《嫁夫》全集

作者：灏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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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绝望

刚刚下飞机，杨颖琪便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女人，语声里有轻佻、得意，还有一种莫名的意味深长。

微微沉默后，她答应了对方的见面要求。

这是一个年纪同她相仿的漂亮女人，时髦、妖娆。具有这个社会某些特定身份女人所共有的特性。

对她好似十分的熟悉，肆意的目光从她清秀的面容一直扫视到她的衬衫牛仔裤，慢慢地，透出一丝嘲弄来。

为了工作方便，杨颖琪一向喜欢简单，这次是从现场刚刚回来，还来不及换装。

一段电话录音，还有一叠明显从视频中剪辑下来的照片，组成了一段成人春宫秀。

女主角正站在她面前，男主角是她出差在外的丈夫林俊。

接电话时的意料之外，接电话后的预感之内。

录音是偷录的——两个人都在喘得厉害，如果不是声音太过熟悉，她真不能相信那是林俊。林俊是斯文的，是含蓄的，从来都是温文尔雅，动作轻柔。可那是！是一个她从来未见过也从不曾知道的林俊。

“宝贝儿，换个姿势，你到上面来，动快一点儿。”

“就你花样多，人家都累了，回家找你老婆去——”

“她啊，不行……没味道……”

“真的假的，怎么不行？说来听听。”

“没经验，又不会配合，像条死鱼——那像你这么带劲儿……”

女人随即放肆的娇笑起来，男人重重的呻吟着，连喘息也带着尽情发力的感觉。

……

录音放完之后，她伸手拣起桌上的照片放入包里，然后狠很地扇了那个女人一巴掌，“打你不是因为你下溅，而是因为你把我也以为得跟你一样下溅！”

转身离开之际，她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会离婚的！”

……

可是，这婚终究还是没有离成。

她打电话给母亲，却劈头盖脸的招了一顿训，“杨颖琪你发什么疯！顾氏和林氏才合资投了七个亿开发大型游乐场准备上市——我生你养你不图你给我撑脸，你至少也该知道一点轻重吧！我跟你爸都过了这么多年，你闹什么劲儿？别以为你外公留了一半股份给你，你就可以跟我谈条件了！……”

默默的挂了电话，只觉心底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

外公一年前过世了，父亲不知在意大利还是法国。

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恶心感让她胸闷欲呕，却无处宣泄。

开着车在城里不变方向的转到华灯初上，她第一次走进了酒吧。

不知喝了多少酒，却怎么也醉不过去！

胡之文什么时候打的电话，什么时候来的，她全然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她抓着胡之文又哭又笑，“说我在像死鱼，可是没人告诉过我，我该怎么做……”

是她主动吻的，还是胡之文主动的，她也不记得了。

这个晚上，胡之文教会了她许多东西，她得到了从未得到过的身体愉悦，也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高/潮。

在林俊回来之后，她将那叠照片丢到了林俊面前，“以后，我不会管你，你也不要再管我！”

没有去看林俊的表情，她离开了。

半年过去了，她跟着胡之文泡遍了城中的酒吧迪吧夜场，肆意纵欢，夜夜笙歌——渐渐地，觉得有些疲惫厌倦了。

中间林俊也找过她，但林俊每找一次，她就用快递发一张那个女人送来的照片过去。

林俊不再找她了。

她有报复的快感，可心里也越来越多的空虚和压抑，直到有一天胡之文说，“我爱上你了，颖琪。”

她猛地惊醒！不，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一错再错！

同胡之文冷静长谈说了分手之后，她把林俊约回了他们曾经的家。

可是，林俊不同意离婚。

她坚持。

争执拉扯中，她跌入了泳池。

北方一月的夜里，天空的星点遥远而寂冷。

大衣，还有长筒靴……她抽筋了……

林俊惊呼一声，条件反射的伸手来拉她——可是，手到了半路，顿住，慢慢曲指，收拢，他的眸光中渐渐复杂迷离起来……

她最后在冰冷中冻僵的记忆是林俊那张英俊面容上闭上的眼，和那只慢慢缩回的手……

她也慢慢缩回了手，放弃了挣扎。

池水最终将她完全吞没。

。……

77的话：想了想，还是先把这段因果给交待了，有助于大家了解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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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纳兰侯府

第一章傻了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粥香，粥香里还夹杂着百合、红枣还有银耳的香气。

但桌上的粥煲里却只见微微碧绿的玉粳米，在粥煮好之后，那些滋养的药膳便被人捞起来了。

这是大汉国上等人家的饮食方式。

“六小姐，可还要用些？”见明思放下了调羹，紫岚微微俯身轻声问道。

桌上的几个小菜只动了她夹入碗中的几筷，其他的别说是动，就连看也没看一眼。

看着那小小单薄的身影如同往日一般对她的话闻所未闻的摸样，她微不可见的低低叹了口气——这六小姐难道就一直这样了么？

也难怪，这倒春寒的天，那么小点儿一个人儿在寒水里泡了那么久，说是捞上来都快没气儿了——这能不吓坏吗？

紫岚想着便有些担心——若是吓的还好，怕只怕烧了那么些天，万一烧坏了脑子，那就麻烦了！

看着面前纸片儿般的小人儿，紧接着，她又生出些许无奈，怎么样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她不过是个奴才！

屋子一角立着的是三等小丫鬟帽儿。

此刻，帽儿偷偷的朝这边伸头望一眼，不想马上便被紫岚发现了。

“偷偷摸摸的看什么？你是来做贼的么？”紫岚直起身子，故意板着脸训道，“还不赶紧去备水？”

脸虽是板着的，可语气却不重，帽儿嘻嘻一笑。

三夫人跟前的大丫鬟里，紫岚算是待人不错的。

她人虽有些傻气却也知道好坏，听得紫岚的话，咧嘴笑了笑后，便蹭蹭的跑了出来，不多两下，便把水置好了。

紫岚走了过去，把帽儿提进来的铜壶倒了些热水在铜盆里，然后兑上凉水。

试了试水温后，净了块方巾拧干，才走回明思身边，俯下身子轻柔的替她蘸了蘸唇角，又重新换了块方巾拧了，复又过来，替明思净了手。

本来按规矩，用完膳还该漱口的，可怕明思万一不懂——若把漱口水给喝了反倒不好，所以，这个程序也就省了。

做完这一切后，紫岚看向明思，“六小姐，用完膳还是起来走走消消食的好——”

说了半句又顿住，想了想，拉起明思的手，指着大大的博古架隔开作为书房的西次间，“要不六小姐到那边去看看窗外的梨花吧？如今院子里的梨花开得可盛呢！这树可长了有百来年了。好几年都没像今年开得这么好了，想必这次也是盼着六小姐回来的吧。”

“梨花”？“梨花”——“离花”，这哪里是“迎”，是“送”还差不多……一边跟着紫岚朝西次间书房走去，明思面上表情依旧呆板。

紫岚看她走了几步也就算满意了——虽只几步也聊胜于无吧。牵着她的手到窗前书案前坐下后，便回到圆桌前收拾吃剩的早膳。

把碗盘都收进食盒，偏过头对帽儿吩咐了两句，又看了一眼正直直看着窗外的那个小小身影，走到门口柔声道，“六小姐，奴婢就先下去了，”虽然明知不会有反应还是加了一句，“六小姐若是有事，吩咐帽儿便是。”

待紫岚离开后，屋子里便只剩一个八岁的小丫鬟，和一个比她还更小的六小姐，今年只六岁的纳兰明思了。

一时间，屋子里针落可闻。

明思定定的看着窗外。

这是一个不大却还算精致的院落。

昨夜下了雨，如今已经住了。屋顶飞檐上翘角上的瓦当还偶尔有一滴水颤悠悠的落下。

远处屋顶的紫瓦还湿漉漉的，显得愈发得幽黑。屋脊夹缝中嫩嫩的冒出几根紫绿。那是过路鸟儿衔落的草籽在雨水的滋润下冒出的新芽。

该是春天了，明思想着，就不知道是二月还是三月？

视线稍稍收回，院子里一棵树干粗大却有些斑驳的梨树上正簇拥着满枝满丫的雪白。

繁茂得几乎占满了大半个窗户的视野，开得妖娆却又有几分圣洁的纯净在里头，确实开得好。

心里暗暗赞美了一番后，把目光收回来在屋子里打了一圈，明思苦恼得又开始纠结了……

东屋角靠墙立着一个高高的紫檀木制的四腿鹤膝棹。

鹤膝棹这种家具制式最早月出现于五代，盛于南宋。加上自己身前这大大的鹤膝书案都表明这应该是北宋时期——但是必须忽略掉鹤膝棹上孔雀绿釉紫花大花瓶，那是明代才出现的……

还有那书房南角竹编的手巾熏炉——中国历史上唯独盛行于魏晋且消亡于魏晋的器物。只有一个职能——专门替手巾熏香的，是魏晋风流的代表之一。

还有衣服——紫岚她们穿的里面是束腰长裙，外面一件到膝下的长罩衫，无腰无带，这也应该是宋代的款式——可之前见那几位夫人，三夫人是抹胸长裙外罩纱衣——分明是唐代着装！而大夫人和二夫人却是广袖交领曳地，加上领边的青鸟刺绣——汉代！！！

还有卧房床前那“装堂花”样式的五代时期屏风，南宋中期的鎏金狻猊香兽炉子，还有……

职业病！职业病！！

明思暗暗叹了一口气，果断的停止了这从一醒来后就经常无限重复的纠结。

其实也没那么糟——只除了现在身上穿着的开裆裤外，明思安慰自己。

反正，那边现在好像也没有人太需要自己。

外婆、爷爷是早不在的，奶奶从小只需要几个堂兄堂弟……母亲从来是不需要她，当然也不需要父亲。父亲也是一样，常年满世界飞。

大大的别墅从来常驻人口就她一个人，她也习惯了。

只有外公——明思有些怅然，可外公也过世两年了……

对了，还有林俊……仔细回想了下记得的内容——醒来后，不知为何记性便不大好，好多事儿都是这半个月慢慢才回想起的。

可努力的想了许多片段后，明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虽然回忆中相处的片段都还算和气和谐，但仅从她经常出差在外，林俊却从未表露过希望她早点回家这种类似的意愿……就从这点来看——林俊大概，也不是很需要她吧。

所以，眼下的这种情况也不算多糟吧。

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来都来了！反正按小胡的说法，不是车祸了就是地震了——反正没啥好的，忘记了说不定还少点心里阴影！

过来了就过来了，二十五岁变成了六岁，算来她还赚大了！

小胡好像瞎侃过什么，时空是多维的，除了时间线延续的空间外，还有平行空间之类……还有什么脑电波磁场的，可惜啊，也不大记得了，否则或许可以分析分析眼下这身体算是哪种情况……

“她一直这样么？”一道稍稍有些细尖的，年轻姑娘的嗓音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随着语声，两个身材欣长，看样貌约莫十四五岁的美貌丫鬟走到了屋子中央。

一听这熟悉而又特殊的声线，明思便知道，是三夫人房里的紫霞又来了。

纳兰府规矩大，丫鬟的衣裳都有统一的制式。

不过，发下去的衣裳都是没绣花的，允许丫鬟们自由发挥，在统一中发挥特异。于是，各等丫鬟们皆可按自个儿的喜好，在衣裳上刺绣装饰。

紫岚只在桃红的内裙上，简约的绣了几支桃花。

但紫霞却在内裙的下幅绣了一大丛灿烂的大红石榴花，连内外裙的袖口和领口的镶边上也绣上了精细的花纹。

配着她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同紫岚站在一块儿，要显眼得多。

听得紫霞的问话，紫岚看了一眼她，想说什么，但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四房这次回来并未带多少下人。

明思身边的小丫鬟七巧和乳娘都在这次的落水中受伤了。

七巧摔了头又泡了水，病得据说不轻，如今被送到外面了。

乳娘泡了水又被三夫人以“护主不力”打了五板子，至今还在后面厢房里躺着。

她是南方人，本来过来大京后就有些水土不服，泡了水挨了打便病得有些重，还是四夫人说了好些好话，三夫人才松了口，许她在后面小院的厢房里养病。

当然，这些都是明思醒来后听说的。这两个人，她都还没真正见过。

管家的三夫人便把自己身边的紫霞紫岚派了过来，说是帮着服侍六小姐，可照样时不时派些三房的活计给她二人。

至于每日回三房向三夫人点卯，那是必须的。

于是，这两人也就两边跑着，紫岚还算尽心，可紫霞心里早就闹腾了，每日不过过来做做样子，顺便再发发在别处不敢发的闹骚。

除了她们二人，还有就是帽儿了。

是从厨房打杂的三等丫头里提过来伺候炉火茶水的，顺便也干些杂活儿。

只见紫霞瞟了一眼六小姐，然后似笑非笑的抬着下巴，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帽儿。

紫霞是府里出了名的牙尖嘴利，帽儿不敢出声，只点了点头。

“一直没出过声？”紫霞又紧跟着追问，“也没挪过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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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终于回来了

文文的最初首先还要感谢在77离开的这么长一段时间还一直给77留言和短信的各位朋友，甚至在五夫完结后，还有给77打赏和粉红，真是深深感谢，77当时因为思绪复杂也没能给大家一一回复，还请大家见谅另感谢所有在《五夫》时大力支持的所有朋友——每个的名字77几乎都烂熟于心这篇算不上发文感言，可能很多朋友一时也看不到77的这番话可是77真的很感谢——小BAO、蓝星、英子、狗狗、LILIAN、悠悠、丹尼尔、PLY、HENGO、安妮冰冰、幻世、肥师奶、长发秀才、幸福一生…还有一些都特意给77短信问候过的朋友，还有亲爱的九幽——拥抱一个，在77那么长离开的时间一直把《五夫》的版面打理的那么干净…心意最重，77深深感动，所以，77回来了虽然还在吃药，但还是忍不住回来了——新文是新的尝试，写的很慢——

——最后要说的就是，请大家看过之后千万记得顺手页面下拉，点击｛加入书架书签｝和｛投女生推荐票｝两个选项哦新书很脆弱，77也很脆弱，新书需要这样硬性指标的数据才能生存下去——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另，有空的老朋友新朋友，也可以留下你的评论——这是对77很重要的精神“鸡血”坚持和爆发都需要动力——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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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丫鬟

帽儿缩了缩身子，又望了一眼六小姐，大概是想到什么诡异的地方去了，微微的颤了颤，“没，没有。”

轻蔑的瞥了一眼帽儿，紫霞“嗤”道，“瞧你那没出息的的劲儿，她是吓傻了，又不是吓疯了，你怕什么怕？”

帽儿身子又是一缩，鼓起勇气小声结巴道，“我，我不怕——六小姐，她，她挺好……”

“好？”紫霞笑了起来，好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朝帽儿迈了一步，抬了抬眉，语意调侃，“你说她好——那，怎么个好法啊？”

帽儿眨了眨眼又愣了愣，更结巴了，“六，六小姐…姐，她不，不打人。”

“呵呵呵，”一听帽儿的话，紫霞捏着手绢儿掩嘴笑了起来，又转头看着紫岚，“这屋里可真真有趣了，一个呆，一个傻……”

“紫霞——”紫岚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又小心的朝院子里望了一眼，打住了她的话头提醒道，“四老爷四夫人也是常过来的……”

听了紫岚的话，紫霞面上虽表现出不甚在意的表情，倒也住了口。

转头看向还望着窗子发呆的六小姐，她暗忖了下，抬了下腰迈步走去，到了跟前，调整了下表情，扯开一个笑，放缓了声音，“六小姐，今儿个可觉着好些了？”

明思还是雕像般，一动不动，眼珠子也没转下，连那长长的睫毛也没一丝颤动。

窗外的晨光落在她发黄的发丝上，蜡黄的小脸上那鼻翼上的几颗雀斑愈加明显，这样的肤色加上木偶般的表情，面容也就更显呆板了。

紫霞暗自撇了撇嘴，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六小姐可曾记起些什么了没？”

记起什么？这是在问落水的事儿吧。

明思心里笑了笑，这紫霞隔三差五都要来问一次——不知那三夫人是希望她记得，还是希望她不记得。

不过倘若是后者——倒要恭喜她了。她所有的记忆都从醒来后开始，连她自己以前的事儿她都记得不全，她自己怎么来的她都没了记忆，更别说这小姑娘是怎么落水的。

看着明思恍若未闻的摸样，紫霞收住了笑，忿忿的小声嘀咕起来，“都说已经傻了，还老让问！尽白费功夫——”

话没说完，她忽的收声顿住，只见那六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头。

一双杏仁般的大眼，眼珠琉璃宝石般黑亮惊人，又如水晶般清透——正定定的看着她。

这么近距离的——她一时吓住，吸了口气，手护在胸前退了小半步。

定了定神，看了看那小脸上蜡黄的肤色，便又觉着那双眼没那么惊人了——回过神来觉得有些丢人，正好那边紫岚也走了过来，惊诧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暗自有些火，直起身子答道，“没什么——”又瞪了面前的小姑娘一眼，恼羞成怒的道，“也不吭个声，想吓死人啊！”

说话间，紫岚已经到了跟前，见这般情形便也明白过来，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道，“六小姐还小，又——你同她置什么气？”顿了顿，叹了口气，“没什么事咱们就先回去吧，夫人那儿还有吩咐呢。”

说着，她心里也有些惋惜，不细看还真不知道，这六小姐的这双眼竟然生得这般好看，只是，可惜了……

紫霞却还有些气不过，只觉满腹都是怨气，“真真个儿是倒霉的，好差事轮不着，偏偏派来伺候这小傻子——”

话还未完，听得心惊的紫岚便不由分说的把她朝外拉了出去，“你好啦，胡说什么，”一边走着，又压低了声音劝道，“到底是主子，你也太放肆了些，若是被人听见——”

“主子？”只听紫霞低低轻蔑一笑，“府里如今可是咱们夫人当家——”

咱们夫人？是三夫人吧。

明思心里淡淡一笑，脑海中浮现出她卧床时来看望过她的那个年轻夫人——美丽得张扬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明显倨傲——还有跟在她身旁那个貌美惊人的小姑娘。

那日，那个小姑娘看着躺在床上的她时，那双灵动凤眼中分明有一抹小小的得意。

即使当时她神智还不是十分清醒，这母女二人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没有同情，不是探望，不过只是在看笑话——当时的明思想着。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小姑娘就是纳兰明汐——只大她两岁不到，但却是纳兰府里顶顶受宠的一个。

府里老太君年岁已高，是不管琐事的。

老侯爷也是个不管事儿的，老夫人自来便偏心次子，如今府里又是三夫人管家。

而三夫人出身官宦大家，这嫡出的五小姐是独女，长得又好嘴又甜，自来便是三夫人和老夫人心尖上的宝，连老太君也是偏爱几分的。

四大侯府里，女儿家本来就比寻常人家里的尊贵，更何况是如今正当时的纳兰侯府——注定就要飞出个金凤凰的！

下人们也不是傻的，自然将府里的形势看得清楚。

不过看得清归看得清，个人做法却是不同的。

紫霞便是自认为的聪明人。

六小姐虽也是四房嫡出，可四房原本便是庶出的，还一直，都是老夫人心里的一根刺儿——哪怕清姨奶奶已经死了二十年。

而四夫人不过是四爷外放时娶的边郡小吏之女——再加上这六小姐如今这个样儿，也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指望。

紫霞一边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化石般呆坐的六小姐，心里腹诽——说是去年在边郡大病时不小心被药性冲了，可脸黄吧，也就罢了，竟然头发眉毛也是黄的？怎么看怎么怪！

也不知那四夫人怎么就下了这么个蛋？好竹竟然还出了歹笋。

就算是嫡女有能顶什么用？偏如今还傻了！

再说了，就算傻病好了，就这幅模样？！……她心里轻轻撇了撇嘴。

在大汉国做下人的，出路不多，想要好出路，顶顶重要的——便是要靠对一个好主子。

暗自在心里点了点头，她愈发觉得自己想得是没错的，便凑近了低声反劝紫岚，“你也别瞎使劲儿了——明知三夫人对四夫人不舒服——”

三夫人？紫岚心里苦笑，她哪里能不明白，除了老夫人的授意外，三夫人自个儿对四夫人也有些不待见。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在四夫人回来前，三房不仅有纳兰府最美的小姐，还有纳兰府最美的夫人。

三夫人和五小姐的美貌，这大京里可是出了名儿的。

可知道归知道，眼见紫霞愈加说得肆意——她瞥了一眼屋角立着的帽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没有接话，把紫霞拉到了门外，低声劝说起来。

声音便有些断续的从外面飘了进来。

紫霞还在反驳，“回来才两车行李……下人也没几个……老夫人…不待见…夫人…”

紫岚低低劝了几句后，又听紫霞拔高了些声音的讥笑，“你想什么呢？后族里也不是谁都能当皇后的！别说那主子位，便是常妃只怕也——哼哼，这满府里谁心里不清楚，老太君这么些年心里可就只念这一桩儿事！”顿了顿，没说下去只道，“再说了，就算老太君愿意拿出去，也要看皇后娘娘和太子爷看不看得上——太子爷那脾性谁不不知道，最是个好美相的！——要不，那日那豹猫怎么就没扑了别人？”

“紫霞！”只听得紫岚提高了些声音，语气也重了些，听得出是真生气了，“你还说！这可是老太君和三夫人都下了死令不许再提的！”

被紫岚一斥，紫霞好似也意识到了自己犯了忌讳，声音便有些嗫嗫，“我，我这不是看没人嘛——”顿了下，又有些讨好的，“咱们俩可是一块儿入府的，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大概紫岚脸色还是不大好，紫霞又顺着她虚着道了一句，“不过你说的也是，这还早着呢，太子这才九岁，也是说不准的事儿——好啦，别气了……”

屋子外声音静了片刻，好似听紫岚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才同紫霞离开了。

宁静又回到了屋内。

皇后？太子？主子位？！

后族——这都什么意思？

明思心里一震，有些明了，又有些疑惑。

最后，默默的吸了口气——看来这个世界同她所知晓的世界差异还不仅仅是这些器物啊……

垂眸默默想了片刻后，她定定神，心神被正屋圆桌上刚换的绿缎桌布吸引了。

桌布上绣着一副彩蝶戏花图。

听见外面的声音完全的消失了，帽儿悄悄瞅了瞅六小姐，却发现六小姐盯着紫岚方才新换的桌布，竟然又开始发呆了。

帽儿很是纳闷，这六小姐自醒来后便老是盯着屋里的桌子凳子发呆，如今怎么连桌布也盯上了？

这不过是府里极普通的桌布，上面绣了几只蝴蝶，几朵花，这有什么好看的？

对了，往日的桌布是暗花缎的——没有蝴蝶，六小姐还是小孩子，自然喜欢这些花儿蝶儿的。

不过，听说五小姐房里的桌布还是用金银线绣的，那应该才更漂亮吧。

看着六小姐眼珠子也不错一下的摸样，帽儿不禁在心里怜悯的叹息——都说我傻，可这六小姐只怕比我傻得厉害多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好？

紫霞姐姐还欺负她，可怜见的，被奴才欺负了也不知道，真是比我还可怜啊——

一时间，帽儿的心里又充满的深深的同情。

可明思此刻的思绪却已经飘得远了……

看着桌布上的刺绣，她有些发愣兼郁闷。

《清密藏》里曾记载元代刺绣称，“元人用线稍粗，落针不密，间用墨描眉目，不复宋人精工矣！”

这桌布上的蝴蝶双目却真真切切是墨点的，而刺绣的工艺——同卧房里看到的帐幕一样，用线较粗且针脚不密，针法的确不够精细。

这分明是元代刺绣的风格。

可她细看过布料和花线以及纱线却又都是上等的工艺，尤其是刺绣所用的花线，全是用上等的蚕丝制成。

这完全是纺织工艺和刺绣工艺的严重不对等啊。

在所有的考古项目里，她对刺绣藏品是最为着迷的，这也是队里都公认的。

但凡何处挖出了新绣品，即便她不在现场，事后也一定会飞去亲自看个仔细。

很少人知道，她有一手现代女人少有的好绣工。

外公是苏绣前身顾家的传人，后迁徙到深圳并带着自家的服装公司。

母亲只对做女强人感兴趣——接管了公司却没有学家传的技术，而她在很小时便跟着外公外婆学了。

那时候是因为没有玩伴，也没有父母的陪伴，到后来便成了习惯和爱好。

对考古的兴趣也是因为刺绣的触发——这门工艺有太多的技艺湮没在历史当中了。

自醒来之后触目所及的一切皆是精细奢华，连玻璃和水银镜子都有，可独独这刺绣工艺水平却正好是中国历史上最最乏善可陈的……

看着那蝴蝶，明思生出了自开裆裤之后的第二个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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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乳娘

午睡过后，四夫人带了蓝草过来了。

蓝草原本叫珍儿，是四夫人自边郡武阳带过来的，四夫人身边也就只得她一个贴身丫鬟。

后来三夫人见了便说，府里的丫头，她们三房都是按颜色起名儿的，于是珍儿就成了蓝草。

明思还记得当日三夫人轻飘飘的笑道，“就叫蓝草吧。武阳郡不是出产珈蓝草吗？叫蓝草也正合适，待会儿我便回了老太君，以后你们房里的丫头便以蓝字开头，四弟妹，你看可好？”

三夫人这说的自然不是好话。

武阳郡是大汉国边郡，挨着南方的元国。

元国全是崇山峻岭，说是国，除了三个大族还有数个小族，实际是十来个民族联合而成。

元国人被大汉人称为“山蛮”和“野人”，在大汉人心目中，地位甚至还在西北的西胡人之下。

珈蓝草晒干后韧而软，元国人喜欢拿来填到鞋底走山路。

三夫人的话意四夫人自然也听得出来，可她也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

自回来后，三夫人的心便没安宁过。

这大京是她不想来的，也是她怕来的。

去年籍着明思身子不好拖了一年，可今年恰逢夫君到任，老太君又催得急，家书一封接一封的，实在是拖不过，只得回来了。

从进门开始，四夫人的视线便粘在了明思身上。

轻轻走了过去摸了摸明思的头，柔声问道，“囡囡起身了么？”

明思照例没有反应，四夫人也不以为意，又抚了抚她的脸，“娘早上有事没来看囡囡，囡囡生气了么？”

“小姐怎会生夫人的气？”一旁的蓝草笑道，“小姐自小便是最喜欢夫人的。”

“囡囡最喜欢的可不是我这个娘——”四夫人笑了起来，这一笑便如花开，嘴角的梨涡也漾开了，却是真正的雪肤花貌，只听她又紧接着笑说道，“是四郎才对。”

蓝草也轻笑了出来，颔首道，“小姐同老爷确实亲近——那也是老爷太疼小姐的缘故。”

四夫人微笑着坐下，伸臂将明思揽入怀中细细端详一番后，又替她顺了顺发，才满目慈爱浅笑道，“那也是我们囡囡招人疼。”

虽然已经一个月了，可明思还是不太习惯——被这么一个才二十二三岁的美貌**“慈爱”……

天知道——论年龄，她可还要大些！

还好现在扮演的是个“小傻子”——她愈发对自己醒来之后决定“被吓傻”的选择感到明智。

傻子不露馅，傻子不招人注意，傻子还可以听到很多别人听不见的话。

傻子挺好。

可四夫人看她良久之后，眼圈却慢慢开始红了。

在边郡的时候，囡囡过得多快活，每日里都是笑——可如今……

没想到回来还没几天，明思便出了意外——千幸万幸，还好救了回来。

想到太子那只豹猫，四夫人的心便是一颤！

随即又定了定神，更加坚定了心意——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太子那般骄纵的性格，又岂能是囡囡的良配？

更别说那深宫内院，想见一面都难！

她的囡囡一定要找个像四郎一般好的夫君！

如今只盼顺顺利利过完这九年，等太子选完妃，他们一家便可以再离开了。

深吸了一口气，先把明思放下来，四夫人直起了身子，“囡囡，娘带你去看看乳娘可好？”见女儿没反应，她又柔声道，“乳娘很想囡囡，囡囡不想乳娘么？”

看着四夫人直直望着，充满祈盼的眼神，明思心里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四周——帽儿还在屋外。

她垂着头，默默的把手递到了四夫人掌中。

这一出乎意料的小小举动立刻让四夫人激动异常，几乎热泪盈眶。

“小姐——”蓝草也是惊喜莫名，“小姐你这是听明白夫人的话了么？”

四夫人也目光炽热的看着明思，期待能看到更多的反应。

可这回，明思却再也没任何反应了。

蓝草怕四夫人伤心，便强笑着安慰道，“这才没多久，想必再过些日子就好了。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四夫人微微一笑，怜惜的紧了紧掌中柔弱无骨的小手，看着明思语意坚定，“不打紧的——只要囡囡好好的，不管怎样，都是我和四郎的女儿。”

蓝草默默的点了点头。

一行三人朝屋外行去。

走出院子，绕过一个回廊，走了半刻中才来到东北角的一个小院子。

蓝草在门口唤了一声得了应答后，便推开北厢房的房门。

明思有些惊异。

躺在床上妇人正强撑着坐起来，蓝草赶紧过去扶住她。

这是一个极美的夫人，还很年轻。

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出头。

柳眉长目，面孔秀美，虽然肤色有些病态的白，但完全不损害她的美貌。

这和明思心目中想象的奶娘形象完全不同。

纳兰府无论大小，几乎全是美人，这是明思自醒来后的最大感受之一。

可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乳娘的样貌虽还不及母亲，但也绝不在那三夫人之下。

难怪即便救了落水的自己还要挨那五板子——估计这又是那三夫人心里不痛快的地方之一吧。

边野化地来的女人，居然一个二个都是大美人！心里如何能痛快？

明思不是傻瓜，自从三夫人第一眼看到四夫人那刻的表情开始，便看出了她的心思。

一个女人但凡有一个长处，通常都容不得在这个长处上胜过自己的人，尤其是同性。

更何况，这还是个她看不起的人。

只见乳娘看到明思后分外激动，待四夫人牵着明思走到床前，便一把搂住，眼泪也串珠似的落下，不住口的唤着，“囡囡，囡囡……”

明思心里有些尴尬，再度庆幸自己不必扮演正常的“她”。

但看着屋内三个女人一起落泪的摸样，心里又莫名有些发酸。

大概乳娘也早得知明思如今的情形，见明思呆愣的摸样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那泪落得更急了。

明思看得出来，四夫人同乳娘的感情应当很好。

只见乳娘看着四夫人同蓝草也被自己带着哭了，便先收了泪，“倒是我不好，也惹得夫人伤心了。”

经乳娘这一说，四夫人也慢慢的止住了泪，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抹了抹泪，“哪里能怪你？你不过也是心疼囡囡。你的心我还能不知道么？这次也是亏得你才——”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可怪我，没能护住你……”

“夫人你莫多想，”乳娘摇了摇头，“我无事的，眼下已经好多了。”

听着四夫人同乳娘的对话，明思的目光却被四夫人手中的帕子吸引了。

白色的素帕，简简单单，只边角用五色线绣了小小的一只鸟儿。

鸟儿的身体是半圆形，尾巴却是三角形。

明思心里微微一动——这样的绣法在中国历史上也出现过，但一般都是少数民族才采用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抬眼朝四夫人看去。

挺直优美的鼻梁，大而灵动的双眼，浓黑秀挺的眉毛，唇形优美唇线明显。

而满头的乌发也油亮顺滑，墨黑如云。

最最加分的是那雪白细腻的皮肤——真正的花如凝脂，细得看不见一个毛孔。

难怪三夫人会妒火中烧——四老爷还真是艳福不浅。

只可惜眼下的自己，除了一双眼睛外，还真没有遗传到四夫人什么优点。

“滢娘，”只见四夫人收住泪，坐到蓝草搬来的凳子上，有些担心的望着床上的乳娘，“你要好生养着才是——你身子向来也不好，囡囡眼下也好多了，你先顾好自己才是。”

滢娘闻言，把视线放低，仔细的端详着明思，“囡囡瘦了。”

“小孩子不怕的，”四夫人虽也心疼，可还是笑道，“瘦得快，长得也快。”

滢娘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凝重的看着四夫人低声问道，“那事——老太君可是问过夫人？”

四夫人一愣，但顺着滢娘的目光看去后，便明白了。

没有说话，只抿了唇，轻轻的点了点头。

“夫人——”看着四夫人，滢娘神情郑重了几分。“您可是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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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决心

四夫人低头看了明思一眼，抿紧了唇，心里虽然“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得紧，但最后还是坚定了目光，朝滢娘轻轻颔了颔首。

滢娘长长的吸了口气，片刻后吐出后，轻叹般吐出两个字，“也好——”

屋内的三个女人相互看了一眼，滢娘把询问的目光投向蓝草。

“老太君没叫我去回过话，”蓝草微微一愣，随即心领神会的低声道，“只老太君房里的双喜倒是略略的问过一句——我也就按夫人交待的应了一句，别的没多说。”

滢娘轻轻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又不放心的嘱咐她，“万万不可走漏风声的，这府里人多心杂，你须得小心，莫要漏了嘴，”想了想，又安慰道，“原先的人也都散了，如今此事也就我们几人知晓，七巧年纪虽小，也是个机灵的——只要小心些，倒也不怕……”

蓝草也低声道，“府里几位夫人即便知道真相只怕也不会说的，只要老太君老夫人还有侯爷那儿不起疑心就成——”说着，看了四夫人一眼，“四大侯府里，如今只纳兰府是二等爵位——若是这件事儿上犯了老太君的忌讳，只怕……夫人如今既是已经拿定了主意，那此事便只能进而绝不能退的了。”

四夫人闻言，有些低沉的道，“这次是我同四郎连累你们了。”

“夫人，”蓝草苦笑着摇头，“你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怕，我是——”

“蓝草的意思是既然下了决心，那这事就一定要办成，不能出半点纰漏。”滢娘看着四夫人道，“其实此事本身也确实无甚纰漏，最最关键的是夫人您的态度——无论谁问，谁说，都要一口咬死了的说。”

四夫人也默默的深呼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明思听着她们三人打哑谜，虽感觉事情隐隐是同她有关，但苦于信息量太少，无法分析个子丑寅卯出来。

在很长时间之后，得知真相的明思才明白，四房的这几个人为了她，真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说到了七巧，蓝草也不禁笑道，“昨儿个我去看过，已经能下床了，还吵着要回来伺候小姐呢。还是我劝着，她才答应多养几日。”

“头上破了那么大的口子——”四夫人也摇头笑道，“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她比囡囡还醒得晚些，哪里就能全好了？”

比她还醒得晚？

明思一愣。她是昏昏沉沉睡了半个月才醒的，那小丫头醒得比她还晚，那伤的应该是不轻了。

“亏得是七巧机灵，爬到墙上去看，”滢娘也面露庆幸之色，“不是她叫了那声，我还找不见囡囡。若是再晚一步，只怕两个丫头都……”

说着，紧紧的搂了搂明思，面上又露出后怕来。

四夫人听她这一说，不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也有些发白。

闭了闭眼后睁开，片刻后才轻声道，“滢娘——我真是怕啊……怕——”顿了顿，语声带了些颤意，“又怕……”

滢娘伸手握住四夫人有些冰凉的手，“夫人莫想太多，人在做，天在看，一切都有天意的。”

四夫人神情却有些怔忪的恍惚。

只听她语声幽幽，像是倾述，又像是自语般，“我还是念着边城，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花儿又香又美，连冬日里的天也是碧蓝的……”

滢娘同蓝草对视一眼，同时默然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把一切收入眼底的明思，则悄悄的垂了垂眸。

看来，在这纳兰府，她需要搞明白的事，还有很多……

从奶娘那里出来，四夫人携着明思没有走原路，而是特意绕了个圈子，选了一条经过花园的路。

一路上，四夫人同蓝草不时指着各处的景致轻声细语的同明思解说着。

即便明思一直是那副呆呆的摸样，这二人也依旧语声柔柔。

快要走到花园南门时，只听蓝草轻轻的“咦”了一声。

明思抬首一看，只见右侧面的一条花径中，两个华服妇人款款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夫人，”蓝草低声道，“是大夫人、二夫人。”

明思感觉四夫人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不觉有些疑惑。

从她醒来后便感觉四夫人在面对府里其他主子时，总有种莫名的紧张。

而如今，这种感觉是愈发的明显了。

只听蓝草悄声询问，“夫人？”

“都看见了——”只听四夫人轻声道，“且打个招呼吧。”

于是，四夫人牵着明思停住了脚步，驻足朝大夫人二夫人的来处望去。

“这不是四弟妹吗？”一走近，两人中年纪稍长约莫有三十岁出头，身着紫衣披纱的华服妇人，带着笑便先开口了。

另外那位身着孔雀绿广袖长袍的年轻美妇，则神情沉稳，只微微淡笑颔首，“四弟妹。”

四夫人虽有些拘谨，却还是尽力露出了笑意，“大嫂，二嫂。”

明思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不觉有些好笑。

年纪大的偏要打扮的艳丽年轻，而年轻的却打扮的特意老成。

不认识的人见了定要以为，年纪大的是大夫人，年轻的是二夫人。

其实却恰恰相反。

大夫人正是穿孔雀绿广袖长袍的那个妇人。

她今年不过二十七，比二夫人足足要小六岁。

明思一开始也认错了。

后来有次听见紫霞同紫岚嘀咕，才得知真相。

原来，如今的大夫人是填房，原来的大夫人过门不到两年便难产而亡，又过了两年，才迎娶了现在的大夫人。

只见二夫人带着满面笑容，一走到跟前，便伸手朝明思探来，“明思已经大好了么？”

二夫人的手在明思头顶抚了一下后，却见明思神情呆板，毫无反应，先是一愣，很快面上便显出一抹了然的意味来。

见到二夫人的表情，四夫人垂眸抿了抿唇，“有劳二嫂挂心，明思已经好多了。”

“孩子还小，不过是受了惊吓，”大夫人看着四夫人，“想必过些日子便能全好了，四弟妹且宽心。”

察觉到自己的反应不大合适的二夫人也赶紧圆场笑道，“是啊，小孩子魂魄不紧，一时吓丢了魂也是常听人说的——慢慢养着，过些日子说不定就回来了。”

丢魂？——明思很想在心里翻个白眼，可一想自己连这样的事也碰上了，又赶紧把那翻了一半的白眼儿翻回来。

究竟唯物还是唯心，她如今也不敢肯定了。

“丢魂？”四夫人愣了愣，有些迟疑的，“二嫂，你听人说过？”

二夫人见四夫人被她的话题吸引，忙点了点头，“我在娘家的时候便听人说过，各家的孩子一出生便是不同的，有些魂魄紧，有些是偏散的——若是一出生便体弱或先天不足的，那多是魂魄不紧的。但凡受了惊吓，便会夜哭不止，重些的，便是吓丢了魂。”

四夫人一听，便联系起明思刚到边城时的摸样——神情霎时紧张起来，赶紧又带了几分希翼的看着二夫人，“那二嫂可知若是遇上这般情况，该如何？”

“这个我倒也还记得，”二夫人一笑，看了一眼明思，“最好的法子是须找块好玉，且最好是古玉，给孩子贴身佩戴。若是玉好，年份够，或许无需多少时日便能把孩子的魂聚回来了。”

“古玉？”四夫人轻声自语着，面上现出一抹踌躇来。

明思一看便知道四夫人这是动了心，但却也是有些为难了。

很快的，她的目光在三位夫人身上溜了一圈。

二夫人是满头珠翠，几乎可以说是金光闪闪了——明思相信，若是把二夫人头上和手上所有的饰物拿下来称，绝对超过五斤重。

顶这么重的东西也能走得摇曳生姿，明思深深相信二夫人定是私下里经过了严苛的训练。

而大夫人，饰物虽然少了很多，但以明思的眼力也足以确信，只大夫人头上那只蝶恋花白玉顶簪只怕就能顶二夫人身上所有的首饰的价值。

也难怪，大夫人出身于百年世家郑国公府，无论身家和品位自然是出身于商户人家二夫人所不能比的。

可无论大夫人和二夫人，都不是头上只戴了一簪一钗一身素衣的四夫人能比的。

见四夫人面上明显挣扎的心动和犹豫，二夫人又添了把火，“四弟妹若是信得过，我便叫我娘家帮忙找找，须知这好的玉是可遇而不可求，若是无缘分，还真不易能求得到的。若不是心疼明思，我还真不会开这个口。”

看着二夫人这般急切的“关切”，明思不觉有些怪异——这热心也过了头吧？

正想着，目光一转，却见一直淡笑沉稳的大夫人唇边飞快的掠过一抹讥诮的笑意。

不过，只一瞬间，便恍若流星般消失不见了。

（77的话：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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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偶遇

只片刻间，又恢复成了那个端庄大方，带着一丝矜持和淡笑的大夫人了——明思几乎以为方才所见是自己的错觉。

经过二夫人再三的以退为进以情动人，四夫人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那就先有劳二嫂帮忙打听了。”

“咱们是一家至亲，四弟妹何必见外。也都是做父母的——我不过也是盼着明思能早些好利索罢了。”二夫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着二夫人此刻的满脸笑意，明思忽然觉得二夫人的脸正在视线中变形——变成了某种嘴尖尖的动物，就连那身后飘荡的轻纱也变成了迎风而动的蓬松大尾巴……

这时，只见大夫人好似不经意又若有深意的看了二夫人一眼后，很快的，视线又极度自然的扫回来对四夫人道，“初儿同柔儿一直都挂念着六妹妹呢，同我说过好几次要去看六妹妹，”说着，恰到好处的微微一笑，“不过，我只怕她们不懂事惊扰了明思休养，反倒不美，便止了她们。如今看着明思好了不少，我也算放心了。”

“是啊，我们家那三个丫头也闹了我好几回，”二夫人赶紧无间隙的插入笑道，“只说许久没见过明思，心里一直挂着呢。”

四夫人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言，只道，“我代明思多谢几位姐姐妹妹挂心了。”

明思却若有所思——方才大夫人的那抹笑意一直在她心里。

此刻见大夫人又看了二夫人那样的一眼，后又似无意般的把话题引到了她的几个姐妹身上，心里便生起了疑窦。

要唱戏了？？

果然，四夫人话声一落，二夫人便紧接着关切道，“听说三弟妹带明汐去看过明思了？”

四夫人点了点头，“是来看过一次。”

明汐？五小姐才是重点？

明思心里一动，抬眸朝大夫人看去。

只见大夫人表情虽未变，只轻轻的垂了垂眸，可那垂眸间，眼里却有一抹深沉浮动消散。

明思心里开始盘点这些日子得到的信息。

这些日子收到的信息一是要感谢紫霞姑娘——明思相信若是能让她同紫霞呆上一天，她估计能知道府里每个人的胎记所在。

紫霞姑娘对生活有多少美好的期待就有多少无比的怨念，最后统统转化为说不完的闹骚和嘲讽。

对紫霞的不敬，明思从来没有生气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紫霞姑娘并不太愿意陪她。

而信息来源之二，则要感谢四老爷和四夫人的情深意笃——这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除开两人间的柔情蜜意，多少也有些内容沉淀下来。

有了这两大新闻单位的支持，明思对府中的状况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纳兰府四房，大房三房是老夫人嫡出。二房和四房都是庶出。

二房的生母阮姨奶奶还健在，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

四房的生母清姨奶奶是老太君的大丫鬟，当年因老太君重病，冲喜嫁给了老侯爷。

听说，生下四老爷没几年就病死了。

而眼下的四房共有八位小姐，真正的嫡出说是六位，其实只有三位。

除了她自己，便只有大房的三小姐纳兰明柔是大夫人所出，三房的五小姐纳兰明汐则是三夫人独女。

这两个姐姐都是八岁，大小只差七个月。

至于二房的那三位“嫡出”小姐，其实都是庶出后被二夫人收到名下而已。只因二夫人虽然很能生——但只“结果”不“开花”，一连生三个却都是儿子，眼见“开花”实在无望，去年把三个庶出女儿一拨拉，全养到了名下。

自此，继“三果丰硕”之后，又“三花聚顶”了——成为纳兰府四房中的子嗣大户。

此番的“偶遇”绝非“偶然”——大夫人和二夫人的气场气质明显不搭调，怎么会没事携手同游赏花呢？

想必是得知她们母女来了花园，所以特意“偶遇”了这么一番。

这样看来，方才的“古玉说”并非她们真正的目的了。

可这两位的来意又是什么呢？

明思心里生出几分探究。

她心里在想，耳朵和眼睛却也没闲下——只见四夫人说明汐去看过她之后，大夫人和二夫人貌似有些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神情顿时微妙。

大夫人半垂了眸子，而二夫人的面上则现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见她们这般做派，四夫人纵然心思单纯，也不禁一怔，“二嫂？”

二夫人看了四周一眼，略略的抬了抬下颌，几个丫鬟便退下了。

大夫人的丫鬟看了大夫人一眼也跟着退了下去。

见这这般情形，四夫人犹豫了片刻，又抿了抿唇，也朝蓝草点了点头。

待蓝草退下后，四夫人鼓起勇气，看着二夫人轻声道，“二嫂有话不妨直说。”

二夫人又左右看了一眼，才上前一步低声道，“那日的事情——四弟妹是如何做想的？”

四夫人一愣，随即微微低了头，轻声道，“那日——想来是明思运道不好。”

二夫人闻言顿时轻笑摇头，转瞬便换了意味深长的口吻，“我先前也是这般想的——”

说着话声一顿，然后语意一转，“可太子来我们府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回回也都是带了那豹猫的——”

四夫人呆了呆，嗫嗫道，“二嫂——？”

“出了这样的事，”二夫人又恢复了常态，面上带出三分的正义和严肃，“我当日回来便骂了那三个丫头，问两个大丫头怎么没看好六妹妹？”

四夫人没出声，只定定的看着二夫人，衣袖却微微颤动。

只听二夫人又道，“三个丫头都哭着说，先是太子和五妹妹不见了，然后一转眼六妹妹也不见了，她们想着大约是太子带着五妹妹和六妹妹玩耍去了，便没在意。”顿了顿，视线在明思身上扫过，“后来我又问她们跟谁在一块儿，几个丫头都说同大姐姐和三妹妹在一块儿。”

“我怕她们没说真话，便去大嫂那里问了——”二夫人说了半句收声，视线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微微颔首，神态沉稳的接过话头，“我们家的两个丫头是决计不敢说假话哄我的——当日，她们确实是同三个姐妹在一起。”

话说到这里，里外的意思也就明了。

四夫人脸色有些发白，只攥紧了明思的手。

这早春的天里，明思也感觉到了四夫人掌心的细汗。

四夫人此刻心中的确是惊涛骇浪。

四夫人一直只把那日的事当做是太子骄纵之下的恶作剧，或者她真的愿意相信是明思运气不好。

明思如今的这幅样子了，还能碍谁的事！

可她分明记得那日事后，三夫人曾轻猫淡写的提过说当日明汐是同几个姐妹一起的，而眼下，大夫人和二夫人的话……

这样的事，自然不可能三堂会审。

二夫人好像没有看到四夫人有些发白的面色，只用带着一抹同情的目光看着明思。

片刻后，她又扯开一个笑，“我也是想着我家的几个平素里被我惯了些，想着总是她们没照顾好妹妹才会出这种意外。再又想着明思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便问得仔细了些——”稍停了停，又赶紧补充道，“不过，她们虽然被我娇养了些，可大道理还是懂的。”

四夫人终于慢慢的定住了心神，抬首朝二人强笑道，“多谢大嫂、二嫂挂心，我心里是知道的。”

在这次偶遇中，全程几乎隐形的大夫人在这个时候，终于再次主动出声了，“四弟妹也无须多想，兴许也只是意外，或——不过是小孩子淘气，不知轻重——不过，四弟妹只明思这一个，多注意些，也是应当的。”

明思站在三个女人中间，看见几人不停变幻的神情，还有那藏住的和藏不住的各种眼神，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这样的斗争，四夫人哪里能是对手？

今天这场戏，分明是大房二房联合起来，想要挑唆四房对三房生怨。

无论事实真相如何，大房二房绝不像她们表现的那样关切和正义。

大夫人对三房没有好感，明思毫无意外。

同样是嫡出，大房还是长，三夫人是伯爵府嫡出，大夫人是国公府嫡出——凭什么你还反压我一头？

大房在府内的地位即使比不上三房，但却远远压过三房四房，可家庭内部纷争，从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大夫人心里的不平，明思完全能够感觉。

愈是拥有越多的人，便愈是会想什么东西该是我的，却绝不会去想我已经有了什么。

而今天的这幕“花园偶遇戏”，二夫人是“主动出演”，还是“友情客串”，已经不重要了。

“表演帝”二夫人，“深沉帝”大夫人，还有个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傲娇帝”三夫人……

隐藏了不少秘密的四夫人在这个漩涡中能够自保和保护她吗？

明思默然了。

还有，之前的“她”究竟是怎么落水的？

而四房无财无势，无依又无靠，大房二房挑唆四房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纳兰府同皇族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老太君为何非要四房回到大京？

四夫人究竟又在怕些什么？

……

明思只觉脑海里一团乱麻，疑窦重重——忽然间，她心神微微一震！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心思缜密，甚至——甚至好像……都有些阴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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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词风”

明思回想起醒来后的种种——

清醒后第一时间毫不迟疑的选择“装傻”，这半个月毫无破绽的假扮，自己一直在小心而防备的观察和分析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似乎成了一种本能一般，哪怕是面对四夫人四老爷！——这怎么会是自己？太不像了！

至少，不像印象中的自己！

前世顺风顺水的自己几乎一出生，所有的道路就已经铺好。

学钢琴、学芭蕾、学国画……然后学习、毕业、结婚……只需做到，不需要考虑。

唯一做过的选择便是大学的时候，选择了考古专业——父母没有反对。

向来同床异梦的父母，在对她人生道路的规划上却出奇的默契。

她没有想过需要防备谁……从小到大，她只有一个最终被她抛弃的愿望……

也许是受了这个小姑娘的残留意识的影响吧……明思安慰自己——她可是活活淹死的啊！真是可怜……

唉，小心一点，也是没错的。毕竟，真正的明思确确实实是死了。她叹了口气，为这个魂魄不知何方的小姑娘惋惜。

不管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到了这里，总不希望又莫名其妙的丢了性命吧。上辈子没有过太开心，也好像没有过太不开心，别人口中的艳羡于她不过是平淡……也许，老天嫌她把日子过得太没劲儿，让她换个活法也说不定……

想通之后，也就平静下来。

就在明思深入分析，然后自我审视评判的这段时间里，几位夫人又客套的寒暄了几句。

一番礼节性如同外交辞令般的关切往来之后，终于道别了。

明思跟着心绪明显复杂不安的四夫人朝自己的院落行去。

走着走着，明思总觉哪儿不对，忽的一愣——表演帝？深沉帝？傲娇帝？

自己什么时候也学起了小胡那家伙的说话风格来了？原先自己在这个后辈面前可是很……用小胡的话来说就是，“杨师姐，你才大我两岁，不用这么古板吧！”父母一心造就的大家闺秀却成了小胡眼里的“古板”——真不知该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暗自一笑后，明思在心里摇了摇头。

在半路上等候的蓝草告诉四夫人，四老爷已经回来了。

“囡囡，我们去找爹爹可好？”听了蓝草的传话，四夫人心情好了不少，微笑低头对明思道，脸上的忧虑一时间好像也散去了。

明思自然不能说“不好”，反正四夫人也不是真的在问她。

四夫人的脚步轻快了起来。很快，她们便到了四夫人和四老爷所住的院落。

“四郎——”一踏进书房，四夫人便是温婉的一笑。

正在捧卷细读的四老爷听见四夫人的声音，先是抬首朝四夫人温润一笑，便把视线转向了明思。

放下书卷便含笑朝明思招了招手，“囡囡，到爹爹这儿来？”

明思知道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在四夫人的护送下走到四老爷跟前。

四老爷双手托起她，一把将她抱到了膝盖上，“囡囡，花园好玩么？”

明思静静看着面前这个带着宠溺笑容的年轻男子，面上神情虽未变，心里却不自觉的有暖流涌动。

其实四老爷一点儿也不老，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六。

纳兰府中，三十五岁大老爷和三十三岁的二老爷年龄相差两岁，二十八岁的三老爷同二十六岁的四老爷也是相差两岁。

四老爷的长相不算出众，五官稍显硬朗，皮肤也不够白皙，虽不难看，但也绝不符合大汉朝美男观。

紫霞就深深鄙夷过四老爷的长相。

但明思认为，四老爷是个很有内秀的男子。

纳兰府四个老爷中，只有四老爷是科举从官，并主动寻求外放的。

四老爷是真的很宠明思这个女儿。

这个在外人眼里不喜言语的四老爷自明思醒来后，每日里却至少会陪明思说上一个时辰。

还不能起床的时候，陪在床边读书给她听，能起床后，抱在怀里教她认字。

就算明思一点反应也没，他也耐性十足。

而每当这个时候，四夫人便会静静的坐在一边，笑意吟吟的看着他们父女俩。

偶尔，夫妻俩会眼光柔柔的会心相视一笑。

明思不得不承认，每当这个时候也是她在这纳兰府感觉最放松的时候。

没有等到女儿回答的四老爷也并不失望，伸手在明思头顶轻轻抚了一下后，转首看向妻子，“今天带囡囡去看乳娘了？”

四夫人轻轻“嗯”了一声，“好些了，不过还是有些虚，滢娘素来体弱，只怕还要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四老爷微微颔首，“让她好生将养——该滋补的药材莫要短了，若是缺的，或买或寻，咱们想想法子。”

“先前皇后让上官常妃送来的药材还多着呢——眼下倒也不缺什么。”四夫人柔声回道，“她一直挂着囡囡，所以我今儿个便想着带囡囡去让她看看，也好让她安心养病。”

四老爷笑着点点头，又接着问道，“蓝草说你们在花园碰上了大嫂她们，可有说什么？”

四夫人微微的垂了下睫毛，又很快抬首浅笑，“也没说什么——闲聊了几句，二嫂说让我们给囡囡找块古玉戴上，些许有些助益。”

四夫人竟然没有说那件事？明思有些诧异。

看着四夫人强作无事的笑容，她有很快的明白了——她应该是不想让四老爷担心。

那样的事实，无论相信还是不相信都不会让人愉快的。

“囡囡，来，喝口水。”四老爷走到桌前，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出去走了这么一大圈，正当口渴，她也就就着四老爷的手把一杯水喝得干干净净。

四老爷目光温暖的看着女儿一笑，然后微微沉思了片刻，“玉乃天之大器，且有灵性，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好玉可遇不可求。我们眼下想找，只怕一时间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

四夫人点头道，“二嫂说让她的娘家人帮我们找找。”

“二嫂？”四老爷微微一怔，“她自个儿说的么？”

“嗯。“四夫人抬眼看了四老爷一眼，见四老爷没说话，又顿了顿，低声道，“四郎，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答应二嫂？”

看着四夫人神情紧张的摸样，四老爷笑道，“答应了就答应了，哪里有什么该不该的，你别想多了——二嫂这人除了些小毛病，倒也不会起什么大心思。”

“四郎——”四夫人的唇微动了动，没说话，好像想到了什么，眼圈忽地红了，“我会不会又给你惹麻烦了？你说过不要同她们太亲近……我又笨了对不对？……上次升级便是我……”

四夫人突如其来的话让明思一愣，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事，心下便有些惊诧。

只见四老爷抱着女儿站了起来，面带笑意的走到低头黯然落泪的四夫人跟前，伸出一只手臂揽过妻子，“阿暖，我们说过——谁都不许再说这件事的……哪里能关你的事，上次是我自己提出让给黄大人的…”

他又稍稍的顿了顿，才用手轻轻托起妻子的下颌，目光缱绻相对，语声温柔的安慰着，“莫再说自己不好了——阿暖已经很聪明了，是四郎见过最好的女子，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和最最好的娘。你看，我们都回来这么久了——你都做得很好。”

四夫人看着丈夫，轻轻的摇了摇头，语意却有些低低的凄惶，“不，四郎，其实你也知道我学不像的，不管我多想，始终是不一样的……我怕说错话，也怕行错事……你教给我听的那些书，我好些都不懂——还有那些字，我也……”哽咽着，又看向明思，“我想护着囡囡，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住她？黄夫人只怕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若是老太君知道了，那——”

“不会的，”四老爷笑着打断她，“黄大人已经升上去了，跟咱们也无干系了。黄夫人便是疑虑，可无凭无据，她也不能信口开河。”

走了两步，四老爷将明思放在桌案边的圈椅上，又在一旁碟子里取了块核桃酥放入明思掌中，“囡囡乖——吃块点心。”

明思虽不饿，但急于听到下面的内容，便老老实实的拿着酥饼咬了一口。

见女儿听话的吃着点心，四老爷含笑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到妻子身边，将妻子拉到茶床上坐下，“阿暖，莫要担心太过——莫说是无凭无据，便是有凭有据又如何？大不了我不做官便是——至于这府里，我不过是个庶子——”

他顿住口，轻轻的抹去妻子夺眶而出的眼泪，他笑道，“只要有你、有囡囡——也就够了。”

“四郎——”四夫人感动的扑进丈夫怀里，轻声啜泣。

“好了，快别哭了，都做娘的人了，”四老爷轻笑，“咱们囡囡可没你这个娘爱哭，你这当娘的，总不好连女儿也比不过吧。”

这般一说，四夫人也就含泪带笑的止住了哭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掏出帕子抹去泪痕。

见妻子情绪好了些了，四老爷忽地一笑，弯腰朝四夫人低头附耳去，语声变得低沉而暧昧，“说好不许再提的，阿暖今日犯了错可是要受罚的——你说说，我今儿个晚上该怎么罚你——”

调笑转眼变成**了！——听得四老爷最后这句那婉转不尽的语意，明思惊得手一个哆嗦，差点没把酥饼给扔了出去。

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到——就算是夫妻俩柔情蜜意，以前四老爷可都是“婉约派”的啊……

还好反应还算快，她赶紧六十度低头，把饼一口咬住。

看着四夫人先是被四老爷哄得破涕为笑，继而又被逗得满面娇羞，色如春晓……明思默然了。

看来，自己对四老爷的的认识还是浅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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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拜访

四老爷话声一落，四夫人已是双颊生晕。

脸上白玉飞霞，眼中水波潋滟，真正是艳若桃李。最最吸引人的，还是那艳若桃李中的那抹欲语还休的娇羞。

最是那一低头是温柔……

明思心道，也怪不得四老爷，是个男人也想“惩罚”的……

何况四老爷还拥有合法权利。

片刻后，只见四夫人嗔怪的瞪了四老爷一眼后，又朝明思的方向看一眼，示意丈夫要注意影响。

看明思还在“恍若无觉”的吃得香甜，这才放心了，又含羞带怯的对丈夫低声娇嗔了两句。

四老爷却只是无声轻笑。

至此，书房内的气氛便完全和谐了。夫妻俩又闲话了两句后，蓝草便过来传饭了。

跟着来的，还有老太君身边的福禄寿喜四大丫鬟中，以口齿最伶俐而见称的双喜。

朝四老爷四夫人行过礼后，双喜笑道，“老太君派奴婢来同四老爷四夫人传个话儿——”

稍稍顿了下，双喜便一字不落，又带着抑扬顿挫的将老太君的话转述了一遍，“老太君说了，四老爷四夫人回来也不少日子了。本来早该让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大家伙儿高兴高兴，可先前事儿多，也就放了放。眼下也算腾出空儿了，明儿个又正好是‘在望’，全家人一起吃个饭，也算是府里给四老爷四太太六小姐接风。”

“本该儿孙尽孝的，我们夫妻还让老太君这般费心，实在不孝。”四老爷恭敬道，“多谢老太君，我们会去的。”

双喜笑意盈盈的看了圆椅上的明思一眼，“老太君还说，听说六小姐好些了，她心里也高兴的紧，老夫人还让双福带了《华严经》和《大藏经》去佛堂诵持，给六小姐祈福——老夫人说，若是六小姐无大碍，请四老爷四夫人也带六小姐一块儿去。”

明思心里不觉一动。

这老太君好快的耳目。

她们下午才去了花园，眼下还没到晚膳，老太君竟然就知道了。

这样一来，四房夫妻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得带她去了。

明思还没见过老太君。

昏迷时候据说老太君也来看过她一回，她那时还没能睁眼，自然也就没见着。

不过这伶俐大丫鬟双喜她到是见过两次，也都是受老太君派遣来探望她病情的。

还有那个双喜刚刚提到的双福也来过一回，还送了不少东西来，吃的用的摆设的，统统都有。

见过老太君身边的这两个大丫鬟，明思对老太君到是起了些敬畏之心。

人家说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身为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在府里身份自然的不一般。

双喜伶俐，双福稳重。

两个丫鬟性子虽不同，但在四房面前却都是同样的有礼有节，进退有据。既无讨好，也无轻视。

能养出这样气度的丫鬟——明思对老太君很是好奇。

自她落水后，那三位夫人就不用说了，除了老太君外，就老侯爷身边的丫鬟来过一回，送了些补品。

而老夫人那边就更干脆了，连半张脸也没露过。

若从这些反应来看，这满府里，也许就老太君对四房还有几分真心了。

但这真心的程度却还是有待考证的。

明思记得，四房夫妻在私下的聊天中也无意间提到过老太君几次。

四老爷当时的态度和语气是有些奇怪的。那是一种有着距离感的尊重，而且这尊重里还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明思有些不解。

不说别的，就因着清姨奶奶和老太君现今表现出的关怀来说，四老爷怎么说，也该对老太君有几分亲近吧？

思绪到这里，明思对明日的“团圆饭”更又添了几分好奇心。

四世同堂又没实行计划生育——这该多热闹啊！

四老爷今日没有像往日那样留明思下来读书给她听。一家三口一起吃过晚膳后，夫妻二人就送明思回自己的小院了。

明思明白——四老爷定是也看出了四夫人听到老夫人传话后的忐忑，所以今夜夫妻二人应该需要说些私密话儿。

何况，四老爷还要实行对四夫人的“惩罚”……——这个也是需要时间培养情绪的。

明思很愿意为四老爷腾出空儿来，顺便也让她好好理理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儿。

遗憾的是，大约是这个身体真的很容易疲乏，加上今天活动量大了点，明思躺上床没多久，还没等想出个一二三就开始迷糊了。

跟周公搏斗半天最后失败的明思在入睡前想——今天这么累，应该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前世的她是很少做梦的，可在这边醒来后，三天两头的噩梦却让她很是头疼。

说来她的噩梦也很奇怪，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噩梦。

每次都是梦见以前的场景和亲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父母林俊她都梦见过。

说话、吃饭、喝茶，还有其他相处的场景都有，但每次梦的结尾却都是以她忽然掉下悬崖结束。

那种失重的感觉太鲜明了，每次她都会惊醒。

以前她也听说过一个说法，说是小孩子梦见往下掉是代表会长高。现在这幅小身板——长高她当然乐意了，可每次做梦都已这样的方式结束，那也太不舒服了些。

第一次惊醒她尖叫了一声，把睡在外间的青岚惊醒了。

好在青岚第二日也没多话，大约以为她是梦见了落水的事。

噩梦做的次数多了也就不怕了，她怕的是自己会说梦话。

可以想象，万一青岚听见她突然半夜喊“妈妈外公”之类的……只怕会认为她被鬼上身了。

紫岚虽待她不错，却并不代表忠心。

大汉人很迷信鬼神算命之流，只大汉皇室就供奉了七个天师，且地位殊荣远超等闲官员。

她不想自己被当做妖魔。

她如愿了。

这一夜没有掉下山崖。

在梦中，十六岁的她在弹钢琴——十级考了两次都没过，她觉得需要更多的练习。

外公拉过她的手，放了一杯茶在她的手中，是君山银针。

杯子里的茶叶旗枪如针，根根悬浮，白毫毕现。

“外公啊——”她撒娇，“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过级啊？”

外公笑的很慈爱，“颖琪这样已经很好了，干嘛还一定要过十级？”

她低头喝茶，不说话了。

“颖琪，外公要走了。”外公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忙抬起头，外公却已经不见了。

早上起来后，回想起昨夜梦境的明思松了口气，又微微惋惜没能多见外公一会儿。

青岚刚刚服伺明思用过了早膳，青霞便来了。

她在青岚耳边快速嘀咕了两句，便急冲冲的把青岚拉走了。

明思只隐隐听见“夫人……脸色……”等几个模糊的字眼。

她暗忖着，难道是昨日花园的事被三夫人知道了？应该不可能吧，听到实情的加上她也就四个人。

应该是走露不了风声的啊。

她猜对了一半。

三房的正房里此刻气氛有些低沉。

三夫人端坐在上位，面色阴霾满腹怒火的看着前来拜访的四老爷和四夫人。

昨天才知道大房二房的在花园里同四房说了会儿话，今个一大早——四房夫妻便来说想给四房添几个下人。

还真是凑巧啊！她冷笑。

还说是府里如今人也不凑手，也不用麻烦，他们可以自己买。

想不到老四如今也会玩这些花花肠子了！

也不知老大老2那两个女人说了些什么，不过也不用想，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三夫人心里冷哼道，“一个下等贱种竟然也敢来叫板！”

其实四老爷夫妻也是无奈。

他们早就打定主意不蹚府里这锅浑水的。

他们喜欢的，他们想要的，自让他们得去。

按四老爷的政策，是不争不抢不亲近。

他们爱怎么争也好，四房只管过自己的日子便成。

但昨夜一番长谈后，四夫人最终还是忍不住把大夫人二夫人的话给漏了出来。

四老爷问仔细了，思量一番后，虽也不认为定与三夫人有关。

但想着明思一直用着三夫人的丫鬟，只怕也不妥当。

既然避无可避，又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是决定夫妻俩走这一遭。

如今府里是三夫人当家，即便他们自己买人，也须到三夫人这里报备一声。

四老爷的心思还真没有三夫人想的那么复杂。

落水事件的真假如今已是无法查证，但四老爷仔细斟酌之后也有自己的看法。

三夫人不喜四房是真，却也不至于对明思下手。

毕竟，如今的明思也碍不了三房的事。

同样，四房也碍不了三房的事。

即便落水事情同五小姐有关，也不一定出于三夫人的授意。

五小姐也不过只是个孩子。

想归这样想，但如今的四房不欲为人知处不少，漏了那一点儿只怕都是惊涛骇浪。

总还是需要卖身契捏在自己手中，用着才安心些。

“紫霞，”三夫人先是面带冷笑唤了紫霞一声，然后，把语速放地极慢的吩咐道，“紫岚可还在六小姐房里，你去看看，若是服侍完了，叫赶紧她过来！”

这便有了开头紫霞拉人的一幕。

听着三夫人冷硬的口气，四夫人虽然端坐却还是忍不住看了四老爷一眼。

四老爷半垂眼睑，沉默不语。

看着四夫人的小动作，三夫人面上一丝蔑视的笑意一闪而过，端起茶汤轻抿一口，心里暗道，“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女人！”

待紫岚紫霞二人一到，才行了个礼，“紫霞（紫岚）见过夫人，见过四老爷、四夫人——”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冷喝吓得一颤。

“你们两个奴才好大的胆子！”三夫人“砰”的一声将茶杯顿在茶案上，面色冷厉的盯着她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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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送人

三夫人头上的凤凰衔珠金步摇随着她猛烈的动作，不住的颤动摇曳着。

那张美丽得张扬的脸上，是一片的威严冷厉。

乍然闻得三夫人的话，两个丫鬟霎时大惊，顿时扑跪在地——虽不知发作的缘由，又哪里敢出声问询辩驳。

签了死契的奴才没有任何的权利。

只需主子一句话，生便生，死便死。

只紫霞胆子俯倒在地后，低低唤了一声，“夫人息怒——”

“夫人？！”三夫人满面怒色，“你们还把我这个夫人放在眼里么？我想着平素你们二人在我身边还算是得力的，这才让你们去服侍六小姐——你们说！都干了些什么？你们是怎么伺候六小姐的！”

闻言，紫岚心里顿时一咯噔。

她自问自己行事并无错漏，又是熟知三夫人的脾性的。

此刻又见到堂上的四房夫妻，便明白今日之事恐怕起因并非是在她们身上。

十有八九是三夫人故意拿她们发作给四房看的。

在心里无奈苦笑了一声后，她也不开口了，只老老实实跪趴在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如何也不是她这个奴才能决定的。

紫霞早已听见了先前的根由，紫岚想到了的，她自然也就更清楚了。

她大了胆子，故意带十分的委屈回道，“夫人再三交代奴婢们要伺候好六小姐，奴婢们便是长了十个胆也不敢不尽心啊……夫人请明察——”

四老爷看着这出主仆对唱，哪里还听不出三夫人指桑骂槐的言外之意。

不过，他一个堂堂男子，自然不会跟女人计较这些小把戏——要计较，该计较的多了去了。别的都未计较，何论这个！他此番来，本也不是为着置气的。

“三嫂误会了！”四老爷站起身，看向三夫人，“这两个丫鬟都是极好的——只不过凭白用了三嫂的人许久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故今日来一是心里不安，不敢再厚颜下去。二也是特来感谢三嫂这些日子的照拂。请三嫂万万莫要多心！”

听着丈夫的话，四夫人看着三夫人那满脸的气势和张扬，却有些发怔……

她能感受到来自对方那几乎是显而易见的蔑视之意。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屑。她的每个表情，每个眼神都好像在说自己不配跟她站在一起。

看不起她，她能理解。

她也不愿意见到她——她想象不出世上为何能有这样的母亲，对明汐是千宠万爱，却……她深深吐气，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也不要见到这个女人。

可惜，世事总非人所愿。

她和四郎——还是不得不带着囡囡回来了。

我可怜的囡囡啊，她低低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娘一定会保护你的，谁也夺不走，谁也不能伤害你……

只见这边四老爷的一番话，好似稍稍让三夫人面上的冷色消去了些许。

“哦——”三夫人语调微微一扬，美丽的面庞下颌微抬，挑眉一笑，又在话里夹了些针刺的道，“既是这样，外面的人未调教过也是未必称手——那我这两个奴才就给了你们用吧。也省的那些嚼舌根的，说我这个做长辈的小气了。紫檀——”

看着四老爷，三夫人说完在心里冷哼着，即便大房二房说了什么又怎的？

他一个下溅种子难不成还能翻天？

哼！眼下，这不也规规矩矩的说好话儿！

三夫人偏头看向身后，懒懒道，“去找春妈妈把卖身契拿来——”

“是，夫人。”两个丫鬟中圆脸的紫檀应了一声，曲膝一福，退了三步后便朝后堂行去。

可见三夫人要把自己送给四房，紫霞顿时大惊。

情急之下，她来不及细想，朝上座的位置爬了一步，“咚咚”的直磕头，“奴婢自打那年灾荒被夫人买下后，便发了宏愿要一辈子伺候夫人！求夫人成全奴婢！求夫人成全奴婢！”

去四房？

看着紫霞这番作态，跪在紫霞身侧的紫岚也是一怔，刚想跟着紫霞开口，但忽的又心念一动。

去四房？她问自己。

听到三夫人的话，她虽惊异，但也并无紫霞那般强烈的抵触感。

紫霞一心留在三房，一心讨好三夫人为的是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

可她想的却是不同。

成了伺妾又如何？

无非穿的好些，吃的好些。

可这府里的各房伺妾来来去去，又死又散的还少么？

她们不是良家——若是不能生下子嗣便没有名分，而没有名分，也就没有保障。

男主子贪新鲜待你好些的时候，会担心惹夫人的眼，一个不顺眼随便寻个错处便可发落你。

若是男主子腻味了，那就更不用说了。

有随意送了做人情，也有同别府的老爷换伺妾来用的——那些老爷们把这当做风流，一句谈笑间，有可能就被换了主子而不自知。

至于子嗣，在府里呆了这么久，她早也看清楚了。

自老侯爷起，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那个不是前前后后数十个伺妾！

可有了子嗣的才有几个？

大房只一个大小姐。

二房算是好些的，可三个都是女儿。

三房就更不用说了，五少爷都七岁了，庶出的不过一个三岁的八小姐……

生了八小姐的赵侧夫人，却早已经坟上长草了！

她不想走这样的路！

她也没想过当主子，她只想好好干自己的活儿，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这样看来，四房虽是无财无势，但于她而言，也许也不是那么糟的……

这样一想，她也就沉默下来了。

而另一边，早在三夫人刚刚开口把紫霞紫岚二人给四房时，四夫人便紧张的想开口，却又被紫霞的“表忠心”给打断了。

听见紫霞哭诉恳求，四夫人正和心意。

她如今的确是不敢用三房的人。

顾不得去看丈夫的眼神，她强笑着镇定，看向三夫人，“我们哪能抢三嫂的人？还是我们自个儿随意买两个便成——在边城的时候，我们也没那么多讲究。”

“边城？”三夫人轻笑，抬眼朝四夫人似笑非笑的望去，“这里是大京，不是边城。四弟妹如今是在纳兰侯府，咱们在这儿可都要讲大京的规矩——”

四夫人的脸随即一白。

四老爷忽的开了口，像是打断又像是接上了三夫人的话，“既然三嫂愿意割爱，我们夫妻二人也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目光在地上跪着的两个丫鬟身上一扫而过，“既然这个丫头发了宏愿要伺候三嫂的，那就还请三嫂成全她一片孝心吧！另外这个——我们便代明思谢过三婶厚爱了。”

三夫人笑了笑，正好紫檀拿着卖身契回来了，三夫人漫不经心的朝紫檀点了点头，“把紫岚的卖身契交给四夫人——”

紫檀点头称“是”，走了过去，四夫人身边的蓝草上前一步接过。

虽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心，但待蓝草收好卖身契后，四夫人还是扯开一个微笑，“多谢三嫂。”

多谢？

三夫人心里冷哼一声，若不是怕大房在老太君面前挑拨，她早打发他们走了。

四房回来这一个多月来，她一直按照婆婆的意思在办。

四房一直缩着，也没敢吱过声。

不曾想昨日那两房一挑拨，今儿就来闹场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今日这么一处置，日后谁也不能说出她的不是来了。

她可是把身边的得力大丫鬟都给了四房了。

再则，听那话里话外，老四还是知道进退的。

想着，她在心里不免又讥诮一笑——本来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那六丫头又是个不成器的，自己又何必跟他们见识，没得低了身份！

反正这个月也算是替老夫人出了口气了，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面上的事还是得过得去，毕竟上面还有个老太君。

而今，老大老2那边才是正当需要防备的！

这样一想，她心里对四房的不舒服也就又散了不少。

面色淡淡的朝四老爷点了点头，“如今府里按制，夫人们是四个一等丫鬟，六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小姐们则是减半。”

说着，又拉长了些声音的道，“我有心多给你们几个，可眼下也确实不凑手——紫霞这丫头，偏又是个死心的。不过，紫岚也还算是个妥帖的。这样吧——余下的人手，二等三等的，待会我让春妈妈拿册子去，你们在册子里闲着的人手里挑，至于一等丫鬟，四弟妹便人牙子来相看，看着合心的买——费了多少银钱，只管到账上支取！咱府里也不差那些钱。”

早在四老爷说话间，紫霞便朝紫岚使眼色，示意让她也恳求一番留在三房。

但紫岚眼皮也没动下，好似没看见她的动作，待紫檀把卖身契交割后，大局已定，她只得撇撇嘴。

心里暗道：真真是个榆木脑袋，一点儿也不会开窍！

就这样，之前沉郁的气氛也就散了不少，四房夫妻道了谢后，也就貌似宾主尽欢的告辞离去了。

待四房夫妻一走，三夫人斜眼看了堂下站着的紫霞一眼，不以为意的抬了抬手，“下去吧——”

紫霞终于松了口大气，恭恭敬敬的应了一身，福身一礼，倒退几步后便欲转身下去。

“慢着——”忽然，三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开口将她唤住。

待她走回来，三夫人问，“你可知昨日那边两房同老四家的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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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担心

紫霞噎住了。

她在四房里一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六小姐房里，她连夜也没值过，活儿全是紫岚干的。

她哪里知道四房的事儿？她就根本没关心过！

守着黑土地，谁还去管那盐碱地啊？

可今日，夫人刚刚才发了火儿，她若还是没个交代，万一惹得夫人不舒坦，夫人那脾气……

她脑子迅速的开转了。

“夫人，”她慢慢的开口道，“四夫人一向不喜欢我们跟着，平素里来六小姐房里，也都叫我们下去了。昨日又只是蓝草跟着，听说也没在跟前——”

看着三夫人脸色渐渐不虞，她忽的灵机一动，“不过，现在紫岚如今到了四房——夫人想知道什么，日后想必总能打听出来，也不用急于一时。”

紫岚？这倒也是。

三夫人心里豁然开朗，对啊，自己还没想到这上面去。

这紫岚虽是给了四房，可但凡有些眼力劲儿的也该知道靠哪边才有出路。

四房连自己的手指头都比不上，她又是自己这边出去的人——三夫人在心里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自是不把四房看在眼里，可那件事若是老太君或者皇后那边知道了，对汐儿可是不大好的。

虽然这段时日看来，四房也没起过疑心。

不过，对四房，大防不必，小防一下以备万一也是好的。

看着三夫人面色慢慢缓了下来，紫霞心下一定，又赶紧道，“夫人放心——奴婢是跟紫岚一块儿入府的，也是知道她的。”又小心的瞅了三夫人的面色一眼，低声道，“这事交给奴婢办就是，奴婢一定会把夫人的意思交待清楚。”

三夫人看着这个知情知趣的丫鬟，心满意足了，再次挥了挥手，语气温和了不少，“下去吧——好好办差事，亏不了你们的。”

看着三夫人同紫霞这番应答往来，又看着紫霞面露得意的离开。

堂上立着的另外两个大丫鬟，紫檀紫雀二人却相视一眼，齐齐撇了撇嘴。

“紫雀，去把春妈妈请来。”三夫人吩咐道。

很快，早已得了信的春妈妈便随着紫雀来了，“小姐。”

三夫人看着春妈妈笑了笑，这次眼里算是多了几分真心。

“乳娘，”她神态慵懒的道，“你今日得了闲便去四房跑一趟，把府里那些闲置的下人名册拿去让四房挑挑。”

春妈妈点头应下，看了一眼三夫人，转了话题，“小姐把紫岚给了六小姐，那——”

“乳娘看着帮我挑个机灵的补上便是——”三夫人漫不经心。

春妈妈扯开一个笑，“奴才家中还有个侄女，也是个伶俐的——”

“乳娘看着办吧——”三夫人不耐烦在这琐事上，对她而眼，反正也不过是个奴才，“既是乳娘的人，让她进来就是，不过府里的规矩可都是要签死契的。签好了，领进来便是。对了——汐儿今日早膳可用得好？”

春妈妈得了首肯，心情自是大好，也多带了三分笑细细回道，“奴才已经问过紫茹了，说是用了一碗燕窝粥并两个珍珠丸子。另食盒里也备了八样点心，还有四盅汤水带到家学去。”

三夫人满意的颔了颔首，又问，“诚儿，笙儿也都去族学了么？”

“夫人放心就是，”春妈妈面上的笑意完全是与有荣焉，“三少爷五少爷的学问在族学里也是挂了名儿的，范老先生也夸了好几次——”

说着又故意顿了顿，凑近一步低声道，“比二房那三个——可算是那萤火虫比月亮！”

“乳娘——”三夫人又是得意，又是好笑，“你说意思是萤火之光岂能同皓月争辉！”

紫雀紫檀也在一旁掩口而笑。

“是是是，”春妈妈丝毫不觉尴尬，呵呵笑着，“奴才能知道个意思，也是往日里跟着小姐偷来的——奴才的学问哪能同小姐相比。”

三夫人此刻心情舒畅，便眉目舒展的随口笑着，“那乳娘的侄女来了，便叫紫萤吧——也算是记了乳娘今日的这番学问。”

春妈妈连声称好，自然是应下了。

一时间，三房正房里倒是和乐腾腾。

用过了午膳，春妈妈带着紫檀便到了四房。

四夫人只按府里定例的一半，一共挑了四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

待四夫人挑好了人，春妈妈想着三夫人说的如今且拉着四房，先防着大房二房才是的那番话，便面上带了笑道，“四夫人初来咋到只怕也不太熟这些门道，奴才倒是认识几个懂规矩的人牙子。若是四夫人不嫌弃，奴才明日便找两个好的来，让四夫人看看。倘若有合适的，便可留下，不合适，只管又另找。”

四夫人想了想，也就谢过应下了。

送走了春妈妈，四夫人带着蓝草来到了明思的院子里。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紫岚。

而这个时候，刚刚接待过紫霞的紫岚，心里也有些沉甸。

明思坐在桌前。

看着紫岚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约莫猜到了紫霞的来意。

紫霞的表情，一向是“语言生动”。

紫岚会怎么做？

看着紫岚有些发神的摸样，明思暗自揣测。

对于这个丫鬟，明思一直觉得没有真正了解过。

紫岚总是无懈可击，安之若素的做着一个称职丫鬟该做的一切。

但是，无论是三夫人还是明思，好像对她来说并无多大区别。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紫霞不愿意过来，是意料之中。

而紫岚居然没有拒绝，她却有些意外。

毕竟，相对于三房来说，四房是绝对的冷炕头。

自身无实力，“上头”又没人。

从她现在的表情来看，她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做间谍和情报员的意图。

可是现在，紫岚会怎么做——明思很是好奇。

屋外的脚步声惊醒了屋内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见过四夫人——”紫岚先向四夫人见了个礼，她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嗯。”四夫人朝紫岚微微颔首，就转首看向明思，自然而然的露出了一个笑容，语声柔柔，“囡囡——”

一边喊着步子也没落下，语声落时，已经到了明思跟前。

“囡囡午睡可安稳？”一边抚着明思的头，四夫人转首问紫岚。

“睡了一个时辰，”紫岚态度恭谨，“刚刚才醒两刻钟。喝了一盅茶，用了一块桂花糕。”

四夫人略觉满意，细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心里开始思量开。

同明思一样，四夫人觉得自己也看不透这个丫鬟。

是很尽心，可这尽心里，总觉着少了点什么，让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同样也在观察四夫人的紫岚，心绪也有些复杂。

她没想到三夫人竟然派紫霞来说那样的话。

一心二主的奴才——在哪个主子眼里都是死罪。

即便死罪可恕，可往往那活罪只怕比死罪还难受。

可三夫人的话……

紫岚心里吸了口气，面色不变，抬眼看向四夫人，微微屈身一福，“紫岚如今已经到了这边，按府里规矩，还请夫人赐名。”

四夫人默默的看着紫岚，沉默了片刻，“就叫蓝彩吧。”

“谢夫人。”已经更名蓝彩的紫岚，又福身谢过一礼。

看着蓝彩挑不出错儿的态度和礼节，四夫人默然的想了想，又看了一旁的蓝草一眼，才开口道，“以后你就到我房里吧——”

这话一出，明思的心就提起来了。

看四夫人这样子，只怕是想让蓝彩同蓝草换位置服侍了，这如何使得？

蓝彩究竟心会在哪边还不知道——真要跟在心思单纯的四夫人身边，那才是危险！

听着四夫人的话，蓝彩微微一愣。

可还未等她反应，却见六小姐忽的站起来，走了两步，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襟。

于是，那个到了口边的“是“字，便噎在了口中。

屋内的三个大人齐齐一愣。

“小姐？”蓝草满面讶异。

“囡囡？”四夫人愣过后，惊中有喜，看着蓝彩一眼，又望回女儿，迟疑道，“囡囡——想要蓝彩？”

明思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四夫人，大大的眼睛一霎不霎。

四夫人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又看了女儿拉着蓝彩衣襟的那只手一眼，下定了决心，“既是囡囡舍不得蓝彩，那蓝彩就留下吧。”

说完，转首看向蓝彩，“你以后就好好服侍六小姐吧。”

蓝彩这时候也是满心惊诧和意外，听了四夫人的吩咐，她又赶紧把这些情绪压下，“奴婢谢过夫人，谢过六小姐。”

可一说完，她的眼神儿就不由自主的朝六小姐飘去。

还是那副面无表情，呆呆痴痴的模样啊！

她真真有些纳闷了——这六小姐……

四夫人此刻却是满满的欢喜和希翼，再没有比这个更让她高兴了的。

四郎真说对了，囡囡慢慢会好的。

虽然明思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和表情，可她心中却充满了信心。

她的囡囡一直都是最聪明伶俐的，一定会好的！他们一家也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快快活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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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缘分

很快的就到了申时。

四老爷这几天忙着述职的事，今天刚刚一回来又被老侯爷叫去了，便带话让四夫人同明思先过去老太君那里，他稍后就到。

四夫人和明思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便带着两个丫鬟，朝老太君的“颐养院”行去。

老太君住府中的东北面，从明思的“春芳院”过去要穿过小半个府邸。

四夫人携着明思，一边走着一边细细的想着自己该注意的事儿，直到一声热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回首一看，却正是二夫人。

“四弟妹，”一身花团锦簇的二夫人面上的笑容同她的声音一样热情，“四弟妹可是去老太君那里？我也刚出门，正想着四弟妹呢——没想着就碰上了，还真是缘分了。”

明思心里噎了噎。

她们刚刚才经过了二夫人的“鸣兰院”……只需派个下人在门口守着，这“缘分”应该也不难的。

“二嫂——”四夫人礼貌的回应了一声，语声却不高。

“呵呵，四弟妹，我同你说，明思果然是个有福的——”二夫人满面带笑，“昨儿个你同我一说，我便带了口信回去——你猜怎么的？”

不待四夫人反应，她“呵呵”又一笑，“没想到啊，今儿个晌午，就得了信儿了。”顿住，十分欣喜的看了明思一眼，“我娘家的当铺今儿个早上正好收了块古玉！那成色是真正的好，老师傅把过眼了——少说也得有千儿八百年了！”

看着四夫人仿若中奖般的神情，明思视野里的四夫人又开始变形了……

昨天说的，昨天带信，今天就正好有了……——还真是巧啊！

四夫人也怔了怔，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但心里也还是有几分惊喜，但想到昨日四郎的话，心里又升起些许不安和防备。

“二嫂，不知卖家要价是多少？”她迟疑着开口。

二夫人一笑，“卖家是死当，铺子里给了三千两银子收回来的——”停住口，亲热的看了四夫人一眼，“我们一家人就不用说别的了，四弟妹只需拿两千八百两就是了——剩下的，算我这个婶婶给明思的添头。”

两千八百两！

明思暗自吸了口冷气。

古代的玉可不比现代。

而据她所了解的，在任何一个封建朝代，真正的银子是很值钱的。

甚至于一些朝代里的穷苦百姓，一辈子手里也没拿到过银子。

这个世界银子不是值钱？还是已经通货膨胀了？

四夫人此刻心里倒吸的冷气也不比明思少——须知四房如今手里总共才不到八千两银子！

四老爷在边郡不过才八品知事，一年只俸禄折换银两也不过三十多两。

这八千两，还是四老爷外任八年的时间攒下来的。

“四弟妹？”二夫人看着四夫人，眨了眨眼。

“二嫂，且容我回去同四郎说一声。”四夫人强笑道。

“哦——”二夫人笑意淡了些，语气中转了些不以为意口气，“那四弟妹可要同四弟好生商议了。我不过也是一片好意——若是我家的孩子需用，不论多少我也定是要求的。好玉养人，对小孩子总归是有益处的。”

“二夫人可有给二——几位少爷小姐求过？”蓝草试探着开口道。本是想说二少爷，觉着不对又马上改了口。

明思心里喷笑了。

府中五位少爷中，二房的二少爷出生时脐带绕了颈，虽是养大了，但估计是出生时大脑缺了氧气，到如今虽已十二岁了，可还是脑子不太灵光。

在紫霞的口中，这二少爷也就比六小姐好上那么一点儿。

“我家的个个可都是伶俐的！”二夫人脸色立马落了下来，语气有些生硬，“好玉自然都是有的，却不用尽日里都带着！给他们备着，不过是个意头！”

明思看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二夫人，又想起昨日大夫人唇边的那抹讥诮，心中顿时恍然大悟。

转瞬她又有些疑惑，二夫人缺钱吗？

连这么穷的四房也能下手？

不能怪她反应迟钝。

以前的她最不缺的就是钱，而眼下，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侯府夫人为了一块玉的钱，会诸般表演到这个份儿上！

二房纵然比不上大房三房，可相对于四房来说，还[www.qinkan.net奇书网]是瘦死的骆驼大过马吧！

“四弟妹，我可不是哄人——”二夫人又放缓了语气，“哪册书里不说玉是养人的！黄金有价玉无价——可同孩子比，又算得了什么？你可要想好，若是你不要，我便带话回去——只要放出风去，这大京里求的人可多的是。”

听二夫人这么一说，四夫人心里又有些徘徊了。

四郎说过好玉难求，这玉要真有那么好，二千八百两也值当。

可又怕……

略略想了片刻，四夫人看着二夫人，“二嫂莫急，我今日便同四郎说说，明日便给二嫂回话。”

看出了四夫人的意动，二夫人笑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我就等四弟妹的准信儿了。”

朝前方望了一眼，四夫人浅浅的笑了笑，“二嫂可要一块儿过去老太君哪儿？”

“四弟妹你先吧。”二夫人不以为意的笑着摆了下手，“我那几个丫头才刚下学，正换衣裳呢，我领她们一块儿——就不同你走了。”

这话一说完，明思便看见二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黄玉的唇角顿时抽了抽，很快的，便垂下了视线。

明思默然了——刚刚明明说是“缘分”的……

二夫人热情的告辞了。

四夫人看着二夫人远去的身影，低声问蓝草，“蓝草，你看二夫人说的……”

蓝草也小声回道，“若真是好玉还好，可我总觉着二夫人太过热心了些……”

蓝草，你真相了——明思在心里默默背诗：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也有些担心，”四夫人轻轻的叹了口气，继而又转了口气，爱怜的看着明思道，“不过，若是真有用，那也值当了。”

感觉到四夫人温柔的眸光，明思心中莫名的酸胀起来。

就如同看到汶川大地震后，看到那条老乞丐捐款九十八块两毛的新闻时。

金钱不能代表所有的东西，只有在它被赋予了深厚的心意时才是重于泰山的…

父母以前亲手给的银行卡、信用卡，塞满了她路易斯威登的钱夹，她的感觉也从失望变成了漠然。

钱到了一定界限，真的就是数字了。

以前的任何一刻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的心绪如此之莫名难诉。

她悄悄的，不经意的垂了下头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走吧。”四夫人心里有了大致的打算，也收拾好情绪便对蓝草道。

蓝草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好笑，“夫人莫急，我们慢慢走吧——二夫人都还没出门呢。”

四夫人也抿唇一笑，嗔怪的看了蓝草一眼。

她就算是心思浅，可二夫人那么明显的BUG，她当时没反应，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三人便且行且说着的朝前行着。

快到颐养院时，四夫人忽的低声问蓝草，“五少爷你看如何？”

蓝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四夫人的意思，略略摇了下首，左右看了下，压低了声音，“五少爷是圆下巴，鼻子眼睛也都不同……夫人且放心。”

“嗯。”四夫人好似吃了颗定心丸，微微的吁了口气，“我看着也是——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五少爷？

明思心里微微一愣，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四房的秘密究竟还有多少？

她愈发的担心起来。

“四弟妹，你们还没到啊！”一道很有穿透力的熟悉女声，“亮丽”的在身后追了过来。

二夫人真是无处不在啊……

明思垂了垂睫毛，便随着四夫人转身看去。

好壮观的一群！

二夫人竟然梳了尺许长的高髻！头上琳琅满目——竟然钗环花钿步摇的一个也没落下。

明思嘴角抽搐了。

三十多岁的二夫人身材依旧微微发福了。

真是不太适合这种沉重和累赘的发式啊！

在二夫人身旁，一字排开的则是三个衣衫鲜亮的小女孩——两大一小，都好奇的看着她们母女。

再后面，还有一群穿着头等丫鬟“制服”的下人们……

好壮观的出场！

无论“装备”还是人数，四房这边都逊了一筹不止。

明思默默了看了一圈，嗯——还是自己的娘最有看头。

只要天香国色，清水也能出芙蓉……

明思默默感慨，除非成长的效果等同于整形，否则自己绝长不到四夫人这种层次。

对于她奇异的肤色，她心里也有着几分还未曾证实的猜测。

惋惜是有点。不过，还好了，她在心里笑了笑，反正以前也不是什么美女。

不影响市容就行。

记得林俊的母亲第一次见到十七岁的她时也分外热情，“杨司令，你家颖琪长得真有气质啊……”

她在心里走神却不知，她这副模样落到对面三个女孩眼里更坐实了六妹妹（六姐姐）“吓傻了”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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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抽薪”！

纳兰府的确好风水。

三个女孩子都长的好，大的亮丽，小的粉雕玉琢。

最大的那个约莫十岁左右，已脱去婴儿肥，初见少女雏形。鹅蛋脸柳叶眉，眉目生媚——是二房三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只比明思见过的五小姐明汐略逊半筹。

这该是陆侧夫人所出的二小姐纳兰明雪了，已经回过神的明思暗忖着。

府中的各位小姐已经被紫霞以各种不同的语气再配以相应的表情各自精彩点评过了。

喜欢吐槽是个好习惯啊。

在紫霞眼里，论美貌，三房的五小姐第一，二房的二小姐第二。

论才气好学，则大房的三小姐当之莫属……

就在两房人马互相见礼时，梳着三丫髻的七小姐纳兰明欢偏头好奇看看四夫人，又看看明思，然后眨了眨眼，偷偷的拽了拽她二姐的袖子。

看着这个才五岁的小丫头，明思觉得有些有趣。

不用说，七小姐对她和四夫人的巨大的相貌反差很是好奇。

七小姐的动作，二小姐自然感觉到了。

只见她身形未动，只用眼角余光轻轻的瞪了自己的同母小妹一眼。

七小姐有些焉焉的垂下了头。

看着两个异母姐妹的小动作，八岁的四小姐纳兰明依却撇了撇嘴，随即低头，藏住了唇边的笑意。

不是一个妈生的果然不够团结啊。

明思看着三个女孩子的站位和各自的小动作心道。

礼节走完，两房人便一起款款朝前行去——颐养院的大门已经在望了。

穿过院门，顺着包着小花园的回廊走了半刻钟，便看到颐养院的正房堂屋大门了。

阵阵笑语正从大门飘出。

“呀——大嫂和三弟妹他们都到了。”二夫人抿唇一笑，又是一叹，“偏就我是个最最磨蹭的，又笨——最是不会讨老人家欢心了。”

四夫人勉强着一笑，大概也不知该怎么接话，也就没有出声。

明思继续默然。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

二夫人抢先一步迈进了门槛，语声上扬得十分喜悦，“哎呀——老太君，我可是来迟了……”

二房的人也穿花儿似得跟着二夫人鱼贯而入。

等二房的人都进去了，四夫人才带着明思和两个丫鬟走了进去。

这时，里面端坐在右首的三夫人凤目微挑，正似笑非笑的接着二夫人的话，慢悠悠的道，“二嫂今儿个可真是迟了——往回可都是你最早呢……今儿个怎么就耽误了时辰？”

二夫人呵呵笑着，“呵呵呵，今儿个我家这三个丫头误了点时辰……”

二夫人果真是很有喜感啊——明思缄默。

抬首将室内的情形一扫。

极尽奢华、华贵尊荣、壁垒分明——她迅速的做出了概括。

奢华的是屋子，华贵的是人，分明的是阵势。

窗户是镶了玻璃的双交四椀菱花格心的格扇窗。

五抹头的门——上面的格心是三交六椀菱花式样，下面是浑金如意头的裙板。

门窗菱花心上的铜制梅花钉子颗颗埕亮……

室内，地上铺着花纹喜庆的团花地衣，屋内家具全是红花梨的，每张椅子上都铺着鹿皮垫子。

而每个桌案上除了薄胎瓷的茶具，还各有一套六件的银錾折枝花果碟，上面盛着松子、干葡萄、龙眼等各式干果……

明思忍不住暗自吸了口气——她自己的院子对她而言，已经是够震撼的了。

可比起老太君的屋子，她的春芳院却真的可以称为“寒舍”了。

一个侯府竟然奢华至此——看来这大汉国还真是富庶。

明思不知怎地此刻忽然想起了红楼梦的结局，只觉得这眼前的繁华是何其相似之感！该不会是荼靡之花吧…

想着她又自嘲一笑，真是杞人忧天了——这大汉国都传承九百多年了，这偌大的侯府总不会自己一来就有事吧。

很快抛开了杂想，她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屋内的几位主角身上。

与屋内的奢华想比之而毫不逊色的，是堂上几位主子的气势和装扮。

她略略扫了一眼，好像除了老夫人，府中女眷们好像都到齐了吧。

最引人注目的是首座上一个长相富态的老太太。

只见她着一身对鸟纹锦的大带翟衣，腰间是青鞓玉带，身后绶带露出腰间。

好一个贵气的老太君！

明思不由暗赞。虽已是满头白发，但肤色仍旧红润光亮，看得出保养得极好。

在她下首，壁垒分明的大夫人和三夫人则是各居左右。

大夫人穿着外套背子的大袖襦，头梳凤髻，发髻当中是一只造型繁复的金飞天面花，而发髻两旁却各簪了两只成套的掐丝金珠宝钿。

两个夫人年纪相仿，风格却是不同。

大夫人的妆扮是华贵稳重型，而三夫人却是华美飘逸型。

她身穿蓝底团花红边的大袖连裳，双臂挽着红色的披帛，长长的拖垂到地上。

头梳流苏髻，上面当中配着一把绿象牙五色宝石梳篦，左边簪了一只镂空穿枝菊花钗，右边则是一只丹凤朝阳的垂珠金步摇。

这完全是一个古代服装发布会。

她此刻完全是误入天鹅群中的鸭子，还是一只黄毛鸭。

大房和三房中的三位小姐，此刻也都或紧或疏的围在了上首的老妇人身边，紧的是两位年纪相仿的小姐，而疏的，则是年龄最大的那位小姐。

五小姐是见过的，另个着黄衣的自然是三小姐了。

明思又看了下离老太君稍远的那位十一二岁神情有些拘谨的粉衣少女……大小姐……

此刻，三位小姐或转头，或偏头，都将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

比起二夫人的先声夺人，好像沉默的四房，尤其是“她”更能引人注目吧。

纳兰府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可这傻子——却是独一份儿的。

“孙媳见过老太君，老太君安好——”抑住心中的些许紧张，四夫人先牵着明思先朝老太君福身行礼，又转向各自一边的大夫人三夫人，“见过大嫂，三嫂。”

“都是一家子，没外人，老四媳妇你且放开些——”老太君和颜悦色的笑道，目光随即落到了明思身上，朝她招了招手，“六丫头过来，让老祖宗好好看看。”

四夫人赶紧牵着她走到上首。

“看来身子骨好多了。”老太君端详了片刻，笑呵呵的做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这两日好了许多了。”四夫人小心的回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君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转对着身后一个梳着侧髻的俏丽丫鬟笑着吩咐道，“双禄，快去把我那玉猪龙取出来——”

“是。”双禄脆脆的应了声，利索的转身朝内堂行去。

老太君的话一出，屋内的气氛便有些不同了。

先是刚刚坐下的二夫人面上的笑容蓦地一僵，而在她上首的大夫人垂眸则端起了茶杯，唇角却略略翘了翘。

坐在她们二人对面的三夫人并未察觉两位妯娌的神情变化，只看着上首位置的四房母女，脸色微微的一沉。

老太君的玉猪龙是带过来嫁妆中的箱底货！这是要给那个小贱种……

而闻言一愣的明思回过神却心中一凛——老太君这是碰巧的？？？

双禄很快就回来了。

双手托捧着的托盘上垫着一层红色绒布——上面一块环形猪龙玉佩造型古朴，色泽微微发黄。

老太君朝四夫人示意，“这是早给六丫头备下的——你且收起，待祭了童花娘娘后便给六丫头戴上。”

“老太君……”四夫人既惊且喜，嗫嗫道，“这，这太贵重了些…”

“你只管收着便是，”老太君带笑嗔怪道，“这是我给六丫头的——即便你是她娘，也没得替她推老祖宗礼的道理。其他几个丫头年年都是有的，只六丫头在外头还没得过……今儿个先补一件，以后日子还长着，老祖宗再慢慢都补上……”

“那孙媳就代明思谢过老祖宗厚赐了。”在老太君连说笑带说明的一通话后，四夫人真心感激的看着座上的老太太，又微微退了一步，福身一礼，这才带了几分欣喜的转首朝蓝草微微示意。

不待蓝草上前，笑嘻嘻的双禄立刻见机上前一步，将托盘抬上几分，送到蓝草跟前。

蓝草双手接过托盘，满心都是欢喜——老太君给的，还能有不好的？

这下，银子也省了，问题也解决了，再好也不过了。

在先前老太君唤明思上前后，十二岁的大小姐明初便轻轻退下了，站回到大夫人身边。

而三小姐明柔同五小姐明汐却只让开了当中的位置，挪到了两旁。

只见明柔抿唇微笑着立在老夫人左侧，神情带了五分恬静五分柔美。上身鹅黄绣花的小袄也衬得肤色分外白嫩细腻。

而五小姐明汐，则笑嘻嘻很随意的半偎在老太君右肩侧，目光时不时的在四夫人和明汐身上游移交替着。

只在蓝草接过托盘时，目光微微的闪了闪。

见蓝草接过托盘退下后，老太君满意的点了点头。

“老祖宗——”这时，一身粉红袄裙的明汐微微偏头，看着老太君娇嗔道，“汐儿也要好不好……”

随着她的动作，左右两颗系在双丫髻上的硕大明珠也随之颤巍巍的晃动着，显得神情天真娇俏之极。

“你这馋丫头，”老太君伸出左手食指，在五小姐精致的鼻尖上轻轻一点，乐呵呵的笑道，“有，个个都有——等你们今年生辰的时候，老祖宗自然都是少不了的，呵呵呵……”

随着老太君的笑声，堂上的大小女眷也都或真心或捧场的笑了起来。

老少四代女眷济济一堂，在这一刻，显得是无比的和谐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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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家宴

“嘻嘻，汐儿就知道老太君最好了……”五小姐得意的摇晃着脑袋，又好似算数般天真道，“现在是三月，再等三个月汐儿就有礼物收啦！”

“你这个丫头——”老太君指尖虚点着五小姐，脸上的笑容无奈而宠溺。

这时，左侧立着的三小姐看了五小姐一眼，依旧是抿唇而笑——却微微挪了一步，伸手很自然的把住了老太君的胳膊。

左右哼哈二将啊……明思暗忖着，都才八岁……

见此刻情状，四夫人牵起明思轻轻的朝一侧退开了几步。

站定之后，明思视野一转，正好扑捉到大夫人矜持笑意中，看向五小姐的那抹深沉。

反观紧挨着大夫人坐的二夫人——此时笑容中的羡慕嫉妒倒是明显的兼而有之。两位夫人并坐着——这样一对比，反而情绪明显的二夫人还显得让人可亲些！

明思心中蓦地一动，这样的眼神儿……大房同三房得有多大的争端啊！

天色渐渐有些微沉了。

屋内的笑语也渐渐沉寂下来，二夫人左右看了看后，轻轻的“咦”了一声，神情似有些奇怪，眨了眨眼后又朝门口方向望了一眼，最后转回头看向老太君似要开口。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梳着倭堕矮髻，唇边一颗胭脂痣的俏丫鬟唇角含笑的出现在了门口。

只见她双手轻提裙角，迈过高高的门槛，疾步的走到了堂中站定后，微微福身一礼，“禀老太君，侯爷和老爷少爷们都到了。侯爷遣奴婢来看看，夫人小姐们可是都准备好了？”

“折枝，”老太君目光在屋内一扫后，又笑看着这个丫鬟，“你去回侯爷，我们就来。”

折枝？这个名字倒有些意思。

明思想着，看来这个丫鬟在老太君面前还是有几分脸面。

听口气，这折枝是侯爷的丫鬟了，这名字也有些意思，倒与府里其他的丫鬟不同。

“是——”老太君交待完后，折枝唇角笑意不灭，应了一声后，朝老太君福了一礼，“那奴婢便回去回话儿了。”

老太君看着这个俏丫鬟转身离去后，便偏头对一旁的双寿吩咐道，“你去同墨妈妈说——我们都齐了，让厨房先把冷盘热盘都挨个先上了。酒筵也要备好了，用完了饭，大家伙儿再好好饮酒。”

双寿利落的应身而去了。

老太君才带着满意的笑容看了一圈堂中的这些后辈们，最后将目光落在三夫人身上调侃道，“今儿个老三媳妇——可别怪我这个老婆子抢了你的差事了！”

三夫人拈起绢帕，掩唇一笑，“这银子是老太君出的，这活计也被老太君做完了——我可是占了好大的便宜，哪里还敢怪罪老太君？只要老太君不嫌我躲懒便行了。”

明思看着此刻三夫人凤眼忽闪忽闪，满面娇笑的摸样，活脱脱是一个成人版的五小姐！

遗传还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明思想。

“你让乳娘把八丫头也抱过去吧——”老太君吩咐三夫人，“今儿个一则也算是替老四一家子接风，二则，也是我这个老婆子贪热闹——都叫上。”

三夫人笑着点头，便朝紫檀看去，示意她去知会八小姐的乳娘。

“好了，那咱们就一块儿走吧。”老太君站了起来。

二夫人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左右东西的张望了一下后，笑问，“婆婆她老人家还没到吧？”

“她身子不舒服，先前已经让玉歌捎过话儿了。”老夫人语气听起来十分平常。

“哦——”二夫人微愣，然后应了一声。

随即眼角的余光便朝四房母女瞄去，却很快的，又若无其事般的转开了。

等其他人都差不多出去了，四夫人才携着明思跟上。

不多时，便到了设宴的正德堂。

明思一走进去，便看见里面的三张席面上已是坐满了一桌，却正是纳兰府这三代的男主子们。

大汉国风气开化，男女大防并不严苛，堂中也并未设有屏风。

双禄双福扶着老太君一进去，里面老老少少的男子都站迎起来，躬身行礼。

“都坐，都坐，”老太君摆摆手，说着又回头对孙媳重孙女们笑道，“你们也不必见礼了，赶紧坐下吃菜是正经。”

见几个嫂子都笑着应了，四夫人也只好朝蓝彩点点头，把明思交给了她。

老太君带着四个孙媳妇一席，而小姐们却又单独一席。

只片刻，众人便都入座了，蓝彩看了一眼，将明思安顿在了七小姐明欢的右侧。

明思刚一坐下，那五小姐明汐也坐到了她身边的空位上。

明思心里生了些警惕，面上却不露。

这时，桌上的八冷盘是已经上好了，待她们一落座，早已等候好的下人们便鱼贯而入，将八热盘摆上了桌。

八个冷盘糟鹅掌、糟鹌鹑、金丝鸭舌……这都不必说了，那八个热盘却是——燕窝鸡皮鱼丸子、燕窝万字全银鸭子、燕窝寿字五柳鸡丝、燕窝无字白鸭丝、燕窝疆字口蘑鸭汤、燕窝炒炉鸡丝……

老太君好大的手笔！明思暗暗惊叹。

可再一看，好像除了她，其他人面色却是极为平常的。

明故作不经意的抬眼朝其他两席上望去，老太君那席隔得远些，看不真切，但旁边老侯爷的那席上的菜式好似却与她们这桌不同。

不管上的什么菜式，想必也不会比这燕窝席差。真真是好大的气派！

只见老太君举箸后，大家才纷纷起筷，没有人说话，偌大一间屋子里，只闻轻微的脚步声和咀嚼声。

上菜的下人们脚步放的极轻的进出着，各色菜肴流水般的送了上来，起落之间十分熟练，几乎听不见碗盘之声。

主子们的仪态更是端庄优雅，就连明思对面的八小姐纳兰明婉也稳稳的端坐着，秀气的吃着乳娘夹到碗中的鸭舌。

还真是食不语……

蓝彩站在她身后，为她选了些菜肴挟入碗中。看到这些大多只曾听闻过的菜肴，她也不禁有了胃口，也就认真的吃了起来。这才发现无论鹅掌还是各式肉类皆是无骨，且味道异常鲜美。

蓝彩也服侍的用心，但凡看到哪个菜肴她吃得快些，便会多挟几箸，若是未动的，她便片刻后挟出放到一边。

除了蓝彩和八小姐的乳娘，其余的丫鬟都站在几步外安静的候着。

偌大的一个厅堂里，数十号人却是清风雅静的很。

可就在这时，“铛”的一声脆响在堂中响起，打破了寂静。

明思正对，抬眼一看，只见老侯爷那桌上一位十一、二岁的胖胖少年正拿着调羹发傻。

看到众人都看向他，圆胖的脸上便带了些紧张的涨红结巴道，“丸子…丸子掉，掉了，我想，捞，捞起来。”。

一时间，几桌人脸上神情各异。

二夫人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坐在老侯爷隔手位置的一个中年男子面上也有些不自在。

“杰儿莫急，无妨的。”老太君语气温和的出声安抚了他一句，又转头看向二夫人身后不远处的大丫鬟黄玉吩咐道，“还不快去伺候二少爷。”

明思身旁的明汐脸上立时现出了一抹嘲讽的笑。

二少爷如今却已经十二岁了，竟然也要同三岁的八小姐和“傻”了的六小姐一样让人服侍用膳……

偏这时，胖胖的二少爷还巴巴的又来了句，“多谢…谢老祖宗关…关照。”

这下连明柔的脸上也现出些忍笑的神情了。

二房夫妻顿时尴尬更甚。

明思扫了一眼，身旁的七小姐明欢大约年纪还小，正有些不明所以的望着明汐明柔。而二房的另外两位小姐，二小姐明雪和四小姐明依面色却是极为平静淡定。明汐脸上的嘲笑也好，明柔的忍笑也罢，好像统统都没有看见。

小波折很快就平歇下去，堂内再度恢复了平静。

明思喝了一碗汤后，就觉得再也吃不下了。

蓝彩见碗中菜肴没有再动，也就停手站到了一边。

这时老太君发话了，“都撤了吧，上酒筵。”

下人们极利索的撤去了桌上的菜肴，很快就换上了一桌酒筵。

与先前不同的是，多是一些下酒的菜肴还并着一些干果类。

酒是甜米酒，小姐们的面前也摆了一小盅儿。

“大家不必拘着了，”老太君乐呵呵的声音响起，先看着老侯爷那桌，“你们爷几个自说你们的，我有几个孙媳妇陪着，不用顾着我。”

停下来，又看向明思这桌，“你们姐妹几个也好好说说话儿。”

原来吃饭不能说话，酒筵却是可以的。

老太君发了话，堂内也就热闹起来。

只听老侯爷先是同几位老爷说了一些官面上的一些事儿后，便开始点评起几位少爷的功课了。

“我们纳兰侯府自数百年来皆是文品风流，我们学学问做诗词与那些俗人不同，我们求的并非官位，而为的是修自身而传家世。你们可明白？”老侯爷看着五位少爷威严道，“我今日考校你们的诗词，虽有些进步，却也有限的紧。尤其是老大老2，你们二人是兄长，当为幼弟之楷模，日后须得多用些心，知道么？”

老侯爷一说完，五位少爷便齐齐站起，“孙儿谨记。”

不求做官？那刚才还说了那么多？

——————————————————————————————————————————————————————————————77的话：施肥的都是好同学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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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怨恨！

明思一细想，这才觉着有些奇怪。

府里的四位老爷，除了四老爷如今是暂时闲赋等候述职外，其他三位老爷却都是有官职的。

大老爷是礼部参知，三老爷是工部常侍郎，都是从四品的官，在大京也只算个不上不下的官职，而且还不是什么要紧的部门。

二老爷官位就更低了，只有从六品。而老侯爷据说如今除了爵位并无实职。

作为一个传承数百年的二等侯府来说，两代里竟然没有一个上三品的大员，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明思暗忖着，莫非……看来自己需要找个机会多了解一些了。

既然已经来了这里，无论是这纳兰府，还是这大汉国，要好好活下去——她只能去适应。

要适应，就得先了解。

身边的谜团只能等机会慢慢解开，但其他的这些应该算不得什么秘密，想了解也应该是不难的。

等机会吧，她想着。

一边寻思着，她端起了酒盅，还没到嘴边，只觉突的一股大力撞到了她的手肘，正好撞到她发麻处——顿时手一松，酒盅便落了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白玉杯飞花溅玉的砸了个粉碎！

她霎时一愣，却见右侧的明汐不但不惊，还正微弯着嘴角——她随即反应过来，立马好似惊吓到了一般，身子一颤，双手在桌上胡乱一挥——明汐面前的酒盅就被挥到了她胸前！

她不怕出丑，可她也不愿背黑锅，更不愿四老爷四夫人像二房夫妻那般被人嘲弄。

这个五小姐还真当她是傻子了！

于是，有些粘稠的酒液带着几颗米粒统统洒在了明汐前襟上。

大红色的缎子立时现出黑黑的一大团，衬着白糯米粒，十分的显眼。

堂内众人一个变故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另外一个，面上都现出惊诧。

“这是怎么回事？”三夫人冷着脸先出声了。

明汐措不及防之下被明思反摆了一道，看着衣裳上的痕迹瘪了瘪嘴，却还是记得先告状，“六妹妹她打翻了我的酒！”

三夫人眸中的冷光立刻朝明思发射过来。

明思自然不会出声辩驳，只做满脸惊慌的站起来，拉住了蓝彩的衣袖。

“是五妹妹不小心撞到了六妹妹的手，”忽然，二小姐明柔轻声开口了，“六妹妹酒盅便掉了，后来便吓着了，所以才不小心碰到了五妹妹的酒盅，打湿了五妹妹的衣裳。”

五妹妹不小心撞到了六妹妹的手，六妹妹不小心碰到了五妹妹的酒盅？

好一个“不小心”！明思在心中大为喝彩！

果然是小才女，那个“撞”字用的极妙！六妹妹是不小心“碰”到酒盅的，而五妹妹是不小心“撞”到六妹妹的手……

三小姐的语音一毕，堂中众人的神情便各自微妙起来。

明思面色惊慌，心底却暗自一笑，目光微微一抬，忽见那边桌上一个年纪最小的男孩子正定定的看着她，神色却与他人有些不同。眉清目秀的脸上，眼神却有一抹说不出的莫名意味。

发现明思在看他，他马上转回了头躲开了。

五少爷？

明思微微一愣，还来不及细究，只听堂中大夫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大夫人轻声笑了起来，语气中却是十足的似笑非笑，“既都是不小心的，也就罢了吧。明思才受了惊吓，这可莫要再吓到了。”

那个“都”字的音似乎稍稍咬重了半分，却又恰好让人听得仔仔细细。

堂上安静了片刻。

四夫人有些想起身，却在四老爷的目光安抚下坐了下来。

老太君的眼皮微微的耷了耷，抬眼起来却朝一旁二房的紫茹紫檀笑道，“站着做甚？还不赶紧带你家小姐下去更衣。小姐们吓着了，你们难不成也吓着了？”

紫茹紫檀这才回过神儿，齐齐应了一声，过来带着明汐下去了。

三夫人的脸先是白了白，很快便被一抹阴沉取代，看了大夫人一眼，便朝老太君道，“孙媳想去看看汐儿，老太君请容孙媳先告退一步。”

“唔，去吧。”老太君一直挂着笑意，“你去看看也好，宽慰五丫头几句，不过是意外，不要吓着了。”

待三夫人离开后，老太君又看着坐立不安的四夫人，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本来的兴头也消了。

“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她看着老侯爷那桌道，“孩子们明日还要进学，也该让他们歇息去了。”

老侯爷站起身子，恭谨答道，“母亲说的是。”

双福双禄将老太君搀扶起身，儿孙们也都站起来恭送。

老太君走到门口，忽又停住，转身过来对老侯爷道，“你媳妇那里你也去看看，若是身子不爽利，该补该养的，也都别落下了。”

“儿子知道了。”老侯爷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还是应下了。

老太君身影很快不见，老侯爷皱着眉头挥了挥手，“都回去吧。”

待四个儿子带着家眷都散了，老侯爷朝一旁的折枝看了一眼。当看到那颗似曾相识的胭脂痣时，无数的前尘往事便涌上了心头。

最后却全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逝者已逝，如今他还是得按着母亲的吩咐去看他的正妻。

无论他对这个女人有再多的不满，百年之后却还是必须和她同寝同穴，共归尘土。

当看着两个儿子面上吧！他安慰自己道。

折枝看着老侯爷这番神情便知道他定是又想起了旧事，又思及老太君方才的话，便猜到他是要去看老夫人。

她自是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便笑道，“侯爷，您书房里今日还有几张帖子未曾清理，奴婢去唤凤引来伺候侯爷，可好？”

老侯爷也不想带这个丫鬟去桂芳院，“唔，去吧。记着都收仔细了，对了，那篇永遇乐便烧了吧——辞色不够，留也无用。”

不多时，老侯爷便带着另外一个伺候笔墨的贴身丫鬟凤引朝老夫人的桂芳院缓慢行去。

桂芳院就在正德堂右侧不远，半柱香的时间也就到了。

此时天色已大暗，只略略看得清人影。

老侯爷一路走到正院，刚靠近门口便听见了老夫人的声音，刻薄而怨恨，“……贱种一个，我还去给他添脸面？”

老侯爷脚步一顿，脸色僵住了。身后的凤引面上立时也现出了尴尬来。

又听老夫人跟前大丫鬟玉歌的声音劝慰着，“老夫人不该同侯爷置气，您同侯爷才是白头夫妻，侯爷的脸面也是老夫人您的——”

“脸面！”老夫人的声音高亢了好几度，语声中怨气冲天，“当年因为那个贱蹄子的事儿，他是怎么对我的？他何曾给我脸面？这些年，他又给我几回脸面？”

“老夫人——”玉歌的声音有些无奈。

“擅诗会词，舞文弄墨？我呸！一个就会写些yin词艳诗的下溅丫头，他也当宝一样——人家还没把他放眼里过！！”老夫人的语气中，讥嘲怨毒全混在了一块儿，“自以为风流才子，尽日里就知道写那些破烂玩意儿，还折枝、凤引、玉歌、佳色？——真以为自个儿能流芳千古！也不怕笑死个人！”

……

凤引尴尬之极，心中只暗暗叫苦，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们这房的丫鬟原本都是以花为名，后来老侯爷嫌俗，统统改成了词牌。玉歌是从玉人歌化来的，折枝是从折柳枝得来的，而她的名儿则取自凤楼引，还有佳色、踏月……

她偷偷瞅了一眼，只见老侯爷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只见老侯爷袍袖一甩，话也没落句，直接转身就走。

凤引赶紧小步跟上，身后老夫人的声音还隐隐随风传来，“……贱人贱种……”看着老侯爷的背影，她只得暗地里磨牙，心里把折枝给骂了千万遍不止。

这小蹄子怕嘴上那颗痣惹了老夫人的眼，却把她给害苦了。

颐养院。

老太君斜靠着茶床上，半闭着双眼，似睡非睡，双寿跪在后面正轻轻的替老夫人捶着肩膀。

一个穿着蓝背子的中年妇人正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拿着一根抹额在改针线。

“墨染啊，这些活儿就让她们几个丫头做便是了，”老太君抬了抬眼，“你年纪也大了，别把眼睛给使坏了。”

“这些贴身的东西还是我来做的好，”墨染收好最后一针，拿小剪子把线头剪掉藏好，站了起来，“好了，老太君您再来试试——”

说着走了过去，老太君将头微微前倾，墨染比了一下，笑了，“这下正好了。”

双寿在一旁也是笑，“老太君惯了墨妈**手艺，也只墨妈妈做得才体贴，我们几个可都要好生多学着才是。”

老太君没有被双寿的话逗出情绪，只轻轻的“唔”了一声，双眼也闭了起来。

墨妈妈见这般，微微垂了垂眸后，朝双寿使了个眼色。

双寿轻轻的下了茶床，退了下去。

“墨染啊，”老太君还是闭着眼，语气却有些意兴阑珊，“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作为老太君身边的头一个贴心人，墨妈妈自然早以知晓今日种种。

她笑了笑，“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老太君不必多虑。”

老太君摇了摇头，睁开了眼，“一个娘一代子孙——你看看府里如今这四个媳妇——竟是个能主事的也……老2老四是庶子，也就罢了，可老大老三那两个……”

墨妈妈不好置评，也只有沉默听着。

老太君好似也没有要墨妈妈说什么的意思，只又缓缓的闭上了眼，“我想着原先的老大媳妇是我挑的，却偏又是个量小短命的——后也就懒得管了。她要挑便让她挑！三个都是她挑的，可你看看如今？老2那个眼皮子浅，只盯着钱串子……老三媳妇看着伶俐，却是个里头糊涂的……老大那个本看着还有些根基和盘算，可如今……只怕心也是长歪了……还有老四那个——”

老太君没有说下去，只一声长叹。

房间中，只余尾音袅袅消散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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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买人

见老太君满脸意兴阑珊，兴致低落的样子，墨妈妈虽是心明如镜，却也无话可接。

在这府里二十多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事儿哪里还有她不清楚的？可她能说什么？那些事儿只能烂在肚子里，连梦话也不敢让人听见！再说了，这满大京的大家族里，哪个不是锦绣堆里一包事儿，到底有多脏有多臭——也就只有自个儿最清楚！老太君也太不容易……每日对着这一大家子，却总要顾着一个“家和”两字——可这“家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怎么接也不对，最后，她只得强笑着，“我看四夫人还是个守礼的，待六小姐也疼惜……”

“呵呵，”老太君睁眼淡淡一笑，唇角略弯了弯，“我知道你同清音那丫头好，她当日私下里也托了你看顾老四。我也记着她的情，所以当初才允了老四的这段婚事。”

老太君顿了顿，轻轻的摇头，“可这老四媳妇到底是门第不够，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小门户出来的。再说了，这么多年也没个生养……老四房里如今一个人也没有——且好好的一个丫头竟也能被药冲了……”

墨妈妈只能闭了嘴。

纳兰府有太多在暗处的事儿了，她看得真真切切，却也时常心惊。

老太君也太不容易，把所有的事儿都揣着，按着，费尽了心思也就想图个家和万事兴。

可如今小姐们也慢慢大了，大老爷三老爷的岁数也快上去了——

如今且能按下，可再有九年——太子就十八了，到那时……

一个爵位，一个后位……

她只能暗暗叹息。

老太君此刻又闭了眼，身子也靠躺在了锦垫上，语声似自语般未停，“还有九年……我只盼我能活到那时候……这一家子只需出一个……出一个就有一甲子的富贵安宁啊……”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在不久的将来，她将目睹所有的变迁。

她所希翼的终究是成了泡影……

大厦将倾——皮之不存，毛又岂能安附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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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鸣兰院的路口，四房同二房道别后，一行五人便朝春芳院而行。

见二房那一大堆人已经人影不见，四老爷呵呵一下，俯身明思抱起来，“囡囡，咱们回家。”

四夫人却有些郁郁，“四郎——”

四老爷朝她摇了摇头，笑着止住她，“无须多虑，这家宴也不是日日都有。”

四夫人一想也是，也就默默的点了点头。

到了四房所在的鸣柳院后，一家三口便进了书房，蓝彩看了蓝草一眼，也跟着退下了。

四老爷把明思抱到了书架旁，指着一本《词论》，“囡囡，今日爹爹给你读这个可好？”

明思却一眼看到了那本《大汉史论》，心道，这不正好是个机会。于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便探出身子，伸手捉住了那本厚厚的书册。

“四郎，囡囡她——她竟然还记得！”四夫人惊喜莫名，却把她给弄了个糊涂。

四老爷也面带喜色的大笑了起来，伸手一拉，便把那本《大汉史论》取了出来，“好，爹爹就给囡囡读这个！”

后来明思才知道，很有些书生气的四老爷给女儿启蒙所读的第一本书与别人却是大不同，既不《千字文》，也不是《三字经》，却正是这《大汉史论》。

“四郎，我们的囡囡真的已经好了……”四夫人上前来，一边抚着明思的二丫髻，又带笑把今日明思留蓝彩的事儿说了一遍。

四老爷含笑点头，虽喜悦却不以为奇，“本来便无事，我看我们囡囡心里可是极明白的，不过是眼下还不想说话罢了。”

明思心里一动，想着她这爹不是信心过度，便是目光如炬了。

不过无论怎样都好，至少四老爷和四夫人都是不会害她的，所以她才敢做出这些举动。

这装傻不过也是过渡之计罢了。

四老爷抱着明思在书案前坐下后，便打开书册开始从第一章读起。而四夫人则喜滋滋的拿出绣棚坐在一旁慢慢的绣着花，不时的看他们父女俩一眼。

一个时辰后，看明思有些发困了，夫妻俩又才一起把明思送回了隔壁的春芳院。

明思也有些无奈，这个身子太小了，即便她心急想多听一些，也无法控制倦意。

好在来日方才，也不用急于一时。

第二日一大早，春妈妈联系的人伢子便带着人来了。

大约是昨日惊吓事件的缘故，春妈妈并无出现，而是门房传人唤了蓝草去把人带进来的。

四夫人看了一圈，只觉得都差不多便随手点了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打算留在自己房里，可轮到挑明思房里的时，却有些踌躇了。

人伢子是个中年妇人，做惯了这行生意的自然是机灵，一看主人家的摸样就明白大约是不知道如何挑，便道，“夫人只管放心，春妈妈吩咐过的，小的岂敢不送好的来——这十来个都是教过的，来历也都清白。“说着好似想到了什么，又叹气的感慨，“夫人若是看上了，也是她们的造化。”

蓝草问，“这里面可有拐来的？若是有，我们可是不要的。“人伢子笑了起来，“姑娘说岔了！我王大嫂做生意向来干净，从来不做那些拆人骨肉的伤天害理事儿。再说了，若是拐的也只能往那楼子里送，哪里敢送到你们这些高门大户来？再说了，如今世道不好，卖儿卖女的也多，这人口也不值钱，何必费那心思去担干系？你看这小子——”

她伸手指着后面的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这小子饿了几日了，还是自卖自身，只求有顿饱饭——听说府上四老爷是才还大京的，不如把这小子买了去，当个小厮使唤吧！”

明思循眼望去，这才看见一个衣衫破烂得不成形的少年站在人后。约莫十一二岁，脸上也有些脏污，远远的也看不清面目到底如何。

蓝草皱了皱眉，“怎么也不换身干净的衣裳？”

这送来的男男女女无论胖瘦美丑，却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独这个少年藏在里面没注意，此刻前面的人一散开，他便尤其显眼了。

王大嫂有些讪讪的解释，“这个是我在路上碰上的，我看他也饿得不成了，便想着若是能到府上，也是一桩善事，夫人若看得上，我算便宜些……”

那刻少年却有些奇怪，此刻院里所有的目光都看在他身上，他却只半垂着头，身形连动也不动，从头至尾，目光也未曾看向任何人。

蓝草见他这般古怪，便摇了摇头，“这来历不明的可不能——”

“那就留下吧！”蓝草的“不能要”的“要”字还没出口，四夫人却忽然出声了，“这个孩子我们要了，正好也给我家老爷做个跑腿的。”

明思分明听见四夫人那强作镇定的声音里有一丝热切和紧张，她又盯了那个少年一眼却发现少年破烂的前襟中露出的左侧肌肤上似乎有块黑色的纹路。

纹身？

明思一怔，只见那王大嫂倒是大喜过望，连声道好。

也由不得她不喜——这少年是她方才在纳兰侯府外捡到的，当时的确也饿得狠了，她便发了些善心，找了点水又给这少年买了块馍，待这少年缓过来后知道她身份，却当即要求自卖自身。只提了一条，他可以不要卖身钱但却一定要进像纳兰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

王大嫂倒也不生疑，这世道穷人愈加多了。实在活不下去只好卖身当奴才，要卖自然要选这高门大户，谋个好出路。

她也想着让他收拾收拾，下回再找去处卖，可这少年却定要一同进来。她想了想也觉得试试无妨，也就这么来了。

没想竟然还成了！一个馍馍的本钱，怎么说也值当了！

选了这个少年后，四夫人没有再踌躇，又在剩下的里面挑了个清秀干净的十四岁女孩子，这就算挑完了。

————————————————————————————————————————————————————————————————————————————————————————————————77的话：今日两更，第二更晚上6：18感谢所有辛勤灌溉《嫁夫》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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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对视！

打发王大嫂走后，四夫人便吩咐蓝草带新买的丫头下去洗漱安排，又让蓝彩把明思带回春芳院。

明思出门前偏头望了一眼，却见四夫人说了句什么，那少年便跟着四夫人进房了。

看着蓝草脸上的若有所思，明思暗自寻思——莫非是故人？看着也不太像啊……

想着想着，心思又回到了昨日的家宴……

几位老爷之间看起来倒还平常。

大老爷虽已介中年，却还有几分斯文俊秀的底子在，不过那眼底的青影却也明显了点。

二老爷有些发福，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摸样。

三老爷长得是最好的，但鼻梁微勾，总给人一副难以亲近的阴柔感。

而五位少爷除了二少爷胖了些，长得也都不错……对了，这五少爷看她的眼神也未免奇怪了些。

这个只大她八个月的五少爷，心里难道有什么秘密？

大夫人同三夫人，明柔同明汐，这两对母女明争暗斗得也太明显了些，究竟有什么矛盾啊？……

还有堂堂侯府嫡出大房竟然只有一个庶女一个嫡女，连一个儿子也没有——作为又嫡又长的一房来说，这种情形好像，应该，不太正常吧……

还有老太君那好像知道一切，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奇怪态度……

已经回到房中的明思心底被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塞的满满的，看着正在替她清理房间的蓝彩，她几度张口欲问，可又想到如今自己的处境和蓝彩心思的未知，最后也只能放弃。

如今四房的秘密好像越来越多，她心里隐隐生出了一种有些急切的担忧。

四老爷虽有些头脑，毕竟是个大男人，且还有些书生气，没有女人们那些千折百回的心思和算计，而四夫人……

她暗暗叹了口气。

四老爷还算好些，毕竟不常在内院混，她最担心的是四夫人。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经发现这个外表明艳动人的四夫人其实是一个生性单纯而且性格有些柔弱的女子，还有些许的粗心大意。

至少，在一些细节上，比如那张绣鸟手帕……

想到这里，她忽的心中一愣！

自己什么时候把四老爷四夫人也划到了自己的保护圈内？她所做的一切初衷也不过的自保而已。而现在，她竟然比担心自己的处境还要更甚的担忧四老爷四夫人？

说实话，来到这里的生活并不算好。刚刚来时的那种新奇感慢慢消失后，她的轻松感也慢慢消失了。侯府的水太深，周围的人心太复杂，四房夫妻的秘密也太多，使她一直有一种压力感。她从清醒神志的第一刻起，就把谨小慎微这四个字发挥了十成十的防着身边每一个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感觉好像变了。

是四夫人那温柔无限的目光？是那分明只有很小力量却要将她护在怀里的决心？还是四老爷那醇厚温暖的诵读声和那安全无比的怀抱？还有那不时递到唇边的一杯水，一块点心，那声音勳暖熨帖温柔细语……

“我们囡囡……”

“囡囡乖……”

“娘的好囡囡……”

忽的眼眶一热，她在一刹那间，几乎不能控住那液体的溢出——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这么好……

即便她现在是一个傻子，即便她连爹娘也叫不出一句，也有人能这么毫无保留的宠，这么全心全系的爱……

手不觉攥紧，生生的把那热热的液体逼了回去。

她深呼吸一口气。

一转头，却见蓝彩手里拿着一件衣裳，正怔怔的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她心底顿时一惊，脑子里念头飞快的一闪——没有收回目光，只定定的看住蓝彩不动。

她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一双杏仁大眼黑亮得惊人！

蓝彩呆了。

她的心中此刻满满都是惊涛骇浪！

两人目光对视良久，明思那不说话的眸光中似有太多太多的内容。

她愈发心惊，愈加惊诧！这六小姐……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的神情才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恍若无事般低下了头，继续清理着明思的衣橱，只轻轻的说了一句，“夫人小姐们的四季衣裳府里是有定例的。府里的春裳已经发过了，明日去登记夏裳时，奴婢会跟何妈妈说一声，咱们这房的也应该是可以补的。”

此刻虽已经三月，天气咋暖还寒，却还是穿春裳的，而四夫人同明思都还是穿的从边城带来了衣裳。

明思静静的盯着她的每个动作和表情，听着每一个字，待她说完后，才慢慢收回了目光，伸手在桌上拿起茶壶取过一个茶杯，倒了杯茶来喝。

倒完茶后，她瞟了一眼蓝彩。

蓝彩的手很稳，没有一丝的颤动。

明思轻轻一笑。

福之祸所依，祸之福所倚——福祸也不过一念间而已……

到了下午，蓝草便领着新买的丫鬟过来了。

“奴婢蓝灵见过六小姐。”

穿戴一新的女孩子看起来多了几分秀气，虽有些怯怯的，但也看着顺眼。

明思自然是不会发话的，仍旧好似被声响吸引住般看了一眼，就转头研究起了新换的桌布。

蓝彩大约是发现了她的喜好，这几日的桌布帷幕都是按着不重样的刺绣花样来替换。

明思虽看着那些刺绣的技法越发的郁卒，但也惊叹于这个丫鬟的细心。

蓝彩看着新来的丫鬟，语气温和，“你新来怕有许多不懂，也不必怕，只多看多学，有何不明之处，且问我便是。”

大约是蓝草已经同她交待过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多谢蓝彩姐姐教导。”

一旁的蓝草看了一眼蓝彩，又朝新丫鬟笑道，“我们都是一样的，只要尽心服侍主子便是。我们这房的主子都是极好的人，你日后便知。”顿了顿，又道，“过两日，还有一个服侍小姐的小姐妹唤作蓝星的也要回来了。你们三人若能同心协力，夫人也就放心了。”

蓝灵乖巧的点头，“奴婢知晓了。”

蓝彩却微微一愣，看着蓝草迟疑道，“蓝星——可是七巧？”

蓝草笑了笑，颔首道，“正是那小丫头，吵了好几日了。今日夫人才应了她两日后让她回来。”

蓝彩轻轻的点了点头。对于这个才八岁的小丫鬟，她倒是印象深刻。

据说当日后院莲池的门是反锁了的，便是这个小丫鬟爬上墙头看到了掉在池中的六小姐，大声叫唤了人后，又跳了下去。头上摔了个大口子，还去拉六小姐，结果自己也掉到了池子里。

若不是六小姐的乳娘滢娘来得及时，只怕这主仆二人都会不测。

是个机灵的丫头，还很忠心，蓝彩想。

七巧要回来了？

明思有些心喜，对于这个勇猛救主的小丫鬟，她是很有好感的。

而蓝草没有提乳娘，那看来乳娘的身体只怕还未大好了。

而四夫人突然决定让七巧回来，只怕也是担心蓝彩蓝灵，一个心有旧主，一个又是新来的吧。

心底微微一笑，有这样的爹娘，感觉是还不错的。

正想着，四夫人便带着她房里的新丫鬟过来了。

明思眼神一扫，却不见那个少年的踪影。

四夫人进来同蓝彩问了几句明思今日的膳食休息情况后，便朝蓝草使了个眼色。

蓝草微微一颔首，便对其他几人道，“大家都跟我下去吧，蓝灵蓝枫都新来，大家下去也先商量下，也把各自的活计先分一分。不懂之处，也好问个清楚。”

只片刻，四个丫鬟都退下了。

四夫人缓缓的走到明思跟前坐下，温柔的神色中，有一丝凝重。

“囡囡，”四夫人凝视着女儿，慢慢开口，“爹爹说囡囡是记得些的，说囡囡心里也有些明白的，囡囡——可还认得娘，记得娘？”

明思踌躇了下，眨了眨眼，没有做声。

四夫人轻叹微笑，伸手抚摸着她的脸，“没关系的，囡囡现在不想说，咱们就不说。等那日囡囡想说了，咱们再说，好么？”

明思轻轻的垂了下睫毛。

四夫人好像有什么心事，说了这句后便沉默了。

————————————————————————————————————————————————————————————————————————————————————————————————77的话：今日二更奉上77会在可以的情况下，尽力增肥感谢各位好同学好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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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秘密

半晌之后，只见她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看着明思一字一顿道，“娘替囡囡做了一个主——”

她顿住话头，低头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伸手慢慢打开，里面有三个凹坑，却只有一颗药丸。深褐黄色的药丸和那油黑发亮的木盒一起，散发着一种深沉莫名的岁月意味。

明思视线不觉一滞——难道……

“归女丸共需一百零八种药材，九种药引，虽似毒却实为圣药，一颗调外，两颗养内，三颗驻颜——”四夫人的神情中是满满的追忆和怅惘，视线的焦点也似乎没有落在明思身上，“是我白衣苍山一族传女不传媳的独家圣药，很多代了……都是有方而无药…自你祖姥姥的姆妈一代传下来就只有这三颗，祖姥姥让娘食了一颗，食药三月后，娘便成了白衣族最漂亮的小姑娘……”

白衣族！元国三大族中以毒而盛名的白衣族！

弩族擅武，白衣擅毒，商族擅驭兽——这也是大汉国人看不起元国而却不曾攻打元国的缘由之一！

明思呆怔的看着四夫人的雪肤花貌，心底惊讶无限。

四夫人微微一笑，回转神来看着明思道，“五十八日前，娘也给囡囡食了一颗，所以囡囡的头发和肤色才会变黄，但只食一颗的话，三月后，肤色发色便会慢慢回转……”

明思心里一颤——恢复容貌？也像四夫人这般肤质如雪玉，发色如墨染丝滑？

即便她的五官不如四夫人漂亮，但一旦有了这样的肤色发色，也不会丑到哪里去……

不过很快的，她便在心里摇了摇头，如今眼下的境况，这恐怕不是个好主意。

四夫人的神色慎重起来，她紧紧的看着明思，慢慢吐字道，“可是娘不想囡囡去跟她们争！娘也不想囡囡入宫！”看着盒子里的药丸，她忽的有些迟疑起来，“可这颗若是食下，囡囡的容貌便是一直这般，直到月信来后，才会缓慢渐退……至少要十年才能完全退去……

说着说着，她情绪突然又有些激动起来，伸手把明思揽入怀中紧紧拥住，“囡囡可会怨娘阻了囡囡的富贵？可会怪娘让囡囡被人嘲笑容貌？”

入宫？

明思的心思被这两个字震撼了！

她想起了那日紫霞同现今的蓝彩——当日还在三房的紫岚，二人的对话。

太子、皇后、那主子……

大夫人三夫人的较劲儿，大夫人看明汐的深沉眼神，明柔明汐之间的暗斗……

她顿时明白了，这纳兰府定是与皇室有着某种关系或者协议，以至于这太子妃也就是将来的皇后之位，也成了纳兰家的囊中之物一般。

这一通干系猜想明白了，很多事也就明了了。

老太君为何非要让她们一家回来？——这位置想来也有她的资格一份儿！多一个孙女也多一份保障！

她也明白了四夫人的担忧。

既怕在斗争中牺牲，又怕争胜了之后的深宫似海！

进宫！？

跟几十甚至几百个女人去争一个男人？当了皇后还得劝皇帝要雨露均沾，广延子嗣？

……

除非她脑袋秀逗了！

前世的她都宁愿跟着教授去挖泥！

既然不想去争，那就干脆不要当别人的靶子——这颗药，她真是愿意吃极了！

她抬起头，张大着眼睛看着四夫人，心里默念着，快给我吃吧，我一点儿也不怪你，更不会怨你……

母女俩就这样紧紧的环拥着，屋内一片安静。

好一会儿，四夫人这才轻轻的松开明思，拈起了那颗药，“囡囡若是想吃便张嘴好么？”

明思眨了下眼，乖乖的张开了嘴。

药丸入口，有一股又香又涩的味道，四夫人赶紧递过一杯水。

明思咽下了药丸，心里也大定了。

“囡囡啊，”四夫人又把她搂进了怀，“娘也是没办法，这第二颗药丸须得三月之内服用才有效……囡囡莫要怪娘……不过囡囡食了这药……日后身子便会强健许多……囡囡且忍这十年……”

四夫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语声柔如春风……

明思忽然感到很安定，内心深处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宁感觉。好像有一种一直漂浮在空中的东西，在此刻，安然落地……

在四夫人的抚触中，她轻轻闭上了眼。

又过了两日，明思终于等到了蓝星。

这是一个长着很漂亮的心形脸，有着很漂亮大眼睛的小丫头。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梳起的丫髻下方，左边发际线那个位置有个月牙形的疤痕。

看着这抱着自己又哭又笑的小丫头，明思深深感动了。

这个小丫头好像一点儿也没纠结自己的破相，却一直看着与往日举止完全不同的小姐抽泣不止。

“小姐……小姐……”眼泪大滴大滴的，“小姐你怎么…怎么…”

还是蓝草止住了她，“你急什么？老爷说了，小姐慢慢会好的，你好生伺候着，小姐总会有好的一日。”

小丫头止住了哭声，定定看着明思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用力点头，“蓝草姐姐放心，我会好好伺候小姐的，一定把小姐伺候好！”

明思不觉心里失笑。

这小丫头倒是一语双关了！

自蓝星来了，这春芳院也就热闹了。

这是一个相当机灵而活泼的丫头，做事麻利且看顾明思非常之用心。

“小姐，起来走走，你刚吃了两个糯米卷儿，要消食……”

“小姐，多吃点鱼肉，这个长聪明！”

“小姐，喝点酸梅汤，待会儿可以多吃点饭……”

“小姐……”

……

连蓝彩蓝灵看着这尽日了没停歇过的小丫头也止不住的好笑。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便到了五月。

两个月的时间，四房好像并无甚变化，却也有很多东西在默默变化着。

四房仍旧是关紧大门过自己的日子，无事不出也不纳。

期间当然老太君也定时派人过来看看。

四老爷已经述职了，谋了个六品的典史吏，帮皇室管理管理藏书典籍。

七日一休沐，俸禄不高也不算低。

蓝灵蓝枫这两个新买的丫鬟虽不知心思具体，但至少做事也慢慢的上了手。

期间侯爷同大夫人也各自派人来送过一些东西。

皇后也派人来探望和送礼品共两次。

明思想着，只要她一直“傻”着，估计皇后的礼品每月应该都有一次吧。

这也算是福利了。

老夫人依旧不见声响，不过三夫人好像也没刻意再为难四房。这两月里，有了蓝彩对府里的制度熟悉，四房的各项待遇好像也好了不少。

其间，紫霞来找过蓝彩两次，说了大约半刻钟。

蓝彩回来后神情很镇定，言语中虽然没有提及说话的内容但也没刻意隐瞒紫霞来找她的事儿。

蓝灵还没什么反应，蓝星却有些忿忿的，“蓝彩姐你别跟三房太近乎，她们可不是好人。”

在蓝星心里一直认定小姐的落水同三房有关，自然没有好脸色。

只见蓝彩轻轻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蓝星一时激愤，说了之后便有些讪讪的，挠着头道，“蓝彩姐，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觉得……”

蓝彩笑看她一眼，止住了她，“我明白的。”

蓝灵看着蓝彩，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也跟着默默的点了点头。

看着三个丫鬟，明思暗暗的在心里点了点头——算来，这两个月的收获也真是不少了。

每日跟着四老爷，书也读了不少，之前很多疑惑也都解开了。

四夫人的心思好似也慢慢安定了，不再像原先那么暗藏惊惶，脸上的笑容也明朗了许多。

最好就这样平静的过完这九年吧！

等那个什么劳什子太子十八岁选了太子妃和常妃，那他们一家子就解脱了。

这大汉国疆域辽阔，她对她娘口中那天蓝水绿的边城倒是很有兴趣呢……

“蓝彩姐，阿刁来了。”突然，蓝灵打着帘子朝外望了一眼，转回头细声细气的道。

闻言，蓝星却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这家伙又来干什么？”

蓝彩同蓝灵看着蓝星的反应轻笑起来。

明思也暗自好笑，自从蓝星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便好奇的问了一连串问题却没得到一字回答后，便总看这阿刁不顺眼。

对于这样一个古怪的少年跟在四老爷身边，小丫头是非常的不放心，偏生还不知道这小子的来历……

蓝彩笑了笑，打着帘子迎了出去，“阿刁，可是老爷又有什么东西让你送来？”

四老爷自从述职后，出门碰上些有趣儿的小玩意儿便会买下，让阿刁送来给明思解闷儿。

只见那眉目英挺的少年点了点头，递过一个盒子过来，却只道了两个字，“扇子。”

蓝彩接过盒子，看着这个惜字如金的少年，颔首一笑，又抬首看了看明晃晃的天，“要不要进来喝口茶？”

少年却只轻甩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

蓝彩无奈的摇了摇头，回身进房，把盒子打开放在桌上，果然是一把很精巧的绢制团扇，上面绣着猫扑彩球的图案。

蓝灵却朝窗外望了一眼，直到阿刁出了院门才回头，“这阿刁长得还挺俊，可惜就是不爱说话。”

蓝星却不服气的嘀咕，“好看什么——古古怪怪，整日里好像谁欠他钱不还似的，还会功夫——没准儿还是哪里犯过事儿的……”

坐在西次间书案跟前的明思心里顿时一愣！——这阿刁会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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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和谐

而这厢，蓝彩蓝灵也惊异了。

蓝彩怔了怔，回过神来看向蓝星，“你如何知道他会功夫的？夫人知道吗？”

说到这个蓝星却郁闷了，悻悻道，“上月十三夜里，我看见他翻墙了，那样高的墙，他一下子就跳过去了——肯定是会功夫的……”顿了顿，又泄气，“我同夫人说了，夫人也没说什么，只叫我别管。”

蓝彩低头琢磨了片刻，抬头起来安慰她道，“既然夫人知道了，自然有她的道理，你也别想了。”

蓝星哼了哼鼻子，磨牙道，“我叫他教我翻墙，他却理都不理我——转身就走，真真是太没礼数了。”

原来症结在这儿！

两个大丫鬟都笑开了。

蓝星怏怏不乐的嘟着嘴，“你们笑什么？我学了功夫，以后就可以保护小姐了，不会像上次那样笨手笨脚……”

蓝彩一愣，看着蓝星，神色间慢慢沁了些东西出来。片刻后，她上前拍了拍蓝星头顶，轻声劝慰道，“你的心是好的，不过我听说学武之人都是有门有派的，或是师传或是家传——或许阿刁是不方便传授于你？”

蓝星想了想，点了点头，忽又抬首看着蓝彩愣愣道，“蓝彩姐，你现在可比以前好多了？”

蓝彩一怔，蓝星嘻嘻一笑，“你现在比以前多了好多人气儿呢？”

蓝彩又是一呆，然后反应过来不禁好气又好笑，伸手欲拍她，“你这丫头！说什么呢？难不成我以前不是人么？”

蓝星“哧溜”一下从蓝彩掌下滑开，边跑便嚷，“小姐，你都坐半个时辰了——我们去院子了晒晒太阳吧……”

明思正也想活动一下，便随着蓝星起身，走到门口，她朝打帘子的蓝彩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心急的蓝星走到门口却又跑回桌前，把那把新送来的扇子取在手上，复又跑回，“小姐，这扇子正当用呢！咱家老爷可真好！”

蓝彩也微微一笑，嘱咐蓝星道，“莫晒久了，多在树下站站，漏缝儿的光不伤脸。”

蓝灵也在屋内笑着，“我去备些点心吧，待会儿小姐回来也正好垫垫肚子。”

“蓝灵你做山药糕吧——玫瑰馅儿的，还有枣泥馅儿的……小姐爱吃……”蓝星已经到了院外，声线却提高了传了进来。

蓝彩顿时抿唇轻笑，“小姐分明喜欢吃玫瑰馅儿的，是她自个儿爱吃枣泥的吧……”顿住，还是笑着看向蓝灵，“去吧，多做一些，也给老爷太太送些去。”

待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了，蓝彩走到桌前，把先前装着团扇的盒子收了起来，放到西次间书房的柜子上。

窗外，蓝星欢快的声音不时传入。

蓝彩看着六小姐那安静的身影不觉怔忪起来。

她至今也还有些糊涂，自己是怎么下了决定的？

那样的一双眼，那样的清透而隐含锋利的眼神儿……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那双眼好似有魔力般，那一刻她竟然没有丝毫的畏惧害怕，而是片刻间就下定了决心，做出选择。

她只隐隐觉得，她所希冀的生活，只有这双眼的主人能带给她……

这双眼里虽然有许多的东西，却独独是没有恶意的。

她也隐隐有一种感觉，这纳兰府的小姐里，只怕只有这六小姐才是个真正不同的。这种不同，甚至远远超出了一个六岁孩童能带来的……她有过惊异，也有过疑惑，但是她已经放弃了探寻。无论真相如何，只要她不会害她，那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她很喜悦。这些日子里，她与六小姐之间好像也有了一丝无言的默契。

同时，她也感觉到了，这六小姐心里好像装着很多想法，很多秘密……她晚上时常噩梦惊醒，白日里也经常走神，却好似看清着周围的每个人……

她不禁暗自发问，六小姐——难道你想一直这样下去么？

其实这个问题，院中的明思也正在头疼。

一直这样下去自然是不行的！可是，她也有她的纠结和打算。

其他的先不说，这头一个问题便是一旦她恢复正常了，就得管四老爷四夫人叫“爹娘”……

这两月来的每个初一、十五，四夫人都会把她脖子上的那块玉猪龙取下来供奉童花娘娘。

每次当她跪在四夫人旁边，听着她那无比虔诚的许愿，心里都会有一种冲动，想要脱口而出……

但每次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以她如今的心态，只怕这声爹娘叫出来也会显得有些怪异，说不定还会让他们起疑。与其这样，不如先顺其自然。

反正，如今大家对她这样也已经习惯了——那就给自己多点时间吧。

何况，一旦恢复正常，说不准她也要像其他那几个姐妹一样去上家学。

如今府上，连五岁的七小姐明欢也是进了家学念书的。

她以前大半辈子都在学这个学那个的，如今好不容易轻松了，何必给自己找罪受？再说了，按她看来，这府里的小姐虽然年纪小，却早熟的紧，除了七小姐单纯些外，只怕都不是省油的灯。

四房夫妻既然不想掺和进府里的是非中，那她自然也是能躲则躲了。

这头拎清了，明思的心思不由的又转到了那个奇怪少年阿刁身上。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身上的确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平日里不爱说话，也从未见他笑过，明明是一个英俊少年，可看着人的时候却显得特别的冷清和深邃，几乎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但是明思感觉得到，这个少年好像特别听四夫人的话。而对于其他人——包括四老爷和明思在内，他似乎都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抵触和戒备感。

而明思之所以从未对这个少年生出戒心，就是因为他的一双眼。

第一次见到清理干净的这个少年时，明思便为他的眼神所惊！那双眼冷冷的抬起——冷清、孤傲，而干净……

而看着四夫人时，这眼神中又好似多了一抹依赖和信任。

就是因为他眼神中的那抹干净和对四夫人的那种依赖和信任，明思放弃了对这个少年的戒备心。

有那样干净眼神——这个少年应该不会是一个坏人。

何况，按四夫人的性格必然是会给四老爷有所交待的，既然四老爷没有反对，反而把他收到了身边，那说明这个少年应该是无害的。

明思也就按捺住了好奇心，反正她现在也不可能去问四老爷和四夫人。

可今日蓝星提到的这点，却又让明思有些忘却的好奇心重新提了起来。

一个会武功的孤僻少年，一个有些孤傲眼神的少年……就好像山林中的一匹年少孤狼！

山林！

明思心中一动。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四夫人所在的鸣柳院，心中似乎若有所悟。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阿刁又有什么样的过去？又为何……会来了这大京呢？

……

一旁的蓝星看着她又出神了，不由好奇，“小姐，你在看什么呀？”

等了片刻不见明思回答，她又朝明思看去的方向瞅去——蓝天白云……没什么特别啊……

她只得默然无奈的转回头，看着明思哀怨叹气道，“小姐啊，你什么时候才跟蓝星说话啊？不说话真的很闷的呀……”顿了一顿，又点头总结道，“对了——小姐，一个人说话也很闷的……”

又如此般过了五日，就在明思以为四房这样的安宁似乎可以一直这样持续的时候，宁静的日子终于被打破了。

这日上午刚过了早膳时间，宫中来人了。

这次来的人却不是普通的内务太监，而是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上官常妃！也是上官皇后的一父异母的同房庶姐。

常妃作为大汉后/宫中仅有的妃位，地位自然尊宠。

而且据说这上官常妃同上官皇后这对姐妹的关系是非常之融洽，以致于上官常妃之子只比皇后所出的太子小三岁。而按大汉后/宫的惯例，一般是皇后五年无子，常妃方可怀孕——仅这一条来看，皇后待她这个庶姐的确是非同一般。

毕竟按大汉国这样一后、一妃、众夫人的后/宫制度来说，同出一府的常妃既是皇后的最大助力，也有可能是皇后最大的竞争对手啊。

正在换衣裳的明思想着《大汉史论》里提到过的有关大汉国的宫制，不禁对常妃的突然到来感到有些奇怪。

常妃的直接领导是皇后，可这个月皇后不是已经派了人到府里送过东西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还是常妃亲自来……

一旁替她整理衣服的蓝彩看了她一眼，轻声自语道，“想必宫里是有什么事儿——听说太后快过五十寿诞了，兴许是这回事儿吧。”

正在妆台边选着珠花的蓝星也转过头，“是啊，我听帽儿说三夫人这些日子正备礼呢——说是请人雕了个真人一般大的白玉净瓶观音，还是仿着太后的摸样雕的呢！”

真人大的玉观音？——明思噎了噎，这马屁拍得可够响的！

不过细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反正皇后都是这四大侯府轮流着选，转来转去都是亲戚——如今又到了纳兰府，三夫人大约是想着提前给亲家送礼吧！也顺便打好关系……

听四老爷读完了《大汉史论》的明思终于搞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懂的东西。

大汉国的制度与她以前所知的是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创新的体制！

当然——凡事皆有因果，这样的宫制却也是有历史起因的……

————————————————————————————————————————————————————————————————————————————————————————————————————77的话：77书中没有无缘无故出现的角色，真是龙套那着墨肯定不多，这阿刁和蓝星都是重要的角色之一嘻嘻，这两只好玩吧？大家猜猜阿刁的背景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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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共夫

大汉国自五百多年前因外戚造反，司马皇嗣几乎被屠戮一空。

最后拨乱反正的那位仅剩的皇子继位后，便定下了新的制度——由几大德才兼备的宿老选出了公孙、上官、欧阳、纳兰这四大家风严谨的百年世家作为司马皇族的后族。

凡司马皇氏的太子妃和常妃皆必须出于这四家，且每届一轮流。太子妃由皇帝皇后太子三人所选，且必须为家族嫡女，而常妃则由该届后族自选，不限嫡庶——入宫后，协助皇后管理众夫人及教导众皇子。

只有该家族通过宫选的嫡女人数少于三人时，才由除去上任皇后所在的另外两个家族，各又推选一名嫡女参选。

而相应的，四大后族的男丁则最多只能官拜三品，这样一来便几乎杜绝了外戚干政的可能。

皇后即使有再大的权利，但没有家族的支持，尤其是没有兵权的支持，那也造不了反了。

多么高杆的手段啊！皇权这东西还真的好用！明思感叹着。

这四大侯府整个儿就是皇室圈养的一个“皇后生产及培训基地”啊！

皇后工作干得好，讨皇帝喜欢了，那皇帝御笔一挥，就给你家族提爵了！

而纳兰家却比较倒霉，老太君嫁过来是时候，据说当时侯爷的三姑姑就入选了太子妃。

这位纳兰小姐据说不仅貌美，而端庄贤惠才高八斗，深得太子喜欢。可惜命却不够好，嫁过去没两年还没等生下子嗣就一命呜呼了。

纳兰家族又只好选送了一名待字闺中的七小姐入宫，可这七小姐性格内向且爱争风吃醋，同纳兰常妃的关系也很是紧张。

最最重要的是，连当时的太子后来的皇帝也一直不待见她。

如果不是碍于祖制，皇后无谋逆、叛国、毒嗣三大罪不可废也——估计这纳兰七小姐早被废了千儿八百回了。

不过她也足足坐了十九年的冷板凳，连皇子也没能生下个，只生了一位公主便郁郁而终了。

那一任的太子最后是由中的一位得宠的夫人所生，既未出自纳兰皇后，也未出自纳兰常妃。

皇子虽说都是认在皇后名下的，可毕竟是不是从这个肚皮出来——这个问题是相当的关键啊！

叫你一声“母后”不等于真把你当娘……

这对于四大后族来说，基本算是最大的失败和耻辱了。

也就是因此，其他三大侯府都已经位列一等候了，只纳兰侯府如今还是一个二等。

所以，老太君卯足了劲儿，定要在这次机会中一雪前耻……

明思暗暗的叹了口气，还好不用蹚这滩浑水了！

九年后太子十八选妃，她这幅模样，宫选是铁定过不了的！

可是明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和四老爷四夫人都漏掉了一条——常妃由后族自选！

……

纳兰府的宣德堂是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明思还是第一次来。

上次上官常妃来的时候，她还昏迷着。

明思同四夫人到的时候，纳兰府的五位少爷刚刚拜见了常妃退了出来。

一见四夫人，几位少爷还是很有礼的微微躬身，分别见礼，“见过四婶，见过六妹妹！”

其中居中那位少爷还特意道，“祖母同几位婶婶，还有姐妹们都到了——四婶同六妹妹快些进去吧。”

明思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三少爷不过才九岁，说话却很老成，完全是一副小大人的摸样，难怪深得老侯爷的喜爱。

她正想着，却又发现最末侧的五少爷纳兰笙又在偷偷看她。

一见她又发现了，立时又转过头，去看花圃中的一颗桂花树。

明思暗自失笑，这三房的两位少爷倒也有趣，似乎也没有遗传到三夫人那骄横的性子。

估计三夫人平素里都把心思放在了明汐身上，对这两个儿子少教导吧！

明思总结道。

只见四夫人含笑点了点头，便携着明思进去了。

才踏进门槛，明思便接收到了两道相当冷飕飕的目光。

抬眼尾光一扫，正是坐在老太君对面的一位身穿深蓝缎打子秀一字襟坎肩的老妇人发射过来的。

坎肩上的雀鸟眼珠是用珍珠镶嵌的——衬着主人那冰凉厌恨的眼神，一同散发的冷幽幽的光。

明思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看向上首。

这时，老太君也笑呵呵的看着她们母女，“还不来见过常妃娘娘——”

四夫人这才放开明思的手，福身一礼，“妾身见过常妃娘娘。”

说完，又看了一眼呆立的明思，朝上首的上官常妃露出了一丝尴尬。

只见穿着一身紫色团花宫装长裙的上官常妃笑容异常亲切，语调温和，“不必多礼了，四夫人六小姐还请入座。”

四夫人一看堂中夫人小姐都是各有位置，四位夫人分别坐于老太君同老夫人下首，而八位小姐却按长幼又坐在夫人们的下首——这样一来，明思却正好又坐在明汐的下首……

她顿时面色微愣，有些踟蹰——这时蓝彩牵起明思的手轻声道，“六小姐，奴婢送您过去。”

四夫人这才回过神，定了定心，走到三夫人下首坐好。

而这厢明思走到明汐下方，也坐了下来。

上官常妃含笑在全场巡视了一圈，转首对老太君笑道，“本宫多日未来，府中少爷小姐们倒又变了些样子了，个个如今都是大家风范，更加知书有礼——老太君真是好教导啊！”

老太君笑接道，“都是天恩浩荡——纳兰府的这些许福气也是沾了天家的恩宠。常妃娘娘实在过誉了。”

上官常妃又跟老太君和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场面闲话，这才微微一笑，把话转到正题上，“本宫此番是受太后同皇后所托——特来贵府相请的！”微微停顿片刻，四下里扫了一圈后，才又接着道，“十日后便是太后她老人家五十大寿，皇上本也想着为太后好好操办操办。刚好这个月，西胡国太子也要来朝岁贡，也正好为太后贺千秋。”

老太君轻轻“哦”了一声，“西胡国太子也要来？”

“正是——”上官常妃颔首，浅笑得仪态端方，虽不十分的美貌，却自有一股韵味儿在其中，只听她又道，“而且皇上已经下了旨意，此番还召回了四府将军和诸位分封在外的皇嗣，一同为太后她老人家贺寿。”

老太君点了点头，面上笑容未变，心里却不禁微微蹙眉——皇上此举好似有些不大妥当了，明知西胡太子前来岁贡，竟然还特意将四府将军召回……虽是明为太后贺寿，不过这场面也未免太打脸了些！

老夫人却笑道，“皇上仁孝天下——想必这番定有一通热闹，也让咱们跟着太后她老人家沾光了。”

“可不是——”上官常妃含笑道，“太后本不想操办太过，却又不忍拂了皇上的一片孝心，同皇后商量了些后，便想着既是如此，不如请各府亲近的女眷都来一块儿聚聚。只因咱们这几家关系分外不同些，所以皇后便让本宫亲自来府上相邀。十日后，太后设宴御花园——还望到时候，千万腾出空儿来——太后也念府上的夫人小姐们的紧。”

听到太后设宴宫中，常妃此番专为相请而来——堂上的夫人小姐们并未关心别的，面上很快的都露出了喜色。

而四夫人听见上官常妃的最后一句话时，却微微叹了口气。

这样看来，只怕囡囡也不能不去露个面了。

明思此刻却在琢磨那上官常妃——姐妹同伺一夫，这关系咋处？这常妃的位置虽仅次皇后，看似荣宠，却名为半主实为半仆……只听那上官常妃口口声声不离太后皇后的就知道了，这常妃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所谓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时候还真不如“万人之下，一人之上。”——毕竟踩在你头上的人越少，反而越是显眼，越是戳心！踩得人多了，反倒是容易习惯。古往今来造反的，哪个不是位高权重！

可这上官常妃从明思进来后所观察到的来看，无论表情还是语气用词——还真寻不出丁点儿错处！

天家气度恰到好处，既无张扬之处也无捧高踩低之意，高雅中又带着温和可亲，说起太后皇后时，口气又十分谦卑有礼——完全的无懈可击！

还真的能娥皇女英？同心协力？

明思想着姐妹同伺一夫的情形，心里只觉说不出的膈应。

不过对于这些从小耳濡目染的女子来说，接受自己的姐妹——也许比别的女人更容易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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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寿诞

从宣德堂出来，四夫人又带着明思去探望了滢娘。

经过三个月的休养，滢娘的脸色依旧还是有些苍白。明思如今已知道滢娘是因救她而勾起了旧症，如今宫寒加气血两虚，只怕没个小半年的调养，是难以完全养回的。

好在四老爷四夫人也不吝药材，几乎这后来明思用不着的药材都用在滢娘身上。养了这两月，总算还好了些。

见到明思，滢娘多了几分精神头，坐起来同四夫人说了好一阵子话。说着说着又懊恨自己身子不争气，四夫人连忙劝慰着，又安慰她道，“如今囡囡身边的几个人看着还都好，你就把心思放在自个儿身上，早日养好了身子，囡囡要靠你的时候还长着呢。”

滢娘淡淡的笑了笑，“我自个儿的身子我是知道的，底子已经不好了，当初不是你同老爷发善心给我一条活路——我早就化土了……”

四夫人颦眉看着她，张口欲言，却被她摆手打断，“这些年，明里说是我奶着囡囡，可囡囡也没吃上我多少奶——说是我照应她，……也只有看着她，我才有些想头……”

四夫人被滢娘说得也勾起了旧事，低低一叹，“我们都是一般的……”说着，她伸手抚着明思脑后柔软的发丝，又道，“若不是有了她，我真不知道……可如今，又回了这府里，我只怕容不得我们清静了。”

四夫人没有说下去，这下却是滢娘来安慰她了，“老爷是个有担当的人，你就莫要多想了。”

四夫人摇头叹息，“我欠四郎太多……我已想好了，若是老太君要给人，我收下便是…四郎也该有自己的子嗣……囡囡到底只是个女儿……”

滢娘默然良久，对于这点她也只能无奈，低低的惋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了。

明思却是心里一惊！四房这么多年，只自己一根独苗——听这口气，难道四夫人生了自己后不能再生了？

若是真的——这可是个麻烦事儿！

她打心眼儿里不愿四老爷再有别的女人！

前世今生里，她都没有见过这么恩爱和谐的夫妻，如果这样的婚姻也被污秽了，那该多么可惜啊！

可这样的封建时代，没有儿子……忽然，她心中蓦地一动，大老爷不是也没儿子么？——大老爷可是有不少伺妾的啊……

大老爷若是一直没有儿子，那这爵位可就真难说了……

可按大夫人的性子，只怕是难以心甘吧！

大房怎会一直没儿子呢？明柔比自己还大两岁呢！

老爹啊，你可要经得住考验啊！明思把大房的事抛开一边——反正跟她也没多大干系！回过头来默默的念叨——你可千万别让俺娘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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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转瞬即到，明思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太后的寿诞却已到了跟前。

纳兰府的主子们，今日可算是倾巢而出！

有官职的几位男主子们，卯时中就跟着老侯爷去了金銮殿。而到了辰时初，老太君也带着府中女眷及五位少爷到了皇宫的西华门。

明思一下马车便看到高高的宫墙外，迤逦排开着好大一片各式各样华丽精致的马车。看那些徽记便知，不是有品级的命妇便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家眷！

夫人小姐们整了整衣妆，便有司务太监前来迎接引路。

老太君含笑道了声“有礼！”便率着一帮人马跟着那太监前行。

大夫人扶着老太君，三夫人搀着老夫人，二夫人却稍稍慢了些脚步故意凑到了四夫人身边悄声道，“侯爷派人回来说了，今儿个皇上可是圣颜大开呢！不仅那西胡国太子带着十七皇子来了，而且四府将军和各地藩王皇嗣也全都奉诏而返了——今日殿上可赏了好些人呢！咱府里的大老爷也升了一级，如今是正四品的参事了！”

四夫人笑了笑，轻声道，“这倒是喜事呢。”

“唉——”二夫人却叹了口气，朝前方瞄了一眼，压低了嗓音道，“虽是这样说，可到底也隔着门啊！咱们这两家可愈发的比不得了——你说，这都一个爹生的，可这——差得也太远了些吧……”

四夫人垂了垂眼睑，“二嫂，官场上的事我是从来不懂的……”

“四弟妹啊，”二夫人用很是恨其不争的目光看着四夫人，语重心长的压低了嗓子道，“咱们两家可都是一样的——这府里有好事儿几曾能落到咱们头上？官位咱可以不争，可也不能太偏心了些吧？至少那田产铺头什么的，也该补咱们些吧？”

四夫人呆了呆，“如今不是没分家么？”

“你傻啊！四弟妹，这跟分家有啥关系！”二夫人谆谆教导着，“府里的产业早就分了些出来给各房经营的，要不就凭咱家老爷的那点子俸禄，我这大家子人还不得喝西北风啊！府里那几两例银还不够个零花的！可就这分的，明面上，咱们还抵不上人家的一半呢，还别说老太君老夫人私下还有给的——那可是没咱的份儿的！”

“府里有分过产业？”四夫人一愣，她好像从未听四老爷提起过？

只见四夫人这一问，二夫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噎，瞬即笑着打了哈哈儿，“这府里的事儿，说实在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说着朝前头故意一张望，便转了话头，“我先去看看我那几个小子丫头，四弟妹你可要看好明思，今儿个可不能出岔子……”

话说了一半，尾音还飘着，人已经到了前头。

四夫人轻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把二夫人的话放在心上。

有没有分过产业都不重要，四郎早就说过的，只要一家人开心其他的都无须在意。反倒是方才这么一说，挡住了二嫂来撺掇她去要家产的话头，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明思算是看明白了些，她暗忖着，如果是大夫人三夫人争的是一个“权”字的话，那二夫人念的就是一个“钱”字……

而老太君所求的只怕就是一个平衡，至少在太子选妃前，这府里必须保持一种表面的和谐和平稳。

今日出门前老太君已经说了，大家须要谨守规矩，不可出半点差池，这出来了都是纳兰侯府的面子！——今日这大京的贵妇们可是都来了，还有其他三大侯府的人也都齐了——明里暗里可都是会比的！

明思想着有了老太君的这番话，那明汐想必是不会再找麻烦的，心里也安定了些许。

老是要跟一个小姑娘怄气，虽不惧，却也烦腻！

可她没想到的是，今日找她麻烦的确不是明汐，却是另有其人。

太后还未到，宾客们却已经来得七七八八。园子里处处皆是花团锦簇！一则，是开得真盛的各色芳菲，而比花更锦绣的则是各家盛装出席的夫人小姐们。

老太君领着纳兰府的女眷一进去，便有许多家的贵妇上前来寒暄见礼。

一拨儿接一拨儿，明思看得眼花缭乱。

印象略微深刻的除了三大侯府的人，便是大夫人的娘家郑国公府和三夫人的娘家右伯爵府了。

三大侯府的侯爷夫人在同老太君说话时，身后的夫人小姐们目光都有意无意的在她们府中的这几个姑娘们身上猛刷了好几遍。

眸光中满满都是好奇！明思不用猜也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不过是在暗自猜测谁会更有可能被选中——坐上那最尊贵的位置。而她当然是毫无疑问第一个被排除的对象！明思甚至能感觉到其中几位夫人小姐眼神里充满了“占着茅坑却拉不了屎”一般的惋惜……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明思想着。比一堆男人抢一个球更不能让人理解的就是一堆女人围着一个男人抢了……

四大侯府按例是不能通婚的，而且现有的宫制也杜绝了她们竞争的可能性，所以三家中除了上官侯府多寒暄了几句外，欧阳家、公孙家也都是互相见了礼，只聊了几句走了个过场也就散了。

而作为纳兰侯府亲家的郑国公府和右伯爵府自然就亲近得多了！

郑国公夫人比老太君小十来岁，右伯爵童夫人就小更多了，这大汉国的大户人家老来子老来女的几辈下来，辈分也七零八落的算不清楚。不过眼下，郑国公夫人和右伯爵夫人做为大夫人和三夫人的母亲，还是要比老太君低一辈儿的。

右伯爵童夫人带着三夫人的两个嫡亲嫂子还有一个庶出的弟妹，而郑国公夫人身边却只跟了一个十三四岁的文秀少年。

三方人马一碰头，见礼完毕，童夫人就不经意的朝着郑夫人问道，“怎么不见大长公主？”

只见郑夫人笑着道，“她一大早就入宫了，说是要陪太后用寿面。”

老太君却好似无意的岔开了话头，看着郑夫人身边的那个少年慈爱的笑道，“书远可真成了大人了，看着，比我家这几个可要稳重得多。”

郑夫人的表情既欣慰又有些叹气无奈，“我们如今也就这根独苗——还好这孩子从小就听话，又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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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暗斗

郑国公府的子息一向艰难。

如今这位国公夫人只得世子一个儿子，这郑书远却又是郑国公世子目前唯一的儿子。

先前的世子夫人十几年前就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十二年前，皇上又将新寡的大长公主赐婚给了世子，却是一直无出，连带着世子其他的伺妾也没下过一个蛋。

这个庶出的孙子也便成了国公夫人如今唯一的孙子了，性格柔顺乖巧，国公夫人自然眼珠子一般的疼，走哪儿也都是带在身边的。

如今有个身为皇帝亲姑姑的儿媳妇，国公夫人心里再是怨，脸上也只能笑着。

三位一府之尊的老妇人聊得正投入——一道尖细悠长的声音嘹亮响起，却正是宫中的司礼公公在高呼，“太后娘娘到——”

园子里一下便静了下来，老中青各色“花儿”都一致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一个年约五旬的雍容宫装贵妇在一个宫装中年贵妇的搀扶下，满面带笑的缓缓而入——正是欧阳太后！

百鸟朝凤酱紫大袍用了数百种颜色的丝线，其中凤凰乃金丝所绣，阳光下熠熠生辉，映花了一干人的眼！头上是千颗明珠所镶的半尺高珠冠同样的宝光闪闪！

“参见太后！恭祝太后千秋永盛！太后千岁千千岁！”

还真是一样的词儿啊！明思一边嘀咕着，一边跟着众人拜倒在地。

明思偷偷抬眼撇了一眼太后身边站着的那位宫装贵妇，只觉这大长公主好生奸猾！

这太后不过五十岁，哪里站着也需要人扶了？

竟然狐假虎威——须知这拜倒的人里也有她正经婆婆在呢！

别人当然不会在意明思这点小心思，只见太后心情十分愉悦的，“大家都起来吧！免礼，免礼——”

众人慢慢起身，谁知此时又是一声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皇后驾到！太子驾到！”

于是，众人的腰板儿还没挺直，又赶紧跪了下去。

“儿子见过母后！”

“臣妾见过母后！”

“孙儿见过皇祖母！”

随着脚步声顿住，皇帝皇后太子先朝太后行了礼后，皇帝的声音转向了这边，“诸位都请平身吧！”

大家还是老老实实的高颂了三声“皇上万岁！皇后千岁！太子千岁！”后，才缓缓起身。

明思立马朝皇帝皇后身侧看了过去！

这一看，立刻心里暗暗一声喝彩：果然是漂亮！

见过漂亮的男孩子，真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皇帝和皇后也都是品貌出众的，但一家三口站在一起，这太子却是最为亮眼的一个。

只见他身量还不高，身着金绣大红缎袍，头戴紫金冠，粉面如敷，凤目狭长，朱唇一点，五官精美绝伦般美丽！如画眉目间竟然找不出半点的瑕疵！最最特别的是额心正中一点鲜红的朱砂痣，衬着那白玉般的皮肤，更是颜色分明，十分之抢眼！

难怪敢说“仁和宫里的鸟也不许比别的地方丑！”！果然有几分资本！可那脸上的神情也太傲了些！直像这满园子的人都入不了眼似的！

漂亮是漂亮，不过作为一个男孩子，这长相未必女相了些……明思撇嘴道。想起这太子的豹猫害死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明思心里实在生不出好感！何况这太子美得确实阴柔了些。

皇帝一家三口又朝给太后贺了寿，然后皇帝转身笑道，“朕还要回殿上去，诸位今日且尽性——”又转头微笑看向皇后，“皇后今日也好好陪陪太后吧。”

众人都忙不迭的应着，又跪倒拜送皇帝太子浩浩荡荡离去，年轻美丽的皇后留了下来。

大汉国皇帝都不长寿，前任皇帝不过四十二便已驾鹤，不知这英俊年轻的皇帝能福寿多少？想着《大汉史论》中的记载，明思看着英俊年轻的建熙帝的背影暗忖着。

皇帝一走，众人便开始入席。

太后皇后并着命妇们一起，各府公子也被宫女们引到另一处，而剩下的这些小姐们则单独坐在了一起。

好在御花园够大，场地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宫女内伺们训练有素，一通安排下来是丝毫不乱。

可是入座的时候，明汐却同欧阳侯府的一个小姐起了些摩擦。

大大小小的各府小姐们共有五六十人，分两条长形的桌子坐下。

明汐坐下后，欧阳侯府的一位小姐也坐到了她身边，大约是想同她攀谈几句。偏偏这小姐却是个庶出的，明汐便不咸不淡的讽刺了人家几句，结果这位庶出小姐的嫡出姐姐便同明汐争执了起来。

当然几人也不敢大声，说了几句，便被劝开了，可不和谐的种子也埋下了。

宴席刚刚过半，欧阳府的那位嫡出小姐欧阳倩便提议“传词”。

这是一种相当于流行在大汉国上层夫人小姐间较为常见的游戏，有点相当于“击鼓传花”。

拿着花的人须抽签，然后根据签上的内容，或是讲一个典故，或者做一首诗词。

欧阳倩提议后，神情倨傲的抬着下巴看着明汐，意味相当明显。

大汉国文风甚巨，才女相当吃香，大家小姐们也都是要上家学的，这个游戏也甚为普及。而作为“后族”的四大侯府，对这方面的培训当然也是特别强调和重视的。

但此刻欧阳小姐的来意，明眼人自然都是看出来了的。

“六岁以下的妹妹便不用参加了吧。”上官府侯府的一位小姐笑着出声道，“这样也公平些。”

拉偏架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明汐自然从来不把她看在眼里，可在别家小姐眼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明思瞟了眼那位笑得矜持的上官小姐，面上依旧毫无表情的呆板。

闻言，纳兰府的小姐们面色也都变了变，却忍住了没开口，面上却有些不满。

说了是肯定丢人，不说还不一定丢人——席上这么多人，也不是个个都轮得到的。

只明欢怯生生看了一眼明思，想说什么，最后看了看其他几位姐姐，还是低下了头。

宫女们很快折了一枝鲜花过来，一个小太监也在一旁背身吹起了曲子。

第一个拿到花儿的正是方才上官府开口的那位小姐，签词是“以孝传国”，讲了一个有关孝道的典故，正是明思在《大汉史论》中看到过的一个曾经的大汉太子割肉做引，为皇帝治病的故事。

这位上官小姐口齿清晰，一个小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气氛烘托得十分足够。

这个故事正合了今日这宴请的主题，让明思不禁怀疑这签词的偶然性——毕竟，如今这中也都算是上官皇后的天下。

不露痕迹的拍个马屁，顺便给上官侯府抬个轿子也实在容易。

果然，这边故事一讲完，太后那边的赏赐就过来了。

只见上官小姐得了好大一对明珠，笑眯眯的坐了下去。

明思心里生出了些不妙，这只怕人家是有备而来，自己得想个法子才是。

肚子里的东西自然是多，装十个才女也绰绰有余——可这时说出来会吓死人的！

第二个拿到花儿的是东府将军府的一位小姐，抽的签词是“百花齐放”，这位小姐肚子也算有点墨水，做了一首百花迎春诗，虽不算上品，却也对仗清楚，平平稳稳。

皇后遣人赏了一支如意过来。

如此般转了几轮，只一位兵部尚书府的小姐结结巴巴做了首诗，引错了典故被指出，其余几位拿到花的小姐却都是得了赏的。

这时，花儿停在了明汐的手中，签词是“社稷万代”。

明汐有些发愣。这个签词虽有却是很少被抽到，很多人家玩这个游戏为了增加趣味性，都是选的一些风花雪月的签词，这些严肃的却是少有的。

女儿家哪里关心这个！

一旁的香烟正袅袅升起，欧阳倩看着明汐笑得得意，“明汐妹妹是讲典故呢？还是做诗词？——大家可都等着呢！”

这个签词虽人人都懂，可讲典故的确是不好讲的，但若是做这方面的诗词，却也不是女儿家的强项了。

明思敢肯定明汐以前定是未曾做过这方面的诗词。

可这种场合，愈是着急便愈是没有急智。

半柱香很快燃尽，明汐满脸涨得通红。

“呀，时辰到了，”欧阳倩故作惊讶的叫了起来，旋即一笑，“明汐妹妹这场可是输了——不知明汐妹妹是选罚酒呢，还是给大家表演个才艺呢？”

那个“罚”字咬得是特别清晰！

明汐脸阴沉一片，却还是维持住了风度，做了个聪明的选择，“我给大家奏一曲吧。”

一旁的各色乐器是早就备齐了的，明汐坐到了琴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奏。

虽然先前出了丑，可不得不说这首曲子还是给明汐挣回了不少面子。

一首《山水曲》，被弹得悠远起伏，婉转有致，指法相当纯熟。

席上的好些小姐也都暗暗点头，很多第一次听明汐弹奏的小姐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明思也有些讶然，看来——这明汐除了漂亮之外，也的确有些骄傲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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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惊艳

但思及先前的丑的确也出得大了些，纳兰五小姐明汐直到回到席上，脸上也是黑着的。

见明汐坐下，最先得赏的那位上官小姐笑着柔声道，“其他的不论，明汐妹妹的琴艺可真是不一般啊！”

语声先是慢悠悠，然后尾音淡淡，好些小姐都露出了意会的神情。

听着前面那句别有意味的“其他的不论，”，再见这席间的气氛，明汐的脸立时又黑了一层。

说话的艺术啊……明思深深佩服这些小姑娘。

纳兰府的小姐们对明汐这番的遭遇并未露出太多反应，甚至在上官小姐特意“赞”了那句后，明柔和明雪的唇边还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后那边也没有遣人过来，大家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游戏又继续开始了。

就在这时，明思看见欧阳倩朝对面的持花宫女轻轻的眨了下眼，又装作不经意的看了明思这个方向一眼。

而那个宫女将花交还给席上后，便站回了那个吹曲儿小太监的身侧——只隔了不到两步远！

原来诀窍在此处！这个持花宫女想必是欧阳太后的人……

看来那欧阳倩嫌明汐出丑还不够，这下只怕是把主意打到了她这个“傻子”身上！

她若是拿到花，无论解释还是不解释，纳兰府也都是出丑！

明思略一思索，便当机立断的调整表情，慢慢的站了起来，面上隐隐有些焦虑的茫然，目光搜寻了一番，最后看向了不远处的蓝彩。

希望蓝彩会配合她！

蓝彩果然不负所望，看到她后便疾步的走了过来，扶住她的手臂低声而又清晰的道，“六小姐，可是要更衣？”

她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今日四夫人选蓝彩陪她进宫——明智啊。

蓝彩扶着她走到了一位宫女身前福身一礼，低声道，“我们小姐要更衣，还请这位姐姐带路。”

那位宫女还了一礼，“奴婢带纳兰小姐去，这位姐姐在此等候就是。”

蓝彩低声交待了两句后，那宫女好奇的多看了明思一眼，有几分机灵的牵起了她的手，“纳兰小姐，这边请。”

明思跟着那个宫女一直走出了这个设宴的园子，又绕过了一个园子，一条长廊，穿了两个门洞，这才到了更衣的地方。

顺便解决了问题，又感叹了下开裆裤的利于弊，明思猫在了更衣处。

金桶底铺满了草灰，熏香炉里点着美人香，还挂着华丽的绣幕——一点儿异味也无，明思扒着窗缝儿看了一眼外面等候的宫女，决定尽量呆久一点，最好等那个“传词”结束再露面。

明思不慌不忙的在里面细细研究着，那外面的宫女倒也耐心好，只是守在门口却未曾出声催促过。

两刻钟过去了，明思又瞄了一眼，只见那宫女面上现出了些焦虑来，不时有些踌躇的朝内张望，却因着宫中的规矩，不敢出声相询。

明思暗笑一声，又回到里面继续研究。

“你——过来！”

突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像是个小太监的声音。

明思扒回了窗缝儿——一个摸样俊俏的小太监正同那宫女低声说着什么，那宫女望了这边一眼回了句，小太监面上露出了一丝不耐，又好似威吓的说了句，那宫女便面露无奈的跟着小太监走了。

这就抛下她走了？也不怕她一个“傻子”在宫里迷路！

谁的命令那么管用啊？明思疑惑，这宫里的大老板不都正忙着吗？

等了片刻后，明思走了出来——方才经过的地方，景致都不错，正好慢慢走着边走边看。

若是等那宫女回来发现她还在这里面，才真是奇怪呢！

明思沿着记忆中的路慢慢回走，碰到有兴致的地方便驻足看一看，一路下来竟然一个人影而都没看到。

难怪皇宫是罪案最佳场所啊！这大白天的都这么静，宫墙高，草木茂盛，地方又大，真是作奸犯科的好地方啊。

明思发现自己迷路了！

也许是御花园太大，也许是洞门太相似，明思穿过两个洞门后没有见到预想中的长廊，而到了另外一个园子。

这时，正在继续前进和倒退回去两种选择间犹豫的明思忽然听见园子内隐约传来了人声。

她随即果断的挂起茫然呆板的表情，朝着这个园子的门洞走了过去。

有人就应该有办法！

“太子殿下饶命！”

随着宫女惊恐的告饶声，明思看清了场内的情形——面上顿时一呆！心中后悔不迭，只恨自己的腿快了些！

跪在地上，出声讨饶的正是方才为她引路的宫女！

宫女跟前正有两方人马在对峙，气氛明显不怎么友好！

人数不多，一边只得两人一兽！

却是个个醒目——一方是之前见过红袍大汉太子司马陵，身后是方才见过的俊俏小太监！而另一方，却又是一个醒目的少年和一个身高近两米的铁塔般大汉！

定睛一看后，明思暗暗惊呀——打哪儿又冒出个美少年！

不怪明思惊呼，太子长得好是早就听过的，而这个少年却是闻所未闻——且长相打扮也太让人意外了些！

只见他身着黑缎红边锦袍，眼看面容也不过十一二岁，却隐隐已经有了身形挺拔之感。

一头深褐色的长发顺滑的披散在脑后，只用一根红色发带绕过前额绑定。明明是淡小麦色的皮肤却给人肤质细腻之感，五官俊美分明，轮廓较深，鼻梁高挺，红润的嘴唇稍稍偏薄，年纪虽小，却也现出了几分凌厉来。浓黑的剑眉下一双深邃的大眼尤其醒目，那眼珠竟然是琥珀色的！

除了腰上吊了一块奇异兽形的玉佩外，通身别无他物。而就这般站在那美貌太子身边一对比——竟然一点儿不落下风！

而他身后那明显是侍卫之流的大汉，此刻一双铜铃眼正有些气呼呼的瞪着太子，肌肉发达的胸膛还在起伏着，脸上神情是有些压抑的屈辱和恼怒！那一头编成了无数的小辫茶褐色长发、右衽的腰线袄袍子，以及这主仆二人奇异的发色肤色——明显不是大汉国人士！

西胡国十七皇子！

明思忽的一惊，想起了先头二夫人那句“不仅那西胡国太子带着十七皇子来了，而且四府将军和各地藩王皇嗣也全都奉诏而返了……”

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打扮，今日能进皇宫的外族少年，除了那西胡国十七皇子还能有谁！

皇帝大宴群臣，这两个皇子龙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这样一惊后，明思才又注意到了那小太监和那铁塔大汉手里牵着的“宠物”——待看清楚，不觉又倒吸了口冷气！

太子这方是一只遍体金黄的金钱豹，而那方的，竟然一只通体雪白色的变种狮虎兽！

虽然都不是成年体，但也全是是野兽啊！此刻，两只兽还在不服气的不停朝对方喉间低吼着！

这都什么人啊！原来扑“她”落水的豹猫竟然是一只豹子！

明思心中生出了无限恼怒！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能不怕这野兽吗？眼前这十几岁的宫女还在地上筛糠呢！

说了这么多，其实也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待明思看清场中的形势，恼怒归恼怒，却也知道此非善地不能久留，她悄悄的退了一步，便准备开溜。

可是，却已经迟了！

场中几人都看见了她。

“何人胆敢乱闯？”那个小太监先喝了她一声。

看清楚后，好像愣了愣，盯了她一眼，随即眼珠一转好似想到了什么主意，凑到太子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明思只听得“…纳兰…不如……”这几个字，她顿觉不妙！

而同时，那个铁塔大汉耳朵动了动，也低声朝那褐发黑袍少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只见那小太监说完后，太子锐利的盯着明思，眉头先是嫌恶似的皱了皱，随即面上却现出一丝犹豫，好似对小太监的话不怎么赞同。

而那少年听完大汉的话，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瞥了一眼明思后，懒洋洋的笑了起来，“太子殿下，这比试究竟是比还是不比啊？”

“你急什么？”太子哼了一声，说着，又恼恨的瞪着一眼地上还在发抖的宫女，“还不赶紧把兽圈给我捡起来！”

那宫女身子顿时猛的一颤，忙不迭的磕头解释，语声先是颤颤巍巍，后又急切起来，“奴婢…奴婢…个子高，实在……实在是蹲不稳……还请太子殿下饶命！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太子殿下饶命啊！”

蹲不稳？

明思目光一扫，这才看见那宫女身旁还有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竹圈，因为涂成了碧绿色，所以躺在草地上并不显眼。

这是训兽用的！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些人要比什么——心里一颤，赶紧又悄悄的退了一步。

看着她的小动作，那少年漫声轻笑起来，“你身边的太监同我的侍卫身上都各有这两个畜生的味道——你这宫女又站不稳，没人举这兽圈，这如何比？皇兄可还在殿上等着，我可没那么多时候等你！”

果然是十七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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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惊怒

只见这一笑，他的整个人顿时如暗生花般的亮眼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好像生出了波光粼粼……一瞬间，那风采竟然压倒了对面肤色如玉且五官精美绝伦的太子。

明思被这少年的一笑顷刻晃花了眼，心里却同时又为他的话“咯噔”的一跳！

怎么觉着这十七皇子有种说不出来的……

这时，太子斜睨着看了那十七皇子一眼，下颌微抬，语气傲然无比，“我父皇说了，就连你西胡国的皇帝也是我大汉的臣子！本太子一言九鼎，说了要比，那就定要比完才作数！本太子不让走，何人敢走！”

明思一听，看了一眼那气势汹汹的金钱豹，那想要往后退的脚步便黏住了。

“你！”只见那大汉顿时勃然大怒，拳头捏地死紧的上前一步。

“沙鲁——”十七皇子虽然眸光也随之一沉，却止住了自己的侍卫，“你退下——太子殿下不过是想比试比试这两只畜生而已，我们奉陪就是！”

顿住片刻，只见那十七皇子面上又重新露出了笑意，慢悠悠道，“不过我们也不能总在这儿等着吧？方才你的人找了半日，才找到这么个宫女，却个子高了些，胆子小了点！我看——这小丫头个头倒正合适——”

说着，他伸手一指——却正是指向明思！

“她不方便！”正当明思心惊之极，太子却出人意料的冒了一句，又皱起眉头吩咐那小太监，“还不快些去给我找人！记住找个小点儿的宫女来！”

明思顿时如蒙大赦，这太子看来还有点良心。

那小太监却苦着脸道，“不是奴才不找，实在是找不到啊！如今宫里都忙着呢！若是要回宫里，这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啊！”

可紧跟着，那十七皇子却好像很奇怪一般的“哦”了一声，故意带了几分疑惑的表情，“不方便？这天下人可都是太子殿下的臣子——难道这位是公主？”

“本太子怎会有这么丑的姐妹！”太子顿时像蒙受了巨大的侮辱，那目光也变得好似看着蟑螂一般，“这等丑人如何能配生于我皇室！”

“那她是——？”十七皇子看着太子，好似很好奇。

“她是纳——”太子一噎，差点说出了她的身份，却又半路收了回去，“…她是宫里看守更衣的婢女！”

“哦，原来是看守更衣的婢女——难怪丑了些……”那十七皇子笑了笑，似乎没听见太子语病，也没看见她与宫女完全不同的衣着装扮，“我看她也合适，不如就让她来举这兽圈吧。”

明思敢肯定，方才那大汉已经听见了那小太监的耳语，且告知了这个十七皇子。

这十七皇子早已经清楚了她的身份，也定然知道纳兰府同司马皇氏的关系！

他是故意的，他只怕已经摸清了这水仙花太子的脾性！

这都什么小孩啊！愈是漂亮的就愈是坏！果然皇宫这种土壤就长不出正常的人！

一个嫌她丑，明明说清她的身份就可以解决问题，却为了脸面竟然说她是看守厕所的奴才！

另一个更过分，什么叫“难怪”！

难道长得丑就只能看厕所？？？

满肚子的坏水！故意装作信了太子的话，让她去举兽圈！

傻子才陪你们玩呢！明思扭头就走，反正我是“傻”的。

还没走两步，身后脚步便追了过来，一只手臂拦住了她，却是那小太监。

“站住！”他一手牵着那豹子，挡住了明思的去路，“太子殿下还没让你走呢。”

明思看着这面目俊秀机灵的小太监，心里不禁又是恼怒又奇怪。

上次她落水，太子有没有被训她不清楚，但太子今日明显是不愿让她牵涉，就算再厌恶她丑，可她毕竟代表了纳兰家的脸面——若她再有个什么事儿，岂不影响了皇室同纳兰府的关系！

这小太监是怎么回事儿？

看着面前正“豹视眈眈”的金钱豹，明思却也不敢乱动了。

只见那小太监不怀好意的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敢动了，又跑回到太子身边凑近咬起了耳朵。

这次明思却是一个字都没听清了，那叫沙鲁的大汉这回也没有再叽里咕噜的说话，但嘴唇却微微动了起来，十七皇子的面上也慢慢现出了一抹意会的似笑非笑来。

传音入密？？这长得像外家高手的大汉——是个内家高手？

——不是没有可能的……

明思呆了呆。

“你过来！”这时太子的声音响起了，明思转头一看，太子正气势十足的看着她，指着地上的圈子道，“叫你呢——过来，把这圈子举过头！”

明思磨了磨牙，这个傻蛋太子被说服了！！

转念一想又不足为怪，那小太监估计会说反正她是“傻”的，又不会说话，这里也没人会说出去之类的……

见明思傻站不动，那小太监又蹭蹭的跑了过来，把她拉到了那宫女身边站定，从地上拾起那竹圈塞进了她手中！

那宫女却趁机悄悄的退到了一边。

“让她把圈子举高点！”太子面上有些不耐，漂亮的眉毛也拧了起来。

那十七皇子看着眼前的场景，轻轻的垂了下眼睑，唇角顿时勾了起来。

看着这小太监按着太子的吩咐又来摆弄自己的手，明思心里的怒火一烧再烧——活了两辈子，何时受过这种侮辱！

哪怕这幅身体是个小女孩，她也受不了！

很明显，这些人是打算让她举着圈子，然后让那两只野兽来跳穿过这竹圈！

他们要比谁的“宠物”训练得更好！更听话！

可万一呢？

万一那豹子跟那狮虎兽没训练好，那尖尖的爪牙抓到身上就是受伤，抓到脸上便是毁容！！！

这些孩子还有没有人性！

明思快气疯了……

不，不能爆发——她按捺快要暴走的心情，她现在面对的可是大汉太子和西胡国皇子，她惹不起，她更不能露馅！

君权神授！君是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粒尘埃……

她深深吐气……

当那小太监怎么也摆弄不好她的手时，那太子彻底不耐烦了，几步到她跟前，待走近了，又嫌恶的退后一步，凤目里全是厌恶，“笨死了！举个兽圈也举不好！你——过来帮忙！”

他指着退到了一边的宫女呵斥着，“过来帮她扶着——不许放手！”

那宫女吓得要死，虽应了一声，腿却抖糠似的半天也挪不过来。

“哇！”明思忽的大哭起来，这一哭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只见园中几人面色顿时一僵，那十七皇子唇边的笑意也冻住了！

明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圈子随手一扔，揉着眼睛哇哇大哭起来。

只见那圈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打在了那十七皇子的头上，又弹了起来，在地上跳了几跳后，转了个圈，躺回了草地上。

十七皇子脸上的笑意这下彻底消失了。

明思心中一乐，更加用力的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却不知为何竟然真的悲从中来似的，眼泪哗哗的真的还流了出来！

她也不知自己突然哪里来这么多伤心，好像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一样，那泪水好似真是从心里冒了出来，又从眼里指缝流个不停，哭得声嘶力竭——竟然连鼻涕也哭了出来……

太子有些慌了，又有些发怒，“你这个傻子哭什么？”说着又指着那小太监和宫女，“你们这两个蠢货——还不赶紧把她嘴堵上！”

还想欺负我？

明思一听，心中盛怒，冲到那太子身前，捉住他胸前的衣襟把脸一埋，继续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顿时糊了一大片上去，锦绣华衣瞬间变得黏黏糊糊……

太子身体僵直了，其他人也呆滞了！

过了片刻，太子才回过神，弹簧般跳了起来，一把推开明思，“你给我滚开——”又低头一看，差点没干呕出来，“脏死了！脏死了！你们这两个奴才瞎了！怎么不拉住这傻子！”

真真是怒不可遏，暴跳如雷！

明思这会儿心里到乐了！——这水仙花太子果然有洁癖！

那个宫女这才赶紧过来抓住她，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奴才该死！奴才万死！”

“还不快送本太子回宫！”太子也顾不得比试了，脸抬得极高，连离胸前近一分也不愿意，气急败坏的斥道，“再慢一步，本太子砍了你的腿！”

看着太子在那小太监的搀扶下流星般的消失在洞门外，明思也慢慢止住了哭声，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呆呆的神情。

那十七皇子好像心情好了些，瞟了一眼明思，轻声一笑，问那宫女，“这位纳兰小姐……可是嫡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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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又见

那宫女还有些惊魂不定，待听清楚他问话，又有些惊诧犹疑，“回，回十七皇子，是…不是的……奴婢是陪纳兰小姐来更衣的…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十七皇子哈哈一笑，“你不用怕——今日的事没人会知道，你家太子不会说出去的，你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便是。”又偏头扫了一眼明思，笑声顿时极轻，“要这位纳兰小姐真能配了你们太子——我定让皇兄送份大礼来！”

明思一听，虽气得差点噎住，却也只能在心里画圈圈打小人！

这哪里是个十一岁的孩子，简直是个十一岁的妖怪！

那大汉沙鲁却还有些忿忿的，“主子，大汉国此番真是欺人太甚——”

“沙鲁，”十七皇子收住笑，浓眉挑了挑，声音却低沉了些，“走吧，出来够久了，皇兄在殿上该担心了。”

待这主仆二人离去后，那宫女才慢慢止住了发抖，掏出手帕替明思擦了擦脸后，牵起她的手强笑道，“纳兰小姐没事了，跟奴婢回去吧。”

以后能不进这鬼皇宫就绝对不进来！

明思心中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慢慢的跟着那宫女走了出去。

刚走到先前的长廊，迎面又匆匆走来几个宫廷侍卫。

再近几步，明思又是一个心惊——只见那领头的竟然是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十二三岁少年！

那银甲少年率着那几个侍卫朝她们二人笔直的走了过来，年纪虽幼，步伐却不落人后般迈得极为有力，满面都是不苟言笑的严肃，剑眉星眸，鼻若悬胆，配着那珵亮的银色铠甲——竟然又是一个美少年！，虽比不上那太子和十七皇子，却别有一种英气勃勃之感。

今天还真是见鬼了！

刚走了一个黑心太子，一个坏心皇子——这个又是干嘛的？

明思觉得自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得了美少年厌恶恐惧症——越美的便越有毒，尤其在皇宫这种从人到土壤空气都变/态的地方！

“奴婢见过秋少将军！”身边宫女放开明思的手，朝那银甲少年福身行礼——为明思解了惑。

姓秋的少将军……明思好像有点印象，略一思索，便记起了。

这样的年纪，这般的打扮——这应该是四老爷前几日跟四夫人提到过的那位北府将军府四代单传的独苗。

这少年应当姓秋名池——乃是“天朝不败神将”秋柏如今的唯一继承人！

现任北府将军秋柏如今已是六十八岁高龄，却仍旧是大汉军中和大汉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

三十六年，西胡五十万大军入侵大汉，北府将军秋柏以二十五万北府军大败西胡，歼敌三十八万，俘其三员大将，秋柏写了一封招降书，措辞据说极尽刻薄之能，气得当时的西胡皇帝荣弛活生生的吐血而亡，新皇荣照匆忙继位，也只能被迫对大汉称臣岁贡。

一战定天下，而名天下！秋柏自此被百姓誉为“天朝不败神将”，成为军中传奇，历经数十载而声名不堕。

可同时，秋柏一战一书气死了西胡皇帝，他也成了西胡皇室耻辱塔上最深刻的标志。

北府军的辖地在北部，而西胡这三十多年岁贡都不会经过，而是特意的绕道而行。

而此番西胡太子前来贺寿，建熙帝竟然还，特意召四府将军回京……

想到这点，明思噎了噎——此刻那秋柏定是同那西胡太子在大殿之上吧……难怪那沙鲁要那般气愤了。

六十八岁的一代名将啊！

四老爷说到秋柏老将军时，神情是少有的神采激昂，足以看出钦佩和向往的程度。

可人生难得圆满，秋柏虽名震天下，深得圣眷民拥，却有一平生最大痛。

十一年前，他全心培养的的独子秋珩练兵时却被毒蛇所咬，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前任嘉惠帝为表隆宠，在他遗腹孙子秋池出世后，又破例封了个大汉国独一无二的“少将军”名衔给了这个刚刚满月的婴儿……

原来就是他！难怪小小年纪竟然可以穿着铠甲在皇宫里窜……

不过嘉惠帝还算有眼光，这样一算，他今年不过才十一岁，可眼前这个少年怎么看也要比实际年纪大一些，个子也挺高的。没准儿，还真是下一个“秋柏”。

“可有看见太子同西胡国十七皇子？”少年将军的目光直视宫女，对明思却是恍若无睹。

只听那宫女嗓子有些发紧，“回秋少将军，奴婢只是陪纳兰小姐出来更衣，并未瞧见。”

少年将军盯了一眼宫女，没有再多言语，率着侍卫越过明思二人，朝前继续直行。

估计是奉皇命出来找人的……可这少将军也奇怪，怎么从头到尾连看我一眼也没看？

回头率高的一般是两种人——长的很美，长的很丑！

明思自吃了第二丸药后，皮肤更黄了三分，鼻翼上和眼下还冒了不少雀斑出来……

这孩子要不是故意装老成，要不……就又是个不正常的！

不过无论如何，没有找麻烦那就好，其他的跟她也没关系。

大约是连连的惊吓，那个宫女拉着明思走得飞快，生怕又碰上了哪位“贵人”，小半刻钟后，她们便回到了筵席所在的园子。

远远的，就看见蓝彩在张望，面色有些焦虑，大约也是等急了。

明思到了近前，先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她才好似松了口气，从宫女手中接过明思道谢。

“小姐，我们在园子里走走吧。大家都去赏花了。”蓝彩主动说明了情况。

明思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筵席已经散了，听到蓝彩的话，也就点了点头看着四下无人，她低声道，“找个僻静的地方坐坐。”

今日又是紧张又是惊吓，还哭了那么一场，她的确有些累了。

突然听见她的声音，蓝彩握住她的手顿时一颤，但很快的又放松了，面色平静的牵起她，朝一条小径走去，“小姐，那边有个亭子，方才没人朝这边去——夫人那里，奴婢已经说过小姐去更衣了。”

两句话便把两件事交待清楚了，明思微微一笑，轻声道，“以后自称蓝彩便可。”

蓝彩是个聪明的丫鬟。

虽不知如今忠心究竟有几何，但是至少同三夫人相比，四老爷正派，四夫人心善，至于自己……明思淡淡一笑，良禽择木——她相信这丫鬟这点眼光还是有的，她们至少会比三夫人更靠得住！

如果这个丫鬟这点眼光都没有，那她也不适合如今四房这种环境了。

想着想着，明思的思绪又飘远了。

“杨颖琪！我们杨家是千古将门，说话大声点！别老这么扭扭捏捏的，你看看你的小堂弟比你还小五岁……”

“杨颖琪，你是我顾之华的女儿，只要能有我一半，你这辈子也就算成功了！”

……

花了二十二年去学到最好，去做到最好，到最后才发现一个“大家闺秀”还远远达不到奶奶和母亲的要求……

亭子对面数米处，一颗繁茂的绿树撑开，翠绿间白玉朵朵镶嵌其中。花大如盘，其色如玉，八朵大花拥簇着中心无数多如珍珠般的米粒小花。

一直在小心注意她的蓝彩察觉到她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便轻声道，“小姐，这是琼花。”

明思当然认得琼花。

顾家祖籍扬州，自古扬州人便独爱琼花，称之为“无双花”，外公也不例外。可惜琼花移出扬州便不能成活，外公深以为憾。

在她小时侯，外公常常抚着她的头顶慈祥笑着，“琪琪就是外公的小琼花。”

“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

“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

明思在心中默诵数遍，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外公，我不是琼花，琼花只选择扎根扬州，而我——即便是到了这里，我也会好好活下去。

我是坚定的分割线这一天总算平安的度过了。

在上马车的那一刻，四房的主仆四人同时心里念了句神。

慈圣宫的晚宴一结束，看太后也有些乏了，皇后便宣布“散场”了。

一上马车，四夫人便把明思搂进了怀里，好生端详了番，看到女儿的确安然无恙的摸样，这才放下心来。

今日老太君老夫人脸色都不大好，三夫人就更是黑了一整天的脸。

她没有耳报神，早先还一直忧心是不是明思这里出了什么岔子，后来蓝草打听得是明汐，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回到府中后，老太君精神不济，挥挥手也就让各家自回了。

老太君老夫人一走，三夫人携着明汐转身就走，连客套话也没对几个妯娌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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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产业

看着三房的背影，大夫人唇角微微一勾，“二弟妹、四弟妹，我们也先告辞了。”

明柔明初两位大房的小姐也朝两位婶婶施了一礼。

二夫人满面带笑的上前一步拉起明柔的手，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今日咱府里可是落了好大的面子——按我说啊，若是明柔抽中那签词，保准是一个大风光！还不知能得什么赏呢？”

明柔笑得很柔顺，“明柔拙笨的很，二婶婶过誉了。”

“二婶可是说实话的人——”二夫人拉着明柔的手不放，神情有十二分的亲近，“你三个姐妹时常都同我夸三小姐，都说这府里若论知书达礼，论学问除了三小姐可就没别人及得上了了，她们可都一直想跟你多学学呢！”

二夫人顿住，转头看着她那三个女儿明雪、明依、明欢，“你们三个说说，娘说得可是？你们可是说过？”

二房的三位小姐相互看了一眼，明雪明依两个大的齐齐看向明柔，施礼道，“还请三妹妹（三姐姐）多多指教。”

七小姐明欢毕竟要小些，等两个姐姐说完了，才跟着说了一句，却带了几分的天真，“三姐姐也教明欢。”

明柔退了一步，没有正面受两个姐妹的礼，待她们说完，还了一礼，“二姐姐、四妹妹、七妹妹客气了，都是一家姐妹，本应不分彼此才是。”

四夫人本来是想等大夫人走后便同二夫人道别的，谁知一等就等了半天，这会儿看她们有了个空隙，便柔声道，“大嫂、二嫂，明思有些困乏了，我们便先告辞了。”

大夫人这才朝四夫人颔了颔首，又朝二夫人淡淡的笑了笑，“二弟妹，我看明欢也乏了，我们改日再叙。”

三房人马这才各分东西。

四夫人怜惜明思年纪小身子弱，将她送回春芳院后，便嘱咐几个丫鬟伺候明思早些歇息，便带着蓝草回了鸣柳院。

蓝星看着她们回来分外兴奋，不住追问皇宫是啥模样。

蓝彩被她缠不过只好道，“宫里过几月便要招人，要不同夫人说一声，给你报个名儿？”

蓝星立刻苦大仇深状，“我才不去伺候那个太子呢！”

一旁正在铺床的蓝灵轻笑打趣道，“皇宫大着呢，不一定就是伺候太子啊。”

蓝星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谁也不伺候，我就一辈子跟着小姐，只伺候咱们家小姐。”顿住，又很认真的看着蓝灵蓝彩道，“再也没有比咱家夫人小姐更好的主子了，我不会去伺候别人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咱家老爷人也是顶好的。”

蓝彩蓝灵两人一愣，对视一眼，默默的做着手中的活儿，神情中却好似多了些东西。

那边蓝星还在一边替明思拆着发髻一边念叨，“我家小姐以前待我可好了，什么好吃的都会分我一份，我打坏了小姐的彩泥童子，小姐也不生气……”

蓝灵抿嘴一笑，“床铺好了，我去打水。”

蓝彩也把明思的衣服收拾好了，便拿了寝衣过来伺候明思换衣。

明思看着这三个丫鬟各司其职，配合也算默契，在心里不觉也点了点头。

看来暂时不用为下人的问题费太多心思了，当然了，其余的，还要走着看。毕竟，她现在年岁还小，即便能说话了，也做不了什么。

做得太过了，反而令人生疑。

蓝彩对之前的明思没有了解，不代表其他人也看不出破绽，自己还是小心为上。

我是睡觉的分割线又过了几日。

这日晚膳后，四老爷抱着明思在书架前挑书。

自从那日挑了那本《大汉史论》后，四老爷每次都刻意把择书的选择权交给明思。

刚开始明思害怕露陷，还不敢表露意愿，几次过后，胆子也大了些，几次里总有一两次会主动选上一本。后来看到四老爷四夫人并未生疑，反而会因此开怀后，她也就大了胆子，只要四老爷让她选，她便选些自己有些兴趣的。

不过也不会局限于一种类型，总也是诗词杂家各类间隔着来的。

可是今日挑了书后，四老爷到也如同往常一般兴致颇高，十分开怀，而一旁拿着绣棚的四夫人却笑得有些勉强。

明思一眼扫过，心里不禁微“咦”了一声。

四夫人是那种心事都放在脸上的人，尤其是在四老爷和明思跟前，她更是不会掩藏心事。

纵然掩饰，也定会很快被这父女二人看穿——如同此刻。

四老爷放下手中书册，微笑看着妻子，目光柔和询问，“阿暖？”

四夫人有些走神，闻言抬首，“四郎——”

明思好奇的看着这夫妻二人。

“阿暖何事扰心？”四老爷唇畔含笑，语声温柔，“可是府里有事？”

四夫人强笑了笑，又叹了口气，“也无甚大事，过几日是五小姐的生辰，我不知该备什么礼合适？”

四老爷“哦”了一声，四夫人又低了声音，“三嫂那人——若是礼轻了，只怕是不好，下旬老太君又是七十大寿，听说此次府里要操持大办，宫里只怕也要来人——我们先前备的礼恐怕还缺了些……”

四老爷慢慢收住笑，轻轻把明思放在圈椅上，朝四夫人所在的茶床走去，“我此番述职也花了不少银子，倒叫你为难了。”

四夫人轻轻一笑，将绣棚放到一边，朝丈夫摇了摇头，明亮的双眸无比温暖清澈，“四郎，只要我们在一起，无论吃什么用什么，就算茅屋一间，阿暖都是快活的。”

四老爷眸光顿时化水，爱怜的伸手轻抚妻子那光洁如玉的面容，无限情意汇集在动作间。

四夫人伸出手与丈夫相握，轻声道，“但如今我们在这府里，这些人情世故都是脸面，若是不周到，只怕会让人说道——”说着，轻轻低头，“只怪我嫁你时，竟然连一分嫁妆都无，半点也帮衬不到你。”

“有了阿暖，何需嫁妆？”四老爷呵呵一笑，“娶到你，已是此生最大幸事！”

四夫人心中喜悦无限，面上却也忍不住娇羞，“人家跟你说正事儿呢？你怎只顾着打趣！”

四老爷又是一笑，沉吟片刻问道，“如今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四夫人抬首轻声，“不足三千两。”

不到三千两？

明思听得这个数字也不禁心里皱了皱眉，复又叹气，想不到四房竟然穷到这个地步！

于一般百姓人家，这也算得一笔财富——可是在这侯府里，亲友众多，四老爷如今述职了，也有不少同僚人情……

她不禁也替这夫妻二人发愁，上个月听说还有六七千两银子，唉……

听了这个数字，四老爷也锁紧了眉头沉默着，半晌后，轻轻的叹了口气，“原先我也分了些产业，有两个铺子，一个庄子。后来我要求外任，老夫人便使了人来，说是我既是外任，也未成亲，那些产业是的顾不上的，就让她先帮忙看着——”说着，四老爷唇角挂起了一个讥诮的笑意，“她的心思，我如何不明白？不过我也无甚在意的，那时老太君和侯爷不同意我外任，若是把这点子产业给了她，她心里舒坦了，自然会想法子不让我在她跟前——能离了这里，那点子产业又算得了什么？”

四夫人默默的点了点头，忽的又想起那日二夫人奇怪的行为，不觉心中一动，“四郎，如今那些产业都在老夫人哪里么？”

四老爷淡淡一笑，“一个绸缎铺子在二房，其余的，都在三房。”顿了顿，又唇角微翘，“当日老夫人便是遣的二嫂来同我说的。”

明思顿时了悟，难怪当时二夫人那样奇怪，想必也是觉着自己说漏了嘴，绸缎铺子——应该是跑腿费吧！

四夫人虽然性子纯良，但却也不傻，二夫人的为人她如今也算有所了解，所以，四老爷的回答她也预想到了几分。

轻轻摇了摇头，她轻轻一笑，“无妨的，四郎，那些东西没了也就没了，寿礼我再来想想法子。”

四老爷不由轻握妻子的肩膀，“阿暖，让你跟着我受苦了，且忍一忍，等过了这几年，我们就离开。”

四夫人甜美一笑，轻轻颔首，又看着明思，不由语带喜意设想起美好未来，“到时候，囡囡也大了，我们再给囡囡找个如她爹爹一般的好儿郎。”

“唔，”分明是遥远的事儿，四老爷却好似认了真，沉吟片刻，“我看最好还是招赘的好，有我们看着，谁也欺负不了咱家囡囡！”

明思噎了噎。

看着自己如今还不到十公分长的小小手掌，再看着那边已经讨论到身高长相脾气等问题的四房夫妻——她有些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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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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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天蓝水绿，有四老爷这样的爹，有四夫人这样的娘，然后——或许还有个如同四老爷这样的……

那种生活，也许真的会美好吧。

看着那讨论得如火如荼的夫妻二人，她也不自觉露出了淡淡笑意。

夫妻二人玩笑一场后，四夫人突然转了话头，“四郎，阿刁这孩子可还好？”

阿刁？

明思竖起了耳朵。

“还好，就是不大爱言语，”四老爷颔首沉吟道，“我看这孩子只怕对我还是有几分戒心。”

四夫人轻轻叹气，忽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试探着看向丈夫，“当年，果真不会是大哥么？”

四老爷点了点头，“绝无可能——当年我还在府中，大哥那段时日确未离开过，又怎会去到千里之外的云雾山？况且——”他顿住片刻，“大哥出生之时，宫中天师便测算过大哥的紫微斗数，曾言大哥此生是最好不要离开大京，即便离开也不得超过百里，否则便有灾异——”

他看着四夫人，“只凭这个，老太君便不会让大哥离开，他自个儿也定不会离开的。”

“天师？”四夫人忽然激动起来，带着冷笑道，“只凭一个出生时辰便断人一生！难不成还真是神仙不成？若真是神仙，又岂能随意泄露天机？”

见四夫人少有的如此激动，明思也是一愣。

好好的不是在说阿刁的事儿么，怎么说到这宫中天师什么的，四夫人竟然会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只见四老爷面上也带上了几分嘲讽之意，却还是安抚妻子道，“人家愿意去信便信，我们不理就是。”

四夫人转头看了明思一眼，只见女儿睁着大大的眼睛，又黑亮又清澈——她慢慢镇定了下来，吸了口气，又带了几分后怕的看向丈夫，“还好那天师未曾说过你什么，要不然……”

四老爷淡然一笑，“那些宫中天师倨傲的紧，等闲大户人家都请不来，又岂会为我这般的庶子测算？”笑着拍了拍妻子的面颊，“莫要多想了，好也罢坏也罢，都过去了——倒是阿刁哪里，如今只怕他并不信我，你要多开导些。”

“我只看了那纹身……可没想到他竟是望月姐姐的孩子——”四夫人长长的叹息了一下，神情悠远怅然起来，“当年山乡十八寨，不知有多少儿郎恋慕碧水寨的望月莎……却不想……真没想到她这么早便去了，阿刁这孩子也真是可怜了…”

四老爷显是已经了解这个中究竟，神情中也有些惋惜，却只能拍拍妻子的肩膀以示宽慰。

“若不是大哥，那暖玉扳指又是怎么回事？”四夫人皱起眉头，“你不是说大哥也有个暖玉扳指么？”

四老爷微微思索，“大哥的扳指我也只见过一回，隔得久远了，也记不大真切。只因暖玉稀缺故而有些印象，不过，制式好似有些不同。可这事，只怕不好直接问大哥——”

四夫人拾起一旁的绣棚，温柔道，“也不急，慢慢再看吧——月神会保佑望月姐姐的遗愿达成的。”

……

这夜四老爷四夫人送明思回春芳院，刚刚走出鸣柳院的院门，便看见一个黑衣少年身形笔直的站在院墙下，正静静的望着天上那轮明月，不言不语，纹风不动。

在他的身畔，小丫头蓝星正坐在草地上托腮望着他，一双大眼忽闪忽闪，模样甚是可爱。

看到明思出来，她忽的惊喜，蹭蹭跑了过来，“小姐，我等着你呢。”又觉礼数不对，忙退后一步行了个礼，“老爷，夫人——”

四夫人也喜欢这个小丫鬟，便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这时，那边阿刁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四老爷，低头低声，“老爷，夫人。”

四老爷“唔”了一声，“以后不用在这里守着了，我也不常出去，用了晚膳便自个歇着吧。若是有事会使人唤你的。”

闻四老爷言罢，阿刁看了一眼四夫人，却见四夫人对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他心中复杂难言，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是，老爷。”

四老爷看着少年一身寂寥的模样，心底微微一叹，“下去歇着吧，缺什么只管开口，同我说，同夫人说都一样。”

阿刁抿紧了唇，点了点头，转身退下了。

蓝星偏头看着阿刁的身影，皱了皱眉头，“夫人，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他都在哪儿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四夫人摸了摸她的头顶，“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明思轻轻的垂下了眼帘。

不是大老爷，那又会是谁呢？

大汉律例，凡大汉男子娶元国女子为妻，则有官削官，有爵去爵……

这个男人这样的隐瞒身份，又有暖玉扳指，想必不是一般人家。

明思此刻深深为四夫人感到庆幸。

女人**不可怕，可怕是**又失心，一直等候到绝望尽头的那种万念俱灰。

可这样的一个时代，如四老爷这样的男人又能有多少？

想到四老爷四夫人早先的讨论，明思在心里淡笑摇头。

无论什么时代，千金永远比有情郎易得。

我是感慨的分割线五小姐明汐的生辰到了，虽然各房都送了礼，却并未热闹操办。不过，按汉国的惯例，未及笄的女子生辰设宴也最多是请至亲相贺。

显然，三夫人对这点没什么兴致。

二夫人对此颇有些不满，五小姐生辰过后的这日下午，还特意到鸣柳院来走了一趟。

“竟连一桌席面也舍不得？”刚坐下还没说两句，二夫人便入了正题，“我们家明依前月里生辰，我可是置办了一百二十两一桌的！”

四夫人把明思安置到一旁坐好后，这才回身待客。

闻言也只是笑笑，并未做声。

三夫人不请客正合她心意，这段时日满府里谁不知三夫人心情不好，三房里的下人天天都有挨打受罚的。若三夫人这个时候请客，她还真放心不下。万一出什么漏子，说不定吃亏的又是明思。

蓝草在四夫人的暗示下，将四老爷前些日子带回的紫笋沏好呈了上来，心里是满满的不舍。

这样的好茶叶，统共才二两，就连同样爱茶的四老爷也没舍得喝过两次。

“湖郡紫笋？”二夫人揭开盖子有些吃惊，旋即笑着道，“四弟妹竟有如此好茶——是老太君赏的吧？”

四夫人不懂茶，闻言一愣，回过神来也只是摇摇头，“不是。”

蓝草抬首一笑，“我家老爷友人知道老爷爱茶，前日里便送了二两过来，我家老爷也只喝过一次，今日是二夫人来，我家夫人才舍得拿出来的。”

二夫人“哦”了一声，面上现出些受用的神情来，“四弟妹真是有心了！唉——”她语音忽的一转，“不像人家看不起我们这些出身的，说是不请——可整治了好一桌席面，端是只请了老太君和老夫人！我们都是不上人家眼的破落户！”

四夫人应付的笑了笑，“兴许是不愿热闹太过吧，大嫂不也没去么。”

“她自是不会请大嫂的，”二夫人忽的笑了起来，语气中很有几分幸灾乐祸和得意，“前日家学里，蔡师长可是好生训诫了五小姐一通。她如今嫌丢面子的紧呢！”

四夫人微愣的表情才刚出来，二夫人便绘声解说起来，事情的起末也就清楚了。

起因还要追溯到太后寿诞上，大约是五小姐明汐的表现让身为纳兰家学女才师长的蔡师长失了面子，为了证明她的教学质量——前日课上，先是让三小姐明柔和四小姐明依以“社稷千古”为题各做一诗。两位小姐都顺利的完成任务后，蔡师长在表扬和鼓励三小姐四小姐的同时，又语气严厉的对五小姐进行了训导。

待蔡师长离开后，明汐则“不小心”的打翻了明依的砚台，弄了明依一身墨水。明柔说了一句，两人便争执了起来。

再后来，教女艺的吴师长来授课，明汐便抢先告状，吴师长最后独独把明依给训了一顿。

“谁对谁错，这都明摆着！”二夫人终于把不满彻底爆发了出来，“我们家三个丫头虽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可我自来也是眼珠子似的疼，这五丫头平日里仗着老太君老夫人的宠冷言冷语些也就罢了，眼下竟然愈加过分了！”

四夫人联想到明思的遭遇，心里顿时默然。

落水的事虽然还说不清楚，但是家宴那日五小姐故意害明思摔杯子却是事实。

可是想到四房如今的无依无靠和四老爷的劝诫，她也只能强笑着，“都还是孩子，许是意气了些也是有的。”

“意气？”二夫人忿然起来，“这四大侯府里头一条规矩便是姐妹须得和气友睦！你看看人家皇后同上官常妃是如何相处的？这宫选还早着呢！这就摆上谱了！要真得了势，哪个姐妹还敢去坐那常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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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挑唆

常妃！

原来如此……

明思垂眸心中一笑。

难怪那日故意同明柔拉亲近，看来二夫人如今是想抱大房的大腿了。

府内嫡出的小姐说是有六位，可真正嫡出的只有三位，再除开明思这个嫡出中的庶出，也就明柔明汐。即便不论出身，明柔有才，明汐有貌，所以真正说来最有希望被选中的也这两位了。

二夫人心里自然也有一杆称，虽说未必对那个最高的位置没有奢望，但对自家的实力也是清楚的。综合各方面来说，自己家的也的确比不上明柔明汐。

所以，二夫人最终还是选择了保守打法，退而求其次的来争取那第二个位置。

三夫人眼睛惯来是长在头顶的，明汐是个气势凌人的，二夫人如今看来是想同大夫人结成同盟了。

作为非贵族出身的她，若能有一个当上常妃的女儿，也算得是风光了。

这个会打算盘的！明思心里微微一笑，很想提醒二夫人别算漏了大房可还有一个大小姐明初在呢。

正暗自笑着，蓦地一转念，忽又想到了二夫人那无利不起早的性格——几次同四房的接触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次干巴巴的跑来四房，还带了几盒点心！

只怕不会是吐槽这么简单吧。

四夫人看了正在朝她使眼色的蓝草一眼，大约也想到了，话里也带了些戒备和敷衍，“这宫选也还早——想来老太君老夫人心里也是有数的……”

“我说四弟妹啊！”不待四夫人说完，二夫人便急急的打断了，“你们才回来，哪里知道这府里的情势？”

她顿住口，朝外张望了下，大约是想着四房向来是冷清的，也就大了胆子，却是压低了些嗓子，“咱家老夫人的心里可是只偏着这个——”

随着话声，二夫人竖起了三根手指，慢慢收了回去后，又带了些酸味儿的道出一通隐秘，“也该咱们不如人家——当年咱家这三老爷出世的时候，元天师可是赐了一个‘解”字的！元天师是什么人？连前圣上都要礼待三分——那是高人！是活神仙！咱得服气！”说是服气，顿住话头却又一转，“可话又说回来，不就一个‘解’字么？是正是反还不知道，也未必就是啥意头！人家也没说别的，这老夫人就生生把三房偏到了天上去，都是一个爹出来的，这也太过了些！三房的老爷是好的，三房的媳妇是好的，三房的少爷是好的，三房的五小姐是最顶顶好的！四弟妹啊，你难不成还想着老夫人能主持公道？”

二夫人看着四夫人，终于收住了话头，端起了茶案上的紫笋茶来解渴。

四夫人心绪很复杂，二夫人所言有些她知道，有些却是初闻。

沉默了片刻后，她敛住心神，扯开一抹笑应付二夫人，“二嫂不必忧心，府里还有老太君在。再说，如今孩子们还小，日后的事也是说不准的，我看，咱们还是放宽心的好。”

这话一出，二夫人脸上马上带出了笑意，“四弟妹说得再好不过了，如今咱府里还真得靠老太君！”

四夫人一怔，有些不明白二夫人怎么就抓住了她的半句话这么高兴。

却见二夫人语气分外温和，“我这两日也在想——咱府里也不能老这样下去！虽说如今只是几个丫头间的小事，可俗话说三岁定八十——咱们想长远些，这可是干系到咱们一府兴旺的大事儿！老太君待子孙们好，这是没话儿说的。可这上了年岁的人啊，有时就容易偏听偏信。人家又是个惯会哄的，这下头的事儿，老人家难免也有个漏听漏看的……”

二夫人瞟了一眼一旁的明思，忽的叹了一口气，“我本也没想远了，可后来不知怎的又想起先头明思的事儿——这心也就静不下来了……你说这一次两次的，还说是恰好碰上的！可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也不能老容着这样吧？所以啊——”二夫人顿住，看着四夫人又添了几分恳切神情，“我想着咱们也该找老太君叙叙话儿，说道说道，也不为别的，总归也为着咱纳兰家的长远——也不是我多管闲事儿，这事儿若能在老太君那儿存了个话儿，日后不论怎的，再出什么事儿——咱也有说头啊！四弟妹，你看我说的可对？”

四夫人垂了垂眼睑，沉默了好半晌才道，“二嫂，如今我们四房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我们是才回府里的，哪里好去同老太君说什么。便是去说，可事情也已经过了这么久，无凭无据的，这……”

明思听得四夫人拒绝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刚刚看着四夫人面上似乎有些犹豫，还真担心四夫人会因爱女心切被当了枪使。

不论二夫人说得再动听动人，明思心里压根儿就不信她能有那么好心。

她如今已不是往日的那个明思，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四房本来就不图什么，犯不着扯进她们的官司里去。

四夫人的拒绝明显让二夫人面色有些不好看，“四弟妹，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这万事儿也抬不过一个‘理’字儿——咱们也不是无中生有，也无需你多说什么，你只管把明思这两回的事儿提一提，过两日我再去说说这就成了！你尽管放心，你说的话，老太君自然是信的——你素来就是个老实的！再说了，你们四房同老太君的渊源可不一般！想当年老太君病得那样重，这清姨奶奶一过门，老太君便好了！侯爷欢喜得什么似的——”

“二嫂，这都过去的事儿了！”二夫人说得正起劲儿，四夫人却猛地打断了她。

一说起这话题，四夫人便想起丈夫的隐痛，一时情绪激动，声调便高了些。

见二夫人有些错愕的看着她，她又强笑道，“长辈的事儿，我们做晚辈的还是不说的好。”

明思也有些腻烦了！

明摆着不安好心，还真是没完了！蓝草都续了几回水了，也不嫌那茶没味儿。

老太君漏听漏看？！只怕这府里谁也没老太君看得清楚才是真！

当年再有情分，清姨奶奶也不过是老太君跟前的一个丫鬟。

这种时代里，奴才的一条命都是主子的，要有公道早就有了，这不至于这样无声无息的。

四夫人要真去提了，只怕头一个不舒服的便是老太君，更别说老夫人同三夫人会如何反应了！

还过两日她再去？——信她才有鬼！

看着四夫人和蓝草面上忍耐的神情，明思皱了皱眉头，垂下眼睑，手在桌上轻轻一拨，桌上的点心碟子便落到了地上。

只听“哗啦”的一声，白瓷盘摔了个八瓣儿，里面的杏仁饼滚了一地儿！

屋内几人的目光顿时汇集过来，二夫人到嘴边的话也打住了。

这厢明思也受惊般站了起来，有些无措的看着大家。

四夫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急切的拉起明思的手查看，“囡囡，可有伤着？”见并无伤痕，稍稍放了些心，又伸手抚上明思的脸安抚道，“囡囡莫怕，只是一个碟子——无事的。”

“好好的，怎么把碟子给摔了？”二夫人也站了起来，语气却不怎么好。

“夫人，小姐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出去走走，想是今日坐太久了吧！”突然，一旁的蓝星脆生生开口道。

明思心里一愣，自己倒忘了这小丫头还在旁边。

四夫人把明思拉到一边，蓝草赶紧过来收拾地上的瓷片，蓝星也蹲下来把点心拣到一起方便收拾。

二夫人看着四房这一摊忙乱，嘴角抽了抽，“四弟妹，你也真不容易——”

四夫人笑了笑，牵着明思露出几分为难来，“二嫂，你看今日也不方便——”

“算了，算了，”二夫人扯出帕子沾了沾唇角，又顺手抖了抖，“我也就不多打搅了，你们忙吧。”

待走到门口，又忽的转过身，“四弟妹啊，你们明思如今这般也不是个事儿，我看着都心疼——我说的事儿，你可得好好想想。上次是运气好，可万一还有下次，就不好说了。”

四夫人的脸顿时沉了，看了二夫人一眼，唇抿得极紧，连送客的话也没说了。

大约也觉着自己说错了话，二夫人讪讪一笑，“我可没咒你家明思的意思，四弟妹别误会。”

见四夫人没有接话的意思，她也自觉无趣，“那我先走了，你们忙吧。”

听着二夫人的脚步声远去，四夫人慢慢的在明思跟前蹲下平视着，轻轻的顺着明思有些发黄的发丝，“囡囡不怕，爹爹和娘会护着囡囡，咱们囡囡一定会平安长大的。”

眼前的四夫人分明有一种疲惫感，可那唇畔的微笑依旧是那么柔和，语气也有些压抑的微颤，但目光中却充满了不容退缩的坚定。

明思轻轻的垂下了睫毛，手却在衣袖中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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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夜认

又过了两日，三日后便是老太君的七十寿诞了。

这夜，明思换好了寝衣坐在拔步床边，想着下午的事儿。

今日下午，紫霞又来找了蓝彩。

这次倒不是来探听消息的，却是在蓝彩的小屋里好生的哭了一场。

早上她在院子里拾了一本书，以为是五小姐掉了的，便巴巴的送了去。原想着能讨个好，却没想五小姐一见便闹了起来，三夫人赶到后不仅不听她分说，还让紫雀掌了她的嘴。

“我哪里知道那书是五小姐扔的？”紫霞满肚子的委屈愤恨，“自你走后，我便没一个贴心的姐妹。那些贱蹄子全不是好人！老太君说了五小姐——个个都知道，却都瞒了我！那紫檀明明见着我拣了书，也装着没看见，就等着我出丑……”

紫霞很是伤心，“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来这四房呢！”

蓝彩是在送走紫霞后，闲聊般说起的。

蓝星听着却很是痛快，一是痛快明汐被老太君训了，二是痛快紫霞被打了。

紫霞在她养伤期间的作为，她也是听蓝草说起过的。

明思却敏感的感觉到蓝彩的话透露了两个信息。

第一是老太君训了明汐，说明明汐的行为已经触犯到了老太君的底线。也许是太后寿宴上的事，也许是家学里的事。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而第二，则是三房母女现在很不痛快。

三夫人还好说，毕竟作为长辈她也找不到明思头上，但那五小姐明汐心里的怨气……

看来三日后的寿宴，自己要多加小心了。

在屋角香兽中填了安神的香饼，蓝灵便过来扶明思躺下。

“我来替小姐守夜——”蓝星抢先一步过来接过了手，“蓝灵姐姐你下去歇着吧。”

蓝灵愣了愣，有些失笑，“你昨儿个替蓝彩值了夜，今儿个又要替我值？”

蓝星悄悄瞅了一眼明思，看着蓝灵有些嗫嗫的，“我是最小的，多替姐姐们干活也是该的。昨夜替蓝彩姐姐值了，今个儿也替蓝灵姐姐值才对啊。”

正在三屏妆台前收拾首饰盒子的蓝彩转头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这几日倒成了小姐身上的玉猪龙——离不得了！”

四夫人对老太君赐的玉猪龙很是看重，对这几个丫鬟是耳提面命的嘱咐过好几次，除了拜童花娘娘，是绝不能除下的。

蓝彩这么一打趣儿，明思也想起了这两日来蓝星的特异之处。

往日里蓝星也跟她得紧，可也没夜夜要求值夜这么夸张。仔细一回想，这两日这小丫头还几乎真是一直守着的。

想到蓝星刚才那一眼，明思心中霎时一动——好像是从那日二夫人来了后才开始的……

听到蓝彩的打趣儿，正在放着卧房里帐幕的蓝灵抿唇轻笑起来。

蓝星却一点笑容都无，也不做声。替已经躺好的明思拉好被角，又动作利索的从一旁柜子里抱了被褥在踏板上铺好。

蓝灵也察觉了不对，平时她们守夜都是在外间的榻上，蓝星却把被褥铺到了拔步床的踏板上……

她慢慢收住笑，面带不解的看了一眼蓝彩。

蓝彩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蓝星，朝蓝灵点了点头，拿铜尺压熄了桌上的烛台，两个大丫鬟便退下了。

听着身侧蓝星清浅却明显清醒的呼吸声，明思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己还真是疏漏了这个机灵的小丫头！

应该是在跟自己赌气吧？

明思闭眼回想这两日小丫头的表现，心里慢慢地下了决定。

片刻后，她睁眼朝床下看去，只见月光下小丫头蜷着身子侧睡着，手枕在脸下，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到床上的响动，便抬首朝自己看来。

与明思的视线一接，小丫头的目光顿时泛起喜色，很快地，又好似委屈般地黯淡下去，却仍旧盯着明思不动，好看的菱形小嘴轻轻地撅了起来。

明思不觉失笑，正好月色漏过拔步床的雕花空格落到小丫头的侧脸上，看着小丫头额际那块还有些显眼的月牙疤痕，她的心顿时更加柔软起来。

她眨了眨眼，小声道，“七巧？”

只见蓝星的眸光瞬间放亮，撅起的嘴也立时松开，神情激动的一个利落翻身扑到床沿上，满脸地喜不自禁，“小姐，你果然没事了！”

“嘘！”明思也坐了起来，扫了一眼窗外，朝蓝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蓝星也缩着脖子跟着瞄了一眼，一面嘻嘻笑着却也压低了嗓子地凑近，语声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得意，“就知道小姐不会瞒我——我可都等急了！”

明思打心眼儿忍不住好笑，却也不知以往明思同小丫头是如何相处的，也不好随意说话，只抿唇望着她唇边笑意盈盈。

蓝星也在傻笑，“小姐，你是什么时候好的呀？”

明思眨了眨眼，小声道，“这就这几日，好像慢慢地脑子就清楚了，不过还有好多事儿记不大清楚，”她垂了垂睫毛，“有时想多了，头便有些疼。”

她这话也算半真半假。自她醒来后，上世的记忆便不完整，都是零星零星地记起来的，有时多想一些，头便有些针扎地疼。

“没关系，没关系，”蓝星心疼地蹙紧了眉头，“还有七巧呢，有什么事儿小姐问七巧就是——对了，小姐如今要唤奴婢蓝星才对！这是七巧的新名儿，咱四房里的丫头都得姓蓝！”

看着蓝星煞有介事的模样，明思忍笑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蓝星看着明思眨巴着眼，明思偏头一笑，“怎么了？”

蓝星有些迟疑地，“小姐好了为何不告诉老爷和夫人？”

小丫鬟的问题本在意料之中，她早就想好了应对，此刻便收起笑，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这里坏人太多，我要保护爹爹和娘。”

蓝星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小姐是想偷偷的躲起来——就像前日那样，对么？”说着，她有偏头思考着，“若是大家知道小姐好了，便不能随意打破点心碟子——二夫人定会说小姐不懂事儿，夫人也会丢脸面，可若是不告诉老爷夫人——”

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明思轻轻叹气道，“五姐姐也凶得紧，我若是好了就要去上家学——她才挨了训，我有点怕。”

一提到明汐，蓝星便紧张起来，“不行不行，我看咱们还是过些日子再告诉老爷夫人。五小姐最坏了！那日小姐明明在莲园，她却偏说不在。害的我找了一圈才回来，园子还锁上了！”

明思还是第一次听闻那日的事情，心里也正想问个究竟。

心里微微斟酌了下，便开口问道，“那**怎么不见了？”

按这小丫鬟的性子，无事是绝对不会离开她身边的。

蓝星闻言一愣，“太子身边的富贵公公让我去拿点心，小姐你也在啊。”说完，她猛地拍了下自己脑袋，“我怎么忘了！小姐刚刚才说记不得的。”

明思点了点头，“是啊，我好些都忘了，你重头说给我听吧。”

蓝星点点头，“那日小姐跟着太子和五小姐去了西院，富贵公公让太子的豹猫爬假山钻山洞，然后富贵公公就让我去拿些点心过来，等我回来，小姐你们都不见了。我就一直找，之后在莲园门口碰见五小姐，我就问她可看见小姐，她说你早就走了，她没瞧见。我见她站在莲园门口，就想着她应该是从里头出来的，就没进去找。后来，我回了大花园问大小姐，她也说你一直没回来过。我觉着不对，就跑回莲园，却见大门已经锁了。后来听见里面好像有声音，我爬树翻到墙上就看见豹猫在池子边上，小姐你在池子里……”

蓝星的声音顿住了，显出几分后怕的颤音“我到池子跟前的时候，小姐你都不动了，我叫你也叫不应，真是吓死我了，后来我伸手去拉你，不小心就滑下去了，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明思低头想了想，“是谁叫我去西园的？”

“五小姐啊，她说让你去看太子训豹猫，西园里有大假山，你们就去了西园了。”蓝星道。

明思眸光一闪，“那你在莲园门口的时候没见到太子？”

蓝星摇头，“没有，只看见五小姐和紫茹。”

明思轻轻笑了笑，“你碰见五小姐的时候，看清楚了莲园的门真是开着的？”

蓝星用力点头，“是开着的，我原还想着要进去看看，特意看了一眼的。”

明思垂眸一笑，没有再言语。

低头想了一阵，刚刚抬首却见蓝星好奇的目光，不觉微微一笑，“怎么了？”

蓝星眨了眨眼睛，“小姐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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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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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轻笑，也眨了眨眼，“怎么不一样？”

蓝星偏着头端详，“小姐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唔——小姐也没这样笑过。对了，小姐现在说话的样子，有点儿像老爷。”

还真是个犀利的小丫头！

明思心里一笑，垂了垂睫毛，故意叫了她的旧名儿，“七巧，咱们俩是最好的，对么？”

蓝星一愣，点头。

明思抬眼，“你打破了我的彩泥童子，我也说没事儿，对么？”

蓝星一怔，猛点头。

明思眨了眨眼，“每次你喜欢吃的点心，我都会留给你，对么？”

蓝星眼里浮现出感动，使劲点头。

明思拉起蓝星的手，神情严肃，“那我有一件事儿只能告诉一个人——你能答应我不告诉别人么？”

蓝星眨眼，“那——老爷夫人呢？”

明思摇了摇头，“我答应了别人只能说给一个人听，若是告诉了爹，爹又不能不告诉娘，若是告诉娘，娘也不能不告诉爹。人家说只能说给最信任的人听，我想着除了爹娘，跟我最好的也就只有你和乳娘了！”说着，微微停顿了下，只见蓝星已经有些屏息凝神，才又接着道，“如果你不想听的话，我就等乳娘好了，告诉乳娘。”

蓝星纠结了，心里十分想听，可又觉得同滢娘争有些不好。

咬唇想了半晌之后还是没挡住诱惑，有些扭捏的低声，“若是小姐想说给蓝星听，蓝星保证不告诉别人。”

虽然早就猜到小丫头最终的反应，可明思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姐，你快说。”蓝星着急的催促，“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那我告诉你啊——”明思凑近蓝星的耳畔悄声说了起来。

随着明思的话，蓝星的眼睛愈睁愈大，待明思说完，她已经惊呆般地张大了嘴，“那个——白胡子老公公难道是神仙？”

前两个字还有些控制不住的失声，马上察觉不对，她又赶紧捂住嘴，然后轻轻放开压低了声音问。

明思则一本正经的摇头，“我也不知道——”说着又叹气，“他教了好多东西，可惜我有些记得，有些却也记不清楚了。”

蓝星神情凝重的点点头，“想必是白胡子公公教小姐的东西多，占了地方，小姐的脑子不够装，才把原先的事儿给忘了。”

这小丫头真真是太可爱了！

如果不是迫于眼下的角色，明思真想使劲儿的捏捏她的脸。

“那白胡子公公有没有告诉小姐是谁害小姐掉池子里的？”蓝星忽又想起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明思一噎，摇了摇头。

蓝星有些惋惜，但很快又自我安慰道，“想来有些事儿神仙也不能随便说的，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小姐现在这么聪明，咱们迟早会知道的！”

明思笑了笑，朝内移了移，再躺下去，“上来睡吧，下面睡着不舒服。”

蓝星有些犹豫，“小姐，现在不是在边城，蓝星不能再同小姐睡了。”

现在不能？那就是以前一起睡过的！

明思就知道自己直觉应该没错，这两小无猜的，四老爷四夫人又都不是拿架子的人。

“快上来吧！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啊。”明思催促道。

蓝星想着也对，也就笑嘻嘻的上了床，挨着明思并排躺着，想着今夜的巨大“收获”，心里很是激动，“小姐，真是太好了！蓝星真是高兴死了！”

明思已经闭上了眼，闻言不觉轻笑，“那你可得记好了，咱们今晚的事儿可不能告诉别人！”

蓝星也闭上了眼，口中念念有词，“小姐你放心，我都记着呢。白胡子公公的事谁也不能说，小姐病好的事儿咱们现在也不说。”

毕竟只是个八岁大的小丫头，折腾了这么久，如今心事大定，上床没多会儿，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明思偏头看了看那张心形的小脸，又摸了摸自己与之大小相类的一侧脸颊，轻轻的摇了摇头，复又一笑。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纳兰侯府张灯结彩，气氛分外喜庆。

作为大京豪门世家中现今唯一的四世同堂家族，老太君此番杖围之年的大寿非同一般的热闹。

不仅京中的豪门大族们来了，就连上官皇后也亲自携着太子和常妃前来恭贺。

耄耋之年不容易啊！

纵数大汉历史，无论皇室和公侯大家，能达到古稀之年的几乎是屈指可数。

明思私以为不是营养跟不上，而是这些人被伺候的太好了。

完全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须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啊！

贵妇们陪着皇后常妃和老太君坐在西园闲话说笑，各家老爷及成年男客等便聚在宣德堂喝茶联络感情。

府里还专为这次的寿宴将西园整饬一新，将原先与西园相邻的大花园围墙给拆了，顿时场地便更加宽泛了。

明思带着蓝星蓝彩二人在花园里闲逛。

对于此番的寿诞，她们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明思还特意躲过了同皇后见礼的时间才出现的。

反正今日人多，少她一个也不会显眼。

此刻大人们都在忙，各府的小辈们则四散在花园当中，平素里关系好的便聚在一处，反正花园里范围大，亭子小榭加起来就有七八个，全是有下人守候伺候的。

人一坐下，便有新鲜的茶水点心果盘奉上。

明思刚刚经过的那个最大的扇面亭里，坐了十来个小姐。其中便有欧阳倩和上次的上官小姐上官慧，而纳兰府的小姐，除了明汐，也都在亭子里坐着相陪。

虽然最大危险明汐不在，但那欧阳倩也不是个简单的，明思瞥了一眼就悄悄绕道了。

今日策略，安全为上。

蓝彩自然是明白她的心意，便道，“小姐，我们去东边。”

蓝星点头，“那边是梅林，眼下没啥景致，想必人少。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席，我们先去那边坐坐。”。

经过水廊时，却听见墙内有人声传来，明思停住了脚步。

“你何时回苍郡？”问话的男孩子声音有几分熟。

“五日后便启程。”回话的男孩子声音也好像有些熟，语气却有些老成，“明日还要去书远家中拜访。”

“唉，你真好，可以习武从军。”先问话的男孩子叹了口气，“不像我——连书远也可以从军——真真没劲儿。”

“呵呵，我可不成。”一个稍稍年长的少年声音，十分温文，“笙弟还是不要多想了，你年纪尚小，多读些诗书才是正经。”

“那些诗啊词的，我根本不喜！”一声脚踢石头的响声显示了说话主人强烈的不满，“秋池，咱们换一换就好了！”

明思一怔，蓝星也踮起脚尖去扒那海棠八角漏窗想看个究竟，却因为个子实在太矮，怎么也扒不上去，只得悻悻放弃。

只听蓝彩低声忍笑道，“是北府秋少将军和郑国公府的书远少爷，还有——五少爷。”

还真是那个铠甲少年啊，这样说来，秋老将军今日也来贺寿了。

四老爷今日心情一定不错，明思一笑，终于可以跟“偶像”零距离接触了。

蓝星无奈的放弃了，神情一转，大约想着五少爷，便有些好奇和好笑起来。

明思也抿了抿唇，不做声，继续朝前路行去。

绕过回廊，走到另一头，正好是个葫芦形的门洞，通向几位少爷所在的园子。

明思轻轻偏头扫去，却见三个少年正在竹林下。

五少爷纳兰笙穿着蓝缎锦袍，即使隔得这般远，也能看请那眉清目秀的脸上皱得死紧的眉毛。

他右侧正是背对门洞位置而站的秋池，今日穿着一身藕色锦袍，虽是背影，却也看得出挺得分外笔直。

秋池的对面则是郑国公世子眼下唯一的儿子郑书远，作为大夫人的唯一内侄，明思知道这个斯文的少年也很受大夫人喜爱。

相比七岁的纳兰笙明显稚嫩和十一岁秋池的刻意老成，十三岁的郑书远就显得成熟多了。

一身天青长衫已经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身形，只是同他斯文的语声相类，那身形却有些单薄偏瘦。

这样的瘦弱身体只怕也拿不动秋家那杆数十斤重的赤火长枪吧。

这三个应该也是特意寻了这个地方躲清静的，倒没想到这三位少爷私下竟然还有这种交情。

明思看了一眼，也就收起好奇心，继续迈步。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此处偏远，明思也是第一次来，只觉不当花季的梅林果然有些萧瑟。

三人寻了个角落里的石桌，两个丫鬟将石凳石桌抹了抹，又用丝帕垫上，方才让明思坐下。

“没想到五少爷竟然想从军？”蓝星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蓝彩姐，你说三夫人知道么？”

蓝彩拿出荷包里的零嘴递给明思，道，“知道不知道也是不成的，四大侯府男子不得从军，这是规矩。”明思把杏脯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听两个丫鬟闲话八卦。

蓝星惋惜了叹了声，“可惜那秋少将军背着面儿，没瞧见啥样儿。”

蓝彩一笑，“我倒是看见了，长得确是一表人才，不比咱府里的几位少爷差。”

“那比太子如何？”蓝星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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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青梅

“自然是比不过太子，”蓝彩笑道，“能比太子长得好的，这世间只怕也难找。”

“我看也是。”蓝星颔首同意。虽不满太子的脾性，但对其相貌还是很肯定的。

我倒见过一个——一样的样貌极品，坏心肠也一样极品！长得好的都是妖怪，妖怪是会吃人的！

明思在心中腹诽。

“有人来了。”突然蓝星支起耳朵听了一下，低声道，“马上就进来了。”

脚步声在院墙外，听起来不止一人。

这个时候到梅林来？

明思一怔，随即起身，四下一望后，便快步朝后侧的大树行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也放轻了脚步跟上。

躲到树后，蓝星望了明思一眼，又看了蓝彩一眼，迟疑道，“蓝彩姐姐，你也知道——”

明思先竖起手指做了噤声的手势，再含笑对她轻轻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这时脚步声已经进到了里面，蓝彩一拉蓝星，三人顿时躲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停住了。

“明汐妹妹，好了，此处无人，可以说了。”少年说话很温柔，声音也很熟悉。

明思朝蓝彩看去，蓝彩点了点头做了个口型证实了明思的判断。

原来真是郑书远和明汐，明思支起了耳朵。

“书远哥哥，你帮我把三姐姐约出来好么？”明汐的声音甜甜软软，对郑书远很是亲近。

郑书远明显有些迟疑，“明汐妹妹想见表妹？”

只听明汐道，“三姐姐对我有些误会，前日生辰老太君也说了明汐，我想同三姐姐赔个礼，让她莫要生我的气。”

郑书远笑了起来，对明汐这番话显是很高兴，带了几分宠溺和欣慰的，“明汐妹妹果然是长大了。”

明汐声音娇脆，“老太君说了，我们一府姐妹乃是至亲，须得友爱互助，”说着，又放低了些，带了三分委屈的，“其实明汐一直喜欢亲近三姐姐的，那日也是无心，才同三姐姐争执起来——书远哥哥，你帮我好不好？你向来是疼我的，对不对？”

郑书远同明汐关系竟然这么好？

明思惊讶的望向蓝彩，只见蓝彩轻轻颔首。

这边郑书远好似想了想，“你想约在何处？”

“午宴过后，就在倚翠亭好了。”明汐好似想了想。

倚翠亭在大花园中心的镜湖边，镜湖里放养了数十对鸳鸯，正是府中景色最好的地方。

景色好的地方，难免人来人往——

明思疑惑，难道明汐不是想使坏？

她有些不信。

前几天还扔书，打丫鬟，眼下就幡然悔悟了？

只听明汐甜甜的道了声，“我就知道书远哥哥最好了。”

紧接着，就听两人说笑着一起出去了。

明思从树后走了出来，满面思索。

“五小姐她——”蓝星也大为不解，语带疑惑望向蓝彩。

蓝彩显然领会了蓝星的询问，她看了一眼明思，慢慢斟酌道，“倚翠亭那里应该不合适。”

明思点点头，也只能暂时放下疑惑，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郑公子同五小姐——是怎么回事？”

听那口气，这个郑书远对明汐好像比明柔还亲近些。

这点蓝彩倒是清楚，“郑公子自幼体弱，八岁那年大病一场，郑国公夫人便去求了宫里洪天师，洪天师便说要一个命相相合的女童去庙里为郑公子点长命灯，后来便找到了五小姐。”

蓝彩顿了顿，又含蓄地补了一句，“那时大夫人同三夫人相处还尚可，府里下人还说过，若不是这代的纳兰府小姐要宫选，说不定还会同郑国公府结亲。”

原来如此，明思明白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抛开别的不论，明汐长得漂亮，幼时想必也是粉雪可爱，加之嘴又甜，的确很容易讨人喜欢，何况还有个救命之恩的渊源在里头。

大长公主一直无出的话，郑书远是定会继承郑国公府的，倒也配得上纳兰府的嫡出小姐。

看方才的情形，郑书远待明汐还真是不一般的好。

“小姐，那我们待会儿要不要去看看？”蓝星看向明思，指得自然是倚翠亭。

明思轻声一笑，“看！为什么不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小恶魔一下子变天使？！

好戏呢！

说到知己知彼，明思忽地心中一动！

这府中的事儿，自己一直是被动的了解，如今，是不是也该主动些了？

蓝星机灵，蓝彩沉稳，两个丫鬟都是有潜力的。

还有蓝灵，据这两月的观察来看，话虽不多，可也算灵巧……

她抬首看向蓝彩，“蓝灵家中情形如何？”

蓝彩一怔，随即明白，“她家是大京城外的，爹娘都早不在了，是被叔叔卖进府里的。”

“她叔叔是个赌鬼，可讨厌了！”蓝星又追加了一句，“每次一发月钱就来了。”

明思点点头，“那她可给了？”

“怎么不给？”蓝星很愤慨，“那是个赖皮的，不给就不走。”

蓝彩面色也带了些同情，“蓝灵还有个弟弟在她叔叔家。”

蓝星撇撇嘴，“蓝灵本想把月钱给她弟弟存着，可每次那赖皮叔叔多说几句，她就给了。”

明思默默的点了点头，心中感慨，自己如今的处境虽不算好，但也算万幸了。

她抬首看向蓝彩，轻声道，“你家中还有何人？”

蓝彩一愣，很快地垂下了睫毛，语声平静，“我是嘉惠十一年从釜郡逃荒过来的，路上爹娘都饿死了。我是自卖的，到府里已经四年了。”

蓝星深深同情，拉起蓝彩的手安慰道，“蓝彩姐，我也没爹娘了。不过没关系，咱们老爷夫人都是好人，你就放心吧。”

对于蓝星的身世，明思是知道的。

蓝星是边城人，五岁时父母得了瘟疫死了，四夫人便收在了身边，也给明思做个伴儿。

看着天真活波的蓝星，蓝彩抿唇一笑，带了三分亲昵地一点她的鼻子，“知道啦，小机灵鬼！”

蓝星嘻嘻直笑。

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两个俏丽丫鬟，一个笑容可爱，一个笑容轻松，就在一刹那间，明思的心情蓦地轻松敞亮起来。

眼下六月，时已入夏，大京却并不酷热。

明朗的阳光暖暖的投射下来，刚刚刷过的院墙雪白无尘。梅林里种的都是龙游梅，曲折延伸的枝干上新长出了不少嫩绿的新枝，繁茂的绿叶中夹杂着黄绿色的小果。在金色的阳光下生出一种近似透明的可爱来。

其实这梅林也没那么萧瑟，明思轻轻一笑。

景之意，心之境也。

不管前路如何，快乐是靠自己采撷的，自己也应该放轻松一些了。

“小姐，时辰差不多，咱们该回去了。”蓝彩望了望天色，这里太过偏远，回去还需用些时候。

明思颔首，转身而行，“待会若有鸭舌，给我多夹些。”

蓝彩一愣，却见明思忽地驻足，转身一笑，“那个好吃。”

说完便回身继续前行。

蓝彩这才回神，笑了笑，跟上。

蓝星快步随后，嘻嘻一笑，“小姐，我也喜欢吃鸭舌呢，还有鹅掌，还有鹿脯也很香……”

“蓝星，你长大嫁个厨子吧。”

“小姐，我为何要嫁厨子？”

“嫁厨子好啊，想吃啥就吃啥。”

“不好不好，厨子都很胖——小姐你小心些，叫人听见就不好了，你现在还是‘傻子’呢。”

“……”。

女客们的午宴设在西园，欢声笑语，风平浪静。

明思一个人吃了半碟子的鸭舌，表情很淡定，心情很惬意。

午宴过后，按照大汉习俗，除了姻亲和族内亲属之外的客人便告辞了。

剩下这些关系亲近的，晚上还要在正德堂吃一顿。

宫中繁忙，皇后也不便久留，今日亲来，已是天大的面子了。

可是太子却不肯走，“天天呆在宫里，都闷死了，我不要回去。”

明思一听，趁人不注意，赶紧躲得远远的。

只见皇后同太子又说了几句，然后上官常妃又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最后，皇后凤鸾回宫，上官常妃和太子留了下来。

皇后一走，太子便拽着旁边的一个少年兴冲冲得朝西园的方向走了。

明思看得清楚，太子拽着的少年一身藕色，剑眉星目，面容俊朗，正是秋池。

又去西园？

假山？豹猫？

想起曾经见过的两只野兽，明思噎了噎。这些孩子，怎么就不能培养些正常的兴趣爱好呢？

太子拉着秋池在前，又回头说了一句，各府的公子们顿时“哗啦”一声，跟了一大半过去。

明思看见郑书远同纳兰笙道了句后，却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那边树下站着个梳双鬟望仙髻的圆脸丫鬟，正是三小姐明柔的贴身大丫鬟碧桃。

真是恪尽职守的郑公子啊。

明思不免有些揣摩，这位十三岁的少年对九岁的明汐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想着今日梅林的场景，她不免为这个斯文单纯的少年捏了把汗。

望了望正依偎在老太君身畔的明柔明汐，明思朝蓝星使了个眼色。

蓝星悄悄退后，绕了过去。

77的话：二更奉上，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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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和好？

大家逛了一圈后，老太君便乏了，道了声罪，便回去颐养院午睡。

府内也备了几处供客人们小憩的暖阁，老太君走后，郑国公夫人和另外几位夫人也在下人的引领下去歇息了。

上官常妃却十分兴致勃勃，同郑国公世子夫人大长公主一起，带着一帮年轻的贵妇并各家小姐们一路朝大花园而行。

大夫人和三夫人携着明柔明汐伴随左右，二夫人热络地拽着四夫人紧跟其后。

明思带着蓝彩，慢悠悠的故意吊在尾巴后头。

走了没多远，蓝星便回来了，悄悄贴近，语气有些沮丧，“我刚走过去就被碧桃看见了，后来——我只好装作找小姐走开了。”

看来小丫头的密探功底还有待加强啊！

可此刻不能打击积极性，看着前方的明柔明汐，明思唇微动轻声，“无事——和尚不在庙还在。”

蓝星一呆，显然是不明白，蓝彩拽了拽她，目光朝前示意。

蓝星眨了眨眼，露出喜色，继而念叨，“早知我就不用去了。”

明思一噎，心道，我这不是训练你么？

小丫头念了一句很快丢开，盯着前方的众人同蓝彩小声的嘀咕起来。

“蓝彩姐，你说大长公主和上官常妃谁更大啊？”小丫头好奇。

“大长公主年三十九，常妃年三十。”蓝彩低声回。

“我不是问年纪，是问她们的官儿谁更大？”蓝星低声纠正。

“你是问谁说话更管用么？”蓝彩默了片刻。

“嗯嗯。”蓝星点头。

“我不知道。”蓝彩回答。

“大长公主不是皇上的小姑姑么？”小丫头不解。

“那你说皇上和大长公主谁大？”蓝彩轻声反问。

蓝星噎住了。

明思咬唇忍笑，却也忍不住朝前方的大长公主望去。

虽然年近不惑，可也不得不承认，大长公主在一群贵妇中很是打眼。

灵蛇髻高高挽起，斜向右侧，金凤步摇随着步子翩跹轻颤。

杏色长裙，淡紫抹胸，额心一点朱红花钿。

大约是没有生育过的缘故，身材凹凸有致，保持的极好。

正好此刻，她转首对身侧的三夫人说了句什么，说完之后便轻笑起来。

这一笑倒让明思愣了神。

大长公主严格说来算不得美人，一双眼不大，眼梢斜斜向上，嘴型也有些偏大。

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傲气凌人，可这一笑却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竟然有一种妖娆妖冶的感觉。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很是千娇百媚的女人味来。

而在同一瞬间，另一侧的大夫人却余光轻瞟，看了正笑得丽靥如花的大长公主一眼！

这一眼，极寒，极冷！

却是飞快地闪过，只一眨眼，大夫人的唇角又挂起了柔和的笑意，好似在仔细的倾听着她们的谈话。

这对嫂子和小姑？

明思眨了眨眼，这倒是有趣！

怨恨公主嫂子不给自己大哥生孩子？

不对！按那一眼的寒冷程度远远不止！

这个大夫人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儿啊？

她在心里轻轻的摇了摇头。

正想着，前方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抬眼一望，却正是镜湖。

三夫人站在湖边，指了指湖中心的水榭——里面已经设好了茶围，几个丫鬟垂手伺立一侧，四面的竹帘也都高高卷了起来。

只见她笑容可掬的说了几句后，几位亲眷夫人身边的女孩子便跟着纳兰府的几位小姐朝镜湖东侧的游廊行去，而上官常妃和大长公主则含笑带着众夫人踏上了通往水榭的水廊。

镜湖东侧的游廊边此时正当阴凉，除了少数几只在湖中游曳，大部分的鸳鸯都静静汇集在游廊中部的栏杆下，正翘首张望着游廊上几个托着托盘的丫鬟。

看着游廊尽头的倚翠亭，明思似乎若有所悟。

大约看着女儿在发呆，四夫人并未跟着夫人们上水廊，而是走了过来，“囡囡可要去喂鸳鸯？”

还不待明思反应，二夫人却紧随了过来笑道，“有下人照看着，你就放心吧，”说罢一句后，又看着蓝彩蓝星二人板着脸指使道，“还不赶紧带你们小姐过去，都小心些——出了岔子，看不揭了你们的皮！”

四夫人刚想张嘴，她又很快地换了副亲热笑容，伸手挽起四夫人，“四弟妹，走吧，丫头们就在对面喂鸳鸯，咱们在湖上也都能看见。”

四夫人只得吩咐了蓝彩蓝星两句，便跟着二夫人朝水榭行去。

待二夫人四夫人离开后，蓝星不禁奇道，“今儿个二夫人怎么老是缠着咱们夫人啊？”

明思心道，那是因为二夫人唯一能找到优越感的位置，就是在四夫人面前。

就好像一个班上的学生在考试时，倒数第二名是绝对不希望倒数第一名请假的。

目光交流一番后，蓝彩便牵起她的手，朝前方的女孩子队伍行去。

一边走着，明思又拾起刚才被打断的思索，有几点她还没想明白。

很显然，三夫人的安排是早就定好的，而明汐方才的神情没有半点意外，说明她早知道午宴后大家会到这镜湖来。

那她是故意让大家都看到她和明柔说和的情景？

真心道歉和好？她直觉否定！

故意……故意……

忽地心念一动，她眼中眸光顿时一亮，随即轻轻颔首。

轻轻捏了捏蓝彩与她相握的那只手，极轻的道，“等下——让蓝星看紧三小姐左右。”

若事情正像她所猜测的那样，那就正好还明柔一个人情。

不过，她又疑惑——众目睽睽之下，明汐怎么动手呢？

难道不是打算今日动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也没办法了。

很快，就到了地头。

这些小姐们平日束缚闺阁，此刻见这么多只毛色艳丽的鸳鸯汇集眼前，也十分雀跃。

在丫鬟托盘里取了剥好了瓜子儿仁后，便迫不及待的靠在栏杆旁，嘻嘻哈哈的开始投食。

只见数十只鸳鸯也伸长了脖子，张开翅膀扑棱开来，湖面顿时波纹四起，水花四溅。

有那眼明最快的，脖子便如装了弹簧般左接一口，右啄一下，端是灵活敏捷。

看得小姐们霎时喜笑颜开，娇笑不断。

明思靠坐在最末侧，一面假意愣愣地看着蓝彩投食，一面悄悄地用余光观察着。

好在午宴时已经接收了太多的注目礼，到了眼下，也无人对她再感兴趣，正好方便。

二十来个花朵儿般的小姑娘分成了几拨儿，气氛很是热烈。

明汐正站在郑国公府大小姐郑如敏的左侧，此刻笑声尤其清脆。

而明柔则站在郑如敏的右侧，有一粒没一粒的朝水中扔着瓜仁儿，虽也同郑如敏不时说话应答，但目光却从未落在明汐身上过。

完全的视而不见！

能留下来的都是极为亲近且身份尊贵的，这十来位外府小姐全是嫡出。

其中四位童小姐是三夫人娘家兄弟的女儿，一位沈小姐一位程小姐是老太君的远亲，还有三位是老夫人的亲戚，剩下的几位便都是族中分支家的小姐。

而二夫人娘家的女眷在午宴过后便告辞了，所以这群女孩子当中并无二夫人的娘家亲戚。

郑如敏年方十五，是这群贵女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加上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便隐隐带了些领头风范。

明汐看了明柔好几眼，面上慢慢带了些欲言又止。

戏要开台了！

明思垂眸心中一笑。

只见明汐咬了咬唇，又转头望了望倚翠亭的方向，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的开口，却是五分诚恳五分可怜，“三姐姐——”

明柔睫毛颤了颤，没动。

郑如敏和临近的几个女孩子一愣，看着这姐妹二人，目光顿时好奇。

明柔轻轻的投着瓜仁，恍若未觉。

明思断定碧桃定是已经转达了郑书远的话！

“三姐姐，”明汐离开栏杆，走到明柔身侧，“三姐姐咱们过去亭子那边儿说说话好么？”

这一下，这一圈儿的小姐便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站在明柔旁边的大小姐明初便有些站不住了，有些尴尬，轻轻拉了拉明柔的衣袖。

郑如敏也笑了起来，“你们这姐妹俩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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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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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柔咬了咬唇，终于还是转身了，“有什么事儿就在这儿说吧。”

明汐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三姐姐你不要不理我——老太君已经说过我了，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有心的……”

说着，眼圈便好似有些发红起来了。

还真认错了！

游廊另一头的明雪明依也对视一眼，露出了面面相觑的神情。

明思有些意外，难道自己真的判断失误？

看着在场大部分女孩子都只微微一愣便露出了明了的神色，明思也忽地了然。这般看来，这姐妹俩的纷争只怕早就传播了出去。

难怪老太君会训明汐——纳兰府这样的家族，脸面自然是第一紧要的！

而传播的渠道，自然是——她抬眼朝湖面的水榭望去。那些夫人们围着上官常妃和大长公主说得正欢，只大夫人正停扇朝这边端望，还有坐在最外侧的四夫人和二夫人也看了过来……

只见这厢郑如敏轻笑起来，一手拉起一个充当起了和事佬，“好了好了，都是姐妹，有什么事解不开的？不过是小事罢了——明柔你是姐姐，可不能小气才是！”

明柔始终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经表姐半真半假的一打趣劝和便有些架不住了，抬眼起来望着明汐，唇又咬了几咬，明汐却一直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我才没小气，”明柔的脸扛不住地红了起来，羞涩笑了起来，“五妹妹——一起投食吧。”

明汐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站到了明柔身侧，语声糯甜，“三姐姐你真好！”

一旁的郑如敏看着这两姐妹终于“和好如初”，也颔首微笑，显然对自己的成功说和感到十分满意。

明思同蓝彩迅速的对视一眼，只觉心神震撼！

这个明汐，若是真心的便是可爱，可若是做戏的——那就有些可怕了！

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过去了，欢声笑语，娇言软语又再度回响开来。

一条游廊上，不时听见明汐“郑姐姐你看！你看！三姐姐这里！这里！”，明柔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慢慢地，笑意也多了起来。虽不如明汐笑得那般开怀，到底面上那抹僵硬，最终，还是化了去。

除了明思的身边有蓝彩陪着，其余的丫鬟都侯在另一侧，她瞟了一眼蓝星，发现小丫头正紧紧的盯着明汐明柔，显然将她的命令执行得很彻底。

而碧桃却有些轻锁眉头，不时朝身侧的紫茹望上一眼。

而紫茹……

明思还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小丫鬟。

年纪不大，比蓝彩蓝灵还要小些，约莫十一二岁左右。

鹅蛋脸，五官端正，整体清秀。若论相貌，在美人如织的纳兰府，只能算中上。

桃红的长裙，粉紫的过膝罩衣，无袖无腰，这是府里大丫鬟的统一“制服”。

中分的结心双安髻，两只小小的珠花，中规中规，毫不显眼。

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如果说有，那就是太不显眼了些。

连最低调的蓝彩，衫裙上也有一支桃花，可这个紫茹通身素淡得几乎会让人忽视她的存在。

难怪自己从未注意过这个丫鬟。

看着她垂眸敛目恭谨站立的摸样，感觉有点儿像以前的蓝彩。

可是蓝彩在三房并不得宠，要不然也不会被三夫人那样轻易的便送了出来。

而这个紫茹，据说却是很得三夫人和明汐的信任。

几盘瓜仁喂完了，湖里的鸳鸯也三三两两的游了开去，贵女们也站了起来。

有人提议去走走，有人想去凉亭里坐着聊天，于是很快就分成了两拨儿。

看看朝倚翠亭而去的明柔，又看看站在一旁拉着郑如敏撒娇说要去花园的明汐，蓝星显然有些发愣。

明思此刻倒对明柔起了些好感，便定了心思要将这事看个究竟。

同蓝彩使了个眼色后，也跟着朝倚翠亭行去。

丫鬟们也散开了，各自朝自己的主子行去，一时间，游廊上有的朝左而行，有的朝右而去。

就在此刻，紫茹为了给几位族中的小姐让路，便微微垂首，轻轻的朝右侧避开了一步。

这一步却刚好迎上了正在同沈小姐说话的明柔。

紫茹也是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就在腰间一托，扶住了明柔，扶稳之后，很快地，便放手退开一步，垂首执礼，轻声道，“五小姐恕罪，奴婢失礼了。”

碧桃赶紧走了过去，扶着明柔，目光快速的上下扫了一眼，见无甚异样，才轻声问，“小姐，可碰着了？”

明柔自觉无恙，摇了摇头，“没事儿。”

一旁族中的那几位小姐里的一位便不好意思笑了起来，“没事儿就好，也怪我们几个走一块儿，倒把路给挡了。”

明柔抬首轻声，“去伺候五妹妹吧，我这里没事。”

紫茹福身一礼谢过明柔后，便退到最内侧，让几位小姐先行。

下人们已经在倚翠亭摆好了果盘点心，见一位贵女入座，便询问茶水口味，然后很快沏好奉上。

见明思出现在亭子里，小姐们都齐齐一愣。

七小姐明欢最是有趣，瞪大了眼，竟然愣愣地叫了一声，“是六姐姐！”

忽又觉不对，面色一红，扭捏的躲到了明雪的身后。

还是明柔最快回过神，扯开一笑，“六妹妹快过来坐。”

蓝彩牵着明思坐到了明柔身边。

明柔看着明思，“六妹妹想喝什么茶？”

“回三小姐，”蓝星道，“我们小姐喜欢喝茉莉香片。”

一旁的丫鬟很快把茶端了上来。

自明思进来后，亭子里便静了下来，女孩子们都好奇的望着这边。

明柔微微觉着有些尴尬。

她身侧的沈小姐盯了明思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明柔，“你家六妹妹一直是这样么？好像有些怕人呢。”

明柔心下顿时有些不悦，“六妹妹只是不爱说话。”

沈小姐却还有些不识趣，“可她的脸和头发好生怪……”

蓝星有些不满了，不服气的小声嘟囔，“我们小姐以前可好看了！”

虽是小声，可大家却都听了个清楚。

这一说，明柔也生出好奇，“六妹妹以前什么样的啊？”

蓝星这才想起夫人的吩咐，虽满肚子不服气却也只能憋气，“没什么样——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四小姐明依眼珠一转，声音却是不大不小，“那同五妹妹比——谁更好看？”

蓝星不傻，自然知道这样的问话不怀好意，可她是下人自然没资格同主子分说，只能不吭声了。

明柔看蓝星不说话，便笑着柔声道“我家四婶那样的人才，想必六妹妹也不会差——蓝星你莫生气，改日让老太君请宫中御医来看看，兴许能治的。”

众人这才想起四夫人那惊人的美貌，不觉微微颔首，对蓝星的话也信了几分，又再一看明思那蜡黄的脸，面上便显出些惋惜来。

蓝星心里生了些紧张出来，可明柔话中却是好意，她也只能轻轻的“嗯”一声。

明思却清楚自己长得并不像四夫人，即便恢复了也绝不会有四夫人那种惊艳的美貌。而对于明柔提到的请御医一说，她倒是不担心。心道，若是要请御医，只怕早就请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新鲜感一过，大家便对明思的存在习惯了。

见她不言不语，神情也一直呆板，也就渐渐失了好奇，各自寻话题说了起来。

见众人不再注意她了，明思也心里寻思起来。

究竟是哪儿有问题呢？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可观察了良久，却还是找不出问题所在。

慢慢地，她的目光落到明柔的左侧腰间，先前紫茹的手便是托在此处的。

明柔今日穿着双蝶云形千水绿色长裙，外面罩着白玉兰散花淡黄纱衣，鹅黄的折枝绣腰带在腰间将长裙束起……

她的目光忽地一凝！

很快的移回视线，她伸手拿起一块芝麻桃片糕，小口小口的咬了起来。

纸片？还是布片？

塞这个到明柔腰带里，又有什么目的？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是现在找机会取出来，还是再看看？

“太子来了！”

突然，一位小姐的声音低低惊叫起来。

77的话：加了一段楔子，交待明思的前世，这样应该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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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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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转首望去，只见一群人正朝着湖边行来。

为首的便是太子司马陵！

在他身边紧跟的，右侧是明汐和郑如敏，左侧却是牵着金钱豹的小太监，手里还拎着明思记忆深刻的兽圈。

后面则跟着一干少爷贵女，浩浩荡荡的一大群。

原来去花园的那拨贵女们已经同太子率领的少爷们汇合了。

太子自然是最显眼的一个。

银袍玉带，玉面朱唇，紫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灿烂。

慢慢的走近了，面上的睥睨傲然之色，还有额心的那点如血朱砂无一不衬托这天之骄子的身份。

这样一个美得近似妖孽的少年，又有着至尊贵的身份，看在少女的眼里，便是全然的仰慕和惊叹。

“太子真是好看！”有小姐低低地赞叹，“再没有比太子更好看的了！”

好看能当饭吃么？

明思很想纠正纠正这些情窦初开少女的三观。

她身边的小姐却道，“秋少爷也不错啊！”

大汉民风开放，这两位小姐一起头，席间的女孩子们便叽叽喳喳地评论打趣起来。

说到骄羞处，更是你挤我一下，我捏你一下。

“妹妹们，快些过来！”一大群人到了游廊外，隔着数十米距离，郑如敏笑着朝亭子里的小姐们招手，“快来看太子训豹猫！”

亭子里的小姐们相视笑了笑，便纷纷起身朝游廊行去。

明思趁明柔起身的那一刻，轻轻挨近一蹭，指头一夹——便将明柔腰间的东西取了出来。

明柔两眼一直看着外面，又在同沈小姐说话，倒也没有察觉。只是走了一步之后，想起明思，又回头看来。

蓝彩见明思坐着未动，便道，“三小姐自去吧，我们小姐就不去了。”

大家也都想起三月前的事儿，面上也露出了然之色。

明柔也不好说什么，便笑了笑，出去了。

等亭子里的人都走*了，明思才轻轻的摊开了手心。

一张叠成小方块的黄色纸片出现在她的掌心，只比指甲盖略大一点。

这是上等的湖宣，薄、透、软，本应是雪白的，却不知侵泡过什么东西，此刻显出黄旧的色泽。

她拿起轻靠鼻端，只觉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原来是这样！

两月前落水的真相，今日明汐的打算，此刻一下子拨云见雾！

成功了一次，今日便想故技重施。

兽类的嗅觉何其敏锐！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宣纸应该是侵泡了某种动物**，那金钱豹当日会追着她定然也是因为这味道的缘故。

而这纸片本来就软，泡水之后，也就烂了，也许当日是掉入了水中。即便还在身上粘着，谁又会注意呢。也只当是在水里沾住的脏污。

而今日，若是明柔被那金钱豹一追，就算不掉入水中，也定然是鸡飞狗跳。

在一团忙乱中，找机会将纸片取出，不会比方才放入难度系数更大……

紫茹……

不叫的狗，会咬人啊……

两个站在她身后的丫鬟已经看到了她的动作，但碍于后面的茶水丫鬟，也不好发问。

明思将纸片放入袖袋，站了起来。

“小姐，可是要去外面走走？”蓝彩见机的扶住她，柔声相询。

“是了，”蓝星点头道，“该到了小姐每日散步的时辰了。”

明思心里对这两个丫鬟是愈来愈满意了。

主仆三人沿着游廊缓行。

“那富贵公公怎么举着个圈子？”蓝星语带疑惑。看着游廊尽头湖边空地上的情形，她有些不解。

明思定睛一看，这不是上次皇宫里下她黑手的那个俊俏小太监么？

此刻，他站在稍远处，离人群约有二十米距离，膝盖微微下蹲，将那兽圈高高举在头顶。

太子负手站在一群少男少女身前，那半大的“豹猫”正柔顺的伏在他身前。

一群少女屏息凝神，面上都现出了紧张的神情。有那胆小的站得稍远，还掩住了口，一霎不霎盯着场中。

只见太子志得意满的回首看了一圈，然后手一挥，口中斥了一声，那豹猫便闪电般的蹿出，不过一眨眼就近了那富贵公公身前，几乎不见如何动作，便跃身而起，一道优美而充满力感的兽影——流畅而精准地穿过了那举得高高的兽圈！

还真是训得好！

明思也不得不赞叹。

“好！”

“好啊！”

“好厉害！”

……

少年们先哄堂叫好起，然后贵女们的赞美声便此起彼伏起来。

豹猫轻盈的小跑回来，太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脑门，朝身后抬声道，“赏！”

一个粉衣宫女便走了出来，掏出食物放入豹猫口中。

明汐站在那群贵女中，紧紧的盯着那豹猫的动作，看着那豹猫吃完了东西又乖乖的匍匐在太子脚下后，她微不可见的沉了沉脸，狐疑地朝对面树下的紫茹望去。

隔得远，明思看不清紫茹的表情，但从那微微僵直的身形还是能感觉出她的一丝紧张和疑惑。

主仆三人站在游廊尽头，离人群二十来米远。

此刻正吹南风，她们站在下风处，明思一直观察着那豹猫的动向，却也不敢走近。

本打算悄悄离开，可人群正好在游廊出口的空地，她不敢冒险。

正当她犹豫是否将那纸片扔到水中时，太子目露得意地巡场一圈，目光无意间扫过游廊，一顿！又扫回来——停在了她的身上。

明思一滞，心中叫糟！

果然只见那太子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然后，狭长的凤目慢慢眯起！

明思无奈了。

已经猜出了落水事件的真相，她对这个水仙花太子的厌恶也就少了不少。

没有本质上的恶劣，充其量是骄纵，再加上身边的人的挑唆——她看了一眼那个叫富贵的小太监。

她一二十来岁的成年人也不至于跟一个被宠坏的十岁小破孩儿较劲儿。

现在想来，她还有些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能哭得那么伤心！

她向来是不喜欢哭的。除了外公过世的那天夜里，她躲在被子里默默的流了泪，在她自己的印象里，还真没在人前哭过。

不像小她五岁的堂弟，摔了跟头会在奶奶跟前红着眼睛说，“杨家的孩子不怕疼！奶奶我不哭！”

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心疼得奶奶一把搂住“心肝宝贝”的叫个不停……

可她从小却以为奶奶说过杨家的孩子不许哭，那就是不能哭的……

慢慢长大渐渐体会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很多东西，但很多习惯已经成了烙印刻在了骨子里。

即使想改，也改不了了。

记得有次小胡笑嘻嘻的，“颖琪，你看着活得轻松，可我看你啊——比谁都累。”

她板着脸，敲了他一记，“没大没小！杨姐也不会叫？尊重前辈懂不懂？”

胡之文嘿嘿一笑，抛下一句，“不在沉默里爆发，就在沉默里灭亡——”躲开她的爆栗手，溜走了。

……

可是——一切的预言和玩笑都成为了历史，自己竟然莫名其妙的来了这里。

崭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从一开始的惶恐，再后来的戒备，到了此刻，她的心境已经全然不同了。

在她内心甚至于还有一丝庆幸。

没有人会再给她提要求，也没有人会给她定目标——他们需要她，却不需要她去做什么，他们关怀她，也并不是因为她做到了什么。

她感受着一切，不知何时心底已经有某种东西破土而出，在生根发芽，在渐渐茁壮。

她的心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就如同此刻，她看着那显然是记起了旧怨的太子，心中只觉好笑。

方才一瞬间还有些惊吓，但转念一想，这样的场合，只要她不凑过去，这太子爷也找不了她的麻烦。

看着太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嫌恶的转开了视线，她抿唇轻笑。

接下来的时间便比较平静了。

大约是没搞清状况出在何处，所以后来明汐虽有意无意的盯了明柔许多眼，但也没有别的动作了。

两个小姑娘后来都凑在司马陵身边，但有趣的是这位小太子爷明显的对宠物的兴趣比小美女大多了。

而那豹猫也很不识趣儿！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绕着司马陵跑得欢欣，不时还讨好地蹭几下——两个小姑娘只好不停的让道，脸上还得露出欣赏的表情。

明思看得很是欢快。

俏眼做给瞎子啊！

很显然，小太子司马陵的性懵懂期还需要等待。

未时中，宫内来人接走了司马陵和上官常妃，场面就冷清了下来。

少男少女们也就三三两两的各自散了。

后面的事便十分乏善可陈，除晚宴前，在正德堂外的花圃中碰见阴着脸的老夫人被训了一句外，基本还算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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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募捐”

77的话：又是新的一周开始——大家都顺顺利利，该走财运的走财运，该走桃花运的走桃花运哦嘻嘻……打劫推荐票哦“看好六丫头，别又出岔子。虽说都是亲戚，可脸面还是要的！”老夫人的脸色如同冬季快下雨的天，而声音则好似冰雹打在石板上，又硬又冷。

上次明明就是明汐使坏，**什么事儿！

更年期内分泌失调……明思在心里讽刺着，同时也有些疑虑。

四老爷不过是一个庶子，眼下一不得势二不得宠，清姨奶奶也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这老夫人的干醋莫非要带进棺材里？

四夫人牵明思的那只手一紧，垂了垂眼睑，“媳妇知道了。”

老夫人冷冷的扫了一眼，带着两个大丫鬟走了。

四夫人抬首望着老夫人的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

这一日终于过去了。

四夫人带着明思回到鸣柳院的时候，四老爷还未归来。

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梦，当自己不能成为英雄时，便会对真正的英雄分外仰慕。

北府将军秋柏的莅临，不仅仅激起了五少爷纳兰笙的热血渴望，同时也大大满足了包括纳兰侯府几家姻亲族亲在内的老中少一干老爷少爷对英雄的亲近之心。

晚上留下来的都是亲戚，大家也就更放得开了。

男客们那边推杯换盏，喝得十分尽兴。

屏风这边的女客们差不多也就散了，干脆把场地留给了男人们。

可是秋柏老将军此番到来，却不仅仅是为了贺寿和联络感情。

明思看着此刻四夫人面上那明显的愁容，有些无奈。

“老爷怎么会——？”蓝草忍不住看了四夫人一眼，颇有些怨言，“五千两也太多了些……”

四夫人闻言苦笑，轻轻的长叹了一声。

明思此刻很理解四夫人的苦衷。

四老爷热血拥军，敬重英雄，原本是没什么错，可难就难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四房如今别说五千两银子，能拿出五百两银子就不错了！

老太君的生辰，四房备了两千八百两银子的寿礼，可同其他三房一比，也只得“寒碜”二字。

秋柏老将军此番之所以在大京逗留这般久，其最大的目的便是为了募捐。

东南西北四府，东府是水军，编制最少，只有十万兵力。南府和西府兵力各二十万。

北府最多，有二十五万兵力。

按明思以前所了解的，这养兵便是国家的事儿。

可这大汉朝却不同。

四府各有自己的辖区，四府将军也各有自己的封地。朝廷按人头发三分之二的兵饷，其余的则由四府将军用自己的封地收入支付。

这秋柏打仗是个奇才，可在经营管理上就完全翻了个儿，他的封地基本处在自给自足的阶段，很少很有盈余利润。

偏他又是个舍得在军队里花钱的，营地也好装备也好，都要力求最好。

这样一来，他几乎三五年便会回大京一次向各家高门大族募捐——“打秋风”。

还好的是，“天朝不败神将”这块金字招牌含金量十足，加上秋老将军热情豪爽口才了得——所以这数十年来，这秋风从秋将军打成了秋老将军，却是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今日酒筵说到尽兴处，秋老将军方才露了个叫苦哭穷的话头，席上众老爷们便踊跃地拍着胸脯你三万我五万的开始认捐。

不一会，在明思的心算之下，捐款金额便达到了十九万之巨。

联络感情激发热情，酒的确是个好东西啊！

于是在群情激奋之下，四老爷也有些半大着舌头吼了一嗓子。这一嗓子，便值五千两银子。

说实话，明思觉得这样的四老爷很可爱。

但同时可惜是，他们没银子。

四老爷在阿刁的搀扶之下，余兴未尽地回来了。

扶四老爷坐下之后，四夫人赶紧接过蓝枫煮好的醒酒茶递了过去，四老爷就着夫人的手咕噜咕噜的一口便将一盏醒酒茶喝完了。

还有些醉眼惺忪，拉着四夫人笑道，“阿暖，你夫君我今日可真高兴——我同，同秋将军喝了三杯！三大杯！真真是好生尽兴！”

将空盏递给蓝草，四夫人柔声问，“四郎感觉如何？可有不舒服？”

四老爷呵呵笑，拉起四夫人的手在身前举起摇了摇，“阿暖莫非以为我醉了？放心吧，我好着呢——喝醉的人手会抖，你看我的手何曾会抖？我没醉——”

屋子里的四个丫鬟都低头忍笑起来。

明思很无语。

四夫人面颊飞红，嗔怪的瞪了正在捂嘴的蓝草一眼，“还不去给老爷打水？”又吩咐蓝彩蓝星，“你们先送囡囡回去。”

蓝枫赶紧去铺床，蓝草也笑着领命而出。

明思跟着蓝彩蓝星出门的时候，还听见四老爷的声音，“……秋将军才是我辈楷模！一心为国！不像那南府西府的……什么二十万？吃的空头就有一半多……”

……

明思觉得自己应当好好想想了。

她虽不沾赌博，可也知道当手里拿到一副不算好的牌时，不应当怨天尤人，而是应该好好计算，如何用现有的牌面，争取更大的赢面。

如今明思这个身份所带来的牌面，在她看来还是大有可为的。

凡事利弊双面，年纪小是劣势也是优势。

虽然暂时做不了什么大事，却也正是她躲避风头，了解形势，适应这个世界的缓冲期。

她心中约莫有了一些打算，但如今各方面都还不齐全成熟，正好养精蓄锐，伺候时机。

四房不需要出人头地，招人注目，眼下低调才是最重要的。

如何不引人注目的达到自己的目标，这需要好好斟酌，好生计划才是！

这晚，她让蓝彩留下值夜，又吩咐蓝星，“你这两日多注意夫人那边的情形。”

五千两银子……她实在有些担心。

入夜，待蓝星蓝灵都退下后，蓝彩把烛台压了，只留了一盏小火。

万籁俱静。

主仆二人对视。

明思轻轻一笑，单刀直入，语声轻而稳，“你心里怎么想我的？”

蓝彩看了明思一眼，迅速的垂了眼，“小姐现在是奴婢的主子。”

明思悠然淡笑，“三夫人也曾是你的主子——四房同三房比，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是比不过的。”停住，望向蓝彩有些复杂的眼神，她笑了笑，“这些日子你都在——你不怕我么？”

她的行为对于一个六岁多的女童来说，实在是有些匪夷。

这个丫鬟不比蓝星，却是不能同样对待的。

将腿放下床沿，她坐在床侧，定定的看住这个心思细腻的丫鬟。

“奴婢……也惊过。”蓝彩轻声道了一句，明思唇角含笑，好整以暇的望着她，等待下文。

“可是奴婢不怕，小姐是不会害奴婢的。”她抬首，“小姐喜欢老爷夫人，也喜欢蓝星，小姐不会害人的，对么？”

果然还是看出了些端倪，可直接说出来反倒是明心之举。

明思微笑，然后郑重神情，盯住了她的眼睛，“我是爹娘的女儿，这一点永远都是真的。其他的事，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是变了些，也只是多明白了很多事。我现在唯一所求，便是能让我们四房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让我身边的人日后都能安稳的过日子。”

明思说得的确是她心中所想，却无意间契合了蓝彩一直的所求。

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瘦小的身影，心神震动。

巴掌大小脸，蜡黄发黑的肤色，发黄的发丝和眉毛，鼻翼和眼下还有点点雀斑——比她初见时显得还要丑上几分。

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只一双眼却是小鹿般又大又黑又清亮，如同侵泡在水中的黑宝石！

“若不是那病——应当也是一个美人。”蓝彩没有更多的形容词，情不自禁的在心里这般道。

她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感觉，只是觉得这六小姐分明是柔弱楚楚的五官，那双眼中却有一种与旁人都不同的神彩。

好像很坚决坚硬，甚至坚不可摧，但同时又柔软温暖，生生的贴紧了自己。

她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体会过这种感觉，这样的眼神好像有一种无形的魔力。

就在这一刻，她心里残余的犹豫消散了。

六小姐的眼里没有威胁，没有危险，只有平淡又平静的诚恳。

她轻轻的“嗯”的一声，“奴婢明白了。”

跳动的微弱烛火中，明思看清了她神情的每一丝变化。从这个丫鬟最后这句语气里的全然放松，她知道自己赢得了她的全部信任。

这是一个唯心的时代，无论这个丫鬟心中如何猜测，但她所求的很明显同自己一样。

她相信了自己。

明思轻轻一笑，“说过了，以后自称蓝彩就是——既然认了我做小姐，便从这条开始吧。”

蓝彩抿唇而笑，颔首道，“蓝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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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夜议

“这府里的事儿，你知道多少？”明思看定她。

蓝彩思索片刻，开是慢慢说起来。

这一说便是小半个时辰，中间明思打断了几次，又追问了几个问题。

说到老夫人时，顿了顿，看了明思一眼，压低了声音，“老侯爷同老夫人不合已经多年，听说——是同清姨奶奶的死有关。”

明思猛然抬首，蓝彩微微颔首，“不过府里都没人敢说这回事，我是听紫霞偷偷的提过一回。上回——”她停了停，看着明思，“四老爷四夫人刚刚回来，老夫人便召三夫人去，说了好些话……后来三夫人又听春妈妈说洒扫上的两个婆子议论三夫人和四夫人的容貌，便发了怒——五小姐当日也在，后来隔天太子就来了府里，小姐就落了水……”

明思微微一笑，“老夫人让三夫人为难我们，三夫人又听下人说我娘比她好看，五小姐便替祖母和母亲出气——”又呵地轻笑，“你同紫茹可熟？”

蓝彩摇首，“她入府有一年多，平素也不爱说话，跟谁都一个样。最先是三等茶水丫鬟，后来才升的二等——再后来，有次五小姐吃坏了东西，她用了法子让五小姐把东西呕了，又灌了绿豆汤——御医说若不是处置及时，五小姐就危险了。那回过后，三夫人便升了她一等。”

见明思若有所思，蓝彩轻声问，“小姐，可是紫茹——？”

明思微微点头，把今日的事情说了出来。

蓝彩沉默了，片刻后，“她的胆子也太大了！”

明思知道她已经联想到先前她落水的事，一连帮着害两个主子，按大汉律例，她死一百次也有余了。

何况，照明思看来，这个紫茹只怕还不止是帮凶这么简单。

一年多的时间，从三等茶水丫鬟升到了一等，这哪里是一个等闲的十一二岁小丫头能做到的。

她一抬眼，却见蓝彩的神情似有不同，不由笑道，“在想什么？”

蓝彩垂了垂眼，然后轻轻摇头，语声有些低低地，“她只怕也是为了谋一个好出路——”

明思见她余话未尽的摸样，突然有些明白她想要说什么，“蓝彩，那你呢？按你的聪明，紫茹能做到的，你就未必不能做到？”

蓝彩轻轻一笑，“小姐，你莫非以为三夫人五小姐会护紫茹？”她再笑，“他日若事发，第一个推出来受死的便是紫茹！”

她又垂了垂眼帘，“莫说紫茹这样的，便是更得力——清姨奶奶何尝不是老太君身前一等一的人？当年老太君琴棋书画四个大丫头，这大京的高门大户也都是听过的！清姨奶奶更是拔尖的——后冲喜给了老侯爷，也心尖似地疼过——可后来，一个小风寒说没了就没了，不过才三两天，房里的丫鬟送的送，卖的卖——这府里就再没这个人了！老侯爷同老夫人置气，老太君还让墨妈妈传话儿，要老侯爷尊重嫡妻，不可乱了规矩！”

蓝彩的话声中有些悲凉的嘲讽，那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伤。

明思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丫鬟露出这样多的情绪，但同时她又忆起四老爷对老太君那种疏离的尊重，忽然间若有所悟……

“放心吧！”她眸中透出一种坚决，面上露出与她年龄并不相当的沉着，“且小心几年——我们不会一直这样受制于人的！”

蓝彩轻轻地“嗯”了一声，望着昏暗灯光下的这位小主人，心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祈盼。

这样的世道里，她原本就是尘埃一般的人。对于她而言，伺候哪个主子也没有多大区别。她心里明白，这府里的主子无论谁都不会把她这样的下人看在眼里，她们的命不会比一样器物贵重多少。

不愿去献媚讨好争宠，便只能低头默默的做事。也许满了二十，若是运气好些便能配上个老实的家仆，夫妻俩再继续老老实实的干活，惴惴不安的生活，期待命运不要对他们掀起波浪。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期盼，对她来说也犹如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她默默的看着明思，她能感觉她待她们不同，即便不能说得清楚，可她能感觉到这个六小姐和别的主子不一样，她在看她们时，是把她们当做了人来看待的。

六小姐，无论你是人，是妖还是仙——我愿意信你！

蓝彩的眸光慢慢坚定起来。

明思并不能完全猜到这个丫鬟此刻心中的想法，但是有一点她感受到了。

这个丫鬟眼中有一种交托的信任和决心！

她抿唇一笑，偏着头看着蓝彩，“放轻松些——日子还长，咱们不仅要求安稳，还得快快活活的过日子。”说着又带了些调侃，“你这样看着我，我压力很大呢！”

“小姐——”嗔怪地看了明思一眼，蓝彩的双肩一下子松懈下来，十三四岁的少女天性也慢慢开始释放，忽而想到什么，又好奇道，“小姐真的不想进宫？”

话说开了，明思也轻松了，懒懒的伸了个懒腰，倒在了床榻上，“你看我这样进得了么？”

蓝彩抿了抿嘴，瞟了一眼明思，慢慢道，“老爷夫人怎么没求老太君请宫里的御医来看看？”

这个蓝彩！给点颜色还真胆大了！竟然还试探起来了！

想来也对，她在这四房这么久，就没见四房人提起过明思这病，感觉是全然的不担心。换一般的人家，只怕多少也有些心急的。这个丫头本来就是个细心的，焉能不生疑？

她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宫里有什么好？天下最无聊的事儿，就是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

蓝彩上前来，取过一张薄被给她搭着肚子，“可是小姐长大了始终是要嫁人的……”

说着她想起四老爷同四夫人，心里不免叹息，小姐想得虽好，可这世道都是这样的，四老爷四夫人这样只怕也未必能长久。

四房只有六小姐一个，按她对老太君的了解来看，只怕插手也是迟早的事儿。

只见明思闭了眼，语调慵懒，“谁说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即便非要嫁也不一定要进宫啊——妖魔遍地……你死我活……我可不去……”

蓝彩忍俊不住，笑了起来，“人家都说宫里美人多，你看太子——偏到了小姐这里却成了这般！其他三府的小姐不知有多羡慕咱纳兰府，大汉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出这么俊的太子！””

好看能当饭吃？明思闭着眼，闻言心道，虽然眼下能基本确定先前的落水不干太子的事儿，可这样千宠万爱出来的小孩，只怕是天底下第一难伺候！

再说了，身为女子要整天面对一个比自己还好看的男子——她自问没有这种心理素质。

而且，这个太子还有明显的水仙花倾向！心里除了自己，是谁也看不上！

可是嫁人，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

她微微的叹了口气，决定将这个问题先放下。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顾好眼下再说吧！

我的分割线第二日明思便收到了两个消息。

其一，老侯爷解决了四房的燃眉之急，一大早的叫了四老爷去，拿了五千两银子给他。

其二，老侯爷的笔墨丫鬟折枝有了身孕，已经两个多月了。

真够老当益壮的！

明思想象着五十二岁的老侯爷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情形，心里充满了违和感。

蓝星又悄悄告诉她，清姨奶奶唇边也有颗胭脂痣！

听到这两个消息，和延伸而来的这个消息，她心里不觉叹气。

这下可好，新恨旧怨——谁要说老夫人不会找四房的麻烦，她都不信了。

显然四老爷也有这样的认知，“这几日无事不要出院子，让几个丫鬟把囡囡看好。”

四老爷出门前对四夫人叮咛道。

四夫人颔首。

可是所谓麻烦不是说你想躲就躲得掉的。

从这日起，四房又回到了刚刚回府那段时候的处境。

送到四房小厨房的菜，不是不新鲜就是缺斤少两，而丫鬟们去领东西时，也是这个没有那个不齐。

日子虽不好过，但四房的主子关起门来却是过得安之若素。

反正不用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即便吃得欠缺些，也是不打紧的。

蓝草蓝彩几个不说了，下面那些二等三等的见主子们泰然自若，就连自己上头得脸面的大丫鬟也都一脸平静无事样儿，心里的怨言也就咽下去了。

但矛盾终究有爆发的一天。

这日一大清早，府里便闹腾起来了。

昨夜老侯爷房里的折枝落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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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震怒

这丫头也是个烈性子！

大出血昏迷了一晚上，早上醒来得知自己不但孩子没了，而且日后生育上只怕也是有碍，睁着眼发了一个时辰的呆，凤引才一转身，爬起来便撞了墙。

大约是失血体虚，力气不够，人最后还是救了下来，可头上破了老大的口子，又流了不少血，只剩下一口气，还不肯不让大夫诊治，哭着喊着的要寻死。

老侯爷的青山院里闹得是人仰马翻！

老太君终于震怒了！

“老侯爷老夫人如今还在老太君的颐养院呢，”帽儿神秘兮兮的道，“都进去一个多时辰了！听说，砸了好大的声响，老太君这回可真真是发火了！唉——折枝姐姐真可怜……”

几个丫鬟都露出了同情和感概神色来。

“兴许——老太君会给折枝姐姐一个交代吧。”蓝灵轻声。

交代？

这丫头还有些天真啊，明思暗自摇头，同时也看到了蓝彩的面上现出了淡淡的嘲讽。

老太君的怒火绝不会是为了折枝，也许有几分是不舍那个不知男女的孙子，这样的人家自然巴不得人丁愈是兴旺愈好。

但更多的怒火却应该是认为这事儿闹得太过，传出去对府里的名声有碍。

虽然这样的事儿在大户人家里也算不得大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可主母的手段太低劣，太大张旗鼓却是忌讳的。

竟然明张目胆的给伺妾灌药？

这个老夫人的心态……明思只能摇头，听蓝彩说，侯爷已经两个多月没进过桂芳院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对老夫人生不出同情，更何况手段这样毒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值不得同情。

她更关心的是这件事会给四房带来什么影响。

正当想着，四夫人身边的蓝枫过来了。

“夫人去了颐养院，让奴婢过来交待一声。”蓝枫是来传话的，“夫人说，让小姐就在春芳院里玩儿，别出去。”

四夫人去了老太君的院子？

明思怔了怔。

蓝彩一愣之后问，“是老太君传的么？可有说什么事儿没？”

“是老太君身边的双喜来传的，”蓝枫摇首，“只传了话儿，别的都没说。夫人怕小姐过去没人，就吩咐奴婢过来说一声。”

蓝灵递了盘新做的芙蓉糕过去，蓝枫吃了两块，又坐了片刻，走了。

帽儿一直眼巴巴的望着桌上的点心碟子，蓝彩同蓝灵对视一笑，重新取了一个碟子装了几块递给她。

帽儿受宠若惊又扭捏，“小，小姐还没吃……”

蓝星手一挥，很有几分豪爽，“给你你就吃呗！小姐不爱吃这个，太甜——”迅速又加了一句，“我也不爱吃！”

这一说倒把蓝灵给说郁闷了。

她有一手做点心的本事，可小姐十样里倒有八样是不喜欢……

明思此刻是有口不能言，她最不爱吃甜食，只除了玫瑰味儿的还能接受外，其他的都觉着腻。她喜欢咸味儿的，尤其前世里的肉干凤爪类的，倒是大爱。

可在这个时空里，平素里的点心零食都是这样的，她就是嘴馋，现在也没办法。

看着蓝灵怏怏郁闷，蓝星也有些不好意思，“蓝灵姐，其实你做的挺好吃——夫人也夸过的啊！”

蓝灵扯出一个笑，“你跟小姐的时日长，小姐喜欢吃什么你若是知道便告诉我，我学着做。”

蓝彩笑道，“日子久了，你自然会知道，咱们都跟着的，慢慢来就是。”

正在回想明思口味的蓝星闻言也连连点头，“对啊，蓝灵姐，你多试试就知道了——小姐原先爱吃麻球儿，不过这大京里好像没见过，咱边城里才有。”

蓝灵一听便起了兴致，接下来便同蓝星积极的探讨开了。

午膳前，四夫人终于从颐养院回来了，心情是既惊又喜，且担忧。

惊喜的是老太君当着老侯爷老夫人的面儿，让老夫人把四老爷的铺子庄子交还给四房。

两个铺子一个庄子——真能要回来也是一件好事，四房现在捉襟见肘，她心里也正发愁。可同时也有些担忧，这产业如今是在三房和二房手里，四房真要拿回来了，别说三夫人会如何，只怕二夫人就不知会心疼成啥样儿？

二夫人岂止是心疼？

听到贴身大丫鬟黄沄传回来的消息，二夫人简直觉得活生生的割了一块肉！

侯府的爵位二房是铁定没份儿的，二老爷又不会经营算计，二老爷的生母阮姨奶奶虽然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可性子最老实不过，三棍子也打不出个闷屁！

她知道大夫人三夫人都看不起她，嫌她出身不是贵族，嫌她贪钱！可如今府里这种情形，她不拢点钱多谋划谋划，二房这一大家子还能怎么过？

想着想着，她又怨言起来，瞪了正在喝茶的二老爷一眼，“你还有心思喝茶？”

二老爷是个团脸儿，也是个没脾气的，闻言也不生气，看了正在房里踱来踱去不停歇的妻子一眼，不甚在意的回了一句，“本来就老四的东西，还了也就还了——按我说，当初你就不该去老夫人那儿出那主意。”

“我不该？”二夫人炸毛了，一个转身怒道，“我给你生了三个儿子！眼下浩儿都十四了，过几年就该成亲了，还有杰儿、宏儿，还有你那三个丫头，若是没那大福气，我还得陪送嫁妆！——这府里，老的偏心的偏心，不管事儿的不管事儿，我整日里算计你当是为我自个儿么？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二老爷被二夫人气势汹汹的一吼，也焉了半截，只得陪着笑，“可老太君都发了话，咱们不给也不成啊。”

这话戳到了二夫人心尖上，想到自己手里拿了八九年的绸缎铺子要拿出来，一时间只觉肉痛心痛肝痛——全身都疼起来。

“不行！”她顿了下脚，“我得去找三嫂去！”

二夫人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她知道老夫人对三夫人下了指令要给四房好看的。

只要三夫人能撑住，她也就有了说法。

一瞬间，她又充满了希望和斗志的满血复活，雄纠纠气昂昂地迈出了门。

三夫人此刻也正心烦！

自己的婆婆还真是个没脑子的！以前清姨奶奶的事儿手脚就做得不干净，弄得同老侯爷这一生分就是近二十年。眼下可好，直接叫人去房里灌药——脸面竟是全然不顾了！

这么些年，老太君还没这样发过火，想到老夫人吩咐她做得事儿，她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春妈妈跟了她二十年，看她蹙眉端着茶，半天也不喝一口，哪里还猜不出她的烦心处，便凑近了低声，“我说小姐啊，这事儿是可大可小——”见三夫人凝神看来，她又继续道，“老太君对老夫人堵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往日里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看来，只怕老太君是忍不下了。”

三夫人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婆婆不讨老太君欢心——当年清姨奶奶的事儿做得不干净，虽是遣了好些下人，但事儿也漏了些出去，这也算是伤了老太君的脸面。后来呢，就知道同侯爷闹腾，本来年岁上就吃了亏，一闹起来愈发拢不住丈夫的心。

前几日还带累明汐被老太君说了一回！她又想起老太君在明汐生辰说的话——

“咱们这样的人家，最是讲究姐妹谦和有爱，女则四诫德容言功皆不可少，这德便是排在前头的！男子管天下，女子治小家，这贤惠端庄大度宽厚是首要，今日是嫡亲的姐妹尚不能容，他日如何管一大家子？”

汐儿如今才多大，不过是拌了几句嘴，哪里至于说得这样重——现在想来，这话分明就是说给老夫人听的！她们母女俩却是招了无妄之灾！

她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怨气，还好汐儿机灵，舍下脸面把这事儿圆了，没想着老夫人又弄出这茬儿！

想着老太君说的管家，她又有些不安，如今四房这个月的月钱她还扣着呢——

“妈妈说的可大可小——？”她抬眼看着春妈妈。

春妈妈一直看着她的面色，此刻问言，小心的斟酌着字眼，“依奴才看，这小么——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可若是老太君这口气下不去，只怕还有整治的……”又望了一眼，“咱们这治家的权，是老夫人安排的，老太君也没说什么——可眼下若是老太君对老夫人心里这堵散不了，要在这事儿上说话——咱们眼下可占不住理啊。”

这话正正戳到了三夫人的心虚处，按她眼下对四房的做法，老太君真要拿来做筏子，她还真辩不出个一二三，老大那个虎视眈眈不是一日两日，老2那个近段日子也同老大近乎……

她皱紧了眉头，若真是把管家的权给了老大，她日后在这里府里还有什么脸面？

“妈妈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她看向春妈妈，“四房那边——？”

“按奴才看，这事儿得趁老太君发作前先把首尾收拾收拾，莫要让人抓住把柄，”春妈妈又想了想，“等老太君这气儿抹平了，也就无事了。四房那两口子是个闷气的，也影响不了咱什么，至于老夫人，眼下这情形她也不能怪咱们。”

“夫人，右伯爵府二太太来了。”

就在三夫人颔首之际，紫檀打着帘子进来禀报。

77的话：一更奉上，求推荐支持希望大家多多留言评论，写作真的很寂寞77也很忐忑，这文的设定会比较慢热，不像很多文一来就是高潮和冲突77心里很没底，但眼下的这些内容同后面的情节息息相关，又直接影响女主的性格成长和身边人事，对女主以后的人生选择有着重要影响77也想过这样写文或许会影响大家的兴趣，但77决定坚持下去，因为这篇文在我脑中已经成型，我没有办法去改变它，虽然77希望能获得好成绩和认可，但无论如何，我也会按自己的思路写下去。这部文所有的男主所有的其他人都是女主的配角，真正的主角其实就是明思。这是一个女人关于人生道路的选择和自我原则的捍卫和把握，这是77想写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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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茶会

二嫂来了？

三夫人一愣，她同娘家的这几个嫂嫂关系都属平常，一般无事却是很少来往，今日这二嫂林氏来做什么？

“请二太太进来说话。”她点了点头，又吩咐紫雀去沏茶。

只片刻，林氏便笑着进来了，“四妹，我今日是来请你的。”

三夫人笑着，“二嫂今日倒想起我来了，快过来坐。”

林氏过来坐下，闲话两句后便笑道，“明日我开了个茶会，请了些太太们过来叙话，今日便是来请四妹的。”

三夫人“哦”了一声，心里知道她这个二嫂是个最会经营往来的，这次专程来想请，只怕是有求她的地方了。

“二嫂客气了，可你也知道我这府里事儿也多，未必能走得开。”她淡笑回了一句，没把话说死。

林氏早就猜到这个小姑子要拿乔，也不以为意，只是含笑道，“四妹是个能干的，这府里一大家子，操的心也多——可人总要歇歇气儿吧，府里老太太也挂着四妹，明日就拨冗抽个空儿，给二嫂这个面子，可好？”

春妈妈立在一旁，轻轻的朝三夫人使了个眼色，暗示她同意。

林氏略垂了垂眼，又抬首笑道，“今日本不想来扰了四妹，实是这回有个黄夫人是我表妹的手帕交，她夫君上京述职，正好在工部，便求了我想同四妹结交一番。我想着这也算是好事，同僚夫人间多熟悉熟悉，结交结交，也是常事。府里老太太听说了，也说好——我这就过来了。”

三夫人收到春妈**暗示，心中一动，也思量开来。

二嫂的话说得明白，这位黄夫人显然是想为自己的夫君走走门路，三老爷前两日也提过，说是会新来两个手下，那黄夫人的夫君应当就是其一了。

新官拜码头送礼，这是极平常的，而另一方面，自己正好借这个话头出去避避风头，等回来了，老太君的气儿说不准就消了。

想到这里，她便应下了，“我也正想母亲，今日我就同二嫂回去吧。”

林氏微愣，但一想只她应下，自己收的那一千五百两银子也就踏实落袋，心下顿时大定，笑道，“那可求之不得，老太太这回可该高兴了。”

府里的事儿都有定例套路，也不费多大事儿，三夫人叫过春妈妈和几个丫鬟吩咐了一阵，便带着紫檀紫萤跟着林氏走了出来。

刚走到鸣翠院门口，迎面就见二夫人带着黄玉黄沄走了过来。

二夫人的脚步本有些急，看着三夫人一副出门的样子，身边还跟着娘家二嫂，便放缓了脚步，心里暗道不凑巧。

三夫人微有意外，不过她向来是看不起这个暴发户出身的弟妹，也没想二夫人是特意来寻她的，于是只当没看见。

二夫人见三夫人要走，便急了，“三弟妹——”

三夫人眉头皱了皱，停下了脚步。

林氏看了一眼，笑道，“四妹，我去车上等你。”

三夫人微微颔首，林氏便带着丫鬟走了。

二夫人走了过来，扯开一个笑，“三弟妹这是要回伯爵府么？”

三夫人凤目微抬，瞟了一眼二夫人那一身脂粉钗饰，心里不免讥诮一笑，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二嫂若无要紧事儿，就等我回来再说吧。”

二夫人赶紧靠近几步，“我就几句话，三弟妹你且等等。”

说着，也不等三夫人反应，便朝黄玉黄沄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便退开到前后两个路口等着。

三夫人见她这般作态，不免微诧，身边的大丫鬟紫檀却是个最精的，心里略一思索便猜到了二夫人的来意。

当下里朝三夫人轻轻做了个口型，三夫人一看即明，唇角便挂起了一缕轻嘲。

原来是为了那个铺子，还当什么事儿？

说实话，那点子产业她原本就没看在眼里，当初老夫人给，她也就可有可无的收了。今日老太君发话，她也没觉着什么，拿出来也就拿出来，反正一年到头也没多少钱，还不够件上品的首饰。

心里一想，脸上便半笑不笑的瞥了一眼二夫人，“我倒忘了，今日老太君说了，先前替四弟看管的铺子得拿出来——二嫂可是来送地契房契的？”

二夫人噎了噎，讪讪一笑，“我倒也是为这事儿来的。”

她在来路上便想好了话头，此刻受了三夫人的挤兑也不过是只尴尬片刻便当没听出来，依旧笑足了满脸凑了过去，“三弟妹啊，这事儿我想了半天，还是觉着有些不妥。”

“不妥？”三夫人挑眉一笑，“原先是老四没成家，现在人家成家立业了，又是老太君发的话儿——二嫂说不妥？莫非二嫂是舍不得吧？”

“我哪儿是舍不得——”二夫人打了个哈哈儿，又收了几分笑，带了几分思索的表情出来，“三弟妹你且听我说完——当初是老夫人让咱们看着的，可眼下老太君这一发话，这府里府外的若是知道了，知晓内情的就算了，可若是那些不知晓的，还不知暗地里嚼什么舌根呢？我虽是不是个有钱的，可也不至贪自家兄弟的一个铺子，更不论三弟妹你了！可旁人不知啊，这铺子庄子在咱们手里都这么些年了，若是一动静，外人岂有个不猜测的？好听的说咱们是帮忙，那不好听的说得就难听了！”

三夫人神情微微一凛，想到四房那个糕点铺子如今虽赚不了什么银子，可这些年逢年过节送亲访友可都是用的这间铺子里的糕点，亲友们也都知道，若真要变动，还真有些麻烦。

二夫人小心觑着她的神情，见动了几分，又加了把料，“府外的人也就罢了，毕竟是外人，可咱本是受了老夫人的吩咐，也是一片好心，那铺子也没赚几个钱——三弟妹也是知道的。可三弟妹你想想，老四一家回来也这么些日子了，为何老太君早不发话晚不发话，偏挑这个时候？”

三夫人微愣，斜眼一瞥，“二嫂不妨把话说清楚。”

“我听说前几日老侯爷同老四在青山院说了足足一个时辰，”二夫人抬眼看着三夫人，“你说这是不是也太赶巧儿了些？”

这一说三夫人也想起来，那日晚间侯爷同老夫人又拌了嘴，这本是常事，加之折枝有孕——她也没多想，但听二夫人这么一提，莫非这老四还在中间搞了什么鬼？

她同老夫人之间也算不上同仇敌忾，可这个婆婆虽然不够聪明，却向来是偏着他们这房的……

垂了垂睫毛，她眸光微凝，唇角挂起一丝冷笑，“如今老太君已经发话了，二嫂找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倒是有个主意——”二夫人笑道，又瞅了一眼三夫人，“兴许老四是说了什么，老太君才想起这桩事儿，老太君呢——求的不过是一场和气。若是这样，还不如重新拿两个铺子一个庄子出来给了老四。这样，老四也没了怨气，这样一来，这事儿也就安安静静的过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攥着那铺子不想放？

三夫人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二嫂若是觉着这个主意好，就先同老太君说说。我眼下还有事，二嫂自便吧。”

说罢这句，便领着丫鬟走了。

二夫人哪里知道三夫人此番出门正是为了躲风头，见三夫人一句话撂下转身便走，只得悻悻的撇了撇嘴，“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说三夫人上了马车，林氏已等候多时了。

三夫人不想提及自己府中的事儿，便寻了个话头，“那黄夫人是哪里人氏？”

林氏笑道，“她娘家是西边海郡的大族，嫁的夫家却是南边的——对了，她家那位也在边郡呆了三年，跟你家老四还是同僚，她也认得你家老四媳妇。”

饶有兴致的“哦”了一声，三夫人轻声一笑，“竟然是老四的熟人……”

……

这日夜里，四房夫妻躺在床上叙话。

四夫人偎在丈夫怀里把日间的事儿说了一遍，说完有些惴惴，“四郎，三嫂午膳都未用就回了娘家，你说，会不会是生气了？”

四老爷一笑，摇了摇头，“你不是说春妈妈把月钱送来了么？那便无事了。便是生气，跟咱们也没干系。”

四夫人还是觉得有些不安，但见丈夫说得肯定，也不好再扫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看着妻子美丽光洁的面孔和玲珑有致的身体，四老爷只觉方才妻子那声轻“嗯”犹如羽毛一般一直挠进了心底，他侧身伏上轻抚，“阿暖，今日可要好好地给为夫一次……”

四夫人被丈夫的动作和声音撩得很快意乱情迷，心底那丝不安也渐渐地被抛诸了脑后。

屋外夏夜暖熏，屋内春色无边。

77的话：评论区很冷清啊，真的担心是不是人气不旺好生惴惴啊这两天都不大敢刷页面了心里很矛盾，一面安慰自己发文之前就想好的一定要坚持，另一个自己又有些忐忑…这两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码字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啊……最后还是要鼓励自己坚持下去……必须要有自己的路，必须要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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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收服

春芳院的小厨房，蓝灵同蓝星正在热火朝天地捣鼓麻球儿。

蓝星也是一知半解，语焉不详，蓝灵却狠了一股而劲儿，大有不成功不罢休之感。

而正房西次间的书房中，刚刚结束发呆的明思吩咐蓝彩，“你想法子给我找些纸和画画儿用的彩料，颜色越齐备越好。”

蓝彩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主仆二人才说了几句闲话，蓝星便惊喜的冲了进来，“麻球儿做成了！”

紧接着，唇角含笑的蓝灵端着一碟点心走了进来，碟中是一种芝麻包裹的点心。

空气中热腾腾的漂浮着一种鲜香的葱味儿。

蓝彩取了一个给明思，轻轻咬一口，咸香美味，外酥内软，加上淡淡的葱花蛋味儿，竟然十分可口。

明思露出满意的笑容。

蓝灵一直紧盯着，见明思笑了，先是一呆，“小姐，小姐，她笑了？”

蓝彩蓝星齐齐抿唇一笑，望着明思不说话。

明思知道这两个丫鬟的心思，的确平日里瞒着蓝灵也诸多不便，望着蓝灵，她轻轻一笑又点了点头。

蓝灵一怔，看了看蓝彩蓝星，又看回明思，有些犹疑惊异，“小，小姐？”

蓝星拉了拉她的衣袖，悄声道，“小姐好了，已经能说话了。”

看着蓝灵吃惊的摸样，明思一笑，轻声道，“你们下去说说话儿，我自己坐会儿。”

蓝彩朝明思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的意思，便同蓝星一起拉着蓝灵下去了。

明思托腮坐在桌前，拿起一个麻球慢慢嚼着，细细思量着自己的计划……

这夜灭烛后，春芳院的三个丫鬟在六小姐的卧房内一直呆到了亥时末。

次日下午，明思正在西次间画画儿。

蓝灵在院子里的梨树下，一面做着针线，一面小心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副画完成，明思暗暗叹了口气——画废了好几幅才成这一幅……

看着画上女子裙带飘飘，配色精美，蓝星惊叹，“小姐，这衣裳好漂亮！”

明思摇了摇头——腕力不足，笔法生疏，还得多练啊！

“小姐，为什么不画脸呢？”蓝星奇道——画上的女子没有五官。

蓝彩却有三分明白，笑道，“小姐自有小姐的道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一面说着，将画儿取过来放在一边晾着，又对明思道，“小姐还是先歇歇吧，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

明思点了点头，甩了甩有些酸痛手腕，心里却在想，还是需要加紧，否则时间长了，难免记忆会模糊。

还有那顾氏针法，也得找时间记录下来……

几个丫鬟将书房收拾好了，蓝彩将晾干的画儿仔细的收好，锁进了一个长条箱子放好。

蓝星悄悄的挤到明思身边，“小姐，我说那白胡子公公肯定是神仙——这么好看的衣裳准是天上仙女穿的！”

明思方才画的是敦煌飞天女所穿的衣裙——也算得是仙女吧。

明思轻笑，“兴许是吧。”

蓝星一脸神往。

想着昨夜小姐说的话，她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小姐如今变得聪明了，还有神仙教会的本事，以后日子一定会好的！

蓝彩心里也有些激动。

她比蓝星年长，自然要看得远些。

昨夜小姐只是告诉她们，如今在府中要多听多看，但尽量不打眼，要小心行事。

而今日看到小姐露得这一手，她也深觉震撼。

虽然小姐没说为何要画这些画儿，但她隐约感觉到小姐对于未来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心里充满了期待。

而此刻，蓝灵坐在树下，也有些心潮起伏。

没想到这个六小姐不但不傻，看样子，还是个顶顶聪明的！

想着昨夜小姐用那稚嫩的口音轻轻说出的那些有条不紊的话，她有些发愣。

但回头一想，却不得不承认，小姐的每个吩咐好像都很有道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来这府里几个月，她也知晓了不少事。

她也早感觉到，蓝彩蓝灵好像有什么事儿瞒着她，而六小姐好像也要亲近她们二人一些。

但她还真没想到，这个六小姐竟然这么的不同，而蓝彩蓝星应该是早就知道的。

她心情有些复杂和沮丧。

想了半晌，她忽然一笑，既然小姐愿意告诉她，[www.qinkan.net奇书网]那说明已经把她当做了自己人，自己还多想什么呢？

有个聪明的主子不是更好么？更何况，这个主子看起来也不是坏心的，至少比五小姐好多了。

微微一笑，她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这日晚膳前，老太君身边的双喜过来鸣柳院传话儿，让四夫人明日带着六小姐去颐养院。

四夫人问明了才知道明日家学放假，小姐们都不用上课，老太君便让几位夫人都把小姐们带上，一块儿聚聚。

大约是想增进姐妹间的感情吧，明思心道。

第二日早膳后，四夫人带着明思便去了颐养院。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不知谁说了句什么，一屋子人都笑起来，听那声音，竟是都齐了。

走到门槛一看，果然——除了老夫人，三位夫人和其余七位小姐都到了。

连三岁的八小姐明宛也坐在凳子上，大约很少出来的缘故，见这般热闹，也不顾乳娘的眼色正好奇的东张西望着。

四夫人和明思的出现，让屋内的笑声顿时一歇。

老太君笑呵呵的看过来，看得出心情不错，“老四媳妇来了啊，站着做什么，快进来——今儿个，你们母女可是迟了！”

四夫人带着明思赶紧进去见礼，又问候了几位嫂子，方才坐下。

老太君斜斜的靠坐在镶嵌云英石的茶床上，双寿笑盈盈地站在后边为老太君捏着肩膀。

清晨的阳光从打开的格扇窗洒进来，窗外绿木扶疏，一片生机盎然。

一屋子美人笑语晏晏。

老太君正在问家学里的功课进度，几位已经上了家学的小姐笑着一一作答。

明思听得有些无趣，正好丫鬟送了新鲜的蜜瓜上来，蓝彩便俯身下来用象牙挑叉起，递了一块给她。

“蔡师长的学问是最好不过的——先帝名下九位公主，有六位都是拜在蔡师长门下的。我们大汉女子不比那蛮夷之邦，但凡吃得起饭的人家，也要讲究个识文断字……”

老太君慢悠悠的说着，明思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

大汉国向来看不起西胡和元国，认为前者是有勇无谋的蛮族，而后者是未曾开化的野人。

元国人擅毒术蛊术还能驭兽，还被大汉国视为“妖人”，严禁通婚。

可大汉国呢，官宦人家和富贵人家的确都会教女儿认字读书，但其目的却是为了抬高身价，方便嫁娶。

贫穷人家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能说什么学问？

教育的目的已经畸形，自然也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小姐们自然多少都会做了一些华丽文章，风花雪月，伤春悲秋，按明思看来这样的教育实际并无多大意义。

大汉人却引以为傲，自持高贵。

老太君说完后，双禄将手中的莲花茶盏揭开盖子，递了过去，老太君就手喝了一口。

三夫人看了屋内一圈，抬首朝老太君笑道，“听说老太君当年也是熟读诗书，通晓六艺的，今日几个丫头都在，不若请老太君考较考较，也好知道这些丫头在学堂里究竟用心几何。”

二夫人正在叉蜜瓜，闻言，放下手中叉了一半的象牙挑，“三弟妹这个主意好，老太君今日就帮着我们调教调教几个丫头，我也正好跟着老太君长长学问。”

这两个怎么一唱一和起来了？

明思心里一怔，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

老太君挥挥手，双禄退下，老太君看着这些后辈，摇了摇头“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记性好，而今但求个耳不聋眼不花，也就罢了——丫头们的长进，还要你们这些做母亲的多操些心。你们几个都是好人家出来的，咱们府里的女孩子矜贵，但愈是矜贵便愈要知书知礼。不说成什么女中尧舜，也要德才兼备才是。姑娘们的体面是做娘的教导，也是做娘的体面，也是咱纳兰府的体面！你们可记住了？”

说到后面半段，神情肃然，语气也重了几分。

几个孙媳妇心里一惊，齐齐站起，屈膝一福，“孙媳记住了。”

四夫人慢了半拍，看着其他三人都站了起来，赶紧也站起，有些局促的低声跟了一句。

“都坐下吧，”老太君和颜悦色的点点头，见几个孙媳都坐下，才又道，“我并非是训斥你们，可眼下，这大汉国上上下下，不知多少眼睛都盯着咱们，实在是容不得半点话柄差池啊！”

明思看着屋内众人的神情，虽然不知各自心里如何想法，但面上都是一派慎重端凝。

几位小姐也都坐直了身子，一副虚心接受教育的表情。

明思寻忖，今日老太君句句话中有话，且皆有所指——这对四房倒不是一件坏事，老太君明显表露了对府中事务的关注度，那三夫人应该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张目胆的克扣四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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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开口

见气氛有些凝重，老太君呵呵一笑，朝着坐在明依下手的明欢招了招手，“七丫头，过来。”

明欢正值一派天真的年纪，故而在这气氛当中，既不像几个大的女孩子心生畏惧噤若寒蝉，也不像明宛那般完全懵懂不知其事。听见老太君的话，也只睁大了眼望着，显得极其娇憨可爱。

老太君一见心喜，将她唤了过去，“七丫头，家学上了几月了？”

明欢粉衣丫髻的站在老太君身前，扳着手指头数了数，“回老太君，欢儿一月上的家学，现在是七月，欢儿上了六个月还多半个月。”

“好丫头——”老太君呵呵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顶，“如今能识多少字了？”

明欢眨了眨眼，偏头想了想，大约实在想不出，便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道，“回老太君，欢儿没数过。”顿一顿，又道，“要不欢儿今日回去数了再来告诉老太君吧！”

一派天真烂漫的童言稚语一下子将屋内气氛化开，大家都笑了起来。

“老太君，这丫头平日可好学着呢！每日必练一百个大字才肯睡觉——”二夫人笑道，“我看啊——竟是比她两个姐姐还强些。”

老太君一听，更加心喜，偏头朝一旁的双禄道，“去里边把那梨木匣子开了——最上头那个盒子拿出来。”

二夫人的面上立时浮出喜色，老太君这是要赏明欢了！

老太君能拿出手的东西，件件都是宝啊！

双禄利落的应了一声，福身而去。

片刻，托着一个外绘如意花纹的长形木盒走了出来。

到了老太君跟前，老太君伸手打开，却见一块白玉瑞兽镇纸陷在红色软缎内衬中。

整块镇纸玉质雪白，在日光映照下显得润泽通透无比。

三小姐明柔的眸光也瞬间闪亮，显然是十分喜爱，面上现出了几分艳羡。

其他几位小姐也或多或少的表现出羡慕之情。

唯有明雪笑得自然可亲，毕竟是同母所生，看得出她是真心为自己的妹妹高兴。

“这是我做姑娘时用过的，原先也有好些镇纸，最后只留下这个——”老太君伸手在镇纸上的兽身上抚了抚，目光充满了回忆，“我那时也好这个——”说着，摇了摇头，转首看着明欢，笑容慈爱，“如今便给欢儿吧——老祖宗也用不着了，纳兰府的五百年门风，还得靠你们这些丫头啊……”

“欢丫头，还不快谢过老太君赏！”二夫人又惊又喜，迭声催促着明欢——竟然是老太君压箱底的东西，只怕非同一般。看老太君的神情，十有八九还是珍藏之物！

大夫人一直没出过声，但方才见盒子打开那刻，她同三夫人一样，也是心神一震！

二夫人认不得这白玉镇纸，她同三夫人却是知道的。

这白玉镇纸并非一个，而是一套九块，上面瑞兽分别为龙之九子。相传是大汉开国初期一位玉器雕刻名家的收山之作。

流传九百多年，眼下九块镇纸皆被深藏不为人知，没想到老太君手里竟然有其中之一的赑屃镇纸！

老太君这赏——好大的气魄！

她瞥了一眼满脸抑不住喜色的二夫人，心里三分发酸七分讥诮。

三夫人见明汐面上也是羡慕，心里也不是滋味——老太君这是怎么了？对这个破落户儿出手这么阔绰！

明欢退后一步，毕恭毕敬的跪下磕了个头，“欢儿谢过老太君，老太君放心，欢儿会好生学，好生练字的。”

老太君笑着连连颔首，双禄将盒子递给明欢，明欢这才好奇的看着里面的东西，目光落在那瑞兽上——她还未见过这种动物，便好奇问道，“老太君，这是什么啊？”

老太君笑了笑，指点她，“你看看下面——可识得那几个字？”

双禄将红缎拨开，露出下面的长方形底座，只见瑞兽身下底座上阳刻了四个字纹。

“功德——”明欢念了两个字，后面的却不认得了。

顿时有些羞愧，自己刚刚才得了赏，竟然就不认得了……

涨红了脸，咬了咬唇，“老太君，欢儿……不认得后面两个字……”

老太君呵呵一笑，拍了拍她，“不认得不要紧，去问问你母亲姐姐们——让她们教你，这次不认得，以后认得就行了！”

双禄将盒子放到她手中，明欢抱着盒子转身，在屋内看了一圈，一时踌躇不决。

按她的想法，是想去问明雪的，可她也不知明雪是否认得，心里想着，若是姐姐不认得，那我去问她，她肯定会觉得丢脸的。

她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明柔身上，明柔此刻正浅笑吟吟的看着她。

她心中顿时一悟，三姐姐的学问是最好的，肯定认得！

抱着镇纸，明欢迈步朝明柔行去。

就在此刻，三夫人偏头瞟了一眼二夫人，眸光微微一闪。

二夫人眨了下眼，很快明白过来，正好明欢此刻经过她身边，她随即娇笑一声，伸手拉住明欢，然后手一牵，将明欢转了个方向“欢儿——你可是想去请四婶教你？”

明欢一愣，二夫人赶紧又接着笑道，“你四婶也是官家小姐出身的，学问好着呢！”说着不待明欢反应，便轻轻搡了搡，“要去就去吧，看你四婶肯不肯指点指点你了……”

明欢呆了呆，望了下首的四夫人一眼，走了过去。

三夫人唇角露出一抹淡然笑意，端起青花薄胎的茶盏，削葱般的素手优雅地揭开茶盖，轻轻吹了口气。

今日是府内家眷，所以小姐们都是挨着母亲坐的。

明思能感觉此刻四夫人的紧张和突然僵直的脊背。

情形突转直下，这是她未曾想到的。

她方才一直在思索老太君今日这一系列行为的用意，却忽略了其他。

看着明欢走到四夫人跟前，托起盒子，一双乌目如漆般黑亮，同时也有些怯生生的，“四婶，可以教欢儿认字么？”

四夫人的一张月容花貌此刻微微有些发白，勉力的露出一个笑意，低头看着面前的镇纸，她抬手拉开了红缎，待看清了，面色顿时更白，编贝般的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却不做声。

一屋子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

明思心里深吸了口气，看着那白玉镇纸——轻声却清晰，“娘教过囡囡，这四个字囡囡认得——念做功德赑屃。”

如娇莺初啭般的稚嫩嗓音在一室静谧中分外醒耳，蓦地惊愣了一屋子的夫人小姐丫鬟。

一直在为老太君捏着肩膀的双寿也停了手，惊愣的望着这边。

数十道目光蕴含了震惊、讶然、不置信……汇集到了明思蜡黄发黑的小脸上。

仿佛还不相信刚才那甜美婉转的声音是从这张面孔的主人传出的！

老太君惊喜交加，“是，是六丫头在说话么？”

四夫人的心情如云霄飞车，刚才还心如直坠，此刻却一下子飞上了云头——她听了六年的声音，每一个语调都熟悉……

“囡囡——”激动的泪水和颤抖的语声，她捧起女儿的脸，“我的好囡囡……”

四夫人的面容极美，不施粉黛而颜色依旧如朝霞映雪。

只见她蛾眉螓首，皓齿朱唇，绿鬓如云——没有过多的妆饰，却天姿国色难掩。

这样美丽的女子，又有着善良温柔的天性，明思很庆幸自己的运气。

剪水秋瞳漾起了孺慕，明思轻声甜美，“娘——”

这一声出口，老太君顿时喜出望外，“好，好，好，六丫头好了，真是老天保佑，祖宗显灵啊。”

四夫人定住心神，携了明思走到老太君跟前跪了下去，低泣道，“多亏沾了老太君的福气。”

老太君喜不自禁，“起来说话，起来说话，这是喜事，该高兴才对——快起来！”

双禄过去先将明思扶起，四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双禄朝明思脖间一扫，转首朝老太君抿唇一笑，指着明思脖子上的红绳道，“老太君，四夫人这是谢老太君上次赐的玉猪龙给六小姐添了福泽——四夫人这叫喜极而泣呢。”

老太君笑得开怀，伸手拉过明思，“六丫头，我是你老祖宗，可认得？”

明思不吭声，只点了点头。

老太君见她不喜说话，又故意指着座下明欢手中抱着的白玉镇纸问道，“方才那镇纸上的字，你都认得？”

明思继续点了点头。

老太君笑得更加可亲，“那你告诉老太君，你母亲还教了你些什么？”

明思转头望了四夫人一眼，再看向明欢手中白玉镇纸，轻声道，“赑屃——龙之第六子，龙头龟身，力大无穷，好负重，驮功德碑的就是它。”

老太君的眼睛亮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菊花般现出，“好思儿，那你可知这赑屃还有个别名叫做什么？”

刚想张口——明思忽地清醒，自己的原则是低调，这样已经够了，不能再冒头了。

她轻轻垂下眼睑，摇了摇头。

老太君一直看着她，见她摇头，眸光闪了闪，却也未说什么，抬首露出笑容看着堂下，“你们几个丫头可有知道的？”

见老太君看来，二房的明雪明依都低了头，显然是不知。

明汐嘻嘻一笑，天真的看着老太君，半撒娇地，“老太君，这个师长没教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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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一更奉上！明思终于开口了，后面的情节会一个接一个，大家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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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春晖

77的话：小小请求，养肥的同学请在印象那里戳个章儿，77也好知道有多少同学在养肥。另外77搞了个最爱男主类型的作者调查，大家也顺便投个票吧——

我是77眨巴眨巴的分割线下午，春妈妈就把两间铺子和一个庄子的地契房契拿来了。

蓝草小心的收好后，转身过来看着那还亲亲热热搂在一起说话的母女俩，不觉满怀心慰的一笑——四房这下应该有一些好日子过了。

“囡囡，娘的好囡囡。”四夫人将明思揽在怀中，“今**可帮了娘，对了，囡囡怎么突然就说话了？”

四夫人把明思从头问到脚，都得到了“不疼，没事”的答案后，才舒了口气，问起了这头。

“二婶坏！她们想欺负娘——”明思睁大了眼，黑眸如漆，“爹爹和囡囡都要保护娘，然后囡囡就说话了。”

看着女儿瘦小的脸上认真的表情，星星一般亮的眼，四夫人心中又酸又暖，搂紧明思贴在胸口，语带哽咽，“娘的好囡囡……”

明思感觉着四夫人的心跳和体温，好似有一种有质却无形的东西将她紧紧环绕包围起来，是那样的温柔而温暖。

“娘不怕，囡囡会保护娘的。”慢慢的伸手抱住四夫人的脖子，明思语声糯糯清甜，“爹爹和囡囡都不会让坏人欺负娘的。”

四夫人微微低头，绝色的丽颜上笑中带泪，“娘也会护着囡囡，谁也不能欺负娘的囡囡。”

“夫人，老爷还不知道——”蓝草也红着眼，走了过来笑道，“老爷要知道小姐好了，还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四老爷心情好极了。

刚走到二门，府里的洒扫妈妈就给报了喜讯。

大户人家消息流通极快，如今整个纳兰府都知道六小姐的傻病好了，不仅好了，而且听说还聪慧，今日在老太君跟前还露了一脸，好些大人都未必识得的偏僻字儿，人家还能说个一二三出来。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府里的丫鬟老妈子纷纷感慨，这纳兰府数百年血脉还真不是个一般的，不愧为四大后族之一啊……

打赏了老妈子几两银子，四老爷撩起衣衫下摆便加快了脚步。

阿刁一愣，赶紧小步跟上。

一进院子，就听见房中笑声一片，其中一个撒娇叫“娘”的声音如黄莺般脆甜，四老爷如同听见天籁之音，清朗的面容瞬间激动，“阿刁，听见没——是囡囡的声音，囡囡她说话了！”

阿刁呆了呆，对于这个小姐他没什么太大印象，只觉得是个身子瘦弱的小丫头——既不轻视，也不重视。

但此刻看四老爷喜笑颜开的模样，他又是个生性冷淡的，实在配合不出很热烈的感觉，只好道，“老爷，你该进去了。”

“对，对，我怎么——”四老爷呵呵一笑，“走，跟我进去看看去。”

朝阿刁招了招手，不待他回应，便大跨步的朝正房走去——喜事欲同人分享的心情表露无遗。

阿刁噎了噎，有些无语。这六小姐天天都能看见，还有什么好看的。

在他看来，六小姐说话是迟早的事，不过是吓了一跳，有些害怕罢了。他小时候第一次在山里遇见老虎，也吓得说不出话来——六小姐的胆子肯定比他小多了。

四老爷推开房门，却见妻子同女儿还有几个丫鬟都围在桌前，叽叽喳喳的说得正热闹。

妻子满脸都是爱怜的喜悦和宠溺，女儿穿着一件湖水绿的裙子，梳着三丫髻，唇边也带着甜甜的笑意——再也不是以往那副呆板的表情，此刻的囡囡怎么看怎么可爱！

推门声惊动了里面，女儿转首望来，先是一呆，旋即亮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大约笑得太过明媚，右边脸颊现出一个深深的酒涡，“爹爹——”

他呆了一瞬，然后笑开，伸开双臂，“囡囡！爹爹抱！”

只见明思停了一下，迅速的跳下凳子，蝴蝶似的扑了过来，他一把抱起明思，双臂举高转了一圈，“噢——囡囡飞飞喽，爹爹好久没带囡囡飞飞了！”

“四郎，你小心些——”四夫人也直起身，带笑望着丈夫和女儿。这是以前父女俩常玩的游戏，不过后来想着囡囡本来就是被吓倒了，一是不敢，而是没心思，所以到了大京，这父女俩还没这样疯过。

这父女俩……看着两人玩得又笑又疯的，四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极满足幸福。

明思在四老爷举起她的那一刻，心里还有些膈应，毕竟按心理年龄算，她实在没想过自己还能有玩这样游戏的一天。可是看到四老爷那满脸的开怀笑容，那满眼的喜悦宠溺，她的心里的不适应顷刻间全都消失了。

她先微笑，然后大笑，……

先是捉紧了四老爷的手臂，然后张开双臂欢呼……

前世苦苦追寻的二十年——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这么快乐，这么满足，将心填得满满地，想要大声笑，想要大声尖叫！

上苍是公平的——关上了一扇门，就会替你开一扇窗！

这是老天的弥补吗？

明思的心在微笑。

阿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唇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慢地，又黯淡了下去……

四房的这个晚上过得极其欢快。

四老爷在听了四夫人转述的日间经过后，更是开怀大笑。

龙生九子的故事正是他上月给明思读过的，他没想到女儿的记性这么好，更没想到女儿这么聪慧，竟然还帮妻子解了围。

“囡囡，你怎么知道娘不认识那两个字？”看了妻子一眼，他笑问。

明思眨了眨眼，“爹爹以前教娘的时候，娘都没囡囡学得快啊！”

“哈哈哈，”四老爷又大笑起来，指着妻子道，“你看你看，阿暖，你被囡囡比下去了吧。”

四夫人先是半嗔半颦的看了四老爷一眼，又转首看着明思嫣然一笑，“我家囡囡自然比我这个做娘的聪明——”说着，伸手摸了摸明思的脸，“我家囡囡就是最聪明的。”

四老爷也面带得意，“那是自然！”笑着笑着忽又想起一件事，“阿暖，你说今日是二嫂让明欢找你的？”

四夫人颔首，“我瞧着明欢应是想去问明柔的，半路被二嫂拦下了。”

四老爷蹙眉，然后摇了摇头。

四夫人也不解，心里有些担忧，“四郎，你说难道二嫂知道了什么？”

今日二夫人的举动的确是有些明显和刻意，四夫人有些心惊。

四老爷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把黄大人入京的消息瞒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时应该同三嫂有关，黄大人入的是工部，正好在三哥手下，而三嫂前日正好回了右伯爵府。

这次的事估计是三嫂指使二嫂出头的。府里好几个月也没几房女眷同聚过，大嫂三嫂之间不对付，而同时，她们也看不起二房和自己这房的，三嫂从右伯爵府一回来便去了老太君房里……

还好囡囡及时解了围，她们既然没说别的，那说明也是不确定，囡囡这样一说话，她们应该不会再疑心了。

想到了三嫂，又不由想到三嫂对明汐的溺爱——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明思，只见女儿坐在茶床上，小小的个子，那么小一点儿，穿着粉色绣花鞋的小脚正在调皮的一荡一荡。发现他的目光，明思偏头甜甜一笑，酒窝深深，甚是俏皮可爱。

他心中一软，眼里漾起笑意。

对这府里，心里也许还有愤怒，还有厌憎，可看在明思份上，一切都散了吧。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77的话：文文有很多伏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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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忆旧

77：大家在印象那儿戳个章吧已经开始宰文的同学懒得写评论也可以在印象那里写几个字这个不用花钱滴还有推荐票啊推荐票，大家把我滴推荐票藏哪儿了？这周上青云——隔日双更！！！求评论啊，怎么大家都是打赏米评论呢——77寂寞孤独冷啊……前三个长评有加更并置顶哦而与此同时，三房的鸣翠院正房里，三夫人刚刚才从明汐的掬芳院回来。

“明日等老爷走了，记得把药送过去——”三夫人神色淡淡地吩咐春妈妈，“要看着服用。”

今夜三老爷歇在伺妾胭脂的房中。

春妈妈应了一声，又瞅了三夫人一眼，“这月老爷都在那小蹄子哪儿歇了好几个晚上了，你说奴才明天是不是该敲打敲打那小骚货……”

三夫人凤目微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被爷们当个解闷的玩意儿，再睡得多又能如何？我明日就算把她卖了，你家姑爷也不会有半点心疼。反正jian货多的是，你当你家姑爷还真能对这些jian货起什么心思不成？”

春妈妈一想，三老爷这么些年虽然伺妾没断过，可真还没对那个长情过，都是些不长久的。小姐给伺妾喝避子汤，也没听三老爷说过什么，显然是不在意的。

“还是小姐您福气好。”春妈妈恭维道。

三夫人坐到妆台前，将手臂上的金钏玉镯褪下，“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求的了，只望诚儿笙儿成人，然后汐儿……”

她微微一笑，没有说下去。

春妈妈懂得她的未尽之意，“要说小姐的福气还真是好，两儿一女，两个哥儿都争气，五小姐又长得好，性子又乖巧，这府里就没一个及得上——以后福气还大着呢！”

听到春妈妈说到“两儿一女”，三夫人面色忽地一变，唇边的笑也慢慢消失了。

春妈妈一看便醒悟过来，忙打自己的嘴，“小姐，都怪奴才不会说话，奴才一时替小姐高兴就忘了……”

三夫人将头上的面花取下，春妈妈赶紧上去帮忙，将步摇和宝钿取下，一头如墨的青丝便瀑布般的泻了下来。

三夫人怔怔的望着镜中人——桃腮杏面，眉似新月，一双凤目，朱唇榴齿，自己从小便是名满大京的美人儿……虽然已经生育过三次，可自己的腰肢依旧袅娜似弱柳。

“春妈妈——”她慢慢地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脆弱和颤意，“我时常会想——那个孩子如果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她会长得像我么？还是长得像汐儿？”

春妈妈轻轻的摘下她的碧玉耳坠，拿起象牙梳替她梳理长发，“小姐，那个孩子早就死了，还没送到地头，半路上就死了。”

三夫人微微一颤，闭上了眼，“可我梦见过她，我看不清她的样子，我知道是她——我知道她在怨我，如果不把她送出府，也许她还能活。”

“小姐啊，这也怨不得你，”春妈妈道，“你生笙哥儿的时候都是好好的，偏她一出生就大出血——出生第七日，姑爷也摔了腿。乾真人可是元真人的弟子，他都说了这孩子乃怨魂转世，自身元气不足不说，若是养在身边还会相克至亲——这都应了啊！再说，也不是小姐您的错，明明给她找了人家收养，是这孩子自个儿没福，怪不得你啊。”

三夫人睫毛颤了颤，低声道，“笙儿只大一个时辰，为何就这么不同？”

春妈妈摇头，“说是一个时辰，可笙哥儿是亥时，那个孩子是子时，不是同一日，这差别就大了。天上星官也讲个斗转星移的轮值，这人的命数就自然不同了。”说着又劝慰道，“小姐，这事都过去了，你可别再提了，若让别人知道那孩子不是死在府里的，只怕会有闲话出来。这主意是姑爷定的，小姐您当时床都下不了，那孩子又岂能怨你？”

三夫人沉默了片刻，唇角现出一抹烟花般虚幻的苦涩笑意，“当日——我也是同意的……如今看着汐儿，我便时常会……若找个好点的大夫跟着，兴许……还能活着……”

春妈妈顿了顿，“小姐，歇了吧。”

我的往事的分割线明思一夜好睡。

已经很久没有再做噩梦了，甚至连往事的梦也有大半月没做过了。

明思不再去想过去那些模糊的记忆，上一次她使劲儿的去回忆梦境，结果想起的却是十八岁那个生日。

满心期待的生日PATTY，结果父母都没有出现，看着满屋子的宾客，她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明思对自己说。

早膳过后，蓝彩正铺开纸笔，蓝草匆匆而入。

蓝灵在院子里故意提高了嗓子招呼了一声，蓝草莫名而笑，调侃道，“你这丫头平素最秀气不过，怎么也跟着蓝星那小妮子学了！”

蓝彩赶紧把东西收好，迎了出去，“小姐才用了早膳，今日这么早，是不是夫人那儿有什么事儿？”

蓝草微微一笑，“双寿方才来传了话儿，待会儿宫里的王老御医要过来替小姐诊脉，老太君让咱们别失了礼数。”

“可是‘王一针’王御医？”蓝彩带了几分喜色。

这个王老御医是宫里御医院的头号招牌，不仅医术了得，一手针术尤其出名，人称“王一针”。

技术好了，名声就大，这个王御医不比寻常御医——可不是那么好请的。

明思走了出去，蓝草朝她福了福，“夫人让小姐莫怕，只是诊脉，不会扎针的。”

蓝彩一听，忍不住欢喜，“还真是王御医——”转首看向明思，“小姐这回可有福了，这位王御医医术高明，说不定能——”

“我知道了。”明思打断蓝彩，又看向蓝草，“娘还有别的吩咐么？”

蓝草笑了笑，摇头道，“夫人说让王御医看看也好，总归是老太君的一片心意。”

明思一听，心下顿时大定。

四夫人既然这样说，那心里应该是有把握的。

想着又有些好笑，四夫人还难得这样说话——显然是对那“归女丸”的隐蔽性信心十足。

果然，一个时辰后，王老御医从春芳院铩羽而归。

临行前，还颇有几分不舍和较劲儿，“奇怪奇怪，老夫从医四十载，还未曾见过这样的病症！”说着又摇头，“不对不对，脏腑平和，阴阳相济，脉象平稳——可为何这肤色发表会这般呢？黄者肝也，发者肾也，不对不对——都不对……”

最后，还是对四夫人摇头叹气道，“恕老夫无能，令千金的病症实在蹊跷，老夫不能为也。”

四夫人抿唇一笑，“王老先生辛苦跑一遭，真是让您为难了。妾身谢过。”

看着四夫人这一笑的琼花玉颜，王老御医微微一愣，又看了明思一眼，心中暗道可惜。

等上了马车，他又是一愣——这四夫人未免笑得太开心了些！

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这高门大户里的事儿谁说得清啊，自己既然束手无策，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四夫人携着明思回到了鸣柳院。

一进房间，四夫人便露出了喜滋滋的笑意，那笑容竟也有三分俏皮，“囡囡方才怕么？”

不待明思回答，她唇角微翘着又是一笑，朝明思眨了眨眼，带了三分自傲的道，“囡囡不用怕，我们苍山族的毒术是白衣族中最厉害的——任凭他什么御医也查不出。”

明思仰首，杏眼闪亮，“娘也会毒术么？”

四夫人朝蓝草轻轻颔首，蓝草便出去把门带上，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牵着明思走到桌边坐下，四夫人将明思的手握住放在膝上，另一手轻轻摸着明思的丫髻，“娘学了九年的毒术——囡囡怕么？”

明思摇了摇头，“不怕。”

心里却有些惊异，实在无法把令人恐怖的毒术同外表美艳性格柔弱单纯的四夫人联系起来。

《大汉史论》中曾经记载，兆垣年间，大汉出兵十万攻打元国，却在象齿山一役就折兵八万。而元国不过出兵一万五，胜败的关键就是因为元国领兵者苍山齐便是元国白衣族人。这八万人皮肤内脏俱腐，最后死得只剩一副骨架。

从此，大汉再也没有攻打过元国。但同时，大汉人也惧恨元国人入骨，视其为妖人。

明思来自异世，对大汉也好，元国也罢，都无太多感情。

对于这段历史，她也没有特殊感觉。如果要她说，那么她只能说大汉是咎由自取。

作为意图侵略者来说，所有战争的后果那也是自己应该承担的。

元国本不富饶，不过是一个山林小国，人口只是大汉的几十分之一——大象想吃掉蚂蚁，结果被蚂蚁咬了一口，那也是两个字——“活该”！

她望着四夫人，“娘不会害人，囡囡不怕。”

四夫人眸若秋水，神情微微动容，将明思抱到怀中，“娘十四岁下山，遇见你爹，便再没用过毒术了——回大京前给你吃那丸药，是第一回用。”微微一笑，语声柔和，“没想到娘这么些年第一次用毒，竟然是用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明思小心地揣测着，按四夫人的性格，第二次给自己吃药时尚且要给自己解释一番，那第一次明思并未生病，四夫人应该也会有所交代和询问过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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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跟踪

77求支持鼓励鸡血电力，推荐票、收藏、点击、评论统统大爱——文文还米长评，前三章长评，一律加更一章并置顶让动力来得更猛烈些吧另，大家有时间一定去看看那个《中国好声音》，浙江台买的英国的制作方式——但声音真的都很好听，很有特色，全是民间的天才……几个大牌的互动也十分有趣……

她扬起脸，笑眯眯道，“娘不是说了给囡囡吃的是药么？娘是为囡囡好呢。”

四夫人含笑点头，“前个月，囡囡还没好的时候，娘已经给你吃了第二丸——如今囡囡要等许多日子才能好了。”

明思轻轻甩头，展开笑颜道，“没关系，娘定是为了囡囡好。”

窗外阳光灿烂，洒进来变成了淡淡金黄。明思脸上的黑黄和雀斑更加明显了，衬着那淡黄的发丝和眉毛，更显得有几分怪异。

可看住四夫人眼里，这个小小人儿却是全天下最美的珍宝。

她轻轻地在明思额头印上一个吻，柔声道，“娘的好囡囡——娘真的再知足也不过了。”

明思心里却微微担忧，老太君眼下的态度似乎是想插手府内的事务，虽然照目前看来对四房是大大有利，但她会不会插手府内的子嗣问题呢？

想着她心里又坚定起来，四老爷同四夫人鹣鲽情深，即便外人想插手，总不能押着她爹去上床吧！

吃过了午膳，老太君又派人来通知了。

“老太君说六小姐如今大好了，府里的小姐都是五岁入家学的，老太君让四夫人给六小姐准备准备，已经同师长说过了，六小姐十日后便可以去了。”

听着双喜传达的指令，明思心中微微一笑。

先是“王一针”，现在又是家学——还已经知会了师长……

这老太君动作还真够麻利的。

她还真不明白了！

王老御医应该已经同老太君说过诊断结果了，为何老太君还这样急，是不是有点太过于看重她了？

她这样子，宫选也通不过，对老太君的“大业”也没什么帮助啊！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的价值在哪儿？

这可不是好现象——这样的家族中，愈是有价值便愈是好卖，她可不愿意被老太君盯着。

低调！一定要更加低调！

她下定了决心。

我是低调的分割线理想丰满，现实骨感——事情的发展总是事与愿违。

此刻的明思很是懊悔自己的好奇。

自从她病“好”之后，四夫人也放了不少心，加上有三个丫鬟的掩护，她这几日没事就爱在府内转转。

作为一个专业的考古人，纳兰府占地辽阔，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廊窗洞门，处处精巧——遍地都是“考古现场”，她如何能不好奇？

不过，她一般都是选在午膳后的未时这一个时辰出来转悠。因为这个时辰府内的主子都在午睡，她也不担心碰见什么人惹上什么麻烦。

想到这点她就丧气——今天早上蓝彩就说太子来了府里找五少爷玩，今日族学放假。

自己还真是太大意了些！

她想着到了中午应该就走了吧，即使没走，那中午应该也要午睡吧！如今已经七月末，日正炎炎，谁大中午的跑出来啊？

可不就有大中午顶着日头跑出来的！——明思缩在假山后面，看着前面牵着豹猫的太子司马陵嘀咕着，暗幸自己眼明腿快。

四下里望了望，这太子竟然还真是一个人，连个宫女太监的也没带。

虽然知道每次太子来，纳兰府四周便是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可没理由太子出来活动溜达身边连个人也不带吧。

司马陵今日穿着一身白色暗纹锦衣，胸前绣着五爪金龙，领口和袖口也是镶了金边，足蹬黑色如意锦靴，靴头好大一颗明珠。

头束紫金冠，玉面如敷，凤眼长眉，朱唇不点而红，鼻梁秀挺，额心朱砂鲜艳——娘气！明思撇撇嘴，拒绝承认这太子的确美得妖孽。

司马陵此刻却正在得意。

从宫里侍卫那里要来的迷香果然管用，他溜出来的时候，富贵和沉香兰香几个都睡得沉沉的。

现在自己可以去找那个丑八怪报仇了！

心里想着想着，又记起那日的情形，不由一阵阵恶心欲呕！

他磨了磨牙，再次加深了整治那丑八怪丫头的决心。

母后说要同纳兰府的小姐们好好相处，日后他的太子妃和常妃都要在纳兰府里选。可再怎么选也选不到那个丑八怪身上吧！

还有上次那丑八怪落水，他根本就不知情，还被父皇母后训了一顿。惊雷也被关了几日——他又磨了磨牙，暗哼道，惊雷想必也是因为那丫头太丑才扑她的！

纳兰笙说那丫头住春芳院——走了一大圈，司马陵才想起自己不知道春芳院在什么位置。

骄阳似火，树上的知了叫得十分尽心尽力，可一人一兽却已经汗流浃背了。

为了躲避下人，他是拣的僻静处走，虽然太子来访，府里等闲下人都已经遣开，但他也知道自己目的不太光明，自然更加小心。

走了一刻钟，惊雷已经伸长了舌头。

这只豹猫是出生时就养在身边的，虽是野兽，但从来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作为太子心爱的宠物，它也是养尊处优惯了。平日里，它的豹房里也是放了冰盘的，何时受过这样的苦？惊雷觉得今日特别热躁。

它望了司马陵一眼，满眼可怜兮兮的乞求。

司马陵也觉得这样瞎转不是办法，抬了抬下巴，“惊雷，你赶紧带本太子去找那丑八怪！——就是上次芳花园弄脏本太子衣服的那个！”想了想，又注解道，“就是又黑又黄，最丑最恶心的那个！”

跟着身后的明思一听，顿时磨牙霍霍。

敢情这小子还是来报仇的！难怪把人都甩了——她听蓝彩说过，太子身边那两个宫女可都是武艺高强，名为侍女，实为保镖，这小子是怎么把人给甩掉的！

而此刻，纳兰府西厢暖阁里，小太监富贵却睁开了眼，走到一旁昏睡的沉香兰香身边，伸手一推，沉香的头便偏向了另一边，却是气息沉沉，动也未动。

富贵唇角一勾，笑得得意。

若不是他在这两个丫头的茶水中下了药，那蠢太子还真以为侍卫给他的迷香能瞒过这两个丫头！

朝窗外望了一眼，他阴阴一笑。

而这时，司马陵正跟着惊雷飞跑着。

接受了指令的惊雷欢快地朝目的地跑去——明思一路紧跟却诧异。

这条路根本不是去春芳院的路啊！

穿过了几个院子，惊雷跑得愈发迅捷了。

而此刻，后院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两个老妈子抬着一大桶冰从冰窖里走了出来。

沉甸甸的大木桶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老妈子气喘吁吁，好不容易从长长的台阶上来，走了两步便放下喘气。

“你们还磨蹭什么！”院门处脚步急促传来，一个管事妈妈满脸不耐，“申时主子们便起身了，这冰还要雕半天才好，误了时辰大家都得受累——还不快些！”

“就来了，就来！”两个老妈子不敢再歇，抬起担子便疾步跟了上去。

身后冰窖的大门却是敞开的，门上的铜锁在阳光下珵亮珵亮。

待她们离开后，一个蓝色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看到下人忘了关的冰窖门，心中大喜——不枉自己费了那么多心思把那豹猫引来，连老天也在帮自己啊！

疾步走到门口，从怀里掏了一大块东西扔进了门里，又从袖袋拿出一块布，在门内第一个台阶上抹了抹，随后走出了院门，躲在了竹林后。

半刻钟后，太子跟着惊雷也喘着粗气到了院门。

这不像是纳兰府小姐住的地方吧——

司马陵转首四面看了看，正想呵斥惊雷，惊雷却感受到了十分舒爽的清凉，还有熟悉的香味！

它渴求极了。

双重激动之下，它猛地一蹿，便奔了出去，连兽绳也拉脱了司马陵的手。

司马陵眼看惊雷奔进了院子，又直直的蹿进了门内，顿时气急，“你——”想了想又不知怎么骂合适，撩起衣袍便追了上去。

刚刚跑进门，脚下便是一滑，来不及反应，他只“哎”了半声，便骨碌碌地滚了下去，“噗通”摔到地上没了声息。

听到里面的声音后又等了片刻，竹林后的那个身影闪了出来，轻手轻脚的进了院子——旋即片刻，退了出来，站在院门口，他四下里一张望，十三四岁年纪，白嫩俊俏的一张脸——不是小太监富贵是谁！

他左右张望了下，便飞快的朝一侧的小路跑了。

又过了半刻钟，明思才大汗淋漓的出现在竹林外。

太子和那豹猫跑得实在太快，她跟丢了一会儿，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条直路，她还真不知该上哪儿去找。

可他们去哪儿了？

她四下一看，悄悄的贴到了院门边，探首看了看——奇怪！

摇了摇头，她走进院子。

相比其他地方，这个院子特别清凉，看了看中间的那间小屋和延展开的帐篷似的屋顶——这里应该是冰窖。

没人啊——

看了看门上的铜锁和紧闭的大门，她“咦”了一声。

想了片刻，她耸耸肩，朝院门外走去。

刚刚走了两步，她忽地顿住——偏头听了听，她一怔，怎么有声音从……

快步走到门边，贴着一听，还真的好像是那豹猫在呜呜地拖咬着什么东西。

看着那亮得有些不均匀的铜锁，她心中一动，伸手揩了揩——有油……

她锁起了眉头。

深深的吸了口气，她扣门，“谁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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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冰窖

广而告之：本经营部长期收购各种鸡血电力……77同学沉疴严重，其症状为寂寞孤独冷，挖耳挠腮兼失眠——急需慰藉回答是更加清晰的豹猫的声音，像是在呜咽，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摩擦声。

明思清楚这种古代的冰窖一般都是深度在五米到十米，下面又盖满了棉被，声音很难传送。

可这豹猫既然在里面，那太子司马陵……

如果没事，他应该会出声啊！

明思的心提了起来！——太子若是在纳兰府出了事儿，不要说满门抄斩，只怕诛九族都有可能！

看着这偏僻的位置，几乎在纳兰府的最北角——去搬救兵？

她迅速的否决了这个提议。

现在还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不论太子是什么情况，自己恐怕头一个说不清！

她拍了拍脑袋，四下里搜索可以用的东西，片刻后从头上取下一朵珠花，还好是攒丝的！

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垫着，先把中间的珠子用石头砸落，然后慢慢的把银丝拉开，再用石头敲直，等长度差不多，她回到了门前。

这种古代的铜锁很简单，她知道原理，也看胡之文操作过，不过自己动手还是第一次。

但一动手才发现事情总是知易行难，手法不熟加之银丝偏软，她弄得很费劲。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汗珠大滴大滴的挂在鼻翼，她抹了把汗，心里万分着急，伸手拍了拍门，“里面有人吗？”

没有听见那水仙花太子的声音，她实在觉得心悬！

“救——救命！”

声音终于有了，果然是！明思从来没有一刻如此喜悦的听见这臭屁太子的声音。

没死就好！不，最好也没伤——啥事儿都没是最好的！

不过听那声音，好像不太妙，有些虚弱颤抖似的——她的心又提了起来，“你没事儿吧？”

“我，我好，好冷冷……”这回声音大了些，可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忘了下面是冰窖！她拍了拍头，朝内稍稍压低嗓子喊道，“你赶紧爬上来，到楼梯上就没那么冷了！”

只听司马陵颤颤的回道，“我，我方方才，晕，了……动，动不不了了……”

明思无语——

“你那豹猫不是在下面吗——你赶紧抱着它，我很快就救你出来了！”明思嘱咐了一声，加快了动作。

这低温时间过长可不是好事儿——司马皇室又是出了名儿的身体弱。

又过了一会儿，明思甩一下汗，“你怎么样了？”

心里却是着急，可越是急便越是不成。

过了一小会儿，才听见有些微弱的声音，“我，我想睡觉——”

“哎——可千万不能睡！一睡你就见马克思了！”明思急道，“我这里就好了——你千万忍住！”

“马马克思……是，是谁谁？”

明思无语望了望天，又赶紧低头继续。

终于，天籁般的“咔嚓”声响起，她一把扯开，取下铜锁，开门走了进去。

脚刚一踏上，便站不住倒了下去，赶紧抱住头蜷起身体护住要害——撞了几下后，她落到了底，砸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你，你想砸死本，本太，太子啊——”

漆黑中，两声唉哟声同时响起后，身下的人咬牙切齿道。

还会摆架子——看来问题不大！

明思心下一安，伸手摸了摸，爬了起来。

为了保温，台阶是“之”字形，这下面的冰窖并未直接对着门口，所以十分昏暗。

台阶中段墙上有油灯，可明思也够不着，也没火石——当然就算有，她也不打算点着。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着？”摸索片刻，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部，好像没有察觉到有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冷。”司马陵言简意赅，大约字数少——难得的没有再抖和结巴。

明思四下里一探，周围全是盖了厚厚棉被的冰块，正好司马陵躺着的地方也被下人顺手丢了一张棉被，应该是起了缓冲作用。

既然没有受伤，那大约就是在晕过去的这段时间里被冻着了，所以气血不畅。

明思伸手摸到他的胸口，感觉心跳有些不均匀，“你是不是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司马陵沉默片刻，“有，有一点儿。”

看来司马皇室应该有某种遗传性的心脏方面疾病——明思将手伸入他的衣襟，在心口小腹用力摩擦起来。

“大，大胆——”司马陵一惊，身体紧绷起来。

“大什么大！”明思打断他，“我不帮你暖和暖和，你怎么站得起来——你当谁都很稀罕你么？”

司马陵一噎，沉默了下来，但慢慢地，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明思帮他揉了胸口小腹，又开始搓他的四肢。

豹猫温顺的依偎在司马陵身边，全然不记得这个丫头就是主子要报仇的对象。

“你，你叫什么名字？”好半晌后，司马陵低声问。

“干嘛？”明思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想处置我对太子不敬？”

司马陵好似有些尴尬，大约是身体暖和了，说话也顺畅多了，“你救本太子有功，我会赏你——”

“赏我？我不过是府里的一个小丫鬟小奴才——”明思嗤笑，“你想赏我什么？”

心里暗想，你要知道我就是那个蹭了你一身眼泪鼻涕的丑八怪，还不知怎么吐呢！

只听司马陵好像慎重的考虑了一番，语气很坚定慷慨，“我纳你入宫——做我的夫人！”

靠之！

毛还没长齐呢！就在想娶妻纳妾了！还天大的恩赐似的！

明思轻轻哼了一身，没有说话——手好酸！这个身板儿太小，这种劳动强度实在有些费力。

司马陵以为明思不相信，“你告诉我名字就成——本太子说到做到！”

明思喘了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将他推得侧身，开始揉搓他的后腰，“我不用你赏我，你只答应我一件事儿就成！”

司马陵动了动手脚，声音里带了些喜色，“什么事儿？”

“今日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皇母后，成么？”

明思约莫着这家伙回去估计还得病一场，所以千万别让皇帝皇后知道才是紧要的。

这事儿明显透着蹊跷，但究竟是纳兰府的人还是其他人，她也无法得知，但皇帝皇后知道了，纳兰府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万一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那就麻烦了。

救驾有功也好，护驾不力也罢，她统统的敬而远之。

司马陵显然不能理解，偏过头来想看明思的模样，但一团昏暗中只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啊？”明思催促他。

司马陵一笑，心想你不说也没关系，等下出去我就能看见了，还怕找不着你？

心情大好，点了点头，“这么丢脸的事，本太子才不会说呢！”

爱面子就好！

明思心下一定，又不放心的问一次，“说谎的孩子会长长鼻子——小狗才耍赖？”

司马陵突然觉得这小姑娘很好玩——长鼻子？还是头一回听说！看她的样子好像比自己还小些呢！

“唔”他颔首，语气傲然，“本太子岂是言而无信之辈！”

“那就好！”明思一笑，“你趴着，我再帮你搓搓背——”

司马陵这时其实已经能活动自如了，但这个小姑娘软软的手按在身上说不出得舒服，他便忍着抗住寒意，顺从的翻了个身，趴在棉被上。

明思慢慢地起身，一个转身便跑上了台阶，“已经不用搓了，你自己上去吧——回去赶紧喝点热水！”

尾音还在回荡，人已经消失了。

司马陵这才反应上了当，赶紧爬起，动作却不够利索，等喘着气跑到门口——外面哪里还有人！

大大的喘了口气，他足靴一跺，就想唤人——却猛地又想起“长鼻子小狗”！

恨恨地磨了磨牙，片刻后，又忍不住一笑，身上的酸痛也忘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归在这府里，还怕本太子找不出你！

这发自内心的一笑——精致绝美的面容便如春花盛开般妖娆动人，三分艳丽，三分得意，还有几分却全是信心勃勃的兴味！

大汉太子司马陵，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小丫头起了浓厚的兴趣！

我是懵懂的分割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回到春芳院的明思此刻却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懊恼。

说是庆幸吧，这怎么说也是桩麻烦事儿——不说自己给晒个半死又累个半死，做了好事儿不敢留名儿，还跟被狗撵似的跑了……

说是倒霉吧，也幸好给她碰上了这事儿——要不然等找到的时候，估计那水仙花太子已经冻成冰棍了！然后纳兰府的主子们就只能挨个儿等着“切西瓜”！

唉——她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咱这救了多少条人命啊！憋屈就憋屈点吧。

守在院门的蓝灵看她累得扶着门喘气，不禁好奇，“小姐，你怎么跑那么快？”

她无力的摆摆手，喘着大气道，“快扶我进去——”

蓝灵赶紧把她扶着进去，又转身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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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私情

感谢月亮和183等几位同学的评论，大家永远不能理解作者在码字后那种盲人摸象的惴惴不安感——所以无论是疑问还是批评还是赞同，请不要把您的意见藏起来，哪怕是批评，77也能坦然接受——因为感觉自己不是在独自*黑行走……

蓝星听得门响，蹭蹭地跑出来，可爱的心形小脸从帘后刚一次探出便露出讶然——眼前的明思脏兮兮地一头一身汗不说，还直喘大气儿，顿时眨巴下眼，“小姐——你该不是被狗撵了吧？”

明思噎了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可不是被狗撵了！还是条惹不起的“贵宾犬”！

跟着两个丫鬟回到房里，她一屁股坐在桌前，只觉口干舌燥，顾不得说话便先伸手拿茶壶。

蓝彩从内间走出来，一见明思摸样和动作，赶紧快步过来拦下，“刚喘了大气儿，可不能喝凉茶——水冷侵寒会伤内腑的！”

“我去兑点温水。”蓝灵利落转身。

等蓝灵倒了水过来，明思咕噜噜的喝了两盏才觉得嗓子不冒烟了。

见她这般大汗淋漓，膝盖和双手也脏得够呛——蓝彩叹了口气，“蓝灵，还是备些洗澡水吧。”

蓝星也凑过来坐到桌边，偏着头，一脸的不解，“小姐——你去大厨房了？”

明思看她一眼，奇道，“谁说我去大厨房了？”

蓝星一呆，“不是大厨房的大黄追了你么？”

明思一噎，心想，我又不偷东西吃，去大厨房做甚？

顿时望天无语，我那是翻白眼好不好，不是点头的动作——这视力偏差也太大了。

“哦——”蓝星一下子又机灵了，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如梦初醒般，“小姐你是骗我的，对么？

身后的蓝彩在轻笑。

明思轻咳了咳，无语道，“我可没骗你。”

犹豫了片刻，她没有把方才的事情告诉这几个丫鬟，只是吩咐她们这两日多打听打听外面的消息。

“还有宫里的消息。”她最后还追加了一句。

蓝星眼珠转了转，狐疑地望着她，“小姐，你该不是碰见太子了吧？”

明思一噎，这丫头该敏锐的时候不敏锐，不该敏锐的时候却又反应奇快。

端起蓝彩又倒好的温茶，她含糊道，“远远地瞧见一眼，我就跑了——反正你多打听打听，不过得小心点，别让人疑心了。”

我是分割线明思安份了。

每日除了陪四夫人四老爷外，便是老老实实偷偷画画，写字。几日勤奋下来颇有收获，笔法滑润不少，字也渐渐有了上世的风骨——毕竟练了十几年，感觉还是在的，欠缺的不过是力道和熟练。

几个丫鬟也从最初的心惊渐渐地习以为常了。

再令人惊讶的事情，经过潜移默化，见多了，习惯了，便觉得应该这样才是正常的。

不过数日间，她们已经习惯了如今的这个小姐，同时心底也觉得更加的亲近起来。

蓝星也不负所托的打探到了消息。

太子回宫后便发热，王老御医说是受了寒气，不过问题不大，静养些时日便可。

上官皇后很是纳闷，这三伏天都快到了，怎么还会受寒？

大约是纳兰府房间里放的冰多了些——下回可得嘱咐嘱咐，太子的身子既受不得热，可也不能太凉。

不过儿子这回病了却不像往日里那样发脾气摔东西，还时不时笑上那么一笑，这倒是难得！

既然王老御医说了无碍，儿子又心情好，所以，上官皇后这回也没有再忧心忡忡。

听得太子生病的明思更是缩紧了脑袋，除了鸣柳院和春芳院，哪儿也不敢再去。

到了上家学的前一日，明思才踏实地放下了心。

已经过了几日了，府内最近十分的风平浪静，她没有听见任何别的消息，看来那臭屁太子还真是守了信。

心下大安。

可转念一想起明天就得重回“学生生涯”，她又有些无奈。

前世实在学太多东西了！

对目前的生活，她真的十分满意，如果不是想到“家学”二字的话——还要跟那几个小姑娘一起上，五日才有一日休息……

“皇后生产基地”的新娘学校……她叹气——幸福总是有代价的啊！

“小姐可是怕上了家学五小姐欺负你？”看她无精打彩地在发呆着，蓝星想起了前些日子的话。

正在一旁帮着蓝灵做针线的蓝彩却抿唇垂了垂眸——想欺负如今的六小姐，只怕这府里的小姐还没那本事！

明思百无聊赖的扫了一眼，忽地一怔，盯着蓝灵手里的针线眨了眨眼，慢吞吞问道，“你们在做亵裤？”

蓝灵一愣，怔怔的点了点头。

明思的目光顿时有些纠结，特别是看着蓝灵手中正在缝的裆片时，唇角不免一抽。

就算有裆片——可还是开裆裤啊！

她抽过一张纸，迅速的画了几个图样出来递给蓝星，“你们照这个式样来做亵裤——不要开裆，侧面开叉，缝上软一点的带子就行。”

蓝星接过一看，嗫嗫道，“小姐这也太小了吧——腿都在外面呢？”

露腿难道还比把那个地方敞亮着更豪放？？？

明思很无语，“照这样做就行。”

三个丫鬟凑头研究起三角裤和四角裤，明思微微一笑，“我出去走走，你们慢慢看。”

警报既然解除了，她决定趁这最后的时光去探索她规划中的第一目标——舒心阁。

舒心阁位于老太君颐养院后面，是前任侯爷的书房，因老太君怀念夫君，一直保留未动。

据可靠消息，前任侯爷是个收藏癖，一好收藏名家字画，二好收藏兵器兵书。

明思学了十几年的国画，即便没有兴趣也被培养成了习惯，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将舒心阁圈定为第一探索目标。

蓝星站了起来，“小姐，我也去。”

她一想，有个人望风也行，随即颔首，“走吧。”

午后烈日正猛，火辣辣的日头把地面晒得滚烫，空气也好似不流动般地只将热气凝滞住，树上的知了也叫的有气无力的烦躁。

蓝星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姐，咱们这是去哪儿？”

明思黄黑的小脸也难得的有些发红，“舒心阁。”

“啊？”蓝星倒吸了口冷气，“小姐，若是老太君知道——”

明思回首笑得分外亲切，“所以才这个时候去，没人知道不就行了。”

见蓝星还有些怯场，她又安慰道，“只有老太君才能进去，但这个时辰正是老太君午睡的时候，我们进去是不会碰见人的——我只看看，又不做别的。”

“可是小姐，门是锁着的——你怎么进去啊？”蓝星问。

站在院墙外，明思也在考虑。

大门紧锁——爬树还是爬狗洞，这的确是个问题。

树高墙更高，明思很担忧自己的恐高症。

爬狗洞？如果真是普通的狗洞那爬也就爬了，可舒心阁的狗洞内侧便是狗房——那是真养了狗的！

明思站在狗洞前，不知该不该赌自己的人品？

狗是出去溜达了，还是在自己的“小别墅”里纳凉？

看了看这热浪袭人的天气，她觉得后一种可能性很大。

“小姐，”转了一圈的蓝星兴奋的跑过来低声道，“那边有截围墙要矮些，正好挨着玉兰树，好爬！”

玉兰树枝桠长得比较开，如果真挨着墙，那安全系数就高多了。

片刻后，明思趴在墙头对蓝星叮咛道，“你就躲在树后——如果有人来了，你就朝里面扔石头。”

蓝星有些兴奋的点了点头。

明思吊在墙头望了望下面的草地，放手让自己落了下去。

落地的那刻，明思才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进是进来了，但待会儿怎么出去？

可是由不得她考虑。

因为她听见了脚步声，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一猫腰，她躲在了一丛月季后面，不敢冒头，只竖起耳朵。

正门明明是锁着的，那应该不会是老太君，也不会是打扫的丫鬟和老妈子。

是谁呢？

可是来人很谨慎，除了放得极轻脚步声，没有一点别的声音。

一轻一重的脚步从明思前面十余米的花径前后走过后，一阵香风扑进了明思的鼻翼。

咬了咬唇，挣扎了一番，还是悄悄地缀了上去。

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明思借着地形和障碍物的遮掩跟到了舒心阁前，趁那一男一女推门而入的空档，她躲进了旁边的假山洞。

假山就在舒心阁楼前，虽然小了些，还好够深。

猫在假山洞里的明思皱眉思索。

那对男女的背影看起来都有几分熟悉，会是谁呢？

男的穿着雨过天青的天蚕丝长袍，女的是杏色长裙，身上和头上的配饰都很精美——绝对不是下人！

明思听着两人的脚步声顺着木楼梯一直走到了二楼西侧——应该是放置卧榻以备小憩的地方……

果然是**的！

“宇山——”

“月儿——”

不对！应该是“悦儿”才！

电光火石间，明思知道了这两个人的身份！

纳兰府大老爷纳兰宇山、大长公主司马悦……

竟然是他们！

明思心惊肉跳！这、这、这……

明柔明初可都是很有可能入宫的啊！论辈分司马陵可是司马悦的侄孙辈！司马皇室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丑闻出现的！！

明思突然之间明白了大夫人那日的怨毒眼光——不仅仅是因为丈夫心有他人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人是自己的嫂子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份私情，这种私通会影响女儿的未来，甚至是整个纳兰府！这该有多大的忍耐力才能对着大长公主若无其事般笑得出来……

她顿觉脊背发寒——

而更发寒的还在后头。

在明思心中惊骇时，楼上两人已经进入了正题。

大老爷有些压抑的喘息和大长公主柔媚入骨的低低呻吟，无不证明了双方的投入和享受。

明思惊过之后，是一动也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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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共难！”

片刻后，似乎是云收雨歇。

就在明思以为这两人要鸣金收兵之极，只听大老爷喘着道，“悦儿，把红丸给我——”

大长公主好似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宇山，此药不可多用——”说着，又有些黯然愧疚的口气，“只怪我当初不知，如今竟是害了你。”

“没有子嗣又有什么打紧？”大老爷却是毫不在意，“反正也不是你生的！快给我一粒，好些日子没亲近了——今日怎么也得让你尽兴，”说着，又笑得十分的意味，“我知道你还没够呢……”

这话中的信息？——明思的心顿时颤了颤，这下却是连出气儿也不敢用力了。

对话停止了，大长公主还是被说服了——只听此刻楼上的战况便知。

两人不时语声缠绵的唤着对方的名字，激烈地、尽情地、貌似还是持久地……

明思叫苦不迭——如果能知道如何出去，她早就撤退了。

突然，一声轻轻的“吱呀”开门声响了。

不是吧？还有人！

明思小心地探头一看，只见一个蓝衫少年从舒心阁猫腰轻轻窜了出来。

此刻眉清目秀的白皙面孔涨得通红——却正是五少爷纳兰笙！

楼上的动静忽地停了！

明思来不及思索，伸手一拉——迅捷地将刚好经过假山的纳兰笙拉进了假山洞。

假山洞不大，藏明思一个人绰绰有余，挤两个人就很狭隘。

纳兰笙措不及防被明思紧紧揽住，当下一惊便要挣扎。

“你想被发现就只管动！”明思一把捂住他的嘴，附耳低声，语气冷厉。

纳兰笙大概也听见上面的动静没了，心下也紧张起来，靠在明思怀中不敢再乱动。

静，很安静！

大约是方才那声门响惊动了他们，明思的心也悬了起来——若是这两人下来搜索，这假山可就不安全了！

“喵呜——”

寂静中，一声猫叫突兀的在园中响起。

“原来是只野猫——”大老爷松了口气，紧接着语调忽地一转，语声满满都是暧昧，“你看你——还非要我出来，可真真憋死个人……”

脚步又朝内挪动了，只听大长公主娇笑道，“还是小心为好——若是被我那皇帝侄子知晓，我还好，只怕对你们府里就——你家明柔可是要选太子妃的……”

“悦儿，我的好悦儿——不枉我想了你这么多年……”

……

明思轻轻地，长长地呼了口气。

纳兰笙此刻突然摆了摆头，明思这才发现自己还捂着他的嘴，赶紧放开——真难为他憋了这么久，还好鼻功能正常。

看着转头过来的纳兰笙的满脸涨红和满目惊异——明思眨眼一笑，忽地想起了一个紧要问题，压低了嗓子，“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趁那两位此刻忘乎所以，得赶紧开溜才是！

纳兰笙点了点头，朝外指了指。

两人蹑手蹑脚的猫腰闪了出来，纳兰笙显然熟门熟路，先是躲到了一个视线死角，然后没有片刻迟疑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最后来到了一个墙角。

看着洞口不远处正在啃骨头啃得不亦乐乎的大狗，明思有些噎。

纳兰笙面色平静地看了一眼那狗，便朝那洞口弯腰爬去。

明思紧跟其后。

一墙之隔，恍若重见天日。

明思长叹息。

感慨一番后，她朝纳兰笙挥了挥手，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拉住。

转回头，她疑惑的看着正阻止她离开的纳兰笙。

这个小少年秀气白皙的面容上的红晕已经消失，此刻两道挺秀的眉毛锁起，神情中似乎有些犹豫不决的挣扎……不对！似乎是欲言又止？

联想起之前两次的偷窥和躲避，明思好奇了，“五哥哥？”

这一声“五哥哥”瞬即击垮了少年的最后一丝犹豫，他咬了咬唇，“你跟我来。”

拉着明思朝东边的大花园行去，半柱香后，停在了一处墙根。

“我，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望了一眼明思黑亮的双眸，纳兰笙低头轻声。

不待明思回答，他一口气说了下去，“上次你落水前，我看到五姐带你去的莲园，后来五姐和紫茹出来，还把门关了……对不起，我，我一直没说出来。”

他的语气很是羞愧。

明思一怔，还真没想到竟然这事还有个人证。

难怪这孩子一直躲着自己。

她笑了笑，点点头，“谢谢五哥哥，我知道了。”

纳兰笙抬起头，面上有些迟疑和紧张，“六妹妹，你会告诉四叔和四婶么？”问了一句，又觉得自己这样的问题很没立场，“我，我知道是我和……五姐姐不对，我，我……”

脸涨了个通红，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明思抿唇一笑，“五哥哥，我不会说的——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谁也不会说。”

纳兰笙顿时松了口气，眸光里是满满的感激。

明思忽又想起一件事儿，偏头问，“五哥哥，莲园的门是五姐姐和紫茹锁的么？”

纳兰笙方才说的好像是个“关”字。

只见他摇头，“不是——是个大丫鬟，不过我没瞧见她的脸，只看穿的是大丫鬟的衣裳。”

除了明汐这只螳螂——难道还有黄雀在后？

明思心里一惊，顿时起了危机感！

纳兰笙看了明思一眼，又低声加了一句，“我瞧着应该不是我们家的丫鬟——头发不像。”说着又怕明思不信，会认为他为自家撇清，“真的——我记性可好，真不是我们家的。”

明思沉吟着颔首，低头想了想后，抬首看着纳兰笙好奇道，“五哥哥，你怎么也去舒心阁了？”

纳兰笙有些扭捏的低声，“我听说祖爷爷有很多兵书，还收了许多兵器，就想着去瞧瞧。”

哦——这就难怪了，明思忆起这少年的志愿了。

“今**们不是要上学么？”明思问。

纳兰笙耳垂都红了，“我请了病假——”

明思抿唇忍笑，点头道，“那五哥哥就好好回去歇息吧，若是三婶午睡起来不见五哥哥就不好了。”

纳兰笙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才想起自己出来已经够久了，说了一句就开跑，“六妹妹，那我先回去了。”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朝他挥手。

我是分割线回到玉兰树前，蓝星“哧溜”一声钻了出来，满面急色的拉着她的袖子，“小姐，你没被大老爷看见吧？”

蓝星的鼻翼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担心坏了。

明思一愣，把她拉到树后，“你怎么知道大老爷在里面？”

“刚刚阿刁告诉我的啊！”蓝星回道。

“他人呢？”四下里一看，明思反问。

蓝星下颌朝墙内一抬，“方才我躲在这儿，他突然就出现了，他问我在这儿干嘛？我说小姐在里面，他就告诉我大老爷刚刚进去了，我很着急——后来，他就跳进去了——小姐，你可急死我了！以后咱们可不能这样，太危险了！”

明思心里也暗自点头。

还真得收敛收敛了——不知是不是自己八字带衰，每次都有状况。而且还都是要命的状况！真的不能再随意乱窜了，低调谨慎才是王道啊！

“先回去吧。”明思朝墙内望了一眼，低声道。

阿刁有一身功夫，想必有办法脱身的。

蓝星心悸未定的连连点头。

主仆二人相携而去。

这日晚间，明思以自己已经长大了为理由，连说理带撒娇地拒绝了四老爷四夫人的护送要求，带着蓝彩蓝星走出了鸣柳院。

走出了数十米后，明思吩咐蓝星，“你去帮我找阿刁——我在清心亭等你们。”

清心亭在鸣柳院和春芳院之间，却不是直路上，地方僻静，前面是草地后面的围墙，除了四房的人一般不会有别的人经过。

蓝星目光奇异的看了明思一眼，眨眼道，“小姐，这个时候阿刁都在清心亭呢。”

明思一噎，蓝星又道，“他每日晚上都在那儿吹叶笛——可好听了，”顿住，叹了口气，“可就是有时听着心里会很难过。”

蓝彩抿唇轻笑，打趣道，“你以前不是挺不待见他么？”

“以前他是有些讨厌，”蓝星煞有介事点点头，“可后来，他又没那么讨厌了——”

明思不觉莞尔。

刚到草坪边上，就听见一阵曲声。

曲子很美也很忧伤，低低地，如泣如诉地盘旋蔓延在亭子周围。

“好听是好听，可就是悲了些。”蓝彩轻声道。

明思驻足望去。

亭中一人靠坐在柱子上，双手就唇，目光却定定的望着天际那半悬的玉钩。

并不明亮的月华清冷的洒落，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有些凄凉的朦胧。

明思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十二岁少年的笑容，忽然间，她有了深深的同情。

在曲声中，她感觉到了这个少年压抑的愤怒和悲伤。

她朝蓝彩蓝星微微示意等候，慢慢的走了过去。

她走到亭中，挨着他坐下。

阿刁的曲子没有停——像是一种祭奠和思念。

明思静静的聆听。

待曲子吹完，少年转头看来，明思才微微一笑，“今天谢谢你。”

阿刁眸光一闪，很快垂眼。

“谢谢你的猫——”明思笑了笑，“要不然我们就被发现了。”

77的话：一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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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四年

阿刁迅速抬首，神情间有些惊讶，他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也被明思猜到了。

明思仔细的看着他，不算白皙的皮肤配上浓眉大眼刚刚合适，高高的鼻梁显得主人性格坚毅。

这是一个直爽的少年，如果不是那段故事的话，应该有一副开朗的性格。

明思在心里总结。

阿刁看着明思的眼睛，心里诧异更甚——从来没有注意过，没想到这六小姐有这样一双好看而且让人感觉很聪明的眼睛。

蓝星那丫头虽然大些，好像也没这六小姐聪明。

明思抱膝而坐，轻声道，“你以后不要跟着大老爷了——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阿刁身体一颤，没有做声。

“你先好好的长大，我想这应该也是望月姨最大的心愿。”明思轻轻说着，目光落在远处，月光透过花丛和树木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阴影，“我们一家都不是坏人，不会害你，也不会骗你，你若是愿意就同我们一起吧。上天都是看着的，也许有一天，一切都会明了，月神也会保佑你母亲的心愿实现的。”

沉默良久，阿刁慢慢开口，语声已经十分平静，“我娘临死的时候并没有让我去找他。”

明思一怔，“那你是想做什么？”

阿刁低低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找他是为了认他么？”

这样的语气，怎么可能是？——明思自然摇头。

阿刁丢掉手中的树叶，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绿色和红色相配，虽是撞色，却有一种奇异的协调。

边已经磨得发毛，有些地方也脱色了，可针脚细密，却是一点没破。

从里面取出一只白中带黄，雕着奇异花纹的扳指，他的面上现出一抹深深地嘲讽，“他在寨子里同我娘拜了山神和月神成了亲，他让我娘等他——”顿住，将那扳指攥紧，“我娘，我娘等了十二年——他说他叫宇山，他连名字都是假的……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娘……阿公说他骗了山神和月神，让我娘改嫁……大鹰叔、猛叔一直都在等我娘……我娘却不肯……她一直信他……信他会回来……直到最后，娘才——她把这个给我，让我扔了……”

少年的声音很平缓，却断断续续的紧绷。

明思深深的吸了口气，只觉心中酸楚。

“我想找他，也不想同他说什么，我就想把这个东西还给他。我和我娘跟他都没关系，我们弩族人是山神和月神的儿女，在山神和月神面前起了誓，就要守一辈子。我娘的一辈子已经守完了，我要让她走的干干净净！他骗了山神月神，骗了我娘，他不配做我们弩族人的女婿，也配不上我娘！”阿刁的声音斩钉截铁，眸光幽深如海。

“你留下来吧，不过不要轻易冒险，”明思偏头看着他，语声很轻，目光却坚定，“我爹娘会帮你，我也会帮你——人在做，天在看。我们会找到他的。这里有很多人关心你，我爹，我娘，还有蓝星蓝彩她们也都很担心你，望月姨也一定是希望你开心的。”

阿刁沉默良久，低低的“嗯”了一声。

“阿刁你不走，真是太好了！”

一声乍然的欢呼打散了亭内的凝重气氛。

看着从后面跳出来的蓝星，明思无奈的摇头一笑，原来不止自己从阿刁的曲声中听出了离别。

想必他也知道大老爷不是他要找的人，所以才萌生去意。

蓝星蹦到眼前，阿刁却毫无异色，瞟了一眼，便低头自顾自的将扳指和荷包收好放入怀中。他自幼习武，耳目清明于常人，早就听见这丫头的脚步声了。

早已习惯阿刁的面无表情，蓝星也不以为意，眼珠转了转，笑嘻嘻的凑近，语带讨好，“那个阿刁，你们族里应该没有不许教人武功的规矩吧？你教我好不好？”

阿刁抬了抬眼，干脆利落一个字，“有。”

蓝星一呆，不明所以，“你说什么？”

阿刁平静道，“有规矩，不能教。”

蓝星一噎，却还有些不死心，大眼忽闪，笑眯眯凑过去，“要不——你不教我武功，只教我翻墙，像你那样一下子就跳上去就行——”

阿刁无语，“……”

明思抿唇轻笑，决定不再理这两人，提步朝蓝彩行去。

“六小姐她……”阿刁望着明思的背影。

“我家小姐本来就是最聪明，心肠最好，最漂亮的！”已经升级为明思第一粉丝的蓝星语带自豪，言下之意就是你跟着我家小姐混肯定前途光明。

聪明、心肠好好像不假，可是漂亮？

阿刁看了满眼放光的蓝星一眼，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明思躺在床上深深思索。

两次的突发事件虽然侥幸解决和逃脱，却给了她深深的危机感。

居然有人要在纳兰侯府里对太子下手？

这个人一定对纳兰侯府和太子都非常熟悉，可是为什么要对太子下手呢？

这针对的是纳兰府还是太子本身？下手的人是纳兰府的，还是其他什么人？

把太子关入冰窖，这是偶然突生的想法还是预谋？

还有纳兰笙透露的那个信息。

锁莲园门的那个丫鬟——当时明思和那豹猫都在莲园里，或许明思还未落水，就算落水也有挣扎，怎么说都应该有声响，更何况听纳兰笙的口气，那个丫鬟是在明汐一离开就出现的，很有可能也是看到了明汐带明思进的莲园。

大门如果不锁，明思说不定还有逃出的机会，把大门锁了，这分明是要断明思的生路！

明汐或许是想捉弄明思，想让明思出丑，但应该不至于想致明思于死地，毕竟她只是想替三夫人出气才动手的。

但这个锁门的丫鬟目的就恶毒了！

是谁的人呢？

谁会这么恨她？

应该不会是三夫人——事情若是闹大了，明汐的事定然就包不住，凭明思对老太君的了解，一旦出了人命，明思怎么说也是四房嫡女兼独女的身份，不说四老爷四夫人会如何，这种程度一定会超出老太君的底线。

明面上不会大肆张扬处理，但私下里一定会有所处置和发落——明汐首当其冲，三夫人不会这么蠢。

可也仅仅只能排除一个三夫人！

大老爷和大长公主的事让明思明白，对这个府里的人和事，她了解的还太少，太浅……

是心机深沉而又心怀怨恨嫉妒的大夫人？还是视财如命的二夫人？还是恨四房入骨的老夫人？

大人不比孩子，孩子有可能不晓得轻重，但大人不会不知道把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同一只有可能发狂的野兽关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明思长长的呼了口气。

忍！低调！

在自己和四老爷四夫人离开之前，自己一定都要小心从事——不想当主角，也坚决不能当炮灰！

我是岁月的分割线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四年的时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又是一个早春三月。

春寒料峭间，春雨如油滋润大地，万物已然悄悄复苏。

湿漉发黑的瓦当上，铭刻的花纹已经在悠悠岁月中，模糊了痕迹。

一滴水颤颤的抖了数下，终于拉长地滴落，落到廊前石板的浅浅凹坑中，溅起小小的飞花。

院中花草打理得极好，触目所及，不见一处残叶败枝，是全然的欣欣向荣，生机勃勃。

最吸引人视线的还是那颗梨树，高大、繁茂——尤甚从前。

斑驳的树干，虬然曲张的枝桠依旧在无声地倾述着历史。

枝头缀满了白玉般的骨朵儿——带着露珠，优雅和沉静地等待着芳华绽放的那一刻。

廊下的吊椅藤桌抱枕，院中花草错落有致的布局，显出主人的惬意。

整个院子纤尘不染。在昨夜的雨水清洗下，小径上的一块块石板尤显洁净春芳院正房西次间书房中，明思俯身执笔，神情专注。

上身着葱绿素绒小袄，领口和襟口绣着油绿色的折枝腊梅，下面配一条柳绿的云母暗纹百合裙。

依旧发黄的发丝却比以前茂密了许多，梳成大大的双髻，沉静中显出几分可爱。

身量拔高了不少，神情中的认真和自信很容易就让人忽略了她奇异的面容，眼下的雀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有鼻翼两侧还顽皮的滞留了几点，主人却毫不在意。

经过四年的练习，原本不太擅长的工笔画法对明思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

她仔细的勾勒出仕女裙裾上的最后一朵云纹，直起身子，唇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蓝彩抿唇一笑，不待明思吩咐，便默契的牵起画纸两角拉到了书案旁边的鹤膝小几上等候晾干。

这几年，小姐的画已经装满了满满的五大箱子。

那些画上的衣裳从一开始的风格迥异，到如今的格调统一，她感觉这后面的衣裳似乎是小姐自个儿融合然后发挥想象画出来的。

很多款式细节和配饰刺绣她从未见过，却又觉得十二分的好看。

她暗想，这样漂亮的衫裙若真制出来，大京里的那些贵妇贵女只怕会抢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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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和乐

对于这个愈来愈聪明内敛，也愈来愈会讲俏皮话的主子，她心里满满都是信服和庆幸。

这四年的时光里，四房不显山不露水，日子过得愈来愈欢乐。

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有了两个铺子和一个庄子的收入，四老爷又升了五品监事，四房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拮据。

最让她暗生敬意的是——在纳兰府这样的复杂环境中，其余三房在这四年中或多或少都出了一些事儿，互相间也多有明争暗斗，其间老太君也发作过几回。

半年前，四小姐明雪的烟水百花裙无缘无故的破了个洞，正巧碰上太子在府里——

明雪哭得眼睛都肿了。

二夫人同三夫人大吵了一架，老太君各打“三十大板”——让两位夫人各抄十日经书。

而后，明柔明汐被老太君带入了颐养院留在身边教养。

除了这件，其间还有许多琐事。

一年前，二夫人想要为大少爷纳兰浩求娶礼部尚书嫡女，意图请大夫人代为说媒却被大夫人所拒，然后二夫人又来请四老爷出面，去求娶国学院山长兼国子监祭酒的嫡女……

被婉转拒绝后，二夫人心里很是不顺气，便跑到老太君处表示了对四房子嗣的忧虑和关切。

二夫人的这番恳切进言正好触到老太君的心事。于是，便一碗水端平地给四位老爷各赐下了两个伺妾，并向四个夫人明言，“不许赐汤药！”

一年过去，大老爷那里自然是没动静。

三老爷的那两位也被春妈妈一番恐吓，成了摆设。

而四房这两位被四夫人客气的安置在了偏院，好吃好喝的待着。

两个伺妾深觉满意——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三个月过去，四老爷连一片衣襟也没进入偏院的地界。

于是，其中一个决心走贤惠温柔路线，打扮得十分端庄得体的半夜去给加班工作的四老爷送补汤，却不想走到半路便阴气阵阵，待看见一个没头的白衣人在树上站着时，已是心胆俱骇，扔下食盒便跑了。

而另一个则在三月天里穿了薄纱，守在四老爷下班的必经之路，楚楚“冻”人的出演一出“黛玉葬花记”——

可惜四老爷眼神儿不好，急匆匆的走过竟然没看见，没看见不说耳力也不好，人家在后面唤了好几声，也没听见。

回到偏院后，大约是受了凉，便拉起了肚子，这一拉便是好几天，怎么治也止不住……

最后，两个大彻大悟的伺妾相互搀扶着去求老太君，一个说有鬼，一个道有祟，说什么也不肯在四房呆下去。

老太君把四老爷叫去，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

后来，那两个伺妾便被老太君送出了府，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唯独二房风水好，其中一个伺妾月前给纳兰府又添了位九小姐，还有一个本来也大了肚子，可惜不小心摔了一跤，给摔没了。

这几年，太子来纳兰府也愈发频繁了。

皇后同老太君甚是欣喜。可在蓝彩看来，太子对府内几位小姐都平常的很，看不出更亲近谁。

太子来府里，小姐虽不躲避，可从来都是默默的呆在一边，有时候还走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四房一直很宁静。

遇上事端，每次都能恰到好处的避开——这其中有四老爷四夫人的与世无争，也有小姐的机敏聪慧。

能置身事外是本事，而不打眼不露痕迹的置身事外，这就更本事了。

小姐每次好似不经意的话，却都刚好给了四夫人四老爷灵感和警觉——无论是应对府里的几位老少夫人，还是对铺子上人员的管理。

而六小姐在家学里，也从未同其他七位小姐产生过任何纷争。

除了传授绣艺的方师长，其余几位师长对明思的评价都几乎类同——虽天分稍嫌不足，但胜在勤勉，若是考较，也都可得“中平”二字。

不冒尖，不垫底，还不为人所疑，这才是真正的不凡。

小姐的画技不必说了，除了那些没脸的仕女衣裳，小姐偶尔也会即兴地画一些山水花鸟，或是老翁独钓寒江，或是牧童骑牛吹笛——即便是不懂画的她，也能感觉其中的栩栩生动，和寂寥高洁，还有悠然自得……

还有小姐的字。

小姐亲自手书——她们三人各一卷的《琅嬛绣卷》是两年前就写好的，满卷的簪花小楷字字丰润秀挺。

除了簪花小楷，小姐还会写好几种字儿，同样都是楷书，一种飘逸温润，一种挺拔清癯。

最近一年，小姐还爱写一种很是潦草肆意的字体，虽然这几年跟着小姐也识了好些字儿，可每当小姐写这种字儿的时候，她一个字儿都不认得。

小姐告诉她们，这叫草书。

她深深钦佩之余也隐约觉得即便是府里学问最好的四老爷只怕也不及小姐的深不可测。

还有小姐那一手绣艺——把一股线劈成六十四股来绣金鱼的眼睛，鱼身要重重叠叠绣好几层，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和听过的精巧针法……

方师长对小姐的绣艺和悟性赞誉有加，私下里已经将自己的绝艺倾囊传授给六小姐。府中人都不知，六小姐是真正磕头敬茶，拜了方师长为师的。

而她和蓝灵蓝星则是六小姐的徒弟。

一想到蓝星，她又忍不住好笑。

“小姐，小姐……”

正想着，人未至声先到，只听帘子哗啦一响，一脸喜色的蓝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十二岁的蓝星已经韶颜稚齿，有了少女的摸样，梳着圆翻髻的她，衬着心形脸和那大眼睛双眼皮，更加娇俏可爱。

可性子还是没变。

“小姐，小姐——”蓝星喜上眉梢，“庄子里刚刚送了两只鹿来。”

正在挥豪的明思“唔”了一声，没有抬眼。

见小姐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蓝星急了，“夫人问咱们要不要，若不要，就要腌起来啦。”

蓝彩垂眸忍笑——这丫头只怕还念着上回吃烤肉时小姐说的“鹿肉配孜然烤才是天下美味！”。

而小姐，只怕是故意装不知道……

只见明思将笔又重新蘸了墨，又压了压笔头，“不腌起来会坏——”

“小姐——”蓝星眼巴巴的望着明思，呐呐道，“你上回不是说，不是说……”

“让你绣的鲤鱼荷包可绣好了？”明思没有抬首，“蓝彩蓝灵的，前几日都给我看过了。”

蓝星噎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头上细密的针孔，她很是沮丧。

绣是绣好了，可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哪里好意思拿出来。

学了两年，也仅限于一些简单的针法，稍稍复杂一些，人家绣出来是更加活灵活现，她却反倒比简单的针法绣出来的还不如。

当然，她坐不住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一会儿想着蓝灵又做了什么新点心，一会儿又想着府里的那些小道八卦。

这样一来，当然不能全神贯注，经常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扎了。

她哀怨地看着明思——如果小姐不让她学刺绣，那就是全天下最完美的主子了。

明思在心里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于这三个丫鬟，她有着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这顾氏绣艺必须传给自己的亲信之人，他日的计划也只能用自己信得过的人才能稳妥保密。

可这蓝星偏是个风风火火的性格，想到她为蓝星策划的位置——她很是怀疑可行性。

“你让娘送十斤过来，”见这丫头的可怜劲儿，她也不再捉弄，“跟娘说，让她和爹晚上少用些，我们会送烤鹿肉过去。”

既然要同她们几个一起，那就不方便叫四老爷四夫人了，不过也正好让他们二人世界。

她又吩咐了一句，“对了，记得把阿刁也叫上。”

“太好了！嘻嘻，我这就去告诉夫人！”蓝星瞬间注入鸡血，欢呼一声，一阵风似跑了出去。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帘子打起，一个容貌柔美娟秀的妇人含笑走了进来，“蓝星又怎么了？”

“乳娘——”明思迈下小杌子，蹭蹭地快步走过去。

滢娘笑着揽住她，“又在练字啊——”转首又说蓝彩，“没事儿让小姐多活动活动，别整日拘在那杌子上。”

在明思上家学之后不久，滢娘便回了四房。

这几年身体虽好了些，可一到冬日却还是手足冰凉，寒咳不止。

四老爷四夫人本让她多歇养，她却闲不住，身体略好便坚持要回来。

也亏得滢娘在四夫人身边不时提点，明思的家学也才能上得放心些。

“乳娘，不**们的事儿。”明思摇着滢娘的手臂，撒娇道，“是我自己喜欢。”

滢娘无奈地摇首。

这孩子还真随了四老爷，平日里就对那书啊字儿啊画儿的着迷，喜静不喜动。

“乳娘，今晚我们吃烤鹿肉。鹿肉最是温补，乳娘你可要多吃点。”明思笑道。

除了四老爷四夫人，滢娘是另一个把明思疼入了心里的人。

相处没多久，明思便亲近孺慕起来，时间一长，撒娇什么的，也是自然而然。

77的话：因为下周会上强推榜的关系，所以这周暂时不能隔日双更，下周继续隔日双更画面会逐一展开，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感谢183、晓晓和悠悠还有九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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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日子

8月1日上架，会需要粉红票支持，大家若这月有保底的就给77留着吧谢谢九幽和世净光这几天各种事情，77心情也有些沉闷压抑——人啊，总是不那么容易的……

滢娘疼惜地抚了抚明思的脸，“既是好的，囡囡也要多用些。”说着，又反应过来了，且嗔且喜的道，“蓝星那丫头叫的那声也定是为这烤鹿肉吧？”

明思笑着点头，拉着滢娘朝里面走，“乳娘，门口有风，进来坐。”

蓝彩赶紧斟了杯热茶过来，“滢妈妈喝点茶，去去寒气。”

滢娘接过茶，暖了暖手，“你们别太惯着那丫头，整日里便想着吃食，大呼小叫的，越来越没规矩了。”

明思一笑，“她也就在这个院子这样，在外边还是很规矩的。再说，有她在这院子还热闹些——若她真学了蓝灵那般轻手轻脚，细声细气，我还真不惯呢。”

这一说，屋内三人都笑了起来。

正巧这时蓝灵端着托盘进来，几人正笑着，蓝灵动作又轻，帘子被打起，竟然连个响儿也没，一路走到屏风口，才出声，“小姐，滢妈妈，吃点心。”

滢娘背对屏风，乍然听得蓝灵的声音，还吓了一跳，回首一看，抚着胸口，“蓝灵来了啊。”

明思同蓝彩同时对看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

滢娘想着方才的话，也忍俊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蓝灵一脸莫名，低头看了自己通身一眼，没哪儿不对啊？

明思同蓝彩笑得更厉害了。

“不必管她们，”滢娘笑着朝托盘里望了一眼，“可又弄了什么新鲜吃食？”

这几年，在明思的偶发奇想和蓝星的精神支持下，蓝灵时不时便会鼓捣出一些新鲜的吃食。

很多时候，弄出来的吃食连四老爷四夫人也甚是喜爱。

“是牛肉条和鸡味花生。”蓝星把托盘放到桌上，将两个碟子端出来，“今儿个蓝星说让我备些孜然，我便磨了粉，加了些在这牛肉条中，这花生是用嫩花生鸡汤煮过后晾干的。”

这些年，她总算知道了小姐的口味。

牛肉条是小姐想出来的，以前做过五香味儿和辣味儿的，今天她又新做了这个孜然味儿的。

而鸡味花生，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吃食。

小姐喜欢吃鲜嫩的花生，她便试着做了这个。

明思几人一尝，只觉花生鲜香爽口，而牛肉浓郁的孜然味儿一闻便引人食指大动，吃到嘴里也是越嚼越香。

“蓝灵，很好吃——两样都好吃。”明思连连点头，这丫头真是愈来愈手巧了。

不但绣艺日见精湛，只单凭这手厨艺已足以让她倚为臂膀了。

得到明思的肯定，蓝灵满心欢喜。

自三年前，她那赌鬼叔叔将她弟弟打断了腿，明思跟四老爷说了后，四老爷不仅出钱请大夫治好了她弟弟的腿，还让那孩子进绸缎铺子学做了账房。

今日是账房学徒，日后便是账房先生。

今日是账房学徒，日后便是账房先生。

对于蓝灵这样家庭，这已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好出路了。

自此，这丫头不但死心塌地认了这个主子，还视明思为天字第一号恩人。

滢娘尝了两口后，也不禁由衷赞美，“真是不错，越吃越香，还不腻味。”

“蓝灵，你去装上两份，给娘送一份去——”明思笑着吩咐了，又看向滢娘，“乳娘也带些回房里，这些都能放几日的。”

滢娘欣慰地一笑，她本长得柔美淡雅，这一笑便如幽兰绽放，既清丽又可亲，“囡囡喜欢——明日便带些去家学，小休时也可垫些肚子。”

“嗯，知道了。乳娘且放心，我会照顾自个儿的。”明思含笑应了，又笑嘻嘻瞅着滢娘道，“乳娘真好看。”

五日一休，明日又该去装那“木头人”了——面上笑着，心里却无奈叹气。

真是羡慕大姐明初啊！去年及笄后，便可不上家学了。

还有四年多——**尚未成功，同志继续努力！

熬吧！

滢娘向来打扮得素雅。

从不穿艳色，也不戴多余首饰，通身只头上一根素银簪子——听得明思如是赞美，微红了脸，语气却有些淡然，“乳娘老了，咱们囡囡长大了也会好看的。”

明思看着滢娘温润淡然的笑容，心里不免惋惜猜想，滢娘不过二十七八，正是芳华正茂的年纪，为何却总这样无欲无求般的素淡？

滢娘的过去一直是个秘密，连蓝星也不知。

她装作天真好奇的问过四夫人一次，四夫人却难得肃然的让她万不可在乳娘面前提起。

想帮也无从帮起，唯有叹息。

蓝灵站了片刻，见无事再吩咐她，抿唇笑了笑，便拿了托盘领命而出。

吃食她自然只备两份——小姐是从不会把这些新鲜吃食带到家学去的。

小姐说过，低调在于细节！——一个疏忽就有可能前功尽弃，若是让他人注意到四房，那眼下的安宁日子也就没了。

她深以为然。

我是香香滴分割线是夜，月如钩，夜幕四笼，月华淡淡。

廊下的数盏大大的鎏金福字红灯笼，洒下一地暖意。

蓝灵蓝星将院中的桌子撤下，收拣整齐后，蓝星拿出木梯架起，扶住，蓝灵爬上将多余的灯笼取下，吹灭，最后只余两盏，堪堪将院子照得模模糊糊。

乳娘和阿刁先一步回了鸣柳院，春芳院中只余主仆四人。其余的二等三等丫环仆役则住在院外的下人房中。

滢娘并未住在春芳院中。

明思思量了一番，最后还是动员滢娘住在了明柳院。离四夫人近便些，两人可以相互照应和作伴，毕竟，她自己多数时间还是在家学里——当然，她自己有些秘密不能让滢娘发现，这也是一个因素。

蓝彩放了水伺候明思沐浴完，才换好家穿的袍子，四夫人就带着蓝草来了。

蓝草把一个黑色匣子放在了桌上，站到一边侯着。

“娘——”明思微微一笑。

四夫人含笑移步过来接过蓝彩手中的白色棉布，轻轻替明思抹头，“听乳娘说，最后鹿肉还是阿刁弄的？”

明思笑道，“我原本一早就让他一起来，他还不肯。后来，蓝灵说她没见过鹿肉，怕弄不好——我便让蓝星把阿刁给拖了来，没想到整治这鹿肉还真是有讲究的。先前蓝灵弄了几片，可是吃着口味儿总不对，又咬不断。后来阿刁来了，也不知他怎么下刀的，极薄极薄，只烤几下便熟了——又嫩又滑又香，真正好吃极了，乳娘也吃了不少呢。”

说着，偏头过来笑嘻嘻看着四夫人，“娘，你和爹觉得可好？”

“你爹倒吃了不少，还喝了半壶酒，这会儿只怕都睡着了……”想到丈夫酒意醺醺的模样，四夫人不禁抿唇一笑，“娘也觉得很是鲜嫩，娘原先也吃过烤鹿，不过——”

顿住话头，看向蓝草蓝彩，“不用守着——你们去喝茶，我同囡囡说会话儿。”

“是。”两个丫鬟应了一声，福身一礼，退了下去。

蓝草轻轻把门带上。

卧房正中的圆桌上铺着大红的海棠桌布，铜鎏金的十三枝烛台上烛火轻轻跳跃。

屋子西边三角高架上的铜狻猊香兽张大了嘴，淡淡幽香无声无息弥漫在一室的温暖中。

三屏的雕花梳妆台，镜面十分清晰——映照出一大一小两个婀娜纤细的身影。

四夫人没有继续先前的话头，只轻而细致的为明思将发上的湿气一一吸收，擦抹。

明思心里明白，就她的经验判断，元国人吃鹿肉定然不会像她们今日这样精致。

热情直爽的少数民族应该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烤鹿也好烤羊也好，应该也是整只才符合他们奔放的个性。

果然，四夫人沉默了少时，唇畔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那时候我们都是一个寨子的人围在一起，围着篝火，阿妹和儿郎们一边唱歌跳舞，老人家便坐着喝酒聊天。篝火上靠着全鹿和全羊，还有山鸡，山乳猪……”顿了顿，语声带着向往和追忆的幸福感，“山里的夜很凉快，天上全是密密的星星，风吹过，还有林子里的花啊草的香味——肉快熟了，会滋滋的冒油，滴到火里，火便”哗”得冒起好高，那香味真是很香很香……”

明思深深地为四夫人这番描述打动了，“娘，以后我们能去娘的寨子吗？”

明思扬起笑脸，那双漆黑闪亮的眸子在这张脸上尤其显眼——让四夫人想起了家乡夏夜的星子，那么亮，那么清澈。

“能啊，当然能。”四夫人微微一愣，随即微笑着，心里却低低叹息。

回家乡啊……

四郎苦读诗书二十载——自己能让他抛下这一切么……再说，自己虽觉得寨子里好，可四郎和囡囡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他们如何能习惯寨子里粗茶淡饭的生活……

明思并不知道四夫人此刻心里的复杂，她嘻嘻一笑，转过身子，老老实实的坐好不再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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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传书

又换过一块棉布后，头发终于半干了，明思转身捉住四夫人的手，抬脸一笑，“娘，可以了。等睡的时候就能全干了。”

将棉布放在妆台，四夫人牵起明思走到桌前坐下，“囡囡，娘之前给你的书都看完了么？”

明思顿时酒窝深深，笑得狡黠，“看完了，也记住了。”

四夫人哪里还不知道她笑什么——含笑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在她鼻尖一点，“你这丫头——嫣红拉肚子，可是你搞得鬼？”

嫣红便是老太君赐下的那两个伺妾中出演“黛玉葬花”那位，而夜探书房的那位则叫姹紫。

说到那对“姹紫嫣红”，明思撅了嘴，“她们要抢爹爹——是坏人！”顿一顿，又认真道，“爹爹都不理她们，还不知趣，囡囡不喜欢她们。不过是弄了一点灰灰草给她，这个拉得又不猛，不会有事的。”

至于惊吓到姹紫的那位树上无头白衣人——自然是阿刁“友情出演”的。

其实她也存了心想看看四老爷的反应，结果四老爷通过了考验，那两个女人却忍不住了。

她便联合了几个丫鬟和阿刁出手了。

说起这事，四夫人也是满心甜蜜。

无论丈夫还是女儿都是那么地让她贴心窝子的暖——伺妾送来，她好生安置，也忍下心中百般感觉劝了丈夫两回。可丈夫对此不置一词，每日也只歇在她房里，对那两个女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最后老太君找丈夫去说了一回后就把那两个女人送走了。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丈夫究竟是怎么让老太君改变主意的。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对大汉文化一知半解的四夫人却独独一次便记住了这句话，而原话是四老爷说的，“有妇如此，夫复何求。”

更何况，还有这么可爱贴心的女儿。

她微微一笑，伸手打开了桌上的木匣子——一本黑色封皮的厚册子出现在明思眼前。

“娘一年前说的话，囡囡可还记得？”四夫人问。

明思颔首，看了一眼那册子，偏头道，“这是下册，娘，对么？”

四夫人笑了笑，轻轻点头，摸着明思的头低声道，“这下册不比上册——记录的全是剧毒，每一种都能致人于死。囡囡须得记好每一种药株的形态气味——”

明思轻轻揭开封皮，果然同上册一样，打开的两面——一面是图画，上方是一株植物整体的形态，下方则是数个呈现中毒后状态的小人，笔法简单，却十分形象生动。而另一面，则是粘在书页上的一朵白色风干小花。最最难得的，是这朵花不知已经风干多久了，明思轻轻用手指一摩擦，淡淡香味便传了出来。

四夫人告诉过她，这些植物都是用特殊方法侵泡过，已经没有了毒素，却能将色香味保存下来。

明思不由感概，每个民族其实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传承，白衣族没有文字，却能用这样独到的方法将祖先的所学一代一代的传承下来，也是很了不起的。

四夫人正色看着明思，“囡囡可还记得娘怎么说的么？”

将手收回，明思端正坐直身子，神情认真，“囡囡记得——不谋财，不求名，不可随意害人。娘放心，囡囡知道道理的。”

望着明思认真的模样，四夫人的表情松缓下来，将明思揽进怀里低声道，“囡囡是好孩子，娘如何不知道。”顿了顿，语声缓缓，“其实娘也不知道让你学是不是做对了。让你学是为了多份自保之力——倘若日后有人想害你，至少能识得这些东西也算以防万一。可娘真不希望你有用到的一天，若是被人知晓你会元国苍山族人的毒术，那——”

“娘——”明思抬首，“爹知道么？”

四夫人摇了摇头，又笑了笑，“我没同你爹说过，不过我放东西的地方你爹是知道的，上回拿的时候他也看见了。你爹没问，我也没说。”

明思听得抿唇直笑，四夫人见明思表情，说完也忍不住笑起来。

气氛一下又轻松下来。

母女俩笑了一阵，明思才望着四夫人认真道，“娘，我已经长大了。爹和娘都讲了好多道理给我听，爹从小就给我念书听，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娘——你和爹都放心吧。”

四夫人定定的看着明思无比动容，她的心里是满满的感动和自豪。

忽然间，觉得这个一直被她和四郎护在手心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那么的小和脆弱——就跟刚出生的小猫似地，连哭的声音也细小得可怜，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小脸还不及自己的手掌心大……

一切恍若还是昨天……

一转眼，十一年就过去了。

如此聪慧可爱，善解人意，还会用她小小的智慧来保护自己。

她深深的感谢月神，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赐给了她如此的幸福。

她露出一个极其动人的满足微笑，看了匣子里的册子一眼，柔声道，“囡囡好生收着——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来问娘。”

明思使劲的点了点头。

四夫人站起身子，“早些睡，明日还要去家学，娘明日煮面给囡囡吃。”

翌日一早，四夫人果然送了鸡汤面过来。

一碗只得细细长长的一根，鸡汤泡着，葱花鲜绿，十分可口。

明思有些奇怪。

长寿面应该是生辰才吃的，可她的生辰在年底，还有八个来月呢。

又回首一想，仿佛这几年每到这个月份四夫人都送过面过来。

四夫人见她吃完面，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接过蓝彩递过的漱口茶，漱了口，明思好奇地发问，“娘，为什么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吃这种面啊？这不是寿面么？我生辰还早呢。”

四夫人被她问得一愣，一旁蓝草见状笑道，“小姐，这是边城的风俗，这是长面。这个节气春抬头——吃一碗长面，一年都会顺顺当当。”

明思解开了疑惑，笑着点了点头，“那爹和娘也要吃哦。”

四夫人也回转过神，笑着颔首，“爹和娘都吃过了——”转首看着蓝彩，“小姐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蓝彩笑道，“昨儿就齐全了，蓝灵一早起来也把吃食备好了。夫人放心就是。”

告别了四夫人，明思带着蓝星走出了春芳院。

家学就在纳兰府前院的第二进，家眷们都住在后院，从春芳院走近路过去也要一刻钟多。

明思喜欢清晨散步的感觉，往往会提早出来，不走近路而故意穿过大花园，慢慢地边走边看，呼吸空气中那些或清幽或馥郁的花木气息。

走到镜湖畔，只见碧波如镜，鸳鸯交颈，杨柳吐绿——整个画面静谧而美好。

让人的心情也瞬间柔软轻松起来。

生活中从来不缺少美，只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明思忽地想起了这句话，不觉轻轻一笑。

“六妹妹——”突地，一道少年的声音从湖心传来。

“是五少爷的声音。”蓝星对声音很敏感，记性也好。

明思循声望去，只见纳兰笙站在湖心亭正朝她招手，面上表情很是热情。

明思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心里却有些后悔——定是因为昨晚让蓝灵送去的那盘烤鹿肉，自己当时也不知怎地就提了那么一句。

自从四年前同过那次患难，五少爷便好像对她感了兴趣似的，不时的表现出热络。

明思却是淡淡地，拒绝过几次他的小礼物后，五少爷的热情才消退了一些下来。

其实明思不讨厌这个五少爷，不过想到他的身份，却不得不冷静下来。

万一三夫人以为她故意交好五少爷，说不准还认为她图谋什么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五妹妹，多谢你送我的生辰礼物——”纳兰笙一脸的兴奋，“我还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鹿肉。”

果然是鹿肉惹得——可生辰是怎么回事？

四年的时间已经将那个孩子气的小小少年转变成了一个有几分清朗气息的俊秀小少年。

纳兰笙比明思高了半个头——三房的孩子都挺高的，像三夫人。

“我不知道昨天是你生辰。”明思面色平淡，语气平缓，“正好烤鹿肉，有多的——就送了些。”

府里那么多少爷小姐，她除了明汐的生辰有印象，其他的都记不得。

每年的礼物也是四夫人替她备了送去的。

她向来同每个兄弟姐们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然，他们也不怎么接近她，尤其发现她好了之后也不见得比之前多说多少话时。

只有纳兰笙除外，每次路上碰见都要说这问那的说好些话，明思有时实在托不住了，才回他一两个字。

听明思如是说，纳兰笙愣了愣，笑得有些讪讪，“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这倒说明咱们心有灵犀么！——你随便一送便正好是我生辰……”

明思一噎，看着他有些无语。

这心有灵犀也能这样用？

说到心有灵犀，纳兰笙突地一拍头，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六妹妹，我有好玩的东西——”

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两个暗金色的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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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铃铛

说是金色却有带着一些黑色的花纹，纹路雕刻得也有些奇异古朴。

纳兰笙一副献宝的得意表情，“这是我昨儿才得的，是前朝的古物——”说着一手分拿一个，然后右手一摇，“叮铃铃”地声音便清脆的响起，甚是悦耳。

“啊——小姐，两个铃铛都响了！”蓝星看得仔细，讶然惊喜。

明思也看到了，微微动容。

古籍上曾记载过这样的古物，但从来没有看到过实物。

很多同事怀疑记载的真实性，但是教授却说，古人的智慧和聪明其实远远超过现代人的想象。许多的工艺和技术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被湮没了。

她一时好奇，忘记了初衷，睁大眼睛盯着纳兰笙左手不动而响的那个铃铛。

纳兰笙见她这般摸样，便将左手的铃塞到她手中，十分豪爽地，“六妹妹，这个给你。咱们一人一个！”

明思这时已经清醒过来，接过笑了笑，“我只看看就还你。”

说着，举起铃铛仔细的观察起来，看完手里这个，又看纳兰笙手中那个，这才找到差异。

两个铃铛大小形状完全相同，不过一仔细，便会发现铃铛上的花纹一个是顺时针，一个是逆时针。

纳兰笙有些泄气的看着手里的铃铛，“也不知道舅舅是不是哄我，这个铃铛只有在一个人手里才会同时响——哪里是什么同心铃啊？”

说着，悻悻的举起手摇了摇——

“叮铃铃”的声音再度传出，跟方才一模一样！

明思一笑，举起手中铃铛，“响了啊。”

纳兰笙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我，我昨日同三姐她们都试过啊，不响的——这，这是怎么回事？”

明思耸耸肩，她看过的古籍上也语焉不详，教授分析是一种磁场共振现象。

当然她不可能跟纳兰笙这样解释。

纳兰笙见明思不信，面色便有些发急，一把将手中铃铛塞到蓝星手里，“你摇！”

蓝星也没搞清状况，看了明思一眼，举手一摇——她手中的铃铛响了，声音有些单薄。

“你看你看——我没骗你吧。”纳兰笙惊喜的叫起来，又抢过蓝星手里的铃铛，“六妹妹，你摇试试！”

明思也有些诧异，看了看手中的铃铛，见纳兰笙和蓝星都一脸急切，也有些好奇，举手一摇！

“叮铃铃——”

两个铃铛又都响了！

“响了！响了！”

“小姐，真的响了！”

纳兰笙一脸兴奋，蓝星满脸雀跃。

明思笑了笑，镇定下来，将铃铛还给纳兰笙，“五哥哥，我不能要。”

纳兰笙呆了呆，没有伸手，“为什么？你，你不是喜欢么？”

明思无奈，这其中缘由如何分说得……

也不好打击这少年，她想了想，“这是同心铃，五哥哥送我不合适。”

纳兰笙想起昨夜舅舅的打趣儿，也觉得有些不大好——自己同六妹妹可是兄妹呢！

又暗自嘀咕，为啥要叫同心铃？随便叫个别的名字也好啊！

想了想，一咬牙，将自己手中那只也塞到明思手里，“那就都给六妹妹吧！”

明思哪里想到他这样大方，分明看他模样也是极喜爱的，要不也不会一大早守在这儿献宝——他原本应是想自己留一只的。

明思一滞，“不必了，五哥哥你自己留着——”

纳兰笙的脸垮了下来，手却停在半空不动，垂下睫毛，“六妹妹不喜欢我——是因为当年我没说出五姐害六妹妹的事么？”

明思苦笑摇头，语气真挚，“怎么会？我若真讨厌五哥哥，昨日就不会送鹿肉过去了。”

纳兰笙猛地抬首，双目放光，唇角笑开弧度，“我也是这么想着——我每次见到六妹妹都觉着很亲近，”笑容灿烂的把手中铃铛朝明思手里一塞，“六妹妹要真不讨厌我，就收下吧——不收就是讨厌我！”

明思无奈了，实在无法拒绝这个少年的热情，“那就谢谢五哥哥了。”

纳兰笙呵呵一笑，很是喜悦，“那我先走了，六妹妹也赶紧些，别晚了，师长要罚的。”

明思微笑颔首，目送他一路走得优哉游哉。

叫别人赶紧，他倒是不怕师长罚似的！

明思好笑地摇了摇头，“蓝星，我们走吧。”

纳兰笙刚刚走到湖边花圃的石板路便看见明汐从一旁的大树后袅袅娉娉的走了出来，身后一步远跟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大丫鬟——正是紫茹。

十二岁的少女面如芙蓉初绽，明眸皓齿，身着金银如意云纹缎裳，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流苏髻上的金蝶步摇，翅如蝉翼，随着轻盈的步子不住微微颤栗。发髻的另一侧，长长的明珠钗垂下长长的珠串一直到耳侧。

“好你个笙弟——”明汐凤目微挑，语带不满，“昨日我同你讨，你不给，今日竟然给了那丑丫头！看我不告诉娘，你把大舅舅赠的贺礼给了四房——”

纳兰笙却毫不紧张，瞟了她一眼，鼻子哼了一声，压低了嗓子道，“你若告诉娘，我便告诉老太君——四年前是谁把六妹妹带到莲园的！”

明汐脸一白，左右看了看，“你，你胡说什么？”

纳兰笙冷笑两声，“你自己做的事害的六妹妹差点送了命，我不过是替你补偿一二——你倒来威胁我！五姐，你好没道理。”

明汐在三房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平素不说纳兰诚，便是比她小的纳兰笙也是多有让着她的。

今日这般，还是头次。

明汐顿觉脸上挂不住，但自己被纳兰笙拿了把柄，话也硬不起来。

如今她和明柔都被老太君接到身边养，她也更加清楚老太君的底线，若真知道了这事，那可了不得。

纳兰笙看她脸色忽红忽白，也心软了，“五姐，我不会说的——要说我早说了，哪会等今日。不过五姐也莫要再欺负六妹妹了。她心肠很好的。”

明汐红脸微赧，“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那时候还小，不过玩笑罢了！”

“你上回还弄破了四姐的裙子……”纳兰笙小声嘀咕。

明汐恼了！

“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你帮这个妹妹，那个姐姐的，算什么意思！”明汐赌气恨声，“那你去做别人的兄弟好了，不用管我叫姐姐了！”

纳兰笙见她又怒了，眉头微蹙，“五姐，我们自然是亲近的，可大家都是一府的兄妹，你何苦做那些事儿？便是为了太——”没说出来，转了个话头，“对你自个儿也不好，上回老太君不也罚了——”

“小姐，五少爷是把您当亲姐姐心疼才会说这样的话，你该高兴才是。”紫茹眼见明汐脸色愈加难看，便出声打断劝和。

明汐一想也对，纳兰笙不也说是为她赎罪么？

话虽不好听，但她自己的亲兄弟定然不会向着别人，笙弟也是向来是让着她的……

脸色顿时稍霁，忽地又想起个紧要的，她转头看向纳兰笙，“那你可有告诉过别人？”

纳兰笙一怔，立时明白她所指，睫毛微微一颤，语声平静道，“没有，我若告诉了别人——你以为还能像如今这般无事么？”

明汐瞬即展开笑颜，上前一步亲热地把住纳兰笙的胳膊，又拿出惯用的那套撒娇手段，“好啦好啦，笙弟别生气了！五姐知道错了，领你的情还不行么？放心吧，如今跟着老太君学了许多规矩，我心里明白着呢！”

纳兰笙被她拉扯了几下，本有的七分气也磨去了大半，神情带了些不自在的，“好了，我去族学，五姐你也快些吧。”

明汐笑着颔首，“好，快些去吧。”

纳兰笙这回不敢再悠哉了，一路小跑得飞快。

望着纳兰笙的背影渐渐远去，明汐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冷声道，“你说，四房那丑丫头知道么？”

紫茹沉默片刻，“依奴婢看，五少爷应该是不会说的。”

四年前的事，她心里也后悔过。

毕竟为了讨明汐欢心差点害死了一条无辜人命——心里不是不愧疚的。

明汐微微点头，又想起另外一头，神情间三分娇羞，“你说太子哥哥到底喜欢谁？”

这几年太子频频造访，府中下人也猜测纷纷。

紫茹心中一颤，眼前现出一个身影云步行来，只见凤目睥睨，勾魂摄魄，眉间朱砂如火似血映得玉面更是皎皎如仙……

“自然是喜欢小姐。”压抑着面上想要弥漫开的红晕，紫茹的语声有着无比的决心和坚定，“小姐且放心，除了你，谁也做不了太子妃的！”

明汐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提步朝前路款款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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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第一节是女艺吴师长的课，她便迟上一些，也无甚大碍。

明思老老实实在调琴。

家学的师长们都很严厉，至少于表面上，都一视同仁的严格要求。

她不想出头，也不敢躲懒。

不过纳兰府的小姐们心里都清楚，这师长也好，学生也好，也都还是有不同的。

六位师长中，教女学的蔡师长和教女艺的吴师长都曾在宫中担任过女官，地位比其他六位要稍稍不同。

而教女仪的韩师长则是宫中礼仪嬷嬷出身，虽是奴籍放了民籍看似要低一等，但其实地位微妙，毕竟，她原先是太后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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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偏爱

至于教授绣艺、画艺和棋艺的方师长、柳师长、李师长则是老太君从民间求聘回来的大家，个个都有一身看家本领，在民间声望也很高。

真正做到一视同仁的其实只有柳师长和李师长，很大的原因是纳兰侯府的小姐们在棋艺和画艺上天赋都惊人的平均。

没有特别出挑的，也没有特别差的。

而女仪韩师长则明显的对明柔明汐要关注和看重得多。

另外，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是明柔是蔡师长的得意弟子，而明汐则是吴师长的爱徒。

方师长对明思些许偏爱，相对而言却不甚引人注目。

毕竟，刺绣对这些大家小姐而言几乎用处是最少的，不要说进宫，便是随便嫁个豪门大族，也有一大堆丫鬟绣娘帮着做针线。

有几个豪门夫人的针线能赛过那些练了十几年的绣娘？

用处实在不大，不过是个门面功夫。

何况六小姐无论怎么绣，也改变不了什么。

大家都不在意。

各项技艺的重要性，女学第一，琴艺第二，其次女仪，然后画艺和棋艺，绣艺则的垫底。

调好了琴，明汐才姗姗到来。

吴师长颔了颔首，明汐便坐到了座位上，正在明思右侧。

“六小姐，把前日教的曲子弹一遍。”

明汐刚刚才坐下，吴师长便点了明思的名字。

明思腹诽，若不是怕明汐气息未匀，这等“殊荣”几时落到别人头上过？

明汐的琴艺向来是作为范本点评，然后才会抽查她们，比较不足。

她起身行了个礼，坐下开始了中规中矩的弹奏。

瑶琴对她是新鲜事物，是真正到这儿才学会的。

但是自小练习芭蕾，钢琴过了十级的她对音乐的领悟力绝对超过了这些姐妹。

她心里清楚，若论指法，她或许比不上明汐，但如果全力弹奏，综合评定，她未必比不过。

可是，必须低调！

一曲奏完，起身一礼，复又坐下。

吴师长轻轻的摇了摇头，露出淡淡笑意，“五小姐，你来弹一遍。”

明汐面带笑容站起，“是。”

左侧的明欢同情地望着她——吴师长批评人最是不遗余力，尤其是对除明柔明汐之外的几位小姐。

明思心里轻轻笑了笑，屏蔽双耳，开始神游。

不知不觉已经四年多了。

过去对她而言，记忆虽还在，但感觉已经模糊。

从一开始的如履薄冰，到之后的渐渐融入，而今几乎算得上如鱼得水。

四房这几年的策略和应对很成功，当然和老太君重新表露了纳兰侯府第一执掌人的权威，有莫大关系。

老太君对四房有种特殊的宽容。

二夫人在四夫人跟前也嘀咕过一次，却不敢在老太君面前再仗义执言。

四个女儿——已经足够多了。

如果没有意外，太子妃必定会在明柔明汐间产生，这也是皇室和纳兰府的默契共识。

从老太君的举动也可看出端倪。

这半年来，明柔明汐的言行举止的确稳重了许多。尤其是明汐，对哪个姐妹都是笑颜相对，再也没发生过不愉快的事件。

没人找四老爷四夫人麻烦，也没人找她麻烦，明思觉得很惬意。

更何况，每日在鸣柳院撒撒娇后，回到春芳院，又是她的自由天地。

万事俱顺，只欠东风。

再过两年，应该就可以开始计划了。

她要为亲人和自己打造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未来！

“六姐姐，六姐姐……”明欢轻轻的叫她。

她激灵一下，抬首却见吴师长眉头紧蹙——正看着她，“我说的，六小姐可记住了！”

赶紧站起，低声道，“谢师长教诲，明思记住了。”

吴师长面色微沉，“琴为之乐，可以观风教，可以摄心魄，可以辨喜怒，可以悦情思，可以静神虑，可以壮胆勇，可以绝尘俗，可以格鬼神，此琴之善者也——我受贵府太君之命，自当竭尽所能，你们既然受我所教，便该用心体味个中真义。”顿了顿，“六小姐——”

明思垂眉敛目，恭声道，“在。”

“你须得多向你五姐姐讨教才是。”见明思态度恭谨，她眉头松了送，语气也缓了些。

观风教，摄心魄，辨喜怒，悦情思，静神虑，壮胆勇，绝尘俗，格鬼神……

——明汐能达到么？

明思恭敬的应了一声，心底发笑。

古琴评级也是十级，按她的估计，明汐最多也不多七级。

不过匠人的水平。

缺乏生命的感悟，缺乏感情的宣泄和生活的历练——音乐便没有生命力。

吴师长未必不知，但明汐的未来——胜算的确也很大……

她垂眸淡然一笑。

来这个世界四年，不仅仅是身体的脱胎换骨——这个幼小身体中那个属于杨颖琪的灵魂在从前的二十多年中从未如此的轻松和快意过，甚至于她有时几乎想到“杨颖琪”这三个字会有一种隐隐的陌生感。

人总是会本能的用快乐淡化过去。

与过去全然不同的身份、面貌、身体，还有全然不同的环境，她常常不经意的生出“庄周梦蝶”的感觉。

前世今生，旧事如梦。

明思觉得，自己的灵魂和思维从未有一刻如同此刻这般的清晰过。

在四年的时间中，潜移默化的改变和影响着身边的人和事，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如今的游刃有余——这是过去的杨颖琪做不到的。

一切都在最满意的范围内，她也从来不确定自己真的能做到。

杨颖琪从来没有如此快乐过，满足过，自信过。

她相信自己能让自己的亲人，也能让自己过上想要的生活。

四老爷、四夫人、滢娘，还有蓝星蓝彩蓝灵……

这样的快乐温馨，她眷念着、贪图着、贪婪着——她想永远的将它延续下去！

可是永远实在是世界上最不堪其重的一个词，已然觉得自己已经醍醐灌顶般想透彻和做好准备的明思还需要在岁月中对这个词深深体会……

明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视线落在空中的某处却没有焦点，嘴角露出了不经意的淡淡笑意，浑然不知道吴师长已经宣布小休——直到明汐的声音惊醒了她。

“六妹妹，你在看什么？”明汐微笑着坐到了明思的长凳上，态度少有的亲昵。

虽然有了笙弟的回复和紫茹的判断，她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踏实，还是探个虚实究竟心里才能踏实，在她看来，想要探知这个胆小而脑子有些不灵光的六妹妹心事应该是极其容易的。

方才，她也一直在偷眼观察。

果然，当看到明思一直老老实实又有些傻傻呆呆的模样时，她心里无声下了个结论——看来，这个六妹妹是真还有些傻啊！

不仅对吴师长的批评没反应，甚至连吴师长宣布小休，她也不知道，竟然还在发呆傻笑……

她面上的笑容又深了三分，“六妹妹，小休了——可要用些点心？”

早已守候在侧的紫茹将备好的食盒打开呈了上来，八样小点精巧细致，色香俱全。

明思心下微诧，明汐虽说有变化，可如此主动和蔼——还真是头回。

她转头看着明汐，轻声道，“谢谢五姐姐，我不饿。”

可明汐很是热情，好像没听见明思的拒绝般，伸手拈起一块白色的点心放到她手心，“你尝尝这个吧，这是羊奶做的酥奶酪，很好吃的——这是西胡人的点心方子做的，外面吃不到的。”说着，自己也拿了一块好像做示范般咬了一口，“很软的，不会粘牙。”

明思暗忖，看这样子，应该不像是来找茬儿和下陷阱的，至于目的如何，还需静观其变。

“谢谢五姐姐。”轻轻一闻后，她慢慢地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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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试探

这样类似的点心在内蒙赤峰挖掘现场时，她也曾经吃过，相比那些甜食而言，还算味道不错。

一入口，只觉香甜软滑，奶香浓郁，不知里面加了什么秘方，的确比她原来吃过的却还要好吃几分。

这样想着，她面上也现出了应该表现出欣喜和喜爱之情。

“好吃吧！”明汐语带得意。

明思露出了天真而羞涩，还微微带了几分受宠若惊地笑意，颔首低声道，“好吃，谢谢五姐姐。”

看着明思面上那毫无做伪的笑容，尤其是那几分受宠若惊，又看着明思甚是香甜地吃完手中的点心，明汐心下大安了。

若真记得了当年的事情，明思定然不会这样毫无戒备的面对她。

心情大悦之下，明汐大方将一碟子酥奶酪都取了出来放到明思手上，笑容可掬地，“这些都给六妹妹吃吧——以后若是想吃就同五姐姐说一声就是。”

此刻，明汐想起了紫茹的话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这个六妹妹不仅有几分脑子不灵光，且无论出身样貌才艺与她皆有云泥之别，老太君又很是看重姐妹间的相处和情谊，对她好些不但可以讨老太君欢喜，还能全了自个儿的名声——那自己便待她好些吧！

太阳真还打西边出来了！

拿着一碟酥奶酪——明思暗暗称奇，虽然不明白明汐此番作为所谓如何，但很明显，明汐见自己吃了点心后心情似乎很好，似乎——还有一种瞬间释放的轻松感……

轻松感？——她若有所悟的在心里点了点头，明汐的态度的确更像一种试探。

想来也对，如今府里的情形表面上是和睦了不少，但连下人们也能感觉到大房和三房在这种平静下的暗潮汹涌。

特别是老太君将明柔明汐二人接到身边教养，也无形中宣告了太子妃会从这两位小姐中选出。相信这也是和皇后沟通之后达成的共识，可这也同时表明，两位小姐只能有一位入宫。

四大侯府向来选妃的惯例，很少会让身份相当嫡女成为常妃——常妃只能成为皇后的助力而绝不能是竞争对手！

何况，无论最后三小姐五小姐哪位成为太子妃，想来大夫人三夫人也绝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屈居其下的。

明思觉得这简直是一种折磨。

在一定程度上，她甚至有些同情最后必将落选的那个。

十几年的时间都为着一个目标努力，等到终有一天，得知了自己的失败……她真的无法想象这样的心情会是如何？

何况，除了明柔明汐，还有明雪明依这两姐妹——每次太子出现时，都会打扮得尤其悉心……

明思不觉叹息。

这样的制度或许最大程度上的保证了大汉的后/宫安定，但对于被“圈养”的四大侯府的女孩子而言，是真的有些残忍了。

可是，她也无能为力。

但凡在君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即使没有这样的后/宫制度，女性何尝能摆脱附属品和点缀品的地位？更何况，权利和地位本身也是人性所难以抵抗的。

整个纳兰侯府，除了四房，不也全都沉迷其中，认为理所应当么？

明汐对太子的兴趣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的显而易见——有老太君看着，眼下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她没有理由对她下手，今天的这份似乎是带着“试探”意味的近乎应该跟早上纳兰笙见了自己有关，或者——还跟往事有关。

想明白了之后，明思心里笑了笑，面上却带出几分怯怯的喜意，望着明汐轻轻的点了点头。

看来是真不记得了！

明汐露出了今日的第二个满意的笑容，又暗暗后悔——要是当年落水的是明柔就好了！反正，这个六妹妹就是不傻也争不过她的，真真是浪费了。

于是，两姐妹相视而笑。

此刻，课室里其他几个姐妹都出去了，只后排的明雪明依还在。

看着前排的明汐明思，明依轻轻地撇了撇嘴，用手肘碰了下明雪示意。

明雪顺着视线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低头不语。

在看不到的角度，少女婉丽的面容上现出淡淡苦涩笑意，看到明汐，她便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生母陆侧夫人私下里对自己充满企盼的再三敦促。

“……你年纪比太子大些，样子也不像四丫头那般狐媚——大房虽有明初，可明初比太子大了三岁多，又是个极其胆小的，三房的宛丫头年纪太小，她们也定然不会选，欢儿也小了些，只怕她们心里也是不愿意的。只有你，岁数比太子爷大些，样子生得娇小，又不碍眼，太子爷不也主动同你说过话么？雪儿啊，你可得给姨娘争口气，姨娘下半辈子都指望你了！不论三小姐还是五小姐，你平日且讨喜些……”

不过是四年前太子主动跟自己说了回话，姨娘便生出无限希望来，每次太子一来，都会可劲儿打扮自己……

可是，太子也只同自己说过那一次，说什么“长鼻子”？——自己根本不知道太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为了这，五妹妹一直看自己碍眼，就连四妹妹也呛了自己好几回，可谁又能知道她心里真正的感受？

对于那个比她小一岁却比她要美貌十分的天之骄子，她一直有一种隐隐的畏惧感。

犹记得当年他问话时那种高高在上，也还记得当她现出茫然神情时，他眸光中闪过的恼怒和寒意，在这样的目光下，她只觉自己好似地上的尘土一般粗鄙不堪。

尤其是这一年来，每当太子心情不好时，那双美丽斜长的凤目中时常会闪现出一种戾气。

她有些害怕。

更何况，若是五妹妹做了太子妃……思及这点，她更加退缩了。

坐了片刻，明汐见目的达到，笑着道了句后便起身离开，紧接着，明欢进来把明雪明依唤了出去。

看着空空的课室，明思放下手中的酥奶酪，轻轻一笑。

“小姐？”蓝星望了一眼门口，声音中有些担心。

明思把碟子递到蓝星跟前，微笑道，“吃吧，挺好吃的。”

我的半年的分割线转眼间，数月又过去。

每年的七八月，即使是不算南方的大京，白日里也是火伞高张，炙热日升。

而今年尤甚。

还好老天见怜，终于在多日酷热后的这个中元节前夜，降下了一场豪雨。

雷鸣电闪中，整个大京城都被厚重的雨帘所笼罩。

皇宫自然也不例外。

哗哗冲刷声中，唯有宫殿飞檐角上的神兽嘲讽寂然不动，冷漠而淡然的注视着无穷尽的前方。

千百年来，也是不动如山。

天地被银线连成了一片，只听“噼里啪啦”的雨声不绝于耳。

突然间，只见天际电光一闪，犹如火蛇狂舞照亮了半面天空，随后一声动地惊雷又响起，顿时惊醒了噩梦中人。

仁和宫西北角的一间小屋中，一个穿着中衣的俊秀少年直直地躺在简陋的床铺上。

只见他双眼紧闭，额际鼻翼却都是大颗大颗的汗珠，神情似乎极为痛苦，嘴里还喃喃地不住重复喊着什么。

“啊——阿妈——”

随着这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声，他忽地凄厉惨呼，双手在空中胡乱而慌乱地抓了几把后，猛然坐了起来——！

睁开眼，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才渐渐从噩梦中脱离，半梦半醒中，他喃喃地说完了梦中未喊完的那句，语声却如泣如诉般脆弱，“阿妈，阿爸——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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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梦魇

“唰唰”的雨声如小石子敲击地面，掩去了他的惨呼，也隐去了他这句微不可闻的低语。

慢慢清醒过来的他闻到了空气中一股熟悉的臊臭味——异味的来源也再熟悉不过，就在他的鼻翼下方，不足三尺处！

这是宫里大多数公公都有的毛病……

由于年纪不大，他的毛病平素里并不严重，但自从收到了那封信——他便开始做噩梦，一做噩梦便会控制不住……

往常夜间，他都会垫些棉布，但这几日实在太热便取了，前几日都好好的，却不想今日居然又做了。

闻着空气中明显浓烈的异味，他的脸愈加惨白，脸颊两侧的肌肉也随着咬紧的牙关不住轻颤着！

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将身下已经汗湿的褥子紧紧地揪成了一团。

忽地，外面又是一道电光四射，一室宁静中，他俊秀的面孔此刻却扭曲得有些狰狞……

良久良久，他才慢慢地松了手，表情也平复下来。

视线在半开的窗户前驻留了一会儿后，他起身走到一旁，打开衣物箱子，重新取了条中裤出来换上，又将弄脏的中裤丢到一旁的木盆中，倒了些水泡着。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净了净手，走到窗前——半开的窗户前是一张有些脱漆的小几，此时上面多了一个包得很紧密的油纸包。

他慢慢打开三层油纸后，现出了一粒粒拇指大小的金红色果脯。

最外面的一层油纸上写着数个小字，“此为十日之量。”

他眸色阴沉地死死盯着眼前那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果脯，渐渐地，他的唇角浮出一抹冷厉而怨毒的笑意，一字一顿地，“皇后娘娘，太子爷，奴才不叫富贵，奴才想起来了——我叫晟佳……”

往事历历眼前浮现，那些四岁前最温暖的画面和面孔因为太过久远——无论他怎么努力去想也是模糊的一片，而四岁后那些饥饿、寒冷，鞭打的记忆却是如此深刻。

他的哭闹不休在身体的极度饥寒交迫和疼痛中被迫终止了，为了不挨饿受冻，为了不挨打，他开始温顺而乖巧学着如何伺候人。

但厄运没有结束，在七岁的那一夜，他被一辆破旧的驴车送进了高高的宫墙，在一个阴冷昏暗的房间中，几个老太监冷漠而凶狠地按住了他，用一把冰冷锋利的小刀把他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他曾经想认命，可五年前的一封信却告诉他仇人就在身边！

那些毒打，那些折磨——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上官皇后选中了他，想要将他变作太子身边的一条狗！

电闪雷鸣中，他面上的狰狞慢慢变得凄然，“阿妈，阿爸，阿姐……你们在哪儿？为什么不带土娃回家……”

明思睡得也有些不安宁。

不是那种落下悬崖的失重感，却好似有一种东西紧紧的困住了她，让她透不过气般的窒息。

她竭力地挣扎，潜意识知道自己在梦魇，便努力地想挣脱。

“小姐，小姐。”蓝灵轻摇她的肩膀，将她唤醒，“可是做噩梦了？”

她睁开眼，只见蓝灵微微蹙眉，神情关切，“小姐，喝点水吧。”

不远的烛台上一朵跳跃的烛火映照出一室朦胧，慢慢清晰起来的熟悉感让她渐渐平静。

深呼吸一口，她笑了笑，朝蓝灵点点头。

蓝灵扶她坐起，转身倒了杯水递过来，她接过喝了两口，觉得嗓子舒服多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将杯子递回给蓝灵，她问道。

屋顶的“唰唰”雨声节奏快得好似声声击打在人心上一般——今夜这雨下得可真够猛的。

蓝灵接过杯子放好，又替她将枕头放好，“丑时中了，小姐还是休息吧——明日府里可是有事的。”

她笑了笑，“不过是祭地官，又不干我的事儿，再说，我对那些个也没兴趣。”

蓝灵认真道，“往年不在咱们府里，小姐自然可以托辞不出门，可今年是咱们府里办，小姐却是不能不去的。府里棚子都是搭好了的——”说着，转头看看窗外，“今儿个这雷打得高，只怕天亮前雨便会停——老太君前几日也是看过小姐的……”

明思闻言叹了口气，心里也知道蓝灵说的是事实，这回由纳兰侯府出头举办，她是不好躲过去的，也不能躲。

自从那年后，老太君不时会召集八位小姐到颐养院，考考学问，话话家常。前日，还特意问了她的身子。

她也有些奇怪。

这些年，老太君待她还真是挺不错的。每月都会让双喜过来看看不说，还时不时让双禄送些东西过来，吃的、用的、摆设的，统统都有。

而据蓝星探听的情况来看，这个待遇并非府内所有小姐都有，至少，二房的明雪明依明欢是没有的。其实按她本来的判断，当年“王一针”老先生问诊过后，老太君应该产生一种失望的情绪才对——就算不是明显的失望，也不应该对她如此……怎么说呢，应该说这种程度的关怀实在有些超出她的预期了。

她想不出理由。

对此，她心里总有些微妙的异样，尤其是老太君每次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时，这种异样感就更明显了。

这种关心是善意的，她很确定。

但她同样隐隐察觉出这种关心的不同，同样的慈爱关怀——老太君对明雪明依明欢，甚至对明柔明汐时，态度中总有一丝微妙的差异。

有时，与老太君视线碰触，那双已经显出苍老的眼，眼眶已经微微凹陷——每次，她总觉得那双眼在看着她的同时，似乎蕴藏着什么……

她很好奇，却只能尽力掩饰。

思绪拉回，明思暗自无奈一笑，无论前日里老太君关心她的身体是否有深意，明日她也必须要参加。

因为，不仅大京里的达官显贵们会携眷而来，就连皇帝皇后也会亲临纳兰侯府，同时——还有太子司马陵……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她不由又深深叹气。

这些年，每次听见太子要来，她心里就七上八下打鼓，生怕这位爷在府里再出什么事，所以尽管心里十分不愿凑热闹，也还是必须在每回太子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注意着。

还好，这几年下来都平平安安的，也看不出谁有什么明显的不对劲——甚至有时她不禁会怀疑，四年前冰窖事件难道真是意外？

那铜锁和台阶上的油迹是下人不小心弄上去的……

可怀疑归怀疑，自己却不能赌，尤其四老爷四夫人和自个儿也在当中。

太子即便要出什么事儿，那也绝不能是在纳兰府里！

这样想着，心里又突然生出些莫名的担心。

已经许久没做过噩梦了，今夜却突然被魇住，莫非是潜意识的一个预警？

再一想又摇头，自己怎么也迷信了，应该是这雷雨天的电磁波对人的脑电波有所影响吧。

蓝灵看她神情恍惚，久久不言，心想，小姐即便再聪明也还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做了噩梦自然也是怕的——伸手托着明思肩背，特意又放柔了些声音，“小姐，奴婢就在这守着，你好生睡就是。”

明思这才回过神，朝她笑着点点头，顺势躺下。

此刻，外面的雷声渐歇，雨声也小了许多，四周也慢慢地开始安静下来。

明思暗自惋惜，若是这雨不停，该有多好……

三元节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官方地位都很高，也很受重视，几乎同元节地位相当。

元节就是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而三元节分为上中下三元，分别是元月十五、七月十五，还有十月十五。

同明思所了解的，也无文化偏差，这些重要的节日都有重要的祭祀活动。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上元祭祀天官，中元祭祀地官，下元祭祀水官。

唯一不同的就是，老百姓会在中元节放河灯祈祷祭祀先人，而贵族中却要举办祭祀地官的“斗鸡会”。

数十只经过训练的斗鸡一番惨烈厮杀后，最后得胜的那只斗鸡得到的奖励是它将作为最后的祭品被献祭给地官。

这也是中元节祭祀的最后一道仪式。

明思无法确认世上是否真有神鬼，也不知道自己的奇异经历究竟是该用唯心学说来解释，还是唯物学说来证明。

但她很是同情那只最后获胜冠军鸡——她有时会想，如果它知晓这样的结局，知道自己的鲜血将被人类作为祭品来祈求上天宽恕人类自己的罪过时，会不会后悔自己一路过来披荆斩棘的拼杀……

想到这里，她忽地自嘲一笑。

自己怜悯那只鸡，可作为人，何尝又有所不同呢？

夸父逐日，嫦娥盗药。

夸父直到倒下之前都不知他所追逐的是一个永恒的遥不可及，嫦娥也会不知道盗药飞升之后，等待她的是永恒的碧海青天夜夜心……

而自己在十七岁那年暑假，为了钢琴过级而拒绝了外公威尼斯度假的提议——又何尝不是一个盲目的夸父……

犹记得外公那声叹息，可她那时不懂。

明思闭着眼微微一笑，心里默默道，外公，我现在已经懂了。

看见小姐脸上带着些许轻松的淡淡笑意，蓝灵唇角一弯，俯身牵起一旁的薄丝被，轻轻搭在明思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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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果脯

待明思再度睡下，屋外的雨声已经零落稀疏了，到了寅时，便彻底止住了。

清晨，明思起身走到廊下一看，院中石板上有着被侵润的湿意，却并无水迹的滞留。整个院子，唯独廊前的几个被屋檐水滴出来的小凹坑里，还有浅浅的水渍。

以前下雨不积水还不算奇怪，昨夜那样的降水量，这院子竟然还能这样清爽——她微微诧异。

视线本能的四下一看，才看出端倪。

石板下的凹槽是上小下大的倒梯形，院子的几个角落里还有数块被镂空的石板……

走近一看，石板下面竟是一个直直的漏水井——难怪不会积水！

地面的水漏到凹槽中，最后都汇集到这直井里了，想必这整个纳兰府地下都应该有排水的管道……

封建时代的智慧真的不可小觑！明思深深感概。

抬首朝远处天际望去，只见金红的霞光正徐徐披展着，又是一个艳阳天啊！

昨夜的不过是梦魇，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唇角弯了弯，她转身朝屋内行去——时间还早，再画幅画儿吧。

此刻府里应该已经开始祭祀了，不过，她们这些女儿家是不能参加的。要等到辰时末，“斗鸡会”开始时，各府女眷来了，她们才能出席。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也只能尽力而已。

我是分割线纳兰府昂山院西侧是五少爷纳兰笙的书房。

大汉闺阁女子的书房一般都和正房相连，正房的右侧是卧房，而左侧的次间则作为书房。与小姐们院落格局不同，大汉男子的书房一般都是独立的。

大汉重文，一个男子书房往往代表着他的学识和地位。

夏日的晨光从撑开的支架窗漏了进来，褪去了几分躁意，洒下一室明亮。

窗前大大的书案上，最外侧是磁州窑白地黑花寒梅大瓶，内侧一叠书函，书函后是一架尺高的紫檀座嵌玉砚屏，底座的插孔上插着数支毫笔。

书案的正中是一座三彩的砚山，峰峦叠嶂间隐隐有生云之气，形态极其逼真。

此刻，纳兰笙站在窗前望着屋外的晴朗，却是神情怏怏。

“还没死心？——再过几年，你就不会这么想了。”书案边的圈椅上，一个把玩象牙雕梅雀香筒的金袍少年忽地抬首一笑，精致得甚至有些妖冶的俊容上，笑容里几分漠然几分傲然，更多的却是漫不经心——正是太子司马陵。

语声懒懒，神态慵懒。

秀挺的眉毛向上扬起，更添几分睥睨。长而微卷的睫毛下，狭长的凤目眸光若星，白皙如玉的肌肤更衬得唇不染而朱。

眉间朱砂似火般耀眼。

乌黑油亮的长发从紫金冠下泻下，几缕披散在了胸前，更显风流意态。

金衣玉带，极尽尊贵。

十四岁的少年，已然妖娆。

看着太子，纳兰笙唇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

一旁候着的太监富贵瞅了眼太子，朝纳兰笙笑道，“太子殿下也是为五少爷好，生在纳兰侯府这样的人家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只有那些吃不上饭的穷汉子才去从军呢！吃不好，睡不好，你何须去受那样的苦？”

纳兰笙皱了皱眉，却没搭话。

望了一眼纳兰笙的表情，司马陵低头笑了笑，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香筒上的花纹，语气淡淡，“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你就别想了！除非你能不姓纳兰——”

纳兰笙神情更加黯然了。

“五少爷，依奴才看，即便您从了军也未必能全志——”富贵笑得谦卑恭谨，“如今四海升平，南边元国人少兵少是定然不会发兵的，而西胡也被咱打怕了——称臣岁贡，哪一年不是早早地来！再说，听闻那西胡老皇帝眼下也快不行了！哪儿还能起什么战事？您又何苦念着非要去白白受那些罪？”

夏虫不可语冰……纳兰笙心里默默道了句。

可他心里也明白，按太子的脾性，能让富贵劝说他也是看在多年的情谊，无论太子还是富贵，说得也都算是实情。

他既然做了纳兰笙，这一生便是注定的。

长舒了口气，他笑看司马陵，把话题转开了，“今儿个怎么这么早便来了？我以为殿下会跟皇上皇后同来。”

司马陵百无聊赖的用手指敲击着手中香筒，却未回答他，只道，“父皇已经颁了旨意，再过两月，秋池便回来了。”

“秋池要回来？”纳兰笙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他露出了喜悦的笑意，“会呆多久？”

“父皇让他做我陪读，应该要几年吧。”司马陵随意回道，抬首看向纳兰笙，“父皇还让我自己选一个，你要不要来？”

纳兰笙一愣，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我……能成么？”

他纵然年幼，但毕竟生于这样的环境，心里清楚皇帝让秋池做太子伴读的含义。

北府军是大汉四府军的中坚力量，秋池作为北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皇帝自然希望太子能和秋池结下情义。

这样的重臣才能更忠，也才能用得更加放心，就如同皇上皇后从不限制太子来纳兰府一样。

可他身为纳兰府的男丁——皇上希望他是忠臣，但他却绝不会有机会成为重臣。

他做太子伴读，皇上只怕是不会同意的。

司马陵瞥他一眼，便有些不耐的蹙眉，“我既说了，其他的你就别管了！你只说愿还是不愿便是，何来那许多婆婆妈**！”

太子这两年脾气愈发躁了！

纳兰笙无奈的叹口气，“我自然是愿意——”又看了一眼司马陵，把后面的“可是”给咽了下去。

见纳兰笙应了，司马陵这才一笑，把手中香筒朝书案上一搁，长身而起，走到另一侧的茶案边坐下。

富贵赶紧斟了茶，又掏出银签子试了试，双手奉给太子。

司马陵喝了几口，觉着身上舒服了些，心情也舒爽起来。

他看了一眼茶案上是十数样点心干果，却是一点胃口也无，便略略的皱了皱眉，将目光转向富贵，“那金玉果腌的果脯可有带来？”

“带了，带了。”富贵一面迭声应道，一面将茶盏放回。言毕，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漆黑木盒打开，木制的里面却是纯银内层。

盒子里是一颗颗色泽诱人金红色的果脯。

富贵又拿出一根金柄银挑放到盒中后，才毕恭毕敬的双手奉到司马陵身前。

司马陵挑起一颗放入口中，只觉一股清凉之意从唇舌间沁入肺腑，顿时燥热全无。

纳兰笙见状一笑，这两年也没少见他吃这果脯，但这金玉果乃是西边小郡进贡，每年产量极少，即便是纳兰府这样的人家也是没有的，偏生太子口味刁难，只独爱这一种。因此，皇后便命宫中司务太监将所有进贡的金玉果都制成果脯，送到了仁和宫专供太子享用。

纳兰笙一笑之后，刚想张口说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盛装打扮的三夫人面带微笑的出现在书房门口，提步迈进之后，先是款款福身一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她身后的紫雀紫檀也紧跟着行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司马陵站起身，移了半步没有受三夫人的全礼，“三夫人免礼。”

纳兰笙也看向三夫人，“娘。”

“也没什么别的事儿，“三夫人含笑柔声道，“只是皇上皇后的銮驾就快到了，妾身特来知会一声。”

司马陵点了点头，“多谢三夫人费心。”

三夫人笑看了一眼纳兰笙，“笙儿年幼，只怕对殿下招待不周，妾身过来看看也才好放心。”说着一顿，看向富贵手中的果脯，“咦”了一声，“这可是澜郡进贡的金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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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冤家

纳兰笙一笑，“娘，正是金玉果腌的脯子。”

三夫人闻言摇首而笑，“这金玉果只澜郡才有，听说一年最多也不过百斤——殿下若是爱食此物，我等还真是无法。”

司马陵淡然一笑，“原先吃着也平常，不过腌过后，倒还吃出些滋味来。”

站在三夫人身后的紫雀闻言，神情一动，看着三夫人便露出了些欲言又止的表情来。

原来这紫雀在三房便是个最会弄吃食的，明汐最爱吃的那酥奶酪便是出自她的手。此刻见太子独爱这一味，便有心探看一番。

若是能试出制法，那也可用别的果子腌来试试，说不定太子也会喜欢呢。

紫檀同她自来相好，见状哪里猜不到她心思，看了她一眼便笑着进言，“夫人，不若让紫雀试试吧。”

三夫人一听，也觉得在理，便看着太子笑道，“我这丫头也是个喜欢做吃食的，太子可否让她看看这果脯，若能看出个究竟——我们也跟着太子沾光了！”

富贵瞟了一眼司马陵，垂眸不语，神情有些发紧。

司马陵眼睑微微垂了垂后，朝富贵点了点头。

富贵托着匣子走到紫雀跟前，紫雀欣喜凑近，只见盒中果脯色泽金黄中带着一抹通透的红色，香气分外诱人，而那香气中却好似有数种味道让她难以分辨……

她随即一愣，面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情。

富贵一直小心留意她的神色，见她露出如许表情，心中一定，便笑道，“这是宫中秘方所制——听说工序共有九道，配料也有十数种。”顿了顿，语气又带上几分不好意思的嗫嗫，“不过这方子么，奴才也是不清楚具体的……”

所谓秘方自然是人家的看家本领，安身立命之所在，又岂能随意泄露出来？

紫雀讪讪一笑，“无事，有劳富贵公公，是奴婢僭越了。”

三夫人自然也明白这其中关窍，让紫雀试试也是抱着可能则喜的心态，眼下看着这般情形也不以为意，看着退回来的紫雀嗔怪打趣道，“你这丫头如今也知山外有山了，宫里的大家又岂是你能比得的？”说着又是一笑，对太子道，“妾身还有事儿，殿下且自便。”

司马陵淡笑有礼，“三夫人自便。”

三夫人浅笑颔首，又朝一旁的纳兰笙深深的看了一眼，领着两个丫鬟转身离去。

看着三夫人的背影，纳兰笙心里无奈叹气，知道母亲那一眼是催促他打探太子的口气，可近来太子愈发的喜怒无常，他哪里好开口。

而且，照他看来，太子对明柔明汐都是差不多，不远也不近。若真要论远近，只怕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还多些。私下里，太子也从未同他谈起过府里的姐妹。

说心里话，太子的脾气的确不太好相与，无论是明柔还是明汐，纳兰笙私心里都有忧虑，尤其是明汐，若是长久相处，只怕未必能得到太子欢心……

可偏生母亲和明汐一门心思都在这上面，他只能叹气无言。

“在想什么？”突然，司马陵的声音响起。

方才三夫人的那一眼，司马陵也看在眼里，这一句语气中便带了些意味。

纳兰笙抬首，却见司马陵唇角似笑非笑，他心里一惊，忙道，“没什么，不过突然想到些琐事。”

司马陵淡淡一笑，指着富贵手中的金玉果脯子的匣子懒懒道，“这个便赏了你吧——”

说罢，便提步朝外行去。

富贵知道太子是嫌弃方才那丫鬟——不过这匣子里也只十来颗果脯，便是全给人吃了也不打紧，便将匣子一合，恭恭敬敬递到纳兰笙面前。

纳兰笙自然知他怪癖，心中也只能没奈何的一笑。

大户人家的吃食哪样不是下人做的，若真要计较，难不成还自个儿动手……

想归想，面上还是笑着无奈接过，摇了摇头，也跟着朝外行去。

司马陵走出门口，沉香兰香二人便紧跟其后。

他不疾不徐的走着，心里却有些莫名烦躁，身后两个侍女的脚步已经极轻，可他仍觉不耐，偏过头，“跟那么紧做什么？离远些！”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眼里皆是无奈，敛眉垂目恭谨道，“是。”

随即慢下步伐，隔了几步远，却依旧不敢松懈。

司马陵沉着脸看了一眼，转身“蹬蹬”的大步朝前而行。

心里有火，便走得极快，走了一段路，刚拐弯，迎面便见两个小丫头的身影在前方。

一个纳兰府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正蹦蹦跳跳的走着，不时同她身边的小姐打扮小姑娘说着什么。

隔得远，又是背面，看不清摸样，只听声音有些清脆。

他顿时心念一动，只觉心头一跳，“前面何人？”

前面的主仆二人闻声而停，转过身来，正是明思同蓝星。

本来平素里这样的场合，明思多半是带蓝彩出来的，可蓝彩今日起身有些热咳，她便带了蓝星出来。却不想一出门便碰见了太子。

眼见司马陵看着她先是习惯性的皱了皱眉，然后目光便饶有兴致的落在了蓝星身上，她暗道不妙。

一准是蓝星的活泼引得了他的注意。

当年司马陵问明雪那句，她也是听见的——可都四年了，这太子还没死心？

蓝星见太子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有些莫名其妙，悄声道，“小姐，他——太子是在叫咱们么？”

明思没有开口，因为司马陵已经大步朝她们行来。

“你叫什么名字？”一走近，司马陵便盯着蓝星，完全当明思不存在一般。

他的身量瘦高，已经高出蓝星大半个头，这问话便带了些俯视压迫的气息。

蓝星一愣，看了一眼明思，“回太子，奴婢蓝星。”

司马陵仔细想分辨这声音是否当年听见过的那个，却还是无法判断。唯一记得的便是那声音很是甜美清脆。可时间久远，一是记忆模糊了不少，二是相隔四年，又是处在成长期的女孩子，即便是同一个人声音也有可能大不相同。

他皱了皱眉，又垂了垂眼睑，忽地凤眸一闪，定定看住蓝星，“马克思！”

马克思？

蓝星一滞，满脸茫然，眨了眨眼，语气困惑，“马克思？”

司马陵的眉头慢慢蹙紧，这小丫鬟的表情倒不像是作伪……可说话的模样和方才所见的活泼又有几分相似……

既然一时判断不出，那就……

略略一思索，他眸光一闪，露出笑意，“本太子还缺个近身侍女，瞧着你还有些意思——”

“不要！”还未等他说完，蓝星一激灵反应过来，“我，我，要要跟着我家小姐！”

紧张激动之下，竟然连“我”字都出来了。一说出口，蓝星也惊觉自己冒犯了太子，顿时露出畏惧后怕的表情，瑟缩的退了一步，紧张的看着太子。

看着蓝星满脸的惊惶，司马陵心头大为失望。

不是那个小丫头！那个小丫头绝不会这样害怕他！

那个小丫头聪慧、冷静，俏皮，他能感觉到在那个小丫头眼里，对他这个太子的身份并不在意——不是她……

看着太子唇边的笑意淡去，眸光也愈来愈冷，蓝星更加胆战心惊，咬紧了唇，又缩了一步。

司马陵心中的失望渐渐化作了怒火！

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厌烦——为何身边的人不是刻意讨好，便是畏惧？

他也知道自己这种心情很是奇怪，这整个天下将来都是他的，无论什么他都伸手可得，讨好他也罢，怕他也罢，只要他愿意，谁都会围着他转！

可他偏不开心！

这些年来，真正最开心的只有那一次！

可那小丫头就像上天入地一般，蒸发得无影无踪！

看着蓝星愈来愈惊怕的神情，他心头顿时无名火起，眸光一寒，凝声道，“你——给本太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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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找茬

蓝星心里又是惊惧，又是疑惑，可心里又想，自己又没犯什么大错，太子发令，自己不听从，只怕会连累小姐，只得定定神，一步步挪动上前。

明思心下焦急，却不敢表露什么，只抿紧了唇，看着蓝星步伐胆怯的一步步走到司马陵跟前。

此刻，两个侍女也跟了上来，站在司马陵身后。

明思看了一眼后面又跟上来的纳兰笙和富贵，把目光转向司马陵。

只见司马陵面色阴沉，眼中戾气渐起，明思心道不好！

却见司马陵眸光一凝，语声冰凉，“冒犯本太子——给我掌嘴！”

明思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太子身后的一个侍女便飞身而出，随即“啪”的一声，掌掴声音未落，她已回到太子身后。

明思心中一紧，快步上来扶住蓝星，刚欲开口——

“殿下何必同一个小丫鬟计较——”纳兰笙却抢先一步，快步走到太子和她们之间，“这丫头从乡下来没几年，还不懂礼数，殿下不必动怒。皇上皇后想必也快到了，殿下还是——”

话还未完，司马陵冷哼一声，看也不看明思二人，转身便走。

两个侍女同富贵也赶紧小步跟上。

明思满腹怒火的看着司马陵远去，却做不得声，蓝星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小姐，没事儿——那个姐姐打得不重。”

明思一看，蓝星的右脸颊微微发红，却没有指印，心里稍安，看来那个侍女也是留了分寸情面的。

可她心里却依旧不好受，眼圈红了红，说不出话来。

四年前那个还有几分天真的太子如今变化太大，这般的喜怒无常，她也想不到。

可是，如今她只能忍……

她按下心头百般滋味，扯开一个笑，“没事就好。”

蓝灵见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却笑着撅嘴道，“今儿个晚上，我要吃辣子鹅掌！”

明思心下感动莫名，笑着用力点头，“好，今儿个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看着这一切的纳兰笙心里也是感慨莫名，整个纳兰府能有这样丫鬟的主子，也只有这个六妹妹了。

忽地灵机一动，将手中果脯匣子塞到蓝星怀中，嘻嘻一笑，悄声道，“这是太子赏的金玉果，——可是有钱也买不着的，眼下这大汉也只太子殿下才享用得起！他既打了你，咱就吃他的东西补补！”

说完，朝明思一笑，劝慰道，“六妹妹不必多想，太子其实本心不坏，今儿个兴许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明思心里憋气，语气也有些淡，“五哥不用担心我，还是多替五姐姐操些心吧。”

纳兰笙哪能不知她语意，可这也不是他能做主的事儿，也不好接话，只能苦笑一声，“我去接驾了。”

看着纳兰笙远去的背景，明思心里有些懊悔。

自己冲纳兰笙发什么脾气，他跟蓝星一样不过是池鱼之殃罢了。

叹了口气，转头过来，却见蓝星已经打开果脯匣子，露出馋意又有些迟疑，“小姐，咱们还吃不吃？”

明思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极爱蓝星这想得开的性子，“人有错，东西没错——为何不能吃？喜欢就吃吧。”

金玉果可是好东西，已经殃及了两条“池鱼”了，没必要连这果子也遭殃——浪费有罪。

蓝星笑嘻嘻的叉起一颗，递到明思唇边，“小姐，你先尝尝。”

傻丫头，这可是路边——明思刚想说话，鼻翼传来果脯的香味，里面夹杂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熟悉气味儿，她面上倏地的一变，停住话头，接过那象牙银挑，放在鼻尖细细一嗅。

果然是曼司花的味道！

心下顿时一颤，定住心神，她竭力平静的低声吩咐蓝星道，“把匣子关好——咱们回春芳院。”

蓝星一愣，见明思神情虽平静，但这些年的相处，她也隐隐察觉不对，随即点了点头，合上匣子，跟上已经迈步先行的明思。

回到春芳院，明思独自在房中再次比对一番后，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将书册收好后，她若有所思的慢慢坐下，望着桌上打开的果脯匣子，她心中惊骇复杂。

这样便说得通了！

当年的冰窖事件的确是有人下手，这些年来也不是风平浪静，只是下手的人改变了方式。

将急性的手段变作了慢性……

曼司花是一种慢性毒素，长期服用会使人依赖成瘾，性格愈加暴躁，服用五年以上，便瘾重难戒，心智渐失，一旦停药，人便会发狂——血脉迸裂而死！

按明思的判断，这应该是一种对神经和肉体有着双重作用的毒素。

尤其是司马陵——本身就可能有心脏方面的轻微病症！更是影响巨大！

在毒药中，曼司花不算剧毒，但隐藏性极强，用银器也是探不出的，而且发病之后，也极难从病人身上发现问题。

大家都会认为是病人本身的原因。

难怪他那般喜怒无常，脾气暴戾……

她叹了口气，心里对司马陵的愤怒去了几分。

这样说来，动手的人就跟纳兰侯府没有关系了，应该是宫中之人。

看司马陵的症状，应该服用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只要能停药，克服心瘾，问题应该不大。

面前的果脯色泽通透，幽幽散发着香味。

她不觉又叹了口气——这闲事摆在了面前，是管还是不管？若是管，又该如何才不暴露自己？

这滩浑水可不是一般的浑水啊！

坐了半晌后，她起身朝西次间的书房行去，拿出一张笺纸，用左手歪歪斜斜写下数行字后，裁了下来，小心折叠好。

放好纸条后，她打开门，蓝星已等得急了。

小姐遣蓝灵去替蓝彩熬药，只剩她在这里候着。

“走吧，”她笑道，“今日人多，我们去晚些也不打紧。”

蓝星朝屋内瞅了一眼，“小姐，那——？”

言下意有所指。

明思神色凝重，低声道，“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蓝星一愣，虽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但知道小姐是不会乱来的，很快的点了点头，“小姐放心，我知道了。”

主仆二人一起朝南园行去。

南园此刻气氛正烈。

远远的便听见中心空地上传来有些激烈的翅膀扑棱声，不时还有一声高亢的鸡鸣。

明思走近了目光一扫，只见四周的彩棚里坐着大京各名门望族，东面是各府的老爷和成家的少爷们，西面是各家的夫人们，而南面则是闺阁小姐们和年幼的公子们。

丫鬟小厮们也站在各家主子身后，屏息凝神的看着场中。

北面的高台上，一身金皇龙袍的建熙帝同凤冠宫装的上官皇后正一脸笑容的看着场中激烈的搏杀。

烈日炎炎，昨夜的那场大雨已经毫无痕迹。

两只斗鸡的拼杀，在场中扬起尘土阵阵，身上羽毛也不时飘出数片，随着烟尘飘洒落地，一只翅膀已经露出了血痕，另一只鸡冠上也裂开了口。

彩棚下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团扇遮住口鼻，目光中却露出兴奋，只觉激烈有趣，却丝毫不觉惨烈残忍。

明思摇了摇头，只往场中看了一眼，便失了兴致，放轻了步子，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朝南面行去。

到了南面的彩棚区，寻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她静静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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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主仆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前方所吸引，只她落座之时，右侧的两个小姐好奇的望了她一眼，便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

明思面色不变，心里淡淡一笑。自己的肤色已经成为标志，不用说，那两位小姐也定然是在说她的身份。

她自然是不在意的，将目光四下里扫了一圈，却不见太子的踪影，又朝台上看了看，皇后下方正有个空着的位置。

这个应该就是太子的位置了，可人上哪儿去了？

暗忖片刻，她朝蓝星示意，蓝星低头附耳过来，只听明思低声道，“去看看太子在何处——”末了又嘱咐一句，“看到了就回来，小心些。”

见小姐神情慎重，她点点头，未多做声，便走了出去。

明思心里的确有些担心。

那果脯匣子精巧非常，应该是司马陵专用的器物，但如今天气燥热，他把果脯赏了纳兰笙，若是身边没带多的果脯……

明思猜得没错。

在她未到之前，司马陵在台上坐了一会儿，便觉浑身不舒爽，看到场中斗鸡浴血，心里更是烦躁不堪。饮了茶水也压不住那种口干咽干之感，想唤富贵，却一头想起自己把果脯已经赏了纳兰笙……

朝对面纳兰笙的位置望了一眼，他转首朝上官皇后道，“母后，我去寻纳兰五公子说说话。”

上官皇后看了一眼同纳兰笙坐在一起明汐明柔姐妹俩，轻声一笑，“去吧。”

司马陵也看到了明柔明汐，明汐团扇半掩嘴笑得娇俏，明柔却有些惧怕的半躲在纳兰笙身后……

一眼过后，他只觉心中烦躁更甚。

他知道母后误解了他的意图，他也清楚父皇母后是青梅竹马情意深厚，他更知道母后也希望他能同自己未来的太子妃培养起足够的感情，如同母后她自己与父皇之间一样……

可是，他没有那样的感觉，明柔也好明汐也好，对他而言同纳兰府其他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

以前还无所觉，但随着年龄的慢慢增长，娇俏也好，娇柔也罢，他渐渐都生出一种无趣的感觉。

上官皇后的笑意打消了他想去找纳兰笙的想法，他慢慢地走了出来，富贵偷觑了下他的脸色，抬首看了下日头，便有些讨好地指着竹林间一个亭子，“殿下，要不到那亭子去坐坐？”

司马陵也没想好去哪儿，闻言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转头过来对紧跟着的沉香兰香冷声道，“你们一边候着，本太子想一个人呆着。”

两个侍女看了下，亭子离场地也不算远，沉香福身道，“那奴婢们就在这边等殿下。”

司马陵皱了皱眉，“也不用在这儿站着，去那边树下吧。”

两个侍女躬身称“是”，司马陵便带着富贵朝竹林行去。

在亭中坐定，司马陵听着不远处的笑语惊呼，精致的面容却愈发沉沉如水。

富贵垂手立于身后，头微低，视线不时在太子身上扫过，此刻，他的心中有些忐忑难言。

那果脯中有什么东西，他并不知晓。

又看了一眼太子，他轻轻地垂下了眼睑。

四岁时，在哭喊中被一辆马车送到了一个小院子，和其他许多同样的小男孩一起，在饥寒鞭打中学会了屈服。

七岁时，被一辆旧驴车送进了宫墙，到如今已经十年了。

那时，太子还是一个四岁的小孩子。

看着皇上皇后对太子的百般宠爱，他初时也偶尔会艳羡的偷望，然后会记起那些曾有过的温暖画面。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过去的记忆最后也愈来愈模糊，数年后，他甚至连自己曾有的姓名也忘记了。

如果没有五年前的那封信，他想，自己也许会认命。

可那封信偏告诉了他，他和那些小男孩都是上官皇后让上官侯府为太子所训练的“狗”！而他，就是最后被上官皇后选中的那个！

昏暗的房间、昏黄的烛火、冰凉的小刀、狰狞的老太监……他从此再也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不想相信，可最后还是偷偷去查了——的确，一切如信中所言。

当年的小伙伴如今还有许多留在了上官侯府，唯独他进了宫……

家乡在何方？叫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可他记得阿妈、阿爸，还有阿姐，阿妈和阿姐都戴着好看的银饰——他并非大汉人，而是元国商族。自己根本就不是大汉人！凭什么这些大汉人要这样欺负折磨自己！

这些，都是他后来慢慢想起，然后查了些书册分析出来的。

亲人的面容他早已想不起来了，记忆中模糊的片段里有青青的山，还有林子里的野兔，还有那些欢笑，阿爸的身影很高大，阿**温柔细语，阿姐作弄他后的笑声……

得知真相的他，心中除了仇恨还是仇恨！

见到上官皇后对待太子的温柔宠溺，心中便是更恨！

按照字条上所说的，他在自己的门上划了一道痕迹，表示接受了对方的条件。

他一直按照对方纸条中的命令行事，最初对方要他挑拨太子同纳兰府的关系，两年前，对方送来了金玉果脯让他替换太子平日里吃的。

太子本不是个贪嘴之人，却不料吃了几回后，竟越来越喜欢。

他知道那果脯中不会有好东西，眼见太子脾气愈发暴躁无常，他心里也是复杂难辨。

有不忍，更有惊惧，可那些噩梦夜晚的刻骨恨意却往往让他将前两种情绪统统抛却！

故乡、亲人通通都失去了，连自己也是残缺的，如果再没了仇恨，自己还能做什么？

难道真像条狗一样过一辈子吗？

不，他做不到！

那果脯太子吃了两年，银针也探不出有什么问题，宫中也没人察觉过什么，自己又何必担心。

不管那人允诺事成之后给自己的自由是不是真的，他如今也没有退路可走了。

就算最后是个死，至少，他也算是报了仇。

便是狗，他也要让上官皇后知道——狗是会咬人的！

富贵俊秀的面容慢慢抬起，目光又冷又硬，坚定无比。

蓝星找了一大圈，才看到太子坐在南园东北面竹林的亭子里，不敢近前，远远地看了一眼，她回到了南面的彩棚。

凑在明思耳边，目光稍稍示意，悄声道，“太子同富贵公公一块儿，在那边竹林的亭子里。”顿了顿，又偷笑着补充了一句，“脸色不好的很，好像不高兴。”

一面说着，心里也奇道，我挨了打还没不高兴，他这打了人倒生气了——不过，也活该他生气！

这样一想，心里便有些幸灾乐祸的得意。

明思听她语气，也约莫能猜出这小丫头的想法，笑了笑，刚想说话，却见前方的纳兰笙还有明汐站了起来，朝东面的彩棚后行去。

看方向，正是太子所在的竹林。

蓝星机灵，跟着明思的视线望了一眼，便朝明思略微一点头，跟了上去，片刻后回来朝明思颔了颔首，示意明汐姐弟的确去了竹林。

一时也别无他法，明思定下心神，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朝场中望去。

激烈的厮杀已经到了尾声。

一红一青两只斗鸡体型都比同类高大健壮，喙如鹰嘴，双距似刃，此刻高亢的鸣叫着扑成了一团，羽毛尘土飞扬四散，身上都挂了不少彩。

慢慢地，两只鸡都有些力竭了，又扑了一阵后便退开来歇气蓄力。

这时，两个仆役上前，分别朝两只鸡喷了些水，水一喷——只见两只斗鸡精神面貌瞬间被激发，一下子又抖擞起来，瞪着对方的目光好似杀父仇人一般，羽毛飞张，都在伺机进行最后的全力一击。

看到场中斗鸡昂扬的状态，四周观众情绪也更加的热情激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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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执念

明思原本以为会有很多场决斗，方才听旁边的女孩子议论才知道，今日一共只有九只斗鸡参赛，不过这九只也是早先从几十只优胜者中选出来的，在今日赛前就已经进行了一次选拔了。

古代文化对数字特别有讲究。

九是最大的单数，又是最大阳数，无论宗教和君权中都受到重视。古代的皇帝自诩为“九五之尊”，其一便是取“九”最大之意，而“五”正好位于九个单数的正中，意为最中心，最重要的意思。

明思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从九只斗鸡中选出最后的一位胜利者，莫非取“九九归一”之意？

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台上的建熙帝突然指着场中转首对他下首的一个道袍中年男子笑着说了句什么，只见那男子神情淡定回了一句，建熙帝轻轻地颔首一笑，目光便颇有意味的落在了红羽的那只斗鸡身上。

明思约莫猜到了这两人的对话。应该是建熙帝在向他询问对两只斗鸡的胜败分析，不过有趣的那个男子回话的神情，明思想起了四老爷曾经提到过的宫中天师，心里也大约猜测到了这道袍男子的身份，能得皇帝如此亲近礼让的，应该就是宫中天师了，就不知是七位天师中的哪一位？

这近百年，大汉出过最有名望的天师莫过于元天师，不过这位天师同嘉惠帝相交莫逆，在九年前嘉惠帝驾崩后，便退隐不问世事了。

留下了两名弟子，分别是乾天师和道让天师。其中二弟子道让天师随元天师归隐，而大弟子乾天师则留在了宫中，听说，很是得建熙帝的敬重。

就不知台上这位道袍男子会不会是乾天师。

明思朝那男子凝目望去，只见他身着银灰道袍，腰间束了根黑色腰带，年纪约莫三十五六，白面长须，头戴青玉冠，须发皆黑亮直顺，看模样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貌。

元天师曾给三老爷批了一个“解”字，使得三房在整个纳兰府地位也高了几分。

至于大老爷那个不得离京百里的命数就不知出自宫中的哪位天师了——想着想着，明思忽又想起四夫人对宫中天师的态度，那神情和语意中好似极大愤慨和厌恶……

她有些不得其解。

按道理，四夫人一直生活在元国和边郡，应该和宫中天师并无交集，而且四老爷也说了，他并没有被宫中天师批过命数，那四夫人的愤慨和厌恶又是从何而来呢？

对于这些天师，她没有接触和了解，她是持一个客观态度的。

古代有《易经》，也有《推背图》，究竟是前人早窥天道，还是后人穿凿附会，她不得而知。

但从她的认知来说，规律是存在的，但人究竟窥探了多少，这个就值得考究了。尤其是凡事只要同人相关，无形中就有了很多变数。毕竟，人不是一部机器，机器只会老化，只存在客观因素的变化，而人，却有主观意识，这个主观意识往往在事物的发展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明思想得出神，也未注意到场上情形，直到耳畔传来欢呼喝彩，才凝神朝场中央看去。

果然，红羽的那只斗鸡胜利了。

一个高高的弹跳，粗壮有力的双腿连连的在青羽斗鸡的脸上身上蹬拉了好几下，最后锐利的鹰嘴般的喙又在对方脖子下方闪电般的一啄，又快又狠，顿时青羽斗鸡长长哀鸣一声，蹒跚的走了几步，摇摇晃晃的倒地了。

倒地了，它还挣扎着要站起，无奈受的伤实在太重，挣扎了几次还是失败了。

“哈哈哈，这乌云将军能打卧盘，倒是只好鸡！可惜还是不如红羽将军哪——”高台上的建熙帝朗声大笑着站了起来，又微微转首看着下首的道袍男子道，“乾天师果然慧眼！”

果真是乾天师，明思心道。

只见那乾天师在建熙帝言毕后，只含笑不语，神情间看起来倒是淡然得很。

这时，候立在建熙帝身后的一个礼官上前一步躬身说了一句，建熙帝抬首望了望天色，朝礼官点了点头。

礼官随即走到台侧，昂首挺胸的宣布，“准备开祭——”

随着话声，哗啦啦出来一堆人，搬搬抬抬地，不多时，场中便搭起了一座祭坛。

“小姐，五少爷和五小姐回来了。”忽然，蓝星轻轻的拉了拉她的衣袖。

明思顺着蓝星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明汐脸色有些不愉，身畔纳兰笙似乎在劝说着什么。

太子却不见人影。

此时乐声响起，十六个童男进入场中，跳起了祭神的舞蹈。

只见明汐甩掉纳兰笙，径直走到了西面三夫人身边，闷闷不乐的说着什么。

三夫人笑盈盈的看了这边的纳兰笙一眼，又含笑拍了拍明汐手臂，唤过身后的紫檀，吩咐了几句。

紫檀朝东面的方向望了一眼，恭谨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明思略一思索，站了起来。

司马陵还在亭中，很是恼怒。

看着纳兰笙来寻他，他正当高兴，却又看见了明汐的身影。

明汐在场，他自然不好问纳兰笙那果脯，偏生明汐左一个“太子哥哥”，右一个“太子哥哥”，不停问这问那，说东道西个没完。他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后来只觉心火越来越盛，就在他耐性就快用罄之时，纳兰笙终于把明汐叫走了。

明汐虽走了，纳兰笙也跟着一块儿走了。

体内好似有一股无名无形的火烧得他难受之极，竹林幽静，他的心去无法平静下来——正当忍不住吩咐富贵时，却又听见礼官宣布开祭的声音。

身为太子，这样的场合自然是要出现的，他只得站起身。

心中更是烦躁恼火！

他并未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不对，而归结到了因为早上遇见那个小丫鬟——让他满怀希望的巨大惊喜化为了一场空欢喜！

身为大汉太子，这天下没有什么他不能做到、不能得到的——可四年的时间，他竟然连一个小丫头都找不出来……

愈想愈生气！愈想愈咬牙切齿！

对于明思，从头到尾，他只最初的时候看了一眼，而后，就将其完全地忽略了。

当年，他是因为去找明思才遇上了那个小丫头，所以冲着这一点，他暗地里将这个丑丫头的功过给抵消了。

四年里，他一直在找，只要是年纪约莫的，他都探查过。

最初是有趣，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能轻而易举的找到，到后来，便成了不服输的咬牙切齿，渐渐地，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执念。

人总是这样，愈是拥有得越多，得到得太易，若是出现个求之不得，便会生出征服，慢慢化为渴求，然后是不服气，最后化作执念……

求之不得，不过是近在咫尺，一叶障目耳。

富贵看着太子站起身却不动，盯着前方，视线却落在空空的一处，眉头不住的锁紧，再锁紧，眸光不断变幻……

他的心不由地紧了紧，对于太子，他的心情也是复杂的，这些年，太子对他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坏。当看着太子第一次吃下果脯后的情形——他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可每当那些噩梦的深夜，他又恨不得……

司马陵站了片刻，提步朝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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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碰撞

刚刚走到彩棚边，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奴婢紫檀，见过太子。”

回头一看，一个梳着偏髻的大丫鬟正捧着托盘朝自己行礼，便“唔”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听见那丫鬟道，“三夫人想着天热，特意命奴婢备了酸梅汤给殿下解暑。”

司马陵这才细看了她一眼，的确是平日跟在三夫人身边的，早上也才见过。

正当口渴——轻轻的颔了颔首，看了一眼富贵示意。

富贵朝太子点点头，上前一步，掏出怀中银针，揭开玉兰碗的盖子，探了进去……

紫檀说话时，正好走到彩棚转角处的明思心中忽地一动，“蓝星，酸梅汤是什么做的？”

蓝星一怔，“山楂、陈皮、甘草、冰糖……”

明思点了点头，然后轻轻蹙眉，脑海里浮现出四夫人的话，“曼司花本是慢性，数月即成瘾，瘾发时不可同食山里红，山里红，山里红……”

“小姐，山里红就是山楂啊！”一旁的蓝星接口道。

明思一愣，猛然回神才发现她最后两句竟然不知不觉出了声。

再一看，富贵收好了银针，正伸手捧起玉兰碗奉给司马陵——

山里红会催发曼司花毒性，使人心跳骤快，对别人或许只是不舒服，可对司马陵就说不准了！

来不及思索，她先伸手在袖袋里一探，便提起裙裾朝前奔去。

这时，富贵正当将玉兰碗捧到太子胸前，忽觉斜后方一股大力冲来，他一个趔趄，手一晃，碗中酸梅汤便泼到了太子胸前！

立时黑乎乎湿漉漉的一大片，连下襟都有——

富贵呆住了，“太，太子……”

“太子殿下对不起，对不起——”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声音响起，没等几人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挤过富贵，拿着丝绢张皇失措又手忙脚乱地在太子身上胡乱擦抹着，“我的珠花不见了，我……”

藕色的衫裙，蜡黄的肤色，神情惊慌——

司马陵定睛一看，顿时无语切齿，“又、是、你！”

“啊？太子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他反应，身后又传来明汐的讶然失声。

明思循声望去，明汐身边还站着正阴沉着脸的三夫人！

这下可真热闹了——她只能心底无奈苦笑。

“小姐——”蓝星也追了上来，扶住她，“小姐你没事吧？”

正一肚子火憋到了极点的司马陵一看到蓝星，戾气顿升，只见他凤目寒气一凛，指着蓝星咬牙道，“把这个不知道看好主子的奴才——给本太子杖死！”

蓝星霎时一颤，面色雪白！

明思一愣，面上怯意消失了，她紧紧捉住蓝星的手臂，看着司马陵一字一顿，极轻声的道，“衣服脏了尚可洗，若是别的脏了……”

她就站在司马陵对面不过半臂远，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轻轻的说了这半句便收住，除了司马陵和蓝星，不远处的场中又是声乐大作，所以便是她身后的富贵也因为背对的关系，未能完全听清。

话虽未完，但未尽之意司马陵却是听明白了。

他慢慢的转首，把视线从蓝星身上移了过来，凤眸一凝，眉间朱砂似血艳丽，精致的下颌紧紧绷起，语声也极缓慢低沉的，“你是在冒犯本太子么？”

刚刚走近的三夫人只听得“冒犯”二字，面上的阴沉便化作了厉色，看着蓝星冷声道，“把这丫头给我拉下去杖五十！”

杖五十？杖五十蓝星还有命么！

“不要！”明思看着欲上前来的紫檀、紫茹和太子身后不远处的两个侍女，将蓝星护在了身后，“方才是我不小心撞了富贵公公，要罚就罚我——”

三夫人一怔，只听明思又恢复了有些怯怯的口吻，“自我，我——有时便记不大清楚，方才，方才是珠花丢了……我想去找……才不小心，撞，撞到富贵公公……”

说着，垂了垂睫毛，全然是一副泫然欲泣，下一刻便会哭出来的模样。

场面一下安静了下来，众人把目光看向了太子。

这个小丫头是在说四年前落水的事么？她的意思是自己害她落水？？？

这丑丫头是真傻，还是假傻？

司马陵凤目轻轻眯起，面沉如水。

看着她蜡黄得犹如生了重病的肤色，和那鼻翼的黑点，又忽地忆四年前的那场鼻涕泪雨——他心里霎时生出了厌恶。

“太子。”忽然，富贵上前一步低声叫道，目光朝后方指了指。

他转首一看，却见几个少爷小姐远远地站着，正朝这边看。

大概祭祀已毕，场中声乐也已经停了，又有数人走了出来。

“滚！”黑了黑脸，他从牙缝了蹦出一个字。

明思身子一颤，似瑟缩了下，袖中手轻轻捏了下蓝星，便低头揉着眼睛转身前奔。

蓝星一愣，随即紧紧小跑跟上。

为了逼真，明思跑得极快，谁知刚跑出数十步，便撞到一个人怀里。

那人一把握住明思的手臂将她扶住，“小心——”

她抬首一看，银色道袍，白面黑须，仙风道气，正是乾天师。

在他身后不远的转角处，皇上皇后还有老太君也出现了。

这回玩大了！

明思暗暗叫苦……

乾天师含笑扶稳她，“六小姐小——”

话到半段，却突地顿住，面色陡然一变，定定的看住明思，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多谢乾天师，”这时，双禄浅笑盈盈的走了过来，先朝乾天师一福，又转首道，“六小姐，老太君让奴婢送您回去。”

明思此刻心里直打鼓，巴不得快点离开这个是非地，也没注意太多，只怯怯的冲双禄点了点头，便同着蓝星一起跟着双禄走了。

看着皇上皇后出来，沉香二女对视一眼，也赶紧上前将事情回禀了一通。

太子不许她们靠太近，正好她们当时站的位置在死角，也只看到纳兰小姐慌慌张张跑出来撞到富贵的经过。

听了沉香二人的回禀，老太君上前一步，“六丫头冒犯太子，还请皇上皇后恕罪。”

“不过小事耳，无妨，无妨。”建熙帝笑道。

上官皇后虽心中微有不快，面上却还是笑道，“小孩子不小心罢了，太君不必挂怀。”

心里却知自己儿子脾性最是好洁，此刻定然已经恼怒无比，看了正在替太子整理污渍的三夫人和黑着脸的太子一眼，上官皇后柔声道，“皇上，时辰不早，咱们也该回宫了。”

“还请太子移驾更衣。”老太君看着大步走近的司马陵道。

司马陵虽然盛怒，却还是竭力表现出平静的模样，听了老太君的话，便点了点头。

知道自己儿子不喜生人近身，加之也想问个究竟，上官皇后也含笑道，“皇儿，母后与你同去。”

很快，母子二人便到了纳兰府准备好的就近厢房。

屏退左右，司马陵脱下衣衫扔在一旁，抓起备好的棉布胡乱抹了几把，便将新衣穿上。

此刻没有外人，他面色的恼怒便显而易见了。

皇后无奈一笑，轻轻摇了摇首，拾起太子丢下的杏黄缎袍——若是别的衣衫丢了便丢了，可今日穿得是朝服，绣有金龙团龙，却是不能随意丢弃的。

衣服拾起，正好捏到袖袋处，轻轻一捏，稍觉异样——太子从未有过在袖袋里置物的习惯……

探手进去才发现是张折得极小的纸条，看了儿子一眼，她眸光微微一闪，心中顿时闪过数念。

将纸条取出，静静握于掌心，放入袖袋，皇后笑着拿起腰带替他束好，“皇儿，好了么？——咱们回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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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相请

恭送了皇上、皇后和太子之后，一府宾客也纷纷告辞。

一个看起来很伶俐的俏丫鬟走到乾天师跟前福身一礼，态度恭谨轻声道，“乾天师请留步，我家老太君有请。”

这个丫鬟杏眼瓜子脸，正是老太君跟前的双喜。

乾天师也是认得的，微微一怔，很快地，又点了点头。

双喜将乾天师引进颐养院的正房后，便合上门，朝候在门口的墨妈妈略一颔首，便退下。

正午的阳光朗朗，屋内却是一室清凉。

隔扇窗都关了，屋角冰架上刚换好的山水冰雕静幽幽的散发着丝丝凉气。

乾天师忽然莫名的觉得有些凉意。

老太君坐在镶嵌云英石的茶床上，一旁桌案上放着白玉莲纹茶盏，还有一个小小的黑漆金边木匣。

只见她唇角含着淡淡笑意，双眼似有浑浊，语气却柔缓，“乾天师请入坐。”

乾天师颔首落座——身旁案上早已备好的白玉茶盏中，阵阵清茶幽香正从茶盖边沿溢出。

他没有开口。

论辈份，老太君的辈份在大京无人能及，论交情，虽然他往日从未与老太君有私交，但老太君同恩师元天师却曾相交一二的。

恩师元天师为人淡泊，当初也是为了报知遇之恩才入宫辅助嘉惠帝，平素最不喜同达官贵人来往，能得相交一二的，必定是另眼相看之人。

他不敢小觑，加之此刻心有震撼，怕一开口便会露了痕迹。

“多谢乾天师方才援手，”静默了片刻，老太君缓缓开口，“若不是，老身那六丫头今日只怕就要出丑了。”

乾天师只觉心中一跳，拱手谦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老太君笑了笑，看着乾天师眸光忽地清澈闪亮，“听闻乾天师精通摸骨相面之术，不知方才替老身那六丫头相看时，可有所得？”

老太君说得很平静，语速也始终平缓如一，只那双突然明亮的眼却一直定定的看住乾天师。

乾天师费了很大力气才抑制住自己面上神情不变，可身子却还是微微颤了一颤，他强笑道，“贫道修为浅薄，方才也未曾仔细……”

他没有说下去，老太君突然笑了，且笑得十分之意味深长。

“嘉惠十九年，”老太君看着他，唇角又淡淡笑意，“元天师曾对老身言及，说两大弟子中，大弟子于人道一途极有慧根，摸骨相面之术已得他八成——”顿住，又笑了笑，“如今十余年过去，乾天师想必更有精深之处，又何需谦辞？”

听着老太君的话意，乾天师只觉额头似有汗意，心中顿时复杂难言，却依旧默然。

从看见那个丫鬟起，他心中就有了某种预料，见到了老太君，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或者更确切的说，从他再度见到十一年前的那个婴孩，那个命格分明早该夭折的女婴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甚至还是在纳兰侯府中——他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了。

当年郑国公夫人送进宫那张字条上的生辰八字分明是夭折之命，而后，他来纳兰府也亲自*骨查看，也的的确确是早夭之命数。

也正是思及那婴孩命格会早夭，他才按郑国公夫人所指说了违心之言，以偿旧日之诺。

至于郑国公夫人为何要对付一个刚出世的婴孩，他并未问过也不想知晓。

只当是了了一段旧日恩情，从此再无瓜葛。

从头至尾，他从未同纳兰府其他人有过私下来往，随着时间渐逝，他自己几乎都快将这件事遗忘了。

谁知十一年后无意扶住的一个小丫头，却是自己认为早该夭折之人。

苦笑一声，自己最得意的莫过于这摸骨相面之术，如今看来，却真真的讽刺！

看着上首端坐微笑的老太君，他心中低低一叹。

那段因果——老太君只怕是早已知晓……

闭了闭眼，乾天师慢慢起身，面向老太君深深一揖，“贫道罪孽了！”

脚步声响起，老太君走了过来将他扶起，“乾天师请入座——老身非有他意，实是情非得已，才请天师来此一叙。”

乾天师微有惊诧，却也不好让老太君这般相待，便微微躬身一礼，退回了座位。

老太君缓缓走回云床，坐下，将目光再度投向乾天师，“凡事皆有缘由，天师之不得已处，老身也明白。旧事不必再言，老身今日只有一事相求。”

当年的事，她知道的要比乾天师多得多，一切因果来回，阴差阳错，她早已知晓。

而乾天师当初所为的不得已，她也知晓——这种不得已，她自己也同样有过。

人到了她这个年纪，看多了，想多了，已经学会了不去做没用的怪罪。

不能带来益处的责怪，不如忘却和放弃。

听闻老太君的话，乾天师怔了怔，“太君请说。”

“旧事已了——天师今日所见的六丫头是我纳兰府四房嫡女，”老太君语气平缓，双目直视乾天师，“之前是，往后也是！”

未尽之意已全都在老太君的目光中，心中轻轻的呼了一口气，他默然的点了点头。

当年自己也要同恩师归隐，恩师却道，“人道未破，道心未够，还需了悟。”

或许，自己将恩师的话理解错了……

乾天师这样的人物一旦承诺，自然是一言九鼎。

老太君含笑颔首，“多谢。”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看了看似在沉思的乾天师，“天师可是有话要问老身？”

乾天师沉吟片刻抬首，“当年，恩师曾为贵府三老爷批字，除了批字，不知恩师当日可有他言？”

老太君闻言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令师当年并未有他言，旧日相交，令师临别之际，曾送老身一诺。”顿了顿，看了乾天师一眼，“十一年前，老身遣身边心腹之人持信物去寻令师，令师送回老身一笺——”

收住话头，老太君打开一旁桌案上的黑漆木匣，拿出一张薄薄旧笺。

乾天师心神一震，信笺上隐约淡淡的云纹——正是元天师惯用的沄水笺。

定定的看了老太君一眼，他起身上前双手接过，熟悉的飘逸字迹，是四句话，“苍龙之角，玄武之角，若得金凤，可得百年。”

苍龙玄武？

“解”字中，一“角”一“牛”，角宿为东方苍龙之龙角，牛宿为北方玄武，牛宿六星，形似牛角。

苍龙玄武皆为王者……

看着那飞龙走凤的十六字，他有些怔忪，心中似有触动。

“乾天师莫怪，老身当年并未提及府中人事。”耳畔响起了老太君的话，“当年老大出世，老身也曾请过令师，但适逢令师闭关，而后老三出世，令师亲来，批了一个‘解’字，老身也曾先询，但令师只道‘自有缘法’便去了。老身想了三十年，却还是未得其意。十一年前，老身诸多顾虑在身，便遣了心腹之人持信物向令师求这一字之解，而后，老身的人就带回了令师的这四句……”

老太君长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首，“可惜老身愚钝，至今也未能得其真意。何为苍龙之角，何为玄武之角——老身不明矣……还有那后两句，‘若得金凤’——这‘若得’二字又做何解？老身真真愚钝……”

纳兰府是注定要出一任皇后，为何又有“若得”二字的说法？

老太君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真正明白的，也就那最后一句。

乾天师此刻却心潮起伏。

“解”字应有三分，一“角”一“牛”，还有一“刀”。

恩师是用二十八星宿做解，以恩师的为人，怎会独独略去了那“刀”部之解？

77的话：每次看到中国队拿金牌总是有种想流泪的感觉。这么多年，一如既往！

77昨日发了一条广播，77说看了伦敦开幕式，心里有很多触动，尤其是白岩松说道，“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世界会更美好吗？如果没有，我们该怎么做呢？”77说我们该留个我们的孩子，怎样一个未来的世界？有个朋友回复77，“你觉得中国还有未来吗？”77回他，“虽然现实有很多失望，但总还要相信希望。”

无论对人对事，如果彻底失望，那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找对方向，坚持不放弃，只要能从低潮中乐观，从跌倒中爬起，我们终有会心而笑的那一天！

与大家同勉！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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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危宿

角宿、牛宿……必定还有一宿才对。

“刀”乃兵刃，凶器也。

忽然间，他灵光一现——“刀”部在上，乃危也。

是危宿！

危宿内有坟星、虚粱、盖屋星，为深秋临东之不祥之星。

一个“解”字，苍龙玄武二王，兵刃之凶，盖屋之不详——

恩师，你果真只是为三老爷批的命么？

按捺住心中惊天巨*，乾天师定住心神将笺纸放到茶案上，抬首看向老太君，“恩师之才，贫道望尘莫及——贫道也不敢妄言太多，不过笺中既有‘可得百年’四字，应是逢凶化吉之象。老太君顺本心而为便是。至于这笺纸——贫道以为，最好莫为他人所知。”

老太君仔细地听着乾天师的每一句话，听到最末，心里微微失望叹息。

垂了垂眼睑复抬眼，“敢问天师，老身那六丫头的命数——可有告知之处？”

乾天师闻言却苦笑，“贫道摸骨只能看命数，于运数一道实不能也——不瞒老太君，贵府六小姐之命数，贫道当年也是错看。如今老太君相问，贫道已是不能言。非是不愿，而是不能矣。”顿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贫道此番回去，也要闭关了。”

老太君一愣，又问，“那老身的三丫头和五丫头？”

乾天师轻轻笑了笑，“贫道当年所言皆实，三小姐同五小姐应无夭折之象。不过老太君也知，这命数之说，夭折与否，乃看前世功德，而后，则端看今生功德，并无命定终生之说。”

言毕，正容欠身一礼，“贫道告辞。”

将乾天师送到门口，墨妈妈扶着老太君目送乾天师远去，却忽听老太君喃喃低语，“逢凶化吉之象……”

我是分割线春芳院里，四夫人正满脸后怕地拉着明思，目光紧张地上下不停打量。

“娘，我真的没事儿。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富贵公公，没伤着。”明思一面说着，一面用目光朝四老爷求援。

这几年都太平静了，四夫人对于意外事件的接受度大大降低。

他们夫妻向来不喜凑热闹，所以今日见别人出去，也没多想，谁知后来出来却正看见明思捂着眼睛一头撞到乾天师身上。

四夫人顿时心惊肉跳，拉着四老爷，紧跟着便回了春芳院。

四老爷当时也是一惊，不过看明思的模样并无大碍，心里也就放了些心下来。

明思回来的路上已想好了说辞。

蓝星这丫头也是个机灵的，明思说了之后，也煞有介事的连声附和。

四老爷四夫人也没起疑，当然，也绝不会有怪明思莽撞的想法。

四夫人是后怕，怕太子万一伤到了或者吓倒了明思。四老爷的想法则是，女儿没事就好，其他的，既然没发生，就不用去担心。

看着女儿求援的目光，四老爷笑着拍拍妻子的手臂，“好了，囡囡好着呢。你再这般下去，囡囡没被旁人吓着，倒被你这个娘吓着了。”

“娘，我真没吓着！我那是怕太子找蓝星的麻烦——”明思摇着四夫人的手撒娇，“他可不讲理了！”

四夫人叹了口气，看了四老爷一眼，没有言语。

四老爷伸手抚了抚明思的发髻，“囡囡不怕，过几年爹就带你和娘回边郡去。”

“四郎，”四夫人闻言一喜，转而又有些担心地，“能回去么？”

四老爷自信的一笑，“边郡朝大京调职难，我一个五品申调边城还是容易的。”

四夫人瞬间喜上眉梢，唇角是抑不住的愉悦，眸中满满的全是柔情暖意。

明思左右各看了一眼，抿唇而笑。

午膳就摆在春芳院，一家三口和和乐乐的吃过后，明思就把四房夫妻“撵”回去过二人世界。

难得中元节休沐，四老爷在家的时间对四夫人来说也算珍贵，明思自然识趣。

明思歇了午觉起来喝了一盏茶，便铺开纸准备练会儿字。

今日的事，也算事出突然，她所做的选择是当时看来她所能做的最好选择，却不是没有风险的。

最大的风险就是太子发现字条后会怀疑到她，最坏的结果是字条被太子身边伺候的人发现，而这个人或许就是幕后凶手一党，并且最后会疑心到她身上。

但作为她而言，只能别无选择地冒这个险——心里不是不怕的。

她需要平静下来。

写了一幅字后，心情渐渐宁静下来。

抬首一看，蓝星手里还拿着墨条，正望着窗外发呆，连她写完了也没发现。

心里一动，伸手从蓝星手上取过墨条，俏皮一笑，“在想辣子鹅掌？”

“小姐，你写完了？”蓝星猛地回过神，伸手去换纸。

明思按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蓝星怔了怔，轻轻低头，“小姐，大京一点也不好，我不喜欢。”

明思心中一颤，这个小丫头——今日实在是委屈了。

只听蓝星低低道，“夫人不喜欢，蓝草和滢娘也不喜欢，我也不喜欢。”顿了顿，“以前在边城的时候，没事儿夫人都会带我们出去玩，放风筝踏青，逛庙会，我们还去山上玩过……”

明思听得心中酸涩，四年了，除了每个月初一十五去城外的童花娘娘庙拜祭还愿，她们从未出去游玩过。

跟其他三房不同，四房在大京没有姻亲，而且四老爷本身也不是擅交际之人，还有考虑到四夫人，所以一直以来，她们都很少主动出门。

“蓝星，你会不会做河灯？”朝外面望了一眼，看着蓝星瞬间明亮瞪大的双眼，明思轻声一笑，“若是会的话，今晚我们就去放河灯！”

晚膳后，天色朦朦。

纳兰侯府的西墙下，阿刁抱着一堆东西，看着下方卡在狗洞中的蓝星，唇角有些抽搐，身边一身小厮打扮的明思正掩嘴而笑。

好不容易才从有些小的狗洞中挣扎出来的蓝星也是一身小厮打扮，虽然衣衫还是有些大，却比明思合身多了。明思的裤脚都卷了三圈才勉强不拖地。

阿刁看着被蓝星磨得有些发毛的裤子，脸上露出一丝心疼——他一共也就四套夏日的衣裳，明思和蓝星身上穿的还是今年新做的两套夏衣。

蓝星敏感的察觉到，豪爽的拍拍他，“没事儿，我让蓝灵给你做一套，她的针线活儿可好了！”

阿刁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不用。”

蓝星一噎，“你干嘛老是这个样子啊？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明思一笑，不让这两人继续说下去，“走吧，”又看向阿刁，“你认识路吧？”

阿刁看了蓝星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打住，朝明思点了点头，往左边的路行去。

明思抿唇一笑，拽住蓝星跟上，“还不快些，咱们可是要走路去，晚了可就不成了。”

蓝星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开，丢开方才的不快，面上带了几分期待地得意，“小姐，咱们的河灯肯定是最漂亮的！”一面说着一面走，语声好奇又兴奋，“对了，小姐你为什么要用蜡烛涂在河灯上啊？小姐，你说会不会有人捞咱们的河灯啊？嘻嘻，要是有就好玩了！对了，小姐，到底是该杀猪还是该杀驴啊……”

明思含笑不语。

人影远去，声渐消……

谢谢毛毛熊、小BAO、安吉娜、墨雪、阳狗狗、VICKY2050的打赏，请继续支持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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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河灯

大京位于大汉中部偏北，水资源并不算丰富，却有一条大汉最有名的河水，名曰凤凰河。

而在民间，这条河更多的被百姓称为“帝后河”。

相传九百多年前，大汉开国皇帝睿明帝就是在这条河边同端孝皇后一见钟情，成就了一段帝后传奇。

据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睿明帝在五个备选都城中，将大京选作了最后的定址。

九百多年过去，旧人已消逝，只有缠绵的故事一代代更加美好的被流传下来。

人总是本能的向往美好，凤凰河畔人流如织。

夏夜凉风习习，河畔绿柳如美人垂发，月色正朦胧，流水静淌，浮灯盏盏如星。

夜色中，朵朵莲花般绽放，烛火摇曳映出波光粼粼，益加璀璨。

有调皮的孩童嘻嘻笑着躲在河水下游岸边，朝河中莲灯投石，一旦打中，便得了一种使坏的快乐。

但凡有人走近呵斥，便大笑着一哄而散。

呵斥之人也只能摇首无奈而笑，忽地抬首，却见迎面走来两人，待一看清，不由面上一怔，继而心中暗赞——好出众的一个少年！

明明是二人同行，看者的眸光却不由自主的被前方那个少年所吸引！

只见他身着黑丝缎袍，通身上下只腰间墨绿腰带下垂着一块白玉兽形玉佩外便别无他饰，却让人一见便难以移开视线。

宛若雕刻般的面容俊美非凡，浓黑的剑眉下一双眼犹如琥珀琉璃般光华流转，亮若九天之星，深褐色的长发丝般顺滑，不扎不束，只用一根银色丝带从额间缚过脑后，漂逸洒落。

年岁不大，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身形却秀雅挺拔，行走间不疾不徐，犹如闲庭信步，发随衣动，夜风轻拂，黑色丝袍内隐隐露出了绣有银色如意云纹的镶边。

月华如水，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河灯漂浮其上，远远望去，宛若星河。

少年优美的粉红薄唇弯着淡淡的弧度，似笑似讽，衬着象牙色的肌肤，缓缓走来，如暗生花。

风动，衣动，发动，仿若暗夜罂粟花开。

可惜了，看者回过神惋惜中带出少许轻视，这般风貌气度——竟然是西胡人！

眼内刚刚露出这般神情，那少年目光便电射般扫来，他心中顿时一跳，再一看，少年眸光瞬间犀利一闪，唇角的弧度便扩开了，明明是笑意，他脊背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凉意。

不敢再看，忙低头，匆匆而行。

少年鼻间无声轻哼一声，唇边笑意慢慢化作讽刺深深。

这样的表情在俊美绝伦的面上只停留了一瞬，转眼间，少年又神情淡然，不温不火，波澜不惊。

少年身后的青年男子瞥了一眼主子，唇动了动，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

主子心情不好，自己又是个嘴笨的，还是不要讨嫌了。万一跟沙鲁一样被罚去管绣娘，那可真真是自讨苦吃。他宁可伺候雪龙吃喝拉撒，也不想去守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女人。

这少年便是西胡国十七皇子荣烈。

西胡皇后柴尔丹二十岁生太子荣安，相隔二十一年后，才生下十七皇子荣烈。

中年得子，加之荣烈十月能行，一岁能言，天性聪慧异常且自幼容貌出众，自是珍爱异常。

这是荣烈相隔四年后，生平第二次来到大京。

一路沿着凤凰河中游的繁华路段缓缓而行，眼下到了城边行人稀少的下游，主仆二人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天色渐晚，夜色渐浓，天地间渐渐宁谧。

“主子，再走就出城了。”布罗瞅了一眼荣烈，提醒道，顿了顿，又小声追加了一句，“城门已经关了。”

此刻，他们正位于一个河湾处，此处地势平缓，河水流淌也缓慢了许多。

因为流程过长，河面上的荷灯也零落了，稀落落数盏，灯瓣吸了水，半浮半沉，显得有些寥落孤单。

荣烈顿住了脚步，转身面向河面，静静站立。

布罗心里暗叹一声，也默然地站在身侧。

突然，他的目光被河面飘来几盏造型特异的浮灯吸引，“咦，这些灯怎么不沉？”

临近了，又发现七盏灯竟然是连成了一串，第一盏最大，然后逐一变小，迤逦拖开。七灯七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浅色都是极浅，在烛火的映照下，却煞是别致玲珑。

颜色各异的荷花中心，是一座小小的宝塔，小小的烛火便立在塔门侧。

凝足目力一看，那塔身上似乎还有字，他更是好奇了几分，看了一眼目光也落在那串河灯上的主子，他心念一闪，拾起脚边的一段枯枝扔向河面，正好落在那串灯旁。

随即，纵身而起跃向河心，捞起第一盏，拖拉起来，足尖在枯枝上一点，便飞身而回。

讨好的把灯送到荣烈眼前，荣烈皱了皱眉，瞥他一眼，“你不知大汉人中元节的河灯是祭先人的么？”

布罗一噎，糟了，这不是讨主子晦气么？

“哦，”他赶紧道，“我这就放回去。”

‘慢着！”荣烈目光一扫，伸手从他手中将河灯接过，此时，烛火已灭，借着河中灯火，只见河灯塔身上写着几行字，却并非祭拜先人之词。

只见上面字迹挺拔俊秀，“随意捞人河灯都是坏蛋。”

布罗呆了呆，“这，这是祭拜先人？”

荣烈白了他一眼，拿起了第二盏，上面写着，“看第二盏的不仅是坏蛋，还是傻蛋！敢看第三盏么？”

布罗噎了噎，目光在荣烈面上一扫，正好碰到荣烈视线，他很快若无其事的将目光游移开去。

等荣烈拿起第三盏，他又偷眼瞅去，只见上写，“还真敢看？那就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是不是傻蛋吧。请看第四盏。”

第四盏，“世上最简单的问题，不知道的都是傻蛋，敢试否？第五盏。”

布罗忍不住好奇了，探头朝第五盏看去，上面写着，“元节新年，是杀猪还是杀驴？选定答案后，请看第六盏。”

“杀猪还是杀驴？”布罗挠挠头，憨厚的面容上神情疑惑，“主子，你说是杀猪还是杀驴啊？”

猪肉好吃，驴肉也好吃啊，为什么不能都杀呢？

他心里甚为不解。

荣烈盯着河灯，浓眉渐渐拧起，忽地眸光一闪，松开眉头，唇角慢慢翘起，琥珀般的眸中现出笑意，把河灯朝布罗手中一塞，“把后面的念给我听。”

布罗此时好奇极盛，接过拿起第六盏便读了起来，“我不是傻猪——”一愣，又捞起第七盏，字体已经很小，凑近一字一顿的念，“便、是、傻、驴！”

……

他彻底噎住。

荣烈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顺着河面散开，似乎将心中的阴郁也散去了不少，眸中多日来的深邃深沉也化作了清澈的波光潋滟，俊美绝伦的面容霎时炫目无比。

看着主子开怀的模样，布罗暗暗的舒了一口气，看着手中的河灯，那些许的郁闷早已化作了感激。

陛下病重，太子却将主子派到大京来……

自出发起，主子的心情一日坏过一日——这一刻，他还真是感激这个放河灯的人。

荣烈收住笑声，面色已是晴朗不少，看着还在发呆的布罗，勾了勾唇，“回客栈吧——办完事，早日回去。”

言毕，转身而行。

布罗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河灯，想扔又觉着有些可惜，转念一想，便拎着快步跟上，忍不住好奇，“主子，你说这放灯的是什么人啊？”

荣烈勾唇一笑，“有趣之人。”

布罗喃喃好奇，“这是男人还是女人啊？”

荣烈侧首，瞟他一眼，“这般笔力——又岂是女人能写出的？”

布罗颔了颔首，举起又看了看，“也对，我看比主子写得还好些呢。难道是个老头儿？”转念又摇摇头，“也不对啊——”

荣烈听见前面那句唇角抽了抽，回首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要不你留在大京，把这放灯之人找出来再回王都，可好？”

布罗一噎，立马噤口，赶紧跟上。

明天就上架了，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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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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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明思一行三人已经原路返回纳兰府。当然照旧是一人翻墙，两人钻洞。

蓝星还沉浸在兴奋当中，大京的繁华远远超出她的想象，今晚又吃了小吃看了杂耍，实在是开心之极。

加上又是偷溜出去的，胜利返回之后，难免有一种做贼成功的窃喜。

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知道，她们放的河灯是否有人看到。

从阿刁手中抱回夜市上买的小玩意儿，主仆二人蹑手蹑脚的回到了春芳院。

一敲院门，蓝灵便神情紧张的探出头，左右一看，飞快的把她们拉了进去。

回到屋中。

“小姐，你们回来的时候没人瞧见吧？”蓝灵悄声问道。

明思二人对视一眼，蓝星摇首，“没人瞧见，怎么了？”

“双喜晚膳后来过，”蓝灵低声道，“说老太君要见小姐，我吓了一跳，后来还是蓝彩同她说，小姐今日受了些惊吓，早就睡了——才打发走的。”

这时，帘子“哗”地挑起，蓝彩走了进来，轻咳了两声，“我看只怕明日老太君还会遣人过来，”停住，看向明思蓝星，“小姐，今日——可是有什么事儿？”

蓝彩的话声很轻，目光中却隐隐有几分笃定。以她对小姐的了解，她不相信小姐会那么不小心的撞到富贵，而且还是太子在场的情形下。

其他人或许认为正常，可她真不信。

蓝星瞅了一眼明思，没有说话。

明思微微想了想，“今日的确有些事儿，不过你们能不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好。若是需要你们帮忙，我会说的，可眼下，还不是告诉你们的时候。”

自己以前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可她本能的觉得这样的事，按目前的情形，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三个丫鬟默默看了一眼，面色各有所悟。

明思朝她们笑了笑，没有再多言。她的心思转到了老太君身上。

老太君要见她——会是因为什么事儿呢？

还有那字条，也不知现在有没有被人发现？当时胡诌了两句，也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自己只是想着，既然是滩浑水，自己也只能将之搅得更浑一些，才有可能将暴露的可能性减到最低。

虽然安慰了自己一大通，她的心还是有些七上八下。

今天可算是把太子得罪狠了！

可倒霉的是，如果是太子发现了纸条，无论他疑心她还是排除她，对她而言，都不是美妙的结局……

她暗自叹气。

除了主角和炮灰，求一条中庸之道，怎么就这么难！

我是纠结的分割线事件的进程往往超出人们的预料。

明思此刻百般纠结，殊不知，她所担心的事，此刻已经进入到了另外一个状态。

深夜的大汉皇宫已经被黑暗笼罩，只每座宫殿飞檐廊下的大红灯笼濛濛的散出些许光亮。

可即便有这些许的光亮，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黑暗还是远远大于光明。

静夜中，一座座的宫殿远远望去犹如一个个蛰伏的沉默巨兽，悄无声息地将一切阴谋藏于腹中。

而此时坤宁宫的内室，却是四壁灯火通明。

建熙帝后宫中身份最尊贵，也是关系最亲近的两个女子，此刻都未入睡。

上官皇后静静立于窗前。

只见她钗环未除，大红宫装曳地，丽容上秀眉轻蹙，似有重重心事。

在她身后，一身绛紫宫装的上官常妃正端坐龙凤鎏金茶床上，看了一眼上官皇后，她端起茶盏，一手托住茶船，另一手用茶盖轻轻荡了荡水面，饮了一口。

虽容貌不及皇后，年纪也略显大些，可这份仪态气度却是优雅十足。

目光盯着茶盏，她的心思却不在茶上——皇后深夜相请，所为何因？

左右全都摒退了，偌大的宫殿内室，只有她们姐妹二人。

抬首又看了皇后一眼，她垂了垂眸，才轻声道，“皇后，可是有什么事儿？”

上官皇后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过身，面上一片冷厉，“有人谋害陵儿！”

只听“啪”的一声，上官常妃手中的茶盖在茶杯边缘碰了一下，神情一愣，“皇后，你是说有人想谋害太子？”

“不是想！而是已经下手了！”皇后一字一顿道。

上官常妃眸光错愕，似乎十分惊骇，“这——皇后从何得知？可知是何人下手？”

“姐姐一看便知，”皇后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上官常妃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果脯有异，小心彻查。不必疑心，知名不具。”

“我已经查过了，太子用的金玉果中下了曼司花的花粉！”皇后眸中一片冰寒，恨声道，“这毒甚是隐秘，连银针也探它不出——但凡服用上五年，便是神仙也难救！真真是好手段——好生毒辣的心肠！”

“曼司花？”上官常妃颦眉，面上现出些不解，继而又关切道，“那太子眼下身子如何，可会有碍？”

皇后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对身子定然是有些损伤，不过陵儿用这金玉果只两年，只需用药排毒，好生调理，应无大碍。”

上官常妃轻轻舒了一口气，将茶盏放下，“那就好，那就好——”顿住片刻，忽又惊异好奇道，“这知名不具——这纸条是何人送来的？”

“这是今日有人放到了陵儿身上的，”皇后若有深意的一笑，“此番还真多亏了这送信之人。”

“这字好似故意写得这般——今日太子在纳兰府，莫非是——”上官常妃看了皇后一眼，眸光微微一闪，“皇后可是知道送信之人是谁？”

皇后微微一笑，却未回答，沉默了片刻，抬眼定定地看向上官常妃，“姐姐，依你之见，这毒该是何人所为？”

上官常妃皱眉摇了摇头，又低头想了想，“能在太子饮食中下手的，定然是宫中之人——”看了皇后一眼，面上露出些迟疑和苦笑，“按理，除了太后同皇上皇后，这宫里，谁也脱不了嫌疑，便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于旁人眼里只怕也是有说辞的……”

她微微低头，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再抬首起来，眼圈已是红了，“可皇后待臣妾的恩情，臣妾是日日夜夜都不曾忘记一分，臣妾心中长怀愧疚，这辈子不知如何才能报答皇后恩典之一二。只想着他日康儿若是能分封出京，臣妾没了牵挂便可一心伺候在皇后跟前……只要皇后不嫌弃臣妾拙笨……”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赶紧掏出丝巾有些慌乱的擦拭。

上官常妃声声凄楚，珠泪滚滚，皇后心中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了动容之色，快步上前拉起她的手臂，柔声道，“姐姐，你我自幼相好，二十多年的姐妹情意，别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么？我又怎会疑心于你？往日不是说过么——私下里，你我还是姐妹相称，不必拘那些礼。我若不信你，又怎会将此事告知于你？如今这深宫中，我不信姐姐，还能信谁——我只姐姐这一个助力之人，出了这样的事，说给姐姐听，也是想听个主意。”

上官常妃收住泪，“妹妹自小便聪慧，我虽痴长妹妹三岁，可从来就是个心拙嘴笨的，方才妹妹一问，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妹妹也知道，这段时日康儿身子也有些不好，听妹妹这么一说，我心里又忧心陵儿的身子——偏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头绪，是又恨又急，”用丝巾又拭了拭眼角，抬首正色道，“妹妹，此事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是！咱们上官府不能被人算计到这份上，陵儿可是咱几辈人的指望！”

皇后冷笑两声，“姐姐放心，这宫里能动这心思的也不过那两人！”轻哼一声，“简直做梦！我陵儿乃是真龙转世，自有老天庇佑，凭她们——真真是痴心妄想！”

上官常妃睫毛微微一颤，似乎有些犹疑地，“妹妹是说——王夫人和玉夫人？”

皇后唇角淡淡讥诮，轻轻颔首，“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只小陵儿一岁，姐姐该不会忘了吧，玉芳芷当年可是主动参选进宫的！堂堂三品大员嫡女，好好的正妻不做，却偏要进宫——”转首看向上官常妃，“姐姐也要将康儿身边梳理梳理，她们既然敢对陵儿下手，只怕也不会放过康儿。”

“妹妹，那此事可有查出端倪？”上官常妃很是紧张忧虑，“那果脯中的曼司花——若真是她们所为，那又是在哪处下的手？这可是紧要的，万一这次不成……”

“这便是头一件麻烦事。”皇后紧紧蹙眉，“从头查到尾，都未有线索——如今我打算将陵儿身边之人统统撤换。”

上官常妃眸光一闪，沉吟道，“这也不妥——若是一下都换了，只怕新来的不熟悉陵儿脾性，也未必能伺候得好。”顿了顿，沉吟道，“只怕还是要留一两个，不如选那知根知底的留一个两个——妹妹，你看如何？”

皇后思及自己儿子的性子，也深以为然，脑子里迅速的盘算了一下，颔了颔首，“姐姐说得是。”

上官常妃忽地一怔，面上带出几分迟疑的疑惑，“这曼司花之毒，我从未听过，陵儿饮食上也自来小心，到底是何人有此能耐？”看了皇后一眼，“我向来不是个聪明的，妹妹莫怪我多心——你看，这送信之人会不会跟下毒之人有关联？”

“她绝无可能害陵儿，”皇后摇了摇头，淡然一笑，“这世上的害人手段千千万，又岂是你我能全知道的。但凡大户人家，谁家没些防人的手段见识。这曼司花连我也是今日才得知，不瞒姐姐，宫中御医数十人，最后识出这曼司花的也只有一人。若无那送信之人，根本无人会疑心。真是祖宗保佑——”又轻轻叹了口气，“我当初也是忧心这些，所以陵儿身边之人皆是早早备下的，却不曾想还是被人下了手。”

上官常妃轻轻地点了点头，“妹妹心里有数就好。”又笑着劝慰，“老话说得好，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陵儿乃真龙转世，老天定会看顾。妹妹也不必太过忧心。”

皇后含笑颔首。

我是感慨的分割线翌日，明思下了家学，刚走到回春芳院的岔道，双喜便出现了。

蓝星有些紧张。

“六小姐身子可好些了？”双喜笑着道，“奴婢早上去春芳院才知晓六小姐去家学了——六小姐真真勤勉。”

明思身子缩了缩，瑟缩地看了一眼双喜，“双喜姐姐，可是老祖宗要见我？”

双喜浅笑点了点头，“老祖宗在颐养院等六小姐。”

不多时，便到了。

老太君一看见明思，便呵呵一笑，“六丫头，快些过来，”待明思走到跟前，又拉起明思手细细打量了番，“昨日可吓着了？”

明思望了一眼老太君身后的墨妈妈，便垂了首，不做声，只摇了摇首。

老太君慈祥的看了明思片刻，忽道，“昨**怎么了？太子殿下为何说你冒犯？”

明思心里一惊，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对了，定是三夫人！

昨日的祭祀由三夫人一手操办，自己的所为不仅让太子丢了面子，只怕恼怒的还有三夫人。

“我，我，”很快的做出反应，她有些紧张地，“老祖宗，我不是故意的。”

老太君和蔼的拍拍她的手，眸光却一霎不霎的盯着她，“那你跟老祖宗说说是怎么回事？”

明思垂了垂睫毛，又抬起，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老祖宗才低声道，“我不小心撞到富贵公公，弄脏了太子殿下的衣裳，太子殿下很生气，我——”顿了下，“我，我说衣裳脏了可以洗，太子殿下就发火——要打死蓝星，老祖宗，太子殿下好吓人。”

说着，身子一颤，低下了头。

老太君心中叹了口气，看着明思不觉轻轻地摇了摇首。

若得金凤——这“若得”二字，莫非指的是三丫头同五丫头？

又抬首望去，黄黄的一张小脸，鼻翼上还有几点黑点，发丝也有些黄，低头一看，那手也是黄的。

遂叹息了一声，轻轻的颔首，“无事了，回去好生歇着。”

待明思离去，老太君把双喜召了过来，双喜把蓝星说过了话又说了一遍，却是同明思说的别无二致。

老太君听完，沉默了片刻，淡淡地挥了挥手，双喜瞅了一眼，退了下去。

“墨染，你看如何？”老太君朝后一靠，闭上了眼。

墨妈妈轻声道，“奴婢倒没瞧出什么。”

老太君淡淡开口，“四年前，我看六丫头的模样，分明是知晓那赑屃别名，我问她，她却只摇头。”顿了顿，“这府里几个里头，就数这丫头命数最多波折，生生死死好几回——我总想着啊……”

没有再说下去。

墨妈妈一怔，“可六小姐——这几年，京里有名望的大夫都看过了，只怕，”又顿了顿，“六小姐素来胆小，或是知道那赑屃别名不敢说也是在理的，兴许记不大清楚，怕说错了。”

老太君闭着眼轻轻颔首，“你可知皇后早上送来的信是什么意思？”

墨妈妈愣了愣。

老太君睁开眼，“皇后夸老三媳妇昨日的祭礼办得好，说老三媳妇——贤惠良德。”

我是转折的分割线夏日下午，阳光明媚。

大汉皇宫中，雕梁画栋间，花圃中鸟鸣蜂飞，花红叶翠。

只可惜，这样的美景中，景中人的心情却美不起来。

司马陵一身银衫玉带，正黑着脸站在仁和宫的花圃中，显出心情的极度不爽。

惊雷乖顺的趴在太子脚下，不时伸着脖子去嗅闻两下前方花圃中探出的花叶，又悻悻的缩回。

一身金色带黑点的皮毛在树荫下显得异常顺滑光亮。

富贵垂眉敛目站立一旁，袖中的手攥得有些紧。

昨日回宫不久，皇后便召了御医来，到了晚间，送来了一大碗补药来。

仁和宫里里外外的零碎东西，但凡吃的用地全搜了上去。

今日一早，仁和宫所有的人都换了新面孔，连沉香兰香也不见了，只独独留下了他一人。

补药要喝七日，皇上晌午的时候也来了，吩咐太子这七日都不可离开仁和宫，连每日的请安都省了。

不止仁和宫，整个后宫里，所有的地方都被统统被搜了一遍看着来来往往神情寒漠的禁卫军，他只觉心惊。

这么多年，这样的情形还是头次。

皇后说是宫里丢了紧要的事物……

从昨日到现在，他的心一直高高悬起。

胆颤之余，又有些茫然。自己这样做有意义吗？如果现在的自己收到那封信，还会在门上划那条线么？

可是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暗夜里飘在海上的一叶扁舟，看不到光明，也找不到方向。

不远处，一男一女相隔一步，静静站立，身子如标枪直立，斑驳的树影落在二人面上，皆是同样的淡漠表情。

右侧十八九岁的女子相貌秀丽，一身蓝色的宫女着装，同之前的沉香兰香一样，也是二级侍女。

她是皇后派来的新侍女。

在她右侧一步远，一个浑身散发着淡淡冷漠气息的少年背光而站，年纪约莫十六七，身量高瘦精干。清瘦而又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狭长的单眼皮微微半垂，看不清眸光。

面色沉静淡漠中又带着些许的宁静，皮肤很白，当看到他时，却有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少年穿着一身深灰近似黑色的太监服，站在那里仿若无声无息。若不朝那处看去，几乎感觉不到有一个人。

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少年起，富贵的感觉就很复杂，有好奇，也有矛盾。

偷偷瞄了一眼那少年袖口内侧绣的那隐约露出黑色鹰首，心里打了个寒噤。

这样一个冷漠干净的少年，竟然会是寒衣堂的人……

没想到皇上居然把寒衣堂的人派到了太子身边。

看了那少年一眼，他心里又有些庆幸——若当年他进宫被选入寒衣堂的话，只怕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在。

大汉皇宫的每一个太监来知道寒衣堂，每个人说起时，心里都会无比的畏惧和后怕。

寒衣堂是大汉皇室培养宫中太监死士的地方。

每年入宫的小太监都会被甄选，据老资历的太监说，进去十人能活着出来的，绝不超过两人，有时甚至一个都没。

九死一生，绝非言过其实。

因为人数稀少，按宫中惯例，这些训练出来的太监一般都是皇上的近侍。平时穿着打扮同宫中二等太监的没有区别，只按等级会在袖口内侧绣上不同大小的黑鹰。

若不是昨夜收到的那张纸条，他只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年纪同他差不多的小太监竟然是出自寒衣堂。

那是噩梦般的所在啊！

这时，太子突然狠踢了下面前的花枝，惊雷猛然一惊，身子“腾地”站了起来，不知所措的望着太子。

司马陵猛地转过身，看向那男女二人，精致的面容上隐怒阵阵，“谁让你们站这儿的，给本太子滚出去！”

那侍女身子微微一颤，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没有言语。

灰衣少年身形不动如山，连发丝也未动一毫，在太子语声落了片刻后，才抬起眼睑，轻轻吐出平静的一句，“回太子，是皇上。”

司马陵瞬间神情一冷，渐渐地，紧紧盯着那少年的一双美丽凤眸慢慢松开，面上起了一丝兴味，“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眸光在太子精致绝伦的面上一扫而过后，轻轻地，又极快地，垂了下眼睑，“奴才——路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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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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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陵这才想起父皇告知的这人的身份，眸光飞快地在他袖间掠过，这个路十三是如今寒衣堂中年纪最小的死士，却在九个死士中排名第四，是父皇特意派到他身边的。

看着这面色沉静的灰衣少年，他忽地挑眉一[www.qinkan.net奇书网]笑，“父皇让你做什么？”

路十三不疾不徐沉声道，“皇上让奴才听太子殿下的差遣。”

“哦，”司马陵轻笑，“那就是说——本太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是么？”

路十三抬首望了一眼太子，垂眸颔首，听不出情绪，“是。”

司马陵唇角微微一勾，转首看向富贵，“你去给本太子查查……”

还是分割线七日过去，大京繁华依旧，除了乾天师闭关的消息外，还有就是皇宫中突然重病而亡了一位夫人，但这小小的事件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

毕竟，生生死死的事儿每日都会发生，即便是皇宫中的夫人，也不过是等级高一些的伺妾而已。

明思提着心过了几日，终于慢慢地落下。

虽然不知结局究竟如何，但如今这般情况，这事儿应该算是过了。

唯一有些不解的就是那日老太君奇怪的态度。

虽看起来只是在询问前日的情形，可明思始终觉得怪怪的，老太君的眼神中总有一种令人费解的——似乎在怀疑和探询着什么……

而最后的表情，却有些难以道明的失望。

想不通就放下吧，明思笑了笑，比起希望，还是失望好啊。

“囡囡。”滢娘的声音响起，轻轻地脚步声走近，望着桌边托腮的明思柔柔一笑，“又在发呆——想什么呢？”

明思抬首一笑，“乳娘，明日可以出府呢！”

滢娘走近，爱怜的抚了抚她，“囡囡若是喜欢出府，平日里也可同夫人说。”

明思摇首，眨了眨眼，神情极娇憨，“娘不喜欢出府。”

滢娘心里低低一叹，心里却知道这个孩子是体贴，语气又柔了三分，“明日乳娘陪你去还愿，可好？”

明思双眸一亮，滢娘又笑道，“还了愿，咱们去城外走走，听说叠翠山的后山景色极美——囡囡想去看看么？”

在这府里憋了几年，就中元节偷偷出去放了回河灯，还是晚上——这回能光明正大的出去游玩，明思哪有不愿意的。

“乳娘最好了！”明思甜甜一笑，依偎进滢娘的怀抱，“我要乳娘今晚和我同睡——明日咱们一块儿起身，就可早点出门了。”

滢娘含笑搂住她，不语。

明思天真的笑容在扑进滢娘的怀抱中后，变得有几分感伤。

从前一直渴望追逐了二十多年而不得的感觉，如今竟能双倍的得回——这是老天的眷顾和补偿么？

她闭上眼，把滢娘抱得紧紧地。

翌日一早，天色方才朦朦亮，滢娘便带着明思同蓝星出发了。

这样的机会，蓝星当然欣喜激动，蓝彩蓝灵二人也只笑了笑，自然也不会同这小丫头争。

马车一路颠颠倒倒，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城西的童花娘娘庙。

敬完了香，又捐了香油钱，三人便坐着马车朝五里远的叠翠山行去。

蓝灵准备了许多的吃食点心，以便她们晌午食用。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住，蓝星便迫不及待的掀开车帘，探头一望，随即惊叹，“小姐，这里好漂亮！”

明思扶住蓝星的手臂下车一看，也顿时心旷神怡。

原来叠翠山并非一座山，却是两座山并排而陈。

山不高，近端一座凸立，远端的一座却如巨龙龟息，绵延极长。

两山间还有一条极清浅清透的小河，即便离得如此远，那河中或大或小的各色各形卵石却是依稀肉眼可见。

待三人到了近前，只觉景致更加令人惊赞。

两岸青山默默相对，只见高处绿树青翠欲滴，低处绿草如茵。抬首山如巨兽，脚下却清流潺潺，怪石卧波。

滢娘轻轻颔首，“果然不负叠翠之名！”

言毕顿了顿，又低低吟了一句，“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欲滴。”

滢娘的语声极低，明思却听得分明，不觉一怔。

相处四年，还是第一次知道滢娘会吟诗，还这般的贴切。

微微侧目，只见滢娘望着眼前的景色，神情有些怔忪。

蓝星嘻嘻一笑，指着前方的两座青山，“滢妈妈，小姐，你们看这两座山像不像一对夫妻？”

滢娘身子似微微一颤，却未言语。

明思微微垂眸，转首朝着前几日刚过来十三岁生辰的蓝星抿唇而笑，“竟然看山也想到夫妻，”朝蓝星刮了刮脸，又狡黠一笑，“蓝星羞羞脸，莫非——莫非是想嫁人了？”

蓝星的面色顿时一红，羞恼地顿了顿脚，跑到滢娘身边，“滢妈妈，你瞧，小姐欺负人！”

滢娘唇角含笑，替蓝星正了正头上的珠花，“我们家蓝星也快成大姑娘了。”

明思偏首瞧着，故意很认真的颔首道，“是啊，大姑娘想嫁人——原本也是该的。”

“我才不嫁呢，”蓝星面色通红，末了又附一句，“要嫁也要等小姐出嫁了，我才嫁。”

滢娘呵呵轻笑，“真是两个傻丫头。”

见滢娘心情好了起来，明思暗暗地松了口气。

三人沿着小河，朝半山坡缓缓而行，见到好景色便驻足停留一会儿，待走到半山腰，已是近下午申时。

见时候不早，滢娘便招呼两个玩得忘乎所以的小丫头下山。

沿着小路回到官道，只见马车旁，车夫戴着斗笠正站在车身阴凉处。

大约是遮阳的缘故，斗笠压得很低。

蓝星望了一眼转回头，掀起车门帘，却忽地一顿，转头看向车夫，“陈大叔，你怎么换了衣——”

那个“裳”字还未出口，那个车夫已经飞速至三人身前，先是将迈了一只脚的明思朝车中一推，双臂一伸，极快地在蓝星和滢娘后颈拍了一下，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利落之极，两人惊呼声来不及出口便软软倒下。

只见他动作十分利落的将两人挨个抱到道旁，寻了棵大树，将两人在树后放下。走了一步似想到了什么，又掏出怀中一个瓷瓶，回身在两人身边洒了些粉末。

明思被他这一推便摔到了马车地板上，虽未受什么大伤，但这一跤却是跌的有些七晕八素，撑在木地板上的掌心也蹭破了些皮。

吸了口冷气，心里焦急滢娘和蓝星，她赶紧爬起，冲到车门，刚要掀开门帘，只听外面传来一句冰冷的语声，“你若是想出来，我便杀了你！”

探出去的手霎时定住，顿了顿，她颤声道，“你把她们怎么了？”

没有回答的声音，马车忽地驶动起来，只片刻，速度就提了起来。

明思紧紧地捉住窗口，探头朝外看去，疾驰中，窗外的景色都不是方才路过的。

这不是回城的路！

她心中一紧，这人要把她带到哪儿？

方才的声音虽然只一句，但绝对陌生，除了听起来年纪不大，再没有别的信息。

她自认没有得罪过这样的年轻男子！

方才那么片刻的时间并未听见蓝星和乳娘的声音，也未听见兵刃声，她们或许没事——她安慰自己。可转念一想，这样行动的目标分明是她——忽地心神一颤，莫非……

是谁对自己下手？

会是杀人灭口么？

若不是——又为何把她朝离城相反的方向带？

脑中闪过种种可能，数念间，她只觉手心汗湿。

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捉紧窗口，不让自己的身子被疾驰的马车甩倒，她不停的问自己——前世今生，这样的情形也只在电影小说中见到过，等此刻自己亲身经历，才明了这其中的慌乱无措和恐惧，远远不是看电影小说时所能体会到的。

不！我不能死！

必须镇定下来！慌乱解决不了问题……万一，万一他不是想杀自己呢？

她深深的长吸了口气，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脑子急速地转开。

马车已经行驶了大半个时辰，已经两刻钟没有看到过人烟的踪迹，她心里虽然极度按捺压抑，却是愈来愈慌。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也渐渐开始迷濛。

明思算了一下，童花娘娘庙离城十里，那按此刻的车速，她现在离城起码三十里了！

看着这边窗外的高山，她咬了咬牙，扑到了车厢另一侧，朝窗外一看，马车正要经过一个转弯——道路外侧却是一个山坡！

电光火石间，她稍稍估算下，便扑到了车门处，在马车刚刚转弯的那刻，她一咬牙，一跃而出，却不料车速极快的情况下，身子也随车体的惯性被甩得极猛。

竟然是直直的朝山坡坠下！

一眼扫过，而那山坡竟然坡度极陡，又长又深，坡上还裸露的大片的灰白色石体！

她心中一颤，只能在那千分之一秒中紧紧地闭上眼——听天由命吧！

想象中的撞击并没有预料的那样惨烈，在她闭眼的那刻，一个人影高高跃下，在落地的瞬间将她搂住，瘦高修长的身躯护住了她大半躯体，两人紧紧一团，加速朝坡下急速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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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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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蓦地睁眼，却见一张蒙了黑巾的面孔紧紧贴住她，二人鼻翼相触，呼吸都同样的急促可闻。

下落的速度太快，她无法看得太清楚，只觉那人眉形秀长，双眼依稀狭长。

一定是那“车夫”！——这时，不会有别人能这么及时！

明思很快判断，可，这人为何又要救她？

这样的舍身相救，总不会是为了救了她后，再亲手杀死她以求确认吧！

若是那样大可不必管她，说不定落到坡底，她就摔死了。

她脑子里充满了深深疑惑。

而此刻抱住明思的路十三心中也有些奇怪，早在这小丫头在车厢中走动时，他就察觉到了，却没想到她竟然有胆量在那样的车速下选择跳车！

那些权贵家的小姐不是都很胆小，遇事只会哭哭啼啼么。

接到太子命令那刻，他并未将这个任务放在眼里。

太子命他把这小丫头带到城外四十里的鬼哭林，扔到林子里——

“一定等她哭够一刻钟，不，两刻钟！——才能带她回来。”太子对他道，末了又补充一句，“小心从事，不可让她知道你的身份！”

主意是富贵出的，从太子的表情看，对这个主意很是满意。

他对这个小丫头如何得罪了太子并不感兴趣，小姐也罢，老太太也罢，只要是贵族，即便统统死光，于他而言，只会觉得痛快！

这一生，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而眼下要做的便是得到太子的信任，不能留在那皇帝身边，留在太子身边也未必没有机会——

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任务，却不想半道会出这样的岔子……

在觉察那小丫头跳出车门那瞬间，他毫不犹豫地腾身而起！

付出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所有的余生意义只为了一个目标，没有退路，也不想后退。

身子被锐利的石子摩擦着，眼中的视野在飞速的变幻——

感觉怀中的小丫头在看他，也感觉到小丫头被石子擦到吸冷气时的咬牙……

怀中的小小身子单薄瘦弱，却出奇地又暖又软，恍惚间，他的思绪回到了多年以前——下意识间，他紧了紧手臂，将怀中人护得更周全。

但下一个瞬间，又回到现实，瞬间清醒——不，这不是小妹！小妹早在六岁那年就饿死了！

此刻，两人一路翻滚，正好到谷底，他本能般的迅速一推，想将这小丫头推得远远的！

却不想小丫头正抓住他胸前衣襟，这一推把小丫头推开的同时，自己的领口也散开了。

明思被这大力的一推，肩膀正好撞到身后的一块大石上，痛呼一声，稳住身子忿忿朝对面望去，却一眼看见那男子黑色外衫内的宫制内衫……

“你是太子派来的？”一念之下，她恍然大悟地脱口而出。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只见对面刚刚直身站起的男子身形一顿，黑巾之上那狭长的双眼眸光顿时一凛，朝她电射而来——

真笨！怎么说出口了？

察觉不对，她按住肩膀身子朝后有些畏惧的一缩，紧靠在石上，又鼓起勇气，“太子不会让你杀我——要不然刚才你就不会救我了。”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狼狈的小丫头，突然间，路十三发现要完成太子交代的任务……似乎很有难度。

不论其他，便是要让这小丫头哭，好像可能性有些小……

垂眸片刻后，只见他身形一跃，脚尖在斜坡上接连几点，一点便上升好几米，不多时，人便很快消失了。

眼睁睁看他身影远去，明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坐了片刻，待身上的疼痛缓了缓，她慢慢扶住石头站起，抬首一看才发现这面斜坡至少有两百米长，而且应该是只多不少。

又目测了下坡度，她叹了口气。

大半坡面都是岩石，只长了稀落的几丛草——除非她穿成了母猴子或是攀岩高手……

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饿死也没人知道，必须要自救才行！

虽然那人的样子不像要杀她，可也不能掉以轻心，与其寄望他人，还不如靠自己。

天色已经渐渐发暗，极目远眺，发现这条峡谷很长，右侧渐窄，左侧渐宽，犹豫片刻，她转身向左。

在她离开片刻，一道黑色的人影从石坡上快速掠下，微微一顿，跟了上去。

而此刻，悠悠醒转的滢娘睁眼看清楚周遭的环境，猛地忆起先前发生的事，赶紧摇醒身边的蓝星，二人慌慌张张的搀扶着，顺着马车轮印的方向追去。

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乌蒙一片，四周却空无人声。

蓝星忍不住“呜呜”抽泣出声，“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别哭！哭不顶事儿！”滢娘的心早已纠成一团儿，却强行镇定，拉住蓝星，“我们过了时辰没回，老爷夫人定然会派人来寻我们，你快往回走，若能遇上就好——若遇不上，赶紧回府传信儿！”

“滢妈妈，那你呢？”蓝星点点头，吸一口气，止住抽噎。

滢娘看了一眼前方，“我去找囡囡。”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分道而行。

明思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半人高的杂草中，双手不断的拨开前方的阻挡植物。

渐渐地，前方的植物越来越高，几乎阻挡了她的视线，更不妙的是天色也暗了，她用尽目力也只能看清不到十米的距离。

且越来越模糊……

终于，在小半个时辰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幸运的是，因为接近中秋，这七月二十二的凸月也分外的明亮，在月色的映照下，她的视线反倒能看得更远些了。

终于走出了灌木杂草丛，她松了一口气，就在暗自庆幸之际，一抬首，却呆住！

她一直顺着山谷宽的这一头走，却没想到有这么宽，刚才一直竭力同那些杂草灌木挣扎，却忘记了其他——而此刻，她无论朝哪个方向看也看不到山壁或者山坡。

左侧是一条小溪，小溪右侧似乎也是灌木杂草，而前方和右侧则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

水往低处流——她想了想，决定朝溪水上游的方向走。

自己是从高处落下，这条山谷不可能没有尽头，怎么也要搏一搏。

强忍住身体的疼痛和酸软，她朝前方的林子行去。

看着前方那个蹒跚的单薄身影，又看着前方的鬼哭林——路十三有些无语。

好好的马车不坐，偏要又摔又滚，最后却还是到了这儿……

他提步跟上。

林中树木不算密，月光从树梢洒到林间地面，犹如披上了一层银纱，偶尔还能看见摇曳的野花。

如果忽略耳畔不时传来的猫头鹰叫声，这样的场景还算静谧美好。

猫头鹰的叫声特殊，尤其在夜间常常让人觉得诡异。

可对明思而言，却不算什么。

此时，她只觉浑身又疼又软，腿像灌了铅似的，咬紧了牙，辨着地势高低，对照月亮升起的方向，她一步步的挪动着。

忽然，左侧草丛中传来异样的窸窣声，紧接着，空中传来低低的“嘎啦嘎啦”的串响声……

似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滑动——

这种声音——她蓦地一惊，不好！这是响尾蛇的声音！

腾地转首，只见三米处，一条带着橘黄横条斑纹的蛇正扁着脖子面朝她立起，小小的眼睛盯着她幽幽发光……

真是响尾蛇！

她霎时浑身僵直！

突地，只听似有锐器破空声传来，只听“哧”的一声，那条蛇身子倏地倒下，蛇身三分之一处上正插着一柄尖锐的奇形金器。

半掌长的金制手柄镶着玛瑙和绿松石，下面是一根尖锐铜刺，此刻正将那条响尾蛇牢牢的钉在泥土中。

只见蛇兀自挣扎了数下，慢慢抽搐般扭动两下，最后颓然静止。

明思呼了一口气，肩膀一松，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欣长的黑色身影从阴影中步出，面上还是罩着黑巾，他一步步朝蛇倒地的地方行去。

“别动！”明思猛然想起响尾蛇的习性，蓦地一惊，赶紧阻止。

那人一怔，朝明思疑惑看来，就在那身子一顿间，只见地上那蛇尸忽地头部射起，张嘴扑来，却因距离不够，身子拉直后，在空中停了一瞬，最后“啪”的软软落下。

这才彻底死透！

响尾蛇有死后反射咬噬人的习惯，这种反射是不受大脑控制的。

明思也是最后一刻才想起——

路十三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她轻轻咳了咳，“你扔块石头打一下，如果不动，就可以了。”

没有言语，只见路十三脚尖在地上一踢，一块小石便精确的击中蛇身，的确没有反应。

他淡淡地瞟了一眼明思，提步过去，拔起那柄奇异的金器，看见上面的蛇血，眉头一皱，在一旁草丛中擦了几把后，又撕下一块下裳擦拭起来。

擦拭干净，又从怀中取出一根小小的银制外鞘，将金器的尖刺部分收了进去。

鹅刺？

真的是鹅刺——

但明思看到那银质的外鞘时终于确定，这个男子使用的这个“暗器”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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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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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时疑惑，太子身边的人怎会用鹅刺做暗器？

鹅刺是游牧民族发展鼎盛时期才衍生出的一种工具，一般是贵族行猎时给打到的猎物放血时才用的。

愈是制作精美的鹅刺，代表着身份愈是高贵……

可这个男子身上怎么带着鹅刺？还是这样质地精良的鹅刺！

他的样貌五官的确是大汉人啊！

“你在看什么？”那个男子蓦地抬首，眸中冰寒之极。

明思一惊，“没看什么。”

他眸光微微一缩，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一步步朝明思走来，到了跟前，举起手中的鹅刺，盯住明思的双眼，“你——识得这个东西？”

他的语速极慢极慢，明思却感觉到了其中的紧绷，她直觉般的摇头。

而此刻的路十三心中也有些惊疑。

他手中之物是主子自创的器物，因第一次使用是在打下了一只天鹅后，所以主子便以“鹅刺”赐名。

当年出发前，主子特地将此物赏给了他。

可方才看这小丫头的唇形，分明说的是“鹅刺”二字。

这个丫头如何会识得？

他眸光倏地一凝，“说！这个东西叫什么？”逼近一步，语声冰寒，“不说便杀了你！”

这样的语气和眼神，明思怎么会不知自己陷入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可她有些不明白，这样的器物，难道大汉人从来没见过？

这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男子的主子便是这个世界第一个发明“鹅刺”的人。

她叫出了这器物的名称，就等于识穿了这人的身份！

她微微一颤，望着男子，唇动了动，又咬紧。

直觉告诉她，不说是死，说了只怕死的更快！

只见那男子盯着她的那双狭长的眼中，眸光鹰隼般愈加锐利，明思感觉他身体渐渐紧绷，紧接着，他眸光倏地一寒！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发誓！”明思抬首，小小的身子此刻有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她的双眸大而闪亮，散发着无比的决心和信念，“我不想死——我有爹，有娘，有乳娘。如果我死了，她们会很伤心很难过。不要杀我，今晚的事儿我有生之年绝不告诉任何人！你不信，我可以发誓！”

只见那人身形未动，拿露在面巾外的双眼中，正欲迸发的寒气好似一滞。

明思颤抖着抓住机会，咬了咬唇瓣，迅速的组织语言争取，“我没看见过你的样子，你也知道太子不待见我，我又怎会同他说什么，只怕我存心挑拨，他也未必信我，再说——”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我方才也算救了你，对不对？”

路十三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不果决。

按理，他现在应该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然后再制造一个假象，回去告诉太子，这个小丫头跳车摔死了。

即便太子对他会有责难，但比起身份泄露的危险性而言，却是算不得什么。

可是，为何会犹豫？

眼前的小小脸庞肤色蜡黄，鼻上还有黑痣，这个小丫头是他见过长得最奇怪，甚至可以说最丑的一个。

却又有更多奇异的不同。

初时，他并未把这个才十岁的小丫头放在眼里过，可自一接触开始，他越来越发现这个小丫头的不同。

被他劫持非但不哭不闹，居然还敢跳车！

一看见他的内衫便猜到他是太子派来的！

被他丢下后，没有求饶，而是自己寻找出路！

还有那蛇……

而方才，就在他刚要动手的那一刻，她却突然出声求饶——求的还是这般的与众不同。

明明一身狼狈，惧怕无比，发髻散了几缕下来，珠花也歪了，一身紫色的衫裙勾破了好几处，脸和手都脏了，身子还在发颤，却看着他有理有据的说了那么一大通……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内容的确起了作用。

他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只及他胸口高的小丫头。

她真的一点儿不像他所知的那些贵族小姐。

太出乎他的意外，甚至于此刻他竟然觉得自己下不了手！

她说完那番话后，一直咬着下唇，分明是怕得不得了的模样，却坚持用那双黑亮得惊人的杏仁大眼望着他。

月色洒在她瓜子形的瘦弱小脸上，黑宝石般的大眼，眸光清澈纯净。

明思咬紧了唇，屏息凝气的望着他——自己的生死就在这人的一念之间！

忽然，那男子看了她半晌后，语声冷漠无比，“你若能自己走出去，就能活着。”

望了一眼前方的树林，路十三心道，既然自己下不了手，就让老天来决定吧。

如果她继续朝林子深处走，不仅会迷路，还有毒蛇野兽……

他转身走了两步，脚尖一点，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四周再度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的猫头鹰叫声更加令人胆颤发寒。

明思浑身一松，走了两步，软软的靠在一棵树上，大口的喘气。

真正的死里逃生！

她心有余悸。

歇了片刻，便强撑着站起，不能松懈，方才那男子的语意……她心中一紧！

这里并不安全！

走出树林，她再度回到先前选择方向的位置，微微思索之后，选择了涉水而过。

茂密的茅草，挡住视线，她只能根据天上月亮的位置来确定自己的方向。

两刻钟过去，幸运终于降临，她看见了一面山坡。

裸露的石体同先前那面山坡很相似，坡度却缓了许多。

她心情激动起来——应该是同一个山体！

抬首朝上望去，那上面即便不是官道至少也不会太远，这谷底的路不好走，所以才走得慢，但实际这里离她下来的地方应该不会太远。

吸了口气，她四处望了望，四周一片沉寂，间或草丛里传来一两声虫鸣。

那个男子看来是真的离开了。

垂眸轻轻一笑，微有苦涩，却无怨言。

她并不恨他，如果换做另外一个人，她此刻很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

而他，至少给了她一个活着的机会。

一路走来，她已将所有的事情想了个大致。

纸条的事情究竟怎么回事，她无法得知，但太子明显是恼恨她，所以派人来整治她一番，但却也没想要取她性命，应该是属于出气性质。

而这人……

明思叹了口气——间谍这种产物果然是古今都盛行啊！

政治这种东西，但凡沾上，果真就是麻烦一个接一个……

以后再也不管闲事了！

她暗暗发狠道。

那倒霉太子，自己好心救了他一命，竟然还差点搭上自己！

咬了咬牙，深吸口气，她朝山坡上慢慢爬去。

爬到半坡，她已是精疲力竭，揪住一丛杂草，望了望上方还有大约百米的距离，她只觉全身关节都酸痛僵硬了！

又累又痛又饿！

死命的咬了下舌尖，刺激一下精神，她又一寸寸朝上挪动。

再爬了二十多米，她双手已经颤抖了，几乎抠不住那凸出的石块。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囡囡，囡囡——”

是乳娘！

瞬间热泪盈眶，犹如大海中快要没顶时看到了浮木，“乳娘，乳娘！我在这儿！”

她用最大的力气回应。

不多时，坡顶上出现了滢娘激动的身影，“囡囡莫怕，乳娘马上就下来！”

“乳娘不要——”明思喊着，“这里很危险。”

滢娘看着她小小的身子挂在半坡，心早已紧成了一团，一迭声只道，“囡囡莫怕，乳娘很快就下来，很快！”

说着，就慢慢爬了下来。

看着乳娘身影渐渐下落，已经阻止不了，明思也实在没劲儿了，只用最后一丝力气死命的抠住石块，不让自己滑下去。

滢娘慢慢下落二十来米，刚刚伸手拉住明思，明思的另一只手便滑了，滢娘眼见不好，干脆也放了手，朝明思扑来，抱在怀中，两人一起又朝谷底滚去。

这一回因滢娘早有准备，所以将明思的头和上半身便护得更紧，一路滚到谷底，途中震了好几次，明思却几乎没有受伤。

又回到了谷底，滢娘咳嗽了几声。

早已折腾得一点力气的明思费力地爬起，“乳娘，你怎么样了？”

滢娘用手撑起，四望了下，撑了几步，退到了一块方石旁，明思也走过去坐在身边。

“囡囡莫怕，乳娘在上面留了一只鞋，蓝星回去报信了，很快就会有人来的。”滢娘语声异常温柔，“乳娘没事。”

皎洁的月色在她面上洒下淡淡光华，显得秀美的面孔更加苍白。

明思用力地点了点头，靠住滢娘的身子，“有乳娘陪囡囡，囡囡不害怕。”

此时月上中天，子时已过，虽是夏日，可这谷底的穿堂风却是极猛，温度也比上面低了不少。

滢娘紧紧地将明思揽在怀中，明思又累又饿，手酸脚麻，此刻见了滢娘，之前的压力也全然放松，很快便昏昏欲睡。

滢娘轻轻咳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脸颊，“囡囡，莫睡，此处寒湿气重，睡了会惹病，囡囡若是想睡——就同乳娘说说话，说着话，自然就不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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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滢娘

（一更）

明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听清滢娘的话，脑子也清醒过来，也知道不可睡，使劲揉了揉眼睛，保持清醒。

滢娘看她听话懂事的小模样，心里分外心疼，轻轻地抬起左手替她顺了顺已经七零八散的头发。

明思抬首朝滢娘一笑，忽又想起日间的事，忍不住好奇，“乳娘，你会吟诗？”

滢娘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极淡极轻，“乳娘同囡囡讲个故事好么？”

明思心里一怔，面上却轻轻颔首，“好。”

谷底的空气中有一种馥郁的泥土气息，一阵阵的风偶尔吹得猛了，便会发出“呼呼”的声音。

滢娘的声音缓缓响起，“从前有一个私塾先生恋慕上了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这个丫鬟也倾慕他的才学，”稍稍一顿，“本来，这大户人家的老夫人也许可了，说等这丫鬟二十岁时便放了她的奴籍，让她出府成亲——”

明思听得心里一震，讶然的朝滢娘看去。

滢娘笑了笑，继续说，“可惜天不从人愿，后来这家的老夫人生了重病，宫里的天师须得要冲喜——最后这丫鬟不得不嫁给了老夫人的儿子做侧夫人。私塾先生伤心之下，远走异乡。”顿了顿，“他终身未娶，却收养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二十年后，他回到京城，却得知那个丫鬟早已香消玉殒，而那丫鬟的儿子也去了边郡。他便带着两个收养的孩子去了边郡。”

明思默然无语。

滢娘抚了抚她的头顶，“可是去了边郡没多久，他身子便不行了。他收养的一男一女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男子两年前便向女子表达了心意，在义父临终前，男子拉着女子拜了堂，成了夫妻。”

又是一阵风吹过，滢娘猛烈的咳嗽起来，明思赶紧拍她胸口顺气，“乳娘，你歇歇吧，咱们以后再讲。”

滢娘含笑摇了摇头，捉下了她的手，平静的继续，“义父过世后，男子便去参加了科举。乡试过了，便去到郡里参加会试，女子便在乡下等他。一月过后，男子回来很是高兴，说是会试已过，而且郡守看中了他的才学，要将他收入门下。女子自然是欢喜，准备了衣物行李后，男子便去了郡守府备考来年的殿试。三月后，男子回来跪在女子面前，说郡守的次嫡女看中了他——他说，想要做官须得有人引荐，需得有官身的亲戚做臂膀，他求女子成全他一次，说等他成了亲立了府，便会将她接去，虽名分上差一些，可他心里真正喜欢的只有女子一个，他定然会一辈子待她好，补偿于她。”

明思几乎可以猜到后面的结局了，心里不觉一叹。

“男子回到郡里同郡守的女儿成了亲。来年的殿试，他并未能过。立府之后，他将女子接入府中，郡守的女儿不肯同意给女子侧夫人的名分，说是按规矩，只有伺妾有了子嗣才能有名分。一年后，女子生下了一个女儿——”滢娘的口气很平静，很平静，“孩子生下的第六日便通身发黄，高热不止，男子回府后，一直在郡守女儿房中，女子求见了几次也没人理。到了夜里，孩子抽得厉害了，女子冲到了他们的正房门口跪下，请他们叫人去找大夫。那是一个冬天，下了一夜的雪，女子跪了一夜，快天亮的时候，丫鬟跑来告诉她，孩子已经没气了。将孩子葬了后，她拿着之前在乡下成亲时的婚书去了衙门，要求同男子义绝。”

明思一愣，这才想起既然滢娘同那男人先成了亲，自然婚书在前，按大汉律例，滢娘才是正妻。

她不禁暗暗称快，义绝的好！揭穿两个狠毒男女的真面目，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

扬起头，“乳娘，那后来呢？”

“后来——”滢娘似有些疲惫，闭了闭眼，极轻声，“没有后来了，那个女子死了，那个男子也死了。”

“乳娘……”明思眼里颔了泪花，忽然，滢娘猛烈地掩嘴咳嗽了起来。

待滢娘疲惫的放下手，她蓦地浑身一颤，睁大了眼，失声道，“乳娘……”

这日纳兰府，四夫人知道滢娘要带明思去游玩，起初也并未在意。到了酉时中，三人还未回府，便有些疑惑了，偏生这日四老爷官署有事，也未回来。

到了酉时末，四夫人心急万分，便遣了蓝草去官署找四老爷。

急忙回府的四老爷在门口碰上了一瘸一拐的蓝星，问明了情况后，四老爷略一思索，便去了颐养院。

老太君听蓝星回禀之后，沉吟片刻，心里已有了底，让人在老侯爷处取了纳兰府的令牌交给四老爷，“此事不宜声张，既然连丫鬟乳娘都未伤，想必六丫头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你拿着令牌去找京兆尹宋大人拿手令开城门，多派些人手顺着路找，找到了就赶紧回来。”末了又叮嘱一句，“此事万万不可报官。”

四老爷带着阿刁同一众家丁在夜色中骑马出府，朝城西而去。

蓝星坚持要同去，阿刁看了她一眼，将她拉上了马。

坐上了马，蓝星憋了许久的惊慌惧怕终于爆发——却又不敢大声，只能轻轻压抑着抽泣。

看着眼前一耸一耸的单薄肩头，阿刁心中一软，沉声道，“别怕，小姐不会有事的。”

而此时，城外北面的青龙坡，官道旁的树林中，立着三人，身侧两匹高大骏马正轻轻地用前蹄刨着地面。

看着前方跪倒请安的蒙面黑衣人，荣烈挑了挑眉，懒懒道，“你倒是好大的架子，我可是足足等了你七日。”

“属下近日行动不便，请王爷责罚！”路十三垂首沉声。

“起来吧。”荣烈淡淡一笑，“你是大哥的人，我如何能责罚于你？此番我也是受大哥的差遣，临走时，大哥嘱咐我定要来看看你。”

“谢过太子殿下、睿王，”路十三起身，“属下愧不敢当。”

布罗突然出声呵斥，“既知是睿王，还不速速取下面巾！”

路十三身形一顿，垂首不语。

上月收了太子传来的密信，特意吩咐了他的身份不可泄露于任何人，也包括睿王爷在内。

瞟了一眼沉默的路十三，荣烈垂眸似笑非笑，“不必了！”停顿片刻，“你如今在宫中何处？”

路十三顿了下，“仁和宫。”

荣烈轻轻颔首，若有所思，当年大哥的意图，他也清楚，可眼下这人既是到了仁和宫，那不如……

“你听好了！如今任务有变，那四府布防图不必去管，你且想办法取得司马陵那小儿的信任，四年后太子大婚，大汉皇帝会将调兵龙符传给太子——”荣烈盯着路十三一字一顿道，“到时，你想办法把那调兵龙符拿到手！”

路十三一震，抬首看了一眼，“敢问睿王，这可是太子殿下之命？”

荣烈眸色一沉，很快又恢复，“四府布防图三年一换，意义不大，而今，四府中唯有北府可堪匹敌，东府多为水军，且只有十万，不值一提。至于南府和西府，”他讥讽一笑，“二十万的满员编制，却有一半的空头——这布防图要与不要，有何区别？如今关键的是京都十五万的禁卫军，若是能拿到龙符，他日便大有可为！”

路十三望着眼前侃侃而论的睿王，心里有惊异也有震撼。

当年在王都时，就听说了睿王的早慧，却不想八年过去，这个算来比他还要小半岁的睿王不但长得玉树临风，而且，还有了这般的气魄和谋略！

又思及近年来太子信中口气，他心里微微一凛。

荣烈见他不言，淡淡一笑，“我回去后会同大哥商谈，反正也不急于一时，你若要等大哥的命令，也无不可。”

布罗瞪了路十三一眼，刚想说开口，又被荣烈一直眼神止住，只得气呼呼转身走到马旁，整理缰绳和马鞍。

荣烈回头看了一眼，又转首回来看着路十三，“不是说近日行动不便么？今日怎么出来的？”

路十三心头一跳，脑海中不知怎地，突然现出一双黑曜石般的杏仁大眼，黑亮得惊人，又清澈惊人。

他定了定神，把心头这没来由的不安按了下去，恭谨道，“今日是接了差事，还未办完，属下便先过来见了王爷。”

荣烈轻笑中带了些蔑视，“司马陵那小儿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正经差事派给你，你自去吧。”

言毕转身，布罗已将乌云马牵了过来。

两人翻身上马，一提缰绳，踏上官道，朝北而行。

路十三原地默默站了片刻，忽地身子一纵，也向西而行。

明思从未想过这样的结果。

在滢娘出现的那刻，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惊喜。

再度落到谷底，她也未想更多，她只想着，既然滢娘找到了她，那她们获救也是迟早的事。

当看到滢娘唇边的那抹殷红时，她惊愣而不知所措！

再思及方才滢娘的几阵咳嗽——这样的现象是内出血……

这才想起方才滚落途中那几次剧烈的震动——是滢娘用身体护住了她，这次摔落，她几乎毫发无损……

她忽略了，大意了！

“乳娘……”明思呆傻的看着滢娘，唇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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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遗言

（二更）

滢娘已经感觉到了口中的腥甜，想抬手却有些无力，只能看着明思露出一个微笑，“囡囡莫怕，乳娘，没事……”

“小姐，滢妈妈——”就在此刻，头顶传来的蓝星带哭腔的高呼声。

明思翻身爬起，嘶声大喊，“我们在这儿，”回首又看，只见滢娘半闭了眼，胸膛起伏已有些不均匀。

转过身，她怔忪的望着，不敢走近，眼泪却已经成串落下。

远处的一棵树上，一片黑色的衣襟在风过时，从繁茂的枝叶中现了出来。

这一夜的鸣柳院灯火通明，却是一片寂静。

随着第三个大夫的摇首离去，气氛压抑而凝重。

东厢房中，一片垂泪。

快拂晓时，滢娘悠悠醒转，素来苍白的面容上此时却带着些许红晕。

费力而平静的露出一个浅浅微笑，“让我同囡囡，单独说说……话。”

四夫人微微一怔，揩了揩泪，随即将明思带到床前，同几个丫鬟退了出去。

滢娘笑容亮了一些，吃力的伸出手，明思忙伸手握住，眼泪大颗落下。

“囡囡，不哭——”滢娘道。

明思紧紧的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只见滢娘紧了紧她的手，“囡囡，乳娘累了……乳娘不能陪囡囡了……”

“乳娘不要走，乳娘，囡囡不让你走。”明思哽咽不成声，心里刀割般的难受，懊悔、迷茫、怨愤……万般感受汇集心头，却一样都说不出来，只能迭声无力哀求。

滢娘笑了，眸光温暖之极，“囡囡……记得乳娘今日讲的故事，”她的面颊又红润了一些，好似多了些力气，“乳娘不能看着囡囡长大了，囡囡一定记住乳娘的话，世上男子万万千，薄情负幸者千千万！生为女儿身本为下等，而世上男子的眼高心大者众。女子皆是以夫为天，可男子眼里有河山沟壑，胸中有大谋大业，身畔还有妻妾成群——你母亲是个有福的，可这世上能像你母亲这样有福的，万中难其一……”

她猛烈的咳嗽起来，胸腔急速的起伏，明思咬紧了唇，去不敢碰触她，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

滢娘是脾脏破裂而导致的内出血，无法施救。

咳嗽了一阵，将喉间的腥甜尽数咽下，她缓了下来，抬眼，“囡囡——”

明思含泪，“乳娘，我在这里。”

“囡囡是个聪明的孩子，那些画儿——都画得极好，”滢娘唇角含笑，既满足又柔和，“乳娘心里很欢喜。”

明思微微一愣，却见滢娘眸光中一抹意会，她瞬间明了。

她那些没脸的服饰画儿，还有教几个丫鬟的刺绣——原来，全都看在滢娘的眼里……

“好孩子，”滢娘轻轻颔首，眸光中充满了鼓励，“想做什么就去做，莫要憋屈自己——乳娘这辈子……算是误了……一步错，步步错……”

看着滢娘，明思用力点头，她明白滢娘的意思，只觉心揪成了一团，瞬间又被酸涩涨得满满的。

眼见她面颊的红晕渐渐消褪，直到这最后的时刻，她才真正认识了这个女子。

柔弱而坚强，勇敢而智慧，唯一错的便是在年少时错信交出了那颗心。

而真正的滢娘，或许，在那个雪夜已经死去。

最后看了明思一眼，滢娘将目光投向了帐顶，视线的焦点却好似落在了虚空。

只听她喃喃低声，“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称锤……浮，直待江河……彻底枯……”

双眼渐合，语声渐微，“……君不休……妾不休……君若休……我便……休……”

明思泪如雨下，“乳娘，我会好好的照顾自己，也会照顾好爹娘，我答应你，这一生我不会让自己憋屈……”

滢娘的眼睫微微一颤，唇角笑容凝结。

手软软垂下。

明思静静站在床畔，泪水滴滴滑落，目光却渐渐坚定。

走出滢娘的房门，也未回应四夫人和蓝星的喊声，只留下一句，“娘，我想一个人呆会儿。”便径直出了鸣柳院。

蓝星蓝彩赶紧跟上，却见明思回了春芳院，进了正房便将门合上，独自呆在了房里。

替她们开院门的蓝灵望了一眼两人的面色，眼圈随即红了，“滢妈妈她……”

蓝星蹲在地上抽噎，“都怪我！都怪我笨……若是我不扭了腿，就能早些回来……”

蓝彩忍住泪将她搂住安慰，“如何能是你的错，小姐心里难受，并非是因你——你莫哭了，再哭，小姐只怕更不好受。“明思怔怔的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已经放亮的天色，身上已经处理好的伤口痛楚她全然不觉，只心中的迷茫和揪扯却深刻和清晰。

带着以前的记忆，自己一直有一种优越感。

这四年，凭着小聪明化解了一些问题，便将自己看高了。如今才明白，一切不过是侥幸罢了。

相较于权力，相较于武力，自己毫无抵抗之力，真正的遇到难关，连自己也保护不了，何论身边亲人？

自己小看了这个世界，也小看了这些古人！

如今的自己什么都没有，这一路走来不过是幸运……

原本做了种种准备，想着一旦离开了这里，自己便可以同亲人随心所欲的生活，可还有四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宫中的阴谋、府里的隐秘、四夫人的身份——全都有可能是惊涛骇浪！

自己拿什么来保护自己和亲人？

她闭上了眼，指甲深深的压进了掌心……

计划需要提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不能再靠侥幸等待下去，自己答应了滢娘，要保护好爹娘，要好好地，不憋屈的活下去！

“乳娘，我一定会做到的！”她慢慢睁开眼，“这一生，我绝不会憋屈自己的心！”

我是成长的分割线晨曦，仁和宫。

“你说什么？”司马陵看着身前跪倒的路十三，神情讶然。

路十三垂首，“纳兰六小姐跳了马车，摔下了黑水谷，奴才车赶得快，未曾觉察，等奴才找到她时，才知她的乳娘为了救她也摔了下去——奴才也跟着去了纳兰府，”顿了顿，“天亮时，那乳娘死了。”

富贵惊愣的一滞，“你说她跳了马车？”

那个不声不响的小丫头能有这般的胆子？

路十三垂了垂眼，“她大约是以为奴才想要取她性命，所以便拼死搏了。”

司马陵只觉心中万种滋味，好像想到了什么却偏又抓不住，一股没来由的怒气便迸发出来！

抓起旁边的一个茶碗便砸了过去，温热的茶水茶叶泼了路十三一头一脸，茶杯的边缘也在他右脸划了一条红痕，“你干什么吃的？本太子不是交代过不许伤及性命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给我滚！”

看着路十三狼狈的模样，富贵忽地生出一抹唇亡齿寒的不忍，心里清楚太子这是迁怒，那样的事情，谁能预想到啊！

他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太子殿下息怒，依奴才看，事情也未必会闹大。路十三不是说纳兰府并未报官么？那六小姐害太子出——”顿住未说，又接着，“咱们本意不过是想吓吓她，是她自个儿跳得车，也怨不得咱们，便是皇后娘娘知道了，此事也不能责怪太子啊！”

司马陵知道富贵说的是实情，也知道自己方才有些迁怒，可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闷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某个地方似乎隐隐有一种心慌失落感，让他难受憋闷。

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绪，他冷冷地看着路十三，“可有人知道你身份？”

路十三低头道，“奴才蒙了脸，不曾有人知道。”

富贵讨好的一笑，“既是这般，那就更无事了。那六小姐不过是擦伤了些，也无甚大碍，咱们只当不知，谁还能想到咱们头上。如今乱民劫持大户人家子弟的事也是有的，他们自个儿都不会声张……”

司马陵凤目沉了沉，不耐烦地，“闭嘴！都给我下去！”

富贵身子一缩，朝路十三使了个眼色，路十三起身，两人退了出去。

我是注定的分割线三日后，滢娘的丧事悄无声息的办完了。

纳兰府依旧平静无波，只四房的鸣柳院和春芳院的气氛有了很大的变化。

明思坐在四老爷书房中，神情间却不见往日的俏皮和娇憨。

四老爷想起昨日老太君将他叫去所说的话，心里憋闷却又无奈——思来想去一番后，却不得不同意老太君的分析，此事只怕真是那位爷所为。可真是如此，不要说四房，只怕整个纳兰侯府也讨不回这个公道。

叹了口气，他起身走到明思身前，抚了抚她的头顶，“囡囡，逝者已矣，乳娘也定然不想囡囡这般难过。”顿住，又道，“乳娘不在了，囡囡还有爹，还有娘——你母亲这几日都不曾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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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谋划

（一更）

滢娘的身份，他们夫妻二人都知道，自来就未把滢娘当下人看待。此番滢娘故去，阿暖自来最心善心软不过，同滢娘从来是情同姐妹，自然伤心更甚，又看囡囡这几日神情眼神日见沉闷，伤心之余心里也担忧更甚。

今日他特地避开了妻子，来疏通女儿的心结。

只见他说完，明思慢慢扬起脸，语声依然轻柔甜美，语气却不同以往，“爹，若是娘的身份为人所知，我们一家会如何？”

四老爷身形一震，怔住。

明思大大的杏眼清澈无比的看着四老爷，语声平静，“老太君同祖父会让爹休弃娘亲，若是爹不从，我们一家会被赶出纳兰侯府，爹爹不能再做官，我们的产业也会被收回……”

“囡囡……”四老爷哑然，却同时心神一惊。

这才发现，这颗一直以来被自己和妻子捧在手心呵护的明珠，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长大。

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隐忧，原来女儿也已想到……又看着明思坚定而无一丝畏惧的神情，只怕还不仅仅只是想到——

明思望着四老爷的神情变化，也能感受到他的震惊，可是她不能后退，得到四老爷的认可，这是必须的第一步。

她吸了一口气，诚恳的看着四老爷，“爹爹自小便教我读书识字，乳娘和娘也教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我已经长大了，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什么都不怕，我也想同爹娘一起努力。”

四老爷听得女儿的一番话，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感慨。未曾想到滢娘的事，女儿不仅仅是伤心难过，竟然会触动得如此的深远。

顿时百感交集，又生出好奇，在女儿身边的茶床落座，笑道，“囡囡还想了些什么？”。

只见明思朝他笑了笑，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从蓝彩蓝星手中接过几样东西，分别是一个荷包、一个画卷，还有几页纸笺。

竟然还是早有所备！

顿时呵呵一笑。

眼见明思转身，丫鬟把门合上，明思走到他跟前，把荷包同画卷先放在他身前的茶案上，“爹，我想开一个绣坊和一个成衣坊。”

他一愣，先打开画卷，立时眼前一亮——两尺长的画卷中仕女一手轻抬拢肩，一手微微前伸，正是一副提步欲行的姿态。

只见她头梳凤髻，宝钿面花之上是一只金翠凤凰。头部只得轮廓而没有五官，身上的着装极其夺人眼目。

杏黄的薄罗绣花大袖衫，直领对襟，衣长直踝，内着高腰大红团花长裙，双肩之上还有一条茜色印花帔帛。

画卷右侧还有簪花小楷一行，“茜裙二八采莲去，笑冲微雨上兰州。”

即便未画五官，但只凭这画中姿态和身上衣饰已足以让人去思及这女子的美貌和高贵。

而一旁的这句小诗，更有画龙点睛之效——真正的惟妙惟肖！

他深深震惊。

女儿的字画都是他一直为之骄傲，他也素来知道自己的女儿不喜张扬，却是极有才情的。女儿的簪花小楷和山水画放眼这整个大京，只怕在闺阁小姐中也是数一数二。

可是，眼前这幅画的画技却是他首次见到，这栩栩如生的写实画技和这画中侍女所着的衣裙让人眼前一亮，也让他为之惊艳。

四老爷并不知，他以往所看到的，以及眼前所看到的，不过是明思故意展露的部分。

而实际上，若论字，明思或许同他这个做爹的是各有千秋。

可论画功，明思今生四载心无旁骛的苦炼，加上前生十数载的浸yin，莫说是在闺阁小姐之中，即便是放眼整个大汉，也足以跻身一流大家之列。

“爹，”明思忍不住露出笑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指茶案，“还有荷包呢！”

四老爷这才回过神，忙应了一声，拿起了荷包。

这明思亲手绣的一个男子用的荷包，用得是苏绣中很有特色的“三蓝绣”。

一副朱鸟牡丹图全是深浅粗细不一的蓝色丝线和些许的白色黑色丝线绣成。

四老爷定睛一数，深深浅浅的各色蓝色竟有十一种之多，也不知用了何种针法，其间朱鸟振翅之态，牡丹怒放之意，尽皆跃然其上！

再看反面，同样的一副朱鸟牡丹图，与正面不同的是雌雄双鸟绕花比翼的姿态。

四老爷既惊且喜。

先前只是为女儿的想法而感动和震动，而此刻，他才发现女儿真正是长大了。

自己的女儿不仅有想法，也有才情，还有能耐！

即便是侯府中不受宠的庶子，但并不表示对大京上层社会不了解。

只看这两样东西，他已经知道这样的绣品和成衣定然会受到世家贵妇们的亲睐。

大汉像纳兰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很多。

不仅是四大侯府这四家，因“后族”的关系为皇室所忌惮和限制。还有包括大夫人娘家郑国公府同和三夫人娘家右伯爵府这样的功勋世家，甚至还有一些皇室旁支，也会因为祖上功勋以及身份等种种原因，在官职和兵权上或是受宗法祖制所限，又或是被皇帝有意无意的有所压制。

名、权、利这三样，名气地位都有了，权力则受到限制，大家自然都把目光都投向了最后一字。

除了大量买入田庄土地之外，各行各业赚钱的生意都受到各家的拼抢。

盐、铁、生丝、煤，这几样历来是由朝廷把控，不能插手。于是，各大世家便把目光投向了其他的生意领域，经过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发展，但凡有点名号的世家皆有所长。

一个世家或许会涉及很多行业，有很多家铺子作坊，但按目前的格局而言，一般超过百年的世家定会有一个或者两个行业是自家名气最大，也是最赚钱的。

譬如，纳兰府有全大汉最大的米粮商号，郑国公府则最大的绸缎铺子和染坊，而右伯爵府的“金玉楼”是大汉名头最响的银楼……

这些世家子弟无论嫡庶，成年分府后必然都会分到一些产业，所以自小也会耳濡目染，稍大一些，家中长辈也会刻意提点。

同样是勋贵，家底的厚薄也是衡量一个世家兴盛的重要标志。

钱非万能，没有钱——万万不能。

即便四老爷并非生意长才，但也能从女儿拿出的这两样东西中看到了莫大的商机。

绣坊、成衣坊——若真能做成，即便以后离了府，即便不做官，也能有安身立命之根本。

可即便能做成，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眸光中的喜悦也黯淡消去了几分，若是妻子的身份暴露，无论休妻与否，官自然是不能做了。只怕若是他不肯休妻，族里还会将他从宗谱中除名。而这样一来，没有分家的情况下，他名下所有的产业都不能带走。

四老爷叹了一口气，看了笑意盈盈的女儿一眼，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女儿说明这一点。

他可以想象女儿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想了多少，做了多少，在他和阿暖所未注意的时候，就在悄悄地努力，想为这个家，为他们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他也明白，滢娘的故去让女儿害怕了，担心了，从女儿这几日的眼神和表情中，他也深深感受到了。

可愈是这样，他此刻心里便愈加愧疚和为难。

他却不知，他所想到的，明思早已想到。

铺子自然不能用四房的名义，除了四老爷担心的那个问题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四房不能招人注目，更加不能招人嫉妒。

四房这几年能安然无恙，最大的成因便在于低调。

钱要赚，但只能悄悄的赚。

四老爷虽说才学出众，可于这些方面哪里能想到那么多。

他默然了片刻，刚刚开口，“囡囡——”

明思一笑，拿起了那叠纸笺的第一张递到他跟前，“爹，我想过了。这两家铺子都不能用咱们的名义，我已经同方师长商议过了，这‘天衣坊’和‘云绣斋’都以方师长娘家兄弟的名头来开。方师长是寡居之人，她的娘家在最东边的寿山郡，离大京甚远，旁人也疑心不到。”

听了明思的话，四老爷眼前蓦地一亮，若是方师长肯出面，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也不是没闪过用他人名义的念头，可一闪便觉不可行，最大一个原因就在于，做生意不仅要比能耐还得要有背景。要不然，等生意做大了，不知有多少家会虎视眈眈想吃掉你。

这些世家生意能做大，正是因为有一个“名”字在后面撑着。

而方师长虽未在宫中任职，但自十七岁望门寡，放言终身守节后，这三十多年曾在无数豪门世家中任过绣艺师长，无论在民间还是中上层世家中都有极高的声望。

这个人选真是再好不过了！

低头再看纸上，他愣了愣，“股份契约书？”

继续看下去，原来明思将绣坊和成衣坊分成了十份。其中两成给了方师长，四成归四老爷，剩下的四成分别却给了三个身边的丫鬟和阿刁，每人各占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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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计成

（二更）

继续看下去，原来明思将绣坊和成衣坊分成了十份。其中两成给了方师长，四成归四老爷，剩下的四成分别却给了三个身边的丫鬟和阿刁，每人各占一成。

明思浅笑开口，“这三个丫鬟都极好，如今蓝灵和蓝彩的绣艺也有了八九分成算。我想着，日后这两家铺子即便爹娘不管，有了她们几个，也不用再多劳心。至于阿刁——”稍稍顿了顿，“不知爹看阿刁如何？”

四老爷怔了怔，“阿刁很好。”

这倒是四老爷的真心话。经过这几年的相处，阿刁做事沉稳、细心，虽不喜言辞，但若论心性却真是个极好的，何况因为四夫人和望月莎的旧日情谊，虽名为主仆，但四老爷实际却将他当子侄辈看待。

明思闻言并不言语，只望着四老爷抿唇微笑。

四老爷霎时一动，“囡囡你是想……”

明思颔首而笑，“女儿自然是想常伴爹娘左右，可若是能多一个象阿刁这般的兄长，那便最好不过了！”

四老爷动容了，有些怔忪的看着女儿。

他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三哥三嫂若是知道他们丢弃的是这样一颗明珠，会如何？

自小，他同妻子之间的闲话几乎没有避过女儿，夫妻二人有时也会为家中事务流露出一些情绪。

原来，女儿早已将一切看在了眼里，也放在了心里。

如此聪慧，如此善解人意，这是他纳兰沧晖的女儿！一种欣慰和自豪深深的充沛着他的内心。

他放下那张纸笺，朝明思伸开双臂，“囡囡，到爹这儿来。”

明思笑着扑进了他的怀中，轻抚着明思的发髻，他只觉心头有万般感受，是那样的复杂，那样的深沉。

这是上天赐给他们夫妻的瑰宝，他深深庆幸。

只听明思搂住他的脖子，笑问，“爹，你是应了么？”

四老爷知道明思在问收阿刁为义子的事，他没有告诉明思按纳兰侯府的祖训，只有过继同宗族的子嗣才能写上族谱，否则即便是收养了也不能继承分家时分到的产业。

愈是大家族便愈是注重血统的传承。

纳兰府久久不立世子，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大老爷后继无人。先嫡后庶，先长后幼，先主后旁，都是规矩。

若是大老爷一直无子，那即便他过继了宗族内其他男童，也不能继承爵位。除非三房也无子，或者能过继三房的两个嫡子中的一个。

而这些却不是四老爷所在意的，阿暖当年小产后不能生育，他本就未想过其他，后来有了明思，更是别无他想。

女儿这番的提议出乎他的意料，但只一念间，他便明白了女儿的想法。

难为女儿小小年纪想得这么深远，他如何能不感动？

“只要阿刁肯，自无不可，”望着女儿清亮的眼眸，他笑着颔首，“囡囡是何时想到这许多的？”

明思咬了咬唇，微微垂眸低声，“有些是以前想的，有些是这几日想的——乳娘教了许多，我答应乳娘，要同爹一起保护娘，保护咱们这个家。”

四老爷心下顿时恻然，面上却含笑点头，拿起剩下的纸笺“好，那咱们父女俩就好好商议商议——爹看看囡囡还想了些什么……”

明思也抛开伤怀，露出笑意，“爹，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先开这‘天衣坊’……”

……

书房内，父女俩的笑语阵阵传到了门外。

蓝彩和蓝星虽听不清父女俩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感受到屋内的气氛，心里顿时安心了不少。

蓝星好奇地望了一眼同样站在门前，却有些出神的阿刁，“你在想什么？”

阿刁没有言语，只回首朝她轻轻地笑了笑。

蓝星一呆，有些结巴，“你，你——原来你也会笑？”

阿刁一噎，笑容顿时僵住。

蓝彩“扑哧”一声，掩住了口。

####

这日后，纳兰府六小姐便卧病了。

又过了几日，终不见好转，每日只是恹恹不思饮食，每夜又噩梦不断。老太君请来“王一针”王老御医替六小姐诊治却是无果。

王老先生对老太君道，“应是惊忧过甚所致，此乃心病，非人力所能为也。只可静养，或有好转。”

老太君问，“若是静养，需用多少时日？”

王老先生摇首道，“这个需视情形而定，有数月即好的，也有数年不好的，只看个人造化。”

老太君喟然长叹。

王老先生告辞后，四老爷顿时情绪低落，满面忧虑。又同老太君深谈一番后才回到鸣柳院。

两日后，纳兰府六小姐在四夫人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迁往纳兰府南城外别院休养。

这一去，便是三年。

我是时光的分割线三年半后。

时光如梭，几度寒暑，转眼，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阳春三月。

*光明媚下，只见红情绿意春色烂漫，耳目所到处皆是花香鸟语，身处其间，顿生心旷神怡只感。

这日上午，辰时末还未至，大京城东的纳兰侯府的偏门便开了，一辆乌漆双马马车慢慢地驶了出来。

在这辆马车驶离后片刻，纳兰府的大门便打开了。

不多时，一辆辆精致华贵的马车来到了纳兰府正门停住，早已恭候在侧的仆役纷纷上前接引贵客。

今日，是纳兰侯爷的六十大寿。八个月后，是大汉太子十八岁生辰，按大汉历代惯例，在太子寿辰当日，皇室会将太子妃人选公告天下。

可无论是谁，都只会是纳兰侯爷的孙女。

是以，今年老侯爷的寿辰贵人云集，分外热闹。

而此时一里外，在那辆驶离纳兰侯府内的马车内，正坐着两个相视而笑的妙龄少女。

一个面容明媚，双眼灵动，另一个则似乎相形见拙，只见她肤色蜡黄发黑，脸上还有黑痣点点。

这两位少女，正是十六岁的蓝星同十四岁的纳兰明思。

今日一大早，明思便拖着病体回到纳兰府向老太君老夫人请安，向老侯爷贺寿。还特地送上了自己做了一双鞋作为寿礼。

看着她气喘无力，又不住捂嘴闷咳的模样，老太君叹了口气，怜惜地称赞了几句她的孝心后，便发话让她回去休养了。

蓝星看着此刻神采奕奕的明思，忍不住好笑，“小姐，你真是装得太像了！”

每次同明思回纳兰侯府，她都有些提心吊胆，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识穿了。

明思并无言语，只朝她莞尔一笑。

人家是久病成医，她是久演成精。再说，这都演了三年多了，又只演这一个项目，怎么着也算是个演技实力派了吧。

蓝星一见明思的笑容，只觉心肝又是“噗通”一跳，忙拍了拍心口呼气，“还好我是女人，若是男子，还不得被小姐迷了魂去！”

这一年来，明思听她这话也不是一遍两遍了，也不在意，只轻笑起来，“你若是男子，我那好大哥又该如何是好？”

只见明思巧笑倩兮，一笑间，只觉酒涡深深，一双眸子更如集天下灵秀于其中般流光溢彩，光彩夺目。

让人的目光完全被这两点所吸引，不自觉地沉浸其中，却浑然不觉其他。

又来了！又来了！

蓝星心中也无奈，自己明明说得是真的，小姐还老不信，反倒来打趣自个儿！

小姐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真的很像戏里说的狐狸精啊！

可是小姐却老说她长得平常，蓝星叹了口气，想起了另外一件要紧的事，“小姐，你真要捐银子给北将军府么？”

明思收住笑，正色颔首，意味深长，“不仅要捐，还得大捐。”

蓝星眨了眨眼，“大捐？”

明思笑得若有深意，“要数目大，还要声势大——”

蓝星若有所思，思索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明思见蓝星想明白了她的用意，心中也欣慰一笑。

这两年，蓝星算是成长了不少。

在刺绣方面一直没有进展的蓝星，却在服饰设计方面有着敏锐的触角，明思一说，她还往往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也算是无心插柳吧。

这样一来，明思心里就安定了许多。就算以后同四老爷四夫人离开，‘云绣斋’有蓝灵蓝彩，‘天衣坊’有大哥和蓝星，她只需在这之前替她们把根基打牢，障碍清除，就可以放心了。

叹了一口气，当初想得还是有些天真啊！

原本以为有了方师长这块招牌便可通行无虞……

摇了摇头，只怪这两年‘天衣坊’和‘云绣斋’风头太劲儿了些。

此前也有几家提过，皆被方师长婉拒了。而眼下最麻烦的却是郑国公府。

郑国公府的大管事已经同方师长暗示了好几回，说国公府想要参股，而且一开口便是五成的股份。还说他们是做绸缎染坊起家的，若同他们合股，如何如何有利云云。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明思心中淡淡一笑。

想吃掉她的绣坊和成衣坊，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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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有女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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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坊的核心技术是顾氏针法，真正全部掌握的只有蓝灵蓝彩二人。后来招募进来培训的绣娘全签了十年活契，而且每人只授了一到两种针法。

而成衣坊的立身之本在于款式设计和符合人体设计的剪裁技术，这一项，除了她多年来累积的画稿，如今也只蓝星一人学得她七八成。

所以，除非她心甘情愿，谁也别想夺走她的产业，就是夺走了，也是无用空壳。

可是，眼下她想的是如何保住产业。

天衣坊开业三年多，云绣斋开业两年，大京贵妇贵女的趋之若鹜。天衣坊的成衣同云绣斋的绣品，按如今的生产能力其实远不足以供给市场需求。

两家铺子除了平素的零售业务外，还采取了定制业务和VIP竞价的方式。顾客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到铺子里来定制商品，谈妥价格，议定交货时间，最后是交付定金。

而天衣坊除了定制业务外，每月的一号、十五号还会推出十套新款成衣，这十套成衣每一套都只制作一套，邀请所有VIP贵宾来竞价销售。

在生产力有限的情况下，明思只能最大限度的挖掘商业价值。

反正赚这些豪门世家的钱，明思毫无心理负担。

还记得第一次见大夫人、三夫人出现的VIP专场时，躲在后堂的三个丫鬟全都忍俊不住。

天衣坊开业前，方师长就辞去了纳兰府的教席，此后两家铺子明面上的事都是由她出面，对外当然也宣称是方师长同她娘家兄弟合股。

三个个丫鬟则是暗地里各司其职。云绣斋里，蓝灵主要培训和管理绣娘，蓝彩则监管账目。天衣坊这边，还是主要由明思暗地里策划管理，近一年了，蓝星慢慢上手，明思便轻松了许多。

而这一两年，明思偶尔也要客串一两次方师长的内侄，以少掌柜的身份同一些比较麻烦的供货商接触洽谈。

方师长虽也擅长交际，但她所擅长的是同那些世家贵妇贵女们的交往，真正同生意场上的奸商往来，却不在行。

譬如这次咄咄逼人的郑国公府，方师长气得浑身打颤，却也无法可施。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明思只能另辟蹊径。

半个时辰后，乌漆马车停在了城南的一个四进院子的高墙大门之前。

这里便是纳兰府的城外别院。

明思住在第四进，第三进是四老爷同四夫人的住处。一般四老爷只要公事不忙都是回的别院，只有公事繁忙的时候才回纳兰侯府住。

蓝灵和蓝彩去年已经消去奴籍，而蓝灵去年底也嫁给了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夫妻二人如今都住在别院。

而也是到去年替几个丫鬟消去奴籍的时候，明思才知道蓝星蓝草都是没有卖身契的。

明思也提过蓝彩的婚事，可这个丫鬟却道，“我打进府便只求一个安稳，如今哪里还有比小姐身边更安稳的日子。”还指着蓝灵打趣，“你瞧这个，出嫁了不也还带着相公一块儿赖着小姐么！”

说得蓝灵大窘。

值得一提的还有阿刁，阿刁自认了四老爷四夫人为义父义母后，性格较之从前也开朗了不少。而且不知何时起，同蓝星走得愈发近了。

四夫人也说了，等离开大京，就替他们二人办婚事。

这几年，总得来说，一切都很顺利。

明思一直担心的种种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

当然也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年，乾天师闭关三月后出关，向建熙帝辞行归隐。建熙帝挽留无果，乾天师飘然远去。

第二年，大汉同西胡分别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西胡老皇帝荣照驾崩，太子荣安继位主持国葬。

而在西胡国葬后的次月，天朝不败神将秋柏秋老将军也因病离世，享年七十五岁。举国同悲，建熙帝下令国内缟素三日，以祭奠英魂。

少将军秋池以十八岁的年纪继任了北府将军一职，成为了大汉历史上年纪最轻的四府将军。

可是，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对明思而言，实在是遥远之极。她从未想过这些事或者与她有关，或者在未来会同她有关。

此刻，她只是想着——还有八个月，他们一家就可以离开大京。

她已经考虑好了，阿刁蓝星肯定是会跟着他们的，至于蓝灵蓝彩，如果愿意留下，两间铺子便交给她们帮着方师长打理，如果想一起走，也没关系。京里有方师长坐镇，只需每三个月或者半年派人来一趟就是。

这也是明思一直没有摊子铺大的原因。即使万不得已，也可以关掉，在新的地方重起炉灶。

何况这三年来赚得钱，以四房向来的消费水准，一辈子已是绰绰有余了。

当然钱不会有人嫌多，被人抢更不会甘心，明思也打算走之前，为两家铺子打好基石。

四夫人今日当然是留在纳兰府，回来的便只有明思一人。

别院本来的下人护院再加上四房从纳兰府带来的下人，整个别院伺候的人还是不少。但六小姐住的第四进是绝不许随意进出。

大家都知道六小姐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这几年，在原来春芳院的队伍里只添加了一个人，那就是原来的二等丫鬟帽儿。

三个丫鬟如今事情多了，明思身边伺候的人手就有些不够。

观察考虑外加考验了一番后，帽儿被明思和其他三个丫鬟认可了。

帽儿比起其他三人，在能力和聪慧方面肯定是望尘莫及，也没什么手艺，但明思却看中她一点。

这个丫鬟特别死心眼，有些傻气，却不算笨，够老实够忠心。

以往府里的许多消息，蓝星还是靠帽儿打听得来。兴许是府里的人都觉得这个丫鬟脑子不好使，所以往往也不会在意和避讳她。

而这个烧火的三等丫鬟，自进了春芳院被提拔成了二等，就一直对明思感激得不得了，平时杂活儿也是抢着干，要打探什么消息也跑得飞快。

所以在过来别院后，蓝星便推荐了帽儿，其他两个丫鬟也一致赞同。

明思初初有些担心，她身边秘密太多，怕这丫鬟被人哄出话来。后来才发现，这丫鬟的死心眼程度简直非同一般。

第一日，明思在书房写计划书，交待她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没想到这丫鬟后来愣是把四老爷给拦在了院门外，死活不让进，还不肯通报，说是“小姐说了，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四老爷您先回，等小姐忙完了，奴婢再去叫您。”

执行得一点折扣都没。

明思虽是好笑，却是放了心。

回到房中，帽儿露出了有些期待的憨厚笑容，“小姐，可要备水？”

虽然她并不觉得小姐这样难看，但更喜欢小姐的本来面目。而且她老担心那些药物在脸上和头发上太久会有影响。

想着这点，她又追加了一句，“还是洗洗吧，晚上小姐不是还要出去么？洗洗透透气。”

明思抿唇一笑，自是知道这丫头的忧虑。这脸上和头上的药物是四夫人调配的，白衣族人祭山神时用的染料，已经用了数百年的配方了，不但对身体无害，且还能滋养皮肤毛发，不但无害而且有益。

可这丫头认死理，总是不放心。

摇了摇首，又想着出去这一趟也沾了些尘土，便点了点头。

帽儿立时笑嘻嘻的奔了出去，蓝星也取了汾酒过来，拿了个玉碗，倒了些酒放在妆台上。

明思过去坐下，蓝星用棉巾蘸了些汾酒，细细的替明思将脸上的染料抹去。

片刻后，一张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的玉白瓜子小脸露了出来。

柳眉杏眼，羽睫纤长浓密，小巧的鼻子，嫣红的花瓣唇，这是一张楚楚动人的少女容颜。算不得绝美，咋一看，并无四夫人那种艳光照人的容姿，可当你移开视线再看回来，又会发现第二眼比第一眼更添了一分动人。

蓝星就是在这一眼又一眼中，认定了自家小姐是个大美人。她心里道，这还是小姐未笑的时候，小姐一旦笑出酒涡，连自己都会心“砰砰”跳，更别说其他人了。

可惜小姐只有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那般笑，她叹了口气，自从滢妈妈出了事后，小姐已经很少像以前那样开心地笑了，有时候脸上笑了，可眼里也是淡淡的。

她知道，小姐的心里并没有真正笑，露出笑脸不过是为了哄老爷夫人开心。

这几年赚了不少银子，小姐付出了多少努力，她们几个都看在眼里。小姐把身边的人都想到了，老爷夫人也分了一成份子给蓝草。蓝彩说，她们几个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下人。蓝彩还说，小姐心里有一副担子，让她别急，等离开大京的时候，小姐就会真正开心起来。

阿刁也劝慰她，说小姐心里都有数，让她别担心，想法子做好自个儿的事，就算替小姐分忧了。阿刁还偷偷告诉她，等太子妃大选后，义父会申请外调边郡，那时，他们就可以回到边郡了，说不定还可以回边城。到那时，他们还可以回元国去看看四夫人和阿刁的故乡。

想着边城的蓝天绿水，她深深期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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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少年不凡

（一更）

明思并不知晓蓝星此刻心中的思绪万千，她静静地看着镜中人。

看惯了四夫人和三夫人明汐这样的艳光美人，眼前的这张脸只能算是清秀楚楚，不过还是比以前的自己要漂亮。

不过，明思很不喜欢这张脸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柔弱的气息，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她知道自己都有一副好强的性子，在她看来，这张有些带着“小白花”气质的楚楚动人——很是碍眼。

她一直希望自己长得像四老爷，最好有点英气的感觉。谁知前年月信来后，肤色开始消褪，发色开始浓黑，到了最后，竟然是这么一张既不像四老爷，也不像四夫人的面孔。

四夫人看过后，言道药性还未发挥完全，等药性发挥完，她的肤色应该还会变得更白，更细腻。

她只无语——还要更白更细腻，那岂不是更……

“小姐，水备好了。”帽儿的声音。

又看了镜中那张有些娇怯气质的面庞一眼，她站起身无奈叹了口气，“要是像爹多一些就好了。”

本不是原装货，就不要要求太高吧。——她安慰自己道。

蓝星一直也看着明思，此刻忽地一怔，小姐长得不像老爷，也不像夫人，若真论起来，倒是最像三老爷。府内四位老爷，也只三老爷的长相偏于阴柔。

她摇了摇头，侄子侄女似姑姑叔叔，也是正常。其实小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府里大老爷三老爷年轻时都是美男子呢，就只小姐觉得四老爷最好看。

不过也是，小姐自然是最喜欢自家的爹。

沐浴过后，换过一身衣裳出来，只见乌发如墨披散，肤若凝脂，却别有一番空灵之美。

走到桌前坐下，帽儿上前替她抹发，刚刚抹好，蓝彩蓝灵就回来了。

“你们倒及时，”明思看着两个丫鬟笑了笑，先问蓝彩，“事情都办妥了么？”

蓝彩含笑颔首，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明思，“方师长昨日调了三家银号，又按小姐说的去各家收了些账，——不过，眼下两家铺子的账面都没流动银钱了。”

明思轻轻点头，低头看着那张面额十万的银票，“无妨，而后三月的原料已是备了，若有大的变动，再从备用金中提些出来便是。”

三年两家铺子一共赚了三十万两，眼前便是三分之一。

她轻轻一笑，抬首看着蓝灵，她一早就去了绣娘作坊那边，“襄城侯夫人定的那批货，可有问题？“为了隐秘起见，明思在城外买下了一座宅子，所有的绣娘都在宅子里上工，也有不少绣娘是住在宅子里的。

当初招募绣娘时，明思嘱咐的头一条便是不招本地人。所有大多数绣娘都是外地逃荒过来的，也有从人伢子子那里买下的，明思一律只签了十年的活契，并告诉她们，只要在她这里做活，不违反规矩，每年工钱都会升三成，做得特别好的，还另有奖赏。若是做满十年，每人还可以领到五百两银子的“退休金”。

绣娘们个个都感激不尽，自然也更尽心尽力。谁都知道做绣活儿，最是熬眼睛，即便是最好的绣娘，若是日日熬，熬上个十几二十年，眼睛也就快废了。

这是个好东家啊！而且三年过去，明思也的确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这些绣娘们也一直牢记东家的吩咐，从未在外透露过一句云绣坊的事。

蓝灵也深深佩服，小姐当初的这些做法是她从未在别处听过或者见过的，如今看来，却是每一个举动都是深谋远虑，当然小姐的善心那自然是无可质疑的。

思及早上绣娘们的保证，她笑了笑，“已完工过半，最多再半月应该就可以了。我看过了，做得极好，想那襄城侯夫人再是挑剔，也挑不出毛病。”

襄城侯的封地是西边麓郡，乃是五代前分封出去的皇室旁支，此番唯一的女儿出嫁，襄城侯夫人特意带女儿来大京，除了入宫请旨，便是冲着云绣斋而来。

临走时，母女二人还在天衣坊扫荡了一大批新衣，千叮咛万嘱咐方师长，定要将她女儿的嫁妆绣好，不仅仅是为了不丢面子，更期望替她们挣个大大的面子。

“那就好，”明思笑道，又沉吟片刻，“你看看哪些绣娘天分好些的，若是人品也信得过，就再教两种针法吧。除了虚实针、刻鳞针、羼针、肉入针这四种外，其余十四钟针法，你看个人悟性挑着教吧。”

这四种针法乃是特色精髓所在，只要这四种针法不泄露，那旁人就是偷学几种也争不了什么去。

蓝灵点了点头，忽又想到什么，有些迟疑地，“小姐，有一个绣娘有些奇怪。”

明思一怔，“哪个？”

几个丫鬟也注目看向蓝灵。

只听蓝灵问，“小姐可还记得那个沈绣娘？”

“我想起来了，”蓝星反应最快，“是被烫了脸的那个？”

蓝星这一说，明思也记起来了。

其实除了蓝灵，她们几人去绣坊那边也不过一两次，对绣娘们并不熟悉。之所以对这个沈绣娘印象深刻，就是因为她的长相太过引人注目。第一次见到时，蓝星吓了一大跳。

年纪应该也不算大，约莫三十来岁，梳得也是未嫁的发式。整个大半张脸都是烫伤过的伤疤，十分可怖，嗓子也好像受过伤，说话声音嘶哑难听。

她口音是南边的，又是孤身一人，说是亲人都过世了，一直都住在绣坊。其他绣娘也有些害怕她的面容，她也少与人说话，不过活计倒是出色。

这样的世道，贫苦人家个个都有伤心事，所以当初蓝灵看她可怜，也没问太多。只听了她的口音对得上，又看了她的活计便收下了。

“如何奇怪？”明思问。

蓝灵道，“我当家的昨晚去绣坊拿货，后来到了铺子上清点少了一件，便回去拿。在快到绣坊时，看见沈绣娘从桃林里出来。我当家的说，好像桃林里还有个人。但是天黑，看不大清楚，只觉着好像是个女人。”

蓝彩看了明思一眼，“她不是说没亲人了么？”

蓝灵点了点头，看向明思，“小姐你看，该如何？”

明思寻忖了片刻，“她平日跟谁一块儿住？”

蓝灵摇头，“她自己一间屋子。”

宅子里屋子够住，别的绣娘又害怕她的长相，所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住。

明思想了想，“你找个稳妥的绣娘，让她注意些，几个护院也嘱咐一声——若是再有这般情况，先看看情形，万一人家不过是见了亲人朋友，那就不必多管。兴许，是家乡的远亲也未必。”

若是奸细间谍类，这三年间应该早就出事了。不过是一间绣坊，也值不得潜伏数年。

蓝灵也点了点头，她自然不希望自己招募进来的绣娘是奸细，听明思这么一说，心里也安稳不少。

明思转过头，却见蓝星不时朝外张望一眼，心里顿时忍笑，“不用瞧了，我托大哥去帮我查件事，没那么早回来的。”说着一顿，看向蓝灵，“今晚还需委屈你家小武子做我一回小厮。”

小武子是蓝灵相公的弟弟，只得十二岁，甚是机灵。之前几回明思男装出行，其他人不便跟随，也都是他充的门面。

蓝灵抿唇一笑，“哪儿有什么委屈的，每回都有大份子的赏钱，他可巴不得小姐多叫他几回。”

几个丫鬟也都笑了起来。

蓝彩笑罢，看了一眼蓝星，“我看小姐也得给蓝星发个份子赏钱才是？”

蓝星愣了愣，“小姐为何要赏我？”

蓝彩咳了咳，“大少爷替小姐办事，小姐也不早早说一声，害得人家都快望穿了眼……”

“好你个蓝彩，”蓝星顿时又羞又急，跺了跺脚，“我看你以后嫁人不嫁！迟早有说你的时候——你等着！”

看着蓝星羞臊发急的模样，蓝灵同帽儿笑作一团，蓝彩却神情镇定自若，“我若愿嫁一个男子，那便是至死追随也不惧，又岂会怕你笑话。”

屋中几人面上皆是一愣，明思也有些讶然，只听蓝彩又叹气道，“可惜也不知道他娘把他生出了没？——”顿着，看着几人唇角含笑，“若是我等不及，这辈子也就只好赖在小姐身边，混口饭吃。反正比起蓝星赖了小姐，还赖了大少爷，我也不算皮最厚的——”

几个丫鬟顿时又笑作了一团，蓝星扑上去拧她的嘴，“坏蓝彩，原先还道你是个最稳重的——尽欺负我，看我不撕你的嘴……”

明思面上笑着，心下却仍有震撼。

自来便知道蓝彩是个有主意的，但却不知她竟然能有这般的志气想法。

是个好丫头！

她暗赞了一句，心里拿了主意，日后定要好好相看，找个配得上蓝彩的好男儿才行！

此时的明思却未想到，今日蓝彩玩笑般的一言，他日竟然一语成谶。

当数年后，明思站在雪野望定蓝彩夫妻的衣冠冢，思起当日蓝彩的眸中神采，却只能泪中带笑。

山河易色，人事全非，唯得偿所愿者无悔。

章节发布少了对不上，现在重新全部重发一遍中间漏发了一章，今天听九幽说了，才赶紧来检查，这章是漏发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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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那瞬初见

（二更）

晚膳前，阿刁回来了。

递过一个单子给明思，明思一看，虽已听了风声，却也意外，“大哥，这么少？”

数年前，秋柏老将军仅在老太君的寿诞晚宴上便募得了二十多万两，可前日秋池在府中设宴，专程宴请大京各豪门权贵世家，最后才——才六万多两……

阿刁颔首道，“左伯爵、于国公还有欧阳侯爷都称病未去，其他去了的，也只咱们府里侯爷捐了两万，其余的，大多都是三五千两……”

真是人走茶凉啊——明思感慨。

欷歔片刻，又想起正事，“大哥，可有查到秋将军在何处宴请各商家？”

阿刁笑了笑，“今晚酉时正，盛德楼。”顿了顿，看了一眼明思，“不过，咱们没收到帖子。”

大京叫得上名号的民间商家都接了帖子，唯独天衣坊和云绣斋没有，他心里也猜到，大约是因方师长是寡居之人的缘故，所以不便相请。而明思这个少掌故又很少露于人前，并不为人所知。

明思轻声一笑，眸光湛然自信，“咱们是送钱的——没帖子不打紧，有银票就行！”

这日申时末，一辆不起眼的乌漆马车停在了别院的后门，不多时，门轻轻打开，一个头戴白纱帽的雪衣少年走了出来。

轻盈的跨入车内，马车便趁着微蒙的夜色，平稳朝城内驶去。

我是分割线酉时末，大京城西，百年字号的盛德楼灯火齐明。

今夜是北府将军秋池的包场。

一楼的大堂坐得满满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主桌当中是身着一身石青长袍的秋池，剑眉星眸，即便没有铠甲戎装，也是一片英气逼人。

可是英气归英气，在募捐这个行当而言，却是有些不在行。

以往在秋老将军在世的时候，此刻应该讲完了战时轶事和军中笑话，同这些东家掌柜的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一番，然后就开始皱眉叹气，追忆那些军中那些阵亡的子弟儿郎……

诸位宾客便感同身受，与之同戚戚焉，最后主动提出“愿力尽菲薄”云云。

可秋池呢，如同前日在北将军府时一样，酒过三巡，他说的话加起来还没超过十句。

包不同急了！自己的将军排兵布阵，十八般武艺样样都继承了老将军，偏就这一项本事半成也没学到……

眼见气氛愈加沉闷，迟迟没有进入正题的征兆，他赶紧朝另一侧的纳兰笙使了个眼色。

纳兰笙随即领会，起身朗朗一笑，“今日请诸位来此，一则是感谢诸位多年来对北府军的鼎力相持，二则，还望诸位今日也能解囊相助，再次助力！”

席间杯筹交错声顿时一静，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神情各异，然后同时沉默了下来。

纳兰笙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种气氛比起当年秋老将军在时，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他又瞟一眼秋池，只见他俊面神情淡淡，手中握着白瓷酒杯好似在把玩，目光竟连看也没看四周一眼。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无语地在心里暗骂了句。

前日宴客完后，这小子就将自个儿关了一晚上。昨日早上他一去，秋池便说今日这商宴不请了。

这小子说得倒容易，想把自个儿的封地弄起来。可真有那么轻便的话，秋老将军还用隔几年就跑回大京一趟？

况且即便他有那个本事，这眼下的空缺也不容他有那个时间啊。

其他三府的确未像北府一样朝这些世家商家要过钱，可那能比么？

东府封地本就富饶，兵力又只得十万，南府和西府说是二十万兵力，可实际有多少——天才知道！

而且，那三家向上数五代，皆是世家出身，也有经营之才。而他秋家，秋柏老将军是从伍长出身，做到骠骑将军。而后，当时的北府将军一战中计身死，秋老将军临危受命，持虎符掌帅印，连连击溃西胡军，最后大捷，将西胡打得递了降书。

打仗是把好手，却无经营之能。

纳兰笙心里无奈长叹一声，心里又咬了咬牙，扯开一个笑脸，“诸位历来胸怀仁义，对北府军相助甚多，在下实是钦佩，今日在下斗胆，在此暂代北府军的兄弟们敬各位一杯，请！”

席间众人互视一眼，站了起来，“客气，客气。”

秋池的副将包不同赶紧捅了一把秋池，秋池垂了垂眼，也站了起来。

客气一番后，举杯饮尽。

这时，一个赭袍中年男子开口了，望了一眼秋池，现出了几分难色，“秋老将军一身忠肝义胆，咱大汉百姓心里向来是仰慕敬佩的，按说，咱们也不该有二话。可如今生意难做，我们不过是些小买卖，比不得那些官身大户，”顿了顿，“这样吧，我百草堂今日略尽绵薄之力，捐一千两。”

纳兰笙一听，面上笑容也僵住，心里是彻底凉了。

这百草堂乃是医药堂，是大京民间商家中实力最厚的一家，他们只捐一千两的话，那……

果然，只听接下来几个掌柜东家也都纷纷接口，“八百两、五百两”，甚至还有一个“三百两”的。

纳兰笙只觉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再看秋池，不知何时已经坐了回去，垂眸淡然，正在斟酒自饮，仿若这周遭的一切都未看进眼底。

纳兰笙暗道一声糟，知道他此刻心情绝不会好到哪里去，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拖着秋池来请这次客。

真不知道待会该如何安慰这小子！

不由自主的朝楼上包厢看了一眼，只见门帘低垂，并无动静。

叹了一口气，心里也明白这种场合，那人是应该不会出来的。

“天衣坊、云绣斋捐十万两！”

一个清越的声音朗声响起。

霎时，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面面相觑一番发现不是对方后，四下一看，才找到发声处，所有的惊愣目光朝门口齐齐望去。

二楼包厢的门帘也轻轻掀开了一道缝隙。

秋池持杯的手微微一颤，抬眼而望。

一个一身素白的稚弱少年从台阶上拾级而上，又缓步拾级而下。

只见他头戴白纱帽，面若冠玉，唇角含笑，虽众人目光齐聚，他却丝毫无觉般神情淡定从容之极，行步间恍若行云流水。

四壁的高盏烛火将堂间照得亮若白昼，白衣少年翩然而至，脸如桃杏，姿态闲雅，如天际晚云渐收，淡天琉璃，光华淡淡隽永。

走到堂中站定，眸中光华流转地浅浅一笑，朝众人拱手团团一礼，“在下方世玉，愿代天衣坊、云绣斋略尽绵薄——向北府军的将士捐银子十万两！”

一室寂静。

只见言毕，朝后微微示意，一个小厮打扮的小少年从怀中掏出一封红帛，走到秋池跟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于身前。

在少年站定含笑出言时，秋池已经不自觉的起身而立，此刻看着那小厮奉上的红帛，他也禁不住微微一怔。

还是副将包不同反应过来，伸手接过，打开一看，虽竭力平静却也有些抑不住的激动，“将军，十万两，通祥银号。”

通祥银号，大汉最大的银号，东家是右伯爵府在内的四家勋贵世家，即便是十万两面额的银票，也可在其八家大的分号内现取现兑。

堂中响起了一片吸气声。便是秋老将军在世时，那些权贵世家也从未有一家捐过如此数目。

纳兰笙激动了，“好，好，好。”连道了三个好字。

只见席间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皆是一片惊然询问的声音，其间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半年前同这位方少东家接洽过的绸缎商，对于这位少东家他印象甚是深刻，此刻见众人尽皆不识，便带了几分热情和莫名意味，朗声招呼道，“原来是方少东家，半年未见——方少东家好大的手笔，倒让我等好生惭愧！”

听得声音有些熟悉，明思转身一看，竟然还是熟人。

微微一笑，朝他颔了颔首，并不为他话中异味而动容，只平静道，“原来是胡掌柜。”

颔首之后，又目光轻轻从席间众人面上掠过，最后淡淡一笑，语声铿锵有力，“将士们冬寒夏暑，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万般辛苦为的只是保家卫国。军者鱼也，民者水也，鱼水本是一家，鱼水本该情深，。”

顿了片刻，语气转为平缓，“天衣坊、云绣斋虽无甚资历，但也知所赚银钱皆来自大汉子民，来自于大汉百姓。军中将士们保卫国家，保卫百姓，而这些军中将士也是我大汉子民百姓，与我等同出一家——世玉以为，拥军即是拥民，为军便是为国。天衣坊、云绣斋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尽一份心力罢了。”

“说得好！”

语声方落，只听楼上竹帘一响，一个缃衣贵公子走了出来，身后半步远是一青衣一蓝衣两个年轻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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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恭候大驾

（三更）

众人闻声抬首，只见那缃衣公子容貌绝美，气质高贵无比，额前还有一点朱砂如血。

这般容貌！？这是……

席间商家心中顿时一凛！

眼见那贵气公子凤目含威，唇角微勾，眸光朝下一扫，随即定在了那素衣少年身上，“好一个军民鱼水一家，好一个拥军即是拥民，为军便是为国——好一个天衣坊、云绣斋！竟然有此见识，真可谓我大汉义商也！”

纳兰笙心里一乐，未想到竟然连这位爷也出来了！

不过望了一眼前方那浅笑站定的白衣少年又暗自惊赞。

这方世玉虽看着年少，却人品风流，一番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连他也听得有些热血沸腾，这般有情有理又有气势的话，他自认是没那本事说出的。

而这厢，秋池与包不同二人先反应过来，已俯身拜倒，“参见太子殿下！”

见北府将军和他的副将跪拜，这边心中惊疑不定的众商家终于确定心中猜想，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惊喜，忙不迭退身一步，齐齐拜倒在地，“参见太子殿下！”

化身方世玉的明思自那语声响起那一瞬，就知晓是太子司马陵，此刻见众人拜倒，她微微的攥了攥手心，眸光微不可见的沉了沉，也跟着众人跪拜在地。

“诸位平身！”司马陵姿态闲适，挑眉淡笑，“本太子不过随意出来走走，私服而行，不必行此大礼，都起身吧。”

在座商家起得身来，心里却是五味繁杂。那些已经报了捐款数额的商家更是心中悔恨不已，早知太子殿下在场，怎么着也要拼力多捐些！

太子殿下亲赞一句“义商”是何等荣耀！莫说十万两，便是十五万二十万，也值啊！今日却让那天衣坊和云绣斋拣了这个天大的便宜。

须知这些民间商家并不缺做生意的资本和本事，唯独缺的便是一个“名”，所以一直需对那些世家勋贵退让，忍气吞声。若是有了太子这一句话，就等于这生意场上开了一条坦途啊。

而这时，那些还未报数目的商家有那见机快的，望着方少东家便是一拱手，“方少东家如此深明大义，在下深受其感，军民鱼水一家，我邵氏粮行愿捐银三万两以表心意！”

“我朱氏船行也愿尽绵薄，捐银两万两！”

“我锦绣缎庄愿捐两万两！”

“我福临门客栈愿捐……”

……

一旁盛德楼的掌柜早已机灵的递上了纸笔，众商家报完数目后，便鱼贯行到桌前落笔。

秋池副将包不同满面喜色，心里早已笑开了花，有了这样的数目，那今年全军的装备和军饷就全解决了，过冬也应该没问题了。

他感激而好奇地看向那个少年，却见那个脱俗少年依旧淡笑从容，并未因太子的一番盛赞而有所激动失措。

果真是一番真心，而并非为名利而来！

包不同随即感动，心生敬意。

他却不知此刻明思心中的意外和随之而来的万般复杂。

今日早先的场面是明思早就猜到的，在前夜的宴请失败后，这样的情形是必然的。

在大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财富都聚集在那些名门世家权贵手中。在前日的宴请结果流出风声后，这些商家一则是畏惧出头，二则是心中不平，所以此番的捐款是断不会超过前日的宴会。

而明思原本的打算是趁雪中送炭的机会，言谈中塑造一个拥军爱国的商家形象，然后借机同秋池攀上交情。

秋池同郑国公眼下唯一的子嗣郑书远相交莫逆，她是清楚的。

同秋池攀好交情，又打出了拥军爱国的名声，再通过秋池从中斡旋一番，郑国公府即便是想吃掉天衣坊和云绣斋，只怕也要掂量再三。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甚至还想好了，必要时还可向秋池许诺，将两家铺子两成的盈利份额作为拥军的诚意。

可司马陵的出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四年未见，只一句话，已经达到了她所有的目的。

未来国君亲口许赞的“义商”，还是大汉的头一份！郑国公府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来讨太子的晦气。

她此刻心里却并未有想象中的轻松和喜悦，她的心里也并非面上那般平静淡然。

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尔身死！——看到司马陵，她便想起了那夜。

如果没有那夜，现在也不会有天衣坊和云绣斋，也不会有今日之危——她也不会站在此处。

费劲心机谋划多日，却不想解危之人是司马陵。

她知道司马陵当日应该没有杀她之心，她知道她不应该恨，但是，可以不恨，却无法不怨。

她轻轻地垂下了眼睫，唇角一直保持着淡淡地弧度。

似波澜不惊。

在满堂的喧杂声中，司马陵同秋池的目光一直定定地落在这雪衣少年身上。

自说完那番话，他一直静静立于堂中，唇角笑意清浅淡然，明明极单薄娇弱的身躯和秀美稚气的面容，却姿态脱俗，仿若雪地孤竹，遗世独立。

不管是太子的突然出现，还是这堂间此刻的喧哗沸腾，他都神情平静，不卑不亢，从容之致。

直到那少年察觉到，抬眼朝秋池看来，一触及那一汪清潭一般的眸光，秋池才一怔，回过神来，转身执壶注了两杯酒，一手一杯，持着朝那少年大步行去。

到了跟前，才发现少年的娇小，单薄的身子，不过堪堪与他下颌齐平。

将左手酒杯往前一送，语声清朗沉稳，“愿于君共饮此杯！”

只见那少年接过酒杯，简简单单道了五字，“世玉之幸也。”便仰杯一饮而尽。

席间皆是男子，军中之人又好烈酒大杯，秋池也不知是无意，还是为表诚意，取得还是大杯。

明思一口而尽，只觉辛辣热烈，一股火烧般的感觉从口直入心底。

脸颊霎时火烧起来，头也有些发晕。

定了定神，明思赶紧一拱手，笑道，“祝秋将军宏图大展，在下就先告辞了！”说完心中犹豫片刻，却不能不顾礼节，转身朝楼上的太子，躬身一礼，“小民谢过太子殿下，请容小民先行告退！”

只听司马陵顿了顿，“方公子多礼了。”

明思没有抬首，再行一礼，将酒杯交于小武子，转身离去。

小武子心里偷笑着望了一眼还在兀自发愣的秋将军，疾步将酒杯放在就近的桌上，一个小跑也跟着明思而去。

秋池怔怔地望着那少年离去的方向，方才少年那抬首一笑，颊若桃色，眸若秋水，一双小鹿般的眼眸黑亮澄净之极，那笑容却又如暗夜兰花盛开一般魅惑。

他只觉心底那滩静水如同被羽毛轻扫般，轻轻一漾。

这时，包不同又捅了捅他，眼神示意，“将军，你的酒还没喝呢。”

秋池低头一看，笑了笑，端杯一饮而尽。

真真是一个出众少年！

秋池摇了摇首，暗笑自己的失态。

纳兰笙满心兴奋，在秋池敬酒之后，便欲上前攀谈，哪知那少年立时就扬声告辞，只得看着那少年的背影，上前惋惜道，“怎么走得这般快？”

秋池一笑，并未多言。

楼上富贵看了一眼太子，笑道，“这个少年倒是有趣。”

司马陵轻声一笑，意态慵懒，“路十三，明**打两块匾额送到那天衣坊和云绣斋去——就写‘义商‘二字。”

北府军乃国之柱石，今日这少年的出现也算解了一件他的为难之事。这样一来，他算不得偏帮北将军府。

身为太子，赞忠义之举，理所应当。

我不过是分割线戌时刚过，城门已关。

明思也早有预备，马车朝城东南方师长的宅子行去。

进了宅子，等得有些焦急的方师长快步出来，一见明思双颊酡红不胜酒力的模样便有些心疼，“世玉，怎喝得这般？”

又一迭声的叫下人煮醒酒汤来。

“姑姑，我无事。”明思笑了笑。

扶着方师长的手，两人进到堂屋，待下人退下，方师长蹙眉摇头，“那些从伍之人的酒，你一个姑娘家如何喝得？”

明思虽有些头晕，脑子却还清醒，“师傅，我没事，只喝了一杯。”

方师长叹了口气，“按说这三年，咱们赚的钱也够花了。这大京便是容不得咱们，只等你府中事务一了，咱们也可去他处另起炉灶。”

明思眸光温润，抬首一笑，“话虽如此，可师傅你甘心么？思儿我不甘心，能有尽力处，总是要搏上一搏才能甘心。”说罢，顿了顿，“大京是如此，难保其他地方就能安稳，世上贪心无义之徒处处皆有。不若今日一搏，也图个安心。”

方师长心下感伤，“可这般，实在难为你了。”

明思轻笑，“世上人无论贵贱男女，皆有为难之事，也皆有为难之处。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答应过乳娘，此生定当尽力而为，绝不憋屈。即便要退，也必然是素手无策之时。师傅放心，今日一过，郑国公府再不会打咱们的主意了。”

说着，便细细将早前情形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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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招揽之意

（一更）

方师长听得又惊又喜，到最后只余感慨。

说是关掉铺子也无妨，可她一生四处飘零，到了如今才有归心之处，钱财于她也并非至重。这三年来，一腔心血都倾注在两个铺子中，她如何舍得？

可看着明思小小年纪却身担重任，忧心良多，她又心疼这唯一的一个衣钵弟子。

这孩子又孝顺，心底又良善，天资聪颖，触类旁通，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却从来待她这个师傅如同生养。

比起铺子，她更加心疼不舍这个早慧的孩子。

如今听得事情圆满，那便再好不过了。

下人动作利落，很快醒酒汤便送了上来。

明思捧着吹了吹，慢慢饮着。

方师长思索片刻，“你这几日莫回别院，先在我这里住着。”

明思一怔，抬首见方师长朝她轻轻颔首，目光意有所指，心下顿时反应过来。

她今日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总不好来有踪，去无影，还是得做做样子，在大京呆上几日，才好“回寿山郡”。

她抬首朝方师长俏皮一笑，“还是师傅想的周全。”

见她如此模样，方师长心中也是滋润，轻拍一记，“还不赶紧喝了去歇息——日后断不可再喝这般烈酒！”

明思嘻嘻一笑。

回到寝房，草草漱洗一番，明思便躺上了床榻，先前的轻松笑意早已消失。她怀中紧紧搂着一个软枕，睁眼默然望着账顶。

今夜之人，此刻并无一人在她脑海。

她也不知自己想了些什么，或是该想些什么。只觉身有倦意，意识却顽固地不肯安睡。

直到良久，方才入睡。

入睡前一刻，她忽地模糊起了一个念头。

佛经道，世间诸般皆有缘法，皆是缘法。

那她这个换了里子的明思，前世未忘，今生未完，她该如何，才能求缘得法？

“莫贪、莫嗔、莫痴……”她喃喃念着。

淡淡一笑，拥枕闭眼睡去。

我还是分割线不出方师长所料，次日大京城已是沸沸扬扬。

两家铺子一开门，生意便好得出奇。

到了午后未时处，太子身边侍从将两块刻了“义商”二字的匾额送到时，两家相毗邻的铺子跟前已是人山人海。

恭贺方师长的有，赞美方少东家的有，称颂太子的也有，更有甚者还来向方师长打听，她家内侄年庚几何？可有婚配？

方师长按礼跪拜谢恩后，让店中活计接过匾额寻铁钉挂起。

她看了一眼那领头的灰衣男子，只见他穿的衣物既不似宫中内侍，又不似宫内侍卫，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只递上一个荷包，客气有礼一笑，“多谢。”

那年轻男子身量高瘦有力，白皙的面孔上，一双单睑尤其细长。

见方师长递过的荷包，他面色疏淡，并不伸手，“在下奉太子之命而来，如今匾额送到，在下告辞。”

言毕，一拱手，转身离去。

人群立时闪开一条道，满面敬畏地目送他们离去。

方师长却听出了这男子刻意低沉之下的异样嗓音，心里微微惋叹。

可这一日“惊喜”却还不止这一件，到了傍晚快打烊时，一封请帖又送到了方师长手中。

看着末端那铁画银钩的“秋池顿首”四字，方师长没奈何的一叹。

“明日午时，秋府恭候大驾……”

昨日听明思道明经过后，她便猜有此着。

却不想，来得这般快。

满怀忧虑和不安的方师长回到府邸，拿出请帖对明思忧心忡忡的一说，明思却晒然一笑，“师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看那秋池也是稳重内敛之人，未有恶意。走上一遭，也无妨。等过了这关，也许就是坦途了。”

方师长无奈颔首，“再过两日，你就回去吧——我这老骨头可经不得吓。”

明思眨眼一笑，“放心吧，姑姑，过两日，你侄子我就回‘房山’去。”

额，分割线司马陵大踏步的从坤宁宫走出，眉头轻蹙，看面容似有些沉色。

两个侍从紧跟其后。

富贵偷眼看了太子一眼，朝路十三使了个眼色，示意询问。

方才他在门口，是路十三跟着太子进去的。

路十三瞥了一眼富贵，眼中复杂微微一现，随即消去，淡淡摇了摇头。

这个闷葫芦，每次问什么都是摇头——富贵对路十三的惜字如金很是怨言。

路十三见他神情，也有些无语。

他的确不知太子为何不悦，太子请安后，皇后同太子闲聊了几句，太子神情并无异样。一走出来，神情就变了个模样，他哪里知道为什么？

看了太子和小跑跟上的富贵一眼，目光在四周轻轻梭巡一扫，他垂眸淡淡一笑——在这肮脏的皇宫里，何处没有隐秘？

不过是有些无奈，有些丑恶。

富贵挂着恭谨的笑意，小跑着才能跟上太子的大步流星。

他心里并不轻快。

断了三年多的纸条在上月又出现了……

也许是奢望，在平静的过了三年多后，他原本以为“那人”或许已经将他遗忘、放弃。

随着岁月渐长，太子这几年脾气也好了许多。

在仁和宫换人之后，那无数个不安的深夜，他紧紧地盯着房门，总是担心下一刻就会有禁卫军破门而入……

恐惧渐渐盖过了仇恨。

报仇有用么？有意义么？

真正的仇人是上官皇后，可他连靠近三尺内，也做不到。

杀太子？

他有些下不了手……就算他成了，也要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不，蝼蚁尚且贪生——他想活着。

他不甘心做一个只有死路的棋子！

也许，也许找出那人是谁，他兴许有一条活路。

他看了一眼路十三。

司马陵也不知自己在烦闷什么？

请安之后，母后淡淡地提了一下纳兰侯府的几个小姐，还特别点评了几句三小姐同五小姐，话中对三小姐多有褒赞。

他明白母后的语意和暗示，可那没来由升起的不快和索然无味，他自己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这几年随着年事渐长，他开始学习政事，纳兰府也去得少了。

以前去也多是找纳兰笙，后来纳兰笙同秋池做了他的伴读后，若非必要，他更是很少去。

至于那个小丫头，三年前，他曾让纳兰笙将府中所有年龄相符的丫鬟名册取了查过，除了其中有两个在前两三年病死的无法查证外，其余的，他都一一查证过。

没有那个小丫头，都不是那个小丫头……

也许，是那两个病死的丫鬟中的一个吧。其中之一，正好是暑房的人。

“太子，太子。”富贵的声音。

他回神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仁和宫门前，还在往前走。

富贵微躬着身子，瞄了他一眼，小心的提议道，“太子，不若咱们出宫走走吧。”

司马陵顿住脚步，想了想觉得也好，颔首道，“你去准备一下，去北将军府。”

纳兰笙在厅中来回走着，不时心急地朝外望上一眼。

秋池一身枣红长衫正襟端坐首座，拿起茶杯，用茶盖轻轻刮了刮浮面的茶叶，慢慢饮了一口。心里暗道，还是少年心性啊！

转瞬又忆起昨日那刻，不由也抬首朝外望了一眼。

纳兰笙等得心焦，干脆走到堂前去看那正中的楹联同画，看了一眼后，转首，“你这横批怎么还未写好？”

堂前正面壁上挂了一幅跃马沃野图，两侧是一副笔力遒劲的对联。

上联是“是南来第一雄关，只有天在头上，许壮士生还，将军夜渡。”而下联是“作天朝千年屏障，会当秋登绝顶，看天池月小，群岭云低。”

未有横批。

这对联是秋池继任北府将军之时，亲手所书，却一直未有横批。

纳兰笙说了好几回，秋池却都但笑不语，不理会于他。

秋池瞥他一眼，“我这横批写于不写，与你何干？”

纳兰笙一噎，嘟囔诽词道，“谁家中堂楹联没有横批？”

“好啊，”秋池抬眼，淡淡一笑，“那你想上一个，若是合我心意，就许你墨宝挂上我这中堂。”

纳兰笙一听，来了兴致，“这有何难！随意一想，也有十个八个——”说着，便在堂中度步，“精忠报国？碧血丹心？忠义千古？以身许国？浩气长存……”

他一连说了十几个，秋池却连眼皮也没动下。

停了下来，恼恨地望着秋池，“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不论我说什么，你也只都说不合适。”

秋池将茶盏置于桌上，朝他挑眉一笑，“我是如何之人，你难道不知？不合便是不合，哪有非让人做违心之论的道理？”

纳兰笙一听，只得泄气。这家伙满脑子除了他的北府军就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入他的心，平素也是最古板无趣的一个，只一条是肯定的，那就是从不会有诓人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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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一语道破

（二更）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纳兰笙不服气道，“不会你自个儿也不知道吧。”

秋池一笑，望着他颔了颔首，“然也，我确是不知。”

纳兰笙一噎，随即忿忿，“你自个儿都不知道，还让我想？”

秋池笑了笑，将目光投向那副楹联。在接任北府将军一职后的当夜，他便写了这幅楹联，却持笔甚久，也未写出横批。

横批么……

收回视线，他淡淡一笑。

纳兰笙晃了一圈，四下里看了看，摇头道，“你这府里冷冰冰的，你也不弄点摆设玩意儿什么的——对了，”他转回头，“你今年都二十一了，你母亲没催你亲事？”

秋池站起身，走了两步到门前，负手而立，“如今事务繁忙，今年要更换军备，还有一批工事，年底老兵退伍，甄选新兵……”

顿住，摇了摇头，“日后再说。”

纳兰笙不赞同的看着他，“即便现在不成亲，那你也该打算打算啊！这娶妻生子可是一辈子的事，你在苍郡天天在军营，回了大京也不四处走动走动，各家姑娘小姐容貌品行，你也该打听打听，心里有个底吧。”

秋池抬首看着天际并未转身，“成亲不过是找个女子繁衍子嗣——她若能懂规矩，守妇道，能孝敬公婆，教导子女，我自能给她脸面尊重。”

纳兰笙摇了摇头，这人真真是无趣。

这时，一个仆人前来通禀，“将军，方府方公子来了。”

秋池颔首，“请他进来。”

纳兰笙随即丢开方才的心思，站了起来，满目期待。

昨日这个方公子的表现实在对足了他的胃口，实在有些期待今日这方公子又能带来何种惊喜。

不多时，一个少年就在管家的接引下走了进来。

还是那双翅的白纱帽，却换了一身月白暗竹文的长衫，缓步而入，不疾不徐，到了近前，秀美的面容上挂着浅浅的矜持笑意，朝他们二人一拱手，不卑不亢，“方世玉见过秋将军，纳兰五公子。”

“你认得我？”纳兰笙看着明思，忽地“咦”了一声，只觉眼前人莫名有几分熟悉的感觉，“方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明思心里微惊，面上却丝毫不露，“纳兰五公子说笑了，这大京城何人不知五公子与秋将军一文一武，同为太子伴读，相交莫逆。小民不曾见过五公子，不过昨日一见，也能猜出几分。”

纳兰笙呵呵一笑，“秋池这‘武’确是名副其实，我这‘文’不过是滥竽充数，方公子昨日一番豪言，我可是佩服的紧。”

明思笑了笑，并未接口。

秋池见两人寒暄，也不插口，这时，才看着明思道，“方公子，这边请。”

就在这时，刚刚退下的管家又急急的走了进来，行了个礼，“将军，太子殿下到访。”

秋池站定脚步，看着明思一眼略一颔首，“方公子稍候。”

明思回点了点头，秋池便大踏步朝外，去迎接太子了。

听得太子突然到访，纳兰笙也是一怔，看着明思又是一笑，“方兄，你倒是跟太子有缘。”

这些年，太子也少有出宫，偏生昨日今日出来，都正巧这方世玉也在。

明思垂了垂眸，抬眼起来已是眸色平静，“小可只是一介布衣，五公子此言实是僭越，小可受不起。”

纳兰笙这才想起方世玉的布衣身份，豪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公子不必拘泥，太子殿下昨儿个可是盛赞于你，什么官身布衣的，咱们都一样，都是皇上的子民，都要尽忠于皇上。”

尽忠于皇上？

明思心底轻声笑了笑，自己可没那心思。

“你这小子，该不是故意说给本太子听的吧？”一道慵懒的语声响起。

明思垂眸，复抬眼看去。

司马陵一身耀眼的朱红长袍，当先在前，身侧右侧半步远是秋池，两个人几乎一般高，一个朱红，一个枣红，前者风姿绝美妖娆，后者气质昂扬英挺。

两个风格不同的美男子同时进入视野，也算得一道风景。

在他们身后三步远，是将军府的管家同太子的两个近身侍从。

明思瞟了一眼，发现太子身边原先的那两个侍女不见了……

太子很快进到厅中，她赶紧跪拜，“小民参见太子殿下。”

“方公子请起。”司马陵语气倒是和蔼，“私服在外，这些礼节都免了吧。”

“谢太子殿下。”明思起身。

管家上前道，“将军，席已备好。”

秋池看了一眼太子，太子笑道，“我在宫中同父皇用过了，喝点酒便是。”

今日出宫前，父皇临时召他前去，说了些政事，所以耽搁到此刻。

酒席就设在偏厅，同正厅只隔了一个博古架。

到了近前，分宾主落座，一股浓烈沉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明思一顿，看了一眼秋池，露出了为难之色。

秋池微愣，随即反应过来，唤来管家，“去给方公子换过一壶梨花酿。”

管家很快将酒换过一壶，重新给明思注了一杯。

明思对酒并不熟悉，在纳兰府她们都是喝的米酒，但这种场合她定然不能提出要喝这种女子才喝的甜酒。

只得硬着头皮朝右侧的秋池颔首，“多谢将军体谅。”

司马陵坐她对面，“方公子如此酒量，可不像生意人家。”

“小民天生酒量浅，这个也是没法子的事，还望海涵。”明思端起酒杯起身，“小民就以此杯谢过太子赐匾之恩，也谢过秋将军今日之宴。小民先干为敬。”

说完，便将酒一口饮尽。

还好，酒一入喉，果然不复昨日辛辣，酒杯也比昨日小了不少。

她心下稍稍一安。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太子也会来，可既然来了，过场总要走一走，她不如主动出手。

“方公子这可不对了，”纳兰笙笑道，“明明是两件事，一杯酒怎么成？”

明思愣了愣，看着已经喝完酒的司马陵同秋池二人，纳兰笙说完后，这二人都未出声。

咬了咬牙，想着这酒也不算烈，她执又倒了一杯，举起，“小民不知礼数，这杯敬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赏脸。”

一旁富贵赶紧给太子添酒，司马陵唇角浅笑，拿起酒杯举了举，一口饮尽。

明思也将自己的酒喝了。

又注了杯，看向秋池，“此杯敬秋将军！”

秋池起身，端起酒杯致意，明思也举杯，两人同时仰杯喝完。

松了口气，明思坐下，却听秋池道，“这梨花酿入口绵软，后劲却足，方公子多用些菜压压才是。”

明思一呆，抬眼看去，却见秋池眸中些许关切，见明思看他，他笑了笑，“我府中皆是烈酒，独这梨花酿入口香软些。

明思听明白他的解释之意，微微含笑，“劳将军费心了。”

“方公子，”司马陵看着他，“看方公子年纪，比纳兰还要小些，不知今年贵庚，籍贯何处？”

明思恭声道，“小民年十五，老家是寿山郡的。”

纳兰笙道，“真跟我同年，你是几月？”

明思笑了笑，报了方师长侄子的生辰“五月初八。”

纳兰笙笑了，“我是三月十八，这般说来，你还未满十五，是虚岁。”

明思只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心里打定主意尽量少开口。

纳兰笙又问，“方公子何时来的大京？”

明思道，“前日。”

纳兰笙“哦”了一声，“此番来是常住，还是？”

明思回，“过两日就回。”

“大京多好，为何不多住几日？”纳兰笙道。

明思答，“故土难离。”

纳兰笙又接着问了好几句，明思只拣最刻板的来回话。

渐渐地，纳兰笙也失了兴致，心道，昨日看这方公子侃侃而论，句句珠玑，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

不免有些失望，便住了话头。

秋池也有同感，秋池看了一眼太子，心想，果然是布衣子弟，未见过大场面，今日见太子在场拘谨了。

心中也微有失望。

司马陵看着对面的明思，心里却起了些疑心。

今日一来，听秋池说是宴请昨日那捐军资的方公子，却正好合了他心意。

早前同父皇商议朝中之事时，父皇还特地问了昨日之事，对这方公子甚有兴趣。还让他留意，若真个是有才学的，也不妨招揽于朝中。

如今，朝中吏治弊病甚多，那些个臣子个个皆有私心，无能臣可用，父皇也很是烦忧。

昨日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小小年纪，却胆识不浅，若真个能收于手下，调教一番，过得几年，也是臂膀。

从未有人能将国、军、民这三者关系用那样的巧妙的说法联系起来，而这样的说法，也正是朝廷需要的。

方才他一直在观察这方公子，行为和答话都是中规中矩，却全不复昨日光彩。

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放下，“鲁王弹劾吏部侍郎罗大人的事，你们怎么看？”

怎么当着她说起了朝中政事？

明思心里嘀咕，把头又低了三分，赶紧吃菜。

秋池也有些意外，但太子既然问了，他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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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软玉温香”

（一更）

至于鲁王弹劾一事，近日朝中是沸沸扬扬，吵做一团，他虽听闻了一些传言，但无实据，其中究竟也是不好说的。

纳兰笙虽无官职，但对于这件朝中大事却还是清楚的。

先是鲁王弹劾吏部侍郎罗大人卖官受贿，而后吏部尚书贾大人又弹劾鲁王结党营私，强占民田，逼良为娼等七项罪名。

这还仅仅是开始，在此后，鲁王的姻亲襄城侯又上奏折弹劾水利监事许大人办事不力，以致北江水患，淹没良田千顷。

工部尚书却驳斥襄城侯，说襄城侯在许大人监修北江时，多有阻碍，才导致工期未能预期完成……

纳兰笙摇了摇头，“这事不好说。”

秋池看着他，“你想了这么半天，就这一句。”

纳兰笙看了太子一眼，有些话也不好直说，只能道，“如今这弹劾来弹劾去的，哪里还只是鲁王同罗大人的事？我看啊，这事只怕皇上也有些为难吧。”

“父皇今日问我，此事该如何处置？”司马陵心里也有些烦躁，一方是朝中重臣，一方是勋贵世家，纳兰笙也确实说中了，父皇的确是为难。

看了一眼秋池同纳兰笙，他心里也摇了摇首。一个只通军务，一个年纪尚幼，自己身边真是无可用之人。

其实司马陵这番想法却是岔了。大汉历时近千年，朝政弊病已是沉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样的吏治问题，是需要一个全局的眼光来看待的。

不在其位不谋其事，这样的问题本来就是一个帝王才能解决的问题。

最近这朝中的事实在吵得厉害，就连大京的民间百姓也有不少听到了风声，私下里多有议论。

明思也听四老爷说了些，不过对此事，她却未发一词。

这样的派别利益之争，自古以来一是要防患于未然，二就要靠帝王的制衡之术来缓解双方矛盾。

她可以同四老爷说生意的想法，毕竟刺绣和成衣同她的生活也是息息相关，但这帝王之术，却不是她该懂的。

她若同四老爷说这个，估计四老爷不是惊喜，只怕是惊吓了。

“方公子，你在京中，可有听闻此事？”突然，司马陵的声音响起。

明思一愣，抬首却见司马陵眸光湛然，“小民——”犹疑了片刻，还是没有否认，“小民听闻了一些。”

司马陵一笑，眸光定定看住，却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方公子对此事如何看法？”

明思沉默了，她终于明白方才为何要提起政事。司马陵分明是故意的，这就不是她随意推搪能过关的了。

现在，该如何？

看司马陵这架势，应该不是怀疑她的身份，而似有试探和招揽之意。显然，她方才的藏拙，他并未完全相信。

秋池同纳兰笙神情中带了些好奇，两人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她。

司马陵好整以暇，纤长的手指在酒杯上敲了敲，也不出声催促，只目光却不放松。

吸了口气，她半垂着眼睑，“小民不通政事，不过，小民可以给太子殿下讲个故事。”

司马陵挑了挑眉，“但说无妨。”

“从前有一户人家，家中有四个孩子。老大同老四是一个娘生的，老2老三是一个娘生的。有一日，四个孩子因为一张饼吵了起来，老大说老四分的少，老2老三说老大分得最多。然后，两个孩子的娘也吵了起来。最后吵到了孩子的祖父跟前，请祖父评理。孩子的祖父先是将老大老2罚去跪了一个时辰。然后对老三老四说，你们二人一个人负责来分饼，将这饼分成两份。分饼的人后选，没分饼的人先选。后来，老三分了饼，老四先选了一份。祖父又让孩子的母亲来替自己的两个孩子分饼，说日后谁的孩子再吵，便罚母亲去抄经书。两个母亲替自己的孩子分了饼，最后两个母亲带着各自的孩子回去了。”明思停住口，“太子殿下，小民讲完了。”

纳兰笙看了看秋池，又看了看太子殿下，心里若有所思。

鲁王同襄城侯是姻亲，素来同于国公交好，而吏部尚书工部尚书这些朝中实权臣子向来以薛相国马首是瞻……

秋池心中也是一震。鲁王之所以弹劾吏部侍郎罗大人，其中便有传言道是因为吏部尚书贾大人同于国公有田地之争……

明思没有看任何人，故事说到后半截，她已经感觉酒劲儿上来了，脑子有些发晕，此刻只能端着汤碗多喝两口，希望能稀释一些。

前世她有酒精过敏症，从来也未喝过酒，更加不知道醉酒是怎样的。

司马陵还在沉思，秋池看了一眼明思，召过管家，“送壶茶上来。”

茶很快送来，明思感激地看了秋池一眼，连喝了几大杯。

见明思双颊桃红的模样，秋池只觉心中一跳，目光不自然地避开了。

这个方公子相貌也太阴柔了些，他心中道，莫非是自己太久未近女色的缘故？

纳兰笙却察觉到了秋池的异样，冲着明思一笑，“方公子，你家中可有姐妹？”

原来自个儿没看错，这个方公子果然不一般，他心中很是雀跃。

明思醺醺然地瞟了一眼纳兰笙，“五公子为何问这个？”

纳兰笙朝秋池挑了挑眉，秋池瞟了他一眼，并不接话。

明思看得分明，轻声一笑，“小可乃布衣出身，五公子问这个，莫非是想让小可的姐妹来做府上的侧夫人？”

纳兰笙一噎，“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思此刻酒意上头，虽未做声，那唇角淡淡讥讽也现了出来。

纳兰笙本是个直爽的性子，也知自己方才的问话有些冒犯，所以也并未生气。

看此番明思的真性情流露，神态风流，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亲近和喜欢，“方公子莫怪，方才是我冒犯，我只是看方公子如此人才品性，便想若是方公子有姐妹，定不同于一般女儿家。”

听他这么一说，明思也笑了，脸颊顿时酒涡深深，双目璀璨，“不同一般女儿家又如何？”

纳兰笙只觉眼前一亮，呆了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接口。

司马陵方才触动甚大，一直陷入沉思，这时回神过来正好看见明思这一笑，只觉心中猛然一跳，不自觉脱口，“若真不同一般女儿家，本太子——”

明思蓦地收住笑，抬眼定定看来，那眸光却似深潭一般。

商户之女能入宫为夫人本是莫大荣宠，可司马陵看着明思的眸光，那“册为夫人”几字却忽地说不出口。

明思也惊觉自己冒失，“回太子殿下，小民只两个姐姐，皆已出嫁。”

纳兰笙也吓了一跳，这方公子拘谨起来一个样子，怎么一喝酒，胆子这般大，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敢顶撞太子的人。

赶紧笑着打圆场，“那真真可惜了，”说了一句，又不知如何接下去，一抬眼看见那正厅中堂，“秋将军这楹联还缺了副横批，今日，我说了好些个，他都不合心意，方公子可有好的？”

明思抬首望去，看清之后，却是一笑。

纳兰笙一愣，“方公子你笑什么？”

秋池心里也奇怪，又看了一遍，自己并无错字啊！

司马陵心中自然不快，心里既恼恨自己的失态，又对这方世玉生出些许恼意，可同时心中也有惜才招揽之意。

万般复杂之下，他看着明思，“方公子，可有妙语？”

明思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秋池，“这楹联可是秋将军所写？”

秋池眸光闪了闪，“是秋某所写，方公子可是觉得有不妥之处？”

楹联中铁马兵戈可闻，铁血丹心可见，哪儿有什么不妥？

明思再度摇了摇头，“并无不妥。”见几人异色，她没有解释，顿了顿，才看向秋池轻声道，“时势造英雄，不可类比，秋将军莫要着相了！”

有秋柏这样的祖父，既是荣耀，也是压力。每个顶着前人光环的后人心里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而她，也曾经有过。

无论你如何努力，在他人眼里看到的都是你先辈的光芒，有了成绩，是先辈的余荫，而没成绩，则是败了先祖的名声。

而这样的感觉，却无法对人言说。

方才一看那楹联，她便想起了[www.qinkan.net奇书网]自己十二岁时贴在床头的那篇励志作文，在作文中她信誓旦旦长大后，一定要获得诺贝尔奖……

秋池定定的看着她，心中震动难以描述。

这个方世玉究竟是何等人？不过小小一少年，他心中从未对人言起的隐秘心思，他竟然只看一副楹联便道破了！

还有方才用那孩子分饼的故事回答太子的问题，而后细想，却是愈想愈觉含义深刻。

故事中祖父平息争端的手段，还有那孩子母亲的寓意……

司马陵也在看明思，眸光更是幽深。

纳兰笙却有些未明白明思话中所言，只觉此刻气氛有些怪异，正想开口，明思忽地一拍他，“小民想更衣，可否劳烦五公子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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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红绡帐暖

（二更）

纳兰笙一怔，站起身，“好，我也正有此意。”

明思此刻脑袋发沉，心里却还是清楚的，此刻万分懊悔，这里是不能再呆下去了。

要早知道自己喝了酒是这个样子，说什么也会找个理由推脱。

趁自己没有犯更大的错之前，还是离开为妙。

明思起身，两人朝外行去。

走过廊下，拐进一条小径，明思强撑着四[www.qinkan.net奇书网]下看了看，一把捉住纳兰笙的手臂，低声道，“五哥哥，我是明思。”

语声清脆柔美。

纳兰笙一惊，瞪大了眼，“你，你说什么？”

明思有些不稳，吸了口气，轻声道，“其他先不说，等下你想法子送我到方师长府上去。”

纳兰笙只觉自己犹如被雷劈了一般，方世玉突然变成了六妹妹——

但毕竟是大家子弟，很快，他便回过了神，扶住明思，“好。”

不多时，两人便回了宴席。

只见司马陵同秋池也未交谈，两个人都在饮酒。

明思拱了拱手，“小民不胜酒力，请太子殿下、秋将军容小民先行告退。”

司马陵抬首，见明思的确有些站不稳，一旁纳兰笙还扶着他的手臂，点了点头，“路十三，派人送方公子回府。”

“还是我送方公子吧。”纳兰笙开口，“正好，我也顺道。”

司马陵颔首，“也好。”

秋池起身吩咐管家备车。

片刻后，两人便坐上了秋府的马车，朝城南而去。

马车晃得厉害，明思一直忍着，一直到了方府门口，一下车，便吐了。

纳兰笙扶着明思进到府中，方师长还未回来，明思吐了之后，感觉反倒清醒一些，拖着满脸问号的纳兰笙回了自己的屋子。

漱洗一番，又喝了丫鬟送来的醒酒茶，明思在桌边坐下，“五哥哥，坐吧。”

还在惊愣中未完全回神的纳兰笙看着明思犹不可置信，“你真是六妹妹？”

明思一笑，抬手揭开白纱帽，又拉开网帽发绳，一头青丝便倾泻下来。

只见青丝如瀑，桌边人容颜秀美，面若桃花，肤若凝脂，乌珠顾盼间流光溢彩——实实在在是一个美娇娃。

纳兰笙蓦地想起一句——美人既醉，朱颜酡些。派。派。小。说。后。花。园。整。理可这也太……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这不是做梦吧？”抬首起来，“你真是六妹妹？你的脸——你不是……”

明思单手撑住头，偏着脑袋，“五哥哥，你会告诉其他人么？”

纳兰笙一怔，“你为何要这般做？你怎么会是天衣坊和云绣斋的少东家？”

明思垂眸轻声一笑，“我不想进宫，不管是太子妃还是常妃，我都不想。我也不喜欢大京和纳兰府。”

纳兰笙呆了呆，“那你想做什么？”

明思笑了笑，望定纳兰笙，眸光灿若星子，“五哥哥，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是想同我娘我爹一起，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自由自在……”纳兰笙深深的被震撼了。

眼前的明思笑得恣意而洒脱，目光中有一种坚定的信念，此刻，这小小单薄的躯体中好似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如同她此时的笑意一般，让人情不自禁的被她吸引魅惑。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受到了，也明白了。

昨日和今日的方世玉才是真正的明思！

忽地，他一惊，“那天衣坊和云绣斋……”

明思颔首，“是我借方师长的名头开的，”笑了笑，“你也知道我爹娘没什么银钱，可我又不想让别人注意到我们，所以……”

“那你昨日为何要去盛德楼？”纳兰笙蹙眉不解。

明思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啊！郑国公府想要入股五成到我们铺子，我知道秋池同郑书远交好，便想借他的名头用用。”

纳兰笙自然知道这种“入股”的意图，顿时有些恼怒，“这郑国公府简直欺人太甚——”

明思似笑非笑，抬眼望定他，他便说不下去了，神情有些讪讪发虚——这等事，纳兰府也做过不少……

明思倒了一盏茶摆到桌前，“五哥哥，过来坐，老站着做什么？”

纳兰笙走了过来坐下，“我这不是被你吓着了么？”望着明思，“你胆子可真大，连太子和秋池也敢骗。”

明思举手摇了摇，“我可没想骗太子——若是昨日知道他在，我去都不会去。”说完放下手，握住茶盏，朝纳兰笙眨了眨眼，“至于秋将军，我也不算骗他吧，我可是真金白银给了银子的。”

纳兰笙无奈地叹了口气，忽想到太子，看了明思一眼，有些期艾地，“其实太子人还是不错的，女儿家始终……”

他方才忽然想到，若是知道明思是这般光彩夺目，太子只怕也会喜欢。从太子今日看“方世玉”的目光，相识多年，他哪能看不出其中的兴趣。若是太子知道方公子是纳兰家的女儿……至少，他从未看见太子用类似的目光看过其他女子，甚至是最美的明汐和最有才气的明柔。

女子始终都要嫁人，天下女子谁不想嫁给那位置最高的人？何况，太子还长得那般好。

可看着明思那明亮清澈的一双眼，他再一次说不下去了。

明思知道他想说什么，“五哥哥，你日后想娶什么样的女子做妻子？”

纳兰笙一愣，奇怪明思怎么问起这个，不过，这个问题他自己却是想过的，只是不好意思同明思说，只含糊道，“自然是挑喜欢的。”

明思淡淡一笑，“五哥哥定然想娶一个聪慧可爱，善解人意又美丽的女子，对么？”

虽不全中，也对了九成，纳兰笙脸微微红了红。

明思垂了垂眸，抬眸一笑，“若有了这样的女子为妻，五哥哥还是会有侧夫人，还是会收伺妾——我说的可对？”

纳兰笙怔住，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别的原因，而是这个问题几乎不成为问题。

于大多数大汉男子，除非家贫，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从来不需要考虑。

可当明思这样问的这样清清淡淡，他突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一念间，他忽地想到了四叔和四婶。

他明白了明思的想法，可是，四叔那样的男子在大汉几乎比凤毛麟角还稀少啊！

看着他神色几度变化，明思感受到了他的想法，也没有什么意外和不满的情绪，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已经把这样的事等同规则，作为受益的一方，自然更认为理所应当。

明思轻轻笑了，一张小小的面孔粉光若腻，双目晶莹剔透，若琉璃宝石。

“可是，我不愿意。”她轻轻的重复，“五哥哥，我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

纳兰笙看着这张犹如在发光的柔美面孔，嘴张了张，却又合上。

若是别的女子，他会质疑，甚至会讥讽。

可这是明思，从昨日到今日，他哪里还说得出反驳之词。这样的明思又岂是一般女子可比，他完全相信她能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不必依附于任何男子。

“可……”他迟疑地看着明思，“六妹妹难道你就不嫁人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明思再有本事和才学，也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啊！能同纳兰府这样的门第结亲，自然不可能是贩夫走卒，而这样，有些事情也是避无可避的。

老祖宗、祖母还有他娘，大家不都过得好好的么？

明思轻声笑了笑，“嫁给一个男子，顶着一个正室的名头，替他生儿育女，再看着他同别人生儿育女，管教自己的儿女，还要管教他同别人生的儿女，不管心里再不痛快，还要要摆出一副大度的面孔，同其他的女人勾心斗角，担心别的女人霸占了自己丈夫的心，担心别的女人生的孩子霸占了属于自己孩子的产业——”顿住，摇了摇头，“五哥哥，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沉默了片刻，她望着窗外，“世界很大，天地很宽，我宁愿自由自在的过一辈子，哪怕是粗茶淡饭。我有手有脚，我不需要人伺候也能活下去。人的心是自由的，人才会快活。心是快活的，人的眼睛才能看到美，心是快活的，人的耳朵才能听见好听的声音。”

纳兰笙怔忪地望着明思，心底深深地被触动了。

原来，昨日和今日的方世玉还不是真正的明思，此刻的明思，才是真正的她。

他终于明白。

他的六妹妹有一双桀骜高飞的翅膀，只可折翼而不能拘禁。

他笑了，心底是淡淡的骄傲和怅然。

看着明思，他信誓旦旦，“六妹妹，我绝不会同任何人说！你放心就是。”

明思回首俏皮眨了眨眼，“就是相信五哥哥会替我保密，我才告诉你的。”

纳兰笙“嗤”了一声，哼道，“也没见你早告诉我。”

明思笑道，“我的脸也是这两年才好的，再说，我这不都告诉你了么。”

纳兰笙瞟她一眼，“还有什么未说的，赶紧想想，若是日后知晓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明思偏头想了想，笑道，“大事都说了，小事一时半会也说不完，反正日后日子长着，五哥哥想知道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77的话：文文传少了章节，如今重新调节，大家从七十章重新开始看起吧这段时间休息不好，昏头了，还好今天检查出来了已经付费的章节不受影响，只需重新打开看就行难怪九幽童鞋说，有些不连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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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章节调整（重发）

纳兰笙掀了掀眉梢，“你还藏了些什么本事，就先从这个说起好了。”

明思一噎，瞄了一眼纳兰笙，“这个，会写一点字，会画一点画，弹一点琴……”

纳兰笙起身拉着她朝书房走去。

过了一会，只听纳兰笙磨牙声，“你，你，你这叫一点儿……”又过了片刻，又是恨恨地，“一副字、一副画，对了，还要一个荷包，要你亲手绣的！”

是夜，明思想着今日种种，心里微有不安。

同方师长商议一番后，决定明日便回别院，反正去了秋府一趟，过场也算走过了。

可惜，天不从人愿。

第二日一早，郑国公府的朱大管事便递了帖子到府中，邀约方少东家晚上酉时中于百花楼一见。

明思一看那百花楼三字，赶紧遮住，方师长没有看全帖子，只问，“朱大管事约你做什么？”

帖子上的措辞倒是很客气，想必匾额一事，还有昨日明思在北将军府同太子同席之事，他们也收到了风声。

明思垂眸笑了笑，“大约是来解释前些日子的误会吧。”

百花楼可是大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消费可不低。

“那咱们是去还是不去？”方师长有些犹疑。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们现在是仗了太子的势，可真要同郑国公府比，那是云泥之别。

既然人家放低姿态了，又怎能不去？

明思点点头，方师长有些担心，明思做这方世玉一日，她就放不下心。

“师傅，没事，”明思安慰她，“帖子是一大早送来的，若这个时候说不能去，定然会得罪于他。应付了今晚，我就走。”

方师长叹了口气，“你小心些，莫要喝酒。”

明思哪里还敢喝酒，人家说酒后吐真言，活生生就是说的就是她。

忙不迭摇首保证，“放心吧，师傅，再不喝了。”

愿望很美好，现实很无奈。

朱大管事人如其名，肚大脑圆，脸上的五官被肥肉挤得只剩缝隙。

这朱大管事生平有三大爱好，爱钱、爱色、爱酒。但他也明白只有保住眼下的地位才有资本继续这三大爱好。

听闻前两日的事情后，他惊了一身冷汗。

昨夜一整夜没睡好觉，万一那方少东家在太子面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那他麻烦就大了。如今朝上，闹得正厉害，若是这事惹了太子的不痛快，国公爷可不会管其他的，只怕头一个就会拿他开刀撒气。

所以，今日一大早便递了帖子，打算下血本请这方少东家出来见识见识。

是猫就贪腥，那方家又是乡下地方，这十丈软红，温香软玉的一泡，这话也就好说了。

于是，朱大管事很是热情，不住的劝酒，催促明思两侧的窑姐儿好生热情伺候。

明思心中叫苦不迭，面上还得装着一副享受的模样。

这种场合只能主动。

一开始，她显得有些不自在，立时在两侧美人的眼里看到了“狼光”，心中一吓，好吧，为了不让人摸，她只能去摸别人。

明思发现欢场女子都有一种奇特的共性。当客人拘谨时，她们便会豪放。而当客人豪放时，她们又变得矜持。

她只好一副色与魂授的陶醉表情，捏一把左边美人的脸，接过她敬的酒在顺手灌到右边美人的口中，又转首摸一把右边美人的腰。

至于美人那高耸的胸部乃至其他部位，她实在是下不去手。

朱大管事从明思哪里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后，心里也放下了一块大石，举了酒杯，舌绽莲花般的说了一大堆祝酒词，其中心思想就是他与方少东家一见如故，简直如同失散多年的兄弟，一定要相亲相爱云云，最后陈词是，为了这段万古长存的友谊，方少东家一定要连干三杯，否则就是看不起他，不认他这个哥哥。

明思心底磨牙，最后也只能咬牙，连干了三杯。

朱大管事大声叫好，心情愉悦。

酒足饭饱思yin欲，眼见朱大管事扯下了身边女子的肚兜，就要当场表演春宫秀时，明思摇晃着站起，借机尿遁了。

百花楼不一栋楼，而是一个占地宽广的庭院。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是应有尽有。

明思出来，面对夜色，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顿觉舒爽。

里面的脂粉香气和酒气混在一起，实在难受的紧，她真是想不通，那些男人在这样浑浊的空气中，怎还有那样的兴致。

好在这百花楼里的酒还比较清淡。想来也对，若是客人都喝醉了，酒钱少收不说，连主要消费项目也没法推销出去了。

摇首一笑，她朝前行去。反正，那朱大管事现在也不顾不上她了。

穿过游廊，又过了一座白玉拱桥，桥边是一棵棵的垂柳。

不远处阁楼屋檐翘角高高挂起的大红鎏金灯笼，将水畔柳条倒影在水中。

风动、柳动、水动，千丝万缕飘飘荡荡，好似天际倒印在水中的那轮圆月也随着轻轻晃动。

忽然——

明思“咦”了一身，这水中柳条倒影中似有……

她转首望去。

一道黑影风吹般的扑了过来，脖子上瞬间贴上了冰冷轻薄的金属锐器，“不许叫！”

明思简直有些欲哭无泪，自己没事去看什么看。

这大半夜的躲在树上还能是赏月看风景？

“我不叫，我什么都没看见，”明思低声道，“你放我走吧。”

那人却不理她，只压了压脖子上的利器，低沉命令道，“找个没人的屋子，快！”

没人的屋子？

明思只能从命，黑衣人将利器抵在了她的腰间，两人朝最近的一栋小楼走去。

这个时辰，没人的屋子倒是好找。

两人上到二楼，推开一间未点烛火的屋子，走了进去。

黑衣人撕开床单，将她的手脚缚了起来，扔到床上，然后走到一旁，点亮一盏烛台。

明思这才看清这黑衣人带着面罩，身材高瘦，穿着紧身夜行衣，虽然瘦，却有一种猎豹般的力量勃发感。

“你受伤了。”明思突然开口。

方才走路时，她就发现这人走路姿势不对，而且呼吸好像压抑着什么似的。

黑衣人背影一僵，大约是看明思很识时务，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一僵之后，并未多言。

“你中毒了。”明思屈膝靠坐在床头，又道。

没有明显的血迹和伤痕，这人明显又是个练家子，除了中毒，应该不会有别的可能，总不会是疾病发作吧。

这回黑衣人转过了身，走到床前站定，嗓音压得有些低哑，“一个眨眼，我可以杀死你三次。”

明思叹了口气，“你要杀我灭口，方才进房间就动手了，你没有杀我，一是你需要我帮忙，二是你不会杀我。”顿了顿，“再说，你没有堵住我的嘴，显然是要同我说话。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乐意帮你的忙。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没伤害我，我没必要跟你作对。”

说完，抬起脸，诚恳的望着对方。

只见黑衣人身影忽地好似一颤，却不做声。

灯火和窗外的明月都在黑衣人身后，明思只能看见他修长结实的身体轮廓，她能感觉黑衣人此刻表情似乎有些奇异，可是背着光，隔着面罩，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解的看着黑衣人，她敢肯定这个黑衣捉她是有意图的。

可为什么不说话？

咬了咬唇，她又道，“你相信我，我真不会出卖你。我跟你无冤无仇，只要你别让我杀人放火，我能帮的我都会帮你的。”说完，她又强调一遍，“真的，我发誓！”

黑衣人不知是受伤的原因还是什么，身子又震了一下。

屋内沉默一片。

明思无话可说了，身子缩了缩，望着他。

这时，灯花突地“噼啪”爆了一下，明思一惊，身子微微一弹，发现是虚惊，又喘了口气。

黑衣人身子轻颤了下，胸腔也似有抖动。

明思一噎。

这人——该不会是在笑吧？

“我背后中了一根毒针，你替我拔出来，我就放你走。”黑衣人语声平静低沉，听不出异样。

明思暗自摇头，自己真是想多了。

回神过来，赶紧点头，“好。”

黑衣人伸手解开她手上的布带后，便走到一旁，脱下了上身的衣物。

明思瞅了瞅，没发现衣物上有什么标记之类，都是极普通的面料。

黑衣人似觉察了她的目光，猛地转身过来，“你看什么？”

明思这才发现穿着衣服显得精瘦，这一脱了，身材还真不错。

他的人很高。

此刻更显得身材修长。宽肩窄腰，肌肉张力十足，小腹平坦结实，线条很是优美。

月华洒下一层银辉在他的肩头和腰侧，营造出一种朦朦胧胧的氛围。

如果不是目前这种处境，还有他面上只露了两个小孔的面罩所带来的喜感的话，明思还是会觉得更有欣赏感。

“在看你的伤在何处？”明思平静道。

那人取了一把薄刃的匕首，走了过来，把匕首递给明思，在床边背对明思坐下，“右侧琵琶骨下。”

他的声音比之前冷硬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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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帐暖春寒

拿着方才才威胁过自己的利器，明思吸了一口气，凑上前去。

这人还真是胆大，竟然敢背对拿着凶器的她，还真是瞧准了她没胆子对他下黑手似的。

“你把灯拿过来些，我看不清楚。”明思小声道。

那人起身取过烛台，又提了一张圆凳放到床边，将烛台置于其上。

明思将匕首尖放在火上烤了烤，那人一怔，却没有言语，只转过了身子坐得笔直。

虽然装得很老练，可明思两辈子加起来没摸过除指甲刀、剪刀以外的任何一种刀。

所有的理论，仅限于纸上谈兵。

有了光线，明思才发现这男人身上全是陈旧的伤疤，长的、短的、圆形、弧形，从肩膀到腰际都有。

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让人心酸的狰狞。

她的心猛地一颤。

一个铜钱大的紫红斑，正正位于右侧肩胛骨下方，正中心是一个黑点。

慢慢凑近，明思的手抖了抖。

等了半天没动静的男子偏头低声，“怎么还不动手？”

明思的声音有些可怜兮兮，“能不能让我把腿解开，这样我很紧张，下不了手。”

前方的男子侧身解开了她的双腿，“就当是切猪肉，你划个十字，就挑出来了。”

切猪肉？

明思噎了噎，很想说我连猪肉也没切过。

看着男子又坐直的身体，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凑近……

实际操作并不难，刀锋很锋利，虽然一直有抖动，但一个十字划开后，一根黑色的针头便若隐若现了。

用匕首压着伤口，明思掏出绢帕包着手，将那根针头拔了出来。

长呼了口气，又抹了把额头的汗意，这才发现这个男子从头到晚身形连晃也没晃一丝，更别说是发出声音。

真成了切猪肉了！

男子递过一个瓷瓶，言简意赅，“洒在伤口上。”

明思接过打开闻了闻，有田七的味道，应该是金创药。

放到一边，她取出自己的荷包，拿出一颗药丸递出去，“我这个可以解一些毒，虽不完全对症，但应该也有些效。”

那男子没动，只头侧了侧，明思不以为许，将药丸放在他手侧，跪了起来，开始替他挤伤口的毒血。

这毒她可以分辨出，虽然致命性是没有，但麻痹效果很强，真难以想象这人居然还能跑这么远。

将毒血挤出后，明思的绢帕上全是黑红一片，扔开一边，这才开始将金疮药洒在伤口。

“好了。”明思低声道。

男子起身，偏头低声，“这毒对我没用，药你自己留着吧。”

语气却是柔和了几分。

明思默默地拾起药丸放回荷包。

男子俯身拾衣，却忽地顿住！

只片刻，便直起身子，身形一晃，贴到了窗侧，朝外探去。

只一看，身形便震了震。

明思觉察不对，飞快下床跑到窗侧，只见所有阁楼前都有明晃晃的火把在闪动，照亮了一个个兵丁手中所持的长刀利剑。

他们这栋阁楼下也有。

人数很多，却没什么嘈杂的声音发出，显是训练有素。

明思定睛一看，兵丁胸前背后都有大大的一个“京”字！

是京都防卫军，京兆尹宋大人的人！

还好不是大内禁卫军，明思松了口气。

京兆尹管京都治安防卫，相对而言，说明事情不算最高级别，也许还有机会！

“你没害好人吧？”明思低声问。

那男子一怔，摇了摇头，“偷了贪官一点东西。”

那就好！

下面的兵丁已经开始一间间搜查，几个兵丁转上了楼梯——

“想逃就按我说的做！”明思语声疾快，伸手拉住他，朝床边走去……

片刻后，几个神情凛然的兵丁走到门前，领先一个用剑在门栓上一挑，身后一人“吱呀”一声把门推开。

几人顿时一愣！

今夜查了数十间房，看了各种丑态毕露的惊慌失措，然后更加的丑态毕露——而眼前红绡帐内，却是一副让人意外，甚至有些惊叹的景象。

幽暗的红烛在桌上跳动，床上女子青丝铺满了枕，露出了羊脂白玉般的小巧肩头，**被男子的手臂半掩，只露出了那些许贲起，弧度却是极为美好。

冰肌玉肤，滑腻似酥。

只看这女子露出的部分，便引人遐思无限，只觉有万般的娇怯无力，却让人忍不住想狠狠地怜爱一番。

男子俯身在女子身上，发丝倾泻挡住大半脸颊，只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下颌。手臂撑起，精壮的肩头和有力的臂膀赤luo于鸳鸯红锦之外。在他们进门的这一刻，男子正俯身下去贴住女子的面颊，似在亲吻身下的女子。

一眼看去，男子线条有力，女子曲线柔美，却是出奇的协调，似有无尽缠绵之意。

听得动静，那女子一惊，捉住那男子肩头，转首看来。

当先的兵丁队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只见那女子小小的一张瓜子脸，算不得极美，可此刻酡色轻染之下更添几分肌若凝脂之感。那轻轻颦起的眉梢，和那讶然微张的朱唇皓齿，还有那一对水波潋滟的点漆般的眸子，此刻溢满了惊慌……

全然一副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

“爷，有人！”女子颤着声音唤了一声，勾住那男子的颈脖，将脸埋入，瑟瑟发抖。

那男子被女子搂紧贴住，似抬了下首，又不忍推开，只闷着声音，“什么人乱闯，还不滚——”

女子忙慌乱地掩住他的口，“爷，是兵爷办差，莫乱说。”

领头的兵丁是惯来这风月场的老手，一看这女子便知是真正的天生尤物，最是**不过。可此刻公务在身，自不便出言勾搭。

咳了咳，“京兆尹防卫军查寻鲁王府刺客，你等稍安！”

言毕，朝身后一示意，几个兵丁便帐幔后、柜中、床底的，刀剑乱戳一通。

听得兵刃的声音，那女子吓得更厉害，搂紧了身上的男子的脖子，颤声道，“爷，我怕。”

男子拥住她，低声安慰，“无事，莫怕。”

几个兵丁搜完，小跑回来站定汇报。

其实那领头的兵丁队长早就看出这房中不会有其他地方有人藏身，却故意多呆了一会儿。此刻手下回禀完，他拱了拱手，“公务在身，望恕罪！”

走到门口，忽地转身，比平素言语多了几分斯文，“敢问这位姑娘艺名？”

那女子瑟缩地探出头，语声娇柔羞怯，“回将军，小女子艺名小凤仙。”

一瞬间被美貌小娇娘连升了十数极的防卫军小队长只觉通体舒泰，走出门，还放轻了些，将门拉来合拢。

此刻，回复了寂静的房中，气氛却有些异样。

路十三定定的看着身下女子，两人大半躯体紧紧相贴，鼻翼相对，呼吸间盈满了幽兰般的女儿气息。他蓦地忆起幼时偷看过的一本曲子书，里面有一句，“鬓云欲度香腮雪”……

他早就认出她了。

在水畔，他只认出了“他”是前两日见过的方少东家。

而后在床畔，她扬起面孔，眨巴着那小鹿一般的点漆眸子同他谈判时——他认出了她。

多年来，他冷血无情的取走了许多的性命，而她，是他唯一放过的该杀之人。

这双眼，他记忆尤其深刻。

而今，他心底甚至有些暗暗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比三年半前，更加的自信，更加的镇定自若，也更加的——动人……

注视着眼前的人儿，身体里忽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躁意蠢蠢欲动，好似一股欲要喷发的泉水……

可是，这股湍急的热流突地行到半途被阻挡了，然后很快地，不受他意志控制的退潮了。

身体的热度慢慢退却，他的眸光霎时冷却黯淡。

他有些悲凉地轻轻闭了闭眼。

他没有注意到明思神情的变化。

明思定定的看着他，狭长的单睑，眼角斜斜挑起，因合眼的动作显得更加的细长。

这是一张白皙的面孔，不美也不算英俊，却有一种很是干净的气质。

太干净了！

只看这张脸，谁也无法把它的主人同间谍、杀手这样的身份联系起来。

可是明思记得这双特殊的眼，在无数个激励自己的深夜，她无数次的回想起那个夜晚的一切。

通过这种回忆来提醒自己，她必须尽力——因为只有这样，也许才不会再有遗憾和悲伤。

昨日，只远远的一望，后来他立在廊下，明思也没有注意。

可是此刻，当危险退去，就在她松懈下来，四目相对的这一刻，记忆中的拼图吻合了……

眸光中喜悦和轻松慢慢消退，她的身体僵直起来。

认出又如何？

最大的伤痛不是仇恨，而是找不到该仇恨的人！

而她已经暴露了一个身份，再不能暴露第二个身份。

微微垂眸，将一切情绪掩饰，“我也算救了公子一回，还望公子履行承诺，还有，”顿了顿，抬眼，“公子应该不会告诉他人，方少东家是个女子吧？”

路十三默然起身，不敢看那上半身只裹了一条白巾的婀娜躯体，背对床站定，语声极轻，“不会。”

言毕，转身掀起床尾被角，取出衣物快速穿好，走到窗前，“多谢！”

明思没有看他，“不谢。”

身子轻巧的一纵，犹如暗夜猎豹般，人消失在了窗外。

一扇孤窗，只余月华皎皎，夜色茫茫。

明思轻轻地合了合眼，只觉心中万般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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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余晖脉脉

（一更）

翌日，天色微蒙，一辆乌漆马车便停在了刚刚开启的南城门前。

睡眼惺忪的守门兵丁懒懒道，“这么早？”

赶车的车夫憨厚笑着，递上碎银，“我家少东家南边家中有事，急着回去。”

接了银子的兵丁心情愉悦了许多，“你家少东家是哪家的啊？”

车夫呵呵笑，“天衣坊方家。”

兵丁顿时起敬，“原来是义商方家的方少东家！失敬失敬！”

车夫笑着点了点头，一抖缰绳，马车驶出了城门。

身后兵丁还在扯着喉咙，“您好走啊——”

三日后，闹闹哄哄的朝堂终于平静了下来。

这回建熙帝的手段雷厉风行，却是非同一般。

先是以治家不严之罪罚了鲁王一年的俸禄，又再以朝堂喧哗失仪之名，令吏部尚书贾大人闭门思过七日。

而后，皇帝责令于国公同薛相爷二人同力彻查鲁王同吏部之间相互弹劾，以及工部同襄城侯之间相互弹劾之事。

皇帝下了死令，一月内若不查清，二人同罪受罚！

朝堂终于安静了。

不到二十日，这两位齐齐上折。

于国公道，鲁王同吏部之争乃是受了小人挑拨愚弄，双方罪证并无确实之处。而挑拨之人乃是鲁王门下一清客，因行为不端被鲁王驱逐而心怀不满。而今，此人供认不晦，已收押在监。

薛相爷折子中则写，襄城侯同工部之间乃是误会。工期之所以未如期完成，乃是因一小吏无意间将一笔调拨的工程款数额写错，然后，又畏罪而隐而不报，事后偷偷将数额改回送回工部。因此，造成了双方的误会和嫌隙，而后，工期也因材料采购不及，而延误。

折子的最最后，附上了罪证若干以及那小吏的认罪书。

看到这两份折子，建熙帝满意地看着太子，笑了。

太子却心中微有失望。

那日后的第三日，同父皇商议完朝堂之事后，他特地派人邀约那方世玉，才得知人已经离开了。

方师长委婉道，方家这代只此独苗，自小体弱，家中长者不舍远离。是以，应该不会参加科举。

太子有些懊恼的问纳兰笙同秋池，“你们二人看那方世玉，是果真体弱，还是故意托词？”

纳兰笙眸光些许游移，轻咳了咳，“我瞧着是挺弱的，跟我同年，只跟个豆芽儿差不多。”

秋池忆起那酡颜的巴掌脸，单薄得风吹般的身子，忽有些不自在，“是太单薄了些，看着倒确像是先天有些不足。”顿了一顿，“不过，殿下若是惜才，臣可派人去一趟寿山，替殿下表明诚意。”

纳兰笙一愣，只觉手心汗出。

只见司马陵摆了摆手，“此人虽有才，但终归年纪小了些，性子还需打磨。反正有这天衣坊和云绣斋在，也不必急于一时，过两年再说。”

……

我真的是分割线明思又过起了平静惬意的生活。

难关过了，风波停了，生意也上了更加通畅的轨道。

付出了努力，也冒了风险，但终究还是得了回报。

心里不是不喜悦的。

往后看，是为了更好的望前走。人可以回头看，却不能停留在过去。

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明思心里充满了激动的期待。

转眼，五个月过去了。

明思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宁静地持续到他们一家完全自由的那日。

可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这日傍晚，老太君身边的双喜来了别院。

“奴婢见过四夫人。老太君遣奴婢来传个话儿，老太君说如今这外头也不太平，前几月鲁王府还进了刺客，想着六小姐在城外住着，老太君这心里总也忧着放不下。所以，还是请四老爷四夫人六小姐搬回府里住。”双喜微微一笑，“老太君说，这两日就请四夫人同六小姐收拾收拾，若是日常不紧要的东西也就不用带了，府里都备着有。四老爷今日回了府里，老太君已经同四老爷说了，就不必再过来了，只在府里等着就是。后日，府里便派车子过来接四夫人同六小姐。”

四夫人客气的送走了双喜，转身走进了明思的院子。

院中一侧清出了一片空地，平整的地面上铺上了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白玉大理石。

穿着自制的软缎舞鞋，脚尖绷得笔直，明思口中轻哼着曲子，正在跳她最爱的“天鹅湖”。

自搬来了别院，她就把跳芭蕾当做的一种精神上的放松和体能的锻炼。

乳娘说得很对，她不能每日只知画画写字，经过那个束手无力的深夜，她明白一个健康有力的身体是多么重要。

每日的清晨和黄昏，她都要练上半个时辰，没有乐曲，但她的节奏却依然很有韵律，因为所有的曲子都在她的心中。

落日余晖洒下一片淡淡金黄，庭院中弥漫着静谧安详的气息。

美好的景致让浮躁的心，不由自主的便沉静安稳下来。

四夫人浅浅微笑，静静地立在院门口，看着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女儿，舍不得打断。

身着白色纱衣的身姿婀娜有致，纤巧的脚踝离地高高，然后是快速的旋转，白色的纱衣在空中飘起，即便隔了白色的绸裤，也能看出那一双长腿的修长美好。

最后，舞腰轻盈旋下，缓缓伏地。

接着，最美的一幕现出，犹如一朵白莲盛开，又好似凌波的天鹅宛转曲颈，无声低鸣。

这时，廊下的几个丫鬟才回神，蓝星一抬首，顿时笑靥舒展，“夫人来了。”

已经起身的明思接过帽儿递过的绢帕，抹了抹额际的微汗，过来挽住四夫人，故意爱娇道，“娘，我跳得可好看？”

四夫人眸光温润，轻笑着，“囡囡跳的好看极了，娘再没看过更好看的了。”

一面说着，母女俩亲热地朝屋中行去，几个丫鬟也跟着进去了。

院中顿时空无一人。

院子西墙外，是几棵紧密簇拥的香樟。

此刻，高大茂密的枝叶间，一身黑衣的男子神情淡然平静。最后的余晖顽强的穿过狭小的枝叶缝隙，在他干净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狭长的双眸静静地看着那空无一人的白玉石板，眸光中，却是悲喜莫辨。

一阵风过，树叶“哗哗”作响，枝叶摇摆。

待风停，唯余枝叶轻颤依然。

即便身处黑暗的冰冷，却仍旧本能地贪恋那一抹光明的温暖……

我是叹息的分割线第二日一早，一夜辗转却未能想出缘由的明思起身后无语的叹了口气，开始吩咐丫鬟们做准备。

东西要收拾，该藏的藏，该烧的烧。方师长那里也要知会一声，她还得好好想想，把后面的工作计划提前安排好。

处在安逸中的人，会本能的抗拒出乎意料的改变。

明思心情有些浮躁。

明明好好的，这几年老太君已经不像以前那般“关怀”她了，为何会突然之间改了主意？

她有些不安。

还好的是，她的不安并未持续太久。午膳后，五少爷纳兰笙的到来终于解开了她的疑虑。

纳兰侯府出了一点“小事”。

说是小事，是因此事的扩大范围仅限于纳兰侯府和郑国公府的“高层”，以及纳兰府极少数的“中低层”。

前日是大夫人的寿诞，因不是大寿，所以并未大肆操办，只请了几家至亲一起吃了一顿酒席。

大夫人向来疼惜唯一的侄子郑书远，因而这夜便将侄子留在了府中。

却因此而生出了枝节。

这夜戌时，巡夜的两个仆妇在大花园镜湖侧的倚翠亭中发现了一对男女。

远远地，看不真切，她们原本以为是府中**的丫鬟小厮，待冲上去“捉奸”时，才发现竟然是三小姐明柔同郑国公府的世子。

老太君勃然大怒。

即便是表兄妹，夜半无人私会也是说不过去的。何况，一个因迟迟未娶已经招人诟病，而另一个还是嫡出身份的待选之身。

老太君问其缘由，两个小辈却什么都不说，一个闭口不言，一个却只是哭。

大夫人气急，只坚持明柔定然不会做出伤风败俗之事，更不会不顾规矩不守礼节约见男子，定然是有人陷害。

大夫人问郑书远，郑书远只是沉默，最后逼得急了，郑书远只道了一句，他同表妹是清白的，若是表妹因此事不能入选，他愿娶表妹为妻。

大夫人怒极，猛掴了郑书远一掌，“娶明柔？你是什么出身？想不到我待你如亲子，你竟这般害我母女！你给我死了这条心！”

明柔却扑上去拦住了大夫人，痛哭道，“娘，我不嫁了，我谁也不嫁！”

结果，大夫人又给了明柔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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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人各有志

（二更）

最后还是老太君喝止了场面的恶化，“既是清白的，还有什么可闹的！我信书远这孩子——此事到此为止，谁若乱嚼了半个字出去，就直接给我打杀了！”

两个巡夜的仆妇连夜便被送走了，其他的知情人除了两府的“高层”，便都是心腹之人。

虽将此事按下，未能造成大的影响，但却给老太君敲响了一记警钟。

再过不到三月，便是宫选之期。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差错。尤其是纳兰府小姐的闺誉，更是不可有一丝损害。一旦出事，那就是一损皆损。

于是，便有了昨日双喜的到来。

明思听完，看着坐在书案旁有些闷闷不乐的纳兰笙，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个缘由。那她也可放心了。

感激地朝纳兰笙笑了笑，“五哥哥，多谢了。”

应该是怕她忧心多想，所以才专程来这一趟。

至于纳兰笙此刻心中的不快，她心里大约有些猜测郑书远同明柔两人的反应，显见这其间是有隐情的。而老太君不追问究竟就将此事强行压下的做法，只能说明一点，这个隐情老太君心里早已知道，或是猜到了几分。

老太君不希望这件事的内情被曝光。

明思感慨地叹了口气。

即便是她这种向来缺乏言情细胞的人，也能从纳兰笙的表述中听出一些东西。更别说是老太君！

不过此事也有一些疑点，她不能理解。

郑书远最末的那句话中，分明对明柔并无男女情意，却为何会深夜单人赴会？

而明柔在她的印象中也是个性子最矜持的，竟然也有胆子半夜去到镜湖边？

还有那句“谁也不嫁”的哭喊，以她那有限的几部台湾狗血剧的经验来看……

她看了一眼纳兰笙，斟酌了下用词，“明柔她是不是对……”

纳兰笙百无聊赖的拿着明思的镇纸把玩，闻言轻叹了口气，“只怕是的。”

虽有几分预想，明思还是惊了一跳。没想到她离开这几年，竟然有这样的变化。

不过想来也好像不奇怪。她在府中的时候，相对明柔来说，明汐对太子的态度明显要积极得多。她原来以为是两人性子不同，如今看来，只怕当时就有了根源了。

这也难怪，女孩子大了，心里自然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按她看，其实这样也挺好。明汐喜欢太子，明柔喜欢郑书远，正好各得其所。可惜的是，郑书远心中只怕是另有佳人。

说来也怪，郑书远今年应该也有二十二了吧，去年又承了世子，按理，也应该成亲了啊。他虽是庶出，但以他如今的身份，这大京城里的各家小姐几乎可以说是任他挑选求娶，可好像却从未听过说，郑国公府有意图给世子说亲的消息。

忽地，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梅园发生的事……

莫非是——？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那整个事情就全部可以说得通了！

按明汐的性格，完全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不简单的帮手紫茹。

按大汉宫中惯例，太子生辰两月前，纳兰府会将府中小姐的待选名册送入宫中。然后，宫中会颁旨将待选小姐召入宫内初选。

而最后被选定的太子妃人选会在太子生辰当日昭告天下。并于三月后，举行大婚。在这之前，不管宫中是否已有腹案，人选名称是绝不会透露的。

想必是看着时间一天天逼近，明汐有些心急了。

不由得她不怀疑。这样的事件既然并非出自当事人的愿望，那定然就是圈套。

设计这样的圈套，唯一能得益的就只有三房。

凭明思对三夫人的了解，这样细腻的心思，只怕不是三夫人的手笔。更何况，三夫人如何能知晓明柔的这份隐秘心思？比起三夫人，明汐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

而纳兰笙此刻的烦闷，想必也是因为猜到了其中的可能性……

“郑世子的心思，五哥哥知道么？”明思问。

纳兰笙沉默了片刻，“他未同我说过，但我看出来了。”停了停，“他大约是想等宫选过后，若是——”

明思淡淡一笑，“若是明汐落选，他便来求亲。”

纳兰笙默然颔首，蹙得有些紧的眉头，显示出主人的烦恼。

不过，也由不得他不烦恼——一边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一边又是自己的至交好友，而在这件事中受害的，还有另一个明柔。虽不如明汐亲近，但怎么说也是打小一块长大的。

他生性直爽，最是不喜这些阴损的伎俩。可如今，却只能如鲠在喉，满心难受却偏生什么劲儿也使不上。

“六妹妹，你说这事我该如何？”纳兰笙苦恼的皱眉。

该如何？

明思一笑，还能如何？

姜还是老的辣！老太君所做的已经是最好的措施了。

对于此事而言，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揭穿，不追究。明思也明白纳兰笙在苦恼什么，他不希望是明汐利用了郑书远，也不希望明柔受到伤害，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他又不得不怀疑明汐。

因为除了明思，没有人有理由和能力这样做。

明思可以猜想这其中的情节。也许，明汐是用自己的名义约见郑书远，然后又用郑书远的名义约见明柔。以明汐对郑书远的了解，他是定然不会说出真相的。

而从事实来说，明汐的判断也是正确的。

可明思有些疑惑，这样的手段真是明汐能想出来的？

她又想起了多年前，那引得那“豹猫”发狂的纸片——这些手段，明汐是从哪里学来的？

难道她背后还有高人？

摇了摇头，她看向纳兰笙，“五哥哥，此事你是不好插手的。无论三姐姐还是郑世子，”顿了顿，“或者其他人，都不会希望你提及此事。既然老太君说了，就按老太君说的做。此事，你还是当不知的好。若不然，反倒会伤了颜面。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或对或错。人很难改变自己，同样，也很难去改变他人。无论你想得多好，可世事无常，人力终有尽时。”

她说得很含蓄，纳兰笙却听明白了。

想起明汐，想起郑书远，他长叹了口气，又自嘲的一笑。一个是愿打愿挨，另一个只怕也听不进他的话，他又能做什么呢？

笑了笑，他又恢复了爽朗的性子，“六妹妹，我明白了。”

看着明思，他心中叹息，纳兰府最最亮眼的一颗珍珠却甘愿将自己的全部光彩隐没，真真可惜了！

我是分割线是夜，仁和宫。

刚刚回宫的路十三换过一身衣服后，走进了太子的寝宫。

“参见太子殿下。”他拜倒行礼。

司马陵挥了挥手，“起来吧，事儿办得如何？”

路十三起身，从怀中拿出数张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这是奴才已经查证的，一共十一人。其中二品一人，三品四人，其余六人皆是四品。”

司马陵接过，翻看起来。

富贵扫了一眼那叠纸，心里微微一凛。

五个月前，太子开始派路十三暗地里收集朝廷各级官员的罪证。他知道，太子是在做准备，只怕等太子接了龙符后，便会对吏治这块开始动手了。

“怎没有鲁王的？”司马陵抬首望着路十三，“我不是吩咐过你要查查他的么？”

路十三微微垂眸，沉声道，“鲁王府自进了刺客，戒备便森严了许多，奴才也不好惊动，不过，奴才从别的地方也查了些，并无大的错处。”

司马陵颔了颔首，“鲁王府的刺客——京兆尹那边可有查到线索？”

路十三恭声道，“并无，宋大人怀疑是私怨寻仇，若是私怨，这线索就极难查了。”

司马陵点首认同，他也清楚这大京的权贵之家少不得仗势欺人，便是欺男霸女也是常有的事。有些得罪不起也就忍了，但也有那忍不下的。

这些事，皇室都心知肚明，但只要不闹得太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路十三看了太子手中的那叠罪证一眼，忽地开口，“太子殿下，黔州知府扣下半数赈灾粮饷一事，朝廷可要处置？”

司马陵摆了摆手，将那叠罪证递给富贵，吩咐道，“上面五张收起来，其他的烧了。”

路十三眸光微不可见的沉了沉，这时，司马陵转首道，“如今且顾不得这等小事，派人给他敲个醒儿——他若是个聪明的，也该知道收敛收敛。”又蹙了蹙眉，“你只管办你的差事，不该你管的，莫要多管！”

路十三垂眸，语声平静，“奴才知道了。”

烛火投射在他白皙的面上，半垂的细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富贵将东西收拾好过来，看了看时辰，想起了皇后的嘱咐，“殿下，时辰不早了，也该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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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破身之夜”

（一更）

司马陵这多日想着朝中政事，也未能睡好，此刻闻言，便朝路十三道，“如今你办差事，也不用你值夜了。下去吧。”

值夜不过是备个人以防太子起夜或者喝水时伺候，不过太子平素也甚少晚上唤人。

富贵赶紧接口，“奴才替殿下值夜就好，反正奴才整日无事，也闲得紧。”

太子怪癖甚多，最最厌恶生人碰触他的东西。

如今能进得他这寝殿的，也就只富贵同路十三，还有皇后给的那个侍女玉兰。

但一般的近身伺候，也只习惯富贵一人。

司马陵瞟了一眼富贵，似笑非笑，“你这奴才近日倒是勤快的紧——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若是有，趁早说了，本太子还可看看能否饶你个三分。”

平素富贵是两日一轮值，这一个月来，却日日殷勤。

富贵心里一咯噔，面上却讨好道，“奴才伺候殿下乃是本分，奴才没十三那本事，也只好勤快些。”

司马陵也是顺便说说，心里明白这些奴才不过也是争宠的手段，自然是不以为意。

不置可否的一笑，便提步朝内殿行去。

富贵停了片刻，才慢慢跟上，心里却有些紧张。

司马陵一脚迈进内殿，一抬眼，面色便沉了下来，“富贵，给我滚进来！”

只见锦榻之上，一个女子被大红的被褥包成一卷，正在榻内侧。

从那披散的青丝和微微裸露的肩头，便知道这个被中女子必定是一丝不挂。

富贵后脚跟进，听到太子的怒声，便心中暗暗叫苦，却嗫嗫无语。

从数月前，皇后就开始给太子安排伺寝，却都被太子给拒了。

今早皇后特地将他召去就是吩咐这事儿，他也只能照办。

司马陵转首，冷冷道，“我说过什么你可是忘了？谁给你胆子自作主张的？”

司马陵心中不快，关于这事儿，富贵也不是头回劝他了。

富贵呐呐地，“是，是……”

“是本宫的意思——”一道威压的女声响起。

紧接着脚步声，上官皇后微抬着下颌带着贴身侍女白莲缓步而入，神情一片端凝。

司马陵皱了皱眉，扫了富贵和白莲一眼，又不便说什么，眸光中却显出了几分不愉。

上官皇后神情平静，扫了一眼，“你们两个下去。”

富贵白莲躬身应了一声“是”，便倒退着，出到外间等候。

司马陵面上沉沉，不发一词。

上官皇后见儿子这般模样，心里却很是担心。

御医明明说了太子身子无恙，但为何却……

司马皇室男子身子皆有些先天羸弱，所以要满了十七才开始房事。九个月前，太子第一次赶走了伺寝的第一夜宫女，她还觉得有些失笑。可接下来这数月，次次都如此，她就不能不忧心了。

“皇儿，”上官皇后上前一步，“你可是不喜这个女子，母后给你换个好的，可好？”

不喜？

他连她的样子都没看清，只是本能地觉得肮脏厌恶。

上官皇后也知道自己儿子的洁癖，“这个送来前已经兰汤洗浴三次，还是桂嬷嬷亲手调教的……”

她还未说完，只见司马陵一甩袖，在母亲面前使起了性子，语气厌恶之极，“什么鬼嬷嬷神嬷嬷，一群脏老婆子！烦死了，把人给我弄走！我才不碰这些脏东西！”

想着那些老婆子摆弄这些女子，教这些女子学那些东西，他心里就一阵恶心。

见太子竟然这般抗拒，上官皇后面色一寒——自来宫里的规矩便是如此，可这些宫女个个都是处子，嬷嬷不调教又如何能伺候得好太子的第一夜？

她心里有些发悬，儿子该没有问题才对啊！富贵回禀也说太子每日晨起也有反应，并无异常处啊！

定了定神，她决心今日一定要解决此事——再过五月，太子就该大婚了，此事不落定，她如何能踏实？

轻移莲步，她走到太子跟前站定，语声低沉冷肃，“皇儿，抬首——看着母后！”

司马陵一愣，母后还甚少用这等语气同他说话，他抬起头来，只见母后神情肃然。

“皇儿，你可知你身份？”上皇皇后一字一顿，神情威严的看着他。

他一怔，垂了垂眸，“孩儿知道。”

“说！你是什么身份？”上官皇后语气毫无松动。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孩儿是大汉太子。”

“你既知道自个儿的身份，知道自己是大汉太子——就该知道这宫中的规矩！此等人伦大事，司马皇室代代帝王皆是如此，岂能容你在此耍自个儿性子！既是太子就得守太子的规矩！”

锦榻上的伺寝宫女见皇后发作太子，心里惊慌之极，却又不能闪躲，只能把头埋进被中，簌簌发抖。

司马陵还是第一次被上官皇后如此训斥，听得皇后之言，却又无法反驳，只能微微垂首，默然不语。

上官皇后又放缓了口气，伸手把住太子手臂，“皇儿，你可是有何为难之处？”

语气虽轻柔，心里却提了起来——儿子这般抗拒，千万莫是有何隐疾才是？

司马陵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里也清楚了今日母后是必定要达愿不可——

罢了……不过是幸个宫女，若再不顺了母后的意愿，只怕她还会忧心其他——自己何来什么毛病？不过是心里不喜而已。

这般一想，便抬首，语气平静，“孩儿明白了——孩儿不过是近日想着朝中政事，暂无分心之意罢了。母后放心，孩儿知道该如何做了。”

上官皇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太子的手臂，转首望向锦榻之上的伺寝宫女，威严道，“好好伺候太子！”

那女子赶紧探出头，低低应了声，“是。”

看着上官皇后仪态端方的离去，司马陵垂了垂眸，提步朝锦榻行去。

富贵神色难辨的看了一眼上官皇后的背影，心里万种滋味，最后却化作心底地一声苦笑——万般皆是命，能活就好好活吧！

转身一看，太子已经朝锦榻行去，他赶紧跟上。

伺候完太子洗漱，又替太子换好寝衣，他躬身退到了外殿，垂手而立。

司马陵在榻前站定，停了片刻，才上榻躺好。

闭上了眼，语声冷冷，“还不来伺候。”

只听悉索声起，一个光滑的身子贴了过来，伸手朝他寝衣胸前开口处探入，贴着他的肌肤慢慢“蠕动”……

不由自主的一阵恶心，忍得片刻，终于忍不住一把捏住那宫女的手腕扯了出来，“只做最后便是！”

宫女身子一抖，手腕被捏的生疼，方才见太子上榻的那点喜悦早就没了，心里只觉又敬又怕。

看了一眼太子那如仙高贵的绝美容貌和那紧闭的双眼，心里一颤，“是。”

身子退下几分，轻轻解开了太子下裳的系带，动作极缓的拉了开来，只见太子那物静静贴着腿根，并未像嬷嬷说的那般阳起，便俯身下去，用唇轻轻舔弄……

湿漉温热的感觉立时让司马陵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宫女在做什么，脑子里顿时浮现出这女子被桂嬷嬷调教的场面——这些伺寝宫女会用类似**的器物来练习唇舌之功……

没有丝毫的愉悦，只觉深深厌恶！

待那宫女将他那处整个含入口中，他忽地坐起，一掌把那女子推开，“滚！”

看那宫女犹在榻上惊慌不知所措，他愈加恶心，一脚蹬去，那女子便滚落榻下。

宫女在地上滚了一圈，赶紧跪趴，一个劲儿的，“太子恕罪，太子恕罪！”

自己犯了什么错，她并不知晓，只知自己惹了太子的怒，除了认罪告罪，她哪里敢问多一句。

司马陵看着那宫女赤条条还在不住发抖的身子，眸光倏地一寒，满面厌恶不耐，将那条锦被扔了下去，“还不给我滚出去！”

那宫女一颤，赶紧爬前两步，拾起那锦被裹住身子，朝太子磕了个头，也顾不得狼狈，急急地退了几步，便转身欲离开此处。

司马陵忽地想到了什么，眸色一沉，“站住！”

刚到门前的宫女身子一颤，心头顿时大惧，转身跪倒，“太子饶命，太子饶命。”

只听太子语声却是极平极缓，“自己破了——”

她一愣，抬首起来，却见太子凤目微眯，朝她睨视而来，额头朱砂如火，神情却是阴霾之极。

“不明白本太子的意思么？”太子的语声中寒意阵阵。

看着太子那冰寒的眼神，她顿时明白。

“奴婢遵旨。”颤着声音慢慢坐起，将不住发抖的右手朝自己的下身探去……

片刻后，她身子突地一缩，表情微有些痛苦——僵了片刻后，解开锦被，站了起来。

司马陵微微一扫，神情露出了些许满意，眸光一闪，缓声道，“知道在皇后娘娘那里该如何说么？”

那宫女抖了抖，颤声道，“奴婢知道。”

“下去吧。”司马陵淡淡道。

看着那裹着锦被的侍寝宫女有些蹒跚的走出殿外，富贵才半猫着腰带着殷勤笑意走了进去，“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殿下可要沐浴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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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变故突起

（二更）

贺喜？

司马陵斜斜睨了他一眼，这小子守在外间，还能不知这里间的事儿？

不过见他这般摸样，也算知情知趣，且饶了他先前的擅专之罪吧。

“唔”了一声，他起身下榻，又扫了一眼锦榻，嫌恶地皱了皱眉，“把这些统统给本太子换了！”末了又添一句，“拿下去烧干净了！”

伺候太子沐浴完睡下，富贵抱着一堆被褥床单走了出来，看了四周十步一岗的侍卫，心略安了安，提步朝西面行去。

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打了火折子将那堆褥子被单引燃。

都是丝缎之物，火舌很快就窜了起来。

寂静的深宫夜晚，即便是在这八月的夏夜，空气中也莫名的飘着一丝寂寞孤冷的寒意。

富贵望着眼前的火苗在漆黑中吞吐伸缩，华美的织物被火焰吞没，渐渐黄黑、蜷缩，最后化为灰烬。

他的神情有些怔怔的，先前机灵讨好的模样已全不复见。

视线被火苗晃得有些发花，他全然不觉，只呆呆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在宫里呆了这么些年，许多事也算明白了。

恨过、怨过，不甘过……可是又能如何？

恨太子么？心里清楚这其实不干太子的事。恨皇后么？可历朝历代的皇后都是这么做的……

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

他吸了一口气，忍下去吧，太子如今也只待他和路十三两人亲近些，熬下去，等太子荣登大宝，自己怎么说也能得个内务总管——

至于那传纸条之人，他咬咬牙，自己不理会便是。

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就不信那人敢说出真相！揭露他，就等于揭露那人自己。当年的事已过多年，无凭无据，那人也未必能对自己如何。自己只要小心伺候好太子，得了太子的信任，其他的便无需惧怕太多。

可是，他寻思着——那人究竟是谁？

对太子下手，是为了那位置，还是同皇后有私怨？

这几月，他把宫中所有可能之人都想了个遍，却还是没头绪。

若说是为了那位置，太子若有不测，按制便是常妃之子登位，可宫中谁不知常妃同皇后二人最是姐妹情深，连皇上也时常赞颂，又怎么可能是常妃？

难道是后宫的哪位夫人对皇后有嫉恨之心？一样米养百种人，这也不是不可能。可若是这般，那范围就大了去……

正在愁闷间，忽然，一阵破空声传来，他蓦地一惊，本能的脖子朝后一仰，只觉冰凉之感顿时贴面而过。

“什么人？”他低喝一声，同时反应极快地闪到了一旁的树后。

没有声音，四周静谧一片。

又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来，只见不远处地面正插了一把寒光凛凛的飞镖！

猛然地打了个寒噤——方才只差一分，这飞镖就插在了他的脖子上！

杀人灭口……他脑海中浮现出令他全身冰寒的四个字。

……

夜风，似乎更加寒凉了。

分割线前来报道而就在这一夜的此刻，刚刚才入睡的明思被帽儿唤醒了。

“小姐，小姐，醒醒，蓝灵姐姐来了。”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见帽儿眨巴着眼，“蓝灵姐姐看着挺急，像是有什么急事儿。”

蓝灵？挺着急？

这丫头一直是最斯文不过，何事能让她急成这样？

明思心里一悬，脑子瞬间清醒，披衣而起，“让蓝灵进来说话。”

片刻，蓝灵走了进来，虽脚步还是几乎听不见声息，但从步幅和步频……——的确有些急切。

明思定住神，“可是绣坊出了什么事？”

蓝灵走到近前，眉头锁紧，一脸的不安，“小姐，不是绣坊，是沈绣娘！”不待明思发问，她又说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一个时辰前，沈绣娘又出去了，被护院发现后，没惊动她，悄悄跟上去看了——小姐，同沈绣娘见面的人是紫茹！”

紫茹？

明思一惊，“护院如何认得紫茹？”

蓝灵沉了口气，神色端凝了几分，“护院原本并不认得，是听了她们的谈话才知晓的！”顿了顿，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小姐，原来这紫茹是沈绣娘的妹妹，而且，府里——前日的事，便是沈绣娘给紫茹出的主意，撺掇着三小姐作下的！”

“你说什么？”明思倏地站起，有些不置信。

一个绣娘有一个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的妹妹并不足奇，可……

今日早间，她还在想明汐身后的是不是有高人？可她也只是随意想想罢了，并未深想，想不到这才几个时辰，竟然突然冒出这样的消息！

“那护院可知紫茹的身份？”明思问。

“只知道名字，并不知道是纳兰府的丫鬟。”蓝灵摇首，“他听完两人说话，又等沈绣娘回了绣坊，才去找我当家的，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形容了紫茹的衣着打扮和样貌。我当家的已经嘱咐过他不可说出去。”

明思轻轻颔首，眉头皱起，在屋内走了几步，开始思索起来。

一个毁容的绣娘竟然牵涉到纳兰府的事务中，竟然还是扮演了一个出谋划策的阴谋者？

明思忽地又想起多年前的那两次纸片事件，心里腾地一惊——难道从那时就开始了么？

不行！此事必须弄个清楚，这沈绣娘究竟是何身份，意图何在？

她不能留这样一个定时炸弹在绣坊中！

停住步子，抬首肃然，“走，现在去绣坊！”

绣坊也是城外，当初明思买下的时候，也有考虑，所以离别院并不算远。

半个时辰后，明思几人已经到了绣坊。

将交待的话说给蓝灵听了之后，男装打扮的明思戴起帷帽同蓝彩蓝星两个丫鬟一起走进了里间。

片刻后，一个穿着深灰一字襟的疤面女子走了进来。

只见她头上用一段蓝色碎花棉布拧了一个民间中年妇人最常见的高锥髻，头微垂着，走路的步态也显得有些缓慢。

明思扭头悄声问蓝彩，“她登记时说的多少岁数？”

蓝彩比了一个嘴型，“三十六。”

蓝星不解，低声道，“小姐，有什么不对么？”

明思轻轻摇首，“我看她并未说实话。”

虽然她刻意打扮的老成，但明思看她的身段和那双手，还有那特意走得缓慢的步履中，总觉着她似乎在掩饰她的真实年龄。

只见那沈绣娘走到屋子中间站定，抬首望了一眼蓝灵又垂下，“强嫂子，你找我？”

神态并无拘谨和惊惶。

蓝灵坐在上首微微一笑，“沈娘子，当初你来的时候，可是说过你并无亲人？”

沈绣娘身形微微一颤，“是。”

蓝灵叹了口气，“那如今沈娘子可有什么话要说来听听么？”

沈绣娘缓缓的抬首，只见一张脸凹凸不平，红红白白的疤痕几乎遍布了整张脸，独一双眼黑白分明，此刻正定定的看着蓝灵。

蓝灵神情自若的看着她，唇角淡淡笑意。

“强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沈绣娘低声道，“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还是冒犯了绣坊的规矩？”

蓝灵望着她，唇边笑意消失，“若是沈娘子这般说，那我只能同沈娘子解约，请沈娘子另谋高就了。”

沈绣娘一震，“强嫂子前几日才说要授我双套针和打字针的阵法，今日却要撵我走——我什么地方做错了？”

蓝灵摇首，复叹了口气，“沈娘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今日找你是为何。我们绣坊庙小，实在容不下沈娘子这等高才。”

只见沈绣娘听蓝灵这么一说，却蓦地激动起来，抬眼死死地盯着蓝灵，声音沙哑可怖，“我原本以为东家是好人，以为你强嫂子怜弱惜贫是个良善人——”她低低从喉间发出几声惨笑，“原来不过如此！是，我是见了他人，可我从未泄露绣坊一丝一毫的消息，也并未损及东家分毫厉害……你们凭何要赶我走？凭何？”

纵是熟悉，蓝灵也不禁被她这突然的情绪和神情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什么他人？那紫茹不是你妹妹么？你骗我同情在先，又隐瞒实情在后。你说未损伤东家，可你出计陷害纳兰府三小姐同郑国公世子，又是何道理？我怎知你在绣坊有何图谋？我这绣坊又如何容得你这等鬼祟行径和这般阴谋诡计的肚肠！”

明思三人在里间也是吓了一跳，未曾想到那沈绣娘竟然会有那样的激动。只听蓝星拍了拍心口，悄悄道，“这沈绣娘倒还真不像一般的绣娘。”

蓝彩笑着低声，“蓝灵也不差啊——还没见她说话这么利索过呢。”

明思心里却是一动——这沈绣娘口中的字字句句，好似有些……

沈绣娘被蓝灵一番话说得沉默了良久。

垂在两侧的手轻轻的攥起，又放开，神情一下子变得漠然起来。最后，只见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闭眼瘆人的惨然一笑，“好，我走就是！”

蓝灵一愣，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方才说要让她走，她情绪那般激励，此刻突然又这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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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恩将仇报

（三更）

缓缓睁开眼又看向蓝灵，眸光却是极淡然，“少东家是好人——烦强嫂子转告少东家，我并无一丝一毫害及绣坊，也更无一丝一毫想害少东家之意。我所图谋的——不过是让那骗我欺我，害我性命之人罢了，我所帮的——也不过是我有所亏欠之人！至于那紫茹……”

她笑得有些嘲讽，然后似乎还有些莫名意味的悲伤，“她也不是我妹妹，不过是我收养的孤女而已。”

内间明思主仆三人听得心神大震，蓝彩蓝星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把目光投向明思。

欺她骗她？害她性命？有所亏欠？

明思眉头蹙起，看着沈绣娘的年纪也不可能是明柔明汐，那——这是指的大夫人和三夫人？

蓝灵也惊住了，虽然之前明思已经交代了各种问话的对策，但眼下的情形显然超出了先前的估计。先前明思是认为这沈绣娘如此心机深沉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人，却不想到了此刻，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蓝灵有些不知所措，显然审讯这种活儿不是临时培训就能完全胜任的。蓝灵无法分辨出她话中真假，一时不知该按那个步骤走下去。

但她只知一点，此刻不能让这沈绣娘离开，眼见沈绣娘转身朝门口行去，她出声叫住，“你究竟有何苦衷？——你既知道我们少东家是好人，不妨说来听听，兴许，兴许咱们少东家能帮你呢！”

沈绣娘一怔，顿住脚步，转首，神情中却现出一抹凄凉，她摇了摇首，“少东家帮不了我——我的事若是说出来，只怕还会连累绣坊……不必了。”

说完，她便朝门口迈去，忽听身后传来清越一声，“你不说，如何能知我帮不了你？”

蓦地一惊，她转首，顿时愣住，“少东家？——你不是回南面……”

明思在内间见她要离去，来不及思索，一掀帷帽便走了出来，此刻看着她淡然一笑，“我不喜应酬，故托词离开而已——”顿了顿，“你方才所说我都听见了。今日找你以为是因为知晓了你同那紫茹的谈话——你也莫怪我们，听了你们那般说话，任谁也会怀疑。”

沈绣娘望了明思片刻，微微垂了首，“我明白，我不怪少东家。”

明思轻轻一笑，“便是此刻，我心里也未能释疑。会不会连累，我心中有数。能否帮你，能帮到几分，我此刻也未能答复你。”顿了顿，“我只给亲口问你这一次，你可以选择说，也可选择不说。”

明思这般说却是有些故意以进为退，从先前沈绣娘的那般激动来看，她对绣坊这份工还是很在意的。虽不知她为何如此在意，但起码能看出她并不想离开这里。

明思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个沈绣娘心里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还是跟纳兰侯府有关。

她对绣坊的少东家有好感，更重要的是，明思心里已经有七分信了她的话。

这个沈绣娘，还真不像恶毒之人。

只见明思说完后，那沈绣娘抬眼定定的与明思对视，明思淡笑不语，眸光清澈。

良久之后，沈绣娘静静开口，“我不姓沈，我姓晟，日成晟——我叫晟桃花，今年二十九。”

果然没有三十——明思一笑，又微微拢了拢眉，大汉好像并无“晟”这个姓氏。

那沈绣娘看了明思面上的疑惑一眼，淡淡了笑了笑，“我并非大汉人，我是元国商族。”

明思收住惊异，颔了颔首，示意她继续。

“我的故事说来话很长，少东家若不厌烦，我就从头说起。”她看着明思，见明思又点了点头，她并未看明思，而是转首看着桌上的那盏油灯，开始说起。

“我家住在元国贡嘎山，家中只有父母和我姐弟二人。十八年前，我阿爸进山打猎，救了一个被狼咬伤年轻男子。这男子在我家养好伤后，对我阿爸很是感激——他临走前，拉着我阿爸拜了山神结拜兄弟。”沈绣娘顿住，唇角现出一抹讥诮，“后来，他每隔半年便托人送些礼物来给我阿爸，我阿爸阿妈都很欢喜。第二年，他带了一封信，说多年未见很是想念，让我们一家去他家中做客。我阿爸阿妈商议了下，便带着我三岁的阿弟下山了。因为家中训养的野兽需要照料，我便留在了家中——”

说到这里，她抬首看了明思一眼，明思颔首表示明白。商族人擅驭兽，也喜欢驯养些小兽在家中。

沈绣娘见明思知晓，轻轻笑了笑，“原来你们大汉人都知道——”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一句，她却没有解释，继续往下说，“阿爸他们一去就是一年多，没有回来，也没有捎信。我心里着急，就下山去找他们。”

她顿住了。

蓝灵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那你找到了么？”

她缓缓点头，“我找到了那人的家——已经成了一个空宅……”

明思蓝灵对看一眼，蓝灵一顿，“他们走了？”

沈绣娘摇首，神情哀伤而漠然，“都死了……早在我去的半年前，那家夫妻二人被我阿爸阿妈驯养的野兽咬死了，我阿爸阿妈——也服毒死了。”

明思心里一紧，“你可知缘由？”

心里却疑惑，这好像跟纳兰府没什么关系啊！

沈绣娘点头，“我去到那里后打听，才知这家人平素名声便很是不好。旁人告诉我，他们一家一年多前绑了一家商族人来替他们驯兽卖钱，用这家的小儿子威胁这夫妻二人，后来还偷偷的把这夫妻二人的小儿子给卖了。这夫妻二人不见了儿子，便以为儿子被害死了，最后便求了个同归于尽——”停了片刻，“我阿爸阿妈当日关了院门，却把这家的下人和他两岁多的女儿放了出去，最后等那些虎豹咬死这夫妻二人后，我阿爸阿妈也死了——他们一早就服了毒药。”

明思听得心里滋味难以诉说，看着沈绣娘那悲伤的面孔，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问道，“那你弟弟呢？你可有找到？”

只听沈绣娘语声更加低沉，“那家人平素为人不端，亲戚也不愿收养他家的女儿，后来仆人也跑光了，只一个老仆人带着，后来老仆也走了，便靠街坊邻居不是施舍些剩菜剩饭——我虽恨她父母，但看着她也就想起我那阿弟，便将她带在了身边——”

听到这里，明思已经明白——紫茹想必就是那家的女儿。

心里却生出无限感概。收养仇人之女……这个沈绣娘倒真的出乎她的意料。

沈绣娘的声音幽幽响起，只听她又接着道，“我问了邻居，打听了那买我阿弟的人伢子。可没想到等我找去时，他们一家已经回乡。最后，我问了那人伢子的一个相熟的同行，他说他也不知那人伢子家乡何处。我又问他可知八月前他买的一个四岁男孩，他说好像是四大侯府的人买了去，具体哪一家却是不知。我很伤心便哭着求他帮我打听。他说，他不是经手人，不好打听，让我不如自己想办法进到四大侯府中，一则可以慢慢打听，二则若是尽心得了主子的意，只要主子肯帮忙，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后来——我就卖身进了纳兰侯府，分在了大夫人房里。”

明思看着她，心里轻轻点了点头——想必马上就是正题了……

“我想着那人伢子的话，便尽心尽力的服侍，后来大夫人赏识我，将我提拔成一等大丫鬟，赐名碧环。这时，大夫人只生了三小姐才一年多，而三房的三夫人生了五小姐不到半年又怀上了。大夫人心里很是焦急，却一直怀不上。后来又看自她怀了三小姐后，大老爷的伺妾竟没一个怀孕，心里便起了疑心。趁大老爷有次身子不舒服，便偷偷请了个大夫来把脉。这才知道大老爷服用过一种房事助兴的药物，已经是断了生育。大夫人把房里的伺妾挨个都审了一遍，却个个都不知晓。后来，大夫人派人跟着大老爷，才知道原来大老爷竟然同一位贵人有私情。大夫人不敢声张，同郑国公夫人商议后，把主意打到了三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身上……”沈绣娘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沙哑的语声极为缓慢，“那日，三夫人临产，大夫人交待我一定要第一刻打听清楚三夫人生的是男是女。我当时虽有些不明白，还是叫了一个三等的小丫鬟，让她等三夫人一生，就赶紧去偷偷打听。三夫人发作了一天，直到半夜才生产，却是一前一后生了一对龙凤胎，一个子时前两刻，一个子时后三刻。那小丫鬟躲在三房外，只听见里面接生婆子恭喜三夫人道，‘先开花后结果，三夫人好大的福气！’……”

沈绣娘沙哑的语声，狰狞的面容，思绪却明显沉浸在回忆中。此刻却学那接生婆子的语气，听得明思几人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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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龙凤疑云

（一更）

“谁知紧接着，那婆子又惊叫起来‘血崩了！夫人血崩了！’，整个院子的人都吓到了，那小丫鬟也吓住了，赶紧回来告诉我。我心里虽也惊，但也去原话回了大夫人，大夫人听说三夫人血崩虽也是一惊，但过了片刻，却又好似有几分庆幸似的，我只听她说了句，‘先花后果，那子时后的是儿子了。’后来，大夫人写了封信，让我连夜送到郑国公府去，不可让任何人知道。我心里不安，大夫人却笑着对我说，若是此事办好了，她便帮我寻我弟弟。我心里一惊，才知道我平素在府里托人打听，她早已知晓。我给她磕了个头，便去送信了。当夜，老太君请了王御医来才把三夫人救了回来。第二日，老太君又专程请了宫里的乾天师来替新出世的小少爷小小姐批命。这时，我们才知三夫人是子时前生的少爷，而小小姐才是子时后生的。我听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说六小姐身子不好，而且命数也不好。但乾天师究竟如何说的，谁也不清楚具体。我只觉大夫人在知道五少爷比六小姐早出生后，心情好似很是不好，心里便有些不定。到了这日晚间，大夫人把我叫去，笑着问了我一些关于我阿弟的事，答应我会尽快帮我打听，最后还赏了盏雪耳茶给我……”说了一大段话，沈绣娘都一直神情有些恍惚，此刻才好似慢慢回神过来，抬眼看着明思蓝灵，轻轻一笑，“你们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在哪儿么？——我挂在山崖半空的一棵松树上……”

明思在听见那“雪耳茶”三字时，心里便有了猜想，而一侧的蓝灵却惊得掩住了口，“是，是大夫人……”愣了一下，“大夫人她——为何要害你性命？”

“为何？”沈绣娘看向蓝灵，“我坏了她的谋算，她自然恨我。再则当时，我虽不知她全部的隐秘，但也知晓了五六分，猜到了七八分，她自然怕我泄露出去……”

明思一直静静的听着，未曾发问过一句，此刻听沈绣娘这般说，才缓缓的吸了口气，“那大夫人可是打的那五少爷的主意？她是如何谋算的？”

同大老爷有私的贵人不用说，她已经知道是谁。而大老爷若是没了男丁香火，那爵位当然就没了。按世家规矩，大老爷想承爵，除非能过继同样嫡出身份的三老爷的嫡子。

可是明思不明白的是，大夫人是如何谋划才能让三房愿意把自己的嫡子过继给大房呢？

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目标啊！

沈绣娘点了点头，又长长地呼了口气，“我原本也想不通——后来紫茹进了纳兰府，我才知道，那日乾天师来替小少爷小小姐批命，却说那小小姐命中带煞，与父母相冲相克。而若要化解灾厄却只有一途，便是要这孩子终身不得认生父生母！”顿了顿，低低一叹，“后来我才想，当初那小丫鬟想必是听错了！那婆子应该说的是‘又开花又结果’之类的言辞，而并非‘先开花后结果’，大夫人真正想知道的是五少爷的生辰八字。那夜大夫人让我去郑国公府送的信——应该就是写的生辰八字……”

明思顿时恍然大悟，想明白了，不免也摇了摇头。

这大夫人真正是好深的心思计谋啊！

那乾天师定然是受了大夫人的指引，才说出那样的话。谁又能疑心乾天师这样的身份呢？

若那八字未搞错，大夫人就可出面收养那男婴，而老太君自然也没有理由不同意。而冥冥中天意难测，谁知万事皆备却搞错了孩子的生辰，这样一来，大夫人自然就不可能出面收养这个女婴了。

可是她有疑惑，三房夫妻会愿意么？

转念又一想，心里顿时明白。蓝彩早就说过，在最初几年，大夫人同三夫人的关系并不像如今这般。而且大夫人入府没几年，三房夫妻也并不知晓大老爷不能生育之事。若是大夫人提出收养，三房夫妻说不定还会感激，又哪里会想到爵位上头去。等日子久了，事情成了定局，除非能得知实情，否则也只能怪命数如此。

而实情么……

明思看了看沈绣娘一眼，心里叹息一声——其实无论大夫人计谋成否，只怕都不会容这个大丫鬟活下去……

只听蓝灵忽地问，“那六小姐呢？”说着对明思同样的称谓自然有些不习惯，还望了明思一眼。

“听说是没养活，第八日上头就没了——”沈绣娘摇了摇首，“内情究竟如何，紫茹也没打听到。只知，三夫人血崩后，三老爷又骑马摔了腿，后来，这六小姐就说是没了。究竟是死了，还是送走了，谁也不知。”

蓝灵也有些感慨，“两个明明是双生的孩子，出生也不差一个时辰，怎么听那天师说了就信呢？这八字也不差多少啊？”

沈绣娘淡淡笑了笑，“那小少爷是子时前，八字是三月十八亥时中一刻，而那小小姐却是子时后生，八字是三月十九子时三刻。八字却是不同的。”

三月十八、三月十九？

明思心里忽地升起一种莫名的怪异感觉，其实方才听沈绣娘说到那句“究竟是死了，还是送走了”时，她心里就隐隐地有一丝奇怪的感触。好像什么东西摆在了她面前，但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三月十九、三月十九……这个日子好像有点莫名的熟悉感。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一惊！

这八年来，每年的三月十九，四夫人都会亲自煮一碗“长面”给她吃……

莫非……难道……不！这绝无可能！

而这厢，蓝灵又继续按着明思先前的交待问道，“那你收养那紫茹，又让她进纳兰侯府，可是想让她替你报仇？你想……？”

沈绣娘抬眼看向蓝灵，“我并未想害她性命——虽我也曾这般想过，让紫茹去下手，若是成了，我的仇报了，而她——”她停了片刻，这个“她”自然指的是紫茹，轻轻地笑了笑，“她也算是替她父母偿了罪……可我却还是狠不下这个心！我只让她帮三房对付大房。大夫人如今心心念念便是想让三小姐做太子妃！我偏不让她如愿！所以我便给紫茹出了这个计谋，反正那三小姐也喜欢那郑世子，我也算不得害她——我只恨大夫人一人，这么些年，紫茹也得了三夫人同五小姐的信任，我对她们并无加害之意。我害三夫人失了女儿，如今我让紫茹帮五小姐谋得这太子妃之位，也算弥补一二。多年来，我虽使了些计谋，但并未想害过无辜之人。”

蓝灵看了明思一眼，见明思似还在沉思，便迟疑道，“那你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沈绣娘低声道，“我阿弟还未找到，我不能回山。脸是我自己烫的，嗓子也是我自己毁的……”说着，她突然“噗通”一声跪在明思跟前，“少东家，我可以不报仇，只求少东家替我打听我阿弟的消息，我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少东家恩德……”

明思一惊，回过神来，赶紧扶起她——只见她已经泪流满面。

心下不禁恻然，只觉复杂难言。

她虽没有害人之心，可实际上也间接害死了真正的明思。

毫无疑问，那惹得豹猫发狂的纸片定然是出自她之手。可看着她此刻的样子，明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述说了这么长又这般凄惨经历的女子，一直都没流过一滴泪，而此刻却是泪如雨下。

眼泪顺着她疤痕遍布，凹凸不平的脸颊蜿蜒淌落，更添了三分可怖。但一思及她的经历，又让人只觉心伤可怜。

“我阿弟下山的时候才三岁，我爹娘已经不在了，他也只有我这个亲人了——不找到他，我以后有什么脸去见死去的爹娘。”停住，然后语声又变得凄婉缓慢，“我还记得那日早上，他在阿爸背上同我挥手，说要给我带好吃的回来……可这一别就是十七年，我也不知道他如今究竟如何，无论好还是不好，我也要知道了，心里才能安心……”

见明思依旧不发一言，她又道，“少东家，我所说的并无一字虚言，我可对山神起誓，若有半字谎言，便叫我死后入恶鬼道，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明思一怔，随即笑了笑，摇首淡淡道，“你起来吧——我并无不信你之意，不过是想一些事情。”

待她起身，明思按捺住心中的万般思绪，“我可以帮你打听，但如今时日已久，到底能否打听到，我也不能保证。你先安心在绣坊呆着——”望着她充满感激的眼神，明思神情凝重起来，“只一条，今晚你说的事，不可告诉任何人。若是这条你能做到，我定然会尽力帮你！”

沈绣娘眸光中充满了惊喜，紧接着眼泪涌出，身子朝后一退又要跪下，明思赶紧伸手拦住她，“不必了！你且安心，消息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有，不过一旦我有了信儿，定然就会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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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春晖寸草

（二更）

“谢谢少东家，谢谢……谢谢……”沈绣娘激动之余，哽咽难言。

明思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一直身处黑暗无边，却忽地能有一线光亮——那是何等的感动。

想到她一家的遭遇，也的确让人心酸。

一旁的蓝灵，刚刚已经抹过眼泪了。

可明思此刻却无暇同情太多，她的心思已经被另一个惊人的猜想占据了。

又同沈绣娘说了几句，了解了她阿弟的一些信息后，明思主仆四人便坐着马车离开了绣坊。

此刻，已经是丑时过半。

从上车开始，明思就未发一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恍惚情绪中。

脑子里搜索回忆到的种种蛛丝马迹，让那个让自己有些畏惧的猜想似乎愈来愈贴近真实的那一面——

这种有些诡异却又非常强烈的直觉让她有些心乱如麻，她觉得，自己真的需要好好整理下思绪……

可是，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

自己怎会如此心烦意乱？不应该啊。

想到此处，她禁不住自嘲的一笑。这样烦乱的心绪，她是真把自己融入到“明思”这个身份中了么？

其实无论是与否，严格算来也不**的事，更何况，这是在她进入这个身体之前发生的事——自己真是入戏了！

庄周梦蝶，亦或者蝶梦庄周？

不，也许都不是。

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因为她太渴望现在所拥有和得到的一切，都是最名正言顺的！

好不容易才拥有了世上最好的亲情，她无比希望这一切都是真正属于她如今这个身份的！

这样，谁也抢不走，也夺不走……

就好像一头生活在湖里的鲸鱼，刚刚才找到属于自己，可以自由呼吸，可以尽情游曳的大海，它会无比渴望这片海域是真正属于它的！

定了定神，明思回想过去的种种，心中疑虑愈甚，也愈是没底。

其一，她的长相同四夫人四老爷都不太相似，既不像四老爷那样英气硬朗，也不像四夫人那样美艳惊人，反而长得柔美柔弱。

其二，四房除了她之外，她没有任何一个兄弟姐妹——让她不由猜想，难道四夫人或者四老爷其中有一人不能生育？如果是这样，那她……

其三，老太君一直以来对她的态度，她都有些不太理解，甚至感觉怪异。如果她真是那个龙凤胎中的女婴，那老太君那份过于关切的态度，倒是找到了源头。

其四，所有理由中，最最令她起疑心的就是这八年多来，每年三月十九早上的那碗“长面”，记得当时她问的时候，四夫人并未作答，而是蓝草接口说的话。说是边城的风俗，每年三月吃“长面”，一年都顺顺利利……

对了，她忽地又想起了一件事。

纳兰笙在他生辰第二日送的那对同心铃！在其他人手里都不能同时响，却在她和纳兰笙分别手持的时候响了……教授说过，这种铃铛是一种特殊材质制作，同时响的几率很低，跟生物磁场或者脑电波频率有关。

——龙凤胎之间应该是存在一定这方面的共性吧……

明思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这越想就越觉得可能性大——不行，自己得反方向再想想。

刚才是做了辩论的正方，现在再来做一次反方，找找这个理论的不通之处！

其一，长相是由遗传决定的，遗传基因可以隔代，她虽长得不像四老爷四夫人，那很可能像祖母啊。听说四老爷的母亲清音长得也是很柔婉的。而且她的眼睛长得其实也有几分像四夫人，只不过四夫人眼眶要稍微凹一些，轮廓较深。

其二，关于生育方面，也许是四夫人生了她之后就不能生了呢？这个时代女子生育本来就是一道坎，连三夫人也差点血崩丧命。算算四夫人的年纪和她自己的年纪，那四夫人生她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十五岁生孩子难产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在那时受了损伤，也不是没可能。

其三，老太君的态度看起来虽有些关怀过剩，但其实想来还是不及明柔明汐啊。也许，老太君是念着祖母清音的情分呢。而且自从当年自己撞了富贵洒了太子一身酸梅汤后，这几年老太君对自己明显平常了许多，自己也没了原先的那种受“关注”的感觉了。

想到这里，明思摇了摇头，对于老太君，她一直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无关乎老太君对她关怀与否，而是她本能的感觉老太君身上的某些气息似乎同她原来的父母有些相近。不是说没感情没亲情，而是觉得在他们这样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其中有很多都会凌驾于他们的感情线之上——对于这样的一种感情方式，明思能理解，但却不能说喜欢。

轻轻笑了笑，明思这才发现自己想远了，好好的想反方辩词，却想到了自己对老太君的感觉上去。

再回到正题，其实最大的疑问就在于三夫人三老爷对待她的态度。

如果说老太君对她的关怀是出自身世，如果她真是那个女婴的话，也就是说老太君肯定是知道的。

三房夫妻不想养这个孩子，把孩子送走谎称夭折——三房夫妻肯定是第一当事人，如果自己是那个女婴的话，没理由老太君知道，而三房夫妻却不知道啊？

从这些年的相处来看，无论是三老爷还是三夫人对她的态度，明思可以断定没有任何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完全就是当她是四房女儿的正常模样，有一点点轻视和更多与自己无关的毫不在意。如果她的身份同三房有关，起码应该有一点复杂或者奇怪的纠结，甚至是畏惧厌恶之类的情感才对啊。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小姐，你在干嘛？怎么老是摇头？”蓝星好奇的声音响起。

明思抬首，才发现三个丫鬟都在看她，蓝星忽闪着大眼睛，“小姐，你怎么了？还在想沈绣娘的事么？”

明思怔了怔，迟疑了片刻，又深呼吸一口气，直直地看着蓝星，“蓝星，边城可有吃长面的习俗？”

“有啊，”蓝星点点头，“每年二月二龙抬头，边城人便会吃。不过我们到了大京，夫人说不用把边城的习惯带过来，就没有再吃了。”

二月二？

不是三月十九！

明思忽地想起了，似乎每年四夫人送面来的时候，蓝星好像都未在场……今年的那个早上，蓝星去帮蓝草找绣花样子了……

她手心微微出了些汗，尽力的镇定着又问，“你来了之后，我娘可有怀过身孕？”

蓝星有些不解，不明白小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愣了愣，摇头道，“好像没有过，不过我那时候小，也不是很清楚，但后来是没有过的。”

明思揉了揉太阳穴，看来只有蓝草才清楚了，可这样的事无论真假，自己也断不可能去问蓝草。

“对了小姐，我记得原先在边城的时候听滢妈妈说起过一回，夫人在嫁给老爷的头一年怀过一次，六个月的时候摔了一跤，后来孩子就没了。后来隔了一年多才有的小姐。”蓝星偏着头仔细回忆着，“好像是先皇病危，大赦天下那年。滢妈妈当时还说，幸好有了小姐，要不然夫人还指不定伤心成啥样。”

蓝星又想了想，看向明思，“我那时还小，就只听过这一回，后来就再没听过了。”

先皇病危，大赦天下那年？

四夫人同四老爷是在这年的春末成亲的，如果怀孕六月小产，那起码是下半年九月之后。

而纳兰笙是次年三月出生，她的生辰是这年的十一月……

如果说她真是四老爷四夫人的女儿，也就是说四夫人是在小产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内，就又怀孕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怀胎六月的小产，又是外力损伤性造成的小产——身体的调养至少是半年一年以上，不说医学理论上的可能性，就单以四老爷对四夫人的疼惜，怎会如此不顾及妻子的身体？

似乎不用再想了……

虽然还有许多的不解之处，但直觉已经告诉自己，盘旋在自己心里的那个惊人臆想也许正是真实所在！

她有些茫然，同时身体某处也有些说不出的莫名痛感。

她一直认为这一世是上天的赐予和补偿。八年的时间，她已经把纳兰明思这个身份当做了新的自己。

一切都可以重来，一切以前求之不得的，上天都给了她无比贴合她心意的补偿。

上天给了她一个她梦寐以求的新身份。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众人艳羡，却有着世上最珍贵的血脉亲情。

最珍爱她的父亲，最疼爱她的母亲，让她相信这世上仍旧有她所执着的亲情……

父母于儿女，不是应该是世间最伟大的感情么？

难道无论是杨颖琪还是纳兰明思，都注定有着相同的宿命么？

蓝星疑惑的看了明思一眼，把征询的目光转向了蓝彩蓝灵。

小姐今天这是怎么了？

沈绣娘说的事虽是惊人，可那也是大房三房的事，再过两个多月，咱们就离开了，也不干咱们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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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有花如斯

（一更）

两个大丫鬟同样不明白明思方才没头没尾的两个问题，但却注意到了明思此刻有些苍白的面色。

蓝灵平时做事虽然细腻，但心思却有些单纯，此刻也是不解，只眸中现出一抹担心。

相处这么些年，还从未看到明思露出过这样的摸样，似乎，似乎有些神不守舍……

而蓝彩却忽地心中一动，小姐的不对劲好像是从沈绣娘说了那对龙凤胎的八字后开始的。按以往小姐的性格和处事，在沈绣娘说了那么多事儿后，应该会问一些具体情形。可今日，后面的问题却全是蓝灵在问。中途小姐甚至还走过神……

小姐还从未这般异样过。

至于小姐方才问的那两个奇怪的问题，边城风俗和四夫人的孕事……

她心中蓦地一惊！

蓝星说边城吃长面的风俗是二月二，还说夫人说到了京城就不必守边城的习惯——可她分明记得夫人好像每年都会在三月的时候，亲手给小姐煮面。

长面？

蓝彩不禁回想起京城的“寿面”习俗。

世家大族一般会在生辰当日吃一碗鸡丝翅粉，这是一种用鱼翅的散翅经巧妙手法链接成一整条的翅粉做成的汤食。而民间百姓，则是一碗由一根面条所煮成的寿面……

长面、寿面，何其相似！

她心神一颤，又仔细想小姐方才问的第二个问题和蓝星的回答——

片刻后，她只觉自己背上冷汗涔涔冒出……

她在三房数年，虽因嘴不讨巧并不算三夫人的心腹，但身为三房的大丫鬟之一，多少也听过一些当年的传闻。

但她从来没听说过乾天师批命一事，只是知道五少爷本来有个双生的妹妹，因先天不足，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而且因为此事，三房当时还发卖了一个丫鬟和当时六小姐的乳娘。而后几年，三房的下人也陆陆续续都换了。她和紫檀、紫雀还有紫霞这些三房的大丫鬟都是后来才进府的。

在她进府的时候，三夫人身边的老人除了春妈妈，其他的全都换了一批。而大房二房中，多少有一两个到了年纪配了小厮管事后，还在主子身边伺候的。

蓝彩不自觉地朝明思望去，瓜子脸，杏仁大眼，纤巧的鼻翼，唇也很小巧，下唇比上唇显得略小一分……

她的心跳了起来。

小姐长得的确不像老爷夫人，也并不太像三夫人，同三房的几位少爷小姐也不太像，五少爷五小姐长得都似三夫人，但小姐的脸形和嘴型却同三少爷还有三老爷有几分像……

她记得老人家说过，双生子和双生女会很像，但龙凤胎却大多并不相象。

望着明思，她不禁担心起来了。

她能想到的，小姐又岂能想不到？连她都疑心了，小姐心里只怕此刻不知该有如何的复杂……

这些年的相处，虽然小姐没有说过，但是她们几个丫鬟都知道小姐是最重情的一个人。

当年滢妈**过世，让小姐几乎一夜之间变了个模样。

小姐在乎身边的人，而其中最最在意的莫过于老爷夫人。如今这个可能性是事实的话，对小姐而言，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

她无法感同身受，但却明显感觉到了明思此刻从情绪中透露出的一种恐慌和茫然。

其实她也有些无法接受，幼时凄惨飘零的经历，进了纳兰府后，所了解和看到的大户人家的各种隐秘和手段，她曾经对世上的一切感到悲哀。贫贱夫妻百事皆哀，可豪门大家的光鲜华美之下，又何尝是美好？

而那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能安稳的过一辈子，就连这个念头，她心里也时常惴惴不安。

只有进入四房后，她才发现原来世间真的是有美好的。

看着四房夫妻间的相处，看着小姐同四房夫妻间的天伦，她常常情不自禁的生出一种愉悦和安心。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父母，和比小姐更好的女儿了……

这样的一家人，又怎会不是一家人？

她深深地看着明思，心里默默道，小姐，我心身处即是家，真相如何又何必去在意呢？

是夜，明思一直在天亮才恍惚睡着。

梦中，她又回到了十八岁生日宴会后的夜晚。

刚刚考过钢琴十级的她，满心期待着父母的出现。她想要告诉父母，她不但考过了十级，而且在她弹奏完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后，所有的老师都为她鼓掌。其中一位老师还建议她可以朝职业钢琴家方面发展。

可是在米兰参加时装节的母亲没有出现，虽然时装节已经结束，但母亲说她还需要考察当地的一些厂家。

代表母亲出现的是一辆红色的阿斯顿马丁跑车。

母亲的助理说，如果她不喜欢这个款式，还可以更换别的，价格在五百万以内都没有问题……

而在越南进行访问交流的父亲也没有出现，只是让二堂哥带来了一幅林风眠的《仕女图》……

那夜，她依旧按照原本的计划，弹奏了肖邦的《幻想即兴曲》——但整个过程，却是错漏百出。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从两样价值不菲的礼物出现后，一直到她演奏完，都没有停止过。

父母的貌合神离并不是秘密，可什么样的父母会在女儿十八岁的生日时双双不出现——在这个晚上，所有人看她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丝同情。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剥光了一般，她内心那小小的希冀如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泡沫一样粉碎了。

在那个夜晚，她趴在外公的膝盖倔强的不让眼泪流出来。

落地窗外的玉兰幽香在夜色中轻轻浮动，她却只感觉到了早春三月的寒冷。

外公轻轻地抚着她的长发叹息，“琪琪，有一天，老天会让外公的琪琪幸福的……”

一滴泪从眼中落下，流到了唇角，那种湿润中带着苦涩咸味的感觉在很久以后，依然记忆深刻。

睡在外间榻上的蓝彩轻轻起身，小姐回来后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停歇，她心里有些不放心。

放轻了脚步走到内间明思榻前，却是蓦地一怔。

只见明思的一双手紧紧地捉住被角，面上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悲伤和无助……

平日清澈动人的一双明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两道泪痕却从眼角蔓延到了发际之中。

一瞬间，她的心猛然抽痛起来。

一直以来，虽然明思年纪比她们都要小，可无论是她还是蓝灵蓝星都在内心认定了明思的坚韧和聪慧。在她们眼里，几乎对明思都有一种近似崇拜的信服。

而在她眼里，明思同她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明思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奇异力量。

犹如在春寒料峭间盛放的白玉兰一般，纯净、圣洁、淡雅，却同时又有一种安心和温暖的感觉。让她从心底为之臣服和骄傲，甚至是依恋。

但是，就在这一刻，她才发现明思心中似乎有一种难以述说的脆弱。

平民家的女儿或许会活得更简单和轻松些。

这么些年来，四房所有人似乎都在依赖着这个聪慧的小姐，不仅是她、蓝星、蓝灵，就连四老爷四夫人和方师长也都一样。

大家都忘记了，小姐不过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静静地看着明思，她没有出声，却只觉心中酸涩难言，却同时有些百味难辨。

这般的一朵白玉兰，日后该要如何的一个好男儿才能配得上？

能看到她的绝美，能疼惜她的脆弱……

我是叹息的分割线翌日一早，府里的马车便来了。

下人们把整理好的行李依次装好后，主人家也上了车。

车轮缓缓驶动，明思抱着四夫人的胳膊，轻轻地把头靠在四夫人肩上，静静依偎。

“囡囡，可是昨日未睡好？”看着明思有些苍白的面色，四夫人有些担心。

两家铺子平日都靠明思打理，自己想帮忙也帮不上，眼下老太君突然召她们回府，女儿定然是有些为难和忧虑。

拉起明思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囡囡，若是太累的话，咱们就不做了。咱们也不需用那么多银钱，身子要紧。”

闻言，明思又把四夫人的手臂拥紧了些，“娘，我没事，我不累。”

四夫人察觉到了，轻笑道，“傻丫头，今儿个怎么了？抱得这么紧，怕娘跑了不成？”

明思心中一颤，鼻腔蓦地一酸，强行抑住，扯开一抹笑意，爱娇道，“娘会丢下囡囡，不要囡囡么？”

四夫人轻轻笑开，“娘怎么舍得？”顿了顿，有些喟然的感叹，“娘这辈子都要感谢上天，本来以为这辈子有了你爹爹就足够福气了，没想到上天还赐了一个世间最好的女儿给我。娘这辈子——真的知足了！”

温柔的声音中有一种全心全意的满足，是那样的慈爱无限，让人贴心窝的温暖。

明思听在耳中，不觉呆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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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凯风棘薪

（二更）

弱弱的求订阅、求粉票，请大家支持一直以来，四老爷四夫人对她的疼爱她并非不知。

可昨夜意外的震惊后，她一直在想。如果她真是那个女婴，四老爷和四夫人是因为小产妨害了生育才收养的她，那而今所得到的疼爱和宠溺也许是一种移情。又或者，如果四老爷四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这样的宠爱就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是有些偏执了，可她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这样想。

而此刻，四夫人那句“没想到上天还赐了一个世间最好的女儿给我”却让她生生怔住。

轻轻柔柔的话语，内里感情却是那般的真挚和满足，还有着一种发自内心地深深感恩。

忽地，一种突如其来的，暖暖地，酸酸地的感觉霎时充沛于她的心中，这种感觉是那样的满涨，满得让她几乎想落泪，又忍不住想笑开。

在感情的表达上，四夫人四老爷同大多数封建礼教下的成年人一样，都偏于含蓄。更多的时候是用行动来表示，却很少直白的表露。

这是四夫人第一次这般说，也是明思前世今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人生有三苦，其一谓之“求不得”……

从来不敢贪心，却只在这一点上苦苦执着了这么多年——而如今，却在眼前。

是与不是又如何？

明思轻轻闭了眼，将所有的顿悟和感受都合拢在了一双明眸中，极轻，极轻松地，“娘，我好爱你。”

“傻丫头。”四夫人拍拍她的手，又拢在自己的手中，“靠着娘睡会儿，等到了，娘叫你。”

我是安心的分割线重回纳兰府，按规矩拜见了老太君，嘘寒问暖了几句，又去拜见了老侯爷和老夫人。

老侯爷对孙女话一向不多，只简单说了几句，老夫人照例的一副“借米还糠”的表情，对着四夫人哼了一声，“回了就小心些，别又生什么事端出来，弄得一府都不安生。”

在老侯爷瞪了一眼她后，才鼻子喷气的扭了头，嘴角还鄙视的撇了撇。

四夫人如今也不复初时的紧张拘谨，只面色平静的应了一声，老侯爷又道了一句“六丫头身子不好，好生将养”后，四夫人便带着明思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鸣柳院。

身子“不好”，自然也不用上家学。四房又向来不受关注，除了少了几分自由外，回来两日，明思感觉回府后的生活其实也没太大的差别。

关起门来，自是一番小天地。

回来后的第三日，用过了早膳，明思照例带着蓝星同帽儿两个丫鬟朝鸣柳院行去。

刚行到鸣柳院门前，一声陡然拔高的女声将她的脚步顿住了，“这不是明思么？快让二婶好好看看，许久未见，身子可大好了？二婶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还未对面，冲着后脑勺也能这么热情……

二夫人的出现永远具有喜感的色彩啊。

无语的噎了噎，明思调整好表情转过头，带了三分拘谨的半垂着眼睑低声道，“明思见过二婶。”

还是那般小家子气——二夫人在心里撇了撇嘴，面上却笑得热情洋溢，“听说你们娘俩回来了，我这两日心里可一直念叨着，可巧这两日都忙着，今日刚得了空，就过来看看。”

微微抬了抬眼瞥了一眼二夫人那日见丰满的身材，和那风格依旧的满身珠翠，当看到二夫人那形如倒八字的“鸳鸯眉”和殷红如花瓣小口的“嫩吴香”唇式时，明思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忍住爆笑的冲动。

来探望四夫人，也不必如此的盛妆打扮吧！

看着明思主仆三人有些发愣的模样，二夫人只以为明思她们没有见过这样的妆容，便带着三分炫耀三分故作的含蓄，轻轻笑了笑，为了配合她的小巧的唇式，笑得却是有些矜持，“这是京中才兴的妆法，你们在城外定然是没见过的，”又带了三分亲热的看着明思，“明思若是喜欢，只管同二婶说，二婶教你便是。不用不好意思，女儿家大了，自然是该打扮的。”

明思噎了噎。

她如今的这幅样子，要画了这样的妆出来，只怕连四老爷四夫人都会吓到。

看着二夫人喜滋滋的模样，她不禁感慨，二老爷的心脏该有多强大啊！

“多谢二婶。”明思应付了一句，直接跳过这个话题，“二婶里面请吧。”

几人朝内行去，明思心里嘀咕，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二夫人，这回该不是又有什么花样儿吧。

大少爷纳兰浩已经娶了僧录司右善事的嫡女为妻，眼下已经有了一嫡两庶三个儿女。

二少爷纳兰杰也娶了一个商户的嫡女为妻子，如今也有了一个儿子了。

而三少爷纳兰宏听说年初也议定了京府熊通判家的嫡次女。

这样一想后，她略略放了些心。至少，这回二夫人不会又是看中了哪块“天鹅肉”，来请四老爷说合的。

可看二夫人这般喜上眉梢的，她心里却也着实奇怪。

看见明思竟然同二夫人一起出现，四夫人自然是愣了愣，再一看二夫人“醒目”的妆容，四夫人又是一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两人同时出现应该是碰巧赶上的。

每日这个时候，明思都会过来。

至于二夫人的妆容，四夫人明显比明思淡定得要快一些，只看了一眼就神情自若的浅笑着招呼二夫人坐下，让蓝枫上茶。

坐下寒暄了两句，二夫人便忍不住了，神秘兮兮的看了四夫人一眼，压低了嗓子，“四弟妹，老太君发话让大嫂给明初说亲了！”

语声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给明初说亲？

坐在一旁的明思一愣，老太君怎么让明初议亲了？不是还没到宫选吗？

疑问之余又觉怪异，看了满面喜色的二夫人一眼，给明初议亲，二夫人这么高兴做什么？

“怎么现在议亲？”四夫人也不解，“不是宫选还没过么？”

“四弟妹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二夫人惊异的摇首，又带着科普的口气，“明初是庶女啊，庶女是不参加宫选的。咱们府里只有在年限内的嫡女才能参加太子妃宫选，至于常妃，那是咱们侯府自选的。”

原来如此——难怪二夫人这么高兴！

嫡女宫选，常妃自选。也就是说太子妃人选是由皇室决定，而常妃人选，在纳兰府来说，应该就是老太君决定了。

让明初议亲，那说明老太君已经否了明初做常妃的可能性。

二夫人之所以欣喜雀跃，是觉得二房三个女儿被老太君挑中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原来这般啊，“四夫人倒未想到那么多，赞同的点了点头，“明初今年好像二十了，也是该说亲了。”

二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不是么？按我说，早两年就该说了，初丫头那性子太郁了些，大嫂又拘得紧，不像我那几个丫头，性子又好，平日里爱说爱笑的又会体贴人，同姐妹们也处得和气。”

四夫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二夫人丝毫没有冷场的感觉，其实明思这次还真想错了。她此番来的确未有什么其他的盘算，纯粹是心中喜悦，想找一个说话的对象来倾诉她内心的亢奋。

得知了老太君让明初说亲的消息，她犹如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光明。

太子妃自然是从明柔明汐中选出，而府中其他的女儿，明思长成这样，老太君自然不会选。剩下就只三房的明宛。可明宛比明柔明汐小了五岁，按四大侯府历来的惯例，常妃的人选是为太子妃选的，太子若要美人，有大把的夫人可册封，所以这常妃的容貌必定不会太美，而年纪一般都会比太子妃大些。

这样一盘算，她心中已经有了九成的胜算，如何能不喜？

欣喜之下，便很想将这种快乐“传播”出去，前日才得了消息，昨日她就已经回了一趟娘家。

而回到府中，自然就想着来鸣柳院走上一糟，分享一番。毕竟，这样的心思她总不能去找大夫人同三夫人表露。

三夫人向来不怎么搭理她，而大夫人这段时日脸色阴得都快滴出水了，她当然不会去触霉头。

人心情好了，看啥都顺眼。

二夫人将茶盏放下，又笑眯眯的看着明思，“明思在别院可有读书习字？”

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的学习来了？

明思一怔，中规中矩的答道，“读了一些，也写了些字。”

“有就最好不过了，”二夫人笑容亲切，“我也知道你素来是个用心的，我原先还担心你这几年身子不好，只怕学业上有所耽误。这回皇后办的中秋女儿节，咱们纳兰府可得挣足面子才是。”

女儿节？

明思同四夫人对视一眼，均是不解，这又是什么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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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巧婢妙探

（一更）

看着明思母女的神情，二夫人笑道，“旨意今早才下的，想必今明两日老太君便会说了。你们一直在边郡想是不太清楚这宫里的规矩。这女儿节啊，是每代太子妃宫选前都必有的。不过具体的日子却是由皇后娘娘定下，这回咱们的皇后娘娘想是想借着这中秋的喜庆，所以定在了中秋日。京里三品以上的各家贵女可是都要参加的。”

女儿节，宫选前，读书习字——明思将几个关键词联系起来，很快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想。

这应该类似于“国庆大阅兵”，国家领导人要对各系“部队”进行一番检阅了。看看身为“皇后生产中心和培训基地”的四大侯府是否恪尽职守的严格执行了生产质量的把关。

二夫人那句“咱纳兰府可得挣足面子”也是理所应当，毕竟这次的太子妃是要出自纳兰侯府，当然不能弱了名头。

不过，应该也不单纯是看纳兰侯府的小姐，同样对其他三大侯府也是一种无形的督促。

家风代代相传，并非一蹴而就。

而其他的大家小姐虽不免有些绿叶衬红花的意味，但若是能在这样的时候表现一二，那对于提升自己出嫁的身价，也是大大有帮助的。

明思垂了垂眸，若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女儿节只怕各家小姐都会使出浑身解数。

就不知“竞赛”章程是如何的？

大京三品以上的各家贵女，除开未有出嫁的和年纪太小的，少说也得百来人以上，皇后总不能个个都看个遍吧。

“二嫂，这女儿节还有什么说法么？”四夫人虽未有明思想得那么清晰，可联系起二夫人前一句的问话，也察觉出异样。

“四弟妹，我今日也是想着你们多半不知，才特意跑这一遭。这女儿节的规矩是这般的……”二夫人心情好，解说得也极为耐心。

明思原本的猜想的确没错，这个皇后所举办的女儿会，实际应称之为“女儿擂台赛”才对。

当听完二夫人绘声绘色的详尽解说后，她也不得不感叹，这般隆重的规格和这样精妙的“赛制”——

她完全可以想象出到了那日，场面该有多么的热烈。

归纳了一下，除了已知的参赛选手，她简单的概括出了几大要素。

第一，豪华的明星评委阵容。

一号评审梯队，是由皇帝、皇后以及太后三大皇室“寡头”组成的皇家评审团。

二号评审梯队，是由国学院山长率领的五名德高望重且各有所长的国学院师长，所组成的“专家”评审团。

而三号评审梯队，则是由薛相国率领的囊括了六部尚书在内的官方评审团。

第二，盛大的嘉宾阵容。

除了她们这些参加的贵女们的各家家长，但凡大京说得起话的文武百官乃至勋贵世家都会参加。而且，听二夫人的口气，甚至有些外地的勋贵之家若是当时在京，也会受邀列席。

第三，别出心裁的赛制。

一共按序比琴棋诗书画五轮。这个比却不是以个人为单位的，而是一府一府的进行擂台赛。

一人获胜，全府有光。

第一轮赛过后，获胜者所在府邸为擂主。接受其他人任挑一个未比的项目来挑战，每个项目限三人次。

胜，持擂；败，下擂。

如此这般依次将五项比完，凡在五项比试中能得一擂者，皆会受赏。

但很明显的，比起物质上的赏赐，各家更看重这其中所蕴含的无形价值。

在最后，二夫人感慨万千的悠然神往了一番。其中心大意大约是，但凡在女儿节中能得擂的家族，在往后的十数年里，该府所产贵女的“销路”都会特别红火。

“百家争鸣”过后还有一个末尾的高潮——“群芳斗艳”。

每人一案，笔墨伺候。所有参加女儿会的各家贵女都可选自己最拿手的一面，画技好的可以画画，书法好的可以题字，觉得自己文采出众的，可以赋诗。当然，若是样样都拿手的，也可画中题诗，看看能否惊艳全场。

作品完成后，禀着公平公正的原则，纸上只有编号而无姓名身份。然后由三大评审团各自商议，评出己方认为最好的一篇。

三方评审同时宣布结果，进行现场颁奖。

大多数时候，获奖人数都是三名。当然二夫人也提到过曾经也有一两次获奖人数是两名，能同时得到两家评审的亲睐，这种殊荣和几率几乎等同于科举中的连中三元。

想来也不奇怪，众多的参事选手，身怀绝技者并非寥寥。而且武无第二，文无第一，各家评委的口味偏好也会有所差异。

最后再将每个作品的名字署上，让与会嘉宾共赏。

“我家欢儿自得了老太君的镇纸，可是用心得紧！”二夫人掩口笑了笑，颇为自得，又看着明思，“明思也莫担心，这几日多练练，到时候只能过得去，也就是了。”

明思噎了噎。她方才不过再想，这样的盛会只怕不只是皇家检阅“儿媳”，各家应该也会趁机相看相看吧。相当于官方举办的一次相亲大会，毕竟能嫁入皇家的也只纳兰府中的两位，其他的众多贵女还是要另觅贵婿的。

四夫人看着明思笑了笑，未曾多言。心里却想着四郎说的明思的字画之技已经胜过他这个做爹的良多，足矣跻身大家之列。可是她也清楚，女儿是断不会去出那个风头的。

明思朝四夫人回视一笑，转首看着二夫人，“多谢二婶，明思定会好生练习。”

应付了几句后，二夫人又转了话题，同四夫人讨论起大京的各家公子来。

“罗侍郎家的老2听说不错，就是眼睛小了些，罗侍郎只得从五品……”

四夫人“哦”了一声。

“于相国家的老三好倒是好，可惜是个庶出，生母还是丫头出身……”

四夫人“嗯”了一声。

“右伯爵家的五郎倒是嫡出，不过听说先天有些不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到时候还真要好好看看——”

……

看着二夫人端着茶盏仔细盘算的模样，明思有些无语，这二夫人还真当着大京的贵少是菜市场里批发的大白菜了！

“对了！”忽地，二夫人将茶盏在案上一顿，“我怎么了忘了——”

四夫人和明思都被她突如其来的惊喜神情吓了一跳，四夫人回神，“二嫂你忘了什么？”

二夫人眉飞色舞，宛如中了头奖奖票，“北将军府——秋池！秋将军啊！”

四夫人对秋池倒是有印象，但对大京的各项消息并不灵通，对秋池印象还算不错，点了点头，疑惑道，“秋将军年纪好像也不小了，难道还没成亲么？”

“没呢！”二夫人道，“不仅没成亲，听说如今府里一个伺妾都没，人品好着呢！”

四夫人一听，也露出了赞赏之意，同二夫人说道了起来。

对于什么官位家世的，她是不在意，但这项优点却是很得她心。

在二夫人说到“秋池”时，明思也是一愣，眼前闪过那张英气的面容，紧接着是秋府那副中堂楹联。暗暗笑了笑，也就抛到脑后了。

此刻看着二夫人同四夫人讨论，她忽然觉得二夫人其实人也不坏。

虽然贪小便宜了些，也爱使些小算计，但冲她这般真心的为几个庶女的婚事谋算，并不一味贪图家世富贵，明思倒要高看她几分。

看二夫人谈性正浓的模样，只怕不是一时半晌就能说完。明思无奈一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起来。

分割线报道在明思带着蓝星帽儿出门后，蓝彩同蓝灵交待了一声，便拿着自己的绣活儿出门了。

到了颐养院，双寿正在廊下，一见蓝彩便笑道，“蓝彩来了啊，墨妈妈在她屋子里，我就不引你了，你自个儿过去吧。”

蓝彩笑着应了一声，朝东边的厢房行去。

敲门进去后，墨妈妈正半眯着眼在比划一个花样子，偏头一看，“蓝彩来帮我看看，这叶子配什么绿的好？”

蓝彩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把几种绿色的丝线都比了比，“我看下头用这青葱色，中间用些竹青的，叶子前头和两侧用点嫩绿的——这样绣出来，叶子就鲜活了。”

墨妈妈微抬头细细斟酌，片刻后露出笑意，“对啊，这样叶子就好像被太阳照着一般，”不住点头，“确是鲜活了，确是鲜活。”

蓝彩抿唇一笑。

墨妈妈转首看着蓝彩，笑着摇首，“你这丫头的绣艺可不比我这个老婆子差，哪里还需向我讨教。”

蓝彩笑道，“妈妈过谦了，我不过是在这配色上头爱费些心思，可手艺却是不够的，更别说跟您老人家比了。这满府里谁不知老太君的贴身东西，样样都离不得您的手艺。你可要多教教我才是。”

墨妈妈心里也是欢喜，“你这丫头不过是哄我罢了！”顿了顿，笑意慢慢收住，面上现出一抹怅然，“我如今也只就这点子手艺，当初……”

放下手中的东西，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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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镜湖筹划

（二更）

蓝彩也停了片刻，笑道，“听人说，墨妈妈当年写的字儿可好看得紧，可惜我生晚了些，没能瞧见墨妈妈当年的光彩。”

“当年……”墨妈妈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却是有些伤感，摇了摇头，“不过是虚的名头，我哪里算写得好的，我们四人里真若论，也只清音一人算得是六艺皆通，最聪慧是她，最能干也是她，可惜到最后，她却是走得最早的一个……命啊……都是命……”

想起往事，墨妈妈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听说，墨妈妈您同我们清姨奶奶原先就是最相好的。”蓝彩看了一眼墨妈妈，柔柔笑道，“您说些我们清姨奶奶的事儿来听听吧，我们小姐也时常问奴婢。”

“你家小姐问清姨奶奶？”墨妈妈一怔。

蓝彩微微垂首，顺手整理着竹匾里的丝线，笑道，“可不是，我们小姐听一些下人说起清姨奶奶以前如何如何，心里便生了好奇，偏那些个下人也都只知道一点半点——”顿住，面上现出些迟疑，朝外看了看，才低声道，“虽说清姨奶奶是从老太君身边出去的丫鬟，可我们小姐却同奴婢说，没清姨奶奶就没老爷，那也就没她了。我看啊，我们小姐心里是把清姨奶奶当做祖母看待了。”

墨妈妈愣了愣，随即扯开一个笑，神情微有不自然，拿起一个圆绷，用剪刀剪起了线头，“六小姐孝心好。不过，都是过去的事儿，也不必再提了。”说了一句后，转了话头，“你们六小姐如今身子可好，晚上睡得如何？”

蓝彩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愁容，“还是不大好，十个晚上有八个晚上都要发梦。也不知是不是刚回府还不习惯，这两日发得倒更厉害了些。前日夜间，还一直喊着‘娘啊娘’的，我进去一看，满身都是汗，可把我吓了个够呛。我问她，她却说梦见同四夫人去上香，一个转身四夫人就不见了，她怎么叫都看不见人……”轻轻摇头，蓝彩蹙眉，低声疑惑不解，“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们夫人平日待小姐那样疼，小姐怎会做这样的梦？小姐怎么会梦见夫人把她给丢了？”

只听“啪”的一声，蓝彩一看，却是墨妈妈手中的剪刀落到了竹匾中，见蓝彩看来，墨妈妈不自然的笑了笑，“人老了，这眼睛不中用了，没想到连这手也不稳了，”拾起剪刀收在竹匾中的布套中，“我看六小姐只怕是想起乳娘了，到底吃了那么多年的奶，也是情理当中。我给老太君说说，看看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大夫好好瞧瞧。”

蓝彩赶紧摇首，“墨妈妈您可别告诉老太君，我们小姐嘱咐了奴婢不可说与人听。您要是说给了老太君，小姐定会怪我的。原先的大夫也是老太君请的，现在也吃着药呢。”

墨妈妈想了想也明白过来。六小姐做这样的梦，自然不想让人知道。若是四夫人知道了，也是不好的。

随即点了点头，“倒是我莽撞了。”顿了顿，又看着蓝彩问，“六小姐以前可还发过这样的梦？”

蓝彩此时心中却有些百味沉杂，面上却丝毫不敢露，“不曾发过这般的梦，就这次回府那天晚上发过一回噩梦。那日是蓝星值夜，我也只听蓝星说小姐梦见有人拉她走，却看不清脸，后来就吓醒了。”

说完，朝墨妈妈看去，只见墨妈妈却有些怔住，久久地，才自语低叹了一声，“也是可怜啊……”

蓝彩淡淡的笑了笑，拿起自己带来的绣活儿，“墨妈妈你看帮我看看，这个喜鹊登枝该怎么绣好看？”

墨妈妈接过，似有些心神不属，看了几眼后，抬首笑着，“其他的你应是都会的，不过这喜鹊要绣得活，这眼睛最是紧要，不能用滚针，滚针圆润显不出喜鹊的眼神儿。须用铋针，铋针针迹整齐，绣出来便真得多了。”

说完把绣活儿递给蓝彩，揉了揉太阳穴，蓝彩忙笑道，“多谢墨妈妈，那我就不扰妈妈休息了。”

墨妈妈叹口气，“这人年纪大了，精神头就差了。”

两人又说了两句，蓝彩便告辞了。

走到颐养院门口，蓝彩跨过门槛后朝后望了望，只见墨妈**身形刚刚没入老太君的正房房门。

走出来，蓝彩原地站了片刻后，才朝春芳院行去。

还是分割线这厢，好不容易送走了二夫人，明思陪四夫人用了午膳，带着丫鬟走出了鸣柳院。

“小姐，我们回去么？”看明思在路口顿住脚步，蓝星问。

明思沉吟片刻，“去镜湖走走吧。”

回来之后天天都是两点一线，也实是有些闷了。之前在别院的时候，一两天总会出去一趟，或是郊外，或是让阿刁陪着晚上去逛逛夜市。

她心中暗叹，这人啊，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帽儿一听，也有些雀跃，“我们去喂鸳鸯，小姐你说好不好？”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帽儿喜笑颜开，“我去拿食饵——”，说着，飞快地跑了。

一面带着蓝星慢慢朝大花园行着等帽儿，明思又一面沉思着。

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她心里是打定了主意不管到时候四老爷能否申调，她都打算说服四老爷回边城。即便不能申调，也可以辞官。

这几年听多了，也看多了，朝中吏治混乱。满朝文武中像四老爷这样的官是少之又少，四品以上的官员就没几个是干净的。官官相护，拉帮结派，圈地的圈地，贪污的贪污，繁华之下，却是民生疾苦。

这样的朝政，这样的官员，让明思深深地感觉到了一种危机感，她不喜欢大京。

看到四夫人、阿刁，还有沈绣娘——应该叫“晟绣娘”才对，见过了这些元国人的淳朴善良，她愈发坚定了定居边城的心思。

想到晟绣娘，她又生出些苦恼。

“小姐，食饵取到了！”正想着，帽儿追了上来，把手中饵料纸包朝明思扬起，因跑得急，双颊有些红扑扑的。

明思含笑点点头，三人朝大花园行去。

到了游廊边，明思让两个丫鬟自个儿喂鸳鸯玩，自己坐在一边看着，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来的安排。

如今钱是不愁了，既然定了要回边城，那也该先在那边买个宅子。买宅子的事儿可以交给大哥去办，反正大哥被四老爷四夫人收养的事也没公开，没人会注意他的动向，即便离开一段时间也不会打眼。

还有几个丫鬟也要问问她们的心思，愿意留的留，愿意同她们一道走的便走，问清楚了也好安排。眼下两个铺子看来已经平稳了，短时间也不用担心什么。

将家中的事儿想得差不多，明思又叹了口气。其他的事都不难，可眼下最难办的便是替晟绣娘找弟弟的事。

晟绣娘所知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如今明思只知姓名，剩下唯一的资料就是，是在四岁时被四大侯府的人买去。经过当年的查探，晟绣娘只能肯定不是纳兰侯府买的，也就是说明思如今要去查其他三家。

前两日托人去给方师长带了口信，虽说方师长也应下了，可明思却知此事定不是那么容易的。

时间相隔太过久远，这些大家族年年买人卖人，还有中途因各种原因死了的，谁又能记得那么多。十六七年了，只怕管事都换了几批……

见明思蹙起了眉头，蓝星走了过来，“小姐，怎么了？”

明思叹气，“我在想晟绣娘的事。”

蓝星一听，顿时明白，“不是托了方师长打听么？”

明思摇首，“方师长虽同他们几家有来往，但如今主要也是通过生意上。人家也不是天天都来铺子上，再说，即便是来了，也未必能清楚当年的事儿。”

思及晟绣娘那激动和欣喜的神情，明思心里不免有些压力沉重的难受。

忽然，蓝星想了想，“小姐不如找去五少爷帮忙，听说五少爷同那几府的少爷都有来往，兴许他有法子。”

对啊，自个儿怎么忘了纳兰笙！这家伙可是经常自吹，说自个儿交游广阔的。

明思露出了笑意，随即起身，“我回去写个条子，你赶紧给五少爷送去。”

蓝星一笑，走到帽儿身边，捉住她的手一翻，手里的食饵便统统倒在了水里，水上的鸳鸯顿时争先恐后的扎起猛子抢食。

帽儿一愣，撅嘴道，“人家还没喂完呢！”

蓝星将自己手中的饵食也抛入湖面，拍了拍手，“走吧，该回了。”

帽儿“哦”了一声，从椅子上退下，忽地一转首，“小姐，二小姐她们来了。”

明思同蓝星皆是背对游廊入口，此刻转首一看，只见入口处当先走来三个婀娜少女，正是二房的明雪、明依、明欢三人。

明思一看，心道这倒不好马上走了，总不能让别人误会自己是故意避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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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昨是今非

（一更）

这样一想，也就朝蓝星递了个眼色，起身相迎，“二姐姐，四姐姐，七妹妹——”

这几年同这些姐妹几乎都没怎么见，如今一细看，才发现二房这三个姐妹都出落得极好。

三人并行，当中是十八岁的明雪，穿着淡紫的青罗百合长裙，身姿娇小，容貌婉丽。右侧是明依，手臂挽纱，摇着一把团扇，一身松花色十二破留仙长裙，使她本来就柔媚的面容更是打眼了几分。虽比明雪小两岁，但身量却比两个姐妹要高出半头。

明欢如今才十三，一身粉色八宝立水裙，看起来比两个姐姐要稚气些。一见明思就露出有些娇憨的笑意，“六姐姐也来喂鸳鸯啊。对了，等下我们喂了鸳鸯要去看三姐姐，六姐姐可要和我们同去？”

看明柔？

明思一怔，“三姐姐怎么了？”

“六姐姐你不知道么？三姐姐今儿个早上起来不小心烫了手，”明欢有些惋惜，“还是右手呢，眼下天这么热，恐怕要好长时间才能好。”

明思愣住。这个时候烫了手？早上二夫人才来说了皇后中秋要举办女儿节……

中秋不过还有七日，明柔她这是——真有这么凑巧？

“怎么会烫着？”明思脱口问道。

明雪面上也现出些同情，“听说是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洒了。”

明依动作优雅的扇了扇手中团扇，口气有些不以为意，“倒茶自然有丫头，何用自己动手？白白的烫这么一遭，只怕等——我说三姐姐房里的丫头也该教训教训了。”

明依没说出来，明思也猜到她指的是只怕等中秋女儿节的时候也未必能好。

暗忖片刻，她点点头，“等下我们同去。”

小半个时辰后，约莫着午睡时辰过了，明雪起身，“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明思朝蓝星打了个眼色，“蓝星，我这儿有帽儿伺候就行，你先回去，记得把差事同蓝彩交待好。”

蓝星顿时心神领会，朝明思施了一礼，“是，小姐，奴婢会交待好的。”

而后，四个小姐便领着各自的丫鬟朝明柔的沁芳院行去。

进了院子，只觉静悄悄的一片。

四人穿过花径，走到正房廊下，却见明柔房中的碧桃、碧月和大夫人身边的碧纹、碧衣分立在廊下的门两侧，神情均是一片端重。

房里并未有大的声响传出，但细细一听，却似有细细的“嘤嘤”哭泣。

四个女孩子霎时顿住脚步，大家对视一眼，有些愣住，也不知此刻是该进还是该退。

只见碧纹看到她们后略略一怔，很快便露出笑意朝她们一笑，转身朝房门内躬身禀告，“夫人、小姐，二小姐、四小姐、六小姐、七小姐来了。”

片刻后，大夫人缓步走了出来，朝几位小姐略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淡有礼的笑意，“你们几个姐妹真是有心了。不过是烫伤了些许胳膊，大夫已说过不会留疤。可这丫头被我惯了，太过娇气了些，你们姐妹平素要好，正好替我劝劝。”

四人中明雪为大，听大夫人说完，“婶娘放心，我们会的。”

大夫人淡笑颔首，领着碧纹、碧衣款款而去。

明思望定她的背影，稍稍出神，还是明欢扯了扯她，“六姐姐，咱们进去吧。”

几人进到房中，明柔正坐在房中的圆桌旁，双目红红，显是哭了不短的时辰。此刻也不知道正想着什么，见几个姐妹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怔忪。

明思朝她右手望去，只见手腕处裹着一圈白色棉布，也看不出伤情究竟如何。

房间里处处精致华贵，配色却大多素雅，显然主人的性子并不张扬。

明思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说话矜持有礼却有些老成世故的小姑娘。当年的明柔几乎九成九像足大夫人，而此刻，长大后的她——似乎同那时已经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明雪明欢都有些尴尬，明依微微一笑，提步上前，“听说三姐姐手伤了，我们特来看看。三姐姐，你可好些了？”

明柔转首，端庄的面容上，笑容淡得近似飘忽，“好些了，你们坐吧。”

一张圆桌只有四个圆凳，明欢便坐了碧桃另搬来的一张圈椅，明思本想把桌边位置让于她，明欢却笑嘻嘻道，“六姐姐让给我吧，这个还舒服些。”

明思只得同明雪明依一道在桌边坐下。

丫鬟们很快便奉了茶上来，明思垂首捧了茶，慢慢饮着。

屋中人倒不少，可气氛却有些莫名的凝滞。

明柔显然是不大想说话，明雪也不擅于应对这样的场合，可屋子里就属她年长，只得找些话，“三妹妹，大夫如何说的？可有说几日能好？”

明柔半垂着眼睑，面色有些苍白，语气淡淡的，“我只听大夫说好生养护，不可沾水，没听说几日能好。”

明依看了明雪一眼，“大夫没说？那七日后就是中秋……”

“中秋？”明柔蓦地抬首，面色似笑非笑，“不就是女儿节么？我便是烫了手，府里还有这么多姐妹，少我一人又如何？”

明依被明柔这不软不硬的一顶，心里便有些不快，却又不好发作出来，只将目光移到一旁的博古架上，摇着团扇假作欣赏状。

明雪赶紧柔声道，“三妹妹也莫心急，好生将养，兴许到那时就好了。”

明柔抬眸定定看着明雪，眼角朝明依的方向瞟了瞟，忽地一笑，“二姐姐倒是好心肠，不过我倒要劝二姐姐要好生想想才是。”

明思被明柔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愣，抬眼朝明雪望去，只见明雪的脸好似突然白了白，紧接着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

明依看着博古架上的摆设，好像并未听见这边的说话。

明欢的目光在明雪明依二人身上打了个转，低头捧着茶盏不吭声。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低声言语声。

不多时，明雪的大丫鬟黄莺走了进来，先朝屋内的小姐们施了一礼，又看向明雪，“夫人回来了，说是有事要同小姐们说。”

明雪面上顿时露出些尴尬，明柔唇角露出一抹清浅笑意，“既是二婶有事，二姐姐就同妹妹们先回吧。”

看着二房的三个姐妹离去，明思犹豫了片刻，还是留下了。

明柔这才把目光放到这个六妹妹身上，笑了笑，“六妹妹是第一次到我这里来吧？”

明思点点头，轻声道，“三姐姐这里很清雅。”

明柔一怔，“六妹妹倒比以前大方多了——”说着顿了顿，“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六妹妹以前太过怕生……”

明思微微一笑，抿抿唇，“三姐姐好像同以前也不一样了。”

明柔先是惊奇地看了明思一眼，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又释然了。

沉默了片刻，语声幽幽，“是啊，长大了，自然跟小时候不同……”

说完住了口，便有些发呆。

从方才的微妙情形，明思已经感觉到在这些姐妹间有着她所不知晓的一些东西，明柔待明雪显然比明依要有好感得多。

明思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才看着明柔轻声道，“三姐姐，你想开些，其实不管什么事，都会有过去的一日。”

本来还想多说些，却又觉得有些交浅言深，只得轻轻地劝这么一句。

明柔愣了愣，紧接着看着明思微笑起来，“六妹妹，你知道么？以前我总是觉得你可怜……”顿住，笑容变得有些自嘲，“可如今我却是羡慕你——我们这些姐妹中，原来只有你一人活得是最自在的。”

明思笑了笑，“三姐姐宽慰我——我是姐妹中最没出息，也是最不长脸的一个。”

明柔看着她，口气却有些嘲讽，“出息？长脸？”轻声笑了笑，将目光投向窗外，“我原先也这般想——身为纳兰家的女儿，定要出息，定要替纳兰家长脸……”

摇了摇首，她转头看着明思，“而如今，我只宁可自己没有生在这——”

“小姐！”身后的碧桃忽地出声，神情紧张的看了明思一眼，又嗫嗫重复了一句，“小姐……”

明柔也惊觉自己今日情绪激动，有些失言了。看了明思一眼，垂下了眸子，没有说下去。

明思暗自疑惑，不知大夫人今日同明柔说了些什么，明柔居然会如此激动。

她朝明柔诚恳笑了笑，“幼时三姐姐待明思甚为爱护，明思心里一直感激。三姐姐不必想太多，明思也是盼着三姐姐好，并无其他心思。”

明柔闻言，面上微微动容，朝明思颔首一笑，端起了茶盏轻轻饮了起来。

明思也知此刻很多事情不便说明，明柔对她也不可能顷刻间就放下戒心。方才的失态只怕也是内心情绪积压太久才爆发出来。

其实明柔的心思，她大概也明了一些。对明柔，她还是有些同情的。

可看着一旁的碧桃，她也不敢表露太多，“三姐姐且放宽心，爹爹同我说，凡事多朝好的一面想，若结果真好了，那便最好不过。若未能如自己心意，但也至少能少些忧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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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谁人痴傻？

（一更）

明柔闻言却也怔了怔，默然片刻，语意却有些苦涩，“我如今还能想什么——何人又会在意我想什么？”说着，转头看向碧桃，“今日却是连累你了……”

碧桃双目一红，“小姐何苦说这样的话……”

明思这才看见碧桃的左手掌心之上竟然一片红肿，连手指都曲不拢……

只听明柔看了明思一眼，又转首对碧桃道，“你只管放心，我看得出六妹妹是什么样的人，你先出去候着吧。”

碧桃看向明思，明思朝她颔首笑了笑，碧桃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走了出去。

见明柔主仆如此，明思心里也略安了些。如此看来，碧桃的心还是向着明柔的。

看着碧桃出去，明柔轻声道，“我如今也只得这个丫鬟贴心些……”

明思一愣，恍惚记得以前跟在明柔身边还有个长得挺福气的圆脸丫鬟好像叫碧柳的，这次来却不见了。

看了一眼明柔，有些迟疑的，“怎么不见碧柳？”

只见明柔一笑，笑意却有些苍白，一笑后垂了垂眼眸，轻轻吐出两字，“卖了。”

明思一呆，很快反应过来，只怕是因为之前那件事……

一时嗫嗫。

“六妹妹可是在替我担心？”明柔笑道。

明思不好作答，只好笑笑不语。

明柔也不追问，只看着自己包了棉布的手腕淡淡道，“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想争的只管去争，她们以为我傻，却不知最傻的却是自己。便是争到了又如何？到头来，只怕不过空有一个名头！”

明思一愣，有些不明白明柔的话中之意。

明柔见明思满眼不解，若有深意的轻声一笑，“六妹妹不明白也不打紧，以后——自然有明白的时候。”

明思忽地想起方才明柔对明雪说的那句话，明柔让明雪“好生想想”，顿时心中一动——莫非明柔指的是“常妃”之位？

仔细一想，如今府中能做常妃的人选，明初已经被排除，剩下的也只明雪明依二人。

如今看明柔的模样，显然对太子并无情愫，她又这样对明雪说，难道说明雪也不喜欢太子？

她不禁有些奇怪，其他身份地位不说，只凭司马陵那副模样也算得是上上之选，怎会这些小姑娘一个二个的都不动心？

其实明思却不知道，司马陵长得虽好，可向来对这些小姑娘冷淡之至，且中途有两年因服用了那加了料的金玉果，脾气更是乖戾。而那两年却正是小姑娘们情窦初开的年纪，这些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姑娘见识得几次太子的脾性，畏惧都来不及，哪里还生得出爱慕之心。后来太子脾性虽好了许多，又很少来纳兰府，即便来了，虽不像原来那般却仍旧态度清冷，而且多半时候也是同纳兰笙一起。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被太子的态度吓退，例如明汐，例如明依……

明思这几年住在别院不知这府中情形，但府内这些姐妹之间对彼此的心思却是明了的。

明柔对郑书远的心里虽是隐晦，却也没逃过明汐同紫茹的眼。

想到常妃之位，明思又想起曾经只有数面之缘的上官常妃……

虽然如今大汉人人都称颂上官皇后同上官常妃之间的姐妹情深，可想起每次只要有皇后出现的地方，常妃不是消失就是成为了布景板……

明思忍不住在心里摇首，若是明雪做了常妃还好，若是明依……只怕是不会安生。

就不知老太君是如何决定。

可是让明雪入宫，如果明雪真不喜欢太子的话，那也是真的有些可怜了。

可惜这些都不是明思能改变的，就如同对此刻的明柔，她所做的也只能是同情和安慰些许罢了。

姐妹二人沉默了许久。

明柔看着明思出神的模样，笑了笑，“六妹妹，无事的时候多来沁芳院坐坐，陪我说说话吧。”

明思回神过来，笑着应了一声。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明柔没有再提别的什么，只问了些明思在别院的情形，明思中规中矩的答了。

而后，明思便起身告辞。

回了春芳院，蓝星迎了上来，告诉明思事儿已办妥，五少爷说晚上会过来一趟。

“你没让人瞧见吧？”明思问。

她同纳兰笙的交往一直甚为隐秘，何况眼下还牵涉到晟绣娘所说的那件事，无论如何，她也不希望她同纳兰笙的交往，引起别人的注意。

蓝星摇首，“没有，我让宝砚偷偷跟五少爷说的，后来也是宝砚出来悄悄给我回的话儿。没人瞧见。”

宝砚是纳兰笙的贴身小厮，每回纳兰笙道别院来也是带的他。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走进了房中。

蓝彩放下手中在整理的东西迎了上来，神情却有些慎重，像是有什么心事。

明思笑问，“你怎么了？”

蓝彩像是吸了一口气，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姐，我有些话要同你说——我这两日去同墨妈妈讨教了绣艺。”

明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跟我到里屋来。”

帽儿有些不明所以，明思转首对她吩咐道，“你在外面守着。”

帽儿领命而出，明思到了内间在桌前坐下，蓝彩在外间又沏了一壶茶进来。

明思朝她含笑颔首，“坐下慢慢说吧。”

……

主仆二人一直关在房中说到了晚膳时分才出来。

蓝彩眼眶有些微红，明思却笑眯眯的，神情很是平静。

蓝灵做了几个平时明思最喜欢吃的拿手菜，明思看了看，笑着让几个丫鬟陪着一块儿吃。

蓝灵道，“小姐，可是不合胃口？小姐还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另做。”

明思一笑，偏头想了想，“别的倒不想，就是突然很想吃臭豆腐？”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蓝灵一愣，“臭豆腐？”

蓝星也不明白，“小姐，什么是臭豆腐？”

明思一怔，这才想起，她在这里这么些年，似乎从来没见过豆腐，“你们都没见过豆腐么？”

几个丫头都摇首。

明思一滞，“我在书上看到的，据说是极美味，”顿了顿，“以后有时间，咱们试试吧。”

蓝灵一听便很有兴致，“小姐，这豆腐是用什么做的？”

明思故意想了想，“好像是用黄豆做的。”

帽儿一听，接口道，“小姐，黄豆可胀气了——都是喂牲畜的啊。”

明思呆了呆，心里不觉惋惜，“是么？我在书上看过，日后若是得了空，咱们再做来看看吧。”

豆腐又便宜吃法又多，豆浆、豆腐、豆腐脑、豆腐干、豆腐乳、毛豆腐……这个世界居然没有豆腐，实在是可惜了。

转念一想，她心里又生出一个念头——这也是一个商机吧。

可惜，如今时候不对，还是等以后吧。

想着想着，忽地一愣——自己怎么会知道如此多的豆腐制法呢？

想了片刻，脑海中也没印象，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开始用膳。

是夜酉时末，纳兰笙带着宝砚悄悄来了春芳院。

“六妹妹，你找我有事？”纳兰笙问。

明思看着眼前俊秀的少年，心中感触良多。经过下午同蓝彩的一番谈话，她几乎已经能肯定自己这个身体的身份了。

而蓝彩也是同样的看法。

她笑了笑，“我想请五哥哥帮我查一个人。”

省略若干，她将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一遍。

纳兰笙沉思片刻，摇首，“四岁的男童——一般人家都不会买这么小的，至少也要七八岁以上才好使唤。”

明思一怔，“可我那绣娘肯定说是四大侯府的人买去的。”

纳兰笙沉吟着在房里踱步，忽地抬首，“你是说是十六年前？”

明思点头，又看着纳兰笙的神情，“五哥哥，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纳兰笙看着明思，神情慎重，“若是十六年前，那还真有可能。”停了片刻，“若她能肯定她弟弟是被四大侯府买去，那极有可能就是上官侯府。”

“上官侯府？”明思一愣，“五哥哥能肯定？”

纳兰笙道，“我们这些人家一般都不会买这般小的来使唤，除非是为了调教心腹贴身之人——”看着明思，他低声道，“十六年前，上官皇后刚刚诞下太子一年多……”

明思一惊，看着他的神情，顿时明白过来，“你是说，有可能被送进宫了？”

纳兰笙摇首，“那也未必。按咱们这几家的惯例，但凡遇着这种时候定然会选好些个这样的孩童来调教，但最后能选中的也不过几人。时日这般久，谁也不知道她弟弟究竟如何。这样小的孩童，死伤的数目也是不少的。”

明思蹙眉，知道纳兰笙说的也是正理，心里不免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都是父母养的，却同人不同命。

可心里也明白，这样的君权社会，人命也的确是轻贱的。

叹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纳兰笙看着明思面上的不忍之色，也知道这个六妹妹动了怜悯之心，他想了想，忽道，“对了，听说太子身边的富贵就是七岁进宫的，要不我找他打听打听？”

明思一震，“他是上官府送进宫的？”

纳兰笙笑了笑，“我瞧着多半是。若不是，他岂能在太子身边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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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若得同心

（二更）

富贵？

明思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她对这个小太监印象可不怎么好。

当年落水的事情究竟是否有这个小太监的推波助澜也就不提了，但在太后寿宴那次，很明显这个富贵有挑唆太子的意图。当时司马陵并不想将她扯进去，最后还是这个富贵同太子鼓动了一番后，太子才让她去举那个兽圈的。

记得那时，那个富贵好像也不过十二三岁吧，虽长得俊俏，可看着总觉着这人阴阴的。

忽然，她蓦地一怔，看向纳兰笙，“你说富贵是七岁进宫的？可知是哪一年？”

纳兰笙愣了愣，沉思了片刻，“这我就不知道了，但算年纪，应该有十三四了年吧。我记得富贵好像比太子大三四岁的模样。”

大三四岁？太子马上满十八，那富贵就是二十或是二十一……

若是二十，十六年前不是正好四岁？

明思心中一惊！

定了定神，她又问，“那五哥哥可有听他说过以前的事儿没？”

纳兰笙见明思方才神情变化，心里一思索，也想到了这点，此时面上犹疑，“六妹妹，你该不是以为富贵是那个男童吧？”

明思叹气道，“我也不知道……是与不是，只怕都是一个‘难’字！”

富贵若是，晟绣娘能接受她的弟弟被送进宫当了一个太监么？

若不是富贵，那她的弟弟也许很有可能已经凶多吉少，或者根本无法查找。

涉及到宫闱秘事，想查更是难上加难！

一时间，明思也不知道该希望富贵是那个小名土娃的男童晟佳，还是更希望他不是了。

纳兰笙在屋子走了几步，停下，“过两日，我请太子来昂山院来品新出的海郡白茶。到时候，我想法子试探下。”

明思想了想，“不用五哥哥出面，万一惊动了太子反倒不好。五哥哥到时候只需给我送个信儿，想法子把那富贵支出来片刻，我自有法子。”

从上回在北将军府就可以看出，司马陵此人还是有几分细腻心思的，这个试探还是避开他私下里进行为好。

明思心念几转，很快有了腹案，“那天五哥哥只管把你的人都拘好就行。”

纳兰笙笑了笑，“太子来我那里向来不喜人多，六妹妹放心，我只留宝砚伺候，其他人我会吩咐他们的。”

明思笑道，“有劳五哥哥费心了。”

纳兰笙却笑道，“你还跟我客气？我可是你五哥，妹妹有事，哥哥服其劳，乃是正理——”

明思不觉一怔，随即扯开一抹笑意，“我也喜欢五哥哥，有五哥哥这么一个哥哥，明思很是欢喜。”

纳兰笙爽朗一笑，“府中这么多姐妹，说真的，我还真觉得六妹妹是最亲近的。不过，你小时候可有些脾气，老是不理我。可我心里却知晓，六妹妹心肠最好，也定然是极聪慧的。”

明思抿唇一笑，“我小时候最是呆傻不过，五哥哥这是特意说来哄我的吧。”

纳兰笙见明思不信，便有些发急，“真的，我做什么要哄你？打那次——”顿了顿，不好说出当年旧事，便含糊过，“从那次后，我便知道六妹妹定是极聪慧又心肠好的。我是真喜欢六妹妹，当初那对同心铃，五姐姐向我讨，我都没给呢！就想着送给六妹妹——”

看着纳兰笙情急的模样，明思心中感动，轻声道，“多谢五哥哥，明思很开心。”

纳兰笙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对了，六妹妹，那铃铛呢，咱们再来玩玩。”

明思一笑，走到内间打开箱子，将存在匣子里的铃铛拿出来，走到纳兰笙身边，交给他一个。纳兰笙仔细瞧了瞧，便举手一摇。

“叮铃铃、叮铃铃……”

一瞬间，明思手中的那个并未晃动的铃铛也跟着清脆的响了起来。

“六妹妹，这回换你来摇。”纳兰笙心情大悦，等铃铛停了下来又催促明思。

明思抿唇一笑，举起右手轻轻摇晃。

两只铃铛又同时发出悦耳的“叮铃铃”声。

“六妹妹，我查过一些古籍。”纳兰笙面有得色，唇角笑意很是有几分卖弄的，“这同心铃乃是心意相通之人才能做到同响，听说，若是二人心神皆通，便是远隔千里也能同心而双响。”

远隔千里？

明思噎了噎，有没有这么神啊？

瞟了一眼纳兰笙，明思似笑非笑，纳兰笙一触明思神情，笑容便有些讪讪的，“这个千里兴许是没有的，可百里是可以的，书上说的，若二人心意相通，可于百里内同心而双响”

见明思还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他发了急，“真的！所以此铃才被称作同心铃——要不，我们试试！”

说着，不由分说便持着铃铛跑出了屋子，一直跑到了最远的东南角才摇动手中的铃铛。

尚在屋内的明思手中铃铛果然响了。

末了，又开了门，跑到外面又摇了三次。

好半晌后，纳兰笙才跑回屋中，“六妹妹，响了几回？”

“你出去后，响了三回。”明思笑吟吟道。

纳兰笙大喜，“我就说么！我同六妹妹这兄妹之缘定是深厚之极——连五姐姐同三哥哥也试过，也都不能呢！六妹妹，最后一回我可是在大花园的东门处才摇的。”

大花园的东门，按脚程算也大约有五六百米了。

明思轻轻颔首，看来这同心铃的确有玄妙之处。

古籍只说或有夸大之处，但想必数里之内应是可以感应的。

只听纳兰笙又道，“六妹妹可知这同心铃还有个典故？”

明思新奇，“典故？”

纳兰笙笑道，“此物乃前朝古物，是一位名为季若的巧匠所制。此人很有些意思——据说他制出此物后，便扬言天下，若有女子能与他持铃而同响，他便娶这个女子为妻，且终身不纳偏房伺妾。”

明思笑了笑，这个男子倒有些意思，不免好奇，“那后来呢，他可有找到这样的女子？”

纳兰笙叹气摇首，把手中铃铛递到明思手中，“没有——世人皆以为此物为失败之作。在他所制之物中，这同心铃便成了笑话。后来，他终身未娶，有人便嘲弄他，说他是魔怔了。”

明思听了这一番话，也很有些感慨。

她大约能猜到这铃铛的原理，应该同生物磁场和脑电波之类的有关。

她同纳兰笙之间能感应，说明此物并非失败之作。

若是两个人有相近的生物磁场和脑电波频率，就很容易产生俗称的“感应”。

很多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便是如此，可若非一母双生，能发生感应的几率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个季若大师，也实是偏执了些！

不过古往今来，才智卓绝之人难免都有其固执和相对怪癖的一面，这样的结局，也只能唏嘘了。

纳兰笙看着明思，忽地眸色恳切，“我知道六妹妹有自个儿的心思。我也知道这世间男子万千，只怕其中也难寻六妹妹知己之辈。可人生百年，父母手足皆不能长相伴。朝看彩云起，暮望夕阳沉。这般景致虽好，可若只得一人，难免孤寂。知己难寻，却未必绝无。六妹妹也莫要执守太过才是。”

明思一听，顿时怔住。

原来方才纳兰笙讲那季若的典故不过是个引子，他其实是在担心自己有不嫁之念，所以才故意引了这么一段话来。

心中顿时感动复感伤。

默然良久，她轻声道，“五哥哥的心意，明思明白了。明思当下也确无嫁人之念。不过明思答应五哥哥，无论他日如何，明思也定会记住五哥哥今日的一番话。”

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对同心铃，明思举起轻摇，铃声清脆，她俏皮一笑，“若他日能得心神相通之人，明思定天涯海角相随！”

纳兰笙一噎，顿时哭笑不得，“你这说了不等于没说么？”

那前朝季若可是苦苦求了一辈子而不得啊！

只能无奈摇首，“罢了罢了，反正只你高兴就成。”忽地又想起一事，“六妹妹可知道中秋女儿节之事？”

明思一笑，“双喜早前已经传过信了，已经知道了。”

纳兰笙又道，“六妹妹可知这其中最后有一项笔墨之比？”

明思颔首，“每人一卷，题字作画作诗皆可，然后由三方各自评出最佳者。”

擂台赛后，参赛贵女每人一案，各出绝活，由三方各自评出最优者——二夫人早先已经解说的很详尽了。

纳兰笙看着明思，“那六妹妹知不知道，在此项大比中若能得三方同时推崇者——便可求得皇上的金口一诺！”

明思一愣，摇了摇首。——这个还真不知道。

也就是说“同中三元”者，可以任意向皇上求一个赏赐！

只听纳兰笙又道，“这规矩是一直都有的。但数百年来，并无一人能做到，所以也近似虚设……”他看向明思，眸中几分期许，“六妹妹你若全力而为……”

明思沉默了。

“同中三元”者，可求皇上金口一诺——咋听之下，的确很是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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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何家女子？

（迟来的三更）

可转念一想，这所求之事其实也局限的很，既不能触及皇室底线，也不能提出任何让人侧目的要求。

要说如今四房也只得两件隐秘之事不可告人。

一就是四夫人的身份。按照大汉律法，大汉官员不可娶元国女子为正妻，否则便要削官去爵，贬为庶民。

二便是她遮掩容貌一事。这件事却是可轻可重。往重里说，可以算得是欺君之罪。一旦事发，端看皇上皇后心情如何了，若是龙颜大怒，就是治死罪也不是没可能的。

话虽严重，可她并不太过担忧。四夫人的身份除非是有心人刻意去查，否则是无人能知晓的。而第二项就更不用担心太多，连“王一针”王御医也没看出端倪，其他人无凭无据又岂能疑心到这上面。

这样一想，她立时打消了那几分心动，摇了摇头，“五哥哥，我不能。”

如今四房之所以风平浪静，全因低调不受人瞩目。若是乍然高调出了风头，难免不招人嫉妒和疑心。

先不论她能不能得那“三元同中”，便是得了，按如今的状况，她所求之事皆不能出口。

这赏不求也罢了！

如今还是低调最为重要，只得最后两个多月了，平静度过也就是了。

没有价值，才不会被人算计。

纳兰笙顿时面有憾色。

明思垂眸想了想，还是把实话告诉了纳兰笙，“五哥哥，等太子妃宫选之后，我们一家便会离开大京。”

纳兰笙一呆，“离开？可四叔他还有官职在身——”

明思一笑，“到时候爹爹会申请调任，若是不成，也有其他的法子。不过，我们是定然会离开的。”

纳兰笙怔了怔，“那你们会去何处？”

明思微笑，“娘一直想念边城，我也喜欢边城。到时候应该会回去。”

纳兰笙顿时神情黯淡，沉默片刻，“六妹妹，你们一定要走么？”

府中姐妹兄弟众多，独明思一人最为亲近投契，这个堂妹也是最最得他欣赏的，乍然听闻这个消息，他心里蓦地生出没来由的孤寂之感。

明思也感觉到了他的黯然之感，心里也有几分感伤，面上却笑道，“古人有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论明思身处何地，总会记着你这个五哥哥的。再说了，若是他日有暇，五哥哥也可来边城找我啊。明思必定香泉妙茶以待。”

又见纳兰笙还神情不展，明思又调笑道，“边城虽远，但若是五哥哥有事相求，便是千里也不足惧也——明思定会两肋插刀，绝无二话。”

纳兰笙被她连哄带许诺的，也是忍不住想笑，斜看她哼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他日五哥若是有难，可就等着你来救我了！”

明思捣头如蒜，笑容可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兄妹二人相视而笑。

命运总有种种莫测，可冥冥中似有天意预测。

此时的兄妹二人谁也想不到，真正的未来与他们所设想到的却是全然不同。

预想到的拐了弯，真正发生的却是那万万没想到的。

世事端是无常，造化却只会戏弄世人。

唯心智坚贞者，得老天之幸也。

嘿嘿，分割线两日后，太子果然来了纳兰府，同来的还有北府将军秋池。

纳兰笙的书房对二人来说也算是轻车熟路，熟悉之至。

而此番司马陵一脚迈进却是惊“咦”了一声，“纳兰，你在何处收罗得这两幅字画？”

秋池后一步迈进，闻声抬首，只见书案正前方墙上原本挂着的一弓一剑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副装裱得甚是隆重的墨色苍鹰图和一副同样装裱精致的一阙小令。

远远一看，便生诧异，两人近得前去细看，却是心惊。

画与字幅同样大小。均是三尺宽，五尺长。

画的下端画的是茫茫海景，远端却有一段海岸，只见乱石遒立，惊涛拍岸。而画的上空一只苍鹰正展翅迎风，直击长空！

笔法干练老道，细看来每一笔浓淡轻重皆是恰到好处。

笔法并不繁复，但画中那天色暗暗，山雨欲来之色，还有那苍鹰不屈的神骏之态无一跃然纸上。

又看那字幅，司马陵顿时朗声大笑，“有意思！有意思！纳兰，这小令是何人所作？竟然有这等趣人……”

秋池还沉浸在那苍鹰图之中，此时闻得太子大笑，这才偏头看来，只见那字幅中字体飘逸之至，乍看之下，那笔法竟然却分不出是男是女。

在看那整个字幅，并无题跋，只有一阕小词，上半阙写意，他低声念道，“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念完不觉一怔，顿了顿，又看下半阙却是写实，字字妙趣横生，细读来却又似有深意，“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他看看字，又掉头去看画，只觉两者间似有相通之意，不觉更是心惊，“纳兰，这字画可是一人所作？”

司马陵颔首赞赏，“这般笔法，应是大家之作了，可为何无题跋落款？”

见那笔迹墨色皆是新近之作，心里搜寻了一遍，又觉这字画笔锋与他已知的在世大家皆不相同，却相之毫不逊色，心里更添了几分好奇，“果真是一人之笔？”

纳兰笙见明思的字画果然得了这两位的赏，心里不禁得意非凡，但又想起明思的嘱托，又有些泄气憋闷，只得含糊答道，“好像是的。”

司马陵一听，顿时挑眉，“你这说的什么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来什么好像是的？”

纳兰笙一噎，只嗫嗫道，“我是在街边买来的，卖家乃是同一人，我想着大约应该是一人所作吧。”

“街边所得？”司马陵抬起眉梢，“可知这题字作画者是男是女？”

富贵在后面瞅了瞅，“这般的笔锋胸襟，我瞧着同殿下收藏的那些也不逞多让，应该是男子所作吧？女子何来这般笔法气魄？”

纳兰笙一听，一个忍不住，“谁说女子便无这般笔锋胸襟！这字画就是女子所作！”

屋中几人顿时惊异，富贵所言也是司马陵同秋池所想，听纳兰笙这般一说，司马陵顿时一愣，“女子所作？可知哪家女子？”

惊觉失言的纳兰笙赶紧遮掩道，“那卖画的是个小丫鬟，她说是她家小姐所作——”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听说是家道中落，无奈之下，才拿来卖了换钱的。”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秋池怔怔地，“闺阁女子竟能作这般言语……”

震惊之余，只觉心神动荡。

这女子之言完全颠覆了他心目中的女子形象。

竟然敢否古人之言，这般的大胆！

本朝虽算得民风开放，但自古以来女子不是都要以男子为尊，以夫为天么？即便是皇上皇后，也是龙在上凤在下，真正的好女子不是应该像他**那般严守女诫，秉承圣人之言么？

可那画中苍鹰的坚韧之意，还有这小令中的通篇洒脱，又让他的质疑之词似乎难以出口。

一时间，他只觉心绪数种，却不知该赞还是该批驳。

司马陵却哈哈大笑，拍了拍秋池，“谁说闺阁女子便不能做如此之言？这般气魄的女子，我倒要另眼相看几分！”说着看向纳兰笙，神情带了几分认真，“你可问了是哪家的女子？”

见太子神情，纳兰笙有些心惊，有些后悔说了真话，万一这位爷来了兴致要问个究竟，一时半会之间，他的谎话哪里能编的圆。

斟酌了下，他答道，“我也没问得仔细，只听说是外乡进京寻亲的，来了之后发现亲戚已不在大京，所以才卖了字画想筹些盘缠。眼下大概已经离京了吧。”

司马陵微有憾色，又看了看那字画，忽地瞟了一眼纳兰笙，“你当日花了多少银子？”

纳兰笙一愣，“一百两。”

司马陵勾唇一笑，朝富贵使了个眼色，富贵一看便心领神会，笑着上前去摘那两幅字画。

纳兰笙呆了呆，朝前迈了一步又顿住，“殿下，这……”

只见司马陵唇角弯出极为愉悦慵懒的一个弧度，“你花了一百两，那本太子出十倍——一千两同你买了！”

几人都是爱笔墨之人，虽仍有些不信那字画出自女子之手，但有眼之人都能看出无论字幅还是画都是上品之作。秋池心中其实也有些暗羡纳兰笙有此好运道，却不想太子竟然做出“豪夺”之举，秋池只得看着纳兰笙，暗暗同情。

纳兰笙噎了噎，一脸苦相说不出话来，只是后悔自己不该卖弄。

若是自个儿不说是女子所作，只怕太子还不会有这般的兴致。

见纳兰笙不说话，司马陵凤目微挑，似笑非笑，“纳兰莫非是不愿割爱？”

当然不愿意了！

你看我这幅样子像是愿意的么？

纳兰笙在心里磨牙，秋池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同情，最后纳兰笙只得悻悻道，“太子若喜欢就拿去吧，这银子也就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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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至亲在兮

（一更）

语音未落，富贵已经将字画都摘了下来，已经开始小心翼翼的卷了起来。

看着秋池眼中的笑意，纳兰笙只觉无语，心里再度恨恨地磨了磨牙，忽地想起同明思商议的事，正好找到个由头，“富贵，你去找宝砚寻个匣子——”说着偏头朝外，“宝砚你带富贵公公去我库房里挑挑，寻个合适的，千万莫弄损了字画。”

候在书房门外的宝砚应了一声，富贵见太子颔首应允后，便抱着两幅卷轴走了出去。

宝砚早已得了纳兰笙的示意，领着富贵到纳兰笙自个儿的小库房后，打开屋角的一个大箱子，“富贵公公，您自个儿挑，看哪个合适。我先去看看那泡茶的雪水煮好没？”

富贵笑道，“你忙去吧，我挑好就回去。”

宝砚笑嘻嘻地转身离开了。

很快挑好了合适的匣子，富贵将字画分别装入，将箱子合拢后，正待转身，一个小小的纸团从身后丢了过来，打在了箱子面上，弹了几下，滚落在富贵脚边。

他顿时一惊，转首一看，敞开的大门外是葱郁的花木，半个人影都无。

定了定神，将匣子放在箱子上，俯身拾起纸团打开，只见潦草数字，“可识得晟佳？可认得土娃？”

晟佳、土娃！

手不由自主的猛颤起来！

紧接着身子也颤了起来，呆了片刻，他蓦地转身冲到门口，纳兰笙的私人库房本在昂山院的最西边，独立的三间厢房，平时少有人来，他看了一圈，只见外面空空落落，哪里又有人的踪迹？

心神激荡的富贵紧紧攥紧手中纸条，低声急促，“何人寻土娃？何人？”

躲到房后的阿刁见他如此情状，心中也有了几分底，用面巾将头脸遮住，闪身出来，拉着富贵进到库房。

将房门关闭后，阿刁压低嗓子，“在下受人之托寻此人，不知富贵公公可识得此人？”

富贵见阿刁藏头露尾本有三分警惕，可听阿刁话中之意，却又是知道这两个名字是一人，顿时又觉心神震动。

从离开父母进了那个小院开始，他就被叫做富贵，那些挨打的日日夜夜，他也曾大叫过让父母阿姐来救他，但相隔这么多年，他不相信当初那院中之人还能记得他名字！

看着面前这个魁梧高大的男子，他只觉喉咙发干，语音发颤，“何人……寻土娃？”

看了一眼富贵颤抖的衣袖，阿刁低声道，“晟桃花。”

晟桃花？

富贵一愣，忽地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容貌娟秀的筒裙少女笑眯眯的捏着他的脸蛋，力道极轻，他觉得好玩，只是咯咯笑。旁边传来一个妇人嗔怪的声音，“桃花，叫你莫捏阿弟的脸——会流口水的！”

少女嘻嘻笑，“阿弟的脸好软，我轻着呢，阿娘，你看阿弟可欢喜呢！”

眼泪倏地落下而不自觉，富贵呆呆低语，“阿姐……”

阿刁听得这两字，心里已有了十成十的把握，看着富贵这般，又想到蓝星同明思告诉他的那些事，他心里也有些不忍和难受。

不免感慨，同是元国人，比起富贵姐弟，自己真是幸运太多了……

这些年来，他已淡了寻那负心人之意。妹妹说得对，人不应该活在往日，活在当下才是最紧要的！

可眼下时间紧迫，他低声道，“你可有法子出宫？我们可安排你姐弟相见。”

富贵猛然回神，“我阿姐她如今可好？我阿爹和阿娘呢，她们好么？”

阿刁愣了愣，却是不好作答，“你阿姐眼下还算好，这十几年，她一直在寻你。”

富贵闻言，只觉眼眶又是一热，强力忍住，“我今日入夜后会想办法出来。”

阿刁颔首，“城东严家客栈，人字一号房。我们等你。”

言毕，见富贵点了头，阿刁便闪身而出。

富贵又呆了片刻，心中还犹不置信，只觉一切恍若梦中。

阿姐找到他了！可以见到阿姐了！

原来他的亲人一直没有放弃他，他并未被遗弃——阿姐找了他十几年！

看清周围情状，他竭力控制住想要痛哭的冲动，用尽所有气力稳住心神，又站了片刻，才用衣袖细细地把面拭干。

自觉无恙后，才抱起装了字画的匣子，走了出去。

走到书房门口，路十三正身形笔直的站在门侧，富贵朝他点头笑了笑，迈步而入，“殿下，奴才挑好了！您看看，可合适？”

看着富贵的背影，路十三不觉神情一怔！

若他没看错的话，富贵衣袖之上的——是水痕么？

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库房所在的西侧，片刻又转向南面——那里便是那个女子所住的院落……

富贵的异样，可会与她有关？

心顿时有些悬起。

富贵牵涉之事非同一般，如何是她一个小女子能插手的？

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虽觉得自己有些敏感过度，但多年对人对事的直觉却隐隐让他有些不安。

这个小女子看似柔弱实则大胆，心地又最柔软善良不过……

可富贵又能同她有何关系？

他在脑海中搜索一番，暗暗摇了摇首，这两人往日并未有过任何交集啊？

可一想到富贵之事，他心下又有些不放心。

还是分割线是夜，太子看富贵面色困顿，时而还几声干咳，便发话让他下去歇息。

将差事移交给玉兰后，富贵回到住处歇下。

夜半子时，路十三只听隔壁的门轻轻开合。

走到窗侧，他朝外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低等太监服饰的身影朝外蹑手蹑脚快步行去。

这个身影自然是富贵。

走了近两刻钟，才走到皇宫西门，一辆夜香驴车停在墙角，见富贵出现，一个小太监猫着腰迎了上来，低声讨好地，“富贵公公，小的一直等着您嘞！”

富贵“唔”了一声，递了一个钱袋过去，“拿着买酒喝吧。”

小太监点头哈腰的接过，谄媚的笑道，“公公若想找乐子，小的倒有几个好去处——城东有几个私寮子，宫里好些公公都常去。只要不弄到脸上，随意怎么弄都行！”

富贵点了点头，“城东么？”

小太监心中暗暗一笑，这宫里半夜出去的哪个不是为那事儿！

他也是做惯皮条客的，赶紧笑着凑近，“城东梧桐巷第三家，姐儿叫水仙——一身皮肉最是香滑不过了！”

富贵心里焦急，耐着性子听他说完，“行了，我知道了。若真是好，回来还有赏——牌子给我吧。”

小太监摸出腰牌交给富贵后，便猫着腰顺着墙根儿回了自个儿的住处。一面走着，心里不禁自得，这押送夜香车虽是最低贱的差事，却实是肥缺。不仅可以时常躲懒，还有银子可收。

富贵拿着腰牌押着夜香车很快出了西门，看门的守卫只远远的瞄了一眼腰牌，便捂着鼻子放行了。

在富贵离开后，一个身影从墙角阴影中探头张望了下，很快地沿着墙根儿退了回去。

等那人鬼祟的身影消失，路十三才从另一侧的暗处现出身形，犹疑片刻，他跟着那人而去。

只见那人一路躲闪，一直走到了夜香所。

那倒夜香的小太监此时刚洗漱完，正心满意足的掂量着钱袋里倒出的银子，却忽闻门栓“咔”的一响。

“是谁——”话还含在唇边，一个蒙面黑衣人就闪身逼近，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对准了他的脖子，“今**可是把腰牌给了富贵公公？”

手中银子哗啦啦落下，小太监哪料得有如此变故，只觉浑身抖糠似的发颤，“是……是富贵公公……”

“可知他去何处？”那人语声低沉诡异的又问。

小太监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哪里敢隐瞒半字，“好像……好像是，是去城里……找，找乐子……具体何处……奴才也不知……知，兴许是，是城东……”

那蒙面人冷哼一声，阴测测一笑，“若是下回他再找你，你就在夜香所外的树上系上一根黑色的布条。若是你胆敢隐瞒——”说着，用匕首在小太监脖子上轻轻一划，小太监顿时魂飞魄散，不待他说完，一迭声的只差没赌咒发誓，“小的一定照办！小的绝不敢隐瞒！小的一定照办！”

蒙面人阴沉沉一笑，用匕首拍了拍小太监的脸颊，“你可记好了！想活命，嘴巴就得闭紧些！”

说完，转身离开。

小太监喘着大气愣了片刻，一抹额头，全是汗意，待匀过气，才扑到门前将门关紧，闩好之后，又推过椅子将门抵住。

这才软软的瘫坐在地上。

蒙面人一路拣着僻静小路，又在宫中绕了小半圈，肯定并无人跟踪之后才回到庆华宫的后门，按照暗号两长一短的敲了敲，门吱呀一声开了，蒙面人闪身而进，门又迅速的合拢。

良久后，远处树后才闪出路十三的身影。

只见他蹙紧眉头望了一眼庆华宫那巍峨高耸的宫墙，似沉吟了片刻，转身没入了黑暗中。

凸月半残，此刻正当中天，本该光华兴盛，却渐渐的隐入了云层。

黑暗似乎将所有的秘密，都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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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人性本善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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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到达严家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中。

在离客栈还有一条街时，他便提前下了车，又在四周绕了一圈儿后，他才脱掉身上的外衣，穿着一身常服闪身进了客栈。

客栈不过中等大小，昏黄的油灯下，小二在柜台上打着瞌睡。

没有惊动他，富贵穿过大堂进入后堂。

看了一下格局，片刻后，他找到了人字三号房。

房间内漆黑一片，并无声息。

阿姐真的在里面么？真的在么？

站在门前，他只觉心都快跳出了喉咙，举起的那只手怎么也敲不下去。

直到门板内传来一声颤抖的女声，“土娃？”

晟绣娘一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直到看到富贵的出现，她才走到了门前等候，却迟迟没听见敲门声。

门外却有急促的气息，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紧接着，依旧是沉默，然后，她听见了啜泣声。

一种低沉的、压抑的、痛苦的啜泣！

顿时将她的心搅成碎片，一把拉开门，将外面那个捂着脸，双肩不住耸动的身影揽入怀中，颤声抚慰，“土娃不哭，土娃莫哭，阿姐都知道了，莫怕，有阿姐在……”

说着，自己的眼泪也滚滚而下。

守在外面的阿刁轻轻地将门带上。

明思同蓝星在内间静静的坐着，听着外间的姐弟在相拥痛哭之后倾诉别情，而后，又是压抑的痛哭……

蓝星的眼圈也红了，凑近附耳，“小姐，你说他们会如何？”

明思摇首。

她并未告诉晟绣娘她的真正身份。对于晟绣娘，她还是信得过的，可是对于富贵，她心里还有些没底。

下面该如何，她还需观察一二。

蓝星又低声道，“若是我，就同晟绣娘一起回元国去。”

明思没有吭声，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外间的垂帘。

只听姐弟二人声音都已经有些沙哑。

在外间，晟绣娘哽咽着扶起哭倒在桌上的富贵，“土娃，跟阿姐回家，咱们回山里去。阿爹阿娘虽不在了，可是你还有阿姐。咱们回去——”

回家？

富贵慢慢抬首，止住泪，半晌后，他看着晟绣娘，“阿姐，现在还不行。我今日才去了纳兰府，若是我此刻就同你走，只怕会连累五少爷和你少东家。”

日间的事，他也仔细想过，能替阿姐找到他的多半就是纳兰府的五少爷了。

太子不是蠢笨之人，若他即刻离开，定然会疑心到五少爷身上。

更不用说，还有那幕后黑手对他已有杀人灭口之心，若是他突然不见了，定然也会盘查。

晟绣娘一愣，“纳兰五少爷？”

富贵也呆了呆，“不是纳兰五少爷替阿姐给我传的信么？”

“你果真是怕连累五少爷和我才不走的么？”门帘忽地挑起，一个戴着帷帽的年轻公子走了出来。

晟绣娘用衣袖揩了揩泪，站起，“少东家。”

富贵起身，忽地拜倒在地，“少东家大恩，晟佳只怕无以为报，只能请少东家受我一拜。”言毕抬首，“我的确还有别的缘故，但方才所言也是出自真心。”

明思看着他，“还有别的缘故？”

富贵轻声道，“我曾做了一件对不起人的事，如今要离开，我想回去将此事做一了结。”他看向晟绣娘，“阿姐，你且等我些时日，等过些时日，旁人也疑心不到什么，等我将事情交待了，咱们就回家。”

“起来说话吧。”明思心中一动，“你说的事，可是四五年的事？”

富贵起身，闻言一惊，“少东家你，你如何知晓？”

明思笑了笑，“我的事先不说，我先问一句，你可以不说，但若是说了就须得是实话。”

富贵看了晟绣娘一眼，颔首，“定无欺瞒之处。”

只听明思道，“你已经听你阿姐说了往日这许多，你心中如何作想？你如今对太子又是何种心思？”

明思之所以一直未告诉晟绣娘的真正身份，也不让晟绣娘告诉富贵绣坊的名称，就是心里一直担心这点。

现代社会仇富的人不少，而晟家一家的遭遇简直可以用凄惨来形容。

明思心里也会担心，若是富贵听了晟绣娘所说的这些年的经过，万一生出报复之心，那说不定就会连累纳兰府。

所以，方才她是听到富贵说不能即刻同晟绣娘离开时，才心里略略放心，走了出来。

此刻却要求一个确实。

她隔着帷帽盯着富贵的眼睛。一个人的言语可以说谎，但表情和眼神是很难骗过人的。尤其今日晟绣娘还在场。

只见富贵沉默了片刻，“不恨是假的。可是恨又能如何呢？我也恨过，那滋味并不好受。真正的仇人，阿爹阿娘已经同他们同归于尽了。我如今能恨谁？至于纳兰府大夫人，阿姐也说了，她不想再报仇。”顿了顿，“而太子，我没办法恨他。”

明思一怔，“为何没办法？”

富贵的表情却是似哭似笑，好似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首，最后轻声道，“我入宫的时候，太子才四岁。宫里也只我同他年纪稍稍相近些。他去哪儿，都会唤我一块儿。后来他年纪慢慢大了，脾气也大了，每次不如意也都会喊打喊骂。可真正的打，我却是一次都没挨过……这么些年……这么些年，我也想恨过，可我如何能恨得起来！”

明思默然了。

只听富贵哽咽了几声，平静下来，“如今年岁慢慢大了，我也明白我其实怪不得谁。我如今也只想同阿姐回家，过些安宁的日子。不过，我走之前我须得把有件事交待清楚，这样即便我走了，也能安心少些亏欠。”抬起头望着明思，“少东家恕我不能把此事说出来，原本我这辈子是没了指望，如今能得此机会，我已经没啥好怨的。我不想告诉少东家，也是不想牵连你。少东家能求得纳兰五少爷帮忙，想必也是一位贵人。可宫中之事却是非同一般，少东家还是莫牵连的为好。”

明思静静的看了他良久，富贵有些局促，“莫非，莫非少东家不肯信我？”

晟绣娘看了看明思，又看向富贵，疤痕累累的面上一片肃然，“土娃，咱们商族人，上拜山神，下拜兽神，对待恩人如敬神！你若对少东家有半点欺瞒，以后就莫要认我这个阿姐了！”

富贵停住局促的神情，“阿姐，我方才所言并无一字虚假。”又看向明思，“少东家若不信，我可以对山神起誓——”

“不用了！我信你。”明思笑了笑，“那你如今打算如何呢？”

富贵低头想了想，“过些日子吧。”看了一眼晟绣娘，“我阿姐就先托付少东家，等过些日子，我准备好了，便通知……”

他顿住，看向明思，“不知少东家可有联系的法子？”

明思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富贵是太子近侍，平日想传递消息也是不易。

思索一番后，她抬首道，“我看此事也事不宜迟。再过五日，你看可否？”

富贵点了点头，“可以。”

明思笑了笑，“那五日后，你若准备好，就在那日通知我吧。”

富贵愣住。

五日后不是皇后举办女儿节的日子么？

看着富贵呆愣的神情，明思轻轻一笑，取下了帷帽，“我们可是早就见过数次的——”

看着那如标志般蜡黄的一张脸，富贵和晟绣娘都呆了呆。

“六小姐？”

“少东家你？”

姐弟俩同时惊异出声。

明思抿唇一笑，“我的事也不必多说了。不过也是一些不得已的苦衷，我所求的跟你们也一样。只是想同亲人一起过些安稳的日子。”

富贵看着眼前这张笑容灿烂的面容，心神巨震！

竟然会是纳兰府的六小姐！他做梦也想不到。

此刻这张面容上，双眸灵动，笑容璀璨，哪里还有一丝一毫往日的呆板。

女扮男装做生意！还出手帮助阿姐寻他！

这哪里是一个一般的闺阁女子能做到的事儿？

他傻住了！

忽又想起方才六小姐说的那“四五年前”！他霎时一惊，看向明思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

明思见他神情变化，轻笑，自然也不去提那过去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苦衷。你也莫把我看得太高，我不过也是平常人。之所以帮你们，也是因为敬佩晟绣娘，我对你们并无任何算计之心。富贵公公大可放心。”

富贵一愣，顿时有些心虚。

在方才那一刻，他心里的确闪过一丝怀疑的念头。

明思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富贵来得本来就晚，然后刚才姐弟俩又说了好一阵子，眼下应该已经快寅时中了。

富贵也望了一眼，看着明思满脸的坦荡荡，他再无半分疑虑，朝明思躬身一礼，“六小姐，大恩不言谢。日后我同阿姐回家，只能供一个长生牌位求老天保佑恩人长命百岁，福寿双全。”

明思笑了笑，没有说拒绝的话，“时辰差不多了，你也该回宫了。五日后，我等你消息。”

晟绣娘虽是不舍，也知道时辰紧迫，上前替富贵整了整衣襟，含泪道，“土娃，万事小心。阿姐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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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身为女子

明思三人于天亮前悄悄回到纳兰侯府。

晟绣娘姐弟的事算是基本尘埃落定了大半，明思想起自己先前的计划，又同阿刁商议了一番。

这日晚间，明思同阿刁一起跟四老爷商量之后，第二日一早，阿刁便离开了纳兰府。

这日早膳后，老太君将纳兰府几位夫人和小姐都唤了去。

先是嘱咐了一通有关女儿节的事宜，语气很是严肃，“你们几个记住，此番你们代表的是纳兰府的脸面。打小你们个个都是锦衣玉食，丫鬟婆子围着伺候，府中请的师长也皆是有名望之辈——纳兰府给你们长脸，你们也得给纳兰府长脸！你们各自的本事我也是清楚的，个人尽力而为便是。只需谨记一条，你们出去无论嫡庶长幼，人家识得的都是‘纳兰’二字！你们姐妹六人须得友睦相助，齐心协力！可记住了？”

这次的女儿节，大小姐明初已经定亲待嫁，九小姐又年纪太小不够资格，所以也就从二小姐明雪到八小姐明宛一起参加。

老太君这一番几乎可以称作疾言厉色的训诫，大家无论心中作何想法，但当着老太君的面也都恭声应下了。

老太君目光扫了一圈，在明柔手腕处停留了一瞬，“三丫头，如今伤养得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明柔轻声道，“回老祖宗，并不严重，大夫昨日也来换过药。”

老太君“唔”了一声，看向大夫人，“你这几日就莫要让三丫头习字，且好好养着。女儿家身子娇贵，如今天又热，千万莫发了汗，万万不可留疤才是。”

大夫人道，“老太君说得是。妾身还想着要不要请王老御医来看看？”

老太君摇首，“王老御医乃是内科同妇科两道的圣手，并不擅长外伤烫伤之类。先前请的窦大夫虽非宫中御医，但却有家传的治烫伤的绝艺。这大夫不必换了，你只管好好让三丫头好好养着便是。”

大夫人垂眸低低应了一声，“是。”

只听老太君脸色缓了些下来，“今日叫你们过来，其实还有一事。”

只见三夫人笑了笑，“老太君可说的是凤庙祭祀一事？”

老太君颔首，“我已奏请宫中天师测算过，明日便是个相宜的良辰吉日。皇后娘娘也准了，大家准备准备，明日斋戒沐浴之后便出发。”

二夫人也笑道，“这可真真是好，我自进了纳兰府就盼着这一日，能拜见各位先人圣颜，实在是几辈子的福分。”

老太君呵呵一笑，又见小辈们大多不知情，便道，“老三媳妇，你同她们说说吧。”

三夫人笑着应了，看着了一眼大夫人后，转首含笑对这些姑娘们慢慢分说起来。

经三夫人这么一说，明思明白过来。

这凤庙位于城北二十里外的卧龙山，出北城门十五里便是皇家猎场所在，再朝北五里便是卧龙山。

卧龙山乃是皇家宗祠重地。山顶是皇室宗祠所在，供奉着历朝历代的皇室直系宗亲，也包括了各代的皇后。

但为了出于种种考虑，后来又在半山单独修建了一座凤庙，专门供奉大汉历朝历代的皇后。

而按照惯例，今年乃是纳兰府的宫选之年，所以纳兰府的女眷们便有了资格入凤庙参拜祭祀。

原来是拜见“**先辈”啊……

明思在心里一笑。

还是分割线翌日天刚蒙蒙亮，纳兰府平日少有开启的红漆铜钉大门在厚重的“吱呀”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紧接着，十辆精致华丽的马车和几辆黑漆乌篷马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的从门内依次驶出。

清晨的薄冥中，只听木质车轮在青石板上“咂咂”压过，却听不到一句人声。

长长的车队，前后簇拥有序的家丁仆役，还有每辆马车旁穿着统一服饰的丫鬟，虽看不到车中人，但下人们面上的肃穆神情和整个车队显示出的非同一般的气势，已经令路人纷纷侧目。

老太君同老夫人还有四房夫人每人一辆黑金漆马车，四房小姐们则每房各坐一辆黑红漆的马车。

待车队行出北门后，跟在马车旁的丫鬟仆妇们才上了后面跟着的黑漆乌篷马车。

前行的速度便快了。

明思独自一人坐在车上，悄悄掀开车窗帘看了一阵后，便觉无趣，闭上双眼开始思考。

她在想昨日颐养院的情景。

大夫人向老太君提出要求，想让老太君出面请王老御医为明柔看诊，老太君没有应下。

王老御医如今年事已高，几乎是半退休状态，一般的看诊都是由他的几个弟子出面。想要请动王老御医，除了皇室，整个大京也只几人能有这样的面子。

明柔这样的小伤，除非老太君亲自开口，否则王老御医是断不会来的。

大夫人提这样的要求自然是无可厚非，而老太君虽未应下，但理由也很是在理。

可是，明思仍觉得有些不对。

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大夫人同老太君当时的对话，似乎除了字面上的内容，似乎还隐含了些什么东西。

而后，老太君让三夫人给大家说那凤庙时，三夫人先看大夫人的那一眼，让明思这种怪异的感觉就更甚了。

虽然与己无关，明思也揣测过皇室最终会选择明柔明汐中的哪一个成为皇家的儿媳。

抛开其他不论，若从合适的角度来看，其实明柔比明汐更为合适。

但从私心而言，明思更希望是明汐雀屏中选，这样的结果会更皆大欢喜一些。

可一想到这样的结果，明思眼前便浮现出大夫人当初看向大长公主的那个眼神，相隔数年，明思依旧记得那眼神中的阴郁和怨毒。

大夫人已经失去了成为侯爷夫人的希望，如果再失去了这个念想……

她不觉有些莫名的寒意。

曾记得以前看过一句话——女人要么就要许多许多的爱；要么，就要许多许多的钱。

明思不敢肯定大夫人是否对大老爷产生过爱的渴求，但从蓝彩和晟绣娘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知道在新婚的最初两年，那时的大夫人并不像如今这般。

她也曾万般渴望着有个儿子，也曾同三夫人和睦相处过。

那时的大夫人应该不是这样的。

明思设想，当初一表人才的大老爷应该也吸引过大夫人的眼光吧。

否则以大夫人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也应该有许多比大老爷更好的选择。

可是，后来的真相打破了新婚的幻想，丈夫恋慕着一个比自己还大四岁的有夫之妇，而且，还因为纵欢失去了生育的能力！最最打脸的，就是这个有妇之夫还是自己的大嫂！

也许，就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大夫人就彻底改变了。

失去了对婚姻的憧憬，她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权力的追逐上。

可是，她的盘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了。

如今的太子妃宫选对她而言，应该是最后一搏的机会。

皇室究竟会选谁？

明思摇了摇首，心里有些发紧，最后也只能低叹一声。

她有同情心，但不可能做一个圣人，无论结果如何，她所最想保证的还是他们一家能平平安安的离开。

一个半时辰后，车队在山脚停下。

卧龙山，山如其名，山并不高，却蜿蜒匍匐，形似卧龙。

小半个时辰后，纳兰府的女眷们怀着万分景仰和仰慕的心情，在老太君的带领下进入了凤庙。

在宫中礼官的指引下，经过冗长繁复的各项礼节，整个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气氛庄严而肃穆。

明思唯一失望的是没有见到想象中各代皇后的画像，她们所拜祭的全是一块块的金漆写就在黑色沉香木牌上的名讳。

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句话，“纵有千年铁门槛，不过一个土馒头。”

这些大汉曾经最尊贵的女子们，无论是母仪了天下也好，还是兴旺了家族也罢，如今剩下的，也不过是这样一块冰冷无声的灵牌。

所有的后人评述的只会是她们的贤名，而不会有人去猜想她们内心深处真正的快乐和满足究竟有几何。

明思脑海中浮现出中国漫长历史中的种种或悲或喜的深宫故事，心里只觉感概。

悲的，自然是真的悲凉。而喜的，也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某一个时期和阶段。

跪拜起身后，明思侧眼朝姐妹们看去。

明柔神情淡然，看不出悲喜。

明初明雪略显拘谨，而明欢明宛则睁大了眼睛，满脸好奇。

明汐神情愉悦，仪态最为端方。

明依双眸闪亮，唇畔浅笑盈盈。

明思垂眸淡淡一笑。

祭礼完成，大家跟着老太君从正殿退步而出。

再到山下，已是午时过。

天气酷热，女眷们今日都禁了食，这一番上山下山，加上在凤庙中又跪了不少时辰，此刻便有些受不住。

下山后，下人支起了步障，女眷们便坐着歇息，虽不能进食，但略饮些水也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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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变故惊魂

一旁的车夫们见主子们下了山，也赶紧从歇息的阴凉处走出来检查马匹车辆，做上路前的准备。

片刻后，其他的车夫都好了，只一个车夫蹲在马车的车轮前一直未起身。

明思暗暗数了数，这个车夫所驾的马车位于第八个位置，正好是二房明雪三姐妹乘坐的。

九小姐因有些咳嗽，所以此番并未同行。

“去看看，怎么回事？”老太君对双福发话。

双福躬身领命。

片刻后回来，“回老太君，车夫说车毂里的铜釭似有些开裂。”

老太君用龙头拐柱了柱地面，“让他看仔细了，可是真的开裂了？”

双福转身，老太君又叫住她，“让其他车夫也帮着看看。”

坐在老太君身边的老夫人皱了皱眉，“出门前不是检查过么？好好的，怎会突然裂了？”

老太君语气倒平静，“这铜釭乃是磨损之物，也由不得人做主。”

老夫人不说话了。

那边几个车夫凑在一起仔细看了半晌，回来禀报，的确是铜釭裂了一道小缝，虽不明显，但定然是不敢载人了。

若是行到半道突然裂开，那整个车厢都有可能会翻倒。

老太君蹙眉朝候在一旁的姑娘们望了望，目光最后落在了明思身上。

“老太君，我的车让给二姐姐她们坐吧。”明思起身轻声道。

老太君露出了笑意，还未说话，坐在明思身畔的八小姐明宛拉了拉明思衣袖，“那六姐姐就同我们一起坐吧。”

明思一愣，她原本是想同四夫人一起——可明宛这么一说，她却不好开口了。

把目光看向明汐，明汐笑了笑，“六妹妹就同我们一起吧。”

明思只得点头。

老太君呵呵一笑，显然对这般姐妹相亲的场面甚是满意。

见车辆已经分派好了，车夫们便依次牵着马匹将马车拉到大路上排好。

明思走到车门前，明宛笑嘻嘻的伸出手来，“六姐姐，我来拉你。”

明思笑了笑，虽然不敢借力，还是领情搭着她的手上了车。

“多谢八妹——”刚刚坐下，一句道谢还未出口，变故就陡然发生了。

只听前方的车夫“哎呦”一声惨叫，紧接着，随着马儿的一[www.qinkan.net奇书网]声凄厉长嘶，整个车厢在剧烈的摇晃中脱离了队列，斜斜插到空道上，速度飞快的朝前方冲去！

蓝星扶着明思上车，方才退到三步远，见如此变故顿时吓得心胆俱骇，“小姐——”

四夫人已上了车，此刻闻听不对，赶紧下车，却见一辆马车脱了队伍已经奔了数十米远！

而看那马车行进的速度，又看到一旁地上捂着下腹满面痛苦车夫，四夫人的脸“唰”地煞白！

愣了一瞬，扑到蓝星面前，“怎么回事？可是囡囡她们的马车？”

蓝星本能的追了几步，见四夫人冲过来，又退回来扶住，浑身打颤，语声惊惶，“夫人，小姐，小姐在车上！”

她也搞不清怎么回事？

明明看见车夫在前面整理中间那两匹服马的辔头，谁知左侧那匹服马却突然发了狂，一脚踢翻了车夫后，昂首长嘶一声便拉着马车冲了出去！

措不及防的变故让大家都惊呆了！除了惊呼，都吓愣在原地。

老太君最先回过神，用力的柱着拐杖，怒喝，“都愣着作甚，还不赶紧给我救人！”

管事冒着冷汗，大声呵斥剩下的车夫护卫，“快点解马给我追！”

可此番出行隆重，所有的马车皆是四马，用的又是最为牢固不过的六辔系结。中间两服马上有木衡连接，两侧的骖马上则有游环束身，哪里是那么容易拆卸的！

何况即便是拆了，没有配鞍，也是不行的。

众人慌乱成一团，眼见那马车带起尘土滚滚，变作了一个小点……

三夫人反应稍慢，下车时刚好看见浓浓烟尘中前方发狂的马车拐过完后剩下了一截车尾巴。

迅速回首一看剩下的车辆，待看清楚，面色霎时一白，呻吟般地唤了一声“我的汐儿！”后，便昏了过去。

撇开山脚的种种慌乱不提，这边车厢中也是乱做了一团。

三个女孩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只愣了一霎，便被巨大的惯性冲力甩到了车厢地板。

所幸车厢地板上都铺了厚厚的地毯，三人又叠罗汉的摔成了一堆，除了最下面的明思在摔倒前被右侧的长椅撞了一下肩膀外，明宛明汐都未受伤。

两侧的长椅都包了厚厚的布垫，明思撞得也不算太疼。

可是被压得有些难受，她伸手捉住一侧的椅子边缘，喘着大气，“你们快些起来——找个东西抓住！”

马车晃得厉害，速度又快，三个女孩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各自找到借力爬了起来。

明宛才十一，年纪最幼，此刻抓住窗户边缘只朝外看了一眼，便吓得哭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我不要死！乳娘救我，乳娘快来救我！”

明汐脸色雪白，紧紧趴在一侧的长椅上抱住，已是吓得说不出话来，此刻再听明宛哭叫，唇颤了几颤，眼泪也跟着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看了看两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姑娘，明思定了定神，扶住椅子爬起，攀住窗沿朝外探去。

“呼呼”的风声中，尘土顷刻扑了满脸。

这样下去不行！

虽不知为何会突然惊马，但发了狂性的马儿最是危险不过，继续这样跑下去要么是翻车，要么是冲出路面，若是遇上一个急弯，只怕整个车都会跟着不会刹车的马冲出去！

她记得来的路上，好像有好几处急弯外侧都是陡坡和悬崖……

这两个小姑娘明显是指望不上了，明思咬了咬牙，挪着脚步走到车厢靠近车头的位置。这里一块可以活动的挡板，位置不大，以她身体的柔韧性，应该堪堪可以通过。

前世的时候作为大家子弟，她有一身在女子中还算不错的骑术。

拉开挡板，她目测了一下，心里大致有了些底。如果她爬过去，抓住缰绳，应该可以控制一点时间，如果运气够好，她们三人或许可以脱难。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总比这样等翻车的好！

明宛见她这般动作也止了哭声，“六，六姐姐？”

明汐朝打开的挡板望了一眼，又朝后看，希翼的语声随着晃动的车身也在发抖，“六，六妹妹，可，可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明思转回头，“你们等下都站到车门两侧，把车门打开，千万抓紧站好——等我叫你们跳的时候，就赶紧跳！千万莫犹豫！”

明宛一呆，“六姐姐，你要做什么？”

明汐看了一眼挡板，心里一惊，“你要爬过去？”

明思没有回她的话，“记住，我叫你们跳的时候千万莫迟疑！”

说完，她便将身子钻进了前方的方孔中，凛冽的风夹着尘土扑得她睁不开眼，她费力的半眯着眼睛将身子一寸一寸的挪出……

此时，太子司马陵率着一干世家子弟正在围场中比试箭术。

因为天气炎热，大家便没有行猎，而是将各种走兽一个个依次圈在栅栏中骑马跑射。

围场离官道尚有一段距离，当山坡上守卫的侍卫发现远处飞驰的马车，便飞快地下来禀报异常。

刚刚完成了骑射回到了步障下的纳兰笙一听，顿时一惊，“你说是什么样马车？可看到标记？”

那侍卫道，“太远了看不真切标记，只看着车厢像是红黑两色的。”

红黑两色？——算算时辰，这个时候正好是纳兰府女眷差不多该返程的时候！

“殿下——”纳兰笙面色霎时一变，朝太子望去，“可能是我们府里的。”

司马陵也反应过来，记起今日是纳兰府女眷祭祀凤庙的日子，神色一凛，“走，出去看看！”

路十三只觉心神一惊，面上却按捺住，“殿下，容奴才先去看看！”

司马陵知他身手好，遂肃容颔首，“若真是马惊了，先想法子把人救出来！”

一旁侍卫已经牵了马来，路十三飞身而上，朝外扬鞭而出。

而这时，正在行猎的秋池策马飞奔过来，听得情形后，二话不说也紧跟路十三朝官道的方向飞驰。

太子率着众人也纷纷上马跟在了后面。

路十三同秋池冲到官道上时，只见尘烟滚滚，马车已经在前方数十米远了。

二人一怔，同时挥鞭追赶。

快到近前时，只见马车忽地一顿，前方两匹服马齐齐扬蹄长嘶，紧接着两侧的骖马也跟着长嘶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女子声音清脆响起，“快跳！”

顿时，两个女子身影从打开的车门中扑了出来，同时跌倒在地。

路十三和秋池齐齐勒马，飞身跃下扶起两个女子。

明宛顾不得擦破的手肘，一把捉住路十三的手臂，回首望着又复狂奔的马车带着哭腔，“六姐姐，我六姐姐还在车上……”

路十三只觉心房霎时一缩，顾不得说话，放开明宛，转身便一个利落的纵身，用力一挥鞭——

马儿一吃痛，长嘶一声便撒蹄朝前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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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相见陌路

（一更）

果然是那个小女子！

方才他一听心里便有不好的感觉。

这样说来，方才马车的那一顿定然是她使了法子，可发狂的马岂是那般轻易就能控制住的！她那一拉想必也是费了不知多少力气，重新发力的马狂性只会愈加厉害！

而且，前面不到三里就是一个临着悬崖的急弯！

若是马儿失了性子，要么是撞上，要么就是连车带马冲到悬崖下！

心中一紧，看着前方风驰电掣的车厢，他又发狠的连挥了几鞭！

片刻，终于靠近，当看到那个死死攀住车厢方孔边沿的纤细身影，他心里一松，可当看着前方不到一里远的急弯时，他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驱马尽可能地靠近车厢，他蹙紧眉头伸出左臂，声音急切低沉，“赶紧放手，快些过来！”

明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拉了缰绳后，只维持了不到两秒的时间，马儿便更加野性的冲刺起来。

若不是她反应快放开缰绳攀住了车厢方孔的边沿，只差一点就被甩出去了。

她明白自己高估了自己骑术，可是当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有时间跳车的。

而眼下，只觉浑身双臂酸痛的她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死命攀住车厢贴紧，不让自己被甩出去。

耳旁只有“呼呼”风声，灌得她睁不开眼，她没有看见前方的路况，也没有听见有人靠近。

直到她听见了那个男子的声音，她抬首睁眼，只见一只手掌离她有两臂远，臂膀的主子身子已经探出了马身，白皙的面孔上，狭长的眸中此刻似有一丝焦虑，“快过来！”又朝前方一看，距那急弯已经不足五百米了！

是他！

怎么是他？

明思立时一怔，在路十三再一次的催促声中，她猛地回过神，跟着路十三的目光朝前方一看，心里霎时一颤，没有时间再犹豫，她咬紧了牙，朝那只臂膀的方向移了两步，然后，咬牙闭眼，用力一跃——

眼见那娇小的身子跃出，路十三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朝自己身前一带，双腿夹紧马身，而同时，另一只手也放开了缰绳，双臂紧紧把明思锁在了身前——

男子的气息带着汗意扑面而来，感觉已经安全的明思睁眼朝前望去，正好看着车厢被甩出了悬崖，紧接着在马儿的惨嘶中，四匹马也被扯了下去……

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见明思坐稳之后，路十三松开一只手臂重新控制住缰绳，马儿慢慢减速，最后停住。

飞扬的尘土此时慢慢落定，空旷的官道上，两人静立马上，皆是无言。

怀抱着这个馨香柔软的身子，路十三似乎又回到了那日。

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蜡黄的小脸，他只觉心中似有一块大石砰然落地，然后踏实。

可是，多年的非人训练早就铸成了习惯性的面容，再多的情绪也不会透露半分。

唯一的一次，就是方才那刻的那丝焦虑。

可当那双黑亮如星的眸子看向他，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可无事？”

明思定定地望住他，男子狭长眸光中一闪而过的那丝熟稔让她肯定了自己的直觉。

这个男子认出了她！

除了这个理由——否则，对于她如今这个身份，他没有任何熟稔的理由！

垂了垂眸，没有言语，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神情却是极淡然。

路十三一怔，回过神来，手臂轻轻收回……

明思滑下马，站定，语声已是清冷，“你知道是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路十三却听明白了，看着明思，眸色一片平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时，急促的马蹄声从来路传来。

明思望了一眼，只见当先的正是一身骑装的纳兰笙和秋池。

“相救之恩互抵，请尊驾日后将明思当路人便好！”只淡淡道了一句，明思提步朝后行去。

路十三身形不动，轻轻半垂了眼睑，面色虽依旧平静无波，手中缰绳却不自觉的收紧了。

看着前方那纤巧的人影，纳兰笙心中松了口气，勒马停住，一脸急色地跳了下来，“六妹妹，你怎么样？”

虽然看着无事，但还是忍不住担心发问。

明思望着纳兰笙身侧的秋池，似拘谨又后怕的颤声道，“五哥哥，我，我无事。”

秋池有些讶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形貌特殊的娇柔女子，这样纤细的身形，和那局促不安的神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不相信这个女子竟然有胆子从车厢爬出，去控制那发狂的烈马。

上前两步，明思背对身后下马的众人朝纳兰笙使了个眼色，随即，身子便晃了几晃，似摇摇欲坠。

这番情急之下的行为定然会打眼，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想法子混过去再说。

纳兰笙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心中暗暗一笑，面上却满脸焦急的快步上前扶住明思，急声道，“六妹妹、六妹妹……”

明思“晕”了过去。

路十三听得纳兰笙的急呼，心里一紧，转身看来，却见明思倒在了纳兰笙的怀中。

愣了一瞬，心里便明了过来。

唇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浅浅笑意，可惜只片刻，又凝结住。

笑容慢慢敛去，只觉心中似有淡淡涩意。

秋池看着那女子忽地晕倒，一愣之下又很快释然，原来还是个弱女子——方才那般应该也是求生的本能吧……

不过比起那落地之后只是哭的五小姐，这个六小姐也算是难得了。

拍拍神情焦急的纳兰笙，秋池笑了笑，“应是惊吓过度，又脱了力，好好休息下就应无事了。”

我是分割线三日后，春芳院。

“小姐，五小姐又朝咱们这边来了！”

刚刚午睡起来的明思听得帽儿的报信，不禁噎了噎，只觉满心都是无奈。

那日一直装晕装到纳兰府的车队赶到，她又一路的装回了府。

直到大夫来了，她才悠悠“醒转”。

大夫的诊断和秋池的一致，只说“受惊过度，加之有些脱力，并无大碍。喝一剂安神的补药便可。”

三个女孩中，真正受伤的其实只明宛一个，也不过是擦破了手肘的轻伤。

明汐个子最高，跳得时机最及时，落下的时候虽是摔倒，跌疼了些却并未有受任何外伤。

老太君亲来春芳院探望，明思做了一副后怕惊惧的模样，只说是当时也没想太多，只想着看能不能把马拉住。

老太君也并未问太多，只慈爱亲切地将明思赞了几句，吩咐她好生休息，而后便赏了一大堆东西下来。

此外，三夫人也在亲自探望道谢后，带来了一堆价值不菲的礼品。

而让明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新的烦恼又来了。

向来眼高过顶的五小姐明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对明思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这几日是日日下午都过来拜访明思。

而且，一坐便是一个下午。看那架势，似乎想在数日之间将十几年的姐妹情一下子都补齐……

连着三日皆是如此，即便感受到明汐有着几分交好的真心，明思也觉得实在有些吃不消。

更何况，在明汐那明显示好的态度中，她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膈应感。

总觉得，在那明丽的笑容下，似乎有着令她不舒服的一丝感觉，如同看着从来未对她亲切过的三夫人在第二日来探望她时，所露出的笑容一样，都让她有一种违和感。

她并未想太多，只把这种感觉的原因归结到她这个身体的身世上。

对于明汐，她算不上厌恶，但也绝对说不上喜欢。

帽儿看着无奈蹙眉的小姐，心里也知道小姐不愿意同五小姐相处，“小姐，不如我们出去？”

明思一愣，“你不是说五小姐已经过来了么？”

帽儿“嘻嘻”一笑，“我是跑着回来的，方才我回来时，五小姐才刚过鸣兰院呢。”

她是故意在守在那处的，果然不出她所料，五小姐还真的又来了。

出去避避也好——

明思心念几转后，起身一笑，“我们去看三姐姐。”

别的地方不敢说，沁芳院明汐是绝不会踏足的。

明汐带着两个丫鬟到了春芳院，却听明思去了沁芳院，心下顿时不快。

待紫茹朝了她使了个眼色后，她才想起同母亲的那番深谈，遂放缓了表情朝明思的丫鬟道，“六妹妹既是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道别离去后，走到路口，她朝沁芳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角现出了愉悦的浅浅弧度。

明柔已经不足为惧，至于明思——

她露出一抹傲然的笑意——总有一日，这个六妹妹会对她这个五姐姐感激涕零的……

这几日的相处，她也小心的观察了。这个六妹妹不爱说话，也不大敢正眼看她，看来也确实是个老实脾性。

又想着那日的惊险，心里对明思也生出几分佩服。

母亲说得极对，这个六妹妹应该是那种有些一根筋的憨直性子。

虽是无趣了些，可比起府里的其他姐妹，这个六妹妹还算是不错了。

“你且多同她亲近交好些，慢慢地，她自然会对你感恩戴德。”

想着三夫人的话，明汐抬起下颌望着那方微微一笑，提步前行，脚步愈发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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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刮目相看

（二更）

沁芳院。

夏日阳光慵懒，院中花木芬芳葱郁。

正房中两个少女静静地捧盏，明思半垂着眸，视线落在手心的白玉茶盏上，心里暗暗斟酌。

明柔看着明思，眸中有一丝掩不住的淡淡好奇。

大京几乎所有世家名门都知道纳兰府有个六小姐。可同时，这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从未将这个六妹妹放在心上过。

她总是静静地呆在最僻静的角落，当大家对她的容貌失去好奇时，她就变得更加无声无息。

她也听过其他的大家贵女议论过这个六妹妹，最后的总结都是“模样怪、脑子不灵光、呆而无趣……”

即便是类似这般的议论，也是在数年之前了。

自那年四房的乳娘过身后，这个六妹妹就彻底淡出了大家的视线。

可是眼下，她的观感则是完全不同了。

上次明思的来访，虽然话也不多，但她已经发现这个六妹妹并非大家以为的那样呆板无趣。

从她略显拘谨的那几句安慰中，她能感受到明思的那份关心和开导之意。

这个六妹妹不是一个没有想法的女子，她应该是不喜欢或者说不习惯表达而已。

有些胆小。

明柔那日是做如是想。

可是前几日的凤庙之行，这个从来不声不响的六妹妹在那样千钧一发之刻，竟能做出了那样的出人意料的行为。

即便她救的人里面有她最不喜的明汐，明柔也不得不在心中暗暗写上“佩服”二字。

凭心之论，换做是她，纵然想得到这个法子，也铁定没那个胆量真去那样做。

事后听说，若不是太子殿下的人及时赶上，这个六妹妹只差一瞬就跟着马车一块儿摔下了悬崖……

看着明思此刻沉静的面容，虽然咋看之下同往日别无二致，但她心里却突生出一种特别的感觉。

这个六妹妹真的好像同她们这些姐妹不一样，同大京那些她识得的大家贵女也不一样，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她们所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似于孤勇的力量……

明思捧着茶盏静静地喝着，她知道明柔在打量她，她也察觉到明柔的眸中有好奇。

她进来时，明柔正在单手抚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

琴声零落，断续而不成调，依稀可以辨出弹的是一曲《妆台秋思》。

即便是零散的曲调，明思还是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深深哀愁。

这样的琴声打消了明思来之前的那一丝试探之意。

无论那日的惊马是意外还是人为，她也不忍心利用这个已经过得很辛苦的女孩子了。

原本准备的探问无法出口，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闲话，只好默默的喝茶。

明柔微微一笑，“六妹妹今日怎想起来寻我了？”

不是说这几日明汐下午都去了春芳院么？明思今日的突然到来，倒让她有几分奇怪。

明思愣了愣，略略一想，还是说了实话，“五姐姐这几日都来找我说话，可我向来嘴笨，又觉得不自在，就出来了。”

这个六妹妹，竟然就这样直说是出来躲明汐的……

看明思一副老实郁闷的模样，明柔有些哑然失笑。

心里失笑片刻，忽地敛住笑容，看着明思，“我有句话说给六妹妹听，就不知六妹妹信我不信？”

明思一怔，“三姐姐请说。”

明柔沉默了片刻，垂眸轻声，“对于五妹妹，六妹妹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明柔提醒她小心明汐？

明思微微愣神，只见明柔抬眸轻轻一笑，“六妹妹是不是觉得我同五妹妹向来不合，所以故意这般说。”

明思回神，赶紧摇首，“不是，我知道三姐姐不会是那样的人。”

明柔同明汐，她自然会更相信明柔一些，只是有些意外，明柔怎么会突然提醒她这样的话。

她同明柔其实也算不上多大的交情，在她的感觉中，明柔应该是那种喜欢将心事藏起的女孩子才对。

也许在感情上钻了牛角尖，但并不是说她就不聪明。

虽不明白缘由，明思还是坦然的看向了明柔。

看到了明思那双眼中的清澈明亮，明柔暗暗颔首同时又不免微怔，原来六妹妹生了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

明柔望着一眼明思，转回头，唇角噙了一丝淡然笑意，“五妹妹从不会无缘无故的待人好……所以，六妹妹还是小心些的好。”

这话的意思……

明思怔住。

明柔淡淡看她一眼，端起了茶盏，没有再言语。

这个六妹妹，她们固然是一直不曾看清过她，可同样的，她只怕也是未能真正识得这些世家豪门中的复杂人心……

不过想想也属正常，有四叔四婶那样一对父母，她如何能想到这世上的人心中还会有那许多的丑恶不堪，和那许多的自私盘算……

思及自身，心中似有悲凉，明柔唇角现出一缕略带讽刺的笑意。

明思注视着明柔，似乎就在方才的一瞬间，这个女孩子身上突然散发出了一种浓浓的悲凉之意。

看着明柔唇畔的那抹笑意，似有似无的悲伤，似有似无的讽刺……

她心中忽地一惊。

这样的浓烈的情绪……只是因为郑世子么？

她觉得不像。

就在这时，明柔察觉到她的目光，转首朝她轻轻一笑，“六妹妹，若是有机会的话，你们一家还是离开吧。”

明思听得一愣，只见明柔又移开了视线，将眸光投向了窗外，“我有时，真有些羡慕你……”

明柔说得极轻，明思却听得分明，语声中淡淡的那抹怅然之意，让明思心里也生出些莫名的伤感。

思量了片刻，明思朝外望了一眼，轻声道，“若是三姐姐真不想入宫的话，不若想法子同太子说说。太子为人自傲，想必不会强人所难的。”

明柔显是不喜欢司马陵，而听纳兰笙的口气，司马陵也不像对明柔有意。凭明思的直觉，按司马陵的脾性，应该不会强求这种两者都无意的亲事。

只见明柔轻声一笑，“六妹妹以为太子就定能决定自己的婚事么？”

明思一怔。

两个同样身份的女子，娶哪个不都一样么？

明柔摇了摇首，淡淡道，“皇上能娶上官皇后，那是因为欧阳太后也挑中了上官皇后。六妹妹你可知道——先帝原本心仪的是欧阳太后的姐姐，最后却还是册了如今的欧阳太后……只因原先的公孙太后不喜欧阳太后那姐姐的相貌，说她长相单薄，只怕福泽不深。”轻轻一笑，带了几分嘲讽，“其实，欧阳府众多小姐中，欧阳太后同她那姐姐却是相貌最为相象的。”

明思默然了。

她的确想得简单了些。

这个世界同她所了解的封建时代有很多不同，而其实在本质上，却有很多共同的地方。

一直以来，她以为以司马陵那样独一无二的地位和皇帝皇后对他的宠爱，他应该会比她所知道的一些历史中的太子和皇子多一些自主权。

没想到，是她想错了。

她很快想明白了。

无论是皇家还是民间，男子的婚姻选择权其实都在他的母亲手中，只要这个母亲足够强势，又恰好有那么一些控制欲的话，当在这个问题发生分歧的时候，一般获胜的都是母亲这一方。

而皇家的当家女主人是从来不会缺少这两点特质的。

她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条路子是走不通了，可看着明柔，她又真的很是同情。

明柔看着明思一脸纠结的模样，笑了起来，这个六妹妹的性子果真是纯善。

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感慨，看着明思，“我以前竟是错看妹妹了！”

明思愣了愣，只见明柔微微一笑，“世上之人皆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的情形，我心里也是明白的。六妹妹也不必替我担忧，记着我先前同妹妹说的话便是。”

明思轻轻颔了颔首。

两人相视一笑，遂不约而同抛开先前的沉重情绪，开始聊起了闲话。

明柔轻笑，“六妹妹，你如今在大京可出了名儿了？你可知道那些少爷们给你取了何种名号么？”

明思一听便苦了脸。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她如今最担心的也是这个。

当时实在也没别的法子。

她原本是先等明汐明宛跳了后，自己再跳车脱身。谁知却是错估了形势，又高估了自个儿！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自己先脱身。

可那样的话，一是她狠不下那个心，二是明汐明宛出了事，她一个人没事，那接下来的情形会怎样，只怕是很难想象。

可眼下好了！那日全大京叫得上名号的少爷们起码有一半都在猎场见证了她的英勇事迹……

叹了口气，“是什么名号？”

明柔抿唇一笑，眸光戏谑，“如今大京世家都知道纳兰府出了个敢孤身擒疯马的‘勇氏六妹’——六妹妹，你现在名声可是了不得了！”

勇氏六妹？我还侠女十三妹呢！

谁说男人不八卦的？

这帮闲得蛋疼的公子哥儿！

明思磨了磨牙，然后泄气，最后只能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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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拔得头筹

（三更）

明柔好奇地看着她，“六妹妹，你怎有那样大的胆子？你不怕么？”

明思老实道，“当时并未觉得有多怕，后来才怕的。”

这倒是实话，看到那马车掉下去的那刻，她实实在在的惊了一身冷汗。

想到后来明思的晕厥，明柔顿时忍笑，“我原先还以为妹妹是个无趣人，却不知妹妹原来这般有趣。”又看着明思那异于常人的形貌，心里不免有些惋惜，忍不住道，“六妹妹这些年可有寻访一些名医？其实也不定要找那些声名在外的，我听说其实许多真正的异人却是喜欢隐姓埋名于民间。”

明思笑了笑，“我倒觉得我如今这般很好。”

明柔一怔，略一思索后，朝明思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妹妹说得极是。”

两人又闲话了一阵后，明思才起身道别。

是夜，明思躺在床上，将近日发生的事好好的理了一通。

今天明柔的话还是给了她很大的触动。

自己虽然有许多的理论，但比起明柔这样真正的名门贵女，她的确有不如的地方。

自滢娘过世后，她一直算得顺风顺水，所以无形中也使她大意了许多。

在四房这样的环境下，她其实并未被改变许多。

想到明柔今日的提醒，她心中也微微有些不安。

可是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只能叹口气。

又算了算日子，离太子生辰还有两个月零三日。

心里盘算了下，眼下除了后日的中秋女儿节，就只还有富贵那事了。

女儿节的事避无可避，只能小心从事。而富贵姐弟的事，自己既然揽上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思忖一番后，她在心中给自己提了个醒，等这两件事过后，自己一定要更加小心低调。

事在当口，绝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分割线啊分割线八月十五，中秋。

大汉皇宫教武场。

两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热闹的中秋节啊。

明思感慨万分。

偌大的场地中四周张灯结彩，四处旌旗飘飘，触目所及，皆是一片喜气洋洋。

各色奇花异草错落有致的摆放，极大的愉悦了大家的视觉感受和嗅觉感受。

与会的人很多，却丝毫不觉凌乱嘈杂。

教武场的首端是两层高台。

最高的一层的明黄行障下就座的自然是皇室成员，此刻上面的席位还是空的。

较低的一层是用的同她们一样的红色行障，左右各入座了数位中老年男子。

明思看了几眼，从气质上分析出，右侧应该是薛相国率领的“官方评审团”，而左侧那六人应该是国学院山长率领的“专业评审团”。

场地的最中心一圈，搭起了二十多个红色的行障。

这些是给参赛的各家贵女准备的。

明思如今就同纳兰府的几位姐妹坐在右侧的第一个行障中。

她看了下，她们下首是公孙侯府小姐的行障。

而欧阳侯府和上官侯府，则在她们对面。

行障上方有顶可遮阳，左右皆有帷，与他人隔开。而前后皆空。

最后，在除了首端外的场地其他三面都搭起了长长的彩棚。

受邀而来的嘉宾和这些参赛贵女的亲眷都入座其间。

当然，根据各家爵位以及官位的份量，还是有甲票乙票丙票之分的。

譬如四大侯府的座次就分别位于自家贵女的行障之后，属于甲等票的位置，不仅离自家的女儿近，也离评委席很近。

除了这样的位置属于甲票位置，还有就是例如薛相国同于国公两家如今所在的位置，正好在场地的下端。遥遥与评审席相对，虽然离皇帝远了些，可这样的位置视野开阔，可以看清场中所有的情形。

人都到齐了，明思目测了下，此番共襄盛会的人数至少有五百人左右。

此时除了最上方的明黄行障还空着，其余的人应该都到齐了。

纳兰府的行障中共设了两排七个位置，每人皆是一案一凳。

明柔明雪明依明汐四人坐在前排，而明思则同明欢明宛坐在后排。

明思将自己视线范围内能看到的都观察了一遍，第二遍“复习”到一半时，礼官终于高呼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太子驾到！”

抬眼看去，先是两列宫女各持红丝拂、香炉、香盘、金灌壶、唾壶等鱼贯进入场中，分列上方明黄行障两端站好，然后几位皇室巨擘便出现了。

一身明黄金龙袍的建熙帝走在当先，左侧是欧阳太后，右侧则是一身正红宫装的上官皇后，在她身侧的便是同样一身团龙黄袍的太子司马陵。

四人身后各自跟着两位手持孔雀掌扇的侍女。

众人跪拜迎接后，建熙帝笑着发了话，大家才又各自入座。

“今日乃佳节，又值盛会。宫中多年未曾这般热闹过，朕今日也是高兴啊！就不多言了，”建熙帝呵呵一笑，转首看向上官皇后，“全交与皇后主持了。”

上官皇后盈盈一笑，看向场中，“我大汉千年天朝传承，历代人才辈出，皆有风流人物。我大汉的女子也向来是知书达礼，四德齐备，非四夷可比。”顿了顿，目光在中心的一圈红色行障间扫了一遍，“今日中秋女儿节，诸位贵女能值此良机适逢其会，也是幸事。时辰也不早了，本宫也不赘言，大家都好生表现吧。”

言毕，太后、皇帝皆露出了笑颜。

太子端坐皇后下首，神情平静的抬眼朝下方看了看，见秋池坐于对面右侧，便轻轻颔首。

皇后说完，一名黄裳中年太监便手持卷轴走到当中，开始解说参赛的相关规则。

明思听了听，的确同二夫人说的一般情况，但表述的生动性却是相去甚远。最后再加上纳兰笙补充的那点，就完整了。

解说完毕，黄裳太监便宣布开始。

第一轮，比的便是琴艺。

二十多家中有三家弃权，其余每家各派出了一人参加。

纳兰府参与琴艺比试当然是明汐，抽签之后，恰好抽到了最末一位。

明思听得十几曲之后，心里便有了底。若无意外，明汐应该可以夺得此擂。

明汐于别的方面倒也平常，唯独琴艺一门是从小便下了功夫的。

如今这些贵女的水准，只同三年多前的明汐相类，或者略胜些许，但如今三年后，明汐应该长进不少。

明汐奏了一曲《春水东流》。

曲声欢快流畅，明汐一张月容玉貌，华如桃李。浅笑吟吟，不时抬眸生花。

一身海棠红百花曳地长裙，臂挽绯色轻纱，纤纤素手在琴面上行云流水般，十分优雅动人。

明思也不得不承认，经过这般悉心盛装打扮的明汐，的确相当的美艳动人。

至少在这个今日这个场中，还没有看见一个女子比明汐更美。

凭心而言，若论指法的娴熟度和弹琴的仪态优美，明汐应该几近完美，唯一缺的便是感情的沉淀。

好的音乐不仅需要悦耳，更需要投入情感，引起听者的心灵共鸣。

差一步，前者为“匠”，后者为“师”。

明思笑了笑。

明汐所缺的也正是这些贵女们所没有的，但在其他两个方面，无疑，明汐是最好的。

一曲《春水东流》奏毕，四周掌声四起，明汐含笑福身一礼。

明思抬眼看向高台，上官皇后正微笑颔首，又转首同皇帝和太后说了句，三人皆笑了起来。

皇后又转首对太子笑言了一句，太子抬眼朝这方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明汐面颊微红，眸光却闪亮，盈盈一礼后，回了座次。

明汐的确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今日这般一打扮，堪称绝色。

明思暗忖，看样子台上那几位对明汐的印象都还不错。

上官皇后对太子说的无非也是赞赏之言，连司马陵那怪癖的性子也点了头，说明观感应该不会太差。

如果皇后太子都看上明汐，那就真正的皆大欢喜了。

不过也在情理当中。太子也是男人，面对这般美色，动心也是理所应当。

想到这点，明思心情很愉悦。

前世独自长大，一直没有什么朋友。

而如今不仅有了四老爷四夫人，还有了纳兰笙和明柔。同明柔的情分虽然比不上同纳兰笙深厚，但明思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不说同郑世子能如何，但只要不进宫，起码对未来还有期待的可能吧。

三方评审一致通过，第一轮的琴艺比试纳兰侯府获胜。

两个蓝衣太监将一面大红旌旗插在了纳兰侯府的行障之前。

旌旗迎风而展，上面绣着一个下半身为蛇身的女子盘坐在巨龟之上。

只看了一眼，明思便知这面代表擂主的旌旗上绣的应该是女娲。

这个世界在人类的起源上同明思原来的世界很相似。

在明思看过的典籍传说中，人类的始祖是伏羲女娲，但却不是兄妹关系，而是夫妻关系。

大汉人向来自持正统，所以大汉女子皆奉“补天造人”的女娲娘娘为先祖。

大红的旌旗当前迎风而展，猎猎有声，甚是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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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各有心思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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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府顺利的拿到了第一擂，明汐自不必说，其他几个女孩子面上也都现出了喜色。

连明柔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黄裳太监走到正中，拉长了声音道，“第二擂开始——挑擂者可有？”

场中静谧片刻，对面欧阳侯府有人出列，“欧阳侯府挑擂。”

随着话声，一个穿着淡紫古纹碧霞罗裙的少女走了出来。

明思定睛一看，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边，她右侧的明宛低声道，“是欧阳倩，她定是来挑棋艺的。”

明宛的声音有些紧张，其他几个姐妹相互看了一眼，也露出些忧虑。

只听前排的明柔轻声道，“无妨，反正我们也拿不下五擂。这棋擂，欧阳府本是志在必得。”

明思道，“这欧阳倩棋艺很厉害么？”

一直镇定端坐的明汐回首，“她同国学院仩大学士下——只输两子。”

虽不识得什么仩大学士，但明思也明白欧阳倩的棋艺应该早就声名远播了。

看来这擂主旌旗是保不住了，但如今的问题是，纳兰府该派谁出场？

明柔的手还未全好，明汐自然是不会出场的，这剩下的人选有五个。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明宛怯生生道，“我是最差的。”

明汐看了一圈，把目光投朝了一直未说话的明依，“四姐姐，这场你去吧。”

明依柔媚的面容顿时僵了僵，紧接着，强笑道，“我的棋艺在府中也不过中等，让我去，不太好吧。”

明柔垂了垂眸，淡笑，“只下两刻钟，不会太过难看。”

明依不吭声了，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此时，欧阳倩同黄裳太监已经对答完毕，那黄裳太监望向这边，“擂主应战否？”

场中棋盘已经陈列完毕。

当然要应战，输固然没面子，但直接弃权则更丢脸。

大家看向明依，明依却没有动。

明雪站了起来，轻声道，“纳兰府应战。”

待明雪出去对战后，明汐转首看向明依冷笑，“四姐姐可还记得老太君说的话？咱们几人中论棋艺，只三姐姐胜你，你不去谁去？”

明依低声道，“反正都是输，谁去不都一样。我若有五妹妹琴艺那般的本事，不说我也会去。”

“四姐姐这话什么意思？”明汐面色顿时阴沉。

这时，明柔轻声开口，“二姐姐既已应了战，其他的就不用说了。难道你们还想在这儿让人看笑话不成？”

明汐“哼”了一声，“三姐姐倒是会做好人。”瞟了一眼明柔的手臂，半笑不笑，“若是三姐姐的手未伤，这场按理该三姐姐应战的。”

明柔看她一眼，笑了笑，并未言语。

明思却是知道明柔前日曾向老太君进言请求不参加此次的女儿节，老太君没有答应。

纳兰侯府此番的目标是保二争三。

明汐的琴艺誉满大京，明柔的才学也是盛名已久，这两项的擂主是纳兰侯府志在必得的。

而剩下的，就看明欢的书法能否再夺一擂。

参赛的世家名门虽有二十多家，但无论从家风传承还是教育师资来说，四大侯府历来都是最强的。

一般五擂中至少有四擂会被四大侯府囊括。

而作为正值宫选的侯府来说，得一擂方不算丢脸，争得起码两擂才算是有些脸面。

在家学的那几年，明思也体会到了师长的严苛。

即便是最偏爱明柔的女学蔡师长，也曾经在一堂词话课上，严厉的批评过明柔，“诗词赋文皆是学问，岂能只凭喜好而学？”

那个时候的明柔性子还不像如今，当时也犟嘴道，“十指也有长短，岂乎于人？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诗乃正统，再者，词话能达者，诗亦能达。”

这番对答的最后，蔡师长反怒为喜，反倒是同老太君赞了明柔一番。

两刻钟后，明雪归来。

对阵的棋盘被奉到了评审席上，一番传观之后，三方一致得出结论。

黄裳太监站到了场中宣布，“擂主下擂！”

大红旌旗被取走，插到了场中。

黄裳太监又高声道，“争擂者可有？”

顿了顿，又喊了一声。

两声之后，纳兰府这侧下面一个行障走出一个粉衣少女，“礼部尚书府争擂。”

明思看见对面的欧阳倩朝那少女轻瞟一眼，唇角淡淡浅笑。

明思全然一副看戏心态，此刻也觉出几分趣味，忍不住好奇，“你们说谁会赢？”

明欢看着那粉衣少女低声道，“这是礼部尚书府的嫡长女，听说棋艺也很高，不过，咱们两家没来往过，也不知具体。”

明汐轻声一笑，“我倒希望她赢了这擂去。”

明宛也有些同仇敌忾，对欧阳倩抢了自己的擂很是不满，“对，赢了那欧阳倩，看她得意！”

明思心中却有些失笑。

明宛是有些天真，但明汐说此话却明显有其他的原因在。明汐自幼眼高过顶，当年太后寿诞时，因欺负欧阳府的一个庶女，便同欧阳倩结了旧怨，不但出了个小丑，还差点殃及她这条池鱼。明思记得清楚，当时好些贵女对明汐可都是有些看不惯的。

不过四大侯府历来有规矩，大家即便再不和，也不能相互内斗。

从某种程度而言，四大侯府也算是利害相关，所以大家都会保持一定的默契。

但这样的场合，显然大家都是争这份脸面，用这份脸面来向皇室证明己方的产品质量。

纳兰府的小姐们最后还是失望了。

三方评审看过棋盘后，黄裳太监宣布胜者为欧阳侯府。

这样的比赛倒是做不得假，双方对阵时会有步障隔开评审的视线。所以，评审也无法知道谁执黑谁执白，只是从棋路和子目数来进行判断。

欧阳太后看着欧阳倩笑得甚是慈爱，心情显是愉悦。

黄裳太监又站到场中，“争擂者可有？”

一连高呼了三声，无人应答。

黄裳太监遂拉长声音，“欧阳侯府得擂！”

大红旌旗被取出，插到了欧阳侯府的行障之前。

行障内的几个女孩子顿时神采飞扬。

黄裳太监见旌旗安置好了，转首面对场中，“第三擂开始——挑擂者可有？”

明汐望了一眼明柔。

明柔端坐，似未察觉明汐的目光。

明依眼角余光扫了两人一眼，唇角闪过一丝莫名笑意。

公孙侯府的行障中走出一个少女，“公孙侯府挑擂。”

黄裳太监问，“诗、书、画——请择其一。”

那少女道，“愿讨教画艺。”

欧阳侯府几个女孩子商议之后，走出一位应战。

场中置案，颜料笔墨皆齐，二人步入后，步障拉起。

半个时辰后，二人步出，两个太监移开步障，另有两个太监将两幅画奉到高台上。

不多时，黄裳太监宣布胜者为公孙侯府，同时两幅画被太监举起，绕场一周。

明思是个中老手，一见之下便能看出，公孙侯府小姐的画艺的确要更胜一筹。

紧接着，于国公府的行障出来一人争擂。

这一轮胜的却是于国公府。

黄裳太监宣布完结果，又高声询问，“争擂者——可有？”

问了两声皆无人应答，于国公府的四位小姐方露出笑意——三声之后无人应答，这一擂便是她们的了。

就在大家都这般以为时，位于欧阳侯府下首的上官侯府行障内走出一位娉婷少女，“上官侯府争擂！”

这个少女蛾眉皓齿，面若芙蓉，身姿窈窕，长得很是美丽。

打扮也是费了些心思的。

上身是一件锦绣双蝶钿花衫，下裳则是翡翠色烟罗绮云长裙。衫是鹅黄，裙是翠绿，配在一起十分的娇俏可爱。

她出列站定之后，朝欧阳侯府行障内的欧阳倩颔首一笑。

欧阳倩也朝她回了一笑，神情极是亲近熟稔。

这一笑，倒让明思有了印象。

方才只觉这少女有些熟悉，眼下这二人相视这一笑，她便想起来了。

这个少女是上官慧。当年御花园传词，同欧阳倩一唱一和的就是这个上官小姐。

不过明思对欧阳倩印象要更为深刻一些，加上这上官慧是真正的女大十八变，她一时便未能认出。

二人进入步障内作画时，两列宫女进入场中，在各家贵女的桌案上摆上了各式茶点瓜果。

时近午时，大家也有些腹空，正好取用。

明思刚吃得两块糕点，只听明汐道，“三姐姐打算何时挑擂？”

明柔语声淡淡，“不急。”

明汐一笑，“三姐姐该不是怕了吧？”

眼见二人语气不对，明雪开口道，“时间还多，我看也不用着急。”

其余几人都不言语。

明思心底一笑，她倒是猜到了明柔的想法。

与其夺了擂来又被人夺走，不如直接夺第五擂，省得到时又要为让谁应战而争执。

这样的场合，赢了是光彩万分，输了当然多少有些丢脸。

女儿家都要脸面，明知要丢脸，谁愿意去呢？

自持没有几分胜算的，都宁愿藏拙。

上官慧最终得了这一擂。

一副《牡丹图》不仅得了三方评审的赏，小太监举图巡场，所到之处也皆是称赞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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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暗度陈仓

（二更）

而且不仅是得了这一擂，在接下来的挑擂中，上官慧还击败了包括公孙侯府纳兰侯府在内的三家贵女，拿下了书法这一擂。

连得两擂，上官慧虽笑得矜持，但眸中还是多了几分飞扬之色。

铩羽而归的明欢默然不语，明雪轻声安慰了几句，她强笑了下，“二姐姐，我没事。”

“第五擂——挑擂者可有？”黄裳太监高呼。

明柔起身而出，“纳兰侯府挑擂。”

上官侯府应战，出战的人依旧是上官慧。

一旁侯立的蓝衫太监手捧黑漆托盘，走到二人面前。托盘之上是一竹筒，里面数十根竹签。

明柔朝上官慧颔首一笑，“上官姐姐请。”把抽题的权利让给了上官慧。

“那我就不客气了。”上官慧笑了笑，抬手抽出一根竹签，看了看，“十五号。”

负责主持的黄裳太监接过竹签看了看，转身从另一个蓝衫太监手持的托盘上取出对应的纸笺展开，“请以‘菊’为题，赋诗一首，限七言。”

场中桌案笔墨已备，上官慧提步向前。

明柔回首看向行障，“劳请六妹妹为我执笔。”

明思此番全当是看戏，一路看下来也颇觉有趣，此刻被明柔的点名一叫，顿时愣住，左右看了看，姐妹几人都在看她。

明宛低声道，“六姐姐，三姐姐叫你帮她执笔。”

还真是叫她，明思抬首疑惑的看向明柔，却见明柔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笑意，唇微动，无声说了四字。

仔细一分辨那口型，却正是“勇氏六妹……”

明思一噎，顿时磨牙无语。

这明柔分明是故意让她出去亮相的！

明柔也是突然兴起，话方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有些莽撞。本是想调侃明思，却忘记明思形貌特殊，这般让她出来，大庭广众之下，只怕她心里会怪责自己。

正懊悔间，明思起身慢慢走了出来，走到桌案前站定，提笔看向她，“三姐姐？”

数步远前的上官慧正在提笔沉思。

明柔走到明思身畔低声道，“对不住六妹妹，是我一时忘形，你莫怪。”

明思半垂着首，外人看去只觉是一副极为拘谨局促的模样，明柔却听明思语声轻快的低声道，“那我记着了，三姐姐可你欠我一回人情。”

语意极为俏皮戏谑，明柔不由失笑，面上也不露，“今日回去，我房中器物任由六妹妹挑拣。”

明思也忍笑，瞟了一眼已经在落笔的上官慧，“三姐姐，人家已经落笔了。”

明柔轻声一笑，念出数句，“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迟。谁怜我为黄花瘦，慰语重阳会有期。”

明思一听，心中顿时叫好，手下也不敢慢，拣自己平日应对功课时的那中规中矩的字体写了。

写完之后，明思转首看那上官慧也已经写完。

蓝衫太监将二人所作之诗作呈了上去。

台上评审各自评议了一番，用时却稍久，明思有些疑虑，在她看来明柔这样的年纪能做出这样的诗作已是相当不错了，难道上官慧也有这样的诗才？

最后结果还是出来了，黄裳太监宣布这场挑擂者胜。

纳兰侯府还是赢了，明思松了口气。

待那蓝衫太监把二人诗作举起巡场时，明思一看，上官慧写的题为《画菊》，只得四句，“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暗自点了点头，上官慧的这首诗用词遣句都算上品，但只得四句，精妙虽有余，立意却稍显不足。

比起明柔的《忆菊》，的确要逊色一筹。

黄裳太监高声道，“第五擂——争擂者可有？”

话声方落，已有三人出列。

明思一看，公孙侯府、于国公府各有一人，稍慢一步站出的却是薛相国府的。

看来最后一擂，大家都有欲得之心啊。

细想也属于正常。这一项比的是诗词才学，但凡能识文断字的，应该都是会的。与其他几项不同，其他几项只需一看就知道差距，而这一项，还有临场发挥之功。

加上是最后一擂了，再不抢就没机会了。

黄裳太监一看出来三人，微微一愣，这可不好办，公孙侯府和于国公府是同时应声出来的……

高台上的建熙帝笑了起来，“皇后，你看如何？”

上官皇后笑了笑，“既然都应了，不如就同比，一场定输赢。臣妾这般改一改规矩，陛下看使不使得？”

“使得，如何使不得？如此甚好。”建熙帝呵呵一笑，又转首向欧阳太后，“皇后改了规矩，朕也凑个热闹，不如这最后一擂，就请母后为她们四人出一题，如何？”

欧阳太后闻言甚喜，遂道，“昨夜哀家梦中有燕归来，‘燕’字同‘临江仙’一牌押韵，你们四人便以临江仙为题，填词一首，这词内需有这‘燕’字。”说到此处一顿，“皇帝看，如此可好？哀家这题可是难了些。”

建熙帝笑道，“母后这题虽难，却正好显出我大汉女子的才学，朕看甚好。”

上官皇后也颔首一笑，看着台下四女道，“你们四人就以太后此题比这最后一擂，临江仙为牌，词内需带‘燕’，一炷香为限，不能作出者为弃权！”

一旁蓝衫太监已经捧了香炉过来，另有太监又在场中加了两案，待其他三人到案前站定，那香炉中的香烟也随即袅袅生起。

明思方才也偷看了几眼，只见在太后说完命题之后，那三个少女脸色都有些紧张，其中薛相国府的那个少女听到上官皇后所说的“一炷香为限”时，脸色甚至还有些发白。

明思暗暗微笑，这样看来那三家对此题都不是很有把握，那对明柔应该就是好消息了。

又要限词牌，还要限词，的确有些难了。

且大汉向来以诗为正统，词体的兴起不过才百来年。最初兴起时，许多守旧之士对这一文体抨击甚烈，认为难登大雅之堂。

这一文体真正的兴起却是在嘉惠帝登基之后。当时新旧两派争吵不休，嘉惠帝别的也未说，只作了一阙《清平乐》，笑言请诸君评议。

皇帝都做新体词了，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

至此，新旧两派才停止争议。

但私下固执己见的也不在少数。毕竟，沿袭了上千年的习惯和认知的确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明思思量了片刻，偏头朝明柔望去，只见明柔眉头微蹙，显然是正在思索当中。笑了笑，也不打扰她，又偏头朝其他三人看去。

三个少女都提笔在手，但落笔者却一人都无。

明思暗暗摇了摇首，这题虽难了些，也不至于难到如此地步。应该同比赛的带来的压力有关，这愈是着急，只怕便愈是没有灵感。

词一文体，最讲究的就是境界，相较于诗体，词体更自由。长短相间，有无拘无束之感，其间有境界者自成高格。

不知不觉，香已过半，明柔还未出声。

明思看她一眼，低声道，“三姐姐，如何？”

明柔轻声道，“甚难，容我再想想。”

明思遂不多言。

又过片刻，香已尽四分之三，公孙侯府同于相国府均已开始落笔，明柔却依旧眉头紧蹙，明思心道不好。“三姐姐，你靠近些，”明思低声道，待明柔靠近，“随意说些什么，别让人听见你说什么就行。”

明柔一怔，随即明白，心下顿时一震，但此时别无他法，只得依言而行。

站在明思身侧，便作唇动言说之状，明思提笔疾书。

见明思落笔所书，明柔心中惊诧更甚，面上却强抑不敢现出。

心中大惊，原来这六妹妹竟有如此大才！但想着明思多年从不表现于人前，显然是不愿为人所关注。方才她对自己这般吩咐，应该是看自己有所为难，才相助于我。

心下顿时万般感慨。

见明柔低声附耳，明思依言落笔，纳兰侯府的一干众人此时才将高高悬起的心放下。

老夫人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三丫头，可真是——还好，还好！”

老侯爷面色也稍缓，“此题甚难。限韵还好，却又要词内夹一‘燕’字，莫说她们，便是老夫此刻也未能想出一阙好的。”轻摇了摇首，“若是勉强做出，便是押了韵，若是意境不够，也是落了下乘。”

老夫人一听老侯爷也说自己未想出好的，心里便有些紧张。

她虽然一惯讽刺老侯爷，也是因心中捻酸愤恨，加之自身虽识文断字，但于才学而言，实是普通，诗虽能作几首，但词体却从未学过。

但数十年夫妻，她心里也是知道老侯爷于此一道应是有所造诣心得。老侯爷都说难，她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低声道，“好好的，怎么又改了规矩？本该是抽签为题——”

一直未作声的老太君打断她，“莫要多言。”

老夫人也知自己不该非议，听老太君一说，也就闭了口，将目光投向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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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同是女子！

（三更）

此时，香正好燃尽。

黄裳太监高声道，“时辰到——”

明思收好最后一笔，搁笔退开。

四个蓝衫太监上前将四人桌案上的词作分别取下，朝高台行去。

明柔松了一口气，上前携着明思的手朝行障缓步行去。

“好你个六妹妹，你可真瞒得紧？”明柔语带笑意，低声道。

明思依旧微微垂首，语声极轻，却不紧不慢，“争擂的是三姐姐，跟我可没关系。三姐姐不会以怨报德吧——”

话声落，两人正好走到行障前，明柔微笑着轻轻捏了捏明思手心，然后放开入座。

明思也回到自己座次上。

明汐看着二人携手归来，状似亲密，轻“哼”了一声，“三姐姐方才想了许久，不知可得佳句？”

明柔转首看她一眼，淡淡一笑，“佳句与否，我说了也不能作数，等下便可见分晓。五妹妹何须心急？”

明汐似笑非笑，“当年三姐姐曾同蔡师长激辩，言诗为正统。而今太后此题却限词牌，我不过是担忧此擂——上官侯府已得两擂，若是此擂有失，三姐姐这誉满大京的才名可就——”

“五姐姐，要宣告结果了！”明宛一脸紧张的望着台前。

黄裳太监正躬身从三方评审处依次收取写有词作编号的字条，先收了下面两家的，走到最高处时，太后却笑言了一句，建熙帝将自己手中的字条交于黄裳太监后，黄裳太监将已收的两张字条呈于太后。

太后看后颔首一笑，“去吧——”

黄裳太监领命走到场中，停了片刻，朗声道，“第五擂得擂者——纳兰侯府！”

明宛明欢顿时欢呼，明雪明依方才也是屏息凝神，此刻松了一口，露出笑意向明柔道喜。

明柔扫了明思一眼，朝明雪明依颔了颔首，微笑不语。

此时，只听高台上的建熙帝道，“不必巡场了，你且将纳兰侯府所作之词颂出。”

黄裳太监领命，取了那阙词，走到场中，众人顿时安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一起飞。记得旧时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黄裳太监高声颂完，退到一侧。

台下众人静了一刻，片刻后赞赏之声低低四起。

对面上官侯府的行障中，上官慧抬首朝这边看来，目光与明柔相对后，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明柔回之一笑，偏头余光一看，却见明思神情平静，依旧是一副略显呆板的神情，心中不由苦笑感叹——自己真是枉负才女之名……

这时，黄裳太监手持皇后懿旨走到场中宣读，“……纳兰侯府得琴擂、诗擂，赏九霄环佩古琴一具、三十六峰金星石砚山一座、明珠二十对、如意两柄、锦缎六十匹，另赐御笔亲题之两擂擂主牌匾各一……欧阳侯府得棋擂，赏……”

待黄裳太监念完赏赐懿旨内容，三府行障中的贵女皆离座拜倒谢恩。

上官皇后看着众人笑道，“诸位平身，今日见诸位有如此之才，陛下、太后同本宫都甚喜。”顿了顿，抬首看向四周，“未能得擂者也勿须思虑太过，接下来还有一场，诸位尽可拿出本事，放手施展。若能得三家同赏者，可向陛下求得一赐——大家可要尽力才是！”

此时，已有数十位太监抬着桌案进入场中，安置妥当后，即有宫女将文房四宝并各色颜料摆放其上。

不多时，一百余张桌案已整齐就绪。

上官皇后朝那主持的黄裳太监微微颔首，那太监随即转身面向场中，“请诸位入场——限时四刻！”

行障内众人纷纷离座步入场中。

明思拣了个最近的位置，明柔一笑，选了与她相邻的一案。

明思自然是应付的写了一副前人之作，明柔也草草写了一副字，又稍等片刻，见有人完成归座，两人也跟着回到了行障。

明思落座之际，忽有感应，抬首一看，正好与老太君视线相对，不觉一怔。

老太君神情和蔼，嘴角噙笑，正朝这边颔首，明思偏头余光一扫，见明柔也正面对侯府众人，心中顿时一松，轻轻垂了头，入座。

半个时辰过后，众人皆归座。

一干蓝衫太监入场，将各人案上作品贴上编号，收起，再走到高台前，依次将作品陈设于三列铺了红绸的长案之上。

建熙帝朗声一笑，长身而起，“走吧，咱们可得好好看看。”

薛相国同国学院老山长也含笑起身，待皇帝同太后皇后太子四人行过后，也跟着率本方人马走到了长案前。

三方人马沿着长案一一细细浏览，不时驻足评议几句。

最后，三分人马同时汇于一处。

见此情形，四周众人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三方齐汇，莫非真有能“同得三元者”？

陈设作品的三条长案正位于四大侯府行障之间，明思听得清楚，他们评议的正是身前的那副画作。

“笔力熟练，布局适宜，不错！不错！”国学院山长身后一长髯老者抚须笑道，“这般年纪，能有此笔力，已是不错。”

山长身畔其余几人也连连颔首。

建熙帝见状，笑看上官皇后一眼，又抬首问薛相国，“相国以为如何？”

收到皇帝那一眼，皇后含笑不语，只朝上官侯府的行障内笑看了一眼，又回首同皇帝太后一起看向薛相国。

薛相国呵呵一笑，“洛大人，你看如何？”

点的正是几人中字画功底最为深厚的礼部尚书之名。

洛大人上前，细细端详后颔首，“依臣所见，今日作品中，确以此《鹰翱图》为最佳。”

建熙帝笑道，“若是商议好了，两位便落花吧。”

薛相国同老山长谦让片刻后，从一侧太监奉上的托盘中各取了一朵红色绸花，放在画作的空白处。

此时，托盘内只余明黄绸花一朵。

两方评审落下绸花后，便退后一步，只剩皇帝一家四口在前。

建熙帝笑着看向太子，“太子也来说说，此作如何——可当得三元？”

太子瞟了一眼画作，早已认出乃自己表妹上官慧所作，此刻闻皇帝出言相询，淡淡一笑，“儿臣无甚可评，父皇决定就好。”

隔得远的听不清楚，可相邻的这几家皆听得清清楚楚。

明思听得众人评议，又看皇帝皇后行止，联系之前，早已猜出此画乃是上官慧所作。

大家都是一派赞赏，不想太子却作如此之言，虽未明言，但从表情和语气中可以看出对这画作的欣赏程度，是远不如其他人。

明思抬眼朝对面看去，只见上官慧正撅嘴望向自己的太子表哥，显然也是知晓评议的是自己的画作。

上官皇后回首看了看，转首对太子笑道，“皇儿有话不妨直言，可是觉得此画有不妥之处？”

其余两方评审见太子方才言辞，心中也有些奇怪。

孟老山长同方才评议画作的长髯老者愕然对视一眼后，上前道，“太子莫非另有他议？”

四周众人眼见尘埃就要落定之际，突然又好像生出了变数，大家都停下议论，齐齐朝这处看来。

太子一笑，看着皇后道，“儿臣并无异议。”

建熙帝呵呵一笑，拿起托盘中的明黄绸花，“既无异议，那就落花吧。”

言毕，明黄绸花也落在了画作之上。

场中顿时掌声雷动，惊叹声四起。

待三方人马回到高台上，黄裳太监站定场中，“今日三花同赏者乃——上官侯府上官慧！上官慧上前听赏——”

对面上官侯府的行障内顿时欢呼声起，上官慧唇角含笑，起身款款走到场中，面向高台福身一礼。

建熙帝面带嘉许，“慧儿今日好生了得！先得两擂，再得三花——可想好了，要向朕求何赏赐啊？”

上官慧抿唇一笑，“慧儿想好了。”

“这么快就想好了？”建熙帝左右同太后皇后笑看一眼，朗声道，“好——说来听听？”

上官慧轻声一笑，抬首看向太子，“慧儿别的赏赐都不要，只想请太子表哥为慧儿这幅《鹰翱图》题词一首！”

众人一愣，心下顿时明白几分，目光齐齐看向太子。

建熙帝当然也明了上官慧为何做此言，呵呵一笑，“慧儿，这般赏赐朕可做不得主，你还是问你表哥吧。”

上官慧笑意盈盈看向太子，“慧儿请表哥赐墨宝一副，不知可有此荣幸？”

司马陵缓缓抬首，慵懒一笑后，朱唇轻启，“慧表妹此番倒是迟了！若是画的其他，题词也无妨，不过本太子早先得了一幅《苍鹰图》，甚是心喜，这词也早题过了。所以——还请表妹勿怪才是。”

上官慧一怔，面上顿生委屈，“表哥岂能拿大家之作同我类比，未免不公？”

上官皇后也笑道，“慧儿身为女子，这般年纪能有此功力已属难得，皇儿是不是太苛求了些啊？”

太子闻言一笑，转首对台下侯立的富贵道，“去拿来。”

富贵自然明白太子之意，遂躬身领命，“是。”

太子吩咐完富贵后，转首轻声一笑，语气轻缓，“儿臣所得之鹰图，不巧——正是女子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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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拜其为师！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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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顿时惊异，更生好奇之心。

尤其是薛相国同孟老山长等一干评审相互对视一番，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惊诧来——他人不清楚，可他们心里却是有数的。

这上官慧之画作虽有不足之处，但女子腕力本不比男子，能画到如此境地已实属不易。

但凡女子画画多以花卉鱼虾为图，很少敢画苍鹰骏马之类，皆是受力量所限，且女子性格偏于懦弱，即便画了，也很难表现出其桀骜不屈之态。

若没了这般境界，画便只是形似，有形无神，就落了下乘。

上官慧这幅《鹰翱图》能将苍鹰翱翔之态绘出八分，已经算是很了不得。大家落花于此画，虽也有锦上添花之意，但不可否认，在所有作品中，的确未有超出此画者。

竟然还有女子能画出更好的？

大家面上皆是一半好奇，一半质疑。

不多时，富贵抱匣归来，打开匣盖，捧于座前。

建熙帝兴味一笑，吩咐近侍，“打开——”

近侍领命，伸手小心翼翼的取出画轴，展开——

随着画卷展开，只见建熙帝神情顿时不同，“咦”了一声，又细细端详。

太后同皇后也面露惊叹，连连颔首。

只太子稳坐一侧，唇边一抹懒懒淡笑，却是笃定。

其他两方评审见皇帝等人的神情，心中更添几分好奇。

只听皇帝问太子，“这诗可是你所做？”

太子轻轻颔首。

皇帝遂大笑，连赞三声，“好！好！好！”

众人皆愣，也不知赞的是画，还是赞的是太子所题之诗。

又听太后颔首笑道，“让大家看看吧——慧儿也来看看，你太子表哥并非诓你，依哀家看，这幅苍鹰图实胜你良多。”

那近侍见皇帝颔首，将那画卷转身面朝众人高高举起。

听得皇帝连赞了三声好，又听太后竟说此画胜上官慧良多，众人按下心中惊疑，齐齐朝那画卷凝神望去——只见茫茫大海之上，风浪渐起，又有海边怪石迥立于天色沉沉间。一只苍鹰展翅翱翔于半空，鹰首不屈的昂起，鹰眼锐利无比，似要与天比高。

桀骜不驯之态纤毫毕现，似要透纸而出！

“好——！”只听一声激动的叫好，坐在薛相国身后的洛大人忘形站起，“形神兼具，笔法干净利落，实乃佳作也！”

言毕才觉不对，正有些窘意，又听孟老山长颔首道，“洛大人说的极是——此画足可跻身大家之流，画好，这题词也相得益彰啊！”

呵呵一笑，便抑扬顿挫诵读起来，“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绦镟光堪摘，轩楹势可呼。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

诵读完后，起身朝建熙帝长揖一礼，“臣贺喜陛下。”

太子此诗既赞鹰之不屈神态又暗含乘风思奋之心，奋发向上之志。孟老山长为何贺喜——众人自然一看即明。此刻纷纷起身跟着行礼，“贺喜陛下——”

建熙帝望了太子一眼，满脸开怀笑意，显是龙颜极悦，“众卿多礼了。”

明思先也满心好奇，待那近侍把画一转过来，定神一看——顿时呆住！

怎么会是这幅画？

她愣了一瞬，转身朝后望去，只见纳兰侯府的席位中，纳兰笙也正望着她——满脸苦笑愧疚……

纳兰笙听太子那般一说，心里便暗觉不妙，但即便知道太子所说的是从他那里拿走的那副，也是无法可施。此刻见明思目光，也只能无奈苦笑。

就在这时，只听上官慧的声音，“敢问表哥——此画当真女子所作？”

语声质疑，显是不信。

太子颔首，“表妹习画多年，对各大家笔法应是熟悉，此画画技自成一派，同当世名家皆有不同。虽是女子所作，却丝毫不逊于男子。”

上官慧闻言稍稍迟疑片刻，但她自来好胜，又朝那画卷望了一眼，还是没忍住，“敢问表哥，作此画者是何家女子？”

这一问也问出众人心声，大家都朝太子望去。

只见太子却摇首，“此画乃是偶然所得，只知是女子所作，却不知何人。”

上官慧一听，虽未出言质疑，但面上不服之色却是明显。

上官皇后见侄女面上神情，心里自然明白，她心中也有些思量，儿子在何处认识这样的女子？

遂看向太子笑道，“皇儿此画如何得来，不妨说来听听——”

太子瞥了一眼上官慧，“此画乃是——”正想说出，却一眼见纳兰笙满面紧张之色，便是一顿。心里暗忖，若说是纳兰笙将女子之画献于太子，只怕他不好同府中交待，这般一想便改了口，“此画乃是秋将军无意所得，送于本太子。”

位于场中下首的秋池一听顿时愣住——却容不得他愣住，高台上的建熙帝已笑着开口，“原来是秋将军所得，秋将军可知此画为何家女子所作？”

秋池为人素来严正，众人一听此画是秋池赠与太子，已是信了三分，此刻便好奇的朝秋池看来，欲听他如何说。

秋池只得无奈起身，将纳兰笙当日所言复述了一遍，只是将购画之人变成了自己。

众人一听，不觉微有遗憾。

唯上官慧面犹带不服，建熙帝笑道，“慧儿，你可还有话想说？”

上官慧瞥了一眼太子，低声道，“慧儿本不该质疑，但秋将军并未见到作画之人，只凭卖画丫鬟之言，焉能辨男女？——慧儿实在难服。”

建熙帝闻言朗声一笑，“此事也不难！朕即刻下旨，张榜寻人，以十月为期，若是十月后还未寻得此人，便让太子为你题词一首！你看如何？”

上官慧俯身行礼，恭声道，“慧儿别无他言。”

太子却忽地一笑，“若是寻到此人，慧表妹又当如何？”

上官慧一怔，咬了咬唇，“若此人当真是女子，慧儿愿执弟子礼，拜其为师。”

太子闻言轻笑，不做他言。

上官皇后仪态端方的朝众人一笑，将话题转开，“好了，今日佳作甚多，大家请移步共赏吧。”

这时，台下红案上的作品已贴出各家贵女身份，因不方便写出闺名，皆是某某府长女、次女等称之。

四周众人尽皆离座，朝红绸铺陈的长案行去，行障内的各家贵女也纷纷跟着自家亲人一起欣赏他人之作。

明思稍缓一步站起，同走在最后的四老爷四夫人说了几句，四老爷远远的看着那画的笔法便有些猜疑，此刻人多也不好多问，便用目光朝明思示意询问。

明思也不知缘由，只低声道，“画是给五哥哥的。”

四老爷心下一转，便猜出太子这画应是从纳兰笙处所得，见明思有些不安，又低声安抚，“回头你问下便知，莫怕，应是无事。”

太子神情不似是知晓作画人，说明纳兰笙应该未说出真相。

明思轻轻颔首，定了定神，朝高台上望去。

高台上各评审包括皇帝太后在内，也走了下来，同众人一起在长案欣赏评点。

明思心下一思量，对四老爷四夫人道了声后，便领着蓝星向一侧宫女询问，宫女遂领着二人朝更衣处行去。

到了地头，宫女先行告退，蓝星便在外侯立。

过了片刻，明思出来，二人便朝回慢慢行走。

快到场中时，明思朝内一张望，只见太子秋池并纳兰笙三人在一处，富贵位于太子身后几步，见明思看向他，他不动神色侧行一步，靠近一个花盆，袖子垂下在花盆边沿一扫后，随即挪开一步，垂手恭立在侧。

明思心下顿时明了，低声对蓝星吩咐了一句，二人便朝长案前的纳兰侯府队伍行去。

又过了两刻钟，建熙帝便宣布此番盛会结束，笑言让各家回去好好过节。

众人恭送皇帝太后皇后离开后，各家贵女的丫鬟便上前将自家小姐所作收起，各家也纷纷道别离场。

蓝星收了明思的字后，慢慢走到那花盆前，假作失手掉地，赶紧俯身拾起，回到明思身边。

明思见她神情便知得手，抬首朝站在太子身后的富贵微微示意，便携着蓝星跟着纳兰府众人而去。

回到府中，老太君对今日之表现嘉许了一番，吩咐大家回房歇息，简便用些茶点，晚上府中共聚中秋家宴并赏月。

各人称“是”后，便各自道别回院。

明思望了一眼，却不见纳兰笙，心下一暗忖，应该是被太子给绊住了。心里无奈叹气，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同四老爷四夫人一起回了鸣柳院。

回到鸣柳院正房，明思便将缘由告知四老爷四夫人。

四老爷也知纳兰笙如今同明思交好，听清因果后思量片刻，“囡囡也勿须担忧，笙儿个性虽有些跳脱，但于大事还是知分寸的。我看秋池今日所言倒像是笙儿的口气，太子神情也不像是知晓情形的。太子素来有收集字画的习惯，我看那画只怕是太子来府中后，同笙儿索要的。”

明思回想起纳兰笙当时的无奈神情，心中也同意四老爷的看法，纳兰笙绝无可能将她的画作随意送人。

事已至此，忧心也无济于事，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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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离别之夜

（二更）

同四老爷四夫人坐了一会儿，用了些吃食，四夫人想着今日早起，晚上又要家宴赏月，便让她回去先歇息一会。

明思带着蓝星回到春芳院，蓝彩蓝灵帽儿三人都迎了出来。

明思知几个丫头是关心富贵之事，朝几个丫头颔首一笑，“进去再说。”

帽儿见机，“我在外面候着。”

蓝星嘻嘻一笑，拍拍帽儿肩膀，“帽儿你真好，待会儿我们说给你听就是。”

帽儿点了点头，只憨厚的笑。

大家都有好奇心，论资排辈，这守门望风的活儿自然是该她。

明思进房后，蓝星将袖中藏好的纸团取出递给明思。

明思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八字，“今夜旧时旧地，归家。”

微微一笑，抬首却见三个丫鬟皆神情紧张期待，遂笑道，“你们如此紧张作甚？”

蓝星性急道，“晟绣娘同富贵都好可怜啊——小姐你快说啊，富贵怎么说？”

蓝灵轻轻颔首，“我虽是大汉人，可看了他们姐弟二人，心里也难过得紧。咱们大汉人真是对他们不住——按我说，他们也该团聚，过点好日子了。要不，老天也太不公了。”

蓝彩未说话，眸中神情也是赞同。

听得三个丫鬟的话，明思也心有感概。

离乡十数载，父母双亡，晟绣娘容貌尽毁，富贵身有残缺——心里轻叹一声，自己也只能帮他们如此了，希望他们回乡之后，能过些平静安宁的日子吧。

抬首望向蓝灵吩咐道，“你今夜让你当家的带晟绣娘去严家客栈等候，另让你当家的找个车行雇辆好些的马车，将干粮食水备好。”

又问蓝星，“大哥的后门钥匙可是交给你了？”

蓝星点头，“在我这儿。”

明思颔首，“那今晚我们二人从后门出，去送送他们。”

是夜，纳兰府中秋家宴，笑语晏晏，气氛分外和乐。

明思照旧不声不响，只老太君调侃了一句，“今日六丫头表现极好，未曾弱了‘勇氏六妹’的名头——”

惹得众人大笑，明思讪讪窘迫，只低头不语。

最后，老太君拿出数个大小不一的木匣，从明雪到明宛，个个有赏。

明思拿到的是个长形木匣，打开一看，不由一怔——赏她的竟然是一对玉双连笔筒！

长约二十五六厘米，玉色古朴，首尾皆发黄，首端尾端皆刻有兽形花纹——她知道纳兰笙有一牙雕梅香雀筒，是纳兰笙极心爱之物。可这样一对玉双的连笔筒其价值绝对在纳兰笙那梅香雀筒之上！

长象牙易寻，而这样长度的玉却是难得，更不用说还是古玉！

揭开只看了一眼，她赶紧合上，递给一旁的蓝彩，心下却惊疑不定。

老太君为何赏她这件东西？

赏赐分发完毕，老太君一声令下，一干女眷便移座花园中，下人早已备好瓜果月饼酒水等。

而老侯爷则同几位老爷并少爷们去镜湖畔赏月吟诗。

老太君怕湖边秋寒，女眷们便陪着老太君在花园内坐下赏月，明思方才拣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明宛便凑了过来，悄声歉然道，“六姐姐，我前几日本想去看你，可是母亲不让我打扰六姐姐休养。”

不让明宛打扰，明汐不是日日来么？

明思心中无奈一笑，宽慰她，“八妹妹的心意，我知道就是，我也没什么事儿，八妹妹无须多想。”

明宛叹了口气，望着天上的那轮皎月，不做声了。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明思望了前方坐在老太君同三夫人之间正巧笑倩兮的明汐一眼，心中喟然一叹，遂不多言。

今日纳兰府老少四代，心情皆舒畅愉悦。

连大夫人阴了好久的脸，也难得的露出晴色。

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子时中，墨妈妈催了老太君两回，老太君才笑呵呵的让众人回去好生歇息。

明思回到房中，未曾卸妆，只换过一身男装，又等了半个时辰，前去探路的帽儿回来禀报之后，才戴着帷帽从后门悄悄出去了。

走出一段路，坐上早已备好等候在路旁的马车便朝严家客栈行去。

到了那日所在的房间，正是丑时初三刻，晟绣娘等候在房内，富贵却还未到。

明思见晟绣娘神情有些焦虑激动，便故意同她闲话，问些元国的风土人情。

晟绣娘也知自己太心切了些，心下感激明思心意，也就强安下心来，同明思攀谈起来。

我是分割线大汉皇宫，仁和宫。

富贵将一封厚厚的信放进了木匣，合上盖子。轻轻摩挲着盒上精致华丽的金漆花纹，心中感概万分。

太子已经很久不吃这金玉果脯了，可是他却一直把这匣子保留着。

望了一眼窗外的沉沉夜幕，他将匣子放到了桌子上。

起身走到门口，顿住，心里略一思忖，又觉不放心。

放到此处只怕不妥当……

犹豫片刻，他又倒回来，换了一身平素伺候穿的蓝衫，捧着匣子走出了门。

此刻，太子已睡下。

走到仁和宫前，守卫见是太子身边的近侍，也就让开了道。

走到外殿，玉兰正在地铺上打坐，一见富贵便有些好笑，今日富贵不知怎的，唠唠叨叨拉着她说了不少太子平素的小习惯，听语气又不像是抱怨。

轻轻起身，走到殿门前，“你怎么还未睡？难得我值回夜，你就这么不放心啊？”

富贵朝内殿张望了下，压低了嗓子，“殿下几时歇的？睡得可安慰？”

玉兰颔首，“许是今夜同皇上饮了些酒，睡了有一个时辰了，没听见翻身，应是安慰。”

富贵点点头，把手中的果脯匣子递给玉兰，“这是殿下喜欢吃的金玉脯子，你拿好了。莫要让其他人碰，你自个儿也莫要打开，殿下脾性怪，最不喜别人动他的吃食。殿下今日饮了酒，明日晨起多半会口干，你等殿下起了，就把这匣子给他，让他自己取用便是。”

玉兰接过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笑道，“我看殿下离谁也离不得你，殿下眼里，你可是头一个好的。”

富贵愣了愣，低声道，“我也不算什么好的，你好好伺候殿下吧。时间一长，殿下习惯了，慢慢就会喜欢你的。”

玉兰一笑，遂不多言。

富贵看了看桌上的金漆黒木匣子，“那我先去歇息了，你记得等太子醒了，一定让他取用些果脯润润口。”

玉兰点了点头，回身走到地铺上，继续盘膝打坐。

富贵走到殿门前，回头又望了一眼内殿，转身离去。

回到他自己的小屋，在窗前站了小半个时辰，他吸了一口气，换上青衣的低等太监服饰，抬首看向天际，那轮明月正朝云层穿去——

路十三盘膝在床上。

听见富贵出去又回来，这会儿听见门又轻轻开阖，心里一念——这回应该是真要出去了。

还真同那小女子有关！

今日早间看到夜香所外面的那根黑色布条，他心里想到了她，后来便一直留心着。

今日下午富贵同那小丫鬟的动作瞒过了别人，又怎能瞒过他！

在王都四年的训练是同野兽一起，在寒意堂的四年就更不用说了——他早就练就了同野兽一样敏锐的直觉！这些都是用下地狱的代价换来的。

他也早就没有了回头路……

没有了……

心中恍若失神，忽地清醒过来，他跃下床铺，推开支架窗一看，富贵的身影依旧快要消失在远处的墙角下了。

他推开门，跟了上去。

在老地方，富贵同小太监交接，小太监今日的话有些少，富贵自己心绪五分复杂五分激动，也未多加注意，照例丢给了小太监一个钱袋后，取过腰牌便押着夜香车出了宫门。

同上次一样，也很顺当。

片刻后，路十三没有发现跟踪的人，闪出身形，掏出太子给他方便行事的腰牌，侍卫一见是仁和宫的腰牌，点头哈腰的便放行了。

夜香车“吱呀吱呀”的压过青石板，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富贵同车夫坐在车头的位置，跟着车身晃悠着前行。

皇宫一步步远去，一寸寸地消失视野中，直至高大巍峨的城楼再也不见。

富贵的心情也渐渐激动澎湃起来。自由了！自己真的自由了！不在日夜担心真相的揭露，也不在日夜担心暗处飞来的淬毒飞刀！

记忆中那些模糊的青山绿水，是自己的家乡，而自己日后可以同阿姐自在地生活在那美丽的地方。

再也没有阴谋，没有那些丑恶……

至于太子殿下，自己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了。

他原不原谅自己已经不重要，殿下比自己聪明，他一定可以查出谁是幕后黑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好好活着，也希望太子殿下好好的。

只要大家都好好的活着，那就足够了。

驴车在上回停下的地方停住了，老车夫道，“公公，可还要走？”

“不必，就在此处就好。”富贵跳下车，掏出一块银子塞给车夫，“你办完差事，不用等我，自己回宫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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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意外连连

（三更）

老车夫见惯各种癖好的公公，也不以为奇，小心地收好银子，点了点头，轻轻吆喝一声，驴车便转弯而行。

富贵目送了驴车远去，直至“吱呀”声完全消失，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后，他没有直接朝严家客栈的方向走，而是同上次一样，反方向走，打算从另一条街绕过去。

离自由愈来愈近了，他唇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脚步愈发轻快——

寂静的夜色中，一年中最明亮的月华撒下银辉一片，富贵从来没有觉得有比这个晚上更美的月色了。

忽地，他停住脚步，蹙眉四望，“谁——”

话只吐出一个字，只觉膝弯处一麻，腿随即一软，不由自主的便摔到在地，而与此同时，空中传来“嗖”的一声破空声！

一根细长的东西带着寒意和杀气紧贴着他的身体上空“嗖”地掠过，心房霎时一缩，本能朝那头一看，一根长长的箭矢插在数尺远的地面，带翎羽的尾翼还兀自的颤个不停！

有人跟踪他！

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翻身爬起，缩到墙角的一堆箩筐后——朝对面屋顶望去，两个蒙面的黑影正在上面搏斗！

只片刻，其中一个黑影手中银光一闪，另外一个便捂住脖子痉挛着倒了下来，半声都没叫出来。

富贵没有动，只紧张的看着。

那个倒下的黑夜手中拿着的是弓箭……

只见另一个蒙面的黑影一把提住那倒下的黑衣人，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便拎着那人从屋顶跃下，两步便纵身到富贵面前，把那尸首朝富贵面前一扔，低沉道，“就在这等着，还有一个，我弄干净了回来寻你！”

语声极快地言毕，人一直转身，提气跃上屋顶，晃了几晃，人就不见了。

富贵那声“是你——”还有半截在喉咙里，见路十三离开了，只好咽了回去。

瞅着面前蜷成一团的黑衣人，富贵打了个寒颤，转念一想，又恨恨地蹬了尸首一脚，低声道，“叫你来杀我！活该！”

长街静谧无声，富贵等了片刻，心里略略定下些神，看了尸首一眼，起身把黑衣人拖到一个僻静的墙角，堆成一团，尽量不去看那插在喉间的飞刀，也不去看那露在面巾外瞪得大大的眼睛，转身拔了那箭矢，又拿了两个箩筐，将那黑衣人和箭矢都罩在里面。

仔细看了下周围地面，并未血迹，心里不禁暗赞一声，好利落的手法！

富贵退到原处箩筐后藏好，心里有些七上八下——路十三怎么会来了？

莫非是太子……可又不像啊！

杀手定然是一直跟着他，一直到他让夜香车离开才动手，那路十三应该也是一路跟着的？

不像是太子的做派啊……

皇宫不能回去，没弄清楚之前，也不能把危险带给阿姐她们，富贵只能揣着忐忑的心情，缩在箩筐后等着。

约莫两刻钟后，一道黑影从斜对面的屋顶轻盈地跃了下来。

走到箩筐跟前，路十三扯下蒙面黑巾，“尸首呢？”

富贵也同时问，“还有一个呢？”

两人同时一噎，路十三面无表情看着富贵露出的半张面孔，“处理了！”

富贵慢慢起身，指了指不远处旮旯处的箩筐，“在那儿——”

路十三扫了一眼，“走吧。”

富贵缩了缩身子，瞄了路十三一眼，目光有些游移，“去哪儿？”

路十三狭长的眸微微一眯，抬了抬眉梢，“你不是同纳兰六小姐约好了么？”

富贵身子一颤，不吭声了，脚步却也不肯挪动。

看着富贵这幅模样，路十三心里淡淡一笑，心道，你这般表现，也不枉我救你一回。

富贵沉默了片刻，心里一咬牙，抬眼看着路十三，“实话同你说，我是打算离开回老家去。你若是帮太子殿下来捉我回去的，那就直接砍了我的人头回去，倘若想问别的话，我是决计不会说的！”

路十三比他要高半个头，此刻看他这般豁出去的模样，倒生出几分好笑和佩服。

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路十三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出来，“我若是太子遣来的，还同你废话做什么——方才就该点你穴了！还不快说，约在何处？我送你过去！”

富贵顿时喜出望外，被提溜了出来也不生气，“你真不是来捉我的？”

路十三瞥他一眼，“莫臭美！你当我是为了你？”又觉失口，随即不耐烦催促道，“还不快说，什么地方？”

“严家客栈，人字三、三号房——”富贵被拖着，话不顺畅，忽又纳闷追问，“不是为我——那你是为谁？”

只见路十三白皙的面容蓦地有些怪异的泛红，他脑中电光火石一闪，惊异道，“你该不是为了纳兰——啊”

话未说完，路十三已经将他抗上了肩头，飞驰起来。

不多时，两人便停在了严家客栈门口，路十三把富贵放了下来，“莫要告诉她今晚的事。”

富贵被颠得七晕八素，此刻脚一沾地还有些发软，听路十三这般一说，抬首起来就没好气的揉着腰嘟囔着，“你怎就不对我怜香惜……”

话声说到一半，声音就不由自主的低了下来。

路十三笔直的站着，面色一片平静，好似没有听见富贵的话，只是微微仰首望着那天际的那轮玉盘。

明明还是那般无悲无喜的神情，此刻富贵却生出一种别样的凄凉感受。

清辉洒在路十三白皙的面容上，好似镀上了一层银色。

夜风吹拂他散落的一缕发丝，他的眼睫却一丝也未动，他的眸光似比那清辉还要凉还要孤寂，却又好似其内里深处又有一抹柔软的温柔在跳动……

这一刻，富贵忽然觉得所有心里打趣嘲弄的话都出不了口。

原来，这个路十三也是有人味儿的……

可我心里怎么就这么难受呢？富贵心里嘀咕着，心里又道，这小子眼光还挺毒的！六小姐连太子殿下都瞒过了，竟然没瞒过这家伙去，可是……

他忍不住余光朝路十三腰间瞄去——

“走吧。”忽地，路十三出声，把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收回，跟着路十三朝内行去。

昏黄的油灯，瞌睡的小二。丑时末，寅时初，正当好梦正酣。

两人瞥了一眼那小二口角的涎水，悄无声息的走进了后堂。

晟绣娘有些坐不住了，明思面上不露，心里也有些不安——上回丑时，富贵就已经到了。

两人两刻钟前就停住了闲聊，蓝星守在窗边张望。

“小姐，来了！”蓝星低声惊喜，“咦，怎么是两个人？”

明思起身走到窗前一看，正好看到富贵朝窗户的方向招手，身边那瘦高的男子也抬首朝这边望来。

白皙干净的面容，细长的单睑显出几分凌厉和漠然，没有任何的神情……

怎么是他？

明思一怔。

蓝星也认出了，“这不是太子身边的那个……”一时不知该叫什么。

路十三穿的衣服既不像太监也不像侍卫。其实原本路十三穿的是绣有寒衣堂标记的太监服，但后来太子觉得难看，便另做了衣裳给他。

明思垂了垂眸，“无事，等他们进来再说。”

女人对事物的直觉是敏锐的，直觉告诉明思，路十三不会对她有歹意。

而且，看富贵同路十三之间的氛围，也不像是被胁迫的。

即便路十三会出卖自己，也断不会害晟绣娘的。

明思心下一定，门外传来了轻轻地敲击声。

早已等候在门板后的晟绣娘，望了明思一眼，打开了门。

富贵拖着路十三闪身而进，又回身把门关好，“阿姐！”

见到富贵完好无缺的出现，晟绣娘激动得不能自已，“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明思却静静的看着路十三，路十三抬眼看了一眼明思，便垂下了眼睑。

富贵察觉气氛怪异，心里虽猜到了路十三可能的心事，但却不知这二人究竟有何过往，此刻只能松开晟绣娘的手，讪讪的看着明思，“这是路十三，特地来送我的——”没人接话，气氛有些冷场，他又尴尬地，“额，这个，你们都见过的，是吧？”

路十三抬眼定定看着明思，低沉的“嗯”了一声。

路十三来送富贵？

明思心里生出些怪异的感觉——看平时这两人的模样，怎么也不像能搭到一块儿的吧？

却也不好发问，只朝两人点了点头，“马车已经定好了，干粮食水也备好了，卯时初城门一开，我们就送你们出城去。”

又朝蓝星点点头，蓝星上前拿出一个荷包，一个钱袋，塞给晟绣娘，“钱袋里是散碎银子，你们留着路上用。荷包里是小姐的一点心意，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晟绣娘呆了呆，打开荷包，里面却是三张一千两的银票！

她一惊，把荷包慌忙地推了回去，“我，我不能要，我们已经欠了少东家天大的恩情了，我不用——”

明思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我若缺这个银钱，也不会拿出来。你就莫跟我客气了！我那几个丫头心里都挂着晟绣娘，我也同她们一样，只望你们姐弟日后能好好的过日子——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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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枝节横生！

（一更）

求正版订阅、求粉票今天还是三更晟绣娘慢慢地缩回手，疤痕遍布的脸上，两滴泪颤颤的滴下，“我也曾怨过老天不公，也恨过……可如今，我不恨了……这天下还是有好人的！”转首看了一眼眼圈发红的富贵，“别的我们姐弟也不说了，少东家，日后若是有暇，就来看看我们元国的山水吧，让我们好生招待招待少东家。”

明思抿唇一笑，“山水有相逢，说不定咱们还真有见面的那一天呢！”

晟绣娘看了一眼明思皮肤上和发上那有几分眼熟的颜料，并未追问，用衣袖揩了揩泪，露出笑意，“老天定会保佑少东家的——那我们就等着，到时候，我请少东家尝尝我亲手酿得山果酒，带少东家去看看我们的宝镜山，望月崖，还有翡翠河！”

明思握了握她的手，微笑道，“好！”

富贵看着明思，心绪复杂，吸了一口气，上前，“六小姐，当年我——”

“过去的都过去了。”明思转首打断他，浅浅一笑，“人生总有那么些无奈事，咱们望前看吧。”

富贵心神一震，眼前这个纤细的女子，一双眸子同清泉一般透彻，仿佛看进了他心底——一瞬间，他忽地明了！

她其实什么都早就知晓了！可是即便这样，她还是选择了帮助自己和阿姐……

帮助宫中人逃逸，这样的大风险，这个深藏不露的六小姐不可能不知道……

忽地有些哽咽羞愧，明思朝他轻轻颔首微笑，他默默地低下了头，“多谢。”

明思笑了笑，在桌边坐下，“你们明日还要赶远路，坐着休息下吧。”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

明思也有些困倦，用胳膊撑着打了个盹儿，直到蓝星出声唤她，“小姐，差不多了，该走了。”

明思揉了揉眼，抬首看了看，天色已经有些发濛，轻轻颔首，正待说话，只听从来之后便一直沉默的路十三突然开口道，“蓝星姑娘就不用去了。”

蓝星一怔，“我为何不能去？”

路十三沉默，只看了一眼明思和富贵，面上神情却显示出坚持。

他也不知后面是否还会有杀手，若再有危险，他也只能护住她一个。

富贵心思一转，也想到了，却也不好开口让她们二人都回去，反正有路十三在，六小姐定会无事的，遂笑着看着蓝星道，“蓝星姑娘不如回去等着接应，待会儿路十三会送六小姐回去的。”

明思望了一眼路十三，虽有些不明所以，但听得富贵的话还是有道理的，“蓝星你先回去也好，到时在后门听暗号接应我。”

蓝星一想也在理，后门钥匙还在自己身上呢，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几人下楼来，小二已经拼了两条条凳，睡在的柜台内，鼾声如风箱。

路十三当前一步，取下挂锁，推门出去。

走到客栈外，明思戴上帷帽，将蓝星送上绣坊的马车，嘱咐了几句后，挥手道别。

见蓝星的马车离开，明思带着几人朝事先同车行事先约好的位置行去。

天际玉兔西沉，抬眼望去，好似一个薄薄的圆形白玉片，通身晕染着淡淡的玉晕般的光华。

观之，十分可爱又可亲。

浓黑的夜色化作了一种幽蓝，一种清晨的清新气息在西周弥漫，让人不自觉的身心舒适。

晟绣娘唇角含笑，不时同富贵对视一眼，姐弟二人眸光中都有一种激动的期盼。

无论这清晨的清新气息，还是晟绣娘姐弟眸光中的轻松和期待，都让明思觉得心情愉悦。

看着晟绣娘同富贵唇角的那抹笑意，明思也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

走在最末的路十三，看着前方那带着帷帽的娇小玲珑身影，垂了垂眸，唇角也轻轻弯起……

约定的地方不算远，一刻钟后，他们就上了马车。

路十三没有进车厢，而是跟车夫一起坐在了前排。

时辰还有些早，车夫慢悠悠地赶着车，两刻钟后，赶到最近的东门。

而这时，城门还差一刻多钟到开的时候。

路十三下车走到车窗处，“可有多的银子？”

明思闻声一愣，随即明白，取下腰间的一块玉佩递出去，“用这个。”

路十三伸手接过，走到城楼下，敲开值夜的门，值夜的兵士不耐烦的吼了半嗓子，剩下的话就被路十三递过去的玉佩给堵回去了。

两人说了两句，那兵士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缩了回去，片刻，穿好兵甲走了出来。

想着时辰也差不离，也就做个顺水人情，把城门打开了。

马车晃悠悠的离开了城门，路十三心里才微微放心下来。

庆华宫那位只派了两个杀手出来，却万万想不到富贵会有他这个帮手。

上回的人也没跟踪到富贵，这样看来，她应是不会被牵连到的。

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车夫知道只有两人要走，其他两个是送行的，也是缓缓地走着等。

晟绣娘掀开车窗帘，看了看数十米远的城门，回首朝明思笑道，“少东家，送到这里就行了。”

明思颔了颔首，敲了敲隔板，待车夫拉开后，明思轻声道，“车夫大哥，麻烦停一下。”

马车停住，富贵当先跳了下去，跟着晟绣娘和明思也下了车。

城外的空气更加的清新，天色已经变成湛蓝。

一层淡淡的薄雾漂浮在四野，远处传来农家的狗吠。

明思朝他们姐弟二人点点头，“你们赶紧赶路吧，一路平安。”

富贵看了一眼走到明思身边站定的路十三，心中好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相处多年的了解都未能比得过这一个晚上带给他的意外和震惊。

嘴张了几下，最后只道，“多谢，保重！”

至于其他的事，如鱼饮水，还是冷暖自知吧。

路十三极轻地朝他颔了颔首。

晟绣娘最后感激的看了一眼明思同路十三，转身朝车厢行去——

“别动！”路十三突然急促出声，目光朝城楼眺去。

明思同富贵也察觉到不对，地面似有轻轻地颤动，跟着路十三的目光看去，数十米的城楼上几个弓箭手正张弓以待，箭矢的位置正是对着这边！

就只一眨眼，城楼上的几个弓箭手又变成了十数个！

看着那弓箭手森严的一身黑甲，富贵心神一颤，“是太子亲卫军！”

纷沓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都清晰传来了，几乎在富贵出声的同时，数列兵丁从城门淌水般的流出，一个月白锦袍的青年男子骑着骏马被数名骑兵簇拥着从城楼下缓缓踏步而出。

身旁一步远，还跟着一个骑马的女子。

走出城门，他轻轻抬首，只见光洁如玉的绝美面容上，神情一片冷凝！

只相隔不到五十米，在晨曦中，司马陵清晰的看见了对面的四人。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一个疤面妇人，想必这就是富贵信中说的姐姐，然后是一脸惊慌的富贵……

一个戴着帷帽的瘦弱男子——藏头露尾！他心中轻哼了声，目光不屑掠过。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个黑色的笔直身影上——真真是想不到，竟然还有路十三！

富贵的信里可没提他什么事儿！

他缓缓地眯起双眼，好，好，一个两个都背叛他！想走？

我看你们现在怎么走！

眸光渐渐鹰利冷冽，他静静的看着对面，也不言语。

跟在太子身后一步远的玉兰看着远方的情形，也轻轻地叹了口气。

半夜，太子醒了，她送了水过去，太子饮了嗓子还有些不舒服，她想着富贵的话，便把那果脯匣子递了去，谁知……

四周的兵将只见太子一脸冰寒，顿时心噤，也不敢出声。

明思在见到那弓箭手的那刻就呆住了！

司马陵怎么会来了？

富贵见太子这般神情，心知他此刻定是极怒，定然是自己写的那封信被太子提早发现了，只需一查问夜香车，就知道自己在东城下的车……

罢罢罢！他闭了闭眼，一下狠心，语声急促，“路十三，你带东家走！”

如今逃得一个是一个！

明思一惊，“那你们——”

“东家，你们快走！”晟绣娘打断她，随即又望向路十三，“快走！”

路十三看了一眼富贵，对方眼神中是一片迫切的恳切，他遂不再犹豫，一把掏出两把飞刀扬手扔出，正好割断前方马匹的两根系绳，伸手迅捷的一把环住明思的腰朝怀里一带，足尖一发力，身子便腾空而起，跃在马上。

他俯身将明思护在胸前，紧紧揪住马的辔头，双腿用力一夹，马便撒蹄狂奔起来。

路十三所有的动作流畅利落，只一个眨眼，两人一马便远去二米多米！

司马陵一怔，遂大怒，一鞭子抽过去，“还愣着干嘛？”

身边将领一呆，心道，你没发令，我哪敢自作主张，心中憋屈又不敢言，转首对城楼上大吼，“一个个还愣着干嘛？”

城楼上的弓箭手一听，对着那远去的马匹便拉弓劲射！

箭矢雨点般的朝逃走的两人追去，一时间箭雨纷落——其中一箭正正射中那背后男子的右边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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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逃出生天

（二更）

一箭透肉，那男子却恍若未觉般，身形丝毫未动，而他身前那人更是被他高大的身形遮挡得一片衣角也未露出。

司马陵还未反应过来，路十三就已经中箭，心中霎时恼怒更甚，一鞭子又甩过去，“本太子什么时候叫你放箭的！还不给我追！本太子要活的！”

那将领反应过来，连忙领命，“是！”

一挥手，带着骑兵便冲了出去。

此刻，远方的两人一马已经变成一个远去的黑点了。

将领心中只觉悲催，要抓活的，太子您早说啊！都这会儿，谁还追得上？不用说了，回来还得吃一鞭子！

待那将领率人追了出去后，司马陵冷脸看了远方一眼，也策马朝马车所在的位置行去。

富贵见路十三中箭，心房顿时收紧，再一看，没射中要害，心里又松了口气。

晟绣娘同富贵对视一眼，姐弟二人立时想到了一块儿，默默地相视，然后同时颔首。

晟绣娘对车夫低声道，“车夫大哥，你若想活命，只说什么都不知道，你这车，是我一个人雇的。”

车夫见又是兵士，又是箭矢的，早吓的缩在车头，只知发抖，此刻闻言说到“想活命”三字，赶紧连连点头。

说实话，他当时目光也只被晟绣娘那一脸的疤痕给吓了，哪里还记得其他人的样子。

慢慢地到了跟前，司马陵勒马停住，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富贵，一字一顿，“路十三带走的是何人？”

富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不关他们的事，那人是收留我阿姐的恩人。昨夜我出宫被路十三察觉，后来我被人追杀，他便出手救了我——方才，方才，是我求他将人带走的，都是不干事的人——”

司马陵“啪”的一声挥起马鞭，鞭梢在富贵肩膀掠过，顿时衣衫破裂，现出一道血痕。

晟绣娘一颤，死死咬紧了唇，生生将脚步和惊呼顿住。

只听太子冰寒道，“不干事？协助宫奴私逃、当众拘捕再逃！样样都是死罪！何为不干事？”

富贵身子颤了几颤，伏地不起，“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殿下您要杀就杀奴才好了！若，若殿下肯念奴才……就请饶过我阿姐吧！”

晟绣娘一听，也“噗通”跪倒在富贵身边，抽泣道，“不，阿弟，阿姐不会离开你了，再不会了。”

富贵伏地，眼泪颗颗落出，未起身，只是伸手紧紧握住晟绣娘的手。

跟在太子身边的玉兰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了口。

司马陵心中本是气极怒极，可此刻看着匍匐在他马前的两人，看着那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又想起富贵那厚厚的一叠信笺，那信中的字字心路……

一时间，被背叛的恼怒渐渐被不确定的茫然所取代。

将富贵带回去？

带回去又能如何？该交待的他全说得清清楚楚，带他回去，无非就是一个死字。

他垂了垂眸，“路十三可曾参与？”

富贵连连磕头，“奴才信中所言句句是实，若是半字虚言天打雷劈！奴才也是昨夜才知道路十三跟着，若不是发现，奴才一条命早交待了。”

司马陵望了望远处，语声冷冽，“你日日跟在我身边，是如何同外面联系上的？”

富贵身子一颤，咬了咬牙，“殿下，确是有人帮我传了信，可此人对他人并无半点恶意，不过是同情奴才一家的遭遇。奴才有罪，万死莫恕，请殿下莫要牵连他人——奴才一辈子感激殿下的恩德！”

言毕，动作极快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便朝心窝处扎去！

玉兰听他说话的时候便知不对，此刻见他动作，随即甩鞭。鞭梢正在打在他右手手腕，但富贵存了死志，用力极猛，匕首向下一错力，便扎到了大腿之上，顿时血流如注！

“土娃！”晟绣娘惊呼一声，扑到了富贵身上，虽不在致命处，但见那伤口极深，只觉心中一痛，扶住富贵，咬紧了唇，望着富贵痛得发白的脸色，只是默默流泪。

玉兰收回鞭子，望了太子一眼，却看不出太子面上有何喜怒，心里叹息一声，没有敢言语。

四周兵士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中都在暗暗猜测太子会如何处置这二人。有那胆大地也偷偷的去瞅太子的脸色。

只见太子静静地看着那相拥在一起的姐弟二人，天人般的面孔上一片淡漠。

此刻晨光大起，城门已被封了，城门上下内外一两百号人，却是没有一个出声的。

放亮的天光中，只见太子那精致绝伦的面容上一片冷凝之色，额前朱砂似火，配着那神情更显尊荣威严。

突然间，只见太子一勒马，调转马头朝城门行去。

兵士们一愣，赶紧让路，看着太子策马离开，兵士都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富贵二人，一时不知该不该把人拿下。

“还看什么？还不赶紧护驾！太子没吩咐的事儿就别多事儿！”玉兰冷冷道了一句后，策马跟上太子。

其余兵士想起先前挨了两鞭子的头儿，心里一凛，遂不多言，赶紧跟着前方而去。

见太子离去的背影，富贵的眼泪淌出，挣扎着爬起，跪倒在地，朝太子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我是感伤的分割线明思被紧紧地压住，虽然没有马鞍，但路十三用他的四肢和躯干将明思箍得严严实实。

在箭雨纷落的那一刻，明思感觉到路十三身体有一下忽然地收紧，紧接着，她好似觉察到了他呼吸有一瞬的停顿。

“你中箭了？”明思的心一下子提起。

路十三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一只手，在身后的马臀上用力击了一掌。

马儿脖子一昂，更加全力的奔跑起来。

明思叹了口气，只觉心里滋味难辨，只尽力贴近马身，保持身体的平稳，减少他的负担。

两人奔出两三里地，马儿负着两个人，加上车马行的马也并非良驹，浅浅地，速度便有些放缓。

路十三侧耳听了下地面和后方的动静，心知太子定是派人追赶，暗暗一思量心里便有了主意。

待前方一个弯道出现时，看着弯道内侧一人高的杂草地，他低声快速道，“弯道前松手，我们跳马！”

明思一抬眼，顿时明白，“知道了！”

不过只片刻，马匹便冲到弯道前，明思放开手，几乎同时路十三左手揽住她的腰，右手在马背上一撑，借力腾空而起，两人随即滚进了杂草地中藏好。

马儿没了负重，速度顿时加快，一眨眼便跑出老远。

明思被路十三护在怀中，路十三热热的气息正正在她耳后脖间，顿觉尴尬便想起身。

“别动！”路十三一个用力收紧，不但没站起，反倒是靠得更近了些。

唇几乎贴到了她的发间……

“有追兵！”在她又想挣扎的时候，停了一瞬，明思感觉路十三的身体似乎有刻的僵直，语声低沉而平静，“我是净身之人，不会坏你名节的。”

话声方落，马蹄声骤雨般袭来。

二人同时伏低，听那马蹄声带着地面的颤动从面前冲过。

好一阵，直到听不到清晰的马蹄声，明思才松了口气，将绷紧的全身松懈下来。

路十三松开明思，“此处不可久留，我们从这边有条小道可到南门外，到了那边，你在绣坊找人送你回去吧。”

明思默默地起身，她的心里此刻有太多的惊异，其中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莫名滋味。

他竟然是太监？

可他不是西胡的间谍么？怎么会净身进了大汉皇宫？

可看相貌，他却是地地道道的大汉人……

太多的复杂难辨和意外吃惊，让明思没有觉察到路十三提到她在城外的绣坊——这件事有多么不对……

路十三说完没有看她，走到一边，左手反手到肩后，用力一折，将露在外面的长箭折断——

明思这才一惊，“你真的中箭了？”

路十三偏头看向她，“箭上无毒，不是要害，无甚——赶紧走吧。”

明思默默地朝他走去，路十三指了个方向，“你朝那边走，我马上就来。”

明思一愣，“你要做甚？”

路十三瞥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他们方才滚落藏身的地方，没有言语。

明思跟着他的视线一看，只见杂草偏倒，地面还有痕迹——顿时明白，他是要做些整理掩藏行踪。

又看了一眼他拿在手中折断的箭身，明思轻轻点了点头，“我到那边等你。”

说完转身，行走间却极小心，尽量不去用力推倒周围的杂草，脚步也落在干燥空处。

路十三看着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杂草间，垂眸淡淡一笑，转身开始清理痕迹。

明思走过这段杂草地，寻了一棵树靠着坐下。

此刻不过才辰时，早晨的风还是凉凉的，太阳虽也升起，却不刺眼。

四周都是草木原野的气息，让人无端慵懒。

明思放松四肢，让自己肢体的酸痛得以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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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她的美好

（三更）

在这种宁静祥和的氛围下，不久前的惊心动魄似已隔世。

明思回想看到城楼上弓箭手的那一刻，当时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可是没想到竟然还能逃出生天。

松弛片刻，想起先前的情形，她又忍不住蹙眉担忧，不知晟绣娘和富贵如今怎样了？

司马陵会如何处置他们？

摇了摇首，她心下也没底。毕竟，如今的太子并非多年前冰窖中那个好糊弄的小男孩了。

上次在北将军府，自己就已经见识过了。

脚步声传来，她抬首望去。

黑衣男子矫健的身影一步步走来，白皙干净的面容上是一片沉静。

看着他手中提的帷帽，明思的脸倏地红了——自己还小心的尽量不多留痕迹，谁知连这么大个破绽掉了都不知道！

“天热，戴上吧。”路十三将帷帽递过。

明思讪讪接过，又忍不住去看他神情，却见还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沉稳。一时间，明思心里也拿不准，这人是真的这样想的，还是看出了自己的窘迫，替自己掩饰。

起身戴好帷帽，明思瞥了一眼他肩膀露出的那小半截箭矢，忍住了没有再开口询问。

想来此处也不是方便处理伤口的时候，自己要再问就显得白痴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西南方而行，明思感觉到路十三故意放缓了步伐，心里一发狠，便忍住全身的酸痛加快脚步。

察觉明思的动作，路十三微微一顿，却未言语，只是暗自思量着记忆中的几条小路，哪条比较近些又比较好走。

一走便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开始发威，明思只觉满身汗意，脚步也愈发沉重。

前方出现一条小溪流。

“在这里歇一下，”路十三顿住脚步，回首看着明思，“你替我把箭拔出来。”

正好让她歇一会儿，流水又可以把血迹冲走。

拔箭？

明思愣了一瞬，颔首道，“我不太会，你要教我。”

只见路十三狭长的眸光中似掠过一丝笑意，他轻轻地抿了抿唇，取出一柄飞刀递过来，“同上回一样，划个十字便可拔出。”

明思“哦”了一声，转到他身后，语声闷闷，“太高了，你能不能坐下啊？”

阳光洒在路十三白皙的面容上，此刻清清楚楚的现出了一抹笑意，“先不急，你先去饮点水——若是处理了伤口，只怕你就喝不下那水了。”

虽有些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口渴是实打实的，明思也不矫情，揭了帷帽便跑到溪边。

溪水清澈透底，凉意幽幽。

明思感恩地感叹一番，先捧了水将脸脖子都洗了一遍，又撩起袖子，把手臂也统统凉爽了一通。

若不是想着有路十三在旁，她甚至连鞋袜也想除了，在水里好好沁一沁。

洗了一通，只觉舒爽之极，又捧了水酣畅地连喝了几大口，才回头扬首笑道，“我好了，你也来喝点吧，水很甜。”

明媚的阳光洒在她酒涡深深的笑靥上，溪水金光粼粼，反射在她面上，投下点点波光。

宝石般的黑瞳清澈闪亮，明眸如水，笑靥如花。

一缕碎发在她颊边轻拂，路十三几乎忍不住抬手——想用最轻柔的动作将那发丝别在那小女子的耳后……

可是，他不能。

心里一抹苦涩的藤蔓沿着心房慢慢攀爬生长……

她是如此的温暖可爱，如此的善良美好，而自己，却早在若干年前就已沉入地狱的最底——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可是又喜悦，至少如今全天下男子，只有自己才知道她有多么美，多么好。

足矣。

轻轻地垂了眸，又抬起，看着那小女子，“好。”

走到溪边，捧了水饮了几口，他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淡淡道，“小心莫要让血弄到你的衣裳。”

明思拾起放在身侧草地上的那薄刃的刀片，在溪水了洗了洗，虽然知道没啥消毒作用，不过是求一个聊胜于无的心里慰藉。

“我要开始了——”走到他背后，明思有些紧张，见身前的人轻轻的点了点头，她吸了口气，咬牙划了下去。

一回生二回熟，明思这次动作很流畅。两刀一落，把刀片朝石头上一扔，闭眼双手拽住箭杆用力一拉，“嗤啦”一声，半截箭头带着鲜血便脱肉而出。

路十三早做了准备，在箭离体那刻，反手将蒙面的黑巾压了上去。

没有血喷溅出来，明思睁开眼，却见血迹瞬间就沁湿了黑巾，“你的金疮药呢？”

路十三忍痛地抬起右手，明思赶紧倾身取过那个瓷瓶……

片刻后，伤口终于处理完成，明思抹了把汗。

路十三起身，将黑巾在溪水中清洗了一番，拧干重新纳入怀中。

明思看那红了一大片的溪水，终于明白路十三先前说的“喝不下那水”的意思了。

噎了噎，走到一边，拾起帷帽戴好，在树荫下坐下。

路十三整理完，走了过来。

明思道，“坐下歇会再走吧。”

大小也是个手术，再强也是血肉之躯吧。

路十三一怔，随即明白，心底淡淡一笑，也不去拂她好意，便拣了个相邻两步地方坐下。

慵懒的夏风夹着些许炙热又带着满满的草木气息，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二人面上身上都投下斑驳的阴影。

隔着帷帽的轻纱，明思默默地打量着这个男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

那些纠结的情绪经历了这两次的生死攸关惊心动魄后，已经渐渐消散。

正如她对富贵所言，人活于世，总有那么些无奈。

她无法再冷漠相对。

沉默了片刻，她轻声问，“昨夜富贵被人追杀，是你救了他？”

路十…了点头。

富贵怎会被人追杀？

明思蹙起眉尖，“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路十三默然了些许，“这些事你不知道最好。”

她的想法他早已知晓，也深深赞同。她若能离开这纷乱的大京，是最好不过的。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多。

看着他沉静的面容，明思有些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富贵同晟绣娘怎么样了？”

这一点路十三也无法猜测，停了停，他淡淡开口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多想无用。”

明思看向他，“那你呢？你现在打算如何？”

太子已经看见他了，即便他其他的隐秘未曾暴露，只怕也不能回去了。

路十三抬首看向远山，白皙的面孔上迎着光亮，挺秀的眉下是细长斜上的眼线，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还有抿紧的唇线——五官的线条十分清晰而又干净利落。

可是，这个人却是这般的复杂难测。

他竟会为了富贵暴露自己，明思的确很是意外。

忍不住好奇，“你同富贵很要好么？”

同富贵要好？

路十三一愣，转首看向明思，很快明白过来，轻轻转首过去，“还好。”

心里淡淡一笑，如果相处四年他同富贵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也算好的话……

明思又叹了口气，不再追问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低头用手指摆弄起地上的小石头。

路十三却开口了，“你怎么使得鹅刺的？”

这个问题他一直想了几年都未曾想明白。

鹅刺是主子造出的，这名字也是一时兴起取的，这小女子如何能知道？

没想到他会主动发问，明思怔了怔，“游牧民族不是都用鹅刺给猎物放血么？”

见路十三转首过来后神情中的讶异，明思突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却又不知是何处。心里暗悔自己怎么忘了去查查这相关的典籍。这个世界可是有许多的不同之处啊！

路十三没有再追问，从明思说话的语气，他可以听出其中的自然。

心里轻轻摇了摇首，这个小女子本来就有太多不同，又有什么好追问的？

明思心里却有些莫名的不安心，即便两人也算同过两次患难，但她对这个男子实在是了解太少，总觉得他身上好似有重重迷雾，也有太多的秘密。

犹豫了片刻，明思低声道，“你是大汉人，对么？”

话一出口，明思便有些后悔！

她分明感觉路十三的身体在听见她问话后，瞬间僵直绷紧了！

可是出口之言如何又收得回，明思心中懊悔，又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只听路十三低沉了声音，“你看不起我么？”

看不起？

明思根本没想到哪儿去！她赶紧摇首，“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

中国五千年历史不也分分合合，她自己就是研究历史的，哪里会有那些狭隘思想。

如今这大汉的情形，底层百姓的生活，她这些年在外也听闻了不少，心里也不是没有感触的。

再则，严格说来，她也算不上大汉人。要爱国，也只会爱中华人民共和国！

路十三定定的看着她，眸中有一丝不确定的质疑。

她没有看不起他？不会认为他是一个叛徒，一个卖国贼么？

明思认真的注视着他，语意诚恳，“我真没有其他的想法。我不过是个平凡人，只想过平凡的日子。在我眼里，人只有好人和坏人之分。我也没那么高尚，只要这个人没有随意伤害好人，没有伤害我的亲人，没有伤害我，那我就不会认为他是一个坏人。还有些人，也许会做一些不好的事，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衷和无奈。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评判什么。何况，这世间的事，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对错来判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换一个立场，也许看法和做法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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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终有一别

（一更）

说完，偏头看向路十三，明思微微一笑，“你看，我并未有多大义。我也只在意我在意的人，在乎我在乎的人。我此刻虽也担心晟绣娘同富贵，可我也庆幸自己逃出来了。我不会看不起谁，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命运的权利。我方才问，真的只是好奇。你若不方便说，也是无妨。我也曾怨责过你，可如今，至少在我心里，你不是个坏人。”

路十三怔怔地望着。那隔着轻纱的笑意，他能感受到，她语中的真实，他也能感觉到。

可是，此刻他平静的面容下却有一颗猛然震动的心，跳得那样激烈，一股热意从心底喷薄涌上，冲到鼻翼只觉酸涩——他几乎是有些狼狈逃避地转过了头。

无数个夜里，他曾梦见自己为千夫所指，甚至在那些怒目相对的人里，有他做了一辈子私塾先生的祖父，有他中过秀才的父亲……

他知道，若是祖父和父亲活着，是绝不会认他这样的儿子的。

可是，他们都死了！活生生的饿死了！

先是祖父，然后是父亲、小妹、母亲……

他们逃过了瘟疫，却未能逃过饥荒，一个一个全都饿死在他眼前……

闭上了眼，用力的捏紧了拳头，直至良久，他轻轻松开，“我家有五口人，祖父、爹、娘，我还有个小我三岁的小妹。那年我八岁，镇上发大水，先是闹了瘟疫，镇上的人死了一大半。我祖父和我爹懂一些医理，到山上采了些草药，所以我们一家没能染上瘟疫。可后来，因为发了大水，粮食没了收成，便闹起了饥荒。朝廷拨了粮食下来，到郡上扣了一半，到知府又扣了一半，最后到镇上不过只剩几百担。可这几百担粮食也没人发下来，要拿银子去买，没银子的就用家中值钱的东西去换。不过换了三次，家中值钱的东西都没了。祖父死了，没几日，爹也死了。最后——”

顿住良久，“我娘为了我，便偷偷地停了小妹的口粮。我却不知，直到我小妹饿死。她死前同我说，‘哥哥，死了就不会再饿了，岚儿不怕死。’——后来，我娘也死了……我离开了家乡，四处讨饭。再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他给了我一个烙饼，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就跟他走了。四年后，我自愿来大京进了宫。”

明思呆呆地看着路十三，他的叙述一直很平静，很平缓，除了中途的那次停顿，几乎好似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

可是，明思心中却有说不出的难受滋味，鼻翼酸酸地，好像有什么哽住喉头。

他愈是这般平静，明思却看得愈加难受。

史书的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她不是没听过。可眼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幼时的他经历所有亲人在他眼前活生生的饿死——一个八岁的孩子，他的绝望，他的伤痛，他的无助，他的恨意！

顷刻之间，她忽地全明白了。

他舍下了一切，只因为他恨！在他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他已经将余生都赌进了这场复仇中！

可是——为了救富贵，他却暴露了自己……

明思轻声问，“你后悔么？”

路十三一怔，却未反应过来，以为明思是接着他先前的话在问。

看着眼前的小女子，他也有些茫然在心中轻问自己，路夜白，你后悔么？

明思见他愣住，以为他没听清，便又重复了一遍，“你昨夜救了富贵，那你就不能继续呆在宫里了，你不后悔么？”

原来，她是问这个——路十三唇角笑意淡然，眸光在明思身上轻扫而过，投向远方，“不悔。”

明思轻轻叹了口气，又犹疑地看着路十三，“那——你的主子可会罚你？”

他潜伏那么久，定然是有所图谋，如今计划被打乱，不知可会受牵连？

听出明思话中的担心，路十三垂眸淡淡一笑，“不会。”

虽未拿到龙符，可也有别的东西，主子的为人，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数的。

见路十三又恢复了惜字如金的模样，明思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又过了片刻，只听路十三开口，“走吧。”

明思颔首，两人遂起身继续前行。

一个半时辰后，南面的官道遥遥在望。

明思停住脚步，“就到这里吧，绣坊不远了，我自己可以想法子过去。”

路十三沉吟片刻，颔了颔首，“保重！”

明思笑了笑，转身提步，走出两步后，回首微微一笑，“路十三，你也多保重！”

路十三垂了垂眸，抬首看向明思，“路夜白。”

明思一怔，只听路十三平静的语声，“我的名字，路夜白。”

愣了片刻，明思唇畔漾起笑意，朝他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转身而行。

一直等到前方那个窈窕的身影消失，路十三才自嘲般的一笑，然后跟了上去。

总要看到她平安到达，自己才能安心。

两刻钟后，见明思敲开了绣坊的大门，看着她的身影没入门中……

轻轻转身——

天涯海角，也许，人生从此便真正陌路了吧……

我是别离的分割线几个丫鬟急得要死，直到这日下午未时，才在后门等到了明思的暗号。

幸好是午睡的时辰，明思带着蓝星拣僻静处走，一路总算是无惊无险，安全回到了春芳院。

洗漱一番，换过衣裳，蓝灵端上备好的吃食。

明思却不大有胃口，“夫人那边可交待好了？”

蓝彩颔首，“我同夫人说小姐去方师长那里了。”

蓝星见小姐没提晟绣娘姐弟的事儿，又想起今日早间听到的消息，心里发急，“小姐，晟绣娘她们可走了？听说早上东门封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看着几个丫鬟的神情，明思也不好瞒她们，叹了口气，把早上的经过说了一遍。

几个丫鬟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却是尽皆无言。

过了片刻，蓝彩才道，“可不曾听见说押了人犯，兴许，他们姐弟无事呢。”

明思一愣，“没有人犯？”

帽儿在一旁点头，“我今日去领菜蔬，送菜的王大娘就住东城门边。她说，就看太子领着那些当兵的回宫，身边就一个骑马的女子，并没有抓人。”

难道司马陵真的放了富贵姐弟？

明思有些不敢置信，“她亲眼看见的，还是听人说的？”

帽儿使劲点头，“王大娘说她亲眼见的，”顿了顿，想了下，“王大娘还说太子长的好看，就跟那画上的人一样，就是脸色有些难看。”

这样看，也许真的是放了。若是就地处死，当时不过离城门数十米，总不可能这样无声无息的。

再说，明思也不相信司马陵会冷血至此。

轻轻的点了点头，心中松了口气。

虽不确定，但至少，没有确实的坏消息，就已经是好消息了。

回头一想，司马陵这个太子当得也够可怜的。

这几年，他无论到何处，身边都是富贵和路十三两人。而如今，路十三也就不说了，富贵也离开了，他身边也就剩下那个女侍卫了吧。

高处不胜寒，也许就是说得这样的情形吧。你永远不会知道你身边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他对你说话的时候，是否带了面具……

富贵和路十三都是可怜人，明思无法谴责什么。

那司马陵呢？

作为一个被两个可怜人背叛和离弃的太子——忽然之间，明思生出些同情。

可是同情归同情，明思还是更加关注自己的生活。

许多无能为力的事暂且抛开，明思静下心来，仔细的考虑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四老爷同意了自己的计划，只等太子生辰一过，府中的事一了，就递交调职申请。大哥已经去了边郡购屋买地，进行安置事宜。

丫鬟们也已经做好了选择。

蓝灵决定留在大京，明思也理解，毕竟她夫家一家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留下来也好，正好可以帮手方师长。蓝彩和蓝星帽儿这三日都是要一块儿走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深深呼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明思起身走到窗边，只见整个小院整洁有致，阳光明媚地洒满遍地。

还有两个月，希望就近在眼前了。

接下来的日子，明思把低调奉行到极致。

初初几日，她偶尔还去明柔处坐坐，但因明汐每隔一日的到访，让她烦不胜烦，最后索性给自己弄了点药，拉了两天肚子。

老太君派人请了医师来看过之后，明思便名正言顺的闭门养起了病，谁也不见。

明思从外面回来的第二日，老太君便按规矩将宫选的册子送进了宫，里面并无明思的名字。

隔了半月，纳兰府除了明初、明思、明宛和最小的九小姐明芳外，其余五位小姐皆进宫进行了包括体检在内的相关检验。

明思很为明柔担心，可是无论如何担心，也是鞭长莫及。

明柔自己倒好似想开了似的，托丫鬟带了条子过来，只让明思放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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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波澜又起

（二更）

日子平静的流逝着，大京似乎很平静，纳兰府也十分的平静，大家都屏息凝神的等待着好消息的到来。

在离太子十月十六生辰还有十天的时候，明思算是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晟绣娘托人送了信到绣坊，告知明思她们姐弟已经平安返乡，望明思勿念，保重。

明思在真诚替她们欣喜的同时，也希望这个好消息是一个好兆头，希望自己一家也能得偿所愿。

日子越是临近，她心里似乎反倒越是有些不安和心慌。

近情情怯吧……

她如是安慰自己。

我是分割线而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建熙十三年，八月十六。

大汉太子司马陵的十八生辰，全大京的目光都投向了纳兰侯府。

就在今日，大汉的新一任太子妃，大汉未来的皇后即将揭晓在这个府邸之中。

而纳兰侯府的众人一早也就按品换过朝服正装，在各自院中候着。

辰时三刻，一骑轻尘来报后，老太君一声令下，纳兰府厚重的铜钉红漆大门便在沉重的转轴摩擦声中，打开了。

一刻钟后，宫中最有资历内务太监郭公公率着众太监侍卫，手捧金色圣旨，迈进了纳兰府的正厅宣德堂。

“……滋有纳兰氏五女纳兰明汐，才德双全，端慧贤良，特选入宫，册为太子正妃。钦此——”

郭公公抑扬顿挫的宣读完，老太君忙领着纳兰府一干男女连拜三次，“谢主隆恩——”

拜完后，老太君颤巍巍地在双福双寿的搀扶下起身，双手接过圣旨。

郭公公换上一副笑容，“恭喜老太君、纳兰侯府。”

一旁早有等候在侧的管事下人给来府宣旨的太监侍卫送上喜银。

老太君拄着龙头拐，颔首道，“有劳郭公公了。”

郭公公笑得颇有深意，“皇上皇后对太子妃可是心喜得很呐！老太君您日后的福气还大着呢。”

老太君笑得和气，“天恩浩荡，老身实是感激啊。”

老侯爷也过来客套了两句后，郭公公告辞而出。

待宫中众人离去，纳兰府众管事下人纷纷给主子道喜，三老爷三夫人同明汐被围在中心，二夫人正喜笑颜开地拉着明汐说着话儿。

明思看了明汐一眼，便转首去寻明柔，却见明柔在屋角静静站着，唇角笑意浅浅。

两人视线一相对，明柔眸光柔和，朝明思轻轻颔首，含义不言而喻。

两人默契相视一笑。

明思又看了看，只见大老爷同二老爷还有四老爷都在同三老爷拱手道喜，却独独不见了大夫人。

心下轻轻摇了摇首，事已至此，也只能希望大夫人能想开了。

她对大夫人虽无甚好感，却还是有一丝丝同情的，不过可惜的是，她不该把自己的欲望强加到自己的女儿身上。

她们母女，注定是必有一个人失望伤心。但是明思还是希望如愿的那个人是明柔。

这样的结局，除开大夫人不提，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看着热热闹闹的厅堂，洋溢在每个人面上的笑容，明思垂眸一笑，领着两个丫鬟悄悄地退了出去。

正德堂内热闹了好一会儿，老太君笑着让大管家给府中下人按级分发赏钱后，便吩咐三夫人同明汐一起随她到了颐养院。

宫选结束，圣旨既下。七日之内，纳兰府需将常妃人选上册报入宫中。

三夫人同明汐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又同老太君一起用过了午膳，两母女才笑意盈盈地携手回了鸣翠院。

墨妈妈将三夫人同五小姐送出去，回到颐养院正房，却见老太君拄着拐杖，静静立于窗前。

瞅了一眼老太君的脸色，墨妈妈没有说话，只在老太君身后一步远处候着。

“我真是看走眼了啊！”突然，老太君怅然长叹道。

墨妈妈一怔，“老太君，你是说四夫人……”

老太君摇首，“她哪里算得什么，一入京，我便瞧出她最多不过小门小户出身。若非老四遮掩得好，还有——”又长叹一声，“还有那六丫头啊……这个六丫头才是真正……”

老太君微眯了眯眼，没有说下去。

墨妈妈心头一凛，“您是说当年赑屃之事？”又瞧了瞧老太君的面色，迟疑了片刻，“即便当年是六小姐替四夫人遮掩，也未必——许是四老爷教的呢。若是因这个就许了五小姐说的，只怕是不妥。”

老太君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墨妈妈，“你当只有这个？”

墨妈妈一看老太君的眼神，更觉含义意味悠长，愣了愣，“那还有凤庙拜祭那次？”

老太君缓缓摇首，露出含义莫名的笑意，“墨染啊，当初你们四个中，你便是最憨直的一个，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未变啊。”

墨妈妈一听，顿觉赧然，“奴婢本就是姐妹中最愚钝的一个，蒙老太君不嫌弃，才让奴婢一直跟着，可惜这么些年，奴婢还是学不得老太君之万一。”

老太君目光和蔼，笑着拍了拍墨妈妈，“你也莫想多了，这个世上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好处，像你这样的，也没什么不好。聪明人若是钻了死胡同，那还不如笨些的好。”说着，神情有些悠远莫名，“当年，清音存了死意，你是知道的吧？”

墨妈妈心中一惊，神色顿时一变，看着老太君，老太君却根本没有看她。

墨妈妈心中惊涛骇浪，口中呐呐，“老太君，奴婢，奴婢……”

“过去的不说它了，”老太君轻笑数声，淡淡道，“我如今才提这个，便是告诉你，不是我不替她出头，而是我心凉啊！她若不想死，我那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蠢媳妇如何能算计得了她？她既求仁得仁，我又能如何替她出头？这么些年，我也算照应老四了。可这老四如何回报我？娶个元国女子为正妻，这么多年未有一儿半女，而如今还教得六丫头还哄瞒了我这么多年？他就这么恨这府里么？”

墨妈妈听得心神猛颤，犹豫了片刻，“老太君说六小姐哄瞒，奴婢还是有些不明白……”

老太君回首过来，语声平缓，“那依你看，六丫头如何？”

墨妈妈想了想，踌躇片刻，小心的斟酌着道，“依奴婢看，六小姐还是极好的。虽有替四夫人遮掩之嫌，可咱们满府上下，谁不知四房三口最是——”

说着顿住，自觉有些失言，神情顿时讪讪。

“你说便是，我何曾怪你来着。”老太君淡淡道。

墨妈妈赧然地点点头，继续道，“四夫人同六小姐向来母女情深，当年六小姐落水，四夫人硬是衣不解带的守了六小姐十五日。按奴婢看，便是大夫人同三夫人也未必能够——”又瞅了一眼老夫人，“六小姐同四老爷四夫人情深，那替四夫人遮掩也属情理当中。此也当得一个‘孝’字。”

老太君笑了笑，“还有呢？只一个‘孝’字么？”

墨妈妈见老太君不像是生气的模样，便大了胆子，“依奴婢看，四老爷把六小姐教得还是极好的。当日惊马，六小姐竟然能为了五小姐八小姐两个姐妹舍了自个儿，能这般顾全骨肉亲情，这满大京的大家贵女中，可也是难得找出几个来的。且——”又顿了顿，“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八小姐不必说，五小姐以往待六小姐可并非如今这般亲近。自那日后，咱府里的下人都私下里称道六小姐有胆识又仁义呢！”

墨妈妈顿住了话头。

老太君眸光柔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这六丫头是个极好的！孝顺、仁义、有胆识！不过，你还漏了一条！”

墨妈妈怔住，不明所以，“还漏了一条？”

老太君轻声一笑，语声竟然极为畅快，“这六丫头还是个极有才气的聪慧丫头！”

墨妈妈呆了呆，只听老太君语声又有些惋惜，“可惜了！老四两口子万般都照料得好，却独独一件——”叹了口气，“若非六丫头的样貌这般，我看六丫头才是做太子妃的最佳人选！若是六丫头做了太子妃，我如今也不必替五丫头操这个心了。

墨妈妈听得一头雾水。

六小姐有才气？师长们不是都评议说六小姐天赋中平，学识也不过中等么？

老太君瞥了一眼这个跟了自己数十年的丫鬟一眼，心里自嘲一笑，别说墨染，自己不也看走了眼么？

遂放缓了口气，笑了笑，“墨染啊，依你看府中我那几个丫头，最聪慧的是谁？”

墨妈妈想了想，低声道，“依奴婢看，三小姐、五小姐、七小姐都是极聪慧的。”

老太君瞟她一眼，面色一沉，“说实话！”

墨妈妈一噤，垂了垂眼，“依奴婢看，五小姐虽聪慧，却聪明外露了些。若论心思细腻，腹中才华，只怕三小姐更胜一筹。”

老太君呵呵一笑，拍了拍她，满意的点了点头，“跟了我这么些年，若是这点都看不出来，那才是真得白费了我的心思——”停住，含意莫名的微微一笑，“你去叫双喜，到沁芳院把三小姐请来！说我说的，就请三小姐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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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揭穿真相

请三小姐？

墨妈妈怔了怔，见老太君的神情却是不同以往，像是愉悦，又有几分笃定的期许——而更多的，却是高深莫测。转念忽地惊觉，这样的神情，自前日老太君派出到边郡的人回来之后，似乎就就有了。

不对，似乎还要更早一些，是在两月前的中秋女儿节的那个晚上，老太君好像也有过这般的神情。也是在那日后的第三日，老太君派人去了边郡……

心神一震，墨妈妈俯身领命，恭声道，“是。”

两刻钟后，明柔到了。

老太君把丫鬟都打发了出去，吩咐墨妈妈，“你到门口候着。”

待一干下人都退下，老太君唇角噙笑，温和地看着明柔，“三丫头，看着老祖宗做甚？快坐下说话。”

明柔轻轻颔首，揣着满心疑惑在铺了鹿皮垫子的椅子上落了座。

双喜来传话时，正巧母亲也刚到沁芳院，本来想同自己同来，可双喜却道老太君只让自己过来说话。

而如今看着老太君的神情，虽是笑着，但明柔心里却突地生出一丝不安定来。

却又想不出缘由，她定了定神，圣旨已下，明汐被册了太子妃，老太君此刻叫自己来作甚？

忽地，心里一惊，定了太子妃，接下来就该是府里选常妃了！

老太君早前才同明汐母女用了午膳，这个时候叫自己来，该不会是让自己……

不可能！她又赶紧否定。四大侯府历来都无这样的惯例，不可能两个嫡女同时入宫，自己同明汐素来又不和，应该不可能的！

心里想着种种否定的理由，可还是有一丝紧张。

明柔抬首看向老太君，竭力保持镇定，“不知老祖宗唤柔儿来有何事？”

老太君和蔼地笑了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回，“如今宫选已毕，也该让郑国公府选个好日子前来提亲了，柔儿，你意下如何？”

郑国公府？

明柔一惊，面上顿时有些慌乱，看了老太君一眼，微低了头，“柔儿不明白老祖宗的意思。”

只听老太君“呵呵”一笑，“书远这孩子，我瞧着不错，配老身的柔儿也算配得起。”

明柔经过方才的慌乱，慢慢地定下心。

沉默了片刻，抬首看向老太君，“表哥心中对柔儿并无男女之情，恳请老太君打消此念。”

老太君面上笑容慢慢收起，“你是真不愿意？”

明柔默然片刻，“柔儿不愿勉强——”抬眼看着老太君，“柔儿不愿，请老太君成全。”

“那你可想过自个儿的往后没？”老太君面色平静，缓声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有一日，那夜的事儿被翻了出来，你如何自处？若是你嫁了他人，你的夫君会如何看待于你？到那时，你待如何分说——”

明柔一呆，低了头，手指捏着绢帕慢慢收紧。

只听老太君又道，“你如今可以赌气，只因你从未想过——这世上有‘人言可畏’这四字！女子不同于男子。我们这等人家出去的女儿家，定然是名门正妻。一大家子老小，不但要管嫡子嫡女，还要管庶子庶女等等。若是嫁得长子嫡孙，将来还要做一府的主妇，这名声啊，就是头一个要紧的，容不得半点瑕疵纰漏。盯着的眼睛多了，但凡你有丝毫错漏，他人便会咬住不放——”顿住，看着明柔微微一笑，“柔丫头，你可想过？”

明柔呆怔，眼泪“扑簌簌”的落下，“老祖宗，我，那我就不……”

看着老太君的神情，却说不出来。

老太君颔首而笑，“看你还算没糊涂到底——还知道把话收回去。”慢慢收住笑意，眼角皱纹舒展开，目光锐利的盯着明柔，“你该知道，我们这等人家没有嫁不出去的女儿，也定然不会有一辈子不出嫁的女儿！你可明白？”

明柔默默地收住泪，按捺住复杂纷乱的心绪，低声道，“柔儿知道了。”

老太君满意的点点头，又笑了笑，忽然开口道，“那日女儿节，那阙《临江仙》是从何而来？”

明柔此刻心乱如麻，忽听老太君如是一问，顿时呆滞。

闻言抬首，看着老太君怔怔地，却是答不出话来。

老太君把明柔面上的惊异和眼中的慌乱都收入眼底后，轻轻一笑，“那阙《临江乡》并非是你作的，对么？”

明柔的唇动了动，最后轻轻咬住不语。

在老太君那放佛看穿心底的透彻目光下，她无法说出否定的话。

老太君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明柔跟前，双手叠放在龙头拐之上，“蔡师长曾同我说过，你素来诗才最高。这回女儿节前，我也问过蔡师长。她说，若比文采，诗词赋文这几样中，只要此番不比词体这一项，你样样皆无问题。我也看过你往日的功课——当**踌躇甚久，”停住话头，顿了顿，“柔儿，你同老祖宗说，这阙《临江仙》可是六丫头替你作的？”

老太君紧紧地盯着明柔，面上笑意浅浅，眸光却湛然有神，“我知你并非贪功的性子，你且告诉老祖宗，是与不是？”

明柔看着老太君，对视片刻后，渐渐地抵不过，最后轻轻低了头，“是。”

老太君“呵呵”一笑，拄着拐杖走到窗边，“你看你这六妹妹如何？”

明柔此刻已是方寸大乱，老太君先是说她同表哥的亲事，然后又突然出其不意的问那日女儿节的事，此刻，却又问她如何看六妹妹……

听着老太君的问话，她没来由的生出一种不安，却又不知这种不安是源于何处？

老太君怎么突然会问起那日女儿节的事儿？

这都过了两个月了。

一时心绪纷乱，她只得看着老太君的背影，勉强笑道，“六妹妹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六妹妹同我也甚少来往，也就在我那里坐过两回。中秋那日，我也惊讶得很。”

只见老太君转过身，面带笑意，“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亲事的事就这么定了，我会同你母亲说的。”

明柔默默地起身，朝老太君福了一福，“柔儿告退。”

待明柔走后，墨妈妈揣着满肚子震惊走了进来。

老太君转首看着她微微一笑，“没想到吧？”

墨妈妈满脸犹不置信。若是不是亲耳听见，她如何能想到那阙连侯爷都赞不绝口的《临江仙》，竟然不是最有才气的三小姐作的，而是六小姐所作！

更令她惊异的是，这六小姐如何能将满肚子才气藏得滴水不漏这么多年！

老太君拄着拐杖转身，墨妈妈赶紧伸手扶住，“那如今老太君您的意思是？”

老太君却叹了口气，“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这常妃一位，也只得六丫头合适了。”

墨妈妈扶着老太君到云床上坐好，心里有些犹疑，“可是六小姐的模样……”

老太君淡淡一笑，“你可知为何历代的常妃都是侯府自选？”

墨妈妈沉默了，只听老太君又道，“这常妃不是替太子选的，而是替太子妃选的——选得好，便是助力。无论于皇后，还是于咱们侯府都是大大有益。若是三丫头被选中，我心里还安心些。可五丫头——”老太君摇了摇头，“我心悬啊！可上官皇后偏生就看中了三丫头！你说着满府的几个丫头，谁能同她处到一块儿？这些年，她们做给我看，也不过是个面儿情罢了。五丫头性子好强，心里成算却不如三丫头多矣！看这几年太子的模样，只怕对五丫头也无甚心思。我只担心，日后入了宫，若是同太子——这丫头的性子会吃苦头，惹出乱子啊！二丫头性子绵软，是个没主意的。四丫头心思多，却也是个上不得大台面的。即便是选了去，只怕也心里头想着同五丫头争宠，哪里能有什么用？”

老太君停住口，片刻后，“你去同我把老四叫来。”

待墨妈妈一转身，老太君又唤住她，“此刻快要晚膳了，晚些再去吧。”

墨妈妈抬首看了看天色，笑道，“奴婢听老太君说话，竟还未觉着这般晚了。那奴婢等晚膳后再去请四老爷。”

老太君未接她的话，转身看着天色，语意深远道，“这个六丫头藏了这么些年，岂能是个寻常的？我看啊，她未必能听我这老祖宗的。这路子，还是先得从老四这处走啊！”

墨妈妈心里一思量，颔首一笑，宽慰道，“老太君您也放宽心，六小姐仁孝，定能体会老太君一番苦心的。”

分割线来也天色微蒙，纳兰笙正朝鸣翠院行去。

两刻钟前，他正在用晚膳。

紫檀来传话，说是三夫人让他过去一趟。

走到三夫人的正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三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我一直未给你们兄弟定亲，便是等着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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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一家同心

纳兰笙一脚迈进，只见三夫人坐在上首，正是在同三哥纳兰诚说话。

“娘，你要给三哥定亲了？”纳兰笙笑嘻嘻地走了进去，拣了纳兰诚下首的一个位置坐下。

明汐紧挨着三夫人，闻言轻笑，“笙弟可是装糊涂？娘方才分明说的是你同三哥一起的。”

纳兰笙嘿嘿一笑，“我还小呢，先顾大哥才是。”又看着明汐，“今日圣旨才下，你这个做姐姐的还未出嫁，我着什么急？莫非是五姐你急了？”

明汐顿时面红，转身抱着三夫人的胳膊撒娇道，“娘，你看，笙弟欺负人——”

三夫人嗔怪地看了纳兰笙一眼，“多大的人呢，还同姐姐说话这么没大没小，这话也是你浑说得的？”

纳兰笙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转头笑看纳兰诚打趣道，“三哥，可有意中人了？”

纳兰诚向来老成，不苟言笑，此刻也只淡淡笑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看着办便是。”

听得纳兰诚这般回答，纳兰笙心里暗叹一声无趣，也失了继续打趣的心思。

这个三哥从小到大都是这般一板一眼，五姐又爱撒娇告状，纳兰笙心里摇了摇头——还是六妹妹最有意思啊！

想着此处，忽又想到今日宫选圣旨已下，只怕六妹妹也不会在大京呆太久了。

日后便是想找个随意说话的人，也不容易了。

顿时兴致更是缺缺。

就在此刻，突然听见明汐道，“娘，你说老太君可会同意让六妹妹陪我进宫？”

纳兰笙心里一惊，猛地抬首，“五姐姐你说什么？让六妹妹进宫是什么意思？”

明汐笑意盈盈，语带得意，“你想不到吧？老说我待六妹妹不好，我可是想着她的——这进宫还能有什么意思？自然是求老太君让六妹妹做常妃啊。我可同老太君说了，除了六妹妹我谁都不要！”

纳兰笙惊住，愣了片刻，才定住心神，“那老太君怎么说，可是同意了？”

三夫人唇角含笑，“老太君虽是未说明，我看应是允了八成。六丫头虽是咱府里的小姐，可你四叔本是庶出，而且她那容貌也毕竟有碍，日后匹配也甚难。如今难得同汐儿交好，汐儿也肯提携她。日后进了宫，两姐妹同心同德，也是一段佳话。”

纳兰笙听得火起，却又不好发作。

他如何不知道母亲和五姐姐的盘算！明思样貌怪异，必定不能争宠。且明汐同府内其他姐妹都相处不来，先前明思竟然能为了救明汐明宛而不顾自己安危，她们分明是在欺明思心善！

怎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看着明汐，他只觉心里憋了一股气，却也知道发作不得，只能强行压住。

明汐看着纳兰笙，疑惑道，“笙弟，你怎么了？老看着我做甚？”

“无事，五姐，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事。”纳兰笙勉力笑了下，起身道，“娘，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三夫人今日心情极好，薄责地瞪他一眼，“莫要胡跑，办了事赶紧回来。你们兄弟二人的亲事，也得好好商议商议。”

纳兰笙含糊地应了，转身离开。

走出鸣翠院，他顿住脚步，宝砚见他火烧火燎的走出来，却又停下，便问，“少爷，咱们去哪儿？”

纳兰笙略一思索，低声道，“先去春芳院看看。”

也不知道明思今日是在何处用晚膳，先去春芳院看看再说。

纳兰笙带着宝砚绕了一圈后，才朝春芳院行去。

就在纳兰笙迈步进鸣翠院时，明柔的贴身大丫鬟碧桃也趁着朦胧的天色闪进了春芳院。

明日要送一批画稿到天衣坊，蓝星在画，明思站在一旁指导。

所以同四老爷四夫人说了一声，就留在春芳院晚膳。

帽儿打开院门看到是碧桃，不由一愣，“碧桃姐姐，你怎么来了？”

碧桃知帽儿性子有些傻气，这般问话也并无他意，遂望后一看，闪身进来。

帽儿刚想说话，碧桃却并未前行，而是闪到门内侧，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笺塞给帽儿，低声道，“赶紧拿给你家小姐，我们小姐说事情紧急，让六小姐赶紧想法子！”

说完，朝廊下正在张望的蓝灵颔了颔首，不待帽儿回应，便转身拉开一条门缝，飞快地走了。

帽儿一听，赶紧关好门，蹬蹬的跑进屋子，将信笺一递，“小姐快看，三小姐送来的，说是紧急！”

几个丫鬟都围了过来，明思也是一愣，也不做询问，打开信笺飞快的浏览起来。

一大段是下午同老太君问话的经过，最末一句是，“我回房后思量良久，心里甚忧，只怕此事恐与册选常妃有关！老太君非常人可比，六妹妹万事小心！”

在看到明柔言明老太君逼问时，明思心里已经敲起了警钟，待看到最后两句，心中迷雾一下子拨开了！

怪不得明汐自那日后态度迥异变化，想必这太子妃一位，老太君心中早已有底！去凤庙拜祭的头一日，在颐养院中，老太君的态度便有些微妙了。也许在那时，大夫人三夫人心里就已经有了数了。

两月前就已经疑心了，竟然如今才揭破！

明汐同其他人都处不来，便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用尽力气克制住怒火，明思将手中信笺折好，“走，先去找爹和娘。”

如果明柔的猜测属实，那此事也瞒不过四老爷四夫人，那不如先同他们商议商议。

几个丫鬟从未见明思露出过这般难看的面色，心中满满是疑虑担忧，但也知此刻小姐定有要紧的事，也不再出口相询。

蓝彩迅速分派，“蓝星你收拾屋子，蓝灵守门，我同帽儿陪小姐去。”

几个丫鬟都点头应下，明思没有心情说话，只颔了颔首，便带着蓝彩帽儿出了门。

不多时，到了鸣柳院，却只四夫人一个人在房内。

“爹呢？”明思疑惑道。

四夫人一笑，“双喜方才过来传话，说是老太君让你爹过去一趟。”

明思心中一惊，“去了多久了？”

蓝草看了一眼更漏，“约莫不到两刻钟。”

四夫人见明思面色不对，慢慢收住笑意，“囡囡，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明思深深呼吸一口气，勉力一笑，“我有件小事需找爹爹帮忙，不想爹被老太君寻了去，那我回去再另想法子。”

四夫人虽觉明思神情有异，但心里也只想着大概是铺子生意上的事，便宽慰一笑，“囡囡莫要太劳累，多顾惜自个儿身子才是。其他的东西，都是不紧要的。”

明思笑着上前抱着四夫人，“好，娘，我知道了。”

四夫人拍拍明思的胳膊，眼里唇角全是笑意，“你这丫头，娘还不知道啊！心里头全是主意，嘴上就尽哄着娘。上回，谁偷偷吃那灰灰草的？”

四夫人说得是她上回为了躲避明汐，偷偷吃了拉肚子的药来装病。想到此处明思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即便是这样，没想到也被人惦记上了！

四夫人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发，“去忙吧，忙完了早些歇息，莫要熬夜。”

明思定定神，起身，“好的，娘。”

带着丫鬟走出院子，蓝彩低声问，“小姐，现在去哪儿？”

明思轻声道，“颐养院。”又对帽儿吩咐道，“不好人多，你先回春芳院。”

帽儿点点头，福身一礼，转身回去。

明思带着蓝彩朝颐养院行去。

帽儿走到半途正好遇到刚从春芳院出来的纳兰笙同宝砚二人。

纳兰笙一见帽儿便低声问，“六妹妹可是在鸣柳院？”

帽儿摇首，左右看了一下，悄声道，“我们老爷被老太君叫去了，小姐方才去了颐养院，说是不好人多，蓝彩跟着小姐呢。”

纳兰笙沉吟片刻，遂不多言，“你先回吧。”

转身朝颐养院行去。

两人不过前后脚，纳兰笙走到颐养院门口时，正看见明思的身影转入抄手游廊。

沉思片刻，他对宝砚低声吩咐了一句，自己走了进去。

明思带着蓝彩走到正房前，只见墨妈妈同双寿双福都站在门口。

一见明思，二人都是一愣，墨妈妈神情一滞，遂带起笑脸，“六小姐来了啊。”

明思微微一笑，走到门口，只听房内正好传来四老爷的声音，语声中是压抑的愤怒，“……为何是囡囡？我不同意！”

看着墨妈妈一笑，明思“哗啦”一声，将门推开，一脚迈入，“爹，既是囡囡的事，就让囡囡自己来同老祖宗说吧。”

四老爷正在激动之中，未能听见墨妈妈同明思说话的声音，此刻见明思出现，不由一愣，“囡囡，你怎来了？”

明思上前去把住四老爷的胳膊，抿唇一笑，“爹，我自己同老祖宗说，你先回去陪娘说话，我过会儿就回来。”

父女俩对视片刻，四老爷很快明白了女儿眼中的恳求——还有坚定。

明柔的信中所言让明思清晰的认识到，老太君这次应该是早有所备。而措手不及的四老爷是没有筹码同老太君谈判的。

明思很清楚这一点。

四老爷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明思的肩膀，语气有些怒气却又强笑道，“囡囡莫怕，万事有爹在。”

见明思含笑颔首后，四老爷看也未看老太君一眼，转身便走。

显然是气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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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春风夏雷

（一更）

老太君字明思进来后，一直定定地注视着她，此刻见四老爷负气而走，也未出声。

待四老爷离开后，老太君拄着龙头拐走到门前，“墨染留下，双寿到院门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其他人都退下！”

一声吩咐后，人便散开了。蓝彩看了明思一眼，也退下了。

躲在西边廊柱下的纳兰笙见人都散了，便飞快地猫腰穿过右侧的花圃，溜到了正房的西墙窗下。

墨妈妈转身把门带上后，正房厅堂内便只剩下老太君并明思。

北面和东面壁上的十三枝烛台在寂静中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轻微的“噼啪”声在室内显得十分清晰。

明思静静地注视的眼前的老人。

过了七十大寿后，老太太仅有的几缕黑发也变成了银丝。

虽然眼角的皱纹明显，但整个面部看来，老太君还是显得比实际年纪要年轻一些。

那脸上的皮肤，白皙中还透出一些红润的色泽。看起来，却是十分的富态而和气。

可这绝不是一个如同表面上这般和气的老太太。

看着老太君唇角含笑的表情和眸中的精光，明思苦笑低叹，真是大意了，也小看了别人啊。

同这位“真刀实枪”在后院中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老人相比，自己终究是“纸上谈兵”啊！

谁都没有先开口，彼此都用一种崭新的目光专注地对视着，重新审视对方。

老太君唇角噙笑，慈爱的面容上有一抹意味深长。

明思微笑以对，点漆般的双眸中是一丝坚定。

良久，老太君笑了笑，“你爹心里因为清姨奶奶的事怨我，你可知？”

没有想到老太君会提起这件事，明思怔了怔，轻轻颔首，“爹未同我说过，不过我知晓一些。”

老太君点了点头，“那你可知清姨奶奶是因何而死的？”

明思疑惑地抬首，却没有接口。

老太君垂了垂眸，唇角现出一抹淡淡嘲弄，“我活了一辈子，从未出阁到如今，身边的丫头里——清音是头一个聪明人。自七岁跟着我，便受我调教，琴棋诗画无一不通，心思最为慧黠灵巧。说句难听的，大京多少世家大族的贵女也是多有不及。”

老太君的语气有些悠远的怅然，也有一丝淡淡的讥讽。

明思不解其语意，只静静地等着下文。

只听老太君“呵呵”轻笑道，“也只怪我把她教得太好了些！只教得她心比天高，所以最后只落得一个命如纸薄！”抬眼朝明思看来，“你以为她不知那药中下了东西么？她是自愿的——她一早便存了死意！不论侯爷如何待她，她心里也只念着那教书先生！她不念我十数年来待她如女，不念侯爷待她如珠似宝，也不念方才三岁的儿子，她只一心求死！你说，我该如何？我能不成全她么？”

老太君的语声到最后句句冷冽，眸中也悉数一片寒意。

清姨奶奶是自己求死的？

明思惊愣地看着老太君，只觉一声惊雷。

四老爷心里恨了这么多年，明思如何能不知？此刻闻听这个消息，只觉一时间心乱如麻。

若是四老爷知道这样的消息，心里不知该有多难过。

深吸了一口气，她心里又浮起疑虑。

这个时候老太君说这个，焉能知真假？

只见老太君看到她眼中神情的变化，轻轻一笑，“我知你定然会猜疑——清音同墨妈妈自幼情同手足，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墨染，看我说得可是有假？”

看着老太君眼中的眸光，明思知道她说的应该是实话了。

可是，明思站在一个旁观的立场，却无法去责怪清姨奶奶什么。

这是一个悲情的故事。

从老太君口中和当年滢娘的口中，明思已经拼起了整个故事的结局。

能说什么？

本是两情相悦，却飞来横祸，有情人自从天各一方，至死未见。

一个身在豪门却郁郁寡欢，最后求死。

一个远走天涯，终身未娶，最后得知心上人的死讯后，将所有的余思寄托在心上人的孩子身上，却还是抵不过内心的伤痛，最后郁郁而终。

他们有错么？

老太君明明已经首肯了清音的亲事，却在一番变故后，变成了这样的结局。

明思轻轻地垂眸，没有打算争辩什么。她明白，清姨奶奶的事不是老太君今日说话的重点所在。

她等着老太君下面的话。

只听老太君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合欢花树，语声悠悠，“你知道清音错在何处么？她错就错在她忘记了自个儿的身份！忘记了她不过是一个丫鬟，一个奴才！我给了她体面，侯爷也给了她体面，可她把这份体面看得太重了，混忘了这天下有多少奴才原本是没有这份体面的！”转回头，看着明思，“人不该忘了自个儿的身份！天底下没人能抛开自个儿的身份，什么样的身份就有什么样的规矩和责任，便是帝王公侯，也有不得已之时——六丫头，你可明白？”

明思垂眸颔首，轻声道，“明思明白。”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老太君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端看是站哪个立场罢了。

老太君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个通情理的丫头。”轻轻地柱了柱拐杖，语声变得缓慢，“我这辈子也活了七十多岁了，老头子已经去了二十多年了。我答应过你曾祖父，要替他好好看着这个家，子孙要昌盛，家业要鼎盛——我答应他的。六丫头，你是如何看你三个伯母的？”

老太君微笑注视着明思，“今日不同往日，我们祖孙好好说说话，你不必忌讳，但说无妨。”

让她评说三位伯母？

明思愣了愣，思量片刻，“三位伯母性格各异，各有所长。”

“呵呵呵，”老太君畅快地笑了起来，又眯了眯眼，摇首道，“不对。六丫头，你心里在说，大伯母心思沉郁，二伯母俗不可耐，三伯母眼高过顶——我说的可对？”

明思一噎，默然无语。

虽不全中，也十之八九矣。可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她还没摸清老太君的路数，哪里能随意开口。

只听老太君道，“你三个伯母都是你祖母挑的，不过我也是点了头的。其他也不必说了，你可知我为何同意你二伯母进门？”

明思也有些诧异。

按理说纳兰侯府这样的门第，二老爷求不到大夫人三夫人这样的身份的嫡女，便是求个高门大户的庶女或者官阶稍低一些的官宦之女也是不难的。但二夫人这样的商户身份也实是低了些。

老太君瞟了一眼她的神情，“官宦人家出来的女儿，气度自然不同。可同样的，性子也多半是容不得人。女儿家出阁前，谁家没带点手段出来？你二伯母虽说出身低了些，言行粗俗了些，可二房如今三儿四女三孙——其他哪一房能比得？”

明思顿时大悟，看着老太君只觉心惊。

二夫人自知身份低，比不过两个妯娌，那只能在其他方面大度退让，以做弥补……

老太君一直看着明思神情的变化，此时，微微一笑，“六丫头，你虽是聪慧，可毕竟还是少了些历练。日后进了宫，可得凡事多思多想才是啊？”

终于到正题了！

明思心里“咯噔”一下，深呼吸一口，抬眼定定看着老太君，“老太君，此事明思不能从，还请老太君收回。”

老太君面上的笑意慢慢敛住，“不能从？为何不能从？难得五丫头一心念着你的救命之恩，你可知五丫头在我面前可是说了不少你的好话。”

念着救命之恩？

明思唇角笑容顿时讥诮，“若我知道她会这般回报于我，或许当日我便会多思多想一些了。”

老太君面上顿时现出些怒意，明思扫了一眼，淡然垂眸，“人各有志，请老太君莫要勉强。老太君说清姨奶奶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不珍惜老太君同侯爷给的脸面，可老太君想过没？这份脸面原本就不是清姨奶奶所要的。于你们而言是恩赐，于她而言却是痛苦——诚然，她是一个奴才。可她不是一件器物，她也有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感受。她若是真不顾及老太君的情意，她就不是几年后才死了！这几年，老太君就没想过，她也是努力想活下去，她也是顾念着种种——只是最后，人能勉强他人，却终究勉强不了自己——”

“够了！”只听一声脆响，老太君案上的玉兰茶盏“哗啦啦”一声落在地面摔得粉碎！

扫落茶盏之后，老太君猛地站起，“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荒言谬语？当真是老四太纵容了你！是人就得守规矩！是奴才就得守奴才的本分！你身为纳兰家的女儿就得担起纳兰家女儿的责任！你莫要忘了，你这一身锦衣玉食只因你头上有纳兰二字！莫说是你，就是你爹也一样，没有纳兰家，你以为他那脾性，如今就能升到眼下的位置么？享了纳兰家的福，如何敢不担起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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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庭院深深

（二更）

“请老太君恕罪——”静静地看着盛怒的老太君，明思轻轻垂眸，语声平静，“明思心无高远大志，不求荣华富贵，不求万人之上，只愿亲人安好和乐，能长伴双亲膝下，一家团圆——余愿足矣。”

老太君定定地望着明思，怒气慢慢从面上退去，眸光深邃而悠长，“不愿么？那为了这个——你还会说不愿么？”

只见老太君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放在桌案上，朝明思抬了抬下颌，示意明思过去。

明思慢慢走了过去，取过纸卷打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嘉惠十五年四老爷娶亲前后的相关事件。

最后几行字是——“经查，该小吏并无亲生之女。嘉惠十五年春末，曾收一元女为义女。嘉惠十五年秋，该小吏夫妻二人告老还乡。”

“可看清了？”老太君的声音淡淡响起，“此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吧。当年，你还替你母亲遮掩过。若不是为了替你母亲遮掩，只怕那时你还不肯开口。这么些年，我也明白你的心事。你爹你母亲不同于你其他几个叔叔伯母，你害怕忧虑，不肯冒头——可如今你不用怕了，万事有老祖宗给你做主。你母亲的事你也不必担忧，首尾我也处理好了。”

明思只觉心如巨震！

终于明白为何老太君如今才发难了！想必自中秋女儿节起了疑心后，老太君便在着手调查。

眼下的这一着，乃是恩威并下！

明思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抬首看着老太君。

两人近在咫尺，烛火将两人面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映得纤毫毕现。

老太君面上浮上一丝温和的笑意，“六丫头，你可愿为了你母亲，为了纳兰侯府，担起这副担子？”

明思注视着眼前这个老人，心绪复杂而又悲哀。

她能理解，却不能苟同。

这个老人的一生都是在这种理念下生活的，她的做法在她的角度是没错，她必须要做她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那不是明思的选择。

明思轻轻开口，“老太君，四大侯府并无两个嫡女同时入宫的先例。”

老太君笑着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可你应该知晓你爹乃是庶出，庶出嫡女同嫡出嫡女是不同的。不过，你也勿须担心，在我心里，你同明汐都是一样的。以后你入了宫，万事老祖宗都会给你撑着。”

黄色的烛火在老太君的面上跳跃出不同亮度的光影，明思有些怔怔地，没有接话。

片刻后，明思回神过来，将目光的焦点重新投向老太君，老太君只见明思神情中有一种莫名的笑意。

似讽，又似淡然。

老太君微微一愣。

明思忽地笑开，一瞬间，老太君只觉眼前一亮。

眼前的这个重孙女似忽然间换了一个人似的，颊边酒涡深深，眸若星子，神采照人。

明思看着她微笑，“老太君，我不愿进宫。若说生养之恩，明思只能感激爹娘。他们虽未能生我，却疼我如珠如宝，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而纳兰侯府于我而言，不过是恩怨两清。这份责任，我担不起，也不愿担。”

老太君霎时惊住，眸光倏地亮起，紧紧地盯着明思。

明思垂了垂眸，“十五年前，天师批命。大夫人所为，三老爷三夫人所为——老太君应是最清楚不过了，明思这个克父克母的弃婴能以庶出嫡女的身份活下来，想来也是多亏了老太君。明思并非不感恩，可要让明思以常妃之身份进宫去伺候自己的亲姐姐，明思——做不到！”

老太君死死地看着明思，沉默良久，闭了闭眼，“你还知道了些什么？”

明思淡淡地笑了笑，“明思并不怨老太君，甚至，我也不怨恨三老爷三夫人。就连大夫人，我也不怨恨。老太君您说得对。人生于世，无论是何身份，皆有无奈。大夫人想要子嗣没有错，三老爷三夫人畏惧‘怨魂’转世的女儿也没有错。”顿了顿，眸光清澈柔和地看着老太君，“老太君为了一府的和睦，更没有错。可是明思有错么？我这一生既然托生到了爹娘名下，我只想同爹娘一起过些平常的日子。不必富足，只需安心。我不愿像老太君这般站在风口浪尖的去筹谋。老太君，心里藏了太多事，身边若无温暖，人的心会累，会死……”

一阵风忽地从打开的窗户吹入，烛火猛烈地跳动起来。

二人面上光影不停变幻。

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明思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烛火在她的银发上镀上了一层红光，她的面容却似顷刻间老了数岁，显得深刻而沧桑。

深幽的眸光投射在明思面上，老太君久久不言。

良久之后，老太君眸色深沉的点了点头，“我没有看错，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能想到这么深，看得这么清楚，不愧是我纳兰家的女儿。”

拄着拐杖走了两步，“你也莫怪老太君不给你机会，我也有我的难处。选你入宫，一则是眼下并无更好的人选。二则，你容貌异样，可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儿断无胡乱匹配之理。五丫头又难得同你和睦，进宫也不失为一条路子。有你帮村五丫头，我也能心安。”顿住话头，转身过来，“六丫头，老祖宗便给你一个机会。七日之内——你若能在七日之内找到一门同我纳兰府门第相当的亲事，那我便如你所愿！”

明思蓦地抬首！

看着老太君，渐渐地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七日之内！还要门第相当！

怎么可能？

即便是可能，明思又如何愿意将自己随随便便嫁出？这样同入宫又有什么区别？

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样给一个机会，明思连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老太君的神情，明思知道此事已无转寰余地。

多说无益，明思轻轻颔首，福身一礼，“老太君，明思明白了。”

转身别过，推门而出。

看着明思不卑不亢告退离去，老太君轻轻地闭了眼，长长叹息。

分割线前来报道宝砚在墙角阴影处等得焦急，不住探头出来朝门口张望。

此刻月已当空，少说也有戌时末了。

少爷已经进去一个多时辰了，却还未出来。

自四老爷离开后，颐养院的大门也合上了半天了。

正焦虑着，只听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偷偷探首一看，却是六小姐带着蓝彩离开了。

紧接着，门又合上了。

宝砚踌躇片刻，四下里张望了下，见无人在周围，便蹑手蹑脚走到院门处，轻轻一推——

却在这同时，门忽地轻轻朝内一拉，一个身影快速的闪了出来。

“少爷——”宝砚惊了一跳，才看清正是纳兰笙，“你吓死奴才——”

纳兰笙却未理睬他，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似恍惚，轻轻推开他，直直朝前走了。

宝砚一愣，赶紧回身将院门拉来合上，朝纳兰笙追去。

走出百米远，纳兰笙还是那副神情，却是一语不发。

“少爷，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宝砚凑近。

纳兰笙却难得地发了火，冷声道，“没叫你说话，你就给我闭嘴！”

宝砚顿时噤声，心中却疑惑不解。

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少爷这般神情。像这样对他发火，更是头一回。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主仆二人一直快步的走着，宝砚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纳兰笙的步伐。

一直进了昂山院，纳兰笙大踏步的走进书房，宝砚想跟着进去，纳兰笙却“呯”的一声将门给关上。

看着不住轻颤的门板，宝砚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侯在了外面。

纳兰笙只觉心中有一把火！

震惊、失神、愤怒……最后却只能化作一股无法发泄的憋闷。

打小他就知道自己有个双生的妹妹，父母从未提起过，但从下人们的一些私下言语中，他却从来以为这个妹妹是体弱早夭的！

可是，如何能想到——这个六妹妹竟然一直就在他们一家身边。

难怪他一直觉得同这个异房的妹妹这般亲近，原来他们自母体就一起同生共长，相依了十个月。

她是他嫡亲的双生妹妹！

纳兰笙并不愚钝。

从老太君同明思的话中，已经有足够的信息让他拼凑整个事件的过程。

于大家族的明争暗斗，相比于明思，他有更多的分析能力。联系起多年前同明思在故去侯爷书房中所听到的一切，他瞬间就明白了——当年大夫人谋算的应该是他这个男丁！

明思何其冤！

从未见过比她更聪慧的女子——

她是那么聪慧，明明知晓了一切，却还是那么善良，那么的坚强。

明知是明汐当年害她几乎丧命，她仍是救了她。明明知道自己是代他这个哥哥受过，却仍能每次面对他时，笑语晏晏。

这么多年来，看着母亲如何宠溺明汐，连自己也曾心生不忿过，可她心中却是丝毫无怨恨。

她的语声那么的平和，“不求富足，只需安心。”

可是即便如此渺小的愿望，也……

可是，自己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她善良得让他心疼，坚强得让他心疼……

纳兰笙攥紧了拳头，重重地一拳击在书案上。

门外的宝砚被这一声，惊得一抖，缩着脖子凑近门板，“少爷，你没事吧？”

响声之后，只一片沉寂。

过了片刻，纳兰笙有些颓然的语声传来，“你莫吵了，让我好生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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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夜半造访

（三更）

大京城东北，北将军府。

时已近亥，偌大的将军府黑沉沉一片，只第三进的东面厢房还亮着明亮的烛火。

秋池一身素白便衣，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兵书。

目光投射在书卷上，心思却游离其外。

半晌后，他轻叹了口气，长身而起走到窗畔。

夜色沉沉，心事繁杂。

太子有心励精图治，他也想好生整治军务，可——哪一样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知易行难啊！

空有壮志却无支援，徒奈何也！

太子是没人，自己是没钱——

轻轻地摇了摇首，转身走到桌案前准备灭烛，却听管家在外叩门，“将军，纳兰五少爷到访。”

纳兰笙？

秋池望了一眼更漏，心下诧异，抬声道，“请纳兰五少爷到书房来。”

不多时，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管家声音再度在门外响起，却有些怪异，“将军，纳兰五少爷到了。”

不待他回话，门便被推开了。

纳兰笙一步迈进，身后跟着的宝砚背上抗着一大袋东西，“吭哧吭哧”的喘着气儿也跟着进来。

纳兰笙神色肃然，吩咐宝砚，“小心些。”

宝砚应了一声，将背上的袋子小心翼翼的放在的书案上，又偷偷瞅了一眼一脸莫名的秋池，转身退了出去。

管家见状，赶紧把门拉合拢，把话留给两个当主子的去说。

秋池瞟了一眼桌上高高的袋子，“你这是作甚？莫非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被纳兰府赶出来了？”

纳兰笙面上却一丝笑意都无，上前去打开袋子，将一个个包装精美的匣子盒子慢慢取出，取一个正方形木匣放在书案上，口中沉声道，“这个是玛瑙台盏一副齐全，年代约莫一千三百年，值银八千两。”

又取出一个长形木盒，“这是银玉壶春瓶，略有缺损，但此器乃上古之物，值银最少也得一万两。”

放好，又取出一个尺余的黑金漆匣子，“这是象雕梅香雀筒——全大汉独一份的，你也见过，我就不多说了，”顺手放好，又取出一个扁扁的匣子，打开，里面却是一件铜绿斑斑的青铜器物，“这是鸮纹觯，真正的古物，至少也有三千年，值银——”

秋池伸手按住他的掌背，眉心蹙紧盯着他，“你今日怎如此古怪？到底发生何事，你把这些搬到我府上作甚？”

他们三人中彼此习惯也都熟悉，太子好收藏字画，纳兰笙爱搜罗古物珍玩。

纳兰笙带来这一大堆东西中，有些是曾向他们卖弄过的，有些连他也不曾见过。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东西定然都是纳兰笙压箱底的珍藏之物。

纳兰笙慢慢地将匣子放好，抬首起来，“你我相知多年，我从未求过你何事。如今我有一事相求——除了这些东西，”纳兰笙顿住话头，抬起左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笺，“还有这个——”

秋池满眼疑惑，看了纳兰笙半晌，只见他面上一派坚定，眸中却是满满的恳求。

伸手接过一看，只见纸上抬头却是两个大字，秋池心中一惊，迅速看完，抬首诧异，“欠条？你欠我三十万银两？”

纳兰笙沉着地点了点头，“不错，如今我并无银两，这三十万容我慢慢攒——还有这些东西，全都是给你做军费的。”

秋池垂了垂眸，复抬起，“只因你有事相求？”

纳兰笙注视着秋池，神情恳切，“我并非以此相挟，也无任何轻视之意。只因，只因此事除了我，我实是想不出有何人可以帮我。”

将那纸笺轻放在书案上，秋池转身面对纳兰笙，“说吧，是何事让你这般心急？帮与不帮，能帮与否，我此刻怎能答你，也要听过才是。”

只见纳兰笙神情现出些犹豫，继而焦躁，最后眸光一定，似下了决心，“我想请你在七日内向我六妹妹纳兰明思提亲！”

向纳兰六小姐提亲？

在纳兰笙开口前，秋池也想了万般答案，却怎么也想不到纳兰笙要求的竟然是这个！

对于纳兰六小姐，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唯一的一次，也就那次惊马之后，她惊吓过度昏倒在纳兰笙的怀中。

依稀记得，她的肤色和发色都有些怪异的蜡黄。

纳兰笙见秋池愣住不语，心里顿时发急，上前一把捉住秋池的胳膊，“我们十数年的交情，我纳兰笙生平从未求人——而今只求你这件！他**若有了心上人，只需一纸和离书，我那六妹妹定不会纠缠于你。即便你没有心上人，最多半年一载，六妹妹定然也会求去，不会有碍于你。你是男子，和离一事不会影响太过——我只求你帮我这回。此事我也只信得过你。”

秋池先是被提亲一事惊愣，而后又听这般“和离”来“和离”去，满脸莫名，拍了拍纳兰笙，“你先冷静些，容我想想。”

纳兰笙收回手，可目光却一直紧张地随着秋池的步伐来回移动，满面期许。

秋池来回走了两趟，抬首看向纳兰笙，“你要我向你们府上求娶六小姐？”

纳兰笙点头，又追加一句，“七日内。”

秋池噎了噎，可见他满面紧张的模样，也说不出其他话，顿了顿，“你说的意思，可是说——让我同六小姐假成亲，半年一载后，我们便可和离？”

纳兰笙猛点头，垂眸想了想后，又小声道，“你若能——”蓦地又住了口，“反正半年一载后，你们只要哪一方不愿，都可和离。”

秋池蹙紧眉头，“为何要假成亲？女儿家的名声何等重要，你这般来找我，六小姐可知晓？”

为何？为何？……

纳兰笙满面纠结，却是欲说无言，沉默了半晌，“这个中缘由，我如今无法同你说清楚。我只能说我今日来求你，此事无任何苟且，也无任何算计。我府中老太君要要六妹妹去做一件她不愿做的事，除非她能在七日能找到一门与纳兰府门第相合的亲事。我没有别的人可以寻了，唯有来找你。”

秋池一怔，只见纳兰笙语声有些哽住似的低沉，“我这个妹妹自幼多磨，极为不易，却是天下最好的一个女孩儿。我们一家欠她良多，而今，而今——实不忍她再受委屈……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为她做什么。眼下，也只能想出这个法子来帮她如愿。秋池，这十余年的交情，若是有一日，我能告知你，我定会将真相告知。可而今，我只能说的是，我这妹妹是个极好的。你若能帮我这一回，这份恩德，我纳兰笙定铭记于心！”

看着纳兰笙有些微红的眼眶，秋池不禁愣住。

同纳兰笙相识十年有余，深知其个性是最洒脱无拘，从来只见欢笑，不见愁容。

这般的神情，这般的语气，这么多年来，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秋池轻轻地在室内踱步，陷入沉思。

相交多年，对纳兰笙不可谓不了解。

从他的言语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对此事的看重和恳切。若非无路可走，他断然不会对自己提出这般近似荒谬的要求。

纳兰笙平素个性稍显跳脱，可在大事上却从未失过分寸，是个是一不说二的性子。

此番言行恳切，话语中也多有苦衷之态，多有激动急切，显是不久前心绪有大的起伏。

而这番要求虽有些荒谬，于自己而言，也不算是太为难。

母亲早已说过，婚姻大事由得自己做主，只要出身名门，知书达礼即可。

他现在也无心亲事，倘若真是半年一载的时间，他便舍了些名声来相帮好友一场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有些为难的是，说是“假成亲”，但显然定是要真的迎娶过门——他从未同这六小姐相交过，也不知脾性究竟如何。

听纳兰笙言中有愧，他此刻当然是觉得这六小姐千般可怜，万般都是好。

可他日万一……他如何分说得清？

沉吟片刻，他停住脚步，“你来同我商议此事，六小姐可知？”

纳兰笙摇首，“我一听见消息后便过来寻你了，待你这边应允了，我便回去同六妹妹说。”

秋池不禁失笑摇首，“这等事关名节终生的大事，你怎么如此草率？哪有女儿家愿意这般作践自己的名节，你啊，也太冒昧了些！”

却见纳兰笙神情中现出一丝笑意，眸光霎时温暖，又似有一抹骄傲，“此事你就不必为我忧虑了。我这妹妹本是最不同于一般女儿家，她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的。”

相知多年，看秋池神情语气便知他应是有了几分应允之意，心中急切更甚，望着秋池，“其他的事交给我。你就说，此事你是能帮，还是不能？”

秋池瞟他一眼，负手走到窗前，“你今夜提了三回你我相知的交情，我若是不允你——岂非连这个朋友也没了？

“当真？”纳兰笙大喜，走到秋池身畔，喜笑颜开地在秋池手臂上重重拍了一记，“我纳兰笙果真没看错你这个好兄弟！”

秋池侧脸淡淡挑眉一瞥，“若我不允你，你便看错我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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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兄妹定议

（一更）

纳兰笙一噎，紧接着，嘿嘿一笑，“哪儿能呢？这般的事对他人我是提也不敢提，也只有你，我才敢开这个口。我也知此事是有些为难——”说着，退后一步，收起嬉笑神情，庄重地深深一揖，“秋池，这番恩情我纳兰笙记着了！”

言毕，便欲转身，“我先回府了，明日再过来同你商议。”

“慢着，”秋池唤住他，见纳兰笙停住脚步，“你那六妹妹是何等性情？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纳兰笙一听，心念一转也就猜到秋池的话意，可自己答应过明思绝不向任何人道出她的秘密。

君子一言，当驷马难追。

本少爷如今可送一个天大的好机会给你，端看你小子有福气没了——纳兰笙心里悄声撇嘴道，你这臭小子还怕六妹妹会赖上你？日后，你不赖上六妹妹就算不错了！盛德楼那夜和秋府那日，你这小子神情——本少爷可看得清楚的很……

“你就放心吧，他日无论何时，也不拘于半年一年的，你若是不方便了都可提出。我可以同你打包票，我这妹妹定然是无二话的。至于此事，眼下是你知我知，其他的我回去同六妹妹商议后再说，此事隐秘，自然不能让太多人知晓，”纳兰笙想了想，忽地想起一事，“对了，他**去提亲之时，我四叔四婶待明思妹妹甚是疼爱，若是六妹妹未告知他们缘由，他们当了真，只怕会有一些为难之事要你应允——”

秋池轻笑，“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你先回去同六小姐商议清楚，若是六小姐无虞，那你再过府来同我细说便是。”

兄弟如手足——不过是做戏，又有何妨？

秋池心中笑了笑，如是想着，也并未在意太多。

纳兰笙朝他颔首，转身欲行。

“慢着——”秋池又唤住他，指着桌上那堆器物，“这些东西给我拿回去。”

又步到桌前拾起那张放在最面上的欠条，双手撕成数段，唇角微弯，“这三十万两银子我心里记着，他日待你有了银子，我自会来讨要——这欠条么，便不用了。”

纳兰笙愣了片刻，微微垂了垂眸，上前一步握住秋池的手，用力一握，“好兄弟！”转首便对着门外愉悦扬声，“宝砚，赶紧进来搬东西——”

秋池一噎，随即无语。

自己怎就糊里糊涂同这小子瞎闹起来了？

秋池无语的分割线明思忍住了心中的怒火，慢慢地从颐养院走了出来。

怒火对她目前的处境没有任何帮助。

老太君的思想是她的生长环境根深蒂固造就的。夏虫不可语冰，生气发怒改变不了事实，不如留着精力来想如何解决。

可是心中仍会有一丝无法言喻的憋闷和悲凉。

难道自己这样努力，也注定无法逃脱么？

不！天无绝人之路，一定有法子的。

明思深吸了一口，发现已经到了鸣柳院前。

蓝彩一直小心的看着明思的神情，她没有出言相询，虽然她能感觉应该是出了很大的事情。

明思的性子她是清楚的，能说的、愿意说的，她一定会说。她从来不把她们这几个丫鬟当外人，当下人，若是不说，她也定有她的理由。

而明思此刻的情绪波动显然被她强行压制和调节，她此刻应该最需要的就是平静的思索。

见到了院门，蓝彩也只看了下里面的灯火，小心提醒道，“小姐，老爷夫人还未歇息，想是在等小姐。”

明思回神抬首，心下不禁有些犹豫。

不知四老爷是否将此事告知四夫人了？若是四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只怕不知会有多伤心。

敲门而入，却见四夫人有几分惊异的抬首微笑，“囡囡忙完了么？这么晚还来作甚，也不好生歇着，你爹爹何用你担心，他早就回来了。”

四老爷捧了卷书在桌边看着，此刻见明思进来，起身朝明思打了个眼色。

明思随即心领神会，原来他们父女俩还真想到一处了，心里暂时松了口气，“我忙完了，想着爹爹便过来看看。”又笑了笑，“既然无事，那我就回去了，明日再过来陪爹爹和娘说话。”

四夫人没奈何的摇首一笑，“你这丫头，你爹这么大个人，不过是老太君叫去说说话，何用你操心这许多。赶紧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太费脑子，顾惜自个儿身子才是紧要的。”

四老爷也是一笑，眸中一丝忧虑却深藏，但当着妻子也不好说太多，接收到女儿的暗示，他强笑颔首，“囡囡，天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明思告退出来，回到春芳院，简单漱洗一番便躺下。

这一夜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想了数种法子，皆有掣肘和为难之处。

直到鸡鸣三更，才迷糊睡去。

天色刚放亮，帽儿将院门门闩才放下，院门便被敲响了。

打开一看，帽儿愣了愣，“五少爷，你怎么这么早？”

纳兰笙也是一夜未睡好，天一亮就爬起来了，此刻心急，“六妹妹呢？可起身了？”

帽儿回首看了一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姐一晚上没睡好，此刻还歇着呢。”

话声方落，蓝彩便走到廊下，“小姐起身了，快请五少爷进来。”

纳兰笙进得房中，明思已经漱洗完毕，蓝星泡了茶，兄妹二人便在西次间落座。

看着明思眼下淡淡的青影，纳兰笙一阵心疼，伸手握住明思的手，“六妹妹莫要心急，我已经替你想到了法子了！“明思一愣，看着他眼中眸光，有心疼、有愧疚、有坚决——顿时有些不确定的猜测，“五哥哥……”

纳兰笙轻轻垂了垂眸光，复抬起，“六妹妹，昨夜在颐养院，我都听见了。”

明思呆了呆，转头吩咐蓝星，“你们先出去，守着院门。”

转回头，微微一笑，“五哥哥，你说。”

……

半晌后。

纳兰笙有些忐忑的看着明思，“就这样了。”

明思静静端坐，轻轻用茶盖荡着茶盏中的浮沫，心中万千复杂，面上却一片沉静。

万万想不到昨夜纳兰笙竟然在西窗之下，更加万万想不到，他竟然在一夜间便做了这么多。

严格说来，自己并非他的亲生妹妹。

自己也并无他说的那般好。

对三老爷三夫人乃至明汐，甚至老太君，自己更多是一种旁观者的态度。自然，不会有太多的怨恨和不平。

当然也有怒火，那是源于对人性的自私——明明是自私，如明汐如三夫人，却还要做出一副提携的嘴脸。这样想贪好处还要立牌坊的举动会让明思觉得愤怒。

例如老太君，给她一个几乎是不可能机会，来显示自己的公平。

可是，明思此刻心中仅有的愤怒也化作了乌有，她的内心完全的平和了下来。

上天关上了一扇门，又开了一扇窗。

她将茶盖插在茶船上，轻轻一推，抿唇一笑，“五哥哥喝茶，这是蓝灵独家配方灵芝茶——早上喝不伤胃，又最是提神醒脑不过。”

纳兰笙低头一看，原来明思一直在拨凉的，是他面前的茶盏。

接过茶盏，他小心地看着明思的神情，“六妹妹，你该不会怪我自作主张莽撞吧？你若是不愿——秋池那家伙也不是多嘴之人。”顿了顿，“还是六妹妹有更好的法子？”

明思摇首苦笑，“我哪有更好的法子，只是用这个法子，那欠人的人情也太大了些。”

纳兰笙一听，心下大定，随即神采飞扬，豪气道，“秋池那家伙你就不必管了，你是个女子都不怕，他一个男子有什么好担忧的——”又拍了拍胸膛，“就凭我们这十几年的交情，这家伙整日‘袍子兄弟、兄弟手足’的挂在嘴上，难不成他还能不帮我？”

明思摇首，“朋友之情也有底线，这回到底不是你自个儿的事情。帮是情意，不帮也是道理。”

纳兰笙瞄了一眼明思，声音低了些，“你是我亲妹妹，五哥自出生就累了你，如今也只能帮到你这么一点——在五哥心里，你的事同我自个儿的事又有何分别？便是不知你是我亲妹妹，凭咱们往日的交情，我也定然会帮你的。只是这般，六妹妹还是受委屈了。我是素来知道妹妹的，所以才想的这个法子。可我眼下心里也并不……”

语声中有浓浓的愧疚。

他也一夜未睡好，虽是想出了这个法子，可终究还是觉得亏欠了明思。

明思伸手盖住他的手，“五哥哥，你莫想太多。我想过了，这个法子已经是极好了。你既是知我，就该知晓我从不曾在意过哪些虚名。如果面子和里子只能选其一，我定然是选里子。自己过得舒坦是最重要的。我方才在想的是其他的事，却是与你无干的。”

纳兰笙心下一松，又疑惑，“想其他的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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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亲事议定

（二更）

明思颔首一笑，“你送给人家的东西搬了回来，欠条也撕了，那我这个做妹妹的总得好好思量下。人家帮了这么大的一个忙，我们也不能白受人家的恩情啊。”

纵然和离对男方影响小于女方，可也不是一点影响都无。

纵然大汉风气开化，但谁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去背一个“和离”的名头在身上。

这个秋池到是为人仗义得很。

纳兰笙一怔，顿时有些明悟，“那你是想……”

明思轻声一笑，“现在我也未完全想好，五哥莫急，日后方知。”

当日晚间，明思同四老爷在书房谈了许久。

四老爷唏嘘良久，终究还是同意了这个方案。

“囡囡，终究是委屈了你。”四老爷心情郁郁，“只怪爹无本事护住你。”

明思摇首一笑，“女儿不委屈，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时候一到，女儿便可脱身同爹娘一起。只要过女儿想要的生活，这些许代价算不得什么。”

四老爷却有些无法释怀。

老太君怎能如此逼迫于明思？明明知道明思的身世，竟然还让明思进宫去伺候自己的亲姐姐？

对明思实在是太不公了些！

看着浅笑吟吟的明思，他有满肚子话却憋着说不出。

他却不知，明思早已知晓了一切。

明思将昨夜的经过简单叙说了一遍，略去了其中若干部分，最后才同四老爷提了纳兰笙想到的法子。

未说其他，只说是她寻纳兰笙帮忙。

四老爷闻言不禁感慨，心道，毕竟还是一奶同胞的双生兄妹啊——也就还看着纳兰笙这个哥哥，明思才算不枉在三房托生了一回。

两父女商议到最后，一致决定将此事先瞒住四夫人。这件事达成了共识，却又在另一件事上产生了分歧。

明思还是坚持四老爷递交调职申请，同四夫人按原计划回边郡。

但四老爷却不愿将明思一人留在大京，坚持要等着明思脱身，一家一起离开。

最后，还是明思说服了四老爷，“爹爹，我一人何时要脱身都方便，若是你同娘在此，我心里难免顾忌。秋池肯这般为朋友，为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在这边也不是一人，还有五哥哥，方师长也在。只要你同娘能先脱身，我这边行事也就少了担忧。爹爹放心，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必定回去同你们团聚。”

昨夜老太君的话让明思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www.qinkan.net奇书网]自己如今不能脱身，那至少也要让四老爷四夫人先离开。

比如昨夜那种情况，若是自己一个人，还可以想法子离开。可若是人一多，行动就不那么方便了。

眼下虽有这权宜之计，可谁能保证未来不会有什么变故呢。

明思必须保证自己没有后顾之忧。

四老爷喟然长叹一声，把明思揽入怀中，“爹从未有一刻这般希望囡囡是男儿身——若是男儿身，囡囡何需受这些苦处？”

明思暗暗一笑，她若是男儿身，只怕这时候就在大房了……

可真是那样，或许也就没她什么事呢。

蝴蝶的翅膀，谁能假设呢？

明思依偎在四老爷怀中，“爹，我有没有说过，我很爱你和娘啊？”

四老爷呵呵一笑，拍拍她的肩头，语怀欣慰，“囡囡不说爹也知道啊。”

分割线啊分割线三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在纳兰府传开了。

北府将军托兵部袁侍郎做媒人上门来向六小姐提亲了。

而四老爷在向纳兰侯爷禀告后，便一口应允了这门亲事，并在第二日就将六小姐庚帖送过去，行了“问名”之礼。

只因秋将军年底要回苍郡选拨新兵，事务繁忙，因此只半月内便完成了问名、纳吉、纳征等数礼。

最后双方协商将成亲的日期从权定在了一月后的十一月二十二。

请期之时，因秋夫人远在苍郡，故北府将军是亲自前来的。

当日，秋池一身玉色长衫，白玉束冠，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加上一身器宇轩昂的英气勃发——立在堂前，让人只觉眼前一亮。

想起二夫人对秋池的评语，除开对这门突如其来的婚事的意外，总得来说，四夫人心里还是满意的。

四郎说的也对，囡囡始终还是要嫁人的。

从眼下看来，秋将军也不失为一个好对象。

在四夫人心里，明思自然是千般的好。她只会想这个男子能不能匹配得上她的女儿，却不会思及其他太多因素。

所谓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爱，何况还是这么个玉树临风的女婿——四夫人含笑看了丈夫一眼，转首看向秋池，“秋将军是何时定下来我们府上提亲的？”

四老爷一愣，手中茶盏一滞，抬眼看向秋池。

秋池颔首一笑，“两月多前，在下目睹六小姐舍己救人之英姿，心中便很是敬佩。”

他为人素来方正，此刻能说出这般的理由已算是不错。本来按理，那“敬佩”二字本该该做“倾慕”才更为合适。

可以他的为人，实在说不出那般的话来。

四夫人听惯了四老爷的柔情蜜语，此时听着秋池的话，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总觉得似缺了些什么。

沉吟片刻，四夫人抬首，“秋将军，妾身有一言，也许会冒犯将军。不过，妾身只明思一个骨肉，若不能替她寻一个良人，我这做母亲的实难心安。还请秋将军体恤一二。”

秋池颔首，“伯母请讲。”

四夫人整理了下思绪，眸光坚定的看着秋池，“数年前，妾身便在心中想过——我的女儿若是要嫁，只能嫁同她爹爹一样一心一意的男子。敢问秋将军，你可会纳偏房伺妾？”

纳偏房伺妾？

没想到四夫人竟然这般直接，秋池一怔。

他虽未特意去想过这样的问题，可是，男子娶妻纳妾是为了广延子嗣，这也本属常事啊！

忽地又思及纳兰笙的嘱托，他瞬间明白了那句“为难之事”的含义了。

这四老爷四夫人对女儿倒是疼得紧。

还好四老爷是知晓这桩婚事内情的，否则不定还会提什么要求呢。

暗自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着四夫人道，“伯母放心，在下求娶令爱为妻，定不会有负。”

四夫人却不放心，追问道，“你果真能一心一意待我家明思，不纳偏房伺妾？”

秋池抬首朝四老爷望去，只见四老爷眸中一抹没奈何，轻轻朝他示意。

他只得无奈应下。

四夫人这才欢喜，展露笑颜同他聊起了婚礼的相关事宜。

而这厢的颐养院中，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在窗前。

墨妈妈禀报完相关事宜后便住了口，望着老太君却是欲言又止。

老太君怔怔看着窗外的合欢树，良久，语声怅然，“墨染啊，你说这‘若得金凤’究竟是何意？”

墨妈妈愣了愣，只能轻轻摇首。

片刻后，墨妈妈瞄了一眼老太君的脸色，低声道，“那六小姐这婚事……”

老太君淡然一笑，“老四是怨着我呢——直接去同他爹说了。他爹向来敬重秋老将军，岂有不应的道理。这可是外人求都求不着的一桩好亲事呢。”

墨妈妈心中疑惑，“可这北府将军怎么就正巧这个时候来提亲呢？”

老太君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望着远方眸光微闪，语声却感慨，“还是小看了这六丫头啊！这么些年，这丫头心里究竟藏了多少事儿，多少本事——你我现在也不知晓。”

墨妈妈思及昨日种种，也是心惊。忽又想起那几日蓝彩来寻她指点绣艺时所提之事，心里顿时一“咯噔”——这六小姐好深的心思！只怕那时便是故意使了丫鬟来刺探的……

这般一想，面上也就带出了惊容，“老太君，那日蓝彩来——”

只见老太君扫她一眼，“有什么可惊的？她若这点本事都没有，我倒不会高看她了！”又顿了顿，“这丫头外柔内刚，虽有谋算，其心却正——只可惜，怎就学了那么些不上正路子的奇思乱想？”

墨妈妈接不上话，犹豫了片刻，“那这门亲事，老太君您是应下了么？”

老太君轻轻一笑，微眯着眼极目远眺，“应，为何不应？既然拴不住，那就让她自个儿飞——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青鸾还是凤凰！”

墨妈妈一怔，老太君回首看向她，拍了拍她的胳膊，老太君拄着拐杖转身朝内堂行去。

墨妈妈只觉方才老太君看向她的那眸光尤其深邃，正在愕然回想间，只听前方的老太君似在喃喃自语。

墨妈妈一愣，凝神听去，却只听老太君叹息般的飘忽一句，“……过刚易折，道法自然啊。”

亲事定下了，婚期也定下了。

一直持观望态度的纳兰府众人私下里也不乏种种议论。

下人们只是觉得北府将军的审美观有些异于常人，说到明思身上时却并无太多不好的言论。

亲事定下后，明柔倒了过来了一趟。

两人隐晦的说了些，却未道明个中究竟。

明柔虽猜到这门亲事当中有些内情，但却万万没猜到明思竟敢“瞒天过海”的假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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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周公之礼

（三更）

明柔是问名之后，隔了两天才来的，而明汐却来得更早。

听闻了袁侍郎前来纳采之后，明汐便带了紫茹登门造访。

明思称病未见。

明汐对着蓝星很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言下之意大概是暗指明思在别院的时候，同秋将军私下往来，暗通款曲之类的。

蓝星本欲发作，被蓝彩拦下了，“五小姐若是话还是去同老太君说的好。我们小姐身子不好，奴婢们要回去伺候了。”

最最有意思的是二夫人。

本是来道喜的，结果一坐下只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话中带话的说四夫人不仗义。

四夫人自然是不明所以。

二夫人撇嘴道，“那日我同四弟妹才说了北府将军，怎么这么赶巧得，才过两月就来提亲了？四弟妹好快的手脚。”

四夫人这才明白，只恳切的告诉二夫人，自己同四老爷从未私下接触过秋将军。而是秋将军在凤庙祭祀那日，自己看中了明思。

二夫人见四夫人神情不似说谎，又思及那日的情形，秋将军也确实在场，心里也就信了八九成。

心里顿时那个羡慕嫉妒恨啊！

这六丫头怎就有如此的好运道！自己家的明依明欢哪个不比六丫头强百倍？若是能得这么个好女婿，日后自家的三个儿子还少得了提携么？

心里酸极，嘴上也忍不住带出些感概来。归纳其言外之意，无非是感叹上天砸下一个馅饼，却又迷了路，怎就砸错了方向呢！

四夫人便是心思再单纯，也能听出二夫人的酸意。

微微一笑，看着二夫人认真道，“二嫂，你我都是为人父母的，做父母的心都一样。我们这把年纪了，也不求其他的，但求儿女能过得好。我并不在意秋将军家世如何，只要他能善待我家囡囡，哪怕他无官无爵，我也是不在意的。二嫂，你说是吧？”

二夫人讪讪一笑，“那是，那是，谁说不是呢……”

是夜，四夫人拿着绣绷坐在桌旁，手里的绣针半晌未落下一针，只怔怔地看着烛火发呆。

四老爷捧着书卷在一侧，看了良久，心里低低一叹，放下书卷，取过四夫人手中的绣绷针线放下，“阿暖——”

语声轻柔，眸光柔和。

夫妻俩一对视，彼此心事也就互知了。

望着四老爷，四夫人眼圈倏地红了，“四郎，囡囡还小，这婚期也太急了些——你怎么就能同意？”

怎么能同意？不过是怕夜长梦多而已。

四老爷心中无奈，却又不好分说，“秋池事务繁忙，若是囡囡同我们一起回边郡，日后送亲迎亲的未免太过劳顿。你想想长途跋涉，我们又不能相随，万一一个照料不周，对囡囡反倒是不好。”顿了顿，又笑道，“囡囡也同意这门亲事——你不是对秋池也满意的么？”

四夫人沉默了片刻，忽地叹了口气，“秋池不是不好，可是这几日我心里总有些不安。总觉着他好像少了些什么——四郎，”抬眼望着四老爷，“你说秋池是真喜欢我们囡囡的么？”

四老爷强笑道，“那日请期时你不是问清楚了么？”

四夫人摇首，“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当年你同我相识的时候，你虽也是绷着脸，可我能感觉你的眼睛里在笑……”

再单纯的女人在面对感情时都有一份天然的直觉，再加上作为母亲的这份用心，这份直觉就更加敏锐起来。

四老爷施展了浑身解数也未能将四夫人哄得展颜，最后只能无奈道，“如今囡囡也同意了，婚期也定下了，阿暖，你叫为夫怎么办？总不能悔婚吧？”

四夫人沉吟片刻，仔细一想，也知丈夫说得是实情。

可心里实在是舍不得又放不下。

沉默了良久，忽地想起一事，蓦地抬眼，“四郎，若是秋池是真心待咱们囡囡的，那定然会心疼囡囡的，对么？“四老爷自然是点头。

心中却是无奈之极。这个妻子从来都是温柔如水，凡事以他马首是瞻，婚后多年，还是第一次这般执拗啊。

四夫人轻轻一笑，“那你就替为妻写封信给秋将军吧——我来说，你来写。”

听了四夫人所说的书信内容后，四老爷有些瞠目结舌，面露苦笑，“阿暖，我，我怎好写这个？”

四夫人清目顾盼流转，娇颜宜嗔宜喜，“四郎——”

一张芙蓉面顿时色如春晓，多日不见妻子这般娇媚，四老爷霎时心中老鹿乱撞，心道，反正也是假成亲——写就写吧。

转念又一想，若是真成亲，只怕就更要写了！

在四夫人娇言软语的柔情攻势下，四老爷也投入了岳父的角色，遂落笔有神，很快便将四夫人的口语表达书面话，洋洋洒洒写了生平第一篇有关女性生育的议文。

其命题是——论女性过早生育之危害。

其结论是——女性不宜过早生育。

最后的建议是……

第二日一早，四夫人将心满意足的丈夫送出了门后，便将一封火漆封好的书信交于蓝草，嘱咐她务必送到秋将军手中，且务必要等到回信才能回来。

一个时辰后，在府中后院练武场，练完秋家枪回房秋池接见了蓝草。

打开书信的秋池顿时一噎。

在信后最末，四老爷那苍劲的字体写道，“请念父母爱女之心切，亦为夫妻之长久，望贤婿能将圆房之日延至来年。待小女十六周岁之后，行周公之礼为适宜。”

秋池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蓝草也不知信中所言何事，看着秋池的神情怪异，只有些好奇地望着他。

回神过来，秋池看着蓝彩，这丫鬟怎还在？

蓝草福身一礼，“夫人吩咐奴婢务必等将军回信。”

秋池有些头疼，无语半晌，“不必回信了，回去告诉你家夫人，在下无二议，一切听从伯父伯母所言便是。”

收到了蓝草带回的口信，四夫人终于心中大石落地，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

能为囡囡做到这般的男子，应该是真心喜欢囡囡的吧？

四夫人含笑颔首。

我是笑嘻嘻的分割线没人能想到纳兰府第一个出嫁的女儿不是已经定亲的大小姐，也不是钦定的太子妃五小姐，竟然会是一直名不见经传的六小姐。

老太君对六小姐却是极好，此番出嫁更是大手笔。

据下人私下里盘算，老太君拿出的陪嫁，仅田庄铺子等各种看得见的器物等，折合现银就约莫要值十五万两。

还有看不见的压箱底呢——这么一算，少说六小姐的嫁妆也得有二十万两。

世家名门的嫡女、嫡长女出嫁，也最多不过这个档次。

大夫人三夫人没说什么，二夫人则去颐养院坐了两回。

坐到第二回时，只听老太君淡淡道，“六丫头是头一个出嫁的重孙女，四房又只得她一个，嫁得是北府将军——老2媳妇，手掌手心都是肉，我人虽老了，却还算不糊涂。他日明雪入宫，我自不会短少她那份。至于明依明欢还有九丫头，该有的按规矩来，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二夫人笑容尴尬，连连称了几个“是”。

告退而去。

明思坐在西次间书房里画画。

画的东西却让几个丫鬟看不明白，不是往日所见的山水花鸟动物，也不是裙裾飘飘的仕女服饰图。

圆圆的两个东西，小的一个中间有一个孔，边上有一个孔，一面还有螺旋状的纹路。

而大的一个下面有底座，中间却有个凸起，面上也是密密的朝一个方向转的凹槽纹路，周围一圈大的凹槽环绕，一侧还有一个通道一样的出口。

画完了这两个圆圆的东西，明思又开始画一个类似架子的东西。

几个丫鬟都知道了明思此番出嫁的内情，心里也有些难受，却看明思满脸无所谓的模样，似乎还悠闲得很，心下便有些无语。

明思画好搁笔，望着丫鬟们一笑，“一个个都这幅模样做什么？我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同在家也没什么两样。指不定还更自由些呢，看看你们，个个脸上都跟股市崩盘似的。”

“股市？”蓝星呆了呆，“小姐，股市是什么市？咱们大京有么？我怎么没听过。”

股市是什么市？——劳斯莱斯进去，自行车出来。

明思噎了噎，这哪能详说，只得含糊道，“说了你眼下也不明白，日后有时间再慢慢说给你听。”顿了顿，想起正事，遂严肃神情，“这段时**们切记小心从事，天衣坊同云绣斋若能不去就暂时别去了。”

在老太君哪里已经露了底，但看老太君的神色言语，应该还未能将自己的底摸清。

此番同纳兰笙一起行这瞒天过海之计，心里本有些悬起，就怕老太君那里又出什么曲折。但没想到老太君竟然什么话也没说，还这么大手笔的给了堪称丰厚的一笔嫁妆，实在有些出乎明思的预料。

所谓礼下于人，无事献殷勤等等等等，这样的话用在此处虽不是很恰当，可明思心中的确还是有些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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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蓦然回首

（一更）

眼下，她还真有颗“恨嫁”之心。

早一日尘埃落定，她也好早日安心。

老太君前几日上了册子，将明雪的名字报了上去。

明思心中也有些歉然，可也只能无可奈何。如今，她能保住自己已经算是万幸，实在顾不得他人了。

明柔也说过明雪对太子甚是畏惧，可老太君没有让一心想做常妃的明依如愿，却选了明雪……

明思只一想也就猜到了这恐怕是老太君同三夫人母女共同商议的结果。

她也同情明雪，却无法改变什么，只能想着同纳兰笙说一下，看看日后能否照应一二。

望着院中梨树枝干上沧桑的痕迹，她轻轻一叹。

日子还是得一天天过，揣摩不出老太君的心意，她眼下也只能万事小心。

几个丫鬟听得她的嘱咐，心里也明白如今是紧要时候，都颔首应了。

蓝星眨了眨眼，又皱了皱眉，“小姐，这还有二十来日呢，咱们做什么啊？”

明思抬首微微一笑，眸光闪亮莫测，“我们啊——做豆腐！”

四个丫鬟有些呆愣，蓝灵于吃食一道最敏感，低头想了一下，忽地思索着抬首，“是不是上回小姐说过那臭豆腐？”

明思莞尔一笑，颔首，“豆腐不仅可以做臭豆腐，还有很多食法。豆腐、豆腐干、豆花、豆浆、毛豆腐、豆腐乳——就仅仅是豆腐一种便可以数十种菜式，珍珠豆腐、蟹黄豆腐、泥鳅钻豆腐、豆花鱼、一品豆腐、家常豆腐、豆腐酿……”

一溜儿的菜名让蓝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偏头好奇，“小姐，你怎知道这么多菜式啊？我们怎么都没听过？”

怎么知道？

明思一怔，是啊，自己怎么知道的？

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有些模糊的片段——

自己好像在一个农家小院中，面前有个磨盘，自己在推磨，白白的浆汁从磨盘边缘缓缓沁出，一双男人的手搭在自己手上。

自己在笑，“原来豆腐就这样做出来的啊，还挺有意思的……”

男人的声音带笑在耳侧，“有意思吧——我跟你说，我以后就要开个酒楼，招牌就是豆腐宴。”

……

片段忽地断掉。

明思呆了呆，这男人是谁，声音好像有些熟……

自己怎么从不记得有这样的场景？

她蹙眉仔细回忆，可是愈想却愈是觉得没印象。

忽地，脑中传来一阵针刺感，眼前一黑，她身体晃了晃，按住了自己的头。

“小姐，你怎么了？”

“小姐……”

几个丫鬟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她。

针刺感只一瞬就消失，明思坐了片刻便恢复过来，方才的异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思抬首笑了笑，“我没事。”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心里皆叹气。

小姐面上虽说不在意，可心里也定然是难受的。

哪个女儿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呢？

这般一想，看着明思的眼神便又多了几分怜惜心疼。

明思却未注意丫鬟们的心事，可是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个究竟，叹了一口气，只得放弃。

管它什么事，也是上辈子了，既然想不起，又何必执着呢？

这般一想，也就释然。

起身看着四个心腹丫鬟，开始分派工作。

我是分割线大汉皇宫，仁和宫，太子书房内。

司马陵正在浏览建熙帝昨日交给他的奏折。

秋日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打开的槛窗，从纱屉中泻入，映出一室光亮明媚。

屋角高架三腿鹤膝棹上的白地黑花龙纹大瓶中，数支新插的樱花疏影横斜，散出幽香阵阵。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偷偷瞄了一眼太子面上的肃然，又怕被太子发现，飞快地又将目光收回。

只见太子看到一处，眉头忽地蹙起，“富贵，研墨！”

小太监低着头赶紧上前一步，将玉瓶中的水倒了些在青龙砚中，轻手轻脚的拿着墨条开始研墨。

司马陵抬眼一看，眸色微微一暗，垂了垂眸，“你多大了？”

小太监不妨太子突然出声，虽稍有一颤，但毕竟训练有素，很快恭声道，“奴才王拴，已经满了十四了。”

还知道自报家门——太子淡淡一笑，将奏折丢到桌案上，长身而起朝外行去。

小太监看着太子走出书房，又低头看着手中研了一半的墨，顿了顿，低头继续。

司马陵走到廊下，只见园中一人一兽正在缓步而行。

他停住脚步。

玉兰抬首见是太子，赶紧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太子。”

她身侧的惊雷见太子出现，眸中现出些讨好的惊喜，迈着它那已经不矫健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小跑过来。

到太子脚边趴下，轻轻地蹭了一下太子，又似有些畏惧，抬眼望了一眼，见太子并无生气的模样，这又才欢喜地偎在了太子脚侧。

金钱豹的寿限也不过十年左右。

已经九岁多的惊雷已经垂垂老矣，原本鲜亮顺滑的金色毛发已经开始褪去丝缎般的光泽，显得有些暗淡无光。

随着年岁见长，司马陵养宠物的兴趣也慢慢淡去。

看着惊雷这幅模样，他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怅然情绪。

他也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只幼时爱宠了。

没想到不知不觉地，惊雷竟然也这么老了。

玉兰看了一眼太子，轻声道，“奴婢看它天天关在豹房中，精神也不大好，所以便带它出来走走。”

司马陵垂首看着一派亲热依偎的惊雷，“平日没人照看么？为何不带它出来？”

玉兰稍稍一滞，顿了顿，低声道，“以前，以前富贵在时，每日都会带它出来散散。”

言毕，带着微微心惊，小心朝太子面上觑看，只见太子垂目望着惊雷，神情淡淡，却是看不出有何变化。

停了片刻，玉兰忽地想起一事，从袖中掏出一个木管双手奉给太子，“这是昨夜收到的飞鸽传书，从寿山郡来的。”

司马陵抬首起来，神情顿时一整。

算下时日，也该是收到消息的时候了。微微颔首，接过将纸卷取出展开，小小的纸卷上只有数行字，“方世玉其人，年十五，细眉瘦目，高七尺有余。经查，此人年内并不曾有离寿山。”

玉兰见太子看完纸卷后，脸色霎时阴沉，心下顿时疑惑。

两月前，太子专程派人去寿山郡请那方氏少东家——难不成，这也能出什么岔子？

而此刻，司马陵的心中正是怒极。

想不到这个方世玉也是假的！

慢慢抑制住胸中情绪，将纸条递给玉兰，一字一顿道，“派人好好的给我盯着天衣坊和云绣斋，还有方府！便是一只鸟飞进去了——也要给我禀报回来！”

玉兰低头一看，心中霎时一惊，赶紧领命，“是。”

缓缓将心中郁气舒出，司马陵垂眸思量片刻，低沉道，“庆华宫那边可有动静？”

玉兰回道，“并无动静。”

司马陵颔了颔首，眸中若有所思，“继续给我盯着，不可松懈。”

玉兰躬身领命。

低头又看了一下匍匐在脚边的惊雷，司马陵唇边现出一抹淡淡笑意，“惊雷，本太子今日带你出去走走。”

惊雷猛地抬首，见主子眸色柔和，立时欢喜地爬起，讨好地晃了晃脑袋，长长的豹尾也愉悦地在空中甩了甩。

太子领着惊雷和玉兰一路行到了坤宁宫。

让玉兰带着惊雷在园内候着，太子走进了皇后宫中。

皇后正在同常妃坐着叙话，见太子进来，两人面上均是笑容和蔼。

太子向皇后行了礼后，又转向上官常妃，“见过姨娘。”

常妃含笑起身，“既是太子来了，那也用不着我陪皇后了。我还是回庆华宫去伺弄我那些花草吧。”

皇后微微一笑，并无多言。

太子笑道，“姨娘客气了，倒是我来得不巧，扰了母后同姨娘的谈性。”又看了桌上的一盆紫色的九瓣奇花一眼，“这可是姨娘送来的？”

常妃笑而颔首，“此花名为千岁莲，三年才一开花，极是难得。只元国落霞山才有。我也是前几日得了这一盆，最最难得还是起了朵的。我本就想着今日给皇后送来，谁知这般赶巧，昨夜它就开了。其他的也就罢了，只这名字怪讨喜的，”望着太子笑了笑，“也就送来给皇后讨个喜气罢了。”

皇后也跟着望了太子一眼，笑道，“你若说把这就抵了贺礼，我可是不依的。”

……

姐妹俩又笑说了几句，常妃莞尔离去。

抬眼看了一眼上官常妃的背影，太子唇角微勾，复垂眸淡笑。

“皇儿，站着作甚，过来坐。”皇后看着儿子，眸光温润。

太子敛住笑意，在桌边落座。

“皇儿，可是还为那两个不知好歹的奴才生气？”望了一眼司马陵面上的神情，皇后开口道。

皇后只知路十三协助富贵私逃，却并不知富贵留下的书信内容。

历年来，宫中逃奴虽少，也不是没有的。

但升到太子近侍这般地位而私逃出宫的，却是鲜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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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解”字之解

（二更）

也难怪儿子心里不痛快，上官皇后暗暗叹了口气，“皇儿你也太过心软了些。那奴才虽是元国人，可进了宫就是宫里奴才，背主私逃便是死罪。放一个奴才事小，但此风不可长。日后断不可如此处事了。”

司马陵微微蹙了蹙眉尖，端起宫女奉上的茶，摇了摇首，“儿臣并非是为那两个奴才。”

不是为那两个奴才？

皇后稍觉惊异，顿了片刻，轻轻挥了挥手，殿内的太监侍女便都躬身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

皇后望着太子，“不是为那两个奴才，那——”停了停，唇角含笑，“可是为了大婚之事？”

司马陵一怔，忽地思及方才常妃的打趣，心中便蓦地添了几分膈应。

大婚？

虽不全是，却也是有几分的。

想着两月后的大婚，他心中一丝喜意都无。

不提还好，一提起总会有那么几分莫名的烦躁。

自圣旨下了，他连纳兰笙也未召见过。

知子莫若母，皇后见他这般神色，心里也明了了七八分。

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放回桌上，长长的嵌宝翠玉葵花金护指在釉下彩的薄胎白瓷的映衬下，显得愈是华贵非凡。

已经过了花信年华十年的上官皇后，风采姿色丝毫不减当年，却是更加雍容大气。

司马陵抬首静静看着自己的母亲，眸色数闪，腹中之言在心中犹豫了数遍，还是未能开口。

皇后对儿子的目光恍若未觉，淡笑敛目看着茶盏，仪态端方。

良久之后，司马陵道，“母后，你为何选中纳兰五小姐？”

终于开口了。

皇后垂了垂眸，抬眼望着自己的儿子轻轻一笑，反问道，“皇儿不喜纳兰五小姐么？”

司马陵没有出声。

皇后又笑，“那皇儿可是看中了三小姐？”

司马陵依旧沉默。

近几年，随着年岁渐长，太子已经很少在皇后面前露出这样的情绪了。

看着儿子如今的高大俊美，忽又想起出生时的瘦弱娇小。

一晃匆匆便是十八年……

皇后心中顿时一软，放柔了语声，“陵儿，你告诉母后，纳兰府的小姐——你可是都不喜欢？”

司马陵犹豫片刻，“母后，若你当年不喜欢父皇，可还会入宫？”

还是孩子气啊！

皇后心中摇了摇首，面上却含笑，“你父皇英明神武，天下女子何人能不喜？”

司马陵也笑了笑。

父皇母后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自个儿怎会突然想起问出这般傻气的话来？

只听皇后又笑问，“皇儿可是看中了别家的女子？”

司马陵摇首，“没有。儿臣只是不想太早大婚——”顿了顿，皱了皱眉，“纳兰五小姐有些聒噪。”

皇后顿时哑然失笑。

果真是个没开窍的孩子啊。

司马陵俊面霎时一红，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决意停住这个话头。

终究是要娶一个，那娶谁也无甚分别。

若是实在不喜，大不了少理会便是。

虽是这般想，可是心底却似有一处慢慢地生出一丝空落落的感觉来。

好似缺了什么，却又说不出，道不明。

无端端有些憋闷。

见太子的面上红了又白，皇后只以为他被自己笑得不好意思，心里虽忍笑，面上却将笑意收了些。

这孩子从小便极好面子，自个儿若再笑，只怕真的会恼。

遂正容看向太子，“皇儿今日来寻母后可是有事？”

司马陵正欲开口，此刻闻言便颔首正色，“儿臣今日确有一事——”顿住，“四年前，母后说宫中丢了紧要之物，儿臣宫中之人也全换了。儿臣想问，当年果真是丢了东西，还是有别的缘由？”

皇后微微一怔，沉吟了片刻后，“此事确有缘由。当年我同你父皇未曾告知你，只因担心你年幼。如今你既是问到了。母后告诉你也无妨。”说着，神情冷峭的微微一笑，“你现在也大了，这些鬼魅的伎俩手段也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了。”

听着皇后之言，司马陵顿时明了自己的猜测没错——当年那番撤换果真是因那下了药的金玉果脯！

没有接口，他静静地等候皇后的下文。

如今嫌疑人他几乎已经锁定，但却找不到丝毫证据。

好似自富贵逃脱之后，那人就歇了手脚。

不过也属正常，富贵信中也道，自当年仁和宫换人之后，那人便足足沉寂了数年。

可见是个有耐性的。

见太子尚能沉住气不追问，皇后满意地一笑，这才开口，却是一问，“陵儿，方才问母后为何选中纳兰五小姐——”

司马陵一滞——母后怎又说回了这个话头？

却听皇后若有深意的缓声道，“你是母后唯一的孩子，太子妃一位非同小可。母后岂有不思量的？你身为太子，这太子妃便注定是纳兰侯府家的小姐。你喜与不喜其实并不紧要，只要她心中只你一人，能一心为你打算，也就是了。至于皇儿你，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日后便是万万人之上——”轻声一笑，语带傲然，“只要不违了祖宗规矩，天下女子皆可任你挑选——皇儿喜欢不喜欢太子妃又有什么打紧？只需记住一点，太子妃乃是你正妻，该有的体面尊重还是不可少的。”

天下女子皆可挑选么？

司马陵微微愣神，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片段——

“你赏我什么？”

“我纳你入宫——册你为夫人！”

可那小丫头却拒了，说不要他赏，只要他将今日之事保密……

一时怔忪，回神过来才见皇后看着他，目光似询问。

心中不禁也有些不解，自己怎突然想起这件陈年旧事了？

遂心底暗暗失笑摇首，朝皇后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母后你说吧。”

皇后微微一笑，继续道，“而今纳兰府的小姐，虽说嫡出有六位，可真正出身能与你匹配的也只三小姐同五小姐。母后之所以选中纳兰五小姐，自然是有缘由的。纳兰府长房无子，这便是其一。”

司马陵微微一愣。

长房无子，是其一？

这是何缘由？

皇后却停住了话头，眸光似有深意看着太子，只让他自己去想。

片刻后，司马陵抬首，“母后可是担心若选了三小姐，纳兰府会有爵位之争？”

听着太子的答案，皇后欣慰一笑，颔了颔首，“纳兰府长房本该袭爵，只因无子所以才迟迟未册立世子。老太君是个通透人，之所以一直未请旨册封世子，也是等着此番的宫选。如今圣旨已下，只怕等你同五小姐大婚之后，这请册世子的奏折便会递上来了。”

司马陵垂目细细思量，慢慢开口道，“若是母后册了三小姐——”

皇后淡淡一笑，“老太君便会请开宗祠——将三少爷或是五少爷中一个过继到大房名下。”

司马陵默默的点了点头。

皇后见太子想明白了，也笑了笑，缓声道，“四大侯府不同于其他勋贵之家。男丁虽能继承家业，可在四大侯府中，女儿才是最贵重的！尤其是选入宫中的女儿。老太君若开宗祠，无论过继的是否纳兰五少爷，只怕你们二人之间也会生出些嫌隙。而我皇室同四大侯府之间关系也是微妙，既近不得，也远不得。倘若纳兰三少爷同五少爷心里生了不满，日后袭了爵，对我皇室也并无好处。册了五小姐，这三少爷五少爷心中只会感沐天恩，你日后也能得一臂助。身为天子，要良臣，更要忠臣。”

司马陵若有所悟，片刻后一笑，“儿臣明白了。”

皇后微微一笑，“还有一点——大夫人只得一女，三夫人却有两子一女。”看着太子唇角噙笑，“女子之生育多半肖母，故而这也是母后选五小姐的缘故之一。”

司马陵不置可否，“母后，可还有缘由？”

皇后扫他一眼，心中笑了笑，接着道，“皇儿可知当年纳兰府三老爷出世时，曾得元天师得批一字？”

这个他是知晓的，遂点了点头，“听得是一个‘解’字。”

皇后微微颔首，“你皇祖父大行后，元天师便归隐，并无只言片语留下。”顿了顿，“皇儿你可知这大京勋贵世家中，这数十年也只纳兰三老爷得了元天师亲手批的这一字？”

司马陵一细想，果是如此。

可这与他选太子妃又有何相干？

皇后将手放在太子手上，唇角现出一丝含义深远的笑意，“而这一‘解’——母后却已解了！”

司马陵立时怔住。

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莫测一笑，起身走到内殿，片刻后款款走出，手中捧着一个红木的匣子。

将匣子置于桌上，皇后并未入座，“当年母后撤换你宫中之人，只因有人提醒——母后才验出了你食用的金玉果中被那无耻贱人下了曼司花之毒！还好算是及早发现，若是迟些时日，母后定会后悔终生！”

忆起往事，虽历时已久，皇后仍旧满目恨意。

司马陵伸手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布满折痕的纸条。

上面歪歪斜斜十六字，“果脯有异，小心彻查。不必疑心，知名不具。”

心中顿时一凛！

“母后，这字条——”眸光一沉，抬首朝皇后看去，“从何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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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狭路相逢

（三更）

将情绪从往日收回，皇后入座，“当日在纳兰府，有人放入你袖袋之中，母后拾你衣物时发现的。你说那金玉果只有三夫人同她婢女见过，你而后又把那匣子果脯赏了五少爷——当日曾近你身的不也正是三夫人同五小姐么？”

皇后轻轻一笑，眸中几分自得，“皇儿你说，这不就是一个‘解’字么？这张字条显是为隐瞒身份，用左手书写。但看其架构，写字之人虽有些笔力，却稍显腕力不足。你父皇也说了，这应是女子所书，但其本身也定有一定功力。纳兰府几位夫人中，也只大夫人同三夫人能有此笔力。你不也说，当日三夫人的丫鬟特意端了解暑汤来给你么？既见了这金玉果脯又近过你身的——都是三夫人！皇儿你说，这送信之人，除了三夫人还能有谁？”

司马陵怔了怔，皇后所言也确是事实，可他总觉着有何处不对……

思索片刻不得要领，他又问，“既是三夫人，为何不明言？”

皇后含笑摇首，“此事如何能明言？纳兰侯府正值宫选——母后便是心中有数，在圣旨未下之前，也是不便太过表露。咱们宫中有这些见不得人的鬼魅伎俩，世家大族中，这些手段也是不少的。且大家族中母女代代相传，都有些隐秘的手段。大约这曼斯花便是三夫人识得的，此毒只略微有些香气，却端是歹毒，一般的寻毒手段根本查它不出！三夫人便是认出这些手段，也断无放在明处说的道理，是以，才道这‘知名不具’四字啊！”

司马陵垂眸回想，却是记不大清楚，只是依稀仿佛，好似那时三夫人的神情并无任何异状啊！

皇后含笑拍拍他的手臂，“皇儿，现在可还觉得五小姐聒噪？”

司马陵淡淡一笑，起身拿起那个匣子，“母后，这个给我吧。”

皇后呵呵一笑，“拿走便是。”

“那儿臣就告退了。”司马陵道。

皇后颔首。

转身走得几步，司马陵又回首，指着那桌上的千岁莲，“母后，不如把这花也赏了儿臣吧。”

皇后失笑，“你何时对这花儿草的也起了兴致——行行，也拿走吧。”

言毕，抬声朝外唤过一个太监，吩咐他把花送到仁和宫。

司马陵拿着匣子，行到殿外，朝玉兰颔首示意，便回了仁和宫。

回了宫中不久，小太监也捧着那千岁莲到了。

玉兰接过花，“殿下，这花摆到何处？”

司马陵行到面前，抬手扯落四瓣花瓣，“你即刻送到纳兰侯府去。”

玉兰一怔，只听太子道，“一定亲手交给三夫人，她若问，你就说此花名为曼司！”

说着，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玉兰虽不知其意，也将太子的嘱咐细细记了，“是。”

一个半时辰后，玉兰回到宫中。

“如何？”司马陵问。

玉兰道，“三夫人同五小姐都甚喜，三夫人还道，此花极美。问奴婢花名，奴婢按殿下的吩咐说了，三夫人说，这花名甚是好听。”

司马陵心神一震。

定了定神，“还有呢？”

玉兰沉吟着摇首，“奴婢仔细看了。并未察觉三夫人同五小姐听了花名之后有何异状，都是极欢喜的模样，平常的很。”

司马陵垂眸淡笑。

如真是三夫人，以前是不方便说。可如今圣旨已下，我送这花过去便是投石问路之举，她即便不便明言，至少也可暗示才对。

如今这般，显是真的没有听过这曼斯花之名！

连名字都不知，如何能识得此毒！

母后是真的猜错了……

“对了殿下，”玉兰忽地又道，“三夫人同五小姐虽无异常，可房里有个丫鬟却有些奇怪。看了那花好几眼，还看了奴婢好几眼。我瞧着神色好似有些惊异的模样。”

丫鬟？

司马陵一震，“什么样的丫鬟？多大岁数？什么名字？”

玉兰愣了愣，太子口气怎……好似有些急切。

微微一顿，“好像叫紫茹，是五小姐的贴身大丫鬟，看模样应该有十八、九了吧。”

司马陵略有些印象。

长相虽是记不大得了，但五小姐平素身边一直跟着的便是个叫紫茹的，以往听五小姐唤过数次。

年纪不对。

司马陵有些失望，当时虽然黑，但他记得那柔软的小手，还有转首看到的那惊鸿一瞥。

那个小丫头个子很小。

顿了顿，他比划了一个高度，“你说这般高的女孩儿，一般该多大岁数？”

玉兰滞了滞，看了一眼太子，却是极认真的神情。

“回殿下，这个不好说，五六岁也有，十岁往上也有。”玉兰老实道，“奴婢小时候便不长个儿，十岁时还没人家七八岁的女孩子个儿高。”

还有这个理儿？

这下轮到司马陵滞了！

若是这般的话，那自个儿以前查的岂不是错漏了许多？

心中又蓦地升起一股喜悦——真是如此，岂不是那个小丫头还有可能活着！

既是这样，那个紫茹——会有可能是她么？

司马陵蹙眉仔细搜寻记忆，却是没有任何印象。

说实话，他甚少去注意女子，就连纳兰府的几个小姐他也只分得清几个大一点的，更别说那些跟在小姐身后的丫鬟了。

走了几步，他猛地转身，“你去给我查仔细了——那个叫紫茹的丫鬟可会写字。若是会写，想法子弄一副。”

玉兰有些惊异的不明白。

方才不是让她去试探三夫人么？怎突然之间太子的兴趣又转到一个丫鬟身上了……

“还不快去！”太子脸色一沉。

玉兰赶紧领命，“是。”

分割线报道这日下午。

明思带着帽儿蓝星从沁芳院走了出来，方转过一个拐角，蓝星低声道，“小姐，前面是五小姐。”

明思抬首一看，明汐带着紫茹和另一个丫鬟正从前方岔道拐过来。

明思当机立断的转身，“走。”

实在不喜同明汐碰面。

方才转身，身后传来明汐懒懒带笑的声音，“六妹妹怎一见我就走啊？”

呼了一口气，明思顿住脚步，转身，“我忘了东西在三姐姐处，正要回去取——五姐姐有事么？”

明汐一身红衣，艳光迫人的走近，目光缓缓地上下打量了下明思，眸中带笑，“六妹妹倒是同三姐姐是一路的——难怪以六妹妹这般的人才，也能寻到北将军府这样的亲事。”

语中的嘲弄和含义端是明显。

蓝星忿然，“五小姐这话是——”

“蓝星！”明思喝止蓝星。

此刻同明汐争执是不明智的，何况蓝星不过是一个丫鬟的身份。

眼下的明汐明显就是来挑衅找茬的。

明思抬首微微一笑，“五姐姐可还有事，明思还要回去三姐姐处取物件。”

明汐瞥了一眼蓝星，唇角讥嘲一笑，“六妹妹如今说话倒是不同以往了——不过你这丫鬟却也太不知礼数。主子说话，一个奴才竟敢插嘴。六妹妹可得好生调教，莫要日后到了北将军府却丢了纳兰府的脸。”

明思垂眸，不卑不亢，“既是我的人，要丢也是丢我的人。五姐姐莫担心，若是日后他人说道，明思定会分辨清楚。”

不料明思竟然如此不软不硬的将话顶了回来，明汐一噎，遂沉了脸，“六妹妹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我身为长姐，还不能教训你的一个奴才几句么？”

明思皱了皱眉，这明汐还没完没了了！

却不欲同她计较，“五姐姐若无事，明思先告辞了。”

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明汐的急怒，“好你个纳兰明思，你还真以为攀上了北将军府了不得了！我告诉你——便是十个北府将军也抵不过太子哥哥一根头发。”

明思倏地转身，“五姐姐，我从未想同你比——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可比的！”

明汐一滞，只听明思又道，“再则，北府将军同太子之间如何，也不是明思敢论断的。五姐姐还是慎言为是！”

言毕，转身而行，不再理会。

两个丫鬟快步跟上，帽儿小声道，“太子今日派人送了一盆花给五小姐。”

明思淡然一笑，脚步不停，“那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蓝星撇了撇嘴，“不就送了一盆花么？有啥了不起的。”

明思笑了笑，望着蓝星道，“这段时日都避着她些——尤其是你。”

蓝星心里却还有些忿忿，“五小姐分明就是故意的，上回就说了那些话，今日又说——”

明思摇首，语气淡然，“狗咬了你一口，你也要去咬回来么？”

两个丫鬟一噎，一愣，然后“噗”地笑开。

到了晚上，双喜来春芳院把明思请了去。

到了颐养院，老太君神色倒是和蔼亲切，指了指身畔的座位，“六丫头，过来陪老祖宗喝茶。”

明思含笑入座。

老太君问了些近日的身体饮食睡眠之类，明思一一作答。

闲话完了，老太君笑着点了点头，“眼下天气也渐凉了，你身子底薄。我已经吩咐妥当了，明**带上几个丫鬟去西山温泉别院住几日。别院里的白玉泉对寒凉之体甚好，快出嫁了，也该好好调养下身子。眼下还有二十来日，你住上个十来日，我使人去接你。若是你母亲愿意，也让她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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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心字罗衣

（一更）

去温泉调养？

明思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定是因为下午同明汐的事——老太君这是不愿意自己同明汐起争执。

遂一笑，“多谢老太君。”

老太君轻轻颔首，抬手拍了拍明思放在桌上的手，目光在那发黄的肌肤上停了一瞬，“是个好孩子，老祖宗喜欢。”又转首抬声道，“双福，把那石青狐毛大氅给六小姐取来。”

披风取来了。

极浅的灰绿色，柔滑的布料织纹细密却十分柔软光泽，布料上面有银色的暗纹。连帽立领对襟的制式，领口袖口衣襟边上全是纯白的狐毛，没有一丝的杂色，软软蓬松。

款式极简单，却又极素雅高贵。

明思本就做这一行，一看之下也不免生出几分喜爱欣赏。

老太君眸色温和的笑了笑，吩咐蓝彩，“替你家小姐收好了，山上风大。你们可得伺候仔细了！”

蓝彩瞄了明思一眼才小意地接过披风。

明思唇角含笑，“明思谢老太君厚赐。”

还是称的“老太君”，而并非其他几个丫头那般叫“老祖宗”……

老太君稍稍垂了垂眼睑，面色却依然和蔼，“你这傻孩子，跟老祖宗客气作甚。”

又坐了一会儿，明思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老太君出声唤住，“六丫头，无论如何，要记得你身上流的也是纳兰家的血。”

明思一怔，遂颔了颔首，离去。

翌日，明思将蓝灵留下，嘱咐了相关事宜后，带着蓝星蓝彩帽儿三人同四夫人并蓝草蓝枫两个丫鬟坐上了府里的马车，朝城外西山而去。

到别院，下人们已经得了老太君的吩咐，皆是殷勤备至。

稍做安顿之后，明思便在别院管事嬷嬷的引领下，在后院的温泉中痛痛快快地泡了半个时辰。

当夜，管事嬷嬷身边的张家嫂子便悄悄去到了纳兰侯府，同老太君细细禀报了一番。

听完回禀的老太君微有失望，沉吟片刻，“可看仔细了？”

张家嫂子恭谨道，“赵嬷嬷一直在泉池边候着，六小姐也没让她回避。”

老太君轻轻颔首，“好了，你回去吧。传我的话，让赵嬷嬷好生伺候着，六小姐怎么吩咐怎么做便是。”

张家嫂子领命退下。

分割线报道了十日后。

大汉慈宁宫，脸色有些苍白的欧阳太后半靠在云床上，不时的轻咳几声。

皇后坐在床畔的锦凳上，望着太后，神情有几分担忧。

司马陵立在皇后身侧，眉头微紧。

一月前，太后便有些不适，也用了不少药，不见好，这几日反倒愈发重了些。

精神也越加不振。

看着皇后和太子的神情，欧阳太后笑了笑，“不过有些风寒小症，你们做这幅模样作甚？”

皇后笑着，眼中却还是有一抹忧虑。

王老御医说太后乃是心郁所致，需得打开心结，病方能见好。

可这心郁……

一时无言。

顿了片刻，皇后道，“听李嬷嬷说，母后今日睡得不怎么安好。”

太后沉默片刻，轻轻叹气，“近日来，我总是梦见先帝，他好似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可每回却又听不清。”

皇后一怔，“可是先帝有什么话要嘱咐咱们？”

太后颔首，喟然道，“我也这么想啊。”

太子上前一步，“皇祖母，不如让孙儿明日去一趟纯元观，替皇祖母上炷香，可好？”

皇后点了点头，看着太后，“陵儿此话倒是适宜。明日正好十五，让陵儿去拜一拜天君，看能否让天君通融，有所助益。”

太后怔了怔，起身下榻，皇后赶紧上前扶住，“母后若有事吩咐便是，起来做甚？”

太后起了一半，只觉身子撑不住，也就躺了回去，叹了口气，“陵儿，取纸墨来，替皇祖母写。”

一旁侯立的宫人赶紧取了纸墨来。

“欧阳云华，建熙四年，病卒海郡。”太后半眯着眼，轻声念出几字。

太子一愣，回神伏案疾书。

片刻，成。

伸手接过太子所写，太后淡淡一笑，“明日在观里化了。”

遂闭目养神。

待皇后太子退下，太后缓缓地睁开眼，视线停在虚空的某一处。

“记得那时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先帝爷，穿心字罗衣的是我，可彩云却是她……对么？”太后喃喃道，“我把她嫁去了海郡，你虽未说过，可心里却是一直怨我的，对么？”

一室的金碧，映得太后苍白的面色愈加黯淡。

又过了片刻。

太后低声似自语，“你走了两年，她便死了。”

轻轻的阖了眼，太后又回到了女儿节前夕的那个梦境。

垂髫少女，心字罗衣，笑看燕一起飞。

俊美少年，锦袍语带，束金冠，翩然而至。

两两相望间，含笑脉脉……

良久，锦幔后的宫人只听得云床上的太后一声长叹息。

次日一早，太子带了玉兰并数个侍卫轻裘出京。

一个时辰后，便到了西山纯元观。

纯元观并非千年道观，却在大汉境内赫赫有名。乃是先帝继位之时，下旨为元天师所敕造。

建熙元年，元天师从朝中退隐后，就再也没回过这纯元观。

朝廷只好另外指派了观主主持道观。

可即便如此，在道教兴盛的大汉，纯元观也是香火鼎盛之极。

每月初一十五，来观内求签问卦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是络绎不绝。

接到宫里的旨意，观主一早便让童子在山下迎客处，向诸香客道明观内今日谢客。

宫中也早早的派了人手在四下护卫。

在殿内持香供奉了三清天尊，行过了大礼，太子行到殿外的香炉处，将昨日写就的纸片丢了进去。

雪白的纸片瞬间发黄，火星点点，片刻已成灰烬。

太子望着香炉微微出神。

等了半晌，玉兰上前一步，“殿下，此处烟重。”

太子回神，微微颔首，提步朝观外行去。

走到观前，却是偌大一片空地，长长的白玉阶蜿蜒而下。

风吹衣抉翻飞，视线内一片青葱。

脚下连绵的青山一直绵延数里，在初冬的微寒中，更显沉稳之态。

“那里是何处？”太子抬手一指。

右侧山腰处凸起一个小山头，山头之上是一座小小寺院。

围墙圈起老旧殿宇数间，庙后似有一座小小腊梅园，远远看着，倒是别有几分清趣。

可若同纯元观的巍峨气势一对照，却只显寂寥。

观主上前，顺势看去，“回太子，那是倒钟寺。原本是荒废了多年，前两年来了个游方的老和尚，大约是没了去处，就在寺里住了下来。”

“倒钟寺？”太子道。

观主笑道，“因那山头形似一个倒钟，故而那寺院便取了这名儿。平日里也没什么香火，那老和尚在庙旁开了块菜地，也能勉强度日。”

太子“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回身对玉兰吩咐道，“走，去瞧瞧。”

言毕，便沿着山路朝下而行。

玉兰并几个侍卫赶紧跟上。

观主微微一愣，遂摇首一笑，转身回观。

司马陵一路缓行，随着愈近，阵阵香气盈鼻，腊梅幽香渐盛。

他不觉心中微诧。

从山上看，那腊梅园也不过十来数腊梅，怎就如此之香？

之前在观前便隐约闻到，还以为就在附近，不曾想还有如此之远。

随意拣了条小路，不多时便到了，正是寺院后园。

一墙之隔，梅香更显清幽。

正要提步寻正门而入，却听墙内传来对话。

一个老迈之声正呵呵一笑，“你这丫头，每日来我这小庙，却又不拜菩萨，这是作何道理？”

少女轻柔甜美的声音似是含笑，“到米铺的也未必是买米的，那到庙里的也未必是拜菩萨的。小女子日日来，不过是贪老师傅的茶好、水好、梅好罢了。”

老和尚呵呵又笑，“所谓进山拜山，见庙拜庙。你不愿拜，可是见了山上的纯元观，嫌我这倒钟寺庙小破旧？”

少女轻声一笑，“小女子不拜佛，也不拜三清。但小女子以为，并非不拜便是不敬。佛道本有相通之处，也并未大小之分。佛也罢，三清也罢，世人朝拜不过只因心中有愿，愿得庇佑。可小女子却以为，佛理道法度的是人心，而非人身。人心得度，人方能自救。”

听两人说的有趣，司马陵唇角一勾，顿住了脚步。

见状，玉兰同几个侍卫也停了下来，四下戒备。

只听老和尚“哦”了一声，似颇有兴致，“小丫头可是悟了？有什么佛理道法的，也说来给老和尚听听。”

少女语声柔美，“佛理却是不懂，只听过一个故事。”

老和尚呵呵笑道，“故事也成，道来听听。”

少女笑道，“从前有个人，遇上了一件极为难的事，便到庙里去求观音菩萨。正想磕头的时候，看见旁边蒲团上有个女子也在拜观音。他觉得这女子长的有些眼熟，又多看了几眼，然后发现这女子同观音菩萨一模一样。他就问，‘你怎么长得这么像观音菩萨？’那女子道，‘我便是观音’。他很惊异，道，‘你既是观音，为何要拜自己？’那女子道，‘因为求人不如求己。’”

少女的声音停住了。

玉兰瞅了一眼太子，却见太子唇畔一缕笑意。

墙内的老和尚哈哈大笑，“好个求人不如求己——这般一说，老和尚还真怪不得你了。”顿了顿，“那去米铺的不是买米的，又是做甚的？”

少女声音有些糯甜的俏皮，“自然是掌柜的亲戚啊。”

老和尚又是大笑。

两人又说得几句，那少女起身告辞。

脚步细碎远去。

玉兰望了一眼太子，“殿下？”

司马陵心里起了几分好奇，抬首起来轻声一笑，“跟上去看看。”

玉面如画，凤目妖娆，额间朱砂似火，一笑瞬间，意态风流毕现。

便是天天见着的，玉兰也不免一怔神。

回神间，太子已经前行几步了，赶紧跟上。

后园绕了一段路，走到前方时，已经不见人影。

侍卫望了一眼太子脸色，在地上看了一阵，指着一个方向，“殿下，人朝这边走了。”

司马陵微微颔首，“不必打扰，远远跟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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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前缘注定

（二更）

庙中女子正是在西山温泉别院“调养”的明思。

自八日前发现了这寺院中的腊梅，她每日都会来坐一会儿。

寺院清雅，庙里的老师傅也甚是有趣，又泡得一手好茶。

在别院中也是无趣，每日让几个丫鬟换过衣裳，便来同老师傅饮茶赏梅，打打机锋，日子也闲适了许多。

今日却是应了几个丫鬟，所以坐了一会儿，也就告辞出来了。

林间，明思带着帷帽缓步而行，朝张望了下，“快到了么？”

抱着瑶琴的蓝星忙道，“不远了，就在前面。”

说话间，四人已见前方敞亮，流水声隐隐传来。

片刻，出了林子，只见豁然开朗。

却是美景！

远处，数丈高的一座山崖，笔直峭立，正面一副银练披挂其上，水声“哗哗”而下。

下方一处幽潭，却青碧幽幽。

近处，却是一片野生的山茶花树。

数十株三四米高山茶花树错落有致的散在潭水边。

墨绿浓密的叶片间，一朵朵单瓣的白色山茶花缀在其中，婀娜绽放。

鹅黄的花蕊不时轻轻随着花朵摇曳轻颤。

大约是临近水源的缘故，树下绿草青青如织毯。

明思不觉惊叹。

蓝星抿唇一笑，“小姐，我该没哄你吧？这可是我同帽儿好不容易才发现的。”

明思颔首一笑，“极美。”

几个丫鬟嘻嘻笑着，将所带之物一一布置。

蓝彩在林间寻了块空地，将垫子铺上，帽儿将食篮中的吃食一样样的取出摆好。

蓝星支起支架，将瑶琴摆上，放下马扎，回首一笑，“小姐，我们好了，该你了。”

自回了纳兰府，明思就再也没奏过琴，跳过舞了。

蓝星心中忿忿。

凭五小姐那样的琴艺也能夺擂，比小姐差多了！

小姐还会跳好看的天鹅舞，还会写字，还会作画，小姐样样都比你强！

心中发泄一番，蓝星觉得舒服多了。

明思今日允了几个丫鬟出来秋游，此刻见如此美景，心中也是心悦之极。

也不多言，笑了笑，走到瑶琴前坐下，“你们想听什么？”

帽儿道，“平湖六月！”

蓝星拍了她一记，“笨啊，那是平湖秋月，什么六月，眼下可是十一月。”

蓝彩上前触了触明思的手，明思抬首笑道，“暖着呢，不冷。”

蓝彩又替明思整了整狐毛披风，“老太君赏的这披风还挺值当。”

那边蓝星同帽儿笑闹了两句后，“小姐，奏支新曲子吧。往日虽好听，可听多了，就没第一回的那么好听了。”

蓝彩看她一眼，奇道，“你倒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奇怪，大少爷也看了这么些年了，你怎又觉得好看呢？”

蓝星嘴虽利索，却每每在蓝彩口下讨不了好。

此刻羞红了脸扑过去便要咯吱蓝彩，蓝彩绕到树后，却又碰不着，只得跺脚，“小姐，你看蓝彩——老是欺负人！”

明思抿唇噙笑，“我给你们弹个新曲子吧。”

言毕，纤指轻拨，琴弦轻颤，曲声溢出。

乐声极美，似珠落玉盘，又似流水淙淙。

奏的却是《枉凝眉》。

帽儿早已寻了个位置坐下痴望，蓝星蓝彩也息了“战火”，在垫上并排坐下。

望着三个丫鬟，明思在轻纱下微微一笑，启口唱到，“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暇。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飞瀑珠玉四溅，幽潭如碧玉，水落间，波纹一圈圈漾开。

仿若在水中开出一朵白色玉莲。

潭前绿草成茵，玉色娇花临风摇曳，姿态撩人。

不远处的林间古木后，司马陵静静杵立其后，聆听。

玉兰落后一步，听得片刻，忍不住探首而望。

只见重重绿色间，一抹石青的身影娉婷而坐，纤手在琴上若行云流水，姿态极为轻松肆意。

隔着轻纱看不见面容，可只看那抚琴的动作，听着那低柔婉转之极的歌声，便让人生出无限悠然神往。

其下，绿草碧绿幽幽，其上，茶树枝叶墨绿浓重。

可都及不上其间这一抹淡淡石青动人。

雪白的狐毛衬得她极娇柔，便是不见容貌，便是玉兰身为女子，此刻心中也生出呵护之心。

可她又是那般肆意，动作间，只觉挥洒自如，全然一派逍遥自在感。

玉兰又觉得这个女子似乎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不知不觉，看了半晌。

玉兰才发现自己竟然看一个女子看得入了神。

回神过来，心中暗暗自嘲，悄悄缩首站定，却忽见一侧的太子已经站出半个身形，正定定望着。

面容上似一片平静，再一细看，那凤目之后，眸光却是深邃专注。

玉兰霎时愣了愣。

一曲终了，琴声余音还袅袅。

只听座下一个梳倭云堕髻的丫鬟惊笑，“小姐还会唱歌？”

轻纱微动，那女子轻笑，“人只要能说话，便能唱歌啊。”

那丫鬟连连摇首，“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另一个穿粉色衫裙的丫鬟接口道，“会唱是会唱，可没小姐唱得这么好听啊！小姐，以前怎没听唱过啊？”

只见那先开口的俏丫鬟拍了她一记，“笨啊，以前怎么能唱？”

那粉衣丫鬟憨厚一笑，“对啊，我忘记了。”

另一个稍稍年长的紫衣丫鬟开口道，“这曲子好听，可就是太悲了些。小姐，我听那词里好像是说了一个故事。”

那先开口的俏丫头也连连点首，“对啊，是说一个公子和一个小姐，对么？”

只见那女子轻轻颔首，“这曲子叫《枉凝眉》，说的是两个下凡神仙的故事。”

三个丫鬟一听，便生了好奇，一迭声让她讲。

那女子便悠悠道来，“天庭之上，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而赤瑕宫中有一位神瑛侍者，日日用甘露去灌溉……”

女子语声轻柔娓娓而道，故事匪夷却曲折动人。

玉兰不由得听痴了。

听到末了，那绛珠仙草转世名为黛玉的女子逝去，那宝玉却痴痴傻傻的拜了堂。一朝清醒，潇湘馆中已是芳魂渺渺……

只觉鼻翼微酸，眼圈也情不自禁了红了。

只见那女子讲完，几个丫鬟已经纷纷拭了几回泪。

那俏丫头抽噎道，“小姐，为什么会这样啊？那贾老太太不是很喜欢黛玉么？为何不成全他们啊？”

那女子却极平静，只听她柔声道，“喜欢外孙女是一回事，给自己最喜欢的孙子娶亲却是另外一回事。她虽喜欢这外孙女，但未必喜欢这外孙女做自己的孙媳。”

那俏丫鬟似懂非懂，“小姐，那是说这贾老太太心里更看重自己的孙子。”

年长那个丫鬟却一语中的，“黛yu体弱，且父母双亡。宝钗生就福相，薛府又势大。自然是不能比。”

那女子颔首，又笑，“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故事，你们有什么可伤心的。那绛珠草在下凡之前便说了，甘露之恩，无以为偿，愿用一生的眼泪来还。也算是前缘注定，求仁得仁。”

用一生的眼泪偿还……

玉兰轻轻念着，心下顿时酸涩悱恻。

听着那女子的语声，心里不觉摇首。

但凡女子对这类情爱之事最易伤感，连她都听得有些伤怀。可这女子从头至尾却平静淡然之极，竟似毫无所动。

这心也太冷硬了些！

可见她同几个丫鬟说话相处，却又是极亲切。几个丫鬟在她跟前都未自称奴婢……

这样一想，又有些不解。

正想着，只听太子声音，“走吧。”

一抬首，却见那林中几人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遂颔首领命，跟着太子退了出去。

一行人回到倒钟寺前，太子对玉兰道，“进去问问。”

玉兰一愣，忽见太子神情，随即明了，“是。”

片刻后走出，神情却有些怪异，“殿下，里面没人了。”

司马陵顿时愣住。

明思几人回到别院，四夫人便告知老太君明日会遣人来接她们回府。

明思也约莫日子差不多，遂颔首。

心里微微惋惜，只怕没法同倒钟寺的老师傅道谢道别了。

殊不知，倒钟寺中此时已经是人去庙空。

西山山脚下，一宽袍布衣老者，戴着斗笠，缓步而行。

观其形貌，却正是那在倒钟寺庙住了两年有余的游方和尚。

此刻却是做了一身布衣打扮。

在他身畔，是两个中年道袍男子。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长髯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正是明思见过的乾天师。另一个却容貌憨直，形容朴实。

“师傅，你可看到了那女子？”乾天师开口道。

那老者微微一笑，颔首。

乾天师犹疑片刻，“师傅如何看？”

老者笑道，“我非为看她而来。”

乾天师一怔，只听老者又道，“知遇之恩已还，建观之情，我如今也偿了。”转首望着乾天师，“若要求得正道，便要修得道心。那女娃子有一句说得极好，佛道乃是相通，度的是人心，而非人身。我如今心空了，你何时能将心化空，这人道便算得圆满。”

乾天师怔忪片刻，轻轻颔首。

老者一笑，撒步而行。

三日后，皇后寿辰，邀了一干亲眷进宫赴宴。

大长公主素来酒品豪放，席间豪饮数杯，直至夜深方回府。

初冬夜寒，毕竟年纪大了，酒气上头，酒热郁结，下马车时被夜风一吹，顿时头晕眼花，一跤跌倒在地。

这一跌便没有再起来。

在病榻上躺了两日后，终是撒手西去。

沁芳院中。

明柔闻得此迅，手蓦地一松，茶盏落下——

“呯”的一声，霎时粉碎！

——《嫁夫》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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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将军府

第一百二十六章怎会是她？

（一更）

婚期还有七日，老太君派人将明思母女接了回来。

回来后的次日一早，明思也去了颐养院向老太君请安。

能与人交好就莫交恶。

就算明思心里并未把老太君当做真正的曾祖母，但总得说来，老太君也不算真正的伤害到明思。

没有把对方当真正的亲人，感情的限度就会宽泛许多。

明思的态度柔顺，老太君自然更加慈爱。

祖孙二人闲话了几句，虽大多是你问我答，但气氛还是比较轻松的。

最后，老太君道，“明**生辰，你爹娘可说了如何为你过生辰？”

明思一怔，抬眼见老太君眸光，随即明白。

老太君是在问四老爷四夫人可知道她已经知晓了身世。十一月十七是她如今的生辰。

遂一笑颔首，“娘昨日也提过。每年都是一样，不过是一家人团圆吃顿饭，爹娘也会备礼。”

看了明思一眼，老太君微笑点头，“今年是最后一次在娘家过生辰了，不如老祖宗替你摆个席面？”

明思赶紧摇首，“不用了。正是最后一个在府里过的生辰，明思想多陪陪爹娘。”

自然是不愿意！

昨日已经同四老爷四夫人说好了，明日就在鸣柳院一家子好好顿饭。

她们去西山后的第三日，阿刁便回来了。

明日除了替她过生辰，也正好替阿刁接风。

老太君也不以为忤，神情似早有所料，只笑道，“也好，也是你的一份孝心。

明思含笑。

屋内沉静了片刻。

望着明思，老太君缓缓开口，“你如今可做好了出嫁的准备？”

明思一怔。

老太君双眼眼皮微耷，眸光却深沉，“女子一辈子只能靠三样。一是娘家，二是夫君，三是子嗣。可这最最紧要是，还是夫君。你可做好了准备？”

明思垂眸，“请老太君教诲。”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那自己也该识趣。

老太君笑了笑，“这些话本该是你母亲教你，可你母亲那性子，只怕自己也未想过这些。老祖宗今日就说几句。”

明思颔首，态度恭谨。

“老祖宗也不多言，六丫头你只需记住。这为**之道，一字记之曰‘忍’！”老太君缓声道，“莫论遇见什么事，皆要先‘忍’而后动。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男子都能如你爹那般，也不是所有的婆母都会待见自己的儿媳——”

明思疑惑地看着老太君——她的语气明显的意有所指。

只见老太君微微一笑，神情中有一抹笃定，“苍郡远在北部，书信往来最少也要月余——此番秋将军同你的亲事，想必秋夫人也是这几日才知道的。秋夫人并未曾见过你，就连我也只见过她一回。她同秋池的爹成亲之后便去了苍郡，这么些年也未回来过。大京人家也少有人知道她的脾性。可老祖宗要嘱咐你一句，但凡年少守寡的女子，脾性多半有不测之处。你可明白？”

明思明白了。

可这是她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轻轻笑了笑，点头，“明思明白了。”

老太君含笑，忽又平静随意的问了一句，“你往日可见过秋将军？”

明思一愣，片刻即明。

老太君这是在试探。对这桩婚事，她定然也有所猜疑。

如果她没料错的话，去西山温泉山庄之前，老太君是有些疑心她的容貌的。

毕竟，她如今这副样子，一般的男子都未必看得上，何论是堂堂北府将军。

在温泉山庄第一次泡温泉时，那赵嬷嬷可是在池边十二分殷勤地从头“伺候”到尾的……

“不曾。”明思道，“除了幼时，也就凤庙祭祀那日见过。”

老太君“哦”了一声，心里也有些想不明白。

秋池的身份显然是不需要攀附纳兰府的，难道还真是因为那日？

该说的说了，该问了问了。

老太君又嘱咐了几句，明思也就起身告辞了。

翌日，明思名义上的十五岁生辰到了。

这一次的生辰却是最热闹的，各房虽未收到四房设宴的邀约，但都各自送了些比往年要重得多的礼物过来。

就连明汐也送了一支双鹊戏荷纹金插梳过来——不过明思严重怀疑这并非出自明汐的本意，多半是三夫人自己娘家的银楼里顺手替明汐备的。

最后一个在纳兰府过的生辰，竟然还发了一笔小财。

看着堆了一桌子的礼物，明思心中不禁犹疑——这是不是该分秋池一半儿？

是夜，鸣柳院早早的关了院门，在屋里设了两桌。

四房夫妻并阿刁明思，外拉了一个蓝星一桌。

其他五个丫鬟正好一桌。

酒筵到了一半，明思提起了日后的安排，让阿刁蓝星同四老爷四夫人一起回边郡，“有蓝彩帽儿同我过去就行了，方师长同蓝灵也在，有事也可帮手。老太君也陪嫁了四房人，尽够用了。”

明思已经同蓝灵说了，对外称放了她的奴籍，让她先歇几个月，之后再到铺子上去帮忙。

这样慢慢地过了明路，以后行事也方便。

毕竟放了奴籍的丫鬟出去做事也属于正常。

去北将军府不过是权宜，有蓝彩帽儿二人也就够了。

阿刁看了一眼蓝星，交换了个眼色，阿刁道，“我留下。”

他回来后便从四老爷处知晓了真相，同蓝星商议了一番，便决意留下。

可明思却不愿拆散他二人，四夫人早已说过年初要替他们办婚事的。

来年阿刁二十二，蓝星十八，也是到了该成亲的时候了。

她又说了几句，可阿刁却极坚持，最后大家商议了一番，取了个折中——阿刁留下，过几月，若是无事，便再回边郡。

明思想了想，也就应了。

席至戌时，方散。

分割线同日清晨。

仁和宫中，司马陵有些愣神，“你说什么？”

玉兰望了太子一眼，复垂眸低声，“奴婢查过了，西山共有别院七家。那几日，只有纳兰侯府的六小姐同四夫人去了府中的西山别院——”顿了顿，“听说是因婚期将至，老太君特意让六小姐去西山别院调养。”

玉兰心中也充满了疑虑。

可差事是她自个儿去办的——西山偏远，附近只有农户。那日的小姐带了数个丫鬟，身上的衣装也非普通人家，那老和尚又说她连去了几日，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小姐是京里人家，去西山别院小憩数日。

第二日，太子也派人在倒钟寺守了一整天，却是不见一个人影。

而她查的消息，纳兰六小姐也正是第二日被接回了府中。

她实在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纳兰六小姐她也是见过的——如何能同那日见到的一身灵气的女子视作一人？

玉兰知道——太子是动了兴趣，甚至是有些动心了……

那日的女子，莫说男子，就算是身为女子的她也入了神。

那样的风华，那样的谈吐，那样的歌声琴艺——她生了些仰慕。

这四年，纵然没有富贵那样了解太子，可多少也清楚太子一些脾性。

太子不喜女色。

就连伺寝，也只一次。而那夜之后，太子便再未召过。

她心里甚至也暗自有过一些不敬的猜测。

可现在她明白了，太子是正常的。

那日太子的眸光，她看得真真切切——那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而这样的目光，四年来，她是头一次在太子身上见到。

太子从未将目光在一个女子身上那样驻留过。

可是，真是会是纳兰六小姐么？

再次听清楚了那几个字，司马陵还是犹不置信。

怎么可能？

生平第一次在自己梦中出现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她？

绝不可能！

可是心底忽地漏跳了一拍，却不知是震惊，还是茫然。

明明是不信，可深心某处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忽然间，眼前突地闪过多年前早被遗忘的一幕——

那个小小的女孩将丫鬟护在身后，定定地望着他，低声而又清晰，一字又一顿，“衣服脏了尚可洗，若是别的脏了……”

……

心中猛然一震！

若是她，怎么办？

他问自己。

她长得那样丑怪——自己真不在乎么？

而且——

惊雷曾害她落水，几乎丧命。她还因此痴傻失语数月之久。

而且——

自己害死了她的乳娘。

……

不会是她——定住神，他对自己说。

将心中的那丝纷扰慌乱藏住，抬首平静，“你说她们为何去了西山别院？”

玉兰一滞，敢情这位爷根本没听完她方才说的话！

噎了噎，“奴婢打听过，说是纳兰刘小姐婚期将至，故老太君让她去西山泡温泉调养。”

婚期？

司马陵一愣，忽地想起，前几日父皇同他说过北将军府同纳兰府定了亲。

他向来不在意这样的事，加之前几日在太后跟前侍疾，也未放在心上。

秋池定亲他不奇怪，可是他怎会同纳兰六小姐定亲？

婚期将至？怎会这般仓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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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夜来幽梦

（二更）

一月之前他才召见过秋池，也没听他提过。

心底那丝慌乱好似又冒出来了。

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脱出了掌控的感觉。

“何时定的亲？婚期何时？”他静静开口。

玉兰回道，“秋将军十月二十一请兵部袁侍郎去纳兰侯府提的亲，后来请期是这月的二十二。”

言毕，玉兰朝太子看去，却见太子面容似极沉静。

却是沉默。

暗忖了下，她轻声道，“奴婢还有个法子。那日那三个丫鬟虽是背对着，可有两个侍卫在另外的方向，兴许能看到模样。不如奴婢去问问？”

听到玉兰的话，司马陵几乎有一刻便要应下。

可是转瞬又迟疑了。

就算是又能如何？

此刻，太多的情绪纷扰，他自己也没搞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对那个女子起了心思。

他对她生了好奇——想知道她是谁，甚至也起了心思将她收入宫中。

那日的几个丫鬟穿着也是家常，大京中但凡有点地位的世家大族，丫鬟的服饰皆是统一。

大约应该是京中富户或是低品官员之女。

打听清楚，是应该可以纳入宫中的。

西山归来后的那夜，他平生头一次在梦中出现了一个女子。

是那日她在山茶花下抚琴的场景。

娉婷婀娜，灵气动人。

头一次梦见一个女子，他有几分愉悦的急切。

同这样的女子在一起，应该有些意思。

他如是想。

可是，眼下这一个接一个的消息，让他乱了。

她若真是她，自己能怎么做？

自己是太子，又怎能看上臣子的妻子？何况，此人还是自己的重臣。

可她又怎会是她？

一个呆板丑陋，一个灵气逼人……

如果她真是她，自己还会动心思么？

一个人的变化怎会如此之大？

自己是否该好好的查一下这个纳兰六小姐？

五心烦乱！

玉兰看着眸光不断变幻的太子，犹豫了片刻，“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司马陵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说。”

玉兰顿了片刻，“奴婢以为……殿下还是将此事忘却的好。”望了一下太子神情，她继续道，“若那女子并非纳兰六小姐，此事还可慢慢探查。可若是那女子真是纳兰六小姐，殿下也不能如何。即便纳兰六小姐再聪慧讨喜，可毕竟容貌有异，宫中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夫人。而且，纳兰府已经定了五小姐为太子妃，二小姐为常妃，断无可能将第三个小姐送入宫中。况且，纳兰六小姐五日后便要嫁入北将军府——请殿下三思。”

司马陵慢慢地平静下来。

旁观者清。

玉兰的一番话让他理清了思绪。

是的，他是太子。

天涯何处无芳草。

若那个女子真是纳兰六小姐，还未必算得是一株芳草。

那样的容貌，便是身份允许，母后只怕也不会应允。

就连自己，若真是见了那样的容貌，还能有那样的心思么？

若说纳兰府小姐的容貌，他最深刻并非五小姐，而是那最怪异的六小姐。

自己如何能纳那样一个丑女？

垂眸淡淡一笑，不免也带了几分自嘲之意——自己终究是不能免俗啊。

这般一想，便将心底所有的繁杂疑虑全都抛了开。

纳兰六小姐就算真是那日的那个女子，那便注定同自己无干。

何必多费心神。

天下女子万千，多才多艺的不知凡几。自己身为太子——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更好，更齐全的？

片刻后，他完全的平静了下来。

抬眼看向玉兰，语气也恢复到平日，“前些日子让你办的事，可有动静？”

玉兰顿了片刻，领会了太子的问话。

摇了摇首，轻声道，“没有。方府同天衣坊云绣斋都一直盯着，并无异常之处，也无异常之人出现过。”顿了顿，“殿下何不直接将那方府主人拘来一问——那假方世玉罪犯欺君，那方师长定是同谋，殿下便是让京兆尹下令，也属正理。”

司马陵瞥了一眼玉兰，“我定他罪作甚？”

如今正是缺人之际，那“方世玉”虽是假冒了身份，可他当日并不知晓自己也在盛德楼。相反，他捐了款子，解了秋池的燃眉之急。自己本不方便出面，那番话由他来说，却是最恰当不过。

何况，他还是个真正的才智之士。

困扰父皇多日的局面，他只借一个分饼的故事便道了个明白。

自己原本想着过两年再召他入京，可眼下朝政纷乱，自己实是需要臂助，才派人去了寿山郡。

他是欺君，可并非本意。

自己太需要这样的人才。

寻他，收服他才是目的。

不能打草惊蛇。

那日在秋池府上，他看出那人虽相貌阴柔，性子中却藏有一股不驯不羁之气。

这样的人，只能怀柔，却不能威压。

玉兰那日并未去到秋府，自然不了解详情。

见玉兰神情不解，司马陵也不多加解释，只道，“别的你也莫管，只管给我盯紧了，千万莫惊动了方府的人。”

玉兰颔首领命。

司马陵看了一眼玉兰，“还有呢？”

玉兰一愣，只听太子道，“让你查那叫紫茹的丫鬟，可查到了？”

玉兰顿时醒悟，“查过了。她进府早，好像识得一些字，可没查到会不会写。”

闻言，司马陵蓦地生出一股烦躁。

怎就没一个好消息？

玉兰抬眼望了一眼太子，心中疑惑。

太子这段时日为何这般关注纳兰府？

自富贵同路十三离开后，她日日跟在太子身边。

心里明白太子并不喜纳兰府的小姐，也包括了未来的太子妃。

可前些日子却让自己送了一盆花，还故意把花瓣拆了几瓣，吩咐自己的话，也让她摸不着头脑。

而今又对纳兰府的一个丫鬟这般着紧……

忽又想起先前最早的谈话——玉兰心中没来由的一动：怎么好像最近的事都跟纳兰府扯上了关系？

“殿下，”看着太子拧紧的眉头，她迟疑着开口，“殿下为何要查这丫鬟？”

太子眸光瞬间电射而来，她心中一颤，赶紧垂首，“奴婢冒犯，请殿下恕罪。”

身为奴才，只有听的资格，没有问的权利。

她僭越了。

可是太子却开了口，“四年前，在纳兰侯府，有人在我身上放了一张字条，告知我平素食用的果脯中下了毒——”

看着神情惊异的玉兰，司马陵唇角淡笑，眸色却深沉，“若非如此，今**也不会站在此处。”

玉兰顿时明白了，平复了惊诧的心情，“殿下是想寻这送信之人。”

司马陵轻轻颔首。

心里却道，若真是那个小丫头——她便救了自己两回了。

在证实了三夫人非送信之人之后，又听了玉兰的话，他心里便起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两次出手救他的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同样的救了他，同样的不愿意暴露身份，而且，那字条上的语气让他莫名的有一种熟悉感。

至今，他还记得那小丫头调皮的语气。

可惜他翻遍了古籍，也未查出“马克思”是何人何物。

想到此处，他心中恨道：若是揪出这小丫头，定要好生修理一番——然后，再重重的赏她！

旁人求都求不到的功劳，她竟然躲之不及！

真真是太不像话，太不知好歹！

想到此处，又忍不住心底有些笑意——这小丫头才是顶顶有意思的。

心底暗自思量片刻，他还是将当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言毕，望着玉兰，“你如何看？”

玉兰细细的思索了一番，蹙眉道，“这般说来，这送信之人必定碰触过那果脯——”又犹疑，“可都是三房之人啊！三夫人的丫鬟嗅查了果脯，然后殿下把果脯赏了纳兰五少爷——”

听得此处，司马陵眸光一闪，脑中瞬间清晰。

既然不是三夫人，那缘由就必定在自己赏给纳兰笙的那匣子果脯身上！

纳兰笙不是头回见自己食那果脯，他定不会识得那曼斯花之毒。

这一点自己能肯定。

这样看来，那人定是他身边之人。

此时，玉兰也想到了，“殿下，那人应是五少爷身边的人。”

司马陵唇角浅笑，颔首。

望了一眼太子，玉兰道，“殿下可要奴婢派人去召纳兰五少爷进宫？”

只见太子浅笑摇首，“那小子性子看似直白，却是粗中有细，若这般贸然相问，他只怕会生疑。再则，我赏的东西，他便是给了人，想必也不会认的。”

玉兰迟疑，“那——”

司马陵勾唇一笑，“自然要等合适的时候——”见玉兰还是不解，顿时似笑非笑，“你说人何时说话最真？”

玉兰微微一思量，片刻，现出顿悟的神情，“酒后——”

太子扫她一眼，噙笑不语。

是夜。

司马陵没有料到自己又梦见了那个女子。

一片落英缤纷中，还是那身动人石青，雪白的狐毛落了几片桃红的花瓣。

红白分明，却是动人。

婀娜的身姿在林间袅袅婷婷而行。

本想离开，却不知为何又情不自禁的跟上。

林子美如仙境，好似没有尽头。

那女子走得甚是闲适，他放缓了脚步静静的尾随。

走着走着，那女子忽地回首，面纱下只闻低柔婉转的一笑，“司马陵，你这个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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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春梦有痕

（三更）

声极糯甜，极俏皮，极娇媚。

没来由地酥软一颤，被她这般嘲笑，他却丝毫没有怒意。

这声音怎莫名熟悉？

正欲开口相询。

一阵风来，那女子的身影却突地消失了。

……

他猛然惊醒，却发现身体某处正肿胀无比。

体内似有一股想要宣泄的燥热。

心中更有莫名挥之不去的烦躁之意。

片刻后，从锦榻上坐起，“来人！”

外殿的玉兰忙起身入内，见太子坐于锦榻之上，抬首朝她淡淡扫来，“召伺寝。”

她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恭声道，“是。”

不多时，两个太监便抬了裹成一团的伺寝宫女进来，置到太子的锦榻之上。

玉兰退守到外殿。

却只过了片刻。

内间传来太子咬牙切齿的怒声，“滚下去！”

她一愣，那伺寝宫女已裹了锦被，满身狼狈的哆嗦着快步出来了。

定了定神，她走了进去。

太子的寝衣有些凌乱，领口敞开，露出如玉的精致锁骨。

精美绝伦的面孔上，额间朱砂如赤血，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赶紧收回目光，心中却是一颤复一惊。

望着她，太子语声平静，“三日内，给我查清纳兰六小姐所有事！”。

顿时讶然——

太子眸色暗沉地盯着她，一字一顿，“从九年前落水开始，能查的都给我查仔细！”

她呆了呆，却见太子眸若寒星，“没听见本太子说话？”

蓦地回神，玉兰躬身领命，“是。”

遂退出。

一室金碧旖旎华贵，墙上宫灯透过红绡纱，将殿内映出一片缠绵暖意。

锦榻之上那眉目如画的男子面上却是没有一丝暖意。

只想过她会不会是她——却未想过，她亦会是她！

眼前突地又闪现出早前回想到过的四年前场景，却是更加分明。

她离他只有半臂之远，蜡黄着小脸，点漆般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他，语轻，憎意却分明，“衣服脏了尚可洗，若是别的脏了……”

那般的厌恶和鄙夷，何来呆板怯懦？

当日不觉，如今才分明。

瞬间场景变幻。

又清晰地浮现数日前。

那林间女子悠然抚琴，曼声而唱，“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忍不住探出身形，却见一抹石青袅袅，动人若幽兰绽放摇曳。

就在那一刻，他生出了采撷之心。

紧接着，梦中那声音又娇媚响在心间，“司马陵，你这个傻蛋！”

此番却添了几分嘲弄。

眸光倏地寒凝，重重的一拳捶在身侧，语声恨极，“最好莫是你——”

犹记得，自己在路上拦了那小丫鬟，还问那“马克思”！

而她当日便站在一旁！

自己寻了四年！

查遍了纳兰府所有的小丫鬟，甚至还试探过纳兰二小姐！

堂堂大汉太子怎容得一个丑女如此愚弄！

她怎么敢？

一股郁气憋闷心间——恨极，怒极！

片刻之后，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一丝莫名茫然缓缓升起。

若真是她，又该如何？又能如何？

心中想了百折，却最终千回。

最后却还是不分明。

次日，便是皇后寿辰。

他原想第二日召纳兰笙入宫。

可惜天不从人愿。

大长公主当夜骤然中风，皇后心生不安，遣了他去探望。

未料病势汹急，第三日便西去。

又不得不代表皇家出面同郑国公府一起料理丧仪。

给玉兰定了三日期限，短短数日，查到的皆是无用信息，并无异常。

看过玉兰搜集到的信息，他心中却辨不清滋味。

似失望，又似松气。

烦乱之下，他抬首问玉兰，“若是恨一人，却又烦扰该不该恨她——当如何？”

玉兰愕然，望了太子手中的纸张一眼。

唇动了动，遂垂目轻声，“殿下，纳兰六小姐明日便要成亲了。”

我是纠结的分割线十一月二十二，壬辰年，戊申月、甲子日。

宜嫁娶、祭祀、求嗣、出行。

伏地拜别了四老爷和双目红肿的四夫人，明思盖上红盖，被喜娘背上了花轿。

因大长公主还在停灵，纳兰府此番虽也有数里红妆，旗锣伞扇列前，却减了些喧嚣的仪仗。

绕城一圈后，喜轿停在了北将军府。

轿门被轻轻一踢后，喜娘掀开垂帘，明思双脚落在青布之上，稳稳站定。

透过垂下的红盖流苏，明思看到一双黑缎六合云靴立在自己身前。

朝上，便是极其鲜艳的大红。

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

鞭炮“噼里啪啦”，唢呐奏得欢快喜庆。

一张张的麻袋从轿前一直铺到了新房。

被老太君点名指定送亲的纳兰笙行到轿前，按捺住心中万般复杂，轻声道，“六妹妹，我背你。”

明思抿唇一笑，伏上了纳兰笙的背，用极轻的声音道，“五哥哥，我好得很。”

纳兰笙心中更是酸涩，却只能无言。

默默将明思负起，一步步踩着麻袋，直至喜堂。

大红绸带结成同心结，各执一端，并排而立。

看了看满堂的宾客——大京但凡有点名声的世家大族都到了，还有一干跟着自己回了大京的部下。

不远处，包不同正笑嘻嘻的望着自己。

最后，目光落在眼前只到自己下颌的娇弱身形上，秋池忽地怔住。

此刻他突地想到，无论于法还是于礼，于世人眼里，自己是真的娶了这个女子了。

心中蓦地生出些不自在。

“太子殿下到——”

就在这时，门外迎客的声音喜悦高声。

满堂宾客并无惊异——凭太子同秋将军的交情，定然也是要亲来贺喜的。

这道声音也解了秋池突生的窘迫，不自在的目光也寻到了安放的方向，迅速的转首朝堂外望去。

只见众宾客闪开的一条道中，一袭玉色长衫的太子身后跟着数个近侍，朝堂中大步行来。

行到堂前，太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微微停留，便落在了他身边的龙凤霞帔之上。

顿了一顿，太子转首回来，淡淡含笑，“你这小子，定亲怎也不同我说一声？”

他顿时一滞，只得一笑。

恰这时，礼官尽起了职责，高声长呼，“吉时到——”

纳兰笙见机，嘻嘻一笑，“殿下这不是来了么？先观礼，观了礼，待会儿再好好灌他些酒，随殿下怎么罚。”

太子扫他一眼，唇角笑意不明，“这可是你说的，此事你也有份儿，那我便一并罚了。”

这时，正值喜娘过来牵起新娘，秋池朝太子略一颔首，跟着到吉位站定。

朝外拜过天地，又拜过堂上的牌位，夫妻交拜之后，纳兰笙负着明思到了新房前。

跨过马鞍，迈过火盆，喜娘引着明思在喜床坐下。

锦绣红盖下的明思悠悠长呼了口气。

总算折腾完了！

松懈，心中大定。

蓝彩递了两个装了银裸子荷包给屋内候着的两个一胖一瘦的丫鬟，含笑道，“两位妹妹辛苦了，这里有我们伺候便是，妹妹们下去吧。”

有赏钱还不用干活，自然乐意。

两个丫鬟笑着道了声喜，便乐呵呵地走了出去。

看着两个丫鬟的背影，帽儿皱了皱眉，心道，自己便是纳兰府里最丑的那等丫鬟了，没想到这北将军府的丫鬟比她还丑。

行礼也行得随意，那膝盖那手全不是位置。

还未走出房门，便用手去捏那荷包——帽儿轻轻摇了摇首。

蓝彩过去将房门阖上，回首瞟她一眼，“咱们是客，其他的也不干咱们的事。”

明思轻轻拉开盖头，抬首朝蓝彩一笑，“给我吧。”

蓝彩颔首，走到床前，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笺递给明思。

至晚间，酒筵散去。

包不同率着北府军的一干将领本想着闹洞房，却见太子稳稳在座并未出声，只好相互间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通，讪讪告退离开。

秋池自然无急切之心，唤过管家换过席面，三人重新入座。

太子眸光一扫二人，又看了看桌上酒盏，“既是要罚，就得大杯。”

秋池笑了笑，“好。”

片刻换过酒盏，秋池持壶注满，“此番是臣未想得周全，请殿下恕罪。”

言毕，一饮而尽。

太子似笑非笑，“只一杯？”

秋池一怔，遂不多言，持壶再倒，饮尽。

如此喝了三杯。

太子笑了笑，把目光看向纳兰笙。

纳兰笙看着面前的酒盏，朝太子嘿嘿一笑，“殿下，我酒量可不及秋池，可否宽限些？”

太子斜睨他一眼，唇角一勾，“今日可是你们两府的喜事，你是送亲的，他是娶亲的，今夜——当不醉不归。”

纳兰笙无奈，只得苦笑应下。

酒过了三巡，席间气氛却有些沉闷。

秋池素来不喜多话，太子也未出声。

纳兰笙几杯烈酒下肚，思及新房中的明思，心中也勾起怅然。

到了后来，不用太子说，也不停的朝杯中注酒。

司马陵举杯轻抿，眸光落在秋池的一身大红喜袍上，只片刻，轻轻收回。

只是不甘心，只是要求一个究竟——按下心中的纷扰繁杂，他对自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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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良辰永夜

（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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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光收回后垂了垂，复抬起，状似无意的一笑，“秋池你何时算计了这门亲事，我怎未听你提过？”

秋池一怔，望了纳兰笙一眼，收回，“那日在猎场见了六小姐的英勇，很是钦佩。”

请期那日的说辞，原样照搬。

纳兰笙连喝了十几大盏烈酒，后劲又是极猛。

此时俊面已经微红，手撑着头微低，略有摇晃，闻言却忽地抬首，却有些偏倒不稳，冲着太子嘿嘿一笑，“我这妹妹可是勇氏六妹呢！满大京的女孩儿谁也及不上——”

说完之后，便一头伏倒在桌上。

秋池那夜便知他有所隐秘，对这妹妹的感情似异样深厚，所以也不以为奇。

司马陵却一怔。

纳兰明汐是他亲姐，他却极少在自己面前提起过。即便是提到，也是一带而过。以前自己还暗道他知趣懂规矩，可如今提起这隔房妹妹的口吻怎会如此熟稔自傲？

眼底异色转过，他看向秋池，“你何时回苍郡？”

秋池道，“过两日就走。”

若不是为这桩亲事，他如今就应该在路上了。

“那六小姐可会同行？”司马陵笑问。

秋池摇首，语气平缓，“北地寒冷，我自去。”

司马陵颔了颔首，未有再问。

纳兰笙又突然起身，伸手搭在秋池肩上，身子有些不直，脸色通红，神情却极肃然，“秋池你可要好生，好生照料我妹妹——”

见他这般醉样，秋池摇首一笑，“我让人送你回府吧。”

纳兰笙双眼已生迷濛，却强撑着，“你还未应我——我告诉你，我这妹妹极好……极好……”

司马陵起身，“来人。”

侍卫进来扶住纳兰笙，纳兰笙已经站不直，嘴里还在小声的嘟哝着，却听不清。

司马陵朝秋池微点了点头，“我送他回去。”

秋池也不客套，“我送殿下出去。”

到了马车前，宝砚上前来同侍卫一起将纳兰笙扶上后，司马陵也跨入马车，“好了，你回去吧。”

秋池颔首，却未动。

马车缓缓驶出，片刻后，司马陵挑开窗帘，只见秋池正当转身跨入门内。

看着将军府的大门沉重合拢，司马陵心中忽地一落。

玉兰说得没错，无论她是与不是，从此刻起，都与自己再无干系了。

恩也罢，愚弄也罢，恨怨也不必再纠结——是与不是都让它过去吧。

垂眸释然一笑，放下窗帘——就在此刻，却忽听趴在方几上的纳兰笙突地一嘟囔，“妹妹，五哥对不住你……”

司马陵好笑的摇首，心道自己原本是想灌醉他。谁知，他却不用人灌便醉成了这般！

马车行驶得极缓，可纳兰笙还是稳不住朝下滑去。

司马陵伸手托住他，“醒醒——”

车外玉兰的声音响起，“殿下，奴婢来照料五少爷吧？”

司马陵还未说话，纳兰笙却忽地嘟哝了一句，“殿下——”顿了顿，语气有些不满，“殿下你为何拿走我妹妹的字画？”

扶住纳兰笙的司马陵一顿，顿时愣住，“你说那字画是你六妹妹作的？”

纳兰笙却半闭着眼呵呵笑，“我不告诉你——我答应了我六妹妹不告诉别人她会写字画画……”

那副《苍鹰图》和那副小令竟然是她所作！

心中一颤！

竟然是她！

不觉有些怔忪。

片刻后，司马陵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可还记得答应了你六妹妹什么？”

“自然记得——”纳兰笙抬眼一笑，又打了个嗝，合眼顿首，“六妹妹说不能让人知道她就是方世玉……”

一瞬间，似惊雷炸响！

司马陵手一松，纳兰笙便软软滑到了地毯上。

她是方世玉……

她竟然是方世玉！

车外玉兰也听了个清楚，只觉心房一紧——

那副太子亲自题词的《苍鹰图》，还有太子赞了数次的那副“推松”小令竟然是都是这六小姐！

听得头一句，心里已是一震。

可第二句却更是惊天！

如果纳兰六小姐是方世玉，那她的脸……

司马陵定定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纳兰笙——

良久之后，玉兰听见车内的太子语声极轻的问，“那年我赏你的果脯匣子，你给谁了？”

玉兰的心倏地一沉！

车厢内一片沉寂。

玉兰目光担忧的望着车厢，而后，却再无声响传出。

到了纳兰侯府，在队列后方的宝砚赶紧过来向太子行礼道谢，然后将纳兰笙背起，在门房的接应下迈进了大门。

司马陵垂眸，“回宫。”

乌蒙蒙的夜色中，车轮“碌碌”转动，朝皇宫而行。

一个时辰后，回到仁和宫。

“殿下，可要沐浴歇息？”玉兰问。

司马陵站在窗前，望着天际那弯如勾新月，却不做声。

极为疏淡月色，精致如画的眉眼和那玉色的脸颊似笼了一层轻纱，隔了三步远的玉兰只觉不分明。

半晌，只听太子轻声道，“去太医院查一查曼斯花之毒的药性，看看是否有相冲之物？”

玉兰未动。

太子却未发怒，仍是动也不动的望着窗外，“我不甘心——我本是放过了，可她却不肯放过我。玉兰，我不能甘心。为何一个个的都欺我？富贵跟我十三年，我虽骂过他不少，却从未真动过他一根指头。路十三在我身边四年，我委以重任……而她——我如今定要知晓。你知道么？我已经放不下了。我知晓，我不能找到更好的了。我只能应你，若是那字条并非她所为，我便断下。”

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

就那样孑然立于窗前，字字句句平静而低沉。

可听入耳中，让人只觉心酸。

眼眶微润，玉兰咬了咬唇，“若真是她呢？”

太子微微垂眸，唇角弯起，“若真是她——她既救了我，那她这辈子就注定是我的！”

玉兰一怔，望着太子，欲言又止。

太子轻轻转身，轻声一笑。

一笑间，凤目灿若星辰，眼底光华流转，衬着那朱砂，只觉妖娆。

只听太子语声淡然道，“她连我都躲，又岂会这般仓促的嫁于秋池？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这样的女子又岂能以常理度之？”稍稍一顿，微笑，“何况，秋池对她也并无情意。只怕——秋池也不知她真面目。”

玉兰听得目瞪口呆，“殿下，您是说纳兰六小姐她……”

太子垂眸，“快去太医院——其他的，日后便知。”

待玉兰转身，太子忽道，“有关纳兰六小姐的事，半字都不可说出——”停了片刻，“也包括我母后！”

玉兰蓦地一顿，抬首却见太子唇边似笑非笑。

心里一颤，不敢再看，垂了首，“殿下，奴婢还不曾说。”

只听太子似笑了笑，“还不快去。”

玉兰领命退出。

玉兰直至夜半才回。

太子还未安睡，正在桌边捧卷。

见玉兰归来，抬眉看来，“如何？”

玉兰看着太子，将王老御医引荐的那名南部医令的话复述了一遍，“曼司花乃慢性奇毒，服用数月便成瘾，中毒者性格暴躁易怒。服用五载，停药便会发狂而亡。死者七窍流血。瘾发时若同食山楂，会催发毒性。若遇心疾者，甚危。”

玉兰并不明白太子为何要让她去查这曼斯花之毒。

可此刻看着太子的神情，她知道，答案就近在眼前了。

太子轻轻笑开，一双眸子闪亮犹如苍穹上最亮的星光，映的那玉样肌肤也生出了光华一般。

声音里也是满满笑意，“原来她真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故意？

玉兰不解。

太子释卷，起身走到窗边，“那日，三夫人端给我的解暑汤便是有山楂的酸梅汤。而我们司马皇室男子代代皆有些许心疾。她撞我，是不让我喝那酸梅汤。她给我擦汤汁的时候，把那字条塞到了我的袖袋中。三回——她一共救了我三回。冰窖那次，也定然是她。可恨我以为她故意害我出丑，还差点杖杀了她的丫鬟——”

玉兰一呆。

太子转首却道，“可她不该怪我——她若早告诉我一切，我又岂会误会于她？玉兰，你说可是？”

玉兰一噎，说不出话来。

太子又笑，“这丫头太会藏了。什么都藏了——她若不藏，我定会好好待她。”

语顿，忽地思及在秋府那一日，那一笑间的风华。

颊边酒窝深深，一双幽黑眸子寥如晨星，光环流转间，只觉勾魂摄魄。

难怪那时自己一见之下便失心跳。

原来，他原本是“她”。

太子挑眉，勾唇一笑，“玉兰，你知道她笑起来有多美么？”不待玉兰反应，语声又倏地轻柔，“天下间再没有比她笑得更美的女子了……”

玉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有无数的话到了唇边，无数的问题想开口。

可看太子这般神情，她说不出。

她如何能说——无论真假，她已经成亲了……

她又如何问得出——若是她不愿，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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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新婚之夜

（一更）

白日里张灯结彩的北将军府，此刻大部分的院落都黑漆漆一片。

府邸是先帝赐的。

占地极广。

可惜主子少，且很少呆在大京。加上下人也少，所以诺大的一个将军府倒有七成的地方是空着的。

秋柏老将军不喜讲究，也素来节俭。

府里入夜之后，除了几处紧要的地方，一律都是灭了烛火的。

送走了太子殿下同纳兰笙这最后的两位客人后，秋池便进了书房。

直至戌时中，他才将手中羊毫搁在砚台上。

片刻，待墨迹干了，将批的公文纸笺收好。

抬眼看着书案上的烛台，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决定。

起身又望了自己身上的大红喜袍一眼，垂眸轻轻摇首一笑。

怎么也要去交待一声。

推开书房的门，沿着抄手游廊，朝相邻的静湪院行去。

新月如钩，灯火稀落，夜色中，只能将周围隐约看个大致。

说来这北将军府十来个的院子，如今也只他现在所在的闻雅院和静湪院能见到主子的踪迹。

闻雅院本是祖父的的院子，而静湪院则是他原本的院子，眼下便做了新房。

至于母亲，自同父亲成亲之后，便去了苍郡。

没两年，父亲便因蛇毒过世了。

母亲没有再改嫁，也没有再回大京，一直带着自己留在苍郡帮着祖父管理封地的事务。

祖父只几年回来一次，因而，这北将军府几乎成了空宅。

还是前几年，皇上召他做太子伴读，他归来之后，这北将军府才脱离了无主的状态。

望着这空荡荡的北将军府，秋池叹了口气。

此番回去老兵要退伍，要招募新兵；如今进了冬，过一月便要下雪，这炭火棉服，每月的军饷——统统都是缺口。

上回募捐得的银两换了些紧要的军备，整修了些工事，虽有些结余，却不知该用在何处。

堵了这次，其他处又该如何？

苍郡虽是四将军府中辖地最大的，可是北地出产有限，母亲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可所收税赋却还是年年有缺口……

长叹息。

眼前亮了起来。

抬首，熟悉的庭院灯火就在眼前，却多了几分大红的喜气。

略微不自在。

走到门前，轻扣两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秋将军请进。”

愣了下，推门而入。

一个面覆白色轻纱的女子正坐在桌前。龙凤金绣的大红嫁衣已经换下，她此刻穿着雪青掐丝对襟小袄，和同色的烟水百花裙。

在房里处处洋溢的大红的热烈气氛烘托下，更素雅如百合。

见他入内，那女子抬首，轻声平和，“秋将军请坐。”

忽地生了些尴尬，“不用了，我只是来同你说一声。日后，你且把这里当自己家，随意些。”顿了顿，“我明日回苍郡，你在此自便就是。”

只见那女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松了一口气，“那我就先告辞了。”

便欲转身。

“秋将军请留步——”轻柔的声音不疾不徐，将他脚步定住。

转身疑惑。

那女子抬首看着他，“秋将军请坐，我也有事要同将军说。”

他愣了愣，只见那女子望着他，那目光似乎透过白色轻纱落到他身上。

想了一下，他走过去落座。

那女子似笑了笑，将桌上的一张纸推了过来，“秋将军请观，若是无异议，还请落印。”

他又愣了愣。

低头，大红的绸缎桌布上两张对折的雪白纸笺，上有字迹。

抬眼看了那女子一眼，取过打开，却是一式两份的契约书。

甲方：秋池

乙方：纳兰明思

甲乙双方自愿结成契约名义夫妻。

一契约最长时限为一年。

二在一年之内，双方皆有权随时终止契约。

三乙方在契约期间不得有损甲方之声誉。

四甲方在契约期间给予乙方适宜尊重。

下面是签名及日期，落款正是今日。

簪花小楷娟秀干净，措辞干净利落。

下方签名处，已经签字落印。

那女子见他看完，“此番多谢秋将军相助，明思很是感激。在契约期间，若是秋将军任何时间有需要，明思都可同秋将军签署离合文书。”

秋池抬首，定定地看着这女子，片刻后颔首，“多谢。”

虽说是相信纳兰笙，但有了这份契约，心里也更踏实些。

大约是纳兰笙同她提过吧，看来行事还算有度。

他却不知道，明思写下这份契约不仅仅是为了他，也同样是为了保障自己。

而纳兰笙心中其实更希望他能真正打动明思，又哪里会同明思提其他的。

听了他那声“多谢”，那女子一笑，似微微摇了摇首，“该是我谢秋将军才是。”

言毕起身，走到一旁，取过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及印泥，置于桌上。

转身直起之际，腰身纤细玲珑，身姿娉婷，动作似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秋池愣了愣，目光赶紧挪开。

等笔墨齐全，秋池赶紧取过，提笔落字，取出私印落下，“好了。”

那女子取过一份，“另一份请秋将军保存。”

他颔首取过一份，折好纳入袖间。

那女子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帛，“这是五哥给将军的。”

他一怔，接过打开，却是一张面额十万的银票。

愕然抬首，那女子笑道，“五哥说他往日曾得将军仗义疏财相助，先还上这些，剩下的，他日后有了再还。”

那小子莫非还真把他那堆宝贝给卖了？

女子看着着他发愣，似乎不解，那透过轻纱的眸光清澈地落在他面上。

不好说起那夜纳兰笙求助的事，只得含糊地点了点头，“不急，无妨。”

那女子点了点头，“还需请将军帮个小忙。”

正欲起身告辞的他一愣。

那女子道，“今夜还请将军留在此处。”

他顿时滞住。

那女子轻声道，“此举乃是避人耳目，我的丫鬟已经在外间软榻铺了宿处，还请将军将就一晚。”

听到那句外间软榻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那倒是，她本为避祸而来，若是新婚第一夜自己就离开，也确实惹人生疑。

可是，自己与她同处一室，那她的闺誉……

忽地又醒悟，她如今同自己拜了堂，哪里还有什么……

想到此处，抬首朝那女子看去，眸中不觉带了几分好奇。

那女子却语声柔和，“不知可否？”

一愣，才反应过来，遂颔首起身。

“秋将军，你若不在，这府内事务当如何处置？”那女子开口道。

他一顿，明白了她此句问话之意。

他们二人如今已经是世人眼中的夫妻，自己这样离开，她自然要问自己一句。

想了想，“你可会管家？”

那女子轻轻颔首，“受过些许教导。”

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秋某不在之时，就有劳六小姐替秋某照应府中。”

那女子一笑，“尽力而为，愿不辱命。”

他也一笑，“我这家中也无甚照料之处。”

那女子似乎有些诧异，却未发问。

他笑了笑，“府内宅院虽多，可多处都是空置。如今在用的也就这静湪院同闻雅院，其他的已经多年无用。我这府里下人也不多，平日里事务也少，六小姐不必太过操心。”

听着秋池的话，明思有些意外。

就算人丁单薄，可堂堂一个北将军府，怎会没什么事务？

总归有些田产铺头之类的吧。

想了想，明思还是把话问出了口，“敢问将军，除了这府内，将军府还有些什么营生？”

不问清楚，若是他一走，有了什么事，自己便十分尴尬了。

自然问清楚，得个明话为好。

却见秋池笑了笑，摇首道，“除了这府内，并无其他营生。”顿了顿，“以前有些，不过盈利并不如何，后来便卖了。”

明思明白了。

盈利不佳，又缺钱，只能变卖。

看来这北将军府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但变卖田产铺头无异于杀鸡取暖之举，不寻生财之路，只一味的变卖田产，到最后只能更加没钱。

垂眸思量片刻，一笑颔首，“好的，明思知晓了。”

只见秋池笑了笑，“府内事务不多，我平日里也甚少管理，都是沿用祖父留下的规矩。六小姐若有不习惯之处，改了便是。其他的，六小姐倘若觉得有不妥之处，也可处置。”

明思笑道，“眼下还未觉有不妥，待明日看过再说。将军信得过明思，明思自当尽力。”顿了顿，“将军明日还要赶路，就不叨扰将军歇息了。”

两人一番应答下来，气氛已是缓和。

秋池那初时的不自在也散去了，这六小姐说话直接利落，也无扭捏之态，那相处起来大家也就便宜许多了。

此时闻言点头一笑，“好，六小姐也请安歇。”

秋池行到外间，才发现一侧地上的铜壶上盖着毛巾，旁边还备了铜盆。

伸手一触，壶身温热。

行军之人不拘小节，他平素都是冷水净面，图个干脆。

笑了笑，倒水洗漱歇下不提。

一夜无话。

五更时，秋池起身，走到门前回首看了一眼，内间宁静一片。

轻轻开门，回闻雅院换过衣裳，遣下人将书信传了出去。

一个半时辰后，一干在大京探亲办事的将领已经齐聚。

副将包不同望着他，“不是说过几日才走么？怎又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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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新为人妇

（二更）

另外一个长相豪爽的将领也附和着笑道，“夫人才刚过门，将军这一走，也不怕夫人生气？”

他身侧的一个将领捅了捅他，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一愣，目光随即愕然同情的朝秋池望来。

原来这些将领常年在苍郡，除了少数几个是家在大京的，其余的都是苍郡人氏。

此番秋池定亲成亲也甚急，他们大部分只知秋池娶了纳兰侯府的小姐，却不知具体。

心里也替秋池高兴。

娶了纳兰侯府的小姐，那不就成了太子的连襟，这可大大的有脸面啊。

而捅他那将领本是大京人，消息却要灵通些。知道秋池娶的是纳兰六小姐，幼时因被药性所冲，容貌却是有些怪异。

昨日不提，今日见秋池突然改变主意要提前出发，心里便有了猜想。

赶紧提醒同僚，怕惹秋池不快。

秋池素来心思不在小事上，此时见下属取笑也不以为意，心里想着事，也未注意到他们的眼色动作。

心里将手里的银两规划一番后，“包不同你且留下，”说着递过一张三万两的银票，“购置越冬的炭火。办完了，再回苍郡。”

包不同接过，“是。”

那个长相豪爽的将领拍了他一记，“你小子好啊，咱们都回去，就留你一个逍遥了。”说着咂咂嘴，笑容暧昧，“这大京的娘们可真不错，还真有些舍不得。兄弟，要不要哥哥给你推介几个？”

包不同抬首一瞪，“去去去，老子才不去！老子的银子还要留着娶媳妇呢。”

当兵的平素操练辛苦，苍郡不比大京繁华，秋池也知晓其中苦处，见他们笑闹，也不多言。

淡笑抬首，“都准备妥当了么？”

众人顿时正容颔首。

秋池点点头，“一刻钟后出发。”又看着包不同，“劳校尉同我回去，他那里也你不方便住了。这段时日，你就搬到我府中住吧。”

包不同个性憨直，闻言也不推脱，只嘿嘿一笑，“正好省了住店的银子。”

秋池一笑，忽又想起此事还未交待过，“待会儿，你自去找管——”又一顿，“待会儿，你去找夫人安排就是。”

包不同仔细地收好银票，点头应下，“是。”

一刻钟后，厅堂一空。

包不同送过秋池同一干同僚后，拎着包袱转身。

明思起身梳洗后，方才坐下。

早膳便送来了。

送早膳的是昨日见过的那个胖胖的丫鬟，望着明思的面容呆了呆，又很快地把头低下。

帽儿看了一眼托盘中的四蝶小菜和一钵白粥并两个白面馒头，微微愣了愣，望着明思便欲言又止。

纳兰侯府中，明思虽不奢靡，但也从未喝过白粥。即便是碧梗米熬的粥，里面也定是要放些雪耳百合之类了。

更不用说还有精致的四荤四素小菜。

可这四蝶菜，只有一个熏肉片不说，还做得十分之“家常”。

明思笑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示意，待那胖丫鬟放下托盘，“你叫什么名字？”

那胖丫鬟道，“奴婢叫如玉。”

明思一笑，“如玉你去同管家说一声，让他两刻钟后过来。”

如玉点了点头，“好。”

却立着不动。

蓝彩上前递过一个荷包。

“谢夫人赏。”如玉接过，朝明思行了个礼，退下。

待如玉离开，帽儿忍不住了，“这将军府也太寒碜小姐了，怎送了白粥来？”

明思一笑，“无事。她们并非是有意怠慢。”

昨夜听了秋池的话，加上之前纳兰笙也提过一些，如今明思心里也大致有了底。

不多时，管家便到了。

管家姓唐，是一个年约五十的老者，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靛蓝长衫，身形略瘦。

他带了一叠册子交与明思，“这是将军吩咐交给夫人的。”

蓝彩接过，递给明思。

明思翻看了下，除了一本是下人名册外，其余几本都是这几年的账册。

翻了下便大致了解，心里却有些意外。

这样大的府邸，竟然才二十七个下人。

怎么顾得过来？明思有些不解。

不过看着账册也还清楚，每年的花销也不大，如秋池所言，也真没什么好操心的。

看到下人月钱那一项，明思心中一笑，还真难怪那两个丫鬟那般——纳兰府大丫鬟月钱一两五，二等一两，三等五百钱。可这将军府，丫鬟并未注明几等，而月钱皆是四百五十文。

唐管家望着正在低头看着册子的新夫人，心里颇有些猜测。

其他人不知，他却是知道那夜纳兰笙的深夜造访。

将军之前并未有过成亲的打算，却在那夜后的第三日，突然向纳兰侯府提亲，这也太奇怪了些。

他在将军府呆了几十年，这几年少将军回来，也是他伺候，多少也是了解的。

定是因为纳兰五少爷，所以将军才会娶纳兰六小姐。

可是这纳兰六小姐——早听说了样貌有些怪异，但真见到了，却还是忍不住惊异。

今日一早将军便离开，竟然连三朝回门也等不得，府里的下人也多有议论。

可眼前这新夫人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说话也柔和有礼，看不出半分生气。

纳兰六小姐容貌有异他是知晓的，方才见到也并未露出异样。

可凭心而论，将军一表人才，大京若要排美男子，除了太子，还未必找得出能胜过将军的。

这六小姐气度虽好，可这容貌也实在是……大户人家的正妻虽说并非都是倾国倾城，但起码也要容貌端庄才是。

何论将军这般人才。

唐管家心里不免惋惜。

明思看完账册抬首，含笑道，“我想在府中走走，唐管家可否相陪？”

唐管家点点头，复想起厅中的包不同，又道，“包副将还在厅中等候。包副将领了差事，要多留些日子。将军走前让夫人给包副将在府中安排住处。”

稍稍一愣，明思遂颔首起身，“烦请唐管家带路。”

几人朝厅堂行去。

包不同坐在厅堂，心里正盘算着要办的差事，听到脚步声抬首。

只见唐管家身后跟着三个女子。

目光不免好奇的朝最前方的那个女子望去。

一看仔细，便是一噎。

将军的新夫人怎是这幅样貌……

一张蜡黄得近似姜黄色的脸，脸上好似还有些黑色的斑点……

顿时有些愣神。

他跟了将军也没两年。

将军素来不喜提私事这。两年，他每次到大京也是来去匆匆。

此番知晓将军成亲，要娶纳兰侯府的小姐，心里也替将军高兴。

却万万没料到这纳兰小姐的容貌竟然这般怪异。

他是苍郡人。

苍郡处于高地，日照强，天气干燥。

苍郡女子的肤色大多都偏于暗沉粗糙，因而一帮同僚若知道有机会来大京，个个都是心痒难耐。

可也没这么——“碍眼”的肤色啊。

还好昨夜没闹洞房，他心道。

难怪将军一大早就召集大伙，要提前回苍郡。

他有些同情。

看着那包副将的神情，明思心中笑了笑，看来这副将并不知自己的名声。

昨夜戴面纱是为了以防万一。

毕竟秋池曾见过她两回，虽有肤色掩饰，但若是仔细，未必不能看出相似。

她对秋池毕竟不算了解，还是小心为好。

秋池既然离开，这面纱自然也没有必要再戴。

通过昨夜的一番相处，如今她对秋池也算有了大略的了解。

在先前两次的相处中，她就发现秋池不喜言辞，性格较为内敛。

通过昨夜，她则又多了些认识。

这秋池不仅仅是内敛，只怕是除了军务，在其他事务上一概都不怎么上心，也不怎么在行的人。

明思心中笑着轻轻摇首。

秋老将军至少还有一副好口才，这秋池的路只怕比秋老将军更难走。

蓝彩目光冷冷扫了座上那个男子一眼，轻轻地咳了咳。

被那丫鬟一扫一咳，包不同回了神，赶紧起身，“包不同见过夫人。”

明思语声柔和，“不必客气，包副将请坐。”

包不同重新入座。

明思道，“我如今对府中也不熟悉，请问包副将对居所可有何要求？”

包不同一怔，这夫人样子不好看，这声音倒是好听。

心里略微给将军找了些平衡后，他笑道，“属下是粗人，没什么讲究。”想了想，“离大门近些的就行，出门便宜些。”

明思转首，“方管家，府中可有合适的院子？”

方管家顿时有些为难的摇了摇首，“院子是有，只是有些不大合适。”

离大门近的三处院子已经多年不住人，平时也分不出人手去照应，哪里还能住人？

明思疑惑，稍稍垂眸想起昨夜秋池的话，心里便有了些底。

复抬首，对包不同道，“其他地方一时半会只怕难以收拾利落，包副将就住闻雅院吧。”转首看着蓝彩，“你去闻雅院收拾一处合适的厢房。收拾好了，再回来请包副将。”

蓝彩颔首领命而去。

方管家眸底异色升起——这夫人处事好生利落通透！

他是见惯了人的。

方才他不过含糊的一句话，她并未追根究底，却好似猜到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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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报之琼瑶

（一更）

明思是来过这厅堂的，方才走过也大致看了下，便对包不同笑道，“闻雅院虽远了些，不过以包副将的脚程一刻钟内定是可以来去的。”

包不同咧嘴一笑，“好。”又道，“我只住几日，买了过冬的炭就回去。夫人不必太过劳烦。随意些，能睡觉就成。”

怎么也比十文钱一晚的客栈强吧。

明思颔首微笑，并不多言。

同秋池讨那个话，一是为了不让旁人猜疑。二是为了自己在这里处事方便，毕竟现在的身份在那里摆着。大户人家的主母哪有不管事的。自己虽是担了虚名，至少也能力所能及的尽量做好一些，也算报答之一。只是不曾想到秋池府中竟然这般清净无事。

但自己毕竟不是真的嫁给了秋池，过于深入细致的事务，她也不想打听参言。

秋池离开也好，昨夜看他那模样很是不自在，离开了，他轻松，自己行事也方便。

至于三朝回门，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秋池昨天是在房中过的夜，只要有这点，老太君那里就出不了岔子。反正秋池的性子，老太君应该也是知晓一二的。当初请期的时候就是以苍郡事务繁忙为由，也是说得过去。

半年的时间吧。

明思心中想着，等四老爷四夫人一走，自己便无掣肘。然后用余下的几个月把事情打理妥当，再交给秋池，也算偿了他这份恩义。

而后的日子，便是山高水蓝，海阔天空了。

大汉的辽阔江山，元国的奇山异水，西胡的苍茫草原，自己都该好好地去看一看，才算不白白投生了这一回。

明思不接话，包不同也不好多言。

大家都只带着礼貌的笑意，慢慢饮茶等候。

小半个时辰后，蓝彩回来了，“小姐，奴婢整理好了。”

明思颔首，“你带包副将过去吧。若有什么需要，妥善处置就是。”又转首对包不同道，“这是我的丫鬟蓝彩。这段时日，包副将若有事，寻方管家说也可，同我这丫鬟说也可。”

包不同正坐得难受，赶紧站起，拎上包袱，“多谢夫人。”

心里却嘀咕，这都嫁了我们将军了，怎么还叫小姐？

蓝彩淡淡瞟他一眼，复垂目，语声却恭敬，“包副将请跟奴婢来。”

言毕转身。

包不同道了句，“有劳姑娘。”便赶紧跟上。

这将军府包不同还是来过数次的，不过都在外面这厅堂，从未入内。

只是看着外面的围墙就知地方极大。

蓝彩在前面走着一言不发，包不同左右张望了一番，目光回到前方这个丫鬟身上。

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姑娘，你方才怎么还叫小姐呢？”

蓝彩顿住脚步，回首看来，语声平静，“那该叫什么？”

包不同一噎，呐呐道，“自然，自然该叫夫人啊。”

蓝彩垂眸淡笑，“奴婢只是叫习惯了，下回奴婢会注意的。”说着转身，“就快到了，包副将稍安勿躁。”

包不同一噎，我哪里躁了？

到了厢房安顿好，蓝彩道，“包副将可还有吩咐？”

包不同看着这这个容貌清秀的丫鬟，犹豫了片刻，“在下可有冒犯之处？”

虽蓝彩一直有礼有节，说话妥当，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蓝彩淡笑，“奴婢只是一个奴才，哪里当得起冒犯二字。包副将并无冒犯奴婢。若是包副将无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包不同只好嗫嗫道了声谢，说无事。

待蓝彩走后，他想了半天，忽地醒悟——这丫鬟是看到自己先前神情，心里不高兴了。

心里不觉有些冤枉。

自己也不是故意的，不过一时没有心里准备罢了。

若早知道些，自己定然不会那般失礼。

想到此处，心里又忽然想，不知将军以前见过夫人没？

不过从今早看来，估计悬。

待蓝彩回来，明思主仆三人便跟着方管家在府里走了一圈。

明思和蓝彩还好，帽儿神情却有些憋不住。

方管家拎着一大串钥匙找了半天，才开了第一个院门。

进去一看，帽儿膛目结舌，“这，这有多久没住人了？”

方管家却还平静，“二十年。”

这院子还算好的，靠后的那些院子自圣上赐了这宅子下来就没住过人，连窗户门框都朽了。

帽儿呆愣。

明思心底也是惊讶，是有所猜想，但也没想到情形会这么差，实在超乎她的预料。

房子里空空如也不说，四处都是蛛网，地上厚厚的一层尘土。

连门环都是锈迹斑斑。

明思问，“府里这样的院子有多少？”

方管家道，“府里十八个院子，一直有人打理的就只闻雅院和静湪院。府中人手不够，便只将外面花草林木打理了。”

明思了然了。

淡淡一笑，颔首道，“都去看看吧。”

看了一圈，虽是有底，但也不免在心中叹息摇首。

向方管家道谢后，明思三人回到了静湪院。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帽儿回来便把炉子起了，用熏笼盖了，又盖了层红纱上去免得炉灰飞出。

蓝彩则将取了块正烧起的银丝炭，走到屋角柜前，揭了三彩香鸭背上的活动盖子。

将炭放入后，又取了香灰细细盖上，放了片云母上去隔着，回首问明思，“小姐，添何种香？”

明思一笑，“你随意便是，清淡沉静些就行了。”

自己正好整理下思绪。

蓝彩颔首，取过一枚檀香制的香丸放了进去。

不多时，幽静的檀香味便从鸭嘴中飘散出来。

“小姐，这将军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帽儿想着先前的事，心中很是不解。

北府将军多大的官儿啊，品级比纳兰府的四个老爷都高，怎么府里就破败成这样？

明思笑道，“这府里常年没人住，人丁又单薄。秋柏老将军是节俭之人，自然不愿费力去打理那些用不着的院子。”

其他的话也不多说。

蓝彩却是心中猜到了几分，自然也不会说出来。

对于秋池，她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昨夜那份契约，她也是看过的，今早小姐交给她的那份已经是签字盖印。

能这样来帮小姐的人，人品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虽然她心中很是为明思此行而忧虑。

明思端着茶盏，心里盘算着下面的计划。

在纳兰府的时候，她们已经做出了豆腐、豆花和豆腐干，豆浆更是后来天天都有喝。

她将自己知晓的一些豆腐的菜式写了出来，让蓝灵也试制了。

但毕竟有限。

后来，便是让蓝灵自由发挥，争取多想些新菜式。这饮食一项，本就是蓝灵的天赋强项。

至于招募人手培训这块，则交给了蓝灵的相公强哥儿。

现在，就等阿刁的消息了。

时间有限，不能买地建楼，只能找合适的酒楼买下，再做整理。

不过……她摇了摇首。

自己原本想开一家酒楼就行了，可如今看这样子，只怕还有些不够。

是不是还能再想些法子？

她努力的回想。

两个丫鬟见明思这般便知道她在想紧要的事，轻手轻脚的进出，也不打扰。

帽儿在一边伺候明思续水换茶，蓝彩则找了绣绷出来，做绣活儿。

一时安静。

忽然，明思想到了母亲服装品牌——脑中闪过“合作加盟”四字。

自己人手不足，开分店是没有能力的，只能同人合作，收取加盟费不过这也是一条长久的生财之路。大汉数十郡，若是能推广开来，那想必就不成问题了。

可是，这条路能走得通吗？

暗忖片刻——只怕还是要等白玉楼打响了名头，有了招牌效应，那兴许能成。

想到了法子，心情顿时舒畅。

帽儿见小姐唇角露出笑意，知道小姐的事定然是解决了，心里也高兴，“小姐，可要用些吃食——牛肉条还是泡凤爪？”

明思颔首一笑，“都取些出来吧，大家一起吃。”

帽儿顿时心喜，高高兴兴地去取吃食了。

蓝灵给小姐备了不少。

小姐也总说让她们自个儿取用，可小姐不吃，她一个丫鬟哪有随意取用的道理。

明思看着帽儿的神情，也不禁忍笑。

蓝彩无奈的笑，“这丫头，都快十八了，怎还这么贪嘴？”

蓝星原来也是好吃食，不过现在却是好多了。

帽儿只比蓝星小半岁，可现在一说起吃食却还是会两眼放光。

明思却笑，“民以食为天。帽儿虽喜欢吃食，可还是有规矩的。像她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人能有令自己快活的事，便是一种福气。越简单的快活，便越容易快活。”

蓝彩轻轻地颔首，抬眼看着明思，“那小姐的快活是什么？”

明思一愣，继而失笑，“我现在就很快活啊。”

帽儿端着托盘进来，只听得一句，随口好奇，“小姐可是有什么高兴事儿？”

明思抿唇一笑，“我的高兴事儿多着呢——你想问哪桩儿？”

帽儿放下托盘，将几种口味的牛肉条和脱了骨泡凤爪都取出来放好。又将箸架摆在明思跟前，将象牙箸放上。

最后，再摆自己和蓝彩的竹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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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何必寻他？

（二更）

一面摆着，一面笑嘻嘻的接口，“都想听啊。小姐的喜事，就是帽儿的喜事。小姐高兴，帽儿也高兴。”想了想，“还有老爷、夫人、少爷、蓝彩、蓝星、蓝灵、蓝草、蓝枫——大家都高兴。对了，还有五少爷。”

听着帽儿一个不漏点了一大通人名儿，明思忍俊不住，颔首道，“我的最大喜事就是能有这么多人为我高兴。”

说完，取箸夹了一根孜然牛肉条，拿在手中慢慢咬着吃。

帽儿闻言嘻嘻一笑，又见明思用了，也招呼蓝彩过来坐下，然后便开心地吃了起来。

蓝彩虽来了桌前坐下，眉宇间却有些隐约的忧色。

她知道明思把这些人包括她们这几个丫鬟都当成了自己人，也看得重。

可是，难道就这样就够了么？

这么好的女子，实实在在该有一个惜花的男子护持才对。

自己身为奴才，又是极平常的一个人，能有如今的福分已经是天大了。

可是这样的小姐，如今却只能用这样的一个法子来脱身，这老天实在是不公了些！

大汉风气开化，寡妇可以再嫁，和离义绝后再嫁的也不是没有。

可稍微有些头脸本事的男子又怎会娶一个再蘸之妇。

大长公主能守寡后嫁到郑国公府，可那是金枝玉叶，圣上亲自赐婚。而且，当年的郑国公世子也是鳏夫的身份。

小姐走了这一步，难道就没想过这些么？

可她都能想到的，小姐难道就想不到么？

她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是看小姐的模样，却是一点都不担心似的。

不免忧虑复不解。

明思见蓝彩走神，倒有几分稀奇。

四个丫鬟里就属蓝彩心里最有成算，也最是沉得住气，这几年来到是极少见她这幅神情。

夹了一根蓝彩喜欢的五香口味的牛肉条送过去，看着她一笑，“今日怎么了？何等难事儿怎么把咱们蓝彩也给难住了？”

蓝彩一惊回神，却见明思笑语晏晏，不由又愁了一分。

取筷接过，迟疑片刻，“小姐，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明思一怔，偏首想了想，“等这边事务了结后就回边郡，然后去元国看看，日后便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蓝彩愣了愣，“然后呢？”

明思不解。

这天下地方那样多，按如今的交通，在她能动之前都未必能走完看完。再说，她也不能一直在外面，总还要陪四老爷四夫人啊！这去去回回的，只怕一辈子的时间都不够。

哪里还有然后？

蓝彩看明思的神情，实在不想兜圈子了。这聪明透顶的一个人，怎就不明白她的意思？

而且看模样，还是真没明白。

“小姐，”蓝彩望着明思，“你就没想过嫁人么？”

明思这下算明白了！

原来这丫头竟一直在想这个，难怪愁苦了这么半天。

遂莞尔一笑，“没想过。”

这下不仅是蓝彩，就连帽儿也惊了，东西含了一般在口中取出，瞪大了眼，“小姐你不嫁人？”

明思眼底笑意清朗，“为什么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又看向蓝彩，“你如今不是也未打算嫁人么？”

这如何相同？

蓝彩不赞同，“我是我，小姐是小姐。我是极平常的一个人，也是跟了小姐才知道什么叫福气。如今这样的日子，我心里已是知足。即便嫁人，也未必能有如今这般自在。”顿了顿，“再说，如今跟小姐学了些道理。我虽是奴婢出身，也不愿随意的嫁一个。若是没有合心意的，那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的日子过。”

明思笑了笑，轻轻颔首，“我也是觉得这般自在，有爹娘兄长，还有你们几个陪着，已经够了。”

她跟这些丫头不同。

多活了一世，来这个世界已经九年。

如果说一开始还了解不够的话，但自到别院后，她也看了许多，听了许多。

对这样一个世界，她已经充分认识过了。

说到风气，这个世界应该近似汉朝以前，或是唐风。

对女子的束缚并非严苛。

可是，同中国数千年封建时代一样，男子始终更有优越性一些。

除了温饱迫在眉睫的男子，几乎稍有些家世地位本事的男子，都把妻妾成群当做了理所当然。

而那些没有偏房伺妾的男子并非不想，而是没有能力去想。

而自己是绝不会接受这一点的。

牙刷和男人不能共用——这是起码的一条。

自己毕竟不是土生土长，以前的教育让自己无法接受这种生活方式。

可是，自己也有自知之明。

自己优越的不过是多了一个世界的见识和生活经历。

可是这些条件就能改变一个封建男子根深蒂固的思想么？

四老爷这样的男子也许不是没有，可即便有也未必就是自己的那杯茶？

再说，这么多年，不也只见了四老爷这一个么？

杨坚娶独孤皇后之时答应了此生绝不让另外的女子替他生孩子。

他也做到了。

可是不是一样的临幸宫女么？

在独孤伽罗死后，更是脱缰野马似的肆意寻欢。

即便这样的隋文帝和独孤皇后在后人的评述中，还每每被冠以“恩爱忠贞”的评语。

独孤伽罗那样的女子都只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可是她一生过得难道就不辛苦么？

这样的“忠贞恩爱”，又有什么意思？

自己自认没有这个本事，那又何必是众里寻他，或是愚公移山。

不如自在。

身边的故事已经看得太多。

从府中的老侯爷到几位伯父的门当户对，再到滢娘的青梅竹马……

自己答应了滢娘，这一生绝不憋屈。

那就好好地活，痛快地活。

即便没有这次的假凤虚凰，自己也没想过要嫁人。

在自己心里，**女爱从来就不是必要。也许在最初，看到四老爷和四夫人的恩爱也有过期许，可是真正的现实，后来才认识到。

自己不是懵懂少女，以前同林俊也是做过夫妻的，感觉也不过平淡。

彼此虽然算是相敬如宾，可彼此也从没觉得互不可缺。

如今的生活，已经是极好。

明思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

不是解释不通，而是自己不想太过于影响这两个丫鬟。

她们跟自己不同。

若是被自己影响了，却又未想透彻，那日后或许会后悔。

自己有一身毒术，而且即便不靠男子，也能生活下去。

可她们毕竟是真正封建时代的女子，自己若是灌输太多的超前思想，对她们未必是好事。

明思想了半天，回神一看，两个丫鬟都看着自己，眼神却是怜惜。

微微一怔，随即明白。

她们定是以为自己是碍于日后和离的名头，所以才有如是想法。

不过也正好省了解释的口舌，就任由她们这般想吧。

遂一笑，带了几分认真的，“我如今真的很好，你们就别替我担心了。”

帽儿“哦”了一声，朝明思一笑，把夹在筷中的吃食又塞到嘴里，认真地吃起东西。

她心思简单直接，感觉小姐是真的开心，心里的担心也就散了。

蓝彩却不能释怀。

中秋女儿节，她也进了宫。

满大京的贵胄之女都见了，若明思真拿出本事，除了棋擂，其他四擂定然都是容易的。

而且明思真正的好还不在这些本事上。

这样的明思，怎能不该有一个好姻缘？

却只为这和离的名头，就要孤独终老么？

想到此处，一时间蓝彩心里充满了憋闷，却又无法纾解。

只得强忍下情绪，朝明思笑了笑，“小姐高兴就好。”

见两个丫鬟不再纠结，明思也松了口气。

蓝彩忽地想到一事，“小姐，老太君给的田庄铺子，可要叫掌柜庄头来见见？”

此事明思早已想过。

摇了摇首，“不必了。原先如何便如何吧。”想了想又道，“老太君赏的那四户如今可安顿好了？”

蓝彩颔首，“如今正等着小姐分派差事呢。”

明思一笑，“每人涨五百月钱，让他们把那些院落给打扫干净。该整饬休整的便动动手，若需银子开销就到这里来领。日后便负责维护吧。”

老太君的人，自己也不想放到身边，当然也更不能插手将军府的事务。

正好今日看了那些院子，这个差事倒是正当合适。

老太君给的压箱银票是五万两，自己又添了五万，给了秋池。

这银票也就算了，自己就算替老太君拥军了。

可其他的东西和人手，等自己走的时候，也是要还回去的。

自己一旦和离，对纳兰侯府的声誉也是有碍的。

好在那时太子也同明汐举行了大婚，也不至于有太大的影响。

自己做不到牺牲自我来为家族事业增光添彩，受不起责任，那也不能受太多恩惠。

还是原物奉还的好。

蓝彩颔首应下。

明思又嘱咐她，“包副将那里你也每日去看看，问问可有需要。”

蓝彩听得这话，虽也点头应下了，可神情也有些不爽利。

明思看着她笑，“怎么了？怎不高兴似的，可是他惹到你了？”

虽然接触只是片刻，明思还是看得出那副将不是乱说话的人。

怎么一提起，蓝彩却有些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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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三朝回门

（一更）

帽儿此时却忽地抬首，“蓝彩姐姐气他嫌弃小姐的容貌呢。”

当时明思在前，自然不知。她同蓝彩并排，蓝彩的神情她是看了个清楚的。

明思哑然失笑，摇首一笑，“这有什么好介怀的？正如你会替我不值，他身为秋将军的副将，有这样的心思也属正当。”

蓝彩却掉了一句书袋子，“以貌取人，浅薄之辈。”

明思无奈了。

这个蓝彩爱屋及乌的心理太重了些。

四个丫鬟都是贴心的，不过蓝星性子急，最易冲动，却易安抚。

蓝彩性格坚韧隐忍，极少发作，可一旦生气发作，也最固执。

不过也感动。

感动之余，仍好好地开导她，“金无足赤，每个人都有缺点。他虽有些失态，也是人之常情。由此也正说明他是直爽之辈。再则，我承了人家将军这么大的一个人情，你若对人家的副将失礼，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既然是爱屋及乌而起，也只能从这里来说了。

果然，蓝彩一听也就冷静下来了。

秋将军能让包副将住到他府中里，定是极信任亲近的人。

自己对他不满，若他说给秋将军听，那秋将军说不定会想到小姐头上。

这样一想，蓝彩心里的不平也就平复下来，“我明白了。会好生照应的。”

我是分割线两日后。

今年的冬天来得似乎特别急。

立冬方才半月，早上起身的时候便会恋窝了。

若是往日明思还可多睡片刻，可惜今日却是不成。

不管有没有新姑爷，这三朝回门也是要回的。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离开四老爷四夫人这么久。

昨日忙了一天，才将礼物准备齐全了。

一大早起来，几个下人又忙了半晌才将那数十件礼物搬上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

在上马车前，明思心里只喃喃道了一句，计划生育也不是没有必要的。

辰时中，在清晨薄薄的雾气中，两辆马车缓缓离开北将军府，朝纳兰侯府行去。

与此同时的仁和宫中，司马陵正站在书案前，目光专注地落在案上那雪白的素宣之上，凝神提笔而落。

王栓悄悄地偷觑。

他觉着太子这几日有些怪异。

每日看完了皇上送来的奏折之后，便是练字。

连这书房也做了些改变。

前日一大早，书案对面墙上原本的前朝字画便换成了两幅新的。

其中那副画大大有名，王栓也是知晓一二的。

圣上还特意下了旨意，要寻这作画之人。

可旁边那副字，却不知又是什么来头，竟然能替了前朝第一书法名家的墨宝。

既无题跋，也无落款，看不出任何究竟。

王栓有些纳闷。

太子这几日也有些不同。

前几日都是玉兰值夜，他不知晓究竟，可这两日，太子每夜都要练一个多时辰才歇息。

今日更是一大早便起来开练。

这会儿才辰时，可太子已经练了一个时辰有多。

玉兰这两日也不知被太子派了什么活计，一直没见着人影儿。

说人人到。

就在王栓这般想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了。

王栓知道只有玉兰才有这个资格不经外面的侍卫通报，便可直入太子的书房和寝殿。

就连如今身为太子近侍的他，也没有这般的待遇。

来了数月，太子对他总是不冷不淡的。

“你下去。”太子抬首道。

王栓行了个礼，倒退了数步，才转身离去。

待王栓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玉兰开口道，“奴婢查了些。六小姐九年落水后，昏迷了半个月才醒。而后一直不言不语。过了近三个月，才开了口。那日是纳兰府的老太君考较几位小姐的功课。听说是老太君赏了七小姐一个赑屃镇纸，却不识得那赑屃二字，便去问四夫人。没想到，六小姐却开口认出了那两字。后来，老太君请了王老御医去替六小姐看诊，却未看出究竟。”

司马陵仔细地听着，垂眸颔了颔首，“可还有？”

玉兰道，“而后便未查到什么，只有一事，奴婢觉着有些奇怪——三月前，纳兰侯府的老太君悄悄遣人去了边郡。”

司马陵一怔，“三月前？具体何时？”

玉兰道，“好像是女儿节的次日。”

司马陵微微一愣，脑中开始回想当日情形。

片刻后，忽地眸光一闪，想到了那最后一擂的情形。

老太君派人去边郡定然是同她一家人有关，而女儿节当日，她是为纳兰三小姐执笔的。

一诗一词。

那首菊诗他并无太多印象，可那阙《临江仙》却是极惊艳。

三家评审几乎是一眼看过后，便定了第一。

而皇祖母在那日后，也曾数次提起，言下极为心喜。

莫非……

老太君想必对几个重孙女的本事都是熟悉的。

如果那首惊艳之词乃是她所作，又被老太君看出。

那老太君悄悄遣人去边郡显是为了查证某事。

一条条的梳理下去。

紧接着——

十月十八日，宫中下旨册了纳兰五小姐。

十月二十一日，秋池上门提亲。

十一月二十二日，便是婚期。

……

心房蓦地一紧，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

默然半晌。

他轻声吩咐，“去查清楚。从上月十八到二十一，纳兰侯府有些什么事。谁见了谁，谁出了门，什么时辰，府内有何小道消息——全给我查仔细了。还有想法子找到老太君派去边郡的人。莫要惊动纳兰府，查清楚老太君遣人去究竟所谓何事。”

玉兰颔了颔首，面上却又露出犹豫之色。

司马陵眸光一扫，“想说什么？”

玉兰望了他一眼，低声道，“那日秋将军是宿在新房的。”

司马陵身形一颤，盯着玉兰，眸光倏地寒凝，“你前日不是说我们走后，他便去了书房，第二日一早便走了么？”

玉兰轻声，“前日打听的却是如此。可后来，将军府的管家却呵斥了那些下人。说秋将军那夜是歇在新房的。”

司马陵眼中寒气顿时结冰。

望着太子，玉兰眸中带了些犹疑，“殿下，若是——”

“没有若是！”不待她说完，太子已经冷厉打断。

玉兰噤声。

司马陵瞥了玉兰一眼，目光朝对面墙上看去。

定定地看了片刻，眸中渐渐融化。

寒冰化水，却是温柔。

“殿下，不如让桂嬷嬷去看看？”玉兰忽地轻声。

是否处子，一看便知。

只见太子微微一怔，垂眸片刻，却是淡淡摇首，“不必。”

玉兰不解。

只见太子唇角淡然一笑，“是于不是，已成事实。看与不看，有何两样？何必自寻烦恼。”

玉兰一呆，随即默然。

只听太子又道，“这其间蹊跷甚多，先查清楚再言其他。”

玉兰微微颔首，又抬首朝太子望去。

只见太子面上神情已经P全然平静，同她说话间一直望着对面墙上的字画，眸光柔和之极。

玉兰心里遂一叹。

天下为何会有那样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于太子而言，究竟会是缘，还是劫？

她心中丝毫无底。

沉默片刻，她斗胆低声，“殿下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太子唇角含笑，“自然是好好待她。”

好好待她？

这话也太宽泛了些吧。

玉兰心中忧虑重重。

将目光从墙上收回，司马陵走了两步，“今日可是她回府的日子？”

玉兰点了点头。

暗忖片刻，司马陵抬首道，“你先去把事情办了吧。打听下她何时回将军府。”

玉兰应了一声，领命出去。

司马陵原地站了片刻，才回到桌案前坐下，“王栓进来。”

遂取过一张朱批过的奏折看了起来。

明思拜见过老太君，又去了老侯爷处请安。

各房的下人都带了几分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个新婚次日，新郎便独自离开的六小姐，心里充满了各种猜测。

可是却见六小姐神情平静从容，无分毫异样。

心中不免诧异——虽还是那副容貌，可这六小姐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同了些。

老太君处并未费多大力气。老太君显是极了解秋池其人，只是同明思说秋将军以家国为重本是好事，又重提了下那日之一字记之曰。

明思乖声应下，浅浅而笑。

最后老太君望了一下明思的发髻，“六丫头，你这头发倒是乌了些。”

明思颔首，“蓝彩也说这几日好似黑了些。”

一旁墨妈妈笑道，“这女儿家嫁了人自然要不同些，兴许那药性也有了变化也未定。”

明思随即面红垂首，娇羞一笑。

老太君同墨妈妈一见，皆呵呵笑起。

老侯爷处便更是简单，只应答了几句，老侯爷便让明思回房陪父母去了。

老夫人坐在一旁，这次倒未有什么难看的脸色，问了一句明思可知秋池何时回来。

明思道苍郡事务甚多，约莫要数月方还。

老夫人便道了句，其他的莫管，要早日怀上子嗣才是正理。

这样带有关怀意味的话竟然从老夫人口中道出，明思微感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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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无心无意

（二更）

稍稍一想，心里便了然。

这般的关怀她，想必是因为这北府将军的夫人身份吧。

她若有子嗣，也要唤老夫人一声外祖母的。

还是因为秋池——明思心中一笑。

难怪说嫁人是女人第二次投胎。

诚不欺我也。

最后回到鸣柳院。

四老爷今日特地告了假，在家中候着女儿归门。

待明思拜见长辈回来，又把各房各人的礼物分了，让蓝草蓝枫二人一一送去。

一家人坐下叙话。

四夫人一大早就坐立不安，待将军府的马车到了，只看了女儿一眼，明思便去拜见长辈了。

此刻见女儿气**绪都是极好，心中大石方才落地。

闲话几句后，明思便问四老爷早前递出的请调折子。

四老爷颔首，言下颇有几分喜色，“昨日已经批了。”

明思一细问才知，四老爷此番乃是平调到边郡任参政一职。同样的五品，可这地方的五品参政却不同这京中的一个五品参事不同。

大京遍地都是官，若无家世或后台支撑，没有四品等级以上的官员说话都不敢大声。

而边郡参政一职却是总管一郡之民政，是真正可以办实事的。

明思听了也为四老爷高兴，不过也让他不要只顾着公务，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又问几时赴任，四老爷说月内就要出发。

四夫人心中却是喜忧参半。

四老爷这份新的任职令，她自然是高兴。以前便因为她，四老爷放弃了升迁的机会。

这次荣任参政一职，又是最适合四老爷性子的差事。

可是又想到这一走，一家人便要分隔两地，她眼圈又红起来。

父女俩顿住说得正热烈的话头，相视苦笑。

真不知道当初瞒下四夫人是错是对。可是若不瞒下，那四夫人估计更不放心了。

明思朝四老爷眨了眨眼，意为：爹，这等活儿可是你拿手的……

四老爷回以眨眼：交给我便是。

明思含笑起身，“娘，我去三姐姐处坐坐。”

四夫人强笑了笑，“去看看也好，明柔这几日身子好像有些不大好。”

明思一怔。

一旁蓝草道，“听说是前几日夜里受了凉，不过具体情形并不知。”

明思若有所思。

两刻钟后，明思坐到了明柔床畔。

一身素白的寝衣更显得明柔面色更显苍白。

相比以前，明思发现这次的明柔静默了许多。

即便见到明思，似乎也不愿多说话，说了两句之后便是一脸的倦色。

老太君同明柔说了让郑国公世子来提亲，虽是定了，但因诸多考虑却还未同大夫人说起。

原是想等着明思出嫁之后再商议这门婚事，却没想到大长公主突然中风离世。

若是已经定亲，还可商议婚期提前。

可亲事都未提，这种时候自然也只能搁置下来。

明柔上回也偷偷同明思说了此事，明思自然也明了明柔眼下这般是为何。

嫡母过世，须得守孝三年。

也难怪明柔这般。

明思心里叹了口气，宽慰她道，“你也别多想，总会好的。”

半躺在床上的明柔却轻轻闭了眼，“六妹妹，你不懂。”

明思望着明柔。

初冬的阴天，光线失了明媚。

屋内也有些沉暗。

胭脂锦被之上，明柔白皙的手背上，青色的纹路依稀可见。

明思按住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心里低低叹息一声，将她的手放回被中，“无论如何，三姐姐也该爱惜自个儿的身子才是。”

明柔忽地一笑，睁开眼，“六妹妹，你告诉我，你怎能活得那般高兴？”

明思微愣。

只见明柔唇边那笑意却有些飘忽，望着明思，她又道，“原先我不曾理会过你。如今识得了才发现，原来你过的比我们谁都快活。身边的丫鬟个个都贴心得力，就连厨房的烧火丫头到了你那里都能调教得力。你虽未说过，但我也知你的本事定然不只那《临江仙》。这么多年，你却丝毫不露。我们这些姐妹，心里有不在意你的，也有看不起你的，可你从不在意。谁也不知，你却是活得那般自在。我原本以为自个儿算是姐妹中醒得早些的，没想到原来你早就勘破了。”

明思笑了笑，隔着锦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素来有朝闻道之言，个人心性不同，能知道自个儿要什么便是好的，如今也不迟。我原本也没想到三姐姐也是这样的性子。”

明柔将眸光投向虚空，语声淡然虚幻，“只怕已经迟了。”

明思一怔，生出不解。

即便现在有个三年的孝期，但老太君已经是首肯，而且就目前而言，这门亲事对两家而言，也算得是亲上加亲又门当户对。

就算是大夫人先前对郑书远有气，也应该不会挑什么毛病才对。

毕竟现在，也算得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要两家私下说定意向，也就成了。

明思不太明白明柔为何这般……似乎竟然有些近似绝望一般。

明柔神情恹恹，似也不想多言。

明思坐了一会儿，也只能无奈的宽慰几句便起身告辞。

带着帽儿从沁芳院出来就看见蓝星在外面候着。

听蓝星悄声一说，才知道是纳兰笙特意遣她过来的，他在倚翠亭等着明思。

知晓他定然心急，没想到竟这般急。

明思不由失笑。

遣蓝星回去同四老爷四夫人说一声去向后，明思又带着帽儿朝镜湖走去。

镜湖在大花园中心，明思主仆二人两刻钟后才到。

因天冷，亭子前方的竹帘也放了下来，若不仔细注意，外面是不会注意里面有人的。

见明思出现，纳兰笙露出惊喜，一迭声的问题便来了，“六妹妹你这几日如何？秋池待你可好？将军府的下人可服侍周到？住得习惯么？”

明思讶然失笑，摇了摇首，笑道，“一切都好，五哥哥放心。”

纳兰笙挠了挠头，讪讪笑着，“也对，凭六妹妹的本事定能过得自在的。”

顿了一下又偷觑明思的面色，“六妹妹，秋池他怎那么快就走了？”

那夜宿醉，醒来都是第二日晌午，醒来后便收到秋池托人捎来的信。

说是信，其实也就一句话，就说军务繁忙，今晨启程回苍郡。

明明前日才听见他说要过两日，怎么又改了主意？

该不是两人间出了什么事儿吧？

这么一想，心里便猫挠似的。可毕竟是娘家人，也不好成亲的第二日就上门，只好一直按捺住等明思三朝回来。

为何走得那样急？

这样说来，原本定的日期应该是要迟一些了。

大约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吧——秋池那样的性子，如何能擅长演这等假凤虚凰的戏码。

明思笑了笑，也未多言，只道，“五哥哥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纳兰笙愣了愣，片刻后，才露出恍然的表情，摇了摇首也无话可说，惟有无奈。

心里却在腹诽，这个傻蛋——

抬眼又见明思面上的那一片淡泊无心

心中顿时苦笑，到了最后，也只得一声叹息。

明思却看着他正色道，“五哥哥，还有一事需你帮忙遮挡一二。”

纳兰笙颔首，“你说。”

明思道，“我那日送了十万两银票与秋将军，说是你托我转交的。”

纳兰笙愕然。

明思一笑，“我既是承了他的这份恩义，也想偿还一二。我另外还有些打算，不过眼下还未成形。他日若成了，再告知于你。同你说一声，万一日后说起，你也好应对。”

盛德楼十万两，这又是十万两，还有个若是……

这个六妹妹还真是不肯欠人情。

而且还要假托他的名义，想来一是怕伤了秋池的颜面。其二，则分明是不想秋池知晓同她有关，走的时候也好干干净净。

一个走得急，一个无心思。

这般看来，他这多日来设想的成算只怕是难矣。

是夜，四夫人弃了四老爷在春芳院歇下。

母女俩挤在一处，亲亲热热地说了半宿的私房话。

四夫人悄声问明思，秋池可知明思真容？

明思摇首。

四夫人这才满意的一笑。

后来便教明思慢慢地将颜料配方中的姜黄减量，让肤色自然的淡去。

明思笑着应下。

那方子其实她早已琢磨熟悉，这几日的头发便是特意配淡了一些。

最后四夫人又叮嘱她数次，让她千万莫太早有孕。

最好是十七十八岁以后再怀孕为适宜。

“娘当初便是不懂这些，要不然这些年来，你也不至于连个兄弟姐妹都无。”说起子嗣，四夫人神情有些黯然。

没有给四老爷生下一个子嗣，四夫人心中一直深有歉意。

可若想到真要把夫君分给别人，她心中也是针扎般难受。

当年老太君赐下那对“姹紫嫣红”时，她也是数夜不能安睡。

还好，四郎好，女儿也好。

一个没有让她伤心，一个让她安心。

不得不承认，那对“姹紫嫣红”被送走时，她心里是心喜的。

同四郎这一世也算圆满，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给四郎留下一个儿子。

她不希望女儿再有这样的遗憾。

见明思露出好奇，她笑了笑，讲起了自己的那段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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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天街细雨

（一更）

“娘当年曾小产过一次。那时年轻也不知事，怀胎到六月便身体有些受不住，也吃不下饮食。后来不小心跌了一跤——养了半年才好些。却是伤了子息之脉，再不能有孕了。还好，娘还有囡囡——”四夫人抚了抚明思的发丝，“所以囡囡定要小心些。这女子生孩子本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年纪愈小，这风险便更大。日后便是同房，也最好待十七以后再有孕。”

明思笑着颔首。

母女俩又说了些私密话，明思几度娇羞依偎。

直到二更时分，母女二人方才睡去。

翌日一早，一家人一起用过早膳，明思又去拜别了老太君并老侯爷老夫人，这才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天公却不作美。

走出不过数箭之地，天便阴了下来，片刻后濛濛的雨点飘了起来。

车厢中也多了些寒意。

蓝彩把老太君赐的狐毛石青披风取出，给明思着好，“今年恐怕寒冬，小姐还是做件银鼠皮的大氅吧。”

以往四房是无钱，这后来几年虽有了钱，可又种种顾忌，明思的衣饰在纳兰府小姐中一直都是最简单朴素的一个。

当然比起一般的官家小姐也不会寒酸，但却从未有过一件真正华贵奢靡的好料子衣物。

如今已经离了府，蓝彩便不愿明思再俭朴自个儿。

明思一笑，“那么些年都过了，只这一个冬天，哪里就不能过了。日后再说吧。”

北将军府素来节俭，自己若是穿得太过招摇，也并非好事。

雨丝轻落，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便清冷了。

稀疏的几个行人也撑着油纸伞缩着脖子匆匆而行。

车轮“轱辘轱辘”的压过石板，留下清晰的两道湿黑痕迹。

雨天路滑，车夫小心地扯着缰绳，不让马儿跑得太快，并未发现刚刚经过了弄子里还停了一辆马车。

司马陵揭开车窗帘，看着那刻有北将军府铭记的马车慢悠悠的驶过。

抑住那有些澎湃的心情，他扫了一眼侯在车窗前的那个便衣侍卫，“小心些，若伤了里面的人——自个儿提头来见！”

穿了一身百姓服饰的侍卫恭谨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司马陵颔首，“去吧。”

侍卫摸出怀里早已备好的小石块握在掌心，撑起手中的油纸伞，快步朝北将军府马车追去。

车轴在纳兰侯府门外等候时便已经做了了手脚，只要自己掌握好力度，想来这颗大好头颅还是保得住的。

明思几人正在笑说蓝星。

这些日子蓝星一直在做针线活。

昨夜，蓝彩见她熬夜辛苦便说帮忙，蓝星却拒了。

帽儿很是惊异，蓝星向来不喜针线活儿，怎一下子转了性子？

最后蓝彩才笑道，“蓝星说阿刁说的，他们弩族男子不能穿未婚女子做的衣裳，除非是未过门的妻子——”

话还未完，只听车厢下“咔嚓”一声，车厢随即摇晃了数下。

蓝彩一手扶住明思，撑着长椅朝窗外，“钱大叔，怎么回事？”

车夫也察觉了异样，慢慢地勒停了马儿，回首道，“像是车轴的声音，我下去看看。”

片刻后，钱大叔懊恼的声音传来，“夫人，车轴断了。”

明思有些无语。

自己的八字还真跟马车不合——跳了回马车，惊了回马，这回又是车轴断了……

还好不像上两回那样惊险。

隔着车窗，“无妨，你去附近的车马行雇辆车回来便是。”转首，“帽儿，取把伞。”

钱大叔应了，帽儿从椅子下取了一把伞递了出去。

主仆三人在车厢内等候，帽儿掀开一条窗帘缝朝外望着。

附近的店家也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等了差不多两刻钟，钱大叔才气喘吁吁的回来，“夫人，这附近的两家车马行的车都雇出去了。”

明思一愣。

两家车马行都没车可雇？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此处正好位于纳兰府和北将军府当中，无论走「…奇书网…txt小说下载站」哪头——起码都有小半个时辰的车程，还下着雨，如何是好？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马蹄声“得得”带着车轱辘声匀速传来。

到了近处，马蹄声在长街对面停下，帽儿回首低声，“小姐，有个女的过来了。”

帽儿没有见过玉兰，只是奇怪这女子怎么不坐在车内，一般时候，便是丫鬟也可陪着夫人小姐同车的。

何论这等天气。

玉兰走到车前，“敢问是北将军府上的么？”

明思只听得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听声音似是大家出来的丫鬟。

明思道，“确是。”

那女子又问，“可是车子坏了？”

明思道，“车轴断了。”

那女子语声恭敬，“请稍等，容奴婢回去禀报。”

不待明思反应，她脚步声便快步离开了。

明思掀起车窗帘望了望，只见对面停着一辆黑漆金线的六辔马车。

马车极是精致雍容，车厢也较一般的马车较为宽大一些，却未看到任何族徽标记。

一个蓝衣女子正背对着她，朝车窗内说着话。

明思放下了车窗帘。

心中疑惑——是谁呢？

片刻，只听对面那马车朝这边靠近，挨近停下后，那女子走到窗边，“六小姐可是回将军府？”

明思微愣，遂称了一声“是。”

那女子恭谨道，“奴婢主子请六小姐移驾，不过两位姑娘只怕就要委屈跟着奴婢一起步行了。”

明思问，“敢问贵主人是？”

那女子笑了笑，“六小姐过去便知，此处倒是不方便说。”

蓝彩道，“这丫鬟这般说话定是熟人，小姐就过去吧。此处又是街市，当是不怕的。”

明思想了想，也就点了头。

帽儿下车撑出伞来，明思搭着她的手下去，再看那丫鬟，已是走到了车头处，正同钱大叔说话。

看着那小半侧面，明思恍惚觉着有几分熟悉。

两步便到了对方车门前，蓝彩方抬手欲敲，车门便打开了。

精致的车厢之内，中间一方形小几。

小几左侧，披着鹤氅裘的素服太子正握盏抬眼望来。

看到明思主仆三人，他的神情很是平静，“六小姐请入座。”

仿若极熟悉，又极有礼。

车门外的主仆三人心里不淡定了。

望着太子，帽儿先是瞪大了眼，后又觉着不对，赶紧转首朝明思望去。

明思十分讶然。

怎么会是司马陵？

给她一百次机会让她猜，她也不会猜中是他。

从他的神情来看显然是猜出车中是她。

如今北将军府的主子也好，女眷也好，也就她一个了。

听着脚步声过来，司马陵忽地有些紧张，握着茶盏也不过是为了镇定自己。

听着脚步声停下，他便推开了车门。

终于，熟悉的石青披风裹着那窈窕的身姿出现在了眼前，那一刻，他用了很大克制才让自己平静的说出那六字。

而她似乎十分惊异，有些不置信。

司马陵望着她，淡淡一笑，“此处不好久留，六小姐是回北将军府吧，我送你回去。”

稍稍迟疑，明思颔首，“多谢。”

他既是私服出行，那便不适宜叫出身份。

蓝彩同帽儿扶着明思上了车，两个丫鬟默默对视一眼，将车门合上。

帽儿皱了皱眉头，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中只得两人。

明思有些后悔今日没有带帷帽出来。

某种程度上，帷帽等同于墨镜——当然不是指防紫外线这项功能。

没有遮挡之物，明思只能垂目端坐。

按礼数，这样孤男寡女同乘一车也是不该的。

可是按太子的身份，明思又不能让蓝彩帽儿上来相陪——即便这里的位置绰绰有余。

明思心中并未想太多。

只是想着自己多半又是沾了秋池的光，否则这个太子绝无可能有这般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举动。

她根本不知此刻司马陵的心中有多么的激动和紧张。

若是她抬首，便能看见那双凤目中此时流露的满满情意。

司马陵竭力的按捺自己的情绪。

可当这个朝思暮想的女子坐到只离他一臂之远时，他觉得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是那样的激烈，又有些忽快忽慢。

她静静地坐在对面，宛如一朵子夜百合。

石青的披风内露出一字襟式样的淡紫镂金百蝶穿花束腰小袄，配着绣着蝶戏水仙图案的紫绡裙。

流苏髻上除了几朵小小的宝钿外，就只一直金镶玉的蝴蝶步摇。

马车悠悠而行，步摇金丝垂下的几颗翠玉珠清透晶莹，随着马车的韵律，轻轻在她额前晃动。

她轻轻垂着眼睑，不曾抬起。

司马陵心中又是喜悦，又有些失望。

喜悦的是他能好好地看她，失望的是她却没有看他。

光线有些幽暗。

却不妨碍他的视线。

他发现她有极长而密的睫毛，微微有些卷翘。

她的睫毛很黑。

又望了一眼她的发丝，他发现好似比原先淡了许多。

面上的肌肤却依旧蜡黄，鼻翼上的黑点依旧驻留。

他知道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睛，也有极白皙细腻的肌肤。

此刻细细望去，又发现她有小巧却挺直的鼻梁，还有一张略带菱形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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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相对无言

（二更）

下唇比上唇略小，唇形很是动人，带着淡淡的珍珠粉色。

十分之诱人。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又停住。

忽地想起那夜的渴望……

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心跳也愈发快了。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藏得太多，藏得太深，没有将心中疑虑搞清之前，自己不能贸然。

定了定神，他赶紧垂眸，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感觉司马陵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明思心底松了口气。

心道，既是看在秋池的份上让自己上了车，总该不会又将自己的赶下去吧。

车轮轱辘辘声声平稳，车厢内一片静谧。

两人各怀心事，却南辕北辙。

你我互不知。

司马陵垂着眸子，心里想说些什么，欲张口时却是无言。

对臣子奴才习惯了驭气指使的命令吩咐，即便在父皇母后面前，自己的口气也未多热切。

自己该如何同她说话？

不想提起秋池，可别的话头又不能随意提——自己该同她说什么？

一瞬间，只觉茫然。

马车渐慢，最后停住。

窗外，玉兰的声音响起，“殿下，到了。”

这么快？

司马陵一怔。

明思闻言，却是松懈，上车后第一次抬首望着司马陵，含笑有礼，“多谢殿下相送。”

司马陵还来不及说话，车门已经被明思的两个丫鬟打开。

明思颔首一礼，起身下车。

下车后在车门处站定，又是十分周正的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两步后，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似乎稍急，“秋池不在，你若有事，可来寻我。”

明思讶然回首。

却见司马陵已下了车，站在车门处，看着这边。

濛濛细雨中，一身宝蓝带紫的鹤氅之下是素白的锦袍，隔着雨雾面容有些朦胧，只觉似是沉静。

玉兰急急的撑了伞过来，替他遮挡。

明思有些莫名，却还是一笑，微微转身微福身，“多谢殿下。”

言毕，在蓝彩伞下慢慢地走进将军府的大门。

石青的身影没入门中，不见。

相望的眸光久久不退。

片刻后，玉兰轻声道，“殿下，上车吧。”

司马陵颔首一笑，转身上车。

来日方长。

我是分割线北将军府的日子的确更为惬意。

明思很是神清气爽。

府中下人不多，又住得甚远。

每日活计且多，对她这新夫人又有些敬而远之的心态。

管家拨了两个丫鬟来听候明思调派，但明思也不过是让她们二人负责些送餐送水之类的活计。

每日传唤也不过就那么两三次，办完了差事都未停留在院中。

静湪院这一方天地便成了明思私有。

每日弹琴作画，晨昏练舞。

却是比在城南别院中时还要自在三分。

三朝回门后的第三日，阿刁带来了好消息。

他在朱雀大街寻到一处酒楼，楼有三层，地段位置都合适，不过卖家要价比市价要高一成半。

四老爷有些拿不定主意，特叫阿刁来寻明思。

“大哥，知不知道卖家是何人？”明思问。

这样大的酒楼定然不是一般人家能主持的。

阿刁摇首，“同我接洽只是一个管事，他不肯说主人是谁。只说这个价格分文不少，还说这等生意他们主家向来不理会。我打听过了。这酒楼是他们自家修建。只做了半年，生意十分不景气，这才卖的。”

明思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这主家定然是这大京中的名门世家之一。

大京中开有酒楼的大家族不在少数，但招牌能做响的也就那么十来家。

有些也并无经验，开了之后生意不好也就变卖了。

这些酒楼也多以管事之名开设，这样一来，若是变卖也不怕损了自己的名声。

就算有知情人，那也是少数。

不会闹得街知巷闻。

不论是何原因，变卖产业也是不好听的。

暗忖片刻后，明思道，“大哥觉得那酒楼如何？”

阿刁颔首，“在看过的这些中，这家同妹妹说的最为相近。若要改动，也是最为方便。义父也是去看过的，说是用料极好。”又看着明思，“义父说，若是妹妹觉得合适不如就定下。银钱若不凑手，义父那里前两年分得的钱都还在。”

同四老爷说的时候，这话原本是阿刁提出来的。

他同蓝星的份子都存在四老爷处，可四老爷如何肯用他们二人的份子。

阿刁想着反正这辈子都决意要给义父义母养老送终，于是也未在多言。

明思闻言笑了笑，“虽是紧了些，但也不是不够。就这样定下吧。你明日叫上强哥儿，就把这事儿定了。等我这边去看过之后，再定如何改动。大哥你再同强哥儿说一声，让蓝灵明日来我这里一趟。”

阿刁颔首。

此时已是近晌午，明思便将阿刁留下一起用午膳。

反正如今的静湪院也是自成天地，也不怕别人说道什么。

只是传饭的时候，让蓝彩帽儿二人去取便是。

用完午膳后，兄妹二人又坐着闲聊一会儿。

如今阿刁性子也放开许多，两人细说了一番回边郡的事后，又说了些元国的风俗人情。

三月是山歌节，七月是火把节，十二月是山神节。

山歌节对山歌，火把节整夜跳舞，山神节勇士比武。

明思听得悠然神往。

末了好奇，“你们元国的男子都是只有一个妻子吗？”

阿刁面微红了红，“若是拜了山神结了夫妻，那就只能一个。”

明思一愣，追问，“那没拜山神之前呢？”

阿刁道，“女子同男子都可以有情人，大家要相处才知道谁能同自己拜山神。”

明思一笑，“还是自由恋爱呢。”

阿刁笑了笑，虽未听过，但也猜到了意思，遂点了点头，“大汉人总说我们是山蛮，可我看我们元国的夫妻都快活的很。不像这里，咱们府里除了义父义母，他们那些夫妻都是面上看着好。”

明思含笑颔首，“大哥说得对极。”又抿唇一笑，“大哥同蓝星定然也会恩爱的。”

阿刁脸又红了，唇角却是笑意。

明思知他面薄，也不继续打趣，望了他一眼，“大哥，可还想寻那人？”

这么多年来，阿刁再未说起过那件事了。

阿刁一愣，淡淡笑了笑，英挺的面目一派清风朗月，语声平静轻松，“不必寻了。他是他，我是我，早已没了干系。他既不知我的存在，也全忘了我娘。那年你说了后，我想了几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这世上不是有血脉就有干系的，如今我有义父义母，有妹妹还有未婚妻，我已经有了亲人了。”

明思莞尔一笑。

想起多年前的夜晚，在鸣柳院墙下那孤狼一般的黑衣少年，再看如今这个笑意清明的男子，明思由衷为他感到喜悦。

放下、勘破、自在。

人的一生，所有的纠结和痛苦就在于自己将自己套住。

明明痛苦，却又不肯逃离。

第二日下午，蓝灵带来了酒楼的契约。

两人谈了两个时辰后，明思带着丫鬟们出府，坐着蓝灵来时乘坐的绣坊的马车，去朱雀大街转了一圈。

天色稍暗之后，阿刁打开酒楼的大门，明思又进去实地勘察了一遍，心里很快有了底。

蓝彩将带来的笔墨颜料铺好，明思一面思索一面将要改动的地方画好注明。

一直忙到戌时末，才忙完。

冬夜寒意重，酒楼又楼高空旷，待明思忙完，手已经冰凉。

此番出来蓝彩帽儿也未想到会停留这般久，也并未做好准备。

看明思哈气呵手，蓝彩心疼得拉过她的手替她揉搓，帽儿则懊悔道，“早知道该把手炉备上才是。”

明思一笑，“便是备上，此刻也是凉了。”

阿刁道，“我送你们回府。”

多说无益，早些回去才是正理。

几人说笑着下了搂，出了大门只见长街呼呼风声，风却是极大。

被冷风一灌，明思打了个喷嚏，几个丫鬟赶紧护着上了车。

阿刁同车夫坐在前方，车夫挥鞭，马车朝北将军府而去。

待明思一行人离开后，一个黑衣人从墙根处闪出身形，望了一眼马车的方向，转身疾行。

方向却是皇宫。

一个时辰后，黑衣人出示腰牌进了宫门。

不多时，便在仁和宫寻到如今太子身边一等一的红人，也是此番给他们这些暗卫指派任务的太子尚义玉兰。

每日子时前，他们各自都要将该日的情报回禀上去。

而他则是负责每日盯着北将军府。

盯了几日，也就今日才有了动静，他急忙回来禀报。

想着今日的情形，他心中却有些惊异，难怪秋将军要向纳兰侯府提亲，想不到这容貌怪异的纳兰六小姐竟有这如许多的奇思妙想。

每个包厢设计成不同式样。

大堂还要设一面墨宝墙，还有一个评书台，每日午时同晚上各有一个时辰的评书联播。

……

按捺住心中惊异，他平平直叙了今日所见所闻的一切，一字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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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真相如此

言毕，却见玉兰神情有些怔忪望了一眼屋中的桌面，片刻后，眉头微蹙，似有何事在踌躇不决。

再一看，那桌上放着几张薄笺。

隔得远，看不清楚，只是看见上面密密的写满了黑头小字。

发现他的视线，玉兰面上一寒，眸光顿时冷厉射来，“下去！”

心中一紧，他赶紧颔首行礼退下，方走到门口，只听身后又传来玉兰声音，“太子命所查之事不得泄露一字——你可记好了。”

他转身再行一礼，“属下明白。”

待暗卫退下，玉兰收回目光，不自觉地又看向了那桌面。

心中低低叹息。

原来竟是这般！

自己该如何对太子殿下回禀？

十月十八早上圣旨下、纳兰府三夫人同五小姐欲选六小姐为常妃、接着老太君唤了三小姐去颐养院、晚膳后又叫了四老爷去、而后六小姐自己去了颐养院、老太君同六小姐闭门夜谈一个多时辰、是夜纳兰五少爷造访北将军府、三日后北将军府上门提亲……

这几张纸一送上去，太子只怕即刻便猜出这背后的缘由。

想不到纳兰六小姐竟然是为了不做这常妃才入了北将军府……

也万万想不到纳兰府的四夫人竟然是元国之女，那这般说来——这六小姐的身份就连做常妃也是不够的。

收到这两个消息，太子殿下会如何想？

玉兰有些担心，思及太子那日站在雨中的情形，她想不出太子会如何？

她也不知太子对纳兰六小姐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无论真假，纳兰六小姐已经是成了亲，太子殿下又如何能将她纳入宫中？

而且，这样一个女子——若是平常女子，只怕能得太子一眼已经不知欢喜成何种模样。

可是，这样一个女子……

玉兰心中毫无把握。

她是因四夫人的身份不愿引人注目，还是心有不甘不愿屈居太子妃之下？

玉兰想不出答案。

心中模糊有种不确定的感觉，似乎——这两个都不是答案。

罢了，明日再说吧。

摇了摇首，她走到桌前准备把纸笺收起。

此时，门外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玉兰尚义，太子殿下有召。”

微微一怔，“我知道了。”

不多时，人已经站在仁和宫内殿之中。

默默将纸笺奉上。

司马陵望了她一眼，一触太子目光，她便低了头。

见玉兰这般神情，司马陵心中忽地有些发紧。

强作镇定低头看去——

片刻后，玉兰听得纸笺有声，抬首一看，却见太子面上一片沉郁，再将视线放低，只见太子捏着那纸笺的手指已经用力发白。

心中蓦地一颤！

“去将纳兰笙给我传来！”司马陵一字一顿冷声含怒。

传纳兰五少爷？这么晚？

玉兰犹豫片刻，领命而出，方走到门口，又听太子的声音，似有些低沉无力，“回来！”

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转身回来。

司马陵垂眸看着手中的信笺，“今日暗卫可有禀报。”

玉兰道，“一号报庆华宫今日又收了两盆花草，并无其他动向。”顿了顿，“二号报纳兰六小姐——”

遂细细地将那暗卫的话报了上去。

开酒楼？

司马陵先是惊诧，而后听到她那些奇思妙想时，唇边又不觉露出笑意。

这么喜欢赚钱？

开了一个绣坊一个成衣坊，如今又想开酒楼。

这傻丫头，这大京中的生意又岂是那么好做的？

若不自己当日赐了一块牌匾，只怕她那绣坊成衣坊早被郑国公府给吃了！

罢了，她喜欢就随她便是。

如今最大的问题却是她对自己毫无情意。她那般性子，若对自己没有情意，日后又岂会愿意入宫？

没想到她竟然离自己只一步之遥！

只差一点，她便是自己的常妃！

看了那几张信笺，再思及她的性子，整个事件脉络已经清楚了七八分。

四大侯府历来的惯例，加上纳兰府老太君的心性，再联系她的性子，不难猜出老太君定是同意了三夫人母女的提议。

她的隐瞒之举被老太君看出了端倪，以老太君的处事，只怕是看中她的才能。

而老太君查边郡之事应是为了相挟于她，传纳兰三小姐去应该是验证女儿节时的那首《临江仙》，得知结果后，叫四老爷去定是老太君已经定下主意——她得知消息后，才去的老太君处。

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最后却变成了她同秋池的这场婚事。

这样看来，同北将军府的婚事正如自己所料，是一场成亲假戏才对！

她同秋池分明对对方都毫无情意，她怎会是真心要同秋池做夫妻？

而这场婚事的内情，只怕纳兰府也是不知——除了纳兰笙。

她与秋池素无往来，秋池能答应这桩婚事，唯一缘由只怕就在纳兰笙身上。

想明白了，忽地生疑——纳兰笙为何待她这般情意深重呢？看其言行，似乎比对五小姐还要好上数倍？

婚礼那夜的情形慢慢浮上心头，司马陵心中疑惑更重了。

细细回想，忽地想起纳兰笙醉酒前都是称之为“六妹妹”，而醉酒后——

不觉喃喃低语，“妹妹，他唤她妹妹……”

好似有何处不对……

玉兰听得仔细，微微不解，“殿下，您是说纳兰五少爷么？”

他轻轻颔首，并无多言，只是心中却觉得有何处始终觉得异样。

数月前在北将军府时，也包括在盛德楼时，纳兰笙明显是未认出“方世玉”的——君臣多年，对纳兰笙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那又是何时呢？

回想那日经过……

眸底突然一亮，对了，当时她让纳兰笙引她去更衣，后来归来纳兰笙便提出送她回方府——定然是那时，纳兰笙才知晓的！

她当时已经有些醉意。

一开始说话拘谨得很，后来酒意上来后，却是换了一个人。

只怕当日是她担心自己露出痕迹才不得已向纳兰笙道明真相求救的。

可是这算下来也不过数月时间，纳兰笙对她的情意如何就能越过自己的亲姐姐？

即便是亲兄妹，也极少能有这般深厚的感情。

玉兰的声音响起，“奴婢也觉得有些奇怪——纳兰五公子竟能为了六小姐欺瞒殿下和老太君，平素奴婢看纳兰五公子行事也并非无度之人。这桩婚事定然同纳兰五公子那夜去北将军府有关。按理，老太君同六小姐说话应是不会让其他人知晓的。查到的消息上说那夜老太君的院门是闭了的，纳兰五公子又是如何知晓老太君会同意北将军府这这桩亲事呢？”

她蹙眉思索，“除非——是纳兰五公子听到了她们二人的谈话内容。老太君只怕早就存了疑心，查到四夫人的身份，以此相挟六小姐——可最后老太君为何又改了主意呢？”

她大为不解。

老太君这样的身份既是下了决定，又岂会轻易改变？

只见太子缓缓走了两步停住，负手而立，轻声道，“除非她手中也有能让老太君不得不改主意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定然同纳兰笙也有关。”

玉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又微微皱眉，“什么样的秘密能让纳兰五公子不惜欺瞒老太君来帮六小姐呢？”

想了半晌却是毫无头绪，心里对这纳兰六小姐更是生出好奇。

愈是了解便愈多不解。

这纳兰六小姐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玉兰的问题也正是司马陵此刻心中正在思量的，与玉兰一样，他也无法想出缘由。

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惆怅。

明明救了自己的性命却宁愿被误会也不愿说明真相，宁可假成亲也不愿入宫做自己的常妃——纳兰明思，你就这般不喜我么？

你可知我并不介意你的身份，就算你是元人之女，也没有关系。

这一生，我都会好好待你。

“殿下，”玉兰有些犹豫的声音轻声响起，“纳兰六小姐已经成亲了，即便是假成亲——皇上同皇后只怕也是不会应允的。如今太子妃常妃皆定，殿下这般筹谋，究竟心中是何打算？”

不提四夫人的身份，只这一条，纳兰六小姐也万万不可能进宫的。

如今莫说是常妃，便是纳为夫人也是不可能的。

如今圣旨已下，纳兰五小姐为太子妃，而纳兰侯府也递了折子请封纳兰二小姐为常妃。

御印已盖，断无收回之理。

而那纳兰六小姐连常妃也不愿做——太子殿下究竟想如何？

听得玉兰的发问，司马陵久久不言。

良久之后，他低叹道，“我如今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我料得她这番成亲有蹊跷，却不想她竟然是为了不做那常妃之位。”顿了顿，“我也知晓我原先待她不好——她定是怕了我。眼下，我只能让她慢慢知晓我。若她知晓了我便不会再怕我、躲我。到那时候，我再想法子让她进宫。”

她若知道自己的真心，能接受自己，到时候大不了换个身份入宫。

反正她的真容也是无人得知。

其他的，也未必不能徐徐图之。

玉兰想了想也觉有理。

纳兰六小姐并不知晓太子心意，以前同太子又有诸多误会——若是她能知道太子殿下对她有这般的情意，难道还会不动心么？

连自己一个奴才在一旁看着，也为太子殿下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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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惊鸿一瞥

能得殿下这般相待，天下间哪个女子又会不珍惜这种福分呢？

遂轻轻点了点头，忽又想到，看了太子一眼，迟疑道，“那纳兰五小姐同二小姐……”

纳兰二小姐还罢，可纳兰五小姐那脾性只怕未必能容得殿下如此偏爱他人。

闻言，司马陵冷冷一笑，“该有的体面自然会给她们，只要她们安分守己，莫要去寻她的麻烦——若是不知好歹，我自有法子收拾。”

触及太子眸中凉意，玉兰心中微寒。

只听太子又道，“纳兰府的事继续查——将老太君同纳兰笙都好好给我查一查，还有四老爷四夫人也再查一查。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玉兰躬身领命。

我是分割线包不同今日没有出去。

皱着眉头在院中走来走去，心下烦躁。

走几步又停片刻，不时长吁短叹一声。

蓝彩进到院子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望了一眼，也未多言，蓝彩走进房间准备去收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早膳碗盘。

一迈进门口，才发现端来的早膳却是原样摆着，动也未动。

回头看着包不同，“包副将，这早膳可是不合胃口？”

包不同回神过来，“蓝彩姑娘拿走吧。”

蓝彩颔首，进到房中将碗盘放入托盘后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本欲朝院外走，忽又想起明思的嘱咐，便停下脚步，“包副将若喜欢其他口味便同奴婢说一声，奴婢会交待厨房。”

包不同苦笑，“我是粗人，从小饿肚子过来的，哪里会嫌饭菜不合口味。只是今日无甚胃口，同蓝彩姑娘送来的早膳并无干系。”

蓝彩轻轻点了点头，端着托盘走了一步，垂眸一想，转身过来，“包副将可是有何为难之事？”

这一问便问到了包不同的心坎上。

这买炭的差事他已是办了两年，却从未遇上今年这般的为难。

叹了一口气，“说给姑娘听也无妨。将军让在下购置越冬的炭火，往年这炭都是四十五文一筐，若是买得多还可便宜三五文。可今年最便宜的一家也要六十文，倘若按这个价，那最后买得的炭量要短四分之一。”

蓝彩一愣蹙眉，“怎贵了这许多？”

即便天气比往年冷了些，也没贵这许多的道理吧。

包不同无奈摇首，“今年只怕是个苦冬，这才十一月竟比往年的十二月还要冷。那些烧炭窑子早先囤收的木料却是有限，眼下已有许多订货的，若照往年的价格，只怕这冬还未越过，他们便无炭可卖了。因而现在便抬了价，每日压着卖。”顿了顿，又叹气，“我这几日将大京周边的炭窑都跑了一遍，家家皆是如此。还有些我头次去要价六十文，等我再去时，竟还涨了三文。”

蓝彩道，“照这般看，只怕你愈等价格便会愈是贵。何不早早买了，还可多买一些。行情如此，秋将军想必也不会责怪于你。”

包不同却是摇首，“我不是怕将军怪责——而是买少了炭，弟兄们便会受冻。这炭量本是扣着的，便是少一筐都会有弟兄捱冷。苍郡本就苦寒，我看今年这等天气只怕比往年还要冷上几分。不行，我定要好好想想才是——”垂首走了几步，“一定有法子的——”

还有话他却不方便对蓝彩道明。

那就是如今越冬的炭火是交给他办了，但往年此刻同时交给他办的还有购置越冬棉衣军被的差事——今年将军还未提。

所以这炭火就更加紧要了。

蓝彩这才抬首仔细看了他一眼。

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肤色有些黑。小姐说他乃是个性爽直之人，如今听他这一番话，也的确应了小姐的那句评语。

蓝彩微微生出些好感。

沉吟片刻，心里有了主意，没有再出声打扰，蓝彩转身离开。

回到静湪院，蓝彩把事情细细的说了，末了，“小姐，你看此事可有法子？”

明思低头思索一会儿，“也不是没有法子——”

帽儿一直在听着，此刻惊喜道，“小姐是什么法子？”

明思笑了笑，“我也不知管用不管用。”稍停了一下，“炭窑之所以不肯卖炭，并非是烧不过来，而是存的原料不够。如今天气冷了，雇人进山也不容易。再说如今才刚入冬，炭窑商家也不知今年这往后究竟会如何。若是备多了木材，这后面天气又不冷，他们自然也担心积压。倘若能自己备了木材，多找几家炭窑去商谈加工费，这样成本兴许就低了。”

蓝彩霎时眼中一亮，帽儿已是满脸钦佩。

明思又笑，“这法子需要有就近的人手。就看他们能不能有足够的人手，且不能太远抽调。不过他们买的炭量大，想必是备了人手押送的。你去问问他，若是有的话，不妨自己到附近山中伐木，即便是要用些食宿费用，但应该算下来会节省不少。”

蓝彩抿唇一笑，“我去同他说说。”

明思点点头，又叫住正当转身的蓝彩，“不必说是我的主意，他若问，你便随意找个话便是。”

蓝彩望了明思一眼，只见明思唇边笑意恬淡，遂心里叹了口气，颔首而去。

到了闻雅院，包不同还是那副蹙眉的愁容，却没有转圈子，只望着远方的天际发呆。

见蓝彩到来，不觉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蓝彩姑娘不用替我收拾屋子了，今日我已收整过了。”

蓝彩淡淡一笑，将明思所言复述了一遍。

随着蓝彩的话声，包不同眸光渐渐闪亮，面上也露出惊喜之色。

待蓝彩一说完，他快步走到蓝草跟前，本欲伸手去握蓝彩。

忽又发现不对，讪讪收回，面上却是喜出望外，“太好了！此番征收的新兵便有五百人留在麻面坡，正是等买了炭负责押运的——”说了这句，转身便急急朝外走，“多谢蓝彩姑娘，等在下办完了差事再来好生感谢。”

话声还飘在院子里，人已经大步流星的离开不见。

蓝彩摇首一笑，去将他的房门拉来合拢后，也转身离开了。

分割线报道十四日后，苍郡将军府。

秋池将书信慢慢折好放起，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秋夫人柔和的声音，“池儿。”

他赶紧起身到门前，打开，“娘。”

秋夫人望着他面上的笑意，含笑道，“今日池儿心情甚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秋池让开，待秋夫人带着丫鬟入内，他笑着回道，“也并非什么大喜事，只是包不同办了一件好差事——他如今也知道变通了。”

秋夫人“哦”了一声，面有惊奇。

秋池遂笑着把话说了一遍，末了，“今年还是三万两银子，买完了炭，竟还能剩下一半。只不过会稍迟些，却是无妨。”

秋夫人颔首笑道，“这也算得是件喜事的。银子且不说，这属下长了能干，却是最要紧的。”

秋池噙笑点头，“娘说得是。”

母子二人在茶床坐下，丫鬟奉了茶上来。

秋夫人望着儿子，欣慰一笑，“如今你也成了家了，娘心里也高兴。他日待你有了后，娘也有面目去见你祖父和爹了。”

秋池面色微有不自然。

自他前两日到了苍郡，秋夫人便不时提起这个话头。

他一直避轻就重，加之回来后公事繁忙，这两日也是不得空。

今日秋夫人到来，只怕还是想问些话……

果然，秋夫人看着他，“不知我那儿媳脾性如何？”

既是免不过，那就只能好生应对了。

他道，“依儿子看还是好的。”

秋夫人垂眸想了想，复抬起，“你怎不将她一起带回苍郡？”

秋池道，“如今天冷，苍郡又是北地，她是南方长大的，过来怕是不惯。”

秋夫人轻轻地“哦”了一声，“南方？纳兰府不是在大京么？怎又是南方长大的？”

秋池道，“四老爷一直在边郡为官，九年前才回京的。”

秋夫人看了一眼秋池，笑道，“池儿怎想起向纳兰府提亲了？先前你来信也未说清，娘还以为你求娶的是大房三房的小姐呢。”

秋池含糊道，“反正迟早也要娶亲，儿子听纳兰笙说他这妹妹性子极好，便上门提亲了。”

秋夫人点点头，“也好。性子好，知书达礼这才重要。身份便是低一些也无甚。你常年事务繁忙，若是娶个不肯安分守己的，那才——”没有说下去，笑了笑，“她家可有嫡亲的兄弟姐妹？”

秋池摇首，“她父母只得她一个。”

秋夫人微微一怔，眼底异色闪过，“只得她一个？”

秋池颔首。

秋夫人垂了垂目，端起了茶盏，轻轻饮了一口，笑看秋池，“我那儿媳身子如何？娘听说南方的女子身形都娇小的很。”

秋夫人的这一问，秋池蓦地想起新房那夜，那女子起身时的身形婀娜，盈盈一握的纤腰……

回神过来，不觉一怔。

顿时不自在，都过了这许久，自己怎么还那般印象清晰？

秋夫人望着秋池怔忪的模样，心里一动——看儿子这般模样还真是将那纳兰六小姐疼得紧了。

秋池回神过来，才见母亲探究的目光。

遂将心底的那份尴尬按下，含糊道，“她中等个子。不算高，也不算矮。”

身形看着虽娇柔，却似乎是有些玲珑有致的。

那夜也不过惊鸿一瞥，非礼勿视——自己又如何能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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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惟愿安好

西胡王都皇宫，御书房。

已经继位三年的西胡新皇荣安正在查看密报。

刚刚年过四旬的他身形高大，五官甚为刚毅，目光炯炯有神。

看过字条上的内容，他放下手中小纸条，唇边露出一抹嘲讽笑意。

望着锦幔的方向，他抬首抬声，“传路统领。”

锦幔后的宫人恭敬地应了一声，领命出去。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衣男子走了进来，到了书案前，单腿跪倒，语声干净利落，“参见陛下。”

荣安含笑随意的抬了抬手，“不在殿前，不必拘谨。起来吧，夜白。”

语气甚为轻松熟稔。

“谢陛下。”那男子起身抬首，只见白皙的面容神情沉稳，狭长的单睑斜上，眸光却是淡然干净。丝毫不为荣安语气中的那份荣宠而自傲。

这个男子正是以前大汉皇宫中的太子近侍路十三，也是如今西胡新皇的禁宫侍卫统领路夜白。

荣安心里暗暗地点了点头，面带笑意的抬手一指方才放下的那张纸条，“刚收到的消息，你看看。”

路夜白上前两步拿起字条看了起来。

荣安朝椅背上一靠，唇边又带出那抹讥讽的笑意，“这个鲁王倒是狡猾。说什么他如今为建熙所掣肘，让我们体谅一二——你看看，传过来的尽是些无用的消息。”

路夜白没有听见荣安的声音，他有些呆愣地看着字条上鲁王写的第三条消息——“北将军府秋池上月二十二日已同纳兰侯府六小姐完婚。”

是鲁王写错了吗？

她不是该离开大京才对——怎会嫁给了秋池？

若是她真的嫁给秋池，那日后……

“夜白，你怎么看？”荣安的声音响起。

他一怔，将目光从字条上艰难地移开，按捺住心中翻腾的情绪，“陛下想如何？”

荣安淡然一笑，长身而起，负手走了几步，“这鲁王老奸巨猾，如今我们虽拿着他的把柄，只怕他未必甘心为我们所用，不过是敷衍应对罢了。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还得给他加把火才是。你同他有过接触，你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路夜白摇摇首，“此人老谋深算且为人心狠手辣，如今形势且不明，他当是不会那般顺当的从了我们。陛下且等等。属下在大汉时，大汉太子已有整顿吏治之心。其中收集的罪证便有鲁王姻亲襄王府，襄王府同鲁王府同气连枝，若要清算襄王府，鲁王府定然也会受其牵连。到那时，他自然会心惊，不必陛下使力，他也会择木而栖的。”

荣安凝神听着，不时颔首，“那你可知大汉太子何时会动手？可与咱们的计划相合？”

路夜白微微思索，“他并未明言过，但依属下看应是快了，大约大婚授符之后便会动手，最多不过半年内。”

荣安闻言正合心意，随即大笑，“好！”

路夜白唇边一丝淡笑，却未达眼底，将字条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垂手直立，并无多言。

只听荣安笑道，“司马陵那黄口小儿竟然想整顿吏治，简直是不自量力！如今的大汉不过是垂死臭鱼一条——若是他不动手兴许还能苟延残喘几天，只要他动手……”

话声顿住，只余冷笑连连。

路夜白垂眸不语，静静而立。

平静的面容下却是五味繁杂，似酸似痛。

自归来后，虽竭力忘却，可每到深夜人静，那夕阳下的舞姿，那溪边的笑靥便纷至沓来。

还有百花楼那夜，肌肤相贴的那抹滑腻温暖，沁入鼻翼的女儿幽香，烛火摇曳中的柔媚娇羞……

全是他想忘却最后却不舍忘却的记忆。

此生已无可恋，他最后还是将这所有的一切深深地藏入了心底最深那处。

别无所求，惟愿她安好。

可是为何会这样？难道是什么事？

以她的心性断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她筹谋了那般久，怎会突然嫁人……

荣安笑了数声，抬眼看了路夜白一眼，见他还是如同往日那般沉静淡漠，心里微微生出一丝歉意。

虽然除了自己并无他人知晓他的经历，自他回来后，自己也升了他做禁卫统领。

当初虽是他自愿，但也不乏自己推波助澜。此子性格虽极为坚韧，可作为一个男人……

莫非？

望着路夜白，他眸光微闪，面上笑容却带了几分关怀，“夜白，你归来数月，可有不习惯之处？”

路夜白一抬首，见皇帝如此神色，心里便是了然。

西胡新皇雄才大略，见识不凡，唯疑心甚重。

这般神情应是对自己生出了何种猜想。

他赶紧凝神，恭声道，“属下蒙陛下隆恩，此番归来处处照拂，何来不惯？有劳陛下关心，属下一切甚好。只是此番未能取得龙符，属下愧对陛下。”

听他语中真挚，荣安颔首而笑，踱步他身前，拍拍他的肩头，“夜白无须烦扰，龙符虽未取得，但你此番带回的这些大汉官员的罪证却比那龙符更有用处。朕甚喜。朕答应你，他日挥兵南下，定将那黔州一干贪官交于你，要杀要剐皆随你所愿。”

路夜白微微顿首，“多谢陛下。”

荣安满意一笑，转身走到案前，忽地转首，“这几日睿王在做什么？”

路夜白一愣，随即明了，恭声道，“睿王这几日都在府中抚琴写字，听说前日请了一个大汉的戏班在府中唱戏。太子殿下也去了。后来，戏班那旦角被睿王买了下来纳入了府中。”

荣安“哦”了一声，面上似笑非笑，“那左柱国府呢？可有动静？”

别人听不明白，路夜白却是知晓皇帝问的乃是左柱国的掌上明珠温娜儿。

西胡不同于大汉。

西胡最早乃是三支部落联合而成，三个部落首领结义为兄弟。荣氏一只虽被推举为王，但兵力却是三分。

而后建国，荣氏一支登位称帝，分封另外两支为左右柱国。当时西胡新皇曾对真主起誓，只要两位兄弟不背叛荣氏皇族——左右柱国一职便世袭罔替，且允许其各自统领本部兵力。

所以，虽然荣安贵为皇帝，也只掌了西胡五分之二的兵力。

而其余的五分之三皆在左右两大柱国旗下。

右柱国刚察为人豪爽，好酒好武，不拘小节。

而左柱国性格沉郁，不喜多言，平素也并无他好。

唯有对其独女温娜尔珍爱异常，视若珍宝。

温娜尔时年十七，貌美如花且能歌善舞，有王都第一美人之称。

三年前温娜尔对睿王一见倾心，而后也曾来往了一年多。

一年半前，因为温娜尔挥鞭毁了睿王府上一个伺妾的容貌，睿王大怒，两人从此断了往来。

虽是断了往来，可在那之后，左柱国温多尔也拒了不少上门提亲之人。

看着荣安的神情，路夜白心里明白——陛下从来没有放下心过。

自当年先皇病危，太后流露出另立太子的心意时，陛下就再也没放心过了。

可是睿王……

想起那个妖孽般的睿王，他心里也有些说不准。

抬首看着皇帝，“属下并未听闻左柱国府有何动静。”

荣安笑了笑，走到案前坐下，想了片刻，抬眉轻声一笑，“前些日子，右柱国不是献了个大汉舞娘上来么？朕还未动过——你即刻给我送到睿王府去。”

路夜白微微一怔，片刻后遂应，“是。”

走出御书房，才发现今冬的第一场雪已经来了。

雪花片片而落，在空中凭风而舞，落在眉间，片刻间便化作冰雨。

隔着重重宫楼，路夜白走出数步顿住，抬首南望天际。

眉宇间却是沉静一片，不辨悲喜。

廊下宫人看着这个性子静默的陛下新宠，眸中不免生出好奇。

这都下雪了，他怎站在那露天不动？

还是分割线包不同心情很是激动。

差事办得极顺利。

将军给了三万银两购置了足够数目的炭量后，还剩了将近一半。

便是往年炭未涨价时，也从未有过这样好事。

如今诸事已毕，只等炭窑出炭，他心中大石落地，想起了蓝彩，心中充满感激。

在街上晃悠了一圈，最后买了半匹蓝锻抱了回来。

傍晚时分，蓝彩送晚膳过来，他便把那缎子奉上，“此番多谢蓝彩姑娘救急——”

蓝彩微微愣神，又见他一个大男人捧着一匹布，姿势既不自然又不自在，不免有些好笑。

包不同见蓝彩一双清目看来，顿时呐呐，“这个，这个——多亏蓝彩姑娘出的主意，才解了在下的燃眉之急——”

“主意并非是我出的。”蓝彩淡淡一笑，平静地看着他，“包副将不必言谢。”

包不同一怔，“不是姑娘出的？那是何人？请蓝彩姑娘告知在下，也好让在下感谢一二。”

蓝彩道，“乃是听小姐的陪嫁嬷嬷说的，她已告假归家。奴婢会转告谢意的。”

包不同“哦”了一声，见蓝彩转身，赶紧上前一步，将布匹递了过去，“这个还请蓝彩姑娘收下——不论谁出的主意，也要多些蓝彩姑娘有心才是。”

蓝彩淡笑摇首，“不必了，包副将带回给家眷自用便是。”

言毕，提步而出。

“蓝——”包不同张口喊了一字，蓝彩却未回首，只得无奈顿口。

低头看着手中布匹，挠了挠头，“我还没老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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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新张大吉

流光如逝水。

十二月二十八，大京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两日后，建熙十四年的新年便到了。

府中下人领了蓝彩派发的红包，打开一看，皆是喜上眉梢。

包不同半月前便离开，明思则同两个丫鬟一起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个除夕。

这一月中，明思也出去过几回，皆是去朱雀大街查看相关进度。后来天气渐冷，又因每次晚归见方管家似有异色，便未再出门。只将诸事交托阿刁打理。

前日蓝灵来报，眼下诸事已备，只等开张大吉。

明思暗忖片刻，将开张日定在了初五“破日”。

大汉朝廷初三开始天庆，休沐五日，初八开始上朝。

定在初五正当合适。

当日也是嫁妇归宁，回了纳兰侯府之后，晚间也正好寻机会出去看看。

到时候少不得也得用方世玉的身份亮亮相，借司马陵那“义商”的招牌狐假虎威一把。

如今秋池不在，这个方世玉的身份唯一顾及的便是司马陵。不过这都过了这么几个月了，方师长那里也没再传来什么消息。堂堂大汉太子日理万机，也未必记得自己这么一个无名布衣。

经过郑国公府的那次，明思深深明白在大京这种地方做生意，没有后台是不成的。

如今也没有别的依仗，富贵险中求——也只能冒一次险了。

就算待太子知晓，“方世玉”也该回了寿山郡了。

蓝彩却忽地想到一处，“小姐，若是用方家的名头开着白玉楼，那日后小姐如何交于秋将军？”

明思笑道，“我本来就未想过日后用自己的名头交给他。我还他的情，只求自己一个心安。方家既为‘义商’，拥军乃是正理。秋池其人并非细节之人，到时候由方师长出面，想必他也不会疑及其他。”

帽儿深为钦佩，看着明思的眸光中充满了对自己小姐高风亮节的赞美。

明思却只一笑，不予分说。

这般做的缘由当然不仅于此。

其一，若秋池知晓真相，就算领了这份情，只怕心中也会膈应。军旅之人，多少有几分大男子主义，真个是拥军还好，若知她是为还情，心中难免会不自在。

其二，自己隐藏了这么些年，当然不会在最后还暴露真相。秋池为人眼下看来虽还算得是正人君子，但观其言行，却并非是擅于掩饰之辈。他又同太子亲近，他日一个不小心漏了真相，恐惹司马陵生疑。

就算自己一家离开，但四老爷毕竟在朝为官，还是小心为上。

筹谋了这么些年，不要在最后留个尾巴功亏一篑。

这些年能藏得好，只在“低调”二字。自己心里却是明白，四房诸事其实是经不得细查的。

自己不过稍稍露了些形迹，不就惹了老太君的疑心将四夫人的身份给查了出来么？

还好是老太君，若是府中其他人，只怕麻烦就大了。

自那时起，自己便再三叮嘱自己：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凡事三思，安全第一。

很快初五便到来。

破日之后，万事皆宜。

这日一大早，明思便带着两个丫鬟和一车备好的年礼回到了纳兰侯府。

请安拜见自不必提，晚膳又阖家团聚于正德堂。

明初的亲事已定，婚期定在三月初八，就在太子大婚之后。

府中唯一出嫁归宁的如今也只得明思一人。

此番晚宴便受了荣宠，老太君特意将她召到了自己身边落座，反倒把大夫人三夫人挤了开去。

明思也乐得如此。

至少在这一桌，不用看见明汐那满面嘲讽之色。如今老夫人神情也算自在，三夫人虽无特别热络，但至少不似明汐那般明于面上。唯一就是大夫人神情淡淡，以往这些时候还要同老太君客套殷勤几句，如今却是自顾自而坐，谁也不理。

二房的婆媳三人对明思却是亲热之极。二夫人不时说两句笑话，间中又照应明思一句，大少奶奶同二少奶奶也相准时机符合一两句。

明思听其言行，倒觉得二夫人挑得这两个儿媳虽非大家出身，但素质比她自个儿倒是强了不少。

讨巧的话说得也不过分谄媚，面对纳兰侯府以老太君为首的几大巨头，虽也看得出有些谨慎自卑，但总得说来言行举止也算有度。

明思自然也和气以待。

二夫人见明思待自己的两个儿媳这般亲切，又想到太子大婚后再过一月明雪也要入宫为妃，心里只觉舒畅之极，面上笑意也愈发灿烂。

席间，隔壁姐妹一桌不时传来明柔用丝巾压住的轻咳声。明思望了几眼，只见明柔身姿孱弱，面色苍白。看到明思的视线，明柔虽也颔首而笑，可那笑意却明显有些强撑。

明思不禁深为其担忧。

可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明柔的心药却非人力可为。明思纵有圣母之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月余不见，明柔竟然就消瘦了这许多……

忽地又想起明柔说的那句“六妹妹，你不懂。”——明思只能无奈惋叹。

自己的确是不懂。

红楼是看了几遍的，但自己却是从学术考究方面去研读的。

说实话，看到黛玉于宝玉的那种情感，自己虽也唏嘘，但从心里却是有些无法理解。

自己同林俊的一端婚姻，从最初的考虑和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让林氏和顾氏受益。

来这里之后，自己也曾仔细的回想。最后不得不承认，就她同林俊两人而言，从来就没有彼此需要过。

她对林俊的感觉更像是一种习惯。

在这段婚姻中，她从来没有产生过黛玉对宝玉的那种缠绵反复的心碎纠结。

她和林俊也从来没有像四老爷和四夫人那样甜蜜相对过。

可是，她也没有向往之心。

这个时代，对女子本就不公平，反倒是自己这般还自在得多。

犹记得当年那对姹紫嫣红住进四房的那段时日，四夫人的那抹强颜欢笑和日渐消瘦。

不得所爱，便如明柔这般伤心难解。

得了所爱，便是如四夫人这般众人艳羡，也不免有患得患失忧心难解的时候。

更不用说如滢娘那样所托非人，遗恨终身。

明思望了一眼面色阴郁无言的大夫人，又看了一眼老侯爷身边似乎苍老了数岁的大老爷……

心中只能摇首无语。

大长公主同大老爷之间也许是真的有感情的。

可是即便贵为金枝玉叶，大长公主可以再嫁于身为鳏夫的郑国公世子，却无法嫁给同样为鳏夫的大老爷。

如今大长公主虽已过世，可大夫人的一生也就此葬送。

虽恨她手段自私歹毒，可同为女子，她的确也有可怜之处。

何况还有个同样无辜的明柔夹在其中，沉迷在仇恨和权利欲望的大夫人只怕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母亲了。

看到现在的明柔，明思总是会想起前世的自己。

可是明柔比上世的自己更聪慧，她更早的明白了自己要的是什么。

可惜，这个时代不同于自己的那个时代，她清醒得愈早，便愈是痛苦。

这个时代的女子想要把握自己的命运何其艰难。

就连自己苦心筹谋多年，也抵不过老太君的一句话，何况是明柔。

如今只能寄望于大夫人能醒悟过来，不要因自己的一时之气让明柔做了牺牲品。

而今，大长公主已经不在，人死灯灭，她也不应该再执着下去了才对。

想到此处，明思也只能暗自思量，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再开导开导明柔。也探听下是否是大夫人对明柔说了什么，才让明柔这般心病难解。

一席团圆饭，在外人看来还是气氛和睦，一大家子子孙昌盛，其乐融融。

酒筵到一半，女眷们便照例退了场。

明思同四夫人回了鸣柳院，同四夫人交待了一声，又应了四夫人“多加小心”的嘱咐后，明思沐浴一番，换过一身月白素衣，戴了双翅白纱帽，瞬间变身为一翩翩娇公子。

好在大汉男子以阴柔为美，太子司马陵便是头筹，明思这般把胸一裹，也不至于惹人疑心。

没有带丫鬟，明思同阿刁二人趁着夜色从后门摸了出去。

分割线报道白玉楼自半月前就开始散发传单造势，到后期街头巷尾也多有议论。但究竟效果如何，还是要今日才能见分晓。

想到自己如今竟然成了一个生意人，明思不禁有些自嘲。

前世母亲也曾有意朝这个方向培养过自己，高中的暑假中也曾让自己去公司实习过。可是当自己满心喜悦地到了母亲的公司，发现母亲只是让自己跟着助理学习。去了半月，却只见到过母亲一次，渐渐地，自己就失去了兴趣。

最后母亲对自己的评语是，“杨颖琪，你真不像是我顾茗的女儿。”

没想到到了这个世界，自己才发现原来自己灵魂中还是存在顾家人的天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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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亲身造势

白玉兰的装修风格不同于大京其他酒楼的富丽堂皇。

黑色为主，银色为装饰。

显得大气沉稳，雍容中不失典雅。

一楼是大堂，有二十余张黑漆桌子，全部铺上了银色带回字暗纹的桌布。让人一见之下便生整洁雅致之感。

正面是一高台，上面一张黑色银漆的案几，上陈长方黑漆木块一只。

今日评书还未开讲，宾客不知何用，只觉好奇。

左面的一面墙上留下雪白一片，用刻了银色花纹的黑框镶起围住。

今日到场宾客暗忖自己腹中有几分墨水的看着那面空白墙面，眼中不免都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白玉楼的传单上说了，白玉楼初五酉时九折新张，诚邀大京各界人士共聚。

戌时中举行“墨宝会”，无论诗词文赋皆不限，一比文采二论书法。由当日众宾客评出前三名，皆可得白玉楼八折贵宾卡一张，还可亲笔着墨将墨宝留在楼中，让后来人景仰共赏。

拥有这张贵宾卡，日后用餐可上三楼VIP包房且无最低消费之限制。

一楼为大堂，二楼为包厢，三楼为VIP房，三楼包房要求用餐最低消费为白银一百两。

明思将开张之时定在酉时，一是考虑到她自己脱身的时间，而也是想到初五“破日”也是各家团聚之时。

今日开张本不为盈利，而在造势。

各家老少爷们也是在家中用餐之后，才会出来找乐子。

大汉重文，士子皆好风流。

如今白玉楼名声不响，也许他们对这张贵宾卡并无太大兴趣，但能让自己留下墨宝扬名一番，定然是有兴趣的。

至少白玉楼的装修风格也是迥异他人，看起来也并非低俗场所。

人总有好奇心，对新生事物也会有本能的好奇。

有些自持身份的虽未必存了参与之心，也会来好奇一观，看个究竟。

明思此番的目的，便是要吸引一些有身份的人，若有了这些人参与其中，那就更有助于打响白玉楼的招牌。

长达半月的宣传，加上白玉楼风格特殊的装修格调，明思相信应该是可以吸引到一些目光。

毕竟这样一个时代，夜生活也是相对贫瘠的。

天天去逛百花楼，就算有钱足够消费，也是会腻味的。何况那些世子大夫们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真有身份的人多少也会顾忌一些脸面。若无正事，也没有天天去泡着的理由。

今日以“墨宝会”为噱头打开名气，日后则以评书联播为特色，加上白玉楼独一无二的豆腐宴。

也许能在众强环立的大京，争得一份立足之地。

到底最后能达到什么效果，明思心里也没有多少底。

戌时中还差一刻，马车停在白玉楼的后巷。

看不到前方的情形，只听得里面似有阵阵人声，一楼灯火通明，二楼两侧八个包厢也都亮起了灯火。

这样看来，情况应该不错。

同阿刁相视一笑，两人从后面单独的小楼梯直接上到三楼。

这里单独留了一间视野较好的VIP包房。

坐定朝下隔帘探去，只见二十多桌皆是满满当当，不时有惊异赞叹之声传来。

对面二楼包厢中也是人影绰绰，不过大多只三五人，少数一两个包厢中席位才满一些。

相比大堂的热闹，却要安静得多。

正面高台之上，也摆好了数张长案，文房四宝皆陈设齐全。

坐定片刻，方师长聘任的掌柜便上来了，眼里是抑不住的喜色，“少东家，酉时三刻大堂便满了，眼下二楼包厢也已满了。也有些客人问这三楼包房，小的照少东家的话回了，说是明日三楼才待客。”

明思含笑颔首，“辛苦掌柜了。”

掌柜笑道，“做生意的就怕不辛苦，小的倒愿意天天这般辛苦，愈是辛苦才愈是好呢。”

明思笑了笑。

掌柜又道，“这时辰也差不多了，下面也有客人问及。舞文弄墨的差事，小的可不在行。还得劳烦少东家下去主持。”

明思颔首起身，原本她也是打算自己出面的。

掌柜呵呵笑着，在前引路，明思同阿刁跟着朝外走。

这半月阿刁将胡须蓄起，咋一看老成了好几岁，脸也遮了大半，又换了身蓝色劲装扮作护卫。同先前的长随摸样大相径庭，倒也用不担心被人认出。

走到门口，掌柜忽道，“对了少东家，我看今日咱们这楼里应是来了些大人物。”

明思顿住脚步“哦”了一声，“可知身份？”

掌柜点点头，又摇摇头，“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三公子邀了其他几位官家公子要了一个包厢，还有京兆尹指挥使家的公子也邀了些校尉兵爷——”

明思止住他，“你说的大人物是谁？”

掌柜有些苦笑，“小的却也不知，只是有些猜测。酉时才开张，有位公子便带着几个下人进来了。却是带着风帽，小的也未看清容貌，不过看那气度定然不是寻常人家。究竟是哪家的，小的也不知晓。后来小的去了厨房，出来后听知客说又来了一老一少两位公子。瞧着气势也是不同，但小二眼生，也不认出是哪家的。小的几个包厢都去拜会过，可这两个包厢皆是下人出来应付小的，也未看清楚里面究竟何人。”

明思细细听完，“无妨，来者是客，不知道身份也不打紧。咱们是做正当生意的，只要有客来那就成了一半。对了，客人对菜式反应如何？”

掌柜立时笑意满眼，“若说这个，就请少东家放心了。从酉时起，咱们厨房就没歇过气。大多要的都是咱们的新菜式。小的也走了几圈，客人们皆是称赞。也有猜咱们这豆腐是如何做出的，却没一个猜得靠谱。”

掌柜说完，呵呵而笑。

明思心中大石落了一半，不再多问。楼下已有客人喧嚣询问，三人便加快了步伐下去。

走到楼下，掌柜当先一步朝众人拱手，“今日多谢各位捧场，咱们少东家已经来了，还请大家伙给几分薄面，稍稍静一静。小老儿笔墨不通，这‘墨宝会’就请咱们少东家为大家主持。”

听得掌柜的一番话，整个大堂便安静下来。

二楼有些包厢也将竹帘卷起，朝下看来。

明思含笑从楼梯上缓步而下，到堂中站定，朝众人做了一个拱手的团礼，“鄙人方世玉，感谢诸位今日捧场。”

席间也有恍惚听过“方世玉”其名的宾客，甚至还有一位盛德楼的旧人。

明思话声方落，他便起身拱手一笑，“原来竟是‘义商’方少东家，难怪能有这般与众不同之手笔。”

明思看了看，只觉面熟，一旁掌柜小声提醒道，“少东家，这是朱氏船行朱老板。”

明思这才想起，这个朱老板当日是紧随邵氏粮行捐了两万两银子给北府军的。

随即一笑拱手还礼，“多谢朱老板捧场。”

那朱老板哈哈一笑，“本不知这白玉楼是方少东家的，如今知晓了，那日后定然会多多捧场的。”

明思颔首一笑谢过。

待朱老板入座后，明思看着众人，“在下虽是生意人，但素来景仰大京才子之风流。今日白玉楼新张，在下也趁此良辰佳日附庸风雅一番，也希望能沾点诸位的雅气，还望诸位不吝笔墨。”顿住笑了笑，朝高台上一指，“在下就不赘言了，文房四宝已备，恭请诸位赐予薄面。二楼诸位不必移步，包房中已陈设笔墨。大家所赐墨宝，待会儿都会悬于堂中共赏。今日在座诸位皆是评判，评出的前三位，白玉楼皆有薄礼相赠。三位的墨宝也将留在这墨宝墙上供后来人同赏。”

明思顿住话头，让过一边。

掌柜笑着上前，做了个团揖“劳大家久等了，若有愿赐墨宝者，请上台——”

掌柜话声方落，便有两人起身，又过了片刻，又有数人起身上台。

明思含笑立在一旁，朝二楼望了一眼，只见几个包厢中也有人在挥毫落笔，顿时心中大定。

高台上士子们写完后，早得了嘱咐的小二们将写好的宣纸取过一边，待墨迹稍干，便在高台前两柱间的细绳上悬挂起来，让众人欣赏。

高台上下来数人，紧接着又有人上去。

来来往往，大家看得倒也趣味。

忽然，阿刁轻轻触了触明思，目光朝门口示意，低声道，“五少爷来了。”

明思抬首一看，门口带着宝砚笑嘻嘻走进来的蓝衫少年不是纳兰笙是谁。

这个家伙定然是酒筵结束后偷跑出来的。不过明思也早已猜到按纳兰笙的性子，多半今日也是会凑这个热闹的。

轻声一笑，明思叫过掌柜，悄声吩咐，“让小二带纳兰五少爷上三楼我的包厢里坐。”

掌柜颔首走到一边叫过一个小二嘱咐了几句，小二便朝纳兰笙迎了上去，附耳说了一句。

纳兰笙跟着小二上楼，经过明思身边，还偷偷促狭地挤了挤眼睛，很快地，又换了副一本正经地模样跟着小二上楼。

明思面朝众人，神情自然不能露出端倪，只得忍笑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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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路有不平

二楼左侧的一间包厢中，司马陵负手站在窗前，面带淡淡笑意。

身后站着玉兰，门口则是一左一右两个便衣侍卫。

掌柜所说的带着风帽的贵公子正是太子司马陵，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早早地便来了。

看到下方情形，玉兰低声道，“殿下，纳兰五少爷也来了。”

司马陵颔首一笑，并未多言。

今日白玉楼开张，他猜想明思多半会前来，只是不知会以何种身份。

却没料到明思是以方世玉的身份出现，不过这样倒给他行了个方便。

如今看纳兰笙也来了，那他便更多了一个籍口了。

二楼包厢已满，她定然是将纳兰笙安排在三楼。

司马陵微微一笑，眸光更加专注地落在下面那个人影身上。

满室喧嚣中，她含笑浅浅而立，姿态娴静自持。

一身月白长衫和这楼中素雅高洁的黑银之色更加衬出她的气度不凡。

虽有阴柔之气，却是落落大方。

不时有人将兴味打量的目光投向她，她却依旧不卑不亢，笑容得度。

早在明思身影出现在大堂时，司马陵便听得隔壁有人称许，“这等人物，怎以前从未见过？”

又有人接口，“想不到一介布衣也有此等风华。不过，这身子骨也忒柔弱了些。”

听声音，却是礼部侍郎的两位公子那一个包厢。

后来听得方世玉的名讳，又恍然道，“听说那方府老家在南方，难怪身形这般瘦小。”

司马陵唇角弯起弧度，淡淡而笑。

又过了一阵，高台之上已无人再上去。小二又在二楼包厢挨个叩门，将落了笔墨的宣纸收了，拿到下方，统统悬挂上。

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小二在下面拉了拉绳子，那悬挂字幅的两条绳索便升高了，即便是二楼包厢中众人的众人也能将字幅上的内容看得清清楚楚。

又过了一阵，见大家都将字幅上的内容看清后，小二们便拿了一张纸张，上面有参与此番墨宝会的二十余位参赛者所写字幅的标题。小二们朝各张桌子寻去，众人将自己以为的前三报出，只见报出一个，小二便在标题下面画一个横，再有一个，小二又在横下面画一个竖。

最后才发现，小二写的是一个“正”字。

客人不解好奇，小二却笑嘻嘻道，“一个正字五笔，这样方便计数。”

不多时，便统计完成。

明思拿到结果看了看，也同她心中预估的差不多。

群众的眼睛的确雪亮啊。

将结果交与掌柜宣布，掌柜笑呵呵的将得了前三的字幅标题高声诵出后，片刻便有一位中年文士男子从一楼大堂中起身而出，紧接着二楼楼梯处也下来一个年轻华服公子。

掌柜看着那公子悄声对明思道，“这位是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

明思微微颔首转瞬又生疑，那中年文士得了第三，这礼部侍郎的三公子得的乃是第二，可那得了第一的无题诗怎无人应答呢？

大堂中众人也看出不对，左右望了望，便语声嘈杂了起来。

那中年文士同礼部侍郎的三公子也生出好奇，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看明思如何处理。

掌柜叫过收诗文的小二，小二指着二楼右侧的包厢，“小的是从那边收来的诗稿，却记不得是哪一个包厢。”

明思就在近前也听得仔细，垂眸一笑，便抬首朝二楼右侧朗声道，“不知是哪位贵客高才——还望赐白玉楼一个薄面。此番墨宝会众人评议尊驾这首无题诗乃是第一，不知贵客可否现身一见，也好让小店这墨宝墙能添些光彩。”

明思带了些笑意的话声方落，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便从右侧二楼第三间包厢传出，语声却有些挑衅般的倨傲，“方公子倒是打得好算盘——不过小小恩惠便想让我等留墨为你这白玉楼造势。难怪人家说南方人会盘算，这果然是一本万利的好算计啊！”

这个男子的声音带了些久居上位者的倨傲和笃定，三言两语便揭穿了明思此番的打算，惹得楼下大堂顿时切切私语声不停。

那先头起来的中年文士和礼部尚书家的公子看着明思的目光中也带了些不愉和猜疑。

谁也不会心甘情愿让自己为人所利用。

掌柜一见这幅阵势，心里也发了急，“大家莫要误会，莫要误会，我少东家绝无此意。”

大堂有人嚷了起来，“那方少东家是何意呢？”

明思定定地看了那传出声音的二楼包厢一眼，唇角露出笑意，“世玉久居一隅，向来仰慕大京士子高才，此番举行这墨宝会，不过是世玉多年来的心愿。世玉数年前便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这大京同诸位交流同赏一番。尊驾实是误会了。”

二楼那包厢中正是郑国公同世子郑书远。

这白玉楼之前便是他们的产业。转让之后，白玉楼诸多手段引起了郑国公的注意。此番有暇，便带着世子同朱大管事前来一探究竟。

如今见这番热闹场景，多少存了些不爽快的心思。又听朱大管事说起先前云绣斋同天衣坊的旧事，心里的不满就更盛了。

直接将这方世玉当做了沽名钓誉猫狗钻营一辈，斥了朱大管事几句，便存了心思要下一下这方世玉的面子。

郑国公于文采书法一道还是颇有造诣，写了首诗让小二送了下去，等得便是这一刻。

方世玉的回话让他哈哈一笑，隔着竹帘他朗声道，“方少东家想同我等交流共赏？不知方少东家想如何交流？想来方少东家定有过人之处，此番大家都留了笔墨，方少东家想必还有珠玉在后。不如也显露显露，让我等也共赏一番。”

“爹——”郑书远站在一旁低声唤了一声，却是无奈。

他心里明白自己父亲是心里有些不舒坦，也知道这不舒坦其实并不能怪人家。

做生意各有手段，人家能有此手段，即便是为了造势，也不能说人家不对。毕竟人家还是正正当当的，并无使什么阴谋伎俩。

何况，自家这酒楼盘出去还高出了市价的一成半。

郑国公却扫了他一眼，“休得多言。”

他只能心中摇首无语。

明白他爹是看这方世玉年少，又是南方长大。

大汉南方文风不如北方兴盛，这方世玉又年少，只怕被他爹这么一挤兑，说不定就要出丑了。

阿刁一直仔细听着楼上的声音，只觉那中年男子的声音有些耳熟。

他乃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虽未能听到楼上的交谈，但郑书远那声“爹”他却是听得清楚。

常年跟在四老爷身边，也见了不少人。旁人虽未必注意他，但他对见过的人却是有印象的。

郑书远这一声“爹”顿时让他想起了楼上人的身份，上前两步在明思身后低声道，“是郑国公。”

明思随即明了。

又有些不解——堂堂郑国公为何来寻她一介布衣的岔子？

沉吟稍许，心中便有了猜测。

看来这白玉楼之前定然与郑国公府有关！

这样一想，整个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今日白玉楼高朋满座，只怕人家是心有不甘亦有不平……

微微一笑，明思抬首看了那包厢一眼，又含笑将目光在大堂中转了一圈，“诸位高才，莫说这评出的前三，便是其他诸位的墨宝，世玉也自愧不如。不过，世玉心中却是极喜。多年心愿总算得以实现，大京人才济济，世玉能见识这一番，实是不虚此行。”

随着明思的话声，大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心中皆好奇这个方少东家会如何化解此局面。

只见明思顿了顿，朝大家笑了笑，“论文采，世玉不及诸位良多，实不敢献丑。不过世玉自幼便习得几个字，总想着勤能补拙，少了文思也只能在这习字上下了几日功夫。今日世玉便将——”转首看着那得了第二第三的中年文士和礼部尚书公子，“将三位的大作誊写一遍，若是三位觉得还能入眼——便给世玉一个薄面，将三位的大作落笔于墨宝墙上，不知可否？”

那中年文士望了礼部尚书公子一眼，“若是方少东家能让大家心服口服，在下自无异议。”

那礼部尚书公子本是个好热闹风流的性子，此刻也呵呵一笑，“在下也无二话。”又看了一眼四周，“不过方少东家可得拿出真本事才行啊！否则便是在下答应，大家也未必应允。”

明思朝他颔首一笑，“多谢。”

言毕，明思抬首看向二楼，“不知贵客可同意世玉所言？”

那中年男子笑声传来，“好！便依你所言——若是大家都首肯了，在下亲笔落印又又何妨？”

明思笑了笑，朝楼上抱拳，“多谢。”

礼多人不怪，自己是作生意的，自然是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

不是写不出镇住众人千古佳句，明思却只选择在书法这一道，自然也是有她的深意。

有长有短方能结交，若是完胜，只怕便会得罪了人。

再说，若无必要明思压根儿不愿出这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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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郑国公府

台上案几上三张素纸已备，明思朝众人颔首一笑，便朝台上行去。

掌柜和小二们把忧虑关切的目光投向阿刁，阿刁却一副目无表情的刻板模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中年文士同礼部尚书公子见明思从身侧过，也跟着上到了台上。

台下众人见他二人上去了，也一呼啦地站起数人，凑热闹地围到了台前欲先睹为快。

只见那方世玉站定第一个案前，提笔，朝众人一笑，便落笔。写的正是那中年文士所写的那副楹联。

运笔有力而娴熟，写的正是楷书。只见字体方正茂密，笔画间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

只片刻，一副楹联便完成。

众人相互对视，皆瞠目结舌。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般雄浑的书法竟是这般一个弱冠少年写出。

可还未完，只见那方世玉微微一笑，移步到第二张案几前，再度提笔。写的是礼部尚书公子所题的那首小令。

还是楷书，却又是另一种风格。

字字是棱角分明，骨力刚劲，一阕小令写完，一副字字句间是疏朗开阔，清秀方整。细看来每个字骨力清劲而妍润，又与第一幅字体有特色不同，其字体似有些为左密右疏，笔画间是有虚有实，且虚实兼善。

“好！”围观的众人中一惊再惊，此刻也忍不住大声叫好起来。

那中年文士同那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对视一眼，眸中皆现出讶然佩服的神情。

再看向方世玉时，面上已是带了欣赏服气的笑容。

中年文士在大京虽也薄有文采之名，却是布衣出身，此时见方少东家露这两手便自知于书法这一道，自己是望尘莫及。

这两幅字风格皆是不同，但皆能跻身大家之流。

心中却也讶异，若单看这写出的字，没有个数十年的功力实难有此成就。可这方少东家眼见也不到弱冠之年，怎能有此能耐？

可又确确实实是这么多人亲眼所见——想不出缘由，只能心中感慨一声，天下之大，藏龙卧虎之辈多矣！

见方世玉将自己和那年轻公子的楹联和小令都写完了，心中不免又好奇，“方少东家，这首无题诗可否又有新体？”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听得有些愕然，但凡一个人能擅长一种字体，功力能达到不凡境地已经是难得。这方少东家连书两体，皆是不凡——难道还能写第三种？

心中对这个弱质少年也起了些好感，遂一笑，“如此两书，在下已是自叹弗如。我看于这书法一道，在座诸位中只怕也难有能同方少东家比肩者。方少东家露这一手，在下心服了。”

言毕，拿起笔墨走到那墨宝墙前，挥毫便将自己的那首小令写在墙上。

写完之后，掏出私印，一旁有见机的小二早已捧了印泥侯在一侧。礼部尚书公子呵呵一笑，在印泥上盖了盖，便在后面落下自己的私印。

那中年文士也哈哈一笑，走到另一侧，将自己写的楹联落墨其上。最后，落下表字私印。

中年文士写完之后，走到台前，一指明思用“颜体”写的那副自己所做的楹联，“方少东家这字，在下甚喜，送于在下可好？”

明思哪能说不好，含笑颔首。一旁掌柜又将托盘陈了那VIP卡奉上，那中年文士笑纳。

一旁那早已下楼看热闹的礼部尚书二公子同几个公子见状，也笑道，“这幅字也归了我们可好？”

明思一怔，那题小令的礼部尚书三公子笑道，“这是家兄。”

明思这才明白，遂噙笑颔首，“多蒙不弃。”又抬首朝众人拱手一圈，“今日多蒙大家捧场，今日与会诸位，小店皆会送上八折贵宾卡一张。他日大家来此，只要奉上此卡，掌柜都会八折优惠给大家。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望大家莫要嫌弃。”

众人哄声叫好。

那二公子收了字幅，三公子则含笑收了掌柜奉上的VIP卡。

堂中众人皆笑意满脸，只觉今日这一番也算有趣，还算不虚此行。对这方少东家更是高看了几眼，深觉此人不仅是会做生意，也甚会做人。

大家笑了一阵，喧闹声也慢慢静了下来，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二楼那处包厢。

这第二第三的都落了墨印，可那得了第一的却毫无动静。

明思垂眸淡淡一笑，心知这郑国公不同他人，并非那般容易好打发的。若不拿出些真本事，只怕他是不会给这个面子的。

抬首一笑，“贵客等久了，世玉还有一丑，请贵客稍等片刻。”

众人讶然，却都未出声。

看着那方世玉走到第三个案几前，先是垂眸静立不语，直至目空，然后深深呼气一口，缓慢吐出。

这才提笔，先蘸浓墨，又复蘸清水。

一落笔，便是绵延不绝。

只见字字相连，竟是一笔而就。

众人大惊，仔细凝神看去，却是愈看愈是心惊。

只见笔画之间，墨色沉着，淋漓氤氲之气如春雨扑面；白处虚灵，又似燥裂秋风，韵味无穷！

字迹婀娜飞逸，一篇写完只觉是犹如游龙出水，云烟飘动一般。

“竟然是狂书！”那中年文士摇首不可置信，“前朝自含之大师离世后，这狂书真谛便失于世间——没想到，方少东家竟然会写这狂书！”

明思有些纳闷。

据她所查阅的资料，并无草书之记载。没想到前朝便有了这样的书法，听那文士所言，好像还有些了不得。

周围众人也面露惊色，望着这小小年纪的方少东家面上皆是不置信的佩服之色。

狂书乃前朝高僧大德含之大师所首创，一面世便惊动四野。

可含之大师却敝帚自珍，只偶尔流出一幅真迹，引得民间哄抢珍藏。

前朝覆灭后，本朝重道轻佛，含之大师也不知所踪。

这狂书也慢慢湮灭在历史中，只有少数的典籍中有所提及。

明思生于闺阁间，她的这些真本事就连四老爷也多有不知，所以父女俩也并未就这些深谈过。

所以明思并不知晓这段历史。

而席间众人却大多听过这狂书之名，含之大师之名也是多有所闻，此刻听中年文士一点破，大家心中皆是震惊愕然。

就在大家讶然静默之时，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待老夫看看——果真是狂书？”

抬首一看，只见一中年华服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公子，后面还有个其胖无比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三人从楼梯上缓步而下，气度却是不凡。

那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笑道，“原来是郑国公，难怪能得这第一。”

郑国公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不语，众人闪开一条道，他直接走到案几前，目光一对上那副字，面色便凝重起来。

看了半晌，轻轻点头，抬首看着方世玉，“方少东家竟有这等本事，果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语气虽还有倨傲之气，但言下也有赞许之意。

郑书远看了那字，面色也露出信服之色，朝明思含笑颔首。

明思还了一个颔首，笑答道，“在下也就这字能拿出来见一见人，若论别的本事，在下可是万万不及诸位。郑国公之才学，在下更是望尘莫及。”

郑国公心里不过是一股不平之气，见这方世玉如此上道，且有这等本事，心里那气也就散了。

再怎么说，此人也是太子殿下钦赐的“义商”，自己也不能太过。

闻言遂哈哈一笑，“老夫说话算话——拿笔墨来！”

掌柜赶紧亲手捧了笔墨跟着郑国公到那墨宝墙前，郑国公取了狼毫笔，蘸墨挥笔疾书。

片刻即成。

从怀中掏了小印出来，印了印泥，便盖在诗末。

明思一直含笑在起身后，表示尊重。

却在郑国公那私印落下之后，心中蓦地一惊。

红红的印章落下四个篆刻阳文小字乃是“玉山信印”。

玉山？

这两字好像触动了某些记忆。

明思转首朝阿刁望去——当年阿刁曾说过那名男子曾对他**说过，他的名字叫宇山……

大老爷名讳纳兰宇山，却并非阿刁要寻的那人。

那这玉山分明是郑国公的表字——难道？

阿刁这些年岁习了些字，却还未达到能认这篆字的程度。

只看了一眼，也未在意便转过了头去，不再注意。

郑国公落了墨宝之后，转身笑看明思，“老夫于书法一道也算下了些功夫，不过今日见了方少东家才知后生可畏。不错，不错！”

明思按捺住心中犹疑，“郑国公谬赞，在下哪里能受得起。小店今日能得国公亲眼，实乃三生有幸。”

一旁掌柜捧了托盘奉到郑书远跟前，郑书远拿了那VIP卡，朝明思温润一笑，“方兄弟莫要谦虚。别的不论，只这书法一道，大京中只怕少有人能及方兄弟高才。书远也是甚为佩服。方兄弟若有暇，也不妨来寒舍坐坐，书远必定扫榻以待。”

明思听郑书远这番话，心里也轻轻点头。

看来明柔看人的眼光的确不错，这郑书远毫无豪门公子哥儿的倨傲之气。

温文尔雅，很是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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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无心插柳

遂朝他们父子颔首一笑，“多谢国公同世子看得起世玉。只可惜世玉南方家中还有事，此番恐不能久留大京。他日若再来，定登门造访。”

郑国公听这方少东家如是说，心里也是暗暗称许。

若是一般人听得郑国公世子相邀，即便面上不露谄媚之色，也定会顺杆子望上爬，定下拜访之期。而这方世玉显然不是这等人。

这样的回话，既未伤了郑国公府的面子，又掩饰了推脱之意。

倒是个玲珑人！

郑国公轻轻颔首笑了笑，遂不多言，转身而出。

郑书远面上却稍有迟疑之色的望了那案几一眼。

明思一愣回神，顿时心领神会，朝掌柜使了一个眼色。掌柜本是八面玲珑之辈，立时明了，蹬蹬地到那台上，将那副狂书取下，奉到朱大管事面前，“今日也算是以墨易墨，还望世子爷莫嫌弃。”

朱大管事收下呵呵一笑，“我们世子爷最是惜才，也最是爱提携——”

“走吧。”郑书远打断他，朝明思颔首浅笑，“方少东家，告辞。”

目送镇国公父子二人离去后，明思微微垂眸，却有些心绪复杂。

大老爷有一个暖玉扳指，大老爷名为“宇山”——郑国公表字“玉山”，同大老爷又有姻亲之谊……

二十一年前，大老爷才新娶了大夫人，且从未出过大京。而当时身为世子的郑国公，他又在何处呢？

明思恍惚记得四老爷提过一句，说是郑国公是当时的世子夫人过世之后出外游历了一番，而后返京，先帝赐婚大长公主。

具体是哪一年，却未说到。

大堂众人纷纷落座，又叫了些酒菜，吃喝高谈起来。

掌柜见明思发怔，便轻轻唤了她一声，“少东家，五少爷还在上面等您呐。”

明思回神，朝众人拱手朗声道，“诸位慢用，今日世玉多谢各位盛情。明日起白玉楼开始评书联播《天龙八部》，诸位若有暇，可来捧场一观。”

众人笑着应了，明思又客套几句，嘱咐掌柜每桌送上一壶赠酒，便提步上了楼。

上到三楼包厢，纳兰笙早已等得心急，却是满面激动之色。

待掌柜的一离开，便拽着明思到桌前坐下，迫不及待地，“六妹妹，你何时习了那狂书？”又恨自己在三楼，无法下去看个究竟，直拉着明思，“我不管，六妹妹你定要写一副给我才是。”

明思含糊道，“我哪里知道什么狂书，不过是原先一个人习着玩儿的。后来觉得挺有意思，便一直练了下来。”

阿刁看了这兄妹二人一眼，笑着道，“我去外面看着。”

便出去将门带上。

见阿刁离开，明思一头想起正事，朝纳兰笙使了一个眼色，低声道，“五哥哥，我有话问你。”

纳兰笙一怔，点了点头，将头凑了过去。

“五哥哥，我问你，郑国公的表字可是‘玉山’？”明思低声道。

纳兰笙颔首，“是啊。你问这个作甚？”

明思低头想了想，“你可知二十一年前，郑国公可是离开大京去过南边？”

纳兰笙看着明思不解，却还是答了，“具体时间我可说不准，不过书远曾提过他父亲在他一两岁时曾经出外游历。那时他原先的嫡母去世，郑国公离家好像有一年之久，好像说是去了南边。应该也是二十来年了吧。”

明思心中一紧，只觉那直觉似乎愈来愈清晰。

纳兰笙疑惑，“六妹妹，你问这个作甚？他今日最后不是题了那诗么？你可别同郑国公府杠上——你眼下的身份可不太方便。郑国公这人其实没什么太坏的心眼。听说他年轻时候性子散漫得紧，却还未做过什么太大的恶事。比起右伯爵府和其他几个国公府那些个世家，郑国公算是不错了的。他今日既给你了面子，以后定不会私下里寻你麻烦。”

明思摇首一笑，却也无法解释，其中涉及阿刁隐私——

暗忖片刻，明思又问，“五哥哥，你平素爱好收集珍玩古物，可听说过谁家有暖玉扳指没？”

纳兰笙嘿嘿一笑，拍着胸口道，“这话你问你五哥哥就对了！这大京的各家珍玩铺子就没不知道你五哥的，这大京谁家有些啥宝贝，你五哥不说全知道，至少也知道个五成。”

明思无语，看着他，“我问的是暖玉扳指——”

“好好好，”纳兰笙见说过了头，讪讪一笑道，“这暖玉扳指我倒是知道几个。这暖玉本是稀罕物，一般都用了来做玉佩。做成扳指的却是极少。不过也不是没有。要说最出名儿的，便要数原来老郑国公夫人娘家带来的那对麒麟暖玉扳指了——”

明思听得一震！

当年阿刁给她看那扳指，只是看到上面花纹奇异古朴，她并未注意雕刻的是什么动物。

眼下纳兰笙这么一说，她却恍惚觉得有点相似于那瑞兽麒麟。

纳兰笙继续道，“老郑国公夫人只得一儿一女，一只刻了麒的给了如今的郑国公，另一只刻了麟的便给了大伯母。后来大伯母嫁过来便把这扳指给了大伯——我还见大伯戴过呢。不过就戴了几回，后来这些年就再没见过了。”

应该不会有太大出入了！纳兰笙既然见过大老爷的暖玉扳指，那就绝不可能是阿刁手中那枚。

同样有暖玉扳指，又曾经去过南边，且表字“玉山”——等拿阿刁手中的扳指一看，便可知分晓！

明思轻轻地颔首，望了门外一眼，心中却是踌躇不下。

纳兰笙一脸好奇的看着明思，正想发问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低声对话。

阿刁似乎在同一个女子说话。

纳兰笙同明思对视一眼，齐齐把视线投向门口。

片刻，门被轻轻叩了叩。

明思抬声，“进来。”

阿刁推开门，身边站的正是太子尚义玉兰。

玉兰朝二人行了个礼，恭声道，“殿下请纳兰五公子同方少东家一见。”

纳兰笙同明思同时惊愣怔住——

纳兰笙心中想的是——太子怎么也在这儿？

明思却一想即明——原来那个风帽贵公子就是司马陵……

两兄妹对视一眼，眸中皆无奈，明思起身朝玉兰拱手一礼，“可否请太子殿下移步上来叙话？此处清静些。”

玉兰颔首，“奴婢这就去同太子殿下回禀，两位稍等。”

玉兰刚离开，掌柜也上来禀报打烊。

明思只得吩咐他去处理其他事宜，莫要让人上来这三楼。

待掌柜离开后，纳兰笙挠着脑袋，显是大为不解，“殿下今个儿怎么有兴致上你这白玉楼来了？”

话声方落，门口便响起了太子的声音，却是带笑，“我为何就不能有兴致来这白玉楼？”

随着语声，一身绯衣的司马陵出现在门口，唇角笑意满满，眸若晨星，晶亮无比的注视着他们二人。

纳兰笙同明思赶紧上前一步欲行礼，司马陵却一步上前伸手扶住明思，噙笑亲切，“本是私访，就不必行礼了。”见二人起身，他看着明思道，“我今日不过是随意走走——也未曾想到这白玉楼的东家竟然也是方少东家。方少东家来这大京，怎地知会了纳兰却未同我说一声，这可有些不公啊！”

明思被他这一说，只得嗫嗫无言，又见他握了自己的手腕未放下，也觉有些不自在。

一旁纳兰笙见状，赶紧上前貌似无意地隔开两人，殷勤笑道，“来来来，殿下过来坐下说话，我也是昨日才知晓的。今日府里家宴，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的。我来得可比殿下晚多了。”

掌心的温热失去，司马陵瞟了纳兰笙一眼，面色却不变，浅笑着在桌前坐下。

纳兰笙同明思偷偷对视一眼，分左右两侧入了座。

司马陵望了桌上的几样豆腐菜肴一眼，是掌柜早先备上来的，已经被纳兰笙吃得七零八落。

明思赶紧起身，“真是怠慢了！小民去让掌柜换些上来——”

却被司马陵按住手背，“不必麻烦！我在下面已经用了不少。”说着轻声一笑，“竟能寻出这等吃食来——也难为方少东家了！这豆腐究竟是用何种材料所制？竟然这般软滑细嫩，犹如鲜嫩猴脑一般！”

猴脑？

明思顿时一阵恶心，面上却不敢显露，“小民这豆腐乃是素食——”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真话，“是用一种豆类制作而成的。”

纳兰笙坐在一旁没有出声，那眼神儿却在两人面上分别打了个转儿，又停在太子放在明思的那两只相叠的手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心里有些纳闷——这殿下今日怎么换了脾性了？往日不是最不喜碰触他人的么？

正想着，只见太子又状似无意的将手收了回来，唇角浅笑未停，“方少东家此番来大京打算停留几日？”

明思恭声道，“不瞒殿下，小民明日就要启程回南边。”

一面说着，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连纳兰笙也忘了方才纳闷的那茬儿，微微有些暗自紧张地偷觑着太子的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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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来日方长

却见太子面上依旧笑意浅浅未曾变化，听明思说完，只颔了颔首，微微有些惋惜地，“方少东家两次来大京皆是来去匆匆，我原本还想邀方少东家今夜秉烛相谈——不过方少东家既是明日要启程赶路，我倒不便相扰了。”

虽有惋惜，却无责怪留难之意。

明思纳兰笙二人几乎同时在心底暗自舒了一口长气。

明思赶紧道，“多谢殿下面谅。”

纳兰笙也附和接口笑道，“来日方长，总是有机会的。”

司马陵轻声一笑，“是啊，来日方长。他日方少东家再来大京一定让纳兰这家伙知会一声，你我三人再好生长谈一番。每次相见，方少东家皆让本太子有一番惊喜。本太子还真是期待与方少东家的下次重逢了。”

如此温颜和言，毫无太子架子的司马陵既是少见，倒让明思不好应对，只得垂眸笑了笑，“不过雕虫小技，殿下过誉了。”

纳兰笙却是知道司马陵如今的求贤若渴，见太子这样和蔼的态度，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眼下这关算是过了。

心里又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交待明思，若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让“方世玉”再出现了。

席间一时沉默。

等了片刻，又见司马陵看向纳兰笙，“这些时日，你可曾去北将军府看过？”

纳兰笙闻言一怔。

只见太子淡淡一笑，“送亲那日，你一口一个‘妹妹’，连醉酒了也不忘让秋池好好相待——你几时同你那六妹如此交好的？我怎从未听你提过？”

纳兰笙不自觉地望了明思一眼，又见太子神情平常，似乎是随口提起，心里便稍安。

那日醉酒前的事，自己也是记得三分——那日自己的确是有些失态。

不过，他反应也快，稍稍一想便佯装叹了口气回道，“不瞒殿下，我对我这六妹妹却是有些愧疚的。”

司马陵微微一愣，“哦”了一声，“此话怎将？”

纳兰笙摇首苦笑，“当年我这六妹妹落水殿下可曾记得？”

见太子颔首，他才又接着道，“这本是府中旧事，今日若非殿下问及，我也不会说出来。不过也无甚好隐瞒的——”看了明思一眼，“当年我是见六妹妹进了那莲园，也听得里面有声响。可后来府中丫鬟锁了那园门，我却未曾出声。六妹妹因此差点送了性命——我一直良心不安，凤庙祭祀那日，六妹妹又救了我五姐同八妹。我实在难以心安，便告知了六妹妹这段旧事。谁知她却一点都未怪责于我，反倒宽慰……”

此事除了隐去了明汐之外，其余地也大多是事实，不过改了些时间。

纳兰笙言中自然带了些真情，眸中也含了些感动地望了明思一眼，“殿下，我这六妹妹难道不值我待她好么？”

司马陵将纳兰笙的神情收入眼底，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看来玉兰调查的是没错了。

玉兰查到当年明思落水同纳兰五小姐明汐还有大夫人郑氏有关。引明思和惊雷去了莲园的人是纳兰五小姐，而那锁了园门的丫鬟却是大夫人郑氏的人。

没想到纳兰笙竟然也是目睹当日情形的证人之一。

纳兰笙此番的一席话却是隐去了五小姐所为之事——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他自然不会在自己跟前揭他五姐的不是。

由此看来，纳兰笙对明思之情应是愧疚补偿之心理，这也说得过去。自己熟知纳兰笙心性，他素来便颇有些侠义肝胆的胸怀，又有些怜惜弱小的脾性。

这般对明思，倒也合他心性。

何况明思这样的女子，便是平素藏得再好，只要稍稍露出少许天性本色，也足以让人为之所动。

纳兰笙又如何能不对这个妹妹又怜又喜呢？

明思自不知道送亲当日发生的事，只是听得司马陵突然提及自己，心里有些奇怪。

再听了两人对答，这才猜出些始末，又见纳兰笙应答得体，司马陵也未露出异样，心里便放下心来。

虽是放了心，可出于本能的警惕和戒备，她心里也给自己提了个醒儿。暗暗打定了主意若非问到她头上，她是决计不会再主动开口，招惹注意。

而“方世玉”其人以后也不会再踏入大京半步。

久走夜路必撞鬼——不是次次都有这样的好运道的！

只听司马陵同纳兰笙又闲说了几句，门外传来阿刁的声音，“少东家，掌柜已将伙计们遣回，留了一个厨子，问少东家可还要备些酒菜？”

明思暗暗称许阿刁此话的及时，面上却露出恭敬的神情望着太子，“殿下，可还要些酒菜？”

司马陵笑了笑，也知明思不便久留，便长身而起，“夜深天寒不必相扰，大家都各自回吧。方少东家明日还要返乡，今夜也该好生休息才是。”

明思心中如蒙大赦，面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朝司马陵深深一揖，“多谢殿下面恤。”

烛火摇曳下，只见雪肤滑腻，白里透红，笑意浅浅中酒涡若隐若现，一双点漆般的乌目如宝石般透彻清亮动人。

纵是男装，也不掩其惑人之姿。

整整一晚上，也只此刻的笑意才带了三分的真意。

司马陵心神一荡间，不免又有些苦笑。

只得在心间无奈低叹一声，路漫漫其修远——来日方长吧……

三人出得白玉楼，只见天地间已经是银霜一片。

漆黑的天幕下，鹅毛大雪还在不断飘洒，地上和屋檐上已经累起了寸余厚的雪层。

掌柜笑道，“瑞雪兆丰年啊！”

寒意沁来，明思微微瑟缩，站在门口同纳兰笙一起恭送太子。

分守在附近各处的宫中禁卫也纷纷现出身来，太子的马车行到跟前，司马陵朝二人颔首上车。

马车却未驶动，片刻后，玉兰从车门处接过一物朝明思行来。

明思同纳兰笙正觉异样，玉兰却已行到跟前，将一个精巧的金制手炉奉到明思面前，“殿下说天冷寒气重，这个手炉便给方少东家御寒吧。”

明思一怔，却见玉兰含笑恭敬，只得接过道谢。

目送太子车驾远去，掌柜才按捺住心中惊喜同明思告退。

纳兰笙看着明思手中铭刻有仁和宫印记的手炉，搓着手嘟哝道，“我也冷啊——好小气的殿下，也不怕我吃醋！”

明思却无暇同他说笑，抬首看着漫天大雪，感受着异于往年的寒意，轻声自语，“瑞雪也未必是兆丰年啊！”

“冷死了！”纳兰笙将她的披风风帽拉起遮住头，“赶紧回吧，别冻着了。”

明思含笑颔首，两人分头回到纳兰侯府不提。

明思当夜回到府中便召集几个丫鬟前来吩咐了一通。

明思说完后，帽儿有些不解，“我们天衣坊素来进货都是选的上等布匹，小姐为何要让方师长收购那些粗布？还要多收一些？”

蓝星却灵巧，想到明思除了让收粗布，还让收棉花，“小姐可是想做棉衣？”

可即便是这样也不对啊！

天衣坊并非普通成衣铺，一向做的都是豪门大族贵妇小姐的生意。这等粗布所制的衣物，就是一般的成衣铺也很少做。

价格低廉，盈利单薄。一般是穷苦人家自己做来穿的，哪里能赚什么钱？

明思笑了笑，也未解释，“你们只管同方师长说一声便是。若是收到了货，我再来安排。”

其实她此刻也未有明确的目的，只是见今年这样的异常天气，让她不禁想起了前世那曾经有一年的雪灾——纵然是那样发达的经济下，雪灾依旧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而如今的大汉，若真是遇到这样恶劣的气候灾害……

受苦的只怕还是那些贫苦百姓啊！

自己没有想到，没有能力也就罢了，可是既然想到了，那也不能不预防一二。

若是杞人忧天也就算了，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是预感成真了，那就能尽多少力就算多少吧。

自己从来没有什么使命感，可一个平常人该有的怜悯心，还是有那么几分的。

几个丫鬟虽未想明白明思的用意，可几人自来都是为明思之言唯马首是瞻，见明思明确了吩咐，也就恭声应下。

蓝灵道，“我明日让我当家的去几个车马行问问，这等粗布南面产出较多，他们那里或许能有些消息。若是直接从外地购进，兴许能便宜些。”

明思赞许地一笑，打趣道，“蓝灵如今也成了个生意精了！”

蓝星嘻嘻笑着，拧了一把蓝灵的腰，促狭道，“这嫁了人的女人果然是会过日子多了。”

蓝灵虽面红，但如今也历练了些出来，瞟了一眼蓝星，“我是跟小姐学的——小姐说了人做事便该多思多想。跟嫁人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同有些人，以前三月都不见动一次针线——如今却是满手扎得是窟窿眼儿！却不知是因要嫁人，还是未嫁人？”

这些年，还第一次见蓝灵这般口齿伶俐，却正好戳中蓝星软肋。

众人稍稍一愣，顿时大笑开来。

蓝彩笑得扶腰，还不忘赞蓝灵，“说得好，说得妙！”

帽儿嘿嘿一笑，凑近蓝星，面上神情却是不信，“真的扎了满手窟窿眼儿？我看看！”

蓝星一噎，见帽儿真个过来拉她的手，又是一僵，随即面红过耳的跺跺脚，“不跟你们说了！”

遂涨红了脸，转身羞奔出去。

身后又是一阵起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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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撞破隐秘

转瞬十日过去，便到了上元节。

病了多日的太后身体也渐好了，只是精神头却不及原来，多少有些惫懒。

每年十五的元宵节都是皇家一干亲眷相聚表述亲情的时候。

今年也不例外。

皇后本着热闹一番，也顺便让太后开解一番的心思，便将同皇室有关的一干亲眷都请进了宫。

同皇室关系密不可分的四大侯府自然在下帖的范围内，就连郑国公府这样实际同皇家已经断了渊源的皇亲也接到了皇后的帖子。

元宵晚宴，男宾们在前殿同皇帝太子同饮，一干女眷则陪了太后皇后在后殿说笑热闹。

各家只要没有出嫁的小姐都被长辈带了出来。

替皇后发帖子的宫人说了，皇后让各家小辈都来，人多也好热闹些。

闻弦歌而知雅意。这些皇亲贵族谁不是伶俐人，自然知道皇后此番大宴宾客的用意是为讨太后欢心。

到了酒筵之上，也都卯足了劲儿地说些趣事儿笑话儿，把太后不时逗得大笑开怀。

尤其是上官慧同欧阳倩二人素来便最会讨喜，一个是皇后侄女，一个是太后最疼爱的本家侄孙女。

两人一唱一和的逗趣儿，席间不时笑声连连，惹得太后抬手指着两人笑骂，“你们这两个丫头，今日倒是来唱双簧的！”

欧阳倩一脸正经的颔首道，“但能让太后高兴——便真是投胎做了个唱双簧的又算得什么？人家说笑一笑十年少，我若是个唱双簧的，能让太后延年益寿——我这欧阳三小姐便不做了！就去唱那双簧去！”

众人皆大笑。

太后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欧阳倩对众人道，“你们瞧瞧这丫头的一张嘴——可见过？”顿了顿，又道，“可哀家偏就喜欢这丫头，自小便是个喜乐罐子。纵有天大的事儿，这丫头都能给分说了去！”

皇后也笑，“虽是笑话，也可见倩丫头没让母后白疼一场！”

众人纷纷附和。

相比上官慧同欧阳倩的机灵活波，纳兰侯府同公孙侯府则显得低调许多。

也由不得不低调。

公孙侯府在这次的女儿节中铩羽而归，多多少少有些丢面子。府中小姐自然是低调。

而纳兰侯府却又没上官慧同欧阳倩这样的人才，便是有心想说几句，但那两位小姐明显有默契，一唱一和的，想插嘴也未必能插上。

明汐虽然贵为准太子妃，但同太后皇后之间毕竟不如其他两人更亲近熟稔，而且她平素擅长的那套撒娇手段此时也不适宜。

因此，也就保持着得体矜持的笑意端坐座上，甚少言语。

再则，她心中也有心事。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闹。

明汐望了前殿一眼，又转首同紫茹对视一眼。见紫茹微不可见的颔首之后，她便知晓口信应已带到。

估摸着时辰应该差不多了，便起身告退更衣。

紫茹跟着明汐出了大殿，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小姐需得快些，莫让人发现了。”

明汐瞥了她一眼，“多嘴！我还需你说！你同侍书说的时候可有人看见？”

紫茹摇首，“奴婢很小心，不曾有人看见。”

明汐颔首，脚步不停的朝右侧花径行去。

沿着这条小路经过一个荷塘，便是一个僻静的小花园。

明汐便约了郑书远在那里相见。

自那夜倚翠亭捉奸事发之后，郑书远便再也未来过纳兰府。

明汐也曾让丫鬟带了信给郑书远，约他出来相见，却都未有片言只语的回复。

明汐心知郑书远定是生了自己的气。

可是如今大事已定，其他的事倒是无妨。只是当时自己写给他的那张约见相会的信笺却是不能不收回。

笔迹是自己的，落款也是自己的——她实在是不能放心。

不过对于郑书远，她心中还是有把握的。

没有见到自己也就罢了，只要见到了自己，他又岂有不应之理？

这般一想，唇角笑意便现了出来，脚步也轻快了些许。

紫茹紧跟其后。

漆黑的夜色中，宫灯黯黯，主仆二人轻手轻脚前行。

两人都未发现，身后不远处还跟了个绛紫色的女子身影。

到了花园门口，已见里面一抹蓝色欣长单薄身影，正是郑国公世子郑书远。

明汐不欲让紫茹见到自己同郑书远谈话，便停住脚步遣她先回那条小径等候。

带紫茹离开后，明汐才换了一副欢喜的表情朝郑书远行去。

到了跟前，却又化作泫然欲泣的低声，“书远哥哥——”

郑书远本是面色淡然，此刻见她这幅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退了一步，语气却还强作平淡有礼，“如今身份有别，明汐表妹莫要再做此称呼。不知明汐表妹有何急事？我们这般相见实是与礼不合。”

他本不欲前来，可是想到明汐竟然这般着急，又担心猜测她是否遇上了难事。

终究还是忍不住来了。

明汐神情哀怨，望了郑书远一眼，复又垂首，“书远哥哥你可是生我的气了？”

郑书远默然半晌，“你若是只牵连了我也就罢了，可你又借我的名头约了表妹出来——你可知你这般行径稍有不慎便会将明柔逼入绝路？”

明汐咬了咬唇，抬首偷偷看了郑书远一眼，低声道，“我也是不故意的——我年轻不知事，哪里会想到此事会这般严重。只是听了身边人的嚼舌，一时脑热，才——书远哥哥，我已经后悔了！你莫要怪我，好么？”

郑书远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后，“你就那样想做太子妃么？”

明汐垂了头，“书远哥哥，我也没有法子。我知道你待我好，我也喜欢同书远哥哥一起。可是我娘她要我做这个太子妃——我娘同你姑姑的事你也知晓。我没有办法，书远哥哥，我娘平素都疼我，那是因为她都觉得我定能做成这太子妃。我不能让我娘失望，我也怕我娘会生气。书远哥哥，你体谅我，好么？”

软软糯糯的一番话，又带了些幽怨倾述。

郑书远慢慢心软了。

沉默了片刻，他轻声道，“好了，我不怪你。你日后好好过日子吧，莫要再听信那些个谗言，遇事多想想，莫要冲动。”

他一心以为明汐约见他是为了同他道歉求得谅解。虽然心中还有不舍和心痛，但毕竟如今身份悬殊，说了这句后，又放缓了语气，“赶快回去吧。天冷，此处也不宜久留。”

言毕便欲转身，却听明汐急道，“书远哥哥，那日我写给你的信笺可还在？”

顿时一僵，缓缓转身，“你几次寻我便是为了问那信笺？”

明汐一噎，有些嗫嗫却又强笑，“不是，我不过是随意问问。若是还在，书远哥哥便还了我吧。”

郑书远面上一片沉色，语声却冷冽，“原来如此——”

有些失望和自嘲的一笑，不再看明汐，转身便走。

“书远哥——”明汐抬声又不敢大声，唤了半句便停下。

郑书远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另外的一个园门处。

明汐收起哀怨的神情，面色顿时深沉，恨恨地看了一眼那圆门的方向，转身朝来时路行去。

方才踏出一步，只听自己来的那个园门处似有断枝声，“什么人？”

没有回答，只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顿时心惊！

紫茹定然不会偷听，那这个偷听的人是谁？

来不及细想，她提起裙角飞奔追去，跑出园门，只见前方一个绛紫色的身影跑得飞快。

却是有几分眼熟。

稍一细想，她便认出了这个身影正是欧阳倩！

原来欧阳倩在酒筵之上正巧看见她同紫茹的那一番眼色来回，见她起身，心里便起了疑。悄悄跟来，没想到却听闻了这么一件大事！

纳兰明汐不仅设计郑国公世子同明柔私会，而且言下同郑国公世子似乎还有私情！

便是欧阳倩聪慧机灵，也一时心惊，稍不留神便露了痕迹。

见明汐追来，她也没想好此事如何应对，只是本能的想尽快离开。

只是心慌意乱之下，脚下便失了分寸，刚刚跑到莲池边，便绊住一块凸出的石块，摔倒在地。

明汐追上，见欧阳倩摔倒在地，心里稍稍一定。

吸了一口气，明汐含笑扶起她，眸光紧盯着欧阳倩双目，“欧阳姐姐，可摔着了？”

欧阳倩强笑起身，却又悄悄脱了她的手，“没事，多谢纳兰妹妹。”

明汐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心下急转，口中却道，“欧阳姐姐怎跑这么快？可是听着了什么害怕的声响？”

欧阳倩面色有些不自然，心下还震惊未定，一时犹豫不决。最后想着，还是将此事告诉母亲，让母亲来做决定的好。

打定主意之后，便稍稍放松了些，“我今日用多了饮食，便出来走走。后来见到处都是黑漆漆花木，又想起那些精灵志怪的事儿，心里便吓了。”

明汐“哦”了一声，紧盯着欧阳倩的眼睛，欧阳倩到底心虚，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纳兰妹妹，我们还是赶紧回吧。这里没人，真是吓人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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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心如死灰

明汐垂了垂眸，抬首笑道，“好，回去吧。”

欧阳倩闻言赶紧转身，提步便行。

明汐却悄悄俯身，双手捧起一块石块快行一步，欧阳倩警觉不对，转首来却正好迎上明汐砸来的石块。

正中额头，明汐用力极猛，欧阳倩只惊喊了半字，“你——！”

便软软倒下。

明汐心如剧撞，左右一望，只见夜色深深，寒风呼呼，四处静谧一片。咬了咬牙，将手中石块丢入荷塘。

石块砸开薄冰，轻轻“咔嚓”一声便沉入水底。

低头看了一眼软倒在自己脚下的欧阳倩一眼，她俯身将她抱起，丢入了水中。

平素甚少用到体力，她俯身见欧阳倩渐渐没顶，这才站起身子，却听身后不远处传来郑书远疑惑的声音，“你在作甚？”

她一愣，缓缓转身，却是满面不自然，不知该说什么。

郑书远本是负气而去，走到半路又想起她那番倾吐，便住了脚步。心道，她也是无奈，自己何必让她不安心。便回来想告知她那信笺自己已经烧了，谁知远远的听见两声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入水破冰的声音。走近了，却见明汐正站在荷塘边直腰而起——

又见明汐面色似有惊惶，心里便生了疑。问了一句后，大步走来，朝水中一看，却是一个女子的身形正在下沉，面目并不清晰，但看其头上钗环发式却绝非普通宫人丫鬟之流！

郑书远瞬间呆愣，不置信的将目光转向明汐，说不出话来。

明汐呆了片刻，扑到他身边，捉住他的胳膊，“书远哥哥，我，我，没有法子——她听见了我们说话。她一定会回去告诉太后的，太后算来疼她，定然会信她的话，我辨不过她！我不能让她走！”

郑书远惊愣地看着明汐，还是那张美丽的脸，还是那般楚楚动人的神情，却觉得瞬间陌生倒了极致。

他听见自己从喉咙中挤出的声音，干涸而无力，“是欧阳三小姐？”

明汐惊慌地又怯怯的点了点头，“是欧阳倩。”又急切道，“书远哥哥，此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不会有人知晓的！书远哥哥，你不会说出来的，对么？”

郑书远蓦地回神过来，一推明汐，便要跳水下去救人。

明汐却紧紧地捉住他，“不行！别，书远哥哥，她若说出来，我们都没活路了！”

郑书远身体自来懦弱，明汐又是拼了力的拽住，两人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只听右侧来路上传来一声呵斥，“塘边何人？”

紧接着又是一个陌生丫鬟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转过拐弯的假山，“可能是我家小姐——”

明汐同郑书远来不及反应，随着灯笼的亮光，两人身子一僵，身形便暴露出来。

一个提着灯笼的丫鬟身后跟着几个公公侍卫朝两人走来，见二人拉扯，面上均是一呆，顿住了脚步！

明汐心念一转，忽地将郑书远一推，高声惊恐，“郑世子，你，你为何要将欧阳小姐推入水中？”又转首大呼，“你们快些救人！”

那丫鬟正是欧阳倩的贴身丫鬟，此时闻言一惊，丢了灯笼便冲了过来，扑到荷塘边。却只见一个冰窟窿，黑水沉沉，哪里还有欧阳倩的人影！

“小姐——”那丫鬟哭喊了起来。

那些侍卫赶紧跳水救人，剩下的两个公公则一左一右目光警惕的将郑书远夹在当中，俨然已经将他当做了凶手。

自明汐喊出那句话开始，郑书远头脑便一片空白。

没有看那些侍卫公公的动作，他呆呆地望着一脸惊慌后怕，浑身还在瑟瑟发抖的明汐。

耳边的一切声响都静止了！

这是那个方才还在苦苦哀求他，叫他“书远哥哥”的女子吗？

这是他从九岁起便下定决心终身守护的女子吗？

他怎觉得眼前的这张面孔如此之陌生！

她原本是那么冰雪可爱，那样的娇弱温柔……

刹那间，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嘎吱嘎吱”冰裂的声音——心痛如绞，却又空空如也！

司马陵来的时候，便是看见郑国公世子这一张神情空洞的面孔。

明汐见太子来了，随即满面是泪地飞奔过来。

司马陵微微错身，明汐便扑到他右臂，抱住哽咽抽泣，“太子哥哥，吓死我了！我好怕！我听得有声响，过来却看见，却看见——我想下去救欧阳小姐，郑世子他，他却哀求于我……”

太后皇后乃至建熙帝也都到了。

欧阳侯府一干女眷全围在一起，碍于太后皇帝都在，只纷纷抽泣却还未发作。

欧阳倩的母亲听得落水的是自己的女儿，看着结了冰面的荷塘哀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大家都紧盯着荷塘，郑书远则被数个侍卫围住看管了起来。

不多时，侍卫终于捞到了人，却已冰冷。

欧阳侯府的老夫人上前去用颤抖的手抚了抚那冰冷发青的面颊，便哀哭着扑倒在太后跟前，“太后娘娘啊——”

哭了这一句，剩下便说不出话来。

欧阳侯府的女眷哭成一团。

欧阳倩的父亲，欧阳侯府的世子铁青了脸一步一步走到郑书远的面前，“是你杀了我女儿？”

郑书远空洞的眼慢慢回了神，望了依偎在太子身边背对着他的明汐一眼，轻轻地垂了眸，“是我，我向欧阳小姐求爱不成，一时恼怒——”

不待他说完，欧阳世子重重一掌击在他面上，“你这个畜生！”

郑书远身子羸弱，被这一掌打得趔趄一边，再抬首起来，唇边已是血迹宛然。

神情却漠然之极！

太后也落了泪，扶着皇后的手几欲颤抖，指着郑国公，“你，你教的好儿子！”

郑国公也是呆愣，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自己的儿子素来心软，怎会杀人？

而且还是求爱不成？

儿子的心事自己从来都清楚，他从小心心念念地便只有一个。自己前些日子暗示他求娶明柔，儿子也并未反对——又怎会突然恋慕上了欧阳小姐？

可是，儿子当着众人的面亲口所认——

太后的怒斥让他回神过来，他冲到郑书远身边，“远儿，你说的可是真的？爹不信你会杀人，你明明——”

“爹，”郑书远打断他，见郑国公的神情，心中却是一恸，微微闭了闭眼，“爹，是孩儿做下的。恕孩儿不孝，你就当我九岁那年便死了吧！”

不敢再看郑国公，只心中漠然道：你救我一命，我便将这命还了你便罢了！

郑国公如受雷击，摇晃他，“不，不会的，我不信。”

老郑国公夫人年迈，此时才赶到，见场中情形，又听一旁人言语——只如晴天霹雳一般，声也未出一句，身子摇了几摇便晕倒下去。

建熙帝微微思量片刻，抬首看着太子，沉声道，“此案便交由皇儿你来办理——将原委查明，不可让欧阳三小姐枉死！”

此事人证是太子妃，又都是皇亲，让旁人来查不合适，只能太子出面。

司马陵轻轻挣开明汐的手，朝建熙帝颔首恭声，“儿臣定当尽责！”转首对侍卫抬声道，“将郑世子收入天牢待审！”

一场众亲团聚的天伦之乐，便在这一场起伏的痛哭声中收了场。

司马陵垂眸看了看自己右臂衣袖上的淡淡泥印，眸色渐渐深沉。

我是分割线明思得知这个消息时，已是事发两日之后。

前日蓝灵前来报信，前些日子联系好的粗棉布以及棉花已经运抵大京。

明思仔细估量了下天气，还是下了决定，画了图纸，将那批布料同棉花全部赶制成款式简单的厚实棉衣。

同方管家询问了一番这数十年大京的气候变化后，她又吩咐帽儿给蓝灵带信，继续收购粗布棉花，并知会了几个庄子，所存之粮一颗也不许卖出。

安排完这一番事宜后，她又要赶着将《天龙八部》后面的内容回忆写出，交给评书先生熟读背诵。

一时间忙得竟有些脚不沾地。

白玉楼的生意火了！

比明思最初最好的预想还好了好几倍！

最初明思只是希望白玉楼的生意能跻身京城二流，或者稍稍接近一流的酒楼，便心满意足了。

可是未曾想到，这开业才十余日，白玉楼便已经到了日日满座的地步。

尤其是晌午午时和晚上酉时这两个评书时段，每日都是前一日便将所有包厢及大堂座次全部定出。

每日中午同晚上所讲的评书内容本是相同，可有些客人中午来听了，晚上却依旧还要再听一次。

白玉楼一座难求——短短十余日，在大京却是掀起了一股风潮！

也有不少同行前来探听那豆腐的秘方，可花了银子将所有豆腐菜肴都点了一遍，也无法看出端倪。

菜肴的特色和一个评书让白玉楼有了无可争议的竞争力。

效果之好远远超过明思的预计，而且这种餐饮业全是现银结算，又大大缓解了明思资金的紧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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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夫妻情义

（一更）

只是她这数日来赶工写这《天龙八部》却很是辛苦。

说来也是无心插柳。

她从小阅读的便是各类名著，之所以对这《天龙八部》如此印象深刻，乃是源自考古队的老教授。

这位老教授最是偏好契丹史之外，而且还是一个老资格的金庸迷。

常常对他们教导道：“任何历史都是人文的缩影。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都有它特定的人性。你们在专业上不仅要从实物的角度去分析还原史实，还更应该从人文人性的角度去思考去联想。文物都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只有将两者结合起来，你们才能无限接近于历史。”

老教授认为金庸先生的故事虽是虚构，但却抓住了时代的特性，抓住了人性——尤其是《射雕》和《天龙八部》两书中，对外族的人文特征描写深刻。

明思以前从来是个听话的学生，听教授这样一说，便老老实实的将金庸这两本书加上《射雕》的后传《神雕侠侣》当做专业教科书一般认认真真地拜读研究了好几遍。

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之所以最后选择了《天龙八部》在白玉楼中评书联播，明思也是受到了四老爷的一些启发，加上自己的一些分析。

《天龙八部》中的人物都很有特色。

一个和尚、一个贵公子再加上一个豪气干云的大侠——应该符合如今大汉士子的各种精神需求。

大汉民风开放，接受度较高。且贵族中风流之气兴盛，诸如段正淳之流比比皆是，大家听了也是会心一笑。

而大汉贵族男子虽重文轻武，但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个英雄梦——如四老爷、如纳兰笙……

而乔峰这样的真男儿自然也会引出这些士子心中的那份热血激情。

就算仔细研读过数遍，明思自然也不可能全部记得，好在十之八九都有印象，明思编编写写，也不算太难。

只是字字句句写来，也是甚为缓慢。

最后还是蓝彩出了主意，让明思写出分段的情节梗要。让阿刁招募了几个江湖中说段子的先生，让他们分头去写，最后交给明思定稿。

明思这才脱了身出来。

而这头纳兰笙却上门来告知了上元夜宫中发生的这件大事。

明思先是震惊，而后第一个反应便问，“三姐姐怎样了？”

纳兰笙满面愁容，低声道，“当夜在宫里看着还无事，上了车便咳了口血。这两日听说都未下过床，饮食也未进。”

明思默然片刻，抬首看着纳兰笙，“你信郑世子会杀欧阳三小姐么？”

旁人不知内情还罢，可他们这些知晓内情的却又如何能看不出郑书远语中的错漏！

可指认郑书远的却是明汐！

纳兰笙目光有些闪避，只轻声道，“老太君发了话让府中不得私下议论此事。”

明思看着他不语。

纳兰笙面上现出憋气的神情，忽地用力地埋首捧了头，痛苦地闷声道，“六妹妹，我找不到旁人说话！我心里难受！书远同我相交十数年——我也不信！可若不是他，我也不能疑心他人啊！”

看着纳兰笙痛苦的模样，明思低低一叹。

不是郑书远，那就只能是明汐说了谎……

可别说是纳兰笙，连明思也不能相信此事会同明汐有关。

郑书远没有理由杀欧阳倩，那明汐也同样没有理由啊。

太多蹊跷之处，一时间，明思也想不出个头绪缘由。

可眼下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却是明柔——这样的消息，她该如何承受？

纳兰笙说了，若是此案判定，那郑书远定然逃不过一命抵命这一条路。

太后已经发了话了——王子犯法当于庶民同罪！

若真是王子那自是另当别论，可郑书远只是一个世子，生母出身低微，案情影响极大——被害身亡的还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孙女……

便是郑国公府再势大，既不占理又不占势的情况下，也是无力回天。

“五哥哥，别想了。”明思走近宽慰纳兰笙，“此事既已交给太子办理，你再急也没有用，只看太子查办吧。”

纳兰笙慢慢抬首，看着明思，“六妹妹，你说好好地怎么就生出这样的事来——我真的不想……”

不想什么纳兰笙没有说下去，明思也没有问。

只轻轻地拍了拍纳兰笙的手，“过两日，我寻个机会回去看看三姐姐。”

世事却往往出人意料，还没到明思回纳兰侯府，就在纳兰笙来后的第二日，纳兰侯府却又出了一件大事。

分割线来也上元节当夜，明柔眼睁睁地看着郑书远束手就擒被押解下去，动了动脚步却被大夫人死死攥紧了手腕。

面色虽是惨白，还未失态。

出宫一上了马车，便咯出鲜红的一口血来。

大夫人大惊失色，抱住明柔惊声颤抖，“柔儿，你莫要吓娘！”

明柔却淡淡抬首瞟了一眼大夫人，轻轻挣脱开来，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另一侧。

老太君听得动静遣了双福过来，探首一看却是心惊。

明柔淡然一笑，“你回去回老太君，我无事。”

遂闭目再不多言。

回了府后，明柔便卧了床。

纳兰笙不知的却是明柔当夜还咯了两次血，非但一语再未发过，还一律饮食药汁皆不入口。

连少有关心过女儿的大老爷也去看过明柔两次。

见明柔还是一味地不吃不喝，第二次去的时候便发了怒，“你这般作践自个儿——你平素读得那些孝义读到哪里去了？”

却被明柔语声无力低微的淡淡一句给回了，“爹，多了话也不必说了。你若还有一分念着我是你女儿——从今后就莫要再管我。”

明柔面色白青得吓人，明明虚弱之极可那眸光却清亮无比，其中似乎有一丝挪揄和淡然的笑意。

透彻无比。

大老爷顿时怔住，转瞬便生出一种莫名的心虚来，还想说几句什么，却一时无言。

再看明柔却已经合了眼，唇边一抹笑意只是虚幻飘忽。

又似讽刺。

大老爷有些扎眼，原地站了片刻出去寻大夫人。

原本是想让大夫人好生同明柔说说话，谁知方才提了一句，大夫人便铁青了脸冷言扎了过来，“你如今倒叫我来管女儿了——这么多年，女儿长这么大，你瞧过她几眼？你眼下倒想起这个女儿了！”

大老爷同大夫人夫妻虽是冷战多年，但平素在外面二人还是维持着面子。私下里虽不待见对方，但真正说是争吵，却是极少的。

大夫人的这番发作让大老爷措不及防，一愣之后便腾起怒火，“养儿育女本是后院职责——女儿被你教成这幅不孝摸样，你不自省还敢同我叫嚷？”

大夫人冷笑，眸底闪过一阵阴鸷之色，死死地盯着大老爷，“说得好！养儿育女是我的职责——可也要有儿给我养才是！”

大老爷心中一惊！

他们夫妻已经多年未曾同房，大夫人也未提过，他也正好乐得无意——他的那番隐秘，他自认为是无人知晓的。

可此刻大夫人的这种语气，这话中的含义，让他心底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微微一滞，他心中宽慰自己的两句，才壮了胆气望着大夫人，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道，“你这话是何意？我未曾怪责过你，你倒来寻我的不是了！女儿也跟着你学得胡言乱语——还让我再莫要管她！我是她爹，我不管她谁管她？那些诗书也不知读到哪里去了？”

大夫人眸色微微一沉，“你说什么？柔儿让你再莫要管她？”

大老爷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将明柔的话说了一遍，“你教的好女儿——如此目无尊长，不孝不义！”又指着室内那一排奇花异草怒道，“整日便弄这些东西，倒腾什么花草铺子——府里几时短了你的吃用么？心思不放在正事上，你看你像个做娘的样子么？”

大夫人却奇异地没有再多言，大老爷又端着架子说了几句，甩袖出去了。

窗外暮色沉沉，大夫人静静地站在夕阳冰冷的余晖中，眸中神情莫测。

直到屋中火炉中最后一点火星黯然熄灭，侯在门外的大丫鬟碧柳才轻轻提步进来解开循笼准备换炭。

大夫人的声音轻声响起，似极平静，“不必换了，我去看小姐。”

言毕，便行步出了门口。

碧柳一愣，放下熏笼，赶紧跟了上去。

到了沁芳院正房，大夫人将丫鬟们都遣了下去，缓缓沉身坐到了明柔的床边。

胭脂红的锦被衬得明柔的纸片一般白，一丝血色都找不见。

她紧闭着眼，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好似一个没有声息的布偶。

大夫人忽地心中抽痛起来！

眼前忽地浮现起女儿出生时的粉雪可爱。

明柔出生的时候足足有七斤八两。接生婆子恭喜她道，说是从来没见过生下来就这么漂亮的孩子，脸上硬是一点皱纹都没有……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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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一夜之间

（二更）

即便是女儿，那也是她的亲骨肉。她的血，她的肉。

不是儿子又又什么关系呢？

他们这样的人家就是养十个八个女儿也是养得起的，儿子以后还会有。

她满心欢喜。

可是，这种欢喜是何时消失了呢？

是那个母亲找来的大夫替丈夫诊断之后，还是她看到丈夫在公公的书房同那个女人幽会之后呢？

还是母亲告诉她只能忍——因为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嫡亲妹妹，这门亲事是先帝赐婚的。揭露这件事只能丢的是纳兰府同郑国公府的颜面——她已经嫁了人，生了孩子，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让自己的日子过好一些。

大老爷是嫡出的长子，她必须让自己成为纳兰侯爷夫人！

这样做，对她们母女，对娘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听了母亲的话，抹了泪，藏起了恨。

这十几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她没有放弃，她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女儿身上。

可是却越来越绝望。

她的恨再也藏不住！

压抑了十几年的怨恨化作了一把尖刀每夜每夜的在她心头搅动，她睡不着，吃不下。

看着丈夫人前的道貌岸然，看着其他人带着虚伪的笑脸恭维她说“大老爷待她真是好啊！”

看着母亲每每还要对大长公主嘘寒问暖……

她心里恨得要死！

凭什么她什么都失去了，而那作孽之人却可以活得这么自在，这么有脸！

她不甘心……

轻轻地闭了闭眼，她转首望着一旁桌上原封不动的碧梗粥。

走过去触了触，煲身还是温热。

将粥勺到碗里，她端到床边坐下，柔声道，“柔儿，娘喂你喝点粥吧。”

明柔缓缓睁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似笑了笑，“娘，你们都别管我了。”

明柔的声音有些沙哑无力，她只觉心里又抽痛起来。

努力露出一个笑脸，“这么大了，还跟娘怄气么？即便是怄气，这么两天了——也该怄过了啊！自个儿身子要紧呢。来，娘喂你，能吃多少算多少。”

明柔慢慢地睁眼，竟然笑了，“娘，我没有跟你怄气。我知道你心里也苦——我谁也不怪，我只怪自己。若当年不是我投生到你肚子里，如果我是一个儿子——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夫人怔住，看着明柔的雪白脸上的一抹笑意，只觉心里似乎又插了一根针，钻心的疼！

愣了片刻，她强笑摇首，“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明柔定定地看着她，“娘，你在心里也是怨过我为何不是一个儿子——娘，你怨过的，对么？”

大夫人滞住，脸色僵了片刻，才又扯出笑脸，“柔儿，你可是怨娘上次打你那巴掌？还是怨娘这几个月对你体贴不够——娘如今也知晓自个儿做得不好，你就别怪娘了。你表哥那件事，娘当时是冲了些。可眼下这事——你总不能为了你表哥的事为难自个儿的身子啊！如今事已至此，你便是再难过又有什么用呢？你以为娘心里就不心疼他么？可这事他自己都认了……娘只有你一个女儿，你难不成为了表哥就不管娘了么？娘，答应你——以后咱们好好地过日子，好么？”

明柔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慢慢开口——却是石破天惊地一句，“娘，没有好好地日子了！便是我想，你想，可是常妃——她肯让咱们好好地过日子么？”

大夫人眼角一跳，望着明柔面上的平静，顿时呆住！

“其实娘你早知道皇后选了明汐了，对么？”明柔平静低声，“去凤庙祭祀之前，常妃便派人告诉你了，对么？那次明汐的马也是你让人动的手脚，对么？”

大夫人慢慢起身，将碧梗粥放到桌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身后明柔的声音低低传来，“三月前，你带我去纯元观求签——我看见你同一个妇人在后园说话，我后来知道那个妇人是常妃乳娘的女儿。再后来，你便开了个花草铺子。十一月十七晚上，我去你房里，我看见你将一个纸包埋进了花盆——第二日，花盆不见了，你那日一直很高兴……十八夜里，大长公主便中了风……”

大夫人身形僵直，没有回首，语声强作镇定，“她中了风关我们何事？”

明柔默然了一会儿，轻轻阖了眼，“娘，真的不是你么？常妃不是常人，你可以哄我，可是你哄得过自己么？上月十五，花盆里那张字条让你办的事，又是什么？”

大夫人放在桌上的手骤然一抖。

明柔睁眼看着大夫人跟着轻颤的背影，一瞬间，心也沉到了谷底。

犹如冰窟，寒凉无比。

眼前的最后一丝光亮似乎也熄灭了。

胸口猛地一抽痛，她捉住锦被掩口猛烈呛咳起来。

大夫人慌忙转身，只见雪白的被首上又是一块殷红的迹印——

她赶紧扶住明柔，哆嗦着唇，一迭声道，“柔儿，柔儿，你莫吓娘了！不管娘做了什么，都不**的事，你莫要胡想了。”

明柔咳出一口血后，顺了顺气，抬首望着大夫人，露出笑意，“娘，你是我的娘，怎会不干我的事？娘，你听女儿一句话，莫要再继续错下去了！常妃她不会是好人！无论她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要再听她的。这个世上是有天理的——”

未说完，又咳了起来。

大夫人一面轻轻替她抚背，一面应声道，“娘答应你！娘答应你！你说什么娘都听，只要你好好吃东西，吃药——别跟娘怄气。娘以后都好好地疼你。”

明柔轻轻地摇了摇首，却是笑，“娘，我自个儿的身子我知道——我活不了了。娘，我一点儿也不快活。每天不知道怎么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睁眼。娘，我真的活得太累了。你就当疼我最后一次，莫要逼我了，好么？”

大夫人身形僵直，望着明柔怔怔落下泪来。半晌，“你是为了你表哥——你就这么为了他么？”

两行清泪从明柔眼中滑落，蓦地闭了眼，“娘，你不要再说了！”

大夫人面上浮出怒色，低声咬牙，“他心里几时有过你？让你这般为他！此番的事万般蹊跷——你以为太子会查出何种真相？明汐那贱丫头可是司马家颁旨天下选定的太子妃！此事断不会有第二种真相！无论如何，他可是当中满大京各家皇亲的面亲口认了的！皇上太后皇后皆在场——你还想如何？他自个儿都认了！即便不上法场，一杯鸠酒也是少不了的！”

“别说了！”明柔双手腾地揪紧了锦被，语声颤抖，“我求你别说了！他是这样，那你呢？你做那些事儿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你让我x后怎么活？你可知道从十一月十八那日开始，我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一切都是报应！我早疑心到了，我猜到了——可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我若早一些做些什么，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回不了头！”

大夫人身形一震，呆呆地看着明柔！

明柔满面是泪，满面痛苦，雪白的脸已经瘦得巴掌大，只有唇上鲜红艳艳——却是明柔鲜血所染！

她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她知道明柔说的是实情。

大长公主死后，她畅快过，痛快过！

尤其是看到大老爷如丧考批的那副形容时，她犹觉畅快。

十几年的怨气，终于一朝得出。

可是，接下来却是茫然，然后矛盾，最后是惊慌犹豫。

常妃交给她的那粒药，吩咐她想办法在太子大婚前十日内给明汐服下——她不是傻子，她并不相信常妃所说只是想让明汐重病破坏太子大婚。

常妃处心积虑调查她，拉拢她，甚至还动手帮她除去了恨了十几年的仇人——怎会只是要她出手阻止太子同明汐的大婚？

常妃还说只要她帮了这次，以后便两不相干。

可是常妃愈是这么说，她心里反倒愈是不踏实。

同样是女人，她焉能猜不到常妃心里的野心？

但那时的她沉浸在恨意当中，心里眼里除了仇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想不到了。

只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全完了——她咽不下这口气！

而此时，看着明柔这般的痛苦，这般的了无生趣，她才如梦初醒。

却是没有退路了……

女儿说得没错……

静静站了片刻，大夫人轻轻呼了口气，坐了下来，将明柔安置在枕上。

又起身走到一边柜前，打开柜子，重新取了条桃红的锦被出来，替明柔换过一张锦被，仔细的掖好。

最后，细细地俯身替明柔整理了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凝视着女儿，“柔儿，娘错了。这些年，你知道娘的苦，娘却不知道你的苦。娘错得太多，错得太久。以后，娘再也不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答应娘，一定要振作起来。”

明柔闭眼笑了笑，未曾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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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大房巨变

大夫人怔怔地看着明柔那张惨白的面孔，十几年来的场景历历在现，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几乎从未同女儿这样柔声的说过话。

自己总是让她不能给自己丢脸，不能让明汐越过她，总是让她要好生学这个学那个……

以至于今日，她只一心求死！

大夫人蓦地闭了眼，心中揪痛！

眼泪涔涔沁出，她咬紧了唇，伸手探向女儿的脸庞，伸到半途却又收回。

掏出丝巾轻轻拭干泪，她起身，“柔儿，千般万般都是娘的错，你莫要因娘毁了自个儿——”

明柔没有睁眼，只是极疲倦地，“娘，你去歇着吧，让我自己呆会儿。”

大夫人默默地点了点头，在原地站了片刻后，终于出去了。

暗黑的夜里，十三枝的烛台上烛火鲜亮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大夫人踩着自己逐渐拉长的影子，慢慢地走出了房门……

我是唏嘘的分割线来给明思报信的人是蓝星。

“你说什么？”明思不置信地睁大了眼。

不过明思，蓝彩和帽儿也呆住了。

蓝星语气也有些沉闷，却还是重复了一遍，“大夫人昨夜没了，大老爷中风瘫了。”

蓝彩满面震惊，看了明思一眼，“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昨夜大夫人去了大老爷房里——丫鬟们一概都遣了。碧柳她们还以为大夫人是歇在了大老爷那里便未多想。今儿个早上去敲门才觉不对。开门一看，就见大夫人倒在房里地上，大老爷歪在椅子上——这才惊叫起来。后来，老太君便赶到了，把在场的丫鬟妈子都拘了起来。”蓝星低声道，“现在人还没放呢。后来便传了话下来，说是大夫人突然急症过身，大老爷伤心气急也中风了。让下人们朝各家亲戚送信。”

蓝彩一愣，“那你又怎么知道的？”

蓝星望着明思，“是碧桃来寻我，告诉我的。她今日一早受了三小姐的指派去寻大夫人，没想到去到门口正巧就碰着老太君让人看管碧柳她们几个。她躲在墙后听了半耳朵便吓倒了。她来寻我让我来找小姐，让小姐一定回去看看三小姐。”

“怎么会这样？”帽儿喃喃地道，“这样说，三小姐还不知晓？”

蓝星点头，“碧桃说她不敢跟三小姐说。”又看着明思，“听说三小姐这几日一口东西都未入过口。”

明思轻轻摇首，未言语，站起了身子。

蓝彩看了一眼明思，“小姐，我去收拾下。”

半个时辰后，明思同方管家交待了一声后，便上车行路。

回到纳兰侯府，四夫人也替明柔难过，握着明思的手眼圈发红，“明柔还没定亲呢！这没了娘，你大伯又成了那样……”

明思叹了口气，转了话题，“娘，那爹怎么说？你们不是定了三日后赴任么？这都拖了半个多月了。”

四夫人也叹气，“原先娘是舍不得你——可眼下府里了这样的事，少不得也要等你大伯母的丧事办了才能走。”

明思也是无话可说，只得点了点头，“娘，等府里的事儿办了，你跟爹还是早些去任上吧。今年这雪下得密，路上也不好走。方管家说这几十年都未见过这样的早冷天，我总怕这老天爷不大对劲。你身子也虚，还是早些去边郡，我才能放心。”

四夫人笑了笑，“你这孩子，嫁了人怎比我这当娘的还操心——我倒是问你，秋池何时才回来啊？这过年都没见人，真有那么忙？就算忙也不能不顾媳妇儿啊！”

明思笑着敷衍，“他是真忙。娘你是不知道他们秋家的男人个个都是把军务当做头等大事。成亲前爹不是说过么——他为了准备亲事本就耽搁了行程。这次回去一大堆事儿呢！”

四夫人摇首无奈，“我本想着跟你爹离开前还能见他一回，如今看来怕是不容易了。”

明思只得安慰，“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正待还说些什么，忽见蓝彩进来，“小姐，碧桃来了。”

四夫人也知晓明思同明柔颇有些情意，“你去看看明柔吧，好生宽慰她些，莫要碍了自个儿的身子。便是你大伯母地下有知，也是望她好。”

明思颔首。

碧桃没有进鸣柳院，在院门处等明思。

明思一出院门，她便满脸急色地迎了上来，“六小姐，你快去看看我们小姐吧。”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明思出门前止了。此时却又下起来了，明思见她满头满身的雪花，嘴唇冻得发紫，院门地上也全是凌乱的脚印——

显然在明思出来前，她已经来回的走了好几遍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思也不好多问，“走吧，先回沁芳院。”

几人走到沁芳院，进了大门走到廊下，明思顿住脚步，“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小姐如今可知道了大伯父大伯母的事儿？”

蓝彩帽儿帮碧桃拍掉身上的雪花，碧桃慢慢地流出了泪，“我没敢同小姐说，也吩咐了她们几个不许说。可我看小姐的模样，像是知道了——小姐先前问我，问夫人起身了没？我说起了。大约是我说得不利索，后来小姐把碧月她们几个唤了进去——我问她们说了没，她们只是哭……小姐后来便关了门不让我们进去。我只能来找六小姐了。我们小姐在这府里也没几个能亲近说话的……”

明思心中悱恻，“你先莫哭，三姐姐她如今怎样了？”

碧桃道，“自那日从宫里回来，小姐便没下过床，那日夜里吐了好几口血。饮食不用，药也不用——昨夜大夫人来看小姐，又吐了口血在被上。小姐昨夜睡得不好，今日一大早便让我去看大夫人起身没？谁知……”

没有说下去，望了那紧闭的正房门一眼，捂嘴哽咽抽泣，又不敢大声。

明思心中低低一叹，也是难受。

看了蓝彩帽儿一眼，“你们陪碧桃去房里坐坐，我去看三姐姐。”

两个丫鬟颔首应下。

绕着抄手游廊，明思独自走到明柔房门前，轻轻叩门，“三姐姐，我是明思。”

房内却无声息。

整个沁芳院也静得似乎听不见一点声响。

雪下得愈发大了。

半空中全是密密的雪片，似旋似舞。偶尔一阵风来，卷起数片雪片飞到明思的面颊上，化作有些微刺的寒意。

院子里也好，对面屋顶也好，全是一片银装素裹。

明思几乎可以听见雪粒落到屋顶和院中花木上的声音。

雪累得多了，花木不堪重负，稍稍随风一挣扎，那雪便簌簌地落下，在下方堆起一个小小的雪堆。

院中，雪白掩去了一切的色彩，显得分外洁净。

可明思却觉得这种洁净似乎带着一种冰冷无生气，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轻轻地跺了跺脚，她又伸手准备叩门，却听此时屋内传来明柔的声音，是从未听过的漠然和了无生气，“进来。”

明思轻轻一推，门便轻微发出“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屋内是一片沉寂阴暗，一只烛火都未点，窗户也都关得只剩半条缝隙。只屋角盖了熏笼的铜炉透过竹熏笼上的红纱散出些许热气将阴冷之意稍稍驱赶。

转身关了门，明思走到床前，微微一怔，眼圈立时便红了，“三姐姐，你病成这样了为何还不吃药？”

明柔慢慢地睁开眼，“六妹妹，你是来送我的么？”

明思怔住，抑住泪摇首，“我是来看你的。你要好生听大夫的话，生病了不吃药是不成的。”

“好，”明柔看着她轻声道，“你叫你的丫鬟去把碧柳碧纹她们寻来我就吃。”

明思一滞，望着明柔不知该如何接口。

碧柳碧纹几个如今被老太君看管起来，她如何能寻到她们？

明柔定定地望了她片刻，眸中的光亮渐渐暗淡，最后闭上眼，不再开口。

苍白的面容死寂得犹如一尊蜡像。

明思心中一慌，坐下按住她的肩头，“三姐姐，你别这样——天大的事儿也大不过自己的身子，你这样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也对不住大伯母啊！”

只见明柔的睫毛微微一颤，片刻后，两滴泪缓缓溢出眼角，干涸的唇瓣轻轻嗡动，“是我逼了她，是我……”

语声微不可见，明思却听得分明，“哪里能跟你有相干？三姐姐，你莫要胡想。”

大滴的泪接连流出，明柔闭紧了双目，语声低微，只重复着道，“是我，是我逼她，是我逼了她……”

说了数遍，语声渐低，慢慢地没有了声音，只是那眼角的泪却小溪般的淌入发丝之中。

明思苦苦劝慰良久，她却再也不肯多说一字。

明思只得无奈起身，走出房门，碧桃三人却还在廊下等候。

见明思出来，碧桃满怀希望的迎来，“六小姐，我家小姐？”

明思轻轻摇首，“我看她的模样像是不太好——”顿了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昨夜大伯母来看三姐姐，她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你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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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不得不死？

碧桃怔怔落泪，听得明思的问话也是摇首，“奴婢不知。夫人将我们都遣开了，就走的时候，夫人嘱咐我要好生劝慰小姐。夫人说话很和气，好长些日子都没这般和气过。奴婢心里还高兴，今日一早还劝了小姐几句。小姐一听便让我去寻夫人——昨夜夫人在小姐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给小姐装了一碗粥，可小姐还是没吃。”

明思看着她的面色，微微暗忖片刻，又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碧桃，你可还知道些什么？”

碧桃身形微微一颤，咬了咬唇有些犹豫。

明思在心里叹了口气，朝蓝彩帽儿使意，两个丫鬟便退到了一边。

明思看着碧桃，“方才，三姐姐说是她逼了大伯母——你可知道些什么？我也不想打听什么，可如今三姐姐心病在此，我若不问，又怎知如何开导于她？”

碧桃垂眸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奴婢知晓得也不多。小姐也不曾对奴婢说过什么——不过小姐不对劲已经好长些日子了。”

明思一愣，“何时开始？”

碧桃道，“自两月前那日听了大长公主死讯，小姐好像吓倒了！当时小姐打破了一个茶碗。从那日起，小姐夜里便总发梦，身子也慢慢就不好了。”

明思心里蓦地一颤！

忽地想起三朝回门那日，明柔曾说过的那句话。

她说，“六妹妹，你不懂。”

一股寒意从背脊慢慢升起，她定定神，“你今日去大老爷院里，还听见些什么？”

碧桃又咬了咬唇，看了明思一眼迅速地低了头，“奴婢去的时候，只听见老太君在训话——老太君说，老爷房里的事不许任何人说出去，让她们记住夫人是急症过身的。奴婢偷看了一眼，老太君手里好像捏着，捏着……一封信。”

明思只觉背心的寒意渐渐扩大。

猛然想起蓝星今日报讯说的——她问碧桃，“大老爷可是中风，如今怎样？”

碧桃点头，“老太君后来请了御医来看诊，是中风。说是虽无性命之忧，不过只怕日后都要人贴身服侍起居了。现在已经起不了身，也说不得话了。”

真是中风！

大长公主是中风而亡，大老爷也中风瘫痪……

明思发现了一个自己先前一直忽略的一点。这中风的两个人都还不到五十岁——从概率上来说，这也太凑巧了些！这样一想，她愈是猜测下去便愈是不安。

明柔的话，碧桃的话，无不在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大夫人并非急症而亡，而应该是自尽身亡。

偏又这么凑巧，大老爷竟然也在同时中风！

而大长公主也是中风而亡！

天下不可能有这么多凑巧！

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脑中却不停智慧地自动勾画出一个事件的发生轮廓——令她心惊而惊恐！

顿时在心里倒吸了口冷气。

她想起了自己研习的那两册毒术……

在那本下册中便有种毒药发作后的症状同心悸而死是一模一样——白衣苍山的毒术不可能包罗天下所有毒药。

既然白衣族有这样类似的心悸发作而亡的毒药，焉知这天下间没有让人误以为是中风而死的毒药？

很多毒药的验证最后需要尸体解剖才能确定，仅从外观上验尸是查不出异样的。

如果大老爷同大长公主并非自然中风……

明思垂眸掩饰着内心的那股惊骇之意——大夫人定然是整件事情的关键人物！

可仅凭她一人，她如何能实施整个计划？

大长公主是在参加了上官皇后的寿宴，从宫中回府之时发病的。而那时，大夫人根本没有接近大长公主的机会！

如果她的这份猜测属实，大长公主并非意外而亡，那又是谁——有这个胆量、有这个动机、有这个机会，向大长公主下手？

按道理，大长公主没有子嗣，在皇家身份也相当特殊，从平日来看，她并无同其他人有什么利害干系，也应该没有人有理由去对她下手。

除了明思所得知的那一件事——那就是大老爷同大长公主的私情。

就目前而言，确切知道这件事的明思只确定大夫人一人。

她同纳兰笙虽是知晓，但他们两人都默契的从不曾提起。因为无论是她还是纳兰笙都明白，这件事他们最好是当做从来没有知晓过。

纳兰侯府和郑国公府都不能接受将此事捅破的后果。

而此刻，明思想的是大老爷同大长公主这么多年的私情，老太君真的一点不知晓吗？还有郑国公府也没人知道吗？

就算郑国公不知道妻子**，可大夫人既然多年前就知道了，难道就没对郑老夫人提过么？

如果她们是知情人——有没有理由对大长公主下手呢？

明思暗忖片刻，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不可能！

大老爷同大长公主的私情已经这么多年，如果要动手，早就应该动手了——如今两个人都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原来都未动手，更加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动手。

何况，大长公主是建熙帝的亲姑姑——无论是纳兰侯府和郑国公府都没有胆量去冒这样的风险。

想了一大圈，逐个排除之后，明思心中一紧！

论仇恨，论动机——除了大夫人再无其他人了。

如果这两个假设都成立，其一，大长公主和大老爷并非自然中风，其二，大夫人是核心人物——那大房这一夜间的巨变也就有了逻辑。

而碧桃所说的明柔的异样——在得知大长公主死讯后摔破的那个茶碗、和方才明柔不断重复的那句“我逼了她”、以及昨夜大夫人才看望了明柔紧接着就同大老爷双双发生意外。一个死，一个中风瘫痪——死人不会再说话，大老爷也成了活死人……

明思忽然间明白了！

如果前两个假设成立——大夫人所做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所有的秘密全部带入地底。

她是为了保护明柔！

可是她为何要选择自尽呢？

难道她想不到她的死会给明柔带来多大的压力吗？

任何一个母亲也不会在女儿还未定亲还未出嫁的情况下，选择这样一条绝路啊……

除非……她有不得不死的理由！

如果现在不死她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明思相信大夫人不会在乎大老爷，也不会在乎纳兰侯府的其他人。从目前来看，她唯一在乎的应该就只有明柔了。

明思转首看了一眼明柔那紧闭的房门，第一次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真是她所猜测的这样，那么明柔无疑是知情人。就算并非全部，至少也知晓了不少的内情。

明柔心思细腻，如果大夫人真有异动，也许早就为明柔所觉察。

看着那扇房门，明思忽地有些不知所措。

该怎么做？

她不在乎事情的真相如何。尽管已经有了诸多猜测，她却一点也不想去验证什么。

如果想验证自己的猜测，她只需验证大老爷是否是自然中风就行了。

白衣苍山的毒术中有不少验毒的方子。

只要取到大老爷的血，她有把握能查出是否有异样。

可是，她不想。

这是一个漩涡。

纵然表面上的当事人已经死的死，半死的半死——可如今这件事只怕已经不是牵涉纳兰侯府同郑国公府这两家了！

连大夫人这样性格冷硬隐忍的人都选择了一条绝路，这背后隐藏的杀气已经是藏之不住！

明思绝不想将自己乃至四房卷进这样的是非中。

半点儿也不想。

可是，明柔怎么办？

先是郑书远的事，紧接着又是大夫人和大老爷——明思看得出来，明柔已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她方才甚至没有勇气直接问明思大夫人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绝路！

她想尽了所有方向，也找不到让明柔振作起来的法子。

重病缠身尚且有医，最怕不过生无可恋。

明柔的眼中如今就是这样的四个字。

碧桃紧张地看着明思。

看着明思一直在沉思，她充满了期待。

期待这个小姐私下称许了数次的六小姐能想出一个法子——能救回明柔。

她看得出来，小姐现在是一心求死，她不想活了。

可是她失望了。

明思抬眼朝她轻轻地摇了摇首，语意有些苦涩，“碧桃，眼下只怕我也想不到什么法子。三姐姐她如今连我也不肯说话。”

碧桃眼中有明显的失望，看了明思一眼，垂首默然片刻，声音极低，“其实奴婢知道小姐的心思，小姐心里一直在害怕。小姐早就知晓——小姐疑心是大夫人——”

“碧桃！”明思迅速的打断她，眼神倏地锐利，“什么都别说！逝者已矣，没有什么值得再提。”

碧桃身形一颤，咬了咬唇，倔强地望了明思一眼，“噗通”一声跪在明思身前，“六小姐，求你救救我们小姐吧！这些年，小姐她真的太苦了！”

眼泪“哗哗”地的涌出，碧桃说完便伏地不起。

她已经没有人可以求助了。

明思赶紧拉她，“碧桃，你别这样——”说着，心里也难受之极，“你快起来，让我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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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疑窦重重

蓝彩同帽儿两人远远地各自守住一头。虽听不见两人对话，可见到这般情形，心里也有些悱恻难受。

碧桃满面是泪的慢慢起身，抽泣道，“六小姐，没有人管小姐了——这都大半日了，除了您就没人进过这院子……这都第三日了，小姐她一直滴水未进。再这般下去，我怕她撑不了多久了！”

明思一惊，“连水也没喝过？”

没有进食人可以坚持七日，可没有喝水的情况下，生存极限绝不会超过五日！一般来说超过了七十二小时没有水分的摄入，就会有生命危险！

碧桃拭泪点头，“从宫里回来就是这样——老爷来骂过小姐，小姐也不理……”

明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正房行去。

再度推开门，走到明柔床前，明思看着那张已经渐渐失去生气的脸庞——一片绝望的死灰……

“三姐姐，你就不想见郑世子一面么？”明思顿了顿继续道，“十几日前，我曾见过他一面。那时，我还在心里说，三姐姐看人的眼光不错。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是我，我定要想法子见他一面。我心里定然会有一些想说的话，想问的话——”

望着明柔微微颤动的睫毛，明思攥紧了手，一字一顿地问，“三姐姐，你就甘心这样生死永无再见的离开么？”

泪滴慢慢从明柔的眼角溢出，语声有些低哑，“你能帮我见他？”

明思转身走到外间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前，明柔已经睁开了眼。

明思伸手扶起她，将水递到她唇边，柔声道，“先喝点水，想见他你先得让自己能下床才是，总不能让人抬着你去吧。”

看了明思一眼，明柔没有言语，就着明思的手将水喝了。

见明柔将水喝完，明思扶她躺好，“三姐姐，我答应你——等你能下床，我一定想法子让你去见郑世子一面。”

明柔静静地看了明思片刻，缓缓地闭了眼。

明思心里低叹，知道自己这番话只是暂时打消了明柔的死志——不过能拖一日是一日，一时间，她也没更好的法子。

走到门口唤了碧桃进来，吩咐她准备一点白粥还有大夫开的药也重新熬上。

碧桃看了桌上明柔刚刚饮过的茶盏，满面惊喜的连连颔首。

吩咐完了，明思看着明柔，“三姐姐，你若是身体好些了，就让碧桃告诉我一声。这几日我都会在府里——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明柔没有睁眼，却轻声道了两字，“多谢。”

待碧桃下去交待好了回来，明思才离开了沁芳院。

走出沁芳院的大门，蓝彩低声问，“小姐，你用了什么法子劝得三小姐肯用膳的？”

“什么法子？”明思长长叹气，苦笑道，“眼下不过是画饼充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默然在原地驻足片刻，明思看着帽儿吩咐道，“你去请五少爷——小心些，最好莫让人见着。”

我还是分割线仁和宫的太子书房中，早已烧起的地龙让屋内暖意融融，同外间的冰天雪地俨然是两个世界。

一身白袍司马陵负手而立，深幽的眸光定定地停在虚空的某一点。

王栓又被遣了出去，只玉兰一人站在屋中。

望着太子的背影，她心中充满了疑问。

郑世子被羁押在天牢已经三日了，太子却一次都未亲自提审过。

她受太子指派去过天牢两次，那郑世子除了那句认罪便再无他言。甚至郑国公去探监，他也不肯说话。

这几日，她心底总有些异样的感觉。

因为太子很异样。

前日从天牢归来禀报时，因为从郑世子那里没能录下完整的笔录，她犹豫地问了一句，“殿下，可要请纳兰五小姐入宫一趟？”

太子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传她做甚？她要说的那日已经都说了——再问也断不会问出别的话。”

她又迟疑着道，“殿下，太后娘娘只给了十五日期限结案，郑世子也认了罪——殿下打算如何结案？”

太子没有言语，脸色却慢慢地变得有些阴沉。

她不敢再问。

今日她刚刚接到手下送来的关于纳兰侯府大夫人昨夜急症而亡的消息便赶紧过来禀报太子。

她明白这个消息的不同寻常。

盯了庆华宫数月，昨日方才查到同庆华宫有来往的那些花草铺子中——其中有一家的幕后东家便是纳兰侯府的大夫人。

昨日才确定了消息，今日一早就收到了大夫人的死讯，这也太巧合了些吧！

听见这个消息的太子脸色再度阴沉了下来，问明详细后，太子又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良久，太子忽然转身，“你说纳兰三小姐重病卧床——可知道是几时开始的？上元节那日，好像纳兰三小姐也是在的。”

玉兰颔首，“纳兰三小姐就是那日回去后就卧了床——”听太子问起这个，她又想起一点疑惑之处，望了太子一眼，她垂目道，“听说纳兰三小姐还一直不肯喝药。”

太子眸光一闪，“不肯喝药？”

玉兰点了点头，“大老爷昨日因此还发了怒，不过似也无用。”

太子垂眸半晌，忽地抬眼朝她淡淡一笑，“你怎么看？”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有些嗫嗫，“殿下的意思奴婢有些不明白……”

只见太子眸光湛然，唇角一勾，笑意深幽，“真不明白？”

她噎住。

太子瞟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却换了个话头，“你觉得纳兰五小姐脾性如何？”

她不解的望着太子，想了想，“奴婢觉得纳兰五小姐脾气不大好——”顿了片刻，又迟疑着道了一句，“奴婢觉着纳兰五小姐气量有些小。”

所以她一直有些担心。

那日听了太子对于未来的安排，她心里也有些不踏实。

除了有些吃不准纳兰六小姐的脾性，她也担心这个纳兰五小姐。

怎么说后宫也是皇后为大，即便是皇上也不可能把心思时时都放在后宫。

太子殿下的确聪慧，可对于女人的了解只怕还是太少了些。

尤其是那位纳兰六小姐——愈是接近，太子便愈是沉迷，而她也愈是心惊。

她琢磨不透这位六小姐。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浑身上下都是秘密，揭开了一层还有一层，再揭开一层却还是包裹着的。诸多惊艳、诸多不解却让人着魔般的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查了这么多她的消息，直到如今她也无法说出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是什么脾性？她想做什么？她想要什么？

玉兰统统说不上来。

看着太子对的这份日渐沉迷，她总有些莫名的不安。

却不知为何。

听了玉兰的回答，司马陵再度陷入了思索。

有些信息他并未让玉兰知道。

譬如纳兰明汐在他衣袖上留下的泥印——欧阳倩是被石块砸中之后才落的水，为何纳兰明汐手上会有泥印？

郑书远为何认罪却又不肯说出案发经过？

那日夜里郑书远的神情似乎有些奇怪……

还有玉兰刚刚禀报的这些消息，表面上看似没有干系，可他觉得这当中好似有某种关联。

庆华宫、郑国公府、纳兰侯府——近来的这些事儿似乎将这三家连在了一起，是巧合还是真有关系？

纳兰府的大夫人郑氏数月前忽然开了一家花草铺子。这郑国公世子刚刚出了这桩事，才三日时间——先是纳兰三小姐一病不起且还拒医，紧接着郑氏急症身亡，大老爷还中风瘫痪。

按照祖制，父皇将会在他大婚后将双龙符中的一块传给他。

有了龙符便有了军权，除了可以调动大京十万禁卫军之外，“龙符到，虎符退”——凭龙符还可以调动大汉的东西南北四府军。

而且接了龙符也象征着太子可以直接亲政，他的权限仅次于父皇。

前些日子父皇给大哥二哥都分了封地，再接下来应该就是她的儿子了——若要动手，想必应该就是这段时日。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分封出京，也断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拿到那块龙符。

没有兵权逼宫造反，她只能想法子暗中谋害自己还必须要撇清她自个儿——这个女人究竟会有什么手段呢？

虽然如今自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也留有后招，她便是谋害了自己也断然是无路可逃。

可恨的却是自己如今找不到证据——没有证据自己便无法向父皇母后乃至上官侯府交待，也处置不了这个女人。

昨日才查了那些同庆华宫有往来的花草铺子，偏生今日那郑氏就死了……

想到这点，司马陵眸色顿时暗了暗。

这时，门外小太监王栓的声音响起，“启禀殿下，纳兰五少爷求见。”

司马陵微诧，遂抬首沉声道，“让他进来。”又朝玉兰抬了抬下颌，“你先下去吧。”

玉兰退下后不久，纳兰笙便随着王栓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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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此时司马陵已经在书案后落座，待纳兰笙行礼之后抬手让他起身，笑道，“你这小子，今日进宫该不是只为给我请安吧？”

纳兰笙笑道，“殿下明察。今日还真有一事要求殿下行个方便。”

司马陵“哦”了一声，挑眉颔首，“说吧。”

纳兰笙面上笑容渐渐收了，露出些难色，“殿下想必也听说了臣家中的事吧？”见太子颔首，他叹了口气，“臣的大伯父和大伯母突生意外，我那三姐原本身子就病了多日，如今便更是受不住。今日我六妹妹回府去看了三姐，同我说三姐只怕是有了些不好的念头。”

纳兰笙顿住口，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却看着他，“往下说。”

纳兰笙见太子的模样并无其他猜想才斟酌着措辞继续道，“我想了半天，我那三姐素来除了同我那六妹妹亲近些外也就还听得进书远的话，他们兄妹情谊自幼深厚——所以想求殿下，可否让书远劝她一劝？”

纳兰笙望着太子，心中也有些忐忑。

可是他同明思商议了半天，除了来求太子这一条路，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虽有许多不妥，可凭他对太子的了解，太子应该不会深究太多。

相处多年，有一点他还是能看出来的。那就是太子对他的那些姐妹并未有过什么男女之情。

说实话，他心中也纳闷过。

一个太子，一个秋池——这两个同他最近的人，他就从来没见过他们对女人产生过兴趣。

他同大京其他的公子在一起时都会提起女人，唯独这两人从未主动提及过同女人相关的话题。

正是仗持着他了解的这一点，他才敢来同太子求这个恩典。

明思同明柔许了诺，他也只能来求太子——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明柔就这样走上绝路吧。

明思一走，他就进宫了。

明思不知，他却是知道太后发了话要十五日结案，如何敢耽搁太久？

司马陵眸光微闪，似沉吟片刻后，抬首看向他，“如今郑书远自身难保——难道还有心思劝你三姐么？”

纳兰笙神情也有些黯然，还是勉力一笑，“不管成与不成，如今也只能是试一试了。”

司马陵微微垂眸复抬起，“既然关乎三小姐性命，这个情面我可以给你。你先回府等着，待我派人传话给郑书远，他若是愿意见，我再遣人知会你。”

纳兰笙闻言大喜，赶紧谢恩。

第二日，纳兰笙便收到太子带来的口信——“郑书远应允，不过他只愿见明柔一人。”

纳兰笙默然呆立半晌，才去了春芳院。

明思将这个消息告知明柔后，问她，“你打算何时去？”

明柔眸中似有一种决然的笑意，“明日。”

明思看得暗自焦虑心惊，却又无法可施。

昨日明思离开后，明柔便开口问了碧桃大夫人的事。碧桃见实在瞒不过也只好照实说了。这两日明柔虽是进了些粥水，可药却还是不肯喝。

明思过来看她寻了些话头试图开导，她也没出过声。明思本也不是多话之人，看着她这般铁了心的模样也只能暗自叹气。

眼下，全部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郑书远身上——可明思心里也明白，这原本就是一条死马当活马医的路。

纵然郑书远能劝，可明柔能听得进去么？

她想去见郑书远只怕是受了自己那几句话的激发，郑书远自己都在天牢，他又如何能打消明柔的死志？

环环相扣，皆是死结，何来生路？

我是分割线第二日的晚膳后，明思同纳兰笙带了明柔悄悄地从后门上了太子派来接应的马车。

半个多时辰后，便到了城西的天牢大狱。

纳兰笙同明思在车上等候，明柔下车后拒绝了玉兰的搀扶，自己走了进去。

玉兰朝明思二人歉意一笑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郑书远在单独的一间石室中，牢室中有一张木桌，一张石榻，榻上还有被褥。

虽是简陋却还算洁净。

儿臂粗的木栅外还有两盆通红的炭火，所以也并未有太多寒意。

当明柔的脚步声响起，郑书远便起身走到了木栅前。

消息是太子昨日亲自来告知他的——他极为震惊，稍稍沉默片刻，他便答应了。

太子问他是否还愿意见纳兰笙，他却开口拒了。

自那日父亲来探过他后，他便说了任何人都不再见。

这几日该想的已经都想过了，明柔他是不能不见，也不忍不见，而其他人如今却是相见不如不见。

见了也只不过是徒增伤心——那又何必再见？

站在木栅后，看着明柔一步步走近，按捺中心中的酸楚，他竭力露出一个平静温暖的笑意。

待明柔在木栅站定，他温和道，“明柔妹妹，你清减了。”

明柔穿着厚厚的银鼠皮披风，身形明显消瘦了不少，薄施脂粉也掩不去脸色的苍白。

望着同样在数日内清瘦不少的郑书远，她也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表哥，你还好么？”

郑书远闻言微微垂眸一笑，“我甚好，此处不冷也干净，你莫担心。”

明柔的目光在室内淡淡扫过，轻轻颔首，“你好便好。”

见明柔这番淡定自如的模样，郑书远微微一怔，反倒生出些不安。

自太子同他说了明柔有轻生之念之后，他便想着如何劝说。

想了数种相见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想到明柔看起来竟是如此平静从容。

面对他时也不再是往昔那温婉中带着三分羞涩的模样，一双直视他的清眸中不见半分躲避之色。

垂眸复抬起，郑书远面色带着凝重，“明柔妹妹，姑父同姑姑的事我已知晓——”

“表哥，”明柔忽地打断他，凝目直视他，“我不问你，你也莫问我，好么？”

郑书远一呆，同明柔对视片刻，眸光顿时有些黯淡的垂下。

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欠了她，也负了她。

“明柔妹妹，”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明柔不让他说，可他却不得不说，“逝者已矣，你须得节哀顺变。姑父姑姑不在，还有老太君老侯爷，他们定会为你做主。还有祖父祖母同父亲也会照拂于你，千万不可胡思乱想。”

明柔垂眸淡淡一笑，定定地望着他，“表哥，今日我有两句话想问。表哥可愿回答于我？”

他愣了愣，遂颔首。

明柔的目光落在他儒雅的面容上，片刻，只听明柔语声轻缓，“若是没有如今的事，你可会娶我？”

他眸光一颤，明柔却平静地望着他，并无半分退缩羞涩。

“会。”他轻声道。

明柔却又问，“若是你娶了我，可会好好待我？”

目光未再见颤意，郑书远唇边现出一抹浅笑，眸色中是平静的坚定，“会。”

认罪不仅仅是想偿还当年的救命之恩。父亲来探监后，他也曾不忍动摇过。

可他却还是不能。

即便说出真相能让他人相信他并非杀人凶手，可明柔和他还有明汐之间的事也就隐藏不住了。

他同纳兰侯府的两位嫡出小姐有牵扯，一旦此事为太子所知，三人谁也不会落下个好。

他可以不顾及自个儿，却不能不顾及明柔。

此时此地的这两字回答，他的确是真心诚意。

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他失去了一切，看清了真相。

那张美丽的容颜下竟然有那样一颗狠毒而虚伪的心……

可他不恨她，要恨也只能恨自己。

如今命不久矣，自己虽不畏死，却害得一干亲人伤心伤身。

明柔问得直接，他答得干净。

两人默默对视，他淡淡地温润一笑，眸光专注而柔和，“若明柔妹妹不嫌，来生定一世相还。”顿了顿，“可你要应我，莫要胡思乱想，往后好好地过日子。”

明柔怔忪地望了他半晌，只见她抬起右手穿过木栅缝隙，最后轻轻地落在了郑书远的左边面颊，贴住。

郑书远动也不动，眸中笑意温润。

明柔唇畔现出一抹笑意，紧接着眼泪便一颗颗地滑落了下来，唇边笑意却不灭，“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不若同侯来生。”

郑书远心中一颤，双手扶住木栅，“不可——”

明柔轻轻摇首打断他，“表哥，你莫要再劝我了。”唇边那抹笑意却依旧，“我若迟了，你先投了生，我怕寻不到你。”

郑书远顿时呆住，看着明柔清丽苍白的面容，只觉心中似酸似痛。

明柔收回右手，最后再望了他一眼，毅然转身。

看着远去的背影，郑书远张了张嘴，却未能出声。

待明柔的背影消失不见，他颓然地阖眼将额头抵靠在木栅之上。

眼泪从眼角缓缓溢出。

忽然，只听又有脚步声沉步行来，紧接着太子的语声淡然响起，“若我说不会追究他人，且我有法子打消纳兰三小姐的轻生之念，你可愿把你知晓的事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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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太子之怒

太子竟也在！

郑书远心中一颤，缓缓抬首，将目光投向木栅外那张绝美而高贵的脸孔。

太子眸光深沉，高贵中露出几分威严之色，“过去的事本太子一概不追究，我只问上元夜之事——欧阳三小姐之死果真是系你一人所为？”

郑书远同太子对视片刻，默然垂眸不语。

见郑书远这般模样，司马陵蹙了蹙眉，心中生出些恼怒，“本太子让你说话！”

郑书远抬首，“殿下想听什么？”

太子的话他不是不动心，可是说出真相又能如何？

就算他说出真相，太子能信么？

就算太子能信，此事最后的处置也不会与如今有何不同——皇室丢不起这个脸面，皇室也不会让纳兰侯府同欧阳侯府结怨。

皇上为何让太子来处理此案，定然也是有深意的。

他心里明白，无论何时说出真相，他也惟有死路一条。

若是那夜说出真相，事情只会比如今更为严重。

明柔对他的私情，他对明汐的私情都发生在宫选之前，整个纳兰侯府和郑国公府都会被拖下水。

他如何敢说？

太子方才的许诺，他不是不动心，可他却不敢赌。

他不知道太子是否会相信他是无辜的，方才太子问的是“果真系你一人所为？”说明在太子心中也是将他视作了凶手之一。

他也不知道太子对明汐究竟情意几何？毕竟太子也是自小出入纳兰侯府，而且如今明汐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家未来儿媳。

上位者的心思从来叵测，他如何敢冒此风险？

司马陵听得郑书远的那句，初时恼怒，却又见郑书远静静地望着他，眼中神色却在复杂变幻，心中顿时有些明了，那股怒气也渐渐平息下去。

他负手在木栅前走了几步，心里便有些猜到郑书远的顾忌，“你可是不信本太子所诺？”

郑书远垂眸道，“殿下一概内情皆不知，却如此轻易的许诺，书远不敢胡言乱语。”

“一概不知？”司马陵唇角噙笑，“你真当本太子什么都不知晓？你说的一概不知是指纳兰三小姐对你的私情，还是你同纳兰五小姐的私情？”

一开始他并未朝这个方面想，而那日玉兰的禀告却让他发现了端倪。而后经过一番查证，对于案情，他在心中也有了基本的猜想和判定。

他心中认定欧阳三小姐之所以被害十有八九也许就是因这二人的私情。

所以在他心中把郑书远也当做了同犯，他认为当日郑书远的那副绝望表情是因为明汐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他身上。

同明思和纳兰笙一样，虽然他对明汐的怀疑更大更深，但也无法相信所有事情全都出自明汐之手。

只见郑书远身形一震，“殿下，我同表妹及五小姐之间从未有过逾越之处。”

司马陵挑眉一笑，“从未有过逾越之处？那为何那夜你同纳兰五小姐同时出现在后园？我已经查过了，你同纳兰五小姐二人几乎是同时离开，而欧阳三小姐却是跟着纳兰五小姐后面离开的。欧阳三小姐的丫鬟说欧阳三小姐是临时起意，你同欧阳三小姐素无来往，更衣处也离荷塘甚远。你们三人中定然有两人是相约，另外一人是跟随——你倒是告诉我，莫非你约的是欧阳三小姐？”

郑书远轻轻垂下眼睑，只觉心中一寒。

司马陵淡淡笑了笑，也不逼迫他，眸光湛然带笑，俨然是胸有成竹。

沉默片刻，郑书远轻声道，“殿下说有法子打消表妹轻生之念——书远想知道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司马陵颔首一笑，“这个简单——三小姐对你情深意重，若是三小姐以为你并未身死，想必就不会轻易寻死了。”

郑书远定定地望着太子，司马陵神色坦然地回望。

两人对视良久，郑书远慢慢地露出淡淡的笑意，“书远愿信殿下所诺。”又停了片刻，“书远自知难逃一死，如今唯一所愿便是此事，若此愿达成，书远死亦瞑目。”

司马陵笑了笑，“本太子说到做到——不会让她寻死的。”

如今大夫人身死，他还有事需要三小姐助力相帮，即便没有郑书远相求，他也不会让明柔寻死的。

何况纳兰笙也说了，明柔同明思关系亲近——也许这一点正是一个机会。

郑书远默然颔了颔首，望着太子面上忽然露出的笑意他心中忽地若有所悟，眸光蓦地一亮，犹疑地看着太子，“殿下对纳兰五小姐并无——”

司马陵微微一笑，直言不讳道，“不错！即便没有此番之事，本太子也断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郑书远一呆，“可那宫选圣旨，为何——”

司马陵垂眸淡然，“总是要选一人的，不是么？”

郑书远看着太子的神情，忽地自嘲一笑，“殿下果然是殿下，书远自愧弗如。”

司马陵也不催促他，心里只道明汐如何配与她相提并论。

只见郑书远唇角笑意渐渐敛起，神情凝重道，“殿下乃是未来之君，书远今日可以将此事真相告知殿下，书远已有必死之念，但书远希望殿下处置此事一定慎重。此事真相万万不可让他人知晓，否则日后大汉后宫只怕是再无宁日。”

司马陵眸光一闪，顿了片刻，“你说。”

郑书远垂眸一笑，“上元日那夜开宴前，纳兰五小姐的丫鬟来寻我的长随……”

……

两刻钟后，郑书远顿住口，静静地抬眸看着太子，“所有经过便是如此。”

司马陵面上已经冷凝铁青的一片，眸色冰寒地盯着郑书远，“可有虚言？”

郑书远淡淡一笑，轻轻摇首道，“殿下，书远对纳兰五小姐并无恨意。书远愿说出真相也并非为求生，书远也明白此番最好的处置便是一切罪责都由书远一人担下。书远只希望殿下记得方才之诺，也绝不会牵涉他人。”

司马陵定定地望着郑书远，郑书远面色一片淡笑无惧。

片刻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守在门口的玉兰听得里面传来的话声内容，心中也是惊骇万分。此刻见太子面色铁青地走出来，也不敢多言，为太子系好鹤氅裘后，两人便离开了大狱。

临行前，太子吩咐狱吏好生看待郑世子，狱吏忙不迭地恭声应下。

回到仁和宫，太子冷声让一干人退下，拔出宝剑将内殿帐幔砍了个稀巴烂。

待太子冷静下来，玉兰又赶紧遣人收拾，并厉声叮嘱众人不可将今夜太子发怒之事泄露半字。

司马陵发泄一通后，心里怨气稍稍平复，便大踏步地朝书房行去。

看来殿下今夜是不打算歇息了……

原本以为纳兰五小姐只是脾气不好，有些骄纵，谁能想到她竟然这般的自私、虚伪、毒辣——

连她听着也是背心一阵冷汗。

这样一个女子被选作了太子妃，殿下如何能不怒极！

玉兰心中叹息一声，也赶紧跟上。

眼下必须还得劝着太子，郑世子说得不错，此事关联甚大，处理须得慎重才是。

可惜的是纳兰六小姐已经嫁人了，即便同纳兰府私下处置了纳兰五小姐，六小姐也没法名正言顺的入宫了。

心里惋惜着，玉兰走到太子书房门口，刚刚才站定便听见太子的声音从内传来，“进来。”

听声音太子似乎已经平静下来。

玉兰的心顿时放落了些，遂应声而入。

进到书房中，立在窗前的太子转身过来，“你马上派人去将郑书远的长随看管起来——不必为难他，录一份笔录，然后再寻个妥当的地方让他过日子便是。”

玉兰一怔，迟疑片刻，“殿下可有打算？”

只见太子眸色暗沉如夜海，语声含怒隐忍，“大婚势在必行，此时还不是处置她的时候。”

司马陵心中也清楚。

若是将此事告知父皇母后，那最后的处置方式多半是将所有证据交于纳兰府老太君。皇家自然不能要这样的太子妃，但是皇家的名声也断不能受损。父皇同母后也绝不会将此事告知太后和欧阳侯府，最后的结果不外是太子妃突生恶疾，然后再重新选一位纳兰小姐入宫。从眼下看来，无疑替补的便是三小姐纳兰明柔。

反正也不可能是她，那还不若维持原样。

否则大婚时间若是推迟，也会影响自己亲政的计划。

司马陵深深呼吸一口气，眸光鹰利——迟早有一日，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再顾忌！

我还是分割线明柔自探监之后神情便不同往昔，眉间阴霾似也散去了，眼中也有了神采。

明思同纳兰笙二人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也微微放了些心下来。

碧柳几人被老太君训诫之后也放了自由。

探监之后的第二日，墨妈妈便带着碧柳便来了沁芳院。

墨妈妈对明柔道，“听说三小姐身子好些了，老太君心里也高兴，特意让奴婢来看看。另，明日夫人便要下葬了，老太君说让三小姐看看，可有什么东西要给夫人做个念想的——也就一并清理出来，最好是今日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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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姐妹交心

墨妈妈离开后，碧桃忍不住开口，“这还未满七日，怎就下葬了？”

明柔淡淡一笑，“早也是葬，晚也是葬，有何分别？”

碧柳立在一旁不吭声。

这是老太君昨日同郑老夫人关着房门商议定下的，如今大老爷已成了木头人，自然一切都由老太君说了算。

明柔在茶床上靠了半晌后起身，“走吧。”

三人便离开沁芳院，刚刚走出院门便碰到结伴而来的明思同纳兰笙。

见明柔出门，纳兰笙一愣同明思顿住脚步，明柔朝二人淡笑，“我去娘的院子整理些遗物。”

明思同纳兰笙本是不放心明柔，此刻见明柔这样一说，纳兰笙便挠了挠头，“那我不打扰三姐姐了，改日再来看三姐姐。”

明思也正想开口，明柔朝纳兰笙颔首一笑后，却又道，“六妹妹，我一人无甚心思，你陪我同去吧。”

明思寻忖同去陪陪她也好，正好也看看明柔究竟心里如何想法，便颔首应下。

同纳兰笙交换了个眼色后，两姐妹便带着几个丫鬟朝鸣香院行去。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碧柳掏出锁匙打开院门，几人进入。

在大夫人的房门前停住脚步，明柔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只见积雪甚厚，已是几日未曾打扫。

碧柳轻声道，“这几日都不得空，故而未曾清理。”

明柔垂了垂眸，将目光转向房门，“可有人进来过？”

碧柳回道，“那日老太君便让奴婢锁了院子，今日一早墨妈妈才将锁匙交给奴婢。”

明柔淡淡一笑，未再有多言，只是吩咐道，“你们在外候着，六妹妹同我进去便可。”

几个丫鬟应下，碧柳将一串锁匙交给明柔后，明柔伸手取过，推门而入。

室内恍惚还是保持着原样，明柔关上房门，光线顿时变得有些昏暗。

外间厅堂窗前一排黒木架子上的花木由于数日无人照料也变得有些恹恹无神。

明柔凝视良久，一语不发。

明思敏感的感觉明柔的情绪有些不同，她也未开口，只默默地站在一旁也未开口。

半晌后，明柔将目光从窗前收回，“六妹妹，你同我进来。”

言毕，便朝内间行去。

明思稍稍顿了顿才跟着进去，到了内间，只见明柔已经抱出一个红漆木匣放在桌上。

见明思进来，她从锁匙串上取下一把黄铜锁匙放在木匣上，注视着明思，“六妹妹这个是我给你的。”

明思一怔，目露不解。

明柔淡然一笑，“这是我娘给我备下的嫁妆——你我姐妹一场，你若还看得起我这个姐姐，就莫要嫌弃推辞。”

明思顿时心生不妙，眉尖一蹙，正想开口，却被明柔抬手止住，“六妹妹，你先听我说完。”

明思将话收住，默默地颔首。

明柔微微一笑，“我如今已是别无所求，这些东西对我也是无用。你眼下嫁到北将军府，虽是名声好听，可北将军府的情形这大京中的高门大户心里都是清楚的。老太君给你那些嫁妆只怕也未必能支持几年，我知你心中定然也是有打算的。秋将军人虽是刻板些，但人品还算尚好，可你毕竟是在人家的地头上，虽说比府里少了些辖制，但日子一长，许多事也未必能尽如人意。无论六妹妹是作何打算，能多些银钱傍身，总归也是好。这些东西并非纳兰府所有，我也知六妹妹不在意这些，可一来府中并不缺这些东西，二来我也无其他亲生兄弟姐妹，六妹妹你用着也跟我用着一样，所以千万不必推辞。”

明思有些怔忪地看着明柔，心中感动而又怅然。

明柔的话她听明白了。

明柔明白她是为躲避入宫而嫁入北将军府。秋池新婚次日便离开，明柔心中也定然会有推测。明柔也看出她同秋池二人间并无情意，猜到了她同秋池达成了某种协议来换取一份安宁的生活。

所以明柔才认为她需要银钱傍身。

可是明柔既然将自己的嫁妆给了自己，那她自己又是作何打算呢？

今日明柔的情绪真的有些奇怪。

看起来很是轻松释然，也不像前几日那种心如死灰万念俱灰的模样，似乎是想通了。

一时间，明思也猜不定她的心思。

可是这箱东西，明思当然是不能要的。

微微沉吟片刻，明思上前拉着明柔的手坐下，“三姐姐，我也有些话要告诉你。”

停了片刻，明思整理了下思路，然后轻声先将她同秋池的这桩婚事始末都说了出来，接着也将她的计划和两家铺子以及白玉楼的事全部都告诉了明柔。

除了真正的身世外，她全都坦陈给了明柔。

明柔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六妹妹，你，你……”

明思轻轻一笑，“三姐姐，天下很大，人生很长。人一辈子总是有苦难的。从眼下看，你的苦比我的要多。可人一辈子何其漫长，谁也不知道自个儿明日会如何。可是无论如何，事情没有到最绝望的时候，咱们就不该放弃。如果你放弃了，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老太君让我在七日里定亲时，我其实是想不到法子的。可我当时想了，若真是没法子，我宁愿服药，即便是诈病诈死，我也一定不会进宫。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日子，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明柔听得眸光一亮，神情似有所悟。

明思微笑道，“人若是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别的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只要尽了力，即便结果不尽如人意，那至少我们对得住自己。既然人活着，无论什么情形都应该用力活、尽力活、好好活。不仅是为了不让亲者痛，更是为了让自己不枉投生了这一遭。”

明柔有些发愣地怔望明思，半晌才喃喃道出一句，“六妹妹，我不如你远矣，我们都不如你……”

明思莞尔一笑，心里却明白原来的自己其实是不及明柔的——上一世的自己一直在钻牛角尖，没有朋友也从来没有开心，也更没有为自己活过。

自己比明柔多的不过是那一世的经历，正是那段过去的经历让如今的自己更加珍惜，也让自己有了更多勇气去争取，去抗争。

明柔还在发呆，她轻轻拍了拍明柔的手，“三姐姐，好好想一想，有什么事就同我说。若需用我帮忙，也不必客气。”顿了顿，她微笑道，“如今你也知晓我的打算，三姐姐可还记得你曾同我说过的那句么？你说，若有机会就让我离开。而今，我也将这句话送给三姐姐。我是定会离开的，这天下如此的大，人活一辈子不容易。百年匆匆易逝，虽是漫长，不过也是弹指一挥间。我曾在乳娘临终前立誓，此生必不让自己憋屈。我想走遍这天下，想看遍这山川瑰丽。西胡的草原，元国的奇山异水也都与我们同在这片天下——三姐姐若愿意，他日不妨与明思同行。”

明柔眸光渐渐亮开，有动容也有震惊，“六妹妹，可，可我们是女子啊——”

明思轻笑摇首，唇角笑意清朗，眸光清亮逼人，“谁说女子就定要束于这闺阁中，谁说女子就定要依附于男子，我们也有我们的心，有我们的意愿。我们不能主宰他人，可我们能主宰自己。我们的心若能自由，那我们的人也就定能自由。”

明思的声音很轻，也很柔和，可明柔听在耳中却似惊雷一般震撼。

她怔怔地望着明思，只见明思那双点漆般的眸子中充满了光彩，是那样的闪亮、清澈、温暖、坚定、自信。一瞬间，这双眼中的光彩好像将明思整个人都点亮了，让她整个人焕发出异样的魔力。

以至于让她整张面孔都光彩夺目，一时间，她忽然觉得这个六妹妹变得极美，甚至这份美丽有些动人心魄般的迷人、乃至于逼人而来。

这样的六妹妹……远比她猜想的还要强大，还要不同！

她深深地被震撼，也被吸引了！

“六妹妹，我，我可以么？”她喃喃自语，一霎不霎的看着明思，有些动心，有些不自信。

明柔微笑颔首，“若是别人，明思必不敢随意说这番话，可是三姐姐——你可以，你能做到！”

明柔的双眼瞬间被点亮，连日来有些苍白的面颊也燃起了些许红晕。看着明思，她唇边渐渐浮起一抹微笑，片刻后，神情缓缓坚定。

她放开明思的手，起身在屋中缓缓走了几步，停住，然后又走了几步，最终停下转身面对明思，眸光坚毅无比，“六妹妹你说得对，我不该认命——无论如何，我都该尽力争取。”顿了顿，她轻声坚定，“若得之，我幸，若不得，也无悔！”

看到明柔这样的眼神，明思心中大石终落下，她起身走到明柔面前拉起她的手，朝她露出欣慰的笑意，“三姐姐，如今头一件事，你便是要服药，将身子调养好。若有事需用我帮忙，只需告知一声——明思定当不吝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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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再做打算

明思说这句自然也是经过考量的。

她依稀能猜到些明柔的打算，若是他人，明思定不会随意说出这样的承诺。

可对于明柔，她实在不忍放手不管。

这个聪慧通透的少女实在同以前的她有太多的相似，而且比以前的她还要可怜，还要无助。

看着明柔，她好像是看着生活在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总让她不自觉的生出怜惜和同情。

明柔想做的事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明思担心她如果再受到打击。

没想到明柔却笑着拒绝了，“不，六妹妹——这是我自己的事，就让我自己来做吧。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的。你方才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如何想。”

从明思之前的述说，明柔已经明白明思的向往。明思这么多年的处心积虑，这么多年的隐忍，为的就是一份自由的生活。而她如今要做的事牵涉太大，她又如何能将明思牵连进来。

明思是局外人，而她早已身在局中。明思已经为她费了太多心力，她不能再为了自己将明思拉入这个未知的漩涡。

明柔笑着拉起明思的手，眸光清澈勳暖，“六妹妹，谢谢你。剩下的事就让我自个儿做吧，我答应你，若需要你时，我一定寻你帮忙。”

明思颔首莞尔，姐妹两人相视而笑。

临走时，明柔还是将那嫁妆匣子交到了帽儿手上，“六妹妹，别的也不必说了。你帮我拿着，你需用，你自取，我需用，我自会找你。”说着又是一笑，“反正有你在，这些东西就算没了也是不必愁的。”

明思无奈，只得示意帽儿接着。

两人又说了几句，明思方才带着帽儿离去。

回到鸣柳院，刚进院门，蓝彩便迎了出来，低声道，“小姐，方管家带口信请你回去一趟。”

明思一怔，昨日才带了信给方管家，因纳兰侯府出了这单事，加之四老爷四夫人在明日大夫人丧事后便要启程赴任，所以特意同方管家说等送了四老爷四夫人才回。

今日怎又带信来了？

明思问，“可有说是何事？”

蓝彩摇首，“没有，只说让小姐抽空回去一趟，有事商议。”

明思沉吟着颔首，“那咱们午膳后便回吧。”

蓝彩正当点头，明思身边的帽儿转头朝院门处望了一眼，低声道，“小姐，双喜来了。”

明思一愣，遂吩咐帽儿，“你把匣子拿进去让夫人先收好。”

蓝彩也低声道，“藏好些，别让双喜见着了。”说完，便抬首一笑，“小姐，双喜来了。”

明思转身，只见双喜沿着花径含笑走来，到了近前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六小姐。”

明思微笑示意，蓝彩赶紧上前一步将她虚扶起，笑道，“这般客气作甚？”

双喜直身起来笑道，“如今六小姐既是主子又是贵客，于情于理，这礼啊，都该只多而不可少。”

蓝彩望了明思一眼，笑道，“你这伶俐的，老太君有你这一个便抵了人家十个百个。”

明思则浅浅含笑不语。

老太君身边的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不知今日是何事了。

两个丫鬟客套说笑了几句后，双喜笑看明。思，“六小姐，老太君特地遣奴婢过来相请六小姐。”

蓝彩点了点头，看了明思一眼又犹疑道，“可这马上就午膳了，我们夫人已经备好了。”

双喜笑了笑，“老太君说这几日府中事忙也就一直没顾得上，六小姐回来这几日也没见过面。方才奴婢出来前，老太君已经吩咐备了席，就等六小姐过去了。”

看来是推不掉了。

明思对蓝彩吩咐道，“你去同夫人说一声，我去老太君那边了。我先同双喜过去，你用了午膳再过来。”

蓝彩应下，明思同双喜则朝院外行去。

双喜笑着，“六小姐待下人可真好。”

明思微微一笑，并无多言。

不多时，便到了颐养院，席面已陈设好，老太君亲热地招呼明思入座。

食不言，寝不语。

祖孙二人用完了午膳后，老太君携着明思到正房落座。

闲话数句后，老太君叹了口气，“这几日府中出了这样的事，也让你累心了。三丫头那里也全靠你劝慰才好了些。”

明思斟酌着回道，“老太君也想开些，您年纪大，且自顾多些。明思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陪三姐姐说了几句话，尽力开导些罢了。明思也没起甚用处，还是得看三姐姐自个儿能否想开。”

老太君面容也较之以前苍老了不少，只是眼神看着还精神。

听着明思的话，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语带感慨，“是啊。俗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人一辈子哪能不受点苦，没点悲欢离合的磨折？还是得自己想开才是啊！你们还年轻，一辈子还长着，不像我这半截子入土的。我如今也不用替自个儿求什么了，老太爷何时收我，也都算是喜乐。若说要念的，也就指望子子孙孙都争气，把这份家业能撑起来，我x后也有个脸面去见老侯爷。”

明思望了她一眼，垂了垂眸，唇边浅笑不语。

老太君唏嘘片刻，看着明思问道，“三丫头眼下情形如何？”

明思道，“这两日像是稍稍好些了，不过身子看着还有些弱，人也清减了许多。”

老太君缓缓颔了颔首，“好些了就好。你大伯母只得她一个，你大伯子息也单薄，她若不保重自个儿，日后你大伯母连个上香的后人也没了。”

明思轻轻点头。其他不论，老太君这句话说得还是在理的。

从进来后，她一直在观察老太君的神情，可小心提防了半天，也没猜出老太君此番召她前来的用意。

她也不清楚老太君对大夫人的事究竟了解了多少。可从帽儿口中她得知昨日老太君同郑老夫人商议后便将下葬的时间提前——郑国公如此风平浪静的接受了此事，这一点让她不禁有些心寒。

其他的不论，这说明老太君同郑老夫人至少对这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是存在某种认知，所以才能达成这样的共识。

当然也有郑国公府眼下因顾着郑书远的事情，而无法分心太多的缘故在。

一个是唯一的继承人，一个是嫁出去的女儿，在郑老夫人心中只怕也有孰轻孰重之分。

可是老太君今日召她来共用午膳，真的就是为了了解明柔的情形么？

明思总觉着有些不踏实。

只听老太君又长叹一口气，“我最怕三丫头性子随了她母亲——你大伯母本是个伶俐人，可那性子实在太倔些，”说着顿住喟然一叹，“这其中也牵连了些陈年旧事，也就不同你细说了。昨日，我同郑老夫人也商议过了，如今你大伯母膝下也只三丫头一根独苗，你大伯父眼下也不能主持，所以郑老夫人同我都是一个意思。三丫头现在也过了十六，快十七了，若是再守三年孝期，日后想说门好亲事只怕就难了。不如趁热孝这三月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虽是仓促了些，但也好过耽误她一辈子。”

明思心中一震，望着老太君，“老太君可是已经有了人选？”

老太君点了点头，“鲁王的三公子如今年方十八，虽是嫡次子，不过也是极受家中长辈喜爱的一个。两月前，鲁王妃便托人同我提了一回，当时我并未应下，而今看来倒是一门好亲事。昨日我同郑老夫人提过了，她也同意了。”

鲁王三公子？

好像有些耳熟。明思仔细一回想，忽地一头想起二夫人有回来访曾点评了大京中不少的世家名门公子。

这个鲁王三公子虽未娶妻，可据说伺妾就有七八个。

明思按捺下心中情绪。

从情感上，她的确有些忿然和不满，毕竟明柔如今遭此变故，还要许嫁这样一个人，她的确无法接受。

可是从理智上，她也清楚老太君的想法缘由。

在老太君而言，这样的决定才是符合纳兰侯府整体利益的。

原来还有个郑书远可以考虑，可是眼下这条路没了，真要等了三年——如今的明柔相当于是失去了双亲，若是年纪又大了，那就更难以找到一门好亲事了。

在老太君同郑老夫人眼里，男子的伺妾多与少根本就不是一个值得衡量和考虑的问题。

明思垂眸想了想，尝试着同老太君沟通，“老太君，眼下大伯母才过身，大伯父也病着，我看三姐姐一时间只怕没有心思说亲事。不如先缓一缓，你看可好？”

老太君沉吟片刻，“我今日寻你来也是想着你同三丫头合得来，让你好生同她说说。不过你这样说也在理，那就等你大伯母下葬后，你再同三丫头说吧——此事也算定下了，我这两日便托人同鲁王妃通个气儿，那三公子也到了年纪，时日一长，万一生了枝节反倒不美。”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老太君原来是想让她做说客。

明思算是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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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雪中送信

（一更）

也没有太多其他的情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此事还不是马上就定下。

即便老太君同鲁王妃通了气儿，那至少还要等明思这边同明柔说了才会提到明面上。

还有时间想法子，明思心中安慰自己。

这个时候同老太君争论毫无意义。

明思道，“早上府中管家带了信来，我下午要回去一趟。此事我过些日子再同三姐姐说吧。若是咱们太急了，万一三姐姐想岔了，以为府里嫌弃她，那反倒是不好。”

老太君略略寻思着一想，看着明思含笑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此事便交给你了。你约莫着时间同三丫头说说，不过也不可太迟，我看就这个月内吧。”

一个月的时间——老太君还算大方吧。

够想对策了。

明思含笑应下。

老太君欣慰地笑看她，叹息道，“几个丫头里，你是最懂事的——日后多回来走走，也同老祖宗多说说话。你父母虽不在大京，可有你老祖宗在，你母亲家就在。有什么难处也不必太过忧虑，老祖宗活了七十多个年头，总还能帮你出些主意。”

明思噙笑不语，只点了点头。

她并不怀疑老太君这番话的真心，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的路同老太君想的是不同的。

老太君那套“世家正妻炼成宝典”，她不想学，也不需要学。

只听老太君又问，“秋池去苍郡快两个月了吧？”

明思略一算，笑道，“到后日便满两个月了。”

老太君呵呵一笑，“你倒记得清楚——对了，这两月他可有信回来？”

明思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每月都有一封平安信，不过也只报个平安，只说是公务繁忙。”

老太君摇首轻笑，“他们秋家的男子都是这般，原先秋池祖母在世的时候我们两家也曾有些往来。他祖母也曾私下里同我说起过几次，看来这秋池的性子同他祖父倒是一辙，果真是一条血脉啊，呵呵，你也莫多想，为**子，多体谅些便是。”

明思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神情。

她心里明白，对于她同秋池的关系——她既不能表现得过于亲近，也不可过于疏远，否则老太君只怕就会生疑。

老太君慈爱地望着明思——对于这个重孙女，她如今是越看越喜欢。

不张扬、知分寸、有勇有谋，又懂得隐忍，若非这一张脸孔，她还真舍不得给了秋池。

真是可惜啊！

不过如今这般也好，不论秋池是真因凤庙祭祀那日的事情看中六丫头，还是看了小五子的面子，凭这丫头的本事，想必也能坐稳北将军府的这把椅子。

秋夫人长驻苍郡，北将军府也就她一人独大，日后便是遇上些琐事，凭这丫头的聪明定然也能解决。

太子性格同皇上和先皇都不同，眼下也就同小五和秋池亲近些。

可小五出身有限，仕途上最多也就三品到了头。而秋池则不同，他日太子登上大宝，秋池肯定是一等一的近臣，信臣，能臣。到那时，只要六丫头能生下个嫡子，至少也能挣个二品诰命。

都说女儿肖母，老三媳妇生了三胎四个子女，六丫头若是能多生两个嫡子，日后便万事莫愁了。

这一步棋，六丫头走得好啊！

老太君心中这般一想，看着明思的眸光便愈发的亲热怜惜。

明思哪里能猜出老太君心中的这一幅美好远景——她被老太君这般热烈的目光看得心里直发毛。

从本心来说，虽也有过愤怒和不满，但明思并不怨恨老太君。

后人不能批判岳武穆的忠君之心，因为那是受他的成长环境和教育理念而形成的。

宋高宗再昏庸再无理，可是岳飞也只能悲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最后一杯毒酒了断于风波亭。

老太君这样的世家贵妇，在年轻的时候想的的如何坐稳正妻的位置，如何争得内宅的权力。到了如今，她们的想法超越了年轻时候的狭隘，不再担忧自身地位的她们想的是如何维系家族的荣光，如何让家族更加繁荣昌盛。

如今的老太君，她是自私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无私的。

明思从来将自己同老太君之间的关系摆得很清楚，所以，她并不怨恨她。

只不过人各有志。

上战伐谋。

明思的目的不是同老太君对抗，怨恨没有意义，那又何必怨恨？

不如想法子，谋蹊径，达到自己的目的。

祖孙二人含笑而对，各自心中一番想法，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对看了半晌，明思实在有些受不住，可见老太君的模样似乎兴致正浓，也不好告辞，只好寻了个话头，“大伯父的身子如今怎样了？我这几日也不方便去探望，不知可好些了？”

提到大老爷，老太君神色暗了暗，沉默片刻才叹息摇首道，“你这大伯父一辈子都是个不省心的——如今这般也好，反倒是省心了！”说着又叹息一声，“罢了，过去的事也不提了。如今只看小三、小五两兄弟了。”

明思一怔。

只见老太君笑了笑，“我已经同侯爷说了，等太子大婚后就上折子——这爵位的事也该定下来了。”顿了顿，老太君的眸光中多了些深意，“你也无需多想，只要老祖宗在，老祖宗自会为你做主。他日老祖宗即便不行了，也会将后事安排妥当，定不会委屈你。再说了，我看如今你同小五也算亲近，日后，我也会将该交待的交待清楚，他们兄弟二人也定会更照应你些的。”

明思微微一愣后，很快便明白了老太君的意思。

老太君是在暗示日后会将她的身世交待给纳兰诚和纳兰笙两兄弟，让她安心。

如今大房已是名存实亡，明汐同太子的婚事也定下，老太君也没了顾虑。

虽然这一点对明思而言实际并无意义，可此刻她也只笑了笑，不做任何评议。

笑容可以有很多含义，老太君愿意看做是哪种含义便看做哪种吧。

明思也注意到老太君提了纳兰诚纳兰笙，唯独没有提明汐——这一点，倒是有些意思。

遂在心中淡淡一笑。

祖孙二人又坐了片刻，明思抬眼看了看更漏，老太君笑道，“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你今日还要回府。”

明思起身笑了笑，行礼告退。

我是分割线明思回了鸣柳院同四夫人说了一声，又嘱咐蓝星同纳兰笙和明柔交待一声。

蓝星却有些心不在焉，明思唤了她两声才听见。

明思有些生疑，可这边时间也赶紧，当着四夫人也不好多问，交待妥当后也就出门上了马车。

而这厢，碧桃则带了明柔的信笺偷偷找到了纳兰笙，“五少爷，小姐请五少爷帮忙将这封信带给太子殿下。”

纳兰笙犹疑片刻，应下了。

待纳兰笙到了皇宫禀报，才知道太子出宫了，想着这几日听三夫人老是寻他唠叨他的亲事，他又不愿回去。

在宫门外站了片刻，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宝砚冻得直跳脚，搓着手道，“少爷，咱倒是寻个去处啊，这天冷得，”又抬首望了望，“这雪越下越大了。”

纳兰笙瞟他一眼，“你倒是金贵了！”

宝砚“嘿嘿”一笑，涎着脸凑近，“少爷，要不咱去白玉楼吧。喝些热茶先暖暖，再坐会儿就差不离到酉时了。咱们听了段子再回，等回府也该戌时了，夫人也该安歇了。”

纳兰笙一听也觉在理，主仆二人便上了马车，直奔白玉楼。

纳兰笙有明思给的VIP贵宾卡，可以直接从白玉楼的后巷楼梯直接上三楼，所以马车便直接停在了后巷。

待车夫将马车一停稳，宝砚便从车头跳下，一落地，宝砚便“咦”了一声，目光落在了巷子里一架黑色金漆的马车上。

仔细端详片刻，只觉越看越熟悉，挠了挠头，他“蹬蹬”跑到车门处将门打开，悄声道，“少爷，我好像看到太子殿下的车了。”

太子一般私服出行都不会乘带有标记的宫中车驾，而是另有几辆马车备用。

他跟在五少爷身边也看到过几回，不过物有相似，此刻他心里也有些拿不准。

纳兰笙一怔，跳下马车一看，也愣了。

还真是太子的马车！

他比宝砚熟悉得多，所以一看之下他便能确定这是太子的车驾。

这大白天的又没到饭点，太子到这里来做什么？

总不会跟自个儿一样是躲娘的吧。

纳兰笙纳闷地抬首望了望三楼的包厢，白玉楼新张那晚，明思也给了太子一张VIP卡——也就是说，太子如今也在三楼……

司马陵自然不是为了躲皇后，他在白玉楼是为了约见明思。

在提审了郑书远长随侍书后，他已经明白郑书远所说的均属事实。

郑书远一心求死，他没有反口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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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未如人意

（二更）

想着那长随跪在地上头都磕得淤青还在哭诉的模样“我们世子平时连杀鸡都不忍多看，怎会杀人……”，又想起一个月后的大婚，司马陵的心中充满了憋闷的愤怒和强烈的厌恶和屈辱感。

愤怒和屈辱的感觉被按捺住后，他忽地生出一种迫切，这种迫切几乎是不可遏制般的强烈。

他想见到明思。

已经两个月了，他只见过她两回。

想着一月后的大婚，司马陵心中便有些烦躁，他同明思之间如今进展太缓慢了。

明思甚至还未主动同他说过一句话，即便她是“方世玉”时，她对自己的态度也是警惕而躲闪的。

沉静下来的司马陵忽然想到——郑书远的事情或许是一个机会。

早前玉兰禀报说北将军府的带了口信给明思，他便知道机会来了。

在回北将军府的半路，玉兰便将口信带给了明思。

特意约在了白玉楼，因为这个地方对他，对明思都方便。

明思比纳兰笙早两刻钟到白玉楼。

对于司马陵的约见，明思很是讶异，却不能不来。

因为玉兰的口信是，“殿下有要事相商，请六小姐务必前去一晤。”

要事？务必？

明思略一思量便跟着玉兰来了白玉楼。

来的时候才刚到申时，白玉楼很是清静。

明思带着帷帽跟着玉兰从后巷的楼梯直接上了三楼。

到了包厢门口，玉兰轻轻叩门，里面随即传来一声平静的男声，“进来。”

听见司马陵的声音，明思定了定神，压住心中的疑惑，推门而入。

屋角两盆暖炉，将屋内烘托出融融暖意。

司马陵一身玄色锦袍长身立在桌边，看着明思出现，他微微一笑，“六小姐，请坐。”

玄色长袍映得他玉面微红，一双凤目晶亮无比。

身后玉兰已经将房门合拢，既来之，则安之，明思取下帷帽，正待朝太子行礼，却被他笑止住，“六小姐不必客气，请入座。”

明思微微一愣，心里生出些异样。

上回见面，他唤自己“六小姐”，当时自己还不曾在意，后来回去后，还是帽儿提了一回，“太子殿下不是该唤小姐秋夫人才对么？”

此时又听司马陵如此称呼，心里便觉得有些奇怪了。

不过也就想了一想，明思也就放下了。

此刻的她是万万想不到任何与旖旎有关的事上去，找不到理由，也就想着大约是他的口误吧。

遂不再在意。

司马陵不让她行礼，她也未再客套，看了一眼，便拣了司马陵对面的位置坐下。

司马陵见她落了座，也跟着坐下。

明思抬眼看了司马陵一眼，轻声道，“玉兰尚义说殿下召臣妇？”

听得“臣妇”二字，司马陵眼里的笑意顿时一滞，垂了垂眸，抬首又是风平浪静，“不错，如今有件为难之事——本是打算寻纳兰三小姐的，可三小姐深居简出，一时间也不大方便。听纳兰笙说，六小姐同三小姐素来亲近，这才寻到了六小姐。”

明思微微一怔，垂眸道，“殿下怎未找我五哥？”

司马陵早已想好了缘由，听明思如此一问，默然片刻才神情凝重的道，“此事不大方便。”

不大方便找纳兰笙？

明思讶然抬首，不解的望着司马陵。

司马陵凝视着明思那双明亮的大眼，只觉心中的愉悦同纠结霎时混杂难辨。

定了定神，他缓声开口道，“纳兰三小姐同郑世子的事，六小姐可知晓？”

明思心中一紧，可看司马陵的神情也不像是来找茬儿的，心中顿时有些惊诧犹疑。

她一霎不霎地望着司马陵，却谨慎的没有回答。

看着明思犹如受惊却强作镇定不露惧色的小鹿一般的神容，司马陵心中只觉又是有趣又是爱极。

看着明思，他微微一笑，“六小姐放心，我并无其他意图。我今日来寻六小姐，只为成全，不为问罪。”

成全？

明思惊愣住，可看司马陵的眼神却不似玩笑。

迟疑片刻，按捺住巨大的讶异，她竭力平静的轻声问道，“殿下指的是？”

司马陵噙笑颔首，“我说的是郑世子同纳兰三小姐。”

虽有预料，可明思还是吃了一惊，她不置信的望着司马陵——他要成全郑书远同明柔？

可是郑书远不是……

司马陵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态度也很和气。

明思暗暗吸了一口气，镇定了情绪，“殿下需要臣妇做什么？”

司马陵凝视她，“明日晚间戌时，请纳兰三小姐在此间一叙。”

“臣妇定会转告三姐姐的。”明思颔首起身。

司马陵也站起，“此事关联甚大，不可让他人知晓。不过男女有别，为免无礼，届时只怕还要请六小姐相陪为方便。”

明思暗忖片刻，也就应允了。

心里却有些纳闷——自她同秋池“成亲”后，这太子的态度转变得也太大了些吧。

得出这个结论的明思暗暗自嘲一笑，太子的态度好不好也跟自己没啥干系，他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自己同太子之间虽也有不少纠葛，却都不是值得追忆的美好。

他好与不好，都与自己无关——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太子或许不算是坏人，可他的世界是自己永生都不想有所牵扯的。

还有滢娘的死，自己纵然能不恨，但也不可能同他做朋友。

司马陵望着明思颔首离去，心里只觉有些空落。

今天这场速战速决的晤面，远远未达到他所以为会出现的预想。

玉兰对她的调查他都细细看过了，她同父母关系极为亲近，待她的几个丫鬟也好得出人意料。甚至瞒过了纳兰侯府偷偷地给她那几个丫鬟都放了奴籍。

她对两个铺子里的绣娘工人都很大度看顾，还为他们安排到了十年后。

玉兰也不无感慨的说，“难怪她那几个丫鬟放了奴籍还要跟着伺候她，这样的主子只怕是全大汉也难寻。”

司马陵一直以为自己待富贵算是很好，可同明思一比，才明白差距。

他不明白明思如何能让身边的人这样的爱戴，但他能确定一点，那就是明思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女子。

帮人也好，救人也罢，她心里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人的身份。

对他是这样，对那些奴才也是这样。

所以，他在今日相见前筹划了许久。

他要告诉明思，他打算成全郑书远同纳兰三小姐。

他心想，明思同纳兰三小姐的关系那般亲近，这样的消息一定会让她惊讶，她定然会心喜。

然后她会疑惑，自己便可告诉她相关的一切。

从郑书远到纳兰三小姐，再到大夫人，再到庆华宫。

从如今的事情到四年前的金玉果脯……

她那样聪明，她或许还能帮自己想法子，像多年前那样帮助自己。

如果那样的话，自己便有机会说出自己心中的感受。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说“马克思”，说“长鼻子”的小姑娘。

他一直在寻她，他心里有多么的感动……

可是，他猜中了开头，却未猜中结局。

明思的确惊讶，也似乎有些喜悦。

可是，她却什么都没有问。

一句都没有。

所有的惊异和疑惑，她都只在眸中一闪而过。

她只是问自己，“殿下需要臣妇做什么？”

……

司马陵不明白。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她为何会如此冷静？甚至，她的态度平静得近似于冷漠。

郑书远身负杀人重罪，自己说要成全，她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声？

望着那扇已经被合拢的雕花门扇，他蹙眉不解。

后巷外的另一处拐角，纳兰笙的马车便隐匿在拐角的围墙后。

宝砚掀开车厢的窗帘一直朝外瞅着。

侯了半晌，却没见白玉楼的后巷楼梯间有人出来。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天地间渐渐被白霜覆盖。

街上也行人零落。

宝砚疑惑道，“少爷，你说那真是殿下的马车么？这么冷的天，他没事到这儿做什么？该不是少爷你看岔了吧？”

纳兰笙伸手烤着车上的暖炉，瞥了他一眼，“叫你看，你就好好看，废话作——”

那个“甚”字还未出口。

“来了，来了，有人下来了。”宝砚忽地兴奋低叫起来，却又蓦地止住，神情疑惑，“我怎么瞧着像是——”

纳兰笙已经一步跨过，凑到窗口。

只见一个穿着石青披风的女子正扶着玉兰的手进了太子的马车。

女子戴着帷帽，身形极为熟悉。

宝砚瞅了一眼纳兰笙，“少爷，好像是六小姐——”

石青披风领口袖口都缀着白色狐毛，六小姐这回回来好像就是穿的这件。

纳兰笙一呆。

太子的马车已经驶出后巷。

“跟上去。”纳兰笙道。

宝砚利落的到车厢前，拉开挡板对车夫吩咐了一声。

他们的马车便隔了数丈远，跟在太子的马车后。

走了一盏茶的时辰，过了两条街，前方的马车停在了另外一辆马车前。

纳兰笙定睛一看，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正是蓝彩同帽儿两人。

她们撑着油纸伞走到太子的马车车门前，方才那名女子扶着她们的手下车，三人又上了方才侯着的那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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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接踵事来

（一更）

马车上的标记正是北将军府所有。

纳兰笙愣住了。

见太子的马车就要转向，宝砚悄声提醒，“少爷，玉兰回了——她认得咱们的车。”

纳兰笙回神，“走。”

马车快速转头离开，又回到了白玉楼附近。

不多时，太子的马车驶进后巷，玉兰下车上楼。

再过了片刻，一道熟悉的男子身影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玉兰和两个便衣侍卫。

果然是太子。

纳兰笙皱起了眉头——太子怎会同明思碰面？

“少爷，咱们还要不要送信？”宝砚低声问道。

纳兰笙滞了滞，瞪他一眼，“送！谁说不送了？”

说话间，太子的马车已经驶出后巷，朝皇宫的方向行去。

纳兰笙不知道的是，在太子上车时，玉兰已经向太子低声禀报了。

“殿下，方才奴婢送六小姐时，纳兰五少爷的车一直跟着。此时就在巷子外。”玉兰一面说，一面朝纳兰笙此刻的位置看了一眼。

司马陵一怔，余光微扫一下，轻声垂眸一笑，“无妨。他知道也好，本太子倒想他来问问我——正好本太子也有话要问他。只怕，他不敢来问！”

言毕便上车，“回宫！”

太子回到仁和宫不久，下面人便通禀纳兰五少爷求见。

纳兰笙将明柔的信交给太子，太子看过之后一笑，“好了，我知道了。”

纳兰笙嗫嗫站了片刻后，告退离去。

望着纳兰笙的背影，司马陵垂眸淡笑。

走出宫门的纳兰笙有些垂头丧气。

宝砚一面替他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面小声问，“少爷，咱们还听不听段子？”

纳兰笙一肚子憋闷，“去，为何不去！”

心里却嘀咕：又没做甚见不得人的事，你心虚个啥？

分割线报道明思坐在马车上一直在沉思。

司马陵说要成全郑书远同明柔——他这是什么意思？

郑书远已经认罪了，他说的成全是指什么？

这件案子究竟有何种的隐情，竟然让太子说出这样的话来。

明思想不明白。

罢了，无论如何也算是一个好消息，自己先转告明柔再看吧。

“小姐，到了。”帽儿放下车窗帘，马车已经慢悠悠的停下。

三人下车，蓝彩替明思戴好帷帽，递过手炉，帽儿撑起伞，进了大门。

一路朝静湪院而行，天色薄暮，寒风凛冽，雪下得分外密集。

整个北将军府静悄悄的，似乎比往日更少了些人气。

走过南面花园时，忽然听得花园内传来细碎的人声。

明思停住脚步。

低呼的寒风中似乎夹杂着女子的抽噎哭泣声。

蓝彩凝神听了片刻，“小姐，在花园凉亭里。”

明思轻声道，“去看看。”

主仆三人转身走进花园的月洞门。

花园不大，此刻被白雪覆盖，更是一目了然。

西边角落的凉亭中，一个穿着青衣棉袄的女子正蹲在地上，埋首哭泣。

帽儿仔细一看，“小姐，是如玉。”

明思也认出了。

北将军府的年轻丫鬟一共也就六个。

个个都长得甚是有特色。

帽儿私下打听来的消息是，当年秋柏老将军在世的时候就说了。府中的下人只需能干活就行，不用长相出挑。

如玉是六个丫鬟中长相算是周正一些的，唯一的缺陷就是太胖。

且胖得不匀称，就脸和下半身特别胖。

一看那不成比例的身材，明思自然就认出了她。

三人走近凉亭，踩到积雪发出的“哜吱”声让如玉抬起了头。

一见明思，她惊吓住了，赶紧起身，“见过夫人。”

又觉得不对，连忙用衣袖在脸上抹了几把。

明思看着她红红肿肿的眼圈，显然哭了不是一会半会儿了。

“如玉，出了什么事了？”明思轻声道。

如玉看了明思一眼，低头用双手揪着自己的衣角不吭声。

蓝彩同帽儿对视一眼，均有些不解。

帽儿道，“如玉，可是谁欺负你了？”

如玉摇首。

帽儿又问，“那是做错了事，被罚了？”

如玉还是摇首。

帽儿没了主意。

蓝彩垂眸一想，“如玉，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曾留意过府中下人的情形，如玉的老家便在大京城外。

如玉未说话，也未摇首。垂了首，只紧紧咬了下唇，片刻，那眼泪便又连线般的滚了出来。

明思主仆三人相视一看，顿时明了。

明思微微一笑，“家中出了什么事？”

如玉面上现出些挣扎，反复咬了几下唇，还是不肯说话。

明思觉得奇怪了，面上不露，取下帷帽交给蓝彩。上前一步到如玉跟前，放缓了口气，“若真是家中出了事，你在此处躲着哭也是无用，不如说出来，兴许还有法子。”

如玉抬首看着明思，明思浅笑温润的望着她。

看了片刻，如玉忽地“噗通”一声跪倒，抽泣道，“夫人，我弟弟和侄子都病了，快不行了。”

明思一愣，伸手拉起她，“别哭，起来说话。”

如玉起身，可还止不住眼泪。

明思叹了口气，朝蓝彩示意。

蓝彩拿出银袋塞到如玉怀中，“这里有十几两银子，带你弟弟和侄子去看大夫吧。”

如玉拿着银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首望着明思，眼泪还是“扑簌簌”流个不停，面上神情却还有些欲言又止。

明思生了奇，“如玉，可还有话想说？”

如玉攥紧银袋，眼泪落地更急。

明思想了想，“可是银子不够？”

帽儿也过去拉着她劝慰，“咱们小姐问你，你就说啊，你再不说，我们可走了。”

如玉这才流着泪道，“家里屋顶塌了，粮食也没了，弟弟和侄子冻了两日，都得了寒症。”

明思一惊。

如玉看了一眼明思，垂首咬了咬唇，将手中银袋还给帽儿，含泪道，“多谢夫人，可这银子救不了我弟弟和侄子的命。”

帽儿拿着银袋，不知所措的看着明思。

明思微蹙眉头沉吟。

片刻后，明思抬首，“银子你先拿着，今日许你假回去看看。家里房子不能住了，先将你家人接到城里来。人命最重，先给孩子看病，余下的事再慢慢说。”

如玉惊愣地望着明思，帽儿把银袋塞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攥紧了。

蓝彩微微一笑，“还不快去。”

如玉这才惊醒般，跪下朝明思磕了一个头，起身走了。

帽儿看着如玉没入风雪中的背影，“真可怜啊。”

漫天雪舞，处处银装素裹。

本是美景，却又心寒。

明思无奈低叹。

三人走出花园，朝静湪院行去。

待三人离开后，包不同的身影从花园另一面墙下走了出来。

看着明思主仆离去的方向，包不同咧嘴一笑。

将军娶的夫人还真不错！

笑了片刻，忽又想起老夫人偷「…奇书网…txt小说下载站」偷交给他的那封信，笑容便僵住。

明思回到静湪院不久，方管家便来了。

“夫人，包副将来了。”方管家禀告道，说着，又拿出一封信，“这是老夫人给夫人的信。”

老夫人？

秋池的娘？

明思接过信拆开，里面言简意赅，只短短数句，“儿媳如唔：池儿公务繁忙，约半月后归京。现有池儿副将包不同回京办差。差事不易，儿媳若有余力，可助力少许。”

明思轻轻蹙眉，“差事不易，若有余力，助力少许？”

沉吟片刻，明思看向方管家，“包副将现在何处？”

方管家道，“早前在厅上候着，后来他说想出去转转，小的这就让人去寻。”

明思颔首。

待方管家一走，帽儿“扑哧”一声笑出声，“出去转转，我看啊是嫌厅里太冷，出去活动活动才是。”

明思嗔怪地看她一眼，也忍不住好笑。

北将军府的厅堂特别宽敞，两面都是博古架隔开，到了冬天，那穿堂风便猛了些。

蓝彩抿唇一笑，“我去搬火盆。”

小半个时辰后，明思在厅堂见到了包不同。

明思先一步到厅中。

明思刚刚入座，包不同就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门口。本想一步想迈进，被蓝彩目光轻轻一扫又觉着不对。赶紧收回脚，在门槛外的廊下站定，将自己头上肩上的雪花都大力的拍了去，这才进来。

帽儿咬唇偷笑。

那身上的雪都被他压在了衣裳上面，而且拍了一阵，那眉毛上还有雪花沾着呢，就傻笑着进来了。

明思先吩咐蓝彩上了茶，又说了依旧安排他住在上次的屋子，问他可好？

包不同自然没有意见，连声应下。

明思又客套的问了些路上的情形，包不同只说是一切都顺利。

此时已是酉时中，厅内点了两盏八支的烛台，光线虽不算暗，也绝对说不上明亮。

客套话说完，明思望着包不同，“包副将此番回京办的是何差事？”

秋夫人的信是包不同带回的，那他应该知道秋夫人的意思才对。

烛火掩去了明思的肤色，一双剪水秋瞳盈盈清亮。

包不同被明思看得心里一跳，心道，这晚上看夫人的样子倒比白日里漂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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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若有余力”

（二更）

可转念一想着那封瞒着将军的信，他又有些心虚，“这个，属下此番是奉将军命令回来购置军需的。”

看着包不同有些躲闪的目光，明思心中一动，莫非秋夫人这信还有隐情？

明思猜得不错。

上回秋池回苍郡前，将购置越冬炭火的差事交给了包不同，却未将冬衣及棉被的差事交给他。

原本是打算回到苍郡，看了具体情形之后再做打算，后来回去之后，秋夫人便将这个差事揽了下来。

秋夫人在南方的商家处购置了三万条棉被，五万套棉衣，价格比大京要便宜两成。

由于量大，又是赶制，商家无法一次性赶工完成，双方便议定货物分三批从水路送抵苍郡。

此事本应顺当，可不想这两月来天气骤冷，如今大汉中部在内的所有水路都封了冰，若要陆路运送，费用大，且速度也慢，商家便不愿意。

而今三批货中还有最后一批的一万条棉被和一万五千套棉衣未曾送到。

苍郡比大京更冷，未领到棉被和棉衣的士兵意见甚大，秋池实在无法，只能派包不同快马加鞭回京采购。

秋池从下月的军饷中抽了笔款子出来办此事，但秋夫人却挡住了，说这笔款子由她来出，秋池未想其他，也就应下了。

临走时，秋夫人拿了一张八千两的银票交给包不同，另外还有那封带给夫人的亲笔信。

包不同愕然——八千两银子哪里能够？按往年的价格，最多也只能采买回四分之一，更别说今年这样冷的天气。经历了炭火那件差事，包不同也知道此时上大京，只怕是有钱也未必能买到东西，更别说这么点银子。

秋夫人笑得温润，“你回去把信交给夫人，我已经同她说了——让她帮着你办。”

包不同呐呐无语。

秋夫人又道，“你们将军事务繁忙，这等小事就不必麻烦他了。你赶紧回去，早日办好早日回。”

包不同只得应下。

望着包不同面上的那几分心虚赧然，明思顿时有些了然。

微微一笑，“母亲信中提了一下，说此次的差事不大好办，让我帮衬些。”

包不同干笑，“是不大好办。”

明思无奈了。

我这话都递到嘴边了，什么样难办的差事你总得说啊！

侯在一旁的方管家眸光一闪，看了明思一眼，“包副将，将军让采购的是何种军需，数量几何，银钱几何——你不妨说给夫人听听。”

包不同咳了咳，“将军让属下采买厚实棉被一万条，棉衣裤一万五千套。”顿了顿，“银钱共八千两。”

“八千——”方管家一滞，那个“两”字没有说出来，顿了口，望了明思一眼，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了。

帽儿张了张嘴，又合拢。

蓝彩淡淡瞥了一眼包不同。

包不同只觉浑身上下不自在，“这个银票是老夫人给的，那个，那个将军事务忙——”

“好了，”明思面上神情却丝毫未动，“我知道了。我明日还要回纳兰侯府一趟，后日回来。你明日先出去看看情形，我们后日再商议。包副将你看如何？”

包不同也听说了纳兰侯府的事，见明思这般干脆利落，心里也是欢喜。

夫人这样的态度，此事应该算是应下了。

其实他心中也矛盾。一方面觉得老夫人这样不大好，毕竟夫人才刚刚嫁过来。而另一方面，若是夫人生气或者拒绝，他心里又会觉得有些不舒坦。

夫人已经是嫁了将军，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将军现在也的确是有难处。

不过，他心里也是清楚的，依将军的性子，是定然不会同意这般做法。

包不同感激地起身朝明思抱拳一礼，“多谢夫人！”

明思含笑颔首，“包副将不必客气。”转首吩咐蓝彩，“蓝彩你送包副将过去，晚膳及一应需用，你看着好生照应。”

蓝彩福身应下，转向包不同，“包副将请随奴婢来。”

待包不同离开，明思看向方管家道，“咱们府中近大门处那两处院子如今整饬得如何？”

方管家恭敬回道，“门窗皆修整好了，院子也都时常打扫着——多亏夫人想得周到，那几房人干活都还得力。”

明思将纳兰府陪嫁的那四房遣派去整理那些无人居住的院落，蓝彩也不时去看着，实际的情形明思心里也是有数的。

不过即便心里有数，可面上还是得问方管家一问。

明思颔首一笑，“如玉家中房子塌了，小孩子也都冻病了。我今日许了她的假，让她回去将家人接来。明日她回来，就先让她的家人暂住大门前的梨落院吧。虽是破旧简陋了些，不过也还能遮风挡雨。房子没人气总破旧得快，先撑过这一段，日后的事再慢慢安排。方管家，你看如何？”

方管家一怔，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院落再破旧也是将军府的院子，这主人家的房子让奴才的亲戚住——？

明思微微一笑，“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将军在前线打仗是为了保家卫国，让出一个无人居住的废旧院子便可救活几条人命。我想将军应该也会同意的。”

方管家想了想，点头应下。

明思转首示意帽儿，帽儿上前一步从袖袋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方管家。

明思道，“今年不比往年，这天冷大家都不好过。你去添些炭火，每间屋子都添一些。饮食上也加些份例，多添些荤。”

方管家看了明思一眼，默默接过银票，“多谢夫人体恤。”

明思含笑摇首，“将军事务繁忙，这些小事日后也无需再提。老将军留下的规矩本是好的，不过今年情形不同，稍稍僭越也是无妨。”

方管家默然颔首，心中复杂难言。

将军一去两月，未有只言片语。老夫人送了一封信，却又是那样的内容……

人老成精，他哪里看不出老夫人是打夫人嫁妆的主意——这在大京可是相当忌讳的事情。

可这夫人竟然就那般平静干脆的应下了，连句多话也未问。

他在北将军府做了二十多年了，如今这两年北将军府的日子越发不好过。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这管家做得也是辛苦。

今年一应开销都涨了不少，可账房的银钱还是跟几年前一样。

几月前他便想同将军提此事，可见将军为筹款那般焦头烂额的模样，他又闭了口。

下人们私下的抱怨他不是不知，连他自个儿晚上也有些受不住冷。

可他也是没办法啊！

望着明思主仆二人离去的身影，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银票，轻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明思主仆二人回到静湪院。

帽儿偷瞄一眼明思，见明思神色如常，忍不住道，“小姐，秋夫人怎能这这样啊？这不是明着问小姐要银子么？”

明思笑了笑，心里道还真被老太君说中了。这秋夫人看来还真是有些不同于这大京中的世家贵妇。

不过也许这只是一种试探。

秋夫人常年在苍郡，对儿子所娶的媳妇情形并不了解，有这样的试探也不足为奇。

自己并非真的同秋池成亲，自然不会在意这样的事。

不多时，另一个丫鬟莲花送了晚膳过来。

明思简单用了些，过了片刻，蓝彩也回来了。待两个丫鬟也用过晚膳，明思同她们吩咐了几件事后，又练了小半个时辰的字，这才歇下。

翌日一早，明思乘着马车又回了纳兰侯府。蓝彩有事去办，只带了帽儿一人。

这日是大夫人下葬的日子。

大房无男丁，老太君便让纳兰诚捧了灵牌，三夫人虽心有不甘，但想着从此没了这个对头，也就不说什么了。

一应礼节完毕，送葬了队伍出门，女眷们都留在了府内。

四夫人想着明柔定是伤心已极，便让明思去陪陪明柔，晚些才回来陪她叙话。

四老爷四夫人明日便要启程赴任，明思心里本是不舍，但又想着太子交托的事情也耽搁不得，也就同四夫人粘了片刻，领着帽儿到了沁芳院。

明柔的情形好了许多，早前在灵堂时，神态也沉静。二夫人带着明雪几人哭得甚是“伤心”，明汐只出来行了个礼便款款离去。

而明柔虽是红了眼，却一滴泪也没流出。

看到明思来到，她道，“明日四叔四婶便要启程，你该多陪陪四婶才是，来我这里作甚？我已经无事了。”

明思道，“真是伤心不在面上，你又何必跟我客套。今日是我娘让我过来的，另外我还有一事告诉你——太子殿下昨日召见了我。”

明柔心里正为昨日纳兰笙未带回太子的回信而疑惑。自己信中说得虽隐晦，但意思却是极清楚的。为何太子看了竟然没有半点回音？

此刻听明思一说，便有些生奇，“太子殿下寻了你？”

明思颔首，“不过却不是为我，而是为了你。”

言毕，明思便将昨日见面的情形说了一遍。

明柔顿时又惊又喜，想来太子是先见了明思才收到自己的信，故而未让纳兰笙带回回信。

可是，转念又不解，太子殿下既然未曾看到自己的信，也就是说他并不知晓自己提出的条件，那为何会有“成全”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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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断子绝孙”

（一更）

自己从来不相信表哥会杀人，可表哥既然认下，他并非毫无分寸之人，此事必有他不得不认下的理由。

而且自己也清楚他的性子。看起来虽是文弱儒雅，但心性却极为执拗，下定了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

当时自己万念俱灰，抱了共死之念，也就放弃了追问。

但心中不是没有怀疑的。

此事牵连甚大，想要翻案几乎是不能的，所以自己才想了那个冒险的法子意图同太子殿下交易。

可昨日在母亲房中寻了一日，却毫无半点发现。

不想明思又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太子此举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难道……

一时间，她也不知是喜是忧。

顿时蹙眉怔忪。

“三姐姐，”见明柔走神，明思轻唤一声，“怎么了？可是有为难处？”

明柔心绪复杂，朝明思强笑了笑，走到窗前，有些暗沉的眸光越过院墙，定定地朝外望着。

明思走到明柔身边，目光触及她的神情，心神霎时一震。

明柔的目光看着的方向——正是明汐的澜芳院所在！

“六妹妹，你信表哥会杀人么？”明柔轻声问。

明思一愣，遂轻轻摇首。

虽接触不多，但就明思的了解而言，实在无法将那个文弱的男子同“杀人凶手”这四字联系起来。

明柔眸色暗沉，却微微一笑，“我也不信，从来都不信。”

不信的人很多，却没人敢说出来，也无人会说出来。

明思低低一叹——希望今夜是个转机……

明柔说了这句后，便再未提过相关的话。

姐妹二人又说了些闲话，明柔将明思赶走，“晚上还需你陪我走一遭，眼下你还是赶紧回去陪陪四婶吧。”顿了顿，淡淡笑了笑，“原先我总以为自己是多余的，而今才知娘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女儿的。心里便是后悔也再无机会同她说……”

明思心中叹息，却微笑道，“人言道逝者有灵，我想大伯母看到如今三姐姐这般，心里定然也是高兴的。”

明柔笑着凝视明思片刻，“六妹妹，你实在是天下最最聪明也最最善良的一个女子。”

虽然许多话两姐妹都未挑明，但明柔心里清楚，其实许多事情明思心里都明白。

正因为如此，明柔心里才更加动容。

这样的情形下，明思仍然说出伸出援手的承诺，可谓一字千斤之重。

明思握了握明柔的手，莞尔一笑，转身离去。

碧桃走进房中，明柔还在窗前站着。

碧桃看了一眼院门，明思同帽儿的身影刚刚转过消失，“六小姐又聪明人又好——怎就被药性冲了？真真是可惜。”

明柔已经知晓明思肤色的秘密，闻言轻声一笑，“若重貌而不能识石中玉者，也不配我这六妹妹。”

回到鸣柳院，明思陪四夫人用了午膳，母女二人偎在一起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四老爷同阿刁也回来了。

一家四口便坐在一起围着暖炉饮茶闲聊。

临近分别了，大家都不提让人生出离愁的话，连四夫人怕明思伤怀，也忍了心中的万般不舍故意说了些明思幼时的趣事。

大家笑了一阵，四夫人又提起阿刁和蓝星的亲事安排。

明思却发现阿刁神情有些不同，虽也跟着说笑，但眼底似乎有些心事藏着。

心里生出诧异，明思一头想起前日蓝星的异样。

难道阿刁同蓝星间出了什么事？

用了晚膳，明思估摸着时间还有余，便唤了蓝星同她回春芳院收拾东西。

到了春芳院，明思拉着蓝星回正屋，“你同大哥是怎么回事？”

蓝星一愣，抬眼瞅了一眼明思又垂首，“小姐，不是我同他的事……”

明思不解，“那是何事？”

蓝星低声道，“小姐，那晚你同五少爷在白玉楼——他耳力很好……”

明思一呆，蓦地想起白玉楼开张那晚，郑国公父子前来——在三楼VIP包厢自己同纳兰笙说话时，阿刁就在门外。

顿时了然，这样说阿刁是听见了自己同纳兰笙所说的话了。

当日明思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到当日郑国公父子关系融洽的模样，明思又怕阿刁触景伤情所以当时便忍了口。谁知后面事情一桩接一桩，明思便将此事暂时放下，想着过了这阵再将此事告知阿刁再由他自己做决定。

明思沉吟片刻拿了主意，“我们去寻大哥。”

阿刁知道了也好，反正迟早也是要告诉他的，这是他自己的事，要怎么做也只能看他自己。

蓝星道，“我知道他在哪儿，小姐就在这儿等的好，我去寻他过来，别处也不好说话。”

明思颔首，“也好。”

片刻后，阿刁便来了，他以为是今晚出去的事，“妹妹，不是说戌时么？”

明思拉着他入座，蓝星同帽儿上了茶便退下，将门合拢。

阿刁诧异地看了一眼蓝星，蓝星只冲他一笑。

明思笑了笑，“大哥，别看了。蓝星已经告诉我了。”

阿刁一怔，随即垂了垂眼睑，“我本不让她说的。”

明思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自己又明确表示过不想再知道那人的消息。

再说明思不说只怕也有担心他的意思，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

明思看着阿刁，“大哥，你如今心里是作何想法？”

阿刁眸光黯了黯，面上神情却有些复杂。

明思思量片刻，“这样吧，大哥，你先将那暖玉扳指给我，我找五哥哥看看，先确定了咱们再说其他的话。大哥，你看这般可好？”

虽有了十之七八的可能，但这样的事还是确定一些的好。

阿刁却沉默了片刻，“三日前的晚上，我去了郑国公府——”顿了顿，接着低声道，“他醉了酒，我听见他唤了我娘的名字……”

明思一惊，睁大了眼，“大哥你去了郑国公府？”

阿刁看着明思点了点头，思绪回到了那一夜，缓缓讲述那晚的所见。

原来自他听到了明思同纳兰笙的对话后，虽打定了主意不去寻那人，但心里却还是有意无意的会在意那人的消息。

上元夜，在宫外，他看到了郑国公瞬间苍老的模样，也听闻了宫内发生的事。

三日前，他正好去了白玉楼，却见郑国公一人独饮大醉，直到酒楼打烊，郑国公府的下人才将他扶了回去。

阿刁自嘲的一笑，“我先是回来了，却睡不下，后来，我便去了。”

明思颔首，朝他宽慰地笑了笑。

去到郑国公府，他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郑国公的院子。

他把下人都赶开了，自己一人在屋中抱着酒壶还在喝。

“他把窗户都开了，我就站在窗户边上。”阿刁轻声道。

他贴墙而立，雪花不断飘到廊下，幽黑的苍穹上，银月如玉光洁，将院子照得一片光亮。

他听见里面不断传来液体入杯的声音，和“咕隆咕隆”大口入喉的声音。

忽地脚步声踉跄着到了窗前，那酒气顺着敞开的窗户传入了他的鼻翼。

他与那人相隔不过一步远，他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声。

呼吸声先是有些急促，紧接着忽地变了，带着些鼻音，“阿莎，你说这是报应么？你说这是报应么？”

他顿时一震，衣服也在墙上摩擦了些声响。

可郑国公却丝毫未觉。

说了那一句后，他斜斜无力地靠在窗框上望着天际那轮皎月，却是似哭似笑，“阿莎，这是山神要罚我么？我郑平昭薄情背信，所以要我断子绝孙……”

衣物“簌簌”摩擦声传来，他滑了下去，歪倒在地上，没了声音。

阿刁在窗外攥紧了拳头，垂眸不语。

……

明思听得心里也是复杂莫名。

同情郑国公么？

不，她不同情。

相比望月莎苦等十二载的郁郁绝望而终，相比阿刁小小年纪千里寻父吃尽了苦楚，她无法对郑国公生出同情。

也许，这世上冥冥中真的有天意。

可是，用郑书远来惩罚郑国公，这未免也太不公了些。

明思望着阿刁，“大哥，你怎么想的？”

明思相信阿刁不是贪慕虚荣之辈，可如今郑书远出了事，郑国公府便塌了半边天。郑老夫人病倒在床，郑国公日日买醉，听说已经数日不曾上朝……

毕竟是父子血脉，阿刁心里应该也不会好受。

阿刁默然。

明思伸手覆着他的手背，“大哥，无论你做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沉默半晌，阿刁轻声道，“我是可怜他，可我不会认他。只是郑世子——他毕竟是我兄弟，那人说郑世子不会杀人。妹妹，你说郑世子可是被冤枉的？五小姐说他杀人，我不喜欢五小姐，我也不信五小姐的话。若他真是冤枉的，那就太可怜了些。”

原来，阿刁是为了郑书远……

不愿意认父亲，可他心里却还是把郑书远当做了兄弟。

明思沉吟片刻，“郑世子的事我也不是太清楚，眼下究竟内情如何，还不得而知。不过，今夜或有转机。大哥，你先别担心，待今夜见了太子再说。”

阿刁一愣，“今夜是去见太子？”

明思轻轻颔首，把昨日太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我看太子的模样似是有转机，不过他寻的是三姐姐，此事我也不好多问。今夜我们陪三姐姐去了便能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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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绝不放弃

（两更并发）

是夜，明思几人从后门出去，阿刁已经赶着马车侯在了门外。

明思带着蓝彩同明柔一起上了车。

一路上，雪愈下愈大，坐在马车内，只听外面北风打着旋儿的凛冽呼啸。

戌时两刻，几人才赶到。

在后巷下了车，三人沿着楼梯直上三楼。一进楼道，站在门口的侍卫便叩门通传。

包厢门打开，玉兰走了出来，先朝明柔明思行了个礼，便转首看着阿刁蓝彩二人，“两位这边请，”侍卫将对面一个包厢门推开，玉兰含笑道，“里面酒菜炉火皆齐备了，两位在里面侯着便是。”

阿刁蓝彩齐齐将目光投向明思，这时明柔开口道，“我六妹妹就不必去了，我自去便可。”

玉兰依旧浅笑有礼，“殿下说了，为免瓜田李下，还是请二位同去的好。”

明思左右望了一眼，好似整个三楼都没有其他客人，想必已经被太子包了。

心道，我的地盘如今到成了他司马陵的地方了。

还瓜田李下，昨日召见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瓜田李下？

明思站着未动，明柔还想开口婉拒，包厢门内却传来了司马陵的声音，“二位请进。”

明思只觉怪异，垂眸微微蹙眉片刻，抬首，“走吧，三姐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推脱不得，不如就势，她倒要看看这个太子也到底有何用意！

明柔歉然地看了明思一眼，明思轻轻摇首示意，两人迈步前后进入。

迈进门口，抬首只见太子长身而立，迎面相待。

只见他头束玉冠，一身银袍光华流转，下襟上绣着几支暗纹的细竹，玉洁的面上带着些许浅淡笑意，一双凤目却是湛然有神。

明柔走在当前，见太子这般神容，心里不免微微一怔。

多时未见，太子似乎有些些变化，以往在在纳兰府时从未见太子有过这般的神情和眼神。

看起来，好似多出了几分亲切和熟稔。

“见过太子殿下。”心里虽有些奇怪，但礼不可废，明柔对着太子盈盈一礼。

明思也同时福身。

“两位不必客气，请过来入座。”司马陵注视着二人，视线轻轻一扫，落在了后方。

大约是为了今日大夫人的葬礼，明思今日是一身银白。

上身一件一字襟的银白色折枝束腰小袄，襟口是浅淡的绿色折枝绣。小袄下配了一件月白百褶云纹素裙。

梳着流苏髻的发上，只簪了几点零星错落的宝蓝色宝钿，再斜斜簪了一支通透的玉簪，耳垂上戴着一对水滴形的碧玉耳坠，通身上下再别无他物。

她盈盈福身，动作有着说不出来的韵味。

福身之际，只见纤腰如柳，盈盈不足一握，身姿极是婀娜。

直身而起，通亮的烛火下，一双如漆般的眸子直直朝司马陵望来，清亮通透中似藏着一抹探究。

四目相对，司马陵心中蓦地一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语声竭力平静，“两位入座说话吧。”

明柔轻轻颔首，款步行到桌前，明思跟上，三人入座。

入座后，司马陵望了二人一眼，“明柔妹妹的信，我已经看过了。”

明思一怔，明柔含笑朝明思微微示意，转向太子，“殿下托六妹妹带的话，明柔也收到了，”顿住，轻轻垂眸片刻，明柔起身退后一步，深深一礼，“明柔谢殿下宽恕之恩。”

司马陵笑了笑，起身虚扶，“你小时候也常唤我‘太子哥哥’，如今多时不见，倒是生分了。”

语声中带着几分笑意，却只字未提明柔同郑书远私情一事。

明思带回的那番话，已经说明太子显是已经知晓她对郑书远的那份情愫，明柔这一番请罪自然是为此。

太子可以不责，但她却不能不谢。虽然她心知太子对她向来未有过情意，但她的这份情愫，却实实在在是为规矩所不容，且情节可大可小。

明柔心中生出几分暖意，眸中便带出几分真挚感动，“多谢——太子哥哥。”

无论太子最后知晓母亲之事后会如何，但起码眼下这份宽容是值得自己感动的。

司马陵清风朗月的一笑，抬手一指座位，“莫要再拘礼了，坐下说话吧。”明柔落座后，看了司马陵一眼，却是未开口。

司马陵眸光微微一闪，“此处也无外人，明柔妹妹有话直言便是。”

明柔微微沉吟后抬首，“太子哥哥，此事与六妹妹无干，可否容明柔单独禀报？”

司马陵闻言“哦”了一身，又轻轻垂眸，片刻后，“这样啊——”

明思起身，“殿下容明思暂退。”

未曾想到明柔这般执着，司马陵心中无奈，只得颔首。

明思福身一礼，转身退出。

屋中只剩太子同明柔二人。

明柔忽地起身，退后三步，拜倒在地，“明柔请太子哥哥恕罪！”

司马陵顿时一愣，看着明柔跪伏的身影，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心中霎时几分明了。

看来自己猜测得的确是没错了，郑氏同那人果然有关系。

眸光微微沉了沉，语声却平静依然，“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明柔妹妹怎又请罪？还是起来说话吧。”

明柔未起身，伏地沉默片刻，“太子哥哥，我娘她乃是自尽而亡。”

“自尽？”司马陵眸光一闪，“起来说话。”

明柔起身后，司马陵道，“你信中说有话同我说，可是此事？”

明柔轻声道，“是。”

司马陵目光炯炯，“你如何知晓此事？前些日子你不是一直病重么？”

明柔垂眸默然良久，“我娘是因我而死的，她怕牵连于我，所以才走上绝路。”

司马陵轻轻垂眸，“为何？‘

“数月前，我同母亲去纯元观敬香，我无意间发现母亲同一妇人在后堂说话。我心中疑虑，后来得知那妇人乃上官常妃乳母之女。”望了一眼太子面上神情，还算沉稳，明柔稍稍顿了顿，“回去后，母亲便开了一家花草铺子。而后，母亲在房中摆了些名贵的花草，也常常侍弄。”

花草铺子的事司马陵早已知晓，闻言便轻轻颔首，并未打断。

明柔继续道，“两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去寻母亲，发现母亲将一个纸包埋入了花盆——第二日，这盆花便不见了。”

说到此处，纵是下定了决心，明柔心中也猛跳起来，不觉住了口。

司马陵眸光蓦地惊亮，好似抓到了头绪，语声顿时凌厉了几分，“两月前——具体何日？”

明柔咬了咬牙，低声道，“十一月十七。”

十一月十七？

司马陵蹙眉思索那几日的情形，片刻后，心神一震！

十一月十八母后生辰，当夜大长公主宫中夜宴归途突然中风，两日后便西归……

若说大事，那几日也就这一件！

他猜到郑氏同那女人有所牵扯，却不曾将此事与之相连。

方才明柔说郑氏乃是自尽，他便猜想其中缘由——难道竟是与此有关？

眸光倏地冰寒，先未追问缘由，只冷声道，“接着说！”

明柔心头一跳，不敢看太子的双目。可是开弓已无回头箭，何况此事或许还同太子有关，于情于理于眼下情势，自己现在也是不能不说了。

定了定神，明柔继续道，“而后，我便时常注意。上月母亲出门，店铺里又送了两盆花到府中。”顿口，抬首看着太子，“我在其中一盆花中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交托之事谨记需在期前十日内，莫失莫忘。’”

司马陵紧紧地盯着明柔，“你可知这‘交托之事’指的何事？”

明柔摇首，“不知。”

司马陵道，“那你为何说你母亲是为你而死？此话何解？”

明柔心口一痛，闭了闭眼，“母亲出事的前一日晚上来看过我，”顿住口，眼泪终究忍不住溢出，“我原来本未多想，但自——那之后，我心里便一直惊怕。那日晚上，我问了母亲，也劝阻了她。”

司马陵眸中暮霭沉沉，看着明柔轻声一字一顿，将话挑明，“你为何会惊怕？”

明柔身形微颤，不敢抬首。

虽一早定了心意，但如今到了临头，心里也不是不怕的。

司马陵缓声道，“那几日，若说大事也就一件——十一月十八宫中夜宴，大长公主醉酒而返，归途忽然中风不起，两日后西去。”轻轻住口，眸色暗沉，“你惊怕的——可是此事？”

明柔身子摇了摇，在太子的目光直视下，含泪轻轻颔首。

看到明柔的动作，司马陵眼中怒色顿起，半晌后，想起自己今日的来意，又思及此事中的疑点，便将怒气压住，“此事何人主谋？缘由为何？将你知晓的全说出来！”

明柔“噗通”一声跪下，珠泪滚滚而下，“此事虽是母亲之错，可她也苦了这么多年——逝者已矣，明柔愿替母亲恕罪。”

司马陵深深看着她，听到那句“苦了这么多年”时，心中也疑惑，却未曾言语。

明柔垂首垂眸，泪流满面，“子不言父母之过，但母亲犯下如此打错，明柔不敢不认，却也不忍不替母亲辩驳。”闭了闭眼，“母亲当初心慕父亲，所以甘愿为继室嫁入纳兰侯府。却不想父亲心中并无母亲半分，一直同大长公主有染。而且，因二人私情纵乐之故，致使父亲身怀暗疾。在我出生后，家中便再无子嗣——这么多年，母亲为了家中名声一直苦苦忍耐，父亲却从不曾悔改一分……”

司马陵心中巨震，看着明柔说不出话来。

纳兰大老爷竟然同大长公主有染？

还因此而断了子嗣？

明柔流着泪，“不瞒太子哥哥，自从猜到此事同母亲有关，我便夜夜惊惧。再后来，我便存了不活之意。母亲那夜来探我，我一时忍不住便都说了，我想让母亲住手，我怕她一错再错——可是，没想到她……是我逼死了母亲……是我逼她那样做……母亲那样做全是为了我……我一直以为她心中怨我是个女儿，怨我不争气……却不想她……”

明柔伏地泣不成声。

司马陵静静地看着明柔，心中复杂难言。

原来内情竟然是这般！

忽地又想到纳兰大老爷也是在大夫人身死那夜同时中风而瘫——此种缘由不言而喻。

心中不觉一凛，郑氏好生果决！片刻后，在心中长长呼了一口气。

沉默片刻，他上前伸手将明柔拉起，“逝者已矣，此事不必再提了。”

明柔一震，抬起泪眼望着司马陵。

虽是事先也有几分把握，也未想到太子能如此轻易地便将此事揭过。

见明柔起身，司马陵松开手，在屋中走了几步后，“今日我寻你来，其实也同此事有关。”停住脚步语声一顿，“四年前，曾有人在我食用的果脯中下了慢性之毒——”

明柔此时也止住了泪，闻言心中一惊，讶然失声，“下毒？”

司马陵淡笑，“后来幸被人提醒，此事揭穿，可真正的幕后凶手一直未现。数月前，我才得知此事，便将相关人等一一排查，最后查到了庆华宫。”

不用司马陵说，明柔前后一想，心里也猜到此事定然同上官常妃有关。

明柔微微一愣，迟疑道，“那提醒之人为何知晓此事？”

明柔的疑心不是没有道理。

此事关乎九族性命，定然是极端隐秘，怎么会轻易为人所知？

那毒药既然是慢性，应该是长期投放，太子所有饮食皆是银针探毒之后才会食用，这样的毒药怎会被人认出？

明柔疑惑的望着司马陵，言下之意甚是明显——此人也许就是相关之人。

却不想这一问后，司马陵却忽地笑了。

这一笑间是说不出的清风霁月，如玉的面容顿时光彩无比，“放心，此人我已知晓——她断不是害我之人。”

望着太子眸中那抹如水温柔笑意，明柔怔了怔，一时不该如何接话，只好轻轻“哦”了一声。

司马陵颔首笑了笑，走到明柔面前，收了笑意，“明柔妹妹让纳兰送信于我，想必心中也有所决断吧？”

双方话既已挑明，眼下就该进入正题了。

说了这许多，司马陵也猜到明柔此番来意应该是同他不谋而合。

明柔缓缓点了点头，瞅了司马陵一眼，鼓起勇气，“明柔不敢欺瞒太子哥哥，昨日明柔让五哥哥送信于太子哥哥的确是想将此事告知，不过，明柔也是有私心的。”

司马陵微微一笑，“你想救郑世子。”

不是问话，而是肯定。

到了如此地步，明柔也无羞涩，勇敢的看着司马陵，“明柔确有此意。”

司马陵眸光一闪，“你为何敢做如此打算——郑世子谋害的可是欧阳三小姐。”

明柔看着太子，没有直接回答却轻声反问，“若表哥真个罪不可恕，太子哥哥昨日为何要寻六妹妹？”

司马陵静静凝视，“你还知道些什么？”

明柔望了太子一眼，垂眸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他。”

司马陵顿了半晌，没有再说其他，只道出一句，“郑世子也算有福之人，”又笑着走了两步，“他是必死的——你可明白？”

虽知有下文，明柔心里还是颤了颤，咬唇点了点头。

司马陵度回桌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日之后，郑世子鸠酒自尽——”抬眼看向明柔，“他从此之后再不能以郑书远之名活着，也再不能出现人前。”

明柔心中大石落下，跪下恭恭敬敬朝太子磕了一个头，“明柔感激不尽。”

“起来吧，”司马陵垂眸一笑，“你先莫谢我，我还有一事需你助力。”

明柔起身，“太子哥哥有事直说便是，明柔定不惜力。”

司马陵颔首一笑，神情渐渐肃然，“我要你寻出你母亲同庆华宫联系的证物。大长公主之死若是因你母亲之故，那动手的定然是那人。她们二人既然达成同谋，那你母亲定然也答应了条件。如今我快要亲政——今日我父皇又提了让四弟分封之事，我看她若有图谋应该就是这段日子了。我必须查清她所图谋的是何事，也定然要寻到证据方能取信父皇母后。”

今日一早父皇才提了四弟分封一事，不曾想四弟却正好“病”了。

这病得也太及时了些。

许多话两人都未说明，各自却是心知肚明。

明柔出身大家，又素来心思玲珑，此刻一听便全然明了。

常妃同皇后素来亲近，从无旧怨，这种种手段无非便是为了那个利欲熏心的目的。

她要害太子，却不能让此事有半点同她粘连，否则就算害了太子她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明柔也知道太子说得在理，可是她不明白的是，常妃究竟要她母亲做什么事呢？

按理，她的目的是害太子，可如今太子几乎很少到纳兰侯府，若说接近，她自己在宫中反倒更容易下手些。

想到那张字条，明柔蹙起眉头——那“交托之事”究竟是何事？“期前十日”指的是什么意思呢？

明柔沉吟片刻，抬首眸光歉然，“不瞒太子哥哥，这两日我都在母亲房中寻了，却都未有发现。”

司马陵微微皱了皱眉头，“什么都没有？”

明柔轻轻颔首，神情有些愧疚。

司马陵眸中现出失望之色，心里却也明白，明柔已经将所有事情托盘而出，自己也说了不再追究郑氏，她定然不会在此事上说谎。

而郑氏自尽，纳兰大老爷的“中风”多半也是出自她的手笔，她是为了保明柔不为此事所牵连，那临死前应该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证据只怕也被她统统销毁了……

司马陵长长叹息，“罢了，许是天意吧。”

明柔看着他，有些同情，“太子哥哥，我回去之后再好生找找。”

事已至此，司马陵也只得颔首无奈。

明柔安慰他道，“太子哥哥不必失望，平日也多加小心。天无绝人之路，也未必是没有转机的。

司马陵看着她笑了笑，忽地想起前几日她探监时的情形。当时她明明是全无求生之念，不曾想才两日，似乎整个人都变了。

心里便有些生奇，“明柔妹妹如今好似同前几日不同了。”

明柔莞尔一笑，眸光瞬间暖意融融，“明柔素来也有些自负之意，而今才知自己却不过是坐井观天。如今经人点化才明白了些道理，想法变了，人自然也就不同了。”

司马陵眸光一亮，看着明柔，“经人点化？不知是何方高人？”

明柔抿唇一笑，转首朝房门望了一眼，“便是今日与我同来的‘高人’。”

司马陵轻轻笑了，“是六小姐。”

明柔颔了颔首，语中充满全然的钦佩信服，“我原先一直以为自己在姐妹中还算是不愚钝的，”笑了笑，“可同我这六妹妹一比，却实是云泥之别。若不是六妹妹，只怕我此刻已经随我母亲而去了。”

司马陵“哦”了一声，似是随意好奇，“六小姐如何点化于你的，竟然如此有效？”

明柔垂眸轻笑，“原先我一直自怨自艾，怨自己生不逢时，怨自己命不如人。可通过六妹妹，我才知道，这世上即便是天有命道，人有磨折，但运道是一生，磨折却是一时，不到最后一刻，人都不能随意放弃。放弃了一时，也许就是放弃了一生。六妹妹说，若是不放弃，或许还是希望，可要是放弃了，那就半点希望都无。六妹妹还说，人要活着，就该好好活，努力活——才不辜负上天给了这一世。”顿住抬首，微微一笑，“比起六妹妹的胸襟，明柔真真是自愧不如。”

“好好活，努力活……不到最后，绝不放弃……”司马陵喃喃低声，“你果真是个不同的……”

明柔未听清，“太子哥哥，你说什么？”

司马陵回神一怔，掩饰的一笑，“六小姐说得极好。”

明柔点了点头，想到明思如今的处境，不禁喟然一叹，“我原先待她并不亲近，而今她如此待我，我却无以为报。只望她这一生都遂心如意，快快活活吧。”

只见司马陵眸光闪亮，唇畔笑意温润，“定然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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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你可会来？

（一更）

司马陵心中既有心喜，又有些遗憾。

心喜的是能从他人口中听到她的想法，心喜明柔竟对她有如此的赞许。

但同时也有些遗憾。

今日约见她们二人目的有两点，却未想到竟然都未成算。

两个目的，其一自然是希望通过明柔能找到庆华宫那人的证据，将之定罪，省却后患。其二，却是希望明思能通过今日之事能更加了解他一些。

反正这些事，她日后也是要面对的，他并不想瞒她。

他心中反复想过多遍。

明思之所以一直躲避他，是因她对自己不了解。

当年惊雷害她落水，而后，自己又对她的丫鬟那般凶言，她心里定然是害怕自己，认为自己是心狠手辣之辈。

她那样善良的女子，不愿同自己认定的“恶人”接近也属正常。

但凡她真正了解自己，定会对自己改观的。

眼下两人虽困难重重，自己却已经有了全盘打算。

只要她肯拉住自己的伸出的手，只需忍一时，自己定然不会负她。

原本想在今日将内情透露一二，却不想天不从人愿。郑氏之死竟是如此内情，明柔自然不便让她知晓。自己原本的成算也落了空。

司马陵心中黯然苦笑。

明柔看着他眸光忽喜忽忧，忽亮忽暗地不断变幻，以为他还在想着那证据之事，“太子哥哥且宽心，证据之事我定然会放在心上，容我好生想想。若有线索，明柔会第一刻同太子哥哥联系。”

司马陵垂眸片刻，抬首一笑，“今**同我说的此事，除了你可还有人知晓？”

明柔轻声道，“母亲死前曾有遗信给老祖宗。不过，我了解母亲，她在信中绝不会提长公主之事——再者，若是母亲提了，老太君必定会召见于我。”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我从未告知他人。至于老太君心里如何想的，我便不清楚了。”

司马陵轻轻颔首。纳兰大老爷同大长公主之事连明柔都知晓，纳兰老太君不可能一点未闻。不揭破此事，自然是顾及纳兰侯府的面子和皇家的顾虑。

如今当事人死的死，瘫的瘫，只怕纳兰老太君也是松了一口气吧。

司马陵微微锁眉——这证据会不会在纳兰老太君处呢？

明柔看了看他的神情，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摇首道，“不会在老太君处——母亲不会把证据留给老太君。”

司马陵眸光不解——明柔怎能如此肯定？

明柔瞅了一眼太子，垂首咬了咬唇，“母亲心里一直对老太君和老夫人不能释怀——认为她们当年求亲之时多有隐瞒，而母亲嫁入纳兰府后，府中又一直偏心于三伯母……”

明柔心里清楚母亲的个性，她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便不会让他人抓到分毫错漏。她是绝对不会将这样的把柄交给老太君和老夫人的。

至于那封信的内容，明柔也多半能猜到——应该是母亲将这些年的委屈和怨言发泄出来了，那样的情绪正好掩饰了母亲自尽的真正用意，正好断了他人的猜疑。

司马陵了然的点了点头。

明柔虽说得隐晦，他却听得分明。

郑氏对府中有这样大的怨气，那的确不可能冒着风险将证据留给府中其他人了。

“我明白了。”司马陵笑了笑，“你也不必介怀，此事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见太子这般大度，明柔心中愧疚更甚。

两人说了半晌，不觉时辰已经过了许久，楼下大堂先还有热闹人声不断传上来，如今却是一片雅静。

司马陵看了一眼窗外，“时辰已经不早了，你们回吧。”

明柔福身深深一礼，告退而出。

门开了，又合拢。

包厢中只剩司马陵一人。

孑然静静而立，半晌后，他低声似自语，“明思，若我一直不弃，你肯来我身边么？”

分割线报道一路上积雪极深，马儿也是深一脚浅一脚行步。

待四人回到纳兰侯府已是子夜时分，明思跟着明柔回到了沁芳院。

碧桃将火盆移到近前，帽儿将明思的石青披风拿到门外抖去雪花，碧桃接过披风搭在外间的熏笼上烘干。

两个丫鬟做完了事，退下。

明柔拉起明思有些冰凉的手，“六妹妹，辛苦你了。”

今夜呆的时间太久，手炉也早就凉了，明柔的披风也没有她的厚实，自然是有些冷。

明思莞尔一笑，“看三姐姐这般，想是有好消息吧。”

当着帽儿明柔自然不好提及，所以一路上两人也未曾说起。

明柔颔首一笑，又叹了口气，将太子所许诺郑书远之事说了。

听得明柔的那声叹息，明思微微一笑，宽慰道，“太子殿下肯这般相帮，已是万幸。其他也不必介意了。”

明柔摇首，苦笑道，“我却不是为这个——表哥能活着，其他的我又如何会在意？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太子哥哥。他如此大义相助，我却帮不了他。”

明思微微愣，垂眸片刻，“你如今作何打算？”

听了明柔之言，明思也明白了司马陵的成全之法——赐死郑书远，然后让他从此离开大京，隐姓埋名。

明柔松开明思的手，起身走了两步，沉吟稍许，似下定了决心一般转首，“六妹妹，我想离开。”

看着明柔，明思笑了，轻轻颔首，“我同意。”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过这接下来的事，还得好生安排。

明柔定然是要同郑书远一起离开，那就不能等自己一起了。

明思暗暗寻思片刻，“三姐姐，你如何想的？”

离开的想法也是回来的路上才下的，明柔从未离开过大京，想到未来，也有些紧张无措，“我还未想好。”

明思也明白她此时的心情，“我倒有个建议。”

明柔眸中生出希翼，快步回来，“六妹妹你说。”

“三姐姐同郑世子不妨去元国。”明思道。

“元国？”明柔一愣。

明思笑着颔首，“我有朋友也在元国——若是你们去了，也能互相有个照应。我曾答应过她，日后会去看她。他日我脱出身，再去同你们汇合。届时又再做打算。三姐姐，你看如何？”

明柔有些心动，“不知你那朋友是男是女？”

这个却不大好说了。

想着日后见面也迟早会知晓，明思暗忖片刻决定还是将事情说出，“他们是姐弟二人。其实你也识得——她弟弟便是富贵公公。”

明柔瞪大了眼！

富贵和太子近卫私逃出宫的消息，她自然也是知道，却万万不想竟然……

呆了呆，明柔愣愣看着明思，“六妹妹，你莫要同我说富贵公公私逃一事——也同你有关吧？”

明思轻轻叹了叹，将富贵姐弟的故事说了出来，却隐去了晟绣娘进的纳兰侯府，只说是一户大户人家。

“太可怜了！”明柔低声道，“难怪六妹妹要助他。”

明思也感慨，“她们姐弟二人都是极为知恩图报之人——你若去了他们那里，我也能放心。”

明柔轻轻颔首，忽地想起原先听说的情形，抬首诧异，“对了，听说当日太子殿下追到了东门，你是如何离开的？”

如何离开？

明思一噎，这个说来就话长了。

眼前蓦地闪过一双狭长的单睑，明思心里不觉一叹。

又是一个可怜人的故事。

可是此事却不能对明柔细说。

明思道，“当日还有一人在，他是富贵的朋友，当时富贵求了他，他便带我离开了。”说着摇首，“我未想到能离开，也未想到太子会放了富贵姐弟。”

明柔看着明思只觉惊叹信服，“六妹妹，你到底还做了些什么事？不如都告诉我吧，省的我每回都受惊。我每回以为自己多了解你一些，却每回你总又让我吓一跳。”

不是她找事，而是事找她，哪里又是她愿意的。

明思只得无奈而笑。

明柔也知道这些事明思也没理由随意同人说起，这般说话不过是仗着亲近打趣儿罢了。

遂笑了笑，又想起明思方才提及太子，不觉感叹，“我原来以为太子哥哥脾气大，难亲近。却不想他为人竟然这般好。”

明思微微一笑，“世上总是好人多的，人总要遇事才能识人。”

明柔深有其感的点点头，却忽地想到了什么似的垂眸叹了口气。

明思一愣，遂笑道，“如今已是峰回路转，为何还叹气？”

这一问，明柔却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明思，眸光却是深远，“我在想太子哥哥为何会放了表哥？”

明思一怔，看着明柔面上神情，只一刻，便明了她的意思。

郑书远若是真个杀了欧阳三小姐，司马陵断无可能徇私放了他。

放他，有放他的理由。

说他“必须要死”，也定然有必须要死的理由。

两姐妹都是通透人，有些话自然不必说明。

太子既然说要放了郑书远，那他的认罪就是不成立的。郑书远没有杀人，那明汐那夜的作证之言便是谎言。

若是这样，那凶手只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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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雪夜寻案

（二更）

想到此处，明思背心立时一寒！

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明柔定定地望着明思，目光幽深如潭水，“此事我已想过千百遍——那晚不可能是表哥约见她。表哥的性子我知道，他素来守礼。圣旨既下，他断不会做逾矩之事。”

明思默然片刻，“可她是为何呢？”

这个“为何”，自然问的是杀人的动机。

明柔轻声而笑，“我原先也未想通，可后来去探监之后，却是想到了。去年你为何被召回府，你可知晓缘由。”

明思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那日我收到表哥约见的字条，心中虽是诧异，却还是去了。到了倚翠亭，表哥见到我却惊异——”明柔低低一笑，“他问‘表妹，你怎来了？”

看着明思，明柔语中不无恨意，“只这一句，我便知道那字条定然不是表哥所写——她用表哥的名义约见我，却不会用我的名义约见表哥。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表哥面前做戏。表哥心肠软又是重情重义之人，一直念及她当年的点灯之情，视她为救命恩人。所以当日在老祖宗面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真相。”

明思顿时明白，眸光一闪，“你是说她寻郑世子便是为了此事？”

明柔颔首，“她陷害我，不过是为了那太子妃之位。如今她心愿实现，本无理由去寻表哥。自那件事发生后，表哥就再也没理过她。那日又是在宫中，表哥更无可能主动寻她。我想她寻表哥，定然是心中不安，希望表哥对此事封口。那日欧阳三小姐是跟在她后面出去的——”

明思心中生寒，脑中现出四字——“杀人灭口”！

欧阳倩同明汐向来是面和心不和，若是明汐发现欧阳倩跟踪，又听见了隐秘……

只听明柔幽幽道，“我虽不知当时情形究竟如何，但我却知道这样的事，表哥断不会是同谋，也更加不可能是凶手！他之所以认罪，只是无法说明真相。”

这真相不仅牵连他同明汐二人，还牵连了她的闺誉和整个纳兰侯府。

明思蓦然而惊——太子既然要放了郑书远，那他岂不是已经知道真相？

那他会如何处置此事？

看着明柔，明思忍不住问，“太子今日除了说郑世子之事，可还说了其他的处置？”

明柔也明白明思问话的意思，摇了摇首，“并无说及。”顿了顿，也有些不解，“我看他的意思似乎要照常大婚。”

明思有些惊诧，“照常？”

这样还照常？

心中不觉摇首，皇家的人果然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不过转念一想，或许司马陵对明汐还是有情意的吧。

但凡男女只要沾了一个“情”字，许多事便不能以常理度之了。

明柔心里也是迷惑。

这些年来，她看得很清楚。太子对府中姐妹，包括她和明汐在内，都不曾显露过半分情意。

甚至一定程度上，她能感觉到太子对明汐是有种厌恶的。

之所以敢主动写信约见太子，一是她相信郑书远绝无可能杀人，二便是她清楚太子并不喜欢明汐，选太子妃应该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这些年姐妹也入宫多次，就像感觉太子对她们敷衍不喜一样，她也能感觉出皇后待明汐有一种无形中的亲近。

虽知机会渺茫，她还是去争取了。

下定决心之前，她也想过种种后果。

可正如明思所言“她既然连死都不怕了，还用怕别的么？”反正，她也没有可再失去的了。

她想过了，把一切实情都说出来，若是太子肯彻查，证明表哥不是凶手，那或许此事还有回转之路。

她在母亲房中寻找证据，便是希望以此增加表哥的生机。

不曾想，太子竟然主动来寻她——看太子的神情，显然是已经知晓真相了。

否则绝无可能说出那样的处置之言。

可是她不明白太子为何没有半分处置明汐之意——便是皇后得知了真相也是断不能容忍的，更不用说太后了。

她不是不清楚此事不能放到台面上，但按皇家对待这种事的惯例也不是没有法子。

只需同老太君说明真相，而后“重病”也好，其他托词也好——重选太子妃也是极容易的事。

可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大婚还是如火如荼的筹备之中，似乎太子并无揭破此事的打算。

而且，太子今日甚至情绪还甚好。

她想不通了。

若是这样，她真的有些为太子不值。

明思抬首看了看更漏，“三姐姐，我先回了。”

明柔心中有些迟疑不决，“那你明日还过来么？”

明思道，“明日只怕没空，我送了我爹娘之后，就得回府。”

包不同还等着呢。

“这样啊，”明柔喃喃道，垂眸片刻，下定决心，“那今**就在我这里睡吧，让帽儿回去说一声。”

明思一怔。

明柔看着她，“我还有事要同你说。”

明思暗忖片刻，出门对帽儿吩咐了一声。

明柔也唤了碧桃过来，二人漱洗之后，明柔拉着明思上了床。

屋角留了一盏细小的灯火，两姐妹躺在温暖的被窝中。

光线一片朦胧，榻上少女容颜秀美静谧。

明柔轻叹，“我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过了。好像什么包袱都放下了。”

明思深深理解，“俗话说否极泰来，三姐姐日后一定会越过越好的。大伯母在天之灵也会庇佑三姐姐的。”

明柔长长呼吸一口气，语声幽幽，“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太子哥哥。”

明思今夜已经听她说了两回这样的话了，不觉有些奇怪，“怎么了？”

明柔沉默稍许，低声将今夜她同太子所说之言全部说了，末了，“我原本想寻了证据同太子哥哥求情——可他却主动帮了我，还答应我不追究。我思来想去，心里总有些不安心。我去之前也未想到太子哥哥会如此通情达理，原本想着此事不牵扯你。可如今我除了你，也无人可讨主意。六妹妹，你比我聪明，你替我想想此事？”

明思静静地听明柔说完，虽然此前猜到了不少，但经明柔这般详细一说，许多疑窦也解开了。

原来竟然是常妃！

这样说来，当年果脯之事和追杀富贵之事都是出自她的手笔了。

细细一思量，也不奇怪了。

在宫中能有这样的势力还有动机，除了上官常妃还能有谁？

思及大京世家常常称颂的上官皇后同常妃之间的姐妹情深，明思心中不禁无言摇首——在那把椅子之下，什么感情也是不值一提的！

大汉祖制可以“圈养”后族来防止外戚坐大，却防不了人心。

只要人有贪欲，纠葛和阴谋总是会存在的。

细细思量片刻，明思问，“你只是因找不到证据帮助太子，所以才心中愧疚么？”

若是那样，明柔应该只是愧疚，可明思似乎觉得明柔在愧疚之余似乎还有一丝不安。

明柔转首看了明思一眼，又看向床顶，轻声一叹，“六妹妹你这玻璃心肝是究竟是怎么长的？”

她的不安的确还有别的缘由，没想到连这都被明思看出来了。

实在让她讶然。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此事。”明柔低声道，“虽同太子哥哥那样说了，我自己也寻遍了，可我总觉得有错漏不对之处。我现在心里——有些担心。”

明思虽隐隐觉察明柔好似有别的忧虑，但也未深想，“你担心什么？”

明柔默然片刻，缓声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出，“我怕母亲已经做了字条上所说之事——若真是对太子哥哥有害，那只怕会牵连甚大。”

那日她同母亲并未说太多，她只知母亲默认了大长公主之事，也默认了同常妃有交易，却未说到常妃究竟让她做什么。

想到母亲那样毅然果决的离开人世，却只言片语都未给她留下——她心中不免猜疑。

若是母亲已经将常妃交托之事办了，那定然同太子有关。长公主之事还罢，可若是参与了谋害太子——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太子今日已经说了，常妃动手应该就在大婚亲政前。

听见明柔的话，明思不觉深深一颤，心中凛然一惊——她还未想到过这一点！

细想来，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大夫人的自尽定然是为了保护明柔，可未必就表示她没有做其他的。

大夫人同常妃联系已有数月，而大长公主也死了有两个多月。

眼下离太子亲政，不过一月时间。

从富贵之事便能看出上官常妃有着非同常人的阴毒隐忍，那提前布局也不是不可能的。

明思头上冒了些微汗出来。

若真是造成了恶果，就连四老爷四夫人也定然会被牵连。

谋害太子——在大汉律例中，这可是谋逆大罪！

明柔在被中伸手捉住明思的手轻声道，“六妹妹，对不住——我开头也未想到此处，也是同你说话之后才想到的。本来不想同你说的，可是我越想越担心……”

察觉到明思的紧张，她更加担心了。

明思吸了一口气，反握住明荣的手，“别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咱们只想咱们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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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别离欢笑

（三更）

明柔也深呼吸一口气，“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明思垂眸思索片刻，“第一，还是要找证据。”

无论大夫人是否替上官常妃做了事，若能找到证据，就算无功，至少也能稍稍补过。

“第二，咱们要弄清楚那字条上的‘交托之事’究竟指的是什么？”明思轻声道。

寻症方能问药。

知道上官常妃要大夫人做什么，那反向一查或许就能知道大夫人究竟有没有做。

明柔苦笑道，“可我将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什么都没发现。”

明思细细思索，未有出声。

知女莫若母，反过来也可以知母莫若女。

明柔既然说大夫人不可能将线索证据留给其他人，那一定就是真的。

除非大夫人没有留下证据，否则她只能有一个选择——就是留给明柔。

那大夫人会不会留证据给明柔呢？

大夫人也是心思缜密之人，对大长公主下手是出于多年的怨恨。

最后是因为明柔，她才幡然醒悟。

她选了这样一条路，是为了将保护明柔——那她定然将所有后路都想好了。

有两种可能。

第一，她什么都未做，自尽是为了不让上官常妃胁迫于她。

第二，她自尽是为了将所有秘密带入地底，即便她做了什么那也是死无对证。若真的事发，一切只能凭老太君从中斡旋——只要没证据，那就有一线生机。

若是后者，她定然会将所有证据湮灭的干干净净，不留分毫。

可而若是前者……

明思眼前一亮，思路渐渐清晰。

若她没有做上官常妃所吩咐之事，她手中就不可能不留下证据！

她必须以防万一。

她可以认下谋害大长公主之罪，却绝不能让别人将谋害太子的罪名嫁祸到她头上。

而上官常妃对太子动了手，却极有可能寻一个替罪羊！

皇室选明汐而弃明柔——这便是她心生怨恨，谋害太子的动机。

大夫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还有就是大夫人自己自尽了，她难道就不担心上官常妃用她的事来威胁明柔么？

她同常妃交易同谋，常妃手里未必就没有她的罪证。

她难道就不担心么？

夜已深沉，屋顶窗外偶尔传来雪落“簌簌”的声音。

屋中姐妹二人都了无睡意。

明思定了定神，“三姐姐，你仔细想想，可还有遗漏之处？你同大伯母最亲近，她平日可说过什么比较特别的话？”

明柔摇首，“昨**离开后，我将所有地方都寻遍了——这几月，娘也很少同我一起，我实在想不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明思暗暗叹了口气。

大夫人要留下证据，第一人选应该就是明柔。连明柔都找不到，那其他人就更不可能找到了。

看来是此路不通了。

明柔也在想，“六妹妹，你说常妃会让我娘做什么？”

明思低声道，“不管做什么——定然都同太子有关。”

明思说着，心里也疑惑。

太子已经许久都未来过纳兰侯府，平日出入宫禁也是行踪不定。常妃若是对太子下手，大夫人能做些什么啊？

还有那个“期前十日”，显然指的是一个期限。“十日”是期限很容易理解，而那个“期”字明显是个时间点。字条上的意思是要求在这个时间点以前将事情办妥，可这个时间点究竟是何时？

明柔说发现这个字条是在上月十五，可从上月十五到大夫人出事，已经足足过了一个月有多——这么长的时间，那个期限或许早就过了。

明思愈想愈是冷汗出，她竭力的平静自己。

司马陵至今无事，那说明即便大夫人做了什么，也未必是无可挽回。

这时，明柔忽地叹息道，“我最怕是太子哥哥被下了毒——他说四年前，他就被下过一种连银针也探查不出的慢性之毒，险些丧命。”

明思一怔，顿了顿，“你是担心大伯母给常妃送了毒药？”

明柔默然低声，“我看见我娘在花盆里埋了纸包——里面像是包了东西。第二日，大长公主就中风了。我爹也是中风，我娘就死在我爹身边……”

明思明白了。

能有机会对大长公主下手的只有常妃，而正巧前一日大夫人便埋了东西到花盆中——也许，便是埋得致使大长公主中风而亡的毒药。

大夫人开着花草铺子是为了掩人耳目，同常妃交换消息。

花盆第二日不见了，自然是送到了宫中。

而大老爷也是中风，当晚却只有大夫人在房中。

能对大老爷下手的，也只能是大夫人。

两次事件都显示毒药应该就在大夫人手中，若是毒药出自常妃，那大老爷的中风就说不过去。

明柔的担心不无道理。

大夫人没有太多机会能接近太子——那她或许是向常妃提供了某种隐秘的毒药，作为常妃为她下手的代价。

于毒术一道，明思最有发言权。

这世上奇毒万千种，白衣苍山的毒术便有一大半是用寻常手段无法检测出的。

明思静静地闭了眼，“三姐姐先别想了，急也急不来。天无绝人之路，兴许没有咱们想得那样糟。睡吧，明日再说。”

明柔幽幽一叹。

我是分割线翌日一早，姐妹二人便早早起了身。

明柔跟着明思去了鸣柳院去送四老爷四夫人。

行李早已打点好，下人们正一件件朝马车上搬。

同明思明柔说了几句话后，四老爷四夫人便去老太君和老侯爷院中拜别，留下蓝星同明思阿刁叙话。

蓝星拉着明思的手，眼圈红了又红，却努力忍住不落泪下来，“小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明思莞尔一笑，“放心吧，我会好生照料自己的。”说罢，又附耳悄声俏皮，“我也会好好照料大哥的，你就安心绣你的嫁妆吧。”

蓝星顿时羞涩，红了眼圈跟着又红了耳垂，“小姐——你还有心思取笑……”看着明思，她慢慢收住笑，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宁。小姐，我真的担心你。”

明思伸手拍拍她，“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么多年咱们不是都过了。”

蓝星看着明思明媚温暖的笑靥，将心中所有的不舍和担忧都掩了下来。

小姐那样聪明有本事，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对自己说。

不多时，四老爷四夫人也回来了。

行李也都装好，离别近在眼前。

四夫人说了两句便还是没忍住的湿了眼，“囡囡，常给娘写信。若是有事，记得一定告诉爹爹和娘，莫要报喜不报忧。不管如何，都记住你还有爹和娘。娘什么都不求，只要你能过得欢喜。”

明思紧紧靠在四夫人怀中，不住的应声点头。

四老爷心中的忧虑比四夫人更多了一层。

父女二人四目相对，四老爷眼中是关切，明思眸中是宽慰。

一切尽在无言中。

四老爷将手放在明思肩上，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囡囡，自个儿好生照顾自个儿。”

明思用力点头，脸上笑意盈盈，“爹，你的担子可比我重。你要照顾好娘，也要照顾好你自个儿。”

四老爷哈哈一笑，“我闺女说的是——那咱们都要挑好咱们的担子。”

四夫人嗔怪的扫了四老爷一眼，“还说呢？每次一忙乎就不记得用饭，你倒是先把自个儿照顾了才是。”

四老爷赶紧朝四夫人颔首一笑，忙不迭的道，“夫人说得也是。”

明思明柔连带着一旁的几个丫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思抿唇一笑，调侃道，“爹，我娘可有说得不是的时候？”

四老爷也配合着演戏，神情肃然的故作思考片刻，遂坚定点头，“从来未有！”又看向明思作寻思状，“囡囡，你原来说过的那一条，两条的，是如何说的？”

蓝星嘴快，很快伶俐的接口，“第一条，夫人不会有错。第二条，若觉得夫人有错时，请参详第一条。”

众人再度笑开。

四夫人娇颜生晕的瞪了四老爷一眼，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满满笑意。

一瞬间，离愁也被冲散了不少。

看着四房这种和乐融融的氛围，明柔也不禁低声感概，“六妹妹，你们家可真好。”

明思微微而笑，眸中是全然的满足。

这便是她最珍爱的宝贝，前世求而不得，今生终于得偿所愿。

她无比的感激上苍，她向自己许诺，一定要牢牢将如今的幸福延续下去。

轻轻握住明柔的手，眸光认真情挚，“三姐姐，人生难得圆满——上苍也是公平的，你也会有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

明柔笑意清澈，“我不会再多想其他，你且放心。”

这时，阿刁走了进来，当着明柔，他并未出声，只朝四老爷颔首示意都准备好了。

四老爷朝他点了点头，看向明思，“囡囡就不用出去了。你今日还要回府，就莫来来去去的折腾了。”

鸣柳院离大门也有些距离，昨夜下了一夜的雪，路也不好走。他们一家都不喜在府中坐轿代步，所以四老爷便如是说。

当然，也有几分不想面对分离的场景。

明思望了一眼四夫人，四夫人只听了四老爷这一句，眼圈便有些湿了。

明思心中也有些发酸，面上却竭力地微笑，“我送你们到二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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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府中“客”来

（一更）

千里终须一别，何况只是二门。

四老爷按下自己心中的不舍和担忧，费劲心思的打趣说笑，好不容易终于让四夫人相信女儿在北将军府一定比原来还要过得如鱼得水，秋池待明思一定是爱若明珠，疼若至宝。经过四老爷一系列的形容比喻加保证，四夫人终于放开了明思的手。

不管四夫人是信了四老爷的话，还是未信，但至少有一点，四夫人同四老爷是相同的。

相不相信别人其实不重要，他们相信自己的女儿。

她说了会好好照顾自己，那她一定就会做到。

天下间，再没有比他们的女儿更聪明、更乖巧、更本事、更孝顺的了。

挥手道别，明思看着四老爷四夫人和蓝星几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最后转过拐角不见。

他们都没有再回头过来。

房顶地上都是雪白一片，花圃中掉光了叶片的花木裹了雪，反倒现出一种玉树琼枝的美。

空气中是沁人的凉意。

寒气沁入明思鼻翼脸颊，纵然有颜料的遮挡，鼻尖还是微微透出些红色来。

见四老爷四夫人他们的身影全然消失，明思的眼里终于弥漫起了水雾。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感受四老爷四夫人的呵护和陪伴。

从全心的戒备到全然的信赖，这是明思心中最感恩的历程。

对于不是亲生还痴傻的她，四老爷四夫人从来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放弃之心。

明思对如今的自己是了解的。

自己还是前世的那个自己，可又不是前世的那个自己。、如果当初四老爷和四夫人有一点放弃之心，那么她永远也不会想如今这般全心的接纳这段亲情。

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受伤，这是明思刚刚到这个世界的心理。

而如今又加了一条，保护好自己的亲人，不要他们受伤害，因为他们就是自己手中的幸福。

而今，只能让他们离开。

明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眼中水汽压下，转首朝明柔一笑，“三姐姐，我也要准备回北将军府了。我们先回去，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明柔凝视着明思，相处愈深，她对这个六妹妹就愈是生出诸多感受。

纳兰府的众位姐妹中，明思的长相看起来是最柔弱的。

明柔毫不怀疑如果洗去这层蜡黄的遮挡，她的容貌会比现在更加的娇弱动人。

可是，这柔弱的外貌下却有一颗比所有人都更加坚韧的的心和坚强的意志。

明明她是那样的不舍，但直到离别的最后刻，她还能配合四老爷说笑话哄四夫人散去离愁。

方才这场离别，明柔在所有人的眼中都看到了感伤和不舍，就四老爷在不经意的时候，也露出了一抹伤怀。

但明思从头到尾都在微笑，好似父母不过是出门做客。

直到方才那一瞬，她的眼中才弥漫起水汽，可是只一瞬，她便转首对自己笑，说有话对自己说。

明柔知道，明思要说的应该是同她有关的安排。

明柔心中生出一丝心疼。

这个娇弱的人儿用那样坚强的意志，用自己的小小的肩膀，抗下了太多的责任。

她竭力的张开自己的翅膀，保护着身边的人。

有的同她关系深切，如四老爷四夫人。

有的同她其实并不那么关系密切，比如她自己，比如本该是下人身份的几个丫鬟还有阿刁。

有的圣旨同她并无干系，比如富贵姐弟。

明柔静静地凝视的眼前的明思，“六妹妹，不要让自己太累。有的时候想哭，就应该哭出来。”

明思一怔。

哭？

前世的烙印太深，最痛最孤独的时候也就哭过那么一回，是在外公离世的那个夜晚。

杨颖琪没有在人前哭泣的习惯。

而今生的她，这样的幸福，又怎需要哭泣？

明思微微而笑，拉起明柔的手，轻轻摇首，“三姐姐，我不累。你不明白，如今的我，真的很快活，很满足。”

是的，如今的明思有人关心，被人所需要，这样的感觉对明思而言，就是幸福。

别离是为了重聚。

今日的伤感不舍，他日重聚时会有更多的快乐欢笑来补偿的。

“三姐姐，”见明柔眼中还有不解，明思莞尔，“比如方才你对我这般说时，我就很快活。”

明柔还是有些不明白，不过看着明思一双大大乌漆眸子中的笑意是那样的坦然透彻，她也就放弃了。

这个六妹妹原本就是同她们不同的。

明柔轻轻颔首，“六妹妹，我不如你会想。不过，你也要记得，若真的难过时，一定要找人说出来。莫要什么都藏在心里。”

明思抿笑点头。

姐妹二人回了春芳院。

碧桃陪着帽儿去打点行装，明思拉着明柔到了房中。

“三姐姐，这几**先将要紧的东西都收拾了。分批让碧桃带出来，我会让帽儿接应。这两日我会联系太子，后日待郑世子一出来，你们就赶紧走。东西莫要带太多，其他的我都给你们备好。”明思想了想，“这两**收拾东西莫要露出端倪，也最好不要出门。”

明柔犹豫了片刻，“我昨夜想过了，我想让表哥先走。”

明思知道她是担心昨夜说起的那件事，不过她心里也已经有了安排。

明思摇首，“不必了，此事就交给我吧。你同郑世子一起走，相互也有个照应。若你不走，我怕会夜长梦多。”

听到明思的言外有意，明柔诧异。

夜长梦多自然指的是鲁王府的亲事，老太君虽说是给一个月期限。不过计划常无变化快，每天兴许都有意外发生，明思也不能担保。

何况，现在四老爷四夫人已经离京赴任，明思也不方便经常出入娘家。

万一有事，难免鞭长莫及。

明思昨夜便将所有事情都梳理了一遍，轻重缓急心中早已有数。

看着明柔眼中的疑惑，明思将老太君的打算告诉了她，末了，“昨夜咱们说的事毕竟还只是猜测，所有的原委我都清楚了。你这两日也正好多想一想，再仔细寻一寻。若是还寻不到，就算你继续留在府中也未必能找到线索。万一又生出变故，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你同郑世子先离开，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便是。”

听得亲事，明柔先是吃惊，而后听明思分析，也就慢慢平静下来。

只苦笑道，“我竟是这般无用，只是给你添麻烦。”

明思轻笑，“你同我说这些却是生分了。昨夜若不是你考虑周详，我们只怕就被动了。知晓问题在何处总好过蒙在鼓里。如今你想到了前头，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便是。不过数月，你我就会重逢。你莫要想太多。”

看着明思如黑曜石一般闪亮纯净的眼睛，明柔伸手在她面颊上轻轻抚了抚，“好。”

时辰也不早了，待两姐妹将细节约定好，明柔便离开了。

明思写了一张字条让帽儿转交纳兰笙，待帽儿回来，主仆二人又去同老太君和老夫人拜别，这才乘车踏上回北将军府的路。

嗯，还是分割线方管家噎住了。

看着梨落院中这一大堆人，老的老，小的小，男的提着包袱，女的抱着孩子，大多都衣衫破旧，有几个甚至可以用褴褛来形容。

几十号人此刻都用怯生生的目光望着他。

衣裳虽是有些脏，可手脸好似来之前用雪洗过了。

虽冻得发红，很多还生了不少冻疮，可看起来还是干净的。

方管家大概目测了下，这一院子至少有三十来号人。

他转头看着在一旁埋首绞衣角的胖丫鬟如玉，“这都是你家的？”

如玉身子颤了一下，偷偷抬首瞄了一眼方管家，摇了下头，又点了下头。

点头表示“是”，摇头表示“不是”，可这点头又摇头的表示什么意思，方管家就不懂了。

方管家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极为严肃，“究竟是还是不是？”

见方管家这般神情，离如玉最近的一个中年妇人怯怯的上前一步，“我是如玉的娘。”又指着她身后的几人，“这是她爹、她哥、她嫂子，”最后指着如玉哥哥嫂子手中抱着的两个男孩，“这是她弟和她侄子。”

随着如玉她娘的介绍，被点中的人露出谦卑讨好的笑容纷纷朝方管家躬身点头行礼。

方管家“唔”了一声，目光移到紧挨着如玉一家的另外一家人身上。

这家人人口最多，两个老人像是夫妻，老妇人手中抱着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孩。身边是一个背着箩筐的中年男子，一个中年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女孩子，一手挽着包袱。另外还有两对年轻的夫妇，身边各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

一共十二口人……

看着方管家神情严肃的梭巡目光，这一大家子都畏惧的缩了缩。

老两口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如玉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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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事有因果

（两更并发）

如玉的娘鼓起勇气，指着那老两口，“这是如玉的爷爷奶奶，他们跟着她大伯过，都在同村。”见方管家不说话，又指着剩下的人一一介绍，“这是她大伯、大娘、她大堂兄、她大堂嫂、她……”

“停！”方管家指着剩下的人，“你就一家子一家子的说吧。”

剩下还有两家，一家是八口，一家是六口。其中六口那家穿得是最破旧，装东西的包袱皮都沾了黑泥。

如玉的娘噤了噤，指着那一家八口中的老太太，“这是如玉的外婆……”

声音低了下去，胆怯地偷觑方管家的面色，见方管家的神情不像是发怒生气的模样，这才又大着胆子小声道，“她外婆在邻村，家里墙塌了半边，房子没法住……”

“那她大伯家房子也塌了么？”方管家的目光扫了那一家十二口。

这一家子是最齐整，带得包袱也最多，身上也最干净。

如玉的娘身子一颤，目光顿时怯懦，不敢再说话。

那一家子赶紧又将眼巴巴的目光投向如玉的爹。

如玉的爹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刚想说话，又像是想起什么，笨拙的朝方管家做了一个长揖，“回大老爷，他大伯家房子也快不成了……”顿了顿，目光游移着用手攥紧自己的衣袖，声音小了下去，“也没吃的了……”

如玉的娘缩了缩脖子，“前些日子，多亏他大伯匀了些粮食给咱家……”

这家是大伯，那家是外家，方管家的目光落在那最褴褛的一家六口身上，“那他们呢？”

如玉爹娘都不吭声了。

“他们是我家同村的。”如玉咬了咬唇，开口了，“他家半月前房子就住不了人了，又没了吃食。后来一直在城里……今儿早上我们回来在路上碰着了。”

在城里？

有了去处为何还要来将军府？

方管家疑惑的看着如玉。

那家子中的一个老妇人见势不妙，“噗通”便跪下磕头，“大老爷发发恩吧，”又看着如玉，“翠花啊，你和你大哥小弟可都是你三婶子给接生的，你如今可不能不管你三婶啊！你看看你狗子弟弟，已经发热两天了，这冰天雪地的，你不管你三婶，这一大家子只有死路一条了。”

方管家皱了皱眉头，“你们在城里不是有去处么？”

那三婶子道，“哪里有什么去处，家里活不下去，只好来城里讨饭，夜了就睡城墙边。”说着又连连磕头，“请大老爷发发恩，咱们什么活儿都能干，吃少些也成，只求能有一碗饭，有个宿处——老婆子给大老爷供长生牌位……”

方管家无语了，“莫要叫大老爷，我只是这府中的管家。你们的事我做了不主，待我们夫人回来再说吧。”

说完，提步而行。

那几十号人的眼神都眼巴巴的跟着他的脚步挪动。

那三婶子身后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拉了拉三婶子的衣襟，“奶奶，我饿。”

方管家停住脚步。

三婶子回身在他手臂上拍了一记，低声道，“昨日不是给了半个馒头。”

那男孩子舔了舔干裂的唇，垂首道，“我拿给狗子吃了。”

三婶子一愣，望了儿媳妇怀里抱着的那个满面通红的小男孩一眼，一把揽过身前的这个男孩子，挨在怀里，不说话了。

方管家心中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如玉，“你去厨房熬几锅粥，再蒸两笼馒头过来吧。”

没有接收身后那些感激的目光，方管家提步离开了院子。

三十多口人，将军府如今才二十来个下人——夫人会如何处置呢？

阿刁前方赶着车，明思将车厢前部的挡板拉开，同他细细将郑世子的事情说了。

阿刁露出了笑意，转首道，“好了，我知道了。妹妹把挡板拉上，会过风的。”

明思抿唇一笑，“我没那么娇弱——大哥，等他们走的时候，咱们一块儿去送他们。”

阿刁已经转回头，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好。”

明思这才将挡板拉上，回转过身。

帽儿托着下颌叹气，“我怎么觉着心里空落落的。小姐，你说老爷夫人和蓝星他们现在到哪儿了？”又偏着头望着明思，“小姐，你真的不难过么？”

明思伸手在她的鼻尖上捏了一下，“难过有用么？”

帽儿托腮想了想，摇了摇头。

明思莞尔，“既是没有用，那何不把难过的力气用来做些有用的事情。”

帽儿又想了想，觉得明思说的很有道理，遂用力地点了点头，仰慕地望着明思，“小姐，你怎么就懂那么多道理？”

怎么懂的？

明思只笑了笑，没有出声。

她与其他人并无太多不同，不过是多的那一世经历让她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经历过失去，才更懂得珍惜。

三人回到将军府已经是午时。

蓝彩办完了事先明思一步回了府，明思安排好阿刁的宿处，用过午膳，方管家便到了静湪院。

方管家将事情一一回禀之后，明思也呆了呆。

“夫人，你看该如何处置？”方管家小心地观察着明思的面色。

明思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昨夜几乎一宿未睡，额前有些突突的跳痛，“先安顿他们住下吧。梨落院住不下那么多人，分两家去另一边的清风院。食用的银子从我这边走，那几个病了的孩子先请大夫来看看。其他的，容我想想再说。”

将这些人赶出去多半便是死路一条，明思哪里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只能先安顿了再说。

轻轻敲了敲跳痛的前额，明思心里叹了口气。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真恨不得能分身有术。

方管家看着明思眼下的青影，“夫人可是没休息好？不若先休息休息吧。”

自这个夫人进门，他一直在小心的观察。

虽然明思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夫人似乎很忙，心里也装着很多事。

头一个月，夫人隔几日便会出门，有几回回来的都极晚。他侯了两次门后，夫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便不再出门了。

可来寻夫人的人也隔三差五的就来一趟。其中有一个叫蓝灵的妇人来得最多，听说是夫人以前的大丫鬟，已经出嫁，被夫人放了奴籍。

方管家心里很是诧异。

用他多年看人的眼光来看，那个蓝灵虽是放了奴籍，可对夫人的那种毕恭毕敬却是打心眼里的。

他看得出在那几个丫鬟眼里，对这个夫人那绝对是十二分的尊敬和爱护。

他也看得出，那个蓝灵虽是放了奴籍，但对夫人却同夫人身边跟着的那两个丫鬟无甚区别。

他甚至隐隐感觉出，那个蓝灵应该还是在听从夫人的吩咐做事。

看着明思疲倦的模样，他心中不免揣测：这个夫人究竟在忙些什么事？

这种揣测并无龌蹉黑暗的成分，纯粹是一种好奇。

活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这个夫人很警觉，也好似有秘密，可他看得出，这个夫人身上是有正气的。

这个纳兰六小姐不会是个坏心眼的女子。

满大京高门大院中的各类主子他看了不少，虽然具体的说不上来，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夫人同那些人是不同的。

别的不说，就说夫人同手下的那几个丫鬟的相处，这几十年他就没在别的地方瞧见过。

而且听包副将说，上回那炭火的差事还是夫人身边的蓝彩想法子出的主意。

丫鬟都这般能干，那主子又是怎样的呢？

对这个夫人，他心中的好奇也愈来愈多。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肤色实在太怪异了些……

方管家生出些惋惜。

他并未发觉，这种惋惜中已经去掉了第一次初见时那一抹为将军的不值。

只是纯粹的惋惜。

明思正在将脑中的事情梳理先后，听见方管家这似乎带着一丝关切的话也并未多想。

放下抵在额头的手，看着方管家笑了笑，“无妨，你去将包副将请到厅中，我随后就到。”

方管家看了一眼明思，应下告退。

见方管家离去，蓝彩拉着明思在桌边坐下，站在身后伸手替明思按揉额头和太阳穴。

一面按着，一面带了些薄责，“小姐也该注意些自个儿的身子才是。”

她方才已经问过帽儿了，得知昨夜明思二更后才睡下，心里便叹气。

明思微微的阖了眼，不以为意的笑道，“放心吧，我无事。昨夜不过是同三姐姐多说了几句。对了，你这趟出去情形如何？”

蓝彩道，“蓝灵盘点过了，这些日子她也雇了些外头的人帮手，已经做出了来的棉衣有三百多套。剩下的料若是做棉被能做三千五百条，可若是做棉衣约莫只能做三千套。我已经同方师长说了，方师长说她再想想法子。不过想凑齐数目只怕有些难。还有就是这些布料颜色有黑有蓝有灰，并不齐整。另外，便是布料棉花都齐全了，咱们也没有那么多人手。这一时半会的，哪里能做出那么多东西？”

明思也觉得有些头疼，可问题摆在面前总得面对才是。

细细思量片刻，“颜色不齐整无甚关系，能保暖就行。你同蓝灵说一声，剩下的料都做成棉衣，棉被先缓一缓。”

棉衣可以穿着睡觉，可总不能裹着棉被出门吧。

原料不够可以想法子，可人手问题才是最难解决的。

如今才一月二十四，按往年来看，这天气至少要三月中旬才开始暖和。而苍郡处于北地高原，一般要到四月才能暖和。

而且今年的天气不同往年，就大京而言，明思估计平均气温起码都低了十度以上。

下雪的量和密度也是往年从未有过的。

今年到底几时能回暖，谁也说不准。

一万条棉被、一万五千套棉衣裤——一个熟手一天能做三条棉被，却只能做出一套棉衣裤。

明思叹了口气，秋夫人虽未说期限，但她心里也明白差事的紧迫。

可如何解决，还真是个问题。

“走吧。”明思起身。

包副将应该也到了大厅了。

包不同在厅堂中度圈子，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蚊子。

来回的走来走去，虽说方管家还在一旁看着，可他实在坐不下来啊。

昨日出去转了一圈，他才知道这回的差事远远比上回麻烦。

上回采买炭火虽也费了周折，可说到底，若是有了银钱，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可这回却不同。

他访了几家成衣铺子和绸缎庄，还未谈到价钱，人家只一听这样的数目都直摇首，“包副将，不是小的不接生意，实是吃不下啊。您军中的货都要的是棉料，这些都是要现制的。往年都是早，可您眼下才说，我就算应下，您至少也得等三月后才能拿到货。”

“这还算是快的，就这样，我还得同他们几家一块做才成，”掌柜双手一摊，“就看您急不急了？您若不急，我就接下。可若是急就没办法了。”

包不同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若是多加些银子，能成么？”

掌柜苦笑，“人就长了两只手——您就是金山银山的搬给小的，小的也没法受用啊。”

急不急？

这火燎泡都快起了，还能不急？都快急得上火了！

走了几家，说的话都是大同小异，包不同只能沮丧的回来了。

如今他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银子能解决的问题——还真不是问题。

脚步声从内堂传来，包不同停住脚步抬首望去。

明思主仆三人到了。

在内堂门口站定，蓝彩替明思解下披风，露出里面樱草色的束腰立领绣花小袄，和同色的烟笼百水裙。

明思抬首朝包不同微微颔首一笑，语声温润，“包副将久等了。”

看到明思的笑容，包不同有些发怔。

夫人还是那个夫人，可就在方才那个微笑间，他忽地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看到过的苍郡山崖上的兰花。

他说不出具体的形容，只是让人觉得很舒服。

浅浅的淡黄色衣裙，领口和袖口接了寸余的银色镶边，镶边上是秋香色的回字纹，边口缀着雪白的兔毛。

这身素雅的衣裙配着流苏髻上翠玉簪和耳垂上水滴形的翠玉耳坠，衬着那小小的脸，黑亮纯净得像小鹿一般的眸子，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娇弱得让人忍不住想呵护。

在这一瞬间，包不同忽然生出了惊奇。

为何每见一次夫人，都会觉得夫人比上一回更好看些呢？

看着包不同这傻傻愣愣的模样，蓝彩又瞪了他一眼。

也许是上回的经历让包不同似乎对蓝彩的眼神特别敏感，被蓝彩一瞪后，他赶紧回神，抱拳行礼，“属下见过夫人。”

明思笑了笑，走到厅堂上首坐下，“包副将也请坐下说话吧。”

包不同挠挠头，对自己方才的失态也有些不好意思，心里纳闷道，莫非夫人会使妖法？

他仔细看过了，夫人好像同原先也没啥变化啊。

坐下后，他又不死心的再仔细瞅了瞅——好像夫人的发色比原先黑了些。

心中顿时一喜，可转眼又失望，夫人的脸色还是那般蜡黄，并未有褪色。

不免惋惜。

明思被他看得有些诧异，“包副将？”

包不同一愣，“哦”了一声，触及明思探究的目光后又有些赧然，夫人的容貌又岂是自己该评断的，实在是太不敬了。

赶紧定神望着明思，“属下在。”

明思虽觉他先前神色变幻得有些奇怪，但也未深究，此刻见他恢复了正常，便颔首一笑，“听说包副将昨日出去了，不知情形如何？”

这一问便问到了包不同的心坎上，包不同叹了口气，“属下寻访了几家，都说即便一起开工，至少也得等上三月。”

这还是没问过价钱的情形，想到怀里那八千两银票，又想起自己同那掌柜说的加价之言，包不同的黑脸顿时一红。

三个月？哪里能等得。

明思轻轻蹙起眉尖，垂眸想了想，“你再去同那几家问问，若是十日之内全力赶工，他们能做多少出来？再问问他们库存的棉布棉花和可以调动的有几何？”

包不同一呆，夫人这意思难道说是想在十日之内将货赶齐？

呆愣片刻，他嗫嗫道，“十日怕是赶不出多少……”

明思松开眉头，朝他无奈一笑，“你先去办便是，其他的我来想法子。”又顿了顿，“这些物资不比其他，纵然咱们等得，可他们只怕是受不住。”

她如何能不知道想在十日内将事情办好很难，可如果再耽搁下去，那差事即便办好了那也跟没办好一样。

这天寒地冻的，缺了越冬的棉衣棉被，这一万多人如何能捱得起？

包不同愣了愣，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明思笑了笑，把要他收集的资料又详细列出说了一遍，包不同便心急的起身告退了。

包不同离开后，明思轻轻往椅背上一靠，垂眸仔细思量。

蓝彩和帽儿对视一眼，没有作声。

十日之内，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差事。

蓝彩心里盘算了下，按包不同说的，即便让那几家一起动工再加上蓝灵那边，十日时间最多也能完成四分之一。

可那剩下的又该如何办？

蓝彩心中生出一丝不满，抬首看了一旁的方管家一眼。

方管家如何不明白蓝彩这一眼的含义，这丫鬟是将自己划到了老夫人那一边了。

方管家看着蹙眉思索的明思一眼，心里也有些无奈——老夫人此事的确做得不合适了。

出银子是一宗，可眼下这事分明不是有银子就能解决的啊。

望着明思娇弱的模样，他心里摇了摇头。

夫人即便再比一般女子不同，但毕竟也不过才十五六岁，这次的差事连他听着也觉得不可能，夫人又如何能解决？

这时，门外廊下响起了脚步声，方管家抬首望去，只见如玉怯怯地站在了门口。

如玉心里很是忐忑。

夫人让她将家里人接来，可未想到，外家和大伯家听到了消息赶来苦苦哀求，她实在是没法子，只好将人都带来了。

结果路上又碰见了三婶子一家……

看着在门槛外不敢迈步的如玉，帽儿低声道，“小姐，如玉来了。”

明思抬首，见如玉那副不安的样子，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

这丫鬟是怕她问责她吧。

遂放下心中正苦恼的人手问题，朝她笑了笑，“来了就进来说话吧。”

如玉迈进门槛后不敢迈步，远远地朝明思行了个礼，“夫人……”

唤了一句，便垂了下了头。

明思忍不住好笑，“隔那么远作甚，怕我吃了你么？”

如玉被明思一调侃，这才抬首，看着明思面上似乎并无生气的模样，心中松了松，上前几步到了堂前，嗫嗫道，“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

明思顿时莞尔，“不用怕，我并未生气。既然来了，就先安顿下吧。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说。”

听着明思的话，如玉咬了咬唇，紧跟着眼泪便落了下来，蓦地跪下，“夫人的大恩大德，如玉愿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明思朝蓝彩示意，蓝彩上前扶起如玉，“别哭了，起来吧。”

如玉起身，用袖子抹了抹泪，“夫人，我娘让我来请示夫人，看看府中还有什么活计。我们都是庄家人，我爹我哥他们都有些气力，还会些木工活儿，我娘她们也会些针线活儿。若是府里看不上，便是派些洒扫之类的活计也是成的。”

“针线活儿”四字猛地让明思心中一动。

看着如玉，明思只觉眼前忽地敞亮，“你母亲她们的针线活儿如何？”

如玉道，“精细的是不成，不过一般的缝缝补补却是成的。”

明思笑道，“你们村上有多少人会做棉衣裤？”

会做棉衣裤的那自然棉被之类的就更不在话下。

如玉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老实道，“庄户人家都是自己做衣裳，家家都会做，不过做不出精细的款式。”

明思起身，“她们做一套棉衣裤大约需用多少时日？”

如玉道，“手脚快些的不用一日，慢些的可能多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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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能写会算

（四更感谢）

明思垂眸算了算，‘你们村子有多少会针线的妇人？‘如玉想了想，‘我们村子只得七十户人，大约有不到两百吧。‘明思微微一笑，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

如玉愣愣地看着明思，‘夫人，你可是有针线活儿要让我娘她们做？‘明思颔首，‘不错。‘又笑了笑，‘你同我同去，我有话要问你母亲她们。‘方管家听着两人对话，心中也是一动，可转念又纳闷，就算有两百人那也是不够啊。

两百人十天也最多做两千套，而且这些人手脚还有快有慢。

望着明思眼里忽然焕发出的光彩，方管家忍不住好奇，待明思几人一迈步，也跟在了后面。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梨落院。

如玉家和他大伯两家被安置在了这个院子，如玉又听了明思的吩咐去将她外祖母和三婶从清风院叫了过来。

明思看了下院内的情形，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两家人看来都是本分的，几间正房一间也没占，近二十口人挤在了六间厢房中。

见明思出现，如玉的娘大约是听如玉私下提过一些明思特殊样貌，只微微一愣，便带着诚惶诚恐的神情赶紧跪下叩首，“多谢夫人的大恩大德。”

其他人一见，也纷纷跪下感恩道谢。

蓝彩知道明思其实并不喜欢别人朝她跪拜，便上前去将如玉母亲扶起，又转首看着其他人，“大家都起来吧，夫人有话要问大家，都起来说话。”

大家起身相互的望了望后，也就起身站起。

明思微微一笑，看着如玉的娘，“听如玉说大婶的针线活儿不错，可否让我看看？”

如玉的娘愣了愣，如玉见状，“我去拿。”

见如玉去了，如玉的娘望了明思一眼，面上现出些拘谨，“夫人见笑了，哪里说得上好，我们庄家人只图个针脚密实，扯不破撑不坏便是了。”

要的就是这个！

明思微微一笑，“大婶做一套棉衣裤需用多久？”

见明思态度和蔼，如玉的娘也渐渐放松了些，“差不多一日能成。”又顿了顿，指着她身后的年轻妇人，“我儿媳妇手脚快，大半日便能做好。”

这时，如玉拿了一件半旧的男子粗布短衫上前来，带了几分窘迫，“夫人，这便是我娘做的。”

如玉翻了一遍，这件算是最新的，太过破旧的也不好意思拿给明思看。

明思笑了笑，就着她的手将针脚细细翻看了，的确是细密整齐，“大婶的手艺果然不错。”

如玉的娘笑道，“算不得什么，我们也不会精细的活计，也就只会这些简便的。夫人府中若是需用些缝缝补补粗浅活计，我们倒还能凑合。”

明思噙笑摇首，“大婶，你们素日做一套棉衣裤工钱几何？”

如玉的娘怔了怔，摆手道，“我们哪能要夫人的工钱，夫人需用只管吩咐便是。”

蓝彩却猜到了几分，“外面行价做一套棉衣裤是三十八个大钱，棉被是十二个大钱。”

明思笑了笑，看着如玉的娘，“大婶，我有一批棉衣裤和棉被需在十日内赶制完，棉衣裤我出五十个大钱的工钱，棉被我出十六个大钱的工钱。像你这样的熟手，我需用一千三百人。不知大婶可否帮我联系同你们相熟的村子？”

如玉的娘听见这“一千三百”一时愣住，如玉的奶奶颤颤地走了过来，“她娘你脑袋怎糊浆了——咱们村子能做活计的就有小两百人，你那媳妇的娘家可是大村，少不得有三四百号，还有你大嫂娘家的村子，你自个娘家，三婶她儿媳妇……就同咱们这几家挨亲的村子，甭说一千三，就是两千也是凑得够的。”

如玉的外婆同那三婶也走了过来。

听见明思的话，她们心里也活络了。

如今农闲，什么活计都停了，明思给的价钱极好，她们自然是心动。

纵然说只做十日，不过对眼下的庄家人来说，能有这么一个进项添些嚼用已经算是不错了。

待如玉的奶奶说完，如玉的外婆也接口道，“此事极便宜，让她们各自回去同村长说一声便成了。如今家家户户都闲着呢。不过夫人最好是同各村的村长也带个话儿，这人多了心也多，此事还得让村长做个保才是。”

明思仔细听着，含笑颔首，“多谢老太太指点。”

那三婶在一旁搓着衣襟，面上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明思看着她，“这位大婶可有话要说？”

三婶相比其他几人更要胆怯几分，瞅了明思一眼，低声道，“今年年头不好，往年还能上山打点野味采些药材换些嚼用，如今连野菜都挖不着。村里好些的人家如今每日也只能吃一顿半……”

三婶的话有些没头没脑，明思微微一怔，面上顿时若有所思。

院子众人也露出些黯然的神情。

沉吟片刻，明思拿了主意，看着她们，“这样吧，我派人同你们一起回去同村子说。愿意拿工钱的就按方才的数目，不愿意拿工钱的，我全折算了粮食来给。另外这十日中，我会雇人在村子里开灶，所有上工的人每日都有三餐的份例。你们看这样可好？”

所有的人面上都露出喜色，如玉的奶奶迭声应着，“夫人真是菩萨心肠，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如玉的大哥拉着如玉的大嫂站出来，“夫人，我这就陪我媳妇回娘家。”

其他几个媳妇也跟着上前，“夫人，我们也回去。”

明思微笑颔首，“大家莫急，咱们先统计下人数，然后再做安排。”

在一旁听了整个过程的方管家此时上前来，“夫人，小的去取笔墨过来。”

明思点了点头。

不多时，方管家取来笔墨纸张，还未出声，蓝彩便上前道谢接过，走到一旁的石桌上，开始登记各家提供的资料。

方管家愣愣地看着蓝彩在纸上熟练的运笔，心中惊异万分。

如玉又跑回清风院将其他人都叫了过来。

帽儿到屋中寻了一张圈椅让明思坐下，又摸了摸明思的手炉，发现有些凉，便拿了手炉去换热水。

不多时，蓝彩便将登记好的资料交给明思过目，方管家悄悄挪了步子站到明思身边，只见一页纸上写满了工整纤巧的字迹，从村长的名字到各村的户数，还有能出工的大约人数，全部都列得清清楚楚。

方管家顿时心神震动。

这时帽儿也换了热的手炉回来，见明思看着纸未动，便站到了一旁没有打扰。

方管家走到帽儿身边咳了咳，帽儿转首关切，“方管家可是受了凉？若是受了凉就让厨房熬些姜汤，驱寒最是管用了。”

方管家神情有些不自然，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蓝彩姑娘的字儿写的不错。”

帽儿极自然的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几个中就属她的字儿写的好。”稍稍一停，又偏头想了想，“其实蓝星的字儿也好，虽是比蓝彩要差一些，可蓝星还会画画儿。算来，还是蓝星最厉害。”

方管家一怔，“蓝星是谁？”

帽儿笑道，“蓝星也是我们小姐的丫鬟啊，不过小姐没让她跟过来，让她跟着老爷夫人去边郡了。”

方管家迟疑地看着帽儿，“这么说，你们都会写字儿？”

帽儿点了点头，“都是小姐教的，不过我最笨，她们写得都比我好看。”

说完这句，帽儿见明思将纸张放下，便快步过去，将手炉递到明思手中，又将袖笼细细的替明思笼好。

方管家的目光从弯腰忙碌的帽儿身上移到一旁娴静侯立的蓝彩身上，最后又移回，落到了浅浅含笑的明思身上定住，注视着明思，他的目光渐渐深远。

明思看过资料后，略略一算，心中便有了底，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将条款拟了出来，又让蓝彩誊写四份。

明思转身看着方管家，“共有五个村子，我这边只一人可遣派，还要劳烦方管家再派四人人同他们走一趟。”

方管家忙点头应下。

一番分派交待之后，阿刁还有方管家以及方管家挑出的三人各自拿着明思拟好的条款，同如玉的亲友分头出发。

方管家走到门口刚刚准备上车，正巧碰上包不同回来。

看着一溜儿排开的五俩马车，包不同有些诧异，“方管家，这是要上哪儿？”

方管家朝包不同一笑，“差事已经解决了——我们赶忙，不同你多说了，你还是赶紧去见夫人吧。”

言毕便上了车。

差事解决了？

包不同惊住。

在原地不置信的愣了愣，随即回神，大步流星的朝府中行去。

待包不同寻到明思得知了详情后，简直是喜不自胜。

明思问了他从那几家布庄和成衣铺收集的信息后也松了口气。

价格虽然比平日高了两成，但加上她们自己的库存，原料应该是差不多了。

算了算后，明思让蓝彩取出银票交给包不同，让他明日一早就去下定。

包不同神情赧然地接过银票，想说些什么却有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只嗫嗫道，“此番亏得有夫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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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窥破心思

（一更）

明思淡淡笑了笑，‘无妨。‘又看着包不同那不自在的模样，干脆将话一次都说完，‘包副将可想好了如何运输？‘包不同想了想，‘如今水路不通，只能走陆路了。‘所幸自己带了几百人手驻扎在麻面坡，这运货的费用便省了不少。

明思道，‘如今陆路不好走，路上最少也要十来日吧。‘包不同点了点头。

明思看着他，‘我有个法子，你看使不使得？‘包不同微愣，很快颔首，‘夫人请讲。‘明思轻声道，‘你可知如今水路的情形？‘见包不同不明白，‘我指的是这一路河面冰层的厚度--能受多大的力？‘包不同望着明思，似乎有点明白了，可又有些不解，不过还是据实以答，‘松澜河北上一百五十里以后，冰层便极厚了。‘明思转首唤蓝彩取来笔墨，迅速的画了一个带着四个木轮的简易雪橇。

包不同怔了怔。

明思将画递给他，‘上面一层可以用木板，也可以用竹子或细木绑起来。下面用两根木头做车轴，两头各套一个车轮。你们只用这一回，所以车毂也不需用铜铁类的，只用木制的便好。你此番带了人手回来，这十日可以先将车轮和车毂做出来。待走到水路冰层厚度够受力的地方，你们就地采料来做这车身。无需精细，只要能装货就行。多带些绳索，到时候将货物绑好。在冰面上，这车极轻便，只需人稍力一拉便可前行。车轮和车毂不妨稍稍多备些，若是坏了也好更换。若是冰层厚度足够，你们也可用棉布将马蹄包上，试试马儿能不能在冰上跑--若是能，那应该更能节省不少时间。‘包不同怔怔地看着明思，只觉心中巨震。

他是前日一早到的，那时夫人还在纳兰侯府。

前日晌午他见了夫人一面后，夫人昨日一早又赶回了纳兰侯府。

昨日是纳兰侯府的大夫人下葬，今日一早夫人又送别了自己的爹娘。

今日夫人回来之后便召见他商讨此番的差事，然后他领了夫人的吩咐出门。

这一下午他心里都不好受。

一是想着若是自个儿不能及时将棉衣棉被采买回去，那些弟兄们日子必定难过。

二来，思及先前看到的夫人眼下的青影和出门回首时夫人那有些疲倦的神情，他心里又有些愧疚。

这段时日夫人娘家本就事多，夫人一个弱女子两处来回奔波已是艰辛，将军又远在苍郡。

老夫人还将这样难办的差事推给夫人……

他觉得自己领这样的差事已经够难了，可夫人只怕比他还要为难。

万万想不到的是不过才一个下午时间，夫人便想到了主意，还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只需负责采买布匹和棉花，然后再监督那几家商家在十日内赶制两千套棉衣裤，其他事一应不用他操心。

甚至还想出了这样一个节省回程运输时间的好法子！

以前走水路运货时只能行到距苍郡还有两百里的地方，然后就要靠陆路运输到苍郡郡城。因为松澜河是绕着苍郡拐了个弯朝南的，而松澜河通向苍郡腹地的支流飞马河的水流方向是从苍郡流出最后汇集到松澜河。苍郡腹地已是高原地区，水往低处流，飞马河水并不深，但水流极为湍急，逆水根本无法行舟，所有这段水路只能从苍郡用小舟朝外走，而无法利用这条水路从南方回苍郡。

但用夫人的这个法子，很明显，这段水路完全也可以利用起来。

这可是条通向苍郡郡城的直路啊，甚至他们的驻扎军营就在飞马河流经之地！

眼下这段时日，飞马河的冰层已经结实得可以在上面建房子了。

他是行军之人，又常年生活在北地，儿时也没少在结了冰的河面上玩耍。

看了夫人画的图纸，又听了这番解说，他心里便已经有了九成的底--这样的法子，至少能节省一半的时间！

包不同的心中充满了震惊，同时还有深深的感激。

他退后一步，朝明思深深一礼，‘属下代兄弟们谢过夫人！‘明思微微一笑，‘包副将不必言谢，这也是天意。‘若不是正巧碰到如玉来寻她，她只怕也想不到这个法子。

包不同却听岔了，朝明思开怀一笑，‘说的也是，我看夫人还真是咱们将军的福星。属下这就写信回去告诉将军这个好消息。‘言毕便拱手欲退。

‘包副将请留步，‘明思出言拦住他，见他留步，唇角略弯了弯，望定他，“敢问包副将想如何写这信呢？”

包不同挠挠头，看着明思唇边的浅笑，忽然福至心灵似的明白过来，“夫人请放心，此番全赖夫人才解了这燃眉之急，属下定会在信中同将军据实回禀详细的。”

包不同却是想岔了。

他以为明思这个问题是在暗示着什么，赶紧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据实以报”，言下之意自然是“夫人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替您表功的。”

一面恭敬的回着话，他心里也在想，就算夫人不问他也会好生同将军说的——这个夫人心眼又好，又有本事，这次这么难办的差事都能办好，实在是让他佩服不已。

虽说肤色是稍微黄了点，可在灯下看，夫人应该还是挺好看的。

最最紧要的是，夫人对将军那可是全心全意还无怨无悔啊。

包不同完全走入了误区。

在他的概念里，丈夫新婚第二日一大早就离开，而且一走两个月音讯全无，连他这次回大京办差，将军都没让他带句话给夫人——哪个女人心里能没有点怨气啊！

而且老夫人还让他带了那样一封信给夫人。

见夫人之前，他心里不是不忐忑的。

谁知夫人非但一丝生气的意思都无，还这样竭尽心力的想法子将差事办妥，出钱又出力，全无半分不满和推脱。

包不同心中想——夫人对将军可真是一往情深啊！

这般一想，他对明思又生出了些同情，忽地心中一动，“夫人可要写封信让属下带给将军？”说着，又咳了咳，“此番差事甚急，属下也正好要用信鸽给将军禀报情形。”

他记得在苍郡时，那些兵士们但凡收到家中亲眷的书信时，个个都是眉开眼笑，躲在一旁要偷偷地看上好几遍。

虽然再过十来日将军就要回大京，不过他可以用专用的军中信鸽同将军通信，只需两日便可到——他决心为夫人以权谋私一回……

看着包不同眼里的鼓励和期许之色，明思顿时明白——包不同的想法定是同自己南辕北辙了。

不过她也早已想好了说辞，垂眸笑了笑，复抬起，“包副将，我有一事相求。”

包不同一愣，眨了眨眼，“夫人请吩咐便是，属下若能办到，定无推脱之理。”

明思在屋中走了两步，驻足转首，看向包不同，“此番包副将来大京办差的是将军的命令，对么？”

包不同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而包副将带老夫人的信给我——将军并不知晓，对么？”明思又问。

包不同有些赧然的颔首。

明思微微一笑，“包副将离开苍郡时，老夫人可有同包副将说什么？”

包不同微微一怔——蓦地想起了老夫人貌似无意交待的那句，“将军事务繁忙，此等小事就不必麻烦将军了……”

明思轻垂眼睑，片刻后，挑眉含笑莫名，“包副将若是此刻再‘据实以报’——岂不是要让将军为难？”

包不同霎时一呆！

原来夫人什么都猜到了，连着自己那点小心思——包不同顿时窘迫红脸，嗫嗫无语……

自己若真是据实以报，那自然就该在出发前报告将军……

毕竟自己的顶头上司可是将军。

明思一看包不同的神情，就知自己猜得没错——秋夫人果然是叮嘱了包不同的。

她都能看出包不同的个直性子且忠心耿耿的属下，秋夫人又如何能不知？

凭她对秋池的直觉，秋池应该不会同意秋夫人的这种打算，更何况，她同秋池之间还是这样的契约关系，并非真正的夫妻。

而秋夫人一心为儿子打算，此举一是为了试探她这个儿媳，二是为解决儿子的难题。她心里也许也清楚自己的儿子不会同意这样的决定，所以定会对包不同有所叮嘱。

包不同自然是一心向着自家将军，从这次见面的情形来看，他虽有些不好意思的愧疚，但相对于能帮助秋池——他心里其实是接受秋夫人的这种安排的。

而事实是秋池目前也的确是捉襟见肘，很是困难。

有了秋夫人的叮嘱，那包不同也就有了不告知秋池的藉口，先回大京将差事办了。

当然，明思也看得出，他此刻对自己的这番感激的确的是发自内心，也是真情实意的。

否则，他也不会主动提出为自己送信了——军中信鸽甚是珍贵，只有紧急军务时，才能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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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楼中说书

（上）（一更）

见包不同这么一个高大魁梧的大汉此刻如同一个犯了错被当场捉住的孩子似的模样--目光躲闪，有些脸红无措，甚至连手脚也不知该何处安放。

这包不同还真是有些可爱啊……

看着包不同，明思眉间眼底都是忍俊不住的笑意。

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笑忽闪着，唇也抿出一个极好看的形状，脸颊边还有若隐若现两个酒涡让面上神情霎时生动无比，整个人显出与往日全然不同的俏皮娇媚来。

包不同眨了眨眼，心里又纳闷了--眼前的夫人怎么同先前又不同了……似乎……似乎又好看了些……

包不同愣愣地挠头，连目光也忘记了躲闪。

包不同的这一切感受明思自然不知。她向来对自己的容貌没有多在意，打心眼里甚至有些厌恶这种娇弱气质的容貌。对于蓝星时常的惊愣赞美，她都归结为“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偶像情节。

此刻，见包不同的神情没有先前那般窘迫了，她也收住些笑意，“包副将不必多虑，我并无其他意思。此事其实也极为简单——待方管家他们几人回来便能有准信，届时包副将只需在信里告知将军差事已经在办，大约的交货期限——好让他心中有底，其他的，有关我和以及府中之事，一字莫提便是。”

包不同呐呐道，“这样……岂不是对不住夫人。”

明思莞尔一笑，“将军的性子包副将应是再清楚不过的——”见包不同点头，她又道，“若你之前就告知将军，将军会如何说，包副将心中也应该知道几分，对么？”

包不同又点了点头——用媳妇嫁妆这种事，将军那样的心性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明思抿了抿唇，“如今木已成舟，包副将若是说给将军听了，将军心中定会不舒坦，且此事还连着老夫人——依我所见，包副将此事非但不能对将军提及，便是在老夫人跟前也最好略略提过便是。我想老夫人只怕也未想太多，不过是心疼将军罢了。差事既然已经办完，也就不必再多提详细。这样大家都自在些。”

这样的事对将军同老夫人，甚至于他，都是有些不光彩的。将军若知道了，他至少也会被责罚几句。可如果此事就这样淡淡而过，对夫人岂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明思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如今我人已经在了将军府，包副将又何必替我担心——他日若要说，由我来亲自同将军说，岂不更好？”

包不同恍然大悟，对啊，自己怎么说都是外人，又是下属，自己同将军说及，怎么也会伤及将军的面子。而夫人自己同将军说那就不同了，夫妻二人闺房私话——届时，将军只怕会更怜惜感激夫人……

他随即咧嘴一笑，点头道，“属下知道了。夫人如何说属下便如何做就是。”

明思抿唇一笑，两人又说了几句，包不同满心欢喜的告退而出。

待包不同离去后，蓝彩和帽儿走进房中。

明思有些疲倦的坐了下来，蓝彩眼中闪过一抹心疼，走过去替明思轻轻捏起了肩膀，“小姐，还有半个时辰晚膳，先去躺会儿吧。”

帽儿将先前沏好的一盏灵芝茶捧了过来，“小姐还约了五少爷去白玉楼呢。”又看了看柜上的更漏，“小姐，大少爷出去办事了，咱们怎么去白玉楼啊？”

明思握着茶盏慢慢吮着，思索片刻，“蓝彩，你先坐府中的车出去寻蓝灵，让强哥过来接我。然后再去寻方师长，把今日的安排说一说，让她心里有个底。”

蓝彩叹了口气，语气微有不满，“小姐，你何必这般辛苦——那秋夫人也太不地道了些，我看此事就该让那包副将同秋将军说清楚才是。”

帽儿也连连点头，面上明显也有些不平之色。

明思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也明白这两个丫鬟是为她抱不平，可她自然有她的思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此事秋池全然不知情，而秋夫人也并不知晓这桩婚事内情——秋夫人是将她作为儿媳来考量的。如今她所求是不过是能平静的过渡完这几个月，届时白玉楼的一切上了轨道，时间也差不离，她同秋池也算清了恩情。

如今秋夫人不过是提前支些银子，也算不得什么。

至于她是否想到了这桩差事的为难程度，明思并不在意。

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秋夫人又是常年驻住在苍郡打理事务，她也不会对明思目前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

她并不需要任何的感激或者其他的关注，只需要平静的日子，如此而已。

今晚去白玉楼见见纳兰笙，顺便同掌柜说说这接下来的计划——还有四个月的时间，按白玉楼如今的情形，应该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主意打定之后，明思拍拍蓝彩的手，起身站起，眸光温润的看着两个丫鬟，“我没事，你们也无需为我扰心不平，再过四个月，咱们就可以自在了。”

在这之前，便是付出些许心力，那也是值得的。

看着明思眼中的神采，蓝彩默默点了点头，“小姐，那我先出去了。”

明思微微一笑，“去吧，晚上说不准会下雪，自己小心些。”

蓝彩走到门外，顿足回头又看了一眼，才又提步离开。

她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原先心里还想着些期望，可看到秋夫人这样的处事行径，她心中不免摇头。

用过了晚膳不久，蓝灵的相公强哥儿便赶着马车到了北将军府。

帽儿将准备的东西备齐，跟着明思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帽儿先用汾酒替明思抹去皮肤上和发上的颜料，重新替明思梳了少年的发式，戴上双翅白纱帽，换过男装长袍——不多时，一个风度翩翩的“方世玉”便现在眼前。

帽儿将备好的半湿棉布在手炉上熏了熏又递给明思，明思接过将身上残余的酒气抹去，帽儿拿出调好的粉盒，抠了些许替明思将耳洞掩饰好。

一切打理干净，绣坊的车厢中并无暖炉，这一折腾便觉得寒气瘆人。

窗外又传来悉悉索索的细小声响。

帽儿将手炉递给明思暖着，掀开车窗帘一看，果然又下雪了，“小姐，你说今年这是怎么回事啊？这雪怎下个没完没了的啊。”

明思望了一眼窗外，也轻轻叹息。

如玉家还在大京城外，且都是那般的情形，那些其他郡县的百姓还不知有多少过不下去的……

酉时末，马车到了白玉楼的后巷，帽儿在车中候着，明思将暖炉塞给她暖着，带着强哥儿从后面的楼梯直接上了三楼。

明思左右看了看，三楼的包厢门缝中几乎都透着光，显然都是有客人的。

不由垂眸低笑，这样冷的雪夜天气竟然也“高朋满座”，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纳兰笙已经在明思专门的包厢中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让强哥儿守在门口，明思推门而入。只见纳兰笙背对而坐，听下面的评书正听得入神，连象牙筷上夹着的菜也忘了送入口中。

明思凝神细听。

只听下面的说书先生正细着嗓子学着阿朱的嗓音说话，“大哥，我不成了，你莫要再记恨我爹爹了。”

然后又接着换了正常的声音，“那乔峰见这段正淳竟然是阿朱易容，顿时魂飞魄散，‘阿朱，你为何要这般做？你如何能受得起我这一掌，你……”阿朱握住乔峰的手，气若游丝道，“大哥，我只一个妹妹，她同我一般命苦，大哥日后能替我照顾她么？”

……

原来已经说到了这一段了……难怪纳兰笙听得如此入神，连自己进来也未察觉。

遂抿唇一笑，迈步到近前站定，纳兰笙这才回神转首，“六妹妹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小二送酒来了。”

明思笑道，“今日怎想起要喝酒了？”

纳兰笙的酒量虽比她好些，可也算不得好，素来也不是贪杯之人。

纳兰笙叹了一口气，“本来也没多想喝，可听了你这评书忽然就想喝几杯了。”

正说着，叩门声响起，果然是小二送酒来了。

小二一见少东家竟然也在包厢中便是一怔，明思朝他颔首一笑，“同袁掌柜说一声，我待会儿再寻他。”

小二忙应下，将酒水摆好后，便退了下去。

纳兰笙抬首一笑，“六妹妹，来陪我喝几杯。”

明思含笑入座，望了一眼竹帘，透过缝隙只见下面大堂隐隐绰绰几乎是满座。

评书先生的语声又传来，“那乔峰抱着死去的阿朱伤心之极，那阿紫却大叫，‘你杀了我姐姐，你杀死了我姐姐。’……”

纳兰笙倒了一杯酒给明思，“六妹妹你在何处寻来的这天龙八部，真个是不错——难怪这半月来，我那些个朋友个个私下里都在传议不停。这几日，我来你这白玉楼，每回都要见着几个熟人。”

明思一怔，笑问，“你这几日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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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楼中说书（中）（二更）

纳兰笙无奈地颔首，“娘这几日老是同我说议亲的事，我也没地方去，只好来你这里打发时间——不过这评书还真是吸引人，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乔峰好大的气魄，真真是可惜了，竟然是契丹人，还亲手打死了自己喜爱的女人，这也太惨烈了些。可那阿朱也是少了见识，她为何不同乔峰说清楚自己的父亲就是段正淳，段正淳害死乔峰父母也是一场误会，她这样死了岂非是有些糊涂？”

明思目光朝说书台上一扫，心中轻轻摇首。

纵然她将情节纲要已经尽可能的写的详细了，而那几位聘来是说书先生也费了不少气力来写这段子，可同金庸的笔触相比还是逊色了不少，而且故事中人物的真正心思，他们也是未能想到。

明思轻轻笑了笑，”这段子是后来改过的，原来的段子写得要好得多。这阿朱也并非糊涂，她只是太聪明，太通透了些。”

纳兰笙一愣，生出极大的兴致，“好啊，你说来听听？”

明思方才便察觉他似乎心情有些烦郁，此刻见他相询，也就点头一笑，“我就说方才那段给你听听吧。”

对于乔峰这个人物，明思当年是当做研究对象仔细研究过的，对相关情节也是反复看过数遍的。

而青石桥错杀阿朱这一段，本也是书中一段高潮，她当时也是唏嘘不已，自然是记忆深刻。

而对于阿朱这个女子，她也是极为佩服和同情的。

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她便轻声开始讲述。

此时楼下的评书已经结束，众人也都沉浸在方才的故事中，整个酒楼竟然显得十分安静。

明思的声音在包厢中婉转低沉，“乔峰打的那一掌是全力而出，阿朱心脉脏腑皆伤，断无幸理。乔峰只能不住给给输送内力，又伤心欲绝，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了？要是我知道他便是你的爹爹……’阿朱心里却明白乔峰的心性这样的深仇大恨，他身为人子又岂能不报？可是段家有六脉神剑，乔峰若真是杀了段正淳，段正淳乃镇南王，段家是决计不会饶过乔峰的，而且乔峰如今身份被揭破，已经同中原武林成仇——”

纳兰笙恍然大悟，“这阿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断绝乔峰的报仇之念——她是段正淳的女儿，她死在乔峰手上，乔峰但凡记得她一分便不会再生出报仇之念。她这般做其实是为了乔峰，而非段正淳，对么？”

就在纳兰笙同明思说话间，隔壁相邻的一间包厢中，鲁王正陪着一位黑衣的年轻贵客，正在浅酌。

这位贵客不是别人，却正是奉西胡皇帝之命前来大京的睿王荣烈。

鲁王面上带着殷勤的笑意，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望着眼前这个长相俊美得几乎近似妖孽的睿王，他心中暗暗叫苦。

这都坐下来一个多时辰了，这个睿王却未说过一句整话，他试探了几句来意，他却只“唔、嗯”了两声。

后来评书开始了，他又讨好地介绍了几句，这睿王好似起了些兴趣，端着酒杯不住轻抿一口，竟也仔细听了起来。

他几度欲开口，却被那睿王用那琥珀色的眸光一扫，话便噎在了口中，只好也陪着听。

待评书好不容易说完，他心想这该可以说话了吧。

谁知他方才张口，“不知睿王此番莅临有何——”

那睿王却忽地抬手止住他，他不明所以，却见那睿王起身走到右侧的窗边站定，垂眸隔着竹帘望着外面也不知在看什么，竟似出了神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刚想站起，那睿王的随从看了他一眼，低声笑道，“鲁王稍安，时辰还早，不必着急。”

他只好坐了回去。

这随从正是数年前陪荣烈来过大京的布罗。

鲁王不明白荣烈为何站到窗边，布罗心里却是清楚的。

主子定然是听见了方才隔壁的声音。

王爷和他都有内力，耳目自然灵醒，且他们出门在外，当然对四周响动尤为注意。

方才楼下那说书先生的语声一停，左右的声音便更清楚了。

右边的包厢先前一直只有一人在，后来又进去了一个，他也未在意。

但后来说书先生的声音一停，那包厢里的声音虽是语声不大，但以他们的耳力也能听个七八分。

只听那声音有些稚嫩娇弱，似乎还是个女子。

他原本以为是大家的小姐少爷在此地私会，却不想那女子竟然同那男子说起了方才的评书。

竟然说那阿朱这般所为还有深意？

他心里也觉得有些好奇，可听得有些零落，此刻见王爷到了窗边，他同鲁王说了那一句后，也挨了过去。

荣烈见布罗跟了过来，转首淡淡瞟了他一眼，布罗低声讨好的一笑，“王爷，我也听听，这书还有些意思——那边听不大清楚。”

荣烈懒得理他，转回头，负手而立。

布罗心中“嘿嘿”一笑，遂站在荣烈身后也侧耳朝隔壁听去——

只听那女子的声音正在道，“段正淳虽是她生身之父，却从未对她有过养育之恩——她又怎么会为了段正淳而不惜自己的性命。她这般做正是为了乔峰，她不过是希望乔峰能好好的过活，不要纠结于仇恨。”

这边厢房，明思同纳兰笙哪里能知道此刻是“隔墙有耳”——还是两双。听明思说到此处顿住，纳兰笙若有所思的颔了颔首，只觉明思说的评书比那评书先生说得好听数倍，“还有呢，你再接着说。”

明思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接着道，“阿朱对乔峰说，‘我要叫你知道，一个人失手害死了别人，可以全非出于本心。你当然不想害我，可是你打了我一掌。我爹爹害死你的父母，也是无意中铸成的大错。’乔峰一直低头凝望她，此时电光几下忽闪，他望见了阿朱眼中的情意，心中忽地明白了阿朱这番的用意，随即颤声道，‘阿朱，阿朱，你一定另有原因，不是为了救你父亲，也不是要我知道那是无心铸成的大错，你是为了我！你是为了我！’”

纳兰笙只觉心中似乎也跟着乔峰痛了起来，连连摇首，“阿朱虽是为了乔峰，可这般做也让人太——乔峰亲手错杀了自己喜欢的女人，那阿朱就不怕乔峰伤心之余做出什么傻事么？”

明思轻轻笑了笑，“阿朱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她了解乔峰至深，她已安排好了。”

纳兰笙立时一愣，“那你接着说。”

方才说书先生只说到阿朱托乔峰照顾自己的妹妹那一句便完了。

那语句又是极为简便寻常，纳兰笙也未多在意深想。

明思垂了垂眸，顿了顿，才开始说，“阿朱见心上人得知自己的心意后，虽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心里却极为欢喜——

她对乔峰道，‘我求你一件事，大哥，你肯答允么？’

萧峰道，‘别说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

阿朱道，‘我只有一个亲妹子，咱俩自幼儿不得在一起，求你照看于她，我担心她走入了歧途。’

萧峰强笑道，‘等你身子大好了，咱们找了她来跟你团聚。’

阿朱轻轻的道，‘等我大好了……大哥，我就和你到雁门关外骑马打猎、牧牛牧羊，你说，我妹子也肯去吗？’

萧峰道，‘她自然会去的，亲姊姊、亲姊夫邀她，还不去吗？’……”

明思的声音轻柔低转，将二人对话娓娓道来，似场景再现，直听得纳兰笙心中又酸又涩，尤其是阿朱那最后的一句“等我大好了”中的万般不舍，更是令他心中叹息不已，眼眶也有了些许的微润。

明思直到说到阿朱死在乔峰怀中，这才住了口。

纳兰笙也是聪慧之人，听明思这一讲述哪里还不明白。

神情怔忪地愣了半晌，“她让乔峰照顾她妹妹——也是为了乔峰，对么？乔峰重信重义，对她的临死之言定然不会违背，他照料她妹妹，那乔峰也不会因为错手杀了她而做傻事了。”

明思笑了笑，端起了酒杯又抿了一口。

喝了几口酒，身上的寒意也消去了不少。

她轻声道，“除了这点，她应该还有一个用意。”

纳兰笙不解，“还有一个用意？”

明思点了点头，“乔峰如今身份败露，中原再也容不得，可他自幼生于斯长于斯，他虽是契丹人，可从未在契丹生活过。阿朱一死，他身边再无相伴之人。阿朱看得出阿紫的性子同自己有类似之处，古灵精怪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是怜惜乔峰日后孤苦，想让乔峰喜欢上阿紫，她是想撮合他们二人！”纳兰笙顿时明了，只觉心中震撼不已。

明思含笑颔首。

纳兰笙呆怔，喃喃低声，“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女子……”

明思轻笑，“这不过是人写出来的，乔峰也罢，阿朱也罢，都是杜撰出来的。世人都向往这般的至情至性，可实际上，世上既无乔峰这样的男子，也自然不会有阿朱这样的女子。”顿了顿，笑看纳兰笙一眼，语声俏皮，“不过似段正淳这般的，却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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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楼中说书

（下）（一更）

虽是知晓明思并无其他意思，可纳兰笙也莫名地有些讪讪，干笑两声，“那后来呢，乔峰和那阿紫如何了？可有在一起？”

明思没有做声，将杯中残酒缓缓饮尽，望着纳兰笙眼波流转的抬眉一笑，嗓音蓦地轻柔迂回，“他们啊——也可以说是在一起了……可又不是在一起。”

言毕，轻笑一声，又自己执壶倒了一杯，凑近唇边轻抿着。

纳兰笙一呆，“什么叫在一起又不是在一起啊？”

明思慢慢地抿着酒，“你还是莫问了——我若说了，你定会难受。”

方才纳兰笙眼中的润泽，她也看在眼里。

这个五哥哥实际上是个心肠极软之人，素来又仰慕乔峰这样的真英雄，若是知晓了最后的结局，心里只怕会难受一阵。

虽只是故事，可人最怕入戏。

一旦入戏，难免不会感同身受。

纳兰笙愈发心中好奇，缠着她非要问个究竟，“六妹妹你就告诉我吧——你这话说了一半，弄得我心里痒得很。”见明思酒杯空了，又讨好地给明思倒酒，嘿嘿笑道，“这样总成了吧——你五哥我可是从来不伺候人的。”

明思抵不过，只好道，“是你自个儿要问的——那待会儿可不能不舒坦，须记住，这不过是杜撰而来的故事。”

纳兰笙连连点头。

明思顿了顿，眸光悠远的落在虚空，“那阿紫后来受了重伤，每日需要大量的珍奇药材。乔峰为了救她便回了契丹做了南院大王。再后来，中原和契丹大战，一边是生恩，一边是养恩，乔峰恩义难两全，最后跳崖自尽。而阿紫，也跟着他跳了崖。”

纳兰笙滞住了，“就这样？”

明思颔首，“就这样。”

纳兰笙呆了呆，沉默了片刻，“这样说，那阿朱还真的将两人撮合了。”

明思轻笑摇首，“错了——阿紫虽是如阿朱所愿爱上了自己的姐夫，可乔峰这样的男子这一生又岂会爱上第二个女子？”

纳兰笙愣愣地看着明思，总算明白了明思先前那句“在一起又不在一起”中的含义了。

顿觉心下悱恻。

明思贪暖，这酒又甜香，一连喝了三杯，只觉浑身暖意融融，舒坦已极。

放下酒杯，又倒了一杯，瞟了一眼还在怔忪的纳兰笙，“五哥哥，这不过是故事，莫要想多了。”

纳兰笙愣了半晌，忽地望着明思，“六妹妹，若是真有乔峰这样的男子，你可会喜欢？”

他心中对这乔峰是一千个一万个佩服和向往，只觉得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大英雄真豪杰。

明思转着手中的细瓷酒杯，目光落在微漾的酒水中，此刻，颊已生晕，一双眸子却愈加黑亮清幽，“不会！”

语声干脆利落。

纳兰笙一怔，顿时大为意外，这样的男子磊落光明，重情重义，且又专一痴情——明思竟然不喜？

见他呆怔不解，明思偏首一笑，没有解释，却问，“你说阿朱为何一定要死？”

纳兰笙更不明白了，眸光疑惑，“你方才不是说过了么？她是为了阻乔峰寻仇，怕大理段氏围攻乔峰？”

明思颔首轻笑，望定纳兰笙，眸中水润之极，却又深邃如潭，“乔峰此人，虽是重情重义，却少了迂回变通。他心中将恩义看得极重——阿朱虽是他至爱之人，可也是他杀父仇人之女。这一生，阿朱纵然能阻他报仇，但乔峰明知父母无辜而死，身为人子不能为父母报仇雪恨，他心中又如何会释怀？阿朱纵然能伴在他身边，两人之间只怕也再不能如过去一般——一生一世，终究是意难平。阿朱正是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宁愿用这样的方式。只有这般，乔峰才能真正的放弃报仇，否则，乔峰一生一世都会陷在未能给父母报仇的自责自怨当中。”

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明思挑眉而笑，意态中顿时带了几分肆意的柔媚，缓声轻道，“乔峰这样的男子，太过黑白分明，他胸中装着太多东西，也看重太多东西。有民族大义、有武林道义，既看重中原的养育之恩，也放不下父母的生养之恩——这样的男人的确是大英雄大豪杰，可看重的东西多了，却不懂放下，只会苦了自己又苦了身边的人。女人若爱上这样的男人，只怕是太累……”

纳兰笙听着，细细思量半晌，心里也渐渐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

而那厢的鲁王干坐了半晌，实在坐不住了，望着那窗边不知在看什么的主仆二人，站了起来，“睿王，今日是小王王妃寿辰……”

今日晚膳前，他接到门房递上的帖子就赶紧出来了。虽然安抚了几句却又不能道明是何人约他，最后虽搪塞了过去，可王妃还是老大的不高兴。

他心中也是苦楚难述。

万万想不到数月前，在他府中盗去那些账本书信的人竟然是西胡皇帝的人——眼下被人逮住了尾巴，他只能陪着笑脸，虚以委蛇的应对着。

这几个月，他拣了些无干紧要的消息送了去，也不见那边有何动静。

没想到，这风大雪大的，这西胡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却忽然出现在了大京约他相见。

他急匆匆地来赴约，谁知这睿王什么都未说，就这样将他晾在一边。

他好歹也是个世袭罔替的异性王，在大京那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这睿王也太不给面子了些！

鲁王也是老谋深算之辈，心里虽是有些怨气，但面上却丝毫不敢露。

这睿王敢单枪匹马的来约见他，定然是有所杖持的，如今还不知他来意如何，也没必要撕破脸。

听得鲁王出声，荣烈才想起房中还有个鲁王在，方才被隔壁那女子所言引了些兴趣。

走到窗边又听了一段评书，却觉得比先前下面那说书先生所说的生色了十倍。

且听那女子声音低沉娇柔，学那阿朱说话更是字字句句皆似有无尽缠绵之意。而后同她那兄长评述那乔峰时，嗓音不知为何竟然又变得婉媚无比，声声如挠到人心底一般。

今日选在这白玉楼，是听闻这新开的酒楼中有特色的豆腐菜肴。

一开始他并未在意其他，鲁王绘声绘色地向他推介这评书，听了鲁王的介绍，他也觉得新奇有趣。

头一次听这样的段子，加之他心里也想着晾那鲁王一晾，便干脆听那说书先生说起了书。

听完之后，虽觉得这段子好听，可心中也不免认为那阿朱的女子愚蠢。

不曾想，这时却听见隔壁传来一个女子隐约的声音——竟然说那阿朱是太过聪明，太过通透？

他便起了兴致，走到窗边听那女子如何分说。

这一听便出了奇，这女子不但声音有些意思，还竟敢那般大胆的评说男子。

大汉男子以阴柔为美，所以但凡是闺阁女子，行事更是讲究一个端庄娇怯。

心里即便是有些他想，也会表现得柔弱羞涩，哪里又敢这般大胆。

又听那边言称“哥哥妹妹”的，若是亲兄妹定然不会在此夜间相聚，且听那女子所言明显是在别处听过这评书内容的，闺阁女子规行矩步，哪里又能到处听评书？

于是，他便断定那个女子应该是个江湖女子。

既然并非大家女子，那自己想法子弄了去也无甚紧要。

若是长得尚可，便收在身边也是无妨。

若长得寻常，那便让她给自己讲讲评书解解闷儿也不错。

反正皇兄现在也巴不得自己纵情声色——也算是一举两得。

他生性本就狂放自傲，这几年更是将肆意不羁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主意一定，眸中便浮出兴味的一笑——皇兄派他来办正事，他若从大汉弄个女子回去，皇兄面上虽是会斥他几句不务正业，可心里只怕是比谁都乐见其成……

这两年，皇兄也没少往他府里塞女人，他自然是来者不拒，可他也清楚皇兄的疑心是时轻时重，却从未真正放下过。

哪怕他同温娜尔闹翻，皇兄也未曾对他放下心来。

思及这点，他眸光霎时阴冷了下来，整个人也现出一抹凌厉——不过也只一瞬就收住，紧接着，便听见了鲁王有些小意的声音。

垂眸冷冷一笑，他缓缓转身，面上已是几分和暖的笑意，片刻前眸间的阴厉之色半分都无，“方才忽思及一事出了神，怠慢鲁王了。”说着，走到桌边端起酒杯，看着鲁王挑眉一笑，“小王自罚三杯，向鲁王赔罪。”

言毕便杯到酒干，布罗快步上前，赶紧执壶倒酒。

鲁王心里暗骂了几句，“呵呵”笑拦，“睿王客气了，来者是客，这等小事何须罚酒？”见荣烈已经喝了两杯，那随从又倒满一杯，他只好也举起酒杯，“那小王也陪睿王同饮三杯。”

两人连干了三杯后，荣烈轻笑，“鲁王好酒量，今日咱们就不醉不归如何？”

明明方才听见了鲁王那句婉转的催促之言，他却似乎当做忘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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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不过尔尔”

（二更）

鲁王心里磨了磨牙，面上却依旧带笑，摆了摆手，摇首道，‘今日府中确实有事，他日若得了空，再同睿王痛饮。‘荣烈‘哦‘了一声，神情似有些失望，顿了顿，才笑道，‘想来还是小王造次了，今日鲁莽耽误了鲁王这许久--真真是不好意思了。‘却还是未说正事，也未说告辞之言，偏态度又极恳切，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全然不复初见时那副倨傲之态。

鲁王见这睿王这般性情阴晴不定，让人摸不着半分头脑，心里反倒是有些忌惮。

暗自踌躇片刻，鲁王索性放弃了兜圈子试探的想法，面上一笑，“睿王此番千里迢迢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小王如今虽是力薄了些，但若能助力一二，也定会竭力。”

鲁王这番话也是可进可退——言下之意便是，你若有事就直说了吧，别兜圈子了。先给自己留好了退路，意思是我现在也没多大的本事，只要你不太过为难我，我还是愿意帮忙的。

只见灯火摇曳中，荣烈懒懒而笑。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犹如慵懒的猛虎一般，虽是随性惫懒却又无形中散发着压抑冷肃之气。

两人隔桌而立，他身量比鲁王高了半个头，鲁王顿觉有些不自在，“咱们还是坐着说话吧。”

言毕，呵呵笑着便落了座。

“既然鲁王如此诚意，小王也就冒昧直言了。”荣烈也入了座，入座之后身子便随性地朝椅背上靠去，随着他的动作，几缕深褐的如丝长发垂落胸前，同那纯黑色的丝质长袍一般，皆是光泽莹亮，“听说鲁王同襄城侯乃是姻亲，自然知道麓郡出产颇丰。小王想做点小生意，可如今大汉管制甚严，外郡商旅往来皆要通商文书。小王不得门路，只得烦请鲁王写封推介信，鲁王阁下乃是襄阳侯的姐夫，有了鲁王阁下的亲笔书信，襄城侯想必是会给这个面子的。”

鲁王眉头微微皱了皱，面上现出些为难之色，“这个嘛……”

大汉通商管制甚严，本就是针对西胡和元国。市井之间的零碎买卖也就罢了，但凡大宗的紧要货物，尤其是金铁生丝盐业之类的，没有官府发放的通商文书根本无法出城。

这睿王要通商文书，显然要买卖的便是这些官府限制的物资。

这些通商文书莫说是西胡人，便是普通大汉商家没有过硬关系也是只能批下一些小额的量度。

这睿王的胃口自然不会是这种小额度的——他如何肯随意答应？

鲁王心思一转，面上现出些无奈的神情，“不是小王不肯帮忙——睿王当知晓这些货物朝廷是不许随意买卖的。小王便是写了这信，可我那小舅子年前刚吃了些排头，如今行事小心得紧。若他见了睿王，只怕就是有了小王的书信，也不敢将通商文书给了睿王您哪。”

即便襄城侯不认得睿王，可这睿王一看就知是西胡人氏，他又如何敢将这通商文书发给一个西胡人。

荣烈轻声一笑，眸光微微一闪，“若是这般，鲁王大可放心——小王只是想做些盐的买卖，我那皇兄管束得紧，我府上人多，开销也大了些。而今不过是贩些盐回去贴补些几个，小王自然会寻人来办这差事。你们大汉的商家也有不少来我西胡做生意的，小王也同他们多有合作，只可惜他们手中的货量太少，且货物几经周转后也赚不得几个钱。”

鲁王狐疑地望着荣烈，“睿王只是想买盐？”

若真的只是买盐，那倒还无甚大碍。

荣烈面上笑意恳切，“鲁王若是不信，可在信中注明便是，”又垂眸收了些笑意，淡淡道，“小王是真心同鲁王相交，否则此番也不会这般前来。早前我皇兄也几次提及鲁王阁下，小王也知鲁王眼下行动多有掣肘，也曾同皇兄分说一二。”

这一提便说到了鲁王的痛脚之处。

西胡皇帝拿了他的那些证据，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送了个副本过来，让他无事多亲近些，好互通有无。

可这“互通有无”的言外之意，他自然不会听不明白。

所以这两月，也自动自觉的送些消息过去。

两国间互相埋探子打听消息也是常事，他现在也拿不准西胡皇帝的心思。

因而也只能小心试探，尽量不得罪，却是不愿担大的干系，将紧要的情报泄露出去。

如今听荣烈这般一说，他心里也有些忐忑。

荣烈此话很是明显——我也帮你说过话，如今不过是想赚点钱，这点小忙你都不肯？

那下回就别想我再替你说好话了！

荣烈有没有替他说话，他并不能肯定，但西胡皇帝至今未找过他的麻烦却是真的。

他也听闻过这睿王的一些传闻，据说是贪图享乐，有些不务正业，但因是柴尔丹太后中年才得的宝贝，又长得极好，所以在西胡地位也很是不一般。

当年太后生辰之时，现今的西胡皇帝当日荣安还是西胡太子时，就曾带这荣烈来过一回大京，为太后贺寿。

当时那荣安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可是疼爱得紧……

鲁王这一思量，心里也就有了决议——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个小王爷也不过是想赚点小钱，只要自己在信中注明他只是买盐，那应该也无大碍。

若是自己不答应，这睿王这幅模样只怕自己今晚也别想回去了。

打定了主意之后，鲁王遂做出一副痛下决定的神情，“既是这般，那小王也就替睿王担了这干系——”

荣烈抬眉而笑，眸光倏地闪亮湛然，举起杯，“那小王就多谢了！”

布罗则机警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份身份文书双手递给鲁王，“鲁王爷，这便是替我们王爷打理生意的大汉商旅。”

待鲁王接过之后，他又走到包厢左侧的桌前——白玉楼的包厢中皆备有笔墨纸砚。一是为着那些随时诗兴大发的文人，二则是方便那些在包厢中洽谈生意的贵客。

他背对着鲁王，迅速地从怀中掏出一根墨条将原本的墨条替换掉，这才移开身体，倒了些清水在砚台中开始磨墨。

片刻后，他抬首恭敬，“王爷，墨备好了。”

荣烈含笑看向鲁王，鲁王呵呵一笑，起身走到这边案桌前，提笔开始书写。

自然不会提荣烈的身份，只是用那身份文书上的姓名告知襄城侯此人想买些盐来做生意，望襄城侯多给些方便。

许多话不必明言，皆知对方习惯。襄城侯看了这封信的措辞自然会知道他需要的额度的多少。

鲁王还是大方的，注明了此人要买盐之外，还是替荣烈对襄城侯暗示了最大的额度。

写完之后，鲁王掏出私印在印泥上戳了戳，又在信上落了印，转身笑看荣烈，“好了，睿王可要过目？”

荣烈长身而起，唇畔含笑，伸手取过酒壶在二人的杯中注满了酒，双手执杯朝鲁王行来。

走到一步远站定，将酒杯递到鲁王跟前，“何须过目？——鲁王的这份人情，小王记下了。”说着又惋惜，“今晚兴致甚好，本想同鲁王痛饮三百杯——”

鲁王一听，赶紧接过酒杯，抬手举了举，呵呵直笑，“今日真是不成了——小王先干为敬！”说着，举杯一饮而尽，看着荣烈笑道，“来日方才，小王同睿王一见如故。只是今日乃是小王王妃生辰，这女人嘛，总得要哄一哄——日后得空，小王再好生同王爷尽兴。”

“竟然是王妃生辰，”荣烈转首，吩咐布罗，“把那含玉花拿出来。”

布罗应声走到一旁，取过放在桌上几个锦盒中的一个，又走回，打开盒子，双手奉到鲁王面前。

荣烈轻笑，“这本是为我母后寻到的元国奇花，听说有驻颜养内之效——今日叨扰鲁王甚久，小小意思，还请鲁王莫要推辞。”

锦盒中还套了一个玉盒，里面是数朵白色的小花，似冰雕玉琢一般，甚是可爱晶莹。

鲁王也是听过这含玉花之名，此刻一见也是心喜。

客套推辞两句后，也就接下了。

出来已经两个多时辰，接过那含玉花，也就赶紧道别离去。

待鲁王离去之后，布罗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小心地用干净的狼毫在玉瓶中蘸了些透明的药水后，将狼毫递给了荣烈。

荣烈接过，用笔在信上将那“欲购盐货”四字中的“盐货”二字涂了涂，只瞬间，那两字的墨色就渐渐淡去，直至完全消失变成空白。

布罗又递过另一只蘸了墨水的狼毫，荣烈接过，仔细看了下鲁王的字体，抬手在空白处模仿着写下“金铁”二字……

两字落定，竟然是惟妙惟肖，寻不出丝毫差别。

布罗嘿嘿一笑，“王爷好本事！”

荣烈唇畔淡淡讥诮，“这鲁王笔法不过尔尔，想学好不容易，想写差些，又有何难？”

他素来自视甚高，好胜心极强。

当年来大京，布罗拾了那河灯说了那句“我看比主子还写得好”，他便一直耿耿于怀。

回去后不但将那河灯没收，还给布罗吃了好些排头，自己也暗下苦功，勤练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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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这厢盘算

如今睿王在书法一道，在西胡王都也是名气不小。

西胡原先本是游牧民族出身，但文化包容性极大。这建都称帝一百余年来，历任皇帝都努力学习和接纳他国的文化和长处。

西胡婚姻制度开化，也不拒同外族通婚。

而今的西胡太后柴尔丹便是西胡之北的突斯国公主。

荣安荣烈两人都继承了柴尔丹太后的异色眼眸--不过荣安的瞳色较深，虽也是异色却接近于浓茶色，而荣烈却长了一双比柴尔丹太后更加通透更加引人注目的琥珀色眼眸，在整个西胡皇室都是独一无二的一份。

普通的西胡人肤色深，发色多为深浅不同的褐色，而眼睛却还是黑色，或者接近于黑色的深茶褐色。

荣烈自一出生便三千宠爱在一身，这副与众不同的俊美外表和随着年岁日益显现的聪慧更是让西胡先帝容照和皇后柴尔丹，乃至比荣烈年长二十一岁的太子荣安，都对他娇宠无比。

一直到，七年前先帝荣照的那场大病为止。

布罗心里自然对自己主子的脾性知之甚详。

这么多年来，只要主子想达到的目的，还从未有过失败。

虽说这几年来主子隐忍了不少，可布罗清楚，主子性子里的狂傲比少年时是从不曾少一分，甚至是有过之而不及。

看着荣烈唇边的那抹讥诮，布罗嘿嘿一笑，“那是，这鲁王的字儿比主子可差远了。”

刚刚说完这句，布罗侧耳听了听，似乎听见右侧隔壁的包厢门合拢，然后有两人的脚步从门前走过。

荣烈的内力自然不及自幼专注武功一道的布罗。此番的差事极为重要，他方才面上虽是轻松，但心里也是集中了精神来同鲁王应对周旋，终于达成了此行的目的。

达成了目的，也就该进行下一步，他垂眸不语，心中飞快地思量着下一步的安排。

此刻见布罗神色有异，紧跟着便听见门前经过的脚步声。

顿时一头想起早先的事，他眸光一闪，低声道，“去门口看看。”

布罗跟在荣烈身边甚久，只一愣便明白，飞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正好看见一个有些单薄瘦小的男子背影转过走廊，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随从。

看那行进的方向，应该是下到二楼去了。

布罗退回，低声道，“男的下去了。”

荣烈挑了挑眉，眸中意有所指，“可是右边的？”

他方才思考入神，也未注意周边动静，只听得脚步声是从那个方向走来，却不能肯定究竟是哪个包厢。

他们所在的包厢右侧还有三个包厢。

布罗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肯定的点了点头，点头之后，又带着几分迟疑的看着荣烈，“主子，你想作甚？”

方才隔壁的对话，他听着也觉得有些意思。

他也看见了主子面上的那份兴味——凭他对主子的了解，那份兴味中或许有一两分的兴趣，可更多的是一种带着玩味意图的谋算。

主子对女人的态度，外界说法是一套，但主子真正的性情，他同沙鲁二人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除了太后，这位爷眼里的女人都是一个样。

自小就长得好，受惯了宠。后来长大了，但凡见过主子的女人哪一个不蜜蜂扑花儿似的投怀送抱，就连有王都第一美人之称娜儿小姐见了主子不也服服帖帖。

更何况，当年还出了那样一桩子事儿……

他是亲眼见了那夜寝殿中的血腥场景的。

他们察觉不对冲进去时，只见才那时才十三岁，当日刚刚得了封号的王爷站在榻前，“哐啷”一声将镶满了宝石的染血宝剑扔到地上，淡麦色的肌肤透着潮红，那琥珀色的眸子却冰寒无比的冷冷瞟向他们二人，“丢出去喂狼！”

那一瞬间，王爷眼中的厌恶和冷漠，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夜的场景也只他和沙鲁两人见到，连皇后也以为王爷的奶娘木夏尔是误服了未熟的狼果中毒而死的。

而只有他和沙鲁才知道，当夜被一剑穿心的木夏尔是赤条条死在王爷榻上的！

他心思比沙鲁细些，所以也比沙鲁更清楚主子对待女人有多么一颗冷硬的心。

一年多前的那场做戏，温娜儿小姐半开玩笑的说要毁了王府中最美也最受宠的侍妾彩霞的容貌，王爷只淡淡一句，“那我就等着看你鞭法如何了！”

娜儿小姐的鞭法的确很好——一鞭子毁了彩霞的半张脸，还抽瞎了一只眼……

那样的一鞭，连他背心也起了凉气。

而主子同娜儿小姐大吵一架“决裂”后，却似笑非笑地淡然吩咐他私下里重新给娜儿小姐送去了一根新的黄金玛瑙鞭……

想着这些旧事，布罗此刻才有些猜疑——主子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举动，此刻好似对隔壁起了些兴致，主子这又是想玩什么？

这可是在大京，而并非王都，他只担心主子一不小心玩过头儿了。

荣烈只扫了他一眼，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轻轻勾唇一笑，斜睨他，“你怕甚？这女子言行不羁，想来也不是什么大家女子——咱们出来一趟总得带点东西回去给皇兄瞧瞧，也好让他有由头训斥我这个不务正业不顾大局的皇弟才是。”

布罗心中一琢磨，顿时明白过来。

这趟的差事十分紧要。

麓郡位于大汉西北部，除了北边北府军所辖制的苍郡和西边西将军府所辖制的狄郡之外，麓郡是唯一同西胡相毗邻的。

这番的差事不仅是要通过麓郡从大汉买到足够的金铁，还要从麓郡打开一条通向大汉的缺口。是日后大计中十分重要的一环。

如今皇上同主子之间虽有隔心之处，但两人在宏图大业前却是一条心的。

所以主子此番必须要办好这件差事。

可若是真的办圆满了，回去之后皇上自然不能不赏，但主子在臣子中威望一高，皇上心里只怕更猜疑忌惮几分。

倘若王爷办好了差事，却从大汉带了个女子回去，那皇上也就有了由头……

明白过来的布罗望着荣烈，眼中蓦地一亮，“王爷果然是高！”

荣烈似笑非笑。

布罗想明白了主子的用意，顿时说干就干，“主子，我这去将人弄来！”

荣烈瞥他一眼，淡淡出声，“急什么？这里可不是动手的地方——”

那男子虽是出去了，可说不准何时就回来了。

此处四处都是人，万一有所惊动，他们虽不惧，可又何必麻烦？

不如在外面等着，这酒楼也快打烊了，那女子总不会不出去吧？

布罗一听也是道理，那女子若愿意跟他们走还罢，万一不愿意，那可得动硬手了。

难免不有所惊动。

遂点了点头，走到门口贴门听了听，回首过来，“主子，外面没人。”

荣烈走到门前，布罗已经打开门，外面走廊空无一人。

走到门外，荣烈朝右面紧闭的包厢门扫了一眼，唇角笑意淡淡的勾了勾，遂抬步朝通往后巷的楼梯口行去。

楼梯入口处轮值的小二见两人下来，赶紧垂首避让，心里却在得意，咱们的白玉楼名气可真大，连西胡人也买了咱们的VIP卡。

荣烈二人刚刚离开，明思同阿刁便从二楼走了上来。

走到荣烈同鲁王之前所在的包厢时，想起掌柜方才提到的便稍稍顿足，却见包厢门半开，里面烛火通明，屏风内也不见人影——鲁王和掌柜所说的那两个西胡人都不见了人影。

强哥儿方才也听见掌柜说的有西胡客人的事，此刻见包厢空了，便笑道，“方才门还关着，应是刚走了。”

看一眼也是些许好奇，见人走了也不在意，明思点头笑了笑，迈步到自己的包厢，推门而入。

纳兰笙还在慢慢地自斟自饮，面上神情却有些出神，望着空中的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见明思进来，他抬起有些发红的脸笑道，“事情办完了？”

他方才笑说了一句，“六妹妹，你喝了酒的样子同平日里可是大不同。”

明思这才察觉了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想起同袁掌柜还有正事未说，便赶紧下去寻袁掌柜将正事吩咐了。

至于纳兰笙这边，她心中却还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如何开口。

要纳兰笙帮忙就必须要将大夫人的事告诉他，可大夫人的这件事又同郑书远的事相关联，明思便有些踌躇了。

如何说，说到那一步，实在是有些为难。

她和明柔对明汐并无甚感情，可纳兰笙却不同。

若是纳兰笙得知了太子对郑书远的处置，只怕会受很大的打击。

有所猜疑和真正面对真相，在感受上是有很大差距的。

明思笑了笑，行步到桌前落了座，“五哥哥，你今日有心事？”

纳兰笙双眼微有朦胧，朝着明思笑了笑，“也没什么心事——就是不知怎地，突然觉得这日子挺没意思的。”顿了顿，“对了，你这次寻我来，可是有事？”

方才闲说了半天，两人心里都各有犹豫之处，结果都未主动提起正事。

明思微微意外，“五哥哥，出了什么事儿了？”

纳兰笙一向乐天，她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有些百无聊赖的丧气模样。

纳兰笙望了她一眼，垂了垂眸，“我觉得太子殿下如今待我好像有些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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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拦路有虎

明思讶然蹙眉，“不同？何处不同？”

纳兰笙心情似有些烦乱，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太子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同，好像隔着些什么。”

说着又抬眼望了明思一眼，复又垂下。

昨日下午的无意所见让他极为愕然，去到仁和宫之后，看着太子的眼神，他却莫名的生出一种心虚，想问的话最后莫名其妙的又咽了回去。

今日接到明思的字条相约，他想着应该就与昨日与太子相见的事有关，可明思却迟迟不提……

明思微微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见面都没听纳兰笙提过。

纳兰笙道，“就是昨日。昨日三姐姐托我带信给殿下，我进宫之后就觉着殿下看我的模样有些怪——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同原先不一样。”

听得纳兰笙的话，明思轻轻地半垂了眼睑。明柔托纳兰笙带信的事，明柔也告诉了她，所以并无意外。至于太子——她心想，太子对纳兰笙的异样应该是同明汐有关吧。

她却不知太子对纳兰笙的那几分隔膜却是因她，而并非明汐。

这份猜测也正好触及了她心中的踌躇。

看来司马陵并没有将此事告知纳兰笙的意思，那她又该不该说呢？

明思一时犹豫不决。

纳兰笙瞧着明思这般神情，心里的疑虑却愈加深了。

稍稍犹豫片刻，他还是没忍住，看向明思，“六妹妹，你可是有事要同我说？”

明思暗忖，事已成定局，说出来也是徒增烦扰。司马陵同纳兰笙感情深厚，也不会因为明汐之事对纳兰笙生出什么看法。既然目前看来也影响不到纳兰笙，那她也没必要说出真相让他难受。

罢了，这些事还是不要让纳兰笙牵连其中的好——纳兰笙若是知道了这些事，日后同司马陵的相处难免有不方便之处。

而今看司马陵的性格，应该还是那种能分清黑白的人。这些事原本同纳兰笙就没有干系，他应该不是那种会迁怒他人的人。

他不同纳兰笙说这些，也许就有避免尴尬的意图在内。

自己又何必打破这种局面呢。

反正自己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大京，且多看一段时日，再决定要不要将这些事情告诉纳兰笙吧。

有时无知，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这样一思量，明思便彻底打消了让纳兰笙帮忙的来意。

抬眼俏皮一笑，取过酒壶将两个杯子都倒满酒，“难道非得有事才能找五哥哥出来？在将军府也闷得慌，我今日不过是想寻五哥哥出来喝喝酒，解解闷儿。”

纳兰笙轻轻“哦”了一声，望了明思一眼，遂端起酒杯朗声一笑，“好，咱们喝酒。”

两人说笑着喝了几杯，纳兰笙朝椅背上一靠，“六妹妹，如今四叔四婶也离开了，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明思左手托腮，右手中小巧的薄胎白瓷酒杯左右轻旋。

眸若秋水欲滴，双颊酡颜娇艳，神情中带着几分慵懒。

闻言抬眉一笑，懒懒随意道，“现在就等白玉楼的加盟计划上轨道，若是顺利，四个月后我就打算走了。”

纳兰笙一愣，“你打算四个月后就走？”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

纳兰笙的目光在包厢中梭巡一圈，忽地想起了什么，面上顿时似有了悟，“你弄这白玉楼该不是给秋池的吧？”

明思托腮偏头，望着他但笑不语。

没有否认，便是默认。

纳兰笙怔了怔，酒意也醒了几分，“你弄那加盟的计划也是为了多弄些银子吧？”

明思先前也同他简略说了说那加盟的计划——他心里还奇怪，白玉楼眼下生意已经够好了，明思为何还要费这许多的心思？

别人不清楚，他却是知晓明思绝对不是那种视钱如命的人。

原来竟然是为了还秋池的人情……

只见明思轻笑，“按如今白玉楼的生意来看，刨开所有花费，一月大约能有一万三千两进项。若是加盟计划能推行开，多增加一家每年便能多五千两银子的加盟费。我也不想多，若能谈成十家，那一年便能多五万两银子。这样算来，一年有二十万两的进益，应该也差不多了。”

一年二十万两！

纳兰笙噎住了！

这简直就是一只下金蛋的母鸡——若是每年有了这二十万两，秋池哪里还需看那些世家商户的脸色……

看着他呆滞的模样，明思莞尔一笑，“此事还请五哥哥保密，你知我知便是。”

纳兰笙回神，思及秋池新婚第二日一早就开跑的行为——顿时磨牙恨恨，“这小子可占大便宜了！”

明思“呵呵”轻笑起身，“时辰不早了，五哥哥，咱们也走吧。”

纳兰笙探头一看，楼下大堂里只宝砚一人坐着，四周也寂静。又看了看更漏，原来已经亥时中了，酒楼也打烊半个多时辰了。

遂笑着起身，“走吧。”

两人下楼在后巷道别，各自上车。

强哥儿将马车赶到楼梯口接了明思，出了巷口，两辆马车便反向而行。

纳兰笙的马车朝右，明思的马车却是朝左。

在巷口不远处拐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布罗放下车窗帘，回首望着荣烈，“主子，咱们是追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巷口较远，视线有死角，他并看不见两人上车的情形。

荣烈扫他一眼，轻吐两字，“左边。”

朝右的马车上有标记，他虽不识得是哪家的，可看那精致的程度明显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那朝左行的马车则是普通马车，以他对那女子身份的判断，应该是这辆马车没错。

布罗点了点头，动作迅捷地下车，走到车头的位置驱马向左追去。

明思在帽儿的伺候下，很快地换了衣裳发式，又用备好的颜料将露在外面的肌肤头发涂抹了。

举着手中的烛火照了照，的确看不出异样，帽儿低头单手在包袱中翻寻明思的首饰，准备给明思戴上。

这时，忽然外面忽然由远及近的传来有些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快速压过积雪的声音，帽儿停住动作，好奇道，“谁家的车赶得这么急啊？就不怕打滑么？”

这一段路正好是一条长巷，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地上全是齐整的青石板。

下雪之后，也最易打滑。

明思还有些醉意，抬手按了按额头，闻言无谓地笑了笑，“兴许人家有急事吧。”

帽儿点点头，想了想又不放心，凑到车厢前方拉开挡板，“强哥儿，这儿路窄，不如咱们停下让他们先过吧。”又压低了声音，“万一他们滑了，撞着咱们可不好了。”

雪深路滑，本就不好走，强哥儿闻言点了点头，放缓了速度。

听那身后的马车也快到近前，他便小心地勒了马，靠边停下。

天边弦月如勾，四周的莹莹白雪幽幽反光，天地间雪花还在悠悠碎盐般洒落，四周清冷一片。

将马车停稳，强哥儿侧脸朝后看去，不觉有些惊奇。

后面那车夫的脸在阴影中，冲得又快，车夫的模样看不清楚，但那甩鞭的手法却极其熟溜，那样快的车速下，马车竟然四平八稳不见丝毫的摇晃。

正讶异间，那马车已经冲过了身侧，才冲过十米远，那车夫一拉缰绳，那马车顿时戛然停住。

强哥儿愣了愣，又见那车头位置跳下一人，大步朝自己的马车行来。

雪光中，只见那人身材挺健，褐发深肤，相貌迥异——竟然是个西胡人。

强哥儿心中疑惑，见那西胡车夫竟然带着笑意直直地朝他们的马车走来，更是挺了挺脊梁带了两分戒备地注视着对方的靠近。

明思和帽儿也听见外面的声响，帽儿凑在挡板缝隙处，低声诧异，“小姐，那车夫是西胡人呢——咦，他怎么朝咱们来了？”

西胡人？

明思怔了怔，“兴许是问路的吧。”

布罗当然不是来问路的。

他走到车头前朝强哥儿抬首一笑，“敢问车上可是方才在白玉楼中的姑娘？”

帽儿一呆，回首愕然的看着明思。

明思也是一滞，酒意顿时醒了几分，却是未出声。

对方虽是满面笑意，可强哥儿总觉得那笑容下面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而且出言就直接问自家小姐，这般无礼的模样也不像是好人。

但自己这方眼下除了自个儿就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强哥儿心里虽也有些不妙的感觉，却还是竭力不露怯色。

他大着胆子看着布罗，“尊驾可是有事？”

布罗嘿嘿一笑，“姑娘的评书说得不错，我家少爷想邀姑娘一见。”

强哥儿早前虽是守在包厢门口，但他却并未听见明思同纳兰笙的对话，此刻便是一愣，“我家姑娘不会说书——你们若是想听说书明日去白玉楼便是。”

“白玉楼那糟老头子说的书可赶不上你家姑娘说的，我家少爷就想听你家姑娘说这评书，”布罗呵地一笑，“你一个车夫岂能做主？我还是直接问这位姑娘吧。只怕你家姑娘见了我家少爷便会千肯万肯也不定呢。”

说完得意一笑，便大喇喇地朝车门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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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倒啄一口

在布罗同强哥儿说话间，明思同帽儿也在挡板缝隙间将布罗的神情看了个清楚。

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场景的帽儿有些惊怕，低声颤道，“小姐，怎么办？”

明思此刻已经猜出这西胡车夫定然是在白玉楼中的那两个西胡人中的一个——他们的包厢只隔两道中空的木墙，虽然明思已经为了隔音将木墙隔空了一层，没想到还是架不住人家偷听。

此刻她只是庆幸自己当时未说及什么隐秘。

见帽儿语声发颤的模样，明思凑近瞟了一眼前方停住的马车，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心下一转有了主意。

只见弯了弯唇角，朝帽儿低声轻笑，“别怕，我有办法。”

说着，取过方才用过的颜料瓶，迅速地倒了些在掌心，在帽儿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这两个西胡人既然同鲁王有牵扯，身份自然不是一般，眼下他们认得了强哥儿倒是无妨，却不能让他们认得帽儿，毕竟帽儿是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

见布罗竟然直接朝车门处走，强哥儿心里一急，跳下来便张开双臂拦住，“你，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天子脚下，你想做甚？”

布罗哈哈一笑，抬起右手在强哥儿左手手腕一捏，强哥儿顿时觉得犹如被铁钳夹住，半个身子都发麻。咬牙硬气地忍了片刻，随着布罗的加力还是忍不住低低地“唉哟”了一声。

布罗满脸笑意，“放心吧，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请你家姑娘去享福，你莫挡了你家姑娘的好路子。”

“废话多，还不快些。”这时，前面车厢中传来一声清冷傲然的男子声音。

听这声音便能想到说话人此刻面上应是不以为意的不耐神情。

布罗赶紧换了副声音回道，“是，少爷。”

言毕，抬手就欲朝强哥儿后颈劈下——

“慢着，”车厢中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阁下何必跟一个车夫计较，不是找我的么？还请过来说话吧。”

女子的声音软软娇糯，不疾不徐。

布罗顿住手，听出正是白玉楼中那女子的声音。

遂伸手将强哥儿轻轻一推，抬步朝车门处行去。

听得那女子的声音，荣烈垂眸淡然一笑，懒懒地朝后一靠，闭目养神。

一个没有功夫的车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布罗应付足矣。

怪不得这女子敢在酒楼同男子私会，看来还是有几分胆色的。

只听布罗走到那车门处停住，那女子似推开了车门，同布罗对话，“你家少爷想寻我去说书？”

语声中不见惊惶，倒似正经相问。

又听布罗似愣了愣，很快地又语带笑意，“不错，我家少爷听了姑娘方才的说书，甚是喜欢——姑娘放心，我们并非歹人，只是想请姑娘同我们走一遭。待姑娘说完了书，若是想回来，我家少爷定以厚礼相送。”

听着布罗的话，荣烈唇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这小子如今倒是玲珑会说话了。

那女子似考虑了片刻，“你家少爷在哪儿？”

布罗道，“就在前面车中，姑娘可是愿意去见见？”

那女子似在点头，“那就去见见再说吧。”

荣烈闭目轻笑。

过了片刻，只听轻盈地脚步踏着积雪缓缓行来。

直到脚步声在车门前站定，那女子的声音柔柔传来，“小女子前来拜见，请公子开门。”

荣烈唇角一勾，睁开眼，身子朝前挪了一步，探身将车门推开——

漫天雪花中，一个婀娜的身影正正立在车门处，紫色轻纱的帷帽上雪花片片。

虽不见容貌，那盈盈腰身却极美妙。

荣烈扫了一眼，将目光上移到轻纱下，却不言语。

该说的话布罗已经说了，他向来没有同女人好生说话的习惯。

一阵风来，轻纱被风轻轻吹得扬起，眼前就要拂起，那女子用左手挡住轻纱，朝前行了一步。

两人相隔不过一臂远，又是一阵风来，扑面生寒，他微微蹙眉，便欲将探出的身形收回。

“好大的风。”那女子好似笑了笑，语声柔柔，说了句无干的话。

他微微一怔，只见那女子右手忽地朝他面门一挥，来不及反应一阵幽香便随着寒风沁入鼻翼。

“你——”双目蓦地寒光一闪，身子却瞬间麻木，随即不听使唤的倒了下去。

虽倒下去，但意识还是清醒的，他这才想到这女子为何是一人过来的？

——布罗在那边马车前想必就着了同样的道儿了。

心中霎时气怒已极！

暗暗把布罗骂了个上百遍，却不想连自己都着了道儿，又怎么能怪布罗蠢？

明思第一眼就认出了荣烈。

虽然已经相隔九年多，面貌也有不小的变化，但明思对这十七皇子实在是影响深刻。

若真是六岁的小女孩或许已经记不得了，可那六岁的小女孩身体里有个成年人的灵魂则另当别论。

再说，就凭这双与众不同的瞳色，想不认得也难。

瞟了一眼倒在车中的荣烈，明思心中暗唾，俗话说三岁看老，还真不是骗人的。

这家伙比九年前人品更恶劣，更低下——竟然敢当街抢女人！

还好经过了当年的事，自己身上都会常备一些解毒药和特制的药粉。

下册中的毒药因原料难得加之自己也不想使用，所以未曾配有，但上册中的各式药粉却配了不少。

虽不致人死命，但防身还是足矣的。

今日正好老账新帐一起算……

扫了一眼车厢内，明思垂眸一笑，轻盈转身，“抬过来吧。”

帽儿脆生生应了一声，跳下车厢，朝不明所以的强哥儿招了招手，两人一起把趴在车门前的布罗给抬了过去。

明思瞥了一眼，“除了亵裤，全脱了。”

帽儿和强哥儿一呆，又看了一眼明思，这才确定没有听错。

毕竟是个男子，帽儿不好动手，强哥儿心里也气愤这两人的强盗行径，朝明思点了点头，便把布罗搬到车上，两三下便扒得只剩一条裤衩，扔到最里面。

扒完一个，强哥儿犹不解气，又看着躺着的另一个，气恨恨道，“这个也扒么？”

听到强哥儿的话，荣烈顿时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却又动惮不得。

明思轻声一笑，“一个是主，一个是仆，待遇如何能一样？你下来吧，交给我就是。”

待强哥儿下来，明思上前拉开荣烈的前襟，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细细洒在那裸露的肌肤上。

两人相隔甚近，荣烈瞪大了眼，只闻若有若无的幽香伴随着呼吸声透过轻纱袭来，可那女子的容貌却半点不现。

明思小心地洒了三分之一，将纸包收起。

这“千丝万缕”粉中有一味药甚是难寻，明思总共也就制出了这么一小包，可舍不得全用了。

三分之一也足够他受用六个时辰了。

感觉细细的粉末落在肌肤上，荣烈情知不好，却抗拒不得。堂堂睿王何曾落到过这般处境。那麻药让人肌肉完全僵硬，是以他的眼睛也保持着中药那刻的状态。

见明思只是让人剥了布罗的衣裳，荣烈也明白这女子应该不敢下什么毒手。

冷冷的眸光定定地望着明思，若是目光可以用温度来衡量，明思早已被冻成了冰块。

虽是做好了准备，但药粉落在身上似乎并未有什么感觉，荣烈不觉微愣。

明思低低一笑，将纸包收回荷包，俯身凑近他耳边，“别担心，这麻药很快就能解。不过记得六个时辰——千万要忍住，否则破相了就莫要怪我。”

脚步声远离，紧接着马车驶动，直至声响全无。

一刻钟后，冻得发颤布罗翻身爬起，顾不得运功解冻，赶紧扑到荣烈身边，“主子，主子——”

荣烈冷冷地将眼神对准他，布罗又打了个寒颤，将荣烈扶得靠坐起来。

又过了片刻，荣烈的麻药才过去，转首看着布罗，“你这个蠢——”

还未说完，只觉身上肌肤好似有千万只蚂蚁爬过，瘙痒无比，且这种瘙痒得程度片刻便加大到无法忍耐的程度，似乎每一处都痒到了自己的心底。

难受之极！

遂抬起右手在左手手背一挠，顿时几条细细的血痕便出现在左手手背之上。

布罗失声道，“主，主子——有毒？”

荣烈霎时瞳孔一缩，随即又想起那女子临别“破相”之言，细细一想，便放下心来——既然女子那般说，这毒应该不是什么剧毒，只是想让自己难受六个时辰才对。

强忍住浑身的瘙痒难耐，荣烈磨牙看向布罗，“还不快去赶车！”

布罗垂首看了看自己的裤衩，“主子，这……”

荣烈一张脸阴沉得几乎出水，“莫非你想等到天亮？”

布罗一噎，遂捣头如蒜，“属下这就去，这就去。”

刚走到车门处，荣烈冷冷叫住他，“你可看清那几人长相？”

布罗嗫嗫道，“只看清那车夫模样，那女子戴了帷帽……她身边那婢女脸黑，属下只看了一眼，未曾仔细……”

看来那女子是在布罗出现时就做了准备！

终日打雁还叫雁啄了眼！

身上挠痒阵阵袭来，偏又不能去挠——荣烈只觉心火噌噌直冒。

布罗偷觑了一眼就赶紧朝车头跑去——哪里还顾得自己没穿衣服，这个时候还是离王爷越远越好。

荣烈眸中寒光闪闪，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妖女，你最好求神拜佛莫要被我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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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意外之财

（二更）

回到北将军府，方管家和阿刁几人都还未归。

明思先交代了强哥儿一声，让他这一月内都不要出门。

那十七皇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吃了这样的大亏定会想法子找人报仇。她和帽儿都未露面，倒还不惧，但强哥儿则要小心才是。

不过他们毕竟是西胡人，也不可能在大京久留，一个月时间，应该可以避过风头。

主仆二人回了静湪院，蓝彩已经回来了。

蓝彩告诉明思有南边的布匹商运了一批棉布棉花来，方师长问明思还收不收。

明思在桌前坐下，想了想，“收下吧。”

蓝彩倒了一杯热茶奉上，“小姐，这批货价格比往年要贵三成。”

加上包不同今日去那几家定下的，如今军中要的这批货的原料已经凑够了，蓝彩不明白明思为何还要买下这批高价棉布棉花。

明思接过热茶暖了暖手，又饮了一口，“今年这雪还不知下到几时，若是再这样下下去，这天气不知何时才能回暖。你看如玉他们这几家，眼下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若是再冷下去，只怕还更多的人家没法过下去。今日袁掌柜说，这年后行乞的比年前已经多了一倍有余。我原先买下那些也不是替北府军准备的，但眼下既然揽了这差事，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先将这些顶这头紧要的。若是没有了，也就算了。眼下既然有人运了货来，咱们就买下吧。这些南来的客商也是想着这北边天气冷，运到这里来挣些辛苦钱。棉布价格低，贵三成也无妨。”

蓝彩点了点头，明白过来，“小姐是想救济那些乞丐？”

明思颔首笑了笑，“我们也就这点子力气，能帮补一些是一些吧。这些老百姓并非偷奸耍滑，而是实在过不下去才出来行乞的。”顿了顿，“明**去那几个庄子，让他们把粮食都分成一斤一袋，用油纸扎好。先备五千斤出来。”

蓝彩微微一笑，“好。”

两人说话间，帽儿抱着一堆东西过来，“小姐，这些东西怎么办？”

明思定睛一看，正是那西胡车夫的衣物还有些零碎物件。

思及荣烈此刻的情状，明思忍不住轻笑，挥了挥手，“都扔了吧。”

帽儿“哦”了一声，转身又顿住，“小姐，钱袋也扔么？”

明思忽又出声换住，“等等，拿过来我看看。”

帽儿将东西捧了过来，明思看了看，除了衣物外，还有个钱袋，另外还有个白色玉瓶，一个墨条。

打开钱袋，里面有些碎银子还有十几片金叶子，另外还有两张五千两的银票。

明思抿唇一笑，没想到这车夫身上还有这么多钱——倒是发了一笔。

这些钱买那批棉布棉花还绰绰有余。

将钱袋递给蓝彩，“拿给方师长做货款。”

蓝彩看着这些东西不觉一怔，“小姐，这些是谁的？”

帽儿嘻嘻一笑，甚是得意，“我们在路上遇上两个西胡坏蛋，他们想抢小姐，还想打强哥儿，却被咱们给反抢了。”

蓝彩一呆，随即粉面含怒，“什么西胡人这么大胆？光天化日竟敢强抢民女？”

明思很想纠正那“光天化日”四字，但见蓝彩生气的模样，还是忍下笑道，“不是没抢着么？不用担心。”

帽儿很有一种成就感，赶紧附和道，“那个狗腿子被咱们扒光了衣服，那个坏主子被小姐下了痒痒药——眼下只怕难受得紧呢。”

听帽儿这样一说，蓝彩面色才缓了几分，恨恨道，“应该绑了送官府才对。”

明思笑着拍拍她，指了指钱袋，“送官府咱们可没实惠，还是收银子实在。”

心里却道，若是旁人送了也就送了，可那家伙却送不得。

还是暗地里阴他一把的解气。

说话间，忽地目光落在那墨条上，明思伸手取过，凑在鼻翼一闻，发现隐隐有种气味同一般的墨条却不相同。

一个下人为何巴巴的带个墨条在身上？

伸手又将那玉瓶取过，打开塞子一闻，似乎是无色无味的液体。

明思抬首问帽儿，“可还有别的东西？”

帽儿摇首，“没有了。除了钱袋，就这两样东西。”

明思微微蹙眉想了想，将两样东西收起，“行了，歇息吧。”

我是分割线翌日午时前，出去的五拨儿人马都回来了。

也都带回了好消息。

那五个村子的村长同保长听得那几个媳妇子的介绍，均是满口子应承了下来。

一些听见消息的村民也都激动不已，围着几人连声追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方管家虽是竭力平静，但内心却激动不已。

在将军府做了几十年，头些年还有不少营生需要他操持，可到了后来愈来越少，这最后八九年更是锅冷灶冷，他这管家整日也就管些柴米油盐的鸡毛蒜皮。

心里不是不郁闷的。

虽然年纪大了，可作为男人，即便是老男人心里也是有股子心气劲儿的。天天憋在这府里，虽说是无事清闲，可日子久了，也会厌烦。

这次出去走这一遭，他忽地觉得自己竟然有使不完的干劲儿。

当明思说将这五个村子的差事都交给他负责时，方管家只觉心中热血沸腾，面上却还是老成，“夫人放心，小的定会尽力。”

明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就这般说定了，包副将负责那几家铺子，方管家负责五个村子。今日下午你们先把第一批原料运到村子里。其他杂事都由蓝彩负责，你们需用银子也不必找我，直接同蓝彩说明用途便是。”顿住，目光从三人面上轻轻掠过，“今日是二十五，五日后送第一批货，十日后将剩下的货全部装车起运。”

包不同满面红光，“夫人放心，我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定不会误事。”

明思笑了笑，看着三人，“你们去忙吧。”

回到静湪院用过午膳，明思在帽儿的唠叨中上床眯了一个时辰。

起身后，帽儿递给一封信，“小姐，是碧桃送来的。”

明思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明柔告诉她太子派人给了她送了信，让她明日晚间在城外十里亭接人。

明思微微思索片刻，写了十几味药材名称交给帽儿，让她即刻去备。

待帽儿走后，明思先提笔写了一封给明柔的回信，将安排一一告知，而后又唤了阿刁过来，将明日的计划告知他。

听得郑书远明日真的能出来，阿刁自然是高兴。

同明思又细细商量片刻，阿刁便下去准备。

一个时辰后，帽儿将药材买了回来。

明思到小厨房，按配方配置了一包药粉，两颗药丸，再连同写好的信交给帽儿，“你亲自送到方师长铺子上，让方师长夹在绣件儿里送到纳兰府，告诉她一定要交到三小姐手里。”

帽儿郑重应了，看着明思心疼道，“小姐再去歇歇吧，你看这几日都瘦成啥样儿了？”

明思笑道，“我省得。快去吧，等这几日过了就没什么事儿。”

帽儿又不放心道，“小姐，我把如玉叫进来伺候吧。”

明思摇首，“不用了，我自己呆会儿就行。”

即便如今如玉对她感激涕零，但她毕竟是北将军府的人，明思还是不愿意牵扯太深。

帽儿见明思坚决，只得拿了信和东西离开，争取早去早回。

待帽儿走后，明思也觉着有些疲惫，起身到内间榻上躺着闭目思索。

秋夫人这头的事儿算是了了一大半，明柔同郑书远的事儿明日晚上一过，也算了解决了。

白玉楼加盟的计划书也交给了袁掌柜，接下来就只等消息了。

如今最头痛的便是大夫人留下的烂摊子。

那药粉和药丸托明柔的手交给司马陵，只需一试，便知有没有中毒。

若是司马陵未中毒，那就万幸。

可若是中了毒，事情就麻烦得多了。

自己能不能解是一回事，即便能解，可自己的身份只怕就瞒不住，司马陵并非是没有见识的人。

要解毒就得亲自辨毒，自己一个侯府小姐竟然会解毒，这如何圆说？

还有若是中了毒，司马陵是否会迁怒纳兰府这也是一个问题。

倘若他不愿隐瞒，只需告知皇帝皇后，纳兰府便是倾天大祸……

可明思又不得不走这一步——若是司马陵没中毒那自然是无事，可真要是中了毒，能查出来，至少自己还有挽救的机会。若是没查出来，拖延到了无可挽回的阶段，纵然司马陵死了，他身边的人定然有知道内情的，届时才是真正的回天乏术。

想着那遍寻不得的证据，明思顿时深觉头疼。

这大夫人死得倒是干脆，也不知她死的时候怎么想的？

不过，只怕是她也没想到事情的后续竟然会是这样发展的。

今天会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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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西江月美

（三更）

司马陵早早就盯上了常妃，连她的花草铺子也上了黑名单。而明柔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气儿将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听了明柔转述的话，明思初时不解，而后却想明白了不少。

司马陵暗箱操作放了郑书远，却没有取消大婚——想必是为了拿到亲政权。

大汉皇室宗制，太子只有大婚后才能拿到龙符，有了龙符才能亲政。

他想拿到常妃谋嗣的证据，应该也是想解决后顾之忧。

常妃想动手应该会在司马陵亲政前，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分封了出去，就剩下四皇子了。

按照皇室的规矩，满了十五岁的皇子在太子亲政前都要分封出去。

司马陵自然不愿做那千年防贼之人，这才想拿了证据将常妃定罪。

几次的相处中，明思也看得出来司马陵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的。

若是不娶明汐重新换人，宫中规矩繁琐，只怕又要耽误不少时间。

很明显，司马陵不愿意再等。

至于司马陵对明汐是否有感情，明思没有考虑在内。

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谈感情不过是镜花水月。

先帝最后不是也娶了欧阳太后么？

他的心上人还是欧阳府的嫡出小姐，身份也是够的，可就凭前太后的一句话便割了爱。

明思冷静地剥析着司马陵，心里暗自盘算着——若他真的中了毒，自己该如何同他周旋谈判。

思量了半天，倦意袭来，明思阖眼睡去。

明思睡得有些不安稳。

脑海中模糊的闪过一些画面，却又看不清楚，到最后只觉身子似乎落入了黑暗中，周遭冰冷无比，还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帽儿办完了差事回来，只见屋中静悄悄一片。

走到内间一看，明思枕着两个垫子，斜斜躺在榻上，锦被却滑落到地上。

双目虽是阖上的，可眉尖却紧紧皱起。

帽儿赶紧拉起锦被替明思盖上，明思却醒了，神情茫然地看了看，目光落回到帽儿身上，“差事办完了？”

帽儿点了点头，触了触明思冰凉的手，“我说让如玉进来伺候，小姐偏不让，这落了凉可就糟了。”

明思深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舒服多了，起身笑道，“屋子里两个暖炉呢，哪里那么容易落凉。”

帽儿撅着嘴不吭声。

明思抿唇一笑，瞟了帽儿一眼，轻声道，“许久没弹琴了，去把琴拿出来，咱们今日练练吧。”

帽儿眸中喜色一闪，笑容立时绽开，“好，我这就去。”

除了吃东西，最喜欢的就是听小姐讲故事和弹琴了。

明思走到外间，帽儿将内间的两个暖炉也移了出去，这才将琴案和瑶琴都搬了出来。

明思含笑看着帽儿，“今日帽儿做主——想听什么？”

帽儿偏头想了想，眼珠一转，“我想听小姐弹琴，也想听小姐唱歌。”

明思无奈一笑，微微一思索，素手轻拨，悠扬琴声响起，奏的却是一首《西江月》。

伴随琴声，明思轻声而唱，“云微天淡，清风半夜鸣蝉。花落流水浅，明月照松间……”

包不同走到院门前时，琴声刚刚响起。

他微微一怔，顿住脚步，片刻后，只听歌声又起。

再一愣，轻轻放缓了步子，走到门前廊下凝神细听。

内间琴声潺潺流畅动听，歌声却说不出的曼妙柔美。

只听那歌词唱道，“世外桃花源，听蛙声一片。稻香飘十里，北斗指南天。疏星朗新月，乌鹊南枝眠。起舞摇醉弄清影，今夕是何年。雨落竹林，沾衣两…轻裳胜雪，扁舟一叶。不羡神仙，不慕俗尘缘。伴君共一醉，天上人间。”

琴声歌声浑然一体，他眼前似乎现出了一个月下的世外桃源。

疏影横斜，月华如水清浅，一个女子白衣胜雪，正在月下泛舟轻唱。

美景如画，一派自在安详，直让人心醉其间。

包不同一时呆愣，直到歌停琴住，还没回过神来。

只听帽儿惊叹的声音欢欣响起，“小姐，这歌儿太美了，曲子美，连这词儿也美得紧。”

包不同这才回过神——竟然是夫人弹唱的？

他这辈子从未听过这般好听的歌声，曲子也是他从未听过的。

那小丫鬟说得没错，曲子美，词儿也美，歌声更是美。

这两年跟着将军宴客，也听了不少的曲子，却没一个能及得上方才所听。

整个人似乎都忘了身在何处。

正怔忪间，忽觉不对，转头一看，蓝彩正在廊下定定地看着他。

顿觉尴尬无比，挠了挠首，便欲开口，蓝彩却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朝院门外行去。

他呆了呆，赶紧跟上。

他办完了差事回来本来想着还是应该同夫人交待一声，走到院门就被琴声吸引住，本来想离开的，谁知又听了那歌声，一时没忍住便近前去偷听了一回。

不想就被蓝彩捉了个正着。

这可得好好解释，莫要被当做了没规矩的登徒子。

蓝彩走到院外停住脚步，转身静静地看着包不同却不言语。

包不同被蓝彩的目光看得有些红脸，“蓝彩姑娘，在下并非有意——方才本想向夫人禀报，进来时就听见夫人的琴声，一时没忍住便……并非有意唐突，实是，实是太好听了些。”

蓝彩仍静静地看着他不出声。

包不同更加赧然，话声也有些结巴，“在下真不是，故，故意的——在下也并无其他意思，蓝彩姑娘千万莫误会。”

蓝彩垂了垂眸，淡淡开口，“你之前不是瞧不起我家小姐么？这会儿被我捉住，我怎知你不是想听其他什么？”

听其他什么？

包不同一滞——蓝彩这话是在说他想刺探？

包不同遂面色一整，正色道，“今日是在下失了规矩，可在下所言句句是实。夫人是在下的主子，又劳心劳力的助在下办好了差事，在下只有感恩的心，断无半分不敬之意。蓝彩姑娘若说在下逾矩不该偷听，在下愿在夫人面前领责。可若说在下有别的心思，包不同敢对天起誓，也不能认下。”

蓝彩定定地看着他的面上表情，半晌后，轻轻颔首，“既然是误会，那便作罢吧。我家小姐也不会在意的，领责一说就不必了。”

言毕也不待包不同回话，便提步朝院门行去。

“蓝彩姑娘——”包不同出声唤住她。

蓝彩驻足转身，一双清眸湛然。

包不同顿了顿，注视着蓝彩，“上回——那伐木的法子也是夫人出的吧？”

蓝彩眸中一闪，随即垂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包不同噎了噎，“若是，在下自然该好好谢过夫人才是。”

蓝彩抬眸似笑非笑，“然后呢？”

包不同只觉蓝彩眸光湛然逼视，口中的话便说不出来。

蓝彩轻声一笑，“你家将军数月未有一封书信，老夫人的信却来了——我家小姐不需包副将道谢，这府中的事包副将也莫要在你家老夫人跟前多提。万一老夫人再来什么信，我家小姐可受不住。”

包不同顿时哽住，黝黑的面上也浮起了红色。

哽了半晌，他呐呐道，“夫人很好，蓝彩姑娘放心，我家将军定会待夫人好的。”

蓝彩淡然一笑，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院门。

分割线前来报道连续奔波了数日，第二日一早本欲起身的明思在两个丫鬟的不满唠叨中又躺了回去，好好地睡了一个懒觉。

一觉到了晌午才起身，用过了午膳，窗外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帽儿将零嘴都摆了出来，主仆三人围炉闲话。

闲适的过了一下午，用过了晚膳，阿刁也来了。

兄妹二人聊了一阵，明思看着阿刁道，“大哥，等郑世子的事一了，你就回边郡吧。”

阿刁一怔，摇首道，“我等你一起走。”

明思笑道，“我已经同爹和娘说过了，蓝星也还等着你。你也看到了，我这边是应付得来的。爹娘身边只蓝星蓝草两个弱女子，我这边好歹还有五哥哥看顾着。你也知道爹那性子，原先不过是闲职，如今做了布政使却是不同。有大哥在爹身边看着，我才好放心。”

阿刁想了想，也就点头同意了。

这个妹妹非同常人，而四老爷性子正直，如今官场党争激烈，两相一比较，的确是四老爷更让人不放心些。

明思盈盈一笑，“郑世子同明柔会去元国，大哥若是回了边郡，也可同他们多亲近，也可看顾些。我将他们二人托给晟绣娘姐弟。”

阿刁眸光一亮，面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元国很美，他们应该会喜欢的。”

明思看着他笑道，“郑世子性子好，人品也不错。我想他若是知道这世间自己还有一个兄弟，定然会很高兴的。”

阿刁笑容慢慢敛住，默然半晌才道，“我是元国人，他是大汉人。”

听着这轻淡的一句，又看着阿刁英挺眉目间的黯然之色，明思终于明白了阿刁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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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雪夜送别

（上）（一更）

还是三更，先一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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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国力，元国的确同大汉差距甚大，甚至同西胡比也相差甚远。

数百年来，大汉人对元国的蔑视是根深蒂固的，不仅是大汉贵族，就连许多寻常的大汉百姓对元国人也是瞧不起的。

阿刁刚刚到大汉时，还是个十二岁不到的孩子，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所以后来他找那人伢子卖身，也未曾说自己是元国人。

思及往事，明思心中轻轻一叹，看着阿刁摇首道，“若是大哥对他心有芥蒂，我自不会劝说。但若是为了这个缘由，我却不这么想。一样米百样人。这世上有那自以为高贵的，自以为出身高人一等，瞧不起别人。可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大汉人又如何？元国人又如何？不都是上天给的一条命，十月怀胎出世。我们首先要瞧得起自个儿，其次不能将所有人都看做一般。世上只有好人坏人之分，值得相交和不值得相交的区分。所谓出身高贵，不过是那些权贵在自己脸上贴金的说辞。我相信郑世子不是那样的人，大哥若是因这个缘由不肯认这个兄弟，对你们兄弟二人都是损失。只有这世的兄弟，没有来世的兄弟。”

看着阿刁面色的神情，明思知道他已有意动，遂微微一笑，“大哥不妨同郑世子亲近亲近，若是觉得好，再寻机会同郑世子好生把话说开。他若知道你们是亲兄弟，你看顾他也能方便些。”

阿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唇角微弯，“好。”

烛火中，两张丝毫没有相似处的脸庞上却有着同样暖意融融的笑容。

阿刁转首看了看更漏，“妹妹，时辰差不多了。今日雪大，咱们早些出发。”

明思颔首。

阿刁先出去备车。

蓝彩和帽儿将明思好生一通打理，穿得厚厚的，又将手炉袖筒统统装备齐全。

拿出那件石青披风时，蓝彩忍不住道，“小姐，还是得备件厚些的大氅才行。”

明思想了想，也就点头同意了。

蓝彩抿唇一笑，“既是小姐同意，那我明日就去拿回来。”

明思一怔。

蓝彩唇角含笑，“前些日子，方师长得了些上好的银鼠皮子，刚好做成一件大氅。昨日我去铺子，方师长便说要留给小姐，我怕小姐不愿意，便没有立时拿回来。我看过了，好看得紧呢。”

明思莞尔摇了摇首，吩咐蓝彩道，“你留在家中，帽儿同我去便可。”

雪虽大，但阿刁车技熟练，明思三人抵达十里亭时方才戌时两刻，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两刻钟。

车厢中加了暖炉，所以也不觉寒冷。

时近月末，残月如钩，月华轻薄，寒星疏朗。

漆黑天幕下，雪虐风饕。

无数的雪花在空中凭风而嬉，自在妖娆。

四野皆是白雪皑皑的一片，银色将近处的田野平原，远处的山形全部勾勒出圆润的曲线。

不远处，小小的八角亭也是银装素裹，犹如冰雪所砌。

帽儿颇有几分新奇，“没想到在城外看这雪景，跟咱们在府里还真不一样。”

明思放下车窗帘，轻轻地叹了口气。

帽儿好奇道，“小姐，你叹气做什么？”

明思淡淡一笑，“今日我们出城门时，你可看见了？”

帽儿微愣片刻，也跟着惋惜地叹了口气，“他们好可怜啊。”

想着先前出城门时看到的情形，帽儿也不觉得这雪景美了。

这样的一个雪夜，那些缩在城墙内的乞丐，那些被挡在城门外的难民，不知又会冻死几人？

疑惑地看着明思，“小姐，那些城防兵为何不让他们进城？”

明思也完全没有想到情形有这么糟糕。

出城门的时候，她略略地看了看，被挡在城门外的灾民应该有两三百人。

这还仅仅是四个城门中的一个。

不让这些灾民进城，应该是担心这些灾民走投无路之下影响大京的治安。

明思摇了摇首，没有言语。

车轮轧过积雪的声音传来，阿刁拉开挡板，“绣坊的车来了。”

明思掀开车窗帘一看，果然是绣坊派去接明柔的那辆车。

车到近前停住，碧桃先跳下来，然后将明柔接了下来，帽儿赶紧开门相迎。

车夫送到之后，朝阿刁点了点头，便驱着马车离开了。

待明柔到车厢中坐定，明思伸手拉着她有些冰凉的手，“车里没有暖炉，三姐姐冷着了吧。”

明柔笑得温婉，一双眸子无比清亮，“不冷，一点儿不冷。”

明思也笑，转首示意碧桃。

碧桃打开包袱，将一个木匣和铜匙递过，明思接过放到明柔手中，“如今这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这匣子正是大夫人留下的嫁妆匣子。

明柔低头看了看，又抬首看了看明思满脸的笑意，也笑了笑。

用铜匙将匣子打开，上面是一叠地契房契，明柔将这叠东西拿开，下面还有一个精致的匣子。

又打开里面这个匣子，里面装了几张银票，还有一根镶满了蓝宝石的金镯和一支配套的蓝宝石金凤步摇。

宝石澄净通透，显然不菲。

明柔却看都未多看一眼，将那叠银票取出，阖起首饰匣子，又将地契房契放了回去，最后再阖上，重新放入明思怀中，“这些庄子房产都是我娘后来置的，没有知晓。我有这些银票足矣。”

明思正欲开口，明柔却拦住她，“你若还当我是姐妹，就莫要再说其他的话。你应该知道这些东西如今对我已是无用。”

明思看着她唇畔的轻松笑意，和眼中的坚决，叹了口气，“那首饰你总该带走吧。”

明柔笑着摇首，“那首饰是我娘为进宫而备的，你觉得我还需要么？”

碧桃也在一旁笑，“六小姐你就别再推辞了，我们小姐眼下已经得了最好的。小姐连夫人留下的首饰匣子都没带。”

明柔看了碧桃一眼，只颊上生晕，却未说什么。

见这般情状，明思也不推辞，反正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何必扭捏。

笑着点了点头，明思取下身上的一个荷包打开，里面是三个玉瓶，还有几个纸包，“这些你带着防身，用法都写在上面了。”

明柔接过看了看，好奇地取出一个纸包，“千丝万缕——同肌肤相触瘙痒无比，不可使力挠，否则会破皮留痕？”

抬首看着明思，神情古怪。

她虽知道四夫人的身份，但却不知四夫人是白衣苍山之人。

明思噙笑，也不解释，只道，“除了这个，最大那包是麻药，中者至少两柱香的时间动弹不得。还有几粒解毒药，用法都写了，三姐姐得空了就好好看看，有备无患。”

明柔愣了片刻，颔首一笑，将荷包宝贝地收起，“好东西，我喜欢。”

碧桃看了明思一眼，心里惊异无比，却还是未说什么。

只要是对小姐好的，其他的又何必多问？

车轮轧过积雪的声音再度响起，姐妹二人停住话头对视一眼，明柔面上虽竭力平静，却还是有些压抑不住的波澜。

明思笑看她一眼，掀开车窗帘朝外望去。

一辆黑金漆的马车缓缓朝她们驶来，虽未有宫制标记，但明思还是认出，这正是她曾见过，也乘坐过的太子车驾。

这辆车出现，那说明司马陵也来了么？

待马车驶近，看到车头位置上的玉兰，明思顿时确定司马陵应该也来了。

马车在十米远的位置停住，玉兰下车先朝这边看了一眼，走到车厢尾部将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身白袍郑书远，而后则是披着金绣鹤氅裘的司马陵。

司马陵看了这边一眼，好似带着笑意同郑书远说了句，郑书远的目光便朝这边看来。

只见他儒雅秀挺的面目上，神情似喜似悲。

停了片刻，他的目光似沉静下来，唇畔也浮起一丝笑意，提起下摆，朝这边一步步行来。

明思的手被明柔抓得有些紧，她笑看了明柔一眼，“三姐姐，还不下去？”

明柔吸了一口气，碧桃已经将车门打开，明柔扶住碧桃的手下了车，走了几步，便怔怔地望着郑书远，再也挪不动步子。

郑书远也望着明柔，一步步走近，到了一步远站定。

明柔怔忪的望着，连何时眼泪落下都不自知。

直到这一刻，这个人终于完好无缺的站在她面前，这么多年，这么多日子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她说不出话来。

看着明柔这般痴望的神情和满面的泪水，郑书远忽然觉得心纠痛起来。

当太子告诉他明柔为了救他所做的一切，当他得知明柔为了他决定抛下一切，他犹不敢相信太子所说的这个明柔是他以往所知道的那个表妹。

他很早便知道明柔对他的情愫，可那时，他不曾在意，只是下意识的逃避。

而明柔也从未对他表明。

明柔从来是含蓄而羞涩的。

他从来不知道明柔能这么的勇敢，这么的义无反顾。

他被自己的双眼蒙蔽了太久。

还好，他还有时间，还有长长的一生去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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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雪夜送别

（中）（二更）

熬了两个晚上，先睡三更还差2K字，大约晚饭后发#################

半晌后，郑书远伸出双手，轻轻地将明柔拉入了怀中。

娇柔纤细的身体在他怀中轻颤，胸前很快便有了湿意。

郑书远喉间也有些发哽，“我如今一切全无，你可会后悔？”

明柔缓缓抬首，婉丽的面上含泪带笑，眸光润泽无比，“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轻柔低声，却坚定无比。

郑书远身形猛地一颤，呆呆地凝视着面前的女子，双目渐渐莹润。

半晌后，他低低地一字一顿，“今生今世，愿生死相随。”

明柔唇边渐渐地绽出一抹清丽的笑意，一双清眸黑亮如星，将她的面容霎时映得动人无比。

郑书远静静凝视，缓缓微笑。

碧桃轻轻地抹泪。

帽儿凑在车窗前看着相拥的两人，感概道，“真好看——”

明思抿唇轻笑不语。

片刻后，明柔抬首朝郑书远笑了笑，拉着他朝司马陵行去。

到了近前，明柔盈盈福身一礼，“明柔谢过太子哥哥。”

郑书远也跟着行了一礼。

见明柔二人行来，司马陵将目光从对么的车厢收回，含笑道，“免礼。”

明柔从袖袋中拿出一个荷包，“太子哥哥，这里面有三种验毒之药。分别溶于水中，滴入一滴血，若是都不变色，那便是未曾中毒。明柔未能有助于太子哥哥，心中实在惭愧。此物便送与太子哥哥，眼下时机紧迫，太子哥哥最好一查。”

司马陵微微一怔，听明柔说完，眸光在对面一扫，转首朝玉兰示意。

玉兰从明柔手中接过打开，只见里面有两粒药丸，和一个纸包。

司马陵看着明柔微微一笑，“好，我会用的。”

明柔盈盈再一拜，“此去山高水长，惟愿太子哥哥长康健。”

司马陵轻笑颔首，“你们也多保重。”

郑书远看着明柔，柔声道，“你先过去。”

明柔温婉一笑，转身朝明思的马车行去。

郑书远目光温润的看着明柔的身影走出数米远，转首看着司马陵。

司马陵浅浅而笑，“郑世子好福气。”

语中似有淡淡意味。

郑书远轻轻噙笑，颔首道，“殿下，从今而后再无郑世子，小民郑书远。”

司马陵呵呵一笑。

郑书远敛起笑意，神情郑重，“郑书远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司马陵眸底异色一闪，“但说无妨。”

雪下的愈来愈大，从他们下车不过两柱香的功夫，两人身上都披了一层浅浅雪花。

玉兰持伞过来，司马陵看她一眼，“你先退下。”

玉兰依言退下。

司马陵看着郑书远，玉面光洁，眉间殷红分外鲜艳，唇边却笑意莫名，“书远，可以说了。”

郑书远被太子这笑意一怔，微微一愣，又吸了一口气，“书远以为纳兰五小姐不堪皇后之责。”

司马陵面上毫无异色，只轻轻“哦”了一声。

郑书远正色道，“书远此言绝无他意，书远对纳兰五小姐也从无怨恨之意。之前不曾有——”顿住，朝后望了一眼，“而今，更不会有。皇后乃后宫之主，非但要总理后宫，还肩负生养及教导皇室子嗣之责。皇后一位干系我大汉皇族之绵延，书远以为纳兰五小姐并不适宜。还请殿下三思。”

雪花飘飘洒洒的落在两人之间，正好一片被风吹贴到司马陵的眉心的朱砂痣上。

只片刻，雪片便融化，润了水光的朱砂更加嫣红鲜丽。

司马陵的一双凤目半垂，静静地听郑书远说完，蓦地抬起，眸光却深邃清幽。

郑书远一愣，只觉太子眸光似极寒，又似极暖。

“她永无机会生下我的子嗣。”司马陵一双妖娆凤目若苍穹之中最闪亮的两颗星，语声却是极轻，极轻，“普天之下，本殿的太子只有一个女子有资格孕育。”

郑书远有些呆怔，也有些疑惑，“殿下……”

司马陵神情很快恢复了正常，垂眸一笑，“明柔等你许久了。”

郑书远的目光在太子面上微微驻留，遂长揖一礼，转身离去。

看着对面的马车慢慢驶离，玉兰持伞上前，将荷包奉上，轻声道，“殿下，这等试验毒之药乃元国白衣族独有。”

司马陵接过，凝视片刻，轻轻收拢掌心。

将目光投向远方，精致的面容上，唇畔笑意婉约。

半晌，唇角微勾，挑眉而笑，“你不说，我也知是她。”

阿刁驱着马车朝南行出五里，便看见了早前安排好来接应的马车。

几人下了车，阿刁也从车头走下。

明思看着明柔和郑书远道，“马车是买下的，车夫也是靠得住的。三姐姐送出来的东西也都放在车上了，干粮食水零嘴儿都备了，若还差什么，你们到了下个城镇再添置。”

明柔轻声一笑，“六妹妹，我等你。”

明思笑而颔首，朝阿刁指了指，“这是我大哥阿刁，再过不久，他也会回边郡。我已经托了他，你们不妨多亲近，若有不适之处，寻我大哥便是。”

目光有意在郑书远面色停了停。

郑书远本是性子柔和之人，虽明柔未说，但见姐妹二人的亲密也知此番定然得明思出力不少，此刻见明思还托阿刁照应，心中自然感激。

抬首朝阿刁看去，正好此刻阿刁也朝郑书远看来，二人目光一接，郑书远蓦地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眉目英挺，眼神坚毅的男子，似乎让他有种与往日不同的莫名熟悉感。

虽然以前也在纳兰四老爷身边见过几回，可此刻他的眼神却同以往都不同。

看着两人的神情，明思抿唇一笑。

阿刁朝郑书远微微颔首，郑书远也微笑颔首，“如此便劳烦阿刁兄了。”

阿刁垂眸笑了笑，平静道，“我今年二十一，比郑大哥小一岁。”

郑书远微怔，随即笑道，“那我比阿刁兄弟要痴长两岁。”

明柔凑近明思不解，“这两人怎么回事？”

明思噙笑低声，“你眼下莫问，反正日后让他们多多亲近就是。时候到了，你自然知晓。”

看着明思，明柔眸中显出些许思索之色，却也不再追问，忽又想起了件正事，“六妹妹，我给老祖宗留了一封信让她们此后不必再寻我。若是老祖宗寻你问话，你只说一概不知便是。”

明思颔首，“我省得，你放心就是。”

老祖宗再怎么疑心，也疑心不到明柔的离开会同明思有关，就如同她只怕也从未想过明柔会有勇气离开纳兰府一般。

明思心里有底。

老祖宗大概会私下寻找一段时间，若是寻不到，也自然会放弃。

也不会太久，毕竟鲁王府的亲事还等着呢。

届时，明柔大概就该“病卒”了。

这边姐妹低声叙话，那厢两个男子也在含蓄交谈。

帽儿陪着碧桃上车先上去整理盘点器物。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辰，北风忽地寒冽呼啸起来，明思不禁打了个寒颤。

明柔伸手摸了摸明思的石青披风，摇首道，“这披风太单薄了，挡不住风，六妹妹赶紧上车吧。”

阿刁同郑书远也走了过来，明思也不矫情，朝二人点了点头，就此道别。

两辆马车背向而行，渐渐远离。

阿刁放缓速度，将挡板拉开，“眼下回去只怕赶不上进城，不如今夜去别院歇息一晚。”

城南别院正是明思曾经住了四年的地方，老太君将此处陪嫁给了明思。

明思原本也是如此打算，遂点头称“好。”

将挡板合上，阿刁便挥鞭驱马，加快了速度。

明思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走了数里地，马车忽地停下。

明思睁开眼，前面挡板再度拉开，阿刁低声道，“太子殿下还在。”

明思一愣，帽儿已经掀开车窗帘，此处正是十里亭。

太子的马车就停在原处，似未移动过。

明思呆了呆——这司马陵怎还在此处？

答案很快就来了。

玉兰走到她们车窗前福身一礼，神情恭敬，“殿下怕六小姐赶不及回城，特在此等候同归。”

帽儿眨了眨眼，望向明思，眸中惊奇。

明思也甚为意外，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如此多谢太子殿下了。”

玉兰含笑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车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城门行去。

到了城门，玉兰下车亮出仁和宫腰牌，城门很快便开启。

过了两条街，便到了分岔路口。

皇宫在北面，北将军府却是西面。

两辆车都停了下来，明思踌躇片刻，还是同帽儿撑着伞下了车。

到了太子车驾前数步，司马陵也走了下来，却未让玉兰撑伞。

明思走到近前福身行礼，“今日多谢太子殿下了。”

“不必见外，”司马陵抬手挡住，目光定定落在明思面上，稍稍垂眸，语声温润，“明柔妹妹也托了我照应，我们二人间无需客气。明思妹妹若不嫌弃，不妨同明柔妹妹一般称呼就是。”

明思顿时愕然，蓦地抬首却见司马陵唇畔笑意极其柔和。

同样柔和的还有那双凤目中的眸光。

比上次见面的态度还要好……

明思心里霎时生出一种又诧异又怪异的感觉。

心道，能让一向厌恶自己的太子殿下爱屋及乌到这种程度——难道司马陵真正喜欢的其实是明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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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雪中送别

（下）（三更）

因为皇后选了明汐，所以他不得不割舍。

在知道明柔对郑书远的情意后，他又成全了他们二人，甚至连大夫人也放过了……

刹那间，明思心里迅速地勾勒出一个悲情男配的形象。

这样一想，似乎还真是有些逻辑。

司马陵哪里能猜到明思此刻的天马行空，看明思睁大了眼，菱形小嘴微张的失神模样，他心里却是十分之愉悦欢欣。

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呆愣的神情。

有些天真，也很是可爱。

唇角弯了弯，眼里带了些笑意，“明思妹妹？”

明思回过神，那句“太子哥哥”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想同原来一样自称“臣妇”似乎也不妥当。

尴尬了片刻，只得道了一句，“明思先告退了。”

司马陵心中叹了口气，也知逼迫不得，面上笑意依然，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牌递到明思面前，“这是我宫中的令牌，日后你们若是有事，便拿着这面令牌到宫门，自有人通传。另这面令牌也可进出城门，再遇到今日的情形，也能方便一二。”

进出城门的令牌？

明思顿时清醒过来，这东西如何能随意拿？

忙摇首推辞，“不必了，我们也很少出城。”

司马陵笑了笑，伸出的手也未曾收回，“明思妹妹不必介怀担忧，这面令牌的权限只能容五人通行，若是再多，便不行了。”

明思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想接下。

司马陵却没有给她再拒绝的机会，朝帽儿淡淡扫了一眼，“还不赶紧替你家小姐收好？”

帽儿早已被惊愣，殊不料太子殿下竟然会同她说话，被太子一眼看来，顿时有些呆滞，紧接着反应过来，却又呆呆地回了一句，“小姐没说让奴婢收。”

司马陵顿时气结，但又思及前车之鉴，不好对这有些一根筋的丫鬟发火。

可眸光却冷了下来。

帽儿触及不禁慌乱一颤，微微朝后挪了挪步子。

明思暗暗叹气，双手将玉牌接过，微微垂首，“明思谢过太子……哥哥。”

咬了咬牙，还是喊了出来。

帽儿偷觑，只见明思这一声道谢之后，太子殿下面上霎时犹如春水解冻，一夜花开。

那眼里、那眉间、那唇畔全是笑意。

如玉的肌肤似乎也在刹那间生出了光泽隐隐，眸中也似有光华在流转。

帽儿看了一眼半垂首的明思，又看了一眼满面生辉的太子。

心里模糊有种感觉，却又不甚分明。

“雪大夜寒，明思妹妹请回吧。”司马陵的眸光在明思身上扫过。

明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回到北将军府，蓝彩将温好的姜汤端来，明思饮过，洗漱一番，睡下不提。

蓝彩却心疼明思冻得冰凉的手足，暗道明日定要将那银鼠皮大氅取回，还得定做两双暖靴才是。

可惜天不从人愿。

次日一早，蓝彩忙完府中的事先去给明思定做了两双暖靴，去到天衣坊的时候却得知那件新做的银鼠皮大氅一早就被人买走了。

这日方师长去了云绣斋，还没过来天衣坊。

“方师长不是说了要留下的么？”蓝彩皱眉。

掌柜无奈，“看上这件大氅的是宫里的人「…奇书网…txt小说下载站」，我也没法子啊。”

“宫里的人？”蓝彩微诧。

掌柜颔首，“今儿个一早，就来了个宫里的姑姑说要挑大氅，伙计们不知道，便把那件新做的拿了出来。我出来的时候，人家就已经结账了。我一看人家那腰牌，哪儿还能说不卖啊！”

正说话间，方师长来了，问明情形后也只得无奈，蓝彩重新挑了件灰鼠皮的大氅带了回去。

回到府中，明思正在同阿刁商议粮食的事儿。

“四个庄子怎么才这么点儿粮食？”明思有些惊异。

阿刁解释道，“秋收后就卖了不少。这两月粮食价格涨得厉害，原本前些日子还要卖些的，后来得了你的信儿才没卖的。往年庄子到年前一般都会只留够自用和做种的粮食，贮存起来是只是少部分，绝不会太多。粮食不比其他，一旦陈年，价格就便宜了。”

陪嫁的几个庄子虽然月前得了明思的信没有再卖粮食，可秋收后就已经按照往年的惯例卖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不多了。

眼下那五个赶制军需的村子大多都要求将工钱折算成粮食，而且明思还应了供应这开工期间的一日三餐，方管家算了账，仅就这两处就需用粮食一千五百石左右。

而如今陪嫁的四个庄子一共剩余的粮食也就一千三百石不到，还得留出做种的和庄子上自用的。

明思从未接触过农务上的事儿，这一世没有人教过她，前世就更没见过。

所接触到的农产品不是成品就是半成品，连稻谷和小麦的原形都分不清楚的她哪里能知道农事上的管理。

只是看了田产地契，按她所知的古代生产力估算了大概的产出，却不知道庄子上经营的惯例。

蓝彩和帽儿终于发现原来明思也不是什么都懂，两个丫鬟笑嘻嘻的给明思好生解说了一通，明思这才明白了缘由。

“那就只能去收些粮食了。”明思道。

“三小姐不是给小姐留了些田产么？”蓝彩忽然想到，“何不让大少爷去看看，眼下咱们差的也不多。”

明思一听也在理，便让帽儿把匣子抱出来。

打开细细一看，几人都是瞠目结舌——大夫人给明柔置下的田产足足是明思陪嫁的四倍还有多。

大夫人买下的庄子在大京周边就有六个，其中还有一个是西山的温泉农庄。

而除了这大京六个庄子，与大京相毗邻的几个繁华些的大郡也都有大夫人替明柔置下的田产农庄。

帽儿瞪大了眼，半晌才感叹，“原先还以为大夫人待三小姐不好，其实还是心疼的。”

明思轻叹一声，“可她不知道三姐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将大京附近的六个庄子地契拿出来交给阿刁，让他先去办理了相关事宜，然后才好去庄子上调粮食。

转首过来，帽儿正打开首饰匣让蓝彩看大夫人给明柔留下的那两件首饰。

蓝彩看了看，“怎么只两件？”

帽儿不明白，“就只两件啊。”

蓝彩道，“这等贵重的首饰应该成套才是，又是留来做嫁妆的，即便没面花、蓖梳、宝钿这些，也该有项链和耳饰才对。”

蓝彩跟在三夫人身边数年，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还是知晓的。

看到这套首饰只有镯子和步摇便有些奇怪。

帽儿偏着头，“难道是大夫人还没来得及置办齐？”

没置办齐？

听得两个丫鬟的对话，明思蹙眉，不可能是没置办齐——匣子里的东西是大夫人为明柔进宫准备的，看那些地契房契就知道，从明柔一出生就开始备了。

蓝宝石再稀缺，也不至于配个项链和耳饰也配不齐吧？

想起昨夜碧桃还说过大夫人还给明柔留了首饰匣子——那又为何把这不成套的两件首饰单独放在这个地契匣子里呢？

心中蓦地一动，似乎闪出一道亮光。

明思上前将两件首饰取了出来，先看了看，将镯子拿起来——比想象的的确要轻一些。

又掂了掂步摇，分量也比通常的要轻一些。

朝金凤步摇的那只金凤的腹部看了一眼，明思放下步摇，拿起镯子仔细看了一圈。

金制的表面刻满了凹凸的花纹，上面镶嵌了九颗蓝宝石，还有数颗小颗的红宝石。

明思垂了垂眸，每颗蓝宝石都按了一下，没有动静。

想了想，又试着转动，当转到第三颗蓝宝石时，镯子发出了轻轻“咔”的一声——镯子从中间断开了！

蓝彩和帽儿一直看着明思奇异的举动，此刻见镯子竟然有机关，顿时满面讶色。

果真如此！

当然若是明思没有刻意注意的话是不会发现的，因为上面所镶满的宝石重量已经不轻，谁也不会注意这东西是空心的。

明思露出了笑意，取下头上的玉簪，从镯子两段中空的部分挑出两卷裹成卷状的纸笺。

“去外面看着。”明思吸了口气，对帽儿吩咐道。

帽儿领命而出。

明思取出一个纸卷展开，快速了看了一遍，心绪顿时起伏难平。

蓝彩看着明思，低声道，“小姐，这是大夫人留下的？”

明思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是大夫人为三姐姐留的后路。”

她手中拿的这张是大夫人亲笔所写的认罪书。

里面写了她毒杀大长公主的缘由和心路历程，还清楚的记录了她与上官常妃的来往记录。

镯子里的另一卷纸便是常妃所传的字条。

大夫人并未按常妃的命令行事，金凤步摇中空的腹部所藏的那颗药丸便是常妃拿给大夫人的，让她十日内溶水让明汐服下。

原来大夫人早就料到了一切。

她早已想到在她死后，老太君和郑夫人会让明柔热孝出嫁。

那明柔必定会打开这个嫁妆匣子，别的首饰明柔或许不会放在心里，但她特意放在这个匣子里的首饰明柔至少会在意几分。

若是明柔发现了首饰中的秘密那心里便有了准备，倘若一时没发现，那一旦常妃那边有什么动静威胁到了明柔，以明柔的聪慧必然会好生查找。

而大夫人没想到的变数应该就是自己的出现。

明柔将匣子给了自己，所以才遍寻不得。

至于大夫人有没有想到明柔会在自己死后一心求死，明思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大夫人认为老太君有法子劝服明柔吧。

慢慢地将认罪书放下，明思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受。

“妾十六红妆花嫁，十八心死成灰。十六载岁月，昼夜循替无觉，心中惟恨而已……”

明思静静地站了良久，只觉心中滋味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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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山有木兮

（一更）

仁和宫中，司马陵滴血入玉碗。

玉兰紧张地盯着桌上的三个玉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一炷香后，玉兰情不自禁的露出喜色，“殿下，未曾变色。”

司马陵弯了弯唇角，微微颔首，眸中现出一抹轻松。

转瞬又凝重——

二十二十六日的大婚离眼下正好还有一月之期。

查明自己未中毒固然能松口气，可那女人定不会轻易放弃。今日父皇又提了四弟分封之事，那女人岂会甘心顺从？

那她究竟还会有何手段？

虽说如今仁和宫已被自己防得滴水不漏，她也难以下手，可这附骨之疽不除，自己终究是难以安心暗杀容易留下痕迹，她应该不会使这般对自己无益的手段。

最有可能便是下毒。

想到此处，他不自觉地微微而笑。

明思借明柔之手将试毒剂送于自己，只怕也是早就想到了此处。

玉兰看着太子先是蹙眉，而后忽又微笑，满目柔和之色，心里也猜到了——能让太子露出这般神情的除了那个满身灵气的聪慧女子便再无其二。

昨夜太子对郑书远所言，语声虽低，她却听了个分明。

经过这几月的一系列事情，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抛开身份的问题，天下没有比那个女子更适合太子殿下的了。

造化弄人啊！

若是纳兰六小姐没有嫁入北将军府，那该多好！

“殿下——”玉兰欲言又止。

司马陵看向她，“何事？”

玉兰望了他一眼，“殿下为何要让奴婢去天衣坊？”

司马陵沉默片刻，“我不想让她再躲下去了。下月便是大婚，可她如今在我面前连多说一句话也无。”稍停，语声低沉了几分，“我心里有些怕了。”

“怕？”玉兰低声重复，满心都是讶然。

看着那精致得寻不出丝毫瑕疵的俊美面容，和此刻那眉宇间的淡淡怅惘，玉兰只觉蓦地酸涩。

她的主子有着天下一等一的身份，有着天下一等一的容貌，也并非心狠手辣的恶毒之辈，这样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为一个女子说出这个“怕”字！

玉兰垂下眸子，语声轻轻，“殿下定能如愿以偿的！”

司马陵清风朗月的一笑，“将那大氅送去北将军府。别的话也不必说，只送到她手中便是。”

玉兰方要领命，门外传来王栓恭敬的声音，“禀殿下，宫门处有人求见殿下。”

司马陵眸光一亮，语声中透露出几分急切，“可是持白玉牌？”

王栓回道，“回殿下，正是。”

玉兰也有些意外，昨夜才送给纳兰小姐的白玉牌，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用上了。

纳兰六小姐主动寻殿下，这可是一个好兆头。

正想着，司马陵已经在吩咐她出去查看究竟。

不多时，玉兰回来交给司马陵一张字条。

司马陵一眼看过，微微而笑。

无论她为何而约见自己——都是好事。

我是分割线次日下午未时中，明思带着帽儿同阿刁到白玉楼时，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刻钟。

吸取上回的教训，头一日便让强哥儿的弟弟小武子给袁掌柜传了信，将相邻的两个包厢都空了出来。

除非有窃听器或是千里耳，否则，谁也偷听不了。

阿刁检查了一番后，明思独自进入包厢。不过坐了片刻，司马陵便到了。

显然同明思一样，他也提前出发了。

“明思妹妹。”司马陵笑如春风拂柳。

明思听得有些牙疼，无奈了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将桌上的首饰匣子推到司马陵面前，“这是大伯母留下的。三姐姐给了我，我昨日才发现里面的东西。”

司马陵进门后便看见了这个首饰匣子，以为是明思方才新买的，却不曾想竟然是给自己的。

看了明思一眼，他打开匣子，不禁一怔。

明思心里叹了口气，心里只后悔自己为何没在明柔离开前发现这其中的秘密。

伸手取过镯子，转动宝石将机关开启递给司马陵。

在镯子断开那刻，司马陵就已经明白了，眸中顿时异彩闪过。

接过镯子，却无法将纸卷取出，抬眼又朝明思看来。

明思心中又是一声叹气，取下头上玉簪递给他。

司马陵的唇形弯出一个极为赏心悦目的弧度，“多谢明思妹妹。”

将所有纸卷都看过之后，司马陵垂眸笑了笑，将目光投向那支金凤步摇，片刻，抬眸看向明思。

明思心里第三度叹气后，露出端庄郑重的神情，“我只看了大夫人的认罪书，其他的东西我都没碰过。这步摇，我也没动过。”

司马陵没有去拿那支步摇，却似乎饶有兴致的问，“你是如何发现这镯子有异的？”

明思的声音很老实诚恳，“昨日我把玩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机关。”

司马陵轻声一笑，“这般来说，还果真是天意。明思妹妹还真是我的福星，把玩饰物也能替我寻到这么重要的东西。”

把玩饰物？

他可不信。

明思心中噎了噎，只垂眸不语。

司马陵笑了笑，取出金凤步摇仔细看了看，可是将上面的宝石都转了个遍，也无丝毫动静。

“明思妹妹——”司马陵看着明思，眸中笑意恳切，“不如，你再把玩一下？”

明思再度噎住，顿时无语。

伸手接过金凤步摇，蹙眉想了想，抬首捏住金凤的头部左右一转，寂静的空间内，只听“咔”的轻声，金凤腹部凸出一块。

揭开这凸起的一块，一颗小小的白色蜡丸正藏于金凤腹中。

司马陵勾唇一笑，“明思妹妹果然是我的福星。”

明思只装耳聋，将东西递还给他。

司马陵接过，拈起那颗药丸，眸光深幽，“她让纳兰大夫人将这药下给纳兰五小姐……”

明思心里早对此事有了猜想，此刻却只做哑巴。

反正有了这东西，宫中能人众多，还怕查不出药效？

司马陵也未继续往下说，将东西原样放回匣中，抬眸含笑，“这东西我需带走，不过这毕竟是明柔妹妹留给你的，我也不能白拿。明思妹妹可有甚喜好之物，不妨告知，我再置办了来同明思妹妹换。”

明思微微一愣，垂眸片刻，“我也不缺什么。只有一事想问问，不知方便否？”

司马陵笑了笑，“明思妹妹不必拘谨，但讲无妨。”

明思顿了顿，“昨夜出城之时，看到城外有不少灾民。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安置这些灾民？”

司马陵面上笑意微微一顿，片刻后，“明思妹妹以为该如何？”

明思稍稍犹豫，“不让他们进城，但至少也该开设粥棚。”

司马陵默然片刻，“若是开设粥棚，只怕这大京周遭郡县的灾民都会蜂拥而至，那人数就不是如今这些了。”

明思不吭声。

司马陵望着她，“如今朝中已经发了赈灾的粮饷下去，各郡县自然会开仓救济。”

开仓救济？

明思心中讽刺，却只能默然不语。

司马陵转首朝外唤了一声，“玉兰。”

玉兰进来后，将一个锦缎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件银鼠皮大氅。

银白色的衣身，边上镶着柔软蓬松的亮银色银狐毛。

系带上也坠着两个软软的银色毛球，让这件大氅在华贵高雅中显露出一丝俏皮。

“这是玉兰尚义在天衣坊购置的大氅。此番明思妹妹帮了我的大忙，此物权当谢仪，还望莫要推辞才是。”司马陵凝视着明思，语气柔和。

数次见她，都只一件石青缎面披风，他知道那是纳兰老太君赏她的。

昨夜见她风中微瑟，心里便生出了那不是滋味的滋味。

他爱的女子本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物件，却偏偏要将自己拘得那样紧。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将自己缩到那最深处？

才华不愿显露，聪慧分毫不露，容貌全然掩盖，就连身上的穿戴也要苛待自己……

北将军府即便是俭朴，作为纳兰侯府的小姐，穿一件好大氅也未必就能如何——她就那样不愿别人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她在怕什么？

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明思的面上闪过一丝异色。

这件原本属于她的大氅竟然是司马陵买去的？

自己是昨日下午才发现首饰匣的秘密，可这件大氅却是昨日一早就被买了去。

今日他来之前，也并不知道自己会同他说什么。

颦眉片刻，明思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司马陵，却见他眸光莹莹清亮，唇边一抹笑意温润。

“天衣坊的方少东家曾与我有两面之缘，甚是投契。”司马陵凝视着明思，如是道。

明思心中不觉一抖，强笑了笑，“明思也曾听过，太子哥哥还赐了一块匾额给他。”

司马陵唇边噙笑，“你五哥也见过他，方少东家名世玉，人如其名，真真是玉一般的人。”看了那件银色大氅一眼，笑意柔和，“昨夜见明思妹妹单薄，便让玉兰尚义去天衣坊看看，果然得了件好的，也算配得上，还望明思妹妹莫要嫌弃这份谢仪菲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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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生死陌路

（一更四千）

先发四千，稍后二更将五千发上来就先不感谢大家的打赏和粉红了，77都看在眼里的，现在先紧着时间码字##########

很是有一种冲动。

明思很想说“这件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明思也很想问“你为何要同我提一个不相干的人”，可最后，明思什么也未说。

平静地看了那件在壁上烛火映照下那银光流转的大氅一眼，将目光静静地投向那含笑倜傥的男子，“多谢太子哥哥，明思很喜欢。”

眼前的男子并非九年前冰窖中的那个小男孩了。

俊美无匹中显露着高贵，高贵中蕴含风流，风流中透着一丝妖娆风情。

这样一个天之骄子……

明思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一丝慌乱有些荒谬可笑。

玉兰的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遂微微一笑，将银色大氅放到了明思身边，又轻轻福身一礼，退了出去。

司马陵眸光愈加温润，忽又想到了什么，唇边笑意稍稍敛起，“九年前的事，我还未曾向明思妹妹致歉。”

明思微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指的当年落水之事。

心中淡淡摇首，九年前——当事人可不是她。

再则那件事，其实究起根由，其实也怪不得他。

明汐、大夫人、晟绣娘、富贵、紫茹……

想起这些人和与之相关的事，明思顿觉复杂怅然。

“都过去了，我早已忘了。”明思轻声道。

人死灯灭，只希望上天也能给真正的明思重新开一扇窗户。

“惊雷，两日前死了。”司马陵的语中似有一丝怅惘。

惊雷？

有些耳熟，明思想了想才记起这是他身边那头金钱豹的名字。

明思不知该接口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司马陵却似很有倾诉的欲望。

取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饮了一口，将目光落在玉杯清液中，淡淡一笑，“惊雷是父皇送我的九岁生辰礼物，富贵将它调教得很好。那几年，我无论去何处都会带着它。”停了停，“后来年岁渐长，我便极少理会它。可偶尔得见，它都极欢喜。富贵走了，我也忘了它。等我又看到它时，才发现它原来已经老了。”

听见“富贵”的名字，明思心里一紧，抬眼朝司马陵望着，却见他凝视着酒杯，目光似有些悠远怅然，却并未有别的异样。

明思放下心来，看来司马陵应该只是因为惊雷的死，有些伤感而已。

垂下眼睑，明思心道，司马陵这个太子已经开始感到寂寞了。

可是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以后随着亲政、继位，这种感觉本是上天给权力所附加的条件。

自身对权力的欲望和身处高位的身不由己——所谓称孤道寡，原本就是一个人的孤独。

明思在心中叹了口气。

司马陵其实不是一个坏人，富贵姐弟的事、郑书远的事……他甚至算得上一个好人。

可惜的是，他是身份是太子，也是大汉未来的皇帝。

他也想做一个好皇帝，那么，有些东西他也必须要接受。

“聚散离合、生老病死本是万物常情，”明思轻声开口，抬眸一扫，见司马陵的目光迎来，明思又迅速垂眸，顿了顿，语声更轻，“即便富贵还在，惊雷未死，太子哥哥也不可能像原来一样陪它的。”

大婚、亲政、继位，只会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寂寞。

想当一个好皇帝，这些，就必须习惯。

司马陵微怔，只觉明思的语声里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东西，却一时不能分辨。

明思却已起身，“太子哥哥，明思出来已久，府中还有事务须处理，请容明思告退。”

司马陵一愣，眸光微微闪烁，“秋池要回来了，你可知晓？”

明思颔首，“还有十日左右。”

秋池虽未同她说，但定会先通报给司马陵。

司马陵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起身道，“既是如此，也就不耽误明思妹妹的正事了。”

“多——”明思微微一笑，正欲客套道谢，却突闻外间传来“哗啦”一声巨大声响将她话声阻断。

听声音，似是从楼下传来。

二人惊望一眼，同时走到窗前侧耳细听。

这个时辰并非用膳时间，楼中并无多少客人，是以十分安静。

这一声巨响后，也并未再听见其他的声音。

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司马陵朝门的方向沉声道，“进来。”

玉兰推门而入，绕过屏风，轻声道，“殿下，是郑国公饮醉了酒，”又看了明思一眼，“六小姐的车夫也在。”

阿刁？

明思一惊，朝司马陵微微颔首，“我去看看。”

司马陵点了点头，明思戴上帷帽，朝楼下匆匆行去。

走到二楼包厢长廊入口，便见阿刁大步迎面醒来，见到明思也是一愣，望了明思身后一眼，“我去车上等小姐。”

他话声一落，不远处一个包厢内便冲出一人，锦袍玉带，身形踉跄，正是郑国公。

身后紧接着又跟出一个长随摸样的小厮和白玉楼的一个小二，那小厮欲伸手扶住郑国公，却被他推开，只死死地盯着阿刁的背影，语声微颤却充满祈盼，“那个荷包，是谁给你的？”

阿刁身形一颤，明思这才发现他的胸前衣襟有些凌乱，似经过一番揪扯。

阿刁没有说话，身形一顿之后便大步的朝楼梯口行去。

见他要离开，郑国公朝前冲了几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满目红丝宛然，浑不顾周遭视线，“是她！是她给你的，是不是？”

阿刁被他拉住，只静立垂目，却是一言不发。

郑国公的视线死死地落在他的侧面，愈看便愈是心跳，语声更加颤抖，“你，你是——你今年多大了？”

阿刁沉默如山。

帽儿此刻也从楼上下来了，见这般情状只觉满头雾水，郑国公的模样又有些可怖，帽儿朝明思身边偎了偎，低声道，“小姐，怎么办？”

明思左右看了一眼，身后是玉兰和袁掌柜还有几个小二，前方还有一个包厢中也走出两个客人……

叹了口气，明思上前推开一个无人的包厢，转身看着阿刁，“你们进去说吧。”

先前听见的声响似是屏风倒地的声音，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眼下郑国公的模样，阿刁定然是走不了的。

既然望月莎的荷包被郑国公看见了，那不如就说个清楚。

也许，这就是天意。

阿刁垂了垂眸，偏首看了郑国公一眼。

郑国公望了望那打开的包厢门，慢慢松开了抓住阿刁的那只手。

待两人进入包厢，袁掌柜上前，“惊扰各位了，现在无事了，各位请回。”又沉声瞪身后那几个小二，“还不快去做事，看什么看。”

几个小二讪讪退下，袁掌柜看着负责伺候二楼包厢的那个小二，低声道，“怎么回事？”

那小二望了郑国公的小厮一眼，走近嗫嗫道，“方才郑国公出来更衣，这位小哥扶不住，那位大哥就帮着扶回了包厢。后来，就听见屏风倒地的声响，小的刚进去，那位大哥就出来了——小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

袁掌柜皱了皱眉头，郑国公这段时日虽常来饮酒，十之八九都是酩酊大醉，可也从未闹过什么事儿啊。

左右望了望，袁掌柜低声嘱咐他道，“好生看着，别又闹出什么事儿了。”

那小二点了点头，走到那包厢门口站定。

明思略一思索，低声对帽儿道，“我们在隔壁等。”

言毕，迈了两步，走到相邻的一个包厢，推门而入。

帽儿则在外间同袁掌柜道，“我们要这个包厢，送壶白毫过来。”

袁掌柜自然知道明思同阿刁是一路的，连声应下，又唤了一个小二来奉茶。

再说这头。

阿刁同郑国公走进包厢后，郑国公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阿刁的面庞。

越看便越觉得熟悉，越看便越是心跳，目光也愈加炽热。

可他的目光越是热烈，阿刁的眸光便愈是冰冷。

无形中似有一种压抑的压力，让他在醒了几分的酒意下，不敢开口问出最想问的那句话。

阿刁静静垂眸半晌，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掏出怀中的那个红绿色的荷包。

郑国公一见，眸光倏地惊喜一亮，神情又开始激动，“这个荷包，这个是她给你的？”

阿刁没有言语，静静地打开荷包，取出一个暖玉扳指放在一旁桌上，平静道，“这是她临死前交给我的。”

郑国公的神情霎时灰暗僵住，“临死？”伸手一把抓住阿刁，用力极大，“你说她……她死了？”

阿刁唇角一抹淡淡讥嘲，“十一年前，她就死了。”

郑国公颤了起来，呆呆地望着阿刁，唇几欲动，却只重复了一句，“十一年前就死了？”

阿刁神情淡淡，“她临死前将这个东西给我，让我替她扔了。我想着她不会希望我将这个东西扔在元国，便来了大汉。”抬眼平静注视，“如今，物归原主。”

伸手将郑国公的手拉开，“郑国公，告辞。”

抬步便行，行了两步，身后传来郑国公颤抖不已的声音，“你是我儿子。”

阿刁顿住脚步，“不是。”

郑国公语声颤抖，却坚决，“你长得似她……我知道她，她的性子不会再跟其他的男人。你是我的儿子，那夜你来过我府中，对么？是你将我扶到床上盖被的，那夜，是你，对么？”

阿刁没有转身，沉默了半晌，“我原先是恨你的，我想问你为何？如今我已明白你为何——”转过身，眸光似冰坠寒潭，“你对我娘从无一丝一毫的真心，我娘临死连你真正的名字也不知晓，你骗了我娘，也骗了山神，我和我娘都是山神的子民——而你，”

阿刁顿住口，眸光平静而幽深，“我们同你再无一丝一毫的关系，你知道我娘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郑国公身躯摇晃，神情灰败，艰难地，“是什么？”

阿刁轻轻垂眸，“我娘祈求山神——生生世世，人鬼不相见！”

郑国公身形猛地一震，眸光似不置信。

那个活泼可爱，对他千依百顺柔情万千的女子要同他这般决绝？

他不置信的摇首，神情苦痛，“不，不，莎儿不会这般对我……我不曾有一日忘了她，可是先帝赐婚，我不能……”

这些年，他极少亲近别的女子，否则即便是大长公主威势再大，他也不至于只书远一个儿子。

他从未忘过她，她怎能如此决绝？

连儿子也不肯认他……

书远现在已经没了，他只余这一个血脉了！

想到此处，他几步冲到阿刁面前死死捉住他，“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和你母亲，你给爹一个机会，爹请奏皇上册你为世子，爹的这份家业全是你的——”

阿刁缓慢而坚定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扳开，他是练武之人，郑国公抗拒不得，手被扳开，他又想去抓。

阿刁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眸似幽潭，“你若有一分记得我娘，就请日后莫要来干扰我的生活。你那份家业，我娘不会稀罕，我更不稀罕。”

伸手轻轻一推，郑国公便蹒跚着后退数步。

阿刁推开门，大步而去。

帽儿一直凑在门缝偷看，“小姐，大少爷出来了。”

明思起身，“那我们也走吧。”

走到门口，朝对面包厢看了一眼，郑国公仍旧失魂落魄地站在桌前，目光呆呆地落在桌上。

明思轻轻将那桌上的扳指扫了一眼，垂眸静静转身。

回到后巷，太子车驾尚在。

看到明思二人，玉兰走了过来，“六小姐，可有麻烦？”

明思道，“些许误会，已经无事了。”

玉兰微微一笑，“那便好，奴婢也好回复殿下放心。”

明思余光朝那黑金漆的车厢扫了一眼，“有劳尚义挂心了。”

玉兰神情亲切，闻言一笑，“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哪里担得起六小姐的话。殿下让奴婢转告六小姐，若有为难之事，莫要拘泥，只管持玉牌来宫里说一声就是。”

明思颔了颔首，侧身朝那车厢方向微微福身，提步上车。

明思上车坐定，阿刁便挥鞭驱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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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似有不同

（二更五千到）

玉兰回到车窗旁，低声道，“殿下，可要去查查郑国公同那阿刁的事？”

“去查查也好，”司马陵道，“你不是说这阿刁被纳兰四老爷收做了义子么？”

玉兰点了点头，“是私下里收的，并未禀告府中，也未开宗祠。”

司马陵轻声道，“看来这阿刁只怕还有些别的身份。”

玉兰颔首赞同。

停了片刻，司马陵又道，“你可知秋池此次的行程？”

这个玉兰却是知道，“秋将军此番是同最后一批退伍的兵士同路，这批兵士都是大京人氏。”顿了顿，“听说十日后兵部袁侍郎会去麻面坡同秋将军汇合，送了那些退伍兵士后，两人同返。”

车厢中静了片刻，才传来司马陵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回宫。”

明思总算过了几天清闲的日子。

老太君没有派人来寻明思，纳兰府中却传出三小姐病卧的消息。

老太君没有找明思，这也在明思的意料之中。

明柔离家的事，只要老太君没有疑心到明思身上，那么她定不会将此事泄露出来。

临近太子大婚，老太君绝不会让这样的消息损了纳兰府小姐的名声。

至于日后老太君会不会同她说，明思却是不在意的。

但是明思奇怪的是，纳兰笙为何也没出现。

明柔离家出走这样的事，只能瞒外人，纳兰府的主子不可能不知道。

纳兰笙待明柔也算亲近，没理由不知道。

按理，纳兰笙应该会来同明思说才是。

难道是有什么事绊住了？

明思摇了摇头，只等过些日子再看看吧，也许是三夫人急着给他说亲，所以给绊住了。

军需的事儿也进行得很顺利。

包不同和方管家每日忙进忙出都是满面喜色。

虽明思说了支领银钱只需同蓝彩说一声就是，可方管家每回还是会毕恭毕敬的来同明思禀报仔细。

明思也只摇首无奈。

阿刁却有些非同于平日的沉静。

明思本想让他启程，阿刁却坚持要等军需的差事办完才肯出发。

明思明白他是想等秋池回府，看了秋池的态度才能放心，也不揭破，只另派了个差事给他。

明柔留下的那几个庄子都有不少存粮，既然朝廷不打算赈灾，明思也不可能大张旗鼓，便让阿刁寻些信得过的人手，将那些粮食分成小包，趁夜偷偷分发给城内城外的灾民。

阿刁有了差事，面色也好了些。

派了几日后，阿刁告诉明思，朝廷下了一道旨意，凡事克扣赈灾粮饷者一律严惩不贷，凡证据确凿者，轻者去官，重者入狱。

一些就近的灾民已经准备返乡。

明思微微怔然——原来她那日的讥讽，他是看见了的。

却不动声色。

司马陵，也是一个聪明人啊。

淡淡笑了笑，明思道，“那这几日就多加些分量给那些要返乡的灾民吧。”

二月六日一早，包不同来向明思辞行。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如今包不同对这个夫人是亲近中带着崇敬，崇敬中又带着几分自豪。

这样本事的夫人，是他们将军的夫人呢！

包不同虽是粗人，也隐隐感觉到，夫人的本事定然不止他所看到的这些。

看着满面娴静的明思，他有些讨好的冒了一句，“夫人，将军已经在路上了。”

明思点了点头，太子大婚，秋池肯定是要回来的。

就算秋夫人没有写那封信，她也能猜到。

看到明思平静的反应，不知为何，包不同忽然有些泄气的感觉。

明思看了他一眼，“将军几时到京？”

包不同精神一振，忙回道，“三日后应该就到麻面坡了，在麻面坡休整后，次日就能回府。”

明思颔首，“我知道了。”转首看了看天色，“时辰也不早了，就不耽误包副将启程了。”

包不同左右望了望却未立时退下，明思一笑，“蓝彩，替我送包副将出去。”

蓝彩从内间走出，包不同面露喜色，“有劳蓝彩姑娘。”

蓝彩微微福身，“包副将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包不同站定，“就到此处吧，多谢蓝彩姑娘这些日子的照应。”

蓝彩淡淡瞥他一眼，“包副将有话请直说。”

包不同一噎，心道，她怎知道我有话要同她说？

心里想着，看着蓝彩亭亭玉立的模样，却不敢将这话问出口。

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包不同朝院内瞅了一眼，压低了嗓音，“蓝彩姑娘，夫人心里对将军可是有气？”

蓝彩闻言一愣，垂了垂眸，便明白过来，“包副将误会了，我们小姐对将军并无怨言。”

包不同仔细地看了看蓝彩的神情，确定不是气话反话后，心里顿时一松，咧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将军是好人，夫人人品也贵重，在下佩服的紧。将军同夫人一起做夫妻，那是再合适也不过了。这几月将军因公务而怠慢，还望蓝彩姑娘在夫人面前多替我们将军美言才是。”

包不同人粗心却不粗，将军一去数十日书信全无，夫人纵然不生气，也绝不会高兴。

这蓝彩姑娘深得夫人信任，她说一句只怕比自个儿说十句还管用。

包不同如今是全心全意的希望将军能同夫人琴瑟和谐，娶妻求贤，这样好心眼又本事的夫人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何况，看到而今，他非但不觉得夫人相貌丑，反倒是觉得越看越好看。

再说，夫人是被药性冲了肤色，若是多花些心思，未必就寻不到解药。

说完自己的心思，包不同热切而期待的望着蓝彩，等待蓝彩给一个回复。

蓝彩的目光落在雪地上片刻，轻轻抬起，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将军在苍郡府中可有伺妾？”

包不同一怔，摇首道，“将军并无伺妾。”又顿了顿，在蓝彩明亮的目光中，将那句“只老夫人给了两个通房丫头”给咽了回去，诚恳的重复道，“真没有。”

虽说不出缘由，但他却有种直觉，那句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蓝彩微微一笑，福身一礼，“包副将慢走，奴婢告退。”

转身翩然离去。

包不同呼了一口气，心道，蓝彩姑娘，可不是我想骗你。你只问了伺妾，伺妾是伺妾，通房丫头是通房丫头……

我是小心思的分割线清晨的静谧中，四野一片素白纯净，数排营房整齐齐齐的立于雪野之中。

一身劲装的秋池揉了揉额头，慢慢走出营房。

门外不远处候着的两个将领对视一眼，笑嘻嘻的迎了上去，“将军——”

秋池“嗯”了一声，淡淡扫了一眼，“袁侍郎呢？”

二人赶紧将笑容收住，一人正色回道，“袁侍郎还未起身，想必是昨夜喝多了。”

昨夜欢送最后一批退伍的兵士，袍泽数年，一时分离，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一直喝到半夜才散。

秋池这才想起袁侍郎昨夜比他还醉得早些，遂点了点头，“我去练功，袁侍郎若醒了，你们过来唤我。”

两个将领应下。

待秋池离开后，两人朝身后紧闭的房门望了一眼，挤眉弄眼的相视一笑。

笑了片刻，其中一个长相粗豪的拍了拍另外一个面容瘦削的，“老胡，此番多谢了。”

老胡呵呵一笑，“你已经两年未回去看过嫂子和孩子们了，我上回才跟将军回来过一趟，这回理应我守营，咱们两兄弟，说那些客气话作甚。”

原来这两人一人姓胡，一人姓王，都是北府军的参将。

秋池让他们二人留一人下来看守麻面坡的营地，胡参将便主动将差事揽了下来。

老王自然是感激。

说了一阵，又过了半个时辰，两人去禀告秋池说袁侍郎起身。

一行人便整理行装准备回京，兵士们也将马匹牵出。

秋池同袁侍郎正当准备上马，那胡参将却匆匆行来，望了袁侍郎一眼，低声道，“将军，那女子不肯收银子，也不肯走。”

秋池皱眉，“那她想作甚？”

胡参将面上颇有些为难，“她说她无依无靠，出去了也无亲可投。”

袁侍郎听得二人对话，回首望了一眼营房的方向，顿时明白，遂眼中带笑，带了几分调侃的，“看来我这份礼送得有些不是时候，秋将军可是怕带回去不好同夫人交待？”

秋池眉头微微一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往年也曾有官员送了女人来，他都推了。

可昨夜醉酒后，那个女人却不知怎地进了房，偏还是个处子，今日一早他便说了给她银两，让她自去，没想到这女人还不肯走。

带回去是不可能的，倒不是顾及其他，只是他没有收同僚女人的习惯，一旦收了一个，日后就更不好推了。

可如今这般，他又不好开口让袁侍郎将人带回去。

倒是不好处置了。

袁侍郎看着他面上神情，心道，他只怕是不好现在带回府中，毕竟还是新婚，纳兰六小姐不管怎么说也是纳兰侯府的嫡出小姐，这正妻的脸面还是要顾及几分的。

袁侍郎也一向同他有些交情，也知太子殿下对他的看重，这回出发前，太子还特意召见了他，听话听音，他自然更加有意同秋池交好。

见秋池皱眉不语，便笑道，“不如我先将人带回安置在别院，秋将军若是方便了，再来领人，如何？”

秋池一听袁侍郎肯将人带走，便自动忽略了后面的话，朝袁侍郎点了点头，也不多言，翻身上马，挥鞭先行。

袁侍郎朝胡参将点了点头，“过两日，你派几个人送到我城西的别院，我会同那边的管事交待好的。”

胡参将笑着应下。

分割线报道明思正在同方管家说话。

如玉的那几家亲戚日前就被安置到明柔给的那几个庄子上。

明思同他们说了，待这冬日过了，他们愿意留下也可，不愿意留下，回家也可。

这三十号人一走，北将军府又回到了原先的情形。

方管家却有些不习惯。

那几十号人在时，虽未吩咐他们活计，可他们每日将府里每一处的积雪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未落雪的日子，如玉的爹就带着人将府中的围墙亭子全都粉刷了一遍。

那些花圃中的残枝败叶也统统都修整干净了。

如今人一走，府里人手就不够，只能将一些常用的地方清理干净，其他地方的雪也只能让它堆着，慢慢化。

看惯了干净整洁的庭院，若再像以前一般，难免会不习惯。

他原本想着夫人会将这些人留下，毕竟这么大的府邸，只二十来个下人，实在是太少了。

可夫人却将人送走了。

他问如玉，如玉也只说夫人给了些银子让她的家人回去修葺房子。

方管家有些想不明白。

总觉得夫人的行事方式好似隔着一层东西，让他看不明白。

而眼下，夫人的话让他更是费解。

方才，夫人笑吟吟的看着他，他以为是将军要回来了，夫人心情好，谁知夫人却让他莫要在将军面前提及前些日子的事。

前些日子的事不是就军需的事儿么？

他在将军面前本也算不上贴心之人，他自己也不是多话的人，可夫人这句嘱咐，却有些奇怪。

夫人帮了将军这么大的忙，为何不愿让将军知晓呢？

“这是老夫人交代的差事，本同将军无干。既然同将军无干，就无需让将军知晓了烦扰。”明思含笑注视着他，“方管家，你是说么？”

屋角檀香幽幽，夫人唇角笑意娴雅，眸光似无波的湖水一样宁静清远。

虽然近在咫尺，可方管家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夫人似乎很远。

远得不在自己跟前，甚至，也不在这北将军府。

他不是包不同。

夫人这话听起来是为将军着想，似乎是怕将军知晓了此事失了面子为难，但在夫人说起将军时，夫人的眸光是那样的宁静恬淡，一波未动。

他心里紧了紧，蓦地冒出一个感觉——这个夫人心里，只怕是根本就没在意过将军。

回想这两个多月，夫人从来也未问过将军是否有书信，甚至从未在他面前问过将军的消息。

他从未见过她不高兴的模样。

似乎每次看到她，她都是那样娴静含笑，目光柔和，说话不疾不徐，处事却干脆利落。

天大的难事在她面前，她似乎都未皱过眉头，也未有过一句埋怨。

总是那样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想。

这府中的事，她也从未主动问过自己。

可却让丫鬟给那些家在大京附近的下人额外的分了粮食，又给那些家在外地的下人补了银子。

连自己的老寒腿，也让如玉给自己送了特制的药酒。

也不知是什么配方的，自己只用了两回，晚上就再也没疼过了。

前前后后一想，方管家心里更是复杂难辨。

迎着明思纯净恬然的目光，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夫人，小的不会乱说的。”

只见夫人唇角轻轻一弯，眸光更加晶莹清亮，微微颔首，语声柔和，“那就有劳方管家了。”

方管家心中苦笑，有些发堵。

走出静湪院的大门，方管家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叹了口气，目光沿着被清扫出来的青石道路一直望向看不见的大门处。

站了片刻，一个下人带着喜色小跑过来，“方管家，将军回来了！”

方管家面色豁然亮起，急切道，“进府了么？”

那下人一愣，将军年年走一两回，也回来一两回，往回可没见方管家这般激动过。

愣了片刻，“还没，是马兵来报的，说是已经到了一里外的街口了。”

方管家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喜上眉梢，“你去先头让他们准备，我去告诉夫人。”

转身再度回到静湪院，刚到廊下，帽儿便打开房门走了出来，“方管家，我们小姐说了，今日将军要回来，让方管家备些酒菜，晚上，夫人替将军接风。”

方管家一愣，帽儿又笑道，“小姐说了，将军回府定有许多事务需处理，所以晚上再给将军接风。”

帽儿笑容憨直，乌溜溜的眼珠直直地看住方管家，态度带了几分天真的恳切自然，寻不出一丝异样。

方管家又回到了那种感觉，想说什么却似乎又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他听见自己似有几分沮丧的声音，“请回夫人，小的知道了。”

秋池在府门前下马，看了一眼门槛前垂首恭立的方管家和门房。

方管家垂首恭敬，“将军。”

将缰绳扔给马兵，嘱咐了一句，“好生伺候着。”

转首看着大门，只见方管家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垂下，他微微一怔，大步迈上石阶，“府中最近可安好？”

方管家跟在他身边，落后一步远，“回将军，府中一切都好。”顿了顿，“夫人也很好。”

有意无意的，方管家在那“很好”二字前，稍稍停住了须臾。

秋池脚步稍稍一顿，又提步前行，“都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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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明思之扰

（一更）

方管家亦步亦趋，偷偷瞟了秋池一眼，“夫人让小的备酒菜，晚上替将军接风。说是将军回来，事务定然繁忙，怕误了将军的正事，故而定在晚间。”

“好，我知道了。”秋池看了方管家一眼，心中却有些奇怪。

这方管家向来讷言，今日看着怎感觉有些不同了。

“包副将此番回来办差，也劳累了你不少。”秋池开口道。

方管家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秋池淡淡一笑，左右看了看，“府里也打理的不错。”

如玉的家人是昨日走的，昨日到今日只下了少时的雪，加之墙面都重新粉刷过，看着自然是焕然一新的干净整洁。

方管家也跟着扫一眼，恭声道，“这都是夫人的功劳，小的不敢居功。”

秋池微微一愣，蓦然想起那一夜，那女子在轻纱下一笑，“尽力而为，愿不辱命。”

语声轻柔得似柔风拂碧水，又舒缓得如淡月绕云纱。

这个女子果然是说到做到。

唇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却恍然未察觉到，自己对那一晚的情形，似乎是有些不应该的印象清晰得太过。

方管家小心地偷觑着他的面色，看着秋池唇角的那抹笑意，方管家眼角的纹路也顿时舒缓开来，笑道“夫人将那些没人住的院子也都修葺好了，咱们府里如今齐整得很呢。”

秋池笑了笑，点了点头，“你去忙吧，我回书房，寻个人来伺候茶水便是。”

方管家一呆，秋池不解的瞥他一眼，“还有事？”

方管家嗫嗫片刻，“将军不去看看夫人么？”

秋池脚步稍缓，忽觉有些头疼，面上稍稍一顿，“不是说晚上么？”

在苍郡，秋夫人逮着空便旁敲侧击的问这问那，想着回了大京应该好些了吧。

谁知，这方管家不知怎地，却转了性子似的。

他虽是不在意琐事之人，但却并非蠢人。

这方管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听到此刻，他哪里还听不出？

看着方管家似乎有些沮丧的背影，秋池停了停脚步，若有所思的垂了垂眸。

片刻后，他笑着摇了摇首，大步朝闻雅院行去。

走过闻雅院前的岔路时，他停住脚步朝静湪院的方向望了一眼，迟疑片刻，还是迈上了通向闻雅院的路。

便是要感谢，也不必急在一时。

她既然说了晚上，那就晚上吧。

转身之际，柳絮般的雪花又开始徐徐飘洒。

落在青石板上，只片刻，便融成一点点的深色。

不多时，便连成了深色的一片湿漉。

静湪院的正房次间中，明思正在书案前运笔练字。

这几日一清闲，也做不了别的，明思便将时间用来练字作画。

右侧屋角白玉香兽口中吐出香雾袅袅，整个屋子都沉浸在清幽的木香中。

东西两角的暖炉上罩着红纱的熏笼，烟尘被挡住，暖意却丝丝缕缕散发出来。

支扇窗虽被撑开，那室外的寒气却被烟拢色的翠色窗纱所阻，即便有稍许沁入，也很快的被暖炉的热气所化，不但感觉不到寒意，反倒给屋中添了几许清新之气。

窗明几净，屋内并无多余的摆设。

仅有的十余件摆设也不见奢华，却在博古架上摆得错落有致，整间书房显得清幽雅致，却不显寒酸。

静湪院中的家具都是成亲前，老太君亲自打理的。

一色的百年酱紫黄花梨，从如意祥云雕花拔步床到软榻茶床，再到书房的六尺书案，七层博古架，皆是精雕细琢，大气沉静。

书案上除了平平常常的笔墨四宝外，也只一只大肚细颈的白玉花瓶。

花瓶中的花是明思亲自插的。

几朵错落的白玉兰配着从花圃中随意摘来的几支无花绿叶，立时显出特别的风情来。

一开始两个丫鬟还疑惑，可经明思一摆弄，便即刻心服口服。

蓝彩在一旁小杌上做针线活儿，帽儿立在案前。

明思写完后，却有些怔忪。

帽儿低头看了看，轻声念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念完之后，帽儿似懂非懂，只觉心里似乎有些让人难过的怅然之意，想了半天，“小姐，你是想起了大少爷的娘亲么？”

那日从白玉楼回来后，阿刁便将同郑国公说的话都告诉了明思。

蓝彩同帽儿当时也在场，明思见阿刁未有避讳她们的意思，也就没叫她们退下。

两个丫鬟这才知晓了阿刁还有这样一段隐秘的身世。

待阿刁离开后，明思也同两个丫鬟将阿刁的身世和四夫人的身份都挑明了。

蓝彩其实是早就知晓了几分，自然不足为奇，难得的是帽儿听过之后，也只微微新奇了片刻，便平静如初。

反倒是为阿刁的娘很是欷歔了一阵。

今日见明思写了这《思帝乡》的小令，帽儿虽不完全字字明白，但其中的决然之意却还是能感受到的，自然就想到了阿刁母亲的那句临终遗言，“生生世世，人鬼不相见。”

明思愣神转来，偏首一笑，打趣道，“我们家帽儿如今也厉害了，一字都未读错。”

帽儿羞红了脸，扭捏道，“那是小姐写得这些都没冷僻的，我恰好都识得。”

明思抿唇一笑，“识得已经不错，还能领会这其中的意思，那就更是本事了。”

帽儿抿嘴羞涩而笑，眸光却晶亮喜悦。

蓝彩也抬首轻笑，“这丫头如今可用功了，每日晚间都捧着千字文看呢。”

帽儿被说得不好意思，又想起先前的话头，“小姐，你说那郑国公还会不会来寻大少爷？”

那日他们坐的是北将军府的马车，郑国公若是想寻的话，也定是能查到的。

明思颦眉轻叹了口气，这两日，她也在担心这个问题。

如今秋池回来了，她虽不惧什么，但也不想让他对自己多有猜疑。

若是郑国公寻来，那还真是个麻烦事儿。

蓝彩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明思，“小姐，不如让大少爷去同郑国公说清楚，反正这两日大少爷就要启程，就同他说要离开回元国去，那郑国公就应该不会来找小姐了。”

明思沉吟片刻，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式，只得无奈叹气道，“也只得如此了。”

提起阿刁同郑国公的事，不免又想起那日司马陵的怪异态度。

忽地没了再写字的心思，将笔搁回砚台，明思走到一旁茶床上坐下。

那日她并未将那件大氅带走，车行出不远，玉兰尚义便追了上来，把大氅送了过来。

回来后看见那件大氅，听帽儿说是太子送的，因为自己没说话，所以蓝彩也未多说什么，可眼里那份诧异却是显而易见的。

司马陵的怪异言行，明思并未想到什么旖旎的方面去，只是有些疑惑——太子无端端对她提及方世玉，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是察觉到了，为何那日不干脆直接问她？

那日归来后，对于司马陵突如其来的“友好”，明思也曾思量了许久。

司马陵最初的友好开始于三朝回门那次，那次马车坏了，他将自己送回。

不过那次也是一路无话。

态度变化最大的，却是这最近三次，一次比一次友好，一次比一次态度熟稔。

明思仔细琢磨了半天，得出结论是，最开始的友好，是看秋池的面子。而这最后几回，应该是看明柔的面子。

自己参与了郑书远一事，作为司马陵的立场，肯定要将相关人员调查清楚。

明思很清楚，自己这么多年来虽是低调隐秘，但若有心人要探查，未必不能发现蛛丝马迹。

蓝灵如今在云绣斋做管事，蓝彩也时常出入两个铺子。

司马陵若是怀疑自己同两家铺子有关系，也属情理当中。

可他为何单单提起方世玉呢？

明思有些费解。

思及之前用方世玉的身份同太子相见那两次，自己好像也没露什么破绽啊。

两个丫鬟见明思一会儿舒展，一会儿皱眉的，对视一眼后，蓝彩起身走到外间，重新换了盏热茶进来，“小姐，可是有为难事儿？”

明思抬首，“你们若是不知我肤色是易容过的，我洗了颜料，换了妆容，你们可认得出？”

蓝彩一怔，将茶放在一侧茶案上，想了想，“这个问题小姐问我们可做不得准。我们日日同小姐在一起，神情举止皆熟悉，自然是能认得出的。”

明思苦恼蹙眉。

蓝彩看了明思一眼，低声道，“小姐可是在担心太子殿下认出了小姐？”

明思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在白玉楼那日，他似乎是话中有话。我也不知他究竟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察觉到了我们同铺子有关系。”

以她如今的身份，身边的丫鬟进出天衣坊云绣斋倒不足为奇，好歹还算有丰厚的陪嫁。

可若追溯到几年前，那就有些打眼了。

帽儿想了想，“小姐也无甚好担心的。我瞧着太子殿下待小姐可和气得紧，即便是知道了铺子是咱们的，想必也不会怪罪的。”

明思摇了摇首，“就是因为他态度和气，我才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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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天上人间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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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彩一直都在沉默，此刻听见明思这样说，才轻轻开口，“小姐担心什么？”

明思叹了口气，抚了抚额头，语声无奈，“他若知道方世玉是我，只怕就有大大的麻烦。那回秋池宴请，我不小心喝多些，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当时，他便有招揽之意。若他知道了我是方世玉，你们说，我该怎么解释？”

若司马陵真知道了她和方世玉之间的关系，这一系列的事情，还真不知如何解说！

以前关系不好，还可以远着些。

可如今自己又知晓了他的不少隐秘，他若疑心上了自己，对自己的计划可是大大不利。

只是招揽之意么？

蓝彩轻轻蹙眉，若太子殿下真的知晓了小姐隐瞒的一切……那便只会有两种态度。

要么，是勃然大怒，

要么，是……

看着明思面上无奈的神情，分明丝毫没想到真正的危险那方面去，蓝彩忍不住心中叹气——这个小姐啊，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小姐总觉得自己长得平常，却不知自己笑起来能勾了人的魂儿……

小姐总说三小姐聪慧细腻，却不知自己露出真容时，浑身上下都透着让人看了还想再看的灵气……

想到这里，蓝彩心里不免有些发紧。

不过转念又一想，又安了些心下来。

再怎么说，小姐如今已经是嫁入了北将军府，不管是喜是怒，太子殿下应该也会顾及几分吧。

又或许，一切只是她们的臆测，太子殿下不过是看着秋将军和三小姐的面子上。

毕竟太子的态度也是这几回才变了的。

小姐平素在人前向来都藏得极好，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曾有，方世玉的身份也未用几次，太子纵然察觉她们同铺子来往的密了些，也未必能想到小姐就是方世玉。

究竟如何现在也无法查证，何必乱了心神，日子一久，自然能见分晓。

至少从眼下看，太子殿下对小姐并无伤害之意。

心念几转之后，蓝彩将心神定住，“依我看，太子殿下未必是觉察到了什么。如今秋将军回来了，想必五少爷这两日定会过府探望。小姐不如到时候同五少爷说说，他同太子殿下熟稔，若是真有异，五少爷或是能看出几分也未定。”

明思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别的都还好，我就担心这事会连累五哥哥。”

就是这事还牵涉到了纳兰笙，她才更头疼。

事情揭穿了，她倒是可以一走了之。

大不了他们一家归隐到元国去。

司马陵也不是心思寡毒之辈，纵然有气，总不至于山穷水尽的追捕她吧？

可纳兰笙怎么办？

司马陵不是傻瓜，只需稍稍一想，只怕就能猜疑到纳兰笙身上。

自己固然是能避开，可纳兰笙是断断避不开的。

自己这点子“欺上之罪”，司马陵或许只觉得有些颜面受损，但若是知道纳兰笙也有份，那可就不好说了。

人与人之间的交情越深，那不容背叛的底线也会跟着上升。

陌生人说自己一句坏话，可能根本不会在意。

可同样的话出自原本是感情深厚的人之间，这在意和伤害的程度也许就会扩大十倍、百倍。

不过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司马陵若未揭破此事，那说明他要么不知道，要么是并不在意。倘若他露了话头或者端倪，届时，自己再想法子便是。

想到这里，明思不禁有些后悔。

早知如此，自己也该两手准备，如今也没了进宫的威胁，自己不该太过冷淡，应该同司马陵搞好关系才对。

若真是露了馅儿，也至少有张交情牌可打。

思来想去半晌，抬首起来却见两个丫鬟都带了些担忧的望着她，心里顿时一暖，“你们也不用担心——纵是山穷水尽也未必是无路，咱们边走边看吧。”

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写好的字便准备揉了，帽儿却上前一步，“小姐，这字儿给我吧。”

明思微怔，遽尔失笑讶然，“你要这字儿？”

将写了无用的字画烧掉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低调小心自然要从细微处做起。

帽儿极认真的点头，“这字儿里道理深，我要好生记着。”

我是分割线方管家精心准备的酒菜并未派上用场。

晚膳前一个时辰，宫里便来了人传话——太子殿下请秋将军入宫赴宴。

太子传召自然是不能推的，加之的确也有不少军务也需向太子上报，虽然太子未亲政，但这种默契也是在建熙帝的默许之下，吩咐伺候茶水的丫鬟给明思送信之后，秋池换了一身衣裳，便匆匆入宫了。

上车之极，秋池总觉着何处不对劲儿，仔细一回想，才发现整个一下午，那伺候茶水的胖丫鬟，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幽怨。

秋池纳闷了——不过就两个多月，这府里的下人怎么都变了眼神儿……

同样被太子传召的还有纳兰笙。

秋池刚到宫门前，远远地就看见了纳兰侯府的马车朝宫门行来，秋池下车含笑而立。

纳兰笙的心情明显不如秋池，下车时，撩起眼皮瞟了一眼秋池，却未吭声。

秋池呵呵一笑，上前在他肩膀拍了一记，“怎么了？何人得罪咱们五少了？”

纳兰笙斜眼瞥他，“你！”

秋池一愣，失笑，“我？”

正待说话，一个青衣小太监迎了上来，恭敬道，“太子殿下已在御花园恭候，请二位随奴才来。”

秋池笑了笑，又拍了拍有些神情恹恹的纳兰笙，“走吧，若是我得罪了你，待会儿多罚我几杯便是。”

伸手不打笑脸人，纳兰笙也知自己有些迁怒，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不**的事，走吧。”

见纳兰笙果真有心事的模样，秋池不禁微怔，但当着前方的小太监，也不好细问，只一笑，“走吧。”

两人一路缓行，纳兰笙问了几句此番回苍郡的情况，秋池皆笑答顺利。

两柱香后，小太监便引着二人到了御花园东面的临水亭。

临水亭所在的烟淼园，是御花园冬日最好的景致所在。

原因无他，皆因烟淼园中的一弯活水乃是挖了数十里暗河特意从西山引下的温泉之水。

四野冰天雪地，寒意侵骨，烟淼园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轻雾缭绕间，竟有绿肥红瘦，五色缤纷。

除了疏落有致的梅花，许多不当季的花儿也争红抢绿的绽放了妖娆。

游廊亭角每隔三步远便是一盏八角琉璃宫灯，琉璃彩壁上，仙娥舞姿动人。

烟雾飘渺，光影错落，花香伴着水汽暖意盈鼻而来。

几乎让人恍然错觉了天上人间。

就连纳兰笙和秋池都是第一次来这烟淼园，一步踏入，不觉惊异。

烟雾飘渺，将蜿蜒曲折的游廊红亭笼罩其间，有些似真似幻。

“殿下在临水亭，二位沿着游廊过去便是。”引路小太监躬身恭声。

秋池微微颔首，提步先行。

两人走到一半，便见一座精致红亭正正立于水中央。

一身绯衣的司马陵姿态闲适的端坐案前，正手持玉杯垂目轻抿，听见脚步声，司马陵勾唇挑眉的朝二人举杯一笑，语声慵懒随意，“还不快些过来。”

纳兰笙顿了顿脚步，抬眼看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秋池则微微一笑，步履从容。

到了近前，二人正欲行礼，司马陵轻笑摇首，“并非朝中，虚礼作甚。都坐吧。”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继续客套，各拣了个位置落座。

二人方坐定，玉兰便引着一列粉衣侍女持盘迤逦而至。

将桌面上的冷盘撤了些，奉上数盘珍肴热菜，量虽不多，却每每精致，色香味俱全。

又奉上琉璃金樽，八珍金壶，先给三人各注满一杯，将金壶放到无人的那一侧，这才退后。

司马陵微微偏首，淡淡一笑，“不用伺候了，退下吧。”

玉兰福身一礼，倒退数步，这才退下。

走到游廊中部，玉兰轻轻驻足，回首望了望亭中情形，只见太子似问了句什么，秋池正含笑作答，剑眉星目之上笑意清朗，显是心情不错。

转首过来，垂眉敛目的微微一笑，提步轻盈。

玉兰一路行到仁和宫，进门之后便右转至小花园。

濛濛夜色中，亭台楼阁皆静谧安然。

今夜未曾落雪，随着天幕一丝丝的暗沉，星子渐渐闪烁着显出踪迹。

玉兰掏出一支手指长的玉笛抵在唇边轻轻一吹，婉转的夜莺顿时清鸣一声。

只片刻，数十个黑衣劲装男子便从四处高墙飞身而入，动作轻盈敏捷，落地无声。

待这些男子站定之后，玉兰神色冷冽凛然，“一号至二十号去庆华宫，二十一号至三十号去玉泰宫，信号一起，庆华宫玉泰宫皆许进不许出。三十一号至五十号，五人一组，分守五位禁卫统领，记住——不可惊动！若扰了殿下的大计，提头来见。”

五十名黑衣男子整齐划一的点头应下，却未有半点声息。

玉兰微微一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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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守株待兔

（上）（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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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这五十人离开，玉兰站了片刻，原路离去。

走出仁和宫宫门，绕过一条曲径，便是几棵繁茂的百年古树。

玉兰走到一侧树下阴影处停住，站了片刻，一个着紫衣二等宫女小心地左右探查着，碎步行来。

到了近前站定，紫衣宫女低低道，“轻舞见过尚义。”

玉兰抬眼轻声，单刀直入，“如何？”

那宫女轻轻颔首，“奴婢照尚义的话同她说了，她应下了。”

玉兰垂眸淡淡一笑，“好生安置她的家人。”

紫衣宫女点了点头，似又想到了什么，看了玉兰一眼面上现出些迟疑。

玉兰轻轻一瞟，“想说什么就说吧。”

那紫衣宫女咬了咬唇，迟疑道，“若，若四皇子是真的病了，那……”

说了半句，却见玉兰的目光冷幽幽看来，她便说不下去了。

玉兰语声犹如冰山寒流，既清冷又漠然，“你可是觉得不该下那媚香么？”

那紫衣宫女身形微颤，却半字不敢再言。

玉兰轻轻垂眸，“你以为过了今晚之后，四皇子还会是那个四皇子么？真病，那是他应得的。若是假病，你以为他是宁可看着这后面的一切，然后被终身圈禁，还是宁可什么都不知道？”

紫衣宫女一滞，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默然未语。

一阵风来，寒鸦被惊起，树上积雪簌簌摇落。

玉兰抬首看着那寒鸦掠翅远去，化作一道几不可查的黑影。

“这宫里容不下心软之人，更容不得忘了自个儿身份的人。”玉兰的语声平静无波，目光远远地落在虚空，却比那幽黑无尽的夜空，更加幽深。

那紫衣宫女眸中的挣扎茫然渐渐平复，直至消失，“是！奴婢明白了。”

玉兰淡然地瞥她一眼，“去吧，等这番事了，过些时日，再将你调回。”

紫衣宫女微微福身，转身离去。

玉兰平静地掸了掸肩上方才落下的雪粒，提步朝坤宁宫的方向行去。

寒风凛冽，草木瑟缩。

玉兰缓步沉静，寒风拂下了她的一缕耳发，可她的眼睫丝毫不为所动。

走到坤宁宫前，玉兰微微停步，朝烟淼园的方向轻轻看了一眼，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一个侍卫出声，“来者何人？”

玉兰回首，含笑端庄福身，“仁和宫尚义玉兰求见皇后娘娘。”

俺是分割线烟淼园中，已经酒过三巡。

曲水虽未流觞，光波流转间，情怀却更胜一筹。

就连心有郁结的纳兰笙，在太子和秋池的影响下，也渐渐露出了清朗的笑意。

太子此番的邀宴，以及同秋池说那些机密军务时的不避讳，让纳兰笙心中的郁闷散却不少。

正事论罢，秋池笑看纳兰笙，“可还要罚我酒？”

纳兰笙瞟他一眼，“想喝酒就喝，寻我做由头，我可不称你的意。”

秋池轻声一笑，举杯而饮。

司马陵唇角含笑，目光在二人身上掠过，“秋池何事惹恼了纳兰，不妨说来让我断断，若是该罚，那自然就得重罚。”

秋池笑了笑，未言语。

心里却有三分明白——纳兰这小子定是因上回自己的提前离京又不告而别，心里闷气着呢。

对秋池的不满，纳兰笙即便对秋池也不好明言，此时当着太子，更是不能宣诸于口。

余光瞥了一眼笑意吟吟的秋池，两人多年的交情，已是熟悉之至，纳兰笙自然也看出秋池其实心里是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可一思及明思为秋池的苦心谋划，纳兰笙心中便生出不爽来，偏生又不能道出，只好心里暗骂了句“扮猪吃虎”，然后做出一副无事状，“是我自个儿心情不好，不干这家伙的事。”

司马陵“哦”了一声，挑了挑眉梢，“说来听听。”

纳兰笙执壶倒了盏酒，叹气道，“容我先喝杯闷酒。”

司马陵同秋池对视一眼，相继失笑。

纳兰笙一盏饮完，将酒盏放下，语声闷闷，“我娘要给我说亲事。”

纳兰笙心情不好当然不只是这一个原因，不过这也是原因之一。

司马陵呵呵一笑，“你如今虚岁十七，说亲事也属正理，这有何好烦的？”

纳兰笙悻悻道，“喜欢的自然不烦，不喜欢的能不烦么？”

司马陵闻言轻笑，“哪几家的小姐？说来听听——怎么个不喜欢法？难道就没一个中意的？”

秋池噙笑，“你是嫡子，你母亲自然会替你打算，难不成还亏了你去？”

“哪几家？”纳兰笙神情懊恼，“梁国公府的二小姐、远山侯府的四小姐、礼部尚书府的二小姐。”

司马陵挑眉，“这三位可都是大京出了名儿的名门闺秀，母族皆是望族出身，听说也都是出挑儿的美人儿——你一个都看不上？”

纳兰笙撇了撇嘴，“那梁二小姐一说话就脸就红得跟啥似的，看着就难受。远山侯府的四小姐每回冲人一笑，那眼睛就不停眨巴——做作得很。”

秋池笑着摇了摇头，颇有些无语。

司马陵忍不住有些喷笑，“你倒是清楚——那不是还有杜尚书的二女么？听说还颇有才名。”

纳兰笙翻了个白眼，“她算哪门子的才女——见开朵花也吟诗，落片叶子也吟诗，一天到晚长吁短叹的，我可受不住。让我娶这样的女人，我还不如出家当和尚。”

司马陵和秋池相望片刻，尽皆失笑。

秋池笑罢，看着纳兰笙，“你这般挑剔法，只怕全天下的女子也能被你挑出毛病。”

纳兰笙“哼”了一声，“那可不尽然。”

秋池但笑不语，只举杯轻抿。

司马陵看了纳兰笙一眼，垂眸又带笑抬眼，“这三家小姐都不入眼，那纳兰想娶什么样的女子？”

纳兰笙又倒了杯酒，“我也不知道——兴许我见着了，我就知道了。”

说完，正欲举盏，司马陵却轻轻道，“莫喝了。”

纳兰笙一怔，眸带不解。

司马陵垂眸勾唇，意味深长，“今夜还有好戏，不宜过量。”

这一说，秋池也愣住，同纳兰笙对视一眼，两人都将酒盏放了下来。

纳兰笙精神一振，四下瞄了瞄，“好戏？”

分割线报道庆华宫是皇宫中最俭朴素淡的一座宫室。

宫中人皆知上官常妃为人端正和气，事事均以皇后为先。

每每皇上赐下些好物件，上官常妃都会恳切相拒，“臣妾已经有了皇上的垂怜，也得了皇后娘娘恩德，此生福气已是过了，断不能再贪。”

故而建熙帝虽对常妃并无多少爱意，却也敬重着几分。

过了戌时，庆华宫便开始熄灯火。

值夜的两个宫女刚刚将最后一盏要熄的宫灯吹灭，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宫门外传来。

伴随着更加急促的呼吸声，一个细尖发颤的老太监声音响起，“娘娘，快叫娘娘！”

木梯之上扶着宫灯的宫女心里顿时一颤，不敢熄灯，顺着木梯几步爬下，扶梯的宫女同她对视一眼，一人回走，一人赶紧迎了出去，“段公公，娘娘歇下了，出了什么事儿？”

那老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冬天的，却满头满脸都是汗，被那宫女一问，也不知是喘不过气，还是惊慌过度，只浑身打着颤，神情却是惊惶过度而显得有些呆愣。

那宫女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身后却传来裙裾曳地的声响。

她方要转首，那段公公却“噗通”一声匍匐在地，带着哭腔，“娘娘，四皇子……四皇子殁了！”

那宫女身形一抖，手中吹筒“啪”的一声落到青玉石的地板上。

不远处的宫灯幽幽暗暗，那吹筒青玉的石板上“轱辘轱辘”地滚了老远，撞到一根柱子，这才停下。

静谧了片刻，宫女听见常妃的声音轻轻响起，“你方才说什么？”

那段公公身子伏在地上一直都是颤栗，此刻听到常妃的声音，颤得更加厉害，“四皇子，四皇子殁了……”

宫女慢慢转首朝身后看去，只见常妃披着一件酱紫的长袍，头上青丝直直的泄了满背。

听到段公公的重复，常妃的脊背好似晃了晃，背着幽幽的灯火，她看不清常妃的表情，只觉常妃的脸好似雪一样白。

空旷的长廊间似有阴风阵阵，常妃的声音有些飘忽，“怎么殁了？”

那宫女只听段公公上下牙关止不住的叩击，“马……马……上风……”

一片静默。

两个宫女心中都惊骇——四皇子还未到十七，按制是不能召伺寝宫女的，又怎会……马上风？

如今大皇子二皇子都离了宫，眼下宫中的伺寝宫女都是替太子准备的。

常妃对四皇子一向管束严厉，四皇子怎会？

好像过了许久，又好似只片刻，常妃忽地低低笑了起来，“何人伺寝？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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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守株待兔

（下）（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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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公公一呆，有些不明白常妃怎知道那伺寝宫女也死了，“死了。”顿了顿，又想起头一个问题，“伺寝宫女青环。”

一阵风来，将常妃长发拂乱，常妃抬手顺了顺发，轻轻转身，“替我整装。”稍稍一停，目光朝四周淡淡一扫，“段公公，你去李夫人处请皇上——就说本宫有要紧事儿，请皇上务必移驾烟淼园。”

语声平静已极。

不多时，一身盛装的常妃走出了庆华宫，两个宫女手持宫灯一前一后，朝着御花园行去。

见常妃的身影离开，两个隐身在一处的黑衣人相视一望，心中顿时生出疑惑——除了段公公，常妃竟然没有再派人出去？

犹疑了片刻，其中一个黑衣人闪身出来，打了一个手势，顿时又闪出几个身影，几人跟着常妃而去。

烟淼园中，还是那般仙境般的云雾缭绕，幽香暗溢。

常妃在园门处一顿，目光轻轻一扫后，投向了水面正中的方向。

定定看了片刻，她朝内行去，长长的裙裾在游廊上“沙沙”拖过，两个持灯的宫女瑟缩的跟在身后，不敢喘气。

一直行到离临水红亭不足五米远处，常妃才停下了脚步，看着亭内三人的目光，常妃微微一笑，“原来秋将军和纳兰五少爷也在。”

纳兰笙愣了愣，将目光投向太子。

方才看到常妃出现，太子面上似乎闪过一丝诧异。

司马陵垂了垂眸，抬眼笑了笑，“原来是姨娘。”

常妃点了点头，笑意端庄，“看到是我，陵儿可是有些失望？”

司马陵静静看着她，未有说话。

“陵儿想必以为你四弟死了，姨娘我定会孤注一掷，所以故意在这烟淼园守株待兔，好让我派人来替你四弟报仇。”常妃轻笑一声，“我的好陵儿，真是好算计——想将姨娘的人一网打尽呢！连秋将军同纳兰少爷也请来替你做戏，陵儿就不怕姨娘不小心伤着他们么？”

听到四皇子的死讯，纳兰笙先是大惊，张了张嘴，便朝秋池望去，只见秋池眸中也是惊异，看到纳兰笙的神情，却朝他轻轻眼神示意。

纳兰笙只觉心“咚咚”直跳，在秋池眼神示意之下，也知此时不是自己能说话的时候，定了定神，将心跳稳住。

司马陵在听见四皇子死的那刻，眸光微微一黯，静默了片刻，抬眸直视上官常妃，“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罢了！四弟若真是重病在卧，自然也不会死——要怪也只能怪姨娘的心太大，手段太狠！至于他们二人，就无需姨娘来挑拨了。”

嘈杂的脚步声从园门处传来，少顷，建熙帝和皇后的身影便一前一后的沿着游廊行来，玉兰则紧跟皇后身侧。

水面四周也影影绰绰的出现了无数身影，将整个园子团团围住。

常妃轻轻转首，看着踏步而来满面怒色的建熙帝和上官皇后，顿时“呵呵”轻笑起来，“皇后娘娘竟也来了。”

建熙帝和皇后站定，皇后朝亭中一望，见太子安然，面色便微微一松，片刻后，眸光倏地寒厉的望向常妃，一字一顿切齿道，“没想到——竟是你这忘恩负义的贱人！”

常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恩义？妹妹你同我讲恩义？”顿住抬眸漠然，“你是上官家的女儿，难道我不是么？同父同夫，凭什么你便要处处高我一等，凭什么你许我生孩子便是恩义？凭什——”

“住口！”建熙帝厉声道，“你这佛口蛇心的毒妇！竟敢对太子使这种狠毒手段——说！同党何在？”

常妃身形微微一颤，稍稍垂眸，抬首看着建熙帝，忽地一笑，“皇上，你的太子可好好的在这儿饮酒作乐，皇上，你就不问问康儿么？”

向来端庄的面容在这一笑间竟然现出几分从未有过的风情。

建熙帝似微怔，须臾，眸光一凝，冷声一字一顿，“狼子野心，其罪当诛！”

虽方才只听皇后和玉兰说了个大概，但此刻见常妃这般情状，来龙去脉，真相如何，心中已是明了。

“哈哈哈，”常妃定定地看了建熙帝片刻，忽地抬首大笑，蓦地顿住，指着亭中的秋池和纳兰笙，“皇上想知道臣妾的同党么？北将军府同纳兰侯府都是臣妾的同党——”

在建熙帝和皇后出现时，亭中三人便站了起来。

此刻见常妃朝二人指来，纳兰笙面色顿时一僵，秋池朝他摇了摇首，神情平静。

“休得胡言！”司马陵语声肃然，“替你传递消息之人定在宫中，七个月前，你派出去的杀手曾是四年前离职的宫中禁卫——你当我不知道么？”

常妃垂了垂眸，看了看太子，又转首看了看并排而立的建熙帝和上官皇后，最后将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妹妹生了个好儿子——成王败寇，姐姐我也无甚好说。”顿住，垂目低低一笑，“好，皇上，臣妾认罪，皇上可还有什么要问臣妾的么？”

建熙帝定定地看着她，“你若交待出同党，朕可以赐你自尽。”

常妃笑着点了点头，“皇上的确圣明。”目光在四周缓缓梭巡一圈，将语声拔高了几分，“臣妾就告诉皇上吧，禁卫军的一个统领，四个副统领统统都是臣妾的人——皇上把他们都杀了吧！”

随着话音落下，常妃一直拢在袖中的手忽地抽出，只见银光一闪，霎时没入心口。

一直在常妃身畔颤抖不已的两名宫女顿时失声惊呼着退后一步，手中宫灯也坠落在地。

常妃身形几晃之后，慢慢地倒在游廊之上。

园中寂静一片，众人连呼吸声都不敢大声。

少顷，皇后冷声道，“把庆华宫的人全部给我拿下，挨个儿的审——我就不信找不出这贱人的同党！”

那两个同常妃一起过来的持灯宫女慌忙跪地，磕头不止，“皇后娘娘饶命，奴婢什么不知道啊！”

其中一个道，“方才常妃娘娘出来时，曾寻了许嬷嬷说话，平素——”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太监从游廊入口快步行来，行到离建熙帝数米远处，躬身道，“禀告陛下，庆华宫管事许嬷嬷连同宫女三人，太监两人服毒自尽。”

皇后顿时一愣，咬牙恨声，“这个贱人！”

这自尽的不用说，定然是常妃亲信。

亲信既然死了，余下之人只怕抓住也审不出个究竟。

想到自己被蒙蔽数年，直到今夜才知晓真相，皇后如何能不恨！

建熙帝静默片刻，转首看着太子，“皇儿，追查叛逆余党之事就交由你处理——下次须得记住，你乃大汉太子，凡事不可涉险。”

司马陵垂首，“父皇，儿臣知道了。”

建熙帝和皇后离去了，常妃的尸身也被搬走，几个宫人抬水将游廊冲刷后，便退下了。

司马陵回到座前坐下，瞥了一眼纳兰笙，“现在可以放开喝了。”

纳兰笙愣了愣，跟着秋池回到案前坐下，却有些惊疑不定，“殿下——？”

司马陵执壶注酒，仰首饮尽后，将酒盏放下，又倒了一盏，“旁事莫提，陪我喝酒便是！”

纳兰笙一怔，垂了垂眸，秋池取过金壶替纳兰笙和自己斟满，朝纳兰笙举了举酒盏，纳兰笙也只好拿起了酒盏。

雾气腾绕袅袅，琉璃宫灯中，光晕柔柔散开。

本是仙乡云阁般的美景，却不知怎地，陡然添了几分寂然清冷之意。

分割线来也这夜，秋池回到北将军府时已是四更末。

虽不至于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也好不了多少。

秋池酒量好，酒品也不差。

极少醉酒的他纵然喝多了些，也从无醉话一说，只是老老实实的睡觉。

喝得再多，睡上一个时辰后，酒意便会散去大半。

是以，头夜从宫中归来，虽是近寅时才安睡，但翌日一早，天方朦朦亮，他便习惯性的醒来了。

换过一身劲装，照旧拿着长枪到闻雅院后的练武场去练枪法。

练了一个时辰，直出了一身大汗，这才收势停住。

“将军，郑国公来访。”方管家快步行来，到场边站定恭声道。

秋池微微一愣，显出些诧异，“郑国公？”

方管家也有些纳闷，面上却恭敬重复了一句，“回将军，正是郑国公。”

秋池垂目轻轻颔首，“先请大厅上奉茶，我稍后便来。”

方管家领命转身。

秋池回闻雅院擦了擦身，换过一身见客的衣裳，便朝大厅行去。

刚走到内堂，便听见郑国公的声音，“我知我那儿子如今便在夫人府中。夫人要多少银两，尽可开口——我们两家本有姻亲之谊，夫人何不给老夫一个面子，也算成人之美！”

秋池脚步稍稍一顿。

厅上似静默了片刻。

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此事原不与我相干！阿刁并非我府中的下人，早在九年前，我爹娘便许了他来去自由。他愿不愿跟你走，全凭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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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碧波秋水

（一更）

郑国公又道，“那你为何不让他见老夫？”

连夫人都不叫了，显是有些着恼。

“我们小姐都说了，大——阿刁大哥昨日出去办事，还没回来呢！”

“大胆，老夫说话，岂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道理！”郑国公怒道，“赶紧把人给我交出来——难不成你北将军府想拐匿人子不成？”

拐匿人子？

秋池眉头一皱，大步迈前，从内堂行出，“郑国公何出此言？”

堂前连着方管家和一个站在郑国公身后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还有两个丫鬟，一共六人。

秋池的目光在面色隐隐含怒的郑国公身上一扫，落在了那个葱青色的窈窕身影上。

琵琶襟的葱青束腰锦缎小袄，却是立领，领口、袖口、襟边镶着雪白的兔毛，葱青色上浮着浅浅的银色暗纹，下裳是同色的百合长裙，通体素淡，只在腰部右下方绣了一朵似在摇曳的雪白琼花。

严格说来，算上凤庙祭祀那次，这次还是秋池第二次见到这位纳兰六小姐。

却是已自己名义上妻子的身份。

第一次的见面，秋池已经没有太多印象，唯一有点记忆的就是纳兰六小姐那异于常人的发黄肤色。

而此刻，这个女子微微垂首，朝他盈盈一礼，“将军。”

小巧的水滴形碧玉耳坠在颊边通透晶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微微敛目，长长的睫毛如蝉翼垂下，看不清眸光，却给人一种宁静恬淡之极的感觉。

没有羞涩，没有扭捏，更没有自卑。

她的神情和动作都自然之极。

自然得几乎让人忽略了她那奇异的肤色。

眸光在那形态美好的下颌扫过，一触到那出嫁女子才能挽的流苏髻，他很快地收回目光，心里略微地不自在，“唔”了一声，他转首抱拳，“郑国公——”

“秋将军，”郑国公的面色有些阴沉，但见到秋池出来还算克制，加之方才身边的管事也低声劝了几句，所以话语也缓和了些，“老夫今日想同将军讨一个人，还望将军成全。”

秋池方才听了些对话，虽知了些大概，但还有许多不明，此刻闻言便将目光朝方管家望去，“方管家，这是怎么回事？”

方管家哪里知道？

郑国公来访，他知会了将军回到大厅，夫人就出来了。

迟疑片刻，方管家言简意赅，“郑国公想寻阿刁，可阿刁昨日出门还未归。”

至于那什么“人子”之类的话，将军既然听见了，他也就避讳不言了。

郑国公这几日寻阿刁寻得心里早就发了急，好不容易才查到那日的马车是北将军府的，一大早寻来却说无人。

此刻闻言却只不信，负手哼了一声，“老夫一来，人就不在——天下哪儿有这般凑巧的事儿！休得欺我！”

见郑国公这般，明思轻轻抬眸，“此事与将军无关，也同将军府没有干系。郑国公若想见阿刁，等他回来，我自会转告。至于银子——”垂眸淡淡一笑，“若是郑国公还想挽回些什么，就最好从此休提这二字！阿刁若是在意这个，也不会等你来寻他。”

有些空旷的厅堂中，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如春风拂野，却似含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秋池不觉一怔，微微侧目，明思却正当垂眸，恍然有黑亮的宝石在他眼前一闪，却很快被那长长的羽睫藏起。

秋池的心忽地落跳半拍，脑海中似乎有种模糊的记忆被触动。

一时却想不真切。

郑国公也呆怔了！

两家本是姻亲至交，他也曾见过纳兰侯府这个四房的小姐，却从无印象。

可方才，她那通透的一眼却好似看到他心底。

看出了他因急切而生的迁怒，也看到了他用急躁掩饰的那份焦虑和心虚。

愣了片刻，心中那股迁怒的怨气似乎瞬间泄散无踪，郑国公面上生出几分黯然，默然少顷，又带了几分期盼的望着明思，“夫人，这几日，他可曾，可曾提及过我？”

他紧紧地看着明思，眼里充满了希翼的闪亮。

明思心里叹口气，却生不出同情，轻轻摇首，“不曾。”

“夫人，”郑国公眼中的光亮顿时黯淡，望着明思开口道，“不知夫人能否——”

明思淡淡看了他一眼，轻声打断，“郑国公有什么话还是同阿刁当面讲为好，至于其他的，恕明思无能为力。许多的事情，不是当事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眼前女子直直看来，眸光宁静而透彻，于是，郑国公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默然半晌，只得颓然离去。

明思看着郑国公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眸光淡然平静。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错都有弥补的机会。

在望月莎心死身亡的那一刻，郑国公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方管家送郑国公出去，厅中只剩秋池和明思并两个丫鬟。

将郑国公送到大厅门前，目送着郑国公那有些蹒跚无力的背影，秋池若有所思。

抛开方才那番对话内容不提，郑国公身居高位数十载，那份威压远非常人可及——可方才，她只轻柔数句，就将郑国公的气势全然瓦解……

想起方才，秋池这才发现，无论是郑国公的怒气，还是他的出现，都未让那个女子带出一丝波澜。

由始自终，她都无惊无惧，不卑不亢，那轻柔吐出的字字句句，却生生地将郑国公的气势瓦解，甚至郑国公还未说的话，也被她看出，堵回了口中。

心里蓦地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秋池似乎有些明白方管家和府中下人的变化是为何了……

秋池不是多事之人，更不是多话之人。

可此刻，他却鬼使神差的转首看向那个女子，“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一怔，轻轻抬首朝他望来。

一双黑宝石般的剪水秋瞳就那样措不及防的映入了眼帘，一瞬间，秋池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句——“眼是碧波横，眉若青山黛。”

这样的诗句，说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眼吧。

秋池微微愣神。

这位纳兰六小姐，竟然有这样一双眼。

实在出乎的他的意料，却转瞬又了然——因为有这样一双碧波秋水的眼，所以方才才能那般透彻的洞察人心。

所以，才能那样轻描淡写，却又柔中带刚的让郑国公无语黯然而退。

秋池的问话，让明思有些许意外。

凭她对秋池的了解，她以为秋池不会过问此事细节。

方才她已经说了此事同他和北将军府无干，而后的发展，很明显也在她的掌控中。

可秋池却问了。

不过此事也无甚好隐瞒的，就算不说，方才他应该也听得差不多了。

望着秋池，明思顿了顿，“阿刁是郑国公儿子。二十二年前郑国公在南方认识了阿刁的母亲，相处数月后，郑国公回了大京。十一年前，阿刁的母亲亡故。后来，他来了大京，卖身到了我们府中，我娘将他买下。前段时日，郑国公无意间发现了阿刁的身份，今日，便寻了来。”

原本想让阿刁这两日去见郑国公一次，将话说清楚。

可阿刁怜惜那些灾民饥寒，这两日都在忙着给灾民备粮食，而新制的棉衣棉被也赶出了一批，所以阿刁昨日出去了一直未归，都在处理这些事。

却没想到郑国公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秋池轻轻颔首，虽然明思未将所有的话道明，但联系这两月大京发生的几件大事，他心里自然也是明白的。

郑国公府人丁几代凋零，郑世子已被赐死——郑国公如今寻到了这个流落在外的骨肉，定是惊喜急切的。可思及方才的对话，似乎……

犹疑了片刻，秋池抬眼，“那阿刁不愿意认祖归宗？”

明思垂眸淡淡一笑，轻声道，“他若愿意，就不会等郑国公今日寻来了。”

虽有些预料，可秋池还是有些诧异不解，“他不愿意？”

她方才虽是说了阿刁并非下人，但无论何种身份，也及不上现今郑国公府唯一血脉的地位吧！

多少私生子想认祖归宗而不得，竟然会有人不愿意？

眼前的女子本是垂眸，听见了他的问话，却抬眸直视，“为何要愿意？”

秋池一怔，竟有些呐呐，“子不言父过……郑国公如今也是一片诚心。”

那女子望着他微微一笑，语声极轻，“将军，这世上——并非所有的错都有改过的机会。何况，生而无养，何以为恩？”

他还在怔忪间，那女子已经福身一礼，转身翩然离去。

望着那抹袅袅娉娉的葱绿轻盈地没入内堂，秋池不觉怔然。

原来，这才是纳兰六小姐……

不知何时，方管家已经归返，立在他身后一步远，似乎正在偷觑他的面色。

余光扫到方管家那双老眼中的那抹精光，秋池蓦地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转身，“我去书房，唤个人——用不着伺候，让人沏壶茶来就是。”

身后传来方管家毕恭毕敬的声音，“将军，午膳摆在何处？”

他脚步一顿，还未回答，方管家的声音却又传来，还是那般毕恭毕敬，“不如小的去问问夫人再来回将军，可好？。”

转过身，他刚想开口拒绝，却不知怎地停住，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点了头。

看着方管家眼角绽开的菊花，他莫名地俊面一热，微咳了咳，转身大步离去。

######################以下不计收费，大家放心。

77的话：今天的两更是完不成了，但今天会一直写，写到明天，能写多少，77也没底。不过会尽力，明天能三更就三更，能四更就四更。

感谢大家的打赏、粉票和更新票还有评价票。

这几天琐事繁多，实在顾不过来，77但求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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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心动无形

（二更）

明思心里有几分窃喜。

用剪刀修剪着刚从花圃中采下的两支蓝色风信子，再配上几片碧绿的长茎叶片。

一番整理搭配后，白玉花瓶便现出了一种别样的娉婷婀娜，雅致而优美。

瞅着明思唇边的轻松笑意，蓝彩抿唇轻笑，“小姐心情甚好。”

明思噙笑颔首，“可放一半的心了。”

蓝彩也颔首而笑。

帽儿却不明白二人的话意，偏头想了想，皱了皱眉，还是不明白。

“小姐，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呢？”望着两人，帽儿疑惑道。

蓝彩将修剪掉的碎枝残叶收拢在托盘中，端起朝外走，故意捉弄道，“想不明白就好好想。”

帽儿祈盼的望着明思，拉长了语声，“小姐——”

明思轻笑摇首，“你去找如玉，让她去庄子上寻大少爷。见到大少爷也不必说别的，让他先回来一趟。”

“哦。”帽儿应了一声，有些泄气的撅嘴。

走到门口，蓝彩正好进来，明思朝蓝彩使了个眼色，蓝彩抿唇一笑，拉着帽儿附耳低声了一句。

帽儿稍稍一愣，紧接着惊喜自语，“我明白了！秋将军没认出小姐，那太子殿下也应该认不出……”

“你这丫头——”蓝彩轻轻敲了帽儿一记，“如今不同以往，秋将军的院子就在旁边，可不能乱说话了。”

帽儿赶忙掩住嘴，不好意思的回望明思一眼，捣头如蒜，“我记住了。”

帽儿刚离开，方管家便来了。

听了方管家的问话，明思有些无奈。

这才发现秋池一回来，还真是麻烦。

昨日她那接风之言不过是为了场面，后来秋池入宫，她也乐得轻松。

可如今的问题是，在所有人眼里，她和秋池已经是夫妻了。

这夫妻有夫妻的相处之道，即便各有各的院子，可吃穿住行，单就一个“吃”字，已经是麻烦了。

一日三餐，不说都在一处，但至少也不能一直各在一处吧。

其他的不说，也可以不在意，但明思能确定的一点是——老太君应该会非常“关怀”她同秋池的相处情形的。

略一思索，明思有了决定，“准备些酒菜替将军接风，就摆在静湪院吧。”

闻雅院的书房中，秋池似乎有些静不下心来。

明明有一堆文件需要他批阅，还有不少信函需要回复。

可总有一双黑亮澄净的眸子，在不经意间，秋水碧波般的闪现眼前。

无端莫名的生出一种古怪熟悉感，却想了许久，还是寻而不得。

方管家前来禀报，道夫人请将军午膳时移步静湪院，为将军接风。

素来庄重的老脸上，喜色显而易见。

方管家退下后，他定了定心神，随手抽出一封书函打开，却是包不同启程前留下的。

字迹不好看，但却写的很认真。

详细汇报了此番采购的进度和完成情况后，最后一段写着“这几年将军甚是辛劳，不过，属下也听军师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属下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请将军莫怪属下没规矩。夫人心眼好，人也极好，属下万望将军能同夫人和睦，属下以为军师的话说得极对。”

慢慢地放下信笺，秋池有些无奈。

包不同素来是极有尊卑分寸的人，竟然也这般又是直接的，又是婉转的谏言他“修身齐家”……

看着那信笺上的“人也极好”四字，他忽地想起两月前的成亲那夜，纳兰笙拽着他不放，醉得东倒西歪了还不肯罢。

“你还未应我——我告诉你，我这妹妹极好……极好……”

虽醉得厉害，却执着的心心念念不放。

他并非愚钝之人。

纳兰笙的意图，他不是不懂。

只是从未朝那方面去想过。

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摆在面前的难题也不少，他从未将“齐家”这件事纳入他目前的考虑。

更何论，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其实就不是一桩真正的婚事。

于女色一道，他并不上心。

在苍郡的那两个通房，数月不碰一次也是常事。

二十余载的人生中，除了母亲，他从未注意过任何一个女子。

可这个纳兰六小姐……

秋池有些费解——不过短短时日，她怎就能让他身边的人都转了性子？

极好……

秋池笑着摇了摇首，天下间，贤惠端庄的女子也不在少数——自己既然同纳兰六小姐签了那契约书，就该以礼相待才对。

其他人是不知这桩婚事内情，可自己怎能被他人左右思绪！

这般私下揣测，实为无礼。

释然一笑，秋池很快抛开杂念，专心处理起事务来。

书房南开的窗扇外，雪花轻盈飘落。

偶有数朵，借风盘旋而入，轻盈落入窗内，只遽尔，便消失不见。

屋中人浑然不觉。

却不察，那光洁平整的石板已有痕迹点点。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山水皆有形，惟心动无形耳……

我是多愁善感的分割线看着如玉和莲花将酒菜送入静湪院，方管家便撑着油纸伞抬脚朝闻雅院行去。

在门前叫了两声，将军才应了，又稍等了片刻，才推门而出。

抬首一看，方见雪如柳絮，落得极为急促密集。

接过方管家递上的油纸伞，他提步朝静湪院行去。

方管家送秋池行到静湪院门口，看着将军大步而入，才眼里带笑的转身。

几十年的盐也不是白吃的，先前堂前将军的异样，他可是丝毫不落。

这样的一个女子，又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夫人，他就不信这日子一久，将军还能不开窍？

望着在漫天飞舞的雪花笼罩下的偌大府邸，方管家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北将军府也是该添点人气的时候了。

站在虚掩的正房门前，秋池刚想叩门，一个圆脸长相憨厚的青衣丫鬟却先将门开了。

朝他福身一礼，起身后，先是有些好奇地望着他两眼，笑嘻嘻道，“酒菜已经备好了，秋将军请进。”

他微微颔首，那丫鬟接过他手中的油纸伞，稍稍退了一步，待他进去后，那丫鬟便拿着伞走了出去。

随即，外间传来轻轻地油纸抖动声。

一个长相端丽，身形高挑紫衣丫鬟从右侧偏厅迎了出来，浅笑福身一礼，“将军这边请。”

目光在室内一扫，雅致已然入目。

同两月前的新婚陈设相比，似乎改变了不少。

不见繁复，也未有奢华，却处处透着一份闲适优雅。

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却并不浓郁，若有若无间，只安然恬静。

一色深紫的百年花梨家具泛着些许清淡木香，光泽幽幽中纹路流畅优美。

屋内没有纱罗幔帐，只中间的圆桌上铺着墨绿的素缎桌布。

白色的流苏直直坠落周边，无风无动，却生出些摇曳的柔美。

墨绿的素缎上未有绣花，却似有数行浓墨色。

稍稍定睛一看，却是一副用黑色丝线绣出的一阙。

隔得稍远，看不真切，只看到最外侧的两句“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后面的字迹被茶盘盖住。

微微一怔，只觉那字迹铿锵中带着清丽，却又不失洒脱。

想再看仔细些，却忽见前方那端丽丫鬟正望着自己淡淡而笑，见自己看去，她微微颔首，转身引路。

于是稍稍一顿，也跟着提步朝偏厅行去。

不过数步，便到了。

只见那个女子正背对着，站在偏厅的花架前，手里持着一把小剪，小心的将一片枯败的叶片从花枝上剪下。

听得脚步声，她转首望了一眼，微微一笑，“秋将军——”

回首将小剪和残叶放入一旁的托盘中，这才转身朝桌边行来，立定，轻轻颔首一笑，“将军不必客气，请坐。”

秋池定了定神，颔首入座。

那女子也轻盈入座，语带笑意，“空腹不宜饮酒，还是先用些饭菜为宜。这接风酒，便稍缓吧。”

不知是空气中的那抹幽香的缘故，还是这间的氛围让人安心，看着桌上精致的几样小菜，他忽觉胃口很好。

笑着点了点头，“六小姐请——”

明思一笑，两人遂不多言，安静的开始进餐。

明思看着节奏吃得缓慢，她用了大半碗时，蓝彩已经替秋池添上了第三碗饭。

待明思一碗见底，秋池正好三碗落腹。

见秋池放下象牙箸，明思也跟着放下。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桌上空得七七八八的餐盘上，抬首相对，微微一愣后，却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

这一笑，气氛便自在了不少。

秋池呵呵一笑，“秋某失礼了。”

明思轻轻抿唇，“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将军何来失礼之说？将军乃是从伍之人，若是扭捏作态，反倒是违和。”

浅浅笑靥中，眸光似水清澈，语声如珠落玉盘，字字利落。

秋池微微一怔，随即噙笑颔首。

他并不是擅于交际之人，心中愉悦时能在面上显露几分已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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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刹那惊艳！

（三更）

蓝彩上前来，执壶替二人各倒了一杯。

明思端起酒杯，浅笑道，“明思酒量不佳，便以此杯替将军洗尘。”

秋池也端起杯，本想就唇而饮，又顿住，“秋某还未感谢六小姐这段时日对府中的照应，”顿了顿，遂正色举杯，“多谢！”

明思笑了笑，举杯稍稍示意。

相视一笑，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蓝彩上前替秋池注酒，一杯满后，蓝彩退下，明思笑道，“秋将军可尽饮，恕明思不能奉陪。”

秋池点了点头，“六小姐随意便是。”

可自己一人独饮，似乎又有些不自在，秋池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六小姐在此间可还习惯？”

明思浅笑颔首，“一切甚好，将军无需挂心。”

秋池点了点头，正想着还寻些什么话来说，明思却先开了口，“不过今日请将军到此，明思的确是有些话想同将军说。”

秋池微微一愣，颔了颔首，“六小姐请讲。”

明思轻轻垂眸片刻，复抬起，“将军对明思之恩，明思铭记在心。本不该再有所求，但如今将军回了府，外间人多口杂。我家老太君为人细腻，明思只怕落了口实出去，生出是非。”稍稍一顿，“故而，明思还请将军援手，替明思遮挡一二。将军但请放心，长不过四月。四月之后，明思便会离开。”

长不过四月？

听明白了明思的话中之意，秋池有些怔忪——契约上写的是一年，可如今，她却说四月。

一时间，感觉莫名。

“将军？”将秋池发愣，明思有些不解。

难道他觉得这要求有些为难么？

迎着明思探究的目光，秋池猛然回神，咳了咳，“秋池明白，六小姐有何要求，请说便是。”

明思心下一松，莞尔一笑，又思量着道，“明思是这般想的。秋将军若在府中时，每日选一膳时，或午或晚，来静湪院用膳。另外，三四日间，还请秋将军委屈来此歇息一夜——”抬首盈盈一笑，神情恳切自然，“不知这般，秋将军可有为难之处？”

点漆般的眸子如水晶般通透，又泛着琉璃般的光彩。

一刹那，秋池只觉自己的心又落跳了半拍，不知为何，竟然不敢再看，极快地半垂了眼睑，“并无为难之处，就照六小姐之言便是。”

只听那女子轻柔喜悦，“如此，真真是多谢了。”

秋池微咳两声，转了话头，“方才外间那桌布倒是别致少见，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明思一愣，“桌布？”

秋池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正常，遂抬首道，“那桌布上绣的诗句似极妙，书法也甚佳，不过桌布上绣词句，却是少见。不过，倒很是有些别致雅趣。”

听到那“诗句”二字，明思随即明了，微微偏首用余光扫了一旁的蓝彩一眼，蓝彩却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无动。

垂了垂眸，明思抬首浅笑，“那桌布是我身边的丫头在外间绣坊购来，当日她瞧着有趣，便买了回来。将军若喜欢，不妨拿去铺用便是。区区小物，也不值几何。”

秋池哪里好收，忙摇首道，“不必了，我只是看那书法很有些风骨——这等雅致的物件，还是摆在此间示意。我那院子若摆上了，也是不类。不甚搭配。”

明思只一笑，也不再多言客套。

屋角三脚鹤膝棹上的白玉香兽袅袅生香，外间的雪似落得甚急。

细小的颗粒在屋顶窗前“簌簌”微响。

屋内却一片安详宁谧。

红纱覆着熏笼，暖炉中色炭暗红隐约，偶尔可见火星微闪亮起复沉。

蓝彩上前，替秋池将酒杯补满。

秋池忽地生出一种放松，甚至是有些淡淡的惬意。

明知此间已无事，却有些眷念这份安然。

静湪院本是秋池以往的住所，可之前住了数年，却从未有过这般慵懒闲适的感觉。

端着酒杯缓缓而饮，秋池心道——莫非是那香的缘故？

静默了半晌，明思开口道，“不知昨日将军可曾见到我五哥？”

这三人虽为君臣，但交情自来不同，昨日秋池入宫半夜才返，方管家早间曾提到将军昨夜有些喝醉，明思心想，既是喝酒，那多半是三人在一起。

多日未有纳兰笙的消息，明思也有些纳闷。

秋池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确有。”

明思心中一喜，“我五哥最近可好？”

秋池面上的笑意忍不住深了两分，“纳兰三夫人要替他说亲，他昨日甚是着恼。”

明思“哦”了一声，以眸光相询。

秋池将昨夜纳兰笙的话复述了一遍，虽是平铺直叙，可一听那话语内容便让人联想到了纳兰笙说那话时的种种神情。

明思呆了呆，蓦地“扑哧”一声笑开。

一旁的蓝彩也掩嘴轻笑。

秋池却笑不出来。

呆怔地望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子，心底似乎有一根藏得极深的无形弦被陡然拨动。

在心底“嗡嗡”低鸣，让他呆愣失神。

眼前的女子此刻那双秋水乌瞳黑亮得不可思议，似宝石般澄净，又似琉璃般通透。

巧笑倩兮间，似有流光溢彩，碧波微漾。

朱唇弯出了一个极动人的柔美弧度，颊边酒涡深深。

妩媚而娇俏，天真而魅惑……

刹那惊艳。

一瞬间，面前的女子好似变了个模样，同数月之前的某个如玉的少年重合了起来。

不，不可能……

秋池猛地清醒过来——怎么可能？

分明是一男一女的天差地别，肤色面貌全然不同，自己怎么会将这两人重叠想在了一处？

堂堂纳兰侯府的小姐怎会——

自己真真是魔怔了！

强作镇定的抑住那没来由的可笑惊天臆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俊朗的面容上不知何时已泛起了不知名的热意。

定了定神，长身而起，“秋池还有事务需处理，此番便不多叨扰了。”

明思忍住笑，颔首起身，将秋池送到正房门口。

接过那青衣丫鬟奉上的油纸伞，秋池迈出门槛，撑开伞正欲抬步，又听内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稍稍驻足。

只听那紫衣丫鬟似在忍笑，“咱们这五少爷啊，可真是——”

那女子却收住了笑，少顷，轻轻叹息声起，“似他这般也没什么不好——人活着不过求一个自在由心。他本有鸿鹄之志，却偏生生在了纳兰家。而今，也就这亲事能争一争了。天道应有一得一失。我这五哥若不能得个情投意合的金玉良缘，那才是委屈呢。”

雪落有声，油纸伞面只这片刻功夫便白霜铺满。

黑色的云靴底没入了雪中，靴面颗颗雪粒，晶莹分明。

风疾来，雪凭舞。

两厢调戏。

秋池缓缓地呼了口气，热气出口，便成一团白雾，眼前顿时生出些朦胧。

微微一顿，便提步。

却不自觉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那步子迈得是极轻，又极缓。

似不坚定。

有僧曾问：“风吹幡动。是风动？是幡动？”

佛曰：“是心动。”

我是叹息的分割线又过了两日。

这两日中，两人却再未碰面。

头一日，太子又传召秋池入宫。

上官常妃虽自尽而亡，但外间并不知晓。

宫中传出的官方消息只是宣告了四皇子的死讯——四皇子司马康，因心疾骤发而殁。

四皇子素来体弱，之前又传出过重病在卧的消息。

所以，这则死讯也并不太过的出人意料。

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示过什么疑问。

对于入宫进行慰问的各家命妇，上官皇后很是黯然神伤，“早前四皇子一病数月，常妃本已劳心太过，身子便是强撑着。眼下，四皇子这一殁，常妃只怕是……”

各家命妇便将“四皇子早殇，常妃伤心成疾”的消息带了出来，惹了不少的欷歔。

除了极少数知晓内情后还允许活着的人，也被下了最严厉的禁口令。

没有人能想到那个所谓“伤心成疾”常妃娘娘的尸身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灰，草草埋在了不知名的野地中。

可是秋池同纳兰笙却是知晓内情的。

虽不足够详尽，也未知晓细节，但最关键的几点却是清楚的。

常妃意图谋害太子，却被太子提早发现，布局反制。

常妃还有余党隐匿宫中。

皇上将稽查常妃谋逆余党的差事交给了太子。

太子自然要召二人相商。

可惜的是，商议了一整天，虽然明知余党定然在禁卫军之中，也很可能职衔还不低，但却无法再确定判定。

禁卫军统领共有五人，一正职四副职，皆非同小可，负责整个皇宫安全要务。

自来能担任这等职位之人都是皇帝亲信。

而今这五位，也都是由建熙帝一手提拔起来的。

全抓全杀，自然是不可行的。

对于这样的亲信，若是采取“宁枉勿纵”的政策，只怕是会寒了忠心臣子的心。

所以，必须证据确凿的令其认罪，方能显出天家的公道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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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天下男人

（四更）

一月十日那夜，太子亲身布局相引，就是想刺激常妃在绝望盛怒之下有所动作，将余孽肃清。

可没想到却被常妃识穿，临死之前，还反摆了一道，反倒弄得这几日禁卫军中人心惶惶。

当夜烟淼园，那五个统领尽皆在场，常妃最后那句“都杀了吧”，五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清白也好，心虚也罢，面上再镇定也不过是故作——谁心中能不惊疑惊怕？

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已是至轻！

事情一日未有定论，这心就一日不能安放。

唯一是线索只是四年前追杀富贵的凶手，可那却是死人。

多年前曾经的宫中禁卫。

太子也多方追查，但查探下来那被路十三杀死的宫中禁卫在宫中任职时同五位统领都相识，但来往皆属泛泛，并无特异不同之处。

常妃和她身边心腹一死，这所有的线索也都断了。

这个案子对即将亲政的太子来说，意义重大。

既是为自己肃清道路，而同时，办得愈好、愈是干净，也愈能竖立太子的威势。

宫中禁卫向来是离天子最近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壁垒。

凡事一体两面。

办得好，固然益处多多，可若办得不好，那对即将亲政的太子而言，影响也是巨大的。

道理摆在眼前，谁都明白。

所以，非但太子，就连秋池和纳兰笙也甚是着急。

二月二十六日的大婚，离眼前已经不足半月。

时间太过紧迫。

同明思共进午膳的第二日入宫同太子商议了一整日，太子将前些日子查到了禁卫军人员的资料档案全都交给了秋池。

这样的机密要案自然不方便交给其他部门，纳兰笙年纪尚幼，又身份特殊，只私下里帮着出谋划策，却不方便出面。故而，这侦讯盘查的工作只能交到秋池手中。

入宫后的第二日，秋池便开始一一盘查询问一干相关人员。

纳兰笙则负责寻访暗查五位禁卫军统领的家宅友眷。

这两日，明思也很忙。

那日郑国公来访后的下午，阿刁便回了府。

听完明思的转述后，阿刁当夜就去郑国公府。

回来后，阿刁便告诉明思他准备启程回边郡。

阿刁心里明白，他在这里一日，郑国公想必都不会放弃，只有他离开，才能断了郑国公的念想。

明思未问他同郑国公见面的详细，阿刁若是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她也没必要再问。

所以这两日，明思都在为阿刁打理行装，又想着四老爷四夫人和蓝星，心里也牵起了思念。面上却丝毫未露，只是可劲儿的为每个人置办礼物。

二月十三，阿刁启程。

明思一直送到了南城门外。

兄妹二人都不是多话之人，默默相望颔首后，一切尽在不言中。

强作欢颜的挥手道别后，看着远去的马车，明思莫名生出些惆怅。

望着明思那有些怅然的目光，蓝彩心中轻轻一叹。

这个大少爷虽是不喜言辞，可为人持重有成算，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总会让人生出一种安心。

这么多年，小姐身边的人，也只一个大少爷能照料小姐几分。

其他的人，包括四老爷在内，却都是需要小姐来看顾操心的。

虽然小姐甘之如饴，可但凡是一个人，如何能没有累的时候？又如何能不需要温暖和依靠呢？

再聪慧坚强，小姐也不过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啊！

垂了垂眸复抬起，轻轻扶了扶明思的手臂，蓝彩柔声道，“小姐，雪大了，咱们回吧。”

明思收回目光，暗嘲了下自己的多愁善感，颔首一笑，“好，今儿个咱们回去烫锅子——”转首望着帽儿，“待会儿去云绣斋，把蓝灵也接上”

帽儿顿时喜笑颜开，迭声叫好。

明思和蓝彩先回，到了下午，蓝灵便和帽儿带着大包小包的回来了。

蓝灵亲自下厨，弄了一大堆材料，又做了不少点心小食。

帽儿还特地到白玉楼买了几壶糯甜的果子酒。

主仆四人许久未聚，这一夜聚宴，自然是尽兴开怀。

一番欢聚之后，明思的心情又恢复了安然。

知道秋池替太子办差，明思也乐得清静。

那日秋池说起进宫时面色并无异常，那说明太子应该是身体安好，未曾中毒。

这样，明思也就放下了心来。

静下来将身边的事梳理了一番，心里便有了底。

这几日，左右是无事，明思便开始写那《射雕英雄传》的段子。

白玉楼生意兴旺，除了豆制的特色菜肴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那《天龙八部》的评书。

可再好的段子，也不能翻来覆去的讲。

明思打算将《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的故事写出来。

反正再多也是没有了，她所熟悉的也就这三部。

日后，若是这三部都讲烂了，也只能让评书先生自己写些段子了。

如今有闲，能写多少算多少，写不完的，便同之前一样写好细节大纲，让那些评书先生自个儿写去。

如此般又过了两日。

老太君身边的双福和墨妈妈却来了。

原来，大小姐明初的婚期本是定在一月二十四，但因大夫人的丧事，不得不守孝一月，所以婚期便推迟到了二月十八。

墨妈妈领了老太君的话，特地来知会明思一声。

姐妹出嫁，明思自然是要回府送嫁的。

明思颔首之后，双福又笑道，“老太君说了，六姑爷还未同家中叔伯兄弟们见礼，这回正好双喜临门，大家好生热闹热闹。”

听得“六姑爷”三字，明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说的是秋池。

不觉心中暗笑，老太君的心思不难猜，她这个孙女回去是其次，老太君最关注的只怕还是秋池才对。

可惜秋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她连人影儿都瞧不见，方管家也在她跟前有意无意的提了几回，说是将军每日三更才回，天不亮就又出去了——言下之意很是为秋池辛苦。

方管家眼里的歉意和小心，明思还是看得出的。

她也明白方管家的意思。

不外乎是担心她因秋池的冷落而心里生怨。

她也不揭破，只每回都笑着道一声，“正事要紧。”

再无多话。

此番听了双福的话外音，明思温温柔柔的一笑，“将军这几日都在替太子办差，每日连个囫囵觉儿都不得。老太君的好意，明思心里明白。可明思只怕后日将军也未必能得空。”

双福一怔，同墨妈妈对视一眼。

方管家见状赶紧开口，“将军这回来后确实忙碌，每日都是鸡鸣即出，夜半才回。这几日，连人都瘦了一圈儿。头日回来时，将军还说着要同夫人一起回府探望，可不想这差事一来，一忙起来就没歇过空。还请二位回府同老太君好生解说解说，莫要误会才是。”

明思也笑道，“你们回去同老太君说，眼下将军不在府中，我也得不了信儿。待将军回来，我再同将军说一声，若是能得空，便回去。可若是不得，那等将军差事办完，我们再回去向老太君赔礼。”

墨妈妈一直看着明思和方管家的神情，见二人神情都不似作伪，也只好点了点头，笑着应下。

回了纳兰侯府，墨妈妈朝老太君细细回禀了去北将军府的情形，老太君垂了眼睑仔细听了，顿了片刻，“依你看六丫头在那府里可顺当？”

墨妈妈回想了片刻，“依奴辈看，六小姐过得倒是不错。面色也好，气色也润，说话的模样也是极自在的。”

老太君又问，“那方管家你也看了，如何？”

墨妈妈笑道，“奴辈一直仔细看着，那方管家对六小姐很是维护，看六小姐的眼神儿里透着暖气儿呢。咱们这个六小姐，可不一般着呢！”

大户人家的管家顶半个主子，六小姐嫁过去才两个多月，便能得了这老管家的可心，多少新媳妇也是做不到的。

能得一府管家的信服，那这当家主母也就立了一半起来的。

老太君呵呵一笑，眼角菊纹泛起波浪，“这个六丫头啊，我就知道——不过这点子本事，对她还算不得什么。”笑声慢慢收住，“可惜了这丫头啊，那张脸……”

墨妈妈一怔，遂叹了口气。

秋将军从十日回来到眼下已经六日，却还未在六小姐房里歇过一夜。

只听老太君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这两日去给我挑个听话些的丫头，不必太出挑，身段好些，样子端庄些的便成。”

墨妈妈一愣，怔了片刻，有些迟疑，“六小姐，这还是新婚……”顿住，又看了老太君一眼，“再说，秋将军这几日也是替太子在办差事……”

虽是成亲两个多月，可毕竟真正在一起才几日啊。

老太君摇了摇首，“墨染啊，你没嫁过人，却是不懂的。这男人啊，若是对你上了心，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他也能想法子回来见你。可若是没心思，不忙的也会忙，这忙的就更忙了。六丫头再是伶俐，可天下男子哪个不重色？便是那貌若天仙的嫁了人，男人也断不会守着一个过活，莫说……”顿住，叹了口气，“这就是女人的命啊！与其让他被外面的勾引了，还不如想法子拢在自个儿身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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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太子之心

（一更）

墨妈妈只觉得心里涩涩的。

虽未嫁人，可自己也是女人，也年轻过。

明白老太君说的是道理，可知道归知道，眼下听着老太君说得这般明白透彻，心里难免还是会有些发凉。

轻轻叹了口气，墨妈妈只能颔首，又犹豫，‘那，六小姐会愿意么？四老爷和四夫人……‘虽接触不多，但墨妈妈对这个六小姐却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这六小姐让人看不穿，摸不透，甚至莫名的让人生出些类似忌惮一般的敬畏感。

墨妈妈心道，这个六小姐，至少，也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

不过这针究竟藏得有多深、多利，那就很难说了。

老太君想替六小姐安排人，这六小姐会愿意么？

四老爷可是只四夫人一个啊！

墨妈妈有些疑虑地望着老太君。

可老太君却笑了，‘墨染啊，你看人还是欠功夫啊！‘稍稍一顿，眼睛微微眯着，轻轻颔首道，‘这六丫头可不是老四那两口子的性子，这丫头性子淡着呢！‘说着，轻轻咳了咳。

墨妈妈赶紧将脚边的暖炉挪开了些，又去端了些水来洒在周边。

弄完之后回来，有些担忧望着老太君，‘奴婢去取些梨膏来吧。‘老太君笑了笑，摆手道，‘无妨，人年纪大了，物件儿也就锈了。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明白，不打紧的。‘见老太君这般说，墨妈妈也不再提，只将老太君身后的垫子重新摆弄齐整，好让老太君躺得舒适。

又捧过一旁的茶，伺候老太君饮了一口。

墨妈妈思量着，却还是有些不明白，‘老太君，您是说六小姐会接着？‘老太君轻轻颔首，神情中一抹笃定的笑意，‘这个丫头打小便不同--你想想，原先太子到咱们府上，这可是金玉一般的人儿啊！哪个丫头的眼睛不跟着转？便是那三丫头，也是跟着跑了几年的。后来见太子性子冷，这才转了心思。可这六丫头，你几时见过她正眼瞧过太子一眼？‘墨妈妈想了想，‘那时候六小姐年岁还小，又受过太子殿下那豹猫的惊吓，远着太子也是有情理的啊。‘‘那时候不懂，难道如今还不懂么？‘老太君摇首一笑，‘这秋池一去数十日，回来后又未亲近她，换做平常女子，心里还能没个疙瘩？还能像她这样神清气爽，面色好，气色润的？这六丫头是早将这些看明白了。她啊，求的，不是那些求不到的东西。想明白也好啊，省得自己为难自己。秋池也是个知礼数的，这正妻但凡贤惠持家，他也断不会不给脸面。只要六丫头肚子能争气些，待有个嫡子撑门户了，那这北将军府主母的位置也就没人能动弹她的了。如今，太子殿下那性子，日后承了大统，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秋池定然是头一份的……”

老太君意味深长的看着墨妈妈，墨妈妈若有所思，“那咱们家内有五小姐这个皇后，外面又有六小姐这个北将军府的主母……”

顿时明白。

只要五小姐和六小姐能坐稳这两个位置，即便不能得到丈夫的宠爱，但只要能坐稳，日后有了子嗣，那日后的太子和少将军都不会不顾念纳兰侯府这个外家——其他三大侯府又如何能比得？

老太君看的是长远啊！

墨妈妈遂将钦佩信服的目光看向老太君。

这时老太君却幽幽叹了口气，“人力终有尽时，此刻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墨妈妈笑道，“老太君就放心吧，眼下六小姐也嫁了，再过十来日，五小姐也该入宫了——两位小姐有您这个老祖宗在后提点着，还怕不成么？”

老太君垂了垂眼睑，“六丫头这边，我倒还无甚担心的——我只担心这五丫头……太子殿下可不比秋池。这几年下来，太子殿下性子转了不少，可这心思却是愈发难琢磨了。”顿住，轻轻阖了眼，“这几月，宫里宫外，看得着的、看不着的——到处都是事儿啊……”

窗外的天阴阴的，屋中光线也是一片暗沉。

墨妈妈站了片刻，见老太君没了再说话的兴致，便伸手拉了锦被替老太君搭好，轻轻地退了出去。

我是分割线无论愿否，时光总把人抛。

随着大婚一日日的临近，司马陵的心绪日见烦躁。

他也不知自己是因为常妃余党一案迟迟未有进展而烦躁，还是因为别的。

明明一切都已经在心里谋划好了，可是看着日子一天天的逼近，心里总不时有种不确定的失落，让他心烦意乱。

可是，他现在却没有别的选择。

即便他现在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太子，但有些事情却由不得他做主。

他只能等。

可这等的滋味，也实在太过难受。

原先秋池未归，似乎还未有那么难耐。可如今，虽然明知秋池这几日都在忙于公务，但他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嫉妒和不安。

而他眼下却是动弹不得。

没有亲政，没有权力，他就不能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儿纳入羽翼。

在现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情势下，他无力将她接入宫中，也不敢将她接入宫中。

她的再嫁之身，她的元国血统，任何一点为人所知，以他现在的能力，都没有办法再保护她。

所以，纵然思之欲狂，也只能忍耐。

每思及这些他不得不承认和接受的现实，他心里便会生出些烦闷。

很想问那个女子，为何嫁得那么快？为何不多等我一等？

若她还身在纳兰侯府，那一切便要容易得多。

静静地站在案前，心中思绪起伏万千。

书案前正正对着的便是那副鹰图——自己的题诗同她画的鹰相映成辉，看起来是那么的相配。

天地苍茫，苍鹰睥睨，翱于天际，似欲跃纸而出——分明自己未提诗之前，她便已经道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思，胸中之志……

还有更相配的么？

这天下间，也没有比她更明白自己，更适合自己的了！

正乍喜乍愁间，书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前顿住，王栓恭谨的声音传来，“殿下，秋将军和纳兰少爷求见。”

回过神来，微微抬首沉声，“让他们进来。”

少顷，二人便前后进入。

秋池面色沉静，他身后的纳兰笙却有些沉不住气的愁眉。

目光在二人面上轻轻一扫，便知进展并不顺利，司马陵淡淡挑眉一笑，望着纳兰笙，“没线索？”

王栓设了茶座后退下。

纳兰笙锁眉叹气的坐下，“施统领怕老婆，却跟小姨子有勾搭。韦统领的弟弟好赌，有个女儿嫁出去生不出孩子被夫家休了，两家打了一架现在成了仇。严统领在外头养了个外室，生了个私生子已经六岁了，严夫人还不知情。于统领是孤儿，只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义兄在外跑单帮，本钱是于统领瞒着于夫人偷偷给的。五人中只曹统领未查到什么，同明面上看到的一样，现在的夫人是继室，原配八年前亡故了，如今夫妻感情甚笃，亲友关系也正常。”顿住，摇了摇首，“就这些了，没一个同宫中有联系的。”

说完自己查到的情况，纳兰笙很是懊恼。

司马陵垂眸颔首，将目光看向秋池，“你那边情形如何？”

秋池沉声道，“七月前常妃派出的那杀手乃是四年前的二月份从宫中离职的，隶属二队严统领的手下。当时是因当班时间醉酒，被曹统领发现呵斥了，他顶撞了几句，闹得不好看。后来，严统领得知便将他去职了。此人没有家眷，只独身一人，平日也无恶习，和同僚关系也属平常。臣查过，他自宫中离职后便没有人再见过他。臣也查了这十年来宫中离职的禁卫，包括此人在内，共有三人下落不明。三人分属不同统领，都是独身一身，外郡人氏。”

司马陵赞许地点了点头，看着二人笑了笑，“你们接手也不过几日，能查到如此已是不错。”顿了顿，眸色沉了两分，“她筹谋至今至少也有近十载，隐忍非同一般。她想谋的是这个位置，故而隐秘是第一的。进宫前，她不过是无母的庶女，并无多少势力。后来这些，想必都是进宫后经营的。如今庆华宫的几个党羽亲信均已伏诛，剩下的，除了这禁卫军中的，其他也不足为虑。你们也不过太过急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早迟罢了！”

纳兰笙缓缓地点了点头，忽而蹙眉，“可眼下这五个统领除了施统领外，其余四人皆告假避嫌……”

自那夜后，四个副统领纷纷托词告假，如今职务都由副职兼着，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司马陵思量了片刻，少顷，抬眸懒懒一笑，“先召两个回来——再好生看看动静！”又垂眸想了想，“把韦统领和于统领先召回来吧。”

纳兰笙看着司马陵眼中的精光，面上若有所悟，蓦地眸光闪亮兴奋，“殿下这是想——投石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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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姐妹情分

（二更）

司马陵勾唇抬眉，只笑而不语。

纳兰笙嘿嘿一笑，突地似想到了什么，望着司马陵，眸中有些好奇的兴味。

司马陵斜看他一眼，“鬼鬼祟祟——想什么呢？”

纳兰笙眨了眨眼，小意讨好地瞅着司马陵，“我在想殿下怎么就没上那常妃的套——那药可歹毒的紧呢！”

那毒是下在女子体内，无形无味，一旦**，男子便会因兴奋而“马上风”，女子也会死于“身下泄”，端是歹毒下作。

纳兰笙有些想不通，四皇子都上了太子的套儿，可太子，又是怎么避过的呢？

司马陵瞟了他一眼，“你以为那药易得么？常妃想必也只寻到了那一颗，且有效只在十日内，她自然要求一个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纳兰笙纳闷不解，抬眼疑惑。

司马陵垂了垂眸，意态慵懒的朝后一靠，伸手取过案上金镶玉镇纸把玩，纤长如玉的手指形态十分优美，“还未想到？”

见纳兰笙还是满头雾水的模样，他垂眸轻笑一声，语调轻柔，“这药原本是要下在纳兰五小姐身上……”

纳兰笙面色一惊，失声道，“我五姐？”

司马陵扫了一眼在纳兰笙身边的秋池，直到此刻，秋池面色才露出了异色。

方才同纳兰笙说了良久，秋池一直沉稳无话。

司马陵懒懒地颔首，“不错，这药原本是准备下到你五姐身上的，不过最后却被我得了。”

纳兰笙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方想开口想询，司马陵却挑眉斜睨他一眼，“怎么得的现在不能告诉你，待日后到了时候，自然有你知道的一日。”

纳兰笙只好无话。

司马陵垂眸笑了笑，看向秋池，“这段时日辛苦了。”

秋池笑着摇了摇首，剑眉星目，面目沉静，并无多言。

事情既是禀报完了，纳兰笙也就起身告退。

秋池也跟着起身，“臣再去查查那离职两人的下落。”

司马陵点了点头。

两人行礼退下。

出了仁和宫，秋池朝纳兰笙颔了颔首便欲朝禁卫处方向行去，纳兰笙一拽他，“你不去我家？”

秋池一怔，“去你家做甚？”

纳兰笙一噎，“今日我大姐出嫁——六妹妹未同你说么？”

秋池愣了愣，摇首，“这几日我少有在府中。”

纳兰笙一滞，这么说这几日，两人根本就没碰过面！

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前日老太君便遣人去了你府上——”说着，摇了摇首，“算了，同你说了也是白说，你这家伙就是根不开窍的木头。”

秋池也有些无语，他的差事不比纳兰笙。

禁卫军人数上万，这几日查档案，询问相关人等，他连睡觉都不得功夫，又如何有时间见——

脑海蓦地浮现出一张流光溢彩的笑靥……

那般的刹那生辉，光彩夺目，似有魔力的漩涡一般。

这几日，总会不经意间闪现，那从来都是无波的心湖，竟被扰起了纷乱。

每夜，在那岔路口，总会不自觉的顿住，然后，有些莫名仓皇的提步离去。

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纷乱不安，想靠近，又想远离。

让习惯了平静的他，有些不知所措。

究竟那相似的笑靥乱了他，还是别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偶尔不经意间，就会想起那个女子。

新婚那夜轻盈起身时的那一抹窈窕、面对郑国公时的淡然从容、那雅致幽静的房间，还有那轻柔的语声总是无端端让人身心舒缓……

又想起这此回来后，管家和那丫鬟的眼神儿，又想起包不同的信——

更加无奈。

想理清，却理不清，只更乱。

还好每日繁忙的差事，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让他不至于太分心。

纳兰笙看他沉默不语，愣了半晌，顿时磨牙，“你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他猛地回神，纳兰笙恨恨无语的神情立时映入眼帘，望着纳兰笙面上的恼恨，唇动了动，似有些犹豫。

“呆头鹅一个！不去算了，我自个儿回去！”纳兰笙“哼”了一声，转身提步，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日后有你小子后悔的时候——”

心里不知为何忽地一紧，他抬首沉声，“等等——”

俺还是分割线回纳兰府的事，明思自然未同秋池说。

那日墨妈妈同双福离开后，方管家很是赧然歉意。

明思只笑着安抚道，“无妨，老太君是明理人，不会怪罪的。将军那里，我会寻机会说。回府什么时候都可，也不必急于一时，还是差事要紧。”

明思愈是贤良大度，方管家心里便愈不是滋味儿。

偏生这两日秋池回来得更晚，走得也更早。

莫说明思，就连方管家也没瞅着机会能同秋池碰面。

这日一大早，明思收拾一番，便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门。

在大门口，方管家眼巴巴的望着明思带着笑意一派闲适的上了车，惟有叹气。

回到纳兰侯府，明思照例先去拜见了老太君。

老太君简略问了几句后笑道，“去见过你祖父祖母就去看你大姐姐吧。吉时也快到了，如今她身边也没个看顾的，你大伯父又病着，你就多陪她说会儿话。待会送了你大姐姐，咱们祖孙俩再好好说说话。”

明思乖巧应下，笑道，“我也正想着待会过去同大姐姐三姐姐好生聚聚，也不知三姐姐身子好些了没？”

老太君抬眸瞅了明思一眼，却见明思含笑自然，遂心里一定，叹了口气，“你过去后，莫提三丫头——”

明思面上一愣，眸光不解。

“你三姐姐的事你先别问，待送了你大姐姐回来再说。”老太君看着明思，挥了挥手，“去吧，先去拜见你祖父祖母。”

明思看了老太君一眼，回神颔首退下。

看着明思婀娜而去的背影，老太君轻轻颔了颔首——看来，这六丫头确实是个不知情的。

明思去了莲芳院，明初已经妆扮齐全，见到明思也有些惊喜。

明思将添妆的首饰匣子递上，明初的乳娘接过打开，顿时有些惊愣。

除了一套六件的红宝石首饰，还有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明初一看，也有些愕然，“六妹妹？”

明思微微一笑，伸手将首饰匣子合上，对乳娘含笑道，“吴妈妈替大姐姐收好便是。”

明初默然片刻，低声道，“这太贵重了，我怎么好？”

一般姐妹间添妆，不过是一件首饰，关系近些的，手里宽裕些的，也不过多一件两件，稍微贵重些也就罢了。

明思出嫁时，她也不过只送支金雀钗。

也不是拿不出更好的，她虽也有些体己，可她上无亲母看顾，大老爷又是个不管事的。她的夫家公公只是个闲职四品，大夫人替她定的虽是嫡子，却非嫡长，她自不能不为自己打算些。

老太君给她的陪嫁也是按着常礼，同她夫家的家世相当，既不失礼寒酸，也不打眼。

压箱底的银子也给了一万两。

她心里并无甚怨言。

她是庶女，虽是庶长，但在府中从来不出挑，嫁得也寻常，老太君能给她这般脸面，她也知足了。

往后的路，只能靠自己去走。

但明思给的这份添妆，实实在在让她有些……

她虽从未欺负过这六妹妹，但也不算亲近。

看着乳娘将首饰匣子收起，明思微微一笑，“姐妹中只我是出嫁了的，手头也宽裕些。大姐姐也不必多想，姐妹一场，总是缘分。大姐姐性子柔和，我也没别的好说，只望大姐姐日后能顺心顺意，也就是了。”稍稍一顿，“富贵荣华不过是锦上添花，只要夫妻和美，家人安乐，那就够了。”

明思在心里是同情明初的。

多年前，老太君曾考较几个姐妹的学问。

那一次，她看出了明初明明是知晓的，却还是未开口，只默默将机会让给了明柔。

这么多年，明初其实也不容易。

大夫人对明柔都那般严厉，何论她这个庶女。

又因宫选的缘故，到了如今才成亲。

大夫人替她选的亲事虽不算差，但她那未婚夫却是身体有些病弱。

明思不是不同情的。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女人身边有了钱，至少能多些底气。

一家几个庶出的姐妹，算来还是二房的几个好命些。

大房的明初和三房的明宛，都有同样的苦处。

明初怔怔地望着明思，半晌，眼眶微有湿润，良久，轻轻颔首，“我明白了，多谢六妹妹。”

一家姐妹？

明初有些苦笑。

二房的明雪明依明欢不过过来打了照面儿，明依就拉着两个姐妹走了。

明雪离去是眼中的歉然为难她也是明白的，二夫人向来是个捧高的性子。

她夫家的家世在这大京不过平平，日后这些姐妹，只怕都会比她嫁得好，二夫人又如何能看上她？

而明汐只派身边丫鬟过来送了对白玉耳环并一只金镯。

连面儿都未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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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售后服务”

（一更）

她一向被忽视惯了，也不在意。

在这样的府邸中，人只有有用无用之分，有价值便有情分。

她等同于无父无母，又嫁得平平，已没了期许。

可眼下她看得出，这个六妹妹是真心实意的。

她不是为了图谋什么，当然她如今也没什么值得图谋的。

她说那番话就是真的说给她听的。

明初头一次发现，这个六妹妹有一双极亮极美也极动人的双眼。

她本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可一看到这双眼，她便毫无疑虑的信了她的真心。

这个六妹妹，嫁了人，好像有些不同了。

可她分明听说秋将军新婚第二日便启程了。

而这次，秋将军也未陪她回府……

明初心中有些不解——这六妹妹的这份轻松自在，是从何而来的呢？

可是没有时间让她去探究，喜娘来催促时辰了。

同明思一起去到颐养院拜别了老太君、老侯爷、老夫人后，明初便被喜娘负着，一步步离开了这个生养了她二十一年却无甚眷念的家。

老侯爷老夫人被老太君遣退了，明思则被留了下来。

年纪大了便畏寒，墨妈妈伺候老太君在内间软榻上斜躺，明思也跟着进去。双寿双福伺候妥当了茶水暖炉，最后双福还奉了个手炉给明思揣着。

一切打理清净后，老太君摆了摆手，几人便退下了。

屋角青玉香兽喷香几许，描金乌漆的檀木光泽幽幽。

明思眼观鼻，鼻观心，捧着手炉目不斜视，只垂目盯着脚下的大红团花地衣上那一朵富贵牡丹。

一派娴静，又似带了些伤感。

只觉老太君的眸光在她面上轻轻扫过，少顷，语声响起，“你三姐姐留了书信说是要出家，我遣人在方圆百里都寻过，也未曾寻得。”

明思面上一顿，轻轻抬首惊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顿住，片刻，垂首不语。

似恻然而默。

老太君却淡淡笑了笑，安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终究是随了她那娘的性子，还是钻了那死胡同。我知道你同三丫头亲近，可这等事，便是嫡亲的骨肉至亲也奈何不得，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过多思多虑。”顿了顿，“不过这终究不是好事，也不好让外人知晓了说三道四。过了这阵，若是再无消息，也只能当她不在了。”

明思沉默了些许，遂低声，“明思明白了。”

唱戏唱全套，明思犹疑了片刻，抬首微微颦眉，“可三姐姐一人在外……”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倏地有些冷脸，语声虽不重，却有些寒厉，“她既不顾这府里的脸面，那这府里日后也只当没养过她——锦衣玉食的供着，丫鬟婆子的伺候着，她可曾念过恩？投了个好胎却不自重，不感恩，纳兰侯府没这样的小姐！此话日后休提！”

明思微微一颤，看着老太君咬了咬唇，遽尔，默然颔首。

老太君似乎也知自己的话重了些，摆了摆手，“罢了，此事就到这儿，你也莫担心——你是个懂事的，老祖宗心里明白。可身在咱们这样的府邸，一举一动皆有眼睛盯着，出不得半点差池。你如今年轻，等你到了老祖宗这个岁数，自然也就明白了。”

明思轻轻点头。

老太君满意的看着明思，语声又放缓了几分，“你在北将军府过得可好？”

明思抬眸看了一眼，只见老太君眼里似有深意，心里微微皱了皱眉，面上却恭谨，“一切甚好。”

老太君盯着她，轻轻颔了颔首，“那秋池待你可好？”

明思稍稍一愣，没有直接回答，只斟酌着，“将军这几日在办太子殿下的差事，日日都是早出晚归，明思自当体谅，还望老太君见谅。”

“你这丫头！”老太君摇首呵呵一笑，语声中带出几分宠溺，“倒是有些鬼灵精。那我问你，你如今能对这桩亲事，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明思微怔，片刻后，颔首道，“明思自是满意的。”

老太君笑了笑，“为何满意？”

老太君的步步追问让明思心中有些生疑，可看老太君的模样却又不像是猜疑到了什么，于是更加疑惑。

只能小心作答。

“将军人品端重，将军府日子也闲适，明思自当惜福。”明思道。

老太君含笑颔首，眸光透出几分满意，“你能这般想便好。做人当惜福，不该想的，不能想的，就不要去想。想得多了，心也就乱了。心一乱，人就会失分寸。这一失分寸啊，这本来该抓到手里也抓不住了。”

明思只含笑不语。

“如今你身边也没几个贴心人使唤，老祖宗给你备了个丫头，你今日就带回去吧。”老太君噙笑相望，眸光却有些意味传达，“你只管放心，人我已经看过了，模样不过是小巧周正，性子也老实。该说的话，我也替你说了，你日后只稍稍敲打些便可。”

看着老太君那明示的眼神，听着那暗示的话语，明思不觉有些呆愣，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老太君——这售后服务也太周到了些吧！

还好不是真嫁，否则她还真得窝火吐血。

忍住心中无奈，明思矜持端庄的一笑，“待我回去问过将军再说吧。”稍稍一停，又笑了笑，“将军府规矩重，下人也不多。我如今也不过是新妇，将军为人谨重，向来近身伺候的人也不多。明思也不好做主。”

她虽不介意这个丫头的真实用途，可这个丫头一旦进了府必定会随伺身边，如今好不容易才自在些，她可不愿意身边多个耳目。

自然不能接下。

听了明思的解释，老太君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眼中神情顿时松了松，颔首道，“也好，这倒是我未考虑周详。”

明思笑了笑，未言语。

又说会儿话，便到了午膳时分。

移步到偏厅用了午膳，明思便欲告退。

本来想见纳兰笙的，可纳兰笙也在外办差，那她再留下来也没啥意思。

老太君却笑道，“今日既来了，就用了晚膳再走。咱们这家子也许久未坐在一起过了，你五姐姐再过十日也要大婚，我已经吩咐了，今儿个晚间就在正德堂摆宴。”

明思只得应下。

“你的院子我一直让人伺候着，忙了半晌也该累了，回去歇歇吧。”老太君说了半日话，精神也有些不济。

明思起身福身一礼，应着退下。

走到廊下，只见阴阴的天幕下，雪纷飞而落。

蓝彩将银鼠皮大氅给明思系好，帽儿将新换的手炉给明思拿好，套上白色的袖筒。

三人走出颐养院，帽儿问，“小姐，可要回府？”

明思无奈摇首，“老太君设了家宴，用了晚膳才能走。”

老太君的心思不难猜。

老太君看重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秋池，而同样，老太君看重的也不是明汐，而是明汐要嫁的太子。

自然希望她能和明汐“同心同德”。

可是，老太君却永远不懂，这幅躯体即便和明汐是一母同胞，却永远也走不到一路去。

她也不会为了那“家族荣光”去牺牲什么。

在意的，只因为真心在意。

不在意的，同她便无丝毫干系。

她不会害人，但也绝不会做圣人。

蓝彩撑着伞，“那回院子？”

明思长舒了口气，摇了摇头，“不了，随便走走吧。”

帽儿想了想，嘻嘻一笑，“不如咱们去镜湖吧，好久没看那鸳鸯了，还怪想的。”

雪中湖景，想必也可一观。

明思也是可有可无，遂颔首应了。

三人便朝大花园行去。

冬日清冷，平素繁花似锦的大花园只一片银装素裹的冷清。

所幸道路上的积雪还是清理的极干净。

又下了大半日的雪，石板路上只寸许厚的新雪。

站在游廊上，明思极目四望，只见周遭花木皆被冰雪所覆盖，反倒是那些光秃秃的枝干被冰雪所凝，显出一些玉树琼枝的美来。

水面不厚的冰层被下人敲了去，湖水幽幽宁静。

见到人来，本在岸边歇息鸳鸯群习惯性的围了上来，等了片刻，见没有食物投下，又三三两两的游开。

也并不退去，只在湖中追逐嬉戏，击水玩闹，时不时两两交颈，亲昵无限。

碧绿沉静的湖水顿时波纹漾开，添了些生气。

帽儿掏出绢帕将长椅揩干，又接过蓝彩的绢帕垫好，让明思坐下，“小姐，这鸳鸯好似比原先还活泼些，它们也不怕冷啊。”

明思微微一笑，“如今正二月，是鸳鸯求偶的时节，自然是活泼。”

帽儿定神看了，果然全都是三三两两的追逐，然后两两成对，顿时恍然，“难怪追来追去的——”说着，趴在栏杆上，托腮细看，语中无限感慨，“鸳鸯又漂亮，又痴情，真好！”

蓝彩轻声一笑，“这母鸳鸯可不漂亮，那长得漂亮的是公的。”

帽儿不以为意，用力点着脑袋，“所以才好啊！你看这漂亮的也不会嫌弃丑的，还那样的恩爱痴情。”

蓝彩有些无语——这母鸳鸯都长一个样子，除非公的不找母的，哪儿还有漂亮的可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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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绝不纳妾

（二更）

明思却无情的打破帽儿的感慨，“鸳鸯并非痴情，也并非一生一世一对。”

帽儿一呆，转过头来，张了张嘴，呐呐道，“不是说鸳鸯失伴后，会伤心至死么？‘明思淡笑摇首，“活着的鸳鸯是会换伴侣的。一个鸳鸯群中，鸯的数目也是多于鸳，有的鸳也会同时有两只雌性的鸯做伴侣。所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不过是人将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想象到鸳鸯身上罢了。”

帽儿呆愣不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小姐是不会说谎骗她的。

心情蓦地有些失望，再看着那湖中嬉戏交颈的鸳鸯，帽儿忽觉失了些颜色。

雪又下得大了些，还夹着些北风，柳絮般的没入湖面不现，又被拂入廊下。

蓝彩抬首望了望，“小姐，咱们回吧。雪大了。”

明思颔首起身，又望了白雪纷飞的湖面一眼，一片晶莹的雪片裹着风儿旋落到明思眼前，明思微微一笑，伸手接住，六角形的雪片轻盈的落向掌心，又打了一个旋儿，调皮的落在了纤长的食指尖。

雪白剔透，花纹美好。

明思轻轻抿唇，弯出一个美好弧度。

清亮黑透的眸子水润闪亮，注视着雪花渐渐透明消失，“帽儿，你可知雪花的形状？”

帽儿还在失望中，闻言一愣，摇了摇首。

明思笑了笑，“雪花有很多种形状，都极美。”转首看着帽儿，“世间万物都是自然造化，也有它的规律。我觉得雪花美，它们自己却无知无觉，落下了，化了，也就了了。所谓美不美，都是人用自己的念想强加给它的。如果万物有灵，也许它们眼里看到美或许和我们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不要去想太多，更不要被这些念想所左右。没有一样东西，也没有一个人是十全十美的。从我们眼里看到的，觉得美的那就好生欣赏，不要要求太高。期望愈大，也许失望就愈大。”

帽儿怔怔地看着明思，好像懂了些什么，又好像不分明。

愣了半晌，帽儿看着明思忽然呆呆冒出一句，“小姐不想嫁人——是因为不想失望么？”

明思蓦地一怔。

她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如今被帽儿这般冒失的一问，却有些怔忪。

自己是在害怕失望么？

好像也不是没有期许过。

在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看到四老爷四夫人间的恩爱温馨，自己好像也曾向往过。

那又是在什么时候抛掉的呢？

是滢娘临终的那番话开始，还是后来看了这周遭种种起的呢？

明思自己也说不清楚。

即便有四老爷四夫人这样的珠玉在前，可为何自己心中总是隐隐有一种无形壁障，似乎有个声音听不清、看不见，却让自己的心一天一天的静了下来。

好像告诉自己，就这样就好。

看着明思面上的怔然，还有那眼里的一丝迷茫，帽儿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待看到明思忽地按住太阳穴，蹙眉颤了颤身形时，帽儿心里一慌，和蓝彩两人同时上前将明思扶住，“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心里惊怕，眼眶蓦地红了，她虽不聪明，但本能的感觉到明思的异样是因自己方才的那句话儿起，迭声后悔着，“是帽儿不好，都是帽儿不好，帽儿以后都不说了。小姐，你没事儿吧？”

针扎般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片刻，明思便恢复了清醒，脸色被颜料所遮看不出来，唇色却有些微白。

放下手，明思摇了摇首，朝帽儿安抚的一笑，“我没事，大约这几日写那段子有些费脑子。”

帽儿还是有些懊悔，求援的看了蓝彩一眼。

蓝彩面上笑了笑，“小姐，咱们回去歇会儿吧。”

面上虽是笑着，心里却有些发紧。

小姐这般的情形好像不是头一回了。

出嫁前那回在春芳院，好像也是这般突然的头疼。

想起人家说的，有些人脑子里长了东西，便会突然头疼如剧，蓝彩心里有些惊慌。

得想法子，请个好大夫来替小姐看看才是。

三人顺着游廊朝湖边行去。

刚走到游廊入口，视线一抬，脚步便顿住。

右侧来路上，一群人迤逦而至。

走在前方的少女明艳逼人，一身华美的金丝雀裘，乌黑的秀发上珠翠萦绕。

此刻，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些许意味莫名的笑意，视线直直地落在明思面上，步履款款悠闲。

在她身侧，分别是二房的明雪、明依、明欢，还有三房的明宛。

除了二房最小的九小姐，眼下在纳兰侯府的小姐都齐全了。

除了每人身侧一个撑伞的丫鬟，还有一大拨儿丫鬟跟在后面。

她们的来路正是明思三人的去路，看着这阵仗，将明依面上那抹恍然纳入眼底，明思轻轻垂了垂眸，将眼底的那底厌恶隐去，驻足相侯。

不用说，定然是“未来太子妃”知道她来了镜湖，所以特地邀了几姐妹来“偶遇”她。

前呼后拥，故意来显摆，或许，还有找茬儿……

蓝彩和帽儿见明思的动作，也就跟着停下了脚步。

“这么大的雪，六妹妹是来看鸳鸯的么？”明汐唇角含笑，走到近前停住脚步，眼光朝湖中轻轻一瞟，却特意将那“鸳鸯”二字拉长了些。

明思淡淡一笑，“确是。”

明汐一愣，提了步子，走到廊边，看着湖中摇首轻笑，“这些鸳鸯也太不识趣，看到六妹妹来了，还这般成双成对的热闹……”

身后的几个姐妹除了明依垂眸带笑，明雪明欢面上都露了些尴尬之色来，明宛咬了咬唇，低声道，“五姐姐，这湖边冷，咱们回去吧。”

明汐转身一笑，“六妹妹都不怕冷，你倒怕了？”又挑眉轻笑自得，“想不到这雪中看鸳鸯倒是别有一番情趣，这天儿愈冷，它们倒愈是恩爱呢——七妹妹，去年你不是写了一副字儿，我想想，对了，‘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这鸳鸯啊，向来都是成双成对的，还真是贴切。难怪古人都比拟着说什么“鸳侣”、“鸳盟”、“鸳衾”的——”

几个姐妹都不说话，明汐心中冷冷一笑，将目光投向明思，含笑道，“六妹妹，你说可是贴切？”

语声温柔无比，眼神却带着得意的讽刺。

显而易见。

明思淡淡地看着她，少顷，轻轻一笑，却是摇了摇首，“并不贴切。方才我还在同我丫鬟说呢——这鸳鸯总是每年都换一回伴侣，所谓‘鸳鸯会双死’不过是人的自以为是，若真是要用这“鸳侣”、“鸳盟”、“鸳衾”，那不也如同鸳鸯一样新人换旧人，五姐姐觉得贴切，那就用吧，反正明思是不用的。”

从明思说第一句话起，明雪几人便是一愣。渐渐听下去，几人便愈是惊愣。

看着明思一身银色大氅，身形明明单薄纤细，却挺直了脊背，神情淡定从容，轻柔的话语句句出人意料，眼神却清亮无惧，侃侃而谈，唇角微微笑意始终未歇。

再看明汐，那脸色却有些青白红的交替。

雪花飞舞轻盈，伞下女子两相对，一「…奇书网…txt小说下载站」薄怒含恨，一垂眸淡笑。

片刻后，明思抬眸浅笑，“明思就不耽误五姐姐看鸳鸯了，五姐姐自便。”

言毕，抬步前行。

明雪几人微微一愣，让开闪出一条通道。

帽儿已抬首，只见前方十余步正正站着三个身影，一愣，嗫嗫，“小姐，是……”

明思也早已看到。

在宝砚伞下的是一身蓝金鹤氅裘的纳兰笙，此刻，俊秀的面上眉头蹙起，正有几分恼怒。

在他的身侧，是一身银袍的秋池，身形挺拔，挺秀的眉下，一双星眸静静注视。

明思微微一笑，并不多言，提步便行。

“新人换旧人？”身后却传来明汐的讥嘲，“不知六妹妹可是说自个儿？老太君可是替你夫君挑了个可心人儿呢！就不知六妹妹能不能靠这可心人儿将秋将军的心给拢住？”

明雪几人已经看见了纳兰笙和秋池，神色俱是一呆。

明汐却未看见，说完这几句后，明汐轻笑得意，“我可是为六妹妹你好——既是要挑，就该挑些好的！不过是一个侍妾罢了，总不能怕自个儿被比下去，就拣那普通的货色——”

“谁说秋某要纳妾了！”一声清冷的男声响起。

明汐一愣，话被打断，抬首朝前方一望，只见当前一道银色身影持伞挺拔缓步而来。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面容俊朗英挺，衬着一身银衣光泽隐隐，更是英气逼人。

秋池在明思身畔站定，淡淡抬眸望向明汐，“五小姐多虑了！秋某求亲之时便应允了绝不纳妾——自然是有言必践！”

明汐呆住了！

不知是为秋池的出现，也不知是为秋池的惊人之语，将目光在明思背影上一扫，又看向秋池，“秋将军？”

明雪几人并一干丫鬟也愣住！

明思自然也有些意外。

明汐的话其实对她并无造成半分困扰，更无所谓的伤心难堪。

朝前方含怒的纳兰笙安抚的摇首一笑后，明思转身，“将军？”

轻柔舒缓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秋池蓦地松了口气，转首，一双这几日不断浮现眼前的秋水双瞳再度映入眼帘。

不知为何，心底某处倏地柔软，他唇角微微一弯，眸光瞬间柔和，“此间寒凉，我陪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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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我心缭乱

明思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唇边浅笑，轻轻颔首。

蓝彩瞟了秋池一眼，撑伞推开，秋池将伞移过，将二人拢于伞下，两人遂提步而行。

柳絮漫天，点点飘飘洒洒。

小径上，两抹银色，一婀娜纤细，一挺拔修长，比肩缓行远去，似说不出的和谐动人。

身后目光种种，却是有羡有嫉。

明汐面沉如水，心中却是恼怒之极。

待秋池明思从面前离开，纳兰笙上前现出身形，带了几分恼意，“五姐姐，你不觉得自个儿太过分了些么？都是一家姐妹，六妹妹也未曾对不住你，你为何这般纠缠为难于她？”

看着纳兰笙出现，明汐先是一怔，本就恼怒，此刻更是恼羞添怒三分——纳兰笙竟然帮那个丑女说话！竟然还当着这些姐妹说话来落自个儿的脸面！

却一时语结，寻不出话来驳回，只面上青红变幻，不知是恨是急——

“五姐姐，你这性子也该自个儿好好想想了！”纳兰笙又硬硬地扔下一句，不待她回答，转身便走。

纳兰笙走后，明雪几人悄悄对视一眼，纷纷低声道了句别，也跟着离去了。

偌大的湖畔顿时空旷。

紫茹迟疑片刻，“小姐如今身份贵重，又何必再同六小姐计较？”

五少爷的话虽不中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今小姐的夙愿已成，老太君也嘱咐过几回，让小姐同六小姐好生相处，可小姐为何就非一意孤行的寻六小姐的不痛快呢？

只见明汐垂眸凝恨，切齿冰寒，“不过一个又丑又低贱的庶出——她凭什么！”

凭何不受她的摆弄，凭何能那样冷冷地睨视她，凭何——让北府将军说出不纳妾之言！

望着明汐艳丽面容上的一片恨意，紫茹有些了然——这一月间，小姐带了两封书信入宫，太子却无只言片语返来……

默然片刻，紫茹垂眸轻声，“小姐，太子殿下素来依仗秋将军，依奴婢所见，小姐若一味同六小姐计较，是为不智。不若化为玉帛，一切——来日方长。”

明汐冷冷地瞥她一眼，心里冷笑数声，垂眸少顷，面上冰冻却已渐渐化开，唇边带出一丝笑意莫名，“你倒是有心思！”

紫茹心里微微一凛，垂首谦卑，“奴婢是小姐的人，自然是望小姐顺心顺意。”

明汐挑眉而笑，“说得不错，”拔下头上一根宝石金簪，插到紫茹发间，摆弄了片刻，“上回你不是说这簪子别致么——便赏你吧！”

还是分割线蓝彩拉着帽儿先行了一步。

待明思同秋池回到春芳院时，屋内已是暖意四溢，茶水精致。

秋池的目光在廊下那摇椅抱枕上一扫而过，提步跟着明思迈入屋中。

蓝彩朝帽儿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下。

“将军请入座，”待秋池落座后，明思望着他笑了笑，“今日是五哥劳烦了将军吧？”

她和方管家都未同秋池说过，那唯一可能的便只有纳兰笙了。

望着眼前这张含笑婉约的蜡黄小脸，秋池有些辨不清滋味。

自那日午膳后，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再见。

他知道她肤色奇异，应是不美的。

可方才在那群嫣红fen绿的女子中，他却独独被她所吸引了目光。

在人群闪开，现出那抹婀娜银白身影的那一刻，他竟然觉得她是那样的不同，那般的风姿卓尔。

心在那一刹，似乎失跳了数下。

他的视线竟移不开。

从答应了纳兰笙来那一刻生出的不确定，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沉稳宁静。

这个女子，似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让人心生亲近。

可他还有有些恼怒。

那位五小姐也太放肆了些！

不论如何，她如今还是他北将军府的夫人，她凭何句句尖酸刻薄，嘲讽奚落！

看着她淡然轻笑无谓的模样，他心里竟有些难受。

那样的话，脱口而出了，心里却奇异的舒坦了。

一路伴雪而回，将她护在伞下，心中只觉安然。

皱了皱眉头，他看着她，没有回她的话，却问，“你上回不是救了五小姐——她怎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

望着秋池蹙起的眉头，明思有些失笑——“不知好歹”，这词儿用得倒是新鲜。

不以为意的摇了摇首，抿唇轻笑，“我倒情愿她这般。”

——好过那段时日的日日相扰。

秋池不明所以，只疑惑相望。

明思伸手握住白玉茶盏，暖意从光洁的瓷面熨帖入肌肤，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忽生出些感慨。

也没过多少时候，很多事情却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轻轻一笑，“有一阵，她日日来寻我饮茶叙话，后来，我只好每日都提前避到三姐姐的院子里。”

听着那话语中的些许俏皮，秋池有些微愣失笑，又沉吟了片刻，“因此，她才寻你麻烦？”

明思垂眸，“算是吧。”顿了顿，又坦然抬眸道，“不过即便没有那些事，我同她也不会亲近。我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将军也不必为她今日所言介怀，我这五姐姐性子是有些小气的，我让她说几句其实无妨，再则我也算不得吃亏。他日我可以一走了之，可将军毕竟还是臣子，没必要因为我而种下不快。”

一走了之？

秋池头一次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原先听纳兰笙说她是为了避事所以必须寻一门亲事，他也未曾放在心上。

曾经，他也有过些许担忧，这门假凤虚凰的亲事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毕竟，他对这纳兰六小姐是一无所知。

这些年来，上门求亲的高门大户虽算不得多，也并非少。

他都不上心的托词拒了。

虽信任纳兰笙，但毕竟对六小姐是不熟悉的。

万一她娇娇怯怯的要“赖”上自己，也不是不麻烦的。

但后来，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小人之心”，新婚夜的那张白纸黑字的契约——这个女子早将所有的情形都预想到了。

干脆利落的免却了他的后顾之忧。

可如今，他忍不住疑惑了——究竟什么样的缘由，才让一个女子不惜要用假成亲这样的手段来逃离？

她难道不知道一个背负和离名声的女子，即便她还是完璧，也再难寻到一门好亲事么？

一走了之？

她怎能说得如此轻松随意！

她怎么能什么都那般无谓的不在意？

心里那股薄怒不知是从何升起，秋池只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那六小姐日后可有去处？”

明思微诧，却还是坦诚相告，“我会去寻我爹娘，他们如今在边郡。”

屋内光线并不明亮，她的一双眼眸却澄净之极。

秋池一时无语。

他也不知此刻自己该说什么，或是说，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想说些什么？

难道要说纳兰笙有意暗示自己将这门亲事由假变真？

而如今的自己，好像，似乎，也并非那么的不情愿……

仔细的端凝她，他发现她其实有一副极为动人的容颜。

大大的杏眼，长儿浓翘的羽睫，玲珑挺直的鼻，还有那粉嫩润泽的唇，形态十分柔美而惹人怜爱。

若不是那被药性所冲的蜡黄肤色发色，她原本该应该有一副楚楚动人的美丽容貌才对。

可这样的她，却在面对姐妹的奚落和嘲讽时，没有丝毫的自卑和羞愧，甚至于他的出现，也未带给她一丝难堪的表情。

她是真的不在意，而不是强作镇定。

这一点，他很确定。

也正是因为确定，他才更觉惊异和心疼。

要经历过多少，才能让她面对这些时，如此的处变不惊，安之若素。

头一回，他对一个女子生出了钦佩、好奇，乃至想护住的感觉……

那一刻的怒气，是他从来未有过的——他从未对一个女子动怒过，可那一刻，他对那纳兰五小姐是厌恶到了极点！

静静地看着这个女子，他心里很是诧异——为何每多见她一次，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呢？

甚至于她的容貌，他如今非但不觉得难看，竟然还觉得其实很是耐看。

沉默了半晌，他定了定神，正欲开口。

他想告诉她，若是她没有好的去处，北将军府她愿留多久便留多久。

可就在这时，那女子却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忽地莞尔轻笑，臻首微转，望向那浅碧的窗纱，眸光闪亮而柔和，语声中是淡淡喜悦的祈盼，“我一直想着边郡——原先小，又生过一场病，好多事儿都记不得了。我娘和蓝星蓝草她们，每回说起边郡都开心极了。总说那儿的山很绿，天很高也很蓝，水也很清亮，四季山上都有各色好看的花儿，红的，紫的，又香又艳——我就想着，有一日，定要回去好好看看，看看究竟有没有她们说的那样美。”

到了唇边的话就那样滞在了口中，秋池怔了怔，轻轻半垂了眼睑——原来她不是无奈的，她是真的在向往那个山清水秀，天高水蓝的边郡。

她的话语中未有一丝一毫的为难，却是满满的欣喜，听她说得那么甜美，连他似乎也看到了那形容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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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心欲其动

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好意。

这个认知让他蓦地生出一种失落。

望着那女子动人的眉目，他只能轻轻道一句，“想必应是极美的。”

明思回首过来，微微而笑，心情显是极愉悦，“无论如何，也是要谢谢将军今日的仗义之言。明思浅薄，听着，很是痛快呢！”

说着，抿唇忍禁不住，眉眼盈盈闪亮。

他不知为何，心情也乍得亮起，生出些快活，呵呵一笑，“秋某说的也是实话，并无诓人。”

他的确是应允了四夫人，娶她为妻，绝不纳偏房妾侍。

明思笑着摇首，“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将军莫要在意。这番原委，我和爹都未告诉我娘，怕她忧虑。故而对将军才有那番为难。将军不必介怀。今日老太君的确说了要送人，可我未曾接下。毕竟这其中原委不足未外人道也，若是人进了府，难免看出端倪，反倒生出事端。将军不必为了我娘的话而拘束，一切自便才是正理。”说着，俏皮一笑，“反正我娘此刻也不在，将军也不用担心‘泰水’大人寻你麻烦。”

“泰水？”秋池一怔，有些不明。

明思轻笑莞尔，“同泰山相对——可不就是泰水么？”

秋池呆了呆，蓦地笑开。

眼前女子却抿唇含笑，眸光晶莹得意。

秋池只觉愉悦之极——这个女子竟然还有这般俏皮可爱的一面。

同她相处，似乎真的不难……很是不难。

气氛比之前更加融洽。

暖意幽香让人只觉神怡，似乎所有的繁琐在这一刻都不愿忆起，轻松的被置于脑后。

秋池望了望四周，这里的陈设并不如静湪院。

虽然同样的清雅，可家具质地却并不如嫁妆的那套名贵奢华。

却同样让他觉得舒适安然。

明思扫了一眼四周，含笑道，“因明思入的是北将军府，故而才不同——说来，还是托了将军的福呢。去年生辰收得礼，比前些年加起来还要贵重。那时，明思还想着是否该分将军一份不该？”

好生聪慧的女子！

只看他神情便猜到了他的所想。

秋池先是了然，而后是失笑。

分他一份？

这女子还真是可趣，说的是笑话儿，却神情中又有几分认真。

秋池噙笑，忍不住也起了些逗趣儿的心思，“秋某也并未亏，说来还赚得多了——成亲那日，收得礼也是不少。若按六小姐的说法，秋某还该分些给六小姐才是！”

明思一呆，“扑哧”一声轻笑。

酒涡轻轻漾开，那容貌瞬间勾魂夺魄，双眼似九天苍穹之上，最闪亮夺目的星子。

如丝绒上最剔透耀眼的琉璃宝石，让人怕贪心的不敢多看，又忍不住不看。

无限魅惑，让人不觉沉醉其间，而忘却身在何处。

秋池不觉怔忪。

太像，太像了！

这样的感觉，他二十年间只有过一回。

就是那日在偏厅见那少年，当时那一笑，让他从未波动过的心绪也乱了一回。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碰女人，而生出了短袖的心思。

可此刻的笑容，竟然也让他的心蠢蠢欲动了起来。

“那咱们就算是互惠互利，各赚各的，也各得各的利吧。”明思笑罢，含笑道。

他猛地回过神，反应过来后，强作镇定的笑了笑，“说得也是。”

回答得并不得体，只因他并未听见明思说的什么。

虽不十分得体，但明思也知他并非擅言之人，也并未过于探究，只笑着双手捧起茶盏，轻轻饮着。

白瓷薄胎的茶盏轻轻就在粉润的唇边，她并未像一般大家小姐那般拈起尾指，也未见得有任何的作态，可不知为何，姿态却是那般优雅，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儿。

不仅是坐态，仔细回想，她走路的姿态，转身的姿态，似乎都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

轻盈中带着婉约，婉约中带着优雅，不自觉地就吸引了人的目光。

因坐得近，那长密而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随着她的动作，如蝉翼一般轻颤着。

秋池不觉有些生奇——她的发色分明是微黄，可那睫毛却根根黑亮顺滑，分外的美丽。

门外传来蓝彩的声音，“小姐，五少爷来了。”

明思放下茶盏，露出笑意，“请五少爷进来。”

话声一落，便听见纳兰笙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伴着大大咧咧的声音，“你们两个怎说走就走，也不招呼我一声——”

声落人到，门“哗啦”的被推开，纳兰笙站在门前，跺了跺脚，将云靴上雪花抖落，一步迈进。

抬眼见两人相对而坐，神情闲适，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笑意，“喝什么好茶呢？可有我的份儿？”

边说边朝桌边来。

明思含笑道，“好茶自然算不上，不过既是五哥哥来了。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五哥哥的。”

说话间，帽儿已经托了茶盏上来。

纳兰笙嘿嘿一笑，颇为受用的坐了下来，“就知道六妹妹是最疼我的。”

端起茶盏，用茶盖荡了荡，吹了吹，抿了一口，“不错，君山紫毫。”

帽儿收起托盘一笑，“是小姐特地给五少爷寻的，只得了三两，全带了过来。”

纳兰笙望着明思，笑得得意舒畅，“原本是有些烦的，可得了六妹妹的礼，这烦的也没那么烦了！”

秋池笑看他一眼，无语摇首，“你有何好烦的？还是为亲事？”

“亲事倒还好，我寻老太君说了，好男儿先立业后成家，我如今一介白身，先不着急。老太君也应了。”纳兰笙说着得意，“这叫上有策，下有对。我娘也得听老太君的。”

明思轻笑，“既不是亲事，那你还有何好烦的？”

纳兰笙叹了口气，“我在烦眼下的差事——这可是太子头一回交托的正经差事，”说着，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可忙了这好几日，一点头绪都没寻着。”

秋池顿时微微一怔。

纳兰笙怎将此事也提及出来了！

纵是兄妹亲密，可这等机密公务，便是亲如母子夫妻，也该避讳才是。

再则，这般难办的事务，即便是说了，也是无用啊。

明思的目光在他面上淡淡扫过，遂垂眸含笑，“凡事但求尽力便是，五哥哥不必太过看重。”顿了顿，不着痕迹的转开话头，“今晚老太君设家宴，五哥哥可知晓？”

纳兰笙先前从湖边离开，故意回了趟昂山院，给两人留下时间相处，回去后自然是得了消息。

闻言便点头一笑，“老太君喜欢热闹，今儿个六妹妹回来，加之又想着五姐姐——”

说到此处，想起先头的事儿，面上便是一僵，望着明思有些赧然，“六妹妹，五姐她——”

“她是她，你是你，”明思淡淡一笑，神情坦然自若，“明思不会混为一谈，五哥也莫因她而觉着对不住我。我连她的气都不生，又怎会怪五哥？若五哥为她同我歉意，那倒是生分了！”

纳兰笙一滞，虽明思说得在理，可他听着总有些难受。

明汐是他的五姐，也同样是明思的五姐。

本是一奶同胞的嫡亲姐妹，可如今却……

不觉黯然。

又想到母亲，她还为了五姐来算计这个她并不知晓的亲生骨肉。

倘若有一天，父亲母亲得知了真相，又该如何自处？

这般一想，更添了几分烦扰。

看着纳兰笙眸中的黯然神伤，明思垂了垂眸，并未多言。

此时秋池在场，许多话也不方便多说。

纳兰笙的纠结，她多少能猜到些。

可却帮不了他。

对于三房的其他人，她并无半分感情。

莫说她并非真的明思，就算是真的，她也不可能生出濡沫之情。

在三老爷三夫人将体弱病危的亲生女儿送走的那刻，所有的亲情便已不复存在。

秋池看着忽然间沉默的兄妹二人，心里不觉有些奇怪。

这兄妹二人还真不似普通的堂兄妹。

倒比嫡亲的兄妹还要亲近。

先前在宫中他应了同纳兰笙回府，纳兰笙虽未说什么，那眼里的喜悦神采却是极明显的。

他也默契地未多问什么。

相处多年，纳兰笙是心思从来是不用多猜的。

拽着他一路回来，问了府中下人，便又拉着他去了镜湖。

听得五小姐那般言辞，纳兰笙面上的着恼是他极少见过的。

若不是他当先一步出来说话，只怕纳兰笙当场就会发作出来。

他和六小姐离开时，纳兰笙对五小姐说的那几句话，他也是听见了的。

对于脾气极好的纳兰笙而言，那样的话已是极重极怒。

就在那一刻，他发现相比五小姐这个嫡亲的亲姐，纳兰笙很明显更亲近这个堂妹一些。

至少相处多年，纳兰笙几乎从未主动提及过府中的其他兄弟姐妹。

又想起方才纳兰笙提及公务时的自然模样，显然，这两兄妹似乎平素是习惯了这般“无话不谈”的。

即便是嫡亲的兄妹，也很难有这般的自然默契。

不觉有些微诧。

看纳兰笙还在闷着，明思浅浅一笑，“五哥哥，我得了个好玩儿的题，想不想试试？”

纳兰笙一怔，“好玩儿的题？”

秋池也朝明思望去，眸色些许好奇。

第两百章姑爷见礼

（一更）

明思颔首，“这种题不能用一般的想法来答，不过却很是有趣儿。我先说一个——”看了两人一眼，“布和纸，怕什么？”

纳兰笙和秋池对望一眼，纳兰笙想了想，“怕火！”

蓝彩和帽儿在身后“扑哧”笑开。

明思笑看帽儿一眼，抿唇道，“你还笑——你头一回说的是什么，可忘了？”

帽儿只嘻嘻笑。

纳兰笙挠了挠头，满头不解，“布和纸，不是都怕火么？”又看向秋池，“你也说说，怕什么？”

秋池望了望明思，心里直觉应该不是这般作答，却一时想不明，只道，“六小姐的答案应不是平常，我的答案想必也不对。”

明思颔首微笑，这秋池倒是极谨慎的人，遂一笑，“其实这答案也简单，不过是钻了些空子。若是抛开平常的想法，也是极容易的。这个问题的答案，乃是一句俗语，不过取其同音——布（不）怕一万，纸（只）怕万一。”

纳兰笙呆了呆，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只觉新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个倒有趣儿！”笑罢，起了兴致，“我明白了！六妹妹再说一个，我试试！”

明思笑了笑，“蝴蝶，蚂蚁，蜘蛛，蜈蚣，他们一起上工，最后有一个未领到酬劳，是谁？”

纳兰笙蹙眉沉思。

秋池望了他一眼，唇边现出一抹笑意，“蜈蚣。”

纳兰笙一愣，“为何是蜈蚣？”

秋池轻声一笑，俊朗眉目间的英气也柔和了几分，“蜈蚣（无功）不受禄。”

纳兰笙顿时恍然，又有些不服气哼哼，心道，这家伙平素呆头鹅一个，怎一下子反应这般快，“你这家伙怎说到我前头去了——不行，再来，再来……”

却是没有机会了。

院外响起了门环轻扣的声音。

蓝彩和帽儿望了明思一眼，朝外行去。

不多时，回来禀报，“小姐，是老太君跟前的双喜。”

明思微微一愣，随即明了。

想必是老太君歇了午觉起身，知道秋池了来了。

遂起身，走到门前，双喜已跟着帽儿进来。

先朝几人行了一礼，笑容可掬，“奴婢见过六姑爷、五少爷、六小姐。”

明思含笑颔首，秋池同纳兰笙也起身站起。

双喜语声喜悦亲热，“老太君刚歇了起来，听说六姑爷来了，可高兴着，特地吩咐奴婢来看看。”

秋池也不是不明规矩的人，闻弦而知意，看了明思一眼，“先前想着老太君在歇着，便未能拜会。不知眼下，可方便？”

双喜抿唇而笑，“六姑爷来了，哪里还能不方便？若知六姑爷来，老太君想必午觉也不必歇了——这几日，老太君同奴婢几个，可念叨了不少。前几日听说六姑爷公务繁忙，老太君还吩咐寻了不少补品，想着让六小姐带回去呢！”

明思垂下眸子，心底好笑——可惜最大的一份“补品”被自个儿拒了……

客套了几句，几人便跟着双喜朝颐养院行去。

到了颐养院，自然又是一番客套。

老太君看着玉树临风的秋池，眼里唇边都是亲切的笑意。

秋池也是执礼甚恭，比提亲那回相见，自然了许多。

想着丫鬟们满眼羡慕的来禀的，说六姑爷当着众人的面说那“不纳妾”之言，老太君心里对明思又高看了几分——这个六丫头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看来，先前自己的担忧倒是有些白操心了。

自然，再不会提那送人之言，只管了差事繁忙否，注意身子，这些亲热的闲话来提。

秋池话不多，却还是一一作答。

老太君更是满心喜欢，问完了话，笑道，“看到你们这般和睦，我这心里也踏实了。不瞒说，这么多个丫头里——我这六丫头是顶顶让我心疼的一个，自小便懂事乖巧，莫说我这个老祖宗，便是她父母也未因她而多操过半分心。我年纪大了，也没别的想头，只盼着这子子孙孙的都过得和乐，也就罢了。日后，我这六丫头就交给你了。旁得也不求，只求我能早日抱个曾曾的外孙，那我这老婆子也就算得是圆满了！”

没想到老太君竟然明着将这话提了出来，明思心里不觉微微尴尬。

偏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垂了首做羞涩状。

秋池面上微红，明明是做戏，心里却蓦地生出一些真切的莫名感受，难以言状，却又不好他言，只道，“老太君放心，敬之明白。”

纳兰笙斜睨了秋池一眼，心道，你这小子，要是真明白才好呢！

又想着今日秋池的表现，心里也有些满意。

看来这家伙，还不算糊涂到家！

老太君呵呵一笑，看着二人颔了颔首，“今日既是来了，就歇一夜再走——上回你事务忙，六丫头是一个人回来的。今日既得了空儿，就同叔伯兄弟们都好好见见，大家都欢喜欢喜。”

明思一愣，抬首朝秋池望去，秋池朝她笑了笑，“也好。”

自老太君处出来，纳兰笙又陪着二人分别去拜见了老侯爷老夫人。

除了尚未下朝的三老爷没见着，其他三房都走了一圈。

大老爷瘫痪在床，口不能言，自然是看了一眼慰问了两句便退了。

去到二房的时候，却是热闹之极。

三个儿子三个媳妇带着几个孙子孙女，并着四个女儿，济济一堂。

看着秋池，个个都眼带好奇。

二夫人更是拉着秋池，却眼瞅着明思，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只可劲儿的道，“我们明思真真儿是好福气——这么好的姑爷，打着灯笼满大京也难寻……”

又似真似假叹气埋怨秋池为何没个兄弟云云。

连明思自觉自个儿算是镇定皮厚的，也不禁在二夫人那幽怨的眼神下有些坐如针毡。

还好纳兰笙也受不住了，连笑带打趣儿将二人拯救出来，“二婶，我娘已经沏了茶了，我先带六妹妹同秋池过去。待晚宴的时候，再让秋池好生敬二婶吃酒。”

秋池也道，“此番匆忙，未能备礼，还请二叔二婶恕罪，容敬之下回补过。”

二夫人笑得满面花开，嗔怪道，“六姑爷来了便是大礼，哪里还需什么礼。你二婶瞧着六姑爷，心里就极高兴了。日后得空，多来走走。”

再一番客套热络后，方才走出鸣兰院大门，三人皆有抹汗之感。

纳兰笙长呼了口气，斜看秋池一眼，戏谑道，“感受如何？”

秋池似想了想，遽尔，镇定自若道，“也无甚——只是头一回觉着没兄弟原来也是有些益处的。”

纳兰笙同明思对望一眼，皆忍俊不禁。

帽儿同蓝彩在身后，也是忍笑。

到了三房，气氛却有些不同。

湖畔之事，府中尽知，三夫人自然也是得了究竟的。

虽说了明汐几句，但看着明思，心里到底是有些不痛快，连带着看秋池也有些冷眼。

在二人行礼落座之后，淡淡一笑，“听说秋将军事务繁忙，原本说着不得空儿。不曾想，原是为着给咱们惊喜来着。”

“惊喜”二字咬得极轻，听在耳中却似嘲讽。

纳兰笙皱了皱眉，“娘，敬之这两日都不得空儿，六妹妹想着他差事忙便未扰他。今日，还是我同他说了，他才知晓的。”

三夫人瞥了纳兰笙一眼，“你六妹妹心疼相公，你倒多事！”

纳兰诚同明汐也坐在堂下，见状，纳兰诚心底无奈，也只好出来打圆场，“笙弟也是一番好意，汐儿也要入宫了，日后怕是难得一家团聚。”

明汐抬首一笑，撒娇道，“是啊，笙弟也是心疼我——”又起身望着明思，盈盈一礼，“今日五姐姐说话多有不周，还望六妹妹六妹夫莫要介怀才是。”

坐在最末的明宛转首望了明汐一眼，很快又将头低下，看着手中绢帕不语。

明思微微一愣，望了一眼秋池，遂含笑起身还礼，“五姐姐客气了，明思如何能生五姐姐的气。不过是玩笑话儿罢了。”

秋池未起身，看了明汐一眼，又看了低头的明宛一眼，便垂了眸，并无多言。

这番对话之后，三夫人神色似好看了些，却又被纳兰诚的话勾起了伤感，看着明汐的神情更加柔和爱怜。

纳兰笙轻轻看了明思一眼，却见明思唇角含笑淡然，眼神清澈无垢，并无一丝纷扰。

一时间，纳兰笙心中只觉复杂难言。

又闲说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明汐热情的同纳兰诚一起将二人送到门前，又带了几分恳切的歉然，“六妹妹，你莫着恼我——”咬了咬唇，有些真切的低声，“我只是想着六妹妹亲近三姐姐，却不愿同我亲近，心里生气便说了些气话。我性子急不会说话，其实心里是想亲近六妹妹的。”

若在一月前，她这话明思还能信几分，可如今明思却是半分不信。

不信归不信，面上情面还是要过的，明思垂眸柔柔一笑，“五姐姐莫想多了，明思并未生五姐姐的气。”

明汐面上顿时现出如花笑靥，上前一步拉起明思的手，“我就知道六妹妹最是大度——真真是太好了！”

第两百零一章莫要信她

（二更）

明思心中别扭，却只能含笑不语。

秋池垂了垂眸，从一旁蓝彩手中接过银鼠皮大氅朝明思行来，明汐抿唇轻笑，放开明思的手，“六妹夫好生体贴。”

明思也有些惊异，面上却只好浅笑，秋池却上前将大氅替她披上，又将吊着银色毛球的系带替她系拢，动作自然之极。

替明思穿好大氅后，秋池转首看着纳兰诚同明思，微微颔首，“告辞了。”

纳兰笙要跟着二人出来，却被三夫人唤了回去。

纳兰笙无奈地蹙了蹙眉，对明思附耳小声道，“我晚间再寻你。”

明思微微颔首表示领会后，便同秋池带着蓝彩帽儿又回了春芳院。

回到房中，明思朝秋池颔首歉然一笑，“这番真是拖劳你了。”

秋池沉默片刻，“你那五姐眉目似狡，你莫要信她。”

明思一怔，惊叹于他的敏锐，一怔之后，垂眸轻声，“我不会信她的。”

秋池轻轻颔首，忽地低叹了口气，“我离京不过两月，想不到京中竟发生这许多事。不过数十日，人事已是不同。”

语中不免黯然怅然之意。

明思只一愣，便猜到了他应是指郑书远一事。

他同纳兰笙一般，同郑书远也算是幼时相交，自然也有不浅的情谊。

明思不好明言，只低声道，“天有天道——凡事不过得失间，只要是好人，上天想必最终也会有一份好的因果的。”

见明思神情，秋池便知明思是意会了他的所指，闻言默然少顷，喟然一叹，“也只能愿老天许他一个好的来生。”

涉及宫闱之事，多有隐秘，他本是将疑虑藏在心底。

只是今日听了那五小姐对明思的奚落讥讽，他便想起了她指证郑书远一事。

郑书远对纳兰五小姐的情意，他虽不十分清楚，但却知郑书远对这个隔了一道的表妹素来是极亲近宠溺的。

此事已经了结，他虽心里疑窦甚大，但碍于纳兰笙同太子和纳兰五小姐的关系，他也不好多问多言。

却不知怎地，在明思面前，却忍不住感概而言。

不曾想，这个女子竟然不需半句多问便明白了他心里所思。

明思知道他误会了她的语意，只一笑，也不再多言。

是夜，纳兰侯府难得一番热闹。

正德堂中五代同堂，筵开数桌，珍肴佳酿流水般来去，笑语欢声不绝，杯筹交错无停。

明思坐到酒筵开了小半场便同女眷们一起退了。

秋池却被老侯爷和二房的几个哥哥留下，一径的拖住说要喝个痛快。

明思自是知道纳兰侯府的男子向来有些英雄情结，加之也知秋池酒量不错，也未有多在意。

反正今日欠秋池的人情是欠大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桩事儿。

谁知这一喝便喝到了月上中天，酒量原本尚佳的秋池硬生生地被纳兰侯府一干老少爷们车轮加轰炸的给灌得七晕八素。

还是纳兰笙见状不妙，把昏昏欲睡的秋池从醉意朦胧正诗兴大发的老侯爷手里挽救了出来，又同叔伯兄弟们道了罪，言这段时日秋池还有差事要办，不可太过量，最后才和宝砚二人把秋池一路扶回了春芳院。

见到秋池醉酒，明思先有几分意外，而后也是了然。

微微思量片刻，还是让蓝彩帽儿将秋池扶到了内间的雕花拔步床上。

纳兰笙让宝砚退下后，拉着明思去了西次间的书房。

急冲冲地落了座后，望着明思几番欲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明思不觉诧异，笑道，“五哥哥今日怎么了？同我说话何需芥蒂，有话直说便是。”

纳兰笙垂了眼睑，“三姐姐的事儿，五妹妹可知晓？”

说完，抬眸只将明思定定看住。

看着纳兰笙肃然的神情，明思霎时明白——纳兰笙问的不只是她知不知道明柔离家的事，而是她是否参与了此事。

看着纳兰笙满脸的认真执拗，明思轻轻颔了颔首，“三姐姐是我送走的。”

她原本也不想瞒纳兰笙，只是此事牵连太多，她还未决定好是否将真相告诉他。

听到明思的回答，纳兰笙的眼里顿时闪过一抹委屈，垂了眼睑，不说话了。

明思自然看出他的心思。

在大京的豪门公子哥儿中，纳兰笙的赤诚良善是弥足珍贵的。

正是因为如此，明思不愿意让他因为身边的那些黑暗的纷扰而伤心为难。

即便要成长，明思也不愿这成长太过残酷丑陋。

明汐、郑书远、太子，这三个人对纳兰笙来说，都有着重要的地位。

郑书远已经离开，可明汐和太子是他始终要面对的。

明汐的心狠手辣，纳兰笙会伤心失望。而太子明知明汐有问题，却依旧坚持大婚，这其中有何内情，明思虽不在意，但纳兰笙却不同——

如果正如明柔所说，太子娶明汐只是为了提早拿到亲政大权的话，那纳兰笙又该如何自处？

前些日子，仅仅因为太子眼神有些异样，纳兰笙都会闷闷不乐，更别说如果硬逼着让他在亲情、友情、君臣之谊之间做选择。

自己该如何才是好呢？

说了，纳兰笙会伤心。

不说，他眼下已经问到这里了。

想必这事在他心头也不是憋了一天两天了，难怪这些日子都未寻自己，想必就等着自己主动同他说。今日实在憋不住了，这才开了口。

不想说出真相，也不愿谎言相骗——一时间，明思只觉从来没有过的为难。

见明思一直默然，纳兰笙望了一眼，垂下眼睑，语声闷闷，“天晚了，我就不搅六妹妹歇息了。”

说着便起身。

明思一把拉住他，叹了口气，“五哥哥，你听我说。”

纳兰笙停住脚步，仍旧是垂首，明思低声道，“如果有一件事会让我非常难过和为难，五哥哥会告诉我么？”

纳兰笙猛地抬起首，愣愣地望着明思，神情先是疑惑，而后是呆怔，“你是说这件事会让我难过、为难？”

明思没有说话，只用清澈宁静的目光望着他。

纳兰笙也怔忪地看着明思，眼底一抹挣扎掠过，半晌，他低声问，“三姐姐，她如今可好？”

明思轻声道，“五哥哥放心，她不是一个人走的，她现在很好——也很幸福。”

纳兰笙愣了愣，良久轻声，“那就好。”

语声却有些飘忽。

明思心底低低一叹，“五哥哥若是想问就问吧？”

纳兰笙却摇首，“不必了。”顿了顿，看着明思轻声道，“原先是我想岔了——以为六妹妹不肯同我说。如今我已知道六妹妹的心。所以，不必再说了。六妹妹若告诉我，我难受，六妹妹也不会好受。我为难，六妹妹也会为难。那就不必说了。我明白，你们瞒我，都是为我好。”又停了片刻，垂下眼睑，“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勉强不得。而我，已经是对不起书远了。”

看着纳兰笙还有几分稚气的清秀面容，明思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暖流，又有几分感伤。

纳兰笙终究还是猜到了——他说的那个“你们”，指的应该就是自己和太子。

这个五哥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也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

虽然他现在的表情貌似平静，可明思知道他心里定然不会好受的。

可他不愿说，那自己也没必要再提了。

既然最令他受伤的事已经被他猜到，明思思量片刻，还是决定将其他的事一并告诉他。

没有再提郑书远一案，明思从大夫人的死说起，一直说到明柔的去处。

纳兰笙惊愣之极，呆了好半天才道，“原来太子那药是从你这里得的！”

明思无奈的点了点头，“是三姐姐走后我才发现的——”

纳兰笙噎了噎，“那，那……相助富贵离宫的也是你！那你那回让我约太子来府中，便是为了此事？”

明思又颔首，将富贵姐弟的事又说了一遍。

纳兰笙无语叹气，原来明思是这样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天道因果也太……说是巧合，可冥冥中似乎真有天意……

扶了扶额，纳兰笙道，“六妹妹，不若你还有甚惊人的事儿，都一并告诉你五哥吧——你五哥这小心肝儿，还是一次折腾个够的好……”

明思看着他眨了眨眼。

纳兰笙瞪大了眼，“还真还有？”

明思被他看得微微一顿，少顷，轻声细语的，“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四年前，我在太子袖袋里放了张纸条，告诉他有人在他食用的金玉果脯中下了毒。”

纳兰笙呆愣片刻，拍了拍额头，起身在屋子转了几步，“这还叫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我，我……”

明思笑了笑，“当时我担心他在府里出事连累咱们，所以就——五哥，你也知道我娘的出身，正好那**给了我那果脯匣子，说来这事儿，还得算你一份儿才是。”

听着明思语气中的轻描淡写，不以为意，纳兰笙只觉更加无语。

这个六妹妹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多惊天的事儿，自己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天大的功，她也不贪，身败名裂的重罪，她也不惧。

这样的性子，天上地下，只怕再寻不出第二个了。

纳兰笙只觉自己这一晚上受大刺激了！

第两百零二章皇帝非人

（三更）

看着纳兰笙的模样，明思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他九年前冰窖救了司马陵的事儿了。

纳兰笙转了半天，忽地停住望来，“这些事儿，太子殿下可知晓？”

明思摇首。

纳兰笙蹙起眉头，总觉着有何处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仔细一回想，蓦地想起太子殿下曾在府中查一个小丫鬟的事儿，心里顿时一怔。

可转念又一想，太子殿下查人是七八前的事儿，可明思放纸条却是四年前的事儿，时间差得远，应是没有干系的。

“六妹妹，”可还有些不放心，纳兰笙看着明思，“你说太子殿下给了你一块玉牌？是什么样儿的？”

“白玉的，一面儿是牡丹花儿，一面刻着仁和宫的铭记。”明思微微颦眉，“可有什么不对？”

白玉的，这么说只是二等令牌，纳兰笙心里松了口气，摇了摇首，“没事了，我只怕那玉牌贵重，六妹妹拿着不知事儿，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就不好了。”

明思莞尔一笑，“我当日问明白了才拿的——五哥哥还当我真不知轻重啊！”

纳兰笙呵呵一笑，两人这一说就说得远了，原本心里那点烦闷也散了不少，纳兰笙又忽地想起清查常妃党羽的事儿——六妹妹这般机敏，或许能支些招儿也未定！

纳兰笙素来是行动派，这样一想，便上前拉着明思在茶床坐下，低声道，“六妹妹，我也有件事儿要同你说……”

当下便将那夜的始末细细道了，又将自己和秋池查到的相关情形都一一道了。

说完了，看明思面色，却见明思只最开始时，稍稍露了些许异色便淡定如一，心里只觉又是心服又是叹息——纳兰家这么多女孩儿，没一个能及得上这个六妹妹。若按老太君的期许来说，若是明思入了宫，那纳兰家定然有一番大造化。可这个六妹妹却全然没有一般女孩儿的心思，既对太子的绝世风华没心思，也对那滔天的富贵权势没心思。而一门心思想入宫的五姐——后路却是未可知……

看着明思垂眸沉吟的神情，纳兰笙心中不免轻叹——不知若是父亲母亲当年未曾信那谗言将六妹妹送走，而今当下，又该是如何一个光景？

想起前尘如今这种种，他也不由的暗自苦笑摇首——一切的一切，是天意还是人意，人算还是天算，已然是说不清了。

如今一切都没有回头路。

明汐会如何？纳兰侯府日后又当如何？他已是不敢去想。

今晚听明思告知了那般多隐秘，他也看出了明思对宫闱的那股深切厌恶。

若非必要，明思分明是不想有丝毫沾惹。

救驾那样天大的功劳，明思都可滴水不漏的一遮掩就是四年，今夜若不是看自个儿心情不好，明思说不定连自个儿也不会告诉。

又想着太子挂在书房的那两幅字画——若太子殿下知道明思的一切，又会如何？

心下顿时百转千回，却是徘徊无果。

明思将所有听得的线索在脑中细细地过了一遍，沉思了半晌，“五哥哥，四个副统领中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告假的分别是谁？”

纳兰笙一愣，回神过来，想了想，“最先告假的是于统领，最后告假的是韦统领。”说完不解，“六妹妹觉得这二人有嫌疑？”

“不，我倒觉得这二人嫌疑最小。”明思轻轻一笑，看着纳兰笙疑惑相询的目光，“于统领乃寒门出身，能为贫寒之时相交的义兄出钱出力，此人应是重情重义之辈。可他相帮义兄却是瞒着夫人，说明此人少了些男子气概，性格应是胆小慎微，喜平顺而不喜多事之人。以他的性格，第一个告假符合他的性格。”

对于四个统领的性格，纳兰笙自然也是有所研究，此刻听明思只听凭他寥寥数句就能说得如同亲见，不觉深为诧异，见明思顿住，又着急催促道，“那韦统领呢？”

明思一笑，“韦统领如今身为禁卫统领，也算高位。女儿被休弃这样的事儿，对哪家都是大辱。若换得其他但凡心机深沉些的，定然会寻法子狠狠报复。韦统领却是同人家打了一架，说明此人性格直接却稍显暴躁。常妃此人心机深沉隐忍，她在宫中筹谋，至少应该也有数年。我以为韦统领嫌疑小——其一是因为常妃选择人选应当不会随意。韦统领这般的性格想隐忍数年而不露端倪，只怕是不容易。其二，这样性格的人，一般会认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他自认清白，所以才会最后一位告假。其三，同常妃勾结之人，还负责了收买宫中禁卫为常妃办事。能办这样事儿的人，不仅要眼光毒，要要心细，这位韦统领应该是做不到的。”

纳兰笙呆愣片刻，喃喃道，“难怪太子殿下召了这两位回来……”

明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笑道，“你们那位太子殿下可是个聪明人呢！”又道，“在这风口浪尖，无论是第一个告假，还最后一个告假都是引人注目的。真正心中有鬼的人应该是不愿受人注目的。”

纳兰笙叹服的看着眼明思，心里只道——太子再聪明只怕也没六妹妹你聪明才是……

明思自不知他心中所想，又接着道，“这些判断也不过只能做一参考，未必绝对。此事的关键还在那离职的三个禁卫身上。”

纳兰笙蹙起眉头，“可那一个死了，另外两个也是没了下落，这没法查啊？”

“是死了两个。”明思淡淡一笑，“当夜追杀富贵的是两人，你们只发现了一具尸身，还有一具应该是被路十三处理了。”

“死了两个？”纳兰笙更皱眉头，“那这更不好查了！”

明思却摇首，“不是让你们去查这人——常妃既身死，那剩下的人只怕早跑到天边了！”见纳兰笙不解，明思笑了笑，“我说的查是去查这三人离职的经过——宫中禁卫未满年限不得随意请辞，这三人要离职必定有个由头。常妃身在后宫，自然无法同这些禁卫接触，所以办这事儿应该是极熟悉他们的人。你先前说那个禁卫平素并无恶习，又怎会在当值时间饮酒至醉？还同曹统领顶撞？”

纳兰笙若有所悟，颔首道，“这样说曹统领和严统领都有可疑？”

明思笑了笑，“事若反常则为妖——你们再去查查那另外两名下落不明的侍卫离职的经过，或有所得。”

纳兰笙听得兴起，朝东边望了一眼，“可惜秋池这小子醉了——这查禁卫的事儿是他的差事呢。”

秋池？

明思望了一眼，心中淡淡一笑——这人正统得很，只怕并不愿意女人插手事务。

“此乃宫中机密，五哥哥同我说了本属不该，还是莫要同秋池说为好。”明思笑道。

知道明思不喜沾惹宫闱，纳兰笙听明思这么一说也知分寸，“六妹妹，我明白。”又追问，“那还有什么可查的？”

明思想了想，“还有一个方向也可一查。”

纳兰笙心急，“六妹妹快说。”

“常妃入宫前并无势力，同禁卫勾结应该也是入宫后生了四皇子之后的事儿。”明思顿了顿，沉吟道，“从富贵的事儿可以看出，常妃心性深沉，擅于利用人心的弱点。而五位统领，无论寒门还是官家出身，能做到这般地位，又是皇帝亲信，已差不多是极致。所谓手段，无非一是威逼，二是利诱。从常妃的性子和这五位统领的性子看，我以为威逼的可能性会更大。你们可去查查从十年前到四年前的这段时日，这五位统领自身或是家中可有过什么隐秘的大事。若常妃果真是威逼挟持，那定然有人为抹过的蛛丝马迹留下。”

纳兰笙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迭声道，“好，好，我明日就去查！”

明思笑而不语。

“六妹妹，你怎能想到这许多？我怎就没想到呢？”纳兰笙又是欣喜又是钦服，“听你说着也简单，可真要想，好似却不容易想到。”

明思笑了笑，说着难其实也简单，不过是一些心理学上的东西，自己选修了两年的心理学——把这当个案例来分析罢了！

“也未必是难，我看太子也想到了不少，只不过未曾对你们明言罢了。”明思道。

纳兰笙点了点头，忽地顿了顿，小心地望了明思一眼，“六妹妹，你觉得太子殿下如何？”

明思想了想，“聪慧、有大志。”停住，又加了一句，“从眼下看，心肠还不算坏。”

“那若是从女子看男子的眼光来看，六妹妹可觉得太子殿下算得是个好男子？”纳兰笙望着明思。

明思却失笑。

纳兰笙不明所以，“六妹妹你笑甚？”

明思抿了抿唇，莞尔道，“我曾看过一个有趣儿的话——这世上人共分三种，男子、女子，”顿住，轻笑，“皇帝。”

三种人——男子、女子，还有皇帝……

纳兰笙呆住，呐呐道，“这，这是什么分法儿？皇帝难道不分男女么？”

第两百零三章乌龙事件

（四更）

明思轻笑，“这话儿的意思是这人一旦做了皇帝就不能用看一般男女的眼光来看了——世上男女千千万，而皇帝却是站在这所有人之上的。人都是自私的，女子想的是家、国、天下，家在最前，天下在后。而做了皇帝的人却定然是天下为先，昏君且不说了，愈是有大志的皇帝便愈是想开疆辟土，即便野心小些的，也想得是国泰民安，而这家——即便是后宫粉黛三千，也是排在最末的。”

纳兰笙怔怔听着，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儿，沉默了半晌，“六妹妹，你是说当了皇帝的人就容不得真情么？”

明思看了他一眼，稍稍沉默少顷，“我曾看过一个孤本，里面记录的是许久之前的朝代。提到两个故事。一个皇帝看上了他的儿媳，将这个女子夺了过来，千宠万爱。甚至这个女子的一家都极受荣宠。可后来起了动乱，皇帝出逃。手下兵士认为是这个女子祸国，这个皇帝虽是伤心欲绝，可还是不得不赐死这个女子。”停住片刻，又垂眸继续道，“还有一个故事。有一个皇帝为了安抚邻国，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了那个国家的皇帝。他的女儿苦苦哀求不愿远嫁，可他还是将她送走了。后来，那个皇帝没有再攻打他岳父的国家。但过了几年之后，这个皇帝的国家国力兴盛了，他便发兵攻打他女婿。最后，他不顾她女儿的哀求杀了他的女婿和他的外孙，而他的女儿也自尽在了他的面前。”

轻轻呼了一口气，明思望着纳兰笙轻声，“这两个皇帝都是世人眼中的明君。是人都有不得为而为之的时候，而当了皇帝的人但凡想做明君，这不得为，却又不得不为的时候便更多了！”

纳兰笙只觉心中感伤万千，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末了，只得苦笑，“听你这么一说，这皇帝倒是个最苦命的。”

明思摇首莞尔，笑得俏皮，“也未必——只要这皇帝莫要太过多情心软，这坐拥天下的滋味儿还是挺不错的。”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世事哪得两全法。

纳兰笙抬首看了看更漏，站起身子，“亥时都过了，该走了。”偏头看了看东面，迟疑道，“六妹妹，你如何歇息？”

明思无谓的一笑，“我歇外间榻上便是。”

纳兰笙稍稍犹豫，“六妹妹，你是定要回边郡么？”

纵然回到四老爷四夫人身边能尽享天伦，可人生漫漫，又岂能只伴双亲？

明思微微一怔，敛住笑意，少顷，轻声，“五哥哥的心思我明白。可眼下，我还真没那样的心思。”

明思心里并不糊涂。

对于这场亲事，不仅仅是纳兰笙，还有蓝彩，甚至还有四老爷，也许都有同样的心思。

这场“假凤虚凰”，她身边的人都期许能皆大欢喜。

眼下看来，秋池也算是不错，但迄今为止，她并无丝毫异样的情怀。

想想她也觉着奇怪。

俗话说，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可自己做了两回的少女，怎就从来没怀过春？

上辈子就不说了，自己那时候学这个学那个，只想着能让父母多看自己一眼，那个时候的自己算是钻了牛角尖就不提了。

可这辈子，怎么说自己也算是“五好家庭”出身，父爱母爱连着兄弟姐妹爱都齐全了——也看过不少美男子，司马陵算一个、秋池也算一个、还有那个十七皇子，个个都赛过以前那些明星，为什么自己就没点儿旖旎的心思呢？

这厢纳兰笙已经在叹气了，“六妹妹，你说到底什么样儿的男子才能讨得你的喜欢？你总不能真的陪着四叔四婶过一辈子吧？你不在意，难道四叔四婶就能放心？”

要当皇帝的太子殿下肯定是没戏了，秋池这呆头鹅眼下看着似乎也是难——纳兰笙无奈了。

这两位在天下女子眼里，都是抢破头的夫君人选，怎么到了六妹妹这儿就不管用了呢？

喜欢什么样儿的男子？

明思蹙眉想了想，眸光却还是茫然。

不喜欢什么样儿的她倒能说出个十条八条的，可喜欢的——还真说不出来！

看着明思的表情，纳兰笙无语地摇了摇首，这个六妹妹啊——别的女孩儿家不知道的，她都知晓。可别的女孩儿都知晓的，她却不知道了！

“罢了，”拍拍明思，纳兰笙苦笑道，“还是等你想到再告诉我吧。”

明思想不明白，也不愿再在上头多费力气，遂抿唇一笑，“好。”又看了东面卧房一眼，笑道，“这人酒品倒是乖觉。”

纳兰笙也笑，“别的人我不知，反正‘酒后吐真言’这话绝非说的这家伙。他但凡有一分清醒便不会乱说半字，倘若真个儿醉了，也只是睡觉，好伺候得很。你放心歇着吧，估计再有一个时辰，这家伙就该醒酒了。他酒量好，醒酒也比旁人快。”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将纳兰笙送了出去。

纳兰笙走后，蓝彩进来替明思铺了软榻，加了暖炉，又伺候着明思漱洗换了寝衣歇下，便打算在旁守夜。

明思自然不同意，软榻自己睡了，如今又是冬天，干坐一夜如何能受得了？

见明思坚决，想着秋池睡了这一个时辰也安静，蓝彩也就未再拘泥，留好了夜烛后，便退下去歇息了。

明思却有些失眠。

她没有猜错，常妃那药果然是走的“借体传毒”法子，而司马陵，也果然是雷厉风行，当即立断的狠绝。

那个“马上风”而死的四皇子究竟有没有参与到常妃的阴谋当中，是真病还是假病也不会有人再关心。

想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十五岁皇子，明思心里还是有些发堵。

十五岁的少年，马上风……

还有那个伺寝的宫女……

这是真实的发生，而不是书中的记载。

明思有些恶寒。

同父所出，那个四皇子应该长得还是有像司马陵的地方吧！

而这一切，自己又充当了什么角色呢？

虽非本意，但明思还了生出了一种愧疚和一种深深的厌恶感。

看着史书中的阴谋和自己亲身参与，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尤其是自己不能确定这其中是否有无辜的牺牲品时。

深深地吸了一口，努力的平复心情，明思对自己说，这就是封建时代，这就是皇权、君权——自己不能超越时代性，也改变不了，那就只能顺应和接受。

安抚完后，明思阖上眼，抛却杂念努力的让自己睡着。

可天不从人愿。

当明思刚刚有些朦胧的睡意时，内间传来“哗”的一声轻响。

声响虽不大，但对于半朦胧状态的人而言，却能一下子将睡意惊得无影无踪。

睁开眼，听着里面传来第二声撞到凳子的声音时，明思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起身。

走到内间，只见秋池着了一身素白中衣一手拿了一只茶杯，正在桌上摸索茶壶。

身形还有些趔趄不稳，不管是醉意朦胧，还是睡意朦胧，显然是还未完全清醒。

夜烛点在外间，内间有些黑，乍然睁眼肯定看不真切，又加上不熟悉，所以才撞到凳子。

再叹了口气，明思轻步上前，取过茶壶，又拿过他手中的茶杯倒了大半盏茶，茶水还是微温，想必蓝彩临睡前应是换过了。

秋池的确未完全清醒。

这段时日差事重，他已多日未休息好，今夜又喝的酒又是后劲极大，在床上睡了一个多时辰便渴得难受，昏昏沉沉的起身准备倒水，却半天摸不到茶壶。

明思一取走他手中的茶杯，他便在脚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撑着头歪着。

明思将茶盏递到他手边，他也本能的接过一饮而尽，又伸出，“再倒！”

眼睛还阖着，话声倒带了三分命令。

明思无语，又替他倒了一盏。

连着喝了三盏才解了渴，将茶盏朝桌上一推，便摇摇晃晃的起身准备上床。

眼见茶盏要撞到茶壶，明思眼明手快的按住，将茶盏放好之后，抬首却见秋池走错了方向，竟朝外间在走。

嘴角顿时抽了抽——谁说这家伙酒醒得快的？

嘀咕归嘀咕，还得上前“拨乱反正”。

摇了摇首，上前几步拉了拉他的衣袖，“将军，错了，床在这边儿。”

这一拉便出了问题。

只见秋池身形一摇，只顷刻间，那高大的身形便倒了过来，明思哪里抗得住，眼睁睁地就看着秋池歪着身子朝自己压了下来，秋池在这一瞬间也清醒过来，伸手想抓明思，可身子已经失了重心——随着“哗啦”一声裂帛声，两人便叠罗汉地摔在了一处！

冬日的房内都铺了地衣——不算冷。

除了屁股，其他地方也摔得不算疼。

可明思觉得自己的嘴角已经不是抽搐，简直是抽痛！

望着刚从自己白色抹胸上抬起头却目光还有些茫然的秋池，明思很想磨牙。

余光看着自己被扯开露出的半面肩头，明思十分想磨牙！

再看秋池那还一直按在自己左胸上的手，明思……

做好事原来真的会被雷劈！

天字第一号的无语凝噎——

第两百零四章忘了就好

（一更）

‘秋将军，地上很冷，能否起身？‘看秋池还在呆呆地大眼瞪大眼，明思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

也尽量--无视那贴在自己腿间某个正在逐渐变化硬度的物体……

明思的声音终于将秋池从惊愣中惊醒，却还有些呆怔。

身下女子青丝倾泻满地，目之所及却是冰肌莹彻近在眼前，滑腻似酥，又细润如脂，粉光若腻，微弱的烛火下，直让人想到世上最美的白玉。

同脖子以上的肌肤判若分明。

忍不住不看。

圆润美好的肩头，形态诱人的锁骨，还有那更加诱人的……

鼻翼处阵阵幽香若有若无，却分明清晰。

忽地惊觉掌下的柔软，再看身下女子那冷幽清冽的眼神，秋池火烫般地缩回手，呐呐语结，‘对，对不住，秋某……‘明思无语地垂了垂眸，再吸了一口气，‘秋将军--可否起身说话？‘秋池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还压在人家身上，霎时俊面一红，赶紧翻身而起，站直了身子方想伸手去拉，那个女子却利落的一手拉好自己被扯裂的素白寝衣，直起了腰身，紧接着便直身站起。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干脆轻盈！

秋池顿时微愣，随即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那不足盈盈一握的柔软腰身上--竟然不用手撑地借力就起身了……

摆明是乌龙，明思除了自认倒霉，也不可能去问责什么。

‘夜深了，秋将军安歇吧。‘淡然平静地说了这一句，明思便抬步朝外间行去。

秋池一怔，猛地抬首却见那娉婷身影正欲离去，那话便脱口而出了，‘六小姐，秋某愿负责。‘‘负责？‘那女子蓦地停住脚步似惊诧，片刻后转身，却是盈盈一笑，‘为何要负责？‘雪白的素衣，青丝如缎，幽暗中不并不见平素的发黄，只如那最上等的丝缎瀑布般的泻落，还有惹人心怜的两缕柔柔顺滑在胸前。

纤细的身影就那样静静立在数步远处，亭亭袅袅若空谷幽兰，可那清眸流转间的笑意，却似带了三分意味不明的讥嘲。

秋池顿了顿，沉声定神，‘秋某冒犯了六小姐，自当负责。‘那女子似一愣，蓦然‘呵‘的轻笑，‘难道秋将军对每个被冒犯过的女子都要负责？‘大约是怕惊了人，语声压得有些低，轻柔婉转中便带出了低沉，反倒添了些妩媚。

秋池顿时噎住！

这怎么同？

她是纳兰笙的妹妹，是纳兰府的小姐，她是……

对别的女子，自己又如何称得上冒犯……

再则，自己也并未主动‘冒犯‘过哪个女子……

又则，自己也从未主动生出过想‘冒犯‘哪个女子的冲动，只--除了方才……

忽然间，秋池觉得自己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也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说什么。

正无语间，那女子淡淡一笑，‘本是意外，秋将军无需介怀，忘了就好。‘极平静、极坦然、极不在意，说完转身，只一念间，身影便翩然转过不现。

秋池呆了半晌，只听外间传来些许细碎声响，他知那女子应是上榻安歇了--良久，呆愣完了又怔忪，也不知是赧然还是憋闷，心里只辨不清滋味。

视力已经习惯了光线，不自觉地梭巡一扫，只见静雅香闺中那一桌一椅，绣幕帐幔，明明极寻常却似乎每一处都透着说不出的异样。

轻轻提步迈回那精致雕花的拔步床前，方踏上脚踏，只见静谧的朦胧中，那围廊上细细雕琢的合欢花却蓦地映入眼帘。

微怔，心房顿时一颤。

少顷，才躺了下去。

高高的院墙外，更鼓已经敲过五更。

清雅的居室内，一灯如豆，朦胧旖旎。

一墙之隔。

榻上的女子无语半晌后，阖眼睡去。

床上的男子却望着那软烟罗纱的云绣帐顶怎么也睡不去。

嘻嘻，还是分割线哦雾霭沉沉的清晨，空气中带着些许刺骨的寒湿之气。

偶尔有点点雪花零散的飘逸落下，似有若无。

纳兰笙急匆匆地从走出院门，宝砚小跑地举着伞在后面追着，“少爷，您别急啊，这还早着呢。六小姐和姑爷肯定等您——”

纳兰笙望了望天色，放缓了脚步，不耐烦道，“这点子雪，撑什么伞——收起来！”

昨夜回去想着明思提及的几点，心里愈想愈激动，今儿个早早地就醒了，巴不得马上就去查个水落石出。

宝砚将伞收了，跟住纳兰笙，主仆二人刚走出不远，身后另一条岔路上传来了明汐软软娇柔的声音，“笙弟——”

纳兰笙身子一顿，停了片刻，转过身，“五姐姐，今儿个这么早？”

眸光在那娇艳如花的面容上一扫，极快地垂了垂又抬起，神情平静。

明汐微微一笑，“我是特地过来寻你的——今日娘同我要去纯元观求签，笙弟陪我们同去可好？”说着抿了抿唇，笑道，“顺便也替笙弟求支姻缘签，看看我家笙弟几时才能红鸾星动？”

纳兰笙眸光微微一落，“我不得空，还有差事要办，不是有娘和你同去么？”

“差事什么时候都能办，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娇媚的面上微微嗔怪，说着上前几步，拉了拉纳兰笙的衣袖，“笙弟——就陪五姐去这回吧，日后便是想，只怕也难得这般自在了。”

云鬓高挽，鬓侧赤金凤钗通体金碧，尾翼上羽毛纹路纤毫毕现，耳下明珠宝光莹莹。

织锦雀裘的大氅上金丝刺绣微微闪耀。

衬得那夺人的丽色更显华贵雍容。

纳兰笙的目光在那织锦雀裘上的金丝花纹上定了定，“让三哥陪你去吧，我真是有事。”

将手从纳兰笙胳膊上收回，明汐面上的笑意已经不见，眸光微凝，“笙弟，我才是你姐姐！”

纳兰笙皱了皱眉，有些不耐，“我真是有事，你扯这个作甚？”说着便欲转身，“我先走了。”

“我马上就要进宫了，你都不肯陪我去上趟香——你还说不是为着昨日我说了你那六妹妹几句！”明汐看着他的背影，语声似委屈，“笙弟，你就一点儿都不心疼五姐么？”

纳兰笙顿住转身，看着明汐眼底闪过一丝软化，又垂了垂眸，“你若真舍不得，那就不要进宫！”

明汐听得一滞，委屈顿时化为冷硬，“好啊，真真是我的好弟弟！我不过是想让你陪我去敬个香，你倒拿这话来堵我！”顿住，又冷笑数声，“昨夜陪妹妹妹夫到半夜倒是得空儿，今日到亲姐姐这儿却没空了——昨儿个六妹夫可是醉了的，便是亲兄妹也该避讳着些，何论还是隔了一房的！我看笙弟日后还是好生注意着才是，咱们这等人家可受不得那些个糟污闲话！”

宝砚面上一呆，愣愣地朝纳兰笙面上望去。

“你——”纳只见兰笙面上青白交替着一现，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现在没空，以后也没空——五姐，你自便吧！”

说完，大踏步离去。

余光只在明汐阴沉的面上停了一瞬，宝砚便不敢再看，赶紧垂首行了个礼，小跑地朝纳兰笙追去。

秋池只微微地眯了会儿，听得外间丫鬟进屋的声响便起了身。

明思听得内间的动静便吩咐帽儿进去伺候。

军旅之人动作本是麻利，几下漱洗后，秋池在内间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间声响安静了，这才走了出去。

明思也打理妥当了，见秋池出来便是淡淡一笑，“将军先喝盏茶，待用了早膳咱们就可回了。”

说话时，目光并无躲避，神情也平静之极。

恍若一切都未发生过的自然。

秋池怔了怔，“好。”

目光在那含笑浅浅的面上一扫，不知想到了什么，心底竟有些慌乱忐忑，遂垂下眸光，不敢再看。

用过早膳，纳兰笙便到了。

去老太君老侯爷处道了别，三人便出了府。

看着纳兰笙面上的急切，明思笑道，“你们去忙吧，我自个儿回府就成。”

秋池还未说话，纳兰笙已经拽着他朝马车走，一面走一面回头高声道，“六妹妹，等这两日忙好了，我去寻你给我做烫锅子吃——”

明思抿唇一笑，不言，转身上车。

秋池回首一眼，只见到了那抹窈窕没入车厢的那最后一瞬。

主子坐定，车夫马鞭轻挥，两辆马车便颤颤地各向东西而行。

秋池瞥了纳兰笙一眼，“今个儿精神头儿倒好！”

纳兰笙“嘿嘿”一笑，又上下打量了秋池，“咦”了一声，“你今日气色倒有些不济——昨个儿没睡好？”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

秋池神情一滞，有些生硬，“换了地方有些不惯——无事。”

认床也是常事，纳兰笙也不以为意，“哦”了一声，“那你该没扰着六妹妹吧？”又笑，“床都让了你了，还歇不好——你这家伙倒是难伺候！”

第两百零五章心思懵懂

（二更）

秋池又是一滞，稍停片刻，“你同六小姐，好似比同五小姐要亲近得多。”

听见“五小姐”三字，纳兰笙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片刻后，苦笑道，“我那五姐你也见了——叫人如何亲近得来？”又顿住叹气道，“你说这明明是一家子为何这性子就能差这么远？”

秋池自然知道纳兰笙是在将何人做比，一思及那个女子，感觉顿时莫名，明明知晓纳兰笙是在赞自己的妹妹，可心里竟也有丝丝愉悦。

“确然相去甚远，”俊朗的面上现出淡淡笑意，“那你说说六小姐是何性子？”

纳兰笙先是一愣，盯着秋池直至那俊面微微发红，片刻后，纳兰笙面上露出了一抹得意兴味的笑意，语意调侃，“我没听错吧——你是在问我六妹妹？”

秋池瞥了他一眼，不言语。

纳兰笙“嘿嘿”一笑，“我这六妹妹——”拉长了声音，偏头想了半天，“极好！”

等了半天就两字！

秋池忍不住瞪他。

纳兰笙却双手一摊，无奈又认真，“你这冷不丁的问，我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就只想到了这两字——”见秋池还在瞪他，“你别瞪我啊，我说再多也不管用——我说好的，你未必觉得，你觉得的，人家未必觉得。反正这日子还长，还是你自己慢慢看吧。”

纳兰笙心里也是纠结。

从他心里，自然是希望这两人能成一对儿。

可是他又允诺了明思不泄露明思的底细，加之明思非同一般女子，他也不确定秋池能不能得明汐的心，若不能情投意合，无论伤了哪一方，他都是不愿看到的。

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我这六妹妹是不同的，你若真有心就得真用心。”顿住，抬眸，“你不嫌弃她容貌有异？”

秋池正听了前半句怔忪，闻言顿时一愣，脑中随即浮现出昨夜所见，想起那截然分明的差异也不觉有些叹息。

他生性直接，也未想到别处去，只心道，若非被药性所冲，这个女子不知该有几多的动人。

遂正色，“娶妻求贤，你当我是浅薄之辈么？”

“打住——”纳兰笙摆了摆手，又是叹气，“你若真的中意我这六妹妹，这头一条，就得将你原先那些个‘贤良淑德’的想法给改改。”

改想法？

秋池愣了愣，蹙眉，“你是说六小姐不贤良淑德？”

心里却疑惑，那个女子虽性子有些不同，但看着还是端庄娴静的。

纳兰笙也不知该如何说，他也是男子，自然知道男子眼中的“贤良淑德”之含义。虽不十分清楚明思所想，但他却能肯定这样的男子是入不了明思的心的。

可是却没办法解释。

语结了半晌，纳兰笙只得道，“自然不是。”

秋池不解，直望着。

纳兰笙无奈，“你别问我，我也说不上来。你现在离六妹妹可比我近便，你自个儿慢慢看吧。”说完，便转首掀开车窗帘朝外望，看清楚外面便是惊异，“咦，还有人给那些乞丐发衣裳。”

秋池也探首看去，只见一个面目黝黑的中年男子领着几个青年男子，都是庄户人的打扮，正站在一辆板车前，板车上垒着几叠棉衣，还有一些捆扎好的油纸包。

那几个男子正将板车上的棉衣和油纸包一一分发给那些个乞丐。

秋池也微微惊异，却是一笑，“应是哪家大户在做好事——倒是难得。”

纳兰笙笑道，“你往日总瞧不起有钱的，你看，未必也没有好人。”

秋池淡淡一笑，“可终究是欺压百姓，吃喝玩乐的占多。你府中也有钱，怎没见出来施舍一二？”

纳兰笙噎住。

一路行到皇宫，二人直接到了仁和宫。

纳兰笙早心急了，在太子书房一坐下便开始滔滔不绝。

他记性好，昨夜又是用了心，翻来覆去的想了多遍，愣是将昨夜明思所讲的几乎一句不漏的全复述了一遍。

一古脑而道完之后，满目期待，“怎么样？可还使得？”

秋池看着纳兰笙，满目诧异，“你几时想到这许多？”

纳兰笙一滞，咳了咳，“昨儿个回去想的。”

司马陵定定地看了纳兰笙片刻，轻轻垂眸，唇边现出些许笑意，“纳兰倒是长进得快——很是不错！这回若办好了，便给你记一功！”

纳兰笙微微窘迫，“帮殿下办事乃是分内——”说着，却又瞄了一眼太子书案上的月石砚屏，不语。

司马陵和秋池相视一望，秋池眼底笑意分明——纳兰笙觊觎太子这月石砚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司马陵斜睨纳兰笙，“喜欢么？”

纳兰笙讪讪而笑。

“喜欢就赏了你吧！”司马陵挑了挑眉，“莫做那小家子气，不过是个玩意儿——好好办差，多长进些，日后自然有你的好！”

纳兰笙顿时大喜，又瞅了一眼那砚屏，满心都是欢喜，“殿下只管放心——我即刻就去办差，”站起身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殿下，东西送我府上就是！”

说完一溜烟儿便跑了。

司马陵面上一滞，顿时无语。

秋池笑了笑，起身道，“殿下，我即刻去查那两个禁卫的离职经过。”

司马陵点了点头，状似无意的，“听说你昨日去了纳兰侯府。”

“昨日纳兰侯府的大小姐出嫁，”秋池颔首，“前两日纳兰府的老太君派人来相请，我未在府上。昨日听纳兰说了才知晓，便走了一趟。”

司马陵轻轻点了点头，在秋池面上望了一眼，“这些日子倒扰了你，等这摊差事了了，再到你府上尽兴喝上一回。”

秋池笑道，“好。”

分割线报道秋池和纳兰笙这一忙便又是数日。

不过秋池这一查，却露了些端倪出来，两个禁卫的离职竟然都同曹统领有关。

太子便命纳兰笙着重详查曹统领。

这一查终于查出了问题。

八年前，曹统领的原配意外落水而亡，他的岳母曾对人哭诉过，说她的女儿死得不明不白。

可离奇的是，而后曹统领原配一家便离开了大京，说是回了原籍。

可再一查，原籍并无这家人。

而就在这时，曹统领却偷偷地将几个子女欲送出大京。

太子一声令下，将曹统领拘捕回来。

未曾费多大力气，曹统领便将一切招认。

原来他的原配乃是独女，虽是小户人家出身，但自小娇惯，脾气甚骄横霸道。

八年前，在一次争吵中，曹统领大意失手错杀了原配妻子。

他便伪装了妻子落水而亡的假象。

但岳母却哭闹不止。

没过多久，岳父岳母便离开了大京。

后来，他见事情遮掩下来了，以为无事，便又重新娶了亲。

八年前，他还不过只是禁卫军的一个小队长，后来续娶了夫人后，仕途也平顺了。

次年，长子出生时，他已经被提拔成了副统领。

可就在这时，他原来岳母的血书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真相就此大白。

待秘秘密处理完这一应事务后，太子的大婚也临近眼前，不过三日。

而这几日中，秋池也未完全理清自己心中所想。

对于这个纳兰六小姐，他只隐隐觉着同一般女子不大一样。

可究竟何处不同，他却说不上来。

那夜“负责任”之言虽是一时冲动，但后来愈想便愈是加深了这种冲动。

故而才有了马车上向纳兰笙的相询之言。

同这个女子在一起，总有一种很舒服很安宁的感觉。

几日办差的忙碌中，他竟会不由自主地时时回想起这种舒服和安宁，生出些贪恋来。

而每每回想起那夜昏暗中的所见所感，素来冷淡自持的他便会莫名地有些口干舌燥。

可一想起那女子平静淡然的反应，他又有些惊异。

那样的情形下，那女子竟然未有一丝娇羞，反倒是他这个大男人显得有些无措的慌乱。

想到此处，秋池便有些哑然。

这头未将自己的思绪理清，那头又想着纳兰笙那日在马车上的语焉不详，他便慎重了许多，将纷乱的心神定住，全心投入到差事上。

这个女子的确太过不同，且又是纳兰笙极看中的妹妹，实不能草率。

既然纳兰笙说让他好好再看看，那就多待些时日吧。

反正她也说了让他去静湪院用膳，等差事了了，不妨多相处了解再说。

秋池如是想。

可未想到的是，旧的思绪未理清，新的却又来了。

昨日常妃一案终于了结，太子虽未多说什么，但他看得出太子的心情应是不错的。

他的心里也生出些轻松。

可不曾想从宫中出来，纳兰笙便急急地拉了他上车。

落座之后，看着他，神情是少有的肃然，“对我六妹妹，你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他微有怔忪。

还未答话，纳兰笙却看着他凝重道，“我这六妹妹不同一般的女孩儿。你前几日问我她的性子，我同你说我说不上来，这也算实话。我是真说不上来——可我同你说那‘极好’二字也是我内心之言。你们二人，一个是我顶顶重要的亲人，一个是我最紧要的挚友。我虽盼着你们好，可我终究是外人。真正如何感受，还要看你们自个儿。我只说一句，你若真中意我六妹妹，那日在镜湖畔所言就千万莫忘！”

镜湖畔所言？

他微微一怔，有些惊异，“你是说——”看着纳兰笙，没有说完。

纳兰笙垂了眸，“若是这条做不到，那我只劝你罢了。”

第两百零六章只娶不纳

（三更）

她要的是独宠？

他心绪有些复杂。

他虽不是滥情好色之徒，但也从未想过只娶不纳。

男子娶妻纳妾是为子嗣，何况秋家本就人丁单薄。

可现在听了纳兰笙的话后，才蓦地明白求亲之时四夫人之言并非虚妄。

也并非四夫人一人的意思。

她也是这般想的——否则纳兰笙不会这般慎重地同他交待。

又想起自己在镜湖前所言——若自己真同纳兰六小姐做了夫妻，话既然出了口，那自然要说到做到。

可那时，自己还未有如今这心思。

当时所言，源于三分不平，三分怜惜，还有几分却是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如今想来，就在他说了那话之时，局面便已经成了非一则二的选择。

他秋池自然不能做妄言之辈。

若是依照原来所定，她数月后和离离去，那此言自然了之。

可真娶了她为妻，自己就必须践诺。

思及此，秋池有些迷茫。

这二十年，从未花过心思在女人身上。

为一个女人不纳偏房伺妾——这种想法更是从未有过。

却不想这短短十来日，这两条的“从未有过”都摆在了面前。

却比最棘手的军务还棘手。

他既惊诧于这个女子的种种不同，更惊诧于不同于以往的自己。

这两条“从未有过”，在他从前的认知中当是不可能出现，即便他人提及也定是心下嗤之荒谬，而全然无需考虑——可昨日到今夜，一思及那个女子，他的心里除了对第二条有些慎重犹疑之外，却更多的是因思量那第一条而生出的患得患失，不明所以。

他花了心思去想这个女子，却想不透这个女子的心思。

只隐隐觉察出一点。

想要这个女子，想真的娶她为妻，这“绝不纳妾”似乎还不是唯一的一道关隘。

那个女子的态度——实在是太冷清了些……

办差事的这几日，不是未曾思之欲见。

再忙，一顿饭的功夫还是有的。

可是一想到那夜那女子语声中的淡淡嘲讽，他便打住了念头。

愈是想，他便愈是不明白。

他冒犯了她，虽是无意，可她是正经良家女子，自己自然不能欺于暗室。

不欺暗室方乃君子。

可自己同她说愿意负责，她为何语中会有那嘲讽之意。

她应该看得出自己绝非登徒子之流。

自己当时态度也算诚恳，她为何会那般态度？

整整一上午，秋池在书房中也未想出个究竟。

总觉得那个女子的种种，似乎愈是去想，便愈是看不清。

可又控制不住不去想。

方管家再次叩门而入时，秋池还在书案前捧书。

目光在那本被秋池捧了一上午也没见翻几页的兵法书上扫了扫，方管家恭声道，“将军，午膳在何处用？”

秋池一怔，“送到书房来就是。”

方管家咳了咳，“那小的去回夫人不用等将军了。”

“夫人说了等我？”秋池愣道。

“先前厨房询问，小的也不及问将军，便吩咐厨房先备了将军的份例过去。”方管家道，“眼下将军既不过去，小的便去同夫人通禀一声就好。”

“不必了，”秋池长身而起，“既是送过去了，我便过去用吧。”

方管家恭声，“是。”

秋池走到门口，忽地停住，“方管家，你看夫人如何？”

方管家微微一顿，“小的以为夫人应是极好的。”

“极好”，又是一个“极好”……

秋池很是为身边人的词语匮乏而有些无语。

方管家瞅了一眼秋池，“小的以为将军若有想不明白的，不妨同夫人好生说说。”稍稍停了停，“夫人是小的见过最蕙质的女子。”

蕙质么？

蕙质而兰心。

微微惊异之后却是认同。

这个女子似乎应是当得起这句的。

面上笑意微微。

轻轻颔了颔首，余光一扫，却见方管家的余光也落在他的面上，收住笑意，微微一咳，肃然道，“我自去便好，你下去忙吧。这几日外间的积雪似多了些，你看着，该打理的就好生打理打理。”

方管家一噎，默了默，“是。”

迈出闻雅院的秋池，心情有几分松快。

一路稳步行到静湪院。

在打开的院门处微微一顿，抬步进入。

故意放重了些步子，果然，走到正房门前还有数米远时，那房门便开了。

那个叫帽儿的憨厚丫鬟一步迈出，行了个礼，“将军——小姐在偏厅等您。”

他点了点头，在廊前跺了跺脚，进到正房，目光微微一瞥，陈设依旧，只那放了茶盘的圆桌上的桌布却换了。

换做了一张鱼戏睡莲的深赭色丝缎桌布。

看到秋池的目光，蓝彩心里微微叹气——那日后，明思虽未说什么，却吩咐她将那桌布收起。

那张桌布，是明思在纳兰府时闲暇所绣。

她以为有了前些日子纳兰侯府的那回相处，会有些不同。

谁知，却并无什么不同。

这几日，明思绣花写字画画一如既往，其他的时间便全用来写那段子。

秋将军是否出现，明思似乎全未放到心上。

她提了一句那日明思同秋将军那用膳的约定，明思思量片刻，却道，“前几日才演了那场，老太君应该不会疑心。这几日五哥应该也忙，放心吧，老太君不会多想的。”

看着明思的面上神情，蓝彩只得叹气。

襄王虽有梦，神女却无心。

只是这“襄王”究竟只是她还是包括了其他人，蓝彩却有些不确定。

但蓝彩暗地里几番思量之后，也有些不解秋池。

在纳兰府时，她分明看出了秋池是动了心的。

可为何这接下来就没了动静了。

还有小姐那件被扯坏却一字不提的寝衣……

想到此处，蓝彩看向秋池的眸光便多了几分探究和疑虑——莫非那夜她下去后，还生了什么事儿？

将心中种种猜疑按下，蓝彩福身一礼，“将军这边请。”

秋池并未注意到蓝彩的目光。

在看到那张桌布被换掉之后，他心里蓦地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而且，似乎不是什么好的感觉。

具体为何，他也不明。

按理，更换桌布也属平常，可他心里偏生觉着有些说不清的微妙。

颔首之后，他跟着蓝彩朝偏厅行去。

走到门前，就见精致的长形案几前，那安然端坐的身影。

见他进来，抬首含笑，“将军请入座。”又看向蓝彩，“将酒菜上来。”

蓝彩应下转身。

待他入座后，那女子微微一笑，“不知将军何时过来，便将饭菜在厨间温着。”

他这才想起，上回的饭菜的确是有些微温的。

颔了颔首，“六小姐费心了。”

只见那女子笑了笑，“秋将军客气了。”

一番对答，二人皆客气往来。

秋池素来为人方正，原该觉得如此乃正理，可看见那女子含笑有礼的神情，心里却蓦地有些不舒坦。

蓝彩将饭菜摆好，又置了酒壶酒杯在两人身前。

方要替秋池倒酒，秋池却开口道，“不必了，用膳即可。”

蓝彩微微一怔，目光在二人面上轻轻一扫，遂退下。

两人静静用膳。

秋池先还有些心下不定，但见面前女子动作神情一如既往的一派宁静优雅又随意自然，这心绪也就不自觉地慢慢舒缓了。

一舒缓，这胃口又回来了。

秋池照旧用了三碗米饭，而明思也就刚好比他早一刻放下筷箸。

看了看蓝彩，秋池未言语。

明思望了他一眼，“秋将军可要去喝盏茶？”

秋池道，“好。”

两人移步到正房，蓝彩奉了茶上来便退下了。

白玉薄胎的茶盏上是青花的蓝草，淡淡几笔，却透出悠然。

热气从茶盖边沿溢出，缓缓升腾，在两人视线间形成两团白雾。

明思抬手将自己面前的茶盖揭开，反面搭在茶船上，抬首一笑，“此茶不宜过烫，将军可先揭盖透气。”

秋池一怔，抬手将自己的茶盖揭开，只见白玉盏中茶汤分外的青碧诱人。

而那茶叶有些特异。

一根根呈针细长状，上有白色微毫，未沉底也未浮面，而是根根直立悬浮在碧绿通透的茶汤中。

前世受外公熏染，明思也爱茶。

祖孙俩常常在午后的闲暇时对坐饮茶，明思对茶道所有的了解，都来自那些安宁恬淡的下午。

最爱的便是君山银针。

这一世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名茶众多，但终究还是念旧。

这几年有了些条件，加之四老爷也是爱茶之人，所以明思也就四处搜罗些各式的名茶。

这“悬丝银茶”便极似前世的君山银针，同样也是白茶类。

可惜此茶产于南方深山，产量不多，因此，非此道者便知之甚少。

明思却是大爱。

每次饮此茶，便会想起遥远的那一世那为数不多的快乐温馨时光。

银针茶茶叶稚嫩，加之未经过发酵工序，所以茶水温度不宜过高，否则会破坏那清冽的茶感。

故明思有此一说。

“此茶？”秋池微微诧异。

明思微微一笑，“此乃‘悬丝银茶’。茶味虽稍淡，但胜在清香悠远，色泽清幽。”

秋池看着那茶盏，“这形态倒也少见，竟是根根直立悬于中央。”

第两百零七章非她所能

（一更）

明思笑着颔首，看着杯中茶，眸光却有些深远悠然。

外公总说人生如茶。

原先她不懂，如今却有几分明了。

秋池看着她，“六小姐喜茶？”

手指轻轻在杯身勾勒，明思轻垂着眸子，“茶有各色、各香、各味、各形。有的浓烈，有些清雅，无一不是先涩苦而香洌回甜。我也说不上喜茶，不过喜欢感受这个过程。因为无论什么茶，倒最后，总能品出些香甜的回味来。我不过是贪这抹甜香，但凡品到了这回甜，便会觉得先前的苦也不算苦了。”

秋池望着眼前的女子，有些怔然。

她在看着杯中茶，可那视线似乎却穿过了那茶汤。她在说茶，可好似又不只在说茶。

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不知是否是这个女子说了那番话的缘故，秋池只觉茶味甚是悠长。

细细地品位舌根处的清苦，直至感受到舌尖的清甜，唇边不禁露出笑意，“果然是好茶。”

明思笑了笑，端起茶盏就唇，一小口一停顿，却一直未停。

眸光专注地落在杯中，唇畔笑意浅浅，长长的羽睫轻轻嗡动，这般有些贪恋的神情，不似平素的淡然，却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而显然，她自己并未察觉。

秋池却有些发愣。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身边人的词汇会匮乏。

只因这个女子似乎真有千貌千态，只他同她相处这几回，每一回，她似乎都会有些新的不同。

可她一派自然自若，全是不经意的流露，而并非故意。

感受多了，却不分明，愈是感受得多，便愈是觉得还未看清的更多。

所以，才难以形容，偏又引人入胜……

垂下眼睑，秋池咳了咳，“六小姐，那日——秋某得罪了。”

想了许多的开头，最终还是选了这中规中矩的一个。

明思微愣，放下茶盏，眸光却未抬起，只唇边笑意还在，“那日的事本是意外，明思已经忘了。还请秋将军勿要太过介怀才是。”顿了顿，抬眸清澈，“明思心中并无半分芥蒂，所以秋将军也不必多扰。”

不必多扰？

秋池忽地有些烦闷，哑然片刻，那话便脱口而出了，“六小姐可是觉得秋某不堪匹配？”

话一出口，心里也有些惊异——这句话绝不在先前自己的预期想说的话当中。

可话既出便是覆水，秋池定了定神，看着对面的女子。

只见她神情一怔，眸光中显是有些意外，似乎也有些无措，愣了片刻，“明思并无此意。”

看到她并非素日那淡然的神情，秋池心里似蓦地生出些些亮起的愉悦，遂星眸直视，沉声道，“那为何六小姐却拒绝了秋某？”

秋池出人意料的直接的确出乎明思的所料。

在她想，以秋池的为人应该会曲折一些，这样近似唐突的问话，让她一时有些难以反应。

可却只是一时。

明思沉静了片刻，“明思不以为，只因那夜的些许意外就需秋将军做出如此决定。”

想了半晌，她还是挑了一个比较“外交辞令”的说法。

些许意外？

自己不仅看了她的身子，还摸到了……

秋池莫名有些憋闷的怒气，“若那夜并非秋某，六小姐可还会如是说？”

明思眸光一闪，点漆般的眸子似清亮似幽深，直定定地看着秋池，“若非秋将军，明思定不会毫无戒防——也就不会有这意外。”

若不是自己，便不会。

秋池面上神情稍稍一缓，心底似乎一下子松了口气。

可没等他这口气松完，只听明思又道，“不过即便是他人，明思还是会如是说。一时的意外，并不值得拿一生来捆缚。”

心里那口气上到半空又憋闷了回去，秋池顿时噎住。

少顷，他看着明思沉声道，“六小姐莫非怀疑秋某的诚意？秋某虽非鸿儒大家，但也幼承庭训，读了些诗书，这‘君子以诚’四字，还是知晓的。那夜之事，旁人虽不知，秋某却是自知。秋某同纳兰情同手足，于情于理，也不该欺六小姐于暗室。”

秋池并不喜多言，这一番话算是明思听过他说得最长的一段了。

微微呆了呆，明思觉得有些头疼无奈，“秋将军，我真的不在意。那夜不过你我二人，并无第三人知晓。你何苦为了这个……不过小小意外，实不用至此。至于我五哥，此事与他更是无干。君子之心，便行无小人，明思自信得过秋将军的人品。”

不过是摸了一下，还是隔着布料……

这秋池为人也太方正了些！

平日那般话少的一个人偏在这个事儿上拎不清。

明思有些无语。

先前就知他应是有话要说，所以明思才特意留出时间，想将话说开。

哪知这秋池先是不按牌理出牌，后又钻了这牛角尖不放。

明思只当秋池是拘泥教条，却是完全不知秋池心中那心绪复杂。

秋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

本来未想说到如此地步，他还未想好究竟该如何选择。

可是一听明思那显而易见的抗拒，不知怎地，那些话便出了口。

明思愈是拒绝，他心里便愈是憋闷。

又听明思说信得过自己的人品，俊朗的面上不禁微微一热。

他素来也认为自己品行端方。

可那夜后，他虽并非特意，但也数次回想那夜掌下的酥软饱满，甚至还微有惊异——那般婀娜纤细的身形，却有着出人意料的……

想到此处，心神蓦地一荡。

端起茶盏遮掩住不自在，定了定神，又想起自己这几日的不明之处，遂抬眸定定相望，“秋某当日言及‘负责’，六小姐似有不认同之意。”

明思一愣，看着秋池眼中的质疑，顿时明白。

垂了垂眸，明思轻声道，“秋将军以为何为‘负责’？”

何为‘负责’？

损了一个女子的名节，这‘负责’自然是将这个女子娶回。

心里这般想，可秋池却未说。

看着明思的神情，他隐隐感觉这个他认为的答案并不是这个女子要说的。

“为了女子的名节便将她娶回，给她名分。”明思看着他微微一笑，“秋将军可是这般认为的？”

没有办法否认，秋池轻轻颔首。

明思笑了笑，“‘负责’是背负责任的意思——可明思以为要成就夫妻，不是说谁为谁负责，更不是单单一个名分，‘嫁娶’两字便可足矣。”

秋池微微蹙眉，“那六小姐以为夫妻当如何？”

明思沉默了片刻，摇首道，“明思其实也不甚懂——”说着笑了笑，“那夜明思并无他意，只是乍然听见秋将军所言有些惊诧罢了。”

当然不是全然没有想法，不过她若说出来，只怕秋池会觉得惊骇世俗。

所以，还是不要惊吓他了。

秋池沉默了些许，“纳兰曾同我提及过六小姐许多。”

明思微微一怔，说了这么久，他头一次自称“我”。

秋池垂了垂眼睑复抬起，定定地看着明思，“送亲那夜，纳兰曾让我好生照料六小姐。”

明思笑了笑，垂下眸子。

“我不会说话，那夜的‘负责’之言也并非出于情势，这些日子，我也能看出六小姐是贤良淑德的好女子。”秋池望着明思沉声道，“所以，秋池是真有求娶之意。”

明思默然良久，“秋将军，你并不了解我。”

秋池稍愣，停了片刻，看着明思，“昨日纳兰同我说过——若娶六小姐，那镜湖之言便要成诺。”

明思怔了怔，却轻轻摇首，“明思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秋将军并不了解明思。”垂眸笑了笑，“明思并不贤良淑德。”

秋池一愣，微微皱了皱眉头，“六小姐可是推搪秋池？”

“不，秋将军误会了，明思绝无此意。”明思摇首，停住，面上带出些莫名的笑意，清亮的眸子却直直地望定秋池，带了几分诚挚，“明思不是推搪。而是，就连我自己有时也不了解自己。五哥看到只是一些，还有一些不仅他看不到，就连我自己也看不到。秋将军人品端重，且位高责重，他日自有前程万里。不是秋将军不堪匹配明思，而是明思不堪同秋将军匹配。明思也不是不相信秋将军的诚意，而是明思不能误了秋将军。北将军府夫人——非明思所能也。”

秋池有些怔忪，讶然、失望、哑然、也有些不明白。

这番郑重求亲之前，不是没有挣扎和迟疑的。

可他终究还是说了。

可她却拒绝了。

拒绝得这般的陈恳，还这般的坚决。

北将军府夫人——非她所能也。

是不能，还是不愿？

“自己不了解自己？”秋池看着她——这样的理由？

但她的神情又是那样的认真恳切……

明思轻轻颔首，一双剪水秋瞳盈盈晶莹，看着秋池，“秋将军厚爱，明思理应感激。可却不能愧受。北将军府乃是四府之首，秋将军身份非常人所及。北将军府的夫人应是贤良淑德的女子，秋将军虽不知，但明思却自知。明思生性散漫疏懒，实不堪。”

第两百零八章人心安否？

（二更）

沉默了喝完一盏茶，明思唤来蓝彩续了一盏水后，又饮了半盏后，秋池默默离去。

帽儿溜进来，看着桌上饮剩的茶盏嘻嘻笑，“小姐，你同秋将军都说了些啥啊？”

明思瞥她一眼，帽儿缩了缩脑袋，却还是笑，“平日看秋将军不大近人的样子，倒喜欢同小姐说话。”

明思垂了垂眸，淡淡道，“秋将军乃正人君子，莫要胡言。”

蓝彩正收着茶盏，闻言抬首看了明思一眼，未有言语。

经过了这次的谈话，明思以为秋池短时间内应是不会来静湪院了。

不曾想，到了晚间，如玉却喜滋滋地过来道，说了将军晚上过来歇息。

明思心里微微一愣，含笑颔首。

将外间软榻整理好，留了暖炉热水，戌时中，秋池便带着一册书过来了。

同明思颔首之后，便在外间捧着书看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歇下。

第二日一早，明思起身，秋池已经离去。

蓝彩道，秋将军卯时初就起身去练武场了，还说午膳会过来用。

明思微怔。

午膳时分，秋池果然又来了。

两人颔首笑了笑，安静地用了午膳，秋池便离去了。

晚膳前，如玉又过来道，将军说在静湪院用晚膳，今儿个还歇这边。

如玉胖胖圆圆的脸上喜不自胜。

明思有些呆愣。

蓝彩轻轻垂眸，掩去眼底那抹笑意。

晚膳时分，秋池来了，携了两卷书放到外间，进了偏厅同明思用膳。

用完膳后，秋池拿了书在外间桌上捧着看。

明思在内间迟疑了半晌，走出去道，“我让蓝彩在书房掌了灯，将军去书房阅书吧。”

秋池颔首起身，“好。”

便到了同偏厅相连的书房。

蓝彩已经伺候好灯火，正在香兽前填香饼，埋了香灰封好，片刻淡淡的檀香便溢出。

里面还夹着些许不知名的木香。

秋池从案前抬首，“这是什么香？”

蓝彩道，“这是小姐在书房时最喜用的‘宁心香’，香饼子是以檀香和青木为主料制的。原本的香饼子里没有青木，是小姐自个儿加的。”

秋池抬眸看着书案前白玉长颈花瓶中的插花，蓝紫色的风信子高高低低三朵，横斜随意的配着几支碧绿长叶。

烛火摇曳中，犹如浅浅几笔便勾勒出一副静美的图画。

“这花儿？”

蓝彩将香事六件放在托盘上捧起，走到门口微微一笑，“是小姐打理的。”

秋池凝视着花瓶，唇边渐渐笑意缓缓。

翌日一早，宫中便传了口信，太子召秋池入宫。

秋池方才练完枪法，闻得口信，沐浴完匆匆用了早膳便换了一身衣裳进宫了。

到了宫中，却见太子一大早地竟然在书房中练字。

看着书案旁一叠写完的素宣，至少是练了一两个时辰不少。

见秋池来到，司马陵将笔搁到砚池上，“来了。”

秋池笑了笑，“后日便是大婚，殿下还如此勤勉。”

司马陵动作稍稍一顿，顷刻，语声便平静，“你当日成亲前，是如何感受？”

秋池微愣，笑道，“有些慌乱。”

那时想到自己竟然会陪纳兰笙闹这一出荒唐地假成亲，心里确实是有些不踏实的。

“慌乱……”司马陵轻轻垂眸，少顷笑了笑，“上回说去你府上饮酒，不若就今日吧。”

秋池点了点头，“好。”

门外传来王栓的声音，“殿下，纳兰少爷来了。”

司马陵一笑，“这小子动作倒利索。”

纳兰侯府比将军府离皇宫要远半程路，纳兰笙却只比秋池慢了些许。

纳兰笙进来后，眉毛上还沾着雪花，抹了一把，听见太子所言也甚喜，“好啊，咱们去秋池府上，正好让六妹妹做烫锅子。我前几日还念着呢，这天冷，吃烫锅子正好痛快！”

“烫锅子？”司马陵看着纳兰笙。

秋池也是诧异，上回就听纳兰笙提及，却不知是何物。

“是用几种骨汤熬制出来，一边是香辣红锅，一边浓香汤锅，煮了那些荤素来食，配了酱料——”纳兰笙嘿嘿一笑，“好吃极了！”

另外两人听得也有了兴致，纳兰笙笑道，“那咱们得赶紧，让六妹妹遣人去唤蓝灵，蓝彩弄得虽也不错，可比蓝灵还是要差些火候。”

三人出了宫，便直奔北将军府。

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北将军府的红漆大门前。

门口右侧石狮边上，正有两人在说话。

三人下车，秋池定睛一看，却是府中那个叫如玉的圆脸胖丫鬟和一个着蓝袄子的中年庄户男子。

看着那庄户男子黝黑的面孔，秋池只觉有几分熟悉。

如玉见秋池三人下车，赶紧快步过来行礼，“奴婢见过殿下、见过将军、见过纳兰少爷。”

秋池道，“去同夫人和方管家通禀一声，殿下和纳兰少爷来了。”

如玉一愣，摇了摇首，“将军，夫人不在府中。”

秋池一怔，纳兰笙已经过来，也是诧异，“六妹妹出去了？”

“今儿个早上，庄子上来人说是因地界不明，同隔壁的庄子起了争执，庄头做不得主，所以夫人便赶去处置了。”如玉点头道，又道，“夫人说了晚些会回来的。”

今日这烫锅子是不成了！

秋池微有失望，纳兰笙也有些耷拉泄气，看着太子，“殿下，还进去喝酒么？”

司马陵也失望，忽地就没了兴致，纳兰笙看了看两人，“不如咱们去白玉楼喝——”又笑道，“那天龙八部可到了精彩处，咱们去吃吃豆腐，听听段子，也是不错！”

“天龙八部？”秋池不明，白玉楼是酒楼他听得出，可天龙八部是何物？

司马陵却是朗声清笑，“好，咱们就去白玉楼！”

纳兰笙抬首看了看天，“这雪才歇了两天，怎似又要下大的样子，”说着转身上车，“咱们赶紧——晚了，这好位置可就没了！”

司马陵一笑，也转身上车。

秋池朝石狮边扫了一眼，如玉觑着他的面色，小心回道，“将军，那是我爹——我弟弟和侄子病好了，我爹来同我说一声。”

其实如玉的爹是来见明思的，他们一家商议后决定留在庄子上不走了。

可偏生今日一早，明思便得了陪嫁庄子上的事出去了。

原先阿刁在，这些事儿明思都不用管，如今只能自己处理了。

秋池已经认出这个男子便是上回在街上碰到给乞丐发棉袄粮食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问如玉，“你爹在何家做事？”

如玉一滞，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奴婢也不大清楚，我爹是才寻的东家。”

夫人交待了不可外传，如玉也知道若是其他下人知晓了自己一家被夫人安置也是不好，故而如玉连方管家也未说。

此刻见将军问及，心里却不知该说不该说，最后还是想自个儿还是问了夫人后再说吧。

秋池也不过随口问问，见如玉说不知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便转身上车。

不多时，便到了白玉楼，来去折腾了几圈，到此处刚好临近饭点。

后巷中长长一排精致马车。

玉兰亮出明思给的VIP牌子，袁掌柜自然识得，可这时包厢均已满客。

无奈下只得道，“眼下包厢满了，三位若不嫌弃，就到鄙店少东家的包厢如何？”

明思在三楼的包厢是长期空置的，不过位置并不算最好。

司马陵轻轻颔首，三人拾级而上。

从后巷上楼，在包厢中坐定，秋池目光在房中梭巡一圈，笑道，“黑银相配，此处倒是于别家不同。”

太子殿下和纳兰五少算是熟客了，且都与东家熟识，秋池虽未来过，但名满京师的少将军何人不知？

一看秋池器宇轩昂又英气勃发的气势，又见三人的熟稔，袁掌柜自是猜到这个眉目俊挺玉树临风的银衣男子是何人。

三人中只秋池未着大氅鹤裘，只简便的一身银色长衫，却不显寒意。

这冰天雪地的，除了秋将军还能有谁？

“这都是照咱少东家画的图纸装潢的，”袁掌柜一面吩咐小二上茶，一面哈腰笑道，“这间虽是位置偏些，可却是少东家身边的人亲自布置陈设的。”

司马陵和纳兰笙虽也来过几回，可这话还是头一回听说，纳兰笙还好，只笑着四下打量。

司马陵本就带了些心事，神情虽随意，但梭巡的目光中却不自觉地透出些柔和。

愈是临近大婚，心里便愈是烦乱。

想到玉兰回禀的那日她回了纳兰侯府后发生的事，心里更是莫名焦躁。

秋池那清冷讷言的性子竟然会当着纳兰府众多小姐丫鬟言称“绝不纳妾！”

又思及秋池前几日较之往常更为沉默肃然的表情，他更添了分不确定。

他本是极聪明细腻的人，不过性子高傲，对不上心的人和事向来是懒顾，但对上心的却是感觉敏锐。

如何看不出秋池是有了心事。

公事上进展顺利，那秋池这心事从何而来，自然是不言而喻。

忍了几日，今早听得秋池连续两日歇在静湪院后，他终于忍不得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的从手缝中溜走，他用尽了力去抓紧，却眼睁睁无力的感觉。

第两百零九章买椟还珠

（三更）

他知道她有多美。

他知晓她有多好。

可如今这份天下间独一无二的美好却不在他的身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担心着。

看着她的美好，担心有别的男子也发现了这份美好。

这份美好有多动人，多诱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怕她等不到他便交心于别人。

看着秋池淡笑四下轻扫的目光，司马陵心里有些沉甸。

包厢内陈设雅洁，并不见奢华。

秋池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门前那八扇拉开的黑漆屏风上。

八扇屏风的白绢上都绣着一副画。

从左到右，画中人物活灵活现，且皆有相同之处，却动作场景不同。

第一幅屏风绣的是一个男子站在一家店铺前。

第二幅是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匣子出来。

第三幅是掌柜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一颗宝光闪闪明珠。

第四幅是掌柜满面笑意的似在称赞匣中明珠的华美。

第五幅是那个男子掏出银袋付钱。

第六幅却是那个男子将匣子打开，拿出明珠塞还给掌柜。

第七幅是掌柜呆愣，那男子却已将匣子收起，转身出店铺。

最后一幅是掌柜看着着手中明珠，喜不自胜的模样。

这架屏风绣工极为了得，明珠光泽生辉，人物面部表情纤毫毕现。

几乎一眼过去，就能看出这是一个故事。

可是却有些奇异。

但凡屏风，一般不是绣些山水景致就是花草虫鱼，要不就是美人仙娥之类的人物。

即便有绣故事的，也必定是一些宴饮游乐的场景。

可这八副绣画显然不在常理当中。

秋池不觉有些生奇。

这包厢中处处简洁雅致，每一处虽不打眼，但细看来皆有韵味。

一看便知其主人品位应是不凡。

可这屏风绣工虽精致，但这个故事却有些市井，似乎不大相符。

司马陵和纳兰笙也被秋池目光所引，纳兰笙一见秋池的表情心里即明。

因为同样的疑惑，他也曾好奇朝明思发问过。

遂嘻嘻一笑，带了些得意，“秋池，可是觉得这屏风俗了？”

秋池笑了笑，“绣艺精湛，就不知这故事有何含义？”

此间主人不像是俗人，这绣画虽看着市井，也许并非是随意。

纳兰笙嘿嘿笑。

看着酒菜伺候妥当，袁掌柜躬身行了个礼告退，听得秋池的问话便笑道，“这绣的是‘买椟还珠’，那人买了明珠，却将匣子留了，把珠子还了店家。”

买椟还珠？

秋池有些不解，袁掌柜又行了个礼，告退出去了。

纳兰笙挑眉带笑，眉宇间好不得意。

他头回听这故事也觉得那买珠人蠢笨，但经明思一解，却生了些新的视野出来。

“笑甚？知道就说来听听。”司马陵扫了他一眼，又扫了那屏风一眼，这绣画不用说，定然是她的手笔。

“常人只道明珠贵重，可那买珠人却买椟还珠，世人皆以为这买珠的人不识货，是以愚蠢。”纳兰笙看着秋池，挑眉笑道，“你方才可是这般想的？”

秋池笑而不语。

纳兰笙抬了抬眉，“我原先也是这般想的——这‘买椟还珠’乃是嘲弄那有眼无识之人。可后来经人一解，倒觉出些新意思来。”

秋池“哦”了一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能得你的眼，想必这新意思应是有些趣儿。”

纳兰笙笑了笑，伸手端杯，面上嬉笑之色收了收，倒显出几分沉稳来，“明珠贵重木匣贱，若两选，世人皆择明珠而弃木匣。明珠贵重世人皆知，难道这买珠人便不知么？他要这木匣，也许并非不识明珠之宝贵，而是他原本就是要的这木匣。这木匣乃是他所要，明珠非他所要罢了。”

司马陵垂了垂眸，端起酒杯，“他既付了买明珠的银子，那何不将明珠和木匣都取走？”

秋池也颔首相望。

纳兰笙却笑，将饮了一口的酒杯放下，“明珠虽是宝贵，可他既不需要，又何必藏之使之蒙尘？”

望着二人面上的若有所思和怔忪，想着明思当时俏皮道，“怀璧其罪，拿了珠子还怕被抢”之言，纳兰笙不觉轻笑，“此人也许并非是不识货，而是清晰明白自己的所要而已。故而情愿付出买明珠的银子，他也不过只为了得到那木匣。珠子既非所要，又何必揣了宝贝来招人算计？”

秋池听着，同一个故事不曾想却被纳兰笙这么一说竟然生出另外一个道理，细品之下似乎还有些莫名悠远含义。

微微颔首，秋池看着纳兰笙，“你听何人说的——可是此间主人？”

纳兰笙微微一顿，随即自然，抬首看着司马陵笑道，“不错，此地和我殿下都来过，此间主人你也识得——正是那给你捐了十万两银子的……”

秋池一怔，望了司马陵一眼，“你说是方少东家？”

司马陵却持杯，唇角淡笑，眸光轻落在杯中，淡笑不语。

秋池愣了片刻，看了看二人一笑，“既是他，何不请他过来一聚？”

司马陵未做声，纳兰笙只笑，“我倒是也想见，可惜他不在大京，回寿山郡了。”

秋池“哦”了一声，只道，“那倒是可惜。”又举目四扫，“此人真真是个妙人！”

纳兰笙端杯就唇，笑了笑不语。

司马陵也只饮酒不语。

包厢内，一时安静。

此刻，忽闻楼下一声“啪”的堂木脆响，纳兰笙喜上眉梢，“开始说书了！”

秋池一怔，转首朝帘外望去。

纳兰笙拍了拍他，“听着就是——天龙八部，听说——”

此际，楼下正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上回说到萧峰于万军之中擒了那大辽皇帝耶律洪基，迫他发下誓言，有生之日，绝不许大辽兵士入侵大宋一草一木——”

纳兰笙遂顿住口，支耳细听。

他对这《天龙八部》甚是着迷。不仅是他，如今大京上至各贵族名士，下至贩夫走卒皆爱听这段子。乃至坊间还有人每日专门来这白玉楼听了，然后写了话本出去卖。

纳兰笙不得空来的时候，也特意遣了宝砚去买了话本来看，故而对剧情非常熟悉，知晓今日应是全剧高潮所在。

他未估计错。

今日说书先生正是说到大辽百万雄师同群雄对峙雁门关，萧峰先擒后放了他的义兄大辽皇帝耶律洪基归去。大辽皇帝虽发了誓言却讽刺他身为契丹人出卖祖宗不过是求高官厚禄。

而萧峰一到雁门看到那石壁旁的花树便忆起当日同阿朱相会的场景，不觉心下柔肠百转欲断，而后虽迫了大辽皇帝发了誓言，为众人庆贺，他却生无可恋，举箭自刎明志。

而后阿紫赶到，见萧峰气绝，伤心绝望之极，剜了眼珠还与游坦之，抱着萧峰落入万丈深崖。

这说书先生说了这几月，也识得个中真味，语声随着那情节起伏抑扬顿挫，情真意切。

先是说到萧峰抚摸那花树，忆想当日阿朱情挚殷殷的话语，“我在这里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来。你……你果然来了，谢谢老天爷保祜，你终于安好无恙。”

语声柔和缓缓，而后说到萧峰自刎前之言却又朗声激越，“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最后又是阿紫抱着萧峰，“姊夫，咱们再也不欠别人什么了。以前我用毒针打你，便是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今日总算如了我的心愿。”

虽是男声，却是凄婉缠绵之至。

最后，又是一声惊堂木脆响，说书先生的声音回复正常，在木响之后朗声道，“天龙八部明日便是尾声，大家可舍得？”

楼下一片喧嚣，数个声音道，“这般快？”“不舍！不舍！”“还未听够！”云云。

说书先生又拍了下惊堂木，朗声笑道，“此段结后，还有好段——后日起，白玉楼新段《射雕英雄传》恭候各位大驾！”

只听一片欣喜。

纳兰笙却是呆怔，只呆呆道，“果真这般……”

秋池虽不知前事，但听这一段也觉心下有些悲怆之意，此刻见纳兰笙神情竟似极伤怀，不觉一愣，“纳兰，什么果真这般？”

纳兰笙回过神来，不觉苦笑，“她未说错，我听了果然难受得紧。”

“他？”秋池不解相望。

纳兰笙还未言语，司马陵突地开口道，“这阿朱阿紫两姐妹倒都是奇女子。”

纳兰笙一愣，“殿下你也知晓这段子？”

司马陵垂眸一笑，“怎地？难不成只许你知，我就不能知晓？”顿了顿，又淡笑，“连我皇祖母也让人带了话本进宫，我知晓又有何稀奇？”

纳兰笙挠首讪笑，又思及司马陵先前之言，想起明思说那阿朱的心思，不觉叹息，“这三人也不知何人是何人的缘，何人是何人的孽……”

秋池却是不明。

纳兰笙便将前后因果同他讲了一遍，秋池听了也是怔然，半晌，只道，“人说慧极早夭，这阿朱若不是太过聪慧通透，若她肯将心中所思告知那萧峰，也许结局也未可知。”

第两百一十章心急如焚

（一更）

说着，耳畔不知为何忽地响起那个女子柔柔恳切的声音，“……我自己有时也不了解自己。五哥看到只是一些，还有一些不仅他看不到，就连我自己也看不到……”

她同自己说了这许多——她是想告诉自己什么？

面上顿时蓦地怔住，心下却一时曲折。

纳兰笙见他说着说着便愣愣若有思，不觉偏首新奇，“想甚这般出神？”

秋池闻声回神，“无甚，不过听你说了这段子，觉得这萧峰有些可怜，分明是可成一番事业，成就一对神仙眷侣，最后却是这般。”

纳兰笙颔首轻叹道，“萧峰虽好，可却不懂放下——道义恩仇处处为难，他错杀那阿朱时，便就注定了一生凄然。可男子同女子想的终究不同，说放下，何其难也！”

自那日明思同他说后，他回去也想了不少，故而有此感慨。

司马陵一直静静品酒，此刻闻声不知为何手一顿，杯中酒稍稍溢出，稍停，举杯将酒饮尽。

三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司马陵起身道散，纳兰笙和秋池也觉得差不多了，三人遂出门下楼，各自归去。

秋池回到府中，本想去静湪院，方管家却道明思未归，秋池只好回了闻雅院书房。

心神却有些不宁。

今日出去喝了这遭酒，感概颇深，心绪也几多。

不知为何，便很想见那个女子。

闲聊也罢，闲坐也罢，似乎都能安心。

可她却不在，只能等。

这一等便等到了华灯初上，不由皱了眉头，唤了方管家来问，方管家也只道，夫人说了晚些会归，但未说几时。

秋池又问明思去了何处的庄子，方管家却是不知。

最后还是寻了如玉来，如玉才道庄子在城东三十里。

城东三十里虽不算近，也算不得远，按理若要回，到这个时候也该回了。

如玉也担忧，“今日雪大，不知夫人在路上会不会出事？”

秋池一怔，转首看了看门外，只见暗沉的暮色中，雪舞肆掠，风声不止。

心里一颤，蓦地起身，凝声道，“备马！”

我是分割线明思的确出了事。

却是人祸，并非天灾。

在庄子上将地界的事儿处理好后便到了下午未时末，本想启程，可当时雪太大，便等了等。

等到申时初，见雪稍稍缓了些，便驱车上路。

黄泥地积了雪便极难走，车夫自是万分小心，走了一个时辰还未走到十里，天色却渐渐发暗起来。

雪又大了，风也猛，车速也没法快。

而就在这时，路旁却忽地窜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走到路中间摇摇晃晃几下便倒在了车前。

车夫急忙将马勒住，刚停住道了句，“夫人——”

还未说完，路旁草丛中却猛地窜出四个衣衫脏乱的男子将车围住，车夫一看不好，便挥鞭驱马，却被一个瘦高男子一把拖了下来，“想跑？”

恶狠狠地便是一脚重重踏在车夫的大腿上，只听“咔”的一声，车夫顿时惨叫！

“住手！”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你们不过是求财，何必伤人！”

几个男子抬首，只见一个面色蜡黄的银氅华贵女子正站在车门处，身后还站着两个丫鬟。

明思听得车夫那句“夫人——”喊了一半便嘎然，便知不妙。

掀开车窗帘一看这几人的形容装束便知遇上了流民劫道。

己方只得车夫一个男子，对方却是五个青壮男子，自是不能力敌。

原想着对方求财便给，却不想对方因车夫想逃竟下狠手，看车夫痛得面目都变了，这一脚只怕伤到了骨头。

心下生怒，却不得不抑住怒气，同对方说话。

“小娘子倒懂事，”那瘦高男子嘿嘿一笑，朝后一挥手，“兄弟们，还不赶紧——”

身后三个男子连同刚从地上爬起的那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都朝着车厢去。

没两下功夫，车厢中但凡扒拉得下的东西都被拖了出来——连着暖炉和车头处放的庄头送的几只野味并几张皮子全都搬了个精光。

四个男子手里抱得满满当当，那个瘦高男子却冲着明思挑着眉头一笑，“小娘子不是想就这样就打发我们吧？”

明思吸了口气，将身上带了几件首饰取下，蓝彩和帽儿两人也将身上的首饰取下，钱袋拿出，蓝彩将三人手中的东西集中到一块儿，上前一步，“全都给你们了。”

帽儿却只盯着那瘦高男子身上的新蓝衫棉袄，鼻子直出气。

那瘦高男子却看着明思身上的银鼠皮大氅，目光贪婪，“小娘子身上这件衣裳也赏了小的吧！”

“你！”蓝彩气急，这么冷的天，明思若没了大氅，如何得行？

那男子被蓝彩这一声引回，目光在蓝彩气得微微起伏的胸脯上顿了顿，又抬首看向蓝彩秀丽的面孔，眼中顿时现出些色光，伸手一把握住蓝彩的手，便摸向蓝彩的胸前“长得挺俊，不如同爷做个夫妻——”

蓝彩一惊，极怒，抬手便是一掌打在那男子面上！

那男子被打得一愣，遂大怒抬手——

“要衣裳给你就是！”明思蓦地抬声，伸手将系带解开，扯下大氅朝地上一扔，“人在做天在看！你们若是活不下去，抢我们些钱银也是无奈。可若是再行歹事，除非今日将我们几人都杀了，否则绝不能成！”

帽儿眼含泪，也被气出些勇气，指着那瘦高男子和一旁另一个瘦小男子，“你们身上的这件袄子还是我家小姐派人舍的，还送了你们粮食，你们还来抢我们！”

几个男子一愣，那瘦高男子也是一怔，遂又恼羞成怒道，“你说是就是么？”

“怎么不是？小姐怕不结实，腋下都吩咐走了两道线——你自己看看！”帽儿大声道。

那瘦小男子抬起胳膊一看，顿时嗫嗫，“三哥，咱们走吧——”

先前那躺地上的中年男子也出声道，“老三，走吧。”

瘦高男子看了明思一眼，两把抓过蓝彩手上的钱袋首饰，又将地上落的首饰拾起，走了几步，到明思跟前把大氅捞起，“走！”

几人又搬又抗的朝来路走了，那个瘦小男子回首歉然的看了明思三人一眼，走了两步顿住回首，“朝南走两里有个山洞，你们上哪儿躲躲吧。”

秋池带着两个亲随马兵策马一路飞驰出东门。

暮霭见深，雪如盐洒，风声湍急。

银衣黑马，鞭声急促。

一路东行，行了十余里，天已黑尽，却不见人踪。

顿生焦虑。

再行几里，只见前方道旁数十米处有篝火闪烁，勒马稍稍停住，一看却是几个流民男子围着篝火在烤食。

又再打马前行，前行数里，马兵蓦地惊喜高声，“将军，马车！”

秋池早已看见，再挥一鞭，到了一看的确是北将军府的马车，却不闻人声，顿生不妙。

下马一看，车厢内四壁徒徒，东西和人都不见了。

心下顿时一紧！

马兵看着秋池暗沉的面色，低声道，“将军，此处无血迹，应是无事。”

另一个马兵也道，“要不咱们在附近看看？”

秋池垂了垂眸，冷声道，“分头找，半个时辰后在此处集合！”

两个马兵应声离开。

雪下得大，风声也急，痕迹不多时便被掩了。

四处皆是荒野，范围又广，寻人如何容易？

两柱香后，三人先后回到车旁，秋池面色更沉了几分。

雪舞漫天，落到面上便是冰寒。

秋池只觉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心慌，不知名的惊怕正一点一点的加深。

心房揪成了紧紧一团，似有火烧。

她究竟在何处？

看着狼藉的车厢，心房再一缩，不敢再想下去——

忽地思及方才见到的那抹银色，脑中蓦地亮光一闪，一个飞身上马，朝来路奔去！

那两个马兵一愣，赶紧上车追去。

策马飞驰数里，便见那堆篝火。

下马抬步走去，到了近前，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三哥，咱们穿了人家的袄子，吃了人家的粮食，还去抢人家，是不是有点不道义。”

“抢都抢了！你有完没完？你有道义，那你就别吃了！”另个有些凶狠的声音道。

秋池拨开高草，那披了银色大氅的男子循声抬首看来，“什么人？”

目光紧紧地盯在那个男子面上，一字一顿冷冽，“你身上这件衣裳的主人在何处？”

那男子一愣，还未来得及回话，一个马兵便拔了剑架在他脖子上，“北将军府都敢抢，好大的胆子！”

另外一个马兵则看了看篝火旁的什物，剑指几人，“想死想活一句话！你们抢的人呢？”

其中一人见状，拔腿便跑。

马兵一个飞步上前一剑便砍在他腿上，顿时惨叫着在地上抱腿，叫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是老三的主意，不关小的的事啊！”

其他几人吓得趴倒在地筛糠不止，立时熄了想跑的心思。

其中一个瘦弱男子颤声道，“我们只抢了她们，没——”想说没伤人，又想起那车夫，顿住止住。

秋池神情一凛，寒冽厉声，“伤了人！？”

第两百一十一章快马如风

目光在他身上的袄子上一扫，秋池缓缓吐了口气，‘人在何处？‘‘应在马车停处的南面山下，哪儿有个山洞--‘他道。

‘捆了！‘秋池扔下一句便转身，走了两步又倒回，从那被剑架着的男子身上一把扯下大氅。

大步流星而去。

虽听她平安，可这般冷的天，从出事到现在只怕已经过了几个时辰……

放缓了些许的心，蓦地又提起，持鞭的手不觉一紧。

到路边一个纵身利落上马，那乌骓马也是跟惯他的，待他勒回方向，不用他催促，便撒蹄飞驰。

浓墨的夜色中，四处皆是白雪皑皑。

这一番折腾，回到马车停留处，已是丑时过半。

马车因无人驱使，将军府的马又皆是退役战马，甚为乖觉，虽无绑缚，也并无离开原处。

秋池在马车出停了停，稍稍判断位置，便一夹马腹，箭射向南。

走出一里，便见一岔道向南，白雪微微反光中，只见南去数里处一座起伏的低山。

遂勒马而去，行处数百米便是无路，蒿草半人多高，中间似有人拖行过的痕迹。

跃马而下，拍拍乌骓马的马头，丢开缰绳便追踪迹而去。

茫茫雪野，杂草灌木四处丛生，并不好走。

拔剑边行，原野上寒风更是凛冽，耳畔时时都是‘呼呼‘的风啸过声。

他喊了数声‘明思‘皆未传出多远便被风吹散。

心下更是焦急。

她有两个丫鬟在身边，以她的聪慧，竟然未派一个出来路边求援，莫非又出了什么事？

想到此处，不觉又提高了声线，‘明思--‘这一回有了动静，风中隐隐传来些声音。

他驻足凝神细听后，朝一个方向望去，只见远处高高的蒿草中似有一个跌倒刚爬起的人形。

遂大喜，纵身阔步而去，走到数十米处，高声唤道，‘是何人？‘脚下不停，到了二十来米处，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形现出模样，正是明思身边那个相貌憨厚的圆脸丫鬟帽儿。

此刻却是一身狼狈，雪泥交错，粉色的裙裾已经辨不出颜色。

看到秋池，呆了呆，‘将军--‘道了一句，‘哇‘的大哭，‘将军你快去看我家小姐，小姐她发高热了！‘心下顿时一颤，‘在何处？‘帽儿回身一指，抽噎道，‘前面山脚的山洞……我们没带火折子……生不了火……小姐的脚又崴了……‘她还未说完，只见秋池的身影已经一跃过她身侧，很快那抹银色便和雪野融到了一处。

一路急行，山形渐渐清晰，到了近处，他脚下不停，一面抬首疾呼，‘明思--‘一个有些断续的声音从左边传来，紧接着一个女子的身形从阴影中走出，站在雪地亮处，‘是将军么--‘吸了口气，大步向前，看着蓝彩，‘她如何？‘蓝彩也狼狈，却比帽儿好一些，身上只穿着长棉袍，外裳却不见，此刻面上也是全然的急切，虽竭力平静，语声还是有些颤意，‘不大好，发热有半个多时辰了！‘又看见秋池左手挽的银鼠皮大氅，便是一愣，还未反应，秋池已经朝前方山洞快步行去。

走到洞口，先是看见车夫躺在洞口出不远，身下是两条被拆下的马车长椅，用长草绑成一个简易的担架模样。

车夫的左腿已经被几根木枝固定捆绑，人正在昏睡。

视线在车夫那被紧紧绑定的腿上停了片刻，那上面的层层绷带分明是用内裙撕下的裙幅制成--两个丫鬟都是穿的袄裙，里面并无内裙可撕下。

心里又是一颤，再一紧，抬首朝内，终于看见她--

昏暗的光线中，她在洞内最深处，身下垫着些半干的枯草，身上覆着蓝彩的外裳，背靠着洞壁，就那样静静安详的阖着眼，似在安睡。

一瞬间，心不知为何就安定下来了……

他轻步走了过去，将大氅覆在她身上包裹住，将她抱起。

到近处他才发现她的脸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即便是那发黄的肤色也遮挡未住，呼吸间也是急促的热气。

在将她抱起的那一瞬，她缓缓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依旧如宝石般的澄净，望着他却有一丝迷惘。

心顿时柔软，凝视轻声，‘莫怕，是我。‘她望着他，蝉翼般的睫毛轻轻合了合，‘秋将军。‘‘是我，‘他低低应了一声，‘莫怕，我带你回去。‘‘多谢。‘低低一声，羽睫再度颤了颤，而后缓缓合拢，再无声息。

看她的模样，显然是神智有些迷糊。

可就是这般，她依然不忘朝他道谢。

他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手臂，转身走出洞口。

身后的蓝彩静静地让出路，秋池在她身前一顿，‘等下有人过来安置你们。‘蓝彩颔首。

积雪覆盖的官道上，黑马如风。

马上男子单手操缰，俊朗的面容上一片端凝，不时蹙眉望向怀中女子，每多看一回，心中的怜惜便多一分。

回到北将军府自是一场忙乱。

方管家看着秋池抱着昏睡的明思回来，骇了一大跳。

待见明思面色不正常，便一迭声的唤人去请大夫。

秋池将明思抱回静湪院，如玉同莲花赶紧上前伺候，将明思污了的衣衫褪去，见明思内裙撕了一了一大截便是讶然。

秋池站在床畔蹙眉，“愣什么愣，还不快些！”

两个丫鬟一颤，加快了动作，莲花去脱明思的雪靴，“啊”了一声，“夫人的脚——”

右脚靴子脱下了，可左脚却脱不下。

秋池大步上前，伸手拉开明思的裤腿，一截羊脂般润泽滑腻的小腿顿时现于三人眼前，可那近脚踝部位却有些肿大，撑住了靴子，脱不下来。

莲花一用力，床上的明思便微微颦眉。

“拿把剪刀来！”秋池凝声。

莲花忙应着，将剪刀寻来。

秋池将靴子剪开，脱下雪白罗袜，只见那原本纤细玲珑的脚踝已经红肿得极大，和那形态色泽美好得如白玉般完美纤足同时现于眼前，只叫人心怜更甚。

“将军，大夫来了！”方管家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秋池将目光从那圆润纤巧的足上挪开，小心的拉过锦被将这只伤足覆好，起身拉下帐幔，沉声道，“请大夫进来！”

带着学徒的老大夫走近屏风内细细诊断了一番，“夫人这是受了寒，骤寒入肺腑，故而突发高热。老夫先开三剂药，今日若能退热便是最好。”

秋池锁眉，“若能退？”

老大夫道，“夫人体质特殊，胎里应是带了些先天不足，寒气便有些胜，后天用过些调补的好药，这才补回来些。可这底子始终不比常人，加之幼时应受过一次大寒，这脏腑比常人便会稍弱。无事便罢了，最怕便是受寒，这一受寒便易损。先用这三剂，若今晚不退热，你们再来寻我。”

秋池怔了怔，目光朝帐幕后望去，老大夫看了他一眼便出去开方。

秋池回神，道，“拙荆脚上也伤了，麻烦您看看。”

老大夫看过后，取出一瓶药油，“并未伤及筋骨，不过也需好生护理，免生留下遗症，每日用药油好生按揉三次为宜。”

这时，蓝彩帽儿也跟着马兵坐着马车回了府。

两个心急如焚的丫鬟顾不得自己便先到了正房，听得大夫的诊断后都红了眼圈，蓝彩一拉帽儿，两个丫鬟便下去漱洗换衣。

漱洗过后，两个丫鬟都不肯歇息，转回来伺候明思。

回来后，却见床上帐幔已经拉起，秋池正坐在床畔用药油在给明柔涂抹按揉那只伤足。

蓝彩愣了愣，“将军，还是奴婢来吧。”

秋池未抬首，“你力道不足。”

帽儿看了蓝彩一眼，蓝彩微微示意，低声道，“你去看着药。”

帽儿点头退出，蓝彩在屋角香兽腹中填了安神香，又将暖炉添了炭，便退到外间守着。

过了一会儿，内间传来秋池的声音，“她有先天不足之症，你可知晓？”

蓝彩一怔，微微一顿才明白这个“她”指的是明思，遂轻声，“小姐娘胎里不足，生下来体质便不好。那年回京又落了回水，差点没能活。后来夫人寻得一味密药，服用之后这才好了。我是后来才跟小姐的，这几年，小姐都极少大病了。我原本，原本以为小姐的身子已经好了。”

若是知道如此，她昨夜就不该听明思的拒绝，若是将袄子脱给了明思，兴许不会如此。

内间声息停了一会儿，只听秋池又低声道，“如玉的爹可是替她在做活？”

蓝彩顿了顿，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给那些灾民发衣裳粮食的，是她么？”秋池又低声问。

“小姐说是能帮一些是一些，能救一个算一个。”蓝彩轻声。

内间再无声息。

明思在光怪陆离中漫无目的的走着。

四处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前路。

偶尔会有些模糊的声响和光芒从不知名的远处传来，她努力地前行，却似乎还是遥遥不可及。

忽然她闯进一个光幕般的屏幕，却看见一个年轻的平头男人笑着朝她走来。

那漫不经心的笑意中却似乎有些压抑的东西，到了跟前，他收起笑意深深凝视，“颖琪，你不知道我爱你吗？”

她呆愣，看了看周围变幻不定的迷濛雾气，又看向这个男人，顿时不知所措。

怎么会是胡之文？

明思满心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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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退无可退

（一更）

仁和宫中，气氛有些低沉的压抑。

昨夜一场大雪后，天意外的放了晴。

许久不见的冬日暖阳现出身形，花圃中的琼枝玉叶披上了一层朦胧光辉，又在这层光辉下，渐渐晶莹，融成湿漉。

殿内黑玉地板上被窗外泻入的午后阳光涂上了一抹淡金。

司马陵负手站在窗前，心情似一团乱麻。

玉兰垂手立于身后三步远，望着太子那欣长却显孤寂的背影，心里只能一叹。

从昨日回来，太子便一直心事沉沉的模样，谁知今日凌晨又传来六小姐受伤生病的消息……

默了片刻，玉兰低声道，“宫里有秘制的‘青玉膏’，奴婢这就着人送去。”

“取来！”司马陵蓦地转身提步，眉目间一片沉郁，“备车出宫！”

玉兰看了他一眼，却是不动，“殿下，六小姐……她毕竟是臣子内眷，您去了，也不好相见……再则，明日便是大婚，今日也不好出宫，还有许多事务需准备。”

司马陵迈出的脚步一顿，精致挑起的凤目中顿时暗沉，垂眸半晌，忽地提步朝外走。

玉兰见太子未说出宫的事儿，心里定了定，也不敢再发问，只小步跟在太子身后。

只见太子出了仁和宫，竟一路奔坤宁宫去，玉兰心下一紧，生出些不妙来。

一路无阻的进到坤宁宫殿内，上官皇后正在逗弄一只雪猫。

雪白的碧瞳猫在上官皇后膝盖上乖巧的卧着，讨好的用粉红的小舌添着皇后的指尖。

两个侍女并一个嬷嬷在身后笑着说些趣话儿。

皇后面上笑意莞尔，显是心情不错。

看到太子急急大步而来，皇后轻笑着，“陵儿来了啊。”

司马陵站定朝皇后行了个礼，遂目光左右一扫，“你们先退下。”

上官皇后面上一怔，将怀中雪猫递给右边的侍女，“退下吧。”

待左右退下后，上官皇后抬首笑了笑，“出什么事儿了？”停了停，又轻轻摇首叹笑，“都要大婚的人了，怎还这般毛躁？”

司马陵默然片刻，忽地抬首，““母后，儿臣此刻不想大婚！”

皇后面上笑意霎时一凝，缓缓收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母后，儿臣想取消明日大婚。”司马陵沉了口气，“那纳兰五小姐儿臣不想娶！”

“不想娶纳兰五小姐？”皇后定定地盯了他片刻，垂了垂眸，又露出一丝笑意，“那可是看上了纳兰府的其他几位小姐？三小姐？还是四小姐，或是七小姐？总不成是八小姐吧？”

司马陵垂首不语。

“若是看上了其他几位小姐也无妨，只不是三小姐，母后同纳兰老太君说一声，将常妃人选换过就是。”上官皇后笑道，“陵儿你该不是看上三小姐吧？早前你也未同母后提及啊。”

司马陵垂眸道，“儿臣未有其他想法，只是想将大婚延迟。”

上官皇后“哦”了一声，缓声道，“那你想延迟到何时？”

司马陵一滞，“儿臣暂时——未定。”顿了顿，低声道，“儿臣请母后暂且取消明日大婚。”

“放肆！”上官皇后“唬”地起身，丽容上一片威严怒色，“你以为太子大婚是小事么？数月前就昭告天下，岂容你如此儿戏！先前看你行事沉稳了，今日竟出这等荒谬！”

司马陵身形一颤，只垂首咬牙，“儿臣只求母后这一回——儿臣明日当真不想大婚。”

“不想大婚？”上官皇后看着他，“你以为大婚只是你娶太子妃么？太子不得龙符便不得参政，也不得近群臣！这是祖宗的规矩！你父皇为你亲政步步铺路，甚至连幕僚近臣都替你寻好选好了，只等你大婚后就一一接见——明日便是大婚，你今日竟出这等胡话！你对得起你父皇的一片苦心么？”

司马陵身形再一顿，说不出话来。

上官皇后见儿子不再开口，面上神情缓了缓，上前两步，“陵儿，你是我大汉的太子，日后便这一国之君。母后虽疼你，可也容不得你任性妄为。你告诉母后，你不肯大婚是何缘由？”

心中万语千言说不出，司马陵垂眸片刻，只低低道，“儿臣不喜那纳兰五小姐。”

听着儿子这有些少年意气的话，上官皇后忍不住一笑，摇了摇首，伸手拉过儿子在桌边坐下，“母后上回同你说的话你莫非忘了么？上回母后问你喜欢哪个，你都无谓，如今怎意气了起来？”叹了口气，带了些语重心长，“母后也望你能在纳兰府选得一个合心意的太子妃，故而从小便让你们亲近。可你却个个都不喜，每回去也不过是同纳兰老五亲近。祖宗宗法在上，陵儿你只能选纳兰府的小姐为妃。见你对个个都寻常，母后才替你择了五小姐。如今天下皆知，金口玉言又岂可随意？你让母后如何同纳兰侯府交待？如何同天下交待？你是太子，日后除了皇后常妃，还可纳后宫无数。便是对皇后不喜，日后你有了中意的女子，纳了便是。但皇室的血统不可混乱，非不得已，太子母族血统必须出自四大侯府。”

司马陵望了望上官皇后，垂下眼睑，“可儿臣真的不喜纳兰五小姐。”

“傻孩子——”上官皇后含笑将手搭在司马陵手上，“母后也未逼着你喜欢，只要给了该给的脸面，其他的任凭你心意便可。”

看着儿子默然不语的模样，上官皇后低低叹了口气，“咱们司马皇族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父皇同母后算是得了眷顾，可也并非代代都能如愿。你难道不知你皇祖父同你皇祖母的事儿么？你皇祖父最后不是还娶了你皇祖母，这不也顺顺平平的过了一辈子。母后原不想掣肘你，可见你待那几位小姐都是平平，故而才替你拿的主意。大婚牵涉众多，陵儿你实不该意气用事。”伸手在儿子手上拍了拍，“母后说了这许多，你可明白？此事到母后这里便是了，莫要再去你父皇添扰了。”

看着上官皇后的满目殷切，司马陵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此刻殿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殿下的冕服已送到仁和宫，还请殿下一试。”

上官皇后淡淡一笑，拍了拍他，“陵儿，去试试吧。若有不合处，及早好改。”

司马陵默默地起身，退后两步，朝上官皇后行了个礼，转身退下。

金色的阳光从殿门射入，将他的背影长长地投射在门内黑玉地板之上。

愈拉愈长……

回到仁和宫，大红的冕服十分服帖，只将司马陵衬得更加面如冠玉，一派的龙章凤姿。

司马陵却自始自终皆是面无表情，尚衣女官本欲出声讨喜，见到太子如此表情，也噤了声。

尚衣局退下后，玉兰将冕服仔细收好，因怕褶皱，故而用轻纱覆在长案之上。

回过身来，只讲太子怔怔地望着那冕服，“你说，明日若是她，该有多好？”

玉兰只觉心中酸涩，轻垂了垂眸，“来日方长，殿下不该心急。”

司马陵眼底现出一抹茫然的悲伤，“你说她为何要嫁入北将军府？她为何不肯等我？她若未嫁，我便可以去求母后——可如今，我什么都不能说。”

玉兰顿了顿，看向太子，眸光似承诺般坚定，“六小姐不会喜欢上他人，殿下定会如愿。”

司马陵怔然。

我是分割线深夜，城西。

漆黑夜色中，深深的宅院已经熄了烛火，远远望去只见屋舍如黑影幢幢。

如勾弯月下，未化的积雪闪着清冷的光。

四处寂静无声。

宅院第三进的一间厢房中，烛火微微摇曳。

俏丽的女子在屋内有些不安的踱步，双手攥着绢帕，不时朝紧闭的窗扇看上一眼，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

过了不知多久，忽闻窗外传来一声夜莺的脆鸣声，她面上一喜，快步走到窗前，将窗户轻轻推开，低声对窗外的女子恭谨道，“尚仪请进。”

窗外女子抬手在窗口一撑，便飞身跃进，动作利落之极，落地也无半分声息。

看着那俏丽女子将窗户合拢后转身，来访女子将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如何？”

俏丽女子垂首咬了咬唇，低声道，“前日月信刚过。”

屋内沉默了稍许，来访女子的声音平静响起，“过两日我会派人来，你小心些，莫让人察觉。”

俏丽女子一呆，显是有些不明白，隐约察觉些意图后，又生出些惶恐，“派人来？”

“如今计划有变，”来访女子瞥她一眼，“先前让你跟着回府既未做到，那这孩子是定要有的。你也担心其他，事成之后，北将军府自然有你的位置。”

俏丽女子迟疑片刻，“可即便有了，那也并非……”

“我没说让你将孩子生下——”来访女子看着她，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轻蔑，随即淡然，“我岂会让你混淆北将军府血脉？成了事，日后你还怕没机会么？”

俏丽女子暗忖片刻，下定了决心，“丹红听凭尚仪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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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不是乱动

（二更）

明思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悠悠醒转时已是晚间戌时初。

睁开眼但见窗外已不见光亮，只屏风外桌上摇曳的烛火在屋中各处投下不同的光影。

听得声响，守在屏风外桌前的蓝彩随即起身快步走到床边，看到明思睁着大大的眼睛四处看着，小鹿般的杏眼中，眸光似还有些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此刻的明思看起来同往日大不相同，似乎更有一种惹人怜惜的脆弱。

终于可以松口气，蓝彩压抑住心间的喜悦和激动，放柔了声音，“小姐你可算醒了，觉得怎么样，身子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明思还未回答，外间的如玉听得声音走进来，见明思睁了眼，顿时大喜过望，“夫人醒了！太好了！我去禀告将军！”

言毕，便转身飞快地开跑，硕大的臀部转身竟然毫无滞蒂，动作利落之极。

明思还未完全回过神，见状也只是呆愣。

蓝彩微微一笑，“秋将军守了小姐一个早上，晌午后也来看过三回。”又看着明思，“今儿个凌晨是秋将军将小姐带回来的。

明思轻轻颦了颦眉，虽然还有些昏沉感，但思绪也慢慢清晰起来，昨日的经过浮上脑海，转头看了看，“帽儿呢？”

挣扎着想坐起，说话间嗓音却有些沙哑。

“小姐不用担心，帽儿无事。下午她守的小姐，我先前才将她换去歇息了。”蓝彩忙俯身伸手扶托，明思借着蓝彩的手坐起，蓝彩又取过垫子给明思垫在身后，“车夫也无事，虽是骨头裂了缝，但大夫说因处理得当，骨头并未完全断开，也未错位，只需好生用药静养，百日内是定能好的。”

明思虚弱地笑了笑，“那就好。”

蓝彩怜惜地看她一眼，转身桌前倒了盏暖茶，走回床边递到明思口边，“小姐，喝点水润润嗓子。”

明思喝了半盏，喉咙间的干涸感缓了许多，“我睡了多久了？”

“小姐你昨夜发了高热，秋将军将你带走前就发了高热。今日睡了一整天，早上还说胡话，可把咱们都吓坏了——秋将军一早上都守在这儿，到了晌午劝他去歇会儿才走的，不过如玉说他一直在书房，也没歇息。下午宫里送了药来，五少爷同老太君身边的墨妈妈也来了一趟，小姐还未醒。五少爷说明日晚些再过来，若小姐醒了，托咱们给他带个信儿。”蓝彩将茶盏放回桌上，又回转过来。

“嗯，”明思微微颔首，又轻轻阖了阖眼，“我说胡话？”

蓝彩颔首，“只是说得模糊，听不大清楚。”

有些急切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迈过门槛后似放缓了些，蓝彩转身走到屏风边，露出笑意福身行了一礼，“将军，小姐醒了。”

只听秋池“唔”了一声，随着脚步声的挪动，一身赭色长袍的秋池出现在明思眼前。

明思抬眸望着他微微一笑，“此番真是麻烦将军了。”

秋池定定地看着她，烛火中，明思面上的蜡黄并不显，满头倾泻的青丝有稍许顺着右侧的脸颊垂到了胸前，衬得那巴掌大小脸更添柔美，大大的双眸不及平日那般明亮，却更加水润柔和。

烛火下，这般带了几分病弱的明思，楚楚动人得惊人。

千言万语在心头却不知如何说起，又思及今早看到她一直颦眉低喃时的心揪感觉，只觉恍若隔世——心底终于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最后，也只道了句，“无事便好。”

如玉托了药碗过来，“夫人，喝药了。”

蓝彩将药碗端到明思身前，明思就着她的手，缓缓饮尽。

秋池看着她将那深茶褐色的药汁一点点饮尽，却是连眉头也未皱一丝，心中顿时又生出莫辨的滋味儿。

看那色泽便知药味应是极苦，她却这般自若，想起老大夫所言，秋池心道，不知她以前吃了多少药才能做到这般习以为常。

如玉将药碗收回托盘，“奴婢熬些粥，夫人可要用些？”

明思方才蹙眉准备摇首，秋池已开口，“送一碗过来。”

如玉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转身下去。

明思一怔，有些诧异的望向秋池。

秋池看着她，目光微微闪避，“许久未吃东西了，还是用些的好。”

“小姐，脚该上药了。”蓝彩望了二人一眼，眸光微闪了闪，带着笑意走到一旁取出药油、一个玉匣并一张干净的棉帕放到托盘上，转过身走到屏风旁。

明思还有些不明白，见秋池伸手接过托盘，就更不明白了，望着二人眨了眨眼。

小鹿般的眸子带了些天真的迷糊，却又无比纯净。

秋池一触之下，只觉心房瞬间柔软，走到床畔放下托盘，语声便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这药须得把药力行开，放心，不会很疼的。”

明思又眨了眨眼，望向蓝彩。

蓝彩却抿唇一笑，“奴婢力道不够，有劳将军了。”又看着明思道，“今日将军已经替小姐上了两回药了，小姐尽管放心，将军说了不疼的。”

言毕，不给明思说话的机会，转身走到屏风外将烛台上未点的烛火都添亮后便退了出去。

明思呆了呆，秋池看着她小动物受惊般的愕然表情，不觉唇角弯了弯，遂背对明思坐在床畔，将脚下的锦被掀开。

明思还未反应过来，光裸的脚便感受到冷空气，不自觉地，那脚趾便蜷了蜷，带动脚踝伤处一阵抽疼，不由地便吸了口冷气。

秋池的目光蓦地从那粉润可爱的指头收回，伸手按住她的小腿，“莫要乱动，会拉动伤处。”

只隔着一层薄薄布料，掌下温热滑腻的感觉只让人心神一荡，秋池脸上一热，遂定了定神，暗自庆幸自己是背对，她看不到自己面上的表情。

明思不再乱动。

秋池放开手，先取过药油瓶，倒了药油在手上，用另一手拉了些许裤腿上去，目光在那玉雕般的肌肤上微微停了一瞬便移到伤处，用倒了药油的手轻重适宜的开始按揉。

屏风外的烛台已经全部点亮，明亮的光线从屏风边缘穿过，将近在眼前的身体轮廓勾勒出一圈淡淡光晕。

赭色的长衫肩膀和身体侧面都是鲜艳的红，到了背后却变成深沉的酱色。

秋池微微倾着身子，随着手上的按揉动作，轮廓上的那圈光晕也在轻轻变幻。

明思的目光有些茫然，半晌后，轻轻垂了眸。

一炷香后，感觉秋池收回了手，明思正想动作，秋池却道，“莫急，还要上‘黑玉膏’，殿下特意遣人送来的，治跌倒损伤最好不过。”

明思只好停下，秋池拿起棉帕擦了擦手，又打开托盘上的玉匣取了些黑色的药膏出来，托起明思的左脚，不疾不徐地涂抹了一圈，然后将裤腿拉下挡住，放平在床上。

将锦被拉来覆盖住，秋池起身一笑，“好了。”

明思望了他一眼，扯开一抹笑，“太过麻烦将军了。”

秋池却定定地望住她，收起了脸上笑意，看了半晌，“你定要同我如此见外么？”

明思一怔，只见烛火中那剑眉星目的眉宇间端是认真凝重，不觉又是一愣，“将军千金之躯，这等小事如何能劳烦，明思实在受不起。”

秋池缓缓蹙眉，“受不受得起只我说了算——”顿了顿，“你如今也算是我将军府的人，我自当照顾周全。”

明思垂了垂眸，“将军一天未歇息了，还是早些歇着吧。明日太子殿下大婚，将军还要繁忙。”

秋池静静地望着她，摇曳的烛火中，她轻轻垂着眸，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随着睫毛的颤动，那阴影也在微微变幻，“你为何总要拒人以千里之外？除了你身边的人，其他人便再入不了你的眼么？”

睫毛再度轻颤，明思却未抬眸，只是轻声道，“将军误会了，明思很是钦佩将军的为人。”

说了这句，再无他言。

秋池定定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而出。

走到外间门口又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心中似有憋闷。

忽听内间传来声响，又有低低地吸气声，心中一颤，赶紧转身朝内行去，却见明思一身月白素衣已经下了床，单脚站在拔步床的床踏上，手撑在床架上正在吸气。

眉头遂皱起，大步上前扶住，“不是同你说了，莫要乱动。”

明思哪里是要乱动？

听秋池这责怪般的一斥，心中只觉无奈，脸也涨红了不自在，看了侧间一眼，轻轻咬了咬唇，“我不是乱动——”

秋池一怔，顺着明思的目光望去，正是卧房侧间——那是漱洗、方便……之处。

俊容随即一热，有些呐呐，“你可是要，要……”

明思无奈地在心中叹气，“正是——”

憋了许久了，方才按摩之时便想了，结果药油上完了之后，还有黑玉膏，只好忍着。

偏偏蓝彩和如玉都不见了人，等秋池一走，她只好自己下床。

秋池垂下眸，顿了顿，“我送你过去。”

言毕，不待明思反应便伸手将明思抱起，朝侧间行去，在垂帘处放下，“我在外间等你，等下你唤我一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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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我心迷惘

（三更）

对于秋池能主动提出避开这“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尴尬，明思很是感激，心里顿时松了口气，面上还是微微红了红，“多谢。”

秋池唇角微微掀了掀，转身大步而出。

不多时，便听见里面传来低声轻唤，“秋将军，有劳。”

秋池转身而入，只见一抹柔柔素白倚帘朝他望来，平素那淡定从容的眸子此刻微微带了些羞怯，又努力地作出镇定的模样。

不免垂眸轻轻勾唇，上前去将那娇小的人儿抱起，缓步朝床畔走去，轻轻放下，长长的青丝滑缎般的先泻下，柔柔地拂过自己的手背，带了些凉意，却又无比丝滑。

拉过锦被替她盖好，刚刚直身，如玉便托着一碗粥并几碟小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拿着小食案的蓝彩。

如玉偷瞄了一眼床上床前的两人，顿了顿，“蓝彩姐姐说夫人喝粥喜欢用些葱油拌的小菜，所以奴婢又临时备了些，这才，才迟了些。”

明思平静的笑了笑，“无妨。”看向秋池，“将军明日还有事务，明思便不打扰了。”

方才的羞涩似乎瞬间便消失无踪，看着眼前那双平静如无波静湖的剪水秋瞳，秋池静静站了片刻，“我明日再来。”

言罢，转身大步而出。

如玉一愣，疑惑地目光从秋池的背影移到明思面上，明思却依旧浅笑从容。

蓝彩上前将小巧的食案放在床上，含笑接过如玉手中的托盘，“今**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如玉回神，忙摆手道，“不累，不累。”

蓝彩一笑，“没事了，这里我伺候就行了，明**再同帽儿来伺候。”

待如玉退下后，蓝彩将清粥小菜摆好，明思也打起精神，开始吃起来。

不论有没有胃口，秋池的说法还是对的，这饭还是要吃的。

用完，蓝彩将东西撤下后回转，“小姐，可要躺下？”

明思摇首，“睡了一天了，我坐会儿。”

双手安静的叠在锦被上，一双眸子却落在半空虚无间，神情看起来似乎有些许的迷惘。

一个姿势一个表情一保持便是一炷香的时间，蓝彩终于忍不住，“小姐？”

“嗯。”明思转过目光，想了半天还是未想出什么，可是感觉却极怪。

见蓝彩一直站在床边，明思淡淡笑了笑，“站着做甚？拿凳子过来坐吧。”

她如何看不出蓝彩有话想说，与其藏着在一边使劲儿，不如说开的好。

明思从来待她们随意，蓝彩也不扭捏，走到屏风外，取了张凳子便在床前坐定。

看着蓝彩的表情，明思轻笑打趣儿，“你莫这幅表情——我家蓝彩还是适合端庄温柔的表情，你这般，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病得有多重呢。”

蓝彩面上表情还是不动，明思故意冲她眨了眨右眼，“还不笑么？你家小姐我都彩衣娱亲了。”

蓝彩终于破功，无奈地笑着摇首，嗔怪道，“小姐若肯用这幅表情对秋将军，他定然比我此刻高兴多了。”

对秋池做这幅表情？

明思有些噎住，那种场景她实在想象不出来。

叹了口气，她轻声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同他实在是不同的两个人。”

蓝彩看着她，不认可的道，“人同人本就是不同的，这世上哪里来相同的两人。便是小姐同五少爷，长得也不同，性子也有不同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明思摇首，“秋将军为人方正不阿，而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也是清楚的。我并非端庄贤淑的大家贵女。你小姐我扮过男装做过生意，还上过青楼喝过花酒——”

“青楼？”蓝彩瞪大了眼，“小姐几时去过青楼？”

看着蓝彩呆怔的模样，明思莞尔轻笑，“你看，你都被我吓住，更何论其他人。”

心里却道，不仅在青楼喝过花酒，还扮过罗衫半解的小凤仙呢……

不过，还是打住的好，蓝彩的承受力想必也有限。

蓝彩呐呐半晌，“小姐，你胆子也太大了，这青楼……”

“青楼又如何？”明思挑眉而笑，“不过是一个地名而已。脏的不是地方，而是人。人是脏的，去到哪里都是脏的。人若不脏，去到何处又有什么关系？”

蓝彩慢慢定住心神，心中无奈而笑却有不得不承认明思说的有道理。

明思看着她微微而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尚且会被我吓住，你说秋将军听到这些会如何？”

蓝彩怔了怔，片刻，“小姐为何一定要告诉他呢？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小姐当时应也是不得为而为之。小姐人好，心眼也好，秋将军人品也好，又一表人才，家世也简单——我问过包副将了，秋将军在苍郡并无伺妾，这北将军府小姐也看到了，也就如玉莲花两个年轻些的丫鬟，定然是无甚纠葛的。如今秋将军待小姐有意，小姐为何不给自个儿一个机会，也给秋将军一个机会？”

听得蓝彩说问过包不同，明思微微愣了愣，待听完，明思叹了口气，“两个好人不一定就能凑成一对好夫妻。喜欢是极容易的事儿，而做夫妻却不是单单喜欢就够了。秋将军为人严正，而你小姐我……我都不知真正的自个儿是什么样的——”

人不是最明白的就是自个儿么？小姐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连自个儿都不知道？

蓝彩蹙眉不解。

明思看着蓝彩笑了笑，抬起右手按在胸口，眸光清澈纯净，“蓝彩，你信么？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心里藏着个妖怪。”

蓝彩愕然，只呐呐，“小姐？”

明思轻轻笑了笑，放下手，眸光变化着些许的迷茫，“我自己有时也不明白自己想什么？我虽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但有时却不知自己想要什么。有时会看不清自己，看不清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儿的。有时我会给自己寻理由，也许是这么多年作戏演得太多了，演得我自己都不知自己是什么样儿了。我只想同爹娘、同大哥、同你们在一起，因为同你们在一起，这颗心不用猜，不用演，也不用多想，便觉得十分安定，十分的暖。”

看着明思面上的那份迷茫，还有声音中的那分似乎的脆弱，蓝彩不觉眼眶湿润了，伸手拉着明思的手握着，“可是小姐同我们在一起，都是小姐在替我们着想，替我们打算——小姐也该有个人来照顾，有人来替小姐分忧。我们虽心疼小姐，可这些无论是我们几个还是大少爷和老爷夫人都是不能做到的。老爷夫人会老，大少爷同蓝星也是要成亲，日后他们还有自个儿的家，自个儿的孩子。而我们，虽然小姐放了我们的籍，可我们心里明白，我们也只能照顾小姐的衣食住行。小姐心里的累，我们分担不了，也帮不了。我们把小姐当亲人，也愿意一辈子陪着小姐，可小姐想过老爷夫人么？”

明思一怔。

蓝彩轻声道，“老爷赴任前曾寻奴婢去说过话儿。老爷说，他替小姐查探过秋将军，觉得秋将军人品不错，平素同僚送的女子，秋将军从未收过。老爷很是高兴。老爷说，若是秋将军能一心一意的待小姐，定让我在旁多看待点。老爷还说，小姐虽有大智慧，可对夫妻男女之情却有些淡泊。若秋将军真个是个好的，让小姐千万莫因不放心他们而错过自个儿的缘份。只要小姐能过得好，老爷夫人心里就再高兴不过了。”

听着蓝彩的话，四老爷那有些硬朗英气的面容便浮现出来，明思甚至能想到他对蓝彩叮嘱这些话时的表情语气。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四老爷的苦心，明思如何能不明白。

四老爷四夫人自是不愿她进宫，可她真的这样下去，他们心里只怕是难受而不说。

四老爷自然是认为自个儿没能护好女儿。

又岂能不自责？

在他们眼里，自己的女儿是最好的，他们当然希望自己能过得如他们一般幸福。

不是不想女儿在身边，而是真心希望女儿能过得好。

说不出话来，心中情绪万千，明思只怔怔地红了眼圈。

蓝彩望着明思，柔声道，“小姐说那人和人不同，蓝彩也明白小姐的意思。小姐想过没，若说不同，老爷和夫人不是更是大不同。老爷满腹诗书，可夫人如今识得的字还不如小姐七八岁时识得的多，老爷明白的许多道理，夫人也未必明白。可我们见到的哪对儿夫妻有老爷夫人那般和美？可见，并非是要同样性子同样眼界的人才能一起，小姐为何不试试？”

忍住了泪意，明思默然了许久，轻轻舒了口气，“蓝彩，让我好好想想吧。”

蓝彩叹口气，眸光中深深怜惜，“小姐，若是想哭的时候哭出来，人会舒服许多。”

明思轻轻苦笑，“我明白，可是，我做不来。”

哪怕亲近如蓝彩，如四老爷四夫人，她还是没有办法当着人让眼泪流下。

也许前世的那些习惯烙印中，这是最深刻的一个吧。

习惯成自然，自然而然的久了，便成了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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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太子大婚

（四更）

二月二十六日，太子大婚，普天同庆。

连老太爷也持续了头天的暖阳，继续放了晴。

似乎那一日一夜的鹅毛大雪，是这个数十年来最寒冷冬天最后的不甘谢幕。

许多的朝臣不管心里是否有那么喜悦，面上都是从未有过的喜气洋洋。

活像要小登科的不是太子，而是他们自个儿。

太子的神情却十分浅淡平静。

祭天、祭地、祭祖宗……由始自终那双凤目中的眸光都宁静无比，一举一动进退得宜，没有丝毫差池。

稳重得如同经历过多次。

建熙帝看着太子稳健得度的模样，心中很是慰藉。

朝臣们看见这样的太子心中却是微凛。

太子眼中的宁静只在礼官高喊“太子妃辇驾到——”那一刻稍稍有些颤动，可是却极快地被垂眸隐去了，除了御阶下的玉兰尚仪，再无他人得见。

建熙帝坐在高大龙椅之上，颔首带笑。

上官皇后和欧阳太后位置稍低的分坐左右，面上都是端庄得宜的喜色。

司马陵挺拔地站在御阶之上，一身大红的彩绣十一章冕服下，那绝世的风姿在金碧的大殿中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大红的曲领玄衣上绣着宝蓝的日月纹，腰下束着金线千格同心花纹的绛色组绶。左侧是用彩四印绶缚在腰间的紫玉太子印纽，左侧是从腰间垂下的大红丝织的玉环绶，而当中则是从腰间垂下的玉组佩。凸月形的玉珩下，润泽的玉珠串上分别悬起如意纹的玉花和圭形的玉饰，还有半月形的玉璜，最末端是水滴状的玉滴。

一身与生俱来的贵气在这身装束下散发得淋漓精致，玉面朱唇只见风流俊雅，眉心一点朱砂又添一分妖娆。

便是同为男子也不禁心生赞叹。

一身同色大红褖衣的明汐步入大殿稍稍一顿，微微抬首后便红了脸，心中既是激动喜悦又是傲然自得，望了一眼便轻轻垂了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提步缓缓朝那最前端一步步走去。

大红的万福团花地衣从殿外落辇处一直铺到了太子司马陵所在的御阶下，大红后摆裙裾连同肩上用五色丝罗织就的霞帔都长长的拖曳在身后。

走到御阶前，明汐羞涩的停住脚步，等候司马陵伸手牵引。

礼官宣礼后，静默了一会儿，司马陵才缓缓地伸出手，明汐垂首含羞的伸手同他伸出的手相接，步上了御阶。

方一踏上，司马陵便缩回了手，转身面向皇帝皇后。

礼官再次宣礼，两人盈盈拜倒，叩首。

三拜之后，建熙帝呵呵一笑，看向左右，内侍从内殿躬身行处，捧着托盘将金册奉上。

礼官取过金册高声诵读，“滋有大汉司马氏孝媳纳兰明汐端良贤德……”

司马陵一直静静跪伏在地，只是在听完金册宣读之后，顿了片刻，经礼官再次高喊了一声“孝子孝媳请起”后，方才起身。

太后忍不住笑，“陵儿莫慌张，你父皇当年可不比你稳重。”

一句话说得建熙帝和上官皇后都笑了起来，左右近侍宫女面上也是笑意。

这等喜庆的笑意并无不恭敬之意，建熙帝自然不会降罪。

按照礼节，建熙帝和太后皇后分别说了几句寄望叮嘱的话，太子和覆好红盖头的太子妃便被引入了仁和宫的新房寝殿。

司马陵并未将他原来的寝殿作为新房，而是将太子妃寝殿设在了仁和宫的西面。

大婚新房也设在此处。

虽说一般太子大婚新房并非一定要设在太子寝殿，但将新房设在西面实在是有些于理不合。

上官皇后听闻后无奈的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反对。

撒帐、合衾……

最后到结发，明汐接过金剪从发端剪了束发下来交给喜嬷嬷，喜嬷嬷又将剪刀递给司马陵，司马陵却从袖间拿出一束束好的青丝递给喜嬷嬷。

喜嬷嬷顿时一愣，不自觉转首看了一眼正在红盖下娇羞的太子妃。

“还不接着！”太子的语声淡淡传来。

喜嬷嬷转首一抬眼，却见太子谪仙般的玉面上竟然全是寒意，顿时身子一颤，心底冒出凉气，哪里还敢出声，忙伸手将托盘奉上。

却一个眼尖又见太子大红的袍袖上湿漉漉的一团……

不觉又是一呆，余光不由地便朝桌上那金盏望去——难道方才这合衾酒……

只一念，便不敢再想下去，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眼观鼻，鼻观心，心下不定，连例行的恭贺祝词也说得有些干巴巴地，全无喜意。

一应完成，喜嬷嬷躬身带着侍女们退下。

殿中便只剩司马陵同新晋的太子妃。

明汐垂首坐在床边，红红绣金凤祥云的盖头轻轻颤动着，从盖头下看着不远处的那冕服下的双明珠翘头五福金龙云靴，心中是喜不自胜。

可等了许久，那双云靴还在原地，她不禁有些局促，犹豫了些许，终于忍不住带了几分娇羞，“太子哥哥——”

司马陵冷冷地看着她，半晌，终于压住心中的万般心绪，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道，“累了一天了，好生歇着。”

言毕便转身。

明汐心中一急，“太子哥哥，你，你要出去？”

只听脚步声顿住，淡淡的语声传来，“父皇交给我的奏折还有许多未看，都是紧要的。这段时日政务繁重，你自个儿先安歇吧。”

“太子哥——”

还未说完，脚步声已经远去。

明汐呆滞的顿住话头，扯下盖头，只见那抹欣长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内殿门外。

过了片刻，紫茹走了进来，望了满脸铁青的明汐一眼，迟疑半晌，低声嗫嗫，“太子殿下他，他……”

明汐“唬”的起身，走到桌前便欲一扫，紫茹见状赶紧扑上去护住，“小姐——太子妃使不得！”

明汐动作被阻，心中漫天怨气无处可发，顿时“啪”地掴了紫茹一掌，凤目倒竖，“何时轮到你来管我了！”

这一下明汐用了大力，紫茹脸被扇得一偏，顿时火辣辣的疼，却不敢吱声，只强忍着道，“太子妃息怒，奴婢这都是为了太子妃好，这殿内殿外都是人。太子妃莫落了口实，若叫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知晓，对太子妃也是不好。”

明汐掴了这一掌，怨气出了些，脑子也冷静下来。

自然也明白紫茹说的道理。

缓缓吐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沉脸半晌，咬牙道，“你说太子殿下这是为何？”

听得那声夹了些隐怒和冷气的“太子殿下”，紫茹微微愣了愣，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对于太子殿下的离去，紫茹心里也满满都是猜疑，但也十分明白此时不能说真话。

斟酌了片刻，她小心道，“奴婢以为太子妃不必多虑。大婚之后，太子殿下便要亲政，太子殿下想必是心忧政务。方才奴婢看着太子殿下的确是朝书房去的。”顿了顿，又道，“太子妃入宫前不是也打听过么？太子殿下于……一道向来浅淡，连伺寝也是极少召唤。所以，奴婢以为太子妃还是多体谅些。”

明汐阴沉着脸，凤目寒光一闪，“你当我是傻子么？”冷笑一声，“忙于政务？忙得连大婚之夜都要看奏折？”

紫茹一噤，遂垂首不语。

她并不傻。

从早几年到如今，她早已看出太子殿下对明汐并无情意。

甚至，甚至说是有些厌烦的。

这么多年，太子只在去年十一月送过一盆花到纳兰侯府给明汐。

当时三夫人和明汐都是满心喜悦，她犹豫了许久，还是未敢开口说，那花似乎是被人扯去了花瓣的。

她进纳兰府的最初便是侍弄花草的小丫鬟，对花草自然有几分熟悉。

那送来的“曼司花”的花蒂部位分明是有新鲜的痕迹，同其他部位色泽大不相同。

可是，她也明白，自己断不能说出来。

宫选的圣旨虽是下了，她心里却总有些不安。

直到今日明汐上了辇驾，她才稍稍安心。

因为，只有明汐入了宫，她才有机会走近那天人一般的太子身边。

自绣坊的人转交了姐姐留下的书信，她心里也松了口气，她并不想跟着姐姐回那元国深山。

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明汐能如愿以偿。

因为明汐如愿以偿后，她才能如愿以偿。

可在心底，她却是看不起明汐的。

这么些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明汐。

她很清楚明汐，这位纳兰五小姐其实除了自己谁都不爱，却认为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该属于她。

这样的明汐，如何能配得上那高洁的太子殿下？

对于太子殿下大婚之夜的离去，紫茹心中是有一种窃喜的。

对明汐那一掌，心中也不是不恨的。

可是她不敢表露丝毫，她是明汐的人，生杀予夺只在明汐一念之间，只能忍耐。

暗暗地吸了口气，她露出恭敬的神情，“太子妃，不若明日请安之时，太子妃同皇后娘娘好生说说——”

明汐斜睨她一眼，眸光仍旧阴鸷，“同皇后娘娘说？怎么说？”

“别的也不用提，就说太子殿下熬夜辛劳，当顾惜身子。”紫茹恭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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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往事莫追

（一更）

太子妃须得到凤庙祭拜之后才能入宫，而这回纳兰侯府的众人却不能跟着上山，只能送到山脚下。

看着明汐下了辇驾朝着凤庙的方向远去的背影，纳兰笙默然站了半响。

站了许久，老太君开口道回，纳兰笙才回神过来，转身同老太君禀告了一声，便匆匆地朝着北将军府去了。

天放了两日晴，路上的积雪也化了，路好走，也就快了，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门房自然识得纳兰五少，知道定是来探望夫人的，因而一见纳兰笙在大门前下了车，便笑着开门迎了上去，殷勤道，“舅老爷，夫人昨晚已是醒了，也已经退了热了。”

虽然昨晚已经收到了消息，但纳兰笙还是笑着打赏了一两碎银子。

门房带着喜色哈腰接过银子，让过纳兰笙进去，又关了门，小跑着上前在一侧引路。

纳兰笙边走边问，“今日大夫可来看过？”

门房忙道，“昨日将军便叮嘱了好些次，今儿个一大早方管家便遣了人接了‘同仁堂’的孟老大夫来。昨日也是请的孟老大夫来，孟老大夫昨日说得凶险，一府的下人心里都替夫人忧着。还好咱们夫人吉人天相，过了这道关口。”

纳兰笙不觉愣了愣，虽说下人讨好主子的话是常有，可这门房说“一府的下人”这般的，却是少有。

可想到是明思，却又觉得无论发生何事也不足为奇。

遂笑了笑，“倒是让你们忧心了。”

门房笑道，“咱们夫人这样的主子原本便是打着灯笼也难寻——只说前夜老王受了那伤，大夫说只剩一丝儿连着未断开，若不是夫人处置得宜，骨头只怕早错了位。”

昨日虽来了却未说究竟，纳兰笙还不知这一段，闻言也有些惊异。

只听门房又叹了口气，“听说那几里路，还是夫人帮着抬过去的，就因为这，才伤了脚。”

纳兰笙轻轻地颔了颔首，想起了昨日秋池的种种神情，顿时若有所思。

走到半路，方管家听得禀报，迎了上来将纳兰笙引到了静湪院。

明思虽是退了热，但精神还是有些不济。

一夜间也睡得半梦半醒的，早上秋池来探的时候，虽是醒了却还是未睁眼。

待秋池离开后，又睡了会儿才起身用了早膳。

大夫来复诊后，虽无甚精神，但也不想躺着，便坐在床上同两个丫鬟说话。

喝了药后说了回子话，脸色便有些倦，两个丫鬟一见，赶紧劝她歇下，明思也未多言，顺服的又睡下了。

是以，纳兰笙来的时候，明思并未醒着。

纳兰笙听闻明思睡下，便在外间坐了，问了些两个丫鬟前日的具体情形。

方说得七七八八，便听内间传来明思的呓语。

三人对视一眼，起身朝内间走去。

绕过屏风，呓语已经停住，蓝彩拉开帐幔，只见明思蹙着眉头睡得极不安稳，额上一层薄汗。

纳兰笙皱了皱眉头，看向蓝彩。

蓝彩叹了口气，接过帽儿递上干净的棉帕，替明思沾了沾汗。

三人又退了出来。

“自昨日起，一睡下便是这般。”蓝彩低声道。

蓝彩心里有些懊悔，想着是不是自己说那些话太过了些，惹得明思心重。

这般情形，纳兰笙也无甚办法，只心忧的朝内间望了一眼，“下回大夫来，看看能否开些安神的药。这般不安稳，对身子也是伤损的。”

帽儿低声道，“先前新熬的药已经是下了安神的方子。”

明思又在继续昨日的梦境。

同样的灰蒙蒙，同样的无边际，偶尔有隐约的嘈杂声伴着些许色泽变幻的光晕传来，却还是听不清楚。

虽有些半梦半醒，但明思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也记得这个地方。

昨夜同蓝彩说了话之后，她又做了和之前同样的梦。

心里有些不安，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梦里会出现胡之文。

而且胡之文还有那样的表情，对她说那样近乎荒谬的话。

在她的记忆中，胡之文不过是一个比一般同事要亲近些的学弟。

她有些不明白。

可这一回，走了许久，也没有看到什么。

她觉得有些累，停下脚步朝那虚无间大声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回应。

忽地有人伸手来拉她，她转过身，却见外公带着慈祥的笑意站在她身后。

顿时惊喜，然后湿润了眼眶，扑过去抱住，“外公，外公，真的是你，我好想你。”

外公笑着搂住她拍了拍，“傻孩子啊——”

她紧紧搂住不放，“外公，我很久没梦见你了，我好想你。”

外公松开她，带了些皱纹的脸上笑意微微，那双眼还是像以前那样睿智慈爱，“颖琪，不要再到这儿来了。过去的已经过去，都忘了吧。”

她愣了愣，还未说话，外公的身影便渐渐朦胧淡去。

她一惊，“外公，外公……”

不甘心外公这样消失，她四处跑着，想再次找到外公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忽然脚下陡然一空——

缓缓地睁开眼，明思没有像昨日和今早醒来时那样迷茫。

这一次，她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

也没有忘记如今的身份。

看着帐顶的云纱，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学过心理学的她，很清楚梦境其实是人潜意识的反应。

昨日做了梦后，她一直很纳闷自己的梦中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胡之文。

对于自己上一世缺失的记忆，她不是没有试图想起过。

但几次的无果后，她便放弃了。

隐约地，心里似乎有个暗示让她也不想太过的追求这个答案。

可方才的梦境中和外公的对话却让她有些不解。

她不能分辨那话是出自她自己的潜意识，还是真的是外公想对她说的话。

自己两世的记忆让她无法再做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从心底，明思愿意相信那真的是外公。

可隐隐地，又不确定。

叹口气，明思心道，无论是自己的潜意识还是真的是外公说的话，其实都一样。

既然已经过去，就不要再寻求了。

将心底的所有杂念摒弃掉，明思深深呼吸一口，坐了起来。

屏风外很快传来脚步声，最先出现便是纳兰笙。

见到明思醒来，纳兰笙很是喜悦，“六妹妹，你醒了。怎么样？头还晕不晕？脚可还疼？”

心里仅有的不安在纳兰笙这一迭声的问话下也消失了。

明思抿唇一笑，“五哥哥，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答得过来？”

纳兰笙嘿嘿一笑，蓝彩取了凳子在床前安置，“五少爷请——”又转首看着明思，“五少爷都坐了一个时辰了，一直在等小姐。”

明思一怔，遂笑道，“你们早些该唤醒我的——”忽又想到方才梦中见到了外公，顿时便住了口。

纳兰笙并未注意到明思的顿口，只不以为意的笑着，“我闲得很，等等也是无妨，六妹妹歇息要紧。”

明思弯唇道，“今日也不忙？”

纳兰笙脸上笑意一歇，随即又自然，“我并非朝臣，同老太君和娘她们送到北山脚下便无事了。”

虽只一瞬，明思还是将纳兰笙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朝两个丫鬟微微示意，蓝彩便领会，拉着帽儿悄悄退下。

明思看着纳兰笙，“五哥哥心里不好受，对么？”

纳兰笙面上笑意慢慢地敛起，垂下眼睑，语声带了些低沉，“六妹妹，其实我心里明白的。五姐姐她——她不过是喜欢那个位置。我知道我劝不动她，可看她那样进了宫，我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听了纳兰笙的前两句，明思便知纳兰笙心里是明白的，并不需要她劝慰开导，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而这样的话，纳兰笙也惟有对她才能说。

遂笑了笑，也不多言，只温润的看着他。

纳兰笙顿了顿，“昨日晚间，我去探她，本想同她好好说两句，”停住，苦笑两声，“可我才说了一句，她便——”

明思看着他，“你说了什么？”

纳兰笙叹气，“还能说什么，只是让她改改性子。”又是苦笑，“我才说了一句，她却道让我看清楚亲疏君臣之别。”

明思微微一怔，随即在心中摇了摇首。

明汐哪里能听得进这样的话，纳兰笙定然是要碰钉子的。

亲疏君臣之别——明思淡淡嘲讽。

亲疏自然指的是她和明汐二人同纳兰笙的关系。

而这君臣则是提醒纳兰笙如今她自己的身份……

轻垂眼眸笑了笑，明思不置可否。

纳兰笙叹息数声后，抬首蹙眉，“六妹妹，你说殿下到底是如何想的？他明知——却还是让五姐姐入了宫。”

纳兰笙很是想不明白。

太子殿下早就掌握了证据，若不想让明汐入宫有的是法子，就连老太君也说不得“不”字。

倘若是为了亲政，家中也并非没有别的姐妹可以替代，也并非没有时间准备，多的时间等不得，等一个一月两月，也不是等不及。

他并非明思，明思对宫里规矩不熟，也对此事不怎么上心，而他不仅熟悉宫里的规矩，对太子殿下更是熟悉。

太子殿下这样的举动让他实在有些想不通。

心里总觉着有何处不妥。

第两百一十七章不吃虫子

（二更）

为何太子殿下会瞒下一切迎了明汐入宫？

若说是因为太子殿下倾慕明汐，纳兰笙怎么都不能信。

他也想过，太子殿下难道是为了顾及他的面子——只一念间，他便将这个想法排除。

倘若是给他面子，以往明汐缠着他去寻太子殿下时，太子殿下就不会不耐地丢那般冰冷的眼神给他，让他把明汐带走。

敷衍尚且不肯，更何论大婚这样重大的决定。

司马陵怎么想的？

明思摇了摇首，“我同他也未说过多少话。”

纳兰笙叹道，“原先我想着他对府中姐妹都一样，所以也未在意。可如今发生这许多事他明明知晓——”说着顿住，摇了摇首，“我总觉着他心里似藏了些什么。”

以前是不喜明汐，可发生这么多事，以纳兰笙对太子的了解，他对明汐更不可能有好感。

看着纳兰笙烦扰的模样，明思心里叹气，“如今事已成定局，你多想也是无益。”

同明思说了这许久，纳兰笙心里也好受了些。

闻言点了点头，遂将那些繁杂思绪抛开，笑道，“还好有六妹妹在，要不我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寻不着。”

明思抿唇莞尔，纳兰笙又笑嘻嘻挑眉道，“听说前儿个半夜，有人风雪单骑，英雄救美——”冲着明思眨了眨眼，“不知这美人儿可有感动？”

明思无语，摇首无奈，“五哥哥，你瞧过我这样儿的美人儿么？”

纳兰笙“哼”道，“那小子若是识得了你的真容才中意，那又岂能配得上你——”说着又笑，“昨日我瞧着那小子的模样倒是挺着紧你的。”

明思笑了笑，刚想开口，外间便传来蓝彩和帽儿的声音，“将军——”

遂顿住口，纳兰笙笑看了她一眼，也未出声。

看这时辰，秋池定是从宫中回来便直接过来的。

只听秋池的脚步似迈过了门槛站定，稍停了片刻，“五少爷在里面？”

蓝彩笑道，“来了近两个时辰了，先前小姐未醒，还等了许久。”

纳兰笙起身朝外一笑，“你这家伙，进来吧。”

秋池大步走进，因还未换过便衣，只见一身银甲衬着俊朗的面容和挺拔的身姿，显得愈发英气逼人。

目光先在床上一扫，再转到纳兰笙面上，“今日无事，用过膳再走吧。”

纳兰笙瞄他一眼，心下顿时明了，笑了笑，“好，就陪你好好喝上几杯。”

秋池颔了颔首，转头看向明思，“我先去换身衣裳再过来。”

明思一愣，只能颔首。

这时，如玉将备好的饭菜送了过来，“夫人醒了，先用些膳吧。”

秋池看了看明思，转首看向如玉，蓝彩和帽儿端着食案进来，蓝彩笑道，“晌午一直睡着，还未来得及用膳。”

秋池皱了皱眉，这都未时末了，还未用午膳？

纳兰笙瞥了他一眼，心下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的训着蓝彩同帽儿，“下回不可如此，不论如何，这膳食也不可误了！不按时进膳，这身子如何能养好？”又转过头看着秋池，“你说是吧？”

秋池一噎，轻咳了咳，满屋子的人都在抿笑，他哪里好说什么，只能有些不自在的点了点头，“我先去换衣了。”

说完便转身出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得纳兰笙在内间的闷笑声，“六妹妹，其实这小子也不错。”

脚步一顿，无奈的摇了摇首，提步离开，面上却是笑意淡淡。

不多时，换过一身月白便衣，又转回到静湪院。

明思已经用完膳，正在蓝彩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端着一碗补汤皱眉头。

纳兰笙和帽儿如玉在一旁看着，面上都是忍笑。

明思盯了那补汤许久，实在没有勇气喝下去，朝食案上一放，可怜兮兮地抬首望着蓝彩，“蓝彩，我喝不下——”

蓝彩语声平静，“小姐，这是大夫吩咐给小姐补身子的，让小姐如今起，每日都要喝一碗。”

明思蹙眉，低头看了看，又嫌恶的把目光移开，再度讨好的看着蓝彩，“能不能换一种——”说着，又带了几分撒娇地，“我不要喝这个，我喝不下。”

走到门前的秋池一愣，她连那么苦的中药都不皱半分眉头，难道这补汤比药还苦？

遂大步迈了进去，只见明思端正那一碗补汤，眉尖蹙得紧紧地，眸光嫌恶之极，全然一副苦大仇深样儿。

秋池一愣，朝那补汤望了一眼，也没见什么稀奇的地方，只是干干净净一碗肉汤，顿时不解。

看向蓝彩，“怎么回事？”

蓝彩回转身，面上一丝不苟的平静道，“孟大夫吩咐小姐喝这虫草汤，此物对寒体最适宜不过。可小姐不肯喝。”

秋池还未言语，只听明思闷闷道，“这里头有虫子，我喝不下。”

蓝彩转首，“小姐，那不是虫子，是虫草，再说都已经捞出来了。”

秋池目光一扫，果然在屏风外的桌上看见一个装了小半碗虫草的小碗。

明思还在坚决的摇首，“可那还是虫子煮的。”

半人半妖比真正的妖怪更可怕。

自上一世起，明思什么蛇鼠之类都不怕，唯一一看到那些软体的虫子就会起鸡皮疙瘩。

看都不想看，何论此刻要她喝这种怪胎虫子熬的汤……

是以，态度无比的坚决。

可是，态度决定命运的同时，意外却常常插队。

秋池看了蓝彩一眼，“你们先下去吧。”

明思一愣，还不来及反应，只一瞬间，所有人包括一直笑嘻嘻的纳兰笙一下子都走的干干净净。

屋子里只剩下呆愣的她和——正向她走来的秋池。

秋池走到床边坐下，从食案上端起那碗虫草汤，用汤匙勺起一勺，递到她嘴边，也不说话，只坚定的看着她。

明思滞了滞，半晌无语，叹了口气，“我真喝不下。”

这是一种从心里的排斥，她自己也没办法克服。

上辈子就没克服掉，如今那嫌恶感是一模一样。

秋池却不说话，只那手却一动不动。

看着明思的目光也是无可置疑。

明思无奈了，心里叹息一声，抬手接过碗，闭了眼，一饮而尽。

见明思喝完，秋池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伸手将碗接过，“这不是喝完——”

可那个“了”字还未说完，明思就捂住嘴一把推开他，趴到床边开始狂吐。

这一吐便声势惊人。

不仅把方才喝的虫草汤吐完了，连早些用的饭菜也全吐了！

外间几人听得动静惊了一跳，冲进来一看这情状，纳兰笙呆了呆，“这？”

明思还在吐，可胃里的东西已经吐完，但那恶心感却还控制不住，最后只剩下干呕。

连眼泪都出来了。

蓝彩赶紧上去扶住，焦急的看着几人，“这可怎么好？”

明思强忍住摆了摆手，“无事……原先就是这样……过一会儿就……”说着，又是止不住的干呕。

蓝彩一愣，心道，她怎么不记得明思原先有喝过虫草，难道是她去四房之前？

秋池心中也是懊悔。

明思又在床边趴着干呕了片刻，慢慢地缓过来了。

蓝彩接过帽儿递上的茶盅给明思漱了漱口，又用棉帕替明思净了面。

看着乱七八糟的寝房，空气中的味道并不好闻。

明思有些赧然，看着床边的秋池和屏风口的纳兰笙道，“此处不雅，秋将军和五哥还是去闻雅院吧。”

纳兰笙未动，秋池却俯下身将明思抱起朝外间走，语气有些生硬，“先去外间榻上，待打扫了再回来。”

屋中几人稍稍愣了一瞬，帽儿忽地转身朝外小跑，“我去取褥子和被子。”

明思又无奈了，这人做什么怎么就不先说一声？

每回都是边做边解释。

外间不过隔扇墙，帽儿动作虽是麻利，但也不可能像变戏法儿一样，故而，明思只能在秋池怀里等着。

可是，却是很有些尴尬的。

尤其还有一个看热闹的纳兰笙在明思目光正对着，挤眉弄眼……

明思有些头疼。

他们这算什么关系？

君心半明，妾心未定？

她虽答应了蓝彩考虑，可这毕竟不是买东西，一时半会儿就能决定的。

可秋池——

思及秋池这两日的行为，她不是不明白，可心底还是有些不确定。

可她这不明白这丝不确定是来自于她对自己的不确定，还是来自于秋池。

想到这点，她便不由有些苦笑。

上辈子是没有恋爱就进入婚姻，而这辈子又是重蹈覆辙。

难怪教授老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其实想来不是历史老是重复，而是人性有太多的共同点。

欲望、自私、功利，这些都是无论什么制度下，大多数人都有的共性。

同样的目的自然会导致类似的事件和相近的结果。

自己也一样。

上辈子为了讨父母的欢心而不顾外公的反对，顺从了父母安排的婚姻。

而这辈子，自己同样不是因为婚姻本身而进入婚姻。

瞪了纳兰笙一眼，收回目光，却见秋池正垂眸看着自己，顿时面上一红，不自在的垂下眸子，余光却扫到那好看下颌上唇角弯起了笑意。

遂无语。

可那环着自己的手臂却似乎紧了紧，明思只觉面上更烫了。

该怎么办？

在心底叹了口气，有些迷茫。

第两百一十八章我想娶她

（三更）

经历了方才这一系列的事，再看到秋池拿了药油为明思上药按摩，纳兰笙已经很淡定了。

只不过偶尔会冲明思挑眉眨眼，眼神充满了戏谑。

明思心中无奈之余也并无太多扭捏。

毕竟是已婚人士过来的，不仅看过猪走路，猪长什么样子也是清楚的。

不过的抱一抱，按按脚，也算不得什么。

比起她同路十三那晚，这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遂镇定自若，对纳兰笙的调笑也能安之若素了。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纳兰笙见明思泰然自若的不为所动，几番眼神调侃之后，也悻悻无语了。

心里只无奈摇首，心想，六妹妹若不是心里有了抉择，便是完全没有感觉……

这厢一想，看着秋池的背影便带出两分同情。

这家伙如今在自己面前都不这般坦然无顾忌，想是心里已经有所决定了。

可看六妹妹这摸样……

纳兰笙暗暗叹息——秋池这家伙，这条路只怕不是那么好走的。

秋池替明思将黑玉膏涂好，拉过锦被替明思盖住腿，一边取了棉帕擦手，一边起身朝内间望了一眼，蓝彩见他动作便道，“还在熏香——将军五少爷你们也该用膳了，这里我们服侍便好。”

秋池颔了颔首，“等下再送些清淡的膳食过来。”

明思闻言，不觉微微蹙眉。

此刻的确是难以下咽。

可秋池也是一片好意，也不好驳口，只扯了抹笑，未再多言。

还是纳兰笙开口道，“不若用些嫩嫩的姜片用香油香醋拌了，姜片能驱寒也能避腥，再用些滋补的粥下这嫩姜片。六妹妹你看这般可好？”

他是同明思同食过多次的，也知道明思的饮食习惯，最爱吃些姜葱蒜之类的佐料。

这一番折腾，明思也生出些倦意，靠在垫子上点了点头，“好，”又望了眼更漏，转向两人笑了笑，“酉时了，你们也该饿了，去忙吧。我这里有她们看着呢。”

虽是强打了精神，但说话间还是显出几分无力。

秋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中有些歉然，明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朝他笑了笑，眼神示意无妨。

纳兰笙见二人情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秋池，“走吧，我还等着你的好酒呢。”

两人转身离去。

回到闻雅院，秋池漱洗过换了一身衣物，同纳兰笙坐到桌前。

纳兰笙瞅了一眼他眉宇间的沉闷，垂了垂眸，抬手取过酒壶替秋池到了一杯，又自己倒了一杯，挑眉戏谑，“怎么了？有心事？”

秋池抬眸瞟了他一眼，这小子分明是明知故问。

纳兰笙笑了笑，举杯，秋池看他一眼，举杯同他遥对了下，两人没有言语，一饮而尽。

喝了一杯后，两人用了些饭菜，秋池胃口却不佳，吃了不到两碗，便停了箸。

纳兰笙也就两碗的饭量，见秋池停箸，也就放下了象牙箸，“你真想明白了？”

纳兰笙望着秋池心里有些不解。

自他同秋池说过之后，也不过三日，他很清楚上回他同秋池说那话之时，秋池应是有些惊讶踌躇的。

秋池停下箸，取过酒壶替两人倒了一杯，“我确是想娶她。”

未想到秋池这般直言不讳，纳兰笙一怔，迟疑片刻，“你可想明白了？你真喜欢六妹妹？”

秋池淡淡一笑，“你几时见我胡言乱语过，若是未想明白，我如何会同你说这话？”

纳兰笙看了他半响，轻轻颔首，“你不嫌弃六妹妹的容貌？我上回同你说的——”

“你是知道的，我对女色自来是不上心，”秋池淡淡道，“再则，我也不觉得六小姐不好看。”

纳兰笙稍稍讶然，秋池扫他一眼，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原先你说她不同，我还有些不明白，如今却是有些明白了。”

纳兰笙愣了愣，“明白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上回在街上碰到那发棉袄和粮食的人？”秋池挑了挑眉。

虽是问话，但从上回纳兰笙的反应来看，他笃定他是不知的。

也因此，在昨日他盘问过如玉后，心里才稍稍舒坦些。

纳兰笙点头，不明所以，秋池怎突然说起这个了。

秋池垂眸淡笑，“那些人是六小姐的人。”

“啊？”纳兰笙讶异，“你是说那些救济叫花子的是我六妹妹？”

无疑，纳兰笙此刻的反应让秋池又舒坦了几分，好歹她不是只瞒他一人。

抬了抬眉，颔首，语声却有些无奈，“那几人是我府中丫鬟——就是今**见到的那个如玉的家人。前些日子，她家中屋顶倒塌，幼弟和侄子病了，被六小姐知晓，便接了他们一家来府中居住。我回来的前日，六小姐把他们送到了庄子上。那些粮食和衣物都是六小姐备好，让他们分发给那些乞丐。”顿了顿，“六小姐还嘱咐如玉不得外传。”

外传？

纳兰笙微微讶异之后，忍不住失笑。

秋池介意的想必就是这个“外”字吧——这般看来，看来还真是上心了。

这件事明思虽未告知他，他却并不介意。

这许久，他也摸清了明思的行事。

明思做事只凭心意却不会贪功，又最怕麻烦，若非必要，断不会将自己做过的事告知他人。

偏生又沉得住气，连十岁时救了太子，在被太子误会的情形下都能稳若泰山，相比之下，这救济乞丐又算得了什么！

“你心里不舒坦？”纳兰笙笑道。

秋池抬眸扫了他一眼，未说话。

纳兰笙懒懒地朝后一靠，伸手端起酒杯，“六妹妹从来就这性子，我是她亲哥哥都不生气，你又有何好计较的。那如玉虽是你府中的下人，但他家人可未卖身给你府上，也勿须事事同你禀报吧？”

明知秋池心里郁闷什么，纳兰笙却故意曲解。

秋池一噎，随即明白纳兰笙是故意调侃，瞟了纳兰笙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想起这几日明思那有礼而又疏离的种种，心里不免又憋闷。

若是早几日还有些不明白的话，经过了前夜，他确是全然明白了。

那夜猜想她可能有意外时的心慌意乱，得知她被劫后的心急如焚，在山洞见到她那一刻的心安神定，将她抱在怀中的心生怜惜……

他喜欢这个女子，除了她，他再不想娶别的女子。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样一个小人儿，还不及他的下颌高，却牵动他所有的思绪。

会为她忧心，见不到会挂心，见到了却是舒心。

想到她时，心里总是莫名的安心和欢喜。

在他明白这一点时，早前那些心神不定顿时化作了满心坚定。

可是她却是躲。

柔柔恳切的拒绝，彬彬有礼的避让，明明显显的疏离。

可他却愈加喜欢。

原先听那些曲词儿唱的“有女如素，思之梦寐”，他总是不以为然——好男儿当以事业为重，建功立业为己任，如何能将心思放在这些儿女私情上头？

可如今他明白了。

不是你想不想，愿意不愿意的事，而是你的心它不听指挥，只要一想那个女子，它便生出了滋味不同的心荡神驰，喜乐忧愁。

而每多见她一回，这种感受便会更添一些，每多靠近她一分，便想再多近一分。

终于明了纳兰笙和管家说那“极好”的含义了。

她果真是个不同的。

不贪名、不贪利、不贪功、不贪权势——连着这北将军府和他，她也不贪。

纳兰笙看着他面色变化，眸光几转，却默然不语，心里也有些不忍。

秋池的性子他最了解，向来是有事都藏在心头，不肯外道。

如今这般的表情，这十来年，他还是头次在秋池面上看见。

看了秋池一眼，纳兰笙笑了笑，“你若真有心，我自然是盼你们好的，我也想六妹妹能留下，我也有个说话儿的人。”

秋池望了他一眼，微微蹙眉，“可六小姐她……”

“你急什么？”纳兰笙一笑，“你当这是行军打仗？女人心，海底针，听过没？”

秋池一愣。

纳兰笙挑眉嗤笑，“你啊——这对「…奇书网…txt小说下载站」女子可不能拿你爷爷教的那套对部下的套路。女人心要真是海底针的话，我这六妹妹只怕便是那埋得最深的那个。”

这句话秋池自是深有体会，看着纳兰笙不由地顿首。

“可同样有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纳兰笙笑道，“不瞒你说，我同六妹妹在一个府中长大，我还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她才肯理我的。你同她不过才这数月的相识，又有甚好急的？”

秋池垂了垂眸，“她同我说，四月后便会离去。”

纳兰笙嘿嘿一笑，朝他挤了挤眼睛，“四个月不还早么？再说了，你们是有婚书的，你若不签和离书，六妹妹也走不了啊。”

秋池噎了噎，默了片刻，“成亲那日，六小姐同我签了份契约书——一年内，双方皆可提出和离……”

纳兰笙一滞，呆了呆，无语失笑，“这个六妹妹……”

秋池心中无奈，却也忍不住有些笑意。

他向来熟读兵书，深谙谋而后定的道理，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将这条用到了他身上。

原先拿着那份契约书是安心，而如今却成了膈应。

第两百一十九章两厢情意

（一更）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明思如今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这些年来，虽装病装得不少，外间都知她体弱，可真正说是病还几乎未有。

而如今这一病，却很折腾了她些日子。

脚上的伤在秋池每日三回的准点莅临下，过了三日便消了肿。

明思已经自觉无事了，可秋池还是坚持多上了两天的药，这才作罢。

但身上的病却有些麻烦，虽是早早退了热，但总是有些畏寒和精神易倦。

明思从不知这副身体会如此的麻烦。

她并不知晓的是，当初送到四老爷四夫人手中的明思几乎是奄奄一息的，全靠四夫人从元国寻来的秘药才救回一条小命。

而后，若不是那两颗“归女丸”，她后来是身子绝不会那般健康。

而四夫人也并非大夫，自然也不知明思身体有如此隐忧。

眼下明思缠绵病榻之余只暗下决心，等此番病好之后，定要好生锻炼身体。

好在自那夜大雪后，天就慢慢放了些晴，虽还是寒冷，但雪却下得少了。

秋池依旧是每日都来静湪院探望明思，自太子大婚后，他也无甚紧要的差事，但上朝也还是要的。

只是不知不觉的成了一个习惯，每日上朝之前，下朝回来都定会到静湪院来看一遭，方才安心。

那日纳兰笙让他莫心急，他也听了进去，故而每回来，也是坐一坐，喝盏茶，闲聊几句。

可看到明思每每疲倦的模样，心里便是怜惜心疼。

大夫让明思用虫草驱寒调养，偏生明思却喝不下，秋池心中也有些着急。

这日同太子议事完毕，秋池向太子告假三日。

司马陵看了他一眼，笑道，“有何缘由，说来听听？”

秋池道，“臣想去白头岭一趟。”

白头岭在松澜河边，离大京快马约一日路程，乃是一座绵延极深的高山，山上莽林百里，人迹罕至。

司马陵“哦”了一声，“怎突然想到去白头岭？”

秋池笑了笑，“臣想去猎几头雪狐。”

司马陵微微一怔，笑道，“左右这几日也无你帮手处，便准了你吧。”

待秋池离去后，司马陵站了半晌，唤了玉兰来，蹙眉道，“王老御医那药还需几日？”

玉兰道，“还差一味药引，奴婢已经发了令下去，眼下已经在路上，约还有三日便能到。”

司马陵皱了皱眉，“发令下去，让他们人马双换，尽量快些。”

玉兰颔首，司马陵垂眸片刻，又坐回案前，“退下吧，召丁先生、程先生进来。”

玉兰朝书案上望了一眼，迟疑片刻，“殿下这几日都未曾歇息几个时辰……”

司马陵淡淡扫她一眼，玉兰顿住口，行礼退下。

转身方走到门口，外间传来王栓的声音，“奴才参见太子妃。”

玉兰脚步一停，转身朝太子望去，只见太子眉头蹙起，眸中满满都是厌恶。

又听外间传来明汐的声音，温柔甜美，“本宫熬了参汤，殿下可在里面？”

王栓毕恭毕敬道，“殿下正忙公务，就让奴才替太子妃送进去吧。”

声息稍稍一停，明汐的声音有些压抑的隐怒，“本宫熬的汤岂是你一个奴才能随意碰的——还不快进去向殿下禀报！”

“你去处置了！”司马陵冷冷道。

玉兰颔了颔首，走了出去。

王栓见玉兰出来，面上顿露出松气的神情。

殿下可是重重交待了，任何人不进许可都不得入内。

他虽不如玉兰，但跟了太子这么久，多少也会看些眼色，揣摩些。

这太子妃不得殿下的心，这大婚五日，殿下连太子妃的寝殿也未踏入过一步。

太子以往都未这般交待过，只大婚后才这般交待，他心里自然领会。

可这差事也难办了些。

这几日太子妃每日都要来这么两三回，他实在有些不堪应付。

玉兰走到门外站定，朝明汐行了个礼，“殿下正在写折子，奴婢替太子妃送进去吧。”

说完，含笑伸出手来。

玉兰不同王栓，明汐忍了口气，扯出一抹笑意，示意紫茹将托盘奉上，“如此有劳玉兰尚仪了。”

玉兰噙笑接过，转身朝内走。

明汐望了一眼玉兰的背影，一甩水袖，眼底掠过一抹阴沉，“走！”

言毕转身，带着紫茹离去。

玉兰端着托盘进去，司马陵抬眸淡淡瞥了一眼，又埋首下去。

玉兰笑了笑，开窗将参汤倒了，转身过来，“皇后娘娘昨日召奴婢去问了话。”

司马陵抬首。

玉兰抿唇，“大婚第二日太子妃同皇后娘娘说，太子熬夜太过辛劳，当注意身子。”

司马陵挑了挑眉，唇角讥诮，“母后如何说？”

新婚第二日便向母后抱怨冷落，凭他对母后的了解，心里只怕不会是高兴的。

“皇后娘娘问奴婢，奴婢说殿下这几日忙着写改制的折子，”玉兰笑道，“皇后娘娘也未说什么，只让奴婢看着殿下莫要熬夜太过，注意身子，其他的未提。”

司马陵冷冷嗤笑，“心思歹毒也就罢了，还这般愚蠢！”

玉兰笑了笑，又沉吟道，“不过如此下去也不是法子，皇后娘娘如今虽是不提，但日子一长只怕也是会规劝殿下的。”

司马陵垂眸淡淡一笑“你放心，母后知我不喜，眼下政务也紧要，暂且不会如何逼迫我的。”顿了顿，又勾唇轻笑，“即便母后要逼，我若不愿幸她，难不成还能强迫？”

玉兰一噎，忽又想起那回召伺寝的事，看着太子的目光便带了些犹疑。

司马陵懒懒挑眉，“可有事？”

玉兰看了太子一眼，垂眸，“殿下的身子可好？”

司马陵微愣，盯了玉兰半晌，遂明白过来，噎了噎，面上便浮起些羞怒，一字一顿，“本太子好得很！”

玉兰忙垂首，“奴婢僭越了！”

司马陵缓缓吐了口气，“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谁都不要？

玉兰蓦地心中一惊，“殿下……”

司马陵垂眸，“她父母恩爱和谐，她又岂会愿意同他人分宠？”稍停了停，淡淡一笑，“再则，我对其他人也生不出兴致。”

玉兰怔然半晌，“可这……皇后娘娘只怕不会许……”

只宠一人，司马皇室还未出过这样的先例。

玉兰未想到太子竟然会有这样的心思。

“只要她愿意，其他的，我心里自有数。”司马陵淡然道。

玉兰默然片刻，行礼退下。

分割线报道两日后，纳兰笙引了王老御医到北将军府替明思看诊。

诊脉之后，王老御医命人从自己府中取来一匣药丸，“夫人此乃寒入肺腑，加之根元不固，因而大发。此药共三十丸，每日睡前一丸，一月后，寒症可消。不过夫人体质特殊，切记日后不可再受寒凉。”

听得明思的寒症可消，纳兰笙和蓝彩几人自是喜不自胜。

纳兰笙笑道，“秋池那家伙这下该放心了。”

蓝彩抿唇一笑，又看向纳兰笙，“秋将军这两日可是去办差了？”

纳兰笙抬了抬眉梢，瞟了明思一眼，一本正经的点头，“他去办极重要的差事。”

明思看了他一眼，垂了垂眸，未有言语。

而这厢王老御医回宫后，玉兰闻讯前去，低声问得几句后，面上遂露出笑意。

回到仁和宫，玉兰向司马陵低声禀报了一番，除了禀告了司马陵交待过要问的问题，最后还小声的说了一句。

“多事！”司马陵斜睨她一眼，语声虽有责，但眼底却是笑意淡淡，“记得让王御医过几日再去看看。”

玉兰抿笑，“奴婢理会得，方才已经交待了。”

又过了两日，秋池才回府。

王老御医的药丸甚是有效，明思才服用了三丸，已经可以下床，精神也好了许多。

虽是有些倦色，但听明思寒症可除，秋池顿时心下大安，当下备了礼去王老御医府上道谢，第二日又请了纳兰笙过来同饮。

纳兰笙前脚到北将军府，司马陵车驾紧跟着便到了。

秋池迎了出来，司马陵笑道，“上回说到你这里喝酒没喝成，这回补上。”

秋池笑道，“好。”

纳兰笙从静湪院出来，笑嘻嘻道，“六妹妹已经差人去唤蓝灵了，今儿个咱们可算是有口福了。”

不多时，帽儿同蓝灵便到了。

回了静湪院去见明思，帽儿直冲着蓝灵嘻嘻笑。

蓝灵却有些面红，“小姐你身子如何了？方师长这几日一直都在念着。”

前些日子听明思出事，方师长心里也挂着，但因明思说过要避讳些，故而她们也不好上门探望。

明思的目光在帽儿同她身上一转，顿时猜到了几分，随即含笑，“我已经好多了，放心就是。”说着，转首看着蓝彩帽儿，“你们去帮手，莫让蓝灵累着。”

蓝灵红脸道，“哪有那么娇气？我娘生我弟弟时还在田里做活呢。”

蓝彩也明白过来，忍不住喜色，“几个月了？”

第两百二十章若不还你

（二更）

蓝灵微微羞涩，却还是看得出满心喜悦，“两个月，先前不知，才诊出来的。我也无甚反应，这个月迟了许久才察觉不对。”

蓝彩抿笑，“这下你婆婆总该没话说了吧。”

蓝灵成亲两年无孕，蓝灵婆婆平素颇有微词，但他们一家全因明思的拉拔，加之强哥儿也护着蓝灵，所以蓝灵的婆婆也只能偶尔碎嘴几句。

明思笑道，“这头三个月最是紧要，可不能大意。铺子上就别去了，在家好生安养。”

这也算得是个好消息，明思几人自是替蓝灵高兴。

又多说了几句，蓝彩唤了如玉进来伺候，才又同帽儿陪着蓝灵下去弄那烫锅子。

明思笑了笑，便同如玉进了书房，继续写那说书的段子。

这病了几日都荒废了，可有蓝彩在，又要管制她，不让她劳神。

见明思写字，如玉也不赞同，“夫人身子才刚好些，蓝彩姐姐知晓定会说奴婢的。”

明思边写边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天天闲着，人才会生病呢。”

前两句如玉自然是不懂，但后两句却是明白的，听着也有些道理，遂老实道，“那夫人写了一会儿便歇吧，莫要写久了。”

明思笑而不语。

如玉一面磨墨，瞅着明思那秀丽的簪花小楷，“夫人的字儿真好看。”

明思笑了笑，未做声。

如玉又道，“将军的字儿也好看。”

明思“哦”了一声，看着如玉笑了笑，手下不停。

如玉红了红脸，“奴婢虽不识字，可这好看不好看，奴婢还是会看的。将军的字儿和夫人的字儿都好看。”

唉，看来这段子是没法写了！

明思心里无奈叹气，停笔看向如玉，唇角笑意浅浅，“可是有话儿同我说？”

如玉一滞，垂了首，停了片刻，“前几日将军问奴婢的爹爹可是替夫人做活，奴婢便说了。”

明思微微一怔，遂不以为意的一笑，“说了便说了，无妨。”

不想让人知道只是习惯，知道了也无甚关系。

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好了，你下去吧。”明思笑了笑，“若有事，我再唤你。”

如玉应了，将墨条放好，退了下去。

明思垂眸半晌，叹了口气。

将锅底弄好，酱料调好，一切妥当后，蓝灵过来辞行。

明思备了礼吩咐帽儿定要将蓝灵送回家。

蓝灵却同蓝彩帽儿三人对视了一眼，道，“小姐，昨日秋将军送了五张雪狐皮来铺子上——”

明思一怔，看了蓝彩帽儿一眼，两人神情显是已经知道了。

蓝彩看着明思，轻声道，“秋将军让方师长用这五张雪狐皮做件女子的大氅。”

明思未有说话，蓝灵又道，“方师长说这雪狐皮极是难得，只有白头岭最深处才有，且这雪狐狡诈难捉，能捉得五只很是不易。不过这皮子却是比银鼠皮还好，又轻软又保暖。”

明思怔了怔，轻声道，“这么说他前几日是去了白头岭。”

难怪昨日回来，似有些疲惫。

沉默了片刻，明思垂了垂眸，抬眸噙笑，道，“如今非同往日，你赶紧回吧，要不强哥儿该挂记了。”

蓝灵望了蓝彩一眼，笑了笑，同帽儿一起出去了。

蓝彩将蓝灵送到门口回转，感概叹道，“蓝灵如今算是圆满了。”

明思抿唇轻笑，“蓝灵可比你还小三个月——可要我替你做主？”

蓝彩看明思一眼，“小姐还是先操心自个儿吧。”

“你同如玉一块儿将东西送去厅上。”明思莞尔一笑，也不多言，将心思转回正事，“如玉不大懂，你别急着回来，在一旁看着点。”

蓝彩微微犹豫，“可小姐这边就没人伺候了。”

明思垂眸，唇畔淡淡浅笑，“我想好好想想，不用人伺候。”

蓝彩稍稍愕然，见明思眼底笑意，霎时有些明了，顿时生出些喜意，含笑道，“我这就去，小姐放心，定会伺候周到。”

饮食新奇，酱料味道也绝佳，三人心情也不错，故而，这一顿烫锅子吃得是宾主尽欢。

心情好，胃口自然就更佳。

准备的材料吃得七七八八，陈年老酿也喝了七八壶。

边喝边聊，从朝事说到闲事，纳兰笙说得最多，喝得最少，却最早一个歇菜，到最后直醉得趴在桌上起不来还在嘟哝自个儿要寻一个“阿朱”做媳妇儿……

秋池只好让方管家和宝砚将他扶到闻雅院歇息，命人前去纳兰侯府送信，道纳兰笙今夜留宿在此。

吩咐了送信的人后，又让蓝彩去同明思禀报一声，不用回来伺候了。

蓝彩退下后，秋池将纳兰笙送进内堂后回转，见司马陵看着酒杯似在出神，便笑道，“殿下，这酒也差不多了，不若喝盏茶解解酒。”

他们二人的酒量虽不错，但今晚喝得也不少，眼下也都有些薄醉。

他还无妨，但司马陵还要回宫，真要醉了也是不好。

司马陵轻轻抬眸，此时天色已尽，四周烛台也早已点起，通亮的烛火下，只见玉面飞红，朱唇若粉，一双凤目却是湛然晶亮，“秋池，你我识得有多少年了？”

秋池微微一愣，遂道，“臣五岁那年随祖父入宫，那时正好殿下三岁生辰。”

司马陵淡笑颔首，下颌抬了抬，“站着作甚？过来坐，今夜不喝茶，只喝酒。”

秋池过来入座，望着司马陵，“殿下可是有心事？”

司马陵垂眸笑了笑，“人人皆有心事，岂能独我？”

语声淡淡，语意却有些深远。

秋池微怔，随即顿首，也被这话勾起些心事，笑了笑，取过酒壶替两人杯中都注满，“那今日臣就陪殿下喝尽兴。”

“你总是这般守礼，”司马陵端起酒杯，看着秋池笑道，“我说过，你们二人同我私下相处不必拘泥，道你我便是。”

秋池一笑，“臣习惯了，一时也是难改。”

司马陵轻笑，“你自小便是这般——头几回见你，我甚不喜，你可记得？”

秋池笑了笑，颔首，“臣自小便不讨喜。”

司马陵含笑举杯，秋池举杯一迎，两人举杯饮尽。

“你那时不喜言语，也不笑，我觉得很是无趣，还故意作弄你，让富贵将你的配剑抢来藏起。”司马陵垂眸一笑。

秋池替二人倒酒，“可最后殿下还是还给臣了。”

司马陵轻轻勾唇，“母后说那是你极心爱之物，又许了送我匹马驹，我才还你的。”又冲他挑了挑眉，“再说，你不吵也不闹，我看着无趣得紧。”

秋池颔首而笑，“那是祖父比着我的身量请人打制的。”

司马陵看着他，“那时候你可有生气？”

秋池摇首，“不曾。”

司马陵抬了抬眉，“为何？”

秋池一笑，眉目间笑意明朗，“殿下素来不喜刀剑之物，臣知道殿下不过是想看臣会不会生气。”

“若我真的不还你，你待如何？”司马陵用手指在杯身摩挲，慵懒带笑。

秋池笑道，“殿下乃君，又比臣年幼，臣不会生气，让祖父再打一把便是。”

手指微微一顿，司马陵“哦”了一声，眸光在酒杯上停了片刻，端起朝秋池一举，秋池笑着举杯，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司马陵长身而起，“今日就到此吧，也该回了！”

秋池颔首，笑着起身，“臣送殿下。”

送了太子离去，秋池从大门回转，方管家迎了上来禀报，道纳兰笙已经在闻雅院厢房安睡，宝砚安置在外间。

秋池轻轻颔首，走了两步顿住，“夫人可安歇了？”

方管家笑道，“舅老爷想是喝多了，早前吐了一回。夫人去看了舅老爷，小的方才过来时，夫人才刚回院子。”

秋池点了点头，抬步前行。

不多时便到了静湪院，院门虽合上，却是虚掩。

推开门，只见漫天星光下，庭院静谧安详。

心霎时宁静下来。

同样的景致，只因那个人，便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走了几步便见朦朦的烛火映在窗纱，一道美好的侧影临拓在书房窗扇之上。

垂首持笔，似在写字。

唇角微掀，又摇了摇首，大步迈近，刚到廊下，房门便被轻轻拉开。

蓝彩含笑有礼的退了一步，“将军——”

“唔”了一声，余光朝那方看了一眼，蓝彩望了他一眼，浅笑，垂眸轻声，“小姐静心时，便喜欢练字。”

静心？

秋池微微一怔，她的心不静？

再见蓝彩唇边笑意，心中蓦地一动，俊朗的面目瞬间亮起。

蓝彩微微一笑，“将军进来坐吧，奴婢去替将军沏盏茶解解酒。”

心“咚咚”的有些跳得紧，秋池定了定神，提步走了进去。

在门槛内稍稍一顿，蓝彩朝左侧微微示意一笑便退开，他只觉脸上似有发烫，却不知是酒意还是其他。

不过十余步便站到了书房门边的珠帘前。

檀木香幽幽盈鼻，一抹婀娜的樱草色隔帘现于眼前。

听得脚步，她轻轻停笔抬首，烛火中，但见清眸若秋水动人，唇畔浅笑柔柔恬静，“秋将军——”

樱草色的束腰小袄上，只两支斜横交错的绿萼梅缀在那盈盈不足一握的腰间。

襟边领口镶的雪白兔毛更添了三分柔美纯净。

此刻的她，美好得如同清晨山谷间那第一朵堪堪初放的兰花。

这般的惹人心怜，又那般的……叫人向往。

第两百二十一章初心相许

（一更）

明思静静地望着秋池，这么许久，她还是第一次这般认真的看这个男子。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素衣，并无其他花哨。

明思忆起好似他的衣装从来都是最简洁的款式。

他的皮肤白皙，似乎是那种晒不黑的类型。

所以每次着银甲，都给人一种英姿飒爽的眼前一亮感。

有一双很有型的眉毛，眼睛很亮，总给人一种很直接的感觉。

鼻有悬胆，让他的五官在英气中显出一种贵气。

唇线很直，轮廓也很清晰，让这个俊朗的男子现出一种刚正。

这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子，不同于司马陵那种风流妖娆，也不同于那个十七皇子的妖孽。

无论何时，他的脊背都是挺拔得笔直，五官一丝不苟，一看到他，便能想起“正气”这个词。

和这样的一个男子，可以生出恋爱的感觉吗？

明思问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珠帘，静静地对视、凝视。

“你去了白头岭——”

“你在练字——”

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

话声顿住，两人都是一愣，看着对方有些愕然。

明思先轻垂了眸，唇边笑意泛起，“我在练字，将军可要过来看看？”

三分羞涩，三分娇俏，三分娴静。

恍若春日山间幽兰在他眼前缓缓初开……

空气中蓦地多了些不知名的气息。

秋池只觉体内的血在这一刻似加快了些，眼睛也惊亮了起来，稍稍一顿，便拨开珠帘，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传来珠帘落下的撞击声。

“哗啦啦噼啪”，清脆而喜悦。

案上的一张素宣，簪花小楷字迹秀丽洒脱，婉约中带着劲媚。

是一阙小令。

偶听松梢扑鹿，知是沙鸥来宿昭。

稚子莫喧哗，恐惊他。

俄顷忽然飞去，飞去不知何处。

我已乞归休，报沙鸥。

从未想到她有这样一手好字。

女子但凡识字都会练这簪花小楷，可秋池能断定，他所认识的女子没有一个能及得上眼前的这幅。

写出秀丽婉约不难，写得漂亮也不难，难的是能将这种女子专用柔媚字体写出一种铮铮风骨。

秋池惊喜、欣喜、心喜。

可转瞬，目光落在那字体的内容上，面上笑意霎时一顿——

“明旦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

此乃沙鸥出处，谓隐居之志，意与沙鸥只无拘无束为伴。

她莫非要走了？

以为述情，却是别情？

不，他不许！

她怎能吹乱了他，便一走了之！

纳兰这小子骗我！

如何还能慢慢来，她都要走了！

心底的慌乱蓦地生成勇气，伸手闪电般一把握住她的手肘，定定看着她，星眸深邃如海，“你不能走！”

明思立时一僵，目光在那紧紧握住她的白皙有力手指上掠过，一愣之后心底有些失笑，面上却垂眸，平静道，“我为何不能走？”

“你……”顿时语结，“我看了你的身子……”

宝石般清亮的眸子轻轻抬起，清澈如秋日最美的湖水，宁静地望着他。

这并不是理由——他一噎，脸颊愈发的热，“明思，我喜欢你。”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不过“喜欢”二字。

她依旧静静地相望，没有言语。

说出之后，心里便定了许多，秋池稍稍松了松力度，却还是握住她的手臂，说了那一句后，后面的话似乎便不生涩了，深深执着凝视眼前的女子，“我未曾喜欢过女子，喜欢你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可我如今知晓我喜欢你，极喜欢的喜欢。即便你说自个儿不贤良淑德，我也喜欢。”稍稍一顿，“我不会说话，也不知晓如何让女子欢喜。我若不懂，你可以教我。我不会纳姬妾，我会一心一意的待你好。”

“可若是我也不会呢？”明思轻声道。

恋爱、夫妻，多么深奥的学问。

有时候，有些人，一辈子也未学会呢。

秋池一怔，片刻，定定看住她，“那我们便一起学。”

羽睫轻颤了颤，“你喜欢我什么？”

秋池愣了愣，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可是却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凝视着她轻垂的双眸，“我只知道见不到会想，见到了便快活，想你同我说话，想你同我在一起，想你同我笑。这心，它总是想同你在一处。”

说到最后，不由自主的便放低了，放柔了，放缓了。

蝉翼几颤后，清眸抬起望来。

还是第一次，这样近在咫尺的看这双美丽的眼，直至此刻，秋池才真正知道这双眼有多么的美，多么的醉人。

那是小鹿般的纯净，是湖水般的清透，也是宝石般的清亮，还有最深处那如星子般的璀璨。

一直望进这双眸子的最深处，再也看不见其他，只觉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明思却是怔忪。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无论前世今生。

她没有被追求过，也没有被爱过。

心底有一处，似乎开始柔柔的软。

也许，也不是不可以的……

“我有许多缺点，有些我知，有些我不知。”明思轻轻开口，垂了垂眸，“我也不知晓如何喜欢人，如何让人欢喜。我没有想过要喜欢那个男子——”

秋池眸光一颤，手微微一紧。

“可是我想——”抬眸相对，唇畔笑意柔柔，“我可以学学。”

秋池霎时一呆！

很快便反应过来，只一瞬，心蓦地胀满，惊喜、快活、欢喜，满满地似要溢出。

眼底眉梢全都亮起！

“明思——”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是从来没有过的快活，快活得似快要跳出来给天下人看，不会说话，只能压抑住激动，迭声地轻呼着那个名字，“明思，明思——”

余光忽地瞥见那首小令，立时一顿，“这沙鸥？”

这可是她心向往之之处？

眼前人儿抿唇一笑，一笑间，酒涡轻漾，笑靥如花，“就让它等等吧，空了再去看它。”

还有比眼前女子更可爱的么？

再也没有了。

秋池朗朗轻笑，眉目间风云即散，清风明月清越而来。

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一使力将明思拉入了怀中，轻轻环住。

只觉怀中人稍稍一僵，很快又放松，倚在他胸前。

堪堪只到他下颌，温暖柔软，娇小玲珑，却又曲线有致。

幽幽馨香入鼻，若有似无，却胜过任何一种花香，直教人安心沉迷。

这一刻，是那样的静谧美好，是那样的欢喜满足。

在许久之后，秋池曾无数次想起，直到那最后的一眼间，也不舍忘却。

半晌，明思微红了脸退开，“将军——”

秋池微微蹙眉，摇首，不知为何听别人叫惯了将军，却不想听明思这般称谓，想了想，“不要叫将军，叫我敬之。”

这是他的字。

明思垂眸轻笑，“那我叫你阿敬。”顿住，抬眸莞尔，“既是要不同，那就同谁都不同。”

阿敬。

秋池轻笑，“好，你便叫我阿敬。”

外间传来故意放重的脚步声，随即，蓝彩含笑莫名的声音传来，“将军，茶沏好了，可还要解酒？”

何需还解？

秋池朝外间笑看了一眼，转首看着明思，“夜深了，你身子还未好，早些歇着吧。”

明思轻轻松了口气，垂眸笑道，“好，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朝。”

秋池没有错过明思的那抹松气，在心底轻声笑了笑，“我答应过‘泰水’大人的，你放心就是。”

明思一滞，面红了红，未有言语。

秋池“呵”地低笑，眸光润亮，“我先回院子，你赶紧歇着，莫忘了吃药。”

明思颔首。

两人走到外间，明思将秋池送到门口，秋池噙笑，“你莫出来了，外间风凉。”

说完，又看了明思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见秋池身影消失，明思轻轻回转过身，却见蓝彩抿唇而笑，“秋将军今夜只怕是睡不着了。”

明思看她一眼，垂眸浅笑不语。

还是分割线纳兰笙一夜好睡，起身时已近晌午。

他自来只要醉酒便会睡晚，还有后遗症。

捧着脑袋唉声叹气地进了静湪院，苦着脸，“六妹妹，有没有治头疼的法子？”

“有。”正在伏案写段子的明思笑盈盈抬首，顿了顿，抿唇挑眉，“**和棍子，你选一样便是。”

**和棍子？

纳兰笙噎住，随即眼神哀怨控诉，“六妹妹，你怎能对你五哥如何狠心？”

明思笑而不语。

一旁伺候笔墨的帽儿也嘻嘻笑。

蓝彩端了托盘进来，笑道，“小姐早吩咐熬了醒酒汤，五少爷喝了应会舒服些。”

纳兰笙“嘿嘿”一笑，上前端起，“我就知道六妹妹最疼我。”

喝完后将碗放回托盘，蓝彩端着走到珠帘前回首，“小姐，再写一炷香就该歇了，早上将军可是吩咐过的。”

明思无奈摇首，“好，再写一段儿就歇。”

纳兰笙愣了愣，目光在屋中三人面上转了个来回，蓝彩轻笑垂眸，端着托盘下去。

“哦——”纳兰笙拉长了声音，“六妹妹，你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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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想，爱情是怎么回事？

其实爱情最美的永远只有开始……

从没有到有的那一刻，从我知到你我都知的那一瞬，让人激动，让人惊喜。

现实中其实是没有真正绝对完美的爱情，所以77只能在别人和自己的书中去寻找和想象。

女人小说中的爱情比大多数男人小说要来得轰轰烈烈，缠绵悱恻。

因为女人对爱情的渴望比男人要大的多。

爱情在男人生活中的比重远远小于女人，而男人在得到爱情后和女人在得到爱情后也是不同的。

有时候真的想活到自己的书里世界去。

因为那里有最符合自己期许和向往的男人和爱情77有时候还是比较天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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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二章梨花又开

（二更）

明思手上一顿，面上轻轻一笑，“你未知道的事，并非就是瞒啊。”

昨夜他醉成那般，满口嚷嚷“阿朱阿朱”的，便是说了，他也不听不见啊。

本来就未想过瞒他。

纳兰笙眼睛一亮，走到案前，带着几分希翼和惊喜猜测的抬眉，“出了什么事儿么？”

帽儿抿唇，望着纳兰笙，“就是五少爷和咱们都想的事儿。”

纳兰笙张了张嘴，眼睛睁大，满目惊喜，“六妹妹——”一顿，一拍书案，“秋池这小子行啊！”

眉飞色舞得好似是自己偿了夙愿。

明思垂下眼睫，抿唇轻笑。

纳兰笙高兴得在屋中转了几个圈子，“太好了！有六妹妹在，我以后有得吃、有得玩、有人说话……”

帽儿眨了眨眼，“五少爷，原来你是为你自个儿……”

纳兰笙一滞，停下噎了噎，又咳，“我当然不是，不只是为我自个儿啊——当然也有些是，”顿了顿，忽又理直气壮，“六妹妹这么好，别说我是做哥哥的，便是我不是，我也不舍得六妹妹走。秋池那小子可是同我说了不少好话，我才帮了他那么一丁点！”

明思一怔，抬首起来，“五哥哥，你同他说了些什么？”

难道纳兰笙把一切都对秋池说了？

纳兰笙触及明思的眸光，一愣，明白过来，忙不迭的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你五哥自然要言而有信。我就说了让他慢慢来，还有就是想娶你就不能有其他女人。”

一是答应了明思，二是明思的事儿牵连太多，他就是想说也不能随意说啊。

他虽希望两个人好，但也明白拔苗助长，也许会适得其反的道理。

听见纳兰笙的话，明思轻轻颔了颔首。

不知为何，她并不希望秋池从别人口中知晓她的事，哪怕这个人是纳兰笙。

虽然没有过爱情，但是，她还是希望秋池能一点一滴的自己去发现，去认识真正的她。

如果两个人真正相爱，应该会有彼此的默契的吧。

看着明思静静沉思的模样，纳兰笙收住脸上笑意，走了过来，“六妹妹，你可想好了如何同他说？”

两人现在既已经开始互相接受，那之前的许多事儿又该如何解决说明？

明思笑了笑，将狼毫搁回砚池，“我不会刻意隐瞒，也不会全然告之。”

纳兰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少顷，又想到一事，冲明思眨了眨右眼，“那你可想过何时恢复容貌？”

想到这点，纳兰笙就很痛快，秋池那呆头鹅若是看到六妹妹的真容，不知该是何等表情！

思及去年在盛德楼和北将军府那回，纳兰笙就忍不住得意——明思那一笑可谓是倾城，连自己当日都有些惊傻了呢！

那还是男装，若是女装，还不知是何等风情！

顿时得意，又心痒之！

明思却淡笑摇首，“容貌一事不可操之过急，还需顾及老太君和宫中。”

若是被人猜疑到她是隐藏容貌，不仅会影响她，还会连累四老爷四夫人和纳兰侯府。

她毕竟是纳兰侯府的待选小姐，在宫选前隐匿容貌，这可是欺君之罪。

只能徐图，不能乱来。

对这些宫里宫外的门道心思，纳兰笙比明思更清楚，只是一时未想到，经明思这么一提，自然是明白透彻，遂颔首，“那倒是，这个得慢慢来。”

书案上，白玉花瓶上几只新摘的梨花含苞似放未放，雪白的花苞颤巍巍的冰清玉洁。

今冬寒冷，梨花也开得迟，这几日天稍稍回暖，梨花便迫不及待的开始绽露娇艳了。

明思凝视着枝头那素白的娇艳，自己来的那一年，便是这梨花盛开的季节。

而如今，自己的爱情，也会开始在这个季节么？

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纳兰笙本还想赖到秋池下朝，好好打趣儿并“勒索”点好处，可刚用过午膳，纳兰府就遣了人来，说是宫中有召。他想直接进宫，传话的下人又道，老太君和三夫人让他先回府一趟。

只好急忙忙地回了府。

回府之后，不仅老太君在等他，就连老夫人和三夫人也都在老太君的颐养院。

老太君神情还算如常，可老夫人和他娘的脸色明显不大好。

挨个行礼请安之后，纳兰笙望了一眼几人，嗫了嗫，“老祖宗，可是有什么事儿？”

看这架势，莫非不是太子相召？

老太君淡笑看着他，从旁边茶案上取过一张信笺递出，墨妈妈上前双手接了转身几步奉到他面前。

“这是太子妃刚刚捎来的信。”老太君淡淡道。

纳兰笙一怔，伸手接过，上面只有寥寥几句，一眼便看完。

看完之后，纳兰笙默然。

心中只提了两件事。

大婚九日，未得见太子，望笙弟入宫一叙。

心中有些不辨滋味。

有些惊讶，可一想，也在意料之中。

可是寻自己有何用？

不是自己想不想帮，而是自己能不能帮！

“笙儿，你怎么看？”老太君慈蔼道。

纳兰笙垂眸掩去情绪，“殿下从不对孙儿提及私事。”

这也是实话。

无论宫选前还是宫选后，他和太子都从未提过府中任何一个姐妹。

当然明思是例外。

三夫人怒了，“这天子殿下也欺人太甚了！汐儿怎么说也是他昭告天下迎回宫的，这简直是——”

“够了！”不待三夫人说完，老太君一声轻斥，“还嫌不够乱！此时说这些有什么用？让人听见对太子妃可有好处？”

听得最后一句，三夫人一噤，冷静了些，深吸了口气，压住怒火停了下来，可那双同明汐一模一样的凤目中却依旧是怒气迸发。

老夫人也阴沉着脸，看了上首的老太君一眼，“话虽如此，可此事咱们也得拿个章程出来才是——汐儿可是咱们纳兰府的脸面！若教人得知，那其他三府还不得笑话了去！”

老太君未有说话，微微耷下的眼皮下，那目光却有些深邃。

没有人说话，厅中气氛更显沉闷。

过了良久，老太君的声音低沉响起，“此事怕不是这么简单，你们要想想这大婚前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

最后一句缓慢而重！

纳兰笙心中一惊，只见老太君这一句后，老夫人和三夫人面上都是先惊愣，而后愕然有些心虚不明的神色。

同三夫人对视一眼，老夫人抬首道，“娘说的可是——”顿了顿，“可太子已经查明了，汐儿也同咱们都说了，并不干汐儿的事儿啊！若真是有干系，宫中为何还要迎汐儿入宫？太后那一关也过不去啊！”

心里却有话未全说完，她们这些世家阀门主妇，哪个手里能干净多少，她也不是完全不知事，便是汐儿做了什么，定然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而那宫里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要比狠，要比毒，谁还能越过那宫里头去，太子也太小题大做了！

看着老夫人，老太君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很快又耷下眼皮，缓声道，“太后不知不表示太子不知——至于那件事……”停了停，严厉了几分，“究竟如何眼下也不紧要了！不过汐儿这回做的却是蠢笨了些，大婚第二日便向皇后娘娘怨词，我纳兰侯府的贵女怎会是这等不知礼数！二丫头七日后就要进宫，你有这功夫在这儿怨叨，还不如在二丫头身下多花些心思，闹了一个笑话已经够了，莫要再丢脸才是！”

太子妃进宫之后的事，老太君虽不完全知晓，但牵涉到皇后的事儿，她又如何不留个耳目。

联系种种，她心中也不是没有猜疑的。

可却轻举妄动不得，无论你是何等门第的贵女，只要出了嫁，刚刚进门定然是要立些规矩的，何论这迈的是皇家的门槛。

沉吟片刻，老太君又恢复了慈祥的笑意，抬眸看向一言不发的纳兰笙，“笙儿，过来老祖宗这儿坐——”又转身看向老夫人同三夫人，“你们都下去吧，此事我自有主张。须记住，管好自个儿的嘴，自个儿的脾气，莫要别人还不知晓的笑话让自个儿给漏了出去！”

虽不知具体分明，但老太君却是知道此事眼下并未有他人知晓。

想来，无论皇后和太子，还是顾及了纳兰侯府的脸面的。

三夫人阴沉着脸起身，“笙儿，进宫去同你五姐好好说说，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纳兰笙垂首，“娘，我知道了。”

待老夫人和三夫人退下后，老太君朝纳兰笙招了招手，噙笑道，“笙儿过来说话。”

……

秋池昨夜的确是未睡好，可精神头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振奋。

卯时初起来练了半个时辰的枪法，沐浴漱洗匆匆用了些早膳便去了静湪院。

明思还未起身，前几日都未休息好，也就这一两日睡眠才好些。

秋池没有扰她，在床前看了一眼便退出，同蓝彩和帽儿交待了两句，便出了门。

偏生最近朝中起了些变端，气氛也有些压抑，群臣的目光都不时朝坐在建熙帝下首的太子身上瞟。

太子却只淡淡垂眸，一脸平静。

谁也看不出太子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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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三章且去看花

（一更）

太子欲改制的事儿，秋池自然是知道的，看如今朝中的情形，估计不少朝臣也探得了风声。

秋池向来不主动参议政事。

他的身份特殊，无论改制与否同他们四府军干系也不大。

秋老将军在世的时候便同他说过这北府将军该如何做，他自然不会参杂进去。

再则，他的长处也不在这些地方，做好自个儿该做的事儿便够了。

这几月来，也算是诸事皆顺，而今，自个儿又有心爱的女子，秋池觉得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如此的满足快活，同时又是轻松惬意。

这种轻松惬意并非指身体上累与否，而是从心里头生出的。

哪怕才睡一两个时辰，也不会觉得有半点困倦，满满地都是精神头儿。

秋池如今才体会到，原来，男女情爱是这样奇妙和快活的一件事，难怪有那许多的词曲诗书都用尽了词汇比拟的来写它。

秋池心里想着自己的心思，面上却是垂眸肃立。

这时，户部工部一干人等开始逐一向建熙帝禀报此番各郡县的受灾情况。

秋池听闻，遂将心思转回。

“果真如此么？”听完之后，建熙帝却是怒火中烧，黑沉着脸半晌，一字一顿道，“你们当朕是聋了还是瞎了？”

他的手里昨日便收到了太子派人私访得来的奏折。

这才明白这些年，他被这些臣子蒙昧了多少！

原先心里并非是一点不知，可做帝王的也是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下面这些官员贪墨一些，也在情理当中，只要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可看了太子的奏折，他才知道，下面这些官吏胃口大到了什么程度！

这还是太子建议下了那道“不得贪墨”的旨意之后！

下了旨意之后尚且如此，那之前岂不更是……

群臣噤声。

建熙帝的目光从下面这些臣子面上一一掠过，怒火过后是些许的悲凉。

他固然不及先皇，也算不得明君，但也绝非想做一个昏君。

可是这些臣子——原来个个都在瞒他这个皇帝。

若非太子的奏折，他还不知这歌舞升平之下，竟然是这般情形。

除开苍郡，这北方七郡，这一个冬天便饿死冻死近一万五千人！

最北部的一个景县一共人口才五千余人，竟然这一个冬天就减免人口近半，真正的十室半空！

伤亡人数中，其中一半是饥冻而亡，一千多人是做了流民，有的甚至去流去了西胡，而还有数百人是因抢粮暴动被镇压，死于府兵的刀剑之下。

可户部报上来的，北方七郡一共因灾减免的人口才三百六十七人！景县的事更是只字未提！

真正的怒不可竭！却又疲惫。

九百多年的大汉，如今朝堂之上就是这些只知为一己私利蝇营狗苟的权臣、重臣！

太子呈上来的证据若真要论处，这朝堂上只怕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贪墨赈灾粮饷、贪墨工程款项、结党营私、买官卖官、欺男霸女、强占民产、以权谋私、以权泄怨——除了未有谋反大罪，条条都齐了！

亏得大汉是富庶，若是穷些的，只怕早被这些个人折腾得翻天了！

建熙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司马陵抬首朝建熙帝一望，眸中带了些担忧。

司马皇室男子一直都有轻重不同的心疾。建熙帝也不例外，甚至于，相较于先帝和太子司马陵而言，还要严重些。而这两年，也愈发的明显了。

先帝四十二崩，而建熙帝，再过十日便是三十九寿诞了。

看着太子目光中的关切隐忧，建熙帝深呼吸一口，将情绪稳住，“工部户部侍郎以上，每人扣饷半年！”顿了顿，声音冷厉了几分，一字一顿道，“此番灾情一一给朕查清楚了！查清了再重新给朕写了折子呈上来——若有半字谎言，当以欺君论处！”

“唬”地起身，一甩袍袖，“退朝！”

太子紧跟着起身，目光在金銮殿中淡淡地扫了一眼，提步跟着建熙帝转入了内殿。

建熙帝和太子离去后，朝臣们静了一瞬，便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路，眉目往来着离开了。

除了兵部几人，秋池同这些朝臣素无甚来往，也就同上前来的兵部关尚书和袁侍郎打了个招呼后，便大步离去。

我是分割线明思同纳兰笙用过午膳后，纳兰笙便被唤回了纳兰侯府。

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方才上床午睡，秋池便下朝回来了。

听得外间传来秋池的声音，明思披了件袄子坐起，“我还未睡着，你进来吧。”

秋池大踏步的进来，一见便露出清朗笑意，“今日朝中事多了些，原想着回来同你用午膳的。”

明思莞尔一笑，抬手穿衣，“用过了也能陪你用啊。”

“不用了，”秋池上前一步按住明思手臂，星眸带笑，“你歇午觉，我用了膳还要覆些书信。等你醒了，我再过来。”

明思顿住，抬起小脸望着他，只见白面银甲，端是英气俊挺，遂抿唇一笑，又看了看他银色的甲胄，微微偏首，“重么？”

据她的了解和目测，秋池这套甲胄应该有二十公斤。

秋池一怔，跟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遂明白，轻声一笑，“六十四斤。”

六十四斤，大汉的一斤大约比原来的一斤轻十分之一，也就说这件甲胄有二十八公斤左右。

明思睁大了眼，张了张嘴，愣了片刻，只道了三个字，“太重了。”

看着明思惊讶又无语的模样，秋池只觉得可爱极了，伸手想抚她的脸，却又怕唐突。

抑制了自己的手不乱动，只看着她笑道，“这并非全套，护膝护肘那些个上朝时无需穿。”

天天穿着这几十公斤的东西去站半日……

明思摇了摇首，喃喃道，“这太不人道了。”

柔柔的青丝顺在她胸前，小鹿般的大眼睛忽闪着，娇小的身子衬着那素白的寝衣，真真就是一个想让人天天揣在怀中的小人儿。

终于忍不住抬手朝她发上抚去，挨到了，又将动作改成替她顺发，将青丝顺在她耳后，明思言中的维护之意让他不觉心暖洋洋，“呵呵”一笑，“这是朝中规矩，历来便是如此。”

武将着甲胄，文官着朝服，皆是按品级着装。

而他这身银甲，还是建熙帝亲赐的。

明思叹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规矩都是对的，有些，也会害人的。”

“这几十斤算不得什么，”秋池笑道，“我三岁便跟着祖父习武，莫说这几十斤，便是再多些，也是无妨。”

明思笑了笑，未有再说。

在她看来，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

浪费不必要的力气，也是浪费。

午后的暖阳透过碧绿窗纱，变成清幽的光线，很是静心。

虽是收回了手，方才那发丝的丝缎感还停留在指尖。

秋池看着明思的发丝，青幽中带着淡淡的黄，似乎比最早的印象要黑了许多。

他对原先明思虽无太多印象，但也有过几面之缘。面容他是未曾注意过的，恍惚记得原先最深的一个印象便是这个六小姐不爱说话，总是静静地不受人注意。但凡一两回看见，她总是垂了首从不抬首看人。

故而，在他不甚清晰的记忆中，印象较深的，便是她有些异于他人的发黄发色。

而如今，好似这发丝只比普通人浅上那么些许，差异并不太明显。

难道……

秋池生出些惊喜——这发色既然能退，那肤色是否也会退？

本欲开口相问，但一转念又收了回去。

但凡女子皆重视容貌，她这般聪慧却从不露于人前，想必幼时也受了不少嘲讽苦处，故而才成了这性子。

万一这肤色不能退，自己问了岂不是让她难过？

遂顿了口，眸中带了些笑意，“下回我回来先换了再过来，要不，也不甚方便。”

明思一怔，抬眸，不明所以。

秋池唇角掀了掀，垂了垂眸，低声道，“穿着这锁甲，想抱一抱你都不成。”

这锁甲是精铁镀了银制成，太硬，也太凉了些。

明思一滞，随即微红了脸，垂下眼眸，只轻声低柔，“来日且方长，还怕没机会么？”

长睫轻颤，含羞带怯却又努力认真言说的模样，顿时让秋池心神一荡，唇角弯起，剑眉星眸霎时间生辉亮开，凝视着明思，语声低沉柔缓，“昨晚到今日，我好生快活。”顿一顿，语声又低了一分，“今日上朝，我还走神想了你。”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他却无半点自责的感觉，反倒是觉得很是如饴。

明思垂眸抿了抿唇，抬首起来，清眸若水，“我在西山有个温泉庄子，听说这几日桃花梨花都开了。过两日休沐，叫上五哥，我们去看花，可好？”

秋池清朗一笑，“好。”

明思午睡起来，秋池还在闻雅院书房。

漱洗过后，明思用蓝灵的方子沏了盏灵芝茶，取了托盘来盛上。

蓝彩轻笑，语意调侃，“小姐下回可要洗手做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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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四章情到浓时

（二更）

明思垂眸一笑，却并无羞涩，对着蓝彩和帽儿，她生不出扭捏。

面对蓝彩的打趣儿，她坦然自若的颔首笑答，“且可一试。”

对于美食，自己算是个理论家，朝实践方面走，也不无不可。

既然允诺了要好生学，那“洗手做羹汤”也没什么好稀奇。

蓝彩替明思穿好从“天衣坊”带回的那件灰鼠皮大氅，明思便带着帽儿端着灵芝茶朝闻言院行去。

走到闻雅院门口，刚巧碰着方管家从里面出来。

一见明思，老眼余光在帽儿手上一扫，瘦削的脸便绽开菊花，微微躬身，“夫人——”

“将军还在忙？”明思笑问。

这个管家是个忠心人呢。

方管家笑道，“差不多该忙完了，小的方才出来时，将军已经在封火漆，桌上也干净了。”

明思笑着颔了颔首，领着帽儿朝内行了。

看着明思的背影，方管家心里大大舒了口气，又笑，难怪今日看将军和往日不同，同他说话那语气都似带着笑意。

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步子也忍不住轻快了些。

明思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秋池的声音传来，带了些随意。

推开门，正在将信函折子分类的秋池抬首一看，便带了喜色长身而起，“明思，你怎来了？”

银甲已卸，换了一身天青长衫，简单利落。

实在没想到明思会过来，余光又看到明思身后端着托盘抿笑的帽儿，秋池唇畔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是给自己送东西过来了。

“天天呆在院子里也闷，想出来走走。”明思含笑道。

两人走进去，帽儿将托盘放下，灵芝茶奉到案上，“嘻嘻”笑道，“这是小姐沏的灵芝茶。”

语声故意在那“小姐沏的”的四字上落了落。

说完，目光在二人面上一转，又是“嘻嘻”一笑，退出去将门带上。

听得帽儿的话，秋池眸光闪了闪，笑着端起茶盏，揭开先抿了一口，接着一口就饮尽，将茶盏往案上一放，迈步过来绕过书案，拉起明思的手，“我带你去看黑云。”

明思微怔，秋池眉眼闪亮，“先同它熟悉熟悉，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骑马。”

黑云性子孤傲，得先熟悉熟悉才是。

明思敢孤身勒惊马，应该是不会怕的。

原来黑云是他的那匹战马。

明思一笑，颔首。

她正想着日后要多活动活动，将这副身体锻炼好些。

这骑马也是不错的一个活动。

出了房门，秋池松了手，只带笑低声，“跟着我走。”

马厩在后院西边，紧挨着的便是练武场。

这练武场皆兼做跑马之用，秋池即便不用马，马兵也需每日早中晚将黑云牵出来让它跑几圈。

作为将军爱马，待遇自然不同。

黑云在马厩中间单独的一个槽位中，明思二人到的时候，马匹刚刚跑完回来，被刷洗的干干净净。

如黑缎般的皮毛油黑发亮，顺滑光泽，通体乌黑，惟有四蹄和尾部雪白。

极为神骏。

见到秋池到来，极喜悦的昂首喷了口气后，撅了撅前蹄便将头偎了过来，亲密之极。

“上回去寻你，黑云可着实挨了几下鞭子。”秋池伸手抚着黑云的头顶，带笑道。

笑了笑，明思极自然地上前靠近，伸手轻轻抚摸着黑云的脖子，语声柔软温润，“谢谢你，黑云。”

黑云似偏首定定看了明思一眼，秋池正当动作将明思拉开，黑云却转头伸舌在明思手上舔了舔。

这是马匹对人极喜欢和信任的动作。

秋池手上的动作顿住，有些呆愣。

黑云是乌骓马中的“踢云乌骓”，性子极为孤傲清高，等闲人绝对入不了它的眼。

莫说骑，便是接近也是不行的。

如今它除了秋池是谁也骑不了的，就连那两个马兵，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靠近它，还只不过是伺候。

若非为了黑云，秋池也不会将这两个马兵单独带在身边，府中原本就有伺候马匹的马夫。

断没有想到黑云竟然这么容易的就明思亲近。

秋池实在讶异，方才他还后悔未同明思提前打招呼，没想到黑云竟然主动舔明思的手。

明思却不知这许多，她原本就喜欢动物，这马便是最爱之一。

前世在马场跑马时，教练便说过她很得马缘。大约是教练夸赞的缘故，她的骑术在那些大家闺秀中，还算不错。

何况秋池这马还是四蹄踏雪的乌骓马。

马有灵性，认定了主人后便会非常忠诚。

不过乌江的项羽，坐骑便是一匹乌骓。

在项羽乌江畔自刎之后，他的乌骓马也投江自尽了。

明思对这样有情有义有灵性的动物有天生的好感，见黑云舔她手指，不觉轻笑，“我可没糖给你吃，糖吃多了会蛀牙，不过下回可以给你带几块松仁糖。是蓝灵姐姐做的，很香呢。”

以前骑马总是会带些方糖去喂马，把那些马儿当成人一样的说话聊天。

眼下看着黑云，明思也就自然而然了。

黑云又伸头来舔明思的手，情状很是亲昵，明思看着黑云的眼睛，唇边笑意盈盈。

此情此景着实让秋池在欣喜之余有些哑然。

想当初他驯服黑云还花了好几天呢。

这黑云并非马场养殖，乃是被套的河曲野马。

“你不怕马。”秋池看着明思，语气肯定。

这是少有的。

秋池还未见过不怕马的女子，尤其的黑云还体健腿长，天生气势就很是凛然。

大汉的女子几乎未有同马接触的机会，她怎会不怕马？

“为何要怕？”明思答得自然，眸光还是欣喜的落在黑云身上，一面回着秋池的话一面还在同黑云对视，根本未注意秋池这一番的神情变化。

四蹄踏雪的乌骓，同楚霸王的爱马一模一样，明思没想到自己竟然有福气见到真正的踢云乌骓。

摸着黑云的脖子，明思浅笑盈盈，“马很聪慧的，愈是有灵气的马便愈是聪慧，它知道我喜欢它。”

就这么简单？

思及原先被黑云踢伤的那些兵士，秋池惟有哑然。

用手贴住黑云的脖子，明思抬首望着秋池，神情很是认真，“其实有时动物比人好相处。”

动物有直觉，只要你真心待它好，它能感受，它就会接受和忠诚。

没有算计，也不会变节。

作为杨颖琪时，她也交过几个朋友，但最后关系都变了味儿。

她曾经以为帮助可以换来友情，可最后的结果不是疏离便是讨好。

也许跟她性子冷淡不喜说话的性格有关，或许，也跟母亲说的“她们不是这个阶层的人，跟你结交不过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这样的话有关，但这样的结果也的确让她有些心冷，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跟人保持距离的习惯。

唯有的主动，不过是去马场。

母亲虽然少有在家中，但却严禁她在家中养宠物。因此，她也只能去马场骑马时，同马说说话儿。

秋池爱怜地看着她。

她这般认真的说这句话，以前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伸手叠在她放在黑云脖子的上手掌之上，眸色柔和似保证，“日后，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黑云乌亮的毛皮上，白皙有力的大手将纤细的小手盖得密密实实，贴得紧紧地。

感受到那暖暖地贴切，感受到秋池掌心的薄茧，明思莞尔一笑，“我其实也很凶的，想欺负我也挺难。”

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有家世罩着，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就算父母疏离些，她也没吃过外人的亏，更别说被人欺负。

林俊虽对她算不上多好，但从来也是彬彬有礼的和气。

而这辈子，虽说同明汐有过一两次小摩擦，但真正说到吃亏，还真是没有。

至于在不得不出现的场合被那些贵女窃窃私语几句，根本是无关痛痒。

她连她们样子也没看清，说什么又何在意的。

要真算，也就是司马陵派路十三来想吓她那次。

而那不是吃亏，却是心痛欲碎。

想到滢娘，明思面上的表情僵住，笑容也消失了。

不自觉地看了秋池一眼，眼神有些莫名奇怪。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滢娘和她的夫君幼时流离，而后同时被收养。

青梅竹马的义兄妹，有着同样的经历，是真正两小无猜。

在这一刻，明思耳畔忽地响起了滢娘临终前断续如自语般的那首《菩萨蛮》。

全阙明思也是知道的。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

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这首词应是那个男人在两人情浓时写给滢娘的吧。

俗话常说“情到浓时情转薄”，却不曾想这“薄”成了“凉薄”的“薄”。

明思轻轻地垂了眸。

秋池有些愕然。

分明说得极和乐轻松，怎突地她那般的看自己一眼，这就垂下了眼。

而方才那一眼，似乎带着些陌生探究的意味。

有些不明白，轻轻蹙了眉头，“明思？”

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绪，明思暗暗呼了口气，抬眸望着秋池，极认真郑重，“日后，你若喜欢了别的女子，请一定要同我说。”

感情容不得欺骗。

欺瞒比直接更加让人觉得屈辱。

后者好歹有份尊重，给了人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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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看了大家的留言了

额，关于文中角色戏份问题，这个很难啊《嫁夫》全文框架已经早就搭建完成，尤其是这第二卷，几乎所有大的情节都已经设置好。

不晓得别的作者咋个写文的，但是77写文向来是写40万字的时候起码内容细节已经想到了6.70万字因为我觉得每个事件中的人物心理和对话不是孤立存在的，和性格有关，和命运有如果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那就变成了写到哪儿算哪儿，写起来心里总是不踏实觉得这样写的话，很容易产生别扭感，前后感觉不一致，人物性格变异的感觉而且一本书写到这个时候，人物的性格已经固定，不是作者想改就能改的只能去揣摩他们的性格，顺着自己设定的情节大纲去代替他们对话和表情动作。

所以77写文也很痛苦，越到后面越痛苦因为我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命运，也会心疼也会难过，却无法改变。

因为变了，就不是真正的他们了

男主问题不说，77只能说司马陵的戏份一直会出现到本文的最末而经历过许多的司马陵到最后，也会变得跟现在和最初不同弱弱地问一句，顶锅盖哈，“很多童鞋是不是有处男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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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睁开眼，大神徽章有18了眉开眼笑之……

希望能领还没领的童鞋，伸伸小手哈早上才睡，结果刚刚送水的来了，昏头昏头起来，差点穿着吊带睡衣就去开门了……还好走到门口时，一激灵地清醒了……

第两百二十五章“你这贱人！”

（一更）

秋池一愣，随即愕然失笑，这小女子的心思还真是转得快--怎好好地，一下子转到这个上头了？

带笑摇了摇首，‘我同你说过的，定然会做到。‘明思还是认真，‘不是因为说过，而是因为心里想。若是因为责任和承诺，便失了很多意义。‘爱是责任，但是，爱不能因为责任。

黑亮的眸子睁得大大地，清亮之极，点漆乌眸中满满都是执着的恳切。

秋池有些怔住。

他虽未有同别的女子说过这样的话，但他能极大的断定若是别的女子听了这样的话绝非明思这样的反应。

不说欣喜入怀，但应该也会有几分娇羞喜悦吧。

可是她却是这般认真的同他说，不要因为承诺去做，因为那样会失了意义。

她所求的，真的和他人不同。

怔了片刻，他吸了一口气，用盖住她的手掌捉起她的手轻轻握住，凝视着那双秋水清眸，‘若是你，断不会是因为承诺。‘垂眸浅浅一笑，明思心里的不安定感散去了许多。

他，是听明白了自己意思的。

黑云大而亮的栗色瞳孔在两人身上好奇地打量着，忽而，伸头在二人相握的手上极快地舔了一下，又缩回头来看着二人。

明思一愣，看了看黑云，蓦地轻漾起酒涡。

分割线哈明汐不是傻子。

大婚第二日，同司马陵一起去向太后皇后请了安。

同皇后请完了安，司马陵便回了书房，她暗暗犹豫了下，还是留了下来。

一开始，皇后还是笑容可掬的，可没说上几句，皇后便现出乏意，脸上笑意也淡了。

又讨好的说了几句，皇后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她只好告退。

皇后不是老太君老夫人，也未同她亲近到可以撒娇卖痴的地步。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也没说什么逾矩的话啊。

不过是一些体谅的话，怎就变了皇后的脸？

可也不能开口问，只好强撑着笑脸回到自己寝殿才剪了几件衣裳出气。

难怪人家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她就不明白了！

自己怎么就惹了太子的厌，如今，还惹得皇后莫名生出了些冷淡。

原先在府中的时候，只要她想亲近讨好的人还没一个能不对她露出笑脸的。

即便是明思那个贱丑丫头，也是自己先冷了她，加上后来攀上了秋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这才敢对自己变脸的。

可原先，不也是对自己唯唯诺诺的逢迎着，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也要来救她--不是讨好是什么？

即便是那样有出身有才名的明柔，也被自己压得死死的。

更不用说郑书远--他宁可被赐死，也要维护自己。

对于郑书远，明汐不觉得自己该有愧疚的。

在她心里，郑书远这条命本来就自己救的。

没有那盏长命灯，郑书远九岁那年就应该死了。

再说，是他自个儿愿意的，自己也没逼着他认。

至于欧阳倩，那是该死！

一直就同她作对，她以为自己不知道她在那些贵女中说过自个儿不少闲话，虽然这后来几年没再说过，但以前可是说得不少！

鬼鬼祟祟来跟踪自个儿，真正的自作孽不可活。

明汐没有半点后悔。

她不死，那自己就全完了。

沦为大京的笑话，眼睁睁地看着明柔将太子妃的位置抢走--这是绝对不许的！

这天下间最最尊贵的男人，最尊贵的位置，从来就该是自己的。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场如愿以偿后，太子竟然不跟自己圆房！

甚至，这大婚第二日后，她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

去太子寝殿，要不就是说太子殿下不在，要不就是在忙！

而这两日起，自己连太子寝殿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恼恨羞怒之下思量，如今这情形找谁都没用，唯一只能寻五弟。

皇后摆明了冷着自己，那寻老太君也是无用。

而纳兰笙同太子的交情，太子怎么也会给几分情面，毕竟自己可是他唯一嫡亲的姐姐。

而五弟性子好，从小就让着自己，即便早前自己说了他的重话，进宫前一晚，他不一样来寻自己同自己说话来了。

如今，太子这般对待自己，五弟无论如何定然是会帮自己想法子的。

明汐如是想着。

甚至她都想好了纳兰笙来了，她该如何表情如何说话。

可是，万万想不到纳兰笙竟然会是这般的表情这般的眼神，在听完她的一番伤心委屈后。

从踏入她的寝殿给她行了礼后，她泫然欲泣上前拉着纳兰笙说了第一句，纳兰笙只垂了眸子未有言语。

她只好接着往下倾述，倾述的过程中，几乎是珠泪盈盈，欲落未落。

可由始自终，纳兰笙都未抬起过眼，只在她说完之后，抬眼看了她一眼又极快地垂下，‘太子妃之言，恺弘会转告老太君的。‘恺弘？他竟然对自己自称表字，语气平淡得自己好似个无干紧要的人！

他难道不明白自己寻他来是为何么？

不，他是在同自己赌气！

明汐暗暗忍了口气，又吸了口气，将伤心中又添上几分委屈，‘笙弟，你还在生五姐的气么？‘低低说了这句后，又楚楚可怜的望了纳兰笙一眼。

纳兰笙不说话，目光一动不动，垂落在光洁的黑玉石地板上。

明汐咬了咬唇，垂眸幽幽，“你小时候偷玩儿没练完字帖，祖父要罚你，都是我去同祖父求情……”

纳兰笙低头不语，她垂首又轻声，“你五岁那年，同左伯爵府的二公子打架，我帮你扔石头打破了他的头，还被老太君罚了跪祠堂……”

纳兰笙身形轻轻一颤，唇抿紧了些。

“这世上，我只你一个亲弟弟，”明汐垂首，落下两滴泪，“你若真生了我的气，我也不怪你，只怪我自己不好。我心眼小，见不得你对别人比对我好……”

纳兰笙垂在袖中的手轻轻一动，“六妹妹不是别人，她，她是我们的妹妹，”抬首起来看了明汐一眼，又垂下眼睑，“便不是六妹妹，其他人也是一样，人不能老想着自个儿。”

明汐上前一步拉着纳兰笙的肘袖子，神情可怜兮兮，“笙弟，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你就原谅五姐姐这回，好么？”

见纳兰笙睫毛微动，她又放低了声音，“如今我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太子哥哥也不理我，皇后也冷着我。我每日做了汤去看太子哥哥，他却让人挡着我，见我一面都不肯——”眼泪又落了两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处惹恼了他，他连话都不肯同我说，我只想他同我说，我是何处错了？我即便有不好，同我说了，我也能改啊！他若不喜欢，又为何要娶我呢？我每日都去，可如今，我连大门也迈不得了……”

没有说下去，只用手攥着衣袖垂首落泪。

殿内静默了良久，明汐没有再说话，只用余光扫了纳兰笙一眼，继续低头垂泪。

半晌后，纳兰笙低声道，“五姐，你真的愿改？”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信我么？”明汐用袖子揩了揩泪，“今日也耽误得你久了，你回去吧，跟娘说，我无事。”

纳兰笙脚步蹭了蹭，默然片刻，“那我先走了。”

明汐眸光水润的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你去吧，没事多来看看五姐，”又垂眸，“我只是想有人说说话儿……”

纳兰笙吸了一口气，行了一礼，转身朝外，走了几步停住回首，“日后你莫要去寻皇后娘娘随意说殿下的事儿。”

说完这句，又回首大步离开。

看着纳兰笙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明汐冷冷地垂下眸，“紫茹——”

紫茹从内殿行出，刚行到明汐身侧，刚欲开口，明汐蓦地侧身，一掌掴在紫茹左面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紫茹脸被扇得一偏，雪白的颊上立时浮起几根红红指印！

明汐艳丽高贵的面容上全冰寒之色，眸光阴厉之极，“你这贱人！敢害我！”

紫茹捂住脸，猛地匍匐跪倒，“太子妃恕罪，奴婢哪里敢有这个胆子？奴婢怎会害太子妃？”

明汐抬起下颌，冷笑，“不敢？——”语声一顿，眸光咄咄逼人，“那日不是你让我去同皇后娘娘说的么？”

紫茹连连匍匐不起，“奴婢只是一片好意，想让皇后知晓太子妃对殿下的关心——太子妃是奴婢的主子，奴婢除了望太子妃好，如何还能生得出别的心思？这回是错了，也是奴婢见识浅薄，一时有未想到处，便是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会来害太子妃啊！主子若是不好，奴婢这个做奴才的又如何能得个好？奴婢跟了太子妃这么多年，太子妃几时见奴婢生出过别的心思？太子妃明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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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六章最想娶谁？

（二更）

明汐垂眸冷冷看着紫茹匍匐的脊背，紫茹这一番话让她心中怒火稍歇了些。

心道，她的生死不过我一句话，她又岂敢生出害我之心？

这么多年，这丫头还算帮过自己不少，兴许这回真是出了个蠢主意。

心里这般一想，冷厉之色便收了些，“起来吧。”

紫茹颤颤站起，左边脸颊已经红肿得极为显眼，一张鹅蛋脸都有些变形。

明汐淡淡瞥她一眼，“这回就这么算了！若是还有下回，就别想这般轻松了！”顿住，余光朝外殿一扫，“去看看——”

紫茹一怔，“太子妃是说——？”未说完，遂顿住，朝明汐行了一个礼，转身朝外快步行去。

“站住！”明汐抬声，“莫让人看见你，回来后赶紧去取那‘冰玉露’把脸敷一敷，到晚间就能散了。”眸光轻轻抬了抬，“你要明白，我打你可是为你好。下回办事说话，好生想清楚了！我要落不了好，你只会比我更落不下好！”

紫茹身子一顿，低低诺诺地应了一声，用手捂着脸转身朝外行去。

在明汐看不见处，紫茹唇畔露出一丝淡淡的得意。

自己这么卑贱的人，如今能入宫，能守在那个人身边，已经足够了。

原先也许也曾有过些朦胧的别的奢望，可而今能远远地望着他，能同他同一片宫墙围着，这心里已经是满足了。

走出寝殿，紫茹稍稍停住脚步，余光朝后一扫，眼底浮起讥诮。

纳兰笙走到太子寝殿前收住脚步，抬首朝内望了一眼，一时踌躇。

脚尖朝内转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自己是知道真相的，即便去见了太子，又能说什么？

太子肯让明汐入宫，何尝也不是给了纳兰家的脸面？

正在犹疑间，玉兰走了出来，看到纳兰笙便是一笑，微微福身一礼，“殿下正遣奴婢去看看，不想纳兰少爷就过来了，还真是同殿下想到了一处。”直起身子笑了笑，“殿下在书房等纳兰少爷。”

纳兰笙怔了怔，“哦”了一声，玉兰一笑转身，纳兰笙顿了顿，跟着玉兰进去了。

走到书房门口，便听见太子幕僚之一的丁先生有些急迫的声音，“殿下，这般万万不可！若是取消举荐制，只怕会大乱！”

另一个幕僚程先生却有些针锋相对的抬高了嗓音，语声中正气凛然，“这举荐制正是这吏治混乱的祸根之所在！所谓结党、任人唯亲，都是这举荐制之弊！殿下要整顿这吏治，这举荐制便不可不废！”

纳兰笙听得心里蓦地一惊！

太子要动举荐制？

举荐制在大汉传承了几百年的，几成铁律。

无论寒门子弟还是贵族官宦子弟要做官，无论参加了科举与否，皆需朝中大臣或是贵族向皇帝举荐，列证种种，而后才能录入。

纳兰笙自然也知这其中的弊端种种，可太子若真的动了这个，那定是一场大风波。

玉兰在书房门前站定，恭声道，“殿下，纳兰少爷来了。”

“你们先下去吧。”只听太子对两位幕僚缓声道，“此事你们再好生想想，可有折衷的法子？这吏治须得从根源上改，否则便是空谈。如今且先放一放，先把襄王府的事拿个章程出来。”

两位幕僚恭声应了，然后门开，前后走了出来。

纳兰笙避过一边，等两人走过，玉兰门前含笑，“纳兰少爷请。”

纳兰笙走了进去，玉兰将门带上。

司马陵正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着金镶玉的狻猊镇纸，淡淡地朝他一瞥，语声随意，“都听见了？”

纳兰笙只能点头。

“你怎么看？”司马陵挑眉。

纳兰笙噎了噎，这等大事岂是他能参言的，遂摇了摇头，“臣才智浅薄，不敢妄言。”

司马陵淡然一笑，“让你说就说，错了也不会罚你，有何不敢说？”顿住，斜看他一眼，“还是碍着纳兰侯府，不好言说？”

这举荐制一动，无论朝中重臣还是勋爵世家，但凡能有这举荐资格的，定然都会受影响。

四大侯府更是首当其冲。

大汉祖制规定四大侯府男丁不可从军，也不可位列三品之上。

很多的关系网便靠这举荐制来建立把控。

相较于其他世家重臣，这举荐制对四大侯府更为重要。

看着司马陵，纳兰笙叹了口气，“臣是什么样的人，殿下还能不清楚？臣向来是帮理不帮亲，只要殿下觉着好，臣自然无异议。只是臣担心，若动了这个，只怕朝堂间便不能得安宁了。”

看他一眼，司马陵笑了笑，将镇纸往书案上一放，“坐下说话。”

纳兰笙在一侧坐下，并未开口，眉宇间却有些心事的模样。

司马陵自然猜到他三分心事。

纳兰笙素来重情，心肠又软，经那纳兰明汐一番哭诉，想必是心里难受了。

垂了垂眼睑，司马陵轻笑，“你可是有话要问我？”

依纳兰笙的性子，只怕是忍不住不问的。

虽说往昔两人都有默契地从不提及过这些私事，但如今自己纳了纳兰明汐却置之不理，他如何能耐得下？

只见纳兰笙身形一顿，竟然未抬首，只声音有些闷，“臣无甚要问殿下。”

司马陵心里轻“咦”了一声——竟然不问？

这倒是奇了！

眼底异色掠过，司马陵定定地看着纳兰笙。

他不问，那只能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已经知晓纳兰明汐的所为，他张不了口。

司马陵望着纳兰笙淡淡一笑，“你不必多虑，若是她能安分，我总要给你几分面子。”

纳兰笙一怔，抬起头来，“殿下，你为何要迎我五姐入宫？”

明汐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若是真不喜，那为何要大婚？

司马陵却垂眸复抬起，眸色平静而深邃，可那话却是石破天惊，“娶不到想娶的那个，娶你五姐既能稳了局面，我也勿须心生愧疚。”

娶不到最想娶的？

纳兰笙张嘴有些呆愣，呆望了司马陵半晌，司马陵却一直淡笑似云淡风轻，半晌后，纳兰笙有些呐呐，“殿下，殿下想娶哪家女子？”

心似莫名地悬了起来，他紧紧地望着司马陵。

司马陵瞟他一眼，忽地勾唇一笑，挑了挑眉梢，“你还当真了不成？”

原来是玩笑……

纳兰笙心底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殿下真的是在同臣玩笑？”

司马陵垂眸，“我识得的女子，你也都识得——你倒说说，有哪个值得我动心思？”

纳兰笙很认真的过滤了一遍，不得不承认是真没有。

当然明思自然是排除在外的，凭他对司马陵的了解，明思如今那张脸是绝入不了他的眼的。

不知是该松气还是叹气，纳兰笙沉默了半晌，“那殿下对我五姐姐是如何……”

没有说下去，只抬眸看着司马陵。

两人交情到了这般地步，许多话自然也不需要全说出来。

司马陵似笑非笑，带了几分玩味，“若是你，你待如何？”

纳兰笙一滞，顿时无语。

似司马陵这种情形，换做是他，只怕也只能去问六妹妹拿主意了！

罢了，既然五姐姐已经答应了改性子，而太子也允了自己面子，那此间的事，也不是自个儿能操持的。

老祖宗不过也是嘱咐自己来看看太子的态度，如今也可回去交差了。

叹了口气，纳兰笙垂下眼睑道，“我也知道我这五姐性子不好，她自小被宠溺太过，难免骄纵任性。我也无甚可说，只一句——”

说着顿住，望向司马陵，“她若真有悔改之意，还望殿下能恕她一二。”

“恕她一二”，此话宽泛。

纳兰笙也不知自己希望的是什么。

看太子这情形，五姐能坐稳太子妃的位置只怕已是万幸了！

司马陵抬眸，眸色似深海，“只要她安分，我自然会给她一条路走。”

我是分割线北将军府这几日来，上下气氛皆睦。

府中下人虽不多，但并不妨碍八卦和小道消息的传播。

例如，“将军今日下朝刚换了衣裳就去了夫人院子……”

例如，“将军带夫人在府中散步呢……”

再例如，“将军又带夫人去看马了……”

方管家每每听见，也只是站定，轻轻一咳，见下人们噤了声，也就度着步子走开。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便到了休沐的日子。

原本明思是打算同秋池纳兰笙一道，去温泉庄子看那桃李争春的早春美景，可头一日正巧是王老御医来复诊的时间。

这一复诊却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替明思诊脉之后，王老御医道，如今明思的体质暂时还不适应外间的春寒料峭，最好还是在府中休养。

明思问何时才可出门？

王老御医道，待他下次来复诊之后看过再说，又劝她不必急于一时，需为长远打算才是。最好天气回暖些，自可无惧，还是稍稍耐心为好。

到了末了，王老御医似带了深意道了一句，“寒气于女子之危害，可大可小，夫人还是多加注意为是。”

明思微微怔忪，片刻之后，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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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七章诗情画意

（一更）

不能去看山野桃李初开，明思心中淡淡失望。

其实也不是非看不可，只是自去年回了纳兰侯府后，行动便受了限，纵使出门，也是趁夜色走后门，偷偷摸摸去，避人耳目回。

明思实在是很怀念能正大光明出门的感觉。

人总是会受心理的影响，即便是在同一处地方，倘若心情不同的话，连呼吸的空气也会觉得不同。

可王老御医的话还含了深意，明思不得不重视。

秋池见明思有些闷闷，便心软道，“若是真想去，我带你去。”

准备工作做足些便是。

明思摇首，“算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待天暖些再说吧。”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还是多注意为上。

秋家可是数代单传，这上头出不得漏子。

秋池爱怜地看着她，伸手拉过她的手合在掌心，轻轻搓揉，她这般的性子想必是打小形成的，真是让人心疼。

这一场大病从来未听她道一声苦，叫一声痛，连委屈的神情也从未出现在她脸上过。

那次自己逼她喝那虫草汤，她明知自己喝了之后会受不下，可还是喝了。

吐成那样，连胆水都呕出来了，最后也不曾埋怨自己半句，连眼神中也无半丝怨怼。

分明这般娇弱的一个小女子，从无道苦之言，也从无示弱之举，而今两人述情之后，每每看到这小人儿，每回都让他心尖子都软成了一团水，恨不得时时捧在手心，刻刻装在心尖。

一看见她，总是情不自禁就能露出温柔笑意，同她说话，总是不由自主便用了最柔和的语气。

将小手搓暖，轻轻包裹住，星眸间一片温润，“明思，过去的已是过去，再不用想了。日后，我定不会让你再受欺负。”

明思抿唇而笑，垂下长睫轻颤，“放心，除了我愿意的人，没人能欺负得我。”

无干紧要的人如何能伤害得了自己，只有在意的人，才能造成伤害。

秋池轻笑，这小女子总是嘴硬心软，却又总让他心怜，转首四处看了看，“在屋中呆闷了吧，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去花圃如何？”

明思望了望外间，天色微阴，清晨的风还带着丝丝凉意，遂摇首，“过了晌午再出去。”

秋池颔首，“那我陪你喝茶。”

明思莞尔一笑，又摇首，“不，我要你给我做模特——”

秋池一怔，“模特？”

这是啥东西？

想必是京中闺阁女子的喜爱的新鲜玩意儿吧，可自己常年在军中，不理俗事，听都未听说，哪里会做？

愣了愣，苦笑道，“我不会做。”顿了顿，又认真道，“是如何做的，你同我说，我试试。”

明思“扑哧”掩嘴一笑，轻轻推了推他，“你去将那铠甲换上便是了。”

秋池呆愣，“换铠甲？”

明思颔首，“我想画画，画你穿铠甲的模样。”说着偏首，轻笑，“我觉着你穿那银甲时，最好看不过。”

秋池顿时明白过了，“呵呵”低笑，“难道只有穿那银甲时才好看？”

低沉的笑意有些莫名的暧昧，那一双星目却湛然带笑有神。

原来这一本正经的人也是会调笑的。

明思只觉双颊微微飞红，“你再不去，我便不画了。”

秋池“哈哈”一笑，“好，好，我这就去。”刚刚转身又停住脚步，神情带了些新奇，这才想起，“你还会画画儿？”

明思含笑，“无事可做时，便是练字画画打发时间。”

秋池一笑，转身大步而去。

不多时，便换了银甲来，连那红缨银盔也用手托了来，笑问明思，“这银盔可用戴？”

明思想了想，点头，“那就戴上吧。”

本想画个静态的，那现在不如画个动态的。

秋池将银盔戴上，明思便让他做了几个动作，最后让他站到窗前。

铺开素纸，明思未调色彩，只是用浓淡不同的墨色开始勾勒。

秋池站得甚远，看不见明思画的内容，不过也不心急，画好了迟早能让他看见，故而只静静站着，看着明思认真的模样。

只觉一举一动皆是优雅静美无比，那时而微微颦眉，时而舒心而笑的种种表情，都是有趣之极，纵然再站久些，他也不会觉得无趣。

明思不时抬眸看他一眼，眸光专注的在他面上搜索一番，然后便是微微而笑的俯首下去继续勾画挥墨。

一个时辰后，明思抬首一笑，“好了！”

他面上一喜，便欲走近，明思却笑道，“先去把衣裳换了吧，画儿总在这里的。”

他一顿，“呵呵”一笑，转身去换便衣。

换过一件玉白长衫过来，画上墨色已经干了。

走到案前，笑看了明思一眼，垂首朝案上望去，顿时怔住！

画上的一人一马驰骋在茫茫草原。

无尽的草原现出一片苍茫无垠的生机勃勃，风吹草低，起伏间，欲动未动。

银甲将军正在勒马回收眺望，只见眉目英挺，眼神坚毅，银盔上红缨随风飘起。

而那胯下四蹄踏雪的乌骓亦是神骏不凡，随着主人的动作前蹄扬起，上身高高跃起，长长的马鬃迎风而展。

一人一马占据了大半的画面，写意和工笔相融合，无论是人物的眉宇细致处和乌骓马的眼神都是淋漓尽致的活灵活现。

秋池呆怔半晌，“这是黑云。”

明思轻笑颔首，“正是黑云同它那好看的主人。”

秋池看了半晌，心中又喜又惊，回过神来，伸手一把拉过明思入怀，叹气带笑道，“你究竟还有多少让我吃惊的本事？”

明思微微一僵，这还是他们第二次这般亲密，些许不自在后，她轻声噙笑道，“不过是会涂抹几笔罢了，都是往昔无聊时养成的习惯。”

这还是会涂抹几笔？

秋池无奈而笑，又心生怜惜，“以前，很是苦吧。”

明思一怔，心里浮起些暖意，轻轻摇首，“不会，有爹娘和蓝星蓝彩她们陪着，哪里能苦。”

真正寂寞的已经隔世，这一世再幸福不过了。

秋池将怀中人紧了紧，放开，偏头看着那画，犹不置信，明思竟然有此画功，比那百花会时夺擂的上官侯府小姐胜出何止一筹！

想到此处便疑惑的轻“咦”一声，“当初百花会为何你未参加？”

印象中，那回纳兰侯府是拔了几份头筹，可似乎均无她的身影。

明思笑了笑，“有三姐姐和五姐姐已经够了，哪里需用我？”

秋池还在看那画卷，却是愈看愈爱，说不出的心喜，又觉着有几分熟悉感，但却想不起来。

明思画这幅画同那《苍鹰图》画工有几分相似，但却不完全雷同，故而秋池一时间也未曾联系起来。

加之他又是方正的性子，纳兰笙说了那字画是买来的，他便深信不疑，自然不会将两者相关联。

听明思这般说，再联系她日常的行径，秋池也明白过来。

这个小女子根本就不愿受人注意，她的一切只会愿意展现在她愿意和在意的人面前。

顿时心中喜悦。

眸光闪亮的望着明思，唇角笑意满满，“明思，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明思一怔，遂轻笑，“你如何能知？”

秋池拉起她的手，“你这般善良，又聪慧，连府中下人个个都喜欢你，娘如何会不喜欢？”

明思笑而不语。

秋池又道，“上回在苍郡时，娘就问过我许多回。可我那时却说不上来，每回只能胡乱应付几句就躲去营中。”顿住含笑摇首叹气，“早知今日，我那时就不该那般早走，你我之间也不必浪费这许多时间了。”

思及秋池那夜的神情，明思忍不住好笑，“我记得你那时拿着那份契约书，很是松了口气。”

秋池顿时赧然，语气带了些恨恨地叹气，“别说那契约书了！前些日子我一想起便睡不安宁——”停住，抬了抬眉梢，带了几分希翼地笑，“不如咱们把那契约书烧了吧？”

明思莞尔，却摇首笑道，“契约书不过是一份死物，真正能约束人的却是人心。若能长久，有它也无妨，若不得长久，无它也是一样。何必在意那许多？总归是一份纪念，也是走过的路，留着当做一份念想也好啊！”

秋池想了想，想起当夜情形，也不免失笑。

这天下间的夫妻，只怕只有他们的新婚之夜是这般独一份的！

短短数月，他也从未想到自己的心境竟有如此变化，可谓翻天覆地——从未体会过的辗转，从未体会过的患得患失，从未体会过的甜蜜和满足，在这一月中，全都品尝了个遍！

还好，最后总算是云开雾散，晴空朗朗。

思及这一月来的百转千回，秋池喟然一叹，本想拥她入怀，但思及她似乎还有些不适应的不自在，便拉了她的手放胸前，“还好，我未曾错过。”

明思垂眸一笑，复抬起，点漆眸子清亮透澈，唇边含笑，“你莫把我想得太好，我也有不好不会的地方，不过，我会好生学。”

秋池轻笑，“你莫要太好了！太好了，我只怕自己配不上。”

第两百二十八章爱之有欲

（二更）

是夜，秋池歇在了静湪院。

明思微微不自然。

这还是她病后，秋池第一次提出要歇在她院中。

原先二人是协议，反倒还自在些。

秋池看她神情，忍不住笑，“我歇在外间便可。”

明思松了口气，稍稍面红，“外间榻有些小，睡着只怕不够伸展。”

秋池人高，那榻窄小，长度也只比他身高长些许，定然不会太舒服。

秋池笑道，“行军时野地中也能睡，这软榻锦被的，还怕不习惯么？”

本想调笑两句，可思及明思打开心扉已是不易，便未再造次。

故而最后只含笑道，“我只想离你近些，想是能好睡些。”

这几日在她身边呆惯了，每夜回到闻雅院，总是觉着空落了些什么似地，有些不惯。

蓝彩和帽儿送水进来，正好听得这句，面上皆是忍笑。

大汉朝律，五日一休沐，皆是两日。

故而，第二日秋池也不用上朝。

卯时初便起身，轻手轻脚换了劲装去练了半个时辰枪法，又沐浴一番，换过衣裳回了静湪院。

天幕淡青，清晨朦朦的雾气若有若无的飘逸空中，让人只觉神清气爽。

王老御医吩咐明思在冬日要早睡晚起，多养阳气，加之这番大病，精力确不如前，故而秋池返转时，明思还在沉睡。

秋池蹑步走进内间，绕过屏风，便见一副春睡图。

幽暗的晨光中，明思睡得极安详乖巧。

长长的青丝泻了满枕头，卷翘的羽睫浓密的衬出眼线，双眼皮的折痕弧度美好的向眼角方向挑上。

小巧的鼻翼，鼻梁玲珑挺直。

菱形的唇，微微翘起，粉润可爱。

那发黄的肤色如今看在眼里也不觉丝毫碍眼，反倒是让人看了，从心底生出几分怜惜。

他见过她身上的肌肤。

无论是那粉光若腻的肩头，还是形态可爱的纤足，都比那世上最好的白玉还要美好。

他还记得替她上药时看到的那腿足，细腻得几乎寻不到毛孔的痕迹。

抚触之下的那酥软滑腻的感觉一直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他并非初哥儿，女人也并非只有过一个两个，但从来是寡淡。生理上的欲望也并非强烈，女人贴上来，若碰上他有兴致便受了，一但纾解便不会再想起。

可惟独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并非绝美，但他已经无数次臆想那旖旎缠绵的情致了。

如同今早，一醒来看着那内间的朦胧，便有些抑不住的渴望。

青壮男子，每日晨起那处便会不同，往昔他也不觉如何，可今早他却有些口干心躁的难耐，只觉那处绷得难受，下腹也似有火烧。

不敢进到内间，赶紧换了衣裳去练功。

未想到的是，这练功回来看见她的睡容，只凝视片刻，便觉那本已经停罢的热流又开始涌动，心中莫名渴望生出。

无可竭止的想亲近。

也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明思缓缓睁开眼，却见秋池坐在床边，眸光火热地凝视着自己，右手离自己的脸颊不过寸远。

有些许的迷糊，蝉翼几动后，明思语声带了些慵懒的沙哑，小鹿般的乌眸中有些迷惑，“阿敬？”

俊面一红，手顿时一僵，不自在地收了回来，秋池轻咳两声，“吵醒你了。”

乌黑的眸子四周转了转，看了看室内淡淡的天光，明思笑了笑，撑手起来，“也该起身了。”

青缎般的发丝柔柔泻下，衬着素白的寝衣，柔弱中生出几分主人不自觉的懒懒风情。

终究没忍住，秋池一把捞过那窈窕的人儿密密地拥在怀中，在耳畔喃喃苦笑，“明思，我有些忍不住了，怎办？”

明思身体稍稍一僵，这回却未那么快放松，咬了咬唇，说不出话来。

这副身体虽未经人事，可在心理上却是经历过的。

**女爱于她而言，并非美好的记忆，也并非觉得有乐趣可言。

如今同秋池之间，虽说相处也渐入佳境，但此刻的她还生不出那样的心思。

算不上保守，也并非在乎那一层膜，但是想着前世的记忆，心里总希望能更水到渠成一些，好不留遗憾。

何况如今这副身体也不过十六岁未满，四夫人的前车之鉴让她也有些担心。

见明思垂首久久不语，秋池叹了口气，轻笑道，“你莫怕，我不过是说说。八个月，虽有些难熬，可还是等得起的。”

听得他无奈叹气的声音，明思抿了抿唇，忍笑低声，“那你以前怎么过的？”

秋池一噎，呐呐半晌，“以前极少，只同你一起后，才愈发——”

没有说下去。

明思自然也猜得到秋池这般年纪，定然不会未近过女色，听他这般一说，便抬首起来，“我并不貌美，你可会甘愿？”

黑曜石般的眸子盈盈地带着笑意，唇角一丝俏皮。

秋池伸手在她脸颊一抚，噙笑道，“谁说你不美？我秋池的夫人自然是极美！”

明思莞尔一笑，脸颊微微发热，飞快地在秋池脸侧印上一吻，点水般离开，垂眸抿唇，“虽是谎话，可我还是爱听。”

秋池一愣，身子蓦地一僵，又瞬间涌出巨大惊喜，这还是明思第一次主动亲近。

心里暖暖地尽是快活，眉目间朗朗笑意相望，“如何是谎话，再真也不过了。”

明思偏首轻轻一笑，大眼忽闪着说不出的俏皮可爱，“为了奖励这‘真话’，今日我便弹琴给你听。”

弹琴？

秋池一愣，这数日相处中，两人喝茶闲坐，练字画画，却不知她还会弹琴。

也不对，她会弹琴是定然的，纳兰府的小姐上家学，也是请了教习来教授琴艺。

不过按她的性子，能这般说出来，那她的琴艺自然不是等闲。

一愣之后便清越笑开，“好，阿敬便洗耳恭听。”

明思起身梳洗，两人用过早膳后，又饮了一盏茶，天公便现出了暖阳。

听得明思要奏琴，帽儿顿时喜笑颜开，“小姐，花园里好些花儿都起苞了，也开了不少，可香着呢，不如咱们去园子里吧。”

蓝彩也望着明思微笑颔首。

她心里自然是赞同的。

小姐既是定了心，那正该将自己的风华绽露出来。

明思想了想，也觉无妨，便点头应允了。

以前是不想招人注意，如今既然想留下，那也不必拘泥太过。

帽儿欢呼一声，拉着蓝彩便去准备。

今年虽是迟暖，但三月的初春依旧是极美的。

花圃中，虽非万紫千红的百花齐放，但嫩芽枝头的含苞待放和那青翠欲滴间的婀娜初开，却是另有一番生机勃勃的情致。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雾气，夹杂着花香，让人不自觉地便心旷神怡了。

淡金的阳光倾泻头雾气，朦朦地有些七彩的虹彩之色。

红花绿叶之上还有露珠轻轻滚动颤动，十分的可爱。

待蓝彩和帽儿在亭中将瑶琴和马扎摆好，明思止住她们欲燃香的动作，“不用点了，自然为宜。”

蓝彩和帽儿对视一眼，笑着顿了手，两人退过一边。

秋池没有入座，只含笑站在亭中，望着明思。

明思笑了笑，素手在琴弦上拨了拨，试了下音，抬首一笑，便开始奏琴。

奏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素手轻拨间，曲声若流水般轻泻，流畅而愉悦，柔美而肆意。

一副画卷缓缓在眼前展开，玉兔之皎皎，流水之殇殇，隐隐地可见碧波荡漾，风起波纹。

静中有动，动中又思静。

周遭花木香气缠绵袭来，暖日正当明媚，可脑海中却是一副静谧美好的月下美景，令人悠然神往，不能自已。

直至琴声歇止半晌，那余音似乎还袅袅在耳畔。

少顷回神过来，却见明思双手按弦，正抬首望着他盈盈而笑，笑得俏皮，“可有污耳乎？”

怎会污耳？

这个小女子总有惊喜于他，秋池呼了口气，“再未听过更好听的了！”

在亭下的帽儿“嘻嘻”一笑，探首出来，“谁说没有？——小姐的歌儿比琴更好听！”

秋池一愣。

明思嗔怪地看帽儿一眼，抬眸看向秋池，只见他星眸湛然期许，唇畔浅笑凝望，遂一笑，“阿敬想听？”

秋池一笑，颔首，“自是想极。”

明思微微一笑，垂首调了调琴音，偏首思量片刻，抬眸道，“那我奏个《西江月》可好？”

秋池朝亭下的帽儿蓝彩望了一眼，回转低声笑道，“只要是以前未奏过的便可。”

明思噎了噎，心里又是好笑，这倒有些为难她了。

她会的曲子虽不少，可要同这瑶琴相配，词儿又不能太过张扬逾矩，那便有些难了。

仔细寻思片刻，明思抬首笑看他一眼，垂首开始轻拨。

行云流水间，琴声悠扬顿起。

稍后，柔美之极的歌声便带着缱绻情思轻轻响起，甜美婉转中又带了些空灵挥洒。

曼声清唱，犹如天籁。

秋池惊喜交加下，只觉怔忪。

纳兰笙和司马陵在北将军府前下了马车，门房远远地见到太子车驾便开了大门。

纳兰笙笑着挥挥手，“不必通禀了，我们自个儿进去。”

两人进到府内，方管家得了信儿迎出来，赶紧拜倒见礼，“参见殿下。”

第两百二十九章太子开口

（一更）

‘起来吧。‘司马陵神情淡淡，随意道，‘你们将军呢？‘方管家笑道，‘将军和夫人在东边的园子里，小的这就去通禀。‘司马陵微微一怔，轻轻垂眸。

纳兰笙‘呵呵‘一笑，摆手道，‘我们自己过去便是，你自忙去。‘不待方管家再回话，司马陵已经提步向前。

纳兰笙一笑，走了两步，回首好奇道，‘他们在园中作甚？‘方管家乐呵呵笑道，‘夫人在奏琴。‘未曾想到夫人琴艺如此出众，先前好些个下人都在园外偷听，被他驱散了，而他自己也听了片刻，才离开。

看着将军和夫人一天天琴瑟和谐，他心里高兴之极。

方管家的回话之极，前方司马陵的身形一顿，只一瞬，又恢复了正常，只是那脚下步伐却蓦地沉了几分。

北将军府对司马陵自然是熟门熟路，不多时，便临近了南边的园子。

柔美的歌声也随着距离渐渐清晰。

歌声曼唱，柔柔动听间似有情致殷殷，‘月光稀，是谁捣寒衣。望天涯，想君思故里。一夜落雪未满，北风急，千里迢迢兮，一心相系……‘司马陵在园门处放轻了脚步，抬首定定朝内望去。

只见远处亭下，两个丫鬟笑意吟吟望着亭内。

亭内，一坐一站一双人影，相隔却是极近。

她今日一身粉紫小袄配着同色的月裙，襟前袖口领口皆是一圈雪白兔毛。

灵秀又可爱，素雅又轻灵。

心中本是惊怒，但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却成了痴望。

自上回相见，已是月余。

她似消减了些，可那面上笑意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嫣然灵动。

心不觉狠狠揪起！

怎会如此？

纳兰笙笑嘻嘻地轻步上前来，一偏首见太子面上神情便怔住！

只见司马陵那绝美的面孔上玉白一片，唇抿得极紧，面上神情似痛似惊，遂心下一惊，‘殿，殿下？‘司马陵蓦地回神，缓缓转首，轻轻垂眸一笑，‘不想六小姐还有如此琴艺歌喉。‘眉目间清淡一片，语声平静之极。

纳兰笙愣了愣，只觉方才所见应是错觉，遂定定神，自我宽慰一番后，笑道，‘我也不知呢。‘他虽听过明思奏琴，却从未听过明思展露歌喉，此际听闻，也是惊异。

两人对话惊动了园中几人，蓝彩帽儿先转首看来，秋池也抬首望来，见是太子同纳兰笙，微微一怔后便转首朝明思一笑，“殿下和纳兰来了。”

这时这一曲《寒衣调》也到了末尾，明思见有人来，便提前顿手收音，闻言抬眸一望，便站起身来。

司马陵淡淡一笑，提步上前。

待二人近前，明思先朝纳兰笙笑了笑，便向司马陵福身一礼，“见过殿下。”

司马陵深深望了她一眼，垂眸淡淡，“都是熟人，不必多礼。”

明思望了秋池一眼，“你们说正事，我便不打扰了。”

秋池笑意吟吟的颔首，语声温润，“也出来这许久了，你回去好生歇歇。”

蓝彩捧着大氅上前，秋池接过，替明思系好，又对蓝彩道，“回去替夫人冲盏灵芝茶暖一暖。”

蓝彩应下。

明思朝司马陵同纳兰笙颔首一笑，便带着二人离去。

三人目送明思主仆三人身影远去，司马陵轻轻垂眸，抬首朝秋池一笑，“六小姐如今可好些了？”

秋池微微叹气，“这几日倒是好多了，不过王老先生同我私下也说了，此番却有些损了根本，须得慢慢调养。她原本便是胎里不足，带了极大的寒气，能养大已是不易。幼时又受过一场大寒，全赖奇药养回。但脏腑终究比一般人弱些，日后再受不得寒湿侵扰。若是能再寻到曾经服用过的那药方，或许能调回大半。可我问了，她也不知自己用过些什么药——”说着轻轻摇首蹙眉，望着纳兰笙，“四老爷四夫人不是一直在边郡么？怎会胎里带寒？你可知道明思原先服过些什么药？”

听得秋池的问话，纳兰笙先是面色一僵，随即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目光，“六妹妹都不知道的，我哪里能知道。”

明思出生在大京，又是三月春寒间出生，一出生便被千里迢迢的送到了边郡。

这体内的寒气大半是胎里带的，有一小部分则是出生后照顾不周染上的。

这一切纳兰笙自然心里清楚，故而听了秋池的话，心里是难受之极，却又不能在面上表露出来。

至于明思服用过的那“归女丸”，他也是知道的。

全天下只得三丸，四夫人服用了一丸，剩下的两丸都给明思服用了，现在哪里还能去寻到。

明思手中虽有药方，但那七十二味药材许多都已绝迹良久，有也等于无，却是半分用处都无。

想到这些，纳兰笙眸光不觉黯然。

秋池面色也有些怅然。

司马陵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扫，落在纳兰笙垂在身侧的衣袖上，纳兰笙的衣袖微微颤动，很明显袖中手是攥紧的。

司马陵不觉心中微微异样。

方才纳兰笙回答时，眼神游移，似有躲避之意。秋池虽未察觉，但他却看得分明，他敢肯定纳兰笙之言定有不尽不实之处。

方才秋池所言，玉兰早已从王老御医处得了信息，他也是知晓的。

可纳兰笙的反应也太过奇怪了些！

明思的身体状况怎会惹得纳兰笙如此一副隐忍的表现呢？

他在隐瞒什么？

司马陵眼底顿时异色闪过——看来纳兰笙不仅是瞒了他，连秋池也未能得到他的真言……

顿时心中一动。

这两兄妹究竟还有些什么秘密？

亭间静默片刻，三人各怀心事皆是无言。

少顷，司马陵沉吟片刻，抬眸看着二人道，“待父皇寿诞过了，我同母后禀报一声，你们几人便跟我去西龙山别宫住上几日，把六小姐也带上。”

秋池一愣，“这，这如何使得？”

纳兰笙却是大喜，“如此多谢殿下了！”又转首瞪了一眼秋池，“殿下开了口还有何使不得的。”

西龙山位于西山最末端，乃是皇家最有名的别宫。

纳兰笙高兴并非因为别的，而是西龙山别宫有一座闻名天下的暖玉温泉池，对女子身体极好。非一般温泉可比，不但有养颜之效，还能驱寒调养内体。

不过这暖玉温泉珍贵，没有皇后懿旨，便是常妃也是用不得的。

司马陵此言分明是说他会向皇后求个恩典，让明思去调养几日，纳兰笙如何能不喜。

秋池心中虽喜，但也有些迟疑，只因这暖玉温泉池历来是皇后专用，除了偶尔赏赐宫中得宠的公主外，几乎未曾有过外臣女眷使用的先例。

司马陵看了一眼秋池，淡淡一笑，“你我三人不必见外，过两日我便同母后请旨，规矩是死，人是活，六小姐身子紧要。母后仁善，应是会应允的。”

见司马陵似是胸有成竹，秋池心里也安定，遂按捺住喜色，朝司马陵深深一揖，“臣谢过殿下！”

司马陵微微侧身，未受他这一礼，“此番寻你二人确有正事，走吧，去你书房说话。”

秋池礼毕起身，颔首，“好。”

三人遂朝闻雅院行去。

我是分割线如此般又过了三日，便到了太子侧妃入宫的日子。

常妃在太子未登基前称为侧妃。

比起太子的大婚，太子侧妃入宫则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顶青红呢的四人小轿从纳兰侯府将明雪接入宫中，太子司马陵也未有出现。

一身酱紫褖衣的明雪跟着宫中嬷嬷和礼官祭拜了天地宗祖后，又到皇后宫中拜见一番，皇后嘱咐了几句，明雪就被送入了仁和宫的侧妃寝殿。

相比太子妃的寝殿，明雪的寝殿位置则要好得多，位于仁和宫南面，离太子寝殿也比太子妃的寝殿要近便不少。

明汐得知明雪寝殿位置时，又狠狠地剪烂了数件宫装，紫茹上前劝阻又被掴了一掌，轰赶了出去。

无处可去的紫茹出了太子妃寝殿，便寻了个无人墙角哭泣。

正巧此处是王栓无聊时喜欢的去处。

今日太子侧妃入宫，太子晚膳时分便去了侧妃寝殿，只召了玉兰伺候，他便无事了，就又逛到了此处。

仁和宫甚为广大，此处是一处闲置的宫殿，又在僻静处。

他无事便喜欢在此闲坐。

却不想这日一来，便听得角落里有女子的“嘤嘤”哭声。

暮霭沉沉中也看不分明，只隐约见一个着蓝色侍女服的宫女蹲在墙角，却看不清面貌。

顿时皱眉，今日是侧妃入宫，也算是宫中喜事，这宫女竟然躲在此处哭泣，岂不是触殿下霉头？

遂带了几分呵斥，但声音却压低了些，并未抬声，“何人大胆？不知今日是殿下喜事么？”

那哭声蓦地顿住，那宫女似是一惊，抬首朝他看来，一见是他，忙不迭地抹泪，“奴婢该死！奴婢错了！请公公恕罪！”

第两百三十章谈个交易

（二更）

看清楚那宫女的模样，王栓微微诧异，“你是太子妃宫里的……”想不起名字，便顿住。

又见这宫女鹅蛋脸，面容柔美，可惜此刻一侧脸颊红肿，破坏了轮廓，加上满面的泪痕，看着倒是很是狼狈。

王栓不觉心奇，这宫女好像是太子妃从纳兰侯府带入宫中的，按理应该很受宠才对，怎会这般可怜样？

紫茹偷偷望了他一眼，垂眸抽噎着道，“奴婢……紫茹。”

王栓年纪不过才十四五，比起紫茹还小一大截，不过终究是太子身边的近侍，又是男子，见女子这般可怜，不觉便拿出些气势。

先是故作老成的“唔”了一声，“你不知道今儿个什么日子吗？宫里的规矩没学过么？”

紫茹一听，有些惊慌地抬手用衣袖胡乱的抹着眼泪，“奴婢不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以为这里没人……奴婢只是想家了……”

王栓看着她一团惊惶惊怕的，心里便软了下来，又看着她肿胀的面颊，皱眉道，“可是宫里有人欺负你？”

紫茹赶紧摇首，可眼泪又止不住的串落，“没人，没人欺负奴婢，奴婢只是想家了。”、王栓上前一步，看清楚她脸上分明是指痕，蹙眉道，“可是宫里嬷嬷打的？”

这宫女刚跟着太子妃入宫，太子殿下又冷落太子妃，这宫里捧高踩低也是惯的，想必这宫女不懂规矩撞到了那几个管事嬷嬷的手里，也不稀奇。

“不，不是的。”紫茹捂住脸使劲摇首，“嬷嬷们很和气，不干嬷嬷的事，是奴婢不小心撞的。”

她虽新进宫，但会看眼色，人有勤快，所以这仁和宫的几个老嬷嬷待她还真算不错。

王栓却纳闷了。

看她表情不像说话，那不是嬷嬷还能是谁呢？

忽地脑中电光一闪，王栓看着她，“是太子妃？”

紫茹身子一颤，面上顿时惊恐，“不，不是，是奴婢走路不小心撞的！不是太子妃打的奴婢！”

王栓年纪虽小，但自幼受训，提起太子妃紫茹这番表情如此惊恐，王栓哪里还猜不出真相。

顿时心生同情。

太子殿下虽待他不亲近，但也从未苛责过他，更不用说责罚杖打，亲自动手更是从未有过。

这宫女分明是太子妃极亲近的，想不到还会被太子妃这般责打。

可这些主子的事，也不是他一个奴才能言说的，只能心里暗暗叹气，看着宫女的模样，只怕这并非第一回，遂放缓了语气，“日后做事小心些！这宫中规矩多，今日便算了，若是被别人看见，你可讨不了好！”

紫茹一听，此番虽有故意的成分，但王栓语中的关切她也是听得出的，思及自己的坎坷，却是真的忍不住悲中从来，眼泪落得更急，又用衣袖不停的抹，“多谢公公，奴婢知晓了。”

说着站起身，“奴婢无事，太子妃不过是心情有些不好，并非有意，还请公公替奴婢遮掩一二。若是让太子妃知晓，”顿住，梨花带雨的望着王栓，咬了咬唇，“奴婢就……”

王栓深深同情，颔首道，“我不会同他人说的。”

我是分割线同在此时，司马陵正在同明雪共进晚膳。

司马陵食欲不佳，明雪更是坐如针毡。

整整一顿晚膳，明雪一直垂首，数着饭粒一颗颗食完，面前珍肴无数，除了最靠近她的那碟“翡翠白玉”，她再未朝第二个碟子伸过箸。

司马陵向来不喜人伺候，故而房中除了玉兰站在远端外，并无其他宫人伺候布菜。

看着明雪噤若寒蝉的模样，司马陵心中淡淡一笑。

明雪的资料玉兰早早就呈了给他。

这个纳兰二小姐似乎很是害怕他，也并不想进宫。

正因如此，他今日才改变计划，提前来同她用这顿晚膳。

看她这顿晚膳间的表情，显然玉兰调查的资料是无误的。

司马陵放下玉箸，身子懒懒朝后一靠。

明雪余光一见，面上现出些惊慌，片刻慌乱后，也赶紧将玉箸放下，双手叠放膝上，垂眸端坐。

司马陵心里轻轻一笑，朝玉兰抬了抬下颌，语声淡淡，“撤下吧。”

玉兰召来殿外侯立的宫人，将未动多少的晚膳撤下，待晚膳撤下后，玉兰朝司马陵行了一礼，又朝明雪行了一礼，便退出了殿外。

摇曳的烛火映在司马陵如玉的面容上，眉心朱砂更加殷红如血，那神情却是好整以暇的带了几分惫懒。

明雪端坐半晌后，见司马陵并未说话，便轻轻抬首望了一眼，正好看见司马陵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心中一颤，飞快地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关于明汐在宫中的际遇，二夫人也眉飞色舞的悄声说给她听了，还道，这是她一个极好的机会，让她千万把握。

可是连明汐都做不到的事儿，她哪里有那个本事？

再则，她真是怕啊。

每次一看到太子，她心里就“咚咚”惊跳，多年前那带了戾气的一眼，着实让她噩梦了好些天。

可是她拒绝不了，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勇气。

她不是明柔，她没有本事，也没有母族的出身，她的生母和二夫人都在盼着她能给她们带来好处。

她反抗不了。

想到这里，明雪心里有些悲伤。

“你并不想入宫，对么？”忽然间，太子声音响起。

她蓦地一惊，猛然抬首，却见司马陵唇角微勾，眸光笃定的望着她。

似乎，并无怒气。

她不敢说话，是与不是两个答案，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司马陵见她面色惨白片刻，又咬紧了唇，心里便更加肯定，“你不必怕。我既是这样问了你，便不会罚你。”顿了顿，挑眉一笑，“你只需说实话便可。”

明雪一愣，怔怔抬首起来，却见司马陵笑得清风明月，甚是不以为意。

似乎，真的没有丝毫要发作的迹象。

遂一呆，“殿下……”

司马陵微微一笑，“你怕我，对么？”

明雪咬了咬唇，低声道，“殿下天人之姿，臣妾惶恐。”

司马陵垂眸淡然一笑，“我很吓人么？”

明雪身子一颤，慌乱摇首，“臣妾不敢——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说实话！”司马陵蓦地打断，皱了皱眉，顿了顿，“私下无人时，自称名讳便可，你可是叫明雪？”

明雪一愣，点了点头。

“那以后无人时，就自称明雪便是。”司马陵淡淡道。

明雪有些不明所以，对殿下自称名讳这是不合礼制的，当然从某种程度上，也是殊荣。

可她从殿下的目光中，却看不到半分其他的意思，似乎，殿下真的只是不喜欢她自称“臣妾”。

她性子向来温软，既是殿下开了口，她也只能应下，遂低低道，“明雪知道了。”

司马陵定定地看着她，“孤今日来，是同你谈一个交易。”

明雪霎时一愣，惊愣地看向司马陵。

太子殿下要同她谈交易？

司马陵垂眸，“只要你按我的意思做，事成之后，你愿出宫，我可以给你一个新身份，赐你金箔钱银让你出宫，也会派人护你一生平安。出宫后，你想嫁人也可，不想嫁也可，孤保你一世无忧。”

金碧辉煌的殿内，烛火亮若白昼。

若非太子殿下那面上淡然笃定的神情一直未变，明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殿下竟然愿意让她出宫？

她可是太子侧妃啊！

太子殿下如何向纳兰侯府和宫中交待？

明雪不愿意入宫，可也从未有过这般荒谬的想法。

她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呆了半晌，看着对面那无暇的精致玉面，她觉得脑子里一团混乱，忘了对太子的恐惧，“殿下，殿下要明雪做什么？”

司马陵淡淡地望着她，眸光倏地闪过一丝寒意，“孤并非暴戾之人，可对于背叛孤的人，孤也有的是手段！”

明雪心中一紧，“明雪不敢。”

只见司马陵面上神情放缓了些，唇角轻轻一勾，“如此便好。”

明雪垂眸咬唇，“明雪无能，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司马陵轻声一笑，“放心，不会让你做太过为难之事。你只需演好你的太子侧妃便是——若有其他的吩咐，我自然会同你交待。”说着长身而起，“今夜我会过来安寝。”

言毕，便大步行出。

明雪一呆，看着太子背影转过屏风，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翌日一早，太子携着满面羞涩的侧妃进到坤宁宫向上官皇后请安。

明汐自然也在座。

明雪含羞地拜见了上官皇后，皇后赏了一对玛瑙串子并一对如意。

早间收到嬷嬷送来的元帕后，皇后心情便一直不错。

此刻见到明雪温婉端重的模样心里更是添了几分喜欢，满面笑意的柔声嘱咐了明雪几句，无非的好好伺候好太子和太子妃，尽人妇侧妃之责云云。

明雪谢过皇后赏后起身，宫人又拿了蒲团放到明汐座前。

第两百三十一章宫中夜宴

（三更）

明雪款款行到蒲团前跪下，一旁宫人奉上茶盏，明雪高高捧起，垂眸柔声，“臣妾拜见太子妃，请太子妃喝茶。”

明汐心中满满都是无可发泄怒火，虽竭力抑制，那凤目中的阴鸷恨色却还是漏了些许。

上官皇后眉头微微一皱。

对明汐的目光，明雪似乎未觉，面上还是一抹羞涩淡淡，又轻柔重复了一声，“请太子妃喝茶。”

明汐深深吸了一口，扯开一丝笑意，伸手将茶盏接了过来，饮了一口，放回宫人的托盘上。

紫茹上前代明汐赏了明雪一只镶东珠的攒丝金凤钗并一对羊脂玉的镯子。

明汐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明雪谢赏之后，似笑非笑道了一句，“本宫的礼薄，不知二姐姐可能入眼？”

她与明雪乃是姐妹，虽按地位她高出明雪，但沿用闺中称呼表示亲密也无不可。

历来宫中也是由此惯例的。

可她此番话说得带了几分阴阳，在座都是宫中的老人精，又岂会听不出来？

上官皇后眸色微微一沉，面上笑意虽未变，但话声却冷了些，“好了，都下去吧。”

明汐微微一滞，心里顿时懊悔了三分。

明雪从蒲团起身，朝皇后柔柔一笑，“母后可是要去经堂，臣妾陪母后去吧。”

建熙帝这段时日身子不好，皇后甚是心忧，这几日日日都会去经堂替建熙帝祈福。

听得明雪的话，皇后面上柔和了几分，“你才刚进宫，就不必了。过几日再说吧。”

明雪轻声道，“神明有灵，正因为臣妾刚入宫，兴许天尊见臣妾有这几分诚意，便会多降一分福祉。便是不成，就当臣妾是陪皇后也是好的…”

明汐心中暗恨，也带笑上前一步，“母后，二姐姐说的不错，可恨臣妾愚钝，竟未想到这个道理。咱们今日便一同斋戒，向天尊求求福祉吧。”

上官皇后淡淡看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转身，“都来吧。”

司马陵垂眸一笑，待皇后几人离去，转身回了仁和宫。

回到仁和宫书房，司马陵静静地站在《苍鹰图》前，昨日对着明雪的淡然从容全然消失，心中只觉揪痛。

自那日从北将军府回来，他的心便再未安定过。

万万没想到明思的这一场病，竟然促成了两人。

看着明思对秋池的巧笑嫣然，看着秋池毫不掩饰的体贴情意，他几乎就忍不住了。

自己该怎么办？

如今国事一团烦乱，改制之事也是阻碍重重，父皇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他只觉身上重担如山，可是连个倾诉的人也找不到！

唯一想倾诉的那个人，却同自己渐行渐远。

呆立半晌，他茫然轻声，“玉兰，你说我是何处做错了？为何会这样？”

玉兰忧伤地看着他，殿下心中的苦闷为难这天下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默然片刻，玉兰低声道，“殿下且把心思放到政务上，其他的事，交给玉兰便是。”

如今政务在关键处，无论是改制的事，还是处置那些贪墨大臣勋贵，皆是动一发便牵扯全局。殿下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毕竟不是神祗，一切的一切只能小心从事。

司马陵静立片刻，“上回我召了袁侍郎后，你又私下寻了他。”

语声是肯定，而非问询。

玉兰心中一颤，低声道，“是。”

司马陵没有转身，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鹰眼之上，少顷，“莫要出格。”

玉兰一怔，轻轻颔首，“奴婢省的。”

我是分割线如此般又过了几日，建熙帝三十九岁寿诞便到了。

虽非大寿，但因正好西胡今年的岁贡也在此时进京，由西胡刚升了亲王的睿亲王亲自护送，当然也是顺便为建熙帝贺寿的意思。

故而，建熙帝虽本无大办之意，但西胡特意派了西胡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又是西胡最年轻的亲王来贺寿，这寿诞自然还是得操持得热烈些。

这日寿诞，午宴宴请了群臣和迎了西胡使节，晚宴便请了大京各家勋爵并重臣们携眷参加。

明思素来不喜这种场合，加之每回进宫似乎总是有些不好的事情，所以秋池同她说的时候，她便不是很热衷。

秋池却想带明思出席。

如今两人情意渐深，他是初识情滋味，正当情浓时，自然巴不得时时都在一处。加之，而今对明思了解愈多，他便愈发引以为傲。

他心想，明思不愿出席这种场合，多半是以前阴影所致，怕人对她的容貌非议。可眼下明思是他的妻子，自己断不会让人再辱及她，定能护她周全。

再者，明思身为北将军府夫人，以后这样的场合也是避免不了的。

于是，他便温言相劝，“你莫怕，有我在，无人敢说三道四。”

明思哪里是怕这个，闻言只是一笑。

蓝彩也同秋池想到一处，遂开口相劝，“我看小姐还是得去，此番是皇上大寿，不比平日。太后皇后都是在的，若是小姐不去，反倒是会让人生出些说法，到是不美。”

明思暗暗叹口气，颔首应下。

一旁帽儿笑道，“刚巧昨日那雪狐毛的大氅送到了，小姐今日穿去不知有多少夫人小姐羡慕小姐呢！”

明思看了秋池一眼，眼底笑意温润。

秋池只一笑不语。

是夜，蓝彩和帽儿不顾明思的反对，两个丫鬟将明思好生装扮了一番。

秋池进来一见，便是怔住。

明思向来在装饰上随意，可即便简洁，也自有一番韵味和高洁在。

而今日，明思穿了一身淡樱草色的束腰长裙。

交衽的领口绣着简洁的粉紫色云纹，露出秀美的脖颈，宽大的水袖上也有粉紫的茶花朵朵。

裙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紫色的山茶花，腰上配着紫色的烟罗轻纱腰带，将柳腰束得极其窈窕，然后轻纱从侧面飘逸垂下。

头上梳着双环望月髻，除了头顶髻上插着一只通体碧绿润透的翡翠玉梳篦，便只有数颗蓝绿相间的宝钿均匀的镶嵌在乌发双环之上。

粉红小巧的耳垂下也只一对垂丝碧玉耳坠，似和头上的翡翠玉梳篦是一套。

秋池一进房，明思闻声而转，壁上和身后桌上的烛火顿时在她身上镶上一道光晕。

耳下的翡翠耳坠盈盈透亮，随着明思的动作，又轻轻颤动摇曳。

秋池只觉心中似有羽毛极柔又极调皮的抚过，看着明思一时呆住。

愣了片刻，见蓝彩和帽儿都在忍笑，顿时有些脸红，走上前去不自在地微微一笑，“好了么？”

明思颔首。

蓝彩从一旁案上取过那件雪狐皮大氅，秋池伸手接过，笑了笑，“我来。”

蓝彩递过大氅，含笑退开。

待秋池替明思系好大氅，蓝彩开口道，“今日就让帽儿陪小姐去吧。”

外眷入宫可带一个侍女。

皇宫她是见识过了，帽儿还未开过眼界。

如今非同往日，有秋池在想必不会有什么岔子，帽儿应该可以应付得。

明思看了一眼眼巴巴的帽儿，心里也明白蓝彩的意思，遂一笑，“好吧。”

宫宴定在戌时初，秋池和明思掐着时间出门，马车一路缓行，抵达宫门时，正好差两刻到戌时。

宫人见马车上的标记便知是北将军府，赶紧迎上来，将两人迎到了夜宴所在的明华殿。

他们算来得晚的。

步入明华殿，殿内已经是济济满堂。

除了建熙帝和太后皇后以及太子太子妃的位置空着，其余的案几前几乎都坐上了人。

此时皇帝虽未到，但殿内也是一片安静，偶尔几声低语窃窃，也是语声极轻。

明思在入殿前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右首第一位的荣烈。

实在没法不注意到——数百人当中，就他一人是独坐。

明华殿虽大，但席位还是有限。

有家眷的臣子自然是同家眷共一案，而没有带家眷的臣子，都是两位安排在一起。

西胡亲王地位特殊，自然不能安排人同他共案。

偏偏他一身黑红相间的长袍，褐色长发又是披散在脑后，只用一根红色丝带从额前束过。

刀削般的轮廓衬着浅浅麦色的皮肤，神情又是慵懒无比，同殿中众人的恭敬大为不同，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看到荣烈在场，虽有心里准备，但明思心里紧了紧。

可见荣烈只远远地抬眼淡淡一扫，便收回了视线把玩自己手中的玉杯，明思又松了口气。

他不可能认得出自己。

明思安慰自己道。

殿中众人将好奇地目光朝两人看来，触及到明思时，不少女眷眼里都现出疑惑的神情。

这纳兰六小姐容貌如此怪异，秋将军竟然甘愿为了她不纳伺妾？

明思向来是不会将注意力放在自己不在意的人身上，故而殿中女眷那混合了数种情绪的探究，她也并未注意。

断定荣烈不可能认出自己后，她便心中松懈下来，在引路小太监的指引下，跟着秋池行到了左侧一个案几上落座。

这个位置离建熙帝的御座大约隔了三四个案几，相对而言，算是极尊宠的了。

第两百三十二章各自心思

（一更）

明思落座后，便静静地端坐，秋池将案几上盛了葡萄的金蝶朝她面前挪了挪，语声低柔，“这是南面的贡品，用些吧。”

明思朝他微微一笑，拈了一颗送入口中，的确是甘甜无比。

同他们相邻案几的右侧一个中年贵妇看着他们二人一笑，“秋将军待夫人可真好。”

明思一怔，抬首看去，认出这贵妇乃是兵部关尚书的夫人，遂含笑轻轻颔了颔首，“关夫人。”又朝她身畔的关尚书颔首，“关大人。”

四府军地位虽超然，但同兵部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明思自然是知道。

关尚书笑了笑，朝秋池和明思点了点头示意友好。

关夫人看了一眼明思身后立柱前抱着雪狐皮大氅的帽儿，眼里带了几分羡慕，“秋夫人好生福气——这雪狐皮极是难得，竟然能凑成一件大氅，少不得五张皮子吧？”

明思颔首一笑，并无多言。

可那关夫人却是个爱说话的，又自觉秋池同关尚书关系比一般人亲近，于是又笑道，“不知秋夫人从何处得了这雪狐皮，我家里那丫头下月出门，我正想替她做一件好大氅。若不够大氅的，能有个三两张做个斗篷也使得。”

明思心中无奈，只好低声道，“这是将军在白头岭猎的，刚好五张皮子。”

关夫人愕然地张了张嘴，最后只得叹息笑道，“秋夫人真真是好福气！”

心里却是惊异，原来听闻秋将军言不纳妾，她心里却是不信的，而今见二人这般情状，心底立时便信了一大半。

大京中豪门贵妇比比皆是，受宠的也不少。

但男子宠妻妾，无非是舍得花银子，无论何种珍惜之物不外是请人搜罗，可真要自己动手的，她却从未听过。

何况那白头岭是真正的深山老林，雪狐狡诈难寻，能猎到五头雪狐，这其中艰险可想而知。

这份心思可胜过那些用银子买来的物什不知多少倍，若无十层真心，又岂能做到？

虽然二人声量不高，但前后听见她们这番对答的女眷也不在少数，此刻都将又羡又嫉的目光投向明思。

明思只笑了笑，恍若未觉。

这时，殿前礼官高声宣道，“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太子妃驾到。”

随着声音，一身团龙金袍的建熙帝并着盛装的太后皇后从内殿行出，三人身后则是同样一身明黄团龙袍的太子司马陵和大红宫装的明汐二人。

一番见礼落座后，建熙帝兴致显然不如以往，笑说几句后便宣布开宴。

随着乐声，一群着轻纱罗袖的舞娘娉娉婷婷的进到殿内开始曼舞。

侍女们也行云流水的将各色佳肴美酒奉了上来。

一曲舞罢，建熙帝笑了笑，未多言语，倒是太后道了句赏。

宫人捧了盛了金锭的托盘出来，领头的舞娘上前跪拜谢赏后，带着一干舞娘退下。

大约是看建熙帝兴致缺缺，上官皇后朝司马陵稍稍示意。

司马陵收到皇后的眼神后，微微颔首表示领会。

明思将一切收入眼底，看两人这般神色往来，心里也猜到几分，应该是司马陵准备了什么让建熙帝开心的节目。

这时，明汐突然站了起来，满面笑意的朝建熙帝施了一礼，“今日陛下大寿，儿媳也无甚佳礼相送，就让儿媳为陛下弹奏一曲《清心长乐曲》，恭贺陛下千秋吧。”

明汐一番话落，只见殿内私语声顿起，众人面上皆是惊奇讶然之色。

明思垂了垂眸，余光朝对面纳兰侯府的席位望去，只见老太君面色沉稳，老侯爷和三老爷神情也倒是寻常，老夫人和三夫人却矜持中稍有得色。

关夫人也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惊讶之色的对明思道，“太子妃竟然寻到了这《清心长乐曲》的曲谱？”

言下显然有问询之意。

可明思哪里能知道明汐的事情，不过按她的估计，明汐能得这曲谱多半同老太君有关。

也难怪殿中人讶然，相传这《清心长乐曲》流传于世已有数千年，传说是道门仙曲，有清心宁神化解心郁知晓。

史料曾记载前朝的一桩轶事。

前朝有位太后病重，多方寻医问药不得，最后前朝皇帝寻到了一个乐师，只为太后弹奏了三次同一支曲子，太后便渐渐病愈。而这曲子便是《清心长乐曲》。

乾天师也曾说过，司马皇室男子一族的心疾，若能得此曲谱，或有奇效。

可惜这曲谱随着前朝的覆灭，也在动乱中不知所踪。

今日明汐竟然说有此曲，如何能不叫人欣喜。

建熙帝面上一怔，太后和皇后却是抑不住喜色，太后望着明汐，语声稍有急切，“汐儿，你说的可是《清心长乐曲》？”

非但太后和皇后惊喜，司马陵也有些愣住。

明汐微微一笑，“回皇祖母，正是此曲。”

“好，好，好，”太后止不住喜色的点头，“若真是此曲，那今日这份寿礼哀家可得好好赏你！”

早有识得眼色的宫人将瑶琴设在殿中，明汐款款步下，在瑶琴前坐定。

只见她先羞涩的朝司马陵看了一眼，司马陵同她目光一触便垂了眸，面上看不出情绪如何，看了司马陵一眼后，明汐便开始素手拨弦。

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寂静无声。

明思也甚是好奇，当下竖耳凝神听去。

只见一声又一声的悠扬琴声先重而缓的响起，古朴而宁静，殿内顿生晨钟暮鼓之感。

在这琴声中，让人浮躁的心似乎瞬间便安顺了起来。

这一段琴声过后，节奏又忽地变化。

低沉中带了些欢快轻盈，让人不自觉看到了云蒸霞蔚，似有瑶池仙府近在眼前，鼻端甚至闻到了说不明道不清的奇花异草的香味。

人恍若置身在一座奇美无比的仙山之上，云雾缠绕间，只觉身心说不出的舒畅，而那前方，还有更美的景致，顺着乐声的指引，不自觉的一步步前行，脚步似踏在云端，说不出的舒适轻盈。

真不愧为道门仙曲！

明汐的琴艺中很明显少了一丝空灵之意，但这般奏来，竟然也有此效果。

明思不禁深深赞叹。

再看殿中诸人也多是如痴痴醉的神情。

建熙帝一直带了些倦意的面容此刻也完全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琴声忽地渐缓，然后低下，最后无声。

明思顿时一怔！

只见明汐面带笑意收住双手，显然是曲声已完。

明思前世在音乐上下的功夫不少，也接受过不少名家指点，所以她此刻敢断定，这首《清心长乐曲》应该不是完整的。

一首曲子完整和不完整是有差异的，尤其是好的曲子，是有自己的灵魂的。

她方才听的这首曲子，虽有心旷神怡的之感，但显然还未能窥见曲中灵魂。

“此曲可是不全？”最先开口的是太子司马陵，他平静地看着明汐，“太子妃可是未能得全本？”

明汐垂首羞涩，“明汐的确只得了一半曲谱，还望陛下莫要嫌弃。”

建熙帝“呵呵”一笑，显然心情好多了，“无妨，这半曲已如仙乐，朕听着甚是心慰。太子妃孝心可嘉——赏！”

明汐快步从瑶琴前步出，跪拜在地，“儿媳不要赏，能为陛下分忧乃是儿媳本分，岂能求赏？儿媳只愿陛下年年月月龙体康健，春秋永在，这便是大汉的福气，也是儿媳的福气！”

语声娇柔动听，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殿内众人不住颔首，无论真心与否此时对明汐的话表示赞许，必定是对的。

太后和皇后面上也浮起笑意，唯独司马陵唇边淡淡一笑，端起金盏轻抿。

太后老怀欣慰的带笑颔首，“好丫头，你能有此心意见识那也是我大汉的福气，起来吧，快回陵儿那儿去。”

明汐含羞带怯的起身，看了司马陵一眼，莲步款款的行了过去。

她方坐下，司马陵却站了起来，朝建熙帝行了一礼，“父皇，今日儿臣也有小礼奉上。”

建熙帝此际心中郁气散了不少，神情也开怀了些，闻听司马陵之言，便是一笑，“哦，皇儿也有礼送于朕？”

司马陵笑了笑，“还请父皇移步御花园。”

建熙帝“哈哈”一笑，豪气地长身而起，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就请诸位随朕一道去看看太子备的礼吧。”

众人笑着站起，明思也随着秋池起身，一起出了明华殿，朝御花园行去。

刚刚进到御花园，只见前方几点烟花腾起，犹如带翼金鸟一般冲上半空，“哗”地绽开，黑丝绒般的天幕中顿时显出一条威武的五爪金龙，金光耀眼，活灵活现，姿态睥睨无比。

烟花众人看过不少，可却不曾见过如此大手笔，顿时惊呼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而后，又是无数点烟火腾起，在空中化作各种飞禽走兽的图形，围绕着金龙皆是臣服簇拥状。

当空中的金龙渐渐淡去，几点粗大的金色烟火便又腾起，到了先前金龙出现的位置，“蓬”地炸开，顿时又是一条形态同先前一模一样但动作却稍有不同的金龙出现。

第两百三十三章黑猫惊魂

（二更）

紧接着又是稍稍小些的数朵金色烟火腾空而起，在金龙正对方向幻化成一条尾翼灿烂的金凤，光华璀璨，神态华贵之极。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建熙帝哈哈大笑，同上官皇后相视一眼，早已过了花信之年许久的上官皇后面上也难得的浮起些娇羞。

司马陵只是同皇后禀告了为建熙帝准备的寿礼乃是一场烟火盛宴，但具体如何皇后并不知晓。如今看到儿子不仅想到了父皇，也没忘记她这个母后，心里自然是欣慰甘甜无比。

明思和秋池没有同众人挤在前头，只寻了个靠近园门的僻静位置静静的欣赏。

帽儿不住的惊叹，瞪大了眼一霎不霎，满面都是新奇的喜悦。

秋池低声笑道，“殿下此番花的心思可不小。”

明思颔首，轻声道，“我瞧着陛下今日兴致似有些低落，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儿？”

原先明思经常在外行走，消息也算灵通，加之四老爷也从不忌讳她是女儿身，时常也将朝中事务回来同她讲，故而她对时事还算了解。

而今入了北将军府，行动多有掣肘，再加上她想着自己不日将离，也未在关注朝堂之事。

所以对眼下朝中的情形却是无所知的。

听了明思的问话，秋池稍稍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陛下应是在为襄城侯的案子扰心。”

襄城侯的案子？

明思一愣，秋池点了点头，“襄城侯已经被收监，不过处置的旨意还未发下。”

明思有些不解，但秋池也未再说下去，只笑了笑，“这些事与你无干，就莫要去想了，好生把自个儿身子养好才是正理。”

秋池如是说，明思也不好再多问，只笑着颔了颔首。

心中却是疑惑，方才明明还看见襄城侯的母亲杜老夫人和襄城侯世子在座上，怎么襄城侯就下了大狱了？

不过思及方才杜老夫人和襄城侯世子的面色的确与众人有不同，秋池也不可能空穴来风，看来此事应为实了。

襄城侯乃是皇室旁支，是三代以前被分封出去的皇子后裔。按照司马皇族的宗法，去皇室复姓，故而单姓一个“司”字。

司马皇室对分封的皇子还是颇为看顾的，襄城侯的封地便在西部麓郡，是西部有名的富庶之地。

而这代襄城侯的母亲杜老夫人也是欧阳太后的手帕交，明思暗暗摇了摇首，此番杜老夫人携世子特意来为建熙帝贺寿，想必是想走太后的这道门路。

但看先前杜老夫人和世子的神情，此事应是不大顺利。

但秋池又道处置旨意未下，那说明建熙帝也的确有为难之处。

大汉绵延千年这些勋爵世家早已盘根错节，随便提起那一截，只怕后面就是一大串，就算九五之尊也未必能随心所欲。

想到此处，明思心中微微一动。

竟然动了襄城侯，看来这朝堂间很快就该有大动作了。

忍不住朝前望了一眼，只见司马陵站在皇后身侧，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只在一束烟火炸开之际，看到他侧面上的淡然神情。

似感受到身后目光，司马陵忽地转首，明思一呆，只见司马陵蓦地露出笑意，朝她颔首，她有些不明所以，朝秋池一看，秋池却正看着那半空烟火炸开，未曾注意。

明思只好回以浅浅颔首，以示礼貌。

司马陵再一笑，这才回首过去。

这时，秋池忽然低声道，“我过去一下。”

明思一怔，顺着秋池的目光看去，不远处兵部袁侍郎正在朝秋池招手，看见明思目光，袁侍郎有些干笑的朝明思点点头。

当初秋池提亲，便是请的袁侍郎去纳兰侯府做的大媒。

明思回以一笑，朝秋池一笑，“你去吧。”

秋池微微一笑，“你自个儿小心些，若是冷了就在周围活动活动。”

明思颔首。

待秋池离开后，明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那前方的架势，这烟火只怕一时半会儿是完不了。

她对这些也算不上有多大的兴趣，毕竟前世看得多了，可众人都在这御花园里，她也不好退下，只好懒懒地站着，也懒得看那烟火，只垂眸随意的思量一些琐事。

强哥儿前两日捎信来，道那白玉楼加盟的事如今进展顺利，才放出风去一个月，上门洽谈的酒楼已经超过二十家，除了几家同在大京不作考虑外，其他都很有诚意，对加盟条款也没有多少异议。

强哥儿却有些心疼这做豆腐的技术，因为明思没有打算派自己的人手过去将技术把控住，而是让商家签订了加盟契约后就将这门技术传授给这些商家。

强哥儿心里有些心疼。

想到此处明思微微一笑。

她想的却是不一样。这些商家签的加盟契约全是十年，头一次付清一半的加盟费，次年付剩下的一半，第三年付清余款。

也就是说，一家商家她起码可以稳稳地赚得两万五千两银子，即便后面有变故，这两万五千两是稳的。

何况，她也有很大的把握这些商家不会为了这些尾款而得罪北将军府。

至于敝帚自珍，明思倒是不在意这点。

毕竟，如果要保密技术也花费太大的人力精力，而且你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真的想偷师，也不是没有办法。何必搞得大家都不开心？

这项技术本来就不是她的，奉献出来也算是有益于百姓，自己又是得了利的，想赚钱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何必太过计较？

明思从来不将钱看得太重。

对她而言，钱要赚得开心，赚钱是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活得更轻松，如果为了钱反倒累了心，那她觉得就失去了赚钱的初衷，还不如不赚钱，赚少点的好。

二十家若是都能谈成的话，那今年就有了五十万两银子入账！

若是秋池知道，不知会是如何表情？

明思抿唇一笑。

就这这时，帽儿忽然低声道，“小姐，三小姐朝这儿走了！”

明思抬首一看，果然看到远处一身大红宫装的明汐带着明媚的笑意朝她的方向款款行来。

明思微微颦眉，“走。”

不管明汐是否来寻她，可是明思一点想同她周旋的兴趣都无。

无论是与否，还是避开为妙。

说着，明思便转身朝右侧的一个八角洞门行去。

帽儿低低一笑，赶紧跟上。

穿过洞门，虽是一墙之隔，那些喧嚣欢呼声便似被隔断了，感觉清静了不少，唯有半空中的璀璨依旧亮了半个天际，华丽无比。

明思没有停住脚步，继续朝前走，既然不想见，那干脆就走远些。

明汐的性子她还是了解几分的，未必没有追上来的可能。

穿了花木葱郁的小径，她随意选了一个月形洞门穿过去，却是一座海棠园。

如今三月中旬，今冬寒冷，海棠未到花期，故而园中高高低低的各色海棠树皆是一片繁茂碧绿。

远看去不似花圃，倒似树林。

“小姐——”帽儿低声。

明思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似有担心，轻轻一笑，“怎么了？”

帽儿瞅她一眼，有些迟疑地，“小姐这样躲着三小姐也不是办法。”

三小姐如今是太子妃，日后便是皇后，小姐若真是和她翻了脸，只怕以后麻烦会不少。

明思垂了垂眸，帽儿心里所想她也不是不明白，可是她真的没办法勉强自己去虚以应对。

这是自前世就养成的习惯。

对于那些带了目的和虚伪的人，明思从来不愿意搭理。

为何选择考古这门冷门的专业，她就是觉得自己面对那些古迹古物心里觉得更自在，不用去客套应付，也不用去算计应酬。

何况明汐这样自私狠辣的性子，她实在不愿虚以委蛇。

可帽儿的担忧也在理。

明思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先不管，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就不明白了，她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明汐惦记的，不就是没有如她们母女的意，进宫给明汐当垫脚石，值得明汐这么一直针对着她不放么？

别的她不知道，但她敢肯定，明汐若是寻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

即便不是想害她，但她也不愿被明汐利用。

一阵风过，海棠树“簌簌”作响，忽明忽暗的光芒中，顿时生出一种莫名诡异的感觉。

光影投在地上，似乎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兽。

墙边草丛中突地“哗哗”作响，两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一只通体乌黑的黑猫从草丛中跃了出来，瞪着琥珀色的瞳孔定定地看了明思二人一眼，又低低“喵呜”一声，“唰”的跳过草丛，跃上墙头不见了。

明思正当感叹这只黑猫绝佳的弹跳力时，帽儿被这一吓，拽了拽明思的大氅，“小姐，会不会有鬼啊？”顿了顿，有些胆颤地，“小姐你以前不是说皇宫里怨魂最多么？我听老人家说有黑猫的地方，最容易见鬼。”

看着帽儿缩着脖子的害怕样，明思忍不住失笑，“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这皇宫里真要有怨魂，也该是冤有头债有主，找不到咱们——”

话还未说完，帽儿身子一颤，拉着她，话声打结，“小姐，真的，真的有人在哭……”

第两百三十四章小命重要！

（三更）

明思一怔，顿住话头。

真的有人在哭——好像还是个男人！

海棠园离先前看烟火的园子已经隔了挺远，远处的喧嚣声有些模糊，故而那隐约的哭声便愈发明显了。

尤其是她们二人没有再说话的情形下。

而且，伴随着似乎有些踉跄的脚步声，那哭声正朝海棠园而来。

明思微微一滞，左右看了看，她们所站位置在海棠园中心，离哪道门都不近——皱了皱眉，她一拉帽儿，飞快地躲进了黑猫先前藏身的草丛中。

这里靠近一个折角，前面又是一颗特别繁茂的垂丝海棠，树冠巨大，草丛有半人高，足以隐匿她们的身形。

帽儿跟着明思到草丛中蹲下，刚想开口，明思一把捂住她的嘴，见帽儿不说话了，又赶紧脱下自己的雪狐皮大氅团在脚下。

这才凝神朝前方望去。

这宫中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尤其是心里有鬼的人。

这大半夜的一个男人在哭，定然不合常理，尤其今日还是建熙帝的寿诞，这可是犯忌讳的。

明思心里有些不是很妙的感觉。

正想着，一个穿着赭色锦袍的二十多岁男子偏偏倒到从另一侧洞门走了进来，没走两步就跌倒在地上，“呜呜”哭着，又似在骂，“爹啊，你死得好惨啊……皇上没良心啊……”

这时空中又绽开大朵绚烂的烟火，照亮了他涕泪交横有些呆滞恍惚的面容。

明思一惊！

这不是襄城侯世子么？

这，这神情……精神面貌好像有点不对劲！

襄城侯不是还在大牢里吗？怎么就说死了？

这襄城侯世子竟然在这里骂皇帝！

不对！

明思蹙紧眉头，这襄城侯世子的精神状态有点问题——怎么看着像嗑了药的？

明思没有来得及想自己为何能联想到嗑药的人，脚步声又传来了。

赶紧一按帽儿探出的头，缩着身子躲回了草丛，将呼吸也调到极轻。

脚步声一快一慢乃是两人。

只片刻就到了襄城侯世子瘫倒的位置。

只听一个有几分熟悉的男子声音，压低了嗓子，“主子，在这儿！”

紧接着，另一个男子带了几分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不是说药性还要过一炷香么？”

低沉中带着魅惑，又带着些冷酷。

明思身形微微一颤——她听出来了，这是那十七皇子，也就是西胡如今的睿亲王！

不觉心里无奈叹气，暗恨倒霉！

果然进宫就没啥好事，她的八字肯定跟这皇宫犯冲！

那个先说话的男子就是上次拦她马车的那个车夫，应该是这睿亲王的随从。

明思只能叹气。

用眼神示意帽儿千万别乱动后，明思缩着身子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这主仆二人都是有功夫的，显然在进行什么阴谋，若是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只听那随从嗫嗫道，“想必是药下重了些……”

“还废话作甚，还不赶紧把他弄过去！”那睿亲王冷冷呵斥，“你还想等那边散场么？”

那随从干笑两声，好似俯下身子看着那襄城侯世子，声音带了些奇异的韵律，“襄城侯已经死了！手脚都断成了一截一截，你们襄城侯府也被抄了，你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们不过是犯了些小错，又不曾谋反，他们竟然如此对你们，是不是太不公了！这都是司马高和司马陵两父子干的，你看看，你们家破人亡，他们却开开心心，心里是不是很生气！”

襄城侯世子在那随从说话时停住了哭声，听他话声顿住，忽地从喉间低吼一声，“司马高，我要杀了你！”

那随从轻声一笑，“不用去杀他！你杀不了他，你去好好同他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便是——你是也司马皇族的，襄城侯也是，凭什么他们就坐拥天下，还这般对你们？你去找他好好说说，让天下人都评评理。”

衣物“窸窣”声传来，那襄城侯世子似从地上站了起来，那随从话声带了些笑意，“这就对了，从这穿过去，再过一个园子，司马高和司马陵都在，还有很多人，你赶紧去吧——好好同他说说理！”

“好！我要找他说理！我不服气！凭什么……”随着喃喃的话声，踉跄的脚步声向着明思她们来的那个方向远去了。

海棠园中一片静谧。

明思和帽儿大气儿都不敢出。

过了片刻，那随从的声音响起，带了些得意，“主子，咱们赶紧过去看热闹去！也不知那司马高会不会被气死——”

话声忽地顿住，带了些尴尬，“这个，小的是说……”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那睿亲王的声音清冷响起。

说完，他的脚步声便朝另一个方向转去。

紧接着，那随从似拍了自己脑袋一记，“叫你不会说话！”

也跟着去了。

又过了片刻，只听风“呼呼”吹过树梢的声音，半空中烟火绚烂，却在海棠园中投下鬼影幢幢。

明思松了一口气。

心念几转之下，她已经明白了这睿亲王的打的主意！

秋柏一份劝降书活活气死了西胡先皇，也就这睿亲王荣烈的祖父荣弛，而今天这主仆二人给那襄城侯世子应该是服用了带有迷幻性质的药物，加以一定的催眠，让他去寻建熙帝……

明思打了个寒颤！

这睿亲王好生毒的心肠，还睚眦必报！

明知建熙帝有心疾，这是故意想气死建熙帝啊！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他是故意挑这样的手段！

明思又叹了口气。

怎么自己就老是碰上这样的事儿呢？

想过下清静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可是，还是得想法子阻止才是——虽然自己也没什么家国概念，但毕竟这个大汉国和自己身边的人都是息息相关的。

帽儿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她虽不聪明，但方才听到的东西却是明白的。

明思暗暗又叹了口气，拉了拉帽儿，低声道，“走吧。”

帽儿畏缩地点点头，明思将大氅拾起，帽儿这才反应过来替她穿上。

两人刚走到园门口，帽儿忽然“咦”了一声，“小姐，地上有东西。”

明思一愣，顿住脚步回首一看，只见方才三人停留的地方落下了一块奇异兽形的白玉佩！

不好！

明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从九年前的第一次见面，这个玉佩几次见那十七皇子都是随身佩戴，应该是重要的饰物，他肯定会回来找的！

若是发现自己两人在这儿……

明思心里一颤，刚想出声催促帽儿，却忽地听见有脚步声朝海棠园对面的洞门行来。

正是那方才睿亲王离开的方向！

霎时来不及多想，明思快步上前拉着帽儿，故意不高不低地压低了声音，又带了些羞涩，“你帮我看着，千万别让人进来了！”

帽儿一愣，明思手中暗中使劲捏了捏她，面上依旧羞涩，左右看了看，又有些犹豫不决，“这里不会有人来吧？”

帽儿呆了呆，四下看了看，虽不明白明思的意思，还是愣愣回了一句，“应该不会吧。”

还好帽儿没露馅！

明思松了口气，那脚步声在她说话间已经消失了，但明思肯定若是那睿亲王，他定然是在一旁隐住了身形。

“你在那边去帮我看着！”吸了口气，明思咬咬牙，放开帽儿的手，指了指她们来的那洞门，又左右看了下，走到那园门视线的死角处，寻了处黑暗角落，蹲了下来！

细细地水流声从自己身下传出，明思纵然是下定了决心，也止不住脸红。

反正看不见！看不见！

明思咬牙自我催眠——英国女皇也是要解决生理问题的，没啥好丢脸的！还是小命重要！

反正绝不能让他们怀疑自己看到了他们的阴谋——否则只怕自己和帽儿是出不了这个园子的！

本来就是强逼出来的，也没多少存货，很快明思就解决完了。

整理好衣裳站起，假装胆怯地四处看了看，赶紧快步朝站在洞门内侧阴影处的帽儿走去。

“好了，咱们走吧。”明思低声羞怯道。

一拉帽儿，两人便朝来路行去。

帽儿还算福至心临了一把，见明思这般惊骇世俗，也猜到大约是有些缘由，所以一直也未说话。

两人穿过第二个园子，便到了众人看烟火的大园子。

明思目光四下一扫，果然看见那睿亲王的随从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这样说，那人多半就是那睿亲王了！

这大半夜的，也没人会从那个方向过来。

心里松懈下来，忽地又提起——那襄城侯世子呢？

目光再一梭巡，停顿在了人群边。

只见人群边上一处树下阴暗处，那一身赭色锦袍是襄城侯世子正被杜老夫人拉住，两人似在争执。

看来杜老夫人察觉了世子的不对劲，应该是要阻止他。

可一个老年人的气力，如何能抵得过一个年轻壮年男子，只见那襄城侯世子忽地将杜老夫人一推，杜老夫人踉跄着倒退几步，便坐到了地上！

襄城侯世子不管不顾的推倒杜老夫人后，便朝人群中挤，方向正是人群最前方的建熙帝和皇后太后所在之处。

第两百三十五章那个男人！（恭贺《嫁夫》第一位堂主小BAO童鞋！！）

第两百三十五章那个男人！（一更）（恭贺《嫁夫》第一位堂主小BAO童鞋！！）

该如何是好？

明思咬了咬牙，低声道，“帽儿，跟我来。等下我一摔倒，你就抓住他喊叫！”

说着，便快步朝前行去，面上却做出一副看向半空烟火的痴迷惊喜表情。

挤到人群中，只见那襄城侯世子已经挤到中间，一身灰土，面上神情却有些恍惚狰狞，眼睛只直勾勾地看着建熙帝所在的位置。

周遭官员并家眷被他拨开，有些忍下不言，有些却带了些怒气，“世子怎么走路的？”

他却置若未闻，推开那人就朝前走。

明思吸了口气，拉着帽儿朝明汐的方向走——明汐站在司马陵身边，正好也同建熙帝站在一块儿。

看着位置差不多了，明思故意做出欢喜的模样，抬首欢欣喊道，“三姐姐，三姐姐！”

明汐转过首，看见明思的满脸喜悦，不禁一呆。

同样表情的还有同时回首的司马陵，也是满眼讶然。

建熙帝和皇后太后正在小声说着什么，倒是未注意这边。

见明汐转回头，明思努力扯开笑，朝前走，恰好挡住了襄城侯世子的去路，遂放缓了脚步，故意挡住，此时离建熙帝和明汐他们所在只有数步远，明思抬首笑道，“三姐姐，你方才可是寻我？”

襄城侯世子见马上就要到了目的地却被明思挡住，顿时一怒，伸手便朝明思一推。

明思本就打的这个主意，加之襄城侯世子这一下也的确使了大力，顿时明思就被推向了右边，狠狠地撞到了一个男子身上。

帽儿是直性子，见状虽是一惊，但立即想起了明思的吩咐，“啊！”的尖叫一声，扑上去抓住襄城侯世子，“你干什么推我家小——夫人！”

本来想喊小姐的，还好脑子转了过来，改了口。

明思撞到那官员，他的夫人正在身侧，一见是明思，赶紧过来扶住，“秋夫人，可伤着了？”

明思摇了摇首，面上却蹙紧了眉头，按住肩膀做出一副难受状。

襄城侯世子被帽儿抓住，顿时大怒，此时他为药物所迷，又受了催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去建熙帝面前发泄怒气！

被帽儿一阻，他便有些发狂，歇斯底里的一拳打在帽儿肩膀上，“谁敢拦我！我要去见司——”

话还未完，一把泥土便洒了他满脸满嘴！

顿时看不清，也说不出。

顾不得周遭人的惊异目光，明思冲过去扶起被打倒在地的帽儿，随即眼泪汪汪地指着襄城侯世子控诉，“你这人怎么回事？到底还讲不讲理？你撞了人，还对一个弱女子下如此重手！”似气急，喘了喘，“要是帽儿有什么事儿，我，我……”

“明思！”

就这这时，秋池有些急切的声音响起。

明思转首望去，只见秋池满眼急色的从人群外大步走近。

明思还来不及回答，只听司马陵的声音在她身侧冷冷响起，“来人！襄城侯世子喝多了，给我带下去醒醒酒！”

语声一落，几个侍卫便围了上来，将襄城侯世子架了起来。

襄城侯世子拼命挣扎，“放开，谁敢阻我，我要见那司——”

“给我把他嘴堵了！”司马陵语声冷冽，“堂堂世子，君前失仪，成何体统！”

一个侍卫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旁边还有一个官家小姐低声道，“杜老夫人也受伤了。”

司马陵朝那边树下一望，眸光一闪，沉声道，“来人，把杜老夫人扶到内殿，请御医来诊治！”

秋池此时也站到明思身畔，上下看了下明思，眉宇间忧色颇深，但见太子在处置事务，便未开口。

明思朝他笑了笑，轻轻摇首示意无事。

那边建熙帝也被惊动了，“皇儿，何事喧哗？”

司马陵转首道，“父皇，无事，不过是襄城侯世子醉了酒。”

转身又深深地看了明思一眼，朝建熙帝的方向去了。

明汐也看着明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六妹妹，可有伤着？”

明思垂眸摇首，“三姐姐，我没事。”苦笑一声，“本想找三姐姐说话，不想却遇见这桩事儿。”

明汐轻轻一笑，抬了抬眉梢，“六妹妹想寻我说话，何时都可，不必着急。”

明思笑了笑，不在多言。

明汐唇角掀了掀，转身莲步款款离去。

待这两人都走了，秋池蹙眉望着明思，“出了什么事儿？你可有伤着？”

明思一怔，心里微微讶异。

她和帽儿离开已经很久，回来也有一会儿了。

秋池这般问，显然是不知方才发生的事，他同袁侍郎竟然呆了这么久？

不过也不好问，明思轻声道，“没事，就是方才被襄城侯世子撞了一下，他又打了帽儿——”

还好方才去扶帽儿时，帽儿低声说了句“无事”，若是帽儿真有什么事儿，她可是要后悔死了！

秋池看了她手上的脏污尘土，微微愣住，“你摔了？”

明思摇首，“只是抓了把泥，并未摔着。”

说着，走到帽儿身边，帽儿还按住肩膀，但脸色倒还倔强，没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是唇咬得有些紧。

明思颦眉，在帽儿被打伤的肩膀处轻轻一按，帽儿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明思心里一颤，“很疼么？”

帽儿用力摇首，轻声道，“只有一点点疼。”

明思眼眶一热，咬了咬唇，转首对秋池道，“我们回去吧。帽儿的伤得找个大夫来看看。”

秋池似有些心神不属，听见明思的话愣了一瞬，“好，我去同殿下说一声，这就回去。”

待秋池离开，明思转首扶住帽儿的手臂，满心自责，“都是我害了你。”

帽儿笑得憨厚，“小姐做的肯定是对的，帽儿没事，小姐不用担心。”

明思低低叹了口气，抬首起来想看看秋池回来没，却一抬首却见先前杜老夫人被推到的树下，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正定定地望着她们这边。

隔得二三十步远，明思还能感受到那目光的炯然火烫。

看到明思的目光，他唇角微微一勾，朝明思挑了挑眉，露出一抹邪魅的似笑非笑，那眸光比方才海棠园中所见到的黑猫还要惊亮，琥珀色流转间似有勾魂摄魄之能！

这分明是睥睨讥诮的一笑，顿时让他整个人似乎都生出如暗生花的魅惑！

明思心里鼓点早就敲得如雨点般急促，心跳也有些不正常，但她使劲给自己催眠。

世事无巧不成书者多矣！

他未必能肯定自己在捣鬼！

故而即便心中惊惶之极，她面上还是露出疑惑的神情，微微颦眉望了他半晌，又若无其事的转开视线。

整个表情只把他当做一个毫无相干的人。

正好此时，秋池也回转过来，轻轻扶了抚明思手臂，“已经同殿下说了，咱们回府吧。”

明思颔了颔首，余光朝那树下一扫，只见那人已经没了踪迹。

心里松了口气——还是平生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大的压迫感！

这个睿亲王可真是不简单。

够心狠，也够心计，做事只凭喜恶不问手段，对这样的人，明思只想有多远就闪多远的敬而远之。

可是方才的事，她如果不出手，也许不会有什么恶果，也许就是天大的动荡。

明思喜欢过安静悠闲的日子，实在不愿再生波折。

至少建熙帝若出了什么事儿，她那暖玉温泉多半就没着落了。

现在这幅身体，明思有很强烈的愿望想将身体调整好。

那几日卧病在床，动一动就喘气的日子，实在不想再受一回了。

身体是**的本钱，没有好身体，再大的幸福都要打折扣。

那是那几日明思最深刻的体会。

其实方才也没想那么多，只稍稍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结果刚才看到那睿亲王时，才真正后怕了。

那个男人的目光简直……

明思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是方才目光相济的那一刻，她感觉她背心蓦地起了一层凉汗。

她不敢肯定那个男人是否看穿了她的做戏。

事已至此，再去想后悔无济于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思没有往后看的习惯。

走到园门处，明思不自觉地又用余光朝那树下扫了一眼，依旧是空空如也。

心中一松——有秋池在，他总不至于到北将军府来生事儿吧！

明思打定主意，这接下来的日子，她绝不独自出府门一步。

出了宫门，一路缓行。

明思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通，当然是隐去了真实情节的。

她想，这件事还是不要牵连秋池的好。

秋池性格忠直，若是得知了这事只怕是藏不住。

那个睿亲王想必这两日还不会离开，若是秋池知道了不等于说她也暴露了。

实在不想同那个男人再生牵扯。

至于那襄城侯世子被带走后的事，她也顾不了许多了。

不过一般的**药物都有时效，且大多都不记得自己在药效发作时发生的事儿，要不然那睿亲王也不会有那样大的胆子，而今日所见，他那症状的确也很像醉酒发狂，想必药物应该是不易被人查出首尾的。

如今只盼着那襄城侯世子能早点清醒，让此事早点了结。

第两百三十六章无耻之徒

（二更）

听完明思轻描淡写描述的经过，秋池稍有怔忪，片刻后，他低声道，“是我疏忽了，我该早些回来。”

明思笑了笑，“袁侍郎寻你定是有正事，这不过是意外，怨不得你。”

秋池微滞，看了明思一眼，垂下眸，“总归是我没照看你。”

明思摇首，“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人时时照应。再说我也没什么，只是苦了帽儿，无端端地挨了一下。”

秋池眼底闪过一丝莫名情绪，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未说。

三人回到北将军府，秋池将明思送回静湪院，让方管家请了大夫来替帽儿诊治。

明思看向秋池，笑道，“你若还有事就去忙吧，我这里也顾不上你。”

秋池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那我先过去了。”

明思笑着颔首。

待秋池离开后，明思同蓝彩脱下帽儿衣裳，才见肩窝处淤青了一大片。

明思脸色当下就变了，帽儿忍住疼扯开笑，“小姐真没事，我胳膊还能动呢。”

看着帽儿憨厚的笑容，明思默然，只觉心中很是内疚难受。

她身边的这些个丫鬟，虽自跟着她后也未有多大脸面，但还没一个受过伤。

见二人入宫一趟竟然带了伤回来，蓝彩万分讶然，看着帽儿又是心疼，“怎会这样？发生了何事？”

帽儿看了明思一眼，未说话。

明思轻声地将这晚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蓝彩愣了片刻，“小姐没告诉将军？”

明思叹气，“你让我如何说？何况此事牵连太大，若真捅了出去，说不定就是两国战火。”

秋池不知道就算了，若是知道他是选择说出去，还是选择隐瞒？

君主有野心，谁都想吞并对方，扩张半途，称霸天下。

从路十三的身份到司马陵在《苍鹰图》上的那首诗，就足以看出这两家都是有野心图谋的。

可是明思却不希望这战火的起端是源自她，也不希望现在就起战端。

和平的日子，能多一天也是好的。

蓝彩也是叹气，又后怕，“那睿亲王手段可真是狠，还好小姐聪明，要不然……”

帽儿忍着疼笑道，“蓝星说小姐是天下最聪明的小姐，有小姐在肯定没事的。”

蓝彩忍不住好笑，“那你当时不怕？”

帽儿咳了咳，有些面红，“只有一点怕，一看小姐我就不怕了。”

明思蓝彩相顾一笑而无语。

正说着，方管家领着大夫来了。

大夫检查了说是没伤着内脏骨头，但皮下淤血有些重，得口服用药再加外敷，好生休息十日。

这么一折腾就到了亥时，明思打发蓝彩去照顾帽儿，不用替她守夜了。

蓝彩朝外望了一眼，心里疑惑，她还以为将军今晚会过来歇的。

蓝彩迟疑，“小姐，要不我去唤如玉。”

明思摇首一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只一夜没人伺候难道就不能过了？放心，今日累了，想必是睡得沉的，不会起夜的。”

上辈子的豪门巨富小姐也没有佣人守夜的道理，只一晚上而已。

蓝彩知道明思的性子，表面上温和，但实际执拗，故而也不再多言。

只一个晚上，也无甚。

伺候明思漱洗完上床，蓝彩便下去给帽儿上药熬药。

也许是今晚真是劳了些神，明思躺下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蓝彩替帽儿熬好药，让帽儿喝了，又回转过来看了下明思，见明思睡得安枕，这才放心下去了。

可是，明思睡得并不安宁。

没有再做以前的那个稀奇古怪的梦，她的梦中只有一个人。

明思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海棠园，一片黑漆漆中，她摸到的围墙，却怎么也寻不到门。

而那妖孽般的睿亲王却站在半空中，抱肘朝她勾唇笑得轻蔑得意。

琥珀色的眼睛闪耀了淡淡金光，他的唇角稍稍勾起，神情戏谑而冷酷。

整个梦境，就好似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而她，很不幸的沦为了那只老鼠。

忽然，她感觉自己摸到一处空空的门洞，大喜之下，她不再看那半空的妖孽，朝那门洞冲了出去——

可是，刚刚冲过便撞到一个硬硬的身体上，她一惊，抬首起来，只见那睿亲王正用那双琥珀流金的眸子冷笑着俯视她！

心里霎时一缩！

明思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夜是中旬，窗外满月光华漫天，银辉透过窗纱在室内洒下一片清辉，甚是明亮。

明思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躺下。

梦中那种被戏弄被视作蝼蚁的感觉还历历在心，明思心里有些不踏实。

掀开被子跳下床，在屋子了转了一圈，却寻不到什么可以增加安全感的东西。

最后，她在妆台抽屉里将她那荷包寻了出来，回到床上，塞在枕下，这才得了点慰藉。

闭上眼前，她嘲弄自己，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也值得吓到自己么？

这里可是北将军府，谁敢有那样大的胆子！

一番心理建设后，明思半梦半醒的再度睡去。

事实证明，梦境真是带有某种预言的功能！

再度睁开眼的明思如是想。

看着屏风前正似笑非笑冲她挑眉的那个男人，神智清醒过来的明思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紧缩了！

这不是梦！

室内一桌一柜皆是熟悉，这是她的寝卧！

这个男人真的来了！

他竟然真的敢来！

带着梦中看到的那副嘲讽蔑视表情，连眼神都一模一样，他就那样惫懒又胸有成竹的抱臂立在屏风前。

像猫看爪下老鼠一般，似笑非笑的勾唇望着床上的明思。

望了一眼他腰间的白玉兽形佩，神智完全清醒了！

身体一下子绷直僵住，明思双手一撑，身体立时后退靠向床内侧，强抑住喉间的发紧，看向那个男人，“你，你是——你想干嘛？”

这个男人怀疑到她了！

否则不会深夜前来，但没有真凭实据之下，明思是打死不能认的！

生死的威胁不是没有过，当年路十三也曾动了杀念。

可是这个男人不是路十三。

明思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男人比当年的路十三危险百倍。

杀死一百个自己，也许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

看着床上惊恐而又故作镇定的女子，拔步床内光线幽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和畏怕。

这让荣烈稍稍觉得心情舒爽了些。

他本来一直没有注意过这个女子。

昨夜明华殿，他也只看了一眼，只觉她长得瘦瘦小小，又甚是难看，便连第二眼也欠奉。

秋池娶了这么个丑女人，他心里还是挺幸灾乐祸的。

纳兰府的六小姐，原先有些痴傻的，他还是有印象的。

多年前那一次见面，司马陵那小子可吃了这傻妞的亏，他当时看得心情很是不错。

原本他还想着若是这傻妞配给司马陵就有意思了，没想到最后却配给了秋池，不过也好。

在明华殿听周围那些女眷说秋池如何如何宠爱他这夫人，他还有些意外。

不过今夜来一看，却是讥诮。

原来那秋池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不过也好，倒方便他行事了。

想到此处，荣烈心里又生出恼怒！

这个女人竟然敢耍他！

是的！

他不得不承认，继上回那个江湖女子之后，他又被一个女人耍了！

向来只有他玩人，何曾轮到别人耍他，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还好，这回她落到了他的手里……

荣烈冷冷一笑，那眸光却愈发勾魂噬魄，语声低沉中带了些嘲弄，“你倒是聪明！我以为你会叫人来呢！”

叫人来？

我又不是傻子，只怕人还未来你就要了我命！

何况，我一叫，最先惊动的便是蓝彩和帽儿了。

明思死死地望住他，身体抵住床壁，咬唇不语。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不明智的，明思竭力冷静，背心却全是汗意。

见明思不说话，荣烈喉间低低一笑，挑了挑眉，语声懒懒讥诮，“当着我小解都敢——这时候还有什么好装的？”稍稍一顿，又低笑，“不知秋池知道他的夫人被我看了小解，会是如何表情？”

他真的知道了！

明思如今已经可以断定。

心里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怒气。

这个无耻的男人！

他明明什么都不可能看到，却故意这样说。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今夜不可能善了了！

明思强压下怒气，心下开始急转。

不管怎么样，先是示敌以弱——

一番思量后，明思缩了缩身子，捏细了嗓子颤声道，“你，你，你莫要血口喷人，污我清白……”

听起来还真像是羞愤已极的模样。

荣烈心中愣了一瞬，这个女人这般胆怯羞愤的样子……好似不像作假呢。

难道真是巧合？

垂了垂眸，心中冷哼一声，无论真假，如今她已看到自己的容貌，今夜也断不能放过她。

万一事情败露，皇兄那边可等着揪自个儿的小辫子。

再则，如今时机未到，也容不得变数。

心念一转，抬起眸子。

明思一见他眸中寒光便知不好，藏在枕下的手赶紧动作，荷包内有三包药粉，一包**、一包泻药、一包麻药！

心里咬了咬牙，胡乱抓了一包拆开——三分之二的机会，就看自己的运气了！

天要亡我，那也没法子的事儿！

第两百三十七章绝处逢生

（三更）

荣烈没想到过这个女子敢反抗，在他眼里这个女子不过是一只比真正蝼蚁大一些的蝼蚁。

到这个时候，他也懒得废话。

这夜他一直盯着北将军府的动静，从秋池的反应来看，应是不知道今夜的事情。

至于这个女子知道不知道，眼下也不重要了。

他不习惯带武器，也不喜欢见血，所以他直接欺身上前，身如影动，五指成钩，向明思的喉间钳去！

本来该是万无一失的！

可意外发生了！

在他身形刚刚扑到床前时，一阵似曾相识的白色粉末如被强风吹一般猛然刮到他的面门，丝毫准备都没有，就被吸入了鼻翼。

身体僵直倒下那刻，他的余光看见了那个女子眼中的欣喜，甚至还有小小的得意。

耳畔传来她有些庆幸的低声喜悦，“原来老天真的有眼！”

顿时气结！

面朝下趴在锦被之上，腿却吊在床边踏板之上，这个姿势很难受。

而且鼻子被柔软的被子挡住，呼吸也被堵住了。

这种身体僵直的感受并不陌生，生平只尝过两回！

荣烈心中磨牙千百遍——竟然是她！

险些气急攻心！

明思却发愁了。

清点了些枕头下的纸包，还好撞了大运方才随手拆开的是效果最好的麻药，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杀了他？

明思不敢下手，也下不了手去杀人，再说吓人灭口易，毁尸灭迹却是难啊。

可是不杀他，这人如此睚眦必报的性子，自己日后只怕每日都要提心吊胆……

好生惆怅。

明思叹气。

正在踌躇间，忽地觉得不对，低头一看，只见这人的整张脸都被埋进了锦被中，心里一惊，赶紧屏住呼吸，掀开被角将麻药抖到外面，然后又提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转了出来。

荣烈被憋得难受之极，此际得了空气顿时胸腔一松，深深呼吸一口后，便将寒冽之极的眸光朝明思看去。

明思这麻药是控制骨骼关节的，故而不影响视线，他此际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住明思，若是目光有质，明思早被千刀万剐，或者是冻成冰块了。

看到荣烈寒潭般的目光，明思叹了口气，也不想跟他说话，直接提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转了一个方向，面朝床尾——眼不见心不烦……

荣烈此生何曾受过如此侮辱——竟然被一个女子像摆弄玩偶一般摆弄他那高贵的头，还是提着头发摆弄！

顿时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他要……

还未等他想完，明思有些苦恼的声音低低传来，“怎么办呢？我又不想杀你，可是又不能放了你，你这人心肠狠，手段毒，心眼又小，我若放了你，你也不会放过我……”接着又是叹气声，“我就想过些安生的日子，你们爱无间道也好，谍对谍也好，我都不想参合，怎么就不放过我呢？怎么办呢……”

无间道？碟对碟？

荣烈听得皱眉，不过只一瞬又被怒气充满，因为听见明思似自语喃喃，“可这人明显有点心理变态啊……”

明思想起了第一回在皇宫的初见，那个时候这个睿亲王才十一岁，就已经很会玩心术了，完全不顾他人死活。

心理变态？

以荣烈的智慧很快就理解了这心理变态大约等同于“疯子神经病”之类的语意——霎时第三佛也快出世……

深深地吸了口气，荣烈垂下眸子冷冷一笑，很快合上眼，调动体内气息。

他向来是吃一堑长一智，自上回中过招后，他就开始在这方面下功夫了。

他从不会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栽两回！

明思恍然不觉，这麻药的份量至少能有半个时辰，她得趁这个时间想出法子。

明思蹙眉思索，只觉这辈子碰到的难题尤以此刻最为麻烦。

真是汤团落到灰里，拍不得，丢不得……

叹了口气，实在不想跟这个男子待在一起，明思披了件袄子，小心的绕过荣烈的身体，下了床。

刚走到屏风口，一股劲风从身后蓦地吹来，明思寒毛一竖，惊觉不对，本能的朝前冲了一步，却哪里能逃得掉！

一只手紧紧地扣住她的脖颈，将她往后拽，一瞬便靠在了一个明显还有些僵直的躯体上，冷酷而讥诮的声音低沉在她耳畔，“敢算计我荣烈的女人，你是头一个！你说，我该如何‘赏’你呢？”

那个“赏”字说得低沉缓慢，又带了沙哑的魅惑。

凭心说，这个睿亲王的声音是明思听过男子中最好听的，可人也是最最可怕邪恶的一个！

再度落入敌手，明思欲哭无泪，喉咙被捏着，呼吸有些不顺，“咳咳，我方才，也没杀你……”顿了顿，急智闪过，“我已经把今晚的事儿写了信笺……若是我有意外……那今夜你，你的事儿，也瞒不住……”

荣烈一怔，随即冷冷一笑，“那我把你那两个丫头都杀了，再一把火把这院子点了，”低低讥笑，“想跟我玩手段，你还嫩！”

今夜他是尾随他们回来的，这个女人并未出过这个院子，无论她说的是真是假，只需一把火，什么后患也不会留下。

明思浑身僵直，说不出话来！

只得苦笑，帽儿今日同她一起，此时求情也无用，脑中有些空白，这一瞬间，明思竟然不知自己该想什么。

荣烈慢慢收紧了手指，这个女子身高不过他的肩膀过一点，他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她闭上了眼，蜡黄地脸上神情有些说不出来，似眷念、似认命、又似迷茫。

他手指微微一顿，只一瞬，他又回神过来——女人都是信不得的，这个女人知道了这么多，非死不可！

眸光倏地一冷，手下顿时使力——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把剑冷冷地抵住了他的腰间，一道他有些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她并未对王爷下狠手，王爷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又来了人！

明思蓦地睁开眼，惊喜之下回神，只觉那男子的声音也有几分熟悉。

脖子上的手缓缓松开，明思伸手一推，脱身出来，转身看去，遂讶然惊喜，“是你！”

睁大了眼，小小的脸上是不置信的喜悦。

既是为死里逃生，又是为意想不到的故人重逢！

一片清辉中，两个同穿黑衣的男子前后只错一步，比肩而立。

同样的身材修长高挑，荣烈的黑色锦袍滚了红色锦边，质地华贵，明思只顺带望了一眼，目光便转开看向他身后。

路十三也是黑色。一身黑色劲装将精瘦干练的身材完全显现出来，紧身的上衣下甚至可以感觉到肌肉纹理的紧绷。

那张白皙的面容上，虽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狭长的单睑此刻正闪着温润的光。

明思缓缓露出笑意，清眸若水荡漾，抿唇莞尔一笑，“路夜白同学，你真真是我的天使！”

路十三的剑还抵在荣烈的腰间，看着明思的笑容，路十三唇角不觉轻轻弯了弯，朝她点头，“你过来。”

明思看了面如沉水却不动声色的荣烈一眼，走到了路十三身后。

见明思走到安全位置，路十三收回长剑，“王爷，得罪了。”

荣烈唇角一勾，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落到路十三身上，似笑非笑，“可是皇兄担心我办不好差，派你来看我的？”

半点不提方才之事，倒似闲聊。

明思眼底异色闪过，没有出声。

路十三轻声道，“属下也是领了差事，并非跟王爷有关。今日是来探望故人，不巧碰上王爷，还望王爷恕罪。”

路十三的确有自己的差事，但荣安也的确淡淡提了一句，让他有空不妨多“帮衬”着睿亲王些。

今夜他办了差事去行馆发现荣烈不在，心里便有些感觉不妙。

早先皇宫的事儿已经有人密报给他，虽不完全知晓经过，但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明思。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对荣烈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而且他也了解明思。

结果他来的时候，荣烈已经被明思放倒了。

听着明思在里面苦恼自语，他心里满满都是忍笑，也乐得荣烈吃些苦头，谁知荣烈却提前解了药性，他只能出手。

荣烈瞟了一眼一旁垂首的明思，似笑非笑，懒懒挑眉，“故人？——大汉太子妃的妹妹，北府将军的夫人……”

路十三垂眸淡然，“属下欠纳兰六小姐一命。”

只一句，并无多言。

荣烈微微一愣，随即心中冷笑——方才还你啊我的，这会儿又成了纳兰六小姐了！这路夜白深得皇兄信任，可惜为人冷僻，又从不近女色，想不到……

遂用余光扫了一眼明思，这女子长得不怎样，倒还有些勾引男人的本事。

心下几转，一番衡量后，荣烈垂眸轻轻一笑，“本王也可卖你个面子，行啊，那你说今夜之事如何善了？”

路十三闻言却是一滞，明思他是如何都要救的，可这睿亲王也不是好打发的，如何处置这事，一时间，他还真想不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荣烈瞥了他一眼，神情却是好整以暇的无谓。

心中却是低低一笑，正寻思这路夜白的软肋，如今却是送上门来了，还让他不得不欠自己一个人情。

第两百三十八章各自誓言（恭贺蓝⊙⊙星成为《嫁夫》第二位堂主！！）

第两百三十八章各自誓言（一更）（恭贺蓝⊙⊙星成为《嫁夫》第二位堂主！！）

“这也简单。”沉寂间，明思轻轻开口，“我和王爷都各自发誓——我先来，”顿了顿，竖起五指面朝西方，神色郑重，“我纳兰明思向道家三清天尊发誓，今日王爷之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字，若有虚言，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转身看着荣烈，明思轻声一字一顿，“而王爷也请对真神发誓，永远不得因为旧事报复和伤害于小女子纳兰明思。”

大汉人信道，西胡人将真神视为唯一救赎，对真神的信仰甚至超过了大汉人对天尊的信仰。

只要这睿亲王敢对真神发誓，明思就再无担心。

荣烈眼底寒光闪过，定定地望着明思，忽地轻声一笑，“你倒是会想法子。”

刀刻般立体的俊美轮廓顿生邪魅，眸光却是冰寒。

明思抬了抬眼皮，懒得理他，此时已经心安，自己的提议，他就算不满也必定是要答应的。

明思看得出，他对路十三有些忌讳。

再则，自己的提议也是最中肯的，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只要他高兴不高兴，明思却不在意了。

能活下来，明思心情很好。

对他的话中讥讽和眸中寒意，明思视若无睹，只垂眸轻声，“这也是为了王爷好。若是王爷杀了我，虽能一时无忧，但明思素来与人无怨无仇，突遭横死，定然也会引人注目。早前的事或许本无人注意，又何必因明思之故让有心人生出疑心呢！这世间事，雁过留痕，查不出并非滴水不漏，而多半是未曾让人在意。如今明思已经发誓，这般处置对王爷是百利而无一害。”

语声柔柔，不疾不徐，低声侃侃而谈。

言说间，明思一直未抬起过眸子，臻首微低，荣烈只能看到她未被屏风阴影遮住的下颌。

荣烈忽地生出些兴致，这个女人到有几分胆色，突然很想看看她究竟有何处特殊，竟然连那木头人路夜白也动了心思。

方才虽看了几眼，但都在背光处，除了那蜡黄的脸和有些大得出奇的眼睛，似乎并无特色。

路十三察觉荣烈目光，眉头稍稍蹙了蹙，轻轻挪了一步挡住明思，“王爷以为如何？”

路十三的动作让荣烈有些不舒服，心底冷峭一笑，不过是个身无二两肉的女人，难不成本王还看得上？

何况这女人看似老实呆愣，实则奸猾无比，为了保命连当着男人小解的事儿都做的出来，只怕也不是什么善茬儿！

路夜白那木头墩子被她吊起恐怕还不自知！

遂冷冷一笑，“你可是大汉人——”

这女人口口声声有理有据，言辞间却无半点身为大汉人的气节。

荣烈有些轻蔑。

明思微微一愣，从路十三的肩上望去，看见荣烈那讥诮的目光，顿时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这个睿亲王在嘲讽自己没有爱国情操……

在心底淡淡一笑，明思轻声道，“若是命都没了，说其他的又有什么意义。大汉同西胡之间关系如何又岂是明思的意愿所能左右改变？

荣烈一噎。

路十三看了看窗外，提醒道，“王爷，时辰不早了。”

荣烈垂了垂眸，身体稍稍一转面向北方，语声低沉压抑，“我荣烈发誓，绝不因今日之事报复伤害于纳兰明思，若有违之，真神弃之！”

明思大大地松了口气，唇角喜悦弯起。

这个瘟神算是打发了！

路十三眼中带笑望了她一眼，转回首，“属下送王爷出去。”

竟然还不放心？

看着明思面上的欣喜，他在心中轻轻一笑——今日之事是了了，可还有上回的事儿呢。

不过这女子虽是狡诈，但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既然路夜白敢保证，这女子又怕死的紧，还发了毒誓，他到不担心她敢反口。

如今大事为重，暂且放她一马，反正，来日且方长。

这般一想，荣烈唇角微勾，意态慵懒，“好啊，本王却之不恭。”

言毕，便干脆利落的转身，走到窗前，一个纵身跃了出去。

路十三转首低声，“等我一下。”

明思颔首。

路十三一笑，跟着荣烈从窗户走了。

一路轻身纵跃，刚翻下北将军府的高墙，便见荣烈似笑非笑地站在后巷。

月华如水，银盘光洁，却不及他眼中的光亮。

路十三有些无奈。

这小丫头怎就惹上他了呢！

冲荣烈一抱拳，“今日多谢王爷赏脸！属下僭越了。”

荣烈挑了挑眉，轻声一笑，“你也是为本王着想，本王岂能怪罪。何况，你难得对女子有意，本王又岂能做那辣手摧花不解风情之事。”

路十三垂眸，“王爷误会了！属下只是报恩，并无他想。”

荣烈“呵呵”低笑，“路统领何必托辞——”上前迈了两步，走到路十三身侧，唇角勾起，“今日我可听见一桩有趣儿的——那秋池可是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连孩子都有了……”

路十三一呆，怔然抬首，却见荣烈唇边浅笑，眸色意味深长，“路统领何不把人带回去，放在身边——也好悉心照料。”

路十三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默然片刻，“属下只偿恩义，并无其他。王爷误会了。”

荣烈的目光在路十三目无表情的面孔上一掠而过，垂眸淡然一笑，“既是如此，那本王也不多说了。路统领可要同本王一路同归？”

路十三垂首行礼，“请王爷先行。”

荣烈颔首，勾了勾唇角，转身大步。

看着荣烈的身影消失在巷子转角，路十三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足尖一点，跃入墙内。

明思将弄脏的锦被收了起来，重新从柜中拿了一张铺在床上。

感觉有点冷，又把那雪狐毛大氅披在身上，从外间铜炉上取了水，又沏了壶茶，这才在桌边坐下，捧着热茶等路十三。

窗外月色正浓，无需点烛，室内也是清朗一片。

明思微微疑惑，这睿亲王为何自己来动手灭口，以他的身份来亲自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太牛刀了吧。

他不是还有个焦不离孟的随从么？

窗框微微声响，明思抬首，只见路十三一个轻盈纵落，就站到了窗前。

微微一笑，明思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来喝茶。”

看着明思自然之极的动作，路十三心中生出些暖意，又有些酸涩，淡淡一笑，到桌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布包放到桌上，“这个给你。”

明思一怔，伸手取过打开，却是一个比小指还略细些约莫半寸长的带着线头的微型火箭一样的东西。

微微蹙眉，看着路十三，“这是？”

路十三从她手中取过，在“火箭”下部一拉，一个藏在里面的木棍便拉了出来，“这是信箭，用的时候把这棍子拉下，然后把引信拉开，插在地上就行。”顿住，抬眸看了明思一眼又垂眸，“这两月我都会在大汉办差。你若有事，只放了这信箭，我看到便会过来。”

这信箭是此番来之前就准备好的，也是为了将来以防万一。

无论如何，自己保一个她应是保得住的。

刚刚最大的威胁已经去除，明思觉得自己用上这个的可能性不大，但心中还是感动。

不过又转念一想，计划不如变化，今夜的事就是最好的写照，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出什么意外情况？

遂含笑颔首，“好。”

两人也算几番患难，太多客套反倒显得虚伪。

拿起那信箭仔细看了看，心里盘算着这个东西要随身带着才是，嘴里随意笑着，“要是你一直都在大京就好了，那我便可高枕无忧了。”

路十三唇角弯了弯，未言语。

“算上这回，你都救了我三回命了！”放下手中信箭，明思叹气而笑，“我还是头一回欠人这么多。”

明思面对窗户而坐，如银般的月华在她脸颊勾勒出一层淡淡银光，和那雪白的大氅一起映得她整个人有些朦胧的圣洁。

她的眉眼是那样的干净，唇边的笑意是那般的温暖人心。

一瞬间，路十三有些怔忪，忽地想起了方才荣烈的那句话。

不是没有心动，可却是不能。

自己早已失去了资格。

何况，她是那样的干净温暖，自己却是早已沉入黑暗的最底。

亮起的眸子渐渐黯淡沉寂，路十三垂下眼睑掩去这一刻所有的起伏。

路十三不爱说话，明思也是了解几分的。

此番的沉默，她也不以为意。

忽地想起方才的疑惑，她看向路十三，“那睿亲王干嘛亲自来动手啊？”

原本就是一个小喽啰就可以“咔嚓”她的，说不定还生不出后来的这些事儿。

路十三顿了顿，“睿亲王最好面子，只怕他是觉得今日被你骗了，故而不想让人知晓。”

还有这样的人？

明思很是无语。

路十三看了明思一眼，“你如何骗过他的？”

他来的时候正是明思放倒荣烈自语那段，所以并未听见前面那段因果。

这睿亲王做事滑不留手，非常人可比，连陛下都戒备甚剧却抓不着半点把柄，明思竟然能骗过他，路十三心下也有些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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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情节马上会进入一个高速期，接下来很多转折和冲突都会出现，太子、秋池、明思几人的关系也会在这一卷有一个小结式的交待——大家给力给77扎起哈，77会争取写得更精彩谢谢燕子的香囊，半夜看到很是温暖呢，嘿嘿，很是开心得瑟粉票、打赏、评论，统统超级爱，大家砸77吧77有个读者调查，大家抽空填个答案吧，77也好知道大家心中的男主偏向还有读者印象，那儿是每天都可以盖章的，大家投推荐票的时候也可以盖个章点那个添加印象，可以在已经有的选项上选，也可以自己写，然后点确定就可以了

第两百三十九章朝堂危机

（二更）

听得路十三的问题，明思面上一热，含糊道，‘也没什么，就是做了场戏，让他以为我是路过的，没看到他的事儿。‘路十…了点头，也未深究。

明思皱眉，有些担忧的，‘你今日这般对他，那他可会对你不利？‘以那人的性子实在大有可能，虽不知路十三具体身份，但他那样剑指那人，也算是极大冒犯。

明思不能不担心。

路十三淡淡一笑，‘睿亲王是聪明人，我是陛下的人，此番并非真心针对他，他不会乱来的。‘看明思眸中还有不解，路十三看了明思一眼，语意隐晦，‘睿亲王同陛下而今有些微妙。‘看着路十三的表情，明思若有所思，却也生奇--记得九年前初见时，这荣烈似乎对他皇兄挺亲昵的，四老爷也说那西胡太子甚宠他这幼弟……

摇了摇首，明思不再去想。

反正这些帝王家的事儿，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

不能常理度之。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明思正想着，路十三已经起身，眸光浅浅淡淡，却定定直视。

明思‘哦‘了一声，站起身子，想了想也只得一句，‘你自己也多加小心。‘人各有志，许多事勉强不得，而且以如今路十三的身份只怕也无路可退了。

路十三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深深地看了明思一眼，走到窗前。

明思走了几步上前，路十三顿住脚步，忽地回首，低声道，‘那秋池……你可完全了解？‘明思微微怔忪，一时间，不明其意，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路十三垂下眼睑，‘我并无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过得好。‘言毕，不待明思回答，一个纵然便跃了出去。

黑色的欣长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间。

明思呆呆地站在窗前，眉宇间一片怔忪。

银月圆满地挂在天际，窗外一片清冷银辉。

莫名生出一种凄凉的孤寂。

直到一阵夜风扑面生寒，她才回神过来，关好窗户，上床歇息。

我是分割线一夜惊魂，心情起落跌宕，明思第三度上床后也不知自己是几时睡着的。

翌日一早秋池上朝前过来，明思还睡得极沉，只是眉尖微微蹙起，神情不若往日安宁。

秋池在床前站了片刻，不自觉地伸手想去抚平那蹙起的眉尖，手刚伸到半路，明思却畏光似的皱了皱眉，转了个身，身体屈膝蜷成小小的一团，朝向了床内。

秋池手在半空一顿，片刻后，无声轻笑着摇了摇首，收回手，爱怜地看了一眼，转身轻步走了出去。

蓝彩在外间擦拭，秋池走到外间低声吩咐道，“莫让夫人睡太久，若是精神不济，也用过早膳再歇息。”

蓝彩有些走神，听得秋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稍稍一愣，才转身行礼后应下。

待秋池离开后，蓝彩朝内间望了一眼，眉头顿时皱紧。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秋池未注意，但明思的一切都是她和帽儿近身打理，今早她过来看到明思的锦被换了，用过的那一床却被塞到了柜子里，桌上还摆着两人用过的茶具……

明思睡到辰时中未待蓝彩唤醒，就自己起身了。

身体有些头重脚轻，喉咙也有些疼，明思知道自己多半是昨夜受了寒气，赶紧唤了蓝彩去按王老御医留下了驱寒方子熬药来喝。

蓝彩见明思不舒服，顾不得问个详细就赶紧去唤了如玉来帮手伺候，自己去熬药。

待明思用了早膳，又喝了药，蓝彩才让如玉去帮忙照看帽儿，自己来服侍明思。

明思在桌前坐了半晌，许久也未说一句话，只是神情间似若有所思。

最后蓝彩忍不住，“小姐，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明思蓦地回神，看着蓝彩摇首一笑，叹气道，“的确有些事儿，不过现在已经算是了了。但你小姐我发了个誓不能再提昨日的事。你待会同帽儿也说一下，昨日的事儿千万别对任何人提及，否则咱们麻烦就大了。”

蓝彩面色一怔，愣了愣，想到了什么，面上顿时一惊，“小姐，可是？”

没有说出来，显然是想到了同那睿亲王有关。

明思知她猜到了些，也只能无奈地笑，“没事了，咱们就当没这儿事儿就成。”

神情终究是有些意兴阑珊。

蓝彩看她表情，有些担忧地，“小姐今日好像精神不大好，要不再上床去歇歇吧。”

明思也不知自己是因为昨夜受了凉，还是未休息好，总觉得身子没多少劲儿，人也懒懒地，听了蓝彩的话也就点了点头，上床去歇息了。

如此般又过了几日。

时间虽是不长，却是发生了不少同明思关系远近不同的大事。

首先，纳兰侯府老侯爷终于上折请旨立三老爷为世子，准奏朱批在老侯爷上奏的当日就批了下来。次日，纳兰侯府“缠绵病榻”多日的三小姐纳兰明柔终于“沉疴难治”，“香消玉殒”。

因与纳兰侯府立世子的大喜事相冲，再加之三小姐是未定亲的闺阁小姐，故而这丧事办得甚为低调。纳兰老太君还特意遣双福来道了一声，说明思身体不好就莫要回去冲撞，还是悉心调理好身子为紧要。

这其中道理，明思自然明白。

本是假丧，老太君自然不想引人注目，她现在好歹是北将军的夫人，动辄也有人关注，老太君想低调行事，所以才特意来同她打声招呼。

除却纳兰府的这一喜一丧两件事儿，大京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那就是贪墨、诬陷、杀人三罪被收监的襄城侯在牢中自尽。

襄城侯的案子是太子亲自查证的。襄城侯先是贪墨数笔工程款项，因许多工人未领到工钱导致暴动事发，见事情闹大了压不住，他又并同麓郡知州合谋将罪名诬陷给一名工部参事，将此人拘禁起来，先是动用私刑屈打成招，最后杀人灭口，伪装畏罪自杀。

这是一年前的事儿了，太子在这个时候扯出这个案子，且人证物证俱全，显然是早已准备良久，这让满朝官员勋贵都心中猜疑不定。

加上太子欲改制的风声，顿时朝中人心浮动，暗流湍急。

这大汉官员至清者极少，真正干净的早已被排挤出去，谁家没点脏污之事，谁也不知太子手中是否有自家把柄，这回是襄城侯，下回又是谁呢？

何况还有改制一事，听闻太子是欲废除“举荐”，这个消息更是让四品以上的重臣，和各家勋爵心中不安。

若真个废除了这举荐制，那日后自家子孙如何求出身？自家又如何笼络本派人手？

但襄城侯的处置一直未下，这改制之事也未真正提出，故而大家都按捺住心思，小心观察。

这襄城侯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奇`书`网`整.理'提.供]因这种种缘由，此时便成了一座众人都盯着的风向标。

襄城侯的案子刚刚一出，也有不少朝中官员便纷纷出头为襄城侯开脱，最后太子亮出系列铁证，朝中才安静下来。

在襄城侯的案子出来后，襄城侯的姻亲鲁王虽未出面陈情开脱，但在太子亮出证据后便突然“旧疾发作”告了病，接着，三三两两的官员和勋贵也纷纷称病告假。一时间，朝中上朝人数便每日都在递减。

看了日间清冷的朝堂，建熙帝心中盛怒，但法不责众，面对这般情形，也是无计可施。

而在这个敏感时刻，襄城侯的自尽无疑是在这锅暗流涌动的热油中倒了一碗水，顿时沸腾四溅。

先是杜老夫人在宫门长跪不起，痛哭喊冤，道襄城侯绝无自尽之理，定是为人所害。

声声泣下，涕泪纵横，喊冤不止，只差没直指是太子为了平息朝中纷乱让襄城侯做了冤死鬼。

杜老夫人年纪大，又是有品级的二品命妇，侍卫不敢动用蛮力，万一再出了什么意外，谁也不敢担当。

于是杜老夫人就在宫门前整整哭诉了两个时辰，每每欲晕厥却偏生又晕不过去，看得人着急。最后还是太后亲自前来劝说，才将杜老夫人请到了慈宁宫，结束了这一场闹剧。

而后，数十名官员勋贵联名上奏，请求陛下查明襄城侯死因。奏折言道，襄城侯虽是有罪，但认罪良好，其本人乃至前代往昔也有不少功勋。按大汉律例，襄城侯罪不至死，故而“自尽”一事，疑点甚多。再则，襄城侯乃是皇族一脉，若真死得不明不白，也是损了天家威严。最后群情激愤，一致请求查明襄城侯真正死因，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方是天家公正之道。

建熙帝看到这封言辞恳切却暗含种种含义的联名奏折差点没气得当场吐血！

一个襄城侯的死，若是换在往昔断不会引起这许多臣子的反应。这般激烈貌似正义的“众志成城”，说到底为了还是太子欲整顿吏治和改制一事。

襄城侯这一死，正好给这些人一个最好的理由，反将了皇帝一把。

建熙帝气怒已极，但此番也是进退维谷。

第两百四十章不孝有三

（三更）

襄城侯的死的确是有疑点，但却并非建熙帝和太子所下手。

想要查清真相也并非一日之功。而且最重要的是，建熙帝心中明白，这些臣子其实并非是在意襄城侯的死因，而是借机表达意愿，反对太子整顿吏治和改制。

太子刚刚参政，建熙帝也知自己身体状况不佳，一直在费心替太子铺路。若是此事顺了群臣的意思，那对太子的威望是极大的不利。

再则，建熙帝从太子搜罗到了种种证据和分析中也察觉到了民间的危机，若是任由吏治这般破败下去，那皇权迟早会名存实亡。

可如今形势却是严峻之极。

素来针锋相对的朝臣和勋贵在这场风波中却从未有过的，隐隐达成了一致，从联名奏折上的签名就可以看出，几乎是五五各半。

登基十余年来，建熙帝从未预料到会出现如此情形，几日时间下来，便精神困倦，心力交瘁。

他性格不若嘉惠帝坚韧果决，才智也不及先帝，这十几年都做的是太平皇帝。一直认为自己治下是歌舞升平、国泰民安，只最近这两年朝中两派纷争激烈，才隐隐察觉些吏治上的危机，但从未想过吏治竟然已经乱到这个地步，朝中官员也欺上瞒下到了这般程度。

对于太子司马陵，建熙帝是深感满意。从这个儿子身上，他看到了不少与先帝的类似之处。

这个儿子极似他的祖父。

故而，建熙帝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儿子身上。

太子的举措，他是赞同的，只是没想到会引起如此大的朝堂动荡，让他这般的焦头烂额，进退两难。

最后，建熙帝还是决定自己去面对承担，让太子暂避其芒。

襄城侯“自尽”事件后的第五日，太子司马陵便以为病中太后祈福的名义去了西龙山行宫，建熙帝颁旨，让太子每日在行宫斋戒沐浴后，去纯元观为太后诵经祈福。

这几日中，秋池也忙碌起来。

建熙帝寿诞后的第二日，包不同带着公务回了大京。

每年三月积雪化冻之后，都是北府军进行工事检修的时间。

北府军负责整个大汉北部边防，辖区辽阔，边境线绵长，故而这段时期是每年秋池最为繁忙的时间。

今年因为天气寒冷，解冻时间延迟，所以比往年还迟了大半月。

但工作量却大大加。

因为今冬的大雪，许多工事受损情况比往年更为严重，所以也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

自包不同将各处上报得来的情况一一禀报后，秋池思量之后，决定亲自巡查几处最要紧的工事，让包不同去勘察二线工事。查明情况后，再决定如何拨款。

包不同笑道，“不如让属下去北边吧，那几处工事太远了些，这一去只怕就得一两月。将军这才回来一月多……”

若是将军同他换换，那至少十天八天的，还可回府一次。

这将军刚刚才开始“齐家”，这般一走就是一两月，对夫人也太不公了。

老夫人还特意嘱咐他带信给将军，希望将军早些添上子嗣，若是将军这一走，那岂不是又耽搁了？

听到包不同的建议，秋池只看他一眼，却未置可否。

见秋池未说话，包不同又“嘿嘿”笑道，“咱府中人丁单薄，老夫人可盼着将军早日添丁呢，我看……”

“好了，”秋池打断他，“此事我心中有数，你照办就是，哪里来那许多废话！”

包不同一噎，只好应下，却在出门后疑惑地挠了挠首——将军似乎心情不大舒畅……

可回来之前，老夫人明明隐隐透露将军的家信中言及同夫人相处甚是和谐。

摇了摇首，包不同心道，兴许将军是在为此番修建工事的款项烦扰吧。

包不同离开后，秋池静静地在书房窗前站了良久，眉头一直紧锁。

他的确有心事，修缮工事的款项的确也有欠缺，但让他心绪烦乱的却不是公事。

而是昨夜从袁侍郎夫妻那里得知的那个消息。

昨夜后，他从心如巨震到踌躇不决，一直在僻静处思量了许久，可还是下不了决定。

该如何处置此事？

若是明思得知，她会如何作想？

从昨夜起，秋池就一直在问自己，却是想不出答案，也拿不出决心。

只一夜间，他就觉得自己有些知如何面对明思了。

烦乱间，袁侍郎夫人的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带了些尴尬又带了些劝导的笑意，“秋将军莫怪，只怕我疑心重了些，还以为是我们老爷在外头……我这心里头就想不开了，我也不是那心胸小的，这屋里头也不是没给他放人。这偏房伺妾加起来也是七八个——算了，算了，我也不说这个了——秋将军你看这人该如何处置？”

他记得他还在呆愣中，没说得出话，那袁夫人又道，“依我说啊，这孩子好歹是一条命，来了也是一场缘分。又是秋将军的第一份血脉，万一是个男孩，老夫人不知该多高兴。”

见他神色沉默，袁夫人又带了几分语重心长的体贴，“秋将军同我家老爷是忘年交，我也算上了些年纪，也是有子孙的人，这才越了些脸面同秋将军说这话。若秋将军不嫌我多嘴多事，那我就说说，若是秋将军不喜，那就当我没说。”

他只觉心下烦乱无比，理不清滋味，闻言稍稍一顿，“袁夫人请讲。”

袁夫人道，“听说前阵子将军夫人病了一场，还是请王老御医来诊治才好了些。”

他颔首。

袁夫人看着他，“听说尊夫人胎里带了些寒气，如今体内寒症还未全消。”

他轻轻点了点头。

袁夫人叹气，“这样将军就更该把这孩子留下了——这女子若是体内寒症最是影响受孕，轻者有孕不易，或是受孕了也坐胎不稳，而重者数年不孕的也有。秋将军对将军夫人固然是疼爱，可这子嗣也是大事。我也是做了祖母的人，日后真有个万一，秋老夫人那一关如何交待？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秋将军想必也是不会违逆秋老夫人的，将军夫人出身名门，这个道理想必也是知晓的。与其将来左右为难，不过先留下这个孩子看看。反正眼下还早，秋将军不妨向王老御医问个仔细，再则，等这边月份大了也看看究竟。反正也不急于一时，到时候秋将军再做决定如何？”

本来心就乱，被袁夫人这么一说，他的心就更乱了。

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他便离去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一直在一旁未做声的袁侍郎凑到袁夫人身边捋着那几根稀落的胡须，低声道，“你也太多事了些，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袁夫人瞪他一眼，“我可是为他好。”

袁侍郎嘿嘿一笑，摇首道，“你以为我不知，你啊，就是见不得人家好。”

袁夫人嗤笑，“这天下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你看秋将军那模样，若真是日后那纳兰六小姐生不出，他能不纳妾？”

又过了两日，王老御医来替明思复诊，把脉之后发现明思着了凉，又重新替明思开了方子，嘱咐她同那每日睡前的药丸一起服用。

纳兰笙又带话过来，太子说过几日就出发去西龙山行宫。

因为朝中的事儿，司马陵的心情也不甚好，故而纳兰笙的神情也有些沉重。

三人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沉闷。

纳兰笙就让秋池自去忙，让他们兄妹俩自个儿说话。

待秋池离开后，不待明思问，纳兰笙便将朝中的事儿和太子的烦心处统统倒了一通。

杜老夫人宫门喊冤哭诉的事儿已经传得街知巷闻，但经纳兰笙这么一说，明思才得知详尽内情始末。

听完之后，明思只能摇首无语——这事儿处置得也太糟糕了些，一步错，便弄得步步被动。

纳兰笙见明思不说话，也知如今局面难解，他也没想明思能拿出主意，只是看太子压力颇大，心情烦闷，他也不大好受。

同明思说也不过是想找个人倾述，眼下见明思摇首无语，他也只是苦笑叹气，“六妹妹，你说这事儿闹的？”

明思笑了笑，“那陛下让太子去行宫，是打算让太子暂避之意？”

纳兰笙颔首，“如今这事儿闹得太不安宁，陛下一时也不好处置，只能先拖一拖。”顿了顿，又苦恼道，“崩说那些个朝臣，就连老太君和咱们侯爷对太子此举也有些……”

明思淡淡一笑，“熙熙攘攘皆为名利，事不关己才可高高挂起。”

纳兰侯府虽也有脏污处，但还不至于像襄城侯这般大胆妄为，所以，若要清算，倒还是不怕的。

可改制一事却非同小可，对四大侯府的影响更胜他人，当然心中会有不满。

本来就限了四大侯府男丁出仕的品级，若是再取消这举荐制，那等于说砍断了四大侯府的枝节蔓延。时日一长，这四大侯府便彻底失去了朝堂上的影响力，岂能甘愿？

纳兰笙也只得苦笑无奈。

明思看了他一眼，转了话题，“除了这些，这几日可还有什么事儿么？”

纳兰笙摇首，“就这些就够烦了，哪儿还能有？”

明思瞥了他一眼，垂眸淡淡，“我看将军这几日似有心事。”

第两百四十一章如梦似幻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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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笙‘哦‘了一声，沉吟片刻，‘应是为了修缮工事的事儿，这一冬雪大，听说有些地方老百姓把工事上的木料石料都拆光了。只怕这一修，要花费不少。‘明思垂眸寻思。

秋池有心事，这几日下来，她已经可以断定。

但真的只是为公事么？

明思总觉着有何处不对，可秋池的确又好似是在包不同回来之后才更加沉默的。

可是那夜路十三的那句问话又好似意有所指。

路十三不是喜欢说话的人，更不会随意说闲话，他怎会无端端提起秋池，还问她了解多少？

这几日秋池忙碌了，虽每日还是会过来，但话少了，笑容也少了，连蓝彩和帽儿都有些奇怪。

纳兰笙看着明思沉思的模样，“六妹妹，想甚这么出神？”

明思淡淡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这几日将军好像有些心事，故而才问问你。”

“这家伙自小就这个德行，有啥事都放肚子里，”纳兰笙“呵呵”一笑，“就说去年募捐那回，请了那些世家来府里，他从头到尾没两句话。当时咱家侯爷也在场，我也不好冒头，到最后砸了吧——他就把自个儿关了书房一夜，连我也不见！后来盛德楼那回，你也看见的，他这家伙啊，就这性子。你别跟他计较，他心里一有事，就这样儿。”

明思垂眸摇了摇首，“可我还是希望他能有事同我说。”

虽然这个世界大多数男人都有这样的习惯，但她却不喜欢这种感觉。

纳兰笙想了想，“那我回头说说他。”

明思摇首，“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同他说吧。”顿了顿，看着纳兰笙，“过几日，我会凑一笔银子出来，到时候，五哥哥你拿给将军。”

如今加盟事儿正在进行细则的敲定，过几日，这第一笔款项应该就可以出来了。

纳兰笙皱眉，“六妹妹何不自己拿给他？如今你们二人也算和睦，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六妹妹，你难道就想一直这样瞒下去？”

明思笑了笑，“如今还不是时候——再则，他生性好强，若说是我拿出来的，一是这银子的来路不好解释，二是只怕会让他觉得伤了颜面。”

若真是到了水溶交融的阶段，自然不会在意那许多。

可明显，他们两人的关系还差那么一些。

明思想，也许等到秋池愿意将心事同她分享的时候，应该会好一些吧。

听了明思的话，纳兰笙沉默片刻，抬首轻声，“我倒认为是六妹妹做的不对，秋池是生性如此，但他对六妹妹的一片心，我却是知道的。我同他相交十几年，他唯一一回同我主动提及私事便是因为六妹妹。但如今六妹妹对他隐瞒甚多，又如何能要求他改了性子来主动同六妹妹说心事呢？朋友相交贵以诚，夫妻当更如是。六妹妹容貌的事虽说是担心牵连府中，可若是对秋池言明真相，他应该也是知道分寸的。”

明思默然。

待纳兰笙离去后，明思叹气——爱情，果然不是只有风花雪月就够了……

回到书房写了两幅字，又写了一个时辰的说书段子就到了晚膳时分。

明思特意让蓝彩加了两道小菜，又备了壶酒，刚刚摆好，秋池便来了。

看到桌案上的晚膳，秋池不免一怔，他已经许久未喝酒了，尤其是同明思在一起时。

明思莞尔一笑，执壶倒酒，“今日我想喝些，你陪我，可好？”

秋池愣了愣，看着明思巧笑倩兮的模样，心下一暖，唇边也不觉绽露笑意，“好。”

明思抿唇，“空腹饮酒伤胃，咱们先用膳。”

秋池一笑入座。

这一笑，几日来的莫名沉闷似乎也散了，烛火摇曳中，屋内又弥漫起温馨的暖意。

蓝彩含笑看二人一眼，悄悄退了下去。

两人静静用膳，不时为对方布菜，间歇的闲说一句，气氛甚是和睦。

饭菜用的差不多，两人放下筷箸，明思端起酒杯，盈盈浅笑间，眸若秋水，“阿敬，我酒量不好，你可得让我。”

许久不见明思这般俏皮，秋池忍不住笑，“好，你说如何便如何，要我如何让？”

明思偏首想了想，“我一口，你陪一杯，如何？”

明思晚膳前特意换一身衣裳，是一件新做的粉蓝琵琶襟小袄，上面绣着小朵小朵的樱草色丁香花，模样十分娇俏。

看着明思，秋池眸中不觉带了些宠溺的笑意，点了点头，又道，“这件衣裳是才换的？”

明思俏皮的挑了挑眉梢，举起酒杯，明眸善睐的一笑，“只是喝酒无趣，不如咱们来点花样儿——一个问题一杯酒如何？”

秋池微愣，遂噙笑，端起案前酒杯朝明思一举，一饮而尽后，姿势利落的将酒杯一转，星眸莹亮，“这件衣裳可是方才换的？”

明思轻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正是。”

秋池持壶又倒了一杯，端起饮尽，语声温润带笑，眸光柔柔地望向明思，“很好看。”

明思一愣，继而抿唇，“这不是问题，不用喝。”顿了顿，看着秋池眼波流转的一笑，“我知道了，阿敬你是故意想贪酒喝——”

秋池“呵呵”一笑，“那我补上便是，”停住片刻，含笑看向明思，“为何要换衣裳？”

明思含笑轻声，“女为悦己者容。”

秋池一怔，明思端起酒杯，轻声一笑，“这一杯，是为那夜的相救。”

秋池愣了片刻，执壶倒了一杯，两人轻碰而回，皆一饮而尽。

明思笑了笑，持壶替二人斟满，再举起，“这一杯，是为那雪狐大氅——明思很是喜欢。”

秋池看着明思，明思含笑举杯，烛光下，双眸清澈动人，颊边酒涡轻漾。

秋池举杯相碰，两人再度饮尽。

明思又倒酒，“这第三杯，是为阿敬不嫌弃我容貌丑陋——”举杯相望，眸光柔柔动人，“自我出生，阿敬是头一个不嫌弃我容貌的外人。”

看着明思动人的笑意，满目的柔光，秋池只觉心房柔软成了一片，静静地看着明思，他轻声道，“我从未觉得明思难看，以前或是觉得不算好看，但现在却觉得极美。”

明思轻轻地垂下眼眸，羽睫几颤后抬起，笑靥如花，“谢谢你，阿敬，我很开心。”

秋池含笑望了明思一眼，又看了看酒壶，“可还好喝？”

明思轻笑俏皮，“我一口，你一杯。”

秋池失笑，语声无奈，“夫人之命，岂敢不从？”

说着执壶替两人斟满，又喝了一盏。

就这样，两人一口一盏的，一边又拣了些闲话来说，秋池也放开了些，还说了些明思不知的纳兰笙儿时糗事，明思听得笑不可止。

不多时，一壶酒便喝完了。

虽说一多半都是秋池喝的，但明思也有些浅浅醉意。

看着秋池微微泛红的俊容，明思唇畔笑意柔柔，双眸亮若星子，又带了些朦胧水润，轻声道，“阿敬，我喜欢你这般模样，日后，咱们都开开心心的，好么？”

秋池怔了怔，唇边笑意微微一滞。

明思轻声一笑，轻盈起身，“阿敬，你在这儿稍等。”

秋池怔忪片刻，点了点头。

明思离开后，蓝彩轻步走了进来，“将军，可还要酒？”

秋池还在怔忪，闻言一愣，“也好。”

不多时，蓝彩便又送了壶酒过来，望了还有些发愣的秋池一眼，笑着退下。

待蓝彩退下后，秋池默默地替自己斟了酒，端起缓缓而尽。

心中只觉闷闷地难受。

王老御医的话犹在耳边，“尊夫人体质荏弱，寒毒甚重，这子嗣上恐怕有些滞碍……”

一句话便让他呆愣原地，心底生生做疼！

这么好的女子，上天为何这般不公平？

这两日，他也想了许多。原本，他是打定了主意，只要明思无恙，他便让袁夫人将那个孩子处置了。

可如今，他又该如何？

留下孩子，明思会伤心么？

可不留下孩子，日后母亲那关又该如何？

秋池只觉心里烦乱成麻，却寻不到头，只一杯接一杯的猛喝。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明思的柔柔轻声，“阿敬——”

他转首，霎时呆愣！

还是那身粉蓝的束腰小袄，襟前还是那一串串的樱草色丁香花，可是……

眼前的女子亭亭玉立在三步远处，静立间，只见身姿袅娜窈窕，乌发如墨，瀑布般的披泻身后。

正望着自己盈盈浅笑。

雪白的皮肤宛若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双颊却有因那酒意有些酡颜的红晕，粉红的菱形唇瓣闪着珠光般莹润光泽，点漆般的眸子比那最美的黑宝石还要璀璨，长长的羽睫更添几分灵动。

脸颊边轻轻漾开的酒涡却又让这张楚楚动人的面容又增了一抹魅惑俏皮。

真正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通身的灵气让她似落入凡间的精灵，又似九天之上偷下凡尘的仙子。

秋池只觉得自己应是醉了。

呆了半晌，站了起来，又呆呆地看了许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犹不置信，“明思……”

第两百四十二章“酒后乱性”

（二更）

看到秋池呆傻的模样，明思在心底无奈叹了口气——这个傻子，竟然还未认出自己是他见过的那人。

“还要喝么？”明思目光在桌案上一落，轻笑道。

秋池愣愣转首看了一眼，回首清醒了几分，俊面一热，“不用了。”

两壶酒都喝光了，哪里还能喝？

再说，眼下这情形，他哪里还能有喝酒的心思。

“去书房喝茶吧。”明思忍笑。

秋池颔了颔首。

明思垂眸一笑，轻盈转身先行。

两人到了书房，秋池在茶床坐下。

明思沏了一壶悬丝银茶，替两人各斟了一杯后，“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转身出了书房，直向卧房行去，片刻后回转，一头披散的乌墨长发在脑后被随意的挽起，用一根碧玉簪固定簪住。

秋池皱了皱眉，“过来。”

明思方才走到茶床边，闻言一愣，秋池长身而起，迈了一步走到明思面前，抬手将簪子抽出，一头还带了些湿气的墨发瞬间又泻下。

将簪子放在茶案上，秋池看着明思，白皙的面孔微微潮红，眸光却肃然，“头发还未干，挽起会惹寒湿。”

秋池身量比明思高出一头，两人几乎贴紧而站，明思微微抬首，嫣然一笑，“你不问我么？”

看着那动人之极的面容，秋池心中一荡，赶紧定定神，垂了垂眸，“不用问，你自然会同我说。”

明思抿唇莞尔，走到茶案边捧了茶盏递给秋池，“赶紧喝些茶解解酒吧——要不然，待会儿，我说只怕你也当做是醉梦所见。”

秋池咳了咳，“我酒量甚好。”

明思轻笑俏皮，“那可不定，真醉了还好，半醉不醉的，才是最麻烦的。”

秋池一听，不觉失笑，“你怎知道？”

明思叹气，“所谓酒后失德、酒后乱性——”秋池面上顿时一滞，明思也未注意，继续道，“不都是半醉不醉么？所以啊，真是酩酊大醉还好，最怕就是半醉不醉。”

这点她可是深有体会。

她自个儿便是喝多一些就会乱说话。

看着明思认真的小摸样，秋池按下心绪，只觉得此时的明思可爱之极，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万万想不到真正的明思竟然这般的美，那近在咫尺的肌肤滑若凝脂，似乎吹弹可破，光洁得一个毛孔都看不见。

一时间，心如鹿撞。

不敢再看，赶紧挪开视线，轻咳了咳，“你一直都是易容？”

明思笑着摇首，“不是，原先是真的，这几年药性才慢慢退了。”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现在，应该退得差不多了吧。”

四夫人说的是十年，算来应该还差些日子，不过可能同这几年涂这易容的颜料也有关系，这颜料本身便有美白的功效。

这还差不多？

再没见过比明思肤色肤质更好的女子了。

秋池愣而无语，转而不解，“那你为何一直易容？”

哪个女子不想美貌，明思这般的美丽，为何却甘愿被人嘲弄？

明思沉默了片刻，收住笑容，轻声道，“我不想参加宫选，我爹娘也不想让我入宫，所以就一直隐瞒了下来。”

秋池顿时一愣，这才想起明思的身份，心中霎时惊异——这可是欺君，四老爷四夫人竟然敢如此瞒天过海……

明思定定地望着，“阿敬，你怕了？”

秋池呆了片刻，苦笑，伸手轻抚着明思耳后发丝，“我只是没想到你爹娘竟有如此胆量——不过，若非如此，只怕今日也轮不到你我在一处了。说来，我敢感激才是。”

明思心中一松，抿唇笑道，“那也未必，满府的姐妹就属我长得最不好看，就算不易容，也不定是我。不过，我胆子小，还是万无一失的好。”

秋池先是以为明思说笑，但看明思神情语气却是真的，顿时一噎无语——在他看来，即便号称大京美人的明汐也不如明思多矣，这个丫头居然说自己不好看？

其实说来，乍眼一看，明汐的容貌的确比明思美得多，但明思是属于那种愈看愈美的女子，而且明思身上有一种其他女子所没有的灵气，若是真心细看，明思却是美得惊人。

何况，还有那一笑之魅惑倾城。

秋池叹气无奈，抚了抚明思的发丝，眼神宠溺爱怜，“傻丫头——”

明思抬首一笑，卷翘浓密的羽睫扇了扇后抬起，唇畔笑意俏皮，“我很傻么？我常常还觉得自己挺聪明，”又故意皱了皱纤巧的鼻翼，“难道是被我那几个丫头给哄了？”

看着明思这俏皮动人的模样，秋池只觉心底瞬间就变得柔软之极，一个忍不住，猿臂一带，便将明思带入了怀中，霎时软玉温香，心猿意马。

明思一怔，愕然抬眸，秋池便从那小鹿般纯净的点漆双眸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黑宝石般的眸子那样黑亮，那样清透，那样柔柔动人，直让人深深沉醉。

“闭上眼睛。”秋池轻声道。

声音却有些不同于往日的低沉沙哑。

明思没有闭眼，只轻轻眨了眨眼，蝉翼几颤间似有些茫然。

秋池再也忍不住，俯首下去便吻上了那粉润诱人的唇瓣。

一触之下才发现比看到和想象到的还要美好甜美。

顿时身心酥软。

用从未生出过的温柔轻轻的研磨，轻吮那柔软的唇瓣，慢慢地，又生出更多渴求，舌尖顶开那贝齿，向内探索。

他并无太多经验，往昔也是浅浅及止，但这一刻，这一吻却让他体内生出了沸腾的渴求。

先是轻柔的舔弄，而后触到那有些慌乱躲避的香舌，他却忍不住用力拨弄，交缠，直到明思有了回应，他便一个大力的吸吮，将明思的舌尖吸到了自己口中，反复的吸吮舔弄，不肯放开。

不知何时，他的手也从明思小袄下滑入，隔着中衣，在那玲珑的腰线摩挲一阵，又顺着那曲线滑到胸前，盖住左边，按揉一阵，握住一捏——

明思有些吃疼，身子一颤，顿时在秋池唇舌间低低一叫，挣脱未开，双手抵住秋池胸前，“阿敬——”

语声低低婉转，柔媚之极。

秋池蓦地一愣，回神过来，只见明思双颊潮红，一双眸子更是水亮盈盈，带了些羞涩，些许动情，似颦还嗔的看着她。

那粉润的唇已被他吻得微微肿起，却更添魅惑。

眸光再下，只见自己的右手还在明思衣下，正握住那柔软挺翘的左胸，虽隔着中衣抹胸，但那暖暖的弹性却是那样明显。

舍不得放开，下腹处已经肿胀得有些疼，虽知自己酒后欲望会盛，但没有一次有这般的渴望。

恨不得把这个人儿揉进自己身体中，也恨不得让自己深深地埋进她的身体中。

可是，不行。

秋池深深地吸了一口，将手从明思袄下抽出。

看着秋池那强行压抑的模样，明思按捺住那些许的羞涩，迟疑片刻，“阿敬，若是你想……”

“不行，”秋池打断她，生怕明思再说下去，自己便会动摇，“你现在身子还弱，再说，我也答应过岳父岳母，等你过了十六再圆房。君子有言必践。”

明思心中一暖，咬了咬唇，“那，那你怎么办？”

方才明显感觉他已经坚硬如铁。

男人忍多了，好像不大好……

秋池轻声一笑，搂紧明思，“还能怎么办？忍忍就是了。”

说着，放开了明思，带笑道，“不能再抱你了，再抱下去，它只怕是不会听我的话。”

明思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顿时面容又添三分酡颜。

两人在茶床边分坐下来。

秋池看着明思的玉质般的脸颊，想了想，问道，“如今你打算如何？”

明思早有打算，便道，“眼下只怕不能即刻恢复，过几月，我再慢慢减那易容颜料的方子。对外便说寻了方子服药，这样应该不会惹人注意。”

秋池暗忖片刻，也觉可行，遂颔首，“这样也可行。”顿了顿，“你容貌之事还有何人知晓？”

明思笑道，“除了爹和娘，还有身边几个丫鬟和五哥知晓。”

纳兰笙也知道？

秋池顿时一愣。

明思瞟了他一眼，垂眸轻笑，“五哥是那回你请我赴宴才知晓的，原先并不知情。”

赴宴？

秋池呆了呆，“我请你赴宴？”

明思看着他，偏首轻声笑开，换了一副嗓音，“秋将军，你还未认出么？”

颊边酒涡深深，乌目流盼间似流光溢彩，一笑勾魂摄魄，却是熟悉之至！

记忆中本应遗忘但一思及便清晰无比，印象深刻的那短短相聚。

二十年间，唯一让他深深佩服并心生亲近的那个少年——方世玉！

秋池彻底呆愣！

原来！原来！她便是他！

那个让他以为自己生出了断袖之思的少年竟然是明思！

原来近在咫尺！

自己怎这般愚笨——一瞬间，他全然明了。

纳兰笙为何要说她是天下最不同的女子，为何除了那句“极好”，纳兰笙便再无其他词汇来形容！

盛德楼那夜的惊人风华，偏厅的那番聪慧言辞，那惑人心扉的一笑倾城——竟然都是她！

第两百四十三章春风又来

（三更）

不！还不止，她还是天衣坊和云绣斋的东家，还有白玉楼！

那《天龙八部》和那‘买椟还珠‘，也全都是她！

秋池只觉此生经历再无比这一夜更让他惊愣无语的了！

呆愣地看着明思，他忽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莫名心慌。

这样的一个女子，是真正的天下无双，独一无二！

难怪纳兰笙会同他说，若有意，镜湖畔之言千万莫忘。

这样的她，世间万千男子也难相及！

她能接受自己的安排么？

她能接受自己让别的女人为自己生下孩子么？

秋池不敢去寻求那个答案。

一想到那可能出现的结局，他便心房蓦地一紧--不！无论是今夜之前还是此刻，他都不可能再放下！

无论是往昔淡然从容的她，还是此际巧笑嫣然的她，他都断无可能放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颗从未动容的心为何抵不过这个女子的吸引，哪怕她之前将自己的万千风华全然藏起。

因为，她终究是她！

被这般的女子入了心，这颗心又怎会为他人再动。

她有千面，面面惑人，她有千般风华，般般动人。

与之相触，心魂皆入蛊，如何还看得进他人？

明思轻轻一笑，知道秋池已经认出，‘阿敬，你可怪我瞒你？‘秋池回神过来，‘我怎会怪你？如今你不是同我说了么？原先自然是不同的。‘他的措辞有些凌乱，明思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笑颔首，清眸清亮动人，‘原先老祖宗想让我入宫辅助明汐，可我不愿意。故而五哥才请了你帮忙。我原本想着同你说好，待寻了合适的机会，便离开去同爹娘汇合。‘顿住，抿唇一笑，‘可五哥蓝彩个个都说你好，爹也夸你，结果便让我改了主意。‘原来竟是这般缘由，难怪她要同自己假成亲。

老太君让她入宫辅助明汐，那定是让她做常妃，她这样的性子又如何会愿意同明汐共侍一夫，即便那人的太子，她定然也不愿的。

她若真有心，凭她的本事，就是皇后也是做得的。

太子那般风华，品貌身份皆胜过自己良多，她都不为所动，却为了自己留下了，秋池顿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心伤。

长身而起，走到明思身前，轻轻搂过明思在怀中，心中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最后只低低一句，‘明思，我喜欢你。‘明思微微一愣，遂靠在他的腰腹间，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同你白头到老，开开心心，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秋池低沉道，手臂微微搂紧，‘我再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子。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信么？‘明思贴在他腰间莞尔一笑，‘若是有也不打紧，那我正好回边郡去陪爹娘。‘秋池心中一颤，手臂使力，‘我不许！这辈子未遇见你便算了，可如今遇见了，我是断不会放你走的。‘此生若无这个女子相陪，那心只怕会永远空缺一块。

明思轻笑，这个男子原来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抬首笑望，语声柔柔，‘那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几日为何心情不好了么？‘秋池身子倏地一僵，看着那顾盼流彩的乌目，说不出欺瞒的话来，踌躇片刻，他低声道，‘明思，此时我暂不能说，待我再好好想想，等我这回巡防回来再告诉你。‘这几日发生得太多，他全然没有处理这里的经验，以前连想也不可能想到的事，一件接一件，让他措手不及，让他惶恐不安，让他心慌意乱，也让他惊喜莫名。

他必须好好想一想，一步也错不得。

愿意说就成！

明思微微一笑，心中甚是喜悦，‘好！‘秋池未有再言语，只更用了些力，将怀中人搂紧。

我是分割线这一夜后，两人又恢复了早前的温馨和谐，而私下里，更是多了几分脉脉温情。

蓝彩看着，心里暗暗高兴。

还是五少爷有法子，能说明白小姐。

秋池同明思说好了，等两日后送了明思去西龙山行宫，他就出发去巡防。

而太子也答应了，让明思在行宫多住些时日，好好调养。

明思听到这个消息，心情很是不错。

天大地大，身体最大，她现在最最想的，就是把这幅属于不合格产品的身体给弄正常一些。

长得已经很小白花了，若是身体再来个“黛玉”式，她真心受不了。

身体才是**的本钱啊！

纳兰笙把那暖玉温泉吹得天花乱坠，她也未十成十的相信，只要有纳兰笙吹嘘的一半功效，她就知足了。

想到纳兰笙，明思心中一动——怎么前日把那事儿给忘了？

遂唤了蓝彩，让她去同方管家说一声，让纳兰五少爷来一趟。

到了这日下午，纳兰笙就来了。

明思口信到的时候，他正被叫到老太君和老侯爷跟前说话，这两位纳兰府的一号舵手和二号舵手正旁敲侧击的向他打听太子的心思。

他自然是不能说的，可这“太极”也不好打。

老侯爷还好，老太君却不是个好应付的，明思的这一请正好解救他于水火之中，赶紧屁颠屁颠的来了。

来了静湪院，一屁股坐下，“咕噜咕噜”灌了一大盏茶，便开始对明思诉苦，“六妹妹，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明思轻笑，调侃道，“大京城赫赫有名的纳兰五少都没法儿过日子了，那我看着天也快塌了！”

“六妹妹，我是真命苦，你不宽慰宽慰我，还寒碜我，”纳兰笙一脸幽怨的看着明思，“六妹妹，你也太不厚道了。快，赶紧宽慰你五哥几句，让我心里舒坦舒坦！”

明思抿唇一笑，“出什么事儿？”

这一问，纳兰笙立刻一脸的苦大仇深，“我这几日啊，就没得过一日松闲日子。前日郑国公来咱们府上喝茶，昨日几个舅舅又来，今儿个若不是你寻我，我还在颐养院呆着呢！”

明思一听，片刻便明白过来，挑眉笑道，“可是作陪作得累了？”

这些姻亲想必都是来打探消息的，毕竟明汐是太子妃，而纳兰笙是太子伴读，都是冲这些个来的吧。

难怪纳兰笙一脸的苦不堪言。

纳兰笙苦笑颔首，叹气道，“郑国公和舅舅他们还好，我直推说不知，含糊些也就应付了。可咱们那老太君，那可是后背都长着眼的，哪儿是能瞎糊弄的？唉，我现在有点明白那萧峰的滋味了——真个儿是左右为难啊！也不知陛下何时才能拿个章程出来，再这样下去，我可受不住了！”

章程哪里是那样好拿的，明思淡淡一笑，只怕建熙帝现在是只能行个“拖”字诀。

眼下的局面明显是进退都不得，退，必然会伤天家颜面，更何况还关系到太子的威望，所以定然是不能轻易退的。可进呢，倘若没有一个万全之策，这一瓢水下去，只怕会炸开锅，到时候只怕比如今更难收场！

“五哥哥莫急，再过两日不就可以脱身了。”明思笑道。

秋池不能陪同，故而请了纳兰笙陪同她去西龙山行宫。

纳兰笙无奈叹气，“就因想着这个，我还能有点精神。”

唉声叹气半晌，将苦水吐得差不离了，纳兰笙才想起是明思寻他来的，“六妹妹，你寻我可有事儿？”

明思颔了颔首，将自己的意思说了。

“你想做只带机关的手镯？”纳兰笙愣了愣，有些讶异。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想了想，“一只怕是不够，还是做两只，五哥哥可有门路？”

这是她前两日就想好的。

经过那夜之后，她深深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其实还是没有绝对保障的。

生活中危机处处有，路十三虽救了她三回，可“天使”也不是回回都能保证出现的。

求人不如求己。

除了那些什么小敲小打的麻药泻药，她决定自己还是得再添些品种。

襄城侯的事儿，她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定然同那变态有关。

当然，或许还有路十三。

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儿，宫斗她都没兴趣，更别说这种牵涉到两国谍战的事儿——那是有多远躲多远。

再来一回，被那变态知道了，估计路十三也救不了她。

回想起大夫人，她得了些灵感。

路十三的信箭得贴身带着，还有她那些保命东西，放在荷包里也不合适。一是太显眼，万一被人看见，那可难以托词。二呢，也不太方便。

那夜不是她做了那噩梦，估计路十三来的时候，只怕她已经魂游地府了。

想到大夫人藏信的镯子，她想起了心思。

若是能再改进一下，弄成一截一截单独的空间，那就最好了。

纳兰笙见明思没有细说用途，也知道她的性子，便没追问。

冲着“嘿嘿”一笑，他得意道，“你五哥别的本事没有，就门路多。此事好说，交给我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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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不计字数

77的话：21714183、天高草低、gxiaoni、110310204112375——感谢以上四位童鞋投出的四张粉票特别感谢大肚皮蒙蒙童鞋的两张粉票现在貌似27名，粉票20名内可以增加一个荣誉，15名内可以上榜——大家看看自己如果有粉票的就支持77下吧感谢馒头乖乖、baoaozhao、junyhl001三位童鞋的平安符，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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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童鞋问到篇幅的问题，第二卷，大概现在还有三分之一吧

第二卷后，很多问题会有一些交待。

这一卷后，明思也会离开大京，但是不会去西胡和元国。

秋池和太子之间也会彻底淘汰一位第二卷的高潮部分也就在这最后剧情就不透漏了，只说一点，那个一夜*的女人不会成为明思离开的真正原因#####

爱会让陌生的男女在一起，但不是只有爱就能永远在一起婚姻是很现实的东西，不是只有两个人生活，也不是只有风花雪月，更多的是柴米油盐和人际来往。

明思很努力的在学习爱情，但要说她这时多爱秋池，那是算不上的。

她连她自己都没看清，又怎么能看清自己所需要的爱情和良人但这一段是她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段，是明思真正蜕变活出真的自我的重要诱因所以，77不会马虎如果只是因为一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就放弃，这不是77心中的明思。

明思是聪明、勇敢、善良但又有些小奸诈，真正的明思是有一种大无畏的孤勇的就说这么多，大家慢慢看吧我今年会尽力争取多写点谢谢大家的评论，很热闹

第两百四十四章小别之夜

（一更）

“这可是你说的。”明思莞尔一笑，进到书房取了一张图纸，“五哥哥，我想要这样的。”

图纸上是一边是彩图，画了一只带花纹的黄金手镯，上面镶嵌了几块翡翠，并标注了尺寸。另一边是墨线勾勒的分解图，将镯子分成了四个空间，开口不在外侧，而在镯子内侧。

明思觉得这样的设计更安全，更不易被人发现。

“款式不定要一模一样，大致相同便可。”明思指着图纸认真道，“不过尺寸必须要按着图纸来造。这几处的开口尽量做得隐秘些，用些花纹做装饰，不要让人看出破绽。”

纳兰笙呆了呆，终究没忍住，“六妹妹，你弄这个干嘛？”

明思笑，“有些东西须得贴身带，用这个方便。”

纳兰笙摇首，将图纸叠好收入袖袋，“罢了，我也不问了。直接跑腿就成，谁叫我是当哥的呢！”

明思抿唇轻笑，取出两张银票，“五哥哥，一张是这镯子的费用，一张——”

纳兰笙接过一看，一张三千两，一张五万两，哪里还不明白，打断明思，“不就是给那小子的——”，说着气哼哼又是那句，“这家伙，便宜占大发了！”

明思忍笑，这个五哥哥，她同秋池不好时，他使劲，可每回说到这银子，他却又要吃醋。

“五哥哥放心，在明思心里，五哥哥永远在最重要的人里面。”明思看着纳兰笙，虽是带笑，眼里神情却极为认真。

纳兰笙一怔，白皙的面孔微微有些红，有些不自在的，“我可不是吃那小子的醋——好了好了，我先去弄这镯子的事儿，早点弄好心里也踏实。”

如此般又过了两日，便到了出发去西龙山行宫的日子。

明思斟酌了一番，将蓝彩留了下来。

白玉楼加盟的事儿虽有强哥儿跑腿联络，但毕竟还是不能主事。故而，明思对蓝彩交待了一番，让蓝彩留下处理相关事务。

帽儿休养了几日，也好得七七八八，这日一大早，明思便带着帽儿同秋池一起出发。

到西门外同司马陵和纳兰笙的马车汇合，朝西山方向行去。

西龙山在西山的最末端，行了大半日官道，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御道，这才到了。

所谓行宫，不过也就是一座皇家别院。只不过比一般富贵人家的别院还要奢华些、外加精致些、然后占地面积还要大些。

正因为沾了皇家的身份，所以才冠以“宫”名。

再加上这座行宫真正的用途不过是给皇后“泡澡”所用，并非帝王避暑避寒所在，所以，同真正的皇宫还是相差甚远的。

当然那气势却是非寻常人家能比。

不过别的，就这西龙山整个的一座山，若没有圣旨懿旨，也是不能踏足的。

上山的道被称为“御道”，山脚处，也是层层把守。

下了马车已是黄昏，西边天际一片金红，霞彩绚烂。

看着那一丈多高的宫墙，明思心道，这种高度，安全系数应该还是比较高的，明故宫的宫墙才九米，这高度至少得有十三、四米高。

顿时心安不少。

忽地察觉自己方才的想法，明思不觉一滞——看来那变态给自己还是留下了些心理阴影啊……

纳兰笙左瞧右瞧，神情兴奋，“这儿景致倒是不错。”

司马陵静静地看着明思。

天气渐暖，明思今日穿了一件一字襟葱青绣花小袄，配着一条鹅黄月裙。

简简单单，却别样的清新雅致。

犹如清晨初开的那第一朵颤颤的兰花，还带了几滴水晶般的露珠。

司马陵突然发觉，明思从未像其他贵女贵妇一般穿过什么鲜艳的搭配，每回见她都是素雅浅淡，却是不能细看。

因为一看久，那股清新灵气便愈加明显，让人挪不开眼。

秋池从帽儿手中接过那件石青披风替明思披上，“山上风大，仔细过了风。”转首又看着帽儿，“我不在时，你好生伺候，早间晚间须得稳妥。”

帽儿捣头如蒜，笑得憨厚，“将军放心，蓝彩姐姐嘱咐过奴婢了。”

司马陵眸光一闪，视线在那石青披风上一落，前尘往事瞬间纷来，顿时心绪莫名，目光停了须臾，便垂了眼睑，将眼底情绪隐去。

待秋池替明思系好那带毛球的披风系带，司马陵神情淡淡地转身提步先行，“走吧。”

听到司马陵那有些清冷的两字，明思抬眸看了一眼，却只见司马陵欣长的背影。

纳兰笙凑过来附耳低声，“六妹妹莫在意，殿下这几日心情不大爽快。”

明思弯了弯唇角，“五哥哥，我省得。”

碰上这种局面，谁都不会有好心情。不说别的，就冲着这暖玉温泉，明思也是能体谅的。

行到行宫内，玉兰迎了出来。

司马陵此番是为太后祈福而来，玉兰是跟着太子辇架先到的。

当然辇架是真，司马陵却不在其中。

玉兰向几人见礼后，司马陵道，“可安排好了？”

玉兰恭声道，“殿下的东华宫已经打理好了，另还打理了玉清宫、泰和宫同康乐宫三处。”

司马陵微微颔首，转身道，“纳兰你便住泰和宫，”又看向明思，不觉放缓了些语气，“康乐宫同泰和宫比邻，但离暖玉温泉所在的天粹宫稍远。玉清宫则同天粹宫临近。除了玉清宫，天粹宫旁的其他两座宫室是我皇祖母同我母后所用，故而安排不出别的。不知你们是愿住哪个？”

明思看了纳兰笙一眼，有点犹豫。

这温泉自是天天要泡的，太远了也不方便，进来看了才知这行宫面积只怕不是一般的大，可她又想同纳兰笙离得近些，这样来往说话方便。

秋池想了想，“还是住玉清宫吧。”

司马陵颔首，玉兰福身笑道，“那三位请跟奴婢来。”

秋池和纳兰笙朝司马陵点了点头，便跟着玉兰走了。

司马陵原地站了片刻，朝东华宫去了。

是夜，司马陵邀四人在东华宫晚膳，明思本有踌躇，但秋池同纳兰笙都说无妨，也就一同去了。

晚膳用完，几人又移步园中饮酒，明思便告了退。

在侍女指引下，明思带着帽儿慢慢走回玉清宫，消食得差不多了，换过一身衣裳跟着侍女去了天粹宫。

那暖玉温泉的确名不虚传，明思虽不确定具体能有功效几何，但泡在其中确是舒服之极。

至少比起纳兰侯府西山别院的温泉应该不可同日而语。

根据水的气味，明思推测这其中应该含有不少稀有的天然矿物质。

还有那暖玉，其实这温泉号称暖玉温泉，却并非是真正暖玉沏成的池子，而是一种形色如玉的黑石。不知是温泉还是地热的效果，用手摸上去石头带有天然的暖意。

这段时间，身体比之前看似好了许多，但明思自己才清楚，她的体力、抗疲劳力还有耐寒力比起以前是明显差了许多。

天气稍冷的时候，一到夜间，她的手足怎样都不能暖和起来。

今日这一泡，明思顿觉浑身舒畅。自这场大病以来，身体还从未有过这般全身都暖洋洋的感觉。

泡了一个半时辰，明思才恋恋不舍的起身，回到玉清宫便是昏昏欲睡。

秋池还未归来，明思等了一会儿，实在抵不过倦意就上榻歇息了。

在花园中的秋池想着明日的分别，虽有心早归，但看太子一直心情不展，纳兰笙又在一旁使劲说些闲话逗趣儿，他自然也不好开口。

等到这酒筵散了，秋池回到玉清宫，才见明思已经睡得极为香甜。

那涂了颜料的小脸上，仔细看还能看出红晕。

又听帽儿将明思夸赞的话转说了一遍，秋池即刻生出心喜——这皇家的东西果真能有奇效也未必。

伺候好秋池洗漱，留了一盏照夜的宫灯后，帽儿退到外殿值夜。

窗外月色如水银般的泻入，殿内一片朦胧的宁静安详。

秋池觉得自己的心也是又暖又安心。

看了看一侧帽儿铺好的软榻，又看着纱帐锦榻内睡得乖巧之极的明思，站了片刻，还是没挡住内心的诱惑，轻手轻脚的上了锦榻。

轻轻掀开锦被躺下，凝望了明思乖巧的睡颜半晌，秋池忍不住轻轻伸臂将明思揽入怀中。

纤巧的柔软顷刻满怀，心一下子酥软得胀满。

喜悦满足之后却是惆怅伤怀。

凝视着明思那小小惹人怜爱的脸庞，长长的羽睫浓密卷翘，在朦胧如水的月华中，根根睫毛都带着黑亮的光泽，如同这满枕的青丝一样，给人丝缎般顺滑的感觉。

月光照在她沉睡的面容上，浓翘的睫毛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菱形的嘴微微翘着，像婴儿般可爱，又有着少女的俏皮。

看着看着，秋池只觉自己的心忽地隐痛起来。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他究竟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这时明思忽然动了动，先是朝他怀中偎了偎，他正当心喜，谁知明思未睁眼，却伸手在他胸口戳了戳，眉头顿时皱了皱，随即转身脱出了他的怀抱，睡到了内侧。

第两百四十五章明思划策

（一更）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除了四夫人，明思不习惯同任何人贴着睡觉，更不用说抱着。秋池的身体显然和四夫人的柔软大不相同，明思虽是睡得迷糊，但一触及秋池那硬而有力的胸肌，就直接把秋池当成了床板，本能的躲了开去。

秋池一滞，望着明思躲开背对的身影，只得无奈地摇了摇首，拉过锦被盖住胸口，阖上了眼。

一切等回来再说吧，秋池如是想。

翌日一早，照旧卯时，秋池就起了身。

虽然未带长枪过来，但还是到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才回来。

回来后明思也起了身，宫人送了早膳过来，两人用了，秋池便准备出发。

明思倒未有太多的不舍，在她的前世今生中，总是离别多于相聚，不过是一两个月，她并不太以为然。

再说，秋池不过是去巡防，又不是打仗，不会有任何的安全问题，自然不用太过担心。

而秋池心中却是复杂。

心里眷念虽浓，但同样的，他又觉得自己面对明思无法思考，希望借此机会，让自己好生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秋池还要回将军府去整理行装，带黑云上路，故而用完早膳，两人也无多话，只笑了笑，秋池便起了身。

明思刚将秋池送到殿外，纳兰笙便来了。

纳兰笙陪着秋池去到东华宫向太子告辞后，秋池便让纳兰笙回去陪明思，纳兰笙也不跟他客气，同他挥了挥手，就哼着小调回了明思的玉清宫。

到了玉清宫，只见帽儿守在外殿，那内殿的门却是阖上的。

纳兰笙生奇，“六妹妹在作甚？”

帽儿望着殿门口侍立的两个宫女，凑到纳兰笙耳畔低声道，“小姐在锻炼身体。”

原来明思见这宫殿地面全是黑玉石所砌，打磨得光可鉴人，正可当做舞室来用。

在别院的时候，她每日晨昏都会练习半个到一个时辰的芭蕾舞。自回了纳兰侯府，已经有足足十个月没有再跳过了。

明思想，自己那几年身体一直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应同她一直坚持练舞也有关系。

毕竟这也是一项全身的运动。

所谓流水不腐，生命原本就在于运动。

古代这些大家小姐大多稚弱无力，就是因为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缺乏运动。

连喝口茶都有人伺候，身上如何还能锻炼出肌肉？

昨日一来，明思就起了这个心思，给自己制定了计划。

早上跳一个时辰的芭蕾，晚间再去泡一个倒两个时辰的温泉。白日无事，也要多出去走动走动。只是可惜，不能慢跑，只能把走动散步当做锻炼了。

见纳兰笙不明白，帽儿笑着低声，“小姐说了，让五少爷过一个时辰再来。”

纳兰笙只好走了。

在行宫转了一大圈后，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他才又回来。

明思正好在沐浴，帽儿沏了茶，看着外面阳光好，纳兰笙让宫人在院中置了案几，让帽儿把茶端出去，自个儿在躺椅上阖眼翘着腿晒太阳，很是悠哉。

明思换了衣裳出来，便是见到纳兰笙这副悠闲得意的模样。

抿唇一笑，明思没有坐躺椅，在茶案边的一张圈椅上落了座，“五哥哥，今儿个心情倒好。”

纳兰笙睁开眼，偏首“嘿嘿”一笑，“六妹妹不是说过么？这人啊，高兴也是过，难过也得过。我想着也是这个理儿。再说了，这风和日丽，花红柳绿的，怎么也得配个好心情才衬得起吧！”

明思莞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帽儿说你方才来过，怎不去寻太子殿下？”

纳兰笙从躺椅上坐起，懒懒道，“殿下去纯元观为太后诵经了，晌午后才能回呢。”

明思一怔，她还以为建熙帝的圣旨只是让太子暂避风头的托辞呢。

“太后真病了？”明思问。

纳兰笙颔首，“太后是真带了恙。自去年那场病后，身子好像就不大利索了。最近朝中又多事，前几日被那杜老夫人那一闹，这几日便有些起不得了。殿下便打算这七日内斋戒，为太后娘娘祈福。今日才第一日呢！”

明思轻轻地颔了颔首，道，“太子殿下倒是孝道。”

心里却想，那岂非心情是心情更加不好！

纳兰笙叹气，又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我看殿下也真是可怜。昨夜咱们喝了两个多时辰，就没露过张笑脸，话也少得紧。”

这些年三人在一块儿喝酒次数也有数十次，就没一回比昨夜更让纳兰笙难受的。

太子同秋池两人都不怎说话，就他一人唱了两个时辰的独角戏。有心说早散吧，太子殿下也没开口，他自个儿呢，也开不了那口，真真难受得紧。

明思垂了垂眸，沉吟片刻，“其实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办法——”

纳兰笙呆了呆，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明思的言中之意，“六妹妹，你是说朝中这档子事儿？”

明思左右看了看，宫人都在廊下守着，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遂轻轻颔首，“嗯。”

纳兰笙一愣，有些不敢置信，愣了片刻，语声惊异无比，左右一看后紧盯着明思，双目放光，“六妹妹你可说真的？”

看他惊喜不置信的模样，明思有些失笑，前几日听纳兰笙说了之后，她心里便有了些看法。

倒不是她有多能耐，只是如今这朝中局面对她而言并非陌生，在她所知的历史中，也曾出现过多次。

从商鞅变法到王安石变法，再到光绪变法，都是君主支持的变法，最后却都以失败告终……

以史为鉴，除了自己的认知，还有那么多专家学者的论文可以借鉴，自然能总结出些经验。

当然也不可能同纳兰笙详说，微微一笑后，明思道，“你先把如今的情形同我详细说说。”

得了明思肯定的回复，纳兰笙顿时大喜，对于明思的性子他是熟悉的，若没有七八分的把握，断然不会信口开河。

强按捺下心中激动，他将这连日来朝中的情形，各方的动态，连着司马陵原本的措施计划，统统详尽的同明思说了一遍。

“直接取消举荐制？”明思皱了皱眉。

纳兰笙点头，“殿下说这是吏治弊病之根源。”

明思摇首，“若皇上真下了这道旨意，只怕情形就不好控制了。”

现在都有三分之一的朝臣称病，若真个下来旨意，只怕勋贵世家和其他朝中重臣都会联手起来抵制，到那时，即便尊贵如天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粥。

纳兰笙也颔首，又有些无奈道，“殿下自一年前便下了决心整顿吏治，如今是断不肯退让的。那些个人也太胆大妄为了！北七郡这一冬就减免了一万五千人口，却只报上来数百人。还有那景县，一共人口才不过五千人，这一冬饿死的，动乱的，去了西胡做流民的，竟然有两千四百多人，足足占了一半！若不是殿下早早派了人去查，皇上哪里能知道！”

纳兰笙也有些恼怒。

明思听得也一愣，忽地又想起路十三的经历，叹了口气，也是默然。

半晌后，低低叹了口气，摇首轻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语声虽低，纳兰笙却听得分明，吓了一大跳，余光左右再看了看，这才放了心，“六妹妹，这话可说不得。”

明思自然是看着无人才说的。

看纳兰笙这般紧张，她淡淡一笑，也不过多评述，只端了茶来喝。

纳兰笙却叹了口气，“还好咱们生在这样的人家。”

这个明思倒是同意。

上天待她还是不薄的，若不是投到了这个身体里，换做穷苦百姓家的女儿，那她纵然有上辈子那些学问本事，日子想必也是不好过的，说不定，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六妹妹，你可有法子？”感概了半晌，纳兰笙想起正事，目光希翼地望着明思。

明思沉吟片刻，“容我好生想想，明日给你答复。”

纳兰笙大喜过望，“当真？”

明思颔首笑了笑。

翌日一早，纳兰笙便过来候着了。

明思照例关着殿门在练舞，等练完了舞，沐浴换衣出来，纳兰笙已经在廊上转了无数个圈子。

见到明思出来，立时便迎了上去，“六妹妹？”目光祈盼。

明思笑了笑，带他到内殿，递了一张纸给他。

纳兰笙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三条，每一条下面都有详细的注解。

几目扫过，纳兰笙顿时神情几变。

先是一愣，紧接着眸光大亮，眉头几松几皱后，纳兰笙不置信的抬首，“六妹妹，你，你……你如何能想出这些？”

明思心下一紧，垂了垂眸，复抬起，噙笑道，“自我三岁起，爹便读史书给我听。爹书房里的书我全都看过，间中也会胡思乱想些。”

纳兰笙听后也就释然，但心中也明白并非每个人都能从书中得悟，这跟人的悟性聪慧是分不开的。

看着明思面上的浅浅笑意，纳兰笙还是摇首感慨，“六妹妹若为男子，直堪将相之才！”

明思笑了笑，“我可没兴趣。”

第两百四十六章捅破真相

（二更）

让帽儿在外守着，两兄妹坐下来细细说了半晌。不多时，便到了午膳时分。

用过午膳后，纳兰笙便满身劲头的兴冲冲走了。

将明思写的纸朝怀里一塞，直奔东华宫。

东华宫中，司马陵刚刚归来。因在斋戒当中，过午不食，每日也只能用早上一膳，故而回来换衣之后，司马陵便在书房练字。

王栓安静地守在一边伺候笔墨。

玉兰则伺候茶水。

门口宫人禀告后，纳兰笙大步走近书房，见案前已经堆了厚厚一叠写过的宣纸，遂一笑，“殿下这性子倒跟我六妹妹一样，心里一有事就喜欢写字儿！”

司马陵执笔的手霎时一顿，那一横便歪了些，垂了垂眼睑，将紫毫笔朝王栓一扔，抬眸看了纳兰笙一眼，提步从书案边行了出来，瞥了纳兰笙一眼，语声淡淡，“何事高兴成这样儿？”

纳兰笙正是满心兴奋，同明思聊过之后，心中更是有底，闻言“嘿嘿”一笑，“回殿下，臣还真是高兴。”

司马陵“哦”了一声，心中有些生奇。

纳兰笙向来有眼色，明知他心绪不佳，定不会无缘无故这般说话。

纳兰笙看了看左右，司马陵看他一眼，抬手挥了挥，玉兰同王栓便会意，各自行了一礼，无声退了下去。

“可以说了吧。”司马陵瞟了眼他。

纳兰笙吞了吞口水，定定神，“殿下，臣有了几个主意，您看可行否？”

司马陵一怔，随即领会纳兰笙的意思，顿时眼底光芒一闪，“说！”

纳兰笙整理了下思绪，“举荐制不可废！”

司马陵霎时皱眉，脸色顿沉，纳兰笙赶紧道，“不可明废，但可行釜底抽薪之策！”

釜底抽薪？

眸光几闪后，司马陵走到书案前落座，又朝房中茶座一指，“坐下说！”

纳兰笙落座后，“如今咱们朝中官吏两分，一为举荐，二为科举。被举荐者皆为举荐者门生，而科举得仕者也多会拜入门下求得出身——”

这些司马陵自然清楚。

正因为如此，所以朝中官员在入仕之时便划分了党派，才导致不受皇帝辖制，也正是如今吏治混乱的源头。

司马陵没有多言，纳兰笙继续道，“如今咱们也不必废这举荐制，只加两条。其一，无论举荐的官员还是科举得仕的官员，统统都金銮殿授职，统一拜入皇上门下，称‘天子门生’即可！”

司马陵眸光霎时惊亮，心中大动，定定地看着纳兰笙，“继续说！”

“这其二，举荐制不废，但可加一条——若要述职，五品以上，同一职位，科举得仕者优先。若举荐者不服，则可面圣殿试，由陛下定夺。”纳兰笙看着司马陵。

司马陵只觉自己的心有些失跳，几不可查的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么？”

纳兰笙颔首，再吞了吞口水，“国之安，吏治虽紧要，却只是那地面楼宇大厦，若真要稳，还得要地基牢靠。如今这吏治要整顿，但还有一件更紧要的——”抬眼看了司马陵一眼，“便是这土地。”

司马陵蹙眉沉思片刻，未得其解，抬眸，“此言何解？”

“吏为器，民为本。”纳兰笙望了一眼司马陵，有些胆怯，却还是鼓起勇气低声道，“大汉子民万千，为官者不过万分之一。可如今这万分之一却占了大汉八九成的土地。在分封地眼下都是各郡税赋自定，少者五税二，多者五税三，还有四税三者。若是丰年，百姓还可得个半饥饱，但凡遇上不好的年头，便只能砸锅卖铁，卖儿卖女，长此以往，难保不生乱。故而，眼下这土地太过集中，绝非良兆！”

司马陵一直半垂着眼睑，听纳兰笙说完，沉默了少顷，手放在书案上轻轻叩了几下，“可有良策？”

见司马陵没有动怒的倾向，纳兰笙心中稍安，“臣估摸着，如今这土地一半在世家勋贵手中，还有一半应在各地官员和富户手中。殿下可请陛下拟一道旨意，按捐地数量不同给予嘉奖。若是普通富户，可御赐名目不同的御笔匾额，若是普通官员可考评加分不等，倘若是世家勋贵，则可进爵不等。”顿了顿，“不过这究竟该如何嘉奖，还得将这各地土地状况，包括数量总数，还有这集中分布的情况都了解详尽了，才好定下这嘉奖的具体。届时，只要有几个领头的，这局面想必就能打开了。”

书房博古架上更漏缓泻，南面打开的窗扇外，花木清香轻柔的沁入窗内。

屋内却是针落可闻。

纳兰笙紧张地望着太子，虽然同明思商讨了许久，他心里也深以为然，但面对太子，还是有些敬畏心虚的。

司马陵静静端坐，眸光垂落在书案上方才歪斜的那一横上，手指已经停止了轻叩。半晌后，他习惯性的抬眸朝对面墙上望去，却见一副前朝大家所绘的《富贵牡丹图》。

顿时蓦然回神，心中似涨似喜，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其他。

这些连父皇和他都想不出的，也想不到，却不得不让人惊赞、惊异，甚至是惊叹的主意和主张，断断无可能是纳兰笙想出来的。

只能是她！

早知她聪慧，却不曾想她竟然聪慧至此！今日不听纳兰笙说这番，他更不知她有这等见识！

乍喜还忧，又是失落，又是怅然，一时间，百味陈杂。

当初若娶的是她，那此生还有何憾！

此刻，脑海中忽地浮现起前日宫门前的那一幕，顿时心中一刺！

纳兰笙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一直望着司马陵，可那精致绝美的面容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迟疑片刻，纳兰笙嗫嗫开口，“殿下……”

司马陵抬眸，唇角微微勾起，“这些主意可是你所想？”

纳兰笙心中一跳，噎了噎，“这……”

司马陵长身而起，缓缓度步到他身前，突地伸手在他襟前一扯，只听“哗啦”一声轻响，明思所写的那张纸便到了司马陵手中！

瞥了面色呆愣的纳兰笙一眼，用纤长秀美的手打开折好的纸，垂目一扫，只片刻，抬首便眸似冷电，冷笑道，“纳兰笙，孤怎不知你何时会写这簪花小楷了？”

纳兰笙顿时面色一白，身子一颤，遂起身拜倒，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太子早许了他和秋池私下你我相称，也几乎从未在他面前以“孤”自称——这般严厉的语气，两人熟识以来，还是头一回！

如今这纸被发现，明思先前教的话说了也是不管用，纳兰笙只觉心“砰砰”直跳，急得额前冒汗，却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说辞。

半晌后，才听见太子清冷的声音，“只给你这一回机会，你愿说就现在说，不愿说，就即刻给孤离开！”

纳兰笙闭了闭眼，默然片刻，“殿下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他并非蠢人，到了如是地步，倘若二人易地而处，他也能猜到，何况是原本就比他聪明数倍的太子。

司马陵垂着视线，静静地看着他匍匐不起的脊背，眼底慢慢浮起一抹伤感，语声低沉，“这本是天大的功劳，我断不会为难于她，你为何不肯同我说实话？”

听着太子低沉的声音，纳兰笙的身子莫名地颤了颤，蓦地生出些惊疑和心慌。看着珵亮照人的黑玉地面，太子的面目隐约倒映其中，有些模糊的面目中，那神情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霎时冷汗冒出，身体也僵住！

不，不可能……

殿下对六妹妹……

怎么可能？

心里迭声的否定，但心底却有一股愈加强烈的感觉，让他无法将这否定肯定下去！

脑海中，不知为何忽地闪现出那日在北将军府花园门口时，太子面上那副惊痛表情……

顿时心房一缩——遂无力地闭了闭眼，也许，那日并非是自己看花了眼……

很快地，他便得到了答案。

耳畔传来太子带着冷意的声音，缓慢地，一字一顿，“你为何要助她嫁到北将军府？”

纳兰笙顿时面色惨白，“殿下……”

道了两字便无法说下去——那理由如何说得出口！

而这个问题，司马陵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并非是没有答案，却是自己一直不想，也不愿面对。

见纳兰笙沉默，他也未在逼问，垂了垂眸，语声愈加清冷，“纳兰侯府郑氏串谋上官常妃毒杀大长公主，并隐匿其谋嗣罪行而不报！纳兰明汐谋害欧阳侯府世子嫡女欧阳倩，诬证郑世子！”在纳兰笙颤栗的脊背上一扫，淡淡道，“你说，若是太后父皇知晓这种种，你们纳兰侯府会如何收场？”

纳兰笙说不出话来，匍匐在地，面色一片惨然。

纳兰侯府会如何？

只这第一条禀报上去，纳兰侯府只怕就会永堕深渊。

明思不清楚，他却是清楚得很……

皇室宗法中有一条——四大侯府若牵连谋嗣罪名，最低最轻的处置，也至少是削官去爵，从四大侯府中除名，由皇室宗亲另选世家替代。

一个在后族中除名的世家还能有何希望？

便是没有牵涉那谋嗣罪名，也再难在这大京乃至大汉立足！

第两百四十七章男人之争

（三更）

更何况，还有欧阳倩的一条性命……

此事若揭露，纳兰侯府只怕即刻便会被其他三大侯府孤立！

四大侯府利益牵连甚深，虽也有竞争，私下较劲，但根本利益却是一致的。故而这多年来，彼此已经形成默契，绝不会触及彼此底线。

而欧阳倩不仅是欧阳侯府世子嫡女，还是欧阳太后最为喜爱的后辈。

若此事揭露，明汐必死无疑！

老太君也只能让明汐去死，否则欧阳侯府岂能甘愿！

甚者，明汐杀欧阳倩的理由恐怕也是见不得人的，要不然，纵是明汐再心狠大胆，也不会冒此奇险。

纳兰笙虽对明汐有怨，可毕竟是自幼相伴的手足至亲，姐弟二人也不是没有情谊，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明汐去死！

可是，眼下太子的咄咄逼人，他又该如何面对……

心中痛至极点，纳兰笙闭眼叩首，“殿下，臣愿一死替罪！”

司马陵眸光倏地一凝，一脚踹到纳兰笙肩上，却还是留了余力，只将他踹得后倒。纳兰笙翻倒在地，也知太子是留了余地，心里再一痛，飞快地翻身爬起跪倒，忍不住流下泪来，“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殿下若有气，随意处置臣，臣绝无怨言！”

司马陵轻轻闭了闭眼，“是她不肯进宫？”

纳兰笙双手伏地，额头抵地，泪落无语。

司马陵望着他，轻声道，“纳兰，你知道么？我这一生是断不能没有她……”

纳兰笙霎时一颤，心房缩紧。

又听太子语声似飘忽，“你那五姐、二姐，我从未碰过她们一根手指，我只等她。九年前，我被人锁在纳兰府冰窖，便是她救了我。我一直都在寻她，可怎么都寻不到。后来，常妃在那金玉果中下毒，又是她在我袖袋中放了字条，还故意撞翻了会引我毒发的酸梅汤。纳兰，我全都知道了，可恨我知道得太迟！那《苍鹰图》，那首推松令，全都是她所作！她的容貌也是易容，那方世玉，也是他……”

纳兰笙呆怔无语，甚至自己何时抬首他都不自知。

只见太子静静地望着他，那凤目中的眸光却似有千种伤悲，万种沉寂，“纳兰，你知道我是何时知晓的么？”

纳兰笙呆呆望着，只觉自己的心也抽痛起来，唇几动，却无一字。

司马陵的眸光轻轻垂落地面，垂下的眼睫掩去那无尽心痛悲凉，语声低低无尽，“是在她嫁入北将军府的那夜，你醉后吐言——你说，我该如何？我哪里及不上秋池，为何你们个个都要选他，却避我如蛇蝎——”

纳兰笙头脑一片空白，面色同样惨白无比，眼中也是痛色。连他自己也分不出，这痛是为了自己的亲人，还是为了眼前的太子。

相识十数年，他从未见过太子如此悲凉的表情。明明是最贵不可及的天之骄子，此刻，那眸中却似那冰山之巅的最冷的那抹孤寂……

一时恍惚，纳兰笙神色悲凄地喃喃道，“殿下，你若真喜欢她，就请成全她吧。她的命已经够苦了，为了我这哥哥，被父母遗弃，又被亲生姐姐害得差点丧命。她这条命也是靠老天保佑才活了下来，我怎忍心……殿下，我们都成全她吧！”

司马陵面色一变，俯身一把捉住纳兰笙的领襟，“被父母遗弃？——”顿了顿，眼底寒光几转，往昔许多疑窦处顿时浮上心头，心下立时一颤，语声倏地寒冽几分，低声一字一顿，“你是她亲哥哥？”

纳兰笙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面上一僵，遂无力苦涩，“一母同胞，龙凤双胎——殿下，明思她是我嫡亲的龙凤胎妹妹……”

司马陵顿时呆怔！

他自然是知道纳兰笙曾有个龙凤胎的妹妹，可是，不是早夭了么？

纳兰笙望着司马陵，“当初，大伯母为了爵位一事，想过继我到大房。在我们二人出生之时定下计谋，请了乾天师批下克父克母的命数。谁知阴差阳错，下人将我和六妹妹出生顺序弄错。这克父克母之命便成了六妹妹。她出生便先天不足，加之我娘产后血崩，爹又摔了腿，他们便信了此言。只过了不到十日便将我六妹妹送了出去。老祖宗私下得知后，半道劫了六妹妹送到了边郡四叔名下。”顿住惨然一笑，“四叔四婶本不愿回京，却因宫选不得不回。哪知一回来，六妹妹便差点丧命——”

司马陵愣了片刻，松手起身，定定地看着纳兰笙，“就因为是惊雷吓得她落水，所以四老爷四夫人才替她易容的么？”

纳兰笙摇首，“六妹妹身子不好，四婶给她服下的药物有调理之效，但却会影响肤色发色。六妹妹的容貌也是这两年才恢复的。”停住，望了一眼司马陵，低声道，“不过，四叔四婶不愿让六妹妹入宫，也的确同当年落水有关系。”

“那她呢？”司马陵静静垂眸，“她也是怪我害她差点丧命才不愿的么？”

纳兰笙默然片刻，“六妹妹未曾提及过落水之事，可她的确不愿进宫。宫选旨意下来后，我娘和五姐想让六妹妹入宫，老太君逼迫六妹妹，被我听见，我才知晓六妹妹的真正身世。”又沉默片刻，“我知道她的心意，故而，才去求了秋池……”

原来如此……

司马陵心中沉沉绞痛，她是嫡出嫡女，她的身份原本就该是他的太子妃！

却是一错再错……

命运何至于此！

让她受苦，让自己错过！

“起来说话！”司马陵转身，语声淡淡，“你说你知她的心意，她如何心意？”

纳兰笙望了一眼司马陵朝窗前缓步的身影，撑起爬起，朝前迈了两步，轻声道。“六妹妹她心往自在，不愿被缚高墙之内，更不愿再内宅中同妇人勾心斗角。”

司马陵走到窗前负手站定，听到最后一句，眸光微微一闪，顿了顿，“那如今呢？难道北将军府就定比皇宫自在？”

纳兰笙一滞，顿时嗫嗫，想说什么，却又怕触怒了司马陵。

司马陵缓缓转身，“我可以允诺你不问纳兰侯府之罪，也可允诺你留纳兰明汐一命——”

纳兰笙一呆，只见司马陵眸似深潭，“可你也要允诺我一事！”

纳兰笙心下疾跳，犹疑片刻，鼓起勇气，“殿下，六妹妹如今同秋池已经情投意合——”

“是么？”司马陵垂了垂眸，又轻轻抬起，语声淡淡，“那你敢允诺我，若是他日明思弃了秋池，我便可将她留在身边——你敢么？”

凤目中精光闪闪，惊亮若星！

弃了秋池？

太子殿下何敢如此肯定？

纳兰笙眸光浮现不解和猜疑。

看着纳兰笙眼中的惊疑，司马陵垂眸一笑，“纳兰，你我三人名为君臣，实为挚友。我而今确实嫉秋池，可他若真能给你六妹妹想要的日子，我虽不甘，也会退让。”顿住，抬眸湛然有神，“可你不如我了解秋池多矣！秋池可为知交，也是良臣，但他绝非你六妹妹所求之良人！”

话声虽不重，却是笃定！

纳兰笙不相信，对于秋池的为人品行，他自信不比太子少。何况，就凭秋池对明思的那份情意，也未必少于太子殿下……

见纳兰笙面上神情，司马陵淡淡一笑，“不信么？那你敢允诺我么？”

纳兰笙咽了咽口水，还是摇首，“我虽不信殿下所言，但六妹妹之事只能六妹妹自个儿做主，即便我今日应了殿下，他日也不是我能替六妹妹决定的。”

司马陵淡然一笑，“人总是会变的！当初她不也没想过会对秋池动心么？你焉能知晓她就一定不会选择同我一起——她要独宠，秋池给得起，我同样给得起！你说你不能替她做主，我也不逼你。你只需答应我，今日之言，你不会对任何人提及！一切维持原样，若她真的过得称心如意，我司马陵可对天盟誓，绝不强人所难！”

纳兰笙一惊，顿时惊吓，又迟疑，“殿下，你，你真不会为难他们？”

司马陵垂了垂眸，唇角淡淡一笑，踱步过来，到了纳兰笙跟前，静静看着他，“若他们二人果真情比金坚，难不成我还能不顾兄弟之谊，君臣之情么？”

纳兰笙心下五味成杂——两个是自己情同手足的好友，一个是自己发誓守护的嫡亲手足，他谁也不想伤害，但也不希望这三人之间生出任何怨恨不和。

若是殿下此言为实，那也不失为一个解决之道。

司马陵望着纳兰笙眼中神情，“你该知道，我若只顾自己意愿，数月之前，我便可以动手。四夫人的身份我早已得知，老太君想必就是用此事逼迫她同秋池成亲的，我说得可对？”

纳兰笙神情一滞，只能默然地颔了颔首。

“你大可放心，这天下间，我最不愿伤害的便是她。”司马陵眸光稍稍柔软，停顿片刻，轻声缓慢地吐出两句，“而秋池——这一场男人之争！无论我，还是他，输赢皆应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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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八章君子协议

（二更）

此时金乌西沉，有些昏黄慵懒的阳光漏进，正正地投射在司马陵的右侧脸颊，涂抹上一层淡金。那精致的眉眼带了些朦胧，他整个人也似乎也笼罩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

让人有些看不真切。

纳兰笙呆了呆，望着司马陵呐呐道，‘殿下，你……做了什么？‘司马陵淡淡一笑，‘我什么也没做！‘玉兰之行事也并非受他指使，虽有私心，但也非完全--对于秋池，他看得比纳兰笙更明白。他不相信秋池会比他更能适合明思。

他说的是真话，若明思真是接受了秋池，他断不会不顾及兄弟君臣之谊，也更不会强逼于她。

不过--垂了垂眸，司马陵心道，倘若秋池真是辜负了她，那便是天意--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放手！

但凡她肯给自己机会，她能对秋池动心，焉何不能对自己生出情意？

纳兰笙默然无语。

到如此地步，他也无话可说。

同司马陵，是君臣，也是兄弟，更是知交！

他还能再说什么？

只能默然应允。

司马陵见他神情便知他算是默允了，唇角微微一掀，负手走到书案前坐下，‘再过两日，你便启程吧。‘启程？

纳兰笙一怔，只见太子眉目舒展的挑眉一笑，懒懒道，‘不是要勘察各郡土地详情么？难道还有人比你更合适做这太子特使？‘这般大事眼下应为绝密，自然不能泄露风声出去。这点纳兰笙还是明白的。

便是藉着别的名目却搜集资料，但要查探到详尽的资料，定然要牵连户部、工部，乃至各地参政等数个部门，也必须要一个有身份的人才能胜任这特使一职，不是太子随意派遣那些暗部的手下便能行事的。

若是往昔被委以如此重任，他定然是欣喜，踌躇满志。可此刻，他却有些迟疑。

司马陵冷冷一笑，‘大丈夫当有所为！你这般，可真真叫孤失望！你非但看低了孤，也更让孤看不起你！‘纳兰笙心中霎时一凛，顿时清醒过来，太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是给了他，给了纳兰侯府天大的宽容，，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是看在同他的交情，也是看在明思的份上！

无论太子还是秋池，至少纳兰笙可以肯定一点，这两人对明思的情意都是真的。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并非他所能意愿，能听得太子殿下这番承诺，往后的事也只能看天意了。

至少他能肯定一点，太子殿下并非昏聩无情之人，他不会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同秋池还有自己的情谊。

那就但凭天意吧！

遂吸了口气，沉声道，‘臣纳兰笙愿听凭殿下差遣！‘司马陵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好！我明日便回宫让父皇下旨，赐你特使之名，查探统计各郡县人口详细！‘统计人口？

殿下倒是想了个好名目，也正好方便自己行事。

纳兰笙愣了愣，也生出些豪情，颔首笑应道，‘殿下英明！‘司马陵瞟他一眼，将手中捏得有些皱痕的纸张放到案上，目光在那最后一条上胶着片刻，垂眸一笑，‘温水煮青蛙--‘眉宇一片柔光，唇边噙笑，‘此喻倒是绝妙！‘纳兰笙素来性子也干脆，既是心里想通了，也就立时丢下包袱。

此刻闻司马陵之言，便‘嘿嘿‘一笑，带了几分得意，‘六妹妹说咱大汉皇帝不穷，国库也不缺钱，既不图抄家充盈国库，眼下清算那些个贪臣污吏也没啥意思，反倒是打草惊了蛇。若要废那举荐制，那些个勋臣重臣只怕会拿国律宗法说事，可这天子门生，谁敢说个不字？咱也别想着一下子走一百步，就十步二十步的走，日子一长，这举荐不用废，也等同于名存实亡了！‘司马陵轻轻笑了笑，抬首眉目清朗，眸中带笑，俊容上一片光风霁月，似叹似惑，‘你说--你们纳兰侯府怎能养出一个这般的女子？‘纳兰笙一愣，无奈苦笑地摇了摇首，抬眸却见太子殿下已经垂了眸，面容宁静的望着那纸上墨色，眉宇间一片宁和柔光。

纳兰笙怔忪片刻，再度在心底摇了摇首，最后低低一叹……

司马陵当夜就回了宫。

听了太子之言，建熙帝愈想便愈是觉得绝妙，不由大为欣喜欣慰。父子二人商谈至四更末，才意犹未尽的歇下。

翌日一早，只睡了一个多时辰的建熙帝一扫多日来倦意，精神百倍的上了朝。

到了朝堂之上，建熙帝却是满面沉色，不露一丝喜意。

群臣奏议完毕之后，建熙帝眸色寒厉的宣读的第一道旨意便是以‘失察渎职御下不严‘之名，将户部尚书周怀仁停职查办。

群臣噤声。

看着殿中臣子的表情，建熙帝心里一笑，沉声颁了第二道旨意，赐太子伴读纳兰笙黄马褂，以天子特使身份赴各郡勘察统计实时人口。三日后出发，命各地各级官员全力协办，不得有误！

一听是这道旨意，群臣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有了先前北方七郡的事儿，陛下此刻勘察统计人口也属正理。

再听见建熙帝颁下的第三道旨意，朝中众人便彻底的放了心。

第三道旨意是一月之后，四品以上官员所举荐的人员同今年春闱及第的学子一起，同上金銮殿面圣……

顿时心安。

有臣子用余光瞄了一眼建熙帝左侧下首那张空置的雕龙宽椅，又很快垂眸隐去眼底得意，微不可查地轻掀了掀唇角。

我是分割线明思自悠闲惬意。

早上起来用了早膳，在庭中散会儿步，回内殿练芭蕾。偌大的空间内，一个人自哼自跳，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用了午膳，再消消食，睡半个子午觉，起来用柳体写两个时辰段子当练字。

用了晚膳，在行宫花苑散两刻钟的步便去泡一个半时辰的暖玉温泉。

这几日是自明思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最为舒心闲适的生活。

在纳兰府别院那几年虽也自在，但宫选未过，心里始终还是有些沉沉的压抑在，并不能像如今这般万事无忧，一派轻松。

如果可以，明思真的希望自己能将这样的心情持续下去。

可是，她也明白，人生永远不会是一帆风顺，谁也不能保证永远的未来。

不过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影响她此际的心情，未雨绸缪太过，就变成了杞人忧天。

人生得意须尽欢，能开心的时候那就尽力让自己开心快活。

在这行宫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消息难以沟通。

算算日子，四老爷四夫人出发已经四十多日了。按行程，前几日应是到了边郡。

按照四老爷四夫人的性子，再过十来日，应该差不多也有书信来了。

而秋池已经同司马陵说了，让明思直接住到他从边防巡查归来，这样一来，四老爷四夫人的家书只能等回去之后才能看了。

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阿刁有没有同他们汇合？

明思微微遗憾。

这日晚间，明思刚泡完温泉回来，却见月色下，一身崭新宝蓝长衫的纳兰笙正在玉清宫门口翘首张望。一见明思和帽儿的身影，即刻露出清朗笑意，“六妹妹快来！”

明思加快了些步子，到了跟前，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长衫下摆用银线绣的竹枝兰草叶上扫过，抿唇一笑，“五哥哥今日打扮如此俊俏，可是要月下会佳人？”

宝蓝的缎面长衫，襟口镶了银色的镶边，配着银线的刺绣，显得尤其斯文俊俏。深幽的宝蓝又将他原本白皙的皮肤衬得更是面若冠玉。

活脱脱一个俏儿郎！

纳兰笙唇边带笑，望着明思的眸光却有深意，抬了抬眉梢，回以调侃，“六妹妹说得不错，你五哥我今日正是要月下会佳人！不过这佳人并非他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明思失笑，点漆眸子星芒闪亮，弯唇笑道，“五哥哥该不是说的我吧？”

纳兰笙“嘿嘿”一笑，并不作答，拉起明思就朝玉清宫内走，“进去看了你就知晓了！”

两兄妹拉着朝内行，纳兰笙未将明思带进殿内，而是拉着明思行到了玉清宫的花圃之中。

到了花圃中心八角凉亭处，纳兰笙得意的朝明思一抬下颌，“六妹妹你看！”

明思早已怔住。

凉亭周边本是一片空旷，此刻却数落有致地摆满了各色奇花。

有紫色和黄色的郁金香，又各色名品的牡丹，还有盆栽的叠瓣抓丝海棠，最外侧则是白色的木香花……

难怪刚刚走到花圃附近便闻到了浓郁悠远的花香。

她心里还在生疑，这香味明明是七里香，只有七里香才有这般清郁却又深长的花香，还能传播这么远。

可如今才三月，今春又是迟暖，七里香至少要四月才能开花，哪里能这么早？

第两百四十九章一切都好

（三更）

可是此刻在眼前那一朵朵白色的五瓣花，却是真真切切的七里香！

在这个世界被称为木香花的七里香……

不仅是七里香，还有那异色的郁金香和叠瓣抓丝海棠，那数种名品牡丹，也都不该是此际就开的花，但此刻朵朵娇艳婀娜，分明是怒放的模样。

月色如水，空气中氤氲着各色花香混合而成的浓郁花香，无形而有质一般沁入肺腑，让人沉醉。

凉亭檐下垂着一串串用米粒大的珠串连接的红色灯笼，只拳头大小一个，迎风轻摆，既袖珍可爱又喜庆活波。

帽儿睁大了眼惊叹，“真好看！”

纳兰笙一脸得色。

凉亭中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摆满了吃食，还有一支长颈的白玉酒壶，配着两只两足的白玉酒盏。

“喜欢么？六妹妹。”看着明思有些惊愣的模样，纳兰笙一脸卖弄，指着那些花儿，“六妹妹可是惊异这些花儿为何不当季便开了？”

明思定定神，想了想，“定是因为此处地热，故而令得花期提前。”

纳兰笙噎了噎，泄气无奈的摇首，眸光幽怨地望着明思，“六妹妹你就不能少聪明那么一丁点么？有你这般聪慧的妹妹，你让五哥我情何以堪啊？”

明思笑了笑，看来猜对了。

纳兰笙不过是故作埋怨，心里却是欢喜的，很快便换上一副明朗笑容，拉着明思朝亭子内走，“罢了，这大好日子的，五哥就不同你计较了——这些花儿，可是五哥特意同殿下借来的，花了好些心思呢！”

大好日子？

明思怔了怔，跟着纳兰笙在亭中坐下，“五哥，可有什么喜事儿？”

纳兰笙执壶替两人倒了酒，闻言顿时哀怨，“六妹妹，莫不是连这你都忘了？”

明思一愣，垂眸想了想，蓦地灵光一闪——今日是三月十八！

霎时心明，露出盈盈笑意，素手端杯朝纳兰笙一迎，双眸莹亮，含笑道，“明思祝五哥岁岁有今朝，年年胜年年！”

纳兰笙立时满意，端着哥哥的派头故作老成的颔了颔首，举杯同明思轻轻一碰，“多谢六妹妹——这还是六妹妹头回为我祝寿。”

明思笑了笑，多年前虽送过一盘烤鹿肉，却是误打误撞，做不得数。

两人将酒饮尽，纳兰笙朝明思眨了眨左眼，压低了些嗓音，“六妹妹先给我祝寿，待会儿到了子时，我再替六妹妹贺寿。”

明思莞尔，“好！”

帽儿看了两人一眼，愣了愣，有些想不明白。

望了檐下随风轻摆的灯笼一眼，想起了秋将军和蓝彩的嘱咐，赶紧将手中的石青披风给明思穿上。

明思微微一笑，取过一个碟子将各色吃食都装了些递给帽儿，“你先回去吧，待会儿五哥会送我回去。”

明思的吩咐帽儿向来是无条件的听从，遂笑嘻嘻地点了点头，朝纳兰笙福身一礼，捧着吃食碟子转身回了。

园中便只剩兄妹二人。

明思这段时日心情舒畅，故而眉目间自是一派清明笑意，纳兰笙唇边虽也带笑，心底却有许多说不出滋味儿的心事。

父母、明汐、太子、秋池还有眼前笑意婉约的明思，林林总总的恩怨，起起落落的纠葛——不想去想，可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纳兰笙不觉惆怅。

察觉到纳兰笙笑意里似有些牵强，明思微微生奇，“五哥，可是有心事？”

纳兰笙垂了垂眸，轻轻抬起，“你我只差了两刻钟，六妹妹，你可怨过爹娘？”

明思一怔，这还是纳兰笙头一次在她面前用“爹娘”二字。

纳兰笙的心思，明思也是能看出几分，猜到几分。她也知道纳兰笙极重情义，即便对那样的明汐，他其实心里也是舍不得她吃亏吃苦的。

可是，明思默然在心里道，那不是我的爹娘。

即便三老爷三夫人是这具身体的父母，但从他们选择遗弃那一刻，明思就绝无可能把他们当做亲人。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这是今生明思给自己定的原则。

只要触犯到自己的底线，那便永无回头之日。

上辈子追寻得太苦，明思早已对自己说，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而三夫人三老爷的遗弃亲女的行为，恰恰是明思最不容的底线之一。

虽不愿伤害纳兰笙，可有些话也必须说清楚。沉默片刻，明思抬起清亮如水的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纳兰笙，“我从未怨恨过三老爷三夫人，知道身世前是，知道身世后亦然。可我同他们之间，包括五姐姐在内，也永远是如今这般。这一生到如今，我已然知足。旁的，我不会求，也不想去求。或许我凉薄，可我不想，也不会勉强自己。我今生都只会是爹娘的女儿，对于三老爷三夫人，我无怨也无爱。”

自明思那一声“三老爷三夫人”出口时，纳兰笙就明白了。明思语气虽温和平静，但他如何听不出，此事于明思，是真的无半分毫无转圜之地。虽有预及，还是免不了淡淡心伤和失落。

垂首握着酒盏，半晌轻轻叹气，“我明白了，此事五哥再不会提及。”

明思虽知他难过，却也只能无言默然。

少顷，纳兰笙抬首清朗一笑，“好了，说了不说就不说，今日咱们得高高兴兴才是。五哥这一走，不知几时才能回来见六妹妹，今儿个六妹妹可要陪五哥尽兴！”

明思讶然，“五哥你要走？去哪儿？”

纳兰笙向来是自在闲人，怎会突然冒出要离开之言？明明说了陪她在这儿疗养的。

“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封了我做特使，还赐了黄马褂，去各郡县勘察并统计各地人口。明日就得出发。”纳兰笙朝明思挤了挤眼睛，“还是托了六妹妹的福，这满大京里，你五哥这岁数受封黄马褂的，这可是头一份！”

勘察并统计人口？

明思愣了愣，顿时明白过来，微微蹙眉，“五哥是你去……”

这个差事可不是好办的，稍不注意便会引人多心。

明思未言尽，纳兰笙也知明思领会了，遂颔首，“殿下派了一队人手给我，六妹妹你就放心吧。”又笑，“大丈夫生于世，总得成些事儿。你五哥虽不才，可有你这样一个妹妹，也不好差得太远。”

但凡稍有志气的男子，谁不想建功立业，做番事业出来。古往今来的名士雄才之所以避世，要不是已经成了功业，功成身退，要不就是乱世不堪为之。

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看了那么多史书，明思自然是明白的。

虽有不舍，但更多是欣慰，明思笑了笑，举杯相祝，“那明思就祝五哥此番事毕功成，得胜还朝！”

纳兰笙朗朗而笑，举杯同饮。

两兄妹抛开琐事，浅斟浅饮，侃侃闲谈，民俗雅事，各地风光，天文地理，虽大多是纸上谈兵，但却无一不涉及。

愈是深谈，纳兰笙便愈是惊叹信服。

明思所言，有些是他听过看过的，但有一些却是他生平都闻所未闻的。

这一席言谈，竟然让他生出视野大开之感，不由惊异，“六妹妹，你到底看过多少典籍？”

这个问题倒不好回答。前世外公书房的书几乎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这世四老爷也是一个书痴，明思自己也算不清。

只笑而不语。

望着明思，纳兰笙忽地生出怅然——这就是这样的明思，才能使得自己身边最出色的两位至交都为之沉迷而不可拔吧……

可是，这究竟是明思的福气还是……他也无法结论。

从内心而言，他其实更希望明思同秋池这般和乐的生活下去。

经过了上官常妃一事，他对后宫也生出了厌恶之心。

何况，如今太子后宫中也已经有了明汐明雪，即便太子有言，即便太子能安排好明汐明雪，可那条路绝不会是轻松坦途。

但秋池……

自那日太子扯开壁障言说后，他心里也生出了忐忑。

看着方才明明情绪甚好，可一转眼，纳兰笙的面上却似忽生忧虑，明思有些不解，“五哥哥，在想什么？”

纳兰笙沉浸在自己思绪中，闻声抬眼，愣了一瞬才明白自己面上露了情绪，遂强笑道，“无甚，不过是想着要离开一阵，有些舍不得你们。”

明思莞尔，“这差事若要办完想必也非数月就能办妥，少不得要个一年两年的。陛下又未限定时日，你先往远些的地方去，慢慢望回走，临得近了，便回来一趟也不为过。”

纳兰笙一想，也觉道理，“那倒也是，我动作利索些，争取早些回来看你们。”顿了顿，看向明思，“你如今同秋池那家伙如何？”

明思微愣，想了想，一时倒不好结论，稍顿了顿后，俏皮笑答，“**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纳兰笙愕然不解。

明思轻轻一笑，也不过多解释，只道，“五哥哥放心就是，我同秋池都并非小儿，我们都会对自个儿负责的。五哥哥的话，明思都听进去了，不用担心，眼下一切都好。”

第两百五十章春光明媚

（一更）

纳兰笙心里舒了口气，“那就好。”

明思微微一笑，“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五哥哥不必为明思太过扰心。我这性子你还不知么？我是断不会让自己太多受委屈的。”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滢娘床前的承诺——照顾好爹娘，不让自己憋屈。

纳兰笙笑了笑，又垂了垂眸，复抬眸，“六妹妹是如何看待殿下的？”

司马陵？

明思怔了怔，想了想，“有大志，也聪明，为人还不错。”

抛开幼时的纠葛不提，如今的司马陵心眼儿的确还好。手段自然也是有的，但看他对身边人，从富贵到明柔纳兰笙，可以看出他还是会念旧的一个人。

“就这些？”纳兰笙追问。

明思颔了颔首，“我同他来往也不多，哪里能知晓太多。”又笑，“五哥哥同殿下相交十数年，怎么还来问我？”

纳兰笙一噎，干笑，“不过是随便问问。”

两人又坐了半个时辰，到了子时，又相互说了些喜庆祝愿的话儿，这才散场。

纳兰笙把明思送到玉清宫，临别时，纳兰笙看着明思笑道，“明日就不用来送我了。我这人不喜离别，只喜团聚。他日等我回来，再同六妹妹好生相聚。来年，咱们在一起过生辰。”

明思噙笑颔首，“好，那明思就在这里祝五哥哥一路平安，万事达意。”

纳兰笙笑了笑，忽又想起一事，“对了，你那镯子的事儿，我回去后会交待好，到时候做好了，自然有人送到你府上。”

明思微笑点头。

夜风轻轻地吹，带着些许的凉意。

纳兰笙抬首望了一眼，月华虽亮，但因过了十五，那中天的银盘看上去微有残缺，并不圆满。

不知为何，纳兰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伤怀。

明思静静地看着纳兰笙，眸中带着和暖的笑意，“谢谢你，五哥。今日我很高兴。”

看着明思恬静和美的笑容，纳兰笙只觉万千话语涌上喉间，可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得按捺住百般复杂，情真意挚的道了一句，“六妹妹，你一定要活得快快活活的。”

明思抿唇一笑，有些惊异纳兰笙今日的多愁善感，遂含笑颔首，“五哥且放心，我会好好的。”

纳兰笙犹不放心，又追加了一句，“若是有人欺负了你，回来告诉五哥，五哥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明思失笑，抿抿唇，“好！”

纳兰笙长长地舒了口气，“我走了。”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首，对站在廊下目送他的明思挥挥手，“你赶紧回吧，外面风大。”

我是分割线转瞬又是几日。

没有了纳兰笙的相陪，明思初时两日还有些不惯冷清，但又过了几日便渐渐习惯了。

每日照旧练舞、习字、散步、泡温泉，连着十日下来，气色便好了不少。

自我感觉精力也在逐渐的恢复当中，因此也心中喜悦。

此际，时节已到了三月下旬，渐渐地风和日丽，显出一年中最美的时节魅力。

*光明媚中，处处可见楼宇精致华美，小桥流水清幽，亭台楼阁别致，又有花红柳绿争艳，百花竞春争芳，偶尔枝头还可见毛色艳丽的翠鸟婉转啼鸣。

明思的心情也随着这旖旎动人*光而日见明媚。

帽儿看着明思的身体和心情一日复一日的渐好，心里也高兴得紧。

这行宫也空旷，也不用担心碰见什么紧要人物，至于司马陵，明思心知他这段时日事务定然会不少，也将他排除。

于是，主仆二人每日四处溜达，晒太阳，赏*光，好不自在。

这一日黄昏，明思在玉清宫后的花苑中晒太阳。

因为行宫内无人，又是在玉清宫内，故而两人逛累了后，帽儿将躺椅搬到了花苑中，明思躺在躺椅上阖眼养神，只在面上覆了张丝巾遮阳。

夕阳暖洋洋的洒在身上，隔着丝巾面上也无炙热之感，闭上眼，却还是能感受视野中一片红红的暖意，却不刺眼，明思觉得很是舒服。

司马陵缓步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帽儿不在，只两个侍女垂首恭立花苑门前，见得太子刚想行礼，太子却挥了挥手，淡淡看了她们一眼，眼神示意。两个侍女一愣，会意噤声退下。

司马陵站在门前静静地凝视。

天气几分勳暖，明思没有再穿小袄，而是穿了一身白色绣花长裙，交衽的款式露出精巧的锁骨，盈盈不足一握的纤腰被一条鹅黄宫纱束起，宽大的水袖和裙裾上绣的蝶戏水仙活灵活现。将这款式简洁的素白长裙点缀出几分活泼俏皮。

一头长发已经没有再染色，黑丝段般只挽了一个斜斜的坠髻在右侧，用数颗白色珍珠做的宝钿簪起，在阳光下乌油油的闪耀着顺滑的光泽。

小巧却有肉的耳垂只坠了两颗白色珍珠做的耳坠，在夕阳中现出近似透明的粉红。

面上一层薄薄的黄纱只盖到鼻翼上，露出粉润的菱形朱唇。

再往下是纤巧的脖颈，精致的锁骨，虽被涂上了易容的颜料，却无损形状的美好。

司马陵静静地看着，视线一点点的挪下，落到锁骨下方那处时，他只觉呼吸一滞——不曾想往日那厚厚的小袄下竟然掩藏这这般秀美的“峰峦叠嶂”，和那窈窕的腰身一衬，是真正惹人遐思的袅娜和浮凸有致。

司马陵只觉自己有些面热，不知是为看到的这番美景，还是为此刻自己因偷窥而生出的那些朦胧幻想。

下腹有些热意，喉咙也有些发紧，他不自觉的朝前迈了两步。

明思听得脚步声，以为是帽儿端了燕窝过来，也未起身，仍阖着眼，微微带笑道，“都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其实黄昏也没什么值得惋惜的。黄昏有夕阳，晨起有朝阳。生生息息，各有各的美好。帽儿，你觉得可是？”

语声棉棉柔柔，带了些慵懒的随意。

司马陵忍不住微微一笑，眉眼顿时柔和，语声温润，“甚以为然。”

明思一怔，抬手取下面纱，坐了起来，眸光顿时愕然，“殿下？”

只有惊愕，却无不自在，更无责意。

司马陵心中顿时一喜，朝前缓步，轻笑道，“怎又叫殿下了？咱们不是说好的么？”

不是帽儿，是……

明思怔住，只见司马陵一身绯衣，华贵风流，五官更显俊美，唇畔浅浅笑意，似心情极好。

呆了呆，明思回神心道，司马陵怎么来了？

面上一愣之后，起身便欲行礼，司马陵上前一步抬手挡住，微微而笑，连眉心那一粒原本赤红如血朱砂似也变得色泽温润，“你知道我向来私下不喜多礼，免了吧。”

明思心生诧异，今日司马陵的心情也好得太好了些吧！

心念一转，心道，莫非朝中的事情解决了？

心里暗暗颔了颔首，明思笑了笑，“太子哥哥。”

日后总要长相处，也没必要太过拘泥，就跟着明柔叫一声“哥哥”也是无伤大雅。

这般一想，语气便自如了许多。

司马陵顿时生出淡淡喜悦，眸光润润亮泽，注视着明思的双眼，缓声道“今日过来是想请明思妹妹到我东华宫赴晚宴。”

明思愣了愣，“晚宴？”

请她单独晚宴，这好像不合适吧。

司马陵垂了垂眸，淡淡一笑，眸色柔和相望，“这几日事务繁忙也未来得及向明思妹妹道谢——我当感谢明思妹妹才是。只薄酒一杯，还望明思妹妹不吝赏面。”

明思一怔之后，旋即明白，看来是纳兰笙那里露陷了，司马陵应该是知道那些主张同自己有关。

明了之后，明思也未有太多惊诧，在决定同纳兰笙说之前，她也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之所以愿意开口，也是经过一番得失衡量的。

司马陵有雄心壮志，也有变革之心，倘若真的能成功的话，这也是大汉百姓的福气。

当然这种变革可能需要极长的一个时期，非一蹴而就，但无论如何，明思却还是欣赏他这种勇气的。

再加上想到秋池和纳兰笙同司马陵的关系，加上明柔之事，还有此番的暖玉温泉，明思的这个决定下得也就比较坦然了。

遂轻轻莞尔，“看来五哥哥还真不会说谎。”

司马陵微愣片刻，随即明白过来，只微微一笑却未说明真相——不是纳兰笙不会撒谎，而是他还未来得及说谎，那衣襟中未藏好的纸张已经被他察觉……

垂了垂眸，司马陵道，“莫说还有纳兰笙同秋池的关系，便是看在你我的交情，明思妹妹也无需对我隐瞒什么——”顿住，唇角微微掀起，“明思妹妹当知道，即便我知晓了，也惟有惊喜感谢，断不会给明思妹妹带来其他无谓烦扰。”

见司马陵说得诚挚，明思心下那最后一丝顾虑也去了。

第两百五十一章浅浅试探

是夜，东华宫一片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只觉一派璀璨。

晚宴设在长生殿，玉兰寻思了半晌还是撤下了原本的金漆雕龙凤合欢花圆桌，摆了一张长形食案。

看着司马陵面色不虞，玉兰还是大着胆子陈恳进言道，“这长生殿按制本是殿下与太子妃共食之处。六小姐今日虽是应了赴宴，但奴婢想六小姐应当是不知此制。可这龙凤合欢圆案乃是夫妻进膳所用，六小姐定然是知晓的。殿下如今才同六小姐亲近了些，奴婢以为还是不要逾礼的好。”

司马陵沉吟片刻，看了玉兰一眼，含笑颔首，“说得有理，就按你说的办。”

晚间酉时正，明思带着帽儿依言赴宴。

一进长生殿，便见换过了一身雪白长衫的司马陵正负手静静立于南面窗前，似乎正若有所思。

闻得脚步，司马陵蓦地转过身，只见衣襟下摆绣着几支墨绿文竹，银色的腰带上镶了一块青翠欲滴的翡翠外，通身便再无装饰。

看到明思，他启唇轻轻一笑，“明思妹妹来了。”

只见在满堂的烛火明珠掩映下，那绝美无匹的面容泛着白玉一般的光泽，一双凤目中眸光清亮而柔和，而那眉心的一点赤红朱砂更将这份俊美添上了一笔犹如画龙点睛般的效果。

白衣胜雪，墨竹清幽，玉面朱唇，玉树临风，气质儒雅，此刻的司马陵宛若谪仙。

帽儿看得呆愣，愣了愣，才不由自主的惊叹低声，“小姐，太子殿下可真好看。”

今夜的司马陵的确令人惊艳，难怪帽儿也看傻了眼。

明思微微一笑，提步上前，也未多礼数，只颔首道了声，“太子哥哥久等了。”

司马陵笑了笑，缓步到主位旁站定，“咱们也不是外人，今夜就自在些吧。明思妹妹请坐！”

明思走了过去在下首坐定，司马陵也入了座。

一旁侯立的玉兰见两人入了座，便朝外微微示意，两列侍女便奉着托盘将各色菜肴送了上来。

司马陵朝明思颔首一笑，“先用膳吧。”

明思点了点头，也不客气，接过帽儿递上的象牙银箸便开始进食。

司马陵眸光柔和地看了明思一眼，心中欢喜之极，定了定心绪，也接过玉兰奉上的象牙银箸开始用膳。

两人安静地用了两刻钟，明思一碗用完，也就差不多饱了，见司马陵还有半碗未食完，她也未放箸，只挑了些喜欢的菜肴在碗中，慢慢吃着。

司马陵余光得见，哪里看不出是明思故意体谅，于是，心里更添欢喜。

这般静谧美好的时刻，他巴不得多一刻是一刻。是以，不但未加快速度，还刻意放缓了些，动作优雅地慢慢食用。

玉兰在明思迈入长生殿时，便明白了殿下为何要在晚宴前换那一身衣裳。

此刻两人均是一身雪衣，气质皆是优雅无匹，看着玉兰眼里只觉是真正一副绝美和谐，顿时心中暗赞。

又用了一刻钟，司马陵才将那半碗饭用完。

见两人放下箸，玉兰含笑招招手，一侧侍候的宫人赶紧鱼贯上前将菜肴碗盘撤下，又重新上了数盘酒筵所用的二十四盘冷热菜肴。

明思看了看，和方才一样，荤菜多为鹿肉、羊肉等温补的材料所制，心里也猜到应是特意顾及她的身体所选的菜式，遂抬首一笑，“太子哥哥费心了。”

司马陵微微一笑，虽会意却未接口，而是转开话题，“这几日身体可好些了？”

提到这个话题，明思也忍不住眉眼生光，遂笑着用力点头，“还要多谢太子哥哥向皇后娘娘求了这个恩典，明思这两日觉得好多了。先前五哥说得神奇，我还只不信。如今才知这暖玉温泉果真是名不虚传。”

“这暖玉温泉其实也未有外间传说那般神奇，不过于驱寒而言，效果还是不错。”司马陵笑道，“明思妹妹若喜欢便多住些日子，有何需要，只管吩咐，我已经同行宫总管交待过了。”

明思笑道，“秋池已经同我说了，让我在此住到他回来。太子哥哥放心，明思不会客气的。”

听得“秋池”的名字，司马陵垂了垂眸，很快又抬起，笑道，“那就好。”转首看着四周侯立的宫人，“都下去吧。”

闻言，宫人们行了一礼，退了十数步，转身退下。

玉兰也朝二人分别福身一礼，退了下去。

帽儿见状愣了一瞬，不知所措地看向明思，不知自己该留下还是退下。

明思暗忖片刻，想着司马陵定然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人言，便朝帽儿颔首示意。

帽儿领会，遂朝司马陵行了一礼，学着宫人的礼数，退了下去。

殿中便只剩明思和司马陵两人。

见帽儿退下，司马陵一笑，举杯平视，含笑道，“先以此杯，谢过明思妹妹此番相助。”

明思怔了怔，也端起酒杯，“太子哥哥客气了。”

司马陵轻轻一笑，举杯就唇，一饮而尽。

这可不是同秋池在一起，明思也不好讨价还价，见司马陵饮尽，也只好陪饮而尽。

还好，酒味醇香，并不辣口，明思方觉心里好受些。

见明思饮完酒，司马陵取过案上的八珍白玉金酒壶，明思呆了呆，伸手挡住，有些嗫嗫，“太子哥哥，还是明思来吧。”

再不拘礼数，她也不敢让太子为她倒酒啊！

司马陵望着她笑了笑，松开了手，明思接了酒壶，心里微微无奈，替两人斟满后，将酒壶放到了自己右手侧。

司马陵看着她的动作，也未漏掉她眼底的那抹快速闪过的无奈，心里只觉逗趣，也未揭破，端起刚斟满的酒杯，笑看明思，“这一杯，多谢明思妹妹上回替我寻到常妃罪证。”

明思愣了片刻，只见司马陵朝她笑了笑，动作优美地持杯饮尽，放下酒杯。

心里无奈地摇了摇首，明思只能端起酒杯将酒饮尽，心里暗想，上回和这回的事儿都说完了，这下应该没了吧。

心里这样想，可这酒还是要斟的，于是明思又替两人斟满。

司马陵在明思斟完之后，又端起酒杯，唇畔浅笑温润，“前两杯是为谢意，这一杯却是致歉——当年惊雷害明思妹妹落水，虽非我本意，但终究是我这个主人失职。前些日子我才得知，原来那回的落水还给明思妹妹的留下了隐患，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这一杯便是请明思妹妹恕罪。”

明思微微一怔后笑了笑，摇首道，“太子哥哥不必介怀，不知者不罪。事情已经过了许久，明思早已不介意。”顿了顿，眸光垂了垂，“再说，那回的事也怪不得太子哥哥。何况，这些许小事与太子哥哥对三姐姐和纳兰侯府的恩情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司马陵静静地看着她，垂眸笑了笑，“明思妹妹真不怪责我么？”

怪责？

明思摇了摇首，淡淡一笑，“时也，命也。人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许多事本无法只用黑白辨之。那时太子哥哥才九岁，明思如何能怪到太子哥哥头上。”

“无法只用黑白辨之”，司马陵一怔，顿时明了明思只怕应是知晓了当日真相，故而言中才有这淡淡感概无奈。

“明思妹妹虽不怪责，但我心里却是不能不自责。”司马陵举杯，定定望着明思看了一眼，“这一杯赔罪酒，本是该的。”

说完便仰首饮尽。

明思心里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首，也无奈地举杯饮尽。

喝完后，又不得不认命的继续执壶替二人斟酒，只是替司马陵斟的却是九分，到了自己，却做了无意状，只倒了七分。

司马陵余光一扫，不由暗暗生笑，也不出言点破，只看着明思一笑，白玉般颊侧浮出淡淡红晕，双眸却愈加闪亮，深深凝视着明思，“我原先脾气乖戾，明思妹妹想必也是讨厌过我的。”

明思微微愣了愣，三杯酒下腹，身上暖洋洋一片，也生出些勳然，又见司马陵面上笑容随意温和，便笑着颔首，“嗯，也有过。”

司马陵“哦”了一声，笑问，“分别是何时？说来听听。”见明思一愣，他轻笑，“这段时日有些心累，便想听听以前的事儿。明思妹妹若不介意就说来听听。”

语声柔和带笑，也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

此际气氛却是又和睦了几分。

明思望着他笑了笑，“就是那回你让人打了蓝星，后来我撞了你弄脏了你的衣裳，你还说要杖死蓝星——”顿住，见他没有生气的迹象，便又是一笑，“那时，我可是真讨厌你。”

这一笑间，只见一双点漆乌眸若晨星般晶亮，颊边酒涡也若隐若现，因饮了酒而变得更加红润的唇也弯出一个可爱俏皮的弧度。

看到在他面前第一次这般随意的明思，司马陵心里又是心喜又是怅然，面上顿时怔忪。

明思见他愣住，却是一笑，带了几分认真，“不过后来我不讨厌你了。”

司马陵从明思的笑容中回过神，唇角浅浅笑开，伸手端了酒杯就唇轻抿，眸光却看着明思未转，语声带笑，“是么？那为何又不讨厌我了？”

第两百五十二章南辕北辙

（一更）

“以前了解不多，只觉你脾气大，爱记仇，”明思抿唇一笑，双眸清亮若水含笑，“现在发现其实你心眼儿还挺好，待身边人也挺好。慢慢地，也就不讨厌了。”

司马陵唇角弯起，眉眼顿时生辉，看着明思，一双凤目湛然有神，“如此说来，明思妹妹不会再同我见外了？”

明思笑了笑，点了点头。

不说别的，既然决定留在大京，就看在秋池同纳兰笙同他的关系，日后接触定然也是避无可避的。既然避不开，还不如搞好关系。

见明思点头，司马陵心中一喜，取过白玉金壶替自己斟满，举杯笑望明思，“今夜甚喜，当值一醉！”见明思苦脸，遂轻笑出声，“我尽饮，明思妹妹随意便是。”

明思闻言心下一松，露出笑意，赶紧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多谢太子哥哥容情。”

这酒虽喝着香，此刻也未见有多大酒劲儿，可自己的毛病自己清楚，千万别喝多了乱说了话。

听着太子赦言，明思自是高兴。

司马陵轻轻摇首，笑道，“日后明思妹妹再莫对我言谢——”顿了顿，举杯饮尽后，将酒盏放到案上，轻轻用手把玩转动，垂眸淡淡一笑，“我虽贵为太子，但也并无几个知交。身边人虽多，但除了父皇母后和皇祖母，身边人不是阿谀奉承讨好，便是谨小慎微畏惧。除了你五哥在我面前偶尔会随意些，就连秋池也是时常端着规矩。旁人还无谓，我却不喜他们如此——”

顿住，抬眸一笑，“可是，却是甚难。”

明思轻轻颔首，想到秋池那性格，不由一笑，当然也不好在司马陵面前评述秋池，便笑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每个人性格不同，不过太子哥哥也不必多虑，他们二人心里都是极亲近太子哥哥的。”

司马陵淡淡一笑，动作优雅随意地取了白玉金壶来斟酒，待玉液平盏，将酒壶置回，才抬眸道，“我也知晓，”停住话头，眸色柔和，“明柔妹妹曾同我说过，明思妹妹见识卓绝，非同一般女子。往昔我多有得罪之处，而今明思妹妹既然答应不同我见外，那我只望明思妹妹同我说话能随意些。”

听着这一串的“妹妹”明思只觉有些头大，见司马陵说得恳切，也不疑其他，便笑着颔首，“好！”她本是个自在的性子，应下之后又莞尔一笑，“太子哥哥唤我明思好了，这妹妹多了，我有些头晕。”

司马陵顿时轻笑，语声温润，“也好。”

明思一笑，望着司马陵上下打量了一番，偏首好奇道，“太子哥哥原先好像也不喜欢我——可是因为三姐姐和五哥的缘故？”

司马陵静静看了她一眼，轻垂眼睑，带笑叹气，半真半假道，“原先是我眼拙，我已经甚悔，你就莫要再戳我伤心处了！”

明思莞尔笑道，“哪里如此严重，我也没三姐姐说得那样好。”

司马陵笑了笑，端起酒盏，“来，陪我喝一盏！”

明思一愣，还是端了杯，“好。”

饮尽之后，不待明思动作，司马陵取了酒壶替两人斟满，明思见状笑了笑，也未争抢。

放下白玉金壶，司马陵笑道，“我已经许久未像今日这般高兴开怀。”

明思笑道，“朝中的事儿眼下可是好些了？”

司马陵颔了颔首，忽地抬眸，“父皇寿诞那夜，你可是故意的？”

明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指的襄城侯世子一事，心中顿时一颤，却又不知他知道了几分，只镇定道，“我先前听得他醉得有些胡言乱语，后来见他情形不对，便想着上去挡他一挡……”

“果然这般——”司马陵轻轻叹气一笑，“他满嘴胡言，父皇最近身子也不大好，若真是冲撞了，还真是可大可小——我又多欠了你一个人情。”

明思看了他一眼，“那后来呢？襄城侯那事现在情形如何？”

司马陵淡然一笑，“襄城侯世子对父皇大不敬，我将人证送到杜老夫人处，她向皇祖母请了罪，言明襄城侯乃是有愧圣恩而自尽，前几日已经将襄城侯的遗体领回，同襄城侯世子一道扶柩回乡安葬。”说着唇角淡淡嘲意，“至于其他人，眼下自然也不会再闹。”

明思顿时了然——杜老夫人也是聪明人，也就是说她同皇室做了一个交易，用襄城侯一事的退让换了襄城侯世子的平安。

司马陵看着明思神情便知她已经想明白了，遂微微一笑，举杯道，“此番真真多谢！”

明思笑道，“方才不让我言谢，太子哥哥自己却要客气，岂非不公？”

司马陵一愣，旋即清越一笑，“倒是我不对，那便自罚一杯！”

言毕，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只见玉面又添几分潮红，眼神却更加晶亮，定定地望着明思，“我往昔诸多不好，你当真不再恼我？”

看着司马陵眸光中的认真，明思微微一愣，眼前忽地浮现出滢娘的面容，神情顿时一僵，那欲出口的话也顿在了口中。

半晌，明思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抬首清眸若水，“我以前曾很是恼过你，可如今知道的事儿多了，也多明白了许多道理。过去的事儿咱们都不要再提了。”

司马陵静静地望着她，他看得出方才那一瞬，明思是有些迟疑的。那一刻，他的心也有些悬起——可最后，明思还是说了不言及过去，也就是说她还是谅解了他……

司马陵只觉心底万千滋味莫名，少顷，轻轻一笑，“好！”

既是想着放下，明思神情中也是释然的笑意。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当年他不过是一个孩童，若真要论，自己也有过错，又岂能将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不如放开。

遂轻笑道，“其实我不过假做大度，实际不过想靠着大树好乘凉——太子哥哥这棵大树可是金贵难得，他日若是明思犯了错，还望太子哥哥念着今日，莫要怪责才是。”

司马陵微微一怔，顿时猜到了明思的心思——她此言应是半真半假之意。

也许是为四夫人的身份埋下伏笔，也许是为她自己的那些隐瞒。以她的聪慧应该早已想到，长此下去，有些事儿未必是全然瞒住。

她愿意同自己亲近，想必也有这些缘由在吧。

想明白了，遂在心底无奈一笑。

自己怎会舍得怪责于她？

至于大树之言，自己倒是希望她靠得愈近愈好……

望着明思面上那带了几分俏皮的笑意，司马陵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冲动地开口相询，却又硬生生地打住——明思太过聪慧机敏，他若说错了一句，今夜之功只怕就会前功尽弃。

心里叹了口气，最后，他只温和一笑，“难怪明柔那般盛赞于你，同明思说话，果然让人开怀——还是头一回有人将我比作乘凉大树。”

明思抿唇一笑，听得他又再提及明柔，心中顿住一动，忍不住端详他的表情，只觉此刻司马陵的眼神温柔中似带了些无奈，又似有淡淡怅然……

顿时一怔，眨了眨眼，心底生出些猜想——难道司马陵真是对明柔有意？”

原先她是胡想过一回，不过也是乱猜想着取乐，没认真朝这方面去想。此刻见司马陵这般神情，她却还真觉得有此可能。

在明思眼里，明柔虽不及明汐艳丽美貌，但也婉丽可人，而性格也比明汐好千百倍。如今对司马陵了解多了，也愈发不相信他能喜欢上明汐那样的女子。以明柔的聪慧可人，倒是大有可能。

看着明思忽地变得探究的目光，司马陵微微一诧，笑道，“怎么不说话？老望着我作甚？”

明思哪里敢直言，虽说眼下两人似近乎了些，可若要说这些儿女私情的话题未免还交浅言深了，遂一滞，赶紧收回目光，笑道，“只是觉得太子哥哥好似有些心事，并未像你说得那样高兴。”

司马陵怔了怔，未言语。

明思又赶紧笑道，“每个人都有心事，太子哥哥若不方便，也不用说。我只是随意说说罢了。”

心事……司马陵心中苦涩，自己如今最大的心事不就是她么？

可是，却是无法言说。

轻轻垂眸，他淡淡一笑，“不错，人人皆有心事。我也不能例外——不过，眼下的确不方便，”顿住，抬首，眸光深邃悠远，唇畔笑意似有似无，“等过些时日，我再讲给你听，可好？”

明思于“情”字一道本就比一般人迟钝，此际又想偏了，哪里能想到司马陵心中想的会是自己，见司马陵笑意中的淡淡苦涩，反倒让她对自己的猜测又坐实了几分。

又想到明柔曾提到过的，嘉惠帝同欧阳太后姐妹的故事……看着司马陵的目光便不由带了些同情，“太子哥哥若是想说便说，若是不想说，也不必勉强。”

一面说着，心里一面在猜测，明柔说过上官皇后是喜欢明汐的。就不知司马陵是因为上官皇后的原因选了明汐，还是因为知道明柔心里喜欢的是郑书远而放弃？

如果是前者，那也不值得同情，若是后者，她却要敬佩他的人品。

第两百五十三章事非人愿

（二更）

看着明思眼里的隐隐同情，司马陵不觉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虽不知明思在想什么，但他敢肯定，明思定然是想岔了，心里无奈一笑，面上却笑得极温润，“明思放心，不会勉强的。”说着，便将话岔开，笑看明思，貌似随意的笑问，“你同纳兰说的那几条，实在绝妙。不知是如何想到的？”

那日听纳兰笙一说，他便知了轻重，否则也不会连夜赶回宫中。

后来这几日，他愈是深想便愈是觉得精妙。尤其是那有关土地的主张，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方面，连两位幕僚也未曾想到！可昨日同两位幕僚一提，两人沉思良久之后，却是同时动容起身朝他深深一揖，程先生更是口称，“殿下此乃圣明之思也。”

那一刻，他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惊愕。

喜的是她果然是聪慧绝人，愕的是她如何能想到这般长远透彻？

明思早已想好说辞，闻言微微一笑，“明思虽为女儿，但爹爹从小便将明思当成儿子教养。不瞒太子哥哥，我从未读过《女诫》《烈女传》这类闺阁书籍。三岁启蒙，爹便给我读的是《大汉史论》，后来长大了，也对这类史书生了兴趣。在纳兰府时，平素也无人理会我，我便养成了看书胡思乱想的习惯。那日听五哥提及，便联想起原先看书时也看到过类似的情形，故而胡言了几句，五哥却认为可行。我们那日说了一下午，才定了那些想法。其实也并非明思一人所想，有爹爹旧日的一些启发，也有五哥的功劳。”

司马陵听得那句“无人理会”心中便是一软，语声不自觉地便又柔和了几分，“听纳兰说你心情不好时，喜欢练字？”

明思颔首莞尔，“看书、习字、胡思乱想。”

司马陵心中轻轻叹息，眸光却更加温和，“那时可觉得苦？”

明思摇首一笑，“不会。”又莞尔道，“我这般日子还道苦的话，也太不知足了——天下间不知该有多少百姓家的女儿活不下去了。”

司马陵静静望着她，只见明思说话间目光清澈坦然，是真正的知足而并非虚言，顿时心里又生出几分感动怜惜，“明柔说她往昔待你并不亲近，为何你还愿意帮她，为她涉险？”

司马陵提到明柔，明思又想岔了，望着司马陵笑了笑，“太子哥哥不也帮了三姐姐么？”抿唇一笑，“人与人之间也不是一开始就能生出情谊。我同三姐姐原先虽不亲近，但后来发现彼此性子相投，慢慢地也就交好了。”

说着，她又望了司马陵一眼，有意无意道，“其实我那几个姐妹大多都挺好，大姐姐和二姐姐性子温柔，七妹妹和八妹妹活泼可爱，心眼都挺好。”

明雪是因为自己才进宫的，再加上明柔也说过，明雪是不想进宫的。己所不欲——施于人，明思多少是有些愧疚的。

此刻说到这里，便故作随意地提了提。

司马陵微微一怔，见明思目光游移，立时便明白过来，垂眸淡淡一笑，也不接话。取过白玉金壶再替自己倒了酒，又要替明思斟时，明思赶紧摇首挡住，“太子哥哥，我酒量甚差，真不能再喝了。”

此刻微微有些酒意，但至少还控制得住，再喝下去，难免不出岔子。

自己满身秘密，哪里敢放肆。

司马陵见状，忽地想起十个月前，明思化身方世玉时在北将军府时的情形——她一开始谨慎之极，半字不肯多言，后来若非喝了几大杯那梨花酿，自己只怕还见不到她的真性情……

顿时心中失笑，她同纳兰笙果真不愧是一母同胞，酒量都一般的差。同时也有些懊悔，早知如此就该嘱咐玉兰换那后劲儿足一些的“碧波生香”，她一直小心不肯多饮，明显对自己还未完全放下戒备。

可此刻悔之也是不及，只好没奈何一叹，含笑道，“此酒乃是果酒，极浅淡，今日难得兴致，明思便再陪我饮一杯如何？”

见司马陵如是道，明思也只能移开手，也是无奈，“只能一杯，再多真不成了。”

司马陵笑了笑，堪堪注满了七分，白玉金壶刚刚见底，顿时摇首一笑，“看来还真是天意。”

明思却眉眼笑开，端起酒盏，“今夜太子哥哥敬了数杯，这最后一杯便由我来敬吧。”

司马陵端起自己的白玉酒盏，清朗一笑，“也好，不过明思若要敬酒，总要说个由头才是——不过，若是说得不好，这酒可不能喝。”

明思轻轻一笑，喝了一晚上酒，这心防也歇下不少，一笑后，便偏首想了想，“我说的太子哥哥未必喜欢，不若太子哥哥说个愿望，明思来祝酒，这般可好？”

看着明思此刻巧笑嫣然，又带了几分可爱俏皮的模样，司马陵不觉有些怔忪，垂了垂眸，片刻，抬眸轻声笑道，“难得明思许我一愿，不若此际先欠下，等日后我想到了，你再还我。”

明思不疑有他，颔首一笑，朝杯中酒看了看，眨了眨眼，“那这酒还喝不喝？”

司马陵抬眉轻笑，一双凤目熠熠生辉，“自然要喝。”

我是分割线这夜过后，两人关系便亲近了不少。

司马陵此番出来也是同建熙帝商议好了，待春闱学子金銮殿面圣之际才回朝，故而每日早间依旧去纯元观为太后诵经祈福，晌午后便回行宫。

丁程二位幕僚也被接来行宫，每日下午，司马陵便同两位幕僚商议日后种种细则。

隔上两三日，司马陵也会邀明思一聚，聊些闲话，偶尔也会谈论些政事。明思自然不会全然放开，只偶尔评述一两句。

司马陵也知明思言语有所保留，但想着来日方长，因此也并不急迫，只态度日复一日的温和亲切。

若是蓝彩在此，或许早已看出端倪，但帽儿生性憨直，只想着太子是因五少爷和秋池之故才多照拂明思几分。故而同明思一般，丝毫未疑及其他，反倒觉得太子为人真正不错，十分感激。

如此般过了几日，正当司马陵心喜同明思的关系有所进益时，上官皇后却传来了书信。

信中言道，明思虽是明汐明雪之妹，但毕竟为外臣家眷。如今纳兰笙也未有在侧，未免日后惹人非议，望太子还是避嫌为好。如若太子不想回宫，不若将明汐明雪二人一同接去。

看完信中，司马陵虽是面色不虞，但还是下令回宫。

回到宫中，上官皇后便将司马陵召到了坤宁宫。

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司马陵气色尚好，便放了些心下来，笑道，“这几日可还在替你皇祖母斋戒？”

司马陵颔首，“先前斋戒了七日，这几日去诵经也都斋戒了。”

上官皇后笑道，“你皇祖母听说你又去替她诵经，心里担忧得紧，只怕累你伤了身子。这都催了我几回，说有这份诚心就够了，让我催你回来。太子妃在一旁听了，也向我请旨，说是也愿去西山为你皇祖母斋戒诵经。”

司马陵垂了垂眸，转开话题，“皇祖母眼下可好些了？”

上官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好是好些了，可瞧着精神却是大不如前。”顿住，又看向司马陵含笑道，“如今你也大婚了，若是早日能有个皇嗣，给这宫里添点喜气，兴许你皇祖母心情能好些。”

司马陵轻轻垂了垂眼睑，“这子嗣一事也是缘分，并非儿臣所能意愿。”

“话虽如此，可帝王家讲究雨露均沾，”上官皇后拉着司马陵在茶床上坐下，柔声道，“自大婚后，你只去了侧妃处。母后也知那明雪性子讨巧，可明汐毕竟是你正妃。这段时日下来，她性子也改了不少，也该差不多了。”

司马陵微微蹙眉，“不过才一月，哪里就能看出什么，还是多等等吧。”

上官皇后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大家嫡出小姐，如何能没些骄纵脾性。你这般久未理会她，她能忍下已算难得。何况，这也不是你自个儿的事，母后总也得向老太君和三夫人有所交待才是。民间也有个七出之条，明汐性子虽有些不好，但也并非大错。再说，就算她性子有不足之处，可如今你们已经大婚，宗法在上，这嫡子却是紧要的。你若担心她不会教导，日后生了孩子，母后自会监督教导。眼下朝中事务暂且不需你插手，趁这段时日，你就好生去陪陪太子妃吧。”

司马陵还想开口，上官皇后却摆了摆手，“此事就此议定，我已经同明汐说了，在春闱学子面圣前，你都会歇在她处。”

司马陵愣了愣，见皇后面色便知此事无回转余地，便垂眸应下，行礼告退出去。

回到仁和宫，司马陵当即沉了脸，把皇后的话说了一遍后，冷声问玉兰，“这是怎么回事？”

第两百五十四章各自归返

（一更）

玉兰闻言也心里叹气，此事她是早有预料，只是未料到来得如此之快，连她也不得不佩服这太子妃的手段和隐忍。

看了太子一眼，她低声道，‘听说这段时日太子妃同纳兰侯府常有书信往来。殿下不在的这段时日，太子妃每日都会去慈宁宫和坤宁宫请安，还将那半支《清心长乐曲》教了宫中乐师，让乐师为陛下每日弹奏。还道要潜心修研乐理，将剩下那半支乐曲谱出。听说，太后娘娘也赞了太子妃几回。‘司马陵闻言脸色更是黑沉如水，眸色寒凛地沉默了半晌，瞥了玉兰一眼，冷声道，‘这事就交给你想个法子！无论如何，这个女人我是绝不会一根指头都不会碰的！‘玉兰一噎，想说什么，看了看太子面色又收回，在心里再度叹了口气，正准备行礼退下，忽又想起一事，“殿下，秋老夫人回来了。”

司马陵一愣，沉吟片刻，“北将军府的秋老夫人？”

玉兰颔首。

“几时到的？”司马陵问。

玉兰道，“昨日晌午过后，六小姐身边那个大丫头今儿个早上在宫门递了牌子留的话。”顿了顿，“可要通知六小姐回来？”

司马陵垂眸片刻，淡淡道，“不必了，她若知晓不回也不好，就让她安心调养，过了这个月再说。”

玉兰望了太子一眼，没有言语，福身一礼，退下了。

是夜，司马陵去到明汐寝殿。明汐见司马陵到来，自然是心喜，又见司马陵神色比往日和悦，更加喜出望外。

听闻司马陵想听那《清心长乐曲》，明汐便满心欢喜的命紫茹取出瑶琴。

正当紫茹要焚香，玉兰含笑拦下她，让她去伺候太子和太子妃酒水，自己取了香来点。

明汐奏了一曲后，司马陵抚掌赞许，让紫茹给明汐斟酒送去。

明汐面带娇羞地遮袖饮下，又问司马陵想听什么曲子，司马陵笑道，‘拣你拿手的便是。‘明汐便挑了几首自己拿手的曲子一一奏来，每奏一曲，司马陵便命紫茹给太子妃斟酒一杯，自己也举杯邀饮。

如此般几巡后，明汐便渐渐有些不胜酒力。

醉眼朦朦之际，明汐只觉自己被扶上了锦榻，司马陵的面容在面前闪过。迷迷糊糊中，有人温柔的褪去自己衣衫，在自己身上轻柔爱抚……

翌日一早，明汐醒来，身边已是无人，微微一欠身，便觉浑身有些酸痛，掀开锦被一看，自己却是浑身赤luo。

锦榻之上却有血迹几点，虽无完整印象，但联系入宫前三夫人和乳娘所言以及昨夜最初的印象，再加上此刻四肢的酸痛，她顿时便生出得意心喜。

唤了紫茹进来，‘太子哥哥几时起身的？‘紫茹垂眸垂首，恭声道，‘殿下同玉兰尚仪道睡不惯这边的床，丑时走的。‘这也是常有的事，许多男子也有不在妻妾处过夜的习惯。

明汐虽微有不快，但对此刻的她而言，这一点却是微不足道的‘瑕不掩瑜‘。

遂慵懒一笑，面有得色，‘备水，本宫要沐浴。‘紫茹余光抬了抬，见得明汐面上得色后便迅速垂下，恭声应了，退出去备水。

边走着，紫茹心里却是疑惑，昨夜她同玉兰尚仪将明汐送回寝殿后，玉兰尚仪便吩咐她退下。而后，玉兰尚仪却是一直留在殿内，最后和太子殿下一同出来。

玉兰尚仪守在外殿也说得通，可她看得仔细，太子殿下的模样同进出之前分明别无二致，那神情怎么看也不像……

想到此处，紫茹轻轻垂了眸，抚了抚自己那被拧得淤青斑斑的手臂，她淡淡地勾了勾唇。

也许……太子妃娘娘，你只怕高兴得太早了！

我是分割线司马陵的离开对明思来说也在意料之中，作为已经亲政的太子，自然不可能一直闲在这行宫。

故而，也未多想其他。

反倒是帽儿念了几回，对司马陵颇有好感。

听帽儿念及第三回，明思忍不住笑问，‘就这么喜欢太子殿下？你原先不是挺怕他的么？‘帽儿道，‘原先是挺怕的。不过如今瞧着，太子殿下人其实也挺和气，而且长的也好看啊。‘明思打趣她，‘看不出咱家帽儿也是个好色之徒--不如我寻太子殿下求个人情，把你送去仁和宫伺候，如何？‘帽儿立时将头摇得似拨浪鼓，‘我不要。‘明思笑问她为何不去，她答得极认真顺溜，‘我人笨，只有在小姐身边才不会被欺负。太子殿下再好，也不会护着一个奴婢，小姐却会护着帽儿。帽儿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小姐。‘看着帽儿憨厚的神情，明思心中一暖，嗔笑道，‘真是傻丫头。‘帽儿只‘嘻嘻‘笑，‘蓝彩姐姐说了，傻人有傻福。帽儿这辈子能遇见小姐，就是帽儿的福气。‘明思轻笑无奈。

日子过得轻松，便觉飞快。

不知不觉，明思在西龙山行宫就住了近四十天。

这后来的日子里，司马陵也没有再来过行宫。

因早前玉兰尚仪郑重吩咐过，明思倒成了行宫上下一干人等唯一伺候的主子，且十分殷勤周到。无论需用什么，但凡只漏了个风儿，很快下面的人便会将东西送来。

这种一堆人围着转且唯命是从的日子，帽儿从未体会过，很是有点狐假虎威的得意喜悦。

还好的是，这个丫头不忘本，间中都会惋惜一句，说要是蓝彩姐姐也来就好了。

就这样，到明思在行宫住满四十日的这日晌午后，玉兰亲自来了行宫，禀报了秋老夫人已经回京的消息。

帽儿愣住，“玉兰尚仪，你是说咱家老夫人已经回京二十多日了？”

玉兰颔首微笑，“殿下想着六小姐难得来此休养一回，先前秋将军也是交待过的。故而未告知六小姐，以免六小姐为难。不过殿下已经遣过奴婢去同秋老夫人禀明情况。老夫人也道，既是如此，就让六小姐安心调养。”

早先那些日子，帽儿同玉兰也混了个面熟，加之玉兰待人也和气，帽儿也不甚畏惧。

此际便好奇道，“玉兰尚仪，你见过我们老夫人，咱老夫人和气么？”

一直未开口的明思看了帽儿一眼，出声道，“帽儿，不可没规矩。”

怎么说秋老夫人也是自己长辈，向一个外人问如此问题，肯定是有些失礼的。

帽儿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小姐，我是怕老夫人心里不高兴……”

明思笑着摇了摇头，对玉兰道，“这丫头被我惯了些，让玉兰尚仪见笑了。”

“六小姐见外了。奴婢知道六小姐身边几个丫鬟都是极能干的，六小姐会调教人，又会疼人。奴婢心服还来不及，如何说得起‘见笑’二字。”玉兰含笑有礼道。

明思笑了笑，沉吟片刻，“那就劳烦玉兰尚仪帮我们备车，我们收拾一下，便可启程。”

现在走？

此时启程，回到大京只怕都夜深了。玉兰原本想着明日一早出发送明思回去。

玉兰一怔，有些迟疑，“现在出发，只怕回去会太晚了些。”

明思微微一笑，“无妨，有玉兰尚仪在，关了城门也是不怕的。”

司马陵给的牌子她出来前交给了蓝彩，以备不时之需。

见明思虽笑着，但话意中明显是拿定了主意，玉兰也只好应下。

主仆二人也无多少东西收拾，帽儿脑子不算灵光，但手脚却是极麻利。

很快便拾掇好了。

一路下山，拐上官道，明思大多时候在车厢中闭目养神，偶尔用点食水，同帽儿说两句话。

跟了明思这几年，帽儿也能看出些明思的情绪。

此际的明思不是有些心事，就是在思考什么紧要的东西，故而，也不打扰。

同驾车的护卫坐在前端的玉兰听着车厢中的一片静默，又思及明思听到消息后的沉默，心里暗道，看来，六小姐应该是已经预料到了些……

想起那日她去北将军府带话时，秋老夫人面上分明那未到眼底的殷殷笑意……玉兰轻轻垂了垂眸。

即便是宫中特制的精良马车，回到北将军府时，也已经是亥时过半。

夜色浓浓，天幕上一弯银勾，缀着无数忽闪闪的星子。

四月下旬的初夏夜风带了些清爽的凉意，正是最舒服的天气。

下了马车，明思向玉兰道了谢，拾级而上。

门房已经打开大门，见得明思回来，面上顿时一派喜色，迭声朝内道，“少夫人回来了！”

明思忙止住他，“夜深了，莫吵到老夫人。”

帽儿笑嘻嘻地掏出碎银子塞过去，门房推辞不过接下，低声问帽儿，“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明思身边的两个丫鬟同将军府下人的关系都不错，多数敬服蓝彩，而又更喜帽儿的憨厚单纯，故而更亲近随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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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前天我生病，让他自己去上学，我在窗台看着。因为学校就在小区内，也不远。

后来晚上我表扬他，他白我一眼，“有什么好说的，还不是被你逼的。”

昨天早上吃早餐，他用纸巾擦鼻涕。

我很嫌恶的看着他，他瞟我一眼，淡淡地，“我擦鼻涕，你有意见吗？”

那天晚上，他爸爸打趣他一句，我在旁边笑，他扫我一眼，朝房间走，“懒得理你们两个无聊的大人。”

我一噎，笑了他一句，他转回头，“总而言之，你们不要再打搅我，否则，我会生气的。”

我就纳闷了，难道是我写小说传染了他最后，还是求票、求热闹，没票也没关系，多留些言增加人气也好啊

第两百五十五章通房丫头

（二更）

帽儿开心地猛点头，“好多了！精神头儿同原先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门房连声道，又四下看了看，凑到帽儿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帽儿神情霎时一呆，门房望了一眼前面几步的明思，拍了拍帽儿，低声催促道，“还不快去追夫人。”

帽儿赶紧拔脚朝明思追去。

到了跟前刚想说话，明思轻声道，“回去再说。”

两人刚走到中厅前，便看见方管家和蓝彩快步行来的身影，蓝彩身边还亦步亦趋的跟着一个魁梧的大汉，正是秋池副将包不同。

明思忍不住露出笑容。

方管家和蓝彩也是满面笑意。上前来，两人一个唤“夫人”，一个唤“小姐”，包不同待两人行了礼，也大步迈前朝明思行礼，行了礼，咧嘴一笑，“夫人，你可回来了！”

蓝彩淡淡瞟了他一眼，他面色一愣，脖子一缩，带着尴尬地干笑了几声，挠了挠首，“我这不是盼夫人早些回来么？”

话意神情都带了些陪小心的模样，衬着他那大块头，倒显得有些滑稽。

明思望了两人一眼，抿唇笑了笑，岔开话题，“娘可歇下了？”

方管家看了明思一眼，“已经歇下了。”

明思点了点头，笑道，“先回院子吧。”想了想，又问方管家，“府中这段时日可好？”

方管家笑容敛了些，顿了顿，恭声道，“还好。”

明思看了他一眼，笑道，“那好，方管家去歇着吧。我这儿也没什么事儿，若有事，你再来寻我。”

方管家点了点头，又看了蓝彩一眼，蓝彩朝他颔首一笑，“您去歇着吧。”

方管家这才朝明思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明思便带着帽儿蓝彩朝静湪院行去，包不同落了两步跟在三人后面。

蓝彩忽地回首，“你跟着我们做甚？你又不是我们院子的奴才，该上哪儿上哪儿去！”

蓝彩面色不好看，话也有些不客气。

极少见蓝彩这般发作，明思和帽儿都有些讶然失笑。

不知这包不同哪里惹到蓝彩了？

可看两人的情形，却分明是有些暧昧在其中。

明思拉了拉蓝彩，含笑示意，“怎么说话的？”

蓝彩沉着脸，垂了垂眸，只低声道，“小姐，我们回去。”

包不同上前一步，望了明思一眼，苦着脸，“蓝彩，我……”

蓝彩瞥了他一眼，扶着明思手臂，“小姐，我们走。”

明思朝包不同抿唇笑了笑，“夜深了，包副将也回去歇息吧。”

包不同应了声，又恋恋不舍地望了蓝彩一眼，没精打采地走了。

回到静湪院，蓝彩帽儿好一通忙活，在净房备好了热水，伺候明思沐浴梳洗。

天气暖和，明思沐浴完穿了寝衣，外面又披了件自己设计的丝袍，坐到妆台前，蓝彩拿着棉巾替明思绞头发。

绞得半干，又换了一条干的替明思细细抹着。

帽儿则在小厨房替明思熬淮山百合粥做宵夜。

看着镜中蓝彩垂眸不语的模样，明思笑了笑，“包副将是几时回来的？他的差事办完了？”

蓝彩手上动作未停，点了点头，“办完了，昨日回的。前些日子也回过两趟。”顿了顿，“如玉和莲花如今被调派到老夫人那边了。”

今晚回来没见如玉帮手，明思就猜到了些，也不以为意。这府中下人本来就少，年轻点的丫鬟也就四个。还有两个年前刚刚配了下人，没出嫁的也就如玉同莲花两个。

明思轻轻颔了颔首，“老夫人没带伺候的人回来？”

蓝彩替明思抹发的手顿时一顿，明思一怔，转过身来，“怎么了？”

蓝彩垂了眸，“老夫人带了一个姓田的妈妈，还带了两个丫鬟回来——”停住，面上带了些忍不住的气怒，“其中一个是秋将军的通房丫头。”

明思霎时怔住！

蓝彩抬首看向明思，咬了咬唇，秀丽的眸子中是满满地气恼，“除了这个叫云芳的，还有一个兰茹在苍郡。包不同那个混蛋！还说什么我只问了伺妾没问通房丫头……看着老实，却是个说谎连眼皮也不眨的！若不是，若不是……”

蓝彩气得语声都发了颤，明思伸手按在她手臂上，“好了，没事了。我都没气，你气什么？”

蓝彩呆了呆，“小姐，你不生气？”

明思淡淡一笑，“有什么好气的？他那年纪，又是这样出身，有通房丫头也不足奇。再说，那也是过去的事儿了。我要气，也气不到这上头。”

自秋老夫人回来，知道了那云芳的身份，蓝彩心里一直愧疚担心。如今看明思只愣了一会儿就云淡风轻了，心里稍稍安心了些，却还是担心，“小姐，你真不难过？”

明思淡淡笑了笑。

难过倒不至于，但是不舒服肯定是有的。

不过她方才转念一想，也是怪自己没同秋池沟通清楚。

秋池那性子，她是有几分清楚的。这通房丫头他应该不是故意隐瞒，一则是她没问起过，二则是他可能根本就没放在心里。

通房丫头在这世界，不过是多了一种功用的丫鬟，同样的下等奴才，比伺妾还不如。

秋池这年纪应该早就有了通房丫鬟，不过看他这几年也是在大京的时候多，这通房丫鬟想必也不会经常“使用”。

“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又何必生气？”明思笑了笑，“还是等将军回来再说吧。”

见明思淡定，蓝彩也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她就没睡过好觉。

将明思身子转过去，她又继续替明思抹头发，王老御医可是再三嘱咐过明思受不得寒湿之气。

迟疑地看着明思，蓝彩轻声道，“若是将军留下这个云芳……”

“留下没关系，其他的不必提。”明思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光清亮幽幽，“你该知道我的性子——有些原则是永远不会退让的，不管是谁，都一样。”

蓝彩吸了口气，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的小姐自然要配那天下最好的男儿。

如果连许过的诺言都做不到，那也配不上她的小姐。

望着镜中蓝彩一副誓师的神情，明思本来有几分郁结的心情也不禁失笑，“别紧张，咱们入了这道府门，许多事儿就应该有所预料。前些日子咱们过得太顺当了。人一辈子哪能有一帆风顺的。总要有些波折，这才是生活。”

这时，帽儿端着托盘进来，笑道，“小姐快来，我在凉水里放温了，这时候刚刚好。”

蓝彩摸了摸明思的发丝，也觉得差不多了，“小姐，还用染吗？”

明思摇首，“不用了，我早一个月就没染了。”

起身走到桌前，拿起调羹慢慢勺着吃，又抬眼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都坐吧。”

闻言帽儿在桌边坐下，看了蓝彩一眼，又看着明思，低声道，“小姐，罗大叔说——”顿了顿，“老夫人最近脾气不大好，府中好些下人都挨了训，连方管家都被骂了。”

明思手中调羹一顿，又接着在碗里勺着，却未勺起，只在轻轻碗里调着，“还说了什么？”

帽儿道，“罗大叔说，让咱们小心些，别惹了老夫人的怒。”

明思放下调羹，看向蓝彩，“你也挨训了？”

蓝彩一怔，垂了垂眸，“也没什么，只说了几句。”

明思垂了垂眸，拿起调羹又开始吃，不多时，吃完了，帽儿收了下去。

待帽儿回来，明思将两人唤到内间坐下，这才抬首看向蓝彩，“最近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老夫人为何要骂方管家？又为何要训你？”

方管家为人一向持重，又在北将军府待了近三十年，又岂会轻易犯错？

再说，这北将军府也就这个空壳子府邸在大京，并无产业，方管家向来是游刃有余。

方管家也就罢了，蓝彩虽说是丫鬟，但毕竟是明思的陪嫁丫鬟，也没理由不给媳妇娘家面子的道理。再说，素来行事也是有分寸的，怎么会招了老夫人的训斥？

蓝彩沏了壶灵芝茶过来，替明思倒了一杯。

明思却又取了两个茶杯，淡淡笑道，“大家一块儿喝吧，估计咱们一时半会还睡不了。”

蓝彩无奈地看了明思一眼，“小姐，你还有心情说笑。”

凭她对明思的了解，如何看不出明思对此刻府中情形已经有了猜测。

明思端起茶盏，揭开茶盖，捧着吹了吹，浓密的长睫随即蒙上了一层雾气，那点漆乌眸却在雾气中愈加黑亮通透。

明思抿了口茶，微微一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可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有事，想法子便是。再不开心，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蓝彩叹了口气，“小姐，这回只怕没那么容易。”

于是，将秋老夫人回来这二十来日的事情一一道来……

一直说了近一个时辰，中间又夹杂了明思的问话，这才说完。

说完后，明思未有言语，只静静垂眸。

帽儿有些畏怕地瞅了蓝彩一眼，蓝彩心里纠结，也只朝她眼神示意无奈。

第两百五十六章婆媳初见

（一更）

明思暗忖了半晌，抬首却正好瞧见帽儿面上的担忧惊怕，遂一笑，“怕什么？老夫人也不会吃人，你平常也在咱们自己的院子里伺候，只要礼数周到些，她也不至于说什么。”

帽儿点了点头。

明思歉然地看着蓝彩，“这回倒是我拖累了你。”

若不是她安排蓝彩去处理白玉楼加盟的事儿，蓝彩也不会遇险，还好遇见了包不同。否则银子事小，若蓝彩真被那群地痞欺辱了，她才悔不过来。

却未想到此事被秋老夫人拿来做了训蓝彩的把柄。

蓝彩摇首笑道，“如何能怪小姐？我行得端坐得直，也不怕别人说什么。也是我自个儿不小心，那日去了钱庄出来，强哥儿本是要送我回府。我想着蓝灵最近害喜得厉害，便让强哥儿先走一步，这才被那几个无赖盯上。”

说着，起身到柜前将匣子抱了出来，放到桌上打开，“一共签了二十一家，五十二万五千两，都在这儿。三张存的十万两，四张存的五万两。剩下我想着取用方便，就散存的，有一万的，也有几千成百的。”

看着眼前的成果，明思心里也高兴，遂笑着颔了颔首，“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收起来吧，眼下暂时还用不着。”

蓝彩将匣子锁好，放到柜子底部。

头发也差不多全干了，明思起身，“都睡了吧，明日还要早起。”

今时不同往日，懒觉是不能睡了。

蓝彩让帽儿下去歇着，自己伺候明思上床，替明思拨好头发，掖好被子，蓝彩低声道，“小姐，老夫人身边那个田妈妈你可要小心些。”

明思微微一怔，蓝彩看了一眼明思，“我那日被那几个地痞堵住，后来包副将打跑了那几人，同我一起回来。我回来时除了门房，就只碰见了那田妈妈。我在外头也是整理了下才回的，若非细心，也看不出什么。可第二日，老夫人便将我叫去训斥了。连我在外头被人揪扯的事儿也清清楚楚。后来我问过门房，罗大哥说我回来后，那田妈妈便出了府。”

明思静静听着，听完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后面的日子咱们就注意些。她总归是将军的娘亲，这番回来定然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原则咱们不退让，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缺的。”

蓝彩默默点了点头。

明思望着她抿唇一笑，“包副将人挺不错。”

蓝彩秀丽白皙的脸颊蓦地腾起淡淡红晕，“小姐，你胡说什么？”

明思朝她俏皮眨了眨眼，“俗话说‘有花堪折直须折’，你小姐我以为，这话对男人也同样管用。”

蓝彩面更红了。

我是分割线翌日卯时末，明思便起了身。

梳洗过来，寻思片刻，明思挑了一件浅紫烟罗缎地绣花百蝶长裙换上，腰上用深紫色宫纱束了。除了一只翡翠镯子，同套的翡翠水滴耳坠，还有头上一把翡翠梳篦并一支翡翠蝴蝶簪，再无其他首饰。

蓝彩看得十分满意，“小姐总是会搭配。”

每回无论多么简洁的衣裳和首饰经明思一搭配，总是说不出的雅致好看。

帽儿叹气道，“咱们天衣坊的衣裳才好看呢！小姐都没穿过。”

明思笑了笑，“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天衣坊的衣裳虽好看，但太过打眼，如今，她却是不方便穿的。

三人朝秋老夫人所住的秋棠院行去。

秋老夫人回来没有住她原先住的白露院，却选了同闻雅院相邻的秋棠院住下。

明思住的静湪院本与秋池的闻雅院相邻，明思从静湪院去秋棠院自然也不会太远。

不到两刻钟，便到了秋棠院的院门外。

院门是大开的，明思刚走进去便看见一个着藕色襦裙的年轻女子端着托盘从正房门口迈出。

看了看托盘上的早膳碗盘，明思心里顿了顿，这秋老夫人起的好早，这么早就用过早膳了。

那女子听得声响，在廊下停住脚步抬首往来。只见她二十一二岁年纪，中等身材，面容娟秀，梳了个螺髻。一见明思面容，她神情似怔了怔。

蓝彩低声道，“这就是那云芳。”

明思垂了垂眸，提步继续前行。

到了廊下，那云芳才回神过来，有些慌张地朝明思福了福身，“奴婢云芳见过少夫人。”

明思还未出声，一个穿酱色褙子的中年瘦削微黄脸妇人出现在门前，抬眼看了明思一眼，似笑非笑地半福了福，“少夫人来了啊。”

明思淡淡一笑，“是田妈妈吧。我来给娘请安，不知现在可方便？”

明思淡定的模样似让田妈妈微微一愣，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看着明思三人笑了笑，“老夫人每日卯时中便起身了。昨晚听说少夫人回来了，今早还特意起早两刻钟，正等着见少夫人呢。”

提早两刻钟？

那就是五点半就起床了。

明思心底笑了笑。

大京大家族中给长辈请安一般都在辰时中到辰时末，也就是八点到九点这半个时辰里面。她今天还是特意提前了的。这田妈妈倒有意思，好似还是她来晚了。

没有说什么，明思只一笑，“烦请田妈妈引路。”

待明思迈进门槛，那端着托盘站在一边廊下的云芳才转身匆匆而去。

想着方才那云芳有些探究和情绪莫名的目光，明思只觉心里有些莫名发堵，低低叹了口气，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啊！

走进正房，只见一色的崭新黄花梨家具。

这都是方管家收到秋老夫人书信后，蓝彩亲自置办的。这秋棠院也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所有东西都是重新添置的。

秋老夫人婚后数月就跟着夫君去了苍郡，这二十来年从未回来过，原先的东西自然是不能再用了。

正房厅堂前端的雕花茶床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打扮老成的中年妇人。

白皙的肤色，秀美的眉眼，眼角虽有淡淡纹路，但却无损容貌的美丽。

原来秋老夫人长这个样子，明思心道，秋池的五官倒有七八分同她相像。此际都有如此容颜，可想而知年轻时候应也是位列美人之流。

可她的样貌虽美，却穿了一件半新旧的藏青缎地平针绣喜鹊穿牡丹长褂，又梳了个扁平反转的倭堕髻，故而整体看起来却显老了些。

走到厅堂正中的团花地衣前，明思站定，只朝前方望了一眼便垂眸福身下去，“儿媳纳兰氏给娘请安。”

秋老夫人定定地看着明思，目光在明思发黄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垂了垂眼睑，“起来吧。”

明思起身，抬首微微一笑，“娘路上辛苦了，明思此番怠慢，还望娘恕罪。”

秋老夫人眸光一闪，牵了牵嘴角，“坐下说话吧。”

明思行到右侧靠背椅上落座，那田妈妈也站到了秋老夫人身畔。

“你身子如何了？”秋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下明思，开口道。

明思微笑，“劳烦娘挂心，明思好多了。”

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端起左侧茶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放下，不疾不徐道，“这女人的身子最是紧要，你可要好生调养。我们秋家人丁单薄，我如今年纪也大了，也不想别的，就等着看池儿为咱们秋家开枝散叶。我x后也有脸面去见他爹和祖父祖母。”

明思垂了垂眸，抬眼笑道，“娘哪里看得出年纪大？明思方才还惊一跳，还真未想到娘如此年轻好看。”

秋老夫人似愣了愣，田妈妈瞥了明思一眼，笑道，“少夫人倒会说话，难怪将军写信都只说少夫人的好。”

只说少夫人的好？

明思抬眸看了一眼她，这田妈妈倒是话里有话呢。

厅中霎时有些沉寂。

少顷，秋老夫人看向明思，“听说，你给府里下人涨了月例？”

明思颔首，笑了笑，“因娘不在，府中下人月例多年未变。明思便自作主张，略做了些调动。明思也无经验，娘可以再看看，若有不合适的，该如何改动，娘做主就是。”顿了顿，“之前是娘不在，如今娘回来了，明思也该将账本交回。”

明思说完，蓝彩从身后走出，将手中几册账本奉上。

秋老夫人看了明思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沉色，“不必了，池儿既然交给你，你拿着便是。”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朝蓝彩示意，蓝彩退了回来。

秋老夫人望了蓝彩一眼，“你出身大家，身边的人也该悉心调教才是。女子讲究的是贤良淑德，这‘礼义廉耻‘四字需当谨记。我虽常年不在大京，可北将军府也不能没有规矩。你这丫鬟上回在府外惹了是非，你可知晓？”

明思垂眸在心里吸了口气，抬首，面上笑意淡了一分，“因我不在府中，故而留了些差事让蓝彩去办。这事是明思想得不周，以后会注意的。”

秋老夫人淡淡看了明思一眼，这时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明思抬眼一看，却是那云芳走了进来。

第两百五十七章鸿雁远来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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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夫人目光在云芳身上一扫而过，转首看向明思，淡淡道，“如今你院中只得两个丫鬟伺候，人也少了些。云芳一直伺候池儿，就把她拨给你吧。”

明思轻轻笑了笑，“好。”

秋老夫人深深地看了明思一眼，“那就好，”又朝云芳看了一眼，“还不跟着少夫人下去！好生伺候着。”

云芳低低应了一声。

明思起身，“那明思就不打扰娘休息了，明思告辞。”

待明思四人离开，房内便空落了下来。

田妈妈给秋老夫人续了茶水，小心地瞄了一眼秋老夫人的面色，“老夫人……”

秋老夫人面沉如水，瞥她一眼，淡淡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田妈妈看着秋老夫人，小意道，“奴婢在想，老夫人何不接了那账册。咱们刚回来那几日，府中下人个个张口闭口都是少夫人，还不是因少夫人当着这家。反正老夫人这次回来也打算长住一段时日，这家自然是该老夫人来当才对。”

“当家？”秋老夫人冷冷道，“怎么当？池儿的饷银都是直接汇到苍郡的，这账面上的银子都是年前留下一整年的开销。如今这月例涨了，厨房定例涨了，连下人每季的衣裳都加了两套。你让我接过来，是让我做这恶人，还让我出这银子是？”

田妈妈一滞，“奴婢一时思虑不周……”寻思片刻，“那少夫人交出这账本岂不是想故意为难老夫人？”

秋老夫人沉脸不语，只端了茶水来喝。

田妈妈看着秋老夫人，面上带了几分疑惑之色，“这少夫人这般容貌，再说将军素来稳重，怎会说出那‘不纳偏房伺妾’之言？”

看到了明思的模样，田妈妈一直想不通。

作为婆婆，秋老夫人对自己的媳妇自然是好奇，可将军却一直语焉不详。

一月半前，她才从一位刚从大京过来探亲的军眷那里得知了有关少夫人和将军的两个消息，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让她惊愣无语。

幼年曾经痴傻，容貌被药性所冲还罢了，可那“不纳”之言却是真真骇了她一大跳，赶紧回去同秋老夫人禀报。

秋老夫人惊了半晌，当下便决定返京。

没想到，这一回来更不得了。

这少夫人不仅将老将军留下的旧例全都改了，还用府中正院收容过下人的亲属。

老夫人回来不见人，说是去了西龙山行宫调养。再一打听，原来这少夫人还是先天不足，胎里带寒的……

有些经验的女人都是懂的，这女子先天体寒者原本就难易受孕，还不让将军纳偏房伺妾，这不是存心绝北将军府的子嗣么？

可田妈妈就不明白了——将军向来是持重有数的，这回怎会出这样的异数？

该不是外间胡乱传的吧。

秋老夫人将茶盏放回茶案，“不论真假，且先看着吧。”又沉了沉脸，“莫说什么不纳偏房侍妾，若是她真个不能生，我也不能看着我北将军府无嫡子传嗣！”

田妈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宽慰道，“将军素来孝顺，老夫人也不必太过多虑。老夫人的话，将军定然是听的。”

提到秋池，秋老夫人面上露出些暖意，笑看了田妈妈一眼，“我自己的儿子，我自是清楚。”

我是分割线明思回到静湪院，那云芳跟着到了正房。

明思落座之后，“你如今住在何处？”

云芳望了明思一眼，低眉顺眼道，“老夫人让奴婢住在闻雅院。”

明思点了点头，“既是老夫人安置的，那就照旧吧。”

云芳一愣，瞬即露出一丝喜色，一抬首见明思看着她笑得淡然，心里一惊，又赶紧把那丝喜色收起，“奴婢定会好生伺候的。”

明思心里其实很是憋的慌，又见这云芳诚惶诚恐地模样，心里只得没奈何的苦笑一声。心想，这“伺候”还指不定指的谁呢。

忽然间觉得有些心累，明思看了蓝彩一眼，“你带她下去交待活计吧。”

蓝彩将云芳带下去，不多时回转，明思已经在书房开始练字，外间桌上摆着用了一半的早膳。

蓝彩走进书房，只见清晨的阳光透过碧绿的窗纱投射在明思右侧脸颊，生出一种明亮而柔和光影。

明思端坐执笔疾书，神情极为认真。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单薄中现出一种坚决。

“我让她负责针线，寻了几个帐子让她绣。”蓝彩轻声道。

明思没有抬首，只微微颔首。

蓝彩心里也憋屈，“小姐，你为何还让她住闻雅院，老夫人分明是想——”

“只有千年做贼的，何来千年防贼的？”明思未抬首，语声淡淡，“我也不愿外人到我这院子来。”

帽儿看了蓝彩一眼，心里也难受得紧，这老夫人一回来，虽还是同样的院子，可呆着就觉着好似比以前无端端憋闷了许多。

她虽不聪明，今日这一见，也看得出老夫人对小姐是并不友善的。

忍了半晌，帽儿忍不住开口道，“小姐既然不喜欢，为何不拒绝呢？若说人不够，咱们把如玉要过来也是一样啊。”

看着两个丫鬟的一脸凝重担忧，明思叹了气，看来，这字儿是没法写了。

将细豪笔搁回砚台，明思静静地看着两个丫鬟，轻声道，“老夫人这番回来，想必是因为听了些风声。应是与那镜湖之言有关。老夫人今日虽是旁敲侧击，但并未直言。我又何必将矛盾挑破？”

蓝彩蹙眉，朝外间望了一眼，低声道，“那这云芳……小姐就一直让她留在咱们院子？”

明思淡淡一笑，“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只要她不生事，一切等将军回来再说吧。”

她自然不想让这个云芳天天在她身边打转，可如今秋池不在，她也不能一见面就同秋老夫人对上，让秋池难做。

更何况，现在大家都没把话说白，她自然不能让人落下话柄。

如此般过了几日。

明思仍然是每日一大早便去向秋老夫人请安。

因着那田妈**话，明思虽不惯早起，还是每日卯时中就起了身，卯时中两刻，便准时到了秋棠院上房。

秋老夫人看着明思也是神情淡淡，每日说了两句便是些敲打的话，明思大多笑而不语，偶尔笑着回两句不痛不痒的。

看着明思淡定平静的微笑模样，秋老夫人心里愈发郁结。

而那云芳却是勤快之至，虽明思未唤她进正房，但每回见到蓝彩和帽儿干活便会主动上前来帮手。看到明思，态度更是谦卑恭敬。

每日明思不过去秋老夫人处请安一次，她却每日照三餐的，在正房门前向明思行礼问候。

每回明思出了房门，她更是紧随不放。

明思说了几回，她也照旧，只小意陪笑脸道，她初来大京不懂规矩，想跟着少夫人好好学学，请少夫人莫要嫌弃她云云。

故而，明思虽是不厌其烦，但也不好伸手打笑脸人。

更别说这笑脸人还是一副可怜样。

说得稍重了，她便咬唇垂眸，红了眼圈。这样一来，明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由她。

可无奈之余，心里也更加憋闷得慌。

回来这数日，唯一让明思心情开怀的便是收到了四老爷和明柔还有晟绣娘三人的书信。

四老爷的家书是寄到府中的，明柔和晟绣娘的书信则是寄给了方师长，然后由蓝灵偷偷转交过来的。

三人信中对目前的生活都极满意，明思看着也不禁为他们高兴。

四老爷信中除了让明思不要为他们二老担忧外，还表露了对秋池的赞许，隐隐有期许之意。

而明柔和晟绣娘却不约而同问明思，何日回边郡同她们相见……

明柔还大肆描绘赞美了一番元国的山水景貌，言下颇有yin*之意。

明思看完不觉莞尔，心道，这个明柔也不说她和郑书远如今究竟如何。不过看其言辞，满满都是幸福愉悦洋溢，想必应该过得很好吧。

将四老爷的家书收好，明思让帽儿端出铜盆，将明柔和晟绣娘的书信点着化了。

燃完之后，帽儿端着铜盆出去，云芳出现在正房门前，目光落在帽儿手中铜盆里。虽成灰烬，但隐隐还是看得出是书信的模样，眼底顿时显出微微愣色。

这段时日，因她贴明思得紧，帽儿极不耐烦她，皱了皱眉，“你挡着我了。”

云芳一愣，回过神，赔笑道，“老夫人让少夫人过去一趟。”

明思从书房走出，在云芳面上一扫，目光转向帽儿，“你去忙你的便是。”

云芳慌忙让过一步，帽儿垂首翻了个白眼，大步走出，将青石地板踩得“蹬蹬”做响。

云芳看着帽儿的背影一眼，转首又看了明思一眼，微微垂首。

明思垂眸片刻，抬首，“老夫人可说了何事？”

这几日来，秋老夫人从未主动唤过她，这还是头一回。

云芳没有抬眼，只轻轻摇首，“奴婢不知。”

“你先去吧，同老夫人禀报一声，我换了衣裳就来。”看了她一眼，明思转身回房换衣裳。蓝彩替明思整理腰带，低声道，“我看那云芳的神情应该是知道的。”

第两百五十八章杀鸡儆猴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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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淡淡而笑，抬起双手。眸光穿过糊了碧纱的隔扇窗，看着外面的那晌午后的一片亮色朦胧。乌黑的眸子显得有些悠远无奈，“她平素再是殷勤，可中间隔了将军在，我和她永远不可能贴心。我不喜见到她，你当她看着我时，心里就舒服么？”

不过是彼此碍眼罢了。

不同的是，自己可以表现出来，她却只能藏起。

明思心中低低叹气。

换了衣裳，留下帽儿看院子，明思带着蓝彩朝秋棠院行去。

走到临近闻雅院的岔道处，明思停住脚步，望向从闻雅院大步而来的包不同。

待包不同走近，明思微微一笑，“包副将。”

包不同瞄了一眼一见他就沉了脸的蓝彩，又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嗓音，却带了喜悦，“夫人，属下刚刚收到将军的信鸽。将军已经在回来路上了。”

蓝彩闻言，心里一喜，也忘了生气，“当真？多久能到？”

看着蓝彩露出笑脸，包不同脸上更添喜色，忙不迭点头，“真的，真的，最多还有四日，应该就能回府了。”又看着明思，“将军让夫人莫担心，说他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看着包不同喜上眉梢的模样，明思有些无语——你是很好，可我很不好……

不过能在信中提到她，这也算进步吧。

明思自我安慰。

蓝彩瞥了一眼包不同，“你同将军说了老夫人的事儿么？”

“属下有同将军提了老夫人来了。“包不同颔首道。

说了一句后，他转念想到最近府中的气氛，不觉一滞，立时明白蓝彩的话意。他虽粗枝大叶，也感受到了自老夫人来后，府中气氛的不同。何况，老夫人还在他面前沉脸提过几句，言下隐隐对他也有些不满。他也明白，老夫人是不满他隐瞒了少夫人的容貌，还对少夫人诸多赞誉。

包不同也有些无奈。

别说他觉得少夫人并不难看，少夫人的容貌也不是他一个男子所能随意评述的。而那些赞誉之词也字字发自内心。他包不同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屑于阿谀奉承。

犹豫片刻，他低声道，“信鸽不能负重，属下也未有多言。少夫人且等等，待将军回来便好了。”

明思笑了笑，未有多言，只道，“有劳包副将了。”

“不劳烦，不劳烦。”包不同“嘿嘿”笑着，又看蓝彩一眼，只见蓝彩虽未看向他，面色却是好了许多，顿时那浓眉大眼的脸上，笑容又扩大了了些。

明思扫了二人一眼，抿了抿唇，提步前行。

本来添了些阳光的心情，一迈进秋棠院就戛然而止。

正房廊下，田妈妈正拿着一根又长又厚的木尺高高举起，而跪在她面前挨打的正是如玉。

如玉圆胖的脸上满是泪痕，那伸出摊开的双手掌心上已经红肿一片，拇指根部破了皮，渗了些血丝出来。

看到明思走到庭下，田妈妈抬眼望了明思一眼，又目无表情地回转过头，那高举木尺重重地落下打在皮肉上，只听“啪”地一声，如玉哀哀低叫了一声，又咬住唇，没有朝明思这里望一眼。

在外间就听见声响，明思却没有想到进来后竟然在惩戒如玉。

在纳兰府虽然也听闻过责罚下人的种种，但明思却从未亲眼见过，顿时一呆。

田妈妈却没有再抬首，明思眼见那木尺又要落下，迈前一步，“田妈妈——”

田妈妈抬首起来，黄瘦的面上似笑非笑，“这丫头弄坏了老夫人的东西，是老夫人让奴婢执行家法，少夫人就莫要阻碍奴婢的差事。还有八尺没打完呢。少夫人赶紧进去吧，老夫人还等着呢。”

还有八尺？

按她方才的力度，那如玉这手还不得废了！

只觉一股怒气冲起，明思吸了几大口气才按下，缓缓吐了口气，沉声道，“不知她弄坏了娘的什么物件？”

田妈妈抬了抬眉梢，“少夫人，这是老夫人的院子，奴婢不必事事向少夫人禀报吧。”

明思看了她一眼，“娘让我管家，这府里下人出了事儿也是我的失职，自然该查问清楚。”

说话间，只听脚步声从房内传来，很快，秋老夫人的身影现出门前。

今日她穿了一件九成新的褐红缎地绣流云纹素罗大袖，此刻看着倒比早间看到的那身半旧的深蓝缎直裾禅衣显得年轻多了。

但此刻，那面上却带了些沉色，秀美的眉眼间也有些凌厉，“是我吩咐的。这丫头摔了我的镯子，让田妈妈打她二十尺涨涨记性！”说着，冷冷地瞟了一眼如玉，“这府里也该好生整治下了，没得乱了规矩！”

如玉被秋老夫人看得身子一颤，手心火辣辣疼，却不敢吱声，也不敢朝明思望一眼，只咬紧了下唇忍住，眼泪却“哗哗”直流。

她知道是田妈妈故意撞她害她失手，她也知道老夫人是故意在少夫人面前责打她。

所以她明白自己不能出声辩驳，只能死死忍住。

这一个月来，她早已看出老夫人对少夫人的不满，她不能让少夫人难做。

明思垂了垂眸，吸了口气，抬首道，“娘身边伺候的人本来就不多，又把云芳给了儿媳。若是再打下去，这丫头的手只怕就废了。念她是初犯，娘就饶她这一回吧。”

秋老夫人瞥了一眼如玉，回首看着明思，语声淡淡，“既是少夫人求情，那就别打手了，换个地方。”

田妈妈应了一声，拿着尺子走到如玉身侧，高举后，迅疾地朝如玉背心落了下去。

“啪！啪！啪……”

听着那有些发闷的击打声，看着如玉身子不住轻颤，那圆胖的脸色更是痛得扭曲成一团……

明思紧紧地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秋老夫人看着明思，眸光微闪，语声却淡然，“我们北将军府向来家风严谨。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我在苍郡时便是以军风治家，池儿的祖父也是赞同的。你如今入了我们北将军府，这些规矩也该多学着点。初犯不严惩，日后便是再犯，再三。下人要守下人的规矩，主子也有主子的规矩。便是我，也守了这么些年，如今到了你这辈，这祖传下的规矩，也是需谨记而行的。”

说话间，那八尺终于打完，秋夫人瞟了一眼已经有些跪不稳的如玉，冷声道，“还不下去！”

如玉颤颤地起身，强忍着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没有去看如玉，明思垂下眸子，“娘唤明思来，不知有何事？”

秋老夫人定定地看着明思，“你身子如今如何了？”

明思抬眼，在她面上一扫，却看不出情绪，心里顿时有些疑惑，“劳娘挂心，明思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秋老夫人掀了掀唇角，“我请了荣安堂的陈老大夫来看诊，也顺便替你看看。陈大夫稍晚便到，替我看过之后，再去你那里。你回去准备下。”

明思愣了愣，心下犹疑，还是问了句，“娘身子不舒服？”

秋老夫人未开口，田妈妈走到秋老夫人跟前，“老夫人的腿在苍郡受了寒，每年冬日都睡不好。陈大夫治寒湿拿手，便让他来看看。”

明思轻轻颔首，“那我先回去了。”

秋老夫人望了明思一眼，“唔”了一声。

明思转身离开。

见明思的身影走出院门，田妈妈扶着秋老夫人的胳膊，“老夫人您腿不好，站了这许久，进去歇着吧。”

秋老夫人淡淡一笑，“在苍郡二十年都呆了，这大京天气暖和，这会儿子算得了什么？”说着，也转身朝内间走，“你看她方才如何？”

田妈妈扶着秋老夫人，笑道，“我看少夫人方才脸都吓白了——她年纪轻轻地，又未经过什么大场面，如何能同老夫人比得？这府里的下人都是些眼皮子浅的，也不过是被用银子笼络。若论真本事，少夫人哪儿能及得上您的一星半点儿。老夫人您就放心吧，有了这一出，少夫人想必也能在您跟前乖巧些。”

秋老夫人走到茶床坐下，“也是怪我一直疏忽，若早替池儿好生打算打算，也不至今日才来操这份心。”说着脸色又沉了下来，“池儿素来有分寸，怎会娶了这样一个不懂规矩的？她当我看不出来，这几日她对着我不过是阴奉阳违，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我说一句，她要不就不吭声，要不就前言后语不对的应上一句。她当我看不出她是在敷衍我！那我这几十年饭算是白吃了！”

说到后来，脸色愈加寒厉，最后一句，语声重重落下，倒把田妈妈吓了一跳。

赶紧上前替秋老夫人抚着后背，“老夫人您可别动怒，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就不值了。你得保重身子才是，将军可离不得您！”

秋老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摆摆手，“别按了，让我x会儿。”

田妈妈赶紧取了靠枕过来替秋老夫人塞在腰下，秋老夫人歪在茶床上，背靠着镶了云石的雕花椅靠，阖了眼，“陈老大夫说了几时能到？”

田妈妈抬眼看了一眼更漏，“应该就快了。”

秋老夫人闭眼不语。

“老夫人，若是少夫人真的子嗣艰难，那……”

“我自有打算。”

第两百五十九章谁厌恨谁

（一更）

陈老大夫离开后，明思便到了书房。

《射雕英雄传》的段子前几日就已经写完，现在她在开始写《神雕侠侣》的段子。

写了一段后，她放下了笔，也未起身，让帽儿先出去，就那样静静地独自坐着。

往昔心情再不好，写上一段字后便会慢慢平复无波，可今日，她有些静不下来。

上一世的她被许多人称赞过聪明，但她认为自己其实并不算聪明。之所以在那些方面有些许的成绩，不过是因为有绝佳的记忆力和对执着想做的事儿有一股不服输的韧性罢了。

许多人都把金庸的书当小说看，只有她因为教授的一句话，把金庸三本涉及民族史的武侠小说来来回回的当教材去研究。

上一世的她不擅于人际交往，也没什么真正的朋友。少年时代吃过几次亏后，她觉得无论多难学的东西其实都比和人交往来得容易。

人心才是最难学的。

因为没有朋友，所以她有了许多时间，学习和练习让她不会寂寞。

这一世她是纳兰明思，不再是杨颖琪。从适应和喜欢上了这一世的身份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努力地总结前世的种种。她想改变自己，不再做那个除了只拥有外公亲情之外就一无所有的她。

上天给了自己这一次机会，她不想再有遗憾。

她小心地、试探地，一步步走过了这十年。也许是因为她的小心，也许是上天的眷顾，除了滢娘离开的那一次，她几乎没有真正的受过磨折。

化险为夷有过，死里逃生也有过，她几乎没有真正动过气。

滢娘的离世是悲痛，也是憋闷，但不是怒火，她明白那是阴差阳错的命数，因为没有人是有心想害滢娘。

可今天，她知道自己站在秋棠院的那一刻，是真的生出了怒火。

无论上一世和这一世，她都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绪的人。

尤其是生气这种情绪，在她记忆中，她就没觉得自己生过谁的气，更不用说怒火。

上一世的她，没有朋友，也没有憎恨的人。

不喜欢，她便疏离不相处。

而这一世，喜欢的人有很多，讨厌的人也有过几个。但还没有一个，能说到“恨”这种程度。因为在这一点上，她照旧沿袭了上世的处事原则——不喜欢便不相处。

没有切身关系，讨厌的人就永远不会上升到“憎恨”乃至“仇恨”，因为不相干。

可是此刻，她却头一次不能干脆利落的决断。

她没有太过在意过秋夫人。最初是因为不相干，而后是因为距离远。

当这个人真真切切的出现在自己生活中，在第一次相见后，她知道秋老夫人并不是很喜欢她。

她觉得自己可以理解。

这样的社会文化风俗中，她没有幻想过秋老夫人是一个开明的婆婆。

秋池允诺的她的那句“不纳”，她也能想到，这样的一句话在一个封建时代的婆婆眼里，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和接纳的。

她想过，她会惊异，然后也许会生气。

但是秋池也曾说过好几回，他娘是一个很好的人，也素来不干涉他。

她以为秋池已经同秋老夫人有所交待。故而，她想，纵然秋老夫人心里有不舒坦，但只要她好好的表现，和秋池一起将这北将军府经营好，秋老夫人心里即便有疙瘩，也许慢慢地就散了。

这样一想后，她也没有再多想过什么。

可秋老夫人的突然归返让她生出了一丝不妙的心情。

回到府中听蓝彩将这二十来日发生的种种一说，她便明白了，只怕秋池并未对秋老夫人将他们二人的事情给秋老夫人交待清楚。

秋老夫人对她的不满，是那样的显而易见。

可是秋池并不在府中，虽然她对秋老夫人也同样谈不上多喜欢。但她也告诉自己，易地而处，自己应该理解她的思想，她毕竟是受这个世界文化影响的女子。

她排斥、不喜欢自己，也是有理由的。

她毕竟是秋池的母亲，含辛茹苦将遗腹子养大，又为北将军府操持苍郡事务，新婚不到一年便守了寡，她也不容易。

于是，明思一直很恭顺的对待她，无论她说的话中听不中听，明思从未正面反驳过一句。

明思不是软柿子，在这个世界十年，就连在老太君面前也从未如此乖顺过。

每日请安，虽未明指，但秋老夫人的训诫是一日比一日严厉，言外之意也愈来愈明显。

有时，田妈妈还故意闲话一般同秋老夫人唱双簧。不是说哪家媳妇如何贤良，将庶子庶女教养得同嫡子嫡女一样好，就是谁家子嗣如何如何昌盛，家族如何如何人丁兴旺。

昨日田妈妈还特意带笑说了一个故事。提起苍郡一家有家媳妇因闺阁中失了教养，故而嫁到婆家后言行无忌横行霸道，最后被丈夫休弃……

这样的“指桑说槐”，连蓝彩和帽儿都听不下去，可是，明思都忍下了。

世上本不是所有事都能一帆风顺，她和秋池之间之前也是太顺。她想，也许如今是到了受考验的时候了。所谓日久见人心，她和秋老夫人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如今她们都是秋池最亲近的人。

有了这个共同之处，时日一久，也许秋老夫人对她的不满和芥蒂会慢慢淡去。

所以，秋老夫人的话听在耳中，虽然不舒服，但她也并未真正朝心里去过。

可是，今日在秋棠院中，看到秋老夫人面上的那抹凌厉之色，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不确定。

她不是愚笨之人，田妈妈那样的眼神，还有如玉自始自终没有朝她看一眼，她如何看不出这是一场杀鸡儆猴之戏！

她如何不知道如玉是因为她，才挨了这顿责罚！

秋老夫人不满意她改了府中规矩，不满意她自作主张让如玉的家人在此避过难，这些方管家虽未直接对她说，却隐晦地对蓝彩提了。

所以在第一日，她便交出了管家权限，还在账面上添够了足够的银子。

她并不在乎自己是否有主持中馈的权力，如果权力和金钱能换回平静的生活，她没有任何的犹豫。

可如今，她发现，好像她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起到作用。

看着如玉在她眼前受罚，看着田妈妈脸上的得意，看着秋老夫人眼中的寒意，她第一次生出了怒火。

有什么，大可以冲她来，为何要牵连无关的人？

在那一刻，她突然发现，秋老夫人对她不仅仅是不喜欢，那一抹凌厉让她心惊，那是一种带着厌恨的感情。

她不明白自己何以能让秋老夫人生出这样的情绪。

直到陈老大夫来之后，她才明白了。

蓝彩悄悄塞给陈老大夫的银两，让陈老大夫对蓝彩低低地嘱咐了一句，“夫人宫寒甚重，需好生将养才有利子嗣。”

原来是这样！

她原先只想过身体的寒症对自己的健康会有影响，但从未想到过这方面。

大夫的话虽婉转，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

她如今的体质只怕是不易受孕。

难怪秋老夫人口口声声提到子嗣，原来她以为只是因那句“不纳”之言，原来秋老夫人早想到了她身体上的有异。

难怪要请大夫来看诊，看她自己的寒湿是假，看自己的才是真！

自己该怎么做……

明思靠在椅背上，轻轻地闭上眼——第一次有些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地脚步声传来，蓝彩的声音响起，“小姐，可要掌灯？”

睁开眼，明思这才发现屋内暗色沉沉，窗纱外，已经是黄昏来临。

望着自己，蓝彩的一双清眸中显然是带了些忧虑和担心。

看到蓝彩这副表情，明思却忽然笑了。

蓝彩立时一怔，小姐这时候怎还笑得出来？

明思笑了笑，问，“给如玉的药送了么？”

蓝彩怔了怔，遂颔首，“我让帽儿交给厨房的张婶，嘱咐她莫让人知道是小姐给的。”

明思笑着颔了颔首，转首看着光泽朦朦的窗纱，轻声道，“日后你们都同如玉莲花远着些。”

蓝彩一愣，默然片刻，领会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又沉默片刻，蓝彩看着明思，欲言又止，“小姐……”

明思转首回来，昏暗的室内，一双眸子星亮无比，此刻看不分明的面容上那抹认真却是极明显，“蓝彩，不要担心，也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日后，咱们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该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蓝彩一愣，呆了半晌，长长呼了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小姐。”

明思微微而笑。

翌日一早，明思依旧平静地去秋棠院给秋老夫人请安。

这次，秋老夫人面色更加暗沉，田妈妈也没有再说什么这家那家的闲话。

明思见这般情形，请了安后，看了秋老夫人暮色沉沉的表情一眼，唇角噙笑道了一句，“娘若无事，明思就不打扰娘休息了。”

言毕，见秋老夫人未说话，福身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明思退下后，秋老夫人猛地将手侧的茶盏挥到地上，“哗啦”一声，碎瓷茶水四溅，将一旁的田妈妈和丫鬟青衣骇了一跳！

“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秋老夫人目光阴沉一片，“她还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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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计字数部分：

77的话：光棍节在京东商城买了两个书柜两个鞋柜，昨天晚上和老公一起装到了半夜…多才装完，拧螺丝拧得手指手心都起泡，还磨破了两个，疼得很，所以昨天晚上能码字。

不过77答应了会三更，无论如何都会做到今天是周末，可能很多童鞋都有节目，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不过说到做到，这接下来的几天都会继续三更二卷到了最后阶段了，大家应该也都猜到了，秋池会被淘汰至于太子和明思之间，在这一卷也会有所交待不过大家放心，77是亲妈。无论大家现在喜欢哪个男主，但最后77给明思的一定是最好最好的那一个。

《嫁夫》一文的设定，会有极致的喜乐，也会有让大家伤怀的遗憾，77也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虐但有一点，那就是77不会给大家添堵。

明思永远不会做一个憋屈自己的女子。

前几天在医院吊针时，77在手机上看了一篇文，气得我一晚上没睡好觉。

77认为现代女子，无论性格如何，真的穿到了古代，或许会为了生活而委曲求全。

但是77厌恶两种女主。

第一，明知男人不可能专一，还会爱上男主的，说什么真心爱情。

第二，没有人是一开始就十全十美的，但在男人有可能被自己改变时，还退缩，装贤惠不争取自己幸福的女主。

不过，这是个人偏好，也许有童鞋不同意，但请不要拍砖——77就是这种性格。

好了，不说了，加劲儿码字去

有在线陪77的童鞋，就吱个声，让77不那么寂寞最后恳求大家，77的情节都很紧凑，尽量不废话灌水，这是最后一个月的百花奖，77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为了均定每天只发一更，只要77能做到多更的就尽力多更了，接下来的半个月，77也会尽力保证三更，所以诚挚的请求大家不要跳跃订阅章节，您的每一个订阅都有可能提高77一点均定数值

第两百六十章看不顺眼

（二更）

青衣不敢说话，只快步俯身去收拣地上的瓷片。

田妈妈大着胆子上前，故意叹了口气，“老夫人息怒，少夫人毕竟是侯府出来的小姐，上回可是太子身边的尚仪亲自过来带话。听说，少夫人同五少爷极为相好，五少爷同少爷可都是太子殿下的陪读。可五少爷同太子殿下一块儿的时日比少爷还长些——少夫人又是独女，这性子难免……”

田妈妈瞥了一眼秋老夫人愈加阴沉的面色，顿住了口。

秋老夫人胸口重重起伏了片刻，“嚯”地起身，“备车！”

“老夫人，您这是——？”田妈妈微愣，随即小声问。

秋老夫人余光冷冷一瞟，“不是纳兰侯府出来的小姐么？那我倒要去问问纳兰老太君，这大家小姐该是如何的规矩！”

我是分割线明思从秋棠院出来，看着明思轻盈的步伐，蓝彩心里却忍不住沉重。

方才请安时，秋老夫人的脸沉得都快滴出水来了，那眼神也跟寒冰利剑一般。

她在一旁只是心惊，小姐却一直浅笑盈盈，恍如未觉，最后还不待秋老夫人开口，没有落座就告了退。

“小姐，”蓝彩小步靠近明思，低声道，“咱们出来时，我看老夫人的脸色很是不好。”

明思脚步一顿，沉默片刻，此际还未到辰时，天色尚未大亮，将清亮若水的眸光投向那幽蓝淡淡的天际，明思淡淡一笑，“我同她的矛盾，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无论我呆久些还是少呆些，她的心情都不会好。”

当一个人看你不顺眼时，无论你怎么做，也许都是错。

蓝彩怔了怔，默然无语。

两人一路沉默的回到静湪院，帽儿将早膳送上，明思将一碗粥用得干干净净，还用了半个花卷，便又回到书房写段子。

一写便是一个上午，用过了午膳，明思本来还想继续，两个丫鬟见她坐了一上午心下担心，蓝彩收了她的笔墨，让她午睡。

睡了一个时辰起来，蓝彩不让她再写，明思叹了口气，“那咱们去花圃走走吧。”

于是帽儿留在收拾屋子，蓝彩便陪着明思去花圃。

那云芳见状，也跟了上去。

此际，明思也懒得再说什么，也就任由她跟着。

到了南面的花圃，方才逛了半圈，就见帽儿急急地从园门小跑进来，“小姐，小姐，东西送来——”一眼看到云芳，帽儿脚步一顿立时收了口蓝彩心下一转便猜到了几分，扫了云芳一眼，嗔怪地看了帽儿一眼，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的，可是五少爷送小姐的东西到了？”

明思并未在外定有其他的东西，看帽儿这神情应该是明思托纳兰笙做的镯子送到了。

镯子虽有古怪，但哥哥送妹妹一两件首饰也在情理当中。

听了蓝彩的话，帽儿定了定神，但依旧面有急色，“老夫人在厅堂，罗大哥送过来的时候碰见田妈妈，被田妈妈叫到厅里去了。”

明思一怔，垂了垂眸，抬首笑道，“咱们过去看看。”

转身之际，明思余光扫了一眼云芳，只见她正用探究的目光定定地望着自己，一触明思余光，云芳身子微微一颤，极快而带了些慌乱地垂了首。

明思收回目光，不觉在心中微微蹙眉。

这云芳的样子倒有些古怪……

四人行到厅堂，只见门房已经退下，厅堂中只余老夫人端坐上首，田妈妈站在她身边，老夫人从苍郡带回的丫鬟青衣站在老夫人身后。

茶案上摆着一个黑漆木匣，已经被打开。

红缎铺陈的匣子里正静静躺着一只镶翡翠的金镯……

明思的目光从打开的匣子缓缓移到田妈妈右手之上——另一只金镯子正被她拿在手中端看！

明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抬起，冷冷地落在田妈妈面上。

田妈妈没想到明思来得这般快，被明思这一看，脸色顿时僵了僵，随即将目光朝秋老夫人看去。

秋老夫人淡淡地瞥了田妈妈一眼，“放下吧。”

田妈妈将镯子放回匣子，退到了一边。

看几人的神情，明思心里松了口气，田妈妈应该未看出镯子的异样。

调整了下表情，明思上前几步，朝秋老夫人福身一礼，“明思见过娘。”

秋老夫人垂了垂眼睑，“唔”了一声。

明思心里淡淡一笑，唇边也露出浅浅笑意，恍若方才的一切没有发生一般，平静道，“听说我五哥送我的首饰到了，明思特地出来看看。”

秋老夫人抬起眼，娟秀白皙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原来是纳兰五少爷送的，难怪你这般着急。”

明思微微一怔，唇边笑意略淡，“五哥离开前曾跟明思提过，今年明思生辰他只怕来不及赶回，便先将礼物备了。”

秋老夫人站起身，“我们这样的府邸经不得闲言碎语，日后亲戚送礼，最好不要让外人送上门。”

说完，扫了站在门外的方管家和包不同一眼，沉步离开。

蓝彩面色顿时一变，手指攥紧，大口大口的吸了几口气，“小姐——”

“蓝彩，把东西收了。”明思淡淡开口，转首朝方管家和包不同微微一笑，颔了颔首，转身走了。

帽儿咬着唇赶紧跟上。

云芳半垂着首，余光在几人面上看了看，也低头跟着明思走了。

蓝彩在原地站了半晌，手攥紧又松开，胸口不停起伏。

包不同迈进门槛，走到首座茶案上，将镯子收拢放好，又将匣子盖好，拿着走到蓝彩跟前，低声道，“给夫人拿回去吧。”

蓝彩一把接过，转身便走。

包不同一愣，只见蓝彩转身之际眼中已经隐隐含泪，心里顿时一紧，难受起来。

望着蓝彩离开的方向，迈了一步又顿住。

方管家走了过来，看了他一眼，“还不去追。这是个好姑娘，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包不同一呆，愣了片刻，感激地朝方管家一笑，大步追了上去。

蓝彩抱着匣子只觉心里憋闷无比，想着自己此刻心情不好，难免会让明思更难受，没有直接回静湪院，而是去了西面那个小花园。

进了园子，她走到亭中抱着匣子坐了下来。

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致，蓝彩只觉心绪莫名。

数月之前，如玉便是在这个亭中埋首哭泣，那时，小姐还过得很快活。

而此刻，她终于体会到了如玉当时的心情。原来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会想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好好地哭一回。

想着秋老夫人和田妈妈方才的所言所行，蓝彩心里充满了无可言说的憋闷！

包不同轻轻地走进亭子，看着蓝彩发红的眼眶[奇`书`网`整.理'提.供]，只觉心里发疼。

不知何时，他心里便老是会想着这个女子。

见她高兴，他心里便更加高兴，如今，见她难受，他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你莫难过了，若是真不好受，就骂我几句吧。”见蓝彩对他视若无睹，包不同闷声道。

蓝彩抬了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淡淡垂下。

包不同心里一急，“要不你打我几下也成！”

蓝彩瞪他一眼，转过身子，“你起开，我不想看到你！”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蓝彩露在外侧的半边身子上，蓝色的素裙在阳光下半明半暗。

明亮的一侧犹如雨后的天空般湛蓝，阴影中的一半又似海水般的幽蓝。

包不同望着阳光下她衣领上露出出白皙脖颈，挨着发际处还有浅浅的茸毛，在阳光下显出透明的金黄，霎时心中一荡，不自在地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片刻后，稍许自在些，才将目光又看向那纤细而倔强的背影，“你别生气，老夫人对少夫人不过是有些误会，等将军回来便好了。”

包不同的话让蓝彩稍稍平复了些，想了想，她转首过来，“老夫人在苍郡的时候也是这般脾气么？”

将军明明说老夫人脾气很好，为何如今见到却是这般？

见蓝彩肯同自己说话，包不同心中一喜，寻思片刻，“老夫人为北将军府守了二十多年，老将军在世的时候也对老夫人多有敬重。在苍郡的时候，除了军务，一应事务都是老夫人打理，老将军和少将军都甚少过问。”顿了顿，他看着蓝彩低声道，“不过，我听说，老夫人管家是有些严厉。”

蓝彩垂首片刻，抬首望着包不同，“老夫人会听将军的么？”

包不同挠了挠头，憨厚一笑，“老夫人最疼将军，应是会听的。”

蓝彩看了他一眼，垂下眸子，“你跟了将军多久？”

看着蓝彩眼下被睫毛投射出的阴影，柔美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浅浅金色，被太阳直射的右侧脸颊泛出微微红晕，包不同忽地脑子一热，脱口道，“我十四岁从军，今年整二十五，家里还有一个出嫁的姐姐——”

蓝彩一愣，面上随即一红。

她原本是想问问他，看他对秋池了解几分，谁知这人却说了这么一大通……

第两百六十一章不期而至

（三更）

望着蓝彩忽然涨红的面颊，包不同一顿，停了口，转念又一想，既然自己就说到这儿了那就说到底吧。

遂鼓起勇气，“我眼下每月饷银十五两，我都存着不曾花用。蓝彩姑娘，我——”

蓝彩轻轻抬首朝包不同望来，看着那双明亮的清眸，包不同一呆，愣愣地对视，那“我”之后的下文，便噎在了口中。

浓眉大眼的黝黑面孔也腾上了红潮，偏又移不开视线，只呆呆地张嘴望着。

看了一眼包不同后，蓝彩垂下眸子，抱着匣子起身，“包副将乃是官身，蓝彩不敢高攀。”

言毕，不待包不同说话，便从他身侧走过。

包不同愣了愣，张了张嘴又顿住，看着蓝彩的背影眨了眨眼，纳闷心道，我又不在乎过这个？我只怕你嫌弃我还来不及呢……

皱了皱眉，他仔细寻思着，蓝彩姑娘这意思，究竟是啥意思？他也听弟兄们说过，女子若是不喜欢，这时候定然是会生气的。可方才也没见蓝彩姑娘生气啊？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忽地眼前一亮，对了，咱去问问方管家，兴许他能整明白，指点一二。

想到此处，他眉头倏地云开雾散，大步朝外行去。

蓝彩回到静湪院时，明思已经在写段子了。

抬首望见蓝彩眼中的不赞同，明思笑着将细毫搁回砚台，“好了好了，我不写还不成么？”

看着明思面上若无其事的巧笑嫣然，蓝彩忽觉鼻翼一酸，吸了口气，将情绪掩住，上前把匣子递给明思。

明思打开匣子将镯子取出，不多时便寻到了几处机关，打开一看，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帽儿也凑过脑袋，得意笑道，“好精巧的机关，难怪那老婆子看不出！”

将镯子恢复原样放回，明思抬首望着蓝彩抿唇一笑，“不写了，我弹琴给你们听。”

帽儿乌溜溜的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去拿琴。”

说着便转身利落。

蓝彩脸上却无多少笑意，都这样儿了，小姐还有心思弹琴？

明思望着她，蓝彩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眼里，她如何不知道蓝彩在替她委屈。

站起身子，走到蓝彩面前，明思轻轻一笑，黑亮的眸中没有丝毫的怒气，也不说话，就这样含笑望着蓝彩。

蓝彩满腹憋屈在明思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嗔怪地看着明思，“小姐，你看我作甚？”

明思抿唇笑了笑，又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我不是看你，是叫你看我——”

蓝彩一愣，不明白。

“你看我眼里可有气恼？”明思笑道。

蓝彩一怔，眼前的明思笑意盈盈，美目盼兮，看不出半分生气。

心里一松，旋即明白了明思的意思，轻轻呼了口气，蓝彩垂眸默然。

小姐能不生气，她却控制不住。

明思拉起她的手，“我说过，莫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你小姐我不是软弱之人，但凡事有值得和不值得。如今将军不在，咱们再气也不能改变什么。何苦让自己不快活？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这世间的事儿没有永远平顺的，开心不开心皆是随自己心意，日子还是得过。”

蓝彩握紧明思的手，心绪百般复杂，“小姐，你可怪我？”

若不是她一再劝导，小姐如今也不会为这种境况而委屈自己。

“说什么傻话？”明思笑着摇首，“跟你有什么相干？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如今忍让也不过是看在将军面上，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说了几句，又不少根头发，当成耳旁风就成了。你们若真是为这个生了气，我才觉得亏呢。”

蓝彩静静地看着明思，许久，才轻声道，“若是将军错过了小姐，一定会后悔终生的。”

这世间断不会再有第二个这般的小姐了。

明思一怔，很快便笑开，双眸若黑宝石般莹亮剔透，抿唇莞尔道，“莫要想太多，咱们每日只需想着把今日过好就是。”

这时，帽儿已经在正房将瑶琴和香备好，快步过来，挑起珠帘期待地望着明思，“小姐，今日弹什么曲子？”

明思若有深意地含笑看了一眼蓝彩后，转首朝帽儿轻笑，“今日就弹一首《凤求凰》吧！”

蓝彩霎时粉面一红。

我是分割线如此般又过了两日。

明思每日依旧笑意浅浅的去请安，对秋老夫人的面色视若无睹，回话也是柔柔恳切，让人寻不出半分差漏。

除了请安，明思绝不靠近秋棠院半步。

每日除了练字，便是在房中抚琴给两个丫鬟听。

听了明思两日的琴，蓝彩心中的郁气也慢慢散开了些许。如今她也不想别的，只希望包不同的话真的能算数。

看着窗外明媚和暖的阳光，蓝彩心里期待着，也许，等将军回来，一切会好转回来吧。

可是，世事永远不会轻易如人所愿。没有到那一刻，人们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第二日，明思起来照例去秋棠院请了安。回到院中，早膳刚用了一半，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今日正是包不同说的第四日，也是秋池归来的日子。

听闻脚步声，蓝彩和帽儿心中一喜，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帽儿道，“我去看！”

帽儿小跑到外间，抬首一看，从游廊拐过来的正是如玉。

帽儿冲如玉一笑，“可是将军回来了？”

这时，云芳也从针线房里迈出，闻言面色顿时一亮。

帽儿瞟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身子，脚步却未收回。

如玉面上却无半分喜色，快步走到帽儿跟前，低声道，“快带我去见夫人。”

帽儿一愣，呆了呆，一愣后回神，点头道，“跟我来。”

两人进到偏厅，明思一见如玉面色，微微一怔，放下了调羹，“如玉，出了什么事儿？可是将军——？”

她是给如玉带过话的，让如玉莫要轻易到她这里。

而此刻如玉胖胖的圆脸上汗珠细密，看她喘气地模样就知道她这一路定然跑得甚急，再看她眼里的急色，明思心里微微一颤！

若无紧急事情，如玉断不会这般急切的过来。

在厅堂后听到消息，如玉心里大惊之后，便不管不顾地跑来了。可此刻她望着明思面上的表情，却觉得不忍心将事情说出来。

蓝彩见如玉站在那里只直直地望着明思，却不说话，心里也是一紧，上前拉了拉如玉的胳膊，“如玉，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帽儿也好生奇怪，走到如玉跟前催促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如玉握了握还未消肿的双手，上前一步咬了咬唇，“外面来了一个女人……说是怀了将军的孩子……”

明思霎时呆怔。

蓝彩的手顿时僵在如玉的胳膊上，呆了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如玉急切地望着明思，“夫人你快去看看吧！老夫人要将这个女人安置下——”

此际，外面又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方管家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夫人。”

明思定了定神，从桌前站起，走到门前，朝方管家点了点头，“方管家。”

饶是方管家素来从容，此刻眉宇间也不免带上了忧思。望着明思此刻的面上的浅浅笑意，他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勉力露出笑意，“少夫人，将军回来了。”

明思怔了怔，怔了片刻，“到府了么？”

方管家看了明思一眼，点了点头，竭力笑道，“将军赶了几日的夜路，已经在厅里了。”

明思垂了垂眸，抬首，“你先过去，我换了衣裳就来。”

说完，便转身入内。

想起将军的交待，方管家刚想张口，一转眼，就见如玉从屋中出来，唤了他一声，朝外走了。方管家一愣，旋即收口默然。

将军让转告夫人在院中等他，想必是想亲自来同夫人告知解释。

可如今，夫人应该是已经知道了。

在门前站了片刻，他心中只觉无奈。

外间发生的一切他自然是清楚，原本还想着那女人兴许是知道将军不在，故意来想讹些钱财，可未想到那个女人前脚到，将军后脚便回来了。

思及他方才在门口对将军提及那怀孕女子时，将军那原本兴冲冲的表情忽地就僵住——这一刻，他便知道了，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是将军的……

这段时日府中明面上看着未发生什么事儿。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里面藏着的事儿只怕等将军回来后，会引起不小的风浪。

而如今，又添了这件儿……

忍不住再叹了口气，他转身朝外走。

刚走到静湪院外，就见身着银灰长衫的秋池大步而来，俊朗的面容上除了风尘倦色，眉间紧紧蹙起，焦虑显而易见。

见到方管家从院中走出，秋池脚步一顿，带了几分急切地，“夫人可在里面？”

方管家看了秋池一眼，心里再叹了口气，“夫人只怕是已经知道了。”

第两百六十二章小别重聚

（一更）

秋池身形霎时一僵！

她已经知道了！

想了二十来日，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孩子可以留下，那个女人是断不能进府的。

写了信给袁侍郎，让他帮忙置办一座小宅子，再请两个仆妇伺候。待生了孩子，无论男女都抱养到明思名下，再打发那女人一笔银子便是。

这样，即便明思有无生养，他也算对母亲有个交代。

他不想隐瞒明思，无论明思怎么生气，自己将事情好好解释，他相信明思是能谅解的。

主意一定，他加紧办完了差事，星夜急赶而回，却未想到那女人竟然自己上了门！

来不及同母亲细说，马虎应了两句，蹙眉扫了那个女人一眼，他便推说漱洗，赶紧来寻明思。

可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看着院门内葱葱郁郁的花木，不知为何，他蓦地生出些心慌。

定了定神，他沉了口气，“你先去外面，同老夫人说一声，那个女人不能安置在府中。”

方管家一愣，秋池朝前迈了一步又顿住回首，“若老夫人要问，你就说我自有安排。”

说完，他便大步朝院内行去。

到了正房门前，他稍稍一顿，便欲推门而入，这时，身后忽地响起低低惊喜的一道女声，“将军。”

转首一看，他不由皱眉，“你怎在这里？”

云芳小步上前，朝他福身一礼，抬首怯怯地望了他一眼，“是老夫人安排奴婢来伺候夫人的。”

秋池一怔，“你先下去。”

云芳再看了秋池一眼，低低应了一声，退下了。

秋池转回头看着屋内，他在外面说话，在屋内应该是可以听见的。

可此刻，屋内并未传出半分声响。

微微垂了垂眸，他推门而入。迈进门槛，停了片刻，他朝内间行去。

走到内间，只见明思一身刚换的粉绿白玉兰散花长裙，头上青丝新挽，却还未插上任何头饰。窈窈袅袅的背影静静伫立在南开的格扇窗前，一旁妆台上放着刚刚换下的紫色常服。

见他进来，站在桌前蓝彩和帽儿都齐齐抬首望着他，被两个丫鬟看得有些不自在，顿了顿，“你们都出去吧。”

蓝彩回首望了一眼，明思的身影丝毫未动，蓝彩垂了垂眸，默不作声地轻步走了出去。

帽儿见状，咬了咬唇，也跟着出去了。

此时天色才刚刚放亮，窗外未见阳光，清晨清新的气息无声无息的泻了满屋。

屋内一片寂静，晨光中，明思新挽的青丝因没有首饰的妆点显得更加乌墨般光泽幽幽。

近两月的思念和欢喜的回味在此刻心中那抹隐隐不安下，忽地迸发，秋池大步上前走到明思身畔。

只望了那恬静的面容一眼，他便伸手一把拉过明思的胳膊，将明思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明思，莫要恼我！我不是存心想瞒你——”

明思身子蓦地一僵，就想挣脱，秋池却蓦地用力抱紧她不肯松手，语声发急，“那是原先的事儿！刚回麻面坡那日，我喝了些酒，我先是拒了的。后来，那女人不知怎地跑到了我房里，我，我酒后未把持住。后来袁侍郎把人带走了，我也未在意。陛下寿宴那日，我才知晓——我心里也难受得紧……明思你信我，我不会对不住你的！那是以前的事儿，自从心里有了你，我从未想过别的女人。”

说到最后，他喉咙已经有些发紧，手臂愈加用力拥紧，带了一丝慌乱，“明思你莫要生气，那个女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待孩子生下，我就打发她一笔银子让她安身。孩子认到你名下，日后无论咱们还能不能有孩子，我都不会再要别的女人。那个女人，我不会让她进府！我答应过你的，我定然会做到！明思，你信我，好么？”

明思一直垂首，此刻闻言微愣，蓦地抬首，“你早就知道了寒症的事？”

秋池一滞，看着那双小鹿般点漆乌眸，还是如同往常那样幽黑晶亮，唯一不同的却是，此际在那纯净中似乎添上了一丝无措的茫然。这丝他从未在明思面上看到过的茫然忽地刺痛了秋池的心房，他只觉心里立时酸涩无比。

半晌，他才低声道，“是。”

明思只觉今日有些梦幻。

两辈子不曾有过的震惊和茫然都集中在了今日，方才在方管家面前表现的平静是她有生以来用了最大自制力才做到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发生的一切似乎是场无厘头的闹剧，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这一切应该是最蹩脚的编剧写出的狗血剧本。

她曾以为秋老夫人的刁难，以为自己身体的问题就是她和秋池这场爱情的最大考验。

她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透彻。

她已经做到了她该做的，这剩下的问题只看秋池如何来处理，她不在乎别人，只需要看秋池的态度。

却未想到秋池早已知晓了她身体的问题……若是没有这个早晨发生的事，换在任何一个时刻，秋池此刻的回答定然会让她深深感动。

可是，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秋老夫人对她的不满，除了她身体的问题，又多了一个女人，和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而最后这个突然出现的问题，却是需要她的一个态度……

明思不知道此刻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说不上是心痛，也说不出是不是难过，似乎有些空白，空白得让她感觉到有些迷惘。

她一直在很努力的去做、去学，可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她神情怔忪地望着秋池，眸光依旧是那样明亮而澄净，却是没有焦点。

秋池抱得她很不舒服，但他的气力却让她挣不脱。

她也懒得费力，只是很努力地去想，想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错了，要不然，何以会让自己面临如今这般情形？

这样的情形，她从未想到会发生在她身上，所以，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这不是一个只用“是”和“否”就能解答的难题。

即便是写论文，她也不知道这个命题该从那里破题……

秋池紧紧地抱住明思，只见明思抬首起来只问一句就开始发呆，小小的脸色一片怔然，那目光明明是落在自己脸上，可似乎那双眼里却没有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明思是他从未见过的，此刻她的神情宛如一个无助的纯真孩童，让他顷刻间就心痛了起来。

“明思，明思，”他低低急切地唤她，“你莫要吓我，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若是难受，就说出来。”

明思视线的焦距慢慢回来，她这才看清楚秋池的面容表情。

他身上有尘土的味道，俊朗眉宇间，几分倦意，几分焦虑、几分急切。

比离开前似乎微微黑瘦了些。

闭了闭眼，她整理了下思绪，睁开眼轻声道，“你先松开我，太紧了，我有些喘不过气。”

秋池怔了怔，轻轻松开，明思退了一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抬眸静静看着他，“你之前的心事就是这件？”

秋池紧紧地盯着她，目光一霎不霎，“我一直想同你说，可又担心你受不住——那个孩子我一开始是不想要的，可……”

没有说下去，眼底却有一抹隐隐痛色。

明思全明白了。

他一直的犹豫和心事重重，只怕就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若是自己真的不能生养，那么这个孩子对他而言，也许反倒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关键。

明思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她明白对秋池这样的男人来说，子嗣有多么重要。

对于秋池这样的身份和家世，要做出同四老爷一样的决定，其艰难的程度是不可比拟的。

四老爷无需向任何人交待，甚至可以仗持老太君和老侯爷对清姨奶奶的愧疚让他们无法逼迫于他，而老夫人却是巴不得四老爷没有子嗣来分家产。

四老爷只是一个庶子，家中还有三个双亲俱在的兄弟，除了四夫人和明思，四老爷可以不在乎纳兰侯府的任何一个人。

而秋池却是不同的。

能说出那样的承诺——这个男人的确是爱自己的……也许同她相比，他的爱比自己对他的感情要深得多。

突地生出些疲惫，明思分不清这份疲惫是为了秋池，还是为了她自己。

秋池见明思眼中眸光几度变幻，心痛、迷惘、疲倦，似乎在交替，心中一慌，上前一步又将明思抱住，低低道，“明思，莫要生我的气！你若不喜欢，那个孩子我就不——”

“阿敬——”这回他没有抱那么紧，明思竭力让自己身子不要那么僵硬，调整了下身体的间隙，她轻声打断他。

这一声“阿敬”让秋池惊喜莫名，松开些手臂的距离，他低头看着明思，语声也带出喜色，“明思，你说。”

看着秋池面上的惊喜，明思心里一叹，说不出滋味，默然片刻，“那个孩子留下吧。”

算到如今，应该也三个月了，胎儿都已经成型了。无论如何总是一条命，她也做不出那样狠毒的事儿。

秋池眼中一亮，顿了顿，带了几分小心地，“你不生我的气了？”

第两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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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淡淡一笑，没有去解释，这样复杂的问题带来的情绪又岂是生气与否的问题。

垂了垂眸，明思轻声道，“至于认到我名下的事，也不用提了。即便我生不出孩子，我也不会去抢别人的孩子。至于其他，”明思顿了顿，“就按你说的办吧。”

她不是圣母，她无法说服自己喜欢那个孩子。留下那个孩子，不过是一半的人道主义，而另一半是为了秋池。

至于那个主动爬上男人床的女人，她更不会滥发同情。

自己做出的选择，就该有面对所有可能结果的心里准备。

无论如何，如果能选择，没有女人愿意在自己家中看到同自己男人有关系的女人出现。

既然秋池自己提出来了，明思也不会大度的给自己添堵。

明思的话让秋池那从大门口就一直高高悬起的心，在这一刻，一下子便落到了实处。他就知道，他的明思是最通情达理的女子，她定能体谅自己的心意。

欣喜地抱着明思，秋池满心都是欢喜。困扰了他许久的心事，如今终于了结，顿时浑身轻松。

笑意满满地望着明思，他道，“你莫要担心。王老御医不过是说子嗣上有些不易，也并未说咱们就一定不能有孩子。明思你这般好，做了那么多善事，上天断没有薄待你的道理。”

望着秋池俊朗眉眼间的笑意，明思心里叹了口气，也露出了淡淡笑意。

孩子的安置问题就等出生后再说吧，也许那时候秋老夫人愿意将孩子带回苍郡去。

两个人的相处也许就是这般，既然你体谅我一步，那我也谦让你一步。

两人相视片刻，明思轻轻推了他一把，“一身都是灰土味儿，快去洗洗吧。”

秋池星眸带笑，“我这就去。你等我，待会儿我们一起去见娘。”

明思垂了垂眸，“还是你先去吧，等你安排完了，我再去。”

秋池愣了愣，没明白过来。

明思抬首，眸色淡淡，“我不想见外人。”

秋池一怔，这一次明白过来。明思是不想见那个女人。

领会明思的意思后，他面前浮上些歉意，“我原本写了信给袁侍郎让他买个小院子安置，没想到这女人竟然——”

“别说了，”明思淡淡打断他，“你先去忙吧。”

秋池心中的欣喜忽然之间消散了些，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明思如今这般已经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了，自己也不能强求太多。她心里的不舒服也只能日后自己慢慢弥补。

遂点了点头，“你先歇着，我待会来寻你。”

明思轻轻颔首，秋池笑看她，伸手在她面颊抚了一把，转身离开。

看着秋池离开，守在廊下的蓝彩帽儿二人这才进到房中。

明思已经没有站在窗前，而是坐在妆台前，面前打开了一个装头饰的首饰匣子，手里拿着一根翠玉蝴蝶簪，目光似落在那簪子上，又似透过了那簪子。

蓝彩和帽儿对视一眼，轻步上前，帽儿道，“小姐可是要簪这根簪子？”

明思轻轻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清亮的眸子有些迷濛的悠远，语声似自语似叹息，“我知道他为我也舍弃了许多，所以我也该为他忍让些。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你们说，我做对了么？”

两个丫鬟在外间应该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蓝彩垂了垂眸，上前取过那支蝴蝶翠玉簪，替明思簪上，又寻了几朵衬色的宝钿替明思簪在流苏髻上，最后寻了一只衔珠攒丝金步摇插在蝴蝶翠玉簪之上。

帽儿瞅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蓝彩，又看了明思一眼，“小姐，只要日后将军待小姐永远都这般好，那过去的事儿咱们就不管了吧。”

“永远——”明思轻轻一叹，“永远啊，谁都想呢。”

蓝彩替明思妆点好头饰，低声道，“小姐，你为何不同将军提一提老夫人的事儿呢？”

明思笑了笑，淡淡摇首，“他是儿子，我如何能在他面前说他娘亲的不是。再说，我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说秋老夫人责打如玉？蓝彩不是说包不同说过，秋老夫人在苍郡时就管家甚严么。

说秋老夫人让田妈妈在她面前说那些闲话？

还是说秋老夫人开了纳兰笙送来的手镯匣子？

这些事儿，只要当事人才能体会其中隐含的意思，她如何能对秋池剖析他的娘亲对她的不喜？

她向来没有说三道四的习惯，何况，还要顾及秋池的面子和感受。

反正如今秋池已经回来了，其他的，慢慢再看吧。

这一切的关键，其实都不在她身上。

秋池大步回到闻雅院。

因从小跟着祖父在军中生活，也锻炼出极强的自理能力。

在苍郡，因着秋老夫人，故而有几个丫鬟伺候，但在大京，他向来是自己打理身边事儿。

回了寝卧，他寻了件衣裳出来，又自己打了些凉水在净房，粗略擦洗了下。穿了中衣刚刚走出净房，就看见云芳捧了他刚拿出了衣裳，恭敬地站在房中。

眉头一皱，“你来做什么？”

云芳瑟缩了下，拿着衣裳走到秋池身边展开，“奴婢过来伺候将军。”

秋池伸手套了进去，云芳赶紧俯身替他拉拢衣襟，又取过一边的腰带来替他系上。

秋池想想觉得不对，“老夫人不是派你到少夫人院中伺候么？你过来可有同少夫人禀报过？”

云芳手一顿，低声道，“奴婢本就是将军的人，伺候将军也是奴婢的本分。”

秋池一怔，微微一愣后，伸手推开她，自己将腰带系好，“我不用人伺候，你以后就听少夫人的吩咐就是。”

说完走到门前，又停住脚步，转回身，“云芳——”

云芳被秋池推开那一刻，面色“唰”地就白了。此刻闻秋池唤她名字，又生出些希翼，抬首惊喜地朝秋池望去，“将军。”

“你年纪也不小了，无论苍郡也罢，这府中也罢，若寻着中意的就让少夫人替你做主吧。”秋池说完，转身便大步出去了。

云芳的面色瞬间失了血色，呆呆望着秋池远去的背影，身形摇摇欲坠。

得了明思的谅解，秋池只觉一身轻松。

大步走到中堂，只见秋老夫人稳稳地坐在上首座上，正端着茶盏轻抿。丫鬟青衣侍立一旁，田妈妈和方管家还有那个女人都不见了。

微微一怔间，秋老夫人已经对他露出了慈爱笑意，放下茶盏，笑看他，“池儿，过来坐。”

他四下看了看，走过去坐在秋老夫人下首，“娘，人去哪儿了？”

秋老夫人朝青衣抬了抬下颌，“快去给将军泡茶，就泡我带回来的那云雾香。”

青衣应了退下后，秋老夫人笑吟吟地转回头，看着秋池，“我让田妈妈把人安置在后院了。”

秋池一惊，蹙眉道，“方管家没跟娘说么？这女人不能进府，我另有安排。”

“不能进府？”秋老夫人眼底异色闪过，垂了垂眸，抬首讶然望着秋池，“莫非这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秋池一噎，顿了顿，“娘，我没同您说过。求亲之时，我已经应了岳父岳母不会纳偏房伺妾。这女人是我回来那日袁侍郎送到麻面坡，我原本是拒了的，可后来这女人却趁我醉酒进了房。这样的女子，我如何能要？如今是明思大度，愿留下孩子。我已经安排好了，买个小宅子，再买两个仆妇伺候。生了孩子，给她一笔银子便是。”

果然是去见那女人了！

秋老夫人心里腾起一股怒气。往昔儿子回来，哪回不是先陪她叙话，如今一回来，竟然急冲冲地就只想着那个女人！

那样丑的一个女子，莫非有妖术不成？竟然让自己的儿子迷了窍，连她这个当娘的都不顾了！

这女人倒聪明！自己不能生，便打起了这个孩子的主意。

沉了口气，垂眸掩去怒意，少顷，秋老夫人抬首笑道，“原来是这般——那这样说，儿媳是打算将这个孩子认到自己名下了？”

秋池摇首，“我也同她提了，她不愿意。”

不愿意？

秋老夫人一愣，“为何不愿意？”

秋池不好细说，只含糊道，“我们日后自然有自己的孩子，这孩子认过来到时候难免麻烦。”

秋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此刻青衣已经将那云雾香茶泡好，奉了上来。

秋老夫人含笑道，“池儿尝尝，这是下面人孝敬的。听说一年只得不到两斤，娘特意带过来给你喝的。”

青衣看了一眼秋老夫人，讨巧道，“老夫人自个儿也没舍得喝过呢。”

秋池笑着摇首，“娘，你也知儿子不通茶道，既是好茶就留着自个儿喝吧。”

“娘的不就你的。”秋老夫人柔柔一笑，“娘就你这一个儿子，好东西不留给你还能给谁去。”

秋池抿了一口，也尝出些香味，抬首笑道，“娘就分一半出来就好了。明思于茶道倒有些造诣，我让她品品。儿子喝这好茶，也不过是牛嚼牡丹。剩下的就娘自个儿留着喝吧。”

第两百六十四章母慈子孝

（一更）

秋池端着茶盏一边饮着，说得随意，也未注意秋老夫人的面色。

青衣却一眼眼尖的看见了老夫人原本放在扶手上的左手，在将军提到少夫人闺名时，忽地握紧了扶手。因为用力，那手指甚至已有些发白。

顿时心惊，她赶紧收回目光，垂首不语。

秋池丝毫未觉，因着急回来，这几夜都是赶了半宿的夜路，随意歇息了会儿。一回来听方管家说了那事儿，在厅里说了两句，就赶紧朝明思院里赶，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此际捧着茶盏，吹凉了些，就“咕噜噜”喝了大半盏，望茶案上一搁，“续水！”

青衣忙提了小铜壶来续水。

秋池抬首，只见秋老夫人有些怔怔地看着他，遂一笑，“都说了儿子喝好茶是牛嚼牡丹，再好的茶，儿子也不过只当解渴。”

秋老夫人强笑，“你这孩子，回来这许久，连茶也不知道喝一口。”

秋池只是笑，笑了片刻，端了茶盏又喝了大半，起身道，“娘，我去同方管家交待一声，先寻个地头把那女人安置出去。置办了宅子，再挪过去。”

秋老夫人一把拉住他，“池儿你先坐下，娘有话同你说。”

秋池一愣，依言坐下。

“不管怎么说，这丹红肚子里也是你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也是咱们北将军府的头一个。”秋老夫人慈爱看着秋池，缓声道，“按理，咱们这样的人家也没有庶子庶女先出生的道理。故而从前云芳兰茹服侍了你，娘总是让她们喝了汤药的。你知道娘素来重规矩。若换做以前娘的心思，这孩子是断不能留的。可如今却是不同——”

秋池一怔，望着秋老夫人那慈蔼柔和的目光，突地有些心虚，忙端起茶盏掩饰不自在。

看着秋池的动作，秋老夫人心里忽然有些悲凉。这是她含辛茹苦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也是她这自丈夫过世后，唯一在意的心肝。可如今，为了一个女子，非但不同她说一声就应了人家父母不纳偏房伺妾，甚至此刻还故意想隐瞒那女子难以生养之事！

从前，自己的儿子几曾忘记过孝道？何曾会将这样重要的事儿对她隐瞒！

心里生生发疼，可是却不能不忍下。如今她如何看不出那个女子在儿子眼中有多重要！

儿子的性子她最了解不过，这二十年，除了她这个娘，他口中就从未出现过别的女人。而方才就只坐这么一小会儿，儿子就已经提了那女人两回。

而那面上的笑意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秋老夫人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拉扯得极疼！

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泡屎一把尿的养了二十年，养得这样好，这样能干——怎么一转眼，为了一个才过门几个月的女人就把自己抛在了后面？

深深地吸了口气，费了好大力气，秋老夫人再度恢复柔和轻缓的语气，先是叹了口气，嗔怪地看了秋池一眼，“你这孩子，如今什么事儿也不同娘说一声？儿媳的身子不好，你一个大男人的能有什么经验主意？同娘说了，娘能想法子便想法子，纵是不能想法子，也能替你们分担一二。你们俩都年轻，娘好歹也比你们多吃了几十年的盐吧！”

秋池讪讪一笑，心里松了口气，望着秋老夫人的目光便又添了几分歉意和孺慕，“儿子也是怕娘担心，娘为儿子操劳了这么些年，身子也不好。这些事儿，儿子自己想着就无需让娘分心了。”顿了顿，“再说，王老御医也说明思的身子若是好生将养，多用些调养的方子，只要再不受寒湿，日后也未必会影响什么。”

说完后，他看着秋老夫人，心里微微担心。

王老御医说的比这个却是严重，他故意轻描淡写了些。

秋老夫人看着他淡淡一笑，“这以后的事儿就先不说了。可这眼下的事儿，娘却要说一句。咱们家的情形你是知道的，你祖父临去之前只放不下两件事。其一便是这北府军，这其二便是咱们秋家的传承。你爹去的早，你也没个兄弟帮衬，咱们秋家如今只有你一个。”

秋池的面色黯淡了些下来，垂着眸子不言语。

秋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按理，别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这样的情形，便是平民百姓之家也是没有说不纳的道理。既然你已经应了岳父岳母，娘眼下也不多提什么。你既然说儿媳的身子无大恙，那娘心里也踏实了些。可不论怎么说，如今这情形，这个孩子定然是紧要的。放在外面养，这丹红看模样也是个没经验的，万一不小心出了事儿，那也是麻烦。趁娘如今在，就让她先安置在这府中。儿媳既然不愿养，那到时候孩子生了，娘就带回苍郡去。”

秋池微微蹙眉，露出些难色。

秋老夫人见状，心里淡淡一笑，面上更加和蔼，“娘也并非那不通情理之人。娘也是媳妇过来的人，岂能不心疼自己的儿媳，不顾及儿媳的脸面。你中意的人，娘又岂会不喜？若不是——”叹了口气，“若不是儿媳那身子，娘是断不能会留着这孩子打你媳妇的脸。可是，娘心里也担心，虽王老御医那样说了，娘还是有些放不下。你虚岁都二十二了，换做别的人家，孩子只怕都满地跑了——这个孩子虽出身不好，可毕竟是你的骨血，爱屋且会及乌，娘也是盼哪……”

说到最后，语声已经有些淡淡哽咽。

秋池心里一酸，“此事就依娘的安排，我同明思说说便是。明思也是极通情理之人，娘就放心吧。”

秋老夫人心里一喜，面色却丝毫不露，只微微笑着，“咱们府里地方大，我让她住那最西面的偏院，也影响不了什么。”

秋池点了点头，有些歉疚地望着秋老夫人，“儿子让娘费心了。”

“傻孩子，”秋老夫人温和一笑，“娘如今除了你，还能把心费给谁？只要你好，娘心里就高兴。”

这时，田妈妈和方管家安置好了丹红，迈进了门。

方管家一看秋池，目光闪了闪，未说话。

秋老夫人一笑，温和道，“可安置好了？”

田妈妈笑道，“已经按老夫人的吩咐安置在西面的碧水院，奴婢遣了一个妈妈和咱们院里的莲花伺候着。”说着，上前几步抿唇笑着，“奴婢可要恭喜老夫人和将军。”

秋老夫人“哦”了一声，笑道，“你跑这一趟，还能寻出喜事儿？”

田妈妈笑得殷勤，“奴婢多事，看了看丹红姑娘的肚子，这刚刚有些显怀，瞧着泛尖呢！俗话说，尖男圆女。依奴婢看，这胎多半是个儿子。”

秋老夫人面上一喜，“当真？”

“奴婢还能哄夫人不成？”田妈妈笑呵呵走上来，替秋老夫人捏起了肩膀，瞧了秋池一眼，“咱们北将军府有祖宗保佑，老夫人就放心吧。定然会子嗣昌盛的。”

秋老夫人笑着颔首。

秋池面上也露出些喜色。若真是儿子，那的确是好。

站起身子，秋池笑道，“娘，儿子先回去了。娘坐了这许久，也回去歇歇。儿子待会同明思再来给娘请安。”

秋老夫人面色微微一滞，旋即颔首笑道，“好，去吧。”

秋池笑了笑，大步朝内堂行去。

方管家看了一眼，从正门出去了。

秋池刚走到小花园墙边，就见包不同从北面大步行来，遂停住脚步。

包不同走近朝秋池行了一礼，“将军。”

秋池颔了颔首，心情好话也随意了些，军务上的事儿早已书信来往交待清楚了，故而便难得的赞了一句，“这次差事也办得不错。”

包不同“嘿嘿”一笑。

秋池上下打量了下他，笑了笑，“这半年长进不小，不过也要戒骄戒躁。从伍之人，当稳如山，利如锋。喜怒皆不可过于形于颜色。”

包不同一噎，敛住笑容，站定，“是！”

秋池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此番辛苦了，容你在此休整一月，下月再回苍郡。”

言毕，迈步便行。

包不同一慌，正事儿还没说了，赶紧快步追上，“将军——”

秋池一愣，回首却见包不同黑黑的脸膛上带了些红，笑得有些局促尴尬，顿时生奇，“还有事儿？”

包不同咽了咽口水，想起方管家的话，心里一横，单腿跪倒，行了个军礼，“属下恳请将军为属下谋门亲事！”

秋池呆了呆，愣了片刻，“你想成亲？”

包不同大力点头，“请将军为小的做主。”

秋池皱了皱眉，他向来不干涉属下的私事，这包不同是知晓的，“起来说话！”

包不同起身，秋池蹙眉道，“是在这里看上的？”

包不同忙点头。

秋池寻思片刻，只道他看上了哪家的小姐，不好意思提亲，想让他出面。他本不爱管这些闲事，但包不同却是他得力心腹，自然也该例外些。

不过这门第若是太过为难，他也是不能去开口的。

想了想，秋池道，“是哪家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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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五章似见云开

（二更）

包不同一愣，遂讪讪一笑，挠了挠首，“属下想求娶蓝彩姑娘。”

求娶蓝彩？

秋池一怔，蓝彩不是明思身边的那个大丫鬟么？

包不同见秋池愣住，顿时有些不安，带了几分诚挚和急切，“属下是真心想求娶蓝彩姑娘，还请将军同夫人成全！”

秋池回神过来，蹙眉道，“蓝彩可是贱籍，你如今已经是六品参将——”

包不同忙不迭道，“属下也是百姓人家出身，不在意这个。”顿了顿，有些脸红，“夫人待下人一向宽厚，若是夫人应允，想必是会愿意放了蓝彩姑娘的奴籍。”

秋池愣了愣，心中有些失笑，面上却不露，定定地上下打量一通，直到包不同浑身不自在了，才道，“你倒真还算计得长远。”

包不同见秋池未有生气的模样，心里宽泛了些，““嘿嘿”一笑，“属下这不是看将军‘齐了家’，这也眼馋么？”

秋池被他说得也忍不住带了些笑意出来，“此事你可是拿定了主意？”

包不同连忙颔首，“属下是真心想娶蓝彩姑娘。”

秋池垂眸想了想，忽地抬首，面色一冷，语声也倏地严厉，“可有私相授受？”

包不同心里一跳，赶紧肃容站定，“属下虽未读多少诗书，可礼仪二字却是懂的！再没规矩，属下也断不敢在将军的府中胡来！蓝彩姑娘只是奉夫人之命替属下打理些杂物，我们二人清清白白，断无私下逾矩往来。将军若不信，可以问府中下人，或者寻方管家一问便知晓。”

见包不同回答得利落干脆，秋池面色缓了下来。

暗忖片刻，一细想，心里也有几分高兴，果然是明思调教出来的人，连包不同也看上了。拿定了主意便抬首，“此事我知道了，我会同夫人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夫人同意了，趁这个月就把亲事结了。”

包不同顿时大喜，“多谢将军！”

秋池瞟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唇边掀起浅浅笑意，迈步前行。

这一番折腾，回到静湪院已经近午时。

明思在他走后坐了一会儿，便到了书房写段子。

如今同秋池也把身份说开，故而见秋池挑帘而入，明思也未闪避。

书房的四扇格扇窗开了两扇，正午明朗的阳光泻入，在书案一角掠过，在平整的地面投下长长的一道光亮。清雅的室内顿时明暗生辉。

明思坐在书案内侧，透过碧绿窗纱的阳光幽幽柔和在明思身上映射出朦胧的光华。

秋池心里喜悦无比，脚步也轻盈了许多。

快步走到明思身畔，见明思写得认真，便未出声，含笑朝明思笔下看去。

这一看，便是一愣！

只见明思笔下字体并非上回所见的簪花小楷，而是另一种字体。

细密的字迹，字体虽小，但字字皆可见骨力遒劲。转笔处棱角分明，同一般所见大不同，让人一见便眼前一亮。每一笔中都皆显现出笔意瘦挺，体势劲媚。

明思收好最后一笔，将狼毫搁回砚台，抬首一笑，“怎么不说话？”

秋池惊愣了半晌，无奈地笑着摇首，“你啊，不知有多少男儿该汗颜了！”

明思笑了笑，将写好的纸收好，“不过是几个字儿，哪里有那般厉害。”

秋池拉起她的手，“放这里让丫鬟收便是，你何用做这些？”

明思摇首，抽出手继续收拢，笑道，“我编了号，只有我才知道顺序，万一弄错了，也添麻烦。”

收好了，明思站起身，“我让蓝彩帽儿去弄几个特色小菜，你刚回来，好歹也该接下风。”

秋池看着明思明亮的眼睛，卷翘的羽睫，秀挺的鼻翼和微微挺翘的朱唇，只觉怎么看怎么都是喜欢。

忍不住猿臂一捞，揽住明思的腰际，将明思揽来贴紧，低低道，“明思，我真是欢喜。”

明思微微一愣，失笑道，“怎么了？难不成有什么喜事儿？”

秋池揽住她轻笑，忽地想起包不同，脸上笑容更盛了些，略松开明思，含笑道，“你不提我还差点给忘了！还真是有桩喜事儿！”

明思讶然，“什么喜事儿？”

秋池笑了笑，拉着明思到正房坐下，“包不同看上了蓝彩，方才央我做主。”

明思一怔，随即抿唇一笑，“他自个儿同你说的？”

秋池噙笑颔首。

包不同对蓝彩生了心思，明思是早已觉察。

这倒并非是明思细心，而是包不同生性直爽，向来不懂得隐藏情绪。

但凡过来说话，蓝彩若在场，那定然说不到三句话便会朝蓝彩看一眼。若是蓝彩不在，那也是三句话不到，余光便会四下扫一眼。

莫说明思，就连帽儿这般迟钝地，也偷偷同明思咬了几回耳朵。

明思对身边这几个丫鬟，向来是视若至亲。

自然也对包不同上了心，这些些日子下来，明思心里也看好这个直爽的男子。

不过，看好归看好，明思却是不放心这般将蓝彩嫁出去。

寻思片刻后，明思道，“我先问问蓝彩的意思。”

秋池笑道，“她们的主，难道你还做不得？”

明思微微一笑，“这是终身大事，自然不能马虎。她们跟了我这些年，情意也不同常人。我自然要对她们负责。”

秋池怔了怔。在他眼里，下人就是下人，连命也是主子的，何论其他。不过转瞬一想，明思素来心善，自己也不必多言。包不同堂堂一个五品官身，那蓝彩自然不会不愿意。

既然明思这样说了，他也不必说话驳她的意思，反正不过是小事一件。

遂笑了笑，“你看着办就成。我已经同包不同允了，正巧我放了他一个月的休整假。包不同年纪也不小了，若是你同意，就趁这个月给他们办了。”

这一点明思倒不反对，毕竟蓝彩也二十三了，若真合适，也该早办。

想了想，明思笑道，“那你让包不同明日来我这里一趟。”

蓝彩那个角度自然有许多话不好说，她却方便多了，自然要找包不同来问个明白，说个清楚，才能放心。

秋池不以为意，点头应下。

见他应下，明思心里也极高兴。

蓝彩的终身大事始终也是她忧虑的，可不放心的人选，她又断断舍不得。如今包不同能亲自同秋池提，那说明他心里还真是把蓝彩看重了的。

见明思高兴，秋池心里也更愉快，看了看更漏，“眼下也晚了，咱们下午再一同去娘院子里坐坐。”

明思微微一愣，很快又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蓝彩和帽儿将食案摆好，过来请二人过去用膳。

秋池拉着明思的手去到偏厅，看着色香俱全的六道小菜，顿时胃口大开。

昨晚晚膳和早膳都是啃的干粮，眼下也是实是饿了，坐下来端了饭碗大口开吃。不多时，四碗饭下肚，桌上的菜也风卷残云般的一空。

明思如今也不同他客套，早早地用完一碗饭，便搁了箸。

只笑意盈盈地着看他吃，偶尔替他夹两箸菜，添一碗汤。

四碗饭，两碗汤入腹，秋池放下象牙箸，俊朗面容上是满足的笑意，“许久未吃得这般满意了！”

蓝彩同帽儿奉了漱口茶水和热毛巾上来，两人漱口，净面净手。

帽儿笑道，“小姐特意吩咐要多做两个菜，说是将军才回来定然会多用一些。还真被小姐说对了。”

秋池含笑望着明思，眸光温润，“咱们在院中走走，你在午睡，可好？”

明思颔了颔首，起身，秋池长身而起，绕过食案拉起明思的手，两人走出正房，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走着。

两人走走停停，偶尔驻足，也未说话，只拉着手静静行着，秋池的目光大多都停留在明思面上，只间中跟着明思的视线看看院中的花草，湛蓝的天空。

碧空如洗，几朵雪白的云团似棉花一般漂浮，似乎柔软得让人想伸出手去摸上一把。

明思此刻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

她向来利落干脆，早间那种茫然情绪在她以往的生活中是绝无仅有的。

在秋池离开后，她沉下心来细细想了许久，最后思路渐渐清晰。

无论如何，她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秋池待她的心，她能感受，也为之感动。

她明白，自己对秋池的感情只怕远不如秋池待她。之所以选择秋池，除了感觉到了秋池的那份真心，她更多的是听从了身边人的意见。

而她自己也有客观的考量。

秋池家世简单，这是最让她看中的一点。

既然选择了，如今出现问题，自己若是因为这些客观原因退缩的话，那不是她的处事态度，对秋池而言，也太不公平。

秋老夫人不会永远呆在大京，无论她们之间观感如何，只要秋老夫人能顾及秋池，那么自己也能做到。

她向来是坐而言起而行的人，这般一想，心里也就坦然了。

两人走了半刻钟，明思生出些倦意。

每日六点的早起对她而言实在有些难为，加上每日中午这个时辰都是睡了子午觉的，故而，这一到点儿，这生物钟便自动自觉了。

第两百六十六章信守承诺

（三更）

秋池微微一笑，拉着她往回走，“可是困了，该歇午觉了吧？”

明思也不扭捏，“睡惯了，一到时辰便犯困。”

两人行到内间，走进屏风，明思站在床前看着秋池道，“你这几日也累了，赶紧回去歇歇。”

秋池却不肯走，径直走到床前，将腰带解了，“懒得走，我陪你一起。”

明思一呆，秋池眉目带笑，轻声道，“放心，我不会乱来。只是在外几十日，想你得紧。”

一边说一边脱衣，将外裳脱了搭在屏风上，直接穿了中衣就坐到床边开始慢腾腾地脱云靴。

明思心里无奈一笑，只得除了首饰，拆了发髻，再宽了外裳，鞋袜，上床躺下。

见明思躺进了内侧，秋池唇角一掀，动作顿时利落，两三下除了靴袜，便掀开锦被躺了上去。

明思已经阖眼睡得极端正。

秋池也不做声，偏首凝视了片刻，怕动手动脚反倒惹了自己的火，故而也未造次。

将那眉眼唇鼻细细看了一遍，俯首在明思额头蜻蜓点水一吻，便躺好合眼。

也实在是累了，加之又心安，只片刻便松懈地睡去。

听得均匀的呼吸声起，明思轻轻挣开眼，转首看了一眼，又转回头。

再合上眼，心里莫名有些怅然。

她一直在等秋池告知出去后的情形，可秋池却一直未提。

不过看他心情似极好，兴许，已经处置妥当了吧。

默默叹了口气，明思心道，自己是不是该好好同秋池明示一下。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夫妻之间能多沟通一些。毕竟，两人的相处不光是彼此喜欢就够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其实都是婚姻生活的一部分。

想了一会儿，明思倦意上袭，也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度睁开眼，枕边已无人，外面模糊地传来话声，听声音却不像是蓝彩和帽儿。

明思起身下床，拿了衣裳开始穿戴，蓝彩走了进来，到了跟前低声道，“是田妈妈，说是让将军和小姐晚上过去晚膳。”

明思一怔，蓝彩神情不大好看，看了明思一眼，刚还想说话，秋池笑着走进来。

蓝彩住了口，上前服侍明思穿戴。

“娘让我们晚些过去，顺便在秋棠院晚膳。”秋池笑道，“娘还送了好茶过来，我让你的丫头去沏了。”

明思点了点头，衣裳穿戴整齐了，在妆台坐下，蓝彩为明思挽发。

不多时，便照着上午的打扮妆点好了，蓝彩看了明思一眼，退了下去。

明思垂了垂眸，起身到桌前坐下。

这时，帽儿端着托盘进来，秋池笑着在明思身侧坐下，“来尝尝，这是云雾香茶，听说一年才不过出不到两斤。娘分了一半过来。”

帽儿将茶替两人摆好，明思朝她微微示意，帽儿领会的退下了。

明思端起茶盏闻了闻，确是香气悠远，“娘也喜欢喝茶？”

秋池笑着摇首，“倒没听娘说过，这茶也是下头人孝敬的。这回回来，娘便带回来了。”

明思微微颔首，“娘这回回来事先我也不知，太子大约事务繁忙也未曾知会我。后来听玉兰尚仪说了，我才同帽儿回来。倒是有些怠慢了。”

秋池笑了笑，“我也没想到娘突然就回了大京，”叹口气，“说来，娘已经二十来年没回来过了。”

明思怔了怔，有些奇怪，看了秋池一眼，“听说娘的娘家也在大京，为何一直都没回来探过亲？”

明思对秋老夫人的事情了解并不多，只是听老太君提过一回，记得秋老夫人也是大京官宦之家的女儿。不过出嫁后这么多年都不曾回娘家探望也是少有，即便说苍郡事务再忙，也不至于回来一趟的时间都无。

行程就算紧一些，两个月的时间也足以。

秋池面色黯然片刻，“娘的生母早早过世，外公又续娶了。后来爹过身后，外家原本是想让娘改嫁，但娘不肯。故而后来便不曾往来。”

明思蹙了蹙眉，有些不解。

北将军府这样的府邸，为何秋老夫人的娘家还要她改嫁？

秋池却沉默，未有再详说。

看他神情中似有难言之隐，明思也不好细问，心里只想着让蓝彩和帽儿去想法子打听打听。

虽非敌我之分，但知己知彼多一些，总是没错的。

秋池缄默片刻，抬首看着明思，“我未有别的亲人，祖父不在了。如今身边最亲近的也只你和娘两人，娘这辈子很是不易。我常年忙于公务，于俗事也不甚通。日后，这家中只怕要你多费些心了。”

明思微愣，很快微微一笑，“好。”

秋池露出笑意，“你放心，娘是极好相处的人。早前娘还说让你好生调养身子。”说着，忽地想起一事，“对了，我还未同你说，我早前出去得迟了些，娘已经把那个女人安置在西面的偏院。”

明思面色一怔，秋池将手放在她搁在桌上的左手手背上，安抚道，“你莫担心。娘已经说了，等孩子生下她就带走。其他的安排，娘都同意了。我也同娘说了，我应允了岳父岳母，是断不会纳偏房伺妾的。等孩子一生下，就打发她走。”

看着秋池眼里的认真，明思轻轻垂了垂眸。

这么说，秋老夫人要至少还要在此呆上数月……

她愿意将那个孩子带走，这是明思愿意看到的结果，可那个女人却留了下来……

抬起清澈的眸光定定地望着秋池，明思轻声道，“为什么不能买个宅子把她安置在外面？”

秋池一愣，被明思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娘说就近好照料些，这府里地方大，让她呆在那院子里就是。”

原来蓝彩方才眼中的含义便是此事！

心里一紧，莫名蔓延出一丝丝说不出的感觉，有些淡，也有些凉。

明思将自己的左手从秋池掌下缓缓抽出，目光纯净如水，有些淡意，“阿敬，这不是地方大不大的问题。我不喜欢自己的家中有这样的女人，我也不喜欢你明明同我说了，转身又变了。”

掌心突然失去的温暖而柔软让秋池怔了怔，望着明思那认真得没有一丝笑意的面容，他有些诧异。

这原本不过是一件小事，明思为何会如此在意？

他知道明思是不想看到那个女人，但他也想好了，就让那女人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反正同样是看不见，在外面和里面也是一样。

秋池愣了片刻，蹙了蹙眉，“我原本是那样想的。可后来过去的时候，娘已经安置好了。我也同娘说了——”说到这里，他顿住口，看着明思，后面同母亲说的话却不好同明思说下去。

他清楚母亲的心思，母亲想让他为秋家多开枝散叶，正因为清楚，所以才愧疚。

母亲话已经说明白了，他也看到了母亲的诸多退让，母亲稀罕那个孩子，他又如何能忍心在这小事上逆了母亲的意思。

可是此刻，明思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睛依旧在静静地望着他，唇边的笑意有些浅淡，那看似平静的眸光中却有一丝执着。

秋池看着明思，眉心微微蹙起，星眸中有些纠结。

沉默片刻，他望着明思道，“母亲有些担心你的身子，但母亲说了不会勉强与我。不过，可能对这个孩子就看重了些。”

看着秋池眼里的复杂情绪，明思忽地想笑。这意思是她退了一步，所以，自己也应该退一步？

静静地看了秋池半晌，明思轻声道，“阿敬，你真能做到你所应允的话么？”

午后的阳光从打开的窗户洒入，明思正好位置在光亮的边缘。纤细的身影安静地端坐在阳光外，一身浅浅粉绿在阴影中看上去是那样的淡然而平静。如同明思此刻的眸光。

秋池怔了怔，“你不信我？”

明思垂了垂眸，唇畔淡淡笑意，“看重孩子不一定就要留在府中，娘也不可能亲自去照料。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个得力的人去看着，也可多派些人手看顾。小宅子不安全，可以买个大点的宅子。”

听着明思这一串的安排，秋池呆了呆，“娘素来节俭……”

明思微笑，“如今是我管家，这钱不用公中出，我可以安排。”

秋池愣了许久，微蹙眉头，垂眸片刻，抬首看着明思，“你可是担心我对那女人生出心思？若是这个，你真真是多虑了。那样自甘下溅的女子，我岂会看上？”

明思抬眸静静看着他，“可她还是怀了孩子。”

秋池噎住，白皙的面容倏地红了红，蓦地伸手拉起明思放在膝上的手，唇边却带了些笑意，“你吃醋了？”

明思有些无语，想将手抽回却被秋池用力握住，还拉到胸前。望着明思，他轻笑低声，“同你说实话，我连她是圆是扁都未看清。那夜给老兵送行，我醉得厉害。我平日并无多少男女之欲，只饮了酒后便会盛些。那日是被那女人钻了空子。第二日我便让人打发她走，她不肯。后来袁侍郎又将她带了回去。往日也有不少给我送人的，我从未接过。那些个女人不过是贪慕虚荣，想攀附些富贵。我们男人也不过当这等女子是些玩物，我往昔也不在意。若早知道有你，那夜我便是再如何，定然也会替你守住的。”

第两百六十七章“合家欢乐”

（四更）

明思怔了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她那句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真是吃醋。现代男女也没有几个是婚前贞洁的，她其实并不在意秋池和那个女人发生了关系。在那个时候，他们二人也不过算是认识的陌生人。故而，对这件事本身，她是不甚在意的。

虽也有不舒服，但远远不到吃醋的程度。

真正有些膈应的是那个孩子。一夜*可以随着时间远去，可那个孩子却会永远存在在他们的婚姻中。

明思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将那个孩子视若己出。她能对一个毫无血缘孤儿生出爱心，却做不到毫无芥蒂的去接受自己丈夫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因为，在她同秋池相处之前，她并没有过这种准备。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意外。

所以，她唯一想到的解决方式就是远离。其他的义务都可以尽，但她无法付出感情。至少，目前她是做不到的。

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一日她能坦然接受，但也绝不是现在。

原本想得好好的，她也说服了自己接受这既定的事实。却不想秋池出去一趟回来，事情又起了变数。

她心里有一丝不确定，也很不舒服。

不是说担心秋池对那个女人会如何——如果到了这种程度，她反倒觉得干脆。

心中的那抹不确定和不舒服来自于秋老夫人……

从前些日子的相处中，明思很清楚秋老夫人并不喜欢自己，甚至是——可为何今日到了秋池口中，听到了又是另外一个版本？

明思原本以为秋池回来后，秋老夫人纵然不会明显表露对她的不喜，至少也会对秋池提起那“不纳”之事。

很明显，秋老夫人此番返京只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再加上自己的宫寒难孕之症……

原先她只是知道自己体内有寒症，但却从未朝生育方面想过。而之前的每次看诊，大夫也未提及过。

若非那天秋老夫人说让大夫看诊让她心里起了疑，悄悄嘱咐蓝彩出面探询，她万万想不到自己身体会有这样隐患。

而显然，秋老夫人早已想到了这点。

想到此处，明思不禁有些犹疑。

母子俩都把话说开了，秋老夫人果真那般大度？

心里总有些不安心。

见明思一直半垂眸不语，秋池捏了捏她的手，笑道，“还是不高兴？”

明思轻轻抬首，“阿敬，你能不能同娘再说说。就按我方才想的，在好一点的地段置办个宅子，多买几个人。若是娘离不得田妈妈，也可让方管家寻个稳妥的人守着。再不然，寻个懂生养或是懂些医术的人，多给些银子，一直守到孩子出生也可。”

究竟有没有其他意图，一试便知。

秋池愣了愣，半晌，无奈笑着叹口气，“若是要这般你才能安心，那我便去同娘说说。”

明思抿了抿唇，微微一笑。

秋池凑过来，“如今娘回来了，云芳也在这院子里，我晚上同你睡床可好？”

明思听得一怔，只听秋池又道，“对了，那云芳年纪也大了，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若是有，就配了出去吧。”说着，又瞅着明思笑，“想来你也不愿意看到她，还是早早处置了的好，省得你又翻了醋坛子。”

看着秋池面上那小小得色，明思心里无奈的摇了摇首，也懒得解释，“她毕竟是娘的人，这事儿我哪里能越过娘去做主。而且，她是苍郡人氏，在这里安置只怕也不好。这事儿你还是问问娘再说吧。”

按理秋老夫人把人给她，就理应把卖身契也给她。可当日，秋老夫人提也未提过一句，她如何能做这个主。

不过秋池能想到这一截，也算了进步吧。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明思便回去写段子，秋池正好也有些书信公务要处理，两人便各自忙了。

到了晚膳前，秋池过来接了明思一块儿去秋棠院。

晚膳已经在偏厅摆好，因只三人用膳，故而也只设了张不大的圆桌。

菜式很简洁，只有六菜一汤，且都是些较寻常的材料。

同秋老夫人见了这么多次，明思第一次看到了她面上明朗的笑意。

是那样的慈爱，亲切，全然发自内心。

明思一直认为四老爷四夫人对自己算是宠溺的了。可此时见了秋老夫人看秋池的模样，她才知道原来母亲看子女的目光也能热烈得堪比情人之间的凝视。

至少，她还从未用这样的目光看过秋池。

连带着她也受了些殊荣。秋老夫人头一回亲切含笑地同她话了些家常。还问询了她的身子，问了些纳兰侯府的情形以及四老爷四夫人的现状。

因未有涉及隐私，都是些寻常话题，她答的也自如。

她也仔细地留意了秋老夫人的神情。除了看她的目光没有看秋池热烈外，眼前的秋老夫人真真是一个慈爱无比的婆婆。

心中不觉微微讶然。

难道秋池真的那般有魔力，他一回来，所有的问题都一下子解决了？

明思从来不相信神话。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

在秋老夫人同秋池对话间隙，她将目光投向了站在秋老夫人身后的田妈妈。

田妈妈刚刚替秋老夫人布了菜，直起身子一抬眼便收到了明思的视线。先是一愣，很快地，就似笑非笑朝明思掀了掀唇角。

瘦削的黄脸上除了这一闪而过的似笑非笑，便是那略微朝下耷拉的眼中透出的眼神……

明思定定看了一眼，便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平静的浅笑下，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虽只一眼，但明思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中有蔑视、有厌恶、甚至是憎恨！

方才明明看到了她的目光，田妈妈却根本没有丝毫想掩饰的意图，甚至说她是故意想让自己看到的。

她根本不怕自己知道。

再看一眼秋老夫人，秋老夫人看到她，和蔼地一笑，顺手夹了一块鱼肉搁在她碗中，“你身子也瘦，别学着这大京那些个风气。这女人啊，还是要圆润些才能多些福气。”

看着碗中的鱼肉，明思只觉如鲠在喉，平复了下，抬首微微一笑，“谢谢娘。”

秋池又笑着在一旁又夹了块牛肉过来，“多吃些牛肉，这个长力气。”

轻轻抿唇一笑，明思垂下眼睑，将碗中两块肉慢慢吃了。

用完膳，三人移步到正房饮茶。

秋老夫人嘱咐青衣，“给少爷和少夫人都泡那云雾香茶，”转回头，唇角噙笑望着明思，“池儿说你爱喝茶，我这儿也无甚好茶。就只得这云雾香茶还上得些台面。在苍郡不比大京，北地人都讲实惠，故而一应风俗也无大京这般精致。”

明思微笑，“多谢娘了。这茶下午就尝过了，真正清冽醇香。我在大京这些年，也头一回喝到这般香浓的茶。大京虽是讲精致，不过好茶也不是想喝就能喝到的。但凡这些稀罕物也是带了些灵气的，明思今日也是托了娘的福才能沾光。”

听着明思这一通略带了些娇憨的带笑软语，秋老夫人微愣了一瞬，很快便笑道，“你们喜欢便好，这人年纪大了，就爱看到后辈们高兴。如今你既是喜欢，待会儿把这剩下也带回去。”

明思赶紧摇首，“不用了。”又笑，“俗话说，这东西是少好吃——物以稀为贵，若是娘都给了我，指不定我还不觉着香了呢。娘还是自己留着吧。”

秋池一直没说话，只捧着茶盏轻轻抿着，眉目一片清朗，唇角一直笑意未止。

秋老夫人一怔，笑了笑，端起茶盏荡了荡，饮了一口。将茶盏放回茶案，又抬首含笑看向明思，“今日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明思稍愣，很快明白过来，遂点了点头。

“原本按我的意思是断不能容这个孩子留下的，可池儿说你已经同意了，那这样也好——”秋老夫人目光温和的看明思，“也难得你大度。我已经同池儿说了，既然要留下，那也得费些心思。趁如今这几月我正好在府里，这丹红的事儿我就来搭把手。你如今刚刚大病得愈，还是自个儿的身子要紧。把身子调养好了，早些为咱们秋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等孩子生了，我便带回苍郡去，那丹红你们要如何处置都是你们的事儿。你看这般可好？”

明思没有说话，转首看了秋池一眼，却见秋池眼中的隐隐希翼。

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明思抬首看着秋老夫人，轻轻一笑，“一切全凭娘做主就是。”

秋老夫人“呵呵”一笑，眸光愈加柔和，“早间寒气重，日后这请安就免了吧。下午暖和，你若是得空，歇了午觉再过来陪我说说话。”

秋池心中却是甚喜，王老御医也是嘱咐过的，明思此症不宜早起。闻听母亲如是说，不待明思回答，便笑看明思一眼，“多谢娘了。”

秋老夫人轻笑摇首，语带嗔怪道，“娘几时要讨你的谢了？”

明思垂眸片刻，抬眼微微一笑，“娘若不嫌明思不会说话，那明思定然会来叨扰娘的。”

第两百六十八章良辰美景

（一更）

从秋棠院出来，一迈出院门，秋池打发帽儿先行，帽儿一离开，秋池便忍不住牵起明思的手，低低唤了一声，“明思——”

明思稍稍偏首，余光朝后一扫，田妈妈正在站在院门后，手搭在门板上，见她回首，嘴角牵开，冷冷一笑，随即，将院门无声拉拢。

此时已是五月初，夜风温柔习习，拂去初夏白昼在地面留下的那淡淡热气。

漫天星子如孩童般调皮的眨眼，墨黑的夜幕在星子的闪烁间，又微微透出些幽蓝。

明思心中微微叹气，为何良辰美景却总是奈何天……

秋池眸光柔柔地望着明思，“怎么不说话？”

明思抬首一笑，清澈如水的眸子朝天幕上看去，“如斯美景，君不闻无声胜有声？”

秋池一愣，视线跟着一望，顿时“呵呵”轻笑，“有理。”

两人一路缓步，再也无言。

回到静湪院，帽儿蓝彩已将漱洗器具备好，秋池先在净房沐浴后，满心愉悦地换了中衣便躺上了床。

明思卸去了钗饰后也进了净房沐浴，换过寝衣后出来，只见秋池半靠在拔步床的外侧，头枕手臂，俊朗白皙的面容上笑意满满，星眸湛然的望着明思，“快过来。”

明思接过帽儿递上的外袍穿上，“还不到戌时末，你先歇着，我去练会儿字。”

秋池一听，看了看更漏，的确才戌时中还差一刻，长腿一抬便下了床，走到明思身畔，“那我陪你。”

明思摇首，“你赶了几夜的路，也该好好歇歇。不用陪我了，我写那段子得清静些，脑子才清明。”

秋池此时正是满心缱绻，极想明思陪他在床上躺躺，就算不做什么，说说话也好。

正待开口，明思又柔柔笑道，“明日不用请安，我可以睡晚些。若是睡早了，反倒睡不好。你不是说明日要上朝么？早些安睡吧。”

秋池愣了愣，总觉着何处不对，可明思的话温柔有理，他也寻不出不对，只得带了些许惋惜的颔首，“那我先睡了，你莫要太晚。”

明思含笑点头，“我省得。”

秋池上床后，帽儿将烛台用铜尺压了火，只在角柜上留了一支夜烛，便拉拢房门跟着明思出来了。

走到正房，蓝彩正在门前站着，明思朝她点了点头，三人便朝书房去了。

明思在书案前落座，蓝彩点了烛台后便和帽儿两人围在案前。

蓝彩压低了嗓音，“小姐，究竟怎么回事儿？”

帽儿一回来便拉着她咬了半天耳朵，将秋棠院的事儿说了一通。她听完之后也是满头雾水，帽儿最后也是满脑子不解，“老夫人怎一下子对小姐这般好了？”

她怔了怔，又听帽儿喃喃自语道，“可我看着，心里反倒是比往日还怕她些……”

蓝彩不是帽儿，帽儿做事看人只听吩咐只看直觉，她却是会多想些。

微微沉思之后，她很快就判断出此事的不合常理。

明思平静地嘱咐帽儿将文房四宝备好，见明思未说话，蓝彩也忍下了，从帽儿手中接了墨条，倒了些水在砚池中，就开始研磨。

明思摊开一张素纸，取了支细毫笔在手中，静静平复下心情，抛开杂念便开始写段子。

两个丫鬟见状，相互对视了一眼，就悄悄地退到了外间静静等着。

半个时辰之后，明思搁下笔，朝椅背上轻轻一靠，面目沉静地阖上了眼。

蓝彩和帽儿轻步走了进来，将书案上的一应事物无声地收拾妥当。

妥当之后，两人站在书案前，帽儿低低唤了声，“小姐？”

明思睁开眼，唇边淡淡笑意，“不用担心，我无事。”坐直身子，明思低声道，“明**们去打听两件事。一是老夫人同她娘家的关系，二是这段时日老夫人做了什么，看她可出过门。”

帽儿点了点头，“我去寻张婶，她相公以前是老将军的马兵。”

明思笑着颔首，“小心些。”

蓝彩蹙起眉尖，明思的这番言行证实了她的猜疑，明思不是多事的人，断不会无欲无故去探听什么。

心一下子有些悬起，秀丽的面容带了些忧虑，“小姐，可是——很麻烦？”

明思垂眸轻轻笑了笑，这些事她们担忧也无用，终究还是得自己来面对，还是先不同她们说得太清楚，遂摇首道，“还不知道。不过先打听着，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蓝彩默默点了点头。

明思沉吟片刻，忽地抬首笑望蓝彩，“你觉得包副将如何？”

蓝彩那日回来只说了同包不同打听的事儿，却并无提及其他，但明思如何猜不到，那日的情形应该是包不同去寻的蓝彩。

明思一提，蓝彩便想起那日包不同最后的几句话，面上倏地一红，“小姐同我说这个作甚？”

明思抿唇一笑，也不同她绕弯子，“包副将今日向将军提亲了。”

蓝彩怔了怔，帽儿惊喜地睁大了眼，“小姐，当真？”

正式提亲自然是迎娶正妻，帽儿这点礼数还是知晓的，故而惊喜。

明思微微一笑，朝帽儿点了点头，又看向蓝彩，“我还未应下。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应该要问过你才是。不过我同将军说了，明日要见见包不同。”说着，调侃地一笑，“你自己那关你自个儿把，我呢，就负责我这关。”

包不同并不知蓝彩已经早被放了奴籍，还能这般郑重的求亲，明思心里已经认同了大半，如今只看明日他会如何说辞。

而蓝彩，明思心里也是明白的，这丫头若对包不同没有好感，断不会同他多说那许多。

蓝彩心中也有些惊讶，但她素来沉稳，此时也未见太过形于颜色。

沉吟片刻后，她拿定主意，“我心里想什么，小姐都是知道的。小姐替我问了就是。”

明思抿唇颔首，“好。”

我是分割线翌日一早，天不见亮，秋池便醒了。

看着明思又是一个人缩在内侧背对他蜷着身子睡得静谧的模样，不由苦笑地摇了摇首。

一夜间，他也有朦朦的记忆，自己抱了她几回，她却只在自己怀里呆了一瞬便又挣脱开。

怕扰了明思的睡眠，他最后也只好由她了。

练了枪法后，他直接去了闻雅院沐浴换衣，将铠甲取了，回到静湪院，蓝彩和帽儿已经摆好了早膳。

回到内间床边，明思又恢复了平躺的安静睡姿。

看着那惹人怜爱的脸庞，他忍不住俯身下去轻轻一吻，唇一触及，明思长翘的蝉翼便微微颤动。几颤之后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秋池，似微微怔了怔，“阿敬？”

面容还带了些迷糊，语声却慵懒似柔媚。

秋池心神一荡，重重地将唇压下，在那娇花般的唇瓣上婉转研磨吸吮。明思呆了呆，赶紧推开他，尴尬面红道，“我还未漱口。”

秋池被推开也不恼，伏在明思身上低低一笑，“香得很。”

明思一噎，不好说其他，撑手欲起，青丝如瀑布垂下，“要上朝了吧，我送你。”

秋池忙按住她，“丫头已经摆好膳了，我用了就走。这会子功夫何用你送，你睡便是。”又伸手抚了明思脸颊一把，笑道，“下朝回来，你再好生陪我。”

言毕便起身，朝明思一笑，大步走出。

明思怔忪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片刻后，才又躺下阖眼。

秋老夫人既然当着秋池开了口不用她请安，明思自然也不会找虐地去献殷勤。

无济于事的多余事，明思向来是不做的。

包不同却很是积极，明思方才用过早膳，他便急冲冲地来了。

一看到站在明思身畔的蓝彩，那黑黑的脸膛就红了，话也有些打结，“属，属下见过夫人。”

蓝彩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眸子，倒茶的双手平稳依旧，一举一动丝毫未乱。

明思看了蓝彩微微发红的耳垂一眼，抿唇一笑，这个蓝彩，只有她才知道，她心中慌乱时便会耳红。

帽儿在一旁瞅了包不同和蓝彩一眼，垂首咬唇忍笑。

明思看了包不同一眼，对两个丫鬟道，“你们先出去吧。”

两个丫鬟颔首退下，包不同的眼睛还跟着蓝彩走到了门外，直到发现明思含笑的目光，这才尴尬的回转过头，挠了挠首，“夫人，将军说你要见属下？”

明思定定地看住他，脸上笑意敛起，“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要寻你？”

见明思这般神情，包不同心里一惊，平素所见夫人无论何时皆是笑意盈盈，怎么这时反倒没了笑？

心里一吓，便有些嗫嗫，话也急了，“夫人，属下……”

看着明思清澈之极的眸光，他呐呐片刻，忽地一吸气，收腿笔直站定，“属下想求娶蓝彩姑娘，还请夫人成全！”

明思静静地看着他，“你想娶蓝彩？”

被明思看得有些不自在，可包不同也知此时不能退缩，遂低声坚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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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用纠结，所有的问题都有解决的方式，生活中不是一帆风顺的，77纵然是想给明思最好的，但是没有烦恼苦痛的生活，即便有了快乐，也会少些滋味。

至于男主，女同胞们会比较关心，77也理解。

不能说太多，行文至此，其实还未过半，大家耐心看吧。

生活是罩了许多面纱的，如今77也不能将所有的面纱都揭开，否则文就该完结了。

大家喜欢明思，77很高兴，那大家就把重心多放在明思身上吧。

太子也好，秋池也好，77尽量把他们塑造得接近自己心中的真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所以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何不放下，跟着明思好好地去看这段人生。

大家放心，77不会对明思不好的，也会尽力给个最好的男主出来。

第两百六十九章天下宴席

（二更）

明思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揭开茶盖，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这才放下。看着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却一直未退缩的包不同，明思微微一笑，“你是六品官身，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家蓝彩不过是个奴婢出身，同你只怕不太相配。”

包不同一听，以为明思心里不愿意，心下便急了，“属下自幼双亲不在，也放过牛，打过草，是老将军收了属下才有了些好日子。老将军说过，真英雄不问出身。属下喜欢的是蓝彩姑娘这个人，跟身份有什么相干？。”

真英雄不问出身？

话是对，用在蓝彩身上却有些滑稽。

明思忍笑片刻，抬眸看他，“这般说，包副将是有诚意的。”

包不同忙不迭大力点头，“属下已经同将军说过了，自然是诚心诚意。”

明思垂眸微微一笑，“那把你的诚意说来听听？”

包不同一愣，有些无措，想了想，挠首道，“属下家中只一个已出嫁的姐姐，属下的亲事可以自己做主。属下原先饷银五两，后来做了将军副将后，现在饷银二十两。属下不曾乱花用过，而今共有七百八十三两银子。若夫人不嫌弃，属下愿都拿出来做聘礼，只求夫人赦了蓝彩姑娘的奴籍。”顿了顿，又讪讪加了一句，“属下不会说话，夫人放心，属下定会对蓝彩姑娘好的。”

明思看着他，心里是微微的笑意。男人愿意花钱不一定代表他有心意，但有的时候却是能体现诚意。

包不同是个节俭的性子，这几月相见，他来来去去就那两三套衣衫，全是半新旧的。

愿意用全副身家来做聘礼，虽然不乏有些小心思，但明思看得出，他的确是有真心的。

可这还不够。

笑了笑，明思端起茶盏，“你明知我是不会收的，又何必说这个？”

包不同一噎，脸又红了几分，嗫嗫道，“属下知道夫人不会图这个，但属下眼下身边也无别的可拿得出手……”

饮了一口茶，明思放下茶盏，静静地看着他，“蓝彩三年前就已经不是奴籍了。”

包不同一惊，“夫人？”

明思望了他一眼，轻轻一笑，“我同蓝彩名为主仆，实则情同亲人。你未把她当奴婢看，我很高兴。”站起身子，看了包不同惊愣的表情一眼，“我不会图你的银子，我家蓝彩也不会图。旁的我也不同你多说，若是蓝彩愿意了，她自然会同你说。只一条，看你能否做到？若是能做到，我便代蓝彩应下。”

包不同沉了口气，“夫人请说？”

明思走到一侧，看着门外的花木，语声悠悠，“包副将可曾羡慕过他**妾同堂，享那齐人之福？”

包不同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转过身，沉声道，“夫人，属下只想寻个合心意的女子做妻室，从未有过纳妾之念。”停住，又带了些扭捏，“属下也不是没有过纳妾的机会，但属下不愿意折腾。”

“哦，”明思蓦地转身，心里却有些惊异，“为何不想纳妾？”

包不同脸红了红，“属下不喜家中吵吵闹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万一以后生了孩子，也不好厚薄不分。所以，属下只想娶一个媳妇就够了。”

明思有些怔然，也有些失笑，但更多的是替蓝彩心喜。

这么明显的道理，为何天下男人大多想不明白呢？

微微一笑，也许并非是想不明白，而是屈从了自己的欲望而选择视而不见吧。

这包不同倒是难得了。

看着包不同的目光顿时柔和亲切了许多，也不再做那些姿态，认真而诚挚地看着他，“包副将，蓝彩是个极好的女子。请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若你能真心相待，我担保，你永不会后悔今日所言。”

包不同被明思的眼神和语气所震动，呆了呆，似有所悟，面容肃然地朝明思一抱拳，“夫人今日之言，包不同自当铭记。若他日包不同有负蓝彩，愿提头来见！”

明思“扑哧”轻笑开，莞尔挑眉，“我拿你的头来作甚？你若对不起我的人，我直接连大带小全领走。遇见好的，再替我家蓝彩找一个便是。”又顿住看了包不同一眼，悠悠道，“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可多的是……”

包不同噎了噎，只觉额上冷汗涔涔下，这夫人，方才瞧着还像仙女，怎一转眼，那眉眼间就变了“妖气”……还连大带小全领走……

忙不迭地赶紧点头保证，“夫人放心，夫人放心……”

明思轻笑掩嘴，笑了半晌，放下手，“好了，方才不过是同你打趣。你也莫往心里去——”

包不同抹了把冷汗，讪讪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明思看他吓得够呛，心里也暗笑自己欺负实诚人不厚道。不过，这般也算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自己眼下虽是满意，但这包不同毕竟是旧式的男子，心里即便没有花心，也未必没有其他的原则。

愈是实诚的人便愈是有某方面的执拗，明思如今虽看不出，但藉着他对秋池的忠心和对自己的好感，恩威一番，先给他打个预防针也是需要的。

至少让他能有些危机感，别以为娶到了手就定然是稳稳当当。

遂一笑，“将军说这一月让你休整，我想同蓝彩说说，若是她同意了，就替你们挑个好日子把亲事办了。”

包不同瞬间坐上云霄飞车，大喜过望，“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明思顿时有些无语，她不过是吓了他一句，这包不同怎就成了“复读机”……

“好了，你先回去吧。”不能再吓他了，明思露出端庄持重的笑意，“我问了蓝彩便会及早知会你。”

包不同满心都是欢喜，看明思的神情他如何不知此事已经成了九成，一高兴便脱口而出，“多谢夫人！属下这就下去准备！”

说完一抱拳，便转身大步流星。

明思一噎，遂一笑颔首。

这包不同倒是粗中有细，转瞬又忍笑，还好，最后总算正常过来了！要不，她还不好同蓝彩交待。

又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疑惑，我长得很吓人么？

包不同一迈出门槛，便看到廊下的蓝彩和帽儿二人，很显然，方才的对话，她们都听见了。

帽儿拉着蓝彩的胳膊，冲他抿唇直笑。

包不同黑面一热，此番再见蓝彩，心里感觉便是不同。又是欢喜又是激动，看着蓝彩的目光比脸更热。张了了张嘴，想说什么，蓝彩望了他一眼，垂着眸子从他身边走过，只低低扔下一句，“傻子，站着作甚——让人笑话么？”

话虽有薄责意，但显然是亲近。

包不同顿时咧嘴开怀，转身看着蓝彩的背影，挠首笑道，“蓝彩姑娘，我这就走。”

帽儿霎时“扑哧”笑开，蓝彩正当走到门前，闻言脚下一错，倏地面红，紧接着，却抿唇淡淡而笑。

蓝彩进门，帽儿也紧跟着迈进，“嘻嘻”笑着朝蓝彩摊开手，“蓝彩姐姐，赏个糖吃？”

蓝彩红着脸在她掌心拍了一记，“臭丫头，给你。”

帽儿不以为杵，乐呵呵地走到明思身畔，朝蓝彩挤了挤眼睛，“小姐，几时给蓝彩姐姐办喜事？”

明思笑望蓝彩，轻笑戏谑，“这事儿你得问正主，问小姐我可就错了？”

蓝彩收住笑意，走到一旁，拎了铜壶来给明思续水，“小姐，我想这亲事还是先缓一缓的好。”

明思和帽儿一怔，对望一眼，明思定定看着蓝彩，“你不放心包副将？”

蓝彩垂眸，轻轻摇首。

不是不满意，可心里总有些对其他的不确定。

明思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垂了垂眸，心里有了几分成算，抬眸轻声，“你可是在担心我？”

蓝彩将茶盏盖好，将铜壶放回，看了明思一眼未有言语。

明思的性子，她是最了解的一个，如今这府中的情形让她有些不安。

明思走了过来，拉起她的手，又看了帽儿一眼，“你们心里明白，我从来当你们是亲人。你们待我的好，我心里也是明了。可是，这天下原本就没有不散的宴席。能在一起是缘分，即便有朝一日不能在一起，这心意却还是在的。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些道理。人一辈子总希望自己过得好。可真正能一辈子都平安喜乐的，我想是没有的。所以，只能尽力去争取。眼下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你们也不必为我担心。我不会轻易舍弃什么，但即便是舍弃，我也不会太过纠结沉迷。我应承过滢娘，这辈子要活得舒心，我就定会做到。可我的舒心，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爹娘、大哥、蓝星，还有五哥同你们。我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快活，那我才是真正的舒心。包不同我一直都有留心，今日看来，他已经胜过这世间许多男子。千金易得，难得有情郎。我不敢保证他日后永远会如同今日这般，但至少现在，我寻不出你不接受他的理由。”

蓝彩咬着唇，眼圈已然红了，“小姐……”

帽儿泪点低，已经抹开了眼泪。

第两百七十章万事不易

（一更）

明思微微而笑，晨光洒在她发黄的面上，黑宝石般的双眼愈加晶莹，眉目间一片柔光，“你们放心，我任何时候都会让自己尽力过好。”用力握了握蓝彩的手，“你也该一样。每个人最该负责的是自己，无论我是你的小姐，还是姐妹，都一样。我会对自己负责，你也该对自己负责。若你为我着想太过，对我而言，反倒是不喜的。”

蓝彩怔怔地望着比自己还稍矮小半头的明思，只觉这一瞬间心中充斥着太多的情感。

没有一个主子会对下人这样说，人性都是自私的，连皇帝都恨不得所有的臣子将自己视为天。可是她的小姐不仅给了她身份、尊严、财富，还告诉她最该负责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这道理，她不是不懂，可是在恩义良心之下，她不能那样去想，去做。但此刻，明思却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只有她们都过得好，她才是真正的舒心。

轻轻地舒了口气，千言万语已不必再说，蓝彩轻轻颔首，“上天定不会薄待小姐的。”

明思莞尔一笑，美目中光彩流转得意，颊边酒涡深深漾开，朝两人俏皮眨了眨眼，“你们只管放心，你们小姐我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就算老天想让我吃亏，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帽儿和蓝彩相视一眼，立时破涕为笑。

到了午膳时分，秋池还未归。

明思独自用了膳，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进去午睡。

一觉醒来，蓝彩伺候明思穿衣梳洗妥当，明思刚坐下接了蓝彩递过的茶来喝，帽儿便轻巧快步地走进来，“小姐，小姐——”顿住，朝后看了看，才疾步走到明思身畔，“小姐，我打听到了。”

明思一怔，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坐下说。”

帽儿有些心急，身子一落座，话便急急出口，“小姐，前几日老夫人去了咱们府里！”

“老夫人去了纳兰侯府？“蓝彩正要坐下，闻言顿时面上一怔，身形顿住。

明思心里也是微微一凛，抬首却将蓝彩拉来坐下，转首回来看着帽儿，“什么时候去的？可还知道别的？”

帽儿低声道，“我方才去寻张婶路上碰见了方管家，他只同我说了这一句，别的都未提。后来我问了张婶，张大叔在马房做事。这事儿她也知道。她说好像是如玉挨打后的那日，老夫人一大早就备车去了咱们府里。未到午时便回来了，张婶还悄悄同我说，说是老夫人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呢！”

明思若有所思的垂下眸子，沉静不语。

帽儿瞅着明思，皱起眉头寻思道，“小姐，你说老夫人去了咱们府里，怎会脸色不好呢？”

明思沉吟片刻，“除了这个，你还打听到了些什么？”

“还有，”帽儿点头，压低了嗓子道，“我现在知道老夫人为何不同娘家来往了。”顿了顿，“老夫人的娘亲早早就去世了，然后老夫人的爹又娶了一房。这后来的娘听说待老夫人不好，老夫人嫁过来没多久，老夫人的爹就死了。那边的老夫人来寻过老将军几回，想替自己的儿子寻些门路，结果老将军都没答应。两边就没怎么来往了。再后来，将军的爹死了，老夫人生了将军后，那边的老夫人就要老夫人改嫁，老将军原本是答应了，可老夫人却不肯。最后，这就彻底断了往来。张婶还说，老夫人的爹死了后，那边就破落了。最早几年，老夫人的兄弟还想过来打秋风讨些接济，一开始说是胃口还不小，一张口就是借几千两银子，结果咱们这边啥也没给。来过两回，后来就再没来了。”

蓝彩看了一眼明思，神色有些怪异，“过来打秋风？”

秋老将军便是靠打秋风才堪堪维持住北府军的开销，竟然还有人想在秋府打秋风？

这不是和尚头上寻虱子么？

明思抿唇笑看蓝彩一眼，显然是猜到了蓝彩的想法，不过也不好再提，怎么说如今也是自己府中，只微有些感慨，“这秋老将军倒是开明。”

竟然能同意儿媳妇改嫁，这倒是难得。

这会儿明思也明白秋池为何没有详说了。秋老夫人同娘家断往来，一则是娘家对自己并不好，二则是秋府对秋老夫人的娘家也并未留情面。

寻门路，门关了。

寻财路，路断了。

纵然是有些情面的也磨没了，何况本身就是有嫌隙的。

明思暗暗猜测，这其中只怕秋老夫人起的作用不小。

想在北将军府讨钱，这个难度系数自然是非同小可。可秋老将军在世时，这情面可是不小的，若真要替秋老夫人的兄弟寻个门路，也未必是无法。

紧要的差事不方便，闲职混饭的差事却应该是不难。

明思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看来，这秋老夫人的性子只怕是个爱记仇的，这心眼只怕也有些小……

明思轻轻叹了口气。

如无意外，秋老夫人那日应该是去见了老太君。

如玉挨打的那日，也是陈大夫替自己看诊那日。陈大夫同蓝彩说的话，自然也不可能不对秋老夫人说。他毕竟是秋老夫人请来的大夫。明思有一瞬间也生出过想法子让陈大夫瞒下，但也只是一瞬。这种事只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尤其是秋老夫人已经疑心的情况下。

想瞒下的缘由是自己不想让秋老夫人有理由插手自己同秋池之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何必。这本来就眼下的事实，如果这道关口自己和秋池都过不了，那何谈日后？

于是，便罢。

在得知自己身体状况之后，秋老夫人去寻老太君断不会是普通的亲家往来，否则也不会有回来脸色不好看之说。

明思不禁淡淡一笑，秋老夫人到底对老太君说了些什么，会导致老太君会说些让秋老夫人直到到家还脸色不好的话呢？

帽儿好奇地看着明思，“小姐，你笑什么？”

明思闻声回神，抿唇轻笑，“我在想老夫人同老太君对上，谁是东风，谁是西风？”

帽儿愣了愣，明白过来后，认真偏首想了想，片刻后，皱眉到，“不好说呢，兴许是咱们老太君吧。要不老夫人怎会脸色不好看呢？”

蓝彩不像帽儿心思单纯，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想得深远。秋老夫人去寻老太君想必是拿了明思身体的事做筏，老太君也不是吃素的，想必也回了些打七寸的话。可是无论何种家世，在这子嗣问题上，明思的确是站不住优势的。如今时日尚短，若日子一长还不见明思怀孕，便是老太君，只怕也寻不出理由说话。

更何况，她清楚老太君纵然高看明思几分，但也绝不会如同四老爷四夫人一样为明思考虑。

蓝彩眼中忧虑地望着明思，她明白，她能想到的，明思只怕早已心中有数，“小姐，你怎么想？”

明思怔了怔，望着蓝彩眼中的担忧，她淡淡一笑，“此事的关键，不在老太君，也不在她。”顿了顿，转了话题，“老太君的生辰快到了吧？”

蓝彩一怔，答道，“老太君是这月九日的生辰，还有七日。”

还有七日啊。

明思轻轻颔首，只怕到时候老太君定会寻她“谈谈人生”了……

明思轻叹口气，事情既然不能一蹴而就那就先放放吧，还是先把蓝彩的婚事办了再说。

我是分割线秋池回来后，听明思说包不同和蓝彩的亲事已经定下，他虽不大在意，但见明思心情不错，心里也稍带出了些愉悦。

明思问如何安置新房，秋池不以为意地道，“这府里地方这般大，包不同也要经常两地往来。你就拨个院子给他们住便是。蓝彩伺候你也方便。”

明思心里也是这个意思，听秋池一说正合了心意，“那我就拨大门右侧的梨落院给他们，你看可好？”

秋池一把拉过明思入怀，笑道，“你看着办就是。”

明思真正无奈，这秋池这回回来把那事儿一揭过，似乎没了心事，这动手动脚的毛病就多了。

正当推了推秋池，“这大白天的，你也不看看地方？”

两人正站在正房门侧，谁要进来一下便能看到。

秋池轻笑，手臂还故意紧了紧，不知为何他就爱看明思嗔怪的模样，“你那两个丫鬟知趣得很，每回我一回来，便自动自觉走——”

话还未完，门外声音响起，“将军，老夫——”

一看到门内情形，话声被截断似地戛然而止。

看了一眼云芳那有些愣愣发白的面色，明思垂了垂眸，从秋池怀中挣脱。

秋池皱了皱眉，转身道，“何事？”

云芳怔忪地望着秋池，闻言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明思一眼，才垂首道，“老夫人请将军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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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胡舒尔格、徊舞、蓝天白雪——感谢三位童鞋赞助的粉票，大半夜的看到真是容易补血啊当然还有亲爱滴蓝色雨滴62101215童鞋的桃花扇，这是第五把还是六把，77也记不清了，总之这个夏天是凉快了也感谢我最好的版主火入九幽的温暖还有书虫爱美丽童鞋的3票粉红和平安符打赏先发一更，睡觉起来继续，虽然累，但会尽力三更不过只能尽力，今天答应给儿子做大餐吃，万一做不到，大家也莫怪第两百七十一章通房偏房（恭贺阳狗狗童鞋成为《嫁夫》第三位堂主第两百七十一章通房偏房（二更）（恭贺阳狗狗童鞋成为《嫁夫》第三位堂主秋池没有再看她，转身看向明思，语声温润，“我先去娘那里一趟。”

明思颔首，“好。”

秋池笑了笑，从云芳身侧擦过，大步离去。

明思余光扫了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的云芳一眼，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想再说什么，转身便欲朝书房行去。

谁知，身后传来“噗通”一声跪地声，紧接着是云芳凄楚无限的哀唤声，“夫人！”

明思身子僵了僵，顿了片刻，缓缓转过身，神情却是平静已极，语声淡淡，“你想说什么？”

帽儿和蓝彩也走了出来，见云芳如此，神色也不好看。帽儿恼怒地就想上前说话，明思却一个抬眼让她止住。

该来的始终会来，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

听与不听，自己心里有杆秤便可。

云芳呆呆地望了明思半晌，只觉心中又酸又痛，忽地，她重重叩首下去，“少夫人，您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头磕得极重，捣在石板铺就的廊下，“咚咚”闷响，两下便见了红肿。

明思面色一冷，在蓝彩过来之前便轻声道，“你再磕头，我就让人把你扔出去！”

云芳一呆，抬首起来愣愣地望着明思，娟秀的脸庞上瞬间两行泪下，映着额头的红肿显得可怜之极，咬了咬唇，身形微颤，“少夫人，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奴婢吧！”

明思静静地看着她，“把话说清楚，我如何不给你活路了？”

云芳一滞，望着明思那清澈通透的眸光，呐呐唇动，却说不出话。

明思轻轻一笑，“不好开口？那换个说法，你想要什么样的活路？”

“少夫人……”云芳轻颤片刻，珠泪盈盈地哀戚，“奴婢十五岁就跟了少爷……少夫人你就行行好吧！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您和少爷，您别赶奴婢走……”

明思垂了垂眸，片刻后，“我从未提过要赶你走的话，你的卖身契也不在我身上。你要求也不该来求我。”

云芳匍匐了几步，爬到门前，边哭边哀求，“少爷要让奴婢配人，奴婢十五岁就是少爷的人了……少夫人你行行好，您的话，少爷定然会听……少夫人放心，只要少夫人恩典，奴婢愿给少夫人做牛做马——”

“够了！”明思蹙了蹙眉，看着云芳的满面狼狈，心里有些烦闷。沉了口气，平复心绪，她定定地看着云芳轻声道，“你想过没有，若是将军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情意，他岂会这般安排？”

云芳一怔，睁大眼望着明思，也忘了哀哭。

明思呼了口郁气，缓声道，“我从未在将军面前提起过你，更不曾说过任何安置你的话。将军同你说的话，都是他自己的主意。”顿了顿，淡淡地望着她，平静之下有一丝隐藏的怜悯，“明知这个男人对你毫无情意也要留下，一无恩宠，二无地位，你图什么？”

云芳呆了呆，垂下眼睑，低低道，“奴婢只想留在少爷身边。”

明思唇畔绽露一丝浅浅笑意，眸光却忽地黑亮幽深，轻声道，“如果一辈子让你只替他端茶倒水，你还愿意？”

云芳身子一僵，面上表情霎时滞住。

一旁的蓝彩和帽儿顿时明了，蓝彩冷冷地看着她，帽儿却撇了撇嘴。

明思的目光清冷而淡然，语意缓缓，“你并不愿意如此，对么？”见云芳不语，明思轻轻弯唇而笑，“你想留下并不是为了只是伺候将军，更不是为了伺候我。你是希望能有孩子——因为有了孩子便可以有名分，你不用再做奴才，可以做半个主子。我说的可对，云芳？”

明思的面上一直带着笑意，可那清冷通透的眸光却让云芳一阵阵发颤。

她不明白，为何这个长得还不如自己的女人偏偏能得了少爷的心？不仅得了少爷的心，还让少爷从此不再亲近别的女人……

她的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掩不住却又不得不掩住的嫉妒。

老夫人说得对，这少夫人是有妖法的，要不然她才如此年纪，为何就能将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云芳咬了咬唇，可是眼下她只能求她，想到明思先前所言的那句毫无情意，她顿时悲从中来……

泪流满面地扑到在门槛上，悲声大放，“少夫人，奴婢求求您，您就开恩吧！奴婢跟了少爷七年了，奴婢如何还能去配人……”

“住口！”明思打断她，心中蓦地生出些烦闷，“你不用再求了！你的事儿我管不了，你要求就去求你的少爷去！”

言毕，明思转身朝内行去。

蓝彩和帽儿走到门前，将她拉了起来，蓝彩冷冷地看着她，“你要哭到别处哭去！你来了这儿，小姐可从未刻薄过你半句！你在我们院子里哭，算什么回事儿？”

帽儿更不客气，仗着力气大直接将她朝院门处拖，“你不知道在别人地方上哭不吉利么？你想哭就在外头哭够了再说——干我们小姐什么事儿？是将军不留你，你该找谁找谁去！”

云芳抵不过帽儿的力气，到了庭院中间，她抹了泪，用力挣脱帽儿，自个儿朝针线房的方向跑了。

看着她背影，帽儿撇了撇嘴，一面朝正房走，一面难得的掉了回书袋子，“明明是自个儿贪富贵，还赖小姐——这叫活该，人必自辱……”后面的却想不起来了。

蓝彩瞥了一眼云芳消失的方向，拉了她的手一把，“走吧。”

秋棠院正房。

隔扇窗都开着，屋中一片明亮。

秋池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笑得随意，“娘，你寻我可有事？”

秋老夫人笑了笑，秀美的眉眼一片柔和，“你这孩子，娘无事难道就不能寻你来说说话儿。”

秋池笑了笑，目光在屋中一色崭新的黄花梨家俱梭巡一圈，“娘这回回来住得可惯？”

秋老夫人一笑，身子朝雕花椅背上靠了靠，“还好。”

田妈妈上前一步，站到秋老夫人身后替她捏着肩膀，“我说老夫人也该多出去走走，这屋里——”

“田妈妈——”秋老夫人朝后淡淡瞟了一眼。

秋池微愣，看了欲言又止的田妈妈一眼，又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未发现异样，“娘，可是有事？”

秋老夫人微微一笑，“无事。”

秋池微微蹙眉，看向田妈妈，“田妈妈，你说！”

秋老夫人神色不虞地用余光扫了一眼田妈妈，田妈妈手下不停，面上却有些忍不住，“老夫人，你素来肺气不足，这屋子里好几件物什都是新漆，你这几日晚上咳得都睡不安枕……”

“田妈妈！”秋老夫人提了些音量，皱眉道，“好好的，说这个作甚？”

秋池这才发现，鼻翼间确有淡淡油漆味道，些许刺鼻，顿时眉心紧了些。

秋老夫人含笑看向他，“你莫听田妈妈多嘴，也不过两三件有些味道，把窗户多开开，过两月就无事了。”

秋池眼里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娘，这些事儿你怎么不同明思说说，身子岂是小事？我待会儿回去同明思说说，让她给你换过。”

秋老夫人微微一笑，没有接口，拍了拍田妈**手，“好了，不用捏了。你先下去。”

待田妈妈退了出去，秋老夫人这才坐直身子，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放回茶案，“池儿，听说包副将要成亲了？”

秋池点了点头，笑道“娘也知道了。”

秋老夫人笑了笑，“我只听说包副将要准备亲事，别的倒还不清楚。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秋池笑道，“娘也见过的，就是明思身边的大丫鬟蓝彩。”

秋老夫人似一愣，面上笑意微微一敛，“你同意了？”

秋池笑着颔首。

秋老夫人垂下眸，脸上笑意淡去，看了一眼秋池，有些欲言又止。

秋池一怔，看着秋老夫人，“娘，怎么了？您可是觉得这桩婚事不妥？”

秋老夫人望着秋池叹了口气，“包副将乃是官身，又是你身边数得着的得力人——池儿，你这事儿可办的不妥。那蓝彩虽是你媳妇身边的人，可怎么说也是奴才……”

秋池露出些难色，“可这是包不同亲口向我求的，他跟了我这几年，就求过儿子这一回，儿子也已经允了他。”

秋老夫人垂眸不语，脸上也现出难色。

秋池看着秋老夫人的面色，稍稍讶异，“娘，可还有其他的事儿？”

他也觉得包不同和蓝彩身份有些不配，可这毕竟是包不同自个儿选的，加之又是明思身边的人，故而，他也未多想。此刻见母亲这般神情，倒似还有难言之隐。

秋老夫人长叹了口气，“你可知田妈妈早就同我提过，想把她家翠芝给包副将。她看上包副将许久了，说是即便正妻不成，偏房也使得。我当时想着，这翠芝虽非奴籍，可田妈妈却是签了卖身契的，这说出去于你面子上不好看。又想着包副将只怕看不上翠芝的出身，故而就同田妈妈说明缘由，推了此事。可眼下，包副将若娶了蓝彩——”抬首望着秋池，“这田妈妈跟了我也这么些年了，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

顿住话头，秋老夫人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朝椅背靠了靠，语声些许疲惫，“这家里人一多啊，这事儿就多了。方方面面周到也不是那么容易。”

第两百七十二章乌云遮日（恭贺亲爱滴蓝色雨滴童鞋成为《嫁夫》舵主！！）

第两百七十二章乌云遮日（三更）（恭贺亲爱滴蓝色雨滴童鞋成为《嫁夫》舵主！！）

秋池想了想，“此事也不怪娘，儿子也未想到包不同会看上蓝彩。身份是有些不合适，不过因是他自个儿求的，儿子也就未曾多想。娘是想得周全才如此，”又沉吟片刻，“此事娘也无需为难，田妈妈不是说做偏房也使得么？那儿子同包不同说一声，把那翠芝给他做个偏房就是了。”

秋老夫人“哦”了一声，轻轻颔首，又看了秋池一眼，“那蓝彩是跟在儿媳身边的人，你若如此安排，不知她可会愿意？”

秋池一怔，被秋老夫人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咳，“她不过是个奴籍，如何能不愿意？儿子同包不同说一声就是。”

秋老夫人微微而笑，“如此便好，娘也好处置些。要不然，只怕那些下人会说道些难听的。”

秋池点了点头。

秋老夫人身子朝后歪了歪，含笑道，“你去忙吧，娘也歇会儿。”

秋池应下，起身出来。

田妈妈站在廊下，将秋池出来，赶紧上前送秋池出去。

走到院门处，田妈妈笑道，“将军也多来坐坐，老夫人在此也没个能说话的，将军若得闲，便过来多陪陪老夫人。”

秋池顿住脚步，转首，“少夫人不是也时常过来么？”

田妈妈瞅了秋池一眼，迟疑片刻，“少夫人事务多，每回来也坐不到半刻钟。老夫人怕少夫人辛苦，故而就免了少夫人的请安。”

秋池怔了怔，未有言语，提步离开。

回到静湪院，正房无人。

秋池脚步顿了顿，朝书房行去。

明思在书房写字，却未写段子，而在习狂草。

蓝彩坐在一旁小杌子上做针线，帽儿在书案旁研磨。

白玉长颈花瓶中没有插花，只是横斜的插了几支文竹。隔扇窗开了一扇，阳光漏了小半屋子，还是显得十分清幽静谧。

明思站在书案内侧垂首执笔，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显得沉静端凝，见秋池进来也未抬眼，似十分全神贯注。

蓝彩将针线收拢，站起身子，同帽儿一起唤了一声“将军”。

秋池“唔”了一声，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蓝彩和帽儿看了一眼明思，见明思未抬首，两人便轻轻退了出去。

秋池先未注意到明思在写什么，走得近了，一看清却是惊异万分，抬首起来，“这是含之大师的狂书？”

目之所及只见墨色沉着处，犹如游龙出水，绵延不绝，气势磅礴不羁。空白处又虚灵有致，衬着那墨迹宛如云烟飘动一般，只觉飞逸潇洒。

明思未有言语，凝神将最后一笔全神写完，这才搁笔抬眸，轻轻“嗯”了一声。

一气儿写了几幅狂草，明思心中郁气散了些，从书案前步出，“同娘说完话了？”

秋池看了看明思面上的平静，轻轻蹙眉，“怎么了？”

明明出去前还好好地，怎一回来，倒像是换了副情绪。

明思垂了垂眸，朝外间走去，走到门口唤了帽儿泡茶后，走到内间桌前坐下。

秋池走过去，在明思手侧落座，“可是为了那云芳？”

想来想去，也只有早前云芳惊扰他们的事。

这时，帽儿端了托盘进来，将茶盏摆好，望了秋池一眼，低声道，“将军，方才云芳在小姐面前哭来着。”

秋池一愣皱眉，“她哭什么？”

明思看了帽儿一眼，淡淡道，“你先下去。”

帽儿咬了咬唇，还有些不平，还是依言退下。

明思揭开茶盖轻轻荡了荡，“你还是同娘说一声，让那云芳还是回娘的院子伺候吧。”

秋池蹙眉望着明思，“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她寻你哭什么？”

明思手一顿，垂眸片刻，抬首唇边淡淡笑意，明眸清澈，“她说自个儿十五岁跟了你，让我给她条活路。”

秋池滞了滞，随即面色一沉，未有言语。

沉默片刻，秋池到，“此事我来处置，你不用担心。”

明思低低叹口气，“我也不是说定要如何处置她，她也惹不了多大的事儿。只是这样，让人觉得有些累。”

从早前的跟进跟出，到今日的磕头哭求，虽明知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但从心里，明思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

思及方才那狂放的字迹，秋池忽地明了，明思只怕因为心情郁结才会写那狂书。

讶然之余又有些歉意，起身走到明思身畔，揽住她的肩，“好了，莫想了。此事我同娘说一声便是。若再不成，就早些打发她回苍郡。”

明思淡淡笑了笑，转开话题，“娘寻你去可是有事？”

秋池一笑，复落座，“我正要同你说，我想把田妈**女儿给包不同做偏房。”

明思心里蓦地一惊，抬眼起来，“你说什么？”

秋池端了茶盏来喝，未曾注意明思表情，“田妈妈年前就求过娘，想把女儿给包不同，说的正房不行，偏房也可。田妈妈那女儿虽不是奴籍，但田妈妈是奴籍，故而娘便未答应。眼下包不同娶了蓝彩，娘便有些不好说话。我便想着，既然这样，不如把田妈**女儿给了包不用，反正她也愿做偏房。”

秋池这一席话间，明思心中转过几个模糊的念头。

这般凑巧？明思却不信。

不过有一点明思算是明白了，那就是田妈妈眼里对自己的那抹憎恨终于找到了源头。

明思一直奇怪，自己纵然不讨秋老夫人的喜，但同田妈妈却并无直接利害关系。为何田妈妈看自己的眼神会有那般恨意？原来是因为包不同！

想起蓝彩提及过，上回包不同救她回来，碰见的便是田妈妈。

又想起回来那日，包不同对蓝彩的亦步亦趋……明思明白了，只怕田妈妈早就看出了包不同和蓝彩二人的暧昧情愫。原来包不同是她自个儿看上的女婿！

可老夫人这出，真的是如同秋池说的这般么？

明思有些不信。

按捺住心里种种思绪，明思看着秋池，抿唇一笑，“这事只怕不成。”

秋池放下茶盏，眸带不解，“不成？”

明思微微一笑，“包不同已经同我说了，他只想娶一房妻室，不想纳偏房伺妾。他说不喜家中吵闹，也怕日后孩子身份不同，难以对待。”顿住，清眸若水，“难得人家会想，你莫非还要硬插一手么？到时候包不同问起你自个儿，你如何自圆其说？”

明亮的眸子带了些许笑意，又似有些调侃，秋池有些噎住，“这蓝彩毕竟是奴籍——”

明思垂了垂眼睑，抬眸笑道，“这你可说错了。蓝彩因讨了我爹娘的喜欢，三年前便放了奴籍。不仅如此，前两年方师长还收了蓝彩做义女。只是蓝彩不放心我，故而才恳求了方师长留在我身边看顾。”

秋池顿住愣住，“你怎一直未提？”

明思笑道，“蓝彩不让我说，怕别人知道了反惹些闲话。方师长也喜她记念旧情，因此也就随了她的心意。”停住笑了笑，“若非包不同求亲，蓝彩还未必肯让我说出来。再说，若非娘这次来，我也不会知晓有云芳兰茹这等人。”

秋池俊面一红，“这些不过是小事。”

明思颔首一笑，“还好你还未同包不同说，若真个说了，那才是让他为难呢。早前还拍着胸脯说定要一心一意待蓝彩。你不知，我那方师长疼蓝彩得紧。若非我担保，这包不同还未必能娶到蓝彩。连天衣坊和云绣斋，方师长也是分了份子给蓝彩的。”

秋池无奈叹了口气，“既是这般，那只好算了。”

明思笑了笑，“那你同娘就好生解释解释，莫让娘生了误会才是。”

秋池点了点头，“你无事也去多陪陪娘，娘这么些年一直在苍郡，如今回来，这边也无多少故旧。我平素也忙，你就替我多尽些孝道。”

明思看了他一眼，笑道，“好。”

“还有，娘身子不好。那秋棠院有几件家俱是新漆，还未曾散味儿。娘肺气不足，闻了咳嗽。你看能不能寻些来替换。”秋池说着顿住，看着明思笑道，“你多去走走，也多问问，娘性子节俭，只怕有些话不会主动，还需你多费些心。”

明思微微一愣，垂下眸子，“好，我明日就让方管家去办。”

那几件新漆家俱的事儿，蓝彩也是同她说过的。当时因为时间紧迫，故而一时不能寻到全套放陈的，只厅堂里一张茶案，两把圈椅是新漆的。她也同秋老夫人提过，当时她却未置可否，只端了茶来喝。后来田妈妈又开始讲那闲话，她便未再提起。

秋池一笑，拉起她的手，目光灼灼带笑，“你何时会写那狂书？”说着又叹笑，“你这丫头，到底还瞒了我多少本事？”

含之大师乃前朝高僧大德，一手狂书惊世。可到了如今，几成绝迹，也有不少效仿模拟，可能得其间真谛者极少。

书法一道本极需天赋，再加上含之大师真迹流传于世极少。故而后世效仿者也大多只能从典籍描绘中去想象，自然更难写出真正的狂书笔意。

第两百七十三章风云斗法

（一更）

秋池曾见过太子殿下收藏的两幅含之大师的作品。方才一见明思所写，他也是习字之人，一眼之下便能看出明思的水准，虽不及含之大师笔力沉稳，但却另有一种飘逸在其中。

即便比不上含之大师，但在后世习此书法者中，定然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太子也习狂书，但比起明思所写，只怕还要差上一筹不止。

秋池既惊且喜。

明思望着秋池笑了笑，眸光微垂沉静，“我不过是喜欢写字罢了。刚回大京那几年，也没人理会我。我娘也不讨祖母喜欢，那时候年纪小，每回看到娘因为我受委屈，心里也有气。老是写簪花小楷总觉着有些拘束，后来在爹的书房里看到了前朝大儒对含之大师的书法评点，说是含之大师的狂书能令人抒情养志，平心宁气，心里便起了好奇。后来又看了许多有关的笔法评述，爹又寻了一副临摹回来，我便开始写着玩儿。我和你们不同，老太君因我身子不好便免了我的请安，祖母不喜欢见到我娘，因此我娘也不必每日带我去祖母院里。我大多时日都在房中，除了练字画画，也无其他的事儿好做。初时是打发时间，养性子，后来慢慢也就成了习惯。”

明思语速缓慢，唇畔笑意微微，到后来，目光也愈发沉静温婉。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又像是闲聊叙话。

秋池怔然望着明思。

眼前的明思，那墨玉般的双眸中似有星光在沉寂，就这样看着，他只觉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对视片刻，明思抿唇一笑，转过身揭开茶盖，双手捧起茶盏凑到唇边慢慢喝着。

秋池目不转睛，少顷，明思放下茶盏偏首看他，“怎么了？”

他一怔，摇首，“没什么。”

他没有说，方才那一刻，他感觉很不真实，也很不好受。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生出了一种遥远的感觉。

他忽然有些迟疑，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清过明思的心。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从未对自己说过喜欢。

她总是笑。有时，笑得让自己满心欢喜，有时，却让自己心绪莫名。如同方才。

明思笑了笑，伸手拉他起身，“你今日还未回书房过吧？”

秋池点点头，明思颔首笑道，“你先去忙吧。”

想着自己还有太子交待下来的折子未写，秋池朝外走了两步。两步后顿了顿，回首看了一眼，只见明思正笑望他，于是一笑，转身大步走了。

看着秋池挺拔的身影消失，明思站了片刻，提步朝书房行去。

刚取了空白的信笺出来摊开，蓝彩和帽儿走了进来，看到明思拿了信笺出来，帽儿上前开始研磨。

明思没有言语，待帽儿研好磨，就取了细豪开始写信。

不多时，一封信便写好。

将信封好递给帽儿，“你去寻张婶，让她家二牛送到天衣坊给方师长，”顿了顿，又低声嘱咐道，“不可让人看见。”

帽儿点头应下，接了信出去。

明思重新取了纸出来，开始写段子。

不多时，帽儿便返回，朝明思点头道，“小姐，我已经同张婶和二牛嘱咐过了。”

明思停下笔，轻轻颔首，又朝蓝彩一笑，“方管家说初八是个好日子，你们的亲事就定在那日，你看可好？”

蓝彩微微面红，倒也无太多扭捏，朝明思点头，“小姐看着办就好。”

明思笑了笑，将笔搁回砚台，“有一件事，我要同你说。”

说着，将田妈妈之事说了出来。

蓝彩怔了怔，帽儿却恍然大悟，“难怪田妈妈每回看到咱们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原来她自个儿看上了包副将！”

蓝彩却默然不语。

明思微微一笑，“此事你莫要多想，我已经想好解决的办法。这是我事前考虑不周，若早些做了安排，也就没了这一出。”

话虽是如此宽慰蓝彩，明思心里却明白，没有这一出，也许还另有一出，不过也勿须说来让她们忧心。

笑了笑，明思将自己的安排说出，末了，“方师长素来也是喜欢你的，想来是不会有异议。说来还得感谢她们，若非如此，我还未想到此间。这样安排，对你对方师长也算得两全。你无长辈可依，方师长也没个后辈可依托，你们二人日后便可相依，也算多个亲人。”

蓝彩心中感动，也不多言，只默默颔首，“只方师长不嫌弃，我自当尽孝。”

明思轻笑颔首。

帽儿却有些气不过，“这田妈妈和老——”顿住偷偷瞅了一眼明思，见明思无恼色，又气鼓鼓地低声道，“这些人好生讨厌，就见不得人家好！”

蓝彩看了明思一眼，微微蹙眉，“除了这个，她们可还在将军面前说了什么？”

明思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子朝后一靠，轻轻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上些眼药罢了。”

“眼药？”帽儿眨了眨眼，“谁眼睛病了么？”

明思一怔，遂“扑哧”一笑，含笑点头道，“的确有人眼神儿不好。”

蓝彩若有所思，看着明思目光担忧，“小姐，你可是说——”没有说下去。

明思抬眸赞许地看着她，知道蓝彩应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一笑轻叹，“我倒也不怪他，他这二十年都是这么过的，无论她如何看我，可在他面前却都是千好万好。他素来心思不放在这些俗事上，家中人口也简单，一时半会儿，他也不会想到其他。”

这一连串的“他她他”把帽儿给绕糊涂了，睁着眼睛看着明思和蓝彩只是似懂非懂。

蓝彩却明白明思的意思，默然片刻，低声道，“那小姐打算如何？”

明思笑了笑，眸光晶莹明亮“上中下策，当然是行上策了！”

扯破脸对质为下策，同秋池明言为中策，明思心里叹了口气，其实这上中下策之分，无非是顾及秋池的脸面罢了。

说实话，她有时真的有冲动去行那中策，下策。

再度取过狼毫落笔之前，明思心里再度叹气，这宅斗果然不是她的兴趣之所在啊。

轻轻松松的日子，怎么就那么难，那么短暂呢……

我是分割线翌日一早，明思同方管家交待清楚，让他负责打理包不同和蓝彩的婚事事宜，方管家满口应下。

方管家的回信已经收到，明思心里有了底，便将蓝彩的新身份也告知了方管家，又告知他蓝彩会从方府出嫁。

方管家惊异片刻后，神色如常的点头，“小的定会好生操办。”

明思点头，“若要银子直接来我这里取用，不必从公帐上走。”顿了顿，“还有老夫人院里有两件新漆的家俱，你也顺便去找找，想法子替换了。老夫人肺气不足，闻不得新漆。”

方管家愣了愣，紧接着颔首，心里却叹气。公帐私帐还不是一样，年前账上留的钱早就所剩无几了，还别说置办老夫人院里的那一应物件就值了几年的花销还不止。

可他是北将军府的奴才，有些事只能看着，心里再明白，也只能看，不能说。

他也看得仔细，这个夫人是个玻璃心肝儿，若论看事看人，这府里只怕没人能比她更明白更清楚。她若有心，老夫人也未必是她的对手。故而他也无太多担心，心道，时日一长，将军总能明白过来的。

两人又说了一阵，方管家退下。

到了下午，明思歇过午觉便整理了妆容带着帽儿去了秋棠院。

明思端重行了礼后，秋老夫人淡淡发话，“坐吧。”

明思在下首坐下，青衣奉了茶上来，却是普通的花茶，并非那云雾香茶。

明思也不以为杵，含笑端了抿了一口。

“包副将的亲事日期可定了？”秋老夫人看着明思。

明思颔首，“就在初八。”

秋老夫人微微蹙眉，“初八？今日都初三了。”

明思一笑，“将军只给包副将一月的休假，方管家查了日子。若不在初八，就要月末才有适宜的日子。故而选了初八，虽紧了些，但加紧操办，还是来得及的。”

田妈妈站在秋老夫人身后闻言抬首看了明思一眼，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明思只当没看见，只端起茶慢慢吹着。

田妈妈又望了秋老夫人一眼，眼神有些急切，秋老夫人垂了垂眸，也端起茶盏，“池儿可同你说了？”

明思一怔抬首，“说什么？”

秋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池儿说了，把田妈妈家的翠芝许给包副将做偏房。眼下虽不能一起操办，待下月包副将回了苍郡，就把翠芝一块儿带过来，也好给蓝彩做个伴儿。”

原来秋池还未同秋老夫人说……

明思垂眸笑了笑，复抬眸讶然，“娘还不知道？”一顿，又笑着摇首，“将军先前不知蓝彩是天衣坊方师长的义女，后来明思同将军说过后，将军已经说了此事作罢，让翠芝另择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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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四章蓝彩认母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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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夫人面上神色一变，田妈妈已经惊愣生怒，“你混说！那蓝彩不是奴籍么？”

明思面色倏地一沉，语声一寒，“田妈妈，你是在同我说话么？”

秋老夫人冷着脸瞥了田妈妈一眼，“还不给少夫人陪不是？”

田妈妈面上青白交替，眼底怒色羞恼更迭满满，还是咬了牙行出一步，朝明思施礼，“奴婢一时心急，请少夫人责罚。”

明思冷冷地瞟她一眼，未言语，回首看向秋老夫人，“娘，想来敬之昨夜公务忙，还未来得及同娘说。蓝彩三年前便放了奴籍，两年前被天衣坊的方师长收做了义女。她留在明思身边只是念旧情，替我爹娘看顾我罢了。因怕旁人说三道四，故而未曾外道身份。方师长对明思早有交待，若非妥当之人，断不能让蓝彩许嫁。昨日包副将来求亲，明思看他言辞恳切，又答应待蓝彩一心一意，想来也不负方师长之意，故而才同意了。明思早间已经送了信给方师长，想必这一两日间，方师长便会过府来同包副将商议婚事事宜。”

明思淡淡微笑，对秋老夫人面上的阴沉和田妈妈眼底的恨色视若无睹。

包不同和蓝彩都是自由身，这桩婚事只要秋池不干涉，其他人也只能看着。

秋老夫人看了明思半晌，呼了口气，“既是如此，你事前也未说，那此事便算了。”

田妈妈闻言一惊，蓦地抬首，一触及秋老夫人目光又化为嗫嗫的不甘心，“老夫人……”

明思只垂眸端着茶轻抿。

秋老夫人端起茶盏，“好了，你回去吧。”

明思搁回茶盏，起身盈盈一礼，看了一眼对面的茶案圈椅，“明思已经嘱咐了方管家，让他寻两件旧漆的家俱来替换。不过同色的黄花梨只怕不好寻，只能寻些相近的，还望娘莫要见怪。”

田妈妈忽地皮笑肉不笑，“少夫人院子里不是都是百年的紫黄花梨么？”

见过不要脸的还未见过这般不要脸的！

明思扫了一眼她，目光转回到垂眸不语的秋老夫人面上，微笑道，“田妈妈可是在苍郡呆久了，我院中的都是老太君给明思备的嫁妆。明思倒不是舍不得，可若真送过来，那却不是孝道。让旁人得知——”顿住，目光淡淡转向田妈妈，“田妈妈不懂礼数，明思却不能陷娘于不义。这大京里，也没什么消息是关得住的，田妈妈是娘身边的人，日后说话还是多想想才是。”

田妈妈一噎，恨恨地盯了明思一眼，垂了首。

秋老夫人一直端着茶盏未说话，此刻淡淡开口，“无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明思笑了笑，再行一礼，退下。

待明思离开后，田妈妈上前，“老夫人，您就任着她这般得意？”

秋老夫人眸色一片暮色沉沉，“你急什么？”

田妈妈面色现出些委屈，“可翠芝……”

秋老夫人昨日才应了她，不想今日就有这般变故。她原还想着，有了她和老夫人替女儿撑腰，迟早能想法子挤掉那贱婢。未料到一夜间，那贱婢便成了民籍，还是什么天衣坊方师长的义女！

美梦瞬间破碎，如何能不恼怒生急！

秋老夫人不耐的摆了摆手，“此事你就别再提了！年前包不同连我都拒了，如今这般还再提做什么？这天下又不只这包不同一个男子，你另再看吧！”

田妈妈默然，垂眸下去，眼底慢慢都是恨色。

片刻后，她又抬首起来，“奴婢倒不是全为了自个儿，奴婢只为老夫人委屈。今日看少夫人的模样比前些日子还不如，完全未把老夫人您放在眼里。奴婢心里看着也是闷气……”见秋老夫人阴着脸不语，她又叹气道，“可那纳兰老太君也是可恨，明明自家孙女身子不好，欺少爷年轻不知事，把个这样的孙女嫁到咱们府上。还说什么是少爷自个儿求娶的……真真蛮横无礼！”

秋老夫人沉面半晌，“续水！”

田妈妈一怔，赶紧去拎了铜壶来续水，只听秋老夫人语声低沉，“你急什么？她不过是色厉内荏端架子罢了——这个病秧子生不出来，她兴许比我还急呢！”

田妈妈续完水，拎着铜壶愣了愣，“老夫人，奴婢怎么听不明白？”

秋老夫人瞟她一眼，唇边笑意讥诮，“你不是说了么？前些日子春闱面圣，皇上将各家举荐的人选和春闱学子全收了做‘天子门生’——”

田妈妈颔首，这个消息还是她打探了告知老夫人的，眼里还是不解，这朝堂上的事儿和少夫人的事儿有何关系呢？

秋老夫人端了茶水来喝，少顷，轻轻提了茶盖来荡浮沫，“皇上这一招使得好啊！只此一举，这举荐制便被卸了一大半功用。那些世家重臣千辛万苦也不过是为皇室做了嫁衣。”

田妈妈还是不懂，茫然地望着秋老夫人。

秋老夫人很享受这种目光，唇角淡淡一笑，语声笃定，“你放心，我不去寻她，她也自然会来寻我的。”顿住，缓声道，“纳兰府庶出的女儿可还有三个未许亲事呢……”

田妈妈愕然，有些猜到了秋老夫人的意图，却又不太确定能成，“老夫人，纳兰侯府的小姐只怕不会做偏房……”

“做偏房？”秋老夫人垂眸一笑，“做偏房怎能有嫡子？我肯，只怕她还不肯呢？”

田妈妈看着老夫人，半晌才回过神，“老夫人您是想……”

秋老夫人笑看她一眼，勾了勾唇角，“她不是说是池儿自个许诺的么？那就让她纳兰府自个儿提出来，这便不算我池儿毁诺了吧！她若能识得局面，我也可给她面子，去皇后跟前求一个‘平妻’给她！”

大汉律例，男子只能娶正妻一人，有官爵功名者才可纳偏房，至于伺妾，本是奴婢身份，则不受限。

所谓平妻，则需要大功勋者才可由皇后懿旨颁令下来，特赦方可。

田妈妈愣了片刻，眼里露出笑意，“还是老夫人高明。”

秋老夫人端起茶盏就唇，但笑不语。

我是分割线方师长第二日便备了礼亲自来了北将军府。

明思信中虽未详细，但方师长也是在大京内宅混了数十年之人，如何猜不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按照礼数，明思先陪着方师长去秋棠院坐了片刻。闲聊几句后，秋老夫人也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方师长皆滴水不漏的回了。

秋老夫人原本心思就不是为了包不同，加之昨夜秋池也同她说定了此事，见已经为难不了明思，她也就懒得费神。

从秋棠院出来，方师长到了静湪院。

明思让帽儿在门前守着，将方师长和蓝彩领进了内间。

蓝彩奉了茶上来，明思朝蓝彩颔首一笑，“还不给干娘敬茶？”

方师长在桌前坐下，望着蓝彩，眼里也是笑意。

蓝彩也不扭捏，行到方师长面前便跪下，接过明思递过的茶盏高高奉起，语声虽低却诚挚，“蓝彩请干娘喝茶。”

方师长接了茶盏喝了，放到一边，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拉了蓝彩的手塞过，“我如今也有女儿了。”

语中感概却还是听得出欣喜。

蓝彩怔了怔，眼圈便微微红了，“干娘不嫌弃蓝彩出身低微，蓝彩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好生敬孝。”

方师长拉了蓝彩起来，“这些年，我还不知你们几个丫头的性子么？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我不过是个有些技艺的老太婆，也不见的有什么身份。这人啊，心才是最重要的。你们跟在明思身边，我早把你们几个当女儿看待了。今日有你这么个能干懂情意的女儿，是我的喜才对。”

明思抿唇一笑，拉了方师长的胳膊，娇嗔道，“原来师傅早看上蓝彩了啊？”又故意叹气，“这下，我这个徒弟该失宠了！”

虽知明思是故意搞怪，方师长也忍不住笑，点了点明思脑门，“你这个鬼丫头——谁失宠也失不到你头上，你就混说吧！”

明思“嘻嘻”一笑，看了同样忍笑的蓝彩一眼，“师傅，包副将出去办事了，你稍坐坐。待会儿等他回来，你再见见。看这婚事怎么办才好。我都不大懂，只叫了方管家去准备。”

方师长宠溺地看了明思一眼，沉吟片刻，“不能让人看低了，蓝彩这就跟着我回府吧。到时候让包副将来方府迎亲，其他的事儿，你就别管了，我自会替蓝彩操持。你这府里的，方管家想必心里也是有数的。”

蓝彩却迟疑，“小姐身边就我同帽儿两人，我若走了，只怕不妥。还是过几日再说吧。”

方师长摇首，“不行。你若留在府中，日后定然有些闲话。”又淡淡一笑，“堂堂一个北将军府竟然连多几个丫鬟也寻不出……你们别管了，我回府之后把金叶银叶送过来就是。如今一时半会儿买人也不趁手，金叶银叶这两个丫鬟虽不算机灵，但也无甚歪心，你先使着。”

明思也不客套，点头应下。

第两百七十五章明思使计

（三更）

看了一眼蓝彩，明思忽一笑，“师傅不如给蓝彩赐个名儿吧。”

方师长一怔，看向蓝彩，蓝彩感动地回看了明思一眼，在方师长膝前跪下，“蓝彩自幼便没了亲人，干娘若不嫌——”

“起来吧。”方师长打断蓝彩，拉着她起身，目光却有些悠远喟叹，“我那相公姓洛，你这名儿是四夫人起的，也不必改，只加上这姓，日后便叫洛蓝彩便是。等咱们回去，我就去替你把户籍上了。”说着又一笑，“我也算替我那短命的相公留了个后。”

蓝彩眼圈又红了，望着明思，有些哽咽，“小姐，我有姓了。”

看着方师长和蓝彩的神情，明思如何能不知两人此刻心情，也有些鼻酸。这世间人谁没些苦楚心事，如今这般，对方师长和蓝彩也算得些弥补吧。

遂一笑，拉着两人笑道，“这可是喜事，明思给师傅和蓝彩道喜了。”又摊开手心朝着两人，“哼哼”道，“两位这新人进了洞房，我这媒人可不能丢过墙——我脸皮厚，便是爬也要爬回来要这谢礼的。”

方师长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敲了她的手心一记，“你这丫头，什么新人媒人的，嫁了人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明思缩回掌心，只瞅着同样笑嘻嘻的蓝彩直笑，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看着方师长和蓝彩，明思只觉心里的郁气也散了。

在方师长身畔坐下，伸手抱着方师长的胳膊，将头轻轻依偎过去，“师傅，我想你了。”

这几月为了避嫌，她已经许久未再见方师长了。

她想念方师长，也想念四老爷四夫人，想念阿刁，也想蓝星。

看着明思少有露出的小儿女娇态，蓝彩心里有些难受。

小姐虽说了自己能应对，可心里定然也是不好受的吧……

老夫人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偏偏将军却一无所知，只当老夫人是天下第一善的婆婆。小姐又要顾及将军的面子，许多事儿不能直言。

实在太辛苦了些！

方师长将明思拉到怀中，抚了抚明思的发丝，“你那婆婆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明思窝在方师长怀中，抱着方师长的腰，未有言语。

蓝彩闻言也有气，“小姐明明问过她那家具可还使得，她不吭声，回头却在将军面前说自个儿闻不得漆味儿。她回来也未提前说一声，我和方管家还寻了两天才配齐了那套家具，真是好心喂——”本想说喂了狗，一想不妥当，又改了，“——没好报！”

今早听了明思交待方管家，蓝彩才明白过来那上眼药的具体含义，心里便郁了气。

只是她也明白，明思若和秋老夫人正面抗上的确是下策，如今将军待小姐还是好的，故而，她也只能忍下。

方师长一直喜欢明思身边这几个丫头的心性，对蓝彩的失言也不以为意，笑看蓝彩一眼，“日后外头说话可要注意些。”

蓝彩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昨日我收了你的信后，又打听了下——”明思抬首起来，方师长看着她们二人轻声道，“你那婆婆心眼可不是一般。当年她嫁过北将军府后，她那异母的妹妹也要许亲事。本来说的是一家工部刘侍郎家的嫡次子，后来这婚事却黄了。你可知是如何黄的？”

明思怔了怔，工部侍郎是从三品，也算得是门不错的亲事，方师长此刻如是说，那……

看着明思的目光，方师长点了点头，“那刘夫人写了一封信到苍郡，原本大约是想攀亲。后来收了信后，却向冯家提了亲，娶了冯家的二女儿。”

蓝彩愣了愣，垂眸片刻，“是老夫人的舅家？”

她好像听方管家提过一回，说是老夫人的母舅家姓冯，不过数年前就迁回了原籍，没有留在大京了。

方师长看着蓝彩颔首，“正是。可那冯家女儿却是个无福的，第二年就难产死了，只留下个女儿。”

这些大京人家内宅的家长理短没有人比方师长更灵通的，原先这消息她便是知道的，只是未同秋老夫人联系起来，也未曾在意。昨日一打听，这消息也就连贯了。

明思沉默了片刻，淡淡摇首，“她也真能费神。”

方师长抚了抚她的手，“你要小心些，我看她那模样只怕是有些成算的。”

明思垂眸笑了笑，“师傅放心，我心里明白。”又抬眸，墨玉般的眼珠幽黑清澈，“我不是让人摆布的性子。”

方师长点点头，放下话头，三人又闲聊一会儿后，，包不同回来了。

明思笑着将蓝彩的身份说了，包不同自然更加心喜。他是个直性子，听完后就实诚地向方师长陈恳见礼。

方师长几番打量，又问了些话，心里便放下心来。

同包不同坐下开始商议一些婚事细节。

两人都是干脆性格，不多时便商议定，方师长便带了蓝彩回府，道回府之后就将金叶银叶送来。

明思和包不同送了方师长和蓝彩走后，明思唤过帽儿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又回了静湪院。

秋池这两日回来也是忙。

每日上了朝，太子都将他召到宫中，问询一些军务编制上的事儿。昨日还让他写一份折子给他，要求将北府军人员编制以及每年的相关军需消耗数量，还有军饷发放等一系列情况一一说明。

他熬了大半夜才将折子写好，心里却有些猜疑。

太子以前也会问些他军务上的事儿，可从未这般细致过。太子不是针对他，这点他能肯定。可太子这般行事，他心里却不免“咯噔”。军需消耗的数量直接同人员编制有关，人员编制可以造假，可这军需采购的数量却是假不了的，一查便能对应。

惊异过后，他心里也猜测到了几分。太子这是对其他三府的人员编制起了疑心了。

北府军是四府中人数最多的一支，而其他三府则要少些。祖父在世的时候，也略提过一些，言下很是不屑。对于军务，秋池是再清楚也不过的。这几年他也有留心其他三府的情形，心里也是恼怒，这三府的胆子比早些年愈发大了。

今日将折子递给了太子后，太子虽未明言，但话外之意也隐隐证实了他的猜测。

秋池发现此番回来，太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同早前不同了。

不仅是太子，如今朝中气象也不复他离开前那般乱糟糟，朝臣们看太子的眼光也添了些敬畏。不仅如此，太子提及纳兰笙的差事时，言下似还有些深意，似乎纳兰笙并非只是勘察人口那般简单。

对于太子殿下和朝中氛围的这番变化，于情于理，秋池心里都是乐见的。

太子心情也好，留他在宫中用了膳，两人又到书房，太子看了折子后，择了几个问题细细问了，两人说了许久，这才打住。

回到府中已经是下午申时中。

回闻雅院换了衣裳，略略思忖后，就抬步朝静湪院行去。

走到正房廊下，便听见内间声音传来，却是包不同在说话。

“……田妈妈托了管事同属下提过一回，属下没有答应。后来，老夫人寻了属下去——”大约是有些尴尬，包不同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秋池蓦地顿住了脚步。

只听明思声音微微惊异，“老夫人同你提过此事？”

包不同的声音道，“田妈妈那女儿属下也见过，不大喜欢。因此属下便回了老夫人，只说属下眼下无意成亲。后来老夫人见属下这般说，也就没再提了。”

又听明思低低道，“原来是这样。”

包不同却有些不解，“夫人，出什么事儿了？可是有不对？”

过了片刻，只听明思淡淡道，“无事。原来你那日说的曾有过纳偏房伺妾机会，原来就是指的这个。”

包不同似迟疑片刻，“夫人，可是——老夫人为难您了？”

秋池听得一怔！

这时，帽儿忽地走了出来，讶然地望着秋池，“将军？”

内间的对话顿时停住，秋池被帽儿看得有些不自在，“唔”了一声，抬步走到门前，只见明思坐在正房首座上，包不同坐在下首。

见他出现，包不同赶紧起身，面上微微尴尬，“将军！”

秋池略略颔首。

明思唇边笑意浅浅望着他，“今日这般晚，可是太子殿下召了你去？”

秋池不自觉露出笑意，点了点头，语声也柔缓了，“殿下留了膳。”

明思笑了笑，“我猜也是。”说着，看向包不同，“那就这样定下吧。其他的事我嘱咐了方管家，你有不懂的，也同他讨教。”说着又笑，“这些礼数，我也是不大懂的。”

包不同面上欣喜，朝明思感激地看了一眼，“有劳夫人费心了！”

明思微笑点了点头。

包不同言毕，又转身朝秋池行了一礼，“属下告退。”

秋池颔首，包不同便告退而出。

这时，帽儿端了茶上来，秋池在明思另一侧的茶床坐下，帽儿将茶盏放到秋池手侧，便退了下去。

明思端了茶来喝，秋池左右看了看，明思看了他一眼，“今日下午方师长来过了，听说婚期定了，便将蓝彩带回去备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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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卿：滚你个虎皮辣椒，老子屁股底下坐的金山，要你那白疙瘩干啥。

某男微微一笑：传世宝剑天慑想不想要？

宋怀卿很狗腿的滚了过去：爷，给我看看吧。

谁都不容易，大家有空就移步看看吧。

第两百七十六章黄雀在后

（四更）

秋池一愣，“哦”了一声，“那你身边不是只帽儿一个了？”

明思心里一动，垂了垂眸，未言语。

秋池看了明思一眼，“我同娘说一声，把云芳调过去，让如玉过来伺候可好？”

明思抬首一笑，“好。”

秋池犹疑片刻，“方才你们说那偏房伺妾，是怎么回事？”

明思面色一怔，望了他一眼，垂下眸，沉默片刻，淡淡道，“前**叫包不同来见我，他同我说他也曾有过纳偏房的机会。原来，就是说的田妈**女儿翠芝。”

秋池怔了怔，明思看了他一眼，捧着茶盏垂首轻轻抿着不语。

秋池脑中有些迷糊。

母亲同他说，田妈妈提了此事后，她觉得两人身份不相配，故而推了田妈妈。可方才包不同却说母亲寻他提过此事……

秋池有些不明白，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母亲为何要同他那般说辞？

包不同是没有胆量说谎的，也没有理由说谎。

可母亲呢，她为何同自己那样说？

秋池愣愣地望着明思的侧面，只见明思双手捧着茶盏，蝶翼般羽睫轻轻垂着，神情似有些怔忪。

秋池耳畔忽地想起先前听到的包不同最后的那句迟疑，“夫人，可是——老夫人为难您了？”

蓦地心里一惊！

包不同虽然性子直爽，嘴上却是有数得紧，断不会随意胡言乱语些什么。

秋池心里颤了颤，沉了口气，“明思——”

明思偏首过来，轻轻“嗯”了一声，黑亮的眸子犹如琉璃般光彩，神情却宁静之极。

秋池忽地语结——自己能说什么？

那是自己的母亲……

朝明思笑了笑，他站起身子，“你这边也缺人，我先去同母亲说一声。”

明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也好。”

目送秋池离开后，帽儿迈进门槛，明思站了起来，朝书房行去。

帽儿跟着明思走到内间，压低了嗓子，语声中小小得意，“小姐，怎么样？将军有没有说什么？”

明思静静地站在书案前，没有言语，眸光轻轻地看着碧绿的窗纱，目光似乎透过了窗纱一般，显得悠远而朦胧。

帽儿脸上的笑意敛起，消失，低声嗫嗫，“小姐……”

明思怔怔地看着，半晌才轻声道了两句，“我以为他会问，他却没有问。我想着他会说些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

语声极轻，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只觉得有些飘忽。

帽儿呆了呆，少顷，低低道，“小姐，你难过了？”

隔扇窗都紧紧关着，青碧窗纱滤过后的光线不再明媚，一室清幽。

明思忽地觉得有些凉意，微微瑟缩了下。

心里再度有些茫然——自己是做错了？还是想错了？还是看错了？

帽儿忧心忡忡地望着明思，心里有些紧张不安——这样的小姐，她还从未见过……

“小姐……”帽儿低声呐呐。

明思回过神，转首看着帽儿，轻轻笑了笑，“莫担心，我只是需要想想。”

我是分割线秋池刚走到廊下，田妈妈便出现在门前，一看到秋池，便扬起笑脸朝内道，“老夫人，少——”说了半截又顿住，笑道，“瞧奴婢这记性，老是记不住。老夫人，将军来了。”

说着让开道，秋池淡淡扫了她一眼，走了进去。

田妈妈跟着秋池进去，秋老夫人正斜靠在茶床上半眯着眼，见秋池进来便坐直身子，田妈妈朝她使了个眼色。

秋老夫人看了田妈妈一眼，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很快便掩去，朝秋池笑道，“池儿，今日回府倒晚了些。”

秋池“唔”了一声，在下首坐下。

青衣很快奉了茶上来。

秋池心绪有些烦乱。方才，走在路上本想了许多话要问，可此刻看着秋老夫人慈爱殷切的目光，又不由自主的咽了回去。

秋老夫人亲切地望着他，“池儿，可是有事儿？”

秋池沉了一口气，“娘，蓝彩跟着方师长回方府去了。儿子想不如先将如玉先调到静湪院使唤，以前这丫头也伺候过明思几日。云芳是习惯了伺候娘的，云芳就调回来吧。”

秋老夫人身形微微一顿，片刻后，伸手去端茶盏，“我如今使着如玉也算趁手。云芳素来乖巧，你也是知道的。何必换来换去的麻烦？”

说完，端着茶盏饮了一口，含笑看向秋池，“可是儿媳同你提的——这孩子，怎不自个儿同我说？反倒要从你这儿绕一圈。”

看着秋老夫人面上的慈爱，秋池忽地觉得有些不自在，垂了垂眸，“娘，还是换过来吧。云芳那身份，也不好呆在静湪院。”

秋老夫人静静地看着秋池，面色笑容淡了些，将茶盏搁回茶案，“云芳不过是个奴婢，在哪儿伺候不是一样，有何好计较的？”

秋池抬眼看了秋老夫人片刻，“前日云芳在静湪院哭了一场，闹得有些不消停。娘还是让她回来吧，若实在不行，就先打发她回苍郡去。她年纪也不小了，娘看看有合适的，也该配人了。还有兰茹，也一并配了吧。”

秋老夫人面上笑意完全消失了，“池儿，这是后宅中的事儿，你是做大事的人，这些不该你管。”

此刻的秋老夫人让秋池忽地生出些陌生感，先前心里未曾全然确定的那种感觉也愈来愈明显。

也许不是不确定，而是他心里不愿去确定。

这次回来后，他总觉得明思似乎有些变化，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轻纱，莫名多了些疏离感出来。他原本以为是因为那个寻上门的女子，可此刻，他却不肯定了。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看秋老夫人，垂了垂眸，口气有些发硬，“娘，此事儿子已经同明思说了，就按这样办吧。”

说完之后，半晌没有听见秋老夫人的声音，他抬首一看，蓦地心里一颤，“娘，你这是作甚？”

秋老夫人苍白了脸，红着眼眶望着他，“池儿，你从未对娘用过这般口气说话……你这是嫌弃娘了么？”

秋池蹙起眉心，“娘，你这是说什么话？儿子何时这般想过？方才——方才不过说云芳和兰茹的事儿，同娘并无相干，娘你想到哪里去了？”

秋老夫人抬起衣袖揩了揩眼角，秀美的面上有些凄然，“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打小你皱下眉头，娘就知道你何处不舒服。我知道，如今你娶了媳妇，娘的话，你也不喜欢听了。你媳妇不喜欢娘，娘不在意，只要你过得好，娘受些委屈也无妨。可是……”

秋池愈听愈惊，“娘，你说什么？你说明思不喜欢——”眉心皱紧，“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秋老夫人深深看了一眼秋池，面上神情便淡了些，话里却带了些深意，“你当娘活了这么些年，还看不出人的心思？池儿，你疑心谁，也不该疑心娘。这世上，只有娘才是全心只为了你好。”

秋池愣了愣，“娘，你这是何意？”

秋老夫人叹口气，“池儿，你如今比原先可变多了！”见秋池不语，她轻轻摇首，“原先你从不会同娘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也从未将心思放在这些内宅小事儿上。这些，娘也不说什么了。娘知道你喜欢儿媳，娘原本心里也是高兴。可如今看你这般失了分寸，有些话，娘却不能不说了。”

秋池看着秋老夫人，神情有些疑惑。

“娘只问一句，你这般喜欢儿媳，那你可知她心里头对你有几分喜欢？”秋老夫人轻声问。

秋池蓦地一怔。

秋老夫人垂了垂眸，“在苍郡时，娘也问过你。你也没怎么说。后来娘来了，可府中却是无人。太子尚仪过来同娘知会一声，说是儿媳身子不好，需要在行宫多休养些时日。娘一听也想着这身子要紧，娘又不是外人，不必那些虚礼。娘盼了二十来日，媳妇才回来。娘也想同她多说些话，可每回见儿媳，她都极少言语，娘也不好多说什么。还是田妈妈见场面清冷，每回才说些闲话笑话闹闹场面。娘原本是不想同你说这些的，可这些日子下来，娘看你心思愈放愈重。可儿媳那边，娘看着却觉得比你清淡了许多。”顿住，视线在秋池抿紧的唇线上微微一停，又叹口气，“到底你们二人如何，你自个儿心里应该是最清楚。娘不过是经的事儿多一些，再加上你是我儿子，娘自然会多放些心思。俗话说，爱乌者及屋。儿媳即便不喜那丹红，但那孩子毕竟是你的骨血。我原本以为儿媳会将这孩子留下教养，可却没想到，她却不愿——”

秋池面上看不出表情，秋老夫人忧虑地看着他，“池儿，娘没有别的意思。你这么大的人了，凡事也该多想些才是。你当知道娘是断断不会害你的，只要你过得好，娘又能在意些什么？娘只是担心，你用尽了心，可……”

没有再说下去，只那目光更加忧虑殷切。

第两百七十七章夫妻人伦

（一更）

从秋棠院出来，秋池步履有些沉重。

走到闻雅院和静湪院的岔道口，他停住脚步站了片刻，还是迈开步子朝闻雅院行去。

脑中思绪有些混乱，回到书房在窗前站了半晌，直到方管家送茶水过来，他才按捺下心绪，在书案前坐下。

写了些信件后，方管家端了晚膳过来，草草用了些，又拿了本阵法的兵书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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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方管家第二回换了茶水，欲言又止的望着他，他抬首，“有事？”

方管家看了他一眼，恭声道，“夜深了，将军明日还要上朝，还是早些歇着的好。”

他怔了怔，这才发现更漏已经指向了亥时中一刻。

垂了垂眸，“夫人可安歇了？”

方管家垂首道，“半个时辰前，夫人院里的烛火就熄了。”

将手中书册放下，秋池淡淡道，“下去吧。”

方管家抬眼看了一眼，无声退下。

秋池又坐了半炷香的时间，起身灭了烛火，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到了静湪院，院门已合，秋池一推，虚掩的院门便开了。

夜色下的庭院笼罩在一层幽蓝的光泽中，既清幽淡雅，又清冷静谧。

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景致，秋池心头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述说的情怀。分明是自己住了好几年的院子，可自从明思住进来之后，自己每一回见到，心里都会有别样的感觉。

初时是不自在，而后是期许，再后是欢喜，而如今，却是五味陈杂。

行到正房，门依旧是虚掩，推门而入。

闻得声响，帽儿在外间榻上翻身而起，一见是秋池，遂低声道，“将——”

他抬手止住，压低了声音，“夫人可歇了？”

帽儿瞅了他一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小姐今日像是有些累，早早就歇了。还好她猜到将军会来，没有睡过去。

秋池颔了颔首，“你回去吧，不用值夜了。”

帽儿眨了眨眼，见秋池蹙眉，赶紧低低应了一声，卷起被褥退了出去。

小姐让不要锁院门，想必也是猜到将军回来吧。

帽儿叹口气，但愿将军能让小姐高兴起来。

秋池缓步朝内间行去。

窗户都关着，室内角落小几上一灯如豆。

映出一室朦胧。

雕花拔步床上，雨过天青的轻纱薄帐内，锦被轻微的起伏着。轻步走近，只见鸳鸯软枕上青丝如瀑，明思纤巧的身影正平躺熟睡。

隔着轻纱，那宁和柔婉的睡颜让他忽生向往。

心中的不确定，心底的犹疑，在一刻全然化作了不可遏制的渴望。

明思睡得其实不安宁。

许久未曾造访的旧梦再度来袭。

在灰雾朦朦的光怪陆离中，她又迷失了方向。而这一次，她没有在四处游走，只是抱了膝盖在原地坐下。

不是因为累，而是心底隐隐有一种恐惧。

放佛那灰雾光幕之中，似乎藏着什么可怕东西，让她无端端觉得有些怯然。

而那远方的声音似乎却渐渐大了起来，嘈杂声夹杂着许多让她感觉熟悉的声音。

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咬了咬牙，准备站起，却发现自己好像被桎梏住了，怎么用力也爬不起来。

使劲的挣脱，却被压得更紧，似乎还有湿热的气息在自己颈间肌肤上游走……

蓦地睁开眼，看着压在自己身体上方的男子，这才明白自己梦中的桎梏感从何而来。

明思呆了一瞬，偏首推了推秋池，语声讶异，“阿敬？”

身上有些凉意，低头一看，自己的中衣已经被解开了，秋池的右手正摩挲在自己的白色抹胸之上，左手则抚在自己光裸的腰间。

明思认为肚兜的结构不合理，故而从来都是只穿自己制作的抹胸。

起伏的胸线被白色的丝质织物束起，美好的形状隐约可见，胸部下方却是滑腻如酥的光裸白玉肌肤，纤细的腰部有如蛇的柔韧感，却又柔软生香。

秋池俊朗的面容上隐隐潮红，急促呼吸间热气喷洒在明思面颊上，星眸闪亮若星，眼底的欲望显而易见。

此刻的秋池百分百是个欲望勃发的男人，无论是那双眼，还有那急促热气的呼吸，还是那绷紧的身体，和那抵住自己大腿已经变化到极致的男性特征！

明思滞了滞，身子一缩，却被秋池摁住，他急切地望着明思，眸光中几分迫切，几分苦痛，几分纠结，语声低哑，“明思，给我——”

明思还未完全清晰的神智在这一刻全然清醒！

她吸了一口气，“阿敬，你先放开我。”

秋池定定看了她一眼，忽地埋首下来封住她的唇，双手也开始在她肌肤上游移抚弄。明思心里一惊，双手开始推他的肩膀，咬紧牙关不肯让他探入。

秋池急切地想吻入她的口中，右手突地从抹胸下滑入，掌心下突如其来的绵软弹性让他心神蓦地一荡，他激动而舒爽地收拢手指一握！

明思一吃疼，吸了口气冷气——这具身体是这两年才开始发育的，胸是她最脆弱的部分。

这一吃疼，牙关便失守，秋池温热的舌攻城破楼似的进入，在她口中急急地寻找她的舌共舞。

明思此刻哪里还能生出半分旖旎，恼怒之下，一口便咬了下去，秋池措不及防，“啊”地低呼一声，身子顿时一僵。明思见此机会，用尽全身力气一推，随即身子一翻滚，便滚到了床的内侧。

拉了锦被来裹住自己半裸的身体，明思面色冷峻而防备的望着秋池。屋角夜烛朦胧的光线被屏风挡去，明思小脸绷得极紧，那双点漆乌眸在恼怒之色下更见惊亮，“你说过的话，忘了么？”

秋池缓缓坐起，一身月白的中衣，黑发高束头发，垂落下来，几缕垂在胸前。

呼吸依旧有些急促，面上的潮红也仍旧隐约可见，英挺的面容上有一抹深沉，“你不愿意我碰你？”

明思望着他的双眼，此刻，他的眼睛很亮。可这双好看的星目中，此时却有一抹质疑，一抹隐隐的怒气。

明思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无奈的疲惫。

每次去了秋棠院后，他的情绪便会不同。

知道那是他的母亲，也知道那是一个不同于一般母亲的母亲，可是明思讨厌这种感觉。

为何到最后，这所有情绪最后都会投射到她的身上！

而这次，尤已为甚！

明思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那抹质疑，心里有些疼。

闭了闭眼，明思轻声道，“是的，现在我不愿意！”

不在乎处子之身，也不在乎那层所谓贞洁的膜，就算被陌生男人强/奸，明思相信她也能忘记一切活下去。

可这个人却不能是秋池！

**女爱，男人或许更多是感官，故而谓之“欢”！而女人却是因为“爱”，就算没有百分百的爱，至少不能有抗拒感。而她此刻，心里满满地都是抗拒感！

秋池心底一凉，眸光倏地沉寂，看着缩在床最内侧角落，将自己裹得紧紧地明思，那双小鹿般令他沉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对他的抵触和防备。

犹如真正望着猎人的小鹿一般！

他面色冷了下去，“你不是答应了我做夫妻么？夫妻人伦天经地义，上回你不是也愿意么？”

此一时彼一时也！

明思听得有些恼怒，深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下，“你要同我讲承诺——那你先问问你自己做到没？上回，我是愿意，可这回，我不愿意！你与其来问我，不如先问问你自己为何突然这般？”顿了顿，明思闭了闭眼，“阿敬，我讨厌现在的你。你变了，你变得不像原来的那个你。这样的你，我不喜欢，也不愿意！”

秋池面色愈加冷，再听到最后那一句“不喜欢不愿意”时，他心底的隐忧瞬间被触动，伸手一把捞过明思的手臂握住，将明思拉了过来，鼻翼相对，语声低沉，“不喜欢？你不喜我纳妾，我就不纳！你不喜欢云芳，我就让她走！你不喜欢那个孩子，我也同意让母亲将他带走！你身体不好，我不提半句，只怕让你难过！如今——只换得你一句不喜！”

秋池手指如钢钳一般，明思被捏得生疼，可明思恍若未觉。

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挺面容，明思有些怔然——这就是自己想过一辈子的男子么？

明明还是那样的眉眼，可眼神变了，似乎就陌生了很多。

明思轻轻阖眼，心里的疲惫犹如潮水般涌上，“秋池，你为何要来质问我？我凭心而论，并未做半分错事！我讨厌你，是因为每次你去见了你母亲，回来都会对我诸多暗示，情绪诸多变化。我不喜欢这样的你，我有错么？譬如今夜，你半夜过来，要同我行人伦大礼，你觉得我该主动脱了衣裳迎合你么？你为何你先问问你自己，今**在秋棠院，听了什么话，让你这般急切，让你这般对我质疑？”

秋池呆了呆，明思没有睁眼看她，寝衣被扯得凌乱，黑缎般的青丝泻在光裸圆润的肩头，胸前，抹胸下美好胸部微微起伏，明思没有去遮掩。

此刻的她有一种无谓的淡然。

秋池怔然看着，说不出话来。

第两百七十八章本是情深

（二更）

明思唇角缓缓绽露一丝笑意，却是淡淡讥嘲，“还是你觉得所有的问题，只需要行了这人伦大礼，就统统没有了。”

事到如今，明思也不想去遮掩。

她大约能猜出秋池此刻的心思。

对于她同秋老夫人之间的问题，秋池眼下不可能全然无知。

在她今日有意的设局下，秋池心里明明已经有了猜疑，可是他却选择逃避。

为何会逃避？

那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可以面对，或者是，他觉得自己的妻子应该同他站在同样的立场，去面对，去忍让，去承受。

可他没有想过，她和他怎会是一样！

他的母亲永远不会用对待他的心来看待她这个儿媳！

明思不过是不喜欢她，到如今也不过是一丝厌烦。

而她却是实实在在将明思看做了敌人！她所有的手段，所有的做戏，都是将明思当做了假想敌！

明思不明白这样深的敌意来自何处？

只是因为府中下人喜欢自己么？只是因为自己有可能生不出孩子么？只是因为自己不让秋池纳妾么？

明思不确定，即便没有了这一切，秋老夫人会不会喜欢她？

秋池愣了片刻，看着明思唇边的那抹讥嘲，心里忽地一抽，定了定神，竭力让自己情绪平缓些，“明思，你知道的。我已经许了你一生一世。这一生，夫妻同身，你我一生所有都将同享。”顿住，苦痛希翼地望着明思，语带期盼，“明思，你就为我忍忍好么？”

语声中有期盼，也有痛苦。

是的，他不是傻子。

相反，秋池是个很聪明的人。

只不过，他从小便只将一颗心放在的宏图大志上。祖父留下的兵书阵法图，他倒背如流，但凡军务上的事，他无一不触类旁通。

他只是习惯了。

从某种程度上，他和明思有相似之处，只不过，明思只对人，不对事。明思只是不理会不相干的人，但明思会去了解。而且，对所有身边的事务，明思也会带着好奇的想，去了解。

而秋池不同。

他只在意他在意的事和在意的人，其他的人和事，他不会花半点心思。他的成长其实很简单，所有外界的风雨都被祖父挡下，而俗事也没有人需要他去费心。

从小他身边的人只分为两种。

对他疼爱，无需他生出半分防备的亲人，就是祖父和母亲。

而其他的，则是无条件听从他指令的属下和下人。

今日从包不同的话和母亲的话中，包括明思昨日的那番话，他已然察觉到了母亲和明思之间并不像母亲口中所称的那样。

自他回来后，明思从未在他面前主动提及过他的母亲，而母亲却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和明思婆媳和睦的明示暗示。

听了包不同的话，他便知道了母亲对他说了谎。

再一联系明思前日那番请安的言论，他猜到了明思的用意。

正是因为猜到，他才不能开口。

明思太过聪慧，他也知道明思不是不论是非的女子，可是，他心底也有苦衷。

念及母亲二十来年的艰辛孤苦，念及自己的不孝——秋家需要他广延子嗣，可是他为了一己之私，罔顾自己的责任……

他如何能在明思面前置母亲于不仁？

子不言父母之过。

他已经不孝了，如何还能指责母亲这些许的过错？

如今祖父已不在，母亲对他的一颗心，定然是无可质疑，他岂能埋怨？

他只望明思能体谅。

可是，他却不确定明思的心。

尤其是此番归来，有时明明触手可及，却是这么近，那么远。

好似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远去。

她躲避自己的亲近，即便是夜晚熟睡之后，她也无意识地逃避自己的怀抱。

秋池微蹙眉心，紧紧地盯着明思，期待听到自己的想听到的答案。

明思轻轻地睁开眼，心里想笑却笑不出来，只那看着秋池的眸光却幽幽暗暗宛若深海，唇角笑意淡然飘忽，“阿敬，你还不明白么？这并非是我忍不忍的问题。”

自己若不忍，又岂会等到今日他来发作自己。

秋池稍稍一愣，凝视着明思，“娘她也是为了我，娘这辈子极不容易。我应承你的话，想必也伤了娘的心。你我夫妻一体，你且绕让些，娘不是不讲理的人，时日一久，自然会看到你的好。”

明思低下头，淡淡道，“阿敬，你先放手。”

秋池一怔，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已经将明思的胳膊肌肉捏得深陷，顿时一惊，放开手，又伸手拉过明思的胳膊，朝上捋那寝衣的袖子，急声道，“我看看！”

明思却抽回手，轻声道，“不用了！”

秋池呆了呆，他不喜欢她这种躲避的动作，皱了皱眉，“明思——”

明思轻轻垂眸，将衣襟拉拢，“阿敬，我们都冷静一下，我好好想想，你也好好看看吧。”

低垂的羽睫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明思的眼神，可那淡然语调中的疏离，他却感受到了。

一瞬间，心底生出些莫名的恼怒！

这样的明思，他极不喜欢，极不习惯！

明思整理好寝衣，拉过锦被盖住，抬眸起来，眸光已经平静，“阿敬，我不喜欢背后说人。你如今也应该看到了。的确，我不喜欢你母亲，而同样，你母亲也不喜欢我。我对她的不喜其实并不影响什么，该如何做我已经做了，我问心无愧。可你母亲对我的不喜，却不是我忍便可风平浪静的。我的确身有寒疾，也有可能生不出子嗣，可这不能成为我忍让的理由。因为，这不是我的错。我理解你的处境，也明白你的心思，可这不代表我就该无条件的退让。夫妻是平等的，该包容，该谦让。可所有的包容和谦让都应该有一个限度，凡事过犹不及，我不以为无限的包容和谦让会让夫妻感情深厚。你与其来猜我的心，不如去好好看看你母亲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秋池蹙紧眉心，明思的话说得他有些糊涂，有些明白，有些却不明白。可有一个意思他听懂了，那就是明思不喜欢母亲，说母亲的行为过分了。

他有些不高兴，却忍住了，沉了口气，“娘纵有不是，那也是因为——”目光触及明思宝石般的乌眸，又顿住，“可我同娘说了不纳偏房妾侍，娘还是答应了。所谓爱屋及乌，明思，你就不能为我忍让些么？”

看着秋池执着的模样，明思忽然觉得有些可怜，却不知这份可怜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秋池。

爱屋及乌？

的确是道理。

可是她自认没有那样圣母，更不用说用在秋老夫人身上根本是无用！从头到尾，她自认没有一点故意惹她生厌的地方，她又能如何忍让？如何改？

连她身边的一个奴才对她都那般轻蔑厌恨，她可以想象秋老夫人对她的情绪的程度只怕是只多不少。

丹红、云芳，她用自己同为女人的了解，悄然无痕地用尽了手段让她难受，添堵，而这不过只是开始！

这些手段虽然也让她生了些郁气，可她并未真正在意。

她在意的是秋池的想法和反应。

可如今……

明思垂了垂眼睑，轻轻抬眸，“你母亲可是说我若不爱屋及乌，便是对你没有用心？”

秋池一滞，唇动了动，未有言语。

看着他的神情，明思明了了——方才那一系列质疑，那连着三句的不喜，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明思忽地笑了笑，“你也认为我应该爱屋及乌——因为喜欢你，所以连你同别人生的孩子也该视若己出？”

秋池怔怔地，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他是因为母亲的那番话而心绪烦乱，可此刻，他却不知道自己原本以为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那个孩子，他是有些在意。可这份在意是因为自己多了一个骨血，还是因为将这个子嗣作为对母亲的一份补偿，还是因为有了这个子嗣，即便明思不能生养，他也能有所交待——这一瞬间，他有些迷糊。

可无论如何，那是以前的事儿，他的心已经明明白白，他不懂明思为何这般在意？

看着秋池的怔然沉默，明思突生无力，一瞬间，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淡淡轻声，“阿敬，我累了，可以让我歇息了么？”

秋池静静地看了明思半晌，轻声低沉道，“我以为，你是明白我的心的。”

言毕，从床上坐起，下床套上云靴，取了外裳挂在臂间，也未穿，就那样大步离开。

秋池离开后，一室愈加清冷。

烛火被忽然流动的空气带动，颤颤摇曳数下。屏风投下的暗影在轻纱帐上长长短短的变幻，朦胧的光影明明灭灭。

明思拉起锦被到胸前，没有躺下，只轻轻靠坐在实心的床背上。

目光静静地驻留在轻纱间，心里如同目光一般迷惘。

秋池最后的那句，让她有些心痛。从那低沉的语声中，她也听出了秋池的痛楚，那份痛楚绝不在她此刻的心痛之下。

许久之后，明思轻轻地阖上眼。

在这段关系中，她明白自己始终留有余地，可是，她也是真心想同他走下去。

在答应的那一刻，她也想过要全心全意。

可始终心底似乎有个声音，让自己警觉，让自己理智。

她明白，自己并不怕秋老夫人。

可是……

良久良久，明思轻声问自己，杨颖琪，你究竟在怕什么？

第两百七十九章只怕失去

（三更）

如此般过了三日。

秋池没有再来静湪院，明思也未出过静湪院。

明思的生活一切如常。

每日也只安静的用膳，习字，偶尔在院中散散步，间中方管家也会来同明思禀报一些中馈事宜和包不同婚事的准备情形。明思皆仔细听了，最后给上一两句意见，却都是中肯。

看着明思婉约宁静的神情，方管家每每欲言又止，最终都化为心中一声叹息。

三个都是主子，他心中纵有诸多想法，可自己毕竟是个奴才，也只能看着。

静湪院却比早前多了些人气。

那夜后，云芳没有再来静湪院。而第二日，如玉来了，金叶和银叶两个方府的丫鬟也来了。

一切看似极风平浪静，秋老夫人对金叶银叶的到来也未曾过问。

金叶银叶是伺候过明思的，不过那时明思却是方府的少爷“方世玉”。

方师长为了避讳明思的身份，也未曾让人近身伺候过明思，故而，明思认得这两个丫鬟，这两个丫鬟却并不认得改头换面的明思。

好在这两个丫鬟也如同方师长所言的那般老实。

蓝彩在府中特意培训了她们一夜，将明思的生活习惯和喜好都做了一番特训。

因此来了北将军府后，两人伺候得还算妥帖。

帽儿是个憨直的性子，但也原则性极强。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可让人知道，故而揽去了大半近身的活计。但言辞间却是讨喜，这般反倒让金叶银叶过意不去。原本两人是不愿来的，但来之后发现此间主子亲切，两个丫鬟也好相处。帽儿不说了，如玉也是个老实头，顿时心里宽慰，遂放下心防，四个丫鬟很快就亲厚起来。

帽儿每日憨厚的笑容下却是忧心。

那日她照例一早起来伺候，等了半晌却不见将军起身。忍不住了才走进内间，却发现将军并未在房中。她动作极轻，小姐却惊醒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告诉她，她有些累，想多睡一会儿。

小姐没有提将军，她也没有再问。

只是后来替小姐更衣时，看到小姐左臂上的指印淤青骇了一跳，可小姐却用目光止住了她的发问。

虽然日子似乎依旧如常，可她却敏感了许多。

小姐常常会出神，话也比以前少多了。虽然也会笑，可她感觉得到，小姐不快活。

将军也没有再来过了。

帽儿心里很烦恼，可如今蓝彩也不在，她一个人暗暗心急，也想不出什么主意。

在她心里，小姐就是这世上最聪明最本事的人，她想不明白，还有什么难题能难住小姐。

这一日，她实在忍不住了。

小姐从早膳后一直坐在书房中写那《神雕侠侣》的段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连身子也未动一下。

她咬了咬唇，走到明思身畔，伸出双手张开，挡住明思的视线，“小姐，你已经写了两个时辰了！若是蓝彩姐姐知道，又该说了！“明思一怔，抬首起来看到她认真赌气的模样，不觉有些失笑，“你这丫头，何时也成了管家婆子？”

帽儿却没有笑，“小姐，你现在笑起来一点儿也不好看。”顿了顿，垂首低声，“帽儿心里难受。”

明思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住，垂了垂眸，将狼毫放回砚池，沉默了片刻，她轻声道，“帽儿，你最怕什么？”

帽儿愣了愣，见明思将笔已经放回，也将手收了回来，偏首努力想了想，“怕坏人，怕鬼——”停了停，“原先还怕小姐不要我。”

明思一怔，好笑道，“我几时不要你了？”

帽儿却是认真，“就是滢妈妈过世那回，小姐要去别院，帽儿那时还是二等丫鬟。那时我怕小姐不带我去。”顿住片刻，有些扭捏，“我生得笨，也不好看。我爹娘生了三个弟弟妹妹，养不活，就让人伢子买了我去。人伢子嫌我小，只给我爹两百钱。我爹说进了大户人家就能吃饱饭，我就跟着人伢子走了。可是进了府，我还是吃不饱。嬷嬷嫌我吃得多，我怕她赶我出去，就不敢多吃。后来到了小姐院子里，我才能吃饱饭。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一辈子跟着小姐就好了。可小姐那时喜欢蓝彩姐姐、蓝灵姐姐，也喜欢蓝星。我没有她们聪明，也没她们好看本事，我心里害怕。后来知道小姐要去别院，我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那是我最怕的一回了，比怕鬼怕坏人还要怕。”

明思有些怔忪。

帽儿瞅着明思，忽地好奇，“小姐，你也会怕么？”

明思在帽儿眼中向来的天人般的存在，这几年下来，她了解明思的一切。

她的小姐从未被问题难住过，在任何困境的时候，她都能不惊不惧的想出法子，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好的法子，来解决问题。

两回遇见那西胡十七皇子，那般惊险！她吓得直发抖，小姐却都急智地化险为夷，半点没见小姐害怕。

此刻，她却好奇了，小姐会有害怕的东西么？

话虽问了，她心里却认为，应该是没有的。

可是她却看见明思的眸光忽然迷茫了，好似有一点星光亮起，然后轻轻的湮灭。

她听见小姐用极低极轻的声音道，“帽儿，我也会怕。”过了片刻，又自语般轻声，“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人不怕得不到，怕的是得到后会失去。我这一生都极小心。原先，我曾想过爹娘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会不会还这般疼我？我也想过，若非我的身份，五哥还会不会待我这般好？帽儿，你瞧，我也是很自私的。我也贪心，我要了就不肯放手。我会怕，我怕手里忽然空空的感觉……”

帽儿听得有些不明白。小姐不是老爷夫人的孩子么？她早就听府中下人说过，夫人身子受了伤，生不出孩子了。再说了，老爷夫人那样疼小姐，就算还生了孩子，也不会不疼小姐啊？

可是除开这句，她还是听明白了些。

似懂非懂间，她忽地脑中一亮，“小姐，你是怕将军日后会变心么？”皱着眉头想了想，她宽慰明思，“蓝彩姐姐说将军可喜欢小姐了！小姐这么好，将军哪里能寻到比小姐更好的女子来喜欢啊？将军——”

忽地顿住，她蓦地想起将军已经三日未来看过小姐了，心里顿时有些不确信，于是讪讪地顿住话头，只呐呐道，“将军应该不会喜欢别的女子吧。”

明思轻轻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帽儿的世界太简单。她不会明白人与人的不同。女人和男人不同，而男人和男人也是不同的。正如滢娘所说，世间男人心中有千山万壑。帽儿不会明白，女人想求得一心一意，情敌远远不止身为同性的女子。

比同性情敌力量更强大的还有许多，许多。

她只是怕失去。

帽儿看着明思有些悠远的眸光，很是为刚才自己没说好话而懊恼，刚想开口说什么，这时门外却传来了如玉的声音，“夫人，云芳来了。”

帽儿一愣，随即皱起眉头，心道，这个讨厌嫌的，怎么又来了？

明思站起身，朝外行去，走到正房门前，云芳看了她一眼便垂了眸，语声平平无情绪，“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明思扫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我知道了，你回去同娘说，我稍后便到。”

说完，转身朝右侧内间行去。

帽儿瞪了云芳一眼，跟着进去伺候明思换衣。

一边手脚麻利的寻了衣裳替明思穿好，又到妆台去开头饰匣子，明思平素在家一般都是一根玉簪不喜累赘，出门才添上两件。

明思唤住帽儿，“就拿那四朵猫眼石的宝钿就行，其他不必了。”

帽儿点头，取了过来替明思簪好，“这都快晌午午膳了，老夫人还叫小姐去作甚？”

明思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这几日，想必她的心情会好些吧。

同三个丫鬟嘱咐了几句，明思带着帽儿出了院子。

经过闻雅院时，明思脚步稍稍顿了顿，帽儿眨了眨眼，凑近低声道，“将军这几日都是晚膳后才回，方管家说前前日将军被太子殿下留下了，前日和昨日好像是去了兵部。”

明思垂了垂眸，加快了步伐。

到了秋棠院，只见院门大开。

帽儿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明思笑着拍拍她的胳膊，两人走了进去。

刚到廊下，田妈妈就扬起笑脸迎到了门前，“少夫人来了啊，快些请进。”

那异于平常的笑脸和故意提高的惊喜语声让帽儿生了些警惕，小姐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轻轻拉了拉明思的衣袖。

明思转首朝帽儿安抚的一笑，走了进去。

正房却无人，不由一愣。

“老夫人在偏厅用膳，少夫人请跟奴婢来。”田妈**声音在身后响起，却怎么听怎么有些不阴不阳，“许久未见少夫人了，老夫人特地备了席，请少夫人一同用膳。”

明思转首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边笑意浅浅，“田妈妈请带路。”

田妈妈被明思那嘲弄轻视般的一眼看得有些生怒，却不敢说什么，心里轻哼一声，转身朝西面偏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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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三更依约送到

大家不要因为最近章节的不痛快就不理77啊虽然是小说，但是77带入了很多人性的思考。人的好与坏是相对的，这个世界纯白和纯黑的人性是不存在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性格，人生观和世界观不是天生就固定，总是受性格和成长环境的影响。就算同一个人对于不同的人而言，可能也会甲之熊掌，乙之砒霜。77写每个人物都会仔细的考量他的身份和背景，77可以设计情节，但情节也只能依托人物性格而衍生。不能说作者让一个守旧的女人忽然间大跳***对吧，那样不真实面包会有的，爱情也会圆满地男主会有的，男配也会遗憾的情节虽不畅快，但生孩子也是先痛过的啊大家支持支持77吧，现在好不容易小封推，可77又不能为了其他而故意修改情节77写文，说实话从来不会根据读者的意见而修改情节因为故事轮廓已经完整，人物性格也在77心里存在，要改，我就不会写了也不想那样写，因为那样的故事，不是77本来想讲的故事不是大神的77也有自己的小小执着

第两百八十章一身轻松

（四更）

走到偏厅雕花门架之下，看到眼前场景，明思蓦地停住了脚步。

帽儿也呆了呆，随即面色一变。

偏厅中央，圆桌之畔，此刻坐的是两人。

秋老夫人下手正坐了一个俏丽年轻女子。桃红色的襦裙映得她娇俏的五官十分可人，瞅了一眼明思，她垂下了目光，似乎有些胆怯。因是坐着，看不出身高，可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却显示了她的身份。

这个府中，怀孕地女子只有一个！

秋老夫人难得的穿了件大红缎地右衽镶边的宽袖禅衣，秀美的面容上笑容十分矜持含蓄。

明思的脸色却没有变，只微微一顿之后，明思的目光从那个叫丹红的女人身上一扫而过，平静地看向秋老夫人，“娘，田妈妈说娘备了席，却未说娘还有客人。这位夫人未曾见过，可是娘的亲戚？”

秋老夫人面色的笑意瞬间僵住！

随即怒气涌出！——这个女人明明看出了丹红的身份，竟然假装不识得说是她的亲戚？她也是官宦人家出生的嫡出小姐，何时能与这等玩物女子沾亲？

可是此刻不能发怒，她暗暗沉了口气，这个女人是故意这般说，她若真气了，便中了她的计。

平歇了怒气，她淡淡一笑，“这是池儿同你说过的丹红。她今日身子有些不舒服，方才大夫才来看过，娘有些不放心，就让她在这儿多留一会儿。她身子不方便，站着也不妥当，就赐了她座，正好这席面也备得足，多一个人也省得浪费了。”顿了顿，唇边挂起一抹笑意，语声很是随意亲和，“站着作什么，过来坐吧。”

明思没有说话，只露出奇怪的眼神看着秋老夫人。秋老夫人被明思故意带了些疑惑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蹙眉咳了咳，“愣着做甚？菜都凉了，还不过来坐下。”

明思忽然间觉得有些好笑。

难道打击自己，让自己添堵，就真的让她这么痛快么？

一个官宦出身的大家小姐，竟然愿意让一个被男人当做玩物互赠的女子和她同桌……

明思心中对人并未三六九等之分。她也分，不过分的是人品，而非出身。

可在人前，她一样要按照这世间的礼节来行事，只在她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她才放任自己随心处事。

可秋老夫人断不会是这样的人。

赐座？丹红这样的身份她也能赐座？

明思唇角不禁弯了弯，这可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啊！

秋老夫人还够真下本钱！

也许是看自己这几日被冷落了，故而还想激得自己失态……

明思原本以为人只有生气才会出昏招，此刻才知得意时，也会发昏。

秋老夫人也许足够了解秋池，却太不了解自己了。

此时的场景除了让她觉得好笑外，生不出半点怒气，只能让她更看低她一些。

明思顿时微微而笑，唇角轻轻扬起，眸光柔和而清淡，也懒得说什么讽刺的话，只含笑道，“既然并非亲眷，明思还是不打扰的好。娘就陪丹红姑娘多用些吧。”

说着，朝秋老夫人微微福身，“容明思告退。”

言毕，转身便走。

“你给我站住！”只听身后传来隐怒的一声！

明思顿住脚步，轻盈转身，唇边浅笑宛然，“娘还有事儿？”

只见秋老夫人白皙的面孔气得有些发红，冷冷地瞥了明思一眼，转首看向那丹红，“你回去吧。”

丹红乖顺地站起，也未说话，只余光却忍不住朝明思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遂低眉顺眼地从明思身侧擦身而过。

田妈妈从明思身后，走到了秋老夫人身后，站姿如门神身畔的哼哈二将。站定后，抬脸朝明思不无得意的一笑。

明思懒得理她，瞟了一眼就将目光投向了秋老夫人——看来秋老夫人的耐性也不如何，这样就忍不住了……

秋老夫人此刻却收了些怒气，目光有些居高临下的俯视，“池儿是我的儿子！”

明思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口。

“你虽是纳兰府小姐，可也不过是一个庶出支房！我北将军府的门第便是娶一个郡主，也断没有不许纳妾之说！”见明思没有说话，她有些意外，垂了垂眸，复抬起，面上带了些霜意，“如今我且问你，池儿求亲之时，你父母可告知池儿你身有寒症之事？”

明思眨了下眼，摇首一笑，“不曾。”

秋老夫人被明思这般泰然自若的神情激得怒起，眼底寒色一闪，“好一个纳兰侯府！隐而不报，还要我池儿许言不纳——这是欺我北将军府无人么？”

明思垂眸笑了笑，再抬起时，眸光已经清澈见底，神情带了些笑意，“若是我身子没有寒症，娘就会喜欢我么？”

秋老夫人一噎。

明思又笑，似有天真，“还是说我允许将军纳妾，娘就会喜欢我？”

秋老夫人面色僵了僵，目光有些阴沉，却还是未语。

明思自顾自地垂了垂眸，仿若没有看见她的神色，语声中依旧笑意微微，“其实，这几日明思想了很多。娘不喜欢我，不是因为我身子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不让将军纳偏房伺妾。而是即便知晓我身子不好，将军也不愿纳偏房伺妾。娘生养了将军，辛苦了二十年，这棵小树苗才长成参天大树。娘不喜欢的是，好不容易养成的这棵树而今却要甘心情愿地为他人挡风遮雨——明思如今在娘的心里，是一个让娘恼恨的窃贼。偏生还厚颜无耻的紧，娘自然是不喜。娘不喜欢我，与我有无子嗣不相干，也与我愿否将军纳妾无干，娘只是觉得将军最看重的人永远都只能是您一个人！”轻轻抬眸，清眸若水透彻，“娘，明思说的，可对？”

犹如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被看穿，秋老夫人面色抑制不住的青红变幻。死死地盯住明思，只觉眼前的女子宛如妖孽！

她从未仔细想过自己的心，可此刻这个女子这般带着笑，轻描淡写地柔柔缓声道出，却让她除了心惊，一时间，竟然惊愣得忘了该驳斥！

“一派胡言乱语！”半晌之后，她才回神，颤声厉色，抬手指着明思，“你休得想混淆是非！你纳兰府骗婚在先，如此行径，便是金銮殿面圣也断断说不过去！目无尊长，既无德也无容，我要——”

大约是气得急了，竟然蓦地顿住了口。

田妈妈也惊愣地望着。

明思唇角牵了牵，轻轻转身，眼帘一抬起，却是一愣！

只见秋池一身银甲，鲜亮地立在正房门槛之后。此际正定定地看着这边，怔然的神情中，眸色似乎有些复杂。

云芳畏缩地站在秋池身后，面色寒噤，咬着唇不敢吭声。

难怪呢，原来不是气得急了，而是看到了秋池……

今日回来的这般早，倒是出了某些人的意料！

气氛似凝滞了片刻！

愣了一刻，明思心里忽地轻松，很快回过神，神情便是如常，“帽儿，走吧。”

轻声道了一句，便提步前行。

从秋池身边绕过，云芳退了一步让开，明思轻步迈出门槛。

刚刚走了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秋老夫人有些发颤地语声，“池儿，你看她眼里可有半分孝道尊卑？”

明思脚步微顿。

秋池未有说话，隔了半晌，才听见低低的一句，“娘还是先用膳吧，儿子稍后再来请安。”

“池儿，你——”只听软软无力的一句，紧接着是田妈**惊呼，“老夫人！”

秋池也惊呼，“娘！”

然后脚步声快步朝内奔去。

明思唇角牵了牵，加快了步伐。

好生狗血！却是真正好用！

回到静湪院，明思唤了如玉过来，让她去请包不同。

如玉领命离开后，明思吩咐帽儿，“你去收拾下，将紧要的东西都收拾好。”

帽儿愣了愣，“小姐，咱们要走么？”

明思轻轻笑了笑，抚了抚她的肩膀，“你不想走么？”

帽儿一怔，想起方才的阵仗，心里倏地一颤，忙不迭地点头。

明思微微一笑，“那就快去。”

帽儿小跑地进了内间，明思看着她的背影淡淡一笑。

这丫头，想是吓坏了。

不多时，包不同便来了，看着帽儿在内间书房间捧着东西忙碌穿梭的身影，他蓦地愣了愣。

再迟钝，也感觉出有些不对。

愕然地望着明思，“夫人，可是要出门？”

明思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解释，“包副将请坐。”

包不同愣愣地寻了就近的位置坐下，“夫人要上哪儿？”

明思垂了垂眸，“今日请包副将来，我有一言相问？”

包不同有些不解，还是点了点头，“夫人请说便是。”

明思抬眸，定定看着包不同，“包副将可愿承诺，无论何种情况下，都能永不负我家蓝彩？”

包不同呆了呆，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夫人，属下早前便说过了，”顿了顿，“夫人若是不信，属下可以起誓！”

明思看着他，眸光柔缓了些，“我不用你起誓，你只记住便是。我只希望无论何时，你都能护住她，莫让人欺负她。”

第两百八十一章八方皆动

（一更）

包不同这下是真觉着不对了。

夫人这话怎么听着像是交待……惊觉自己打错了比方，他赶紧顿住。心道，不对劲儿！真不对劲！

呐呐看着明思，语意试探着，“夫人，您可是要回纳兰侯府？”

明思目光微微垂了垂，淡淡一笑，“你先回去吧。”

包不同虽有满腹疑虑，见明思这般神情，也只好起身告退。

这时帽儿也收拾好了，明思让她出去备车，叫过如玉吩咐了几句后，便带着金叶银叶拿着帽儿收拾好的包裹，离开了院子。

走到中堂前，就将方管家领着一个老大夫和一个背药箱的学徒，急匆匆地迎面行来。

见到明思，再看到身后的两个丫鬟，方管家霎时一呆，“少夫人？”

明思朝他微微颔首，看了那老大夫一眼，“方管家快去吧。”

方管家滞了滞，没有挪步，明思看着他，“我已经同如玉留了话，方管家不必担心。”

说完，明思笑了笑，提步前行。

到了门外，帽儿正站在车旁翘首。

明思同车夫交待了一声，便上了车。

四人上车后，马车缓缓向城南方向驶去。

我是分割线包不同在闻雅院的厢房兜了几个圈子，双手不住搓着，有些不安。

转了半晌后，实在忍不住，打开房门，朝外行去。

刚走到院门处，方管家急匆匆地身影出现了。

顿时喜出望外，快步迎上去，“方管家，夫——”

“包副将，”方管家压低了嗓音急急打断他，“你快去秋棠院，告诉将军，少夫人刚刚上了马车！”

包不同一惊，“夫人已经走了？”

方管家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蹙起眉心，“包副将快去，迟了就来不及了！”

包不同心中一凛，不及细问，一颔首就直接奔秋棠院去了。

到了秋棠院，包不同走到正门廊下，院中并无人，又听得里面一片安静。正当开口，云芳走了出来，一见包不同便诧异，“包副将？”

包不同急色，“将军可在？”

云芳还未回话，一身银甲的秋池大步出来，看见包不同一愣，面色依旧不好看。包不同哪里还顾得许多，快步上前就急急低声道，“将军，夫人收拾东西走了！”

秋池面色倏地一变，“你说什么？”

包不同满面焦急，“夫人收拾了行李，已经出府——！”

话未完，秋池已经一把推开他，朝外大步而去！

“将——”云芳半个字喊出口，秋池已经到了院门处，头也未回的走了。

包不同愣了一瞬，快步跟了出去。

云芳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恨意，转身快步回到内间。

老大夫刚刚诊完了脉，“老夫人这是忧思过度，心脉稍有郁结，老夫开三剂药——”

“老夫人，将军他走了。”云芳走到云床跟前急声打断了老大夫的声音，说了一句，欲言又止。

秋老夫人面色一沉，“青衣，跟李老大夫去写方子抓药。”

待李老大夫离开后，不等秋老夫人发问，云芳走到跟前，“少夫人收拾行李走了，将军方才一听就追了出去。奴婢叫了将军，将军也未理。”

“哗啦”一声，秋老夫人茶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溅落在云芳跟前，她一惊，却不敢躲避。

“这个贱人！池儿竟然还去追！”秋老夫人秀美的面容上一片寒厉，心中恨意是从未有过的高涨。

儿子竟然不顾她还在诊治，就去追那个贱人了！

这个妖女！

田妈妈恨恨道，“狐媚子！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跟那贱婢一样，只会勾引男人！”

云芳瞟了一眼秋老夫人，咬唇怯怯，“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秋老夫人蓦地抬首，“说！”

云芳低声道，“奴婢在静湪院时，有一回看见少夫人偷偷烧了两封信。”

秋老夫人眸光一寒，亮起，冷声道，“何时？怎么回事，好生说来！”

“少夫人在静湪院时也不让奴婢进去伺候，奴婢进去过两回，少夫人都在书房写字。将军回来前的几日，老夫人让奴婢去传话。正巧看见帽儿端了化了纸的火盆出来，奴婢瞧着像是两封书信。”云芳顿了顿，又瞅了秋老夫人一眼，“奴婢问过了，那日少夫人只收了一封亲家老爷的家书……”

“你是说，池儿还未回来时？”秋老夫人“嚯”地站起，“你确定是两封书信？”

云芳缩着身子点头，“奴婢瞧仔细了，那信封虽化了，可还瞧得见字儿，的确是书信。不过奴婢不识字，也看不出写的什么。那信纸瞧着也好几张，化了小半盆。”

秋老夫人没有说话，神色阴晴不定，片刻后，眸色深沉道，“田妈妈，你带着云芳马上给我去静湪院搜！”

田妈妈一怔，“少夫人已经收拾过了……”

“百密还有一疏呢！”秋老夫人冷冷一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又能收拾得多干净？再说，你当她真的想走？不过是哄池儿的狐媚子手段罢了！还不快去！”

田妈妈赶紧点头，“是！”

两人快步离去。

秋老夫人缓缓坐下，半垂着眸开始寻思。

青衣送了李老大夫出去，回转过身见房中只有秋老夫人一人，有些讶异。又见地上狼藉，遂不敢吭声，俯身去收拾。

“不必收了！”秋老夫人的声音已经平静，“你即刻去纳兰侯府，就说我请纳兰老太君务必赏面过府一趟！什么人问你也别说，出了府再说去处！若是走漏了半点消息，就莫怪我行家法！”

青衣蓦地一愣，抬眼却见秋老夫人唇边笑意深沉，心中霎时一颤，低声应下后，起身退出。

纳兰侯府的红漆铜钉门扇大开，精巧华贵的宫制马车缓缓驶入。

在马道尽处停下，紫茹先下车，到车门前伸手将一身大红宫装的明汐扶下了车。

身后第二辆马车也停住，一身蓝色宫装的明雪也在侍女的牵引下，下了车。

红呢小轿已经备好，两人坐了轿子朝二门处行去。

到了二门处，三夫人和二夫人正翘首已盼，见二人下轿，满面欣喜的迎了上来见礼，“臣妇参见太子妃娘娘、侧妃娘娘！”

明雪侧身让过，明汐则伸手娇嗔地扶住三夫人，“娘，这儿又没外人。”

三夫人欣慰一笑，反手握住明汐的手臂，喜悦道，“听公公来传话，娘只还不信。原以为要等老太君生辰才能见你。”

自明汐进宫，母女俩还是头一回见面。

明汐一笑，凤目中些许志得意满，看了明雪一眼，“殿下怜惜，特地求了母后懿旨让我去西龙山行宫休养。我便替二姐姐也求了个恩典一块儿去了。今日我特意早回，便是想回家看看老太君和祖母。我已经让人带了话回宫给殿下，想来殿下也不会说什么。”

明雪淡淡笑了笑，未曾言语。

二夫人却是高兴，“这是太子妃娘娘心善。”

三夫人瞟了她一眼，心里猜到了几分女儿的盘算，心底淡淡讥嘲，面上笑道，“那可真不巧，祖母在府中，可老太君方才刚刚去了北将军府，也不知赶不赶得及回。”

明汐微微一愣，眸光一闪，“老太君这些年都少有劳顿，怎会去了北将军府？可是有什么事儿？”

三夫人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笑意讥诮，淡淡道，“是秋老夫人想请，说是务必请老太君过府一趟。”

二夫人的目光在三夫人和明汐面上转了转，凑近过来在明汐耳畔讨好低声道，“不是为了那个外室的事儿，就是为了六小姐的身子……”

“外室？”明汐眸光倏地亮起。

二夫人抿唇笑着点了点头，掩嘴又笑，低低道，“听说孩子都快四个月了。”

明汐美艳的面容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垂了垂眸，“娘，我就不进去了。你和二婶先回吧。”

三夫人一怔，明汐挑眉笑了笑，意有所指，“我家妹妹受了欺负，我这个做姐姐总要去看看才是。”

不待三夫人再言语，她转身便上了轿子，“走！”

明雪看了二夫人和三夫人一眼，没能见到姨娘和明欢，心里有些怅然。可明汐既然走了，她也只好转身上轿跟着。

仁和宫书房中，王栓小步走进，“殿下，太子妃娘娘和侧妃娘娘回了纳兰侯府。”

书案前正在看兵部文件的司马陵没有抬首，只“嗯”了一声，“知道了，下去吧。”

脚步声又起，玉兰快步走进，“殿下，太子妃没有回纳兰侯府，去了北将军府。”

司马陵“嚯”地抬首，凤目一凛，冷冽道，“她去北将军府作甚？”

玉兰一顿，司马陵瞥了王栓一眼，王栓赶紧恭声告退。

玉兰上前低声道，“影十三方才传信，六小姐收拾了行李出了府，秋将军追了出去。秋老夫人派人去请了纳兰老太君，太子妃回府大约是听说了什么，也就朝北将军府去了。”

第两百八十二章风云突变

（上）（二更）

马车一路缓行向南。

明思安静地坐在铺了软垫的长凳上，端了茶盏握在手中，微微垂眸。

帽儿托腮坐在明思身侧，望了一眼对面满面茫然的金叶银叶一眼，低声道，“小姐，咱们不回去了么？”

明思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如今都扯破脸了，他累，我也累。”

帽儿嘟囔道，“将军好没担当，还不如强哥儿。蓝灵两年都没身孕，她婆婆也不敢为难蓝灵。将军官那么大，还尽让小姐受气。”

“正因为将军官大，所以才不同。”明思淡淡一笑，“强哥儿自然是不错，可蓝灵一家有咱们替她撑着，不同的。”

帽儿低低道，“有什么不一样，吃咱的，用咱的，占咱的便宜，还要欺负人！”

金叶银叶对视了一眼，诧异地低了头。

明思淡淡一笑，目光落在细瓷白胎釉下彩的茶盏上，心里默默寻思。

今日这番变故实在未在自己意料内，可是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府中气氛也实在让她不想再呆。原先是顾着秋池，而今既然他也听到了，自己也不想再遮掩，憋屈自己不说，连身边的人也跟着受气。

不是没有能力没有信心去跟秋老夫人斗，也不是没有想过去争取，只是这段时日下来，愈来愈觉得累。自己想要的人生不是这样的，实在不愿意让未来的生活就这样陷入那种拉锯的勾心斗角中。

这两日想明白秋老夫人的心态后，也就渐渐生出倦意。

恋子情节这种病，实是顽疾啊！

婚姻对自己原本就不是必须的，如果还要带上面具去尔虞我诈，这样的婚姻何其太累？

再多的感情，只怕在这样的氛围里也会消殆而尽。天天演戏，谁还能生得出浪漫旖旎的心情呢……

只是秋池，秋池……

明思垂眸低低叹了口气。

马蹄声急急落雨般从后传来，明思心里一动，抬首起来，帽儿见明思神情，怔了怔，利落地转身掀开车窗帘，看清楚了却是一呆，“将军……还有包副将……”愣愣地转回首，呐呐道，“小姐？”

明思面上微微一怔，羽睫颤了颤，垂眸不语。

话声方落，马蹄声已经急促地掠过车身，只听车头前黑云一声长嘶，秋池隐怒沉沉的声音传来，“给我停下！”

见得是秋池拦到，车夫哪里敢吭声，赶紧勒住缰绳将马车停住。

见马车停下，还穿着银甲的秋池一个纵身飞身下马，不顾街上往来行人惊异好奇的目光，沉着脸大步朝车门处行去。到了跟前，一把拉开车厢门，看到明思端坐车内，心下顿感一安。

神情却冷峻，星眸如电直直看向明思，“你这是作甚？”

明思看着他，眸光沉静平和，“我先到别院住几日，其他的事，等办完包副将和蓝彩的婚事，我们再说。”

今日走得匆忙，许多事也未来得及安排，此刻明思也未真正想好这接下来该如何。

秋池眼底瞬间暗潮起，定定地看着明思，言简意赅，“跟我回去！”

明思无奈地叹口气，“你莫要迫我好么？我眼下真的不想——”

“纳兰明思！”秋池倏地打断她，俊朗的面上有些寒意，双目中却是隐隐痛楚，“你但凡待我有五分真心，就不该这般不言而别！”

明思垂了垂眸，秋池这般语气让她心里有些难受，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秋池看了她一眼，关了车门，走到前方冷声道，“给我回府！”

马车缓缓地转回头，又颤悠悠地前行了，只不过走回了来时路。

车门关住，三个丫鬟才松了口气，金叶银叶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帽儿。帽儿方才也被秋池面上的寒霜吓住，此际咽了咽唾沫，“小姐，怎么办？”

明思轻轻叹了口气，“回去说清楚也好，这样不清不楚的，对大家都不公平。”

帽儿心有余悸，低声道，“将军方才的样子好吓人。”

不知为何，没出府时还好些，此刻出来了又回去，听着那车轱辘压在石板上那“轱辘轱辘”的滚动声，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些不安来。

明思心绪也有些繁杂难解，宽慰地朝帽儿一笑，玩笑道，“别担心，又不是江湖堂会，总不至三刀六洞的。”

此刻的明思却不知道，她接下来所将面临的，才是她这十年生活中最大最痛的转折蜕变！

我是分割线马车行到北将军府大门前，秋池便跃下马，把缰绳朝包不同一扔，走到车门前拉开，不容明思抗拒的伸手进去。三个丫鬟都不敢做声，明思看着那伸得执拗的手臂，只好起身将手交给他。

刚走到门前，秋池一把环住她的腰将她抱下，站稳后，拉着她就朝内行。

帽儿噤了噤，默默地同金叶银叶将几个包裹拿了，跟着进去。

秋池和明思刚刚迈进门槛，下了台阶，门房便追了两步过来，瞅了一眼明思，“将军，老夫人交待，让将军和少夫人回来直接去厅里。”

秋池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明思，未语。

明思不自在，将手抽回，轻声道，“那就去吧。”

说完，就迈步先行。

该来是总是要来的，遮来掩去的演戏斗法还不如真的三刀六洞清楚明白得好。

帽儿和金叶银叶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不多时，到了中堂外的抄手游廊廊下，明思顿住步子回首对帽儿轻声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帽儿抱着包袱点点头，遂同金叶银叶走到一侧靠壁站着。

秋池也停了步子，待明思说完，他低低道，“你放心，我会同娘好生说的。”

明思静静地站定，垂了垂眸，“阿敬，你心里怎么想的？”

秋池定定地看着她，眸光深邃，“我如何想，你不知道么？”

明思摇了摇首，“我是说眼下这情形，”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你应该看得出，我和你母亲之间，只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秋池不说话，目光沉沉复杂，听明思这般说，虽说是早前已经知晓了几分，可还是有些心绪莫名。

甚至是有些茫然。

可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那就是他不能容许明思离开！

明思看着他的眼神，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解脱，半晌低低叹了一句，“阿敬，我累了……”

秋池一把捉紧她左手，“你为何总想着离开？我做得还不够么？”

帽儿一见这情状，忍不住过来两步，“将军，小姐的手还伤——”

帽儿还未说完，只见田妈妈就从正厅门槛迈出，分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看着这边一笑，“将军回来了。”

秋池不好在田妈妈面前失态，遂放了明思的手，脸色却是沉郁，“娘在厅里？”

田妈妈恭敬地站定，“老夫人正等着将军和少夫人。”

秋池微微垂了垂眼睑，大步顺着游廊朝厅堂行去。

明思看了一眼田妈**表情，心里微微一紧，也缓步跟上。

两人前后迈进，只见秋老夫人换了件九成新的黑缎底蓝花素罗大衫，发髻梳得紧紧地一丝不乱，坐在上首，显得十分庄重。

见秋池和明思联袂而来，目光微微沉了沉便半垂，“回来了？”

秋池在厅中站定，目光在堂前一扫，不由一怔，“娘可是有事？”

明思心中只觉戏剧，方才还急症要请大夫看诊，眼下倒有精神开堂了。

秋老夫人未有说话，冷冷地看了明思一眼，缓缓抬声，“方管家，请老将军牌位出来！”

明思一愣，这才看见中堂最前方摆了一张黑漆珵亮的供桌出来。

秋池也有些措不及防，蹙眉道，“娘，你做什么？”

秋老夫人沉着脸，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也不看二人，直接起身走到厅堂前站定，脊背挺得笔直。

片刻后，方管家躬身缓步从内堂出来，高举过头的托盘上是一面黑漆的牌位，上面当中自上而下金漆铮铮十数字，“故显祖考忠勇将军秋公讳柏之神主”。

金漆宛然，即使隔了数米远也看得分明，衬着那乌黑木牌，只觉森然肃穆。

明思心中霎时一凛！

见祖父的牌位被请出，秋池也面色一整，立时肃然。

待牌位供奉妥当，秋老夫人上前拈了三支香点了，方管家将蒲团摆好，秋老夫人上前跪拜行礼，起身将香插进灵牌前的铜香炉中。

空旷的厅堂中，霎时被那袅袅青烟熏染出凝重的压抑来。

秋池的心有些发沉。

秋老夫人不疾不徐地拜祭完，起身转回头，“池儿，给你祖父上香！”

秋池缓步上前，从方管家手中取过香，到蒲团前按礼跪拜，将香插入铜香炉后，又回到蒲团上，叩首三次。

方要起身，秋老夫人冷声道，“你跪着！”

秋池身形一僵，还跪了回去。

“现在，当着你祖父的灵位，你把你祖父临终的话给我说一遍！”秋老夫人看不出情绪地扫了明思一眼，走到秋池身畔站定。

语声低沉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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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人如初见、盛雪、競競、不要说我花心、lillian00、璧莹、09080209010432、虹豆冰——感谢以上8位童鞋的粉票特别感谢不要说我花心童鞋的2票还有lillian00的3票感谢馨香满庭院、盛雪、骄傲的小花狗、馒头乖乖、活死人我、五位童鞋的平安符打赏#####

《嫁夫》90万字了，第二卷也快完了秋池肯定不可能成为男主了，但是他也很无奈，大家可以换位思考下，还有九幽和其他几位童鞋的评价很中肯但是文中出现的男子，无论是否男主，和后面的剧情都是息息相关的，太子路十三荣烈都会一直到文末，而秋池则会用他的行为证明他曾经的诺言——所以大家不要恨他，不要太讨厌他读者喜欢看爽文，所以即便这几天77都拼命在更，但因为情节不爽，所以77也受了连累今天还被一个作者朋友玩笑嘲弄但是，不想迎合不爱看的可以不看，77还是按自己的想法来写最后说下订阅和更新的问题90万字了，大家订阅能不能给力一点啊，很多童鞋粉丝值都只是见习，真的拮据得订阅不起，77也不说了觉得77写得烂，不想花钱，77也不说了只拜托一点，大家不要看了强盗文来夸文夸77，让77加油不放弃个个都只发奖状不发奖金，那77也不用活了我是直性子，憋了话总不舒服，但真心认为这种行径让人觉得很虚伪，很烦人也许这样说会得罪人，但是说实话，照目前这种订阅成绩，离77自己的要求还有距离，能写完已经需要77做很大的牺牲。

真没人看，那77反倒是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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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三章风云突变

（中）（一更）

明思对秋老夫人的目光恍若未觉，只平静地看着秋池的背影，眸色无波。

即将可能发生的一切，她似乎猜到了些。

早前，秋老夫人已经给这桩婚事定了性——“骗婚”！所以，秋池那在欺骗下许下的承诺自然可以不作数。而秋池若要一意孤行，那就是不孝……

难怪这么大阵仗……目光在那供桌上掠过，轻轻地落在秋池跪得笔直的背影上。那一身珵亮的银甲此刻在这空旷之中忽然有些冰凉的孤寂感。

明思蓦地有些心里发疼。

这可能发生的一切——对于她，也许会是最后的解脱。可对于秋池，却必将痛苦……

她对秋池，不是没有感情的。

或许没有秋池待她那样深，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不动心？

也曾有过微笑，也曾有过甜蜜，也曾，期许过……

看着秋池的背影，明思的眸光渐渐沉静，而后，透出一抹徐徐坚定。

“池儿，忘了么？”见秋池不语，秋老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秋池说话了，语声却是低沉，“军威不覆，家风不辱。”

秋老夫人将目光投向明思，唇掀了掀，“还有一句呢？你祖父让你莫忘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静默了片刻，秋池低低道，“家业兴旺，子孙兴旺……”

“好——”秋老夫人半垂着眼睑，“你记得就好！”

门外突地传来脚步声，片刻到了门槛外，正是门房老罗，“老夫人，纳兰侯府老太君来了。”

“请老太君进来！”对门房道了一句，秋老夫人又转首，“青衣备茶！”

明思垂眸不语，心里轻轻皱眉。

老太君不可能无约而至，那就是秋老夫人请来的。

她想做什么？

如果只是想逼秋池收回“不纳”之言，根本不至于请老太君亲来！

难道是想逼秋池休了自己？

可自己过门不过半年，就算身有寒症，也不是说休就能休的。何况，她应该知晓老太君绝不会同意纳兰侯府的小姐被无缘无故的休离……

她这是想做什么？

明思心中蹙眉。

老太君在墨妈**搀扶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双福双寿两个丫鬟。

迈过门槛后，老太君先是看了一眼厅内的情形，目光在厅中站着的明思身上停了停，又在跪着的秋池背影上顿了顿。最后，面容平静地看着秋老夫人笑了笑，“亲家母，这是作甚？”

秋老夫人一笑，“老太君请上座。”

厅首设了供桌，自然不能上座，田妈妈将老太君引到了左首坐下。

青衣奉了茶上来。

秋老夫人到右首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缓声道，“今日请老太君来确是有要事。”顿了顿，转首淡淡，“池儿，先起来吧。”

秋池单腿支起，站起身，转身走了两步朝老太君行了一礼，“见过老太君。”

老太君颔首一笑，秋池垂了垂眸，朝明思身畔走去。

“池儿，过来站着。”秋老夫人忽地淡淡道。

秋池身形一顿，看了明思一眼，走到秋老夫人身侧站定。

气氛有些沉滞。

老太君神色如常和蔼，双寿端了茶盏递过，老太君接来喝了一口，双寿又接过放回茶案。

秋老夫人眸色沉了沉，“老太君，咱们既然结了姻亲，这有些话也就不用掖着藏着。今日我请老太君来便是想问个缘由。”

老太君点了点头，笑道，“亲家母但说无妨。”

“好，既然老太君通情达理，我也就直说了。”秋老夫人道，“池儿求亲之时，我并不知详情。但池儿同我说了娶了贵府的小姐，我心里还是高兴的。想着贵府的府邸门风当是值得结这两姓之好。可亲家公亲家母却是不厚道，明知贵府六小姐先天不足，身有寒症子嗣有碍，却不告知池儿，欺我北将军府无长辈主事，竟然还让池儿许下‘不纳’之言！老太君，此事，贵府是否也该给我北将军府一个交待？”

“欺北将军府？”老太君轻轻笑了笑，颔了颔首，抬眼看向秋池，“此事，敬之如何说？”

秋老夫人眸光一暗，脸黑了三分，也朝秋池望去。

秋池垂眸轻声，“娘，不纳之言是儿子自愿，与他人无扰。”

秋老夫人瞬间黑了脸，语声含怒，“你祖父临终时嘱咐的话你都忘了？分明是人家骗婚，你还替人家遮掩，你究竟喝了什么迷魂汤？”

“亲家母——”老太君缓声打断，眸光微闪，“常年道，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我纳兰侯府传承数代，出了六位皇后，家风门第如何，大汉无人不知！亲家母‘骗婚’二字可说得过了。亲是秋将军自个儿上门求的，托的保媒是兵部袁侍郎，我家六丫头也是规行矩止，知书达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过门的。还请亲家母顾及些咱们两家的脸面。即便亲家母不顾及我纳兰侯府的脸面，也当顾着秋将军的脸面才是。六丫头身子是不好，可也是过了你北将军府才落了一场大病，掀了病根。在我纳兰侯府时，老身也是请过王老御医替六丫头诊过脉的，那时，王老御医可未曾有过这子嗣有碍这一说。”

老太君不疾不徐字字有力，分明是笑着，眼中却是威压俨然。

只见秋老夫人眸中阴沉顿起，明明生了怒却忽地一笑，“这么说，倒都是我北将军的不是了。”说完，紧紧地盯着老太君，“可如今，六小姐身子已经是这般，老太君莫非是存心想让我北将军府绝了这嫡脉了？老太君也是为人父母者，我北将军府如今何种情形，老太君也是知晓的。我且问问老太君，如今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好？”

明思静静地听着，此刻抬眼望了一眼秋老夫人，心里总觉着何处不对。看着她眼中的精光，明思突地心中一亮，霎时有些明白她的意图了。

她不是想休离自己！休离自己势必同纳兰侯府成仇，她恨的是自己而不是纳兰侯府。

在她眼里，纳兰侯府是自己的靠山。

她如今想的是让自己的这座靠山倒掉！

她要让自己孤立无援！

她必然是知道，老太君不会为了自己而舍弃北将军府这个强有力的姻亲，尤其是自己有可能生不出嫡子的情形下！

她要让自己亲耳听到自己被娘家放弃……

心，蓦地沉了沉，又生了些凉意。

不自觉地，明思怔怔地朝秋池望去，方才眼中的坚定此刻已有些脆弱。

这样的情形下，秋池还能坚持住么？

秋池面色肃穆，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此际也是忧思重重。本是微微垂首，忽地似乎感受到了明思的目光，他抬首起来，一触及明思的目光，顿觉心房一紧！

那秋水般的双眸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辨。

明思的双眼从来都是清澈通透，而这一刻，却是从未有过的深邃幽黑。

似乎有许多话，似乎藏了许多的情绪，似乎还有一抹脆弱……

秋池呆呆怔住。

老太君沉默半晌，才道，“亲家母觉得此事当如何，不如说出来听听？”

明思垂下了眼眸，心里淡淡一笑。

老太君也许还是顾了些她的情面的，明明已经知道秋老夫人的意思，却还是没有让话从自己口中出来。

果然，秋老夫人笑了笑，目光在明思身上打了个转，回首看向老太君，“老太君是爽快人，那我也有言直言。两姓之好不易得。既然老太君能体谅我这当娘的苦处，六小姐也已经入了我家的门，我也不是不讲理之人。不如就寻个折中的法子——听说贵府还有几位小姐待字闺中，池儿既然许了诺不纳偏房伺妾，我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言而无信。我秋家也算有些功勋，当年先帝曾恩赐了一面御笔铁牌。若老太君同意，我便用这面御笔铁牌去向求皇后娘娘一道平妻懿旨。不知老太君可是愿意？”

明思没有抬眸，身形也未动。

秋池却蓦地惊愣失声，“娘！”

“住口！”秋老夫人忽地厉声，“你还要娘退让到何种地步？真的要逼娘替你休妻么？”

老太君静静半垂了眼睑，伸手端了茶盏来喝。

秋池面色一白，吸了口气，还是硬声道，“娘，明思不过是身子有碍，大夫也未说就不能生养。自过门后也并无差池，娘你何苦这般苦苦逼迫于她，娘——”顿了顿，语声低沉，“娘，你就不能宽容些么？”

“宽容？”秋老夫人忽地古怪一笑，眸光倏地一寒，转首盯向明思，“儿媳，我只问你，方才我说的，你可同意？”

明思轻轻抬首，虽轻声却坚定，“不能。”

老太君持茶盖的手几不可查的一顿，只片刻，又盖上，将茶盏递回给双寿。

秋老夫人定定地看着明思，唇边露出一抹讥笑，“这是儿媳自个儿选的路，就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不给你留脸面了！”说了一句，转回头看着秋池，“你说她过门后从无差池，那我问你，她房中的这个物件是从何而来的？”

第两百八十四章风云突变

（下）（一更）

明思一怔，抬首起来，只见田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内堂，此刻，正捧着一个金制的手炉走入厅堂。

纯金的手炉，炉身彩绘着名士宴饮的场景，镂空雕花的盖面是五蝠贺喜的图案。

通身皆是精致华贵，方形的宽手柄显示出——这是一个贵族男子用的暖手炉。

有些眼熟……

蓦地电光一闪，明思想起——这是在白玉楼开张那日，司马陵让玉兰送给自己用的！

明思抿紧了唇，怒火渐起！

她竟然让人去搜她的屋子！

吸了一口气，明思按捺住情绪垂眸。

待田妈妈捧着手炉到近前，老太君看仔细了，眼里浮起惊异，虽未看到铭记，可她能认出这手炉应该是御用之物……

这手炉秋池却是识得的，皱眉愣了愣，“娘，这是哪里来的？”

秋老夫人抬了抬眉梢，似笑非笑，“这要问你的媳妇，这东西可是放在她柜中的。”

明思轻轻一笑，抬眸淡淡，“这是五哥上回来的时候落在我这里的。”

秋老夫人冷笑，却是笃定不信，“又是纳兰五少爷？那这手炉上‘隽’字作何解释？莫非是纳兰五少爷的表字？五少爷好像好未满十八吧，就算取表字也没到时候。”

听得那个“隽”字，老太君已经知道了这个手炉的身份，心下顿时诧异生疑，垂了垂眸，便朝明思看去。

明思淡淡道，“这是太子殿下赏给五哥的，五哥来我这里时忘在此处。我后来也未曾想起，忘了还给五哥…”看了田妈妈一眼，眸意冷清带笑，“这是御制之物，田妈妈小心拿稳了。”

田妈妈顿时手一颤。

秋老夫人呆了呆，看向秋池，秋池蹙眉，“娘，这确是太子殿下之物。”

老太君这才开口，“这手炉的确是太子之物，上刻铭记乃是太子尊表。我那五小子素来爱好这些精巧之物，应是太子殿下赏了他。他又自来同六丫头交好——此事，亲家母还真是误会了。”

秋老夫人面上僵了僵，忽地又一声冷笑，“好，此事就算我误会。那我只问你，池儿未归前，你在房中烧的那两封书信是何由来？”

明思心里一紧，抬眸直直朝田妈妈身后的云芳看去。

云芳被明思冷电般的目光看得身子一颤！

“你怕什么？”秋老夫人冷厉地看着云芳，寒声道，“把你看见的说出来给老太君听听！”

云芳咬了咬唇，上前一步，“将军回来的前几日，奴婢领了老夫人的话去见夫人。走到门口便闻到烟味，因少夫人不让奴婢进房，奴婢就在外头等着。后来帽儿出来，奴婢瞧见火盆里是化了的两封书信。信封上有字，奴婢不识字，可往昔也替夫人封过火漆，故而识得是书信。帽儿见奴婢看那火盆，还瞪了奴婢一眼。奴婢只不敢多话，后来，少夫人便叫帽儿走了。”

秋老夫人冷笑连连，“自你回府后，门房只收了亲家老爷的一封信，那还是头一日。儿媳该不会是连亲家老爷的家书也要偷偷化了吧？如今你且告诉我，这两封书信是从何而来？莫非是天上飞鸟送来的？就算是，那究竟是何人书信，累得儿媳要避人耳目，偷偷摸摸的烧了去！”

说完，转首看着秋池的神情，秋老夫人心中更生一分笃定，轻轻牵起唇角，似笑非笑，“池儿，你可知儿媳的这两封书信是何人所写？”

秋池滞了滞，眉心蹙起，虽不喜母亲这般语气却是无言以对。

愣了愣后，他不由自主地抬眸朝明思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知晓了明思所有的秘密。连那样最不可外道的秘密都告诉了自己，可这两封信……明思却从未提过。

而此时，从明思的神情中，他看出了，这两封信的确是存在的。

是谁的信？秋池想不出来，只望着明思，眸色稍稍迟疑。

秋老夫人余光一扫，轻声一笑，朝明思挑眉，“儿媳该不会又说是纳兰五少爷的信吧？”

她敢笃定不是！也敢肯定她不可能推说到纳兰笙身上——哥哥的信，也断没有悄悄销毁的道理。

见明思不语，她轻轻冷笑勾起唇角——原来，这女人果真有猫腻！

她头一次看到，就觉得这女人一双眼生得不对劲儿，心里还奇怪，就这般容色怎还能勾得儿子失了魂？

早前在秋棠院的偏厅，她才醒悟过来，这女人生的是一双妖孽之眼！

这双眼，不安份！

厅中一片静谧，似乎针落可闻。

门外分明是阳光和暖，明媚生辉，在这种寂静中，偌大的厅内却莫名生出些冷意。

此刻，随着秋池的愕然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明思的身上，得意、讥嘲、猜疑、审视、探询……不一而足。

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

还有什么能比妇德有失更能让自己跌落尘土的呢？

看了一眼秋池，明思收回目光，静静地开口，“秋老夫人难道只因明思化了两封书信就判定明思妇德有失么？”

到了这个地步，已是图穷匕见，何必再坚持……

这声“秋老夫人”明思说得极轻，厅中众人的面色顿时变化不一。

秋池神色遽变，猛地紧盯着明思，唇一动，秋老夫人面色顿时阴戾，眼睛微嘘地先开了口，“好一个纳兰侯府的小姐！你家中尊长还真是会教养！”

“六丫头！”老太君缓缓冷声，“还不给你母亲赔不是！”

明思唇角弯了弯，垂眸淡淡道，“老太君，我娘不会趁我不在派人搜我的屋子，更不会随意的质疑我的妇德品行。”

此刻，她已经明白了秋老夫人的打算。

她并不想休离自己。

不是发了善心，而是想到了比休弃自己更好的法子。

自己戳中了她的心思，让她在秋池和下人的面前失了颜面，她只怕想的是十倍百倍的还给自己！

一个闺誉有失又难以有子嗣的女子，失去了娘家的依仗，被丈夫猜疑离心，然后再弄进来一个同样出身的姐妹做平妻——她想看着自己痛苦无依！

而秋池……

看着秋池此刻的表情，明思想起了他早前的那句话，“你但凡待我有五分真心……”——心底凉意开始蔓延，却不得不承认，秋老夫人实在太了解自己的儿子，这攻心之计，的确是上策。

可自己岂能如她所愿！

秋老夫人面色一僵，老太君蓦地出声呵斥，“六丫头！连老祖宗的话都不听了么？”

明思抬眸浅笑，眸光已然清澈，“我并无错！老太君难道不知秋老夫人心中作何想法么？我若认了错，岂不是带累了纳兰侯府小姐的名声？对不起，老太君，这错，明思不能认。秋老夫人言下之意乃指明思妇德有失，明思虽不才，可这样的名声——明思断断不能受。”

秋池上前一步，“娘，够了——”

“你给我住嘴！”秋老夫人寒声打断，目光冰寒，“你还帮着她说话！你同她在一起有多久，你当自己事事都清楚么？那你倒是说那两封书信是何人所写？为何要偷偷摸摸烧掉？连你都不知此事，你从何替她解释？妇德无失——”冷哼一声，偏首，“把莲花给我带过来！”

只片刻，莲花便战战兢兢的到了堂前，被厅中的氛围吓得有些发颤。

秋老夫人冷厉的看着她，“我问你，将军不在的那两月，少夫人可有出过府？”

莲花一抖，没有出声。

秋老夫人蓦地提声，“抖什么抖？你先前怎么说的就怎么说！”

莲花素来胆小，被这一吓，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回老，老夫人，出，出过……”

秋老夫人满意，又问，“出过几回？什么时辰回的？”

莲花“簌簌”抖了半晌，“奴，奴婢，不记得了。”

秋老夫人笑了笑，“你早前说有几回，少夫人都是亥时后才回的，可有此事？”

莲花垂首发颤不语。

秋老夫人转身看着方管家，“方管家，此事你不会不知吧？”

方管家默然半晌，默默地点了点头，“小的知晓。”

秋老夫人半垂眼睑一笑，回转过来望着明思，“我也不为难你，此事终要顾及我们两家的脸面，你只将这书信之事和这夜归之事交待清楚，我今日便不再追究。”

望着明思，她心中冷笑得意。

想脱身？

她可不会让她这般便宜！

老太君自然不会同意，只要自己不开口，她永远别想走！

明思垂眸片刻，抬眸轻声，“秋老夫人[奇`书`网`整.理'提.供]既然对明思诸多质疑，何不给明思休书一封？”

“六丫头！”

“明思！”

老太君和秋池的声音前后响起，紧接着，门外第三道声音传来，却又是门房老罗，“老夫人，将军，太子妃娘娘、侧妃娘娘驾到。”

厅中众人顿时一愣，秋老夫人轻轻蹙了蹙眉，看了明思和老太君一眼，站了起来，“快请！”

老太君也站起相迎，面色早已不复初时的平静，俨然是有些沉郁之色。

秋老夫人刚朝门前走了两步，就见一身大红宫装的明汐环佩叮当的含笑出现在廊下，身后一步远，则是一身蓝色宫装的明雪并四个侍女。

第两百八十五章到此为止

（二更）

厅中众下人们赶紧拜倒在地，明汐目光在厅中一扫，笑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说着迈步款款而入，朝秋老夫人颔首见礼之后，明汐走到老太君跟前，笑道，“汐儿回府听说老祖宗来看六妹妹，汐儿便也来看看。”

老太君笑着道，“你这丫头——快些坐下吧。”又看着秋老夫人，“都是一家人亲眷，亲家母无需客气。”

面上虽是笑着，心下却不禁蹙起了眉头。

明汐明雪在老太君下首依次坐定，秋老夫人也回了座，青衣奉了茶上来。

明汐笑道，“本宫此番不请自来倒是失礼了，还望秋老夫人和秋将军莫要介怀才是。”

秋老夫人自明汐明雪来后，神色便有些不定，心里不免有些惴惴。

此刻闻言也只强笑道，“太子妃娘娘、侧妃娘娘都是贵人，平日请都请不到，何来介怀之言。太子妃娘娘客气了。”

明汐抿唇一笑，望向明思，带了些意味，“方才我好像听得六妹妹说休书——可是我听错了？”

看着明汐出现的那刻，明思的心就沉了沉。

秋老夫人的惊疑神情她看在眼里，可她比谁都清楚，明汐绝无可能是来援助她的。

今日之事，只怕不能善了了……

秋老夫人仔细地看着两人的神情，渐渐若有所悟，唇角慢慢浮起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果真如她所想，真真是天助也！

明思神情虽依然平静，心下却渐渐发紧。

此刻的情形真正是四面楚歌！

秋老夫人的用意已经明显——无论自己认不认，她都不会让自己轻易脱身！

她要逼自己接受那道平妻懿旨！

可这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若真是接受了，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德行有亏！

没有理会明汐的话，明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秋池，“阿敬，你可信我？”

秋池只觉此刻脑中一片混乱，他完全没有料到他寻回明思后会是这样的场面。母亲的咄咄逼人，下人们的证词，明思的不肯解释……一出又一出，让他应接不暇。

他望着明思，眼中满满纠结复杂，“我——”

他的答案没有能说出口。

“池儿！”秋老夫人腾地打断，语声严厉，“家风不辱！娘没有给她定罪，娘已是留了脸面！北将军府绝无可能没有嫡子传嗣！娘原本怜惜你待她一片真心，想着她若能为你着想一分，即便容不得他人，自己一家的姐妹难道还容不得么？可她却说不能！如今人证皆在，她却连片言也不能解释，她将你置于何地？当着你祖父的牌位，你说，你将娘和北将军府置于何地？”

秋池面色一僵，说不出话来。

厅中再度寂静凝滞。

明汐凤眸一闪，忽地轻声笑了笑，“秋老夫人，本宫来得晚，未知详细。秋老夫人不妨同本宫说说，这究竟怎么回事？我六妹妹何处犯了不是？”

秋老夫人看了明汐一眼，垂眸片刻，“太子妃娘娘既然垂询，臣妇也不敢隐瞒。”顿了顿，遂将事情说了一遍。

待秋老夫人说完，明汐轻轻地“哦”了一声，眸光微微一闪，怔了片刻，望向明思，“六妹妹？”

唤了一声便顿住，面上却是忧虑的欲言又止，貌似担忧关怀。

明思只静静地看着秋池，眸光似隔了千山万水一般深幽，终至淡然无波，“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若有证据，只管拿出定罪便可。”

秋池蓦地心房紧紧一缩，心慌地上前一步，“明思——”

“你也要逼我解释么？”明思轻声道。

秋池顿时僵在原地，他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说不出。

只是心慌脱口而出，只是想伸手捉住她。

明雪微微蹙眉，目光转向堂前，看到退到秋老夫人身后的田妈妈，神情忽地一怔！

察觉明雪神情有异，明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蓦地惊异，“这手炉从何而来？”

田妈妈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这是——”

“这是笙儿落下的。”老太君淡淡出声，“太子殿下赏了你笙弟，你笙弟粗心，忘在了你六妹妹处。”

明汐眼底异色闪过，虽没有做声，心里却浮起一丝不对劲。

笙弟嫌此物闺阁气太重，从不喜用手炉……

垂眸片刻，眸光几转，她抬首一笑，“方才在外面拿着包裹的那几个丫头是怎么回事？”

秋老夫人听得一怔，垂了垂眼睑，心中忽地一亮！

这贱人被自己逼成这样都不肯开口定然是心中有虚，方才收拾了东西要走，想必紧要的东西都在身边……

遂心中一喜，抬眼起来望着老太君缓声道，“今日之事老太君也都见了。我北将军府也算得是仁至义尽，我也不想损了我们两府的交情。如今，只请老太君给个话儿，总不至让我北将军府步步退让。”

老太君眸光复杂地看了明思一眼，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此事老身做主了。既然六丫头身子有碍，子嗣为重，咱们两府便再结一层亲，也算是喜上加喜。”

秋老夫人看了一眼垂眸的明思，“老太君果然通情达理——太子妃娘娘和侧妃娘也在，话既是到了这般，我也不多说了。可这尊卑礼数还是得论，”顿住淡淡一笑，“儿媳方才口口声声都是‘秋老夫人’，这规矩，我北将军府可是容不得的。”

说完，便端起了茶盏来喝。

老太君看了一眼，垂眸复抬起，看向明思，噙笑慈蔼，“六丫头，都是一家至亲，就莫要犯倔了，快给你母亲斟茶赔个不是。”

斟茶赔不是？

明思垂眸讥诮一笑，自己跪天跪地也不会跪这个心理变态的恶毒女人！

抬眸起来，却是柔柔笑意，“秋老夫人既然这般大度，舍不得我这个儿媳，想必这茶敬不敬也是无谓。那我就先回房了，诸位还要商议喜上加喜的亲事，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正事了。”

言毕，不顾众人愕然惊异，含笑盈盈一礼，转身便走。

秋老夫人一呆，“嚯”地站起，“你给我站住！”

明思充耳不闻。

看着明思的背影，秋池忽地灵台清明，上前一步拦住秋老夫人，语声压抑痛绝，“娘，够了！什么平妻偏房，我都不会再要！”

“你说什么？”秋老夫人怒声，“你究竟要认不认我这个娘！”

明思脚步一顿，轻盈转身，微微一笑，浅笑莞尔，“秋老夫人，这个问题不是这样问的。你该问，若是我同你掉到河里，他会救哪一个？”

众人惊愣，明思再一笑，却是看着秋池，眸光晶莹纯净，轻声道了三字，“太迟了！”

众人不明，秋池却是如遭雷击，身形僵住！

秋老夫人呆滞片刻，“你，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明思看着她笑，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不需要让人救，我会水。”顿住，看了看，“诸位慢聊，容明思告退。”

秋老夫人死死地盯住明思，盛怒之极！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到这个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

伸手一推秋池，“你进了我秋家的大门，就是我秋家的人！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么？你心中无鬼为何不敢解释？田妈妈——给我把外面那三个丫头带进来！我倒要看看，我寻不寻得到证据！”

明思蓦地停住脚步！

田妈妈应了一声，将手炉递给云芳，便快步朝外行去。

只片刻，帽儿三人便被带到堂前。

明思吸了一口气，转身过来，直直地看着老太君，一字一顿，“纳兰侯府的小姐可杀不可辱！”

今日种种，莫说是秋池，就算老太君也是万万没有想到。

直到今日，老太君似乎才真正识得了明思的真面目。

不管如何，明思既然这般说了，她也断断不能让人搜明思的物件。

何况，这六丫头一直不肯解释，只怕除了傲气，还有隐情……

垂了垂眸，老太君正当想开口，明汐却抢先一步，轻声缓道，“秋老夫人莫非是想查看六妹妹的物件？”顿住颔首，“虽有不当，不过也好，我纳兰侯府家的小姐素来品端行正，查验仔细了也正好还六妹妹一个清白。”

见明汐神色一动，明思便知要遭。

包裹里除了自己写的段子，还有明柔送的田产地契，白玉楼加盟得来的那五十多万两银子，还有司马陵给的那白玉牌……

田妈妈见明思不语，伸手朝帽儿探去，帽儿死死抱紧手中的包裹，退后一步，“你走开！”

秋老夫人冷冷一笑，“太子妃娘娘的话，你这贱婢也敢违逆么？”

此时此刻，她已经全然断定，这个太子妃同明思定然是仇怨不浅。

自是有恃无恐。

秋池蓦地抬首，语声冰寒之极，“田妈妈，少夫人的东西也是你能碰得的？”

田妈妈一僵，无措地朝秋老夫人看去。

秋池转身看着秋老夫人，语声却是淡漠，“娘若还想认我这个儿子，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

秋老夫人被秋池语中的疏离惊住，呆怔片刻——

“老夫人，将军！”

就在这时，门房的声音又急急传来，秋老夫人回神，定定看了一眼秋池，暗暗吸气转首，冷冷看着门房，“什么事儿？”

第两百八十六章初露端倪

（三更）

“老夫人，太子殿下驾到！”门房一噤，赶紧回话。

明汐霎时一怔，站起身，惊异道，“殿下来了？”

门房没有回话，朝后一望，赶紧躬身让开，老太君和明雪也赶紧起身，只见门房让开后，一身华贵月白锦纹长衫的司马陵便出现在门前。身后跟着玉兰和两个侍卫。

当门长身玉立，只见雪衣翩然，玉面皎皎，眉心一点殷红赤血，真真是风姿无双，优雅高贵中却又意态风流。

秋老夫人和田妈妈一干人哪里见过这般风华气度，再被太子的容貌一震，直接瞬间呆望！片刻间，心中惊喜惊惧难以分辨。

明思抬眸看了一眼便轻轻垂下，看似平静的眸光之下却是无奈苦笑。

难道自己前十年把所有的好运都用尽了？

见得太子出现，众人一愣后，便欲行礼，却听“哐当”一声脆响，然后是“哐啷哐啷”——身形立时顿住，齐齐朝后望去！

明思只看了一眼，便彻底无语！

半垂眼睑，事到如今，再无可想，明思只能在心底暗暗苦中作乐的一笑——原来不止地狱有十八层，连倒霉也有地下室……

云芳吓得脸色惨白，手乱脚乱地将手炉拾起捧住，惊惶地看着目光炯炯的众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语声直打颤，“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真不是故意的，只是看太子看得不小心失神了……

司马陵的目光在她收拾手炉上只停了一瞬，便神色如常的移开，众人又欲跪行礼，他抬手止住，“都免礼吧！”

说着，抬步迈进。

见太子并无责意，秋老夫人不由地松了一口，若太子怪罪，这头儿可是她牵起的。

虽未见过太子，却也知晓这位乃是万千宠爱，独一无二的身份。

纵然池儿同太子交好，可若真问起缘由，她就有些失脸面了。

这般想着，又狠狠地剜了云芳一眼，云芳一颤，面色更白。

而明思却是心神莫名一震！

司马陵看到那手炉竟然连一丝诧异之色都未现……

原本担心的是他诧异问起，若是一问漏了口，这厅中人精众多，自己哪里还能糊弄过去——

可他分明看到了，却是如许平静，明思看得仔细，司马陵的眸光连一丝颤动的诧然都无……

脑中霎时纷乱，许多模糊的念头刹那间浮上，似乎有千头万绪，隐隐若若。

心绪繁乱片刻，明思定定神——也许是自己多想了！身为太子，日理万机也不为过。事情过了这么几个月，他也许压根儿就忘记了这样一个小物件。

老太君自听到太子驾到之后心中便是一凛，太子出现后，目光更是滴水不漏。

屋中众人以她的辈分最尊，于是行前一步微微躬身，“老身见过太子殿下。”

司马陵颔首，温文尔雅的一笑，“老太君免礼，孤方才去见了薛相国，正好顺道，便过来接太子妃和侧妃一同回宫。”

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也突然而至，去偏生是这等场面——秋池愣了片刻，五味陈杂中又有些心神不属，还是竭力镇定的上前，“臣参见太子殿下。”

司马陵不着痕迹的打量他一眼，一笑，“秋将军免礼。”

厌恶嘲弄地瞟了一眼云芳后，见老太君和秋池同司马陵见完礼，明汐调整表情，眼里是止不住的喜色上扬，仪态端方的上前一步，“殿下。”

司马陵淡淡一笑，“你们离宫已经数日，母后也多有惦念，跟孤一道回宫吧。”

明汐顿时惊喜，司马陵从来待她寡淡，这般和颜悦色莫说是入宫后，便是入宫前也是未有过的。

遂娇羞一笑，“臣妾也是挂念老太君，听娘说老太君来了六妹妹这里，臣妾便想着也顺便见见六妹妹，倒是有劳殿下了……”

看着明汐这般神情作态，司马陵心中厌恶之极，可此刻人前，他却又不得不耐住性子做给众人看。

明思定然是同北将军府闹翻了，否则断无可能出走。

他本是心喜，可一听明汐竟然也来了，心里便觉不放心。

明汐心性他再清楚不过，追到北将军府只怕是为了落井下石。她如今又是太子妃的身份，真要使什么手段，只怕老太君也是压不得她。他固然想明思同北将军府早日决裂，但绝不想明思真正受到伤害。故而不顾玉兰的相劝，还是亲自来走了一趟。为了避人耳目，他还先去了一趟薛相国府。

心里沉了口气，他忍住嫌恶，微微垂眸，“既是见过了，就回宫吧。过两日老太君寿诞，再回府好生相聚。”

言毕，朝老太君颔了颔首，转身看着秋池，“孤宫中还有事务，下次再来寻你喝酒。”

秋池此刻如何还有心思应酬太子，闻言只竭力打起精神简短一句，“是，臣恭送殿下。”

司马陵朝他淡笑颔首后，便举步，“走吧。”

明汐跟着走了一步，蓦地生疑顿住，不知为何，惊喜过后，她心里总有何处觉得不对。

她是冲着明思来的，太子殿下怎也如此凑巧？

来接她和明雪？

太子方才语声虽缓和，可神情却是不对！

虽然冲着自己说话，他的眼睛却只看了自己一眼便挪开了！

明汐心房一紧，顿时惊疑。

明雪默默地走到司马陵身边，司马陵看了她一眼，见明汐愣在原地，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可是有事？”

明汐心绪正乱，虽是惊疑却想不出缘由，这种感觉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此刻闻言一怔抬首，正正看到司马陵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心中霎时一颤！

呆了呆，强笑了笑，忽地看到还捧着金手炉跪在地上的云芳，她瞬间想起先前的疑虑处，遂含笑端方地抬手指了指，“紫茹，去看看手炉可有摔坏？”

紫茹上前，接过一看，却是变形几处，连手柄也歪了。看了“簌簌”发抖的云芳一眼，默默转身将手炉奉到明汐跟前，低声道，“太子妃娘娘……”

见此情形，秋老夫人和田妈妈皆是面色一僵，露出些紧张。

明思心中也是一颤，很快便垂下睫毛掩去情绪！

司马陵用余光一扫众人，最后眸光在明思身上一顿后，轻轻垂了垂眸。

老太君将太子和明思的表情尽皆收入眼底，一番猜疑思量之后，神情片刻恍惚！

几不可查的缩了缩眸光，片刻后，她定神上前一步走到明汐身畔宽慰笑道，“好了，好了，不过是一个手炉，想来殿下也不会介怀。这奴才不过是一时失手，太子妃就饶过她这回吧。殿下回宫还有事务，太子妃就莫要耽搁了。”

明汐抬起下颌瞥了一眼云芳，沉声道，“这可是殿下的东西，岂能随意？”

此时她心中已是惊疑。

猜不出太子此番前来的缘由，可方才太子眼底的那抹厌恶，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皇后娘娘绝不会遣太子来接她们，所以此番前来只能是太子自己的意思，不是为了接自己，那他为何要以此名义前来？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答案就在这厅堂之中！

司马陵看了那金手炉一眼，淡然颔首，“这是我赏了纳兰的，怎会在此地？”

明思蓦地抬眸！

只见司马陵却未看她，视线在厅中一扫，最后落到秋池身上，意似探询。

秋老夫人立时面色一僵，心里霎时把明汐给恨了个透——这哪里是盟友，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疯狗！

再是心神不属，秋池也明白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何况还是母亲闹出的笑话。

但早前一切太子妃侧妃皆在场，显是藏不住的了，秋池也只能淡淡抹过，不让母亲在太子面前失了脸面，“是纳兰落在我府中的，下人没见识，生了些误会。如今已是无事了。”说着，漠然扫了云芳一眼，“这个奴才惊扰殿下又摔了御制之物，殿下要如何处置，臣无二议。”

云芳倏地睁大眼，本来已经惨白的面色此刻更是最后一丝血色都失去，颤着唇，犹不敢信。见秋池冰冷的眸光后，便是绝望，，最后只将哀求的眼神朝秋老夫人看去。

秋老夫人却不看她。

司马陵唇角淡淡一勾，貌似随意，“你府中的下人，你自处置了便是。”说完，瞥了一眼紫茹手中的金手炉，微微蹙眉嫌恶，“拿着作甚？扔了！”

说完，抬步便朝外走。

众人赶紧行礼恭送。

见明雪已经跟上，明汐虽有不甘，也只能望了一眼厅中众人，最后没得气出，看着云芳，凤眸一凝，寒声道，“秋将军，殿下素来不喜外人碰他的东西，即便是赏了笙弟，那上面也有殿下尊表——这奴才你可得看着处置！”

说完，见太子和明雪已经走远，只得抬步向外。

紫茹捧着手炉呆了呆，扔自然是不敢，最后只将手炉轻轻放在就近的茶案上，快步追了出去。

几位最尊贵的人一走，厅堂顿时冷落不少。

经太子这么突如其来的来去一趟，厅中气氛也莫名变得有些奇怪。

秋池垂了垂眸，神情淡然地抬首看向秋老夫人，“这云芳，娘就看着处置吧。”

第两百八十七章要出大事

（一更）

看了一眼沉着脸没有做声的秋老夫人，秋池忽生疲惫，太阳穴有些突突跳痛，“方管家，将祖父灵牌请回祠堂。”转身朝老太君淡淡颔首一礼，“今日劳顿老太君了，过两日，晚辈再过门赔罪。”

老太君此际也无甚心思，与她眼下的猜疑心事相比，如今这北将军府之事反倒是微不足道了。

故而闻言也就颔首，双福上前搀扶，老太君就势起来。

秋老夫人见状心底顿生沉怒。可此刻情境，再欲进只怕对自己无利，只得强忍下，露出当家主母的作态，“过两日老太君寿辰，我再过门同老太君好生叙话。”

老太君实是厌烦她，闻言只牵唇笑了笑，尽了个礼数，“亲家母客气了。”

明思一直站在门内侧不远处，身姿孑然而立，垂眸淡然。对周边的语声恍若未闻，一派沉静婉约。对此刻的她而言，这些人在她心中已然是千山万水之遥。纵然是风景，与她也再无干系。

帽儿和金叶银叶自太子出现后，就大大松了口气，悄悄地挪到了明思身后。此刻见这般场景，三人心中大石落地。帽儿偷偷在身后牵了牵明思衣角，明思唇畔浅笑着用余光安抚她。

无论如何，老太君还未走，既然已经暂时无忧，就无必要再成焦点。

只见老太君扶着墨妈**手朝门前行来，走到明思身边，深深地看了一眼，“六丫头，过两日，老祖宗可等着你回来给老祖宗贺寿。”

明思福身一礼，含笑道，“老祖宗不嫌弃，明思自然是要回的。”

老太君身后的秋池闻言面上顿生光亮，星眸紧紧地盯着明思，见明思不看他，眸光渐渐又黯淡下去，抿紧了唇不语。

秋老夫人却只是目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

“亲家母不必送了。”老太君带笑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句，便提步迈出了门槛，方管家赶紧前行引路，送行全礼。

见老太君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明思垂眸一笑，便欲提步。

秋池再也忍不得，一个大步过去，强拉起明思的手就转身朝内堂走。

帽儿愣了愣，赶紧抱着包裹跟上。

见几人背影消失在内堂雕花门架内，秋老夫人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手在衣袖中攥紧，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云芳，见云芳那失魂落魄地模样，更添了三分怒气。

田妈妈瞟了一眼云芳，小心翼翼地瞅着她的脸色，“老夫人……”

深吸了一口气，秋老夫人将面色调整好，“走吧。”

说着抬步，田妈妈犹疑片刻，小步跟上，“那云芳如何处置？”

秋老夫人斜睨她一眼，脚下未停，“连个东西都拿不住，这手还拿来何用？你处置了就是。”

云芳蓦地惊愣抬首，满眼皆是绝望。

我是分割线老太君自上了马车便没了笑容，靠在车壁上，阖眼不语。

墨妈妈虽感觉老太君情绪不对，但碍于双福双寿皆在，故而只能将疑虑藏起。

老太君的心思她虽猜不准，但几十年伺候下来，虽算不得蛔虫一流，可但凡老太君的情绪有变，她还是能察觉的。

而这一回，她明显的感觉到老太君的情绪之变与过往有过的是大不同。

几十年风风雨雨过来，这府中的大大小小事多了去。可以说，最清楚这府中事儿的，除了老太君，就只一个她了。

无论是当年清音的事儿，还是大夫人折腾出的那一摊事儿，她的感觉似乎都没有这回强烈。

老太君的情绪中……似乎，似乎有一丝惊惧。

墨妈妈确定之后，只觉心惊！

泰山崩于面前都未必改色的老太君，为何从北将军府出来后会给她这种感觉？

将目光从老太君松弛下耷的眼帘上收回，墨妈妈开始琢磨今日发生的一切。

不得不说，今日的一切非但出乎她的意料，只怕也远远超出了老太君的意料。

今日秋老夫人身边那丫鬟一来传话，老太君便心有了准备。

数日前，秋老夫人大清早的不客气造访之后，老太君虽是未吃亏的打发了她，却在过后同她叹气提了一句，“这妇人虽是可恨难缠，但咱们只怕是还得多结一层亲。”

谁知今日这场戏竟会是这般！

秋老夫人简直比可恨难缠还要可恨难缠，偏偏太子妃来赶来搅局，她在一边看着都是悬心。

她就想不明白那秋老夫人。立规矩的婆婆她见得多了，可还真未见过这样死死揪住不放的。俗话说家丑不可扬，儿媳若出了丑事儿，也是丢了儿子的脸面。

这秋老夫人何至于恨六小姐到这般！当着一府下人的面清算儿媳不说，就连太子妃来了也不遮掩。那眼神好似巴不得活活把六小姐给逼死当场才甘心。

只可笑到最后却成了一场闹戏。

没逼到六小姐，却把自个儿儿子给逼反了。

想到此处，墨妈妈还真得给六小姐写个“服”字！

秋老夫人用“理”字压着老太君，用“孝”字压着秋将军，手里还拽着六小姐的把柄，满厅堂的人那样看着，六小姐硬是没落一点儿下风。旁边人看着，反倒是觉得六小姐的气势压了秋老夫人一头。

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秋老夫人跟母狼似的，可从头到尾，她就没见六小姐脸上现过一丝惊怕出来。

这个六小姐，她看错了，老太君也看错了。

老太君原本以为这两府再添亲之事，只需过个场面就能成。在老太君的眼里，六小姐是心里极有数的人，且最是能隐忍识时务。

老太君都打算好了。再过个半载八月的，若六小姐身子实在不行，就将四小姐许过去。府中剩下的小姐中，属四小姐眼皮子浅，是做不得当家主母的。即便嫁过去，凭六小姐的聪慧，也是制得住的。

当然，此事算来是六小姐吃了亏，老太君也会在日后多多扶持几分。只要六小姐争气，凭着秋将军的宠爱和娘家的扶持，即便没有嫡子，顺顺当当几十年也是容易的。

对于一个容貌有缺，又没有子嗣的女子来说，这样的福气已经是难得。

老太君和她都是这般想的。

可她们都未想到，六小姐的傲气竟然这般大。秋老夫人就算抓住了把柄也没能制住六小姐。

三堂会审只成了一场闹剧。

被打了脸的却是坐堂的阎王。

到了最后，墨妈妈心里还是有些许痛快的。

可她只不明白的是，老太君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细细过了一遍，她还是没想出个究竟来。

难道是六小姐不肯解释的那两封信？也不对，若是的话，老太君的情绪早早地就该变了。可她分明感觉到老太君情绪生变是后来的事儿……

直到回到颐养院，墨妈妈也没寻出个线头。

扶着面带倦色的老太君到榻上休憩，墨妈妈有心想开口却又见老太君躺好了就阖了眼，只得作罢。

伺候妥当后，墨妈妈放轻手轻脚地走了一步，身后传来老太君的淡淡轻声，“过两日，你替我寻一个欢喜婆子过来。记住，此事悄悄地办，莫让人知晓身份。若有人问，随便编个身份由头就是。”

墨妈妈愕然，见老太君没有往下说的意思，遂轻声应了，看了一眼便静静退下。

镶了梅花钉的格扇窗紧紧关着，一室幽幽暗暗，极清静无扰。

清冷华贵中，老太君缓缓地睁开眼，半晌，又轻轻合拢，悄不可闻的低声喃喃道，“这是要出大事的啊……”

我是分割线司马陵带着明汐明雪回到宫中，只说有政务要处理，就回了书房。

明汐明雪二人只能自去向太后皇后请安道返。

在明汐这几月的不懈努力下，皇后如今待明汐虽说不上亲热，可比起最初，态度已是好了不少。

太子先临幸明雪，明汐不是不嫉恨的。

可她也是识时务的，如今她还未有子嗣，老太君便不会将府中准备的暗手力量交给她。眼下，她只能靠太后皇后还有太子的脸色才能立身。

媳妇须得熬成婆。

即便尊贵如太子妃，也是至少得有了子嗣才有倚仗。等太子成了皇帝，儿子成了太子，才是真正的风光时候。

明汐看得清楚形势。

太后如今身子不好，已经不大管事儿。皇后如今才改了些脸色，可她感觉得出，皇后待她都是面上情儿。她这个太子妃在皇后眼里，和明雪这个侧妃只怕也没多大区别。

而太子，她心里却是没数。

太子于女色一道似乎是没多大兴致。

她和明雪入宫后，太子就在她寝宫歇了三回，明雪那儿是五回。

自太子临幸后，这两月每到小日子前，她就盼着。当然不是盼来，而是盼不来。只两回都是失望，还好的是，明雪的小日子也没断。

明汐心稍安。

……

第两百八十八章我只不信

（二更）

她有心想争取，可太子总是不咸不淡。除了那三个晚上，太子同她饮酒奏琴，态度分外和蔼外，平素她想同太子多说句话，也是难得有机会。

经过大婚初日那回的教训，她不敢再到皇后跟前造次了。心里虽急切，也只能忍着。还好太子除了她们二人，也就只召过两回伺寝。

紫茹打听的，那个伺寝宫女是伺候太子第一夜的，皇后已经发了话，过两月甄选太子夫人，就将她提上去。

那些个低贱身份的，明汐并不在意。

真正能威胁到她的，只明雪一人。

按大汉后宫律例，皇后无子，常妃之子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皇后若崩，皇帝可直接下旨将常妃扶正到后位。

所以，她最初才打了明思的主意。

太子自小好美，明思那般容貌，是断断威胁不到她的。

却不想半路程咬金杀出，秋池竟然来提了亲，让她算盘落了空。

最后，却是明雪入了宫。

老太君也是问了三夫人和她的意见，最后才定下明雪。

这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可今日过后，明汐却不免有些焦躁了。

难道这个退而其次的选择还真成了个威胁？

去慈宁宫问了安后，在坤宁宫坐了两刻钟，皇后打发她们二人回宫。

两人款款回到仁和宫，明雪朝明汐行了一礼，便欲回寝殿。

明汐却拉了她的手，亲切笑道，“二姐姐，我到你那里坐坐可好？”

明雪怔了怔，心中再不愿也不能说不好，只得应下。

明雪的寝殿明汐还是头一回来。

在纳兰侯府时，除明柔外，她就没将其他的姐妹放在眼里过。当然，被她放在眼里绝非一件好事。

明雪深知此理，故而此刻见明汐用目光巡视她的寝殿，心里也有些不安。

这两月，她按太子的吩咐在太后和皇后的面前行事，皇后待她还算不错。太子吩咐玉兰尚仪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让她摆设好。

此刻，这些物件都摆在寝殿当中。

她没有去过明汐的寝殿，可凭她的直觉，太子应该是没有送过给明汐的。

她小心地用余光观察着明汐的神色，果然，明汐一扫过后，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阴霾。

她心里一颤，赶紧垂眸，将目光落在茶盏上。

片刻后，明汐带笑的声音响起，“二姐姐，你说今日殿下怎想起来接咱们了？”

明雪看了明汐一眼，轻轻摇首，“我也没想到。”

明汐抿唇看着她笑，眼神儿紧盯不放，“咱们离行宫前的头一日，殿下不是来二姐姐这里喝过茶么？殿下没提过来？”

明雪垂了垂眸，只摇首。

太子是来她这里坐过几回，也闲聊过。可都只问一些她们姐妹在府中的事儿，她答了些，大约太子觉得她说得无趣，后来渐渐地也不问了。

上回来，太子不过是吩咐她尽力让明汐在行宫多呆些日子。

其实也不用她使力。明汐爱美，那白玉温泉有养颜之效，她自去了就没提过要回。还是因老太君生辰临近，要回来备礼，才提前了两日回。

明汐又貌似随意的问了几个问题，见明雪皆是只言片语回答，要不就摇首，神情又畏缩得紧，心下也烦了。

最后，牵起嘴角笑了笑，起身告辞。

走出明雪寝宫，明汐面上神情虽还持得住，可心里已经是一团火。

回来的马车上，她想了许久，将种种可能排除，最后才电光一闪，想起自己将最明显的人选给漏了！

到明雪寝殿一看，果然！各式珍玩摆设比她这个太子妃寝殿中的还要胜上一筹！

旁敲侧击问几句，她遮遮掩掩，分明是有所隐瞒。瞧自己的的眼神儿，也有些不对劲。

想不到这明雪，还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明汐掌心指甲用力掐了掐，凤目中暗潮迭起。

看来这次回去，要同娘好生商议商议才是。

紫茹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瞄了她一眼便垂下，心里却是疑惑。

为何今日老太君盯着侧妃娘娘看了之后，脸色就有些变？

难道是因为侧妃娘娘未有着妆？

太子妃昨日就定了今日卯时正出发，却未知会侧妃娘娘，卯时初三刻才遣了她去说了一声。那时，侧妃娘娘还未起身。只有一刻钟时间，能穿戴整齐已是不错。

紫茹自然知道太子妃是故意的。

难道老太君猜出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担心太子妃和侧妃不合？

紫茹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我是分割线秋池一路拉着明思的手回到静湪院。

明思略挣了两下，秋池的手却如钢钳一般，明思也就随他了。只平静道了一句，“你步子莫太大，我迈不过。”

秋池放缓了步伐。

进了房门，明思顿住脚步，抬眸看他，“可以放开了么？”

秋池闻言却不由自主地又握紧了些。明思不语，只静静看着他。纯净如水的眸光刺得秋池心里蓦然一痛，缓缓松开。

明思转身朝书房行去，秋池一把拉住她，语声压抑低沉，“明思！”

明思顿住，轻轻回首过来，墨玉般的眸子如灯火下的琉璃光泽隐隐，轻声，“有事？”

秋池只一滞，俊容浮上痛楚之色，霎时只觉心中曲曲折折皆成心伤，“同我说话。”

明思静静地望着他，半晌后，“我此刻心绪不静，说的话只会让你更难受。”

秋池抿了抿唇，“只要你不说走，什么都成。”

明思垂眸，唇畔淡淡一笑，“你不让我走，我自然走不了。”轻轻一顿，“可是，有人无心，你也不在意么？”

秋池心房一颤，眸光倏地一凝，却是执拗沉声，“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走的。”

明思沉默片刻，“你知道我现在有多讨厌你母亲么？”

秋池身形一震，不说话。

“我会同娘说，让她回苍郡去。”秋池语声坚定，“咱们还有一辈子，今日之事，不会再有。”

明思轻轻道，“两月之前，你曾说过，不会让人欺负我。”

秋池呆了呆，片刻后，“不会再有了。”

明思抬眸看了他一眼，朦朦中，却只见眉目有些模糊，遂轻轻垂眸不语。

秋池也未说话，只用手握住她的手腕不放。

两人静静地站着，近在咫尺，声息可闻。

暮色缓缓入侵，房中光线也黯淡下来，原本重叠在地上的两条身影渐渐地融化在阴影当中中。

这夜，秋池原本歇在了静湪院。

明思却写段子写到了子时还未进房，秋池忍不住起身行到书房。明思却只静静看着他，眸光清幽无波。秋池怔然片刻，回了闻雅院。

翌日，明思将金叶银叶遣回了方府。

当日下午，蓝彩不顾第二日就是婚期，急急地回了府。

却因秋池下朝后一直在书房守着明思，蓝彩未能寻得说话机会。

直到秋池起身更衣，蓝彩才寻着间隙，咬牙道了一句，“小姐，我不成亲了。”

如今这般情形，她知道依明思的性子，定然是不会再留。就连她和方师长听了金叶银叶转述的场景后，也不想明思再留下。

可看秋将军如今的模样，却是铁了心要强留明思。

明思却轻笑摇首，“你不成亲，我更走不了。如今你成亲，不仅是为了自个儿，也是为了我。”

蓝彩怔了怔，颔首道，“小姐，我都听你的。”

第二日，包不同和蓝彩成亲。

包不同从方府将花轿接出，没有回北将军府，而是回了方师长给蓝彩置办的一个三进的小宅子。

秋池问明思为何不按先前说的，让两人住在北将军府。

明思淡淡道，“我只不信你母亲。”

秋池只默然。

那夜从明思房中离开，他心中难熬，遂唤了马兵去叫方管家送酒。

半醉中，他问方管家自己当如何？

方管家默然半晌道，“少夫人和老夫人，将军只能择其一。子嗣和少夫人，将军也只能择其一。”

他呆怔良久。

昨夜，他独自饮酒。

包不同却来寻他。

看出包不同有话，他让他坐下同饮。

酒过三巡，包不同开口，“将军，属下有话，不吐不快。”

他顿住酒杯，“说！”

包不同郑重看着他，“属下活了二十多年，只心服两人。其一是老将军，”顿住沉声，“其二便是少夫人。”

他的手一颤！

“论行军打仗，老将军无人能及。论人品贵重，属下只服少夫人。按理，属下不该僭越。可即便将军怪责，属下也要说这一回。将军不该不信少夫人。以少夫人之心性，若当真有他心，当日便不会应承将军。北将军府虽有门第，可属下看得出，少夫人是不在意的。年前，将军派属下回来采购军需，一应事务皆是少夫人解决妥当。连回去时那冰上运输的法子，也是少夫人的主意。可当时，少夫人却嘱咐属下不能告知将军。”包不同顿住。

他一愣，“为何？”

第两百八十九章无形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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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不同看着他，“因为当时回来，老夫人只给了属下八千两银子，让属下给少夫人带了书信，让少夫人帮手承办。老夫人也不让属下告知将军。当时属下想着咱们拮据，也就从了老夫人的意思。后来回来才知，因天寒，便是拿了银子也不能置办齐。全靠少夫人想了法子，让几个村子的人一块儿赶工，这才如期办妥了差事，未让兄弟们冻着。属下原本是想告诉将军的。可少夫人怕伤了将军的颜面，故而不肯让属下道出。”

看了秋池一眼，停住片刻，包不同放低了声，“那日在堂上，老夫人那般，若换做是属下也定然是忍不住的——当日动用的可是少夫人的嫁妆银子！还有这府中的一应花用，将军数年不曾管家，也皆是少夫人一力操持。可直至今日，少夫人想必也是未在将军面前提及过。将军，若非是为了你的脸面，少夫人何苦要忍？”

秋池只觉心如巨震！

他记得，年前派了采购冬衣的差事给包不同后，他还问过母亲银两可够。

母亲笑答他，“娘行事你还不放心么？”

而那时，明思同他签了那和离契约，根本还未和他同心。她竟然也为了顾及自己的面子而瞒下了。

再是不知俗务，他也知婆家算计媳妇的嫁妆乃是大忌。

愈是大户人家便愈是讲究这个脸面。

可那日，母亲那样咄咄逼人，她竟然也未说……自己还疑心她……

心房蓦地有些抽痛，又有些发堵。

包不同还雪上加霜，叹了口气，“也是属下不对。属下若早些说，将军想必就不会不信少夫人。可属下原本以为将军不会不信少夫人的……”

猛灌酒，却觉得酒液苦涩无比，再尝不出半点酒香。

包不同见状也只能陪饮，两人一直喝到半夜。

包不同还说了许多，有些是从方管家那里听来的，有些是府中下人偷偷议论被包不同听到的……

纵然自己那日最后就想明白了些，也是愈听便愈是心凉。

她那样的性子，还会给自己机会么？

有人无心……

这两日，这四字始终萦绕心头，让他生生作疼。

可是，正当他一醉醒来，准备去秋棠院时，方管家却过来说母亲病了。

他去探望，只见母亲脸色发黄，躺卧在床，一丝精神都无。

满腹的话，只能作罢。

他同明思说，等母亲身体好些就同母亲说，明思不置可否。

而这一刻，他问到为何不将包不同和蓝彩安置在府中时，明思才道，“我只不信你母亲。”

他明白了明思的意思。

包不同和蓝彩的婚事，母亲曾经插过手。

他只能默然，心中是悲哀的喜悦。

包不同和蓝彩还是成了亲。他想，明思同蓝彩情谊深厚。明思既会担心母亲对蓝彩不利，若真是铁了心离开，应该不会舍得将蓝彩留下吧。

蓝彩成亲后的第二日就来了府中伺候。

正好连着两日都是休沐。

蓝彩到的时候，秋池正在陪明思用早膳。

一见改了发式的蓝彩，明思就打趣笑道，“我不是说了放了七日的婚假么？”

蓝彩微微红脸，“天天腻着，反倒是无趣。”

秋池脸色僵了僵。

帽儿伸手朝蓝彩讨赏，蓝彩摸了一个荷包给她，帽儿打开，却是一对耳环，直“嘻嘻”笑。

三人说笑了半晌，蓝彩才敛住笑容朝秋池端正行礼。

秋池应了，起身道，“我先回书房。”

明思笑了笑，点头。

走出房门，秋池听得里面的欢声笑语，只觉自己成了外人。

低低在心头叹了口气，提步走了。

帽儿趴在门缝处，见秋池走出了院门这才回首，“小姐，将军走了。”

明思笑容微微收了收，蓝彩道，“小姐，可要去把院门关了？”

明思道，“不必，过来坐吧。”

帽儿站在门前摇首不放心，只低声道，“我在这儿看着。”

明思笑了笑，也不再劝她。

蓝彩却是心急，“小姐，将军派了两个兵士守在门房。”

明思点头，“我知道。”

不仅如此，秋池还给方管家交待了，不能让她单独出门。

蓝彩皱起眉头半晌，只叹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停了片刻，欲言又止。

明思看了她一眼，蓝彩低声道，“小姐当真已经对将军没了情意了？“明思默然许久，抬眸起来，看向虚空，眸光悠远而朦胧，语声幽幽，“那日，他跪在秋老将军牌位前——我曾对自己说，若他今日不弃我，日后不论何种风雨，我也定当同他一起承担……”

蓝彩忽生心痛，伸手握住明思的手。

“可是，他却不信我。他看我的眼神……”明思顿住口，“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我这样的性子，不适合这个世上的男人。若要强求，只能是伤人伤己。”

蓝彩默然无语。

明思唇角淡淡笑意，“我这几日会陆续交些东西给你，还有几封书信。待我走后，你再发出去。”

蓝彩蹙起眉头忧虑地看着明思，“可如今这般，小姐怎么走？”见明思不语，她低声道，“不如我想法子将人调开？”

明思垂眸片刻，轻轻摇首，“我如今担心的不是这个。”

蓝彩一怔。

明思轻声道，“太子只怕早就知道了方世玉的身份。”

蓝彩倏地一惊，“小姐？”

明思轻轻呼了一口气，“那日我本是打定了主意当夜就走。我有路十三给的信箭，又有太子给的白玉牌。可后来太子来了，看见那手炉，却说是他赏给五哥的。我便明白，只怕他早已将我的底细调查清楚了。他曾经想招揽过方世玉，我如今必须弄明白他心里是什么主意。路十三也不能随意露面，否则只怕会害了他。”

蓝彩听得直心跳，少顷，平复了些，目光却是深邃，“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对你……”

许久之前的担忧，此刻终于浮上了水面。

若太子殿下知道了小姐的真容，知道了小姐的才智，蓝彩心中几乎已经能肯定。

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手炉、银鼠皮大氅、白玉腰牌……小姐三朝回门时的那次相送……

蓝彩的心颤了颤

明思垂眸不语。

帽儿惊愣，忽地想起了什么，呐呐道，“太子殿下从来都只叫小姐‘六小姐’……”

屋内一片静谧。

帽儿和蓝彩四目相对，皆是心惊无言。

过了许久，明思才道，“所以我必须要弄清楚，我不能给爹娘带麻烦回去。”

帽儿忽地紧张道，“小姐，你可不能丢下帽儿。不管小姐到哪儿，帽儿都要一起。”

看着她那着急的模样，明思轻笑，“在给你找到如意郎君前，小姐我不会丢下你的。”

帽儿松了口气，露出憨厚的笑意。

心道，只要我一辈子不嫁人，那就可以一直跟着小姐了。

蓝彩却没办法像帽儿想得这么单纯，她的心中，此刻是深深地忧虑。

一个秋将军都将明思看得这样紧，若太子殿下真是看上了小姐……她只觉心里阵阵发紧。

明思虽是笑着，可心里是同样的沉沉。

她从未想到过司马陵会对她有男女之情。

可如今，她却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真的。

人若一开始就否定了某种可能，感觉便会出现偏差，会忽略许多线索。

她一直以为司马陵态度的转变是因为她嫁入了北将军府，因为秋池，因为纳兰笙，因为明柔。

而那日在厅堂之上，不仅仅是那金手炉的事儿。若真是坦荡的友情，那日那样的场景，他竟然连过问一句都无，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即便是看在纳兰笙的份上，也断无视而不见之理。

一旦正视，许多线头就一一浮现，她似乎有些明白纳兰笙在行宫时，要追问她“如何看待太子”。那天夜里道别，纳兰笙眼里的欲言又止……

应该是司马陵用了什么手段让纳兰笙对她隐瞒，明思想到了大夫人的事儿，也许还有明汐……也许还与自己有关。

心中有些模糊的念头，愈想便愈是让她有些心惊。

她只感觉无形中，似乎有一张网将她罩住。

可这些话对蓝彩和帽儿说了也不过是徒增担忧，没有想好如何做之前，她只能按兵不动。

帝王之谋，必然深思熟虑，图谋长远。

司马陵并非秋池……

她不能不顾及到自己身边的人。

该如何做呢？

明思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是分割线五月初九是纳兰府老太君寿诞。老侯爷原本想大肆操办，却被老太君阻了，道，“如今朝堂多事，五丫头和三丫头又刚入宫，不宜招人话柄。生辰年年都有，今年就简略些，只请至亲来吃顿团圆饭便是。”

老侯爷一听也明白，也就应了，只发了几张帖子请了几家直系姻亲过府一聚。

秋老夫人病卧在床，自然是无法出席。

这日巳时中，秋池便到静湪院接了明思，朝纳兰侯府去了。

到了府中，老侯爷正当在厅中陪男客，郑国公和左伯爵这些姻亲都在，司马陵也俨然在座。

看得出来老侯爷心情不错，见秋池和明思来了，满面都是笑意，“先去拜见老太君吧，等下你再过来。”

后一句自然是对秋池说的。

秋池恭声应下，又同司马陵和在座男客分别见了礼，两人便朝颐养院去了。

第两百九十章一笑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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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养院中，衣香鬓影，钗环流光，脂香四溢。

同纳兰侯府联姻的各府女眷，各家老夫人、少夫人、小姐们济济一堂。

明思粗略一数，都有二十来人。

老太君一身宝蓝缎地五彩团花绣大褂，满脸带笑的端坐在镶云英石雕花福禄寿茶床上，拇指上偌大的翡翠扳指翠色欲滴。

明汐一身正红宫装坐在老太君下首，臂挽彩云碧罗纱，鸾凤高髻上金翠凤凰展翼欲飞，鬓边一朵粉色新摘牡丹，直衬得丽颜如花，美艳高贵无双。

相比之下，在她身侧一身淡蓝宫装的明雪则显得存在感低多了。

对于明汐，别的不说，这妆容服饰一道，明思还是得赞许的。她知道自己的特色何在，如何将自己的美艳逼人发挥到极致，却又不显庸俗。

见二人到来，老太君露出慈祥笑意，一番见礼寒暄之后，秋池不便久留便告退。

老太君像小时候一般招手将明思唤过去，拉着她的手话起了家常，问身子可好些了，饮食如何，又问秋老夫人病况。明思一一拣话恭顺答了。

老太君满意的颔首。

明汐端着茶盏瞟了一眼明思，唇畔似笑非笑。

不过这般场合，她自然不会去犯老太君的忌讳。可这笑意落在满屋亲眷眼里，却是各有猜想。

虽然秋池下了封口令，可北将军府那日的事儿还是传了出去。

在座的都是极亲近的亲属，对彼此间的消息原本就会多留心几分。

知己知彼，方能把握相处之度。该远的远，该近的近。

纳兰侯府的几个小姐中，六小姐从来被这些亲眷忽略。

无貌、无才、无母族撑腰，父亲又是不受重视的庶子，还是老夫人的眼中钉，甚至一度，这些夫人们私下还想过这个六小姐只怕想下嫁也不容易。

可不曾想，这个六小姐非但嫁了，还嫁得极好。北府将军秋池也曾是大京不少夫人眼中的乘龙快婿。可秋老夫人不在，有几家托人同秋池暗示，秋池皆道“眼下无心成家”。

谁知一转眼间，大家伙儿还来不及反应，纳兰六小姐就成了北将军府夫人。

大家伙儿刚把目光盯上，又传来秋将军新婚第二日便抛下新婚夫人去了苍郡的消息。

众人闻讯皆是了然。

这乌鸦飞上了枝头也是成不了气候的。

再一转眼，秋将军回府，没隔几日又是一个惊人的消息。秋将军竟然当着纳兰府诸位小姐下人的面言道，自己绝不会纳伺妾偏房。

这是一个多么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消息啊！

大京各家女眷又将目光盯在了北将军府，猜疑这消息是否属实。

可六小姐深居简出，从不出门交际，大家只能信者羡慕嫉妒，不信者冷笑等笑话。

没多久，兵部关尚书夫人又偷偷漏出消息，秋将军竟然为了六小姐亲自去白头岭猎了五头雪狐做了一件大氅。

皇上寿诞时，六小姐身上的雪狐大氅早被各家女眷暗暗羡慕了，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秋将军亲自猎得的——一时间，无数欷歔感慨，嫉妒羡慕者更加兼而有之。

直到前两日，众人的心情才得了些平衡。

原来六小姐身上的寒症会影响生养，原来秋将军府中还住了一个怀胎四月的孕妇，原来秋老夫人对六小姐很是不喜……

大家现在都在猜测，这纳兰侯府和北将军府何时会再次“喜上加喜”？

不是没有人想打主意，可大家也明白，北将军府这块肥肉，纳兰老太君是断不会让他人分去的。

再多的宠爱也抵不过子嗣傍身，这个道理，各家女眷何人不深谙？

此际再看太子妃的神情，大家心里便明了，这个六小姐和太子妃之间只怕是有些纠结。

顿时心中各有打算。

不多时，午宴便开。

男客女客各自一堂，

用过午膳，老太君带着各家女眷到镜湖畔赏景。坐了一阵，老太君便笑着告罪回颐养院歇午觉。接着，一些年纪大的女眷也跟着下人到暖阁休憩。

一路上，除了大小姐明初陪在明思身畔，其他各家夫人都未有同明思亲近。

原本有些有心思结交的，见了先前明汐的神情，也歇了心思。

一个太子妃和一个生养有碍的北将军府夫人，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明思自然能感觉到众人的疏离，此际见老太君道乏离去，她也懒得同这些人应酬，便准备起身回春芳院。

明汐见她身形一动，心里顿时几分明白，扬脸笑道，“六妹妹，快过来坐。你成亲这许久，我们姐妹还未好生说过话。前几日本来去寻你，却又不凑巧——”说着，抿唇一笑，招手道，“快过来，今日总算能得空。”

明思知她存心不良，如何能如她的意，只淡淡笑道，“我身子不好五姐姐是知晓的，还望五姐姐体恤，容我先去歇歇。晚些再来陪五姐姐说话。”

明汐见明思竟然直接将自己身子不好的事儿说了出来，反倒有些愕然。

很快，她又一笑，关怀道，“如今身子如何了？大夫怎么说？”抚着胸口作忧心状，“你也不早同五姐说说，不是那日去了你府中，我还不知竟然这般——”

顿住，凤目含忧，十分关切。

湖心亭中坐着的都是已婚的妇人，走了七八个，还有十来个。

二夫人三夫人也都在场。

此际，众人都看着两人，便是有没看的，余光也在留意。

只三夫人一脸平静的端了茶盏来喝，似乎未听见。

明初见状，心有不忍，笑道，“六妹妹身子不好，我陪你去歇着吧。”

明思懒得理她，便点了点头，两人起身。

“六妹妹急什么？我们姐妹难得亲近，这儿都是一家至亲，咱们闲话无妨。”盯了明初一眼，明汐轻笑开口，“对了，你府中那个女人，听说叫丹红，是吧？”

明思看着她，片刻，一笑，“五姐姐好记性，我都记不得呢。想来五姐姐这般记性，日后主理后宫定然是如臂指使，游刃有余了。”

明汐一噎，沉下脸，“六妹妹这是何意？”

明思笑得认真，“我是说，我不如五姐姐远矣。”

三夫人蓦地抬首，语声淡淡寒意，“既是知道身份，就不该冒犯。以前在府中自然是姐妹相称，如今连我都要称太子妃娘娘，你口口声声五姐姐，旁人不知，还当我们纳兰侯府仗着亲戚，不懂礼数！”

明思垂了垂眸，少顷，轻轻抬眸看向三夫人。

三夫人同明汐长得极像，一双凤目更是如同模刻，又会打扮，虽年过三旬半，如今看着却依旧美艳动人。

明思看了半晌，不知为何，虽然心中从未把三夫人当亲人，可这般看着，心房却有些隐隐发闷。

也许是真正的明思残存的怨念吧。

明思只能做此解释。

三夫人被明思看得有些不舒服，她从未正眼看过这个丫头。

此刻被明思看着，她却不能退让，也冷冷淡淡的抬着下颌同明思对视。

一看仔细，才发现这个丫头竟然长了一对极出众的眼睛。

又黑又亮，眸色水透，竟然宝石般的生辉。

再一看那秀气的眉毛，小巧挺直的鼻翼，粉红的菱形朱唇……配上一张瓜子小脸，若非肤色太过蜡黄暗沉，定然是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孔。

三夫人久居内宅，深知这样的面容其实最易受男子喜爱。此际不由心道，还好这丫头被冲了容貌……

明思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心底那种沉闷感散去，才微微抬首，勾唇轻笑，声若银铃，“方才是太子妃娘娘说我们姐妹许久未相亲——原来是明思误会了。有劳三婶指教，明思记住了。”

一笑间，眸光若无数星光同时亮起，颊边两盏酒涡轻轻漾开，一张脸顿时生动明媚，几乎让人忽略了肤色，只觉得极美，极惑人心魄。

亭中众人蓦地一惊！

三夫人比旁人更呆怔，愣愣看着——不知为何，心室忽地莫名惊跳。

看着明思颊边深深漾开的酒涡，她蓦地升起了一种怪异感。

呆愣间，久远的记忆浮上脑海。

这样的酒涡，她见过。

她的外祖母也曾是名满大京的美人，一双笑涡不知倾倒了多少名门公子。

在她幼年时，每次见到外祖母的笑容都会呆愣，她又是个爱美的心性，心中便极是羡慕。

可是母亲告诉她，这酒涡虽会遗传，却是每隔两代才有。若她以后有了女儿，也许就能有。

汐儿出生后，虽然同她长得极似，但却未有遗传到外祖母的这对酒涡。

心里不是不遗憾的。

可是此刻，她却不得不惊住，这个丫头为何能有同外祖母一模一样的酒涡？

而笑起来时的那份魅惑之感，不仅相似，甚至，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思见三夫人不说话，轻轻一笑，将目光轻轻挪开，“各位慢聊，明思失陪了。”

言毕，抬步便走。

此时厅中人见三夫人都未再开口，又被明思方才那一笑惊住未回神，故而也未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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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大家的评论，77都看了。因时间实在拮据，不能一一回复。其实77心里是很想仔细回复大家的评论以及打赏和粉票。

只恨没有八只手，一天也没有四十八个小时！

关于《嫁夫》的剧情——77相信大家不会猜到。

77写《五夫》用了77最多的感情，虽然是NP文，会受到很多卫道士的抨击！可77毫不掩饰的说，漓紫的每一分感情都是真的。

写五夫的过程中，77痛过，哭过，真正的泪如雨下的码字过虽是NP文，但77毫不羞愧。

人都有两面性。多情是因为情到极致，而专一，也是情到极致。

《嫁夫》是一个专一的故事。

无论男主男配女主，都会在真正情深之后至死不渝。

《嫁夫》是77心思花得最多的一文。

因为这篇文中代入了77对人性，对婚姻，对男人，对女人所有的思考。

有童鞋问过，明思的性格是否有77的影子。

的确是。

有童鞋说，书中的爱情其实都是童话，是女人的梦想。

其实77是不赞同的。

现实生活很多无奈，男男女女皆理智选择对方。

可这不代表童话般的美好爱情不存在，不代表没有至死不渝的专一深情，也不代表没有得不到还痴情不改的似海深情林徽因大家应该都知道，知道她，知道徐志摩，知道梁思成。可还有一个帅气出众的优秀男人，因为爱林徽因终身不娶，一生都一直和林徽因夫妻比邻而居。

在林徽因去世多年后，记者采访他，他已经是老年痴呆了。可记者一拿出林徽因的照片，八十岁的他竟然神智清醒了。

认出了林徽因的照片，记者问他有什么想对林徽因说。

他神色庄重说，“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自己说，我不能说，我没有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

不是要姐妹们不切实际的去幻想爱情。77只是想说，童话般的爱情是存在的。

就算现实生活压力再大，大家也要相信世上总是好人比坏人要多的多。现实的爱情即便有再多的功利性，但真正美好的爱情，还是存在的。

所以77把这种人生观世界观爱情观带到了《嫁夫》中不要求大家一定要接受，但是相信美好会让我们的眼睛更容易发现美好77是这样想的。

第两百九十一章暗波涌动

（一更）

明思和明初走过水上游廊，帽儿和蓝彩便迎了上来，帽儿咬了咬唇，“小姐，可是太子妃又——”

方才虽隔得远，但话声还是隐约可见，再看众人表情，她和蓝彩便知明汐定然是又为难小姐了。

明思不待她说完就轻声打断，“无事，闲聊几句罢了。”

此处人多，讨好明汐者不少，莫要让帽儿被人抓到漏处。

蓝彩捏了捏帽儿，“小姐，可是要回去歇息？”

明思点了点头，明初自小察言观色惯了，这时也看出她们主仆应是有话要说，便道，“那我也回院子去歇歇。”

两人结伴刚走到大花园洞门前，就见双喜急急行来。

看到明思，似松了口气，“六小姐，六姑爷让奴婢来传话，让你过去一趟。”

明思一怔，“可说了什么事儿？”

双喜看了她一眼，“好像说是亲家太太晕厥了。”

秋老夫人晕厥？

真的生病了？

明思真有些意外。

垂眸片刻，颔了颔首，“带路吧。”

明初也陪着过去，走到中堂外，就见秋池和司马陵站在路边，玉兰和两个灰衣太监在身后几步。

见到明思出现，秋池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很快大步过来，语声低沉带了些焦虑，“方才府里来人，说是娘晕厥过去了！”

明思望着他温润一笑，柔声道，“同老太君说一声，咱们先回去看看。”

秋池愣了愣，随即面上浮上喜悦，一旁双喜道，“老太君已经知道，让六小姐不必过去，先回去看亲家母要紧。”

明思转首朝双喜道，“那就请双喜姐姐代明思同老太君告罪了。”

双喜笑道，“不妨事，六姑爷六小姐还是快些回府吧。”

秋池转首看向司马陵，“臣先告退。”

司马陵垂了垂眸，复抬眸颔首，“你自去。”

秋池心急又心喜，朝司马陵遥遥行了一礼，便拉着明思的手朝外行了。

双喜看着司马陵，恭敬问道，“殿下可要去歇息片刻？”

“不必了，孤随意走走，你回去吧。”司马陵道了一句，转身朝着大花园方向走了。

玉兰朝双喜微微颔首，小步跟上司马陵而去。

司马陵一路缓步，一直走到了莲园。

进了园子，沿着花径，行到莲池边。

玉兰在园门处顿了顿，吩咐两个寒衣堂的太监守在门口，跟着进去了。

此时正当五月莲叶新展时。只见一池碧波被浮叶掩映，新绿的莲叶和碧水交映，偶尔可见粉箭似的花苞俏然挺立。

“殿下……”玉兰欲言又止。

司马陵精致的下颌微低，眸光静静落在莲池中，少顷，轻声幽幽，“她对我无意。”

玉兰不觉心房一震！

片刻后，她低声道，“六小姐从不知殿下心意，那日后，以六小姐的聪慧定然猜到殿下已经得知她就是方世玉。此乃欺君之罪，一时间，有所惊怕也属正常。殿下莫要多想。”

司马陵垂下眸光看着脚边的池水，唇角笑意淡淡，“你错了。她若猜到我知晓了真相，就该知晓我对她的心思。她固然也许会惊怕，但方才你没看见她同秋池说话的神情么？”眸光沉了沉，“她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玉兰一愣，随即怔住无语。

静了半晌，司马陵轻声道，“她那日连休书都提了，可见是不想留在北将军了。秋池显是不愿放她走，她若真对我无戒备之心，只需遣人拿了牌子来寻我，我自会帮她脱身。她今日在我面前这般表现，便是告诉我，她对我无意。”停住，抬眉望向玉兰，“你说她究竟是如何想的？我原先以为，那个女人进府，以她的心性定然是不容的。她却容了。秋家那老太太百般刁难，她也能容。若非那日秋池未有出来维护她，只怕她还不会生那离心的。可既是这般，她对秋池只怕还是有三分念好——你说，我真不如秋池么？她何至于这般提防于我？”

玉兰叹气道，“殿下多虑了。六小姐就算猜到殿下的心意，也不知殿下的打算。奴婢想六小姐容那女子，应是想到了自己的身子。六小姐再聪慧不过也才双八年华，对秋将军是日久生情，又是初动心思，自然会眷念几分。殿下和六小姐却并未解明心意相处过，两者焉能做比？若是六小姐知道殿下为她如此煞费苦心，”顿了顿，“殿下放心，六小姐既生去意，这离开不过早迟之间。到时候……”

司马陵的眸光缓缓亮起，微闪了闪又垂下，“可有法子？”

玉兰一顿，放低声音，“有到是有，不过这法子——只怕会让六小姐吃些苦头……”看了司马陵一眼，低声说了几句。

司马陵静静听着，少许，凤眸中眸光一沉，紧紧盯了玉兰片刻，只见眸色淡开，玉面瞬间熠熠光华，垂了垂眸，淡淡三字，“去办吧。”

我是分割线明思同秋池回到北将军府，方管家迎了上来，两人也未多言，直接前行。

到了静湪院岔道口，明思朝秋池点头了点头，“我先回房。”

方才那是迫不得已，此刻已无必要，她自然不会去做那孝子贤媳。

秋池眼里明显有些失望，却还是强笑淡淡，“也好，那我先去了。”

明思颔首，带着蓝彩和帽儿转身回房。

到了房中，如玉捧了茶过来，帽儿一把拉住她，压低了嗓子，“那——”朝秋棠院方向抬了抬下巴，“真病了？”

显然，是连帽儿也不信的。

明思没有阻止，这个问题，她也是有些猜疑的。

如玉点头，也低了嗓音，面色止不住的微微喜色，“说是昨天拉了半宿呢，先前听说了从净房出来就站不稳。”

帽儿和蓝彩对望一眼，眼里皆是惊异。

帽儿干脆，嘴角解恨地一撇，“活该！

蓝彩看向明思，心里不放心。

明思垂了垂眸，轻声道：“不管真病假病，你们最近都小心些。”

三个丫鬟相互看了一眼，应下。

到了正房，方管家在廊下候着，秋池推门进到内间。

秋老夫人挽着一个把头髻，身上是淡青色的寝衣，锦被拉到胸前，半靠半躺的躺在床上。只见脸色青中带白，大概是拉得不轻，脸微微有些脱形。

她却已经醒了，看到秋池，有气无力地低声道：“池儿。”

秋池乍见，心中纵有再多复杂怨言，此刻也不由地一痛，快步到床边：“娘，大夫怎么说？”

秋老夫人未开口，田妈妈满脸忧虑：“前两日不过是身子不舒服，昨日不知怎地下泻了半宿。这两日又没吃什么东西。大夫开了药，说气血虚，五蕴不藏，只怕伤了元气，让好生调养。”

秋池皱起眉头，少顷，低声道：“娘就好生将养吧。需用什么就同——管家说一声。”

说了这句，便是无言。

秋老夫人轻轻地看着他，半晌，虚弱地笑了笑：“池儿，你去把儿媳请来，娘有话同她说。”

秋池愣了愣，垂眸：“娘，你身子不好，还是先歇养的好。”

秋老夫人有些伤怀的看着他：“我知道，你还在怪娘……”

秋池不语，她又道：“这两日，娘想了许多。从娘自个儿小时候开始想。做了十七年女儿，然后是新为人妇，过了十个月，你爹爹去了，那时娘原本是不想活了，可又有了你。池儿，你是娘的命根子——娘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娘只是不甘心自己视若命根的儿子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变得连娘都认不出了。娘觉得她配不上你，又想着若是她身子真是不好，那娘日后如何有脸面去见你祖父和父亲。可是，”顿住，颤颤伸手：“池儿，娘现在想明白了——”

秋池心房一颤，还是伸手过去，秋夫人一握，微扬起脸笑了笑，“大夫也没说儿媳就一定不能生养，咱们多寻些方子，好好调养，未必就不能——再说，还有那丹红，大夫说了，七八成是个男胎。若真是——那我们秋家也算有了后。池儿，娘想明白了。只要你心里快活，娘别的也不求了。”

秋池呆呆地看着秋老夫人，半晌，眼里浮出惊喜，“娘，你说的是真的？”

秋老夫人轻轻笑着点头，想坐起，却又喘气，秋池赶忙上前扶她，田妈妈塞了靠枕过去垫着。

秋老夫人看着秋池，目光期许，“只一条——儿媳的身子慢慢调养，可那丹红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男胎，还是要儿媳亲自来教导才是。娘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除了你，只就放不下这份家业。女人始终要有子嗣傍身，儿媳年轻气盛，这个道理却是不懂。孩子若跟了娘走，日后定然同她不亲。她将孩子带在身边，日后若你们有了孩儿，也可作伴。若是没有，这是个男胎，就记在她名下。她日后也有个依托。”

说完，恳切殷殷地望着秋池，眸光无比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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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二章其心可诛

（二更）

秋池怔怔望着秋老夫人虚弱微笑的面孔，只觉眼里慢慢涌上湿热之意，又有些感伤，“娘……”

“去吧。”秋老夫人眸光柔柔，语声慈蔼，“去把儿媳唤来，过去的事儿只要她莫要记恨娘，以后咱们一家好好的过日子。只要你能好，娘啥也不求了。”

秋池心房涨暖，抿紧了唇，用力点了点头，“好！”

秋老夫人松开手，唇畔绽露一丝笑意，“去吧。”

秋池吸了一口气，俊朗的面孔上腾地光亮起来，激动地看了秋老夫人一眼，转身大步。

看着秋池挺拔的身形消失在房门口，田妈妈俯身，“老夫人，您说——那女人可会来？”

秋老夫人挑了挑眉梢，笑意化为讥诮，眸间一片阴霾，“她若不来，池儿自会对她生怨，日后咱们对付她，也方便几分。她若是来，我也有法子让她入套！”

田妈妈疑惑，“老夫人，那日她讨要休书，您看——是真是假？”

“还有什么真假？”秋老夫人冷笑，“就她那模样，连个蛋也下不出，也就池儿老实受了她的蛊惑。你以为她还真想走？她上何处去寻这样的门第！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这些手段，还能逃得过我去！只怪我原先管池儿得紧，若他能多见些市面，这个妖女又岂能狐媚了他？”

田妈妈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又看了秋老夫人一眼，“那老夫人现在如何打算？”顿了顿，欲言又止的道，“依奴婢看，少爷眼下只怕是被迷了心智。照原先的打算只怕是不成，这女人留在府中定然会离间老夫人同少爷。”

秋老夫人面色阴沉下来，“你当我不知么！”

田妈妈一噤，呐呐赔笑，“奴婢只是担心……”

“好了，你不用说了。”秋老夫人不耐地打断她，眸色暗沉如墨，缓声道，“我自有办法让她知道——想赖在池儿身边，没门！”

最后两字极轻，可听在田妈妈耳中却蓦地起了些寒意。

看了秋老夫人一眼，不说话了。

又过了半晌，青衣小步进来，“老夫人，将军和少夫人来了。”

秋老夫人面色瞬间舒缓，露出亲和的笑意，“快请。”

秋池和明思前后半步的走了进来，秋池笑看明思一眼，走到床前，“娘。”

明思垂了垂眼帘，缓步靠近，在秋池身畔站定。

秋池望向明思，眸光希翼，明思只当未见，站在床前两步远垂眸不语。

秋老夫人伸手拍了拍秋池，一副不介意的模样，转首看向明思，眼里带了些笑意，“儿媳，你可还怪娘？”

明思轻轻抬眸，看着她不言。

秋老夫人笑了笑，正似要说话却忽地眉头皱了皱，身子一颤，咳了起来。秋池一惊，俯身扶住她，“娘，怎么了？”

田妈妈上前赶紧替她抹背，“夫人这是老毛病了。原先只是夜咳，约是这两日身子虚了，故而肺气愈发不足。”

秋池蹙眉忧虑。

秋老夫人咳了数声，伸手拍着秋池，“无妨。”

停了停，好像匀过气了，抬首看着明思，神情似乎有些解脱的松懈，“我知对娘定是还有气。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该说的话，我已经对池儿说了。想必池儿已经同你说了，我也就不赘言了。是好是歹，你若不信，也可去问问你家老祖宗。我只有池儿一个儿子，难免想法比他人不同。早前那些事儿，也是我想得太多。”顿住，目光期待，“儿媳，看在池儿面子上，你能原谅娘么？”

秋池心下几番揪扯，极酸胀难忍，闻言只将眸光满含祈盼的朝明思望去。

闻着屋内夹杂在熏香中的淡淡酸臭味儿，明思心里淡淡一笑，余光朝净房看了一眼，抬起眼帘，“我是晚辈，何能论什么原谅不原谅。”

只说了这一句便停住垂眸。

秋池抿了抿唇，失望地看了明思一眼，转首过去，语声缓和，“娘，您身子不好就先歇着吧。”

秋老夫人慈祥看着他，轻轻颔首，“也是我伤了你们的心，只盼如今知晓还不晚。”

秋池感伤，转身俯低身子，反手握住她的手，“娘，你先歇着。”

“好了，你们回去吧。”秋老夫人语声有些无力，浅浅笑着，“放心，娘不会多想了。”

秋池默默颔首，站直身子朝明思走来，笑道，“我们先回去。”

两人刚刚转身，秋老夫人唤住他们，“娘如今心力不够，那个丹红，儿媳就先好生安顿。待孩子生下，这个女人如何安置皆由你们说了算。”

秋池点了点头，秋老夫人看着明思，“你不要怪娘多嘴。这个孩子对娘固然是重要，可对你，也是一样。池儿对你的心意，你如果也是心里明白。你就看在池儿份上，对这个孩子多担待些。日后将那个女人处置干净，孩子是你带大的，自然会认你这个娘。若你们自己有了孩儿，这个孩子也是庶出，影响不了什么。若是个女儿，那就更简单了，一份嫁妆打发了就是。”

明思静静听着，完了后，抬眸，“处置干净？”

秋老夫人一笑，眼里若有深意，“孩子没母族撑腰，又没了亲娘，他不攀着你这个嫡母，还能向着谁？”

秋池明白过来，缓缓点了点头

明思“哦”了一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颔首，“好，知道了。”

见明思神色平常，虽不如秋池所期许那般，但至少气氛还算平和，于是，心里也宽慰了几分。

心道，明思素来心软，如今一时半会儿就让她对娘改观也不易，只等日后慢慢使力就是了。

遂笑着向秋老夫人道别，拉着明思离去。

田妈妈站在门前看着两人并肩走出院门，心里冷哼一声，转身回来。

秋老夫人半垂眼睑靠躺在床上，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青白的面色着实难看些。

田妈妈上前心疼道，“老夫人，您这是何苦？自个儿的身子紧要，那药原不该喝的。咱们同大夫说好，难不成少爷还能不信您？”

“他被那妖女惑了神智，不信我有何出奇？”秋老夫人眸光阴鸷，寒声道，“那夜那包不同去寻他，他如今娶了那妖女身边的人，你当他能说我好话？我若不这般，那妖女只怕要哄得池儿送我回去，好让她在这府中作威作福！”

田妈妈若有所悟的点头，讨好道，“奴婢如何能同老夫人想得一样，奴婢是个笨脑壳儿。只是心疼老夫人，奴婢如今只恨那女人迷了少爷，让老夫人受苦。”

秋老夫人垂眸一笑，唇角掀了掀，“为了池儿，这点苦算什么。就是去我半条命，我也断不能让这个妖女毁了我的儿子！田妈妈，你过来——”

田妈妈本已经站在床前，闻言俯身下去，老夫人在她耳边轻声数句。

田妈妈脸上神色蓦地一变，惊了片刻，嗫嗫道，“老夫人，可是，可，那，那孩子……”

秋老夫人秀眉一竖，眸光阴寒，“等这个妖女走了，我还怕没孙子么？不过是个贱种，你怕什么？”

田妈妈脸色白了白，少顷，定了定神，“奴婢明白了。”

秋池和明思二人走到静湪院和闻雅院的岔道口，明思顿住脚步，轻声道，“我有些累，想回去歇歇。”

秋池看着她，心里无奈叹了口气，强笑道，“那我先送你回去，再回去办公务。正好也有些信要回复。”

明思垂了垂眸，“既然有公务，那就赶紧办吧。就这几步，帽儿陪我回去就行了。”

秋池无语相对，只得点头，“那我先回去，你好生歇着。”

明思朝他颔首，转身缓步踏上分岔小径。

帽儿偷眼瞅了一眼秋池，默不作声地跟上。

看着明思的背影，秋池在原地怔了许久，眼底深深无奈眷念。

明思回到房中，蓝彩赶紧将温好的灵芝茶端了过来。看着明思眉宇间的疲惫，除了心底暗暗叹气也是无言宽慰，只端了茶递给明思，温和道，“小姐，喝些茶解解乏。”

明思怔了怔，在桌边坐下，接了茶盏，将茶船放在桌面，揭开茶盖搁在茶船上，双手捧了那茶杯，喝了一口，便顿住。

捧着茶杯，神情有些恍惚出神。

帽儿最见不得明思难过，此际见明思的模样，她心里明白，小姐定然是有些心情不畅。

可连蓝彩也不知如何宽慰，她哪里还能想出什么好词儿，只能看着明思，心里难受。

蓝彩见明思模样，知她定然在想事儿。又见帽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怕明思看了心中更添烦扰，便轻轻拉了帽儿，两人悄悄退下，让明思清静思索。

明思静静端坐，双手支在桌面上，因练芭蕾的关系，她的坐姿一向是腰背笔直。

此时临近黄昏，两扇半开的窗户漏进阳光，窗外花木葱郁，阳光裹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在地面和靠窗的案几上投下斑驳光影，摇摇曳曳。

明思的心也半明半暗。

她明白，眼下这道关口，只怕是她有生以来，所要面临的最大关隘。

第两百九十三章慈母教子

（一更）

夜幕低垂，纳兰侯府广袤的宅院中灯火稀疏。

宾客们早已散去，后辈们也各自归房，老太君将笑意维持到了最后。

可此刻，她笑不出来了。

静静地拄着龙头拐，站在南开的格扇窗前，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然。

微凉的夜风拂来，墨妈妈想上前将窗扇合拢。

“别关了。”老太君语声淡淡。

墨妈妈一怔，望了她一眼，默默收回手，退到身后。

她知道，老太君此刻心情定然是极不好。

谁能料得到，入宫两月有余，已经伺寝过三回的太子妃竟然会是处子！而且，不仅太子妃，连侧妃也是！

若非是她亲自陪着那欢喜婆子替太子妃和侧妃查验的，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再没有更惊天的消息了！

心颤之余，她百般不得其解。为何太子妃和侧妃自个儿竟然不知？

早前老太君对两位小姐道，说是请了一位极有生养经验的嬷嬷替她们查验身子是否利嗣。太子妃虽是娇羞，却是满心的欢喜期盼。查验过后，太子妃还捋了镯子塞给那欢喜婆子，问她何时伺寝最利子嗣……

她悄悄告知了老太君后，老太君面色直发白。

好不容易定住，待太子妃和侧妃出来，老太君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太子妃说是三回，侧妃说是五回。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墨妈妈心如鼓点。

待送走两位贵人，老太君就一直这般站在窗前，足足半个多时辰。

“老太君，站久了腿受不住，还是回去躺躺吧？”她担忧道。

老太君挪着龙头拐朝内堂走，“把窗关了。”

她赶紧合上窗扇，转身朝老太君小步追去。

老太君回到内堂，在软榻上靠坐着，微微阖眼，龙头拐靠在软榻侧。

墨妈妈取了龙头拐放到一边，走到跟前，替老太君按揉腿部。

老太君静静靠坐着，看似平静的面容下，心中却如有巨*拍击礁石，一浪接一浪，停歇不了。

两个丫头竟然都是处子！

怎不叫她惊骇！

太子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心中疑窦一个接一个，纷乱不堪，只觉心乱如麻，心惊如巨！

太子殿下同六丫头究竟是何关系？

太子说那个手炉是他赏给笙儿的，可自己总觉着不是真话。

笙儿从不用手炉，太子殿下如何又会将这种贴身之物赏了他？即便是赏了他，他难道正好就拿着顺道去了六丫头府上？何况六丫头素来心细，这几月笙儿去她府中也有数回，这种御制之物，她又岂会留在自己府中惹眼？

宫中安置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太子殿下对两个丫头都不算荣宠。尤其是五丫头，明显是不得心的。

自己原本也未太在意。

做大事的男子如何会在意女色。何况，太子还是个自小便不同的。

可那日太子却说是来接两个丫头的……

这个，也不像是实话。

直到二丫头看到太子来后，下颌露出那淡淡晕红，她才惊了。

后宅有经验的妇人都知道，这是处子才有的。虽非每个处子皆有，但少数经血有淤滞的女子，却是有的。心绪激动时，便会现出。

她心颤了。

这是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儿？究竟——还要发生什么事儿？

看着太子殿下瞥向六丫头的那一眼时的眸光，看着六丫头听太子殿下说手炉乃是他赏给笙儿时，眼底那抹快速闪过的惊愣——她心惊了！

心头模糊隐约的念头让她眸光缩紧，那是不可置信，却又莫名的直觉。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证明了自己的直觉。

难道这一次错了？

深深吸了口气，她真真希望是错的！

稍有差池，对于纳兰侯府只怕就是灭顶之灾……

可是今日的这番查探，只让她的心往下沉。

屋内有些闷气，老太君长长呼吸了一口气，还是觉得闷，“墨染，把香饼灭了。”

墨妈妈赶紧过去将香兽中的香饼挑出熄灭。

回到老太君身边，老太君已经睁开眼，“墨染，这接下来你只办一件事儿。”顿了顿，轻声吐出五个字，“去查六丫头。”

墨妈妈微诧，还是应了。

老太君垂着眼睑，语声低沉，“知道怎么查么？”

墨妈妈不解其意，只看着老太君。

老太君语声平静，“查方府。”

墨妈妈疑惑，“方府？方师长府上？”

“蓝彩那丫头竟然被方师长收了义女，你不觉着怪异么？”老太君抬起眼帘，有些浑浊的瞳孔中蓦地精光湛然，“还有那蓝灵，被放了籍后，也在云绣斋做管事。你给我将方师长辞任后的事儿，能查的都查清楚了！……还有老四那边也派人去查，看看他们在边郡眼下的情形究竟是如何。”

夜色中，烛火颤颤，一室朦胧。

老太君的面色有些发红，却不知是被烛火照的，还是其它。

墨妈妈感觉到老太君此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紧要的东西。可她不明白，如今最紧要是该是太子妃和侧妃这头才对，同六小姐能有什么相干？

寻思片刻，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儿，便问，“那日咱们去北将军府，六小姐那两封信儿的事儿，要不要查？”

老太君眸光闪了闪，“你只查方府还有蓝灵和五少爷可否在那段时日收过书信便是。”

墨妈妈莫名心惊，迟疑道，“老太君，您看六小姐那两封信——可是真有私情？”

老太君垂眸良久，抬首轻轻摇头，“不会。隐情定有，但应是无私情。这丫头眉宇间皆是正气，绝非下作。”

墨妈妈轻轻颔首。

屋内一片静谧。

老太君静静睁着眼许久，眸光没有一丝颤动，忽地轻声似叹，“墨染啊，这个六丫头只怕是很不一般哪……”

墨妈妈怔了怔，颔首，“奴婢也没想到六小姐的性子如此孤高。”

老太君一愣，偏首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首，却什么也未说。

回转首，阖眼休憩。

我是分割线时光把人抛，转眼，十日既过。

秋老夫人似元气大伤，每日倒有大半时辰都歪在床上。

秋池每日过去看望请安，秋老夫人同他说不上几句后就撵他去陪明思。秋池原本这些时日但凡有空多数都在静湪院，闻言便觉赧然。

秋老夫人却道，“如今儿媳心有郁结。对娘倒是无谓，你却不同。你们要过一辈子的，这样下去怎能行？”

此言正在击中秋池心愁，却无言以对，只能面锁忧思。

秋老夫人又低声问，“儿媳如今还是不肯让你近身么？”

秋池每日回闻雅院歇息，满府的眼睛看着，瞒也瞒不住。

见秋池垂眸无语，秋老夫人叹气，“都说夫妻打架是床头打床尾和——你这般可不成。这女人啊，皆是口是心非，你老是顺着，儿媳那性子又要强，这样下去，时日久了，多少情意也淡了。”

秋池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那娘说该如何是好？”

秋老夫人嗔怪无语，眼色宠溺地看着他，“你这傻孩子，还要人教么？这女人啊，身子跟心是连着的——这床尾一合，啥怨气还消不得？”

秋池愕然，面微红了红，垂眸道，“她同别人不同。”

“不同？”秋老夫人眸光一闪，眼底极快掠过一道讥嘲，唇边笑意却浮上打趣，拍了拍秋池的胳膊，“你没听过那些穷乡僻壤那些抢亲的么？哭哭闹闹，要死要活的少了？可最后成了一家人，心里还不是只想着自个儿男人？娘是女人，这些道理是个女人都知道。”

秋池只觉心房中的那颗心蓦地有些乱跳，母亲的话他并不陌生。那些将领兵士私下调笑也曾说过类似。

可是，这真的能成么？

有些心慌意乱。

秋老夫人一直看着他面色忽喜忽忧的变幻，心中恨极，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抑住不露于面，“好了，回去吧。”

秋池离开后，她脸上笑意倏地消失，化为冰寒一片！

田妈妈轻步上前，“老夫人，为何要让少爷去亲近那个女人？”

秋老夫人平抑了些情绪，面色又如常，“那个贱人还恨着我呢！她如今只怕一门心思想让池儿送我走。眼下池儿被我说动，她岂能甘愿？不让池儿去她房里——不过是想拿捏着！你未听过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后头还有一句，这偷不如偷不着！这男人都是一个性子，愈是得不着的便愈是想得。她如今啊，只怕是想做那吊起来卖的‘偷不着’！坐地起价呢……没有遂她心意，她岂会容池儿之意？你当她如今还有什么依仗？不过就是仗着池儿对她眼下的这份心思！”轻哼一声，唇角勾了勾，“你且等着看好戏吧！”

田妈妈目露崇拜，“老夫人果然高明。”

秋老夫人挑眉，淡淡而笑，语声悠然，“等这场好戏过了，你便可以动手了。这两日，先让李婆子去吹吹风儿。”

田妈妈眸光一闪，片刻，若有所悟的颔首喜色，“奴婢明白了，那时，论谁也疑心不到——”

秋老夫人弯了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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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四章心志坚定

（二更）

这十日间，明思一步也未出过静湪院。

就连蓝彩帽儿如玉三个也被她拘着，无事绝不出院门一步。

碧水院那个女人，明思只叫了方管家来吩咐了几句，让他全权负责。要吃给吃，要喝给喝，缺什么补什么就是。

帽儿直不服地哼哼，“小姐，现在账面上可都是咱们的银子，干嘛对那女人这么大方？”

明思垂眸淡淡笑，“傻丫头，银子能解决的问题便不是问题。”

若捐出全部身家能换得安然脱身，她毫不迟疑。

出秋府并不难，一包药便能解决。

可是出了之后呢？

那日明汐来北将军府显然是临时兴起，而司马陵远在宫中却来得如此之快，只说明一点——消息是有人传递给他的。也许是纳兰侯府的耳目，也许是明汐身边的，也许……

这种时候，她并非自作多情，只是她不能犯错。便是有一分的可能性，她也不敢冒险。

如今的她，若真陷入宫闱，除了生不如死，就只有死路一条。

比当初在纳兰侯府时更不如。

不能轻易动作，可留在这北将军府也是危机重重。

秋老夫人显然是另有盘算。

究竟如何，她不得而知。

她只能肯定她的用意绝非良善！

那日去到她房中闻到的那股酸臭儿，她很是熟悉。因为当年，她曾用这个药对付的那对“姹紫嫣红”，而她自己，也曾为了出纳兰侯府而用过。

后来，她派蓝彩偷偷去查了秋棠院倒出的药渣，果然，发现了灰灰草的残渣。

能将自己拉脱形——明思也佩服她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比她当年敢下本钱多了！

可是，眼下却是一个僵局。

明知道身边有一头快发疯的母狼，可是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前却不得不留下，只因为，外间还有更可怕的囚笼。

对于司马陵，明思全然半分旖旎心思。

他为何会看上自己，何时看上自己，明思全无心思去猜。

那日去给老太君贺寿，她只确定了一点，那就是司马陵确确实实对自己有心思。

她故意扬起笑脸面对秋池时，那一瞬间，司马陵的眸光变了。

极快，他就垂了眸。

一旦有了这个方面的猜疑，那直觉也会惊人的敏锐起来。

何况，凭两人在行宫时相谈甚欢的交情，他何至于对自己连笑意也不露一丝。

可是，肯定了猜测，心中没有半丝喜悦，只觉沉甸。

生存是第一需求，自由是第二需求。

有了这两个最渴望的需求，其他的东西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经过了北将军府这段经历，她只明白了一个道理。

爱情不是不美好，只是，不适合她，除非，她愿意委曲求全。

可是，在滢娘床边的誓言不仅仅是对滢娘的誓言，也是她对自己的许诺。

看着秋池如今的模样，只让她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这十来日，所有该安排的，该转移的，都安排好了，唯缺退路之法。

她要离开不易，要带帽儿一起离开，更不易。若是让帽儿先出府，必然会引起疑心，不说其他，只怕秋池头一个就会生疑。

要丢下帽儿，明思万万做不到。

她已经尝过太多被人放弃的滋味了，帽儿这一根筋的丫头，连蓝彩尝试着说了一句让她先留在她身边，她都要泪水涟涟，明思实不忍。

故而，只更难。

看着书房窗外碧空如洗的明媚艳阳天，明思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发沉。

只不过想好好的，简单的活着，为何就这样难？

身为这个世界的女子，难道就一定依附和顺从的活着吗？

不！

明思深深地吸气，无论他人如何，但凡有一分希望，自己都不会屈服。

失去自我，虽生犹死。

这一生，只愿跟着自己的这颗心，可以屈辱，绝不屈服！

帽儿坐在书案旁的小杌子上，托腮眼巴巴地望着明思，心中使劲儿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连她都快憋死了，小姐只怕是更难受了。

那老太婆竟然给自己下药来哄将军，那些话儿说得比唱的都好听，可她在一旁听着却只冒冷汗。

原先小姐说过有种鬼剥了人皮来画了给自己穿上，帽儿只觉着，这秋老太婆比那画皮的鬼还要瘆人。

一开始，她不明白。

小姐已经有了那灰灰草的药渣做证据，为何还不同将军揭穿秋老夫人。

待她实在忍不住问了，小姐才道，“说了只会让矛盾激化。她连给自己下药都能做，若是撕破了脸，不是鱼死，便是网破，反倒是个死局。到时候，咱们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

她听不懂。

蓝彩才悄悄同她解释，若秋老夫人真被逼急了，到时候将军若选了秋老夫人，那小姐就不得不走。可现在，却不是走的时候。

她道，“将军不一定会选老夫人啊？”

蓝彩道，“若是将军为小姐弃了老夫人，那小姐日后要走，如何还欠下这个人情？”

她听了，更添三分愁苦。

她不敢念想太子殿下能放过小姐。

连将军这样的人如今都把小姐看得这样紧，太子殿下只怕会更甚。何况，蓝彩还说过，太子殿下明知小姐已经嫁人还能起心思，连宗法宫规都不顾及了，这手段只会比将军更厉害。

看着满面沉思的明思，帽儿愈想便愈是愁肠百结。

这时，外间传来熟悉的轻盈脚步声。

帽儿的注意力被转移，起身冲着走进来的蓝彩好奇道，“那女人怎么回事儿？”

方才方管家来，说那碧水院的女人要见小姐，蓝彩便随着方管家去了。

蓝彩无奈摇首，“我去了后，她只是哭，什么话儿也没说。问她，她也不理，就只哭。我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明思蹙了蹙眉，有些不解，“她哭什么？”

蓝彩叹气，“我瞧着她那哭的模样倒不似作伪，好像真有伤心。”

帽儿撇嘴，“咱们又没亏待她，她有什么好哭的？”

明思垂眸片刻，抬眸问蓝彩，“最近可有人去过碧水院？”

蓝彩明白明思的意思，摇了摇首，“上回小姐嘱咐过，方才我也问了方管家，说是没有。不过那边偏远，若是有人偷偷去了，咱们也是不知。反正如今明面上是没人去过。”

明思寻思片刻，站起身，“去看看。”

碧水院在最西面，隔不到二十步就是北将军府的围墙。

在原来主人的设计中，这个院落约莫就是为不受宠的妾侍准备的，故而，院子也稍显单薄。

加上这二十年的荒废，即便之前有了明思派人过来修葺粉刷，如今看着还是显得陈旧简陋了些。

秋老夫人显然没有在这个院子费太多精神，不多的几件家俱也都是些极平常的材料款式。

虽然明思发了话，可方管家说这个女子并未提过什么要求。

明思一听也就过了，眼下，她哪里还有有心思在意这个丹红过得好不好。

无论过去现在，这都是不相干的人。

只要她不惹事，明思也不会为难她。

厌恶是一回事，可这是她选择的生存方式，明思不会去多余置喙。

此刻，明思站在房中，看着这个从内间缓步走出的女人。她穿着半新旧的蓝色襦裙，双眼红肿，脸上还有残泪的痕迹。

走到明思跟前，她欲跪行礼，蓝彩挡住她，“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她僵了僵，才慢慢直起身，抬起俏丽的脸孔直直地看着明思，“少夫人，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明思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心里有些莫名复杂，闻言却不免无奈心中苦笑——个个都找她要活路，她究竟断了多少人的活路……

这些人又哪里知道，如今，她还想为自己求条活路呢。

抬起眸光，她静静看着这个女子，心里分不清是怜是嘲，半晌，她轻声道，“你的事儿永远都是你自个儿的事儿。过去与我无干，现在更是与我无干。我不知你是否是听了什么话儿，不过，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只说这一回，我从未想过要将你如何，也不会将你如何。”

丹红眼勾勾地看着眼前的明思，闻言并未露出松懈或是喜色的神色。

她想求的不是这个，她是真的，真的要求一条活路。

原本以为玉兰尚仪是想安排她进北将军府来做太子耳目。她以为自己进了府，凭着肚子里的这块肉，应是可以有个名分的。

等有了名分，站住了脚，再想法子弄掉。

她比谁都明白，这个肚子是不能留的。不仅是因为这块肉不是北将军府的血脉，更重要的是，为了混淆月份，她还吃了玉兰尚仪送来的药。

所以，她如今不到三个月的身孕，脉象看起来却有小四个月。

这样的胎，无论如何她也不敢生下。

可是，她也不敢落。

没了这块肉，她如何还能留在北将军府？为了这个侧夫人的名分，她已经牺牲至如此——若是不能留下，日后除了做玩物，不可能再有出路的机会了。

看着肚子一天天愈来愈大，她每日都睡不安枕。

第两百九十五章同归于尽

（三更）（粉票240加更）

丹红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只是一个乐籍。留在宫中，最好的出路就是被皇上或者太子看上，收纳入后宫。可是宫人美人众多，这种机会微乎其微。所以，当玉兰尚仪问她可想出宫时，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不仅是因为对玉兰尚仪的畏惧，更重要的是，宫外比宫内机会要多得多。

玉兰尚仪把她送给了袁侍郎。当时，除了她之外一并送出的还有另外一个乐女，而那个女子的容貌并不如她。就在她以为袁侍郎会收用她时，玉兰尚仪又出现了。玉兰尚仪告诉她，眼下有一个极好的机会，如果她能把住，那么，她也许能如愿以偿。她心中惊骇地望着玉兰尚仪，玉兰尚仪却只看着她淡淡而笑，双眼眸光犹如穿透！

一番密谈之后，过了两日，袁侍郎将她带到了麻面坡送给了秋将军。

原来竟然是北府将军！她窃喜万分。

可没想到的是，秋将军拒绝了袁侍郎的提议，甚至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可她怎能放弃？她深深明白，这应该是她所能遇到的最好出路机会了。

对于她们这样的身份，对朝中各大要员重臣家中的各项信息的了解是必须的。

正好在玉兰尚仪寻她之前，一个宫中嬷嬷就同她提到过秋将军。说是秋将军家中除了一个新娶的正妻外，竟然没有一个姬妾。而这个正妻，虽然是纳兰侯府的小姐，但因为幼时被药性所冲，肤色极为怪异。

年轻英俊的将军，手握重权，又同未来天子交好，且家中没有美妻娇妾……这样天赐的良机，她怎会错过。

在自己身上抹上有特殊功效的香粉后，她悄悄地潜入了秋将军酒后安歇的房中。

终于，得偿所愿。

可是未料到的是，这个秋将军竟不同她听说过的那些男子，一早起身就要让她离开。她流泪哀求，他不为所动，开门而去。

后来，她不得不又被袁侍郎带了回去，就在她已经觉得断了指望时，玉兰尚仪又给了她一条路……

终于如愿地进入并留在了北将军府。

她真的没有太高的要求。经过了那夜，她知道那个英俊的将军其实有一颗极冷硬的心。他，并不像别的男子那样会怜香惜玉——即便自己是处子，也打动不了他。

她只是想有一个能见得人的身份，不要沦为被送来赠去的玩物。她见过，也听过，不少同她同样身份的美貌女子的经历和结局。

没有名分，就算有一时的宠爱，到最后，也只能凄惨收场。

而她这样的身份，唯二能获得名分的办法，除了主子的开恩赐予，就只能靠自己的肚子。

三代单传的北将军府想必对子嗣的重视更甚其他高门大户。

她以为应该是手到擒来。

可是进了北将军府后，一切却不如她所想。

一开始，她将希望寄托在那和颜悦色的老夫人身上，但那老夫人除了最初的那次相见，而前几日的那次召见，就再也没理会过她。

后来，她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秋将军身上。男人应该是看重子嗣的，即便对她不喜。可是，除了最初入府的那一眼，她再没见过他。

他们留下她，却只言不提如何安置她，肚子又一天天大，她惶惑不可终日。

她暗暗期许，也许玉兰尚仪会替她再想一个法子。

而在这凌迟般的等待中，她终于收到了玉兰尚仪的字条……

可是，看清楚了之后，却是惊恐！

她忽然间明白，无论玉兰尚仪究竟有什么目的，她只是一颗棋子——已经被废弃的棋子！

可她却无力反抗，她也不敢反抗。

她肚中这块肉的底细，玉兰尚仪的身份……她犹如蝼蚁。

但是，她不甘心。

最后，她只能将最后的祈盼投向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将军夫人。

她真的没有活路了。

如果照玉兰尚仪的话，用肚子里的这块肉去陷害将军夫人——将军夫人会不会有事，她不敢断定，但她自己定然是会被牺牲的那一个。

除非，她能先有名分。

这样的话，即便没了这块肉，她也能留下。其他的，以后还可徐徐图之。

所以，即便她清楚这个将军夫人并不喜欢她——那次的相见，她看自己的那一眼，是轻视，是漠视，还有些许的厌恶。

可是，除了她，自己已经无人可求。

在北将军府这些日子，她虽然消息闭塞，但也多多少少感觉到了这个将军夫人在府中的地位。

丹红并不知晓前几日在府中发生的事儿。她从一进府就被告知了不得随意出这道院门。伺候她的一个老婆子和一个瘦丫鬟也不怎么理会她。即便她拿了些体己首饰出来，那瘦丫鬟不肯收，那老婆子收了却还是没说过什么对她有实质帮助的话，更不用说替她做事。

从那瘦丫鬟偶尔看向她的不喜目光中，她敏感的感觉到，这个丫鬟的态度应该是同将军夫人有关。

果然，有一回那老婆子收了她的金耳环后，她故作随意地问了问，那老婆子含糊答了一句，这叫莲花的丫鬟以前是在夫人院子里伺候过的。

莲花虽不喜她，却还未曾明显的表现出来，伺候还算周到，更不曾苛待使坏。

她生出了希翼，想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甚至暗下决心，如果将军夫人肯成全她的话，她甚至可以偷偷地投靠她，暗示她，有人想害她……

总归是绝路，不如孤注一掷！

想到此处，她忽地生出勇气，看着眼前的明思，猛地推开蓝彩的手，一咬牙便单腿跪下，然后双腿落地，匍匐下去，“妾身求少夫人恩典！”

明思怔了怔，垂眸看着她有些艰难的身形，“你想要什么？”

丹红扬起脸，已是泪流满面，“请少夫人恩典——妾身日后愿为少夫人做牛做马，唯少夫人马首是瞻。”

明思有些明白了。

静静地看着她俏丽却苍白浮肿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你的忙我帮不了。”

丹红蓦地绝望，身子颤了颤，忽地伸手抱住明思的腿，急切道，“少夫人您信我，只要您肯赐妾身这次机会，妾身永不忘您的大恩大德。妾身这辈子对少夫人都绝不会二心。”

蓝彩一愣，厌恶的皱了皱眉，赶紧伸手去拉她的手，她却紧紧抱住不放，“少夫人，求您了！我可以发誓，发毒誓！只要您发一句话儿就成——您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明思微蹙眉头，心中烦闷，“你先放开！”

语声有些冰寒。

丹红一怔，被明思突如其来的冰冷气势震住，放开了手。

明思推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调整过来。

垂眸平静地看着她，轻声道，“在以前，你想求的这件事，我是绝无可能答应。”丹红眸光一缩，唇颤了颤，明思抬手止住她，“可是现在，我真的不在意。如果可以，我宁愿成全你。但是我成全不了你。即便我去求将军，他也不会答应的。”

她若在此时去跟秋池提此事，只会让秋池疑心。

她如今别的什么都不想，只想安静。她没有精力去应付其他的混乱了。

丹红面色如土，粉色的唇瓣变得苍白。

明思最后看了她一眼，心中低叹一口气，低声道，“你先安分的呆着吧，或许以后还有机会。”

等她离开后，也许她还能有机会。而眼下，她却不能为了她影响自己。

说完这句，明思转身离开。

刚迈出房门，一抬首，就看见一身赭色长衫的秋池站在庭前，身形笔直挺拔，唇抿得极紧，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只那双星眸中却有些深邃沉沉。

明思微怔之后，提步前行，走过秋池身边，他一把捏住她的胳膊，“不——在——意？”

语声是低沉的一字一顿。

明思默然片刻，轻声道，“我累了，让我回去。”

秋池眸中仅有的光亮也渐渐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潮，从齿缝中含怒低沉，“纳兰明思，我告诉你，除非是我死，你休想离开！”

明思蓦地吸气，冷冷看了他一眼，秋池被明思眸中的冷意刺得心间一痛，但眸中的坚决却未退缩半分。

片刻后，他缓缓放开明思的手，明思垂眸提步。

蓝彩扫了一眼满面寒霜的秋池一眼，快步跟着明思而去。

秋池在原地站了片刻，忽地迈步朝前，走到门前顿住，目光冰冷地看着还跪在屋中的丹红，“你最好给我死了这条心！下回若让我知道你再去扰少夫人，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你最好莫以为自己是有恃无恐！”

丹红如坠冰窖。

秋池的眸光从她布满泪痕的面上扫过，浑身气势冰凉逼人，语声冷冽寒漠，“记住自己的身份，给我安分点！”

说完，便转身大步。

丹红最后一丝力气都失去，软软地瘫跪在地，看着秋池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她的眸光渐渐寒凝！

身份！凭什么？

那个女人除了身份，哪里比她强了！

个个都不给她活路——好！那就大家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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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六章爱至绝望

明思朝静湪院的方向行着，步履依旧沉稳，却比平日稍稍加快了些。

蓝彩紧紧地跟在她身边，看了一眼明思的看似沉静的面容，心中只觉忧虑满满。

这局面怎一个“乱”字得了！

果然，才走到半道，身后便传来了极重的脚步声。

听声音，显然是急促。

蓝彩心里叹了口气，余光朝后扫了一眼，刚想说话，明思却放缓了脚步。

她顿住了口。

只片刻，秋池便大步走了上来，看了蓝彩一眼，语声干脆，“你先走！”

总算还顾及了几分，没有用对下人的字眼。

蓝彩只不动。

明思停住脚步，垂了垂眸，抬眼看向蓝彩，“你先回去吧，泡壶茶等我们。”

秋池望了明思一眼，眸光垂了垂，没有言语。

蓝彩抿了抿唇，少顷，退下。

不待秋池说话，明思转首看着他，剪水秋瞳中波光宁静，语声轻轻，“回去饮茶，你去不去？”

如此般平静的口气，恍若问候天气。

秋池反倒是一怔，不过只一瞬，便又想起这十来日的疏离，和方才明思对丹红所言的那两句话，眸色倏地又沉了下来。

即便再错，可那日最后，他还是站到了她的身边！

何至于于此？

包不同说“烈女怕郎缠”，于是，他这十来日不顾脸面赔尽了心思的守着她，依顺她！

可她却还是这般疏离淡漠，不冷不热！

难道以前万般的好，难道他这一颗心，还抵不过那日他犯下了错么？

她竟然能说“如今她真的不在意”！

看着此刻明思平静无波的神情。秋池只觉有一团火在心里灼灼燃烧！是悔、是怨、还是恨，他已然有些分辨不清。

在这一刻，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女子揉进自己身体中，一起烧成灰！

让她永远也逃不掉，让她永远也不能生出离心！

看着他的眸光，明思轻轻地叹了口气。“阿敬。我们谈谈。”

秋池未有说话，明思看了他一眼，转身而行。

不多时，两人回到了静湪院。

蓝彩的茶已经泡好。

让蓝彩三人都下去。明思坐到了桌边，扬起脸，“坐下喝茶吧。我们也许久未喝过茶了。”

秋池一语不发的坐下。

紫檀木家具幽幽生香。窗扇半开，窗外阳光慵懒，泻入窗内。却是一室清幽静雅。

“阿敬，你还记得我们头一回喝茶么？”明思揭开茶盖，垂眸轻声道。

头一回？

秋池的目光落明思面前的茶盏中，白玉般的茶盏中，清汤如碧，白毫银针根根直立，有白色的雾气浅浅腾起。若隐若现。

秋池是记得的。明思说她爱饮茶，是因为无论何种滋味儿的茶到了最后细细品尝都会有一种回味的甘甜。

她说。她贪的，不过是这抹回甜之味。

秋池心中忽地苦涩。

明思将茶盖搭在茶船沿上，双手捧起白玉瓷的茶杯。

目光落在其间，只见纤细的手指间是白瓷薄胎之上的青花色兰叶，寥寥数支，交缠依偎，蔓延其上。

“阿敬，”明思垂着眸子，双手紧紧地握住茶杯，“我真的累了。”

秋池心房一缩，抬起眼眸，却只见那颤动的羽睫，不见眸光。

“你究竟要我如何做？”秋池看着她，语声有些悲凉，“你以为只你一人难受么？自那日后，我没有一日不后悔。我知道那日我伤了你，可我如今明白过来了，从今后，我再不会疑你。咱们为何就不能忘掉，好好的过日子。如今娘也想开了，日后再不会为难咱们——明思，咱们可以回到过去的。咱们还像从前那样，可好？”

明思的手不由地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阿敬，我永远不会相信你娘。”

而且，也不能相信他，虽然相信他的真心。

秋池面色霎时一僵。

明思没有抬首，蝉翼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我真的累了。”

秋池的眼中满满都是失望，却执着地、紧紧地盯住她不放。良久，眸光中暗潮沉痛，“你终究是不信我！”

明思垂眸，唇抿紧了些，未有言语。

秋池定定看着她，“不信也无妨，咱们有一辈子时间，你会看清的！”

明思蓦地抬首，眸清若水，虽非冰寒，却是清凉。看着秋池，她轻声一字一顿，“秋池！你能不能公平些？就算是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是我是一个女子，可我还是一个人！我有我自己的感受，有我自己的想法，你若真是在意我，为何不能多尊重我一些！为何一定要我按你们的想法去过日子？”

秋池蹙了蹙眉，“我何时不尊重你了？”

鸡同鸭讲……

明思忽地有些无力，平复了下情绪，将茶杯放下，依旧握住，眸光低低落入杯中，“秋池，我是喜欢过你的。或许没有你的心来得深，但我是真的想过同你一生一世。秋池，你并不明白我。我这一生，什么都不怕，只怕被自己在意的人所弃。你不明白那种感受。可是，我明白。那日，在厅堂之中，我原本想过，若是你不弃，无论日后千山万水，我亦不负——”

秋池的目光忽地一缩一颤，唇动了动。

明思只停了一瞬，继续垂眸轻声，“在所有人看着我的那刻，我告诉自己，我从一数到一百，若是你在这一百数完之前肯说一句信我，从今而后，天大的事，我也愿与你一力承担。”顿住，羽睫扇了扇，唇边露出淡淡笑意，神情有些朦胧轻忽，“你知道我数了多少么？我数了三个九十九——从一到九十九，再从一到九十九，再从一到九十九，你娘逼我一回，我便数一次。在最后那次，我数完了一百。秋池，我曾做过一个梦。大大的厅堂中，所有人都在看我。他们的眼神，有的嘲笑，有的怜悯，有的冷漠……我觉得很冷很冷，我不喜欢那种感觉。而那天，你也站在那些人中，你的眼中是猜疑……这些话儿，原本我永远也不打算同你说。可是今日你说，除非你死——秋池，你觉得公平么？你明明听见了我和包副将的话，你明明知道了你娘说了谎，可是你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你只是一味的要求我的心，每回听了你娘的话，你就变得不同。我想同你说话的时候，你避开。你娘来迫问我的时候，你却猜疑。秋池，这公平么？这般的情形下，你凭什么来要求我的心？难道一句你明白了，我就必须将一切遗忘，我就必须要赌上我的心，来相信你，听从你么？”

顿住，明思轻轻地抬起眸，宝石双眸黑亮幽深，唇畔笑意似有似无，语声淡淡，“秋池，对不起，我做不到。”

墨玉般的乌眸中，眸光不再是如秋水般清透，极黑，极深，似见不到底。

一瞬间，秋池只觉心颤，心痛……心中慌乱。

在这样的目光下，他只觉眼前的明思忽然间身影飘忽起来，同她唇畔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般，似乎下一瞬间就会消失……

心蓦地抽紧！

不，他绝不允许！

若是不曾相遇，若是不曾知晓，若是不曾触及——他不会这般动心，更不会如此贪心！

这颗心只有同她在一起，才能尝到那样的快活滋味！

已经食髓知味，入了骨，进了血，如何能舍？

明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忍住心中那丝隐隐揪痛——长痛不如短痛，终究还是让他死心的好。无论如何，她也该给他一个交待。

知道他此刻需要冷静思索，也不忍再相对，明思看了一眼，轻轻起身朝内间行去。

刚走出几步，手臂忽地被捉住，一股大力拉扯，她跌到了秋池的怀中，还未来得及说话，身体已经腾空而起——

秋池抱着她朝内间大步行去，脸色阴沉，眉间一片乌云暗暗。明思蓦然一惊，挣扎起来，“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做夫妻！”只听秋池语声生硬冰冷，眸色更如千仞之下的深海暗潮，臂似铁钳，“我对不住你的地方，我用一辈子还！可是，我不能放你走！你是我秋池的女人，我一辈子都不会放你走的！你就死了这条心！”

说话间，已经过了屏风，看着愈来愈近的雕花拔步床，明思心中一颤，忽地抬手一掌掴到秋池左颊之上，“啪”的一声清脆，语声冷冽生怒，“秋池，你疯了么？”

秋池脚步一顿，白皙的皮肤上霎时浮出淡淡红痕。脸稍稍偏了些许，回转过来，神情却平静无波，只眸光深邃幽暗，定定垂眸凝视，语声却低沉轻柔，“明思，你信我。我会好好待你的，不会再疑你，弃你，负你。你再信我一回，好么？”

明思吸了口气，双手抵在他胸口，“你先放我下来。”

秋池的一双星眸一片柔光温润，语声轻柔却坚定，“这一回，你依我。日后，我都听你的。”

说完，便长腿一迈，两个大步就到了床前，明思垂眸没有做声。秋池眸光柔和地看了她一眼，将她轻放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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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七章引君入瓮

（一更）

见明思没有再反抗，他心中一喜，犹如绝境中看到光明，拥着明思喜声道，“明思，这一生，必将不负你。”

这时，外间传来了叩门声，紧接着，是蓝彩的声音，“小姐，药熬好了。”

虽然蓝彩竭力平静，但相近如明思，还是听出了她语声中的一丝紧张。

心中霎时一喜。

蓝彩果然明白她，没有直接冲进来。这般，却是上策。

秋池怔了怔，似乎清醒了些，“你生病了？”

明思在他怀中垂眸，“也无甚，只是晚上睡不好，总是噩梦。”

这并非推脱，这十来日，她又开始间中地重复那个灰雾茫茫的梦境。

帽儿说她晚上还有呓语，只是听不清。

蓝彩于是用之前那安神的方子给她熬药服用，不过都是晚上睡前才喝。

听明思一说，秋池才细看，果然在明思眼下寻到了淡淡青影，只不过被色料掩盖，不细看便忽略。

明思抬首起来，轻声，“我没有骗你，真的有些累。”说着，轻轻蹙起眉尖，用手按了按太阳穴，“这里也有些疼。”

明思这一抬首便与秋池鼻翼相对，秋池这才发现，明思的眉宇间是淡淡的倦色，隐隐透着淡蓝的眼白部位也是红丝缕缕。

他的理智瞬间清晰，心房立时一缩，霎时几分羞愧——自己这是做什么？

纵然母亲说的时候，自己是心动过，但心底却从未想过要强逼她，怎方才就失了理智？

蓝彩的声音又响起，“小姐——”

秋池抬首向外，沉声道，“拿进来！”

明思顿时松了口气。

蓝彩推门而入，从帽儿手中接过托盘进来，目光一扫，顿了一刻，便迈步过来。

秋池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蓝彩只垂眸平静。看了蓝彩一眼后，秋池站起身，从托盘上端过药碗，到床边坐下，明思接过药碗，饮尽。

眉头也未皱一分。

秋池看着明思喝药的模样，心中又是怜，又是愧疚。

帽儿端着漱口的水过来，秋池从明思手中接过药碗放到蓝彩手中的托盘上，又取了帽儿手中的漱口水过去。

帽儿端了铜盂过来，明思漱了口，将水吐在铜盂中后，微微蹙了蹙眉，手撑着朝后靠了靠，斜斜靠在床头。

蓝彩将托盘放在桌上，取了靠枕回到床边，替明思垫在身后，又替她除去鞋袜，拉过锦被盖住。

帽儿将铜盂放回净房，也过来，“小姐，可要歇息下？”

秋池看着蓝彩和帽儿两人来回围着明思打转，又看着明思那疲倦的面容，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明思没有回答帽儿的话，只抬眼看着他。

秋池心一软，“既是累了，就歇息吧。”说着，长身站起。

明思没有做声。

秋池看着她，默然片刻，转身走出了屏风。

待秋池走后，帽儿到外间门前看了看，关了门，转身回来。

明思看着两人淡淡一笑，放松身体靠在靠枕上，“那药什么时候熬的？”

帽儿目光钦佩地看着蓝彩，笑道，“蓝彩姐姐一回来就让我把药熬上了。”

看着蓝彩欣然赞许的笑了笑，明思垂下了眼帘沉思。

蓝彩和帽儿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良久之后，明思轻声幽幽，“如今只能赌了。”

蓝彩和帽儿一惊，蓝彩低声道，“小姐打算走了？”

明思抬眸看着她们二人，轻轻颔了颔首，轻声道，“如今话已道尽，再留，只会更伤。”

蓝彩默然叹气，片刻，“小姐如何打算？”

明思按了按额头，语声些许疲惫，“容我想想。”

虽然也能想出法子出大门，可从大门脱身始终太冒险了些。

帽儿忽地开口，“小姐，咱们在侯府的时候不是走的后角门么？这北将军府这样大，应该也有后门才对。”

明思蓦地抬首，眸光一亮，这北将军虽不若纳兰侯府大，但是占地也是极宽，这样的府邸定然不止才一个正门。

蓝彩也压低了声音喜色道，“咱们府中有四个后角门，这里至少应该一两个是有的。”

明思轻轻颔首。

帽儿看了看两人，“那待会儿我去寻寻。”

明思垂了垂眸，抬眸轻声，“不用，你去问问如玉。”

帽儿一拍自己脑袋，笑道，“对了，我怎么把如玉给忘了，她应是知晓的。”

说着，一转身就跑了。

明思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首。

蓝彩在床边坐下，“小姐，你打算几时走？”

明思眸光轻轻垂了垂，抬眸看向她，“若能成，今晚就走。”

蓝彩怔了怔，忽生不舍。虽然早就知道明思是要走的，可此刻乍然听到离别就在眼前，还是呆愣住了。

明思伸手拉住蓝彩的手，凝视着她，语声微微发紧，“我也舍不得你。”

蓝彩怔然片刻，忽地长长呼了口气，“小姐，我没事。只要小姐过得好，其他的都没关系。”

明思握紧她的手，只觉鼻翼忽地有些发酸，“我若走了，你也要多保重，若是包不同待你不好，你就去边郡寻爹娘。”

蓝彩轻轻“嗯”了一声，笑道，“小姐放心，包不同他待我很好。”顿了顿，脸微红，“他说了，家中万事都由我做主。”

看着蓝彩眼里的幸福感，明思真心替她欢喜，“那就好。”

说话间，推门声响起，帽儿回来了。

快步走到床前，低声道，“小姐，如玉说西面和东面各有一道角门。府中秽物皆是从东面的角门出去，西面的角门却是一直没用过。不过，钥匙都在方管家手上。”

说完，皱眉看着明思。

钥匙？

明思抿了抿唇，轻轻一笑，“不用钥匙。那锁，我能开。”

十年前，她就开过锁了。

蓝彩和帽儿虽不解，但此刻，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

明思掀开锦被下床，穿好鞋袜后，看着蓝彩，“我写封信，到时候你将书信和那匣子一起给他。”

将白玉楼和那五十万两留给他，他总能念几分情面，应该不至于为难蓝彩。

蓝彩轻轻颔首。

此时已经近黄昏，明思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深深呼了口气，提步朝书房行去。

刚刚摆好信纸，帽儿取了墨条准备研磨，外间响起如玉的声音，“少夫人——”

蓝彩看了明思一眼，抬声，“进来吧。”

如玉走了进来，到了跟前将一张字条递过来，低声道，“少夫人，这是莲花刚刚送来的。”

明思一怔，接过字条展开，只见上面用眉黛写了歪歪斜斜的十数字，“有人想害你，欲知详情，来碧水院。”

顿时怔住，蹙眉。

蓝彩见明思神情不对，凑首过来看了一眼，神色一惊，看向如玉，“莲花可有说什么？”

如玉颔首，神情有些犹疑，“她说那个丹红向她发了毒誓，说是有人想加害少夫人。”顿了顿，看了明思一眼，又轻声，“上回莲花害了夫人，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明思从看到字条就开始脑中急转，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疏漏了什么东西。沉吟片刻，她将下午见到丹红的场景细细回忆起来。

那个丹红的情绪有些不稳，似乎很绝望……

哪里不对呢？

忽地心弦一拨！

这个府中的主子，她最最应该害怕的是自己——她为何反而来求自己？

自己都说明白了，绝不会对她动手，她为何还那般绝望，那样急切？

即便着急名分，如今孩子月份还早，她至少还有数月的时间，她怎会就绝望了呢？

明思眸光霎时一缩，除非——是还有其他人逼迫她！

不知为何，她突地心中猛然一“咯噔”——这个丹红每次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秋池刚回大京，她就被人送到了麻面坡……

秋池从未收用过同僚送的女人，却偏偏同这个丹红发生了关系……

而秋池巡防回来的同一日，这个女人又刚好比秋池提前一刻上了门……

谁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明思的心底慢慢地升起寒意……

看着明思好好地，忽然间就怔怔失神起来，蓝彩蹙眉低声，“小姐，怎么办？咱们去还是不去？”

明思回神过来，垂了垂眸，遂抬眸，坚定轻声，“去。”

若真是如自己所想，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谋划……如果是真的……这样的处心积虑——那自己即便能离开北将军府，也未必能逃开他的耳目。

无论这个丹红是何用意，自己也不能放过这个可能获知真相的机会。

打定主意后，明思将纸条交给如玉，“如玉，马上拿去烧掉。”

无论如何，这事不能让秋池得知。

如玉颔首接过，不知为何，总觉着有些莫名的紧张感。

明思朝她安抚笑了笑，“别怕，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就是。”

如玉咬了咬唇，“少夫人，您也小心些。”

明思浅笑颔首，“嗯，你先下去吧。”

如玉退下后，明思从书案内侧走出，“蓝彩你留下，帽儿和我同去。”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若是将军来，就说我随意出去走走，稍后就回。”

虽说眼下秋池应是不会来的，但也怕万一。

蓝彩沉稳，若有意外，也好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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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先完成两更保底，再继续打赏的加更下面的情节会比较激烈

第两百九十八章攻心之计

（二更求粉红）

明思站在碧水院外，抬首看了一眼天际绚烂的晚霞，提步朝院门行去。

帽儿上前扣了扣门环，门边开了。

一个穿褐色褙子的老婆子站在门内，身子微微有些佝偻，一见明思赶紧躬身，“少夫人。”

帽儿甜甜道，“李婆婆。”

李婆子看了明思一眼，朝帽儿颔首笑了笑，退开身形，“少夫人请进。”

走到房门口，便见丹红直直地站在屋中，还是下午那件半旧的蓝色襦裙，不过面容十分干净，眼脸除了微微有些浮肿外，并不复下午的狼狈。

明思迈步进去，丹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莫名笑意，“少夫人果然来了。”

明思没有理会，在首座的茶床右侧坐下。

丹红扫了一眼，抬眉道，“少夫人该坐左边才是。”

大汉以左为尊，左边是尊位，也是上位和主位。

明思坐定，抬眸淡淡看向她，“我不爱论这些，何况，同你也没有必要论这些。”

坐右边对着开着的窗户，视线好些。

丹红垂眸一笑，款步朝座位走去。

明思在她款款摆动的腰身和步幅上落了两眼，轻轻收回了目光。

她是练过舞蹈的人，自然看得出这丹红行路的姿势是经过特别训练的。

每一步都是小小的，一样的步幅长度，这样严苛的标准并非普通大户人家所有。

明思垂了垂眸。

丹红落座之后，并不说话，微侧着身子，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明思，似在打量。

明思只看着正面开着的窗扇，腰身笔直却不显僵硬，反倒是让人觉得闲适淡定。

敌不动，我不动。

片刻后，莲花端着托盘进来，走到跟前将茶盏放到明思跟前，低声道，“少夫人请用茶。”

明思含笑颔首，端了茶盏在手中。

莲花又将另一盏茶放到丹红面前，却未说话，微微朝明思一躬身，退了下去。

丹红眼底闪过一丝沉色，很快掩住，也端了茶盏来喝。

屋内除了瓷器轻碰的声响，便是沉寂。

看明思一派淡然的模样，丹红心中愈加郁气，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眸光渐冷。

明思抿了两口茶，将茶盏放回茶案，目光在丹红的茶盏中停了一瞬，便转回头，将眸光投向窗外的天际，语声悠悠有感，“今日这落日晚霞真美。”

丹红不觉神情一怔，看了明思一眼，只见明思神情自然，唇角淡淡笑意，眸光似极悠远认真。

丹红有些莫名，随即有些生怒，明思回首看了她一眼，神色恬静，“真的很美，你不觉得么？”

听出明思语中并无调侃之意，丹红愣了愣，只见明思又转过头看向窗外，“你认为我该坐左边，可是左边看不到这绚烂漫天的景色，所以我宁愿坐右边。于我而言，自己的心舒服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顿住口，转首看向丹红，“我是瞧不起你过，但并非你的身份。不过是你的行事不是我认同的方式。可是如今，我也许该收回这种瞧不起。因为你应该也有情非得已的缘由。”

丹红先是莫名所以，但听到最后，眼中那猜疑的目光渐渐变成怔然。

明思的话击中了她心底最大的痛楚。

看着明思清眸中的清澈，见惯眼色的她在这一刻忽然有些明白，那个冷心冷情的男子何以对待她不同。

可是，她没有忘记自己下定的决心，心里讥嘲一笑，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可是对她有什么用？

还不过绝路一条。

垂眸掩住情绪，她语声淡然，“丹红自进了府便被告知不得走出院门一步，早已没了看风景的习惯。”

明思看着她点点头，“你说的也对。看得多，或许就会贪心，想看更多，可是想看却看不到，心里就会失望，难受。”微微一笑，明思眸光柔润，“我明白。”

丹红愕然抬首，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预想过这个少夫人来了之后是各种场景，只是眼前这样的场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只能愕然。

明思静静地看着，唇畔忽地莞尔一笑，“想去看风景么？”说着偏首想了想，“对了，如今这时日，西面园子的荷花应该快开了，想去看么？”

丹红呆愣，完全反应不过来。

明思巧笑嫣然，站起身，“走吧。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转首看了一眼窗外天际的绚烂，“这时候，当是别有一番风味。”

丹红原本是不想去的，可是，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起了身子，朝前迈了一步。

用袖子挡住，按了按腰间的油纸粉包，她定住神，“好，那就拖少夫人的福了。”

这女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她倒要看个究竟？

两人轻移莲步朝外行去，廊下莲花诧异的看着两人出来，明思朝她一笑，“我们出去走走，你也一道来吧。”

帽儿自然是跟着。

四人朝西面园子行去。

明思走在最前，丹红稍稍落后半步，两个丫鬟跟在最后。

碧水院本在西面，故而不多时便到了。

北将军府有三个花园，分别东西南三面。因人手不足，故而南面的花园是打理的最好的，其他两个园子则的简单收拾。西面的院子尤其疏于关照。

不过几个园子，明思都是逛过的。

走进西园，丹红有些诧异，明思瞧见她的神情，抿唇一笑，“府中人手不足，故而疏漏了些。可也别有一番野趣，只要当这儿是山野之中，便会觉得景致其实还不错。”

丹红无语。

她是见惯了宫中精致奢华的，这样的景致她哪里会觉得美。不过那荷花，她倒还有几分兴致。

明思见她不语也不在意，笑了笑，继续前行。

只片刻，几人视野里就现出一片碧叶连波的景象。

丹红惊诧，这西园竟然有一半的面积都被这荷池占据。

明思说得没错，只见诺大的荷池中，莲叶田田，夕阳下，深深浅浅的新绿碧绿自在娇展，覆盖了大半的碧水。团叶间，不少粉色花苞或笔直，或稍稍倾斜，带出几分娇俏意态。

虽然菡萏未曾盛放，但的确是别有一番风味之美。

尤其在这慵懒而灿烂极致的夕阳金光下，无论是那碧绿新绿的叶片，还是那如美人初妆粉腮色的花苞，都似涂上了一层淡淡金粉。

丹红看得有些发怔，俏丽的面容上僵硬渐渐消失，轮廓似柔和了些。

虽有些猜测，但看到她这般失神，明思还是有些意外。

察觉到明思探究的目光，丹红蓦地一惊，收回了视线，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收藏起来，“少夫人没有话要问我么？”

明思朝帽儿使了个眼色，帽儿拉着莲花，退到了西园门口。

丹红看着帽儿的动作，唇角淡淡讥讽。

还以为她真不在意呢？

不过是做戏。

明思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这个丹红倒是一个细腻之人，防备心也很是不一般。

明思垂眸，朝荷池行了两步，“你喜欢荷花？”

丹红微愣，遂冷声道，“少夫人不必管丹红喜欢什么，我这等身份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又有什么紧要？”

明思看着她微微一笑，“方才我见你喝的是荷花茶，故而有此一猜。你不用防备我，我说过，我对你并无恶意。原先没有，如今更没有。”

丹红定定地看了明思一眼，轻垂眼帘，“那少夫人为何不能答应丹红所求？少夫人如此细心聪慧，想必也看得出丹红并不入将军之眼。即便少夫人帮了丹红，丹红也不会影响到少夫人半分。”

明思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今日来确实是因为你那张字条。其实我也猜到了几分，你的身不由己也许一半是身份所制，一半是受人把控——”

丹红身子蓦地一颤，明思看了她一眼，眸光垂了垂，“我早前并未太过在意你，但是下午对你所言，确实是实话。无论你信不信。你若不是走投无路，定然也不会来求我。这些道理，我如今也是明白了。我想问的事儿，你定然不会平白无故的告诉我。此刻，我应该是为了想得真相而答应你才对。”

丹红咬了咬唇，抬首定定。

明思淡淡一笑，抬起眸子同她对视，点漆眸光清亮通透无比，“可是，我不能应承你。并非因为别的缘由，而是如果我此刻应承了你。那只能是欺骗。不是我不想，而是如今我真的没有这个能力。你已经命运多舛，我若是再骗你，就太过人品低劣。我如今自身也是难保，就算我体谅你，同情你，可是我不能画饼让你充饥。这不是我做人的原则。”

丹红面色有些发白，心神不定。

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她心里忽然生出不确定。

她好像不是在做戏……她的眼神清亮无垢，她的神情淡然从容，她的语声轻柔可以听出真挚。

可是，自己怎么办？

不按玉兰尚仪的话去做，自己前进无路，按玉兰尚仪的话去做，自己没有退路。

一时心房缩紧发颤，丹红面色惨然。

明思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心里不免惊诧不解。

无论如何，她如今有了秋池的骨肉，这个倚仗足以可保她到数月之后，她为何这般绝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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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不要猜测77的剧情，因为很大可能猜错谢谢诸位粉票君，打赏君——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两百九十九章隔世之思（感谢星星童鞋的和氏璧，加更！！）

第两百九十九章隔世之思（三更）（感谢星星童鞋的和氏璧，加更！！）

在心里微蹙了蹙眉，沉吟片刻，明思抬首道，“我不知你心中是如何做想，可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留在这漩涡当中。”

丹红身形一僵，“你不是我，说来当然轻松。”

明思朝她走近，到了她面前站定轻声，“我不能给你名分，不过你若是想离开，我倒能助你一臂之力。人上人的身份我是不能给你，不过你若是不嫌弃安然平静的日子，却不是不可能。”

丹红定定地看着她，唇抿得极紧。

明思迎着她的眸光，“名分或许能有某些保障，可你应当明白，纵然有了身份，也未必能长久无忧。这世上，只要你在局中，便随时都可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能脱身，未必将来不见艳阳天。这北将军府是何情形你或许不清楚，但你看我便应该知晓。纵然是我有身份，有显赫娘家，不是一样有隐患烦扰么？”

丹红的眸光颤了颤，语声也有些发颤，“你为何要帮我？你知不知道我是——”

倏地顿住，闭紧了唇。

明思弯了弯唇，眸光带笑，“我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也不在乎差你这一件。”顿了顿，莞尔抬眉，黑亮的眸子霎时生辉惊亮，光彩流转四溢，“相信我，我的胆子比你相信的要大的多。”

丹红呆呆地望着明思，这一刻，这个看似陋颜的女子眼中流光溢彩，自信傲然之中又有俏皮，她竟然觉得她在这一瞬间变了个人。

一点也不丑，甚至在这种自信和魅惑的笑容中，她浑身似有一种极美的夺目光华。

明思看着她，“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信我。这终究是你自己的事儿。我帮你不是滥好心，也许也有点儿——”说着，轻轻一笑摇首，“我同情你，因为我也是女人，我不喜欢被人把控，所以我想帮你。至于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什么，说实话，我并不是太过在意。你的身份，我如今大约也是有数。从我方才的话中，你应该感觉得出。而且，作为你的身份，想必也不会知道太多。我只需确定你背后的人是我想的那个人就够了。其他我想知道的，你就算是想告诉我，却应该也是无能为力。而我也不能百分百的保证能让你安然脱身，不过呢，凡事不做就一点希望都没，赌上一把，或许赢了，就是赚到。至于孩子，你可以考虑清楚。你若想留下孩子在北将军府，我可以先给了些傍身之资。到时候等你生完孩子，我自然派人接应你。但如今时日尚早，以后的事儿，谁也说不准变化。如果你想将孩子带走，我就早些安排。名分我是给不了，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

丹红怔忪地看着明思，目光有些犹疑。

明思抿唇轻轻一笑，“别这样看我——相信我，我真是一个很大方的人。”顿住，垂眸悠然，语声淡淡，“这世上，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儿。钱若是能买来快活、安心、自在，那真真是最美好不过了。可惜，却是不能。”

丹红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女子，心里只觉百般复杂。

慢慢地，她的神情平静了下来，眸光也宁和了。

看了明思一眼，她缓步走到荷池边，在一块石墩上侧坐下来。她的身体微微偏着，目光朝荷池远端望去，一直看过去，看过去，可惜远端的围墙挡住的视线。

丹红唇边绽露了一丝笑意，似飘忽，似怀念，“我老家在东边。我们村子边上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湖。每年到了九十月，小孩子就是最高兴的时候。坐着筏子在湖里，湖边是芦苇，湖里是莲叶。莲蓬到处都是，揪一个下来，抠了莲子来吃，又香又脆……可是莲心不能吃，我小时候吃过一回，极苦。可我娘却用莲心熬了水让我们喝，说是清心热，对身子好。我那时总是躲得远远地……”

明思轻轻地叹了口气。

丹红极低极低地笑了笑，转首过来微微一笑，目光宁静平缓，“少夫人，你是一个好人——”停住，淡淡一笑，“你莫怪我疑心重。像我这样的身份，若不小心些，早就不知沦落到何种地步了。再者，我离开家后，还真没遇见过什么好人，所以我原本是不想信你的。可此刻，我信了你了。”

明思看着她笑了笑，丹红缓缓起身，垂眸笑道，“我的身份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吧——”正说着，忽地笑容一滞，皱起了眉头。

明思一愣，上前一步，“你怎么了？”

丹红的脸“唰”地发白，忽地身子一僵，抱住了肚子，额上冷汗倏地冒出，“好疼……”

明思心中一惊，正待上前，却见丹红“啊”的一声惨叫，身体一缩，脚步便踉跄朝后，明思大惊，“小心——”

冲了上去，却是迟了，丹红剧痛之下，只是眼前发黑，身体如有刀剜，哪里还能辨清形势，退了一步，脚便踏空，连喊声都未及出口，便落入池中！

“哗啦”一声，水花溅到了扑过去的明思身上。

帽儿和莲花远远看着不对，此刻大惊失色的飞奔过来，见得场景，两人脸色发白，颤声道，“小姐，怎么回事？”

明思哪里来得及同细说，“快去叫人！请大夫来！”

一句说完，便跳下了荷池。

丹红落水之后，身体虽是剧痛，但也本能的挣扎，她自幼生于水乡，也识得水性，可这番腹中剧痛却让她有些失了神智，不辨东西，胡乱划水，却反倒是离池边愈来愈远。

明思划了几步，见她朝池中再使劲儿，便唤道，“你别动！”

两个丫鬟站在池边浑身发颤，竟然呆住，帽儿忽地回神，一推莲花，“快去叫人来！”

莲花吓得脸煞白，闻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拔腿就跑。

帽儿看着池中翻腾的水花，心如鼓锤，忽地双眼蓦地瞪大，指着池中冒上来的红色，颤颤道，“小姐，血，血……”

明思已经闻到的鼻翼中的血腥味，又加了一股力朝猛烈扑腾的丹红游去。终于到了跟前，明思本想到她身后，从背后挟住她，带她游回岸边。可丹红此刻痛得神智全无，又喝了不少水，挣扎间一手碰到明思的身体，便忽地生出大力，本能的求生欲望让她一把抓住明思抱了上去，凌乱的发丝粘在布满水迹的扭曲面孔上，万分狼狈凄惨，犹在口中惊惧喃喃，“少夫人救我，救我，尚仪要害我，救我……”

明思只愣了一瞬，便被她缠了个八爪鱼，明思一惊，伸手推她，“你冷静些，忍住，我救你。”

丹红哪里还听得见，此刻明思便是救命稻草，手足紧紧地都缠了上来，死死的抱住明思，气力竟然是惊人的大。明思一不留神便被她裹紧，除了一只左手还能划水用力，其他部分都被箍住。可一只手划水如何能支撑两人的重量，眼见两人的身体缓缓下沉，明思深知这样的情形下，只能两败俱伤，心中一颤，咬了咬牙，一掌重重地击在丹红的后颈之上，丹红身体一颤，死命地抱紧了明思，片刻后，才翻了翻白眼，晕了过去。

可是，那手脚却还是如铁钳一般死死的缠住了明思，怎么使劲都扳不开。

碧水冰凉的水慢慢地浸过了明思的口鼻……

筋疲力尽中，她最后的五感，除了周遭令人恐惧的冰凉窒息感，就是帽儿那似隔了帷幕般的撕心裂肺哭喊，“小姐——”

……

意识在飘荡。

明思发现自己走在那灰色的迷雾中。

而这次却是不同。

周遭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光芒也五彩斑斓了许多。

她愣了愣，忽地听见一阵巨大了轰鸣声，似曾相识。

她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忽地面前的灰雾散去，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银色飞鸟——

空客A380？

她怔了怔，这是她一起最喜欢选择的机型。

紧接着，她睁大了眼！

机舱门打开，人流顺着登机车的舷梯下来，她看见一个穿白色衬衫和墨蓝牛仔裤的年轻女子，背着一个小牛皮的背包，出现在人群中。

呆呆地看着，明思心神俱震！

这张脸孔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可是此刻见到，却是再清晰熟悉不过。

即便是距离并不近，她也认出，那张平凡的面孔是她上一世看了二十来年的自己！

杨颖琪……

也是她自己。

衬衫、牛仔，甚至那背包，无一不熟悉。

可是这个场景，她却有些陌生。

虽然无数次下机，可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在下机时，扶过一个差点摔倒的小女孩？

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就连“她”面上的神情，就算是真的隔了世，她也百分百的断定，那是她自己。

另一个自己。

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去想过的自己。

不知为何，她的心颤抖起来！

所有的人都看不见她，她好似一个鬼魂，可她分明有自己的思想，有这所有经历过的记忆，甚至她有情绪，也能感知周遭人的一切。

可是，他们都没有看到她。

连“她自己”也没看到她。

她笑容淡淡，扶了那个小女孩后，那个孩子的父母朝她道谢，她也是淡淡颔首，没有说话，便朝前走了。

明思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她”的身后，莫名其妙地只觉得心中似有巨大的、未知的恐惧，从未有过的感觉。

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在无声的催促她，让她跟上去。

她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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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恍若沉睡（感谢lillian00的和氏璧，加更！！）

这一日的黄昏，北将军府人仰马翻，一团慌乱，府中几乎能动的人都动了起来。

西园离方管家的住处近些，莲花还是思路清晰，先去报了方管家。

方管家惊骇之后，急急地唤了当前两个正在干活儿的老园丁，便朝西园飞跑。

人到了，只见水面一片混乱，中间一块儿，荷叶七零八落，水波高低四荡。

帽儿在水里使劲扑腾，一面呛着水，一只手胡乱抓着，手里在水里拖着什么，眼见已经沉了大半下去。

不待方管家出声，两个老园丁就跳了下去。

秋池来得极快，身后跟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莲花。

两个老园丁已经将人拉到了水面上，秋池面色倏地僵白，云靴一脱，就下了荷池。长臂几划，到了跟前，用力扯开丹红还缠得死紧的手脚，将紧闭双眼的明思拉到了自己身前，颤颤唤了两声，没有应答。

方管家急声道，“将军，快把少夫人带上来，得吐水才成！”

秋池蓦地清明，感觉到明思心跳还好，心里一松，抿紧唇托着明思的头部，游上了岸。

两个老园丁也分别把帽儿和丹红带上了岸。

丹红面色煞白，躺在地上不动弹。

帽儿却有些憨力，虽不懂水性，可凭着一股子气，还是将两人半拉半拽的浮沉了几回。此时虽喝了不少水，但神志却清楚，一上岸，就连滚带爬的朝明思扑来，“小姐！小姐……”

方管家使劲拖住她，“别耽误将军施救！”

帽儿点穴般的定住，浑身**地滴水颤抖，死死地看着秋池用掌心去压明思的胸腹。

忽地一个婆子惊叫起来，“血！出血了！好多血！”

秋池瞟了一眼另外一侧的丹红。转首回来继续推压明思的胸腹。

老婆子不敢吭声了，方管家压低了嗓音，“还不快去看看大夫到了没？”

老婆子惊慌地点了点头，快步去了。

明思的唇角流出了清水，秋池一喜，将她翻身侧过，扶到自己膝盖上，向下控水。

不多时。水流停住。

秋池一把扶起她到怀中，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明思，明思？”

没有声息。

心里一慌，将手放在她的鼻翼，却是有呼吸，霎时心定。

屈膝起来，俯身将明思抱起，大步朝外行去。

一个老园丁伸手在丹红鼻端一探，抬首惊恐。“管家，没。没气儿了……”

帽儿身子颤了颤，呆愣片刻，目光从丹红身下大团的血迹挪开，吸了口气，朝秋池追去。

方管家面色白了白，忽地顿住，直直地看了一眼。提步过去，俯下身子从丹红腰间抽出一个油纸小包。

看了看，便攥近手心。“先把人抬下去。”

我是分割线蓝彩这夜没有回去，和包不同一起守在静湪院。

包不同和方管家呆在外间，她和帽儿如玉还有秋池一起守在内间。

没有人阖眼。

帽儿不停的掉眼泪，怎么劝都劝不住。到了天亮，两只眼已经肿得像桃子。

蓝彩和如玉眼睛也是红红地，虽是低声劝慰了帽儿，可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不安。

老大夫说人无事，应该扎一针就能醒来，可是连着扎了三针，明思还是纹丝不动的躺在床上。

秋池铁青了脸拦住大夫的第四针，老大夫只好无奈道，“脉象看来心肺两脉皆无大碍，只这气息却有些断续不正常。老夫也救治过多位落水病患，未曾见过夫人这般情形。如今也不好说，不过按理应是无事的。夫人身子本就寒重，此番气候虽暖，那荷池水下也是阴寒，想必是入了寒湿之气。如今不好断论，只等醒来再看看。”

秋池沉着脸点了点头，到床畔坐下。

这一坐便是天亮。

除了帽儿断续的抽泣声，房中一片低沉的沉寂，连烛花儿的爆裂声都显得十分刺耳。

青丝已被几个丫鬟擦干，此际，流云似的铺在枕侧，烛火中如带了油光般乌墨幽幽。

一宿过去，明思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若非是看着那宝蓝缎地的芙蓉花绣锦被一直在微微起伏着，大家只怕早已抑不住心房中的一颗心。

帽儿和如玉此刻眼里心里都只在床上的明思身上。

蓝彩在忧心之余，却是心忧还惊。

丹红死了。

在水中的时候，就已经落胎。落下来的，是一个几乎成型的男胎。

丹红是服下了落胎药才落胎的，分量下得极重，加上呛水，她没有能挺得过去。

明思同她落水的时间也差不多，但是明思是有意识的闭气，她却是落水之际就已经痛得神智迷糊。入了水，自然失去了清醒的自保之力。

方管家禀报给秋池时，秋池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一丝，只是一霎不霎，目光沉沉地看着床上的明思。

方管家只好无语退下。

蓝彩只是心惊。

这药究竟是谁下的？

想着丹红字条上的话，她莫名觉得此事不是她所能想到的那般简单。

明思赴约之前的神情很奇怪，惊愣怔然之后是一种毅然决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肯定了什么……

这府中人口简单，对丹红下手的人会是谁？

蓝彩想不出来。

明思和秋池显然是不会的，唯一她所认知的反派人物是秋老夫人。

可丹红腹中的可是她嫡亲的血脉，她怎么可能会去下手？

如果不是她，又会有谁对丹红这样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下手呢？

蓝彩的心沉甸甸的。

她此刻不仅是担心明思的身体，还要担心明思醒来之后，可能出现的狂风暴雨。

方管家说，秋老夫人听到消息后，在秋棠院摔了茶盏，气得差点晕厥。

这样一个机会。秋老夫人定然不会放过明思！

蓝彩深深肯定。

大宅院中，主母处置怀孕妾侍偏房的不在少数，可是谁都不会做到明面儿上来。

可这次，偏是明思过去之后发生的事儿。

而且，当时只有明思和丹红在房中。

如何自圆其说？

明思是定然要走的，可蓝彩清楚明思的性格，她断断不能忍受带着这样的罪名离开。

因为，这样的名声不仅一盆扑向她的污水。甚至对四老爷四夫人，还有整个纳兰侯府的名声，都是有碍的。

何况，如今明思需要的是悄无声息的离开。

北将军府外，还有一个心思难测的太子殿下。

天色发了白，蓝彩挪了挪有些发麻的腿，抬眸朝床边的秋池看去。

整整一个晚上，他宛若雕塑，几乎同床上的明思定格成了一个画面。

蓝彩默然无言。

这两个人，终究是没有缘分的。

天色发了白。很快便拉开了帷幕。

窗外传来鸟儿的鸣唱，却是欢快。

蓝彩轻轻走到窗边。将隔扇窗支开一条缝隙，清新的气息霎时无声息的涌入房中，将房间中的郁滞之气冲淡了些。

如玉拉了拉帽儿，帽儿不肯动，蓝彩朝她安抚低声，“放心，小姐呼吸已经平顺了。定当会吉人天相。你先下去备膳，小姐醒了也好用些。”

帽儿这才咬唇看了看床那边，退下去同如玉一道准备早膳。

待帽儿两人下去。秋池声音轻轻淡淡响起，似询问，又似陈述，“她几时会醒？”

蓝彩垂了垂眸，“我不知，可我知道小姐定然会无事的。”

秋池不再出声。

蓝彩走到一侧，取了铜尺将烛台上的烛火一一灭了。

室内顿时清幽，只片刻，便被清晨的幽蓝气息弥漫包围。

不多时，天色敞亮。

帽儿和如玉端了早膳过过来，蓝彩走到屏风口，“将军守了一夜了，先用些膳吧。”

秋池淡淡道，“不用。”

蓝彩叹气，“将军还是用些吧，也不耽误什么。”

她虽气秋池是非不分，可这一夜下来，心里还是有些软化。

想着明思已经下了决心，断了心思，再看着此刻秋池的满腔痴情，不免惋叹无奈。

虽是扼腕叹息，却只能无言。

她宁愿秋池心思能淡些，可是不由她做主。人的心，连身为主人的自己往往都不能自主自知，何论旁人？

秋池没有理会她。

她心中无奈一叹，让帽儿和如玉将早膳撤到了外间。

两个丫鬟刚刚端着托盘走出去，蓝彩便听见院门“吱呀”一响，紧接着，响起了隐隐细碎的脚步声。

帽儿神色一怔，端着托盘就走到门口，包不同早已看见，低声道，“老夫人来了。”

帽儿滞了滞，将托盘朝桌上一放，转身便朝内走。

蓝彩闻声而出，已经听见了包不同的话，垂了垂眸，便走到内间屏风口，“将军，老夫人来了。”

秋池似一愣，缓缓转身过来，垂了眼睑片刻，丢了一句，站起身子朝外走，“你看着。”

蓝彩颔首，秋池已经走出了内间。

蓝彩走到床头，俯身摸了摸明思的额头，又探了探鼻息，无热，顺畅，霎时安心不少。

这一夜秋池都霸道在床前，除了她们给明思换衣时，他避到了屏风外，其余时间，谁都不敢上前一步。

她也是一直留心着明思的呼吸起伏，才能得些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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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忠心耿耿

（一更）

秋池到了外间正房，秋老夫人正好在田妈**搀扶下走到门槛前，瞥了一眼秋池下颌新冒出的青青胡子茬儿，脸色更加阴郁。

秋池看着她，脸上也没有笑容，只道，“娘，你怎来了？”

秋老夫人满面乌云之色，让人只觉压抑，问得秋池之言，并不作答，目光朝屋中人淡淡扫了一圈，“出了这么大事儿，我还能不来么？”

秋池沉默片刻，“娘的身子不好，这里有儿子看着就是。”

秋老夫人不理会他，一步迈了进来，“今日并非休沐，你不去上朝？”

秋池语声带了些倦意，“儿子已经遣了人去告假，明思一直还未醒，儿子不放心。”

“一直没醒？”秋老夫人抬起头，似惊异，“昨日到现在一直未醒？大夫如何说？”

秋池疲惫道，“大夫说应无大碍，也扎了几针，但还是未醒。”

秋老夫人“哦”了一声，垂了垂眼睑，提步朝内，“我去看看。”

见秋老夫人动作，帽儿心下一惊，攥了攥手心，抢在秋池头前，跟了上去。

这个画皮老太婆，她可不放心！

秋老夫人走到屏风口，蓝彩站在床前挡着，秋老夫人一笑，“你让开，我看看儿媳。”

秋池慢了一步，这时也跟了过来。

蓝彩垂了垂眸，让开一步，站到床头靠后的位置。

田妈妈扶着秋老夫人走过去，秋老夫人的目光在明思宛若沉睡的面孔上停了停，心里冷哼！

未醒？

只怕是故意不醒的吧！

偏头看向秋池，“大夫可有说别的话，为何这许久还未醒？”

秋池摇首，“只说心肺两脉未曾有碍，等醒来再看。”

秋老夫人点了点头，暗暗捏了捏田妈**手，叹了一口气，“我们秋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好好一个孙子没了，如今儿媳又这般？”顿住抬首望向秋池，“此事须要严查！秋家祖辈虽不算显赫，却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谁害了我的孙子，害得儿媳这般，绝不能放过！”

秋池脸色寒了寒，硬声冷冷，“儿子明白！”

秋老夫人怅然摇了摇首，在明思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明思的额头，“没有发热——”又伸到锦被中将明思是手拿出来握着，“这孩子怎还不醒呢？”

田妈妈身子挪了挪，弯腰挡住她的动作，“老夫人您给少夫人把把脉，听说脉象若是平稳，这人就应是无事。”

秋老夫人点点头，伸手捏住了明思的脉门，宽大的袖子一摆正好罩住，她心中冷冷一笑，用指甲重重掐了下去——我看你怎么装？

她的心里已经是认定明思为了躲避，故而装着未醒，是以，这一下掐得极重！

帽儿一直提着心，眼睛更是一霎不霎地紧紧盯着她的动作，此刻虽看不到她手的动作，可秋老夫人眼底的那抹狠戾之光却没有逃过帽儿的眼睛，又再一看她手臂似骤然收紧——帽儿原先在纳兰侯府没有少被那些老嬷嬷掐过，此际，一见，本能的就反应过来！

“你放开我家小姐！”帽儿猛虎下山一般冲了上去，双手猛然一把推开秋老夫人，然后站定，犹如护犊子的母猫一般伸开双手挡在床前！

帽儿昨日就受了惊吓，在她心里天下所有人加起来都及不过明思宝贵，这时被秋老夫人一刺激，更是将全身的憨力都使了出来——秋老夫人完全是措不及防，被这一推，趔趄几步，连田妈妈一起撞到了屏风上！

“哗啦啦”一声，木质的屏风倒了下去，连带着倒下去的还有秋老夫人和田妈妈！

方管家和包不同听得巨响，也顾不得礼数，急急走到了门前，在门外一步处站定，看到里面的景象顿时惊愣！

秋老夫人和田妈妈倒在屏风上，按着腰“哎呦呦”地直叫唤！

秋池先是一呆，然后一惊，冲了上去，扶着秋老夫人，“娘，怎么样了？腰可有事？”

年纪大的人，腰骨脆弱，故而，他此刻见秋老夫人按着腰，心里便是一慌。

“扶我起来！”秋老夫人吸了一口气，眸光阴鸷狠戾地盯着帽儿，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四字。

秋池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田妈妈左右看了看，没人有意图扶她，只好“唉哟唉哟”地叫了两声，爬了起来，却还是按住腰不放。

“给我把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婢拖下去打！”秋老夫人抬手一指，指尖颤颤，显是气急，“给我打死为止！”

秋池一僵！

没有人动作，田妈妈看了看四周，“哼”了一声，腰也不疼了，放下手，就上去拖帽儿。

蓝彩倏地站前一步挡住她，“慢着，此事还未弄清楚，如何就能处置？”

秋老夫人见秋池未说话已经是不满，此刻见蓝彩出来，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尖连点，“反了！反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想反了不成！”蓦地转身看向方管家，“你这个奴才，怎么办事的？昨日我就说了，凡是相干人等，皆要押到柴房看管起来，以待后审！这个贱婢昨日就该关起来，为何如今还在这儿？”

方管家垂着眼睑道，“奴才去的时候，是帽儿托住少夫人才赢了些救人的时间。帽儿救主有功……”

“住口！”秋老夫人大怒，“你几时成衙门老爷了？救主有功？我问你，那我的孙子呢？我的孙子是谁害的？”

方管家垂了首，身形不动，也不言语。

这个问题，他也的确是疑窦重重。

有动机的那个，他绝不相信她会对丹红下手，何况，她差点连自己都赔上了！

他猜疑的这眼前一个，又绝不可能能去下手，那可是她自个儿的孙子啊！

还有丹红腰带里的那包药——怎么可能是打胎药？难道说她自个儿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蓝彩看着盛怒的秋老夫人，眸光沉了沉，转过身，“帽儿你说，怎么回事？”

帽儿的唇抿得紧紧地，只不说话，目光恨恨地盯着秋老夫人——这个老画皮，竟然敢偷偷地掐小姐！

可是，她还记得，小姐说过目前暂时不能同秋老夫人闹翻。否则，小姐便会进退两难。

只是一根筋的她，除了想着要护住明思，只死死地记住了这一点。

蓝彩见帽儿此刻神情便知，除非这时明思问话，否则以帽儿的性子，是绝不会开口的。

这丫头倔起来的时候，连四老爷四夫人的帐都是不卖的！

“你这个贱婢……”秋老夫人转过身，忽地一弯腰，按住后腰，“还不给我拖下去打！”

秋池上前一步，扶着秋老夫人，“还不给我传大夫！”

包不同眉头皱得死紧，闻言看了一眼蓝彩，眼神示意她不要冒失，道，“属下去。”

他看着眼下这情形，帽儿只怕是逃不掉责罚了，方管家留在这里至少待会儿可以照应一二。

秋老夫人一把捉住秋池的胳膊，秀美白皙的面孔上一片铁青，“这贱婢是想要我的命啊——这样的奴才，你给我执行家法！”

秋池此刻已经是五内俱焚，心乱如麻，心里也恨帽儿添乱，闻言稍僵了僵，遂抬首冷声，“管家，带下去——以下犯上冲撞老夫人，给我打二十大板！”

终究还是顾及了几分。

一言既出，蓝彩和秋老夫人都身形一震，露出惊异不置信！

秋老夫人盯了秋池一眼，帽儿一昂首，“不用你们带，我自己走！”说着，还不放心地看向蓝彩，“蓝彩姐姐，你守着小姐。”

蓝彩忧虑地看着她，帽儿咬了咬唇，大步朝方管家行去。

方管家暗暗叹了口气，带着帽儿朝外走。心道，只能在打板子的时候，做些手脚了！

秋老夫人冷冷一笑，“她是这个院子里的奴才，就在这院子里打——管家你去把板子拿过来，我要亲自看着！”

帽儿顿住脚步，方管家身形一愣，点头走了。

待方管家带了一个婆子拿着板子过来，帽儿便一声不吭的走到院中，趴在了长凳上。

秋老夫人冷冷地看了蓝彩一眼，朝外间行去，那婆子得了方管家的暗暗嘱咐，心里有底，高高举起板子朝帽儿重重落下，到了末端却是去势，落到帽儿臀上，听着响声吓人，力度却是只到了皮肉就止了。

“啪”的一声，帽儿咬牙忍着！

蓝彩在房中听着，心都揪成了一团，下唇被咬得发白。

只听三下板子响过之后，秋老夫人冷厉的声音响起，“慢着！看来如今这府中个个都不把我这老夫人放在眼里了！”顿住，缓声阴寒，“田妈妈你去给我行这家法！”

蓝彩蓦地一惊，抬首起来面色已然发白——田妈妈去行着家法，帽儿就算不死定然也要去半条命！

她白了脸，颤颤祈盼望定秋池，“将军！”

秋池沉着脸，“你们若是为夫人好，就不该添乱！”

这些日子，对这两个丫鬟，他心里也不是没有怨气的。

明思对这两个丫鬟也太纵容了些。

如今这情形，他断不可能为了一个奴才去冲撞自己的母亲。

蓝彩的心渐渐沉到了底，眼里只剩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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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感谢欧阳彦初童鞋的和氏璧，感谢大家的粉票先把今天保底的两更都发了，再发和氏璧和粉票30的加更尽量争取把四更完成大家这么给力，77也要拼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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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与君决绝

（二更）

闷响声一声又一声！

先还听不见帽儿的声音，四五下过后，帽儿忽地“啊”地一声惨叫！

蓝彩心里一慌，提步就朝外冲！

“是谁——”忽地幽幽一声响起。

蓝彩蓦地惊愣顿住脚步，回首一看，床上的明思已经睁开了眼。

秋池大喜，两个大步便到了床前，“你醒了？”

明思的眸光却有些奇怪，幽黑的眸子如深潭一般深邃的冷，有夹杂些迷茫的空灵。看着绣花纱帐，眸光先颤了颤，然后视线在秋池面上一顿，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床外，“蓝彩……”

蓝彩眼泪倏地溢出，扑了过来，“小姐快去救帽儿！帽儿要被田妈妈打死了！”

明思的眸光猛地一缩，瞬间凝成冰寒，“你说什么？”

这时，外间又传来一声沉重压抑的闷响，帽儿惨叫声响起！

明思眸光一颤，掀开锦被就要起身，起身太急，脚刚落定在拔步床的踏板上，身形便晃了晃。

见明思这般神情，秋池心中已经莫名生出慌乱，此际见明思站不稳，也顾不得其他，伸手一把扶住她，“明——”

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明思重重推开，“你给我走开！”

秋池一呆，明思已经不看她，只着中衣，摇晃着走了出来，目光在摔倒的屏风上停了一瞬，蓝彩动作利落地取了长袍给明思穿上，咬牙低声，“帽儿在院子里！”

两下将长袍穿上，外间又传来了闷响声，这回却没有听见帽儿的声音了。明思心里一紧，伸手抓过蓝彩递过来的簪子将头发胡乱挽起，顾不得一身凌乱不整，便朝外冲！

蓝彩赶紧跟上。

秋池呆呆片刻，沉着脸朝外走。

明思到了外间门口，正好见田妈妈阴阴狞笑着将板子举起！

“给我住手！”明思一声冷叱，“谁敢再动一下，我就打断她的手！”

田妈妈被明思突如其来的出现惊了一跳，愣住当场。

明思快步走出去，从门前廊下的秋老夫人身边擦过，却是看也没看一眼。大步走到田妈妈身边，一把抢过板子，双手举着用力朝田妈妈肩膀抽去！

只听田妈妈“啊”的一声惨叫，便被明思这借了杠杆之力的一击抽翻斜倒在地！

明思抽翻她后，也是脱力，身子摇了摇才定住，蓝彩正好赶上将她扶住。

院中众人，包括刚刚走到台阶下的秋池，都被明思这一下给惊住了！

明思一身浅紫长袍，赤着白玉足，满头青丝本是松松挽在在脑后，这一用力，便落了几缕下来。

可是即便是这样衣冠不整的狼狈，却是只让人心里不自觉地被凛住！

纤细的身姿此刻有一种惊人的气势！

小小的脸上一片冰寒，墨玉般的眼眸浓黑深幽地似万古冰川之下不见光亮的冰凉，直沁入人的心底最深处！

故而，田妈妈只惨叫了一声，抬首一看明思的双眸，那第二声哀叫便如被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梗在了喉间！

痛得扭曲的面孔蓦地惊骇僵直！

秋老夫人也被惊愣单场，这满大京的名门夫人小姐谁也不曾敢有过这样的行径！

衣衫不整，光着脚，竟然还当众抢板子打奴才！

发了疯了！

她发疯了！

秋老夫人回神过来，这才想起，明思这打的是田妈妈，这可是活生生地打她的脸啊！

心中气怒已极，唇不住的颤，抬手指着明思，手臂颤颤的抖，“池儿，这成什么样子？你说，这是什么样子？北将军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你这北府将军脸面还要不要？”

秋池目光在明思的赤足上一顿，吸了口气，大步上前拉住明思的左手臂，“此处我来处置，你先回去！”

明思身形一顿，又再冷冷地看了抱着肩膀瘫在地上的田妈妈一眼，手一松，板子“哐啷”一声倒在地上。

秋池心房随着这一声响，猛然收紧。

明思缓缓地转过身，眸光如亘古荒漠一般寒凉，又刺得秋池心室一缩。

明思的目光冷冷寒幽，分明身形比秋池矮一头，可看住秋池眼里，那眸光却如同高高在上的俯视，带了一种漠视的俯视！

明思伸出右手，一根，又一根，不容置疑的扳开秋池的手指，秋池不敢使力。

待扳开之后，明思退后一步，反手从头上抽出发间的蝴蝶玉簪，重重地砸在石板上，“呯”的一声，霎时翠玉四溅，断成数截！

绿云如瀑泻下，语声冷冷如刀，“秋池，你我之间便如此簪！”

犹如那最冷雪夜中的凝成的冰棱，刺得秋池瞬间呆怔！

不置信的看着明思，又低下头看向地面。

几段翠色中，雪白的足在青石板上宛如雕琢，美玉般的雪色中有隐隐的青色，同深灰的石板相映，明明娇弱，却是决绝的孤勇！

院中众人面色一变，方管家和那婆子还有缩在抄手游廊末端的青衣都在一惊之后，将目光投向秋池。

就在这时，包不同带着大夫急急地走进院门，见得里面场景却是一凛，定了定神，“将军，大夫来了。”

明思瞟了一眼秋池，转身过去，“让大夫到我房里来！蓝彩，方管家烦请帮手，把帽儿带进去。”

秋老夫人这番才回神，将明思混不将她放在眼里，气得目眦欲裂，“你这个不知礼数的贱妇，我要替池儿休了你！”

蓝彩自然不理她，上前抱起帽儿，见帽儿双股双腿已经透过重衣的斑斑血迹，顿时泪落，咬牙抬首瞪向包不同，“还不过来帮忙！”

包不同一怔，心里也顾不得了，抬步就朝蓝彩行去。

方管家看了一眼直直站着无言的秋池，犹疑片刻，也走了过来。

秋老夫人浑身颤栗，“反了，反了！方大荣、包不同，你们谁敢听这贱妇的话！”

方管家身形一僵，包不同却抬首淡淡道，“属下是北府军的人，不是奴才！”

明思抬眸看着秋老夫人勾唇一笑，乌眸幽深如寒匕，唇边笑意冷峭如刀，“秋老夫人——你就不怕丹红和那孩子来寻你索命么？”

秋池倏地抬首，星眸蓦地惊然，“明思，你说什么？”

院中众人顿时也被惊住！

明思瞥了一眼闻言脸色发白，不自觉朝后瑟缩身子的田妈妈，勾唇再一笑，“秋池，恭喜你有一个心如蛇蝎的娘——为了赶我出府，非但舍得给自己下药，甚至连自己的血脉也能下得了手！”

秋池脸色顿时苍白，看了明思一眼，僵硬地转首看向秋老夫人。

秋老夫人心中巨震，“你，你这个妖女……哪里来这般大的胆子，竟敢污蔑，你，你胡言乱语！”

明思眸光幽黑惊亮，低低轻笑缓缓，“胆子大么？嗯，说的不错，死过一次的人，胆子自然是大些。不过你也别急，咱们俩，谁是人是鬼，待会儿用照妖镜一照——自是能照出分明！”

笑意中带着寒意，讥诮中带着冷肃，似笑非笑，却是邪魅之惑。

这时，蓝彩和包不同已经将帽儿抬进了门槛，方管家拉了老大夫和那噤若寒蝉的学徒也跟在了身后。

看着帽儿面如金纸的脸色，还有那唇角的一缕血迹，再一看帽儿那有些不正常曲折的左腿膝盖——明思眸光一凝，只觉心房一寒，霎时紧紧缩颤！

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笑意，“秋池，你最好看好你家秋老夫人——莫让她又给自个儿吃了药来赖人！”

说着就举步朝内行，秋池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思垂了垂眸，“如今你想知道了？”

秋池不语，只面色铁青。

明思挑眉清冷一笑，“昨日我说我永远不会相信你母亲时，你怎不问？那**在屋外听见我们说话时，你怎不问？”

秋池抿紧了唇，死死盯住明思，“不过是为了一个奴婢，她撞倒了主母却什么都不肯说，你让我该如何处置？”

明思的眸光一片清冷，笑意讥诮，“真是秉公处置？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她们这段时间对你的不理睬，而觉得伤了你这将军的颜面？”

秋池若是有心，即便不能阻止对帽儿家法，至少也不该是田妈妈来行这个家法！

昨日下午秋池看两个丫鬟的神色，明思已经察觉到了他压抑的情绪。

故而，才下定了决心离开。

却不想，还是迟了一步！

秋池面色一滞，明思低笑，“人的颜面是自己给的，秋池，可怜你连这个都不懂！这段时日，你做的哪件事儿值得别人给你颜面？你自以为的一腔深情，却是次次将我逼入绝境！凭什么我身边的人要给你颜面？照我看，她们还给得太多了！我真后悔自己的胆小，更后悔对你心软——”顿了顿，眸光清淡如水，“你知道么？坏人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以为做对了的好人！”

秋池呆若木鸡！

两人相识以来，明思即便在最愤怒的时候也从未说过这样让他戳心的话！

她恨他！她轻蔑他！

这个认知让秋池心神巨震，惊愣而茫然！

明思抬步向前，秋池愣愣地松开了手，明思脸色的决绝让他心慌，心乱，心颤——他呆了一瞬，“方才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自然问的是秋老夫人两次下药的事儿。

秋老夫人死死地盯着明思，似要用目光剜一块肉下来，“池儿，你休听这贱妇胡言乱语，她已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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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是非黑白

（三更）（粉票30加更）

明思垂眸片刻，轻轻抬起，“你怕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秋老夫人一滞，不再理会，明思提步朝内走，“你若真不怕，就在这儿等着！”

明思走进了屋内。

秋池将目光直直地看向秋老夫人，秋老夫人一颤，知道此时不能退缩，硬着脖子怒道，“怕？我怕什么？我倒要看看她能如何污蔑？”

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这个女人怎么可能抓到自己的把柄？

她绝不信！

秋池定定看了她一眼，垂眸闭了闭眼，低低无力，“娘，为何会这样？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如今，为何是这样——”

秋老夫人心中恨极，咬牙切齿，“你不禀不报娶了这个家宅不宁的女人进来，如今还来问我？丹红肚子里是我的孙子，我如何心疼，你难道不知？分明是她因嫉生恨，反倒倒打一耙！昨日那丹红苦苦求她，她就不肯应允。那日我让她好生待这个孩子，她半句应承的话都无！她记恨那个孩子，你看不出来么？这府里的下人个个都被她银子糊了眼，你也被迷糊了么？我已经审了莲花了，昨日就她和丹红二人在屋中，若是好好说话，后来她为何要将丹红带到那荷池边？救人？她只是故意做戏！要不然，为何独独丹红死了，她却什么事儿都没有？大夫说她无碍，为何不醒？她这是故意装作昏睡，是故意惹你心怜心软！”

秋池长长地吸了口气，“方管家！”

方管家从隔间走出，秋池目光沉沉，“去把那院子里的人都给我带来！”

方管家看了面色阴沉的秋老夫人一眼，恭声，“是！”

秋老夫人垂了眼睑，心中冷冷一笑——谁都知道这府中她只带了三个人回来，谁也抓不住她的漏子！

云芳被打断了手还躺着，田妈妈和青衣昨日可没靠近过那碧水院一步！何人能拿住她的把柄？

隔间软榻上，老大夫细细地为昏迷的帽儿检查着，半晌后叹了口气，直起身子转过来，“皮肉伤虽重，若是小心将养一段时日，想是无妨……”

听得老大夫的未尽之意，蓝彩心里一慌，“可还有其他的伤？”

“其他是倒还好，只是这左腿膝盖处却是伤了关节处的骨头——只怕日后走路会有些不便。”老大夫叹息道。

明思闭了闭眼，“大夫，可有什么法子可治？无论需用何种药材，但请开口。”

老大夫摇首，“药能治症，不能治残，这关节处不比其他——恕老夫无能为力。”看了明思的脸色一眼，又加了一句，“若是照料得好些，或许影响会少些。不过这花费却是不小，夫人若不吝——”

看帽儿的模样应该是一个奴婢，要将后遗症的影响降至最低，需要数种百年奇药，等闲中等人家也未必能用得起，他不能不说明。

“不必说了！”明思轻声打断，“大夫，尽管拣最好的药——银子，我有得是！多少都不惧，您开方子吧。”

老大夫一噤，遂点了点头，“我先配些内服外用的药，余下的，还要回药堂才能配。”

蓝彩眼中含泪，强忍住上前引路，“大夫您这边请。”

如玉看着帽儿气息奄奄的模样，不觉心里发颤，红着眼眶上前替帽儿将剪开的裤腿拉来遮住，又从柜中拿了条单子来替帽儿覆住身子。

过程中，手却有些发抖。

她心里在害怕。

周遭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们三人。

明思轻步上前，抚着抚帽儿的脸颊，替她将散落了一缕发丝别在耳后，“别怕。”明思低低道，“即便我离开，也会安置好你。日后，你就同你爹娘一起。你放心，这府中人，以后她再不会有机会欺凌了……”

如玉怔了怔，昨日帽儿来寻她问那后角门，她就有些暗猜，此刻听明思说明白了，也无太多惊异。

片刻后，她咬唇低声，“好！”

蓝彩拿着两瓶药回来，低声道，“将军将莲花和李婆婆带来了。”

明思眸光一闪，垂了垂眼睑，“你们替帽儿上药。”

言毕，转身行到内间，换了一身衣裳，又取了支簪子将头发简单挽起，走了出去。

行到外间正房，只见秋老夫人沉着脸坐在上首茶床左侧，见她出来眼底掠过阴阴恨色，冷笑道，“人已经带来了，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颠倒黑白？”

莲花和李婆子站在门槛内。

莲花被关了一夜，早已吓得够呛，这时，只一脸惊怕祈盼的望着明思。李婆子佝偻着腰，瞅了明思一眼，垂了眼。

眸光从两人身上掠过，又在站在堂中的秋池身上顿了一瞬，明思垂眸淡淡一笑，提步走到两排相对座椅的就近一侧。随意择了个当中的位置坐下，这才开口，“方管家，将府中下人都叫过来。”

站在门槛外的方管家一怔，抬首看向秋池，明思笑了笑，“既是要审案子，自然得公开公正。是非黑白，多些眼睛看，也好分个清楚。”

秋池微垂着首，待明思说完，抬首着明思，却是眼神复杂沉痛。

明思噙笑看着他，“上回在厅堂，人可是比此刻多得多。你若嫌不够，我便让人还去请了老太君和太子妃她们来，如何？”

最后一声“如何”，语声轻柔，尾音上勾。

秋池的眸光颤了颤——不知为何，他觉得醒来之后的明思似乎不同了……

不，也不是变了。

还是那个她——只是那眸光不再清澈通透，惊亮依旧，光彩依旧，却只如那万丈深潭，幽幽黑黑，似见不到尽头的深邃无边，让他再也看不到底。

而明思的身上，也多了一种寒气，这种寒气让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条迢迢星河，再也无法靠近。

秋池不知自己此刻在想什么，也不知自己该想什么。

惊慌已经过去，只剩一片空白的茫然。

喉结轻轻滑动片刻，他轻声道，“照少夫人的话做。”

秋老夫人蓦地抬首，明思抬眸看向她，轻轻挑眉似挑衅，她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只目光愈加阴狠。

不多时，二十来个原本府中的下人，还有明思陪嫁的那四房人全都站在了院子里。

近四十人济济一堂，悄无声息的站在庭中，胆小的捏着衣角垂首，也有那胆大的用余光偷瞄一眼，又赶紧垂下。

不过，大家的耳朵都无声息的支起。

不敢看，总是能听的。

蓝彩走了出来，将隔间中温热的茶倒了一杯，放到明思身侧。

明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低，抬首微笑，“这是北将军府，还请将军来审案。”

秋池垂了垂眸，默然片刻，看向明思，“你说——娘自己给自己下药，是怎么回事？”

秋老夫人目光一寒，利剑般看向明思。

“先审这个啊——”明思轻轻一笑，“也好。蓝彩，把东西呈上来。”

蓝彩颔首，走出门，片刻后，拿了一个纸包回来。

放在离秋池最近的茶案上之后，用手打开，一股酸臭儿顿时溢出。

秋池一怔，只觉这味道似曾相识。

秋老夫人面色倏地一僵，死死盯住明思，“你把这腌臜之物拿进来作甚？”

明思一笑，“怎么会脏呢？我可是拿冰块一直不腐不臭的包着。再说了，这药汁秋老夫人不是喝了么？怎会说这药渣腌臜呢？”

秋池一惊，蓦地想起那日在秋棠院闻到的味道，惊疑地朝秋老夫人人望去。

“胡说！谁知你是从哪里寻来的，都隔了这么些日子了，你若真得了把柄，为何不早说？”秋老夫人恨怒地瞪着明思。

明思不疾不徐地将茶盏放回茶案，“我也后悔自己没早说。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一个道理。如今却是明白了。我是不是诬赖你，你我心里都明白。想必将军对这味道应该也熟悉，这灰灰草的酸味儿独树一帜，闻过人印象都是极深。加之秋老夫人又下得狠手，分量下得极足，那日的秋棠院中可都是这个味道。若老夫人还不认，将军也可将那日替老夫人看诊的大夫寻来——贪钱说谎之人必定胆子不会大，相信将军一审，便能知分晓。”顿住，微微一笑，“秋老夫人不妨说说，那日替您看诊的，是哪家的坐堂大夫？”

秋老夫人脸色漆黑，紧紧地瞪着明思，却是说不出话。

明思莞尔，瞄了一眼那药渣，“对了，忘了同您说一声，这灰灰草的药性可是极猛。以老夫人下的这分量，您这个年纪只怕是元气伤得不少，日后别忘了多用些百年老参鹿茸的来补补，兴许，还能补个一二回来。”

看着气得脸发黑的秋老夫人，秋池心里只一寒，无力地垂了垂眼，转过身看着莲花，冷声道，“你把昨日的情形说一遍——若有半字谎言，决不轻饶！”

莲花“噗通”一声落跪，咬了咬唇，才开始颤声道，“昨日，昨日，少夫人和将军走后，丹红姑娘哭了半晌，召奴婢进去伺候。她拉着奴婢将一张字条塞给奴婢，说有人要害少夫人，让奴婢把字条给少夫人。奴婢起初不肯，她却发了毒誓，奴婢信了，就拿了字条送过来。后来，少夫人便来了。同丹红姑娘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少夫人和丹红姑娘就说去看荷池。我和帽儿跟着，到了荷池，丹红姑娘坐到池边的石头上和少夫人说话。后来不知怎的，丹红姑娘刚刚站起来，就捂着肚子叫起来，紧接着就退了一步，摔，摔到了荷池里……”

想到昨日那一刻，又想起最后丹红的惨相，莲花不由自主的打起了颤，抖着声音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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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抽丝剥茧（感谢欧阳彦初童鞋的和氏璧，加更！）

第三百零四章抽丝剥茧（四更）（感谢欧阳彦初童鞋的和氏璧，加更！）

明思垂下了眼眸，手指在袖中紧了紧，却没有出言安抚莲花。

这个时候，还不到她说话的时候。

这种恐惧，莲花应该可以承受。

只是，看着莲花这般惊恐的神情，她的心房还是不由地轻轻收缩了片刻——她在心里轻声道，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最糟的，前世的杨颖琪已经都经历过了。

如今她是纳兰明思，也是重新活过来的杨颖琪，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还有什么样的恐惧，及得上亲眼看着自己死亡的场景更恐惧的呢？

一场狰狞大梦，历时半载，看了一场属于自己的电影，却是真实。

原来这就是自己记忆残缺的原因，竟然是这样……丑陋而可怜的自己，丑陋而可怜的真相……

低垂的眸光颤了颤。

原来，不过是只过了一夜——还好……

还好，只是南柯一梦。

还好，已经过去。

还好，她回来了。

房中一片寂静，不论面色目光如何，都没有人出声。

晨光被朝阳渲染，渐渐光亮，投射在院中，又蔓延到门槛内。

跪在门槛内的莲花被暖亮的阳光一照，似乎蓦地多了些勇气，挺直了腰身继续道，“丹红姑娘掉下去之前，少夫人站在约莫三四步的地方，看丹红姑娘后退，少夫人喊了一声‘小心’。可丹红姑娘好像痛得厉害，一下子就退空了步子，摔了下去。少夫人伸手去抓她没抓着。我和帽儿跑了过去，少夫人让我们去叫人请大夫，说了这句后，少夫人就跳进池子里了。我吓坏了，帽儿推了我一把，我才跑出去。寻了方管家，方管家让我赶紧去寻将军……”顿住，抬首，“后来的事儿，将军都知道了。”

秋池紧紧地盯着她，“丹红昨日用了些什么东西？”

莲花低声道，“丹红姑娘昨日从早上神情就不大对，后来又一直在哭，一天没用过什么东西。”

明思抬首起来，看了看秋池，没有做声。

秋池蹙了蹙眉，“一天都没用过东西？连水也未喝过？”

莲花这才反应过来，身子一颤，“就是夫人后来一回来的时候，丹红姑娘喝了几口茶。”

秋池沉声道，“什么茶？何人沏的？何人送的？”

莲花脸色白了白，“是荷花茶。方管家来问过丹红姑娘可有什么需用。丹红姑娘只说喜欢喝荷花茶。后来方管家就使人送了一罐。这茶，丹红姑娘往常也喝过的。”

秋池语声一冷，“我问你是何人沏的？何人送的？”

莲花咬了咬唇，“是奴婢沏的……也是奴婢送的。”

说完，身子又颤了起来。

秋老夫人轻声一笑，“可是你在茶里下了药？”

莲花蓦地抬首，“不是我——不是奴婢，奴婢为何要害丹红姑娘？奴婢在府里签了死契的，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背主！看着丹红姑娘的样子，奴婢都只是怕，奴婢哪里敢去下手？”

“不是你？”秋老夫人垂了垂眼睑，“不是你，那你说是谁？你说那丹红一天都没吃东西，也就用了这一口茶，不是你——还能是谁？”

说到“还能是谁”四字时，她将阴冷的目光投向明思，虽未明指，却等同指认。

明思半垂了眼睫，恍若未觉，只唇边浅笑地端了茶盏在手中，轻轻揭开一荡，抿了一口。

秋老夫人脸色僵了僵，吸了口气，“池儿，你如何说？”

秋池垂眸片刻，抬首看向蓝彩，“昨日那字条呢？”

蓝彩一怔，看向明思。

明思将茶盖盖回，抬首淡淡，“字条我烧了。”

烧了？

这可是意外之喜。

秋老夫人蓦地惊亮了眼，冷笑道，“这倒是奇了，说了送了字条，好端端地又烧了！你倒是有烧东西的习惯！这字条究竟有没有还是一说！照我说，只怕是有些人勾结窜供，意图瞒天过海才是！”

秋池皱了皱眉，看着明思不语。

照他对明思的了解，明思这般神情，定然心底是有几分成算的。

可是母亲……他还是难以相信母亲会下这样的毒手，那个孩子，他虽不喜，但也是自己的血脉，母亲就算再厌恨明思，也不可能下那般的毒手吧！

他不能置信。

可是，他也绝不会相信是明思所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想知道结果，又莫名的有些怕知道。

无论明思所言是否真相，对他而言，都是重击。

只见明思转首看着秋老夫人，笑意浅淡，“我喜欢烧东西，只因有些人喜欢偷偷摸摸的翻别人的东西。纵然是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我却不喜欢被人偷窥。想知道什么，大可以大大方方的来问。下九流的手段，我虽不用，但也要防着些。万一有人拿错了东西，惹了误会，反倒是害人被打了脸。岂不是罪过？”

秋老夫人一噎，脸色青了青，气得直喘气，好不容易平复了些，沉了口气，“你莫要扯东扯西，你有本事就把事儿说清楚！”

“好！”明思“腾地”起身，眸光蓦地惊亮，一抬手，指着那缩到门边的李婆子，“你给我过来跪着回话！”

李婆子佝偻的身子一抖。

秋老夫人面色倏地一变，“你叫她作甚？她是府里几十年的老人了，难道还敢背主不成？昨日她并未碰触过那茶，你还想赖人不成？”

“几十年的老人么……”明思忽地轻轻笑开，一笑之后却是冷声，“还不过来跪下！如玉都是跪着回话，你缩在哪儿作甚？”

秋池怔怔地看了明思一眼，明思却不看他，只微抬下颌，定定清冷的看着李婆子。

秋池转首，“少夫人的话，听不明白？”

李婆子抬首用余光瞄了一眼秋老夫人，抖抖地走到如玉身边跪下。

“这就对了。”明思笑道，抿了抿唇，放柔了声音，迈了两步，到李婆子跟前，“抬起头来——我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说话。”

李婆子颤了颤，缓缓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有些焦黄，此刻，唇色却有些干干的发白。

明思看着她的眼睛，很明显，是又一种强烈抑制却又抑制不住的惊恐。

明思心底轻轻一笑——果然是她！

昨日丹红落水之后，说“尚仪害她”，明思明白丹红的意思是玉兰给她下的药。

这一句便明了了所有，明思猜想的情节也能连贯起来。

丹红字条上指的要害明思的人是指的玉兰。

丹红的恐惧和绝望，是因为玉兰要她牺牲肚中的孩子，借此诬陷到她身上，从来逼她和北将军府决裂，将她逼出北将军府。

她最初的直觉没有错！

逼她出府之后，想必就有一个华丽的牢笼在等着她！

可是想明白之后，她却直觉不对——玉兰纵然有此打算，应该也是用手段逼迫丹红就范。丹红想诬陷她，这个套儿必须是丹红自己来设局才能成！

玉兰既然已经逼迫丹红到了绝望的境地，断不可能还会通过旁人来设局。

何况，这北将军主子下人就那么些，都是能查清来历的。

丹红给自己写字条是临时起意，自己去不去，连丹红自己只怕也不能肯定。

玉兰的手再长，也没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丹红下药。

只要排除了玉兰，丹红当时所言也证明了绝不可能是她自己，那还能有谁？

呼之欲出！

明思并没有证据。

只是用逻辑去排除，最后锁定到秋老夫人身上。

然后，她细细回想了昨日的场景，再联系了往日忽略的一些细微处，再听方才这么一审。

秋老夫人的反应，此刻眼前李婆子的反应……

原本七层的把握便成了九成九！

李婆子惊惧地望着明思，只觉那墨黑幽深的眸子像一把利剑刺到她心底最隐秘的深处！

她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

可被明思这样看着，她却不敢躲闪，却又愈来愈怕，愈来愈心寒，心虚。

明思看着她，忽地挑眉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何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说话？”李婆子唇颤着，眸光也发颤，明思语声分外温柔，“因为，有人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人的嘴会说谎，可是只要看着她的眼睛，这心里的脏污也好，见不得人的隐秘也好，全都会清清楚楚！——你信不信？”

说话间，明思唇边带笑，一双漆黑的眸间似有光华流转，亮得惊人！

李婆子被这光华照得心慌意乱，嘴张了张，却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从你这眼中看到了些什么么？”明思轻声道，“它告诉我，是你在丹红的茶叶里搞了鬼？你知道丹红只喝这荷花茶，所以你不用担心，莲花会送错了茶给我……”

李婆子大惊，猛地磕头下去，连连喊冤道，“冤枉啊！奴婢在将军府二十多年，怎会做这等恶毒之事……少夫人你不能空口白话的诬赖奴婢啊……请将军给奴婢做主……”

“抬起头说话！”明思蓦地冷声，“我说过，我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说话！你人老了记性就算不好，不会连方才说的话，都记不住吧？”

此刻，院中那数十人心中的好奇已经胜过了一切，也都忘了顾忌其他，全都抬首看着房内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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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不能一一感谢，很是愧疚，这两天抓紧时间码字，连发单张感谢大家都没抽出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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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77先睡觉，明天起来继续保底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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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真相大白

（一更）

秋老夫人猛然站起，“你休得血口喷人！有本事，拿证据出来，吓唬一个老婆子算什么本事？”

明思猛然转身，“证据！我还真没有证据！你们处心积虑设下局，又岂会留下首尾？不过，我还没说完——你知道我是怎么疑心到这个老婆子身上的么？昨日丹红唤莲花进去，想必丹红也不是当着李婆子发的那毒誓吧？”

说着，转身看向莲花。

莲花呆了呆，摇首，“丹红姑娘将我唤到内间，并无他人。”

明思一笑，“这就对了！既然此事只有莲花一人知晓，那为何后来我去碧水院时，”看向已经抬首起来的李婆子，“你开门时，为何一点惊讶之色都无？这个且不说，后来莲花送茶过来时，你为何缩在柱子后面偷看她？你大概不知晓吧，我坐在开着窗扇的那面，你虽看不见我，我却把你看了个清清楚楚！你当时一直看着莲花端着茶盘走进了房门，才退了回去。丹红被下药，这药定然是在这茶中。莲花自己沏茶送茶，便是要下手，也不会选这样明显不能脱干净的时候。我下手没下手，我自然清楚。这唯一能有机会的人，就只能是你！不仅如此，你替人办的差事儿还不止这一件——秋老夫人一回来，这府中之前发生过的事儿，也全都是你说给她听的吧？”

李婆子眸光缩了缩，身子朝后不自觉的退了一小步，“奴婢，奴婢没有……”

明思迈前一步，“秋老夫人回来后的第三日，就将方管家叫去训了一顿，事无巨细统统知晓——天眼通也不可能消息这般灵通吧？”

李婆子惊慌地看了一眼上首的秋老夫人。

明思轻轻笑着摇首，“我不并非说你不该说给人听。过去的事儿，我也问心无愧。我说这个，只是想说问一句，你是不是一直都得了秋老夫人嘱咐，让你替她看着，有事就要报给她听？”

是的，明思想明白了。

她虽然很快就肯定了是秋老夫人在幕后策划，可还是想不明白其中一些关窍。

直到走出来之前，她才想通了。

她一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秋老夫人为何会那般快的就知晓了府中这几月的事儿。

方才在隔间看着帽儿时，她就在想，秋老夫人究竟怎样才能让李婆子心甘情愿为她做下这等恶毒之事？

忽然之间，全然明了。

秋老夫人有如此强的掌控欲，她长年在苍郡，又怎么不在府中安插耳目？

这李婆子应该一直就都是她的人……

所以，她的消息才那样快，那样详细！

明思不会相信府中的下人会无缘无故的去同一个二十年未出现的主母主动去禀报这些杂事，琐事。

即便有想投靠讨好的，也断无可能不观望一下，就冒失地去打小报告。

只能是她自己的人！

这样一想，如云开雾散，全然贯通。

秋池怔怔地望着李婆子，就算李婆子什么都没说，他已经从她嗫嗫躲闪的神情中看出了答案。

这个李婆子的确是母亲的人！

而且是非同一般的听话！

这种听话的程度，超越了对他这个正牌主子的程度。

母亲这种做法，说好听，是不放心府中，而换一个角度，叫做耳目监视！

他是不懂女人。

从来，他在意尊重并熟悉的女人只有秋老夫人一个。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质疑过他的母亲。

她为了他，为了秋家，辛苦了半辈子，他怎么会有半点不敬的想法？

后来，他在意的女人多了一个，那就是明思。

他用他所能想到全部的心思去靠近，去争取，终于得了她的首肯。

可是灾难来了……

这两个在生命中，唯二重要的女人并不互相喜欢。

不仅仅是不互相喜欢，到了如今，已经是刀光剑影般的相对！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内宅当中竟然会比他听祖父说过的那些战场故事，更令他感到心寒。

没有见血，却比血淋淋的战场那些想象出的残肢断臂更让人觉得寒栗……

秋池不懂女人，不懂内宅，但是他会逻辑，也会分析，在不涉及到感情时，他是极端理智，思维清晰的一个人。

所以，他会让明思小心明汐，道那句“面目似狡”。

再譬如此刻，他看着李婆子的神情，再联系方才秋老夫人对李婆子的维护——母亲对待莲花和李婆子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的心犹如沉到了那不可见底的深渊，是空洞而无依托的孤寒。

他明白了明思的言下之意。

明思在说，这个李婆子是母亲的人，那么许多事儿也就不言而喻了。

时已近午，外面是一个艳阳天。

可秋池觉得，即使是这个世上最亮最暖的太阳，也不能将他此刻的心照暖和。

猜疑是一回事，再是猜疑，心底还是有一抹希翼，认为一切可能都是误会。

不会是明思做的，也不会是母亲做的，他希翼是第三个人，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俩个女人就行。

可是，这个希翼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再想自欺欺人，当心已经笃定时，已经没有办法再欺骗下去了。

就算用手捂住眼，可是那颗心会一直说——你被自己最重要、最亲近、最尊重的亲人骗了！一而再，再而三，利用你的信任，利用你的孝道，利用你的亲情，把这些化为一把利刃，去算计，去伤害了那个二十年来，自己唯一动了心的女子！

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说什么？

秋池看着李婆子，视线内却没有她的身形。

他脸色有些发青，又似有些发白，眸光怔然空洞。

秋老夫人被这样的秋池吓住了，愣了愣，倏地将寒厉狠狠的目光投向明思，“你这个贱妇！无凭无据，休想颠倒黑白！你说李婆子是我的人，那我还说那莲花还是你的人，焉能不是你用银子收买了她，下的毒手？”

秋池闻言却是动也不动。

明思垂了垂眸，缓缓转身过来，“秋老夫人，这世上有一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我先前说，你我二人谁是人是鬼，只需请了照妖镜来照便是。你敢不敢请出秋老将军的牌位！你敢不敢当着牌位发誓，丹红母子那一尸两命与你无干！秋老将军乃是大汉不败战神，即便是过世，想必也是英魂不远，或许还能得了上天的恩宠归了神位也未可知！他素来疼爱将军，想必一切也看得清清楚楚！你敢当着秋老将军的牌位发下毒誓么？若是你对丹红母子下了毒手，那日后永堕地狱深渊，生生世世不得轮回！你敢么？”

秋老夫人面色“唰”地一白，目光不自觉地在空中胡乱看了看，就在这一瞬间，神情蓦地慌乱。

明思抬起下颌，“你不敢！因为你心虚！因为这一切就是你做的！可是我敢，我敢用我所有最重要的亲人发誓，用我自己发誓，因为我没有做过，因为我问心无愧！而你，你不敢！你从给自己下药的那刻，你就已经谋划好了一切！李婆子得了你的指使，偷听到了丹红和莲花的话，偷偷通知了你。你知道我会去，所以指使李婆子在丹红喝的荷花茶里下了药！待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抹去一切痕迹！是的，我是没有证据，可是，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都需要证据。举头三尺有神灵，天理昭彰，人在做，天在看。做过的人永远不可能坦荡无畏。何况，若真是要寻证据，有了田妈妈和李婆子，还怕寻不到证据？你若还不承认，或是要倒打我一耙，那咱们就禀官处理——丹红可不是咱们府中的奴才，报官一查，想必真相就能立时大白！”

秋老夫人面色铁青，死死地盯着明思，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不敢对着秋老将军的牌位发誓，她不敢……

而且，即便是现在她再说敢，也无济于事了。

她如何敢报官？

她没有信心这两个奴才能受得住衙门的刑罚，看那李婆子的模样，只怕吓两下，就全都招认了。

还有此刻秋池的神情，外面那些下人的神情……大势已去……

脸色灰败如土，瞬间似乎苍老了十数岁。

秋池闭了闭眼，方才的一切对他都是酷刑。

此刻，一切都结束了。

睁开眼，他敛住心神，冷冷抬首看着外面的下人，“全部给我下去！今日之事，倘若走漏半字，所有人我一并收拾！”

“慢着！”明思出声，“还有一事需弄清楚？”

帽儿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莽撞，她必须还帽儿一个清白！

秋池转回头。

明思看着他，“帽儿今日受了家法，我想问问缘由。”

秋池垂了垂眸，默然片刻，看向蓝彩，“你说。”

蓝彩上前一步，将今早的经过细细说了。

她也不知帽儿为何突然发作，当时她站的位置被田妈妈挡住，并未看到什么。

明思垂眸片刻，深深沉了口气，“你是说当时秋老夫人替我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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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化茧成蝶

（二更）

蓝彩轻轻颔首。

明思垂了首，顿了顿，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拉开了衣袖——指甲两道红红细小的指甲印，在欺霜赛雪的右手手腕上，清晰分明，甚至，还能看出中间最深的位置有些许的破皮……

秋池就站在明思身边一步远，看得真真切切。

脸色已经变无可变，怔怔看了片刻，转首朝后方的秋老夫人看去，眸光中是深深不可置信的痛楚。

如果说给丹红下药嫁祸，是狠毒的话，趁明思昏迷借诊脉为名来掐人，这简直就是最低等的卑劣……

秋池心中的空白已经变成了空洞。

他竟然还放任母亲让田妈妈对帽儿行刑……

明思吸了一口气，放下衣袖，转身即走。

蓝彩冷冷漠然地看了秋老夫人一眼，提步跟上明思。

走进隔间，明思才显出疲惫，“蓝彩，把门关了。”

蓝彩依言将门扇拉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也隔断了秋池怔忪望来的目光。

如玉搬了一个小杌子坐在帽儿身边，此刻，面色也是愕然复杂。

她自然也听到了外间发生的一切。

就算是她恨秋老夫人，可也不敢相信，她竟然能对自己的孙子下手。

甚至，还对自己下药。

太过惊骇。

明思走到榻前，摸了摸帽儿的额头，眼下还未发热。不过，到了晚上，炎症起来，只怕是就会发烧了。

如玉已经将帽儿打理了一番，此刻面上干干净净，只是比平素看着少了血色，十分苍白。

帽儿的眉头微微蹙起，似在昏睡中还感受到了身体的痛楚。

蓝彩低声道，“大夫给了一瓶安神的药水，说是喝了，让她睡着，没那么痛。”

明思轻轻地“嗯”了一声，看着帽儿不动。

静静地，怔忪地，目光是那样地专注。

忽地，蓝彩目光一缩，蓦地睁大了眼，语声是不置信的发颤，“小姐……你哭了……”

如玉一惊，猛然转首看去，只见明思长长卷翘的睫毛半垂，有透明的水液充盈在眼眶中，终于，在下眼睫处汇集成两滴晶莹的水珠，颤巍巍地滑下了脸颊。

明思却轻轻笑开，语声极低，却似有欢欣，“我能哭了，真好。”

一笑后，抬手抹去自己的脸上的泪痕，转首看着两个丫鬟，“你们一个人先去用点膳，然后休息，晚上再来换班。备些烈酒候着，若是帽儿发热，就给她在身上抹些酒。”

蓝彩如玉对视一眼，朝明思颔首。

明思笑了笑，提步朝内间行去。

蓝彩知道帽儿受了外伤，晚上定然会比较难熬，便让如玉先留下。

兑了温水在盆中，蓝彩取了棉巾，端着进到了内间。

明思正站在南开的窗前，听得声响回转过来，看清了却是一笑，“日后，我定然极不习惯。”

以前在纳兰侯府的时候，还没有如此深的感觉。

也许得到的多了，就没有那么珍惜难舍吧。

而这半年，同蓝彩和帽儿经历的太多，可以说是相依为命，这份感情便愈加不同。

帽儿像是一个可爱娇憨的妹妹，而蓝彩却是那知情知义的姐姐。

可以说，在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不是四老爷四夫人，也不是纳兰笙，而是蓝彩。

蓝彩一怔，霎时明白明思这话是因为即将的分离，顿时酸楚。

抿紧了唇，端着水进了净房，明思走进去将手脸净了，蓝彩又端了小杌子来，“小姐，你坐着，擦擦脚。”

明思乖顺听了。

漱洗干净之后，明思站起来，拉起蓝彩的手，“走，陪我躺躺。”

蓝彩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眼眶却湿了，赶紧把头垂下。

两人躺在拔步床上。明思在内侧，蓝彩拉了锦被过来盖上，明思忽地靠近蓝彩偎依着，又伸手抱住蓝彩的胳膊，脸颊贴上。

就那样静静地、乖顺地，靠着，贴着，依偎着，宛若一个天真乖巧的撒娇小女孩一般。

这样的明思，蓝彩从未见过。

一瞬间，蓝彩的心软成了一片，却是酸楚难言，最后，只用手轻轻地反握住明思的胳膊。

良久，只听明思低低柔柔的声音响起，“我从小便很想有个兄弟姐妹。有个哥哥很好，他可以保护我，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他帮我欺负回去……有个姐姐很好，她可以听我说心事，我高兴时，可以同她说，我难过时，也可以同她说……有个妹妹很好，我可以照顾她，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有什么事儿也都告诉我，我不会让别人欺负她……有个弟弟也很好，小的时候，我照顾他，等他大了，成了男子汉，他就可以保护我……”

蓝彩眼里盈满了水汽，握住明思的手，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爱怜和心痛。

“蓝彩，你不用替我难过。”明思柔柔的笑，小鹿般的眸子又黑又纯净，“我原先是失望过，可是后来也习惯了。如今，我心里很欢喜。真的。如今，我都有了，有哥哥，有姐姐，有妹妹……虽然没有弟弟，可是，已经足够了。我再也不会难过了，也再也不会怕了。无论将来在何处，我都会一直一直想着你，念着你。我舍不得你，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可是，我还是替你高兴。包不同是个好姐夫，我相信他会好好地，替我照顾好我的好姐姐。我们可以舍不得，但是不要难过。因为，无论在何处，我会念着你，你也一定会念着我。帽儿这性子，我是不放心，所以，我必须带着她。日后，若是能寻到一个像包不同这样的好男儿，能一心待帽儿，我才会将帽儿交托。若是没有，就让她在我身边留一辈子。这辈子，我兴许是不会再嫁人了。可是，你不用担心。现在的我，和以前已经不同了。”

蓝彩怔怔地，泪水一滴一滴止不住滑落，只觉心中酸胀难舍，纷纷难辨。

有千言万语欲述，最后只化为一声，“小姐……”

明思的眸光悠远，却不再朦胧飘忽。

在蓝彩面前，这双眸子又恢复了那秋水般澄净清澈，悠远的眸光轻柔舒缓而纯净安然。

“你记得，我曾对你说过，我觉得，我的心里，住着一个看不见的妖怪么……”明思唇畔笑意柔柔，语声也同样的低低柔软，“现在，我已经把这个妖怪找出来了。原来，我总是怕。所以我，看似胆大，其实胆小，看似聪明，实则犹豫。而今以后，再不会了。我会好好的爱自己，好好的护住自己，也好好的护住所有我珍惜的。其实，人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我不会再被自己打倒。只要我不会被自个儿打倒，就不会有别人能打倒我。所以，蓝彩不要担心。你只要能照顾好你自己，只要我知道你这个姐姐过得快活开心，那我也会替你开心。”

蓝彩停不了自己的眼泪。

她这一生，都是因为明思而改变。

因为明思，她才成了一个人。

因为明思，她才能将真正的自己挖掘展现出来。

她这一生的福气，都是因为有了明思这个小姐。

眼前的这个女子，是那样的娇小，看起来是那样的柔弱。

可是她清楚，在这样娇小的身体里，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在这柔弱的外表下，有一个多么善良和坚韧的心。

明思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表达和多话的人。

这么多年，能听到明思心里话的时候，极少。

无论何种艰难困境，愈是艰难，愈是困境，她便愈是少言，不肯对她们道。

总是一个人静静的想，默默的想出法子来解决一切无数次，她心疼她，怜惜她，为她高兴，为她难受。在蓝彩心里，明思对她的意义，已经早已超出一个奴婢对主子的情意。

明思懂她，即便她什么都不说，明思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明思才对她说了这番话，让她能安安心心的和包不同过日子，让她不必担心，也不用自责。

可是，她何尝不明白，明思将要面临的困境，是她们这么多年来，所面临的最大困难。

从明思的眼神中，她看明白了。

明思已经有了决断。

虽不知究竟，但蓝彩看明白了，她是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一切。

明思的眸光中有一种坚定的信念，那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坚持。

蓝彩心里发颤，发紧，可是，她明白，自己改变不了明思的决定，自己也帮不了明思。

所以，她只看着明思，轻声，“小姐，咱们还会有相见的一天，对么？”

明思微微而笑，双眸亮光动人，“会的！我还等着你的孩子叫我干娘呢！”

蓝彩一怔，遂眸光明亮的含笑轻声，“好！”

两人相视轻轻而笑，只觉心中愈加的温暖而充满力量。

五月的阳光温暖却不炙热，明媚而斑驳地落入窗内，无数形状不同的光斑洒落家具和地面，光斑随着窗外随风轻摇的枝叶的颤动而摇曳。

良久，蓝彩看着明思，轻声道，“小姐，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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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粉票9名了——感动、高兴……

没别的好说，只一句话，多写、多更、写好、尽力！

还有个好消息跟大家分享——明天起的三天，《嫁夫》会上女频首页的重磅推荐。这是一个分量很重的推荐伤心愈分愈少，快乐愈分愈多希望大家也替77开心稍后，会为《嫁夫》新任舵主闲枝消夏童鞋恭贺加更第三百零七章沙砾成珠（三更恭贺闲枝消夏童鞋成为《嫁夫》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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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沙砾成珠（三更恭贺闲枝消夏童鞋成为《嫁夫》舵主！）

两人低低说了一阵话后，蓝彩终于抵不过疲倦睡去。

这一日一夜，她也极受煎熬担忧。

此际，在明思身畔，终至放松。

明思看了看蓝彩，唇畔缓缓绽露出一抹清浅笑意，眼眸也愈加清澈。

轻轻转回首，她静静地看着绣着仙鹤衔枝的白纱帐顶，目光渐渐悠远……

拾起了自己遗忘的曾经，再度经历了那些狰狞的丑陋，再次感受了那种无依的痛楚，心里不是不惊惧，不是不痛的。

不，应该说，是很痛很痛。

那种自怨自艾的凄楚，那种孤苦无依的茫然，那种自暴自弃的放纵，还有最后的绝望……

在这一夜中，她是杨颖琪，又不是杨颖琪，她用一个角度奇异的旁观者的视角，重新体会和经历了一番。

再度回到前生那最后半年，除了那些痛苦的感觉，相比当初的感受，却又不同。

这一次，在等同身受的同时，在最初的疑惑震惊之后，她能平静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来看当初那个自己。

是的，在看到那个她下了飞机，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后，那一瞬间，她的记忆就恢复了。

她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因为原来的她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死在那样的绝望放弃中。

她也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记忆不完整，因为在上段人生的最后这半年里，有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丑陋现实，更有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丑陋自己。

上一个她，看似坚强，实则怯懦，面对不想面对的事实，只会逃避。

甚至，用放纵和利用他人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在受到林俊的那个情妇的羞辱后，在母亲拒绝她的离婚要求后，她利用胡之文，放纵自己的感官享受，刻意遗忘外公的教导。

性、**药、小药丸，所有能尝试的纸醉金迷，她都尝试了。

兴起时，她甚至在迪吧的舞台上，肆意狂野的跳过钢管舞……

所以，她才知道人嗑了药是什么样子。所以，她才知道豆腐是怎么做出来的……

胡之文的老家在云南的一个小镇，镇子古香古色，镇子里有一百零八口井，井水极为甘甜清冽。

在这个镇子里，家家户户都会做豆腐，据说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因为水质好，故而，豆腐分外香嫩，风味不同。

在她和胡之文混乱开始的夜晚后，她醒来时看着赤luo的自己，情绪极为失控。胡之文将她拖起，带她去了那个宁静祥和的小镇。

在胡之文家的那个小院子里，胡之文手把手的教会了她如何做豆腐。

不得不承认，看到一粒粒黄豆最后变成了一块块雪白时，她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惊喜和激动。

长那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直观的体会到生活劳动的乐趣，这样直观的感受到收获劳动成果的喜悦。

也许，就是这份特殊的感受，在她遗忘了那半年中的一切记忆之时，却独独清楚的记得如何将那一颗颗黄豆变成各类的豆制品，记得胡之文带她品尝过的所有豆腐菜肴……

这是在那半年中，最温暖的记忆。

可是，正是因为如此，她最后才愈加的恨自己。

沉迷在这种温暖，沉迷在放纵的快感中，她忽略了陪她经历这一切的，是她一直视为弟弟般的男孩……

最后的清醒，源自胡之文酒后的倾述。

他爱她……她惊骇。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爱他，至少，在那个时候，自己是没有爱上他的。

怎么可能还会相信爱？

父母的漠视，奶奶的嫌弃，林俊的背叛和羞辱，还有外公的离去——一切的一切，已经击垮了她所有爱人和被爱的信心。

她谁也不相信，更不相信永久。

可是，她还有良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利用胡之文，这样下去，会毁了他，也会毁了自己。

她决心好好活，像个正常人那样活，生活中除了爱，还有许多可以追求的东西，不会背叛的东西。

可是，上天没有再给她机会。

在那样一个冰冷的冬晚，她在池水中，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孔，看着那面孔上的惊骇、迟疑，最后随着那双停滞在水面半空的手，随着那缓缓曲起，收拢的手指，那张面孔上，最后的表情是沉痛的坚决……

池水湮没她的那一刻，她仰面望向天空，只见漫天都是星光，只是，那样的遥远而寂冷。

她的心……也是那样的冰冷而绝望。

……

明思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得缓慢而悠长。

仿若要借这口气，将那些残存的郁结悲愤通通吐出。

不是不恨的，她可以不恨父母，可以不恨那些漠视嫌弃她的亲人，可是，她不能不恨林俊。

因为，她可以接受别人不爱她。谁都没有权利要求别人一定要爱你，就算是亲人，也是一样。

可是，她不能接受利用和羞辱，何况，他最后的行为，等同于谋杀。

可惜，上天虽然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却没有给她报仇泄怨的机会。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从这段重新拾起的生命历程中，去反省，去感悟，去审视自己，去认清自己。

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不要再让自己后悔。

犹如滑入蚌壳中的沙粒，在研磨的痛楚中，将之密密层层包裹，让这份痛楚，最后变成璀璨莹润的珍珠。

人生所有的经历，无论快乐还是苦痛，只要人生还在，那都是一种财富。

窗外一阵轻轻地枝叶“簌簌”声，屋内的光斑顿时散乱零落，变幻莫测。

阳光淡了些，屋中也愈加清幽。

时已近黄昏，明思轻轻阖上眼。

无论前路如何，从今往后，她都会带着信心和坚持，努力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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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眯了一会儿，再度睁开眼，只觉周遭是一片昏暗的静谧。

轻轻起身，小心地不惊动身边的蓝彩，可是刚刚绕到床角，蓝彩就醒了，看着明思一笑，再一看窗外的天色，蓝彩利落地翻身下床，“小姐，一天没吃东西，该饿了吧。”

明思含笑点点头，“你不也一天没吃。”

蓝彩抿唇笑了笑，几下将自己打理好，又取过明思的衣裳，伺候明思穿好。

走到外面隔间，帽儿还是睡，如玉支着胳膊坐在靠近帽儿头侧的小杌子上打瞌睡。

一听见声响，如玉猛地抬起头，胖胖圆圆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红，“小姐，蓝彩。”

明思抿唇一笑，正待说话，院门处传来了门环扣击的声音。

蓝彩惊异的看向明思，明思摇首，“应该不是将军，”又笑，“只怕是你家那位。”

蓝彩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应该是包不同来接她了。

看了帽儿一眼，蓝彩朝明思点点头，走了出去。

不多时，两人进来，正是包不同。

包不同的脸色却有些尴尬，蓝彩则有些拉着脸。

明思笑了笑，“怎么了？”

蓝彩白了包不同一眼，包不同不自在的挠挠头，有些赧然，“少夫人……”

没有说下去。

明思噙笑看了两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包不同面上，“你一直同将军一起？”

包不同先点头，又摇头，察觉自己动作表达不清后，又赶紧解释，“将军一直在书房，属下没进去。后来，才叫属下进去吩咐了几句。”

明思看着他，“吩咐了什么？”

包不同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蓝彩，低声道，“让属下派几个人护送老夫人回苍郡……让属下在门口增派两个兵士……”

说完，余光偷瞄明思。

明思面容平静，眸光似思索了片刻，“好了，我知道了。劳烦你去备辆车，顺便叫方管家把莲花叫过来，另外——”

还未说完，内间传来如玉惊喜的声音，“夫人，夫人，帽儿醒了！”

明思眸光一亮，急匆匆朝包不同点点头，“等等——”说完，就折身朝隔间行去。

蓝彩也磨牙朝包不同瞪了一眼，包不同苦着脸，做出幽怨的表情，讨好的看着蓝彩，蓝彩轻哼一声，朝内走了。

包不同站在外间苦笑摇首——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也不晓得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

隔间软榻上，帽儿一直是趴着的。

此刻，虽睁开了眼，却似有些迷糊，可一看见明思，就睁大了眼，瞬间清醒，“小姐，你醒了？”

就欲起身，却忘了自己受伤，一动身子，就吸了口冷气，皱紧了眉头。

如玉赶紧按下她，“莫乱动，你伤着呢。”

帽儿眨了眨眼，早前的一切慢慢回复清晰，下半身只觉火辣辣的疼，不觉又皱了皱眉，再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后，却朝明思抬首一笑，“小姐，不怎么疼。”

明思本来是含笑的走近，此刻刚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发，闻言却是手一顿，蓦地鼻中一酸，眼泪瞬间涌出！

怎么可能不疼？

从大腿到臀部一片青肿，好些处都是皮开肉绽的狰狞，更不用说那左腿膝盖处的骨裂……

见明思夺眶而出的泪水，帽儿一惊，只片刻，就慌乱，迭声道，“小姐，真不疼，真的……”

明思的眼泪珠串落下，停在空中的手轻轻伸过去，抚着帽儿的发丝，帽儿偏首看着明思，低声道，“小姐，你别哭。真不疼……就算有，也只有一点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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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粉票60的加更，大约要到3点半左右这一章交待了之前留下的一个伏笔，也就是77为什么说之前明思不是真正的明思从沉睡中醒来的明思，才是真正完整的最后，诚挚的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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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人间有情（四更）（粉票60加更）

明思含泪看着她笑，“傻丫头，不想让我哭，下次就不*这样了。你小姐我的话，有时候当听，有时候不当听。下回再遇见别人要欺负你，旁的都不重要，护住自个儿才是最重要的。你小姐我，本事大的很，就算你捅了天大的漏子也不用怕，小姐我都能给你兜着。”

帽儿的眼还肿着，脸色也苍白，听完明思的话，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小姐，你真好。”

帽儿并不好看，可此刻，房中三人都觉得她这个笑容极美，美得让人酸楚，美得让惹心疼。

明思揩去眼角的泪痕，轻轻吸了一口气，看着帽儿“‘小姐要同你说一件事。”

帽儿颔首，乌溜溜的眼珠直直地看着明思，神情认真。

明思顿了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奇`书`网`整.理'提.供]轻声道，“你的左腿伤到了膝盖，要养好一阵子。养好了之后，兴许会有些影响。”

帽儿神色一呆，惊诧地看着明思，呆愣片刻，她偏首低头看向自家的腿，轻轻动了动，左腿膝盖处霎时传来剧痛，根本都动不了。

霎时惊住！

榻前三人都抿紧了唇，看着帽儿骤然拧紧的眉头，没有言语。

帽儿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腿，少顷，轻轻地抬首起来，看着明思“‘小姐，那我还能走路吗？”

明思竭力抑制住情绪，尽量露出一个平静的笑意，“当然可以，应该只是有一点点影响。”

帽儿闻言松了口气，又怯怯地，“小姐，那我还能跟着你么？”

小姐说过，日后要行遍天下，她腿不好了，还能跟着小姐么？

“傻丫头”，明思轻轻一拍她的额头，似嗔还颦，“你想不跟，我还不许呢！好好给我养着，等称好了，咱们再尽兴的去吃，去玩，去看。”

帽儿露出笑意。

明思拉着她的手，“莫要多想，小姐永远不会丢下你的。腿上的伤，咱们慢慢地想法子。这天下如此之大，未必就不能治好。若是日后，遇见一个能看到咱家帽儿的好的好儿郎，小姐才会放心把你交托出去。”

帽儿摇首，“我不要嫁人一”说着，垂了眼，语声低低，“我长得不好看，也笨得紧。只在小姐身边，才不会被人欺负。”

明思抿唇一笑，抬起她的下颌，“傻丫头别怕。我是说如果一你放心，就算你嫁了人，小姐也会替你盯着。若是敢对你不好，敢欺负你，小姐我就给他下药，让他浑身痒痒，让他不举，让他残废，让他一辈子生不如死。

如玉一噎，看着明思笑眯眯的模样，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帽儿呆了呆，眨了眨眼，迟疑道，“小姐，这是不是狠了点？”

明思的脸上一片正经，“狠什么狠？敢欺负我的人，这个下场算是便宜他了”，

帽儿呆了片刻，忽地一笑，看着明思，“小姐，称不用让我宽心，我不难过的。只要在小姐身边，就没什么可怕的。腿就算瘸了，只要能走路，就没关系。”

明思怔怔看了她片刻，蓦地微笑“‘好，咱们什么都不怕。”

帽儿抿唇。

停了片刻，明思低头在帽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帽儿先是一怔，抬眸看着明思，明思朝她坚定的徵笑，帽儿遂点头“‘好，我都听小姐的。”

明思看着她笑了笑，转身剩外间行去。

包不同站在隔间门口不远处，看到明思出来，神情似有些奇怪。

明思走到他跟前，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包副将，怎么了？脸色怎么有些不好？”

包不同看着明思苦笑，“少夫人，您就放一万个心吧。属下家中无父无母无长辈，除了属下就是彩儿了，属下不会欺负她的。”

蓝彩走了出来，脸红红，瞪他一眼，低声道，“什么彩儿彩儿，说了不许胡叫的。”

包不同眉开眼笑，“少夫人又不是外人，少夫人还叫将军得不同呢。”

蓝彩看了正抿唇忍笑的明思一眼，脸更红了。

明思看着这两人，心里也是欢喜，不再取笑，看向包不同，“我有一事相求。”

包不同一怔，看了蓝彩一眼，点头，“夫人直接吩咐就是。”

“你方才应也听见了。帽儿如今的伤需要好生将养，我这边也照顾不过来。我想将帽儿暂时托付给蓝彩照顾，不知方不方便？”明思笑道。

包不同哪儿有不同意的，直接就点头“‘不过小事罢了，少夫人同蓝彩说了就算。”

明思徵笑，“你是一家之主，自然该问过你才是。”

包不同看蓝彩一眼，憨笑，“少夫人客气了”，又问，“那帽儿姑娘何时挪动合适？”

明思垂眸似沉吟，稍片刻，抬首，“不如就今晚，也省得蓝彩来来去去的麻烦，这段时日，蓝彩就不用过来了，等帽儿伤好一些再说。我这里有如玉莲花伺候就够了。”

包不同不疑有他，干脆利落道，“那好，属下去备车。”

两刻钟后，几人收拾妥当，拆了几块床板做担架，将帽儿送上了马车。

门口的四个兵士看着明思没有上车的意图，也就停住了脚步。

帽儿眼巴巴地望着明思，却忍住了没说话。

明思含笑望着她，微不可查地朝她坚定点了点头。

帽儿扯开一抹笑。

明思退开一步，让蓝彩上车。

蓝彩经过她的身边，朝她深深看了一眼，轻声道，“小姐，我先走了。”

明思微笑颔首。

马车驶动，明思最后看了一眼，便转身朝内。

如玉和莲花紧紧跟在身后。

回到静濛院，明思吩咐了两句，两个丫鬟便各自去忙。

明思站在廊下，轻轻抬首，目光投向那无边无际的虚空。

此时，夜幕已经落下时近下旬，一轮轮廓稍缺的银色凸月挂于天际。丝绒般的天幕上，不时有隐隐闪烁的星子光芒忽现。

月华并不盛，轻轻淡淡。

周遭景致，似披轻纱朦胧中略显清冷。

淡淡一笑，明思转身朝内间行去。

秋池在院门处稍稍停了停，才举步朝内走。

走到正房廊下，只见偏厅中烛火通亮，红红地映到碧绿的窗纱上，盖过了窗纱的绿，显出一种暖意融融。

怔然看了片刻，抬手推门。

室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透门而入的浅淡月华，在脚边洒上一片朦朦的银辉。

迈进门槛偏首看去，从偏厅方向弥漫过来的暖意只到了花鼻门下一步远就消失不见。

晦暗的光线下，满屋紫檀木的家俱只显出一片墨黑。

听不见声息。

闭了闭眼，他提步朝偏厅行去。

暖意愈来越浓，光亮愈来愈盛。

终于，走到偏厅门口，他看到了坐在方案内侧的明思。

只一眼，便是怔忪。

烛光中只见绿云如鬓，肌肤胜雪。

桃羞杏让的白玉粉颊之上，似有光华隐隐流转。乌眸似秋水横波，盈盈晶莹，唇色如朱缨一点，娇艳欲滴。案上袖边皓腕凝霜雪。

流苏髻上，一把翡翠宝石梳蓖，一只金凤含珠步摇。发髻下，细细的秋香色薄纱飘带隐隐露出。洛瑾颜。手，打，整理

月白缎织掐花对襟上衣，襟口和袖口的银色镶边上绣着竹青色的折枝绿善梅；月白缎地绣花百蝶裙上，各色彩蝶翩翩欲飞出。

粉色小巧的耳垂下两滴碧绿青翠，似摇摇欲坠。

怔怔相望，心中忽地莫名隐隐作痛。

愈是百般思量，更是千重心痛。

百转千回，可否还唤得回当初？

明思却是平静。

所有的思绪，在见到秋池的这一刻全然平缓。

淡淡一笑轻轻唇启，”坐。”

秋池的眸光在案几上一落四碟精致凉菜，两只白玉酒杯，一只白玉长颈酒壶。

似曾相识的场景。

再一抬首，便看见明思身后鹤膝棹三腿高架上的芍药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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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第一回来时，几乎是场景重现。

不同的是，那时的芍药盆栽只是葱郁。而如今，枝叶间，多了数朵娇媚怒放的粉色花朵。

不同的是，那时的不自在只为生疏。而如今的不自在，却是堪不破的放不下……

缓缓提步，步步如千钧。

到了座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坐了下来。

明思垂眸片刻，轻轻抬起，正欲开口，秋池的声音响起，“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明日就送娘回苍郡。”

明思眸光静静无波，州一动唇，秋池又道，“我已经同她说了，她以后不会再来大京。从今而后，你们二人再不会见面。”

明思垂了垂眼睑，轻声淡淡，“她可以走，可是田妈妈不能就这样走。”

秋池定定看着她，“你说。”

“帽儿的腿残了。”静默中，明思平静的声音响起，“她不能这样走。”

秋池眸光猛然一缩。

明思面色宁静，看不出丝毫的情绪，眸光轻轻垂在桌面半空，“我也要她一条腿。”

语声平缓，半垂的羽睫一丝颤动都无。

秋池平静道，“好。”

“我还要如玉和莲花两人的卖身契。”明思轻声缓缓，“我会将她们二人安排在别处，从今而后，她们同北将军再无干系。”

秋池面色倏地一变，眸光霎时凝起，定定看着明思，“同北将军府再无干系？那你呢？你也想同我再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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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还君明珠

“秋池，你不明白么？”明思语声轻轻，“我们再也回不去了。经历了这些，我们已经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秋池蓦地提声急促，“为何回不去？如今一切都明了，我再也不会——娘也再也不能——

我们为何回不去？”

稍稍一顿，他伸手过去覆住明思放在案上的左手，低声道，“以前是我不好，是我没能看清真相，我没——”停住稍许，“没能护住你……明思，咱们都忘了……好么？”

明思只静静地看着他。

秋池直直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我知晓，是我伤了你的心，我也知晓，如今，你厌恨了我——可我没有法子。明思，莫要说走，我没有法子让你走，原先那些快活，我忘不了，怎么都忘不了……你已经入了我的骨，进了我的血——你不能走，你走了，这颗心如何还能活？”

再没有一个女人能有这千种风貌，种种皆入他心底，如百年大树的根一般，深深的扎入那心底，一扯动，就是心房欲裂的痛！

今日，他在书房坐了一下午，只一想到，这个女子从今后会逃离他的生命，只一想到，而后的漫漫人生，再也没有这道身影相伴，再也不能见到她的笑容，她的眸光，便觉喘过不气的难受。

如何能割舍？

他没有办法。

她于他，已经是天下至毒无解的蛊毒，早已同他的五脏六腑，融为一体。

他解不了，也不想解。

明思虽早已想清楚透彻，可此刻，心里却还是有闷闷隐隐的痛，面上却是一片平静。

静默片刻，不去看那希翼痛楚的眸光。明思轻轻垂了垂眼帘，“秋池，都忘了吧。我已经忘了。”

停住口，她将手抽回，取过白玉酒壶，再取过秋池面前的酒杯，替他们二人都斟满，然后。将秋池的酒杯递到他面前，“喝一杯吧，我也许久未喝了。”

秋池怔怔失神，片刻，接过酒杯，明思浅浅笑了笑，端起自己的酒杯朝他举了举，然后就唇一口饮尽。

放下酒杯，静静看着秋池。

秋池定定看她，垂眸。仰首一口饮尽。

明思又替二人斟满，头微微倾斜。目光落在杯中荡漾的清液中，“秋池，我早同你说过，我不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非但不是，我还有许多你并不知晓的坏性子。经历的这些，我没有办法忘。因为你的母亲，无论她做错什么。在你心中，你都无法割舍下这段血脉亲情。当然，我也不希望你割舍。因为。就算你为了我，割舍了，有一日，你还是会恨我的。这种恨，不是一时生出，而是会在漫漫的时日中，一点一滴的生出。当你看到你母亲一日一日的老去，当你看到她身体一日一日的衰老，你会两难。那样的情形下，即便你没有背弃你今日的所言，但你的心中会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累积对我的怨气。终有一日，这种怨气会变成恨意。而夫妻呢，无论开始多么浓烈深情，随着时日的增长，随着两人的熟悉亲密，最初的感觉都会变的。运气好的，化为亲情，有那运气不好的，便成无情。这世上，至亲至疏者，便是这夫妻。”

微微垂眸一笑，明思端起酒杯饮尽，朱缨一点被酒液染至艳红，在烛光中愈加鲜艳欲滴，那眸光却沉静，深邃，幽黑，“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母亲，即便有一天她能真正悔改——何况，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几乎是无。她如今对我的恨意只怕是远远大于我对她。至少，我没有想过要她死，而她现在，”呵呵低笑两声，“只怕恨不得食我之皮，寝我之骨！你的母亲是个掌控欲极强，而又极其睚眦必报的人。秋池，你是她的儿子，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所以，这一生，我离开，你会痛苦一时，而我留下，我们二人都会痛苦一世。再多的感情，也经不起岁月。秋池，你明白么？”

秋池脑中一片空白，他没有办法反驳明思的话——那段关于他和母亲还有她自己，三人之间的关系预测。

这一刻，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几乎是有些恨的！恨她为何如此通透，恨她为何如此冷静！

此时此刻，他五内俱焚，如被火烧，她却这般平静，如述他人……

闭了闭眼，他心道，无论如何，他做不到放她走，就算是地狱，那也就一起吧！

天上地下，他总归是陪着她，而她，也只能属于他！

下定了这个决心，他心里似乎平静了些，那种火烧感也消散了些，他想伸手去端杯，却猛然心里一惊——他的右手动不了了！

不仅是右手，还有左手，还有腿，甚至，连他想转动一下脖子，也是不成！

星眸蓦地惊愣亮起，眸光在面前的白玉杯中落下一顿，旋即抬眸，死死地盯住明思！

明思又执壶倒了一杯酒给自己，“我在你的酒杯里下了药，这药会控制人的骨骼，你这一个时辰都动不了。”端起酒杯，轻轻饮尽，“我原本是想着同你好好说，咱们原本是好聚，也该好散才是。可是如今，我不得不这样做。秋池，我是一个极自私的人。当年，我在乳娘临终的床前发过誓，这一生，我绝不让自己活得憋屈。今日醒来，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生，我不会再受任何人的控制，我只为自己而活，也只跟着自己的心去活。我没有办法在你娘的阴影下去生活，更不用说，她害得帽儿残了一条腿。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看在你的情面上，饶过她，已是极致。可是，我对你的情，也就到此为止。”

秋池想握拳，却动不了手指，只能无力地闭了闭眼。

明思站起身，走到一边柜子旁，取下柜子上面用白色绢布包着的一个小小包裹。走了回来，站在案边，将绢布打开摊放于桌面，绢布上是一只半截的羊脂白玉的手镯。

“我素来不喜欠人情。你我之间的情分，同你娘对我，对帽儿的所为，一笔勾销。而我终是欠了你的解局之恩——这半支玉镯乃是信物，无论你何时，需用银两，皆可持这半只玉镯去寻蓝彩，六十万两白银，可一次提完，也可分次，皆随你愿。”明思说着一顿，“你若恨我，我也不介意。如今于我而言，你我之间，无情亦无怨。这银两，你若觉得不舒坦，你只把我当做方世玉便是，当做那个在盛德楼初见的少年方世玉。这银两，也只是为了拥军拥民。”

秋池死死地睁大了眼——无情亦无怨？她怎能将他们之间抹杀得如此干净？

明思没有看他，站在案边，又执壶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垂眸，“秋池，我们二人原本就不该开始。你还是忘了吧，若实在是忘不了，那就恨我。我纳兰明思本就是个极其自私的性子，我不会为了他人委屈自己。你的情，如今对我而言已成负担，所以，我必须舍弃。不要说谁没了谁就活不了，我从来不信这话。就算会怀念，就算会难受，终将随着时空而改变，而淡去。这世间，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纵然是万念俱灰，也定然有别的缘由才会绝望。”停住话声，淡淡一笑，抬首看着秋池，“尤其这男男女女之间——更是如此！”

静静地看着秋池，明思将酒杯缓缓倾斜，晶莹的水液如银线般从杯中落下，落到石板铺就的浅灰地面，便成一团暗黑，斑斑点点霎时溅开凌乱。

“秋池，如果想自己快活些，就早些忘了吧。你我真正相聚，不过七十日。人生漫漫，你还有雄图伟业，还有你的千军万马，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秋池用尽了全身气力，想冲破药力的阻碍，可是，只是徒劳。

这麻药只经呼吸而入便能瞬间将荣烈麻痹，何况，他的直接喝入口中。

他只能死死地盯住明思，一双星目几乎涨红！

却不知是怨是悔，还是恨。

明思看了他一眼，轻轻吸了口气，将酒杯放回案上，“我先前提的两个要求，你愿意允我，便允我。若是不愿，那我也不强求。莲花和如玉明日会去寻方管家拿卖身契，你也可以阻止。但是，我不过是怜惜这两个丫头因为我吃了些苦头，想补偿一二，更多的，却没有。如今，我连帽儿和蓝彩都舍了，其他的，我就更不在意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从今而后，我不会再强求，而你，也只但凭你心意便是。”

说完，明思没有再看他，提步从他身边走过。

秋池听得明思的脚步声在隔间停顿了片刻，然后又起，最后，是一声轻微的门响。

一切寂静。

烛火依旧轻轻摇曳，室内依旧温暖如故，只是少了那个人。

秋池的面色渐渐平静，渐渐，至无表情，目光在对面那空着的锦凳上落了许久，终于，缓缓地阖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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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张网以待

（二更）

明思站在北将军府的西边角门前，面前是一把已经落开的鱼形铜锁。

只需一抽，这道角门就不再是阻滞。

可是，也不再是屏障。

走出这道门后，能否天高海阔，她心中没有半分把握。

可是，她必须去面对。

留在这个局中，不但她的心不愿意，而且还会影响到其他人。譬如秋池，譬如纳兰笙……

亥时已过半，夜色如墨，原本并不明亮的月华，在此刻，也显得光亮了许多。

铜锁上的铜锈也清楚分明。

夜风轻轻拂动明思帷帽上的轻纱，轻纱随风贴上了面颊，柔软中些许凉意。

也许是良久，也许的片刻，明思轻轻抬手一抽，将鱼形铜锁丢落在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身，将门轻轻带拢，没有停留一瞬，便毫不迟疑地提步。

暗巷中，只有她一道孤寂的身影，恍若无人。

月光将她的身影长长的拉在灰白的地面，淡淡的黑影随着那步伐一霎不霎的跟随。

这是一条死巷，明思只能选择一个方向，走到到巷口，便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挺在巷口的阴影处。

明思垂了垂眸，便收住步子站定不动。

这四周皆是高墙，这条巷子除了北将军府的那道角门，别无通路……

再看到马车上下来的那个黑衣男子，明思面色已经平静。在她吩咐了蓝彩去车行定一辆马车时，她便预料到了。

这网，果然是早已张开多时了。

些许讶然，更多却是意料之中，也是她所想要的结果。

那黑衣男子朝她走近，到了跟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六小姐。”

带着帷帽都能确定是她，此人担负这个任务想必不是短短时日。

明思微微一笑，看了那辆毫无特征的马车一眼，“可以告诉我，要去哪儿么？”

那黑子男子不觉一怔。

先前他还担心，若是这个主子使性子反抗，他就麻烦了。玉兰尚仪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若是人出现，不可伤人一丝一毫，却定要完成任务。

怔了片刻，他露出一丝难色，“属下不能说，六小姐去到就知道了。”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那就上车吧。”

不能说，那应该不会是宫中了。

明思松了口气。

虽有猜测，但还确定了，心里才能踏实。

明思上了车，车门关闭。

那黑衣男子在原地愣了一瞬，似乎有些不置信自己这般好运，如此轻松的就完成了任务。玉兰尚仪可是警示了他，这个六小姐的性子非同一般，让他须得做多方准备。

愣了一瞬，他才回神过来，急急地走到车头，挥鞭驱马。

明思在车厢中闭上了眼，右手轻轻搭在左手手腕之上。白皙纤长的手指在翡翠金镯的纹路浮凸表面，轻轻地勾勒摩挲。

玉兰的出现，证明了司马陵对自己的图谋定然是筹谋良久。

能不顾同秋池的情谊，能胁迫纳兰笙对自己隐瞒——他对自己已经有必得之心。

这份必得之心，也许是因为得知了自己的容貌乃是隐藏，更大的可能性，则源于自己是方世玉。

他的周遭，没有像自己这样的女子。

而恰好，这个女子并不容貌丑陋，且有些才能，于是，便入了他的心。

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容貌，又自负聪明。自然认为这天下间，无论人和物，但凡他想要，便能要，就能得到。

于是，他深谋远虑，一方面和自己交好，让自己对他改观。一方面，则设下圈套，让自己同秋池离心。

只要自己没了北将军夫人这道护身符，那么，他便能将自己纳入牢笼。

可是，虽然明白了他的图谋，自己也必须摆脱北将军府夫人这个身份。

早在十日之前，盖了秋池印章的和离书早已交给了蓝彩。明日一早，蓝彩便会拿着和离书去府衙将婚书换回销毁。

从今而后，自己同北将军府再无干系。

所有的地契房契都交给了蓝彩，一切产业都委托方师长代为管理。

最后同秋池那样说，不过是让他死心。

这次，自己若能解决问题全身而退，那日后，帽儿脱身也方便一些。

凭着对秋池的了解，她能肯定，那个两个要求，秋池定然会做到。

那番言语，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

想到此处，明思轻轻一叹。

秋池果真是不懂女人。

所以，才看不清秋老夫人，也永远不知道自己心里真正想什么。

这样也好，今日这番决绝，也是自己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日后，即便他得知了这番过往中的一切，也不至于太过怨恨太子。

他可以怨恨自己的绝情，也可以对秋老夫人心生怨气，但他的身份却绝不能将这份怨恨放在太子身上。

可是，自己并非万能。

究竟他是否会得知真相，得知后，是否会怨恨司马陵，明思也不得而知。

她只能做到，她所能做到的。再多了，她也无心无力。眼前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她也没有十足把握能闯过……

所谓不破者不立，她却必须去闯。

躲不开，逃不掉，那就身入局中，以身破局！

首先要做的一点，便是要知道司马陵是如何打算，如何做想，知己知彼，方能对症下药。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她放松身体，靠在车壁上。

上车已经一个多时辰了，看方向，却是朝东而行。

正想着，马车忽然慢慢停住，明思掀开一条窗帘缝隙朝外看去，却是东城门。

那黑衣男子没有下车，似乎亮了一个物什给那守门兵士看，那兵士面色一噤，旋即行了一礼，飞快地去开城门。

放下窗帘，明思淡淡一笑，原来要将她安置在城外，这可再好不过了。

马车再度起行，这一次没有过多久，大约过了三刻钟，马车便停住。

门口传来那男子恭敬的声音，“请六小姐移步。”

明思下了车，面前是一座占地不大不小的宅院。门楼下两盏红亮的灯笼高悬，将门前照得光亮已极。

大门前一座山水影壁，上面彩绘着云雾弥漫的群山，群山中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穿过。白雾茫茫，如玉带缠绕，似若仙境。

再四下一望，一片平原上，只相隔数百米处便有一座大小相近的宅院。大小相近，格局也类似，连门前的影壁也几乎在同一位置。

明思明白了，这一片并非达官勋贵的宅院，这些宅院应该是大京那些富商购置的别院。

大京中真正的勋贵权臣，都是将别院安置在靠近温泉所在的南面。

东面和南面，地价想差数倍。

将自己安置在这里，的确，要方便，也安全得多。

那黑衣男子并未阻止明思的驻足打量，此刻，见明思收回目光，才道，“六小姐，请！”

明思颔首，跟着他走到门口。

门环叩击声一长两短地响过后，门便无声无息的开了。

一个灰衣中年男子开门后，看了黑衣男子亮出的腰牌，便哈腰退到了一边。

明思跟着黑衣男子走了进去，一路上静悄悄不见半个人影。

一直走到了第五进，才有一个粉衣侍女出现在门廊下，见到明思便是深深一礼，却未说话。

明思看了她一眼，台阶下站着的黑衣男子道，“六小姐舟车劳顿，想必也是累了。这是彩衣，六小姐有什么吩咐就直吩咐她便是。”说着一礼，躬身告退。

明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前，再看那院门轻轻合拢，闭紧，并未出声相询。

直待所有声音都静止，明思转回头看着那粉衣侍女，“你叫彩衣？”

那侍女容貌清秀，看年纪约莫十七八。这时闻言，便轻轻颔首。

明思轻蹙眉，定定看了她半晌，忽道，“你不能说话？”

那侍女看了她一眼，垂眸颔首。

明思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怒气，暗暗吸了口气，看着她，“是来这儿之后才不能说话的么？”

彩衣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未摇头。

明思垂了垂眸，突地在心头淡淡一笑，是不是又如何？

她不是神。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身份永远是至高的筹码和枷锁，她能护住，能主导的，也不过是那小小的一片。

正如，她改变不了丹红的命运一样。

而如今，连她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还去生这些没来由的气作甚？

连秋池都不可能为了她而改变自己根深蒂固的观念，她若还想标新立异，只能是螳臂挡车。

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规则，文化的进步需要社会生产力的极大发展，并非能由哪一个人的力量而改变。

即便，这个人是帝王，也不能。

这样一想，明思也就平静了。

沉吟片刻，看了看那紧闭的院门，心道，司马陵即便派人监视她，也未必能确定她几时会离开。

今日，她却是走得干脆，此刻已经子时已过，想必今夜应该是不会出现的。

遂垂了垂眸，“带我进去，再准备些膳食。”

从昨日下午都未曾用膳，也不觉饿，可眼下，心已定，反倒觉得饿了。

彩衣愣了愣，只一瞬，便点头，福身行了个礼，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明思颔首，抬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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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终于相见

（一更）

明思跟着她进到了房中，目光一梭巡，只见屋中从家具到摆设样样华贵，却不见俗气，一目扫过，皆见清雅。

明思垂眸勾了勾唇角，到桌边坐定。

彩衣站在门槛内，朝她行了个礼，手朝外指了指，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彩衣打开院门出去，明思站在门口沉吟片刻，取下帷帽放在桌上，迈出门槛，把院中几间厢房都推开看了看，果然是无人。

只发现这一进院子并非这座宅院的最后一进，后面似还有一进。

不过一路行来，明思可以断定，这座宅院中应该不会有很多人。

想来司马陵也知道她没有武功，所以未有在看守上多下功夫，当然，估计也是不方便惊动太大。

她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见人。

一番勘察思量之后，明思回到正房桌前坐下，倒了盏茶，一摸还是温热，淡淡一笑，端着慢慢抿着。

彩衣倒是动作麻利，一刻钟才过一半，就提着五层的食盒进来了。

从素菇鸡丝到鹿脯，冷热菜各四碟，然后还有四样精巧的小点，最后是一盅炖汤，和一碗白饭。

明思也不客气，拿起象牙银箸便开始吃。

几乎每样菜都吃了些，最喜欢的那碟糟鹅掌更是吃了一大半，最后还把那盅汤喝了。

说实话，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好的胃口了。

此刻明思才明白，原来自己不是不憋闷的。

在看到明思的真容那刻，彩衣眼里的讶然一闪而过，再看到明思如此好的胃口后，就变成愕然。

明思笑眯眯的将最后一口五丝卷用手拈着，不疾不徐地吃完，还舔了舔指尖，笑着放下手，“好了，撤下去吧。”

彩衣忙上前。

明思起身朝院中走，吃得太饱，得消消食。

待彩衣再度回来，朝明思比划手势，明思猜出来她是问要不要备水沐浴，明思颔首。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辰，彩衣从房中出来表示水已经备好。

看她一手拎一只木桶的情形，明思知道，这个彩衣应该是有些功夫的。

也许不算高强，但看守她应该是足矣。

笑了笑，朝彩衣点头致谢，明思走进净房沐浴。

五月正当玫瑰盛开，大大的浴桶中浮着一层鲜艳娇嫩的玫瑰花瓣，热水将花瓣中的精油成分熏蒸浸泡了些许出来，房中一片氤氲的白雾，香氛四溢。

明思满足地泡在浴桶中，阖眼享受。

既来之，则安之。

司马陵给她带来这样大的麻烦，吃他的，用他的，明思没有半分愧疚。

亏得自己一度还把他当好人，竟然私下里这般谋算，真真是可恶。

想来，他也许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突破口应该就在五哥哥身上，自己的身份除了身边的人，就只有五哥哥知道。

还有那苍鹰图和那推松小令的颜体书法……

明思忍不住磨牙恨恨。

不希望秋池恨他，但不表示自己不厌恨这种行为。

也许，就算没有丹红的出现，自己和秋池也走不到最后。可是，并不代表她喜欢别人来暗箱操纵和使用手段来干涉和影响。

无可否认的，丹红的出现即便不是她和秋池决裂的直接原因。但是，在得知了丹红的存在后，她对秋池的的确确生出了一丝隔离生疏感。很多感觉，会受到影响，在那之后，她没有办法用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态度对待秋池。就算同样的笑容，但是心里的感觉已经不同了。

如果她早一些得回记忆，也许在丹红出现的那一日，她就已经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爱情永远不能是三个人同行的路，她绝不会让自己再回到原来的错误中。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想着想着，也许是泡得太舒服，也许是精神松弛了下来，明思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彩衣惊慌地来用手摸她的肩膀，一睁眼，才发现水已经有些温温，再泡下去，定然会着凉。

“有点累，不小心就睡着了。”她对彩衣笑，站了起来，走出浴桶。

彩衣颔首，朝内间的雕花大床指了指，意思让她到床上休息。

明思颔首，彩衣用一张大的棉巾包裹她的身体，又取了小一些的棉巾替她擦干身体。

头发并未洗，故而不用折腾。

换了一身衣服后，她就躺上了床，问彩衣，“你也住在我这个院子么？”

彩衣颔首，指了指隔壁的厢房。

明思一笑，颔首阖眼。

彩衣将屋中香兽中换过了安神的香饼后，又灭了烛火，只留一盏角灯，放在屋角的位置，便退了下去。

彩衣走到门外，隔了好一会儿，明思才听见隔壁厢房的门轻轻一响，然后，便是寂静无声。

又隔了半个时辰，明思悄悄起身，走到门前听了听，这才轻轻打开门出去。

彩衣的厢房在右侧，明思出门向左，走到左边的假山后，这才拿出路十三给的信箭。端详片刻，拉出木棍插在地上，轻轻一拉引线，然后退开一步。

只见那小小的信箭忽地拔地而起，带着些许青烟，极快地就朝天际冲去。很快隐没在夜幕中。就在明思担心这玩意儿会不会质量不过关时，数百米高的天空中，忽地闪出了一朵小小的白光，然后变红，又变黄，最后慢慢地，终至消失无影踪。

看来，技术含量还不低呢……

明思心下大安，从假山后探出头望了望，四野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动静。

想来彩衣被自己折腾了这么大半夜，估计也累了，再说，只怕他们也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故而放松了些警惕。只要自己不出这院子，除了彩衣应该无人会进来这院子。

路十三既然未说过这信箭在使用上有什么忌讳，那自己晚上放，应该也是可以的。

明思缓缓地吸了口气，轻步走回了房间，刚迈进门槛，彩衣就无声无息的出现了，明思一怔，很快转身，皱眉苦笑道，“吃得太饱，睡不着……”

彩衣看了她一眼，比划了几个手势。

明思看明白了，摇首，“不用你陪了，我就再在这屋子里走走就行了。”

彩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退出去，站在了门外。

明思心中无奈，知道她不会听自己的，只能在屋中走了几圈，又喝了半盏茶，这才上床睡了。

彩衣最后有没有离开，她并不知晓，也是累了，上床不多时，她就沉沉睡了过去。

临睡时，她默默猜想，路十三什么时候会来呢？

离两人相见那日，已经快两个月了。路十三应该是还未回西胡的。按他的性子，既然给了自己这枚信箭，若是他要离开，怎么着也会给自己一个信息。

否则，这枚信箭就相当于作废。

明思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安然睡去。

我是分割线没想到这一等，便是三日。

非但路十三没有出现，就连司马陵也未出现。

明思些许心慌之余，也不觉深感讶然。

冷静下来，这才想明白。

自己和秋池和离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散开。司马陵这番想必是为了避人耳目，这样的敏感时刻，他自然不能引人注意。

这样一想，也就无谓。

反正现在路十三还未来，他晚一些出现，也是好事。

又过了两日。

这日黄昏，明思在书房写字，彩衣在一旁研磨，好奇地看着她在素宣上运笔飞龙走凤。只觉她写的字儿，她一个都不识得，偏生字里行间，又有着奇异的气势和规律，心中不免诧异生奇。

这时，只听外间院门的轮轴摩擦声响起，彩衣一愣，看了明思一眼，放下墨条，走了出去。

明思的手一顿，心道，该来的终于是来了。

一顿之后，也未停笔，继续面色平静地凝神挥豪。

他既是知道自己是方世玉，那这狂书，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司马陵在打开的院门前稍稍停了一瞬，便提步迈进，玉兰紧跟其后。

彩衣快步迎了上去，到了跟前，恭敬一礼，司马陵抬了抬手，彩衣起身。

司马陵扫了一眼正房的位置，未言，玉兰领会，遂问彩衣，“六小姐在房里？”

彩衣比划了几个手势。

玉兰颔首，转首含笑低声，“殿下，六小姐在书房写字。”

司马陵忽地想起西龙山行宫那日，纳兰笙道“你倒同我六妹妹一样，心里有事就喜欢写字……”

不觉一怔，垂了垂眸，朝两人淡淡道，“你们在此候着。”

玉兰和彩衣点头，福身一礼，退到了院门处。

司马陵提步朝正房次间的书房行去。

愈是临近，心里便愈是复杂不定。

影十一回来禀报的情形，让他有些不安。

这些日子没有来此，一是为了避人耳目，二则是心里总有些莫名的心绪不宁。

她竟然丝毫没有意外，就那样顺从的跟着影十一上了车……而且，这几日，她每日生活也极规律，从未多言过一句，更别说生气吵闹……

太过安静，太过顺从，这实在……不像是她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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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样的话，下个星期就应该开第三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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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白发如新

（二更）

站在房门口，司马陵垂了垂眼睑，复抬首，凤目中已是一片坚定——她只要知晓了自己的计划，知晓了自己为她所做的，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她会知道，自己比秋池更适合她。

这普天之下，只有自己才能给她一片她想要的天地，让她快活，让她自在，让她能将自己的风华，全然展露。

这样一想，凤眸顿时湛然生辉，沉了口气，提步进入。

听得脚步，明思没有抬首，待脚步声在书房门口站定，她才抬首淡淡一笑，“你来了。”

语声平淡而静缓，又有些熟稔的自然，并未有丝毫的生疏感。

司马陵眸光一亮，唇边便显出笑意，神情惊喜莫名——虽然也幻想过多次，可还是不及亲眼看到这般震撼和欣喜。

没有想到，她的真容换上女装，竟然是如此的动人。

欺霜赛雪的肌肤似吹弹可破，肌肤上似泛着一层淡淡玉质光华。就那样婷婷袅袅的站在书案后，只见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娉婷间，只觉风姿卓卓，又是静雅。

一身鹅黄罗衣，腰间粉蓝宫纱一束，显出玲珑小蛮。

素手执笔，抬首静静，意态婉约恬静。

凝脂般的瓜子脸上，蛾眉皓齿，大大的双眼秋波灵动，唇不点而朱。

四目相对，只觉那双乌眸幽黑生光，似秋波潋滟，如有漩涡般，让他挪不开眼。

不觉怔然失神

新月如佳人，潋潋初弄月……

不知为何，司马陵蓦地想起这句诗词。

一时间，只觉一颗心忽地充盈，快活中，又似酸似涨，复杂难辨，难以笔述。

他定了定神，提步走近，唇畔笑意婉约，“明思。”

明思轻轻抿了抿唇，看不出笑意，也看不出生气，眸光微微一闪，“等我写完这幅，就快了。”

说完，将笔在砚池里蘸了蘸，将墨色调匀，低头又继续。

司马陵笑了笑，走到书案前，目光一落下，便是一怔。

明思的草书彩衣不识，他却是能认出的。

明思写的是一首五言——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司马陵脸上的笑意凝住，眸光几闪后，抬首，“此诗，何名？”

明思收了“月”字那最后一笔，垂眸淡笑，轻吐三字，“玉阶怨——”

司马陵面色一僵，最后一抹笑意也消失。垂眸取过另外一张写好被放在一边的素宣，上面却是一首《蝶恋花》。

明思看着他的动作，唇边笑意微微，语声轻诵，“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司马陵手指不觉捏紧，明思微微一笑，淡淡道，“其实，我更偏于喜欢这首，想比那《玉阶怨》，描述得更形象，更直白一些。”

司马陵蓦地抬首，眉间轻蹙，“这就是你不肯进宫，要同秋池假成亲的缘由？”

明思静静地看着他，果然，他全知道了……

明思没有说话。

这几日，她都是写这几首宫怨的诗词，就是等他来。

司马陵看着明思，眸光渐渐深邃，“我们好好谈谈。”

言毕，转身走到门前，“备茶。”又一指院中花圃侧的空地，“摆在此处。”

片刻后，精致的案几设好，香茗在案几上清香四溢。

司马陵回首看向明思，俊美绝伦的面容上，唇畔笑意柔柔，语声温润，“自行宫一别，你我许久未曾相聚一叙，可愿赏面？”

看着他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明思倒有些拿不准了。

垂了垂眸，明思迈步而出。

两人行到院子，案前相对而坐。

明思将茶盏从茶船中取出，双手握住，掌心顿时传来热烫之意。司马陵眉头一紧，极快地伸手从明思手中把茶盏抢过，放在桌上，“新沏的茶也这样握着，不怕烫么？”

又伸手去拉明思的手，明思不着痕迹的将手放在膝上，“我无事，只是习惯一时难改，忘了茶烫。”

司马陵缓缓地收回手，将茶盏重新放回她面前的茶船中。

默然片刻，司马陵抬眸轻声，“在行宫时，我们不是相处得极好么？”

明思轻轻抬首，唇边虽有笑意，眸光却是淡然，“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我并不知晓，有人在我身边洒下了天罗地网。那时，我以为司马陵是一个可交之友，而并非那个处心积虑想算计我，让我身败名裂之人。”

司马陵眸光轻轻一颤，旋即自然，深深地望着明思，“让你吃了些苦头，是我不对。不过，日后，我会补回来的。北将军府，本不是你该呆的地方。纵然没有我，你和秋池也不适合。秋老夫人心胸狭隘，心思狠辣。秋池侍母至孝，你呆在那里，只会愈加难受。我不过——”

“殿下——”明思忽地轻声打断。

闻得这声“殿下”，却是让司马陵霎时眸光一凝。

顿了顿，明思静静开口，“无论我和秋池如何，那也是我们二人之事。殿下设局安排丹红出现，让秋池入套，这种手段未免有**份，也对不起你们二人之间的情谊。我不知他人会如何做想，可是我并不喜欢别人躲在暗处窥探，何论是这样的手段？若是前日，我同丹红一同殒命，殿下不知可会感到满意？难道，殿下还觉得明思该感激？”

司马陵定定凝视她，沉默了须臾，“明思，我说过，日后，我会补偿于你。从今而后，再无人可欺辱于你。”

再无人欺辱？

明思不觉心中轻笑，为何这些男人把这些话都说得如此顺口？

在此刻，心意或许是真，可若是承诺有用，这世上就不会有“信守承诺”这一说了……

明思面色平静，目光四下看了看。

花圃中各色芬芳，缤纷绚烂，空气中，花香馥郁。

黄昏的阳光带着几许慵懒，洒落庭院，也给眼前一身银衣玉带的司马陵镀上了一层淡金，玉面朱唇，眉心朱砂似血，通身光华隐隐，看上去，尊贵而……妖娆。

看着明思这般直白无忌的目光，司马陵也未躲闪，迎着明思的目光，轻轻勾唇，“明思在看什么？难道不识得我了？”

“殿下，”明思轻声道，“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世所常见，一叶障目者，也不独明思一人。”

话中语意让司马陵不由一噎，沉了口气，心下生出些无奈，若论天下女子之狡黠善辨，这丫头只怕能独得头筹。

先是用那诗词表明她不愿入宫的意愿，此刻，又用此言暗讽于自己表里不一……

偏生自己非但生不出气，还有些暗喜。

也就只有这般聪慧有趣的女子，才能入得自己的那一颗心，才有资格同自己并肩百年。

司马陵无奈摇首，眼中却是宠溺，低笑道，“看来，明思还在怪我，我都陪了不是了。好吧，你说说，要如何才能原谅太子哥哥？但凡有言，无所不从。”

无所不从？

明思忍不住想翻白眼，唇一动，旋即又把到了唇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如今路十三还未联系上，一切得忍耐才是。

明思端起茶盏，“殿下是何时知道明思身份的”

这身份，自然是指的方世玉的身份。

明思问得极平静，司马陵的神情却有些奇怪，眸色微微一暗，凝视着明思，“你进北将军府那日，纳兰笙在我车厢中醉后吐言……”

果然是纳兰笙……明思无语。

司马陵凝目深邃，“其实，在之前，我还见过你一次。”

明思诧异抬眸。

“去年，十一月十五，我在西山见过你同几个丫鬟在瀑布边的茶花林中奏琴——”司马陵语带笑意，“你还说了一个石头记的故事。不过那时，我并不知是你。后来让玉兰去查探过后，才有些疑心是你。”

明思只觉更加无语。

自己向来小心，那一次，也是这么多年，唯一的一回。

那样的地方都能被碰见？

难道这也是天网恢恢，合该自己有此一劫？

看着明思眼中的无语神情，司马陵勾唇轻笑，“可惜那时，我未能确信，若不然——”

“若不然什么？”明思忽地抬眸，“是不是若是早知晓，殿下就不会等到今日才动手，殿下早就将明思请到这牢笼当中——金屋藏之！”

司马陵面上笑容霎时一滞！

明思轻轻勾唇，“明思于殿下，不过是一件新奇之物。故而，殿下从不用问一句明思的心意，只因殿下看见了，看中了，便可取用。可是，明思只怕不能如殿下所愿，恐要叫殿下失望了。殿下虽能将明思困于此地，但殿下的这番好意，明思却是无福，也无心消受。”

司马陵的眸光蓦地一凝！

新奇之物？

她怎么能如此的看低自己，如此的泯灭自己的心意！

他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郁气平复了些许，眸光紧紧盯着明思，一字一顿，“纳兰明思！你是我司马陵这一生唯一想要的女人！我处心积虑，我处处谋划，只为了让你来做我的太子妃，让你同我并肩百年——你怎敢说自己于我，只是一件新奇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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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弃我去者

看着司马陵眼里压抑的怒气，明思不觉心中一惊！

饶是思虑无数，也断断想不到司马陵有这般打算！

让她做太子妃？

可是，一惊之后，并无喜悦，只觉沉甸。

缓缓沉了口气，明思轻声道，“殿下这般打算，可还有人知晓？”

司马陵紧紧地盯着她，不放过她面上的一丝情绪，闻言沉声，“玉兰或许猜到些，如今，只有你。”

明思舒了口气，须臾后，垂眸复抬起，眸中是认真的疑惑，“明思如何当得殿下如此看重？”

即便知晓自己是方世玉，即便自己有些才能，可司马陵对她的这份看重，也着实太令她意外。

司马陵凝视她，低声沉沉，“明思，你还要瞒我么？”

明思怔了怔。

“当年，你的病其实早就好了。在冰窖中救我的，是你，对么？”司马陵看着她，“在我衣袋中放字条，救我一命的，还是你！你故意撞翻那碗酸梅汤，是因为你知道山楂会引发曼司花之毒，而我司马氏男子皆有心疾――你是为了救我……”

明思垂了垂眼帘，目光落在青碧的茶汤之中，未有言语。

原来，他都知道了……

想必是从五哥无意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后，他就开始查证了吧。

当年，他在纳兰侯府也是查探了几年。

知道了自己有所隐藏，自然也就怀疑了。

雁过留痕。

世上没有永恒的秘密，自己这么多年成功的隐藏，不过是因为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一旦有心，又有足够的势力，想查，自然是容易除了这些，他知晓的秘密，应该还不止于此。

司马陵眸光深邃。满目皆是情致殷殷，语声低缓轻柔，“明思，你我之缘，早已开始。非我强求，乃是天定。在你入北将军府那夜，我虽疑心那茶花林中的女子是你，可想着你已经入了北将军府。也想过无论是与否――也就此放弃。偏偏纳兰却醉后吐言，告诉我我从纳兰那里得来的字画皆是由你所作，告诉我，你就是方世玉。我回宫便查了那曼斯花的毒性特征――这才肯定，原来早前你曾三次救我！明思，你也该知晓，我这性子，往昔从未有女子入过我眼。倒钟寺，是我头一次对女子生出好奇！茶花林中，是我头一回对女子动心！而冰窖中的小丫头。之后数年，我从无一日忘却……那一夜。我得知了所有的真相，可惜却太迟！可那一夜，我也对自己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错过！你那两位姐姐，我从未有过半分沾惹。明思，我知你心意。你放心，除了你，我不会再要别的女子！”

明思依旧垂眸。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惊愣万分。

司马陵见明思不语，又深深看着她，“你不用担心，我已有万全之策。只要你应允，我定然有法子让你正大光明的入宫。”

明思长翘的睫毛颤了几颤，轻轻抬首起来，平静道，“你想用欧阳倩之事废掉五姐？”

司马陵眸中露出赞许，颔首，语声淡淡傲然，“即便没有你，她也是不配。”

明思沉默良久。

司马陵微觉讶然，看着她柔声道，“怎么了？”

明思吸了一口气，蓦地抬首，“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入宫？”

司马陵忽地一笑，凝视她，“你的身份本该是可以做我的太子妃的，如今，正好拨乱反正，还你本来的身份。”

明思眸光霎时一凝，定定地看着他不语。

司马陵轻声道，“你别怕，有我在，自然一切无忧。老太君也不能不认你。至于三夫人三老爷，我可以给他们个情面，明汐之事，只需私下处置。我答应过你五哥，不会伤她性命。当年之事，原本是郑氏陷害，你是受害者。如今水落石出，三老爷三夫人应该只会高兴，又岂会再怨你？到时候，只说是乾天师替你批过命盘，十六岁之前不得同父母相认，需养在别处。过些日子，你以三房嫡女的身份回府，认祖归宗。待再过段时日，你五姐之事一了，你便可入宫。”

明思深深地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殿下，这是同我商议？还是――知会？”

司马陵微微一愣，意外明思听完之后的反应，轻轻蹙了蹙眉，“你不愿意？”

得知她真正身世后，他心中只觉大喜。

有了这样的身份，倒省去了他诸多周折，她入宫便可正大光明，名正言顺。

可是，明思此刻的反应，却太过出乎他的意料。

非但没有喜色，甚至那眸光中……还有一丝寒意。

司马陵不解。

“对！”明思看着他，清眸若水，“我不愿意。”

听了司马陵的那番深情表述，有惊讶，也有些许的感动，可更多的，却是沉重。

司马陵愈是用心，那代表自己想脱身，便愈是难。

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身份又高贵，生平只怕未受过任何大的挫折，一切对他而言，都如探囊取物般轻易。

他不会轻易接受拒绝，更不用说，他已经花了如此多的心思。

可是，自己对他没有丝毫情意。

即便是有，自己也绝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认祖归宗？认回三老爷三夫人？

不！绝不！

她的真实身份是不能让人知晓的。所以，她认祖归宗之后，必定抹杀她作为纳兰明思的一切，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包括四老爷四夫人，也不可能再相认。

就算走近一些，只怕也是不能的！

她如何能同意？

且不论别的，只就这一条，她也万万不会应允！

司马陵缓缓地蹙紧眉心，看着明思眼里的坚决，他有些莫名，沉了口气，他沉声道，“为何？为何不愿意？”

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她得回她嫡出嫡女的身份，光明正大的站在他身边，这原本就是上天的安排！

所以，在他苦苦思量之极，纳兰笙漏出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是天赐良机，是老天的恩赐，她竟然说不愿意？

明思将茶盏放下，默然片刻，静静地抬眸，眸色已经平静下来，“明思感激殿下的这份用心。可是，对不起。殿下于明思，从来都只是朋友之谊。就算不论这个――殿下，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为了一个目的舍弃的。无论这个目的多么重要，多么强烈，也有些东西，是万万不能舍弃的。明思这一生，绝不会认回三老爷和三夫人。在他们舍弃的那一刻，于明思而言，他们就只能是三老爷三夫人。莫说明思对殿下如今只是知交之谊，便是明思真的对殿下生出了情意，也断不会为自己，而抛下父母。弃我去者，昨日之日无需留。没有爹娘，便无今日之明思。”顿了顿，又低声，“就如同，殿下也不可能为了明思舍弃皇上和皇后娘娘一般。所以，若殿下真的念着旧情，就请殿下放过明思。”

司马陵未有言语，只定定地望着她，半晌，“你不愿意，是因为四老爷四夫人，还是因为你自己不愿？”

明思看着他，轻声坚定，“两者皆是。”

既然没有可能，就不该拖泥带水。

遮遮掩掩，反倒是害人害己。

司马陵的一双凤眸中眸色渐渐沉凝，唇抿紧，直直地看着明思，看了半晌，忽道，“你可以对秋池假戏真做，为何却要拒绝于我？难道，在你心里，我不及他？”

明思轻轻摇首，低声道，“我同他也许本就是一个错误的开始，所以最后，对彼此都是伤害。如果我今日接受了殿下的情意，那于你我，更是一个极大的错误。明思不想入宫，也不能入宫――殿下，你若真念及那三回旧缘，就放让明思离开吧。”

夕阳渐渐没入地平线，余晖脉脉。

院中一片沉寂。

香茗早已失了温度，也未有清香再溢出。

茶盏却还都是满，两人皆是一口未饮。

司马陵的面上淡淡一层霜意，许久之后，他轻声道，“你寻这些理由，不过只因，你如今对我无意罢了。放心，我眼下不会迫你。我们二人好生相处，你自然会知道，会明白我的。”

说着，抬首看向廊下的玉兰和彩衣，“撤下，摆膳。”

两人行过来，将案上一动未动的茶盘茶盏取下，退了下去。

明思看了他一眼，只垂眸不语。

不多时，玉兰和彩衣各自提了一只食盒上来，玉兰将食盒打开，各式菜肴摆上，数量分量皆不多，却是样样精致。

玉兰打开另一只食盒，将一盅色泽乳白炖汤放到明思面前。

明思看了一眼司马陵面前的汤盅，汤色却是全然不同，显然不是同一种。

玉兰留心到她的神情，笑道，“这是用百日的羔羊肉熬了一日一夜，滋补驱寒，温而不燥。六小姐不妨尝尝？”

明思微微弯了弯唇角，颔首轻声，“多谢。”

司马陵看着明思一笑，又余光看了玉兰一眼，玉兰抿唇退下。

“尝尝看，若是口味不合适，吩咐彩衣一声就是。”司马陵眸光柔和，“这些菜式皆有调养之效，你多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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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断不会有

（一更）

明思看了他一眼，拿起汤匙，轻轻勺了一勺汤来喝。

司马陵微笑，柔声道，“如何？”

明思笑了笑，“不错。”

汤味儿醇厚浓香，丝毫不腻，滋味的确绝佳。

同谁作对，也不会同自个儿的身体作对。司马陵既然说这些菜肴有调养之效，那定然非等闲，难怪自己这几日吃着，觉得滋味不同。

一笑后，明思也不客套，将一盅汤极利落的喝完，抬首却见司马陵只含笑看着自己，却未动箸，不由噎了噎。

“殿下，我吃相很难看么？”明思看着他。

司马陵一怔，不由失笑，摇首道，“何出此言？”

他只觉看不够，哪里会觉得难看？何况，明思虽然喝得极快，但动作很是优雅，举手投足间都似有韵律，和旁人都不同，真真是好看。

明思看了他一眼，放下汤匙，拿起象牙银箸，“那就用膳吧，看人吃，是看不到自己肚子里的。”

司马陵蓦地轻笑，拾起象牙箸，语声极是宠溺喜悦，“你这丫头——好，那就一起用吧。”

你这丫头？

明思很是无语，噎了噎，垂眸，用膳。

心道，两辈子加起来，我刚好和你母亲是一般大……

两人遂静静用膳，一个暗自心喜，一个暗自思量。

远远看去，倒是气氛和睦。

站在远处廊下的玉兰不禁欣喜，殿下终于是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天色慢慢地有些发沉，忽地，案几上映上了一层淡淡隐约的红光。明思一愣，转首一看，只见玉兰和彩衣二人在庭院两侧廊下，和正房廊前挂起了一串串的红色灯笼。

每串皆是九个。

浅浅的暮色中，隐隐有朦朦红光透出，十分喜气可爱。

看着那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袖珍灯笼，明思不觉一滞。

这不是……

司马陵看着她讶然的神情，“当初在行宫时，纳兰让侍女们做了这个，我想你应是喜欢的。便让她们又准备了些。”

明思怔了怔，只觉心中五味繁杂，回首过来，望着眼前美玉般男子，心中不是没有感动。

可是也只是感动，这颗心没有悸动……

淡笑着轻轻颔了颔首，“是挺可爱的。”

司马陵唇角微勾，玉面湛然生辉，“你喜欢就好。”

明思垂了垂眸，放下象牙箸，“我已经吃饱了，殿下请慢用。”

司马陵本无心思用膳，闻言只偏首看向玉兰，玉兰会意，招呼了彩衣过来，将碗盘撤下。

明思站起身，看了看天色，“殿下几时回宫？”

司马陵长身而起，“这两日我会留在此地——”见明思愕然，他轻笑，“我请了旨意去祖庙，三日才回。”

已经安排了替身，他只需后日去将替身换回便可。

明思无语了。

看着司马陵浅笑温文的面容，只觉沉重无奈。

无奈之余，心里惟有默念，路十三，你千万将招子放亮点，别撞着这个时候来……

明思暗暗叹了口气。

留下来也好，自己也不能激怒他。为今之计，只能想法子说服他放弃。

若是不能，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明思复杂地看了司马陵一眼，缓步走到了廊下。

随着暮色的浓重，一串串的灯笼，光芒淡淡并不亮眼，随风轻摆着，十分玲珑可爱。

明思用指尖触了触，拈起一只看了看，这才解了惑，灯笼中不是烛火，而是一颗淡淡发光的粉色萤石。

难怪光亮并不盛……

再抬首起来，看着满院的灯笼，明思默然。

萤石虽不及夜明珠珍贵，可这么多萤石，也只有皇家才拿得出吧。

司马陵提步走到她身侧站定，正当开口，明思放开了手中的灯笼，轻声道，“殿下，请不要再为明思费心了。”

司马陵轻轻皱了皱眉，看向她，“不是说了，莫要再说这些么？一切莫论，这两日，咱们只好生相处便是。”

明思垂眸低叹息，“殿下可以不说，但明思不能不说。徒劳无功的事，殿下又何必再执着？莫非我一日不允，殿下就将我在此关一日？若是我一生不允，殿下就能将我关一世？”抬首起来，墨玉般的眸子在暮色中如宝石般澄净，“明思对殿下以前未有男女之情，以后，也断不会有——殿下何苦煞费苦心？你我二人相交为友，不是更好么？明思略有拙才，若殿下看得上，但凡能帮得上殿下的，明思定无二话。”

司马陵定定地看着她，半晌，眸色暗沉一片，“你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言毕，转身大步，彩衣见状，忙快步走到院门处，将院门打开。

院门轻轻合拢，明思望了廊下正凝望她的玉兰一眼，垂了垂眸，转身朝屋内行去。

心里暗暗叹气，还是没忍住啊！还好，还算没有真正激怒他。

如今，自己可是砧板上的肉……

暮色初上，彩衣就将屋中各处烛盏点亮，明思看了看，对跟上来的彩衣道，“只留内间和正房的烛火，其他都灭了吧。”

静谧昏暗些，才好想心事。

彩衣依言而行。

待彩衣捧着托盘经过，明思伸手取了托盘上的铜尺将桌上的十三枝烛火压灭至一支，将铜尺放回了托盘。

彩衣愕然看了她一眼，将托盘放回了柜上。

明思用余光看了一眼还在外间廊下站着的玉兰，在桌边坐下。

片刻后，轻轻的脚步声响起，玉兰出现在门前。

明思抬了抬眸，“玉兰尚仪可是有话？”

玉兰垂了垂眸，顿了须臾，抬步迈进。

明思淡淡笑了笑，“尚仪请坐。”

玉兰抬眼看着明思，“六小姐是主子，奴婢不敢僭越。”

明思只一笑，不做他言，取过一个茶杯，倒了茶，用手轻轻捧着。

玉兰行前一步，在桌边一尺远处站定，“六小姐可以对秋将军动心，为何不肯应允殿下？”

对玉兰说话，明思自然没有那诸多顾忌。

闻言，只轻轻一笑，并不抬眸，“为何我就一定得应允？”

玉兰一滞，面色不觉微沉，“殿下对六小姐之情，便是寻常人家的男子，也未必能做到。殿下的这份苦心，六小姐就丝毫无觉么？”

明思抬首看了她一眼，垂下，捧起茶盏，就唇轻抿，未有言语。

玉兰顿时气结，深深地看着明思，“殿下为了六小姐，至今未曾临幸过任何一个女子——比起秋将军，殿下待六小姐之心是百倍千倍！六小姐既然能给秋将军机会，为何不能给殿下一个允诺？”顿了顿，又道，“那丹红之事，殿下最初并不知晓，而是奴婢自作主张，暗示了袁侍郎，将丹红送到了麻面坡。六小姐可以怪奴婢擅自做主，可奴婢要说，如果换做殿下，断不会动那丹红一根手指！秋将军允诺了六小姐绝不纳妾，可还不是允了那丹红入府。虽未给名分，但这样的行径，又何尝不是违诺！连这样六小姐都能接受，殿下哪一点比不上秋将军？”

语声中似有压抑的愤怒，说到最后，已经微颤。

明思羽睫轻轻一扇，顿了一瞬，蓦地抬首轻声，“你喜欢太子殿下。”

声音极轻，却是肯定。

门前的彩衣身形一颤。

玉兰的脸色“唰”地一白，呆了呆，语声低声急促，“六小姐莫要乱说！奴婢只是奴才，只望着主子顺心，岂能有他意？”

明思将她眼里的慌乱收入眼底，抿唇轻轻而笑，“你是奴才，可你也是女人。你急什么？太子殿下品貌风流，你喜欢他，也无可厚非。”

玉兰怔了怔，唇欲动，明思却忽地勾唇挑眉，斜睨她，轻声，“可是，玉兰，我真真瞧不起你！”

玉兰一愣——

明思静静看着她，眸光深邃，“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将自己低到尘埃中，是最最可悲的！我并非瞧不起你的身份，而是瞧不起你的做法！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你却因自卑怯懦，连承认都不敢！只是帮着他去做那些他不能明言之事！”顿住，眸光渐渐冷然，“你千万别否认！你若不是猜到他的意图，你敢私下做主么？往朝中重臣身边安插人手，若没有他的默许，你敢么？你敢说，你暗示袁侍郎送人之前，他没有给你任何的暗示么？丹红落得一尸两命，难道你心里除了他，任何人都贱如草芥么？你可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也比丹红高不到哪里去？倘若有一日他人这样对你，你也能甘之如饴么？”

玉兰这种死忠的性子，这种相当惹人忌讳的大事，岂会擅专？

司马陵那般聪明细腻之人，玉兰这样的行事，又是通过兵部的袁侍郎，岂能逃过他的耳目？

明思眸光定定地同玉兰对视，玉兰眸光缩了缩，半晌，轻轻垂下，语声平静，“六小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六小姐聪慧能辨，玉兰自知口拙。”

明思瞟她一眼，唇角淡淡勾了勾，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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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写了一个通宵，一更奉上睡觉起来，再继续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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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此恨绵绵

少顷，玉兰的声音又轻轻响起，“奴婢知道六小姐心善。六小姐素来待身边人亲厚，因丹红的死，又连累帽儿姑娘残了腿。六小姐想必心里是怪罪的。可这并非奴婢本意，也并非殿下本意。就连那丹红，奴婢也未曾想过要她的命，六小姐怜惜她，还下水去救她。可六小姐却不知，她根本不值得六小姐如此。她腹中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将军府的血脉。”

明思悚然一惊！

玉兰淡淡而笑，“麻面坡那日，她并未受孕。那个孩子，不是秋将军的。”顿住，“六小姐还会觉得她可怜么？她不过是一个为了富贵，而不择手段，不顾廉耻的下贱女子。”

明思眸光一闪，“你怎知道得如此清楚？”

玉兰坦然道，“她也算是奴婢的人，奴婢自然万事清楚。”

明思眼底沉色闪过，眼帘垂了垂，“是你指使她的，对么？”

玉兰面色平静，看了明思一眼，“她若不愿，奴婢也不会逼她。六小姐当知晓，这种事，奴婢是逼不了她的。当时，她在袁侍郎的别院中，若非她甘愿，奴婢强逼也不可能。”

明思缓缓抬首起来，眸光奇异，“是不是为了他，你什么都肯做？”

玉兰垂了垂眸，“奴婢的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的。”

明思看她半晌，忽地轻声一笑，“若是有一日，我的存在对他有碍，你会如何做？”

玉兰抬眸，眸间却是不解，“六小姐乃是纳兰侯府嫡女，若非机缘有差，本该就是殿下的太子妃。六小姐同殿下再相配不过，六小姐身份尊贵，聪慧才高，怎会对殿下有碍？”

明思垂眸。语声似轻声淡淡，“不明白？这个道理你不明白，皇后娘娘定然是明白的……”

玉兰怔住。

翌日，明思睡到日高起才起身。

起身梳洗完，用过不算早的早膳，已是辰时过半。

彩衣刚将碗盘收下去，司马陵便来了

一身绯衣翩翩，玉面红唇。眉心朱砂更见鲜艳，一派艳丽风流。

明思不得不承认，这个太子爷，大汉第一美男子之称实是当之无愧。极少有男子能把这般艳丽的绯色穿出男子气概，非但没有丝毫低俗感，还能带出些仙气。

可惜，只是欣赏，生不出其他。

明思看了他一眼，也未做声，直接就起身到书房去练字。

这一回。写的是白居易的《长恨歌》。

取了一卷长宣，从“汉皇重色思倾国”开始。用簪花小楷，一字一字极慢的写。

司马陵看了开头，抬首望了明思一眼，明思却未抬眸，神情只专注在笔端，司马陵便不做声，看着她写。

写到晌午。不过一半，玉兰在门外问，可传膳？

不待司马陵回话。明思将笔搁回砚池，走了出去，在外间廊下站着透气。

玉兰看了一眼司马陵的面色，躬身退下。

不多时，玉兰和彩衣将午膳摆在了正房。

明思深呼吸几口，只觉舒畅，折身回正房，在桌边坐下。

两人安静的用完膳，明思起身在院中走了一刻钟，便回到书房继续。

司马陵一直在正房桌前饮茶，待明思进入书房写了一个时辰后，才起身进去。

走到案前，垂眸看去，长宣已近末端，正写到“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司马陵的唇抿得极紧，眸光中一片沉色，如风雨中，暗海生潮。一旁侍立的彩衣大气不敢出。

明思却淡定从容，凝神平静。

直到最后，明思收笔，司马陵面沉如水，忽地出声，“出去！”

明思没有抬眸，只把狼毫在清水碗中洗了洗，放回了笔架。

彩衣缩了缩身子，快步走了出去。

司马陵目光落在那最后一句，语声低沉，“此恨绵绵无绝期……你――又想说什么？”

明思淡淡一笑，“这个故事，殿下是看得明白的。不过，还要补上些许，那就是，这个受君王宠爱又不得不被君王赐死的宠妃――原本，是这个君王的儿媳。”

司马陵面色倏地一变，眸光一寒，“你可是在讥嘲我……从秋池手中将你夺来？”

夺来？

明思心下轻笑，如今，还不算不上呢。昨日说自己不该将自己比作新奇之物，今日，这“夺”字却是他自己用出来的。

人啊，总是对待自己和别人两套标准……

明思笑了笑，抬眸轻声，“明思只是想告诉殿下，如果殿下一意孤行，那么明思的下场便是如此！”

司马陵眸光一颤，“你胡说什么？若你肯定认主归宗，谁能奈何于你？你不过是怪我使了手段，强迫于你，可是，我不如是做，你只怕早就远走高飞了！你让我还能如何？”

“殿下！”明思轻轻提声，清眸亮起，定定望着司马陵，一字一顿，“我不喜欢殿下，这不是我的错！即便我对殿下动了心，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冒险！殿下自是轻松，可我自个儿的命我自个儿珍重。殿下还不明白么？无论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我都绝不会去做这个太子妃！这个皇后！”

停住，吸了口气，“即便我认主归宗，可旁人不识得，秋池却是见过的。殿下打算如何同秋池相处？他动怒质问，殿下如何应对？他不动怒，殿下能不疑心他？如今满朝文武中，殿下只秋池一个忠臣、良臣――若明思入宫，殿下是打算要撤掉秋池这个北府将军么？不止如此，这世上之事，没有不透风的墙，殿下这半年来派了多少人手在我身边。就算我认主归宗，旁人难道就没一个疑心于我的？他日再入宫，殿下可以想想，会有多少人查探我的身份。无路是殿下这半年派出的人手，还是明思这十几年的过往，殿下能保证万无一失？殿下有没有想过。如今这局面。如今朝中，吏治、土地，还有东西南三府军都是大汉之痼疾大患――不治，则内腐自败！若治，则非一日之功。皆不可冒进，须得徐徐图之。少则五年八年，多则十数年，方能见成效！殿下要励精图治。要对这三者下手，殿下的敌人便是这天下的士族、勋贵，还有东西南三府――”

明思一连串话说出，司马陵的面色先是一白，而后，是一片寒霜，愈来愈冰凉。

明思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静静地看着他，“不说殿下如今只是太子。上面还有皇上、皇后、太后，就算殿下今日荣登大宝。这些臣子勋贵士族也不会轻易退让他们的利益――一旦他们捉住殿下的把柄……殿下想想当日襄城侯一事……到了那时，殿下迎再蘸之妇入宫为主，还是君夺臣妻……于祖宗宗法，殿下如何交待？其他三大侯府，殿下又如何交待？”垂了垂眸，轻声道，“届时。殿下除了让明思背负惑君之罪名，还能如何？届时，等待明思的。也不过是君王掩面救不得的――宛转蛾眉马前死……”

明思轻轻地住了口，司马陵的面色已经是苍白僵硬一片。

还有一句话，明思没有说。那就是连秋老夫人都容不得秋池独宠，况乎皇后……而且，自己还身有寒症……

所以，进宫于自己――要不，就是退步后的生不如死，要不，就是真正的死路！

支架窗是支起的，格扇窗紧闭，灿烂的阳光透过白色的薄纱将书房内映的分外明亮。

明思静静地看着司马陵，眸光清幽中含着一丝隐隐的祈盼。

她希望司马陵能明白，自己没有爱上他，这才是对两人最好的。

爱情，炙热时，貌似能翻江倒海，让人神魂颠倒，可是，却抵不过许多。譬如岁月，譬如孝道，譬如男人的责任，男人的雄心壮志……更不用说，这执掌这万里江山销魂感……

美人常有，却不长在，江山却是万古长存……岂能等比……

爱情做那锦上添花时，自然是珍之重之，可是一旦成为阻滞和累赘时，就只能挥剑斩情！

司马陵一直在垂眸。

鲜艳的绯衣衬得玉面更加白皙，但此刻却是僵冷一片。

明思没有放过他面色上的一点变化，半晌后，明思轻叹，“殿下，相伴未必相亲，不如知交。明思之言，是否虚妄，殿下自有明断――”

司马陵蓦地抬首，凤目中光彩奇异，“你说，少不过五年八年，有你在身边，定然应在这少之数！明思，你可愿等我五年？”

明思怔住！

司马陵忽地大步迈前，一把捉住明思的手臂，凤眸湛然惊亮，“你可愿等我？不能入宫为主，你可以先入后宫，我不会临幸她人。两月后，甄选夫人，你先用其他身份入宫，待日后大局已定，再恢复你纳兰侯府嫡女身份――届时，天下间，再无人敢阻你我？明思，你可愿？”

明思缓缓抬首，若水的清眸中是从未见过的深幽寒潭，“入宫？”

司马氏目光中惊亮期待，颔首。

明思蓦地低笑，“殿下，你知道那于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么？――除了你，所有人都会视我为敌！你要我进那样的一个地方，你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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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爱恨难分

“你——”司马陵道了一字，眸中隐怒阵阵，“这也不说，那也不行一一说到底，不过是拒绝的托词。以你之聪慧才能，加上有我的看顾，岂会轻易为人谋算？说如许多，你一不过是藉口！可如今却由不得你，你我之缘分乃是天定，元天师‘解，字之由，断无可能应在他人身上！明思，你莫想逃，你原本就注定是我司马陵的人！”

最后一耳，眸光已寒，一字一顿，怒意勃发。

明思一霎不霎的看着他——这些男人都如许自私，在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意愿才是意愿，别人的全是托词狡辩！

吸了口气，明思眸光反倒平静下来，“殿下，你说错了。我们之间没有缘分。第一次相见，我命在旦夕。你得知真相那日，我已经入了北将军府。而西山的相见一、你若记得，就该知道那石头记讲的是什么样的故事。”

司马陵神色一动，一念到，面色便是一僵。

“殿下，阆苑仙葩也好，美玉无瑕也好，终究是虚幻无缘。至于，殿下所说的三次相救，也许是是明思前世所欠，要还在这三次。她还他一生的泪水，可明思却不愿，所以，也就只应在这三次相救”，明思语声轻轻，眸光清透之极，如冬日山巅那最纯净清澈的湖水，”殿下，再没有别的了。明思，也给不出别的。陛下，你我早已错过，在第一次的相见，在我进北将军那一刻！早已，错过无缘……”

司马陵死死地看着她，纤长如玉的手指慢慢一分一寸的收紧，好似想把眼前的这个女子捏成灰！

是的，捏成小小的一团，最后研磨成灰……

看不见她这般的神情，心就不会痛！

成了粉末，她就不会再说这些锥心刺痛的话！

成了灰，自己将她重新塑过，她就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的，永远都不会违逆自己，永远都不会想着逃离自己！

可是，却不能……

舍不得她痛，因为自己会比她痛十倍、百倍、千倍！

此刻，他甚至后悔，自己不该来这见她。

不见，自己还可念想，不会这般被她剩得满心都是痛！

这半年来，那些今日日夜夜念想……”白日里，想到她同秋池的亲密，满心都是嫉恨！只有夜晚，在梦中她，才会巧笑倩兮的对自己娇言软语，才会同自己百般恩爱缠绵……

司马陵只觉此刻心房似被一股无形的大力，一个瞬间，被紧紧挤压，缩紧的痛，下一个瞬间，又被另一股力量撑得快涨裂般痛！

紧紧地、死死地，就那样盯住眼前这张思慕了千百次的容颜，司马陵的精致绝伦的玉面上一片冰寒，眉心朱砂赤红得似欲燃起，一双美丽之极的凤眸中，已经分不清是似海的情，还是滔天的恨……

恨怒情深，心痛如绞。

凤眸中忽池水汽晶莹，下一瞬，眼角已经湿润剔透，却只盯住不放，一字一顿，皆是切骨痛意，“早已错过？纳兰明思！你可曾给我过机会？冰窖初见，你不肯让我见到你的模样，我寻了你三年，整整三年！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在纳兰侯府四处查探！你眼睁睁地把你身边那小丫头当做你！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出丑！看着我闹笑话！你可曾给我我一丝机会？纳兰明思，你最爱道公平，可是，你说，你待我可有一分公平？你将一切藏地死死，你让我能如何、可上天偏让我看到了，又知晓了！你以为我未曾痛苦过么？你以为我未曾犹豫过么？可是，这一切都抵不过这一颗贪恋之心！这颗心贪你的美，这颗心只恋你一人！对着其他女子，我连亲近的念头都生不出一”

顿住须臾，眼角的晶莹终至溢出，白玉般的面颊已是赤红一片，“纳兰明思，你从未给过我机会，如今，却说无缘！我司马陵一绝不许”，

看到那两滴泪，明思终于闭了闭眼，心中也是酸涨，片刻，缓缓睁开，”殿下，不喜欢，不是明思的错！我是爱道公平！可是男女之情，从来无公平可言！不是说你给，我就必须得接着！不是说大汉太子中意我，我就要当做恩典！殿下，我根本就不信男人！无论是你，还是谁，我不不信！为何你们总要将自己的意愿当做唯一？秋池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可是，我根本就不信！你们总是许诺你们做不到的事，你们总是什么都想要！秋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可是呢？他明明知道了他娘说谎，他却掩耳盗铃！而殿下你，说得如此深情，那我问你，倘若有一日，要让你在我同你的父皇母后中选，你如何选？倘若有一日，要在我同你的江山皇位之间选，你又如何选？”

司马陵滞了滞，却仍旧五指紧握不放，指头关节已然僵白。

明思轻轻一笑，点漆眸中似有万点星光汇集，因为太过惊亮，反倒深幽无比，“殿下，千万不要说不会，秋池也未曾想到他有一日要在我同他母亲之间做选！秋池会左右为难，而殿下呢？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情意，你们这些男子，愈是位高权重，这情意于你们就永远不会是最紧要的，也更不会是唯一！所以，我纳兰明思不会信你们这些男人！知道我为何会自愿上那马车么？因为，我不信你！因为你不值得我相信！你不顾知交之谊，对秋池设局，对五哥胁迫！知交之谊尚且如此，我不过是一个你中意的女子！我如何敢把自己看重？所以，殿下，说什么要我拿上自己的命去赌一，就因为你们说了喜欢，**你们的深情！我就必须接着？你们情意不过是私欲，一句喜欢，你们可曾为我考虑过半分？是！我纳兰明思不笨，可就因为我不笨，我才不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喜欢，信口说来的承诺，让自己陷入困境！”

明思扬起脸，同司马陵毫不退缩的对视，眸光亮得惊人，迎着窗外的光线，那小小的面孔如玉质般熠熠生辉耀眼，“所以，殿下，不要再说喜欢！你们都不懂什么叫喜欢！真正的喜欢那个人定然是最重要的，能风雨同舟！能同生共死！真正的喜欢，是能明白对方想要的！是成全！是不能成全的放手！而不是如殿下此刻这般，让我去那油烹火烤之地挣扎求生！”派。派。小。说。后。花。园。整。理

司马陵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慢慢松开，眸光却一直一颤未颤地驻留在面前这张光彩照人的面孔上，”好，你说我不未曾为你考虑，你说我不能护住你，你说我做不到一那好，我不要你入宫了！你不愿入宫就不入，你等我五年，我让你看看，我司马陵今日可有虚言！”

明思眸光霎时一凝！

“你要囚禁我？”她轻声。

司马陵似已平静，“我不过是让你等我、只要五年，你等我五年。在我做到之前，我不会迫你，但你也不能离开。”洛瑾颜。手，打，整理

言毕，深谢也看了明思一眼，转身大步而出。

明思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波亦是平静。

司马陵这日下牛便离开了。

临走前，玉兰过来见了明思，问明思还有什么需用要求。

明思淡淡笑道，“这里百般都好，就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无。”

玉兰微噎片酬，不知该说什么。

明思扫她一眼，淡淡一笑，让她走了。

院子又恢复了宁静。如非必要，明思也不会对彩衣开口。面对一个永远只能同你打手势的人说话，总会觉着自己挺傻。何况，这个人明为伺候，实则狱守。就在这日晚间，明思终于等来了她的希望。

睡得迷迷糊糊中，忽觉有人轻轻碰触她放在锦被上的手臂。明思蓦地睁眼，霎时惊喜莫名……

床前弯腰看着她的正是一身黑色夜行服的路十三！

面上罩了一张黑巾，可露出的那双狭长的单睑，即便此刻光线如此昏暗，明思也就一眼就认出！

猛地起身坐起，青丝丝缎般泻下，小小的面孔上，是全然喜悦，“你终于来了！”

语声极低，眸光极亮。

路十三的眼中泛起温情的笑意，抬手将黑巾摘下，语声淡淡含笑，“不用怕，隔壁地那个我放了迷药，天亮前醒不了。”

明思深深呼出一口气，眉眼皆是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太好了！路十三，你真真是我的天使！”

路十三抿了抿唇，眼中温润淡淡。

虽不明天使含义的具体，可看着明思这般全然喜悦的望着他，心里已然是愉悦。

明思朝床内侧退了些，拉了拉路十三的一角，指了指床边，“坐下说话。”

既然有一夜的时间，那就不必着急。

路十三怔了怔，看了一眼朦胧光线中，明思素白寝衣下纤细的身形，轻垂了垂眼睑，依言坐下。

路十三坐下之后，明思取过身边的一个宝蓝段的靠枕舒服的抱在怀中，偏首看着他笑，“虽说知道你定然会来，可你再不来，我真是要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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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酒后失言

屋角一灯如豆，幽幽暗暗中，有些颤动的朦胧暖意弥漫在室内，似润物细无声。

幽蓝的光线中，眼前女子乌眸若水潋滟，羊脂玉般的肌肤似隐隐生光。

无论是那小小的面孔，还是那紧抱着宝蓝靠枕的素手，都如那白玉一般，只觉冰肌莹彻的美。

唇畔还有若隐若现的浅涡，在笑意中漾起。

路十三的语声不觉柔缓，“前几日我不在京中，手下看到了你放的信号。赶了过来，查探之后，不敢惊动，便一直守在外围。我昨日便来了，得知太子在，便未进来。”顿了顿，眸光一闪，“是太子将你掳到此地的？”

明思瘪了瘪嘴，无奈苦笑，“也算不得掳，是我自己跟着来的。”

如果不跟着来，估计就该是“掳”了！

路十三眸色沉了沉。

明思叹了口气，将缘由经过大略说了。

路十三深深看了一眼她，垂了垂眸，只觉心中滋味难辨。

这一刻，心中有些许嫉妒，又有暗喜，可更多的，却是苦涩。

嫉妒那些男子能正大光明的同她述情，暗喜她并不为之所动，却苦涩――她是这般的美好……这份美好，原本是自己第一个发现――可是，早在发现之前，自己就已经失去了资格了……

眼帘遮去了眸间的无言痛楚，须臾，轻轻抬眸，已是轻声平静，“我带你出去！”

明思咬了咬下唇，缓缓摇首。“眼下，我还不能走。”

路十三蹙眉。

“他生来顺遂，我若这样逃走，他未必甘愿。”明思轻声道，“就算我能不顾及纳兰侯府，可不能不顾及爹娘五哥，还有方师长同蓝彩她们。他若要逼回我，只需下一道旨意将我爹调回京城。我就不能不回来。”

路十三松开眉头，沉吟片刻，“那你打算如何？”

明思低声道，“只能想法子，等机会，等他死心。”

路十三的眉宇轻轻拧起，让太子死心，只怕是不易。

明思呼了口气，望着他，“你还能不能再给我支信箭。我若要脱身时，再寻你。”停住稍迟疑。“你最近可是很忙？”

路十三摇首，“我的差事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交待人去做就成。”

明思轻轻颔首，松了口气，还好不算为难，忽地想到，又问。“如今外间情形如何？北将军府可有动静？”

路十三看着她，昨日见不便，他也去打听了些。何况，有些消息已经传开，并非秘密，闻得她问，便道，“前些日子，秋池去寻了你那两个丫头，约莫是为和离书的事儿。具体如何，并不知晓。我去了一趟，那大丫头的夫君在，所以未曾问话。不过，如今你们二人和离的事儿，已经都知晓了。纳兰侯府也传了你那丫头去问话，不过后来也未为难，放了她回去。这几日，她都在家中照料那受伤的丫头，未曾出门。”稍停片刻，又道，“秋池派了人手在四处打听。”

明思心下悄然松气。

默然片刻，垂眸淡淡一笑，“总会过去的。”

路十三轻声道，“你离开也好。”

明思一怔，抬眸起来，路十三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

明思忽地轻笑，“每次你都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这回不是想着有你给的信箭，我还不敢自投罗网。”

路十三眼里带出些笑意，顿了顿，忽问，“你为何不早通知我？”

明思看他一眼，垂眸，手指在靠枕上轻轻滑动，“我知道太子派了人在周围，心里没底。万一你没准备，碰上就麻烦了。”

都是有功夫的，一明一暗，很难判定强弱。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太子身边的人很有可能识得路十三，她不敢冒险拖他下水。

路十三狭长的目光一闪，显是猜到了明思的想法，只觉心中顿暖，遂低声道，“你放心，他们打不过我。”

明思抿唇一笑，未再多言。

路十三看了看更漏，沉吟道，“我先走了，信箭身上未带，我明晚再来。”

明思颔首，“好。”

路十三欣长的身形站起，目光一落，“莫要冒险。”

虽不知她究竟是何打算，但他心中却有些不安。

心道，先出去将事情安排了，再替她想法子，这丫头胆子太大，他不能放心。

看着路十三从后窗离开，又将窗扇无声息的合拢，明思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抱着靠枕，将身子缓缓缩入被窝，翻身侧睡。

幽暗中，一双乌眸盈盈闪亮。

我是分割线同一个夜晚。

精致的宫室中，四壁通亮的宫灯红艳艳地映出一室的金碧华贵。

铺就绣花红缎的圆桌旁，还是那一身绯衣，司马陵半垂着眸子，纤长完美的手指挟着一只白玉质的莲瓣纹八方杯的侧柄，缓缓凑近唇边，仰首饮尽。

一身粉蓝宫装的明雪静静坐在他身侧两尺远的位置，看着司马陵这般饮酒，婉丽的面容上现出些许迟疑。

司马陵放下杯盏，玉面微红，语声淡淡，“倒酒！”

明雪顿了顿，垂眸，一手持壶，一手挽住宫装的垂袖，替他斟满。

司马陵端起杯盏，看她一眼，又垂眸，忽道，“说说你们原先在家学的事儿。”

言毕，将杯盏凑近唇边，缓缓饮着，目光却落在红缎之上的虚空。

明雪一怔。

今夜，太子殿下不期而至，坐下未曾多言，便让她伺酒。这一个时辰，已经喝了一壶半。

她有心想劝，可见得太子的眸光，那话便不敢出口了。

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她还是轻声道，“在家学时，也只得我们姐妹几人。大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五妹妹和七妹妹，再加上我。大姐姐在时，六妹妹因体弱，未曾上学。后来，六妹妹来了，大姐姐却因及笄，不用再上――”说着，她顿住，悄悄地看了一眼太子，她素来不会说话，只怕说得无趣，惹太子不快。而此番，却见太子依旧轻轻抿着酒液，神情看不出情绪，但也无恼怒厌烦之色，遂心下一喜，语意轻松了些，“因人少，故而日子也寻常。每日也就是跟着几位师长学功课，那时候胆子小，每日也怕师长训诫――”

司马陵眸光微动，“哦”了一声，淡淡道，“说说你们姐妹几人，何人更得师长偏爱。”

明雪想了想，“我们姐妹几人资质不同，明雪拙笨，样样皆是平常。大姐姐也同明雪差不多。三妹妹才学敏捷，故得蔡师长偏爱。而五――太子妃娘娘琴艺精湛，最受吴师长赞许。而女仪的韩师长则对三妹妹和太子妃看重些。至于画艺的柳师长和棋艺的李师长，”笑了笑，“因我们姐妹在这两艺皆无长才，故而倒是一视同仁。只方师长虽对六妹妹的绣艺赞许，但平素对我们姐妹几人却都是一般看待，倒看不出厚薄偏爱。不过……”

明雪的话声还是柔柔响着，但司马陵已经未曾入耳。

才学、琴艺、画艺……在这些名门闺秀中，她哪一样不是冠绝大京？

她却全然藏起！不给自己半分机会……

仰首将杯中酒尽饮，伸手取过酒壶自斟，明雪愕然顿住口，他冷冷道，“继续说！”

明雪神情一滞，垂眸继续往下说，声音却小了些，也有些紧张，“……每回功课，三姐姐总是最好……”

司马陵一杯接一杯，看着不疾不徐，可中间却并无停顿。

渐渐地，面色愈来愈红，凤目也有些迷离之光。

明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嘴里声音愈加小了。

终于，司马陵将白玉盏重重地放下，用手撑着额头，微微有些晃动不稳。

明雪一愣，停住口，伸手去扶他，眼带忧思看着他潮红的侧脸，柔声道，“殿下，可是头晕？”

司马陵被她扶住，头晃了晃，忽地抬起，只见眼前女子面目模糊。

他用力睁开眼，蓦地眸光一闪，将明雪拉入怀中，语声喃喃，“你……终于肯理我了……”

明雪白皙的面容倏地娇红，听着司马陵沉稳的心跳，她只觉身上的血都冲到了脸上。咬了咬唇瓣，她伸手抱住司马陵，声若蚊蝇，“殿下，您幸了臣妾吧。”

司马陵此刻醉得云里雾里，哪里还听得见明雪的娇羞之言，他揽紧明雪，将醉得发沉的头靠在明雪脖颈边，“明思……我会比秋池……待你更好……”

自语般的喃喃一句后，头便软软抵住了明雪的脖颈，再也不动，只那湿热的呼吸喷洒在明雪耳畔。

明雪如遭雷击！

虽是极低极轻的一句，可是司马陵凑在她耳边，哪里能听不清楚！

只见她的身体蓦然一僵直，脸上的娇羞红晕，只在这一瞬间便消失无踪，只剩苍白。

僵硬地转过头，用手托起司马陵的脸，语声颤颤，“殿下，你方才……说的是明思？”

司马陵俊美的面容上一片潮红，闭着眼，除了呼吸间的热气和酒气，再无半点声息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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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皆是无情

（一更）

“殿下，殿下。”明雪低声唤着。

脚步声响起，明雪转首看去，玉兰匆匆而入。她看了一眼内殿的情形，过来扶住司马陵，身体巧妙的挡住明雪，恭声道，“侧妃娘娘，奴婢来伺候就行了。”

说着，将司马陵扶来站起，司马陵朦胧地睁开眼，“玉兰，带我去——”

“奴婢这就送殿下回宫。”玉兰平静的接过司马陵的话，扶着司马陵朝外走。

看着司马陵倚在玉兰身上，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明雪的手在袖下缓缓攥紧，婉丽的面容上，脸色雪白——自己连碰他，也碰不得么……

司马陵回到寝殿，王栓将玉兰早已吩咐准备好的醒酒汤送来。

玉兰伺候司马陵喝了，扶他到锦榻上躺好，小心地脱去鞋袜，王栓递过温热的棉巾，玉兰接过替司马陵净面。

司马陵半睁开眼看了一眼，阖眼睡去。

玉兰将金钩松开，精致宫纱所制的纱帐垂下，司马陵宁静的睡颜在纱帐内顿显朦胧。玉兰站在锦榻外定定看了须臾，直到察觉王栓的窥视，她才强作镇定的将锦幔放下，转身冷冷低声，“出去，别扰了殿下歇息。”

两人前后退出太子寝殿，玉兰在前面，王栓亦步亦趋的跟着。玉兰顿住脚步，偏首看着王栓，“有事？”

王栓噎了噎，带着些讨好的笑意，“奴才确是有事想求尚仪。”

玉兰站定，转身，“说吧。”

王栓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奴才想请尚仪将紫茹调到咱们宫来——”见玉兰神色一变，他赶紧道，“便是做个洒扫庭除的侍女也使得。”

玉兰皱了皱眉，这仁和宫的人她自是个个有数，遂道，“你不知她是太子妃带进来的人？”

“奴才知道。”王栓点头，眼里却带出了同情，“可她若再留在太子妃宫里，只怕就活不长了。”

玉兰一怔，“这话儿怎么说？”

王栓瞅她一眼，低声道，“她两条胳膊都淤青了，好些还是伤上加伤……”见玉兰蹙眉，他赶紧补充道，“不是她同奴才说的，而是她替奴才补衣裳，送过来时，奴才见她动作有异，这才瞧见的。”

玉兰垂了垂眸，“你是说是……”

没有说出来，可意思王栓也明了了。

王栓四下扫了一眼，轻轻颔首，“咱们宫里素来规矩严，没主子的旨意，自然不会有人敢动私刑。”

玉兰垂眸想了想，“此事先不急，她毕竟是太子妃的人，你容我再想想。”

王栓点头。他心里也明白此事殊为不易，他也是同情紫茹，故而才冒着胆子来求玉兰。如今虽是未答应，但只要没有一口拒绝，那还是有点希望的。

玉兰却是另有打算，不过还需斟酌一二才能定下。

翌日一早，明雪用了几口早膳，便没了胃口，将汤匙一放，“收了吧。”

黄莺轻声劝她，“娘娘，您这些日子都不大开脾胃，日子长了可不好，还是再用些吧。”

明雪摇了摇首，起身走到一边，站在窗前不语。

黄莺只好唤了宫人将几乎未动的早膳撤下，又走到明雪身畔，朝外看了一眼，“要不奴婢陪娘娘出去走走？如今正当好时候，听说玫瑰园的花儿开得极好，还有不少世所罕见的名品。”

明雪此刻也觉胸中沉郁，闻言稍顿了顿，便颔首，“也好。”

整理了下妆容，两人便朝御花园行去。

两刻钟后，便到了御花园门口，黄莺指着东面，“娘娘，玫瑰园就在那边。”

明雪颔首，轻移莲步过去。

到了之后，只见诺大的园中，放眼过去是一片绚烂之极的玫瑰花海，大红和雪白分做两片，中间被整齐的花径隔开。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沁人心腑的花香。

纵然是心情不好，此刻见如许美景，明雪也不自觉地露出了淡淡笑意。

黄莺看着她的脸色笑道，“奴婢没说错吧，可是极美？”

明雪抿唇笑了笑，提步进入。

刚迈了两步，身后忽地传来一声熟悉的娇声，“二姐姐也来赏花啊。”

明雪脚步一滞，垂了垂眸，缓缓转身，盈盈一礼，“臣妾见过太子妃——”

一身大红宫装的明汐明**人的出现在路口，看着明雪，她笑了笑，仪态万端的款款行到跟前站定，下颌微抬的扫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下，才似笑非笑地抬了抬手，“二姐姐不必客气——免礼。”

明雪半垂着首，缓缓起身，膝盖已经有些发酸。

“我还正想请二姐姐来一同赏花呢，不曾想却是遇着了——”明汐抬了抬眉梢，含笑道，“相请不如偶遇，就一道儿吧。”

站在明汐身后的紫茹，飞快地抬了下眼，看了明雪一眼。

明雪勉力扯开一抹笑，“臣妾已经看过了，身子有些累，就不扰太子妃雅兴——”

“二姐姐这话可不对，”明汐笑着打断她，眸光中是莫名的笑意，“二姐姐只比本宫早一步出宫，怎么就赏过了呢？该不是瞧不起本宫，不愿同本宫同赏吧！”

明雪一滞，明汐上前一步，拉了她的手臂便朝内行，“二姐姐就给本宫一个面子吧。”

明雪无奈，只得跟着她的脚步朝内走。

黄莺落后一步，待明汐和明雪走了一段路，才走到紫茹身边，试探地笑道，“太子妃娘娘今日倒是难得雅兴。”

不知为何，她见明汐笑得愈是娇美，心里就愈是不安。

紫茹瞥了她一眼，未曾言语，只提步跟上。

她自然是知道明汐没打好主意，昨夜太子在侧妃宫中留了半宿，她的手臂上又多了几处瘀伤……看了看前方的两人，紫茹垂眸。

别人不知，她却是清楚的。太子临幸太子妃那三回显是有猫腻，可太子妃却是不自知。想来也是，无论怎么说，明汐也是出身大家，闺房之事也只知隐约，于细节却是不清楚，只每回醒来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便是羞涩。紫茹素来心细，自头回便察觉不对。后来两回，见又是同样的情形，心里便有了几分确定。

此刻，她看着前方的明雪，心里却在猜疑——太子真的临幸过侧妃么？

不知为何，她总觉此事有着惊天的蹊跷。

想着上回回纳兰侯府为老太君贺寿，老太君悄悄请了嬷嬷为太子妃和侧妃诊察……她心里就更加的疑窦重重了……

墨妈妈从内间走出来时，那神情可是有些奇怪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地听见身边的黄莺一声惊呼，“娘娘——”

她猛然一抬首，只听前方十余步前的明雪“啊”的一声，那穿着蓝色宫装的婀娜身形便摇晃着摔向了玫瑰花丛。她身畔的明汐大惊失色，手虚晃一下，却站着不动，只惊叫着，“二姐姐，怎么了？”

说着，见明雪摔到了花丛中，才伸手欲去拉，却又好似畏惧那花刺，不敢靠前，手便在半空虚伸着。

黄莺已经吓白了脸冲了上去，紫茹也赶紧跟上。只见明雪侧身摔在花丛中，身上的薄缎宫装已经被锐利的花刺勾破了多处，隐隐还有血迹渗出。

左手撑在花枝上，几根锐刺扎进了手心，无数小刺扎在身上，明雪满面痛楚之色，下唇被紧紧咬住。

见明雪这般痛苦的模样，黄莺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不顾那花丛中的尖刺，一脚踏了进去，将明雪完好的右手拉住，颤声道，“娘娘，您忍住，奴婢拉你出来。”

明汐退后一步站定，眼底隐隐笑意得意，语气却关切得紧，“小心些——紫茹还不上去帮忙！”

紫茹上前，站在花丛边，伸手扶住已经被拉起身的明雪。明雪此刻眼泪都痛出来了，左侧下颌还有两道被花刺擦伤的血痕，浑身上下更是无数血点。站在花径上，不住打颤，面色惨白。

“二姐姐，怎这么不小心？好好走着，怎就摔了？还好，没伤到眼睛什么的……”明汐抚着胸口，眸带忧虑后怕的看着明雪，“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没事吧？二姐姐。”

关切地上前，上下探视，看到下颌的那两道血痕时，明汐的眼底微不可查的掠过一丝讥讽笑意。

明雪面色雪白，咬了咬唇，止住浑身的颤意，“臣妾无事，太子妃娘娘，容臣妾告退。”

黄莺用力地抹了把泪，扶着明雪一颤一抖的走了。

待两人身形消失，明汐轻哼一声，心下冷笑得意，瞥了紫茹一眼，淡淡道，“走，回去寻些补药，咱们也得去关心关心。”

明雪回到寝殿，眼泪才“簌簌”地落，身子不住颤栗。

黄莺咬着唇，忍泪伺候明雪脱了衣裳，见肩头腰腿各处皆有不少断刺，眼泪终至落下，咬牙恨声，“不就是瞧着殿下昨日幸了娘娘么？也值得下这般狠手！还好娘娘反应快，若是正面摔下去，这脸可就毁了。”

明雪一听，更觉心房阵阵凄楚刺痛无言，遂闭了闭眼，颤声道，“先把刺给我挑了。”

黄莺轻轻颔首，扶着明雪到榻上侧卧。

足足挑了一个时辰，才将所有的断刺挑出。上了药，穿上了丝帛的寝衣，明雪闭上眼，轻轻道，“你先出去，我想歇会儿。”

黄莺“嗯”了一声，忧心忡忡地退下。

待黄莺一走，睁眼看了一眼周遭的奢华精致，明雪缓缓地闭上眼，眼角的泪便珠串般的落下。

77的话：一更奉上，二更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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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嫉生暗恨

（二更求粉红）

宽敞明亮的书房中，司马陵站在案前挥毫，写就一副，看了一会儿，蹙了蹙眉，一把抓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王栓赶紧俯下身子拾起，放在金篮中。看着金篮中装得满满的纸团，他的脸色不由自主的一噤，偷瞄了一眼司马陵发沉的面色，遂闭紧了嘴。

脚步声响起，王栓回首一看，正是玉兰。

玉兰轻步上前，“殿下——”

司马陵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笔端，“何事？”

玉兰看着他，轻声道，“侧妃娘娘和太子妃在玫瑰园赏花，侧妃娘娘不小心跌进了花丛，被花刺扎伤了……”

司马陵“嗯”了一声，并未抬首，语声淡淡，“送些适用的药过去。”

玉兰垂了垂眸，应了一声，退下。

######

明汐带着紫茹朝明雪寝殿行去，方到门口，玉兰带着一个侍女出来。见到明汐，两人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太子妃。”

明汐微微一笑，热络地上前将玉兰扶起，“本宫说过几回了，尚仪还这般客气。”

玉兰退了一步，不着痕迹的摆脱明雪的手，恭敬道，“太子妃娘娘是主子，奴婢礼不可废。”

明汐笑了笑，朝玉兰身后的侍女看了一眼，“尚仪这是……”

玉兰恭谨道，“奴婢奉殿下之命，给侧妃娘娘送些药。”

明汐眼底异色顿起，“哦”了一声，柔声道，“殿下没有来么？”

玉兰看了她一眼，“殿下今日公务繁忙。”

明汐轻轻颔首，唇畔笑意微微，“真是有劳尚仪为我们姐妹费心了，”回首看了一眼紫茹，轻笑道，“本宫也正寻了些药，给二姐姐送来。今日真是吓住本宫了，后来见二姐姐还能走路，这才放了些心。”

玉兰垂眸退开一步，语声平静，“奴婢不耽误太子妃娘娘了，娘娘请。”

明汐含笑点头，款款拾级而上。

紫茹捧着几个盒子，同玉兰对视了一眼，垂首咬唇跟上。

待她们经过，玉兰转首瞥了一眼紫茹的背影，若有所思的垂了垂眸，转身提步而行。

明汐进到外殿，正巧黄莺送了玉兰出来，这时，正在门口呆站。

她心中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太子殿下会来探望，不曾想，只是让玉兰尚仪送了几盒药膏过来。

站了片刻，正待转身，又听见脚步声，转首一看，不觉面色猛然一变——是太子妃……早前她看得清楚，明明是太子妃袢了侧妃一脚，又撞了她的肩膀，侧妃才摔进了花丛……

明汐含笑走到门前，瞟了一眼黄莺，“还不通传——”

黄莺哪儿肯让她见明汐，咬唇低声，“我们娘娘刚睡下……”

“大胆！”明汐勃然变色，又冷哼了一声，“方才玉兰尚仪才来过，这么快就睡了？你这刁奴是想欺哄本宫么？”

黄莺身子一颤，“奴婢不敢……侧妃娘娘真是歇下了……还请太子妃娘娘恕罪——”

就在这时，内殿传来的明雪淡然轻轻的语声，“请太子妃娘娘进来。”

明汐斜睨黄莺一眼，冷哼着提步迈进。

走进内殿，只见明雪云鬓半斜的靠坐在锦榻上，屋中弥漫着淡淡药膏香味。

明雪此刻的神色却有些奇异，视线直直地落在明汐面上，须臾，忽地牵了牵唇角笑了笑，“太子妃请坐，恕臣妾不能起身相迎。”

明汐笑着走过去，“二姐姐千万莫要客气，都怪我不好。若反应快些，拉住了二姐姐，二姐姐就不会受伤吃这苦头了。”

明雪垂眸淡淡一笑，“无妨，不过是些皮肉小伤，养几日就好了。”

黄莺小步进来，搬过一个锦凳放在榻前两尺处，“太子妃娘娘请坐。”

明汐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眸光在那两尺的空处又落了落，含笑坐下。

心中却是讥嘲冷笑，这蠢货贱婢还以为她会在这儿对明雪下手么？

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得柔和，转身柔声道，“紫茹，将药拿上来。”

明雪瞟了一眼明汐，看着面露迟疑踌躇的黄莺安抚示意，又淡笑道，“黄莺，收下去放好。”将目光挪回看向明汐，“太子妃娘娘客气了。”

明汐嗔怪地笑看她一眼，“二姐姐不怪明汐就好，同明汐这般客气才是生分呢。咱们姐妹，何必说这些客气话，依我说，自在些说话才是好。”

明雪垂眸不语。

黄莺从紫茹手里接过盒子，紫茹低声道，“我帮你拿过去吧。”

黄莺轻轻颔首，拿了上面两个盒子，朝外走了，紫茹跟在她身后。

见明雪不说话，明汐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明雪被白缎包扎好的左手，露出惊容，“二姐姐，你这手伤得可重？怎包成这样儿？”

明雪轻轻抬眸起来，定定地看着明汐，忽地一笑，“太子妃娘娘不用担心，御医说了，不会留疤。”

明汐一噎，强笑道，“不会留疤就好，我还担心着呢。”

明雪的目光却还是一霎不霎看着明汐。

明雪从小便懦弱胆小，这般大胆的直视明汐还是头回，明汐被看得微不自在，又有些恼怒，“二姐姐，你看我作甚？”

难道这丫头还敢说是自己害她跌倒的么？

她不敢的——明汐心中已然自信肯定。

就算说了，无凭无据，她也不能将自己奈何。

看着明雪此刻的狼狈苍白，明汐冷笑，这幅模样，想必短期内，都别再想承幸了！

转瞬一念，又有些担忧，不知昨夜这丫头可曾受孕……不行，看来这接下来，自己还得再盯紧些！

两姐妹静静对视，眸色却都有些奇异。

渐渐地，明雪眼里浮现出一抹怜悯讥诮的嘲色，忽然，浅浅淡淡笑了笑，便转回了头，“太子妃娘娘请回吧，臣妾这殿中药味儿浓，莫熏了太子妃娘娘。”

见得明雪眼里那明显的讥嘲之色，明汐先是一呆，只一瞬，心中怒气便升起，丽颜倏地一寒，“二姐姐这是何意？我好心来看你，你这是要逐客么？”

明雪却恍若未闻，只半垂着眸子坐在榻上，根本不理会她。

明汐面色一僵，语声顿厉，“你这是什么态度？莫非以为殿下昨夜来了你这殿里，就能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么？你可别忘了——四大侯府的规矩，没了本宫的同意，你便是怀了龙种也休想生下！”

这是四大侯府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虽然人人都知晓，但从未有人这样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明汐之所以说出来，是因为她心里暗自担忧——上回老太君请嬷嬷查验身体，除了她，明雪也一道查验了。说到底，之所以说这是条不成文的规矩，那是因为这条规矩要成规矩，其实话语权并非在她身上，而是要看府中的掌舵人！

她担心老太君会因为自己的不受宠，而将希望寄托在明雪身上。

故而，昨夜明雪的侍寝才让她更加的嫉火中烧，心中慌乱。

自她们从行宫回来，两人都一直都未承幸。故而，她心中虽急，却也能平衡。

没想到，昨夜又被明雪拔了头筹，她自然是恨极。所以，今早一听说明雪去了玫瑰园，便觉是天赐良机。

就算被太子和皇后训斥几句，能换得明雪受伤不能承幸，也是值得的。

而此刻被明雪这几乎是带着轻蔑嘲讽的目光一看，她心中本有鬼，被这一眼一刺激，便急怒攻了心。

她纳兰明雪不过是个贱种！几时生了胆色，敢用这等眼光来看她！

只见她说了这句后，明雪身子僵了僵，顿了片刻，缓缓地抬首朝她看来，那眸光清冷奇异之极——

看了她须臾，明雪忽地低低古怪的一笑，“太子妃不用防着明雪——把功夫耽误在明雪身上，太子妃只怕是会犯大错！”

明雪婉丽的面容依旧苍白，视线依旧直直地看着她，只那眼神却有些奇异莫名。眼底有些炙热的狂乱，眼中却全是冷光。

明汐蓦地一愣，愣了一瞬，“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雪唇边忽地讥诮一笑，语声轻轻似自语，“我原本以为我是最可怜的，原来……呵呵……”低笑两声顿住，身子朝后一靠，闭上了眼，“臣妾身子骨不当事儿，太子妃还是请回吧。”

明汐呆了呆，紧紧地盯住她。明雪却一副全当她不存在的模样，阖眼靠着，连眼睫都未再动一下。愣愣地站了半晌，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紫茹和黄莺去了库房回来了。

明汐只觉心中莫名生出些慌乱不安，盯了明雪半晌，猛地吸了口气，长长拖曳的大红裙裾在光滑的墨玉石板波纹扩散般的一扫，转身抬首冷声，“回宫！”

回到宫中，明汐脸色猛地沉下，却破天荒地没有拧紫茹的胳膊来出气。

面色阴沉的在桌边坐了良久，她蓦地抬首，“取纸笔过来！”

紫茹依言取过笔墨。

明汐“唰唰”的写了一封信，亲自用火漆封了，递给紫茹，冷冷道，“即刻让人送去侯府交给母亲。”

紫茹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躬身退下。

待紫茹离开，明汐吸了口气，走到窗边，一把将虚掩的隔扇窗“哗”地推开！

灿烂的阳光顿时泻了她满身，她微微眯了眯眼，凤眸中寒光渐盛——纳兰明雪，你最好不是故弄玄虚！

77的话：感谢LILIAN00的粉红感谢小bao和LILIAN00童鞋的打赏冷清的周六啊还有在陪77的童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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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揭破身世

（一更）

两日后，深夜子时。

明思从床上轻轻坐起，披上长袍，用一根簪子将长发挽起，走到桌边坐下。斟了两盏茶，一盏放在自己面前，一盏放到对面。

片刻后，后窗无声息的被拉开，一身黑衣的路十三如狸猫般轻盈的跃进，落地无声。

明思偏首一笑，“来喝茶。”

路十三眼里泛起淡淡笑意，轻步走了过来。

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他看着一派泰然自若的明思，“难道你打算一直呆在此地？”

明思双手圈住茶盏，唇边一抹无奈笑意，“如今便是你想带我走，也是不易。”

前夜路十三来的时候，发现司马陵在宅子四周加派了守卫。路十三一人脱身自是容易，可要带上一个她，暴露的可能性就太大了。

故而，路十三这两日都未曾离开。所幸，这宅中地方大，人手却极少，内松外紧。这两日白天里，路十三便在后面无人的第六进，寻一处厢房藏身。

明思让他留下信箭，先离开，路十三却不放心。

看着路十三，明思叹了口气，“再说，若是现在离开，就等于前功尽弃。太子的性格，你应当也知晓的。他这人一生太过顺遂，不会那么的轻易接受自己不想要的结果。”

路十三垂了垂眸，掩去了眼底那抹讥嘲之意。

不想接受么？

等到那一日，只怕他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感觉到路十三这一瞬间，浑身散发出来的冰凉之意，明思怔了怔，“怎么了？”

路十三将身上情绪一收，抬眸淡淡，“无事。”

明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下去，少顷，笑了笑，“你也有自个儿的事儿，老呆在这儿陪我也不是办法。我这事儿，如今也不知何时才能解决。”

路十三沉思片刻，“我眼下差事已经办得差不多，剩下的自有人去收尾。我再在此地等十日，若是不成，我就带你强行突围出去。”

无论如何，他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此地。

####

第三日，纳兰侯府，鸣翠院上房。

三夫人皱着眉头站在窗前。自三日前收到明汐的书信，她就派人查探，却是一无所获。

无论明汐信中所言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她却是明白的。那就明汐的确不得太子之心。

她心情如何能好？

春妈妈站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瞅着她的脸色，“小姐，依奴才说，此事还是须得求老太君才是。太子妃既然说太子心有异，那必定不是空穴来风。咱们人力有限，查探不出，可老太君定然是有办法的。宫中的人手，可都在老太君手里攥着。”

三夫人深深地沉了口气，“也只能去求老太君了。”

言毕，转身朝外行，“此事宜早不宜迟，走吧。”

两人出了鸣翠院，朝颐养院行去。

而此刻的颐养院中，穿着褐缎地团花一字襟大褂老太君斜斜靠坐在雕花的云英石茶床上，膝盖上搭了一条红花薄毯，正在闭目养神。

墨妈妈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正在缝制一件老太君的中衣。不时，抬眼看一眼老太君。

双寿在替老太君捏着肩膀，双福坐在茶床边的杌子上替老太君轻轻地锤腿。

老太君的神情看起来很是宁静平和，可只有墨妈妈才知晓，老太君这十来日都未曾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想到查探到的那些消息，莫说是老太君，就是她，也惊得说不出一整句话来。

纳兰侯府几百年，连着出过的那几任皇后都算在内，也没出过这般天大胆，这般……本事的小姐……

易容欺瞒、女扮男装、做生意、还下过郑国公的面子……甚至那两封信——

想到那日她告诉老太君那信是从元国发出，寄到蓝灵府上，老太君沉默了半晌才道，“其中一封，定然同三丫头有关……”

这样说，三小姐离家出走，也是得了六小姐的协助……

她们查到的真是六小姐么？

墨妈妈不敢相信，却有不得不信。

而老太君在查明了一切后，反倒是深沉了。

这几日，除了晚上歇不好，每日卯时未过，人就醒了。除了这个，再也看不出其他的情绪。

就连她，也不知老太君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她知晓老太君还做了别的安排，可老太君没同她提及，她也不能问。

外间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老太君睁开了眼，墨妈妈看了老太君一眼，抬首朝门前望去。

只片刻，双喜走了进来，福身一礼，脆生生道，“老太君，三夫人来了。”

老太君眸光一闪，挥了挥手，双寿双福便停住动作，退了下去。

老太君坐直身子，“请三夫人进来。”

双喜将三夫人引进来，三夫人笑着朝老太君行礼，“老太君。”

老太君轻轻颔首，“坐吧，可是有事？”

三夫人左右看了看，并未落座，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老太君，“这是汐儿三日前送回的。”

老太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伸手将信接过，打开看了看，依原样折好，“你们都下去。”

墨妈妈一怔，起身行了一礼，和三个丫鬟退出了门，将门拉拢。

门一关，屋内便幽静了许多。

三夫人蹙眉叹了口气，“此事孙媳原本不敢劳烦老太君，可汐儿如今这日子过得实在——孙媳查了几日，也未曾查到什么。实在没有法子，也只能来请老太君出个主意。”

老太君没有言语，看着三夫人那眸光却是深邃无比。

三夫人稍有不自在，强笑道，“我也想着或许是汐儿多心了，这太子殿下素来对女色不上心，又岂会对外面的女子生出异心——”

“若真有呢？”老太君忽地打断她，眸中精光一闪，似笑非笑，“若真有，你当如何？”

三夫人一呆，怔了半刻，“老太君——”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狠厉，深深呼了口气，“莫非老太君已经知晓？”

老太君垂了垂眸，揭开盖在腿上的薄毯，取过茶床侧的龙头拐，拄着站了起来。

走到窗边站定，双手拄在龙头之上，下颌微抬起，目光悠远地朝窗外的合欢树望去。

见老太君一副默认的神情，三夫人心中一急，快步走了过来，“老太君，这事您可不能不管，汐儿可是，可是咱纳兰侯府这一辈的盼头啊！”

盼头？

老太君心里笑了笑，转首过来却是平静，“依你说，该如何处置才是？”

三夫人一噎，愣了片刻，大着胆子低声道，“太子殿下既然将事情做得隐秘，一则是上了心，二则，恐怕是有不便为人道之处。咱们只需将事情做得干净，斩草了除根，想来太子殿下也未必能疑心到咱们身上。”

三夫人说完，只见老太君的眸光忽地变得有些奇怪，顿时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她自认自己所说的并无不对之处，这样的事儿也不是未出过，四大侯府也都是这般处置的。

只要做得干净，上面纵有疑心，可没有证据，也只能不了了之。

老太君看着她轻轻笑了笑，不知为何，三夫人突然觉得老太君的笑容有些瘆人。

“旁人可以说斩草除根这样的话，可是，你却说不得。”老太君望着她，眸中精光几闪，“你可知太子殿下看中的是谁么？”

三夫人呐呐，“是谁？”

老太君定定看住她，一字一顿轻声，“是纳兰侯府的六小姐——是咱们府中的六丫头！”

三夫人大惊，“什么？”呆了片刻，“怎么会？为何不能……”

六丫头？

三夫人只觉脑中有些混乱——太子殿下怎么可能看上那个丫头？那个丫头哪里及得上汐儿半分，除了笑起来那……

心中猛然一跳！

她蓦地呆愣住——

那对酒涡……还有方才老太君说什么来着？旁人可说，自己却说不得？

这是什么意思？？

她只觉胸腔中的那颗心有些不受控制的“砰砰”乱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她害怕又让她期许的呼之欲出……

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用了好大力气才将话说完整，却有些打颤，“老太君，您方才，这话是何意？为何我说不得？”

老太君静静地看着她，语声极轻却沉，“人言道，母女连心，这么些年，你就一点感觉都无么？”

三夫人只觉耳边似“轰”的一声炸开了一道响雷！

红润的面颊倏地失了颜色，变得苍白无比，凤目睁得老大，不敢置信，语声颤栗。连袖中的手也颤抖起来，“不，不，老太君，您是哄我的吧。那孩子早就死了……”

老太君怜悯的看着她，“如今老大媳妇也不在了。我也没了瞒下去的必要。你若想听，我就说给你听。你若不听，就即刻离开。今日这话，你只当从未听过。这事，你也不必再插手。”

大夫人？

三夫人心房一缩。忽地脑中灵光一闪，似猜到了什么，霎时脸色更加的白。用力的攥了攥手心，指甲刺进了掌心，尖锐的痛楚让她清醒了些，“我要听，请老太君告诉我，全告诉我！”

几乎是咬牙切齿，她竭力平静，可那语声怎么听，都只觉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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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感谢三位的粉票，两位的香囊打赏lmyy1977的两张粉票、lj85206053、yhl001的粉票絳珠小草、月夜朦胧情更浓两位的香囊谢谢了77不是会讨喜的作者，写文总有自己的坚持，读者是全方位视角，但剧中人物不是明思从来没有将太子放在心上过，怎么可能突然间就喜欢上太子她只会理智的去考虑而那给机会的话，其实也很简单，在纳兰侯府，如果明思显露了才华，四老爷四夫人是没有能力护住明思的，而老太君向来以大局为重，也不可能为了明思一人所以，明思只能想的是保护自己保护身边人，找机会脱离出去不说了，想看77开金手指的童鞋可以弃文了，77写文从来遵从自己的思维去考虑，人物这是个时候已经定型，包括身份和思想都不可能任意随77去改变愿意支持的就支持，不愿意的，也不强求了昨夜失眠通宵，有一瞬间，真的不想继续写下去了太过身心疲惫但是无疑，读者的反应对77的确影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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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南风迟来

（二更）

老太君定定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同情，不过，转瞬便消失。此事，虽起因在老大媳妇身上，可最后做主的却是他们夫妻二人。阴差阳错种种，说到底，也是他们没有这福气，怨不得旁人。

老太君看了她半晌，转回首看着窗外，“乾天师批的命数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六丫头确是先天不足，不易养大。假的，则是那克父克母之言。乾天师曾欠郑国公夫人一个大人情。老大媳妇因知道老大身有暗疾，自个儿不能再生养，故而把念头动到了你的肚子上。当夜知晓你生了一对双生龙凤，便派人将八字送到了乾天师手中。可下面探听消息的人弄错了笙儿和六丫头的出生顺序。所以，乾天师来后，便将那命数批到了六丫头身上。我是后来才得知的，我刚得了消息，你们就已经将六丫头送了出去。我只能派人暗中劫下，将六丫头送到了老四手中。也亏得老四两口子尽心，才将六丫头一条小命救了回来……”

老太君转回头，“你还要处置六丫头么？”

三夫人呆怔失神，没有说话。

她真是自己的女儿……

她是被冤枉的……

她……是被自己这个做娘的亲手送出去的……

忽然间，她想起老太君寿诞那日在湖心亭，明思看她的那目光，心房蓦地一颤，“老太君，思儿她，她可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老太君看着她，颔了颔首，“她早就知晓了，却并非是我说的。是她自己查到的，就连老四两口子也不知她已经知晓。”

三夫人呆呆地，“她早就知晓了？”

老太君淡淡一笑，“我原先只怕是自己高看了她，如今——才知我还是低看了她。她的本事，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大得多。如果我没猜错，她本不知太子殿下看中了她，而此刻，她只怕还在想如何脱身。”

三夫人呆了半晌，此刻回过神，“老太君，你是说她如今在太子手中？”

老太君点了点头，“她从将军府出来那日便被太子的人接走了。”

三夫人一惊，睁大眼惊异地望着老太君，只觉心乱如麻。

这么说，老太君对所有事情都是了如指掌了。

可是太子，太子怎么会看上……太子是什么时候看上思儿的？

老太君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猜疑，遂一笑，眸色几分深沉，“你可听说过天衣坊和云绣斋，还有白玉楼的方少东家？”

三夫人一怔，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天衣坊和云绣斋，如今，可是她们这些名门贵妇最常光顾的两家铺子。

她手上还有这两家铺子的贵宾卡。

老太君忽地掀了掀唇角，似笑非笑，“方府的方少东家便是咱们府中的六丫头！”

三夫人蓦地惊愣！

她虽未亲眼见过那个方少东家，但也听别的贵妇谈论过。说是除了身份低些，那少年虽身姿羸弱，但一身风华堪比兰竹。面若白玉，风姿卓越，很是芝兰玉树的一个妙人儿。

她还听三老爷说过，那方少东家能书数种书法，每一种都堪比大家之作。甚至其中一种，还是今朝几乎绝迹的狂书！

老太君面色平静的看着她，只那眸光却幽深无比，须臾，她垂眸笑了笑，“你可知百花会上，那太子拿出的《苍鹰图》是何人所作？”

三夫人已经出离惊讶了，心里纵然是有了答案，但看着老太君，她也说不出半字。

“那副《苍鹰图》和另外一幅小令都是六丫头送了笙儿，笙儿挂在昂山院，后被太子殿下看中，硬要了去。”老太君半耷拉的眼皮，余光瞟了一眼三夫人，低声笑了笑，“你不用看我，我也是最近这几日才知晓的。这六丫头瞒了我十年，我这辈子也算经历过些阵仗了。可这丫头这样的心性才干，别说亲见，就是听，也是未曾听过。竟然出在了我们府中……”

老太君语声中是低低的感慨。

若非在北将军府那日生了疑，她也万万想不到查出的事情这般惊人。

活了七十多年，见得多了，看得多了，听得就更不少。

可是，就连她，如今也不知自己这纳兰侯府究竟是烧了高香，还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如今也不知是福是祸——竟然会出这样一个叛天叛地，视这时间规矩如无物，却又这般让人惊艳的，惊才绝艳又聪慧绝伦的孩子出来！

而且，竟然能这般隐忍。非但对自己的才华藏得严丝合缝，就算知晓了自己身世，也能稳若泰山。若非自己逼她入宫，想必她这一辈子只怕都打算将这个秘密藏下去。

念及此，她看向三夫人的眼中露出些怜悯。依她这双老眼看，那六丫头重情归重情，可绝情起来也是无人能及。

这老三媳妇眼下看着应是悔了，可那六丫头却未必肯给她这个机会。

三夫人只觉心中一片茫然，心底某处隐隐地又有些揪扯的痛。

怔怔地望着老太君，她忽地垂首落下泪来，“老太君，那，那孩子可是怨我……”

老太君垂眸不语，“你莫要问我，这丫头的心事，只怕除了笙儿还知晓几分，其他的，我也是不知。上回将她身边那叫蓝彩的丫头叫来，我问了半个时辰，却是一丝半点有用的都没问出。”顿了顿，叹气，“这六丫头是个能的，蓝灵如今是方师长的左右二膀，蓝彩嫁了带品的官身，还是秋池手下第一位的亲信副将——就连那傻丫头帽儿也能舍死去护住她……还有同那蓝星定亲的阿刁，竟然是郑国公流落民间的儿子。你还不知道吧？那阿刁却是连郑国公府世子的位置都弃了，只认老四两口子这对义父义母。粗石也能琢磨成玉，咱们府里，哪个丫头能有这本事？这六丫头啊，我算是明白了。但凡她上心的，无论人还是事儿，她就能拿出十二分心来对待。可这不上心的，只怕她连多余的一分心思，也是不会出的。”

三夫人刚刚恢复了些的面色又变得苍白了。她想说什么，可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太君的话，她听明白了些。

她明白老太君是在告诉她，她亲手送出的这个孩子是多么的不凡，她恐怕不会原谅自己……连她身边的那个阿刁都能拒了郑国公府的爵位，这个孩子又怎会在稀罕他们这对将她亲手遗弃的父母……

三夫人怔忪地望着老太君，看着老太君眼中的怜悯，眼角的泪一滴又一滴的不停使唤的泉涌出。

她的女儿原本应该同汐儿一样，千宠万爱的长大。

可是，她从一生下来就一直在受苦。

可她竟然还长得这么好，这般本事……

心房的痛楚中，又夹杂出些许的喜悦，伴随的却是更重的苦涩。

三夫人缓缓地在老太君面前跪下，“请老太君救她！”

老太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此事你就不必再管了，我心中自是有数。起来吧。”

三夫人提着裙裾站起，满面都是泪痕，目光祈盼，“老太君，您会救她的，对么？”

老太君扫她一眼，“你不想她入宫？”

三夫人明白老太君的意思，含泪摇了摇首，“孙媳固然也不能不管汐儿。孙媳虽愚钝，但也知思儿若是有心入宫，就不会嫁到北将军府。她这样的性子，又是如今这般情形，进宫只会是害了她。老太君您救了她，就让她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这孩子有本事，到哪儿也能活得好好的。”

老太君不置可否的看了她一眼，“好了，把脸弄干净，回去吧。”

三夫人站在原地，一双凤目只看着老太君不放，满目希翼哀求。

老太君在心中无奈一叹，转过身，淡然一笑，“你就放心吧！若得金凤——如今我们纳兰侯府还能寻出哪一个长得像凤凰的？不管前路如何，如今这遭，我会想法子护住她的。”停住片刻，“记住，六丫头事儿任何人都不可泄出半字！就是老三哪儿，你眼下都得给我瞒着！”

三夫人从袖中抽出丝帕，将脸上泪痕揩干净，“老太君放心，孙媳省得——”抬眸起来，犹疑着低声道，“老太君若是救了她出来，能不能让孙媳见见她？”

老太君沉吟片刻，“如今这局势还不能乱动。看太子殿下的模样，对六丫头上心只怕不是一两日。”顿了顿，“而且，只怕这心，还上得不是一分两分的深！此时若是乱动作，只怕太子殿下未必能甘心。纵是六丫头能走，可咱们这一大家子都在太子殿下手心攥着。”

三夫人急道，“可思儿的身份若是被皇后娘娘知晓，恐怕是不会见容……”

老太君沉了口气，撩起眼皮瞥她一眼，“这道理咱们明白，可也得太子殿下明白才是——咱们是旁观者清，太子殿下如今一门心思都是六丫头，哪里会想到这个？便是想到了，只怕心里也是不愿信的！”

说到这里，老太君也是心下烦乱，遂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待有了消息我自然会知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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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暗潮涌动（三更）恭贺LILIAN00童鞋成为《嫁夫》新任护法！

明汐坐不住了。

书信送出去五日了，母亲未有只言片语送进宫来。

此刻的她，如何能想到三夫人如今的揪扯难言，只是心中隐隐不安。三夫人素来看她最重，甚至比纳兰诚这个长子和纳兰笙这个小儿子还要娇宠几分。自小而大，哥哥弟弟也只有让她的份，她的要求，三夫人从来是放在首位的。如今这般的情形，却是头一回。

她原想着，无论是与不是，按照往常惯例，不出三日就定有消息传回。

如今纳兰侯府，哪里还能寻出比她的事儿更紧要的事儿，更不用，她这番寻的是自己的亲娘。

明汐实在忍不住，又写了一封信让紫茹送出。

到了下午，三夫人的回信来了。

只寥寥几句，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让她不要误听人言，让她好好的在宫里侍奉好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尽心服侍太子殿下便是。

看过书信之后，明汐面色阴沉了下来，心里大是不快。

她写了整整两封信，母亲就只回了她这几句，还多是训诫之言。

将信重重往桌上一扔，她站起身，“紫茹——”

无人应声，一个蓝衣侍女轻步走了进来，“娘娘——”

明汐这才想起，玉兰今早把紫茹给要走了，面色遂沉了沉，瞥那侍女一眼，“跟本宫出去走走。”

说完，便提步朝外行。蓝衣侍女落后一步跟在她身后。

走出寝宫，经过太子寝殿时，她脚步微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站得笔直的侍卫，心中恨恨磨了磨牙，吸了口气，继续朝前。

不多时，便到了明雪的寝殿前。

黄莺这回未曾多言，直接进去禀报了一声，将她请了进去。

她昂首款款而入。

进到内殿的隔间，便看见明雪正捧了一本书在软榻上斜靠着。

明雪如今伤也好大半，只下颌那两道血痕在白皙的面容上分外显眼。

见到她来，明雪将书卷朝软榻上一放，起身站定，朝她行了一礼，“臣妾见过太子妃。”

语声平静，面容上也无往昔的畏惧之色。

明汐阴沉地望着她，也未叫她平身。明雪抬眸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就起来了，淡淡一笑，“太子妃可要入座？”

明汐眼神顿时阴鸷，朝前迈了一步，逼近明雪身边，“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糊弄本宫？”

明雪静静同她对视，语声不疾不徐，平缓之极，“太子妃说的话，臣妾听不明白。”

明汐沉了脸，头未转，对身后的两个侍女冷声道，“人都给本宫出去！”

黄莺抬首看了明雪一眼，明雪朝她轻轻颔首，淡然笑了笑，“出去吧，我同太子妃说说话儿。”

两个侍女躬身一礼，退到了殿外。

明雪这般气度表现倒让明汐有些意外，稍稍一愣后，先前的怒火便升了上来。

冷哼一声，用轻蔑而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下明雪，“你莫非以为殿下多幸了你两回，你就能爬到本宫头上？你也不照照自己的模样，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冷笑两声，绕着明雪走了一步，“如今你这模样，殿下怎未曾怜香惜玉？本宫还以为你有多得殿下的心，原来也不过如此。竟然将主意动到本宫头上，谁给了你胆子？想让本宫误会殿下，让本宫在殿下和皇后娘娘面前出丑么？看不出你倒有这般的算计，往日本宫还真真是小瞧了你！”

明雪垂了垂眸，淡淡瞥了她一眼，回转身在软榻上拾起那书卷。书卷有一处被压褶皱了，明雪将那书卷拿到桌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处褶皱，看也不看明汐一眼。

明雪这般旁若无人的神情，让明汐不禁一愣。旋即生怒，迈前一步，正待开口。明雪却忽地转身过来，眸光幽黑无比——

明汐蓦地一怔，脚步顿住。

明雪定定看了她片刻，忽地垂眸低低一笑，语声似乎是微不可闻，却又字字清晰，“五妹妹，你莫要再想法子对付我了。即便，是我死了，殿下也不会皱下眉头。即便，是我死了，你也休想怀上龙种——咱们俩，谁也别想怀上龙种！”

明汐倏地瞪大了眼，“你，你胡说什么？”

明雪轻轻勾唇一笑，瞟了她一眼，转过身，“太子妃慢走，臣妾不送。”

语声淡然之极，竟是无所畏惧之态。

明汐愕然惊愣。

明雪将那书卷拿起，竟然不再理会明汐，自顾自的朝内殿走了。

看着那抹蓝色的身影消失，明汐缓缓地吐了口气，猛然一拧身，走出了明雪的寝殿。

我是分割线玉兰审视着眼前的紫茹，“你不想留在太子妃身边？”

紫茹抬首看了一眼玉兰，咬唇不语。

玉兰轻轻笑了笑，“看来是舍不得太子妃娘娘——也好，那你就回去吧。”

紫茹一颤，“滕地”跪下，“不，不，请尚仪留下奴婢。奴婢什么活儿都能干，求尚仪别让奴婢回去。”咬了咬唇，她将双手衣袖轻轻拉到上臂处，“尚仪，求您让奴婢留下。”

饶是玉兰也算是见多了生死，可眼前两条已经辨不出肉色的青黑胳膊还是让她暗暗的吸了口冷气。

这太子妃好狠的手！

玉兰心中虽惊，面色却是不变，“你不是自幼就在太子妃娘娘身边伺候么？”

紫茹将衣袖放下，低声道，“太子妃娘娘对谁都一样，奴婢——不过是个奴才。”

只简简单单一句，却是点名了明汐的心性。

玉兰垂了垂眸，“想留下不是不行——可我对你却不放心，你说该如何是好？”

紫茹怔了怔，目光倏地坚毅，“只要尚仪肯留下奴婢，尚仪说如何便如何。”

对于她这般的身份，只要能离太子殿下更近一步，那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从进到这仁和宫的第一日起，她所做的一切，所忍受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离太子殿下更近一些。

那个仙人般的男子，是她这一生最遥不可及，却又最坚决的梦想。

能留在他身边，便是做牛做马也是欢喜的。

静静地望着玉兰，紫茹轻声道，“尚仪不用疑心奴婢。奴婢就算赔上这条命，也断不会背叛殿下。”

玉兰一愣，渐渐地，她从紫茹的眼中似乎看出了什么，很快地垂了眸，“那就好——”顿住，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吃下去你就可以留下。”

紫茹只顿了一瞬，便接过药丸毫不迟疑的丢到口中，吞了下去。

玉兰挑了挑眉，“你就不问问这是什么药？”

紫茹淡淡一笑，“是什么都不打紧。只要奴婢无异心，尚仪自然会让奴婢无事。”

玉兰眼里露出几分赞许，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紫茹一怔，玉兰瞥了她一眼，“如今让你办的这个差事对殿下可是顶顶紧要——走吧，路上我在同你说。”

夜幕低垂中，紫茹从马车中下来。看着眼前暮色中深灰色院墙围起的偌大宅院，她只觉还有些回不过神。

怔忪地站了片刻，玉兰瞟她一眼，“走吧。”

穿过重门，一刻钟中，她们来到了第五进。

开门的正是彩衣。

看到玉兰，彩衣行了一礼，起身扫了一眼她身边抱着包袱的紫茹，便挪开了视线，推开一步。

玉兰问，“六小姐可好？”

虽在车上玉兰已经简略说了些，可此刻，紫茹依然不由自主的将惊异的目光看向彩衣。

玉兰只是告诉她，让她来伺候六小姐，陪六小姐说说话儿。让她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别问，只要能让六小姐开心些就行。

旁的，都未说。

可她还是不能相信。

玉兰口中的六小姐，当真是纳兰侯府的六小姐？

太子和六小姐？

她太过惊异！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虽然玉兰未说详细，但从玉兰的口气，她听得出太子殿下对六小姐似乎很在意。而且，更重要的是，六小姐留在这个院子里，似乎并非情愿……

太多的惊异，也有太多的疑惑，可是，都不能问。

她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玉兰尚仪挑中——不是因为自己对太子殿下表了忠心，也并非是因为可怜自己。而是因为，自己是纳兰侯府中长大的丫鬟，同六小姐多少有几分熟悉，也能多些话头。

太子殿下竟然对六小姐用心至此……

紫茹深深惊诧。

看着这庭院中两侧抄手游廊和正面房前廊下的无数串红色袖珍灯笼，她只觉心神颤动。

这样女儿气的东西，定然不是这庭院原本有的……

在这一刻，她反倒生出一种极为强烈的迫切。

她想见到这个六小姐——想看看是不是玉兰尚仪说错了，自己听错了……

可是，纳兰侯府还有第二个六小姐么？

彩衣比划了几个手势，紫茹一个也看不懂。

玉兰却笑着颔首赞许，“伺候得不错。”又问，“六小姐在做什么？”

彩衣方欲比划，却忽地停住了手势，朝后看去。

紫茹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看清，便猛地心房一颤，霎时呆怔！

——这，这真是六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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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原来故人

（一更）

正房廊下，一穿着素白柔绢曳地长裙的女子正娉婷婀娜的从房门迈出。一步迈出，走到立柱前站定，便抬首朝这边望来。

只见她挽了个极随意的偏髻，头上只用了一根翡翠如意簪。她就那样堪堪随意的站在灯笼旁，满头青丝在朦胧的灯笼红光中，如丝缎一般幽幽生亮。

她身上穿了一件白玉兰散花纱衣，极轻薄，轻透的纱质。让她玉白圆润的香肩，同样如美玉雕就一般的手臂，还有那精致的锁骨，全都在暮色和灯笼的暖暖红光中显出一种冰肌莹彻的滑腻似酥感。

紫茹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子只是肌肤给人的美感，就能让她震撼震惊到这种地步。

便是她身为女人，也情不自禁的想上前去摸一摸。

极简单的装扮，除了头上的一只玉簪，耳垂上的一对水滴耳坠，还有手上的一对翡翠金镯，她一身素淡，再没有别的任何装饰。

可这身长裙搭配纱衣的衣着，虽是简单素淡，可她穿起来却有说不出的奇异魅惑之感。

那小巧的瓜子脸，同样欺霜赛雪的肌肤，大大黑亮如晨星的点漆乌眸，美好而楚楚动人的精致下颌，菱形的粉润朱唇——再衬着这身若隐若现的纱衣素白长裙，紫茹只觉眼前的女子干净到了极点，纯净到了极点，可这种干净纯净中的纯洁偏生又透出一种无邪的诱惑。这种诱惑是无心的，带着一种逼人的灵气，就如同她的那双宝石般通透，琉璃般闪烁的双眸一般，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想靠近，想再看仔细一点，再多看一点……

紫茹惊呆了！

眼前的真是六小姐么？

她似乎感觉到了某种熟悉感，可是心中的震撼实在太大，一瞬间，她没有办法正常的去思考。

只是呆呆望着，目不能转睛。

玉兰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轻轻低声笑道，“这才该是咱们的主子。”

说完，便提步上前。

紫茹呆了呆，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到了廊下，玉兰朝明思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六小姐。”

明思朝她颔首笑了笑，将目光转向紫茹，微微一笑，“紫茹。”

紫茹蓦地睁大了眼，在这一刻，她终于能确信，眼前这个通身灵气谪仙般楚楚动人的女子真的是纳兰侯府的那个六小姐。

可即便是确信，还是有些不能置信的嗫嗫，“六，六小姐？”

明思看着她抿唇轻轻一笑，转首看向玉兰，“怎么把紫茹带来了？”

玉兰横跨一步，伸手拉起紫茹的衣袖，露出两条惨不忍睹的青黑胳膊，“她在太子妃身边只怕是活不久，奴婢也就做个人情，让她来陪陪六小姐。”

明思的目光在紫茹手臂上一落，倏地眸光一缩，轻轻吸了口冷气，望着紫茹蹙眉，“五姐姐做的？”

紫茹咬了咬唇，低头不语。

只听明思叹了口气，“好吧，就让她留下吧。”

玉兰一笑，对紫茹道，“还不谢过六小姐。”

紫茹方要上去行礼，明思淡淡笑了笑，“不必了，既是熟人，就不用这些客套了。”

玉兰笑着颔首，又朝明思行了一礼，“奴婢就不多打扰了，奴婢告退。”

明思垂了垂眸，淡淡“嗯”了一声，转身朝内走，“紫茹进来，彩衣把药拿来。”

紫茹看了玉兰一眼，玉兰一笑，转身退下，紫茹看了已经进到屋内的明思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进到正房，明思已经在桌前坐下，看紫茹在门槛内有些不知所措的发呆，便招了招手，“过来坐吧。”

紫茹怯怯地走到桌前，却不敢坐下。

明思笑了笑，摇首道，“这里没别人，除我就一个彩衣，过来坐下吧。”

这时，彩衣拿了一个墨玉的药匣过来。这宅院里的东西都是特意为明思准备的，一切都是齐全，而且都是顶好的。这墨玉匣里的药膏专治跌倒损伤，乃是宫中一等一的特效药。

明思朝彩衣颔首示意，这些日子两人也培养了些默契出来。

彩衣会意一笑，上前拉着紫茹在桌前坐下，打开盒子替她上药。

碧绿色的药膏一涂上去，紫茹便知道是极好药，皮肤清清凉凉，那些肌肉的疼痛瞬间便减了七八分。

一盒药膏涂了两条胳膊还有些不够，明思朝彩衣一笑，“还有么？再取一盒来。”

彩衣微有踌躇，这药膏极为珍贵，一共也就备了两盒。

明思看出她的犹豫，“我又不会摔跟头，也没人欺负我，放心，用不着的。”

紫茹自小服侍人，又是个伶俐的性子，自然看出两人此刻对话的缘由，赶紧道，“不用了，六小姐，奴婢已经好多了。”

明思安抚的朝她一笑，抬首看着彩衣，“去取过来吧。”

彩衣只得依言而行。

待彩衣退下，明思才朝紫茹轻声道了一句，“我同你姐姐有旧，你不用同我客气。”

紫茹蓦地瞪大了眼，眼神惊异又带了畏惧——六小姐认识她姐姐，那岂不是她在纳兰侯府做的那些事，六小姐已经知道了？

明思轻轻一笑，只低声安抚了一句，“放心就好，我同你姐姐是好友。”

这时彩衣的脚步声又过来了，明思顿住了口。

上完了药，明思对彩衣吩咐，“备些饭菜过来。”转首看向紫茹，“你应该还未用晚膳吧。”

这个时辰从宫中过来，定然是没有用膳的。

紫茹咬着下唇，只觉心中一个接一个的惊异，让她有些反应过不来，闻言怔了怔，却未回话。

明思对彩衣笑了笑，颔首，“去备些过来。”停住，又追加了一句，“给我再拿一盅那小羊肉炖汤来。”

彩衣自是依从，遂颔首退下。

彩衣退下后，只剩两人在桌前，紫茹却有些尴尬不自在。她这样的身份哪里能同六小姐同坐呢？

明思看了她一眼，伸手取过两个茶盏倒了茶，将一杯放到紫茹面前，“不用不自在。我同蓝彩帽儿她们几个自来便是如此相处的。”

紫茹一怔，遂沉默无言。

她们下人也有下人的圈子。纳兰侯府的下人对四房的下人还是多有羡慕的。虽然打赏的机会少些，出入的面子也少些。可真要论日子舒坦，四房的下人日子却是最舒服的。

在纳兰侯府那么些年，只有四房的下人从未被主子行过家法。

她在明汐面前虽然得脸，可明汐动辄便是摔东西打骂，威胁辱骂更是不在少数。原来在府中时，她机灵，所以挨打的时候比其他几人少多了。可进了宫，只她一人，明汐的日子却比在纳兰侯府的时候不顺当多了。这所有的怨气便都发到了她身边。

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明思，“六小姐认识我姐姐？”

她还是有些不信。

她姐姐对纳兰侯府的仇恨，她是最清楚的，怎么会同六小姐交好？

明思垂眸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姐姐姓晟，闺名桃花。”

紫茹心中一惊，眸光颤了颤。

明思含笑看着她，“你姐姐已经回元国了，我还给他们二人送了行。临走时，她在绣坊给你留了一封信，对么？”

紫茹的本性不算坏，明思还是清楚的。原先在纳兰侯府时，紫茹也有意无意的在明汐跟前替她解过两回围。

晟绣娘和紫茹其实并非姐妹，甚至两人间还有上代的杀父杀母之仇，但这些晟绣娘没有告诉紫茹，明思当然也不会挑明。

紫茹虽然满心疑窦，但也再无其他猜疑。明思能知道这么多，除非是姐姐亲口说的，再无第二个可能。

姐姐留信说自己在贵人相助下已经寻回哥哥富贵，已经启程回了元国。

而在此之前，她也向姐姐表明了自己不愿回元国的心意。

故而，再无怀疑。

紫茹站起来，朝明思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紫茹谢过六小姐大恩。”

明思伸手拉她起来，“好了，起来说话吧。这兜兜转转的也是缘分，我这人没规矩，你就莫要再讲这些道谢的话了。该说的，你姐姐同我已经说过了。快起来，莫要让彩衣看到，反倒不好解释。”

紫茹起身，明思拉她在桌前坐下。

紫茹沉了口气，平复了下激动震惊的情绪，再看着明思，那目光中便是有些欲言又止的不解。

明思偏首轻声一笑，“不用看了。这其中事情太多，我也没法全告诉你。不过我原先的样子的确是被药性冲了，这两年才慢慢退了。”

紫茹看着她那光洁似酥如玉的肌肤，眼里满满都是惊叹，“六小姐，你这个样子真好看。”

明思抿唇莞尔一笑，没有说话。

坐了这么久，也说了不少话，又有晟绣娘的关系在。紫茹对这个六小姐似乎也亲近了许多。

应该说，除了晟绣娘的关系，明思身上有一种很容易让人亲近和信任的特质。

紫茹偷偷地打量着，看着屋内精致的陈设。她也是见惯好东西的，只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花了极大心思的。看上去似乎并不如何富贵奢华，但是格调却很雅致贵气。全都是极难寻的好东西。

愈看得仔细，这心里便愈是好奇，却又不好开口问。

明思没有打断她的窥视，待她看得差不多，才轻声开口，“玉兰尚仪同你如何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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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奉上，二更应该在8点左右因为77还要买菜做饭今天会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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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瞒天无路

（二更）

明汐在寝殿里踱步，娇艳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却有着一种乌云遮日的阴沉感。就算一身大红的宫装也不能让人生出明媚的感觉，只觉压抑。

她的心情十分不好。

原本以为紫茹会被调到太子寝殿去伺候，紫茹也保证了会给她递消息，她想着这也算是一个机会，于是便允了。

从明雪寝殿回来，她心中生出无限疑虑，想去寻紫茹问话，才知紫茹并未在太子寝殿。到底去了哪里，那嬷嬷也未告诉她。

真正的心烦意乱！

明雪那话是何意？

她和她都不可能怀上龙种？这是指的什么意思？

她愈想，心中就愈是不安。朦胧中有一种迫切的危机感向她袭来，她莫名感觉到似乎自己被笼罩在了一个无名的大网内。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忽地，她心中一慌！明雪那话，莫非是说她被人下了药？

她腾地想起上回在纳兰侯府时，她问那嬷嬷，那嬷嬷的神情，现在想来似乎有些奇怪。她是愣了一瞬，才道自己的身体无恙。

而后，老太君也未多留她们二人，只淡淡说了一两句，就让她们回宫了。

明汐蓦地惊慌起来——难道自己真被人下了药，会绝嗣？

明雪神情中的那抹万念俱灰不似作假，明汐也相信明雪不会有那样大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故弄玄虚。

那个丫头对太子的情意，连瞎子也看得出！每回一见到太子，那脸就红扑扑地，眼睛也快滴水似地……若非是知道了什么，她这两日那死样子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明汐心下一惊，一颗心顿时“噗噗”乱跳起来。

如果自己真的不能怀上龙种，那以后的一切风光想头都没了！

她的脸色白了白，忽地沉了口气，“来人！”

一个蓝衣侍女走了进来，正是跟着她去了明雪寝殿的那个。

看着她，明汐竭力平静道，“本宫身子有些不适，你去太医所给本宫请一位御医来。”

那侍女一愣，看明汐脸色的确是有些不大好，便颔首，“不知娘娘何处不适？御医们各有擅长，还请娘娘赐下。”

明汐垂了垂眸，“就请郭老吧。”

进宫前，三夫人就将太医所内的个个御医的相关资料同她交待清楚了。而这郭老同右伯爵府有旧，又恰好擅长妇科。

那侍女躬身应下，领命而出。

三刻钟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跟着侍女进来了。

明汐看了那侍女一眼，“无事了，你退下。”

郭老御医恭谨地行了一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明汐亲切的上前扶起，“郭老不必客套，请坐。”

郭老御医望了一眼明汐的气色，心中微讶，这太子妃人中气色极正，眼底清亮，不似有妇科之症啊。

心中虽疑惑，还是要诊脉为准，于是便恭声问，“娘娘何处不适？”

明汐垂了垂眸，在桌边坐下，因郭老着实年长，故而也勿须隔帘。明汐伸出手，郭老御医也入座，道了一声“娘娘恕罪”，便探上了腕脉处。

探了片刻，神色便是一怔，遂抬首朝明汐面上看去。这一看仔细，郭老御医的心便“咚咚”狂跳起来，强按捺住，“请娘娘换一只手。”

明汐一直盯着他的面色，郭老御医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惊异没有逃过她的眼，心下顿时一颤，依言换了只手。

郭老御医在她的左手寸关尺处探查了一番，心中便有了八九分的确定，霎时惊骇。

明汐眸光一闪，“郭老，本宫身子可有恙？”

郭老御医抬眼看了一眼，便极快垂眸，“回娘娘，娘娘气血充足，元气甚正，无恙。”

明汐缓缓蹙起眉头，“果真无恙？”

这老头子眼色明明有异，却说她无恙？她不信。

郭老御医恭声道，“娘娘凤体康健，并无病症在身。”

明汐盯着他，忽地低声，“也无毒？”

郭老御医一惊，甚为诧异，“并无。”

明汐定定看了他半晌，缓缓颔首，“既然郭老说无恙，那本宫就放心了。”

郭老御医此刻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亏得他在宫中多年，面上神情还稳得住。

闻言，只嗫嗫颔首，“臣告退。“

明汐噙笑点了点头。

待郭老御医一走，明汐唤了侍女拿了笔墨，写了一封信交给侍女，吩咐道，“送到纳兰侯府给三夫人。”

这郭老御医明显是有隐瞒，她只能让母亲想法子去打探。

侍女走后，明汐的脸色倏地沉下，一把抓起茶盏狠狠摔到地上！

自进宫后，诸事皆是不顺，个个都似在同她作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

郭老御医走出太子妃寝殿，这才舒了一口气，一口气过后，只觉自己那心还在“咚咚”失跳，控制不住。

他的心中是巨大的惊骇！

太子妃已经入宫数月，也承幸数次，可为何那脉象会显示元阴尚在？

是自己诊脉有误？

自己在妇科一道算得是翘楚，女子但凡孕八十日以上，自己就能诊出阴阳之脉，十有九准。这元阴之脉自己没有理由诊错才对……

不敢再深想，他吸了口气，迈着步子快步朝外走。

真也罢，假也罢，自己只当不知就好。

这后宫中，知道得愈少，命才会长久。

脚步匆匆地走出仁和宫，还未抬首，就听上官皇后含笑的声音迎面传来，“郭御医？”

他抬首一看，心下霎时一噤，赶紧上前恭谨施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上皇皇后看了他一眼，又朝仁和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忽地似想到了什么，不由一喜，“免礼。”

郭老御医直起身，却不敢直视上官皇后，只微垂着首，一副恭谨模样。

上官皇后看着他，含笑道，“郭御医为何人看诊？”

郭老御医心中一跳，强笑道，“太子妃娘娘道身体不适，臣方才是应太子妃娘娘的召。”

上官皇后眸色一亮，“如何？”

郭老御医只觉头上冷汗出，“太子妃娘娘身子康健，并无病症。”

上官皇后蹙了蹙眉，“并无病症？那她为何召诊？”

郭老御医垂着眼帘，呐呐道，“这个，这个，臣不知。”

上官皇后身边的一个嬷嬷看了郭老御医一眼，眼底忽现奇色，遂轻轻移步，凑到上官皇后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郭老御医眼角余光见那嬷嬷动作，心下一惊，便道不好。

果然，下一瞬，上官皇后的目光在他额上冷汗处一落，面色笑意便消失了，“本宫也有些不适，郭御医就跟本宫到坤宁宫，也替本宫也诊诊脉吧。”

郭老御医的身形蓦地一僵！

上官皇后瞥了他一眼，转身提步。

到了坤宁宫，上官皇后定定看了他一眼，抬了抬眉梢，缓声道，“郭老也是太医所几十年的老人了，有些话不必本宫多言才是。”

郭老御医情知今日之事无法再隐瞒。皇后若未碰见他便罢了。可是已经碰见，他日若真有岔子揭露，他这欺上之罪便是板上钉钉。

故而方才他才犹疑挣扎，不知是说还是不说。

惊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见皇后模样，他哪里还敢隐瞒，未曾言语，先左右看了一眼。

上官皇后会意，抬了抬手，周遭宫人便都退了下去，只剩方才那个提醒皇后的嬷嬷和一个侍女。

郭老御医明白留下的定然是亲信，故而也不再忌讳，沉了口气，上前落跪，“臣学艺不精，方才替太子妃娘娘诊脉只怕有误，因而才有些羞愧惊畏。”

上官皇后“哦”了一声，伸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凤目一闪，“如何有误？”

郭老御医身子颤了颤，伏在地上低声道，“臣诊出太子妃娘娘元阴尚在。”

“什么？”上官皇后手一顿，丽容倏地变色，“你再说一遍！”

郭老御医不敢抬首，“臣诊出太子妃娘娘元阴尚在。”

上官皇后身边的那个嬷嬷和侍女也露出了惊容，那嬷嬷不置信道，“该不是诊错了？”

太子妃的元帕可是她亲自收了交给皇后验查的。

郭老御医只伏地不动，却未有出声。

上官皇后将茶盏递给那侍女，起身在殿内走了两步，忽地一个转身，语声冷冽，“香橼，马上把桂嬷嬷给本宫召来！”

#####

玉兰送了紫茹回转，抵达宫门时已是晚上戌时正一刻。

她亮出腰牌，马车行入宫门内，刚转过一个拐角，马车便被拦住。

玉兰一愣，以她的身份在这皇城外围是可以乘马车的，也从未被人拦住。而这拦路的侍卫队长也是面生，未曾见过。

掀开车窗帘，方欲开口，那侍卫队长却先亮出一个金牌，冷声道，“皇后娘娘懿旨有召，命尚仪回宫后即刻觐见。”

目光在那金牌上一落，玉兰的眸光霎时倏地一凝——是坤宁宫的金牌！

心下一颤，玉兰定了定神，“不知皇后娘娘何事相召？可否容奴婢回去换件衣裳，以免污浊失仪。”

那侍卫队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皇后娘娘有令，即刻觐见！尚仪还是快些跟属下走吧！”

玉兰看了他一眼，只觉心有些莫名发紧。

皇后娘娘素来好洁，宫人出宫后觐见定要换衣漱洗干净才准踏入坤宁宫。此番这侍卫队长既然在这宫门处守着，那自然是知道她出宫了。

竟然连换衣的时间都不给她，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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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应该今天晚上就可以完了，大家也给77打打气吧

第三百二十五章捅破了天粉红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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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捅破了天（三更）粉红120＋

坤宁宫中，四壁烛火通亮。摇曳的烛火透过轻薄的纱质宫灯灯罩，将偌大的宫室照得亮若白昼。

上官皇后着了一身明黄宫装，端坐在首座，半垂着首，戴着长长金质护甲的莹白素手正轻轻抚摸着一只纯白色的碧眼狸猫。

上官皇后高髻上的金凤冠饰在一殿的金碧中，随着她的手轻轻颤动，明晃晃地亮得刺眼。

玉兰一迈进，便觉一种逼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再一看殿内站着的郭老御医和桂嬷嬷，还有在他们二人身侧，垂首跪着的那紫衣宫女——心里顿时一“咯噔”！

那宫女正是给天子殿下伺寝过的宫女素琴！

定了定神，她小步走到殿中，跪下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上官皇后却连眼皮也未撩起，语声虽轻缓却带了些森森的寒意，“你还记得本宫是皇后？”

玉兰心神一颤，不敢抬首，也不敢出声。

半晌未有皇后的声音传来，明亮的黑玉地板上除了宫灯的倒影，还隐约可见众人噤若寒蝉的面容。

只瞧不见皇后的表情，玉兰的心渐渐地发沉。

十来个人在殿内，却听不到一丝声响，就连呼吸声也被小心的控制住了。

盏茶之后，才又听见上官皇后冷冷缓缓的语声，“你可有什么对本宫说的么？”

玉兰一噤，伏地低声，“娘娘恕罪，奴婢愚钝，不知娘娘想问什么。”

“给本宫抬起头来！”上官皇后蓦地抬声冷冽。

玉兰咬了咬唇，慢慢直起身子，还是依旧跪着。

只见上官皇后的面上一片寒色，忽地抬手一指站在玉兰身侧的郭老御医和桂嬷嬷，厉声道，“你看到了！还不知本宫要问什么？”

玉兰一颤！

上官皇后腾地起身，大约是用力过猛，金护甲在狸猫身上刮了一道，那狸猫一吃痛，“喵呜”一声叫着挣扎了起来。上官皇后本欲说话，被这狸猫一岔，怒火倏地冒起，双手将这狸猫朝地板上一掼，只听那狸猫一声凄厉惨叫，便颤着身子在地板上抽搐开来。动物的本能察觉到不妙，连着抽搐了几下，挣扎着翻身起来就想朝外跑。

“给本宫将这反主的畜生拿下去剥皮！”上官皇后寒声喝道。

玉兰心房顿时抽紧，眼见了一个太监一个侍女上来将那欲逃的狸猫捉了，带了下去。

还未待反应，只见上官皇后莲步轻移，走到那素琴身边，“李嬷嬷，给本宫将这胆敢欺上的贱婢拖下去，针板掌嘴！”

玉兰悚然大惊！

针板掌嘴是后宫中极严酷的刑罚。顾名思义，就是用一块露出无数细针的木板来掌嘴——人不会死，但掌过之后，嘴唇周围皮肤都会千疮百孔，若是掌上十五下以上，皮肤全部都会烂掉！

那素琴一听，顿时浑身抖糠，吓得涕泪交横，“咚咚”叩首，“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皇后娘娘开恩！是殿下，是殿下让奴婢……”

最后的话不知是被眼泪鼻涕给呛住，还是没敢说出来，最后，只剩“呜呜”哀哭不已。

“还不给本宫拖下去，还要本宫下懿旨么？”上官皇后语声冷厉。

一旁的一个老嬷嬷同一个太监过来，将那瘫倒在地的素琴拽了下去。

那素琴在被拉出殿门的最后一刻还在哭求，却被那李嬷嬷用一条绢帕蓦地塞了嘴，哭喊声瞬间被掐断。

玉兰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回首过来，低头不语。

她如何不明白。狸猫也好，素琴也好，皇后娘娘这是在杀鸡儆猴！

她原本是皇后娘娘的人，如今却帮着殿下欺瞒皇后，这是触了皇后娘娘的大忌。

“还不说么？”明黄的裙裾移到了她的面前，她垂下的额头几乎碰触到了皇后的裙幅，“玉兰，你告诉本宫，你今日去城东作甚？你将太子妃身边的那个侍女——送到了何人身边？”

上官皇后语声沉沉缓缓，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最后几字更是一字一顿！

玉兰咬紧了唇，不抬首，也不开口。

“好，不说是么？”上官皇后又道，“那我再问你，前几日太子请旨去祖庙，为何动用了替身？太子没有上北山，你也不在山上，你跟着太子去了何处？可还是城东？”

玉兰身形颤了几颤，只垂首不语，心中却是一片慌乱。

上官皇后满面寒霜，俯视着脚前的玉兰，猛地吸了口气，“郭御医和桂嬷嬷都下去！”

那郭老御医和桂嬷嬷早已惊吓甚剧，闻言如释重负，跪下行了一个大礼，便起身退出。

上官皇后蓦地抬眸看着他们二人，“规矩你们自是清楚的，今日的事，但凡漏了一字出去，本宫就诛了你们的九族！”

郭老御医和桂嬷嬷顿时冷汗涔涔，脸色煞白，忙不迭地点头嗫嗫称是，这才退了下去。

“来人！”上官皇后冷声道，“传本宫口谕，召太子觐见！”

又一个太监领命而出。

殿内霎时走了一大半人，只剩上官皇后和那侍女香橼还有一个中年嬷嬷，最后便是跪在殿中的玉兰。

顿显空旷寂冷。

上官皇后的声音缓缓响起，“玉兰，你知道么？本宫先以为太子是身有疾，故而不愿为人知晓。可后来一想，却是不对。你是本宫的人，即便效忠太子，可这等大事你岂能隐瞒？本宫是太子的亲娘，别人拿了他这把柄自然是不可，可本宫断不会害他，只会想法子帮他！何况，这半年来，太子从未召过太医就诊。这便说明，太子身子无恙！这有恙的——是心思！”

上官皇后缓缓俯低身子，轻声冷冽，一字一顿，“太子这般施为——可是因为心里存了别的女子？”

上官皇后的鼻息几乎近在了她耳前，玉兰的肩头不自觉地一晃，她只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看着玉兰忽然发白的面色，上官皇后知道自己猜对了！

无论如何，还是松了口气。

虽然说得轻松，可太子究竟是否有暗疾，她也不敢确定。

这个确定的虽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至少比太子身体有暗疾，要好一些。

可下一瞬，怒火便勃然而起！

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大婚数月都未曾同太子妃和侧妃同房，这都不说，竟然连那伺寝过几回的素琴也是假凤虚凰的糊弄！

真真是反了天了！

堂堂大汉太子竟然为一个女人守身，成何体统！

深深地吸了口气，阴鸷地盯了一眼玉兰，转身回到首座落座。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一身白袍玉带的司马陵抬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跪地的玉兰，司马陵垂了垂眸，上前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给我跪下！”上官皇后冷冷道。

司马陵一怔，垂眸依言跪下。

“陵儿，你让母后好生失望！”上官皇后沉了一口气，缓缓吐字，“你身为大汉太子，行事如此荒谬——你让母后真真失望！”

司马陵愣了一瞬，抬首起来，“儿臣不知母后何事动怒，还请母后示下。”

跪在他身后两步远的玉兰迅速抬首起来，朝他望了一眼。司马陵察觉到玉兰的目光，余光一瞥，顿时心惊。

上官皇后将太子和玉兰的神情收入眼底，冷冷一笑，“不知？那现在呢？可是知晓了？你再说不知，可是要母后将那城东宅中的女子请到这坤宁宫来！”

司马陵身形一颤，玉面霎时变色，心下几转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此事内情复杂，还请母后听儿臣道来。”

上官皇后垂了垂眸，沉默须臾，“好，你说！”

司马陵看了看周围，上官皇后看了他一眼，左右示意，“你们都到外面守着——没本宫的旨意，都不许进来！”

香橼和那嬷嬷恭声领命退出。

司马陵看了一眼上官皇后，见皇后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心里沉了沉。可如今，箭在弦上，却是不得不发。他想，但凭明思的聪慧才干，还有那三回的救命之恩，母后应该是会对明思另眼相看的。

这般一想，心神便定了些。

于是便从十年前的冰窖相救开始讲起，一直讲到了他派人在北将军府外将明思接走为止。其中当然省略了种种几回之处，只讲了那三回相救和西山上的偶遇，还有纳兰笙的献计前后因果。而对明思面貌的解释则是，明思是入了北将军府后，药性渐退，肤色才慢慢转为了正常。而明思不喜为人瞩目，加之在北将军府并不愉快，故而未曾露出真容。最后所说的，却是明思的真正身世。

末了，他道，“母后曾说纳兰五小姐是儿臣的真命天女——是应了那‘解’字之批，可救儿臣数次的却是明思。儿臣的真命天女该是明思才对！儿臣的太子妃只该是纳兰明思——”

“够了！”上官皇后蓦地一声低喝，怒气再也按捺不住，“唬”地起身，指着司马陵怒斥，“你当真疯魔了不成！你不知道她是谁，本宫还情有可原！可你明明知道她是臣子之妻！就算是和离，也是再蘸之妇！你竟然还为她——做下如许多的荒唐事！你，你，你——”

上官皇后的手不住发颤，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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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困坐愁城（一更）

她如何听不出太子之言有许多不尽不实之处！

可就是这般挑着说出来的话已经足够让她怒不可竭了。堂堂大汉太子如何能为了一个女人神魂颠倒到如此地步！

何况，这个女人还是一个再蘸之妇！

还曾是重臣之妻！

这几日大京里沸沸扬扬都是北将军府将军夫妻和离的消息――她竟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被太子弄到了宅院中藏了起来！

这消息若被朝中百官和天下百姓知道了还能了得！

上官皇后胸口急剧地起伏，凤眸中全是怒火，大力地喘了几口气，她定住神，厉声道，“此事还有谁知晓？”

看到上官皇后的面色，司马陵心中一惊，蓦地起身拦到上官皇后身前，急声道，“母后，儿臣心中只她一人！她洁身自好，聪慧心善，乃是极好的女子！她并未答应儿臣，是儿臣将她强邀至宅院中――母后你莫要怪她，要怪就只怪儿臣吧！”

说着，他“噗通”一声跪地，揪住上官皇后袍袖，“母后，儿臣从小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可那些儿臣从未真正在意过。儿臣如今只要有她一人，便足矣！”

上官皇后缓缓地垂眸俯视他，“只要她一人――那这江山呢？那这皇位呢？那这天下呢？你都不要了？你都从不曾在意？”

司马陵一滞，紧紧地抿了抿唇，“儿臣并非先现在就将她皆进宫――五年，儿臣对她许了诺，给儿臣五年的时间，儿臣将这朝政肃清。届时，儿臣再让她恢复纳兰侯府三房嫡女身份入宫，不会有人知晓――”

“五年？”上官皇后紧紧盯着他，“那这五年的时间你都不在临幸她人？她入宫之后，你也只宠幸她一人？”

司马陵怔住，目光霎时游移地转开。只呐呐低声，“母后，儿臣只喜欢她一人。这些不过是儿臣的家事――”

“荒唐！”上官皇后将袍袖一甩，挥开司马陵的手，凤目中只见寒光生威，轻声一字一顿，“帝王无家事！母后对你真真失望透顶！这十八年来处处顺着你，却把你养成这般不知分寸轻重的混帐模样！如今这局势。你莫非不清楚！你是未来的大汉天子！你的一举一动有千万双眼盯着你，看着你！别说她身份若是暴露，便是惊天大乱！就说这独宠一事，大汉皇室九百来年便没有这般先河可开！世上无不透风之墙，你当皇帝的都只要一个女子，你让朝中臣子是效仿还是逾礼？常妃之制乃是祖宗定下的，你这般，让四大侯府以后如何行事？”

司马陵抿紧了唇，只那脸色却是苍白。

“陵儿，你好生糊涂！”上官皇后的声音有些疲惫。“如今，这朝中的情形你当比母后清楚。你写给你父皇的折子。你父皇也给我看了。吏治！民怨！东南西三府空头过半！你父皇一颗心全寄在你身上――你如今却为这儿女私情黑白轻重不分！你如何对得起你父皇，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竟然以祭拜先祖的名义去见一个女子――这是未来天子该做的事儿么？你父皇看了你的折子，心里虽欢喜你的长进，可也忧思重重，每夜不能安枕！你，你明明知晓如今内有外患甚巨，你为何还能将满腹心思只放在一个女子身上！还是一个你不该妄想的女子！你在折子上道。西胡近年来虽是乖顺，但西胡人生性好勇好战，虽名有兵力二十万。可西胡人马背出生，下马为丁，上马皆能为兵――实乃心腹大患，不可轻视！陵儿，如今内忧重重，那些个臣子个个都只顾自家，生怕争少了一分，有几个是真心为皇家办事的？襄城侯一事就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你皇祖母至今还没缓过来。若此事为人知晓，那些个笔厉谏臣还能放过你？这些日子朝堂才刚刚清静了些，不过是那些臣子未曾寻住把柄――就连四大侯府，就连你外祖家，如今对母后都颇有微词！谁都是只顾自己！予极易，是皆大欢喜，可要取，却是步步维艰――陵儿，你可知，如今你是断不能行差踏错半分哪！”

看着太子惨白的面色，玉兰的心紧紧缩成了一团。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日明思对她说那句话的用意了。

她并未听见那日后的第二日，明思和司马陵的对话。

而在此刻，她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六小姐早已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可是眼下这局，又该怎么解？

玉兰心中惶惑。

只见上官皇后定定地看着司马陵，眸光湛然，“陵儿，如今，你明白了么？”

司马陵痛苦地闭了闭眼，片刻后，眼角慢慢沁出湿润，他颤声道，“母后，此事除了儿臣那几个心腹并无人知晓。母后若不放心，儿臣再遣人寻个妥当隐秘之地将她安置――只需五年……”

只见上官皇后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湮灭，取而代之的却是暗潮一片。

玉兰心里方道了一声“不好”，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上皇皇后蓦地抬声，“来人！”

殿外“哗啦”涌进几人，除了那侍女香橼和那嬷嬷，还有四个侍卫。

“好好地给本宫把太子殿下看好！没有本宫的亲口懿旨，不能让太子殿下踏出这宫门半步！”上官皇后厉声道。

言毕，便提步而出。

司马陵心房猛地一缩，便欲冲上前，却被赶过来的侍卫拦住。侍卫虽不敢伤着太子，可也使了巧劲儿将他箍住，让他无法冲出去。

司马陵煞白了脸，“母后，你要作甚？”

走到殿门处的上官皇后顿住脚步，却未转身，只语声淡淡，“母后不能让一个女子毁了我大汉的太子！她若真如你说的那般好――就该成全你才是！”

司马陵蓦地睁大了眼，目眦欲裂，“母后，不――”

上官皇后的身形已经消失了殿外的夜色中。

紧接着，朱漆殿门徐徐合拢……

我是分割线在玉兰走入坤宁宫时，远在城东郊的明思也刚刚沐浴完。换过一身简便的衣裙，便上了床，拿了一本游记，就着烛台看着。

见明思上了床，紫茹原本想守夜，明思却让她退下，便同彩衣一道退了出去。

见两人离开，明思将手中书册放下。开始沉思。

原本同玉兰说那句“无人说话”时，其实也没有确切的想法。只是那时路十三没有音信，便想着看看能不能有其他的路子可走。

玉兰要送人来，定然是送她熟识的人过来，或许可以想想法子。

没想到司马陵一走，路十三便来了。而今日，玉兰又将紫茹送了过来。眼下，倒让她有些不方便了。

不知为何，今日紫茹来后，她此刻心绪却有些不宁。

如今这般境地也是她未曾料到。

她原本想着能说服司马陵为上策。若是说服不成。她就只能在路十三的帮助下诈死脱身这一条路可走。

可是，走这条路。她日后便不能再以纳兰明思的身份生活，也不能再名正言顺的回到四老爷四夫人身边。是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出此下策。

可如今，司马陵加派了人手，路十三想带一具尸体进来不易，想带她出去也是不易。

而今。她真正是成了困坐愁城。

为今之计，只能等机会，比耐心。

心下还有一点隐隐忧虑――那就是司马陵做了如此多事。万一走漏了风声，那便……

呆坐了半晌后，明思蹙起眉头，只觉头有些疼。阖眼靠在床头，轻轻用手按揉着额头。

她轻轻叹气。

就在此刻，忽地听得后窗传来轻轻的摩擦声，似风刮了窗扇摇动一般。

她蓦地一怔！

她的窗户是关好的！这声音是人为――不是路十三！

路十三不会这般早，更不会弄出这样的声音。她的后窗从未插销，路十三每回都是直接拉开进来。

明思垂了垂眸，起身轻步走了过去，站到窗前低声，“谁？”

无人言语。

明思怔了怔，她分明感觉到窗外有人呼吸。

迟疑片刻，她退到墙后，将窗扇轻轻一推――就在窗扇打开的那一瞬，一个白色纸团扔了进来。

明思呆了呆，没有动作。

片刻后，窗外还是静悄悄，那有人呼吸的感觉却是没了。

明思轻轻探首一看，只见窗外夜色茫茫，没有半个人影。

目光在地上那纸团上一落，明思垂了垂眸，快步走过去拾起，展开，寥寥数字，“六丫头，皇后即到，走。后园井下。”

明思猛然一惊！

这时，院外突地传来些动静。

明思心中一凛，将纸条藏进袖袋，快步朝外走出，一打开门，就见院门外光明大盛！

彩衣和紫茹也匆匆地从屋中走出。明思看了她们一眼，只见两人面上都是不明所以，明思只能低低叹了口气。

竟然来得这么快！

朝后窗的位置看一眼，便沉气站定不动。

院门很快就被大开，数个人影显现在红亮的灯笼周围。

当中一人，云鬓凤冠，一身明黄宫装耀眼生辉，通身华贵威仪逼人。此刻，正抬首定定朝她看来――正是上官皇后！

明思垂了垂眸，朝前迈了一步到廊前，抬首朝上官皇后的视线迎去。

能叫她“六丫头”只有老太君。既然老太君传信让她走，那说明上官皇后这番到来，绝非是要赏她好果子吃。

既是这般，她也无需客气守礼。

就算她此刻将上官皇后捧上了天去，也不会让她改变主意。

何必再讲那些虚礼。

上官皇后在院门处站了片刻，才缓步朝内行来。到了廊前，锐利的目光在明思身上审视了片刻，心下也是微惊。

不过须臾，神情便淡然下来，看着明思，凤目中眸光淡淡微闪，“六小姐，不妨进去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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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海阔天空（五千字）恭贺川燕子新任《嫁夫》舵主！

明思淡淡一笑，颔首，退开一步，让上官皇后先行。

上官皇后迈进屋中，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到桌前坐下，“坐吧。”

明思也不客套，在她对面坐下后便轻轻抬眸看着她，等待下文。

一个侍女走了进来，将柜上的十三枝烛台点亮，屋中顿时敞亮起来。

上官皇后这才细细地打量面前的女子，这一看，心中不免也是赞许。方才在廊下，光线并不明亮，她已经隐隐觉出这女子风姿不凡。

而此刻在烛火中，更觉眼前女子肌肤如玉雕般晶莹剔透，一双眸子黑亮如星，纯净无垢。

说她美，其实并不算极美。可让人一看之后却不想转目，只想再多看，可再看下去，便会觉得她似乎极美。

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灵动干净的气息。

在她的如此近距离的逼视下，这个女子没有露出丝毫的惊慌，更无一丝羞涩。

只是用那双清亮幽黑的眸子静静地同她对视，无半分怯懦畏惧。

她的脸上，她的眼中，惟有平静。

上官皇后突然间有些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何会为这样的一个女子神魂颠倒，分寸大失了。

宫中美人甚多，大京各家名门闺秀，上官皇后都见过。可面对她这个皇后，还能这般镇定自持的，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头一份儿！

在这一刻，她几乎无法把原来那个未曾给她留下过太深印象的纳兰府六小姐，同眼前这个满身灵气的女子联系起来。

在这一刻，她几乎有些惋惜。

如果她不是纳兰侯府的六小姐，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好。

可是，她偏偏是。

她能看出，这个女子是真的不畏惧她。她的眼中是真正的从容′而不是竭力控制出的平静。

从这个女子的眼中，上官皇后忽地明了—她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来意……

上官皇后望着明思，轻轻地笑了笑，“六小姐，本宫此番前来的目的——其一，是要感谢六小姐对太子的几番相救之情。”

明思静静望着她，片刻后，轻声道，“可是，这并不会改变皇后今日到来的第二个目的，对么？”

烛火映照着明思的右侧脸颊，上官皇后可以清楚看到她长翘的羽睫在眼角投下的倒影，根根清晰。

那清亮若水的眸光中，甚至还带着淡淡了然的笑意。

上官皇后心里暗赞了一声，看着明思，唇角也露出一丝笑意，“太子道六小姐聪慧，本宫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却并非言过其实。”

明思垂眸轻轻笑了笑，“也许，我该生得蠢笨些才是好。”

上官皇后收起笑意，凝视着明思，“无论如何，本宫当谢谢六小姐对太子的几度援手。”

语意中终究还是有几分真切情意。

明思抬眸，“那明思可用这份感谢来换皇后娘娘一个承诺么？”

上官皇后眸光一闪，“但说无妨。”

“明思想请皇后娘娘许明思一诺—若是明思不在，皇后娘娘能承诺明思，不会因明思的关系而治罪明思的家人。”明思轻声道，“皇后娘娘能应允么？”

上官皇后一愣，不由失笑，“难道在你眼中，本宫是那样蛮横无礼之人么？”

明思微微一笑，“皇后娘娘一心只为太子，明思自然也会顾念家人。”

上官皇后怔了怔，不知为何，心里忽有些不是滋味儿，看了明思一眼，沉声道，“好，本宫就允你这一诺！”

明思轻轻颔了颔首，淡淡一笑，“皇后娘娘一诺千金，明思就此谢过。”

语声却有些低沉了。

听得明思语声中的寂凉之意，上官皇后心道，终究还是见了情绪出来……

再看向明思，眼里多少有些不忍，“你还有什么话，不妨道出。本宫若不为难，定会成全于你。”

明思垂下眼帘，轻轻摇首，“我想要的，皇后成全不了，也不能成全。”顿了顿，轻轻抬眸，“只请皇后赐明思一个体面的死法便是了。”

说着，朝门外院中的人群望了一眼，回首便静默无语。

上官皇后朝外看了一眼，眼神示意。

片刻后，一个嬷嬷捧着檀木托盘走了进来，看了明思一眼，便将托盘奉到明思身前。

托盘内，一条折好的白绫、一个小小的玉瓶、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上官皇后没有说话，目光轻轻在托盘上一落，便转到明思面上。

明思放在桌下的手悄悄重重的拧了自己的腿一下——因是使足了劲儿，骤然痛楚之下，脸色旋即白了白，眼角也被刺激出了些湿气。

吸了口气，明思缓缓仲手取过那条白绫，垂眸低低轻声，“多谢皇后娘娘——请容明思再坐片刻，可以么？”

上官皇后站起身，最后怜悯地看了明思一眼，提步走了出去。

那嬷嬷也随着离开，走到门外，转身单手将门拉拢。

上官皇后走到廊前，顿了须臾，便提步走下了台阶，在庭中站定。

方站定，只见屋中那条纤细的身影便站了起来，朝屋内梁下行去。因烛火在靠门的位置，再走两步，人影便不见。

上官皇后心下微微恻然。

捧着托盘的李嬷嬷看了一眼上官皇后面色，被上官皇后察觉，偏首瞥了她一眼，淡然道，“想说什么？”

李嬷嬷噤了噤，才呐呐道，“若一开始选的是……”瞅了一眼屋内，又望了一眼上官皇后，没有再说下去。

上官皇后却已经明了她的意思，轻轻摇了摇首，“聪慧有余，孤高过甚，不宜宫中。”

李嬷嬷默然。

又过了盏茶的时间，屋内依旧没有丝毫声息传出。

上官皇后低声道，“去看看——若她还未动手，也不必惊动，再给她些许时间。”

救了太子三回，这点情面，还是能给的。

李嬷嬷颔首，将托盘交给身畔的一个太监，轻轻走上了台阶。躬着身子在门缝中一望，顿时呆住！不置信的又仔细搜罗了一遍，只见屋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再不信，推开门一看，真真切切的空无一人！

上官皇后察觉不对，提步行前，走到屋中一看，垂了垂眸，“去各间屋子看看。”

李嬷嬷赶紧到相邻的隔间和内间以及此间书房都看了看，回转过来轻声道“内间窗户开着，都无人。”

上官皇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目光沉了沉，须臾，眸色又平静了下来，轻声道，“果然是个不同的！”

这退路想必是早就寻好了。方才那番情绪流露，想必只是为了让自己放下戒心……还骗得自己许了诺，不会因她的关系而连累她的家人——“若是她不在”……

好鬼的丫头！

“娘娘，可要派人去寻？”李嬷嬷低声道，上官皇后垂了垂眸，沉吟片刻，却是摇首，“不必了。”

寻得到还好，若是寻不到，走漏了风声，今日这趟就白来了。

何况，这女子那般沉稳，想必是有了万全之策，既然脱身，又哪里会那般容易被人捉到？

上官皇后淡淡一笑，转身朝外走。到了外间，便沉声吩咐，“来人，将这处院子统统给我烧了！”

将这宅院烧了，她若有本事逃，那便是她的运气。若是逃不了，那也是她的运道！

紫茹和彩衣此刻已被控制，闻言面上一惊，却都不敢出声。

上官皇后转身看了她们二人一眼，“你们主子已经自尽，你们若有想殉主的，只管留下。”

言毕，便提步朝外行。

一干人等看着上官皇后离开，一部分人跟着离开，而另一部分人则留了下来，准备执行上官皇后的吩咐。

彩衣看了一眼紫茹，默然地垂首跟着离开。

紫茹脸色白了白，呆了片刻，也只能默默地朝院门处迈开了步子。

虽然只短短相处，她心中是喜欢且欣赏这个面目一新的六小姐的。可是，这份喜欢和欣赏，却不能换她以命相随。

一众人等走出大门，不多时，便见宅院各处都跳跃起了火舌。一炷香后，熊熊火光便冲天而起，将整个宅子都笼罩其中。

上官皇后最后看了一眼，轻垂了垂眼睑，转身朝马车行去。

坤宁宫中，司马陵无力地靠在朱漆殿门上，面上神情已然呆怔。

对着殿门喊了一个时辰，同时又推了一个时辰，玉兰才含泪上前，“殿下，没有用的。已经，迟了。”

这一句话，让他终至绝望。

“我害了她了……”只低低说了这一句，便再无语。

玉兰眼泪“簌簌”落下，也只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声响。

司马陵缓缓站直身子，转身朝外。

殿门开启，上官皇后当先而入，神情平淡。

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彩衣和紫茹，司马陵面色霎时一僵，缓缓而僵硬地转首望向上官皇后，“她呢？”

上官皇后望了他一眼，没有理会，提步走进殿内。

司马陵眸光颤了颤，唇也颤了颤，缓慢地走到紫茹和彩衣跟前，语声低沉，“她去哪儿了？”

彩衣口不能言，闻言却是湿润了眼，垂下了首。

紫茹见太子这般情容，又念及同明思那几分情意，眼泪顿时泉涌，泣不成声，“六小姐自尽了……”

司马陵蓦地踉跄退了两步，稳住，闭眼，玉面一片惨白，“那她人呢？人呢？”

紫茹泪如雨下，只是使劲儿摇头，却不说话。

上官皇后在殿前站定，见状冷冷道，“说给他听！”

紫茹这才“噗通”一声落跪，哽咽抽泣道，“殿下，六小姐没了……烧了，和宅子一起都烧了……”

那样大的火，只怕连灰也寻不出了。

彩衣也捂住嘴，眼泪只是串落。

司马陵呆呆地看着她们……许久之后，缓缓闭眼，泪落。

上官皇后垂了垂眸，抬步走到他身侧，沉声道，“陵儿，你可以恨母后—如果恨母后，能让你知晓太子的责任，母后情愿让你恨。”

司马陵唇色苍白，半晌，才睁开眼，语声却是低不可闻，“原来，她真的说对了。”

自己的喜欢……只是心痛……心空……却真是没有同生共死的上官皇后一怔。

司马陵没有解释，只低低笑了笑，便抬步朝殿外行去。

我是分割线明思跟着路十三跳进了后园的枯井中。

沿着井壁上的通道，猫着腰摸黑走了数百米，便见光亮。

爬出洞口，一个黑衣男子见到先明思而出的路十三便欲拔剑，明思赶紧低声，“自己人！”

那黑衣男子一愣，看了明思一眼，将剑插回剑鞘，躬身一礼，“六小姐。”

明思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麻烦替我寻件小厮的衣裳来。”

那黑衣男子怔了怔，转身对暗处低声吩咐了一句，“马上将地道填了！”这才转首，“六小姐请跟属下来。”

明思和路十三对视一眼，跟着他朝屋内走。

两侧的房门开启，数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手里都拿着一筐泥土。明思再一看门内，堆得满满地都是装好的泥土。

心下顿时了然。

老太君只怕在她到那宅院的第一日就知晓了她的行踪。这地道的挖掘绝非短期可成，何况还要探明她所在宅院的地形……

跟着那黑衣男子走到屋中，片刻后，那男子寻了一件普通男子穿的衣裳出来，“此处并未备有小厮衣裳，这件衣裳，六小姐看看可行？”

明思微微一笑，仲手接过，“多谢。”

走到内间换了衣裳，将头发挽成一个包髻，用布巾扎起。一个略带脂粉气的少年郎便出现了。

走到外间，那黑衣男子稍露惊异，随即平静，“六小姐，如今可有去处？”

明思轻轻颔首，眸带些许笑意，“我不会再回大京。”

那黑衣男子点了点头，从袖袋中掏出一张字条递给明思，“往北二十里韩家庄，有人想见六小姐一面。”

明思愣了愣，接过展开一看，遂垂了垂眸，须臾，轻声道，“相见不如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黑衣男子乃是老太君心腹死士，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大半，闻言一怔，也只能默然。

明思走了两步，将字条在烛火点了，快要烧没时才扔到地上，瞬间成灰。

转身看着那黑衣男子，“烦请回禀，此番恩情若有机会，明思定当回报。”

那黑衣男子眼底异色一闪，未言语，只微微颔首。

明思转首看着路十三，莞尔一笑，“走吧。”

黑衣男子抬手拦住她，走出门去，问了几句后，才回转朝他们点了点头，“我带二位从后门走。”

不多时，便到了后门。

路十三贴在门前倾听片刻，朝明思点了点头。

黑衣男子静静站在门前，看着两人前后走出。只见那细长眼的男子顿住脚步朝六小姐比划了一个手势后，便伏低了身子。六小姐抿唇笑了笑，上前一步趴在了他身上。

两人身影重叠着，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路十三负着明思一路快行，半路在明思的催促下，停下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又上路。

快天明时，两人赶到了城南的十里亭。

明思从路十三背上下来，走到亭边看了看，转身便在旁边树上想折一段树枝，可惜，半天都弄不断。

路十三眼里带笑，上前去拿出一把匕首，在明思刚刚查探过的地方挖了起来。

片刻后，一个一尺见方的匣子露了出来。

他伸手一提，将匣子提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递给明思。

明思一笑，接过，走到亭中打开。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些液体在掌心，伸手在脸上抹匀，白玉般肌肤顿时变得萎黄，却不似原来那般蜡黄打眼。看着，也就像一个皮肤略微发黄的正常女子。

接着，又拿出一面镜子，一支螺黛，在眼角处涂了涂，用指头朝下抹匀。眼角便呈现一种下拉，整个五官也变了。

路十三呆了呆，“你会易容？”

明思照了照镜子，深觉满意，将东西放回匣子，偏首一笑，“这叫化妆！”

路十三蓦然失笑。

女子化妆是为了将自己扮得更美，她反道而行，竟还说自己是化妆？

明思抿了抿唇，抱着匣子起身，走到路十三跟前。

看着明思的神情，路十三不由一怔，笑容缓缓敛起。

明思深深地看着他，“你无家，我如今也无家。你可愿同我一块儿走，天大地大，结庐相伴？”

路十三心房一颤，看着眼前那清亮的眸光，他的手不自觉地颤颤握紧……

他只觉心头猛地一跳，狭长的眸光倏地亮起，唇一动，方想开口——脑中却忽地闪现出小妹临死前的那苍白虚弱的笑靥……紧接着，他想起了自己在家人坟头的誓言，在那个高大身形前的誓言……最后，想起的是自己在十二岁的那个夜晚，在大汗皇宫中那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那股冰冷锐利，脱离而去的疼痛……

见他唇动了动，又慢慢抿紧，明思轻轻垂眸，轻轻笑了笑，“我也是随意说说，你不必当真。”说了一句，抬首起来，已是明媚灿烂的笑颜，“好了！咱们也该道别了！你多保重！也不用担心我，我会很爱惜自己这条小命的！”

朝路十三抿唇一笑，明思转身朝西边走，走了几步，回首过来，朝他莞尔一笑，“主子的恩情虽重，可也用不着拿命去拼。”

说完，又是一笑，便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看着那抹纤细而倔强的身影渐渐地转过拐弯，终于，消失不见……

看着路尽头的空旷，路十三觉得自己的心好似突然也空落了些。

将攥紧的手缓缓抬起，摊开，除了几道深深地指甲痕，手心空空如也。

再抬起头，只见天际刚刚泛起了第一道鱼肚白。

———————《嫁夫》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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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国破山河在

第三百二十八章兵临城下

（一更）

天际是绚烂的晚霞。

百合色、樱草色、绯色、金色……各种美轮美奂的色彩交替着、缠绕着，簇拥着这一日那最后的金乌。

金色的夕阳不再火辣的锐利，随着灰蓝的天幕渐渐拉开，那夕阳也变作了暗暗的红。

一点点地加深，一点点的黯淡，到最后，竟然呈现出一种血色的暗红，诡异而妖娆般的暗红。

离明思离开大京，已经过了十三个过月了。

这是一个七月盛夏的黄昏。

偌大的大京城就被笼罩在这轮异色的血红中，红色的光芒洒在大京巍峨的城墙上，灰黑的城墙也变得有些不一样的厚重。城楼上是密集的兵士，个个铠甲严整，面色皆是各有不同的沉重肃然。或站，或卧，手里都拿着属于自己的兵器，或者劲弩弓箭，或是大刀长戈。

偶尔可见一个兵士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和紧张，看一眼城楼下兵戈林立的敌方队伍，又悄悄转首看看自己的队友，想求得一个心安。

他的队友目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未有言语，只是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弓箭。他在心中默念，还有两个时辰，他们这一队就可以下防了，就可以不用再面对这样让人窒息的压抑了……

可是，这样的对峙，还能僵持多久呢？

他心中惶惑惶恐，却是想不出，也不想去问得自己这个答案。

既希望永远不要改变，又希望尽快结束……

这一日的夕阳很是妖异。

那暗红的光芒没有了往日的倦意慵懒，却似一种无名神祗戏弄嘲讽的目光所幻化。妖异的红光似乎带着一种无形有质的窥探和俯视，就那样浓墨淡彩地挥洒在大京城中那高高低低起伏，鳞次栉比的房屋上。

往昔喧嚣繁华的大京城，此时显得尤其沉寂。

街上只偶尔有一两个神情紧张的行人匆匆而过，两旁的店铺在这夕阳诡异的余晖中，只露出了它那僵直的门板面孔。

这种沉寂中，即使在空旷平整的长街中，也让人感觉到一种心提到嗓子眼儿的压抑窒息感。

大京城被围已经七日了……

西胡这十五万兵马如同天降一般，在大汉人还在众说纷纭，各持己见的讨论一月前西胡挑衅苍郡的北府军究竟是何意图时，这十五人强马壮的西胡兵士就悄无声息地从大汉西部如破水而入的箭矢一般，缓慢而坚定的挺入，亮相在大京城外。

唯一留给大京人的反应时间就是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将四道城门闭紧。

数丈高的城墙，数尺厚的包金厚重城门——是一道坚实的壁垒，隔绝了敌人；也是一个坚实的牢笼，将自己围困。

安逸了一辈子的大京人，从最初的惊恐，不置信，到后来几日的慌乱，手足无措，到如今，已经有些半麻木。

至少大部分的老百姓是这样，无权又无钱的，就更麻木。

从外面传来的消息说，西胡军队并不杀老百姓。

不杀人就好，反正穷得也只剩一条命了，看不上，那就可以安心了。

可心慌意乱，惶恐不可终日的人，也有；而犹豫不决，五心不定的人，就更有。

大京城东北的鲁王，此时的心情就正是这样。

年逾四旬，保养得极好的鲁王，常年白面无须的富态面孔上，这两日少见的现出了青青的胡茬儿。额头和眼角原本若隐若现的皱纹，也在这两日成了明显的沟壑。

眼下的青影证明了他这几日的睡眠状况。

此时，他正站在自己王妃的房中。已经没有心思坐下，只背着手，眉头蹙紧，在青石地砖上来回的走着一条直线。

鲁王妃穿着一件大红纻丝沙罗大衫，外面罩着一件轻薄质地的酱红色织锦彩绣褙子，坐在云英石雕花云床上。

她皱着眉头望着鲁王，端在手中的茶盏却是动也不动。白皙面容上的神情是已经发作过后的余怒，还有显而易见的不耐。

鲁王的步伐愈显焦躁，走的路线也不自觉的缩短，偶尔偏离航向，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烦乱不决。

“我说你究竟还要走到什么时候？”鲁王妃终于受不了了，将茶盏往身侧的茶案上重重一放，“这天都快黑了！人家可只给了你两日的考虑时间，今日一过，你便是想，也未必能有这机会了！”

鲁王眉头一紧，“妇道人家！你懂什么？此等大事，岂能轻易？这城门一开，便再无退路！如今情势还有不明之处，本王若开了这门，日后便是千古骂名！何况，你如何知晓这西胡人不会卸磨杀驴？届时，本王为千夫所指，史书上也会是骂名！”

“我呸！”鲁王妃忽地站起，“什么骂名不骂的？这大汉不也灭了前朝吗？咱们鲁王府这异性王怎么来的？你祖宗不也是前朝大员么？都这关头了，你还卖什么忠勇文章？我娘家还是司马氏旁支，可你看那司马高两父子是怎么对我那弟弟的？不就了吃了点工程款项么，不就一个弄了一个小官抵罪么，就生生让我那弟弟死得不明不白，到最后，还逼得连讨个说法都不成！你以为你忠就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你坐下的那些事儿要论起来，比襄城侯府可还要捞不干净！你可别忘了，给那睿亲王写了推介信的是谁？如今，那上头还没反应过来，若是查到了这个，你以为你还能快活过日子？没等西胡人打进来，就能第一个清你的帐！眼下咱们的把柄都在人家手里抓着，西胡人赢了，咱们还有点活头，若是西胡人败了，你就等着进棺材去享福吧！”

鲁王向来畏妻，不过王妃素来在外人面前还是会给他留颜面，在自己房中，又是这般时刻，王妃却是急了。

“情势不明？”鲁王妃冷笑道，“你当女人个个都是头发长见识短么？西胡人这次是有备而来，到底人家有多少成算，你该比谁都清楚！连你都中了人家的招，被人捏了辫子，你想想，咱们这朝中，谁家比谁家干净多少？除了你，难道人家就没别的后手？你还想着指望谁？不明？哼！一月前，人家在苍郡边上挑事儿，如今北府军被西胡王庭右柱国的十八万兵力拖住，秋池他敢回撤么？就是敢，他能撤多少回来？就算护住了这大京城，可这仗就能赢？你少哄我了！你当我不知么？如今，咱这大京城，已经连着北府军一起都被包了饺子！北边十八万压着拖着北府军，这西边过来二十七万，十五万围了咱这大京城，十二万南下东去！如今咱们这城里就只十万禁卫军，你听听外面人家说的——那西胡军是啥样儿，啥块头，那可是个个都是带杀气的！你再看看咱们这十万禁卫军，这些人吓唬吓唬乡下人老百姓还成，拿什么跟人家打？”

鲁王眉头拧得死死，“你再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还想？你都想了两日了！你看看外头这天色，”鲁王妃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焦虑的模样，又放缓了口气，“咱们是夫妻，我还能害你么？你当我就只心疼我弟弟，不替咱们这一家子考虑么？如今这情势再明显不过了。西胡人为了今日，只怕是筹谋了十年二十年，这么多年，他们做低伏小，今日雷霆之击，岂能善了？旁的不说，那睿亲王是何等人物，你该有数吧？你在大汉也算跺脚都有声儿的人物，不也被人家算计糊弄了？说是只二十来万兵力，可如今你看看，人家有多少人？如今到了这般局势，王爷，咱们已经没了退路。大汉不亡，那司马高父子也不会放过你的，何况，如今真真是气数已尽——都被人家打到了皇城根儿。东西南三府自顾不暇，都不敢前来驰援，北府军如今也被拖住。王爷，眼下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了！想要保住这一家子的富贵，只有立下这样的功劳，才有几分机会。至于卸磨杀驴，我倒不这么看。他若是这样，那日后谁还肯归顺？我说啊，便是做样子，他也得把咱们举着！”

鲁王沉默了良久。

鲁王妃的话，他不是想不到，也不是不明白。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大汉人，无论干下了多少糟心事儿，他到底还是一个大汉人。这样的决定，他实在没有足够的勇气。

鲁王妃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鲁王妃忽地垂泪轻声，“不论是骂名还是什么，我总是和王爷一起的。富贵还是砍头，黄金椁还是乱葬岗，我总会同王爷一起。”

说完，她便走进了内间。

鲁王怔了怔，看着鲁王妃消失的花架门框，眉宇间渐渐浮起一抹果决。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寂，暮色帷幕拉开，幽蓝的天幕带出一种清冷的寂凉。

大京南城门外，前方几个方阵的兵士依旧站得笔直。身后一里外，却是座座青色的帐幕，如星点一般密布整齐。

远远看去，却是森严冷肃，洌杀气浓。

第三百二十九乱臣贼子（上）（二更）

当中的一座宽大帐幕中，宽敞的帐幕中陈设华丽，虽是匆匆临时，但每一处都是极精致舒适。在帐顶垂下的两盏琉璃灯盏中，正有柔和的光亮渗出。

帐幕正北面，在铺了白虎皮的毡垫软座之中，荣烈懒懒靠坐其上。

欣长的身体在一身幽光闪闪的黑缎红边长袍包裹下，虽是坐着，也显出了几分秀雅挺拔，此际，他很是自在的舒展着身体，意态闲适之极。

象牙色的肌肤极其细腻，在柔和的光线中生出一种让人情不自禁忍不住想触摸真实的冲动，可一触及那五官如雕刻般俊美面容上那双眼时，这种冲动便会化为心颤，然后，只能畏怯的却步。

即便，此刻，他神情慵懒，唇角微勾，可那双永远带着琉璃淡金色的琥珀双眸却是依旧让人不敢与其对视。

便是沙罗和布罗两人，也极少敢同他们这个自小跟大的主子直视。

荣烈唇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头歪在软座靠背之上，满头长及腰的发丝，只用一根红色丝带从额前束过脑后。此刻，几缕垂到胸前，而更多的则是披散在那白虎皮之上，将那狰狞的虎头部位恰好挡住。

他一手持盏，一手搭在扶手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纤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节律。此刻，他手中的青玉龙柄长方折角杯和杯中的葡萄酒都是此番从麓郡经过时，拜访襄城侯府所得。

沙鲁和布罗二人站在离他三尺远处，两人看了一眼荣烈，又面面相觑。

余光瞟了一眼两人，荣烈抬了抬眉梢，端起白玉折角杯缓缓饮了一口，淡淡道，“下次记住，块头太大就莫要站灯前。”

布罗“噗”地笑开，被荣烈眼刀一甩，又赶紧刹车闭嘴，面上却仍旧是忍笑。

沙鲁呆了呆，顿了一瞬，才明白主子是在说他。赶紧退开一步，可方一退，那头就撞到了帐顶垂下的琉璃灯盏，“哐”地一声，他赶紧伸手去扶，却不想那满头的小辫子其中一个正好被那灯盏翘起的铜质檐角给勾住了！

这一扶，没扶住灯，却把自己给扯得吸口冷气。

看着那灯被扯得横起，火苗在灯盏乱颤，沙鲁还在那儿甩头，布罗嘴角抽了抽，只能低头死死忍笑，余光却还在偷瞄。

沙鲁滞了滞，停住甩头的动作，捣鼓了半天，终于把自个儿的辫子给摘下来了。

转首看了一眼正翘着腿，好整以暇看他看得极认真的荣烈，沙鲁本来就黑红的脸膛更是涨红，“主子……属下，还是出去看看吧。”

荣烈看着他，唇角轻勾，琥珀眼中波光粼闪，似笑非笑，“看什么？”

沙鲁一噎，呐呐道，“自然是看看那鲁王……”

荣烈蓦地轻笑，眼角余光朝帐门外的夜色瞟了一眼，“急什么？”又一顿，垂眸淡淡而笑，“今夜——这门是开定了！”

话声方落，外间便响起急促的靴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皮革铠甲的将领快步走了进来，面上是大喜之色，“王爷，城门开了！”

沙鲁和布罗霎时惊喜对望，荣烈轻轻抿了抿唇，将杯中深红色的酒液一饮而尽，手一抛，那白玉折角杯便落在厚厚的织花地毯上，“轱辘辘”翻了几个身，躺在了角落边。

荣烈施施然地长身而起，瞥了两个一脸狂喜的亲随一眼，眸中也露出一丝笑意，琥珀双眸霎时淡金生辉，似有星光流转璀璨。

只见他负手垂眸，一笑淡淡，“愣着作甚？走吧，也该去见见咱们这位大功臣了。”

随着南城门的打开，早有所备的西胡兵士潮水般的涌进。

开门降敌的那部分大汉兵士自然是束手就擒，下了武器被引到一处看管。剩下的则抵抗了片刻，实在抵不住，只能朝内撤。

荣烈一行人抵达南城门时，城门上下已经换防成了一色穿灰色袴服的西胡兵将。

鲁王和他两个幕僚恭敬地站在阔大的城门口，三人身侧站着的是早已暗中投靠鲁王的南门副守将。

荣烈带着满面笑意，慢悠悠地走近，到了跟前，唇角又扬高了些，“鲁王可是让小王好等啊。”

鲁王赔笑道，“此乃大事，在下事小，可万不敢误了王爷大事，故而得谨慎筹谋才是。”

听得鲁王自动将往昔“小王”的称呼换成了“在下”，荣烈轻声一笑，“鲁王客气了。如今你我一家，何需分彼此。今日这天大的功劳，鲁王日后前程万里，小王指不定还要沾光一二。”

说话间，他的眼角微微上扬，浓黑的眉下，一双眼中波光潋滟，淡金点点浮动，薄唇勾起弧度，本就俊美绝伦的深刻五官顿时生辉邪魅。

那鲁王心里暗暗道了一声“妖孽”，看了一眼后便不敢再看，只连连赔笑，“睿亲王真正说笑，在下日后才是多多仰仗睿亲王才是。”

荣烈注视着鲁王，没有漏掉他眼底的那抹游移之色，唇角一勾，“鲁王倒是会说笑——”语声一顿，将目光投向那副守将，笑问，“如今宫城内有多少禁卫军？”

那副守将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原先是三万，如今却不知。”

眼下城已破，应该会有一些会撤进去，具体人数他就不知晓了。

荣烈轻轻颔首，将目光投向北方的宫城，“来人！”

语声一落，身后的一个将领便上前听命。

荣烈挑了挑眉，“两个时辰内给我拿下其他三门——”顿住，轻声一笑，“闲着的人，就同本王去宫门逛逛。对了，别忘了，找几个嗓门大的跟着本王。”

一笑间，眼灿若金星，霎时流光溢彩。

鲁王和那副守将蓦地一呆，垂眸，心中不约而同低低一声——“妖孽！”

我是分割线仁和宫。

听得玉兰的禀报后，司马陵面色先是一白，玉面瞬间乌沉，凤眸寒光一闪，切齿道，“乱臣贼子！”

玉兰蹙紧眉头，脸色也有些苍白，“殿下，如今怎么办？”

司马陵垂了垂眸，提步朝外走，他得去见父皇商议一番，“先守住宫城，秋池的援军约莫这两日就到了。”

玉兰点了点头，眉间忧色却是不减，看了司马陵一眼，低声道，“殿下，陛下吐血了……”

司马陵身形一僵，脚步顿了顿，沉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冷声道，“去乾清宫！”

夜色中，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出了殿门。

待两人的身形消失，拐角处探出了一个红色的身影，看了看这边的情形，她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炷香，她从另外一侧带着一个持灯笼的侍女款款行来。

两个守卫一见，赶紧躬身行礼，“参见太子妃娘娘！”

明汐仪态端方地抬了抬手，神情闲适，“殿下让本宫来取份东西。”

那两个侍卫一愣，对视一眼，皆有些犹豫。他们曾接到过指令，没有太子殿下旨意，谁都不能随意进入殿下寝殿。

见两个侍卫犹疑，明汐俏面一寒，“殿下方才出去的急，忘了有东西要拿给陛下，这才让我快些回来拿——你们还磨蹭什么？如今这时候，误了殿下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能担当？本宫是奉了殿下口谕而来，你们待会儿一问便知，难道本宫还会矫旨不成？还不快给本宫让开！”

说着，明汐冷冷瞥了一眼两人，抬起下颌朝内走。

那两个侍卫再对视一眼，退了开去。

明汐带着那宫女进到殿内，步伐顿时加快，直接朝太子书房奔去。

让那侍女留在门外，她快步进到书房内，只见里面宫灯未熄，室内一片光明，各种陈设家具皆是一目了然。

明汐的目光在书房内扫了一圈，便快步走到书案前，没有去翻书案上的东西，因为她知道太子不会将那样重要的东西放在明显的位置上。

只能是放在暗阁机关之内。

在书案下方以及周围细细搜索触摸一阵后，她又走到博古架和书架边开始查找。

一刻钟中，却还是一无所获。

明汐顿时有些发急，眸光生寒地恨恨低声，“到底在哪儿？”

她已经收到城破的消息了，此番前来正是下了决心，要为自己谋条后路。

又将地面的墨玉地砖挨个敲了一遍，她站起身子，回到书案边。忽地一抬首，便看见对面墙上的两幅字画。

那《苍鹰图》她是见过的，可那副推松小令却未曾见过。

她的目光在那字幅上一落，“怎么没落款？”

眼前一亮，她疾步走了过去，将那字幅揭开，后面却是平整如刀削的砖砌墙面，和其他墙面没有分别。她目光上移，蓦地停在那挂字画的金柄之上，将字幅一把抓下，扔在地上。她伸手握住那凸出的金柄，左右刚一使劲，便听见“嚓嚓”声，墙面上一块青砖便朝后缩了回去，露出了一个半尺见方的方形空洞。一个朱漆鎏金的木匣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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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得去接儿子兴趣班下课了，先不感谢大家的粉票和打赏了三更一起答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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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乱臣贼子

（中）（今天四更求粉）

明汐心中大喜，伸手取出打开。只见匣子里正是一块长方形色如黑铁的古朴金属牌，上面花纹繁复精美，雕着一头五爪腾云金龙，背面正是四个证明其身份的古体字符。

明汐眸光一亮，伸手蓦地抓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明汐眼底异色一闪，飞快地将龙符藏到身后。

右手方藏到背后，书房的门就“哗啦”一声被猛然推开，一身华贵紫色宫装的紫茹出现在门前，神情却是警惕戒备，“太子妃你怎到殿下书房来了？”

见是紫茹，明汐暗自松了口气，目光在紫茹身后那两个持灯笼的侍女身上一扫而过，紧接着在紫茹高高隆起的腹部恨恨地停了一瞬，吸了一口气，头高高昂起，似笑非笑，“本宫说是谁呢？原来是茹夫人——本宫奉殿下之命行事，茹夫人莫非还想逾制来干涉本宫行事不成？”话顿，丽容一寒，冷斥道，“还不给本宫出去！这地方也是你这贱婢来得的？”

那两个侍女一听，神情顿时瑟缩怯怯，望了紫茹一眼，不敢吭声。

可明汐这话只能吓唬那两个侍女，紫茹却是不信。

因身怀六甲，她用了晚膳总是会胸闷，故而才出来走走。走到此处便听得外间两个侍卫的对话，说太子妃娘娘怎还未出来？

她一问才知明汐进了太子寝殿，心下便是犹疑。太子殿下可能让任何人来替他取东西，但这个人绝无可能是明汐！

故而，她便同那两个侍卫说进来看看。那两个侍卫知这茹夫人是如今后宫中唯一怀有龙嗣的夫人，地位自然不同。听她说要进去看看，太子妃进去良久，他们二人正当迟疑，却又不敢随意闯入看个究竟，闻紫茹之言，也觉正好，便让她进来了。

见得书房内的情形，她自然是疑心大起，非但没有退步，反倒是走了进来。

明汐心下一惊，凤目寒光一闪，斥那两个侍女，“还不将门关了退出去，殿下书房重地岂是你等能窥视的？长了几个脑袋？”

跟着明汐进来的那个侍女早被她收买，此际见她示意，便伸手将书房门关拢，呵斥紫茹那两个侍女退开。

那两个侍女胆小，只得跟着她退到了殿外等候。

紫茹心下生疑，可此时也容不得她退，在明汐身上一打量，目光在墙上落了落，便走了过来，故作平静道，“太子妃能进来，臣妾为何就进不得？“明汐早已将紫茹恨死，此刻闻言更是怒火中烧，咬牙切齿，“你这贱人！别以为怀了龙种就有资格同本宫平坐，你不过是一个背主的贱种罢了！”

“臣妾是出身下溅，”紫茹不以为意的轻笑，脚步慢慢走近，“可殿下就是愿意让臣妾怀上龙种，也不要你这个出身高贵的侯府小姐——”

明汐闻言大怒，紫茹一边说一边到了跟前，忽地一手快速伸到明汐身后，将她手中的龙符抢了过来！

一看便是大惊，“你——”

说了一字，很快反应过来，惊觉不对，紫茹转身就跑。但她身子笨重哪里能跑得过，刚跑到门口三步处，发髻便被揪住，一股大力传来，她被重重的掼到了地上！

刚想张口呼叫，明汐便狰狞地捂住了她的嘴，一手拔下头上金簪，用力的在紫茹的脖子上刺了一下。紫茹惊慌地瞪着她，一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另一手用力推搪她。

明汐阴狠地目光在紫茹高高隆起的腹部一顿，瞬间更是狠戾，紫茹眸光一颤，明汐已经狰狞恨恨地举起金簪朝她腹部狠狠地捅了好几下。

紫茹的眼蓦地睁大，死死地瞪住明汐，有些浮肿的面孔因剧痛扭曲惨白。

血从几处伤口缓缓流出，很快便淌满了她的身下……

明汐阴沉地望着她，见她眼睛慢慢合拢，身体开始无力抽搐，这才慢慢松开手。

紫茹此刻已经无力大叫，躺在地上只是身体微颤。

明汐冷笑着低哼一声，用紫茹的衣裙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又将金簪上的血迹抹干，插回发髻，站起来，“上天有路你不走，还想来坏本宫的事！那你就到地下去等着你的主子吧！对了，还有你肚子里这个小贱种！”

得意低笑两声，明汐只觉这两年的郁气也出了不少，瞥了紫茹一眼，就提步朝外走。

“你知道你为何不能怀上龙种么？”紫茹用最后的神智让自己清醒，此刻，她不能让这个女人离开这里，只能想法子拖延。

明汐身子一僵，转回头。

紫茹惨白着脸笑，“殿下从未幸过你，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呵呵……”

说话间，又有血迹从唇角溢出。

明汐蓦地惊愣睁大眼，低声阴狠，“你这贱婢，莫想骗我，想拖延——”

“我可对天发誓——字字皆真，”紫茹低低而笑，那浮肿的脸带着惨白带着血迹，还有散乱的发丝，十分狼狈，可她却笑得很开心，“殿下让我怀龙种，不过是为了同皇后娘娘交差——殿下从未碰过过其他的女人，你知道为什么么？”

明汐死死地盯住她，紫茹却只是低笑。

明汐吸了一口气，“你这贱婢的话，本宫一个字都不信！”言毕，便朝门口行去。

“殿下心中只有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像仙女一样，你连她的一根脚趾头也比不上！殿下从来就没看上过你——那三回伺寝，只是给你下了药，摸你身子的是玉兰……”紫茹竭力让自己声音大些，可失血过多，让她越来越无力，声音也越来越低。

“你说什么？”明汐终于忍不住了，回转身，眸光寒厉，语声阴厉急促，“是谁？你说殿下心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紫茹却只是笑，“你永远比不过她，永远都比不过……”

明汐只觉心中一股气直冲头顶，美艳的面容在这一刻全然扭曲狰狞，她走到紫茹身边，忽地提脚在紫茹肚子上狠狠地碾了一脚，“贱婢！想气我？想拖延时间——我就早些送你上路！”

紫茹剧痛不已，却反抗不得，只用眼角余光朝外期盼。

明汐见得她的神情，蓦地冷笑低声，“果然是想等人来——”呵呵低笑，眼中带了些得意，“本宫不妨告诉你吧——今夜，你那殿下只怕是不会回来的。如今城门已经破了，他忙着呢！再等一下，还有他忙得呢……呵呵。”

说完，她在紫茹身上将鞋底擦了擦，“你就慢慢等着吧……命好些，还能等到你家殿下来看你最后一眼。”

冷冷一笑，最后瞥了气若游丝的紫茹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殿外，她看着紫茹那两个侍女，“到外面去等着，茹夫人想在书房等殿下，本宫已经准了。”

那两个侍女对望一眼，只好退出。

明汐昂首而出，三个侍女跟在她身后。到了外面，她瞥了那两个侍卫一眼，“如今不同平日，你们给本宫仔细点。殿下说了，若有半分疏漏，全都提头来见！茹夫人在殿内等殿下，本宫已经准了。你们二人在这个我好生看着！”

那两个侍卫被明汐这气势逼人，劈头盖脸的一阵训斥，弄得有些莫名，可这是太子妃娘娘，说得也好像在理，他们也只好诺诺称是。

明汐垂眸一笑，提步离开。

我是分割线乾清宫。

建熙帝坐在宽大的鎏金盘龙靠椅上，身体有些歪斜无力，面色青白。

上官皇后和司马陵站在椅前，看着建熙帝疲惫无力的模样，两人面色皆是沉重，却也无言。

静默了片刻，上官皇后强笑道，“陛下不必多虑，宫城还在，咱们只需守过这两日，待北府军援军一到——”

正说着，只听宫门外传来惊呼，“茹夫人——”

上官皇后心中一跳，顿住话头，朝外看去。

只听纷沓慌乱的脚步声响起，须臾后，一身是血的紫茹在几个宫人侍女的搀扶下，半走半拖地到了殿前。

上官皇后蓦地一惊，上前一步，“这是怎么回事？”

听得上官皇后的惊声，司马陵这才转过身，见得这般场景，面色也是一僵，吸了口气，“出什么事儿了？”

听见太子的声音，紫茹神智一清，抬起面若金纸的惨白面孔，“殿，殿下……快去追太子妃……她，她盗了龙符……”

“什么？”上官皇后失声惊愣，犹不敢信，“你说，太子妃盗了殿下的龙符？她怎敢——”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传来隐隐地喧嚣声，似欢呼，又似惊呼……

上官皇后顿住了口，惊恐地朝宫门外望去，只听在那喧嚣声后，隐约地兵器碰撞声便响起——

上官皇后惊呆！

这样的声音，只有一种可能，那就宫门已破！

那个贱人用龙符打开了宫门！

紫茹的面容也绝望了，她用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对着司马陵，用最后的力气，“殿下……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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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感谢100620113014617、星星蕊儿、月圆变鬼、lillian00、小石头001200、苏茜2010、妙芙儿、阳狗狗——感谢以上八位童鞋投出的八张粉票特别感谢taemik童鞋的两张赞助感谢baoaozhaojun、lillian00、紫沁ㄦ——感谢三位的问候和鼓励感谢月夜朦胧情更浓的香囊鼓励——谢谢亲对77的支持，两天前亲还是普通VIP……感谢了尤其感谢阳狗狗亲的和氏璧——77也祝阳狗狗童鞋一切顺利，开心恭贺《嫁夫》又有了第三位护法，加更稍后送到最后……最后……再求下粉票——大家都希望77多更，快更，77也想加油，可是……看不到粉票，真的很没动力啊亲们，你们的粉票就是77的罂粟……

跟九幽说了，打算几天不看页面，免得难受，可还是忍不住……

昨天那啥了，实在顶不住，才没有加更，今天好一些了，77拼了——不写完四更不睡觉！！！

大家的粉票能积极点吗？

——赐77一点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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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乱臣贼子（下）

忽地，一个太监的声音惊慌响起，“陛下――”

众人转首，只见盘龙椅上的建熙帝口角边，血迹斑斑，头歪倒一边，已经昏死过去。

司马陵面色倏地唰白，冲到建熙帝身边，“父皇，父皇！”又转首厉声，“快传御医！”

宫人们却站着不动，只惊恐地相互望着，双腿发颤。

上官皇后此刻却镇定下来了，她挺直了脊背，神情威严地从那些宫人伸手扫过，“不必了，要走的，都走吧。”

面色惊慌地宫人们再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侍女先挪动了步子，紧接着两个、三个……只片刻，殿内就只剩下了玉兰和其他三四人，连扶着紫茹的两个侍女也将气息奄奄的紫茹放躺在地上，转身走了。

偌大的宫殿顿时空旷。

上官皇后垂眸一笑，低低似讽，“树倒猢狲散……”沉了口气，她倏地抬首，看向她身边一直跟着她的嬷嬷，眸间闪过一丝柔色，放缓了语声，唇边一抹淡淡笑意，“李嬷嬷――该去准备了……”

那李嬷嬷闻言一僵，望了龙椅上的建熙帝一眼，面容惨然地点了点头，“是，娘娘。”

随即转身快步朝内。

司马陵将建熙帝抱在怀中，双眸通红，仍旧唤着，“父皇，父皇，你醒醒……”

上官皇后爱怜地看了他们父子一眼，转首看向玉兰，神情淡然，“去把人带过来。”

玉兰见皇后面色，心下已经了然，咬了咬唇，猛然转身飞奔出去。

上官皇后垂了垂眸，转身朝建熙帝走去，这时，宫门处又传来脚步声。上官皇后不由奇怪地回首望去，却是一身粉蓝宫装的明雪。

上官皇后一怔，遂淡淡一笑，“如今宫门已破，你不去同你那姐姐汇合讨功，来这里作甚？”

明雪雪白着脸，一步步坚定地步入，到了跟前。站定，目光只痴痴地望着司马陵，没有看向皇后，忽地轻轻一笑，“她是她，我是我――我生是殿下的人，死也是殿下的鬼。”

语声幽幽，却是平静。

司马陵缓缓地抬首看向明雪，眸色沉了沉，“你走吧――孤从未喜欢过你。如今更不需你同情！”

明雪痴痴地望着司马陵――这一年多来，除了必要的场合。他再也没到过她殿里，她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见到，他也是冷冷淡淡，从不正眼看她一眼。

“殿下，我知道你恨我――”明雪笑了笑，眼泪缓缓滑落，“你喜欢她没错。可我喜欢殿下就有错么？”

她故意泄露消息给明汐，不过是绝望下的嫉火攻心，她从未想过要她死……她没有想过！

如果知道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她情愿自己永远不知晓殿下的秘密――可是她知道了，她忍不住……

再善良的女子，面对绝望的爱情时，也会方寸大失。

她又何尝想如此？

司马陵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将目光转回到怀中的建熙帝面上，眼底几分沉恸。

这时，脚步声又响起，在空旷寂静中，直给人一种沉重压抑感。

紧接着，只见李嬷嬷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从殿内缓缓走出，脸色神情分外端凝郑重。

黑漆光亮的托盘上，是一只长长细颈的白玉酒壶，和数个小小的白玉酒杯。

她走到皇后跟前站定不动，看到皇后神情的那一刻，她凝重的表情才现出些许淡淡的凄凉，“娘娘，奴婢备好了。”

上官皇后目光在那托盘上一落，便轻轻挪开，未有言语，又将目光投向殿外。

外间的喧嚣声如今愈来愈大，兵器相交声也愈来愈清晰，其中还夹杂着慌乱杂乱的脚步声。

她知道，那是那些四散逃跑的宫人。

真正的树倒猢狲散啊……

她缓缓闭了闭眼。

又过片刻，听得脚步声从殿外传入，她才睁开眼。

果然，是玉兰带着那替身来了。

锦袍玉带，紫金冠，面若冠玉，眉心一点朱砂，面容同司马陵却是有六七分相似。

那替身被玉兰点了穴带入殿中，见这般情形，面上顿时露出惊恐，却出声不得。

上官皇后看着他微微一笑，柔声道，“这么多年你也算享尽富贵，如今，该是你出力的时候了。”顿住，“香橼，赐酒――”

香橼抿紧了唇，走到李嬷嬷面前，倒了一杯酒，端到那替身面前，玉兰挟制住他，香橼一手捏着他的下颌，便将那酒灌了进去。

那替身想挣扎，却哪里反抗得过，一杯酒几乎是一滴不剩的流入了喉间。

只剩惊恐绝望的眼神……

见那酒已灌进，玉兰手一松，那替身便软软倒在地上，只一瞬间，口鼻便沁出血迹。

“把门关了！”上官皇后冷冷道。

玉兰转身大步，香橼也跟上，两人合力将沉重的宫门合拢，再用横木闩好。

上官皇后赞许地笑了笑，朝二人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只怔怔望着建熙帝的司马陵，闭了闭眼，又睁开，“陵儿，过来。”

司马陵呆呆地抬首起来，上官皇后淡淡一笑，“站起来！”

司马陵缓缓起身，将建熙帝小心地放靠在龙椅之上，朝皇后走了过来。

上官皇后轻轻地伸手在他面颊上一抚，转身走到李嬷嬷身边，斟了一杯酒，端起朝建熙帝走去。在龙椅旁俯下身子，低声柔呼，“陛下，陛下，臣妾是露儿……”

建熙帝慢慢地睁开眼，双眼眸光已经有些散乱浑浊，“露儿……”想伸出手，却没有力气，抬了一寸起来便使不出劲儿。

上官皇后双眼湿润，伸手握住他的手，脸上却是笑意，“陛下累了，臣妾送陛下一程，可好？”

建熙帝的目光在她手中的酒杯上一落，顿时明了。眼神会意似赞同，却又将目光转向司马陵，上官皇后见状低声道，“陛下放心，臣妾会安排好的。”

建熙帝眼里露出一丝笑意，没有血色的干涸唇瓣微微动了动，“好……”

上官皇后含笑颔首，将酒杯送到他唇边。喂他徐徐饮下。

司马陵死死地盯着，袖中手已握紧，下唇被咬得沁出了血丝，面上一片惨白。

建熙帝饮下鸠酒后，上官皇后将他身子调整半躺后，又用袖口替他抹去口鼻间的血迹。上官皇后站起身来挡住龙椅，望了呆愣僵直的司马陵一眼，她肃然沉声，“文公公――”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灰衣老太监从龙椅旁走到上官皇后跟前，红着老眼深深地望了一眼已经了无生息的建熙帝一眼。他咬牙跪倒在上官皇后跟前，“奴才在。请娘娘吩咐！”

上官皇后露出笑意点了点头，转身在龙椅扶手上一按，扶手上便露出一个方正的金漆匣子。

上官皇后将匣子取出交给他，“太子和这传国玉玺，本宫就交给你了。”

文公公是自建熙帝幼年便跟在身边的，也是如今宫中寒衣堂的执印太监。要照料太子，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文公公吸了口气。伸手接过传国玉玺，“咚咚咚”重重叩了三个头，“娘娘放心。但凡奴才还有一口气，就定会照顾好主子！”

“不！”司马陵这时才回过神，明白上官皇后的打算，他惨白着脸，退了一步，“母后，我不走！我不走！要死，咱们都死在一块儿！”

国破家亡，父母皆去，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看着龙椅上平静似睡着的建熙帝，他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摇首凄然，“母后，我不想走，我不会走的……”

上官皇后唇边浮出一抹笑意，朝司马陵招了招手，柔声道，“陵儿，过来。”

司马陵缓缓走过去，站在台阶下，抬首含泪望向上官皇后。

上官皇后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眸光柔柔，忽地低头附耳，“陵儿，她没有死，去找她吧。”

司马陵身形蓦地一僵，眸色惊然，方要开口――上官皇后却抬首朝文公公使了一个眼色，文公公一个箭步上前，一指点在司马陵后颈上，司马陵便软软倒下，文公公忙伸手扶住。

上官皇后爱怜地看了司马陵一眼，深深呼了一口气，“文公公，太子就交给你了。密道你知晓，用过后，就将断龙石放下。”断龙石一下，再无人知晓。

文公公一点头，上官皇后冷声道，“走吧。”

文公公将司马陵负在背上，他功力深厚，提气便行，只两个纵身，人影消失在内殿中。

上官皇后看向殿内剩下的人，淡淡一笑，“各位，今日便有劳各位陪殿下和本宫一道了。”将目光看向玉兰，“本宫不能让你陪着太子走，你可明白道理？”

玉兰面色平静，“奴婢明白，奴婢无憾。”

宫中无人不知她对殿下的忠心，若她不在，旁人定会生疑。

用自己这条命换的殿下的安好，她无怨无悔。

上官皇后笑着颔首，又看向明雪，还未开口。只见明雪便莲步轻移，走到李嬷嬷身边，倒了一杯酒，仰首饮下，将酒杯一扔，“纭钡囊簧，落地溅玉！

明雪抬首望向上官皇后，一字一顿，“太子殿下虽有一个下贱的太子妃，可也得有一个忠义的太子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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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谋求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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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茹昏阙了半响，此刻被那酒杯碎裂声唤醒，悠悠醒转，听得明雪之言，目光朝殿内一看，见太子不在，这才安了些心，用力的撑起身子，“娘娘，臣妾……未能护好……殿下的骨肉……就请娘娘……赐臣妾最后一杯，也让臣妾……最后……尽一分……”

她的话没有完，就被软软倒下了明雪给打断了。她本是回光返照，此刻说话，也是最后的余力。这一打断，便说不出话来，只殷殷恳切哀求地望着上官皇后。

上官皇后在心中低低一叹，“香橼——”

香橼会意，走到李嬷嬷身边倒了一杯鸠酒，转身走到紫茹身边。紫茹扬起浮肿苍白地脸虚弱地笑了笑，就着香橼的手，将酒饮下，手一松，躺在墨玉光洁的地板上，满足地缓缓闭了眼。

她的身下已经淌出了大片的血迹，和那墨玉的地板几乎混为了一色，黑中泛红，红中却是发黑。

上官皇后垂眸笑了笑，下了最后一道懿旨，“玉兰，等本宫和陛下进去，就可以放火了。”

玉兰默然颔首。

我是分割线巍峨的宫楼前，正前方三道最大的宫门已经敞开。

在无数的高举的火把和红纱灯笼的映照下，往日肃然庄重的宫门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气氛分外不同。

很多人。

无数的西胡兵士举着火把，望着跪到在睿亲王跟前的那个宫装绝色美人，神情各一。

他们的眼里，有的好奇，有的色欲，有的，还带了一些鄙视。

这就是大京城第一美人儿，大汉的太子妃啊……

无数个目睹这一刻的兵士，心里不约而同的心道，虽是同样的一句话，却含义各不相同。

有些将目光贪婪地停留在那若隐若现的白嫩乳沟之上，有的将目光驻留在那精心妆点过的美艳面庞上——此刻，那张脸上正带着一抹含泪楚楚的表情，似羞还怯……

荣烈的目光从手上的龙符上移开，投向跪在他面前的明汐，看了片刻，忽地勾唇一笑，“倒是个美人儿……起来吧。”

明汐娇艳的脸上蓦地腾起一抹红晕，仪态优雅又刻意带了几分柔弱地站了起来。目光在荣烈俊美的面容上一落，顿时心如鹿撞，红霞飞乱，“王爷……”

似嗔还颦地低低道了一句，便垂首羞怯。

荣烈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讥诮，垂了垂眸隐去，似笑非笑的抬眸，“你的太子殿下呢？”

明汐娇羞的神情蓦地一僵，心念几转后，咬了咬唇，抬首起来，“在他眼里，我还不及一个贱婢——我为何还要顾念他？如今大汉气数已尽，小女子也是顺从天意民心。”顿住，面上又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甚至连眼角也湿润了，睁着一双大大的凤眼望着荣烈，哀戚道，“王爷……自小女子进宫，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视小女子为敝履……”

说着，掩面低低哀泣起来。

荣烈斜睨了她一眼，唇角淡淡勾了勾，“带下去，交由太子处置。”

明汐一呆，将衣袖放下，不置信地望着荣烈。她今日经历了千难万险，如今才达到目的，到了这个男人跟前。

她将自己打扮得如此出众，他竟然不留下她？

在收到城破的消息那刻，她便开始计算开了。如今大势已去，就算北府军援军到来，也是一场苦战。胜负之数也是敌多我少。而太子这一年多再未近过她的身，连老太君和母亲也不再想法子帮她。即便是保住了京城，她也没有盼头，何况，这京城最后能不能保住还是未知之数。

这一想，她便当机立断的做了决定，要重新为自己谋出路。

她知晓，这次领帅攻打大京城的正是是西胡的睿亲王和太子。她便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两个人身上。对两人的资料，她虽了解不算太多，但也知这两人的身份是如今西胡一等一高贵。两人都无正妃，而太子却已经有了三位侧妃，她便将目光集中在了正妃侧妃皆无的荣烈身上。

西胡太子既已有了三位侧妃，想必受荣宠的已经不少了，她想去分羹却是不易，再加上那太子正妃之位定然是她不可奢望的，于是，她只希望凭借自己的容貌和这立下的不世大功，可以获得荣烈的垂青。

西胡太子，她未曾见过，可这睿亲王，她却是见过几回的。

西胡十七皇子容貌堪称绝世，大汉世家闺阁小姐私下也有悄议。说这十七皇子的容貌和大汉太子可说是不分轩轾，可惜，却是西胡野人，不比太子殿下血统高贵。

可是，到了如今，还有什么高贵不高贵的！成王败寇！胜的就是高贵！

明汐恨声如是道。

对于司马陵，她心里是狠狠地憋了一口气的。心道，既然你司马陵有眼无珠，那我偏要找一个不差于你的。让你明白，我纳兰明汐并非那些下溅女子可比！没了你，我还能找到更好的！

所以，她才这般百般作态，意图勾起荣烈的怜香惜玉之心。她想，只要荣烈能将自己收入府中，凭借自己的能耐和容貌，不说那正妃，侧妃定然是有望的！

紫茹那贱人说自己是处子，她如今也不敢断定真假。不过，若是真的，那她就有足够资本觊觎那正妃之位！

她也读过不少史书，知道西胡人原本是游牧部落出身，甚至，在四代以前，还有子承父妻的传统——自己不过的担了个太子妃的虚名，未必就不能再出人头地！

看着明汐惊呆的模样，荣烈轻声一笑，瞥她一眼，语声懒懒，“本王那侄子最是怜香惜玉不过，本王给你寻了个好去处——机会把不把得住，就看你自个儿的本事了。”

明汐愣了愣，犹不甘心，珠泪盈盈的上前，咬唇道，“王爷，小女子，小女子愿——”

不待她说完，荣烈忽地面色一冷，瞟了她一眼，语声几分不耐，“带下去！”

这句话却是对身边的布罗说的。

明汐蓦地僵住，布罗瞅了一眼荣烈，笑嘻嘻地上前，“纳兰小姐，请——”

明汐垂了垂眸，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布罗走了。

荣烈扫了她婀娜多姿的背影一眼，将手中的龙符朝旁边站着的沙鲁一扔，“拿着！”

沙鲁块头虽大，动作却灵活，赶紧伸手抓住，看了看，揣进怀中，看了一眼明汐离开的方向，凑近过来低声道，“主子，这可是个绝色美人啊！主子何不——”

他就算反应迟钝些，可那美人的意思，便是瞎子也看出来了！他又如何不知，这大京第一美人是想向主子自荐枕席。

方说了一半，荣烈冷冷一个眼刀飞过去，沙鲁粗犷的面孔顿时一噎，呐呐顿住了口。

荣烈瞟他一眼，“你可知有种叫刀螂的虫子？”

沙鲁愣住，“刀螂？”

一愣之后，他点了点头。刀螂又称拒斧、螳螂，算是极普遍出现的虫子，他自是见过的。

荣烈轻轻勾唇一笑，“你可知这种母虫子有何特性？”

沙鲁愕然，傻愣愣地摇首。

荣烈斜睨他一眼，唇角笑意似讽，却不再说话了。

沙鲁知道荣烈这模样就是不会再说了，心里暗道，回头等布罗回来，再好好问问，这母刀螂有啥特性。

打定了主意，他朝宫门内望了一眼，又转头看向荣烈，“主子，这宫门开了，咱们怎还不进去？”

荣烈垂眸淡淡，“自然是要等太子爷——这等天大的功劳，本王一个人如何吃得下？”

沙鲁一怔，看了荣烈一眼，遂不再多言。

心底却是气闷不已。

######

明汐跟着布罗朝后走着，刚走到数百米远，便听得马蹄声。从声音看来，人数还不少。

布罗知道定然是太子的队列来了，便驻足不动。

明汐望了他一眼，也默默地停下了脚步。

只片刻，就见前方旌旗飘飘，一个大大的“胡”字镶嵌在褐边红缎旗之上，正正迎风招展。一队气势不同的人马当面而来。

这一列人马，正前当中一人分外打眼。这是一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相貌虽不如荣烈俊美，却也英俊。肤色微褐，眉眼柔和，英俊中带了几分儒雅之气，让人一见，倒不自觉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他头戴六宝重金顶冠，褐色的长发被编成一条整齐的长辫，用琥珀琉璃宝串扎在身后。身上穿得是西胡皇族传统的质孙服。一身金色，肩上是精致华贵的刺绣，窄袖，右衽，大方领，下身却是百折的裙式，穿着绑腿的黑色绸裤，长长的马靴。

一身贵气逼人，看得明汐不觉有些粉颊飞红。

这个英俊儒雅的年轻男子，正是现年只比荣烈小一岁的西胡太子容俊。

见布罗在路旁，他微微讶然，勒马停住，笑道，“我十七叔呢？”

语气温和，态度自在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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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各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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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罗嘿嘿一笑，上前行了个礼，“属下参见殿下。”又扫了身后的明汐一眼，他恭敬道，“主子让属下将人交给殿下处置。”

顿住口，又上前低声道，“这就是大汉的太子妃。”

荣俊身为西胡太子，宫城一破，荣烈便飞鸽传信给他。他自是知道事情始末，闻言一愣，便将兴味的目光朝明汐看去。

“倒是个美人……”看了片刻，他唇角噙笑着道了一句，同荣烈说的却是同样的一句话。

明汐只隔了几步远，听得仔仔细细，闻言却是心中一慌！来不及品味这位西胡太子言中的含义，只担心这太子又如同荣烈一样——心下念头一转，便眼一闭，软软地倒在地上。

一干人等的目光都注视在这个美人儿身上，除了布罗。见好好地说着话，太子神情一怔，后面马上那一堆人也神色异样，他才回首看去，却是一呆，“怎么晕了？”

荣俊也是生奇，他不过说了一句“美人”，这太子妃就倒了下去，不觉讶然。

布罗挠挠头，看向荣俊，“殿下，这……”

荣俊轻声一笑，随意地抬了抬手，“带下去，寻个轿子来带走。”

身后便跳了两个人下来，将明汐给抬了起来，带到了一边，等人寻轿子来。

他们叔侄关系还算来往得不错，对荣烈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他既是让自己安置，也就是说这个美人给了自己了。

他用兴味的目光在明汐曲线玲珑的身体上下打量了一下，唇角现出笑意淡淡，看向布罗，“回去给你主子复命吧，就说人我收下了。”

布罗一笑，颔首，“王爷还在宫门口等着殿下呢。”

荣俊“哦”了一声，似无奈的笑着摇了摇首，一勒缰绳，“那孤便先行一步，免得十七叔久等。”

布罗颔首行礼。

荣俊打马便行，马蹄声响起，一行从布罗身前过去了。

布罗好奇地又看了一眼被人扶到路边还未醒过来的明汐，眸带不解地摇了摇首，提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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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烈和荣俊汇合后，在降顺的宫人带领下，直接就到了乾清宫。

夜色中，紧闭的殿门缝隙中有淡淡烟雾气散出，抬首朝上看去，只见宫墙内火舌已经串到了重檐之上，将黑黝黝的夜幕撕开。

方圆半里之内，都亮若白昼。

荣俊看了一眼荣烈，“都在里面？”

荣烈淡淡挑眉道，“打开一看便知。”

言毕，身后便有数人寻了粗大的木头来欲撞殿门。

只撞了一下，那殿门便“哗啦”一声开了，玉兰身形笔直的站在殿中，秀丽的面容上平静若水。

在她身后是紧闭的内殿殿门，有隐隐的红光从缝隙中透出。

李嬷嬷、香橼，还有两个中年蓝衣太监，四人皆是面色发紫地倒在内殿门前。双眼紧闭，鼻端口旁都是发黑的血迹，面上神情却都一色的平和。

玉兰看着两人，忽地轻蔑一笑，“西胡蛮夷！”

荣俊荣烈两人身后的带刀侍卫一听，便怒目相向，把刀欲上。

荣烈抬手止住，目光在殿中徐徐一扫，最后，看向玉兰挑眉一笑，“都死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这个女人他是见过的，资料也清楚，是司马陵身边一等一的红人。

荣烈瞟了一眼后面的内殿门，没有再说话。

玉兰冷冷地看着他，垂了垂眸，复抬起，定定看着他们二人，“陛下、皇后娘娘、殿下、侧妃娘娘，还有茹夫人都在里面——太后也自尽在慈宁宫，你们要如何处置？”

这问的处置的意思，自然是说如何处置他们的遗骸。

荣烈淡淡看了她一眼，将目光转向荣俊。

荣俊温文尔雅的一笑，提步上前，“你不是说我们都是西胡蛮夷么？怎还问我们这个？”顿住，又抿唇笑了笑，眸光柔和似劝导，“这位姑娘，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身后百年，谁还记得？这人啊，就该及时行乐，死了一闭眼，就啥都没——”

说到此处，忽地顿住，轻垂了下眼帘，才又抬眸笑道，“好了，你也不必担心——好歹是皇族，孤会奏请父皇，尽量给他们个脸面的。”

玉兰静静地看了他半晌，也知如今能得到的也就这话了。垂眸笑了笑，转身走向侧门，忽地加速，朝红漆的立柱撞了过去——血花四溅，她唇边露出了一抹飘忽笑意，缓缓地顺着柱子，倒了下去。

荣俊转开眼，摇了摇首，“来人，开门！”

身后的人上前，将内殿的门撞开。

只见里面火光熊熊，火舌吞吐间，只见殿内整整齐齐的摆着五具尸骸，身上已经燃起了火舌，但细看之下，依稀还能辨出男女和各自身份。

荣俊瞥了一眼，退开，“灭火，把人移出来！”

数人上前，将几具烧得漆黑遗体灭了火，搬了出来。

荣烈招了招手，数个灯笼火把涌进，又有侍卫带了数个宫人进来辨认。

宫人们不忍相看，强忍着看了几眼，将几具尸体身份道出，又有宫人忍不住抽泣，“皇后让奴才们走后，就将殿门关了……没人再出来了……”

荣俊转身笑看荣烈，“十七叔，怎么看？”

荣烈垂眸，淡淡道，“还能怎么看？”

荣俊呵呵一笑，伸手拉了他一把，“走，咱们逛逛去。”想了想，“不如去司马陵那小儿的宫里看看去——你不是爱字画么？听说这位太子爷跟你是同好。”

荣烈可有可无地笑了笑，斜看他一眼，“你自个儿想淘宝贝，倒借我的名头。”

说归说，还是跟着提步走了。

在宫人引领下，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仁和宫。

四散的宫人已经被西胡兵士押看起来，瑟缩的缩在墙边，有的面前还摆着一个古玩摆设，金器等等。

两人扫了一眼，便直接朝内走，到了太子寝殿跟前，引路的宫人怯怯道，“这便是殿下寝殿。”

两人对视一眼，抬步便行。

在寝殿内逛了一圈，两人索然无味的四处看了看，便朝书房行去。

到了门口，荣俊便皱了皱眉，“怎么好大的腥味儿？”

说着，低头一看，原来一路都的蜿蜒的血迹，因是夜间，持灯笼的侍卫在前后，他们只顾着看，也未注意脚下。此刻，连他的马靴底也沾了些。

门是虚掩，荣烈抬脚一推，便开了。他的靴底却是干干净净。

荣俊嘴角抽了抽，不满地看了荣烈一眼，“十七叔，你可不厚道。”

荣烈挑了挑眉梢，看他一眼，“吃一堑，长一智——下回你就记住了。这走路，就得看路。”

说完便抬眼朝门内望去，门内倒是通亮一片——只见门前不远处，是一大滩已经变黑的血迹，却还未完全凝固。

荣俊嫌恶地看了一眼，这样他如何能进去看，遂吩咐道，“来人，给孤把这儿弄干净些！”

一炷香后，清理干净了，两人才迈步而入。

荣俊走到博古架边，目光一一扫过，轻声一笑，“倒还真是些好玩意儿！”

荣烈站在屋中目光四下淡淡一扫，忽地顿住，定在了书案对面的墙上。荣俊被他神色一引，走了过来，“看到什么好东西了？”

荣烈淡淡一笑，“这鹰还画得不错。”

“哦，我也看看——”荣俊笑了笑，走到跟前，他知荣烈眼界高，轻易不赞人，闻言也起了好奇心，站定抬眼望去——一看之下，却是眼角一跳，蓦地一愣！

荣烈听得他说了半句，未见下文，转首一看，只见荣俊的神情却有些奇异，不由失笑，“怎么了？即便我说好，你也不用这般吧？”

荣俊回过神，神色瞬间恢复，呵呵一笑，上前将那画儿取下，回转过来，“十七叔，这画儿怎没落款？”

荣烈瞥了一眼，“这字儿是那司马陵的——这画儿么，倒不似他的笔法。”

荣俊垂了垂眸，忽地抬首笑道，“这画儿有些意思，十七叔不如……”

没有说完，言下之意却是明显。

荣烈看了上面司马陵的题诗一眼，眼底讽色闪过，“你要就拿去吧。”

荣俊笑了笑，将画儿递给一旁的侍卫，看向荣烈，“那十七叔就再看看，我出去转转。”

荣烈轻轻颔首，荣俊便转身出去了。

在室内又看了一圈，荣烈无趣，便准备转身，脚步一动，却踢到了一个卷轴。

低头一看，似乎是一副字幅。

布罗和沙鲁此刻也站在书房门前，见荣烈将那卷轴踢了踢，似想翻开。布罗赶紧走了进来，将那卷轴拾起，在荣烈面前展开。

看得上面字迹，荣烈神情一怔，浮起了几分熟悉感。

布罗见荣烈神色，也探首看去，边看便读，“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读完后，抬首起来，“主子，这字儿怎么有些眼熟啊？”

荣烈眸光一闪，倏地变幻片刻，唇边慢慢浮起了一丝带了三分趣味儿的笑意。

瞥了布罗一眼，也未说明，只淡淡两字便转身提步，“带走。”

河灯？小令？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倒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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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黄泉碧落（一更求粉）

岁月有情还无情，流光最易把人抛。

日月如梭，转眼间，离大京城破的那个血色夜晚又是半年之遥了。

在这半年间，上演了无数的悲欢离合，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悲。

半年前，西胡二十七万大军借助麓郡襄城王府的掩护，从大汉西边尖刀插进，直入大汉心房，只用了七日时间，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攻下大京城。

同夜，攻破宫城。

司马皇室嫡系皇亲尽皆自尽殉国，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而后，西胡太子坐镇大京城。睿亲王荣烈分军八万大军北上，与镇守西胡王庭的右柱国刚察的十七万大军，呈夹击之势。将北府军的二十五万大军，紧紧包围，几头分击。

北府军虽骁勇善战，可兵将们闻听大京城破，陛下太子皆殉国的消息后，皆是痛哭不已，士气终究大伤。

几个月下来，士气敌涨我消，尤其听闻东南西三府在第三月就尽皆降顺的消息后，逃兵也愈来愈多。

战事进展到这年十一月，除了东南两地还有少数的郡县在殊死顽抗后，大汉广袤的版图，已经十之七八落入了西胡掌握。

到了十二月，东南两地仅余的郡县也全数被攻破，纳入西胡版图。

最后，只剩下苍郡北府军还有仅剩的三万人马在北府将军秋池的率领下游击突围。

士气低迷又缺粮少衣，这支大汉仅剩的残军在坚持了二十多日后，终于被睿亲王和刚擦堵在了苍郡南部的千丈坳中。

这批兵将虽是士气低迷，但能留下来的却都是死忠之辈，三万人对抗十几万大军，足足坚持了五天五夜。到了最后，整个千丈坳都找不到一块原来颜色的地面，全是红色。血红的红色。

西胡皇帝荣安虽下了严令不可伤大汉百姓，但对于这样的死忠兵将，却只有一个字——杀！

他深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对大汉百姓手软怀柔，对司马皇室和嫡系兵部死忠却奉行的斩草除根之策。

故而，在这几月中。除了宫城中的司马皇族嫡系，左柱国温多尔受命南下东去后，将司马皇室这最近三代内分封出去的庶出皇子皇孙。也全部杀了个干干净净。

对于北府军，那就更勿须多言。

四十多年的切齿之辱，今日一朝偿还，岂会心软？

五天五夜杀红了天，这支北府军的精锐虽有孤勇，但双拳难敌四手，在弹尽粮绝之下。苦苦支撑到最后一刻——全军覆灭……

最后，清点战场都足足花了半月的时间。

全是血，全是断肢残骸，最后的时刻，北府军采取的更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许多西胡兵士都是和北府军兵士死死地抱在一块，死在了一起。

还好的是，时正冬寒，大雪纷分，不至于腐臭难闻。

半月后，战场清理完成——没有找到北府将军秋池的尸体。却只找到了他手下的第一猛将兼副将包不同的遗骸。

在清理遗骸时，还发生一件事儿。

那样的场景，在场的许多西胡兵士到老都不曾忘记。

那日正是大雪，是这最后一场仗开战到结束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从天不见亮就开始下，只不到一个时辰，地上都盖上了厚厚的一层雪。

打扫战场的西胡兵士心中直骂娘，这样大的雪，又得多费劲儿了！

天色刚刚放亮。千丈坳外便行来一个人影，兵士们放下手中的各种工具，好奇的看去。

走得近了，才看仔细。那是一个女人。

身形高挑，肤色白皙秀美，穿着一身大红彩绣的裙褂，头上戴着精美的钗饰，打扮十分整齐，面容十分平静婉约，就朝着这全是残肢死尸的千丈坳款款行来。

她举着一把油纸伞，拎着一个大大的包裹，似闲庭散步般走来。步伐不快也不慢，眼神从容而淡定。从她的神情看，好像把这狰狞可怖的战场，当做了自家的后花园来散步一般。

惊愕的西胡兵士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她穿的不是大汉新娘子的打扮么？”

那女子走到他们跟前，微微福身一礼后，盈盈浅笑的望着他们，“我是来寻我家夫君的。”

那兵士噎了噎，转首望了一眼死尸遍布的战场，说不出话，另一个年长些的兵士开口道，“这里人太多，只怕是不好寻。”

态度还是温和的，虽知这女子的夫君定然是北府军的兵将，可西胡人看不起懦夫，却对勇士还是敬佩景仰的。

人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计较太多。

将军百战死，今日是别人躺在这儿，来日若再有战，说不定躺在这里就是自己了。

那女子微微一笑，“不，你们都认得他的——我的夫君是包不同。”

周围围过来的兵士一听，神情皆惊愣，这个女子竟然是包不同的妻子？

那个身中八刀十一箭，断了一只手还不曾倒下，最后大笑而亡的包不同？

眼神霎时变化，情不自禁地带出了几分肃然敬意。

包不同是上头上了名号的北府军重要人物，他的遗骸是最先发现，已经收捡在了一边。

众兵士没有说话，只将目光不约而同的转到一边搭好的棚下——一边是西胡的兵将，一边是北府军上头点过名的人物。

那个女人朝他们笑了笑，道了声多谢，就顺着他们目光所指的方向去了。

到了棚下，她似乎没有找，就心有灵犀般朝着最东边去了。

最东边的第一位，正是包不同的遗骸。

可是，几乎是面目全非。

西胡兵士们互相对望一眼，不由自主的挪动步子跟了过去。

到了棚子外，只见那个女子从袖中抽出一张绢帕，在旁边抓了一把雪搓着浸湿，然后细细地替那具满面血污的尸体擦面，擦脖子、擦手、擦头发。最后还除了靴袜子，替他擦脚。

尸体僵硬，靴子冻在了一起，除不下来。她却似早有预料，从包袱拿了一把剪刀出来，将那靴子袜子全剪开。

擦干净脚，她又用剪刀将他破烂脏污的戎装剪开。脱下。

*裸的僵硬身体呈现她的面前，身后是密密的西胡兵士，她却神态自然自若之极。用绢布细细替他每一分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羞涩。甚至，那眸光，从始至终都带着柔和的爱怜。

身后的西胡兵士，有的已经不忍地转过了头。

擦干净他的身体后，她将包袱中一套雪白崭新的中衣并一件大红的长袍，还有一双绣了金线的黑色云靴取出来。

一件一件，一样一样。替他穿戴整齐。

他的身子僵硬，她穿得很慢，但最后却全都整齐洁净的给他穿戴好了。

最后，她取出一把梳子，替他将擦干净的头发细细柔柔的梳着。那红色的包袱皮展开却是很大一张，她将它垫在他们身下，就那样将他扶起，让他的头垫在她的腿上。动作轻柔，似怕拽疼了他一般，用玉白的素手轻缓地动作着。

她的表情是那样温柔。没有一丝泪光，唇边还带着些许笑意，就那样爱怜地望着他的面容。

过了许久，站在后排的西胡兵士才听到她的声音。

他是一个新兵，不敢同老兵较资历，前面的位置都挤满了，他只能站在后排。

不能看，可还是能听。

她的语声很低，也很柔美。

她说。“你让我重新找人嫁，我也好生想过了。那我就重新再嫁一回吧，重新再嫁你一回。不是我找不到人嫁，可是。我找来找去，还是觉得你最好。小姐说过，若是对的那个人，便是千山万水也是甘愿——”

她的声音顿了顿，又似带了出一抹笑意，缓缓柔柔道，“不同，如今，你责任已了。黄泉碧落太孤单，就让彩儿再嫁你一回，你莫要嫌我不听话……”

最后一句，却有些模糊，听不清楚了。

他朝前挤了挤，却见前排的大块头兵士红着眼恶狠狠地转首，“挤什么挤？再看也不是你家的婆娘！”

可这一偏首，他还是看清楚了。

那个女子，白皙秀美的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闭着眼，抱着她的夫君，软软地倒在那大红似锦被的包袱皮上。

在她心口处，是一把没入柄的匕首。

他们的脸依偎在一起，两人皆是一身崭新的大红。

那男子的面容此刻也现出一种沉静的平和来，和那女子笑意婉约的面容，出奇的相衬……

鹅毛大雪飘飘而落，不多时，他的身上就落下一层薄薄的雪衣。

他却呆呆地看着，只觉鼻翼热热酸涩，就算在战场殊死拼杀时也没有过这种难受的感觉。

那个瞪他的大块头兵士转身过来，见他这模样，一愣，没有再呵斥他，看了他一眼，提步走了。

他在身后，隐隐听得那兵士在低低哼唱他们家乡的一首小调，“好儿郎啊，雄鹰啊，最爱那天山的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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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山村泼妇（二更求粉）

大雪山是大汉境内最高，也最大的一座山脉。

自西向东，绵延一百八十里。

南面原本属大汉，北面位于西胡境内。因此山太过孤高寒冷，山顶高处常年积雪不化，故而此山虽占地辽阔，但两国疆域界限并未明显划分，也未曾因这不明显的疆域发生过任何争执。

而如今，大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疆域空前辽阔的大胡国，这边界问题就更不存在了。

大雪山不是一座山，而是数座雪峰起伏相连而成。

最东面临海。

据说，若是登上最高的拉亚山，面朝千仞绝壁，极目东眺，便可看到隔海相望的千岛之国图思国。

而最西面，则与北方七郡中，最大也是声名最响的苍郡接壤。

虽山高雪厚，气候寒冷，但大雪山上仍旧有村落。

人类是自然界最神奇的动物。

看似柔弱，却有极其坚韧的意志和适应力。无论什么样的气候和自然条件，只要有土壤，有水，就能如野草一般扎根，生长。

彭家村便是这样一个村落。

相传，他们高祖是从前朝动乱时迁徙到此地的。繁衍近千年，再也没有离开。

说是彭家村，实际却有三个姓氏，除了代代相传的村长彭氏一族人数最多外，还有叶氏一支和燕氏一支。

多年的繁衍，原本的一个村子分成了数个，分别在大雪山山脚和半山腰各处扎下根基，平素靠打猎和采山货为生。

日子虽不富足，却也乐得无拘无束的逍遥。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女人的地方就更多计较。这一点，却是与人多人少无关。

此刻，天色薄暮，幽幽暗蓝的天幕下，是一片起伏连绵的雪白。

半山腰，数个屋舍处相邻，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在宁静祥和的暮色，各家屋舍灶房烟囱上，都冒出了袅袅炊烟。

这个小村落外，大约相邻百十米的地方，是两个相邻的小院子。

这是一家外姓姓姚的兄弟逃荒到此地来建的。村里人虽淳朴，但也排外，只允许他们将房子建在村外相邻处。

他们想着有个照应也好，故而也就未再讨价还价，房子就这样建起来了。

虽简陋，却是结实实用。

后来两妯娌不和，弟弟一家便将房子卖给了两姐妹，然后搬走了。

这家的嫂子原本想撵走了弟媳一家，好占弟弟一家的房子。这深山老林的，房子建得再好，也没市场。

谁知半路杀出程咬金，弟媳拿这一笔不菲的银子，欢天喜地的搬走了，却搬来两个看似柔弱，却凶悍得紧的姐妹俩。

这家姐妹搬来三个月，开始还平静。

但因这姚嫂子心有不甘，又爱贪小便宜，想着两个弱女子好欺，便有些持强凌弱的意思。可这两姐妹也不是好相与的，小亏吃，大亏不吃，少亏吃，次数多了，却还是不让的。

久而久之，两家摩擦就多了。

所幸的是，姚家大哥人还老实，所以，虽说小摩擦不少，但大动干戈的时候，却还没有出现过的。

这一日，两家的女人隔着半人高木栅墙，又争执开了。

姚家嫂子身材高瘦，身上穿着一身蓝底红花的袄子，脸颊瘦削无肉，此刻，她叉脚叉腰地站在雪地里，如同一个穿了衣服的人形圆规。

她一手提着锅铲，斜看着和她只隔了一道木栅的帽儿，撇了撇嘴，“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拿了？你家院子的东西丢了就问我家要，那我还说我家还丢了东西呢？我找谁要去？”

帽儿气呼呼地看着她，“这儿就咱们两家，除了你还有谁？我家小——”顿了顿，“我姐姐天亮时才从外头陷坑里拿回来的山鸡，放在院子里用雪捂着，你把鸡刨了，又把雪堆捂上，你当我不知道么？就你才干这种事儿！又不是头一回了，快把我家的山鸡还回来！”

她们来时，虽然让人运了不少粮食上来，可这肉类却是奇缺，腌肉虽不少，但新鲜肉便奇缺。

明思便琢磨着那些动物的属性，在一些地方挖了陷阱，放了饵料。

时不时的巡一回，还是会有所收获。

这新鲜肉平时还好，如今家中有病患，正当需要熬汤补用，故而，帽儿才气愤得紧。

见帽儿气得紧，姚嫂子愈加得意，反正也没人看见她拿，便有些有恃无恐，呵呵娇笑着，“圆规”霎时不规则地乱颤，“真是好笑！你家拣了个野男人，养不活就养不活，还偏要管别人家要东西——没本事就别拣啊，一个瘸子，一个丑八怪，想男人想疯了吧！”

“你才丑呢！”帽儿气急，原先不会骂人，如今也调教出来了，“你看看你自个儿那德行，身无二两肉，就是骨头蒙了层皮子——人丑心更丑，一天到晚偷鸡摸狗。人家连村子都不让你进了，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丑！就不知是谁，被自己男人打得脸都肿了！那才叫丑呢！”

“你——”姚嫂子脸皮涨红。帽儿此言正正戳到她的痛脚，一个月前，村里来人同她男人说了，如果发现她再进村子，就让他们一家离开。

老实巴交的姚大哥也是要脸的，当夜，关着门狠狠地揍了她一顿，勒令她不许再进村。

说到这个，帽儿很是泄愤。

这三个月，她们可是没少被这女人折腾。

最开始，她们抱着与人为善的态度，想着远亲不如近邻，每每她有所求，总是大方应允。

后来发现，这姚嫂子从来是有借无还，活脱脱一只人形貔貅，只进不出。于是，慢慢地，便不再随意借东西给她了。

后来，却总发现自家的东西老是不翼而飞。

从晾晒在院子的衣服，到从村里买来堆在院中的柴火，甚至有一回，没关灶房门，连刚切好的腊肉都少了半盘……

先是忍，到了后来，愈来愈烈，忍无可忍，便勿须再忍了。

好在姚大哥为人实在，每每上诉，总能将东西拿回。

而这姚嫂子也学精了，每回只趁姚大哥进山时才犯案，等主持公道的人回来，该藏的藏，该吃的吃，这公道也就不好讨了。

今日，便是这样的情况。

姚大哥一早进山，按惯例，只是三五日才回。

她在屋中偷偷瞄着隔壁院子，明思提了那山鸡回来，她便看到了。

趁午时，明思她们在屋中用膳，便翻过来，将那山鸡刨了，依原样将那雪堆刨拢堆好。

到了晚膳，帽儿出来一刨，哪里还有？

帽儿气不过，自然是站在栅栏处喊着姚嫂子还东西，不管东西能不能拿回，这口气却是必须出的。

于是，两人一照面，便吵开了。

此际，姚嫂子见帽儿的嘴愈发伶俐，嗓门也大，连百十米外的村子都有人站到村口听戏，便冷哼一声，转身回屋。

方欲转身，就见她家七岁的小丫头虎妞站在她身侧，只见瘦巴巴的虎妞手里拿着一只鸡腿一边啃，一边好奇地看着她和帽儿。

她一愣，竖起眉毛怒道，“谁叫你吃的？这鸡腿是给你两个哥哥留的，谁叫你吃的？”

“我给的。”一道平静的女声响起。

她抬首循声望去，只见明思端着她家的锅，已经绕过了木栅门，走到了院子外。

她一呆，瞬间急怒，冲了上去，“你偷我家的鸡——”

帽儿却早在同她吵架时就看到明思从后院绕过去的身影了，此际，见明思得手，便提前出来接应，欢天喜地的接了锅子就朝屋中走。

步伐虽稍有异，但不细看，却是看不出的。

明思将锅子交给帽儿后，便拍了拍手掌，转身望着她，“下次，要是我家再丢东西——”顿住，从腰后抽出一把砍柴刀，“唰”地一声，狠狠地劈在木栅上，“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看着那在木栅上颤巍巍地雪亮砍柴刀，姚嫂子的步子一僵，立在了原地。

明思冷笑一声，挑了挑眉毛，也叉着腰，微抬下颌望着两步之远僵愣的姚嫂子，“要不，今日咱们先打一架——反正都是女人，也说不上谁欺负谁。若是你能打过我，那下回你再偷！若是打不过，你就最好掂量掂量，管好自己的爪子！对了，还有嘴！下回，我要再听到什么瘸不瘸的话，我就让她知道，什么样子才是真的瘸！”

这是三月来，姚嫂子头一回看到明思这般发威，平时大多时候都是她和帽儿在交锋，就连向她当家的告状，也都是帽儿。

她一直以为这个姐姐是个不爱出声的，胆小的，故而才愈来愈放肆。

此刻，见明思这般模样，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摧的架势，再一看，那明晃晃的砍柴刀，心里便发虚了。

俗话说，穿鞋的怕光脚的，光脚的怕不要命的。

明思摆出这幅架势，她是真正怕了。

明思面上冷冷地看着她，心里却是忍笑。这时，帽儿端着空锅子出来。明思努努嘴，帽儿得意的将锅子朝姚嫂子面前一塞，她没回过神，伸手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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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

感谢Xinhuakitty、胡舒尔格、一般不般、lillian00、紫萱芷嫣——五位的粉红票感谢lillian00、丁琪轩的平安符问候感谢Jeany的桃花扇二更奉上，三更继续今天老公家表妹来了，所以出去吃饭招待了一阵，三更估计稍微晚些但一定有谢谢大家——继续求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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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自欺欺人

（粉票180＋）

明思哼了一声，一手将砍柴刀用力拔起，转身走了。

帽儿走了两步，笑嘻嘻回头，“多谢姚嫂子替我们炖了鸡汤——味儿不错！”

姚嫂子一听，差点没气得倒仰。回首一看，她家虎妞啃着鸡腿也跟着出来了，她一口气顺不过，一把将那鸡腿抢了，“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个赔钱货！也不给你哥留两口！”

一边数落着，气汹汹地拉了虎妞回了院子。

暮色中的山坳，再度恢复了平静。

山坳下的拐弯处，一队十来人的人马正在林边休整。

这大雪山里走走停停十来日，日子正显枯燥。今日得见这出村妇之间的闹剧，也看得津津有味。

荣烈依旧是一声黑袍，不过外面却罩了一件乌金裘质地的鹤氅，雪地中，黑白分明，却在暮色中并不打眼。

见得两方罢战，他依旧斜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目光似无聊的看着前方。一只长腿踏在树旁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只牛皮酒囊，时不时的饮一口。

他们来得晚，来的时候正好是明思从姚嫂子家里端着锅出来，然后亮柴刀的一幕。

一帮汉子看着婆娘们斗嘴，看得颇有趣味，彼此间也嘻哈着低声说笑。

明思虽是穿着极普通的蓝花白底的对襟小袄子配着同色的棉裙，可远远看去，依旧是掩不住那的婀娜腰身，加上行走时的步态与人不同。

一帮汉子在山里转悠数日，连母猪都未见过一只，见明思款款而行，早生出些心馋的遐想。

一个穿皮夹袄的汉子表情猥琐的对相邻的同伴低笑道，“这小娘子身段倒是不错，就不知床上带劲儿不带？”

他那同伴瞥她一眼，很是瞧不起他，“看你那馋德行，这山里的野味儿，你也看得上——那女人黄焉焉的，跟只黄鸡似的，有啥好的？我跟你说啊，这女人样子丑点不打紧，就这一身的皮肉白嫩滑溜才能真个儿**。”说着，撇嘴摇首，很有经验似的，“那女人肯定不行的，看那黄皮子，那身上指不定多粗呢——我说啊，你就别瞎想了，弄得虚火下不了气儿，等回了大京，那楼子里多的是白花花的娘们随你操弄——”

这时，荣烈用余光冷冷斜睨了他们一眼，却并未出声。沙鲁见得荣烈面色，就知他此际心情不好，便干咳了咳。

那两个汉字一噤，缩着脖子不出声了。

此刻的这两人都未曾想到，在将来，他们会因≮www.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为今日的这一番话受尽了苦楚折磨，欲哭无泪。

而折磨他们的那人，也忘记了，在同样的时刻，他心里一闪而过的却是那“粗鄙泼妇”四字。

扫了那群手下一眼，荣烈垂了垂眸，提着酒囊，迈开长腿朝另一侧行去。

走了百十米，便到一处空旷地，对面两雪峰之间便是大雪山最高的拉亚山。

白雪皑皑，犹如冰雪所铸就，远远看去，那山形却似一对男女相拥缠绵而坐。故而，当地人又将此山称为神仙峰。

传说，那时候，这大雪山还是一片青葱的山岭，并无这般寒冷。

一位天上的神女恋慕上了大雪山上的一个猎户，却为天所不容。最后，神女放弃神位，和她的爱人相拥坐化在此。天上的雪神不忍他们的遗骸腐化，便日日降下大雪，久而久之，这大雪山便真正成了大雪山。

而那对恋人因受雪神的怜悯，在他们身上落下的雪，从来都不会化，最后便成了这座被当地人称作神仙峰的拉亚山。

此际，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西边是一轮似乎丝毫没有热气的红日，东边却悬起了一轮浅淡如随笔涂抹上去的银钩。

拉亚上便位于这日月之间，皑皑白雪在落日余晖中晶莹剔透。远远望去，两个毗邻的山头，果真似一对男女亲密依偎的头颅。

雪白晶莹间，又似透着淡淡的幽蓝之色，让人只觉纯净。

荣烈望着那山头，神色却是淡淡，提起酒囊不时饮上一口。就这样站了半晌，再提起酒囊欲饮时，里面却空空如也，滴酒都倒不出来了。

他垂了垂眸，随手将那酒囊一抛，随着一条高高的抛物线，那酒囊便飞到了数十步之外，“啪”的一声，落在雪地上。

沙鲁一直眼瞅着荣烈的动作，此刻见那酒囊被抛出，眼角一跳，粗犷的面容不由地一噤。看了荣烈一眼，走到队列中一个穿侍卫队长服饰的年轻男子身边，低声道，“瓦格，你会说话，过去陪主子说说话。”

那瓦格却似有心事，沙鲁声音低，说了一遍，他还在愣神，沙鲁用肩膀蹭了他一下，“听见没？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去陪主子说说话儿。”

瓦格这才听清楚，只一怔，“说什么？”

沙鲁勒了他一眼，瞪着铜铃眼，压低了嗓门，“你平时不是最会说那趣话儿么？”又用身子撞他一下，嘴一努，催促道，“快去——”

这时，一只灰色的信鸽从天际箭射而下，“扑棱棱”的落到沙鲁肩头。

沙鲁一愣，停住话头，将信鸽捉下来，取下脚上的一个小小的纸卷。展开一看，神色顿时一亮，快步朝荣烈走过去，那瓦格顿了一瞬，也提步跟着他走了过去。

到了跟前，沙鲁将纸条递给荣烈，神情兴奋，“主子，有那秋池的消息了！”

荣烈却未像他那般兴奋，看了看，将纸条递回给他，看着他面前的两人，“你们谁去？”

这一路行来，已经收到了类似的信息两回了。人马也分了两路出去，却至今未有确实的消息传回。

沙鲁还未出声，瓦格先开了口，“王爷，属下去吧。”

荣烈垂了垂眼帘，瞟了一眼两人，沙鲁上前一步，“王爷，还是属下去吧。那北边山陡，瓦格腿受了伤，才好没两月。还是属下去吧。”

瓦格还欲争辩，沙鲁一瞪眼，“好了，别跟老子抢功劳，老子说老子去就老子去！”

瓦格一噎，无语。

荣烈挑了挑眉，淡淡道，“那你挑半数人马跟着你，”顿了顿，扫他一眼，“山势不好，莫要好狠斗勇，仔细些。”

沙鲁咧嘴笑了笑，钵头大的拳头在厚实的胸膛前连捶两下，豪气道，“主子放心就是。”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荣烈看了瓦格一眼，“腿如何？”

极简单的三字。他素来不会说好听的，这般问话便算是极关怀了。

瓦格回看他一眼，颔首，“好了。”

荣烈“嗯”了一声，便转过了头，继续去望那拉亚雪峰。

瓦格怔了怔，望了远处已经有些朦胧的雪山一眼，走到荣烈身边，“王爷可是觉得这神仙峰好看？”

“好看？”荣烈抬眉淡淡，“如何好看？”

瓦格一滞。

不好看，还看了这么半晌？

荣烈微微掀了掀唇角，语声懒懒似嘲讽，“我不过在想那山那样高，到底有没有人爬上去过？”

说到这个，瓦格不禁带了三分感概，“这神仙峰的山形看着倒真像那故事讲的那般，就不知是不是真有神女在里头？”

这神仙峰的传说，他们原先就知晓。

在这个传说中，还有一个后续。那就说这对至死都要在一起恋人为后来人许下愿力。只要有人能不辞艰辛不畏生死，靠自己的力量爬上这座神仙峰的最高处——那么神女最后的愿力就会为这个人满足一个愿望。

可惜这座山，远看美是美，却是通体冰雪，山高千仞。加之上面寸草不生，一上一下不知需用多久，还危险重重。谁没事会去甘冒如此大险，去验证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呢。

荣烈自然是不信这个的。

他看了那么久，真的是在判断爬上那山的可能性。

却是与这个传说无干。这样的传说，他只觉讽刺。

女人？神女？为了一个凡尘男子？

他心中只觉讥诮。

女人是什么？

是这世上最虚荣，最自私，最丑陋的东西——皮囊美丑也罢，身份贵贱也罢，都一样。

相依相守，不过是彼此利益相连，一致对外罢了。

听得瓦格语声中的感概余意，荣烈唇边浮起了一抹淡淡笑意，讥讽之意隐隐，“你觉得真有人会去爬那山？”

听他这样说，瓦格一噎，也认真地看了看那通体晶莹的千仞雪山，他也算见闻广博了，的确没听见人说过有人上去过。

思虑片刻，他老老实实摇首道，“没有功夫，想爬那山，只怕是不易。”

荣烈偏首看他，“你会去爬么？”

瓦格滞了滞，摇首。

谁没事儿去爬那个，不是自个儿找虐么？

荣烈轻轻挑了挑眉，“所以啊，人总是自个儿骗自个儿。”说着，双手抱胸，支起一手摸了摸自己下颌，晶亮的琥珀双眸微微眯着，“你说，这人为何老是喜欢自个儿骗自个儿，还骗得挺开心的？”

若真是信，为何没人去爬过？可见其实连自己都不信，说起来却是诸多感概向往。

真正好笑。

瓦格噎住。

见他神情，荣烈意态慵懒地笑了笑，放下手，甩开步子，“走吧，该找地方宿营了。”

布罗和另外一个手下带了十几人走，沙鲁又带了六人走，如今这队伍也就剩下连他在内的六个人。

荣烈看着仅剩的几个手下，垂了垂眼睑，唇边笑意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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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不计字数

77的话：谢谢亲爱的九幽送上的串串平安和香囊多的话就不说了，心意，77心领了。

谢谢mimi和花花的童鞋的粉票也是感谢今天写得的确情绪稍稍影响，所以写得比往常更慢些好了，三更粉票180的加更送到！！

呼一口气，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谢谢大家往日的支持，厚颜继续恳请大家继续支持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77希望自己能把它讲好2点多了，77先休息，明天起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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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人是物非（一更到！）

明思和帽儿回到灶房，帽儿将鸡汤和饭菜分别装在两个大海碗中，放上托盘。做好一切后，她看向明思。

将军虽是啥都不记得了，可每回小姐送的饭菜，他总是会吃光的。

明思垂了垂眸，上前端起托盘，转身出了灶房门。

到了靠南的那间房前，帽儿快一步过来，将房门推开。

简陋而整洁的房间内，只有一床一柜一桌子，并一把椅子。原本这是明思的房间，后来就让给了秋池了。

此刻，秋池便静静地躺在这张床上。

床头柜子上是一盏油灯，他的身上盖着白底紫藤图案的棉被，白纱布的帐子垂了一半下来，另一半用一根木钩勾起挂在帐竿上。

听得声响，他睁开了眼，朝这边一看，便挣扎着要坐起，可因内伤不轻，一动，面色便有些发白拧眉。

帽儿赶紧过去将他搀扶起来，顺手拿了枕头给他垫好。

他坐稳之后，朝帽儿露出一抹笑意，“多谢。”

帽儿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个自醒来后对她突然变得很客气礼貌的将军，笑了笑，退开一步站好。

秋池的目光在帽儿的腿上轻轻一落，然后转开，看向明思，“四儿姑娘。”

明思轻轻颔首，端着托盘走过去，帽儿又上前将油灯拿开放到桌子上。

明思将托盘放下，把饭菜和汤都拿出来，把汤摆到他面前，“先喝汤吧，容易吸收些。”

秋池点了点头，看了明思一眼，接过了明思递过的汤匙，开始喝汤。汤喝完之后，明思将汤碗收了，又将装饭菜的大海碗移过去。碗里只有一些和腊肉一起炒的土豆白菜。这样的冬季，也惟有这两样蔬菜可吃。还是明思上山前就储备好的。

秋池吃法素来利落，如今虽是受了伤，吃饭的速度还是保持了干脆的风格。

不多时，一大海碗饭就吃完了。

帽儿嘻嘻一笑，从桌上的粗瓷茶壶里倒了一盅茶出来，递给秋池，“喝盏茶。”

秋池接过喝了。又道了一声，“多谢。”

帽儿梗了梗，着实不习惯，接回茶盏，看了明思一眼，又好奇地看向秋池，“你现在想啥没？”

秋池愣了愣，随即茫然地看着帽儿，摇了摇头。

帽儿心里叹了口气，看着秋池这般模样。忽生同情。

这山里虽是消息不算通便，但小姐也会定期到村子里去打听那些下山的人。他们带回的消息不算详细。可北府军覆灭，苍郡被占，大胡国建国，这样的消息，他们还是听闻了的。

她们二人之所以选择在这儿大雪山落脚，其原因有三。其中之一，便是小姐心里忧心蓝彩。此处离苍郡近。而且属于几不管地带，藏身和打听消息相对而言比较方便。

自一年多前，她离开大京和小姐汇合后。蓝彩便跟着包不同去了苍郡。

战事一起，小姐除了担心四老爷四夫人之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京的五少爷和苍郡的蓝彩了。

四老爷四夫人那里，小姐在刚有所怀疑时，就去了信，让他们去元国暂避。

可五少爷那边，小姐一是不敢确定自己的猜疑，二是怕给纳兰侯府惹麻烦，故而不能通信。

这一年多，她跟着小姐自西向东走遍了大汉版图上的大半个郡县，最后见战事已经无力回天，小姐便带着她来了这大雪山。

一为避战祸，二为采那七叶花，三却是为了方便打探苍郡的消息。

三个月过去，蓝彩的消息没打听到，却在半个月前将伤重昏阙的将军给拣了回来。

更让帽儿意外的是，六天前将军醒来的时候，居然看了她们半天，最后却问她们是谁……

问她们也就罢了，他竟然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了。

将军竟然得了失魂症……

帽儿很是同情，不过转瞬，她也暗自叹气。

失魂了也好，如今大汉没了，北府军也没了，他不知道自己反倒还好些。

看秋池迷茫的样子，帽儿心中顿生怜悯，偏首望着明思，“小姐，将――”一顿，想起明思叮嘱过，赶紧改口，“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以后怎么叫他？是不是该取个名字？”

秋池也看向明思。

明思看了秋池一眼，垂了垂眸，“你看着取个吧，叫着顺口就行。”

帽儿接受这么大的任务，有些兴奋，很是认真的想了想，“要不就叫牛哥吧――”

秋池神情一噎，明思嘴角也不禁抽了抽，“还是换个吧。”

帽儿蹙起眉头，觉得这名字挺顺口的，以她肚中的墨水还真想不出啥更合适的，呐呐道，“小姐，这山里人不都这哥那哥的叫么？”又看了秋池那剑眉星目悬胆鼻的俊朗面容一眼，也觉得好像有些不大相配，遂挠了挠首，“小姐，还是别让我取了，你知道我笨得很。”

明思抿唇笑了笑，看了秋池一眼，淡淡道，“那就叫帅哥吧。”

“帅哥？”帽儿仔细砸吧着，眸光一亮，“好啊，是大帅的帅吧，这个合适――叫着响亮！”

明思嘴角颤了颤，无奈一笑，又平静表情看向秋池，“你好生歇着吧，我们姐妹就不打扰了。”

言毕，便将碗收起，托盘拿起，转身出去了。

帽儿冲秋池嘻嘻一笑，“帅哥，好生休息，晚些再给你送药过来！”

秋池掀起唇角，也露出一个淡淡笑意，轻轻颔首。

帽儿抿唇一笑，转身出去，将门带上。

看着帽儿微跛的身影消失在门前，秋池脸上的笑意缓缓敛起，整个人瞬间沉寂下来。

看着那紧闭的粗陋原木房门，他的眼底忽地浮起一抹苍凉深切的悲凉。

看了良久，天色渐黑，屋内光线也开始模糊不清，他才轻轻地闭上了眼，仰首靠在床头，一动再不动。

明思和帽儿回到灶房。简单的用鸡汤泡了饭，各自用了一碗便放下。

帽儿站起来收碗，收到灶台上，又取了茶叶筒子，打开一看，心里叹了口气。取了一撮出来，用尾火灶上的开水给明思沏了一盏白毫银针茶端过来，笑眯眯地。“小姐，喝盏茶。”

明思笑着看了她一眼，将暖暖地茶盏捧在掌心，“你也泡一杯，坐下吧，就几个碗，什么时候洗都使得。”

帽儿嘻嘻一笑，点了点头，转身替自己泡了一杯，却是用的粗茶。

明思看了看。笑着摇首，“这么省做什么？那银毫茶没了就没了。我又不是不喝那茶就不能过日子。”

帽儿在桌边坐下，看了周遭简陋的环境一眼，低声道，“如今这里，也就只那茶还……”

小姐自小哪里过过这样的苦日子，甚至，还要自己去挖陷阱。抓野味――明思轻声一笑，看着她满脸替自己委屈的模样，心中却是失笑。“傻丫头，你说错了。如今这日子，我真不觉得苦。相反，我还觉得很有意思。”

帽儿满脸不解。

明思微笑，眸光柔和的看着，“我这一生，从未过过这样的日子。可是，正因为没过过，才觉得有意思。人一辈子，总该多经历一些。什么样的日子都经过，都能过，这样的人生才有意思。”说着又一笑，“你不知道我每回去看那些陷坑的路上，心里都在想，今日会不会有收获？会有什么样的收获？看到了陷坑里有猎物，心里便会特别开心。那种感觉，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帽儿，不要替我操心，我真的不觉得难过。甚至，同姚嫂子吵架，我也觉得特别痛快，开心。”

明思看着帽儿，萎黄的肤色上是一双黑亮晶透的眼，此际，正湛然生辉，神彩熠熠。

帽儿似乎有些明白了。

确定明思真的没有觉得委屈的感觉，帽儿心里松了口气。她本是极简单的性子，明思这么一说，她心里大石也就放下了。嘻嘻笑着端起茶盏大大喝了一口，认真点头道，“我也觉得这茶挺好喝，小姐就别操心我了。让我喝那好茶，也是牛吃花。”

她听明思说过“牛嚼牡丹”，却记不真切，只记得是一种花，便随口说了。

明思忍笑，摇首宠溺，“傻丫头。”

遂不再多言，只捧了茶盏，看着青碧茶汤中的根根悬针，陷入了沉思。

帽儿瞅着她的神情，便知她在想心事，也不打扰，只学着明思也捧了那茶盏，暖着手慢慢喝着。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并不宽敞的灶间里，灶台上的余火红光从灶口透出，随之而出的还有阵阵暖意。

屋内光线渐渐黯淡影绰，只那灶口的红光，让这不大的空间呈现出一种温暖静谧的宁静祥和。

看着明思茶盏中的水差不多了，帽儿起身为明思续水。

明思将续过水的茶盏重新捧起，依旧静静不语。

帽儿看了她一眼，坐下，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小姐，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咱们不是给将军和蓝彩都去了信么？怎么这仗一下子就被打垮了？”

这个问题一直都在她心头萦绕，自秋池来后，就更是心急想问个究竟，偏生秋池昏迷了几天，好不容易醒了，却啥都不记得了。

帽儿真真是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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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雪夜烈酒（二更）

明思半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如今，我只担心蓝彩……”

眼下的消息并不好，北府军最后的兵力在千丈坳被围攻而灭。秋池虽逃出来了，可身边一人都无。依包不同对秋池忠心的程度，若是无大恙，这种情形下，定该是随侍左右的……

而蓝彩……这个丫头却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

这几日，明思一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就会隐隐发慌。

垂下眼睑，她在心里默默念道，蓝彩啊蓝彩，你可要好好的……

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眸，明思放下茶盏，起身一笑，“我先回房了。”

帽儿也知此刻又到了明思每日雷打不动的锻炼时间，也按捺住心情，颔首起身，“那我洗碗，稍后给将——帅哥送药过去。”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走回了她和帽儿的房间。

这院子一共也就两间卧房，一间给了秋池，她便和帽儿同住。

回到房间，她脱下棉袄棉裙，换了一身轻便些的衣服，便开始压腿热身。

从她离开大京时就想好了，暂时不选择定居，而是选择从西部开始，随性而走。过程中，她仔细研究了四夫人给她的册子上那“归女丸”的配方后，便下了决心，要自己想办法集齐这七十二种原料，来调整自己的身体。

其中半数的药材虽然稀少，但只要有银子还是能寻到的。而另一半中，有六七成十分珍惜。在她走访各地药堂名医后，也能查出一些踪迹，花了一些力气和成本，还是收集到了不少。而最最难得的却是最后那十来味。许多人连听都未听过，就算是听过的，也道从未见过。

明思只好根据册子上描述的生长特性来寻找。

而其中有一味七叶花便是克制寒毒的重要药引，偏生还生长在至高至寒之处。

种种缘由一起，明思就毅然而然的选择定居在了这大雪山的半山处。

算来运气还不错，经过一个多月的查找询问。一位村里的猎户看了明思画的图告诉明思。他曾在看到过类似的植物。不过时间久远并不记得确切位置，只记得在半山西面的一处阴面山崖下。

明思雇了几个憨厚的猎户一起帮着去找，终于寻到了那山崖，找到了那七叶花。

正好是快成熟的时候。此地人迹罕至，此花未成熟时模样如同野草，也不担心人来采摘。明思请猎户们帮忙用大石砌了一个小型的山洞。将那七叶花护住，免得野兽不小心刨了。

剩下的，就只是等候了。

等候花开。等候消息……

想着明思的身体，帽儿原本不同意在此安家，可明思却是另一套说辞，“身体有寒症不代表我就要畏寒如虎，即便我远离寒冷气候，可身体寒症还是在的。不如以毒攻毒，提高自己的抗寒能力。”

帽儿似明非明。但想着小姐这一年来，每日早晚从未间断过的锻炼。也知明思毅力惊人，断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也就未有再反对了。

明思穿着棉袜，在铺了垫子的木地板上一直锻炼到自己浑身出了一身大汗才停歇。

这时，帽儿已经给秋池送完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给明思兑好了放了药材的洗澡水。过来一看，正好见明思拿着棉巾抹汗，遂笑道，“‘小姐，去泡澡吧。”

明思两颊飞红，颔首一笑，走了出来，到帽儿身边脚步一顿，“他如何了？”

帽儿一愣，反应过来，想了想，“身子好像好多了，就是精神不大好似的。”

明思垂了垂眸，轻轻“嗯”了一声，走了出去。

帽儿跟着明思背后，总觉得这回拣了将军回来，小姐的神情不大对，可是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

将军逃出来了，怎么说也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儿吧？

想不明白。

只得无奈一叹，作罢。

我是分割线两日后，大雪山西面一处半山。

又是一个雪舞纷飞的夜晚。

荣烈靠在岩洞壁上，懒懒地伸直长腿，手里提着酒囊，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篝火，他的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是一个前后皆通的岩洞，一侧是他们进来的入口，另一侧却开在长而陡峭的斜坡峭壁之上。岩洞虽然长，但是空间并不大。故而其他几人便在洞口不远处生了火，一则是守卫，二则是替荣烈挡风。

几个人围着篝火，一面烤着猎物，一面喝酒御寒，小声说笑着。

热烈的篝火将深灰色的岩壁映出暖意融融的一片红，投射在荣烈深邃俊美的脸上，那象牙色的肌肤却是显出了一层淡金红。

在这层近似神圣光泽辉映下，他微微抬着线条优美的下颌，神情淡淡。衬着那通透深幽的琥珀双眸，让他原本就如雕刻一般的面容，在此刻，更是显出一种犹如神祗的俊美来。

坐在洞口的瓦格一面神情自然的低声附和着同伴们的说笑，一面用微不可查的眼角余光，瞄看独坐在洞内深处的荣烈。

他莫名有些心慌。

这两日，荣烈有些奇怪。

按理说，缉拿北府将军秋池是一件要务。以他对荣烈的了解，如果他真是用了心思的话，应该不会像这两日这般，只听他们说怎么走就怎么走。往日话就不多，这几日就更少了，更不用说对他们下什么指令。

他好似对缉拿秋池这件事，并不上心。

看着荣烈那平静得近似有些漠然的俊美侧面，瓦格一时呆怔，心慌意乱之下，连同伴说的笑话也忘了回应。迟了片刻。反应过来，才强笑了两声。

又过了一个时辰，便近子时，洞外天色已经是黑黝黝一片。

走了一天的路，几个汉子吃饱喝足之后，便有些酒意上头的昏昏欲睡。

瓦格是队长。见时候差不多了就笑着分配一番。让那几人休息，自己来值上半夜。军中都是些粗豪汉子，闻言也不矫情，各自在洞口处寻了个位置。铺开毡子，躺下合身就地一裹就闭了眼。只片刻，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便起来了。

瓦格在洞口又坐了片刻。给火堆加了几根干柴，走了进来，低声道。“王爷怎还不歇息？”

荣烈看他一眼，眼神淡淡在身侧示意，“坐。”

言简意赅。

瓦格微愣之后，坐在了他身旁，“王爷这两天可是有心事？”

荣烈垂眸淡笑，轻“哦”了一声，目光飘忽地落在火舌的最高处。“此话怎讲？”

瓦格看了他一眼，“咱们经过那几个村子。王爷都未曾细查过，只是派人去探问……”

这不是荣烈以往行事的风格，太过草率。

那些村民十分排外，对西胡人比大汉人更无好感，都是三言两语说声“没有”就打发了他们。

荣烈唇角浅浅笑意，静了片刻，忽道，“那你呢？你有何心事？”

宁静的山洞中，荣烈的语声并不高，也似随意而问。瓦格听在耳中却惊响，心中猛然一跳！

虽然荣烈并未看他，他还是不自然地垂了垂眼帘，“属下无甚心事。只是在想这秋池能逃到何处？右柱国传来的消息说，二十日前，曾在苍郡和这雪山交界处曾和秋池遭遇过——这大雪山路不好行，秋池又受了那一锤，想必是不能走远的。”

荣烈唇角一勾，又倒了口酒，“说的不错。”

荣烈不赞他，他还想继续说，这一赞，他却嗫嗫不好说了了。

看了荣烈一眼，起身道，“属下去拿酒，陪王爷一起喝。”

荣烈笑看他，颔首，“好。”

酒拿过来了，两人对了一下，便各自开始喝，却都静默无言。

一时静谧，只有液体荡动的声音不时在空间内低低隐约。

荣烈先喝了许久，酒囊中只剩小半酒液，这一喝，不多时便空了。

刚荡了荡酒囊，瓦格将自己的酒囊放在身侧便起身，“属下去给王爷取酒。”

不待荣烈出声，就径直起身去了。

荣烈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复转首平静。

待瓦格取了新的酒囊回来，荣烈笑了笑，伸手取过瓦格喝了一半的酒囊，“我喝得差不多了，喝你这个就成。”

瓦格微怔，稍稍一顿，“王爷不嫌就成。”又看了荣烈一眼，遂坐下继续。

又过了片刻，荣烈朝洞口处沉睡无声的四人看了一眼，忽地神情慵懒地斜睨瓦格，朱唇勾起，“是不是觉得我未像他们一样中你的迷药，有些奇怪？”

瓦格闻言身子一颤，面上却未露讶色，反倒是低低垂首，“王爷恕罪。”

先是惊讶的，可想起陛下所言，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看到他这般模样，荣烈的目光蓦地在手中酒囊上一落，心中倏地一惊——遂暗暗一提气，只觉体内寒滞一片，连内力也调动不得了！

面无表情的抬眸，冷冷道，“酒中有毒？——你是他的人！”

前一句半肯定，后一句，却是肯定。

瓦格缓缓起身，在荣烈面前“咚”的一声，重重落跪，语声沉痛低沉，“待属下送王爷回去后，便以命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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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狼和女人（一更）

“送我回去？”荣烈挑眉，语声淡淡，“他不想要我的命“瓦格闻声抬首，满面俱是痛苦，“此毒不致命，属下助王爷将毒逼于四肢一端……再将毒汇聚一处——”

荣烈眸光蓦地一闪，忽地轻笑一声。

瓦格霎时一愣，顿住，说不下去了。

“这样说，我那好哥哥是想让我自废一肢——才能放心？”荣烈勾唇一笑，望定瓦格，“可是如此？”

将毒汇至一肢，然后截断——一个手脚不全的人，自然不能在对皇位有威胁。

瓦格目光闪躲，默然无语。

荣烈也不再说话，靠在岩壁上，转首看着眼前的篝火，眸光平静得有些莫名。

瓦格闭了闭眼，低低道，“属下这七年来，蒙王爷照料，原本是不该——可属下十年前就是主上的人了……主上待王爷还是有情谊的。此番决定，也是艰难。

王爷也该知晓，若主上对王爷无情，断不会只用这般手段。主上说了，如今天下初平，百废待兴。待王爷回去，金盏血誓，兄弟齐心，再无他疑。”

荣烈轻轻垂了垂眸，静默片刻，“过来吧。”

遂转身盘腿。

瓦格吸了口气，起身走到荣烈身后坐下，将手掌贴上，方一送过内力却蓦地一惊，“王爷？”

荣烈不是将那寒毒逼至四肢中的一处，而是双目！

荣烈紧紧闭目，忍受那寒意在体内流动的痛苦，语声却还淡然带笑，“瞎子不是也一样？”

这寒毒非一般可比，相比将毒逼向四肢—逼向头部起码要痛苦数倍！

瓦格抿紧了唇，只能默默加快功力的输出，让这个过程快些结束。

不多时，两人额头都见了汗，荣烈更是面色惨白一片！

就在这时，忽地远处响起一声长长的狼嚎“嗷——”

瓦格心房猛地一颤，顿觉不妙－——这不是普通的狼嚎，而是头狼，也就狼王召唤发令的声音！

但凡这样的声音，定然附近是狼群！

一念清晰，额头汗意更如雨下。

可此刻运功到了关键时候，寒毒已经到了荣烈头部，一旦停下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察觉瓦格心绪慌乱，同样听到狼嚎的荣烈却轻声镇定，“继续！”

瓦格一咬牙，加大功力输出，“王爷忍住！”

这一加快，内力在头部经络冲撞，定然是非同一般的痛苦。

只见荣烈牙关紧咬，脸颊肌肉蓦地僵直，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放在膝盖上的握拳双手上，已经浮出青筋根根。

狼嚎声又响起，不再是那长而凄厉的一声，而是此起彼伏的一阵！

暗夜中只觉刺耳异常——瓦格心一横，又加了一成功力，“王爷忍住，就快好了！”

雪地里已经有“簌簌”密集的雪声传来，两人脸上的汗也越来越密集。脸色却截然不同，瓦格是竭力后的涨红，荣烈却是强忍剧痛后的苍白。

终于，就在那声音临近不足百米时，只听荣烈从喉间低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骤然前倒。

瓦格此刻丹田空落，却还比荣烈好些，赶紧伸手扶住他，急声道，“王爷，还撑得住么？”

荣烈此刻已经汗湿重衣，脸色煞白，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平抑了下，缓缓睁开双眼。只见眼前一片黑暗，已不见光明，身子遂一僵，长呼了口气，又再阖眼，“无事。”

瓦格却在荣烈睁眼的那一瞬蓦地呆怔—那一双琥珀双瞳此刻已经变作不见底的幽黑，却是黯淡无光……再也……没有往昔那让人惊心动魄的绝美风华！

这双西胡最美的眸子，毁了！

荣烈闭上眼后，忽地低低而笑，“看来今夜咱们都得葬身此处了……”

六个人，四个废，两个半废——他固然是没了战斗力，瓦格内力大失，也不比他强多少……

瓦格却还沉浸在那一眼的惊愣中！

这二十来年，王爷的那双琥珀双瞳已经成了他的标志一般——没有一个西胡人不知晓他们的睿亲王有着全西胡最绝美的一双眸子！

就这乍然间，他也未想到，这样转变的场景会带给他这样大的冲击力！

一路上，他几番纠结，最终才下了决定。

可是，这样的结果，亲眼看到了，却是难受之极！

看着那汗意涔涔苍白却俊美依旧的熟悉面容，他只觉心中怆然，酸涩莫名。

凭心而论，荣烈其实是一个赏罚极分明的主子——这七年，待他也是不薄。否则，他不会以这般年纪就当上了睿亲王府侍卫二队的队长一职！

此刻，狼群的声音已经近在眼前，甚至，可以听见狼从喉间发出的低吼喘气声！

甚至，顺着风声，他鼻翼依旧闻到了饥饿的狼嘴中散发出的腥臭之气……

洞口火光已经暗淡近熄，而那四人在强效迷药的作用下，只怕被人砍一刀，都未必能醒！

瓦格猛然沉了口气，倏地站起，脱下身上皮袄往荣烈身上一套，低声急促，“王爷，从斜坡下！”

那斜坡虽坡度极陡峭，但如今天寒雪厚，若能侥幸，也许能有活命之机！

瓦格急速说完之后，便提着酒囊奔了出去。

看了一眼已经近在数十米之外密密麻麻的幽幽碧色，他将已经打开塞子的酒囊往那半熄的火堆上一淋，只听“轰”的一声气浪破空，火舌霎时冒起数尺之高！

火光一起，那狼群蓦地惊吓，猛地退后了数米，可一双双饥饿贪婪的碧芒眼还是死死的盯着前方的活物！

在狼群中，一头身量高大的青狼身上挂着斑斑血迹，有爪印有咬痕，伤处还是淌血，神情却是异常桀骜睥睨。

他顿时明白过来狼群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按常理，此处接近人类居所，并非狼群惯常活动的区域。狼群这番的半夜群动，正是因为刚刚选出了新的狼王——狼王为了立威，才率领群狼到了这靠近人居住的半山区。

低笑一声，他转身扫了一眼，洞中已经没有荣烈的身影，只觉心下一松。

万万想不到会遇上刚刚换了狼王的狼群，千思百虑，却不想会是这样结局——苦笑一声，深深地吸一口气，用愧疚的目光扫了一眼洞口的四个同伴，蓦地气沉丹田，一把抓起放在洞口的大刀，拉开步子，横刀在胸，大吼一声，“狼崽子们，来吧，今日就让你们知道爷爷的厉害！”

狼鼻灵敏异常，能多阻一刻，王爷就能逃远一些！

我是分割线不知过了多久，荣烈从昏迷中悠悠醒转，只觉四周是一片寂静。

眼前却是一片黑暗，见不到底的黑暗。

在心中低低一笑，他想抬首爬起，却发现自己身体已经僵硬，竟然连动弹一下就做不到了。

连动下手指也是不能……

周遭全是冰寒之意，于是他明白过来—自己定然是被昨夜下的雪给埋了。

自己爬了那样久，又昏迷了这么久，此刻应该天亮了吧？

忽觉讥诮，天亮不亮，对如今的自己又有何分别？

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从那陡峭斜坡下来时的那些撞击的痛感′取而代之的，只是麻木。

冰冷彻骨的麻木！

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昏迷之后受冻所致，这种情形不能持续，否则一旦冻伤严重，肢体便会坏死！

沉了口气，他开始凝聚体内那似如游丝般的内力，将寒毒逼到双眼后，他便只有这么一丝内力可以提聚了。一丝一丝的汇聚，然后驱动游走，让身体恢复热力。

就在身体稍稍恢复了些暖意后，他的耳内忽然传来了一个脚步声。

由远至近，脚步虚浮，带了些轻盈感伴随着积雪的“嘎吱”声，频率不快不慢似有一种奇异韵律在其中。

他霎时反应过来——来人是女人！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

那女人似乎并未发现他，脚步声离他十余米远处停下，那女人似乎在看什么东西。过了片刻，他又听见一个奇异的动物喘息声，虽然低低隐约，他却听得分明。

心头霎时一跳！

这个声音于他却是极熟悉，不久之前才听过——是狼！是狼的声音！

听那喘息的节奏，这头狼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可是，冬季的狼最是饥饿凶残，就算是一头受伤的狼，也不可小觑这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只怕一见就会吓得腿软……

在心底轻声一笑，也好，那头饿狼有了这个女人做食物，就应该不会再对他感兴趣了。

他却猜错了！

只听脚步声蓦地一转，女子的清叱声霎时响起，“滚！”

那狼的气息本已经临近，此刻却忽地一顿，在他身前数米远停住。听声音，这头狼似乎残了一条腿。

“滚开！”那女子冷声道，听在耳中，那气势竟然有些凛然逼人之意。

那狼似有些迟疑，前脚挪了一步，在雪地上刨着。

“滚不滚？“那女子又恶狠狠道，“铜头铁尾豆腐腰！你尾巴都去了一半了，还敢贪吃？小心我把你另外三条腿再砍一条，看你以后还怎么怎么走路？我这一刀就能砍断你的腰，不信上来试试？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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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柔若无骨

（二更）

说话间，有锐器的破空声隐约，荣烈明白，她手里此刻应该挥着一把砍柴刀之类的武器。

砍柴刀？

荣烈蓦然一怔——生出几分熟悉感……

下一瞬间，他便记起来了，是昨夜那个女人——这个女人威胁狼的语气和昨日威胁那偷山鸡的妇人……如出一辙……

记起来后，即便在这般情形下，他的嘴角也不禁抽了抽！

这狼跟人能一样么？

这女人该不是傻的吧！

还铜头铁尾豆腐腰……这豆腐连他也只吃过一回，这狼哪儿能知道是啥玩意儿？

不过此言倒也贴切，狼通身最脆弱的便是腰部，这女人倒有几分见识。

正想着，忽觉不对，那狼似乎还真被那女人气势吓住，没有朝前走，却是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来了！

这一刻，他心里只想骂娘！

下一刻，那狼就到了跟前，一爪子就刨到了他的脖子上，几丝刺痛感霎时传来！

还未来得及多想，只听急速的脚步声冲来，“滚开！”随着武器破空声，那女子呼吸声有些紧，顿了顿，一个物体被抛到远处，“要吃东西是吧——给你！快滚！”

近在咫尺的狼爪停了一瞬，下一瞬，收回，紧接着，随着有些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那腥臭的狼口气味终于远去。

片刻后，狼的喘息声停止，脚步渐渐远去。

他知道，那头狼应该是叼了那女人丢出去的猎物，走了。

心下倏地一松，这才发现方才才好不容易凝聚的内力又散了！周遭寒气再度彻骨袭来——只来得及咒骂一声，他便又失去了知觉！

看着那头断了一条后腿的狼叼着自己扔出的雪兔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远处，明思双肩蓦地松懈。呼了口气，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才朝那狼方才刨的地方行去。

若不是那狼，她几乎不会注意到这微微凸起的雪层下有一个人！

到了近前，蹲下身子，伸手一刨，看到那露出的茶褐色发丝，她不由一怔——是个西胡男人？

愣了一瞬，她伸手又刨了几下，那人的脸庞露出来了——这一下，她彻底呆住！

虽然冻的面色发青，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这不是那个西胡十七皇子么？

噎了噎，有些不敢相信。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这妖孽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沦落成这样子，都被雪给活埋了！

鼻端还是轻微的热气喷出，显然还是有气儿的。

垂了垂眸，深深呼了口气，她起身先走到一侧的山崖下。将那株已经成熟盛开七叶花挖了出来，小心地装到带来的木匣中。盖好匣子，绑在腰间，再将砍柴刀别到腰后，整理妥当之后，才又走到那个妖孽身边，将他整个人给挖了出来。

用尽力气将他抬起，双手托着他的腋下，一步步地开始拖动……

#######

荣烈再度恢复意识的第一瞬间，便感觉有一双手在自己光裸的大腿上搓动。

肌肤接触的感觉很是细腻，手指也极纤细，是一双女人的手。

记忆瞬间复苏，几乎在下一瞬，他就猜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是那个威胁邻居也威胁狼的女人！

身下的温暖的柔软，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顿时明白，是那个女人将他救回来了……

一念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有些奇怪。

他们是翻过一个山脊才到了那山洞的。就算他从那陡坡下来，又爬了半夜。可从他昏倒的地方到这个女人的家，无论怎么算，距离也绝对不会近。

这个女人为了一只山鸡能和邻居亮着柴刀吵架，甚至，在最初发现那头狼时，她也没舍得将那猎物扔出。

却在最后，用那猎物将狼引走了……

在这刻，他只觉心里滋味有些莫名——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粗鄙奇怪的女人给救了。

那双纤细滑嫩的手还在用力的摩擦着他的双腿，从左大腿换到了右大腿。

上半身已经暖意融融，肌肉的控制感再度回来，轻轻动了动棉被下的手指，已经能动弹了。

想来，这个女人应是先疏通了他上半身的血气。

发现手指能动，他心里松口气，看来身体应该没有冻伤严重，至少肌肉能恢复，就应该没有大碍。

心里大石一落，身体的感觉便敏锐了。

虽然那女人用了极大的力气，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在他腿上移动的是一双极其柔软酥滑的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柔若无骨般的滑腻。

顿时有些生奇——一个村妇，竟然也能有这样一双手？

他并非雏儿，经历的女色也算不少。这些年，他那大哥往他府里塞的女人没有数百，也有数十。再加上其他人送的，母后送的……虽非个个都收用，但怎么算，也算得是阅历不浅。

可他经历过的女人中，没有一个女人的手及得上此刻在他身上游走的女子之手。

正胡思乱想着，那女人的声音却忽地淡淡响起，“既然醒了，就睁眼吧。”

不由一怔，这女人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和气。

缓缓睁开了眼，眼前依旧是见不到底的黑暗——只觉那女人似乎一愣，放在他腿上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轻轻笑了笑，语声淡淡，“我眼睛中了寒毒，看不见了。”

没有声音回应，周遭一片宁静。

他勾了勾唇角，唇畔一丝笑意清浅，轻轻将双眼阖拢。

过了片刻，他只觉那骤然生出凉意的赤luo双腿上又触到了那双柔软的温暖。那女人将棉布拉下了一些盖住了他的大腿，开始揉搓他的小腿。

两人都不再说话，封闭的空间内，只剩那女人浅浅细细的呼吸声。

他素来性子极高傲，从无服软之言。故而此刻，这个女人不再说话，他也未再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那女人拉下棉被盖住他的小腿。用一张薄薄的棉巾盖住他的脚，隔着布巾替他的双脚都舒活按摩了之后，才直起身子，用棉被将他的脚盖住。

紧接着，他听见火盆朝床前挪动的声音。下一瞬，融融暖意顷刻间袭来，身上顿绝一暖，体内仅剩的寒意也被驱赶了大半。

那女人却依旧未说话，搬了火盆靠拢后，就打开门出去了。

虽看不见，在门响了之后，还是习惯性的睁了眼。须臾，在同样无差别的黑暗中，轻轻勾唇嘲讽似的一笑，又阖拢。

刚一闭眼，门又开了，那个女人走到床边，“喝了。”

静静的一句，只有两字，极为简洁。

他怔了怔，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虽还有些不便的僵硬，终究还是能驱动自己的身体了。

坐起之后，一个大大的海碗便塞到了他的手中，是那个女人拿起他的手贴到碗侧的。

又是一怔后，热气袭来，鼻翼便闻到了鸡汤的味道。

是鸡汤。

静默片刻后，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适度，正当可口。

便也不客套，一口气将鸡汤全喝了，碗朝前一递，同样简洁，“多谢！”

两字还两字，谁也不吃亏！

那女人接过碗，脚步却未动，“你的毒还未解。”

是肯定句，他却听成了问句。

挑眉笑了笑，“嗯”了一声。

他自然是知道。

除非将这双眼给剜了，否则这寒毒还是会慢慢扩散。

选择将那寒毒逼到眼中，是想着若是等他内力慢慢恢复些，便可以运功将寒毒暂时遏制在双眼中。届时，再慢慢寻解毒之法也不迟。

原本，他是这样思量的。

可如今看来，却有些奢望。

这中毒素似乎对他的功力有一定的克制作用。中毒之后，功力就无法提聚。一直到此刻，体内能感觉到的，还是那游丝般的气息。

心下只淡淡一笑，此番输得也不冤。这个结果实不足为奇，这世上若论最了解他的人，除了他那皇帝大哥，便不做第二人之想。昨夜瓦格之所以能在他有了警觉之后，还能得手，不消说，定然是他那大哥筹谋的方案。

他早就猜到他不会喝瓦格拿来的酒，而瓦格，应该是在起身之极在酒囊中下的毒。

这番出来不久，便有了疑心，却不知身边的哪一个才大哥潜伏在他府中的人。

最后确定是瓦格，还是按兵不动。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

眼下的这个结果，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可是，他还是让自己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唇角动了动，无声地笑了笑。

也许，自己就是想知道一个结果。

如今知道了，心中却不知是何种感觉。就好似在滚下山崖时，听见瓦格的那声怒吼时一般，无法分辨自己在那一刻的感觉。

即便瓦格不主动提出，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选择那样一条逃生的路。之所以对瓦格说那句逃不掉的话，不过是想让瓦格主动说出。对于这个属下的性子，他自持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否则，他也不会做那样的赌注。

可是听见瓦格最后的那声怒吼时，那种感觉还是奇怪。

那是一种太过复杂的感觉，复杂到无法用喜怒哀乐这样简单的情绪来描述。

而如今，选择摆在眼前——是留下这双已经无用的眼，还是留下自己的命？

这个女人肯定是不懂的，这个决定——只能他自己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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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怎么报答？（祝九幽生日快乐）

等了片刻，看这女人的确没有给他递漱口茶水的意思，他闭上眼，慢慢躺了下去，“我的腰带呢？”

此刻，他的身上套了一件棉布的中衣和同样质地的一条剪掉裤腿式样奇怪的裤子，别的东西都不见了。

第一次穿棉布的衣物，他感觉有些怪异。不过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不舒服。

那个女人顿了顿，走了两步又回来，将腰带塞到他手中。他摸索了片刻，眉头一皱，“这里面的东西呢？”

他的腰带是特制的，里面夹层放了几枚信箭还有金疮药等物件。其他都没所谓，可那信箭如今却是紧要。他需要用那东西来联系自己的手下。

只听那女人平静道，“什么东西？我没瞧见。”

没瞧见？

他不信。放得那样严实的东西，根本没有掉出来的可能！

这女人在说谎！

暗暗磨了磨牙，他抑了口气，不说话了。

脸色却有些发黑。

静下来一想，他又轻呼了口气。自嘲般心道，还计较什么？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既然决定了，有没有人来收尸又有甚分别呢？

根据他眼下的感觉判断，若是不剜去眼睛，这寒毒的扩散也就这十来个时辰的事儿。

如今毒素集聚在眼部，一扩散便到头部。就算布罗他们即刻出现，除了剜眼，也没有别的法子可保命。

可剜眼？——他淡淡一笑，那还是死了的好。

他如何能忍受让自己那样残缺丑陋的活着，那样屈辱而可怜的活着——不！他宁愿完整的死去！

罢了！他淡淡一笑，拉去棉被盖住，作势要休息。

那女人却还未走，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站在床前。他没有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女人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不过想什么也跟他无关，他也懒得理。

反正那女人藏了他的东西，就当做让她帮自己收尸的工钱吧。

忽地想起一事，他眉头一蹙，“我的玉佩呢？”问了一句话，又加了一丝嘲讽之意，“不会也没瞧见——”

还没说完，一个凉凉的物件就已经塞到了他手里，不由一怔，顿住口。用手握住摸了摸，形状熟悉之极，的确是他自小从未离身过的神兽佩。

这样的玉佩只有他和大哥才有，是西胡嫡出皇子才有的身份玉佩。

紧紧抓在手中，他不再说话了。

其他东西都可以不计较，这样东西却是不能给她的。

可是握着这玉佩，他心中又有些嘲讽。这种嘲讽不是对他人，而是对自己……有这个玉佩又如何，这样一个死物能证明什么？

身体又开始冰凉起来，他知道，这是寒毒要开始扩散的征兆。低低一笑，也许，那个一直不敢去寻求的答案，永远不会再有机会知道了。

这时，他有了被人注视的感觉。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正看着他。

荣烈是一个五感极其敏锐的人。这一刻，他不仅感觉到这个女人在看他，他还感觉到这个女人看他的目光似乎还带了一丝兴味，一丝奇异。

他脸色蓦地僵了僵。

从小到大，他最最厌恶的就是女人那些用羞涩或者大胆装饰过的目光。因为无论怎么装饰，还是掩盖不住那种觊觎和贪婪的虚荣！

何况，还是眼下这般情形！

这女人竟敢用这样的目光看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似乎忘了，在不久前，这个女人才替了舒经活络通了气血。

明思抱起胳膊，带了几分好笑的意味，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似乎没认出她。

不过这也是好事儿。她可不会认为这个男人认出她后，会上演一出“喜相逢”。

细想来，见过三回，貌似都不是啥好场面。

第一回，在御花园中，这个家伙那时才十一岁，就已经很阴险恶劣了。拿她做筏子来挑拨司马陵，还讽刺她长得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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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这家伙想半路抢人，被她反将整蛊了一把。

第三回，这家伙想杀她灭口，却被路十三给挡住了。当然，中间过程，她也出了一点“小力气”，让他吃了一点小亏……

而这一回……明思不无恶意的想，这家伙算是报应到了，竟然会倒霉至此。若不是那头狼，若不是她，这会儿他估计已经从活僵尸变作了货真价实的僵尸了。

开始没多想，后来一想便明白了。

这家伙出现在这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为了追捕秋池。

连她都会猫在这儿，等着“撞大运”，这帮西胡人又怎么会不知道秋池逃走的方向？

可自己这大运也算撞大了，不仅拣到了秋池，居然还拣到了这尊大神！

不过看这情形，这尊“大神”似乎是不打算挖了自己眼睛来保命……倒有些赴死的模样。

她有些新奇，又有些乐呵。

这妖孽如此模样，想必还没人看见过吧。

看着他愈来愈黑的面色，明思不无得意。

手指在胳膊肘上轻轻叩了几下，明思抿了抿唇，好笑的看着他，“你想死？”

蓦地听到明思的声音，荣烈一愣，下一瞬，怒气骤生——这女人声音里居然还在笑！

脸更黑了，唇抿紧，却一语不发。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种情形下，他才不会自取其辱。

明思唇角轻轻翘起，抱着胳膊慢悠悠道，“如果我能替你解毒，你拿什么报答我？”

这可是条大鱼，她怎会轻易浪费呢？

死了的大鱼，可就不值钱了。

他身上带的那点东西，她还不看在眼里。

荣烈呆住了！

愣了片刻，有些不敢置信，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他还是睁开了眼，“你会医术？”

语声虽压抑，但那丝惊异和希翼还是掩藏不住。

明思轻声一笑，“难道你不知道问人问题之前，应该先回答别人的问题，会显得比较有礼貌和教养么？”说着挑了挑眉，“算了，我也不同你计较。医术嘛，我是不会。只不过，恰好有法子解你这寒毒而已。”

荣烈漆黑的眼眸一霎一霎，定定地朝着明思的方向，默然了片刻，他平静道，“那你想要什么？”

明思手指在胳膊上轻扣，偏首笑着，“嗯——不如你先说说看，你能拿什么出来？”

语气很是闲适随意，似同路人在闲聊天气。

荣烈自然感觉到了，顿时气闷，脸色僵了僵，强迫自己沉了口气，“十万两——黄金，如何？”

“十万两黄金？”明思挑眉，语声似带了些惊异，却不置可否。

荣烈勾唇一笑，“嫌少？那二十万两如何？”

明思轻声而笑，“金子太重，我一个弱女子可搬不动——再说了，这钱么，够花就成，我拿这么多钱作甚？”

虽然传入耳中的笑声十分悦耳，但荣烈却笑不出来。这女人根本就是在耍他！

俊美的面容上寒霜一片，他撑着手坐起来，躺着说话，他觉得自己的气场好像被这女人压住了。

这种感觉很是不爽！

坐起来之后，他静静地面对着明思的方向，“你想要什么？”

如果他没感觉错，这女人心里应该是已经有了成算，方才那样故意问他，不过是为了戏弄他。

可此刻，人在屋檐下，他只能忍下。

明思笑声一顿，看着他，“钱呢，我是不想要。不过，若是你能答应许我一个承诺的话，我便帮你把这寒毒解了。”

荣烈眉心微微一蹙，垂了垂眼帘，“什么承诺？”

明思笑道，“也无甚大事，我看你的样子也不是普通人。我也不想在这山里久呆，万一有朝一日，我下了山，若是有所求，希望阁下能援手一二。”

下山？

荣烈有些明白了，这女人想攀富贵？想进大京？

他的唇角现出一抹淡淡嘲讽，挑眉道，“你想再嫁？”

如果没记错的话，昨日见到这个女人，好像梳的是一个妇人的发式。

而从昨日到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个家中个似乎并没有男主人。就不知这女人是和离休弃的，还是死了男人。

明思一噎，翻了个白眼，这位兄台似乎想象力太丰富了些。

“这个问题就不劳阁下操心了。”明思懒懒道，“我只是想要阁下一个帮忙的承诺。就是小女子万一有所求时，阁下能帮手一二。当然，小女子也不会作过分的要求。小女子的要求定然不会超过阁下的能力范围，也不会超过阁下这条性命的重要程度。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不会超过我的这条命的重要程度？”荣烈唇角勾了勾，语中带了一丝意味，“你知道我这条命值多少？”

这一刻，他有些明白了。这个女人定然不是普通的山野村妇。

明思抿唇轻笑，摇了摇首，“我不知你的命值多少，可我知道——应该没有二十万两黄金那样便宜。”说着，笑了笑，“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二十万两黄金的人，他的命怎么可能只值二十万两黄金这么少。你说，我说的可对？”

荣烈噎住。

片刻之后，他抬眸挑眉的一笑，语声淡淡悠然，“好，我允你。不超过我的能力范围，不超过我性命的价值，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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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感谢Baoaozhaojun、manlin0510、迷糊依依——三位的平安符问候感谢hhhooo、pclee、091024210603872、71010401——四位的粉票，尤其感谢091024210603872和71010401童鞋的两张粉票虽然掉到第7了，但是还是感谢所有给77投票的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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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我要如厕（一更）

方一说完，就觉得手中一空，还未反应，明思的声音就响起，“好，既是如此，这玉佩就当做是信物吧。”顿住，一笑，“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日后下山，可以到何处去寻你了么？”

荣烈脸色黑了黑，手指慢慢收紧，“你信不过本――我？”

明思抿唇笑，“萍水相逢，我说信得过，也定然是骗人。你身上也没啥东西，我看这玉佩到是挺合适的，正好做个信物，就让小女子先小人一回吧。只管放心，我虽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大丈夫，可也不会贪了你的东西。”

荣烈郁气在胸，却是发作不得。这女人分明是看出了这玉佩对他意义不同，故而拿这东西来挟制他。

可是，此刻不能发作。

只能忍下，手指攥了攥，沉气垂眸，尽力让自己语声平静，“那你也得定个期限，我这玉佩不方便长期离身。”

明思低头看了手中的白玉兽形佩一眼，这东西对这家伙定是很重要的。从十年之前那次至今，这东西就从未离过他身。拿起来迎着墙上的窗孔仔细看了看，以她的见闻阅历，也看不出这雕的兽形是什么动物。

认不出也不再寻根刨底，将玉佩一收，她笑道，“那就以一年为期吧。一年内，无论我是否有所求，我都还给你――对了，你还没说上哪儿找你呢？”

荣烈抬起头，语声淡淡，“我也不是什么大的人物，薄有闲职罢了――你拿着这玉佩上大京，到户所衙门。届时，自然有人通知我。”

装得倒还挺像！

明思实在忍不住想笑。

原来这家伙这样爱面子。不愿说出身份，只怕是不愿让人知道他这般丢人过。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老早就看够笑话了。

明思头一次发现整蛊一个人，竟然会是这般可乐的一件事。

这口恶气出得真是爽啊！

恶趣味啊！连日的阴郁下。明思难得这么心情舒爽。

抿唇一笑，煞有介事的颔首，“好，那小女子记下了。”

说完转身，却被荣烈叫住，“这位夫人，我要如厕。”

明思一愣，转身。只见他又坐了起来，神情已经平静，唇角微勾，似乎还带了一丝调侃悠悠，“人有三急，夫人该不会介意吧。”

明思嘴角抽搐，瞪着他，一时无语。

帽儿怕他，加之，她也没打算让帽儿在他面前出现。如今她和帽儿分工。拣的这两个男人是绝对不能见面的，就一人负责一个。

荣烈自然只能由她管。可她光顾着乐呵得意了。却忘了，这人如今是个瞎子。

而瞎子，也是有膀胱的……

见明思不说话，荣烈嘴角翘得更高了，“夫人总不会让你的病人憋着吧？咱们方才不是已经谈妥了么？在我伤好之前，只怕要叨扰夫人了。”说着，朝着明思一笑。十分儒雅斯文，“也不必麻烦，夫人送个夜壶来就成。只是小方便而已。”

拿夜壶？

明思滞住――夜壶倒是有一个，不过貌似在秋池房间里。

明思噎了噎，冒出一句，“就算有夜壶你也没法用啊。”

他都看不见，男人撒尿，不得一手拿着那啥么？那夜壶口子也不大，他能对准么？

荣烈笑意柔和，“故而，待会儿，还需烦劳夫人一二。事急从权，还望夫人莫要介怀。”

事急从权……

明思只觉双颊在抽动，瞪着这个此际笑得十分像正常人的家伙，很想磨牙！

这个妖孽，还真想得美！竟然想让自己伺候他撒尿！

磨牙半晌，明思倏地转身出去，步子有些重。

荣烈听在耳中，面上笑容愈加愉悦。

过了片刻，明思走了进来，手里却是一个装水的大木桶。把木桶朝门后一放，她走到床边，伸手捞住他的胳膊，“起来吧。”

荣烈听着那物什的声音，觉得有些不像是夜壶，但转瞬一想，这山村乡下的东西自然笨重，故而也未多想。听得明思有些泄愤的语声，他分外舒爽，也就顺势搭着明思的手下了床。

寒毒未去，身子有些僵硬，不够灵活，刚走了两步，腿上就撞到了一堆硬硬的东西。心下生疑，伸手一摸，顿时一愣，旋即气怒，“此处是柴房？！”

手下的触感正是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这一发现，心中那怒火苗就“滋滋”地往上窜――柴房是何种地方？大户人家惩治犯了错的奴才，才会用柴房来关奴才！

这个女人竟然……竟然敢让他睡柴房！

这院子虽不大，也不至于连一间房都腾不出来！她竟然如此……过分！

荣烈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梗了半天，才把那“折辱”二字，换成了“过分”。

明思瞟他一眼，“我家就两间房，住的都是女子。我怎好让一个男子住女子的闺房？”轻声一笑，缓声悠悠，“我们姐妹二人虽是乡下女子，可这名节二字还是听过的。事急从权嘛，阁下想必是不会介怀的。”

明思笑眯眯，将那“事急从权”四字咬得十分清晰，尾音还加了一个拖得长长“嘛”字，韵脚儿最后朝上一挑――瞎子也能听出其中的愉悦！

荣烈脸色僵住了。

深吸了口气，不再说话，跟着明思朝前走。反正能让这女人伺候他如厕，什么仇也报了！

到了门后，明思弯腰提起木桶，往他手里一塞，“阁下慢用。”

荣烈来不及反应，便条件反射的抱住，呆了呆，伸手摸了摸，愕然，“这――不是夜壶？”

明思抿唇轻笑，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搭在桶口边沿，“这个极方便，小方便不怕对不准。大方便也使得――蹲个马步就成。若站不稳，搭着旁边的柴火借力就行。”

说完一笑，不顾荣烈的锅底脸，转身出去了。

听得门合拢的声音和那门外传来的银铃笑声，荣烈终于回过神，磨牙恨恨――此刻，他真的，真的十分……十分想骂娘！

明思回到自己的房间。帽儿正坐在桌旁，手撑在脸颊上，一脸担忧。见明思回来，抬起头露出笑容，转瞬又怯怯地低声，语气很是担心，“小姐……那睿亲王没难为你吧？”

明思失笑，“傻丫头，怕什么？他也是人，难不成还能吃了我？”

帽儿忧虑不减。小声道，“可我每回看着他。就觉得好怕人……”

明思上前坐下，帽儿倒了一盏茶递过来，明思接过一笑，宽慰她，“不用怕，我给他解了毒，他就该走了。这两日。你别让他撞见就成。”

帽儿一惊，皱紧眉头，“小姐你要替他解毒？”一惊之后。反应过来，“小姐要把那七叶花给他用？不行！我不同意！”

帽儿极不高兴。小姐为这七叶花费了多少心思，何况，这是制那“归女丸”的重要药引，可遇不可求。而那“归女丸”却是治疗小姐身上寒症的唯一希望！怎么可以给那个坏家伙用？

帽儿反应激烈，“不行，我不给！”

明思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傻丫头，别急，你听我说。这七叶花虽珍贵，可咱们能找到这一株，未必不能找到第二株。再说，现在咱们缺的药材还多，就算得了这七叶花，也不知何时能凑齐药材来制药。可如今这家伙不肯挖眼睛，就只能等死。咱们可不能让他死在这儿。惹麻烦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活着比死了对咱们有用。”

帽儿愣了愣，有些不明白，“有用？小姐你不是说他是捉将军的么？他若好了，将军岂不是更危险？”

“你说这话，对，可也不对。”明思摇首，“抓将军的可不知他的一个，就算他死了，皇帝也不会放过将军的。我如今救下他，却是同他谈了条件的。他日，我若有求于他，他须得帮我一个忙。”

明思垂了垂眸，脸色笑意淡了些，“如今秋池虽脱了身，可包不同却没有消息。我只怕包不同被他们捉了去……”

帽儿一怔，有些明白了，“小姐是想……”

明思轻轻颔首，“让他放过秋池――这样的要求他不会同意，也没能耐同意。可包不同只是一个副将，用他一条命的恩情，也许能有几分成算。”说着，低低一叹，“我也不知他们二人如今如何？可凡事，但凡有一线希望，也要去争取。我救这个家伙，也是想替包不同和蓝彩留一条后路。如今大胡初定，求的是吉兆，定然不会太快处置人犯。我想等如今这两件事儿一完，就去大京打探打探。”

要打探的消息还多。纳兰笙、四老爷四夫人、方师长，还有纳兰侯府也该看看……毕竟，老太君在关键时候，还是拉了她一把。

听明思解释明白了，帽儿虽犹有不甘，也不得不承认明思思虑的周详。

想了想，又觉得这几月的世事太过变幻。

山中岁月平静，她们的日子几乎没有任何太多的感受。

可是外面却已经变了天。

帽儿生了些感概，“小姐，你说，咱们这大汉，就真的没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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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鸿雁无踪

（二更）

明思看着她一笑，“你可难过？”

帽儿想了想，“说没，可也有一点儿。好像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来。但如今这仗已经输了，咱们怎么想，也就这样了。就是想到太子爷死得那么惨，心里觉得有些可怜。不过，这回西胡人打仗不杀老百姓，前个月定那国——”顿住，说不上来了。

明思笑道，“定国号。”

攻下苍郡后，大汉最后一块版图也姓了胡。

西胡也就将建国定都的事提上了日程。筹谋了几十年，想必这些章程早已心中有数。故而，很快就敲定。

在上个月末，西胡诏令天下，定都大京，重新划定了疆域边界。至于这国号，也未标新立异，而是将原先的西胡的西字去掉，定国号为“胡”。而在民间，便称作了大胡国。

而这新的一年，就是大胡元年了。原来的西胡皇帝荣安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大胡的开国元帝。

“对，定国号后，还给没粮食的百姓发了粮食。”帽儿接口，瞄了明思一眼，低声道，“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眼下已经都这样了，谁也不会来管咱们怎么想。我就只想着，反正我爹娘他们没事儿，然后，他们不会来欺负我和小姐就成。”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可说的却有些怯怯，怕小姐不高兴。可她从来不会骗小姐，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明思微微而笑，看出了帽儿的那丝不好意思，“你说的没什么不对。这天下万古长存，可咱们人只能活一世。只求个平安喜乐就罢了。这种愿望很实际，没什么不对。至于天下么？那是上位者的游戏，成王败寇，各凭手段。再强大的帝王，也不可能真的万寿无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历史进程。如今，我们不过正好处在了这个转折期。我跟你想的也没什么不同。只要爹娘他们平安，咱们在意的人平安，日后，咱们的日子平安，其他的，咱们也管不了。”

帽儿颔首，又道，“小姐，你说老爷和夫人收了咱们的信，会回元国去么？”

自从小姐发现粮价有异，就写了信给四老爷，让他们一旦察觉动静不对，就回元国暂避。

如今仗已经打完了，却因消息不通，无法得知他们如今的情况。

明思闻言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等去了大京之后，咱们就回去看看吧。”

事情多，只能一件一件来办。

两人静默一会儿，明思看了隔了堂屋的对面房门一眼，“将军今日如何？”

帽儿道，“还好。药都喝了，就是饭还剩了小半。”

明思垂眸，点了点头，“这两日，你辛苦些。等我把那家伙送走，就可放心了。”

帽儿知晓其中利害，遂颔首。

明思也未有再多言，低低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握在手中，垂眸思量。

眼下要办的事情太多，那个妖孽倒霉蛋倒还好说。配好药，给他解了毒，他自然就会滚蛋。

可秋池……

明思陷入了沉思。

自离开大京后，她是走走停停，全然闲逛，也没个拘束。走了几个月后，正好到了秋收卖粮的高峰期。在打听药材的过程中，发现了粮价有些奇怪，便上了心。存了心思，自然打听得就更细致了。这一打听，果然让她发现不对。

头年冬天雪灾，虽说是灾，可这年的粮食的收成却是异常的好。按理，粮食的价格应该降些才对。可她在过程中，发现粮食的价格竟然比往年还要高上几分。虽说也高不了多少，但却不合常理。再多看了一阵，她发现，愈是靠近北边的地方，粮价便愈是要高些许。

联想起路十三之前的一些言辞情容，她便生出了猜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犹豫几日后，她先是给四老爷含糊的写了一封信，提了个醒儿。之所以没有明言，是因为她还不敢完全确信。毕竟只有蛛丝马迹，而且路十三的事，也是不方便说的。

而后，她思虑再三，又提笔给苍郡的秋池和蓝彩各写了一封信。用的是化名，信中也未有多言，均是同样的一首藏头诗。纵然秋池一时不能意会，但蓝彩定然能猜到她的意思。

她用的化名是方三心。方是方世玉的方，三心分别是“兰”字，“思”字去头。

以蓝彩的聪慧，定是能明白她的寓意的。

但到了如今，这场仗全然成了一场突袭之战。从开战以来，大汉的反应完全是措手不及，完全是没有丝毫的防备的模样……

明思心下深为意外。

大汉纵然弊病良多，内腐极甚。可但凡有些许准备，也不至于是这般推枯拉朽之势。

尽人事，听天命。

如今大汉的覆灭，对她而言，其实并无太多深切的感受。伤感有一些，感概有一些，但却不会上升到民族感，这种强度。说到底，她并不认为自己属于哪一个国家。不说自己的灵魂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中国人，就算如今这身份，她也只能算是一个“混血儿”。

四老爷是大汉人，四夫人却是元国人。而今大汉的倾覆，在伤感之余，她也自嘲过。看得见的好处却是有一条，四夫人可以正大光明的显示出自己的身份，而不用像原先那样提心吊胆了。

明思淡淡笑了笑，而这份伤感，除了对一个千年大朝的湮灭感伤之外，更多的，却是因为司马陵。

这是一个有雄心，有抱负，也有远见和能力的男子。

如果不是这么快，如果能假以时日，如果能给他机会成长，他应该会成为一个强大帝王。

可惜，时不予人。

西胡人，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帽儿直愣愣地看着明思，此刻，明思那清亮的眸子中，那眸光显得有些遥远和悠长。

她怔了怔，忽然福至心临，凑近低声，“小姐，你可是在想太子？”

明思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摸了她的额头一把，“我去给那家伙配药了，你注意些别让将军知道。”

故意耽搁这么久，只是想让那家伙多吃些苦头。

现在，也该差不多了。

明思没有回答帽儿的问题，看着明思起身而去的背影，帽儿摸了摸方才明思摸过的额头。

须臾，她用极低的声音道，“小姐，我知道，其实你心里是……”

是什么，她却没有说出来。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走了出去，到了准备午膳的时辰了。

#####

这一年多，明思于毒术一道，是大有长进。

原先受环境所制，对白衣苍山的毒术，更多的，还停留在理论阶段。而如今，在游历和寻找药材过程中，她抱着闲聊无聊的心态，也收集了许多的册子上记载的方子原料，将理论向实践方面推进。除了几种太过歹毒和难寻原料的毒药品种，四夫人传给她的两本册子上的药，她大多都专研出来了。

下毒解毒相通，毒术大跃进后，这解毒之术，自然也有了长足的进步。不再限于原先那种只能配出几种普通的解毒药的低等范畴，而是境界大大提升。

在研究的过程中，她也学习了一些粗浅的医学知识。

其目的，自然是为了解决自己身体的状况。

这一世，虽然颇多周折，如今也不算过得多好。可是，她很珍惜。这样的日子，她并不觉得难受。甚至比起上一世的衣食无忧，平安太平的前二十来年，她更珍惜眼下。她相信，外公如果在天有灵，也会希望她不屈不挠的活下去。

因为这一世，她已经拥有了许多。

这种心里的自由自在感，是以前的她，从未感受过的。

她想好好的活下去。

想解决身体的寒症问题，倒不是为了所谓的子嗣生养，只是单纯的，想让自己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明思站在案前，看着木盒中的七叶花，须臾后，沉了口气，将植株取出来，开始制药。

她如今站的地方是杂物间，用一道帘子隔开一角，用来做了她调配药物的实验室。

闲来无事，她便会在这里练练手，制些不会对人体有影响的**麻药出来。她的陷坑之所以成功率颇高，便是有赖于此。

在早上探了荣烈的的症状后，明思心里就有了底。

此时配置起解药，也算得心应手。正好他中的是寒毒，明思为了治疗自己的寒症，也收集了不少相关的药材。眼下，正好用得上。

在杂物间待了一个多时辰，明思才走出来。帽儿却不满意的撅嘴，“小姐，午膳都过了半天了。”

明思一笑，净手后过来坐下，帽儿将温在锅中的饭菜拿出来，又把最后一碗特意留下的鸡汤端了过来。

明思抬眼看了看，“这个留着。”

帽儿愣了愣，“将军喝过了。”

那山鸡甚是肥大。昨日端了锅子回来后，她勺了几碗汤出来，剩下的又用加水小火熬了一个多时辰，肉全都熬烂了，十分香浓。

运气也不是天天有，这样省着，可以多喝一天的鲜汤。

今日就没寻着野味回来，她自己就没舍得喝，特意留下来给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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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针尖麦芒（三更）粉票210＋

明思也饿了，端着碗便吃，吃了几口垫了底，才道，“眼下要给那人解毒，他这两日都只能吃流食，留给他吧。”见帽儿神情不乐意，她又笑，“让他养好了早些走，不好么？这一碗汤算不得什么，明日在去那几处陷坑看看，指不定又有呢。”

帽儿只好怏怏地将汤端回锅里温着。

明思三两下将饭用完，漱口净手之后，就将鸡汤和备好的药放在托盘中，端着朝柴房走。

帽儿拦住她，低声道，“小姐，我先去收拾下。”

这收拾自然是将那便桶拿出来。反正那人眼下也看不见，这种事儿当然不能让小姐来做。

交待了一句，不待明思回答，她便去了。

这一去，倒是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脸色却是好看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好奇的表情，凑到明思跟前低声问，“小姐，你跟他说什么了？怎他的脸色那样难看？”

明思抿唇一笑，同样轻声，“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这桶该怎么用而已。”

院中其实是有茅房的。可明思不愿让姚嫂子看见，就连早上回来时，也是到了附近，回来唤了帽儿从院子后面偷偷把人弄进来的。当然，也不能让荣烈大摇大摆的出来上茅房。

还好的是，今天给他用了解药，再需两三天清了余毒，就应该无事了。届时，自然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了。

明思端着托盘到了柴房。

柴房中没有家具，连床原先房主家有多余的床，明思她们用不着，便搬到柴房。故而，其他家具是没有的。

明思放了一个方凳在床边，便将托盘搁在上面，再端起那鸡汤，瞥了一眼装睡的荣烈一眼。“坐起来吧。”

荣烈这才慢慢撑着手起来，明思把鸡汤递到他手中，荣烈也确实是饿了，没有出声，就将鸡汤慢慢饮尽。

明思接过碗，荣烈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就只有汤？”

西胡民风豪爽。但凡男子都有几分豪气。无论贵族平民，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多。吃东西豪气，这量定然就不小。他吃东西虽然文雅得多，可这饭量也不是只一两碗汤就能满足的。

听出他言中的不满，明思抿抿唇，“药已经配好了。这两日，余毒未排清之前，你只能进流食。”

只能进流食？

荣烈虽未听过这流食之说法，但也很快猜到了意思，“你是说。我只能喝汤？”

他有些不信。

这女人前科不良。没来由的，他总有种感觉。就是看他吃瘪，她似乎很舒坦。

明思无奈了。天地良心，这回她可没整蛊他。

“你要不信，我可以给你吃。不过，如果影响解毒的效果，咱们的约定可得照常。”明思抬了抬眉。

荣烈只好闭嘴，摸索着将枕头垫起。他缓缓地靠向床头，“什么时候解毒？”

身体感觉越来越不舒服，他方才都是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睡着。一直试图多凝聚些内力来抵抗那种寒滞感。

明思没有接话，上前伸手朝他面部探去。

荣烈条件放射的一把捏住明思的手腕，用力极大，语声倏地一冷，“你做甚？”

“放开，痛死了！”明思吸了口气，磨牙道，“我不看你的眼睛，怎么知道用几分药量？”

病况随时都在变化，要解毒，当然这解毒药的分量也是关键。许多解毒的成分，原本就是毒药。

听得明思语气中的怨忿之意，荣烈怔了怔，慢慢松开了手，唇一动，旋即又闭紧。他从未给人道过歉，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明思也懒得计较，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抬手将他的眼皮撩起。只见里面的瞳仁漆黑无光，连瞳孔的形状都要仔细才能看出。

虽对这人不喜，可这一刻，明思还是有些可惜这双眼睛。虽然有把握清除寒毒后，眼睛会复明，但会不会恢复成以前那双眼眸，她心里却是没底。

那么多种药物下去，她毕竟不是专职的大夫。如今唯一能保证的，就是解毒，让他复明。

荣烈感觉那只手的拇指轻轻地抬起了他的眼皮，这女人凑得很近，他甚至感受到了她口鼻间的气息。

说实话，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好闻。

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丝毫的脂粉香味，真正的气若幽兰。

他也没有想到，自十三岁过后，第一回被女人碰触到自己的面部，还是这样粗鄙恶劣的一个女人――他以为自己会厌恶，会极不习惯。

可是，当那柔若无骨的手触及到他时，他却没有发现自己生出任何想象中的反感。甚至于，当那幽兰般的气息扑面袭来时，他竟然还生出些很是舒服舒缓的感觉。

很不习惯自己的这种感觉，他冷冷道，“好了没？”

明思两只眼都看过后，收回了手，从托盘上端了一碗药给他，“喝了。”

手腕还在痛，语气自是不会太好。

荣烈“望”了她一眼，手顿在空中，明思磨了磨牙，拉起他的手贴住药碗。

荣烈接过喝了，明思收了碗，“躺下。”

荣烈这回倒乖觉，也未吭声，自己摸索着把枕头调好，躺了下去。

明思斟酌计算了一番，取了适量的药粉调成糊状，细细地涂抹在他的眼皮及周围，然后取了干净的白棉布替他包扎好。

在明思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时，荣烈忽地出声，“你的夫君呢？”

一问出口，他又有些后悔。这一问实在没经过考虑，就脱口而出了。

对于这个女人，他实在是有些好奇。

说粗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粗鄙，也的确像个山野村妇的模样。

说恶劣，那就更不用提了。是他生平所见，可以排名第二的恶劣女人。

一个会捕猎的村妇，牙尖嘴利，半点亏不吃，却又救了他。还会解毒……有点见识，而且，胆子好像还不小。

这是他迄今为止的总结。

很是疑窦重重……

这女人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村妇，对于她的身份，他暗自揣摩思量之后，还是有些疑心的。

一个普通的妇人怎会听见数十万两的黄金还不动心，还能进退有据的跟他讨价还价？

同自己谈判，她似乎很是成竹在胸――这不正常。

可昨日看到的场景。这女人提着砍柴刀叉腰吵架的彪悍模样，又不可能是他以往接触过的女子……

这女人究竟什么身份？

没有听见明思的回答，他疑心更起，勾了勾唇角，拉长了语声，微带讽刺，“不能说？”

明思端起托盘，转过身看着他唇边的那抹笑，挑了挑眉梢，“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夫家姓林。”

是姓林，不过是上一世。

荣烈“哦”了一声。状似随意，“那他人呢？”

还查起户口来了！明思不理会，端起托盘走了两步。

他听见脚步声，轻声慵懒一笑，“你该不是逃妾吧？”

这女人有点小本事，却偏窝在这苦寒偏僻的深山老林――他不无恶意的揣测，莫非是夫家不喜。她这恶劣性子忍不得，才躲到了此处。

说她是“侍妾”，不过是故意踩低她。出口气罢了。

明思没有接话，也没有生气，只停住脚步，语声淡淡，“他死了。”

死了？

荣烈不相信，语带犹疑，“死了？”

“是不是还想问他怎么死的？”说了一句，明思转身过来，神情懒懒的一顿，悠声道，“他被雷劈死了。”

荣烈嘴角猛抽，滞住无语。

明思语带微笑，缓声柔柔，“可还有要问的么？”

荣烈忍不住咳了咳，“那个，我该如何称呼？”

明思转身提步，语声已平静正常，“不必客气，叫我四儿就行。”

听见脚步声离去，紧接着，木门合拢的声音传来，荣烈勾起了唇角，拉过棉被将自己盖严实。

此刻，他忽觉心情好了许多。

相比那位林夫君，自己其实……还真算不得倒霉……

无论，他是真被雷劈了，还是没有。

这般一想，顿觉舒畅。人啊，就得会想！荣烈舒服地伸展了下身子和四肢，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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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走到灶房，帽儿把托盘接过去，瞅了一眼明思，欲言又止，“小姐――”

明思一怔，“怎么了？”

帽儿低声道，“将军说他好些了，想起来走走。”

明思眉头微蹙，“他想起来？”

帽儿颔首，“他说他就在屋子里走走，不会让人看见。”

明思眸光忽地一闪，又若有所思的垂了垂眼，“我去看看。”

说完便出了灶房，进了堂屋，到了房门前，微微垂眸顿了顿，推门而入。

大约是睡够了，此刻又是下午，秋池并未入睡。

身体半斜地靠躺在床头，闻声睁眼，见是明思，眸光亮了亮，遂颔首礼貌，“四儿姑娘。”

他身上穿了一件白棉布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靛蓝布的棉袄，头发扎成一个布包头，若不是那迥异常人的俊朗容貌和气质，这身打扮倒还似一个普通人。

静静地端详，又似打量，明思未有言语。

秋池渐渐有些不自在，垂了垂眼睑，似疑惑，“四儿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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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无颜以对

明思阗上门，走了进去。

在床前两步远站定，轻轻启口，“你的伤好了？”

捡回他时，他的内伤很是严重。背后一大片都是淤青，中心处甚至是青黑色的。从伤处判断，应该是被什么重型武器撞击而成的。

明思粗通药理，也没敢请大夫来。而是自己到山下医堂描述了一番，只说是家中亲人被巨石击中，受了内伤。那老大夫也乐得不用进山，在明思保证过后，便按明思所说的症状配了药。

不成想，秋池的伤的确是被重武器击中了背部，故而，按大夫的方子服用了几日，伤势便缓过来了，人也清醒过来了。

明思又下山去转了方子，又是七八日下来，秋池感觉身体也好了六七分。

听明思这么一问，秋池点了点头，按了按胸口，“如今已经不疼了。”

明思上前，“我看看后面。”

秋池一怔，停了一瞬，便顺从转过身子，将袄子取下，又将中衣褪下，露出背部。

明思一看，伤处的青黑色已经退了不少，但还是有海碗大的一片，颜色甚是狰狞。

伸手一按，秋池的身子便倏地一紧，有些吸凉气的声音传出。

明思垂了垂眸，“还没好，躺着吧。”

说完，便要转身，方转过身，还未抬步，便听得秋池急急道，“这些许外伤不碍事——”

明思蓦地转首，静静地看着他，“外伤未好，内伤也未痊愈，而且你脑子如今也记不得东西—”停住，淡淡笑了笑，“还是等你再好些再说吧。若真想活动，就在这屋子里走走。”

秋池怔了怔垂眸，“四儿姑娘今早出去了？”

明思一愣，缓缓转过身，直视他，“嗯。”

等待下文。

难怪他今日这般不同原来是看到了自己带了人回来。今早为了躲那姚嫂子，就从后院进的。而他这间房的窗户却是对着后院的。明思用棉被包着人和帽儿一起抬回来的，但荣烈身量高，故而头部还了露了些许出来。

秋池想必看到了那茶褐色的头发，心里起了疑心。

看着明思那一双清亮若秋水的点漆眸子，秋池轻声道，“我见你们带了一个人回来。”

明思看着他不说话。

秋池垂了垂眸光，又抬起，眸中一抹探寻，“是西胡人？”

明思唇角弯了弯定定看他一眼，垂眸带笑，“你到底能记得多少东西？”

秋池默然片刻，低低道，“西胡人，我还是认得的。”

外间的天阴阴地，还细碎的飘起了雪花。青花棉布的窗帘只露了一条窗缝。

屋内显得有些阴暗，惟有床尾的火盆中的红光明明暗暗不大的空间内也带出些暖意和光明。

明思看了屋内简洁的陈设一眼，将目光转回秋池光裸的上半身，“把衣服穿上吧，会受凉。”

秋池微微一滞，望了明思一眼，垂首将中衣穿上又披上了袄子。

“这里是大雪山。”明思淡淡而笑，“这山里的居民都是因前朝覆灭而迁来。所以，在他们眼里，大汉人也好，西胡人也好，都是外人。如今对他们而言，只要自己能安稳的生活下去，能将子孙繁衍下去，其他的事儿，他们统统不在意。”

秋池沉默了须臾，缓缓抬首起来“四儿姑娘想说什么？”

明思微微一笑眸色清亮而静缓，“我只是想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秋池怔住，眸光微微一闪，复轻轻垂眸，“四儿姑娘倒是看得通透。”

明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不过是简单。我只要自己能活着，我在意的人能好好活着，就这么简单而已。”

秋池没有抬眸，也未有再言语。

火盆的红光投射在他白皙俊朗的面上，泛起一种柔和的暖意红晕，他的神情却似凝滞，看不出半点表情。

听得脚步声轻盈离去，门扇轻轻合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头仰后靠在床头。

清俊的面容上，渐渐浮起了一丝深切的倦意和悲凉。

好好活着……他早已失去资格了。

缓缓地闭上眼，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一日——他收到大京城被围城消息的那一日……

那一日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云芳却偷偷地来了。

云芳的神情很是奇异，她告诉他，自他回到苍郡之后，这府中所有的信件都是经过了老夫人手的。而半年前，老夫人悄悄扣下了两封书信。

他有些不明所以。

云芳却诡异阴沉的一笑，“那两封信，一封是给少爷的，还有一封——却是给包副将夫人的！”

他惊住，呆了一瞬，一把捉住云芳的胳膊，“你说那信是少夫人写的？”

却正好捉住了云芳那只因碎了骨，而有些变形的左手，云芳吃了疼，忽地低声“呵呵”笑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少夫人，可老夫人说是——我只知道写信人叫方三心！”

他愣住，云芳又笑，“我还知道，那字儿和老夫人从帽儿房里搜出来的那副字儿是一样的……”

云芳笑得喘不过气，笑了片刻，神情诡异地凑近他低声，“我还知道，老夫人方才翻了那信出来又看了一遍，吓得脸都青了！还了说什么‘大错了，‘弄错了，之类的，奴婢也没听清……”看着秋池面色变幻，她笑得愈加得意，“少爷你可得快些，再慢了，老夫人可就把信给烧了！我看老夫人的样子，慌张得紧呢——”

他一把松开云芳，便冲了出去。

到了母亲房中，只见火盆中是两封烧了一把的信，不顾秋老夫人的惊色，他冲过去将两封信拿出来，用手拍灭。

秋老夫人一惊，过来阻止他，“娘不过是烧些用不着——”眼中却有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惊惧。

秋老夫人的这种神情让他的心直往下沉！

他一把推开母亲，将残信拆开。

两封信都烧了一半，可凑起来，却能隐约得全。

两封信纸里都是一样的四句，故而能恰好凑齐，只缺了几字。

他低低而诵：“良城美景奈……何天，草色入帘青色碧，千里自相会，一衣带水向……”

“何天”二字是他自己添上的。

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是明思的字迹。

自明思离开，这还是……他第一次得到明思的消息。

目光在信纸上似贪婪似眷念地胶着了须臾，轻轻抬首，看着秋老夫人已然发青的面色，他语声低沉，“娘，最后两句是什么？”

秋老夫人不敢看他的目光，躲闪地转开，“没什么……”

可是不用老夫人说，他看着那信纸上那“方三心”三字，他也猜出来了。

他如何不了解明思的性格，那般决绝的离开，她又岂会无缘无故的来信！

三心——乃是“兰思”藏头。

他看着那信纸一字一字的念，“良城美景奈何天，草色入帘碧色青，有缘千里来相会，一衣带水……”最后三字猜不出。可是这已经足够！

他已经看出了明思的意思。这首藏头诗其实只有四字——粮草有异！

心房明明是一片空洞，却又觉心痛如绞！

如果能早收到这信……如果能……

却再也没有如果了……

三日之后，他收到陛下传信，便分兵南下。可还未赶到，就传来了大京城破，皇室皆灭的消息……

那一刻，他原本想自尽，却被包不同拦住。后来，收到了太子的传信，才振作了些起来。突围中，他替包不同挡了一锤，受了重伤。再后来，他便被人送走了。逃亡的的过程中，身边的亲兵一个一个的死去，最后，他收到了千丈坳的消息……

他吐血晕迷，失去了知觉。

再度醒来，看到的却是一个他朝思墓想，却也不敢相信会出现在眼前的人——明思。

虽然她容貌又变了，打扮也迥异两人，可他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一刻，在一瞬惊愣之后，心里也不是不喜悦的。不过，也只仅仅过了一瞬，心中的喜悦就化做了冰凉。

是她！的确是她！可是，他拿什么脸面来见她！

因为一个帽儿，她就已经那般心痛气急—他怎么能将蓝彩的消息说出口？

他说不出。

他是一个罪人。

对不起祖父，对不起包不同，对不起他那些死战殉国的手下，对不起太子，也对不起她……他还能有什么颜面同她相认？

那些花前月下的缱绻脉脉，犹在脑海里，深刻清晰得如同昨日。

这一生都再也能忘，也忘不了。

可是，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只因，这条命，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

幽暗的室内，火盆依旧暗红着明明灭灭，偶尔，几点火星乍亮。

秋池抿紧了唇，靠在床头有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

在这一刻的悲凉中，他只觉心中最后的那一抹温暖在渐渐远去。

余生或许漫漫，他却再也不能有资格去追寻，那个让他安心让他欢喜的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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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不速之客（一更）

这样，日又平静地过去了三日。

秋池没有再提过什么，明思也没有再进去他。

帽儿觉着气氛有些怪，明思却只淡淡道，安静些更适宜养伤。

荣烈倒是乖觉了许多，对于明思给予的一切待遇都未再有不满的情绪。大约，是觉着人在屋檐下，反抗也无用吧。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在这两日早晚，明思替他的眼睛换药时，他已经明显感觉了视线再恢复。

可惜，他只将眼前的女人了个朦胧，那黏糊糊的药又涂了上来。他唯一的印象是，这女人的手虽有些发黄，但手指97ks．net和手形真真好。

最值得欣喜的则是，在第一碗药下去后，睡了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的内力已经开始自动凝聚。丹田也开始充盈起来。

人是这样。如果从未拥有过某种东西，也许不会奢望，也不会自怜。可一旦拥有，很难接受失去。

对于力量这种东西，男人尤其如此。一个习惯了拥有力量的人，在某一瞬如果失去，哪怕四肢俱全，行动自如，他还是会生出一种近似残废的感觉。

荣烈生性自傲得近似桀骜。所以，即便身为最尊贵的皇，他也自在武艺修为方面，下了极大的苦工。

在西胡，一般的贵族男不过练些骑射之类的外门功夫，他却是除了有极漂亮的骑射功夫外，还有着不若于一般高手的内力。

整个睿亲王府，除了自习练内功的布罗，在内力的修为上，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他。

当然，不能同真正的江湖高手相比，但在一干西胡贵族中，他却是头一份儿。

内力逐渐恢复。明那女人没有谎，她是真的能解自己身上的寒毒。又察觉视力再复苏，荣烈的心情也舒畅多了。对于这个叫“四儿”的女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恶劣行径，他的感受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唯一让他有些磨牙的，是这两日实在是饿得有些难受。

头一日，只喝了两碗鸡汤。第二日，却是连鸡汤都没了。只有米汤。一共喝了三大碗，才勉强能不感觉饿。

还好第三日，她送来的是新鲜的肉汤。还是一次性的送了两碗来。汤里。还有些细碎的肉粒。

荣烈只觉自己生平喝过的肉汤，最香的莫过于此，便忍不住开口问，“这是什么汤？”

那女人把碗收了，语声似笑非笑，“我如果是你，我不会问。”

他噎住。只觉喉间忽地有些哽住的上涌感。不怪他敏感，而是这女人的话意，真是让他不能不浮想联翩――还尽是不好的联想。

谁知那女人又一笑，“不过是只野兔罢了――你可千万别吐。这季节，猎物可不好捉。”似又抿了抿唇，“人饿了，什么东西都会觉得好吃。东西好吃的程度，和人饥饿的程度是对等的。”

他以为那女人还要话，也未出声。躺了两日，骨头都僵了。听这女人话，还是挺有趣的。谁知，那女人了这两句，开始朝外走。

他微微一怔，忽问，“解这毒，果真只能喝汤么？”

原本，他是觉得是这女人故意想刻薄他，让他吃瘪。可不知为何。如今他有些不确信了。

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像她表现的那样恶劣。

可他的感觉却告诉他，这个女人似乎对他真的没有什么好感。

他奇怪了。

果然，这个女人脚步一顿。“我过，你要不信，我可以给你饭吃――要吃么？”

她好似转过了头，着他。

他一噎，只好无语。

心里却是奇怪――自大，他虽算不得是花见花开，可在女人面前，他却是从来都是很得脸的。

自大，都是他给女人脸色，女人他脸色话。而这三日，他虽不见，却能确信，这女人绝对没给过他一个正常的好脸色。

荣烈忍不住摸着自己光洁精致的下颌，心道，难道这女人被长得好的男骗过，所以自己才受了池鱼之殃……是夜，明思和帽儿躺在被窝里了半晌话，才睡下不久，听得外间有人声。

是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人数还不少。

帽儿伺候人惯了，睡觉也警觉，很快翻身爬起。原本想着明思这几日都累，不想惊动她。可她方才披了衣裳起来，明思睁开了眼，侧耳听了一下，却听不仔细内容。

只听见呼呼风声中，有断续的男人嗓门，似乎在姚家的院中。

帽儿有些紧张，强作镇定道，“姐，我去。”

明思颔首，也跟着披衣起来。待帽儿出了房门，她想了想，走一旁柜旁，取出一个瓷瓶握在掌心，悄悄地穿过堂屋，了一眼在门缝里偷觑的帽儿一眼，走南面屋，推开了房门。

秋池是从伍之人，加之这近二十日睡得太多，更是浅眠。此际一听脚步声，便转头过来。

明思见他大睁着眼，也未惊异。轻步上前，也未出声，将瓶打开，倒了也药水在手心，便朝秋池脸上抹去。

秋池只一怔，便闭上了眼。

感觉那温暖滑腻的素手，在自己面上轻轻涂抹揉匀，他只觉心蓦地柔软成一片。

明思抹了一阵，借着火盆端详了一下，便转身欲走，秋池倏地捉住她的手，“四儿姑娘――”

语声低低，却是婉转无尽。

明思脚步一顿，回转首，青丝如瀑布泻于身后，身姿袅袅动人，一双清眸只静静着他，语声极轻两字，“有事？”

秋池呆愣，须臾，轻轻放手，垂眸，“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么？”

明思淡淡一笑。“不会。”

言毕，转身掩门出去。

走外间，只听隔壁院的人声却似大了。

一个大嗓门的男声尤其粗犷，“你这婆娘话躲躲闪闪，定是未真话！快，可有我家主？”

帽儿猫腰在门缝处着，明思便朝她招手。“姐，快来！”

明思已经猜了屋外人的身份，闻言颔首一笑。走了过去。只见隔壁房门前，站着好几个大汉。院门外还站在十来人，却是静静地，只着这两处院不话。

明思认得那正在同姚嫂对话的铁塔大汉，正是十一年前，跟在荣烈身边的那个护卫。

虽然相隔时日良久，但想不记得也不容易。那铁塔般的魁梧身材。约莫有两米高，真正的又高又壮，何况，还有那标志性的满头褐色辫。

在他身侧，有两个男。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穿的应该是一个侍卫统领类型的服饰。而另一个，则是曾经同荣烈一起想劫持他的那个车夫，想必其他两人，这人的面容较为秀气斯文一些。

来，这些应该是那妖孽的手下了。

明思暗忖。柴房在后院，不知荣烈是否听得见这前面的声音。

想了片刻，明思正想开门出去，忽又顿住，偏头对帽儿道，“你去问问，这前面的人可是他的人？”

这妖孽受伤得蹊跷，还是问清楚的好。

帽儿一滞，心里还是有些害怕。顿了顿，才嗫嗫点头，大着胆朝后院行去。

这时，隔壁的对话却又起了变化。

只见那铁塔大汉瞪着铜铃眼。姚嫂只缩着身猛摇首。她是典型的属于欺软怕硬，心里也不愿惹事，半夜突然来了这么一群凶神恶煞之辈，心里吓得很，哪里还敢招惹是非。

故而无论人家问什么，她都只是摇头。

沙鲁见她目光游移躲闪，却是不信。他们每日都会和荣烈用信箭联系，这两日突然中断消息，三人一联络，哪里还顾得去找什么秋池。赶紧聚拢回来，却只在西边山洞发现一地残骸残物，服饰正是留守的那几人。

沙鲁当时红了眼，还是布罗和卓都二人细致，查验清点了骸骨和遗物后，才确认没有荣烈在其中。

几人一路行了过来，附近的几个村都细细差了，最后才查这个村落。

见姚嫂一径的摇头，又不敢人，沙鲁没了耐性，一把将姚嫂推开，“你这婆娘，贼头贼头，指不定是我家主好，把人给藏了起来！让我找，非给你好97ks．net不可！”

姚嫂被他一推，打了个趔趄，这番吵闹早将几个孩吵醒，两个大一些的男孩赶紧跑姚嫂身边，惊慌地唤“娘。”这时，一个瘦巴巴地女孩光着脚上前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着门前的几人，“你们是来找野男人吗？”

“野男人？”着虎妞，沙鲁顿时愣了愣。

虎妞天真地着他，“娘你们是来找野男人的。”

明思一听，不由一滞。

只见沙鲁蓦地大喜，一把将虎妞抱起来，竭力露出和蔼的笑意，“妹妹，野男人可是在你家？”

虎妞嘻嘻一笑，抬手朝这边一指，“娘，四儿姐姐家藏了野男人――”

见院内院外一帮男人的眼光都齐刷刷望来，明思一噎，无语翻了个白眼，调整了下表情，挺直脊背，将门打开，“人在我这儿。”

事情了这步，也顾不得这群人和那妖孽究竟是啥关系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明思将房门打开，眸光平静地朝沙鲁三人望去，淡淡一笑，“过来吧，人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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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光彩重现

（二更）

沙鲁大喜，放下虎妞，还摸了下虎妞的头顶，“好丫头，进去吧，别冻着。”

三人随即踏着“咯吱咯吱”地雪声大步走了过来，也未绕过院子，在两家共用的木栅前，一个旋身就翻了过来。

姚嫂子院门外的那十来人也“唰唰”地移到了明思的院子前。

布罗圆滑些，到了门前，只见面前的女子穿着一身稍厚的素白夹棉袍，外面披着一件白底蓝花的棉袄。容貌虽黄得不好看，可那一头青丝却是极端丝滑黑亮。黑白分明的悬垂至腰下，宛如丝缎一般，在雪地的反光中，熠熠顺滑光亮，让人几乎想伸手一掬。

布罗看得稍稍愣神，明思却忽地抬眸朝他看来，清若湖水又亮若星辰的一双眸子直直对视过来，布罗只觉心房蓦地失跳，忽地面上一红，竟有些不自在，咳了咳，“姑娘，我家主子可在你处？”

卓都和沙鲁也眸光炯炯地朝明思祈盼望去。

明思将几人神色收入眼底，心底稍稍一松，这几人眼中的担忧倒不似作伪。

遂点了点头，“我家是有一位病人，却不知是不是你家主人。请稍等。”说完，便转身朝后行去。

身后披散的青丝在她转身际，如墨缎般的轻轻一荡，乌幽幽地闪出光华，衬着那轻盈一转身婀娜身姿，三人眼前顿觉一亮。

这女人虽长得不算好看，可言行间，却极似挠人心底，有些痒酥酥的怪异。

沙鲁捅了捅有些发呆的布罗，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嗓门，“嘿嘿，主子要真在此处，倒是享了些福气……”

比起隔壁那傻愣愣的瘦婆娘，这个女人却是有女人味儿多了。

布罗淡淡瞥他一眼，“找到主子再说吧。”

明思方行到后门，就见帽儿过来，见得明思，她凑近低声道，“他问了我一通，最后说，让那三个领头的进去。”

明思一怔，垂了垂眸。

原来，这家伙受伤还真有可能是窝里斗啊！显然，这三人是他信得过的，要不然，他就该直接同帽儿出来了。他如今好得七七八八，行动已是没有问题。虽然眼睛包扎着，但有帽儿引路，自然是可以行动的。

明思点头道，“你去把那三人带进去，从后面走。”

帽儿颔首出去，明思先回房取了一个纸包，然后，径直走向后院柴房。

进到房中，荣烈已经坐在了床边，两条光裸的长腿被棉被盖着，只露出了小腿以下。

听得脚步声，他已经辨认出身份，唇角掀了掀，“四儿姑娘。”

语声中可见心情不错。

明思淡淡一笑，“你的人来接你了。”

荣烈心情的确很好。这个女人很聪明，竟然还会先让人来问他一声。虽然她未明言，但以他的心机，怎看不出她的意图是为了让他验证这些人的身份。此举着实让他消淡了不少先前对她的恶劣印象。

荣烈朱唇一勾，正待说话，外面纷杂的脚步声便匆匆而至，只一瞬，踏雪声就到了门口。

明思看了一眼大步而来的三人，静静地退到了一边角落里。

三人一进来，便将本来就不宽敞的柴房挤得满满当当。帽儿看了一眼，悄悄地站到了明思身后。

沙鲁一马当先，一看到荣烈便是大喜，单腿跪下行礼，“主子！”

卓都和布罗也赶紧单腿落跪见礼，“主子！”

荣烈神情随意地抬了抬手，“外间不必多礼，都起来吧。”说完，不理会三个手下，转首看向明思所在的方向，如今内力恢复，他已经可以轻易地辨认声息，“四儿姑娘，我这眼还需多久？”

明思早等着他这一问，上前一步，将手中纸包交给离她最近的布罗，“这包中药粉分三次，每日早晚一换，用完便可。”又抬眸看向荣烈，“你体内应还有些余毒，我这里药材不足，你回去后觅医开些方子，便可无碍。”

荣烈定定“看”了她一眼，勾唇笑了笑，“能寻些包扎的布条来么？”

明思一怔，遂转首朝帽儿点了点头。

帽儿会意，走了出去。

明思也不多言，此刻也没她什么事儿了，也跟着走了出去。

荣烈听得两个女子的脚步声出去，也未多言，只朝面前三人抬了抬下颌。

布罗领会，将门轻轻阖拢，才靠前来，“主子，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荣烈未有作答，抬手将眼上的布条缓缓解开，卓都赶紧上前帮手。察觉是卓都，荣烈动作一顿，淡淡道，“我自己来。”

卓都一滞，默然退开。

取下布条后，荣烈用干净的一面将眼部擦干净，这才缓缓睁眼。

视线先是朦胧，过了须臾，便开始清晰。

屋内情状和眼前三人形貌都映入了眼帘，他心下一定，却忽见三人面色有异，三人皆惊讶地望着他，眸光似不置信。

沙鲁瞪大了眼，“主子，你的眼睛……”

他一怔，蹙眉“怎么了？”

沙鲁一愣，不知该如何表述，忽地想起什么，“主子，稍等——”

言毕，便转身推门出去。

走到后门，也顾不得礼节，推门便入。“姑娘，姑娘！”

帽儿匆匆从内间出来，见这铁塔大汉一脸急色的大呼小叫，心里便生不快，“大半夜的，你叫什么？”派。派。小。说。后。花。园。整。理沙鲁赔笑道，“可有镜子，借来用用。”

帽儿一怔，内间传来明思的声音，“拿去给他。”

帽儿“哦”了一声，转身入内，取了一面银镜出来，没好气地朝沙鲁怀里一塞，“给你，别再叫了。”

沙鲁见她身量还不及自己胸口高，却不畏惧地用那乌溜圆圆的眼睛瞪着自己，觉得十分逗趣，嘿嘿一笑，“姑娘莫生气，我是粗人，天生就嗓门大。这回还要多谢你们救了我家主子。”

他对荣烈素来忠心，帽儿虽不和气，但他此际寻到了荣烈，心下极为欢喜，也就爱屋及乌了。

加之，往昔那些女人一见他的块头和长相就吓到，眼前这个小丫头竟然还敢同他叫板，不由便觉有趣。

帽儿却不理会他，听他说完，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

那个吓人王爷的手下，帽儿自是生不出好脸色。方才，她已经认出了布罗，就是那个想抢小姐的车夫，“恨屋及乌”之下，对沙鲁，就更没好感了。

沙鲁心情大好，也不同这小丫头片子计较，咧嘴一笑，便迈着大步出去了。

回到柴房，大约布罗和卓都已经同荣烈描述过了。见沙鲁拿着镜子进来，荣烈面无异色，伸手接过，照了照，唇角便是一勾，“这样啊。”

镜子里是一双乌黑深幽的眸子，虽然有光亮，但却同以前，迥然两异。

荣烈垂了垂眸，沉吟片刻，忽地将双腿一收，在床上盘腿坐好，“布罗，过来助我。”

布罗闻言一愣，见荣烈架势，随即明了，也不多言，便上前在荣烈身后盘腿坐好，掌心贴到荣烈身后。

两人都闭了眼，不多时，头顶皆有白色热气腾出。

盏茶之后，荣烈道了一声，“好了。”布罗收功下床。

荣烈自行将内力又运转片刻，缓缓睁眼，眼睑抬起，一双琥珀带淡金的琉璃双瞳顿时现出。

沙鲁和卓都面露喜色，沙鲁“呵呵”笑道，“主子，好了，同原先一模样。”

荣烈勾唇一笑——这余毒对他身体并无大碍，原本想运功迫出，想不到竟有如此功效，那倒不如留着。

一笑之后，便想抬腿下床，忽见自己衣着，脸色顿时蓦地一僵，遂抬首朝三个手下望去，三人一怔，反应过来，荣烈平素最重形容，此际这般打扮实在是不伦不类，霎时皆有些不自在。

还是布罗机灵，“主子稍等，属下马上去取。”

一溜烟儿的去了。

荣烈拉过棉布将自己下半身盖住，这才开始问两人别后情形。

布罗来去利落，只片刻就将衣物取来，虽不及荣烈原先的衣装华贵，但至少还见得人。

他伺候荣烈着装整齐，沙鲁和卓都两人正好将分别后的情形述完。

荣烈站在床前，静默了片刻，“都死了么？”

沙鲁点点头，神情也有些黯淡，“属下们清点过，一共五具骸骨，身边东西也齐备，应是他们无疑。已将他们都埋了。”

说着又疑惑，“主子，究竟怎么回事儿？怎么会遇见狼群？”

虽未亲见，但这几人对各种野兽都极熟悉，一看那场景，便能猜出始末。

可他也奇怪，狼群凶悍，他们即便不是对手，也该早早得警，就算对敌不过，可逃命却是没问题的。怎么会一伤五死？而且主子的模样还似不是被狼群所伤……

这样的疑问，自然不是沙鲁一人，卓都和布罗都齐齐朝荣烈看来。

荣烈却垂眸淡淡，“旁地就莫要问了，日后只说我们是醉酒遇了刚换了狼王的狼群便是。我是从山崖上摔下来摔伤的。”

他心思敏捷，人也极聪慧。

那夜的场景和第二日明思遇见那头断腿狼的事儿一联系，便将实情猜出了七八分。

既然瓦格已死，便死无对证。

那下毒之事，他也不必再提。正好，他也不想同他那大哥扯破脸，此事，就当是天意吧。

无论如何，他总得了一个答案。

虽不算欣喜，但至少，他的心情比原先好了许多。

77的话：三更大约12点左右，寒夜清冷，大家若有空，就多多留言吧热闹些，也能给文文带来些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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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应是手足（恭贺火入九幽新任《嫁夫》舵主！

布罗三人对视一眼，虽知实情定然是另有内情，但荣烈既然如是说了，他们也只能依言从命。

遂挺直脊背，面容肃然，“是！属下明白。”

望着三人，荣烈勾唇一笑，目光朝门外一抛，“这家的人呢？”

沙鲁咧嘴一笑，“都在屋子里呢。”

荣烈挑了挑眉，满脸兴味地一笑，提步朝外。三人随即跟上。

走到后门处，荣烈低低一笑，“四儿姑娘。”

明思在屋中窗内见得外间情形，荣烈竟然把眼布取了，自然不方便叫帽儿出去了。她接过帽儿手中的白布，走了过去。

打开房门，便见荣烈一身齐整的站在门前，明思未抬眼，半垂着眸子，将手中布条递过，“你要的白布。”

荣烈却不接过，只勾唇轻轻带笑，一双琉璃琥珀眼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半垂着首的女子，心中颇觉得意。

这女人大约没想到自己会将那布条取下吧，此刻神情倒显出些正常女子的羞涩忸怩了。

不过这女人的这一头发丝，黑亮如绸，顺滑如丝，还真真是惹人心动……嗯，身量不算高，可看着似乎还有些娉婷之态……

他哪里想到，明思是怕他认出，故而才不同他对视，让他看清。

“不敢看我？”他低低一笑，语声低沉而微。

明思垂首翻了个白眼不让他看见，语声淡淡而轻，“早看光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荣烈霎时一噎！

原来竟是他想多了！这女人的语声语意哪里有半分羞涩？

明思却想早些打发他，将他白布朝他怀中一塞，“慢走，不送！”言毕，便转身关门。

荣烈来不及反应之下，一把捉住她的手，明思倏地一惊，忘了初衷，一怔之下，抬首便是怒容，“你做什么？”

一双湛亮如星辰的秋水双瞳瞬间撞入眼帘——只见两排黑亮纤长的羽睫下，只见星光汇聚一般的幽黑乌亮，恍若雪山之巅的天湖一般静谧安然。却在深邃中带着通透，在那最亮的幽深处的两点星光更是惊亮得不可思议。

这样一双眸子措不及防地映入眼中，荣烈不觉一怔，甚至忘了去注意其他。

这个女人竟然有这样的一双眼！

明思哪里知道他的怔忪是为何，抬首之后又迅速垂下，暗自磨了磨牙，低声，“放开！”

这妖孽握住的正是前日被他捏伤的手腕，她的皮肤极易淤青，前日他用力不小，这两日都还隐隐作痛。

目光在那手腕处一落，荣烈一愣，依稀记起上回自己也是捏了她的这只手。垂了垂眸后，他松开了手。明思揉着手腕，低哼一声，便转身。

“反正你也要下山寻我，不如如今就跟了我去。”荣烈忽地出声。

明思身形一顿，转首过来，“我是来采药的，如今药被你用了。我还得重新找找——”微微一顿，轻垂眸子，唇角弯起淡淡，“放心，只要你不赖账，无论有无所求，一年内，我都会将东西还给你的。”

说完，不待荣烈回应，那房门便合拢了。

荣烈微微一愣，眸光闪了闪，看了那紧闭的房门一眼，转身大步走回柴房。

不多时，他又再走出，身上却多了几条鼓鼓囊囊处，甚至还用一条绷带将左手吊在胸前。

一眼触及三人讶然呆愣的目光，他抬了抬眉梢，冷冷甩了记眼刀过去，“看什么看，还不走？”

遂抬步，步伐却稍显不便之态。

沙鲁和卓都二人对望了一眼，赶紧跟上。

布罗却若有所思地望了那紧闭的后门一眼才提步，转身之际，心底却稍有疑虑。

不知为何，这两个女子，总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个叫“四儿”的女子分明是数日前，他们见过的那个吵架女子。

可今晚得见，感觉却全然不同。

而那个有些瘸腿的姑娘，他更有一种莫名熟悉感。

在哪儿见过呢？

布罗蹙起眉头，边走边思量。

@@@@@

二十余日后，荣烈回到大京。

下山之后，他就将此行情形飞鸽传书回去。元帝也迅速传信回复，让他回京养伤，余事不必再管。

回到大京，他漱洗换装之后便入宫觐见。

此际，原来的大汉皇宫已经物是人非，换了新主人。

多处宫殿也在整修粉刷，还有一些地方则是按照西胡的习惯在重新修建。

乾清宫已烧毁，正在重建，荣安便另择了一处靠近金銮殿的宫殿暂住。

见得荣烈来，他顿露欣喜之色，从桌案旁长身而起，到荣烈身边，一拍肩膀，“你这小子，这回怎么这般不小心？那帮兔崽子，你也该拘着点，没得让他们醉酒误了事。”

看着眼前这张从小看大的熟悉面容，荣烈微微而笑，须臾，轻声笑开，“也怪我运气不好。那山上寒气重，便未管束他们。我自己也喝多了些，当时也有些迷糊。谁知能遇上半夜出来立威的狼王——他们几人拼死护了我，也算尽了责。我正想同皇兄给这几人讨个封赏，还请皇兄应允。”

荣安摸着他肩头下的绷带，皱了皱眉，“听说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可伤到要害？”

荣烈笑了笑，“无妨，都是些皮肉外伤。”又撩开左手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淤青，“就手骨裂了道缝儿，眼下已经大好了。”

荣安看了一眼那伤处，眉头却未展开，忽地提声，“来人，传太医。”

荣烈一愣，随即笑着摇首，“皇兄，真无大碍。”

“还是看看吧。你这小子从小淘气，却又倔得紧——”荣安笑道，“还未娶王妃，这身子骨儿还是顾着点好。让太医查仔细些，我也好同母后交差。”派。派。小。说。后。花。园。整。理荣烈无奈而笑。

不多时，一个白胡子老太医便到了。

这太医原本就是西胡王庭的御用太医，此番进来，荣安也未让他行大礼，只让他好好替荣烈检查身子。

书房中并无他人，荣烈也无忌讳，便脱了衣裳，露出上身。荣安定睛一看，只见肩头臂膀乃至前胸后背皆有未散尽的淤青，心里不由地便信了几分。

西胡男子自小摸滚打爬惯了，他又是个凡事事必躬亲的。只一见，就知道这伤痕的确像是从山崖滚落而成。绝非伪造。

老太医看了看，又摸了摸脉，“王爷并无大碍，都是些瘀伤，好好调养些时日，待淤血化了，便可无事。只这手骨虽非骨折，但伤筋动骨皆非小事，还是留心着将养才是。这段时日，莫要再使力。臣再开些方子，王爷按方用药，月内应可痊愈。”

荣烈这一身伤自然是真的，且回来途中，他也有意不用药物，特地留回来应对，故而，才这般清晰狰狞。

而体内的余毒本就清得七七八八，身下些许又被他用内力压制包裹，自然不能让人察觉出异处。

他凡事皆细致，在进宫之前，就将所有可能猜到，此番应付起来，也是自然之极。

他们兄弟二人感情实是太过错综复杂，彼此都相知极深。如今他心中是万事明了，心中有底，知晓荣安之思虑，当然周旋起来是游刃有余。

太医下去开方子，荣烈捞了衣裳慢腾腾地穿着。

荣安望着这个品貌异常出众的皇弟，心里微微一叹。

这般结局，他也不知是喜是忧。

一时思绪复杂。

瓦格对皇弟终究是情意匪浅，到最后，还是舍弃了自个儿性命，护了他周全。

荣安驭下，眼光甚为独到。

他虽疑心极重，但看人却是毒辣独到。但凡能为他托于重任的亲信，定然是心性知恩纯良之辈。

此番，他给瓦格下令，瓦格心中的犹疑不决，他也是心知肚明。

不过他也笃定，瓦格最后定然是会从命的。却未想到，瓦格还未动手，这一行人便遇了意外。

见荣烈动作有些不便，他走上前，替他将外裳拉拢。

荣烈一怔，抬眸看向他，轻声道了一声，“皇兄——”

语声有些低，却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在其中。

这样的场景，自父皇病危后，便再未出现过了。而在他幼时，皇兄却是经常替他穿衣整装的……

荣安淡淡一笑，取了腰带递过去，“等下去母后那里请个安，也好让母后安些心。”

荣烈垂了垂眸，“嗯”了一声。

这时，门外忽闻宫人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和宝光郡主求见。”

荣烈眉头倏地一皱，俊面微沉，接过腰带迅速将衣装穿戴整齐。

荣安见他神情，知他极烦这宝光郡主，遂轻声笑了笑，语带调侃，“人家好歹也是郡主，又是皇后的表妹，你这性子真该改改才是。”

荣烈目无表情地看他大哥一眼，语声平平，“大哥若喜欢，不若一并收了。”

荣安一噎，瞪他一眼，“你这小子，还胡说！”言毕，抬首含笑朗声，“请皇后和郡主进来。”

宫人将门拉开，两个华服女子便盈盈笑着走了进来。

当前一人穿着金色的绣花长袍，右衽的款式，肩上披着镶嵌了金珠玛瑙的金绣云肩。年纪四旬，面目饱满，眼部细长，双耳垂着长长的明珠宝石耳串，一直到肩头。头上则戴着三尺高的金箔罟罟冠，高冠上，珠花耀眼。

这一身装扮，正是西胡皇后的传统服饰。

这个华贵富态的中年女子，便是西胡现任皇后贡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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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原来是她！（恭贺LILIAN00升级《嫁夫》长老！！）

第三百四十九章原来是她！（恭贺LILIAN00升级《嫁夫》长老！！）

西胡原本是马上游牧部落联合而成。除了荣氏、刚察氏、温氏这三支最大部落外，便是莫氏最为强大。而皇后贡珠，就出身于这仅次这三支之外的莫氏。

贡珠之母乃是莫氏族长之嫡长女。因父母早去，便同只年长她两岁的嫡亲舅舅莫伦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而宝光郡主莫清清，则是她舅舅，也是如今莫氏族长莫伦的独生女儿。莫伦娶了十一个老婆，生了九个儿子，却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疼若眼珠。

而贡珠自己只生了太子荣俊一个，对这个年岁相差甚远的表妹也是珍爱异常。一年当中，倒有大半年，是将这个表妹接到身边一起同住。

两人朝荣安盈盈行礼之后，荣安笑着让两人平身。

一起身，宝光郡主便羞涩带笑地朝荣烈望去。

今年十六岁的她长得甚似皇后姑姑贡珠。此际，她穿着一身华贵的大红孔雀大袖织锦束腰长袍，通身五彩刺绣，精美异常。头戴珍珠宝冠，宝冠下，面似满月，眉眼细长。皮肤虽不如何白皙幼滑，但自幼如珠如宝的长大，一身肌肤在西胡女子中也算得是娇嫩。

西胡女子较为早熟。这宝光郡主莫清清虽年仅二八，却身形高挑饱满，极为浮凸有致。面目虽不绝美，但也姣好可看。加之这副诱人的身段和不凡家世，让她在西胡贵族男子中，也有着不少爱慕者。

可她一个都瞧不上，虽对那些爱慕者也会柔弱楚楚的相对，可自小到大，她眼里真正容得下的，就只一个荣烈。

但凡得知荣烈出现，她总会寻着由头出现。

偏生荣烈自小便极烦她，从来不给她好脸色看。如今大了，碍着皇后的情面，也不好明言，每回只好淡淡应付。而这宝光郡主见而今荣烈倒不似小时候那般厌烦呵斥，又见荣烈那随着年岁愈发出众的仪容，心里爱慕则更甚。

早两年前，听得左柱国之女温娜儿倾慕荣烈，心下原本是伤恼了一回。

王都第一美人儿，身份高贵还在她之上，她自是寝食难眠的一段时日。

可后来得知因温娜儿性子骄纵，两人闹翻。她心中希望又起，从此愈发温柔楚楚，每每见到荣烈，那性子更是娇羞柔顺似绵羊。

可惜却是俏眼做给瞎子看。

对于那两道脉脉含情的秋波，荣烈视若无睹，朝皇后行了一礼，道了一声“皇嫂”，便开口告辞，称要去给太后请安。

皇后忙给荣安递眼色，荣烈却不待荣安再言，利落地道了一声“告退”，就转身大步离去。

见荣烈离开，宝光郡主霎时一滞，旋即珠泪盈盈地拽了拽皇后衣袖，“姑姑——”

皇后安抚地拍了拍她，“傻丫头，哭什么？你们打小就识得，还不知他那性子？”

荣安看着两人笑了笑，回身到案后落座。

“好了，你先回去。”皇后柔声道，“姑姑同陛下还有话说。”

宝光郡主咬了咬唇，神情依旧楚楚，闻言还是乖顺地朝荣安屈膝一礼，退了下去。

她本是为荣烈而来，此番荣烈走了，她再留下也无意义。

待她一走，皇后的脸就沉了下来，“陛下，这十七弟也太不讲情面了些！好歹清清也是臣妾带来的，这照面，竟连个招呼也没！”

对于荣安荣烈两兄弟之间种种，她自是清楚不少。故而，如今只两人在场，她说话也无甚顾及。

对于这个可能影响到自己丈夫和儿子皇位的小叔子，再联想到太后的偏心处，她心里怨气也是不少。

荣安淡淡一笑，“你都说了，他那性子如此，朕又能如何？”

皇后移步过去，皱紧眉头，“陛下心里究竟是如何打算的？难道就这般放任他下去，万一他真同那温家私下有通连——这可不是小事啊！”

西胡兵力三分，皇族占五成，左右柱国各占两成半。而先帝大行前，却在当时的皇后柴尔丹的劝说下，将占皇族兵力三分之一的黑甲军交给了荣烈。

如果荣烈同左柱国府联姻，对皇位便是极大威胁。

左右柱国虽是血誓不得背叛，但这不背叛乃是指的荣氏皇族，却并非荣安一人。

这一点，也是荣安最大心病之所在。

闻听皇后之言，荣安面上的笑容倏地敛起，眸光蓦地暗沉，“下去！”

语声中隐怒阵阵，竟是未给皇后丝毫颜面。

皇后一言既出，心中也是不安。荣安平素对她虽多有尊重，但从不喜后宫干政，但凡她言中稍有端倪，便会变脸生怒。

此番，她也是被荣烈气得一时失言，才会触翻荣安逆处。

此际，见荣安脸色，顿时惴惴，也不敢再多言，行了一礼，便退下。

只是心中的那股郁结之气，却是恨恨移到了荣烈身上。

@@@@@

荣烈出了元帝书房，也未朝慈宁宫走，却是径直出了宫。上了马车，便吩咐布罗朝自己的府邸行去。

如今的睿亲王府正是原先的上官侯府。

大京城破之后，西胡太子荣俊便给大京各家勋爵重臣都下了帖子。收了帖子未到的，便由铠甲森严的兵士上门直接请到天牢。

而持帖赴宴的，则给了两条路。头一条路——捐出半数家产归顺，若是不选这条路，也可离开。给出了几处安置之地，任由选择其一。然后，由兵士押送离开，只是这条路，却不可带走分毫家产。

上官侯府和欧阳侯府却不在这有选择权之列。在城破之后的当夜，两家就被炒了家，男丁全被抓起充军。女眷则被运送到北地为奴。

兴盛数百年的两大侯府，一夜间便烟消云散。

上官侯府的府邸赐给了荣烈做睿亲王府，而欧阳侯府的府邸则赐给了太子，成了太子府。

两家只隔了一条街，也算是比邻而居。

荣烈在车中阖眼养神，直到马车听稳，沙鲁下来打开车门，他才施施然下车。

抬首看了府邸正门前新换的黑金漆牌匾一眼，略勾了勾唇，抬腿进入。

布罗拍了沙鲁一记，示意他去停马车，便小跑着朝荣烈追去。

这府邸原本就精致奢华，如今又重新整饬粉刷一遍。触目所及，亭台楼阁玲珑，草木葱郁清幽，无论屋顶枝头还是地面都无一丝脏乱，满眼皆是耳目一新的华贵精美。

数日前大京虽也下过雪，但此处此际，却是一丝踪迹都不见。

面对满目奢华整洁，荣烈却似兴致缺缺，连余光都未多停留一眼。对这个他只住过一夜的府邸，竟连半分新奇欣喜都无。

布罗小意地瞅着他的面色，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一步远，面上却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路行到中堂外，荣烈忽地停住脚步，转首看向他，淡然挑眉，“有事？”

布罗一滞，咽了咽唾沫，瞄了他一眼，小小声的恭声道，“晴容郡主又带了信来，约主子……去盛德楼。”

晴容郡主便是温娜儿。

闻得他回京，昨日便留了口信，让荣烈回来后覆信于她。

荣烈看过之后就丢到一边，后便整装入宫。温娜儿没有等回荣烈的回信，便又带了信来。这一回，却是直接约荣烈见面。

布罗说完，便偷觑荣烈面色。只见荣烈面色淡淡，只挑了挑眉，不作答，却又斜睨他一眼，“除了这个，可还有事儿？”

布罗讪讪干笑一声，瞅了荣烈腰间一眼，“主子，您那玉佩怎不见了？”

自从大雪山出来，这疑问就悬在他心头，但见荣烈面色不佳，他也未敢相问。心里只疑虑同那两名女子有关。今日入宫勾起旧事，也触发了他的记忆。他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那瘸腿女子，心下猛惊之后，几番思量，忍不住就开口了。

荣烈这块玉佩的重要性，他自是最清楚不过。

这块飞云神兽玉佩非但是嫡出皇子的身份证明，还是一块重要兵符。持此佩，不仅可自由进出宫禁，拥有面圣之权，更重要的是，此物还是号令八万黑甲军的令符。

这样重要的东西，若无因由，荣烈绝不会离身半步。就算失落，也不可能像如今这般，提也不提一句。

正因为清楚，故而，他心中一记起旧事，便添了些隐忧。

可也不十分确信，当初在御花园中只是远远得见。他目力虽好，但当夜人头攒动，他也只能看个七八分。虽觉那夜被那襄城侯世子一拳打中的丫鬟容貌同那雪山中的瘸腿丫头极其相似——可那丫鬟却并未瘸腿……于是，他又有些拿不定了。

但事情太过凑巧。

若是同其他人形容相似，也就罢了。可那夜那丫鬟却是北将军府的丫鬟，这事儿就非同小可了。

布罗并不知那夜后来发生的事儿，当日计划意外失败，他也只是暗自可惜，并未多想。

而荣烈生性高傲，自然也不愿属下知晓自己被骗。就连当日夜闯明思香闺，也是独自而行，并未告知布罗。

在北将军府吃了瘪这种糗事，自然更不会透漏半分。

是以，布罗并不知他的主子已经同明思照面几回，更不知，明思就是两年前反打劫他们二人，让荣烈吃了生平第一个大亏的“江湖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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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这一更送给LILIAN00长老童鞋——谢谢对嫁夫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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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星河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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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当时肤色太过黑黄，他反倒未有看清，只对那圆眼睛的丫鬟印象还深刻些。此番，记忆复苏重叠，只觉两人容貌相似太过，故而，心中着实不安。

问话出口之后，他便小心翼翼地望向荣烈。

只见荣烈垂了垂眸后，瞟向他，“你问这个作甚？”

两个亲随中，布罗性子圆滑，最会看他脸色。这些时日，他从未提过那玉佩，布罗却刻意问起——定然是有因。

布罗嗫嗫，“属下想起一件事儿，不知当说不当说？”

荣烈眼底异色一闪，看了他一眼，便提步朝中堂行去，“进来。”

两人进入中堂，荣烈在座首落座，侍女赶紧上前奉了茶，荣烈淡淡道，“人都下去。”

厅中伺候的几人便退下。

荣烈端起茶盏，揭开茶盖荡了荡，饮了一口，放在一边，将手搭在扶手之上，手指轻叩，“说吧。”

布罗犹疑片刻，才凑近低声道了一句。

话声还未落，只听“咔”一声，他蓦地一愣，低头循声一看，只见荣烈手下那紫檀木的扶手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一怔，朝荣烈面上看去，只见荣烈的面色却似有些奇异，不由愣了愣，“主子？”

荣烈面色僵了片刻，忽地展颜轻声笑开。

一笑间，一双琥珀眼中顿时光华流转，眸中更有金芒点点生辉。本就俊美绝伦的深邃面容，在这笑容中，更是勾魂夺魄般的生辉勾人。

布罗滞了滞，全然不明所以。

分明前一刻王爷还极是恼怒，怎下一瞬，竟会笑得如此开怀？

荣烈笑了半晌，突地朝布罗斜眸看来，勾了勾唇角，“你只识得那丫鬟？”

布罗微愣，垂眸沉吟片刻，忽地脑中灵光一闪，面色蓦地一变，猛然抬首却是不置信的呐呐，“主子，你是说那四儿姑娘是——”

荣烈懒懒一笑，长身而起，眸光湛然熠熠，“虽无十成十，却也九成九！”

他一直在猜疑这个女子的身份。

在雪山上就心生疑窦，那夜临别相见后，心中好奇更甚。

这二十来日的归程中，也每每思量。愈是想，便愈是心疑。

行径这般大胆怪异的女子，但凡见过一次，便绝无可能忘记。

可他翻遍记忆，也寻不出见过那样一双眼。他能笃定，若是见过，他绝无可能不记得。

却没想到，他真是见过。

只是那一夜却是惊鸿一瞥，并未正面对视。那女子一直躲在路夜白身后，未曾同他对视。结果，他只依稀记得那那女人有一双大眼，却并未细看仔细。

而今听布罗一说，他心中便通透雪亮！

这天下，哪里还能有第二个那般大胆恶劣的女子？

他之所以这般确定，还有一个缘由。那就是他曾经派人收集的资料中，记录了北将军府夫妻和离之事。其中提及过一条，便是北将军府的老夫人杖责少夫人的贴身丫鬟致残，少夫人当夜便忿然离去，随后不知所踪。

前后一联系，他如何还能猜不出那四儿姑娘的身份！而这一通透，许多事儿便能解释通了。他自然也明白了那女人对他的怨气从何而来……

布罗呆了半晌，眼前闪现出那四儿姑娘当门娉婷而立的模样，心里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主子，会不会错了？那北将军府少夫人的容貌极为怪异……”

荣烈瞥他一眼，“你可记得她的模样？”

布罗一怔，细细回想，这才发现自己真对那北将军少夫人的容貌印象模糊得几乎可算是全无印象。

遂呐呐无语，只能摇首。

荣烈对布罗的反应毫无意外，斜斜看了他一眼，“既是记不得，又何敢说不是？”

布罗怔了怔，不知该如何表述，“那四儿姑娘的言行……纳兰侯府的小姐怎会同村妇……”断续说了两句，又顿住。

他原本想说纳兰侯府的小姐如何会那般粗鲁的同村妇为一锅鸡汤吵架，可转瞬又想起雪夜中，明思那一转身的风华——那样的优雅韵律……连他都……绝非普通村妇所能有，念及此，便又一怔，不能确定了。

荣烈瞟他一眼，朱唇轻勾，“想什么呢？”

布罗面上微赧，嗫嗫道，“属下还是觉着有些怪——怎么能，怎么能是同一人？”

荣烈此际心情大好，轻笑一声，又抛出一句，让布罗瞬间呆滞。

“你可还记得上回在那白玉楼外，你着了道儿？”荣烈意态慵懒，唇边笑意隐隐，“咱们以为的江湖女子——便是她！”

什么叫你着了道儿？好像那回着道儿了不止他一人吧？真要论起来，他貌似……还是着得浅的那个……

那一回，王爷可是忍了六个时辰，才缓过气来……

布罗嘴角抽了抽，对荣烈的措辞很是有些无语。当然，也只能腹诽，他可没胆子说出来。

不过，这消息委实有些惊人，腹诽过后的下一刻，他便瞪大了眼，“主子……你怎知道？”

荣烈面色霎时一僵，下一刻，一记眼刀“唰”地飞来，“说给你听，听着就是，问那么多废话作甚？”

布罗一噤，咳了咳，心里也猜到自己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赶紧转过话头，“主子那玉佩——？”

荣烈回身，在座位上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在她那儿。”

布罗蹙了蹙眉，荣烈斜睨他一眼，淡淡而笑，“怕什么？此女虽奸猾诡计，却是怕死的紧。取我玉佩，定是有所求。那玉佩她若识得用途，早就趁我不备取走，又何必同我谈判。勿须担心，不需多久时日，她自会送上门来。”

布罗虽轻轻颔首，面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沉思片刻，他忽道惊疑，“主子，你说她在那大雪山——可是为了那秋池？”

荣烈垂眸须臾，淡淡道，“许是，许不是。”

这个女子的怪异处，为他生平之仅见。无论性格言行，皆是诸多奇异不同，如今接触愈多，反倒觉得愈是难以看清。不过，她那夜说是到此是为寻药，那言辞间却不似说谎。

布罗心中一急，“主子，不如属下去走一遭，将那玉佩取回。”

荣烈轻轻勾唇，“你以为她还会在那儿等咱们么？”顿了顿，长腿一伸，勾唇懒懒，“急什么？要出事儿，此刻也是晚了。且等着吧，她会来的。”

他这玉佩之用，也只少数人才知。再说，就算知晓功用，如今非战时，黑甲军就在他眼皮底下，就算有玉佩，也不可能从他眼皮下面调动他的人马。

何况，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女人对他应该是真有所求，并非谎言所欺。

至于秋池，他更不在意。

折断了羽翼的老鹰，又能折腾出什么风浪？

让皇兄多挪些注意力到他处，他的日子便能更自在些。

再则——如今的他，也需要时间来好生想想，是否还要坚持原来的打算……

沉默间，布罗又忽地想起，试探着问，“主子，那晴容郡主那边……？”

荣烈闻言垂眸，片刻后，语声淡然，“日后，不必再理会。”

布罗不由一怔，望着荣烈近似完美的侧面轮廓，渐渐地，似若有所思。

这回从雪山归来，虽是受了伤，但主子的心情——却好似好了不少……

我是分割线时光倒回到荣烈离开那夜。

明思回转屋内，看着荣烈那队人马离去，心下微微松气。

帽儿却还有些不放心，穿戴整齐后，打开房门悄悄出去走了一遭，见那群人确是下了山，才安心返回。

回到屋中笑嘻嘻同明思说了之后，两人便准备回房歇息。

就在两人转身之际，对面的房门却打开了。

两人听得声响一愣，转过身来，却见秋池站在门前，眸色深沉地定定望着明思，“你为何要救他？”

帽儿呆了呆，瞪大了眼，“将军，你记起来了？”

明思轻轻垂眸，语声淡淡，“他从未忘记，又何来记起来之说？”

从未忘记？

帽儿更是一呆，愣愣地看了看两人，嘴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明思淡淡一笑，偏首看向帽儿，柔声道，“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帽儿咬了咬唇，偷觑了秋池一眼，朝明思轻轻颔了颔首，转身进了房间。

堂屋中只得一张八仙桌，几根长条凳围在桌边，陈设简单，故而也空旷。

此刻，屋中并未点烛火，只虚掩的前门缝隙中，漏进一片雪光和些许薄淡的月色。这些许的光亮浅浅洒在屋内的黄土地面上，更显出几分清冷寂寥。

隔着地面上的这抹斜长的寂冷银辉，两人的目光静静相对，却是两厢默然。

半晌之后，秋池先垂了眸，“你早就知道了？”

明思轻轻笑了笑，语声平静无波，“从你醒来的第一眼。”

真是失去记忆的人，目光中又何来那许多的情绪？

可他既不愿相认，她又何必强逼。

秋池惊愣抬眸，神情怔忪，须臾，垂下眼帘，自嘲般一笑，“为何不问我？”

“不是不问，只是想等你自己说。”明思抬眸，眸色一片清澈晶莹，“你该知道——我想些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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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得知消息

（二更）

秋池没有抬起眼帘，只是默然。

幽暗中，那修长的身影却蓦地显出些孤寂的凄凉。

明思只觉心中一颤，连竭力控制的语声也低微的轻颤起来，“一衣带水向山阴……你没有收到我的信？”

秋池身形忽地一僵，心中苦笑沉痛。

原来是“一衣带水向山阴”？

原来是这个！

山南水北为阴！这“向山阴”便是向南之意，指的是西胡有南征之心。

而一衣带水——西胡和麓郡则是一水相隔……

他闭上眼，只觉心房揪扯难言，说是痛，却有不是，却比痛更难受百倍。

明思唇色已经有些发白，她挪动一步上前，眼巴巴地看着秋池，语声却是颤栗，“好，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你只告诉我，蓝彩在哪儿？她可是回大京了？”

秋池缓缓地睁开眼，“包不同战死千丈坳……”

明思蓦然一惊，眸光几颤，她只觉心房阵阵紧缩，唇动了数次，才低低问出了口，“蓝彩呢？蓝彩……去哪里了？”

她定定地，祈盼地望着秋池，眸光晶莹惊亮，只是不住的颤动着，就那样一霎不霎地望着秋池。

秋池说不出话来，面容上是最深切的沉痛之色，眸光深邃不见底，满满都是凄凉。

过了好半晌，明思都未转开目光，也未再开口相问。

朦胧的室内，只剩门缝泻入的那抹雪光和月光混合而成的清辉，长长地，斜斜地，阻隔在两人之间。

近在咫尺，却恍若星河耿耿，遥遥不可及。

也许是片刻，也许是许久，秋池的声音才响起，“包不同战死千丈坳，蓝彩去千丈坳寻他……自尽于前！”

对面的房门“哗啦”一声推开，帽儿红着眼冲出来，用力的推搡着秋池，豆大的眼泪颗颗滚下，“你胡说！你胡说！你骗人，蓝彩怎么会死？蓝彩她怎么会死？你骗人，你骗……”

说到最后，却是哽咽，不能成言。

秋池未有言语，眼角却有泪光，没有反抗帽儿的无礼，只用一双星眸定定地看着明思。

明思已然呆怔。

虽然在秋池装失忆的时候，她就隐隐有了不好的感觉。

可是，此刻，真真切切的听到，还是觉得恍若如梦。

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她却无觉，只是呆呆地喃喃轻声似自语，“蓝彩，你好狠心……你好狠心……没了包不同，你还有我啊……上回，你还问我，可会相见？我都说了，会的，会的……怎么就不能见了呢？怎么就见不到了呢？没了包不同，小姐给你寻更好的，寻更好的，不好么？”

她的身子僵直，肩上的蓝花袄子什么什么掉下去，她也不知。就那样稍稍歪斜着，僵直的站着。面色一片怔忪呆愣，低低自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嫁的，我不该让她嫁……都是我的错……明知她是个死心眼，我该把她留在身边的……“两行泪，不停歇，却也无觉地淌着。

帽儿也呆住，转头看着明思只知道流泪，却也说不出话。

秋池只觉心如刀绞，一把推开手还揪住他前襟的帽儿，大步走上前，用力握住明思的肩膀，“蓝彩已经死了！早就死了！你再伤心，她也回不来了！她是甘愿的，她——”

明思猛然推开他，只一瞬，又泪流满面冲上前捶打他的胸口，痛哭哽咽着，“你还我蓝彩！你还我蓝彩！你……还我蓝彩……”

秋池心痛难熬，用力一把将明思揽入怀中，紧紧抱住，眼角却是泪落，“他们都是笑着去的，包不同是，蓝彩也是。你莫要难过了！蓝彩她不后悔，她是甘愿的！你别再伤心了——蓝彩还有一个儿子，她送回了大京，在方师长那里……”

明思身形一顿，止住了哭声，“蓝彩有孩子？”

抬眸起来，清澈的眸光浸润在水光中，分外惹人心怜。

秋池吸了口气，用力点头，“是个儿子，眼下应该四个月了。”

明思深深呼吸了一口，挣脱出秋池的臂膀，退后一步，用衣袖将脸上泪痕抹了抹。帽儿抽噎着捡起地上棉袄给明思披上。

屋内只剩帽儿低低地哽咽声。

明思垂着眼眸，任凭帽儿动作，好半晌，她才轻轻道，“你现在有何打算？”

秋池僵了僵，却未说话。

明思低低一笑，“若不是你见我救了那睿亲王，你是不打算同我相认的吧？”

秋池依旧沉默。

明思又道，“我救那人……原本是为了包不同。我想着，他若是被捉了，我能替蓝彩去救他。我知道蓝彩，她是个死心眼。她早就说过的……我知道，若是包不同有事，蓝彩多半也不活不了……我知道的……可我没想到，这仗会这么快，我没想到，包不同会死得这么早。我以为，我有时间的。等避过了几年，我就可以去寻她。我们还在一起……”说着，她又闭了闭眼，“你们男人打打杀杀，争来抢去，苦的，却永远都是女人。不爱，是苦，爱上了，就更苦。是我的错，滢娘早就同我说了。男人的心太大，太重，装的东西太多。包不同是好男人，可是他太忠心。就算你要他去死，他也会去。我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让蓝彩嫁给他呢？”

明思闭着眼，没有看到在她说最后两句时，秋池忽地变得苍白僵硬的面色。

说完这一大段，明思缓缓睁开眼，“你也是一个死心眼。如今，不肯同我相认，想必心里也是有打算。而今，我也没有资格改变你的主意。可是，我要说，不要再有悲剧了。多打一天的仗，就多一个包不同，多一个蓝彩。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其实都一样。帝王将相，谁都逃不过一个死字。日后留下的，也不过的寥寥几字和后人口中闲暇时的数句谈资罢了。为何不好好活？趁自己的活着的时候，好好的活一回。”

顿了顿，明思又低低而笑，“其实，我知道，我说了，你也未必懂。就算懂了，你也未必听。”

秋池闭上了眼，胸口紧紧发闷。

他不是不懂，他都听懂了，可是他做不到。那么多的牺牲，那么多手下，那么多兄弟，连包不同都牺牲了。

他哪里还有退路？

说了这么多话，明思已经平复了些许，抬起眸子，静静地看着秋池的表情。

等了半晌，秋池还未说一字。

她的眸光轻轻黯淡片刻，垂下了羽睫，“我要回大京，你呢？”

听到明思的话，秋池神色忽地一变，“回大京？”

明思轻轻颔首，“原本就打算要回去看看，现在，就更得回去了。”又抬眸，“怎么了？我不能回去？”

蓝彩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儿子。

秋池神情有些奇异，看了明思一眼，挪开视线，“如今大京不安稳，还是过个半载一年的再回的好。蓝彩的儿子有方师长照料，不会差池的。”

明思定定看着他，忽地上前一步，两人原本只相隔一步，此际，却几乎身体贴拢。

明思站定，蓦地抬眸定定，眸光清亮若星，“出了什么事儿？”

西胡人对百姓宽厚，并未扰民。她回京本是情理当中，秋池此言让她忽地生疑。

秋池将目光转向她，竭力平静，“没什么事儿。只是觉得眼下时局不稳，你到底是侯府之女。西胡人虽不扰民，但对世家权臣，勋贵之流却是未有放过的。”

明思微微一怔，眸光一闪，“对世家权臣，勋贵之流不放过？”稍稍一顿，眼眸倏地惊亮，“是不是纳兰侯府出事了？我五哥出事了？”

秋池僵住，看着明思无言。

明思面色一白，语声僵硬，“真是五哥出事了？”

见她这般模样，秋池也无法隐瞒下去，若不说清楚，她只怕又会乱想。

“西胡太子宴请大京各家权臣勋贵，筵席上，你五姐也去了。”秋池轻声道，“你大概不知，宫城之所以破，是你五姐盗了太子龙符开了宫门。后来，她从了西胡太子，封了侧妃。城破第二日，西胡太子设宴，不去的全被下了大狱。你家没去。你五姐就去了纳兰府劝说，后来被你五哥和老侯爷赶了出来。他们骂了你五姐，还骂了西胡皇帝。后来，跟随你五姐来的太子亲兵，就把你五哥和老侯爷都抓了。如今，他们两人，都羁押在天牢中。”

明思心房颤颤缩紧，吸了一口气，“城破第二日？他们已经被关了半年了？”

秋池默然颔首，稍停，“听说老侯爷身子好像有些熬不住了。纳兰的情形，就不知了。不过他年轻，根底好些，想必还能挺得住。”

可是，挺得住有如何？

辱骂西胡皇帝，满大京，他们是独一份儿。荣安之所以不杀他们，是为了慢慢折辱，折磨，绝非仁慈。

他不想告诉明思，是因为，他知道，告诉了她，只能让她更难受。

没有人能有办法的。

荣安非同一般帝王可比，心智坚韧，也绝不耳软。

明思静默片刻，“那纳兰明汐呢？她不是跟了西胡太子么？”

秋池冷冷嗤笑，“你五哥当众打了她一巴掌——她又岂会帮你五哥救人？何况，她如今也不过是以色事人之辈，她忙着争宠还来不及，又怎会去违了那两父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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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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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各奔东西

（一更）

“好了，不必再说了。”明思眸色平静，说了一句，稍稍顿了顿，“你可有去处？”

此地是不能再呆了。

那睿亲王虽此刻未认出她，但这几日间，显是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的。如今他虽已离开，但保不准何时就会回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秋池是断不能留在此地的。

她要回大京，秋池显然是不能和她同路。何况，只怕他也早打定了主意，他们的路不在一起。

秋池蹙起眉心，“你要回去？”

明思淡淡颔首，“嗯”

秋池略一思索，目光便沉了下来，“你想去寻那西胡狗贼帮忙？”

他们兄妹情深，明思回去自然是为了救纳兰笙。如今大京却是西胡人的天下，明思想救人无异于螳臂挡车。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方才离开的睿亲王。

对于西胡人，秋池自然是切齿之恨。大京城门破，宫门破，这睿亲王都占头一份儿，秋池如何能不恨？

明思神情却有些奇怪，抬眸笑意淡淡，“我为何不能寻他？他欠我一份救命之恩，我自然要寻他讨要。”

秋池眼底阴沉一片，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明思去寻那人，虽然此际明思说得也是在理，“你寻他也没用？荣安老贼生性不同常人。你五哥和老侯爷此举乃是触之大忌，他如何会放过他们？若是放过，他如何立威于这天下？”

明思眸光微微一闪，眸清若水，“我不去，他们就一点希望都没。我去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顿出，抬眸淡笑，“你不想我去，可还有别的缘由？”

秋池一愣，垂眸，“我不过是不希望你以身涉险，何况，本就是无用之功。那睿亲王荣烈和荣安虽是亲兄弟，可两人间却有猜忌之心。荣烈那狗贼奸狡巨滑，岂会为了你五哥得罪荣安，惹容安不快生疑？”吸了一口，抬起眼睑，“再则，大京城破，全是那荣烈狗贼一手操导。你祖父和五哥忠贞义勇，你岂能去求那狗贼？”

明思嘴角的笑意缓缓消失，看着眼神却愈加奇怪，静静地看了秋池片刻，“那你的意思，我五哥就该以身全大义，全忠贞？”

秋池一怔，目光闪了闪，移开，“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明思轻声道，定定地望着秋池，她眼神平静，“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很清楚。你恨西胡人，你不愿意我去求那睿亲王，对么？”

秋池看着明思，没有躲闪，语声却低沉，“那是我们的仇人。”

明思忽地笑了笑，摇首，“仇人？”

秋池蹙眉不解。

“就因为西胡胜了，大汉败了，所有的大汉人都要把西胡人当做仇人么？”明思轻声笑了笑，“你们总是将上位者的野心同民众的意愿绑架在一起。”

秋池面色沉沉，显然是不赞同，“此番是西胡入侵！”

“此番是西胡入侵？”明思一笑，“难道大汉就没有侵占西胡，一统天下之心么？太子在那《苍鹰图》上的题诗，作何解释？你在北将军府中堂上所题的那副楹联又作何解释？你想超越你祖父——你祖父大败西胡，坑杀三十万西胡兵士，气死西胡皇帝。除了将西胡版图收入囊中，还有什么样的功绩能达成你的愿望？你敢说，你就没征战之心？你和太子之间，就未曾提及于此？”

秋池语结。

明思垂眸而笑，“不过是西胡占了先机，不过是西胡赢了。这是一场迟早都会发生的战争，成王败寇而已。”

秋池怔了怔，“可你是大汉人。”

明思静静抬眸相望，眸间一片清澈澄净，“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平凡的、心很小的女人。江山，天下，这是上位者的游戏。名利、功勋，这是你们男人的欲望。我理解你们，也不反对你们。所以，也请你们不要干涉我的意愿。”

秋池的眼神有些深邃，“那你为何还写那两封信？”

“此一时，彼一时。”明思淡淡道，“比起西胡，我当然更希望大汉能赢。毕竟，我在意的人都是大汉人。可是眼下，已是今昔非比。比起其他，我更在乎我所在意的人是不是能好好的活着。”

秋池看着她不说话，静默了半晌，忽地低声，“若是你我未曾分开，如今这般情形，你会如何做？”

室内蓦地静了下来。

帽儿已经止住了哭，闻言，双目红肿的看过来。

明思却没有说话，深深看了秋池一眼，轻轻垂眸，须臾，语声低而轻，“我不是阿朱——就算有一分希望，我也不会放弃。”

宁可生相怨，不愿死别离。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

秋池怔忪。

我是分割线第二日，帽儿先起身，发现对面的房间已经空了。

她呆了呆，回来告诉明思。

明思披衣而起，坐了半晌才抬首，语声已淡，“收拾下，咱们也该走了。”

东西虽不少，但要带走的不过是两个小包袱。收拾齐整之后，明思让帽儿将地窖中的吃食都搬了出来，堆在院中。

用过了早膳，两人将房门锁好。

在清晨的肃冷薄雾中，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朝山下行去。

@@@@

曾经的欧阳侯府，如今的太子府。

房中还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大红的织锦彩绣锦被下，露出了明汐光裸白皙的肩头。

她柔顺地趴在荣俊的胸口上，还有些喘息未平，美艳的脸颊上，红潮犹在。

荣俊懒懒地靠躺着，一只手在她腰臀间游移着，唇角浅浅勾起，目光却落在对面墙上。

“殿下——”见荣俊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明汐爱娇地挤了挤荣俊。

荣俊将目光转回，在明汐媚眼如丝的面上停住，蓦地挑眉一笑，“怎么了？还没饱？”

明汐面上一红，娇羞嗔怪地看了荣俊一眼，“殿下——”

荣俊低低而笑。

明汐想起正事，看了周遭一眼，“殿下，为何咱们不住在宫里啊？”

荣俊面上笑意一顿，瞬间又如常，唇边笑意浅浅，“怎么了？这里不好么？”

“不是不好，”明汐用手指在他胸口轻划，又抬首瞅了他一眼，语声娇柔，“殿下是东宫太子，自是该住在宫中才是。”

荣俊瞥了她一眼，垂眸，轻声笑了笑，“原来爱妃喜欢住宫里？”

明汐娇嗔，“臣妾如今已是殿下的人，岂会为自个儿想，自然是为殿下。历朝历代，太子都是住在宫里的啊。”

荣俊轻“哦”了一声，看了她一眼，挑眉带笑，“那爱妃可就真是想多了。这太子府，可是孤特意向父皇求得。”

明汐一愣，“殿下自个儿求的？”

荣俊却未回她的话，唇角一勾，锦被下的手滑了上来，捏住她的一只高耸揉搓着，语声懒懒带笑，“爱妃这等尤物，司马陵那小儿竟也忍得住？”

虽是问话，语声却极随意。

这一问，却问到了明汐痛处。

她的面色蓦地一僵，想起了最后那日紫茹的话——可是，她却是不信。

她是大京第一美人，这世上哪里还能有比她更美更好的女子？

紫茹那贱婢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才故意说那话来气她。

思及此，她心中恨极，一眼看到荣俊正在看她，她马上娇笑着贴紧荣俊，“这样不是更好，臣妾将清白身子给了殿下，难道殿下不喜么？”

荣俊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自然看出她心底有怨毒之意。对于明汐竟然是处子之身，他也颇感意外。

不过，要说到欣喜，那就未必了。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

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是不是处子又如何？只要床上能尽兴，看着能养眼，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分别。

当然，这样的话他的不会说出来的。

于是，他轻声一笑，手指捏住明汐的乳尖提了提，低声邪魅，“孤自然是喜欢的。”说着，另一手滑下，捏了捏明汐的臀部，勾唇笑道，“来，自己坐上来。上回教过你的，该是会了。”

明汐被他逗弄得身子发软，身下濡湿一片，却欲拒还迎地在他身上蹭了蹭，“殿下，臣妾累了……”

她本是撒娇，谁知荣俊面色立时一淡，手便移开了，将她拨到一边，赤着身子便下了锦榻，“既是不想要，那就下去吧。”

明汐一滞，荣俊已经抬声朝外，“来人。”

两个侍女便走了进来，伺候荣俊穿衣。

荣俊偏首过来，唇角笑意淡淡，“你也该回院子了，下去吧。”

明汐呆了片刻，见荣俊说了这句，就转回头，没有再搭理她的意思，只得咬着唇，起身穿衣。

穿戴整齐后，她走到荣俊身侧盈盈一礼，语声带了些委屈，“臣妾告退。”

荣俊看着墙上的画，“唔”了一声，并未回首。

明汐咬了咬唇，只得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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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重回大京

（二更）

“你说——”方走到门口，荣俊的声音传来，“这画是一个女子画的？”

听见荣俊的声音，明汐顿时心中一喜。谁知却是问她那画儿的事儿，脸上喜色霎时一滞，却又不能不回答，“是。”

荣俊顿了顿，语声平静，“可知何人？”

明汐看了他一眼，心中不解，还是恭声道，“臣妾只知此画是秋池献给太——”一顿，瞄了荣俊一眼，“是秋池在街上无意中购得，据说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女子为了筹集回乡盘缠，让小丫头拿出来卖的。”

荣俊垂了垂眸，“可知是何处人氏？”

明汐摇首，看了荣俊一眼，又走了回来，“这个臣妾就不知了。当时，建熙帝还发了榜文搜寻，可是也未寻得。”见荣俊的目光一直没有转向自己，她心中不快，抬首看着那画，“依臣妾之见，那秋池未必说了真话。”

荣俊“哦”了一声，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何出此言？”

明汐心喜，笑道，“当日乃是百花会。上官侯府那上官慧得了那画艺的擂主，想让司马陵为她的画儿题诗。司马陵性子怪癖，想是心中不愿。秋池同他亲近，自然为他圆话。臣妾画技虽不及那上官慧，可眼界还是有的。这《苍鹰图》笔力雄厚，画技挥洒自如，又岂是一个年轻女子能画出的？若真是有，这女子连回乡的盘缠都筹不出，当时榜文满天下，她岂有不出来相认的？故而，臣妾想，这定是秋池为司马陵圆谎的推搪之词。”

荣俊瞟了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好了，孤知道了。下去吧。”

明汐笑容一僵，愣了片刻，荣俊已经转回了头。

她只觉胸口一闷，只能悻悻退下。

壁上画卷中，鹰首微偏桀骜，墨色鹰眸睥睨之气尽显，巨大的羽翼迎风而展。

风无形无色，原本画不出。

可一看到这画，便能如身临其境般感受到那风势凛冽地扑面而来。

荣俊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海岸上那块形状奇特突兀的礁石上，许久，未挪开。

我是分割线早春二月，春寒依旧料峭。

明思掀开车窗帘，看着外面那阔大雄伟的城楼，只觉心绪莫名，难以言表。

经过二十来日的日夜兼程，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却是已经物是人非。

帽儿瞅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姐，咱们去哪儿？”

这一问，自然是问进了城之后的去向。

明思沉吟片刻，“先去天衣坊。”

眼下消息太少，也不知纳兰侯府的人具体去向如何，还是先去见方师长为宜。

帽儿颔首，拉开车厢隔板，对车夫吩咐了一句。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守城门的西胡兵士拉开车门看了一眼，见果然是两个女子，也就放行了。

不多时，便到了天衣坊。

明思带着帷帽下了车，帽儿付清车资，拎着包裹也跟了过来。

见主顾上门，一个年轻女子热情的上来招呼，明思微微一笑，“方老板在么？”

正问着，方师长便从内间走了出来。

一看到帽儿，心里便明了，先是一怔。下一刻，眼圈就红了，快步走了出来，一把将明思搂进怀中，“你这丫头，可算回来了！”

明思也湿了眼角，却笑道，“师傅，你还好么？”

“好好好，”方师长连道了三个好字，又顿住，语声却是难受，“你可知——进来说吧。”

打住话头，她松开手，拉着明思朝店内行去。

三人到了内堂，明思将帷帽取下，却是未曾遮掩的一张脸。

看着那吹弹可破的雪肤，方师长一怔，瞬即颔首而笑，“也好，如今也无需藏着了。”

好生生一个女孩儿，也该堂堂正正的活了。

明思一笑，过来抱着方师长，将头靠在方师长肩上，语声低低软软，“师傅，我可想你了。”

方师长爱怜地抚着她的发髻，“好丫头，吃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帽儿笑着，站在一旁轻轻揩着眼角。

温馨静默片刻，明思才低声道，“师傅，蓝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方师长闭了闭眼，微微点头，“别太难受，那丫头是个烈性子。事已至此，也算遂了她的愿。你就莫要再伤心了。”

明思的眼泪却滴滴落下，低声道，“师傅，我明白，可我还是难受。很难受，很难受。”

方师长也沁出了泪，抚着明思，语声柔柔，“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她既是你得心的，你就该遂她的心。这一年多，她过得极好，她舍不下包不同。就算你在，能将她留下，可她还是不会快活的。你是个聪明孩子，就该想得开才对。蓝彩若在，她也不想你这样的。她临走的时候说了，你定然是会回的，让你莫要怪她，还给你留了一封信。”

明思忍住泪，“师傅，我懂。”

道理如何不懂。可是，那样活生生一个人，再也见不到了，十年的朝夕相伴，如何能割舍得下？

方师长呼了口气，掏出绢帕替她抹干净眼泪，“走吧，咱们先回去。你也看看牛牛——”说着，方师长一笑，“这小家伙长得跟蓝彩一个模子，逗趣儿得很。”

帽儿听着，顿觉惊喜，“好啊，小姐，咱们快去。”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三人收拾了下，方师长同掌柜交待一声，从后门上了马车，便朝方府行去。

路上，明思掀开车窗帘一路看着，却见街道两旁并无多少变化。

店家依旧满面带笑的迎客，店内货物依旧玲琅满目。唯一不同的就是，来往行人中，多了不少的西胡人。

“这半年，日子还算安顺。”方师长看出明思的意图，轻声道，“除了那些个高门大户，老百姓的日子并无多少变化。真要说来，倒比以前还好些，咱们铺子的税赋也少了两成。我瞧着这元帝，还真不是个寻常的。”

明思放下窗帘，轻轻颔首，“他自然不是个寻常的。蛰伏数十年，一击得中。还这般干净利落，想是在发动之前，就早已将这后续之事做好了预计，定下了策略。”

明思却不得不承认，这元帝的策略是真正高明。

方师长叹气，“是啊，谁能想得到啊。千年大朝，就这样一朝风云散了。我也看过些史书，以前历朝历代更替，都是些血染天下的满纸血书。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可自己亲身经了的这一遭，却是像做梦一样。”转首看着帽儿好奇掀开的车窗帘，她淡笑着感慨摇首，“若不是看着这些西胡人，谁能想到这大京已经变作了胡京？”

明思抬眼望去，正好经过一家古玩店，一个小二正热情地将一个年轻的华服西胡女子迎进去，掌柜也满面殷勤地迎了上来……

明思淡淡笑了笑。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只要能安稳的生活，谁做皇帝又如何呢？

方师长看着她面上的淡笑，同这个徒弟相处数年，她自是知道些她的想法，也不讳言，“这半年，大家议论也不少。如今这日子，虽说是被西胡人骑在头上，可若能长久下去，也不算差。眼下最怕的就是，这西胡人收拾过了那些高门大户，腾过了手，再回头来收拾咱们这些老百姓。”

方师长的语声中也隐隐担忧，显然，这也是她的顾虑。

明思垂了垂眸，她对元帝并无太多了解，这点，她也不敢断言。

沉默片刻，她道，“眼下先看着吧，若是动静不对，咱们走就是了。”

不过，若是那元帝真有远见卓识，就该知道，想要长治久安，欺压大汉人只能适得其反。

天大地大，上哪儿去都成。只要等她把该办的事儿办成就行。这天下这么大，大汉人比西胡人多得多，元帝还能赶尽杀绝不成？

想到纳兰笙，她心下一沉，抬起头，“师傅，你知道纳兰府如今的情形么？还有，我五哥的事儿——师傅知道么？”

方师长怔了怔。知道明思既然这样问了，就定然是知晓了，她也知此事的瞒不住的，遂低低一叹，“怎能不知道？这事儿闹得也不小，如今大京城都是街知巷闻了。你祖父和你五哥站在门口将你五姐骂得狗血淋头，后来又骂了元帝。你那五姐驳口，你五哥还打她一巴掌，你祖父还道打得好——当时围观者众，巷子都挤满了。”顿住，摇了摇首，“后来，有人说忠义，有人说愚……那元帝倒也奇，只将他们下了天牢，关了这半年，也未说如何处置。”

未说如何处置才好，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

明思抿了抿唇，沉了口气，“纳兰侯府的其他人呢？如今在何处？元帝也未曾问罪么？”

说到这个，方师长却讥诮一笑，“你那五姐如今可是太子侧妃，她也算了立了大功——四大侯府中，上官家和欧阳家都败了。公孙家的三小姐入了后宫，封了个贤妃，你那五姐做了太子侧妃，元帝倒没动你们两家。听说，只是抄了一半家产上去。当日，也只抓了你五哥和你祖父，其他人却是未动的。”又看了明思一眼，“不过，你祖父在牢中，听说是身子不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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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感谢小萌苗、shtnshtn、小歆儿——三位的粉票感谢baoaozhaojun和黑桃七七童鞋的平安符问候还是弱弱请求，大家有粉票的就帮77攒着吧等双倍的时候再投奖金虽不多，可是通过努力能得到，还是有成就感的。

最后，今天是所谓的世界末日，很高兴，咱们挺过了今天也是冬至，祝大家开心好日子，就讲个笑话吧上周六早上，77做梦。梦见自己穿到了一本书中，然后那个男主去小妾那儿过夜，还要了一水。

77一拳头打在老公脸上，“你给我滚！”

老公被打醒，听我说了缘由后，很是无语凝噎，“好不容易陪我睡一次，还要挨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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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终是无缘（一更）

明思默然。

五十来岁的人了，进了那样的地方，身子如何还能好？

对于老侯爷，她是没想到的。在她印象中，老侯爷一直属于那种走马遛鸟，吟诗风月的那种贵族男子。虽有些英雄之心，但她以为，应该只是停留在仰慕的层次上。

纳兰笙此举，她并不惊异。而老侯爷这般的义勇，却是着实让她意外了一回。

静默了片刻，明思低声道，“师傅，我在大雪山救了秋池。”

方师长面上一惊，很快又释然。若非秋池告知，她想必还没这么快得到这些消息吧。紧接着，又深觉感概难言。

真真是造化弄人啊！

这两人，那样的分开，竟然在这般情形下，也能遇见。

暗自欷片刻，方师长想起一事，轻轻拉起明思的手，合在掌心，“那他呢？”

明思垂眸摇首，轻声笑了笑，“他走了。”

方师长微怔，有些不明白。自明思离开后，秋池来她府上求见数次，皆是追问明思踪迹去向。

如今，两人碰了头——他竟走了？

她有些不解。

明思抬眸淡然而笑，“他有些事没对我说。我该说的都说了，他却是一早就定了主意。我也勉强不得。”

方师长默然，过了片刻，才迟疑看着明思，轻声唤了明思的乳名，“囡囡，你心中……可还有他？”

明思看着方师长，眸光微微颤了颤。

欺霜赛雪的清丽面容上，神情似怔忪，语声却有些低微的飘忽，“师傅，我也不知道。我是喜欢过他的，也想过和他过一辈子。可这喜欢究竟有多深，我却不知。这回我见到他看他那模样，心里也是难受—”顿了顿，将目光垂下，“其实，我也想过的。原先的事也不能全怪他。如今他什么都没了，我想，若是他愿意，就留下。能不能再做夫妻，我不知。可是，一起守着过日子，也不是不好。可是——他醒来后，没有同我相认。那时，我便知道他心中已经绝了念头。他心里，有其他的事儿。后来我知道了五哥的事儿，便回来了。”

方师长长地舒了口气，劝慰明思道，“罢了吧，终究是无缘。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你救了他一回，也尽了心，也就足了。”

话虽如是安慰她的目光还是感伤，看着明思，心中全然都是怜惜。

对于秋池，她也不是完全满意。这个男子太过拘泥固化，同明思的性子相差太远。可俗话说，结发白头老。她原想着经历这番变故，若是两人能续缘，应是有一番变化的，也未必不能成。

谁知变化是有，却是同她所想的南辕北辙……

只能心下些许唏嘘。

方师长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见惯了人情，听多了悲欢自己的一生也算不得圆满。外人看着她一个望门寡妇能将日子过成这样，还觉顺遂得意。可是，这其中真正的滋味儿只有自己才清楚。

从心里，她是不愿明思再走她的老路的。

但这样的世道，好男子太难找。明思虽要得简单，却也是最最不易得的。

见明思这样一路走来她只觉疼惜却也无能为力。

心底感叹半晌，终究没有再提放下这茬儿，另一种忧虑又浮上来，“囡囡，你如今如何打算？”

明思是听了消息回来的，以这丫头的性子，只怕是不肯放弃救人的。

可要救人，谈何容易？

明思的情绪也平缓了下来，没有对方师长隐瞒，抬首笑了笑，眸光却是坚定，“师傅，我不能不救五哥。

哪怕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希望，也不能放弃。

还有老侯爷，虽然感情不算深，但是这些年，他对四老爷还是不错。尤其是这些年，他从未提过一句让四老爷纳妾的话。这一点，也是明思最感激的地方。

明思的回答本在意料中，方师长也无甚惊异，只是暗自低叹了口气，慈蔼的看着明思，“别太为难自己。”

明思微微一笑，颔首。

说话间，车身慢悠悠停住，方府到了。

帽儿一个激灵，从两人的谈话中回神过来。一想到牛牛，便急吼吼地跳了下去，又仲手来扶方师长和明思。

方师长看她心急雀跃的模样，打趣儿笑道，“别急，牛牛还不会走，不会跑的。”

帽儿嘻嘻笑。

门房认得马车，老远就开了门。

三人走了进去，不多时，就到了后院。

刚进院子，就看到金叶抱着一个粉蓝的襁褓，在院子里晒太阳。银叶拿着一个拨浪鼓儿摇着，围着襁褓在逗趣儿。

看着襁褓中露出的那张粉白小脸，帽儿拔脚就跑了过去。

到了跟前，凑头一看，便扭头惊喜，“小姐，真的跟蓝彩好像！”说了一句，便伸手去抱，“牛牛，我是帽儿姨姨，让姨姨抱抱好么明思没有戴帷帽，金叶银叶看得一怔，有些猜出，又有些不确信。

帽儿将牛牛抱过去，乐呵呵地看不够，也没顾这头。

方师长一笑，对两个丫鬟道，“还不过来见六小姐？”

明思抿唇一笑，“金叶、银叶。”

这一声出口，两人如梦初醒，面带惊喜地走过来见礼，目光却犹不置信的停在明思脸上。

明思微微而笑，“我原先是冲了药性，现在已经好了。”

多的话自不必说，这般解释就好。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金叶惊异赞叹，“六小姐，如今这模样，可真真是好看。”

银叶也连连颔首。

此刻的明思虽是一身素雅，却真正是让人转不开眼。

樱草色的束腰绣花小袄配同色素裙，只披了件天青色的毛领织缎大氅。都是极素淡的颜色，头上也只一根玉簪。虽说简单素净，却与她的人极相配。

最最可叹的，便是那肌肤。就在这太阳下面，也似泛着淡淡似通透一般的玉色光华。丝毫毛孔的痕迹都不现，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也不过如此。

再配着那菱唇俏鼻，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墨缎般的发丝，整个人竟似是玉雕的一般。

不是美艳，也算不得绝美，却是真正的灵气逼人，又带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韵致在其中。

愈看愈好看，两人都惊叹着挪不开眼。

帽儿抱着牛牛，满脸都是欢喜，此际，扭头过来，“这还没打扮呢，要打扮了，还好看呢。”

明思笑了笑，目光落在帽儿怀中的襁褓上，心下也不免激动。

明思强抑住情绪走了过去，帽儿轻轻晃着，将牛牛的头对了过来，“牛牛，看，这这谁啊？”不待明思回答，又笑嘻嘻道，“这是干娘哦！牛牛快叫干娘——”

明思看着牛牛的小脸，只见果然有七成似蓝彩。

皮肤也的白白嫩嫩，眉眼秀气，瞳仁乌黑之极。只那嘴唇似包不同，有些肉嘟嘟的。此际粉粉嫩嫩，白嫩的脸颊微微嘟起，说不出的可爱。头发也长得极好，虽才四个月，但已经乌黑浓密，油亮顺滑。

看着这张小脸，明思眼前顿时浮现另一张酷似的秀美面容，眼眶不禁一热。

这此际，牛牛听得帽儿的声音，也用自己那双乌黑圆溜的眼睛朝明思看来。似定定看了一眼，那粉嘟嘟的小嘴忽地动了动，吹出了一个小泡泡。

明思一怔，霎时被逗乐，笑开。

见明思笑了，牛牛似极欢喜，也“呵呵”地笑了起来，小脸瞬间笑成一朵花儿，小身子也在襁褓中扭着。

帽儿惊喜地睁大了眼，“小姐，牛牛喜欢你呢！”

方师长和金叶银叶也走了过来，看着牛牛和明思这番相见，三人也忍不住笑。

金叶笑道，“这小家伙平素虽也爱笑，可这头回见了人，就笑得这般欢喜的，还真是头回。”

银叶也道，“平日笑得斯文些，今日倒真欢腾。

站在帽儿身侧，看着还一直在笑的牛牛，明思心里也是极欢喜。可是，前一世，她从未接触过这么小的孩子。看着牛牛那般娇弱粉嫩的小模样，她想抱，却又不敢伸手。

看到这两人这般投缘，倒真是注定的缘分一般，方师长心下又是欣慰，又是恻然。

笑了笑，方师长鼓励明思，“傻丫头，孩子没那么娇气。看帽儿怎么抱的，你照着抱就是。”

帽儿也笑嘻嘻地点头，“小姐，你来抱试试，很容易的。”

明思吸了口气，仲出手，帽儿顺着她的手臂方向，将牛牛放到了她的臂弯。

温温软软的襁褓靠在自己的怀中，明思的感觉有说不出的奇异。那一种出奇温暖而柔软的感觉。明思从来没有体会过。

牛牛到了明思怀中便不再扭动了，只将黑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明思。

神情很乖顺，也极好奇。

明思只觉自己的心酥软成了一片，忍不住将额头在牛牛粉嫩的脸颊上贴了贴，抬起凝视着牛牛，语声柔柔，“牛牛，我是干娘哦。”

牛牛偏着脑袋瓜子看着她，似在端详。片刻后，给了明思大大的一个笑脸，灿烂之极。

这个笑容却带了些憨厚讨喜的模样，更像他爹包不同一些。

明思心里一酸，平复了下情绪，又对牛牛笑了笑，抬首起来，“师傅，牛牛可取了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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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亲人相见（二更）

方师长看了明思一眼，转首对金叶道，“把我柜子里，那红木匣子里的信拿出来。”

金叶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转。

方师长接过信，递给明思，“这是蓝彩留给你的。”

明思看着那有些厚重的牛皮纸信封未动，帽儿也敛住了笑容，默默地把牛牛接过来。

明思顿了顿，将信接过拆开，里面却是厚厚的四大页纸。

蓝彩写得虽多，可不到盏茶时间，也就看完了。

握着信纸，明思手微颤，怔忪片刻，微微仰首，闭了闭眼，将眼泪逼了回去。

方师长取过明思手中的信纸，叠好，收回信封，“她走的时候说了，说你定会回来的。牛牛交给你，她也放心。日后牛牛就是你的儿子，名字她不取，都交给你。”

明思平复了些，伸手将牛牛抱了过来，看了良久，才轻声道，“我知道她的意思。说是让我照顾牛牛，其实，她是怕孤单，怕我无后。”

方师长早就知道了蓝彩的这层意思，闻言也只是无言的低叹。

天下间，主仆做到这个份上的，真正是极少。

方师长微微笑了笑，“满月就该起大名的，你看给牛牛起什么名字的好？”

明思垂眸片刻，“就叫包晨昊吧。”

“包晨昊――”方师长低低念了一遍，“好，天上日，晨起之日，就叫这个名字。”

牛牛大概也是累了，看了方师长一眼，翘了翘嘴角。微微笑了笑后，眼睛眨巴眨巴几下，终于挡不住倦意，闭上眼，安心的睡去了。

金叶笑着伸手过来，低声道。“六小姐，我带牛牛去睡觉。”

明思点了点头，爱怜看了一眼他安睡的小模样，小心地将牛牛放到了金叶怀中。

两个丫鬟带着牛牛进了屋，帽儿也跟着去了。

明思看向方师长，“师傅，牛牛你先带着。等我办完了事儿，咱们在一块儿打算。”

方师长颔首慈爱一笑。也未多说，只柔声道，“自个儿多小心。”顿了顿，看了看天色，“用了午膳再走吧。”

明思摇了摇首，“不了，我还是先去纳兰府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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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府和纳兰侯府同在东城，相隔并不远。

是以，半个多时辰后，明思和帽儿就在纳兰侯府的红漆铜钉大门前下了车。

看着面前熟悉的景致。虽然毫无变化，可就这样看着。无端端地就生起一种凋零感。

这几月，纳兰府前都是门庭冷落，全然扫雀。

这突然而然的，竟然来了一辆马车停下，门房在门洞中看着愣了半晌，才开了边门走出来。

他惊愣，是因为认出了帽儿。之所以，开门出来，也是因为认出了帽儿。

可走出来后。他的目光却停在明思身上，“敢问――”

只觉有些猜疑，又有些不置信。

明思淡淡一笑，“老祖宗在么？”

门房一怔，帽儿上前，“六小姐回来了，还不去开门。”

门房倏地睁大眼，嘴也张到半大，呆了片刻，才慌张地朝回跑，很快便把正门开了，“请六小姐上车，奴才这就去传轿。”

明思上车，行到车道末处，青呢小轿已经等候在侧。

四个抬轿的仆妇皆是面露惊异的看着，等明思上了轿，帽儿催促，几人才回过神，抬起轿子朝二门走了。

到了二门处，轿子方才停稳，明思就听轿外的帽儿惊声，“夫人！蓝星！”

明思心神一颤，不待仆妇动手，一掀门帘就走了出来。

看着花架门下的那堆人，明思旁的都没看，只将目光定定落在站在老太君右侧的四夫人身上。

四夫人也目光颤颤地怔怔望着明思，唇几动，却说不出话。

此际，那一双眼却是异常红肿，美丽的面容也是憔悴之极。

明思定定看着，只觉鼻翼发热，用力的吸了口气，迈过轿杆，走了过去。

在四夫人身侧，是已经做了妇人打扮的蓝星。此刻，她穿着一身粉紫的袄裙，肚腹高高隆起，看着却是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了。

见得明思过来，她的眼泪只“簌簌”地流，明思还未到跟前，她已经忍不得，不顾自己的身子笨重，便抢了一步迎了上来，“小姐――”

两字才出口，便呜咽住。

明思一把扶住她，强笑道，“傻丫头，也不看着自己的身子。”

蓝星用手挡住嘴哽咽，想笑，又泪不停。

明思拍了拍她的胳膊，牵着她走到花架门前，只见一群人，除了老太君和四夫人外，个个都是面露惊异呆愣。

老太君站在当中，右侧是四夫人，左侧则是二夫人和明依明欢。几人身后，则是墨妈妈并双福双寿，还有二房的一干丫鬟妈妈等。

没有瞧见老夫人和三夫人。

明思走到老夫人身前，盈盈一礼，“明思给老祖宗请安。”

老太君双手扶在龙头拐上，从明思下了轿，就一直静静地看着她，这半年来，她明显苍龙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可此际，她的眸光却极矍铄。

等明思起身，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抹激赞，“好，回来就好！”

明思微微一笑，转身走到四夫人身前，刚要行礼，四夫人已经一把搂住了她，靠着头，低低哽咽，“囡囡，娘的囡囡回来了。”

明思回手紧紧抱着四夫人，眼泪溢出，“娘，我好想你和爹。”

四夫人的身子一颤，泪落得更急，却什么都未说，只是将明思揽得更紧。

这时，只见二门处又走出几人。

当中一人云鬓高挽，一身丁香色绣海棠的织缎袄裙，正是三夫人。只见她气度依旧雍容华贵，只那面容却比明思离开前要显老几岁。

她一步迈出，正好听见明思那句哽咽，抬首一看。身子便蓦地僵住。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垂了垂眸，再抬首，却是看向明思，“六丫头，此处不是地方，进去吧。”

言毕，就抬步朝二门内走。

帽儿和蓝星给两人递过绢帕。四夫人和明思抹了泪，牵着手便跟着老太君走了。

三夫人在身后呆愣半晌，只听二夫人低低惊声，全然不置信，“这……是六丫头？”

明宛也出来了，站在三夫人身侧，脸上虽惊却也喜，“六姐姐的药性解了，真好！”

三夫人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前方的明思母女。袖中手颤了颤，只觉心中极痛。却是无人可述。

明思母女跟着老太君到了颐养院，老太君在堂中转过身子站定，“六丫头，可用过午膳了？”

明思笑着摇首，“早上才到的，去了一趟方府，就过来了。”

明思说得简便。老太君却已猜出她定是去了方府问了情况，便直接过来了。

看明思的模样，老太君便知她应是只知晓了老侯爷和纳兰笙之事。心中不免也赞许――这丫头，是个记情的。

不过，此刻也不急于一时，老太君微微颔首，“那就一道用膳吧。”

明思来的时候，他们方才摆膳，也都未用。

明思颔首，几人便朝偏厅去了。

菜色虽丰盛，三人都无甚胃口，用了一些后，就都放了箸。

四夫人更是只喝了小半碗汤就吃不下了。

见四夫人这般模样，明思心中不觉有些发慌。

回到正房一落座，明思便问，“娘，爹呢？”

二门处未见四老爷还可说道，可进来这么久，也不见人，明思不安起来。

这一问，四夫人便再也忍不住，看着明思，眼泪只串落，却说不出整话。

明思心房倏地一紧！转首朝老太君望去。

老太君深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明思，才沉声道，“你爹三日前被押送到京城，眼下关在刑部大牢。”

恍若晴天霹雳，明思脸色霎时苍白。

呆了片刻，她竭力沉了口气，抬眸看向老太君，“老祖宗，这是怎么回事？”

“南方八郡，边郡是最后一个被攻克的。”老太君看着她，只说了这一句。

明思怔了怔，却明白过来，“是爹带人抵抗的？”

老太君点点头，语声淡淡傲然，“边郡郡守还未开战就弃城跑了，你爹带着府兵守了八十三日。”

明思怔忪片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神色已然平静。

转身扶住泪流不止的四夫人，语声柔柔却坚定，“娘，别怕。我会把爹爹他们救出来的。”

四夫人看着明思，慢慢地止住泪，用绢帕揩了揩泪痕，反手握住明思，却是含泪轻轻摇首，“不，你爹交待过，此事不能让你知晓。”

四老爷收到明思书信时，还有些不明白。后来听闻西胡在苍郡挑衅的消息时，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同郡守报了，那郡守却是嗤之以鼻。四老爷无法，只得在自己权限内，暗自准备。

后来战事起，他自是不肯脱逃，郡守和其他官员一逃，他便组织抗敌。但毕竟是一介书生，仅有的经验不过来自纸上谈兵，加上敌我力量悬殊过大，实不堪敌。凭借地势之利，才坚持了近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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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虽柔亦刚（一更）

而后西胡将领放言，若再不降，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日。四老爷也知无力回天，为免祸及百姓，这才下令开了城门。

城破之后，他便被羁押起来。

而后，元帝下令，将各地顽抗的首要人物押解至京，四老爷便被押送回来，下在刑部大牢中，等候处置。

四夫人和蓝星阿刁一路跟着囚车走，也是三日前，才到的大京。

听得四夫人之言，明思未有多话，只问，“娘，你把经过同我说说。”

四夫人点点头，含泪断续说着，说不下去时，老太君便接了口。

两人夹杂着说了两盏茶时间，明思将事情经过全了然于心。

听完后，明思垂眸点了点头，又抬眸看向老太君，“老祖宗，祖父和五哥眼下的情形如何了？”

这回回来，明思没有再称老太君，而是叫的“老祖宗。”

虽只是一个称谓的变化，老太君心里却极明白，能让这丫头叫这一声，真真是极难。往昔那些尊敬乖顺都是面上，只怕是叫了这一声后，这丫头心里才是真正的认了她这曾祖母。

极难得的，便是极珍惜的。

俗话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看着眼前清眸若水的明思，老太君面上虽未露几许，但心中其实极欣慰心喜。

到底没看错这个丫头！

无论，这丫头有没有本事救人，只凭这份心，这份勇气，便是难得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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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她也是第一回见到明思真容。

虽未表露，但第一眼看到时，她也是惊愣住了的。

之前知道明思乔装后，她也打听了些有关那“方少东家”形貌言行的说辞。听得那些芝兰玉树的形容，心中也是惊异。可远不及亲眼看到这般震撼。

几个重孙女都算是美人。明汐更有大京第一美人之称。当然也有些浮夸，早先并无这称谓，而是明汐被册选之后，才盛誉的。

可无论如何，明汐的美貌的确在大京城是拔尖的。

不说明汐，便是四丫头明依，容貌也是极出众的。而其他几个丫头，或温婉。或娇俏，也都姿色不俗。

可如今一见明思，她才明白过来她真正出众的重孙女是哪一个。

几十载岁月练就的老眼，看人不会只看皮囊形貌。

单看容貌，明思算不得最出众的。即便是明依，乍看之下，也比明思要美上一分。

可是，若将明思和明依明汐放在一起，老太君却能笃定，到最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在六丫头身上。

这个丫头有一种自内而外散发的气度。

明明是清丽脱俗中带着些楚楚动人的娇弱，可偏生给人一种极坚韧之感。

娇弱同坚韧本是矛盾。可这丫头却是两者皆有，整个人便生出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迎着老太君的目光，明思没有躲闪，也未催促。

面色平静，眸光清澈澄净。

从看到老太君的字条那刻，她就明白。她的事，只怕老太君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

眼下。自然没有必要再伪装做作。

半晌之后，老太君眼底闪过激赏，半垂着眼睑。轻轻颔了颔首。

虽是心性极坚韧，此际也带了些黯然，“你五哥还好，就是瘦了些。只你祖父病了两月，眼下，只怕是撑不住了。”

自两人入了天牢，元帝也未下死令。故而，他们不吝银钱洒出，每月还是能见上个一两回。情形也知晓得清楚。

明思默然点了点头，沉吟须臾，抬首，“元帝一直未说如何处置？”

老太君淡笑，“不曾说过，也未曾用刑。刚入牢时，那元帝还去过天牢一回。听说是问了几句，你祖父和小五都未说话。后来便未再有动静。”

望着老太君，明思眸光一闪，“元帝去过天牢？”

老太君颔首。

明思轻轻颔首，面上若有所思。

见明思这般神情，老太君心中一动，“六丫头，你怎么看？”

明思理了理思绪，“依我看，元帝并不想要祖父和五哥的性命。”

老太君和四夫人皆目露惊异。

四夫人还好，她心思单纯，如今所面临的，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灾难。原本想着回京看能否设法相救，但得知府中情形后，心中已是几近绝望，不敢存幸念。

而今，明思竟然说骂了元帝的老侯爷和纳兰笙有生机，她心里蓦地又生出希翼。

此刻，她用惊然而希翼的眸光望着明思，心下却是紧张期盼。

而老太君却不同。她的惊异不是因为觉着儿子和重孙子可能有生机，而是明思说的这一点，她心中也有同样的认知。

这一点，还是她这几月下来，慢慢地，才有些猜测，只是，她心里却无明思这般肯定。

最最重要的是，就算她猜疑到这一点，她也想不出元帝究竟作何打算，更不知，该如何突破。

如今的大京已经成了西胡人的天下，就算想走门路，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念及此，方才听到明思所言的那丝欣喜，也在下一刻化做了乌有。

连她都想不出法子，寻不出门路，这六丫头即便再聪慧能干，再有不凡，于此事，却也是如登天之难。

老太君在心中低低一叹，面上不免浮出几分抑不住的倦意，勉力笑道，“六丫头，无论你爹还是你祖父小五，皆是极难。老祖宗也知你心意。不过，凡事皆有天命。你也不必过分勉强自个儿。今日能见你回来，老祖宗心里已是宽慰。其他的，但尽人力，于心无愧便可。”

她比谁都清楚这眼下的情形。

老侯爷和纳兰笙还好，至少眼下看不出元帝有取命之意。可四老爷纳兰沧海……元帝对这些率众顽死抵抗的官员，却是定有杀心的。

可这样的话，她却不能说出来，尤其是此刻，四夫人还在场。

说完那段后。她便静静地看着明思，不再出声。

明思也未言语，右手轻轻搭在四夫人胳膊上，长翘的羽睫半垂着，面容似平静。

而在这平静中，又带了一丝端凝之色。

屋角白玉狻猊香兽口中有白色的轻烟袅袅飘出，曲曲折折地蜿蜒向上，升到半空。形迹慢慢淡化。

整个屋子，都弥漫在一种静谧的幽香中。

半晌后，明思站了起来，先眸光柔和地看了四夫人一眼，转首看向老太君，“我来想办法。”

老太君一怔，须臾，轻轻颔首。

这丫头是不会轻易放弃，她早已猜到。

明思朝老太君点了点头，转首看着已经站起来的四夫人。语声霎时柔缓，“娘。莫担心。爹一定不会有事的。”说着，又盈盈浅笑着拉起四夫人的手，“不过娘得先保重自个儿的身子――要爹回来，看到娘瘦了，可是会心疼的。就算娘担心爹，可也不能不管女儿吧。我也会心疼的。”

四夫人闻言，说不出话。只是含泪带笑的点头。虽是极痛，极揪心，但看到眼前的女儿。心中却还是有满足和欣然的。

明思拍了拍四夫人的手，莞尔笑道，“那娘可得多用些膳――爹的事儿，就让我来想法子。娘只负责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让我能同爹交差便是。”

四夫人笑着闭了闭眼，颔首。

明思一笑，看向老太君，“我先出去一趟。”

老太君顿露惊异。

难不成这丫头还真有门路？

只见明思唇畔笑意微微，“有人欠我钱，我去要债。”

@@@@@@

皇宫中。

除了被火烧毁的乾清宫，慈宁宫是唯一一座几乎整体整修过的宫殿。

原因无他，只因大胡太后柴尔丹乃是西胡之北突斯国的嫡出公主，自幼万千宠爱，嫁到西胡后，也是荣宠不衰。柴尔丹在西胡王都中的宫殿，也是按照突斯国的习俗重新修建的。

柴尔丹所受之荣宠也不是平白无故而来。

当年，她和亲过来时，荣照还只是一位皇子。虽说也是皇后嫡出，可荣照之母并非荣弛原配。荣照当时前有原配皇后所出的大皇子，还有一母所出的一个皇兄一个皇弟。

无论排行还是地位荣宠，皆不占优。

他之所以能击败两个嫡出的兄长和一个深受宠爱的幼弟登上皇位，同柴尔丹皇后的帮助密不可分。

柴尔丹乃是突斯国唯一嫡出的公主，而且还是突斯国的长公主。在她与柴尔丹和亲之时，比她还小十一岁的幼弟加穆就登上了皇位。

虽然年幼，但因有强大的母族势力支撑，皇位也极其牢固。

柴尔丹和幼弟关系极亲密，又有握有兵权的母舅相助，再加上原本就是两利之事，故而，对扶持荣照一事，突斯国几乎是要钱给钱，要人出人，倾尽了全力。

所以，即便突斯国只是一个小国，但这样不遗余力的帮助下，荣照最后才能以微弱优势登上了皇位。

有了这样的经历，继位后的荣照自然是对柴尔丹皇后荣宠敬重异常。

何况，柴尔丹皇后本就是一个绝色美人。

故而，柴尔丹皇后以四十一岁高龄还能有孕，生下了西胡这一代第二位嫡出的皇子――十七皇子荣烈。

荣烈比荣安小了二十一岁，只比荣安的长子，如今的东宫太子荣俊，堪堪年长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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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大胡太后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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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柴尔丹皇后以四十一岁高龄还能有孕，生下了西胡这一代第二位嫡出的皇子——十七皇子荣烈。

荣烈比荣安小了二十一岁，只比荣安的长子，如今的东宫太子荣俊，堪堪年长一岁。

在他人看来，柴尔丹太后这一生算是极顺遂。非但数十年荣宠不衰，且两个儿子都极出色。

元帝荣安侍母至孝，即便登上了皇位，在母亲面前，也从未说过一句提声之言。

在大京宫城攻破之后的头几条旨意中，就有一条是将慈宁宫重新按照西胡皇宫中的太后宫殿重新整修。

如今的慈宁宫奢华依旧，但整体风格已经同原先欧阳太后所喜的庄重肃穆大相径庭。家具和墙壁上，到处可见金质的雕饰，从高高的殿顶垂下的纱帐帷幔皆为金色和红色。就连原先的黑玉石地板也统统改成了淡金色的。

此际，年逾六旬的柴尔丹太后便斜靠在一张鎏金的胡床之上，腰后垫着绣着金色刺绣的大红丝绒靠枕。

如果不是确切知晓，没有人能看出这个肤色白皙，五官深邃美艳的贵妇眼下已经六十有四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彩绣的织缎长袍，七彩的刺绣主色是金银二色，襟前镶嵌着无数细小的珍珠和各色宝石，组成了极其繁复而华丽的图案。

黑褐色的发丝上没有一丝银发，整整齐齐的梳成一个飞月髻，金质的宝冠上各色宝石熠熠生辉，华贵异常。

她的皮肤极其白皙，脸部饱满而光洁，只有极仔细的凑近，才能在眼角寻到几丝细小的皱纹。

只要见过荣烈的人，一看到柴尔丹太后，便能一眼确定两人的关系。

实在是太像了。五官轮廓的相似且不提，就说那双同样的琥珀色眼睛，同样的深邃，甚至连眼角的形状和角度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荣烈的那双琥珀双眼中，还带着淡淡的金色，若是情绪激动时，那眼中的金芒就更加的显眼。

而元帝荣安的长相则更似先帝荣照一些，除了同样有一双西胡人未有的异色双瞳外，无论五官和轮廓，都更像先帝荣照。

但荣安的双眸颜色较深，乃是接近浓茶色，只有心情极好时，这双眸子的瞳色会变色稍浅，接近于深琥珀色。

此际，这大胡身份最高，也是关系最亲密的母子三人，都坐在这焕然一新的慈宁宫内。

柴尔丹太后靠在胡床上，一手端着碧玉盏，另一只手中的银匙正在碧玉盏中的燕窝羹里，轻轻勺动着。此刻，正是她每日进食血燕的时刻。

她的姿态雍容优雅而随意。未曾留下太多岁月痕迹的面容上，此时，正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笑吟吟地看着坐在她座下右侧的两个儿子。

母子三人已经说了一阵话了。不过，大多是太后和荣安在开口，荣烈却懒懒地伸直两条长腿，身子靠在椅背上，极少出声。

今日来慈宁宫，他是被荣安拖来的。

西胡王都没有人不知柴尔丹太后对这个小儿子的宠爱。但只有宫中的人才知道，这七八年来，十七皇子已经很少来太后宫中，同太后亲近了。

有些知晓些内情的人，私心里认为荣烈此举是为了避嫌，减轻荣安对他的顾忌。而太后宫内资历深些的宫人，则认为十七皇子同太后生疏，应是同数年前的那次宫中“意外”有关。

八年前，十五岁的十七皇子，那时还是睿王爷，未曾封亲王。

那一年的皇室皇子的校场箭术试炼中，十五岁的睿王爷不知怎地，在试瞄的时候，不小心将箭放出。一箭正正射中了过去为他清靶的侍女。而这一箭又恰恰当左胸而入——一箭穿心，自然了无幸理。而这个中箭身亡的侍女，却是柴尔丹皇后身边极得信任的大侍女。

那一年，西胡皇帝荣照正是病中，未能出席那次试炼。

事发后，皇后将睿王爷叫到宫中，浅浅地才说了两句，睿王爷就不耐烦地提脚走了。

柴尔丹皇后对这个儿子爱若珍宝，生气虽有，但也并未因此事而有所处罚。但自那一回后，睿王爷就极少来皇后宫中了。

后来，太子荣安继位，睿王爷成年出宫立府，这太后宫中，就来得更少了。

即便是搜罗些奇珍异宝，也是遣人送入宫中，自己却绝少亲来。

可即便是如此，太后对这个儿子还是疼爱宠溺地几近纵容，从未因此而有过一句重话。

每每见到荣烈来，心情更是喜悦之极。

此际，看到荣烈脸色淡淡，她也不以为意，将用了大半的血燕羹递给一旁的侍女，含笑看着荣烈道，“烈儿，你皇兄说得在理。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你皇兄在你这个年纪，一正妃四侧妃都已纳齐。你眼下却一个都未有，也是时候了。”荣烈在来之前，就知今日定是脱不开这娶妻纳妃这茬儿，因此，也有些心理准备。

太后和荣安说得热闹，他却只不接口，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此刻，闻听太后直接点了名，他却先神情惫懒地对一旁的侍女示意，抬手指了指案几上的茶盏。侍女将茶盏奉上，他接过饮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这些年，我府中的人还少么？干嘛费那劲儿？眼下大事初定，要忙的事儿还多着呢。”

太后嗔怪地看着他，语气却是柔缓，“你这孩子——那些个玩乐的，能一样么？再说了，这回你不是一个都没带过来么？男人身边没女人，如何能行？这娶妻纳妃是为你分担家事，传宗接代，哪个男人不是如此？偏生就你不得劲儿。”顿了顿，看向元帝荣安，“这样吧，你先给他挑几个，要那家世品貌皆出众的，先送到我这儿看看。我看那左柱国家的那个就不错，人也美貌——”

荣烈倏地皱起眉头，“母后——”

荣安垂了垂眸，复抬起，却是笑意，“左柱国家的小姐确实美貌，不过听说脾气不大好，”笑着看向荣烈，“皇弟似不喜呢。”

温娜儿鞭打荣烈府中侍妾的事儿，太后也是知晓的。

不过她出身高贵，也知这些个大家小姐皆是娇生惯养，都少不得有些骄纵脾性，也不大为意。但此刻听荣安说荣烈不喜，对于这个理由，却是在了意。

“哦”了一声后，她想了想，问荣安，“那你看看有哪些合适的？”

荣安一笑，看了荣烈一眼，“倒是有几个不错的，稍后我便让人给母后送来过过目。”

因是在太后跟前，他也未自称尊号，只用了“我“。

荣烈垂了垂眼睑，抬眼看向荣安，“现在大局初定，要办的事儿还多。这汉国的传国玉玺也未见，此事定是有蹊跷的。还有眼下这局面，咱们虽是胜了，可这汉人的人口是咱们胡人十倍还有余——皇兄可想好了，这接下来的国法国策该当如何？”

虽明知荣烈此言有扭转话题之意，但此话也正说中了荣安这段时日的扰心处。

荣安心性深沉，胸有韬略，心中更有宏图伟志。这样的人，目光自然不会短浅。荣烈说的问题，他早就想到了，当然，心中也有了些还未成形的主张…

可是，眼下这局面却是不易。

大汉人对西胡一向鄙薄，故而此番扬眉吐气后，朝中大多数重臣都主张实行两制。所谓两制，便是将西胡人和大汉人区分对待。西胡人为上等人，大汉人为下等。出入行坐，衣食住行皆要等级区分。

荣安看得长远，对这样的主张并不赞许。

可如今能打下这份基业，同西胡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是密不可分的。这些臣子，个个都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

这样的大环境下，即便他贵为帝王，也不能不考虑到臣子的情绪和反应。

所以，这些时日来，他一直为此事烦扰辗转。

眼下，听得荣烈提及，他也只能叹气道，“此事，大不易。”

无需多言，他知道他这皇弟能提到此事，以其聪慧，想必也早看出了目前这情势的紧迫。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何况，眼下是两家合一家，还是以少治多。

沉吟片刻，荣安看向荣烈，“你可有甚想法？”

荣烈笑了笑，意态慵懒地摇了摇首，“我哪儿能有甚主意？不过是这两日朝上说得热闹，皇兄却一直未拿主张。我想着皇兄是不是另有想法，方才，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荣安“呵呵”一笑，“你这小子，我还不知你是故意打岔儿——”又笑了笑，“打岔也无用，你这婚事也该定下来了。原先催你，你说等大事定了。眼下，大事也算了了，你就莫想再推搪了。而今太子都纳了四侧妃了，你这皇叔还是孤家寡人，如何能成？”

听得话题又转了回来，太后这才接口，“你皇兄说得极是——你心里到底如何想的，只管同你皇兄说。不拘是哪家，只要你合意，让你皇兄下旨便是。这朝事儿天天都有，朝事是大事儿，这婚事儿也是大事，没得说哪头耽误哪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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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美人拦路（一更）

太后说完一顿，正还想说，荣烈却忽懒懒笑着开口道，“母后，此事不急，还是稍后再说吧。既是要挑个合心意的，总得慢慢挑才是。”说着站了起来，“我府里还有事，这一说话差点给忘了。今日我就先回了，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转过头，又朝荣安一笑，“皇兄再多陪陪母后吧，我这事儿急，得先回。”

言毕，还未等太后张口，便笑着转身大步走了。

看着荣烈大步而出的背影，太后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笑着摇了摇首，“这孩子——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荣安也笑，“烈弟也是少年心性，等成了亲就好了。”

太后颔了颔首，沉吟片刻，“此事不能再由他性子，你先挑几个，送到我这儿看看。若是合适，你就下旨吧。”

荣安点了点头，似想了想，“不知母后看宝光郡主如何？”

“宝光郡主？”太后重复了一句，思忖片刻，“烈儿好像同宝光郡主不大亲近……”

“母后，你几曾看到烈弟同哪家贵女亲近过？”荣安笑道，“打小都是那些个贵女围着他转。

这宝光郡主的性子母后也是知道的，极是温顺，对烈弟又倾心得紧。品貌出身都摆在那儿，儿子看着倒是不错。”

太后还在沉吟，荣安看了太后一眼，微微蹙起眉头，“有时还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旁的都还好，偏就一说到婚事，就寻理由推搪。难不成他还真不打算成亲不成？”

说完，便笑着摇了摇首，似无奈。

只见太后身子稍稍一僵，垂了垂眸，少顷，抬眸起来眸色已定，神情中也有些不同的坚决之意，“此事不能由他！你先挑几人过来，八字生辰都带上，宝光郡主的也送过来待我看过就把此事定下来。”

荣烈出了宫，神色并不大好。

布罗沙鲁二人见他不说话，也没敢吭声。待荣烈上了车，两人就赶紧到车头座上坐下，驾车回府。

荣烈确有些烦躁。

今日虽是溜了，可他明白，无论母后还是皇兄都不会容他这样继续下去。

母后还好，关键还是皇兄那头。

他的婚事一日不定下，皇兄这心就不能放下。

他心里极明白，皇兄在担心什么——皇兄担心的是左柱国温家。

温娜儿如今年逾十八，却一直还未定下亲事。皇兄一直猜疑他们二人私下还有往来。

的确，当年和温娜儿闹翻的那一出戏，是他故意做给皇兄看的。他也的确有过同温家联姻之心，却是同情爱无关。在他最最恨的时候，他是想过将皇位夺下。却不是为了权势，只是为了心中的那口气。

当时少年意气，起了心后为了这个目的，也做了不少准备。

可是到了而今，不知为何，这份心思竟是淡了。

既是淡了心思，那他自然不会再有同左柱国联姻的想法。可眼下的问题是，他不娶妻温娜儿又未定下亲事，皇兄却是不能放心的。

可若只是婚事一桩，倒也不为难。

随意挑一个摆在府里头便是，但问题是，即便不同温家联姻，他手里头还有八万西胡最精锐的黑甲军。

这兵权才是皇兄最大的心病。

温娜儿可以不娶也可随意挑个让皇兄不忌讳的女人成婚，但这八－万黑甲军，却是不能交出去的。

一旦交出，他便再无倚仗。

而今还是同根所生，皇兄便对他忌惮至此，万一他日……他断不能让自己任人鱼肉。

所以这兵权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交的！

既然不论他成亲与否皇兄都不会放下戒心，他又何苦寻个女人来给自己添麻烦？

赔本的买卖他向来是没有兴致的。

想到此处，他敲了敲厢壁，马车缓了下来，布罗拉开车厢挡板，“主子？”

荣烈垂了垂眸，“这几日让里头的人多留意些。”

这里头，自然是指的宫里。今日之事态，他担心皇兄只怕没那么轻易就能罢手……

布罗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遂颔首。

布罗还未转过头，只觉马车倏地一顿，竟停了下来。

荣烈蹙眉，“怎么回事？”

布罗转首一看，只见一辆精致的马车正挡在前头——这车他却是识得的，一怔之后，便转头回来语声嗫嗫，“主子，是晴容郡主…，…”

荣烈眸色蓦地一沉，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绕过去！”

前座的沙鲁布罗二人对视一眼，沙鲁也不赘言，极是熟练地拉起缰绳便驱马绕过了那辆马车。

“站住！”忽闻一声娇斥，紧接着，一个华服女子便从那马车上走了下来。

只见她头戴七宝冠，身形高挑，丰胸细腰，曲线很是打眼。一身宝蓝长裙，一条镶嵌了各色宝石的手掌宽的腰带将柳腰紧紧束起，更显得身形玲珑有致。

一张芙蓉面白里透红，柳眉杏眼，明眸皓齿，长得极美。而这美，也是美得极张扬的那一种。

随着这华贵的艳光美人下来，周边不少人都停下了脚步，朝这边看来。

可这美人，此刻的面色却有些不好。

沙鲁见晴容郡主亲自下来挡在马前，自不敢乱动，只得转回首无语地看向荣烈。

车厢的挡板未关，荣烈自然也看到了温娜儿的举动，眉头倏地一拧，眼底闪过一抹不耐，却未言语。

见马车停住，温娜儿沉着脸走到车厢后，将车门猛地拉开，“你为何要躲我？”

她憋了这几日，心情大坏，语气自然不好。

荣烈面色一淡，冷冷道，“这话倒奇了！我为何要躲你？”

温娜儿闻言委屈，“那你为何不来见我？”

荣烈忽地发笑，“晴容郡主，你我不过朋友之谊，谁说你要见我，我就必须得见你？”

温娜儿一怔，便呆住。

这才想起，荣烈虽对她比其他女子耐性些，却从未说过一句将两人关系挑明之言。此刻被荣烈拿话一堵，她突然发现自己竟是无词以对。

可是……

她呆了片刻，“你……你待我同她们不一样。咱们不是——”

虽未挑明，但她一直以为荣烈是喜欢她的。只是碍于陛下，荣烈才不得不在表面上疏远她。可是，她十回邀约，他也是会赴上个三四回。

她以为，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

荣烈勾唇淡淡一笑，“所以，我才说你我是朋友之谊。”说着一顿，笑容敛起，“不过晴容郡主今日之举，却是过了。

日后，还是注意些为好。”

温娜儿心底一凉，有些不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

这几年，她为他推了多少亲事，他怎能如此待她？他若不喜欢她，怎容得她抽瞎诺霞的眼睛？

她不信！

“晴容郡主，本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荣烈淡淡打断她，“今日本王还有要事，不能奉陪了。请郡主还是早些回去，以免左柱国忧心。”

说完，他便敲了敲车壁，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沙鲁会意，赶紧挥鞭驱马。

看着马车就那样驶走了，温娜儿俏面顿时一黑。

愣了片刻，才见四周有大汉人好奇的目光，柳眉霎时一竖，怒道，“看什么看？你们这些汉狗—本郡主也是你们这些汉狗能看的？再看，本郡主把你们的眼睛统统给挖了！”

这时，她的婢女雪舞走了过来，小声宽慰道，“郡主，兴许亲王今日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过两日，没准儿就好了。”

温娜儿皱了皱眉，瞟她一眼，“烦心事儿？”

雪舞赔着笑，凑近轻声道，“亲王今日不是进了宫么？保不定同陛下……”没有说完，只拿眼瞅着温娜儿。

元帝对睿亲王有所猜忌，这在西胡王都的贵族圈中也算不得秘密。

作为晴容郡主的贴身婢女，自然也是清楚的。

听了雪舞之言，温娜儿垂了垂眸，心里也信了几分。

荣烈性子有些喜怒无常，她也是知晓的。每回进了宫，多数时候心情都有些不快。今日他的确是从宫里回来，这样说，也并非没有道理。

往回她是不会这样冲动的。可这次荣烈一走数月，她实在是想见他得紧。偏生回来好几日了，她邀了他六七回，他都未见。

她这才急怒了。

这般一想，她沉了一口气，心里稍微舒坦些，“回府。”

既然他心情不好，那这几日，就莫要惹他不快。反正，满西胡的贵女中，他也就只有对自个儿是最好的。

荣烈的马车驶出这条街后，沙鲁将车缓住，布罗跳下来，走到后面，将车门关好。这才又上了车头，继续行路。

布罗回到车头，沙鲁瞅他一眼，忽地低声，“你知道母刀螂有何特性么？”

布罗一愣，有些莫名，“你问这个作甚？”

沙鲁目光朝后一瞟，布罗回首。只见荣烈正抱臂靠在车壁上养神，两条长腿懒懒闲适地叠放在面前案几之上。

布罗会意，将挡板轻轻拉拢。

沙鲁这才低声道，“上回那个大京美人看上了主子，你把人带走后，主子就说了这话。”

布罗霎时滞了滞，见他呆愣，沙鲁瞪他一眼，“愣啥？问你呢？”

布罗已经明白过来，忍俊不禁，凑在沙鲁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沙鲁顿时一呆，瞪大了眼，失声道，“啥？交配了就要吃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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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再度相见

（二更）

布罗敲他一记，赶紧朝后望了一眼，“你叫什么叫？”

沙鲁还犹不敢信，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荣烈的意思，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主子是说那美人——”

布罗赶紧瞪他，他也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忽地又好奇，压低了嗓音问，“你说——晴容郡主是不是母刀螂？我瞧着有点像。”

抽瞎诺霞眼的那回，看着诺霞在地上打滚儿，他都忍不下心，那晴容郡主还在笑……

这女人狠起来，真比男人还心硬啊！

所以，他从来不喜欢晴容郡主。可是主子的心思，他也约莫猜到了几分，故而也从未说过什么。

而此番主子从大雪山归来，却好似又变了些。

他虽心里不希望主子太过退让，但主子能离这个晴容郡主远些，他心里还是乐意的。

故而此刻见主子对晴容郡主不假颜色，心里还是有几分喜见的。

布罗还未说话，车厢里就传来荣烈淡淡的语声，“你要再多嘴，本王就弄只母刀螂来同你好好配一配。”

沙鲁面色一噤，噎了噎，赶紧闭嘴。

布罗也闭紧了嘴，却是在竭力忍笑。

这时，睿亲王府也就到了。

布罗利落地跳下车，走到后头将车门打开，荣烈一步迈了下来。

两人走到门前，门房恭敬地行了一礼，“王爷，府中有客到。”

荣烈挑眉，“有客？”

他府里的规矩是早定下的，凡他不在，一律不待客。门房不可能不知，他看向门房，等下文。

门房瞅了荣烈一眼，赶紧低声解释，“那客人持了王爷的玉佩……奴才不敢……”

王爷的飞云神兽玉佩，亲王府人人识得，他看了那玉佩，哪里敢怠慢。

他未说仔细，荣烈却已听明白了，眸光倏地一闪，“是男是女？”

布罗也是神情一震，看着门房，双目闪闪。

“回王爷，是个女子。”门房看了荣烈一眼，小声道。

他还有句在心里未说完——不但是个女子，还是个极美的……

看来真是她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没有去那户所，直接便来了。

还真是够大胆呢！

荣烈兴味地挑了挑眉，又垂了垂眸，眸中金芒连连闪动，最后，唇角一勾，大踏步地朝内行去。

布罗愣了一瞬，凑近门房，抬了抬眉梢，“是个啥样的？”

门房极快地道了小小声的四字，低低一笑，“是美人儿。”

美人儿？

布罗一愣，顿时蹙眉不解，再抬眼一看，荣烈已经去得远了，也来不及疑惑，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那女子虽是气质不同，但要说是美人儿，似乎还算不得吧。

难道不是她？

布罗心中疑惑。

快步追上荣烈，他这才发现荣烈并未朝中堂走，而是朝他平素午休的一个院子方向在走。

他不由生奇，“主子，您不去见见？”

荣烈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生光，勾唇轻笑道，“你急什么？”

上回解毒，这女人故意磨蹭了半天，今日若不让她多等等，岂不是对不起自个儿？

布罗一滞，凑近了荣烈悄声道，“主子，多塔说是个美人儿！”

多塔便是那门房。

听得布罗之言，荣烈也是一怔，“美人儿？”

布罗颔首，心中甚不解，看着荣烈猜测道，“主子，您说，会不会是她把那玉佩交给了别人？”

荣烈眉心一皱，垂了垂眸，“你去看看。”

布罗点了点头，心中也是好奇之极，立时快步地转身朝中堂方向走了。

不知为何，荣烈的心中忽地有些不快，垂眸站了须臾，才提步继续朝前行。

到了院中，侍女知晓他的习惯，赶紧备了水，过来伺候他脱衣。

脱得只剩中衣后，荣烈到净房沐浴，在澡桶里泡了半晌，也没见布罗回来。

再等片刻，还是不见人回。他便起身，抹干身子，穿了中衣出来。只见外间还是那两个侍女，他蹙了蹙眉，“布罗可回来了？”

侍女回说并未见到，他不由暗磨了磨牙，一把抓过托盘上的衣物穿了，套上云靴，便朝外走。

走到中堂外，才放缓了脚步。

这时，他听见了里面传来的一个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女子声音，“原先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不过是解了药性罢了。那时的称谓，只是出门在外方便而已。”

语声清冷中带了些轻柔，还有淡淡的笑意。

只第一句，他便听出这里头的，的确是那个女人。可又有不同——这女人同他说话，可从来没有这样柔和的语气。

他停住了脚步。

忽地细想，好似他每回见这女人，不仅是形貌不同，举止不同，就连声音也是不同的。

白玉楼偷听到的那回，这女人的声音是慵懒而娇媚，听得人心里似羽毛在扫，很是**。

虽对女人没啥好感，他还是起了些男人的心思。

而北将军府那回，这女人的声音却有些细小低沉不清，很是迥异，所以，他压根儿不能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若不是那效果特异的麻药，他断认不出会是同一人。

而在大雪山中，这女人的声音又不同了，极为清冷淡淡。现在细想来，凭心而论，是好听的。可那语气语意却太过让人不快，十回倒有九回半，让他气结磨牙，哪里还能有心思在意其他。

可此刻，听着这女人的声音，他却忽地发现，这女人的声音还真是好听。

一念及此，突地又生出些不爽。

这女人对自个儿说话可从来未好气过，如今对他手下，倒是好言好语了！

只听布罗的声音也极温和斯文，“原来如此。还未谢过——”大约是不知如何称呼，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那女人的声音又含笑响起，“唤纳兰便是。”

“纳兰小姐，”只听布罗笑着接口，“还要多谢纳兰小姐救了我家主子。”

还多谢？

那回被这女人摆了一道儿的事儿，这小子就不记得了！

荣烈磨牙。

那女人轻声一笑，声若银铃，一笑之后，却是转了话头，“可是你家主子让你先过来的？”

布罗似一顿，语气柔和带笑，“我家主子还有些急事要处置，让属下先过来招呼纳兰小姐。”

荣烈脸一黑，心里磨了磨牙——老子让你过来看看，何时让你过来招呼了？

只听那女人似沉默了片刻，语声清冷了些许，“既是事忙，小女子就不耽误了。改日再来拜访。”

说着，脚步声便朝外。

布罗忙道，“也无甚大事，纳兰小姐还请稍坐，属下这就去看看。”

听着布罗的脚步声出来，下一瞬，布罗抬首便看见了他，遂一呆，眨了眨眼，呐呐道，“主子——”

他沉着脸，瞥了布罗一眼，提步从布罗身边走过。

到了门前，一抬首，蓦地怔住。

他抬首间，那厅中女子也正好闻声转身过来。

见得他，也未露惊异，只将一双澄净之极的秋水清眸抬起，静静地朝他看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多塔为何要说是美人儿了。

莫说是多塔，就连见惯了美人的他，也从未在初见哪个女子时生出过这样的一怔。

在他过往的印象中，这个女人是狡诈的、恶劣地、坏脾气的、贪生怕死的……

无数个他能想到的词汇，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没想到此刻会看到这样一个女子！

这样干净，这样舒服，袅袅静缓地站在那儿，明明不算极美，却让人一眼就被吸住！

他不得不承认，一刹间，他的心又失跳了一下。

如同上回在雪山中，看到那双犹如天湖般澄净的点漆乌眸时一般。

眼前的女子穿了一件琵琶襟的月白小袄，襟边和袖口缀着蓬松的紫色兔毛。同色的月白裙上绣着数朵同小袄上一样的粉紫梅花。不同的是，衣襟上绣的是几只交错的梅花，而裙上绣的则是零散的碎朵。

头上挽着民间女儿家常挽的双环髻，油黑的发髻上只得一只通体碧绿的祥云玉簪，几朵小小的梅花宝钿镶在双环发髻上。

她的耳垂上也只有两只水滴形的翠玉吊坠。随着她转身顿住，两只青翠欲滴的耳坠还在轻轻颤动，似有波光在轻颤摇曳一般。

无论发式还是衣着，还是首饰，都算不得贵气。她这一身，都是极平常的打扮。这样的打扮在大汉中等人家的女儿身上很是常见。

可是，穿在她身上，却让人只觉眼前一亮。

小小的一张脸，肌肤胜雪，似美玉有光，一双眸子宛若最纯净闪亮的黑宝石，却又清澈如秋日最美的湖水。

虽看得仔细，却不过只是一眼间。

可是，那个恶劣狡诈的女人怎么能这么干净，让人看着这么舒服？

方才一瞬间，他竟然想到了“灵气”这个词儿！

荣烈忽觉郁气。

不行！自己如何能同布罗那家伙一般没志气！

这个女子最是狡诈，也最会伪装，此番前来定是为纳兰府之事而来，有事相求，自然是会改头换面的刻意讨好！

可惜她这番功夫算是白费了！

自己可不是布罗那个没见过女人的软脚虾！

想用美人计，这女人怕是打错了算盘！

听得身后布罗的脚步声，他颇带意味地再打量了明思一眼，倏地挑眉一笑，抬步而入，语声却是懒懒，“四儿姑娘，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就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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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有求于人（粉240＋）祝大家平安夜快乐

目光在他耳下鬓角一扫而过，明思微微一笑，颔首，“睿亲王。”

方才看到布罗探头探脑，她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对于这个睿亲王，她虽无十成了解，但几回不甚愉快的交道下来，她也有几分了然。

此人心性自傲自负，心思深沉，脑筋转得极快，还有些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儿。着实——不是个易对付的。

原先想着用这救命之恩来换包不同一条命，她心下是有几分成算的。

可如今，她所求的比原先的要求难度大了数倍，此刻，她心中是没底的。

但是，眼下只有这一条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

只要能救出四老爷和纳兰笙他们三人，莫说是受些鄙薄，就算是再大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故而，在来之前，她思虑一番，最后还是选择漱洗了一番，用本来面目出现。

既然要求人，就不能让人寻到丝毫把柄。

对于此人的奸诈心性，她是知之甚明的。此番所求，难度极大。纵然是有那约定，按此人心性，是定不会轻易全然应允的。

既然有求于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至少表面上，她得拿出诚意。

见到布罗之后，她也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多想了一分。

原来这人早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虽然布罗并未多言，可她清楚，此人向来擅于谋划，只怕这几日已经将自己查了个清清楚楚。

纵是那些最隐秘之事查不到，但自己平素未曾掩饰的那些事儿，他定然是已经了然于胸。

譬如，自己同纳兰笙的关系……

不知这人究竟查到了多少，但两人在白玉楼是遭遇过的，所以，明思也懒得遮掩。

此番回京，她便弃了伪装。人活一辈子，总不能一直活在伪装中。

至于荣烈心中的那番美人计的想法，明思却是半分也未曾想到过。

原因无他，那就是明思从未觉得自己的容貌有何出众之处。

明思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美。见过她恢复容貌后本来面目的人本就不多，也没人出口赞誉过，只除了帽儿蓝星那两个丫头。

对于这两个从来都觉得自己千好万好的丫头的话，明思自然是选择屏蔽。

她也欣喜自己药性解除后的姣好皮肤，可出于对这种“小白花”类型的柔弱容貌的不喜，她也只勉强将自己划为中上之姿的行列。

没有遮掩，只是以防万一，让这狡诈的睿亲王寻到她不是的由头，从而藉口推脱。

以前恩怨种种，大亏未吃，可小亏他却吃了不少，而此人，却绝非大度之人。

敢开口让一个陌生女人“观摩”自己撒尿的男人——她十分之确定，这个男人哪怕能寻到半分藉口，也不会放过的。

可是，他拖得起，自己却等不起。

纵然纳兰笙和老侯爷暂无性命之忧，可四老爷那里，却是迫在眉睫！

此行的艰难，她在上门之前，心里已经做好了猜想和准备。

故而一见到布罗，她便刻意引他进来，同他说话。说了两句，她便敏锐的从布罗的神情和言辞中察觉到，他们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

紧接着，她问了那句后，布罗的眼神带了几分闪烁游移，她便知晓，荣烈的不出现是故意晾她之意。

只怕在得知自己上门那刻，他就猜到了自己的来意，刻意晾她。

此刻，他耳下鬓角还带着湿意——哪里是有事去忙了，分明是去泡澡了！

可是，如今不能再逞口舌之利，只能无视。

明思温和的语气，让荣烈微微一怔，下一瞬，心中便明了。

心下低低一笑，颇得意，唇角也愉悦翘起。欣欣然地走了进去，在首座落座，翘起腿，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思，“一年之期才过二十来日，四儿姑娘恁地心急啊！”

明明知晓了明思的身份，他却偏生一口一个“四儿姑娘”，还刻意将音咬得极重！

明思垂了垂眸，转身，抬眸却是沉静，“至亲有难，不得不急。”

没有选择兜圈子，明思直接开门见山。

不管他是否知晓四老爷之事，但老侯爷和纳兰笙之事闹得那样大，他定然是知晓的。

荣烈“哦”了一声，“四儿姑娘的夫君不是被雷劈死了么？还有别的至亲？”

虽有预料，明思还是忍了口气，沉气平静相望，“当日在雪山，睿亲王不也说自己身份平平么？想必也是能了解小女子当日之苦衷的。今日上门造访践约，睿亲王门庭高贵，应是不会不记得当日之约的。小女子今日既来，便未想过隐瞒。不过如今睿亲王已经知晓小女子身份，那小女子也不必赘言。睿亲王若觉得‘四儿’这称谓顺口，但叫无妨。但小女子出身纳兰府，上有三代高堂，也有血脉兄长。无论小女子是何称谓，这至亲之情却都是在的。今日前来，只为救得至亲脱难，还请睿亲王相帮一二。”

说完，明思盈盈一礼，“他日若有得罪处，还请睿亲王海量让过。”

道完一句，抬首起来，静静地看着荣烈，未有再言。

布罗站在门侧，也一霎不霎的望向荣烈。

在明思说话间，荣烈一直看着她，翘起的二郎腿还不时轻甩。见明思最后那一礼，他心底微微一乐，很是舒爽。

此刻，他迎向明思的目光，唇角弯起，语气也似温和，“这样说，纳兰小姐是想让我救你的亲人，来抵偿上回的相救之恩了？”

见他这般神态，明思心下一沉，这人的语气虽温和，那眼中却分明是猫戏鼠之态！

明思暗暗吸了口气，轻轻颔首，“不错。”

无论成不成，总要拼一回。

荣烈“呵呵”一笑，“不知纳兰小姐想救何人？”

明思微怔，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祖父和五哥，还有我爹爹。”

祖父、五哥，还有她爹？

荣烈倒是一愣，他自是知晓纳兰笙祖孙之事，可她爹又是怎么回事？查到的资料中，不是说她父母皆在边郡么？

她爹也遭了难，竟也求到他这儿了？

霎时倒起了几分兴致，荣烈眸光一闪，挑眉道，“你爹犯了何事？”

“我爹并未犯事，不过做了他该做的事。”明思抬眸定定，眸若晨星，“两国相争本无对错，只有成败，未有是非。我爹是边郡布政使——此番交战，边郡是南方诸郡中最后开城降顺之郡。三日前，被押解至京。如今，人在刑部大牢。”

没有详说，但明思知道，以此人的身份和心智，定是能猜出缘由的。

果然，荣烈眼底异色闪过，“你爹何名？”

明思垂眸，复抬起，“边郡左布政使——纳兰沧海。”

荣烈顿时明了。

此番各处押解进京的顽抗首要人物并不算多，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人。

资料他也约莫着瞟了一溜儿，这纳兰沧海之名有些特殊，他是有些印象的。但因未细看，也没注意他的任职所在，所以并未将他同纳兰府联系起来。

大汉复姓甚多，纳兰府千年传承分支无数，久远些的，已经同如今大京的纳兰府毫无联系。

各地纳兰之姓也是不少，他虽看到，也并无在意。

没想到，却是她的亲爹。

荣烈心中升起些意味——这纳兰府倒还真有些不同。

出了两个敢当街骂他皇兄的祖孙，竟然还有一个以布政使这样的民政文官官衔抵抗到了最后的纳兰沧海。

最后，还得加上眼前这个千变万化得——连他都有些生奇的女子！

对了，还有一个卖夫求荣的“母刀螂”……

他忽地有些失笑，这纳兰府的风水倒是有些特异！

知道了明思的所求，他心下挑眉兴味一笑，抬起眼，“你想救谁？”

救谁？

明思心下一沉，匀了口气，定定看着他，“三个都救。”

“三个？”荣烈忽地低笑，笑了两声，抬了抬眉梢，“纳兰小姐这也未免太过狮子大开口了！纳兰小姐救了本王一回，当日本王也并无性命之危——不过就当本王大量，算纳兰小姐一回救命之恩。可也没一命换三命的说法。”

明思垂了垂眸，抬首方想开口。

荣烈又接着道，“本王记性很好。当日咱们约定的是，不超过本王能力范围，也不超过本王这条命的分量。可如今纳兰小姐所求，是不是太过了些？你父兄之事，纳兰小姐应是心中有数。”说着，勾唇一笑，语带意味，“若非清楚，纳兰小姐今日便不会这般精心准备，形容精心——可惜本王虽也觉自个儿一条命贵重，但也不敢妄自菲薄，本王的一条命，如何等同纳兰侯爷和纳兰五公子还加上令尊，这三位加起来的分量？那本王也太瞧得起自个儿了？”

说完，荣烈带笑懒懒地看着明思，“这样吧，不如纳兰小姐回去思量思量，想清楚了救哪一个，再过来告诉本王一声。”

看着荣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亮光，明思霎时明白过来。

这个男人——根本没打算帮她救人！

所谓三选一，是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做这样的选择。他明知自己不会选，所以才这般故作大度的答应。

也没什么好气的，明思安慰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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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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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都不吃亏

（一更）

荣烈却忽地一笑，“纳兰小姐可要快些决定才是，这几日，朝中可是有不少人主张对刑部大牢的人犯实行杀一儆百之策……”

明思身形倏地一滞，顿了片刻，轻轻转身过来，明眸若水澄净，一字一顿，语声却平静之极，“你是我见过最恶劣、最卑鄙、最丑陋的男人！”

荣烈的脸色蓦地一僵，随即黑脸，方想发作，明思却又挑眉一笑，“若是你还想对救命恩人动手报复的话——那你就是世上最无耻的男人！”

荣烈滞住。

黑了半晌脸，荣烈眸色暗沉一片，定定地看着明思。

他忽地勾唇一笑，一双琥珀瞳子熠熠闪亮，光波流转，斜斜看着明思，慢悠悠道，“本王自是言而有信。纳兰小姐有在这儿逞口舌之利的功夫，不如想想还有什么想求的。只是下回，就莫要这般狮子大张口了。不过，纳兰小姐本事不小，连二十万两黄金也瞧不上，想必也是求不到本王什么。”说着，长腿一抬，长身而起，走到明思跟前，噙笑挑眉，语声低沉，“救命恩人？你当本王不知么？你当日救本王时便是打了主意的——若无好处，你会救本王？”

说完，他一顿，又勾唇邪魅一笑，“本王恶劣，你也不差！”

明思一直垂着眸子，听他说完，羽睫轻轻几颤，缓缓地抬眸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有个主意——”轻声笑了笑，慢悠悠道，“让睿亲王在铜雀大街的街口学一百声猫叫春——应该不超过睿亲王的能力范围吧……”

荣烈神情蓦地一僵，脸色顿黑！

明思抿唇莞尔，眼波若水轻漾，语声柔柔，“若是睿亲王眼下不会，也没关系。还有十一个月，睿亲王可以慢慢练习。以睿亲王之聪慧，届时，想必定能‘一鸣惊人’。”

两人都不说话了。

荣烈黑着脸看着明思，琥珀眸光暗沉深邃。

明思柔柔笑望对视，颊边酒涡若隐若现，却是巧笑倩兮。

布罗已经不敢直视两人，头低低地埋着，缩着身子在门角，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半晌之后，荣烈微眯了眯眼，眸光在明思身上刻意流连打量了一番，缓缓而笑，“看在你今日费的这番心思上，本王就不同你计较了！本王也不妨对你实言，你所求的事，莫说是本王，即便是我皇兄，也难以办到。你还是莫要再白费功夫了。打点着，送些好吃好喝的，还算实在些。”停了停，又低声懒懒，“还有一条，你若是不想惹麻烦，最好将解毒之事烂在肚子里。”

听着荣烈最后这番话，明思不觉一愣，心中微有惊异。

这男人是在对她解释？提醒她？

可下一刻，心底那丝还未成形的改观就化为了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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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烈凑近她耳畔，挑着眉梢，语声戏谑邪魅，“你从那北将军府跑出来，可是为了那姓林的？你们二人私奔后，他是不是将你给甩了？”没等明思说话，他又摸着光洁的下巴，做出一副思虑状，“按我说吧，你长得也就一般寻常，性子还这般恶劣，哪个男人能受得住？已是再蘸了，再不改改脾气，我看，这下半辈子实是堪忧啊！”

私奔？

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明思磨了磨牙，心里十八般酷刑轮流闪过……

最后，吸了口气，竭力展开一个柔柔动人的笑脸，“睿亲王风流倜傥，声名远播，小女子如何能及万一？小女子即便是再蘸，蘸了又蘸——也不如那‘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的……”目光在他朱唇上颇有深意的一落，又在还带着湿气的发脚一扫，宝石双眸流转生光，“睿亲王莫见怪，我说的是那些个地方的姑娘，同睿亲王绝无干系。睿亲王也知晓小女子粗鲁得紧，也不会说话，还请勿怪。睿亲王这般爱干净，小女子真不是说的睿亲王。不过，方才受了小女子打扰，只怕睿亲王匆忙间未洗干净，小女子也不能不识趣，就先告辞了，您继续忙就是。”

言毕，弯唇一笑，转身就走。

两人的声音虽都不大，可布罗站在屋内，想不听也不成。见明思离开，布罗偷眼看了面色僵硬发黑的荣烈一眼，很是噎了噎，看了一眼，便赶紧垂首，轻步跟着明思出来了。

来者是客，作为睿亲王的亲随，礼数还是要尽到的。

自然要引路送客。

走到门外便看见沙鲁一脸发梗的站在墙下，布罗朝他挤了挤眼睛，加快步伐追上明思，“纳兰小姐，这边走。”

明思含笑颔首，放缓了步子。

布罗看她一眼，压低了嗓子，“纳兰小姐莫怪，此事也不能怪我家主子。如今朝上……”没有说下去，“我家主子也有难为之处。”

而今朝上吵得厉害，但元帝一直未开口。布罗心思敏捷，也猜到元帝心里应是不赞同臣子们的这番“两制”主张。可元帝的想法是一回事，只是此事，荣烈却不能出头。若是荣烈出了头，元帝只怕会猜疑他有拉拢汉人之心。

明思垂下眼睑，轻轻笑了笑，语声极轻，“我明白。于你家主子，帮是人情，不帮是道理。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将我亲人的生死当笑话调侃。我知道此事不易。可这世上，有些事，是必须不可为而为之的。”顿了顿，抬眸起来，语声诚挚，“多谢了。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你这番话。不必送了，我的丫鬟就在前头亭子等着，你回去吧。”

说完，明思淡淡一笑，不待他回答便径直走了出去。

布罗怔忪地看着明思的背影，怔了片刻，才转身回走。

沙鲁并未领会布罗的意思，只愕然不解地站在廊下不动。见两人走了一段，说了几句，明思自己走了，布罗回转，不觉好奇。

待布罗到了跟前，他瞅着布罗小声道，“你们说啥了？”

布罗没有回他的话，一看沙鲁这模样就知他定是没明白自己方才的意思，靠近低声道，“我不好说话。你去问问主子，可要帮着打点下？”

救是救不了，打个招呼，让人少吃些苦头，还是可以办到的。

只是主子方才对自己似有些不爽，这话只能让沙鲁出面说。

沙鲁眨了眨眼，却有些发愣。

布罗勒他一眼，凑近他耳畔，“你去说就是，主子定不会发作你的，放心就是。”说完，又低声催促，“去啊——”

沙鲁听了那么久，自然也知晓来龙去脉。这时也明白过来了，布罗这意思是要帮那纳兰小姐说说话，可——他迟疑地看了布罗一眼，只见布罗却是满眼鼓动之色。

噎了片刻，又咳了咳，清了清嗓子，沙鲁走到门前，瞅着厅中的荣烈，试探着道，“主子，要不——咱们帮着打点下？”

荣烈瞟他一眼，却没有说话，抬步走了出来。

走过沙鲁身边时，他才听到他的主子懒懒似随意的一句，“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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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布罗的脚步声回转，明思面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想过会很难，却没想到是这样的难。

这睿亲王虽恶劣，但明思却明白，他说那话是真的！

再加上布罗后来的那两句话，明思已经隐隐感觉到，眼下她想做的事，已经不单只是他们纳兰府的事。无论是老侯爷和纳兰笙的事儿，还是四老爷的事，只怕都是牵连到了如今的朝堂重议，还应是同两族之争有关……

开始是未想到，可今日来这一遭，当那睿亲王一说，她便豁然清晰。

可正因为清晰明了了，心里才感觉愈加的无力。

牵涉到朝政，牵涉到两族关系，在如今这个敏感时刻，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但凡少数民族统一建立的政权，这样的纷争都是无可避免的。

她所知的历史中，鲜卑拓跋氏建立的北魏也好，蒙古族建立的元朝也好，还有满清——在政权建立的最初，都同样是两族关系最为敏感紧张的时期。

大多数胜利者都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该享受胜利果实，得到更胜一筹的尊荣和地位。

荣烈和布罗的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便是如此。

明思的心……直发沉。

那睿亲王虽言之不详，可那句话是对的。即便是那元帝荣安也不能不顾及群臣的情绪——四老爷也好，老侯爷和纳兰笙也好，他们代表的都是汉人！

走了百来米，便到了亭子边，帽儿急切地迎了上来，低声问，“怎么样？小姐，他肯帮忙么？”

明思垂眸摇了摇首，有些无力的低声，“先出去再说。”

走到大门前，明思停住，帽儿先出去叫了马车过来门前，又取了帷帽过来给明思戴上，两人才上了车。

明思此番出来并未坐纳兰府的马车，而是让帽儿在外面车行雇了一辆车。

无论今日成还是不成，这种敏感时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思不想他人知道她同睿亲王有牵扯。

帽儿黯然地看着明思，轻声问，“小姐，咱们现在回去么？”

明思不想回去。

她此刻的情绪不好，四夫人见了只怕会受影响。

摇了摇头，她道，“去师傅那儿吧。”

帽儿默然地点了点头，拉开挡板同车夫吩咐了一句后，马车便缓缓开动，朝着方府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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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说书风波

到了方府，已近申时。

明思给了银子让车夫给纳兰府送个口信，说自己这两日先暂住方府，等事情办完了再回去。

车夫走后，明思和帽儿转身进了方府。

明思走后，方师长又回了铺子，是以，此刻并未在府中。

而牛牛睡了一觉，此时正当醒着，小脸睡得红红地，很是可爱。明思和帽儿轮流抱着好一顿爱怜逗弄。牛牛被两人逗得也是开心之极，“呵呵”地笑得很是灿烂。

看着牛牛天真无邪的笑脸，明思的心情也似乎舒畅了一些。

逗了牛牛半个时辰，乳娘便抱牛牛去喂奶了。

明思沉吟片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金叶银叶二人一看，却是惊愣之极。

帽儿笑眯眯道，“没想到吧？”

方府中原本就有明思的房间，当然不是以明思的身份，而是以方少东家方世玉的身份。

明思此番换装，便是又扮成了男装的“方世玉”。

原先明思身份需隐蔽，故而，方府中的下人包括了金叶银叶在内，虽都识得表少爷，但并不知晓表少爷就是明思。

如今，已经无需隐瞒，明思就大大方方地换了装出来。

两人便惊吓住了。

听帽儿一说，金叶才惊异地笑着摇首，“难怪我先前看着六小姐就觉着有些眼熟——却未想到竟是……”

没说完，但意思也明了了。

明思抿唇一笑，“我先出去一趟。晚上会在这边歇息，你们同师傅说一声。”

金叶银叶应下。

走到门口，方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在门前。

明思走到车头对车夫吩咐道，“去白玉楼。”

说完，上了车。

帽儿怔了怔，跟着上了车。却是不解，“小姐，咱们去白玉楼作甚？”

明思淡淡笑了笑，“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先去白玉楼看看，那儿消息多。如今咱们两眼一抹黑，能多打听些消息。兴许能寻到些方向。”

茶馆酒肆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话虽如此，可明思知道，这样的可能性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是。总得做点什么，她不能干等着。

老侯爷的身子拖不起，四老爷也拖不起。

帽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明思，低声道，“小姐，你也莫要把自个儿逼得太紧。”

就算她见识不多。人也不聪明，可眼下的情形，她也能感觉到，小姐想救人，只怕是很难。

明思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身子靠向车壁上，轻轻阖了眼。

不是她逼不逼自己，而是她承受不起。

蓝彩离开了，她不能再接受失去。无论是四老爷还是纳兰笙。都是她心中的一块肉。

不用怕，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的！

闭着双眼，明思默默地安慰自己，给自己打气。

如果她放弃了，他们三人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老太君的口气，她听得很明白。

她不能放弃。

一路静默。

到了白玉楼，刚好是酉时中，正当膳时。

在后巷停了车，从楼梯上到三楼。一到三楼走廊，便听得楼中人声鼎沸。

不少此起彼伏的嚷嚷声，显得十分喧哗。

明思皱了皱眉，引路的伙计低声道。“少东家，这几月都是这样。来的西胡人多。”

明思垂了垂眸，“可有闹事的？”

伙计道，“大闹的倒是没有，不过每日都有些吵闹。”

明思未有说话，轻轻颔了颔首，朝自己的包厢行去。

落座之后，明思吩咐伙计将袁掌柜唤来。

伙计应下离开后，明思走到窗前掀开帘子朝下望去。只见楼下大堂满满当当都是人，十来张桌子倒有七成是西胡人。

推杯换盏，劝酒劝菜，不时豪爽大笑，兴致皆是高昂。

反观那几桌大汉人，却都是沉默，只是闷头用膳，偶尔说话，也是交头接耳的小声低语。

明思垂了垂眸，放下帘子，回到桌边坐下。

不多时，袁掌柜便来了。

见得明思，很是高兴，上前便欲见礼，明思拦住他，“不必了，我就想问问眼下的情形——对了，楼里的段子怎停了？”

此刻是酉时，按理正是说书时间。但此时台上却空落寂静，并无人说书。

袁掌柜叹了口气，“少东家许久未来，却是不知，这几月楼里总有些吵闹的。前几日，说那段子生了些事儿出来，小的没法知会少东家，便自作主张将这段子先停了。也未停多久，就这几日的事儿。这一年来，那《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也说了几轮了，没新段子，客人便吵闹。两月前，小的就让说书先生又讲那《天龙八部》。前几日，正当讲到萧峰擒了辽国皇帝，当下便有两拨客人吵了起来。吵得甚厉害，后来，那两拨客人叫了小的过去，问这段子是谁写的，要寻出来问个究竟。瞧着架势，两拨儿都是西胡贵人，小的不敢得罪，才推搪了几句，其中一位小姐就要对小的动手。后来另一位小姐挤兑了她几句，两人又吵起来，小的才脱了身。小的怕再生事，就让先生先停了……”

“两位小姐？”明思看着袁掌柜，有些诧异。

“是的。”袁掌柜压低了嗓音，“小的后来打听了，一位是左柱国家的晴容郡主，一位是右柱国家的英姿郡主——”顿住苦笑摇首，“咱们如何惹得起？那晴容郡主对咱们汉人可凶得紧。”

明思蹙起眉头，沉吟片刻，抬首问，“她们吵什么？”

“吵什么？”袁掌柜无奈一笑，“说书先生说那会儿，那英姿郡主叫了声‘好’，不曾想那晴容郡主也在，便挑了帘子起来。说那萧峰是背宗叛祖的小人。后来，两人便争执起来，那晴容郡主便说这段子中的辽国是指的西胡，而这宋国却是指的大汉。写段子的人是希望西胡也出萧峰这样一个叛逆……”

明思噎了噎，这晴容郡主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金老先生写这个的时候，哪里能知道什么西胡大汉的？

袁掌柜看了明思一眼，继续道。“后来两人争执不下，那晴容郡主便叫了小的过去，问这段子是谁写的？小的无法。只说不知。还未推脱完，那晴容郡主便让身边的侍卫拿下小的，那英姿郡主却道，陛下说了不可扰民，莫非晴容郡主连陛下的旨意都敢违抗？又说这段子写的本是草莽英雄的事儿，晴容郡主想得太多了。又挤兑了一句，说是晴容郡主自己功夫不成。只听她赞了一句，就故意生事，说什么上回比武输了，不服气，大不了再比一回。寻别人的麻烦算什么本事……”他叹口气，“小的见两人又吵起来，就赶紧退下了。”

明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关于这两人，你可还打听到什么？”

听这经过。那英姿郡主为人倒是直爽，颇有些侠义之气。

袁掌柜为人素来心细稳重，经过这样的事儿，明思知晓他定然是会打听详细的。

果然，袁掌柜颔首道，“小的自是不放心，也打听了些。这晴容郡主乃是左柱国温家的独女，闺名温娜儿。有西胡王都第一美人之称，长得确实甚美。可这脾气也是西胡王都出了名的霸道。那左柱国温多尔只这一个女儿。十分宠爱，加之左柱国一位在西胡乃是一人之下，故而这晴容郡主自幼便骄纵得紧。前几年，听说这晴容郡主本与西胡睿亲王来往过。后来因她一鞭子抽瞎了睿亲王府中一位宠姬的眼，两人便断了来往。”

明思垂了垂眸，没想到这晴容郡主跟那妖孽还有这样的“一腿”？

想了想，她又问，“那英姿郡主呢？”

“说来这英姿郡主，小的看着为人倒是仗义厚道。”袁掌柜道，“小的打听的消息说，这英姿郡主是右柱国正妃所生，不过这正妃早逝，右柱国也未再立正妃。所以这嫡出的倒还只这英姿郡主一人。自幼爱武，练得一身好马术，箭法鞭法在一干西胡贵女中，也有些名声。不过这英姿郡主虽有一身好武艺，却未闻有甚霸道欺压之事，这几月在大京，也无甚坏名声。不似那晴容郡主，经常口出恶言辱骂咱们汉人。”

袁掌柜说起来面上还有些气愤不平，“那日还骂小的是——”停住，未说下去。

明思眸光一冷，“她骂什么？”

袁掌柜看了明思一眼，眼底隐怒，“骂……小的是老汉狗。”

明思面上一寒，抿紧了唇，过了须臾，“除了她，可还有别的西胡人这般辱骂过。”

袁掌柜想了想，“这小的倒未曾听过，听过的也只她一人。”又叹了口气，目光朝帘外一指，“少东家想必也看见了。如今咱们老百姓心里都悬着，言行处处皆不敢招人注目。遇上是非，也是忍让躲避，哪里敢去招惹？”

话声里也是感伤。

原先都是大汉人气势高过西胡人，如今是翻了个儿，他心里也是不舒坦。

明思忽地一笑，“袁掌柜莫担心。眼下虽是西胡人气焰高些，可长久下去，最终胜的，还未可知。”

袁掌柜愣了愣，有些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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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蚍蜉撼树（粉票270＋）大家“生蛋”快乐！！！

明思轻声笑了笑，也不过多解释，只道，“其他的咱们先莫管。反正这日子能过咱们就过，实在过不下去。这白玉楼也不是非开不可。这天下这般大，咱们汉人的人数是西胡人十倍有多，大不了，咱们寻个西胡人少的地方，也能过日子。”

不是不想解释，而是解释了，袁掌柜只怕也未必能领会。

两种文化的融合，并非是看谁当权。而是看哪种文化更先进，力量更大。

满清统治了中国三百多年，可最后被同化的不是汉族，却是有过康乾盛世的满族！

听明思这般说，袁掌柜也点了点头，“那倒也是，西胡人总不能将咱们都杀光吧！这么大的地方，就凭他们那点人，也不能全占着。”

总有鞭长莫及的地方，再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也活了半辈子，多少也能看出些端倪。

此番西胡之所以这般顺当，便是元帝那不扰民之策。

要真把老百姓逼得没活路了，他那皇帝的位置也未必坐得安稳。

可是，却还是忧心，留恋地瞅了屋子四周一眼，袁掌柜叹息道，“这世道……也不知能安稳多久？”

这个问题，方师长也担心过。

明思理解他们的忧虑，却无法作答。

如今，她也是忧思重重。方师长和袁掌柜担心的是能否安稳生活下去，可她却远不止只担心这么多。

如今两族的关系不仅是关系到老百姓的生活，更迫在眉睫的，是老侯爷、纳兰笙和四老爷的生死！

如果胡人要扬眉吐气发泄这数百年的怨气，这几十年的仇恨，那定是要扬刀立威的。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四老爷他们这些率众顽抗的官员！

当年秋柏全灭了三十万胡兵，俘虏全被坑杀，胡人真要算这笔血账，那元帝只怕也是难以力排众议。

明思默然片刻，抬首噙笑，“先看着吧，这些事儿也不是咱们担心就能担心过来的。还不如先放下，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实在不得已了，再说下文。”

袁掌柜也只能叹气颔首。

静默须臾，袁掌柜抬眼起来看着明思，有些欲言又止。

明思笑了笑，“什么事儿？”

袁掌柜瞅了明思一眼，低声道，“少东家可听说了纳兰五少爷的事儿？”

他虽不知明思身份，但明思同纳兰笙关系匪浅，他却是知晓的。

此言一提及，便见明思面色随即黯淡了下来，心里也知明思定然是已经知道了消息。

强笑着安慰道，“少东家也不必忧虑，小的瞧着纳兰五少爷面相贵气，定然会吉人天相的。”

话虽如此说，但他心里也没多少底气，不过是宽慰。

明思自然听得出，勉力笑了笑，想起正事，“对了，这几月，你在楼里可还听了些什么关于这西胡朝堂上的消息？”

袁掌柜想了想，“消息倒有一些，最近说得最多的便是那两制之事。”

“两制？”明思面色一变，“胡汉两制？”

“正是此事。”袁掌柜脸色也不大好，“听说那些个西胡贵族大多都赞成此制。说是咱们原先说他们是蛮夷，看不起他们。现在也是时候让咱们明白，谁是主子。”又叹了口气，“这两制若定下，咱们汉人日后见了胡人得绕道，还得先行礼。住的地方不能比胡人大，用的东西也得限制。汉人不得为官，如今的国学要罢黜，日后汉人只能经官署准许才能进学……若真是这样，这大京真的也不能呆了。”

明思蹙紧眉头，“此事议了多久？”

“两个来月了吧。”袁掌柜想了想。

明思垂下眸子，若有所悟。

既然这么久都未定下，又是在大多西胡贵族都支持的情况下，这样悬而未决，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那元帝心中另有想法！

明思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一点——也许就是曙光！

可是，只有这点情报是远远不够的。

先不说元帝究竟是否如是想，就算是，即便他真是另有主张，也不代表他就能将自己的主张实行出来。很可能，他会选择一种折衷的方式，先缓冲一段时间。

再有可能，他会先实行一些举措，用来平复些臣子的情绪。例如，此番押解进京的首脑人物……

明思的心紧了起来……

自己该怎么做？

自己能怎么做？

看着四周熟悉的装潢，明思生出一种无力感。

无论自己的决心有多么大，愿望有多么迫切，可面对如今的情形，却是真正的蚍蜉撼树！

垂下眸子，明思面上浮起几许疲惫，淡淡笑了笑，“好了，没事儿了。送几壶酒上来。”

袁掌柜也看出她情绪不高，心里低低一叹，点头退下。

不多时，酒便送了上来。

雅致的酒壶中，倒出来的却是深红色的酒液。

见帽儿惊异的目光，伙计笑道，“这是西胡的葡萄酒，口感醇甜，味儿也香得紧。小的送了三种，少东家若喜欢哪种，小的待会儿再送来。”

明思点了点头，未曾多言。

什么酒有甚关系？

她此刻只是想喝酒。人家说一醉解千愁。她只希望喝一些酒，能让她心里不那么无力难过。

不能让自己再沉浸在那种情绪中，再想下去，她害怕自己会生出一种叫“无望”，甚至“绝望”的情绪。

既然暂时想不出办法，就让自己什么都别去想。

伙计退下后，明思便开始自斟自饮。

伙计说得不错，这葡萄酒还真是味道不错。比起她前世所喝过的那些干红干白的世界名品，也不逞多让。

还另有一种风味在其中。

帽儿忧虑地看着明思，咬紧了下唇不说话。

明思看她一眼，笑道，“过来陪我坐，你也喝一点儿。”

帽儿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姐喝，我看着就是。”

说着，还是过来在明思身畔坐下。

明思也不劝她，垂眸淡笑着，慢慢地饮着，只叫帽儿自己用饭菜。

帽儿便一边用膳，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明思。

明思半垂着眸子，喝完了一种后，又换了一个杯子，倒了另一种在杯中。

举起摇了摇，凑近鼻翼嗅了嗅，看了看酒液挂壁的情形，低低一笑，垂眸自语道，“这是新酒。”

帽儿一怔，睁大了眼睛，“小姐怎知道？”

明思笑了笑，未曾回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又换了杯子，倒那第三种，倒出来的酒液却透明无色，细看才微微带着些几不可见的碧色。

明思一笑，“原来还有干白。”

帽儿不明所以，瞅了一眼，好奇道，≮www.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这也是新酒么？”

明思摇杯嗅闻片刻，看了看，又尝了一口，“这是十年份左右的，”顿住，笑了笑，“还不错。”

帽儿“哦”了一声，明思如何知晓这葡萄酒，明思不解释，她也不问了，只道，“那是年份久的酒便愈好么？”

明思摇首，“并非。这要看当年葡萄收成的情形。雨水少，光照时间适宜，葡萄品种好，这酒便好。”

帽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酒是用葡萄酿的啊。”

明思淡淡一笑，点了点头，看了帽儿一眼，“快些吃吧，凉了吃了对身子不好。”

帽儿点了点头，也明白明思此刻只怕是不想说话，便低头老老实实地用膳。

雅致的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杯盏声，偶尔轻响。

等帽儿用完两碗饭，明思已经喝了十来杯，只见双颊酡颜若粉，一双秋水双眸却愈加水汪汪的晶亮。

帽儿放下碗箸，犹豫了片刻，还是未有出言阻止。

只唤了伙计来，将凉了的菜肴撤下，换了些下酒的热菜凉盘上来。

明思自然是无甚胃口，但也未出声，由得帽儿做主，自己依旧端着白玉杯慢慢饮着。

身子暖暖发热，心里满满也升起一种熏熏然之感，似乎，真是舒服了些。

伙计方才退下，还未将门带拢，就听外面传来喧哗声。

下一刻，那活计就被推到了一边，只听包厢的门“呯”地一声被推开，一个傲慢的女声在门前响起，“本郡主倒要看看，这三楼包厢是不是真是全满了？”

明思端杯的手一顿，须臾，又继续，置若未闻。

帽儿心里一颤，面上有些紧张，但见明思未动，她也僵着身子坐着未动。

紧接着，袁掌柜赔笑的声音响起，似挪了步子挡在门前，“晴容郡主，小的如何会骗您？今日这三楼，真是全满了。”

只听那女声冷哼道，“全满了？本郡主就不信了？难道全是胡人，没有汉人？”

“郡主见谅，”袁掌柜强笑道，“这几月，都未有汉人上过这三楼包厢，您也来过小店几回，也是知道的。”

那晴容郡主冷冷一笑，“是不是，本郡主看过就知！你挡住作甚？还不滚开！”说着，似有人上来推搡袁掌柜，袁掌柜哀求道，“这间包厢并非待客所用，乃是鄙店东家自用——”

“东家？”那晴容郡主蓦地一笑，语气懒懒倨傲，“你们东家也是汉人，这间房本郡主要用，也是看得起他。”说着一顿，“这么说，眼下你们那东家也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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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程咬金到！（a掌门阆苑仙葩＋1）

袁掌柜似一噎，未曾言语，那晴容郡主却轻笑一下，径直走了进来。

走到屏风口便看见明思和帽儿二人，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未曾想到这白玉楼的东家竟是这样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

虽一眼看去文弱秀美，但从明思那淡漠的神情中却是显出一种近似贵气的器宇不凡。

此际，那带着酒意酡颜的白玉肌肤，更是胜过了她所见过的所有女子。

不觉一呆。

她身后跟着的婢女雪舞和两个侍卫模样的男子也站在身后，神情有些意外。

三人看了晴容郡主一眼，未开口。

袁掌柜跟着进来，脸色自是不大好看，嗫嗫道，“少东家……这是——”

“晴容郡主么——”直到袁掌柜说话这刻，明思才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朝晴容郡主看来，语气却是淡淡，“郡主有事？”

话声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低沉魅惑，尾音轻轻上勾。

晴容郡主一滞，随即变脸，此人分明听见了，却故意装不知，杏眼冷光一闪，哼了一声，“年纪不大，倒是会装聋做哑！本郡主就再说一次，这间包房，本郡主要了！”

明思奇怪地看着她，忽地低笑，“要了？怎么要？莫非郡主想搬到你们左柱国府去？”

“你——”晴容郡主面色一沉，怒气上涌，伸手从婢女雪舞手中将鞭子一把抓过，用鞭头指着明思，眉头一竖，“你这汉狗敢对本郡主无理？本郡主用你的屋子，是给你脸面？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明思面色一沉，垂着眸子，将酒杯放下，缓缓起身，走了两步，站到那晴容郡主跟前，眸色冷冷，“我是汉狗？那我的屋子便是狗屋！晴容郡主好好的人屋不住，偏要来抢我的一个狗屋，敢问郡主，你又是什么？”

晴容郡主顿时大怒，扬起鞭子就欲动手，明思却突地迎上她，勾唇一笑，颊边酒涡便深深漾开，一双漆黑水汪汪地点漆眸子瞬间流光溢彩。一刹那间，眼前的这个少年竟然变得妖媚之极，魅惑之极，同方才的清冷孤高判若两人。

晴容郡主被明思这一笑的变化惊了惊，蓦地一愣！

明思勾唇挑眉，眼若琉璃生彩，似勾魂夺魄，“晴容郡主，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汉人也好，胡人也好，都是爹生娘养的。你口口声声汉狗，可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草民怎不记得？草民只知陛下说过一条，凡部将兵士皆不可扰民！难道如今元帝陛下的话不管用了，还是说，而今晴容郡主的话比元帝陛下更管用？”

晴容郡主呆住，气急，却无言以驳。那高举的右手更是顿在空中，如同定格。

明思“呵呵”低笑，瞟了她一眼，“晴容郡主还是请回吧。草民只是做小本生意的，郡主是贵人，草民自是得罪不起。郡主想要草民这屋子——可以，只要郡主拿了陛下的旨意来，草民当即双手奉上！”

按明思原本的脾性，这样的情形，说不得会忍让一二，顾全大局。

可如今父兄生死在即，她满肚子忧思沉闷，被酒意一激，那性子中压抑的不驯便全然爆发了。

这口气，在听见这晴容郡主的声音时，就没想过要忍下。

此刻，连连刺得这晴容郡主面色发青，满眼怒火，偏生发作不得。只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如利刃寒冰，恨不得在明思身上剜出十个八个窟窿！

明思斜斜瞥了她一眼，转身便欲回。

“来人，给我把这辱骂陛下的汉贼拿下！”晴容郡主忽地厉声，拿鞭的手也放下，直直地指着明思，“给我将这汉贼押送到府司衙门去！”

显然，她是一口气咽不下，要污蔑栽赃拿下明思。

一言既出，那两个侍卫一愣，便过来拿人。

明思冷冷一笑，倏地转身，还未开口，却听外面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巴掌声，随即，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懒懒扬起，“好一个晴容郡主，本郡主今日还真是开了眼界了！”

明思垂了垂眸，闭上了嘴。

下一瞬，一个身材高大健美的女子出现在门前。

只见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极高。明思虽不高，但也不算矮，用前世的计量单位，大约也有一米六二、六三左右。而那晴容郡主却极高挑，应是至少接近一米七的身高。

而这女子，穿着一身墨绿丝绒质地的及膝长裙，腰部用绣大红色刺绣黑色腰带扎得紧紧，及膝长裙下，是宽松的白色丝缎长裤，裙下是一双长及膝盖下的大红鹿皮软靴。

同晴容郡主一样，头上也是戴着一顶黄金宝冠，镶满了拇指大的各色宝石。所不同的是，晴容郡主的头发是挽起扎髻，这个女子却是将茶褐色的长发梳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用琉璃串束在脑后。

任谁见过这女子一眼，都不会不记得。

浓眉大眼，身材极高。按明思目测，起码有一米七五，说不准还得朝上走。只见她皮肤微黑，虽不算美，但五官很是立体。唯一让她容貌打了折扣的，除了那不太有光泽的肤色，便是额头和脸颊两侧之上，那有些密集的紫红色暗疮。

甚至有几颗，上面已经起了白点。

即便在眼下这种情形下，明思也不觉生出些意外来。

这还是她这十年来见到的第一个长青春痘，而且还长得这般严重的人。竟然还是一个女子。

听得那“本郡主”之称，明思眼底异色一闪，不禁生出些笑意。

不是冤家不聚头，看来，她的气运还没算差到最底。

只见晴容郡主脸色一沉，瞥了那两个愣在明思身畔的侍卫一眼，眸光一暗，盯着那高大身材的女子，语声有些压抑的怒气，“刚察明珠！你想作甚？维护这个辱骂陛下的汉贼么？”

果然是右柱国家的英姿郡主！

明思在心底，垂眸轻声一笑。

只见那英姿郡主手里也握着一根裹好的马鞭，听得晴容郡主之言，她挑了挑眉，用马鞭敲着自己的左手，慢悠悠地迈了进来，“本郡主倒未见到什么辱骂陛下的汉贼！不过呢，倒是听见某些人因强占不成，便恼羞成怒，想要血口喷人，诬人下狱！”

“刚察明珠！”晴容郡主粉面一寒，眸光顿暗，“你的意思是本郡主诬赖这个汉贼么？”说着，忽地鄙夷一笑，“刚察明珠，你以为本郡主不知么？你想维护这个汉贼，不过是想同本郡主作对。对了，本郡主差点忘了。你可是吃汉人奶长大的，难怪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温娜儿，你少同本郡主狡辩！”那英姿郡主面上笑意一收，怒气顿现，“方才本郡主在隔壁包厢，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强抢人家屋子，人家不从。你就无中生有，意图诬陷！谁都知晓，本郡主从来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扯谎！咱们俩的恩怨是咱们俩的事儿，我是不喜欢你，又怎么了？”

明思噎了噎，有些无语。

这个救星貌似看来不大靠谱——太一根筋了。

就事论事，就就事论事，干嘛还扯那些陈年旧怨，不是给人家找藉口么？

果然，那晴容郡主“咯咯”娇笑起来，斜睨那英姿郡主，“满西胡王都谁不知，你是因我拒了你那哥哥，心怀不满。故而，处处针对我。可眼下这汉贼的的确确是辱骂了陛下，你为了你我间的私人恩怨，却连陛下的颜面也不顾，这也太不成体统了吧！”

“你少胡说！你才颠倒黑白！什么你拒我哥哥，你若真是不愿直说就是，为何还要让他去参加那角斗？你明知他身子不好，你不喜欢，大可直说！为何等他受了伤回来，你才说他出身低贱，看不上！”提到此事，英姿郡主越说越怒，胸脯急剧起伏着，“有你这样的人么？凭何这般耍着人玩儿？”

晴容郡主却笑，低头把玩着那黄金镶红宝石的马鞭，“你急什么？我也是激他上进——你爹都没说什么，你倒是闹腾！反正你爹也嫌他没出息，我这是帮他，你自己看不明白，还来寻我的不是。刚察明珠，到底是谁不对，你不清楚就莫要乱说。若真是我不对，你爹怎没出来说声话儿？”

说完，抬起眼，嘴角噙笑地看着气得说不出话的英姿郡主。

英姿郡主的确气结！明知温娜儿是狡词以辨，可她性子素来直接，说不过这些弯弯绕绕的话。

右柱国府除她是嫡出，其他五个儿子全是庶出。比英姿郡主大的就只一个刚察青石。这个庶长子却因母亲乃是低下的婢女，加之自己身体柔弱，故而很是不得右柱国的喜欢。

英姿郡主虽是嫡出，但对这个哥哥和几个弟弟都很是照顾。虽非长女，但平素在家中却俨然一副大姐模样。对刚察青石这个性格内向体质柔弱的哥哥，更偏疼几分。

刚察青石恋慕温娜儿，却被温娜儿捉弄。最后受了不轻的伤回来，还被温娜儿一顿羞辱，本来性格内向的他，自此便不愿出门。

而右柱国刚察海却只恨这个儿子丢脸，不争气，对此事，也全然不理。反而就此，对这个儿子更加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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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援后有援

（一更）

见英姿郡主接不出话儿，晴容郡主更是得意，挑眉看向英姿郡主，“今日分明是你挟私报复，想替这汉贼做假证，不过是为了同我作对。”说着懒懒一笑，抬眼看向对面包厢门前看热闹的胡人，“不信，你问问这些人，看他们是否听见我冤枉这汉贼了？”

英姿郡主一转身，看向那几人。没想到那几人却只是普通的胡人商贾，见这边一个左柱国家的一个右柱国家的，都是郡主，哪里敢招惹是非？

见两位郡主都看过来，赶紧转头朝内，门立马就关上了，显是不肯出来说话。

英姿郡主气急，咬牙一跺脚，恨恨道，“都是些孬种，没得丢脸的！”

晴容郡主却“呵呵”笑得开怀得意，转过头看向她的婢女和两个侍卫，“你没人证，我却有。这汉贼说的话，我们几人听得清清楚楚。”又冲英姿郡主撇了撇嘴，“你还要帮这汉贼么？莫非是想着自己嫁不出去，看上这汉贼小白脸了？”

英姿郡主怒视她，“温娜儿，你少胡说八道！有本事，咱们出去见个真章！”

晴容郡主在她手下是吃过亏的，自然不接这茬儿，冷冷一笑，“我懒得理你！”转回头，冷斥道，“磨蹭什么？还不把人给我拿下！”

那两个侍卫手方一动，门口又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天真娇俏的声音，“明珠，你又被娜儿哄了吧？你还不知娜儿是同人家闹着玩儿的么？”

还有援中援？

明思暗道一声奇了！

瞥了那两个脸色蓦地僵硬的侍卫一眼，心道，这位的身份，只怕是还要高些……

晴容郡主的脸色也不好看，僵了僵，看着那个走到门前穿着粉色缎地绣花长裙的娇俏少女，她勉力扯开一个笑脸，“九——”

那肤色粉嫩的娇俏少女却忽地一笑，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天真可爱，“好了嘛！你就别再逗我家明珠了。你都知道，明珠性子急，又直的紧——她哪儿能知道你是在同人家玩笑？”嘻嘻一笑，“没想到今日咱们几个都齐了！娜儿，你也是来听那天龙八部的？明珠同我说，说是可好听了。我好不容易求了爹，才让我出来的。”

这个少女个头不高，年纪也约莫只得十四、五岁。长得甚是可爱娇俏，粉嫩的脸颊，大大圆圆的眼睛，配着深棕色的长发，乍一看，很是像一个洋娃娃。

说话也糯糯甜甜，神情天真。

但明思只看了她一眼，就将怔怔的目光转向了她身后。

在她的身后，是路十三。

一身银色绣着黑色刺绣的长袍将路十三欣长的身材衬得更为挺拔。缎质长袍微微反光，映着他那白皙干净的面容，狭长的双眼，这刻的他，同原先的他相比，多了三分贵气，一分斯文。

明思的目光只在他面上停了一瞬，便垂了下来。

一触到路十三那平静安抚的眸光，她便明白了，这两位的出现，多多少少同路十三是有关的。

晴容郡主的脸色很是不自然，在那个娇俏少女说完后，她甚是尴尬地扯开一抹笑容，却有些呐呐，“是啊，上回听了，觉着也有些意思。今日得空就过来看看。”

那娇俏少女抿唇偏首一笑，“这白玉楼生意倒好得紧。那豆腐也好吃，我还从来没吃过呢。不晓得是怎么做出来的？又滑又嫩，还有那豆腐干，也香香的。比——家里的东西，还好吃呢！难怪都没包厢了，大家全来吃好吃的了。”

英姿郡主瞥了一眼晴容郡主，嘴角露出一抹鄙夷的笑，瞥了一眼，转头看向那娇俏少女，笑道，“姑姑，咱们还未吃完，回去——对了，还有一道豆花鱼，那鱼肉吃着才滑溜呢！”

明思噎了噎，看向那娇俏少女——姑姑？

那少女没回英姿郡主的话，却注意到了明思微带讶然的目光，看着明思，笑嘻嘻道，“我娘是明珠的姑婆，她自然要叫我姑姑啦！你们汉人也有这样的吧？”

语声娇软，神情自若，全然未把明思当做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语气十分随和自然。

明思又噎了噎，她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自来熟的人。可面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人家好歹还替她解了围，她自是不会端着，遂笑了笑，颔首道，“是的，辈分同年纪的确无干。”

那小姑娘笑眯眯地看着明思，“你长得真像女孩子——好看呢。”

明思嘴角微抽，这回却不大好接话了。

没想到，那小姑娘却走了过来，“你是这家的少东家？”

明思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路十三，轻轻颔首，“小可不才，正是。”

虽知这少女身份只怕比晴容郡主还要高，但人家未露身份，她也只能装不知。

“明珠说你们这儿有说书的，怎现在不说了？”那小姑娘睁着黑溜溜地眼看着明思，竟然有些眼巴巴地意思，“你能不能让他们再说一回，我很想听呢！”

明思闻言默然，看了一眼晴容郡主，垂眸道，“说书先生如今不说了，已经辞工回乡。”

那小姑娘蹙起细细地眉头，“为何要辞工啊？不是说很好听么？”

英姿郡主此刻却冷笑了，“自然是有人蛮不讲理，把人家给吓跑了。”

晴容郡主脸色一变，蓦地阴沉，“那段子本有影射之意，说那契丹人是马背上过日子的，那辽国又多草原，不是说咱们西胡又是说什么？那萧峰身为契丹人，却擒了契丹的皇帝，不是逆贼是什么？刚察明珠，可笑你还是非不分，说那萧峰是大英雄——照我说，那是认贼作父的大狗熊才是！”

英姿郡主的口才自然说不过她，但她天性好武，个性爽直，最是爱这种一身侠肝义胆的人物。萧峰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魄气度，她是深深被吸引震撼，心向往之不已。

此刻听那晴容郡主这般说，她心里虽不认同，但也无词以辩驳。

可她没有，明思却有。

明思忽地轻轻一笑，语声清越，“且不说那辽国是否影射胡国，可那萧峰如何能算是认贼作父——草民不明，还请晴容郡主赐教！”

晴容郡主虽恨极明思，但此节已经揭过，至少当着那小姑娘，她是不敢再诬赖重提。此际，明思说到这个，倒还中了她的下怀，正愁寻不到由头。

闻得明思之问，她蓦地冷笑，“对了，你可是这家的东家——那天龙八部是何人所写？你最好老老实实把人交出来，否则到时候，只怕连你都要一块儿问罪！”

明思垂眸一笑，“不用寻——”抬眸若秋水澄净，波光微漾闪烁，“那段子，是草民所写。”

晴容郡主眼中一喜，正要开口，那娇俏小姑娘又开口了，娇憨地直直看着明思，“你的脸真好看，好似会发光一般呢。”

明思一噎，扫了一眼同样哽住的晴容郡主一眼，心底发笑。

看着那模样娇憨天真的小姑娘，她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

这小姑娘每回开口都是掐着似的，也不知是真天真，还是……

她没有再开口。

那小姑娘似也没想过要她接口，半惊叹地说了一句后，转过首看着晴容郡主，“那萧峰真是认贼做父么？”

见话题接回来，晴容郡主稍稍舒坦些，她也知这小姑娘性子精怪，偏生还甚是得宠，她自是不好得罪。

闻言，她朝小姑娘笑了笑，瞟了一眼明思，才冷哼道，“那萧峰的父母被宋人所杀，他却认了宋人做义父，还擒了他的结义大哥大辽的皇帝，逼他发下毒誓，退兵——不是认贼作父是什么？”

“认贼做父？”明思轻笑一声，瞄了左右一眼，温文尔雅的笑，“两位能不能离我稍微远点，你们个儿太高，让我好生压力。”

那两个侍卫一愣，僵住，那小姑娘“扑哧”一笑，挥了挥手，“好了，你们就站远些，让这小哥好生说话。”

晴容郡主黑了黑脸，抿紧了唇。

待那两人走开，明思才弯唇一笑，先朝那小姑娘微微颔首，转首看向晴容郡主，“这认贼作父是个极不好的词儿——用这词儿，一般说明此人人品极低劣，郡主，草民说的可对？”

晴容郡主自然寻不出不对，沉着脸看了明思一眼，语声倨傲鄙夷，“那萧峰便是这人品低劣之人。”

明思轻声一笑，眉眼闪亮，对她的话却置若罔闻，“那这人品低劣之人认贼作父又是贪图什么呢？”

那小姑娘眼睛眨巴眨巴，忽闪着看了明思须臾，又好奇地看向晴容郡主，并未插言。

“贪图什么？”晴容郡主冷冷而笑，两壁明亮的烛台映在她脸上，将她眼中的轻蔑不屑照得一清二楚，“自然是看着宋国富饶，认贼作父出卖祖宗，求那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了！”

明思怔了怔，却低低而笑。

“你笑什么？”晴容郡主丽容一寒，“你休想狡辩，他一是为了贪图那荣华富贵，二是为了贪图那些宋人的追捧，你当我不知么？大侠？哼，分明是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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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顺杆子爬

（二更）

恳求有能力的童鞋，支持正版订阅@@@@@@明思止住笑，抬首起来，却是极认真，“那日晴容郡主同英姿郡主争执，想必是未听见后面的内容吧？”

晴容郡主一愣，英姿郡主却开口了，还有些气不过，“可不是，她一吵，还要打人，人家哪里敢讲？”

明思含笑颔首，“既是不知，那草民就讲讲吧。那萧峰逼得那大辽皇帝发下毒誓退兵后，那大辽皇帝也如此以为，认为萧峰是为了那荣华富贵。”稍稍一顿，抬眸淡淡，“可是萧峰却用了那大辽皇帝发毒誓时所折断的箭矢，插入自个儿的胸膛——自尽当场！”

“什么？”英姿郡主头一个失声，睁大了眼。

那小姑娘面色也是一愣。

晴容郡主也怔住，怔了片刻，忽地冷声，“你骗人，这后面的段子都是你写的。如今，你自然是如是说。世上哪里能有这样的人？”

明思淡淡而笑，“世上本无萧峰此人。这段子本是虚拟，若真是有这样的人，那他也太可怜了。虽有盖世武功，侠肝义胆，却不但亲手打死了自己最爱的女人，还要夹在生恩和养恩，族人和仇人、恩人之中，几厢为难！”顿住，斜睨那晴容郡主，“至于这段子是不是我方才胡乱编的，郡主大可细细打听。这段子两年多前就讲过一回了，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晴容郡主一时无语。

明思又垂眸而笑，“我虽非十成十的赞同这萧峰种种所想，但毫无疑问，这样的人确是真英雄真汉子！他逼那辽国皇帝发下退兵毒誓，看似只为了宋人，可又怎不是为了辽人。一将功成万骨枯，宋人会死，难道辽人就不会么？辽国和宋国两国边境本有榷场互市，两国本可相互通商，互通有无。大家都能过日子，为何一定要打仗呢？萧峰深受两家之恩，不愿看到两族流血，故而逼迫那大辽皇帝退兵，这又有什么错？他既非贪图荣华富贵，也更非为那虚名。不过是为了百姓而已。他的所作所为纵有不是之处，但却未有一丝是为了自己。”

这时，那小姑娘忽然开口，“可是你们大汉原先的皇帝不肯同我们做买卖呢？咱们西胡人过来做生意不但要通关条文，还要收好多好多的税。”

明思抬眸看着她微微一笑，“所以，大辽并非西胡，大汉也并非宋国。两者本无干系，不过是小可对那侠客风流，心向往之，胡诌而成，以得一乐罢了。”说着垂眸，“草民才疏学浅，写这段子，不过是一时兴起，为了谋几个小钱罢了。那段子里还有个大理国，还有个处处留情的风流段王爷，还有那少林寺，这些咱们这里都是没有的。草民只为茶余饭后谈笑图一乐罢了，如何敢影射什么？”

那小姑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道，“你不喜欢打仗？”

明思垂眸淡然而笑，“小可不敢妄言。若小可说喜欢，那便是骗人。小可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打仗要流血，要死人。小可素来胆小，却是见不得的。”

那小姑娘嘻嘻一笑，“其实我也胆小，我见血会晕呢。”

见血会晕？

晕血症？

明思看着这个很是自来熟的小姑娘，心里倒起了些好感。无论有意还是无意，这个小姑娘也算是帮了她。看晴容郡主对她颇有忌惮的模样，身份只怕是……

余光看了路十三一眼，明思心里约莫有了些底。

眸光微微一闪，她朝小姑娘拱了拱手，“这位小姐想听那段子，若是小姐不嫌弃，就让小可讲给小姐听，如何？”

那小姑娘俏面一亮，拍手道，“好啊，好啊。你声音好听极了。定比那说书先生说得好！”又偏过首，看着晴容郡主，“娜儿可要一起听听？”

晴容郡主今日丢了大脸，几度吃瘪，半分好没讨到。今晚算是她数年来，最最郁气的一回。原本想等那小姑娘走了，再出口气。未想到这小子竟然顺杆子往上爬，似乎还起了心思搭上眼前的贵人。心里暗恨不已，可如今却不得不先忍下。心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看你能躲几时？

听那小姑娘一问，她暗自恨恨地磨了磨牙，强笑道，“我出来也许久了，就不留了，你们慢慢玩吧。”

说完，便转身走了。

她素来骄横，今日算是头一回败仗，以她的脾性，能忍下已经不错。可转身之际，脸上笑容已经全然消失，全然是冷色一片。

那小姑娘瞟了她一眼，见她身影消失，又笑眯眯地转回头，，路十三将房门阖上。

明思微微一笑，手一引，“几位请坐。”

帽儿早已起身，站在一边。看着这起起落落地场面，她一脸紧张，背心汗湿了几回。如今，方才松了口气。听得明思招呼客人，她忙上前收拾一番，又跑到外面，对袁掌柜吩咐道，让送些热菜过来。还特别嘱咐了要那豆花鱼。

几人落座，路十三也被那小姑娘拉得坐了下来，正好挨着明思右手侧。

不多时，袁掌柜便利落地将酒菜重新上齐，除了那豆花鱼，将店中所有的招牌几乎都全送了来。

那小姑娘看着一大桌从未见过的新鲜菜肴，两只星星眼亮起，唇角也高翘，很是开心的模样。

明思笑着替三人斟了酒，“三位慢用，这些都是本店的特色菜，虽不算珍肴，可除了小店，别处却是吃不到的。”

英姿郡主是个爽朗人，闻言也不客气，拿起象牙箸，招呼那小姑娘一声，便开吃。

那小姑娘也笑嘻嘻地举箸，路十三望了明思一眼，眼里笑意闪过，没有举箸，却是端起了酒杯，慢慢饮着。

明思含笑看了三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小姑娘身上，“这天龙八部的段子甚长，今日只怕说不完。不如小姐想听什么，让小可择着讲，可否？”

那小姑娘刚勺了一勺子豆花鱼中的豆花来吃，很是秀气地吃完后，才抬首一笑，“我都没听过，”又转头看向英姿郡主，“明珠，你说咱们听什么好？”

英姿郡主也不客气，很是直言不讳，“那段誉是个好色之徒，那虚竹和尚又是个呆子，有甚好听的？就听萧峰就是。”

明思忍笑。

那小姑娘点点头，“好吧，小哥就讲萧峰就是。”

明思颔首，整理下思绪，便开始娓娓讲述。

她的声音低沉中带了些柔哑，对整个段子的体会又于旁人不同，故而讲起来十分之引人入胜。

英姿郡主和那小姑娘不必说，就连一旁的路十三听着听着，也入了神。

三人都将杯盏之声放得极轻，包厢中，只明思时快时徐，时高时沉的声音在回荡着。

故事虽长，明思整理的一番，挑着重点来讲，故而半个多时辰后，就讲到了阿朱之死，再往后讲到了阿紫受伤，萧峰为了阿朱的嘱托，一直照料她。最后，终于讲到了最后一场，也就是英姿郡主和晴容郡主争执打断的部分。

讲到萧峰摸着那岩石，看着那花树，脑中浮现阿朱当日在此等候他时的情形。明思低柔地嗓音将萧峰脑海中，阿朱那情致殷殷的模样神情，描绘地如在眼前。

英姿郡主已经停了箸，眼眶沁出了水光。

那小姑娘紧紧地盯着明思，圆圆的大眼睛一霎不霎。

明思半垂着眸子，将后来的事一一描绘。萧峰自尽、大辽退兵、阿紫出现、阿紫挖了双眼还给游坦之，抱着萧峰的遗体坠崖，游坦之跟着坠崖……

一幕幕，一出出，明思语声低沉微微，却偏偏让人只觉一切栩栩如生在眼前，惊心动魄之极，直让人心中难忍。

讲完了，明思便轻轻顿口，端起了面前酒杯，垂下眼睫，徐徐饮着。

座上三人尽皆无言。

英姿郡主是感伤，那小姑娘却是若有所思。而路十三，垂着眸子，手持杯不动，神情却有些异样。

明思看了他一眼，垂眸笑道，“我虽佩服这萧峰是个大英雄，可有一点却是不敢苟同。”

英姿郡主奇道，“这段子不是你写的么？你不赞同，为何要这般写？”

明思一笑，摇首，“其实这段子并非草民所写，而是草民无意间从一个游士手中购来。方才说是草民所作，不过是为了气一气那晴容郡主。反正即便草民说是无意得来，她也定然是不信的。让我交人我也交不出，不如直认了。”顿住，轻轻笑了笑，“士可杀，不可辱。草民脾气不大好，最是受不得气。想着元帝陛下都宣策不可扰民，这晴容郡主却一口一个‘汉狗’，草民心中实有忿然。若不是几位在场，草民只怕是见不着明日的太阳了。”

英姿郡主此刻对明思印象大好，见她瘦瘦小小的一个，竟然不畏生死，还能气得那骄横的晴容郡主无言以对，心里大是快慰。她生平最好侠义之气，而今，对明思这番气度很是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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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心之所向（a掌门阆苑仙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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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她豪气地一笑，又哼了一声，“你不用怕她！那个女人，我最是讨厌！只知欺负弱小，仗势欺人，算什么好汉！放心吧，日后有事，你就来寻我，就算我不成，我再寻人替你撑腰！”

那小姑娘笑嘻嘻地，看着两人说话，也不插口。

明思看了她一眼，转回头看着英姿郡主，失笑道，“她是女人，原本就不适宜用这‘好汉’一词。”

英姿郡主却不服气，“女人怎么了？小哥，我是佩服你胆气。可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女人怎么了？女人一样能做大事，一样有胆量胆气！男人能做的事，女人未必就做不到！男人能做好汉，女人为何做不得？”

说话间，嗓门不觉提高了些，连脸上的痘痘也涨红了，显是真有些生气。

明思这下是真正失笑了。这英姿郡主竟然还是个女权主义者。

不过，她很欣赏。

遂一笑，颔首，“郡主说得极对。小可并非是看不起女人。不过是觉得有一句比这‘好汉”一词，更为适宜。”

英姿郡主的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听明思说没有看不起女人，脸色一下子就缓和了，好奇道，“哪一句？”

明思含笑，“巾帼不让须眉——”见英姿郡主喜色，她又轻笑道，“天有日夜，万物有阴阳。男女之分不过是顺应这天道。实无高低强弱之分，乃是各有所长。而人与人不同，有那男子力大人强的，有那女子娇弱力小的。当然，也有那男子文弱的，女子强悍的。不过，人之强弱实不应以身体强弱和武力来区分。人的躯体再强大，也是有极限的，举石者众，举山者世所不闻。这世上，最强大的并非人力，而是人心。故而，男女之分，无论强弱，其实都勿须在意。有一颗强大的心——便能生出强韧的意志，这才是最强大之人。却是无关男女，无关体弱体强。”说着，一笑，看着英姿郡主，“譬如郡主这般，便是极好。”

明思这一段话，说得不疾不徐，语声温和，却让座上三人都有些出神。

英姿郡主的目光惊亮，极是崇拜地望着明思，忽地，神情激动，一把伸手在桌上一击，“你这朋友，我刚察明珠交定了！”

她性子直接，倒不是因明思赞许她，而是如她所言，她自小便一是一，二是二的性子。

明思这番言论，她从未听过，但心中也有过些许朦胧的想法，只是无法像明思这般透彻清晰的总结描述出来。

眼下这一听，立时将明思引为生平第一知己，更想到自己的哥哥青石，神情顿时倏地一亮！

她本坐在明思左侧，此刻旋即用那刚拍了桌子的手，一把抓住明思左臂，“你何时有空？”不待明思回答，她有自语道，“等不得了，不如就明日如何？明日，我请你到我家来做客！”

这英姿郡主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生就一副豪爽性格，加之西胡男女大防本就不重，此刻一心急激动，哪里还想到明思此刻是男儿身。

她原本便是说是风便是雨的性格，一想到哥哥青石如今那恹恹厌世的模样，心里便是极难受。可她又不擅言辞，不会安慰人，将明思口才了得，思路也清晰，更有这番言论正正是青石心病所在，故而便啥也顾不得了，直接便定下了相邀的日子。

明思却是莫名，怔了怔，“这个……”

看了看那小姑娘和路十三，目光征询不解。

那小姑娘本是心思极玲珑的一个，又对英姿郡主的家事清楚之极。在英姿郡主说那第一句，她便猜到了英姿郡主所想。

此时见明思纳闷，她“嘻嘻”一笑，“明珠请你去，你就去吧。不用怕，在她家，她说话极管用。”

明思又看向路十三，路十三已经从怔忪中回转过来，触及明思的问询目光，他微微眼神示意，示意点头。

明思收回目光，微微暗忖片刻，这才抬首起来，“多谢郡主不嫌。只是草民，这两日还有些急事。不知郡主可容草民稍缓一两日？”

明日定然是不行的，她已经定下，要去探望纳兰笙和老侯爷的。虽不知四老爷那头可否探监，但纳兰笙和老侯爷这头，听老太君言下语意，却应是不难的。

不去看一看，她心中放不下。

如今这局面，她只怕他们心中已经不存生念。

听得明思之言，英姿郡主微微失望，她是个急性子，自然巴不得马上就成。但如今明思言辞诚恳，不似推脱，她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点头道，“咱们说话算话，那我可等着你了。”

明思一笑颔首，“一言既出，如白染皂。郡主放心就是。”

这时，那小姑娘才问，“你方才极赞那萧峰，为何又说不喜呢？”

她耳聪目明，心里玲珑，见方才路十三听完那段子后分明是心有所感。而明思却是看了路十三一眼，才道的此言。故而，她心里一直存了些好奇，此刻，见英姿之事了结，便问了出来。

她的确未感觉错。

路十三此际，心中确是有些沉闷。

萧峰身世坎坷，一生大起大落，最后却悲壮凄然。路十三之身世虽不类似，但两人多少有些共通处。同样是一方血脉，一方恩情，如今听完萧峰的故事，多少心中有些悲凉同伤之意。

纵然是自己的选择，但他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如今西胡大胜，他算是大仇得报，誓言实现。可他心里却不愿看到汉人受西胡人欺压，但如今之局面，他在其中出力不少，如今誓言成真，心中反倒是有些空落。

看那晴容郡主一口一个“汉狗”，他心里十分恼怒，这样的情形，却并非他想看到的。

今日也是凑巧，九公主央求出宫，陛下派他随行护驾。

正好他们的包厢就在明思隔壁，用膳到一半，便听得隔壁闹开。

包厢的门又是打开的，自然就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只听到袁掌柜说这包厢是东家所用，心中便失跳。后来一听，果然是明思的声音，随即既惊又喜。纳兰笙出事，他笃定明思定会归返。却不知何时，如今近在眼前，自然是心中惊喜。

晴容郡主无耻诬赖明思，他本待出言，英姿郡主却先忍不住，走了过去。

而后，见英姿郡主落了下风，他才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句，“如今大局初定，实不宜再生是非。”

九公主心思剔透，当然也有维护明珠之意，听了一场戏，心里早有计较。

不过路十三的开口，倒是让她有几分意外。这个路统领虽是汉人，却是她父皇心中第一等信任之人。但此人平素如石头一般，无论朝中亲贵如何接近，皆是目无表情，绝少言语。今日竟然未了一个汉人出言，虽未明言，但语中显然是解围之意。

她当下便有些生奇，但路十三之意也正是她意，故而闻言便起，走了出来。

才有了后面这一番事儿。

而此刻，明思见她将话绕回，也正好合心意，遂颔首一笑，“萧峰其人，虽是侠义大仁，却少了些洒脱。这世上之事，有对有错。但并非所有的事，都能以对错来区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立场上，即便是对同一件事，看法也可能截然相反。没有一个人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也更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萧峰心中放的东西太多，将恩义仇怨看得太重，故而，最后只能是不堪其重，了无生趣。加之至爱已去，生无可恋，才会选择以己之命，以全恩义。”

那小姑娘正是大胡皇帝荣安众多的皇子皇女中最小的九公主荣眉，如今方满十四。

听明思说完后，她偏首想了想，“那若是你，又当如何？”

明思垂眸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抬眉淡笑，“行随心动，心之所向，必为之！小可心眼小，容不下太多。既是做了，便做了，却不会在意他人眼光。命只一条，宝贝得紧，不单属于自个儿，还有身边至亲至爱。小可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其他的，小可却是不管的。能活着，却不活，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

明思此际眉眼生辉，双颊生粉，一双水汪汪的乌眸更是灿亮若星。加之，她此刻带了三分酒意，言辞意态皆有几分不羁潇洒之气，与之前彬彬有礼的模样相比，更添几分别样感觉。

而此时，那一张脸偏又如那画中人一般，让人看着，只觉转不开眼。

九公主听完，似怔了怔，下一刻，眼神倏地一亮，偏首笑道，“我方才听你说那阿朱，心里便极是喜欢。此刻你这一说，我倒觉得阿朱却是错了。”

这个小姑娘还真是个玲珑通透的！

明思心中微赞，轻轻一笑，“其实也无关对错。人有百种，世有百态。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只要是自己觉着无怨无悔，未伤害他人，作何选择，皆无对错。”

正如蓝彩的选择，她虽是心中极痛，但这些日子，心里也想明白了。

对于蓝彩而言，能与包不同同生共死，是她心之所愿，自己也只能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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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留窗相待

（一更）

诚恳道：有能力的童鞋，恳请支持下订阅@@@@@@九长公主余光朝路十三微微一扫，只见路十三垂眸，神情虽无多大变化，但显然有些许的怔忪之意。

她心下略一思量，便猜出这两人应是有些渊源的。

却也不明言出来，转回目光，看着明思莞尔一笑，神态几许天真，“小哥说话真有意思，段子也说得好听极了。你家在何处？我下回还来寻你玩儿，还有好听的段子么？”

明思微微一怔。

明思此时对她的身份也揣摩出了七八分，闻听此言，却是有些不好回答。

她是有些刻意结交之意，也不乏利用之心。但一番相处下来，她也看出了这小姑娘和那英姿郡主皆无坏心。英姿郡主不用说，是个直筒子的爽直性子，而这小姑娘虽有些玲珑心思，但也有几分天真烂漫。

明思自来待人是恩怨分明，如今对两人生了些好感。此时见两人皆是诚心相交的模样，加之两人身份皆有些特殊，她却不好再继续说那相欺之言了。

微怔后，明思垂了垂眸，“如今家中生了些事儿，待小可处理完后，便会离开。”见九长公主面露失望，她又一笑，“不过，这几日若是得空，定会请两位再聚的。”

而今救人之事毫无头绪，今晚路十三的出现，于她而言，却正是天降甘露。

至于这两位，一则是可以相交，二则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她自是不会拒绝。至于其他的，她却还未想那么多。

她所求之事，先不说交浅言深之类的话，就算是人家愿帮，只怕也是力有未逮。

为今之计，还是寻机会，先同路十三沟通沟通，看看可有门路希望，方为上。

英姿郡主连连点头，“好，那就这样说定。你这几日得了空，便给我带个信儿。”

明思笑着颔首。

路十三看了看柜上的更漏，九长公主瞧见便一笑，站了起来，“好了，今日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就不打扰小哥了，下回你寻了明珠，她自会给我带信。咱们到时候再见——”说着嘻嘻笑，偏首天真，“我可爱听段子了，下回你再讲个好听的，行不？”

这时，路十三和英姿郡主也长身而起，明思自然也站了起来，微笑道，“好！下回再给小姐讲个有趣儿的。”

虽猜出了这小姑娘的大致身份，明思言行也无变化，不卑不亢，自若之极。

那小姑娘被人捧惯了，此际，见明思这般落落大方，心里却是极喜欢。

闻言而笑，用力点头，“嘻嘻，好，那我可就等着了。”

一番闹腾，一番热闹下来，此时已近亥时，客人也走了大半。明思将三人送到门口，一番颔首道别后，三人便跟着前方开路的侍卫走了。

路十三走在最后，转首过来看了明思一眼，微微示意。

明思领会，唇微动，做了一个口型。

路十三眼底笑意一闪，转身大步而行。

明思转身掩门，回到桌前，帽儿双眼亮闪闪地迎上来，压低了嗓音道，“小姐，那位姑娘是什么人啊？怎那晴容郡主一见她就变了模样？”

明思微微一笑，轻声道，“她应是大胡宫里出来的。”

路十三虽未明言过，但从那睿亲王对路十三的态度看，很明显，路十三的主子身份让那睿亲王有些忌惮。所以，才会给路十三面子，放过了她。

能比这西胡睿亲王地位还高的人，不用说，也就只那一位。

而从今晚看，路十三却是护卫那小姑娘出来的架势，自然，那小姑娘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帽儿一愣，惊讶地看着明思，“小姐，她是公——”

明思颔首，“八九不离十吧。”

帽儿想了想，目光忽地惊喜，“她好像挺喜欢小姐的，咱们能不能请她帮忙？”

明思摇了摇首，“此事不行。”

说了一句，也未多解释。此中曲折甚多，一时之间也难以说明白。

即便她是公主，但如今幼龄，又是女儿身，此事牵连朝政大局，她如何能帮得了？

只能另寻门路。

帽儿“哦”了一声，神色很是失望。

在她眼里，公主是极了不得的身份，故而早前见明思同那英姿郡主和那身份似乎更高的姑娘相谈甚欢，心里不禁暗喜。

心道，小姐果然福缘深厚，虽遇恶人，却也结交到了两个贵人，兴许能时来运转。

此刻，听明思道不成，心下便黯然。

明思此刻心情却是好了不少。

一是这般不管不顾的闹了一场，出了些郁气，二是见了路十三，心里生出了些希望。

见帽儿神伤，她便一笑，拍了拍帽儿，“走吧。天无绝人之路，不管如何，如今未到最后一刻，咱们都不能自个儿灭了自个儿志气。先回去再说。”

帽儿颔首，两人收拾一番，帽儿又唤了伙计叫了袁掌柜过来。明思这般那般的交待了一番，两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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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方府，已是亥时末。

方师长却还未睡，在厅中等着明思。

她常年行走在外，不比一般闺阁妇人，却是有些见识的。

明思此番想救人，难度极大，她心里极是清楚。等着明思，也是不放心，怕明思回府之后，心情会不好。

见明思回来，她先打量了一下，便笑着摇首，嗔怪道，“你这丫头，怎喝这许多？”

明思笑道，“楼里新进了葡萄酒，好喝得紧。今日倒是忘了，下回我带些回来，师傅也尝尝。”

方师长吩咐金叶去煮醒酒茶，让明思坐了过去，这才问，“今日回府去，情形如何？”

明思笑容微微黯了黯，将纳兰府府中的事儿说了。

方师长先是惊住，而后，便无言叹气。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想到，还真是一桩接一桩了。

心下欷歔须臾，安抚明思道，“法子慢慢想，你也别太着急。我看四老爷面相是个有福的，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哪日就有了转机。”

明思笑了笑，颔首，“师傅，我明白。不会乱了分寸的。”

说话间，金叶端了醒酒茶上来。明思喝完后，师徒二人又说了几句，这才回院子分别歇下。

明思回来时，银叶就备好了水。明思回到院子，泡了一回澡，酒气也差不多散了。换了寝衣，也就歇下了。

春寒料峭间，夜里却是冷的。明思未让帽儿守夜，只让她在隔壁厢房睡下。

上了床，明思却是了无睡意。

屋内只余一盏夜灯在屋角，光线朦朦。

幽暗中，屋中的熏笼红光隐隐，偶尔火星闪起又灭，寂静中，透着些许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得“咔”的一声，明思面色喜色一闪，倏地坐起，捞过床尾搭着的长袍，一面穿一面下床。

刚走到屏风口，便见路十三关好了窗户，转身过来。

明思睡前特意将南面的窗户压了张纸条，又开了缝隙。方府不算大，路十三走了几个院子，到了此间，一看那半开窗扇下的纸条，便知明思歇在此。

两人此刻，对视一眼，不禁同时微微一笑。

路十三看了她一眼，眼底柔色闪过，“夜间寒气重，还是回去躺着吧。”

明思也不矫情，点了点头，便回了床上，拉过锦被盖好，“你也坐。”

路十三在床边坐下，看着明思，“几时回来的？”

明思叹口气，“今早进的城门。”

虽只一日，可这一日却也算波折重重，意外连连。

路十三微微颔首，垂了垂眼睑，复抬起轻声，“你是为他们三人回来的？”

明思一怔，旋即明白，路十三已经知晓了四老爷之事。

她却是不知，路十三一直皆有注意纳兰侯府之事。甚至此番老侯爷和纳兰笙，乃至四老爷入京，他也悄悄打点关照过。

于他而言，如今世间上心者惟有两人。除了元帝荣安，便只明思一人。

明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路十三见她神情，如何不知她此番心中定是难受，只是此事实在非他所能，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本是寡言之人，也不愿说那些虚妄无用的安慰之词，只能无言。

“眼下，你祖父和五哥暂无性命之忧，”静默片刻，他抬眸定定看着明思，“只你爹爹……”四字后，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明思脸色倏地一白，咬紧了唇。虽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路十三这般说，心中却是猛地一缩。

深吸了一口气，明思竭力镇定道，“我明白。今日，我去了那睿亲王府，他也这么说。”

路十三蓦地蹙眉，微微惊异，“你去寻了他？”

明思垂眸淡淡一笑，侧过身子，从枕下摸出一个荷包，打开，将那玉佩取了出来，“他欠我一条命，我便上门讨了。”

屋内光线虽黯淡，但路十三目力极好，明思拿出玉佩的第一眼，他便认出，“他竟把这个给了你？”

却是惊诧。

“哪里是给的？”明思笑了笑，几分促狭，“那人无赖得紧，这是我抢的。”

本想想事情原委道出，但想着那睿亲王最后提醒之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思便只大略提了一下，说自己在大雪山救了那人，趁他受伤，将这玉佩勒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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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感谢紫沁儿童鞋的粉票一更先上，二更等77起来继续PS：如果昨天晚上看了367章的童鞋，请回头再看一下，九长公主的身份有所修改原本是一早就设定好的，结果写着写着就迷糊了刚上床，想起了，赶紧起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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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一生温暖

（二更）

末了，明思笑道，“我见他对这玉佩宝贝得紧，便抢了过来。这人最是狡诈，没个信物，还真是信不过。”说到此处，心下顿时黯然几分，自嘲般地一笑，“我原本是想用此事做交换来帮蓝彩和包不同，谁知——未曾想到眼下之事竟为难至此……即便有了这东西，也是无用。”

荣安素来谨慎多疑，此番对荣烈下手，除了瓦格之外，并未让他人知晓。

故而，路十三听明思这般一说，也未起疑心，只颔首道，“原来此番是你救了他。”

明思淡然一笑，懒懒地将那玉佩丢到一边，“不说他了。”

说来也是气，反正无用，懒得再提。

路十三颔首，看了明思一眼，忽地轻声问，“今日，你怎同那晴容郡主对上了？”

他对明思也算了解。明思性子极为隐忍，今晚却是有些冲动失常了。

明思也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扫了那玉佩一眼，“反正这东西也无用，若我真被抓了，少不得，要请那晴容郡主的老相好来帮忙了。”

路十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心下微微失笑，面上却还是摇首，“下回还是莫要如此了。”

若是不是他们在那儿，即便那睿亲王会出面，但明思定然也会吃些苦头，受些委屈。

路十三的意思，明思也明白。

只是那时，她心中实是郁气憋闷，再见那晴容郡主跋扈的模样，一时之间，却是不想忍了。

此刻，她的情绪平复了不少，也知路十三好意，未多解释，只颔首笑道，“好，我知道了。”

路十三微微而笑。

明思沉吟片刻，偏头看着他，“今日那位可是公主？”

路十三噙笑颔首，“先帝的九公主，母妃是刚察的姑姑。陛下待她甚宽厚。为人尚可。”

只简短四句就将始末道清，言简意赅。

明思“哦”了一声，从床内侧抓了一个靠枕来抱住，沉默片刻，轻轻抬眸，清眸清澈一片，“你的恩人，可是元帝？”

路十三微怔，须臾，点了点头。

他也未想过骗明思，以明思的聪慧，猜出来也不足为奇。

“那元帝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思微微偏首看着他。

路十三思忖片刻，“心有大志，胸有谋略，擅于用人，也有人情。不过——”顿了一顿，“为人疑心甚重。”

明思看了一眼他那身贵气的银色袍服，“你很得他信任？”

能让那妖孽睿亲王忌惮，眼前的这身衣服质地特殊，显然不是普通的死士间谍能穿的。何况，还让他护卫九长公主出宫。

路十三垂了垂眼睑，轻声道，“当年一百多人，只我一人是自愿净身入宫。”

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无言，半垂着眸，神情淡淡。

明思却明白了。

元帝的信任并非随便给予的。路十三的决心证明了他的忠心和勇气，再加上，他应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净身之后的路十三再无退路，又无亲无故。元帝用得自然是放心。

看着他淡然平静的神情，明思将到嘴的问话咽了回去。

还是不问了吧。

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既成事实，再问，也是徒惹惆怅而已。

明思轻轻一笑，亮出一个明媚笑容，“往回说你是我的天使，还真的没错。每回感觉走投无路时，你就来了。”说着，抿唇一笑，又哼了一声，“今日，我可是在那儿喝闷酒呢。你不知道那妖孽多可恶，明明就没想要帮忙，还故意说话戏弄人！最后把我给气急了，我就说用他欠我的这个要求，让他在铜雀大街学一百声猫叫春！”

说到这里，明思也忍不住得意，抱着抱枕偏首笑着，唇边酒涡深深漾开，双眼灿亮如星，“你没见他那模样，可解气了！”

让睿亲王在街头学猫叫春？

纵然路十三性子极沉稳，此刻嘴角也不由抽了抽。又见明思笑得这般俏皮明媚，心情也跟着晴暖了不少。

眼底浮起温润的笑意，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心底只觉柔软。

无论如何，只要她能开心、快活，只要她能时时这般笑，即便自己只能远远地看着，也足够欢喜了。

如今大仇已报，心愿已了。漫漫余生，别无所求。

眼前这个女子，纵然不能奢望，可她仍是自己这一生中唯一眷恋的温暖。如同那艳阳天里，最灿烂的阳光，也是那雪夜里，最温柔的月光。

只要她快活就好。

如此美好善良，又善解人意的女子，他感激上天让他遇上了她——哪怕是迟了，可终归是让他遇见了。

他如何看不出，方才她故意说这段话的用意。她是看出了自己心底方才的那抹伤怀怅然，故而，才刻意做那小儿女态的说这段来打趣。

正如，早前在那包厢中，她刻意说的那番话一般——也是为了开解自己。

他又如何不知，她此刻心里并不好受，甚至可以说是极为难受。他知晓她是一个多么重情的女子。

此时，幽暗中，她瓷白的小脸如美玉有光，即便这般黯淡朦胧的光线，也有一层隐隐的光华。

她微偏着首，神情几许俏皮天真，唇畔笑意明媚而柔和，长翘的羽睫不时蝉翼微扇。

一下下的微动着，几不可见，却每一下都让路十三心中软软轻颤。

沉了一口气，路十三敛起笑意，眼底浮起坚定，“你爹的事，你莫要难过。明日，我去见陛下。”

这些年，他从未对陛下开过口，此番，或能一求。

明思身子蓦地一颤，笑容收起，怔住。

眨了眨眼，明白过来，却是摇首，“不，你不要去。”

连他都说元帝为人疑心重，若真去了，如何解释两人的关系？

不解释清楚，元帝定不能信。若非一般的关系，如何能让他求到元帝面前去？

可解释清楚了，对路十三却是不利。

同一个大汉后族之女，又是重臣之妇，关系密切——元帝岂会不猜疑？

就算别的不怀疑，但必定会落下一个办事不稳重的印象。而事实上，也正是因为路十三的一些言行，她才会在察觉粮价有异后，对西胡的动向有了怀疑。

她不能让路十三去冒这个险。何况，即便是路十三冒了风险，元帝也未必能答应！

听得明思的拒绝，路十三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这些年从无所求，眼下只求这一件——陛下这人，说无情也无情，可还是有些念旧情的。”

看着路十三那极干净的面容，明思心中满满皆是感动。她方才能想到的事，她不信路十三想不到。而路十三分明是知道，却还是这样决定，她真的觉得很欣慰。

可是，朋友是相互的。

人家替你着想，你也不能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怎么做，于明思，她是做不到的。

眸光柔柔亮起，静静望着路十三，她轻声道，“爹爹的事，我很难过，也很着急。五哥的事，我也心痛。就算祖父同我并不亲近，可如今，我心里也是担心，不好受的。”微微一顿，眸色若水，“可是，若换成了是你，我也会一样难过，忧心，着急。”

明思的语声极平缓，好似只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只那眸色，在柔和中，还有一抹坚定，“所以，我不能用另一种难过和忧心的可能，却换其他的同样感觉。”

路十三只觉心房蓦地收紧，下一刻，又松开，酸酸涩涩，又似极甜极甘。一瞬间，心房中便全是这般悲喜难辨的感觉，胀得满满。

原来，自己在她心中，已经同四老爷，同她的五哥，一样了么？

望着眼前这个满面沉静柔和的女子，面上神情已然怔忪。

明思将抱枕搂紧了些，又莞尔一笑，朝他眨了眨眼，“不要太感动哦。其实我也是知道的。眼下这局面，无论是我祖父和五哥的事儿，还是我爹爹的事儿，也不是元帝想怎样就能怎样的。那个妖孽说了，这事儿就算求到他皇兄面前，也未必能成！”

看着明思巧笑倩兮的模样，路十三回神过来，暖暖温润的一笑，颔首，“不错。如今朝中吵得甚烈，不少朝臣都要求陛下两制。”

明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元帝可是有不同想法？”

路十三赞许地看她一眼，微微点头，“元帝不赞同两制。”

犹如曙光在前，明思的眸光倏地一亮，蓦地抬首，“不赞成？他怎么想的，你可知道？”

“陛下对我，还算有几分信任。”路十三淡淡而笑，“我的身份是汉人，跟了他这许久，凭心而论，他待我也算极好。自我回了王都，除了陛下，未有一人知晓我是净身之人。如今，我是皇宫禁卫大统领——”

明思怔了怔，还真是惊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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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明思定计

（一更）

请大家帮个忙把粉票留到今晚12点后再投77感谢@@@@@皇宫禁卫大统领乃是护卫宫城的第一号人物，肩负整个皇宫的协防巡查之责。

虽说官职品级不算极高。但自古以来，这样职位直接关系皇室直系成员，也包括皇帝在内的人身安全。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定然是皇帝身边第一等信任之人。

这元帝竟然让路十三这样一个净身之人坐上这个位置，明思不得不说，他确是有胆量气魄！

而下一刻，明思也不禁深深佩服他的识人之明——路十三的性格，重信守诺，知恩图报，又无贪图荣华富贵之心。说实话，明思觉得无论他任命哪一个本族人，都未必比路十三更好。

见明思惊讶的表情，他淡淡笑了笑，“由此，你便可以看出，陛下非常人可比。他心里具体的意思倒未同我说过，但是他提过一句，主张两制之策的皆是短视之辈。”

明思听得眸光倏亮，路十三轻轻颔首，“我是汉人，陛下心里想必也是清楚，我定是不赞同两制的。他同我说这样的一句，我心里便清楚了。他心里应是极不赞同两制的。可如今，朝中重臣，十之七八皆主张要实行两制，一血前耻。若非左右柱国未曾出言主张，只怕陛下还真是抗不住。”

明思听完，低头思忖良久，少顷，抬起头来，“这样说，元帝并非想实行两制，不过是情势所逼，不好违逆众意，也无法提出新的主张，所以才这般拖着？”

路十三颔首，“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只怕他眼下行得是这‘拖’字一诀。”

明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了主意，“我想见见元帝，可有法子？最好是不直接同你相关联的法子。”

路十三一怔，看到明思眼里那抹坚决时，心里顿时明了，却是摇首，“就算你说服了陛下，此事也未必能成——即便是陛下，如今这情势，也是不能随意放人。”

明思也是突然间一时冲动，未想清楚，此时，听路十三一提醒，心里立马就明白过来了。

是的，元帝并不想要老侯爷和纳兰笙的命，即便是四老爷他们那拨儿抗胡首领，对于元帝来说，杀人的欲望也不及那些臣子。

元帝的心中，此刻，只怕想得是更长远，更宏大的打算，目光如何会停留在这些小事上来。

只有那些此刻满心兴奋，只觉当下扬眉吐气的西胡贵族，才会想通过这样的手段来煞汉人的威风，为胡人这数十年所受的鄙夷和憋屈出一口气。

既然这样不行——明思垂了垂眸，忽地抬眸，“那有没有法子，让我……”

她凑近路十三耳畔，低低地说了一句。

路十三蓦地一惊，偏首看向明思，狭长的眸光中是满满的惊诧和不置信。

明思静静地看着他，清眸若秋湖澄净，却又出奇的惊亮，恍若漫天星子在此刻都汇集在了她那宝石双瞳的深处。

“我必须试一试！”她轻声却坚定，“夜白，有法子帮我么？”

路十三怔忪良久，沉了一口气，眸光在床内侧的那块玉佩上一顿，“法子倒是有，不过……”

他低声说了几句后，明思怔了怔，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停住。

元帝不是路十三，他不会轻易相信那睿亲王会如此轻易的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陌生女子……

明思眼底闪过一道光亮——此事，得好好筹谋筹谋！

我是分割线翌日一早，明思精神百倍地起了身。

先锻炼了一会儿，沐浴换衣之后，便用了些早膳。两人便去看牛牛。

牛牛同方师长住一个院子，两人去的时候，刚好牛牛醒来。

方逗弄了片刻，下人便来禀报，说了蓝灵一家来了。

明思顿时惊喜。

方师长笑道，“昨日听说你回来，她便红了眼，说要过来。我说你回府去了，她才忍住。不想今日这般早就来了。”

不多时，蓝灵和强哥儿两夫妻就出现了。

强哥儿抱着一个小女孩，蓝灵走在他们两父女前头，一见明思就快步而行。

帽儿赶紧过去扶住她，笑看了她的大肚子一眼，“嘻嘻，慢些走。”

明思昨日已经同方师长聊过蓝灵的情形，知道蓝灵头胎生了个女儿，眼下这第二胎也快七个月了。

看着蓝灵面色精神都好，明思心里也欣喜，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一家，待两人走近了才唤了一声，“强哥儿，蓝灵。”

强哥儿憨厚笑着，“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又让怀中的小女孩叫，“叫姨姨啊。”

明思走上前，抚了抚小姑娘秀气的脸，“这是茗丫吧，一岁了？”

蓝灵用绢帕按了按眼角，这才抬首笑道，“一岁三个月。”

小丫头长得很漂亮，算是集合了爹娘的有点，就有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明思，又有些好奇，又有些羞涩的模样。

明思伸手摊开，“茗丫，姨姨抱抱可好？”

茗丫看了她片刻，害羞地伸出了手，在明思手上摸了摸。下一刻，身子便倾倒过去。

明思欣喜地将她抱了过来，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茗丫真乖，姨姨好喜欢你。”说着，抬眼看着蓝灵夫妻笑，“可惜我这回回来得匆忙，没给小丫头备礼。”

蓝灵嗔怪道，“小丫头片子一个，没那许多讲究。小姐回来，便是极好了。”

明思笑眯眯地看着茗丫，“不听你母亲的，姨姨回头给茗丫弄几个好玩的。这满月、百日、周岁，姨姨全给茗丫补上。”

茗丫虽年纪小，但孩子的本能在，明思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安全、舒服，也愿意亲近。

这时，听明思这般一说，羞涩地笑了笑，却也看着明思点了点头。

周遭几人一见，不由地也都笑了起来。

而那头刚刚被帽儿从金叶怀里抱过来的牛牛，见得众人笑起来，也在帽儿怀里手舞足蹈地扭了起来，小嘴还不停的“嗯嗯呜呜”，笑得十分灿烂。

明思看着两个天真可爱孩子，心里微微感伤，又觉欣慰，转首看着蓝灵，“一转眼，你们都做了娘了。这时间，还过得真快。”

蓝灵慢慢走了过来，看了强哥儿一眼，“还不过来抱茗丫。”

强哥儿笑着上前，明思摇首一笑，“没事儿，我抱得动，让我抱会儿吧。看着孩子，人心里也觉得干净了许多。”

茗丫乖巧地看了她爹一眼，又看向明思，忽地露出一个怯怯的笑脸，“姨姨——”

语声十分细小，却很娇柔。

明思一怔，蓦地笑了，脸在茗丫粉嫩的小脸上贴了贴，“茗丫真乖，姨姨真喜欢。”

强哥儿“呵呵”一笑，挠了挠首，“还是小姐让人亲近，我们这丫头，啥都好，也好带，就是胆小，不爱叫人。”

明思笑吟吟地同茗丫对视一眼，两双眸子虽大小形状不同，却都一般的清澈明亮。

茗丫听了她爹的话，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垂了垂首。

明思轻笑，看着茗丫这纯真的神情，心情也清朗轻快了起来，“没关系，每个孩子都有自个儿的性格。我小时候也不爱说话，慢慢大了，就好了。”

说着，抱着茗丫过去同牛牛汇合。两个小人儿互相好奇地看着，牛牛性格开朗，每回看到明思就开心，此际，将明思抱着茗丫，他更是开心，张着嘴“呵呵”直笑个没完，小手小脚还不停地动着，一副很想扑过来的模样。

茗丫看了他半天，伸手过去，在他的襁褓上轻轻摸了一把，“弟弟——”

明思和帽儿一愣，忍不住笑，帽儿惊异道，“茗丫怎知道牛牛是弟弟？”

蓝灵瞟了强哥儿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强哥儿赧然笑了笑，“是我娘教茗丫叫的。”

明思顿时明白过来，也不禁失笑。不过，看蓝灵夫妻二人的模样，蓝灵应是不会受什么气的，心里也就安了些心。

而后，方师长让丫鬟将两个孩子带去玩儿，让蓝灵夫妻到房中坐下喝茶，几人坐下说话。

明思正好也有事要强哥儿帮忙，自无不允。

入座之后，叙了会儿话，当然少不得提到蓝彩和包不同，又是一番伤感，不过几人如今也算接受，最后还还忍住了泪。

后来，蓝灵才提起纳兰府的事儿。

明思简单说了下情形后，便道，“今**们倒来得何时，我正有事要强哥儿帮忙。”

蓝灵笑道，“小姐吩咐就是。”

明思一笑，让帽儿取来纸笔，一边说，一边画图写尺寸。都是极简单的东西，也不费多大功夫，强哥儿就明白点头了。

方师长听完，露出异色，“囡囡，你……怎要这些东西？”

明思垂眸淡淡而笑，“救我爹他们，就要靠这几样东西。”

屋中几人，连着帽儿在内，全都愣住。

帽儿看了一眼那纸上画的东西，舌头有些打结，“小姐……用这个，能救出老爷和五少爷他们？”

明思微微而笑，眸光宁静而悠远，“我也不知能不能，不过，总得一试！”

看着明思的神情，蓝灵定了定神，转首看着强哥儿，“那你快些去办。”

强哥儿也不多言，将那纸卷起，揣好，冲明思和方师长点了点头，便大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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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兄妹重逢

（二更）

方师长府上，蓝灵也是常来的。

说了一会子话，蓝灵便知情晓意的让明思去忙，不用顾她。

明思也要回府一趟，故而也未矫情多言，点了点头，便起身，“待事情了了，咱们再好好聊。”

蓝灵含笑，形容较之以前更显大方，“好。”

同方师长说了两句后，方师长便让银叶去备车。

明思带着帽儿道别出来。

回了纳兰府，见过老太君，说了几句后，老太君便遣人去打点，安排明思去探监。

四夫人只安静地坐着，目光柔缓望着明思，情绪比头一日看着却是好多了。

待明思同老太君说完话，她才拉着明思的手道，“你爹早前同娘说了许多，你放心吧，娘挺得住的。你爹说了，娘还有囡囡，就算——”说着眼圈一红，又强忍住，“囡囡，娘知道你的心。可是，娘都能挺住，你也要挺住才是。无论如何，咱娘俩总是在一起的。你爹他，就爱看咱们俩都好好的。”

四夫人性子素来柔弱，此番经此大劫，能说出这样的话，实为不易。

可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悲伤，明思如何能不明白，这是一颗母亲的心——对于四老爷夫妻间的感情，没人能比她更明白，更有体会。

四夫人说这样的话时，心头只怕是如同那一刀刀的在钝割着……

思及此，明思心头也是一阵阵的难受。

可是，四夫人都能坚强，她也不能让四夫人难受。

反手握住四夫人的手，她眸色清明的点了点头，“娘，我明白。”

路十三原本想帮她打点去见四老爷，明思想了想，还是拒绝了。眼下，她同路十三的关系还是不宜让外人知晓太多。

至于那妖孽亲王，明思心里还是有几分把握，那人应该是不会随意宣扬的。

又说了一阵，老太君招手让明思过去，低声说了一句，“笙儿并不知晓后来的事儿——”

明思一怔，随即明白，老太君这是说纳兰笙并不知晓她被司马陵禁锢之事。明了过后，她只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

其实在见了秋池后，明思就看出了，秋池并不知晓她从北将军府出来后发生种种。

后来一想，心里便清明。司马陵定是以为她已经死了，既是已成定局，他自然不会对纳兰笙和秋池再提。

若是二人知晓，一是于事无补，二是徒增伤心难过，三则影响君臣感情。

种种衡量下来，还是不说为好。

此际，听老太君提这么一句，她也就明了。

笑了笑，颔首领会道，“昨日种种昨日死，没有必要再提，老祖宗放心。”

老太君颔了颔首，让她陪四夫人回去说话，说有了消息，就让人去通知她。

明思陪着四夫人回鸣柳院，蓝星正在屋中同蓝枫一起做针线。

她如今也八个月了，几近临盆。

这回，四夫人原本不同意她来，她却死活要跟着，只说自己身子好着呢。阿刁知她性子急，放心不下，也帮着说话，一家子便都一起来了。

阿刁这几日都没着家，每日早出晚归，忙着里外打点，也看看能有没有法子救人。

几人一见面，又是一场盈泪唏嘘，不过都还强忍着，不提那些个丧气的话。

看着蓝星那溜圆的肚腹，明思笑道，“如今可热闹了。蓝灵家的茗丫，还有牛牛，眼看着，你和蓝灵又要添丁了，真是好。”

蓝星虽快做娘了，却还是那活泼性子，闻言惊喜道，“茗丫和牛牛长啥样儿？我还没见过呢，小姐你怎不把人带来看看？”

明思好笑的点她额头一下，“急什么，如今都在一个城里，还怕没你见的时候？”

见着明思，四夫人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此刻也感叹地笑道，“真是快啊，没想到，一转眼，这两丫头都做了娘了。赶明儿，也让她们把孩子都带来看看。”

明思神色一僵，微微黯然。

帽儿看了明思一眼，这才低声将蓝彩夫妻的事儿说了。

蓝星和四夫人一呆，旋即眼睛就红了。蓝星怀着身子，情绪本就易感，红了眼一瞬，便哭了起来，“她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就算不念着咱们几个的情分，她也不能舍下小姐啊！”

她同蓝彩最先交心，感情也最是深厚。此际听得，哪里还忍得住。

四夫人揩了揩泪，拍了拍她的手，劝慰道，“莫伤心了。这也是那包不同的福气，他们夫妻情分深，这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缘法。你再伤心，她人也是走了。不如心里为她成全得好。别哭了，你再伤心，孩子也难受着呢。”

帽儿和蓝草也好言相劝。

过了一阵，蓝星才止住了哭，神情却还是悲凄，“我以为，这回回来，大家又能在一块儿……”

一句话，几人心里又难受起来，面色尽皆悲伤。

明思最先打起精神，“好了，咱们不说那些了。眼下，好不容易才在一块儿，蓝彩若是有知，也是替咱们高兴的。娘说得对，咱们心里也该成全她。”

蓝星默然地点了点头，将眼泪擦干，抬首起来，“小姐，你可有法子救老爷？”

屋中都是女子，且都是看着明思长大的，虽都比明思年长，但这些年下来，人人心中都将明思看成了主心骨。故而，蓝星一问，大家都朝明思看来。

帽儿看了四夫人一眼，“小姐已经想了法子。”

四夫人虽是安慰明思，但心里如何又能不存希翼，闻言，便是眸色一亮，满脸惊喜地看着明思，语声激动得有些发颤，“囡囡，可是真的？”

明思自然不会怪帽儿口快，可如今她心里一分把握都没，也不能将话说满，“有了些想法，但不知能不能成——不过，无论如何，也得去试试。”说着一笑，偎依向四夫人，“娘，你好好照顾自个儿。”

四夫人听得明思之言，也知此事艰难，抚着明思的肩膀，“不必担心娘。娘答应过你爹，日后还要看着囡囡嫁人，帮你带孩子，看着外孙外孙女长大。囡囡放心吧。”

明思一听这话，就知是四老爷同四夫人交待的，心里一酸，面上却强笑着点头，“好。”

无论前路如何，人活着，就得有些美好的希望。

几人又说了一阵话，分别将别后情形，挑拣着说了一些。

一阵叙话后，就到了午膳时间，几人用过膳，老太君便派人过来换明思了。

明思收拾了下，跟着老太君派来的人出府，上了马车，朝着东北面的天牢行去。

这个天牢，明思原先也来过一回。不过，那次却是陪明柔过来，明柔进去探郑书远，明思和纳兰笙在马车上等。

而这回，却是明思进去探望纳兰笙。

迈进大门的那一刻，明思才觉得心紧了起来。

没有去过监牢的人，是不能体会那种压抑森林的隔绝感的。

何况，这天牢还是挖在地上的。

每个囚房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小的天窗开在地面。

不知是元帝的意思还是纳兰府打点的结果，纳兰笙和老侯爷是关在两个相邻的囚房里。

虽是简陋之极，但是看着还干净。桌上有一盏亮起油灯，炕上还垫着褥子，和厚厚的棉被。

可是，光线也显得有些幽暗，一眼望去，只觉寂冷。

老侯爷躺在炕上，似在昏睡。

脸色发黄，瘦脱了形，看着，的确是很不好。

明思望了一眼，他那深陷的眼窝，心里也不禁酸涩。见他睡着了，也未打扰，便提步朝下一个囚房行去。

只迈了两步，明思就呆怔住了。

看着坐在桌前的那个穿灰蓝色棉布衫子的少年，她的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

纳兰笙消瘦了许多。

虽然皮肤还是白，可因久未见天日，那种白是瘦削中泛出的一种苍白。

似有所感，纳兰笙本低头看着一本书册，在明思方一站定那刻，他倏地抬首起来，顿时惊住！

手中的书册也掉了下去，在桌面上“啪”地一声，下一刻，他唇动了动，缓缓地站了起来，眼睛一霎不霎地望着明思。

明思只觉心如刀绞，泪也似雨落，想开口，可喉咙哽住，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纳兰笙忽地微微仰首，用力阖了阖眼，再低头下来，面上却已经是吟吟笑意，“六妹妹，你来了。”

语声平缓温柔得好似兄妹二人昨日才分离，如今再见，不过是家中小聚。

说着话，他缓步走了过来。

明思哪里还忍得住，挪了一步，便到那木栅前，伸出手进去一把握住纳兰笙伸过来的手，“五哥——”

满面已是泪痕蜿蜒。

纳兰笙反手握着她，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胳膊，语声微微带笑，“好不容易才见着，哭什么，该笑才是。”

纳兰笙个子好似长高了大半头，举止言行比两年前已是不同，显得沉稳大气了许多。

明思咬着唇，只是流泪，摇了摇头，才忍住，哽咽着轻声道，“五哥，你瘦了这么多。”

一件蓝布袍子穿在身上，竟显空落。明思看在眼里，如何能不心疼揪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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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天下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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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笙却笑，“五哥长高了么，”又比划了一下，“你看，你如今只到五哥鼻下这样高了。”

明思深深地吸口气，用另一只手手胡乱地抹了把泪，才看着纳兰笙问，“五哥，这里冷不冷？吃的东西如何？你身子可还好？”

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

纳兰笙弯唇一笑，眉眼柔和地点了点头，“我一切都好。”回头望了一下，“昨日又送了新的棉被和褥子进来，我说想看些书，今日又有人送了书过来。”

明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见那褥子和棉被果然是崭新的，心里稍稍安心些许。

“今早还有人请了大夫来替祖父看诊，一个时辰前，喝了药，才歇下。”纳兰笙含笑道，“莫担心，我们都好。”

明思点了点头，也不揭破，只道，“五哥，你耐心些，我会想法子的。”

纳兰笙一怔，旋即自然，凭他对明思的了解，自然知道明思不会轻易放弃。

可他这一年多，游走天下，眼界开拓了，人也成熟了。对眼下的局势，他心里是一清二楚。之前元帝来过一回，他也看出元帝似乎并未有立杀之心。但是，他更明白，自己和祖父想要活着走出这个监牢，几近登天。

明思重情，定然不会罢手，可他却不愿明思做那无用之功。

垂眸淡淡一笑，他轻轻道，“六妹妹，祖父同我心里早有准备，你勿须为我们多费心。今日能再见，五哥心里已是极欢喜。”

明思深深地看着他，“五哥，若是能出去，你能放下对那元帝的恨么？”

纳兰笙面上一愣，有些不明白，垂眸想了想，“六妹妹此话何意？”

到了这时候，明思也不遮掩了，看着纳兰笙的双眼，轻声道，“我想说的是，两国之争，本无对错。大汉此番的覆灭，真的是气数所致。西胡而今大胜，迄今为止，并未扰民。兵将们的伤亡乃是无可奈何，只要有战争，这种伤亡就避无可避。所不同的是，如今败的是汉人，胜的是西胡。我知道五哥心里不好受，如果有选择，我也希望胜的是咱们汉人。可是如今，事已成定局，你我都无力回天。而今，我只希望我的亲人都好好活着，希望天下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些。五哥，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纳兰笙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沉默了须臾，语声低沉，“六妹妹的意思，我都明白。可是，我心里过不了那道坎儿。我同殿下一同长大，我知道他的心思。我知道他花了多少心思去学，去想。我们一共商议过，他常常也会说些将来的事儿——”顿住，哽咽，“可如今，一切都没了。他原本可以的，我只恨老天为何不给咱们多一些的时间……”

对于司马陵心中的蓝图，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

司马陵为人孤傲，自小，除了他和秋池，身边再无他人亲近。而秋池为人寡言，且经常要往来苍郡，故而，真要算起来，还是他同司马陵沟通最多。

司马陵虽也不大爱说话，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就算只言片语的，累积下来也是听了不少。

何况，不说司马陵，就是他自己，心中如何又能没些宏图大志的远望……

而今，一切皆成泡影。

所以，他才那般的恨纳兰明汐！

纳兰笙此刻的心情，明思也是能体会。他同司马陵的情谊堪比手足，如今到了这种地步，他若能即刻放下，那就不是那个赤子情怀的纳兰笙了。

想到那个琼枝玉树一般的男子，明思轻轻垂了垂眸，静默了片刻，抬眸起来，眸色轻柔，“五哥，世事多变，许多事都不会跟着咱们的想法去发展。于人是无常，于国也是一样。自古以来，起落覆灭都常有。如今，不过是咱们恰好赶上了。咱们做到自己该做的，尽够了力，还是改变不了，就不该强求。而今，司马皇室虽不在，但咱们汉人还在。国会灭，但只要人在，很多东西就会代代流传下去。这灭的，只是形，但这魂还在。”

纳兰笙神情一怔，抬首定定，眸色几变，似有所思。

牢房中并无他人，明思左右看了一眼，靠近了栅栏，压低了声音，“五哥，咱们汉人人多，无论哪一面儿，咱们都比胡人更先进。这日子长了，日后胡人定会被咱们影响。”

纳兰笙面色一亮，明思淡淡一笑，“五哥，有句话你兴许不会喜欢听。可我却还是要说。这天下，并非是哪一个人的。如同前朝被司马氏倾灭一般，自古帝王无不想千秋万代，却是绝无可能的。如今，不过是被咱们赶上了。我希望五哥莫要再拘泥，人应有大志。事到如今，为何不将眼光放长远一些。即便不能协助殿下完成宏图大志，但咱们可以立足百姓间，五哥原先做的那些，其实也是为了帮助百姓。而今天下汉族百姓，人人心中慌乱。若真是两族对立，百姓的日子必将困苦。而且，倘若胡人真个限制百姓读书，那才是影响千秋万代的大事。”

顿了顿，明思深深地看着纳兰笙，“五哥，你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为一人，乃小义，为天下，才是大义！”

牢房大半深入地下，只一洞日光泻入，幽暗森冷中，惟有桌上微弱油灯显出一丝温暖。

在这清幽清冷中，明思的眸光柔和而清亮，无言地透出一种温柔的坚定。

这种坚定慢慢地渗入纳兰笙的心中，让他似乎有种豁然明了的感觉。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但他的眸中却现出了一抹深思。

明思的话，似乎在他的眼前开了一扇门，让他的心有些跃跃而动。

明思未有再言，只静静地看着他，让他自己去想。

她相信，凭纳兰笙心中的那股侠义之情，凭他那赤子心怀，他最终是能明白她的意思的。

黯淡的光线中，兄妹二人隔着那儿臂粗的木栅，静静站着。

两只手还握在一起，未有分开。

明思一手扶住那栅栏，用柔和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纳兰笙，用力握紧他的手。

“为一人，乃小义，为天下……才是大义……”纳兰笙轻轻自语，念了半晌，忽地抬首起来，“六妹妹，如今外间情势如何？”

他的神情平静了下来，话声也十分平和。

明思眼底笑意闪过，笑了笑，低声道，“不大好。如今西胡贵族大多赞成两制，咱们汉人的处境，有些堪忧。”

无论如何，能让纳兰笙寻到新的信念，这总是一件好事。

纳兰笙面色一变，沉默了须臾，“此事，怕是不会由咱们做主。”

明思微微一笑，“嗯，确是不易。不过，也并非全无希望。”停住，靠近低声，“那元帝心里似乎并不赞同此制。”

纳兰笙微微一愣，“他不赞同？为何？”

明思笑看他，却不说话。

纳兰笙呆了片刻，垂眸想了想，片刻后，抬首起来，“六妹妹，你怎知晓这些？”

虽只接触过一回，纳兰笙也能看出，那元帝心机深沉，绝非善与之辈。

帝王之思可算是绝对的机密大事，何况，还是眼下这等局势下。纳兰笙不觉疑惑，明思是如何能得知？

明思笑了笑，“这些就说来话长了，眼下也不是时候，来日再同五哥详说。今日来，便是希望五哥能放宽些心，若再有机会见那元帝，五哥不妨先放下成见。无论如何，只要他未有伤害咱们汉人百姓，那么，他还是值得一敬的。”

纳兰笙轻轻笑了笑，摇首道，“我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上回来此，大概也是心情好，瞧个稀奇。如今，他连我们生死都不看在眼里，又岂会再纡尊屈贵？”停住，慢慢地松开明思的手，唇边笑意虽淡却诚挚，“六妹妹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可如今这局面，五哥心里也是清楚。六妹妹的心，五哥已经明白。不过，人力终有尽，六妹妹劝五哥想开些，五哥也望六妹妹想开些。人生百年，终有一死。当日之言行，五哥终生不悔。心里只羞愧竟然同她同为一胞，纳兰府数百年门风，一日尽丧。”

明思眉头微蹙，刚想说话，纳兰笙抬手拦住她，“六妹妹你不用说。我心里极是清楚。纳兰府出了这样的一个子孙，何人还能看得起纳兰府？汉人自不用说，大家虽是归顺，却也是无奈。但她做下这等行径，却真真是卖夫卖祖，门风丧尽。”顿住，讥诮的一笑，“这几月，每隔几日天亮，咱们府墙内都有人扔那臭了的瓜果进来。”

明思不由一愣，纳兰笙垂眸而笑，“这是大哥同我说的。”

明思只能默然。

纳兰笙讥笑了片刻，顿住，“别说是汉人。就算是胡人，你以为他们心里就能看得起咱们么？你可知，她当日盗了龙符开了宫门后，还向那睿亲王献媚——只差未亲口说出那自荐枕席之言！”吸了一口气，面色一片冷意，“咱们纳兰府数百年的名声，就被她一人一朝丧尽！甚至第二日，那市井中都有人编了俚语来唱说咱们纳兰府！”

这些情形，明思还真是不知。

沉默了许久，明思才轻声道，“她一人做下的事儿，不该由咱们全府来承担。更犯不着用自己的命去替她偿还。”

纳兰笙平复了下情绪，颔首笑道，“好了，五哥明白。这里头阴冷，你还是赶紧回吧。”

今日能再见明思，他已于愿足矣。

明思点了点头，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余下要做的事还多，不过如今也不便对纳兰笙说道。

再嘱咐了几句后，明思才恋恋不舍地同纳兰笙道别。

纳兰笙含笑颔首，“好了，五哥知道了。放心，你五哥不会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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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义无反顾

（今日四更求粉）

刚去了医院回来，先上第一更，求大家的粉票@@@@@@明思吸了口气，毅然转身。

刚走到隔壁，忽地脚步顿住，转首看向内里，怔了怔，她走近栅栏边，“祖父，你醒了。”

老侯爷躺在炕上，看着她，表情虽平静，心里却很是起伏。

方才，明思和纳兰笙说的话，虽有些未听清，但大半还是入了耳。

他是真真惊异。

出身在纳兰侯府这样的家庭，女孩子十分矜贵。可老侯爷心底却还是有些大男主主义，有些男尊女卑思想的。

故而，他从来待几个孙女都是平平，平素，他也只对几个孙子看得重。

对于明思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孙女，他更是印象淡薄。

不过看在四老爷份上，对明思还算和蔼。

可是，直到方才，他听到了明思说的那番话，听到了那句“为天下，才是大义！”——他是真的震惊了！

这样的言辞，岂是一般人能说出的？

莫说是说，便想也未必能想到。这样的眼界，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也未必能有！

看清楚明思的容貌，他怔了怔。

然后，缓缓地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朝明思微微颔首，也未道什么，只说，“你很像你祖母。”

说话间，有些费力，语气带着些怀念怅然。

明思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个“祖母”应该指的是清姨奶奶。

反应过来，明思柔柔一笑，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说其他的，只是轻声道，“祖父，你多保重。先把自己的身子顾好，其他的事，咱们慢慢再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老侯爷闭了闭眼，却未接明思的话，再睁开眼，只问，“你爹爹他们好么？可有他们的消息？”

明思垂了垂眼睑，迅速抬起，一笑，“还好，大家都还好。爹还问您呢，问你身子可好？”

老侯爷黄瘦的面上露出淡淡笑意，深凹的眼中，眸光却已经有些浊了，“你爹也到京城了？”

明思一顿，笑道，“在路上了，约莫再一个多月就到了。祖父你顾惜着身子，等爹到了，定是要来看您的。”

老侯爷却不说话了，目光在屋顶看了许久，神情有些悠远怔然。

明思也不动，只静静站着。

隔壁的纳兰笙也站了过来，靠着墙壁，看着明思，眼底却有些悲伤浮起。

看着老侯爷的模样，明思已经感觉到了——他如今只怕是全无生恋……

即便是感情不算亲厚，可这一刹，明思心里还是紧紧颤了颤。定定神，平复下情绪，明思轻声道，“祖父，老太君还在家等着您。祖父就算不顾及咱们这些儿孙，也该为老太君想想才是。老太君如今年事已高，如何经得起再有什么事儿？眼下情形虽不好，但祖父也不该做他想才是。既然元帝未有决议下来，说明事情就未至绝望。祖父此番义行，已经证明了咱们纳兰府的忠义。也全了往昔的君臣之义，我这几日来，外间都是对祖父的赞誉敬重。可如今，天下大势已经如此，祖父即便是弃命，也不能改变什么。忠义已全，眼下，祖父也该为老太君想想，为儿孙想想。好好保重自己身子，才是紧要的。”

说完了，明思默默看着他，不再说话。

良久，老侯爷似叹了一声，转首过来，看着明思，“老太君身子可好？”

明思轻轻颔首，“还好，就是念着祖父和五哥，这些日子，也消瘦了些。”

老侯爷微微点了点头，“回去吧，你身子弱，此处不宜久留。”

明思“嗯”了一声，“祖父你多保重，没事就同五哥多说说话。既然有大夫来，那就好生将养。”

老侯爷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回吧。”

明思笑了笑，回首又看了纳兰笙一眼，微微示意，让他多劝慰着些。

纳兰笙会意颔首。

明思这才走了出来。

走出地牢大门，抬头望了一眼广袤无尽的明亮天空，明思深深吸气，大步走了出去。

我是分割线又过了两日，正好三月初一。

明思起了个大早，漱洗妥当，走出纳兰府大门，阿刁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帽儿唤了一声大少爷，阿刁朝她点了点头，再同明思相视一笑，各自上车。

微蒙的天色中，马车一路缓行，出了南城门，便朝西山方向驶去。

因时间充裕，阿刁的车速也不快。

天色尚早，加之这倒春寒的天气，早上略显清冷，故而一路上行人稀少。出了城门，宽敞的官道上，更只他们这一辆车踽踽独行。

马车中，明思静静端坐，羽睫半垂，眸光宁静而悠远。

帽儿托腮偏首，视线落在半空，也不知再想什么。

良久之后，帽儿看向明思，终于憋不住好奇，“小姐，你不是从来不拜神佛么？”

原来，今日明思出门，不为别的，竟是为了去那倒钟寺。

大汉笃信道教，从皇家到平民，无一不拜那三清道尊。可明思却从来未曾主动拜过，即便是同他人一起，也不过是应个景。旁人不知，但帽儿是清清楚楚，施舍是施舍，明思从未在道观寺庙中许过愿。

而昨晚，明思竟然同四夫人说，今日要去那西山参拜，帽儿深以为奇。

四夫人以为明思要去那纯元观，也不足为奇，原本说要陪明思同去，明思却只说自己想自己一个人去诚心祈愿。

四夫人是元国人，只信奉山神，不拜三清，故而，听明思这样一说，也未再多言。

方才上了车，明思才说是要去那倒钟寺，帽儿想了半天，还是觉着有些奇怪，这才忍不住发问了。

明思听了帽儿的话，轻轻呼了口气，笑看帽儿，“你信神佛么？”

帽儿想了想，最后苦恼地摇了摇首，“我不知道。”顿了顿，皱着眉头道，“小时候，家里吃不饱，弟弟妹妹天天哭。我娘也带我去道观祈过福。可是，后来还是吃不饱。我就进了府。我在厨房管柴火，也没什么人理我。再后来就跟了小姐，小姐又从来不拜神，我也没拜过。我还真不知自己信不信呢？想着不信吧，可咱们大汉这么多人信，连皇上也是信的。可说信呢，我跟着我娘去拜天尊时，求他让我和弟弟妹妹都能吃饱饭，可后来还是吃不饱。我也不知道，是信还不信了。”

看着帽儿那甚是苦恼的模样，明思不禁哑然失笑，伸手在帽儿圆润的脸上摸了一把，“你这丫头，真是你家小姐我的开心果。”

帽儿“嘻嘻”笑，“小姐高兴就好，我就爱看小姐高兴。对了，小姐，啥叫开心果啊？是不是吃了，人就会很开心的果子啊？”

明思“扑哧”一声笑开，即便是在这种沉沉压抑的心情下，看着帽儿这般质朴纯良，她的心情也如阴霾中打开了一条晴朗的缝隙。

明思含笑望着帽儿，唇畔一抹温暖的笑意，“好帽儿，以后一定要永远这么开心。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开开心心的去面对。”

说到最后，语声有些低沉的悠远。

她自己也不知，这话是说给帽儿听的，还是自己听的。

明日之事，她半分把握都没。不要说能不能成功，就连她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她都没有丝毫底气。

可是，正如她对布罗所言，这世上，有些事，是必须不可为而为之。

来这个世上，十余年，也算经历了不少。

她向来是明智保身，可这一回，她却是押上了所有去赌。即便清楚自己没有半分把握，可却必须义无反顾。

昨夜未曾睡好，一夜间，前尘旧事纷至沓来。

她回想了自己上一世的二十五年，这一世的十二年，一出出，一幕幕，一张张的面孔，犹如看电影般清晰。

她才惊觉地发现，这两世的人生中，她活得是那样的谨慎小心，前世是逃避，而这一世却是太过小心。

这样的活法，不是不好，但回想下来，却似乎是少了点什么。

在迷迷糊糊睡去的那刻，她对自己说，人一生，或许真的需要放肆一回。

而这一次，也许，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了。

明思没有回答帽儿的问题。

她信神佛么？

她也不知。

作为前世所受的教育，她应该是不信的。

何况，她从来认为，即便是有满天神佛，也无法满足这芸芸众生所求。

所以，求人不如求己。

可如今，她对自己却是没有丝毫的信心。

这十余年，虽是小心慎微，但到底算来，还是好运为多，每每险情，皆能化险为夷。

但这次不同，往回都是运道不好，避无可避，而这回，却是她自己要走出去，要挑起麻烦，让自己陷入一个不可知的局面中。

从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明思就想过，一定要活下去，要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这个目标，她观察，她隐忍，她不断分析，什么样的人不会害自己，什么样的人可以帮自己，自己怎样做，对自己的是最有利的……

可到了如今，这一切的准则都消失了。

突然之间，她发现，这些都不在重要。

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知道失败的后果。

可是，她的心，只给了她这一个感觉。

眼前的那道曙光，虽是渺渺不可及，但若不朝着这个方向去走，她想，这一辈子，她这颗心，都不会再宁静。

所以，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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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因果缘法

（二更求粉）

到了西山下，阿刁将马车寄放在一处农家。

三人慢慢地朝着山上走。

一个多时辰后，明思站在倒钟寺那并不气势宏伟的庙门前，天色已经敞亮。

东边的红日像水彩抹就一般，直视只觉温暖可爱，却无咄咄逼人的刺目感。

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沉静得犹如一张巨大无垠的染色素宣。没有云彩，出门时所见的若隐若现的星子也全都消失了踪迹。

极目远眺至近，峰峦叠嶂，高高低低，皆是一片生机勃勃的青葱之色。

在初春微寒的清晨里，无声无息地散发着一片静谧的欣欣向阳之气。

一片葱绿中，偶尔可见缤纷粉嫩的红黄紫白，在深浅不同的碧色中娇俏招展摇曳。

空气中，草木葱郁之气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让人只觉沁入心脾的舒爽。

在这一刻，明思的心，忽然就宁静下来了。

转回首，朝那有些破旧的庙门望了一眼，微微一笑，明思缓步而入。

庙中久无人迹，四处皆是一层厚厚的尘土。连那佛祖身上，也因尘土和密布的蛛网，庄严法相失去了几分的庄严肃穆。

明思没有拜佛。

去后院禅房寻了笤帚和木桶，还有一张旧床单，打了水，开始清理打扫。

帽儿不解，同阿刁看了一眼后，也一同上前帮忙。

庙虽不大，但积尘甚厚，三个人足足忙了两个时辰，才打扫干净。

倒钟寺虽占地不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三人从前开始打扫，明思一面打扫，一面给两人轻声介绍。

帽儿同阿刁听得明思如说家珍般的解说，都甚为惊异。但明思说得有趣，间中还夹杂的佛教传说，民间说辞，故而，不多时，两人皆听得入迷。

寺庙最前方，乃是供的接应韦陀，手持金刚降魔杖。明思笑指那韦陀持金刚降魔杖的手势，“这样高举，示为迎客，可供游方僧侣挂单之意。”

帽儿惊奇，“难道还有不能让僧侣挂单的么？”愣了一下，又问，“小姐，啥叫游方僧侣，啥又叫挂单？”

听得帽儿本末倒置的问句，明思微微失笑，却还是解释道，“游方指的是僧侣无寺庙依托，游走天下修行。挂单，指的是僧侣到了他乡，在其他的寺庙中暂住。有允许挂单的寺庙，自然也有那不许的，若是韦陀这金刚降魔杵平放身前，就是相拒之意。”

帽儿听着只觉神奇。

而后是天王殿，当中供奉大肚弥勒，两侧是四大天王。

帽儿看着那大肚弥勒笑眯眯，大腹便便的模样，很是喜欢，问，“小姐，这个佛是管什么的？”

明思一笑，没有回答，却说了一副对联，“你眉头着什么急，但能守份安贫，便将得和气一团，常向众人开口笑；我肚皮这样肥大，总不愁吃忧穿，只因可包罗万象，自然百事放心宽。”

帽儿愣了愣，这幅对联浅显易懂，她却是听明白了。听完之后，再看向那弥勒佛笑脸大肚，只觉贴切无比。

明思微笑道，“这是未来佛，相传佛祖寂灭之后，便是由他来继任佛祖。百姓便将他当做保佑未来的佛，其实不知，他教人的是这样一个道理。”

阿刁若有所思，忽问道，“这佛教也甚是精深，为何大汉人却多信天尊，这佛庙竟荒废如此？”

明思笑了笑，提步朝内行，两人跟上，只听明思说，“其实佛道文化皆博大精深，信什么拜什么，都不重要。我从不拜神佛，是因为我以为，即便是有漫天神佛，可芸芸众生如是之多。人人心中皆有愿，人人有所欲便有所求。便是神佛，也保佑不了这么多。所以，与其拜神佛，不如学神佛。学这其中的道理，学会了，会想了，也就会做了。”

帽儿同阿刁对望一眼，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帽儿看着明思，“小姐，咱不拜佛，为何要来这里呢？”

明思微微苦笑，“我的心不静，昨日突然想到这倒钟寺，所以，便来了。”

帽儿怔了怔，忽低声道，“小姐，你心里害怕么？”

这两日，虽然明思什么都未说，可她却是感觉到了，明思的沉默中，似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浮躁。

她无法准确的将这种感觉描述出来，但是她知晓，这样的情绪，是明思以往没有过的。

明思也似怔了怔，垂了垂眸，笑了笑，“是啊，你小姐我很怕死的。”

这一次不仅关系到她，更直接的还关系到四夫人。四老爷若不在，她便是四夫人的唯一精神支柱，她如何能不怕？

可是，没有再好的选择了。

这是唯一的路，也是唯一的希望，她押上了全部。

阿刁皱了皱眉，走过去，“妹妹，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两日明思古古怪怪，强哥儿昨日又神神秘秘地松了一个木匣子过来，四夫人问，明思却啥都没说，就笑着扯过去了。

明思抬眸看着阿刁，眸色一片清澈认真，“大哥，我现在不能说。”望着阿刁眼中的疑虑，她又轻轻一笑，“这件事的确有风险，但大哥你相信我，我不会随便拿自己开玩笑的。”

阿刁默默地看着她，明思的面上虽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坚决。

两人对视良久，阿刁轻轻垂眸，“我信你，不过，你一定要护好自己。”

明思笑着颔首。

最差的情况才会牵连到自己的性命，她想，自己的运道，或许没那么差吧。

这世上千千万万人，能如同她这般有运气重活一回的，想必也不会多。

她也没做过什么坏事，没害过什么人，无论神佛之道，还是天道，也该是容得下她的。

三人走进了大雄宝殿，这里供的是横三世佛。当中为婆婆世界的释迦牟尼佛，左为东方琉璃世界的药师佛，右为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

三人打扫干净后，明思径直走到右侧的阿弥陀佛前跪下，垂眸宁静。

许久后，明思才轻轻起身。

帽儿疑惑，“小姐，这个佛是管什么的？”

明思淡淡一笑，“这是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相传人死后，若是功德够，便会被接引到这西方极乐世界。”顿了顿，垂眸道，“我虽不知这西方极乐世界是否真的有，但拜上一拜，也是无妨。”

帽儿这一回却是清明了，反应极快，“小姐，你是为蓝彩和包不同拜的吧？”

明思未有说话，只笑了笑，便走到当中佛祖前，也未跪拜，只是静静地站在蒲团前，望着那庄严法相，眸光沉静之极。

阿刁看了一眼，朝帽儿眼神示意，两人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殿中顿时空旷。

正前的三世佛，和两侧的十八罗汉都静静无言地看着站在庙中这个并未向他们跪拜祈求的女子。

外间天色明媚，殿内却甚是清幽。

春日午后那并不浓烈的阳光从大敞开的殿门前透入，长长微斜的一大块金黄从高高的门槛一直蔓延到明思脚后。

远远看去，此刻这个女子便犹如站在阳光的顶端。

不知过了多久，明思低低的语声才响起，“我从不拜佛，也不拜神。因为，我不知这世上是否有神佛。因为，我觉得，人只要问心无愧，便勿须拜神佛。人该得到的，那是因为人付出了。我不信这世上能有不劳而获，我不信只凭祈求，就能愿望成真。可是，今日我来，却是有些话想说。我并非一个真正大义之人。我所想的，所要做的，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我虽怜惜天下百姓，可若与我的身边人无干，我是断不会用自个儿去赌的。我不知这世上是否有神佛，但我相信，这世上是有天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以，我必须来。即便我是为私欲，即便我不是真正那样无私大义，可我从未害过人，也从未行过恶事，我只希望，不要因为我未有那样的大义……”

顿住，明思上前一步，缓缓跪下，望着那神情肃穆的佛祖宝相，“若世上真有天道，请恕我私欲，也请成全。”

言毕，明思俯首下去，深深叩首。

明思再未有言语，寂静的大殿中，一片静谧。只有莲花座上那法相庄严的佛祖庄严沉静，注视着明思，肃然中，似微微带笑。

拜过之后，明思起身，又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三人沿着庙前小道下山，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葱郁的草木间。

这时，两个身影从庙左侧的墙后，走了出来。

当前一人是个老者，穿着一件到膝下的灰色葛衣。须发皆白，却都极短，年纪看着虽大，却是满面红光，肌肤平滑，一见便让人生出鹤发童颜之感。

而身后一人，却是一个着银灰道袍的中年俊雅男子，长髯飘飘，乌黑顺滑，很是仙风道骨。

望着下方已经空空如也的山道，那中年男子神情似有不解，“师傅，这小丫头很是古怪。”

那老者无声笑了笑，扫了他一眼，“她出生之极，你便摸了骨，难道还不知古怪？”

中年男子似一惊，“徒儿……以为自己相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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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一墙之隔

（三更求粉）

老者轻声笑了笑，道，“这天下佛道之籍，我虽未尽阅，可那楹联同原先她说讲的那佛偈，却是从未听闻。这小丫头一直在那深宅大院中，又是从何得知？”

说完，回首看了那沉思不解的中年男子一眼，捋了捋自己那不到两寸的短须，笑意浮现，“走吧。这小丫头有一句倒是深得我心，无论何道，皆脱不开天道。”顿了顿，语声若有深意，“万事万物，一饮一啄，冥冥中皆有天理。万事有因果，人与人间，也有缘法。这因果缘法，皆是修道。明白了么？”

那中年男子轻轻颔首，看了一眼那已经渺无人迹的山路，忽地一笑，“师傅，我明白了。”

老者“呵呵”轻笑，“明白就好，走吧。缘法虽未了结，却并非此时。”

中年男子颔首，忽又笑问，“师傅，你可要替她卜一卦？”

老者“嘿嘿”一笑，怡然自得地翘了翘胡子，瞟他一眼，“你都替她卜了面相了，我还用替她卜？”又笑，“你喜欢这丫头？”

那中年男子笑意微露，不讳言地点了点头，“这丫头，有趣，极干净。”

老者笑了笑，“走吧，天有天道，善人自有天相。”

言毕，便抬步下山，那中年男子回首看了一眼那庙宇，一笑，跟着走了。

我是分割线马车驶进城门时，已经薄暮时分。

明思让阿刁绕了一条路，到了一座府邸门前的巷口停下。明思未下车，也未出声，在马车中静坐须臾后，明思才道走。

阿刁望了一眼前方气势威严的红漆铜钉大门，目光在那黑金漆的崭新匾额上停了一瞬，这才挥鞭驱马。

马车缓缓驶离，阿刁和帽儿心中皆是疑惑，明思特意绕路到此，就是为了看一眼这睿亲王府的大门？

马车内，明思却深深沉了口气。

还是不要冒险了。

这家伙心思难测，性格乖戾，万一不同意，给自己使绊子，那才是麻烦！

反正，他也有把柄在自己手中，以此人的心智，应是知道揭穿自己对他也无甚好处。

这般一想，明思的心也就定了。

阖眼靠在车壁上，开始细细筹谋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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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阿刁赶着马车离开大门的那一刻，一墙之隔的睿亲王府中，却是气压极低。

书房中，荣烈依旧是一身红边黑缎的常服锦袍。

他抱肘长身玉立在窗前，身姿极为秀雅挺拔，若是忽略那俊美深邃的面孔上的暗沉之色的话，着实是一副难得的美男眺景图。

布罗站在门前不远处，默不作声，眼中却有一丝无奈。

静默中，沙鲁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虽听得出是压制了，可天生的大嗓门难以控制，尤其在此刻听起来，很是有些声若洪钟之感，“主子，属下有事——”

布罗嘴角无语地抽了抽，赶紧回身将门打开，“叫什么叫？还不进来。”

一开门，沙鲁便察觉气氛有异，朝窗前望了望，便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布罗，眼神询问。

布罗没好气地瞟他一眼，压低了嗓音，“大呼小叫的，啥事儿？”

沙鲁被这一问，便忘了方才感受的紧张感，眼神儿“嚯”地一亮，凑近布罗，语声几分神秘，“你可知那千丈殉夫自尽的妇人是谁？”

布罗一怔，“是谁？”

千丈坳的事，如今西胡军中已经传遍。布罗他们前日去黑甲军中巡查，也是听闻了的。

从军之人，刀口上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平素就算再豪爽刚烈，但只要是人，皆是有血有肉，心中有岂能没有一分柔软，又岂能不向往那生死相许的侠骨柔情？

故而，沙鲁和布罗听闻后，心中都是极震撼。

回来后，两人禀报完事务后，也将此事说给了荣烈听。

虽然荣烈听后未置一词，可布罗也从荣烈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动容。

荣烈对女子没有好感，虽未明言过，但布罗心思机敏，早从蛛丝马迹中，有所揣摩。

布罗虽觉荣烈想法偏激，可自己身份所制，荣烈脾性又不同常人，所以，他也不便直言相劝。

这回听了此事，他便刻意装作无意的轻描淡写地说给荣烈听。一旁沙鲁还不时插嘴，将那将领描述的场景用极是钦佩的语气转述出来。

最后，荣烈淡淡道了一句，“倒是难得。”

虽只四字，但于他而言，却是真正难得。

而沙鲁今日去了兵部递交文件，却无意间听得了那女子的身份，当下便惊异。而后，就急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之所以惊异，是因为昨日明思到来，实在让他开了眼界。

这世上竟然有见了王爷还不流哈喇子的女人？

往昔虽然也有，但沙鲁却是知道，那些女人即便是表面上没流哈喇子，心里却是流了的。

而这个女人非但没有一丝流哈喇子的感觉，甚至还能和王爷针锋相对，还不落下风——布罗同情明思，沙鲁知道。其实，他对这位纳兰小姐，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佩服的。

故而一得消息，就急吼吼地回来禀报了。

虽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他真还觉得有些出奇的巧合。

布罗一问，他低声道，“那妇人叫蓝彩，就是那日来的那位身边得力的大丫鬟。”

布罗还真是意外了，“是纳兰小姐的丫鬟？”

沙鲁使劲儿点头，“还有假的不成！是兵部的木仁说的，这回清理那秋池部下档案就是这小子。他亲口同我说的。”说着一顿，奇道，“这纳兰府倒是净出奇人——小姐是这样，连个丫鬟也不同。”

布罗笑了笑，没出声。

沙鲁这才瞧了荣烈一眼，这回是真压低了嗓子，“主子……这是出了啥事儿了？”

“太后准了主子的婚事。”布罗低声道，“是宝光郡主。”

沙鲁一愣，看了看荣烈屹然不动的背影，蹙了蹙眉，“那现在怎么办？”

跟着荣烈身边多年，他自然知道荣烈极不喜那宝光郡主，虽然他对宝光郡主也说不上甚好恶之感，但主子不喜，那他也说不上好感。

对于这个主子，他还是清楚的。虽然平素喜怒有些无常，脾性也乖戾，但从不会无缘无故嫌恶一个人。至多，便是不理会。

这宝光郡主如此不得荣烈之心，定然是有缘故的。

可如今，太后已经准了，主子又该如何是好？

何况，这宝光郡主还是皇后的表妹，感情那叫一个好，没准儿还是个耳目探子。这样一想，沙鲁还真是有几分担心了。

这些年，荣烈在暗中也布下了不少暗手，而这些，是绝不能让陛下知晓的。

他瞅着布罗，急道，“你倒是想法子啊？平时脑子不是挺灵光的么？”

布罗无语。

他脑子即便是灵光，能灵光过得主子么？

想了想，他还是迈前一步，“主子，要不这几日，咱们就递个条子，就说身子未休养好，先缓上一缓再说。”

只听荣烈似笑了笑，语声淡淡嘲讽，“我若不去，这旨意只怕就会直接宣到这府上，”转过身，懒懒地抬了抬眉，“还不如去了，至少，还有个抗旨的机会。”

牛不喝水，难道还能强按头不成？

皇兄这般心急，定是同那日温娜儿街上拦路有关……温娜儿这一拦，皇兄自然知晓他们二人私下有往来，岂能不先下手？

布罗愣了愣，忧心道，“主子，难道没别的法子？”

抗旨岂是非同小可，便是王爷这样的身份，若真要论罪，那也是可大可小的。

“有啊，”荣烈勾唇一笑，挑了挑眉，意态甚闲适，“交出黑甲军便可。”

布罗一滞，只得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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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荣烈还是早早起身。

漱洗过后，换上朝服，简单用了些奶食，便乘车朝皇宫而去。

荣烈平素不喜繁复，故而若无需要，皆是一身简便汉服长袍。他又喜黑色，因此，四季衣衫十有八九皆未黑色。

不过，上朝时却必须穿朝服。皇室子弟皆以西胡传统的质孙服为朝服。

荣烈有亲王之衔，当着紫色质孙服。

此刻的他，穿得便是一身由纳石矢所制的绛紫色的质孙服。只见袍服下摆上缀着绿色宝星，头上戴着六宝重顶冠，按制，他的顶冠要比皇帝和太子的重顶冠少一种宝石，所以为六宝。

到了宫门，下车乘轿，不多时，便到了金銮殿前。

荣烈每回都是掐着时辰出发，是以，一道殿门前，就听得里面宣召，门口聚集的群臣纷纷内行。

左柱国温多尔也在其中，但今日，他却微微驻足，望了荣烈一眼，才转身抬步。

荣烈垂了垂眸，轻轻勾了勾唇角，提步而入。

如今的金銮殿，也是旧日的金銮殿。

大体并未变化，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有所改动。当然，整个大殿是重新按西胡风格整饬了一番。

殿前加了两根需要三人围抱的巨大立柱，上面没有同其他立柱一般雕刻金龙，却是浮雕着一种造型奇异威猛的神兽。

殿首高台之上，宽大的盘龙金座背后，也是一面巨大的金漆浮雕墙面，上面同样是这种面相狰狞威猛的神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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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明思闯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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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加了两根需要三人围抱的巨大立柱，上面没有同其他立柱一般雕刻金龙，却是浮雕着一种造型奇异威猛的神兽。

殿首高台之上，宽大的盘龙金座背后，也是一面巨大的金漆浮雕墙面，上面同样是这种面相狰狞威猛的神兽。

如果明思在此，便会认出，这神兽的模样同她此刻怀中所揣的那块玉佩所雕的兽形，是一模一样。

这种明思未曾见过的奇兽，便是西胡人皇族尊奉的飞云神兽。

西胡人信奉真神，相传这真神乃住雪山之巅，自古以来便护佑西胡子民，让水草丰美，牛羊丰茂。

而这飞云神兽就是真神之坐骑，法力无边，虽模样凶恶，却是极为心善，时常代真神行走人间，替草原民众解危解难。

故而，被荣氏一族奉为本族神兽，数千年来供奉不止，以期降幅。

自然，这金銮殿，也少不得请出这飞云神兽法相坐镇。

除了这飞云神兽，若还有变化，便要数此刻在那大殿两侧密布有致的数百个软垫了。

大汉官员皆是站着上朝，西胡却要宽泛些。

大殿两侧整整齐齐地铺设了兽皮软垫，陆续进入的朝臣各自按品级寻到自己的位置，盘膝而坐。

不多时，殿内的软垫上都坐上了自己的主人。

荣烈走到右首第一个虎皮软垫前，目光懒懒一扫，盘腿坐下。

荣烈方才入座，殿侧便行出一个戴暖帽红衣内官，走到高台下的鸣鼓前，拿起金色锦缎包裹的鼓槌，在野牛皮的鼓面上用力敲了三下。

“咚咚咚”三声闷响后，大殿之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皆投向左侧。

荣烈望了一眼对面同他位置并排的软垫，那本该是太子荣俊的位置，而此刻，却是空无一人。

荣烈微有诧异。

随着鼓声余音消失，身穿金色质孙服的元帝荣安从左侧后殿行了出来，身后是两列捧着宝盏的侍女。

到了高台前，侍女们分两列，在台前站定，荣安却带着微微笑意迈上台阶，走到盘龙金座前，未入座，转身过来，笑看众臣。

未发一言，群臣却齐齐起身，右手握拳横放，置于胸前，鞠躬行礼，“参加陛下——”

语声整齐划一，气势甚伟。

荣安“呵呵”一笑，“平身，都坐吧。”

虽已年过四旬，一身金色质孙服衬出高大挺拔的身形，面目也算得是英俊儒雅。此刻微微而笑，亲和中不失威仪，确是很有几分折服人心之感。

荣烈站在首位，看得更加清楚，见荣安眼底笑意，便知他这皇兄此刻心情真是不错。

不禁微微疑惑——即便要给他赐婚，可他皇兄也该猜到他断不会轻易就范，何至于兴致如此之好？

旁人不知，他却是极清楚。

眼下这两制之事已经拖了两月有余，别说是皇兄，就连他，心里都是有些忧心的。

荣烈性子怪戾，却非短视之人。无论他同皇兄关系如何，但有一条，两兄弟的心却一样的。

那就是定要做一番宏图伟业出来，让胡国之名号响彻四邻。

要创下一份盛世基业，让天下人知晓，胡人并非是只会舞刀摔角，并非是那只会打仗的蛮夷莽夫。胡人一样胸有文韬武略，一样有卓识远见，一样能富国兴邦——胡人一样可以建下一个盛世之国。

这一点，是他在极年幼的时候，荣安亲口对他说的。

在先帝病危前，每年他的生辰，荣安都会同他豪饮。这样的话，几乎每年都会说一遍。

那时，荣安总是笑吟吟地豪气道，“老十七，快些长大，日后你便是皇兄的左臂右膀——你我兄弟齐心，定要让那些瞧不起咱们西胡人的人看看，咱们胡人一样不输他人！”

可是，后来却是变了。

皇兄见他依旧是笑吟吟地，可那眼底总有一丝异样的情绪。

开始，他不懂，后来才明白——那种情绪，叫做提防……

其实以他的心智，早该看出，说是不懂，不过是不愿相信罢了。

龙椅上的荣安在说话，荣烈垂眸端坐，唇角笑意飘忽，似有似无。

荣安循例说了几句后，忽地一声长笑，没有像往日那般让臣子上奏，而是话音一转，“今日，朕有两件喜事要宣布。”说着一顿，目光四下一扫，最后含笑在荣烈身上停了一瞬，收回，看着众臣子，“这第一件，便是太子日前递了折子，请旨出访周边邻国。”

殿内肿臣皆是一愣，互相看了看，又齐齐将目光投向荣安。

荣安“呵呵”笑道，“太子说，如今咱们乃是泱泱大国，自然该拿出大国之风范。眼下我朝新立，周边邻里多有不知详细。故而，太子自请命为特使，愿先行东去，先赴图斯国，而后北上，到突斯国、班纳国，再西下，经夏沥，最后南下入元国。太子将持朕亲笔书函面见五位国君，盛邀五位国君来赴我朝明年的巴山节之会！”

殿内众人皆露喜色，交头接耳，颔首不止。

请五国国君前来赴会，这可是大大长脸面的一件事，岂能不喜？

荣安满意地看着臣子们的反应，心里也是愉悦之极，“太子之请，朕已准奏。因时间紧迫，也就未殿前宣召。钦天监勘查过来，昨日便是此月最宜出行之日。太子于昨日已经离京出发！”

“好！”荣安之言方落，右柱国刚察海便头一个站了起来，“天佑我大胡！陛下圣明！”

他也是一个大块头，满面虬髯，模样粗豪，肤色黝黑。单论块头，同沙鲁却是不相上下。

他一带头，不少臣子也热血沸腾地站了起来，表达激动情绪，“天佑大胡！天佑大胡！”

荣烈自然不会加入这样的行列，笑着看了一眼满脸皆是扬眉吐气的兴奋众人一眼，心里却想着荣安先前说的那两件喜事——这太子出使邻国算一件，那还有一件呢？

思及先前荣安看向他的那一眼，下一刻，他心中便生出了不妙之感。

难道皇兄连事前知会也无，就要当庭下旨么？

望了龙椅上此刻正满面笑意的荣安一眼，荣烈垂了垂眸。

皇兄从来是走一步要想三步的性子，他不会乖顺接旨，皇兄不可能猜不到……

就在此时，只见荣安抬了抬手，殿中群情激动的臣子们只一瞬便安静了下来，各自坐下。

“这是头一件喜事。”荣安嘴角噙笑，目光环视一圈，意有所指地停在了荣烈身上，笑着点了点头，“至于这第二件么——”

“报——”荣安的话还未完，一个青衣宫人便出现在殿门处，双手奉着一个托盘高高举过头顶，“禀告陛下，殿外有人持神兽玉佩，请求觐见！”

偌大的金銮殿中，顿时安静。

众人的目光皆是惊诧。

神兽玉佩？

这大胡如今只得两块……众人的目光在同样诧异的元帝身上掠过，齐齐转向右首位的荣烈。

那青衣传禀宫人的话，荣烈自然是听清了。

此刻，接受到众人的注目礼，他依旧面色平静，坐姿端稳。

可是，平静的表情下，心里却在磨牙——哪个吃饱了撑着的告诉那女人，这玉佩可以觐见面圣的？

没有丝毫的怀疑，在听到消息的第一刻，他就知道，那求见之人，定然是那个女人！

除了那个女人，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明知这玉佩是他的，还敢拿着来闯宫！

荣安也扫了荣烈一眼，垂眸一笑，抬首，“呈上来！”

那青衣宫人高奉托盘，小步而疾地走进殿中。到了御阶上，一个侍立在侧的红衣宫人将托盘接了过去，奉到了荣安面前。

只一眼，荣安便确定了这玉佩的真假。

心下惊异片刻，瞟了仍垂眸端坐的荣烈一眼，忽地一笑，提声道，“宣——”

红衣宫人转身走下御阶，张口高呼，“陛下有旨，宣人觐见——”

殿中众人在荣烈面上看不出端倪，在那宫人一呼后，便齐齐转首，将百般好奇地目光转向了殿门处。

盏茶之后，一个鹅黄色的娉婷婀娜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前。

竟然是一个女人？

这是众人的第一个感觉。

紧接着，下面两句便是，还是这样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好干净的美人儿！

待她缓缓走近，众人才看清楚。

这个女子有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皮肤好得出奇。即便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羊脂玉，似乎也不及这女人脸上的肌肤那样莹白。而这种莹白中，又带着吹弹可破的粉嫩，真正的冰肌玉肤之感。

而那双大大的眼睛，清澈如水，又十分黑亮，在她此刻神情沉静的面容上，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

只见她梳着大汉女子极寻常的双鬟髻，发髻上缀着几枚疏落的梨花宝钿，另外，便只一只翡翠金凤垂丝步摇。

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缎地绣花琵琶襟束腰小袄子，下面配着同色同质地的百合裙。

衣襟和袖口缀着纯白蓬软的兔毛，衬得她的一张小脸更显娇柔。

而鹅黄色的衣裙又让她整个人显出几分娇俏。

众人打量了一阵后，目光在她双手捧着的红漆木匣上一落，心中好奇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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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金马影后’（一更）

明思鲜少穿这样暖色的衣物，但无疑，这样的颜色使她看起来比平素多了几分娇美。

今日这样的场合，她必须妆扮些许。

她面目沉静地缓步从群臣眼前走过，耳垂上的水滴耳坠和头上步摇上垂下的金丝随着她不急不缓的步履，轻轻摇曳。

到了殿前十步远，御阶前的红衣宫人方想张口，她便恰好停下了脚步。

轻盈落跪，动作极优雅，跪倒之后，她将木匣置于身侧，伏地拜倒，“民女纳兰氏觐见陛下。”

轻柔而缓的语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未有丝毫颤意。

众人只觉清喉婉转，动听之极。

“纳兰氏——”荣安道了三字，看着眼前拜倒在地的女子，神情中一抹兴味。看一片刻后，眸光转开，先是在垂眸端坐的荣烈身上一落，又回到明思身上，在明思身畔的匣子上一停，转回看着明思，“纳兰氏是吧？抬起头来——”

明思缓缓直身，面上神情却有些奇异，她抬首看了元帝一眼，就将目光转向荣烈。

面上神情却是三分凄然，三分伤痛，一双秋水双眸更是情致殷切，如泣如诉。

可只看了极短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垂眸沉静不语。

这一眼虽短，可此刻明思一举一动皆受注目，周遭群臣哪里还能漏掉。

尤其是方才那刻，明思脸上那伤心楚楚的神情——于是，群臣面上也都露出了些许惊奇，而惊奇之后，便是无数揣测。

荣烈自然也收到了明思的这一眼，甚至，两人的目光，还对视了一瞬。

在那一瞬间他先是一怔，还来不及反应，明思却已收回了目光。

荣烈再看一眼明思，眼底异色连闪，很快地他也平静地垂了眸，端坐沉静。

荣安将两人神情尽皆收入眼底，心下也有几多猜测，暗忖片刻，他瞟了一眼一侧托盘上的玉佩，沉声笑问，“纳兰氏，这块玉佩你是从何得来？”

只见明思身子一颤，神情顿时楚楚，咬了咬唇抬眸起来，语声微微凄然，“陛下，请容民女同睿亲王说几句话，好么？”

荣安微微一怔，旋即一笑，“准！”

明思面上露出一抹感激笑意，却是颤颤柔弱惹人心怜。一笑后，她轻轻地闭了闭眼，须臾睁开，面上神态已是不同。

楚楚动人的小脸上，神情似伤心无言，又似决绝凄然。

吸了一口气后她才微微侧身，望向前方的荣烈，一双黑亮的眸中水光盈盈，似有泪欲落未落。

那秋水般的眸光在触及荣烈那一刹，又轻轻一颤，垂下语声顿时凄楚，泫然若泣，“烈郎，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并非逃难的商家小姐。我也不叫四儿，我乃是纳兰府的六小姐纳兰氏明思。我，……我……”

说到此处便顿住似极难受。

唇几颤两滴珠泪顺着粉颊落下，纤细的身形微微颤栗忽地吸气，“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烈郎，你就当从未识得过我吧！”

用力说了这一句后，无视众人的惊异，明思猛地转身，望向龙椅之上的元帝，“回陛下，这块玉佩乃是民女在大雪山时，睿亲王赠与民女的信物。”

荣安“哦”了一声，看向荣烈，只见荣烈神色淡淡，那琥珀双眸之中的眸光却是定定落在明思身上。

荣安心下生奇，看向明思，“究竟如何缘由，你好生道来。”

明思咬了咬唇，一顿之后，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回陛下，民女因同夫君和离，故而离开大京。而后，民女定居在了大雪山中。一月前，民女同睿亲王不意相遇。当时，睿亲王受了些伤。后来，睿亲王便在舍下养伤……”停住片刻，语声低了些许，“我们二人情愫渐深——临走之时，睿亲王将这飞云神兽玉佩交于我，让我来大京寻他。”

说完，明思垂眸不语。

“让你来寻他？”荣安笑了笑，眸光颇趣味，“你为何未同他一道走？”

明思摇了摇首，有些苦笑悲怜，“民女对睿亲王隐瞒了自个儿身份，民女……如何敢？当时，民女也心中不决，故而才推脱有事，暂不能同行。”

荣安看了一眼神色未变的荣烈，挑了挑眉，“那如今，你怎又来了？”

“自睿亲王走后，民女日夜辗转，皆不能忘。”明思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抬眸望着荣安，眸中一抹坚决之色，“事到如今，民女也不敢欺瞒陛下。民女幼时为药性所冲，肤色怪异，容貌同如今差别极大。后来，民女几番欲断念想，却还是不能。便下了横心，想着京中无人识得民女之容貌，那民女就舍弃前身，便做一商户孤女，用此身份同烈郎——”一顿，改口，“同睿亲王相依相守。定下决心之后，民女便下了山。可是，却不曾想……”

语声又颤了起来，眼中的泪再度滚滚而落。

众人一怔，看着眼前女子那般伤情哀怜的模样，心中也不由有些怜悯之意。

因民风传统所致，故而胡人对女子较之汉人要宽泛许多。

对于明思所说的再嫁之身，也未有过多在意。当然，此刻众人还未知，明思言中所提及的和离夫君便是北府将军秋池。

听得明思最后那句转折之词，荣安的眼底却闪过了一丝若有所悟，眸光闪了闪，“说下去——”

明思倏地盈盈拜倒在地，“民女入京之后，才得知家中祖父兄长，还有家父——尽皆深陷囚笼！民女虽不舍烈郎之深情，但血脉之情却同样不能割舍。民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兄受难，而安然享受一己之私。想着睿亲王同民女说过，持此玉佩可上朝面圣，民女便斗胆进宫觐见陛下，为父兄陈情！”

荣安未有言语，眸色微微变幻片刻，沉声道，“抬首说话。”

明思抬首起来，面上泪痕蜿蜒，语声却低柔清晰，“民女也知此举一行，便情缘不复。可父母生养之恩，兄弟手足之情，民女若弃，便是那不孝不义的之人。纵是两情缱绻，也将终生无安。故而，今日觐见陛下，是为父兄陈情，请求陛下宽宏恩准，赦其不敬之罪！”

明思的话声一出，殿中嘈杂声便起。

纳兰府那两祖孙之事，是尽人皆知，但明思所提到的还有一个家父，不少人却是不知。故而明思一说完，群臣脸上先是神色一变，便左右低声询问开来。

一问清楚，那神色便更是不好看了。

这个女子，竟然要陛下赦免纳兰府祖孙三人！

两个是当街辱骂陛下的，一个还是率众顽抗的领头人物！

简直是异想天开！

此际，金碧辉煌的偌大金銮殿中，神色还维持如常的，只有寥寥数荣烈自然是一个。自明思出现后，他只在初初对视那一霎，微有怔然失神。之后，神情却是一直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再有，便是御阶高台盘龙金座上的元帝荣安了。

只见他眸色淡淡地在殿中一扫，顿时嘈杂声便低了下去，紧接着，又是寂静无声，呼吸可闻。

荣安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唇角笑意些许，看着明思，眸中现出一丝思量考究之色，似在端详打量。

明思虽是跪着，但那脊背却是挺得笔直，眼帘半垂，脸上还微有泪痕，但此刻的神情却极是沉静。似乎，对周遭的不满和敌视的目光皆是无觉。

荣安定定看了半晌，缓声开口，“你可明白你所求之事究竟为何么？你难道不知他们三人所犯何罪？”

明思抬眸看向荣安，只见此时那一双清眸却是如宝石一般，只觉那眸色清透澄净之极。那眸间，那脸上，皆看不出丝毫畏惧怯懦之色。

荣安的视线一触及到明思此刻的目光，也不由微愣，有些生奇——这女子眼下这模样神情，还真是同方才判若两人。

“民女明白。”明思没有一一做答，只轻轻道了四字，一顿后，眸光忽地惊亮起，定定望着荣安，沉声道，“民女此番入宫，却是备了一礼。民女愿以此礼，换取陛下对民女父兄的宽赦。”

众臣皆面露异色，一怔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明思身侧的那个红漆木匣。

荣安也看了一眼，蓦地一笑，抬了抬手，抬眉道，“何礼这般贵重？你这女子倒是胆大——你就肯定朕会答应你？”

明思微微一笑，“民女相信。”稍停，又从容提声，“因为，民女相信陛下会是一位有道明君！”

这下殿中众人是真有些诧异惊然了。

这女子这话却是真真大胆！

这话听着是好话，可那言下之意却是，若陛下不答应……那就不是有道明君？

只见在明思说完后，无数比先前更加好奇数倍的目光再度汇集到那红漆木匣之上，看了一眼后，又齐齐投向龙椅之上的荣安。

只见荣安眼色沉色一闪，微微眯了眯眼，倏地一笑，掀起唇角，“说你胆大，你倒是愈发大胆……好，朕倒要看看，你献上的是何种宝贝！来人，呈上来！”

最后一句，语声提高，神情间威仪尽现。

明思却毫无惧意，见那红衣宫人领命走来，到了跟前，她才不疾不徐地将那匣子打开。只见上面浅浅的一层，却是只放了一张卷起的纸质卷轴。

宽度正好同匣子的长度相等，约莫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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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胡汉一家

（二更求支持！）

明思拿起卷轴，双手递给那红衣宫人。

红衣宫人好奇地瞟了一眼那显然是还有隔层的红木匣子，接过卷轴，奉起，半弯着腰，朝御座上的荣安行去。

到了跟前，荣安扫一眼，“打开！”

那红衣宫人恭声道“是”，慢慢将那卷轴打开，双手展开——

“大胆！”忽地一声厉喝，却不是来自荣安，而是来自左侧。

那是一个穿褐色纳石失官袍的壮年男子，衣服上绣着狮头，显然，是一位兵部的官员。

他的位置正好在太子荣俊之后，荣俊此刻不在，视线毫无阻挡，故而，那红衣宫人一展开卷轴，他就第一时间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卷轴上只四个墨色淋漓的楷体大字——胡汉一家！

这如何了得？

喝了一声，他气急站起，怒视明思，“兀那女子！你是汉人派来的奸细！什么胡汉一家，休得胡言！莫以为你是女子，就可胡言乱语！”

此人是坚持两制的中坚分子，之前听明思请求赦免父兄时，他便大为不满，但元帝在上，他也只能忍住，静待后续。

此刻，见明思竟然敢送上这样一件“宝贝”，霎时气怒攻心，哪里还忍得？

只见他胸口急剧起伏着，怒斥明思之后，深吸了一口气，转首朝着荣安，右拳在胸口一横，“陛下，此女定是有所图谋，救人是假，意图叵测——还请陛下将此女押下，严加审问！一个女子如何能有这般大胆？身后定有同谋！”

荣安的神色在那卷轴打开那一瞬也微微一变，不过，只一刹，便恢复如常。

在那兵部官员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卷轴之上。待那官员说完，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转首淡淡看着明思，“纳兰氏，你可有话说？”

明思一直紧紧盯着荣安神色的变化，此际，听荣安这般问话，心中却是一喜。

这句问话，听似随意，听不出喜怒，但话中并未给她定罪，甚至，还可以说是给她引了话！

心中虽有曙光，但明思面色却未有变化，在荣安问出之后，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回陛下，民女有。”侧身将那红木匣子移到身前，“启禀陛下，民女送的礼乃是一套，方才那张卷轴不过是第一件。”

殿中众人在看清那卷轴上的四字后，大多神色都沉了下来，除了少数几人，其他的，神情皆是不善。

荣安“哦”了一声，扫了一眼众人神色，垂了垂眸，忽地一笑，“那你可要想好了！若你的礼不能让大家伙儿满意心服的话，那即便是朕，也是帮不了你的。”

明思微微一笑，没有回话，却是将那匣子内上面那层底板揭开，众人皆伸首望去，只见明思从匣子里取出了……

一看清，殿中所有人皆是目露惊疑，连元帝荣安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

明思拿出的是一根雪白的人骨，看形状，应是人的小腿骨。

好似没有看到周遭众人的惊诧惊疑一般，明思拿出那根腿骨之后，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块黑色丝缎铺在地上，将那腿骨轻轻放了上去。

转首看向方才那怒斥她的中年官员，此际，他还怒意未消，明思轻柔一笑，“请问这位大叔，你可能辨出这根腿骨是汉人的腿骨，还是胡人的腿骨？”

那中年官员倏地一愣，扫了那腿骨一眼，粗气道，“这肉都化了，就一根骨头，谁能分得出？莫说是我，任凭谁，也没法认得出，你别想拿这个来为难我，难道你能认得？”

明思莞尔一笑，清眸若水地望着他，轻轻点头，“大叔说得对，这天下没人能分得出，小女子也认不出。”低首看着那一根腿骨，神情些许黯然，“这根腿骨，是小女子在猛茶山的山脚下寻得的。”

“猛茶山”三字一出，顿时让殿中众人神色一变，那中年官员更是身子一颤，眸光霎时惊亮！

这猛茶山便是四十多年前，胡汉大战的主战场之一。

而最后，秋柏坑杀西胡俘虏，也是在此！

明思淡淡一笑，“四十八年前，胡汉之战，胡人折兵三十八万七千余人，汉人虽胜，也折兵二十九万三千八百七十一人。两族加起来折兵超过六十五万人。小女子虽未目睹当日情形，但是只凭这样一个数字，已经足以让人心伤了。近七十万人，却不仅仅只这近七十万人。无论的汉人，还是胡人，都有父母高堂，有妻儿手足。男子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儿子，是夫君，是爹爹，是兄长小弟。折一人，便代表有一个家毁了。兄弟姐妹还可，可那高堂稚子何其可怜？孤雁失伴难一起飞，夫妻情深者，又该如何？”

明思眼眶微微湿润，抬眼看着那中年汉子，“这位大叔想必也是身有所感——小女子能体会你的心情，可是，如今却是不同。胡汉眼下已为一体，往昔两国之争，避无可避。兵将们乃是为国拼杀，这并非私怨。而今，大胡已立，胡汉不过是两族，为何还要将那些恩怨放到今日呢？”蓦地抬手一指那腿骨，“大叔请看，这样一根腿骨，谁也分不出，便是因为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咱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咱们都是人，咱们都是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的人！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可是，咱们能选择善恶！那些战死疆场的兵将们，无论胡人还是汉人，他们平素也许都会善心的去扶助弱小，也会对恶行义愤填膺。上战场，是因为那时咱们分属两家，他们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身份负责。此一时彼一时，瓦罐难免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两军相争，胜败皆是天意，却是于百姓无干！若是如今，大家要将战场上的仇恨移到百姓身上，移到如今已经同为一家的百姓身上——这样的行径，不是真正的男人所为！”

明思的语声先是低柔忧伤，而后慢慢提声清脆，到了最后，已是铿锵！

那中年男子怔怔地望着那根腿骨，一直未转眼，神情些许惨然，“你懂什么？你受过这样的滋味么？猛茶山，猛茶山……”连道了两声，“我的父亲、两个兄长——便是被你们那秋老狗贼坑杀于此。至今，还未寻到骸骨！”

明思垂了垂眸，须臾，才轻声道，“那些死去的汉人兵将，他们也一样有父母妻儿，情深手足。小女子说过，人没有法子选择自己的出身。当你是汉国兵士时，你就必须为汉国出力，而作为一个胡人，也只能为胡国鞠躬尽瘁。可是如今已经没有汉国了，大胡如今是胡人的家，也是汉人的家。”轻抬清眸，望定他，“这位大叔，除了战场之上，可有汉人百姓给你和你的亲人造成伤害？”

那中年官员一怔，无语。

“并无，对么？”明思淡淡道，“其实无论汉人还是胡人，都有好人，也有不好的。但民女相信，这天下百姓，无论汉人胡人，都是好人居多。”顿住，伸手托起那根腿骨，望着那中年男子，神情恳切，“大叔，如今不用再打仗了。胡人兵士和汉人兵士都不用再血染黄沙，这样不是很好么？不会再有这样的无主枯骨，不会再有失去儿子的老父老母，不会再有失去夫君的妻子，也不会再有再也见不到父亲的孩子。既然已经成了一家，为何还要分彼此高低？分了，纵然能解一时之气，但长久以往，必定家不成家，必定将埋下隐忧。百姓何其可怜？他们不该为过去的两国之争来承担侮辱和轻蔑。大胡要强盛，要比其他的邻国更加强大，不是要咱们窝里斗，而是应该同心对外。其实，不是每一个汉人都是瞧不起胡人的。比如小女子，无论从前还是此刻，小女子都未有变化过。往昔，不会因为大汉之胜而轻视胡人，而今，也不会因为胡人之胜，而自卑自怜。因为，在小女子心中，就只这一根腿骨——无论胡汉，只要是心存仁善，不做恶事，那都值得小女子敬佩景仰。”

那中年官员未有再言语，看了明思一眼，垂下了眼帘。

周遭静得出奇，所有的人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面上的神情却已是不同，或深思，或怅然，有些则用好奇惊异的目光打量着明思，一直未移开。

明思轻轻地将那腿骨放回那黑色丝缎上，又揭开一层底板，这次拿出的却是一根袖珍如玩具般的长矛，接着，又取出一面袖珍的盾牌。

众人再度惊异。

荣安“哈哈”一笑，朝那还在呆怔的中年汉子看了一眼，抬起右手压了压，“好了，马奴儿，坐下吧。”

那中年汉子一愣，回神，抬首恭声应了，坐了下去，目光又看向明思。

目光在那中年汉子面上一扫而过，荣安看着明思微微颔首，笑道，“这——又是什么啊？”

矛和盾都是常见的兵器，荣安自然是识得。不过这问话的意思，显然是问明思又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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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粉票颤巍巍地，天气冰冻冻地各位亲爱滴，能添把柴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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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矛盾之争（三更奉上）

明思将那矛和盾都放于身前，“胡人性格豪爽奔放，女子能歌善舞，男子骁勇善战。相对于汉人，胡人更加的体健力强。而汉人性格含蓄，女子以柔弱为美，男子则多内敛，但无论男女，汉人皆以文强于世。故而两族相比，胡人强武，汉人强文。强武者形于外，强文者蓄以内。”一顿，用双手分别将那矛盾拿起，先举起那矛，“胡人便如这矛，锋利尖锐，”又举起那盾，“而汉人就如这盾，虽无尖锐，却厚重沉稳。”

说着，双手拿着那矛盾相互一击，“纭暗匾簧，清脆的撞击声响起，“若是这般――孰能说谁能破谁？若要纷争到底，也只能是两败俱伤，看客得益！”

一句说完，又将那矛盾调整位置，右手持矛朝前，矛尖避开元帝的位置，微微朝下，左手持盾牌挡于身前。

抬首微微一笑，“这般才是应该的位置，不是么？独有矛，却身无可挡，无可依托！若是有了这盾，便可支援守护，可进可退！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胡汉两族皆有所长，各有特色，如今既为一家，正好取长补短，互学所长。这样矛盾一体，大胡何愁不能强大？何愁不会有一个盛世强邦？”

说到最后，明思唇边带笑，神情却是坚定从容之极。

看了一眼四周的众人，她将那矛和盾放下，看着众人道，“若大家还心存芥蒂，将往昔之争带到如今，继续敌视轻视汉人――那小女子可以说，大胡永远不能强大！”

见众人面色一变，她却轻声一笑，“百姓是也人，是人便有自尊，也有敌我之分。如今虽都是大胡子民，可大家若还要想固执仇怨。压制对方，其结果只能是本来没有怨气的也会生出怨气。长此以往，谁还能将自己看做大胡子民？为了自己和亲人不受辱，必将导致反抗。届时，大家又待如何？杀光所有心有怨念的汉人么？大家不要忘了，人心同我心，一国两族，本该是手足。你都未将对方看做手足，如何能要求他人和善以待？此番交战，陛下旨意不可扰民――小女子可以说，若非这样一条旨意，今日之局尚不能定！百姓是弱小的，可是百姓也是最强大的。只有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只有民心齐聚之邦，才能强大！百姓求的并不多，无论汉人百姓还是胡人百姓，小女子都可以说，他们所求的只有一点。那是一家老小能够安居乐业。如今大胡初立，人心不稳。这样的愿望便更加迫切，也更加珍贵。”

顿住口，明思环视四周，语声顿挫，“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是化干戈为玉帛。携手同进，还是为一时之气继续纷争，后患无尽。如今，皆在各位之手！小女子今日来，未有任何人指使，也并非有人授意。字字句句皆出于心，大家若是不信，也勿须拷问，请赐小女子一把利刃即可！”

没有人说话，不少的人看了看明思，又将目光转向元帝，神情皆是沉思凝重。

明思吸了一口，“若是大家还要坚持旧观，小女子只能道一句‘心痛’――为过去捐躯的兵士，因为他们的性命并未换来一个太平盛世，甚至于他们的子孙还有可能赴先人旧路。这份心痛，也为这而后将因两族纷争而牺牲的胡人和汉人！”

说完后，明思缓缓地呼了一口气，遂垂眸不语。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似乎落叶有声，只两侧壁上和立柱上的宫灯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噼啪”一声，本是极轻，但在此间此刻，却是极为明晰。

明思来的时候，天色尚未大明，那宫灯还极亮。而此刻，外间明亮的天光从阔达雄伟的殿门和那挨着殿顶的透明琉璃天窗泻入，周遭的宫灯便只透出一种暖暖舒适的红黄光晕，并不明亮了。

荣烈定定地看着明思，即便是跪了这般久，这个女子的腰背都一直笔挺，未有一丝摇摆颤意。

明思臻首微低，羽睫轻垂。

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她形状美好的下颌，挺直小巧的鼻。他的目力甚佳，甚至连她那长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皆是清清楚楚。

许久之后，他用余光又瞟了一眼那御阶上的红衣宫人――那副卷轴从展开后，就未有收起。

元帝未下令，那红衣宫人也只能一直维持那姿势，举起不敢动。

深邃地眸光在那飘逸俊秀的四字上一扫而过，荣烈垂眸，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唇角。

荣安也未有说话，却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变化一一纳入眼底，又静默了片刻，他才“哈哈”长声一笑，“你这丫头倒是有些意思！”也未有再提及方才的话头，说了这一句后，“方才之言，算是你忠言直谏！可你父兄之事却是不同，他们可不是普通百姓。你那祖父和兄长当街骂了朕，你那爹爹率众顽抗，朕岂能轻饶？若是赦了他们，朕威仪何在？如何服于天下？”

话虽是质问的口气，但话声并未带有怒气。显然，此刻他的心情极是不错。

这两制之事已经两月未有决议，作为一个深谋远略的帝王，他的目光自然不会只看眼前。明思之言，不少都是他也想到过的。甚至有一些言论，连他也只影影绰绰有些模糊之念，但眼前女子却是深入浅出，再加上形象生动的比拟――他如何看不出，这殿中大半臣子都已被眼前女子说动改观。

这些道理他虽懂，可是作为他的身份却不好明言强加。

何况，说实话，对于这个女子的聪慧和能言善辩，即便是他，此刻在心底，也是自叹弗如的。

先动之以情，用一根分不清原身的腿骨化解胡人对汉人的怨气。再用那矛盾之喻，晓之以理，言明厉害。

这个女子，着实不凡！

荣安又看了一眼面色依然沉静的荣烈，心中暗道：老十七向来眼高于顶，可若是这般的女子，说老十七看上了，也不足为奇……

先前他是不大信的。可此刻，他有些拿不定了。

看了荣烈一眼，他又噙笑看向明思。他倒要看看，这女子还能如何巧舌以辨？

说实话，那几人生死于他而言，实是无关轻重。不过今日听这女子说话，他还真真是觉得有趣。

此番问话，心下也带了几分好奇。倒是有些期待，想看看这女子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只见明思微微而笑，朝他轻轻颔首致意，又在那匣子拿出一物。

这一下，却是连荣安的面色也是一变！

右柱国刚察海坐在荣烈下首，离明思极近，目光在明思手上一落，倏地厉声，“大胆――”

周遭臣子此刻神情本已缓和，此时见明思拿出之物。也全然变色，面上浮怒。

荣烈的目光也跟着一落。唇角却是勾起。

明思这回拿出的是一具小小的紫檀木棺材――极普通的制式，并未花俏，也不见精致。

听得刚察海的怒喝，明思柔柔一笑，将那棺木用双手托起，“这位大人请息怒――”

虽不识得，但看刚察海的座次和身上那朝服制式。明思便知此人官职不小，多半不是左柱国就是右柱国。

既然官职高，明思反倒不攀亲近叫“大叔”。只称之为“大人”。

刚察海性格粗直，极是忠心，虽听明思软语，但黑黑的脸膛上却仍是怒色，瞪着一双铜铃眼，乌鸦般的粗黑眉毛竖起，“你这女子，这是何意？你若不说个清楚，就算你是女子，本柱国也绝不轻饶！”

明思笑了笑，不以为意，看了一眼手中的棺材，柔声道，“大人息怒――这世间之物并无好坏，端看咱们怎么看！譬如小女子手中这棺材，大多人以为不详。可小女子却知，有些地方官员赴任，还会特意带上这么一口棺材上路。”

“带棺材赴任？”刚察海一愣，蓦地又吹胡子瞪眼，“谁会带棺材上任，你这是胡扯――好好的，没事儿谁带棺材子上路！这不脑子被马粪塞了么？”

这刚察海性子粗豪，英姿郡主刚察明珠便是十足像了这个爹，两父女都是喜武不喜文。

右柱国的脾性，这些臣子，包括元帝在内，都是极清楚，此刻见他口出粗言，也丝毫不觉有异。

平素上朝，一旦急了，再粗鲁的话，他也是说过的。

这“马粪”之言，还真是不算什么。

他这一说话，明思对他的身份还真是猜到了几分。

无他，此人发怒时，那竖眉毛的动作，同那英姿郡主如出一辙。

明思抿唇一笑，摇了摇首，语声娇柔清脆，“这位大人，非也！人家带的不是棺材――乃是升官发财！“刚察海一滞，一时未反应过来，神情有些不明。

周遭却有不少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臣子们笑得还算含蓄，高台上的荣安却是哈哈大笑，“升官发财！有意思！”笑过之后，噙笑看向明思，神情兴味，“莫非你也是给朕送这升官发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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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盖棺定论

（一更奉上）

明思很认真地摇了摇首，“回陛下，民女手中拿的并非是‘升官发财’，而是——”一顿，微微一笑，极清晰的吐出四字，“盖棺定论！”

众人怔住。

荣安眼底一抹异色久久不褪，定定地看着明思，少顷，同样是清晰沉声的两字，“说来！”

明思敛起笑容，神色诚恳，“自古以来，臣民参拜君王皆道‘万岁、万寿无疆”——”

荣安微微颔首。

“可是，自开天辟地以来，却没有一人能真正与天地同寿。”明思眸若静湖，语声沉缓，“今日，因为是陛下，小女子才敢斗胆进言，也才敢说这不敬却真心的实话。无论何人，皆终有百年尽头的那一日。世事多变，人生无常。如何看一件事，如何定论一个人，并非当时就能断言。有些事，或许当日是一番影响，但这是会变的。只有真正尘埃落定之后，才能分出利弊好坏。于人，也是一般！”明思沉了口气，同荣安深沉的眸光相对，“譬如此刻，胡人对汉人心有怨气，而汉人对胡人也心有戒备，这些都属正常。民女之父兄也是同理。所谓食君之禄，为君之忧。民女知道陛下同在座的各位皆认为他们是大逆不道。可于那一刻，他们的身份而言，他们却是忠义。”

停住，看了看四周有些不屑和不赞同的目光神情，明思淡淡一笑，“民女相信，若是换身处地，在座的各位也有不少会这般做。因为诸位敬重爱戴陛下，也因为诸位此刻的身份。民女之父兄也是一样，事物每一刻都是不同，诸位不能要求所有人即刻就接受身份的转换。也不能要求所有人在第一刻就能清楚明白的想清楚、看清楚所有的因果。每个人都需要时间来适应改变，来看清透彻。民女今日能有胆前来，一是因念亲心切，二却是因为陛下。因为陛下发了一道不可扰民的旨意，故而，让民女能对陛下有所认识。民女相信陛下会是一个心怀天下的明君，所以，民女来了。可是即便如此，民女心里也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轻轻垂了垂眸，复抬起，目光环视着，轻轻笑了笑，“所以，诸位不能要求所有人一下子就认识清楚对方。”说了这句，又抬首看着御座上的荣安，眼神诚挚，“民女的祖父兄长虽对陛下有不敬之词，那是因为他们一时间对事情因果并未明晰，也是因为他们并不了解陛下。在那一刻，他们的身份还是大汉臣子。而民女之父，也是亦然。可是，这并非是不可改变的。民女的爹爹原本还可抵抗，但最后却选择了开城投降。并非是畏死，而是为了百姓。”

荣安微微蹙眉，神情似在思索。显然，明思这话，他有些不明白缘由。

那盖棺定论之言，他是知道这丫头的意思了。

可这后来的话……从他的思考角度出发，最头痛也最厌恨的便是这悍不畏死之人。因为这样的人，很可能对日后局面造成影响。

望了一眼他微皱的眉尖，明思忽地微微偏首一笑，带出几分俏皮之色，“陛下不觉得能让像我父兄这样的汉人对陛下改观，甚至心服，乃至臣服——比杀人更快活，更有成就感么？”

这一句，带着笑意，语声柔脆之极，又有几分软软的女儿态。

荣安先是一怔，顿了顿，蓦地大笑。

这一笑，殿中气氛似乎就缓懈了不少。

不少臣子也是先愣，后觉兴味。

偌大的殿堂中，便是元帝的豪迈大笑在回荡，笑了须臾，忽地顿住，脸色一整，“话虽如此，可朕若赦了他们，焉能保证他们对朕就不会心有不忿？又焉能保证他们不会再生是非，给朕添麻烦？”

明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民女不能保证所有人，但民女相信大多数人是不会的。民女的祖父兄长也好，民女的爹爹也好，甚至像民女的爹爹一样的其他人也好，他们并非不知后果如何。但依然选择了那样做——这样脾性的人是将恩义看得极重的人，也会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民女相信若是陛下能赦免他们，大多数人即便不能马上改变认识，但心里至少会有一份深思。对于陛下的宽容大度，民女不能替所有人承诺，但民女的父兄皆是知恩义之人。读圣贤书，知天下事，解百姓忧。这是民女的爹爹常对民女说的一句话。民女相信，此刻还心存疑惑的所有汉人在假以时日之后，是会改变的。”

停住口，明思恳切地望着荣安，“这种改变会伴随着百姓的安居乐业，伴随着大胡的国富民强，这种改变也会带来四海归心，万民之臣服！每个大胡的子民都会以身为大胡国民为傲，身为陛下的子民为荣！这样的国邦才是真正的盛世之邦，足以傲视四海，傲视天下！”

说到最后，明思提声，一字一顿，皆是铿锵有力。

“说得好！”荣安哈哈大笑，一笑过后，眸光湛然惊亮，望着明思，“傲视四海，傲视天下——丫头，你真是这般想的？”

众人听得那声“丫头”，面色皆是动容。

这些臣子极是熟悉元帝，这一声“丫头”出口便说明了，这女子所求之事已是十之八九成了。

顿时，看向明思的目光又有不同，或惊，或沉思，当然，也有赞许。各人心里皆有所思，这女人固然是巧舌如簧，但无可置疑的，她之所言，确有道理。而且，这最后几番话，却是正中元帝脾性心思。

无论其他，这女子的口才见识乃是胆色，也是不能不叫人心服的。

看了明思之后，有些臣子又悄悄用余光朝荣烈觑眼——这一幕大戏两出，这头一幕算的尘埃落定大半了，可还有一出，就不知有无下文可看？

明思自是不知这些臣子所想。

她此时心情极之激动。

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看到荣安此际神情，心中那抹曙光已然成片。

一进来演那场戏，不过是为了取信于元帝。

毕竟，听路十三道明这玉佩含义功用之后，她心里便清楚，元帝生性多疑，若无合理藉口，那么很可能一事未平，又再生事端。

从那睿亲王最后压声嘱咐之言，再加上大雪山时的种种，她不能不对荣烈中毒的缘由有所猜疑。

涉及宫闱内幕，明思从来是有多远，躲多远。

此番却是不得不借用这玉佩“通关”，那只能将影响和怀疑减轻到最低，故而才出演了那一出“含泪断情”。为这玉佩的由来，寻了个理由。

此刻听得荣安相问，她心中大喜，忙颔首道，“民女所言句句肺腑！民女不但是这样的想的，心中也是一百个这般祈愿的！民女也相信，这一日在陛下的治下，定然举目可待！陛下圣明，民女岂敢相欺？再说了，以民女这点小心思如何能脱出陛下之慧眼——自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

荣安再度大笑，抬起手笑指明思，“你这丫头——比珍珠还真……”连连笑着，又是颔首，又是摇首，神情极是开怀，“看在你今日让朕笑了这几场的份上，朕可以赦免你的父兄——”

明思面色顿时亮起，一双点漆眸子灿然若星，却未有即刻谢恩，只等荣安下文。

她心里明白，这样的赦免已是绝大的恩典，荣安定然要对臣子有个交待，也要有所后手。

果然，荣安一顿之后，面色一整，神情霎时肃然冷厉，“不过，朕也有言在先。若是他日他们再有不敬不安分之举。朕不仅会拿你试问，就连你纳兰府所有人在内，皆要株连问罪！你敢应否？”

明思轻轻吸了口气，面色沉静下来，小小的脸上显出几分庄重肃穆，将手中的棺材放回红木匣子中。将匣子移开，恭恭敬敬地叩首下去，“民女谢过陛下恩典！”

再直身起，望向荣安，沉声道，“陛下之言，民女必不敢忘。民女相信民女的父兄，民女应下了。”

荣安微微颔首，忽地转向左右两位柱国，“此事，两位可有异议？”

话声一落，只见那左柱国温多尔便含笑而起，“陛下圣明，臣附议。”

他心思内敛清明，心里极明白元帝这一问，不仅是问这纳兰氏父兄之事，还间接代表了那两制之议。出于感情，他当然也是支持两制的。但心里隐隐也觉此策不妥。尤其是此议历时两月都未能定下后，他心里已经猜到元帝只怕是另有他想。

今日这纳兰氏这般一说，他心中便明。再一看元帝形容，心下已若明镜。

故而元帝一问，他便率先陈明了立场。

只见荣安朝他噙笑颔了颔首，又看向右柱国，笑道，“右柱国可有要说的？”

刚察海一直在盯着明思身侧那红木匣子，此刻元帝一问，他站了起来，大咧咧道，“臣无异议。只要这些汉人莫要再造反闹事，那就都是咱大胡子民，过去的事儿，不提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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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戛纳影帝’（二更奉上）

荣安“呵呵”一笑，点了点头，“好！既然都同意了，那朕也就不多说了。”又看了一眼刚察海，转首看向明思，笑意戏谑，“丫头，你这一套的礼可都献完了？若还有，就全拿出了吧。也省得大家伙儿伸着脖子瞧！”

这一说，众人便都笑了起来。

明思一滞，老老实实地摇首，“没了，刚好用完。”

这一说，众人又笑了起来。

无论心里作何想法，但如今何人还能看不出，这女子之言也是元帝的心思。何况，这女子之言，也并非无理。再者，明思模样讨喜，说话讨巧，这殿上的都是男子，西胡人生性又大多爽直。故而，经此一番，殿上大多臣子对这个大胆慧黠的汉人女子，还是生出了些好感的。

荣安也笑，“好了，你也跪了这么半天了，起来吧。”停住，看了一眼明思面前那摊东西，语意带笑，“那些个，你就自个儿收起来吧，朕就收了这份儿便是。”

说着，目光朝那红衣宫人手上一扫，笑意微微。

明思恭恭敬敬地又叩了下首，才缓缓站了起来，因跪得太久，动作稍显僵硬。她只忍住，面上一直微微带笑，缓缓起身后，便站定，微微垂眸，心里暗忖着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告退。

但荣安方才说的是“起来”，并非“退下”，她也不确定荣安是否还有话说，便按下心思，打算观望片刻，若是与她无干，那便可伺机寻退。

此时的明思，全然沉浸在巨大的激动喜悦中，将自己最初上演的那幕却是忘了个干干净净。

可是她忘了，别人可没忘。

只见荣安笑意微微地看了她一眼，又笑吟吟地转首看向了荣烈。

明思一见荣安的动作神情。心中一霎时“激灵”！顿时反应过来，记忆一复苏，便暗道不好。却是不能出言，只能心悬起，用余光偷瞄荣烈神色。心中念佛，暗求这尘埃落定之时，千万别再出岔子。

荣安笑看荣烈，“老十七。你今日还未出过声？可有要说的？”

说话间，又看了明思一眼。

明思心中一颤，只觉眼角有些莫名抽筋。

荣烈长身而起，一身合体华美的绛紫色质孙服将他挺拔的身姿勾勒得极为俊雅贵气。俊美深邃的眉宇间，此刻只见沉静之色。

未有言语，他先深深地望了一眼明思，又倏地转首望定荣安，沉声道，“臣弟愿娶纳兰氏为妻，恳请皇兄恩准赐婚！”

明思在他望那一眼时。就蓦地心惊肉跳，还来不及思量。便听这一句，顿如石破天惊。

天雷啊！

未经大脑指令，在荣烈语声一落，她就脱口惊声，“不行！”话声一出口，周遭目光霎时电射而来，她才惊觉。顿口呐呐，生平头一回舌头打结，“民女……民女着实不配。”

被这妖孽这般一吓。纵然反应矫捷如她，一时间，也来不及寻到更合适的反应和说辞了。

实在是太惊吓了！

明思呐呐说了一句后，才调整表情，做出一副相应的自怜自伤的神情。

哀伤幽怜地看了荣烈一眼，垂了眸子，轻轻摇首，语声凄然决绝，“民女乃再蘸之身，如何能……不可，绝不可！”

面上一副表情，心里却是磨牙――不仅仅是磨牙，明思简直都想磨刀了！

好好的一出，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又没连累到他，这家伙抽什么筋？

这个妖孽脑子进水了！塞马粪了！

实在未想到，也想不出荣烈这般惊骇行径的缘由，明思只能在心中将此刻所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

荣烈这一句求旨赐婚，惊到了不只明思一人，殿上群臣皆是惊异。

即便说是“胡汉一家”，但说归说，心中芥蒂如何能一下子就消了。

多年怨气，怎么着也不是说一声“胡汉一家”，就能如那放炮仗一般，炸响一声，就都没了。

多数人心中还是存着观望之念，此刻无异议，最大的缘由，还是因为看出了元帝有此念。

可荣烈这一句，却是让众人心中震惊不已――请旨赐婚，求娶为妻，这可是正妃的待遇啊！难不成这睿亲王要娶这个汉人和离之妇为正妃？

睿亲王是何等身份？这可是胡人中，那身份头一等尊贵，人才头一等风流的皇亲贵胄！即便是同陛下关系有些微妙，可只凭那品貌，想娶何家女子娶不到？

这边还未惊完，那头竟然又听那女子出言相拒，看那模样听那语气，还真是不愿，并非以退为进的作态――众人又惊异了！

有些摸不着头脑。

荣安将两人神色收入眼底，心下顿时兴味――看来，这两人间却还真是有些猫腻……看来，不大像这女子所说的两情缱绻，却倒像是两人有些私怨的模样。

方才那一刻，明思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恼怒并未逃过他的双眼，再思及明思那有几分精怪的性格，他心中不禁开始重新猜测两人的关系。

心中思量，面上却不露，听明思说完后，他依旧带笑看向荣烈，语声稍稍犹疑，“老十七，你的意思是――”顿住，看了明思一眼，“依朕看，不若封个侧妃――”

明思一听，只觉头顶都快冒烟了！

赶紧“噗通”一声落跪，“陛下，民女身份卑微，本不该奢望。原先不过是妄想，如今民女已醒悟，此生愿侍奉双亲百年，再不做他想。恳请陛下成全！”

荣安还未做反应，只见荣烈忽地俯身拾起那虎皮软垫后，便大步朝明思走来。

到了跟前，伸手将明思一拉，手劲儿不重，可也不轻，刚好够力将明思拉起，当然，明思也不好同他较力。

待明思起了一半，他将那虎皮软垫朝明思膝下一塞，动作极为利落！

放好之后，俊颜抬起，看着明思，朱唇轻启，“你身子不好，地上寒凉――要跪，跪这垫子上便是。”

语声极是轻柔，说话间，那一双琥珀眸子更温润得似要滴出水来，满满皆是柔情，几近满溢。

这般深情款款，这般温柔细致的睿亲王，若非亲眼得见，谁能信？哪里还是平素那倨傲冷情的西胡第一美男子？

真真是大跌眼镜！

一出大戏接一出，在场的胡臣只觉今日真是精彩无限！

这出大戏却是同众人无干，故而，多数皆抱着好事的心态，反正无关己身痛痒，那就乐得看戏。

一双双眼都紧紧盯住殿中两人，等候下文。

明思噎住了！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算是那脸皮厚的，演技也不错的――如今才知山外有山，自己算什么葱蒜？眼前这个妖孽才是真正的影帝！

还是剧情帝！

送垫子的桥段也能想得出？

外焦里嫩，明思很想磨牙……

无语地看一眼下方的软垫，嘴角抽了抽，只能缓缓跪下。

无语也罢，磨牙也罢，只能心中阿q，这戏，还得继续往下演……

尽量无视周遭各种好奇，探究的目光，明思暗暗咬了咬牙，抬眸迎向此刻正深情凝视着她的荣烈，神情泫然若泣，“烈郎，你身份高贵，人品贵重。我陋颜粗姿，还曾谎言相欺，实不堪同你匹配！你……你就当从未识得我，日后，自然有那品貌身份皆能同你匹配的如花美眷！我今日来前，已立下心思――绝不能改！你今日能这般说，我已别无所求。你我二人间，就此作罢吧！”

略带哽咽凄然地说完，明思转首不再看他，望向御座之上的荣安，“今日蒙陛下宽宏，此恩此德，民女永生铭记。请陛下容民女告退！”

荣安却一笑，未言语，只噙笑看向荣烈。

就在明思话声一落后，荣烈先是一怔，神情怔忪地望着明思。须臾，伸手一把捉住明思的右臂，将明思拉来同他对视，满目情深之态，语声更是低柔，“思思，若是今日之前，你叫我放手，许有可能。可如今，你让我上何处去寻如你这般有情有义，深明大义的女子？你也胡汉民情不同，我们胡人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只要是喜欢便无不可。”说了一句，语声更柔了三分，“思思，再好的如花美眷也比不过你，你莫怕，信我好么？皇兄圣明，不会不喜欢你的。”

周遭的人看得趣味之极，明思却嘴角连抽，几乎连表情都装不下去了。

这家伙，这妖孽，实在是太能演了！台词儿还……还这般顺溜！

若非女主角是自己，几乎连明思都要相信他此刻是真情一片，情真流露了！

可是，虽是暂时想不出缘由，但打死明思，她也不会相信这妖孽是真的想娶她――有阴谋！绝对有阴谋！

但此刻不是探明究竟的时候，明思呆了一瞬，一咬牙，摇首道，“不，烈郎，你不知道――”顿住，垂眸幽幽，“你可知我那和离的夫君是谁――是秋池……”

这一下，莫说殿中众人，就连本在含笑的荣安也敛去笑容，露出意外之色，“你原先所嫁的是秋池？”

明思强作幽怨地将手臂从荣烈手中扯了出来，转首看向荣安，咬唇颔首，轻声道，“回陛下，确是。”

荣安一怔，微微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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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原来“狼狈”！

（三更奉上）

下一刻，就听身侧“噗通”一声，荣烈竟然也跟着跪了下来，紧接着，声音响起，却是平静轻缓而带些许深沉，“皇兄，臣弟在她方才道明身份之时便已得知。臣弟还知晓她是如何同那秋池和离的。只不过，臣弟那时还不知是她。此事的前因后果臣弟皆是知晓，她如今同秋池已无半点干系。当初，她便是为了避那秋池，才离京避世的。”说着，又眸色柔和地看了一眼明思，“若非如此，臣弟也不能与她相识。要怪，只怪臣弟识得她太迟——”

说到此处语声更加低沉，深深凝视明思一眼后，又猛地转首看向荣安，语声坚决有力，“如今胡汉一家，若是天下子民能看到臣弟同纳兰氏大婚，心中定会有所信服。还请皇兄成全臣弟！”

戏到此刻，荣安心中已然敞亮。

这两人间……显然并非如前所述。

这小丫头演得虽还像，可那言辞从头到尾皆是全然拒绝之态，还有那偶尔露出的惊愕，哪里是像对老十七有情的？

而老十七呢，认定了前一点，那荣烈的想法他也一想遂明。这小子只怕是听到了风声，知道自己要赐婚，故而，便扯了这个丫头来替代。

老十七对那宝光郡主的不喜，他是心知肚明。之所以选宝光郡主，一是防止亲王府和左柱国府联姻，二也是想着安插个耳目之意。凭皇后同宝光郡主的关系，多少也能近便些。而且莫氏力量如今全在自己手中，便是宝光郡主嫁了过去，也不过是个头衔。

但此刻荣烈的言外之意，他也领会了。

这小子也知他不会被他这场戏轻易骗过——骗别人还可，骗他自然是不成的！何况，这丫头还不肯配合。

老十七的意思是，娶宝光郡主也是娶，娶这女子也是娶。而娶这女子，还对推行这胡汉一家之策有所助益，故而，让他成全……

想到明思的汉人身份，荣安心里轻轻一笑——也好，省得赐了婚，这小子若来耍赖，自己还得费后手。反正是老十七自个儿求的，太后哪里也不能说他不是……

一番思量虽长，不过也只须臾间，荣安面上露出明朗的笑意，笑看两人一眼，“好吧，朕也非那不通情达理之人，既是如此——”

话还未完，明思一听那话头不对就急了，顾不得礼数，忙不迭就拜倒叩首下去，“启奏陛下，民女还有话要同睿亲王说。”

如何能不急？这话真要一出，可就金口玉言，再无更改。

还是赐婚——想和离义绝都没门！

如何使得？

见明思拜倒出声启奏，荣安一怔，虽是话被打断，倒也不生气，呵呵一笑，“好，就让你们小两口再说说。”

这场大戏，他也着实觉着有趣，加之心情好，自然那尺度也就宽容了。

这小丫头，倒是真真趣味！

听得“小两口”那三字，明思跪伏在地上，只觉嘴角猛抽，眼角也跟着发抽，恨不得吐血！

果然是一家人！

她就不信到了此刻，这元帝看不出蹊跷，竟然还故意凑趣儿——就不知除了恶趣味，还有啥是她眼下不知晓的内幕？

上有摆明了想看戏的笑面虎，侧有心思叵测的抽筋妖孽男……真正的险象环伺，处境堪忧哪！

可是等死从来不是明思的风格，她咬咬牙，怎么也得拼一拼吧！

定了定神，明思谢恩起身，抬首看向身旁跪着还比她高大半个头的荣烈，吸了口气，“烈郎，你可知我为何同那秋池和离？”不待荣烈说话，她轻轻摇首似感伤，却又很快地低沉道，“我性子狭隘，容不得人。真的，我也知我这性子不好，可我就是忍不得！那秋池允了我，却有那怀孕数月的女子寻上门来——秋老夫人不喜我善妒，故而，我才和离求去。你门庭高贵，如何能容得我这般心胸狭隘脾性自私的女子？烈郎，与其日后相怨，不如留得今日这番情意，两两相忘……就让咱们记下今日这番缘分，日后只需心存怀念便好。”

荣安一听，还真是有些讶然，一诧之后，却是暗笑。很快地，又将极其兴味的目光投向荣烈。

心道，这丫头还真是不好侍弄的，竟然想出这一招？他倒要看看，老十七会如何应对？

低沉悲伤的语声一落，明思就缓缓地垂下眸子，而同时，那面上也露出了如泣如诉般的凄婉自苦。

只看这楚楚可怜的模样，便让人不自觉生出些有些怜悯。

可惜这番明里伤感哀怜，暗里咬牙启齿的表演，并未有到达明思想要的结果。

她放一垂眸，就听见了荣烈的声音，深情中有坚决，坚决中有……天雷声。

“思思，”只听荣烈温柔的唤了一声，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傻丫头，有了你，我还要她人作甚？有你一人，足矣。”

这样都不行？

明思蓦地抬眸，眸光却是愕然！她是真正愕然了——这妖孽被狗撵了？连这样都轰不退？还舍得这样重的本钱？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啊……

望着此刻眼前这一张很是有放大感，还在继续表演“款款深情”的脸，下一瞬，明思眼中的愕然化为隐怒的无声质问——你有病？

只见荣烈眸光微微一闪，唇角勾起，依旧脉脉含情地望着明思，朱唇微动，却是无声道了一句，“本王——可不是白用的！”

虽然口型做得很轻微，但两人近在咫尺，几乎是鼻息相闻——如何能看不清楚？

看清那一瞬间，明思真的很想……

可是，却是什么都不能……

荣安开怀朗笑后的话声已经清晰入耳，“既然你们二人两情相悦，朕的臣弟又是一往情深，朕若再不善解人意，也是说不过去了！来人啊，拟旨——纳兰氏明思贤良慧德，品貌端重，且深明大义，堪为大胡女子之楷模。特赐婚于睿亲王荣烈为正妃，结两姓之好，鸳盟永继！”

荣安没有再给明思反应的时间，从应允到拟旨宣旨，几乎是一气呵成。

朝堂之上，君王下旨乃是常事，故而一应物件皆是随侍左右，早有所备。

荣安一开口，便有负责拟旨的内官取了空白的圣旨出来，快速记录。待荣安一说完，那旨意也随之拟好，宫人奉上，荣安扫了一眼，取出御印盖下后，放回侍女托着的金盘中，“睿亲王、纳兰氏明思，接旨！”

两人此刻都是跪着的，倒也不用重新再动作了。

那拟旨内官双手奉了那金色圣旨走到二人身前，明思还在呆愣，荣烈含笑拉了她一把，“还不谢恩？”

明思还在呆怔中，被荣烈一声提醒，回过了神，一瞬黑脸后，极僵硬地牵了牵嘴角，很是艰难地才维持住了表情。

金口玉言，已成定局，还能如何？

只能叩首谢恩。

生平头一次，明思体会到了无语凝噎的心情——救了人，赔了自个儿，这买卖算亏还是赚？

两人叩谢圣恩之后，荣烈双手接过那赐婚圣旨，双手一合，便转首冲着明思勾唇一笑，眉梢轻挑，柔柔轻声，眼波似水含情，“思思，怎么了？你不欢喜么？”

欢喜……你个毛线！

再一次的生平第一——明思真的很想爆粗，却只能忍住，吸了狠狠地一口气后，才抬首还以咬牙切齿的温柔一笑，“烈郎真是爱说笑，我怎会不欢喜呢？”

对明思眼底的怒意，荣烈恍若未见，只噙笑颔首，那眸中金芒愈加耀眼生辉，琥珀色的眸子也似灯下琉璃一般流光溢彩，唇角弧度更是翘得极是美好。

一笑后，眸光深情对望，语声更柔三分，似感叹般轻喟道，，“我就知晓，思思定是欢喜的——你看你，欢喜得话都不会说了。明明是我问你，你怎又问了回来？莫非，是欢喜得过了？”

说话间，那琥珀双眸着实是太过熠熠闪亮了，但见光华流转，明媚之极，足见其心情之舒畅得意。

明思是听得是一滞，看得又一噎，用了老大的克制力才控制住，不被这妖孽激得殿前失仪态。

这妖孽分明是有恃无恐！

到了眼下这局面，她如何还能看不明白！

不论这两兄弟间，是真有龌龉，还是别的——至少在赐婚这件事上，这两人此刻显然是达成了协议，穿上了同一条裤子！

她心里极清楚明白，自己就算是有点胆子，敢同这妖孽叫几声板，但上头那个笑面虎，却是断断惹不得的！

只能忍，从长计议……

“老十七——”这时，荣安带笑朗声，语声却是戏谑，“呵呵，此处可不是你们花前月下的地方。好了，你们二人就先退下吧。老十七，带这丫头下去吧。有话，小两口下去慢慢说。”

荣烈一笑，跪下一礼，“谢皇兄，臣弟告退。”

说完，站了起来。

明思也只能依样画葫芦的，恭恭敬敬谢恩告退。

于是，这外表起来极是相衬相亲的两人，在众人意味各异的眸光中，微微躬身垂首退了数步后，齐齐转身朝那华贵而高阔的金銮殿门行去。

殿门外，此刻正是挨近正午，煦暖的金色染在那朱漆铜钉的巨大门扇，更显华丽庄严。

走到殿门前，因不适应骤然而至的阳光，明思微微嘘眼，脚步稍顿，条件反射地抬手起来挡了挡。

恶搞小番外——祝大家2013好运不断！

2013年的元旦前夕，荣烈约司马陵、秋池、路十三，四人麻将。

司马陵不断的将条子和万字轮着打出来。

秋池看他一眼，不说话。

司马陵扫他一眼，“看什么看，你一对就没碰，你当孤看不出你在做七对啊？”

路十三一手挡在牌头位置，余光扫了扫两人，垂下。

荣烈勾了勾唇，懒懒道，“看来几位的牌面都比本王好啊！”

秋池冷冷望他一眼，“麻将是汉人国粹，少数民族能把规矩学会就不错了，你还想咋样？”

荣烈挑眉轻声一笑，“就是本王不会，故而，才请三位来——还请手下留情为是！国家政策也是照顾少数民族的，大新年的，大家可不能搞歧视——”

“吵什么吵，”司马陵瞟了一眼荣烈，“打牌就打牌，兀那大男人，话那么多作甚？”

荣烈一笑，不语了。

路十三望了一眼司马陵，眉头微皱——清条子？

再瞟一眼秋池，眉心一蹙——七对叫胡？

这时，荣烈摸一张牌，拿起一看，便笑，“啪”地一声按在桌上，“真是不好意思，平胡——卡章七筒！”顿住，望了愣住的三人一眼，勾唇轻笑，琥珀金眸光波流转，“上章才叫胡，下面都出了三个了，还以为没了……”

说着，轻轻摇首带笑，巡视三人后，叹了口气，“现在，本王明白了。这麻将的精粹——便是这叫胡叫得晚无妨，叫得差也无妨——这关键啊，还是得要运气！”

一晚上没开口的路十三开口了，“不过是个平胡，有啥好得意的？”

荣烈蓦地低笑，冲他挑了挑眉梢，“平胡也是胡——你当你挡着本王就不知么？你少一张……小相公——这局一开始，你就注定胡不了！”

路十三狭长的单睑中怒光一闪，倏地起身，“你拽什么拽？大爷不是少一张，还轮得到你胡牌！你别忘了，老子现在的支持率比你高！”

秋池垂了垂眸，长身而起，“吵什么吵，该给书友们献祝词了！要不77该发飙了！“听得77之名，几人心中一颤，都不说话了。

紧接着，四大美男齐齐一排，拱手恭声同声，“祝所有真心支持《嫁夫》的书友们，2013大好运小幸运，运运接连不断！”

话声一落，荣烈给大家抛了个媚眼儿，朱唇微勾邪魅，“亲，不骗你哦——好运气真的……是很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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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可要九尺？

（一更奉上）

荣烈余光一扫，弯唇，“思思，可是眼花？”

明思眼神儿都不带拐弯，抬脚跨过门槛，便朝前行。速度虽加快了些，但腰身款款，步履依旧韵律优雅。

荣烈的目光在她婀娜的小蛮腰上顿了一瞬，翘唇，也跟着行了出来。

他人高腿长，是以，几乎不见加速就追上了明思，两人依旧并肩。

顺着汉白玉的围栏走了下来，刚到台阶下，只听后面细碎脚步声，紧接着，一位宫人声音尖细的声音恭敬传来，“睿亲王，纳兰小姐请留步。”

明思驻足转身，只见说话的那位正是方才御座下的那位红衣宫人，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粉衣侍女。

红衣宫人手里托着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正是那块飞云神兽玉佩，而粉衣侍女手中则是……明思的红木匣子。

红衣宫人神情讨好，目光从两人面上扫过，态度殷勤，“陛下让奴才给二位送出来。”

荣烈一笑，一步迈过去，取了那玉佩，拿在手心看了看，这才将玉佩好整以暇的挂到了腰上。

明思见得他的动作，眼底沉色一闪，强迫自己挪开视线，走到那侍女身前，将匣子抱了过来。

正待转身，就听荣烈含笑道，“思思啊，这络子有些旧了，你替我打个新的，可好？”

明思深深吸气，扯开一笑，“好啊，你要多长的？九尺够不够？”

九尺？？？

那不是上吊用的……

两个宫人皆是一噎，红衣宫人反应过，尴尬地赔笑行了一礼，“两位既是收到了，奴才就告退了。”

荣烈倒是面色如常，噙笑优雅地颔首道，“你们不用见怪，思思喜欢玩笑，本王就最欢喜她这点。”

那宫人哪里好接话，干笑着匆匆点了点头，两人退出几步后，转身赶紧走了。

反正如今是看出了这兄弟二人是蛇鼠一窝，明思也懒得再装，见两人离去，转身就走。

金銮殿在宫城中轴上，离宫门不算太远，一条汉白玉石的直道直接通往宫门。

宫中不可乘轿打马，明思捧着匣子走得极快。一面走一面安慰自己，既然救出了四老爷三人，那么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如今不过是被赐婚，也算不得什么！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这妖孽想气自己，自己要真被他气着了，那才中他下怀！

如今还是想法子弄清楚，这两兄弟背后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才是紧要的，知其所以然，方能对症下药，徐徐图之。

自己可不想同这无耻妖孽扯上一辈子！

方针一确定，明思心情就平缓了许多。

其实她从来都未像今日这般失态过，关键还是在于事情的发展，太过出乎她的意料，打死她也想不到这妖孽竟然会来这出！

她说的是真话，她从来就没有过歧视他人出身的习惯，无论胡人还是元人。

跨民族婚姻也没什么，可是谁，都不能是这妖孽！

之前才想要自己的命，如今竟然连那样恶心的话都说得那般自如，此人太不按牌理出牌，也太过变态，太过无耻……

想着想着，明思又是一堆她所能想到的最贬义的形容词，想着想着，胸口的那口本已经消散不少的气，又慢慢起来的。

实在气不过，她蓦地停下脚步，转首冷冷，“你是真变态呢？还是真有病？”

荣烈一直留心她的表情，此刻也未慌乱，在她停下脚步的下一刻也就刚好停下。

闻言一勾唇，眸光四下一扫，此处一片空阔，正当无人，遂语声懒懒，“今日可是你自个儿送上门的——”说着一顿，又斜斜挑了挑眉梢，叹气轻喟道，“也怪本王看惯了你的恶行恶状，今日见你竟然对本王这般的温柔含情，本王一时把持不住，脑子一发热——”

脑子发热？

满嘴胡话！真正鬼扯。

明思气得方想开口，荣烈拉长了声音后，用手敲了敲额头，一副深思状，“对了，你们汉人有句话怎么说的？打是亲，骂是爱。本王本不明白，后来一看你就明白了。你原先对本王那般，是不是早就看上了本王，故而才刻意标新立异，想引本王注意。”

听到这里，明思反倒是平静下来了。

瞟了荣烈一眼，挑眉淡淡一笑，“你也不用激我了！不就是让你吃了几回瘪么？”说着又是一笑，“让我算算啊，头一回，在那御花园里，你挨了我一兽圈。第二回，我那‘千丝万缕’，六个时辰，那滋味儿想必也甚是美妙——”

荣烈看着她，先还笑着，后来脸色就有些发僵了。

明思偏首望着他，莞尔轻声一笑，笑靥如花，“还有第三回，你中了我的麻药——可惜小女子却不懂‘怜香惜玉’，堂堂睿亲王，大好一个美男子竟然被小女子像拎兔子似的拎着玩儿……”顿住，凑近些许，轻声道，“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其实解那毒时，是可以吃东西的。我当时不过是想吓吓你，谁知，你还真信了！”

荣烈的脸色有些发黑，一霎不霎地盯着明思，盯了半晌，忽地唇角勾起，低低而笑，“想骗本王？那雪山之中，鲜肉汤可比什么都贵重——你若真想饿着本王，大可给本王熬些粥汤。”

见骗他不过，明思也懒得再演，瞥他一眼，提步便行。

荣烈一笑，不疾不徐的跟上。

到了宫门，布罗远远地见着，先是一愣，遂便朝一侧的沙鲁招了招手，沙鲁便驾着马车过来了。

荣烈走到车边停步，明思垂了垂眸，也走了过去，“我坐你的车，”又看向有些呆愣的沙鲁布罗二人，“劳烦二位先等等，我去交待下。”

说完，也不理荣烈，朝外行去。

明思非朝臣，按制，马车不得停在宫门五百尺以内，只能停在外面的夹道上。

望着明思款款而去的背影，沙鲁愕然挠了挠首，“主子，这是……”

荣烈弯唇一笑，意态慵懒，“现在是纳兰小姐，再过些日子，就该是睿亲王妃了。”

沙鲁一滞，不置信地眨了眨眼，将目光转向布罗，可布罗面上也是跟同同样的惊愕不解之色。

荣烈瞟了二人一眼，将手中的圣旨卷轴朝布罗一扔，“拿好了——这可是赐婚圣旨。”

布罗接住，低头看了看，再抬首，噎了噎，“主子，这，这是怎回事？”

赐婚圣旨不奇怪，可怎么会是同……

荣烈未说话，将目光投向前方，布罗转首一看，正是明思返回。

明媚的阳光下，一身鹅黄娇嫩的女子犹如一株娉婷的兰花，轻盈缓步而近。袅袅婀娜，每一步都似踩在极舒缓的韵律之上。淡金色的阳光射在那白玉般的面颊上，竟似剔透。只那一双眼却在这烂漫煦暖的三月阳光中，更加的若水清澄，如阳光下灿然生辉通透的，那最上品的黑曜石。

布罗看得一呆。

待她走近，荣烈挑眉懒懒一笑，转身上车。

放上车，便听明思在外同两人吩咐，“烦请先到纳兰府。”

两府都在东面，相隔也不算太远，以皇宫为坐标，距离也都差不多。

说完之后，就听脚步声过来，荣烈勾唇垂眸，拿起方案上的茶盏倒了一盏茶，摆在对面。

布罗拿出踏脚凳摆好，明思踩着上来，转首对布罗道了声“多谢”。

布罗忙不迭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荣烈瞟他一眼，“还不关门。”

布罗一滞，赶紧将车门拉拢合上。

明思在荣烈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方案上的茶盏，荣烈微微而笑，“请用茶。”

车厢中两壁皆有车窗，此际，窗外的明媚透过雨过天青的轻纱，在精致华贵的车厢中映出一室幽静高雅。

明思已然平静。

闻言未接口，目光四下一扫便收回，垂眸淡笑，“睿亲王不做戏子真是可惜了。”

荣烈竟然颔了颔首，颔首之后，身子朝车壁上一靠，双臂抱起，很是随意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颌，“是啊，有纳兰小姐珠玉在前，本王素来有慧根，一不小心就青胜于蓝了。”

明思轻轻抬起眸子，“今**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罢了，有何好得意的？”说着一笑，“我就奇了怪了！你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在你皇兄手里，竟然连我这样的再蘸之妇也不嫌弃？堂堂睿亲王要借一个弱女子挡灾，手段未免也下作了些。你我二人旧怨重重，不论我是出自何意，好歹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你当我不知么？你当日若不能解毒，又不愿剜去眼睛，那便只能一死！你当日心中如何打算，你心里清楚，我也明白。若你还要强口耍赖，说我并非是救了你一条性命，那也只由得你。就算我只救了你的眼睛，可你如今此举算是什么？我今日之言，也算是为你遮掩。可你呢，仗着身份地利，算计了自己的恩人，还洋洋得意，沾沾自喜——睿亲王阁下，你不觉着脸红么？”

荣烈一直未说话，纤长美好的手指在下颌轻轻划动，眸光定定地落在明思脸上。

若说心中未有惊讶，那是骗人的。

这女子是真聪慧。

就这一会儿，就反应过来，察觉出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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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意欲如何？

（二更奉上）

待明思说完，他才懒洋洋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本王有什么脸红的？这世上之事原本就是这般。且不说你救本王时，打了什么主意，你敢说，即便是你未救本王，你得了那块玉佩，知晓了功用，你今日不会入宫？不会同样做戏遮掩，为你得了那玉佩寻藉口？本王的神兽玉佩岂是谁都能拿的？你不说清这一条，莫说是本王，本王皇兄就头一个要治你的罪！这飞云玉佩你既是知晓了功用，想必也知其含义。未经本王同意，私自取用，便是藐视不敬之罪。届时，你自身都难保，何论说是救人？”

说着，荣烈微微抬起下颌，唇边笑意戏谑，“既然不论本王是否欠了你这恩情，你都会‘物尽其用’——那本王此举，自然也是无可厚非。”

明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妖孽实乃天下第一等难缠之辈。

说歪理，她不占上风。说正理，他也丝毫不见落下风。

窥人心思的本事，的确——是她生平之所仅见！

重新认识估量了对手后，明思调整策略。

平静的目光抬起，定定看着他，清眸深幽而静缓，“说吧，你究竟意欲为何？”

既然曲线救国不得，那就直捣黄龙。

荣烈的眸光在那如湖水般清澈的眸色间停了一刹，很快挪开，右手放下，抱臂一笑，“如今是赐婚，不必本王说，你也该知晓规矩。眼下，你已是本王的未婚妻，你还怕本王算计你不成？”

明思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微一闪。若说这妖孽没有算计，那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信他才有鬼！

微微垂眸，羽睫轻颤，明思轻声道，“我不在意你算计什么，反正今日我的确也是利用了你一回。如今这局面，我自负一半责任。赐婚的规矩，我懂。可也不是未有办法，”抬眸，眸色清亮，“端看，你肯不肯？”

荣烈心下微愣，静静地看着明思的眼睛，须臾间明白过来，眉梢一挑，“你想死遁？”

金口赐婚，不能和离，不能义绝，除了诈死脱身，他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

明思微微一笑，“你肯么？”

荣烈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忽道，“你可知死遁代表何意？”

隐姓埋名，永不得现于人前，再不能用原来的身份，原来的名字，也不得再回大京，再踏进纳兰府一步！

不知为何，他心里蓦地有些不舒服。

明思淡淡而笑，“我自是明白。只要亲人安好，自己也过得舒服，一个身份罢了，有何好在意的？”

繁华富贵若不自在，也是樊笼，不若出门眺首，悠然见南山。

在大雪山的日子，她也不是没有快活的。

如今这大汉，她也算走了大半，可这大汉之外的风光，却还未曾领略。

纳兰府的亲人于她并不亲厚，四老爷四夫人可以回边郡，回元国，日后，自然能团聚。

其他的，也无甚好在意的。

天下宴席天下散，有缘有心，自能相见，何必拘泥。

“做本王的王妃，很不舒服么？”荣烈蓦地一笑，眸中金芒微闪，语声懒懒得意，“不知有多少人肖想本王，本王都懒顾。你是赐婚王妃，就算是挂名，且不论其他——本王的王妃除了在皇后跟前矮一头，即便见了太子妃也勿须行礼，你果真不愿意么？”

明思用很是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看了半天，忽地发问，“你在游说我？”

语声很是惊异。

荣烈一滞，噎了噎，须臾，颔首抬眉一笑，语声悠闲自得，“就当本王是在游说你吧。”

明思的眼神更加奇怪，望着荣烈的神情就似看到了相当新奇的奇异生物一般。

直到荣烈被这奇异的注目礼看得有些不自在，明思才轻声一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差点要了我命的人么？”反问一句，又摇首，慢悠悠道，“那真是对不住了，我脑子很正常。圣人有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觉得……圣人说得对。”

荣烈脸色顿时一僵。

拐弯抹角，骂人还不带脏！这女人……荣烈心里忍不住磨了磨牙。

不待他说话，明思莞尔一笑，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捧在手心，“咱们也不用再拐弯抹角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虽不知缘由，但也知你今日定然是借我挡了灾。而此举，又正好迎了你皇兄之意。别的不说，你皇兄此举也的确有让我做招牌之意。”

荣烈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异色一闪而过。

明思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实话，今日说了太多的话，此刻确是口干得紧。

自顾自喝完大半盏茶后，将茶盏往方案上一搁，“如今正是风口浪尖的，我也知不可妄动。今日，你皇兄也算对我恩重，你也算成全了我。所以，做招牌也好，挡灾也罢，我都认了。我并非是要现在就如何，不过咱们总得谈个究竟。此刻只你我两人，丑话也勿须遮掩。你心里自是瞧不起我，而我呢，也看你不大顺眼——即便是挂名王妃，咱们也是两相生厌。我想，你也不愿我这个再蘸之妇占着你这王妃位置不动吧？你皇兄要的是人心，我看当下这局面，若是顺当的话，也就一两年，人心也就安稳了。以你的心智，如今的麻烦届时想必也该有应对之策。”顿住，清眸若水定定，檀口轻启，“到那时，睿亲王——可容得小女子‘功成身退’？”

这是明思衡量眼下情势后，所能得出的最佳结果。

只要这两人的目的都达到，想必元帝即便知晓，应该也不会在意。

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只要她的存在和消失都他的大局没有影响，他又何必在意她这样的一个小女子呢。

明思笃定。

看着眼前女子分明娇弱，却又无畏无惧，侃侃而谈。事情方过片刻，在这般少的线索下，竟能将事情分析得八九不离十，还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荣烈心里再度刮目相看。

不禁生奇，眸光在明思身上，上下微打量。又想起那飘洒俊逸的字体，他心下不由揣摩兴味——当真有千面风华？面面不同？

蓦地有些趣味。

看着明思那平静的眸光，荣烈如何看不出那眼底一抹强克制的期望之色。

他忽地垂眸一笑，复抬起，勾唇悠然，缓声道，“你这是——在求本王？”

还真是睚眦必报！

语声悠悠，似有调侃，又有得意。

分明是在报刚才那“游说”之仇，明思瞟了他一眼，“求你有用么？”一笑却是无谓，“若真是求你有用，那求一求，又有何妨？”

荣烈看着她一笑，却不言。

明思笑了笑，懒声道，“既然无用，我又何必要求？开条件吧，不超过我能力，不违背道德意愿，我允你三件事，如何？”

“你允本王？”荣烈眸光一闪，唇角笑意绽开，似愉悦，“好了，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是不是得先说说，你能帮本王什么？”

明思微微一笑，眸色淡淡，“你宁可让我这样一个再蘸之妇来占你这睿亲王妃的位置，无非就一个理由——比起我，还有让你更不想要的人，却又迫于形势，难以摆脱。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

荣烈眸色倏地一闪，旋即隐去，面色淡淡。只那抱肘的右手手指，轻轻叩着胳膊肘。

未说话，只静静望着明思，眼底多了一分深沉之色。

明思抿唇浅笑，眸光晶莹闪亮，“你说，若是你欲躲的那人，知晓我同你并非真情恩爱，那又当如何？”说着停了停，目光在荣烈身上若有深意的巡视一番，“说实话，你这人，人品虽不大好，可有一句说一句，你这幅皮囊，也算得是上品。二八怀春少女，那情丝最是炙热缠人——只要有一分希望，只怕也是不会放过的……你真不需要我帮忙？你今日演那番戏，根本不可能骗过你那皇兄，你演得那般全情投入，想骗的，应是某些人吧？”

荣烈看着她，眸中金芒连闪片刻，忽地勾唇，似笑非笑，“那有如何？如今圣旨赐婚，金口玉言——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本王又有何惧？”

明思扫他一眼，蓦地轻声一笑，煞有介事道，“你说，若是我忽地幡然醒悟，去同你皇兄说一声。就说我认识到自己妇德有失，如今悔悟，为子嗣计，请你皇兄再为你择几位侧妃……”顿住抿唇，眸光柔和，“我想，你皇兄定会大度应允的。”

能逼得这妖孽拿自己做盾牌的人，天下间哪里还寻得出几个，不是元帝，就只太后了。

不过，根据路十三透露的些许，明思以为前者可能性最大。

故而一试。

荣烈眸色蓦然暗沉下来，盯了明思半晌，明思却恍若未觉，神情悠然。

车厢内，一片静谧，悄无声息。

车头位置，沙鲁和布罗面面相觑，面上五分惊然，五分无语。

即便另一方是自己的主子，在此刻，他们也不得在心里，暗写一个“服”字！

对望一眼，两人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同样的意思——主子这回……只怕是遇上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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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漫天要价

（粉票60＋）

静默中，荣烈垂了垂眸，蓦地抬起，语声淡淡，“三十件。”

明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却是恼怒。

三十件？

这厮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望了一眼明思蓦地怒亮的眸子，荣烈微微一笑，语声柔和似劝，“生气作甚？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咱们这不是商量么？”

明思沉了一口气，“五件！”

荣烈瞥她一眼，不说话，伸手端起茶壶，又取了只茶盏，慢悠悠地倒茶。

明思再吸一口气，“八件！”

荣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才优雅就唇，徐徐饮着。

茶水放了半晌，早就温了。

明知这妖孽是故意摆姿态，明思还是不得不再退一步。纳兰府就快到了，今日若不把此事定下——这接下来的日子，她一定会很没心情的。

“十件！”明思冷冷看着他，“不愿意，就一拍两散！”

荣烈这才抬眸，眼底全是笑意，“你说八件的时候，本王便觉差不多了。本想喝口茶再说，谁知你栠心急——呵呵，既是如此，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明思淡淡一笑，也懒得同他口舌，抬眸直视，“还请睿亲王对真神起誓——睿亲王可以同小女子提十个要求，但不得超出小女子能力范围，也不得违背小女子的道德意愿。那么，待陛下不追究之时，睿亲王就要配合小女子离开！”

看着荣烈的神情，明思挑了挑眉，“睿亲王若是要问小女子是不是信不过阁下的人品——那小女子还是建议阁下，还是不问的好。”

很明显，这妖孽有些恶趣味。

对同自己斗嘴，似乎有些乐在其中的意思，换做往常，明思也无谓奉陪。

可此刻，她心里还挂着四老爷他们三人，不知眼下归来否，她哪有那个心情同这妖孽“斗法”？

反正以后——这日子还长着呢……

荣烈看着她不语，琥珀色的眸子显得有些深邃而幽。

就在明思以为他不肯时，他微微颔首，举起左手，“我荣烈对真神起誓，若纳兰氏明思完成鄙人提出的十个要求，且这十个要求不超过对方能力许可，不违背对方道德意愿，在皇兄对此事不再追究之时，鄙人愿尽力配合对方离开。”

荣烈语声缓缓，字字低沉清晰，说话间，深幽的眸光一直落在明思面上。

见他这般配合，明思反倒了一怔。

“这般，可以么？”荣烈放下手，微微而笑。

摸不着头脑，明思也懒得费神，反正，这妖孽惯来不按牌理，现在目的达到，还理会那么多作甚。

西胡人对真神的信仰是在骨子里的，明思也不怕他狡赖。

方才她字字听得清楚，说实话，这妖孽方才这誓言发得比她想象的还郑重其事，语中也未有漏洞，甚至，还加上了“尽力”二字……

吃错药了？

明思暗忖片刻，寻不得究竟，只得用这句做总结。

当然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明思露出今日第一个未有其他含义的笑意，点了点头，“可以，多谢！”

反正多说两字也不会少块肉，这一刻，明思决定暂时捐弃前嫌。

可是，下一刻，她就后悔了。

只见荣烈转首看了看窗外，窗纱轻薄，虽是朦胧，但外间景象还是能看个大约。荣烈看了看后，转首回来，蓦地一笑，“还有段路，对了，你会唱小曲儿么？”轻轻翘起唇角，眉眼笑意微微，“反正今日也是白拣了两件，不如这第一件，你就唱个小曲儿吧。”

明思嘴角抽了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自己怎忘了，这牛牵到北京还是牛！

深深吸了口气，明思磨牙扯开一抹笑，“对不住，我不会。”

反正她也没起誓，不爽的事儿，就直接说不会，对这变态，有啥，也不能有良心！

荣烈将她眸光中的神情变幻收入眼底，心情大是舒爽，闻言颔首，“既是超出了能力许可，那就算了。我原本还想着，此事简便，我也不好占你太多便宜。那现在没办法了，还是十件吧。”

明思瞥了他一眼，持起茶壶将茶盏斟满，把茶船留在方案上，只取了那茶杯，捧在手心，慢慢吮着。

荣烈看着她，唇角微勾，也端了那茶盏来喝。

车头两人，听得里面悄无声息，沙鲁目光朝后一瞄，压低了嗓子，“怎不说话了？”

布罗白他一眼，同压低，“我问我，我问谁去？”

沙鲁一噎，不说话来。

不多时，纳兰府到了。

沙鲁悠悠勒住车，几乎一丝晃动都无，车便停得稳稳的。

布罗利落的跃下，又取了踏脚凳，快步走到后方去开车门。

明思走了下来，朝布罗颔首一笑，“多谢。”又见沙鲁从车头探首出来，也微微颔首，抿唇一笑，“多谢。我还未坐过这样稳的车，你的车赶得真好。”

这倒真是实话。

无论元人还是汉人，控马之术比起胡人，那是真不及。

即便是功夫不错的阿刁，也不能做到像沙鲁这般一路丝毫晃动都无，尤其是启动和停住时，最考较功夫。

沙鲁咧嘴一笑，“属下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对马性熟悉。也算不得什么。”

明思惊喜地“哦”了一声，走了两步过去，“好啊，以后有机会，你教教我。我也喜欢马。”

沙鲁有些受宠若惊，“这是粗人干的活儿，属下哪里好教……”顿住，不知该如何称呼明思合适。

明思一笑，“我不是让你教我赶车，是想跟你学学如何识得马儿的性子。”

沙鲁“嘿嘿”一笑，豪爽道，“那成！”

明思抿唇点了点头，示意感谢，又朝布罗示意颔首，便朝着大门行去。

门房已看到外间情形，那门也早早就大开了。见得明思走上台阶，他瞥了一眼外面的马车，赶紧朝明思行礼，“六小姐。”

明思点点头，“帽儿他们可回了？”

荣烈的车行得慢，阿刁和帽儿得了消息，定然是心急火燎的往回赶，应是回来得早些。

门房哈腰道，“回了回了，两刻钟前，就回了。”

说话间，还在用余光瞟着外面。

明思也不以为意，微颔首，迈步朝内行了。门内右侧下脚处，已经有小轿候着。

沙鲁和布罗两人一直看着明思走进了门内，布罗这才上车，沙鲁挥鞭驱着马儿，将马车掉头朝睿亲王府的方向驶去。

“诶，”走出巷口后，沙鲁极低声道，“你看着纳兰小姐咋样？”

布罗看他一眼，未说话。

沙鲁又自言自语，“我瞧着人挺好啊——怎么就跟主子不对路？”

这时，车厢内传来荣烈的声音，“布罗——”

布罗闻声，转身拉开车头挡板，“主子？”

只见荣烈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待会儿回去，你把沙鲁的床搬到马房去。”

布罗滞住，沙鲁呆了呆，转首过来，“主子……”

“多说一句，就再加一个月。”荣烈未睁眼，淡淡道。

沙鲁一噎，赶紧闭嘴。

布罗低低闷笑，将挡板拉了回去。

@@@@@@@

明思一进门，便有传话的婆子进去传话。

故而，青呢小轿方在二门停下，帽儿就迎了上来。

明思走出来，帽儿便喜上眉梢，“小姐，老太君他们都在厅里等着呢！”

面上颜色极是开心得意。

明思颔首一笑，两人朝着中堂行去。

中堂不算远，盏茶后，就到了中堂外的廊下。

三夫人的乳娘春妈妈正在门口探首，一见两人，便露出惊喜色，忙不迭回首，“回来了，六小姐回来了。”

语声极为欢快。

明思方走到门口，就见“哗啦”一堆人出现眼前——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在最当前的竟然还是二老爷和三老爷，后面是几位兄长并着各家媳妇，还有明欢明宛几个都在。

老太君还在首座前，却未坐，也是站了起来。

连这几日没见着的老夫人，也坐在左首的位置，却是脸色苍白，歪在圈椅上。看样子，却是病了许久了。

蓦地一大堆人挡在门前，明思不觉噎了噎。

定定神，微微福身一礼，“二伯父、三伯父。”

人太多，没法子一一见礼，就只唤了两个辈分高的代表吧。

二老爷神情甚激动，明思话声一落，他就急急道，“元帝赦了你祖父他们三人？”

三老爷没先开口，但也紧紧盯着明思，眸中也有掩饰不住的急切。

周遭一圈人，都望着明思，神情皆有些屏息凝神的紧张。

明思看了一眼三老爷，转首看向四夫人，微微一笑，点头道，“是的，元帝亲口赦免的。应是今日内，就会来人通知咱们接人了。”

二老爷圆润白皙的脸一下子笑开，连连点头，“好，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真是祖宗保佑啊！”

“都挡着作甚？还不让开，都回来，六丫头也进来说话。”这时，老太君发了话，语声听着还算沉着，却还是显出了一丝压抑的微颤之意。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激动惊喜不已。看了明思一眼，心中虽有许多不解，也暂且按下，纷纷回了座上。

“六丫头，进来吧。”老太君噙笑颔首。

明思这才一拎裙角，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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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满堂相迎

二老爷三老爷坐在左侧老夫人下首，三位夫人按序在右侧。

四夫人还未坐下，站在座前，下方空处了一个位置，她爱怜地望向明思，“囡囡，来，过来坐。”

明思甜甜一笑，走过去，坐下。

此刻堂中，除了老太君老夫人，只有两位老爷和三位夫人并几位少爷才有座次，连几位少奶奶都是同各房小姐站在各房夫人身后的。

不过，既然给明思留了位置出来，她也不矫情推脱，耽误时间。

如今，大家何尝还在意这个，都等着她说究竟呢。

又朝四夫人一笑，眼神安抚一番，这才抬首朝老太君望去，沉静道，“老祖宗，我今天入宫觐见了。”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然，只除了老太君，神情还是平静稳住的。

阿刁和帽儿按明思的说法回来传了口信，果然，如明思所言，老太君叫了两人去问话。两人也按明思说，实话实说了。

今日的事，就算明思不说，迟早也会传开。

更不用说，这赐婚圣旨应该也快到了。

荣烈那张圣旨是睿亲王府的，按例，纳兰府也会有人来宣读旨意。

既然瞒不下，与其从别人口中得知，那明思还不若自己亲口说个清楚的好。

老太君朝明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明思一笑，朝帽儿道，“把那匣子取来。”

帽儿领会，朝堂上施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厅中近三十来人，无一人说话，都将目光落在明思身上。

吩咐帽儿后，明思转回首，看了看众人，并无惊慌怯懦，神情平静，“前几日得了一个法子进宫，所以今日，我就进宫了。我想了想，这事也没更好的法子，只能走这条道。我打听了消息，知道如今朝堂上西胡臣子大多都主张两制。但元帝迟迟未决，又想起早前那‘战不扰民’的旨意，故而便猜想这元帝应是另有他想，并不赞同这两制之议。祖父和五哥当街辱骂元帝，他都未有大怒而杀，因为，我以为这元帝应是不同寻常君王。此事唯一希望，便只能是入宫。”

纳兰诚正好坐在明思下首，明思的位置便是他让出来的。

这时，见明思顿了口，他便神情惊异问道，“六妹妹，你用什么法子入宫的？”

朝堂觐见，除非是有身份品级，否则，只能是奉旨宣召。

明思转首看着他，微微苦笑，“如今也瞒不了了。”说着，转回首望着老太君，“我离京后，一路自西向东，最后在大雪山半腰的一个村子落了脚。一月前，我去拣猎物时，救了那从山崖上滚下来的睿亲王。”

老太君眸光一闪，忽道，“那日，你说要去讨债，便是他？”

明思颔首，“我救了他后，其实也未打甚好主意。只是识得此人身份，想着如今这局势，留个万一之想。后来，便问要了一块玉佩做信物，让他许诺日后允我一求。”

顿了顿，又道，“可那日我去寻他，他也是无法。最后我得知这玉佩乃是嫡出皇子的身份玉佩，有觐见之功用——便拿来一用了。”

这时，帽儿托着那红木匣子进来了，明思接过，放在身侧茶案上，打开，“我今日去便是带了这几样东西。”说着，将那三样东西一一取出陈列。

众人目光皆愕然。

三老爷一怔，目光落在那腿骨上，惊异道，“这是人骨？”

“嗯，是的，三伯父。”明思点了点头，“除了这三样，我还拿了一副字，后来，元帝把那字留下了。”

“六丫头，是何字？”老太君问。

明思转首看向老太君，轻声道，“只有四字——满汉一家。”

所有人都露出了惊异。

不仅是惊这四个字的含义，更惊的是，明思居然完整无缺的回来了！

还带回了赦免的口谕，也就是说……

一时间，大家都只觉悲喜难辨。

出于民族自尊心，原本是该蔑视的，可在心底，又轻轻地舒了口气，一块大石落地。

两制之议，朝堂纠持两月有余，民间早已传遍。

也有那骨气重的汉人，酒后放言，士可杀不可辱。

可谁能真愿意再启战火，真正的军队都输得一败涂地，连无往不胜的北府军，也是逃兵的淘宝，顽抗的被全歼。

谁有真有那勇气呢？

也不是绝对无有，可但凡能过日子，想着家里的高堂妻儿，百炼钢也只能心软，纵有不甘，也只得作罢。

但真是要被逼到绝境了，那又另当别论。

心中各自复杂，最后，还是抬首看着明思，等明思继续说。

老太君的眸光也倏地湛然亮起，定定地看了明思半晌，又看了看明思身侧茶案上的东西，“你怎么同那元帝说的？”

明思用黑丝缎包裹着那腿骨，拿起，“我送了那字幅后，就拿了这个腿骨出来，让他们分辨这是汉人还是胡人的遗骨。”

二老爷皱眉，“这可怎么分啊？”

“二伯父，就是因为知道分不出，我才问的啊。”明思微微一笑，看着众人，“其实汉人胡人都一样是人，我只是让他们知道这点就行了。胡人也有好人，汉人也有坏人。但不管胡人还是汉人，其实都是好人多。”

二老爷若有所思，其实，今日明思能全然身退，已经足够让他们震惊而沉思的了。

明思也不细说了，放下腿骨，拿起那棺材，“我最后同元帝说，无论人和事，都该要盖棺定论。后来元帝便答应赦免祖父他们。”

明思说的轻松，众人却心中惊骇不已——从未听过有人觐见敢带死人骨进宫的，更别提还带了棺材……

可竟然还被她办成了，真正不可思议。

明思放下棺材，“如今看朝上的情势，大约这两制之议是不会再提。其实，今日能成，主要还是元帝心里是有此意的。我不过是正好替那元帝同那些胡人臣子传了话而已。故而，才侥幸。”顿住，看向老太君，“不过，还有两件事须说。”

老太君沉声颔首，“说吧，六丫头。”

明思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如何能不知这其中的艰险凶难。莫说是办成，能全身而退便算是极大幸运了。

说实话，她原本是早不存希望。

可是，这六丫头，果然非平常……若得金凤……老太君心头一阵敞亮……

她真没看错，除了这丫头，再无别个了。

明思看着老太君，“头一件，是元帝在赦免祖父他们前，让我应了一事。若是日后再有不敬不安分之举，就要将咱们纳兰府所有人株连问罪。”

老太君倒无惊异，噙笑淡淡，“你应了。”

明思颔首，“嗯，应下了。”

老太君沉默片刻，微微点头，语声似叹，“应下也好啊——咱们纳兰府也算全了忠义了。”

明思笑了笑，并未接口。

沉吟片刻，老太君抬首，眸色慈暖，“那还有一件呢？”

明思还未开口，外间廊下便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没到门前，那人的声音就穿了起来，“老太君……老太君……”

因太过惶恐惊喜，连“禀”字儿的前缀都忘了说。

叫了两声后，人便出现在门口，正是府里管外院的二管事。

到了门前廊下，他忙不迭地“噗通”一声落跪，“老太——禀老太君，宫里来人宣旨了！”

老太君一怔，心下生奇。

即便是赦免老侯爷他们三人，也没得宣旨的道理，最多是派宫人传个口谕罢了。

她看了一眼明思，明思此刻的神情，却有些无奈兼无语，“可有说什么旨意？”

圣旨未宣，一般不得先传，不过也有特例的时候……这种情况，一般是喜事。宫人为了给时间让主人家准备供奉打赏时，会漏些口风儿。

这种情形，上面也不会问罪。

故而，老太君有此一问。

只听那二管事道，“那公公看着和气，小的也就大着胆子问了。他说是赐婚圣旨，让小的快些来给老太君报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明思。

四夫人呆了呆，也反应过来，脸色一白，一把捉住明思，惊慌失措道，“囡囡，该不是……该不是要让你进宫吧？”

她之所以这般想也不足为奇。

谁都知道胡人风俗散漫，连姑侄同伺一君的都有过。明思不过是和离之妇，纳入宫中也不是没可能。

不仅是四夫人，此刻厅中倒有一大半人如是猜想。

三夫人脸色“唰”地苍白，惊慌地望向明思，因心中惊惧忧心，一时忘形脱口，“思儿，可是？”

明思望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转首看着四夫人，“是给我赐婚，不过并非进宫，而是赐婚睿亲王府。”

“都愣着作甚？还不准备接旨。”老太君站了起来。

一言既出，众人才醒悟过来，赶紧各自准备。

如今两位老爷虽不用穿朝服，女眷也不必着命妇大妆，但还是要换身得体的衣物才是，这厅中还得摆供桌案几……

于是，顷刻间，两位老爷和老太君吩咐下人办事，夫人小姐们则急急回房整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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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宣旨赐婚

明思没有回院子，挽着四夫人走出中堂后，带着帽儿和蓝草走到中堂右侧附近，寻了一处僻静处说话。

四夫人满脸忧虑，四老爷得幸被赦，她自是激动万分。可是听得明思被赐婚给睿亲王，她那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女子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明思在北将军府的事，早前信中已经简略说了一些。这回回京，她又听了一些。

虽已时过境迁，但她听在耳中，依旧是感同身受的难过。

女儿已经受了一次苦了，如今又要被赐婚，她心里着实担心。

元人虽为汉人所鄙视，称之为未开化的山蛮、妖人，可元人天性开放，男女大多是因情而成眷属。

而四夫人自己，也是这般。

这一生，于她而言，只两件事最幸运，只两个人最紧要。一件是嫁给了四老爷，这第二件，便是有了明思这个女儿。

这两人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最重要的一切。

看着四夫人那蹙起的眉心，忧伤忧心的目光，明思心里自是明白她的所想。

她拉这四夫人来这里，便是为了开解，让她安心。

在回府的路上，她便已经想好了说辞。

“囡囡，”四夫人望着明思，迟疑着道，“那睿亲王为人如何？”

明思抿唇一笑，抱着她的胳膊，做出一副娇羞小儿女态，凑近低声，“娘，我同他极好！”

四夫人一怔，愣了愣，“那你方才……”

明思方才在厅中可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而言辞中，也未听得同那睿亲王有多亲近。

“娘，方才人多，女儿也不好说。”明思害羞片刻，又低声道，“而且如今这局面，汉人对胡人多少还有些仇怨之气。若是让人得知女人同一个胡人亲王交好，只怕的对女儿有些不是的说法。”

四夫人明白过来，怔了怔，露出一丝喜意，“囡囡，你可是喜欢他？”

明思抱着她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娇嗔道，“娘——”

四夫人一愣，欣慰地笑了起来，抚着明思的胳膊，“那就好，那就好。”顿了顿，又笑，“同娘说说可好？”

明思抬首起来，靠近她耳畔低声道，“娘，我同他是在大雪山认识的。他滚下山崖，正好被我救得。后来就……就好上了。娘，他待我挺好。这回。也是他帮我想的法子，若非他帮忙，女儿如何能这般顺利？”

明思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四夫人深以为信，也深以为喜。心中大石悄然落下，眸光也露出欣喜之色。

在她眼里，更无甚种族之分，只要女儿喜欢，那就是天下第一等合适的。

明思抬首莞尔，小声道，“娘，不过此事还是莫让其他人知晓的好。为人知晓，对他，对我，都不太好。”

四夫人点点头，“嗯，娘省得，娘不会乱说的。”

明思微微而笑。

“等你爹回来，咱们见见他可好？”忽然，四夫人想了想，笑道，“府里不方便，咱们就在外头见见可成？”

明思脸色一僵，旋即强笑道，“我怕爹心里不乐意，还是等爹回来再说吧。”

四夫人忖思着也是，便点了点头，见明思神情不自然又安慰她道，“囡囡莫担心，你爹也是明理的人。”又含笑道，“再不济，还有娘呢。你就放心吧。娘管准让你爹去见女婿！”

管准？

管不准才好呢……

明思嘴角抽了抽，只能无语，还得强笑。

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母女俩又往回走。

到了中堂，只见老太君已经着人将那宣旨的内官请到了厅中奉茶。厅中的摆设供奉已经陈设得差不多，各房人也都到齐了。

那内官一见明思便站了起来，笑容满脸，“纳兰小姐。”

正是御前那红衣宫人。大约元帝也是想着他同明思稍稍熟稔些，故而才遣了他过来宣旨。

明思松开四夫人，上前颔首一笑，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宫人行走御前，早就八面玲珑，观其色便知其意，“纳兰小姐叫奴才鹿儿便是。”

明思见他年纪约莫三十七八，便颔首有礼道了一声，“鹿儿公公。”

那鹿儿公公“呵呵”一笑，左右一看，“既然纳兰小姐到了，奴才就宣旨了。”

一干人赶紧起身，到案后依次拜倒。鹿儿公公对明思道了一声“失礼”，便走到案前开始宣读。

圣旨的内容同早前那道也无甚分别，鹿儿公公却加了几分感情，读得甚是抑扬顿挫。

很快便宣读完了。

明思双手接过，谢恩后站起，将圣旨交给了老太君。

鹿儿公公含笑看着老太君和明思，“陛下说了，府中可以派人去接老太爷和老爷少爷了。”

这一句话，才是众人等候的关键。一入耳，众人面上顿时大喜。

老太君还沉稳，客气地向鹿儿公公道谢。

一旁的管家赶紧上来，塞荷包答谢，各位前来宣旨的宫人。自然，鹿儿公公那份是最大的。

鹿儿公公客套了两句才将荷包收下，转首笑看明思，“纳兰小姐，陛下让奴才带了口谕，让纳兰小姐明日巳时三刻入宫觐见。”

又要入宫？

明思愣了愣，“巳时三刻，陛下不用上朝么？”

鹿儿公公一笑，“明日休沐，不必朝会。”

明思这才想起，明日却是休沐。她今日进宫前也是打听过了。一下子惊异，却给忘了。

“奴才差事已了，也不多扰了。告辞。”鹿儿公公笑道。

明思也跟着老太君一道将人送了出去。

宣旨的宫人一离开，众人便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落在了老太君手中的圣旨上，面上神情皆有些如梦幻般的不敢置信。

汉人即便心里瞧不起胡人，即便如今还有些仇怨在心底，可旁人不知，纳兰府中众人却是知晓的。

若说司马陵是大汉女儿家心中最想嫁的贵婿，那在西胡，这睿亲王便是同等待遇，且纷争者众。

因汉国宫制所限，大汉太子司马陵对大多女子而言，也只能是那可望而不可及的镜中花，水中月。

而睿亲王却是无此限，且品貌身份皆不输于大汉太子，其风头在西胡，甚至是越过了西胡太子荣俊。

再对西胡人有怨气和暗恨，可如今这局面，强弱高下已分，这睿亲王的吃香程度也只能是水涨船高。

众人心中再不甘愿，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元帝竟然会赐婚明思和那睿亲王，而且，竟然还是正妃……

一时间，众人看向明思的目光皆有不同。

明思神情却极是平常，对周遭各种目光视若无睹。

老太君淡淡扫了一眼众人，对二老爷三老爷吩咐道，“你们二人各走一路，分头去接人。”

两人应下。

明思上前一步，“祖父那里只怕要单独派辆车，将车内一应物什拆了，铺上褥子棉垫才是。”

二老爷笑道，“还是六丫头想得周到，老三，你去接父亲和笙儿，我去接老四。”

三老爷朝明思微微颔首赞许，老太君道，“好了，赶紧去吧。”转首又吩咐双喜，“你拿我的帖子去请王老御医。”

几人皆领命，明思叫住二老爷，“二伯父，你让阿刁赶车同你同去。”

二老爷“呵呵”一笑，点头而去。

待几人都走了，老太君才看着三夫人，“其他的事，你看着安排。”

三夫人轻声应下。

老太君看向明思，“六丫头，跟老祖宗来。”

明思微怔，转瞬即明，老太君应是看出了些什么，也是有话要同她说。

她先前的话大多简略，有些也是含糊其辞。其他人有些听出了，有些却是没有。可即便听出来了，也不好出言相问。

“娘，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吧。”明思朝四夫人抿唇莞尔一笑，便跟着老太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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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颐养院正房，墨妈妈扶着老太君在云石茶床上落了座。双福已经快脚一步回来，同双禄备好了茶水。

老太君同明思一回来，热气腾腾的茶盏就上了茶案。

明思在老太君右首坐下，老太君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两个丫鬟同墨妈妈都恭声，行礼退下，退出去后，将门带好。

此时已近黄昏，朝南的窗户半开着，几缕慵懒的金色泻了进来，虽无热意，但那金色却是有些浓烈。将室内靠窗的家具地面涂抹出了一种油墨画的感觉。

老太君未有说话，望着那夕阳金光，双手叠放在那龙头拐的龙头之上，神情却是有些出神的模样。

她的目光悠远而深长，带了些感慨，也有些怅然伤感。

明思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端坐着，不时看一眼老太君。

对于这个已经算是高寿的老妇人此刻的心情，明思约莫能有些许的体会。

今日之事，在未成功前，是纳兰府众人的希望，甚至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希望。

可是，如今愿望成真，在那一刹那的巨大惊喜过来，人的本性也会抬头。最坏的事情过去，人们会本能的忘却放下，而将目前的处境，同最好的时光做一种本能的对比。而这种对比不会是别的，只是一种怀念和安慰。

多数是一种回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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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家族荣光

金黄的阳光比例开始变幻，金色渐褪，红色加重。其间，又有暗色无声无息的沁入。

光影在无声无息的改变色调，一片幽静的室内，似乎也添上了一丝莫名的伤感气氛。

明思没有出声相扰。

这个年逾八旬的老人，一生由盛而衰，见证了大汉王朝，从鼎盛走向没落，乃至消亡的全过程。

可以说，如今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再比她更有感触，心绪更复杂。

这个没落的过程，也同纳兰府息息相关。

纳兰侯府已经不复存在，而今的纳兰府，甚至差点老中青三代，都命悬一线。

明思不知道，这个老人如何面对这种巨大的落差。

她从来未将纳兰侯府的地位和尊荣归结在自己身上，也从未在意过这种家族的光环。

可是今日，在中堂看到那么多双期盼的目光时，她突然发现，无论是以前那个眉目倨傲阴沉的三老爷，还是素来笑呵呵胖乎乎的二老爷，甚至连那平素绝不放过一丝便宜的二夫人……所有人在那一刻，神情和眼神都是一样的担心和焦虑，都是一样的祈盼紧张。

还有二房那些同她绝少来往过的兄长和那些她几乎还记不清谁是谁的嫂子们，还有那些姐妹，在那一眼中，每个人的表情似乎都是一样的。

没有人能知道，在那一霎间，她心里是被震撼的。

在那一霎后，她觉得自己心里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变化了，改变了一些，又多了一些。

此刻，看到老太君的神情，她觉得她似乎能理解这位老人更多一些了。

家族、子孙，虽然不认同她的所有做法，但是她明白，这个老人的大半生都是以此作为目标和精神支柱的。

明白了这点，她对这个老人也增加了一丝敬重，尤其，在如今这样的体会后。

这一刻间，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前世那个世界。

文化总有共同性，人更是具有共性。

自己所在的那个文明古国，应该也是这样传承下来的。一代又一代，有无数如同眼前老太君这样的家族掌舵人，将家族的荣光，将家族的文化，将家族的血脉，这样周而复始的传递下来。

也许中途有断代，也许也有湮灭，但是大多还是延续下来，才有了后世的繁华和昌盛。

良久之后，室内才响起了老太君那有些低沉的声音，“纳兰府传到你这代，按族谱算，是四十一代——”

明思微微一怔，很快又释然自若。

这样的开场白，只有一丝的意外，更多却是在情理当中。

“这么多年下来，攒下的家当，咱们现在这么多人，十辈子也吃不完。”老太君将视线从窗前收回，看向明思，本来有些浑浊的老眼，耷拉的眼皮下的眸光，此刻却是异常沉静而亮，“即便捐了一半出去，眼下的家当，也足够五辈子吃喝……”

明思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老太君。她知道，这些，不是重点。

老太君看着眼前稳若泰山，连眼神儿都没变化一丝的明思，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激赏。

顿了顿，她露出一丝笑意，又敛去，沉声道，“钱，是紧要的，可钱，也是最不紧要的！金山银山，花得光，更败得光！同这银钱一般的，还有家族的名声。积若沙堆塔，去若水推沙。十件好事，不若一件坏事。即便是那些贩夫走卒，也能看不起你，也能啐你一口！”

明思眸光一闪，想起了探监时，纳兰笙所言，顿时明了了老太君此言之意。

这半年来的经历，对老太君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折辱和打击。

明思沉了口气，轻声道，“老祖宗，一个人的过错，不该全家来承担。即便是该承担部分，如今，祖父和五哥，甚至我爹，做的已经够了。纳兰府的门风没有丢。”

老太君深深地看着她，半晌，微微颔首，“有不争气的子孙不怕，只要还能有争气的子孙。”停了停，“六丫头，你今日做的可是一件大事，你可知晓？”

明思眸光平静，“老祖宗，我明白。”

老太君望着她，眸光一闪，“你明白多少？”

明思微微而笑，瓷白生光的面颊上似有光晕，肌肤似剔透，那一双乌眸如漆闪光。

她的语声很平缓，“今日之事，于胡人，目光短浅者，气量狭小者，定是恨我入骨。于汉人——”稍停，淡淡一笑，“定然也是毁誉参半。也定有人会说我对胡人媚颜奴膝，曲意奉承。尤其这赐婚圣旨一下，只怕猜疑者和那恶意揣摩者更是不少。”

垂了垂眸，复抬起，笑意同眼神同样清明，“老祖宗，这些，我在前两日就已经想明白了。”

老太君的眸光很亮，定定地看着明思，须臾，亮光化为暖意，轻轻颔了颔首，“能同老祖宗说说，你为何会想到那些说辞，为何会想到同那元帝献那胡汉一家的想法么？于此事，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明思沉静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同那元帝说的话，也是真心话。老祖宗，在我眼里，人纵有身份不同，出身不同，但真正的区分，我只会用好坏来区分。可我也明白，这世上没有十全的好人，不论什么人，心里都是有些私心的。可只要不要因这私心连累带害其他人，那么，都是可以值得原谅的。我也有私心，此番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亲人，我是断不会走这一遭。我心里也怕过——”

明思笑了笑，抬眸笑看老太君，“老祖宗，您别觉着我本事。其实，我怕死得紧。”

老太君一怔，蓦地“呵呵”笑开，本来沉郁的面色在这一笑后，也清明朗亮了许多。

明思抿抿唇，继续道，“而且，这回不仅只是关系到我自个儿，还有我娘——”说到四夫人，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若是爹此番出了事，娘还有我，若是我再有个意外，我娘只怕就活不了了。”

老太君面上的笑意也敛住，轻轻颔首。

“而这胡汉一家，也并非这几日所想。其实，在几月前，我便有想过了。”明思静静地望向老太君，目光宁静，“前年，我离开大京后。先走的西边，然后一直向东。一路上，看了很多，也听了很多。以前，只是从外面偶尔听闻，要不就是从下人口里听了些。可这一年多，我才知晓，老百姓过得有多么艰难。家境好些的，一天能一顿干米饭，两顿稀粥，还得掺粗粮。可若是家境差些的，一天能有两顿稀粥粗粮，就算不错了。这还不是荒年……一个村子百十余户人家，卖过儿女的竟然就有三成。而且，有些村子，几百号人除了一两家有几分地，其他的，都是佃户。这些佃户，每年收成能留在手里的不足三成，还要除开来年做种的种粮……”

老太君也悚然而惊。

对于民间的日子，她是听闻过不少，却未有明思这般细致的描述和数据。

明思淡淡而笑，“此番胡人胜，一是有赖其多年筹谋，里应外合，也是有赖于其兵强马壮，万众一心。而大汉败，却是败在民心！胡人自苍郡而入，数十万兵马，纵然是化整为零，也不可能全然无波。纵然是襄城侯一力遮掩，可众口悠悠，众目睽睽，真是就能丝毫不漏么？”

明思轻轻摇首，“大汉输，是输在了民心！元帝不扰民，大汉子民对朝廷失望，对达官贵族怨恨嫉妒——所以，老百姓才视若无睹，事不关己，所以才毫无反抗，逆来顺受，心存观望。”停住，垂眸笑了笑，“祖父和五哥，还有爹爹，他们都没错。食君之禄，忠君之忧。可这样的民心下，即便再多十个、百个、千个，祖父爹爹他们这样的人——这大汉也只能是昨日黄花。即便是有一成两成的希望能成，可要流多少血？要牺牲多少条性命？”

老太君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沉，却是未言。

“元帝既然未同意那两制之议，那说明其心胸应不一般。”明思微笑道，“我就想着，要元帝赦免祖父他们三人，那首先就得在这两制上打主意。若真个推行了两制，那祖父他们三人，万无幸理。这般一想，我也就只能冒险赌上这一回。用这天下，用这天下的大义去赌那元帝，赌他心怀若谷，赌他有深谋远虑。若我成了，那亲人有望，这天下的汉人百姓，也不用再太过担心。只要这一开头，未定下两制的模式，那日后再重提旧事的可能性便不大。日子一久，温水煮青蛙，大家也就慢慢淡化了。”

老太君面色虽还平静，可一颗心早一翻腾起来。

有胆有识，有恩有义，且不居功，不藏私，这样一件足以影响后世的大事，在她嘴里说来，却是极平常，极从容。

甚至，她在行事前，就将所有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一根人骨、一副矛盾、一具棺材，再加上那“胡汉一家”的想法，对这天下的分析，对此番战局的分析——老太君心中震撼！

这六丫头若身为男子，纳兰府即便是家产散尽，她也再无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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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一家团聚

屋内光线渐渐黯淡了，老太君也未唤人进来掌烛。

她望着明思，“此番这赐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终于问到了。

明思笑了笑，知道瞒不住老太君这双眼，不过，她也没想过要瞒，“我此番是借了那睿亲王的名头入宫，此人心思叵测，但我想着，他应是不会揭穿我。谁知，元帝赦免祖父他们后，他却同那元帝求旨赐婚。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他应是拿我做了挡箭牌，而那元帝，则是用这桩亲事来向天下百姓示意，拿我来做了招牌。至于，还有无其他考虑，我暂不知晓。”

老太君一怔。

她是看出有异，但却不知内情竟然这般复杂。

怔然片刻，她问，“你同那睿亲王关系如何？”

明思嘴角忍不住发抽，磨牙道，“这家伙脑筋灵活，反映迅捷，喜怒无常，脾气乖戾。心眼又小，是半点亏都吃不得的那种人。”

一堆的形容词，没一个好的。

老太君愣了愣，反倒失笑了，“上回，你去寻他，是想请他帮忙吧？他如何说的？”

明思悻悻道，“还能怎么说？他根本就办不成，不过是说话戏弄我！还是最后，才说了两句实话。”

老太君“呵呵”一笑，“那如今，你打算如何？”

明思无奈一笑，摊手，“还能怎么办？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呗。好歹我也算救过他一命，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我也不会傻愣愣地被他欺负，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被明思这一通磨牙无奈的，老太君的心情反倒好了不少，脸上带出些笑意，“六丫头，看来，那睿亲王在你手上，只怕也是吃过亏的吧？”

这丫头的性子也不是个好惹的，明思虽未细说，但人老成精，哪里能看不出来。

明思眨了眨眼，老实道，“算来，我就栽了这一回！”

“呵呵呵，”老太君忍不住笑开，“你这丫头，我就知道，也不是个吃素的。”

说着，朝明思招了招手，慈霭笑道，“六丫头，过来。”

明思起身走了过去，她伸出一只手拉起明思的左手，缓声道，“你是个好孩子，比老祖宗原先想的，还要好。可你这命数啊，也只怕比常人不同。如今这遭儿，也不知是好是坏，但老祖宗相信你心里是有数的。此事且不论好坏，可毕竟是元帝赐婚，那睿亲王听你说着，也是个不同的。你也不必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是圣旨赐婚的，他多少也得给你个脸面。就算府中还有其他的，也断是越不过你去。这日子啊，端看人怎么过，只要自己不乱了阵脚，那任凭它东南西北风，也吹不动。六丫头，你明白老祖宗的意思么？”

明思乖顺地点点头，却又忽地抿唇一笑，“没其他人。”

老太君一怔。

明思轻笑，挑眉得意，“他想算计我，我也不能白让他算计。我就说我性子不好，容不得人。他为了求我这道护身符，也只能接了我的话儿。”说着，轻哼道，“他不让我痛快，我也不让他痛快！反正那殿上那么多人都听见了，他也赖不掉。不让我顺心，他自个儿也别想舒心！”

语声娇脆，微微得意俏皮。这般说话的明思，倒真是显出了几分小女儿的娇嗔之态。

老太君倒真是讶异了！

这睿亲王竟然当着群臣和元帝应下这话，无论出自何等理由，那也是足够她惊异的了。

对于这个睿亲王，她的了解算不得多，但至少，对其特殊的身份和容貌，那也是印象深刻的。

再度深深看了明思一眼，她噙笑颔首，“既是如此，那老祖宗就不多说了。你自个儿掂量着看，遇事衡量清楚便是了。”

“嗯，明思明白。”明思点了点头，“对了，老祖宗，此事不能让我娘知晓。”

老太君一愣，旋即明白，“好，老祖宗明白了。”

明思莞尔一笑，“老祖宗也知我娘性子简单，心有极软。说了，也只让她忧心睡不好。反正，我也吃不了什么亏，就省得她担心了。”

老太君含笑颔首。

这时，外间传来墨妈**话声，“老太君，四老爷到家了。”

明思眸光惊喜一亮，老太君已经站了起来，“走，去看看你爹。”

明思强抑制住心中的激动，扶着老太君起身，朝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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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府一众人等，又聚集在了中堂内。

明思扶着老太君走到门槛前，便看到灯火通明的厅堂内，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四老爷纳兰沧海。

衣裳显然是在马车上就换过了，此时，一身崭新缎面蓝袍，除了稍微黑瘦了些，同两年前，分别也不大。

精神也极好。

明思看清楚后，这胸腔中一颗心，总算是落定。

厅中众人也看到了老太君和明思，四老爷转首一看，愣了愣，眼底迅速地闪现出一抹激动，很快，又压下。转身朝老太君行来，到了身前深深一礼，语声沉沉，“不孝孙儿让祖母受累了！”

“起来吧。”老太君含笑道，“回来了就好，还有甚比一家团聚更好的？回来就好。”

说着，拄拐一步迈进，四老爷直身让开一步，跟着朝内走。

老太君方在首座坐下，就听外面脚步匆匆，很快到了门前，却又是那二管事，这回是真的激动惊喜，“老太君，侯爷和五少爷到门口了！”

老太君倏地站起，三夫人面色更是激动，快走了两步，“见了人么？侯爷和五少爷可还好？”

二管事哈腰道，“见了五少爷，看着精神头儿还好。”

三夫人面上稍稍一松，转身看着老太君，“老祖宗，您就在这儿候着。孙媳去看看。”

不仅是心急，老侯爷身子不济，她也得去看看安排妥当了没。

二老爷四老爷和几位少爷都站了出来，夫人小姐们也都露出喜色期盼。

老太君微微颔首，看了众人一眼，一笑，“那就都去吧。我虽是老了，这几步还是走得动的。”

于是，一众人几十号人，便浩浩荡荡朝着二门去了。

提着灯笼的下人走在前头和两侧，给主子们照路。

远远看去，朦朦地夜色薄冥中，这条并不长的灯龙，似乎让整个纳兰府都显出了一种融融的暖意。

三夫人还是提前一步先走了，明思扶着老太君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周遭下人手里提的红纱灯笼中，勳暖的红光洒在地面，变作浅浅的一团红色光晕。

所有人的脸上，也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红光。

耳中传来碎而齐整的脚步声，没有人说话，但似乎在这种氛围中，有一些奇异温暖的感觉在流动。

明思轻轻地呼出口气，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意。

所谓患难见人心，这句话，还是对的。

近了二门处，就见仆役们抬着一副临时制成的担架，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此刻，老侯爷便躺在上面，身上盖着崭新的宝蓝色锦被。

一身崭新天青色锦袍的纳兰笙，同三夫人还有几个管事都跟在担架边，一起朝内行来。

几位老爷少爷赶紧迎了上去，看着老侯爷瘦骨嶙峋的病弱模样，皆是哽咽含泪。

纳兰笙一见明思神情便怔住，呆了片刻，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到了跟前，先对着老太君深深一礼，哽咽道，“老祖宗——”

老太君慈爱的看着他，“好孩子，吃苦了。”

纳兰笙起身起来，朝老太君笑了笑，便将目光转向明思，“六妹妹……”

说着，眼眶跟着就湿了。

明思心下也酸涩，面上却笑着，上前一步，搂住纳兰笙肩膀，柔声道，“五哥，欢迎回家。”

纳兰笙怔了怔，慢慢抬起手将明思揽住，语声低沉哽咽，“傻妹妹，此番，太过冒险了……”

“五哥，”明思轻声柔柔，“可是，值得。”

未有过多解释，她相信纳兰笙能懂。

如果只是老侯爷一人，她不敢说自己一定有这般的勇气，会如是做。可无论纳兰笙和四老爷哪一个，她都毫无退缩。

纳兰笙用力地闭了闭眼，将眼泪逼回，未有再言语，只是紧紧地揽住明思。

在不远处，三夫人也从人群中退出。站在十步远处，静静地看着前方紧紧拥抱的兄妹俩，神情似喜似悲，眼角却有泪光在闪烁。

目睹一切的老太君轻轻垂了垂眸，心中却是低低一叹。

早前在颐养院，明思话里的意思，她也是听明白了。

老三媳妇的心事，只怕是没指望了。

六丫头的话虽隐晦婉转，意思却清楚。任何会影响到四夫人的事，她皆是不愿。

那就罢了吧。

那头，子孙们已经簇拥着老侯爷的担架朝内走。

老太君笑了笑，看着兄妹二人道，“好了，日后天长地久的，你们兄妹俩有的是亲近的时候，走吧。”

明思松开纳兰笙，抿唇一笑，“是，老祖宗。”

纳兰笙也笑，“好，老祖宗。”

听着这兄妹二人的话，老太君“哈哈”一笑，“是好，好是（事）——好好好，走吧，进去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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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父女夜谈（LI舵主和氏璧＋）

一行人走到中堂外的岔道口，老太君发话，让几位老爷夫人并少爷们，送老侯爷回院子，其他人等，都在中堂候着。

老太君一发话，众人也就领命分作了两路。

朝四老爷和纳兰笙看了一眼，明思抿唇笑了笑，同老太君一起朝中堂行去。

小半个时辰后，老爷夫人少爷们回到中堂。

老太君问了情形后，心里稍稍一安。

王老御医说，老侯爷底子还好，只要用心静养，再好生调养，身子虽不能同原先比，但性命之忧却是没有的。

最后，三老爷压低嗓子道了一句，“王老说，这关键，还得看病人意志。”

老太君若有所思地垂了垂眼帘，须臾，抬首笑了笑，看向众人，“好了，今日也晚了，都去正德堂吧。席面也该差不多了。”

这样的日子，自然是要吃一顿团圆饭的。

虽然老侯爷和老夫人都病在床上不能出席，可这一家子的心，却从未有这般齐整过。

一顿放，吃了一个多时辰。

因没有外客，所以虽然是男女分席，但中间却是没有架屏风的。

大家也未有提那些不开心的话头，都拣了些趣闻来说。就连一向不爱出声的三老爷，也说了一个不大好笑的笑话。

众人还很是捧场的大笑了一阵。

这么多年，纳兰府还是头一回破了那“食不言”的规矩。从入座开始，老太君便让大家放开吃喝，还先挑了话头来说。

众人领会，也就纷纷开始笑言开来。

一顿饭，是真正的其乐融融。

用完膳后，老太君也未多言，只笑着道散，让各家回去慢慢叙话。

各房给老太君施礼后，又纷纷互相道别，这才各自一路人马散了。

明思同四老爷四夫人同二房同路一段后，在岔道口，两家又道了一回别，便各自朝自家院子行去。

一上岔道，明思就换了位置，挤到四老爷四夫人中间，一手挽一个，看着两人嘻嘻笑。

四老爷“呵呵”一笑，感伤道，“此番，让你们娘俩受苦了。”

明思挽紧四老爷，笑道，“爹爹才是受苦了。你看你都都瘦了这许多，这接下来，可得好好补补。”

四夫人只抿唇而笑。

只要眼前这两人都好，她便别无所求。

一家人笑看着，缓步而走。

蓝枫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身后蓝草同帽儿也低低笑说着。

还未到鸣柳院，后面便传来脚步声，帽儿转首一看，却是门房传话的婆子。

那婆子匆匆追了上来，有些气喘，“六小姐——”

明思几人驻足转身，那婆子快步上来，施了一礼，将一封薄薄的信奉给明思，“六小姐，这是方才有人送来的。”

明思一怔，接过，信封上却未留字迹。沉吟须臾，打开，抽出张叠好的信笺，一看清，却是一愣！

纸上是飞龙走凤的俊逸四字楷书——“十真一假”。

除了这四字，别无他言。明思的眸光在那刻意浓墨的“十”字上顿了顿，若有所思。

四老爷看了一眼，问那婆子，“何人送来的？”

那婆子摇首道，“没说身份，看着像个下人。送了信就走了。”

明思暗忖片刻，心里有了猜测，抬首淡淡，“好了，下去吧。”

待那婆子退下，明思转首看着四老爷，“爹，咱们回去说。”

回到鸣柳院，阿刁同蓝星便应了上来，四老爷拦住二人的行礼，笑道，“走吧，都回屋去。”

一家人相互笑望一眼，面上皆是暖意。一笑后，相互簇拥着，齐齐朝正房行去。

进门入座后，倒也无多话。蓝星见四老爷身子无恙，精神也还好，心里便放心了。知晓明思同四老爷定然有话说，问过几句，说了些喜庆话后，便暗暗朝阿刁使了个眼色。

阿刁领会，夫妻二人便道别回房了。

四夫人也笑道，“我也不碍眼了，你们父女俩慢慢说话，我先去备水。”

虽是路上简单擦洗过，也换了衣裳，可这一路上未曾沐浴，味道也还是有些许的。不过今日大家都欢喜，哪里还会计较这个。

四老爷噙笑点了点头，父女二人朝书房去了。

一进书房，四老爷先将烛台一一点亮，渐渐地，书房便被暖暖地红光映亮。

转过身，他面上便带出些忧虑的神情，目光也有些感伤，望着明思，轻叹道，“傻囡囡，爹爹不是让你母亲同你说了么？”

明思轻轻笑了笑，走过去，抱着四老爷，脸柔顺地贴在四老爷颈脖间，“爹，我和娘都不能没有你——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我管不着。我只要咱们一家亲人都好好的，那就够了。“四老爷心神震动，喟然低叹一声，伸手抚着明思的肩头，“好孩子，爹没有怪你，爹也不怪你。”顿了顿，“今日元帝来了刑部大牢——”

明思一怔，抬首诧异。

四老爷扶着她的肩头，“我们二十余人，都看了你今日在朝堂上所说之言。”

明思滞住，眨了眨眼，“都看了？”

四老爷一笑，眼底唇边都是欣慰，也有自豪，点了点头，“元帝着人将你今日所言都记录下来。”

明思明白过来，遂心生佩服。

这元帝好生厉害！这样的攻心之策，比他自个儿说，效果应是明显得多。

说实话，她心里原本也是担心的。

四老爷的性子有些拘泥，书生意气也重。此番她虽顺利求得赦免，她心里也不是没有忧心的。

看在四夫人和她的份上，四老爷或许会放下成见，但心里究竟有几分定是不舒服的。

而此刻见四老爷是神情，却是坦然自若，显然，心底应是想通了不少。

静了片刻，明思抬眸，“那其他人呢？”

四老爷淡淡笑了笑，“元帝让他们想一晚，给答复。”

虽心底仍有不甘，可他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心胸气量。看了明思所言后，他是深受震撼。元帝走后，他同其他人一样皆陷入的沉思。

一番思量后，他不得不承认，也许这般，才是眼下最好的方式。

望着眼前女儿那纯净的眸子和脸上的满足笑意，他在心底低低一叹。罢了，只要百姓不受欺凌，只要家人安好，其他的，还有什么好执着的呢？

这头放下，那头便想起来。

四老爷神情倏地凝重，“囡囡，那赐婚又是怎么回事？”

明思没有瞒四老爷，将同老太君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却更为详细些。

将她原本救那荣烈的打算和遇见秋池的事，统统都说了。

四老爷愣了半晌，蓦地一叹，遂摇首无语。

事情到这个地步，已非人力可为。明思说的对，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明思笑道，“爹也不用担心。女儿心中自有计较，不会吃亏的。”

四老爷默然无语，心情显是有些沉闷。

明思说得轻松，可这样的情形，他又如何能放心得下？

女子出嫁，娘家是臂助靠山。可如今的纳兰府，那里还能给明思阻力依靠？

明思眼珠一转，将那信举了起来，笑道，“其实那人也不算坏，你瞧，这信便是他送的。”

她自然猜到四老爷此刻心中不快为何。

四老爷的注意力被吸引，怔了怔，眸色不解，“这十真一假是何意？”

明思抿唇而笑，“今日来宣旨的公公让我明日入宫觐见——我想着，定是元帝要问我些话儿。我今日虽是借了那睿亲王的名头。可后来，元帝定然是看出来的。此人多疑，明日召我去，多半要问些我同那睿亲王的旧事。他送这信来，便是给我传话，教我如何应对。”

看到那个刻意浓墨了些许的“十”字，她便猜到了这信是那人送的。

此人恶趣味，这“十”字既是显示身份之意，又是提醒她欠他十件事儿的意思。

表明身份的方式多着，可此人却故意用这个，显然有戏谑调侃之意。

不过明思也懒得理会了。

他们二人的恩怨是算不清了，要同此人认真，那是会短命的。

对自己没好处的事，何必去费神费力？

她现在也想明白了。此人就是个吃饱了撑着的货色。估计，也是没吃过女人的瘪，故而心里一直记着。

那么，他愈是想气她激她，她便愈该无视。让他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着力处，他恶趣味得不到满足，自然就爽不了。

可这信，还真是来得是时候。

早前，她心里还正正思虑着，明日到底该如何说为合适，有了这番提醒，她便心中有数了。

那妖孽是提醒她，除了不能说那解毒一事，其他的，皆不要隐瞒。

于此事上，两人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自然不会胡言。

这点，明思还是确定的。

四老爷看了看那信笺，忽道，“此人的字，倒是极好。”

明思也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却未有说话。心里却腹诽，可惜人品太差，白瞎了这手字儿。

四老爷自不知明思的这番怨气。他向来认为字如其人，这纸上四字飘逸潇洒，很是有些不羁之气。细看来，倒是有几分同明思的字迹风格类似。如今木已成舟，四老爷也不能再做他想。

心里惟愿，这睿亲王的人品能如同这字一般，倒不奢望两人如何，只他不为难明思，也就算足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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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元帝释疑

明思未有说那约定之事。

一是因为若是说了，也未必能让四老爷觉得释怀。二是那约定条件重重困难，想要如愿，也非易事。还不如不说，到时候要真如愿了，那再说也不迟。

四老爷默然半晌，“囡囡，你们二人的婚期，元帝可有示下？”

明思摇首，“未曾。”思忖须臾，“估计此事还得过了太后那边才能定下。”

她心里倒是巴不得太后反对，此事翻盘。

可惜，可能性几乎为零。毕竟，圣旨既下，即便是太后，也不能让元帝失信于天下。

惟有希望，这婚期能拖长一些。

@@@@

翌日一早，明思便起身。

老太君昨晚就差人送了衣裳和行头过来，帽儿一看，就忍笑，“小姐，这是咱们的衣服。”

月白缎地的团锦琢花斜襟袄，白底淡紫缎地的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腰上还有一根蝴蝶飘带。

正是天衣坊的衣服，云绣斋的绣工。

外加一件粉紫银边的云丝披风。

除了衣裳，还有两匣子首饰。一匣是头饰，一匣是成套的老坑翡翠套件，头面、耳饰、项链、镯子，无一不齐。件件晶莹剔透，显是一块料上下来的。

帽儿惊叹，“小姐，这玉色真亮。”

明思笑了笑，指了几件，帽儿同蓝枫替她戴上。

准备妥当后，四夫人同四老爷送明思到二门处乘轿，不多时，便到门口同阿刁汇合。

一路上，明思拉开挡板，同阿刁一边聊着一边行路，倒也不觉路远。

半个多时辰后，巳时正，明思到了宫门处。

引路的内官已经候在门口，一见明思下车，便过来行礼。

客套了两句，便引着明思朝内走。

到了御书房前站定，内官恭声通禀后，便听里面传来荣安的沉声，“进来。”

内官殷勤地推开门，躬身道，“纳兰小姐请。”

明思走了进去，恭恭敬敬递叩首行礼，“纳兰氏明思参加陛下。”

荣安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闻声，将手中的折子朝案上轻轻一丢，笑道，“来了，平身吧。”

明思缓缓起身，荣安一笑，目光朝右侧微示意，“看座。”

只见右侧华丽的金色流苏帷幕内侧正摆着一张锦凳，明思走了过去，端正落座。

“可知今日朕为何召你觐见？”荣安打量明思片刻，语带笑意。

荣安说得随意，明思却不敢大意，恭谨道，“还请陛下示下。”

荣安兴味地看她一眼，“听说，你要给老十七打九尺的络子？”

明思一噎，“那——不过是说笑……”

“呵呵，”荣安忽地笑开，“好了，朕也不同你绕圈子了——你同老十七，究竟怎么回事？”

前面还在笑着，后面一句却倏地正色，笑容全无。

明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露出一丝怯意，咬了咬唇，忽地起身，“噗通”落跪，“纳兰氏有罪，请陛下治罪！”

“哦？”荣安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垂了垂眸，语声淡淡，“说说。”

明思微微垂首，视线内是光可鉴人的黑玉石地板，只见上面朦胧倒影着两侧的金色流苏垂幔，还有房顶的红漆雕花梁栋。

虽不甚清晰，华美尊贵之气，却一览无遗。

明思吸了一口气，“那玉佩并非睿亲王交于民女的定情信物。乃是民女趁睿亲王受伤之极，从睿亲王手中强要来的。当日，睿亲王本不肯，民女用言语挤兑……又用了些不大光明的手段……”

说到后面，明思似有些羞涩呐呐。

“不大光明？”荣安提起了兴趣，“说来听听？”

明思瞄他一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低声嗫嗫，“民女，民女不给他吃东西……”

荣安一滞，愣了片刻，蓦地大笑，“你这丫头，还真是胆大包天——”

明思眨了眨眼，微微撅嘴，“谁叫他原先使坏，差点抢了民女去。我肯让他在我家养伤，已算是以德报怨了。”

“抢你？”荣安诧异，顿了顿，几分好奇，“几时的事儿？”

“前年年初，民女从白玉楼回府，半路便被他拦下，要民女同她走。”明思满脸不快，“还把我家车夫给制住了。若不是民女身上恰好备了些麻药，趁他没防备将他放倒，那回只怕就脱不得身了。”

荣安暗忖片刻，回忆了下，记起明思所说的，应是他遣荣烈过来同鲁王和襄城侯接洽那回。

对应上了后，他心里不禁一笑，看着明思的目光露出些莫名深意，“纳兰氏，你倒是同这些汉人女子大不同啊。”

明思望着他眨了眨眼，垂眸呐呐，“民女……是不大懂规矩，还……有些小气……”

荣安垂眸而笑，微微拉长了些声音，“朕说的，可不是这个。”

明思怔了怔，望着荣安不解。

“好了，起来吧。”荣安一笑，抬手指了指，“坐着说话。你身子不大好，这地上寒凉——今日让你来，也就是闲话家常。你也莫怕，朕也不是洪水猛兽。只要你无异心，朕岂会为过去的事儿治你的罪。再说，也无甚大事。眼下，也快是一家人了，自在些吧。”

听得那“一家人”三字，明思又噎了噎，无语地起身，走回座位。

荣安看着她一笑，“说说你自个儿吧——”微微颔首挑眉，“昨日在金銮殿，胆子不是挺大的么？今日怎就变胆小了？朕说了不会轻易治罪，你就有啥说啥就是！”

在听了那“身子不大好”一句后，明思面上虽无大变化，但心里却翻腾开了。

若是她没猜错，只怕这一夜间，元帝已经将她彻查过一番了……

心里思量片刻，明思抬眸看了一眼荣安，咬了咬唇，“民女不敢欺瞒陛下。其实民女的肤色在四年前就因药性消褪，开水恢复。但民女性子粗劣，又不喜束缚，故而，便将此事隐瞒了下来。其间，民女称病出城，在别院住了四年。闲来无事，民女便同教民女绣艺的师长合股，开了两家铺子。宫选后，民女嫁入了秋府。因无聊，民女又开了那白玉楼打发时日。那夜，民女同五哥在白玉楼小聚。不知怎地，被睿亲王听见民女同五哥说话。后来，便在半道拦路，欲劫持民女，说要让民女去他府上说书。”

荣安轻轻颔首，面色平静，似听得极认真。

明思瞅了他一眼，又低声道，“陛下有所不知。民女的娘亲并非汉人，乃是元国人氏。民女的义兄也是元国人氏。他们在离京之前，担心民女行走在外有所差池，故而，留了些蒙汗药，麻药之类，给民女防身。那夜，民女便是用了那麻药，趁睿亲王不备，将他们二人放倒，这才脱了身。民女不方便出面，故而出面做生意时都是男装，化名方世玉。”顿住，抬眸清澈坦然，“陛下，就这些了。”

荣安定定看着她，心里淡淡而笑。

果然这丫头同那两家铺子和白玉楼有关！

一夜间收集的信息并不算多，可林林总总汇集起来，却是让他生疑——这丫头身边的人似乎，都同这两家铺子和白玉楼有些关系和来往……

可他还真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还真敢女扮男装，那大京城中小有名气的方少东家，还是真是这丫头所扮！

不过，他倒也不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这丫头有没有欺瞒他的胆子和意图！

如今看来，这丫头倒是见机得快，竹筒倒豆子——他知晓的，还是不确定的，她都说了出来。

不过，想来也正常。这丫头胆子非常人女子可比，这性子也真如她自个儿所言，是个不愿受拘束的。

同自个儿说这些，她也不必担心会被自个儿治罪，当然，只怕也心中对自己存了几许畏惧之意。

荣安满意的一笑，眸带深意的望着明思，“那如今这赐婚圣旨已下，你说此事，当如何？”

明思如何还能不明白？

看着荣安，无奈地叹口气，“此事原本也是民女起的头。当日在大雪山，民女还嫌弃这玉佩不当用。睿亲王被民女一激，便告诉此乃嫡出皇子才有的神兽玉佩。他还反激民女，只要民女够胆，还可持此玉佩入宫面圣。后来，民女回京，得知府中之事。便去了睿亲王府，谁知，他却戏弄民女，根本没有帮民女之意。最后，民女实是无法可想，才借了天胆，进宫求见。又怕陛下怪罪，故而编了那谎话。私心里想着自己好歹也算对睿亲王有些小恩，他应是不会同民女计较。谁知——”

说到这里，明思叹气收住话头，露出一抹恳切的感激，“没想到，陛下果真是世所罕有的宽宏海量，真正是心怀天下的有道明君——无论如何，民女没有来错这一遭。”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即便是荣安这般胸有谋略，心思细密深沉的帝王，也脱不了这一点。

何况，明思这番话，虽有刻意讨好之意，但七八成还是真心的。

荣安自然看得出来。

于是，龙心大悦，眉宇间带起笑意，“好了，此事也不必说了。”说着一顿，笑意收起，眼底带了些深邃，“如今朕金口玉言已出，也无更改之理——”

明思轻轻颔首，“民女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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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要做“粽子”？

第一更，求粉票。

@@@@@@@@@@@@@@@@@@@@@@@@@@@@@@@@荣安淡淡一笑，长身站起，走出来，踱了几步，“你是个聪明丫头，当也知晓朕为何会同意这桩婚事。”顿住脚步，定定望着明思，“胡人再不讲究，你也当知这睿亲王妃的身份，你眼下的身份却是不够的。”

明思的心微微一跳，心下几转，面色却不变。

听荣安停住口，她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抹疑惑，“陛下的意思，民女知晓。陛下赐下这桩婚事，乃是向天下万民传达陛下一视同仁之意——可民女不明白，睿亲王明知民女是胡说，为何要出言请旨呢？民女同他，可是不大对路的啊？”

说完，明思微微蹙眉，小小的脸上三分困惑，三分苦恼。

这问话是早就备好的。

明思在来之前就想过了。这问题必须得问，若不问，元帝反而会起疑，疑心她同那妖孽达成了什么协议。甚至，还会怀疑她是否知晓了什么内情。

所以，眼下这情形，她不问还不正常，必须得问出来，才能撇清嫌疑。

这两兄弟间显是有些问题的，她最好闪远些，哪一边都莫要沾惹。

可惜事非人愿啊。

荣安笑看她，眼底一抹深邃，“老十七求这桩婚事的缘由，你想知晓，朕也可以告诉你。”

明思一滞，眨了眨眼，半天才扯开一抹笑，“还真有缘由啊……”

天地良心啊，她真的很不想知道！

尤其是从元帝口中知晓——可元帝把话都递到她嘴边的，她敢不给面子么？

明思心中生出些大不妙……

“昨日，朕原本是备了另一道赐婚圣旨——”荣安微微而笑，“要将宝光郡主赐婚给老十七。宝光郡主乃是莫氏族长之女，也是皇后的表妹。原本这桩婚事，也算得是亲上加亲，都是自己人。太后也是准了的。”

明思笑得有些发僵。

荣安含笑一顿，眸带深意，“你明白朕的意思么？”

明思噎了噎，尽量不显得勉强，勉力维持住笑意，“亲上加亲啊，很好，很好啊。”

真不知该如何接话，元帝这话风儿，明显不对啊！——一个是心机深沉笑面虎，一个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妖孽，她这小身板儿，哪里能扛得住？

荣安笑得很慈霭，“朕也觉得不错，可老十七不愿意啊！”停住，噙笑，“不过如今他既然求了你，朕也觉着不错。你是个聪明的丫头，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多想。你是朕亲口赐婚的，虽是身份不般配，可朕倒是喜欢你的利落大胆的性子。又是老十七当众求的，你莫忧心其他。只要你对朝廷忠心，对朕忠心，天大的事儿，朕也能替你担着！记着，没事儿多来宫里走走，朕极喜欢你说话，得空来陪朕聊聊天，说说笑话，也是好的。一家子，勿须拘泥才是。”

明思笑得有些发抽，心里却是发苦。

这，这，这该不是要让她当“粽子”吧？陪皇帝聊天说笑话，他有这么闲么？

不过，话没点透，她也就只能装傻含糊，干笑点头。

“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吧。”荣安看她一眼，笑道。

明思心里方才一松气，荣安的下一句，又让她的心悬了起来，“等下就去慈宁宫吧，太后还等着见你呢。”

明思呆了呆，干巴巴道，“太后？”

对于这个大胡太后，她是一点讯息都无，为人脾性统统不知，只除了一条，那也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这柴尔丹太后极为偏宠小儿子，也就是睿亲王荣烈。

明思眼巴巴地望着荣安，几分赧然几分祈盼。

看着明思那双黑亮之极，这时却又现出几分可怜的大眼睛，荣安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抬手朝明思的方向轻点了点，语声开怀，“你这丫头，有事就说，这幅模样作甚？”

明思瞬间笑眼弯弯，“陛下，民女不知太后脾性。陛下也知民女性子，那个，不大……‘闺秀’，万一一个不小心冲撞了，民女治罪事小，惹得太后生气就大过了。”抿嘴一笑，眸光湛亮，“不如，陛下点化点化民女？”

且不论元帝究竟有没有让她做“粽子”的意思，可有杆子不爬，那是蠢材！

眼下，自然是当用就用。

谁知道，那太后会不会看她不顺眼，给她穿小鞋啊？

见她那副眼巴巴讨好期盼的模样，荣安心下只觉好笑，心情也是大好。

这小丫头还是个有意思得紧的！

每回同她说话，他都忍不住要笑几回。

他笑着摇了摇首，“去了太后那儿，你只管照那日殿上的话说就是。”

明思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可是……”

元帝都看出了端倪，太后能信么？

荣安瞟她一眼，“朕还能害你不成？”

明思赶紧摇首。

荣安笑了笑，朝书案行去，朝后摆了摆手，“赶紧去吧，莫让太后等久了。”

明思起身，朝荣安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门外却是那鹿儿公公，见明思出来，赶紧笑着迎上来施礼，“纳兰小姐，请跟奴才来。”

明思含笑颔首，两人一路走了。

这皇宫，明思也来过几回的。

虽未曾这般深入，可许多景致也是熟悉的。

看着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重檐殿宇，如今皆是一副旧貌新颜的模样，心中也不免生出些感慨。

不过面上也不好显露，只做出一副端庄矜持的神情，瞄了几眼后，便目不斜视。

走了一炷香后，前方一队丽人行来。

见得最前方那雍容华贵的锦绣红袍中年贵妇，明思心里蓦地一紧！

那高高的罟罟冠，高度足有尺余，这样的制式是大胡皇后才能佩戴的……

再瞅了一眼皇后身边那位一直紧盯着她的细眉长眼满月脸的贵族少女，明思垂了垂眸。

少女妆容，举止又同皇后这般亲密，看自己的目光似有敌意，这位该不会正好就是那位宝光郡主吧？

下一瞬，她的猜疑得到了证实。

鹿儿公公停住脚步，朝两人恭声行礼，“奴才参加皇后娘娘，见过宝光郡主。”

皇后同那宝光郡主行到跟前，懒懒地朝鹿儿公公抬了抬手，“平身吧。”遂将目光落在明思身上，似打量，只那神情看着却有些随意得近似轻蔑。

显然，她是知道了明思的身份的。

“这就是纳兰小姐？”皇后挑了挑眉，语声似带笑。

明思行前一步，恭敬行礼，“民女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宝光郡主。”

非主场，自然是忍让无视为上。

膝盖曲了半晌，皇后还未出声。

鹿儿公公殷勤地笑了笑，语气谦卑的道了一句，“皇后娘娘，太后有召，奴才奉陛下旨意替纳兰小姐引路。”

皇后斜睨了鹿儿公公一眼，须臾，轻声一笑，“既是太后有召，那本宫也不好打扰了。原本是想看看让老十七当庭求旨的女子是何等人物，今日看来是不得空了。也好，日后得了空，本宫再同纳兰小姐好生亲近亲近。行了吧，平身。”

不疾不徐地说的一大串话，最后，才懒懒道出“平身”二字。

明思半垂眸，神情丝毫无变，闻言起身，“多谢皇后娘娘。”

鹿儿公公讨好地一笑，“多谢皇后娘娘，容奴才告退。”

说着，朝明思使了个眼色，便迈步。

明思会意，赶紧跟上。

走出很长一段后，明思还感觉到身后有含义莫名的目光在尾随。

在心里无奈一笑后，明思轻轻叹口气。

鹿儿公公瞄她一眼，未有言语。

明思朝他一笑，压低了声音，“多谢。”

不用说明，两人自然知晓这谢的是哪一桩儿。

方才那样的情形，鹿儿公公出言是人情，不开口，也是道理。

明思自然还是感激的。

鹿儿公公一笑，却还是未开口，看了明思一眼，那眼底却有些深意莫名。

明思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多想，鹿儿公公便转过了头，“纳兰小姐，慈宁宫到了。”

明思一抬首，果然，前方十来步远，便是慈宁宫那崭新的门楼。

金色红色褐色的搭配，显得十分华丽打眼，一眼便看出，有着浓浓的异国风情。

方走到跟前，一个穿蓝色长裙，约莫二十来岁的容长脸侍女便迎了出来，看了明思一眼，转向鹿儿公公。

鹿儿公公笑道，“烦请甘茶姑姑通传一声，纳兰小姐特来觐见太后娘娘。”

那甘茶姑姑这才露出丝笑意，却不是对明思，笑看了鹿儿公公一眼，“奴婢这就进去通传。”

说完，看也未看明思一眼，就径直转身走了进去。

明思心中只觉一紧。

貌似……这情形，兆头不是很好啊……

待那甘茶进去，鹿儿公公望了一眼两边站得笔直的侍卫，忽地垂眸压低了嗓子，“若太后问身子如何，就说已经大好。”

语声压得极低，几乎不仔细就不能听清，若非明思同他站得并肩，定然是听不见的。

说完后，他神情一丝变化都无，就那样恭敬地微垂首站着，不见丝毫异样。

明思微微一怔。

但见他那模样，再看此刻身处所在，显然不是个适合问话和解疑的地方。

明思用余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遂垂眸不语，面色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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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变脸太后

明思未有想到柴尔丹太后竟然是这个样子！

竟然这般年轻，这般美艳，这么不待见她……

此际，她穿着一身蓝色的丝绒长袍坐在那胡床上，深褐色的头发，发际处连一丝发白的迹象都无，衣服上和头上的宝石都熠熠生光，极之显眼夺目。

金线绣履上是鸽子蛋大的乳白明珠，光华流转。

可此刻，看着明思的脸色却是极冷，极冷。

明思匍匐在地上，依旧能感觉到那落在脊背上眸光的寒意。

从进来的第一眼，这太后就是一个脸色，在她跪拜行礼之后，已经过了盏茶时分，太后也未出过声。

没出声便没人恩准“平身”，她也只好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不动。

又过了盏茶时间，殿内还是一片清风雅静。

明思竖起耳朵，也只能听见四周宫人压制得极浅显的呼吸声。

明思有些纳闷了。

从元帝那口气听来，这太后应是个不难伺候的性子，为何此刻却……

闹不明白了。

终于，太后的声音响起了，有些冷漠倨傲的，“你喜欢烈儿？”

没叫平身，明思不敢起来，只恭谨道，“回太后娘娘，民女同睿亲王乃是……两情相悦。”

咬了咬牙，还是将那四字说了出来。

“你可知自个儿的身份？”太后拉长了声音。

明思默然片刻，“民女知晓。”咬了咬牙，蓦地道，“太后的意思，民女明白。喜欢一个人同身份有什么干系？喜欢的是这个人罢了？若是因身份而喜欢，因身份而不喜欢，那便算不得是真正的喜欢——若太后觉着民女身份配不上睿亲王，有污皇族门庭，只要太后一句话，民女甘愿退位让贤！”

淡金色的地板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好看倒是好看得紧。可也比一般的石材显得冰凉，是真正的寒气逼人。

明思在地上趴了半天，手和小腿都快冻木了。

此刻实在有些忍不得气，心思一转，便刻意这般说话。心想，若真是得罪了这太后，就算搅不黄这门婚事儿，那能无限期的拖上一拖，也是好的。

反正她这话，就算到了元帝哪里，也算不得有大错。最多，不过是有些小意气罢了。

明思一说完，便咬牙静默，等着太后的雷霆大怒，可是——

只听张弛有度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紧接着，那双明珠绣履就到了跟前。

太后伸手扶起她，语声柔媚带笑，极之喜悦，“真是个好丫头，烈儿的眼光不错！”

顺着太后的手，明思起身，望着满脸带笑的太后，不由滞住！

这是唱的哪一出？

太后抿唇一笑，牵了她的胳膊转身，“好丫头，来，陪哀家说说话儿，你同烈儿是如何识得的？昨日她们同哀家说了些，可总不详细。你给哀家好好说说，听说，你们是在大雪山识得的？你还救了烈儿？可是？”

将明思拉到胡床上坐下，太后已经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神情极为好奇欣喜。

明思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若非亲眼所见，她真无法将眼前这满面笑意，语气柔和慈爱的太后，同方才那满脸寒霜的贵妇联系在一起——完全的判若两人……

明思愣愣地望着太后，一时呆怔。

见她这副模样，太后也是一愣，蓦地掩嘴笑起来，“傻丫头，方才哀家不过是逗你玩儿的！哀家听皇上说，你胆子极大，说话也极是逗趣，故而才同你开个玩笑。没想到皇上还真没说错，你这丫头还真是胆大有趣。”说着，轻轻颔首，目露赞许，“喜欢一人，同身份无干——此话，说得极好。”

说话时，她的手还搭在明思手臂上，一面说话，一面顺势滑下摸了摸明思的手，“哎呀，甘茶，赶紧弄个手炉来，对了对了，火盆也弄来点上。”

转回首，用双手轻轻揉搓着明思的手，看不出年纪的一张美艳面容是，此刻，竟然带了几分类似赧然的歉然之意，“哎呀，哀家忘了这雪石寒凉了！思思，你可冷着了？”

明思被她这一连串地弄得目不暇接，完全的反应不过来……

呆若木鸡须臾，她总算明白过来了——敢情，这太后方才是逗她玩儿的！

无语半晌，好吧，她算是知道了——那妖孽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因子是从哪儿来的？就在眼前。

那甘茶倒也是个麻利的，只片刻，一只镶嵌了红蓝宝石的金质小巧手炉就塞到了她手中，脚边半米处，也点起了炭盆，上面罩着红纱的熏笼。

顿时暖意融融。

明思定了定神，勉力扯开笑，“回太后，民女暖和了。不冷。”

太后轻声一笑，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这圣旨都下了，还称什么民女？就思思就好，这名儿好听，又好念，哀家喜欢。对了，哀家明儿个给皇上说说，还是得给你讨个封号才是。”

明思这是真奇了！

这一家子还真是没个正常的！你说当皇帝的，那本就不是常人，就不必说了。那妖孽，也不必说了。可这太后是怎么回事儿？

明思可不觉得自己在陌生人面前，有到了花见花开的那种受欢迎程度！

怎么说，自己也是再嫁？

这太后就能喜欢自己到这程度？热情到这般程度？

明思不知该如何接口，除了笑，还是只能笑。

讨封号？

好吧，若真有，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日后应对起那妖孽的那些花花草草来，貌似也算得是有些依仗。

看着明思笑得有些羞涩的模样，太后抿唇而笑，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蓦地出声欣喜，“对了，我挑了几个日子——”

明思顿觉不好。

果然，太后招了招手，“甘茶，把那历书取来。”

不多时，那甘茶笑眯眯地将一本历书册子打开整齐，奉到明思面前。

“思思，你看看，哀家挑了几个日子，你看哪个合适？”太后笑道，“这几个日子都是合了你们二人的生辰来的，钦天监说，你们二人八字极合呢！”

太后语声很是喜悦，看着明思，微带期待。

明思无语噎了噎。

心里默念，合有什么用？那八字也不是真的。就不晓得有朝一日太后知道了，会不会治她的罪……

目光在那册子上一落，更噎住！

三月十九、三月二十七、四月初九——被圈起来的，也就只这三个日子！

也就是说，这就是太后选定的日子。

也真是凑巧，其中是三月十九，还正是她的生辰。

一看清楚，明思嘴角实在忍不住抽搐——太后这是担心睿亲王娶不到老婆么？

眼下这都三月初了，也就是说，太后选定最远的一个日子，也不过距离现在只一个月零几天！

自己这和离之妇，在太后眼里还真成了香饽饽了！

“思思，你看哪个合适？”太后又语声柔柔地问了一次。

明思暗暗无奈地一叹，露出一抹羞涩笑意，“那就四月初九吧。”

太后似沉吟片刻，“也好，多些时日，也好准备妥当些。那就四月十九吧。”

明思只能娇羞而笑。

说了这头，也许是那手炉和炭盆，殿内气氛也让人轻松起来。

太后又开始了开头的问话，两人怎么识得的啊，如何钟情的啊……明思只能发挥演技和编剧精神，一一作答，实在不想说的部分，便已羞怯遮掩。

足足说了半个多时辰，才好歹将太后应付过去。

这时，甘茶走了过来，站在一侧，朝太后看了一眼。

面容虽平常，但明思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底的那一丝隐晦递话之意。

果然，太后微微一顿，含笑看着明思，“好了，今日让你陪哀家说了这许久，也差不多了。”看了一眼那案几上摊开的历书册子，“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哀家回头就让皇上下旨，你也回去同家里人交待交待。”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

明思心里神会地站起，将手炉放回胡床，走出一步，盈盈一礼，“多谢太后娘娘，明思告退。”

太后眸光柔和的看了她一眼，朝一旁的另一个侍女示意，“缠枝，去把东西拿出来，送纳兰小姐出宫。”

那侍女领命而去。

片刻回转，手里却是一个一尺见方的华贵木匣。

说是华贵，那是因为整个木匣子外都包着一层不知名的兽皮，还缀着大小不一的宝石珍珠，颗颗皆是剔透莹润，宝光灿然。

“这是哀家年轻时搜集的些玩意儿，”太后微微而笑，“如今年纪大了，也不合适。放着也可惜，你肤色好，配着最合适不过。就当是哀家给的见面礼吧。”

明思怔了怔，也知推搪不得，再度一礼，恭声谢过。

虽是执礼甚恭，但语中仔细听，却还是客气居多。

太后垂了垂眸，复抬起，又是笑意，“好了，赶紧回吧。记得把日子同长辈们交代好了，若有什么不便或缺的，就进来同哀家说一声儿。”

明思笑着颔首应下，这才退了出来。

走出慈宁宫，明思瞥了一眼那抱着珠宝匣子的侍女缠枝，脑中满满都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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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九长公主

这太后的言行情态，似乎不是一般的奇怪啊！

她真是信了她编的那番两情相悦的剧本么？

明思有些不信。

甚至，那鹿儿公公的提醒，也未派上用场。

明思不解

可她又明显的感觉到，太后对她的确是无恶意——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思有些头疼了！

这古古怪怪的一家人！

总结了下今日的收获，明思只觉这账本有些乱——

元帝貌似透露了当她靠山的意思，可同时似乎也有让她当“粽子”的意图……

太后貌似很欣喜这场婚事，也貌似有些“喜欢”她，可她总觉着何处不对……

而其他看得见的好处，其一就是元帝那关算是过了，对于这玉佩的来历，应是未有再怀疑，对于她，也似乎信任了大办；好处之其二，就是太后说了要替她讨个封号。这样的话，不管是对她，还是对纳兰府，都是大大有好处的事情。

这个社会，毕竟还是特权社会。

贵族和平民，待遇相差还是极大的。真有个贵族封号，至少再见那晴容郡主之流的，不会矮得太多。何况，凭她的感觉，太后出手，必然不会档次太低。

还有一件起疑的，便是那鹿儿公公……

想到此处，明思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看来，在眼下这迷雾重重的浑水内，想要明智保身，还真不是一件易事儿啊！

自己的底被这一家人摸得差不多，可自己对人家，却是两眼一抹黑。

所谓知己知彼，可眼下的情形明显是人暗我明，对自己的行事尺度，很是巨大考验啊。

虽然今日见的这两位大*OSS对自己目前都无甚猜疑恶意，可日后的路，只怕还得兢兢业业，小心行事为妙。

脑子里念头太多，明思也没有心思再看周围景致，只半垂着眼帘，跟着那叫缠枝的侍女小步缓缓地走着。

好在宫中道路宽敞平整，有人带方向，就算只看眼前的路，也不怕绊着摔跤什么的。

那缠枝未有说话，明思也正好乐得清静，理清下头绪。

两人一路静默，就快走到太清门时，那缠枝突然停住了脚步。

明思正垂眸，走出一步后，才发现缠枝停下，也跟着停了下来，正好奇抬首，便听见身后一步的缠枝的声音，“奴婢见过九长公主——”

九长公主？

来不及思索缠枝那恭敬语声下那一抹冷淡，明思一怔抬首，只见前方带着四个侍女，款款走来的正是着一身粉色纳石失长袍的九长公主荣眉。

荣眉也是瞧见了明思才特意走过来瞧瞧的，可这愈是走近，心里便愈是惊异嘀咕。

平素，她是从不会特意同太后宫中的人撞面的，可今日远远见着，只觉这女子极是面熟，这才抛了顾忌，走过来瞧瞧。

可这一翘，她还真的惊讶了。

那日晚间，她可是瞅了明思一晚上。加之，她心性原本就比他人心细，故而，对明思的五官相貌印象是极为深刻。

无论是那珠玉似吹弹可破的皮肤，还是那黑亮如晨星般的眼睛，甚至五官的形状，她都记忆清晰。

所以，此刻她站在明思跟前，心里是巨大的惊诧——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看着她半张着形状可爱的小嘴，不停冲自己打量眨眼的发呆模样，明思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荣眉双眼蓦地亮起，神情惊喜，“啊，真是你啊！”

明思盈盈一礼，“还要多谢九长公主那日解围之恩。”

如今元帝已知她方世玉是身份，那也勿须再隐瞒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反倒是好事。至少，万一那晴容郡主再找麻烦时，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缠枝不解地看了她们二人一眼，未有言语。

明思转首朝她微笑，“原先我在宫外遇到点麻烦，还多亏九长公主替我解了围。”

缠枝“哦”了一声，朝她笑着颔首，却也未说其他的。

荣眉此时心中大惊又大喜，更有数不清的不解之处。

听明思同缠枝解释完，她便上前伸手一挽明思，“走，去我宫里坐坐去。我正当闷得紧呢——”说着，抬手一指她身后右侧的那个侍女，“青黛，今日算你记了一功，回去本公主好好赏你！”

她今日闲极无聊，便是这侍女提议出来走走的。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侍女都笑了起来，那青黛掩住嘴也忍不住笑，又朝明思福身一礼，“那奴婢还真是沾了纳兰小姐的光了——就请纳兰小姐陪公主玩耍一回吧。”

明思一时不知该如何，荣眉却已拖了她朝内走。

明思只得转首看着缠枝无奈道，“烦请缠枝姑姑同太后说一声，我去公主那里坐坐。”

缠枝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将那珠宝匣子交给青黛，“这是纳兰小姐的东西，拿仔细些，莫摔了。”

青黛一见，哪里还能不清楚，接过颔首一笑，“姑姑放心，奴婢省得。”

宫中范围大，明思本已经走到了接近外宫的位置，眼下又要返回到荣眉宫中，着实走了好一阵才走到。

好在，她这两年脚力已经大有增长，故而，走一两个时辰，也算不得为难。

到了荣眉的宫中，方才一坐下，荣眉就迫不及待地抓住明思的手，目光上下来回的看着，继而惊叹，“原来，你真是女子——亏我那日心里还嘀咕呢。一个男人皮肤竟这般好，这世上女子真不能活了！”

明思抿唇而笑。

“呀呀呀，”荣眉惊叹了半晌，忽地惊声，“没想到你就是那个敢孤身闯宫的女子，还把我皇兄和殿上那些老古董给说动了！你好厉害啊！竟然还敢带骨头和棺材来见我皇兄？”

一旁侍女奉了茶上来，明思颔首示意谢过，才转首看着荣眉略带苦笑，“什么胆大不胆大——那不过也是无计可施，死马当活马医呗！”

想来，这九公主大约也将那日情形了解清楚了，她也不必再遮掩赘言了。

荣眉嘻嘻一笑，“你也不用谦虚了！眼下你在咱们胡人里头，可是名声大着呢。都说汉人出了个极大胆口才极好的女子——还是我十七皇兄心上人。说是十七皇兄为了你可是连侧妃伺妾都不要了呢！”

十七皇兄？

明思很快反应过来，是荣烈，一反应过来，嘴角就忍不住发抽。

荣眉笑眯眯地凑近，圆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好奇，“我十七皇兄平时可难伺候了呢？听说，那日他把自个儿的白虎朝垫都给了你，还说了只你一个就够了的话？是真的么？”

不提那垫子的事儿还好，一提起明思就忍不住噎了噎，勉力扯开一抹笑，略略显出些许羞涩，浅笑不语。

荣眉笑吟吟地望着她，忽地喜悦道，“这下可好了，你做了我的十七皇嫂，咱们可就成了一家人。日后，寻你玩儿就顺当多了。我昨日去看明珠，她还念着你呢。说是去了那白玉楼两回，掌柜都只说你不在。”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这几日实在抽不出空儿。”

荣眉也早已想到，同情地看着她，“原来那**说的事儿就是你家里人出的事啊。”

明思含笑颔首。

“还好是你有本事——”荣眉微微叹气，旋即又带笑惊赞道，“若是我的话，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你那日还能给我和明珠说段子，果然是十七皇兄的眼光厉害，瞧上的人也比那些个啥郡主的强多了！”

明思很是无奈。

这个九长公主人倒是不错，若是不要三句话就扯上那妖孽，就更好了。

荣眉瞅了她一眼，忽地朝她挤了挤眼睛，“你那天晚上是故意的吧？”

明思一怔，不明白，“什么故意？”

荣眉抿了抿唇，“那晴容郡主啊？你是故意同她对上的，对么？”

明思愣了愣。

那天晚上，她是故意不想忍气，但同她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看着明思满眼的愕然不解，荣眉却是一呆，有些迟疑，“你——不知道？”

明思摇了摇头，“我真不明白你说什么。”

荣眉滞了滞，讪讪笑道，“不知道就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些过去的事儿。”

她这样一说，明思却是反应过来了。

这小姑娘指的应该是那晴容郡主同那妖孽有过一腿的事儿！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因为还完全不能将自己融入这睿亲王未婚妻的角色。既然心中无感，自然也不可能生出什么敏锐的嫉妒之类的感觉。

反应过来了，她望着荣眉轻声一笑，“原来你是这个意思——”说着摇首轻笑，“那日我还真不是为这个，你十七皇兄再了不得，也不至让我为他争风吃醋到那般地步。同女人抢男人的戏码，是最最没意思的。我那日，不过是觉得那晴容郡主无礼了些。加之，心情不好，一时忍不得气罢了。”

荣眉眨巴眨巴眼，托腮偏首，脸色笑意却黯淡了些，轻轻垂了垂眸，“可是有时候，不争却是不行的。”

见她情绪一下子变化，明思怔了怔，蓦地想起方才那缠枝参见荣眉时，那有些奇异的冷淡语声……

明思垂了垂眸，这样的话头，她自然不好接话。

只心中却有些猜疑，难道这太后同这九长公主之间，还有什么内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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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宫闱之内

心里猜归猜，但面上却只笑了笑，未有多言。

两人虽有些投契相惜的意思，可毕竟这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太过深入的话题，当然只能点到为止。

别的不说，明思是看得出来的。这九长公主年纪虽幼，心性也有几分天真孩子气，可却非同一般这个年纪的女子可比。应是极为会看事儿，也是极为聪慧的一个女子。

不过想来也正常，在深宫之中长大的女子，若无几分眼色心机，如何能轻易得到荣安这个异母皇兄的宠爱？

就算是母族有些背景，若自己没几分机灵劲儿，想在这皇子公主众多的宫中，得一份脸面，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尤其，是在荣安这样的帝王面前，那心眼儿必须要耍得恰到好处才是。

这一点，明思是深有体会。

话说到这里，气氛稍稍静默了片刻。

荣眉也只黯然了片刻，便又扬起了笑脸，几分俏皮，“嘻嘻，那我以后可得唤你十七皇嫂了！”

明思一滞，心下有些膈应，柔柔一笑，“咱们各论各的，你还叫我名字就好，我闺名明思。”

荣眉一怔，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异色，忽地娇俏一笑，“好啊，你比我大，那我——就叫你思思姐姐，可好？”

明思抿唇莞尔，语意戏谑，“九长公主不嫌民女身份低微，那民女就算占了公主殿下这个便宜了。”

荣眉嘻嘻一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谁占便宜还不定呢？思思姐姐日后莫要嫌我烦就是了。”说完，可怜巴巴望着明思，语声几分幽怨，“思思姐姐，这宫里大是大，却是好生无聊呢。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明思轻轻扫了一眼四周的陈设，只见纱幔低垂，家具皆是鎏金浮雕，入目之处是全然的华美精致。但因着宫殿的高阔，和眼前小姑娘眼中的那抹淡淡寂寥，这奢华的殿堂却蓦地显出些莫名的凉意孤寂。

明思浅浅噙笑，眸光柔和地点了点头，“没事儿，我平素也闲得紧。你无事时，便来寻我玩儿吧。”

荣眉“腾地”惊喜站起，拍掌笑道，“太好了！眼下咱们就快是亲戚了，皇兄想必也会允我出宫的。”

明思微微而笑。

“对啦——”荣眉忽地想起，坐下来，语声得意，“思思姐姐，你什么时候去见明珠啊？她可着急得紧呢！”说着又精怪地一笑，“嘻嘻，她还不知你是女子呢！若知道了你的身份，只怕会惊吓——哈哈，昨儿个姐姐在金銮殿上的事儿，那丫头定然心里是佩服得紧的！那丫头若是知晓了是姐姐你，还不知会吃惊成啥样儿呢？”

想起明珠那性子，明思也有些失笑，想了想，“这两日还有些事儿，估计还得两日才有空。”望着荣眉笑了笑，“若是这两**见了明珠，不妨替我说说。就说这两日事了，我一定登门造访。那日相欺，实是不得已，还请她莫怪才是。”

“思思姐姐放心就是，”荣眉抿唇笑道，“明珠的性子我最清楚，她才不会生气呢。人人都有不得已之时，她不是那种小心眼。不过——”

话意一转，荣眉迟疑地看了明思一眼，明思一怔，望着她，目光征询相待。

荣眉脸色一正，压低了些声音靠近明思，“思思姐姐，你可得小心两个人——”说着，附耳低声说了两个名字，说完又道，“尤其——是前面那个。“明思听得一愣，微垂眼帘，须臾，抬起莞尔一笑，颔了颔首，“嗯，我明白了。多谢。”

荣眉说完便恢复了笑脸，一派天真烂漫，“不用谢，思思姐姐下回多说两个好听的段子就成！”

明思轻笑颔首。

气氛顿时和乐，两人间的距离也似拉拢了不少。

接着，两人又闲聊了些女儿家的闲话，荣眉说了些胡人的风俗人情，又问明思。明思也拣了些汉人的习惯风俗趣事儿说了些。

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明思看了看柜上的更漏笑道，“时候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荣眉也不挽留，颔首起身送明思出去。

送到殿门外，荣眉嘱咐一个侍女拿着太后赐的珠宝匣子，叮嘱她将明思送到宫门外。

两人又笑说了几句，明思便离去。

青黛站在荣眉身边目送明思远去，看了一眼明思的背影，她低声道，“公主，你同纳兰小姐说那话——会不会不太合适？”

荣眉同明思说话时，她就侍立在侧，只听话头，便明白荣眉提醒明思提防的那两人，定然说的是宝光郡主同晴容郡主。那“尤其”二字，指的肯定是宝光郡主。

宝光郡主常年伴在皇后身边，其心性如何，公主同她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比起骄横跋扈的晴容郡主，这个宝光郡主的确是更需要防备的。

可是，公主同这个纳兰小姐不过两面之缘，这般说话，是否太过冒险了些？

荣眉却垂眸淡淡一笑，未多言，只轻轻道了三字，“我信她。”

主子都这样说了，青黛只能无言。

默然片刻，她叹了口气，“今日缠枝见公主邀了纳兰小姐来，只怕太后那边……”

荣眉笑了笑，转身朝内走，“太后不喜我，却是同我自身无干。她若真要对付我，还能容我活到如今？你放心就是——太后最疼十七皇兄，十七皇兄喜欢的，太后便是喜欢。我同她交好，只能是利大于害。我心里自是有数，你莫担心。”

青黛怔了怔，小步追上，语气却有些疑惑，“公主，可是——依奴婢看，这纳兰小姐对睿亲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方才两人对话，她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身在深宫，察言观色乃是第一活命的本事。她看得仔细，但凡公主提到睿亲王时，纳兰小姐虽是笑着，可总有些许不自然。

看那眼神儿，也不像女子说到心上人时该有是模样儿。

故而，她便存了疑。所以，也就对公主说那话，心里更加有些担心。

听得青黛的话，荣眉却轻声一笑，转首过来，笑眼弯弯地轻摇首，语声几分促狭神秘，“这你就不明白了！十七皇兄什么脾性你还不知么？若他心里真个儿是不愿，岂会用一道赐婚圣旨来躲另一道？”顿住，挑眉得意而笑，“——便是刀架脖子上，那也是不成的！你就等着吧，日后可有好戏看了！”

说完，荣眉笑嘻嘻地朝内行去，“对了，下午，咱们便求旨出宫吧。这等好玩儿的事儿，明珠还不知道呢！“青黛站在原地愣了愣，若有所思片刻后，轻轻一笑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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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内，太后站在锦幔垂地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美艳的脸上，神情已不复早前的轻松笑意，只是怔忪。

除了她身后两步远站着着灰色侍卫服侍的高大中年男子，殿中再无第三人。

中年男子面目清癯，眉目英挺。此际虽无言，那一双略显深邃的褐色眸子，只静静地望着太后那如少女般窈窕诱人背影，眸光沉静之极。

站了许久，太后未发一言，只怔怔地望着窗外不知名的某一处。而他的眸光也自始自终沉静依然，丝毫无动。

良久，太后怔怔的语声才低低响起，“你说，烈儿会喜欢她么？”

那男子眸光微动，眼底浮起一丝怜意，轻声道，“依属下看，王爷待这纳兰小姐是有些不同的。”

太后轻轻笑了笑，盈盈转身，唇边显出一抹柔柔笑意，点了点头，“嗯，我瞧这姑娘也是个不同的。这么些年，皇上还是头一回这般赞一个女孩儿。今日我拿那箱东西出来，她虽有礼，可那眼神儿分明是不在意的——这姑娘，挺好。”

中年男子微笑颔首，柔声道，“那日在府里，她可是把王爷激得够呛。连布罗沙鲁那两个，私下里，心里也是极服气的。”

提起这个，太后忍不住掩口轻笑，明媚动人的五官霎时显出几分少女般的娇俏，琥珀色的眸子也晶莹亮起，“就要这般才好呢！这些年，还难得有人能让烈儿那孩子变变脸，竟然还是个漂亮姑娘——”

那中年男子笑了笑，见太后这般神情，他的眸色也益加温润柔和，“娘娘就宽心吧，会好的。”

太后放下手，笑容轻轻收起，怔怔地望着他，“这些年，苦了你了。”

男子一怔，垂了垂眸，少顷抬眸微微一笑，语声轻轻，“属下不觉得苦。”

太后看了他半晌，忽地闭眼低低一笑，“是我误了你——你还是成个亲吧。眼下你才四十六，娶房妻室，还可留下血脉，延续香火。”

男子眸光微微一颤，静静地望着太后，却是改了自称，没有再言“属下“，只轻声道，“你若是为了让王爷安心，我可以娶。可若是说为了香火血脉，那还是省了吧。”

太后蓦地睁开眼，眼角已有水光晶莹，自嘲地摇了摇首，“还有什么可安心的？自打他射死春香，后来，又把你讨了去——我便知晓，这孩子心里是清楚了。这些年来，他也不愿来见我。我知道，他心里定是瞧不起我的……我自个儿也就罢了，却只累了你，这么多年还孤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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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未婚夫妻

见太后这般神情凄苦，那中年男子眼中一抹怜惜痛色闪过，脚下欲前，又强忍住，垂眸低声，“王爷会明白的。”

太后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苦笑道，“我也不求他明白，只他莫要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也就够了。这么些年，他不愿同我这个母后亲近，也不想成亲，如今，同他皇兄又……都是我这做母后的错……”

说到这个，中年男子也只能低低一叹，继而无语。

太后于这些地方确是有些孩子气了！

兄弟关系再好，可这皇位又是如何能随意让来让去的？

当年不过一句笑语，却让两兄弟生分至此……

初时不觉，等察觉时，裂隙已生。而今这等情形，却不方便在兄弟二人面前多言。每每看着，也只能无奈。

太后轻轻叹息一声，抬首强笑道，“好了，你回去吧。”

中年男子颔了颔首，“嗯，那我走了。”

说完，又深深看了太后一眼，便转身。

看着男子高大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太后眼角又泛起一丝莹润水汽。

怔然良久，化作两滴晶莹，缓缓落下。

@@@@

明思跟着荣眉的侍女朝宫门外行去。

这一路，终于通行无阻的平静过去了，没有再碰到什么人。

明思微觉遗憾。

她心里挂念着路十三。路十三只知她要进宫，却不知她的具体打算。

说实话，明思也觉着奇怪。路十三居然会同意她用那块飞云神兽玉佩进宫的主意。

想到这里，明思忽然觉得路十三好像其实早就猜到了很多事情，也猜到了她进宫的意图。所以他才提醒她，一定要想个妥当的藉口，莫要引起元帝疑心。

他是只是什么都不说。

她愿意说的，她说出来的，他就听，他就装作一切都信。

明思低低叹了口气，心中有些苦笑。

其实，这世上聪明人多了。

原先，她还觉得自己有些小聪明。到了如今才知道，其实这世上谁也不必谁笨多少。而比她聪明的，更是比比皆是。

她所倚仗的，不过是多活一世所累积的知识和见识，让她略微占据优势罢了。

若真是生在本土，她哪里能是这荣氏一家子的对手？

一想到那两兄弟，明思也不得不感慨混血基因的强大——难怪胡之文以前老说，动物要“纯交”，人需要“杂交”。基因相差愈是大，便愈是容易优胜劣汰啊！

“进化论”果然真谛啊！

别说那两人，就连路十三，若真是对她有敌意，只怕她也早就尸骨无存了！

想到目前的处境，明思有些心烦。

方才在里面还不觉得，现在看着那高大雄伟的宫门，心头那渴望自由的念头一下子就迸发出来了！

可转念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这荣氏皇族内显然是有许多的问题——不说别的，就今日所见，就足以看出其中漩涡不少，而且还似有迷雾重重……

无端端陷入这样一个复杂的局中脱身不得，明思心里如何能舒坦？

真正是气闷之极！

见宫门到了，明思便停下脚步，也未朝前看，转首客气有礼的朝那侍女一笑，“多谢相送！”

那侍女却望了一眼外面，抿唇一笑，“既是睿亲王来了，那奴婢就不送纳兰小姐出去了。”

明思微愣，顺着视线朝外看去，只见一辆黑银褐三色相间的马车正停在宫楼右侧，布罗正站在车尾处朝这边望着。

明思微微蹙眉，旋即恢复笑容，接过那侍女手中的匣子，朝她颔首一笑，朝外行去。

这家伙来干嘛？

布罗迎了上来，“纳兰小姐，属下替你拿。”

明思含笑点头，将珠宝匣子递给他，也不多言，便朝车门处行去。

车门是虚掩的，明思轻轻一拉，压低了声音，“你来干嘛？”

荣烈一身缎质黑丝袍，袖口露出银色木槿花的精致刺绣镶边，衬着大红丝质腰带，显得很是华贵倜傥。

“本王来接自个儿的未婚妻，不是情理当中么？”荣烈眉眼含笑，琥珀眸光淡金流转剔透，意态尽显风流，似乎心情不错，“思思何需意外？”

傻子才跟这厮认真？

明思淡淡扫了他一眼，还未出声，布罗已经拿了踏脚凳过来放好。

荣烈看着明思一笑，“上来吧，你府中的人，布罗已经去打过招呼了。”

明思神情冷淡不语。

他又轻笑挑眉，“怕什么？本王又不会吃人，难不成你怕本王怕到连同乘一车都不敢么？”

明思垂了垂眸，提起裙角，上了车。

见明思在他对面落座，荣烈勾唇一笑，朝布罗颔首，“走吧。”

马车悠悠起行。

明思吸了一口气，抬眸定定，“你若是担心今日我是否过关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你皇兄应该是未怀疑到其他。”

荣烈眸光一闪，忽地一笑，“哦，怀疑其他？——你倒是聪明。”

明思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也不想听。你眼巴巴地来等着，无非就是想知道这个罢了。我不说，你怎安心？如今已经说给你听了，其他的事就再不关我的事儿。咱们还是井水不泛河水的好！”

荣烈懒懒朝后一靠，笑了笑，不说话了。

明思也不吭声，垂眸想着自己的心事。

静默了一段路后，荣烈的声音响起，“那玉佩的功用，是路夜白告诉你的吧？”

明思警惕地看他一眼，不接口。

荣烈浅浅而笑，“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明思望着他，语声淡淡，“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如今好歹也是本王的未婚妻，本王自然要关心关心。”荣烈唇角噙笑，“在外人眼里，而今你的一言一行，都是本王的颜面。本王过问一下，也不足为奇吧。”

明思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荣烈挑了挑眉，“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明思看着他，蓦地一笑，“好像你我之间的关系，还未到可以干涉对方交什么朋友的地步吧？”

荣烈也笑，“原来只是朋友——那算本王多虑了。”

明思很是奇怪地看着他半晌，忽地轻笑，“你放心就是。我纵是看上了什么人，也不会在同你关系解除前闹出什么麻烦。我虽是不喜你，也不至于用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就算不顾及你的面子，我也会顾及我爹娘的脸面。”

荣烈看了她一眼，轻轻勾唇，未有接话，却转了话头，“今日去见了哪些人？”

明思本不想理会，念头一转，还是回答了，“你皇兄、太后，去见太后的路上见到了皇后和宝光郡主，见了太后出来，碰见了九长公主。后来，她邀我去她宫中坐了一阵。”

“眉儿？”荣烈微怔，有些意外，“你们识得？”

明思懒懒道，“拜你的老相好所赐。”

荣烈蹙眉，“什么意思？”

明思看着他，抿唇一笑，“你不是很聪明么？那猜猜我说的谁？”

荣烈淡淡瞟她一眼，就在明思以为他不会理会时，“晴容郡主？”

还真猜到了！

明思一愣，继而眨了眨眼，也不否认，点了点头，“不错，就是她。”

荣烈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沉色，迅即不见，语声淡淡，“怎么回事？”

“那日我去你府里后，晚上就去了白玉楼，你那老相好来抢我包厢。我不肯，她便诬赖我辱骂你皇兄，要抓我坐牢。还好是英姿郡主和九长公主在隔壁听清了，她才未得逞。”明思笑得随意，瞥了他一眼，摇了摇首，“见了那晴容郡主，我不得不说一句，你的眼光也实在不咋样啊！”

荣烈扫她一眼，未有说话。

明思笑了笑，“我可先说好，日后她若找我一次麻烦，咱们那十件事儿，可就得抵掉一件。”

讽刺他不是目的，这个才是目的。

荣烈垂了垂眸，蓦地轻笑，“你倒是会打算盘！你们二人本有旧怨，你怎知她寻你麻烦是因为本王？”

明思笑眯眯回他，“那我因为我知道自己的魅力定然不及阁下——人家西胡王庭一朵花儿，若不是因为你，人家也老大不小了，怎还会待字闺中？”

荣烈淡淡一笑，“这你可就错了。她的婚事可不是本王能做主的……”

明思听得一怔！

这话里似乎还藏了些话儿？

凭她对这妖孽的了解，这妖孽自视甚高，倒不会随意空穴来风。可九长公主话里的意思，却是很明白。

这晴容郡主同那宝光郡主一样，都是对这妖孽一往情深得紧啊！

见明思眼中的不解，荣烈也未多言，只懒懒一笑，“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想知道么？”说着眸光忽地一亮，凑近过来，抬了抬眉梢，语带戏谑，“还是说，你眼下对本王生了好奇，想多了解些？若真是这般，那本王也可说给你听，想听么？”

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一张俊脸，明思愣了愣，摇首，“不必了。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说了一句后，明思又追加了一句，“再说一句，你能不能改改你这习惯。说话就说话，老是莫名其妙地就凑过来，让人真的很不舒服啊。”

荣烈正笑得得意的俊脸，蓦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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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热情如火

瞟了明思一眼，荣烈收拾起那些许尴尬，神色恢复如常，懒懒地又靠回了车壁上。

明思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还有件事儿。”

荣烈一派闲适地抱起双臂，本想将腿架起来放到案几上，但看了一眼明思，又收了动作，只神情惫懒随意地，“说吧。”

明思整理了下思路，“如今情形也就这样了，咱们也没必要再斗来斗去。不如大家各自退让一步，你有你的麻烦，我也有我的顾虑，那就大家在各自能力许可内，都行点方便，你看如何？”

荣烈眸光蓦地一闪，看着明思，忽地勾唇一笑，“思思可是有事儿要本王帮忙？”

明思滞了滞，扫了他一眼，随意道，“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娘并不知晓咱们这桩婚事的内情，我也不想让她担心。先前，为我爹的事儿，和我之前的事儿，她心里已是难过。但眼下木已成舟，我只能让她能尽量宽心些。”

荣烈眨了眨眼，垂眸片刻，便明白过来，“哦”了一声，轻笑道，“思思想让本王在你母亲面前做戏？”

见他一副调侃语气，明思也不生气，只目无表情地望着他，“这个应该不难吧？算是阁下的拿手本事了！”

影帝级别，对四夫人这样的单纯心性，应是小菜一碟才对！

对于明思言中的讽刺之意，荣烈也不以为意，“这也不是不行——”说到这里顿住，手指在胳膊肘上懒懒轻轻叩着，“那思思要本王做到哪一步？”

明思微微蹙眉一愣，“什么哪一步？”

荣烈挑眉一笑，朝明思挤了挤眼睛，“脉脉含情、无声胜有声、缠绵悱恻、热情如火、天雷地火、干柴烈火——端看思思喜欢哪一种了？这要演，自然得演得对套路才行，不如咱们先练练？”说着，挑了挑眉梢，“要我说，不如就挑个热情如火——”

前面还好，听到后面那三个“火”，明思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了！

“好了，好了！”明思抬手止住他，这家伙分明就是没事找抽型，自己要把他当正常人对话，那自己就不正常了！

明思吸了口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的？”

荣烈笑了笑，颔首自然，“好，你说吧。”

明思扫他一眼，“我娘想见见你。你啥也不用表现，不该说的话别说，就正常点就行了。”

荣烈轻笑，琥珀眸子亮光一闪，语带笑意，极是干脆，“好。”

明思瞄他一眼，垂眸淡淡，“多谢。”

问题既然解决了，她也就闭口不言了。

见她一副不打算再开口的模样，荣烈垂了垂眼帘，忽地懒声，“今日见了我母后，情形怎样？”

有些意外他竟然还关心这个，不过明思还是回答了，“还好吧。”看了他一眼，又道，“你母后已经定了婚期——四月初九。”

荣烈轻轻“哦”了一声，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说到这个明思倒是奇怪了，看着他露出些疑惑的打量神色，“我怎么觉着你母后怕你娶不到媳妇儿似的？挑了三个日子，一个比一个离得近……”

荣烈唇角掀了掀，似笑非笑，瞟了明思一眼，未有接话，却起身敲了敲车头。

“主子？”挡板拉开，布罗探眼过来。

“去纳兰府。”荣烈淡淡吩咐一句。

布罗看了一眼两人，恭声应了，又将挡板轻轻拉拢。

明思一怔，还未出声，荣烈眸光便轻瞟过来，“你不是说要去见你母亲么？择日不如撞日，那就现在吧。”

明思眉头轻蹙，望了他一眼，垂眸暗忖片刻，眉头松开，遂颔首，“好吧。”

反正总需要一见的，原本还想着约在外面，可转念一想，外面人多眼杂，也多有不方便之处，那还不如就在府里呢。

说完这句，明思便微侧了身子，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倒不是为了看外面的风景，只是不想再说话。此刻，她心中思绪也有些杂乱，心情自然也不是太好。

明思觉得自己需要理清些头绪。

眼下这个局，自己再是不情愿，可也被迫加入了。

虽然方才说是什么都不想知道，可明思心里却明白。有些事，不是自己想躲就能躲得了的。

真要是两眼一抹黑，万一遇上问题，那自己就很被动了。

可是，心里也犹豫不决。

这妖孽身边的事儿太过复杂！

不说太后和元帝加上这妖孽，看这妖孽说话的表情，就能看出这母子三人间的关系有些奇怪。似乎是说远又近，说近又远的，让人一看就知内情重重。这都不说了，就说那宝光郡主和晴容郡主，对她而言，已经是不小的麻烦了。

一个背后是皇后，一个背后是左柱国——自己这点子分量，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原本明思还想问那鹿儿公公的事儿，后来一想，还是忍下了。

再没有想到自己该如何定位自己的位置时，还是不要过多知晓别人的秘密。

这兄弟二人，可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想到这里，明思深深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对于自己的未来，如今，她很是觉得堪忧啊！

身在局中，想要明智保身都不易，何谈全身而退……

“你很怕死？”忽然间，一直看着她侧脸的荣烈淡淡出声。

明思身形一顿，垂了垂眼帘，“是啊，我很怕死。”说着，轻轻转身，莞尔一笑，“这世上好看的风景那么多，我还没看够，高兴快活的事儿也很多，我贪心得很，哪里就能舍得死了？”

荣烈望着她，“高兴快活的事儿？很多么？说来听听？”

明思狐疑地望着他，有些不确定——这妖孽是真的在问？

荣烈笑看她一眼，调整了下腿，将两条长腿挪了个位置伸直，“反正还有段路，随意聊聊，不介意吧？”

还真是正常了！

明思垂了垂眸，复抬起，反问他，“那你先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难不成就没过高兴快活的事儿？”

荣烈淡淡看她一眼，语声懒懒，“我只是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有些好奇罢了。想看看能你这样的女人高兴快活的事儿跟别的女人有没有什么不同。”

明思瞥他一眼，语声淡然，“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我这样的？”荣烈似起了几分兴致，尾音上扬着挑了挑眉，“我这样是什么样的？”

明思垂了垂眸，唇边笑意淡淡，“没什么样。你自己是啥样儿还要问别人么？”

荣烈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看着明思的眸光闪亮而专注，听完明思的话后，他轻轻颔首，“好，当我没问。那你说说，你觉着自己是什么样的？”

明思偏首看他，“怎么不称本王了？”

“一个字比两个字容易，”荣烈唇角噙笑，眸色清亮含笑，“此处又无他人，你我二人这等关系，我想着还是不必见外了。好了，我回了你的话——该你了。”

明思淡淡扫他一眼，“我是什么样儿的，我自己清楚就行。为何要说给旁人听？”

荣烈抿唇微微而笑，态度似极和蔼，“你看看你，方才才说我不好好说话。如今，我好好同你说话，你却这般——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么？”

明思垂眸而笑，须臾，轻轻抬眸，眸清若水，“说吧，你究竟还有什么阴谋？”

原本是不想说的，可此刻，却还是问出了口。

从昨日到今日，她都在想这个问题。

这个家伙的心性，她真是信不过。

求旨赐婚，还当众答应了她那般匪夷所思的要求——只是为了拒另一道婚旨？

她不信。

荣烈似一怔，眼底异色迅捷一闪，旋即消失不见。看着明思，他轻轻勾唇，一双极美极亮的琥珀金眸霎时若流彩溢光，一笑间，原本深邃俊美的五官也似跟着亮了起来。

看着明思，他将正抚着那光洁下颌的右手也放了下来，纤长优美的手指在胳膊肘处有节律地叩击着，眼神十分柔和地朝笑了笑，“思思，这可就冤枉本王了。本王不过是想着你我二人日后少不得要相处好些日子，能多了解些，总不是坏事。你说，可是？”

明思也笑了笑，微微抬了抬右侧眉梢，“有没有人说过你，但凡你心里藏了话儿时，就喜欢敲胳膊肘儿？还是敲的是《江月有思》的调子？还有，若非你是心口不一，方才明明说了不称两字，怎么又说起‘本王’来了？很是显然，你刚才所言定有不尽不实之处。人有本能，因我的问话，你心里本能的起了戒备，故而才本能地用了那个让你觉得能保持些距离的称谓——”明思顿住，莞尔一笑，抬了抬下颌，“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不是非要你说不可。不过，想要骗人，就得先自己多练练，把自己那些毛病给先改好了——兴许，还有些可能……“明思看着他，此刻，那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既清又亮，似有无数星光汇集其间，说不出的晶莹闪亮，也说不出的清透澄净。那望着荣烈微微而笑的小脸，更带了三分得意，配着她今日这一身鹅黄衣衫，显得极是娇俏。

荣烈先是一怔，手指便僵住，继而，深深地看了明思一眼，忽地轻声笑开，语声稍有低沉，却极是悦耳，“你就不能想我些好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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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女婿上门

明思也懒懒地抱起胳膊肘，朝后一靠，“等我发现的时候再说吧。”

荣烈低低轻笑。

明思瞟他一眼，转首看向窗外，马车正好拐进纳兰府所在的巷子。

“到了，”明思放下手，回首看着他，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荣烈唇角微翘，眸色好奇，“你同你母亲怎么说的？”

明思不想说，却又不能不说，看他一眼，淡淡道，“就说咱们是在大雪山认识的。然后……就那样喽。”

荣烈噙笑颔首，“我明白了。”忽地，对着明思微微一笑，语声压低了些，“那你给我擦身，也同你母亲说了么？”

明思蓦地一滞，面色顿时一僵，沉了口气，低声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荣烈眉眼舒展，笑容极是温和，“别生气么？我这不是问问么？问清楚了，才不会说错话啊！”

深深地舒了口气，明思安慰自己，要跟这家伙较真，自己就真是有病了！

冷冷地看了荣烈一眼，这时马车已经停稳，明思径直走到车门处，将门推开，跳了下去。

听得身后传来的低笑声，明思暗暗磨了磨牙。

布罗拿着踏脚凳过来，见明思已经下车，面上露出些许惊异。

明思笑了笑，也未多言，走到一旁站定。

“拿回去吧。”荣烈也笑着下来了。

他人本来就高，长腿一伸便迈了下来，布罗闻言，只好又拿着踏脚凳回车头位置。

明思转身看向他，“你上去等着吧，我去同门房交待一声。”

府中本有车道，马车是可以进去一段路的。

当然不是谁都有这样的资格，但荣烈显然是可以的。

就算明思不当他是什么，可来者毕竟也算是客，何况，眼下，好歹也得做做样子。

荣烈唇边露出一抹温润笑意，看了一眼正在台阶上站着有些惶恐的门房，又转回头，温和道，“我还未来过你府中，也不赶忙，不如就随便走走吧。”

明思余光一扫，只得笑着点了点头，“那走吧。”

两人联袂上了台阶，明思对有些呆愣的门房吩咐道，“着人同老太君和我爹娘通禀一声，就说睿亲王前来拜会。”转头看了一下马车，“马车停何处，也安排一下。”

那门房见得荣烈跟着上来，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此刻听明思一确认，赶紧捣头如蒜，“是，六小姐。”

应了这句，才想起同荣烈见礼，“奴才见过睿亲王。”

这时，他身后两个在门房听差的一个婆子一个仆役也走了过来，朝两人见礼，“奴才见过睿亲王、六小姐。”

荣烈浅笑颔首，摆了摆手，“都免礼吧。”

门房忙不迭地指挥两人道，“六小姐的吩咐都听见了？还不赶紧干活儿去！”

两人连连点头，那婆子赶紧朝内小跑着去传话儿，那仆役则走下台阶，给马车引道。

荣烈含笑看着明思，“走吧。”

明思也不好多说，略点了点头，两人朝内行去。

一路上，荣烈左顾右盼看了半晌下了结论，“你们府中景致还不错。”

周遭不时有庭除的下人或是办差经过的下人，看到两人皆露出惊容，又很快垂了首，用余光偷觑。

荣烈一派自在，视若无睹。

荣烈说要走着进去，明思自然心里对这般情形也早有预备，故而，也还自然。

不管怎样，现在不是她挑形势的时候，只能自己努力去适应。

眼下还是她有求于人，态度当然不好放得太高，闻言便淡淡一笑，“还好吧。”

明思语中的敷衍，荣烈自是听出来了，眼角瞟了明思一眼，忽地压低了些声音，“听说，原先你们府中待你们这房并不如何，你刚回京时，还险些送了命，也没人出来主持公道——你心里就不怨？”

明思微微一愣，这人还打听得够清楚的！

不过，也不算出乎意料，明思淡淡一笑，语气极平缓，“家大业大，自然不能面面俱到。没有谁能让谁平白无故的就待你好。该记的我会记着，不该记的，记着只能是自寻烦恼。我何必为我不在意的人去费神？”

荣烈轻轻笑了笑，又转了话头，“你同你五哥很是要好？”

明思脚步微顿片刻，又提步，“嗯。”

“你同秋池成亲，究竟是怎么回事？”荣烈语似随意，“听说，你五哥同秋池相交莫逆。”

明思顿时心生警惕，羽睫轻垂，“什么怎么回事？你什么意思？”

荣烈笑看她一眼，“你原先声名不显，北府将军怎么说，也算是一等一的人品家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却已明了。

显然是对她和秋池的婚事有所怀疑。

明思偏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葱郁的花木，“你不觉得你的好奇心太过了么？”

似未有听出明思话中的暗讽，荣烈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是有些好奇的——”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思，“一个男子在新婚第二日就抛下娇妻，一走两月有余。回来一月却忽地性情大变，一往情深。不但不辞辛劳跋涉地远上白头岭去猎雪狐，还放言终身不纳。这样的夫妻，我倒是真没听说过。对了，听说你离京后，他可足足寻了你好几个月。”

明思顿住脚步，“你同你母后是怎么回事？”

荣烈面色一僵。

明思微微而笑，“你看，是人都有不想提的话，问别人的时候，不妨想想自己。”

说完一笑，自顾自提步继续前行。

荣烈身形微顿，看着明思走了两步，又抬步跟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未曾说明，但意思已经明显，是问明思如何看出他同太后关系有异。

明思懒懒道，“按理，这婚期该是你母后同你商议，就算要问我，至少也得是问过你之后。昨日才赐婚，今**母后就同我说定此事，这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我想来想去，要不就是你母后同你心意相通，知晓你不会反对，要不呢，就是另有内情。可今**都到了宫门前了，却不进宫去向你母后请个安——我只能是怀疑后者了。”

荣烈不说话了。

这时，两人也正好到了中堂外，明思抬首一看，只见墨妈妈领着双福同蓝草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三人朝两人福身一礼，墨妈妈恭声道，“奴婢见过睿亲王。”

双福同蓝草也跟着同声道。

荣烈含笑，“免礼。”

墨妈妈直起身，看了明思一眼，笑道，“老太君同四老爷四夫人都在厅里，睿亲王六小姐这边请。”

明思笑着颔首，两人遂跟着朝中堂行去。

看着两人进门，老太君同四老爷四夫人也都站了起来。老太君同四夫人倒还好，只四老爷面色有些不大自然。

荣烈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上前，先向老太君行了个晚辈礼，“晚辈见过老太君。”

老太君目光略略一打量，心中也不得不一声暗赞，面上却还是和气有礼，“睿亲王客气了。”

荣烈笑了笑，又转身朝右首的四老爷和四夫人行了个晚辈礼，“晚辈见过伯父伯母。”

四老爷含糊地应了一声，四夫人却眉眼带笑，上上下下地看了荣烈好几个来回，“坐吧，莫要客气，就当自个儿家就行。”

语气很是亲切热络，很有几分越看越爱的势头。

荣烈噙笑颔首，目光柔和地看了明思一眼，缓步走到左首落座。

老太君同四老爷也坐了下来，四夫人抿唇笑道，“囡囡，你也坐啊。”

明思余光左右一扫，最后还是在荣烈的下首坐了下来。

这样的场合，自然也说不了什么有内容的话。

明思不好开口，四老爷也不怎么吭声，有老太君在场，四夫人自然也不方便说话。于是，最后便成了老太君同荣烈话家常。

客套了几句后，话题便转到了婚事上面。

说到了婚事，明思自然不方便在场，老太君便让明思先退下。

待明思离开后，老太君问到婚期，荣烈便将太后定下的日期说了，闻言，老太君同四老爷面上都露出了些许惊异。

也由不得不惊异，这四月初九离眼下，也不过只一月多几日。荣烈好歹是一字亲王，这时间也太仓促了些。

荣烈说了婚期之后也未做解释，只彬彬有礼的笑道，“若是府上有不便之处，尽管说便是。时日虽不宽裕，但该办的定然也不会少。三位请放心，绝不会委屈了明思就是。”

老太君同四老爷对视一眼，未说话。他们二人是知晓内情的，可如今情势如此，便是心有疑虑，也不方便开口。

四夫人却忍不住，看了老太君同四老爷一眼，轻声道，“其实，咱们也不求什么排场。只要你们二人能过得好，我们做长辈的也没什么可求的。”

四老爷垂了垂眸。

荣烈看了一眼，笑道，“伯母请放心。”

老太君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了，时候也差不多了。今日，就在舍下便饭，可好？”

荣烈一笑颔首，“老太君盛情，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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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物是人非（粉票240＋）

于是，午宴设在了正德堂。老太君也未叫他人作陪，只开了两桌。老太君并四老爷同荣烈一桌，明思同四夫人两母女一桌。

席间自然是安静无声。

用完了膳，几人行了出来，老太君见荣烈未有告辞之意，略一沉吟，便开口让明思领着荣烈在府中走走。

看着四夫人一脸的欣喜鼓励，明思只好微带娇羞笑意的点头应下。

荣烈笑得极为矜持温柔，看着明思眸光甚柔。

四老爷瞟了一眼，心下打了个“突”。心道，此人倒是不可小视。此番前来明明不是那么回事，可言行举止可圈可点，却又滴水不漏。他虽心中有些膈应，竟也挑不出半分错来。

对这桩婚事，老太君早间也让他过去商议猜测了一番，两人皆觉着此间应是还有蹊跷。说一千，道一万，堂堂一个一字亲王也断无那般恳切的求娶一个再醮之妇的道理。何况，此人还是这般品貌。

四老爷和老太君心下皆有隐忧，可当着明思也不好多言。两人私下一商议，这心里都有些放不下。正好传话婆子来报，老太君便存了些试探之意。

可这一两个时辰下来，无论老太君话中如何隐晦的旁敲侧击，此人回话皆是举重若轻，全然让人看不清其心中的半分想法。

见得情形这般，四老爷不由地愈加为明思担心起来。

这般年纪，竟然就能有这般深沉心机，行事又这般圆滑老练，自家女儿即便是聪慧，可于这男女相处之道上，却是比一般女儿家要迟钝笨拙些……

可此人偏偏又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品貌皆是极致风流……四老爷私心里还是觉得秋池那般的男子，更能让他放心些。

即便有些不合，至少秋池是断不会做出伤害明思的事情来。

可此人……看荣烈愈是表现得温柔，脸上笑容愈是无懈可击，四老爷这心里便愈是不安。

两人比肩离去。

一个身材秀雅挺拔，一身黑袍华光隐隐，褐发如丝顺滑，衬着红缎丝带飘逸身后。只看背影，便觉极之潇洒俊逸。

而另一个身形袅娜，一身鹅黄娇俏鲜嫩，行走间，步带韵律轻盈，宛若山野初放之幽兰，赏心悦目之极。

四夫人唇边浅浅含笑，只觉两人极是相衬，心中甚喜。

四老爷却忐忑苦涩，不能言表。

老太君将夫妻二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心中也是无奈一叹。伸手在四老爷肩上拍了拍，宽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看个人的造化吧。”

四老爷苦笑淡淡却是无语，只能无奈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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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思忖片刻，便朝大花园行去。

此际三月初，正当微寒料峭间。去镜湖周围晃一圈，吹吹冷风，也就算交差了。而眼下这天气，那边人迹罕少，正当合适。

明思也懒得问这家伙为何还赖着不走，这家伙的性子，几番交手下来，她自忖也算摸到了几分。

问了也是白问，还省得一个不小心，又成了满足此人恶趣味的话头。

一路静悄悄，到了镜湖畔，明思没有理会荣烈，径直朝东面的抄手游廊行去。

反正此处无人，她也不用同他再装什么“郎情妾意”。湖面那浮廊四面通风，荣烈爱去哪儿她管不着，反正她肯定是不愿去吹那冷飕飕的冷风的。

方走到抄手游廊的入口处，明思蓦地停住了脚步。此刻，在她右侧两步远是一块椭圆形的观湖石。

看到这块兀立湖边的观湖石，明思只觉有些怔忪。

从那回后，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镜湖。

湖水依然沉静如镜，毛色艳丽的鸳鸯三三两两的在湖边聚集着打盹儿，偶尔相互轻啄亲昵，让人只觉安然静谧。

在此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一切都两年前，甚至十年前都无不同。

不同的，只是心境。

明思说不出此刻的感受，默默地看着眼前熟悉的精致，心中五味似有似无。

一转眼，寒暑两番来回，两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这块观湖石……那时，她便是站在此处同明汐明嘲暗讽。也是在此处，一抬首便见那银甲男子眸光沉静，定定相望……

斗转星移，似无觉——惜人事已全非……

荣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面上突然现出的怔意，轻垂了垂眸，缓步走近，浅笑挑眉，“在想什么？”

明思余光扫他一眼，不说话，提步朝那游廊入口行去。

荣烈瞥了那块观湖石一眼，心里已有猜测。

抬步跟上，斜睨明思侧脸，轻轻勾唇，语声悠悠，“听说，秋池便是在这镜湖许下了那不纳之言……”

明思蓦地停住脚步，“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很讨厌！”

语声冷冷，眸若秋水通透，却亦是冷意。

荣烈不以为意，浅笑莞尔，“何必生气呢，不过是方才看你出神，一时想到便说了。你若心情不好，也可说出来，也许我还能开导你一二……”

明思忽地一笑，却是几分讥诮，“你还是省省吧。我虽不知你眼下打的什么主意。但你这人无利不起早，绝不会做无用之功。而今在我身上费这许多功夫，想必除了觉着有趣之外，应是还另有所图。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一句，我这人虽是贪生怕死，可想要在我身上讨便宜，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打什么算盘我管不着，只要同我无干，那便好。我的事，不劳阁下操心。”

“啧啧啧，”荣烈轻笑摇首，“你看你这脾气……我还真就奇怪了，秋池那木头性子，怎就突然一往情深了？”

明思冷冷看着他，抿唇不语。

荣烈微微一笑，走近一步，微蹙眉尖做疑惑状，“难不成那时，他已经知晓你如今面目？”

明思懒得理他，正待转身，身后却传来一道冷冷清越的男声，“秋池岂是你这等心思叵测的浅薄之徒可比？”

明思心中一喜，倏地转首，悦色流露，“五哥！”

来人身材欣长，一身蓝缎锦袍，面目白皙俊雅，风采翩然，正是长高了一头的纳兰笙。

比起两年前，已经显出几分成熟男子的内敛沉稳来。

纳兰笙眸色柔和地朝明思点了点头，“六妹妹。”

明思欣喜地快步退下游廊，迎了上来，“五哥哥，你怎么来了？”

纳兰笙淡淡瞟了荣烈一眼，平静的语声下却带了些深意，“有贵客上门，五哥自然要出来迎客才是。”

荣烈眸光一闪，弯了弯唇，欣欣然一笑，“我以为是何人？原来是名满京城的纳兰五公子啊……”

尾音上扬，显然也是话中有话。

纳兰笙自然听出来了，眸色微微一沉，“纳兰笙虽不才，也总好过那背后道人是非之人！”

荣烈轻笑，“在下虽不才，却不曾因意气用事，让女子来舍身相救！”

“你——”此话却戳到纳兰笙痛处，遂怒目相向。

“纳兰五公子不是说要迎客么？”荣烈挑眉懒懒，左右一顾，“此处好像不大似待客之处吧？”

明思还未来得及插口，这两人已经言来语往，一迎一还，只片刻，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你出来这么就，也该回了吧？”好不容易瞅准空，明思看着荣烈插话道。

荣烈不接口，只笑看纳兰笙，挑眉不语。

纳兰笙眸色暗沉，神情冷峻，“睿亲王若不嫌，不妨移步在下的昂山院。”

不待明思再开口，荣烈就含笑一口应下，“好啊！恭敬不如从命，有劳纳兰五公子带路。”

纳兰笙冷冷瞥他一眼，转身大步而行。

荣烈朝明思勾唇得意一笑，闲庭漫步般跟上。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明思愣了一瞬，心中只觉气恼。

这时，一直远远跟在明思身后的帽儿和蓝枫两人才走了过来，朝两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帽儿低声忐忑，“小姐，怎么办？”

先前的对话，她和蓝枫也是听在了耳中的。

明思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跟去看看。”

纳兰笙虽也不笨，可如何能是那妖孽的对手？

虽说这两人也不至于闹出什么大事儿，可明思也不愿纳兰笙吃亏，总的过去看看，想法子把这妖孽送走，才能放心。

两个丫鬟点了点头，三人便跟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行去。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了一刻多钟，才到了纳兰笙的昂山院。

一进院子，便见宝砚缩着脖子守在书房门口，一见明思，他便露出喜色，支着脖子，使劲儿朝明思招手示意。

明思快步走近，压低嗓子，“怎么回事？”

这两人显然速度比她快很多，前后相差也不过几分钟。难不成这点时间，还能闹出什么麻烦？

宝砚神情有些紧张，凑近低声急切，“六小姐，奴才方才听见少爷拔剑的声音！”

拔剑？

明思心里一颤，不及分说，便欲上前推门，手刚放在门上又顿住。

此刻内间并无杂声。

明思定了定神，遂放下手，侧耳细听。

只听荣烈低低而笑，语似嘲讽，“你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有这削铁如泥的前朝宝剑，在本王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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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又有客来

听得这话，明思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她就想着，这两人既然知道要换地方闹腾，那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只听纳兰笙语声冷冷，“是啊，你们胡人不过就是仗些蛮力和下流之术！”

“纳兰五少——”荣烈语声懒懒，“你莫不是忘了？你自个儿倒是无妨，可若是牵连了这一府老小，你也无谓么？还有你那为了你们连命也不顾的六妹妹，你也不管了么？她可是替你们答应了我皇兄的！”

纳兰笙似一顿，“今日寻你并非为国仇。”

“不是国仇——”荣烈又笑，拉长了声音，“那就是为私怨了……你我二人素昧平生，也说不上有甚私怨。五少这般说，第四百章又有客来可是为你那两位知交好友打抱不平？”

纳兰笙冷哼一声，语声低沉隐怒，“若非你在从中做了手脚，手段卑鄙，他们又岂会——？”

荣烈低低而笑，“本王行事从来只问结果，不问手段。各自凭本事罢了——秋池祖父当年行事难道就不下作，未用卑鄙么？先是坑杀十六万西胡兵士，然后信中细细描绘形容，让我皇祖父气怒攻心而亡，让西胡王庭一片大乱，自顾不暇，无法寻仇……给大汉留了这几十年太平光景！下作？卑鄙？两国相争，只问成败，有手段，那是本事！当年，我们何时说过你们手段卑鄙下作？赢了，那算你们本事。可惜，建熙帝却是一个庸才，大好江山弄到如此地步，几十年的大好时光，白白浪费！连你们自个儿的汉人百姓对皇室都失了心，你们还能怪他人么？真是可怜复可笑！”

“当年秋老将军乃是卫国！你们西胡狼子野心，贪我大汉国土，杀入侵之敌，何需手软？”纳兰笙冷声道。

“哈哈哈。”荣烈轻笑，语声嘲意甚浓，“纳兰五少莫要第四百章又有客来说得这般高高在上，你莫要告诉我。司马陵那小儿未有吞并我西胡之心！你敢说么？”

明思几乎能想到此人此刻的表情，她轻轻咬了咬唇。

纳兰笙没有接话。

荣烈冷笑道，“看来，你还算是个君子——我还真担心，你会信口雌黄，抵赖不认！不过，就算你抵赖。你我也心知肚明。百来年前，你大汉可是兴兵打过元国的！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若非元国白衣毒术超绝天下，你们早已将元国纳入版图……凭何你们就可以贪图他人国土，发兵侵占，我们就不成？你们大汉疆域广袤，地广物丰，尚且还贪心不足，我西胡不过是为了百姓能吃饱穿暖——你现在明白。为何我荣氏会胜，司马氏会一败涂地了么？”顿了顿，轻笑讥诮起。“纳兰五少，莫要只能自个儿州官放火——你替司马陵那小儿抱恨，那我且问你，若当日是你同司马氏攻占我西胡王庭，我若举刀自刎，你会替我抱恨么？呵呵呵，你定是不会的。你只会觉得成王败寇，自然之极！若是你今日还未想通这个道理，那我还真替你那六妹妹不值了！一屋子男子，只会意气用事。只会匹夫之勇，救了也是白救！你真要恨，你那日就不该只打了你那五姐姐一巴掌，该用——这剑才是！”

荣烈似用手弹了一下那剑，室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兵器清吟之声，“嗡嗡”作响。余音不绝。

宝砚瞄了一眼门内，用眼神询问明思。

明思淡淡一笑，摇了摇首，示意无事。

只听纳兰笙似咬了咬牙，“前事不提，那我问你，你为何要算计我六妹妹？她好歹也算救过你一命——你这般以怨报德，岂是君子所为？”

荣烈低低轻笑，似摇首，“纳兰五少，我虽说过一句你是君子。可我生平却最最讨厌做君子——做君子有什么好的？我都说了，我做事，只问结果，不问手段。再说，这是我同她之间的事儿，你们即便是堂兄妹，你也管不到这婚事上头。她上有老祖、祖父，双亲俱在——你未必操心太过了吧！”

“你休得左右而顾，你今日不说清楚——”纳兰笙冷哼道，“欺负一个弱智女流，算什么本事？”

“呵呵，纳兰五少莫要用这激将法，本王自五岁后，便从不会受这激将之法。”荣烈语声懒懒，“还有事儿么？没事儿，本王就告辞了！”

“你别——”

纳兰笙还未说完，明思已经推门而入了，“没事儿了，你赶紧走吧。”

语声冷冷淡淡，几分不耐。

门内对峙的两人看了过来，明思走上前微微一笑，取过纳兰笙手中的长剑，走到西墙边，将宝剑插入墙上剑鞘。

回过身，露出异色，“你怎还不走？”

自然看的是荣烈。

荣烈噙笑，“我是你请来的，让我就这样走——好像不大好吧？”

明思无语。

可道理这是这样。

她走上前，淡淡道，“那就让民女送睿亲王出去吧。”

荣烈遂满意颔首，勾唇微微一笑，抬步朝外。

纳兰笙沉了口气，“六妹妹，我和你一道。”

三人便一道出去。

一路无话，走到二门处，荣烈依然不肯坐轿，明思也只好陪着他朝大门慢慢走。

一刻多钟后，才将荣烈送到门外。

沙鲁同布罗二人已经候在门前。

明思牵了牵嘴角，微微颔首，“阁下慢走。”

荣烈笑得极为欠抽，“有劳相送。”

明思懒得理他。

待荣烈的马车刚刚驶出巷口，明思同纳兰笙正待转身，门房忽道，“五少爷，六小姐，你们看——是不是来咱们府上的？”

明思转身一看，只见一辆精巧的马车又朝巷内驶了进来。

看着车夫身边坐着的银衣男子，明思浅笑点头，“是到咱们府上的。”

路十三既然同车夫在一道儿，那不消说，这车内多半坐的就是九长公主荣眉，或者，还要加一个英姿郡主刚察明珠了。

马车行到府门前停下，路十三看了明思一眼，垂了垂眸，下车走到车尾。还未开门，车门便开了。

穿着一身珊瑚绿紧身裙装的英姿郡主极为利落地跳下车。一站稳，便抬首朝台阶上看去，看着笑吟吟的明思，她张大眼，“还真是你啊！”

明思含笑颔首，“英姿郡主。”

英姿郡主人高腿长，几步迈上台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我就奇怪了——哪儿有男子个子那般矮，还长得那般好看的！不过好看归好看，还是有些娘气……”说着一顿，又赶紧道，“不过，后来你说话，一点儿都不娘气！”

明思微微而笑，并不接口，笑了笑后，又将目光转向正朝台阶上走来的九长公主和路十三，“你们倒是来得快。”

荣眉笑得娇俏，“可不是我，”朝英姿郡主一指，打趣儿道，“我本来是去寻她的，结果她一听，就死活要拉着我领她来瞧瞧。我想着，那就来吧。若是不来，她今晚只怕都睡不着了！”

英姿郡主只看着明思不放，神情还依旧讶然惊叹，犹不敢置信地摇首，“没想到我爹说的那个女子竟然就是你——”

荣眉的好奇心早已得了满足，此刻见明珠还在愣神惊叹，也不打断，只将几分好奇的目光看向站在明思身边的纳兰笙。

明思一笑，指着荣眉和明珠对纳兰笙介绍，“这是九长公主荣眉，这是右柱国家的英姿郡主。两位都是我的好友，前些日子，我遇到些麻烦，还多亏她们两位解围。”

说着，又对荣眉和明珠笑道，“这是我五哥纳兰笙，在府中，我们兄妹二人关系最是亲近。”

这样一介绍兼解释，纳兰笙的神情便松缓下来了。

原本看着这两个非富即贵的胡人贵族少女，虽见两人同明思甚为熟稔，但他的脸色也并不如何。但一听是对明思施过援手的朋友，那态度自是不同。

明思一说完，他便温润一笑，朝两人点了点头，“此处不是叙话处，三位请进。”

明思虽未介绍路十三，但纳兰笙将他一块儿招呼进去了。

荣眉忽地抿唇一笑，“你们是亲兄妹么？笑起来真像！就是纳兰五哥没思思姐姐的酒涡。”

明思和纳兰笙同时身子一顿，紧接着对视一眼，笑了开来。

明思没有接口，转身引路，“走吧，到我院子里去坐坐。”说着一顿，朝纳兰笙使了个眼色，“五哥，你招呼那位大哥。”

路十三自然不好跟着她们进女子闺房，但他的身份也不好公布，只能让纳兰笙招呼他。

明思递的眼色，纳兰笙虽不全然明白，但也明白了些许——这个男子，六妹妹是识得的。

于是，纳兰笙也就和气亲切的招呼着路十三朝他的院子里行去。

两路人马在岔道口分手。明思趁了个机会，给路十三递了一个表情，路十三眸光微闪，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荣眉将二人形容收入眼底，心道，果然两人是识得的。看来今日出宫，特地去求了皇兄让路统领一道，还真是对的。难怪当时，皇兄问他可有时间，他一口便应下了。

这路统领还真是想来见思思姐姐的。

荣眉垂眸，心底得意偷笑，十七皇兄这回可有麻烦了……的话：感冒了……不过说了三更不会少滴……

第二更约莫7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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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的人需要动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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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手帕相交（二更求粉）

明思领着两人回了春芳院，让蓝枫去同老太君和四夫人她们知会了一声。

荣眉和明珠进了院子，一眼看到廊下那吊椅，荣眉就惊喜着上前去坐下，荡了起来。

午后慵懒的阳光投射在她白皙娇嫩的脸上，一身大红镶白狐毛的裙装显得十分娇媚可爱。

“思思姐姐，”她偏首笑着，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这个真好玩儿，像秋千一样，我在别处都没见过呢。”

自然没见过的，这是明思仿照前世家中花园里的摇椅做的。

今日天气极好，碧空如洗，只有几朵白云缀在天边，阳光明媚而不热烈，正是阳春三月，一日中，最好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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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望了望天，第四百零一章手帕相交（二更求粉）“那咱们就在这院里坐吧。”

帽儿闻言知意，赶紧从厢房中搬了桌子放到廊下，正好就在摇椅边，又搬了两张圈椅过来，放了垫子和两个抱枕上去。

明思招呼明珠过去坐下，帽儿不待明思吩咐，就将蓝灵送来的那些个各种味道的肉干豆腐干凤爪之类的吃食，摆了十来碟，又去泡茶。

荣眉一见案上满满当当的各种新鲜吃食，便露出惊喜，“今儿个可真是来对了！”

明思抿唇而笑。

明珠也新奇，尝了两样后，“真是好吃呢！这是你们汉人的吃食么？这几样好像都是牛肉。”

明思颔首，“是牛肉做的。不过是佐料不同，口味便有所偏差。是我以前的一个丫鬟做的，她手艺好。也好琢磨这些。我不喜吃甜食，她便弄的这些个。”

明思用象牙箸夹起一个脱骨凤爪给明珠，“尝尝这个——这个酸酸的，女孩子吃这个对皮肤好。”

明珠接过细细一尝。“真的呢，这是什么啊？有些像……但怎么没骨头？”

明思含笑道，“就是鸡爪。第四百零一章手帕相交（二更求粉）不过是脱了里面的骨头。不过这个放了些辣椒，你脸上有痘，怕是不能多吃。”

荣眉也夹了那泡椒凤爪来吃，很是津津有味，“这个也好吃！对了，思思姐姐，你不是说吃这个对皮肤好么？怎又说明珠不能多吃啊？”

明珠正在摸自己的脸颊。闻言也不解地看向明思。

显然，再是男儿性格的女子，也是会在意自己的容貌的。

“这凤爪内含胶质，多吃可使皮肤弹性光滑。但这里头放了辣椒，明珠的脸上生痘。多吃只怕会多发。”明思耐心解释道，“像明珠这样的皮肤，不宜吃躁辣之味。”

说到自己的皮肤，明珠只觉这满桌的吃食也顿时失了味道，有些黯然地放了箸，不说话了。

荣眉自是知道她的心事。

为了这满脸的痘苞，明珠不知被晴容郡主那一拨儿明嘲暗讽了多少年。如今，就连右柱国也有些为她的亲事忧心了。

右柱国嫡女，身份高贵。总不能随意嫁一个就算。

可稍微有些门庭的男子，又如何会不挑剔女子的容貌？

明珠个性爽朗，虽嘴上说得无所谓，可心里却还是有些在意的。

但这么些年，也用了不少药，寻了不少名医。可这痘子就跟在她脸上安了家似的，这里消了，那里又长起来，没个消停。

明思看着有些黯然神伤的明珠，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以英姿郡主的门庭身份，自然也不会缺医少药，只怕是用了功夫，却是无用。

思忖片刻，明思柔声道，“我倒有个法子，不知道使得使不得——不过，你可以试试，万一不成，也不会有坏处。”

明珠惊喜抬首，荣眉却已经连声道“好”。

明思笑了笑，唤了帽儿过来，“你去磨些豆子，煮些豆浆来。”

帽儿笑着应下，赶紧去了。

荣眉眨眼，“思思姐姐，你说的可是用这豆浆？”

明思莞尔点头，问明珠，“你应是用过不少药吧？”

明珠点头，摸着自己的脸颊道，“自十三岁起，就一直没停过寻医。西胡王庭的医师都看过，也开了方子，都是无用。爹爹又请过一些汉人的医师来，也是不行。”

明思想了想，“那你背后可有长痘？”

荣眉惊讶，抢在明珠前开口，“思思姐姐，你怎知晓？”

一听这话，明思心里有了些底了。

这英姿郡主脸上的痘，只怕一是因体内排毒不畅，二则很有可能是因为雄性激素分泌过旺导致的。

她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过以前也会定期到美容院做SPA，久而久之，也听过不少。

女子脸上长痘，最顽固的便是由于激素不平衡所导致的这种。

如今的医疗条件，自然无法分辨这种原因，找不到源头，当然也寻不到合适对症的药物。

其实也简单，多喝些豆浆，便能增加雌激素，抑制雄激素的分泌。

明思笑了笑，又问，“你月事可是量少？”

这下，明珠算是真惊诧了，瞪大了眼，张口结舌，有些脸红的低声，“是。每回都极少，也不准。”

果然是这样……

明思算是笃定了七八分，唇角含笑颔首，“我给你两个法子，你可以试试。”顿了顿，笑看两人一眼，“其一，你寻个牛角磨成一块长圆形的板，然后让人用这块板替你刮背。刮之前，先在背后抹些菜籽油。”

见两人瞠目结舌，明思顿住口，让荣眉转身过了来，一边说，一边在荣眉背部比划动作，“就这样，自上而下，自中朝外。一开始，每三日刮一回。每回刮两刻钟便成。若有好转，便间隔长些，七日刮一回。不过须得记住，但凡这样刮了之后。当日最好莫要沐浴。看明白了么？”

明珠连连点头，“明白了。”

荣眉有些纳闷，“思思姐姐，这样是何用啊？”

明思微微一笑。“明珠这脸上的痘痘应是毒气所聚，皆因她自身排毒不畅所制。这样刮背，能帮助经络疏通。让她体内毒素从正当渠道排出。”

两人听得有些明白了，欣喜对望，眼中皆是喜色。

这时，帽儿也端着托盘过来了。

回了纳兰府，明思也恢复了以前的习惯，每日都会喝些豆浆。

故而，厨房中也是一直备着泡好的黄豆。石磨什么的。也是齐备。因此，帽儿很快便磨好了豆子，将豆浆煮好，送了上来。

将三碗豆浆放在三人面前，帽儿笑眯眯道。“两位请用。”

两人看着眼前白生生的液体，有些惊异，明珠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奶味儿？”

帽儿掩嘴笑道，“郡主，这可不是奶。这是豆浆，用豆子做的。”

荣眉喝了一口，品味儿一番，颔首笑道。“甜甜的，有股子香味儿，好喝。”

明珠也不客气，一气儿就喝完了，问帽儿，“还有么？”

帽儿点头笑道。“还有，还有，这就去给郡主添。”

荣眉看了一眼碗中的豆浆，偏首道，“思思姐姐，这第二个法子，就是让明珠喝这个？”

她很是好奇。以前也看过明珠喝那些个名医御医开的方子，大老远就是一大股儿药味儿。而今明思给的这两个法子，也太轻松了。

明思点头笑道，“就是这个。明珠每日就多喝些，这个不是药，多喝也无妨。其实，但凡女子多喝这个，都是有好处的。”

见两人不解，明思解释了一番，倒没用现代理论，只是借用了些这一年来学到的中医理论，似是而非的解说了一番。

两人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条是明白了。

就是喝这东西，对身体好。

明珠一气儿让帽儿跑了三趟，将剩下的豆浆全喝了。

明思和荣眉看得失笑，明思赶紧道，“别喝撑了。你把侍女叫来，我让帽儿教教她。待会儿你走的时候，把那石磨带走便是。”

方才两人的侍女并未进来，而是同车夫一道，安置在外面。

明珠大喜，赶紧叫了帽儿过来，将她的侍女唤进来。

待帽儿领着两人的侍女过来，荣眉和明珠又起了兴致，一道跟去了厨房，看帽儿如何操作。

一番传授下来，第二锅豆浆出炉，时辰也不早了。

荣眉看着天色恋恋不舍的出言告辞。

明珠则拉着明思，定要明思答应她明日过府，还不由分说道，“你那回说过了两日，这都过了好几天了。如今你府中也无事了，你明日要不来，就是看不起我！”

明思忍笑道，“我又没说不来。”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这英姿郡主恁地性急！

明珠这才展颜而笑。

荣眉自然是高兴。她身份特殊，只要求了荣安，只要要求不过分，荣安一般都是允的。

去明珠府上，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三人一番约定后，明思送两人出府。

走到门口，纳兰笙同路十三已经等候在门侧了。

明思看了一眼二人的神情，见两人眼神面容都还算平静，心里稍稍一安。

送了荣眉同明珠上车后，路十三朝纳兰笙一抱拳，也跟着上了车头位置坐下。

马车离开后，纳兰笙同明思一道回走。

兄妹二人并肩而行，纳兰笙有些默言。

明思心里叹口气，轻声道，“五哥，其实你不必为了我去试探那睿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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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别后闲坐

纳兰笙同荣烈那般强硬的对上，一开始，明思并未想明白，只觉有些意外诧异。

但后来，却是明白过来了。

而今的纳兰笙已非当初那莽撞少年，又岂会不明情势，同荣烈硬对？

他那般挑衅，只是因为不放心明思的处境，想要一探荣烈的底细，乃至底线罢了！

不过，是为了明思。

纳兰笙淡淡而笑，也未否认，只道，“此人实不好相与。不过，还算有些心胸。”

明思抿唇而笑，拉着他的衣袖，“五哥，去我那儿坐坐。今晚，小妹亲自下厨，弄两道菜让五哥尝尝。”

纳兰笙一怔，失笑，摸了摸她的头顶，“果然厉害了！连下厨也会了。”第四百零二章别后闲坐（ac掌门和氏璧＋）

明思有些脸红，“我也就会两道菜。”说了这句后，又抿唇追加一句，“五哥先尝尝，若是还能入口，我再做给爹爹和娘吃。”

于厨艺一道，她实是没有天分。

这一年多来，也几经实验，到了最后，能拿出手的，也就一道清蒸鲈鱼，一道东坡肘子。

当然其他过于简单的菜式，不算在其中。

纳兰笙“呵呵”一笑，打趣儿道，“原来，你是让五哥来做这试菜的。”

明思无奈叹气，“没法子啊。我做啥出来，帽儿都说好吃。可我吃着，不是没味儿就是咸了——这丫头的话，信不得。”

纳兰笙大笑。

兄妹二人相视笑着，一起朝着春芳院行去。

帽儿并未跟着出来，明思回到院中。先打发帽儿去同四老爷四夫人道一声，晚上不过去晚膳了。又让帽儿顺道去大厨房将晚膳所用的材料备回来。

帽儿笑嘻嘻领命走了，明思亲自泡了茶上来。先前的案几还未收，兄妹二人就在廊下坐了下来。

此际。金乌微微西斜，阳光无声第四百零二章别后闲坐（ac掌门和氏璧＋）息地穿过院内生机勃勃的复苏花木，在青石板上投下光影交错。

微风袭来。斑斑驳驳，摇曳变幻，一片静谧祥和。

明思看了一眼正垂眸的纳兰笙，将茶盏从茶船中取出，用老习惯捧在掌心，这才低低柔柔地开了口，“我同那睿亲王也算有过几回交道。此人的性子。我也算了解了七八成。五哥不用担心，此人性子虽乖戾，心机也不浅。可若说会害我，那倒还不至于。五哥且放心就是。如今这局面，算不得好。可也算不上坏。”

纳兰笙轻轻颔首，却是不语。

一缕阳光斜斜投射在他的肩头，白皙俊秀的面容上，看似未有什么不快表情，但那眉宇间却有隐隐的一抹神伤黯淡之色。

明思心底暗叹一声，知道他的心结定然不会这般轻易就打开。

到底同那两人多年的交情，而今这般结果，以纳兰笙的心性。若是轻易就放下，那反倒不是他了。

明思垂了垂眸。“五哥，你可会怪我？”

纳兰笙闻言一怔，抬眼起来，见明思面上的认真神色，便明白过来。

他摇了摇首，轻声道。“道理，五哥也是明白的。昨晚，老祖宗也同我说了许久。六妹妹，我如何能怪你？胡汉一家，于眼下，已经是最好的局面。”说着一顿，面上淡淡黯然，“我只是想起殿下……”

未有说完，那眼便微红了。

他用力呼吸了一口气，将那泪逼了回去，才又低声道，“我此生知交，只得他们二人。而今，却只剩我一人……”

明思垂下眼帘，心中几番挣扎思量，忽地沉了口气，抬眸轻声，“五哥，我见过秋池。”

纳兰笙蓦地一惊。

明思轻轻颔首，将二人在大雪山的事儿说了。不增不减，也未添加自己的想法，只将事实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纳兰笙有些怔忪，“他不告而别？”

明思淡淡一笑，“嗯。”也未加任何注语。

对于秋池的去向，她自然是有些猜测。该说的，该做的，她已经都说了，也都做了。

可还是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人各有志，她也不能强求。

纳兰笙不说话了。

明思静静看着他，半晌后，才轻轻开口，“其实，谁当皇帝真不重要。胡人也罢，汉人也罢，都是人。只要这个皇帝一心为百姓，真的能为天下而思，为百姓思。那他就是一个好皇帝，同种族出身并无关系。大汉虽是亡了，可百姓在。汉人无论人数还是文化，皆胜胡人甚多。长久而往，不出百年，胡人定然会被汉人同化。所以，眼前的胜败其实不过是一时，只要汉人未被灭族，到了最终，不同的只是肤色发色，其他的，除了些许习俗，必定都会一样。五哥，莫要去争那朝夕。无论帝王将相，只有真心为民者，才能永留青史。但不论大汉还是大胡，谁都不能真的千秋万代。你我二人见的不过只是一朝，他日，大胡也会有那么一天，也会被新的朝代取代。也许是胡人，也许是汉人，甚至是其他，皆有可能。”

明思没有解释太多，就轻轻柔柔地说了这么一段话，便住了口。

她知道纳兰笙能理解，她也知道他的心结不会轻易解开。但道理说给他听了，迟早一日，他会明白的。

纳兰笙此刻不过是有些迷茫。

一直为之努力了十几年的目标，突然消失了，任谁都会心中空洞，不知如何。

纳兰笙此刻的心情，不但他是这般，许多如同他一般心性的人都会有同样的感受。

譬如纳兰府的几位老爷，还有三少爷纳兰诚这些在内，都会。

纳兰府资产丰裕，即便是眼下，也是不愁绫罗绸缎吃喝。这些男子自幼树立的目标。便是建功立业，将家业声名发扬光大。如今这原本该为之奋斗目标，一瞬间化为乌有，他们便会觉得找不到人生的方向。生活一下子便觉失重空虚。

人最怕的不是缺衣少食，而是衣食丰足，却不知自己活着的意义。

明思深深明白这一点。故而，她现在也十分急切。想寻出法子，来让纳兰笙，乃至四老爷他们，找到新的生活方向。

但此事也非一蹴而就之事，她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先从观念下手。

若纳兰笙一直觉得自己苟活得幸。生活在大胡朝廷之下，并以此为辱。那么，她即便有了其他的法子，那也只能是徒劳。

纳兰笙沉默良久，露出一丝苦笑。“六妹妹，我也明白。可我现在……”

说着，摇了摇首，顿了口。

明思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放在他的胳膊上，“眼下五哥还是先将身子养好些吧。你看你都瘦成这样儿了。来日方长，日后的事，再慢慢谋划就是。我的五哥这般本事，定会有用武之地的。”

纳兰笙看着明思那黑亮清澈的眸子。唇边虽是笑意柔柔，但那眼底显是有一丝担忧。再低头，看着明思那白玉般的纤长手指，正轻轻扣在他的胳膊上。分明纤细无比，却让人觉得十分安心，纳兰笙心里霎时暖意流动。

他伸出右手缓缓搭在明思手背之上。俊秀的面容上，眸光已经沉静下来，“六妹妹莫要担心，五哥会好好想的。”说着，微微一笑，神情已坦然许多，“日子总还是要过的，比起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咱们的日子已是极好。放心吧，五哥会想明白的。”

明思抿唇莞尔。

纳兰笙“呵呵”一笑，抬手拍了拍明思的手背，“如今，你该同五哥说说那路统领是怎么回事儿了吧？”顿了顿，微微蹙眉，“我总觉着此人有些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之前招待路十三，两人只略略说了几句。路十三本就是少话之人，只简单介绍了几句，便顿了口。而纳兰笙也有心事，加之对路十三的身份有所戒备，所以，也未曾多言。

但纳兰笙对明思极为熟悉，一见明思当时神情，便猜到此人应是同明思有些关系。故而，虽是话少，但也未曾慢待。

明思听纳兰笙提起这个，倒是心下有些犹豫。

她只担心以纳兰笙同司马陵的关系，若知晓了路十三的身份，只怕会心中不快。

而且，此事还牵连了那年在北将军府中的事。若真要说起来，同那妖孽的旧事，还有从将军府出来后的事，都牵连其中。

自己欠了路十三已经太多，不说清所有的事，只怕纳兰笙不会释怀。

可若说呢，也是不行。

明思叹口气，“这其中牵连太多，我暂时不能说给五哥听。不过，此人可算是我生平第一好友。若非有他，我已丧命数次。他自己却是命运多舛，如今虽是在元帝身边当差，却也是因缘所致。不过，他并非那贪图富贵权势之人，心眼儿也是极好。”

纳兰笙怔了怔，失笑道，“倒极少听你这般盛赞于人。看来此人倒是值得相交，不过，我今日看他性子好似有些内敛。”

明思抿唇而笑，“他是不大爱说话。”

纳兰笙笑着摇了摇首，忽地眸光一闪，迟疑道，“六妹妹你同他……？”

明思一愣，转瞬明白过来，忍笑道，“五哥，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跟他是真正的知交好友，患难生死之交！”

见明思形容坦荡，加之而今情势已是如此，纳兰笙心中虽有解，也不好再言其他。

遂一笑颔首，无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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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夜探香闺

是夜，明思照例留窗，虚掩相待。

到了亥时中，路十三推窗而入。明思已备好清茗，坐在桌前含笑相侯。

见得烛火朦胧间那张眉目如画般的盈盈笑脸，路十三心中倏地便柔软下来。那原本想说薄责之言，也轻叹一声，咽了回去。

心里无奈一笑，缓步过去坐下。

抬首看了明思一眼，语声温润，“眼下有些倒春寒，还是把披风穿上吧。”

明思沐浴后只外套了件家常的棉袍，此刻正捧着茶盏暖着手心。闻言只一笑，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屏风内，将那件云丝取来披上，一边系带一边行了出来，莞尔一笑，“这样总行了吧？”

路十三眉眼柔和的笑第四百零三章夜探香闺（今日还是三更）了笑，明思笑着过来坐下，将路十三面前的茶盏推了推，略带讨好地，“你尝尝，我亲手泡的灵芝茶。独门秘方呢。“路十三如何不知明思此刻的殷勤有讨好之嫌。那夜，明思只说是想上殿面圣求赦，却未详说。他也不是喜欢强人所难之人，见明思未有详说之意，他就未再多问。只想着，元帝虽疑心重，但为人心胸还算宽广，就算不会同意赦免，也不至如何为何明思。退一万步说，若明思真个有难，他便舍了这官位去求情，想必元帝也给他些情面。

这般一想，他心中当时虽也有猜疑，但也就放下不提了。

既是她心心念念所求，那他也就该提醒的提醒，余下的，就只当成全她了。

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用了那样一个藉口——到最后，事情虽成了，却也被那睿亲王抓了话头，用明思来挡了那道原本的赐婚圣旨。

这小丫头实是太过胆大，那睿亲王是何等心机。岂是能让人白白利用之辈……

看着烛光中那张如玉剔透的笑靥，路十三只第四百零三章夜探香闺（今日还是三更）觉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儿。

他也分不清此刻心底的这种感觉究竟是为何……

是想过远远地看到就足以欣慰，可如今这个女子真要再冠上另一个男子的名号姓氏，即便是这般情形下。即便明知她对那男子无意，他心中也有些说不出的五味难辨。

失落、怅然、嫉妒……混杂在一起，最后化作一丝苦涩黯然。

见路十三忽地沉默，明思并不知他此刻心中复杂，只当是他还在怪自己莽撞，便歉然一笑，“我不是想瞒你。只是怕说了后，你不同意，才……”

路十三回神过来，垂了垂眼睑掩去情绪，“你如今打算如何？”

明思无奈而笑，“还能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说着，又赶紧补充道。“我已经同那妖孽达成协议。只我帮他做十件事儿，等风头过了，我就能走了。”

妖孽？

路十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说的是荣烈，虽是心情杂乱，但也忍不住失笑，“你怎如此称呼他？”

明思撇撇嘴，很是没好气，“之前还想要我的命，后来还能演得那么像——这哪儿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儿，不是妖孽是甚？”

路十三每每看到明思这般小儿女态自然流露，心中便觉极暖。

此刻也不例外，将心头杂绪抛开。他唇角露出一抹温润浅笑，“你自个儿心中有数便成。不过在此人身边，你只怕得多加小心才是。”

说到这个明思却是叹气，“我也有些头疼这个呢。今日听元帝那意思，好似还想让我通风报信。不过他话未挑明，我也就装糊涂了。”

如今明思最最担心是就是卷进这两兄弟的宫闱之争。若真个卷进去了。届时，想脱身就渺茫了。

知道的内情多了，纵然那妖孽无所谓，但以元帝的心性，定然是不会放心的。

路十三沉吟片刻，“此事确是为难。这睿亲王心思极深，连陛下如今也不知他心中究竟作何想法。他如今手上有八万黑甲军，乃是皇室兵力精锐所在。陛下也的确不得不防。先前，他似有同左柱国联姻之意，但眼下似乎又打消了念头。此人行事实在难测。”

明思怔了怔，“你说的是那晴容郡主？”

路十三颔首，淡淡一笑，“前些日子，晴容郡主当街拦马，他却是未理会。”

明思纳闷了，“这究竟怎么回事儿？元帝担心他同左柱国联姻，故而才赐婚宝光郡主？那宝光郡主不是也有来头么？元帝就不担心？”

路十三笑了笑，这才将西胡皇室同左右柱国的关系以及莫氏一脉的关系，都同明思细细说了一遍。还例举了西胡前帝荣照的先例。

明思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难怪元帝要担心了！

原来元帝同荣烈的老爹荣照，也是依靠外戚的力量扳倒了曾被立为太子的兄弟上位的。

而荣烈同样拥有嫡出血统，真要有本事上了位，也是符合西胡皇室传统，还名正言顺。

明思想了半天，“那他究竟有没有这意思啊？”

说实话，明思此刻心情却真有些悬起了。若这妖孽想逼宫夺位，那自个儿的处境还真是大大不妙啊！

路十三轻轻摇首，“说不准。依我看，只怕是有的。”

明思一怔，忽地又想起那鹿儿公公，心下顿时又一紧。

路十三见明思脸色蓦地有些僵硬，“怎么了？”

明思回神过来，神情苦恼地支起脑袋，手指在桌上划着圈，哀声叹气道，“这回真的玩大了……”

“也没什么好怕的，”路十三看着她，眸色极柔和，唇角淡淡而笑，“还有我呢。再说，陛下也是知晓你们这桩婚事的内情的。今日你进宫，那番话说的便很好。你走后，陛下心情很是不错。”

事已至此，明思的性子素来坚韧，也就幽怨了那么片刻，就重新打起精神来。

两人一面喝着茶，明思又细细问了些不解之处，路十三自然是将知晓的内情都说给了明思。

不过，路十三回到元帝身边也只两年多。也并非所有的事儿都清楚。

加上他身份特殊，也不喜交际，故而，对于旧事却不甚了解。只拣了些听到的传闻，简单同明思说了些。

明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是说，他同太后疏远，是从八年前那回开始的？”

路十三颔首，“听说是如此，具体情形便不知晓了。”

明思轻蹙眉。“他真是错手射杀了那侍女？”

她直觉这其中不会这般简单。

路十三思忖片刻，也是摇首，“他自幼习武，一身功夫在皇子中，无人能出其左右，就算同宫内侍卫相比，也应算得是翘楚之辈。若说是失手——却是不大可能。”

那一年，这睿亲王已经年满十五。按说，是不会出现这等错手情况才对。

明思思量片刻，也想不出个头绪。也就作罢，“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眼下太后和元帝对我也算不上有甚不好的，到时候有了麻烦，再说。”

路十三微笑颔首。

两人又先说了几句，路十三便起身。

相识至今，两人已有默契，明思也不赘言，遂笑着起身送他到窗前。目送离去。

看着路十三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屋脊，明思微微一笑，将窗扇合拢，上床歇息。

而这头，路十三趁着夜色，一路纵跃。盏茶后，便到了纳兰府后巷。

方落地走了两步，他蓦地停住了身形。

身后传来极似悠闲的脚步声，路十三略垂了垂眸，转身一看，神色顿冷，“是你。”

视线前方，一身华贵黑袍的荣烈顺着墙角缓步而来。

此际，那深邃的俊容之上，唇角微微勾起，正是似笑非笑。

闲庭散步般走到他身前，荣烈挑眉懒懒，“本王道是何人夜探本王王妃香闺，不曾想——竟是路统领。”

“王妃？”路十三冷冷抬眸，看了他一眼，“明人不说暗话。睿王爷心知肚明，又何必巧言？”

荣烈轻声一笑，“本王说错了么？昨日婚旨已下，今日太后也定了婚期。下月初九，本王便要迎娶纳兰六小姐入府。不过提前些日子，称一声王妃，也不为过吧？”

路十三眸色一沉，寒声道，“睿王爷如此算计一个女子，实非大丈夫所为！”

荣烈瞟他一眼，忽地低笑，“若是我皇兄知晓你同本王未来王妃关系莫逆，只怕才是真个不好吧……”

路十三身形一僵，冷眼看他，却是不语。

这其中利害，他自然知晓。但如今这睿亲王说出此言，他却不知此人是何意。

荣烈见他面色变化，懒懒一笑，轻挑眉梢，“你也莫要猜疑，本王也是不想麻烦，故而才提醒一句。怎么说，如今在人前，她也算是本王的人了。本王也不想节外生枝，添些无谓之事。她虽是视你为友，可我皇兄的性子，你是再清楚不过的。这夜探香闺之事，以本王所见，路统领日后还是少行为妙。”

路十三眉头微蹙，很快松开，垂眸淡淡，“她同你说过？”

荣烈故作一愣，旋即面上露出一抹浅浅笑意，“不错，提过一回。说是你们二人以友论交。”

路十三垂帘片刻，倏地抬眸定定，“你对她，究竟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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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右柱国府

此人心性他也算了解几分，故而，对他话中那刻意相激之意，他也可无视。

今日下午两车在巷口前后错过，他自然是看到了荣烈的车驾。他看到了睿亲王府的马车，那对方看到他们的车，也不足为奇。

但这睿亲王竟然此刻出现在此，却是有些出乎他意料了。

荣烈噙笑望着路十三，没有漏掉他眼底那抹狐疑之色，冲着路十三微挑了挑一侧眉梢，语带调侃，“路统领希望本王是何意？”

见荣烈神情，路十三便知从此人嘴里是听不到实话的，遂垂眸冷冷一笑，“无论是何意都好！不过——在下虽是人微力薄，但亲王殿下想必也不想添些无谓的麻烦。”

荣烈眼底沉色一闪，旋即又消失，唇边慵懒带笑，慢悠悠地上前一步，在路十三身侧低低轻笑，“上回就说了让你带她走——有花堪折直须折，你自个儿不愿意，能怪谁呢？”

路十三神色倏地一冷，袖中手蓦地攥紧。

“本王从不受人威胁——”荣烈察觉到路十三的变化，却不以为意，依旧施施然轻笑，“有本事你让她跟你走，本王可以大度成全。可是，路统领，你敢么？”

路十三面色沉沉，须臾，侧首冷冷瞟了荣烈一眼，“你可知道她唤你什么？”

不料路十三未接话，还反问了这么一句，荣烈微愣，看着路十三不语。

路十三唇角浮起笑意，“告辞！”

说完这两字，路十三转身大步行出两步，便提身纵上屋脊。几个起落后，人影便同夜色融为一体。

荣烈目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步走出了巷口。

听得脚步声，布罗从停在阴影处的马车上下来，“王爷，可是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路夜白路十三。

下午，他见到路十三后便告知了荣烈，荣烈便吩咐让人看着路十三的动向。故而，晚上一得消息路十三出宫的消息，他们便依照荣烈的吩咐，来了此处守候。

他问了这句后，荣烈神情淡淡地颔了颔首，却未说话。

布罗反倒一怔，心里暗自猜疑，主子怎就知道路统领一定会出宫，还是夜探纳兰府呢？

瞅了荣烈一眼，布罗忍不住，“主子，这路统领同纳兰小姐——这是……”

还未说完，荣烈一个冷冷眼刀飞过来，他赶紧噤口，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见他住了口，荣烈瞥他一眼，抬步上了马车。

布罗也赶紧上车。

沙鲁听得两人对话，心里也是纳闷得紧，见布罗上车，不敢出声，只做了个口型，“主子这是怎么了？”

布罗没好气地，用口型还回去，“你问我，我问谁？”

这时，车壁传来敲击声，布罗赶忙转身拉开挡板，“主子？”

荣烈语声淡淡，“这几日派人盯着纳兰府点儿？”

布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主子您是说让人跟着纳兰小姐？”

荣烈微微颔首。

布罗同沙鲁对望一眼，眼中皆是不解。沙鲁余光一扫荣烈神色，赶紧回首，一抖缰绳，马车便稳稳起步。

这时，荣烈才轻轻吩咐了一句。

说完后，无视两人诧异神色，他懒懒架起腿，抱臂靠在车壁上，阖眼不语。

布罗愣了片刻，又看了一眼荣烈，才将挡板轻轻拉拢。

@@@@

翌日一早，明思便收到明珠遣人送来的帖子。

除了言明巳时相侯外，还附带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让明思男装赴约。

帽儿很奇怪，“英姿郡主怎让小姐穿男装？”

明思也不明白，但既然明珠这样说了，她也无谓。

重新换过衣裳后，两人便坐上府里的马车出了府。

蓝星已经孕期八月，眼下又无甚急事，明思便不肯让阿刁随行，让他好好陪蓝星“胎教”，只叫了府中的车夫一道。

右柱国府是原来的薛相国府。

薛相国捐出大半家产后，举家迁到了城西的别院。这献出的家产中也包括了原来就住的府邸。

元帝便将这宅子赐给了右柱国刚察海。

明思抵达时，正好巳时差一刻钟。门房大约是早得了吩咐，明思一递上帖子，他便极是殷勤地将明思迎了进去，并着人通报。

马车方才在马道尽头一停下，便见着一身珊瑚绿裙装的明珠，风风火火的迎了出来。

她个子极高，身材也健美挺拔，大步行来，自有一番英姿飒爽。

明思下车含笑，“果然是英姿郡主，真真风姿不凡。”

明珠未有丝毫扭捏羞涩之态，豪气一笑，“那是自然！”

帽儿抿唇直笑。见了这英姿郡主后，她倒把对胡人的畏惧之心，减了不少。

明珠说了这一句后，便上前拉着明思急急朝内行，“姑姑一大早就来了，她走得慢，我就让她在里面等着。”

明思也知她性子急，也不多言，便跟着她大步走。

可两人身高有差，明思走了几步苦笑，“你还是让我自个儿走吧。”

明珠这才反应过来，赧然一笑，“好好，那咱们慢慢走，也不着急。”

路上有下人好奇偷望，明珠一个眼刀飞过去，下人们就赶紧转首。

明思忍笑。

一路行到明珠的院子，刚进院门，明珠就高声道，“姑姑，我把人带来了。”

把人带来了？

加个“犯”字，便成了“把人犯带来了”……

明思无语。

语声方落，荣眉便蹦蹦跳跳地迎了出来，一见明思便欣喜，“思思姐姐——”

上来就一把抱住明思的胳膊，极是娇憨亲热，“快进来，我带了好玩儿的东西来。”

好在她个头同明思差不多，两人步幅也不会差距太大，遂挽手一同走进屋内。

明思走到屋中一看，案几上摆得满满的都是各种不同的人偶。

有金质的、木质的、铜质的，银质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足有好几十个！

这九长公主喜欢这个？明思不觉失笑。

明珠显然理念不同，看了一眼那一桌子的人偶，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不过，她还是给明思介绍道，“这可是姑姑最宝贝的玩意儿——今儿个，全搬来了。”

荣眉拿起一个金质的童子人偶，用手将那人偶摆弄了一番，原本站得笔直的人偶便变成了一个弯腰行礼的姿势。

摆弄好了，放在桌上，荣眉偏首得意邀功，“思思姐姐，好玩吧？”

明思笑看她一眼，上前细细看了看，的确做的很精巧，小归小，但面目表情栩栩如生，连眉毛也纤毫毕现。

遂颔首微笑，“嗯，挺好玩儿的。”

荣眉旋即开怀，伸手拿起那个金质的人偶塞到明思怀里，“那这个就给思思姐姐玩吧。”

明思怔了怔，有些失笑。

她这样的年纪，哪里还玩这个？

莫说是现在，她从小就从未玩过什么洋娃娃之类的东西。

刚先刚开口推辞，抬眼一眼荣眉那笑意盈盈的模样，见得那圆溜溜的乌眸中的欣喜期盼之色，她忽地改了口，“好，那我就收下了。”

荣眉显是极开心，笑mimi地点头，“我就知道思思姐姐会喜欢——我也最喜欢这个，可以做十几种动作呢！”

明思笑了笑，低头看了看那人偶，抿唇道，“很精致，也很有趣儿。我以前真还没玩过。”

荣眉“嘻嘻”笑，“我从小就玩儿。有时候，一玩儿就是一天，连膳也顾不上吃。”说着，又有些同情，“思思姐姐，你从来没玩过？”

明思心底泛起些暖意。

这小姑娘虽是聪慧，但其实也是寂寞的吧。

她们二人，还真不知谁比谁的童年更可怜。都是一样的锦衣玉食，却用不同的方式排遣童年的寂寞。她是学不完的东西，这小姑娘则是这些人偶。

明思莞尔一笑，举起那人偶，“没玩过，不过现在玩儿，也不迟吧。”

荣眉颔首而笑，又拿起其他的人偶，一一摆弄给明思看，一面说，一面示范。

明珠站在一旁，却有些心急了，只拿眼朝荣眉瞟。

荣眉这才回神过来，记起明珠的心事。遂一笑，将手中人偶放下，绕过桌案，拉着明思的手，“思思姐姐，明珠有事想请你帮忙。”

明思一怔，转首朝明珠看去，明珠忙不迭的颔首。

看着明珠眼中的那抹迫切，明思还真有些不明白了。低头看了自己的这身男装，心里寻思，难道明珠的事儿同自己这身男装还有关系？

……

小半个时辰后，明思跟着明珠朝府中西面的一座院子行去。

院落座落在府邸最西边，两人走了好一段路才到跟前。

在院门外停住脚步，明珠歉然低声，“我大哥他自那出了那事后，就不爱见人。这回到大京，他也只挑了这个院子。”

来龙去脉明思都已经知晓，此际闻言也不以为意。

她还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人抓丁来做“心理治疗师”的一天。可自己大学时，虽是选修了心理学。但距离专业水准那还是相差极大的。何况，自己还从未试过这样的经历。只怕是有负重托。

明珠说完后，她也只能笑道，“我只能试试，成不成，那可不定。”

明珠赶紧接口，摇首，又觉不对，连忙点头，“无妨——反正再坏也不过这样了。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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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透视眼儿

明思无奈而笑。

这刚察青石连人都不愿意见，还尤其是女人，这显然已经有自闭倾向了。

她不是妄自菲薄，而是真觉自己没那本事。

不过是感动于明珠的这番兄妹情深，也只能一试了。

明珠见她神情，以为她不信，又压低了嗓音急声道，“真的，你那日在白玉楼说那些话，我听得真是好。可我说不来，回来同大哥也说了两回，他都不大理会。”

已经说过了？

那还真是麻烦了。

明思沉吟片刻，抬首望了一眼紧闭的院门，≮www.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他就一直在里面，没出来过？”

明珠苦笑颔首，“搬来后，他就一回也没出过这道门。我爹也不理，平日就我来，他还肯开门。若是旁人，他连门都不应。”

明思愣了愣，好奇道，“他天天呆在里面做甚？”

明珠刚想开口，又苦笑一声，摇首无奈，“你进去一看就知。”

言毕，便上前去叩门环。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明思也就静立身后不言。

片刻后，一个胡人小厮打开了门，探头看了一眼，赶紧躬身笑道，“大小姐——”

明珠没耐性，随意地挥了挥手，“大哥呢？”

那小厮瞅了明思一眼，露出些惊异，明珠皱眉，“还不去同大哥说，就是我来看他了。”

小厮一愣，再看了明思一眼，明白过来明珠的意思。

右柱国府，明珠最是得宠，这小厮自然也是清楚。

此际闻听明珠的意思，也不敢违逆，赶紧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小跑着返回，点头哈腰请两人进去。

明思一迈进院门，便呆了呆。

明珠面带无奈的瞅她一眼，低声附耳道，“你现在明白了吧。”

明思看着一院子琳琅满目的各式木工工具，还有各种木质车马模型，以及许多她认不出来的零件物件，还有院子北角那一张巨大而厚重的木工床——噎了噎，“明白了……”

原来这刚察青石竟然是个狂热的木工爱好者！

愣了片刻，明思问，“你大哥人呢？”

明珠叹了口气，“后院还有呢！”

这话明思明白了，人应该是在后院。

那小厮瞄着两人神色，此刻上前带了些讨好，又有些为难地，“大小姐，你看——”

明珠自然明白他的顾虑，一挥手，有些不耐地，“行了，你自个儿忙去。不用你带路，我自个儿去。”

说着，便大步朝内行去。

明思跟着她，穿过内堂，一路直行，朝后院行去。

这院子不算大，只片刻，两人就到了。

明珠一推开后门，明思就见一个穿着褐色棉袍，带着黑色暖帽的年轻男子坐在一张长凳上。他手里拿着一块长方的木料，正在用刻刀在上面琢磨着。

明思只看到侧面，只见他约莫二十二、三的年纪，肤色十分白皙，面容也十分秀气。说不上俊美，但也绝不难看。只是也许是因为身体羸弱的关系，他肤色的这种白，更近似于苍白无血色的那种。

虽是坐着，但也看得出他身材很是单薄。那拿着木块和刻刀的手上，即便隔这么老远，也能看到白皙皮肤下的隐隐青筋。

明明听见了推门声，他却如丝毫无觉似的，眼神专注的落在手中，连眼皮都没颤动一丝。

明珠无奈地转首看了明思一眼，提步走了过去，语气却极温和，“大哥，我带朋友来看你了。”

闻言，明思缓步走了过去，在他身前站定，唇边浅浅含笑，“在下方世玉。”

因有明珠同荣眉的交待，她刻意将嗓子放沉了些。

刚察青石手上动作一顿，停滞片刻，慢慢抬首起来，却是只看了一眼明思，便又低下了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明珠有些尴尬，“大哥，这是我朋友。”

刚察青石却是充耳不闻，只专注在他的刻刀上。

明珠讪讪地望着明思，也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早就有了些心理准备，故而，明思也不觉尴尬，暗忖须臾，朝明珠使了一个眼色，看了后门一眼。

明珠先未领会，明思见刚察青石低头未注意，又朝明珠做了个口型，“你先走。”

这回，明珠看明白了，感激地朝明思一笑，转首对她大哥柔声道，“大哥，我先出去下。”

刚察青石照旧不理，明珠也只得冲明思苦笑皱了皱眉头，明思朝她安抚的笑了笑，示意她离开。

多的虽不懂，但这样的情形，在场的人愈少愈好的道理，明思还是知道的。

她也没什么计划底气，不过是死马活马罢了。

反正明珠也说了，不会更糟的。

明珠离开后，明思目光在院子了梭巡了一圈。

只见这后院同前院差不多，只是要更乱一些。四处都凌乱的碎木料，地上还有木屑，刨出来的木卷。

但明思注意到，院子里的数十种工具同前院一样，都是按大小整整齐齐的依次摆放在左边的位置。而且，每一件工具都干干净净，金属的部位也是擦得珵亮。

完成的成品和半成品也是分区，按大小，整齐陈列。

明思看了看，模型类的有马车、房屋、骏马、牛车，实用类的有各式椅子，柜子，甚至还有一个形状奇异的梳妆台。

真正的玲琅满目！

走近一看，明思不由心生赞叹——这个刚察青石好一双巧手！

不怪明思惊叹，这些东西做得实是太精致了。

接口严丝合缝，表面光滑无比，那些个模型除了大小不同外，和真正的实物没有半分差别。

而那些家具，全都雕刻了繁复精美的花纹或图案，最细微处也无一丝杂乱，刀工可见一斑！

一件一件的浏览过去，细细的看了半晌，明思转身过来，却见刚察青石不知何时已经抬首起来，正定定看着她。

清秀的脸上，眉宇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用一双极沉静极淡漠的眼，定定看着她。

明思一怔，愣了一瞬，很快便一笑，“你是自学的么？”

一句话问出，那刚察青石又低了头，继续雕刻手上的木料。那神情动作，仿若之前抬首的动作是明思的错觉。

明思滞了滞，轻轻垂眸片刻后抬起，在一旁搬了一张小杌子，在刚察青石身边坐下。

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一看仔细，明思却又惊奇了。

那一块木料上没有丝毫墨线和绘制的底稿图案，他竟然就那样徒手的用刻刀在上面熟练雕刻！

木料已经雕刻了一大半，看得出来是一个团花的图案。团花中三种动物的形态，已经有两种雕刻完成。分别是狮子和飞鸟，他现在正在雕刻的却是大象的图案。

细细的木屑随着他利落的动作“簌簌”落下，慢慢地，大象的鼻子和耳朵部位便又活灵活现显现出来。

明思眸光惊亮，“太厉害了！”

这感叹却真是由衷而发。

刚察青石蓦地停住动作，“女人，走开！”

语声极低，却咬字清晰。

明思听得清清楚楚，霎时一滞！

这刚察青石是透视眼？

自己扮男装也好几年了，无论说话动作，不说十成十，但八九成还是像的。

从来就没有猜疑过，更不用说这样只相处一会儿就被人看穿……

明思噎了噎，愣了一瞬，只得不好意思的抬眸望向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

刚察青石冷漠地看她一眼，将身子朝长椅的那头挪了挪，离明思远了一些，又低头下去开始干活儿。

明思无奈了。

垂眸片刻，忽地计上心头。瞄了他一眼，起身将小杌子朝他跟前又挪了一步，“我想做一个小孩子用的推车，你能做么？”

刚察青石手一顿，却未抬首，只停了一瞬，又继续动作。

明思笑了笑，起身起来，走到一旁的木工床边。方才她便看到了这柜子中有纸笔，取了纸笔出来，铺在木工床上，明思开始画图。

明思画的是一架婴儿手推车。

虽没有亲自使用过，但这是前世极为常见的东西，故而，画出来也不难。

两刻钟后，明思画好了。

用余光悄悄朝后一瞄，见刚察青石也正在看着她的动作。

不过这人似乎感知极是敏锐，一察觉到明思的余光，他便飞快的收回视线，低了头。

明思抿唇一笑，将笔放好，把图纸拿了起来，朝他行去，“喏，就这个，你可以做么？”

用双手将图纸展开，也不顾他同意否，明思就将图纸摊平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这是给小孩子用的。下面是脚踏板，上面是案板，这后面可以放些杂物，上面这根是大人推车的把手。后轮这里有刹车——”顿了顿，笑道，“可我不知是怎么弄的。”

刚察青石的神情慢慢变了，先是目无表情，而后看仔细了，目光开始专注。

过了片刻，他抬头看了明思一眼，“刹车，什么？”

语声仍然淡淡，但毕竟算是开口了。

明思微微一笑，“就是怕车乱跑，在轮子上装的一个小机关。一用这个机关，轮子便会卡住，不能动了。不过我只知道有这东西，却不知怎么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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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刚察青石

刚察青石轻轻蹙起了眉尖，似在沉思。

明思没有打扰，收回了图纸，安静地坐回了小杌子上。

这日并不见日头，天色阴阴的。

偶尔微风来，带来一丝凉意。

明思抬首望了望天际堆积的云团，只见那边缘处已经发乌，如水中漾开的淡墨一般，正扩撒开。

“要下雨了。”明思喃喃道。

雨说来就来，没过一会儿，似有似无的雨点便开始飘落。

明思正在望着院中的这些个物什发愣，刚察青石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院子东北角。在墙角位置有两根粗粗的绳索，墙头位置还有一个大大的木箱。只见他轮换着拉动两根绳索，东面的墙头便升起一张类似蝙蝠翅膀一般的折叠的棚顶。

慢慢展开后，遮去了一半的天空。

明思睁大了眼！

弄完这头，他又走到西南角，同样捣弄的一番，西边墙头也展开了一个同样的牛皮质地棚顶。

两张棚顶斜斜向上相交在一起后，便听见牛皮上传来“窸窸窣窣”的雨点声了。

后门处传来急急的跑步声，明思回头一看，正是那小厮。

他进来后也未说话，跑到角落里，搬过一架木梯，便急急地打开后院门走了出来。

不多时，明思听得棚顶传来些声音。

看着后院门还开着，明思好奇地走了出去，却见那小厮搭着梯子，正将棚顶一侧的牛皮翻过来盖住接口处。

明思叹为观止地走了回来，望着已经重新坐回长凳上的刚察青石，“你真的很厉害！”

刚察青石手一顿，抬头又看了她一眼，“图。”

明思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图纸递了过去，微微一笑，“谢谢。”

刚察青石接过图纸，走到一旁柜子边，将图纸放进去。

明思垂眸一笑，“就不打搅了，我改日再来。”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来，“我叫纳兰明思。方世玉是我男装时的名字。”

刚察青石没有转身回来，依旧在整理他的柜子。只是在明思说话时，身形稍稍顿了顿。

“从前有个皇帝，很喜欢做木工。”明思看着他的背影说了这样一句，顿了顿，又淡淡一笑，“其实，你比他要幸运得多。”

说完，明思便转身出去了。

刚察青石缓缓地转身过来，看着明思的身影没入门内，眼底露出一丝纳闷。渐渐地，又化作一抹深思。

明思沿着来路行了不远，一个侍女就撑着伞迎了上来，朝明思福身一礼，“大小姐让奴婢在这儿等纳兰小姐。”

看来明珠还是粗中有细。

明思含笑颔首，跟着她一道回到了明珠的院子。

明珠正在屋中捧着一碗豆浆，慢慢喝着。而另一侧，荣眉也在桌边用银汤匙勺着豆浆在喝，动作却秀气优雅多了。

见明思回来，明珠赶忙放下碗，眼带希冀地望向明思。

明思微微一笑，走了过去，“你大哥其实挺有本事的。”

明珠一愣，眨了眨眼明白过来，却有些迟疑，“可那些是下九流的……”

在这样的社会体系中，匠人是不入流的。这个道理明思也明白。

所以在一看到那些东西时，明思就明白了为何这个儿子虽是长子却不得右柱国的欢心。堂堂右柱国的儿子，竟然喜欢做木匠。他当然是觉得大失脸面的。

明思笑了笑，在桌前坐下。侍女忙奉了茶过来，明思捧起茶盏，“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看你大哥也非普通匠人可比。”

除了那精湛的手艺，这个刚察青石似乎还有些发明创造方面的天赋。

明珠自然想不到这么多，她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想太多。只要他喜欢，做什么也没关系。咱们这样的府邸，也不是养不起。旁人说什么，我爹虽是有些不舒坦。但我大哥毕竟是他的儿子，他也不能不认。我如今只是看大哥这样，心里担心。你看今日，他连我都不大愿意说话了……”

说到这里，明珠又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明思轻轻颔首，想了想，劝慰道，“我看情形也没你想的那么糟。你先别急，慢慢来吧。”

荣眉看了看两人，问，“你同青石说了话了么？”

“说是说了——”不过三句加起来才九个字，明思心里无奈一笑，没有详说，只道，“我请他帮我做了个推车，过些日子，我再来吧。”

明珠怔住，有些不信，“我大哥答应了？”

她是知道的，自从那张梳妆台后，她大哥就再没帮任何人做过东西了。

明思点了点头，“应该是答应了吧。”

图纸都要了去，应该算是变相同意了吧。

明珠露出一抹喜色，“我就说你肯定能行！”说着一顿，“对了，不用等日子了，过五日便是我生辰。你到时候来就成了。我大哥做东西极快，说不准还不用到那时就好了。”

明思想了想，也就应下了。

明珠自然是高兴，明思却有些疑惑，“你大哥这般性子，怎会看上那晴容郡主？”

两人性格完全南辕北辙，心性相差也极大，按明思看，刚察青石这样沉静内向的近似孤僻的性格，怎么也不会同晴容郡主那般嚣张跋扈的女子搭上啊。

难道是因为皮相？

可看刚察青石的模样，应该也不是那种贪图美色的人才对。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这是明思的一种感觉。

可这个问题明珠也是摇首，神情纳闷，“我大哥原先也未同她来往过，我也没搞明白。问他，他也不肯说。”

得不到答案，明思也就不想了。

这时，侍女进来问摆膳何处，明珠让她们就摆在她院子里。反正也就她们三人，在自己院子里自在些。

用完了膳，三人坐着喝了一盏茶，明思也就起身告辞。

荣眉同明珠一同将明思送到二门外，恰好碰到下朝回来的刚察海。

看到明思，他先是露出一丝诧异，旋即目光就落到荣眉挽着明思的胳膊上，脸色顿时倏地一变。

明思见他神情便知他定然是没认出自己，把自己当做了男儿身。遂上前一步，颔首一笑，“纳兰明思见过柱国大人。”

穿着男装自然不便行福身礼，但这一句，却是用了自己本来的声音。

刚察海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番，眸光在明思面上定了片刻，蓦地瞪大眼，“是你？”

明珠笑嘻嘻地大步上前，“爹，你还不知道吧。这就是我那日同你说过那白玉楼的少东家！”

刚察海滞了滞，“你不是说是个儿郎么？”

“我也是昨日才知道是她啊！”明珠笑道，“昨**同马叔叔喝酒，半夜才回。我也没来得及同你说。对了，纳兰小姐还教了我治脸的法子。昨日我同姑姑去了她府中，连家伙都搬回来了！”

信息量有些大，刚察海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家伙？”

明思不好站在这里听他们父女说道，便又颔首一笑，“柱国大人，民女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我送你出去。”明珠说了这句，转首对她爹道，“爹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再慢慢同你说。”

荣眉也笑嘻嘻点头，“表哥，我先送思思姐姐出去。”

说完，三人便并肩走了。

刚察海在后面噎了噎，铜铃眼瞪大，“思思姐姐？”

这丫头管她叫姐姐，那岂不是……成了自个儿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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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右柱国府回来后，明思才算是过了几日的清静日子。

在府中休息了一日后，她去了方府一趟。眼下局势变化，故而原来的计划也全然改变。牛牛也只能继续留在方师长处。

早前，她也遣了纳兰府的下人去给方师长送了信，交待了一番。

此番前来，方师长虽是心中忧心感概，但事也至此，也无甚好说的。师徒二人也只说了一些闲话，互相宽慰了一番。

到了此刻，明思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

与其去担忧后悔，不如想着如何走好下一步。转念一想，这样的局面其实也不算太糟。至少她想救的人都平安了。元帝又同意了那胡汉一家的国策方针，她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至少短期内，大家的日子会比较太平。

何况，无论怎么说，这桩赐婚，她也算是高攀。睿亲王王妃这个名头，对纳兰府，乃至自己的两家铺子和白玉楼，也是一道护身符。

至少，不用再担心那晴容郡主明张目胆的来寻白玉楼的麻烦。

明面上，自己是还算是赚的。

明思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至于未来，谁都不知明日会如何，那又何必去想太多呢！

该如何做，那就如何做。

同方师长闲说了一阵，明思又抱着牛牛逗弄了好一阵。

也不知为何，牛牛极是亲近明思。

虽只见过两回，但凡一看到明思，小家伙就手舞足蹈个不停，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极是兴奋，也是极是可爱。

而明思呢，一见牛牛那粉嘟嘟的秀气小模样，心里便只觉又是酸来，又是甜的。

抱着牛牛在院子里晒了小半个时辰的太阳，待牛牛玩累了，睡着，明思才恋恋不舍的将小家伙交给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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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父兄得情

从方府回来，明思也静了心。

几日间，大多时候都是在陪四老爷和四夫人。间中，便是同纳兰笙喝茶闲坐。

日子过得也算惬意悠闲。

四老爷和纳兰笙在明思有意无意的开导中，心情也放开了不少。

无论如何，至亲尚在，一家团聚，这已经是乱世不可求之的福气了。

两人的心中的郁结，也慢慢开始纾解开来。

明思也去看过老侯爷一次，虽未说多少话，但老侯爷待明思的态度明显转化了许多。

老夫人在老侯爷和纳兰笙归来后，精神也好了不少。但她身体底子不如老侯爷，老侯爷被赦当日起来过一回，就再没起过床了。

王老御医来看过两回，言下之意，都是不大好的意思。

从方府回来的第三日，老夫人破天荒的将明思召到了床前，给了明思一匣子首饰，另还有三个田产庄子。

明思本待拒绝，她却拦住了明思的话头，“我争了一辈子，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争来争去，大家还不是一样，最后都要躺到那里头去……你母亲是个有福气的，你是个有气运的……我虽不喜欢你们这房，可说倒底，到了紧要关头，还是一家人。都是姓纳兰的……你认我这个祖母也罢，记恨我也罢，东西算是我给你添妆的。你若不要，随便拿出去舍了谁，都可。”

她气力不济，说了这一大段便没了精神头儿，阖了眼，便挥手让明思出去。

明思默然片刻，也未再开口，拿了东西就退下了。

回到四房，明思把东西交给了四夫人。四夫人打开看了看，沉默了些许，让明思自己收起来。

她的神情也有些怅然，“人都那样儿了，还计较什么呢。你自个儿拿着，就别跟你爹说了。”

明思“嗯”了一声，将东西交给了帽儿收好。

四夫人虽未说，但明思心里也明白。四夫人定然想到了明思真正的身世，故而才让明思收下了这份添妆。怎么说，老夫人也算是明思的祖母。

而不让四老爷知晓，也是怕四老爷勾起旧事，届时，让明思收也不好，不收也不是。干脆就避过。

这三日间，除了陪四老爷四夫人和纳兰笙，闲暇时间，明思和帽儿都陪着蓝星做针线。

对于蓝星腹中的孩子，明思和帽儿充满了欣喜和期待。

明思让帽儿在天衣坊拿了许多布料回来。又亲自画了不少婴儿服饰出来，鞋帽衣裤皆是配套，分体连体，各型各款，不一而足。有许多还是各种动物的形态，十分娇憨可爱。

蓝星看了，喜欢得不得了。就连四夫人同蓝草蓝枫看了也啧啧称奇。

于是，一屋子女人便乐呵呵地分头动手，做针线做得其乐融融无比。

踏青归来的四老爷同阿刁进门见此场景，也是失笑。

蓝星得意的将一个小老虎袄子的半成品拿给阿刁看。明思见得阿刁望着蓝星露出的温柔眸光，心中也甚是暖意欣慰。

她忍不住笑问阿刁，“大哥，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阿刁答得极自然，“都好。儿子教他练功夫，义父教他念书。女儿也好。”

蓝草调侃，“儿子两句，女儿才一句。显然是儿子更好。”

阿刁一笑，接口，“女儿像阿星好，像妹妹也好。儿子女儿都好。”

四夫人笑着颔首总结，“如今才头胎，生男生女都好，反正日后多生几个，儿子女儿都会有的。”

蓝星用力点头附和，毫不羞涩，“就是，娘说得对，我就不信生不到儿女双全！”说完又望着明思很是认真地追加了一句，“若这个是女儿，就让小姐来教。我虽也不错，可跟小姐比，还是差远了。阿刁不过是给我面子罢了，心里头定然还是希望女儿像姑姑的。”

众人皆大笑。

阿刁虽面有微红，但看着蓝星的目光也愈加的温润。

明思同帽儿笑作一团，只觉心里满满都是幸福感。

蓝星这丫头的性子，她如何不知晓。故意这般说，也不过是为了让大家高兴罢了。

甚至阿刁，也是同样的意思。

她心里自然是感动。

有这样的亲人，家人，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足以甚慰。

这日过后的第二日，也是明思从宫中回来的第五日，纳兰府又接了一道圣旨。

送走态度分外和气的鹿儿公公，纳兰府众人看向明思。明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那日进宫，太后提过一句，我也不知是真是假，后来便给忘了。”

这道圣旨正是元帝颁下。封明思为芳华郡主，食邑五千户，不过封地却远在东南边境的寿山郡。

老太君一想之后，也明白元帝定然是知晓了明思那方世玉的身份，故而才带了些调侃意味的将寿山郡作为了明思的封地。

不过未有用封地名称作为封号，而是另外赐了“芳华”为封号，也算是殊荣了。

未有揭破此层，老太君微微颔首一笑，“好了，这也算是喜事。今日咱们一家子就一道庆贺庆贺吧。”

二房众人闻言倒是喜气洋洋，二夫人笑着连声附和，“是喜事，是喜事！依我说，咱们还得赶紧给明思备礼才是。”

三夫人心中悲喜交杂，望着明思，却是未有言语，只那眼中却似有千言万语。

只三老爷神情沉郁，微有黯然。

纳兰诚同纳兰笙对望一眼，两兄弟都明白三老爷此刻心情定然是感伤。

原本三老爷已承了世子名衔，在战事起的前一月，老侯爷便隐隐透出要将爵位传下的意思。

可惜一夕间，大厦倾覆。一切皆成泡影。

如今明思封了郡主，而三老爷却只是一介平民，心里自然是有些意难平。再联想到明汐，那心情自然更加沉闷。

纳兰笙朝纳兰诚使了个眼色，纳兰诚遂笑着上前恭贺明思，将众人视线引开。

三夫人这才回神，注意到身侧丈夫那有些黯然的神情，心中更觉五味陈杂。望了纳兰笙一眼，眼神却有些祈盼。

她已经知晓纳兰笙同明思相认之事，这一眼的含义，纳兰笙自是明白。

可领会了，他心中也是无奈。

他何尝未想过名正言顺的认回这个妹妹，可明思的性子，他也再了解不过。

原来那样的情形，明思都不肯答应。眼下这般的情形，他更开不了这个口。

故而，只能为难地回望三夫人一眼，然后轻轻摇首。

三夫人眼底顿时露出失望。

众人又笑说打趣了几句，这才各房各家的归去。

三房众人回到鸣翠院，一家人落座，皆是沉默。

明宛坐了一会儿，三夫人便有些疲惫倦意的让她自个儿回院子歇息。

纳兰诚同纳兰笙两兄弟相视对望后，也只能无语。

纳兰笙坐了片刻，刚起身想告退，便听三老爷问，“你们可有事瞒着我？”

说话间，先是看了三夫人一眼，随即将湛然有神的目光定定看向纳兰笙。

三夫人身子倏地一颤，望了纳兰笙一眼，便垂了眸。

纳兰笙心头一紧，见母亲这神色，他便知晓，母亲是不打算隐瞒了。

可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该由他来说。

回望三夫人一眼，他抿唇不语。

纳兰诚这时也看出了不对，眼带狐疑地望了纳兰笙一眼，见纳兰笙一副不开口的模样，又转向三夫人。

三夫人强笑道，“哪儿有什么瞒着的？不过是想着诚儿的婚事罢了。如今局势也算平稳了，我看诚儿的婚事也该办了。”

纳兰诚两年前便同梁国公的孙女定了亲，婚期原本定在七月。可后来战事一起，哪家还能有心事办喜事？

故而，便一拖就到了现在。

当然，这京城中同样被耽误亲事的还不少。只纳兰府，除了三少爷纳兰诚之外，还有一个四小姐纳兰明依。

三夫人说了之后，三老爷脸色却是一沉，一掌拍在案几上，“怎么了？如今连你们也要糊弄我么？”

一掌下去，“啪”地一声，案几上的茶盏也震动得发出了声响。

三夫人神情一僵，笑容慢慢敛起，忽地垂眸低低一笑，“你想知道么？也好，我一个人难受也不是道理。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就是。”

“娘！”纳兰笙蓦地起身——

“你给我坐下！”三老爷蓦地抬声，面色沉沉隐怒，“长辈说话，何时论到你插嘴了？”

纳兰诚望了三老爷同三夫人的神情一眼，心里疑虑更重，看向纳兰笙，“五弟，究竟什么事儿？咱们都是一家子，有何不能说的？”

纳兰笙闭了闭眼，垂首不再开口。

“明思是我的女儿！”就在这时，三夫人忽地一笑，语声轻轻，却字字清晰。

“你说什么？”

“娘？你说什么？”

几乎同时，三老爷和纳兰诚勃然变色。

三夫人轻轻抬眸，目光在垂首不语的纳兰笙身上一掠而过，又掠过纳兰诚，最后回到三老爷身上，“我说，明思是我的女儿！是我同你的女儿！”

三老爷神情倏地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却是不置信地，“你说……是那个孩子？”见三夫人神色，他极震惊地，“不是说……孩子没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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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往事难追

三夫人低低而笑，“不过是一个局！你那好大嫂为了想过继笙儿，便让乾天师来给孩子批了那克父克母的命数。却弄错了笙儿同思儿的出生顺序——咱们把思儿送出去后，老太君半路派人劫下。那两个婆子怕担事儿，便回来禀报孩子半路没了……”

说到这里，三夫人眼泪滴滴落下。

三老爷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夫人已经说到了这里，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忽地想起了那日明思在中堂看他的那一眼，喃喃道，“老太君把她送到了老四那里……”

三夫人已经掩面低泣起来。

纳兰诚完全愣了，看看父母，又看着纳兰笙，“五弟……这是怎么回事儿？你早就知道了？”

纳兰笙慢慢抬首起来，看着他轻轻缓缓，“前年宫选下旨那日，娘和明汐想让六妹妹入宫。后来六妹妹去了老祖宗那里，我偷偷躲在窗后……听见了。是六妹妹亲口说出来的——她不想进宫。”

纳兰诚震惊无比，“你是说六妹妹早就知晓？”

三老爷也目露惊异。

“是的，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纳兰笙淡淡一笑，“不过不是四叔四婶说的，他们至今还不知晓六妹妹已经知晓身世。是六妹妹的绣坊收留了一个绣娘，恰好是大伯母以前身边的大丫鬟。当年她就是因为知情，才被大伯母灭口。侥幸未死，后来却误打误撞进了六妹妹的绣坊。六妹妹其实才是天衣坊同云绣斋，还有白玉楼，幕后真正的东家。她的容貌在宫选前便恢复了。因为不愿入宫，所以一直都未现出真容。她男装时的名讳，爹和大哥也是知晓的。便是那方世玉，方少东家。”

三老爷心如巨震！

他在中堂见得妻子和小儿子神情有异，心情本就沉郁，故而回来才发作。

却未料到，得知的竟然是这样让他震惊的一个天大的秘密！

听明白了，却是一时呆怔，犹不敢信。

明思是自己的女儿？

竟然还是那个一手三书，一夜震惊京城的方少东家！甚至，连甚少夸人的郑国公，也在同僚面前盛赞过其人“芝兰玉树”的那个白玉楼少东家！

愣了半晌，他轻声道，“她早就知晓了，为何不说？”

纳兰笙的话声虽是平缓，却字字如针戳在三夫人的心间。此刻闻听三老爷的问话，她更是泪如雨下，“这孩子不肯！她心里只怕是……前年，老太君将她救出，我在城外庄子上等了她一宿，她也不愿见我一面……”

“老太君将她救出？”三老爷一怔。

纳兰笙也是惊诧，“前年？娘，你说什么救出？六妹妹前年出了什么事儿？”

三夫人心里憋了许久，今日一朝倾泻，也不想再隐瞒。眼前一个是丈夫，两个是亲生儿子，她也没甚好顾忌的。

先用绢帕抹了抹泪，她抬首轻轻一笑，三分凄然，三分自嘲，“你们可知太子从未同……太子妃和侧妃圆房？”

三老爷同纳兰诚都惊住了！

他们自然明白三夫人言中的这个太子指的是谁。可这个消息，却是头次听闻。虽知司马陵对明汐明雪不算隆宠，但这样的一句——实在是不能置信！

三夫人垂眸一笑，自顾自轻声道，“太子心里一直都只有思儿一个。思儿从北将军府出来，便被太子软禁在城东别院。后来事发，皇后要赐死思儿。老太君先得知了消息，派人挖了地道，将思儿救出。那夜，我送信给她，约她一见。后来，老太君派出接应的人同我说她不会来了。我还是等了一夜，她果然没有来……”

纳兰笙面色有些苍白，看着三夫人，轻声问，“那皇后后来怎放过了六妹妹？”

三夫人低低一笑，语声虽低，却是怨恨，“什么放过了？思儿逃走后，她派人将那院子一把火烧通了天——她是想烧死思儿！不过是怕太子知晓风声，故而才未派人大肆搜寻。回宫后，太子以为思儿已死，这才死了心！”

纳兰笙呆若木鸡。

难怪他回京后，太子郁郁寡欢，每每见到他，神情皆是若有伤痛。他一直以为是明思离去的缘故，但想到事已至此，也就闭口不提。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这般缘由！

而明思这次归来，处处开导于他，却从未提过只言片语！

一时间，他脸色青白相间，想到之前自己对明思的隐瞒，心中更觉难受之极。

一个接一个惊天的消息，让三老爷同纳兰诚完全惊呆。

纳兰诚满脸惊诧，定了定神，才开口，“太子殿下……喜欢的是六妹妹？”

这回开口的却是纳兰笙，他轻轻开口，“六妹妹救过殿下三回性命——”看了屋中其他三人面上的惊容一眼，顿了顿，垂眸淡淡而笑，“一回是十二年前，殿下在咱们府中被锁在冰窖中，六妹妹开锁救了他。一回是八年前，上官常妃在殿下的金玉果脯中下了毒，六妹妹察觉有异，写了字条提醒于他。后来，娘让丫头送了那酸梅汤——却正好同那毒药药性相冲。六妹妹故意撞翻了那汤……殿下那几年一直在寻救他的那个小丫头，却一直没想到是六妹妹。后来，六妹妹同秋池成亲当日，我醉酒失言，说了殿下从我书房拿走的字画是六妹妹所作。他便知晓了六妹妹的身份……”

纳兰笙顿住口，神情几许疲惫，“我陪六妹妹去西龙山行宫时，殿下才对我言明一切。我顾及府中和……五姐，便对六妹妹瞒下了此事。殿下也同我保证过，绝不会做伤害六妹妹之事……”说着，自嘲般一笑，“这回回来，她竟一句都未曾同我提过。她那般聪慧，想必早已知晓我这个五哥瞒了她，却是一字未提。这几日，还想着法子开解我……我这五哥，真真是羞愧！”

三老爷三夫人对望一眼，眼底忽地浮起希冀。

三夫人看向纳兰笙，嗫嗫道，“笙儿，你同思儿亲近——能不能同她说声，就说我同你爹想见见她……”

纳兰诚闻言也看着纳兰笙颔首道，“当年爹娘所为固然有不是之处，可算来，也是中了他人暗算。照五弟方才所言，六妹妹宅心仁厚，想必也能体谅一二。咱们是嫡亲的骨肉，四叔四婶的大恩大德自不能忘，但爹娘毕竟是爹娘，如今云开雾散，六妹妹就当多了一个爹娘，也未尝不可。”

纳兰诚这番话倒未有其他的意思，不过是他素来受仁孝思想熏染，此刻听闻明思乃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便理所应当认为当如此。

三夫人低低抽泣道，“笙儿，娘也不是为别的。自从那年知道后，娘这心里，就没一日好过过。这些年来，这孩子受的苦太多——娘别的也不求，能听这孩子叫一声‘娘’，也就够了！”

纳兰笙默然良久，“娘，没有用的。不是我不肯去说，而是即便是说了，六妹妹也不会答应的。她早就说过了，四叔四婶只有她一个，她是不会让他们伤心半分的。六妹妹心善，却是外柔内刚。此事，还是作罢吧。”

低沉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纳兰笙便起身走了出去。

看着纳兰笙消失在门前的背影，三夫人蓦然一呆，须臾，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三老爷垂眸阖了阖眼，也未有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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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是英姿郡主刚察明珠十八岁的生辰。

头日下午，明珠就遣人送来了帖子。

这日正当是三月初九，算来，这刚察明珠刚好比明思大了十日。

一大早，帽儿伺候明思漱洗，问明思今日可还要穿男装。

明思笑道，“不用了，女装便可。”

帽儿一听，立马欢天喜地的拿了一套雪青色的柔绢曳地长裙，“小姐，穿这个！”

这套正是前两日帽儿从天衣坊拿回来的衣物之一。

当日一看，帽儿便极喜欢。原本明思顾忌重重，不愿打眼，鲜少穿自己坊中的衣物。而今却是没了这份顾虑。帽儿最大爱好之一，便是能看到明思穿上自己铺子里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

眼下可以如愿，却是比明思还欣喜激动。

明思看了一眼，微微蹙眉犹豫，同帽儿打商量，“还是换一件吧。”

这件衣裙是她仿照原先出土的一副唐代仕女图上的衣装设计出的。里里外外共有七层，但因绢纱轻盈，设计巧妙。故而，穿戴后非但无繁复杂乱之感，反倒是飘逸轻灵之极。而且内里一层乃是用天蚕丝所制，即便是这样的春日，穿起来也足够暖和。

帽儿幽怨地望着明思，撅嘴不语。

明思笑了笑，“日后总有穿的机会，今日是去给英姿郡主贺寿。我这做客人的怎好喧宾夺主？还是换一件吧。”

帽儿这才恋恋不舍地将这件衣裙放下，又翻了半晌，拿出一套配鹅黄凤尾罗裙的东方亮银色暗纹绣花衫子，撅嘴委屈道，“这套总成了吧？”

明思忍笑，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一刮，打趣儿道，“好好好，帽儿说成，小姐我还能说不成么？小姐我都听帽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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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众目睽睽

被明思这一逗，帽儿虽是抿紧了嘴，却也抑不住地唇角高高翘起，“小姐尽胡说——哪儿有小姐听丫鬟的道理？”

说归说，还是乐滋滋地转身去翻首饰匣子，心里盘算着选何种首饰更得当些。

明思也由得她折腾，未有再出言拒绝。

帽儿这些年跟在明思身边，多有熏陶，审美水准也大大提高。

伺候明思换了衣裳后，想了想，给明思梳了一个两侧对称的倭堕髻。两耳侧各留一缕发丝垂下，右侧一只垂丝含珠金凤步摇，再缀了数朵宝钿，一把小巧的镶珍珠镂空攒丝金梳篦。

打理完成后，看着眼前婉约娇柔又不失华贵大方的明思，帽儿这才满意地点了头。又寻了一串明珠长链来给明思戴上，配上同款的手串。

“好了！”帽儿笑眯眯地，又不无得意，“小姐怎么打扮都一样好看！”

明思笑笑无语，遂让帽儿将备好的东西拿上，一道出了门。

到了右柱国府，只见府前已有数俩马车。

右柱国府的仆役们正纷纷引着下了客的马车从偏门而入，到府中停放。

而此时，三位着华丽纳石失裙装，穿麋皮翘头靴的胡人贵族少女也在府中侍女的恭敬引领下，拾级而上。大约三人平日也是识得的，相互间打着招呼，联袂进去了。

刚迈进门槛，一位穿绿裳子裙的圆脸少女不意转回头，见的款款下车，一身素雅轻灵的明思，随即一愣，脚步顿住。

另外两位正在说笑的少女也察觉同伴的异样，转首朝门外看来。

其中一个穿着一身五彩绣玫瑰紫束腰长裙，头上缀着一朵红色绒花的少女看到明思后，先怔了一瞬。旋即微微垂首对她身旁穿藕衣白裙，外套豆绿马甲的细长眼少女低低说了一句。

三个少女都是十六七岁左右的年纪。那个穿豆绿马甲的少女面容稚嫩，看年纪却是三人中最小的。听得那紫裙同伴之言，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接着，一双眼便朝明思新奇打量着，“你就是那个闯宫的汉人女子？”

说话间语声微带好奇，虽是提了声，倒还听不出有恶意。

她那两个同伴被她这般直言不讳吓了一跳，对望一眼，却是不好说话，只将四道有些戒备的目光朝明思投射过去。

明思也猜测过明珠生辰应该不会只有她一个客人，但此刻这胡人少女的直接，却也让她有些措不及防。

“嗯，我是纳兰明思。”明思朝她点了点头，微微而笑，不卑不亢。

台阶上那三位少女大约也未想到明思的反应这般落落大方的随和平常，三人神色都有些微愣。互相对看了一眼，那最开始看到明思的圆脸少女神情带了些疑惑，迟疑道，“你也有帖子？”

明思还未说话，身侧帽儿便轻轻牵了牵她的衣袖，眼神朝身后示意。

而同时，台阶上的那三位少女神色也蓦地有些变化，眼神变得有些奇异。

几人对话时，明思是听见了身后有马车停靠的声音。此刻见几人神色有变，加上帽儿的提醒，她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

未转首相看，她含笑吩咐帽儿，“把帖子拿出来吧。”

帽儿闻言，赶紧按捺住心神，将帖子递给一旁侯立的侍女。

那侍女接过帖子一看，赶紧躬身施礼相迎，“芳华郡主请跟奴婢来。”

“芳华郡主？”明思方才挪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有几分熟悉的傲慢女声。

只听她说了这一句后，又带了五分不屑，五分质疑，“什么芳华郡主？本郡主怎不知，几时又有了个芳华郡主？”

明思身形未动，垂眸淡笑不语。

紧接着，只听脚步声自后而前。下一刻，晴容郡主温娜儿同宝光郡主莫清清和两个随侍的侍女便出现在了明思眼前。

没想到是这两人同时出现，明思面上神情虽未变，心里却是微微怔了怔。

晴容郡主一身绛色紧身长裙，依旧是通身珠光宝气的华贵，衬着那美艳深刻的五官，甚是艳光逼人。

而宝光郡主站在她右侧，一身月白彩绣长裙，衣襟裙角也是镶满的细碎的宝石珍珠。虽是同样的贵气，却显得优雅矜持得多。

两人在明思身前站定，宝光郡主柔柔一笑，看了温娜儿一眼，语声温和，“昨日陛下才传的旨意，你不知也在情理当中。”又看向明思，含笑道，“我们见过一面，芳华郡主可记得？”

明思噙笑颔首，没有接话，只道了一声算是招呼，“宝光郡主。”

温娜儿一看到明思便觉熟悉，惊疑盯了须臾，忽地目光一转看到帽儿，眸光蓦地惊怒，“是你！”

明思轻轻一笑，微微顿首，“晴容郡主，咱们又见面了。”

宝光郡主扫了一眼两人神情，露出浅浅笑意，“原来你们也见过啊。”

温娜儿紧紧盯住明思，眸间一片阴沉，艳丽的面容上寒色一片。

明思视若无睹，只噙笑不语。

先前接过明思帖子的那侍女见气氛不大和睦，赶紧上前赔笑道，“三位郡主都请吧，九长公主同我们大小姐都在里头候着诸位呢。”

她也算见机得快。今日所请贵女中，荣眉无论身份辈分皆是最高的。此刻巧妙的将荣眉名号抬了出来，也是提醒这几位贵女，此番乃是右柱国府宴客。

明思冲她一笑，颔首，“还请带路。”

那侍女忙不迭应着，引领明思进去。

其他侯客的侍女也赶紧过来，恭敬地引着温娜儿和莫清清朝府内行。

在明思提步上台阶时，先头的那三位少女相互间望了一眼后，也跟着引路的侍女朝内走了。

进门后，抬轿的仆妇早已侯了半天。几人也各自上轿，朝二门行去。

四人差不多同时起行，到了二门处，也几乎是同时步出轿门。

那穿豆绿马甲的少女在明思左侧下轿，步出轿门，偏首看了明思一眼，忍不住好奇道，“是我堂姐给你发的帖子？”

明思一愣，笑道，“你堂姐是？”

她一笑还未接话，那圆脸少女便笑道，“她也姓刚察，你说她堂姐是谁？”

刚察？

这么说，这位应是明珠的族妹了。

明思抿唇微笑，点了点头，“是英姿郡主给我发的帖子。”

这三人方才虽有好奇看戏之意，但至少目前还看不出有甚恶意，明思自然也是以礼相待。

那豆绿马甲的少女闻言展颜一笑，“我叫刚察海月，刚察明珠是我堂姐。”又指着身边的圆脸少女，“她叫卢真真，”最后指向那头戴红色绒球花的少女，“这是哈微儿。”

原来，这卢真真同哈薇儿都是原西胡众多部落中，两只小部落族长的女儿。

在西胡，女儿家没有十五及笄的习俗。但十八岁，却是相当重要的一个生辰。无论出嫁与否，女子十八岁生辰都要遍邀亲朋好友齐聚同乐。

出嫁了自然是在婆家操办，而未出嫁的，当然是由娘家主持。

以明珠的意愿来说，当然是不想请温娜儿出席的。但这样的聚会，已经不仅仅只同女儿家的情谊有关，父辈们的颜面也是要顾及的。故而，除了明珠自己发了帖子外，其他各家够得上脸面的贵族女眷也接到了右柱国府的帖子。

明思同新结识的三位少女走进厅堂时，堂中已经是济济一堂。

除了不少胡人贵族少女外，还有不少盛装的妇人。

目光微微一扫后，明思心里也只能没奈何地一叹。果不出她所料，除她之外，在座的皆是胡人。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荣眉同明珠看到明思进来，两人都欣喜地站起来，朝明思走来。

荣眉笑嘻嘻的一声“思思姐姐”出口后，众人本就惊异注目的目光中，更添了三分惊愕。

明思实在不习惯被人这样行注目礼，笑着了称呼了两人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荣眉瞧出明思有些不喜，便朝明珠使了一个眼色。

明珠一愣，领会过来，伸手召过一个侍女，正是那天给明思送伞那位。低声吩咐了一句后，明珠对明思悄声道，“那推车大哥已经做好了。”

明思一笑，明白了这两人的意思，遂颔首，“我去看看。”

此举正合她心意。这样的场合，明珠荣眉二人自然不能撇下宾客单独陪她，她也不愿在这儿受人瞩目。去刚察青石的院子，正好一举两得。

明珠歉然一笑，低声道，“晚些咱们再好好说话。”

明思含笑眸光微微一点，示意体谅，便带着帽儿跟着那侍女走了。

身后传来刚察海月的好奇声，“明珠姐姐，你同这芳华郡主很要好么？”

“她是你堂姐我的好朋友，我可说好了，你们日后可不许欺负她！”明珠微微提高了些声音，半笑半认真道。

不用看明思也能感觉到，在这刹那间，有无数的目光汇集到她的身后。

脚步未有丝毫停滞的继续朝行前，她的唇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笑意。

纵然她并不畏惧这些人的为难，但明珠这样的话，还是让她心头浮上一抹暖意。

就算是右柱国的女儿，这样大肆宣扬同一个汉人女子的情谊，在眼下两族这种相互戒备观望的时刻，未尝也不是一种冒险。

帽儿很是感动，悄悄地凑近明思，“这九长公主同英姿郡主真是好人啊。”

她词汇不多，所能想到和形容到的也就这样一句话，但语中那感概之意却极是真挚。

明思微微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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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鞠躬感谢五位童鞋的粉票和打赏……

三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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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有来有往

刚察青石仍旧在后院。

今日却是个*光明媚天。天蓝云白，让人一见便觉好心情。

他穿了件类似短打一般的银灰色长袖衫子，黑丝的绸裤扎在黑色鹿皮筒靴中，头上没有再戴暖帽，茶褐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垂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十分清爽。

那小厮将明思引到后院，偷瞄了一眼两人，便悄悄退了下去。

刚察青石仍旧坐在那条长凳上，手里刻刀继续雕着那日明思见到的木料，却已经近了尾工。

明思微微一笑。心里顿时明白，这几日他想必都在弄那推车，故而这块原本早该完工的木料才一直未曾完工。

见刚察青石不理会自己，明思也不以为意。径直朝放在成品处的推车行去。到了跟前，她却不禁欣喜——这完工的推车，比她想象中要漂亮得多。

原木上了清漆，显得光洁异常。在那案板上还雕刻了几个浮凸的动物形态，有一匹小马，一只小鹿，甚至还有一条憨态可掬的牧羊犬。而那脚踏板上，虽然明思未有在图上标注。他也细心地刻了一些防滑的花纹。

明思轻轻地推了推，十分轻便易动。低头一看，轮毂位置是仿造真正的马车用的铜质，显然是用了十分心思来做的。

“刹车，用手。”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

明思抿唇一笑，未曾回首，俯下身子用手将左右后轮上的那两片跟轮轴连接在一起的铜片掰下。只见铜片更好卡在包了牛皮的木轮内侧的一道特意留出的缝隙上。

车子顿时稳稳停住，明思用了七八分力，还很牢固。

“真的太好了！”明思轻盈转身，笑眼弯弯，“这车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牛牛肯定喜欢极了！”

刚察青石抬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明思笑吟吟地搬了那日坐过的那小杌子在他跟前坐下，看着他手中快要完工的木料，“大象是力量，小鸟是灵巧，狮子是勇敢，对不？”

刚察青石手一顿，头却未抬，顿了一刹后，又继续。

明思笑笑，自顾自道，“其实这个也有不同说法。大象是稳重，小鸟是自在，狮子是尊严——”

刚察青石这回停顿的时间却比方才久了一点，明思视若无睹，继续笑道，“我是明珠的好朋友。我们也是无意间结识的。她很担心你，想让我来开导开导你。可我觉得你根本就不需要人开导。你一点都不弱，在我看来，你比许多人都要本事，都要聪明，都要强大。”

说完这句，明思笑着起身，走到那个推车边，喜笑颜开的端详了半天，“其实这种推车还可以有一种变化。”

刚察青石这回抬首了，“还有？”

神情依旧是目无表情，语声中却带上了疑问。

明思转首朝他眨了眨眼，“你猜猜？”

说完，明思将推车转了个方向面对他，那目光却是落在了推车的椅背之上。

刚察青石一怔，看了片刻，又垂眸须臾，抬起，眸光倏地一闪，“可以睡？”

果然聪明！

明思含笑颔首，蹲下身子用手摸着那椅背同坐面交界处，“这里若是弄成活动的，就可以将这椅背放下，孩子就可以睡在里面。不过，这后面就得加一圈护栏。”说着一顿，抬首起来，“其实这推车若是加上一些布料，配合起来会更好。比如这前后护栏同地板之间是位置，若是用布料，会更漂亮，也更柔软些。用起来也更轻，更方便。”

刚察青石站了起来，将手中的物件放在长椅上，走了过来。仔细地看了看，沉吟片刻，看向明思，“画。”

明思见他过来，心里已是几分欣喜松气，此刻，听他一说，也不推搪。走到一侧柜子，取了纸笔出来，研了些墨，就开始画。

这个推车，她并不十分熟悉。故而，画出来也不细致，只是个大概的形态。虽然形象，但关键细节处，却是没有的。

画完后，她歉然地搁笔一笑，“我也是突然想到的，心里觉着大概是这个样子。怎么弄，我却是不知晓。”

刚察青石没有出声，目光胶着在那张图纸上，沉入了思绪。

明思也不出声，垂眸一思量，又取出一张素纸，开始画另一张图。

她未有注意刚察青石，画完一张儿童的三轮车，又画了一张儿童的学步车。相比其他的，学步车却是极简单。

此番所为，正当是一举数得。

牛牛、茗丫，还有蓝星和蓝灵肚子里这两个，家里如今多了好些小孩子。若是有了这些东西，那可比什么玩具都好。

刚察青石走到她身后，看了半晌，忽地低声，“你怎么会这个？”

明思一愣，很快便笑道，“我不是会。是因为我是做生意的，没事儿就爱瞎想，想着什么东西需用，什么东西可以赚钱。如今这个，是因为家里有小孩子。故而，便想替他们寻些稀罕点的东西。那日过来，看到你这般厉害，就想着这样的东西，或许你能有法子做出来。

“做生意？”刚察青石疑惑了。

他天生五感敏锐，观察细微。因此，那日明思一来，他便认出她是女子。

看无论从那日言谈，还是今日这身打扮气质，眼前这个美丽和柔弱的女子也应是一个大家闺秀，怎么能是做生意的？

生意人在大汉也属下九流，他是清楚的。但凡大户人家做生意，也是请管家管事，绝少自己抛头露面。

这个纤细柔美，像个瓷人儿般的女子，说她自己做生意？

明思转身，让开一步，同他面对。看到他眼中的怀疑之色，明思抿唇莞尔一笑，“我开了一家成衣坊，一家绣坊，还开了一家酒楼——你要不信，我下回带你去看看。”

眼前女子一笑间，眸若晨星惊亮，又若灯下宝石般剔透生光，一双眸子波光盈盈，又大又亮又黑。那瓷白如玉的面颊上，随着那菱唇微弯，颊边两侧漾起了两个忽隐忽现的酒涡。

就这样一笑，她似乎比之前还美了十倍。

刚察青石看得一愣，待反应过来，他随即垂眸避开那双美得似勾魂夺魄般的剪水秋瞳，“白玉楼？”

他轻声问。

这是之前明珠来看他时，提过几回的。说是那里的说书好听得不得了，东西也很有特色，非要让他同去。

他却是拒绝了。

此刻，明思一说，他也不知为何，条件反射的就想到了这家酒楼。

明思笑着点头，“你也知道啊！我知道了，定是明珠同你说的。”停了停，轻笑道，“这样吧，你帮我做东西，我也不给你工钱，下回我给你带张三楼的贵宾卡。用这卡可以直接从后巷楼梯上三楼包厢，不必经过大厅。”

刚察青石一怔，刚准备开口拒绝，明思却偏首笑道，“其实我也讨厌人多。刚刚进来时，你家厅里全是人。个个看我就跟看没见过的东西似的，我老大不习惯。还好眉儿同明珠善解人意，让我到你这儿来了。”再抿唇一笑，不给刚察青石拒绝的机会，“那就这样说定了哦！下回我先尽地主之谊，叫上明珠眉儿，你先去看看。若是喜欢，日后再去就是，若不喜欢，那也只能算了。”

说着，明思用那双亮得不可思议的双眼望着他，笑意盈盈，“青石大哥，你看这样可好？”

也许是这一声软软脆甜的“青石大哥”，也许是这双惊亮魅惑却又让他觉得干净之极的眼睛——刚察青石将到了口边的那声“不必”咽了回去，几不可查的颔了颔首。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刚察青石做得却有些慌乱。

可这样一个动作结束后，气氛便蓦地变得莫名松快了许多。

刚察青石将目光重新转回了木工床上的几张图纸上，看一会儿，不时想到了什么不解处，便向明思问疑。

明思也尽量的回想和回答，遇到她也搞不清楚的地方，两人便一起沉思，然后提出自己的想法商量。

这样一来一去的，时间便不知不觉飞快。

直到那小厮进来通禀说前面快开宴了，大小姐请明思过去赴宴。

明思这才抬首看了看天光，原来日头已经到了头顶了……

应酬可以避开，但筵席肯定是要出席的，否则也太不给主人家面子了。

明思其实也并非是做不到，不过在有其他更好选择的情况下，她还是更倾向于让自己舒服。

比如，在留在那个大厅应酬和到刚察青石的院子来，她定然是选择后者。

看了看天光，低头下来朝刚察青石一笑，“青石大哥，我先走了。”

刚察青石脸上虽也无多少的表情，但那沉静的眸色间的淡漠却是消散了许多。

他朝明思点了点头。

明思莞尔一笑，转身方到了门口，就听见身后刚察青石轻声道，“你待会儿还来么？”

明思一愣，转过身，神情微微诧异。

刚察青石看她一眼，垂了垂眼帘，“那天，你说的那个皇帝——是怎么回事？”

那日自明思走后，他也翻了一些书籍，都没有提到过会做木工的皇帝。

他不提，明思还真是差点忘了这茬儿。

闻言旋即明了，暗笑自己不厚道。刻意留了包袱给人家，自己还差点给忘了。

遂颔首笑道，“嗯，筵席过后，我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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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居心叵测

明思走到前院，帽儿同那个陪她前来的侍女正在等着。

见得明思来，那侍女笑道，“前面快开席了，芳华郡主咱们过去吧。”

明思笑着颔首。

到了膳厅，宾客们已经就座。荣眉同一桌身份看起来较高贵些的贵妇坐在一起，明珠却是同了温娜儿和莫清清一桌。

明思一看即明。这样的场合，荣眉也算半个主人，明珠母亲早逝，故而，她便领了长辈的身份，替明珠招待那些个贵妇。而明珠自然要招待那些未嫁的贵女。论身份，也只能是温娜儿莫清清这一流的，可以同她共桌。

看清楚了格局，也看到了明珠身侧空出来的那个座位，明思只能心中无奈面上不露的跟着那侍女走了进去。

明珠一眼望见明思便招手，“快来，就等你了。”

众人的视线随着明珠的话声再度聚集过来，明思敏锐的感觉到，其中有一部分并不友善。

想来也正常。不是所有的胡人对汉人都能像明珠和荣眉这般毫无芥蒂，再加上，这其中有一部分贵妇贵女想必同温娜尔和莫清清有些关系。这样一来，对明思的观感定然好不到哪儿去。

心中判断情势，面上却依旧浅笑微微，缓步过去之后，明思在明珠右侧的位置落了座。

扫了一圈，这一桌除了明珠同温娜尔莫清清外，她的右侧则是之前照过面的刚察海月。其余几人，却都是生面孔。

莫清清在明珠右侧，她的身旁便是温娜儿。

见得明思进来，她冷冷含恨的瞥了一眼，嘴角现出一抹轻蔑笑意。不过到底顾了场合，却是未有出声。

明思余光扫到她的表情，心里不由淡淡一笑。

难怪荣烈当年同她闹了那样一场戏，还是未能消除掉元帝的疑心。

这温娜儿根本就是个不会隐藏情绪的。就算两人明面上断了往来，可只看她模样，估计那司马昭之心也是路人皆知了。

而眼下，她对自己的敌意那更是稍微长点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旁人当然不止自己同她本来就有过节，只看这情形，却定然都归结到“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那一出戏码中了。

明思很是无奈。

其实她真的很想同她推心置腹一番——自己对那妖孽从来就未有过半点心思，自己还巴不得能躲远些……

可惜，如今这剧本已经不由她做主。

好在对温娜儿这种女人，她也不会有甚同情愧疚之心。既然现在是不得不演，能给这目中无人的女人添些堵，也算是替自己和袁掌柜出了口气。

这般一想，明思便笑得愈发矜持斯文。

侍女们开始穿花似的奉着托盘流水而入，很快，各色精致的菜肴就琳琅满目摆了一桌。

不仅是西胡特色的菜式，还有不少是汉人席面上的珍馐。这一桌席面，算得是兼容并包。

明思心思不在这上面，只大略一看，便开始用膳。

偌大的一间厅中，七八桌人满满当当，却甚是安静。

用了小半个时辰后，大家也就放了箸。有些未停箸的，见旁人都停下了，自己也就停下了。

接着，侍女们再度穿花似的来去，将席面撤了下去，换上了新的冷热盘，却多是汉人席面上酒筵所用的配菜。

明思心中淡淡一笑。

果然是快啊！

原本胡人筵席是未有膳席酒筵分开的习俗。这样的习惯，是汉人大户人家才有的。

想不到才半年，这些习俗就流入了胡人的贵族圈子。

酒筵一开始，荣眉便站了起来开始祝酒。她年纪虽幼，但口齿伶俐，说话脆生生的，虽故意装了些老成，但身份摆在那里，一番祝酒词还是说得像模像样，甚有气势。

大家也都捧场，说笑着站了起来。大约是胡人的传统，那些个年长的贵妇，按着身份年纪，开始轮流着分别对明珠说了些祝福恭贺的吉祥话儿。

气氛顿时喜庆融融。

明珠也豪气。人家说一个，她便举杯干一杯，两三桌下来，脸色已经泛红，就连脸上的痘痘颜色也深了些。

明思本有心想出言相劝，但转眼一想，这样的日子一生中也只一次。反正都喝了那么多了，难得的喜庆日子，也就由她高兴这一日吧。

遂含笑不语，只静静看着。

这时，一个祝酒的妇人见明珠喝完后，忽地“咦”了一声，“明珠，大姨怎么瞧着你的脸地好些了？上回见着好似要多着些呢？”

大约这妇人关系亲近，明珠也不生气，反倒是“呵呵”一笑，看了明思一眼，略略得意地，“是啊大姨，我数过了，消了六个，如今只得十九了。”

这一说，大家都朝明珠脸上望来。坐在明思身边的刚察海月也惊异道，“我就觉着好像好些了，方才没敢说。明珠姐姐，还是真的啊？”

明珠乐呵呵地笑，心情十分舒畅。

荣眉笑嘻嘻道，“这可是思思姐姐给明珠的法子，才用五日呢。”

这下子，众人看先明思的目光又不同了，带了几分惊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却有些羡慕和嫉妒的意思。

刚察海月就坐在明思身边，看着明思那吹弹可破的如玉肤质，不无羡慕，“你的皮肤可真好！看着跟个玉人儿似的，真好看啊。”

胡人女子皮肤极少白皙者，就算有，但大多都有些毛孔，绝无明思这般如新剥鸡蛋光洁嫩滑。更别说，还有隐隐的美玉生光之感。

明思的这身皮肤，莫说同这些胡人女子比，即便是在大京这些日日呵护娇嫩的汉人贵女中，也是无人能出其左右的。

而这大多，却要归结于四夫人给明思服用的那两颗归女丸之效。

这时，莫清清突地抿唇一笑，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似在审视比较，最后在温娜儿脸上停了一瞬，这才柔柔笑道，“我看咱们这一桌上加起来，也比不上芳华郡主皮肤好。难怪太后一见就喜欢，连我身为女子，看着也喜欢得紧呢！”

这话一出，温娜儿脸色瞬间一沉，目光在明思脸上一顿，眼底现出一丝寒意。

明思将两人神情收入眼底，神情不变，只淡淡一笑，“我原先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怪模样——”说着，看着众人莞尔一笑，“也不瞒大家，我原来的皮肤同诸位可是差远了。也是这近两年，药性才退了。若非如此，我都不敢出门，就怕吓着小孩子。”

“真有那么吓人？”坐在明思对面的一个少女问，神情却有些不信。

明思噙笑颔首，拿起象牙箸指向席面上的一道风干牛肉，“真的，我原先的皮肤就像这个颜色——脸上还有许多黑斑。”顿住，放下筷箸，微微一笑，“那十来年，我都不怎么出门，也没人同我玩儿。”

女人大多天生都有些同情心。

那些个贵妇贵女看了看桌上那黄黑色的风干牛肉，再看向明思的目光中便多了些怜悯。

如今这般好的皮肤固然是让人羡慕，可要用十来年的孤独寂寞来换，那是值得商榷的。虽然明思未说仔细，但她们也能想到。一个这般怪肤色的女子，定然会遭受不少的非议和冷眼。

这样一想，心里也就平衡多了。不知不觉间，那目光也和气了些许。

刚察海月瞅了瞅明珠的面上，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悄悄靠近明思，“芳华郡主，你可有法子让皮肤白些么？”

她的皮肤并不黑，却是有些黄，肤质也不够嫩滑。

明思想了想，低声道，“你可以用些猪蹄和鸡爪熬汤，喝汤吃皮。然后用蜂蜜和蛋清加点柠檬汁用了敷脸。坚持一段时日，应该会好些。”

刚察海月惊喜的睁大眼，“真的么？”

明思笑笑，“不能保证，但多少会有些效果。”

刚察海月连连点头，眸光亮起，忽问，“啥是柠檬汁啊？”

明思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就是酸橘。不用多，一次挤两滴就行了。调好后，敷脸一刻钟，便可洗去。”

刚察海月满脸欣喜，忙不迭的点头。

两人虽是低声说话，可附近的贵女贵妇都听在耳中。闻言也有意动之色。

明珠见两人说完，赶紧插话进来，“那我也能用这个法子么？”

“猪蹄和鸡爪熬汤，谁都可以。这对女子皮肤极好。”明思笑了笑，“可第二个敷脸的法子，你脸上痘子未全消之前，却是用不得的。”

明珠高兴了片刻，听到后一句又泄气，摸了摸额头上几颗已经泛白的痘子，“这些好像很难消呢。以前有的要一两月才消，还会留些印子。”

“别怕，”明思眸色柔和，轻声安抚她，“我这回带了东西来，晚些，我教你怎么用。至于那些痘印，时日一长，自然会慢慢消去的。”

大约是明珠也得了医嘱，并未去动那些化脓的痘苞。故而明思看着，那些印子并未影响到皮下真皮层。只要未影响到真皮层，随着人体自身的新陈代谢，迟早也会消去的。

望着明思，明珠的感动溢于言表。

明思轻笑莞尔，抿唇几分戏谑，“你莫要这样看着我，万一你的那些痘兵不可听我的话，那我可就没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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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心理医师”

旁边一桌的荣眉“扑哧”一声笑开，其他的一些贵女贵妇也都笑了起来。

心道，这汉女还真是个有趣的！

难怪家里男人回来都说，说是陛下也被这女子哄得心情极好。原先她们还有些不信，眼下看着，却是信了几分。

不过这女子说话温温柔柔，看着脾气也好，也会说话，倒似个好相处的性子。

这一来，心里的戒备敌意，也轻轻去了几分。

荣眉见到众人神色，眼底眸色轻轻一闪，蓦地转首冲明思俏皮笑道，“思思姐姐，今日可是明珠的大日子——按理，你也该说些话儿祝酒才对。不过呢，眼下也不要你说那些个呢，你就给大家说个好玩的段子听听吧！”

明思原本看着气氛差不多，正准备寻机会退席，冷不丁听荣眉这一说，却是一愣。

明珠也蓦地眸光一亮，“好好好，姑姑这主意再好不过了！”

说完，便满脸带笑的望着明思，一副等下文的模样。

周遭的人听着，虽未出声，也都好奇地朝明思看来。

明思无奈了，只得道，“别忙，让我想想。”

明珠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略略沉吟了片刻，明思开口道，“父子俩住山上，每天都要赶牛车下山卖柴。老父较有经验，坐镇驾车。山路崎岖，弯道特多。儿子眼神较好，总是在要转弯时提醒道：‘爹，转弯了！’——”

厅中都静了下来，一些还在举箸的，也都放下了筷箸，朝明思这座看来。

莫清清垂了垂眸，唇边一直笑意浅浅柔柔，未曾变化。

脸色最不好看，却是要数温娜儿了，感觉到众人对明思态度的松软，她的脸色愈加发沉。

明思只当是没看见，说话间，声音比平素稍微提了些声，不疾不徐的缓声继续，“有一回，父亲因病了，没有下山，儿子便一人驾车下山卖柴火。可到了弯道，那牛怎么也不肯转弯。那儿子用尽各种办法，大声吆喝，下车又推又拉，用青草诱之，牛还是一动不动——”

说到此处，明思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话声顿住。众人面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荣眉眨了眨眼，忽地眸光一亮，下一刻，却是抿唇忍笑。

明珠皱眉思索片刻，还是不解，“莫非这牛只认老爷子？”

明思微微一笑，语声依旧柔缓，“这儿子想了半晌，百思却不得其解。最后，他看了看，只见左右都无人，就贴近牛的耳朵上大声叫道，‘爹，转弯啦！’——这牛当下便迈开蹄子，转过了弯道。”

明思话声一落，厅中笑声便响了起来。

一屋子七八十人，倒有一大半笑出了声。

明珠的笑声最为爽朗开怀，“这个好玩儿！这牛倒是占了大便宜了！”

明思但笑不语。

牛那里能懂那么多，不过是习惯成自然，把那句话当做了条件反射的指令罢了。

想归想，但明思却不会再将这话说出来。

现在她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生活有时候不那么透彻，或许能更多些快乐。

这笑话还是胡之文给她讲的，当时她便是这么分析的。胡之文却是摇首苦笑，说她这般过日子，会少很多乐趣。

原先，她还不明白。

现在却是有些体会了。

古话说得好，难得糊涂。其实，人有时还真是需要这种糊涂。

简单的快乐，快乐才能更简单。

说了这个笑话，明思便再未出声。虽是不饿，也慢慢拣了些菜在碗里，细嚼慢咽着。

过犹不及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今日出了这么些风头，已经足够了。

酒筵气氛本就和乐，纵有那心有不快者，也不会在这种场合乱说话，搞僵气氛。

若真个那样做了，即便不怕这火爆脾气的英姿郡主当场发作，也得忌惮她那同样火爆脾气，威力却要大得多的老爹左柱国刚察海几分。

于是，大家又开始接着方才的位置，开始向英姿祝酒。间中，也有人说些趣事儿笑话。一时间，厅中笑声不断，喜气四溢。

明思又坐了会儿，便借着方便的藉口，退了席。

这样的场合，她也喝了几盏酒。所幸酒的度数不高，除了脸色微微薄酡，并未有多少酒意。

沿着先前的来路行着，明思走得闲散，只当是在散酒气。

刚走到一半，却见刚察青石院子里那小厮行了过来，一见明思便露出笑意，“纳兰小姐用完膳了？”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

他“呵呵”笑道，“还真是凑巧，少爷打发我过来看看。没成想还真碰上了。”

明思抿唇莞尔，“我这就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首，赔笑道，“往回府中宴客，那些个小姐夫人们喝多了，也会歇息歇息……”

未说完，也算得是解释了。

明思微微一笑，“我酒量不好，不敢同她们比。”

两人遂一笑，朝刚察青石的院子去了。

进了后院，刚察青石正站在木工床前，面前摊放着那几张明思先前画的图纸。

见明思来得这般快，他眼底露出一抹诧异。

小厮忙笑道，“奴才在路上便碰见了纳兰小姐。”

他旋即了然，淡淡地颔了颔首。

待小厮退下，他看了明思一眼，“坐。”

明思转眼一看，院子里多了一把圈椅，上面还铺着软软的毛皮垫子。

明思坐下后，他望向明思，“要多少？”

明思一时没明白过来，他又用目光示意那图纸。明思这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图纸上那几辆童车。

想了想，明思笑吟吟道，“若你不嫌费功夫，就每样给我做三辆吧。”

刚察青石没甚表情变化，只微微点头。

明思左右望了望，好奇道，“你是自学的么？”

刚察青石垂了垂眸，须臾，才淡淡道，“我母亲家是做木器的。”

明思一怔，明白过来。应该是有些耳濡目染，然后自学。想来，他应是遗传到了这方面的天赋。他这样的出身，想必家里也不会让他学这个，更别说让人来才传授技艺了。

这个男子确实是天赋不浅。

明思笑了笑，“青石大哥，其实你真的很厉害。我从未见过人只靠自己琢磨就能将东西做得这般好。而且，你还有很多新的心思想法。”

刚察青石只看她一眼，却未说话。

这时，后门开了，那小厮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纳兰小姐，请用茶。”

明思道谢接过，将茶盏放到圈椅右侧附带的一个连体案板上。小厮朝她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不消说，这个带茶案的圈椅应该也是出自刚察青石之手。

明思看了一眼，望向他，“原先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数朝之前的一个皇帝。他天生就爱做木工活儿，且十分心灵手巧。书中说他曾按照皇宫的模子，造出了四尺高的宫殿模型。连最细微处，都丝毫无差。他还经常微服偷偷出宫，去人家木器店偷师。听得何处有出色的木工师傅，他便寻机会，乔装打扮去见。同人家交流，还同人家比技艺。”

“你为何说他同我……”刚察青石听得极认真，见明思话声顿住，露出疑惑。

明思却笑了，侧身端过茶杯，双手捧住，抬眸笑看他，“因为他是皇帝啊！皇帝没得选择——就因为他痴迷这个，不理朝政。所以朝堂被奸人把控，弄得民不聊生。老百姓怨声载道，提起他都以‘昏君’二字冠之。”

刚察青石愣住。

“可是你不同啊。他不能随性所欲，你却可以。”明思四下看了看，“就算旁人也有些说法，但相比于他，至少你没有其他明明不喜，却又不得不担负，又摆脱不了的责任。”

刚察青石怔了怔，垂眸掩去眼底的黯然，“除了这个，我也不会别的。”顿了顿，“可这个，也无用。”

连自己的父亲和兄弟都觉得丢脸，还能有什么用呢？

明珠虽是待他好，可他心思细微，心里也是明白的。即便是明珠，心里也是认为做这些不符合自家的门庭身份。

明思捧着茶盏起身，走了过来，极认真地看着他，“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三百六十五行，行行都能出状元。”

刚察青石一触及明思那澄净清亮的眸光，心里便是一颤，有些不自在的垂了眼帘，淡淡而笑，“你不明白。我爹不会喜欢的。”

明思却是一笑，看了一眼四周，“我倒不这么看。天下极少不爱子女的父母。若柱国大人真不心疼你，你这一院子的东西此刻哪里还能有？父亲同母亲不同，柱国大人也许未说过，但我想，他心里定然还是有你这个儿子的。”

刚察青石蓦地一愣，抬首望着明思，眼底异色浮现。

“这些个工具、材料，虽说也不值多少，但我想这些年下来，应该也不算少。”明思轻声道，“做木匠活儿，相比出将入仕，的确在常人眼中有高低。你爹的看法，也在常理当中。没有一个父母不希望孩子出人头地，也许有自个儿颜面在其中，但更多的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过的更好，更如意。所以，咱们也可以理解。若是柱国大人真的不疼你，这些年来，他又怎会一直默许你做这些他明明不喜的事儿？可见，他也是真心疼你的。只有亲人，才会这样包容。可能他不喜言说，但不表示，他就不疼，不喜欢你这个儿子。”

望着明思，刚察青石的神情慢慢怔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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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阴差阳错

明思的目光落在东北角的那个木箱子上，那一处便是那遮雨顶棚的机关所在。

心里淡淡一笑，明思转首回来，眸色极为柔和，“其实，你也不必想那样多。做木匠，的确不能让你爹开心。可你有天赋，也很本事。我想，有朝一日，若是你能用这项本事造福众人，为朝廷立功，那同样也可以出人头地。届时，你爹也一定会高兴的。”

刚察青石的眸色轻轻亮起，瞬间却又熄灭，看着面前的木工床，轻声道，“这怎么能……”

明思轻声一笑，语气极是肯定，“你别小看自己。我再没见过比你更本事的了。我看你不仅懂木工，还懂些机械。你计算应是很厉害——你也别小看这些。小了可以造柜子，造房子，难道你就不能造船么？你可知有一种巨船，可扬帆万里，载重数百人。而今，大胡已是泱泱大国，他日，若有这样的巨船，岂不是可将大胡之名远播万里？这难道不是不世之功？”

刚察青石眸光倏地一亮。

“这是往大了说，”明思微笑，“往小了说，你还可研究些农具，看看可有改良之处。若能有所得益，这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功德，不比那造巨船的功劳小。眼下情势初定，陛下还顾不上这头。可往后，这些却是有关国本之事，陛下定然不会无视的。”

犹如眼前闪过一道光亮，刚察青石只觉眼里心间都豁然开阔起来。

这一瞬间，他的心似乎顷刻间充盈活络，甚至，还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心切。

见他神情变化，明思心里也禁不住微笑，看着刚察青石，眸光真挚，“这会是一条很长，也很辛苦的路。可我相信，终有一日，柱国大人会为青石大哥感到骄傲的。”

刚察青石看了明思一眼，将目光转向了院内。看着院中的各种物件，工具，想着多年来的点点滴滴，渐渐地，他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明思看着他开始变得明朗的目光，浅浅一笑，将茶盏放下，无声息转身离开。

刚推开后门，走了两步，便见得面前站着的右柱国刚察海同明珠父女二人。

父女两身量都极高，尤其是刚察海，又高又壮，立在屋中便如一座黑铁塔一般。

明珠瞅了她爹一眼，朝明思眨了眨眼。

明思这才反应过来，方想行礼，刚察海却抬手止住她，转身走了出去。

明思一怔，明珠偷笑一声，过来挽住明思，悄悄附耳道，“出去再说。”

两人走出刚察青石的院子，只见刚察海那高大威猛的身形已经去得远了。

明珠这才撇嘴道，“不知哪个多嘴的，同爹说你来了大哥院子。”

明思垂了垂眸，淡淡一笑。

不用去猜是谁，反正范围也就那么大。

见明思未言语，明珠却“嘿嘿”笑，挑眉得意，“没想到却让爹听到了这一出。那小人也算办了一件好事！”

他们父女感情极好，方才只见刚察海的神情，她便知晓此事却是成了好事。

明思一笑，她说那些，不过是怜惜刚察青石，也大半是由衷之言，倒不是为了其他。如今被刚察海听了，按明珠话中之意，也许对他们父子关系的改善也有一定帮助。这也算是意外之收获。

两人挽着手说笑着朝明珠的院子行去。

此时已近未时末，大部分贺寿的宾客已经告辞。还有一些酒后休憩的，在休憩完了之后，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明珠将明思送回自己的院子，便去前面送剩下的客人。

帽儿也在明珠院子里候着，方才是柱国大人同明珠同行，她不好跟上，便在这儿等着。

明思让她去马车上，将带来的东西拿来。

等明珠同荣眉联袂回来时，帽儿也拿着东西回来了。

看着帽儿拎的大包袱，明珠亮了眼，“这些都是给我的？这么大家伙？”

帽儿掩嘴轻笑，将包袱打开，取出一个小小儿细长的木匣子，“郡主，这是你的。”

一旁荣眉已经瞧见包袱里的娃娃，蓦地瞪圆眼睛，欣喜道，“好漂亮的娃娃！”

明思含笑不语。

帽儿将包袱里的两个一尺高的仕女布偶娃娃取出来，又拿出另外一个小一些的包袱打开，里面却是数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色彩各异，款式不同的小衣裳。

“这都照小姐画的图纸做的衣裳，”帽儿笑眯眯道，“这两个人偶身上的衣裳可以脱，想换什么衣裳都成。”

荣眉欢呼一声，扑了过来，抢过一个娃娃便爱不释手，“我来试试！”

帽儿笑着陪她一道开始捣腾那一堆衣裳。

明思笑看一眼，拉着明珠走到妆台边，让她坐下。又让她唤过一个手脚仔细些的贴身侍女，先取了些烈酒来，然后，就开始教她如何使用暗疮针。

盒子里装得正是明思特意绘了图纸让人打制的暗疮针。

那日明珠到府中来访后，明思心里便有了这个想法。但她的性格不喜未成事之前就先许诺，故而让人定制好了，才带了过来。

这暗疮针的使用其实也简单，关键是要细心手稳。

那侍女也是个灵巧的，只看了两遍就会了。明思将针交给她，小半个时辰后，明珠脸上其他化脓的暗疮就都被处理干净了。

虽说挤的时候有点疼，但对于明珠来说，比起能尽快让自己脸上的痘子消失，这点疼简直是甘之如饴。

吩咐侍女用酒将暗疮针消毒之后，明思道，“这暗疮针最好定时上些油，使用前再用烈酒泡一泡。除痘前，脸上也想方才一般，用干净棉布用酒擦一擦，免得窜毒。”

明珠同侍女皆是捣头如蒜。

一旁荣眉也抱着仕女娃娃过来看了半晌，见得明珠脸上那些凸起的白点消失，整张脸看起来也舒服多了，不由惊叹，也替她高兴。

荣眉偏首一笑，看着怀里已经换过一身衣裳的仕女娃娃，“思思姐姐，这布偶太好玩了！我喜欢极了！”

明思微微一笑，“日后得空，再帮你多做几身衣裳。到时候，你想怎么搭配，就怎么搭配。”

荣眉笑得极甜，“好！”

明珠忽地站起来，拉着明思就朝一旁走，“来——”

明思一怔，来不及反应，明珠人高力大，只能跟着走了。

荣眉见明珠走的方向便知她的意思，只抿唇一笑，也跟着两人去了。

走出门，明珠拉着明思进了隔壁一间屋子，豪气道，“喜欢什么，尽管说！”

明思望着一屋子各式各样长短不一的兵器，有些愣眼。

荣眉抱着娃娃笑，“这里可都是明珠的心肝宝贝。”

明思噎了噎——这些，她好像不大用得上啊！

也不是用不用得上，关键是，她也不会用啊。

弓、剑、鞭、剑……甚至还有长枪、长戈和大刀——她哪里会使？

明珠却不用分说的将她拉到里面，“看上什么，只管说——这些都好使得很！”说着拿起一把宝剑，扯了一根头发下来，放在上面，用力一吹，那头发便断了，“你看——真正的吹毛断发！听说这是古墓里出的，原先是一个大将军的佩剑，我爹好不容易给我弄来的，就要这个怎么样？”

“这是明珠十六岁的生辰礼物呢！”荣眉笑嘻嘻道，“她原先可宝贝得紧！”

明思直摇首，苦笑道，“别给我了，我拿这个，简直是牛嚼牡丹！我不会使啊！”

明珠闻言有些失望，荣眉眼珠一转，“思思姐姐不会功夫，你还是寻些小巧好用的——”

“有了！”明珠一拍脑袋，转身走到屋角的柜子里，拿了一把镶嵌许多宝石的匕首出来。拔开匕首，只见长不过掌心长度，却是秋水寒光，锋利感十足。

“这个如何？”明珠祈盼的望着明思，那眼神让明思觉得自己若不收了，真是会很有犯罪感一般。

不过这匕首外形华丽精巧，尺寸也着实小巧，还挺让人喜欢的。明思心想，倒同前世的水果刀差不多。

遂一笑，伸手接过，“好，我就要这个。”

这一下，明珠算是高兴了，却还是不无遗憾的看着满屋的兵器，颇有些遗憾的明思不识货，“其实，这好些个比这匕首好——这小玩意儿，不大中用！好看是好看，可太短小了，对阵起来很是吃亏……”

不过明思既然喜欢，她也只遗憾说说罢了。

她性子直爽率真，如今把明思当做真正的好友，自然希望把自己认为最好的给朋友。

明思同荣眉相视一笑，拉着她朝外行了。

到了如今，三人才算得了空，可以安安静静的坐下来闲坐聊天。

明珠今日心情极好，一坐下，便同荣眉说了先前同她爹去了刚察青石院子里的事儿。还有些气哼哼地，“若是让我知道是哪个下人多嘴，非拔了她的舌头不可！”

荣眉沉吟片刻，看了明思一眼，摇首道，“我看未必是府中的下人——即便是，也说不定是受人指使。”

明珠一愣，很快回神过来，也反应过来荣眉的话中之意，却是大怒，“若是这样，就更得查了！没得咱们府上的人受外人唆使的！真正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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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暗潮明浪

明思笑了笑，轻声道，“查可以查，但不必大张旗鼓。我以为这事儿你还是莫要插手，想来柱国大人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刚察海即便外面粗豪，言行爽直，但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多年，论受信任的程度，甚至还要超过左柱国温多尔。明思不认为这样的一个人心里能没几分心思和成算。

荣眉想了想，也颔首，“这事也不宜闹得大张旗鼓。我看你还是先别管了，等过几日再看看。”

明珠被两人说得消了些气，却还是有些气不过，“这种吃力扒外的东西，非得好好治治不可！”

明思和荣眉只是笑。

明珠气呼呼了一阵，忽地看着明思，“你真是同那睿亲王相好？”

这是她一早就好奇的事儿。可原先两人关系初近，她再直爽，也知这样的话不好出口相问，眼下却是有些忍不住了。

看着眼前两人蓦地发亮的好奇目光，明思噎了噎，不好直说，也不好否认，只得含糊道，“还好吧。”

明珠同荣眉交换了一个眼色，荣眉笑嘻嘻地凑近身子，“我十七皇兄长得好看吧？”

明思还未说话，明珠却是撇嘴，很是不以为然，“长得好看有啥用？可眼神儿却不大好——竟同温娜尔那女人搅合过，随便挑一个也比那女人强！照我说，他才配不上明思呢！”

荣烈同温娜尔的关系，荣眉虽不全然清楚，但这个中缘由，她却的猜到了几分的。

荣烈同她虽不算极亲近，但也从未给过她脸色，为难过她，到底是自己的兄长，她心里也是想着偏帮几分。

她“嘻嘻”一笑，故作俏皮的接口道，“我看这事儿还未必——我十七皇兄那人你几时见他给过哪个女人好脸色过？前些日子，温娜儿还在街上拦人，十七皇兄没理她。好大的没脸呢！”

“真的？”听到温娜儿吃瘪，明珠顿时兴奋，“我怎么不知道？姑姑你快说来听听！”

荣眉看了明思一眼，“我也是听坤宁宫的人说的。说是温娜儿在街上拦了十七皇兄的马车，十七皇兄没理会，让人赶着车绕开走了。温娜儿气得在街上骂人。”

明珠听得眉开眼笑，很是解气，直道“活该”。

明思却在听得那“坤宁宫”三字时，心里泛开了思绪。

路十三说，正是因为此事，才让元帝下定决心要给荣烈赐婚。这样说来，这一道赐婚圣旨后面，这宝光郡主只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明思却有些疑惑，听路十三所言，皇后对荣烈可不大有好感，却为何还要将自己最疼爱的表妹嫁给荣烈呢？

荣眉见得明思眼底的深思，“思思姐姐，怎么了？”

明思暗忖片刻，还是直言了，“你我三人如今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那日陛下召我进宫，曾说原本是有另一道赐婚圣旨——”

“啊？”明珠讶然，“还有一道？也是赐婚给睿亲王？”

荣眉却猜到了几分，欣然一笑，朝明思眨眼，“定然不是温娜儿？”

明思颔首，“是宝光郡主。”

明珠皱了皱眉，“是她啊——”有些意外，显然对此并不太知情，“她不是同睿亲王一道长大的么？我记得小时候她爱老跟着……后来却没怎么听说了。”又看向荣眉，“她也喜欢你十七皇兄？”

明珠素来不大关心这些男女情事，而荣眉也知她性格过于直爽。加之，于她而言，这原本是就是不关己之事。故而，两人在一起却极少说起这些宫闱之事。尤其，这些儿女情事还牵连众多，同朝政相关。若非今日同明思有关，这两人也断不会有着闲心关心。

温娜儿同荣烈之事，当年也算西胡王都的一件大新闻。几乎是尽人皆知，也是因此，明珠才知道的。

而宝光郡主为人低调，成年后又大多住在皇宫。而公开场合，她却是极注意形象，也未曾表露过什么。加之，荣烈也不曾给她私下见面的机会，也只有在荣烈进宫时，她才会想法子制造机会见面。所以，除了宫中少数人外，外人却是绝少知晓她对荣烈的钦慕之情。

听得明珠发问，荣眉挑眉笑笑，神情有些莫名，“她可不是个简单的！”见明珠露出疑惑，她笑着颔首，“你想想看，我那皇后嫂嫂素来对十七皇兄有些芥蒂，她还能说动我那皇后嫂嫂成全她——这能是个简单的么？”

荣眉的这一句，不仅挑明了宝光郡主对荣烈的心思，也正是明思方才想问的疑惑所在。

这几日下来，她也思索不少。可愈是想，便觉这其中关系太过复杂。旁的不说，就说元帝荣烈太后这母子三人间，她就已经直觉隐情重重。如今还加上皇后，晴容郡主，宝光郡主，她更是深觉漩涡不小。

原本这些其实同她都没关系，可眼下这种局面，已经由不得她解释说不。

物尽天择，她只能选择去适应，小心的保存自己。

可只凭从路十三那里得到的信息量又实在太少，之所以同荣眉明珠交好，除了心里认为这两人可交之外，也不无拓展信息渠道之意。

此时听得荣眉这样一说，她垂眸思量片刻，心里有了些底。

荣眉这话透露的意思是，皇后原本是不赞同的，后来却被她说动了。那么，她定然是说了些迎合皇后心思的话，而这样的话不仅要对皇后的心思，关键还得对元帝的心思——才能有这道原本会成为事实的赐婚圣旨！

这样一思量，她心里顿时清朗了许多。

这么说，这宝光郡主还真不是个简单的！可同样的，明思也瞬间明了——眼见大功告成在即，却被自己横插了一杠子……她竟然今日对着自己还能闲话家常般，半分端倪都叫人看不出，实在是厉害！

这却是真话。

若非那日元帝同她说了那道原本的赐婚圣旨，和后来荣眉的刻意提醒，明思断不会注意到他。至少，目前应是留心不到她身上的。即便是今日那些似有意似无意的话，也多半归结到无心上去，不会太过在意。

见明思一直沉默不语，明珠以为她心情不畅，“明思你不用怕，我同姑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再说了，你们的婚事是陛下亲口御赐，谁还能起什么心思不成？”说着又朝明思挤了挤眼，半是打趣儿半是安慰道，“睿亲王可是说了，只要你一个——那些个起心思的，便是想捞个侧妃也是没门！”

因为芥蒂温娜儿，故而她对荣烈也不大有好感。可既然明思承认了两人的关系，又想着这一点，对于荣烈，她也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荣眉看了明思一眼，抿唇一笑，“是啊，我都未想到十七皇兄竟然这般‘情深似海’呢！”

她心思玲珑，已经看出两人间有些隐情，说这话，却是带了些深意的。

明思回看她一眼，也知这小丫头只怕是看出些什么了，也不挑明，只抬手在荣眉鼻子上轻轻一刮，“你个鬼灵精——日后等你寻驸马时，可别怪我嘴下不容情！”

荣眉的脸蓦地一红，难得见荣眉羞涩一回，明珠顿时忍笑。荣眉板起脸端着长辈架子说她，说了半句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三人遂笑闹成一团。

这样一日后，三人间关系顿觉亲近许多。

这么些年来，除了几个丫鬟，明思也就同明柔亲近，却未有多长时间，明柔便离开了。

此番结交了两个同性好友，一个玲珑，一个直率，性子虽大相径庭，但相处起来却极为轻松愉快。

用了晚膳，送了荣眉回宫，明思又将自己知晓的一些饮食禁忌写下来交给明珠。两人又说了一会子知心话，见天色着实晚了，明珠才恋恋不舍的将明思送出了府。还一直嘱咐，让明思多来府中找她玩耍。

闹腾了一日，明思也微有倦意。

此时，已经夜幕低垂，车厢中光线暗淡。明思上了车同帽儿闲说了几句后，便靠着车壁假寐，闭目思量种种。

京城路况平整，马车驶得慢悠悠，很是平顺。

明思脑中千头万绪，想了半晌，也就困意上袭。方进入半梦半醒间，只觉马车蓦地一顿，车身颤晃了下。不过也就一瞬间，紧接着，又继续前行，平稳依旧。

明思被这一下却惊跑了瞌睡，睁开了眼。帽儿看了明思一眼，略提高了些声音，“张大哥，怎么回事？”

车夫的声音过了须臾才传来，似平静，“蓝枫姑娘，没事儿，想是烙了颗石子儿。”

帽儿一愣，方想张嘴，明思却一把捂住她的嘴。昏暗的光线中，只见明思的眸光极亮。看着帽儿，她用口型轻轻说了一句。

帽儿呆愣片刻，点头示意明白。

待明思松口后，她提声道，“那你可得小心点，别颠了小姐。”

张大哥回道，“知道了，一定小心。”

说了这句后，车厢内外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已近戌时，这一段又是高门大户的聚集地。平素也只马车下人往来，到了这个时辰，路上却是鲜少见人。

一片静谧中，只听车轮在石板路上“轱辘辘”滚动声在巷路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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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羊皮母豹”（恭贺2253jm舵主加更！）

帽儿有些紧张地望着明思，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有些出气不匀。

她脾气好，嘴也乖巧，同府中下人大多关系都熟稔。

最近明思出府都是这张大哥赶的车，她每回去马房叫车，两三回下来，两人也是混熟了。

方才张大哥那一声“蓝枫姑娘”出口，她先是没反应过来。但明思一动作，她一愣，随即心中一紧，领会了明思眼神传达的意思——这不是叫错，而是出了意外！

明思见她明白过来，轻轻朝她点了点头。

帽儿心房一颤，眨了眨眼，不吭声了。

这时，马车却开始转弯，帽儿神情蓦地一僵，看了明思一眼，侧身将车窗帘掀开一条缝。一看清，神色遂变，转首回来已是惊慌，“路不对——”

虽是惊惶，她还是知晓分寸，是无声地朝明思做的口型。

察觉马车转向时，明思已经心中不妙，此刻闻言也在意料中。心下虽有些发沉，却也知愈是这种时候愈要冷静。

朝帽儿安抚地看了一眼后，她定了定神，转身轻轻掀开条窗帘缝，只见马车却是朝东城门的方向在走。

难道这是要出城？

明思垂眸蹙了蹙眉。

城门戌时正就关了，此刻去应该也赶不及了……

那不是出城，这是要去何处？

眼下情势已经清晰。方才车身那一晃，应是有人上车挟持了车夫。

明思心下急转，从动静看，应是只有一人……

该怎么办？

此处寂静，大声喊叫或许能惊动人。可眼下这种时候，有没有人“见义勇为”不说，就怕即便是赶来了，也来不及了。

何况，车夫张大哥的安危还在人家手里，自己同帽儿两人却是毫无战斗力。

那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上了行驶中的马车，想必也有一身功夫……

此人如果真是揣着下毒手的心思来的，只怕她们一旦反抗惊动惹恼了他，不需一炷香，己方就得“全军覆灭”！

眼下就不知此人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帽儿绷着身子，紧张地望着明思，无声急切，“小姐，是什么人？”

明思垂了垂眼帘，轻轻摇首，却是未言语。

此刻不是研究来人身份的时候，很明显，来人应是敌非友，而今最重要的就是判断此人究竟来意如何？

帽儿见明思不语，也不追问了，转身掀开窗帘朝外看着。

明思蹙眉思索，忽地伸手拍了拍帽儿，在她耳边低声问，“这个方向，此时可有什么僻静地方？”

帽儿怔了怔，蓦地眼睛瞪圆，在明思耳边道，“好像有个马市。”

明思闻言垂眸片刻，遂翻出明珠送的那把匕首，拔出反握在掌心。

帽儿顿时心惊肉跳，明思在她耳边低声道，“待会儿我一出声，咱们就分头跑。”

来人的目标定然是她，帽儿同车夫同她一道，非但掣肘，还易受牵连。

她好歹是元帝新封的郡主，她就不信还真敢取了她性命去？

如今这种敏感时刻，再无分寸之人也不会行这般行径，总还要顾及元帝的脸面——元帝是何种心性，相信这些胡人贵族心里应是比她还清楚三分的！

她今日的行踪，除了家中亲人，也就早前在右柱国府上的人。

几下一判断，明思心神稍定——要她命的可能性不大，应是有别的打算……

只要行为不太过界，元帝自然也会几番衡量的。

只是帽儿同车夫，来人定然是不会顾忌的。再者，帽儿的腿脚还有些不便——明思缓缓地沉了口气。

马车果然朝着马市行去。

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马臊味儿，明思没奈何的一叹，苦笑，自己怎把这茬儿给忘了？

这么大的味道，自己想装不知也不成了！

果然，马车方一停稳，前方就传来一个刻意压沉了的男子声音，“小姐还真是沉得住气——”说话间，一声隐隐的掌击声同时响起，紧接着，似有物体顺着车壁滑了下去的声音。

帽儿身子一颤，脸色顿时煞白！

明思吸了口气，朝帽儿示意摇首——既然是掌击声，那应该是将车夫打昏，非是要了性命。

须臾，脚步声朝着车尾而来，下一刻，一个蒙面的胡人男子拉开了车门，压低了声音，“下车！”

明思垂了垂眸，朝帽儿看了一眼，起身走了下去。

帽儿咬了咬唇，也怯生生地跟着起身。刚走到车门处，那人闪电般的出掌，一掌劈在了帽儿颈后！明思还未来得及反应，帽儿身子便软了下去，倒在车内。

明思心中盛怒已极，却强抑制住，面上现出极惊恐害怕的神情。身子似无措般连连后退，朝着一个棚下阴影处退去，“你，你，你别杀我……我是陛下亲封的芳华郡主——你不能杀我……”

那人转过身，见明思这般惊吓祈命的模样，眼里很快露出一丝嘲弄，颇有些见面不如闻名之感。

冷冷一笑后，他朝明思缓步行来。此处晚间僻静之极，他也不怕这个女子能逃出掌心。

明思步步惊惶后退，刚退到棚下阴影处，忽地一个不稳，身子便坐倒在地。那人眼里再度现出嘲讽之意，从腰上拔出一把匕首朝明思逼来——

“你要杀我？”明思扬起小脸，脸色似苍白，“你要杀了我，你主子也跑不了！睿亲王定会替我报仇的！”

这个时候，她也不敢坚持自己开始的判断，只能将荣烈的名头搬出来。

那男子低沉一笑，“谁说我要杀你——睿亲王？待我划了你这张小脸，就不知睿亲王可还会不会要你这花脸的王妃！”

原来是想要毁自己的容！

明思瞬间明白过来。

这时，那男子已经站定她身前，正朝她俯低欺身而来。不敢再等了，明思左手一把抓起身侧早一瞅好了的一堆湿马粪，朝他面上一甩——一瞬间，湿嗒嗒黏糊糊的马粪便糊了他满脸！

几乎是同时，明思另一手的匕首也朝他腿根处用力刺去！

那男子乃是兵士出身，虽有一身外门功夫，可他完全未想到这个女子竟然一直在示弱疑兵。先前明思的惊怕懦弱表现已经让他完全失了戒心，哪里能想到这女子根本不是什么胆小怕死的“小绵羊”，却真真是一头披了羊皮的“小母豹”！

措不及防中，匕首已经刺入下腹！

虽不深，但此处却是男子极要命处，他蓦地一声惨叫，捂住伤处连退数步。

明思这一连串动作虽是感觉利落，但其实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儿！此刻见计策奏效，也来不及多想，一个翻身便爬起，握着匕首飞快地朝外奔跑逃命！

而这时，对面数十米处的立柱后，一根簇亮的箭头也轻轻缩了回去。

立柱后却是两人。

在那男子拔出匕首那一刻，弓箭手便按布罗的吩咐绷起了弓。却不想就在布罗下令的前一瞬间，竟然会突生异变……

看清楚明思那匕首插的位置，弓箭手和布罗同时心肝儿颤了颤！

只见明思奔出数十米后，那男子低低怒吼一声，抬手在脸上用力恨恨一抹，也咬牙忍痛地朝明思追了过去。

弓箭手回首看着布罗，布罗拍他一记，低声道，“跟上去——也差不多了！”

这时都没人出现，应该也不用再等了。

明思听得身后急促脚步声传来，也不敢回首，只不管不顾的全力跑着。

可她毕竟步幅不大，眼看就要跑出马市门口，那身后脚步声似乎已经近在二十米内了。天上那弯勾月也隐没在了云层中，沉沉夜色顿时浓黑如墨，身后追兵那沉重含怒的呼吸声逐渐清晰，听在耳中，敲在心房，渐渐生出些如雷贯耳的效果……

不敢多想，明思只能死命的跑！

方才这人只是想划花她的脸，可此刻被他捉住，明思就不敢保证自己这条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用力吸了一口气，不去听那身后的声音，以免受影响，她只咬牙用尽全力加快速度……

一口气跑了老远，她才忽觉不对——似乎没有声音了？

放缓了些脚步，她凝神一听，还真没声音了！

不置信的回首一看，此际天际的那弯银钩又穿出了云层，淡淡银辉洒下，只见长街空落。除了两旁破败的房屋倒影，只她一人的喘息声如漏气风箱般回荡，哪里还有什么追兵？

呆了一瞬，脚步蓦地顿住。这一缓过气儿来，才觉浑身酸痛。在原地撑着后腰，用力深呼吸了几口，才调匀了些呼吸，喉咙却是涩疼如刮。

定了定神，蹙眉沉吟片刻，又侧耳听了半晌，还是什么动静都没。

明思心里疑惑了！

举起手中匕首一看，血迹只有五分深。蓦地生了奇，难道真有那般痛？痛得晕过去了？

迟疑片刻，沉了口气，她沿着墙根的阴影处慢慢朝回走。

帽儿和车夫还在那里，她不能放心。

刚走到马市门口，她倏地一愣，瞪大了眼——那门内右侧倒下的人，不是那蒙面男子是谁！

却不是痛晕了……

看着他背后那根正正穿心而过的长箭，明思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用看，明思也知这人已经死了。

呆愣片刻，明思四下望了望，却是一片沉寂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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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若是有意

明思垂眸片刻，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怒色，旋即又被长睫隐没。站了片刻，她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行去。到了跟前，把匕首朝车内一扔，先把车门处帽儿弄醒。

帽儿一睁开眼，还有些耳鸣眼花，鼻翼嗡动片刻，忽地一眼看到明思的左手，“呀，小姐你的手——”

明思忍住嫌恶，尽量平静，“你怎么样？”

“没事儿，就有些头晕。”说着，帽儿便用手支撑着有些摇晃的站起，下了车。

明思用右手扶住她，“你转转脖子。”

帽儿动了动，觉着好些了，见得明思额头汗意，一身脏兮兮的，先是一愣，举目四望了下，“小姐，怎么回事？”

“先别说了，去把张大哥叫醒，边走边说。”明思道。

帽儿依言而行。

过了大半刻钟，马车调转方向，朝来路驶去。

经过马市门口时，明思转首掀开车窗帘一看，果然，那尸首已经不见了。

正在给明思擦手的帽儿奇道，“小姐，你看什么？”

明思脸色有些发沉，“没什么。”

帽儿眨了眨眼，低下头继续替明思清理左手的垢迹。

待明思的马车驶出马市后片刻，布罗同那弓箭手从黑暗处走出。

布罗看了一眼已经驶远的马车，有些无语。他未想到明思胆子那般大，竟然那样快就回来了。听得声响，他们来不及处理尸体，只能先藏起来。

“这儿你处理干净。”望了一眼藏在角落的尸首，他淡淡吩咐了一句，便提气朝前方的马车缀去。

远远缀着，一路跟到纳兰府。见得明思进了府中，他才转身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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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亲王府的正院中，荣烈斜躺在偏厅一张极阔大的胡床上。

胡床上铺陈着一张巨大的白虎皮，长腿高高架在一侧扶手上，慢慢啜着四角琉璃方胜盏中深红酒液。长长的发丝如褐色丝缎铺满身下的靠枕，还有几缕倾下，悬垂在床侧。

沙鲁站在一边，看了看眼前主子双目似阖未阖的模样，又转首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布罗这家伙怎这般久……按理说，不会出岔子才对啊！

忽地他耳朵一竖，侧耳听了听，黑黑的脸膛上铜铃眼倏地一亮，身子前倾些许，“回来了！主子，我去看看。”

荣烈双目未抬，只淡淡“唔”了一声。

得了许可，沙鲁大步流星的快步走了出去。方开门，就见布罗已经走了到庭中。

看着布罗的脸色，沙鲁不觉纳闷——这家伙样子好像有些怪怪的……

“咋样了？”待布罗走近，他忍不住出声。

布罗扫他一眼，“你急甚？”

说了这句，就走了进去，恭恭敬敬朝荣烈行了一礼，“主子。”

荣烈睁开眼，身子未动，余光瞟他一眼，语声淡淡，“说。”

“车到了乌衣巷时，那门子就上了车头，逼着车夫朝东面的马市去了。属下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就照王爷的吩咐远远跟着。”布罗看了看荣烈，“到了马车，他把车夫和那丫鬟弄晕了，逼纳兰小姐下了车。听那意思，是要花了纳兰小姐的脸。”

沙鲁站在一旁，听得恁得一皱眉。想起先前布罗奇异的神色，心里一惊，失声道，“该不是伤了人吧？”

荣烈眸光蓦地冷光一闪，朝布罗电射而来。

布罗赶紧摇首，“不是纳兰小姐伤了，是那门子伤了！”

荣烈眼底一丝异色闪过，长腿轻巧一收，放下。坐起来看着布罗，将方胜盏放回案上，身子再慵懒地靠回，“你们出手了？”

这一问，布罗的神色便变得有些奇异，眼里一抹忍笑，“不是属下，是纳兰小姐。”

说着，便将当时的情形细细说了。

听得明思用匕首刺中那门子“命门”时，沙鲁身子一颤，瞪大了眼，嘴张了张，半晌才合拢。

“那门子受伤后，纳兰小姐就朝外跑。属下看着差不多了，就让裘二结果了他。”布罗顿了顿，有些无奈，“还没来得及收拾，纳兰小姐就回来了，属下同裘二只得藏起。后来，属下让裘二收拾干净，属下送纳兰小姐回了府，才回来的。”

布罗说完，便闭了口，望着荣烈。

沙鲁的目光从他面上掠过，看向荣烈，忽地咧嘴一笑，“主子，这可是您说的那‘兵不厌诈’？”

虽听得又惊异又好笑，可打心眼里，沙鲁却是将这个纳兰小姐佩服得五体投地。

荣烈半垂着眸子，唇角一缕似笑非笑。布罗站在他对面，却是看得清楚，主子那半垂的眸光中分明是有笑意微微。

看了一眼，他极快地收回的目光。荣烈的性子他是了解的，是极不喜别人窥视他的情绪的。

荣烈未有回沙鲁的话，垂眸噙笑片刻后，伸手又端起那方胜酒盏，轻轻啜了一口，“继续派人跟着。”

布罗面上露出些迟疑，“那可是还要……”

他是想问，可还要等关键时刻再出手。这是荣烈之前的交待。

荣烈抬眸，扫他一眼，“不必了，你看着安排就是。”

布罗心里顿时松气，又想到一事，迟疑道，“那左柱国那边——”

人是晴容郡主派出来的，又是府中的私兵，左柱国不可能不知晓，却未阻拦……

荣烈眸色淡淡地挑了挑一侧眉梢，“他不过是想试探我的意思。这回就罢了，也算给他个面子。你把那腰牌给他送去，他就该明白了。”

布罗同沙鲁对望一眼，心中皆是一震。

左柱国的心思，他们隐约也猜到了几分。如今荣烈既然这样说了，那岂不是说主子已经熄了那心思？

这两人对荣烈都是极为忠心之人。此刻闻听此言，一时间，心中滋味也是复杂。

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荣烈余光瞟了他们二人一眼，“没事儿都下去吧。”

两人应下，转身朝外行，布罗慢后一步，忽地停住脚步，转身嗫嗫，“主子……”

荣烈将眸光从酒盏中抬起，“何事？”

“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说不当说？”布罗望了荣烈一眼，垂下眸子。

沙鲁站在门前，目光奇异的望着布罗。

荣烈垂了垂眸，语声淡淡，“说吧。”

布罗暗暗沉了口气，垂眸轻声，“属下瞧着纳兰小姐只怕是个外柔内极刚的女子。主子若是无意便罢，若是有意，还需斟酌些才是。”

荣烈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布罗一噤，遂行了一礼，“属下告退。”

言毕，转身行出。

沙鲁愕然地张了张嘴，收到荣烈一记眼刀后，忙不迭地将门带上，朝布罗追去。

“诶，你走那么快做甚？对了，你那话是啥意思？”

外间，沙鲁的声音随风隐隐传来。

荣烈抬眼扫了一眼门的方向，深邃俊美的面容平静依然。只细看，那琥珀色的眸光深处，却藏了一莫深沉。

有意？

对一个女子？

方想失笑，脑海里蓦地闪现出一张气呼呼瞪着他的小小面孔。瓷白如玉的般脸颊因气急微微泛红，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黑亮之极，因恼怒的缘故更如那晨星一般愈发惊亮。菱形的小嘴抿得极紧，却还是有些微翘的模样。

荣烈想起来了。这正是那日赐婚后，从金銮殿出来时，她的样子。

记清楚了，便忍不住想笑，唇角才勾起，忽地心下一愣，唇边笑容便倏地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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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此番遇险的事儿并无人知晓。

回府时天色已晚，加之帽儿的遮掩，门房也未曾注意到六小姐身上的些许狼狈。

只对那空气淡淡的马粪味儿有些犹疑，但看了一眼门口的马车，也就未加多心。

帽儿同车夫张大哥嘱咐了一通后，就提脚朝明思追去。

“小姐，你在生气？”帽儿压低了嗓子。

虽不知恩人是谁，但有人出手相救，也是好事啊。小姐怎么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明思静静吸了口气，“没生气，就是有些难闻。”

帽儿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宽慰道，“没事儿，待会儿多放些干花，多洗洗就没味儿。”

明思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回到春芳院，帽儿唤了两个二等丫鬟来，连着烧了好几锅水。

明思足足换了三回水，手都泡皱了，才觉着舒服了些。

看着帽儿忙得手脚不停，明思思忖片刻，“过两日，让娘再挑两个人进来。”

帽儿一愣，明白过来，也想了想，“新来的未必合用，我看不如把莲花同如玉叫来。”

这两人眼下都在庄子上，也都是跟着明思经了些事儿的，用着也放心。

明思倒还未想到这一出，思量须臾，点了点头，“也成，不过还是得先问问她们愿意不愿意。”

莲花还好，如玉眼下却是同家人在一处。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明思也不愿挟恩以令。

帽儿脆生生“诶”了一声，笑嘻嘻地取了棉袍过来替明思穿上，“我明日就让人过去问问。”

明思穿了袍子坐在妆台前，帽儿用棉巾替她绞着头发。

明思忽地幽幽一叹，“明**再想法子打听打听方管家的消息。”

帽儿怔了怔，遂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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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生恩养恩

明思不敢再随意出府了。

接下来几日，都老老实实呆在府中。就连原本计划的同四老爷四夫人出门踏青也推说有些累推搪掉了。

四老爷四夫人一听明思道累，便想着这两年她在外头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头，加之前段时日家中之事，更加心疼。直道让她好生歇息，四夫人又请老太君寻了王老御医替明思开了不少补身的药膳方子，可劲儿的补给明思吃。

见得四老爷四夫人担心，明思心里愈发过意不去，却苦于无法解释，暗地里只在心里把某人打小人打了百八十遍，才稍解了些气。

这几日能算是好消息的便是阿刁打听到了方管家的消息。

北将军府被查封后，一干下人逃的逃，散的散。元帝知晓秋家人丁状况，故而，也未曾为难这帮下人。方管家离开方府后，便孤身在城西赁了间小屋独居。这些年虽攒了些体己，但北将军府的状况一直不宽裕，故而攒下的银钱也是有限。他在北将军府呆了二十来年，早年逃难时，妻子和女儿也都死在了路上，后来便一直未娶亲。眼下，便是伶仃一人。

纳兰府六小姐如今在京城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方管家自然是听闻了不少。他却是未想到明思竟然还记得他，还遣人来寻他。

跟着阿刁来到纳兰府，他的心情却是百般复杂。

对于明思同那睿亲王的情事，他虽多少有些怀疑，也多少能理解明思此番的作为。但不管怎么说，这二十来年，秋家都是他的主子。而今，明思却是改嫁给胡人，还是那睿亲王——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明思看着消瘦苍老了不少的方管家，没有错过他眼底的那抹复杂。微微一笑，明思柔声道，“方管家您老身子可好？”

方管家还是恭敬，“劳夫——”一顿，改口，“劳六小姐费心，小老儿身子还成。”

明思眸色柔和的一笑，颔了颔首，“若还成的话，明思便想请方管家帮明思一把了。”

方管家诧异。

明思含笑道，“我眼下有十来个庄子。有些是自个儿的，有些是替人代管的。可一直未寻到信得过的人手，不知方管家可愿替我做这大管事？”

方管家愣住。

管十来个庄子，这是真是大管事了！

眸光一亮，蓦地又有些犹豫……这多少有些膈应。明思同那睿亲王的婚期已经由皇室昭告天下了，就定在下月的初九。

明思垂了垂眸，抬眸浅笑，“方管家莫要多想，你只是替我做这大管事。除了我，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便是我，也是请的方管家。无论何时，方管家若是不想做了，明思绝不留难。”

明思的面上笑意浅浅，一双眼眸还是那般干净和清澈。

虽然明思未有过多解释，方管家却有些明白了，心中渐渐涌上暖意。

眼前的纳兰六小姐还是两年前的那个善解人意的善良女子。

她哪里是寻不到人手？不过是担心自己晚景凄凉，无所依托罢了。在听到传闻时，他就不大相信所谓的纳兰六小姐同睿亲王情深似海之言，眼下听明思这么一说，他经历了大半生，也隐隐察觉到这其中似有隐情。

遂神色一整，眼中浮现一抹感激，朝明思颔首抱拳沉声，“若六小姐不嫌，小老儿愿尽绵薄。”

明思眉眼蓦地亮开，笑吟吟的上前，“这可真是太好了。”

阿刁同帽儿也是高兴，帽儿将田产的地契都寻了出来。除了老夫人新给了那几个庄子，阿刁都算熟悉。便将大致情形同方管家交待了一番。

而后，两人便一道出去。阿刁打算用这几日的时间，领着方管家将就近的一些庄子逐一转上一转。

帽儿又笑嘻嘻的唤住阿刁，托他去到东边的庄子时，顺便把如玉同莲花两人接回来。

这两人一听明思的意思，都忙不迭的应着要来。明思却想着如玉同家人在一起，便道让她们多呆几日，才去接人。

两件事儿虽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也算是了了些心事，明思心情稍稍轻松了些。

明思在院子里也呆得有些闷了，待方管家同阿刁走后，写了两幅字便搁了笔。

帽儿瞅着便道，“小姐，咱们去大花园走走吧。”

明思寻思须臾，也就点头同意。

两人出了院子，不疾不徐地走着，方走到大花园门前的岔道上，身边传来了纳兰诚的声音，“六妹妹。”

听得那语声中似有些与往昔不同，明思心下怔了怔，缓缓转身，浅笑颔首，“三哥哥。”

纳兰诚清俊的面容上，眼神有些深意复杂。站在原地定定望了明思一眼，走了过来，未说话，却是看了帽儿一眼。

帽儿眨了眨眼，“小姐，我去摘些花儿。”

说完，便一溜烟儿走了。

明思失笑地看着帽儿消失的方向。这丫头，如今也愈发机灵了。

纳兰诚定定地看着明思。

眼前的女孩儿穿着一身月白的素衫裙，衣襟和裙幅上只绣数只轻盈彩蝶。头上只一只翡翠簪子，显得又干净又轻灵。宛若晨曦中一朵含露初绽的兰花，让人一见，便心生舒服。

往昔，他没有在意过这个“堂妹”。在明思嫁入北将军府后，到最后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的和离风波，他才有些隐约感觉。这个六妹妹真实本性只怕并不像原先在府中表现的那般。

可还是未在意太多。

府中姐妹太多，他哪里在意得过来？

而这次明思的归来，才是真真让他亮开了眼。

除了那同原先判若两人的容貌，她竟然无声无息的就做了一件大事。全京城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竟然被她办成了！

这一刻，他才是真正惊异。

原来，这个一直悄无声息，甚至被府中人看不大起的六妹妹，才是纳兰府真正的一颗明珠。

却还不够惊异！

原来，她并非是堂妹，而是他嫡亲的，一奶同胞的嫡亲妹妹！

明思笑意盈盈地回视他，神情微有好奇，“三哥哥？“看到明思这般神情，纳兰诚却有些生气，看了明思一眼，垂眸，“六妹妹聪慧过人，想必应是知晓三哥为何来寻你。”

明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垂下眼帘片刻，轻轻抬起，“嗯，猜到了些。”

纳兰诚眉头轻蹙，忽地转身，“跟我走，去见爹娘。”

走了两步，身后却没有脚步声跟上，他转回头，眼底隐怒，左右看了一眼，又走了回来，压低了嗓音，“六妹妹，虽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可你当真就一点不念及父母之恩么？”顿了顿，又觉自己情绪太过了些，压抑了些，“娘生病了——也不要别的，你去看看她，总成吧？”

明思垂了垂眸，“好，我跟你去。”

纳兰诚眸光喜色一现，“好，同三哥走吧。”

明思让纳兰诚先走，随后唤了帽儿出来，两人朝三房行去。

明思同身边丫鬟虽亲近，但除了蓝彩，并未有人知晓她同三房的关系。

帽儿甚是不解的看着明思心事重重的模样，小声道，“小姐，出了什么事儿？”

明思轻叹了口气，“三婶病了，三哥哥让我去开导些。”

帽儿闻言不大高兴，撇撇嘴，“这会儿想着小姐了，原先欺负咱们，算计咱们的时候，倒是忘得快！”

明思只能苦笑叹气。

心里虽是一早就打定主意，也有原则，可这样的事儿，谁又愿意去面对呢？

到了鸣翠院，一进正房，明思未有料到三老爷竟然也在房中。

纳兰诚一见明思就喜上眉梢，“娘，六妹妹来了。”

靠躺在床头的三夫人脸色有些苍白，人似乎也消瘦了些。一见明思，脸色便露出激动之色，“思儿，你终于来看——”

她未说完，明思朝着床畔的三老爷连着床上的三夫人福身一礼，“明思见过三叔三婶。“三夫人剩下的半截话梗在了喉间。

纳兰诚脸色一僵，三老爷脸上却生了怒容，“你这是什么话？没见你母亲病了么？”

明思深深地吸了口气，垂了垂眸，沉默了片刻，轻轻抬起，语声却是轻缓之极，“三叔，从我离开这院子那日。三叔三婶就永远只能是三叔三婶了。”

三老爷蓦地惊怒，抬手一指，“你——”

“三叔请先听我说。”明思神情平静，“我今日来，也是想说个清楚。”

三夫人闭了闭眼，神情哀伤，却抬手止住三老爷，“你让思儿说话。”

三老爷胸口气促片刻，还是顿了口，看向明思。

明思认真的看着屋中三人，“我并未有想气三叔三婶的意思。真的，我原先就说过，我从来没有怨恨过。当年那样的情况下，三叔三婶有权力做任何选择。可是既然选择了就是选择了。从我离开的那一日起，我的命运就不能再由三叔三婶选择了。说实话，若不是爹和娘，换做任何一家收养我，只怕我早已死了。从来，我都感激自己有天下间难得的好爹娘。后来得知了身世，心里这份感激更是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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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姐妹会面

听得明思说到那“若不是”之言时，三老爷神情僵了僵，三夫人却早已潸然泪下。

“我真的不埋怨三叔三婶，”明思轻声道，“可是，也只能是这样了。明思做不到其他。三叔三婶有三哥哥、五哥，还有女儿。可我爹娘只有我一个。我娘是个单纯的性子，也极善良。我不想她难过，也不想她为难。所以，只能这样了。还请三叔三婶成全。”

明思轻轻落跪，拜倒在地，连着磕了三个头后，便起身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帽儿在院门处等候，见得明思神情，有些生奇，“小姐，怎么了？可是三夫人不听你劝？”

明思垂眸一笑，“无事。”

刚走出鸣翠院院门，迎面就见纳兰笙匆匆而来，一见明思神情便有些复杂，“六妹妹？”

他是听说明思来了母亲院中，又听父兄皆在，心里便“咯噔”，遂匆匆而来。

明思淡淡一笑，“五哥哥，陪我走走吧。”

纳兰笙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好。”

兄妹二人沿着靠府墙的小径，慢慢行着，一路缄默。帽儿远远地一路摘着花儿，瞅着两人。

走了一刻钟后，明思才平静低声的将方才的事儿说了一遍。

纳兰笙听完，沉默许久。

“五哥哥，你可怪我绝情？”明思轻声道。

纳兰笙苦笑摇首，“我也不知该如何说……不过，却不是怪你。”说着，低低一叹，“兴许，这就是缘分吧。父母子女间也如同这男女一般，也是有这有缘无分的说法。”

明思偏首看他一眼，抿唇一笑，“五哥哥怎突然说起男女来了？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动了凡心？”

纳兰笙一噎，这一打岔，倒把沉闷的气氛打散了。

无奈而宠溺地看了明思一眼，“你这丫头，倒是打趣儿起你五哥来了！”顿住，笑了笑，“我如今哪有这心思？至少这几年，想是不会有兴致的。至于往后的事儿，谁也说不准。我也跟六妹妹学学，还是怎么舒心，怎么来吧。”

明思掩嘴轻笑，笑了半晌，正待开口，却见门房的传话婆子颠着脚小跑着朝两人过来了。

到了跟前，喘气着行了个礼，“五少爷，六小姐，九长公主来了。”

明思一愣，便笑，“五哥，正好，陪我去迎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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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眉此番前来，一是出宫透风，二则是顺便给明思带消息来的。

太后生辰不日便到，不愿大肆操办，只打算召些皇室直系近亲儿孙在宫中茶会晚宴，共享天伦。

荣眉打听到太后特意嘱咐人要将明思召上，便巴巴地跑来报信了。

将两人送到春芳院门口，纳兰笙本待离去，却听得荣眉耐不住性子，将此事说了出来。

纳兰笙蓦地停住脚步，神情一怔，“三月十九？”

明思也是心下讶然。

太后竟然和她是同一日生辰？

荣眉见两人神情怪异，眨了眨眼，点头道，“嗯，三月十九。”看着两人好奇道，“怎么了？那**们有事儿么？”

明思同纳兰笙对视一眼，笑着摇首，“没事儿。”

荣眉看着两人，心下稍觉异样，见明思否认，也不多说，只笑道，“那便好，若真是有事，只怕太后这头是不能推的。”

明思笑了笑。

荣眉瞧了纳兰笙一眼，忽道，“那日，太子府上的也会去。”

明思一怔，明白过来，淡淡一笑，“是么？”

她也未想太多，只觉太子是太后嫡亲孙子，出席也在情理当中。

明思并不知太子远赴周边国度巡访一事，但纳兰笙却是听说了的。闻言垂了垂眼睑，“太子不是出使了么？”

天子本未立正妃，四位太子侧妃，只有闽侧妃生了个女儿，却无男丁。按照常理，这太后家宴，太子不在，未生男丁的侧妃要出席，须得太后或元帝恩召。就如同明思此刻的身份一般。

明思闻言些许讶然。

荣眉瞅纳兰笙一眼，顿了顿，才道，“原本太后只召了闽侧妃，昨日纳兰侧妃入了一趟宫——后来就传了消息，让纳兰侧妃也入宫贺寿。”

纳兰笙微蹙了蹙眉，旋即平静，朝两人颔了颔首，“你们说话吧，我走了。”

纳兰笙走出老远，荣眉还在好奇的瞧着。

明思轻拍了她一记，“看什么呢？”

荣眉转回头，偏首笑道，“你这堂哥待你可比他亲姐姐亲近多了！”

明思叹气，“他们原先关系也是极亲近的。”

荣眉眸带好奇，“是么？说来听听，难不成就是因为那件事儿？”

明思淡淡一笑，拉着她朝内走，“你这小八卦婆——进去说吧……”

荣眉只“嘻嘻”笑，两人遂说笑着进去了。

@@@@

翌日一早，慈宁宫的旨意便下来了，除了恩召明思三月十九入宫赴宴，还送了不少赏赐之物入府。

明思只得谢恩接下。

第二日下午，三夫人身边的紫檀来了春芳院，交了一封信给明思。

明思看过后，沉吟半晌，带着帽儿出了府。

一路平顺的到了白玉楼，明思直上三楼包厢。

推开包厢门，坐在桌边的三夫人惊喜地站起，“思儿来了。”

“六妹妹——”她身侧一身华贵的明汐也笑吟吟地起身。见得三夫人待明思这般亲热，她心底微觉异样。但转瞬一想，又释疑。将三夫人的热情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明思看了两人一眼，平静地走了进去，“三婶，五姐姐。”

“六妹妹客气什么，来，坐下说话。”明汐笑容极为亲切，待明思坐下后，她目光四下一望，含笑道，“我还不知这里竟是六妹妹的手笔，好生雅致。”

明思笑了笑，不说话。

三夫人看了两人一眼，心里又是喜又是涩，还是打起精神强笑道，“你们姐妹也许久未见了。”说了一句，看向明思，些许歉然，“你五姐姐想见你，我想着也没别的地方，就此处还好——”

明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三婶不嫌就好。”

“哪里会嫌？”三夫人眼带欣慰，看着包厢中的物件陈设，“我也是头次来——这里真是不错。”

如今明汐为纳兰府众人所弃，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也不能怪她。毕竟一个母亲的心是不同的。何况，她心里也觉明汐所为也有太子冷落的缘由在，自然不会同他人一般厌弃。故而，私下里同明汐还是一直有着来往。

此番约见明思，她也未有把握明思会赴约，见明思来了，心里极是高兴。

看着两个花朵儿一般风姿各异，却同样夺人眼球的女儿，她只觉欣慰。就算明思不能认回她，但她相信，这个女儿心里其实是未有表现出来的那般绝情的。

明思却未想到三夫人此刻诸多的心里活动，她来赴约，一是给三夫人一个脸面，二却是想看看明汐究竟想打什么主意。

对于明汐的心性，她太过了解。

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明汐也绝无可能有真心同她交好之意。

所谓的“分别许久，挂念忧心”之类的言辞，她半个字都不会信……

明思笑了笑，也不说话，捧了面前的茶盏在掌心，支起手肘，慢慢就唇饮着。

明汐笑看她一眼，偏首对三夫人笑道，“娘，你看六妹妹——都要做王妃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明思半垂的羽睫轻轻一颤，先前心里的猜疑，此刻却是确定了。

明柔总结得真真是精辟——对于明汐，人真还就只分两种，有用的，无用的。

眼下这般亲热，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自己头上的那顶“睿亲王妃”的帽子来的！

心下讥诮一笑，明思唇边笑意浅浅，既不羞涩，也不接话。

见明思这般，明汐面上笑意稍稍一僵，心里恼怒遂生，强压下，带了几分尴尬地端起茶盏掩饰。

三夫人见这般情状，只能打圆场，“汐儿你还说你六妹妹，你自个儿还大两岁，时常说话还不是一样。”

明汐这才按捺住心底的气怒，又展开笑意，“那倒也是。六妹妹可别怪五姐不会说话。你也知五姐姐没其他意思，我这性子就是心直口快了些。”

明思笑了笑，“哪里会生气？五姐姐的性子，明思自然知道。方才不过是口渴了，想喝些茶。”

“我就说嘛，我同六妹妹素来要好，六妹妹怎会同我见气。”明汐抿唇轻笑，目光在明思脸色转了几圈，“六妹妹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又出落得这般好——五姐姐这心里真是高兴。前几日听说六妹妹回来，心里便想见，可如今……”

她停住口，神情黯然下来。

明思笑看她，却不接话。

见明思未有接话，她只得自己接下去。幽幽叹口气，神情几分哀怜，“我的苦衷，旁人不能体会。六妹妹定是能体会的。当初我在那宫中，却比六妹妹在北将军府的日子还不如。皇后娘娘看我不上眼也就罢了，太子殿下更是——平素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无。便是宫里得脸的奴才也比我有脸面些……”蓦地顿住口，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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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明汐之怒（恭贺lilian00掌门＋）

拉同情票？

明思心底淡淡一笑。

她说的虽有夸大之处，但并非完全杜撰。

明思心里也是明白的，却是生不出同情。若不是种种缘由，以她的所作所为，早就该被幽禁或者被秘秘密处死。

司马陵虽不喜她，但却未有真正苛待过她。

明思相信，即便是司马陵未曾那样冷淡她，以她这种心性，最后做的选择，只怕也不会有不同。

再没有人比她更会“识时务”的了。

实在不想看她表演了。

最近明思一想到“演技”一次，嘴角便忍不住发抽。

明思再笑了笑，“五姐姐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其他的，也勿须在意——”

说到此处，接下去转折告辞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明汐眼泛泪光的拉住了手，“我就知道六妹妹定会怜惜我。”

明思噎了噎，她又含泪笑道，“这般也就够了。日后，好歹我还有个说话的姐妹亲人。”

真真是比猴子还爬得利索啊！

明思无语了。

明汐情挚殷切的望着明思，仿若两人从来未曾有过往那些龌龉旧事，“昨日太后问我府中姐妹，我便道，六妹妹最是心善体贴。当年若不是六妹妹，我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明思彻底明白了！

垂眸轻轻笑了笑，抬首起来，“那些陈年旧事也就不提了。看五姐姐如今过的好，三婶心里也就放心了。”

过得好？

明汐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意。

此番荣俊出巡，她使出浑身解数，央了他好几回要求同去，他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想要同去，倒不是如她口中所言那般有多舍不得太子殿下。她心里也是明白的。也知即便是太子出使，但这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也未必不辛苦。

她看中是却是那太子妃之位！

太子出使他国，代表的是一国体面。虽未有明文，但按一般惯例，随行女眷一般都是太子妃的身份。

加之，明汐又向往那万人瞩目的风光，故而，用尽了心思想如愿。谁知，荣俊对她的种种讨好卖弄，全都笑纳享受，却只字不肯松口。

明汐气怒之极，却是无可奈何。

想到此处，看着眼前的明思，她心里忽地蔓延出一股嫉恨怨气！

眼前的女子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荏弱动人，让人一见，便觉心生怜意。

这个丑丫头几时有了这般的好容貌！

更有这样的好运道！竟然蒙元帝赐婚，以再醮之妇的身份成了睿亲王正妃！

自己虽是太子的人，可若不能成为太子正妃，那还不如她这个睿亲王妃！

睿亲王……想到这个男人，明汐忍不住恨恨磨牙。

这是除了司马陵之外，第二个对她的美貌视而不见的男人！却因救命之恩，被明思给得了手！竟然还跟秋池那呆木头一般，说什么“不纳”！

明汐心里冷冷讥诮一笑——独宠？秋池也说过，又有什么用？没几月就弄了个肚子女人回府！

明思有些奇异的看着她，对明汐忽然间的沉默和眸色变幻有些奇怪，“五姐姐，怎么了？”

明汐回过神，强笑道，“无事，只是想起些旧事，有些感伤罢了。”

三夫人见两人似融洽，心里也极欢喜，闻言宽慰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也别多想。眼下才该好好筹谋筹谋，依娘说，还是早些想法子怀上龙裔才是正理。”

三夫人的话，明汐自是明白。如今荣俊只得一女，若她能产下麟儿，那便是太子长子。若真能早日生下头胎男丁，对自己的身份必然是有助益的。

可她也是有苦衷的。太子四侧妃，其他三妃都是胡人。她进府之前，三人也多有恩怨。但这半年来，太子召她伺寝的次数比其他三妃要多，而今那三人倒是隐隐结成同盟之势。

况且，她虽伺寝次数较多，但这半年下来，每月的月信依旧是稳稳当当准时而来。

不是不想，只这事儿，须得天从人愿才是。

如今荣俊一走，她在府中便明显被孤立。故而，一听明思被赐婚的消息，便动开了念头。

好歹也是姐妹，且这半年来，她也隐隐感觉到，荣烈这个睿亲王只怕还不是表面这般简单。若是同明思搭上了线，日后可借助图谋之处，还多着呢。

这一回，明思看懂了她眼底的那抹跃跃欲试的情绪。即便明汐隐藏得极快，但明思也看明白了——明汐在算计！

心里淡淡一笑，她微不可查的朝帽儿使了个眼色。这是两人在来的路上说好的。

帽儿会意，看了看柜上的更漏，神情带了两分傻气，“小姐，你不是约了书局的王掌柜要去取书么？要迟了呢！”

“呀，差点给忘了！”明思看了一眼更漏，做出一副才想起的模样站了起来，“三婶，五姐姐，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托了王掌柜替我寻了两册孤本。”

明汐不快地瞟了帽儿一眼，转瞬却笑容满面，“好，那我也不多耽误六妹妹了。咱们改日再好生聚聚。”

明思一笑，朝两人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明思一走，明汐的脸便黑了下来，抬手拿起面前的茶盖便欲摔——三夫人忙挡住她，“你这是怎么了？”

“娘，你看不出来么？”明汐恨恨道，“这个贱丫头根本就是在敷衍我！她只怕还记恨着原先的事儿呢！什么书局王掌柜，当我这双眼瞎的么？不过就是赐了个婚，倒拿起架子来了！下溅种一个，还——”

“啪！”三夫人一掌打在明汐脸上，“汐儿，娘不许你胡说！“明汐捂住脸，蓦地睁大了眼，不置信，“娘——你打我？”

从来就未挨过人一根儿手指头，更别说这出手的人还是三夫人。

明汐瞬间气急生怒，“娘，就为了这么个贱种，你打我？我不过是说了一句，算什么？当年她不是命大，早死了！你那时也未说过我半句，如今她这般轻慢我，我就说了一句，你打我？”

三夫人这一掌其实并不重，只是明汐不能接受的是竟然被母亲打了，还是为了明思而打她！

三夫人打出一掌后，心里本也有些悔意。可一听明汐提及当年明思落水差点丧命之事，心里霎时揪扯成了一团。

她闭了闭眼后，睁开，神情却是伤痛之极，“汐儿，你该好好想想了！你六妹妹从不曾欠你什么！娘真是太宠你了，把你教得这般——除了自个儿，你心里就不能多想点别人么？小时候的事儿不说了，你也知你六妹妹救了你一命，你为何就不念着这个呢？早前，我让你想法子救你祖父同五哥，你只说没法子……这也不说了。今日，你六妹妹能来见你，已经是情面了。你看看你如今这样子，哪里还像个大家闺秀？”顿了顿，三夫人想起种种，忍不住落泪摇首，“汐儿，你真不如你六妹妹远矣！”

明汐听得只欲气炸！

她何曾被人这般数落过？

而且，这个口口声声把她说得一钱不值的人，还是三夫人！先打了她，又这般数落她……

明汐的脸气得涨得通红，“好！好！她好！她什么都好！眼下看我不值钱了，见人家当了正妃，就不待见我了！你再讨好人家也没用，人家也不会叫你一声‘娘’！你就只有我这不能给你长脸面的一个女儿！你要不稀罕，以后就不认我便是！”

看着明汐咬牙切齿满怀恨意的模样，三夫人踉跄着退了两步，闭了闭眼，眼角泪珠滴滴溢出，“我怎教出你这般的女儿……”

明汐冷冷而笑。

三夫人落泪片刻，站直身子，抽出绢帕抹去眼泪，“汐儿，你该好好想想了。娘只说这一回，你听也罢，不听也罢。这些道理，娘原先也是不懂。可如今却懂了。人在做，天在看。凡事皆有因果，你好好想想吧。若是再不改改你这性子，日后，你会吃苦头的。”

“苦头？”明汐笑得嘲讽，“我吃得还少么？我在那宫里吃苦的时候，你怎不帮我？我后来给你写了多少信，你只叫我忍，只叫我改性子，旁的半句也无！你以为我不明白么？你和老太君见我不得势，便不想在我身上花心思——我不为我自个儿打算，还能靠谁？”

三夫人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儿，那冷嘲热讽的表情，那眼中的恨意冷漠，是如此的陌生……

她的心凉了凉，心底倦意浮现，轻轻地摇了摇首，“娘的话就说到这儿了，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落寞地走了出去，脚步些许沉重。

明汐的眼底倏地阴鸷，银牙紧咬，蓦地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只听“哗啦”一声，碎瓷茶汤四溅！

外间路过的活计听得声响，过来一看，见包厢中只明汐一人，便愣住不解。

明汐下颌微抬起，冷冷瞥了他一眼，“不过是落了个茶盏——此处东家是我妹妹，方才可瞧见了？”

活计却不知晓，疑惑的皱了皱眉，“我们少东家是方府的少爷。”

“蠢材！”明汐低声哼了一句，蓦地想到了什么，眸光陡然一闪！

明思就是方世玉——那岂不是说，她的容貌数年前就恢复了？

她只觉心底忽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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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夫》有四个掌门了，真是开心……

看粉丝榜，已经成为77最大的爱好之一，仅次于刷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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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起，一更早上7：18

若是二更，下午3：00

若是三更就不固定时间了，看临时情形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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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仙姿玉貌（强烈求粉）

时如流沙。

几日时间，转瞬即过。

三月十八这日，纳兰府也行了一回家宴。三房极郑重地下了帖子请了全府亲眷，在正德堂好好的开一顿席面。

除了日间羸弱不能下床的老夫人外，连着方能下床的老侯爷在内，纳兰府阖家到齐。

经历了这番大变大难，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纳兰府众人都觉得如今反倒是比往昔不同了。

家宴的气氛也愈来愈让人觉得舒坦。

因为顾忌种种，所以类似纳兰府这样的原大汉世家们，现在已经鲜少相互往来。

这样的情势气氛下，反倒是让大家生出了一种微妙不同的齐心感。

见得众人这种变化，老太君心底的失落感也消散了许多。

只要人在，子孙在，希望就在。

这场家宴下半场的酒筵一直持续到了子时过后才散。

老太君明白此番三房大肆替纳兰笙操办的缘由。三房不止是为纳兰笙庆祝这场劫后余生的生辰，也是为了另外一个不能相认的女儿明思贺寿。

席间热闹的氛围让大家心情都不错。四夫人倒未有什么，一直都笑吟吟很是满足。四老爷却是看了三老爷和三夫人好几眼。

明思神情很镇定，极少主动说话，只偶尔同四夫人低声逗趣儿说上几句。对三房夫妻和纳兰诚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视若未见，一派自然。

最后还是老太君想着明思明日要入宫，起身开口道散。

众人这才纷纷道别，各自归院，歇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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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明思还是睡了个饱才起身。

宫中的茶会要下午未时才开始，只需提前一个时辰，赶到午时两刻前出发就成。

明思方才一起身，还未漱洗，帽儿便急不可耐兼神秘兮兮的报告了一个消息，“小姐，睿亲王早上遣了那黑大个来，说是让府中不用备车，他下午会过来接小姐一道入宫。”

明思还未完全清醒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了。

愣了一瞬，皱了皱眉，“他来作甚？”

帽儿想了想，很是神情天真的望着明思悄声道，“小姐，你说那天救咱们的人会不会是睿亲王啊？”

明思看着帽儿的眸光顿时有些奇异——她忽然间发现，帽儿很有些大智若愚的特质啊！

帽儿挠了挠首，被明思看得有些赧然，以为自己闹了笑话，语声呐呐，“我瞎想的，定是想错了，小姐你可别笑话我……”

明思忍不住笑，抬手勾了她的鼻子一记，“我没笑话你。不过是被你吓倒了。”

帽儿干笑，扭捏道，“我也知道自己定是想错了——若真是他，干嘛要偷偷摸摸的？他那样算计小姐，又怎会帮小姐的忙？”

明思抿唇轻笑不语。

帽儿嘻嘻笑着，也扔过了这头不提。待明思漱洗完了，她便捧了那套被明思拒绝的那套雪青绢纱的七重天衣过来，眼巴巴地，“小姐，今日可以穿这套了吧？”

明思无奈而笑，依了她。

这种场合，以她的身份，即便是想低调也是不能的。

不如坦坦荡荡，再怎么说，也能弱了汉人女子的名头。

衣服一穿好，帽儿就直了眼。

她一看到这件衣裳就觉得小姐穿起来定然会好看，却未想到会好看到这般！

天蚕丝所制的内层很是贴身，将明思玲珑有致的腰部以上曲线完全勾勒出来。而外层的两层薄绢和四层轻纱却是飘逸之极，雪青的轻柔亮色同明思那瓷玉般无暇的肤质相辉映。

即便是此刻脂粉不施，钗黛未染，也让人挪不开眼去。

帽儿想不到别的词汇，惊叹的围着明思看了一圈，“噔噔”地跑到外间将正在备早膳的如玉莲花拉了进来。

如玉由衷颔首而赞，“小姐真好看！”

莲花笑着连连点头。

帽儿得意，“我一早就知道小姐穿这个好看。”

明思走到妆台前看了看，却生出些犹豫，“要不还是换一身吧。”

她是不想过度低调，可这衣服……真的好像有些太高调了。

“囡囡起了么？”帽儿还未来得及撅嘴，四夫人含笑惊喜的声音传来，“这衣裳好看——”

帽儿立马乐颠颠地朝四夫人“告状”，“夫人，小姐嫌不好，想换呢。”

“不用换了，”四夫人笑着走进来，来来回回打量，很是满意，“这件已经极好了，就穿这件吧。”

明思只得无奈苦笑。

她哪里是嫌不好，是嫌太好了才对！

四夫人一锤定音，帽儿自是高兴，“夫人，你看给小姐梳什么发式好？”

打扮女儿自然是每个母亲天生的爱好，帽儿一问，四夫人便很是热情地参与了进来。

看着四夫人同帽儿和蓝草你一句我一句的热烈讨论，明思只能失笑无语，乖乖坐在一旁等候。

如玉和莲花见得明思表情，忍笑地端了早膳进来，让明思先用。

一番讨论后，明思的早膳也刚好用完。

几人便开始兴致勃勃的动手替明思妆点，中途，大腹便便的蓝星也在蓝枫的陪同下，过来凑热闹参观。

而后，还提了一条被众人一致采纳的建议，在明思的额前印了一朵紫莲花黄。

明思对镜审视了一番，虽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身打扮的审美水准很高。

她从来未这般盛装过。

记忆中最隆重的装束，应是前世的那件价值数十万的婚纱。

可那时的她太过平凡了，再怎么打扮，基数太低，怎么抬高，也不能变成美人。丑小鸭变天鹅，真是只能是童话。即便她对这一世的相貌不太喜欢，但她也知道，这一世的容貌比上一世却是强多了。

还是梳的倭堕髻，身上的首饰也并不繁复，这身衣服显得她很是空灵飘逸。淡化了她五官中那种过分柔弱的特质，衬托出了沉静淡雅的一面。

四夫人极为欣喜自豪的欣赏着，见明思站在妆台前沉默，她收住笑意，“囡囡，可是不喜欢？”

明思转首含笑，“娘替女儿打扮的，怎会不喜欢？喜欢极了。”

四夫人展露笑意，眸光喜悦。

众人未有再离去，一直在明思房中叙话。午膳也摆在了春芳院。

用完了膳，才坐片刻，外间就传话，睿亲王到了。

明思本也未上什么脂粉，自不用补妆，四夫人端详片刻，便笑吟吟地陪着明思出去。

因荣烈只是接人而非拜会，老太君没有出来，只是四老爷陪着荣烈在厅中等候。

两人却只见面时客套招呼了几句，便静坐无言。

见得四夫人含笑挽着明思出现眼前，两个性子都算得是有几分沉稳的男子也不禁一刻失神，露出了片刻怔忪。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眼前的女子淡笑着，轻纱曳地冉冉而入。

只见月眉星眼如画，唇若含朱，玉骨冰肌，又见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铛，真正的仙姿玉貌。

四老爷一怔之后，余光朝荣烈一扫，再转回妻女身上，却已是笑意满脸。

四夫人抿唇一笑。

荣烈怔了一瞬便恢复如常，上前彬彬有礼，“伯母。”

荣烈今日也换了一身缎地宝蓝的长衫，配了一根绛紫色丝质腰带。袖口露出银色弹墨竹纹镶边，贵气而不失雅致庄重，倒同明思这一身装扮风格一致。

他人本就极俊美，身材也挺拔秀雅，一换这亮色的衣服，更显的俊美绝伦，风采逼人。

四夫人看看荣烈，又看看明思，眸光愈发柔和莹亮。

“时辰也差不多了，”四夫人含笑柔柔，语声极为亲近慈爱，“我家囡囡就劳烦你多看顾些了。”

荣烈温润一笑，噙笑望了明思一眼，“伯母放心。”

“好了，去吧。长辈过寿，还是早些到好。”四夫人笑道。

明思也只能撑起笑脸同四老爷四夫人道别。

两人一走出来，明思面上的笑意便收住，一脸淡淡，脚步却是加快了些。

荣烈偏首看了她一眼，轻轻勾了勾唇，步子稍稍调整，便同明思走了个并肩。

到二门处上了轿，不多时，便到了大门。

布罗同沙鲁已经等候多时，见得两人出现，布罗失神一瞬，才赶紧去取了踏脚凳伺候两人上车。

明思上车后见布罗撤了踏脚凳，不禁皱眉，“帽儿还未上来。”

荣烈未说话，门外帽儿已经忙不迭地接口，“不用了，我跟得上。”

前方沙鲁笑呵呵地探出首，“小丫头，前头来坐，这里宽敞，坐得下。”

明思还欲说话，帽儿已经一溜烟儿，“小姐，我坐前头。”

布罗笑着掩门，“纳兰小姐放心就是，我们会照顾好帽儿姑娘的。”

明思只得扯开一个笑，“有劳了。”

马车悠悠起行。

明思侧过身子，掀开一截车窗帘看外面的景色。

“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看着明思刻意侧过的身形，荣烈轻笑着挑了挑眉，语声悠悠戏谑，“思思今日可是为了本王打扮的？”

明思置若罔闻，连睫毛都未动一丝。

荣烈似心情不错，喉间低低而笑，“思思可是不好意思了？不必害羞，今日这身打扮，本王甚喜。”

害羞你个头！明思磨了磨牙，倏地转回首，神色冷冷，“睿亲王几时这般饥不择食了？连小女子这等一般货色也能入了亲王殿下的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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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比我好的

荣烈微愣，下一瞬，蓦地轻笑，随即眉眼透亮的噙笑挑了挑眉梢，“啧啧啧，思思可真是记仇得紧——本王不过说了那么一回，不用记这般清楚吧！常年道，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合。你我马上就成夫妻了，这等小事，太过介怀未免有失和气。”

明思竭力沉了一口气。暗暗对自己道，同这家伙说话一不能有良心，二不能认真。有良心会倒霉，认真会气死。

来回将这两条说了三遍后，神色已然平静，“我是做生意的人，穿自己铺子的衣服不过是替自己铺子做招牌。睿亲王想多了。”

明明方才见得眼底有火花闪，没想到一刹间，明思就将情绪调整过来。

荣烈心底微带遗憾，面上却浮起一抹笑意，温和似劝，“思思何必这么辛苦呢？天大的事儿，有本王担着。难不成思思还怕本王会饿着自己的王妃么？”

明思斜睨他片刻，忽地轻笑勾唇，“这样说，睿亲王打算将自个儿的家当也交给我这王妃了？也好，家当多一些，日后我这醮了再醮的下堂妇找下家的底气也足些。”

荣烈“呵呵”低笑，“行啊，若是思思寻到了比本王还好的，本王愿奉上家资为思思送嫁。”

明思一滞，下一刻，笑容蓦地一收，眸色冷冷看着他，“寻比你差的倒是为难，寻比你好的，比比皆是！睿亲王身份高贵，自当一言九鼎。今日之言小女子可记住了，他日，亲王殿下可莫要覆水重收才是！”

说完，明思便转过身，再度看向窗外，摆明一副绝不搭理的模样。

荣烈的眸光在明思那虽是侧身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腰身上轻轻落了落，继而又抬起，落在明思那如玉雕般美好的下颚上。一缕垂下的青丝正随着车厢的移动，在其间轻轻拂动，柔柔似抚似触。

荣烈未有再言语，静静看着明思，半晌后，唇角轻轻翘起，眉眼若有光。

一路再无言。

明思反倒有些不习惯，到宫门处下车，忍不住略带狐疑的看了荣烈一眼。

荣烈随即含笑回视过来，语声柔得滴水，“思思，一路可是坐得闷了？”

深刻俊逸的面容上，琥珀眸光似溢彩流波，眼底隐隐笑意莫名，显然是话中有话。

明思一噎，但迎着一旁宫人恭敬笑意中的那抹好奇，只得暗暗深吸气，展露一丝笑意，“走吧，莫让长辈等。”

荣烈含笑颔首，忽地上前一步，执起明思的手，不待明思反应，便情深款款柔声，“你这衣裳不方便，跟着我走吧。”说着，看了一眼明思曳地的臂挽轻纱和裙裾一眼，“小心些，莫摔了。”

引路的宫人看着两人说罢，笑着讨好道，“亲王殿下好生细致。”

荣烈轻笑点头，温润道，“我若不待她好些，她就要弃下我去寻下家——这亏本的生意，是做不得的。”

那宫人脸上笑意蓦地滞住，想笑，可脸侧肌肉有些僵硬抽搐不大听使唤。显然——他是没法将荣烈此刻的表情同他的话意匹配起来。

须臾，才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意，“睿亲王真会说笑话。”

“本王从不说笑话。”荣烈微微而笑，神情亲切，“还不引路？”

“是，是，是，两位这边请。”那宫人反应过来，忙不迭前行引路。一面走着，还一面用余光偷瞄——这两人看着倒是般配的紧，可……怎觉着有些怪？

荣烈轻执明思的右手，眸光晶莹柔缓，“走吧。”

明思不挪步，只压低了嗓音，“我自己会走。”

这家伙分明知道元帝是清楚两人情形的，故而才在宫人面前无顾忌。既是如此，还演哪门子的戏？

荣烈噙笑，轻轻挑眉，“九件！”

明思一怔，荣烈轻声低笑，“此事当在约定许可之内吧……”

“走吧。”明思深深吸气，平复了下情绪——就当自己做了一回盲人！

荣烈哪里知晓自己此刻在明思眼里已经化身为某种具有特殊功用的动物。见明思应了，他欣欣然一笑，随即施施然举步前行。

前方已经走出数步的引路宫人，见得两人举步跟上，心里舒了一口气，抹了把头上的汗意，略加快了些脚步。

此番因皆是宗亲贺寿，故而也备了轿。两人走出一段后，便被宫人引上轿。两刻钟后，到了御花园。

这次太后寿辰，先是在御花园行茶会，而后才是重华殿晚宴。

待轿子落稳，明思很是小心的整理了下衣裙。妖孽有句话还是对的，这衣裳裙裾和手臂上的挽纱都曳地，行走还真得小心些。

这样的衣裳好看是好看，可自己真是很不能习惯。

方整理妥当便觉轿帘掀起，荣烈温柔的语声便传来，“思思，下来。”

同时伸过来的还有一只手。

明思垂了垂眸，一手拎起裙裾，另一手还是伸了过去，扶着荣烈的手走出了轿子。

谁知一不小心还是踩到了内层的一层裙边，身子蓦地才朝前一倒，下一瞬便跌入了一个暖暖的怀抱。

耳畔随即传来附耳的低笑轻语，“思思是穿不惯，还是故意的？”

明思稳住身形后，一把推开他，咬牙低声，“放开！我自己会走！”

只见荣烈勾唇正待笑，眸光却倏地一闪，伸手一把拉起明思的手，语声忽地有些淡淡，“咱们走吧。”

察觉出荣烈的不对，明思怔了怔，荣烈已经拉着她的手朝前走。

走出两步后，荣烈语声轻轻，“宝光郡主。”

明思愣了愣，余光微微侧瞄。果然，在右侧数十米远处，一身粉紫宫装的莫清清正带着两个侍女朝这边缓步而来。

收回目光，明思心里有些纳闷。

这几回看到的胡人贵女都是穿纳石失胡服，这宝光郡主今日倒穿了一身汉服宫装？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雪青，她心道——这算不算撞色？

正想着，荣烈的声音传入耳，似带了些笑意，“莫看了，她没你好看。”

语声极低，却甚清晰。

不过却是未说明白，这好看说的是衣裳，还是其他。

感觉到身后那若有若无的视线，明思没有搭腔，却是陷入了沉思。

她在想十日前的那次遇险。

很明显，那个蒙面胡人男子是受人唆使。既然原本的目的只是想毁她的容，这是百分之百女人的手段。

听得那蒙面男子说出目的后，明思便猜到了他多半是温娜儿的人。

只有温娜儿那种沉不住气的性子，才会选择在那样的时候动手。

说实话，温娜儿这种急不可耐，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女人，明思倒还不足为虑。

可对这个宝光郡主莫清清，明思还真有些摸不清路数。可毫无置疑的，这个少女的心机绝非温娜儿能相提并论的。

不说别的，温娜儿之所以那般无忍耐的动手，而且选择的是化花她的脸，这里头少不得有莫清清那日席间那句话的功用。

明思有些烦躁。

她生平最是厌恶这种女人为了男人争斗的戏码。何况而今，还是为了这么一个性格恶质心思叵测，她压根儿就看不上的男人！

想到那夜最后的事儿，她就忍不住想磨牙。

这时，荣烈的声音又传来，却是平静淡淡，“今**若不愿在我身边，就跟着眉儿。”

明思诧异抬首。

荣烈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只觉心房似有羽毛轻扫，忽地极是愉悦。

面上神情却是慵懒，抬了抬右侧眉梢，语声戏谑，“思思这般看着本王，可是觉着本王的好了，不打算寻下家了？”

明思轻轻蹙眉，很是认真疑惑，“我还真就不明白了？你这样的男人怎么还有女人争来抢去？”

荣烈闻言“呵呵”轻笑。

明思也一笑，语声懒懒，“一开头想不明白。那日参加了明珠的寿宴后，我却是明白了些。俗话说，物以类聚——我如今倒是觉得，你同那两人还真真是绝配。”

荣烈脸上笑意微顿，继而又笑，“思思还是莫要想法子气我了！本王肚量大，何况，既是思思，本王就更加不会生气了。”

说到此处，荣烈忽地淡笑，“今日人多，你自己小心着。”

说着，便松了明思的手。

明思一抬首，才见他们二人已经站在了一道园门前。

前方院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是通身华贵。少说，也得有百来号人。

明思滞了滞，蹙眉，“这么多人？”

荣烈轻轻一笑，勾唇惫懒，“我父皇有十七位皇子，九位公主，还有八位兄弟……”

明思无语了。

这时，前方人群中，太后身边宫人已经瞧见了两人，急忙殷勤地上前对太后言说示意。

太后坐在铺了锦缎软垫的宽大的雕花金座上，见得两人出现，脸上笑意霎时展开。

众人见得太后神情，先是一愣，而后齐齐朝园门处望来。

九长公主荣眉独自坐在一侧正似无聊，见得明思到来，顿时欣喜。因顾及场合，却只朝明思招了招手，未有像以前那般穿花似的扑过来。

荣烈唇角笑意浅浅，提步朝内行，语声极轻，“进去吧，你坐眉儿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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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来找茬的（感谢lilian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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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习惯被人围观，这个时候也只能无可奈何。

两人联袂入内，并肩走到太后座前见礼。明思尽量无视那些含义各异的打量审视目光。

她心中微有讶然。

除了右侧中部后排在座的明汐，其他的贵女贵妇，她竟一个都未有印象。

这一世，她依旧有着绝佳的记忆力。那日在右柱国府上的女眷，她虽未曾真正相交，但看过后，大致印象是有的。

而今日与会的这些皇室宗亲女眷，显然除了荣眉外，并未有一人参加了那日的右柱国府筵席。

心里思量是思量，但面上依旧浅笑矜持，礼数周到。

太后心情甚好，两人一行完礼，就招手让明思过去。拉着明思的手，上上下下的端详，“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说着，抬首笑看明思妆容，连连颔首，“思思这么一打扮，真像仙女儿！”

明思略带娇羞，笑而不语。

她也注意到了。今日在场的除了她、明汐和早前看到的莫清清之外，还有不少的年轻贵女也穿的是汉服宫装。

凭心论，胡服也好看，可毕竟不如汉服质地多样，款式多种。从女性角度而言，汉服更能体现女性柔美风情的一面。

不少年轻的贵妇贵女都将目光落在了明思身上。

明思只做羞涩。

不是不会说讨喜的话儿，而是她早前在金銮殿已经出了大风头了。这些宗亲们不可能不知晓，那在这样的场合，她还是适合含蓄低调些。打扮已经招风了，若再过于讨巧，反倒是惹人嫌了。

人与人之间，有时极微妙。

喜欢一个人，也许要经过很长时间的接触了解。但讨厌一个人，往往就是一瞬间磁场不合，便能心生厌恶。

看着明思乖巧的模样，太后笑得越发慈霭，又看了一眼风姿卓越，俊美睥睨的儿子一眼。只觉两人站在一起，真真是璧人一双。太后禁不住连连颔首。

“走了半晌也累了吧，”太后笑意温和道，“去坐着歇会儿。”

明思颔首应下，一转身却见园门处一众人器宇轩昂的步入。除了一身金色质孙服的元帝荣安，在他身畔还有一个年纪甚大着紫色纳石失长袍的威严老者。那老者身畔，却有一个虎头虎脑的红衣胖小子。看模样稚气，也不过约莫八九岁模样，却是长得十分壮实。个头倒似十一二岁大的孩子。

那孩子一进园门，眼睛就“骨碌碌”四下搜索，一眼瞅到荣烈身畔的明思就定住，盯着不放。

明思心里却是一怔。

这个老者竟然同元帝并排而入，来头只怕不小。

在场已经就坐的宗亲齐齐站起，就连太后也带了些惊奇的站了起来，笑吟吟的招呼那威严老者，“四叔也来了啊！”

七叔？

明思滞了滞。

太后都要叫一声“叔”，那这老者……岂不是荣烈祖父荣弛的兄弟？

明思瞥了一眼荣烈，见他没有动步，也只能在原地站着，只悄悄往后挪了一步，腾开了些位置。

荣安一脸笑意的同那老者走上前来，荣安先恭敬的朝太后见了礼。转首便朝荣烈明思二人看来，“呵呵”一笑，“老十七，刚来？”

荣烈笑着微颔首，“刚到。”说着，上前一步到那紫服老者跟前，“烈儿见过四叔公。”

老者神色淡淡，扫了一眼荣烈身后的明思一眼，“唔”了一声。

荣烈转首看着明思，语声温和，“思思，这是四叔公。”

知道躲不过，明思也就落落大方的上前，盈盈一礼，“明思见过四叔公。”

这一回，那老者却是连“唔”都不“唔”一声了。

明思看了他一眼，只见老者目无表情，眼睛只看向一边。明思淡淡一笑，起身退回。

“中看不中用！”忽地，那红衣男孩从老者身后探头出来，朝明思做了一个鬼脸。

太后脸上笑意一滞，元帝也怔住了。那老者却神情依旧，放佛那话不是从他重孙子嘴里说出一般。

一时间，周遭顿时寂静下来。

本来自元帝和那老者进来后，大家伙儿都在看着这边，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明思身上。

荣烈蓦地一笑挑眉，“小豹子，说什么呢？”

那红衣男孩似有些怕荣烈，缩了缩脑袋，却还是犟嘴道，“汉女中看不中用——屁股小，不能生小子！”

明思噎住了！

不用说，这定然是家里大人教的。即便不是亲口教的，也是常说，让孩子记住了。

而那四叔公的神情，显然是纵容的姿态。

心下一思量，明思明白过来了。

来者不善啊！难怪方才太后神情那般讶异，这四叔公的出现应是不在太后的意料当中。

这四叔公既然是荣弛的兄弟，只怕是对汉人的成见极深——荣弛可是被秋柏活活给气死的！

荣烈眉头一蹙，沉了些脸，刚欲开口，明思却笑着走了上去。

到那四叔公跟前，微弯腰，笑盈盈地看着那被荣烈唤作小豹子的男孩，“不能生小子就是不中用么？”

小豹子眨了眨眼，“奶娘说的。汉女生不出小子，就是生了，也是柴火腿儿，不中用！”

明思微微一笑，“那男人也生不出孩子啊，也是无用么？”

见两人说得逗趣儿，也无人出声。

听得明思这一句，太后却笑了起来。

荣烈神情也松缓了，垂了垂眼睑，唇畔一缕笑意微微。

小豹子被明思问得一噎，却还机灵，“男人力气大，可以干活儿，可以打仗！”

明思再笑，“那力气大就是中用么？”

“那当然！”开始还有些畏惧，见没人呵斥他，明思说话又和气，他胆子也大了。从那老者身后站出来，有些傲视的打量了明思一眼，“我才九岁，你力气还没我大，就是没用！”

明思笑了，直起身，“那咱们俩比比？”

“比就比！”小豹子挺了挺小胸脯，“你是女人，我让你，你说怎么比？”

明思眼珠一转，轻笑颔首，“好啊，这样吧，我站着，你能把我推得挪脚，就算你赢，好不？”

小豹子傲慢地瞥了一眼明思那单薄的身形，嘴角翘起，“好！”

“那能让我选个地方么？”明思柔声问。

小豹子愣了愣，看了周遭一眼，也觉得在太后座前不大合适，“行，你选吧——先说好，要是摔了，可不兴哭鼻子！”说着皱眉，“我最讨厌女人哭鼻子了！”

“嗯，肯定不哭的。”明思颔首失笑。

看了四周一眼，明思朝一个方向行去，小豹子也兴致勃勃地跟了上去。

到了地头，明思选好位置站定，转身抿唇一笑，“就这儿吧。”

小豹子愣住了。

明思眨眼，故作惊奇，“怎么了？”

小豹子气呼呼地，望着明思身后的大树很是不服气，“你使诈！你靠着树站，我怎么推得动？”

明思正是选了一棵大树，背靠而站，见小豹子气急，她故作惊讶，“方才我可是问过你的？你让我选，我才选的啊？”

小豹子结实的小胸脯气促起伏，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明思轻笑，走了出来，“我是女人，你让着我。那你是小孩子，我也该让你。那咱们再比一回吧。这回，你来选地方，可好？”

小豹子露出喜色，想了想，指着一旁的一块平整草地，“就那儿吧！”顿住，又瞅了明思一眼，很是认真地，“有草，摔了也不疼。”

明思忍笑，这孩子本质倒不坏，可惜大人教得偏了些。

两人走了过去，相隔一臂半距离，面对面站定。

明思伸出手，浅浅含笑的同他攀谈，“你力气一定很大吧。”

大约是明思的大度让他有些不大好意思，他故作很男人般的，“你不用怕，我不会很使劲儿的——反正你比不过，让开就行。”

说话间，两人双掌相抵。

不远处，一众人皆好奇好笑的看着。有些还走了过来，在一旁观战。

小豹子果然力气很大，却未一上来就使大力。明思一试便知，这小孩儿的力气只怕真要比她大上好几分。

难怪这般有底气。

明思却不知，这小豹子乃是那老者最疼的一个重孙子。自幼便力大，如今才九岁，就连许多十二三岁的男孩摔角也摔不过他。

而今日场中气氛这般，也同那老者身份有关。

那老者是荣弛一奶同胞最小的一个弟弟，如今荣弛那一辈只剩下这硕果仅存的一个一字并肩王——诚亲王。自然是威严不同，就连荣安同太后，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这老者早年同荣弛未有皇位之争，性情也甚是直梗，所以，同荣弛关系一直亲近。

皇室宗亲中，他是最坚持两制的一个。但荣安却是先斩后奏，借助明思之力，先得到了群臣的首肯。

他甚是恼怒。

但即便辈分再尊，荣安毕竟已经金口定下，他也不好再说。

只把一口气留到了今日。

原本，他对荣烈也是有几分偏爱的。未想到，这个自己偏疼了几分的侄孙竟然要娶一个和离过的汉女为正妃——而且，这个女人还是北将军府曾经的媳妇！

在家里含怒唠叨了大半个月后，此番，他便特意带了小豹子过来。

明思真还未料错。

今日这小豹子这番挑衅，还真是得了这诚亲王的暗示，才能那般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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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四两拨千（求粉之！！！）

一干人都瞧着。

包括元帝在内，大多人心里都明白，虽是童言无忌，但同诚亲王多少是有些关系的。

其他人自然是乐得看戏，元帝心中虽有不快，但也只能不露神色的含笑看着。

太后笑呵呵地问荣烈，“烈儿，小豹子力气可不小，你说思思会赢么？”

荣烈视线在明思含笑的面上一停，唇角微弯，“难说。”

明思开始慢慢加力，小豹子一怔，看了明思一眼，也跟着加大力气。

两人成了僵持状态，明思的脸庞已经有些微微发红。小豹子却明显未有尽全力。再瞅了明思一眼，他轻轻一吸气，准备加力。

明思一直用余光看着他，见他眼神一变，便知他要发力。轻轻抿了抿唇，下一刻，明思双掌忽地朝右侧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引，再倏地收回手。同时，明思身子朝左侧一仰，整个人除了双脚未动之外，腰部以上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仰面倒向了左侧。这一仰，正好避过了小豹子失重后，本能想捉住她的双手。

小豹子控制不住的朝右侧冲了两步后，才稳住了身形，猛地回首一看。正见到明思那几乎同地面平行的上半身正轻盈而柔美的直起。

一站直身子便又袅袅婀娜，恍若方才所见是错觉。

看着满脸愕然的小豹子，明思抿唇而笑，却不说话。

小豹子呆愣片刻，脸倏地涨红，“我，我输了。”

虽有些不甘心，也知明思使了巧，但他还是有些服气。他年纪虽小，但同人比试却不少，一试手便知明思力气不如他。

明思使了巧，但也算光明正大。

明思抿笑着走过来，很自然的牵起他的手朝场中走，“你很厉害。我力气真不如你大。我见过的小孩子，都没你力气大。”

小豹子呆了呆，只觉明思的手又软又暖又滑很是舒服，一愣间，便不知不觉地被明思带着走了。

“小豹子——”元帝哈哈大笑，“可服气了？”

小豹子红着脸，在跟前站定，只不说话。

荣烈唇畔似笑非笑，一双琥珀眸子却是晶莹闪亮。

诚亲王冷哼了一声，“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这话就有些不讲理了！

可他倚老卖老，太后同元帝也不好说什么。

明思抚了一下小豹子的头顶，对诚亲王方才所言似乎没听到一般，只含笑柔柔道，“小豹子确实厉害，心眼儿也好。四叔公有这样一个好根苗，真让人羡慕。”

上了年纪的人，最大的面子往往不是自己，而是在后人。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明思这般一说，神情温柔，言辞恳切，却丝毫未有卑微之态。诚亲王心中再是有气，也不好发出来了。

元帝深深地望了明思一眼，心绪些许波动。

这个丫头，统共才见了三回。可却给他一种感觉，似乎无论在何种场合何种处境，这个丫头都能选出最好的一种方式来应对。

他阅人无数，自认识人清明。可如今，他倒觉着有些看不清这个丫头能耐底细了。

他所见过的女子，真要论起来，只怕无一人能及得上这丫头的机巧应变。

看了一眼明思，他又看了一眼正浅浅噙笑的荣烈，心下淡淡一笑。

是福是祸，就端看老十七的运气了……

太后见情势平和了下来，含笑看了明思一眼，“好了，大家都坐吧。”又偏首嘱咐身畔侍女，“还不引诚亲王入座。”

明思握了握小豹子的手，笑看一眼，松开，朝早已翘首看向她的荣眉行去。

场中座次是分区的。

一张案几一般是两人共坐。也有夫妻二人带着一两个幼童就坐的。而未有成亲的，却是男女分开，各坐一边。

明思算来同荣眉同辈，坐一起也是情理当中。

就在明思走到半途时，后排独自就坐的明汐却朝她招手，“六妹妹，过来坐。”

明思滞了滞，含笑摇了摇首，“五姐姐，不必了。我有座了。”

在明汐左侧案几，带着小公主就坐的闵妃极轻微的嗤笑了一声，斜睨了明汐一眼，神情中奚落显而易见。

明汐脸色一僵，强笑了笑，心中却是恨极。

荣眉笑眯眯地拉着明思坐下，凑近明思耳畔悄声笑道，“思思姐姐，你可真行——我那四叔公可是出了名儿的倔头儿。连我大皇兄也要让他三分。”

明思笑了笑，目光四下一扫，低声道，“上回明珠府上，好像就你一个去了。”

荣眉眨了眨眼，转瞬明白过来，压低了嗓子，“大皇兄不喜宗室同臣子亲近过密。”

明思明白了过来了！

这荣安还真不是一般的戒备心重啊！

“你不必担心我四叔公，他是直性子，也不会对你怎么的。”荣眉又低声道，“这些宗室其实心里都怕我大皇兄，不过也敬他本事。有我大皇兄替你撑着，旁人不敢作甚的。”

明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时，茶会也开始了。

茶案上原本就摆了些糕点果脯鲜果以及茶水，这会儿，又送了不少上来。直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案。

两列着彩色衫裙的舞娘轻盈入场，随着乐声开始偏偏起舞。

一舞之后，又是杂耍。

明思看了片刻，无甚兴致。正巧荣眉在宫中看这些也早看腻了，便凑了过来。两人便凑近了，小声的说着话。

说了好半晌，荣眉忽地讶然低声，“是你五姐。”

杂耍之后，便有宗亲贵女上前献艺，为太后贺寿。

明思虽也注意到了，但只觉同她无干，故也未在意。

听荣眉这一说，一抬首，只见场中果然是明汐在琴案前就座，应是要表演琴艺。

荣眉好奇的瞅了明汐一眼，低笑道，“你五姐姐倒是会卖好。”

这样的场合，开头出来献艺的都是宗室贵女，成了亲的女眷却鲜少。何况明汐还只是一个侧妃的身份，太子又不在场。太后定然不会主动点名让她出来。现在既然人在场中，不消说，那定然是自己主动请缨的。

那日在纳兰府，明思约莫着同她讲了一些明汐的事儿。荣眉心里本就看她不起，知道了明汐同明思的恩怨后，也不在隐藏自己的不喜。

明思发现有两道视线从左侧传来，余光一扫，却见宝光郡主莫清清正坐在同她们相隔一案的下方。

荣眉顺着视线瞟了一眼，轻轻笑了笑，“你同我十七皇兄进来时，她也来了。”

莫清清只比明思同荣烈慢上一步，一进来便见太后拉着明思亲热说话。她进来，除了皇后，竟然无一人注意。再沉得住气，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脸上怎么也会显露些端倪。

荣眉又是个心细玲珑的，自然瞧了个清清楚楚。

明思“哦”了一声，笑笑不语。

荣眉轻声笑，“今日本是只请宗亲，她不过是搭了皇后的面子来的。”

明思笑看她一眼，悄声问，“她可是欺负过你？”

荣眉拈了一片瓜片来吃，“倒没明着欺负。小的时候，我去寻大皇兄，她同我说大皇兄不在。后来，我才知道，她不喜欢我去找大皇兄。”

明思有些讶异，荣眉淡淡一笑，咬了一口瓜，“你定然看出来了，太后不大喜欢我。”

明思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

荣眉唇角微弯，“皇后嫂嫂想讨好太后，也不喜欢我亲近大皇兄。她却是为了讨好皇后嫂嫂，所以故意拦我。不仅是大皇兄，便是宫里的其他皇侄，她也不让我同他们一道儿玩儿。后来，我就懒得去找人玩儿，自己玩儿喽。”

明思怜惜地看了她一眼，些许迟疑，“你母妃呢？”

荣眉取瓜片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插了一片瓜片回来，“父皇过世后，母妃就自己去了山上神庙为父皇诵经。不会再下来了。”

这下明思真的有些动容了。

西胡先帝荣照驾崩也有七八年了，这样说，那荣眉不是七八岁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了？

难得这小姑娘还长得这么灵巧聪慧，一点没有歪心思和那些贵族少女的坏脾性。

见得明思眼里的怜惜，荣眉抿唇一笑，“思思姐姐可是可怜我了？”嘻嘻一笑，朝明思挤了挤，附耳轻笑，“我没事儿，以后思思姐姐多疼我些就成！”

看她娇俏可爱的模样，明思失笑，“嗯，好！”

这时，明汐的半曲《清心长乐曲》刚好奏完。

此曲本不同凡响，虽只半曲，却甚是奇妙。座中人除明思听过外，其他人都是头次听闻。加之明汐琴艺却有几分造诣，故琴声一歇，众人面上还是露出了甚为赞叹的表情。

太后欣然一笑，颔首称许，“果然是得过琴擂的大家闺秀，不错，不错！纳兰侧妃这一曲果然精妙，不过听着似是不全……”

明汐盈盈起身，“回太后，此曲名为《清心长乐曲》。妾身只得了半曲，原想自己谱全。可惜此曲精妙，妾身实不能够。”

荣安面上生出些许惊奇，“这便是《清心长乐曲》？”

明汐柔柔颔首一笑，“回陛下，正是。”

荣安笑着点了点头，“道家仙曲，果是不同凡响。虽是半曲，也难为你这番心思。赏——”

明汐眉眼泛光，轻盈迈步，从琴案前步出，上前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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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病得不轻

荣眉笑着凑近，“思思姐姐，你可会奏琴？”

明思微愣，浅浅笑了笑，“会一些。”

这时，只听元帝笑道，“今日是太后的好日子，大家伙都可拿些本事出来才行——都是一家子，可别藏着掖着的！”

众人笑开。

明思她们对面的一个穿质孙服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孙儿不才，就献丑给皇祖母舞回剑好了——”说着偏首低头望着他身边的年轻妇人，“维维，你来奏曲。”

妇人欣然而起，一旁侍卫递过宝剑，夫妻二人朝场中行去。

元帝大笑，“好！洪儿，你们二人可要好生表现。若是不好，可要罚的！”

知道明思定然不熟，荣眉便轻声介绍道，“这是我二皇侄，秋妃出的。”

明思点了点头。

二皇子走到场中，二皇子妃也在琴旁坐定，稍稍一顿，便开始拨弦。先是悠扬，而后苍茫，却是一曲《牧马曲》。

严格说来，二皇子妃的琴艺明显不如明汐娴熟。但胜在此曲边塞风浓，配着场中二皇子腾跃挪移的剑舞却甚是引人眼球。两人配合显然不是头回，曲声抑扬顿挫间正同二皇子的动作起落相合，几乎分毫不差。最后，琴声尾音一收，二皇子也一个空翻稳稳落地，潇洒立定。

“好！”

“漂亮！”

这一下，场中气氛被调动起来了，不少叫好声和掌声同时响起，氛围顿时热烈。

太后也笑，“好，真个是好！”笑看荣安一眼，“皇上赏不赏？皇上不赏，哀家可要赏了？”

荣安呵呵笑，“那母后赏吧——儿子正好省些银钱！”

众人大笑。

太后心情也好，接着荣安的话头打趣儿，“洪儿，维维，你们父皇小气，皇祖母大方——来人，看赏！”

这样的场合，赏赐早是备好成套的，也勿须宣读，便有得眼色的宫人上前送赏。

二皇子夫妻谢赏退下后，跟着又出来一对年轻的郡王夫妻，却是男的拉马头琴，女的献舞。

接着又了几对年轻夫妻。

大家伙都知道上了年纪的人爱热闹，尤其是看着子子孙孙一堂，便愈是高兴。

此番也算的家宴，故而大家也不计较身份。胡人天性便奔放热情，男男女女皆有些歌舞技艺根底。

见太后同元帝开怀，众人也都乘机捧场亲近。

到了最后，那些个未主动上场的年轻夫妻，也都被众人点名轰了出来，纷纷表演了一段，才算数。

气氛愈加热闹。

最后一对年轻夫妻下场后，众人目光正在继续搜索间，皇后忽地抬声轻笑道，“今日倒是还有一对才是该好好替母后贺贺寿——”说着，便将目光投向了明思。在明思身上若有深意的停了一瞬后，又笑着看向左侧坐在诚亲王下手位置的荣烈，“十七弟，你们二人是不是也该露上一手？听说你们二人在大雪山便情意甚笃，想必也是早已心有灵犀——纳兰侧妃琴艺高超，想必芳华郡主也该有些不凡的本事，就让咱们大家伙儿见识一番，可好？”

方才这番表演颇有趣，明思捧着茶盏看得也甚有滋味，却冷不防被皇后点了出来。

手一顿，蓦地一怔！

太后的笑脸连着元帝那颇觉调侃意味的眸光同时朝明思看来，还有周遭不少不知名的兴味目光。

明汐闻言也是一愣，瞬即便垂了眸，掩去眼底的笑意。心底却是冷笑！心道，此处未有设笔墨，她倒要看看这贱种如何丢脸！

荣烈的目光从对面射来，明思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却未言语。

这种事她自然不好出言推搪，还是让那妖孽自己去处理吧。

皇后明显是不怀好意。

太后连明汐得过百花宴琴擂的事儿都知道，元帝连她开铺子的事儿都猜疑到了，明思就不信皇后对她一点儿不了解？

知晓她底细的就那么几个人，她于才艺一道，实在是没什么名声。

就算皇后未查，她也不信那宝光郡主没查过她？

皇后方才的一番话，分明是话中有话。非但是要她表演，而且还得表演出水准，还得同荣烈那妖孽“情深意笃”，明显是捧高了，想让她丢脸，让她摔！

想起方才下轿时的情形，明思生了疑，压低了嗓子，“方才宝光郡主进来后，可同皇后说过话儿？”

荣眉一愣，遂神情不变的低声道，“在皇后身边坐了好一阵儿。”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却未向之前那般起哄。

皇后“呵呵”一笑，“看来这没成亲的人是要害羞些——大家伙儿说吧，可想看看老十七献艺？”

这一问，众人却哄笑着接了口。

“好！要看，要看！”

“十七叔来一个！”

“老十七，别掖着了，上吧！”

声音此起彼伏，甚是热闹。

皇后笑吟吟看向荣烈，“十七弟，你也有好些年没露过面了！这几年，你可都是躲着的——如今也快大婚了，母后替纳兰小姐讨了封号。难道今日热闹，怎么着，你们也该表示表示心意才是啊！”

荣安也笑着颔首接口，“皇后此言极是，难得今日高兴——若是没想好，去同芳华郡主商议商议也成。”

荣烈长身而起，唇角噙笑，“那我们二人便为母后合奏一曲，聊表心意。”

皇后微愣，看了场中的那张琴案一眼，蓦地笑道，“两人合奏，这可难听出谁是谁——十七弟难得下场，总不能这般就打发了咱们吧？先前大家伙儿，可都是拿了压箱底的本事出来的！十七弟难得应允一回，可是不兴随便敷衍打发咱们的？”

荣烈挑眉而笑，微微侧身眸光柔亮的望了明思一眼，唇角缓缓勾起，“皇后误会了。我是说，我同思思两人一琴合奏一曲。”说着一顿，神情又温柔几分，“思思，就合奏一曲《江月有思》，可好？”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众人的视线跟着荣烈朝明思看去。

两人一琴！

也就是说，是两人各用一手合奏！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非但对琴艺的要求极高，而且对两人间的默契程度的要求，也比之前那些夫妻表演的项目难度要大多了。

皇后愣了愣，目光朝宝光郡主看去。收到皇后的目光，宝光郡主神情未变，只眼底异色一闪而过，心底有些猜疑——自己果真看错了？

可凭女子的直觉，当时两人的神情动作绝不似一对情人的模样。而且，之前探听得的消息。这女人归来后只去过睿亲王府一趟，不过一个时辰就出来了。到赐婚为止，两人再未碰过面。赐婚当日，金銮殿上的情形也有些怪异之处……

一想到那日，她深深地沉了口气，将心底的怒气压了下去。

再抬起首，却已是娴静模样，跟着众人朝明思望去。

明思却是有些呆愣。

这妖孽真是病得不轻！

两人一琴？

他就这么笃定自己的琴艺？就这么不怕出丑？

明思这回却真是想错了！

荣烈还真不怕出丑！

于他而言，如今最大乐趣便是看明思各种表情。不过那样应允皇后，也并非没有思量过。

这样的场合下，皇后都将话逼到了这个份上，荣安也开了口，他也知再推搪下去，场面定然不好看。

明思能从他敲胳膊肘的动作中，看出他所敲击的音律，这绝非一般粗通音律的人能做到的。

虽然未见识，也未听过明思在这方面的名声，可他直觉，明思的本事，至少应该不会弱过明汐。

早前他也注意过明思的神情，在明汐音律初响时，明思眼中的表情是带了些淡淡笑意。

就在这一瞬间，他便有一种直觉。明思的琴艺应是超过明汐。

至于为何圣明不显，结合她这多年来的表现，他也约莫猜到了几分。

故而，皇后一挤兑，他便直接开口应下。

换别的献艺方式，估计他愿意的，明思只怕是不愿意。而明思愿意的，他也不大感兴趣。

这两人一琴，他也是临时兴起，虽有思量，却并无甚把握，只是恶趣味的想看明思此刻的表情。

看着明思眼底火花分明已经闪起，面上却不得不勉力露出矜持笑意的小模样，荣烈顿觉欣悦舒心无比。

眸光愈加莹亮湛然，笑意分明满满其间。形状美好的唇角也缓缓弯起，语声却是愈加温润柔和，“思思，可好？”

又追问了一遍。

好你个大头鬼！

明思只觉一口气噎住有些下不来。

荣烈却已经玉树临风的朝她缓步行来。褐发如丝倾泻身后，宝蓝缎地长衫在阳光下微微闪光，深邃清晰的面容沐浴在明媚的金色阳光中，宛若神祗般俊美。

琥珀眸中的金芒似与阳光中的金色相辉映，愈加闪亮夺目。而那唇畔的笑意却是温柔如水。

场中许多女眷眼中，大多皆露出了似赞似叹的神情，转瞬投射在明思身上，却又变成了似羡似嫉。

荣眉抿着唇直笑。

看着荣烈一步步走近，大而圆的黑眼珠“骨碌碌”几转。轻笑着，案几下的手轻轻抵了抵明思，压低了嗓子却有些看好戏的打趣儿，“思思姐姐，你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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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天衣无缝（粉420＋）

明思嘴角发抽，还得维持笑容。唯一能做的，便是看着眼前这脑子抽风的男子，眼中闪火花，“你真病！”

荣烈笑得温润，却未像上回那般唇语来回，极是儒雅风度的伸出手，“出来吧，莫让大家等急了。”

明思只好出来，还是被荣烈给牵出来的。

见明思挪步，太后已经在招呼宫人将琴案后的锦凳换成一条长椅。

虽在荣安和皇后说话时，太后一直只是笑着，但从此刻的表情来看，她是极喜的。

两人缓步朝着琴案而去。两道并肩款款的身影，男的欣长秀雅，女的婀娜飘逸；男的深情凝视，女的“含羞垂首”……

真正“珠联璧合”。

纵然心有妒忌，但大多女眷暗地里也不得不服气的赞叹一句——无论从容貌还是风姿来看，这两人站在一起却是真正的相得益彰。

当然，心里不舒坦甚至暗恨的，也大有人在。

明思便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一坐下，她就垂首垂眸，“你发什么疯？”

荣烈似未听见，却偏首朝一旁侍女浅笑吩咐道，“点青木香。”

先前诸人奏琴并未焚香，但那侍女也机灵，恭敬含笑应下，转身便去捧香兽。

元帝仪仗原本就是备了金香兽的，只需遣人去取香便是。

荣烈转首低头开始试音调弄琴弦，语声极轻，却是带笑懒懒，“莫非思思愿意献舞，让本王伴奏？若是这样，也无不可，本王即刻便同大家伙说。”

明思一滞，磨了磨牙，却是无言。

别说让她献舞，就是换一下，让她来奏琴，这妖孽献舞——她也是不情愿的。

何况，海口已经夸下，若再反口，即便献了艺，也是同样丢脸。

明思冷静下来，沉了一口气，垂眸轻声，“你有几成把握？”

情势已经如此，再计较也于事无补，不如争取保住面子。

她个人丢脸倒无所谓，可皇后的话却是将纳兰府也带了进去。再者，她如今身份敏感，在座的又是皇室宗亲。似诚亲王那般程度对汉人仇恨嫌恶的也许不多，但多少只怕都有些芥蒂在，不过是碍于元帝威信，才不得不给这个面子。

她若出了丑，只怕三两日后，这大京就能传了个遍！

纳兰府如今家声已受不少影响，这个面子，她丢得起，却绝不能连累到纳兰府和四老爷四夫人！

荣烈心中微诧。

只这一瞬，明思身上的气势便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先平静，再沉静，最后散发出来的却是一种坚决和坚韧……

看着明思那弧度美好而娇嫩的下颌，白玉般的皮肤是那样的光洁柔滑，几近透明。连坐得这样近，也看不到一丝毛孔的痕迹，仿若冰雕玉琢。

分明是荏弱娇美得让人怜惜的模样，可却有一种无形似有质的强韧感。

荣烈蓦地有些失神。

明思眉心轻轻一蹙，重复一遍，“你有几成把握？”

她从来没有想要了解过这个妖孽的私事，除非是对局势有关，对自己处境有关的。

听口气，这个妖孽应是会音律的，从他习惯性的动作来看，应该也有所造诣。

可这两人一琴的合奏，要求绝非普通的一流水准可以应付的。就算是宗师级别，若是同伴造诣不够，也有可能一塌糊涂。

明思已经不去想那虚无缥缈压根儿就没影儿的“心意相通”。眼下，唯一能希望的就是，这个妖孽的琴艺，能如同他恶趣味的程度一般……

荣烈听明白了明思的言外之意，忍不住笑——这丫头竟然还担心自个儿拖后腿……

眸中金星闪得极愉悦，心里也极开怀，面上却是不露，还微微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为难沉思，“两成吧……这琴我听得倒是不少，弹得却是不多。”

明思狐疑地瞟他一眼，荣烈察觉到了，唇角轻轻弯起，语声柔柔似慰，“无妨的，有本王在，没人敢笑咱们的。”

虽感觉有些不大对，但听得此言，明思还是忍不住的腹诽恨恨——你倒是不用怕！

这时，侍女已经将燃好香的金香兽捧了过来，放在琴案前一步远处。

皇后轻笑，“十七弟到底是十七弟，这场面儿可是替你备足了。接下来，咱们可就洗耳恭听了！”

明思吸了一口气，“我主，你跟着。”

荣烈稍稍一怔，随即，眉眼柔柔亮起，语声温润，“好。”

明思微颔首，将左手轻轻抬起，荣烈唇畔含笑，抬起右手。

偌大的园子，除了偶尔风吹叶动的摇曳声，一片寂静。

百十来号人未有一丝声息发出。好奇的、看好戏的、暗恨的、祈盼的……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两人身上。

一声空灵悠扬的琴声蓦地从明思手下泻出，紧接着，一道低沉悠远又加入进来。

两相呼应，浑然一体，真正的天衣无缝！

太后眸光倏地亮起，面上露出惊喜！

荣烈的音律造诣她自是清楚，却未料到，明思竟也不输荣烈。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看明思的神情动作，再一听那落弦的初声尾音，太后便知晓，明思的琴艺只怕已经几近大家之列了。

明思的琴声中有情、有思——这才是音律的最高一重境界。

众人皆动容。

就近之间相互看了一眼，又齐齐将目光再度转回场中。

这还只是开头，这《江月有思》开曲悠远空灵，琴势轻缓。中间有一段却是轻盈欢快，手势交替极繁复，便是同一人，若是技艺不娴熟，也很容易出错……

琴案前的狻猊尽香兽神情威严狰狞，阔大的口中不断有袅袅香雾腾起。

清幽而悠远的香味慢慢在场中弥漫开，弥久不散。沁入肺腑，直让人觉着胸腔中那颗浮躁不安的心也地慢慢安宁了下来。

琴声却更是动人思绪。

渐渐地，众人眼前似展开一幅静谧美好的月下江景。

江面一片平静，一轮银月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摇曳中。江水静静缓缓流动，似无声无息，却又分明清晰。

乌蓬小船静静地停在江边，轻轻地伴着波光柔晃着。

一阵夜风来，岸边袅娜芦花若夜下美人翩然起舞，让人只觉心中蓦地欢快起来。

皎月如玉，天幕如丝绒。

芦花摇曳生姿，忽地一尾银鱼轻盈的跃出了水面，紧接着，无数是银鱼跃起。

银线般的身体若弹弓般优美成弧，在空中停顿一瞬后，又落下，渐起银花无数……

心生愉悦，只觉神怡。

一瞬间，让人忽地生出一种无拘无束的自在轻松，仿若忘记了俗世的喧嚣繁杂，只觉天大地大皆可随心所欲……

慢慢地，鱼儿停止了跳跃，柔缓的夜风也徐徐止住。

江面缓缓宁静了下来，若慈母的怀抱，将一切包容其中。

天际银盘皎皎，月华融融洒下，江面笼上一层轻纱般的银辉。

万籁俱静。

水静、船静、月静……心亦静。

……

明思轻轻地收回了手，垂下的羽睫掩去了心中的惊异。

这个妖孽的琴艺竟然这般高超！

一开始，她还刻意留了几分心思。心里想着，若是有错漏不齐之处，只要不是太过明显，她还可想法子遮掩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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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第一节完成后，她已经不知不觉的沉浸在的音律中，将之前的心思全然忘在脑后。

虽只用了左手，但在心中，自己却是在用双手在抚琴。只不过，那只右手是在心里动作。

也许是入耳的琴声太过相似了，她几乎都将那右侧流泻出的琴声当做了是自己在弹奏。

心里微有些不自在，明思垂眸不语。

场中静谧了片刻，忽地，荣眉惊喜拍起了掌，眸光莹亮，神情激动，“太好听了！我都听得忘了！”

没有人去注意荣眉话中的语病，因为，大家都明白九长公主的意思。

若不是亲耳听闻，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方才的琴声竟然是两人合奏一琴！听得忘了的人，当然不止荣眉一个。

下一刻，一些相对态度中立的宗亲用余光瞄了一眼太后和元帝的神色后，也都跟着鼓掌叫起好来。

太后喜上眉梢，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这一回不待问元帝，她便带笑颔首，“来人——赏！好好赏！”

这赏同好好赏却是有等级差别的。

看着两人谢恩谢赏退下，望了一眼那托盘中厚厚的“赏赐内容”，大多数人心中还是服气的。

一人琴艺非凡已是难得，同时两人不分轩轾伯仲，更是不易！

而这样的两人竟然将一曲静动有致的曲子奏得如同出自一人之手，甚至还让众人思绪沉浸，浑然忘我——这真正是传说中，那天上的神仙眷侣才有的故事……

再看向明思，场中诸人眼神已是不同。

睿亲王荣烈三岁开始习音律，天赋极高。五岁便跟着有“西胡乐圣”之称的金穆儿习练音律。十三岁时，金穆儿便道，再无可传授之艺。

可惜除了头两年，荣烈曾宫中献艺，后来，便再无人再有幸得见。

荣烈备受太后宠爱，甚至不少年长的宗亲，对这个侄孙辈的后辈也是偏疼看重几分，不是没有缘由的。

无论文韬武略，他都悟性超凡，学得极快不说，还常能独辟蹊径，举一反三。

即便他脾性有些桀骜乖僻，大家也觉理所应当。

可是这个汉人女人竟然也能同睿亲王旗鼓相当？

惊诧震撼甚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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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三更奉上……

明天会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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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心有异样（求粉求粉！）

两人的这一轮天籁合奏，多年后，还为人津津乐道。

可此刻，场中却是极快地恢复了平静。至少，场面上是如此。

荣烈同明思退回席位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太后露出些满足的倦意，笑道，“好了，就先到这儿吧。”又笑，“园子大，大家伙儿先随意逛逛。晚些到了重华殿，再请大家好好喝上几盅。”

此言一出，大家也露出欣然之色。

今日还有晚宴，自然不能一直这般坐下去，活动活动，相互间联络联络感情，正好一举两得。

太后起身回宫小憩，元帝同皇后也陪着诚亲王回宫小坐。

小豹子瞅了明思一眼，被明思瞧见，露出些扭捏，不好意思的转开了视线。

明思微微笑。

诚亲王瞥了明思一眼，终究还是未说什么，领着小豹子同元帝皇后一道离去了。

众人三三两两的站起来，寻了相熟的一起，也纷纷离场。

不少人离去前都忍不住朝睿亲王的方向瞟了一眼，一些同荣烈亲近些的年轻宗室皇子郡王眼底都带了一抹调侃笑意。

被荣烈唇角噙笑着一眼“柔刀”瞟回，这些皇子郡王却是忍笑，朝荣烈戏谑的挑了挑眉，这才相携着走了。

男人间的那些个暧昧暗语，也只有男人才懂。

这些个兄弟侄子调侃的只有四字——艳福不浅……

垂了垂眸，掩去眼底笑意，荣烈提步朝明思的方向行去。

看着荣烈过来，荣眉抿唇而笑，隔了老远，就甜甜脆脆地同荣烈招呼，“十七皇兄——”

这下，明思也不能装看不见了。

荣烈到了跟前，先朝荣眉颔了颔首，又笑着看了一眼明思，“你们打算去哪儿？”

他心里极明白，明思定然是不会同他二人独处的，故如此发问。

明思看向荣眉，荣眉偏首想了想，“还有大半个时辰呢，不如去我宫里坐坐吧。”

明思不喜人多的习惯，她也看出了几分。

荣烈点了点头，“也好。我送你们。”

眼下这种场面，在旁人眼里，于情于理，他也该照顾几分。

明思也明白这个道理，也未多别扭，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好。”

荣烈笑看她。

明思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转身淡淡，“走吧。”

三人遂一路同行。

到了明珠宫前，荣烈却也洒脱，只问了一句，“待会儿可要来接你们？”

荣眉还未答腔，明思已经淡然拒绝，“不必麻烦，我们自己去就行。”

她虽未同荣眉详说，但她心里清楚，荣眉应是早看出了两人“假凤虚凰”的端倪，故而，也懒得遮掩。

对于明思的反应，荣烈心有预料，闻言也不再赘言，一笑便转身，潇洒大步的离去了。

同荣眉坐在桌前，明思静静的捧着茶盏，貌似平静的面容下，心情却有些莫名烦躁。

她不知自己的这种烦躁是从何而来的，只是此际，这样的感觉让她有些不着底的失重感。

她极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来，她就习惯了自己掌控自己的一切。

无论多艰难的困境，她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情绪调控在自己认同的范围内。

她总是对自己说，恐惧没有用，惊慌没有用，生气更没有用。

既然都没有用，那不如平静下来，冷静下来，努力的想法子去解决问题。

可此刻这种烦躁情绪，却不在她习惯掌控的范围内，甚至，她不知心底这种莫名烦躁源自何处！

想不出来，她决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呀，怎么忘了？今日还没去呢！”这时，偏首看了她半晌的荣眉忽地似想到了什么，眉宇倏地喜色亮起，站了起来，“思思姐姐，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此话倒正合明思此刻心意，她素来性格利落，也不追问，遂起身颔首，“好，正想走走。”

荣眉没有让侍女跟随，交待了几句，便拉着明思的手朝宫城西边去了。

愈走却是愈是有些冷情。

明思不解的看了看周围的景致。殿宇、花木、小径，似与别处无不同。看着也是整洁干净的模样，却是有些少了人气的感觉。

察觉到明思的猜疑，荣眉笑着解释，“咱们胡人觉着西边不吉利。那些个太妃长辈的又留在了王庭，大皇兄的妃子也不多，所以这边眼下就没安置人。”

原来是这样，明思明白过来，颔首笑看荣眉，“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荣眉“嘻嘻”笑，卖了个关子。

两人一路走到最西边的一座宫前。

荣眉蓦地“咦”了一声，松开明思的手，走到宫门前，皱起眉头，“怎么锁了？”

明思怔了怔，上前一看，又抬首望了下内侧，“你说的就是这儿？”

明思打量了一番，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这座宫殿同之前经过的几处，并未有什么特异处。若说有，那就是显得更加荒凉一些。

此处是内皇城的最西边，转首便可眺望到那数丈高的宫墙。自然是更加少有人迹。

荣眉悻悻失望的点了点头，有些懊恼，“往日我天天都来的，怎么偏今日上了锁！”

明思朝门缝内看了下，也未看出些端倪，不由好奇，“这里头有什么？”

荣眉好似很不开心，情绪低落的在台阶上坐下，托腮垂眸，轻声道，“是优昙花。”

优昙花？

就是那个佛经中记载，三千年一开，凡开必证祥瑞的优昙花？

怔了怔，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呆呆的荣眉，明思步下台阶，在荣眉身边并肩坐下，“眉儿，怎么了？”

“我母妃说，若是优昙花开了，她就下山来看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荣眉的声音才低低响起。

明思愣了愣，心房一缩，只觉心中有些发酸难受。

优昙花开只是佛经中的记载，就算有其他的记载，也是一些野趣话本，根本做不得数！

荣眉母妃的这个许诺真正是有些残忍了……

一时间，她也不知该如何接口。

荣眉冰雪聪慧，无论怎么安慰，她只怕都能听出自己的言不由衷。

一时沉默。

荣眉抱膝将下颌轻轻靠在膝盖上，小小身子缩成一团，语声极低，却似脆弱，“思思姐姐，你说，世上有开过的优昙花么？”

她果然是知晓的！

明思缓缓地呼了口气出来，平静了下心绪，这才放柔了语声，“我也不知晓。可我见过古籍上的记载，称其‘青白无俗艳’，又道‘观者受其福’。我不敢确定有没有，因为我没见过。可我想，这样珍贵的花，正因为珍贵，所以见过的人才少。既是有人能将花的颜色描绘得这般细致，我看未必是空穴来风。”

这番说辞，是她所能想到最好的说法。

纵然是遥不可及的梦，但有希望在，总好过没有。

再聪明，荣眉也不过才十四岁。有些道理还是随着人生的经历，慢慢明白，或能减少一些伤害。

“真的么？”荣眉惊喜的睁大了眼，圆圆的大眼睛湛亮，“‘青白无俗艳’，优昙花是白中带青，还是青中带白呢？什么书上说的，我还没瞧见过呢！”

荣眉这一问，明思才想起，这话是前世看的佛教故事中说的，只怕这里还没有。

“我也不记得了。”明思微微而笑，眸清若水，“不过，我真没骗你。我看到书上是这样说的。至于到底是青中带白，还是白中带青，就得你亲自看到，才能知晓了。”

明思说得诚挚自然，荣眉不疑有他，遂眉眼亮起，“那就好。”说着嘻嘻一笑，“等我看到了，我也写个话本下来。定要写得清清楚楚，让后人知晓。”

明思含笑，用力点头。“好！”

郁结之气一扫而光，荣眉“腾地”站起来，上了台阶趴在门缝上朝内看。换着眼睛对准朝内张望了半天，却还是不得见，只连连叹气，“怎么就锁了呢？怎么偏偏就锁了呢？”

见她郁闷的模样，明思蓦地脑中亮光一闪，拉起荣眉便朝后走。

一路沿着墙根儿走了半圈，明思眸光倏地一亮，“有了！”

望着前面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后门，荣眉愣了愣，“思思姐姐，这也锁了啊，咱们也没钥匙——”

她还未说完，明思抿唇一笑，抬手从她头上拔下一根细长的金簪，举起，“这就是钥匙——”

说着，便走到后门前，开始动作。

荣眉惊奇的上前，只见明思用那金簪在锁孔里慢慢摸索，侧耳专注，似在感受手中的触觉。

盏茶后，只听细细“咔”的一声，锁身便落了下来。

荣眉不置信的瞪大了眼，看了看锁，又抬眼看向明思，眼里满满都是叹服！

明思俯身在墙角根儿揪了一根草起来塞在那锁孔里，又将那锁轻轻阖上，却不用力。放了手，那锁便稳稳挂在门环上，不细看，看不出半分异样。

荣眉眨了眨眼，上前轻轻一拉，锁又开了。

遂明白了明思的意图，心中顿喜。

此际，天色也开始渐渐暗淡了下来，荣眉抬首看了看，有些遗憾，“今日看不成了。”

她真的很想同明思一道去看那棵优昙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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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成亲前的戏码还有一个小高潮就完了……最近都是治愈系，大家且放心……接下来，都是两人的对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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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入局被困

今日对明思所言的，是她这七年来最大的秘密，也是藏得最深的心事。

她年纪虽小，可平素身边并无甚同龄玩伴。

同明珠虽相好，可明珠的性子大大咧咧，只怕连“优昙花”这三字也是未听过的。

说了，也是无益。

她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错，同明思分享这段心事，是真正正确的选择。

这种分享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不再孤单。

可惜，不能同赏了。

看着荣眉的神情，明思轻轻笑了笑，她自是明白这小姑娘急欲分享的心情。伸手拍了拍荣眉的胳膊，“无事，反正还有一整晚的时间，待会儿，咱们寻个机会偷偷过来看就是。”

一百来号儿人，少她们一两个，也不会打眼。

再不济，人也有三急，偷溜出来一会儿，也是容易。

“对啊，”荣眉一听即明，遂欢喜亮眼，“宴后是倠戏，太后是不晚歇的——等太后走了，咱们就可以出来了！”

明思噙笑颔首。

时候确是不早了，两人遂挽手低声说笑着走了。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一个青衣侍女从另一侧的墙后慢慢走了出来，目光四下一梭巡，见无异样，转身飞快地从另一条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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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果然早歇。

晚宴申时中开始，到了酉时中，一个时辰便结束。

戴着各种神鬼面具的倠人，穿着代表各种鬼怪妖魔的五颜六色的阔袖衣裳，手持不同道具上了场。

倠戏是为了替太后祈福，按制是要跳一整晚的。

不过太后生活作息极规律，看了半个时辰的倠戏，到了戌时正，便准时退了场。

太后离开后不久，元帝同皇后也退下了。跟着，其他一些辈分高的宗亲，在太后退场后，也纷纷开始离场。

可小辈们却不能跟着走，按照惯例，至少要等到亥时中，才算是为太后尽到了孝心。

重华殿中灯火通明，满殿金碧，锣鼓吆喝不绝于耳。

见长辈们纷纷退场，剩下的年轻人也没了拘束，便纷纷就近交头接耳，闲话说笑起来。

荣眉喜上眉梢，再坐了片刻，就朝明思使了一个眼色，起身朝后殿更衣的方向行去。

这个时候还没有小辈离场，怕引人注意，两人便商议好了，前后走，不那么打眼。

荣眉走后，明思喝了小半盏茶，见无人注意，悄悄起了身，朝后殿同荣眉约定的地方行去。

殿外是浓浓的夜色，月中方过不久，银月本是光华依旧。但今夜云层较厚，银月也是在其间穿行，忽隐忽现。

明思适应了下骤然而至的视觉落差，便提步前行。

方走出一段，身后忽地传来明汐的声音，“六妹妹——”

语声低沉拉长，似带了些莫名意味，听入耳中，只觉有些不舒服。

明思收住脚步，垂眸须臾，轻轻转身，语声淡淡，“五姐姐。”

如今身为侧妃的明汐再也不能穿她最爱的一身正红。今日，她着了一身娇嫩的鹅黄。本是极为娇俏可爱的颜色，此刻，映着她阴沉的眸光，却是显得极不相衬。

明思用余光左右看了看，此处虽在殿后，却是僻静，遂安了些心，抬眸静静，“五姐姐，可有事？”

见明思这般镇定若无其事的模样，明汐只觉心头火直冒——这个丫头，骗了府中，骗了自己这么多年！竟还能装得这般无事模样！

明汐也非蠢人。

经过这两回的试探，她哪里还看不出明思根本不会帮她，更不可能为她所用！再加上那日三夫人的那一巴掌和那顿数落，她已经将明思恨到骨子里！

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明思非但容貌是装的，就连其他的，也都是装的！

今日本该自己大出风头，可明思一来，那宛若谪仙般的一身装扮，便引得了全场的目光。而后来，原本想看她出丑，没想到，她连琴艺也是伪装的！

于琴艺一道，明汐是下了苦工的。这么多年，这也是她最为自豪的一点，她的琴艺，在同龄贵女间，一直是无人可出左右。

可是明思，明思！

看得明思同荣烈那般珠联璧合的合奏，见得周遭人露出惊叹乃至如痴痴醉的神情，她几欲咬碎了一口银牙！

为什么？

同样是嫁过人的，自己还是处子之身，却处处都不及这个贱种！

就连兄弟母亲，也全都偏向了这个丫头！

胸腔中怒火在熊熊燃烧，明汐美艳的面上，寒意却是愈来愈重，“什么事儿？纳兰明思，你还问我什么事儿？纳兰明思，你好深的心机！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装！你的容貌一直都是装的吧？书法，琴艺——”冷笑连声，眸光阴鸷，“你好生会装！装得自己柔弱可怜，先是骗得笙弟不理我，又骗得老太君偏帮你！如今，连我娘也中了你的迷魂汤！”

明思轻轻垂了垂眸，唇角笑意淡淡，“我装不装都是我自己的事儿，同你却是无干系。装也好，不装也好，我对你的事儿，从来没兴致。你要怎么想，那是你的事儿。”

明思深知同明汐这样的人是无道理可讲的。

她原本也不想同她这般扯破脸。早前，她还想着虚以委蛇，大家面上都过得去便是。只隐隐表露了自己的意思，想着让明汐知难而退。

可此刻，她算是明白了。

明汐绝非那种还有半分自知之明的人。她压根儿就是那种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旁人对她好，她觉得理所应当，一旦不如意，便将所有错处都归结到别人身上，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半分错！

懒得同她浪费时间，看了明汐阴沉得快要滴水的面容一眼，明思淡然道，“你我究竟是否姐妹情深，你心里应是最清楚不过。眼下，你已得了你想要的，我不会干涉半分。你想要作甚，同我都无干。我劝你还是莫要将心思浪费在我身上。如今的太子府已非往昔东宫，你还是多放些心思在自个儿身边的好。”

说完，明思转身便走。

看着明思袅袅远去的身影，明汐高耸的胸部急剧起伏了数下。最后，阴气沉沉地盯了一眼明思消失的方向，转身走了。

明思走到同荣眉约定的岔道口，却是空无一人。

微微一怔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首一看，一个青衣侍女提着一盏红灯笼款款行了过来。

到了跟前，那侍女半垂着首，恭敬一礼，道，“公主吩咐奴婢替郡主照路。”

明思稍觉讶异，看了她一眼，“公主去哪儿了？”

那侍女带笑道，“公主等了郡主一会儿，不见郡主来。此处风大，青黛姑姑就让公主先走一步，让奴婢接郡主去碧悠宫。”

“碧悠宫？”明思看着她。

那侍女一笑，“郡主想是还不知吧。那载了优昙花树的就是碧悠宫。不过那些个殿的匾额全都摘了，因无人安置，故而也未换新的上去。”

明思明白过来了。难怪早前没有看到殿名。

听这侍女这般一说，明思再无怀疑，遂颔首，“劳烦引路。”

两人一道朝着西边走了。

天色黯淡，月亮时隐时现，光线更加不分明。

那侍女却也细心，不住招呼明思看路，还将灯笼细致的送到明思身前照亮。

一路行了近两刻钟，终于到了。

侍女抢先一步上前将门推开，回首恭敬，“郡主请。”

明思颔首一笑，两人便进去。远远地便见得殿中窗纱上映着两道女子身影。

那侍女笑道，“想是青黛姑姑怕公主着了凉风，奴辈引郡主进去吧。”

走到廊下，侍女推开门，“郡主请进。”

明思不疑有他，含笑致意，迈步走了进去。

才刚进入屋中，便闻到室内幽香淡淡，甚是舒适。还未多想，便听身后两步远风声带起，紧接着，便是十分迅疾的“啪”地一声！

心下一紧，顿生不妙，一转身，只见那门扇已经紧紧合拢。

明思一个箭步奔了过去，伸手去拉那门扇，外间却已经反扣，哪里拉得动！

中了暗算了！

反应过来后，明思倏地心下一沉！

这时，外间又传来支摘窗落下上闩的声音，明思心里一“激灵”，拎着裙角跑到窗边一看，只见已是黑糊糊的一片，密不透气。

不用推，也知这窗已经开不动了！支摘窗是从上部放下盖拢，外部落闩，里面根本开不了。

轻轻呼吸了一口气，明思垂了垂眸，转身朝内行去。走到亮着烛火的内间，方才所见的两道女子身影已是不见。

不用想，明思也知方才那两人绝不会是荣眉同青黛二人。

这是一个局！

甚至，这里是不是那载种了优昙花树的碧悠宫也未可知。

方才那侍女一直将灯笼照着她脚下，周围黑漆漆一片，除了知道方向没错外，根本没法确定路线。

日间，她也只走过一次。而且，这西边的宫殿从格局乃至周遭景色，都无太大特色。原本，这里便是大汉皇宫赐给那些不受宠的夫人所住，自然不会如同那些重要宫殿一般精心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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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你不是他！

桌上一灯如豆，朦朦胧胧的映照出殿内景象。虽不奢华，但一眼看去，依旧干净整洁，基本该有的也都有。甚至，一侧三角高架上，香炉中还有盘线香火星明灭忽闪，青烟袅袅。

有些褪色的缎地帐幕从殿顶横梁下垂下，显出些过期的华丽。

除了没有主人，只她一人外，此处并未显示出其他有凶兆的迹象。

明思怔了怔。

这是要作甚？将她关在这里？

可是也无用啊！

即便荣眉一时未发现，时间稍久些，荣烈也不可能没有察觉。她是跟着他来的，自然也要跟着他回去的。

幽香阵阵，因空间封闭了不少，那香味儿也愈来愈胜。

渐渐地，明思的眸光变得有些飘忽。扶住桌案，她闭了闭眼，用力摇了摇首，再度睁开，却听得了脚步声。

平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垂幕下出现了一双男子的黑色云靴，上面是银色的长衫下摆。

似曾相识……明思有些怔忪。

垂幕轻轻被拨开，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朦胧的烛光中。

白皙的皮肤，剑眉星眸，鼻如悬胆，端是俊朗。

“秋池……”明思蓦地睁大了眼，低声不置信。

只见秋池眼里泛起笑意，缓步朝明思走来，到了桌案前，温润轻声，“此处无旁人，坐下说话吧。”

明思只觉视线有些不清晰，脑子也有些迷糊，听得秋池的温柔轻声，心里也生不出其他的想法。“嗯”了一声，遂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脑袋有些发沉，明思又晃了晃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秋池却未接话，微蹙了眉，怜惜地望着明思，“可是饮了酒，头晕么？”

明思支着额头，“只喝了一点。”

秋池伸手取过桌上的茶盏，倒了一盏茶，送到明思唇边，柔声道，“来，喝点茶，解解酒。”

明思眉心微颦，抬眼看着眼前那张面孔。烛火摇曳微颤，秋池唇边的笑意很温润，眸光却是专注而怜惜。

蓦地视线有些模糊，明思又闭了闭眼。

“看你，都醉成这样了，还说只喝了一点。”秋池笑道，“快喝吧。”

明思也觉有些口干，也就就着他的手，顺从的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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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烈神情惫懒地坐上殿中，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酒盏，似百无聊赖的同身畔的两个兄长几个侄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余光不时朝斜对面空落的案几瞟上一眼。

五皇子今年方七岁，正是人小鬼大的年纪。三皇子在他耳边偷笑着轻轻说了一句，他便笑嘻嘻的凑近荣烈，“十七叔老瞧那边，可是想芳华郡主了？”

荣烈淡淡斜睨他一眼，正待开口，却一眼瞧见在后殿门口探首的青黛。

看着空落的案几，青黛的面上似有些疑惑之色。

荣烈眸光倏地一凝，笑看了几人一眼，长身而起，懒懒道，“你们先坐，我去方便方便。”

说着，也不待那几人说话，提步便行。

走出殿外，青黛正朝前方急急而行。

“站在！”荣烈眉心一皱低声喝住青黛。

青黛蓦地一惊，转身过来，荣烈已到跟前，神情沉沉，“出什么事儿了？”

青黛不觉心中一颤，想起正事儿却有些心急，“公主同芳华郡主约好了地头，半路皇后差人唤了公主去。后来见公主半晌都未出来，奴婢依着公主的吩咐去同郡主交待一声。却没见着人，便过来殿中寻——”说罢，抬首不解，“王爷可见着郡主几时出来的？”

只见荣烈面色霎时一冷，“她们约在何处？”

他瞧得清楚，荣眉走了约莫盏茶，明思便起身走了。

他只当这两人约好了回宫，加之当时也不方便，也不好表示什么。再说，早前他已经交代过了明思，明思也是聪慧的性子，故而也就未过多在意。

眼见这都快一个时辰了，两人还未出现，他才犯了些疑。

“公主同郡主约在静微宫后门的岔道口碰面，公主要同郡主去西边最边上的碧悠宫里看优昙花树。”青黛一气儿说完。

西边？

荣烈眸中寒光一闪，沉了口气，“你去接眉儿，旁的事儿只做不知道就是。”

青黛只一愣，荣烈冷冷瞥了她一眼，“还不去！”

“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青黛忙不迭应下，急急转身走了。

待青黛再回过首来，只见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朝着西边而去，不过几个眨眼间，已是不见。

心里不觉颤了颤，青黛咬了咬唇，提着灯笼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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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碧悠宫前，只见四周浓黑如墨，并无一丝人声。

荣烈在前门台阶下站了须臾，垂了垂眼帘，又朝后门方向走去。到了后门，他目力甚足，一眼看到那门锁有些异样，伸手一拉，门锁便开了。

快步走近，只见里面黑漆漆一团，哪里有半个人影！

蹙了蹙眉，他垂眸凝神细听，周遭却是万籁俱静，半分有人呼吸的感觉都无。眉心立时紧了紧，此际，忽地听得北面的方向传来一声声响——似凳子之类器物倒地的声音！

眸光倏地一闪，一撩袍角，几个纵身到了门前，一掌推开门，便腾身而去。

声音来处相隔并不远，只同碧悠宫隔了一座宫殿。

四周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门缝内也不见光线透出。而那一声后，便再未有声响传出。可听风辨声，从方向和距离，荣烈却是断定声音应是从此处传来。

在前门看了一眼后，他飞快绕到后门，目光一落，果不其然，后门是虚掩的！

此时，只听内间忽地传来“砰”地一声的撞击声！

似力气不够，撞击声并不大。但听得出来，好似是有人拿着凳子之类的器物在撞门！

荣烈心下一颤，不及思索，一脚蹬开那门，便飞身入内。

到了廊下，只见门窗紧闭，声响却是又没≮www.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了。稍稍仔细，便见一面窗下缝隙中，似有微光透出。

凝神一听，只听内间有蹒跚的脚步声朝内行去。

片刻后，一道女声响起，却有些怪异沙哑无力，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说……出路在那里？”

是她！

只听一句，荣烈便听出了是明思的声音。

心下一沉，正想动作，忽地转身过来望向后门的方向，一声冷喝，“谁？”

下一刻，仓皇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却是朝着远处跑了。

荣烈眸光蓦地一凝，面若寒霜的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遂转身动作利落将支摘窗的窗闩打开支起，再一把拉开里面格扇窗，手在窗台上一撑，便跃了进去。

快步走到内间，一掀垂幕，便见一个银衣男子身体僵硬的倒在床边，一双眼还大大的睁着，却是只能眨眼，动惮不得。

而明思身体缩在一团在墙角，面色潮红，额有薄汗，银牙紧紧的咬住下唇，唇上已有丝丝血迹渗出。

鼻翼传来阵阵奇异的幽香，荣烈只觉心房蓦地一缩——是迷幻香！

再看了看那倒在地上，形容同秋池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一眼，眼底寒光倏地一闪。用力沉了口气，没有理会，大步流星的朝明思行去。

走到跟前，却见明思眸光已经有些迷离，面颊桃红似火，身子却一直缩在墙根儿，紧紧抵住。淡淡血腥味传来，荣烈眉头一皱，一低头，才见明思用一根金凤钗那尖锐的凤嘴部位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掌心！一滴一滴赤红的液体顺着握紧的掌缘滑落到灰砖的地面上，煞是刺目！

荣烈深深吸了口气，俯身下来欲抱明思。看到眼前忽地出现的男人的手，明思却“腾地”一惊，身子朝后用力一抵，手中金钗猛地反过来持住，用细长尖锐的一端朝外挥舞着，“你别过来！休想骗我，你不是他！给我滚开！滚开！”

大大的双眼此刻水润惊亮，目光却有些散乱无焦点。小小的脸色潮红似火，双腿并紧，身子连连发颤。喘息着说了这几句，语声也是低哑无力，却是竭力做出一副捍卫不屈想吓跑敌人的凶狠模样。

荣烈的眸光颤了颤，伸手一把抓过明思手中的金凤钗。拿到手中才见除了凤嘴处有血迹外，那凤钗尾部尖端部位也有淡淡血迹，且尖端那一小截的颜色同别处稍有不同，似在何种液体中侵泡过一般。

荣烈顿时明白过来了——这个小女人并非一点准备都无。

手中武器被抢去，明思蓦然慌乱，双手胡乱的挥舞，“滚开！”身子也使劲儿朝后抵。

将金凤钗放入袖袋，荣烈一把将明思抱了起来。明思还是抗拒，双手不停推搡荣烈。

“思思，是我，”荣烈低声道，“是我。”

明思显然理智有些混乱，仍旧抗拒着推荣烈，却似有些使不出力气，“走开，你不是他。他从不叫思思，你别想骗我。”

荣烈一滞，抱着明思站起，语声沉沉，“我是荣烈，不是秋池。”

“荣烈？”明思的挣扎陡然一顿，竭力地睁大了眼朝荣烈看来。只觉眼前的人似有些熟悉，可此刻她体内一团火烧，似有无数热流乱窜，说不出的痒带来了荒漠般的饥渴。

焚心焚身，难耐之极！

她全部的力气都用来同这种饥渴对抗，视野内一切都似在摇晃转动，哪里还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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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你敢碰我？

荣烈明白这种迷幻香效用发作极快，香味又与沉香的味道融为一体，让人难觉异样。

看了桌上的茶盏一眼，他心中生起些恼怒，转瞬，看着明思那努力同体内另外的两种力量对抗的痛苦挣扎神情，心底又蔓延出一种奇异的复杂。

真真是强韧！

迷幻香加上*药，就算一个强壮的大男人也未必能抗得住！她竟然还能识得此人的伪装，反抗到此刻，还能保持一丝理智……

沉了口气，他知此地不能久留，也顾不上明思的反应，手臂一收紧，转身便走到窗前，抱着明思跃了出去。

里面那个被明思麻药制住的男子本该留下做证据，可惜他此刻只能先顾明思，若是动用宫中自己的人手，只怕更引得皇兄疑心。只得作罢！

他心思极快，方才见得内间情形，他便明白了这场原本的局是何意。

先引得明思入内，迷幻香的效力发作后，那同秋池有几分像的男子便引得明思喝下那下了*药的茶水。待明思药性发作，便……外间那留守的人定然同内间那男子有约定暗号。

等事情差不多了，皇后便带着大批人马来“捉奸”，当然此时只怕一切证据都没了，而那男子会在众人面前露一下脸，然后“成功遁逃”。

这样的话，众口一词，皇兄就算是对此事有所猜疑，但毋庸置疑的，对明思的猜疑定然是最大的。

即便怀疑那男子的身份，可明思竟然同一个疑似秋池的男子有了瓜葛。关键是这个男子究竟是“疑似”还是“真是”，根本无法判断。众目睽睽之下，无论皇兄如何做想，都只能和必须对明思做出处置。

即便事后，对其他人等也会做一些处罚，但比起明思所受的，其他人想必觉着也是划算的。

刚察氏和莫氏两支，乃是皇兄的两大臂助倚仗，若非万不得已，皇兄是绝不会不留些情面的。

毫无疑问的，明思在识穿这男子时，也想通了这层。要不然，她不会问“出路在哪儿”。但显然那是她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了。这男子中了她的麻药簪子，除了能动动眼皮，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明思出来被冷风一吹，又呼吸了些新鲜空气。她意志本就坚韧，这迷幻类药物的效力大小一般同人自身的意志力成反比，荣烈抱着她一路沿着僻静处走，走了盏茶时分，她神智便又恢复了几分。

体内仍旧的火烧火燎的难受，但视线好歹是清晰了起来。

她微嘘着了嘘眼，竭力凝聚了下焦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呐呐轻声似自语，“怎看到妖孽了？”

说话间又闭眼轻摇了下头，桃红似火的粉颊上还是竭力强忍之色，但语声中的那丝不解却是清晰。

妖孽？

荣烈脚步几不可查的一滞，下一瞬，又恢复如常，脸却黑了黑，“谁是妖孽？”

他低声问。

明思还在晃头，似以为自己还在幻觉中，闻言很是自然的回道，“荣烈啊……”

荣烈蓦地想起那夜纳兰府外路十三唇边的那抹笑意……脸色顿时僵了僵。

还未来得过多反应，明思的身子已经在在怀中扭动起来，脸色愈加绯红，喉间除了喘息还断续的溢出一声声想竭力抑制却又抑制不住的呻吟喘气。

只见明思的身体连打着颤，使劲的朝着他胸前贴去。而下一瞬，她似乎理智又回来，紧闭了眼，握紧了拳，双臂环住自己，竭力想躲开他的怀抱。

看着明思那似乎绯红得下一刻便要烧起的脸颊，荣烈倏地一惊！

这似乎并非普通的*药，而是……

怀中的身体玲珑有致，触手处软软暖烫。喉间的低吟，娇媚之极，声声若羽毛挠动心底。而那喘息间，更有吐气如兰，阵阵幽香似有似无，愈加让人心生遐思。

说没有反应是假的，可此刻，荣烈却顾不得这个。他停住脚步，此刻，他正从一个宫殿的后园穿过。四下一望，他抱着明思几个纵身跃进了一个建在假山后的小憩亭。

亭子三面封闭，只用隔扇窗和槛窗透气，晚间为避沙尘，此刻窗上纱帘皆的垂下。

此种小亭乃为休憩所设，故而内间除了案椅外，还设有一张软榻。

将明思放在软榻上，他飞快转身放下入口处的垂地竹帘。

再转身，明思已经抱着双臂紧紧地缩成了一团，两条秀眉皱得死紧，双目紧阖，下唇已经被咬得发白。早前那已经干涸的血丝又开始慢慢渗出。

如今不止是脸，就连那双手和皓腕之上，也已经开始泛起同脸上一样的火烧般桃红了。

看到这般情形，荣烈的眸光倏地一凝，长腿一迈，三个大步走到软榻前，按住明思的身体，将左肩上的衣服朝外一拨，只见露出的肌肤已经全染上粉色，而那肩窝处的红色却是更深，隐隐已经形成一个红色圆团。

果然是三日春！

看清楚了，荣烈的动作陡然一顿，眉头蹙起！

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三日春的效力了，当年——琥珀色眸光寒了寒，面上顿时现出些冷意。

就在这一愣神间，他按在明思肩头的手忽地一空。他一愣，回神一看，只见明思已经从软榻上滚落下来，挣扎着缩到墙角。双臂环抱胸前，一手拉着自己被扯开的肩头衣裳，绯红的脸颊扬起，那眸中却是深深戒备，依旧喘息着，语声沙哑，“你想干什么？”

看着明思神情中的抗拒和那眼中的戒备警惕，很显然，她此时已经将那迷幻香的药力抵抗过了。

*药并不控制神智，所以此刻，她应是算是清醒了，也认出了荣烈。

也更显然，明思的神情眼神都透露了一个意思——她以为他要……

荣烈心中生出一种莫名不快，再一想到先前那句“你不是他”，这种不快又加深了几分。

扫了一眼明思那明显抗拒的模样，他施施然地迈前一步，在明思跟前蹲下。两人目光相接，他轻笑一声，冲明思挑了挑一侧眉梢，“可知你自个儿中的是何种药么？”

这具身体虽是处子，但对于人事，明思并不陌生，此刻体内的渴求如排山倒海，又似烈火焚原，她如何能不知自己中了*药！只怕，还不是普通的*药！

眼前这张凑近的脸孔，和此刻那琥珀眸光中闪耀的可恶光芒，皆是熟悉之至。明明觉得极可恶，可此际却似有一种巨大吸引力，身体若有一种邪魅无比的力量，不住鼓动自己去靠近，去贴近！

明思干脆闭了眼，大力的喘息了几口气，咬牙道，“你若敢碰我，他日，我定然会下药让你废掉！”

荣烈面色一僵，下一刻却又低笑开，“还嘴硬？这可不是普通的药——三日春，三日三夜无休无止，你觉得你抗得过？”

明思闭紧了双目，双臂将身子抱得愈发紧，只不理会。

荣烈眸光一垂，看了她那紧紧并拢收起的双腿一眼，唇角缓缓勾起，低沉的语声中带了一丝似有似无的魅惑，“你也是经了人事，领略过那滋味的——这三日春只怕是更加难抗？你确信……不需本王帮忙？”

面上虽是懒散随意的模样，他的心里却有一丝说不分明的莫名感觉，似无奈，又似恼怒。

这中了三日春的感觉，再没有比他更清楚。若非他意志非同常人，又加上那时已经习练出了几分内力，再者，那时他还未经人事，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只差一分就屈从在这药力下了。

可这女子，明明已经难受难耐成这般了，那眼底，竟然还能现出对他的嫌恶之意！

从来没有女子如她这般，还真真是将自己视为了洪水猛兽，而且还是最厌恶的那种……

对他的话，明思毫无反应，只将身子缩得更紧，而那下唇上的血迹却是又添了一丝。

荣烈喉间低沉的笑了笑，忽地伸手一把将她拉过，手指在她颈后一点。明思身子随即一软，他伸臂揽住，抬起另一手的衣袖在明思唇边抹了抹。血迹抹掉后，他抱着明思站起，走出亭子，便提气纵身。

不多时，便到了宫门处。

守门的兵士见荣烈抱着明思出来，不禁面上一愣。

荣烈将明思脸朝着自己的胸口，叹气淡笑道，“酒量太差。”

宫中设宴，饮得半醉大醉也是常有的事儿。可醉成这样的，还真是不多。

不过想着明思是女子，又是汉人，酒量差也在情理当中。

兵士们笑着将城门打开，一个机灵会讨好的，还飞快跑出去通知睿亲王府的马车。

很快，沙鲁便将马车赶到了宫门口。

一见眼前情状，布罗同帽儿不由地同时一呆。

荣烈瞟了他们一眼，抱着明思径直朝车门行去，布罗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过去开车门。

待两人上车后，布罗轻轻拉了还在呆愣的帽儿一眼，压低了嗓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上车！”

帽儿回神，望了不远处还在讨好笑着，望着这边守门兵士一眼，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布罗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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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昨天晚上很头疼，就想着休息一会儿再起来写。偏偏儿子因顽皮头在桌上磕了一下，起了个大包。别人家的孩子摔了，哭了一场后会疲倦。我家这个偏反着来。精神好得不得了，差不多闹到一点才睡。我定了4点的闹钟，本想睡到那时候起来写，结果老公把闹钟给我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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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芳馨满体（粉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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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一段路，帽儿心中焦急，顾不得其他，转身一把拉开挡板，“小姐这是怎么了？”

车厢中光线暗淡，她看不大清，只是隐约见得明思被荣烈抱在怀中一动不动，遂大急，“出什么事儿？小姐她——”

荣烈却不理会她，瞟了她一眼，对沙鲁淡淡吩咐道，“回府。”

回府？

帽儿一呆，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回府的“府“字定然不是说的纳兰府，而是睿亲王府。

“什么回府？”帽儿蓦地拉住沙鲁持缰的手，不许他动作，“小姐到底怎么了？你想干什么？”

虽不知缘由，出于女性的直觉，她也敏感的发现事情有不对。

但从荣烈的神色来看，似乎明思也不像有性命之危的模样。

可小姐如何能同他回睿亲王府？

就算是未婚夫妻，也没这大半夜去男方府邸的说法，何况那些兵士都是看着明思被荣烈抱着出宫的！

若是去了睿亲王府，那如何还说得清？只怕没两日，这京城就会传遍。小姐现在的名声无论在胡人还是汉人眼里，都在争议边缘。若被人知晓明思在婚期就在睿亲王府过夜，即便是日后成了亲，也定然会被人指点。

再者，对荣烈此人，帽儿心里一向是五分畏惧五分不信任，若是明思清醒，她还不用太过担心。可眼下，明思不知是醉酒，还是怎地，显然是失去了自保之力，她如何肯让明思“羊入虎穴”！

“不行，小姐不能去你府上！”帽儿如护犊的母猫一般，死死的拖住沙鲁粗大的胳膊，“你给我停下，不许去！”

她的力气对沙鲁自然如挠痒痒般，可看着帽儿满脸戒备，竖起全身毛的模样，沙鲁也有些为难，看了布罗一眼，朝他使了个眼色。

布罗噎了噎，只能眼带无奈的转首朝车厢内的荣烈看去。

怀中的身体愈来愈烫，荣烈明白，若不尽快化解药力，就算明思抗得过，只怕她的身体也不能经受住长时间这样的高温。

这丫鬟对他的戒备敌意让他同样的不大舒服，可此时也不是论这个的时候。

接到布罗的无奈询问后，他垂了垂眸，“除了纳兰府和方府，你家小姐可还有别的去处？”

这半年来，他多数在外，还未来得及在京城置下产业。

帽儿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荣烈的意思，“小姐在城南有座别院。”

明思的产业一直由方师长代管，那城南别院中下人也不多，故而一直都留着。

“带路。”荣烈淡淡道了一句，阖上了眼。

帽儿指了方向后，再转回头，想问明思的情况，但看着荣烈闭着眼的冷冷神情，也就闭了嘴。

既然是去自家的别院，她心里也稍安了几分，那就等到了地头再说吧。

沙鲁加快了速度，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就出了南城门，在帽儿的指引下，很快便到了城南的别院。

叩开门，见得被荣烈抱在怀中的明思，门房豁然一惊，但同帽儿却是熟识的，回神赶紧让几人进来。

进了门，荣烈就冷声吩咐，“备些热水，动作快些！”

言毕，看了发愣的帽儿一眼，“还不带路！”

帽儿忙不迭的朝前小跑，一头想起，又朝门房再嘱咐一遍，“快叫人备水！”

几人在帽儿带领下，走到第四进，进了内间，荣烈将明思放在床上。

帽儿将桌上烛台掌亮，这才看清楚明思那绯红似火的肤色，蓦地睁大眼一惊，“小姐这是怎么了？怎好好的——”

荣烈朝布罗不耐的丢了个眼色，布罗瞬间会意，随即抬手在帽儿后颈一点，帽儿的半截话就断在口中。沙鲁正在帽儿身侧，却是看到了布罗的抬手动作，帽儿身子一软，他便反应极快的接住，几分愕然，“主子，这是——？”

布罗“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这丫头就交给你了。”又朝外看了一眼，“还不把人带下去。”

待沙鲁将人带下去后，两个粗使仆妇也抬着热水进来了。

来回两趟后，净房中的浴桶就半满了。

荣烈朝布罗抬了抬下颌，布罗便道，“可以了。”

仆妇退下后，荣烈瞥了一眼还站在屋中的布罗。相处多年，布罗哪里还不明白荣烈的意思，怔了怔，瞧了床上的明思一眼，心中迟疑了一分，“主子……这可是三日春？”

他们这等身份，自然对各种手段都要有所了解。一看明思的模样就知不是普通的*药，而三日春乃是流传在胡人间最负盛名的一种，他自是知晓。

便是再贞洁的女人在这种药力下都要化为**，祈求**。要解此药，除了**，便只有一途。

可这对习武之人的内力损伤却是极大，少不得要调整个数月才的恢复过来。

布罗犹豫片刻，看了那净房一眼，“主子，你功力还未完全恢复，不若让——”转瞬又想起那驱毒时必须要……他脸上霎时一烫，蓦地住了口。

“出去。”荣烈语声淡淡。

布罗赶紧转身出去，将门带拢。

荣烈余光一扫，收回，走向床边，下一刻，动手开始解明思的衣裳。

这是他头一回脱女人衣服，偏生明思这件衣服还不是普通的复杂，寻了半晌才解了一层。看着下面的层层繁复，他失了耐性，运起内力，“哗哗”几声后，这件曾引了无数目光注目的七重天衣便光荣的“退役”了。

而下一刻，荣烈的动作蓦地愣住，眸光轻轻一颤。

同他见过的其他女子不同，衣裳内并非是肚兜，而是用一层雪白丝绢紧紧贴合的裹住了胸前，而下半身的亵裤也甚是奇异，却是小小的三角形状，只护住了那……

目光在那平躺着却依旧形状美好的高耸处一顿，然后滑下，在那婀娜小蛮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一掬的腰线上一落，又滑下——两条形态美好得如精心雕琢出的修长玉腿正微曲紧并在一起。只一眼，便让荣烈蓦地联想到了坊间荤段中那句“肌理细腻骨肉匀”……

一晚上的折腾，加之明思又不喜用头油，故而此际发髻微有松落。几缕散在颊侧，再熨贴着那形状美好精致的粉颈，柔顺的落在床榻之上。

本该有些狼狈，可一衬那粉腻酥融娇欲滴的丰盈窈窕身子，那俏丽若三春之桃的娇态容颜，非但让人不觉狼狈，反倒是生出了一种风鬟雾鬓的风姿，慵懒魅惑之至。

眼前的女体细润如脂，粉光若腻，芳馨满体。菱形小嘴上唇色朱樱一点，此际更觉艳红夺目。本该是尽态极妍，撩人心怀。可那被点了睡穴后依旧微颦的秀眉，和不住颤动急促呼吸的小巧鼻翼，却又是我见犹怜。

一股热流从小腹迅速升起，紧接着蔓延开来，荣烈顿觉有些口干舌燥。

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了下，而这个未受大脑指控的动作却是让他蓦地心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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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日的第二回了！

先前还可说是她在自己身上扭动摩擦，让自己把持不住，可此刻，她却无半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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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今日的第二回，还是……生平的第二回……

荣烈有一刻的失神。

半晌后，他定了定神，俯身将床上的明思抱了起来。掌心贴上那光裸发烫肌肤的那一刻，却是呼吸倏地一滞，心房失跳一瞬。身子僵了僵，再低头看了明思一眼，抱紧了，直起身子大步朝着净房而去。

试了试水温，半温热，刚刚好。

将明思放入浴桶中靠在桶壁上，他飞快了脱掉外裳，只着中衣也进了浴桶。

扶起明思的身体，坐在她背后面对，温热的水刚好漫过明思肩膀。几缕秀发垂落在水面，随着水波的动荡，时起时伏，在明思光洁纤巧的肩膀上似**般轻轻抚弄着。

荣烈垂了垂眸，似想到了什么，唇角忽地弯起，很是愉悦。

下一瞬，他抬手闪电般的在明思后颈一点，只见明思的身体陡然一颤，紧接着，一声“嘤咛”溢出后，明思悠悠醒转。

运功逼毒并非易事，半点打岔分心都有可能走火入魔。

若是不替明思解穴，他稳不住她的身子。

在这温水中泡着，浑身那种饥渴的瘙痒感似乎稍稍减退了一两分。明思缓缓睁开眼，先有些茫然，体内的火烧感提醒了她早前的记忆。下一刻，五感便复苏。

猛然察觉到自己身后还有人，她心下一惊便要起身，却被荣烈一把捉住，拖入水中坐回。

下一刻，身后传来懒懒的一句，“不想死就好好坐着，莫要乱动！”

明思蓦地一怔！

不待她反应，荣烈话声一落，一双手便一上一下的贴住了她的上丹田和下丹田的位置。两道柔和之极的力量瞬间从背部透入。

一瞬间，身体中那种好似下一秒就要被烧开的感觉蓦地变化了。体内的火势似遇上了克星一般，被这两道力量一丝一丝的驱赶朝外，从肌肤溢出消散。

对比先前酷刑般的火烧饥渴，此际的感觉真正是天堂了。先前的感受实在是太痛苦了，两厢一对比，反差实在强烈。便是明思素来沉稳自制，也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轻叹般满足舒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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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二更奉上……现在可以说了，今日会三更……

还没吃饭，那三更约莫要在9点半左右……

感谢大家的大力支持，很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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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还欠七件

荣烈已经阖了眼，听到那声轻叹，唇角轻轻弯出了一个细微的弧度。紧接着，又收回注意力，继续凝神感受，调整内息的输出。

三日春的药效太猛，她此刻应是剩不了多少气力。稍有不慎，只怕两人都会受伤。

随着体内的春毒一丝丝的从肌肤融入水中，药性一分分减退，身体舒适了，明思的意识也愈发清晰。

怔了片刻，便明白过来。

明白过来，却有些怔忪。

一失神，本就无力的身体便轻轻摇了摇，顿时一激灵，想起先头荣烈运功前的那句话，赶紧提起力气，坐直稳住。

虽然当时荣烈的语声依旧是懒懒带痞，可她却听明白了，那话意绝非是玩笑。

在明思身体轻晃那刻，荣烈也心下一紧，但只一瞬，明思就稳住了。

松了口气，他一面仔细感受这明思体内经络的情形，稍稍加快了些速度。

运功逼毒，于施功的人是考验，对受者也同样。

明思先前的舒服，不过是那三日*药性太过霸道，两厢一对应，自然会随着药性的消散，而觉得轻松。可那是开头，在他运功的最后，却是要用内力沿着她的全身经络走一通。没有内力的人是无法体会那种感受的，就好似用风箱朝人的口中吹气一般，短时间还可忍受。但时间一长，却是需要极大意志力才能忍住。

果然，感觉药性消散得差不多了，他一开始驱使内力行走明思的任督二脉，明思身子就颤了颤。

荣烈未有出声，只睁开眼看了一眼，发现明思稳住了身体，又开始继续。

明思觉得很是难受。

体内似被人吹进了一股凉风，且这股凉风还源源不断的进入，沿着她身体中一条不知名的线路游走着。

可是比起之前焚烧般控制不住的渴望和瘙痒感来说，这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唯一有问题的便是她觉得现在身体很软，很累，也很无力。

先是迷幻香，后是*药，她几乎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对抗。而现在，整个身体似乎被抽空了一般，疲倦无力之极。

“你若坐不稳——”荣烈的语声忽地响起，低沉而清晰，“那本王就该后悔没在床上替你解毒。”

宛若打了一针强心针般，明思的脊背倏地挺直，肩部的轻晃也随之停止，平平稳稳。

荣烈撩起眼帘淡淡扫了一眼，唇角顿时轻勾。

两刻钟后，荣烈的内息在明思体内经络走了一圈后，终于回到了两人身体相接的背心上下丹田处。

荣烈轻轻呼了一口气，收功纳入自己丹田。

方一撤回掌，明思的身体就软软后倒，荣烈不客气的一把揽住明思的腰部。略略上托后，俯首相望，看着怀中的那张有几分苍白的如画小脸，却是挑眉兴味，“思思莫非是感动了，故而才对本王投怀送抱？”

明思真是是半分力气都使不出了。

看了眼前那张蓦地放大的俊脸，这是自两人相识以来的头一回，她没有反唇相讥。甚至，连这样的心思也未生出。

再累再无力，说话的力气还有的。

可是，却不想说。

闭了闭眼，调整了下气息。

跌入怀抱那一瞬，她略微地松了口气——这人是穿了衣服的。

虽然此刻自己几乎全裸，可一个人光着，总比两人都光着，更让她觉得舒服些。当然有选择的话，她肯定是一个都不愿选的。

明思的沉默平静出乎了荣烈的预料。

唇角笑意微微一收，看着臂弯中那张眉目如画的恬静容颜，他眸光微微一闪，眼底异色一掠而过。

毒已排出，明思全身的肤色也恢复了正常。壁上跳跃的烛火，映出一室暖色。烛火波光中，如羊脂玉一般的玲珑躯体似极顺从一般的紧紧靠在他的怀中，掌心下的腰线弧度美好，宛若最上等的丝绸一般，触感极好。

脸色有些异于平常的苍白，双目阖起的眉宇间，有显而易见的倦意。

琥珀色的眸光在那淡至只剩最后一点淡淡粉色的唇瓣上落了落，微微一颤后，又倏地收回。一顿后，荣烈定了定神，伸出另一只手从明思腿弯下穿过。双臂一使力，便托着明思站了起来。

水声“哗啦啦”一响，身体腾空，明思猛地睁开了眼。

荣烈看了她一眼，待身上水滴稍稍一收，长腿一伸便迈了出来。走到床边顿住身形，低头朝明思看了一眼。

明思垂了垂眸，“东面柜子里。”

荣烈唇角微翘了翘，抱着明思走到柜前。明思伸手拉开柜门，扯了一张大棉巾出来，掩在胸前，垂眸低声，“放我下来。”

荣烈扫了她一眼，将她放了下来。

明思一手扶住柜子，腿脚很是酸软，虽是颤巍巍的，但好歹是站稳了。

调匀了些呼吸，将棉巾展开裹住身子，这才抬首起来，面色却是平静之极，“帽儿呢？”

眸光在那光裸的肩头一扫而过，荣烈轻轻勾唇，“太聒噪，让她去歇了。”

明思眉心一皱，定定看着他，“你点了她的穴？”

清眸若水，又清又亮，偏有乌黑莹亮得紧，那长翘的睫毛因沾了湿气，显得更加丝亮卷翘。再衬着那玉雕般的小脸，和此刻轻抽的鼻翼，显得很是可爱。

荣烈低低一笑，眸光好整以暇的在明思那裹了棉巾依旧浮凸有致，却是半遮半掩更引人遐思的身体曲线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倒还有心思关心这个？”

这女人还真是怪，大难不死，旁的不问，却关心他是不是点了那丫鬟的穴位。

明思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垂了垂眼帘，她转身朝床走去。

先前身子还有些发热，但光着脚站了这么半天，身上也觉着有些冷意了。

踩上拔步床的踏脚板，她就将纱帐放了下来。先解开棉巾将身体抹干，想了想，还是将抹胸和底裤脱了。最后擦干净脚，正欲上床，却见床上那件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雪青新衣，唇角不禁抽了抽。

呆了一瞬，才将那衣服卷起丢到床脚。上床拉过锦被盖住身子，将头上钗环一股脑儿取下丢到内侧。再将发髻拆散，这才缩入被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荣烈身量高，自然将屏风内纱帐落下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无声轻笑片刻，他走入净房。片刻后出来，一身已是整洁干净。

明思阖眼躺在床上，听得脚步声从净房出来，在屏风外顿住。下一刻，荣烈的话声传来，“我让沙鲁留下，明日送你回府。”

明思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我相救之情相抵，我如今还欠你七件。”

这相救之情，自然说的是上回大雪山之事同此番相抵。

“七件？”荣烈挑了挑眉。

“早前是九件，可今晚这事儿，总不是我自个儿引来的吧。”明思语声平静，“还有那日晴容郡主派人来的那次——难道不该算两件？”

荣烈眸光一闪，垂了垂眸，忽地轻笑，“好，就依你——还有七件。”

明思唇角淡淡一笑，阖眼无语。

室内静了片刻，脚步声便朝着门口去了，到了门口停住，“等下我会遣人到你府中说一声，你被眉儿留在宫中。”

说完这句，便听脚步迈出，接着，便是门扇合拢的声音。

烛光漏过屏风，透过纱帐泻入，已是朦胧昏黄。

明思缓缓地睁开了眼，神情依然沉静无波，只一双眼却似有不同。乍一看，那黑葡萄般的眼珠依旧清亮黝黑似清澈通透，但稍一仔细，便会觉着那眸光似乎深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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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倦极，明思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天光。

一直眼巴巴守在床边的帽儿见明思终于睁了眼，心头的一块大石才落了地。

荣烈离开时，布罗便解了她的穴。她本想发问，但一看荣烈那脸色，加之沙鲁在一旁朝她眼色示意，她便又咽了回去。

就算眼力劲儿再不好，她也从荣烈那冷峻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丝倦意。甚至，那淡象牙色的肌肤中也似露出一抹若有如无的苍白。

帽儿还是知分寸的。她敏感的察觉到，此人惹不得。此时，好像更惹不得。

待荣烈同布罗走后，她便回了明思的房间。

搬了张小杌子在床前守着。

到了天亮，见明思睡得极沉，又见明思脸上唇上几乎一丝血色都无，低唤了明思几句，皆是无应。心里便有些发慌。出去寻了沙鲁两回，问明思究竟怎么回事？

沙鲁却有些尴尬，不肯正面回答，只道无事，过一会儿想必就醒了。

明思中了*药，他自然也看出来的，却是不好同一个小丫头说，只能支吾。

而帽儿看着床尾那件被撕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心里也是心慌意乱，却也不好直接问沙鲁。

只得满肚子焦急忧心的回床边继续守着。此际，见明思一醒，便喜出望外，一迭声道，“小姐，你怎么样？可有不舒服？身子难受不？”

明思浑身酸痛已极，强忍住露出一个笑意，目光朝外看了看，却见已是大天亮。遂怔了怔，“什么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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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三更奉上……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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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人心叵测（求粉）

“快午时了。”帽儿想扶明思起身，忽地又想起此际明思身上是片纱未有。赶紧一面答着，一面转身把先头寻好的衣物拿过来。

此处毕竟住了好几年，多少还是留了些常用物件。昨夜她怕扰了明思休息，故只替明思包扎了那受伤的左手，未曾替明思着衣。

快午时了？

那不是说已经十点多了，自己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沉的。

忍住全身的酸痛乏力起了身，帽儿一边替明思着衣，目光一边偷偷地朝明思身上瞅。仔细瞅了个遍后，心里才踏实了些。看来小姐没吃大亏！

她虽也是个黄花大闺女，但原先也在府里听那些个嬷嬷妈妈私下里说了些个那些有关人事之事。明思的皮肤娇弱她是知晓的，稍微力气大些，定然会淤青。

原先被秋池捏了那一把，手臂上的青色好几天才散。明思虽说不疼，可她却是心疼了许久。暗地里，还对秋池生些许怨气。

明思却是未曾注意帽儿这点小心思。她的心放在别处。

昨夜的事儿并非那一人就能安排妥当。勿须多想，在察觉自己中计的那刻，她便知道了幕后之人除了宝光郡主莫清清外，再无第二人选。

当时未曾多思量，但昨夜荣烈走后，她却是想了不少。

那个貌似秋池的人，其实也未有那般像，只不过自己中了那**药。所以才上了套。之所以不强来，那是为了捉奸时，好给自己栽赃。毫无疑问，那人定然会“恰逢其时”的脱逃，留下一个似乎是你情我愿的自己。

无论元帝心里有无怀疑，对自己的处置那是必然的。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除去了自己，元帝顾忌荣烈，定然会再替荣烈安排一桩婚事。那么，她便是第一人选。

也许，也没自己想的这般复杂。或许，她也知晓让荣烈接受同她成亲并非易事。可无论女人的那颗因爱成恨的嫉妒之心，还是理智上，除掉自己是必要性，都是她下定决心行此计谋的原因。

就算除掉了自己，她也没有机会，那也不会比留下自己的更糟。

有皇后和莫氏这两大靠山在，即便自己是冤枉的，可那样的情况下，以元帝那般善于审时度势的计算法，自己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何况，元帝疑心甚重，就算会怀疑事情的真假，又焉能不会怀疑自己？即便荣眉帮自己说话，也可能变成自己利用荣眉，或者是荣眉被自己蛊惑，说不定，荣眉也会被一道拖下水。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破的局，故而，她们才破釜沉舟。

自己侥幸逃脱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

可幸运的是自己。

若不是那个伪装成秋池的男人唤了自己一声“思思”，那么，事情发展的轨道，很有可能就会朝着她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就算荣烈来了，只怕也是迟！

如今，最坏的局面于自己，已经发展成了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可接下来会如何，明思却未有半分底。

宫中这样大的动静，元帝不可能不知！即便那个男子逃走，但有了荣烈的证词，自己的清白便可取信。毕竟，元帝应该知晓，以自己同荣烈这种相互利用的关系，他没有必要替自己遮掩的。

而今问题的关键，却是荣烈的应对方式……

想到此处，明思将面巾递回给了帽儿，走到桌边静静站定，轻轻垂下了眼帘。

人最大的困扰不是事情没有朝好的一面发生的可能，而是无论事情朝哪个方面发展，都不会令自己觉得舒服。

在轻叹一口气，她才缓缓在桌前坐下。

帽儿瞅了她一眼，知道她的老习惯，也不打搅。沏好茶，便退出去给明思端膳。

脑袋还有些发沉，明思用手支起，细长圆润的指尖轻轻按压着有些隐痛的太阳穴。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明思理清了头绪便放下。她此刻想的却是可能还会发生的事，以及此事产生的后续。

十有八九，皇后定然是在当中出了手的。

也就是说，如今宫中，除了莫清清，皇后也摆明了车马同她敌对。

出手和未出手是两种概念。未出手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和平相处，可一旦出了手，即便她说一声“既往不咎”，人家也不会相信。

何况，除了皇后同莫清清，宫外还有一个温娜儿……

明思不由地叹了口气。

在这一刻，她忽地觉着自己原本觉着这桩赐婚还有些赚头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俗话说，在家前日好，出门一时难。

此际，明思才觉是真理。

走出纳兰府之后，她才发现原先府中的那些个小小争斗，真是算不得什么。

人与人之间，为何总那么难呢？

她只想简简单单的过日子，也未曾奢望过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她不想麻烦，麻烦却总是随之不断。

而此刻，她心中的这种种烦扰忧虑，却不能对任何人说。

不信任的人，自然是不可能说。而信任的人，说了只是徒增担心。

只能叹息。

就在明思第三度叹气时，帽儿端着托盘欢天喜地的进来了，一迈进门槛，“小姐，你看谁来了？”

“思思姐姐——”

人未至，声先到。

明思露出笑意，抬首看去。下一刻，人便进来了。先进来的却不是荣眉，而是明珠。

明珠前脚迈进，荣眉的身影也跟着出现在了门前。

两人面上神情皆不同往日，一进来，那目光就朝明思看来，眉宇间都有些担心模样。一见明思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唇畔笑意微微。两人面上神情才几不可查的一松。

明思看在眼里，心里却是宽慰。

不必多想，看这两人的神色，定然是知晓了昨夜出了岔子。这才心急火燎的追到了这别院来。

“过来坐，愣住作甚？”明思含笑招呼两人坐下。

荣眉很是愧疚地走了过来坐下，又细细打量了明思片刻，目光在明思下唇上的细微伤口上一落，心便倏地一沉，“思思姐姐，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明思还未说话，明珠过来一把捉起明思包扎好的左手，“你的手怎么回事？”

明思笑了笑，收回手，顺势拉着她坐下，看了两人一眼，笑道，“你们别紧张。并未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小伤口罢了。我好着呢！”

帽儿却不甘心，一旁嘟哝着，“小姐骗人——”

她虽不知究竟，但一夜下来，哪里还看不出明思昨夜在宫里吃了大亏！

“到底什么事儿，你到是说啊！”明珠性子急，说着皱起眉头，脸色发沉，“你也别骗我——姑姑同我说了，是皇后和莫清清搞了鬼，是么？”

明思心里叹息，只得无奈颔首。

从心里，她是不愿将此事告诉她们的。她心里明了之极。这样的局面，并非她们二人能有办法。知道了，也是多添一重忧心。只怕荣眉还会添上几分内疚。

可她知道，昨夜的事儿并怪不到荣眉半分。只有千年作贼，没有千年防贼。贼人有心，除非是从源头解决干净，否则，麻烦定是避无可避。

就算不是昨日，也会是有朝一日。

这样明了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荣眉那圆圆娇俏的脸色未有一丝笑意，沉默了须臾，才抬首看向明思，眼神很是执着，“思思姐姐，你告诉我，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明思心中轻叹了口气，只得大略地将昨夜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省去了那些不大方便说出的细节。

帽儿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又怒又气又是憋屈。

明珠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杯盏顿时一颤，“太卑鄙下作了！这婆娘平日看着人模人样，没想到心黑得连狗都不吃！这样的手段也能使得出来——”胸口急促欺负了数下，“不行，这个亏咱们不能白吃！走，咱们去寻陛下说理去。正好睿亲王也去了，咱们一道！”

“他也去了？”明思一怔。

荣眉脸色阴沉，明珠大怒，她并未开口，此际见明思诧异，她才看了明思一眼，“十七皇兄一大早就入宫了。他怕我去你府上穿帮，所以先给我带了口信。”

若非荣烈给她带信，她还真就去了明思府上。从皇后宫中一出来，青黛一说，她便觉不妙。一晚上未睡好，准备天一亮，就出宫去纳兰府上看情况。

荣烈入宫？

明思轻轻蹙眉，眼底一丝异色浮起——算来今日该是休沐……

@@@@

荣烈坐在御书房中。

御书房除了荣安案后的那把雕花圈椅外，并未设座。荣烈坐的这把圈椅是荣烈特地吩咐人送进来的。椅前，还加设了茶案。

荣烈没有端茶来喝，只随意地将双手交叠在胸前，长腿伸直，似乎甚是闲适惫懒的靠坐在椅背之上。

这是赐婚后，荣烈第二次出现在这个房间，同荣安单独相处。

荣安此刻却是负手而立，在房中轻轻踱步，眉宇间却是沉吟之色。

昨夜，他便知老十七定然会来寻他。

只是未想到的是，他会来得这样快。更未想到的是，他会开门见山的把事儿挑明，末了，竟然还提出那样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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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本非处子（粉570＋）

“宝光郡主乃是莫氏族长之女，你也知晓她对你的心思，”荣安停住脚步，看向荣烈沉吟道，“旁的还好说，只是这赐婚——只怕是不大好办……”

荣烈神色本是淡淡，闻言，唇边现出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此女心机深沉，至于手段——昨夜之事便可见一斑。论心思，恐怕皇嫂也比她不过。皇兄若真不愿意，臣弟也不勉强。臣弟此议也并非有他意，只是不愿再生枝节将皇嫂牵连入内。”

荣安蓦地轻笑，却是不信，“非有他意？老十七，你让朕给宝光郡主赐婚，难道就没半分替自个儿省麻烦的心思？”

“我能有什么心思？”荣烈懒懒笑，长腿一抬叠放，又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天下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让这个女人上我的床。”

此言一出，荣安却是愣住，看着荣烈，倒是生出些好奇的失笑，“以朕看，这宝光郡主也不算差，样貌身段家世皆是上品。心机虽有，可若是你依了她，她也只会帮着你算计旁人——老十七，你怎就这般看不上？”

荣烈抬眼看了荣安一眼，坐直了身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你家老四同老三打架那回，皇兄可记得？”

荣安微愣，略一思量，便明白了荣烈指的是哪一桩。

七年前，真妃所出十五岁的四皇子同岚妃所出十六岁的三皇子打了一架。那一架打得甚凶狠，三皇子还破了相，至今下巴上都还有一道浅浅疤痕。

当时闹得厉害，加之三皇子破了相，真妃和岚妃也弄得势成水火。他当时操心国事，最是不耐。两个妃子哭哭啼啼来告状，他一着恼，将两个皇子都关了一个月。至于真妃同岚妃，则足足有两个月未召过一回伺寝。

荣烈此刻提及这件事，只见荣安眼底寒色一闪，脸色顿时沉下，“你是说此事同宝光有关？”

“我也不知究竟有关无关，”荣烈神色依旧懒懒，似未看到荣安脸色的变色，“不过，你关了老三老四后，我有一日去看老三，却碰上了宝光。听得她在同老三嘱咐，让老三千万别同人说，是她告诉老三的。”

说完这句后，荣烈便顿住。没有再往下说宝光不让三皇子说的内容，只端了茶盏慢慢饮着。

荣安的脸色却又沉了几分。

他们两兄弟说话，已无需句句清楚，便已明了。

三皇子同四皇子这一架的缘由，他还记得。

他的宫妃不算多，细算来，也不过二十来人。其中，岚妃乃是宫人出身，因长相讨喜，被他纳了。后来生了三皇子后，母凭子贵，才晋了妃位。

三皇子性格憨直，却极孝顺。那年两人打架后，三皇子只说是四皇子骂了他母妃，旁的却是一句多的都不说。

后宫争风吃醋，皇子间闹别扭，也是常事。事情一过，他各打五十大板，也就未多理会。

如今听荣烈这么一说，他却是明白过来。

当年之事，只怕是宝光在老三老四中间传了话。而且，究竟老四有没有说那样的话，只怕还未可知。

这样一闹后，得益的无非是皇后。

在当时那段时日，因心事繁杂，他召寝最多的正是样貌讨喜可爱的真妃和性格最为柔顺的岚妃。

荣烈抬眸看了一眼脸色发沉的荣安，轻轻一笑，“不止此事，眉儿这么多年来被你家那些个排挤，只怕大半都是她的功劳。”提起茶盖荡了荡浮沫，饮了一口，放下，“这样的女子，即便是貌若天仙，臣弟我也是敬而远之。没得弄到府中恶心自个儿。原先，我是想着皇嫂的脸面，不大好说。可如今，她既是连我也想算计，我却是忍不得的。不管怎么说，那纳兰家的女人，也是皇兄赐下的旨意。她手段这般阴损，昨夜若真成了事儿，折了我的脸面事小，若是影响了皇兄的大计，这才是大事。”

荣安垂眸须臾，又在屋中踱了几步，忽道，“你真觉着那司马陵未死？”

荣烈唇角微勾，“此事皇兄心里已有计较，何必还问臣弟？”又笑了笑，放下茶盏，抱臂而靠，“建熙身有痼疾，命不久矣，能带走那传国玉玺之人除了司马陵那小儿，还能有谁？自尽了还要放一把火，岂不是画蛇添足？”

荣安若非认定司马陵未死，又岂会在赐婚后，下那道密诏给他。

听得荣烈的分析，荣安噙笑颔了颔首。

不得不说，这世上最能同他想到一块儿的，便是这老十七。这几点疑虑，也正是他一直怀疑的根本。

笑了片刻，他将笑意收起，脸色一整，看向荣烈，“宝光郡主一事，你说的不无道理。可莫族长向来珍宠宝光，朕若要强下这道婚旨，只怕会惹得莫氏心生不满。”说罢一停，眼底眸光微微一闪，带了些意味深长，“你也知，如今大局初定，咱们这内里定是不能乱的。若那司马陵未死，再加上个秋池，稍有不慎，便是天大的麻烦。”

“一个莫氏罢了！”荣烈轻轻笑了笑，挑了挑眉，“不及刚察氏同温氏三分之一，皇兄有刚察氏同温氏这两大臂膀，小小一个莫氏，又能挑起多大风浪？此事本就是宝光有错在先，即便不明了皇兄的计划，可这婚旨乃是皇兄亲口赐下。而今，又是这胡汉一家新策即定之初，她这般行事，只顾私欲，本就有藐视之嫌。皇兄未曾责罚，已算是宽宏。将她赐婚于洛河郡王，也算是恩典。莫氏若心怀怨忿，才是真正不明是非大义，罔顾圣恩。”

在荣烈开口说到第二句话时，荣安的眸色便是一颤。极快地闪过一抹讶色后，转瞬便恢复如常，看似平静的面容下，心中却是惊异费解。

一直等荣烈将话说完，他才深深地看了荣烈一眼，转身不疾不徐地朝书案行去。

在书案后落坐，他垂眸复抬起，定定地看向荣烈，“刚察氏向来算得是忠心，可这温氏……”顿住口，未说下去，只看着荣烈，茶色双眸间，眸色却是有些含义未明。

荣烈轻声一笑，回看了荣安一眼，懒洋洋地伸手端起茶盏，“这有何难？父皇纳了刚察家的女儿，皇兄大不了把温家的也纳了——温多尔就这一个女儿，皇兄做了温家的女婿，温氏还能不向着皇兄？”

说完，施施然的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唇边笑意明显有些调侃打趣儿之意。

“胡闹！”荣安板起脸，可看着荣烈那明显没个正经的模样，却是并未真个生出怒气。

他心里极明白，老十七既然主动提起这个话头，那便是告诉自己，他是不会同温家联姻的。脸虽板着做出一副薄责神情，心里却是喜色。

可此事，只是老十七这般说，他还是不能全然放心。温家那丫头，在老十七身上的心思只怕不必宝光用得少！

荣烈心中也是分寸清晰，见得荣安板脸斥言，也不以为杵。

“皇兄若是不想纳，那便替俊儿纳了吧。”荣烈笑了笑，“以太子妃之位相赐，左柱国大人想必定会感沐皇兄圣恩的。”

先前不过是玩笑，这句才是真意。

左右柱国非一般臣子可比，未有两人同意，即便是荣安也不能随意强迫下旨赐婚。

太子荣俊年届二十二，还未立正妃。

荣烈心里清楚之极。

皇兄同皇后两人心里都是属意温娜儿的。只因温多尔一直态度暧昧，才一直未提上台面。毕竟，此事不比其他，一旦提出，若是不成，反倒是伤颜面。

“哦？”荣安眸光一闪，“你说他也属意太子？”

荣烈懒懒而笑，“俊儿一表人才，且不说身份，论才干论脾性，那也是一等一的。他岂会不愿？”

“好！”荣安蓦地一声赞，又重新站了起来，走出来两步，似思量须臾，“若是这般的话，那你这做皇叔就替太子走上一趟，去替太子保这大媒——如何？”

说完，荣安定定看着荣烈，眼底似笑。

荣烈眸光垂了垂，心底淡淡一笑，面上却不露。唇角微微一勾，懒散地将茶盏往茶案上一放，长腿一收便长身而起，语似随意，“既是皇兄的吩咐，臣弟岂有不从之意？何况也是美事一桩，那臣弟这个做叔叔的便替俊儿跑这一遭儿吧。”懒懒散散的说完，“皇兄可还有事？若是无事，臣弟就先告退了。”

荣安轻声一笑，一面朝书案行去，一面朝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荣烈方行到门前，身后突地又传来荣安的声音，“那纳兰家的身有寒症之事，你该是知晓的吧？”

语声平静似家常闲聊，却隐隐带了几分深意。

只见荣烈身形微顿，下一瞬，转身过来，面上笑意中似有讶异，“皇兄怎想起说这个？”

荣安未有回答，深深看他一眼，“若昨日那假秋池真个得逞了，你待如何？”

两人聊了许久，荣烈入宫时，晨光方初亮。而此际，窗外却已是日高起，明媚生辉。

一抹金色从南面窗缝泻入，正正落在荣烈足上，在他金线绣纹的黑云靴的靴头涂上了一道醒目的金色。

听得荣安的问话，他很是随意的先低头望了一眼，才抬首起来，唇边淡笑，似漫不经心，“皇兄想多了——她是成过亲的人，原本就非处子。”

荣安望了他一眼，噙笑微顿首，“行了，去吧。”说了这句，又添了一句，“他**若看上了别家的，只要合适，我便替你做主。”

这一回，却未有称那“朕”字。

荣烈唇角挑了挑，未置可否，只噙笑颔了颔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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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还有8天，这个月就结束了。大家帮77扎起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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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又见赐婚

明思在别院住了两日，待唇上的伤口不那么明显了，才回了纳兰府。

荣眉又遣了青黛去纳兰府告知，说留明思在宫中多住几日。

四夫人不疑有他，四老爷同老太君闻讯却是心中微有异样。

沙鲁被明思遣回后的次日又再度前来，还送来了一瓶伤药，说是对恢复伤口极好。明思也不客套，道谢接过。用了后，果然效果神异，唇上的伤口，第二日便几不可见。左掌心的伤口却是深些，只能待慢慢恢复。

帽儿却是记住沙鲁偷偷的嘱咐，每日隔一两个时辰便细细的取了那玉瓶中的药膏来为明思涂抹掌心。期望能如沙鲁所言，不会留下伤疤。

回到纳兰府，自是一场小别叙话。先是老太君召明思去说了一阵，而后是回四房，最后则是纳兰笙。明思一句实言都未吐，将话圆得滴水不漏。只说是荣眉宫中孤独，又同自己交好，故而才多陪了两日。

几人虽心有疑虑，但见明思神情形容一切安好自然，也就将疑心放到了一边。

老太君同四夫人则继续将心思投入到为婚事的准备和嫁妆的筹办当中。虽明思一再强调，但两人却是执意坚决。四夫人自不必说，而老太君却是想得深远。明思这桩婚事无论真实内情如何，于纳兰府，于胡汉之间的关系，皆有极大影响。

这几年，经历诸多。对于元天师的那张箴言，老太君从未有过一日放下。想了十数年，在前些日子，心里才模糊明白了几分。

一明白过来，心中却是骇然而惊。

所谓“解”字，分解开来，正是二十八星宿中的东方七宿中的角宿，和西方七宿中的牛宿，两者分别为苍龙玄武之角。

想通了这一点，再对照眼下的情势，老太君便惊然明了。

这一场翻天，只怕元天师早已窥得了天道。

而玄武之上的刀字，寓意便不言而喻了。

此字与其说是批给三老爷，还不如说是批给……只是元天师却未言明，却是一明一暗，寓指两人。

领会了这其中之深意，老太君的心中，看明思又是不同几分。

她已经隐隐觉察到这个重孙女无论其人还是其运，只怕都是非同常人。不过，即便是未曾意会那箴纸之意，明思这个重孙女的心性人品聪慧，也足以让她放在心中。

故而，即便是明思再三道“简”，她也只按了自己的意思来办。

休养了几日后，明思一改早前的低调风格。不再缩在家中闭门不出，连着数日，不是到城外踏青，便是去闹市闲逛。偶尔逛累了，晚间还上白玉楼用了晚膳才回。

算来她也是二婚，加之胡人于女子之限也是宽松。故而，她的行为也不算打眼。如今出现在闹市中的女子比比皆是。所不同的是，汉人女子凡家中稍稍娇养的，出门除了有丫鬟仆妇随行外，还大多戴了帷帽遮挡容貌。而胡人女子，无论贵族平民身份如何，却皆是丝毫无遮，大大方方现于人前。

初时，原大京百姓还心中鄙夷，暗地批判。时日一久，也就习以为常，见惯不惊了。

眼看婚期临近眼前，明思却还是日日不落的朝外跑。甚至，后面几日，她还去了城外的几个庄子转了一圈。

这日晚间，从城东二十里的一个庄子回来，已是华灯初上。

连着跑了十日有多，最近几日还都出了城。一日里，倒有大半日是在马车上，明思面上也露出些许倦意。

伺候完明思沐浴后，替明思绞着头发的帽儿憋了几日，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姐，咱们明日还要出去么？”

由不得她犯疑，实在是明思这段时日的行为太过不同以往了。

明思用手按了按额头，沉默了须臾，才垂眸淡然一笑，“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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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明珠却又风风火火的来了。除了带来了青石已经做好头批童车外，同时带来的，还有两个让人惊异的消息。

闻讯后，明思还未有接话，帽儿却是极为吃惊，“晴容郡主赐婚太子，宝光郡主赐婚洛河郡王？”

明珠甚是得意，颔首道，“昨日下的圣旨，我就想着你们定然还未听到风声。”又笑着挑眉，“你们肯定猜不着，替太子同温娜尔保媒的人是谁？”

明思眼底异色一闪，却没有出声。

帽儿眨巴着眼直催促明珠快说。

明珠嘿嘿一笑，朝明思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嗓子，“是睿亲王亲自去左柱国府保的媒。”

一想到这点，她心里就极是痛快。

自己喜欢的男人替他人来向自己提亲——再没比这个更打脸的了！

明珠走后，明思神情更是沉静。

帽儿却有几分欢喜。

即便是对荣烈又怕又惧，还有几分不喜不信任。但无疑，此事她却是赞同的。元帝给那两个女人赐了婚，这样也就断了她们的念想。对小姐而言，也是好事。

总是心里再不甘愿，想必也会顾忌几分，那小姐应该也会少些麻烦了。

帽儿眉开眼笑了半晌，忽地蹙眉片刻，眉间浮起些思量，瞅了明思一眼，悄声道，“小姐，你说睿亲王可是因为那日的事儿，所以才——”

未有说下去，只拿一双眼望着明思。

明思半垂着眸子，用剪刀修剪着新采的花枝，动作有条不紊，不疾不徐，“你觉着他是为了我？”

帽儿一噎，瞅着明思低声呐呐，“我想……兴许有点儿吧。”顿了顿，又低声，“那黑大个说，那日替小姐运功逼毒好像挺不易的。说是要几个月才能缓过来，还不能再随意动用功夫。”

开始她是不大信的，沙鲁却是言辞凿凿，一再重复。见沙鲁说得真切，她又想起那夜荣烈那有些苍白疲倦的模样，嘴上虽道不信，心里却是信了几分。

再听得明珠传来的这两个消息，一时间，她心里也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担心。

明思的神情却是平静之极。

即便帽儿跟在她身边这些年，此际也看不出明思的情绪有半分波动。

帽儿眨巴了下眼，“小姐，你不高兴？”

明思不说话，将挑出来的花枝和叶片修剪好，便开始慢慢地插花。

几串粉紫的丁香，几只白色的海棠，在配上挑选出来的几片阔大齿形叶片，插在圆腹青花白瓷瓶中，雅致而娴静。

“男子心中有你，却不表示他会为你做所有事，也更加不表示他会将你的事放在他的事前头。而男子为你做了事，也并非表示他心中有你。肯做这些事儿，也许是因为里面还有你许多看不见的事儿。”明思唇边笑意淡淡，说话间，目光却是一直落在自己新插好的花上，似在审视欣赏。

帽儿不解，颦眉想了半晌，傻气摇首，“小姐，我听着糊涂。”

“不明白不要紧，”明思转首看着她，将帽儿愣愣的模样，却是失笑。抬手轻拧了她的脸颊一把，“帽儿只需记住，日后若要嫁人，一定要嫁一个任何时候都会挡在你身前的男子便可。”

帽儿脸红了，“小姐你又说！我才不嫁人呢——”又得意，“反正小姐说了不会丢下我的，我记着呢！”

明思抿唇轻笑，转身捧起插花，“走，咱们去给宝宝做胎教去！”

这些日子下来，帽儿对“胎教”一词乃至其含义已是耳熟能详，遂喜上眉梢，伸手接过花瓶，“好，小姐再唱几支好玩的曲子给宝宝听！”

所谓好听的曲子，不过是儿歌。

明思颔首而笑。

@@@@

就在明思同帽儿说话的同一时刻，皇宫中，皇后却在求见元帝。

从昨日起，皇后已经遣人去问了数次，内官皆道元帝无暇。皇后一边安抚泪水涟涟的宝光郡主，一面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同皇上好好分说求情。

话虽是如是说，但皇后心中却是无底。

可这些年下来，宝光郡主于她，名为表姐妹，实如母女。宫中寂寞，便是位尊为后，寂寥之时也是不少。这些年也因宝光郡主的相陪，却是慰藉不少。加之宝光郡主乖巧懂事，也实是为她分了不少忧，所以，从心里，她是极怜惜的。

故而，即便是不喜睿亲王，但想着正如宝光所言，若能成事便是一举两得，她心里也是从排斥慢慢转成了偏向同意这桩婚事。

抛开她对荣烈的不喜，一个低贱的汉人弃妇竟然能越过了她莫氏的贵女——这也是她所忍不得的。

可万万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能全身而逃！

皇后心中又急又怒。

这几日，元帝都未有来她这坤宁宫，也未召见过她。

几日不安过后，等来的却是两道赐婚圣旨，一喜一惊。喜的是终于如愿的同左柱国府联了姻，而惊的却是，皇上竟然没有问过她的意思，就给宝光郡主赐了婚。

听说是荣烈亲自去左柱国府中保的媒，她心里也有些诧异。不过转瞬一想也就释然——此事定然是皇上的手笔。

对于元帝，皇后还是有极大信心的。

宽慰了宝光郡主大半日，宝光郡主却只是抱着她哭。皇后无法，在宫人第三次回传元帝正忙之后，她起身亲自去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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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昨天陪小叔子去见客户，1点才回头。头很痛，就睡了。4点起来写文，现在先传一更。会继续写一更，下午3点发。写完这两更，要去医院拍个片子……回来如果早的话，会争取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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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大婚前夕（粉600＋）

皇后原本还是有些底气的。

这些年来，除了偶尔犯到荣安的忌讳处，荣安待她这个发妻还是很礼遇脸面的。

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容貌只算端庄，也算不得是一朵解语花。

可那又如何？

她是莫氏前族长之女，是皇后，是太子之母。这些年莫氏对荣安的支持是不遗余力。这三个身份便是她最大的倚仗。她无需像那些狐媚子一般献媚讨好，皇上也自会给她颜面，敬重她。

即便她做了些事不如皇上的意，皇上大多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番对明思设局陷害未成，她心中虽也有几分不安。但几日的平静下来，她却慢慢安了些心。不过是个汉女，再说她也逃了，皇上难不成还为这么件小事来寻她麻烦么？

大概也是如同往昔一般，只作不知罢了。

皇后未有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只想着如何让皇上改变心意。可她心里也明白，赐婚圣旨已下，那说明皇上心意已定，此事只怕极难。

但好歹，她也要替宝光郡主求上一求。即使不能明着收回旨意，也要看看是否有别的迂回的法子。

可这回，她却错了。

“宝光之事，休要再提！”她才方见完礼，荣安冷冽的声音便传来，“你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朕的皇后，便该事事以朕为先！以国家大事为先！往昔那些个小事儿，朕不同你计较是给你这个皇后脸面。可若是你以为朕是好糊弄的，那日后你这皇后的脸面也就不用要了！”

皇后脸上还未完全展露的笑容滞住了！

自她入宫以来，元帝还是头一回将话说得这般重。那话中的冷意似乎还夹杂的一丝隐怒，其间的警告之意，显而易见！

呆了呆，她勉力强笑道，“陛下这是怎么了？臣妾不过是忧心陛下操劳，过来看看。怎就发这么大的火儿？”

见到荣安如是神情，原本想好的话她也不敢提了，却犹是不甘心，只绕着弯子打听。

荣安看着她却是冷笑数声，眼底些许暗沉，“前些日子晴容郡主拦老十七的事儿是谁传出去的？”

皇后蓦地一滞。

“皇后，你最好莫以为朕是随意受人摆弄之人——”荣安脸色沉沉，“朕不提，是给你脸面！朕拟了那道旨意，也并非是为了你莫氏！你好好回去想清楚自个儿到底是荣氏的皇后，还是莫氏之女！”

皇后呐呐，“皇上息怒，臣妾自然是明白的……”

“明白就好！”荣安睨了她一眼，“知道自个儿的身份，那就该知晓应如何行事——下去吧。”

皇后心颤嗫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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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幽禁了一夜的温娜儿将早膳泼到了送膳侍女的脸上，再一脚将她蹬倒在地，“蠢货，我让你去找我爹，谁让你拿早膳了！”

侍女捂着被烫得满面通红脸不敢呼痛，眼泪却是忍不住，“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贴身大侍女雪舞呐呐上前劝着，“郡主还是先用些吧，您昨日晚膳就没吃——”

还未说完，便听“啪”地一声，温娜儿一掌掴在她脸上，怒不可竭，“你这个贱婢，上回我去找他，你怎么说的？若不是你拦着我，岂会如此？”

温娜儿是练过些骑射功夫的，这一掌力气也不小。雪舞被扇得偏首，身子打了个趔趄，明知温娜儿是强词夺理，却不敢还口，只一迭声的含泪告饶，“郡主息怒，郡主息怒……”

左柱国府中的下人对温娜儿的脾性早已熟识，无论有理无理，若要辩解还口，那接下来的就不是巴掌，而是鞭子了。

只能让郡主出了气，伏低做小的告饶，兴许还能好些。

温娜儿阴沉着脸，冷冷瞥了她一眼，忽地抬手指向门口，“还不去把我爹找来！”

雪舞望着门外那两个奉了左柱国命守住门口的兵士一眼，只得咬牙怯怯上前，腿方抬起，那兵士便倏地抬手一拦，封住了她的去路。

雪舞无奈，转首看向温娜儿怯生生道，“郡主……”

温多尔下了令，郡主同她都不得离开这间屋子。

“好！”温娜儿眸光一沉，大步上前，“我到要看看，你们这些贱人敢不敢拦我？”

见她冲上来，两个兵士无奈对视一眼，移动身子挡在门前，这两人块头不小，这一动，便将门挡得严严实实。

温娜儿脚步一顿，面上霎时寒霜，俏脸气得涨红，高耸的胸部急促起伏片刻，忽地咬牙恨声，一跺脚，“雪舞！把本郡主的的鞭子拿来！”

雪舞哪里敢动，嘴上呐呐，脚上却是挪不出一步。

温娜儿等了片刻见雪舞还未动，更加气怒攻心，“连本郡主的话都——”

话还未完，她忽地见雪舞面色一变，惊觉异样，她倏地停住口，转首朝门外一看，呆了呆便惊喜，“爹——”

两个兵士见左柱国来了，不消吩咐，便将门扇推开。

温多尔神色淡淡，一步迈进，视线在屋中扫了一圈，“都下去。”

两个侍女同侍卫都恭敬退下，雪舞出去时，将门带拢。

“爹——”温娜儿又唤了一句，却是哽咽着，语声中满满都是委屈。只唤出了一声，珠泪就滚滚而下，“爹，我不要嫁给太子！我不嫁，我不嫁！你明知我——”

说不出来，只不停地摇首拭泪。

看着温娜儿梨花带雨的模样，温多尔眼底浮起一丝柔软。轻摇了摇首，叹息着走近，抬手抚着温娜儿的发丝，“傻孩子，女儿的心事，做爹的怎么能不知道呢？若是爹不知晓，这些年，爹又为何替你拒了那些个求亲？”

温娜儿扑进了温多尔的怀中，“爹，那你就成全女儿吧！我只嫁他！我只嫁他！爹你是左柱国，你一定有法子的，你一定有的！”忽地语声一停，抬首起来，“爹，你派人把那汉女杀了吧！杀了她，荣烈定就会回心转意！那女人定是施了妖法，荣烈明明一直都是待我好的！爹，我不要嫁给太子——”

温娜儿满脸泪痕，眼里充满了祈求，神情却坚定执拗，“除了荣烈，我谁都不嫁！”

“好！”温多尔忽地开口。

温娜儿不置信地看着，眸中泛起的巨大惊喜，“爹，你同意了？你肯帮我了？”

温多尔没有即刻回答，看了她一眼，走到一旁桌前坐下，“爹可以帮你，不过爹有一句话要先问你——”

温娜儿喜出望外，提起裙角走了过去，在温多尔身侧坐下，期待地望着他。

温多尔神色平静，看着她淡淡说了一句。

只是极淡然的一句，温娜儿却身形一颤，蓦地惊住！

温多尔唇角笑意微微，伸手在呆若木鸡的温娜儿肩上拍了拍，“爹只有你这一个孩子，还能不为你想么？娜儿，你好好想想吧。”

温娜儿震惊地看着温多尔，犹不敢信的摇首，睁大了眼，“爹，这怎么——我，我不信！”

他那样高贵，那样聪明，那样俊美……怎么可能？

“爹，你——”温娜儿定了定神，“你可有证据？”

温多尔神色淡淡，“没有。”

温娜儿一怔，正待开口，温多尔看了她一眼，“娜儿，此事你莫要多管，眼下也没到你该问的时候！此事关系重大，可如今，同咱们也无甚利害相关。路是他自个儿选的，他日如何，也怨不得旁人！有陛下在，咱们不过是看戏。你只要知晓，爹定是不会害你的。”顿了顿，噙笑看向温娜儿，“爹现在只问你，若是如此，你还愿嫁他么？”

温娜儿愣住，说不出话来。

温多尔看着她眼中神色变幻，半晌，面上露出一抹带了丝阴沉的笑意，“我温多尔的女儿，只有天下最尊贵的位置才配得上！今日羞辱你的人，他日，必当用羞辱来还！”

温娜儿的脸原本失了些血色的脸，渐渐地浮起浅浅红晕，带了些许恨意的眼神缓缓坚决，“好！爹，女儿听你的。”

@@@@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如水。

宝光郡主在宫里又住了两日后，便被送回了莫氏待嫁。

婚期就定在了两月之后的六月十六。时间虽不拘谨，但好歹是一个是郡主一个是郡王，自然也要准备诸多。

而太子荣俊同晴容郡主的亲事也昭告了天下。皇后同左柱国商议一番后，将定亲下定的日子挑在了三月初八，正是睿亲王荣烈大婚前的一日。

因只是定亲，故而勿须百官相贺。

但四月初八这日，京城百姓也好生的看了场热闹。

宫中送出的聘仪足足拉了两条长街，皇后还请了诚亲王代表荣氏亲往左柱国府，算是给了左柱国府极大的脸面。

明思心中却有些讶异。

她未有料到，这两道赐婚圣旨后，竟会如此的水波不兴。

心机深沉的莫清清也就罢了，连一向跋扈骄纵的温娜儿也心甘情愿的接了旨，她就有些意外了。

一番思量后却是无所得，她无奈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那轮若隐若现的银月。

帽儿将床铺好，走了过来，迟疑道，“小姐，歇着吧。明儿个还得——”

咬了咬唇，未有说下去。

明思回首一笑，“怕什么？不过是成亲，你小姐我又不是没成过亲。”又笑着招手，“过来陪我坐坐。”

帽儿叹了口气，走了过去，在明思身边坐下，却默不作声。

“怎么了？”明思微微一笑，“可是害怕？”

帽儿看了明思一眼，很是实诚的点了点头，嗫嗫道，“睿亲王看着……有些怕人。”

明思一愣，蓦地轻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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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今天原本是想码完两更才走的。但担心医院人多，所以就先去了。以为可以早些回来，结果查出来结果不大好。到下午快六点才回来。这段时间一直都头疼。最近几天更严重。果然一查是颈椎出了问题。不但变形，而且还有增生。

最近这段时间都要去医院做牵引。不过77会尽量保证更新的。答应过大家会拼到月底，就一定会说到做到。今天只能两更了，先休息下，等下再写明天的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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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送入洞房

大胡元年四月初九，诸事皆宜。

明思挑的这个日子，是这一年里最好的几个日子之一。

大胡的婚俗同大汉也有许多相通之处。

头一夜，太后就遣了四个全福嬷嬷八个侍女到了纳兰府。除这十二人服侍的，另还请了两位命格清贵的宗亲命妇同这十二人一道，也于头日就歇在了纳兰府。

两位命妇中，一位正是诚亲王的大儿媳，忠勇王王妃。眼下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另一位却是西边小国夏沥和亲过来的一位郡王妃，现年三十来岁的和泰郡王妃。

论辈分，两位都是太后的同辈。纳兰府自不敢怠慢。好在两位王妃性子皆算开朗和气，头一日同老太君闲话家常也甚是融洽。

陪坐在一旁的四夫人看着，心里原本的几分不安，也安宁了些下来。

这一夜的纳兰府，只怕只有明思才是最没将事儿放在心上的那个。在窗边坐到亥时初，瞌睡来了就上床，几乎一阖眼就睡着了。

直到卯时初，帽儿急急地将她唤醒。

两位王妃同四位嬷嬷连着几个侍女都到了。

按惯例，和泰郡王妃先替明思绞脸。可丝线方一架起，和泰郡王妃才发现，明思的脸上不止看着光华如玉，还真是如玉——哪里看得到汗毛？

愣了愣，她仔细搜寻了一番，最后放下丝线，同忠勇王妃笑道，“嫂子，该你了！”

忠勇王妃坐在茶座上正用茶，闻言走了过来，看着和泰郡王妃眼里的笑意，再顺着她视线在明思脸上一落，顿时明白了。

也不由地惊异笑道，“可是先绞过了？”

帽儿抿了抿唇，笑着道，“我家小姐不绞脸的。”

明思说了，绞了之后，汗毛会越长越粗。原先明思也是有些浅浅的汗毛的，到了近十五岁时，脸上就再也寻不着汗毛了。

两位命妇惊奇对视了一眼，和泰郡王妃退开，一位全福嬷嬷端着金梳上来。

忠勇王妃站到明思身后，拿起金梳开始替明思梳头，一面轻轻的梳着，一面用一种奇异的腔调似唱似颂的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我哋姑娘白发齐眉；三梳姑娘儿孙满地……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忠勇王妃唱完十梳词后，在外间守候的侍女们就捧着托盘流水而入。托盘中是明思今日的新娘妆扮，从罟罟冠到纳石失的大红绣金线宝衣，到鞋袜内衣，各种配饰，一应配套齐全。

看着那宝衣同罟罟冠上那些璀璨夺目的各种宝石珍珠，明思唯一的感觉是，今天肯定轻松不了。少说，这一身也有十几斤重。

嬷嬷同侍女们如同流水线般熟练，不多时，衣裳就穿好了。

明思坐在妆台前，一位全福嬷嬷替明思梳头。她方用手挖出一大块头油，明思就噎住了，忙笑着拦住，“嬷嬷，用我的就好。”

帽儿忙拿出自制的香膏露，“嬷嬷，用这个就好。”

嬷嬷虽有些不解，但看两位王妃都未出声，也就接过了帽儿奉上的香膏露。

用了之后，发现这香膏露虽不如头油梳得那般结实，但胜在香味清淡，不像头油那般香味浓郁。而头发也不会凝结粘成一块，用了后，头发依旧乌发幽幽，根根清晰服帖，看着却甚是自然。

和泰郡王妃却还年轻，看着这香膏露却是惊奇，“这是何处来的？好似还没见过。”

明思朝帽儿示意，帽儿笑嘻嘻地走到一边取出两罐，“小姐不喜用头油，故而，原先咱们房里有位姐妹便弄了这香膏露，给小姐梳头用。这是她前些日子送来的，两位王妃不如拿去试试。若是喜欢，下回让她多做些，再给两位送去。”

和泰郡王妃也不客套，笑着吩咐一旁的侍女接过，“好，若是用着舒服，那日后可得有劳了。”

忠勇王妃身边的大丫鬟也接过帽儿递到身前的香膏露，帽儿憨厚笑着，“两位贵人喜欢，她想必也是高兴。她就爱弄这些个，”又指了指桌上的各式小点吃食，“这些也是她弄的呢。”

两位王妃心中有些惊奇，忠勇王妃笑了笑，“这样手巧的丫鬟怎没在屋内伺候？”

时间还宽泛，大家也就不那么赶忙了。

帽儿笑着道，“她是半路入府的，原先在家中定了亲。四年前，小姐就放她嫁人了。如今，第二个孩子都快落地了。”

这一下，两位王妃才真有些意外了。

这样合用的丫鬟竟然也舍得放出去，这个纳兰小姐还真是个好性子。

可一转头，又想起明思之前的种种表现，顿时又觉这“好性子”三字，只怕有些不大贴切。敢孤身闯宫面圣的女子，哪里能是一般女子能有胆子做的事儿？

这般想着，再看向妆镜中露出的那张楚楚动人的莹玉小脸，便蓦地生出些雾里看花之感——这个女子不是个简单的。

众星拱月般的一番折腾后，终于打理妥当。

待明思一起身，望着那珠帘下的眉目如画，两位王妃也不禁亮了眼。

和泰郡王妃不住笑着，连连惊叹颔首，“真正是人比花娇，芳华郡主这一身，睿亲王见了，只怕也挪不开眼！”

@@@@

很快便到了吉时。

按照西胡婚俗，新郎须得亲自打马迎亲，还要入府同新娘一道叩谢岳父岳母的生养之恩，方将新娘迎走。

荣烈依足了规矩，先同明思拜了老太君老侯爷，最后又一同朝四老爷四夫人行礼。

四夫人笑着红了眼圈，却未有落泪。

拜别双亲后，这回是纳兰诚负着明思走过子孙袋，将明思送入了花轿。

在入轿那一刻，纳兰诚低声道了句，“妹妹，保重。”

明思在盖头下柔柔一笑，颔首，“三哥放心。”

站在轿边的荣烈听得清晰，再一看站在门前面色凝重的纳兰笙，眼底异色不禁轻掠而过。

打马绕城一周后，才到了睿亲王府。

胡人风俗，新娘一去不回头，娘家人是不能送嫁入府的。

荣烈对着轿中射出一箭后，全福嬷嬷负着明思入了府。

接下来的仪式也是大同小异。所不同的是，较之上回，却是隆重得多。

不仅京城中的各家达官显贵来了，连太后同元帝皇后也都亲自来了。一直等到两位新人行过了各项大礼，新娘被送入的新房。太后同元帝皇后才摆驾回宫，留下了一群笑得甚不怀好意的王爷皇子，由得他们折腾。

明思原本以为入了新房就没她啥事儿了，可显然，她想错了。

在新房坐了半晌后，一堆人就闹哄哄的进来了。

一旁随侍的嬷嬷笑着将明思扶上了床盘腿坐好，便转身朝被一群兄弟侄子簇拥在前的荣烈恭敬一礼，笑呵呵道……“请王爷坐床洒帐。”

盖头下的明思皱了皱眉，下一刻，便感觉身下的褥子轻轻一动，荣烈坐到了她的对面。

紧接着，两个全福嬷嬷一边念念有词的诵着喜庆话儿，一边将手中的莲子花生之类的干果朝两人身边洒。

明思听不大清楚那嬷嬷念的什么话，除了盖头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房里很吵。

侧耳听了听，粗略估计不下二十人，凝神听去，除了哄笑叫好闹场声，还听得不少窃笑。隐隐听得其间夹杂着“老十七、十七弟、十七皇叔”这样的字眼儿。

明思心底生出一种不妙感。

还未仔细想个明白，嬷嬷洒完帐后，另外两个嬷嬷又各抱了一个不知是谁家的小孩过来。都只周岁模样，软软奶香的一团，在两人身边爬来爬去。

其中有一个爬了片刻，还拱到了明思身上，想朝明思身上爬，却一个不小心被宝衣前襟上的宝石蹭了蹭，有些吓到，小嘴儿一瘪就要开哭。

明思在盖头下看得清楚，如今她对孩子最是喜爱心疼。见这孩子粉雕玉琢，模样又可爱，心里顿时一软，也顾不得许多，忙伸手将孩子抱了起来，放在膝盖上躺靠着轻晃着，柔声哄着，“不疼，不疼，咱们不哭。”

那孩子被晃得极舒服，加之闻着明思身上似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声音也柔软舒服，便将小拳头塞在嘴里“咯咯”笑了起来。

两个送子全福嬷嬷在一旁笑了起来，朝荣烈道喜，“王妃子孙缘厚，他日定是先结果后开花，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原来爬到明思身上的这个却是一个男孩。

听得荣烈轻笑宣赏的声音，和外间的哄笑声，明思动作却是一滞，抱着那个孩子，放也不是，继续抱又觉尴尬。

此刻她同荣烈坐在床上，方才从盖头下看得清楚，纱帐同外侧的垂幕都未放下。也就是说那二十来号人如今都眼直直地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婚俗？

学了那么多历史，她也未曾听说过，明思忍不住腹诽。

她如何听不出外间那些哄笑声中，似乎还有别样意味。心里愈发觉得不妙了。

果然，当两个孩子被抱走后，她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全福嬷嬷将床上的纱帐放了下来，又将外侧的垂幕放了下来。

就在明思准备舒口气时，四人中那位年纪最大的全福嬷嬷的声音响起，“诸位主子闹洞房可得悠着点，太后娘娘说了，亥时中，也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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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牛满面……以后再不在床上码字了……啥时候睡着的，我都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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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同心协力”

闹洞房？还亥时中？

现在才刚近戌时……明思只觉一口气有些顺不过来。

这时，一群人中年纪最小的七皇子在五皇子的揣掇下叫了起来，“十七叔，我要看新娘子——”

十二岁的五皇子得意一笑，又故作老成的拍了他一记，“什么新娘子，该叫十七婶才是！”

七皇子随即鬼灵精的“嘿嘿”笑着改口，“对，要看十七婶！十七叔，我要看十七婶——要看十七叔挑盖头！”

几个未成年的皇子也跟着闹腾起皆说要看，年纪大一些的却只笑着，眼里却皆是不言而喻的兴味神情。

荣烈是他这辈最小的一个皇子，也是最晚成亲的。参加的婚礼不在少数，对这套闹洞房的套路，也是心里有数。

此际听得外间喧闹，眼带笑意的朝外瞟了一眼，再转首回来，琥珀色的眸光在那明思那一身华贵喜庆的对襟红袍上一落，轻笑勾唇，“让他们看看？”

这帮家伙他是清楚的，若不先如他们些意，那后面的手段，花样儿可就多了。

可他却不明言，只噙笑浅浅问明思意见。

只见明思似迟疑了片刻，盖头下传来一丝被压低的嗓音，“除了看，可还有别的？”

荣烈蓦地轻笑，唇角挑高，眼中笑意四溅，“这我可说不准了——”侧耳听了下外间的喧闹，低笑，“按常理，该是有的。”

明思噎了噎，继而沉了口气，“那你看着办吧。”

聪明！

荣烈心底暗赞一声，转首带笑抬声，“起帐！”

外间随即传来哄堂的叫好声。

一名全福嬷嬷转身将大红的垂幕和绣花纱帐分别拉开挂在金钩上，随着纱帐的拉开，两人的身形再度显于人前。

另一名嬷嬷则奉了檀木金漆托盘过来，上面平放着一杆镶着五色宝石的纯金秤杆，“请王爷挑盖头。”

众人笑声缓歇，皆看向帐中。

荣烈转首先瞥了一眼那些个满脸跃跃欲试的兄弟侄子，唇畔浅浅一笑，伸手取过那根杆秤，轻轻勾住盖头下沿一挑——

一张欺霜赛雪，乌珠流彩的面容就现了出来。即便是隔着珠帘，有些若隐若现，但那吹弹可破的凝脂肌肤，眼若秋水，唇若朱缨，却是看得入目清晰。

如玉精致的下颌朝内微勾，轻垂着眼帘，羽睫卷翘浓密微颤嗡动，神情若含颦似嗔。

真正的眉目如画，我见尤怜，风姿楚楚。

明思只瞄了一眼同样一身大红纳石失质孙服的荣烈，就垂了眼帘。

这样的场合自然不能板着脸，唇畔挤出的那抹笑意，落入他人眼中，便成了欲说还休的娇羞，煞是动人。

即便是见惯美人的这些个王爷皇子也在盖头掀起那一刻，滞了些呼吸。

明思穿的是同荣烈所穿的大红质孙服正好配套的纳石失金缕宝衣，。

最外是一件长到脚踝处的修身对襟长袍。没有腰带，腰部却是极其合身的收紧，勾勒出了那婀娜起伏的曲线。

这样的服饰原本是为了更能映衬出胡人女子的大气美艳和雍容华贵。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汉人女子做这般打扮，却未想到，这样一件大气华贵的王妃喜服，穿在明思身上竟会生出这样一种奇异的美感！

非但未有格格不入之感，而且本是华贵大气的衣裳反倒是同明思身上那种柔美纯净的气息奇异的融合在了一起，让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

较之太后寿辰那日，穿的那件汉服七重天衣，毫不逊色，却还另有一番风味。

年长一些的王爷皇子眸光一亮后，皆是满面笑意的朝床上的荣烈挤眉示意，意味自明。

几个年幼些的皇子则瞪大了眼，好奇而惊叹的看着。即便对男女之事知晓不多，但眼前的十七婶真正是好看，他们却是看得出的。

七皇子愣愣地瞅了片刻，忽地大声宣告，“日后我也要娶个汉人王妃！”

众人一愣，下一刻，顿时哄堂大笑。

五皇子拍他脑瓜子一记，嗤笑道，“毛还没齐呢，就想讨媳妇了！”

“哼，我回去就同父皇说！”七皇子不服气，“父皇说了，有志不在年高，凭啥就不能想了？”

一语出，又是一阵起伏笑声。

荣烈将目光从眼前的如玉小脸上轻轻移开，转首朝外，噙笑挑眉，“可都依了你们了，诸位可得悠着点。”

这伙人想是早有商议，荣烈语声一落，几位年轻的王爷皇子相互使了个眼色，二皇子就笑呵呵地走了出来，“十七叔既然吩咐了，咱们也得给面子。不过这大好日子，总也的乐呵乐呵。我看旁的也不必了，今日就来个小三套吧。”

小三套？

明思狐疑地朝荣烈看了一眼，目光询问。

荣烈笑看了她一眼，却未言。并非他不说，而是这其中花样儿多了去。捉弄人的本事，他这些个兄弟侄子可都不是一般二般，他也不知这伙子人究竟会选些啥花样儿。

见荣烈但笑不语，二皇子含笑侧身朝外，欣然抬声，“把东西拿进来——”

随着语声一落，先是两个侍女抬着一张小小的金漆檀木炕桌上来了。

将高度只有半尺的方形炕桌摆在了一对新人之间，接着一个侍女捧着一个小西瓜大小的白玉酒坛走了上来，将酒坛放在炕桌上。

放好之后，她抿笑推开，身后的一个侍女将手中托盘上的两根一尺长的芦管放到了炕桌上。

鼻翼传来淡淡酒香，看着面前那直径近乎一尺的白玉酒坛，明思不禁嘴角发抽！

这伙人想得该不是同她想的一样吧？

还没等她多想，侍女们又在床前放了一张鹤膝棹，上面再放一个金香炉。然后将一根线香折断一半，插在香炉上。

明思滞了滞。

二皇子笑眯眯地看着荣烈，“规矩十七叔是知晓的，侄儿就不多说了。”又看向明思，十分矜持有礼地提醒道，“只有半柱香，十七婶可得小心了！若是未喝完，等下还有一坛，却不是半坛，而是满坛了。”

说完，便朝那候在香炉旁的侍女点头示意。

那侍女一笑，将线香点燃。

明思还在发呆，荣烈已将一根芦管递到她眼前。

情势哪里容得她拒绝，明思只好接过，荣烈眼带笑意，持起另外一根芦管，将一头塞进酒坛中，笑看明思。

明思拿着芦管发愣，那二皇子又笑道，“对了，规矩还有一条，两根芦管露出坛口的长度可都得一样，”见明思脸色僵了僵，他又很是客气的笑道，“大家伙儿也都好说话，也不会太过为难——只过得去也就算了，莫要相差太多就成。”

恶趣味！

分明是恶趣味！

明思忍不住腹诽！

这坛子也就一尺高，半柱香不喝完，就得重来，还得加量！

这两根芦管也就一尺长，还要求两人露出酒坛的芦管长度一致，那到最后，坛中酒水水位线下降——两人不贴脸，也得头挤头的，才能将下面的酒喝完！

抬眸朝荣烈看去，荣烈轻轻翘唇，余光朝面前的酒坛望了一眼，朝她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后，便俯首下去。

明思见状，也只好依样画葫芦的将芦管伸入酒坛中，就唇含住。

低头一看，坛中酒液正好过半。

两人的头部相隔也就约莫一尺，呼吸可闻。明思可以很清楚的听到荣烈在吸坛中酒液的声音。

她虽未吸，但看着那半坛子酒也有些忐忑。

这么多酒，就算他酒量好，可芦管只那样粗细，半柱香的时间，能够么？

很显然，那些个人是算计好了的。

眼见半炷香已经去了一半，坛中酒液水位虽低了不少，但离一半的似乎还要差点儿。

计算了一番后，明思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也开始用芦管吸起那酒液来喝。

听得明思的动静，荣烈眸光一闪，唇角勾了勾。

随着水位的降低，两人的面孔不断接近，到了最后，明思只得微微侧身，头朝内偏。一见明思动作，荣烈也领会，随即身体朝外微微倾斜。这样从外侧看，便只能看到荣烈的侧脸，而明思的脸却是被荣烈挡住。

未看见两人头撞头，脸贴脸的好戏，众人微觉遗憾。

这出戏码不知捉弄过多少新人，就连他们自个儿成亲时，受戏弄的也不再少数。

男子虽是大方，可新娘子却是羞怯紧张，又心急怕喝不完酒水，故而一着急，动作幅度稍稍一大，两人就很可能撞头。

而有些虽避免了撞头，但喝到最后，芦管要伸到底才能喝到最下面的酒液，两人就只好脸贴脸的靠在一起。

那样子却是有些逗趣儿，大家伙儿捉弄人的目的，也就是为了看这一幕。

谁知这两人却是默契十足，莫说是撞头了，就连这最后一出好戏也没让大家看到。

众人顿觉失望，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后，又再度朝两人看去。

外间的看客虽是失望，可明思此刻却是有些不自在。

从外面看，虽是看不到，但实际上，两人的脸颊却是已经挨在了一起，肌肤相触了。

随着低头的动作，不时还有轻蹭感传来。

明思只觉浑身不自在，说不出的别扭让她恼火之极——真是一家子恶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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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十全十美”

看着酒液所剩无几，明思也就没有继续再喝，只有余光瞟着荣烈。

两人目光相接，荣烈眼里泛起调侃笑意，朝她眸光一挑，竟也停了下来。

明思蓦地一滞，瞪他一眼，无声道，“还想喝？”

荣烈却不疾不徐，似小憩般休息了片刻，余光朝外扫了扫，才又开始。

最后一点酒液喝光，两人抬首起来，同时朝外望去，只见香炉上正好剩下最后一点火星。

荣烈笑着挑眉，“可算过关？”

饶是他酒量绝佳，这半坛子酒下去，那浅象牙色的肌肤上也浮起了些红晕，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是更加惊亮如星。

而明思那瓷白的面颊上也泛起了些许红潮，朱唇愈加嫣红，一双清眸若沁了水的黑葡萄似的，水汪汪的黑亮清澈。

看着这夫妻二人酡颜后更是男俊女媚风姿出众的模样，众人笑着相互交换了下眼神，含义却是心照不宣。

二皇子轻咳一声，让侍女们将酒坛炕桌香案都撤下。探头看了一眼酒坛后，他抬首笑道，“十七皇叔伉俪果是厉害，这一关便算过了。”说着一笑，招呼一侧的全福嬷嬷，“把帐子都放了吧。”

荣烈一听这话，便朝二皇子看去，二皇子却朝他挤了挤眼，露出一抹暧昧笑意。

全福嬷嬷将绣花纱帐放下后，跟着又将那大红的流苏垂幕放了下来。

床内顿时光线朦胧。

一坛子葡萄酒，明思最多不多喝了四分之一。不过于她而言，这已经是超常了。长这么大，她还从未一次性喝过这么多酒。

头略有些发沉，浑身也上了热气，她能感觉自己的脸此刻烫得惊人。

好在意识还是清醒的，她也知道葡萄酒后劲儿足，故而帐子一放下，她就低声问荣烈，“什么时辰了？”

“戌时中过两刻。”荣烈轻笑。

戌时中过两刻？明思蹙眉暗暗算了下，也就是说到亥时中还有一个半小时……

朝外看了一眼那重新垂下的帐幕，明思颦眉，“他们这是要作甚？”

荣烈垂眸，唇角勾起，还未说话，只见外面帐幕下方被塞了一个银质的盖盅进来。正在放到垂幕之下。

接着，七皇子坐到了垂幕旁的一个垫子上，紧挨着那银盖盅。

那大红的垂幕离地面有一尺有余，故而，两边的人都能将那银质盖盅和七皇子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七皇子只得七岁，此番得了众位叔伯兄长的嘱咐委以重任，显得有些激动。盘腿坐下后，却还是故作老成的咳了咳，惹得众人一阵笑声。

众人笑，他却未笑，先揭开了那盖盅，只见里面有两颗花生米大的明珠。

“十七叔，十七婶——”揭开后，他一本正经的问，“看见了么？”

荣烈笑看明思一眼，明思怔了怔，外间七皇子又问了一次，“看见了么？”

明思只好应下，“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七皇子将盖盅盖好，起身，似从外间人手上接了一物，然后侍女分开垂幕，他走了进来。

到纱帐前站定，将手中的签筒朝两人身前一送，笑道，“谁来？”

明思微愣，只见他眼珠又“骨碌骨碌”地转了转，笑眯眯地将签筒递到了明思这边，“还是十七婶来吧？”

明思疑惑的看了一眼，迟疑道，“这是什么？”

“有八马过河、九九归一、十全十美、一心一意、月月如意！”七皇子连珠般的报出一串，低头看了看签筒里的五根签条，似有些遗憾，“本来还有十六将军十八学士——可二哥说时间怕是来不及，就没放在里头。”

明思蹙眉只觉不妙，“这是做什么的？”

这一问，七皇子却嘿嘿一笑，“十七婶等下就明白了，还是先抽签吧。”

荣烈笑而不语，明思只得掀开帐子，抬手抽了一支。

荣烈接过一看，唇抿了抿，递给七皇子。

七皇子拿着看了看，转身大声道，“十七婶抽了十全十美！”

外间笑声起，七皇子也不不多言，走了出去。

明思犹疑地朝荣烈看去，荣烈轻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只见七皇子盘腿又坐回了那垫子上，“十全十美便是十关。猜对一回过一关，猜错一回一件衣裳——帽子袜子不作数！”

说完就拿起那盖盅，转身背对明思他们二人，动作片刻后，转身将盖盅放回垂幕下两边都看得到的位置，“十七叔先来吧。”

荣烈垂了垂眸，“双！”

七皇子有些不情愿的将盖盅揭，里面果然是两颗明珠，“第一关过！”

七皇子宣布了后，又拿起那盖盅背过身。

明思这算是明白了！

难怪要将帐子和帷幕都放下——也就是说他们必须猜对十次，才能过关……

明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算了一阵，又抬首朝荣烈看去。

荣烈低笑，语声极轻，“不用看了，我身上，六件。”

不待明思用概率计算，七皇子已经将盖盅放回，“该十七婶了！”

明思垂眸，“双。”

七皇子笑了，揭开盖盅，里面去只一颗明珠，“十七婶猜错啦！”

明思滞住。

外间哄笑声顿起。

明思顿觉尴尬，前世今生都未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根本就不知闹洞房还有这样的闹的。前世参加过婚礼都是在大酒店了吃一顿喜酒就算。司仪主持们只是妙趣横生，却从未有过这般为难新郎新娘的环节。

更不用说，还有要人脱衣服这样的事！

一堆男人在外面，就算看不见，可眼前还有一个呢……

她也不好意思问这规矩是谁猜的谁脱，还是说两人是算在一块儿的。

明思很是恼火，打算只装木头，反正不动。

荣烈勾唇一笑，抬手解开了自己的上衣，将那嵌满了宝石珠串的华丽坎肩卸下，扔了出去，正好落在那垂幕下方。

外间顿时传来嬉笑声。

七皇子这时又准备好了，“十七叔——”

“双。”荣烈又猜双。

七皇子揭开，明思一看，还真又是双！

下一个，又论到明思了。

明思迟疑片刻，“单。”

七皇子揭开一笑，“十七婶，是双哦。”

明思只能无语。

荣烈低低一笑，将腰带松开，解下那百褶短裙丢了出去。

接下来一轮，却是荣烈同明思都猜错了。

外裳的上衣长裤一脱，荣烈便只着了一身丝质的月白色中衣中裤。

这一轮，荣烈又猜中了。

七皇子笑道，“第三关！”

再将盖盅放回，笑嘻嘻道，“该十七婶了？”

明思垂了垂眸，“双！”

七皇子一揭开，“十七婶，是单呢。”

看着七皇子的动作，明思总觉着何处不对，可也看不出个究竟来。

估摸了下时间，从开始到现在，还没一刻钟，就脱了四件儿……这样下去，只怕是不妙。

荣烈看了她一眼，见她蹙眉不语，唇角翘了翘便去抬手去解自己中衣。

明思却忽地抬首轻声，“不用了。”

说着，将自己的坎肩解下，丢了出去。

外间一看这回丢出来的是明思的衣裳，笑声顿时更大。

见明思解衣，荣烈眸光微微闪了闪，却是不语。

这样的场合，他虽从不参与起哄，但也是见识过的。

那盖盅里是有机关的，无论怎么猜，这些人也非得闹得满意才会歇手。一般这样喜庆的日子，新郎就算知晓，也是不好同小孩子较真的。

何况，外人也看不到，软玉温香，红绡帐暖，美人含羞，却也是便宜了男人。故而，便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套路。当然，也只有关系极亲近的，才会这般闹洞房。

荣烈却是心中有底的。估计是他们早前的一局让这些人不满意，所以这一局，想必是不会轻易让他们过关的。

他自然不会让这些人闹过了份，不过在这之前，能见得明思露出些为难紧张，那也是极为舒爽的一件事。

大约是见了明思的坎肩，这下一轮，两人都猜对了。

七皇子重新放回了盖盅，一本正经的提醒，“第五关——十七叔？”

荣烈轻笑，“双。”

明思诧异地望了他一眼，猜了数回，这人每回都猜“双”……

七皇子一打开，“十七叔，是单哦！”

荣烈不以为意的一笑，明思咬了咬牙，抬手去解自己的外袍。方才解了一个盘扣，便听荣烈轻声，“我来。”

说着，不待明思再反应，便极快地将中衣解开脱下，扔了出去。

外间霎时响起一阵哄笑，只听有声音调侃道，“老十七快清了！”

明思只垂眸假装无视，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可无论她怎么低头躲避，两人在床上皆是盘膝而坐，在膝盖几乎相接的情况下，对面那光裸的腹部肌肤还是无可避免地进入了她的视野。

酒意慢慢上来了，脸也愈来愈烫，直若火烧一般。

明思垂首低低，抬手冰了冰自己的脸颊，微不可查地朝后挪了挪身子。

身子方一动，耳畔随即传来了对面的低笑声。笑声极轻，却如同从喉间溢出，听入耳中，却是五分愉悦五分魅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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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千面风华（强烈求粉！）

明思被荣烈笑得身子一僵，慢慢地将手放下，仍旧垂首不语，却似平静。

荣烈心中微诧，转瞬又无声笑开，偏首看向帐外，懒声道，“小七，这剩下的，十七叔接着就是。”

七皇子身形一愣，呆了呆，朝外看去求援，却是无人说话。

荣烈这般说便是划线喊停的意思。

荣烈的脾性，他们这些兄弟侄子清楚之极。平素看似漫不经心，可一旦越了他的底线，任你是谁，他也定是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荣烈这一开口接下，谁还敢真的让荣烈脱得光溜溜啊。

可这心里却是不大甘愿，这老十七也太不给情面了。一晚上，大家伙儿一场乐子没瞧见，就看了件坎肩就喊停了。能留下的，都是平素交情不错的。

这些个成了亲的，谁成亲时没被整过？二皇子大婚时，维维被这一招整得差点没哭出来，最后两口子脱得只能钻被窝遮掩。

看着这些个皇叔皇兄都不开口，七皇子只好悻悻转首，继续开盘。

这一路下来，却是次次开双。

到最后一盅时，七皇子语声已是无趣，“最后一盅——”

荣烈还未接口，外间却传来了一道男声，“老十七，你也挡了不少了，这最后一盅，该让十七弟妹来了吧？”

说话这人却是荣烈的十五皇兄，比荣烈正好大四岁。平su人缘最好，也是最爱闹腾的一个。正是这帮子人里幕后的策划者之一。

大家伙儿眼巴巴的候了一晚上，哪儿能半场好戏的瘾都不让大家过呢？

这一句，却是众人用眼神示意他开口的。

荣烈如何听不出十五王爷的言中之意，垂眸浅浅一笑，便欲开口。

话还未出，明思的声音却先响起了，似在轻笑，“小七，我猜单。”

荣烈转首一看，只见明思已经抬首起来，正微微偏首朝着帐外七皇子的方向看着。

从荣烈的角度看去，珠帘轻颤摇曳之下，只见一张原本瓷白如玉的小脸此刻已经白里透红，如染胭脂。

朦胧的烛火下，恰似芙蓉新开，娇艳惊人。

察觉荣烈的视线，明思转首过来却是挑眉轻声一笑。

一笑间，一双剪水秋瞳幽黑莹亮，似月下碧波轻漾，柔光粼粼其中。唇色殷红如丹，唇角轻勾起，菱形的朱唇弯出了一个极美好的弧度。

随着唇角的弧度，那唇边颊上却漾开了两个深深的粉涡。

明思的目光在荣烈赤luo精壮的上半身肆意一落，又轻轻抬起，落在荣烈那深邃俊美的面容之上。一番审视后，唇边笑意却似更加肆意。本就水润通透之极的眸光如有琉璃宝石般的光华流转其间，乌珠顾盼间，只觉流光溢彩，让人心中荡漾，挪不开眼。

这样的明思，荣烈还是头回得见。

他从未想到过，这个小女人笑起来竟会是这般模样。真正的勾魂夺魄，魅惑之至！他也从未见过哪个女子在这样的一笑间，能生出同平素截然不同的面貌之感。

无论是早前，还是二十日前，或是更早的金銮殿中，这个女子皆是一身的纯净灵气，让人一见便觉舒适愉悦。而那纯净灵气中的几分柔弱，又让人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可此刻眼前，依旧是那身大红婚服，在那朱颜酡些，乌珠顾盼的巧笑倩兮之下，那映入眼帘的大红却蓦地生出妖娆之感。

而穿了这身妖娆大红的女子，此刻亦是妖媚之极。

荣烈的眸光在明思唇边那深深漾开的酒涡上一落，那琥珀流金的眸光蓦地轻轻一颤，眼底霎时深邃几分，下一瞬间，他立时反应过来——这女人只怕是醉了……

说来话长，却不过是一个眨眼间。

明思答了之后，垂幕侧的七皇子用余光朝外间一扫，得了指示后，转身揭开盖盅，“嘿嘿”一笑，“十七婶，是双！”

荣烈眉头轻蹙一刹，又松开，朝明思看去。

却见明思轻笑开，转首看向帐外，眼若秋水，唇畔含笑，却是缓声，“大家不过是觉着今晚不够尽兴罢了！脱衣裳有什么好玩的，不若我给大家唱个曲子吧！若大家伙儿觉着还过得去，就算我过了这关，可好？”

语声轻缓而柔，柔美中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低哑。听入耳中，便似有羽毛扫过心间，在心房轻轻挠动，顿时**。

这般的声音，却是似曾相识……

荣烈眸光微闪片刻，望着明思，眼中一丝若有所思后，笑意渐渐浮现。

外间的男子听得明思这般声音，微愣之后却是惊异——老十七这媳妇的声音，好生柔媚……这还是平常，若是……

还未继续臆想下去，已被荣烈懒懒似随意般的出声打断，“问你们话呢？成不成，倒是给句话啊？”

“成成！”十五王爷呵呵一笑，“怎么着也得给十七弟妹一个面子——”一顿，又带笑作恭声状，“既是如此，咱们就洗耳恭听了！”

屋中旋即安静下来。

宁静须臾，下一刻，只听一道极柔美的女声透过纱帐垂幕，传人众人耳中，“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声柔美中带着些许空灵，却又清越不减。悠悠曼声唱来，亦有苍茫意味在其间。

歌词只有数句，明思重复轻唱了三遍，每一遍便降一个调，唱到最后一遍，语声渐低渐沉，最后一句，语声减低轻落，终至无声。

西胡本是草原民族，众人虽不知这刺勒川和这阴山是何处地名，但其后那数句却是熟悉之极的风光。明思歌声柔美婉转之极，但曼声清唱而来却又不失苍茫悠远之韵味。

实是悦耳之极！

众人还未开口，七皇子率先双目放光的拍了巴掌，“这曲儿我喜欢！十七皇婶唱得真好听！”

七皇子此言却是有缘故的。

他现年虽才七岁，但两年前，他的母妃便逝去了。而他的母妃长相不过中上，便是凭得一把优美的歌喉得了荣安的青睐。虽不荣宠，但运道却是不错。只被临幸了几回，就有孕诞下了七皇子。

生下七皇子后，荣安也很少临幸于她。不过，她性格柔顺，从来不争不抢，只把一颗心都放在儿子身上。可惜身子不大好，一场病后，就撒手西去。

如今听得明思唱的这曲子，却似他记忆中，母亲唱的那些家乡小曲儿，顿觉亲切孺慕。

几位成年的王爷皇子相视一眼，二皇子朝十五王爷眨眼示意。十五王爷无声笑了笑，抬首带笑，“十七弟妹这曲子好听是好听，可今日，却是好像不大应景……”

十五王爷虽未说完，其意却是明显。

只听垂幕内似安静了片刻，须臾，一道歌声又响起，“艳阳天啊艳阳天，桃花似火柳如烟，又早画梁间，对对对对一起飞燕，女儿泪涟女儿泪涟。奴今十八正华年，空对好*光，谁与侬作伴……”

嗓音较之方才又柔美了几分，娇柔婉转中，似羞还颦，宜颦宜喜其间。听入耳中，只觉娇媚无限，心房似酥。

众人听得心神荡漾，竟皆失神。

帐中，荣烈定定看着眼前的明思，琥珀眸光中淡金流转，眸色晶亮已极，直看着眼前的美景，却是一霎不霎。

明思并未看他，艳若桃李的芙蓉面上，羽睫轻颤半垂，酒涡如波轻漾，唇边一抹柔柔浅笑，檀口轻启，神情自若，柔声曼唱，“……湖光山色水一弯，春满锦绣园，双鹤双鹤交颈眠，女儿泪涟女儿泪涟。奴今十八正华年，天地一家春，谁与侬作伴？”

最后一句似轻吟幽怨，渐低收声。

语声分明已停歇，众人耳中却似仍有尾音袅袅不绝。

待荣烈在帐中一声轻咳，众人回神过来，竟觉心房中，一颗心轻跳无端，似口干舌燥，心生躁意。

老十七这王妃……还真真是个……

在这一瞬间，回神过来的数位已经通晓人事的成年王爷皇子，不约而同的在心底无声道了一句，却是似羡似妒。

“诸位，可以了么？”听了那声轻咳后，荣烈的声音又淡淡传出。

听似平静，但众人听在耳中却不由地神情一僵，相互对望一番，心下便明了——老十七这是要赶人了……不过也属正理，守着这么一个——凭谁也忍不住了啊！

相视一笑后，十五王爷正待开口，五皇子却抢先开了口，“小三套还没完呢！十七皇叔可不能撵咱们——大家都得照规矩来。皇祖母也是许了的！”

只听荣烈似一顿，下一刻，语声悠悠传来，“好！小五，划道儿吧——今日，十七叔接了！”

众人对视，相互间挑了挑眉，眼底意会——老十七这是警告……

二皇子低笑两声，朝五皇子勾了勾手，五皇子附耳来，二皇子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瞬，五皇子眸光亮起，站直了身子，大声道，“十七叔，咱们也不为难你们了——最后一套，十七叔就香一个给咱们听听吧！香出了响儿，大家伙儿都听见了，今日这小三套就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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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要送做堆（求粉之）

五皇子说完，室内几声低笑，接着便是一室静谧。

帐中，正望向外侧的荣烈，轻垂了垂眼睑，须臾，缓缓转回头，眼底似沉静的朝眼前人儿看去。

明思也在看他。

黑曜石般的眸子亮若晨星，又如有水沁。一丝波光在眸上轻漾，定定自若的望着他，半分颤意都无。

嫣红的颊，殷红的唇，唇边一抹似有似无浅笑，未有半分羞涩，意态却是慵懒。

两人对视，皆未开口。

外间却又传来五皇子催促的声音，“十七叔，你可应了接下的——不过是香个嘴儿给咱们听，听完咱们就走！”

帐中，荣烈仍旧未动。

明思朝外瞥了一眼，唇角微勾，抬起自己的右手，就唇轻触一吸。响声随即传出。

可下一刹，就听得七皇子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算，不算，十七婶香自个儿的手——这个不算！”

明思蓦地一滞，循声望去，只见垂幕下，七皇子正趴着身子，探首朝她笑着。小小清秀的脸蛋儿上，神情很是得意。

大小眼一瞪，明思只无语。

还在呆愣无语间，下一瞬，身子便被一股力量拉过，跌入一个光滑温暖间。

明思心下一惊，双手抵住荣烈胸膛就欲挣扎推开。荣烈却忽地加力将她的腰臂箍紧，唇畔带笑微微，不待明思再出声，便噙笑俯首下来。

明思一滞，本待反抗，但心念一转，又改了主意。羽睫垂下半阖，也不再做挣扎的动作。

不过是亲一下而已，又不少块肉，若不依着，这帮子人还不知要折腾多久。

察觉到明思的柔顺，荣烈反倒是一怔。不过也就一刹间，唇角几不可见的一勾，缓缓俯首下去，将唇印在明思左颊那酒涡曾浮现的位置，贴住肌肤后，停了一瞬，轻轻一吸——响声传出。

一吻之后，他便抬首朝还趴在垂幕下的七皇子看去，视线一接，他便神情慵懒的轻挑了挑眉梢，眼底若有深意。

外间五皇子已经在问，“老七，如何？可是香了嘴儿？”

七皇子脸色僵了一刻，很快反应过来，又眨巴了下眼，这才起身爬起，“嘻嘻”笑道，“香了，香了嘴儿，香了好大的一个嘴儿！”

说着，手还比划了一下，好像显示这个嘴香得真的很大。

一家子影帝啊！

纵是脑袋晕晕发沉，明思也忍不住发笑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得了七皇子的证实，众人一阵笑声。笑过之后，大家也知该散场了，脚步零落的朝外行着。十五王爷“呵呵”轻笑，“老十七，咱们就不多打扰了。*宵一刻值千金，你可悠着点……”

听得十五王爷的戏谑，众人又是一阵意味暧昧的低笑。

待这阵脚步声远去，外间又传来全福嬷嬷的带笑声，“王爷王妃请安歇，老奴们告退了。”

说完，几声脚步声行远，接着，又传来门扇合拢的声音。

在先前的人声喧嚣映衬下，此际屋中顿觉幽静。

帐中呼吸可闻，幽香酒香萦绕，勾人脸红心跳，遐思莫名。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明思怔了怔，下一刻，掌心下光滑的肌肤触感蓦地清晰，昏沉的脑袋忽地清醒了一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躺在荣烈的腿上。他的一只手正握住自己的左臂，另一手却是贴在自己腰间。而自己，双手还抵在荣烈光裸的胸前。

倏地一惊，明思挺腰直起，从荣烈挣脱出。

荣烈也未再使力，眉梢微微一挑，却是似笑非笑。

明思退后一尺，强忍着昏昏发沉的感觉，只觉身子控制不住的欲轻晃，费了好大力气才坐直身体。

宁静须臾，她轻垂了垂眼眸，扶着床柱下了榻，朝外张望了一眼，并未有人进来。脸还是火烧烧的发烫得厉害，头也有些眩晕，视线内一片华丽的大红，映入眼帘似在微微旋转。

明思知道这是酒劲儿上来了，除了脑中发沉，视线不清外，却未有太多不舒服的感觉。相反，还有一丝轻松畅快感，很是肆意。她的意识还是很是清晰的，该打发的，那一帮子算是打发了。眼下，就还剩下一个，打发走了，她就可以安安稳稳的休息了。折腾了整整一日，说一点不累，那是骗人。

眼下又喝了这么些酒，倦意醉意齐齐袭来，只觉倦意如山。

在床边站定，一眼看到那大红垂幕，又想起七皇子先前那逗趣表情，唇畔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一笑后，明思扶着拔步床的雕花外架，缓缓转首望向帐内。若水眸光在轻纱中那正似笑非笑的半裸男人身上一落，明思轻轻勾唇，懒声悠悠，“睿亲王阁下，慢走不送！”

语声低缓而柔媚，一入耳，若不听那语意，还只当是在魅惑邀欢。

轻纱隔粉面，桃色只更艳。

那娇艳生晕的脸，水汪汪的眼，殷红的朱唇，隔了一层轻纱后，更有一种雾里看花之感。美人薄醉的勳勳然之态在若清若朦胧中，又添几分慵懒几分风情。

荣烈低低轻笑。

他如何看不出明思已经醉得快站不稳了。醉成这般，还没忘记要撵他走……

懒懒散散的将长腿一展，荣烈拨开纱帐，唇边噙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施施然的下了床。

将荣烈下了床，明思挑了挑眉，轻笑了笑，目光四下一扫，寻到了位置，遂抬步朝西侧屏风的方向行去，“劳烦出去的时候，唤了一声帽儿。”

到了屏风后，果见两扇嵌琉璃的隔扇格心门。一推开，纵是酒意朦胧，也是一怔，轻叹。

这上官府好大的手笔。

这净房好生奢华！

一般大户人家的正房才设有单独净房。也不过是一个数平方的小隔间。中间放置浴桶，西侧角用一道屏风围住，用来放置恭桶。

而这间净房足足有三十来平方！一室雾气朦朦中，最打眼的便是正当中的一个圆形浴池。只见整个净房内，地面同池底池壁皆是黑色的墨玉石铺就，映着四壁烛火，珵亮干净，光可鉴人。

东侧放置了一个浴桶，西侧还有一个小隔间，一道八扇的黑漆檀木屏风挡住入口。

明思一看即明，那屏风挡住的小隔间应该才是更衣所在。

看着浴池同浴桶上不住腾起的白色雾气，明思不觉一愣。

下一刻，目光一梭巡，这才明白过来。难怪没见下人进来送水，原来对面墙上还有一道门户。因于墙壁同色，加之室中雾气弥漫，她才一时不查。

这道门户应是留给添水的下人进出的。明思一笑，又再看了那浴池一眼，这池子虽不大，但要靠人力担水恒温，只怕也太过费时，想必池内应有机关通道之类的……

不过此际，她也没有心思去研究。

走到对面那扇门户，看了看，便寻到了门闩，将门锁起。

房中中一侧的案几托盘上已经整整齐齐放了两套男女寝衣，都是清一色的月白。

迟疑片刻，明思还是选择了浴桶。

不多时，将全身侵入水中的明思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下人们想是也是算着时辰的，此刻，这水温正是刚刚好。

若母亲的温暖而安全的子*包围着，微微酒意中，明思缓缓地闭了眼，将头轻靠在浴桶边木枕上。

泡了半晌，只觉头愈来愈沉，帽儿却还未进来。明思起身自己打理，拾了中衣穿好走了出去。

果然，荣烈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桌边，早前脱下的中衣已经穿好。

明思滞了滞，语声淡淡，“你怎还没走？”

荣烈轻声一笑，眸光懒懒地朝桌上的两只金盏瞟了瞟，“按规矩，这交杯酒可是不能留下的。”

明思垂了垂眸，几步走到桌前，端起酒盏仰首一口饮尽后，放下，“好了，我的喝完了。”

荣烈低笑，看她一眼，慢悠悠地端起另一盏，目光又朝对面方案上的燃了一小半的一对鎏金龙凤烛望去，“按规矩——新人得等这烛灭了才能出这新房……”

明思羽睫轻颤数下，抬步走到一侧，拿起一旁柜上托盘中的铜尺。走到那对龙凤烛前，连拍两下，正欢快跳跃的烛火顿时戛然而灭。

将铜尺朝桌案上一放，明思轻盈转身，眉梢轻挑，“这不就灭了。”

随着烛火熄灭，虽还有几盏烛台放明，但室内光线还是在一瞬间中，微微黯淡了些许。

荣烈眸光微微一闪，看了明思片刻，忽地勾唇，长身而起，唇畔似笑非笑。一面朝净房行去，一面语声闲闲，“想歇就歇着吧。不过今夜不是本王不想走，只是走不了。”

明思一怔，看着荣烈的身形没入屏风后，她轻垂了垂眼帘，提步朝门口行去。

方一打开门，便见两个侍女面带恭敬笑意的朝她行礼，“王妃可有吩咐？”

明思认出来了，这两人正是太后送到纳兰府的八个大侍女中的两个。

脸色僵了僵，明思扯了扯嘴角，“无事。”

左面的一个侍女微微而笑，“帽儿姑娘同其他两位姑娘都歇了。王妃若有吩咐，同奴婢们说一声便是。”

明思垂了垂眸，笑了笑，“没事了。”

转身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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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共处一室（求粉！！！）

回到内间床边，明思将床上铺了那层锦绣红缎罩子连着上面的干果一股脑儿的团成一团，抱到一旁柜上放好。

回身到妆台前，将长发打散，梳了几下，便坐到床边静候。

她实在是困极，醉意也不轻。坐了片刻，便昏沉，遂靠在床架上，阖眼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脚步声，蓦地直身抬首，睁开眼一看，正是荣烈缓步行来。丝缎般的褐色长发倾泻身后，直直垂到腰间，未束，依旧用一根大红丝带绕额缚于脑后。鬓边带着一丝湿气，一身同她身上同色的月白中衣衬得身形极欣长秀雅，又显得一张俊美的面孔更是无半点瑕疵的干净。一双深邃的琥珀眸子在烛火映染下，似有璀璨在其中，星光般晶亮。

倒真是有一身好皮囊！

明思在心底淡淡一笑，再抬眸起来，眸色已是沉静平淡，“你母后真是不知晓你我之间的事儿么？”

语声在一室喜色中淡然响起，因太过平静，却与这满目喜庆大红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荣烈脚步一收，站在屋中，垂眸复抬起，轻笑慵懒，“这我就不知了。”

明思扬起脸看着他，烛光中，一张小脸红艳艳的光洁，“你皇兄不会同你母后说？”

“不会。”荣烈唇微弯起，启口轻吐两字，却是笃定。

明思靠向床架，闭了闭眼，倦意排山倒海，“这院子是给我的么？”

按理，新房应该是拨给她住的。但看到那豪华的净房之后，她有些不确定了。

上官侯府即便是再有钱有势，也不能个个院子都有这样的“星级净房”，就连老太君院中，也未有这样等级的华贵。

看到明思眉宇间骤然而至的倦意，荣烈不觉微微诧异。

纵然是这一日劳累，也不至于累成这般模样。再深深看了一眼后，他垂了垂眼帘，“嗯，给你的。”

明思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折身上床，到内侧躺下，“反正也出不去了，睡吧。”

言毕，便侧身向内。

荣烈的眸光在明思留出的那半个位置落了落，再移向内侧。

高大的雕花床架遮去了大半烛光，石榴红的锦被在外侧的部分艳红夺目，而内侧的部分因失了光源，此际却是显出一种奢华精致的暗红。却仍有微弱的丝缎光华，随着那微微起伏的曲线，幽幽暗暗的折射。暗红之下，似只有小小缩起的一团，却依旧能一眼明晰的辨出身形。即便隔着锦被，玲珑袅娜不减。

不多时，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便入耳。极轻，极缓，却如早前的柔媚语声一般，声声直入心底，鹅羽般轻扫。

荣烈有片刻的失神。

数日前，布罗的话蓦地响起……怔了怔后，荣烈低低自语两字，只见唇瓣微动，除他自己听得外，却是悄不可闻。

定定望着床上那仿若一手便能掬起般的小小一团，琥珀眸光渐渐深邃悠长。

河灯、推松小令、胡汉一家……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近路十三，弃秋池，她心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一室煦暖大红中，静谧一片。

忽地一个灯花爆开，极轻的“噼啪”一声，将怔然沉思的人惊醒。

茶褐色的长发微不可查的晃了晃，身子一顿后，他折身走向外间，在外间软榻上盘腿而坐，开始运功。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千般情意，初初不过是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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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一夜好眠。

东方露出第一道鱼肚白时，帽儿同如玉终于被放了进来。

伺候好明思漱洗后，替明思换衣，帽儿忍不住地拿眼朝床上瞟。明思察觉她的动作后，垂眸淡淡一笑，却是未多言。

即便睡熟了，还是会有感应。

昨夜，床上自始自终，都只她一人。

换过一身绯色云袖曳地金缕衣，方走到外间，便见也换了一身暗赭色滚酱紫色镶边缎地长袍的荣烈走了进来。

明思不禁微微一怔。

大婚翌日，按例是要到宫中谢恩觐见，这人竟然还是穿汉服。

察觉她的目光，荣烈挑眉，“有甚不对么？”

明思一滞，顿时明白，此人看出了她目光中的诧异源头。遂一笑，颔首，“没什么不对，但凭喜好。”

太后不说，元帝不管，又**何事？

荣烈瞥她一眼，到摆了早膳的桌边入座，“用膳。”

淡淡两字，言简意赅。

明思也不客套赘言，随即入座。

铺了富贵花开的锦绣桌布上，八荤八素，十六道小菜。明思面前摆着一碗细熬的碧梗粥。粥里的药膳已被挑出，只混杂了百合红枣各种滋补药膳的粥香，轻轻溢出。

粥是按照大汉习俗熬制的。

明思方一坐下，一个侍女就上前，端起一旁的一个大腹白瓷瓶，持着耳部朝荣烈碗中倒了一碗乳白色的液体。

明思的眼眨了眨，荣烈蓦地抬首，“你要喝羊乳？”

他每日早膳必喝一碗羊乳，但大汉人大多嫌羊乳腥膻。故而，上等人家喝得起，不愿喝，而中下层人家，却是喝不起。

明思心里挣扎了下，还是点了点头，问，“煮过了么？”

那侍女看了荣烈一眼，摇了摇首，“这是新挤的。”一顿，又道，“王妃若要，奴婢这就去煮过。”

“好。”明思含笑颔首，又嘱咐，“放些糖，不必多。”

侍女领命而去。

荣烈端起羊乳慢慢饮了一口，目光平视明思，“不嫌腥气么？”

明思淡笑，“煮过后就不会了。羊乳对身体极好。”

侍女动作很是利落，不多时，便将煮好的羊乳送来。

这日早上，明思难得的在喝了一碗粥后，又多饮了一碗羊乳。

帽儿欢天喜地。

用过了早膳，时日还稍早。

明思在正房茶床落了座，荣烈后一步过来，将下人都打发了出去，正房便只剩两人。

荣烈站在堂中，上下打量了下她，“昨夜可歇好？”

明思看了他一眼。随着门槛外薄亮的天色，屋中的烛火也渐失光明。他正好站在两种不同光源的交织中，因面朝内，淡象牙色的脸部被烛火涂上了淡淡一层红色。

看了一眼后，明思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他的问题，又道，“你一夜未睡？”

荣烈望着她，除了昨日，他还是头一次看她穿这样艳丽的绯色。他心里也清楚，这衣裳是为今日进宫而穿的。

艳丽的绯色衬得她的脸更如白瓷一般，裙幅和衣袖上都是金缕刺绣，他扫了一眼，却是海棠花的图案。

金色配红色本是极华丽的配色，却是极挑人。稍不相衬，便落了俗气。而她却硬生生的将这样的华丽穿出了一种空灵之气。

荣烈看着，眸间闪过一丝激赏。

“原先受了伤，这段时日正好练功调息。”荣烈唇角弯了弯，在另一侧茶床落座，端起手旁茶盏饮了一口，“这院子大，你只带了三个丫鬟。可要给你拨几人过来？”

明思想了想，“我不喜生人太多，院子里只帽儿她们三人便足矣。留下几个做粗活的三等丫鬟便可。”顿了片刻，“若是你习惯了住这院子，那还是搬过来的好。我没关系的。”

荣烈放茶盏的手一顿，不过一瞬，又淡淡，“这府邸我也是从雪山回来才入住的，早前也就住过一夜。也无甚惯不惯的。”将茶盏放回茶案，看向明思扬了扬眉，“眼下外间只当你我二人琴瑟和谐，而今此处也无其他人，若是将你安置在他处，未免会有些闲话。”

明思怔了怔。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原本他也是想住这个院子的？

荣烈扫她一眼，“我原先也未交待，管家便只整饬了这一个院子。不过无妨，你若不惯，我另寻一处便是。”

明思未有说话，起身走到门前，朝外望了望。果然，在走廊的一侧，还有一个带正房的通间。

这样的格局并非绝无仅有，却是稀少。

也有那夫妻感情甚笃的，同住一个院子。这样的设计，等同于将两个院子合在一处。平素也是私密空间，若是不愿，也可分头安歇。

明思却不知，这并非是管家的主意，而是太后特意遣了人来整饬的。包括昨日那净房，也是出自太后的手笔。两套正房，中间相接的便是那间共用的净房。

昨日，明思看漏了的，不止下人进出的那道门。在另一侧，还有一道门，明思却只看做了墙上的装饰。

在门口站着暗忖片刻，明思走了回来，“既是这般，那就都住这边吧。这院子也大，无甚影响。我搬到那边去住。”

很明显，昨夜的新房才是真正的正房。

无论太后知晓内情否，至少眼下这个时候，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元帝定然是不喜的。

既是做了这“胡汉一家”招牌，好歹也该恪尽职守才是。

荣烈点了点头，只道，“不必了，我住那边也是一样。”

看了荣烈一眼，明思心中稍觉讶然。

还真有些不习惯这人一本正经说话的模样。自两人交手以来，皆是明刀暗枪从无停歇。但今日一个早上，此人竟然一句挤兑调侃都无，实在是有些奇异。

望着那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霎不霎盯着自己，似有些发愣的模样，荣烈没有错过明思的眼底那抹狐疑之色。心情忽地畅快愉悦。

蓦地轻笑，长身而起，走到明思身畔顿住脚步，轻勾唇角，俯首附耳，语声三分戏谑，三分邪魅，“空对好*光——思思可是为昨夜未能同本王交颈同眠，而心怀怅然？”说着，喉间一声低笑，“若是如此，今夜本王就来慰藉慰藉思思，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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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不计字数——

77的话：今天26号了，还有5天。现在粉票是第五……《嫁夫》从来没有取得过更好的成绩……很感激大家对77的支持和鼓励……这本书，77写的很辛苦……

其实77这种写法是不太适合网文的。网文需要的是更新量，是速度。虽然这几个月77一直都在更新榜上，但是只有77自己才知道，这样写投入了多少……感激大家的热情和真心，77真是想多写点，多更点，写快点……但是没办法，有时候实在是力有未逮……昨天写了两更后，就开始纠结……从下午6点多一直想到晚上12点，才心里有了底……

文到了这个时候，不是77想怎样写就怎么样写……人物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性格，77只能去观察和揣摩……没有十成把握的情况下，77不会动笔……苦笑……所以，这样的性格太过较真，速度也慢，真不适合写网文……但无论如何，这个故事是77极爱的一个故事……所以，容不得半点瑕疵……虽然心里也明白，世上任何一个人和事都没有百分百的完美……但77总想，写出来的东西，无论读者认可否，但自己的这关，总是要过的……

77不是个讨喜的作者，很多读者爱太子，但太子不会是主角，因为他真的不是最适合明思的那一个……许多之前给77投粉的喜欢太子的读者，现在都没再给77投粉了……心里很难受，但是，77必须遵从自己最初的设去写……尽力后，无怨无悔……

写到现在一百多万字，还是清汤寡水……但是，77不想勉强……也不想为了粉红打赏去迎合……就算文中的人物是77杜撰的，但是，在77心里，他们是鲜活的……77想写一段在77心中最完美的爱情……也许诠释到最后，大家还是未必会改变看法……可是，77想坚持下去……

请大家帮助77，只有大家的支持，77才有更有信心和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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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婆媳相见

对这厮有什么都不能有良心！

自己怎就忘了！

想到自己还因昨日他那几分解围之意生了些感激出来……明思深觉吃亏。

偏首瞪着荣烈那张几乎同自己相贴笑得极可恶的俊脸，明思暗暗咬牙切齿，只瞪大了一双小鹿般纯净的黑葡萄眼，眼底火花无声“噼啪”。

见得明思因噎住而微微透出粉色，显得更加娇俏的脸颊，荣烈原本舒畅愉悦了许多的心情，又添上几分舒爽。

同明思对视了一瞬后，他蓦地轻笑开，眉眼盈盈莹亮，满面含春地朝明思挑了挑右侧眉梢，语声却故作温润柔柔，“思思，莫要看了。天长日久，还怕没你看的时候么？再不走，可就该误时辰了。”

明思深吸了一口气，垂了垂眸，遂目不斜视外加目无表情地大步朝外走。

荣烈低低轻笑，悠哉抬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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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宫中，先拜见了元帝同皇后。

元帝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后，皇后也不失风度的说了几句，便让宫人赏了明思一顶宝冠，十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外加一对如意。

无论真心有几分，到底面子情儿是足够了的。

明思娇羞含怯的谢恩。

元帝满意的一笑，便挥手让两人去觐见太后。

太后很是高兴。

两人一磕完头，就忙不迭地让两人起来赐座。目光在两人面上扫了两遍后，很是悦色地问明思对住处可习惯满意？太后身边的侍女笑着插话，“太后娘娘特地遣人赶工的。原本还想引那西山的温泉下来，可时日不宽裕，就只砌了那黑玉池。”

明思这才明白。难怪手笔那样大，原来并非是上官府原有的，而是太后出的手。

忙起身恭敬道谢，笑道，“谢谢太后娘娘，明思很喜欢。”

太后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有含笑朝她招了招手，待明思走了过去，太后拉着她在胡床上坐下，“你这孩子，还叫什么太后，日后就同你皇嫂一般，叫母后就好。”

明思抿唇一笑，略微羞涩，“母后。”

“欸——”太后呵呵笑，拍着她的手道，“这不就好了。我这辈子没福气，就只生了两个儿子。你这孩子我一见就喜欢，日后我也不把你当媳妇，只当女儿看。”

坐在下首的荣烈似无聊，一直拿着自己腰上的玉佩在把玩。闻言，微微抬眸，用余光扫了一眼胡床上的两个女人。

太后又仔细地端详明思的妆容，少顷，轻轻颔首，“你这孩子真真是穿什么都好看。这样的颜色，不是个个都撑得住的。你穿着倒是灵气得紧。真真是难得。”

明思的眸光在太后那美艳的面上一落，唇边浅笑，“母后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我若到了母后这年纪，能有母后一半美貌，也就该知足了。”

“这有何难？”太后来了兴致，眉眼放光地看着明思，“母后可是有一整套的方子，待会就让她们拿给你。只要你照着做，管保有用！”又伸手抚了抚明思的脸蛋儿，啧啧称奇，“还真是未见过这般好的皮肤，跟个仙人儿似的。嬷嬷回来说，你连脸也不用绞，我还奇着呢。上回没看仔细，今儿个一看，还真真是滑嫩。”

明思抿唇而笑，很是乖巧柔顺。

“对了，思思，听说你母亲也是个美人儿？”太后忽地想起，颇有几分兴致的笑问，“你长得可似你母亲？”

明思笑着摇了摇首，“我娘比我好看。”

太后“哦”一声，上下打量，“比你还好看？”

明思含笑颔首，“我娘是元国人，我长得像我爹这边。”又看了看太后，“我娘倒是同母后模样有几分相似。”

都是雪白的皮肤，高鼻深目，五官轮廓明晰，差异只在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那还真得寻机会见见才是，”太后直笑，“这般说来，还真是有些缘分。我曾外祖母便是元人，你母后我也有几分元人血统呢。”

明思倒还真的惊奇了。突斯国和元国一北一南，相距千里，竟然也有通婚？

荣烈也是头一次听说此事，不由也是一愣。

太后瞅着两人面上的讶然，笑得更加开怀，“我曾外祖父一生就只我曾外祖母一人——”笑看明思，“你爹不是也只娶了你母亲一个么？元人讲究的是从一而终，可对？”

明思讶然地点了点头，心中满满都是惊奇。

上回见过，就觉着这太后好像同一般的宫廷贵妇有些不同之处。而眼下，这种感觉似乎更强烈了……

正讶异间，太后忽地笑着朝荣烈似随意般的摆了摆手，“烈儿，你自个儿走走去，让咱们娘俩说说话。”

荣烈微怔，下一刻，轻勾唇角，看了两人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明思还在发愣间，太后已经执起了她的手，亲切道，“烈儿待你可好？”

纵然知晓太后支开荣烈定会说些私房话儿，可也未料到这般的开门见山。

明思滞了滞，望了一眼太后那柔和慈爱的眸光，心里实在无法判断太后究竟知晓内情否，只得中规中矩的答道，“挺好的。”

心里却是纳闷。

她真不觉得自己有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特质啊？可这太后，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模样、瞅神情、听话音，都寻不出半分恶意图谋的感觉——自己哪儿能就这么招人爱了？

听得明思的回答，太后满意地笑，须臾，又突地轻叹一声，“人人都道我偏心烈儿，可并非我想偏心……”顿住话头，看向明思，“这些话，你大约也听说过些吧？”

这样的话，明思如何好回答。好在太后也并非要她回答，只见她艳丽的面前浮上一丝悠远追忆的浅淡笑意，看着殿内的一处虚空，“我十八岁和亲过来，二十岁才生下安儿。先帝要忙朝务，一直忙。安儿长到三岁便跟着先帝听朝上御书房，每月陪我的日子不过一两日。”停住笑了笑，“后来才有了烈儿。这孩子同他大哥性子却是不同。先帝请了许多师傅教他，可这孩子每日不论多晚，都会过来陪我一阵。”

明思愣了愣。

太后转回首，唇边笑意微微，“他五岁那年，乳娘夸他聪明，学东西快。你知道他怎么说么？”

明思轻轻摇首，只拿眼看着太后。

“他说，学快些，才能有时间陪母后。”太后语声轻柔，眼中神情温润而欣慰，继而淡淡一笑，“一手五指皆有长短。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儿有不心疼不喜欢的。可这孩子，却是由不得人不偏疼几分。”

望着太后那殷切相望的眼神，明思怔了怔，下一刻，些许不自在地低了首。

太后这般说话，这般神情，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觉察几分异样。何况，明思本就敏锐。

可是，她没法接口。

对于真心以对的人，她没有办法说出违心相欺之言。就算是虚以委蛇，也会觉得良心不安。

只能默然。

好在太后也未再继续往下说，而是唤过了站在一旁的大侍女缠枝，语声极欣然，“把东西拿过来。”

片刻后，缠枝捧了一个盛了小匣子的托盘过来，太后取过匣子打开，里面却是一块颜色赤红的宝石。宝石只有拇指甲般大小，却是红得如血一般。细看去，竟有些流动的感觉，宛若天际最绚烂最华丽的的赤色晚霞。一眼望去，隐隐泛出温暖之意。

拿出那颗宝石，太后轻轻摩挲片刻，拉起明思的手，放在她掌心，“原本是想嵌了再给你的，不过想着也未必合你心意。不如让你自个儿拿主意——”

虽不知究竟，但明思本能的感觉到此物必定珍贵，她如何肯要，“母后上回已经给了许多首饰了，这个就不必了。”

“你们汉人有句话，长者赐，不可辞。”太后合拢她的掌心将宝石握在其中，笑意虽柔却是不容推脱，“拿去镶条项链，戴在身上。这东西对女人的身子，还是有些益处的。母后年纪大了，也用不着了。”

低头看了一眼，明思呆了呆。

虽只握了一刻，但手中的宝石泛出的暖意已经将她的整只手都笼罩了。气血活络之后，顿觉舒适。

“不必怕，这东西夏日里并不热。”看着她愣神的模样，太后心里宽慰了几分，面上又笑了，“下回记得戴来给母后看看——若是看着你没戴，母后可是会生气的。”

明思回过神，抿唇笑了笑，颔首，“好。”

太后笑着，忽地又抚了抚明思的发髻，似又发现了惊奇，“思思，你这头发也好呢！好生乌亮——”又摸了摸，更新奇，“没上头油？”

明思现在已经有些习惯太后这有些孩子气的一惊一乍了，遂抿唇笑道，“我原先有个灵巧的丫头。因我不大喜欢用头油，她便琢磨出了这个。抹在头上不腻，虽不如头油梳得紧，可我喜欢这个清爽，就一直用它了。”

太后若有所悟，“是不是嬷嬷说的那香膏露？”

明思笑看了太后一眼，也未太过惊异。既然连她未绞脸的事儿都说了，知晓这香膏露也不足奇。

“母后的头发也好啊。”明思笑道。

此言一出，太后却轻笑了，笑了半晌，才噙笑得意地微微压低了些嗓音，“傻孩子，母后这是上了色的……”

很显然，明思未能看出，让她觉着很是高兴。

见得明思望着她惊奇地眨巴眼，她又轻轻笑道，“二十多年前，我的头发就开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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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要点清楚（恭贺并感谢洁曦舵主！！）

太后留了两人在慈宁宫用了午膳，又拉着明思说了一大串保养心得，这才放两人告辞离去。

待两人离去后，缠枝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道，“太后娘娘，听说王妃的寒症似是不轻……只怕这赤血石也未必有用。”

太后送给明思的那颗宝石名为赤血，乃是当年太后和亲时的陪嫁。太后将之同其他宝石一起镶成了一条项链，一直佩戴多年。这赤血石乃是突斯国国宝之一，有行气活血驻颜之用，对女子身体极有裨益。

见过明思之后，太后也知自己所偏好的华丽风格，明思应是不喜。故而便将项链拆了，单送了宝石给她。若是整条项链送给明思，她即便是不喜，也是不好动手毁坏的。

太后缓缓起身，轻步走到南面窗前，见窗扇半开，缠枝忙上前开将窗扇推开。

外间春日明媚的阳光夹杂着草木馥郁的幽香，霎时扑面而来。

太后微嘘了嘘眼，唇畔笑意微而深长，“不过是寒症罢了，又没说一定不能生。当年哀家不也是一样不易受孕，还不是生了两个儿子。哀家现在连重孙都有了，还在意那些个作甚？只要烈儿能像以前一般，其他的，都算不得什么。”

“太后娘娘说得是。”缠枝笑着颔首，转瞬思量了片刻，又道，“可今日看着王爷好像也不大爱说话。”

太后笑了笑，眸光温润亮开，“这你就莫担心了。知子莫若母——哀家这双眼还不瞎，这孩子对这丫头，是在了意的。”

缠枝轻轻颔首。

静了片刻，太后忽地一笑，“这丫头也是有些意思。”顿住须臾，又加了一句，“心眼不错。“后一句缠枝自是明白，前一句却是不解。

太后偏首看了她一眼，唇角含笑莫名，语声极轻地道了一句。

缠枝倏地一惊，眼里不置信，呆了片刻，犹疑道，“这……怎么会？那，那王爷可知晓？”

太后抬了抬眉梢，“真不真切我就不知了。不过，噶礼嬷嬷看过的，应是十之八九吧。至于烈儿——”太后唇角愉悦的弯了弯，甚是舒畅的模样，“哀家也想看看，他若知道了会是如何表情……”

若是明思在此，便会发现，太后的这个表情同她在荣烈脸上见过的，真真是如出一辙。

@@@@

一场母子相见，大多是太后同明思在说，荣烈并未主动搭过话儿。问到他时，也是言简意赅，言辞简洁。不过脸上表情看着却是较之往昔，多了一丝松缓。

只太后开口让他从宫里牵两头药牛回去养着，挤奶给明思沐浴时，他才僵了僵面。当然，同时被噎住的还有明思。两人对视一眼，头一回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了一致。好不容易才婉言谢绝了太后的好意，荣烈飞快地朝明思使了一个眼色，明思只好硬着头皮寻机插话，打断了太后的“保养心经”，出言告辞。

太后恋恋不舍地嘱咐了一番，明思应了好几回，答应一得空，便会来宫中小坐。哄得太后高兴之后，两人才走出了慈宁宫。

出了宫门，一上马车，明思就将那装了宝石的匣子递给荣烈，微微蹙眉，“这是太后给的。”

荣烈看了她一眼，接过打开，神情微微一怔，只片刻又恢复如常，将匣子递回明思，“既是给你的，你拿着就是。母后怎么说的？”

赤血石荣烈自是识得的，从他记事起，那条项链太后极少离身，也就最近几年，戴的时候才少些了。

神情虽是平常，但心下也不是没有惊异的。

见明思皱眉接回，他暗暗一笑，面上却不露，“母后怎么说的？”说着，看了那那匣子一眼，显然问的是那宝石。

明思望他一眼，“太后让用这宝石镶条项链随身带着……”垂了垂眸，“我看此物似是太后的心爱之物——这样吧，眼下我先拿着，日后你再替我还给太后。”

太后既说了要看她戴，那眼下这种情势，也由不得她拒绝。但这东西明显不似凡物，她却是无功不能受禄的。

荣烈懒懒散散地朝车壁上一靠，“随你吧，”说着又挑眉，“不过一块石头罢了，你倒是较真。”

明思没有搭腔，看了他那闲散的模样一眼，心里却是疑虑。

怎么着，她也没法子将这人同太后说的那个又可爱又体贴的小男孩联系起来。

难道是变异了么？

明思疑惑。

可只听说下一代会变异，没听过这人长大了也会变异的啊！

荣烈本已阖了眼，却忽地睁开，眼里一抹奇异地定定看着明思，不说话。

明思瞟他一眼，本不想开口，还是没忍住，“有事？”

荣烈微微颔首，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你不是说你不会唱小曲儿么？”

明思垂了垂眸，淡淡一笑，抬眸挑眉，“难道你同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么？”

“我可没寻你不是的意思，”荣烈轻笑——

此际马车正转过一个拐弯处，一道阳光正正在透过纱帘，恰恰落在荣烈的脸上。金色的光芒将他淡象牙色的皮肤透射得近似透明，皮肤细腻得也似一个毛孔都不现。明亮之极的光线将他的雕塑感极强的完美五官极清晰的勾勒出来，细腻的肌肤配着极富轮廓美的五官，这张脸显得极其俊美无匹却又男子气息十足。

纵然是明思，也不由地愣了一瞬。不过只是一瞬，旋即她便目光警惕地看着荣烈。

可那张嘴里吐出的话，却是同此刻这张神祗般俊美绝伦的脸，极不相衬。

说了半句后，荣烈望着明思戒备的模样，掀了掀唇角，俯身过来，语声低低，三分调侃，三分暧昧，又似有三分故作的疑惑，“本王有些奇怪，那日，那样情形——也没见你羞涩……”说着轻笑扬眉，“昨日本王不过只脱了件中衣，你怎就连看也不敢看了？”

这个“那日”自然说是明思中了三日春的那日。

随着说话声，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明思的耳际鬓角。明思不自在地朝后抵了抵，身后却是车壁，退无可退。

明思有些无语。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也没碰到过这样的品种。明明已经同他说过了，不喜这般说话，这人完全当了耳边风，仍旧我行我素。而且，似乎察觉了她的不自然，他还低低笑了一声。

只能选择无视。

明思沉了口气，身子朝外大大方方地挪了几寸，抬首静静，“不是不敢看，而是我一想到，我竟然跟一个曾经差点要了我命的男人在一张床上，心里难免有些别扭。”

荣烈脸色一僵，似噎住。

明思微微而笑，“真话一般比较不中听，还请睿亲王见谅。即便亲王阁下国色天香，小女子也不敢欣赏。若是换一个人，小女子定会一饱眼福。”

荣烈似一怔，眼底眸光闪了闪，轻轻地靠回了车壁上，懒懒道，“你还真是记仇。”

明思挑眉笑了笑，转身看向窗外，不再多言。

其实她并非有多记仇，当时的事，出于荣烈的身份，杀她灭口也在情理当中。若她要用前世的标准来要求这个世界的人，那估计她早已成为异类了。

适当的顺从是生存的必要，也是适应的一种表现。当然有些原则是不可能改变的，但她不会妄想去改造这个世界，或者改造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对于荣烈，她的感觉是有些复杂的。正如荣烈对她的疑惑一般，她也有些摸不着这个男人的底细。经过今日太后的一番话，她更是中诧异。

先前所想的所谓“变异”，不过是自己心里阿Q式的腹诽罢了。

很明显，太后的确是偏疼荣烈这个小儿子几分的。但明思却是不明白，太后口中那样一个体贴聪慧的孩子，如今同太后之间，又怎会有那样明显的隔阂？

明思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个太后，她实在很难生出不喜的感觉。

这是一个性格中似乎有些孩子气的女人。

虽说得不多也不深，但明思还是很敏锐的觉察到她语中透出出的一些信息。

这个太后曾经的生活，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或者是传闻中听到的那般让人艳羡。

二十多年前，就白了发……

明思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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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府之后，明思本待直接回院子。

荣烈却让她一起到了中堂，将几个内外院的管事叫了过来，给明思见礼。而后，又吩咐了一句，说是日后府中的事务不必问他，只向王妃禀报就是。

当着几个大管事，明思自不好多说，只端庄颔首。几位管事也恭谨言明，稍后就将各处账本拿来给明思过目。

两人回了院子，明思便皱眉，“你这是作甚？”

荣烈笑得随意，“外人都知你是本王王妃，王妃打理内务自是理所应当。”

明思默然片刻，“也不必这么快。”

也不是个个新妇过门就开始管家的，适应考察个数月的，反倒是大多数。而有些有婆婆在的，那更是等上数年数十年的也有。睿亲王府虽是没长辈当家，但过个几个月，旁人也生不出什么闲话。

荣烈挑眉笑了笑，语声闲懒，“早前你不是说了，要拿了本王的家资去寻下家么？不点清楚，你怎知本王有多少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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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三心二意！（恳切求粉！）

明思深深地看了这个男人一眼，一瞬间，她似乎有些迷惑。这个男人时而正经，时而嬉笑，她完全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垂了垂眸，她懒得同他绕圈子斗嘴，反正这个院子如今都是她的人。

些许思量斟酌后，她抬首，清眸若水，澄清可见底，“荣烈，我不喜欢绕弯子。”

荣烈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眸光微不可见的一颤，却未说话。

“你我之间说好听些是合作，说实际些，不过是相互利用。”明思沉静相望，眸色清明，“你能利用到我，是你的本事。我虽是女子，也能愿赌服输。可我也要提醒你，我纳兰明思也不是一个会随意束手就擒的人。我不是一个喜欢打听同自己无干人消息的人，我对你的了解应远不如你对我的了解。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人，对你的家资，一点兴趣都无。所以，请不要绕着弯子说话了。”

荣烈仍旧未语，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站在一侧的帽儿，扫了一眼立在廊下的如玉莲花。

帽儿被荣烈这一眼似淡淡无谓的眼神看得一噤，身子缩了缩，朝明思看了一眼，悄悄地朝如玉莲花使了一个眼色，三人都退出了院门。

待院门拉拢后，明思半垂着眸子，“以你的身份，千金散尽也能归来，对你这份家资，自是不用在意。可你也该知道，我其实是没有兴趣的。咱们现在虽是迫不得已在一起，有些戏不得不演，但有些却是没必要。”

四月草长莺飞，正是*光烂漫时。

此时正当午时末，阳光明亮而温润，将整个院子暖暖抱拥其中。青葱的草木，婀娜的娇花，各自散发幽香，在温暖的*光中氤氲。

明思就沐浴在这样明媚而温柔的金色氤氲中。清幽的草木清香中夹杂着数种名品花香，似馥郁，似清幽。在这种交织的香味中，荣烈的鼻翼还闻到的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

不属于任何一种花木，如兰似麝，若有若无，清淡而深幽。

阳光轻柔地抚过明思的头顶，温柔而下，抚过她的额头。她半垂的羽睫浓密卷翘，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阳光的抚弄下，每一根都发出如丝绸般的光滑莹亮。

此际，荣烈看不到她那黑曜石般的眸子，阳光拂过她蝉翼般的睫毛，在光洁如玉的肌肤上，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

吹弹可破的肌肤似乎连阳光也不舍用力，轻轻落下，只将它照得近似透明的娇嫩。

一阵微风来，轻轻拂动她垂下的云袖。

裙裾飘飘，人若娴静。

明思等了半晌都未等到荣烈的回答，正当抬首间，耳畔忽地传来荣烈有些低沉的声音，“纳兰明思，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明思怔住。

羽睫轻轻几颤，她语声淡淡静缓，“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怕麻烦，只想安静过日子的普通女人。”

“怕麻烦？”荣烈轻声笑，“我怎么不觉得？这些年，我看你惹的麻烦也不少吧。开铺子，开酒楼，管闲事……这只怕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能做的事儿吧！”

明思垂眸淡笑，“所以才会有知易行难之说。心里是这样想，但有些事只能取舍。若是惹一时的麻烦，换来更多的平静和安心，何不为之？”

荣烈深深看了她一眼，须臾，蓦地低笑挑眉，“若是如此，那本王府上之事也算不得什么了。”

明思无语，抬眸看了他一眼，却在那深邃的眸光下有些不自在，很快地挪开目光，看向右侧花圃中的一株垂丝海棠，“好，”一顿，“那还有六件。”

荣烈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呵地低笑，“好，本王就依你——六件。”一声轻笑，又追加一句，“就当是昨日听了两支小曲的酬劳。”

明思一滞，眸光垂了垂，却懒得再开口，正欲转身，院门却开了。

帽儿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袱站在门槛外，目光溜溜一转，“小姐，方师长把东西送来了。”

明思离京前，已经将要紧的私人物品托蓝彩带了出去。后来蓝彩跟着包不同离京，就将这些东西放在方师长处。眼下明思既然住进了睿亲王府，方师长前些日子问过明思后，今日就将东西选了一部分送来。

帽儿一说，明思自然就明白了，遂点头，“进来吧。”

瞅了一旁含笑莫名的荣烈一眼，帽儿才抱着包袱走进来。方走到庭中，大约是包袱挡住了视线，加之她又不住有些畏惧地偷瞄荣烈，忽地一个不小心，脚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就朝前倒。

明思眼明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正好在帽儿倒地前扶住了她，“没事吧？腿可疼？”

帽儿的腿虽不细看也不明显，但膝盖的旧伤多少会影响行动，偶尔天气不好，也会有些酸痛。

帽儿憨厚赧然的摇首，扶着明思的胳膊站起，“不疼，”又看向地面，一声惊呼，“掉了，掉了，小姐，我来拣。”

包袱失手抛出去，便散开了。一些零碎的物件便散落出来。

但大多是一些字稿书画，和一些书房的用具，倒也不大怕摔。就一个细颈的白玉小花瓶虽有盒子垫着，但因落地时蹭了一下，好像磕掉了一片瓷。

帽儿忙不迭的拾掇，拿着那小花瓶一端详，满脸都是心疼，“破了……”

“不过是个花瓶，”明思抿唇一笑，突地眼神被吸引，蓦地停口，走到散开的包袱皮边，将一个半开的小匣子拿起，伸手取出里面的一个似金属质地，带了奇异镂空花纹的圆球。握住掌心后，她又四下搜索。

“小姐，什么东西不见了？”帽儿察觉到明思的动作，转首看来。

明思扬起手中的圆球，蹙眉，“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同心铃？”帽儿跟着明思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这是明思闲暇时，那为数不多爱把玩的物件之一，顿时有些紧张，“怎么少了一个呢？定是方才落下的。”

说着，将那小花瓶一放，就起身紧张地四下搜索。

同心铃？

荣烈瞟了一眼脚内侧的那颗式样古朴精美的小圆球，他还是头一回听说。见两人四下寻着，帽儿自然是一脸急切，而明思面上看似平静，但眼底还是有一丝焦虑。

荣烈垂了垂眸，唇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

明思同帽儿四下梭巡，忽地听到荣烈问，“同心铃是干什么用的？”

明思的目光在就近的花圃间游走，没有理会他。

明思没说话，帽儿自然也不会吭声，只瞄了一眼荣烈，转首继续寻找。

“可是这个？”荣烈弯腰拾起脚边的圆球，直起身子，举起对着阳光仔细端详，见得上面镂空花纹中隐藏的两个古文篆字，“季若？”

荣烈轻轻诵读，目光从同心铃上移开，噙笑看向明思，“一千八百年前，季若大师所制？”

他自幼博览群书，因对器物不是很热衷，故而钻研不深。但虽不知这同心铃的典故，但季若那“巧夺天工”的巧匠之名却是知晓的。

见得铃铛寻到，明思心下一松，脚步一步上前，又顿足，点了点头，“正是。”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荣烈挑了挑一侧眉梢，轻轻摇了摇。

“叮铃铃！”

一瞬间，清脆的声音从两个方向同时发出。

帽儿吃惊地瞪大了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啊！小姐——”

明思也蓦地一怔，望着荣烈说不出话来。

荣烈勾唇一笑，他耳目清明，自然将两个铃铛发出的声音分辨得清晰。甚至还察觉到，明思手中的那个铃铛发出的声音比他手中这个要稍微清脆些。

“还有些意思——”荣烈轻声而笑，目光转回手中的铃铛上，打量了片刻，又摇了摇。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顿时不绝于耳，似乎还带了些奇异的韵律，同一般的铃铛大不相同，甚是悦耳动听。

帽儿张大的嘴没有收拢。这铃铛的来龙去脉，她极清楚。也曾好奇把玩过，也同明思和蓝彩蓝灵几人都试过，分在两个人手中，是从未响过的——可是……可是……为什么在王爷和小姐手里会响？

帽儿惊异万分！

明思只觉这一阵阵的铃声响得有些刺耳，倏地快走几步上前，伸手一摊，冷声道，“还给我！”

荣烈停住手中的动作，瞥了一眼还在瞪着眼睛愣神地帽儿，目光转回明思那绷得紧紧的小脸上，轻轻抬了抬眉梢，“这么紧张？秋池送的？”

明思抿紧了唇，垂了垂眸光，“不**的事。”

荣烈唇角笑意缓缓收起，须臾，露出一抹淡淡讥嘲，“若真舍不得，就该好好守着——人走物留，不过是三心两意！”

言毕，将手中铃铛朝明思手心一扔，“还你！”

动作虽是随意，但准头却是奇准。

明思手一握，将铃铛稳稳握住。

荣烈瞟了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转身朝东面正房大步行去。

午后勳暖的阳光落在那一身赭色的缎地长袍上，幽幽闪光，鲜亮无比。

帽儿收住惊异，怯生生地上前，压低了嗓子，“小姐，王爷……可是生气了？”

明思淡淡垂眸，语声更是清冷，“生不生气——都跟咱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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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心有惶恐

收拾好东西，两人回房。

帽儿一阵收拣，在书房中将东西按明思的老习惯摆好后，走出来。

外间正房并无人，帽儿走进内间，明思正在妆台前将头上的钗饰卸下。今日乃是入宫觐见，自是不能失仪。较之往常，钗饰要隆重得多。

明思本不惯这些，一回来，便将凤钗步摇梳篦的，一股脑儿的往下摘。

帽儿忙上前帮忙，取下满头珠翠后，又替明思簪了一支翠玉簪子。正要往头上簪宝钿时，明思却止住了她，“就这般就行。”

帽儿颔首，正待笑说，外间却传来了纷沓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片刻如玉喜气洋洋地小跑着进来，后面还跟着同样带笑的莲花。

“小姐，小姐，蓝星要生了！”一到寝房门口，如玉一挑帘子，便亟不可待的同明思禀报。

圆圆胖胖的脸上因跑得急促泛起了潮红，神情极是兴奋。

“蓝星要生了？”帽儿惊喜地睁大了眼。

明思倏地起身，眸光一喜，“谁来报信的？怎么说的？”

“是府里的车夫张大哥，”如玉调整了下呼吸，“说了辰时末发作的，夫人知道小姐今日要入宫，故而过了午时，才让他过来说一声。带了话后，已经走了。”

明思满脸喜色，接连着点头，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紧张。蓝星的预产期按算就是这个月。但这生孩子的事儿，自来说不准。她心里一直想着，没想到竟是今日发作。

在屋子里兜了几个圈子，明思愈发心急，蓦地停住步子，“咱们回去看看。”

三个丫鬟一愣，相互看了一眼，面上顿时为难。

明日才是三朝，按规矩，新娘子是不能在三朝之前回门的。

明思一见三人神情，心里也明白过来。可仍旧是按捺不住急切。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落后，女人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她如何能放心？

如玉上前安抚她，“小姐你别着急，现在不过才两三个时辰。我娘生我也生了五个时辰呢。夫人托张大哥带了话，让小姐别担心。府中有她和四老爷还有大少爷，小姐就安心等明日回去抱小侄子小侄女就是。”

莲花也上前，细声细气劝慰，“夫人说，一得消息就会来报。小姐放心。”

三个丫鬟一阵劝说，明思只得颔首，心里却依旧惴惴。

强安下心来，没有依帽儿所建议的去午睡，明思走到书房开始练字。却不如往常一般宁心，写了好些都不满意。

心绪起起伏伏的，也就到了晚膳时分了。

大厨房送来晚膳摆在偏厅，如玉去请荣烈，帽儿也将明思唤了出来。

两人对坐，荣烈似沐浴过，却是将那件艳色喜庆的长袍换下，又穿起了他那百年不变的黑缎长袍。质地的华丽依旧挡不住暗沉，未有袖口露出的那银色的木槿花刺绣带来些鲜亮。

明思也换过了一身月白绣二月兰的长裙，未有多的装扮，只腰间一条粉紫的宫纱束起后，轻盈垂落右侧。

一黑一白，一沉一柔，分坐案端，却有些奇异的相映感。

帽儿同如玉分站两人身后，对视一眼，眼底皆有些意味。虽明思从不让人布菜，荣烈也拒绝了如玉的伺候，但毕竟不同以往，规矩还是要的。两人只退后两步，站着侍立。

菜肴极丰盛精致，两人落筷却都是稀疏。

荣烈用了半碗饭后，扫了一眼明思那几乎未怎么动的大半碗饭，挑了挑眉，“不合口味？”

这一问，本就心不在焉的明思干脆放下箸，“你慢用，我吃饱了。”

说着便起身离去，帽儿悄悄瞅了一眼，也急急跟了出去。

荣烈轻轻蹙眉，垂了垂眸，看向身后垂手侍立的如玉，神情冷峻，“出了何事？”

……

夜幕渐渐低垂。

待到晚上戌时中，还未有消息传来时，明思便开始心慌了。从巳时到戌时，已经足足六个时辰了……

字也练不下去，只在屋中亮着烛火干坐着。

转眼又是一个时辰，眼看就要到子时了。

明思的脸色愈发难看。

见得明思神情，几个丫鬟也不敢劝她去歇息。不光是明思，这么长时间还没消息，她们心里也开始有些担心了。

帽儿喃喃自语，不知是给明思打气还是给安慰自个儿，“蓝星身子好得很，想是无事的，定是没事的……”

如玉瞅了瞅几人，“小姐，要不咱们遣人回去看看？”

明思一听正是道理，“好，快去。”

如玉忙应下，急匆匆地同莲花二人掌着灯笼出去了。

不多时，两人回转，方走到廊下，就见荣烈从房中步出，拿眼瞧着两人。

莲花素来胆小，被荣烈那琥珀晶亮的眸光一看，只觉一个“激灵”，身子倏地一颤，就朝如玉身后缩了缩。

如玉好歹晚膳时还同荣烈应答了几句，心里虽是也畏惧，但此际也大着胆子低声解释，“奴婢去寻了外院管事，请他遣人回府去看看。”

荣烈瞥了她一眼，转身入内。

如玉这才舒了口气，一扯莲花，上了台阶，将灯笼灭了，轻手放在廊下，遂快步进房同明思禀报。

禀报完后，莲花看着明思蹙紧的眉头，“小姐，我去门上等着吧。”

亲王府占地广袤，若是消息回来，层层通禀，也是耽误时间。

明思一怔，旋即明白了莲花的细心处，此刻也不是多言的时候，遂心觉宽慰地朝莲花点了点头，“小心些看路。”

莲花笑了笑，转身朝外行。提了灯笼走下台阶，她忍不住朝东面望了望，却见那侧书房中同明思房中一般，灯火未灭。

脚步一顿后，才有急急朝外步去。

帽儿泡了一盏灵芝茶让明思提神，明思全无胃口，只是摇首。

不知为何，心里那丝不安随着更漏流沙的节奏，似乎在慢慢扩散蔓延，越来越重。此刻半分睡意都无，哪里还需要提神？

这一等，又是快两个时辰。

先半个时辰，两个丫鬟还不时说些宽心的话，到了后来，面上也浮上焦虑，再说不出宽慰之言了。

即便是头胎，一般也最多是五六个时辰的事儿。这上了八九个时辰，即便身子再好的产妇，只怕也会精疲力竭。

帽儿同蓝星同龄，自幼关系便亲近。见时辰一个一个的过，心也愈加悬起。又是担心蓝星，又是忧心明思，却看着明思的模样，什么话都不敢说，胸腔中的一颗心只觉揪来扯去的发紧发颤。

忽地听得院门“吱呀”，帽儿一个小跑便冲了出去。

明思蓦地站起，也跟了出去。

看着莲花跌跌撞撞似惊慌般跑过来的身影，三人心中猛然一沉。帽儿已经迎到台阶下扶住她，语声发紧，“可有消息，怎么说？”

莲花抬起脸，脸色却是惊惶苍白，“小姐，胎位不正，是难产……”

明思身形倏地一僵，脸上血色猛然一退变得雪白，身子轻晃了两下，定住身形，语带颤意，“怎么会胎位不正？原先不是好好的么？”

早一月就请稳婆看过的，本是没有问题的啊。

莲花苍白着脸只能摇首，是府中派去的人带回来的话，她也不知更多消息。再说，眼下四房只怕也是乱成一团，如何能细说清楚。

“不行，不行，”明思摇了摇首，忽地一把捉住如玉的手，语声颤栗，“快去备车，我得回去！”

如玉刚欲开口，目光一抬起便顿住，看着前方低声，“王爷——”

明思猛然转身，还未启口，荣烈的语声便先响起，朝廊下的莲花吩咐，“你们两人去通知管家备车，”又看着帽儿，“你去收拾。”

如玉一愣，遂反应过来，快步下了台阶，拉着莲花就朝外走。

帽儿呆了呆，也回过神，连忙朝房中行去。

明思雪白了一张小脸，目光有些茫然，似在看荣烈，又似没有焦点，“怎么难产？怎么会难产？明明是好好的啊……”

荣烈从未见过这般的明思，即便在中了三日春被关在那废弃的宫室中，在神智不清的情形下，她都能做出一副凶狠的姿态。而此际，那面孔因骤然失了血色而更加雪白，黑亮的眸子满满都是慌乱，往日的沉稳从容统统不见。此刻，在他眼前的明思，更似一个荏弱而无助的孩童。

小鹿般的剪水秋瞳盛满了无措的慌张，眸光虽一如既往的晶亮，那眸中依旧清亮动人的波光却在盈盈微颤。

看着眼前的明思，荣烈的心房似也被那波光带动着莫名一颤，眸光跟着一凝。须臾，上前几步到了明思跟前，明思却俨然无所觉，只怔怔地不动。

“慌也无用，”荣烈沉声说了一句，见明思神情怔忪抬眸相望，又放缓了些语气，“回去看了情形再说。此刻再慌乱，也是于事无补。就算天大的事，想法子便是。”

明思神情却依然怔怔，扶住廊下的大红圆柱，面上几许茫然脆弱，“可这是生孩子……我不懂……我怕我想不出法子……”

静静地看了片刻，荣烈语声低低却是沉缓，“莫想太多，情形或许没那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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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帮我救她！（三更恭贺小BAO升任护法！！）

也无甚好收拾的，帽儿拾掇了几件常用的小物件，又拿了件云丝薄披风出来，替明思穿上。

匆匆打理一番后，内院管事也遣着仆妇抬着小轿，随着莲花如玉一道，行到了院门口。

两人分别上轿，一路行到大门口，沙鲁布罗二人已立在车前。

见三人出来，布罗忙将踏脚凳放好，明思低低道了声谢，就扶着帽儿的手上了车。

沙鲁知晓事情缘由，将车驶得又快又闻。

浓墨夜色中，帽儿白着脸坐在沙鲁右侧，只听耳畔风声呼呼地过。

沙鲁余光扫了一眼，见她满脸不安惊怕的模样，心有不忍，遂低声安慰了句，“莫担心，兴许到了地头就已经无事了。”

帽儿身子一僵，看他一眼，遂低头咬唇，绞着手帕不吭声。

她娘生她几个弟弟妹妹都只一两个时辰就完事儿，她听人说过，这生孩子最怕的便是胎位不正。手出脚出，十有九不逃……

想着想着，脸色越是白，手帕也愈发绞得紧了。

蓝彩已经没了，若是蓝星再有个什么事儿，别说小姐，她都受不住。

见小丫头这般，沙鲁同布罗对视一眼，皆是一抹无奈。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了纳兰府大门口。

不待帽儿过来接应，明思就跳下了马车，快步朝内。

门口正在打盹儿，蓦地听得动静，门洞里一瞧，赶紧将大门打开。又转身唤醒耳门内值夜的人手，赶紧去传话，传轿子。

明思也无心理会，直直地就朝内走，帽儿慌忙跟上。

荣烈在车前一顿，提步走到车头位置，解下腰间飞云玉佩递给沙鲁，“去宫里找母后，问问雅嬷嬷可在京城？”

雅嬷嬷？不就是替王爷和陛下接生的那位？

沙鲁同布罗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荣烈的意思，也不多言，赶紧上车出发。

荣烈一说完，也转身上了台阶进门，几个大步便追上了前方的明思，这才缓了步子，走了个并排。

走到半路，抬轿的仆妇就追了上来，荣烈一拉明思，“上轿。”

明思颔首，折身入轿。

过了二门，片刻功夫，便到了鸣柳院的院门外。

明思一下轿就见墙头溢出的灯火光亮，心房霎时一缩。

门是虚掩，帽儿一推便开，回首看向明思，明思定了定心神，大步而入。

鸣柳院中，北面正房同东面一溜儿厢房皆是灯火通明，却未听到蓝星的声音。

明思心下猛然一沉，“娘——”

几个人影立在东面的一个厢房前，正是四老爷四夫人还有蓝枫。几人正在同一个大夫模样的老者说话，并未注意到明思三人的到来。

同大夫对话的是四老爷，四夫人却扶着蓝枫似在垂泪。四老爷四夫人皆是背对，那老大夫和身后背药箱的学徒却是当面。只见那老大夫满脸无奈的说了几句后，摇了摇首，就抬步朝外。

明思心房一颤，这才出了声。

听得明思的声音，四夫人一惊，猛地转首过来，一看清明思，眼泪就更忍不住了。不能大哭出声，只用绢帕掩了嘴，嘤嘤低声，而那眼珠却是珠串似的接连落下。

明思脑中蓦地空白了片刻，身子摇了摇，荣烈一把拉起她的手，握紧，沉声，“先问清楚再说。”

两人遂上前。

明思也定下心绪，看着四老爷，“爹，情形如何？”

四老爷眉头皱得死紧，眉宇间黯然一片，闻言轻摇了摇首，“只怕不大好。”

明思身子一颤，“怎么回事？月前不是好好的么？”

蓝枫抹了抹泪，哽咽着道，“早上起夜时不小心磕了一下，当时也没事。巳时就开始发作，稳婆一查就觉着有些脱盆。到了晚上，羊水破了，胎位已经横了……孩子大了些，不好改位……子时后半，孩子的手就先出来了……稳婆把手送进去，方才，又出来了……”

经过蓝枫断断续续的描述，明思听明白了。

约莫是早上磕那一下，惊了孩子。所以本入了盆的胎位因孩子的乱动，才变成了横位……到了两个时辰前，蓝星已经喊不出声音了。大夫来瞧过之后，也只道让给产妇喂些参汤，其他的，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从早上到现在都现在都快二十个小时了……

望着东厢房门上那厚厚的靛蓝棉布垂帘，帘下有昏黄的灯光泻出，隐隐可见人影的走动。也隐约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却是不辨男女。

“大哥呢？”明思轻声问。

四老爷朝垂帘方向看了看，语声低沉，“在里面。大夫一出来，就进去了。”

明思怔了怔，慢慢抬步朝前走。

一挑开门帘，便是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明亮的烛火中，阿刁背对着门紧紧拉着蓝星的手，一眼不错地望着蓝星，闻声也未回首。阿刁的身子挡住了蓝星的面容，只见棉被下方曲线隆起，正是蓝星的双腿。

两个婆子和蓝草都站在一边，见得明思，蓝草红着眼低唤了一声“小姐”。

听得这声，蓝星动了动，随即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无力中带了一丝惊喜，“是小姐……来了么？”

阿刁转过身，俊挺的面容上满面伤痛之色，眼底满满都是血丝。神情惨然望着明思，唇动了动，还未出声，两滴无声的泪便滑落下来。

明思咬了咬下唇，快步走到床前，只见蓝星发丝散乱，额前颈下的发丝已被汗水打湿成缕，杂乱的贴在肌肤上。脸色却是惨白一片，连唇瓣也失了颜色。

显然是已力近。

见得明思，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小姐，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我一直在等你。”

阿刁抿紧了唇线，松开蓝星的手，站了起来。

这般模样的蓝星……明思只觉心如刀绞，却要强忍住，费劲全身力气扯开一丝笑意，在床畔坐下，拉起蓝星的手，笑看她，“我是孩子的姑姑啊，自然是要来看他和他娘。我还给他备了那样多的玩具，还有推车，还有风铃，还有拨浪鼓，还有——”

“小姐，我不成了。”蓝星微笑着，“我替我同阿刁说，把我肚子破开，把宝宝取出来——”

“不！”阿刁语声冷硬，随着话声，袖中双拳握得死紧，“我什么都依你，只这个不行！”

明思已经呆住了！

“小姐，你原先说过的，不是么？”蓝星没有理会阿刁，眸光无力却是柔润，“可以划肚子生孩子，可以的，对么？小姐，你帮我，反正我也撑不了多久了。我死了，宝宝也活不了。小姐，我不想宝宝死，你帮我……”

明思泪如泉涌，须臾，泪痕便是满脸，呆怔片刻，猛地摇首，“不，不，不！谁说你会死，谁敢说？我不许，我不许！”将蓝星的手捏得死紧，“你会好好的，宝宝也会好好的！大家都会好好好的！”

“小姐——”蓝星捉起明思的手轻轻贴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上，唇畔笑意柔美之极，“你看，宝宝还在动呢。他好厉害，比他娘还有力气。小姐，你帮我好么？我找不到别人了，帮我留下宝宝……”

明思只是流泪，只是摇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蓝星轻轻地闭了闭眼，睁开眼，却是看向阿刁，满眼都是无声的祈求。

阿刁身体已经僵直，死死地看着蓝星，双目通红，“你不用说了，没了你，我要孩子做什么。”

蓝星眼角慢慢溢出两滴泪，唇边却是笑意，“宝宝会陪你，你就不会孤单了。他长大了，会给你养老。”

明思只觉有千根针刺在心房，紧紧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却是泪如雨下。

看着阿刁满目通红，双拳紧握的模样，她倏地抬首看向那两个稳婆，厉声道，“站着做什么？还不想法子！”

两个稳婆身子一颤，苦着脸对望一眼，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为难地道，“不是老身不想法子，孩子只怕有八斤重往上，这手塞进去了也回不转位——一朝下赶，这手就又出来了。”

明思心房收紧成了一团，心中满满都是悔恨！

自己怎就没想着提醒孩子的重量！自己明明是知道的！怎么就忘了说？

可这一点也不能怪她，四夫人并无真正的生产经验，而蓝星的肚子看着并不十分大，人也未长重多少。谁能想到孩子有那么大呢？

“小姐，我想同阿刁说说话。”蓝星轻声道。

看明思的神情，她便知晓，明思定然是不会开这个口的。要想如愿，还是得阿刁同意。

明思松开手，起身看了一眼重新坐下的阿刁，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站了一瞬，她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荣烈同四老爷四夫人站在一处，却是一片沉默，只听得四夫人低低抽泣声。

明思失魂落魄的走了过来，脸上全是蜿蜒的泪痕。走到跟前，身子便有些摇晃。

荣烈抢在四老爷前，一把扶住她，“如何？”

明思的脸色也比蓝星的惨白好不了多少，闻言，阖了阖眼，泪落得更急，“她要破开肚子救宝宝……”

四老爷和四夫人倏地一惊！

蓝枫“啊”地失声，不置信的睁大了眼，“这怎么行？”

荣烈也是一震。

明思却是恍若未觉，没有去看三人的反应，只不住的摇首落泪。下一刻，她忽地反手抓住荣烈的胳膊，眼睛睁得大大地，“你有办法么？你能不能替我救蓝星？救宝宝？”连问三句后，又眸光空洞的喃喃自语，“蓝星不能死，宝宝也不能死，我不能让她们死……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说话间，身子又轻轻地摇晃了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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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王爷也是

晚膳几乎未动，从下午到此刻，一直精神高度紧绷，方才又见阿刁蓝星那般形容……在里间的时候，明思还能强撑住。一走出来，却是承受不住这种似近在眼前的绝望感了。

看着明思那茫然无措又绝望无助的神情，荣烈忽地有了种朦胧的感觉。这个看似性子坚韧的女子好似比普通人更畏惧死亡。他从来都知明思是怕死的性子，但没想到连身边人……她的反应竟然也这么大。

四老爷四夫人看着虽也是悲伤难忍，但到底还能稳住神。四夫人虽是一直在哭，也未像她此刻这般伤心欲绝，惊恐绝望得似要塌天的感觉。

对于明思以及明思身边的人，荣烈都是查过的。

对于蓝星，他虽未见过，却也不陌生。

就因为知晓，荣烈就有些不能理解了。就算是情同姐妹，论感情，四夫人同蓝星也近似养母女。按理，即便不超过明思同蓝星的感情，也不会差多少。

为何明思的反应会这么强烈呢？

看到明思此刻的模样，荣烈毫不怀疑，若是蓝星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只怕未必能撑得住。

女人比男人更见不得生离死别，这是常情。可像明思这般的，还真不多。虽然明思一直未哭出声，但荣烈看得出，明思眸光中的那种茫然空洞感，却是比真正痛哭出声的程度还要来得深。

荣烈也琢磨过明思的性子。虽有诸多不解处，但毋庸置疑的，他能肯定，这是一个较之普通女人要强韧数倍的女子。

为何此际表现得比性格柔弱的四夫人还要禁受不起呢？

甚至，竟然会向他这个一向被她鄙夷的男人求助！而且，他看得出来，这种求助并非是目的性的，而是一种六神无主下的本能。也许不是他，就算是另外一个人站在这里，她也会说同样的话。此刻，在她的意识中，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她知道她自己和四老爷四夫人是没有办法的，故而才将他这样一个外人当做了浮木。

但她自己却也是不相信的，所以，说完那句后，她的目光又失了焦点，只是自言自语。

帽儿在明思进了产房后，就跟了过去，站在帘子后听。听到一半时，已经忍不住哭出声，怕被里面的人听到，便捂着嘴跑到院子的角落里蹲着哭。

哭了半晌后，转头看着明思已经出来，才又忙抹着眼泪过来。

过来一见这边的情形，便欲伸手去接过荣烈的手，想扶住，明思。方才伸出手，荣烈就淡淡一眼瞥过来，帽儿的手在半空定格一瞬，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明思毫无所觉，四老爷却是看了一眼。

荣烈收回目光看向明思，沉声道，“我让沙鲁布罗进宫去想法子了。你先去歇歇，有了消息就通知你。”

原本他是不想此刻说的。

沙鲁布罗二人还未回来，雅嬷嬷究竟在不在宫中还未可知。作为接生了当今皇上和他这个嫡出皇子的宫中御用稳婆，雅嬷嬷在宫中地位自然非同一般。这都不是难处，而是雅嬷嬷如今已是八十有三。因年高功大，已经歇手多年，在宫里已经几乎是供奉的身份。

他也不能确定雅嬷嬷是来了大京，还是留在了王庭。

可此刻见明思的模样，若他再不给点希望，她只怕是顶不住了。故而，便先将话说一半，好让明思去休息调整下。

这时，院子里的两个二等丫鬟正好端了参汤过来，送到产房去给蓝星用。

荣烈说了那句后，在场几人皆猛地一震，眼里露出惊喜。

明思更是身形一顿，不置信地睁大了眼，朝荣烈看去。

荣烈未多解释，看了那捧着参汤的丫鬟一眼，转首对帽儿淡淡吩咐道，“去弄些汤来，伺候王妃喝了，好生歇着。”

“我不用——”明思回神过来，方张口，却只道了三字就被打断。

“你若不去，人来了，我也不救！”荣烈语声冷冷。

明思怔了怔，帽儿拿眼瞅了两人一眼，转身飞快地下去了。

四夫人用绢帕擦了擦眼角，走上来，“囡囡，下去歇着吧。”

“你陪囡囡一块儿去歇着。”四老爷开口道。

四夫人回首看了一眼，随即明白了四老爷的意思。转首朝着明思一笑，“蓝星这孩子是个福相，定会无事的。来，跟娘下去歇歇。这儿有你爹和烈儿看着呢。”

听得四夫人那声“烈儿”，明思不由自主地看了荣烈一眼，却见荣烈脸色如常，只眸色淡淡地看着她。

未有过多反应，四夫人已经携起她的手朝房里走了。

看着四夫人同明思的身影没入门内，四老爷转首过来，看了荣烈一眼，轻咳一声。

荣烈眸光一闪，唇畔现出一抹浅浅矜持的笑意，“我遣了两个手下去宫中请人。不过却是不敢确信那人是否在宫中。若是能请来，应是有几分把握。”

四老爷微微颔首，面上稍缓，接着又低低叹了口气，几分黯然，“只能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荣烈看了四老爷一眼，微有踌躇，片刻后，还是婉转地问了出来，“她们往昔——可是很亲近？”

这她们，自然指的是蓝星同明思。方才的疑虑一直在心头，趁着这当儿，就问了。

四老爷愣了愣，没明白过来，只点了点头，“这两个孩子从小一块儿长大。”

荣烈心下噎了噎，不好再问透彻，也只能“哦”了一声。心里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她在此，定是能意会自个儿的意思的。

两人都不是主动的人。接下来，遂无言。

一个时辰后，布罗带着雅嬷嬷到了。

有了荣烈先前的话，见人到了，四老爷顿时大喜过望。又见雅嬷嬷气度沉稳的模样，心里更是添了几分信心。

雅嬷嬷也不罗嗦，同荣烈招呼一声后，也未见礼，便让站在一旁的蓝枫带路，一面走着，一面问情况。蓝枫自是恭声详细作答。

一走进产房，便阿刁轰了出来，“去去去，血房也是男人进得的？赶紧出去，不过是个手位，人还没死，哭什么哭！赶紧出去，别耽误事儿！”

阿刁虽是不明缘由，但见这老态龙钟的老妇人一脸的冷静沉稳，气度俨然不凡，又听得话音，心里蓦地惊喜。待雅嬷嬷话声一落，朝雅嬷嬷干净利落的行了一礼，“恳请嬷嬷救我妻儿！”

说完，便大步走了出来，也不走远，只站在门侧等着。

这样的时候，哪怕离他的妻子孩子能近一步，心里也稍稍安心些许。

明思在四夫人的劝慰下解了披风和衣躺下。不多时，帽儿端了碗去油的鸡汤过来。明思喝下后，躺了片刻，因着四夫人的守候，也迷迷糊糊地眯了过去。

却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中，忽地听见外间人声一作，便蓦地坐起。才见四夫人同帽儿都不在房中，腿方挪下床，帽儿便满脸喜色脚下生风地奔了进来，“小姐，小姐，蓝星生了，生了！”

明思从未如此的感激过上苍，蓦地直起身子，双眸放光，“宝宝呢？宝宝可好？”

帽儿笑着连连点头，满面激动，“蓝星和宝宝都好，母子平安！”说着，又追加一句，“是个大胖小子，八斤八两呢！”

“太好了，太好了！”明思连声道，说了两句，脚步就朝外赶，“我去看看。”

帽儿忙拾起一旁的云丝披风追上去，便走便喊着，“小姐，穿上披风，这样出去会着凉……”

明思已经去得远了。

走到院子中，便见四老爷荣烈依旧站在原地，正在同一个神情端严的老妇人说话。

明思脚步一收，略一思索，便转了方向，抬步走了过去。

见得明思过来，荣烈转脸看了一眼雅嬷嬷，朝明思介绍道，“这是雅嬷嬷。”

明思心下明白了，敛容端正地朝雅嬷嬷施了一个半礼，语声恳切，“多谢嬷嬷驰援相救。”

雅嬷嬷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明思片刻，这才颔首还了一礼，“王妃客气了。”语气不卑不亢。

明思含笑道，“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明思能帮手处，还望嬷嬷不吝告之。”

明思并不知晓雅嬷嬷身份，端看气度，已觉非同寻常宫人可比。但无论她是何种身份，此番救了蓝星母子，这份恩情于明思而言，便是天大。是以言辞形容，无一不十二分的真挚感激。

雅嬷嬷一辈子生活在宫中，伺候了荣氏三代帝王，自然是见惯人情世故。只两眼，便将明思看个通透。心里也看出这王妃说话虽是简洁，但字字无有半分虚情假意。看明白了，心里暗暗颔了颔首，端严的面色也松缓了几分。

朝明思微点了点头，便转首看向荣烈，“若是无事，老太婆就告辞了。”

话声中气十足，语气几分随意。

荣烈噙笑颔首，“有劳嬷嬷了。”抬首朝院门处抬声道，“布罗，送嬷嬷回宫。”

明思蓦地想起一事，追出一步，“还未请教嬷嬷，孩子情形如何？”

她虽不懂太多，但胎儿因缺氧留下后遗症的例子，也是听过的。故有此一问。

雅嬷嬷走出两步，又忽地转回首看向明思，“放心，孩子好着呢。大难过后必有后福，王妃不必惊惧。”瞥了一眼荣烈，淡淡一笑，“王爷也是腿位难产出世的。”

明思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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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晨光如斯（粉780＋）

雅嬷嬷走后，明思在原地站了片刻。因着四老爷在，也不好多说，只匆匆朝两人点了点，“我去看看蓝星。”

荣烈未言语，四老爷慈祥颔首，“去吧。”

明思一迈进产房，才发现蓝星已经沉沉入睡。折腾了近一日，先前一直是靠着母性激发出最大的潜力。此刻孩子一平安，一松懈下来，人便坚持不住了。心一安，也就睡熟过去了。

阿刁拿着一张干的棉巾，轻轻地替蓝星抹着额头脖颈的湿汗，动作似怕擦疼她一般轻柔。神情虽是如往昔一般沉稳，但眼里却是抑不住的柔情满溢。

明思看着一怔，不知为何，鼻翼忽地一酸，眼角也有些湿意发热。

床铺显是已经重新换过了，蓝草蓝枫在打理房中的其他位置。

四夫人抱着襁褓里的宝宝，满脸都是慈爱笑意。见得明思进来，怕惊着蓝星，故而只朝明思眼神示意，让明思过去。明思轻步过去，四夫人抿唇一笑，悄声道，“这孩子长得俊吧？”

八斤八两的孩子自然不同一般孩子那般，明思俯首一看，只见孩子只巴掌大一张小脸。皮肤白白，脸上一点皱纹都无。五官也明晰，眼线长长的，正闭着眼睛睡得极香甜。

“鼻子嘴都像大哥，这眼睛看着像蓝星。”明思仔细端详了后，低声愉悦地下了断语，“咱家宝宝日后长大了，定是个漂亮的。”

四夫人几分欣喜得意的点头，“这个自然。”

阿刁替蓝星抹了汗后，就在床边坐着，静静地看着蓝星。

四夫人望了一眼，低叹感概道，“也难为这两个孩子了。”一笑，轻声，“走，咱们出去。让你爹也看看宝宝。”

母女俩遂轻步抱着宝宝走了出去。

此际天也敞亮，一轮红日已经腾出天际，天地间皆是一片清新气息。

明思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只觉身心舒畅，浑身轻松。

四老爷同荣烈已经回到正房饮茶。

看着四夫人喜滋滋地抱着宝宝过来，四老爷眼底也有些止不住的激动。四夫人将宝宝递给他，“四郎，你看这孩子多俊。”

四老爷“呵呵”笑着接过，动作虽有些生疏，看看着竟是熟练。

荣烈面色微讶。

“囡囡小时候可是他爹抱大的。”四夫人这回却细腻了，察觉到荣烈的异色，看着明思抿唇一笑，“囡囡七岁了，他爹每日回来还要带她飞一飞，两父女才吃饭。”

荣烈看向明思，明思噎了噎，只得垂眸，脸颊却有些飞红。荣烈眼底笑意闪过。

四老爷抱着宝宝乐呵呵地看了半晌，四夫人才有接过。一接过，忽地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柔柔笑了笑，将孩子朝荣烈面前送了送，“烈儿，你也来抱抱宝宝——按咱们元人的规矩，你可是孩子的阿大呢？”

阿大？

明思愣了愣，微露不解。荣烈也有些愕然在眼底。

看了荣烈一眼，四老爷咳了咳，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转向明思，“这孩子是承了——承了女婿的恩情才出生的。这阿大，便是义父之意。”

四老爷说话间难免有些尴尬。他是知晓这桩婚事内情的。但四夫人此刻却全然将荣烈视为了一家人的模样，有些话，他也不方便说。荣烈这样的身份，提这阿大之话，若是个知晓的还罢了，若是个多心的，说不准还以为他们想趋炎附势一番。

明思也想到了这一层，同四老爷对视一眼，父女心意便想通。明思一笑，伸手接过宝宝，抱在怀中，轻轻亲了亲宝宝额头，“娘，如今还分那些作甚？不都一样么？”

四夫人却是执拗，嗔怪地看了明思一眼，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这你就不懂了。这孩子是承了烈儿的恩情出世的。那烈儿就是山神老爷给孩子送来的贵人。这份缘分可不比亲生父母来得浅。这孩子同烈儿前世定然也是有渊源的。不认阿大，就是不知感恩，这如何能行？”

显然，四夫人对于元人的传统是很有些根深蒂固的坚持。

明思滞了滞，无奈地看向四老爷，示意求援。

四老爷却咳了咳，避过了明思的目光。显然，在妻子和女儿之间，四老爷还是做了明智的选择。女儿是不会生他的气的，但四夫人对元人传统的坚持信念，他却是心中有数的。若他胡乱说了话，四夫人虽不会发火，但幽怨地看上他几眼，他也是吃不消的。分析利弊之后，他便很干脆地选择了缄默，两不相帮。

至于荣烈么……四老爷余光瞟了瞟，心里悬起了一杆称。

“我也不大懂，”荣烈垂眸片刻，抬首噙笑，看向四夫人，“还请岳母指教？”

四夫人随即眉眼笑开，眸光亮起，“其实也无甚。这阿大么，只需给孩子起个名儿，然后打一把长命锁就成了。日后，都是他孝敬你的。”

荣烈微笑颔首，“这个容易。”

这时，阿刁也走了进来。

二话未说，就走到荣烈面前欲行礼，荣烈反应却是极快，一手挡住，顺势扶起他，“不必了。”

一看阿刁动作，荣烈自是知晓阿刁这番大礼为哪桩。

“阿刁，莫同烈儿客气了。”四夫人笑吟吟道，“烈儿如今已是宝宝的阿大，咱们可是亲上加亲，哪里还用这般客气。”

阿刁一怔，不由地朝四老爷同明思望去。

明思这桩婚事，他也疑心过。后来向四老爷求证，四老爷也将实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听得四夫人此言，他心里当然会觉得诧异。

元人的阿大，那可是孩子的义父。无论于汉人还是胡人，这义父之职都是非同一般的意义。可以说，同孩子的亲身父母也无太大区别。

荣烈不可能不懂……阿刁深感意外。

见得他眼底的疑惑，明思无奈地还了一眼，又低头去看宝宝。

四老爷却咳了咳，笑道。“确是。眼下你母亲正在同女婿商议给孩子起名儿呢。”

听得四老爷的证实，阿刁微微一愣，遂干脆利落，“好！”

他本是刚直的性子，又最是知恩图报。自己并无攀附富贵之心，如今荣烈对自己宛若再生之恩。这份恩情无论如何，也是需要铭记在心的。无论荣烈心里作何想法，于他而言，都不重要。既然四老爷说荣烈答应了，那他岂有不答应之理？

四夫人的目光在阿刁同荣烈身上打了几个来回，神情愈发愉悦，抿唇一笑，转首看向荣烈，语声亲切，“烈儿，你看给孩子起什么名儿好？”

……

看着四夫人热络同荣烈攀谈的模样，明思只能无语，心里摇了摇首，抬首笑看阿刁，“大哥，快来看宝宝。这鼻子同你，真是一模一样，好看极了！”

荣烈闻言，余光在阿刁面上轻轻一扫，这厢四夫人却微微沉思，“纳兰鸿翼……”念了一遍，又偏首含笑，“烈儿，这名字可有什么说法儿？”

荣烈收回目光一笑，温润道，“鸿乃远大，有翼则高。”

……

将宝宝的名字定下后，四夫人从明思手中抱过宝宝后，便撵三人去休息，“你们俩都折腾一夜了，现在这儿有我同你们爹看着就成。年纪大了人，瞌睡少。赶紧去歇歇，歇两个时辰，正好起来午膳。”赶完了明思两人，又赶阿刁，“你也去歇着。昨日累成那般，蓝星没几个时辰醒不了。乳娘也候着了，孩子也不用你操心。赶紧去歇着——”

说着，满脸喜色地抱着宝宝低声柔柔，“鸿翼乖，祖母带你去见见乳娘……”

四老爷笑着摇了摇首，看着三人，“都去歇着吧。”

荣烈望了明思一眼，明思柔顺地点了点头，“那我们下午来换爹爹你们歇息。”

三人遂一同离开。走到门外，阿刁驻足，朝荣烈拱手一礼，“多谢！”

虽只两字，言简意赅，但阿刁的神情却是坚毅。

荣烈唇角噙笑浅浅，“举手之劳，阿刁兄不必客气。”

阿刁也未多言，看了明思一眼，笑了笑，转身朝厢房行去。

明思引着荣烈朝春芳院行着，帽儿已经早一步回去打理了。今日本是三朝回门，四夫人早已遣人将一切备好，但茶水什么的，还是要现伺候。

两人的步伐皆是不紧不慢，都未说话。

此时卯时方过，正是一日间空气最为清新的时段。阴气随着夜色退却，阳气随着朝阳勃发。

天际是最为绚烂的朝霞。无数明亮而灿烂的色彩在淡青色的底色中，交织在一起，宛若天女铺开欲裁剪的那最为耀眼炫目的霓裳织缎，让人一见便觉忘俗，真正的美不胜收。

明思忍不住停了停脚步，抬首望去。

荣烈也跟着顿住步子，望了一眼那天际的斑斓，又朝明思望去。

明思微扬着脸，莹白如玉的小脸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比往昔更干净的气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形状精巧美好如玉雕一般的精致下颌，还有那清澈之极的眸光中的那抹近似虔诚的感动，让此刻的她，散发出了一种莫名的气息。

清新、婉约、平和、纯净，甚至，隐隐还有一抹圣洁的气息在其中……

就这样看着，荣烈忽地感觉到胸腔中的那颗心的跳动，似乎有了某种不知名的韵律。

轻缓而柔，轻柔而软……一瞬间，似喧嚣远离，安心舒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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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细细看过每一张粉票每一个打赏……满足而感动。感谢大家！虽然差距相差很小，但毕竟还是保住了第四。77会加油，也请大家不抛弃！还有三天半，姐妹们给77撑起……（*^＿＿^*）嘻嘻……若是有兄弟，也请驰援……

二更奉上！

三更约莫7点半！！！

PS：进入第三卷才是真正本书的高潮。截至目前为止，很多信息都没有直接透露出来，但会暗含在一些情节当中。尤其的明思同荣烈的心理活动，甚为微妙。大家不妨好好体会。后面的情节会有更多暧昧和跌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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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不速之客（lj长老和氏璧＋）

春芳院同鸣柳院相隔不远。

不多时，便到了。

明思不喜外人，院子里只帽儿一个人忙乎。打理好明思的寝房，又打理了一件厢房。床上都换上了簇新的锦被褥子。

站在廊下，明思忽地驻足，抬眸相望，“谢谢你。”

荣烈似一怔，唇角略弯，“小事，不必挂齿。”

“对你或许是，可于我，这份恩情我不会忘。日后，我不会再提旧事。”明思的神情很是认真，顿了顿，又垂了垂眸，“我不喜欢算计，今日过后，我会尽力同你友好相处。”

说完，便翩然转身入了房。

荣烈眸光一颤，站在原地未动。须臾，垂了垂眼帘，扫了一眼在一侧偷瞄他的帽儿，语声淡淡，“带路。”

帽儿恍然大悟般，“王爷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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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到午时，帽儿将明思唤醒，梳洗妥当后出来，荣烈也刚好迈出了房门。

明思朝他微微颔首，三人一道朝鸣柳院行去。

用了午膳后，明思让四老爷四夫人去歇息，又去看了看蓝星和宝宝。蓝星已经醒了，宝宝却醒过一会儿，又睡了。同蓝星坐着聊了数句，答应了蓝星转达谢意后，明思走了出来。

墨妈妈同双喜却到了。

四老爷已经遣人同老太君知会过昨夜的情形，故而，两人未按规矩去早早拜见，老太君也理解。

正巧这时，沙鲁和布罗也将早前管家备好的给各房的礼送到了。

两人便随着墨妈妈双喜一道，先去见了老太君，而后又去老侯爷院子见了一会子。话都极简洁，客气了几句后，两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这次拜会。按照老太君的吩咐，二房三房只遣人送礼过去，人就不必去了。两人自不会主动添加热情，遂按老太君说的办了。

虽是简单，但一圈下来也差不多近申时。

回到鸣柳院，还未入座，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这是继上回北将军府之后，明思第一回再见郑国公。看着眼前这个形容苍老，消瘦了足足有十几斤的郑国公，明思只觉判若两人。

郑国公身畔的郑老夫人就显得更加老迈憔悴了。虽还绫罗绸缎的一身，但无论气质精神，都全不复昔日雍容气度。

阿刁看了一眼两人，沉默不语。

明思一见两人出现，便猜到缘由。不消说，两人是知晓了孩子了出生，特地赶来的。

微微一笑后，明思客气道，“两位请入内奉茶。”

无论来意如何，来者也是客。

荣烈查到的消息中，并未有阿刁的身世在内。此际见场面气氛奇异，不禁心中几分思量。原大汉的达官显贵，他几乎都是识得的。郑国公自然也在其中。

甚至较之其他的达官显贵，他对郑国公还要熟悉些。

这其中还有一段隐情在。西胡处心积虑数十年，不仅从大汉收留了许多的难民孤儿为己所用。而且大汉境内数十郡县，皆有暗探潜入调查。此番一举功成，除了西胡大军的锐不可当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在此之前，已经被他们掌握证据要挟归顺的官员，大大小小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之数。

在将脑筋动到襄城侯和鲁王身上之前，他们也是打过郑国公的主意的。

但几番衡量之后，荣安还是决定从襄城侯府下手。

荣安曾对荣烈言道，“郑国公此人，行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看似利落，实则软弱。”

也因此，才选择了鲁王作为最后的内应。当然，出了性格原因外，鲁王的把柄更多一些，这也是另一个关键的原因。

几人厅中分宾主落座，蓝枫蓝草分别奉茶。

荣烈神情自若，只有余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明思同阿刁既未让他避开，他也就故作不知的跟着进来了。

明思本是不大相荣烈一道的，但阿刁先伸手给荣烈引了道，她也就不好再多说了什么了。

见得荣烈在场，郑国公未免有些犹豫踌躇。

阿刁神情却是坦荡，未作称呼，只为两人介绍道，“睿亲王是孩子的阿大。昨日，幸得睿亲王援手，阿星同孩子才能母子平安。”

郑国公同郑老夫人相视一眼，郑老夫人不解，郑国公却是知晓这“阿大”含义的，便低声解释了一句。

郑老夫人愣了愣，望了荣烈一眼，看向阿刁，“能让我们见见孩子么？”

阿刁沉默片刻，“孩子的名字已经起了，叫纳兰鸿翼。”

一言出，郑国公同郑老夫人皆面色一变。

郑老夫人嘴唇哆嗦了数下，就抹开了眼泪，“孩子，当年的事儿，是你爹对不住你们娘俩。可这些年，你爹他也没好过过。那大长公主不守妇道，你爹不过是不上心。否则哪里能不知晓？除了你那苦命的大哥，在你之后，你爹再未有一个骨血。你当他真是怕了公主么？不过是念着你母亲罢了！大汉的律法，你也是知晓的。你爹他也是没法子啊。这数百年的家业，他如何能丢得开，去做那不肖子孙！孩子，你可不能这般绝情啊！”

说罢，便含泪朝阿刁祈求的望去。

听得这话意，荣烈已明白了八九分，看了神色灰败的郑国公一眼，垂眸心底淡淡一笑。

阿刁面色却是平静，“郑老夫人，以前的旧事，我已经忘了。”说了这一句，又看向郑国公，“该说的话，上回我已经都说了。郑老爷还是请回吧。”

郑老夫人一愣，颤巍巍地站起身，却是走向明思，一到跟前就要落跪。明思见情形不对，赶紧起身拦住，“老夫人莫要这般。”

“王妃你行行好吧，我们郑家如今就剩阿刁这根独苗了。”郑老夫人紧紧捉住明思的手，“咱们两家素来亲近，王妃你忍心看我郑家绝后么？”

见阿刁那边说不通，她便将目标转向了明思。

这六十来岁的一个老太太，哭得这般满脸凄然的，明思撑住她的身子，心里大是为难。

阿刁见状也蹙紧了眉头，上前帮着明思将郑老夫人扶起。郑老夫人又反手抓住他，“孩子，你就给你爹和祖母一点念头吧。”

阿刁垂了垂眸，忽地抬首看向明思，目光询问。

明思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沉吟片刻，明思朝阿刁点了点头。

阿刁颔首示意领会，看着郑老夫人，“书远未死，现在正在元国。”

“什么？”宛若惊雷炸响，郑国公蓦地一惊！

郑老夫人也倏地僵住，呆立当场。

“当年他并未被赐死，却是应了，不再现于人前，不得与家人联系。后来，便去了元国。”阿刁淡淡一笑，“这两年，我们也见过数次。他现在过的很好。”

“这怎么会？”郑国公直不敢信，但见阿刁神情，却是诚恳，未有一丝作伪痕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刁说得太过简略，虽听得分明，却是有些糊涂，诸事不明。

阿刁朝明思望去。

明思轻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若不说清楚些，这两人是不会离开的。

“当年之事，司马陵并未相信郑世子是凶手。”明思轻轻开口，“他放了郑世子。是我同三姐姐一道去接的人。后来，他们两人就一道去了元国。三姐姐曾给我来过信，说他们过得极好。”

郑国公同郑老夫人又惊又喜。

明柔“病逝”之真相，老太君并未瞒郑国公府。只是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两人万万想不到这表兄妹竟然是一道走的。

明思微微一笑，“两位不必担心。原先不同今日，故而我们不得不将消息瞒下。两位且耐心等候，自然有相见的一天。”

郑老夫人哆哆嗦嗦地站起，“王妃可将他们二人的下落告知么？”

阿刁起身，“两位请跟我来。”

带着两人到书房，阿刁写下地址交于郑国公，避开了明思，阿刁才道，“我义父义母都是极好的人，还望两位莫让他们为难。一切乃是我的意思，同旁人皆无干系。”

得了郑书远还活着这个天大好消息，又见阿刁神情坚决，两人也知此事无可回转。

再想着如今四房有了睿亲王这个天大的靠山，老太君又摆明了两不相帮，两人也只好接受现实。不过临走前，还是执意将带来的诸多礼品留了下来。

两人方走到院子，明思抱着鸿翼走了出来。

两人惊喜激动地看了看孩子，最后，还是带了几分黯然地离去。

@@@@

在纳兰府用过了晚膳，两人坐上马车回府。

明思未有再像往昔一般，一上车就侧过身子看风景。只捧了茶盏在手中，习惯性的握着，静静端坐。

看着明思的动作，荣烈眼底笑意掠过，这个女子还真是说到做到。一笑后，语似随意，“你义兄是郑国公的血脉？”

听得荣烈的话声，明思这才抬眸。幽幽暗暗的暮色光线中，一双眸子极清亮，语中笑意浅浅，“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荣烈呵地低笑，唇角微弯了弯，“反正也无事，若无不便，不妨说来听听。你义兄不是元国人么？”

明思“嗯”一声，轻轻地叹了口气，“元国弩族人。大哥的娘同我娘也是识得的——”说着顿住，想起四夫人说起过的望月莎，那般的美貌，那般的热情活波……不觉又叹了口气，“郑国公当年在元国同大哥的娘相识，后来，两人拜了山神成了亲。几月后，便一去不归。大哥的娘等了十一年，临死前让大哥将郑国公留下的信物扔掉。大哥却带着信物来了大京，后来无意进了咱们府。我娘认出了他是元国人，就将他留下了。再后来，大哥认了我爹娘做义父义母。至于身世，是前两年才知晓的。郑国公当然并未留下真实姓名。留下的玉山两字，不过是他的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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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开心，很爽心……

三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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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干戈玉帛

荣烈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那他下山不是为了寻父么？怎寻到了又不认？”

若他未记错的话，两年前，郑国公世子应该是出事了。貌似还是在元宵节的时候。那样的话，郑国公应是想认回他才对。

明思轻轻挑眉，“不是所有的错，都有弥补的机会。大哥下山时，年纪虽幼，却并非为了寻父而来。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答案。而后来，却是觉得这个答案不重要了。”

“不是所有的错，都有弥补的机会？”车厢中光线朦胧，只两人的眸光湛然而亮，荣烈轻声重复了一句，“此话是他说的？”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阿刁。

“是我说的。”明思眸光垂下，落在白玉瓷的茶盖上，“不过，我知道，大哥他也是这般心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于大哥而言，在望月姨万念俱灰撒手西去的那一刻，一切便都无可挽回了。即便再心存善良，可是这样的伤痛，却再也没有改变和挽回的机会了。”

荣烈静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因为你母亲是元国人，所以，你才从不会瞧不起元人和胡人？”

明思轻轻抬眸，黑葡萄般的眸光清亮而透彻，“不论我娘是不是元国人，我都觉得人只有善与恶，好与坏之分。这跟出身毫无关系。”说着一笑，语声轻轻，“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以善恶好坏来划分。这世上最复杂的是人性，而最看不透的，是人心。人性和人心都并非一成不变。好人会做错事，会做坏事，坏人也有可能良心发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一天。”

放下屠刀？

荣烈眸光微微一闪，“你信佛？”

明思一怔，却笑了，摇了摇首，“我信天道。天理昭彰，终有轮回。”

荣烈定定地望着她，静默了半晌才问，“什么叫好人会做错事，会做坏事？错事坏事不都一样么？”

明思的眸光在他面上轻掠而过，一顿之后，又落回手上茶盏上，“错事是不知而为，故而情有可原。而坏事，是知而为之。”

荣烈目光微微一动，在她微颤的羽睫上落了落，也跟着落在她手中茶盏上。

窗外暮色已沉沉，透过窗纱，只见天幕幽蓝一片。车厢上人影也似朦胧。细瓷薄胎的白玉茶盏在幽暗中闪烁着上等瓷器特有是光泽。一双纤巧而优美的素手将它轻轻围握，袖口露出一截如凝霜雪的皓腕。一只碧绿通透的玉镯套在其上，绿的越加青翠欲滴，白的更加欺霜赛雪。

精巧的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正是掌骨同腕骨交接处。可即便的这个小小的凸起，也如在那上好的玉上，精雕细琢而成，精致而圆润可爱。

荣烈看着那处可爱玲珑的凸起，忽地轻声笑了笑，“你练过武功么？”

明思愕然，不解的摇了摇首，“并不曾。”

荣烈也知她不像似练过的，却是想到太后诞辰那日的情形有几分好奇，“那**同小豹子对阵——那一招却使得很是巧妙。”

不止巧妙，那上身后倒的招数却并非人人能使出，何况，明思当日，身子几乎已同地面平行。而后，还能轻巧而起，双足不动。这样的难度，对身体的柔韧性要求极高。就算是明珠同温娜尔这种练了些外门武功的女子也未必能做到，即便是能做，也未必似她这般轻松，动作优美而似带韵律。

虽荣烈未将话说透，明思却是明白过来了。

垂眸轻轻抿唇一笑，再抬起，语意中却带了些微妙笑意，“我有没有武功，你这个大行家应是一早就清楚的。”说了这句后，也不再将话说透。反正荣烈的性子，她也算了解几分了。此人说话，似不喜他人窥探自己，就连他自个儿说话，也是转弯抹角，不肯直言。

“我自幼身子不大好。”明思笑了笑，“所以也会练些增强体质的动作。故而身体较之一般人稍稍灵巧些。至于武功，我倒是巴不得自己能成个武林高手，混个女侠当当。可惜却是没这个缘分福气。”

荣烈轻声而笑，看了明思一笑，勾了勾唇角，“女侠？”

这个小女人竟然还想过做女侠？

不由有些失笑。

“难道不行么？”明思斜睨他一眼，哼哼道，“若我有武功——那两回，有些人只怕还要多吃我些苦头……”

荣烈噎了噎，轻咳一声，“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旧事不提的。”

明思一滞，眨了眨眼，却是狡辩道，“此提非彼提，我如今可是当笑话说的，并未有记仇和算账的意思。这个不算。”

“强词夺理。”荣烈低低轻笑。

明思脸上微微一烫，即便还能继续“强词夺理”下去，也不好意思再说了。

脸颊红晕浅浅，只垂下羽睫，轻颤无语。

这时，只觉车身轻轻一晃，旋即静止。

帽儿噌噌地拿着踏脚凳到车门处，拉开车门，“小姐，到了。”

这么快？

明思微微一怔，欣然下车。

回到院中，不由站定，只见氤氲的花木幽香中，庭中落满了一层淡淡银辉，若笼轻纱。

明思抬首一望，只见一轮几近满月的银盘半悬天际。

月华正皎皎。

这才想起，今日已是十一，近望月自圆。

“时日尚早，若是无事，不如在亭中赏月小酌一番？”荣烈的声音忽地响起。

明思转首一望，却见荣烈身形秀雅的站在一步外，唇畔浅浅含笑，目光却朝西南角的六角小亭示意。

一身黑缎长袍沐浴在银色的月华中，丝质独有的光泽在这银辉的涂抹下，隐隐流转光华。那一双琥珀带金的眸子，通透似琥珀，亮若星辰。完美的五官无半分瑕疵处，无一不是上天最为精心完美的杰作。可这种完美打造出来的俊美绝伦，却总让明思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并非觉得不好看，而是觉得此人同司马陵俊美，秋池的俊朗，同样的外形气质出众的男子，他却同那两人有些不同。

从来，明思就知道这个男人的皮相是绝对的上品。

但一直她都说不出，究竟是哪里让她觉得奇怪。

在这一刻，明思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似乎更适合夜晚。同样的五官形貌，在夜晚，却是比白昼时，多了几分别样的诱惑。

就这般看着他，在他唇畔浅浅笑开之时，因夜色的关系，他的一双眸子，眸色会更加明显。甚至，明思离他一步远，以她的目力，也能看见那一双琥珀眸子中，似闪烁明灭的点点金芒。

俊美深邃的五官，特异夺目的眸色，细腻的浅象牙色肤色，一身黑袍子丝质光华隐隐，宽大的袖口露出的银色刺绣……这个男人在黑夜中会有一种妖异的邪魅。

那浅浅的笑意，衬着那流金般的双瞳，如暗生花。

“怎不说话？”见明思不语，他轻笑挑眉，“可是不愿？”

明思蓦地回神过来，心底微有赧然，面上却不露。

心下略一思量，抬眸一笑，却是干脆，“好！”

帽儿一直吊在三步之后，此际听得明思应允，随即见机，“小姐，我去备酒菜。”

说着便转身，荣烈却叫住她，“酒就不必了，去寻二管事，他知晓拿什么酒。寻他就是。”

帽儿应了，快步去寻莲花如玉，几人分头准备。

不多时，一应事务便准备齐全了。

黑漆雕花的长形案几设在小亭当中，几样下酒小菜，数量虽不算多，却是精致。如玉从二管事那里拿回了三支长颈琉璃瓶装的葡萄酒。

明思的目光落在那酒杯之上时，却是难掩讶色，“夜光杯？”

两人身前案上，各有一个薄如纸壁，平滑似镜的玉杯。月光洒落，杯身色泽斑斓，碧光粼粼，似一触欲滴。

“白玉之精，光明夜照。”荣烈噙笑点头。

“太美了！”明思忍不住拿起，对着月光细细端详，“质地光洁，瑕疵全无，纹理天然，工艺精湛。”

前世也曾挖掘出几个夜光杯，但沧海桑田，暗无天日，即便的最上等的美玉也经不起岁月的蹉跎。纵然是精美华贵依旧，也不免留下残缺，镀上岁月的痕迹。

而此刻眼前的这个，却是上品中的上品。完美得寻不到半点缺憾。

“太美了！”

明思由衷赞美，丝毫未觉自己的已经重复了一遍。

也由不得她控制不住，对着月光，这夜光杯越发的斑斓通透，翠色若掬。里面天然的纹路似会游动一般，只觉美不胜收。

荣烈却是怔了怔，不由失笑，“你这话倒似那鉴宝商人一般。”

荣烈这一说，明思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犯了职业病了。只怪她来此虽十数年，也见过不少珍品。但这夜光杯，还真的头回得见。

眨了眨眼，明思一笑，眉眼间略带了几丝豪气，“葡萄美酒夜光杯——真正是绝配。”

虽是故作了些豪爽大气，但毕竟她容貌柔弱，语声又偏轻柔。这样一说来，非但无有豪气之感，反倒是稚女穿大衣，只觉几许娇憨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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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深藏不露

“绝配与否，还要尝过方知。此时定论，不怕为时过早？”荣烈轻声一笑，取过一支琉璃瓶。先从明思手中将那夜光杯接过，透明的酒液倒得半满，放回明思案前。然后又替自己斟得半满。

“尝尝？”举起自己的夜光杯朝明思一迎，荣烈噙笑抬了抬眉梢。

碧杯清波漾，晶莹澄碧。握杯在手，熠熠碧色沁润了素手。

明思微微一笑，习惯性的摇了摇杯，轻嗅一下，只觉酒香醇美悠远。再一笑，轻轻饮了一口，“很好喝。”

虽能大致分辨出这干白年份约莫能有十年往上，且质地极犹，明思却只道了这三字。

看到明思熟稔自如的动作，荣烈眼底异色微起。

他向来观察入微，即便明思什么都未说，但明思的品酒之态，却是俨然自若，自然流露。

笑了笑，他也未言，只端着杯，慢慢饮着。

夜色中，空气中流动的淡淡花香，在月华下，四周似有轻纱般的烟气，若有若无的飘荡浮动。

自两人相识以来，从未有过这般平和静谧的气氛。

品过一盏，荣烈又取瓶注酒。看着他的动作，明思身形未动，神情也是宁静。

“你同司马陵识得？”放回琉璃酒瓶，荣烈似无意般问。

终于问到了！

明思垂眸心底轻轻一笑。今日见了郑国公和郑老夫人后，她就知，以此人心思，定不会像那两人那般，听之信之。定然是会深思几分的。

想来也自然，阿刁同司马陵之间定不会有私人来往的交情。这郑书远一事，蹊跷众多，他定然是要疑心的。

“这样喝酒也无趣，”明思抬首，唇角浅笑微微，清眸似水微漾，“既然想聊天，不若玩个有趣的。”

“哦，”荣烈露出几分兴致模样，“如何有趣？”

明思一笑，朝廊下的帽儿点了点头。

等帽儿过来了，明思低声吩咐了几句。

荣烈自是听得清清楚楚，面上欣然好奇。

不多时，帽儿同莲花拿了几样物事过来。一架小小的桌屏，置于桌案中央，正好一分为二。一个做“传词”戏所用的签筒。明思虽从未玩过这种很是风雅的闺阁游戏，但作为一个大家贵女，这种东西却是必配的。

然后，是一张素纸，同笔墨兼裁刀。另外却是两个小小的玉碗，碗中各装了两颗明珠。

明思接过素纸，先取出一根签条看了看大小，接着就忙开了。

不多时，六根签条底部就细细妥帖的沾上一层白纸。

荣烈不做声，只看着明思有条不紊的动作，唇畔笑意一抹，却是似有似无。

明思满意地看了看，将其余的签条取出放在莲花的托盘上，转首看向荣烈，将三根封了白纸的签条放在荣烈面前，“这是你的。”

荣烈挑眉，不问，只等明思继续分说。

明思却一笑，取过细羊毫，在自己面前的三根签条上，各写下几个小字。

因隔着尺高的玲珑桌屏，荣烈纵是目光如炬，也只能看到明思的肘部以上，不能穿透，看见明思所写之文字。

明思写好后，并未拿起给荣烈看，而是将砚台一推，羊毫递到荣烈眼前，“你也写。每根签条上写一件事，什么事都可以。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就行。待会儿，咱们谁抽中，谁就照着做。”

这是明思想起大婚那日的情形，又想起原先同同事们玩过的真心话大冒险，两者结合而成的。

荣烈笑看她一眼，接过羊毫，也未停顿思索，便“唰唰”挥毫落笔。

帽儿如今也是识得不少字的，悄悄探头看了看荣烈写的，又再看明思已经写好的——目光一转过，面上就是一噎，嘴角抽了抽。

荣烈写完后，将三根签筒递给明思，挑眉轻笑，“交换看看？”

明思点了点头，将自己是写的三根递过。

“歌、舞、曲……”

“学猫叫、学狗跳、讲笑话……”

两人同时低低念着，同时抬首，荣烈挑了挑眉，满脸兴味，“你就这么想听猫叫？”

对自己相比于荣烈，而显出的恶俗，明思毫无自觉，很是神态自若地颔首，“这也是门技术，不是谁学都能学得像的！能做武林高手，未必就能将这门技术学到炉火纯青。”说着，抿唇轻声一笑，“当然，我必须承认，我对你学出来的猫叫，确是兴致颇大。”

荣烈呵呵低笑，眼中光华霎时流转生辉，将签条朝帽儿手中的签筒随手一扔。

只听“唰”地一声，帽儿还未反应过来，三根签条已经齐整整插在的签筒里。

帽儿和莲花不禁睁大了眼，眼底皆是佩服惊异。

明思自然不能如他这般拉风，老老实实的将签筒拿了下来，将三根签条放入，将签筒置于桌屏侧。

又将一只玉碗放在荣烈面前，“还是猜单双，不过要猜两个碗里加起来的，才作数。一人一局轮流，猜错了的人，先喝半盏酒。然后回答对方的一个问题。若是不想回答，便抽签，抽中什么，罚什么。不许耍赖。”

帽儿眼睛“骨碌碌”转，听得正入神。

荣烈淡淡一瞥过来，莲花先回神，赶紧偷偷一拽帽儿一角，两人遂匆匆退下。

“好！”荣烈勾唇一笑，“不许耍赖——谁先来？”

明思很是大度，“游戏是我想出来的，公平起见，我也不爱占人便宜，就我先来吧。”

荣烈噙笑颔首，“好。”

两人遂将手放进自己的玉碗中，开始动作。

须臾，便同时抬首，荣烈看着明思一笑挑眉。

明思偏首想了想，“我猜单！”

说完，就站起身，目光一跃过桌屏，便抿唇，扬起自己手中的一颗明珠，“我猜对了！”

荣烈的碗中两颗明珠，分毫未动。

荣烈轻笑，“继续。”

两人又开始在自己面前的玉碗中动作，荣烈一边将右手放在玉碗之上，一面竖耳凝神朝对面听去。

虽听出些声息，但却不是想象中的，入耳后，完全分辨不出明思的动作。

细听片刻后，他不觉眼底微有异色。

明思用余光一扫，蓦地轻声一笑，“你还是省点力气吧——靠耳力欺人，非君子所为！不过，我早知你算不得君子，”说着，将手中玉碗举起，眼底笑意得意，“所以——早有所备！”

看着明思在玉碗上垫的那方锦帕，荣烈脸色一滞，旋即眼中笑意四溅。一笑后，挑眉似低叹，“那便只能比运道了。”

明思笑而颔首，将玉碗放下，片刻，抬首看向荣烈。

荣烈似蹙眉沉吟，“双！”

明思唇角笑意缓缓绽放。她早就有种直觉，荣烈会猜双——现在只看荣烈碗中是单是双了。

荣烈微微探头一看，下一刻，噙笑优雅，“我输了。”

说着，拿起面前的夜光杯，缓缓饮了一半。

明思笑了笑，抬眸望住他，“你同你母后是怎么回事？”

荣烈持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自然，垂眸一笑，“抽签。”

明思也不多言，神情平静地拿起桌屏旁的签筒，浅笑着轻轻晃了晃，放回。

原本是没想着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不过方才脑中一下子浮现出太后那日说话的神情，心底蓦地被触动，便脱口而出了。

而荣烈，也果然拒绝了回答……

荣烈噙笑随手抽了一支，也不看，便递给明思，“你看。”

明思一怔，接过一看，却是荣烈自己写的那个“舞“字。

明思将写字的一面亮开，眨了眨眼，“你会跳舞么？“荣烈抬首看向廊下的三个丫鬟，朗声道，“将我书房墙上的剑取来。”

三个丫鬟一愣，互相推搡了两下，最后还是如玉领命而去，将剑取来。

荣烈立定庭中，手中青峰似碧水一道，寒光凛冽，将黑袍前襟朝腰带中一扎。气定神闲般的凝神片刻，便游龙惊凤的舞开。身形先是稍缓，渐渐便施展开。腾挪跳纵，身若蛟龙入海，又似飞龙在天。一道寒光始终不离左右，随着愈来愈快的动作，剑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道道光影滞留而形成的各型各状白光图案，或是一道绕在身前的光圈，又或是半空中留下的一个若古朴字符般的残影。

明思看得目瞪口呆。

在太后大寿时，她也是见识过二皇子的剑舞的。当时，已经觉得谓之惊叹。为这种当代几乎已经消失的艺术有些叹息。舞蹈同武术的结合，韵律同阳刚的融合，是那样的富有单一艺术所没有的特殊美感。

的确，让她这个习舞多年的人，深受吸引。

可知道此刻，她才知道，真正的剑舞，可以美得这般震撼人心，让人目眩神迷！甚至，就连看的时候，也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

这人当真是深藏不露！

庭中并未有宽敞的场地，只有数道交错的花径，当中最宽的一条道，也不过两米有余。

荣烈的动作身形皆是迅疾如风。光影的流转变幻中，他的身影却在庭中方圆数十尺不住腾空翻越，而每一次落下，却正好是花径通道所在。

最后一次，正在落在亭前入口通道处，离台阶不过一米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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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夜色迷离

最后一刻，荣烈并未像二皇子一般，用花俏好看的姿势收尾。而是翻身落定，挽了一个极简单利落的剑花，便身形笔直地垂剑收势。

站定之后，面不红气不喘，面色平静从容之极，只唇角微翘地朝明思看来。看到明思面上的表情后，那翘起的唇角，又略翘高了些，“如何？可算过关？”

明思愣了须臾，遂含笑颔首，抬手轻轻击了几掌，道，“日后，你若没了生计，到街头卖艺，也定然生意兴隆。”

荣烈一愣，下一瞬，清越的笑声遂在庭中愉悦响起。

安步当车般地拾阶而上，回剑归鞘，朝一旁随手一放，便入了座，“该你了。”说了这句话，将方才抽出那签条丢到一边，“已经抽过的，我看就不用了吧。”

明思想着也行，遂颔首应允。

而这一轮，明思却是猜错了。

看着明思饮半杯酒后，荣烈眸光落了落，抬起一笑，“暂未想到其他的，就方才那问吧。”

明思笑了笑，颔首，“识得。”

只干净利落的两字，便住了口。

荣烈眸光一闪，明思却先悠悠开了口，“是你问我可识得他，我只能有两种回答。一是识得，二是不识得。”说完，明思眨了眨眼，“我没耍赖吧？”

荣烈在听到那个“他”字时，眸色微微变幻些许。她并未直呼司马陵之名，而是以“他”字代替。按人的言辞习惯来说，这种情形下，若只是普通程度的相识，应是接着他起先的话头，称谓他的名字更合乎常理些……

很显然，明思当应知晓，他问话之意，并非表面意思。却是抓了他的字眼，避重就轻。

荣烈挑眉一笑，“好，就算你过关。”

明思欣然抿唇，瓷白的小脸上玉色光华同笑意，皆是隐隐，“再来。”

这一轮，荣烈却又猜对了。

看着明思眼底那些许失望，荣烈轻勾唇，“急什么？总有机会的。”

明思瞥他一眼，目光落下，将手放上玉碗，面上却是盈盈笑意，“不怪我心急，只怪你方才那剑舞太过惊艳，让人意犹未尽。当然会对你别的本事有所期待。”

荣烈轻笑，“你那那么笃定，我会次次选抽签？”

明思手上动作一缓，只一瞬间，便抬首做出一副些许苦恼踌躇的神情，“我也有些犹豫呢。耳朵和眼睛，不知哪个如了意，会更值当些。”

莹白如玉的小脸微微颦起眉心，语声轻柔而略带了一丝糯甜。

荣烈眼里满满都是笑意。

这个狡猾的小东西！

好像他无论什么样暗含机锋的话，她都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然后，再第一时间做出最恰如其分的回应。巧妙化解，却丝毫不会影响气氛，还总能让人失笑。

滑溜得像条可爱的小泥鳅！

形状优美的手在玉碗上一抹而过，荣烈双眼灿若星辰，“该你了。”

明思偏首沉吟，已经开了四轮了，荣烈猜了两回，皆是猜双，而四回碗中都是两颗明珠，原封不动。

明思有些犹豫了——这回，荣烈的动作很是明显，手是最后一刻才碰了玉碗的……

还会是两颗明珠么？

明思抬眸定定，“双！”

荣烈但笑不语，只冲明思挑了挑右侧眉梢，目光朝面前一落，示意她自己看。

明思顿了顿，起身一看，随即懊恼低声，“就知道是使得障眼法转移注意力，实实虚虚……”

玉碗中仍旧是两个明珠，莹润亮泽。而明思碗中，也是同样的两颗。

“不若你猜猜，我今日可会一直不动这珠子？”荣烈低低而笑，语声虽低沉，愉悦却显而易见。

在第一轮时，他就知晓明思定然猜他不会动这珠子。

待第二轮，他原本可以变化，却还是执意不变，一直到此刻，都未动过碗中的两颗明珠。

听得荣烈那略带戏谑的声音，明思轻轻腹诽了一句——这家伙也学过心理学？

荣烈方才这句却是在用攻心之计，故意挑明她所想，来干扰她的感觉和判断。不挑明还好，挑明了，反而信心会降低，从而感觉会偏移，疑左疑右，举棋不定。

明思坐回位置，抬眸浅笑看向荣烈，目光等候。

这一回，荣烈却是停了一会儿，端起杯子轻抿一口，“你的丫鬟嫁给那姓包的副将，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明思怔了怔。

猜想过数个荣烈可能会问的问题，却未想到他会问这个！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秋池。

唇边的笑意无声消失，明思怔了片刻，一双本是水汪汪清澈的眼中，眸光渐渐变得朦胧而悠远，沉默了须臾，“为什么问这个？”

她轻声问。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荣烈眸色静静，将她面上这片刻间，所有的变化都纳入眼底，唇畔依旧一抹浅笑。

明思垂下长睫，双手放在案上，一左一右的，朝那本未有半分温热的夜光杯交握而去。杯身并不大，她纤长的十指交错在一起，将杯子拢住。光源被挡去，夜光杯的碧色便淡了许多。只有杯口那被月光照到的一圈，才幽幽青碧。宛若明思用手掬起的一道翠色光环。

“包不同喜欢她，她也喜欢包不同。包不同来提亲，我答应了。”良久之后，明思的语声清幽响起，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空灵，“成亲前，她舍不得我，也说过不嫁……”

说到此处停住，羽睫蝉翼般的轻颤数下，眸光静静落在那杯口的青碧之上，“可我还是让她嫁了。”

荣烈的眼底掠过一抹若有所思。

秋池的副将乃是有品官身，竟然能求娶一个奴才出身的女子为妻，而秋池竟然也准了。对于秋池其人，他同荣安皆是一般看法。此人忠勇有余，灵巧不足，为人拘泥严谨，性格执拗固化。

这样一个古板性子的男人，竟然会同样自己身边最重要的副手娶一个丫鬟……荣烈绝不相信，秋池那样的性子会看得起一个下人。就算放了奴籍，但身份终究是要低人一等。

可他竟然同意了。

而且听明思口气，那姓包的还是过了她这一关，才求娶到那丫鬟的。

一番思量后，荣烈垂了垂眸，忽地又想起一事。

那丫鬟既然能穿着嫁衣殉夫，自然是夫妻感情非同一般。而这个丫鬟在成亲前，竟会为了不舍她这主子，反口不想成亲。那这两人间的情谊，只怕不会比同那蓝星少多少……

这一着，荣烈却是比明思高明了。

可旁敲侧击的探明了自己想了解的信息后，他并未有往昔的那种自得感。

明思自顾自地饮了一口酒，这一瞬间，忽地生了些莫名的倾诉感出来。将手放开，清翠碧色又随着月华的失而复得溢满杯。

凝视着那熠熠通透的杯身，往昔种种，蓦然纷至沓来。故人音容笑貌如在眼前。

明思的唇角轻轻噙了一抹飘忽笑意，语声却是柔极，“蓝彩很聪明。几人中，蓝灵手巧，蓝星性子巧，帽儿憨巧，蓝彩却是心巧。我这些丫头，都是极好的。而蓝彩，却是最懂我的一个。做什么，不做什么。不用同她说，她心里都极明白。那些年，说容易也容易，说不易，也是不易。这一路，许多时候都是她陪我走过来的。她比我大八岁。我幼时，爱发噩梦，她就整夜整夜的不睡，只陪着我，替我抹汗……”

荣烈眸光一霎不霎。他明显的感觉到，明思的目光虽是低垂，似乎是在凝视那青碧生光的夜光杯。可她的视野里，分明没有那杯子。她沉浸在回忆中，她的目光却的穿过了那晶莹流碧的杯子，跟着一起回到了过去。

轻轻地顿了顿后，明思的眸光愈发悠远而眷念，又似带了些许追忆般的淡淡笑意，“蓝彩的字写得极好，却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不过，我同她在一起那么多年，她只发过一回火儿。她是个死心眼，可是，很有志气。虽是个丫鬟，却不比那些的个大家小姐差。原先在府中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朋友，也极少出门，但也不觉得日子难过。关了门，她们几个总是笑笑闹闹，玩笑着，说闹着，一日又一日，就那样过了。我原本想过，一定要替她寻一个天下最好的男子。会识得她，会心疼她，会保护她……”

没有再说下去，手又慢慢地紧拢了杯身。明思的眸光颤了颤，停住了口。

这是荣烈头一次听明思说这样长的一段话，用这样的口气。

他有些怔忪。

眼前的女子身形纤细而柔弱，容颜柔美楚楚。可她的话意中，却俨然是将那几个丫鬟揽入了自己的羽翼下的姿态。并非做作，却是一种自然流露。

明思虽未说太多其他人，但荣烈却是知晓。明思之所以同秋池决裂，决绝的离开北将军府，却是因为眼下她身边这个叫帽儿的丫鬟。

荣烈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沙鲁同布罗虽已经住了他的考验。但在他眼里，这两人也不过是心腹的手下。值得信任，仅此而已。而府中其余的下人，他却是没有在意过，更不会多花心思去注意。

此刻，他的神情依旧沉静，但心里却是诧异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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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惟妙惟肖（强烈求粉！！！）

明思的叙述中，充满了细腻的情感。她似乎从这几个丫鬟身上得到了，他人从未得到和感受到过的东西。她的语气怀念而满足，说起细微处，还带有淡淡的愉悦。而同时，她似乎也不仅仅将这些丫鬟只当做了丫鬟。而给他的感觉是，就正如她所说的那般，她识得她们，心疼她们，也似在全心全意的保护着她们。

荣烈的眸光闪了闪，忽地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头，“还继续么？”

这片刻，明思已经整理好情绪，抬首挑眉，“当然继续，只看了一段剑舞，哪里能够？”

荣烈呵地轻笑，动作优雅地替两人斟酒，也抬了抬眉梢，“也是，我也觉着有些亏。”

这一轮，荣烈果然输了。

“想问什么？”荣烈抱臂闲懒。

明思放在案上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似思量了片刻，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早前进门的时候，你为何不高兴？”

荣烈一怔，旋即垂了垂眸，“你怎知我不高兴？”

语声虽平淡，但他心里却不是不惊异的。

他们刚下马车，便碰到卓都从外面回来……卓都恭谨行了礼，称了一声“王爷”。他“唔”了一声，便进了府，也并未多言。

也就那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几乎未流露出任何情绪。

听到荣烈的反问，明思却不说话，只端起酒杯，斜睨他，笑而不语。

她认得那个中年男子。在大雪山时，他也同沙鲁布罗二人一道进了柴房。可从大雪山回来，她就再未见过那个男子。明思有些奇怪。大雪山时，荣烈既然允许那个男人进去，说明他应该是信任此人的。

当时看服饰，那个男子应是一名侍卫，而且应该还是一个头目之类的。

既然是手下，又得信任，那为何在那男子行礼的那一刻，荣烈身上的气息会那样的奇怪。

她也不能完整的描述怎样的一种奇怪法，只是一种直觉。

那种奇怪似乎是疏离淡漠中，又带了一丝与众不同，同他面对沙鲁布罗时截然不同。

而且，明思注意到，沙鲁布罗二人从来都是称他“主子”，而那个男人却毕恭毕敬地称的“王爷”。

明思没有太多的问题要问，这个问题也是一时兴起，随意而问。

她心里明白。有些问题，即便她问了，也等于白问。荣烈是绝不会说的。而有些问题，即便荣烈想说，她却是不想知晓。

故而，此问虽是心中有疑，却并非太过放在心上。

但眼下的情势，从荣烈的表情中，她看出，荣烈是不打算回答了。

这一番思量，明思神情丝毫无变，将疑惑放在心底，笑眯眯地将签筒递到他面前。

荣烈瞟了一眼签筒，叹了口气，似有些踌躇，看向明思，“不如——你帮我抽？”

明思一愣，眨了眨眼，“万一……”

“绝不耍赖！”荣烈拿眼瞅着她，缓缓饮着酒液，“放心就是。”

明思将签筒放回案上，转过头，随手抽了一支出来，“你自己看。”

将签条递过，保持动作不动。却好半晌未听到荣烈的声音，她微愣，下一瞬，回首过来。只见荣烈脸色有些僵直。

明思不解地眨了下眼，下一刹那便反应过来了！

调转签条一看——白底黑字，三个簪花小楷，正正是自己写的那“学猫叫”三字！

明思很是愉悦地笑了。

将签条在荣烈面前晃了晃，语声促狭，“睿亲王殿下，你该不是想耍赖吧？你也看见的，我可没有作弊。是你自个儿让我抽的！”

荣烈很是无奈。

这女人还真抽中了这支！

他写的那三支签，他其实是识得的。在投入签筒的那一刻，他运了些内力捏了捏签条的顶部。签条乃是木质，于他而言，自然是松软有度。故而一捏后，他这三支签条会比原本的稍薄些许。以他的目力，自是能分辨清晰。

方才见自己的问题惹了她些伤心，便不想再作弊。

谁知，她偏偏就抽了这支！

荣烈无语了——这善心果然是不能随便乱发……

看着明思此际眉眼生光的娇俏模样，他勾唇一笑，一笑间，琥珀金眸波光粼粼，眉眼处熠熠生辉，瞬间亮极，“思思——”

听得荣烈这柔声似暧昧的两字，明思嘴角忍不住又想发抽。

“打住——”赶紧出声打断，明思调整了下表情，用一种很是奇异的目光偏首打量荣烈。

打量了片刻，明思斜睨他，眼神审视，“你该不是想用美男计吧？”

荣烈蓦地一噎，须臾，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喉间溢出，“看你这模样，我便是想用，只怕也是无用。”

明思挑眉颔首，将签条晃了晃，很是潇洒地插回签筒，“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荣烈轻轻收住笑意，却是叹气，“这个，我真不会。”说罢，笑看明思，语声柔柔，“你可会？”

明思滞了滞，戒备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想着，若是你也不会，那你要是抽到此签，岂不是也会为难……”荣烈笑意温润。

话声虽温柔，那话意却很明显。

如果明思也不会，那也是存了耍赖的心思。

明思瞥了他一眼，“谁说我不会？”

荣烈眸光一闪，唇角随即勾起，神情似诚恳，“那在下只能请教一二了。”

明思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忽地轻笑勾唇。随着笑声，颊边酒涡动人漾开，如画眉眼顿生魅惑，却是三分妩媚，三分风情，余下四分，却是睥睨自得。

虽不是头一次看见，荣烈还是为明思这一瞬间散发出的，这几近于勾魂噬魄，又惊心动魄的诱人风情，微微失神一刹。

却又是如同上次一般，很快地便恢复了正常，噙笑温润地继续笑看明思。

“好啊，”只见明思轻声一笑，“那是不是我教一种，你就学一种？”

荣烈心下霎时有些微滞，生出些不妙感。

莫非她还真是会学这猫叫？

而且，听这口气，貌似还不是学一声两声就能完事儿的……

明思不动声色的将荣烈眼底那抹僵直看在眼中，心情大是畅快。

明思抿唇轻笑，眉眼愈加闪亮。一双点漆乌眸更似汇聚了无数星光一般，将整张脸映亮。

暮色已沉，玉兔高升。三个丫鬟已经在廊下挂起了数盏灯笼。庭院中霎时笼罩在了一层朦朦红光中。青葱的草木，各色的娇艳，都在这层轻纱般的红光中，泛着一种暖意而让人安心的气息。

而眼前这种瓷玉般光洁剔透的小脸，也随着酒意透出些可爱的淡粉色。百里透红，玉中生晕，若微施粉泽，直动人心怀。

明思却不知荣烈此番感受，整理了下头绪，微微一笑，却是些许得意，“睿亲王殿下可要听好了，这是晒太阳的小猫——”

下一刻，只见明思檀口轻启，不见如何动作，“喵——”，便听得前音略缓，尾音却是婉转略高的一声惟妙惟肖的猫鸣。

听入耳中，那叫声中的慵懒满足和那语声中声调变化的微妙起伏，都极之真切明显。若是不是亲眼所见，荣烈真的会以为，方才是真有一只小猫在院中鸣叫。甚至，那叫声中还带着一丝娇憨意味。

荣烈真正惊奇了！

紧接着，又有些无语——这天下，除了武功外，还有这小女人不会的事儿么？

这一刻，荣烈才忽地想起明思先前写那签条时的所言，原来这小女人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啊……顿生感概，果然是门技术……

明思双手抱肘，放在案几上，朝荣烈抬了抬眉梢，“该你了！”

荣烈看了一眼廊下。

见得荣烈的动作，明思只一瞬便明白过来，垂眸抿唇轻笑片刻，转首朝廊下看去，却还是忍不住笑，“你们先进去。”

其实三人隔得远，两人声音也不高。不提声说话，只能隐约听见话声，却不能听见内容。不过明思方才的这声猫叫，却让三个丫鬟齐齐朝这边看来。

三人退下后，明思转回首，好整以暇的抱臂，噙笑相望。

荣烈看了她一眼，沉了口气，垂着眼帘，“喵——”

一声比明思方才短小了近一倍的猫叫声随即传出。学完了，也未抬眸。须臾后，他神情微异地抬眸，却见明思眉心轻蹙地望着她。

见他抬眸，明思若沉吟了片刻，偏首颦眉，很是一本正经，“这猫好似……身子不大好。”

荣烈的脸黑了黑。

“好了，算你过关，下一个！”明思蓦地又轻笑开，很是大度的说了一句后，坐直了身子，神色已是不同，眸光也似专注了几分，“这是打瞌睡的猫……喵——”

这一声，却是低柔中带了些懒懒之意，语声较之方才，也短促了些。

荣烈此际神情却已经恢复如常，唇畔噙笑浅浅地望着明思，方才的那些许不自在的僵硬黑脸，仿若从未在他面上出现过。

俊美的面容上，神情镇定已极。

听明思学完之后，还带着赞许般的点了点头，“果然极似。”

明思眨了眨眼。

荣烈唇角微微一翘，眸光越发润亮。点评了那一句后，他神情似揣摩。少顷，一声极惟妙惟肖，几乎同明思方才那声分毫不差的猫鸣声，便从他那唇形线条极优美流畅的微启唇间溢出，很是活灵活现！

这回，明思却是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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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蓝彩归来

学猫叫是她从不为人知的爱好。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她这个古怪的爱好，更无人知晓她能将各种猫叫学得几可以假乱真。

她本极喜爱小动物，但母亲却是不允许她在家中养宠物。外公便送了她一套有关各种动物的碟片。就是那个时候，她便开始学猫的各种叫声。因为，她觉得，在各种动物的鸣叫声中，猫的叫声是最富有韵律感，也带着最丰富的情绪信息。

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她便在床上揣摩，然后模拟各种状态下的猫叫。

心情便会慢慢恢复，最后带着不会被人看见的得意笑意睡去。

故而，在那回对荣烈的反唇相讥中，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猫叫春，也并非是没有缘由。

看着明思那有些噎住的模样，荣烈眉眼愈发柔亮，朝明思噙笑挑了挑眉，语声却是低柔带笑，“师傅，徒儿可算是过关？”

师傅？

明思忍不住想咳嗽！

无语地瞪了荣烈半晌后，明思轻咳了咳，“下一种——生气的猫……”

……

盏茶之后，已经将自己会的七八种猫叫声都挨个展示教学了一遍的明思，定定地望着荣烈，神情严肃，“你是不是骗我！”

荣烈低低轻笑，眉目莹亮耀眼，语气温和，“我怎会骗思思呢？我便的再有闲暇，也断断不会想到去学这猫叫。”见明思脸色微变，又唇角一勾，“我可没别的意思——多亏了思思。如今才方知，这学猫叫，果然是一门极精深的技艺。若非思思高才，教得好，我哪里能学得这几分皮毛……”

明思目无表情看着他，沉默了须臾，眼底一抹狐疑，“你该不是在讽刺我吧？”

“怎么会？我还正想向思思请教呢。思思好像漏了一种猫叫，”荣烈噙笑，“不知这猫叫春，是如何一个叫法？”

明思面色一僵，噎住。

嘴角抽了片刻，语声无情绪，“我不会。”

“思思该不是生气了吧？”荣烈笑意缓缓，说了这一句便收住。只那熠熠闪亮的目光，却分明似是在提醒明思，下午说过的那“要友好相处”之言。

明思瞥了他一眼，将手放回了玉碗中，“没生气，继续。”

荣烈愉悦地点了点头，也将右手懒懒地盖在了玉碗之上，“好，继续。”

明思紧紧地盯着他，荣烈的眸光却是连微颤也无，只是勾唇，“思思可是在看我是否一直求双？”

明思暗自悻悻地收回了目光，这家伙演技太好，情绪也遮掩得丝毫不露——看了也是白看！

收回手，明思垂了垂眸，沉下一口气，心道，她就不相信，他一直都不动那珠子！

荣烈气定神闲，笑意微微。

“双！”攥紧了自己的手中的那一颗明珠，明思沉声道。

荣烈笑意未变，垂了垂眸，笑而不语。

明思的目光在他眼底那抹笑意上一落，就知自己猜错了。微微起身，探首一看，荣烈碗中果然还是两颗明珠，分毫无动！

看清楚了，明思笑了笑，“该你问了。”

“大汉旧臣私下皆道司马陵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手辣无情——司马陵其人，你如何看？”荣烈眸中含笑，缓声轻道。

明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深深地看了荣烈一眼，端起夜光杯，微仰首，缓缓饮尽后，放回案几。停顿片刻，羽睫轻垂而下，语声静静，“作为一个太子，他有仁、有德、有勇、有志、有才。”

连说了五个“有”后，明思顿住口，抬眸，眸光若静湖，“他缺的，不过是时间。”

荣烈定定地看着她，凝视着那秋日静湖一般平缓清澈的点漆双眸，未有言语。

明思垂眸一笑，将右手覆上玉碗，只一瞬，就移开收回，双手叠放膝上，脊背笔直，目光平视，“该你了。”

荣烈没有伸手去动那玉碗，“双！”

明思微微一笑，右手抬起，掌心摊开，一颗浑圆莹泽的明珠静静躺在掌心，“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何今晚你所有的问题，都同他们二人有关？”

唇角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一双黑宝石般的眼中，眸光幽深而沉静，只静静定定地望着荣烈，无有一丝颤动。

荣烈平静回望，却是一语未发。

“不必回答了。”明思垂眸一笑，将明珠抛进玉碗中，“你那段剑舞，也值这两问。也不早了，歇息吧。”

说罢便轻盈起身，转身步下台阶。不多时，窈窕纤细的身影便没入房门。

荣烈垂了垂眼睑，端起夜光杯，缓缓轻抿。

半晌后，忽地风起，案几上传来细微摩擦声。却是明思垫在玉碗中锦帕边角被风吹起，猎猎微声。

荣烈伸手扯起，只见雨过天青的烟拢素锦上，是半阙银线刺绣的小令。

字迹俊逸飘洒，风骨内藏，同原先那河灯和推松令的字迹，如出一辙。只得四句——“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皎月在薄淡的云层中穿行，月华如水。空气中是似有似无，轻纱一般的青雾，朦胧如有形质般的飘荡在花木馥郁的香气中，将凉亭绕起。

廊下高挂的灯笼，煦暖喜色的红光投射在庭院中，雾气若有若无，迷离而梦幻。

@@@@

这一日过后，一切如常。

元帝极是慷慨地放了荣烈半月婚假期。

由于膳食皆是专人准备，故而每日按点送来，两人皆是一处用膳。

一是不想麻烦，二则是睿亲王府的膳食确实精美，明思也就未提出其他要求。

几日过去，两人相处也可算相敬如宾。偶尔也笑说对答两句，和睦中带了些客气。

如此般过了四日。

这日明思午睡起来，三个丫鬟破天荒地未有踩着时辰进来。

明思披衣而起，方走到房门珠帘前，便听外间低低啜泣声。抬首一望，窗纱上映出几人身影，除了帽儿三人，似乎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形。

明思怔了怔，简单打理了下，着衣而出。

却见帽儿怀中抱住一个白玉瓷坛，正在低低饮泣。

如玉红着眼，一手按着她的胳膊。莲花也在一旁抹泪。

沙鲁站在廊下，想张口也不知如何劝说，却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一眼看到明思，随即神色一整，敛衽行礼，“属下见过王妃。”

明思没有去在意过荣烈是如何同他这两个亲信传达他们这桩婚事的信息。此际见沙鲁执礼甚恭，她也未有太多表情，微微颔首之后，她就将目光投向帽儿怀中的白玉瓷坛。

未有出声，神情却是怔忪。

帽儿抬起一张泪脸，“小姐，是蓝彩，蓝彩回来了……”

虽已经猜到了几分，但这一瞬间，明思的心房还是猛然地颤了颤。

下一刹，眼角便有湿热。

凝视着那雪白的瓷坛，明思一步步地走进。到了跟前，轻轻抚摸，却是无声。

半晌后，明思转身看向沙鲁，敛容一礼，“多谢。”

沙鲁哪里敢受，忙不迭地让开，“是王爷让属下派人去寻的。”又看了一眼那白玉瓷坛，“当日，那些个打扫战场的兵士将他们二人收敛在了一起。后来，上头下了命令，将所有验明正身的就地掩埋。几个兄弟就单独将他们两人化了，葬在了一处。若非这般，只怕还不好寻。”

明思垂眸轻轻颔首，唇畔笑意一丝若无，语声轻柔，“这样也好。如了蓝彩的愿，两人就再不会分开了。”

不是没想过去拣收两人的遗体，可后来打听，却说所有的北府阵亡官兵皆是一起火化掩埋在千丈坳。明思也就放弃了。只想着，等牛牛长大了，再带他去千丈坳拜祭。

能得会两人的骨灰，明思心中甚慰。

人便是这样，就算知晓人已不在，却还是会执着。这份执着，其实并非为逝去的人。而是活着的人，不能忘却过去，需要一个能寄托忧思的所在。

当日下午，明思就带着帽儿去了方府。

同方师长商议一番后，决定将蓝彩夫妻二人的骨灰葬在西龙山。正好，明柔送给明思的地契中，有一座位于西龙山的温泉农庄。

方师长喟然长叹，“也好，那里近便，日后牛牛去拜祭也方便。风景也好，这下，他们俩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三日后的一大早，沙鲁便赶着车送明思同帽儿如玉莲花四人到南城门同方师长汇合。蓝星在坐月子，蓝灵产期也在这几日，明思便未让她们二人知晓此事。

经过几日赶工，墓室已经建好。农庄也派了人手过来帮忙，庄头原本还备了唢呐手等一系列丧仪，明思一概拒了，只留下灵幡纸钱元宝类物件。

将两人骨灰落葬，封了墓穴。

几人依次上香后，明思在墓前站了片刻，几人便离开下山。

回到京城，已是华灯初上。

在府门前，明思诚心诚意地又对沙鲁道了声谢。今日原本她是想叫别的车夫的，沙鲁却执意跟随。

“王妃不必谢属下。”沙鲁咧嘴一笑，“属下都是听王爷的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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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怎么安排？（一更求粉）

明思没有乘轿，只让如玉莲花先回院子，自己带着帽儿慢慢走着回去。

她从前并未来过上官府。以前在府外的出行，她一向都不参与。就连那年在上官府举行的斗鸡会，她也是没参加的。

管事门除了拿了账簿给她过目外，同时奉上的还有府中的平面图。故而，对府中的大致情形，心中也是有数。

如今的睿亲王府，比纳兰府只大不小。

一路走着，即便是夜幕沉色中，也能看出，许多地方是重新整饬，做了一番改变的。奢华精致，尤胜从前。比起当年的北将军府，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路行着，处处花草皆非凡品。地面整洁，花圃中，一片落叶都不见。

难怪人人皆想这滔天的富贵……

明思无声感概着。

帽儿偷偷瞄着明思的面色。她在猜测明思想什么。可她发现，现在明思的心思，似乎比往昔更难猜了。

看了好几眼，帽儿不禁心中叹气。

明思的心思还罢，她现在最迷糊的，却是王爷的心思。

说来也是奇怪。王爷对其他人的时候，要么是冷冷淡淡，要么就是鼻孔朝天。甚至，有些时候，那眼睛看着你时，只让人害怕，不敢说话。有时，好似大气都不敢出。就好像，在别院那夜时，她真的是打心眼里害怕荣烈那浑身散发冷气的模样。

可王爷对着小姐时，却总是不同的。

表情不同，话也多。若不是亲眼所见。她还觉得是换了个人似的。那几回在车头，隐隐听得里面的声音。虽是听不大清楚，但她也能辨出，荣烈说话是带了笑意。再看沙鲁同布罗那时常怪异的神情。她便知道，不是她一个人这样觉得。

王爷究竟想干什么？

帽儿觉得很苦恼。

从内心里说，她并不希望长久的呆在这睿亲王府。

同当年在北将军府不同。虽然同样是假凤虚凰。但荣烈比秋池可怕多了。何况，就算秋池，当初她同蓝彩，还有四老爷，都一致看好。鼓动了小姐同秋池好，到了最后，小姐还是受了一身伤。

在大雪山的时候。她也看出来了的。小姐其实是希望秋池留下，同她们在一起。可最后，他还是悄悄地走了。

帽儿就不明白了。

将军那样喜欢小姐，当初拼了命似的要将小姐留下，为何到了小姐愿意让他一起的时候。他却一句话都不留，就那样抛下小姐走了。

秋池那样的男子都不可靠，这个让人看不清猜不透的睿亲王，怎么能可靠？

想着前几日夜里，她贴在门板上偷听的那此起彼伏的猫叫——帽儿觉得很不安。

有心想提醒小姐，可荣烈却是救了蓝星母子，现在又将蓝彩夫妻的骨灰送了回来。沙鲁偷偷告诉她，王爷下了令，要最快的时间送到。千丈坳到此处原本是快马七日的路程。送骨灰的人换马不换人，跑瘫了两匹好马，只用了四天的时间，就送到了。

帽儿真真觉着有些为难。这样的话，她即便想说些荣烈的坏话，也好像有些说不出口了。

一路纠结着。正当帽儿理智战胜了情感，准备开口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身一看，却是府中的外院大管事。

明思也停住了脚步。

“见过王妃！”大管事到跟前行了一礼，“王爷请王妃去厅堂。”

明思一怔，遂点了点头。

一面行着，一面问情况。

大管事回道，“下午宫里来人了，是奉的太后的懿旨。说是太后近日身子不大爽利，宫里攴师算过了，说是须得在咱们府里做些法事。”

攴师明思是知道的，是西胡宫廷中相当于大汉的天师一样的角色。不过这攴师侍奉的是真神。更多是时候，是代表皇室向真神诵经祈福。

担任攴师的，除了自愿将终身献给真神的虔诚弟子，还有一种，就是像荣眉的母妃那样的皇室成员。

来做法事？

明思微有诧异。

到了厅堂，荣烈正陪着一个中年女子奉茶叙话。她穿着式样奇异的五彩斑斓广袖长袍，头发紧紧地束了个圆髻，用彩线绑成了奇诡而鲜艳的图案。

看来，这就是宫中专思为太后祈福的攴师了。

见得明思到来，那攴师起身朝明思微微颔首，却未行礼，“花真见过王妃。”

看来这花真攴师，果真是专为太后祈福的攴师。故而，不用行礼，只颔首代之。

明思客气颔首还之，“花真师傅请入座。”

那花真攴师却一笑，并不入座，“花真还要去抄明日的经文，将太后娘娘的懿旨带到，花真就该告退了。”

明思含笑矜持，“花真师傅请说。”

花真笑了笑，开始说起，”太后娘娘这几日夜睡不宁，皇上请了咱们真神宫的大师傅替太后攴了一卦。大师傅算出，有秽星冲撞太后。这化解之法，便是要一个嫡亲的血脉子嗣将平素起居之处封闭，供奉真神主位。每日辰时三刻，诵经奉香。”

听到这里，明思算是明白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太后身体不大舒服，冲撞了什么秽星。需要在一个儿子的寝卧中供奉真神，除那什么秽星。太后只有两个亲生儿子，总不能让元帝把乾清宫给封了。那就只能是荣烈了。

花真说完之后，便未多言，只神情七分端重三分微笑的看着明思。见明思似走神，她笑意又添了一分，“王妃？”

“哦，”明思回神过来，“如此甚好。有化解的办法就行。不知花真师傅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但说无妨。”

花真一笑，“不必劳烦王爷王妃。只王爷将起居处腾出，其余的事儿，交给花真便可。”说着，又是颔首一礼。“这一百日，花真就叨扰了。”

一百日？

明思呆了呆，还未多言。花真便轻步退下了。

在两人对话间，荣烈一直坐在上首位置，未曾出声。只花真攴师离去时，他按照礼节，起身微微颔首。

待花真离开，厅中便只剩两人，静静站立。

目送花真远去。明思垂了垂眸，轻轻转身过来，正好同荣烈的目光相接。

见明思未说话，荣烈淡淡一笑，问。“今日之事，可顺利？”

明思点了点头，唇边一抹微笑，“已经安置好了。那里风景极好，北面可以看到桃花林，南面不远就是瀑布。站那里，也能听见流水声。”

“那就好。”荣烈颔首。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映得长长的，投射在东北面的墙上。随着烛火的摇曳，两道身影不住的轻轻晃动。

明思垂了垂眸。轻声道，“谢谢你替我寻回了他们二人。”

荣烈静静地看着她，“不过是一试，原本也无把握。所以未曾先对你说。”

“不管怎样，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明思轻声道，“我会记住的。”

荣烈眸光深邃了些。须臾，淡淡道，“你总是将恩怨计算得这般清楚么？”

明思一怔，抬眸朝他看去。却见那被烛火涂上了一层淡淡金红色的俊容上，并未有一丝其他的表情。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你这样，不会觉着累么？”同明思的目光相接，荣烈的眸光未有一丝颤动，神情也未有一丝变化，“其实有时不用计算得太清楚，人兴许会快活些。我虽是个爱算计的人，但也并非每件事，都有目的。”

明思愣了愣，看着荣烈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明白荣烈的意思。

见得明思眼中的迷惑，荣烈垂眸一笑，“我将他们二人寻回，也不单是因为你。也是因为你那丫鬟，她也值我这一番。”说着，抬眸淡淡，“你也说过的，胡人也是人。也会有情有义，自然也会敬重那有情有义的。若不然，我此番也寻不回他们。”

明思眸光颤了颤。

这时，内院大管事范嬷嬷走到门口禀报，晚膳已备好，请二人回院。

明思微愣，神情些许诧异。平素晚膳都的酉时两刻，此际，却早已过了。他还未用膳？

范嬷嬷也是擅察言观色之辈，遂笑道，“王爷让稍晚些。”

明思收敛神色，朝她颔首，“先摆上吧，我们随后就来。”说着，转首看向荣烈，“走吧。”

两人回到院中，在偏厅用膳，两人皆未说话。

一回到院子，明思便见东面的房门上贴了好些符咒一类的东西，甚至，还有一些彩色的丝带绑在门窗之上。

明思不免无语。

吃饭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荣烈的房间封了，眼下该如何办？

无论花真攴师之言是真是假，眼下她只有三个选择。第一，让出自己的房间给荣烈，自己搬到别的院子。第二，让荣烈暂时在别的院子住。第三……

荣烈用膳的动作十分优雅，但看似动作不快，吃得却不见得少。

明思一碗饭还未用完，荣烈在那不紧不慢的优雅中，竟然吃了两碗。显然，在过了晚膳时间一个时辰后，睿亲王殿下，还是有点饿了。

用过两碗米饭后，如玉给荣烈盛了一碗汤……的话：最后一天了！努力了一个月，除了那几天情绪实在低落外，77只要能挺得住，都是三更！没有太多的资本同大神争，只能拼努力，拼更新！77可以拍着胸脯说，虽然大多时候都是3更，但是77从来没有主动灌水过。每天9000字，不灌水，说时候，很费脑细胞，很费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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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一百来个（二更奉上）

荣烈端着碗喝得极慢。

明思缓缓地将一碗饭用完，放下象牙金箸，语声轻轻，“你的东西搬过来了么？”

荣烈手一顿，抬眸朝明思看来，停了片刻，“放在书房。”

荣烈的书房并未同正房相接，而是单独的一间。

明思点了点头，示意帽儿盛汤，转首回来，“等下让如玉莲花去搬过来吧。”

帽儿正端了汤碗过来，闻言一呆，拿眼朝明思看去。

明思接过汤碗，对她们两人道，“你们先下去。”

两人相视一眼，行礼退下。

荣烈将汤碗放下，看了她一眼，“你怕母后不高兴？”

话未说全，但明思已经明白。荣烈这问话的意思是，她可是因为怕太后不高兴，所以才让他搬到她房中的。

明思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府中下人众多，无论是你搬出去，还是我搬出去，都是遮掩不住的。”

太后只是很小的一个因素，但若是睿亲王同王妃新婚便分居的消息传出去，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今日方师长也提过，因为两人的这场婚事，不少心存疑虑的汉人，都安了些心。而且，即便不是为其他人，明思也不希望四夫人为自己担心。何况，凭心而论，她在这里过得也不算差。比她原先设想的，其实已经好了很多了。

于她而言，求的原本就不多。自己过得好，亲人过得好，过得安心，已经足矣。

明思不想打破这种平静的局面。

用了膳，两人各自回书房。

明思练字，帽儿在一旁期期艾艾，“小姐……”

明思未抬首，“说吧。”

“你真要让王爷搬进来啊？”帽儿瞅了一眼明思，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嗯。”明思应了一声。又问，“如玉莲花可忙完了？”派。派。小。说。后。花。园。整。理帽儿泄了气，“我去看看。”

一面走着一面想，可心里还是觉着不踏实。虽说小姐做事定然是有分寸的，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这睿亲王可不是秋将军，小姐可是差点吃了他的大亏的。当街就要强抢民女，这可是那些贵族纨绔才干的事儿！怎么想，怎么觉着不放心。

不行！自己还是得多留个心眼。好生打听打听才是。打听了消息，也好提醒小姐些。

想到这里，帽儿也觉着有些奇怪。原先在纳兰府的时候，小姐总让她们耳朵机灵些。嘴边闭紧些。在北将军府时，也让她们打听了些府中的情况。可到了这睿亲王府，小姐却从未嘱咐过她们三人如何行事。

回到寝房，莲花同如玉正在清理南面的一个柜子，准备将荣烈的衣服整理进去。

帽儿瞥了一眼，嘀咕道，“怎么尽是黑的！”

经历了这两回，如玉却对荣烈有了些改观。三个丫鬟私下也会说些私房话，她自是知道。帽儿对荣烈有些不满和戒备。

但她却是不知荣烈同明思的旧事，闻言便是抿唇一笑，胖胖白白的脸上一团和气，“你怎么了？”

帽儿过去收拣明思的衣物，低头道，“没什么。”

如玉同莲花对视一眼，两人放下手中物什。挤到帽儿身边，“可是因为小姐让王爷搬过来，不高兴？”

帽儿不说话。

静默了一会儿，如玉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我原先也别扭的。可后来想，小姐是好人，将军也是好人。可好人同好人，也未必能相配。原先将军没回来时，咱们府里上上下下的下人都望着将军回来，能见得小姐的好，两人能好好过日子。在我们这些下贱人眼里，将军便是天神一般的人物。我在府中也呆了好些年。将军虽不和气，但对下人也从未责罚过。我便想着，这是一个好主子。后来小姐入了府，我才知道，原来天下还有这样好的主子。那时候小姐虽看着样子怪些，可看久了，便愈发觉着她像仙女一样。张婶同我说，这样的好主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我心里也是这么觉着，就盼着将军回来，好好待小姐――”

提到秋池，帽儿动作一缓。

“你说，这天神同仙女是不是该是天生一对？”如玉笑了笑，“可谁能想到，最后会是那般？将军明明把小姐当成命根子一般看重，可他还是没能护住小姐！全府的下人都替夫人委屈，可最最看重夫人的将军，却什么都看不见。那日老夫人请老将军牌位出来，我同张婶悄悄躲在在后堂的草丛里。那时候，我就想不明白了。将军那样看重夫人，可那日当着那样多人，主子有，奴才也有。将军为何就只那样看着？不是我不念旧主子，我脑子笨，我只知道，如果不是小姐，我弟弟和侄子早就没了命。再说，小姐救的，也不止我这一家。旁人不清楚，咱们三个心里是明白的。那年小姐施舍的衣裳粮食，不知救了多少条性命。我爹说了，让我这辈子就好好伺候小姐。反正我长这模样，也是没有要的，不如就守着小姐，还这份恩情。我也不想别的，反正对小姐好的，能让小姐高兴的，小姐喜欢的，那就是好。”

帽儿将手中一件衣裳叠了又叠，总觉着不平整，闷气道，“我可信不过他！”

如玉同莲花愣了愣，莲花小声好奇，“我瞧王爷其实也挺好的啊！脸色看着是有些怕人，可那是对咱们。对小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你们不知道――”帽儿将手中终于叠好的衣服放一边，又拿了一件。“如玉不解地望着她，“不知道你倒是说啊，你不说，咱们怎么能知道。”

“他――”帽儿张嘴说了一个字，又闭上，只闷闷道，“反正是不好。我在英姿郡主身边的丫头那儿打听过了。王爷在王庭的府中，可是有一百来个姬妾呢！”

说着愈是不满，“就算没娶老婆，这样的男人也配不上小姐！”

“一百多个？”如玉瞪大了眼，满脸惊讶。呆了片刻，嗫嗫道，“我看着这府里清静，还以为……”

莲花也是呐呐。

三人未注意，听到帽儿那“一百来个”之言时，外间负手静立的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现出些无语来。

内间未有话声再传来，荣烈在外间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了。

明思照旧练了一个时辰的字，才回房沐浴。

这数日来，她先还有些担心，怕沐浴时撞上荣烈的沐浴时辰。但后来发现。荣烈每日好像安歇得极晚。虽不知他何时沐浴，但她每日都是戌时中两刻去沐浴，却从未听见过东面的门前有过动静。

当然，她每回进去，帽儿都会将另外两道门闩好。

将身体浸泡在洒了茉莉干花的热水中，明思轻轻地闭上了眼，靠着木枕上。

与其说是沐浴，还不如是一种放松。

从大雪山下来，她也未停止过早晚半个时辰的锻炼。可现在看来。这个习惯只怕是要修改一段时间了。

泡了一刻钟后，思绪虽未理清，但身体却是舒爽了不少。帽儿同莲花拿着棉巾和衣物过来，伺候她出来。

整理妥当之后，帽儿迟疑道，“小姐，要不――我在外面守夜。”

通常情况下。明思向来不要她们守夜。但今日她却有些不放心，故有此一问。

明思忍笑，摇了摇首，“没事儿的，我心里有数，你们下去歇就是。”

这偌大的院子就她们三人，虽也有做粗活的下人，荣烈的屋子也有侍女打理。但每日就只她这几间面积不小的屋子，还有她的一应起居，也都这三人忙活的了。

至于荣烈，明思还真是不担心什么。明思也不知潜意识中的这点认知源自何处。或许原先也有过些戒备之心。但经历了南城别院那一夜，和大婚那一夜――她想，这人旁的不说。这方面还是有几分同身份相匹配的傲气的。

而至于自己，本来也无这方面的名声可忌讳了，既是无甚担心的，那又何必在意其他。

明思气定神闲，一派自若，三个丫鬟也不好言，只服侍好了明思，留了一盏夜灯，便退下了。

荣烈回到房中时，已是亥时中过。

轻轻挑开在朦胧光线中微微闪烁莹润光泽的珠帘，再轻轻放下。幽暗中，珠串柔柔颤动，发出一种频率极微妙的震动声，似清脆，却又低沉。

几个丫鬟还算尽职的，从他的衣物中挑了一套中衣出来，整整齐齐的叠在一个黑漆托盘中，放在桌上显眼处。

沐浴换衣出来，将额头绑带扯下朝柜上一放，荣烈朝床边行去。

明思蜷着身子已经睡着。细微而均匀的呼吸显示她睡得极安稳。

荣烈在床前看了片刻，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难道这个女人每回都是用同一种姿势睡觉么？

大红的锦被下，明思的睡姿同大婚那夜别无二致。都是侧着身子，背对外侧，右手托在颈侧，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朦胧黯淡中，只见明思枕上方，那若丝瀑一般的青丝，撷取了那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幽幽生光。

光泽并不夺目，却幽幽暗暗地让人挪不开眼。

荣烈眸光微颤了颤，将目光收回，垂了垂眸，掀开外侧的被角，轻轻了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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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情窦初明

荣烈将身体躺平，在合理范围内尽量舒展身体。可免不了，还是有些从未有过的莫名紧绷不自在。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头一次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共眠。又也许，是因为这个女人，正好是她。

隔着一尺的距离，敏锐的五感将身畔女子身上，那混合了不知名馨香的***香传送到鼻端。淡淡清幽，却是悠长。吸入鼻翼，若无形柔软的羽毛在鼻端轻触而入，进入心底，又似轻扫。

荣烈有些失眠。

他生平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见过的女人不在少数。心机深沉的、骄横跋扈的、端庄雍容的、大方矜持的、柔弱害羞的……无论外表看起来如何的女子，勿须几个眨眼，他都能将人看得清清楚楚！

而唯独，这个女子，他愈是接近，便愈是觉得雾里看花，看不真切，更看不透。每接近一些，便会多发现一些，他从未知晓之事。或是事，或是其他。

他仔细的回想。

最初的相遇，是十二年前，但是，他并未有多少印象。只记得，那是一个不会说话，还带了几分傻气的丑怪丫头。

而真正的相遇，应该是两年前。

他在白玉楼约见鲁王时，不意听见了她的声音。那别有不同的，柔美中带了些肆意的声音，让他生了兴致。其实，他并未想过掳人。在他眼里，一个江湖女子能有机会寄身他的府邸，应是不需犹豫的。而此举，也能让皇兄少几分戒备之心，也算是一举三得。

却未想到，终日打雁的人却被雁啄了眼。他同布罗两人亦算是高手之列，却栽到了一个女人手里。

那日她洒在他身上的药粉，是真真切切让他痒足了六个时辰。他何时吃过这等大亏！去麓郡办了差事回来，他在大京足足寻查了半月，但毕竟行踪须得隐秘，最后还是无所得。

可万万没想到，第二次，他又栽到了同一个女人手中。

这时，他才知晓她的身份。竟然不是他以为的江湖女子，而是大京当时闺阁妇人口中，闲话最多的纳兰府六小姐，北将军夫人！

那一刻，他是鄙夷的。

一个女人为了活命，竟然不惜名节，明知他在暗中窥探，还故意用小解来迷惑他。当然，也的确成功了。若非如此，他定会就地解决她们主仆二人。

时机未到，当时，是绝不能同大汉扯破脸的。而用药迷失襄城侯世子一事，又是他擅自做主，他也绝不能容事情败露，影响大计。

可这样一个女人，却一次又一次的超乎他的意外。

同路夜白交情莫逆，而且，他分明看得出路夜白对她是有男女之情的，似乎，还不是一般深厚的男女之情。

一番思量后，他放过了她。也没有办法不放过，那一夜，路夜白的目光清清楚楚的告诉了他，若为难她，就要先过他那关。

而后，是大雪山。

他完全没有将救他的女人同原先记忆中的这个女人联系在一起。即便，他心里觉得，这两个女人都是极恶劣的性子。可堂堂一个大家贵女，怎会同村妇撒泼吵架，还会捕猎，还能同饿狼凶悍对峙……

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若非布罗，他只怕还不会那样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那时，他的感觉是玩味……可他依旧未将她看在眼里，即便有几分小聪明，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有趣而已。不妨拿来当做一个小乐子。

他肯定，她定然是有预谋的。她既然能挟恩以求，他为何不能反算计她？

只是，那时，他还未有详细的想法。

在那一刻他，却是想不到。在一个多月后的今日，这个女人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进入他的算计，他的生活。而此刻，这样的近在咫尺，让他在不自在中，又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他也未想到。在听到她让自己搬入的那一刻，明明心中早也有几分预计，她会作此选择。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刹，心房中的那颗心，还是有一瞬莫名的失跳。犹如，在大雪山后门前，第一次见得她那双澄净透彻若天湖一般的眸子时。

为何会有这些奇怪的情绪和反应，他寻不出缘由。就好像那夜替她运功逼出那三日春毒后生出的莫名恼怒，他也说不清自己的那丝恼怒不快，是源自何处。

想到此处，荣烈忍不住偏首朝内望去。

一望之下，却是一怔。不知何时，明思已将身子缩得更小了。他微抬起身一看，明思两手叠放握拳在颈下，缩得紧紧地，依旧是沉睡。但那眉心却轻轻蹙起，似有些不胜寒凉的瑟缩之态。

一愣后，荣烈目光一扫，便反应过来。两人共用一张锦被，中间有一尺空当。他自幼寒地长大，又有内功。自是无所觉，但明思又是侧睡，那露在空当处的后背定然会发凉。

目光垂了垂，他抬手朝明思后颈下摸去，一触之下，果是冰凉。

这么能这么凉？

微微蹙了蹙眉梢，躺了下去，朝内侧过身子。眸光在那莹白如玉的颈脖上一落，又落下，月白的轻薄寝衣将她蝶形的肩胛骨形态清晰的勾勒出来。

荣烈身子顿了顿，暗暗沉了口气，朝内挪了几寸。

停住动作，见明思身形依旧分毫不动，他又朝内挪了几寸。

幽香扑鼻而来，似还带着丝丝体温的热度，荣烈蓦地顿住。只差一寸，却有些莫名心虚。

就在他怔忪犹豫间，明思却转过了身。这一转，正好就转进了他的怀中。

呼吸倏地一滞！

下一刻，明思却蹙起了眉头，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看着明思闭着眼，伸出一根小巧的指头，轻轻在他胸膛上戳了戳，眉头又一皱。接着，就一个转身转了回去，刚刚打开的身子再度蜷成一团，直朝那床内的雕花护板上贴了去。

荣烈的脸色腾地僵了僵！

下一刻，眼底便浮起些不明情绪的暗潮——只戳一下，就能分辨不是他么？

黑着俊脸看了须臾，磨了磨牙，他身形一动，也不似开头那般小心，直接一下就挪到了内侧。看着贴近了，在慢慢沉身侧躺，将手轻轻从锦被下伸过，然后，缓缓地贴在那纤巧的腰身上。

虽是憋了一股莫名之气，但此番胸腹间贴到了那温热柔软的身体内，那股气却忽地消散殆尽，全然无踪。心情一瞬间，似乎就平复下来。

甚至，心底还有些微微的莫名期待和不知名的窃喜。

手贴近了，先不敢放实。竖耳凝神听内侧的呼吸。须臾，发现明思只在他贴近的那一瞬间，微动了动身子，而后，呼吸声又很快平稳均匀了下来。

他才缓缓地松了口气，将盖在那婀娜腰线上的左手慢慢地放实了下去。手指轻轻放松，贴住，掌心指下旋即传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即便隔着一层柔缎，也感受分明。

刀裁般的浓眉下，那同样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球上方定格须臾后，又随着眼帘的动作，扇子般的几落几颤。随着掌心的贴实，看着明思“乖顺”的模样，荣烈的唇角慢慢地溢出一抹孩童般的笑意，细看来，却是五分狡猾，五分得意。而那一直悬在枕上一寸的头颈部位，也跟着倾泻而下的褐色长发，悄无声息的落到了明思的枕头外侧空出的部分。

暗香浮动夜朦胧，温香软玉满怀抱。

轻轻阖眼，唇边的笑意慢慢扩大，心中的愉悦渐渐蔓延。掌下的肌理，柔软而富有弹性滑腻，感受极其清晰。而胸腹间，那腰背臀的曲线感也随着体温传递，若在眼前一般分明……

在这一瞬间，荣烈脑海中忽地浮现出许多的场景，一幕又一幕，若缓缓回放一般，蓦地清晰眼前，。

躲在路夜白身后，那个貌似吓坏的她；大雪山时，那一双亮若星辰，清若镜湖的眸子；一月前，她在厅堂中轻盈转身的那一瞬；金銮殿上，她时而示弱，时而凛然，时而狡黠的模样；还有每每按捺住怒气，双颊涨红，眼睛却愈发惊亮的神情；中了三日春那夜，明明脑子已经不清楚了，还要挥着金钗做出一副凶悍模样；还有……大婚那夜，她微低着头，唇畔浅浅含笑，低低柔柔又甜美柔媚之极的曼声清唱。

到此时，他还记得，她唱的词儿，“艳阳天啊艳阳天，桃花似火柳如烟，又早画梁间，对对对对一起飞燕，女儿泪涟女儿泪涟。奴今十八正华年，空对好*光谁与侬作伴……”

……

荣烈阖拢的双眼上，睫毛微微颤了片刻。

少顷，他的身体又轻轻朝内挪了挪。欣长挺拔的身形霎时将那动人娇小的曲线，全然地纳入了怀中。

徐徐地呼出一口气，睫毛舒缓地垂落眼底，唇边笑意若有若无。

在这一刻，他忽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从不会碰不干净的女人的，他也从未同任何一个女人共枕同眠。甚至，他从未这样抱过任何一个女人。

可此刻，他却是明了了。

若这世上还有一个女人能打破他的这些原则，还能让他不觉厌恶——那除了怀中的这个女人，应该再不会有别人了……

可是，该如何做，却是要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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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恶趣味啊！（四更奉上！）

明思在鸟鸣“啾啾”声中醒来。

睁开眼，温柔静缓的晨光带来满目清晰幽静，鼻端也传来了晨间独有的清新气息。

不知名的小鸟在窗外欢快婉转，似乎还在绿叶间，顽皮的跳跃。

唇角微弯起，闭了闭眼，明思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眉心舒展，思绪渐渐回转明晰。

思绪一清晰，身子便是一顿，轻轻转首向外。外侧已无人踪，只从那不复昨夜平整的被褥枕头能看出，昨夜确实不是她一人独睡其上。

明思微微蹙眉搜索，却未有半分印象。

须臾，无声笑了笑。

这样也挺好，闭眼睁眼都瞧不见，也省得她尴尬。

“小姐，你醒啦。”帽儿轻步绕过屏风。一见明思睁眼，就笑嘻嘻地转身去拿外袍。

听见珠帘响动，就知该是帽儿。明思坐了起来，转了转脖子，“什么时辰了？我可睡迟了？”

“哪里就迟了，还差一刻才辰时呢。”帽儿拿着外袍一面替明思穿着，一面问，“小姐昨夜可歇息得好？”

明思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低声问，“他几时起的？”

帽儿一怔，也压低了嗓子，“卯时初就起了，拿着剑就出去了。看着，像是去练武场。”

明思微微颔首，到净房漱洗一番回来。将头发用丝带随意绑起，换过一身轻便的裤装，就开始在床前压腿。

天气渐渐开始暖和了，正是养阳气驱寒的好时候。

万事不论，身体却是第一紧要的。

帽儿笑吟吟的在一旁锦杌偏首托腮看着，很是兴致盎然。虽将明思的这些动作看了无数遍，可每回她心里都是惊叹。

小姐怎就能将身体做出这么多看着奇怪而不可思议，偏偏又好看极了的动作来？

头一次见明思做时，她很是好奇地问这些有什么用。明思说，能锻炼身体。让身体更灵巧灵活。她也生了兴趣。在明思的帮助下，只模仿了两个动作，就龇牙咧嘴，“嗷嗷”大叫，把明思笑得乐不可支。

可看明思做起来，却是轻巧之极，好似矫健的小鹿，又似轻盈的蝴蝶。又好看又有趣。

帽儿看得入神，明思练得入神，谁都没有注意到何时挑帘而入的荣烈。

看着帽儿痴痴迷迷又笑容满面的样子，荣烈微愣后。便轻步走了过来。帽儿这才发现，一呆，方想张口，荣烈一眼淡淡瞥过来，帽儿便噎住。

荣烈走到屏风口，也不禁怔了怔。

明思此际正在做一个下腰的动作，头朝内侧落到地面，同双手正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整个身体似一张拉开绷紧的弯弓，却没有那种紧绷感。显得甚至轻巧自如。

满头的青丝随意的用丝带扎了个圆髻在脑后，因扎得随意，有几缕顺着耳际落下，垂在黑玉石的地面。两种截然不同的黑色，一刚一柔，融合在了一起。

荣烈唇角翘了翘。

原来，这就是她练的“武功”。

还是穿的长裤……

察觉到气息不对。明思腰部一个借力，便直起了身形。一起身，蓦地看见荣烈出现眼前，不免愣了愣。

荣烈一笑，将手中宝剑很自然的递给帽儿，看着明思道，“难怪那日你能用那巧招赢小豹子，你练这个练了多久？”

语气身是随和。丝毫无客套感。

明思道，“好几年了。”

荣烈颔了颔首，“你忙。”

转身便朝净房去了。

帽儿将宝剑放回荣烈的书房回来，见明思站在床前，有些扭捏地上前小声道，“我原本是是想叫小姐来着。可我见王爷瞪我就……”

“无妨。”明思抿唇一笑，抬手在她头顶抚了一把，“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既然在一个空间内，除非她不做，否则总有撞上的时候。

又不是何种隐秘之事，她原本就没想过要遮掩。

说完，又继续开始未做完的余下动作。

很快，荣烈便沐浴完，换了一身黑缎镶银边的锦袍出来。

瞟了一眼还在屏风外守着的帽儿，未做停留，便走了出去。

一切如常平静。

荣烈约莫是有事，用过了早膳后，便出去了。

见荣烈终于离开了院子，帽儿如蒙大赦般轻松，“小姐，咱们出去走走吧。”

明思暗忖片刻，也就点头了，“把如玉莲花都叫上吧。”

四人一道在府中闲逛。

四月中旬的早间，稍稍有些冷意，但正适合散步走动。

将几处小花园同东面的大园子都粗略逛了一遍后，帽儿还意犹未尽。

明思记得管事送来的图纸上，马房同跑马场是在府邸的东北面，便领着三个丫鬟朝马房行去。

上官府原本是没有跑马场的。

府邸赐给荣烈后，才将东北面的一个园子几座园子平了，建了这跑马场。明思暗暗估计了下比例，应该同一个标准足球场差不多大小。

虽不容马儿放开了跑，但每日给马儿活动活动，松松筋骨，已是足矣。

到了低头，果然同她预计的大小差不多。

“好多马！”

看着那一长排分隔开的马厩，三个丫鬟还是头一回一次性的看到这么多马。

骝、栗、青、棕、黑、白……几乎各色都齐了。而且从外间能看到的位置，几乎是每一间里都有一匹单独间隔开的马。

听得明思朝马厩来了，马房管事在明思几人站定片刻后，就跑了过来，“小的见过王妃。”

“无事，我就随意看看。”明思微笑道，“找个人来替我领路就成。”

马房管事是个大胡子的中年胡人，看得出来也有几分豪爽脾性。见明思出现在马厩，他先是惊奇，眼下看明思这般淡定从容的模样，却是生了好奇。

汉人女子都胆小得紧。马车虽是日日坐。但还没几个敢近马身的。

“王妃若不嫌弃，小的就带王妃转转。不过这马房味道却是不大好，虽是每日都打扫，可这牲畜就这个味儿，没法子弄得香喷喷的。”大胡子管事道。

明思一笑，“嗯，我明白。无事的。”

顺着马厩的边一路走着，大胡子管事一路介绍。什么品种。几岁牙口，脚程多少，擅短途还是长途……如数家珍。

其间路过一个马厩时，帽儿指着下方相邻的一个马厩。语声惊喜，“这马是不是要生小马了？”

明思循声一望，只见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肚腹处明显鼓胀起，显然月份应是不小了。

“快了！”大胡子管事笑呵呵道，“已经十个月了，就这一个月的事儿。”

如玉诧异，“十个月？比人还久？”

明思抿唇一笑，“马儿得十一个月。”

大胡子管事微微讶异，笑道。“王妃也懂马。”

明思笑意盈盈，“哪里能说懂，也就知晓些皮毛。我还说着等得了空当，同沙鲁请教请教。”

“沙鲁可是一把好手，咱府里就就数他最熟马性。”大胡子管事道，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似地，笑了起来。“上月还在这马房里睡了大半个月。”

“黑大个这么喜欢马啊，跟马一起睡？”帽儿愕然。

大胡子管事忍不住笑，“哪里是他愿意的，不晓得何事惹了王爷，被王爷罚过来的。”

这个管事倒是健谈。

明思听得也有些失笑。

三个丫鬟却已经捂嘴笑了起来。帽儿最擅同人热络近乎，见这大胡子管事虽长得有些吓人，但一路下来，也觉着有趣。

此际胆子也大了。问，“王爷还罚人睡马厩啊？”

大胡子管事也是荣烈府中多年的老人，听帽儿这好奇的一问，笑道，“睡马厩还是轻的，若是再罚他去管绣娘。只怕他愿意天天睡这马厩。臭是臭了点，可也比天天守在针线房好。”

派沙鲁去管绣娘？

想着沙鲁的铁塔般的粗犷面容，再联系一群唧唧喳喳绣娘……三个丫鬟笑得不行，明思也忍不住有些同情沙鲁了。

这样看来，这人的恶趣味还真不是只针对她一个人，听这管事习以为常的口气，只怕此等恶习是由来已久。

明思走到相邻那间马厩，母马见得陌生人接近，随即作出一副戒备的姿态。

明思也知怀孕的母马比平时更胆小，可这母马通体雪白，一根杂色都无，长长的鬃毛些许蓬松的垂到颈脖下方，很是漂亮，即便是体态臃肿，也不掩其神骏之态。

她有些舍不得走。

“这是什么马？”明思完全认不出。但这马的形貌一看就不像凡品。

大胡子管事笑道，“这是狮子骢，前年皇上赐下的。”

竟然是狮子骢，还是纯白的！

明思双眼瞬间放了光，方朝前行了一步，身后就传来了小跑的脚步声。

转回头一看，却是内院管二门的一个管事嬷嬷，递上两张帖子，“王妃，九长公主同英姿郡主来访。”

明思露出些喜色，却有些好笑，这两人来就来，竟然还规矩十足的递帖子。

帽儿笑道，“小姐你慢些走，我先跟嬷嬷去招呼着。”

待帽儿先行后，明思朝大胡子管事道了声谢，便同莲花如玉一道回了。

方踏进门槛，明珠便快步迎了出来，“我同你说，若是那温娜儿给你下帖子，你就说身子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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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怎还未睡？

明思见她一脸忿然的模样，不禁一笑，携着她到桌前坐下，“什么事儿这么急啊？”

明珠看了一眼荣眉，“温娜儿要下帖子请你去她府中贺岁！”

温娜儿请她去贺岁？

明思怔了怔。

所谓贺岁便是女子十八的生辰，就如同上回明珠过寿一样。因在西胡意义不同，故而单称“贺岁”。

可温娜儿请她？

“你们怎么知道的？”明思问。

“海月同黎家的三女儿黎香有些交情，是她听她表姐说的。海月昨个儿听了，就来同我说了。”明珠道，顿了顿，“听黎香那口气，这女人没打好主意。”

明思垂眸思量片刻，抬眸噙笑，“她不是接了婚旨么？”

“接了婚旨又怎样？这女人气量小，脾气坏，肯定还记恨着呢！”明珠撇撇嘴。

荣眉却镇定得多。

在她眼中，温娜儿虽也不是啥好人，但至少比莫清清要好应付些。

帽儿端着各色茶点过来，如玉莲花又奉了茶上来。

明思笑了笑，“我没收到她的帖子，她何时贺岁？”

荣眉夹了一块孜然肉条慢慢嚼着，“十八。”

十八？今天十六，那不是后天？

“没事的，十七皇兄定然也是要去的。温娜儿也得顾着几分。”荣眉朝明思眨了眨眼，“十七皇兄厉害着呢，十七皇嫂不必担心。”

明思呛了呛，“你还是叫我思思姐姐吧，这个我比较习惯。”

三人笑开。

明思看着明珠的脸，轻轻笑了笑，“若是好好调养下，其实咱家明珠还真是颗明珠。”

一见面，明思就发现了，明珠的脸好了大半。脸上已经看不见带白头的痘子了，而剩下的也只剩稀落的十颗不到，也未有原先那般明显凸起，颜色也浅淡。

脸显得干净多了

一干净，她带了几分英气的浓眉大眼就显现了出来。

明珠扭捏，“哪儿有我这么黑的明珠？”

明思轻笑，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谁说没有，黑珍珠才值钱嗯！”

……

三人笑了一阵，外间便是下人通传，说是方师长遣了人来。

明思忙唤人带进来，一看却是金叶。

金叶是特地来传消息的，早上巳时中，蓝灵生了个六斤八两的儿子。

明思闻言大喜。

帽儿也是高兴，蓝灵终于生了儿子，这样她婆婆该没那些个碎唠叨了。

明思忙让帽儿去打点些东西让金叶先带去，打算明日人再过去看看。

金叶走后，帽儿掰着手指头念，“蓝彩生了儿子，蓝星也生了儿子，蓝灵现在也生了儿子……”

“是啊是啊，咱们帽儿也是个生儿子的命呢。”明思调侃。

帽儿脸一红，跺脚不依，“小姐——”

明珠同荣眉又坐了一会儿便开口告辞，明思挽留她们用膳。两人却拿眼瞅着东面那挂了彩带符咒的房门，朝明思眨眼，道还是不打扰了吧。

明思无语，只得送两人出去。

到了下午，明思午睡起来，果然收到了左柱国府的帖子。

看了看后，明思将帖子丢到了一边。

荣烈却是晚膳前才回来的。一回来便领着布罗进了书房。沙鲁后一步进来，将一卷裹成长条状的织花地衣递给帽儿。

帽儿疑惑，“这是干嘛的？”

沙鲁道，“铺地上的。”

帽儿没好气，在纳兰府那么多年，她如何认不出这是地衣，“我问你给我作甚？”

沙鲁嘿嘿笑，“王爷让置办的。”

帽儿狐疑地看他一眼，接过地衣，进房给明思看。

明思怔了片刻，目光在那地衣的宽幅上落了落，垂了垂眼帘，“收起来吧。”

帽儿比划了半天，琢磨不出来，“这放正房好像又窄了些，若是放书房，又短了些……”

晚膳时分，荣烈出来，在桌前坐下，一落座，语气极随意，“今日去了黑甲军。”

明思又怔了怔，眼底一抹异色掠过，抬眸看了他一眼，“是么？”

“每月的六号、十六、二十六，若无别的耽误，都会去看看。”荣烈颔了颔首。

明思轻声道，“远么？”

荣烈一顿，“就在麻面坡。原本位置是有些不够，后来把那儿的几个土包平了，又砍了片林子，便够了。”

麻面坡……

明思的眸光微不可见的垂了垂，“左柱国府下午送了帖子过来，后日晴容郡主贺岁。”

荣烈蹙了蹙眉，这才依稀有些印象，温娜儿似是四月是生辰，遂言简意赅，“怎么写的？”

“让你同我都去。”明思挑了挑眉梢。

见明思这模样，荣烈反倒是噙笑，“想去么？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按理，这样的场合，别人说是下了帖子不去，是极扫颜面的一件事。荣烈的口气却很是轻松。但明思见荣烈并未直接开口说不去，那说明，应还是有些顾虑的。

此人性格乖僻，行事不按牌理。可明思知晓，他于事，心里应也是极有分寸的。

如今不管认不认，到底也算坐了同一条船，明思也不会只顾自己。

沉吟须臾，“还是去吧。”

光天化日，众目皆在，只要自己小心些，应是不会出大差错。

荣烈眸光在她面上一落，唇角弯了弯，“好。用膳吧。”

明思端起碗，忽地想到一事，犹豫片刻，觉得还是知会一声的好，“明日我要去看看看蓝灵。”

荣烈神情平静，颔首道，“我把沙鲁调给你吧。日后你出门，遣人唤他就是。”

明思一愣，朝他看去。

“这府中人，你也就同他们二人熟稔些。”荣烈也端起碗，眸光却是半垂，并未看明思，“你不是说沙鲁的车赶得好么？我有布罗跟着就行了。”

偏厅中，三面都有烛台，光线很足。

明思不着痕迹地审视打量荣烈的表情。烛光将他的五官映得极明晰，距离不过两臂。甚至，她可以看清楚他半垂的睫毛。可是，除了平静自若，再也看不出别的什么端倪。

明思垂了垂眸，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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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荣烈练了剑回来，照旧将剑递给帽儿，“放回书房。”

帽儿离开后，荣烈在屏风外站了站。见得屏风底部露出的蓝色团花地衣边角后，唇角极愉悦地轻轻一勾，转身进了净房沐浴。

明思同帽儿去看了蓝灵后，又去了方府。

牛厉害一月前，又长开了些。一见明思就“咯咯”直笑，明思喜得舍不得放手。还是金叶相劝，道是明思未抱过孩子，一时抱得久了，隔日胳膊会酸疼。明思才腾了些手，让帽儿抱。

牛牛穿的是明思特地给他做的一款小奶牛连体衣。黑白相间的图案显得皮肤更是粉嘟嘟的奶白。身后还有一条黑黑短短的俏皮小尾巴，十分逗趣可爱。

现在接近半岁的牛牛已经可以颤颤地坐稳了，尤其爱吐泡泡，还会发一些单音。

看着每一次来，牛牛发生的变化，明思心下只觉感动。她还是第一次，见证一个生命的成长。这才发现，这真是一件世间最奇妙最神奇的事。

前世她从未有过想做母亲的念头。没有那种冲动，也没有能做好一个好母亲的信心。

而今生，她也没有迫切的愿望过。

即便在北将军府时，她也没有因为寒症会影响生育而纠结过。直到今日，寻药也罢，锻炼自己的体质也罢，不过是为了健康本身。

而如今看着牛牛这般可爱的模样，她忽地想，若是自己有一个孩子，自己会怎样？

只一瞬，便觉得荒谬，一笑抛开。

已经有了牛牛了，还有鸿翼，还有蓝灵的一对儿女，日后还怕没有孩子热闹么？

一直在方府待到用了晚膳，牛牛再度安睡，明思才回了睿亲王府。

回到院中，站在廊下一望，见荣烈书房的灯还亮着，便知他应是在书房中。

这个时代的人都没什么娱乐。即便是男人，晚间若不想呼朋引伴的出去纵情酒色，便只有两个地方可呆。一个书房，二是闺房。

泡了一个澡，又洗了发。绞干发后，已是戌时末。

算来也是不早不迟，比往昔习惯的睡眠时间早半个时辰。

明思也未练字，直接上了床，让帽儿如玉灭了烛火，一个人静静地躺着。眼睛却未阖上，一室朦胧中，一双眼若黑暗中的宝石，清亮却又深邃。

良久之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阖了上双眼。

这时，珠帘轻响，耳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人今日怎这么早？

明思没有睁眼，却不自觉地微蹙了蹙眉心。只听脚步声似在屏风外一顿，又轻轻朝净房方向去了。

万籁俱静中，即便是最细微的声响也能入耳。

净房的门只被轻轻带拢，耳畔传来的细碎声响，让明思可以很清晰的猜到荣烈的动作。

脚步声、衣物的窸窣摩擦声、水波被分开的声音……明思平躺在内侧，一动不动，怒力想入睡。可似乎愿望愈迫切，脑子反而愈是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净房的门开了。

下一刻，脚步便到了床边。再下一刻，身下的褥子轻轻沉了沉。

明思闭目不动，竭力让自己的睡姿自然，。

低笑声却传来了，低笑之后，笑意轻声，“怎么还未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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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点瘫了，现在才有点觉得累……明天的更新估计要下午了……先跟大家通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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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筵席风波

明思在心里叹了口气，睁开眼，“想睡，但是睡不着。”

荣烈没有料到明思竟然这般的直言不讳，一愣下，便带了笑意，未有躺下，靠躺在床头，“睡不着？为何？”

“在想你。”明思语声平静。

荣烈只觉心下一跳，还未接话，明思又道，“我虽说过咱们友好相处，可你这一下子，太过友好了，我心里却不踏实。”

荣烈唇角掀了掀，“不踏实？怎么不踏实？”

明思叹气，又皱了皱眉，“你这人吧，就像那段子里写的亦正亦邪的人物。这两回承蒙你援手，我应是感激的。可是就是觉得不踏实。大概原先看得书多了，总觉着这天上要是上一刻掉了金子，没准儿，下一刻，就会掉刀子。”

荣烈滞住。

明思偏首看向他，两颗黑葡萄又大又黑，清亮深幽之极，“我能信你么？”

荣烈定定地看着她，一双琥珀眸中，似有华光明灭，变幻不停。

明思轻轻笑了笑，侧身朝内，“现在倒是困了，可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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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帽儿问明思穿什么衣裳。去左柱国府非平常赴宴，帽儿也不敢随意拿主意，只问明思的意思。明思略一思索，指了一套。

不多时便换上，打扮妥当。

紫丁香色的凤尾曳地长裙，外面罩一件白纱透明曲裾纱衣，纱衣后裾裁成燕尾状，镶边上零落的缀了些红色圆点小花。

荣烈掐着时辰从书房过来，见明思一身淡雅却又不失华贵的装扮，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赞许。

明思淡淡一笑，“让如玉伺候你换衣吧。”

她不喜旁人进她屋子。三个丫鬟中，莲花胆小，帽儿对荣烈成见明显，也怕他。就只有如玉了。

荣烈颔首道好。

明思外间饮茶等候，不多时，荣烈便换了件酱紫色袖口绣灰色云纹的的缎地长袍出来。

明思看了一眼，起身，两人遂出府上车。

明思未有想到，现在的左柱国府就是以前的北将军府。

看着路线愈走愈眼熟，她才露出了狐疑。这时荣烈才告诉她，元帝将北将军府赐给了左柱国温多尔。

明思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荣烈，垂眸不语。

荣烈也不说话，车厢中霎时静谧无声。

这许久下来，他如何看不出她很是重情义。可就因为知晓，心里就越发不舒坦。她对身边那几个丫鬟都那样看重在意，那作为曾同她同床共枕过的夫君，她心里又会是如何想的？

以前也试探过一些，但每回一提起同秋池的旧事，她便三缄其口，甚至还会隐怒。当然，原来同如今，已是今昔非比。可正因如此，他反而不好提，也不想在她面前提。

想起前夜只凭指头一戳，就能认出人——这两日一想起此事，便觉很不是滋味儿。还不止如此，还有前几日她着紧那同心铃的模样……相处时日也不短少，她从未对什么物事在意过。母后赐下的珠宝匣子，件件都应是珍贵之物，可他一回也没见她戴过。

昨日明思说到左柱国府相邀，他心下一迟疑，便未将此事告之。心想着，她那样在意旧事旧人，甚至连秋府的老管家也照应到了。那此事，她或许早已知晓。

今日一看明思的表情，他便知，明思是不知道这个消息的。心里不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先同她说一声。

其实，种种皆是藉口，他心里真正想知晓的是，故居重游，她会如何？

一路无言。

到了地头下车，明思才发现原先的北将军府，现在的左柱国府，已是门庭大变。

从门脸的格局，到大门的制式，皆是焕然一新，不见原先的丝毫踪迹。显然，是全部推倒重建的。

侍女迎上来将两人引进待客的厅堂。

左柱国府也未有女主人，便由温多尔的妹妹，温娜儿的姑姑主事。

到了正厅堂同左柱国温多尔相互见礼后，侍女就将明思领到了女宾所在的另一处厅堂。

同样是欢声笑语，华服美裳的济济一堂。明思到了门口便谢绝了侍女的引领，自己走了进去。

温娜儿正坐在她姑姑的下手。一身大红纳石失裙装比往昔更加炫目华贵，头上宝冠璀璨熠熠。

见得明思出现，她便抬起了下颌，似笑非笑。

明思淡笑走近，同她姑姑颔首见礼。算来两人是平辈，论身份，她也不敢受明思的礼。故而，明思一颔首站定，温娜儿的姑姑也依足礼数起身相迎。

温娜儿却坐着不动，待明思同她姑姑见完了礼，才站起身，若有深意的一笑，“我还担心睿亲王妃事务繁忙，未必有空拨冗呢。”

明思笑了笑，未言。若有似无地朝温娜儿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大出来。点头示意完，便拿眼看向她姑姑。

既知人家摆的是鸿门宴，她也没必要客套太多。让人寻不出错处就行，此际心情不好，她也懒得废话。

温娜儿的姑姑让堂中侍女给明思安排座位。

入座之后，明思端了茶，慢慢用茶盖荡着浮沫，也不说话，却是神情从容。荣眉同明珠还未来，周遭的人也不熟悉，她也没有主动同人攀谈的兴致。

坐了片刻，见四周的人不再将目光关注于她，又扫了一眼周遭的侍女同前方的温娜儿。明思将指间的一张小纸片探进茶盏中，见无异样，这才端着茶盏慢慢饮了起来。

喝了两口，荣眉同明珠便来了。

温娜儿对荣眉还是有几分忌惮的，故而迎上客气寒暄了几句，让侍女给两人安排座次。明珠一指明思所在，“我们坐那儿便是。”

温娜儿脸色微变，旋即正常。

三人坐在一处，也不好聊其他，便随意聊了些闲话。

到了午时，下人来道午宴已摆好。温娜儿的姑姑便笑着让众人起身同行。

到了酒席所在，明思才知，男女宾都是在一个大的厅堂中。不过中间有几道屏风将女眷席位所在隔在的右边。

走进去时，明思在左侧首席上看到荣烈的身影。他的身畔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便是左柱国温多尔。

明思因是已婚身份，故而，被安排到了同温娜儿姑姑的那桌。

周遭皆是不大熟悉的面孔，明思只静静地用膳。各色菜肴流水般的上来，没吃多少，又撤下，换上新的的。较之明珠的贺岁宴，左柱国的席面更加奢侈得近似浪费。

上菜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侍女将一条清蒸全鱼放到了明思面前，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将破开的鱼腹对住了明思。

无论大汉还是西胡，将破开的鱼腹对着人，皆是不吉利的忌讳。

侍女上了完了那道鱼就飞快地转身，明思立刻唤住她，柔声道，“这道菜放错了位置，还请挪一下。”

侍女假装未听到，仍旧小步飞快地朝外行。周遭的人都朝此处看来，一见那鱼的摆放位置，便露出了然，却都默不作声。

明思垂了垂眸，抬眼朝温娜儿的姑姑看去，她却在同身侧的一个老妇人说话，似是未见。

“站住！”荣烈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处，看了一眼席面的情形，便朝那已经行到门口的侍女冷声一喝，“本王叫你站住！”

那侍女身子一颤，顿了顿，转过身来，脸色有些白，“王爷有何吩咐？”

“原来耳朵没坏——”荣烈似笑非笑，朝席上一瞥，“没学过规矩么？”

温多尔走了过来，一看席面，心里便明白定是温娜儿的意思，遂冷峻看向那侍女，“把这贱婢给我拉下去——”说着，又转首看向荣烈，“今日是小女的贺岁，不便惩戒这不知规矩的奴才。过了今日，定给王爷一个交待。”

荣烈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若是平素也就罢了，不过本王乃是新婚，自是要在意些。也好——有柱国大人这句话就成。”

温多尔神情不变，“本是小事，王爷向来大度，想必不会介怀的。还是请入座吧。”说着朝另外一侧的一个侍女冷冷道，“愣住作甚？把菜撤了，重新换一道给王妃赔罪。”

温娜儿的脸都气白了！

他竟然走过来替那女人出头！

按照规矩，男宾女眷虽是共处一堂。但一般情况下，男宾到女眷这一边，或是女眷到男宾那一侧，都是极失礼，对主人家极不尊重的行为。

温娜儿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她原本是想让这个女人吃个暗亏，在一帮女眷中丢些面子就算了。未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开口叫住侍女，还惊动了荣烈！

如今却让她爹还要给荣烈赔不是！

看着荣烈的华贵俊美，又见两人皆是一身的紫色衣裳，温娜儿的眸色愈加阴沉。

从荣烈出现到回席，明思一句话都未说。只在荣烈出声前的一刻，用眼神制止了想要出声的荣眉的明珠。

她没有想到荣烈会出现。不过，即便荣烈不出现，她也有法子化解这一出“小把戏”。

不用多言，她也猜到了温娜儿的打算。

温娜儿以为她会顾忌场合，吃下这暗亏。吃亏明思不介意，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暗亏，她都愿意吃。

这一次，她若是忍了，纳兰府同睿亲王府都得跟着被人笑话。

她有些琢磨不定荣烈同左柱国之间的关系，故而，只装了糊涂，唤住那侍女相问。

不过此刻看来，这温多尔同荣烈之间，还真是有些暗潮汹涌。却有不大像做戏的模样……明思有些疑惑。

此人不是想——怎会同温多尔关系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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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心思恶毒

一场风波，不大不小的过了，而后，倒也平静。

吃得差不多，菜便统统撤下，照例又是酒筵。各色下酒的两热菜上来，每个人面前也摆了一只酒盏。侍女纷纷斟酒后，女眷中的长辈便开始敬酒祝词。温娜儿的姑姑先说了一些场面话，她左手第一位的老妇人就笑呵呵地站了起来，说了一些祝福的喜庆话儿。

先前温娜儿的神色，明思是看在眼里的。此际，便用衣袖遮挡着，将指间的纸片飞快探入，只一眼瞟过，便面不改色的迅捷收入袖中。

纸片没有变色，应是无毒。虽不能百分百的确定，但至少剧毒是不可能的。

明思安了些心。心想，这样的场合，温娜儿即便再恨她，想来也是不敢随意下手的。再说，这酒也是和其他人一眼，从同一个酒壶倒出的……明思暗忖道。

而这次，明思却是猜错了。

她起身淡淡笑着说了几句后，温娜儿便露出了笑意，“多谢睿亲王妃。”

说完将杯中酒饮尽，就拿眼看着她。

明思心下一怔，也只能举杯饮尽。

坐下只过了片刻，明思便觉不对，胃室内开始升起一种翻涌感，紧接着，便觉恶心欲吐。看着温娜儿不时飘过来的余光，她蓦地明白了！

这酒中不是毒，而是催吐药！

肠胃中的翻涌感愈来愈重，明思咬紧了牙，定了定神，站来起来。她身侧的妇人看了她一眼，明思强忍住，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颔首致意。那妇人一愣，以为明思要去更衣，也笑着微微颔首。

明思不敢开口，转身离开。不远处的荣眉见状，垂了垂眸，也跟着起身离开。温娜儿朝一侧的一个侍女眼神示意。那侍女收到温娜儿的目光后，也跟着小步出去了。

明思走到外间，一个侍女便迎上来，福身一礼，“奴婢见过王妃，王妃可是要去更衣？”

明思还未点头，侍女就一眼看到明思身后的荣眉，赶紧行礼，“奴婢见过九长公主——”

荣眉未理她，直接上前，“思思姐姐。”

明思此际已是难受之极，胃室中的翻涌已经到了喉咙口，即便她忍耐力再好，此刻面上也露了些出来。

看着明思蹙眉，面色又有些苍白，荣眉心下一惊，一把捉住明思胳膊，压低了嗓子，“可是不舒服？”

明思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忽地小腹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绞痛。下一刻，一股熟悉的热流从体内流出。明思倏地一惊！转瞬反应过来，这不是中毒，应该是自己的小日子提前了！

也许是这一个多月，压力太大，加上环境骤然改变，所以原本还有七八日才到的小日子也不规律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见明思忽地蹙紧了眉头按住腹部，身子又紧绷了下，荣眉当机立断，吩咐那侍女，“带我们去更衣。”

到了更衣处，明思放开荣眉的手，快步冲到恭桶前，当即就是一阵掏心剜肺的狂吐。

荣眉吓住了，“思思姐姐？”

明思朝后摆了摆手，喉间还在干呕。半盏茶之后，实在吐不出东西，胆水也吐了不少出来，明思才稍稍能忍住些。胸口还是满满的欲呕感，浑身也因吐得太急，而觉失力。

明思竭力忍住，直起身来，将左手的翡翠金镯褪下，取出一颗藏在暗格中的药丸吞下。

这是她自制的解毒丸，虽非对症之药，但也有清血毒宁神之效，还有有些补气的功效。

荣眉皱紧眉头，满脸担忧，忽地她脑中亮光一闪，面露异色，遂压低了嗓音，“思思姐姐，你可是有——？”

服下药丸后，明思好像缓过些，闻言苦笑着摇了摇首。

这就是温娜儿的目的！

这催吐剂并非什么毒药，还常作为解毒药来使用。即便用银针也是探查不出的。荣眉的这句问话，也是温娜儿的目的所在！

若是她方才控制不住，当庭呕吐。其一，便是失态丢丑。其二，只怕席间人都会产生同荣眉一般想法。

她如今成亲才数日，若是被人误以为怀孕，那便是闺阁有失——无论旁人以为的那个人是不是荣烈，于她，都是天大的丑事！

而这样的情形，却是无可解释。除非她当庭寻一个大夫来问诊，可通常情况下，也没有在别人家中请诊的道理。但一离开这道门，她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就算日后她未现出孕象，人家也只会怀疑她是怕丢人，悄悄落了胎。而且，即便是旁人想不到，这样的流言蜚语也会传播出去。

这个时候，明思也明白了。药不是下在酒里的，应该是抹在酒盏上的。

如果她真是当众呕吐了，唯一洗清的法子，就是将事情闹大揭露。请人来查验，证明酒中有毒。可若是这般，虽能证明清白，也势必同左柱国扯破脸。

当然，温娜儿也没有想到这点的。她根本不可能知晓明思会毒术，也通晓一些医理。

此刻，明思心中却有些惊异——这样几乎天衣无缝，又能最大程度打击到她的局，实在不像温娜儿能想出来的！

若说是莫清清，明思还有几分相信。可莫清清已经离开二十余日了，不可能还同温娜儿有联系才对。

正想着，下腹又是一阵热流溢出，明思倏地一震，自己还差点忘了这头！

“思思姐姐，怎么回事？”见明思素白着脸站着似在出神，荣眉将自己的绢帕递过，满目担心。

“酒里有催吐药。”明思低声道。

荣眉腾地一惊，她脑筋灵敏，一转便明白了。眼底怒气顿生，“太卑鄙了！”

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思强笑了笑，用绢帕掩住嘴，忍住那股还未完全消散的心烦欲呕感，“去帮我寻帽儿——”说着，在荣眉耳畔低声交待了两句。

荣眉听得一愣，讶然地望着明思。

明思苦笑颔首，“这倒霉事都一块儿了。原本还要过七八日的……”

若在别家，此事当然是寻女眷帮忙。可这里却是左柱国府，那温娜儿的姑姑一开始看着倒是和气，但后来那鱼的事情一出，明思便知晓。这妇人要么是个笑面虎，要么就是说不上话的那种。寻左柱国府的人，只能是让自己丢丑。

荣眉也明白这个道理，点了点头，“思思姐姐你先等着，我这就去。”

走出一步，又回头过来，望恭桶里加了些草灰，将明思吐出的秽物掩住，这才转身快步出去。

明思看着她的动作，只将感动藏于心底。

明思此刻也不敢出去，只能在里面等着，好在此时并无人进来。就在她心里感激运道还不算坏到底时，就听得外间传来几道脚步声。听着，似乎还不止一两人。

明思忍住腹痛朝自己后臀位置看了一眼，沉了口气，缓步走了出去。

抬眸一看，不是旁人，正是温娜儿带着两个贵女款步姗姗的行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侍女。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睿亲王妃啊！”温娜儿瞟了一眼明思那明显还有些苍白的面色，神情故作惊讶，“王妃脸色不大好，可是不舒服了？”

明思淡淡一笑，“我身子素来不大好，这京城里的人，大多都知晓的，也算不得隐秘。正巧这几日也不大爽利，原本想不来的，后来一想，今日也是郡主的大日子。待太子一回，咱们就是亲戚。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能不给晚辈脸面，这才强撑着来了。身子是有些不适，倒让郡主看笑话了。”

听着明思一口一个“长辈晚辈”的，全然一副长辈口气，温娜儿差点没气得一口气噎住！

这个卑贱的汉女竟然以自己的长辈自居！一头又想起先前荣烈对她的回护模样，即便温多尔对她说了那事后，她的心淡了几分。但毕竟荣烈是她长这么大，唯一看上又恋慕了几年的男子，早前看着荣烈那俊美无匹的绝世风姿，那一颗本按捺了些许的心，又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可越是贪恋，心里便愈是恨！

恨荣烈辜负自己，更恨这个卑贱的汉女！

那个贱人说的也没错，这个女人心思狡诈，花样多端。也不知用什么手段迷惑了荣烈，否则荣烈怎会舍弃同她的这段大好姻缘！

这么多年，王庭中对荣烈示好的贵女，不知凡几。除了自己，他何曾多看过别的贵女一眼！怎就能说变就变？

论容貌论身份，这个卑贱的汉女连自己的一个脚趾头都及不上！

嫉恨交加之下，她也顾不得温多尔的嘱咐，便将原本搁置的第二个计划搬上了台面——当时看她那模样，分明是药性已经发作了。谁知，这女人竟然忍住了！

温娜儿气不过，听得侍女的回禀后，便带着两个一惯讨好她的贵女，跟了过来。

今日一口气都没出，她怎么也咽不下！

明思见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也觉心里出了口恶气。

“诸位慢请，我先告辞了。”明思不欲同她多揪扯，提步绕过她们便朝外行。

这更衣处建在一片竹林后，更衣处虽是新建的，竹林却是原先就有的。明思记得不远处还有一座亭子，便想到亭子等候。

荣眉聪慧，在更衣处寻不到她，定会就近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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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因爱成恨（蓝星掌门和氏璧＋）

走出十来步，身后就有脚步追上。

明思心里叹了口气，这人还真是没玩没了了！放下按住小腹的手，停步转身淡淡，“郡主可是有事？”

面上虽是平静，但心里却有些着急隐忧。

身下已经有濡湿感，她担心在等下去，只怕自己会出丑。裙子虽是紫丁香色，但若沾上，只要细心，定是能看出的。何况，自己外面还有一层白纱衣，这个是半点都不能沾上的。

“你这贱妇也配称本郡主的长辈？”温娜儿满脸寒色，此处无外人，气急之下也没了顾忌，眼底泛戾的盯着明思，一字一顿道，“你别以为皇上赐了婚就是看中你！你不过是一只棋子，他日等你无用时，你的下场连街上的一条狗也不如！”

知晓温娜儿极恨这汉女，但也未想到温娜儿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而且，其中还有些话是万万不能让人听去的。两个贵女一惯惟她马首是瞻，但此际也是吓白了脸。其中一人忙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襟。

明思垂了垂眸，唇畔浅笑似有似无，“多谢郡主提醒。”

不是不想反唇相讥，但毕竟温娜儿此言也非虚妄。再者，她如今这个身份，虽说是温娜儿的长辈，但究竟有多少“含金量”，她心里也明白的。

看温娜儿的神情已是恼羞成怒，若她在再逞一时之快，这女人虽无大智，但脾性暴躁，又心狠手辣，自己倒还可戒备一二，就怕连累到身边其他人。

就当被疯狗咬一口吧，明思心里自嘲地一笑。

可惜明思的平静反倒愈发激怒了温娜儿，挥袖一掌拍掉拉她衣襟的那个贵女的手。转首过来，美艳的脸上一片煞气，眼中却是鄙夷，“你也不用装模作样了！北将军府的弃妇，在秋池身下滚过的女人，也配嫁入皇室！”虽是发怒口不择言，但这一说后，她脑子却忽地清明了几分，心中愈发觉得那女人所言不差，这桩婚事定有蹊跷！他连她都弃了，怎会突然间就无缘无故看上一个被别的男人沾过的残花败柳！

何况，那个男人还是荣氏最大的仇家之后！

思绪一清明，她愈发有了倚仗，看着身形似乎有些僵直的明思，蓦地冷笑，“他可碰过你？”

这些年她一颗心都在荣烈身上，对于他的府中事，也多少知晓一些。荣烈从不碰非处子身的女子，这个习惯在贵族圈中也不算是秘密。毕竟贵族男子间相互赠送姬妾，也是常事。时日一久，大家自然便心知肚明。

虽是腹痛愈来愈难忍，但明思也忍不住“叹服”得有些想笑——这温娜儿也算是奇葩了！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子，竟然口不择言到如此地步，真是人才！

在心底无声的笑了笑，这女人根本是有些失理智了，明思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郡主来此不是要更衣么？我就不耽误了。”

说完，就欲转身，温娜儿自觉猜中，遂得意一笑，“不敢说么？全王庭何人不知睿亲王从不碰残花——”

那“败柳”二字还未出口，她却突地面色一变，倏地顿住。

明思一怔，顺着她的目光转身，却见荣烈朝着这边大步而来。荣烈身侧，是脸色同样沉沉的荣眉。

原来荣眉吩咐自己的侍女去寻帽儿后，心里觉着不踏实，正巧此际酒筵半散，她便遣青黛去寻了荣烈。荣烈出来后便问何事，她一咬牙，还是将情形低声告知了。荣烈未多言，便让她带路。

刚走到竹林外，便听见温娜儿说那句“在秋池身下滚过的女人”，荣眉霎时气急。可还未待她开口，荣烈却已不顾忌讳的大步而入。

这女子更衣处，男子是不好接近的。

见荣烈动作，荣眉只愣了一下，本是气得要命，但也心下一喜，带着青黛也赶紧跟了进来。

当然，也听见了温娜儿接下来的那句问话。

“思思，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荣烈好似未看到温娜儿几人一般，玉树临风般的行到明思身畔，扶住她的右手，眉心微蹙关切，语声却温润无比，“早知今日就不让你来了。”

温娜儿蓦地呆滞住，脸色顿时青白红交替，神情难看之极。

而她身畔的两个贵女也惊吓住了！十来步远就是更衣处——睿亲王怎进来了？

想到温娜儿方才所言，两人心下一颤，不由自主的朝后缩了缩。

明思也怔了怔，朝一旁的荣眉看了一眼，荣眉正对她挤眉弄眼，神情促狭。

也不知荣眉怎么对荣烈说的，明思心下有些慌乱，只觉脸侧渐渐浮起烫意，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怎又发热了？”荣烈伸手在她额上一摸，倏地皱眉，下一刻，便将明思拦腰抱起，看向荣眉，“眉儿，去吩咐沙鲁备车。”

明思完全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腾空被荣烈抱入怀中。一愣之后，心下顿明——荣烈定是知晓了！

饶是她再以脸厚自居，在这一刻，也忍不住赧然尴尬。

可无疑，这是最好，也最不容易出丑的处理方式。尴尬之余，明思也不得不佩服此人心思敏捷。看他们来的时机，不可能没有听见温娜儿之言。荣烈却用了这样一种方式，不动干戈，也未扯破脸，却是替自己找回了颜面……

荣眉喜滋滋地脆生生应了，满脸笑容地吩咐青黛，“还不快去，十七皇嫂发高热呢，动作快些！”

方才还只是发热？现在一下子又变成了发高热？

看着这兄妹俩一唱一和，一个赛一个地会做戏，明思无语了。

青黛一走，荣烈便抱着明思朝竹林外行去。从头至尾，未朝温娜儿几人看过一眼，直若她们几人根本未出现在此地一般。

荣烈这般的“目中无人”，对温娜儿而言，却比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还让她觉得难堪！

见着荣烈抱着明思出去，她唇颤了颤，一咬牙追了一步，“你——睿亲王这是什么意思？”好在还有一分理智，说了一字后，便改了口。语声却是明显的颤中带怒。

荣烈停住脚步，转身过来，俊美的面容上已无半点笑意，眸光似冷电，语声更冷，“离本王的王妃远些！若再有下回，休怪本王不念旧情！”

听得荣眉所言，只一瞬，他便想明白了温娜儿的算计。一来再听见温娜儿所言，已是盛怒已极，但此际却还得给左柱国几分脸面，不宜扯破脸。他素来也是心性隐忍之辈，凡事必定谋而后动。又想着温娜儿这笔糊涂账，算来也有几分自己的缘由，故而便未当场发作，只不露痕迹的给了温娜儿一个“软耳光”，替明思出了口气。

眼下见温娜儿竟然还不饶不休的模样，心中厌恶更甚，脾性一上来，便将话挑明了。

温娜儿被荣烈的神情语意惊住，呆愣当场，一双美丽的眼睛睁大，眸光中是全然的不置信！

过往，荣烈对她虽也算不得热络亲近，但却从未用过这样的口气同她说话。望着荣烈那眸光中的寒意和厌恶，她只觉心房一颤，浑身如坠冰窖！

看着那俊颜上的冷意，在这一刻，她心里终于明白了，这一个月来，她一直逃避的一个问题的答案——那就是，这个男人……根本就没喜欢过自己！

无论他以前为何对自己和颜悦色，但所有的缘由里，都不会是因为对自己有意！

在这一刻前，哪怕荣烈亲自来为太子提亲，她也没有完全的放弃希望。她知道他的极为聪明，也极会掩饰的一个人。所以，她总还抱着一线希望。他这种种行为，也许都是为了让皇上对他放心。就像当年同她做的那场戏一般。

这天下哪里还有女人比她更美、更高贵，更能配得上他！

女儿情怀起起伏伏，那么多年的恋慕，哪里能说放弃就真的全然放弃？这么多年来，她几乎已经将自己看做了未来的睿亲王妃！一夜大变，她几乎银牙咬碎。

即便是接了婚旨，但一想到荣烈那俊美无匹的容貌，那一举手投足间的风采……那心底的嫉妒便如毒蛇一般噬咬着她！

从来没有男人敢这样对待她！

这一刹那间，温多尔那日同她说的那句话忽地浮上眼前，温娜儿铁青着脸看着荣烈的背影，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睿亲王放心就是！本郡主这等身份——自然不会让下溅出身的人，辱没了本郡主的身份！”

荣烈没有回首，也未停顿，只抱着明思大步流星的朝前走了。只片刻，挺拔秀雅的身形便消失在竹林外。

温娜儿身边的两个族中贵女见这般场景，大气都不敢出，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

温娜儿冷冷瞥了二人一眼，“没出息的样子！这点场面就吓成这样，真是丢温家的脸！”

其中一个贵女也有些聪明心思，总觉着温娜儿方才最后一句似有些奇怪，迟疑地看着温娜儿劝导道，“娜儿妹妹不该同亲王这般说话，万一被太后知晓了，只怕不好。听说太后极喜爱这汉女——”

“怕什么？”温娜儿冷哼一声，粉面含煞，眼底戾气隐隐，“你不说，我不说，你当他们还会将事情说出去么？真要说出去，到时候丢脸的还不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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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感谢蓝星从五夫到现在的陪伴——嘻嘻，“啵儿”一个……没有蓝星，也许就没有现在的《嫁夫》存在了……

（*^＿＿^*）嘻嘻……

PS：小本本上记着所有的欠更……最近时间估计没法全然掌握，也不能承诺太多。但只要77有时间，都会用在码字加更上……

（去接俺娘了……俺家7宝已经不堪我这个无良老**“虐待”，几天前就哭天抢地的回去投靠爷爷奶奶了……o（╯□╰）o）

最后，鞠躬致谢所有投粉和打赏的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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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未有承诺

三人出了竹林就见青黛带着一脸急色的帽儿匆匆行来。荣眉心情畅快，随即同青黛窃窃私语的吩咐了几句，让她去同左柱国交待一声，自己随着荣烈一道走了。

左柱国温多尔听得青黛的传话，说是睿亲王本是欲让王妃在家歇息，但王妃念着两家交情，才强撑来贺。眼下身子不爽利，睿亲王就带王妃先回去了。来不及当面告辞，望见谅云云。

打发青黛离开后，温多尔就沉了脸，吩咐下人去寻大小姐，看方才何人同大小姐一处。下人回禀后，温多尔便将同温娜儿一道的两个堂侄女召了回来。

两位贵女哆哆嗦嗦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通，温多尔阴了脸。当夜，将温娜儿好生一通训斥。温娜儿气急而泣，直道温多尔帮着外人，不心疼她这个女儿。

温多尔心里又是气女儿脑子不够用，又是怒荣烈对女儿毫无怜惜之情。待温娜儿哭了好一通之后，他才沉着脸道，“如今你是已是太子的人。皇上皇后虽是一心想让你做太子妃，可若是你行为太过，那就是打太子的脸，也是打皇上皇后的脸。我早前说的话，你怎就不记在心里？你就算让那汉女此际出了丑，于你所受的，又能算得了什么？对付敌人，就要像那苍鹰捕猎一般，要不不出击，要么，就要一击击中致命处！让敌人永无翻身的机会！”

温娜儿怔怔地止住泪，须臾，眸光阴厉，“好！爹，我记住了。”

温多尔点了点头，面色稍霁，问，“你看你几个堂弟，哪个中意些？”

“还不都一样。”温娜儿似在沉思着什么，闻言答得随意。忽地，一抬首，“爹，你想做什么？”

温多尔看她一眼，“这左柱国府不能无后。”

温娜儿睁大了眼，蓦地神情激烈，“什么叫无后？我难道不是爹的骨血么？”

“你当然是爹的骨血。可你是女子，这左柱国府的基业还是须得温家的子孙来传承。”温多尔摆摆手，“此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既是都一样，爹自己考虑就是。”

温娜儿灵光一现，紧紧盯着温多尔，“爹，霞姐姐同灵妹妹她们可是因为这个才同我亲近的？”

温多尔深深地看她一眼，“日后你做了皇后，会有更多的人来亲近讨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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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竹林里，温娜儿说那最后一句时，荣眉本欲转身说话，却被明思轻轻唤住，道算了。

见明思神情坚持，荣眉也只好罢了。还好今日十七皇兄的表现，让她大为快慰，总的算来，心情还是喜气大过郁闷。

荣烈虽对荣眉素来不算亲近，但荣眉自小看惯宫中上上下下各色人等。本就是个玲珑心思，在她心里，还是觉得荣烈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明思那样聪慧善良的女子，自然不能配一个凡夫俗子。而眼下的局势，明思已经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换做了一般人，只怕是护不住明思。

而她这个十七皇兄，她却是知晓些底细的。论聪明才智手段，绝不下于皇帝大皇兄。不过，论心思，只怕比大皇兄还藏得深。荣眉自忖能猜中大皇兄六七分喜好，但这十七皇兄，却是三分都无。可她心里隐隐有种直觉，觉得这两人应是极相配的。

当然，这其中也有些小儿女心思。若是明思做了她的皇嫂，那两人相交，也会更加近便。

唯一担心的就是……

荣眉瞅了瞅荣烈那看不出情绪的侧脸，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无论思思姐姐嫁没嫁给十七皇兄，这未来的路，只怕都是险阻重重……

几人行出不远，便遇见了大步而来的明珠。荣眉朝明珠使了个眼色，明珠将疑虑咽了回去，跟着一同走了。到了府中的马道口，沙鲁同布罗已将车赶来等候。同时等在一处的，还有路十三。

见得荣烈抱着明思行来，路十三面色微微一变。

明思也瞧见了，朝他看了一眼，微不可见的摇了摇首，眼神示意无事。

察觉到两人的眼神交流，荣烈眼底眸光一暗，淡淡瞥了一眼路十三，将明思送入了睿亲王府的马车。一上车，便下令起行。

荣眉同明珠对视一眼，朝着荣烈的马车喊了一声，“十七皇兄，我们随后就来。”

明思一上车，先是松了口气，小心的坐下，而后便是身体倏地一僵。一手掩住还欲犯呕的嘴，一手按住绞痛的腹部，缩在了长椅的一侧，目光只敢朝下看。心中万分的懊恼。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有这样窘迫的时候！

“还想吐？”荣烈跟着上来，吩咐了一声沙鲁，就坐到了明思身边。

明思不吭声，心下却是焦急。眼下这情形，她根本没法子替自己处理私事。她明显的感觉自己的下裳已经有些濡湿了。这样下去，到府时，只怕会丢丑。

看着明思苍白的脸色中夹杂的那一丝若有如无的红晕，荣烈只一怔便反应过来，遂俊面一热，垂眸轻声，“不用担心。”

明思慢慢地定住神，脸色渐渐平静下来，思绪却忽地一动。方才在竹林时，温娜儿最后的那句话，让她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一开始，她同荣眉一样以为温娜儿是在嘲讽她，可下一刻，她便感觉到荣烈身上一瞬间迸发出极寒凉的一种气息。虽只是短短的一刹那，她却明显的感觉到了那阵寒气还伴随了他身体的一秒钟的紧绷。

只一个眨眼间便转瞬而逝，但她能肯定自己的的感觉没有出错。

而这样，明思就疑惑了——荣烈的这种反应，似乎有些过于异样了。在她的印象中，此人是她生平见过最最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

经过这一世的历练，她也自认为自己看人还算有几分心得。可知道如今，她仍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男人。某种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可以信任他，可心里那一根弦一直都在绷着。她没办法断定，他所做的一切，是否只是一种“投资”的手段……

但不得不说，今日他在左柱国府的表现，着实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温多尔眼底的恼怒，她是看在眼底的。若说是做戏，那真真又是一个“影帝”。可若不是做戏，这两人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以往，又发生过什么事儿？

“若不舒服，就靠着我。”荣烈的声音传来。

明思一愣，回神过来，看了他一眼，垂眸顿了顿，才低声道，“不过是催吐药，吐了就没什么事了。”又一停，“其他的，同她没什么干系。”

虽是厌恨温娜儿，但一是一二是二，明思清楚自己这回月信提前，应同这一月来自己的情绪起伏有关。再加上自己有宫寒之症，痛经也属正常。往昔也会痛，不过月信向来很准时，她一般都会提前三日日开始服药，到了日子便痛得不会那样厉害。

而这回，却是不在预料中。

明思说得虽含糊，但荣烈却是听明白了。

沉默了片刻，他语声轻轻的说出了一个隐秘，“温多尔多年前受过一回伤，伤了子孙之脉。故而，对晴容这个独生女儿才会百般娇纵。”

明思蓦地一惊，抬首看向他。这样大的隐秘，他怎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同自己提起？

“三年前，他曾约见过我。”荣烈偏首看着明思，见明思满脸诧异，他唇边不禁露出一丝浅浅笑意，眸光也温润了些许，不复早前的暗沉，“他说，他的女儿，定然要这时间最好的。”

明思怔住！

这意思是，温多尔一直就在为温娜儿谋求皇后之位？同荣烈私下约见说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变相向荣烈示意，他愿意支持荣烈……

一想明白，明思只觉心乱如麻。想说什么，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只垂下羽睫，默不作声。

“我同他，算不得交好，也算不得达成协议。我从未同他承诺如何，也从未同他女儿承诺如何。”荣烈似未看见明思的复杂纷乱，半垂着眸子，语声淡淡而轻，“如今你已是睿亲王妃，即便是皇后，也不能随意给你脸色。若再有下次，不必顾忌。”

明思的眼帘垂得极低，却是依旧默然无语。

这一瞬间，并非她没有想说的，而是想说的、想问的太多，可所有的事情，并非独立。她明白，有些问题，荣烈或许回回答。但有些问题，他是不会回答的。而且，即便，也许，他会回答——但那答案，很可能不是她想要的。

而一旦将问题摆上了台面，许多平衡就会打破。荣烈的这番话，虽只是说的温娜儿父女，虽然看似只是针对今日之事，但明思分明感觉到里面还有许多的信息。

此时，身体也极不舒服，小腹处传来的阵阵绞痛，饶是她意志力惊人，也只能勉强忍住。一时间，她也无法将荣烈话中的信息完全理清，只隐隐觉得有些心慌无措。

荣烈说完了话，便静静地看着她。

她虽如同往昔那许多次一样，竭力的坐直脊背，但一双拿着绢帕的手，却是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腹部。脸色有些苍白，眼帘垂得极低，看不到她的眼神。但从那不住微微颤动的羽睫上，分明可以看出她此刻有些心绪不宁。

三人出了竹林就见青黛带着一脸急色的帽儿匆匆行来。荣眉心情畅快，随即同青黛窃窃私语的吩咐了几句，让她去同左柱国交待一声，自己随着荣烈一道走了。

左柱国温多尔听得青黛的传话，说是睿亲王本是欲让王妃在家歇息，但王妃念着两家交情，才强撑来贺。眼下身子不爽利，睿亲王就带王妃先回去了。来不及当面告辞，望见谅云云。

打发青黛离开后，温多尔就沉了脸，吩咐下人去寻大小姐，看方才何人同大小姐一处。下人回禀后，温多尔便将同温娜儿一道的两个堂侄女召了回来。

两位贵女哆哆嗦嗦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通，温多尔阴了脸。当夜，将温娜儿好生一通训斥。温娜儿气急而泣，直道温多尔帮着外人，不心疼她这个女儿。

温多尔心里又是气女儿脑子不够用，又是怒荣烈对女儿毫无怜惜之情。待温娜儿哭了好一通之后，他才沉着脸道，“如今你是已是太子的人。皇上皇后虽是一心想让你做太子妃，可若是你行为太过，那就是打太子的脸，也是打皇上皇后的脸。我早前说的话，你怎就不记在心里？你就算让那汉女此际出了丑，于你所受的，又能算得了什么？对付敌人，就要像那苍鹰捕猎一般，要不不出击，要么，就要一击击中致命处！让敌人永无翻身的机会！”

温娜儿怔怔地止住泪，须臾，眸光阴厉，“好！爹，我记住了。”

温多尔点了点头，面色稍霁，问，“你看你几个堂弟，哪个中意些？”

“还不都一样。”温娜儿似在沉思着什么，闻言答得随意。忽地，一抬首，“爹，你想做什么？”

温多尔看她一眼，“这左柱国府不能无后。”

温娜儿睁大了眼，蓦地神情激烈，“什么叫无后？我难道不是爹的骨血么？”

“你当然是爹的骨血。可你是女子，这左柱国府的基业还是须得温家的子孙来传承。”温多尔摆摆手，“此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既是都一样，爹自己考虑就是。”

温娜儿灵光一现，紧紧盯着温多尔，“爹，霞姐姐同灵妹妹她们可是因为这个才同我亲近的？”

温多尔深深地看她一眼，“日后你做了皇后，会有更多的人来亲近讨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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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竹林里，温娜儿说那最后一句时，荣眉本欲转身说话，却被明思轻轻唤住，道算了。

见明思神情坚持，荣眉也只好罢了。还好今日十七皇兄的表现，让她大为快慰，总的算来，心情还是喜气大过郁闷。

荣烈虽对荣眉素来不算亲近，但荣眉自小看惯宫中上上下下各色人等。本就是个玲珑心思，在她心里，还是觉得荣烈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明思那样聪慧善良的女子，自然不能配一个凡夫俗子。而眼下的局势，明思已经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换做了一般人，只怕是护不住明思。

而她这个十七皇兄，她却是知晓些底细的。论聪明才智手段，绝不下于皇帝大皇兄。不过，论心思，只怕比大皇兄还藏得深。荣眉自忖能猜中大皇兄六七分喜好，但这十七皇兄，却是三分都无。可她心里隐隐有种直觉，觉得这两人应是极相配的。

当然，这其中也有些小儿女心思。若是明思做了她的皇嫂，那两人相交，也会更加近便。

唯一担心的就是……

荣眉瞅了瞅荣烈那看不出情绪的侧脸，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无论思思姐姐嫁没嫁给十七皇兄，这未来的路，只怕都是险阻重重……

几人行出不远，便遇见了大步而来的明珠。荣眉朝明珠使了个眼色，明珠将疑虑咽了回去，跟着一同走了。到了府中的马道口，沙鲁同布罗已将车赶来等候。同时等在一处的，还有路十三。

见得荣烈抱着明思行来，路十三面色微微一变。

明思也瞧见了，朝他看了一眼，微不可见的摇了摇首，眼神示意无事。

察觉到两人的眼神交流，荣烈眼底眸光一暗，淡淡瞥了一眼路十三，将明思送入了睿亲王府的马车。一上车，便下令起行。

荣眉同明珠对视一眼，朝着荣烈的马车喊了一声，“十七皇兄，我们随后就来。”

明思一上车，先是松了口气，小心的坐下，而后便是身体倏地一僵。一手掩住还欲犯呕的嘴，一手按住绞痛的腹部，缩在了长椅的一侧，目光只敢朝下看。心中万分的懊恼。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有这样窘迫的时候！

“还想吐？”荣烈跟着上来，吩咐了一声沙鲁，就坐到了明思身边。

明思不吭声，心下却是焦急。眼下这情形，她根本没法子替自己处理私事。她明显的感觉自己的下裳已经有些濡湿了。这样下去，到府时，只怕会丢丑。

看着明思苍白的脸色中夹杂的那一丝若有如无的红晕，荣烈只一怔便反应过来，遂俊面一热，垂眸轻声，“不用担心。”

明思慢慢地定住神，脸色渐渐平静下来，思绪却忽地一动。方才在竹林时，温娜儿最后的那句话，让她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一开始，她同荣眉一样以为温娜儿是在嘲讽她，可下一刻，她便感觉到荣烈身上一瞬间迸发出极寒凉的一种气息。虽只是短短的一刹那，她却明显的感觉到了那阵寒气还伴随了他身体的一秒钟的紧绷。

只一个眨眼间便转瞬而逝，但她能肯定自己的的感觉没有出错。

而这样，明思就疑惑了——荣烈的这种反应，似乎有些过于异样了。在她的印象中，此人是她生平见过最最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

经过这一世的历练，她也自认为自己看人还算有几分心得。可知道如今，她仍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男人。某种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可以信任他，可心里那一根弦一直都在绷着。她没办法断定，他所做的一切，是否只是一种“投资”的手段……

但不得不说，今日他在左柱国府的表现，着实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温多尔眼底的恼怒，她是看在眼底的。若说是做戏，那真真又是一个“影帝”。可若不是做戏，这两人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以往，又发生过什么事儿？

“若不舒服，就靠着我。”荣烈的声音传来。

明思一愣，回神过来，看了他一眼，垂眸顿了顿，才低声道，“不过是催吐药，吐了就没什么事了。”又一停，“其他的，同她没什么干系。”

虽是厌恨温娜儿，但一是一二是二，明思清楚自己这回月信提前，应同这一月来自己的情绪起伏有关。再加上自己有宫寒之症，痛经也属正常。往昔也会痛，不过月信向来很准时，她一般都会提前三日日开始服药，到了日子便痛得不会那样厉害。

而这回，却是不在预料中。

明思说得虽含糊，但荣烈却是听明白了。

沉默了片刻，他语声轻轻的说出了一个隐秘，“温多尔多年前受过一回伤，伤了子孙之脉。故而，对晴容这个独生女儿才会百般娇纵。”

明思蓦地一惊，抬首看向他。这样大的隐秘，他怎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同自己提起？

“三年前，他曾约见过我。”荣烈偏首看着明思，见明思满脸诧异，他唇边不禁露出一丝浅浅笑意，眸光也温润了些许，不复早前的暗沉，“他说，他的女儿，定然要这时间最好的。”

明思怔住！

这意思是，温多尔一直就在为温娜儿谋求皇后之位？同荣烈私下约见说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变相向荣烈示意，他愿意支持荣烈……

一想明白，明思只觉心乱如麻。想说什么，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只垂下羽睫，默不作声。

“我同他，算不得交好，也算不得达成协议。我从未同他承诺如何，也从未同他女儿承诺如何。”荣烈似未看见明思的复杂纷乱，半垂着眸子，语声淡淡而轻，“如今你已是睿亲王妃，即便是皇后，也不能随意给你脸色。若再有下次，不必顾忌。”

明思的眼帘垂得极低，却是依旧默然无语。

这一瞬间，并非她没有想说的，而是想说的、想问的太多，可所有的事情，并非独立。她明白，有些问题，荣烈或许回回答。但有些问题，他是不会回答的。而且，即便，也许，他会回答——但那答案，很可能不是她想要的。

而一旦将问题摆上了台面，许多平衡就会打破。荣烈的这番话，虽只是说的温娜儿父女，虽然看似只是针对今日之事，但明思分明感觉到里面还有许多的信息。

此时，身体也极不舒服，小腹处传来的阵阵绞痛，饶是她意志力惊人，也只能勉强忍住。一时间，她也无法将荣烈话中的信息完全理清，只隐隐觉得有些心慌无措。

荣烈说完了话，便静静地看着她。

她虽如同往昔那许多次一样，竭力的坐直脊背，但一双拿着绢帕的手，却是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腹部。脸色有些苍白，眼帘垂得极低，看不到她的眼神。但从那不住微微颤动的羽睫上，分明可以看出她此刻有些心绪不宁。

荣烈的感觉有些复杂。

方才说完的那一刻，她没有开口问，他心里不是没有松气的感觉的。而松气之后，却是一种近似失落的失望感便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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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丫鬟难缠（阳狗狗长老和氏璧＋）

二更奉上……小声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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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儿瞅他一眼，闷声道，“是小姐用来配归女丸治寒症的。寻了一年多，才寻到这一株。后来给王爷治了眼睛，就没了。”

荣烈身形蓦地一震，垂眸须臾，抬眸定定盯着帽儿，“归女丸是何物？”

帽儿低声道，“是夫人祖传的圣药。小姐小时候吃过两丸，身子才好的。不过夫人也只得两丸，是夫人的外祖母在世的时候配置的，眼下好多药材都缺了，配不齐。七叶花就是其中最难配的一味。这一年多，小姐一直在到处寻。后来听人说七叶花长在奇寒之地，我们就去了大雪山。小姐画了图让山上猎户认，有人就认出了这七叶花。费了一个多月才寻到，没长熟。小姐就托猎户砌了围栏罩起来，不时去看看。碰见王爷那日，正好是七叶花熟了。”说到这里，帽儿顿了顿，看了荣烈一眼，又低头，“小姐说王爷是不会挖眼睛的，就用了那七叶花。”

帽儿本还想说些什么的，但一抬首见荣烈神情，又蓦地咽了回去。

荣烈瞟了她一眼，“四夫人可有寒症？”

帽儿一怔，遂摇首，“没有。”

荣烈暗忖片刻，又问，“那为何四房只她一人？”

这个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帽儿只犹豫了一瞬便道，“夫人曾小产过一回，后来便没了生养。不过除了这个，夫人身子一向还好。”说着也有些叹气，看了荣烈的面色一眼，语声稍缓了些，“老爷夫人身子都好，就小姐……不过原先也没觉着不对。在别院那几年，小姐每日都要跳两个时辰的舞。我们几个都没想到小姐原来有那样重的寒症。我同蓝彩蓝灵都是后来才跟着小姐的。只知道小姐进京后那回落水，昏迷了大半月，好几个大夫都说不行了。四夫人天天在小姐床前说话，四老爷也守着小姐，念书给小姐听。后来，小姐才醒了。过了几个月，才开口说话。小姐醒了，夫人就给小姐吃了那第二丸归女丸。所以……小姐的肤色和头发才会一直那样黄。”

荣烈未有说话，帽儿瞄他一眼，攥着衣角，“可若不吃那药，兴许小姐的寒毒早就复发了。在将军府时，王老先生也问过小姐用了什么药，可那时不能说……后来，王老先生配了药来，小姐吃了一月，身子就渐渐好了。”

“王老配的什么药，你可知晓？”荣烈忽问。

帽儿一愣，摇首，“不知道。是五少爷托的王老先生。”

荣烈眼底眸光一闪，“哦”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是纳兰五少请的么？用了多久配成的？”

帽儿偏首回忆了下，“那回小姐发高热晕迷了几日，先是请的别的大夫。隔了一日，五少爷请了王老先生来看诊，隔了十日多一点，药就配好了。”说到这里，帽儿忽地眼前一亮，“对了，让王老御医再配些来就是了。上回小姐就是吃了那三十丸药就好了。”

十日多一些？那基本是诊断过后就开始动手传讯。还不能是这边的人动身出发，而是那边有人手可动用，才能办到。

荣烈垂眸掩去眼底异色。凭纳兰笙的能耐，有本事在那样短的时日内，将那两味药引寻齐么？十日十夜不间歇的换人换马——莫说一介白身的纳兰笙，即便是秋池，也绝无肯能。药在南地，秋池的辖地在北方苍郡。身为武将，他断不可能在他人辖区内安置人手。更不用说，是那极南之地！

何况，听这丫鬟口气，连她都对此事知之不详，那秋池应也是不知情的。否则，凭这丫鬟同她的亲近程度，绝不可能半分无所知。

不是秋池，也非纳兰笙所能，秋池同她的贴身丫鬟都不知情……荣烈心头升起些疑窦。思绪一理清楚，他便猜到这出手之人除了同纳兰笙和秋池交好的司马陵，便再不作第二人选。

可若是司马陵帮手，为何他们却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说来，这也是好事一件，凭那三人的交情，也无甚可隐瞒的理由。

负手行了两步，荣烈转身过来，“你会写字？”

帽儿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荣烈点了点头，“把那归女丸的药方抄一份过来。”说着，又淡淡加了一句，“悄悄抄了过来就是。”

帽儿怔住，望着荣烈有些不明白，“悄悄？”

荣烈垂眸淡笑，“她的脾气你是知晓的。这药极是难配，也只能一试。成不成也未可知，眼下就不必让她知晓了。”又撩起眼皮瞥一眼帽儿，“你不怪本王用了那七叶花么？那本王好歹也要弥补一二。若药配齐，她自是会知道。若是不成，那也不必说了。”

帽儿眼里浮起惊喜。再对荣烈有不满，但此刻这个消息于她而言，却是天大的希望。原先因怕暴露四夫人的身份，所以明思从不敢大张旗鼓的寻药。后来离开大京，却是势单力薄。此际荣烈此言，却是莫大的机会。旁的不说，凭荣烈的能耐，若再寻不齐的话，那就真的是寻不齐了。

“好好，”帽儿露出进来后的第一个笑意，忙不迭的点头，“我过两日就给王爷。”

明思的东西，她最是有数。不过此事得瞒着明思，她也要小心些才是。

看着帽儿满眼放光的模样，荣烈也有些心下失笑。这个丫鬟倒是个憨直性子！

有心再探问两句，又想着这丫鬟对明思太过忠心，万一不小心漏了嘴，她只怕又要生疑心。这样一想，也就放下。心道，反正来日方长，也不必急于一时。

荣烈看了她一眼，“下去吧。”

帽儿行出两步，荣烈又忽地问了一句，“你说她原先每日都要练舞——是什么舞？可是如今早上练的那个？”

帽儿转身摇首，“不是那个。小姐说练那个舞也能锻炼身体，不过后来没了练舞的地方，小姐就练的现在这个。”

荣烈沉吟片刻，眸光微微一闪，想起了明思中三日春那夜，在城南别院内看到的那块奇怪的地面，“是别院院子里那块地方？”

帽儿颔首，“嗯，要平整才成。要不会膈脚。”

一面回着话儿，帽儿也不免犯疑。这睿亲王最近这几日，好像越来越奇怪了！她本不是个藏得住心思的，心里这一想，眼里就带出几分狐疑来——这人问这么多无干紧要的，不会又想打什么主意吧？

荣烈正在思量，一抬首便同帽儿那“一清二楚”的视线相接，看到帽儿那显而易见的戒备怀疑眼神，他不禁心下一噎！

早前他就感觉到三个丫鬟中，这个帽儿对他似戒心最重。不过是个小丫鬟，他也不甚在意。但那夜不意听到三个丫鬟私下说话，他才明白——这个丫鬟对他这个王爷，只怕不仅仅是戒心，甚至、大概、也许、可能……应该是还有那么几分不大不小的敌意。

若是往昔，还勿须在意。可如今……

荣烈也明白这丫鬟的情绪也在情理当中。毕竟，他之前同明思两回不大愉快的遭遇，都是这丫鬟在场。那夜，她虽只同那两个丫鬟说了自己那不尽不实的“一百来人”之事，但追究其根源，恐怕同自己原先那两回的事儿关联不小……

这倒是个问题……她的性子本来就倔，人又冷情的紧，若再有这么一个对自己心怀不满的丫鬟在身边，不时说上那一两句，那确实不大妙。

荣烈露出一个笑意，望着帽儿，“可还有事？”

看着荣烈忽然露出的笑容，帽儿一呆。眼前的荣烈笑得极亲切，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和气，连说话的声音也同往日有些不同！

帽儿眨了眨眼，有些回不过神，呆了半晌，才忙不迭的摇首，“没事了，没事了。”

说完，就跟见了鬼似的，就慌慌慌张地转身走了，连告退也忘了说。

见帽儿这般模样，荣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眉心轻蹙起，思忖须臾，蓦地抬声，“来人，叫布罗沙鲁过来——”

不多时，布罗便先到了。

在荣烈未同明思成亲之前，为了方便，加上眼下这睿亲王府也未有女眷，两人的住处离荣烈的院子并不远，也在这内院。

荣烈大婚前，两人便照了规矩搬到了外院。不过离二门也是极近，尽量方便传唤。

布罗拿了王老御医写的药方，送了人出去。此际正等着回话，故而来得极快。

进来后，他先同荣烈禀报了一通，又将自己的安排说出。跟了荣烈这么多年，他心思也细腻，自然在荣烈遣他时，就猜到了荣烈用意。问明情况后，很快就做出一个计划来。

听完布罗的禀报，荣烈眼底露出一抹赞许之色，沉吟片刻，“松山郡最早降顺，如今除了郡守，大多皆是沿用汉人官吏——此事还得让白水郡的多巴出些力，他手下人多些。你同他们二人交待清楚，务必在十日内将药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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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心思难猜

松山郡同白水郡毗邻，但两种药皆在松山郡内。西胡人手不足，故而，这些边远之郡，若是一开始就归顺降伏的，除了几个重要职位，其他闲散低级职位大多还是沿用的汉人。白水郡同边郡相邻，战起时，也是抵抗了一番的。故而，眼下白水郡派遣的胡人官员，人数便要多些。而这出任白水郡郡守的多巴，同荣烈却有几分私下交情。

布罗颔首应下。

这时，沙鲁也到了。

进来后便行礼，‘主子，可是有事吩咐？‘荣烈轻咳一声，‘这几日的新差事可还惯？‘沙鲁愣了愣，摸了摸脑袋，笑道，‘挺好的。王妃待人和气。昨日去方师长府上，还特意吩咐人给属下做了羊肉。‘荣烈‘嗯‘了一声，又问，‘同王妃的丫鬟可相处得来？‘沙鲁想了想，‘属下就同帽儿姑娘说过几句话。‘顿了顿，看荣烈一眼，呐呐道，‘可她好像不大搭理人。‘荣烈‘唔‘了一声，负手走了几步，忽地转首，‘如今你在王妃手下办差，须多用些心思。王妃身边的都是女子，你是男子，该忍让些就忍让着。‘沙鲁有些听不大明白，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荣烈又追加了一句，‘这府中，她们初来咋到也不熟稔，若需帮手的，你上些心。‘沙鲁还是点头，却拿眼瞅了一眼布罗。

见荣烈这般绕来绕去，布罗心中如何还不明了。早两日，他就看出了荣烈的心思有些变化。其实也并非早两日，应是更早，在荣烈还不自知时，他已看出端倪。

接受到沙鲁的纳闷眼神，他悄悄朝沙鲁示意稍后，便上前一步，‘主子，可还有其他吩咐？‘‘这院子后面，平一块地方出来，用青玉石铺上。下面需装地龙。上面盖顶。‘荣烈吩咐了此事后，忽地想起一事，问，‘王庭眼下还有多少人留着？‘布罗一怔，答道，‘除了王爷带来这些，约莫还有两百来人。‘荣烈微微颔首，垂了垂眼帘，淡淡道，‘留那么多人也无用，该散的都散了吧。‘布罗心下一呆！

该散的都散了？他哪里知道哪些是该散的？王庭眼下留下的人，除了一些管事下人，一些是乐师，一些是歌娘舞娘。因荣烈喜好音律，故而府中长期蓄养了七八十名歌娘舞娘之类的伶人。除了这些个，就是这些年来，皇上太后赐的姬妾，加上各级官员送的，再加上荣烈自己留下充数的，眼下总共有二十来人。

这二十来人当中，荣烈真正碰过的，也就一半不到。

外人皆道睿亲王生性风流，可这其中真正究竟，也就他同沙鲁知晓几分。因一些缘由，他比沙鲁还要多知晓些内情。但他知晓荣烈不喜属下窥视，因此，也只做不知。

此际荣烈之言，他约莫猜出些意思，却是不敢肯定。

布罗踌躇着看着荣烈，试探着道，‘眼下也没留多少下人，其他便是乐师舞娘歌伎，还有--‘‘下人留着，挑一些舞娘歌伎同乐师一道送过来。不必多，留一半就够了。‘荣烈瞟他一眼，‘其他的，你看着安排。如何安置，多少银子，你同大管事商议着办就是。‘布罗怔了片刻露出一丝笑容，‘属下遵命。‘两人从书房出来，走到庭中，布罗朝对面看了一眼，微有失神。沙鲁捅了他一记，布罗这才又举步。两人行到院外，沙鲁不解地压低了嗓音，‘主子让我干啥啊？我咋听不明白。‘‘只长个子不长心眼--这都看不出来？‘布罗瞥他一眼，‘你说主子想干嘛？‘沙鲁不服气，铜铃眼一瞪，‘谁说我不知道？主子对王妃上了心，我怎不知道！早就看出来了！‘说着一顿，放缓了些语气，带了一丝讨好的笑意，胳膊肘抵了布罗一下，‘可我就不明白主子让我干啥？‘他虽心粗，但毕竟同荣烈相处多年，荣烈这段时日这样大的变化，加上还有布罗之前对荣烈进言的那句，他如何看不出荣烈是对明思这个王妃动了心思了。

可荣烈方才吩咐布罗的话倒是明明白白，但同他说的那些却是绕来绕去，让他弄不清楚荣烈的真正意思。

一句两句都提王妃身边的人，这是要他做什么？

虽模模糊糊感觉到荣烈话中有话，但就不得其意。

‘还能作甚？‘布罗点化他，‘第一，同王妃身边的那三个，尤其是那个帽儿，好生相处。第二，多替咱主子说些好话。‘‘好话？‘沙鲁摸了摸头顶，‘咱主子挺好，还用说甚好话？‘布罗无语地看他一眼，‘主子好不好，咱们知道--旁人也能知道么？‘摇了摇首，‘这些年来，主子为了--也故意散了些名声出去……‘说着，他将两年前的‘劫持‘事件低声说了一遍。

沙鲁听得发愣。

末了，布罗道，‘你说，那帽儿的能对主子有好话么？眼下你跟着王妃，同那帽儿相处机会也不少，你得想法子让她心里明白，咱主子可不是坏人。‘沙鲁总算明白过来了，‘这倒也是。‘说了一句，又犯嘀咕，‘主子也知道我不不会说话，这事儿该你办才是。不如咱们换换？‘布罗笑了笑，垂了垂眼睑，未说话，过了半晌才道，‘主子让你跟着王妃自有他的道理，你办差就是。‘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荣眉同明珠到了。

荣眉想得仔细，知晓明思回府之后定有一番忙乱。所以先到右柱国府喝了一盏茶，两人才出发到睿亲王府。

明思睡了两三个钟头，闻听她们二人来了，也起了身。但腹中隐痛，脸色也不大好。两人陪坐片刻后，见明思精神不好，也就知趣未多打扰。坐了两刻钟，道过两日再来看明思，便告辞了。

荣眉同明珠去看明思，管事将路十三引到厅中奉茶。路十三方坐下不久，荣烈便到了。

‘路统领倒是闲得紧？‘荣烈一落座，便噙笑。

路十三淡淡瞥他一眼，‘卑职是奉陛下之命，并非擅专。‘荣烈知晓荣安因右柱国的关系，故而一直对荣眉这个皇妹要眷顾几分。可再眷顾，也未有次次都让路夜白这个禁卫军大统领护送荣眉出宫的道理。

听路十三这般一说，他却有些不信，遂语带讥讽，‘路统领手下有八位副统领，我怎不知皇兄有大材小用的习惯？‘路十三面色平静，但此刻平静的表情下，心情却是复杂。

这次还真是元帝遣他护送九长公主出宫的。出宫前，元帝还若有深意的吩咐了一句，‘今日，多留意些动静。‘若说一开始，他只是将这桩赐婚，单方面的当做荣烈是为了推脱同宝光郡主的婚事的话，那到此刻。他已经不能确信了。

宫中之事，大大小小皆逃不过他的耳目。即便当时不知，但事后，多少也会知道一些风声。

皇后同宝光郡主对明思下手的事，是元帝亲自处理的，且当时惊动不大，他并不确切知晓内情。但明思当夜是被荣烈抱出宫的，他是极清楚明思性格的。若非不得以，定不会失态至此。所谓醉酒之言，他更不会听信半字。而翌日，荣烈一大早进宫，同元帝闭门商谈一个多时辰。再后来，便两道出人意料的赐婚圣旨。

对荣烈，路十三知之不深，但对元帝，他却是极了解的。

这两道看似对明思有利的赐婚圣旨，绝不会像表面上这样简单。就算元帝对明思有几分欣赏，但若说要为了明思这样的一个汉女，下了皇后同莫氏一族的脸面--路十三心里清楚。那是绝无可能的！除非，这样的举措会带来比笼络莫氏一族更大的利益，否则，元帝不可能行此一着。

而荣烈的行为就更让他看不明白了。竟然亲自为太子上左柱国府提亲！难道他真无夺位之意？可荣烈应比谁都清楚，只要那八万黑甲军在他手中一日，元帝就断不会放心于他的！那这提亲之事的内幕，究竟如何？是元帝提出的，还是他自己提出的？

如今明思已是睿亲王妃，再加上，他也知自己同明思的关系不能让元帝知晓，所以，心里纵是忧心种种，也寻不到合适机会同明思商议。

原本是想今日寻个机会同明思约定一个合适的机会见面，谁知却是亲眼见着明思被荣烈抱着走出来。

虽知明思定是出了意外，但亲眼所见，比听到，还要让人觉得不舒服。

但下一刻，心房却是一紧！

脑海中忽地想起元帝早前吩咐的那句‘留心‘之言，心里顿时生出些莫名的不安。元帝心机之深，谋算之准，他是最清楚的人之一。可以说，用‘算无遗策‘之言来形容，也绝不过分。

元帝让他‘留意‘，莫非他早知今日这左柱国府的贺岁宴会出事？还是说，他知道出事的会是……明思？

见路十三一直沉默，荣烈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之色，眸光一闪后，看着路十三挑了挑右侧眉梢，语声却是懒懒，‘路统领还真是惜言如金。怎么说，你我也算有几分交情，应不至于无话可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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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猜心最难

感谢各位姐妹的支持！一更奉上！二更稍后！姐妹们新年快乐！

@@@@@@@@@@@@@@@@@@路十三左右看了一眼，并无他人，转首定定看向他，‘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路十三此言同明思原先问过的一模一样，荣烈心中顿觉不舒坦，唇角虽还挂笑，眼底却是一沉，‘路统领此话何意？‘‘明人不说暗话，卑职的意思旁人不知，睿亲王还能不明白么？‘路十三道。

荣烈看了他片刻，蓦地轻声而笑，拉长了声音，‘不知路统领是以何种身份同本王说话？‘说了这一句，瞥了一眼路十三有些微变的神情，‘可无论何种身份，路统领最好也莫忘了--她如今已是本王王妃！‘路十三眸光一寒，看着荣烈不说话。

荣烈挑眉淡淡而笑。

这时，布罗进来禀报，道明思送九长公主同英姿郡主出来了。

路十三起身，荣烈眉心微蹙，长身而起，走到路十三身旁，语声极轻却极清晰地，‘本王的女人--本王自会照看！路统领日后还是少操些心为好！‘只停了一瞬，说完就大步而出。

布罗余光扫了路十三一眼，恭声道，‘路统领这边请--‘路十三袖中手攥了攥，眸光在地面落了落，遂迈步朝外。

明思执意送两人出来，也就为了让路十三安心。

站在府门前，看着荣眉明珠上车后，此处人来人往，明思也不好说话，只做出一副轻松的神情，朝路十三微微一笑，眼神示意。

她这番动作神情并未刻意避着荣烈。荣烈是知晓她同路十三有旧谊的，不过要稍稍避着些荣眉明珠二人。三人如今虽是关系莫逆，但同路十三的事，她连纳兰笙也没法交待清楚。同荣眉明珠，就更不方便了。

路十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见明思一直浅笑盈盈，眸光清亮柔和，心里又酸又涩又暖。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个淡淡笑意给明思看后，才转身上了车。

荣烈目无表情地看着马车离去，转首神情温和，‘她们也非外人，下回你送到二门便是了。走吧。‘明思微微颔首，两人转身回院子。

回到院中，明思虽是不大舒服，也不想回床上躺了。可练字作画什么的，也实是提不起精神。荣烈看了她一眼，提议道，‘我书房还有些藏书，可要去看看？‘这个提议无疑很合明思心意，看书原本就是她最大爱好之一。无论原来外公的藏书，还是以前四老爷的藏书，她几乎都是浏览过的。喜欢的，细细研读，不喜欢的，草草浏览。

动心之后，也不客套，遂颔首，‘好。‘荣烈既然说有藏书，那应该也是有些资本的。

到了书房，明思才发现这‘资本‘的数量是远远超过她的预计。

荣烈的书房足足有一百平方往上，其中四分之三都是书架。一共两列九排，全密密排满。天文地理、经略史记。音律曲谱……分门别类，摆放齐整。

书本虽维护得当，明思随意抽了几本，皆有翻阅过的痕迹。有些，还有一些眉批页注。字迹或新或旧，虽有不同，但看得出来是同一人不同时期的手笔。

明思翻到一本颇为老旧的前朝史记，心情顿喜。这本史记并非正传，乃是一民间无名人士所作。记录风格很是不羁，在当时也算新奇轰动。但因年代久远，流传下来的都是抄本，而且多有不全。明思在四老爷书房中看了一段抄本，很喜欢那行文风格，故而寻求多时，却是未得。没想到荣烈这里竟然能有全本，明思喜不自胜。

看明思眉宇间露出喜色，荣烈站在她身后目光在书上一扫而过，“你喜欢看史论？”

明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首，转首见荣烈眸中的不解，却是一笑，“不能用喜不喜欢来说，不过是喜欢猜罢了。”

眼前瓷玉般的小脸上笑意盈盈，眉眼也分外柔和秀美，荣烈只觉自己一颗心，不觉也跟着柔软下来，眸光温润的注视着，“猜什么？”

明思偏首扬起手中的书册，黑葡萄般的眸中笑意俏皮，“你不也一样在猜么？——阳琛忠乎？李书明有勇有谋？异之！”

阳琛乃是此书中提到的前朝以谋乱处死的重臣，而李书明却是前朝声名显赫的大将军，在其他的正史中，多有褒誉之词。在这本无名氏记录的类似野史的书册中，却只简略记录了他的生平言行，未有提及其他。荣烈在那一页写了六字，正是“有勇有谋？异之！”显然是持偏于怀疑否定的态度。

荣烈瞟了一眼明思扬起的书册，垂眸笑了笑，复抬起，看向那黑亮清透的一双带笑眸子，微微颔首，语声轻缓，“嗯，我也爱猜。”

明思抿唇一笑，将书册翻到最前面，亮开那最稚嫩的字迹，“多少岁？”

荣烈轻笑勾唇，俊颜上眉眼莹亮，“你猜？”

明思低头端详了那字迹，“十岁？”

荣烈含笑摇首。

明思眨了眨眼，偏首打量他，“十一岁？”

荣烈呵地低笑，继续摇首。

明思蹙起眉头，定定看了他一眼，“我猜大了，是不？”

荣烈轻声而笑，望着她的眸光亮泽而清润，“八岁。”

虽有些预计，但真实听到答案，明思还是有些无语。

八岁？

八岁就开始看史记，思考问题，而且当时的结论同她这样一个研究历史的人，思考方向结论几乎完全一致！

这，这，这还是正常人么？

“你为何会猜十岁？”没等明思无语过，荣烈如是问。语声中显然有一抹很大的好奇。

“我是看你的字——”明思老老实实的指着上面的字迹，“一般有些天赋的孩童，大约十二三岁能写出这样的字。你比旁人要聪慧，所以我就猜小了些。”

明思这一说，荣烈却是无语了。

他拾到那河灯之时，若是没计算错，她应也是十岁……当时，布罗还说河灯上的字儿可能是一个老头子写的。

若不知晓她的这点底细，荣烈还能将明思方才之言当做夸赞。可是，他却是极肯定那字定是出自明思之手……

看着荣烈眸中奇异的类似噎住的神情，明思不解望着他，“怎么了？我说错了？”

明思如何能知荣烈早在八年前就见过她的字迹。她是用正常标准来衡量的，她自己自不能算在其中。用正常的眼光来看，无路书法还是智慧，这书中的字迹对于一个八岁的孩童而言，这几乎完全可以用“天才”一词来形容了。

看着明思眼中毫不作伪的神情，荣烈轻咳一声，“没有。”顿了顿，“你是几岁开始习字的？”

明思将这本史记放在一旁，挪步，目光继续在书架上浏览，“三岁吧。”

“那画画呢？”荣烈跟在她身后，脚步不闻。

“五岁。”明思的注意力在书架上，闻言答得随意。答完了才觉不对，蓦地停住脚步，垂了垂眸光，转首看向荣烈，“怎突然问起这个？”

即便是方世玉，也只有书法之名。她擅画艺这件事，并无公诸于世。而荣烈此问，显然不仅仅是问会不会画的意思。

荣烈没有躲避她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在司马陵的书房看到一幅未有落款的苍鹰图，还有一幅推松小令。那小令上的字迹同一月半之前，你在殿上呈上的那胡汉一家四字字迹如出一辙。”

明思一怔！

自己还真把这个给忘了！

她虽对颜体柳体都有习练，但偏好上来说，她更喜欢柳体的飘逸潇洒。故而，不用簪花小楷时，她总是习惯性的会选择柳体。

虽然字画都未落款，但很明显，荣烈看出了那推松令的字迹，也猜疑了那画的出处。

转回首，明思从书架中抽出一本游记，“那是我送给五哥的。后来，被他拿走了。”

果然是她所画！

这样说，她在画上的造诣，还不在她的书法造诣之下！

荣烈心中一震！

他同司马陵一样，在书画上都有偏好。也同样有天赋。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书法之艺或许能超过司马陵，但画艺上却是不及。但无论是他还是司马陵，于此两道，都差明思不止一筹！

这个比她小五岁，比司马陵小两岁的女子，是如何做到的？

做到这一点已是极不易，而这么多年来，明明身怀绝艺，却一直韬光养晦，深藏不露，这才是真正难做到的！很明显，大汉女子若有此名声，早就声名大作。以纳兰老太君的行事，若是知道自己府中有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小姐，怎会容她隐藏起来？也就是说，她是真正藏得滴水不露！也许纳兰老太君眼下是知晓了，但在这之前的许多年，却定的不知的。

想到了这层，紧接着，心中又是一凛！——司马陵也是精通之道之人，他既然是从纳兰笙那里寻到字画。那他难道不会生疑字画的来处？

看着眼前轻轻翻阅书册的明思，再想起那夜对饮时，明思回答他问题时，说到司马陵，话虽简洁，但她话中分明是藏着一丝不同。

“司马陵也知是你所作？”荣烈轻声似随意。

明思取书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语声平静，“开始不知，后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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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夜来无梦（洁曦堂主和氏璧＋）

荣烈的眸光轻轻一颤，唇角笑意浅浅，“他可有说什么？”

明思将书册放到一旁，“好了，就先同你借这几册——”将书册叠整齐，抱起，转身看着荣烈，眸色清澈静缓，“我同他也算是朋友。不过逝者已矣，再提也无谓。”

看着明思脸上的平静，荣烈垂了垂眼睑，忽地抬眸凝视，语声轻轻，“秋池、司马陵——你可曾恨过我们胡人？”

明思定定同他对视，良久，转开目光，轻声道，“帝王之业，我无置喙之地。可若有选择，我希望他们都能好好活着。”

说完，抱着书册从荣烈面前走过。只片刻，门扇轻轻合拢的声音便传来了。

荣烈将目光投向那已消失人踪的门扇，久久无动。

这夜，明思早早睡下。

王老御医行针后，缓了几个时辰，到了晚间，腹痛再度加剧。知道吃药也无用，明思用了晚膳后就上了床。就着烛火看了会儿书，实在难忍，又怕帽儿三人担心，就道了乏。让几个丫鬟灭了烛火，自己睡下了。

下午睡了一个多时辰，加之腹痛也着实甚剧，明思在床上咬牙忍了许久，才半梦半醒的睡去。

荣烈进来，便是看到这幅景象。虽说了让歇在睡书房，但明思还是睡在了床内侧。而那本就娇小的身形，却是比往日蜷缩得更紧。小小的一团，几乎贴到了床板处。满头青色却因睡前的辗转，披泻了满枕。

虽看不到明思神情，从那身形，荣烈也能感觉到她此刻定是极难受。

下午王老御医已经说过，他的针法只能缓解一时。这几日，她只能靠自己忍过。

在床边静静站了须臾，荣烈转身入净房沐浴。

不多时，便换了一身中衣出来。轻轻揭开大红锦被，进到被中。石榴红的被面上绣的鲤鱼戏莲随着他的动作，金色的鲤鱼似在游动一般，活灵活现。

如同前几日一般，慢慢贴近，躺了下去。又发现枕上青丝铺满，遂动作一顿，用手先将青丝轻轻拨开，再躺了下去。鼻翼馨香如同之前一般幽幽袭来，心底蓦地的柔软起来。

缓缓地将内力运转开来，这几月虽不能动用太多内力，但这些许，却是无碍的。

片刻后，同前几日一样，他伸手将明思身子稍稍朝怀里揽了揽。然后，将左手轻轻贴在明思的小腹处，一股勳暖的气息顿时将那柔软上若有若无的凉意驱散。

明思的身体慢慢舒展了些，而下一刻，却倏地一僵！

“王老说行针有时效。我运了些内力，这样你会好受些。”知道明思醒了，荣烈也没有收回手，左手仍旧紧紧地贴在她的小腹。只在明思身子绷紧那刻，他也紧绷了一下。跟着，便语声轻轻的说了这两句。

暖意从贴着自己却不属于自己的掌心，丝丝缕缕地渗透到腹中。将其中的冰寒之意驱散，疼痛终于缓解下来。明思阖了阖羽睫，身体慢慢松弛。惊醒时，按在那只手腕上的手也缓缓移开，“其实也无事，过几日便好了。”

语声同样很轻，还带着一丝睡意中醒来的低哑。微不可闻。

荣烈没有理会明思话意，只轻声在她脑后道，“往常也会这样痛么？”

他是知晓她性格有多隐忍的，若非不可耐，绝不会那样早就上床歇息。将丫鬟遣开，只是不想让那三个丫鬟担心罢了。

“不会。”明思顿了顿，身体微微僵直，“上回寒症发作后，王老就开了药，嘱咐提前用药。”

因有王老御医的嘱咐，她一直都很小心。这次，真是意外。两辈子加起来，她还是头一次尝到这种女人病的滋味儿。

可这样同一个男子紧密相贴，讨论这样的话题，实在让明思有些不习惯。小腹上的暖意绵绵不绝，疼痛虽然缓解了，睡意却消失无踪。

说了那几句后，明思的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温暖的气息不止从腹部渗透，身后紧贴的那副躯体也似灼热般的散发着热力。明思很不自在。可是，毋庸置疑，置身在这种温暖中，让她因疼痛绷紧的神经的确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察觉到明思松弛中的那抹不自然僵硬，荣烈眸中闪过一抹笑意——他如何看不出，怀中这个的小女人是在害羞……

语声中却无笑意，只是温润，“若睡不着，就聊聊天吧。”

聊天？

明思无语。这样的场景下？不觉得别扭么？

可转念一想，除了聊天，两人就只能这样静默，那样只怕是更让她不自在。

“想聊什么？”明思轻声问，竭力让自己语气平静自若。

荣烈的声音带出些笑意，“你想聊什么？”

这一问，却将明思难住了。停了一会儿，明思才道，“若无不便，就聊聊你自己吧。你习过音律？”

“嗯，”荣烈轻声道，“五岁时，师从金穆儿，十三岁出师。”

金穆儿？西胡乐圣？明思了然了，难怪他有那般音律造诣。

“你会多少种乐器？”明思问。

荣烈似想了下，“十来种吧。不过熟练些的，也就笙箫琴笛，加上西胡马琴，还有突斯排笛。你呢？”

熟练些的？应是说同瑶琴造诣差不多的吧。

明思暗暗噎了噎，“我只会琴。”

还会钢琴，口琴也会吹，可这儿都没有……

荣烈有些意外，“只会琴？”

“我只学了琴。”明思道，“在府里时，师长只教了这一种。”

荣烈一直以为明思的琴艺另有名师指点。很明显，明思的琴艺路数同那日明汐所奏的是有所不同。她却说二人都是师从同一人，荣烈不觉惊异，“你就跟府中的师长学的？”

明思轻轻颔首，老老实实道，“原先在边郡的时候没学过。回京后，在家学里学的。”

荣烈滞了滞，语声微有疑惑，“你同你五姐，琴艺路数好像不同。”

荣烈听得出明思的琴艺，在处理一些音律转换时，甚为巧妙。不但衔接更流畅，而且，更能将曲中情感带出。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除了有几十年的侵yin，才能体会出，那就只能靠名师点拨，自己领会。

荣烈看得的确没错。可他却想不到，明思是将前世十来年，在钢琴上的领悟融汇了进去。再加上，两世为人的人生感悟。自然在音律上，比一般人更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习练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明思却是清楚这一点的。在暗暗赞许荣烈敏锐的同时，她只笑道，“约莫是我们两人性子不同吧。这音律一道，在于个人心性。我在家学也只上了四年，后来就去了别院。别院中，无人管束，都是随我自个儿，想怎么弹就怎么弹。”说着一顿，余光轻轻朝后一瞥，语声尾音淡淡上扬，“这琴我听得倒是不少，弹得却是不多？”却是学的太后生辰那日，荣烈的说话。

荣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遂低低而笑，“十七岁后，我极少弹琴。”

明思再度无语。

此人还真是妖孽！三日不练手生——这人几年不摸琴，还能保持如斯水准。那不是说，那日还不是他真正的水平？

这样说来，他在音律上的造诣应是比自己高不止一筹了。

那日，自己还同他说，自己来主，让他从……明思蓦地有些面红。

察觉到明思心绪变化，荣烈轻声而笑。黑暗中，眉梢微挑，语声缓缓而低，却听得出笑意愉悦，“你书法画艺，皆胜我。”

听出荣烈话中的笑意，明思哪里还不知此人窥破了自己的心思，面上霎时更红，“谁跟你比这个！”

一时赧然情急出言，不免带了些小儿女态的娇软。话声脱口之后，反应过来，却更觉尴尬。

荣烈低笑。

两人身体几乎相贴，明思甚至能感觉到荣烈笑的时候，身体的微颤之意。

屋角夜灯如豆，幽暗中仍有朦胧。锦被衾枕丝光华幽幽，云纱帐顶上的合欢花绽放如生，映出一室喜意。明思余光一扫而过，便转过垂眸。

“过几日，等你好些了。我同皇兄说，去西龙山行宫住些日子。”荣烈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却转过提起了这个话头。

明思一愣，“西龙山？”

荣烈笑了笑，“你原先也去过的。听说那暖玉温泉极好？”

明思默然片刻，才轻声道，“为什么？”

没有问得更加详细，只问这三字。

荣烈垂了垂眼睑，语声淡淡似随意，“没什么，只是听说那暖玉温泉天下一绝，想去见识见识。”顿了顿，又轻声问，“物是人非，可是不想去？”

这一问，明思却是隔了良久才淡淡而笑，“聚散从不遂人意，世事本无常。可人——却只能往前走。”

鼻端幽香阵阵，眼前青丝柔滑似缎，怀中的身形娇小柔软。幽暗中，明思的语声平静而轻，可那平静中却带着一丝隐隐的迷惘和怅然。

荣烈怔了片刻，眸光落在那白玉般的颈脖间，微不可见的一颤，语声极轻，“只能往前？——若是可以回头，又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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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今天老公跟着老总去派红包了码了两章，现在陪妈妈去超市买点东西。明天起老公会在家休息到初五。老公一年到头难得休息几天，所以77这几天更新估计还是不会太给力真的无奈大城市生活了几年，还是不大习惯。人活得太忙碌了。夫妻天天见面，但有时也很难说上几句话最后，还是给所有的姐妹兄弟都拜个年！希望大家生活都更加如意！祝愿大家蛇年工作能轻松些，生活能更甜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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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陈年旧事

明思身子微微一僵，须臾，似轻轻笑了笑，‘所谓回头，不过是自欺。许多事，发生了便无可能收回。即便是所谓的回头，其实也是新的一条路。而路要如何走，并不能从一人所愿。何况，还是同行。就算是重新站在一处，人同、景同，可有些东西却是注定不同了。即使想，只怕也未必能够。‘说着停顿片刻，反问荣烈，‘若是可以回头，你想回到何时？‘荣烈也停顿了须臾，轻声道，“十三岁之前。”

十三岁之前？

明思怔了怔。

她没有想到荣烈会回答这个问题，还回答的这么快，这么清楚。

这是两人头一次这样闲聊。在两人为数不多的相处中，她看得出，这个男人是一个极喜欢隐藏自己的人。无论心事还是过去，在她以往的打探中，从未有成功过。

而此刻，他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开了口……

明思忽地觉着有一丝的心慌。垂了垂眸，她轻声道，“那是因为你有想珍惜的东西，对么？”

荣烈这回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回来，“你难道就从未想过么？”

明思似想了想，才慢慢回答，“我跟你不同。小的时候虽然也有很快活的地方，可那时爹娘的日子并不好过。后来大了，也有别的事情。”说到此处，停下，轻声笑了笑，“也许，我总想着十全十美吧。太过贪心，希望自己好，也希望身边的人都好。可这却是一件极为难的事。就好像我希望蓝彩活着，可蓝彩同包不同一起，才是她自个儿最大的快活。可蓝彩同包不同在一起了，这后来的路也许就是注定……我不知道该怎么选。其实，我也知晓这世上不可能有十全十美。可还是忍不住要去想，去贪心。”

“你只有一个人，你不可能护住所有人的。”荣烈语声平静，“就好像蓝彩。即便你在她身边，即便她留下了，但她也未必快活。”

“我明白。”明思默然片刻，“可我还是希望她活着。活着也许还有改变的机会，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可以想见，可以说话。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改变？”荣烈似淡淡一笑，“你是说蓝彩？”

明思不说话了。

“其实，你是怪她的，对么？”隔了好一会儿，荣烈才轻声道，“你怪她为了一个包不同，置你们多年的情谊而不顾——你觉得她抛下了你，对么？”

明思身子几不可见的一震，阖上了双眼，却是依旧未言。

荣烈也不再说话。

幽暗中，室内恢复了静谧一片。

这一夜，明思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也许是说完话后不久，也许是隔了很久。

再睁开眼，已是天光，身畔却是温暖依旧。而腹部，那掌心也依然紧贴。

犹豫了片刻，身子轻轻一动，耳畔就传来声音，“醒了？”

明思身子一顿，“嗯。”迟疑些许，“你没睡？”

荣烈撤回手，似轻笑，“睡了。习武之人警觉易醒。”

这话的意思是，明思一醒，他也醒了。

说完这句，他便起身。三两下便穿好衣裳，接着就朝净房行去。

荣烈刚刚一走，帽儿同如玉就走了进来，脸上神情却皆有些奇异。她们是先就进来了一回的，一看床前的情形就知荣烈昨夜也歇在了这里，愕然片刻，就退了出去。听到净房的动静，才又进来的。

明思自是知道这两个丫鬟想什么。按规矩，莫说是她同荣烈这样的情形，就算是一般正常的夫妻，丈夫也会避开妻子的信期的。这个时代的人，皆是以为女子月信为污秽。

明思未有多言，两个丫鬟也不好开口相问。待荣烈漱洗完出去后，帽儿才问明思可要沐浴。在信期，明思向来要早晚各沐浴一次。明思点头后，帽儿就出去吩咐送水。

沐浴完，身体舒爽了些许。

在妆台前坐着，帽儿为明思梳髻。梳好后，见明思还坐着未动，帽儿愣了愣，“小姐？”

明思一怔，回神过来，才见帽儿已经梳好了流苏髻。遂起身，“早膳摆好了么？”

帽儿瞅了她一眼，见明思神色如常，才又安了些心，“好了。”又问，“小姐，可还痛么？”

明思摇了摇首，“泡了热水，好些了。”

虽还是隐痛，但比起昨晚睡前，的确是好了不少。

行到外间，荣烈也刚巧从门外进来。

一身酱紫色束腰宽袖锻袍，身材挺拔轩昂，相比明思略带苍白的的面色，却是精神抖擞，风采出众。

明思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两人朝偏厅行去。

安静的用完了早膳，明思就回了房。

在书房练了一个时辰的字后，就有些支持不住。帽儿见明思脸色不对，慌乱着就要去请大夫。明思却知无用，遂拦住她，只道回床上去歇歇就好。

这一躺便是一天，午膳也未起身用。只喝了一盅补血汤，就又歇下了。

看着明思这般，帽儿知晓若非实不能忍，明思断不会卧床。顿时心慌意乱，一咬牙，嘱咐如玉守着明思，回房翻出昨夜誊抄好的归女丸药方，就朝荣烈书房行去。

叩门进去后，，才发现布罗沙鲁都在里面，顿时有些不大自在。

荣烈坐在书案前，瞥了一眼帽儿手中的纸张，语声淡淡，“拿到了？”

帽儿局促地点了点头，上前将药方递给荣烈。

荣烈接过，看了一眼就交给布罗，“此事你去办。”

布罗看了看，细心叠好，转身走到门口，忽地停住回身，看了一眼帽儿却是欲言又止。

荣烈微蹙眉，“还有事？”

布罗瞟了一眼帽儿，帽儿随即警觉，只拿眼朝荣烈望去。

荣烈挑了挑眉，“何事？”

布罗咳了咳，“昨儿个主子吩咐的事儿，已经传信回去了。只是——”顿住，见荣烈皱眉，又极快地道，“诺霞如何处置？”

荣烈眼底霎时一沉，身体朝椅背上一靠，不说话，只神色淡淡的看着布罗。

布罗一噤，不敢再言，朝荣烈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诺霞？

帽儿寻思着，这是个女人的名字才对。望了荣烈一眼，她嗫嗫开口，“王爷，奴婢想寻个打器物的地方。”

荣烈点了点头，也未多问，朝沙鲁一颔首，“你带她去。”

沙鲁应下，帽儿便跟着他出来。

行到院外，沙鲁问打什么器物。帽儿便道，想打个可以装热水的铜壶，可以放在床上取暖的。沙鲁想了想，虽不知用途，但看帽儿神情想是急要，便道带帽儿去麻面坡。

帽儿疑惑，“去那么远作甚？”

沙鲁一面套马一面笑道，“军中也常需各种金铁之器。你要得急，去咱们黑甲军的军需处，让他们快些。晚上便能拿回来。”

套好车，帽儿想了想，还是坐到车头位置。沙鲁一看，笑道，“王爷不在，这外头风大。你还是坐车里吧。”

帽儿心里有话，只回道，“无事，坐惯了外头。看风景还方便些。”

沙鲁呵呵一笑，两人遂并排坐着，从侧门出了府。

行出一段，两人都未说话。

帽儿心里迟疑了半晌，还是问出了口，“诺霞是谁？”

沙鲁愣了愣，偏首看了帽儿一眼，帽儿这个问题却让他有些为难了。按理，荣烈是不喜手下的人说府中之事的。可昨日，布罗又那样叮嘱了一番。他虽是老粗，也明白了几分。主子让他跟着王妃，昨日又那样说话，当时他便觉得有些糊涂意思。经布罗一点拨，心里也透了些。主子这是想让他给自个儿分说分说，尤其是这帽儿姑娘。跟着王妃时日久，说话定是极管用的。

可诺霞之事，这内情却有些复杂。

一时间，他也不知当说不当说。而这说，又不知该说几分何时。心下顿时踌躇，呐呐不好开口。

帽儿见他久久不言，便垂了眼，“不方便就算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是王爷原先府中的女人，对不？”

沙鲁一噎，看她一眼，又扭过了头，看着前方，闷了半晌，“王爷没碰过她。”

诺霞是荣烈的姬妾不错，可荣烈没碰过她是事实。他也不知这帐该怎么算。对于诺霞这个女人，他也不知是该同情，还是厌恶。

沙鲁的这句却把帽儿愣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沙鲁停顿片刻，“她是王爷收进府的，可王爷只是做样子，没碰过她。”

帽儿呆了呆，“做样子？”

沙鲁点了点头，“可后来王爷发现她另有身份，还有武功。”

帽儿有些反应不过来，呆愣片刻，“那后来呢？”

沙鲁没有回首看她，只看着前方，淡淡道，“后来，晴容郡主抽花了她的眼，还抽瞎了她的一只眼。”

帽儿吸了一口冷气，蓦地想起在右柱国府同英姿郡主的贴身侍女聊起的那件事。可那个版本却同这个完全不同。那个侍女告诉她，晴容郡主看上了睿亲王，因争风吃醋一鞭子抽花了睿亲王最宠爱的一个姬妾的脸。也就因此事，两人才闹翻了。

帽儿愣愣地看着沙鲁，“不是说她是王爷最宠爱的姬妾么？”

为何沙鲁说荣烈没碰过她？还是做样子！

帽儿只觉脑子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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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感谢各位姐妹的粉票和打赏都记在心里了，这几天过了，好好加更补偿大家！！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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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情愿他是（一更）

沙鲁瞥她一眼，只觉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很是逗趣，心中遂一乐，“呵呵”一笑，“王妃那样聪明，你这丫头可差得远哪！”

帽儿没好气地瞪他，“什么丫头丫头的，你多大了？”

沙鲁“嘿嘿”一笑，“我二十九了！喊你一声丫头，也不算错吧。”

看这丫头的模样最多也十八左右，自己的年纪算起来也可说是大她一辈。沙鲁长得吓人，本身就讨厌女人的聒噪，又沾了些荣烈的习惯，故而从来就没有什么女人缘。不过对帽儿倒有些好印象。他心思虽粗，但也清楚帽儿虽不喜他，却同其他女人不同。并非是被他的容貌吓住，而是因为对王爷不满，所以对他这个属下也没有好脸色。大雪山时初见，这个丫鬟就敢对他发脾气，显是一点不怕他那骇人的样貌。

沙鲁喜欢胆子大却不骄纵的女人。王妃同她手下的这个丫鬟，无疑都合了他的脾性。

帽儿听了他的话，偏首上下打量了下他，“你有孩子么？”

二十九的男子，在帽儿眼中应该是娶亲了。可无论沙鲁还是布罗，天天几乎都跟着王爷，帽儿不禁奇怪。他们这样哪里有时间陪自己的家人？

帽儿这一问，沙鲁却面色一僵，看了帽儿一眼，手抖了抖缰绳，将马车的速度加快了些，“没有。”

没有？

帽儿奇怪，“你成亲了么？”

沙鲁沉默了片刻，笑了笑，“成过一次——不过拜完堂，我就让她走了。”

帽儿愣住，神情奇异，又看了看沙鲁高大的身材，粗犷的面容，最后停在沙鲁那满头的小辫子上。神情若有所悟，“她不喜欢你。”

“嗯，她不喜欢。”沙鲁点点头。

岂止的不喜欢——那个女人是别人送给王爷的。身材高挑，说话也大气。进府后。还寻机会同他说过几回话。他原本看着，觉得这个女人不似别的女人那样娇弱，有些好感。王爷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将这女人许给他。结果拜完堂，他一进洞房，这女人就大哭大闹，骂他卑鄙无耻。说他丑，说他害她……这时，他才知道，这个女人同她说话，并非是对他有好感，而是想伺机亲近王爷。

他不过是会错了意……二十多年，他是头回对女人动心，却是这样的结局。

后来。他问这女人想如何。女人说她要回王府。当夜，他便将她送回了王府。王爷没有问如何，也未见她。直接就让管家将她送回了原来的主子那里。

再后来，他知道那个女人又被送给了别的显贵……

帽儿看着沙鲁面上的表情，心里忽地生出些没来由的同情。心里也有些不大好意思，想着是自己的问题，让这个男人想起了不愉快的过往。她本是极善良的性子，心下一愧疚，面上就显露出来。抬手拍了拍沙鲁的胳膊，很是大人气的安慰道，“其实你人也不错——她不喜欢你，是她的损失。”

这话。却是跟明思学的。

想起旧事，沙鲁心里多少有几分黯然，此际见帽儿这故作的大人模样，心里却蓦地好笑了。

遂哈哈大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我们小姐说了，以貌取人同以身份取人。都是最最要不得的。”帽儿很是认真，“小姐说，人若是因这些外界的东西来做喜好的依据，到最后，只会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你放心吧——小姐说了，你同布罗大哥都是好人。你原先的媳妇不喜欢你，要不就是你们不合适，要不就是她配不上你。日后，自然会有配得上你的好女人的。”

听着帽儿一句接一句的“小姐说”，沙鲁不觉失笑，但听着这“小姐说”的内容，他心里又不觉深有触动，呵呵一笑，“王妃是好女人。”

“那当然了！”帽儿答得天经地义一般，“我们小姐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一说起这个，沙鲁顿时想起布罗的嘱咐，遂咳了咳，“其实，王爷也挺好……”

这两日，帽儿对荣烈虽有些改观，但心里觉着荣烈离这“好”字，还是有十万八千里。

帽儿鼻子里哼了一声，撇嘴道，“你当然说你主子好了——反正，他是配不上我家小姐的！”

“为何配不上？”听得帽儿这话，沙鲁才警觉问题的严重性——看来，这小丫头还真不是一般的对王爷成见啊！

帽儿翻了个白眼，“你家王爷欺负过我家小姐好几回——还是个花心大萝卜！”不用说，这“花心大萝卜”一词也是跟明思学的。当年，老太君要把明柔许给鲁王的嫡次子，明思就嘟哝过一回。说那男人府中的侍妾众多，花心大萝卜一个！

沙鲁虽未听过这新鲜词儿，但“花心”一词，却是尽人皆知含义的。心里顿时一急——难怪王妃对王爷不冷不热的，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可别误会——主子不喜欢女人的！”沙鲁一急，赶紧替荣烈解释。

“不喜欢女人？”帽儿嗤笑，白他一眼，“王爷不喜欢女人，原来府中那一百多个侍妾是哪里来的？你少哄我了——我早就打听清楚了！”

沙鲁噎住，拉了拉缰绳，放缓速度，心道，这个误会可得解释清楚，遂正色看向帽儿，“主子有主子的苦衷。原先王府中确有不少女人，但大多是歌女舞娘。且不少是皇上太后以及各家宗室大臣送给王爷的。王爷又转送了些出去，留下的侍妾不过二十来人，何时有一百多个？那些不过是以讹传讹，你真的弄错了！”

二十来个？

帽儿一愣，一愣后，将一百多个同二十来个比较了一番，心里还是觉得鄙夷，“二十多个就很少么？”

沙鲁再一噎！

他本是不善言辞之辈，帽儿脸上的鄙视明显之极，可他却不知该如何分说，愣了片刻，嗫嗫道，“这二十来个，主子大半都没碰过。都是留下做给人看的——再说，现在主子已经让布罗将人都散了。眼下有了王妃，主子就不需再留下这些做样子了。”

帽儿倒奇了，皱眉看着他，“你老说做样子，做样子？你家王爷究竟要做甚样子？”

沙鲁哽住，默然少顷，才低声道，“主子是做给皇上看的——这留下的二十来个侍妾里，有大半都是主子自己寻的人来充数的。主子从未宠幸，只让她们对外做出一副受宠的模样。”

帽儿一怔，眨了眨眼，有些顿悟，“那诺霞也是……”

沙鲁颔首，低声道，“诺霞也是主子收进府中的——后来，主子发现她对外传信，便疑了她。再后来，主子察觉她有功夫。原本是想让晴容郡主逼出她武功让她显形。没想到，她情愿毁容也不肯显露武功。”

帽儿大惊，瞪着圆圆的眼睛，吸了口冷气，“为什么？”

沙鲁抿了抿嘴，停顿片刻才轻声道，“她虽是被人派来的，但后来却是真喜欢上了主子。显露了武功，她定然就会被遣送出府。”

帽儿瞪大眼说不出话来！这个诺霞竟然情愿毁去容貌也不愿离开荣烈？

帽儿惊愕地摇了摇首，完全不能理解。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定住神，迟疑地看着沙鲁，“那她是谁派来的？”

沙鲁未有说话，只高深莫测地瞥了她一眼，“你说呢？”

帽儿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心里纷纷乱乱。她虽不是极聪慧的人，但天性愈是憨直单纯的人，心里便愈是有一分敏锐的触觉。看不透荣烈那样心思复杂的人，但对于同她一样心思直接的沙鲁，她却是有一种本能的信任的。

何况，明思也说过，沙鲁布罗二人，为人可信。

但沙鲁今日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也太复杂。一时间接受，她有些分析不过来。心里有些朦朦胧胧的思绪猜想，但想法却不明晰。

只模糊觉着自己对这个睿亲王似乎是有些误会了。但同时，心里又莫名有些心慌担忧。

沉默了良久，帽儿语声轻轻，却有些迷惘，“怎么听你说了后，我心里反倒是愈发不踏实了。”

沙鲁呆了呆，条件反射的想去挠首，却又把住缰绳，腾不出手。他不明白，自己都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了，这丫头非但未露出惊喜，反倒是比先前更沉闷了几分。

心里不觉叫苦——都知道他不会说话了，主子为何偏生把这差事交给他呢？

叫了半天苦，又暗地了叹了口气，沙鲁又呐呐道，“我们主子其实……真不是花心大萝卜！”

帽儿垂着手，绞着自个儿的一角，低声道，“我倒情愿他是花心大萝卜——我家小姐，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帽儿的声音虽低不可闻，但听在沙鲁耳中，却是清清楚楚。

沙鲁遂愣住。

帽儿未有再继续接着方才的话题，这时马车已经行到了铜雀大街的入口，帽儿抬首望了望，“先去银楼。”说着，翻出一个匣子，“太后赏给小姐的这宝石，还没打首饰呢。先去打了，再去麻面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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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莽汉心思（二更lilian00掌门和氏璧＋）

明思极不好过。

这第二日比头日还要痛上几分。午膳未用，只饮了一碗补血汤。到了晚膳，强撑着喝了半碗补血汤，便昏昏沉沉的躺下了。如玉莲花看着明思换下的私物，血量很少，却色泽发暗，还有些血块。莲花胆小心软，看着就忍不住落泪。她跟明思虽不久，也知明思是极坚韧的性子。除了帽儿被打那一回，明思守着帽儿掉了眼泪，无论受多大的委屈，就算那夜离开，明思也从未露出一丝难色，掉过一回眼泪。无论何时，明思都是挺直脊背，神情从容。她从未见过明思这般脆弱的形容。

而此刻，明思显是痛得有些神智迷糊了。帽儿明明还未回来，明思方才把碗递给她的时候竟然唤的是“帽儿。”

再看着私物上的暗色血块，她心里便慌了。一边掉泪，一边低声问如玉，“小姐这病可是很严重？”

如玉心里也难受，却回不出莲花的话，只咬紧了唇不说话。

她们这些丫鬟以前也是听过一些话的。这女人但凡有这女人病，时日一长，这身子便会每况愈下。别说能不能生孩子，就算长命的，也是不多。

这样一想，饶是她比莲花胆大几分，脸色也发了白。

两人正相对无言，便听着脚步声走了进来。如玉侧耳一听，“帽儿回来了。”

正说着，帽儿的脚步在屏风侧顿了顿就朝开着的净房门行了过来。走到这更衣间内，看到恭桶内明思换下的私物，帽儿神色也变了些许。过了片刻。帽儿才将一个水壶模样的铜制物件递给如玉，“装些热水，莫要太烫。我去做了个套子。”

如玉一愣，遂明白过来。拿着水壶出去了。

帽儿手脚也快，先草草做了一个套子，套在铜壶上塞进被窝。放在明思腹部偎着。

暖意一来，稍稍缓解了几分那冷痛感，明思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得帽儿，虽是脸色苍白，也露出一个春花般的笑容，拥紧了那铜壶。语声软软喜悦，“这个东西挺好。”

帽儿也露出笑容，柔声道，“小姐先歇着吧。”

明思抿唇一笑，遂阖眼休憩。

帽儿替明思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的走开，又寻了针线筐来，继续做那铜壶的套子。方才那个是急用，做得有些潦草。眼下静下来，便打算用心做两个好些的。

她的针线活儿不及蓝彩蓝灵，但这些小物件还是不在话下的。

如玉同莲花见状，也过来低声问了帽儿后，一人拿了一个，略带笨拙的跟着帽儿学手工。

屋内顿时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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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鲁心里一直不踏实。今日除了一开始在路上同帽儿说了些话后。自打银楼出来，帽儿就没吭过声。他念着布罗的嘱咐，有心想逗帽儿说话。可这小丫头不知怎地，却像锯嘴的葫芦似的，无路他说什么，要不就是不开腔。要不就是“嗯”地附和一声。

沙鲁很是无语。心里不禁郁闷，只怪自己的嘴笨心笨。又是叹气，王爷怎就把这任务交给了他。他不替王爷说好话还好，这一说，这小丫头倒似比原先还更不待见王爷了。

回到房中呆了半晌，转了几圈，又不敢去荣烈那里覆命。他虽看出主子对王妃起了心思，对于这一点，他其实心里也高兴。喜欢荣烈的女人不少。但荣烈也说过，那些女人无非是看中他的身份和容貌。即便是后来有些真心的，就像那诺霞——可那样的女人，他真心觉得配不上主子。

而明思这个王妃，从一开始就没将主子的容貌和身份看在眼里过。可偏是这样，反倒让他高看几分。别说他，就连布罗那样心高气傲的人，也对这个王妃很是服气。他虽心粗，但许多事也是明白的。他同布罗虽是身份相当，但他心里明了。布罗那人比他不知心高了多少倍。同样，也比他聪明许多。

当年，他对那女人动心时，布罗就淡淡地说过他一句，说那女人配不上。但当时是他头一次碰见不惧他容貌，还和气同他说话的女人，心里不觉就生了些朦胧的好感。他同布罗的身份不同，两人出自不同的部落。都是在部落征战中失败归附荣氏的小部落。西胡人崇拜勇者，输了就是输了，故而对荣氏也无仇恨感。而他在部落中本就是孤儿，被族长收为了奴隶，负责放马。而布罗却是族长之子，归顺后，被先帝挑去当做暗卫培训。先帝让十一岁的荣烈挑两名暗卫。荣烈只挑了布罗一人，正巧那时，他所在的部落向荣氏归降，他作为归降的物品之一，在仪式上献给了皇族。就在那仪式上，荣烈开口要了他。先帝先是不允，嫌他身份卑微，除了力大，也没别的本事。荣烈却执拗坚持，只说就要他。

最后，皇后又在一旁劝说，先帝这才允了。就此，他便一步登天，从一个奴隶变作了王爷的亲随。

那时，布罗已经跟了荣烈一年。一开始。布罗是看不上他的。后来，荣烈请了几位师傅来教他，他很是下了苦功，长进极大。再加上他为人乐天，从不与布罗计较，逢事也是咧嘴笑。慢慢地，才同布罗建立起些情谊。十来年一过，布罗虽是也常嘴上不饶人，但他心里明白。布罗已经把他当做兄弟了。

对于那个拜过堂的女人，他心里其实是自卑的。也曾发誓，要一辈子待她好。可布罗却说那女人配不上他，他当时不以为然。后来，才明白布罗的意思。想来，布罗早已看出那女人的心思。

前尘往事如风，沙鲁这一想便想远了。忆起这些旧事，不觉心下还是有些感概自嘲。从那件事后，他便不再对女人动心。自己这幅模样吓人，除了跟着王爷的这个身份，稍微知晓些底细的女人，哪个又能真不怕自己呢？就算不怕，也未必不会不嫌弃自己的奴隶出身。

不过，他又奇怪，这些年来，他好歹还答应过王爷，要过一个女人。可布罗，却从未应过一回。算来，布罗只比他小三岁，眼下也二十六了。论身份，布罗也算是贵族之后，论相貌，虽差王爷甚多，但也算俊俏。他心里也清楚，在王庭的时候，王爷有几个侍妾也似乎对布罗有些意思。王爷也同他们二人说过，他府中的女人无论何等身份，只要他们二人看上，只管开口便是。他是知道王爷脾性的，这话定是十成十的真，并无半分试探之意。这些年，王爷只要寻到由头，送给外人和手下将士的女人是数也数不清。只黑甲军的将领，王爷送出去的女人就不下数十人。

可布罗从未应过一回。日子一久，沙鲁也看出来了。布罗是看不上那些女人。

这十来年，他头一回听布罗替女人说好话，便是那一日，王妃头一次来这睿亲王府。布罗让他去同王爷说，为王妃在狱中的父兄打点。王爷没有反对，后来，他出来后，布罗还细细地交待了他好些话。不仅让他去交待改善食宿，还让他要想法子请大夫去狱中替王妃的祖父和父亲看诊……布罗不是多事的人。沙鲁他自己厌烦女人，女人也多怕他，故而往昔在王庭时，主子府中的那些女人，因各种缘由也需小心看管。这差事便落在了布罗身上，但无论那些女人如何着意讨好，布罗从未替那些女人说过半句好话，更不用说，替她们办事。可这回，对这个只见过两次的女子，布罗却那样细心……可那时，主子分明对当时还是纳兰六小姐的王妃，并未显露出多少在意……莫说成亲，就连收入府中，也是一分可能都无！

想到这里，沙鲁心里倏地一颤！

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随即隔壁的门“吱呀”一声，人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只有他同布罗二人住。不消说，这回来的人，除了布罗，不会再有他人。

沙鲁怔了半晌，垂了眼睑片刻，大踏步朝外行去。

布罗此番出去是将荣烈后院的图纸拿去同工匠商议，顺便将所用的材料定好。荣烈说了，等过两日，他带王妃去了西龙山行宫，在他们回来之前，那后院就要完工。

这两日，荣烈交下的差事不少，他心里也着急想早些办好，故而，这两日几乎未曾歇气。

今日，连着跑了几处地方，一日下来，连喝口茶的时间也没。这一回来，也不顾屋中的是过夜凉茶，“咕噜噜”地便连着倒了两盏来喝。喝得虽急，却没有半分溢出。

喝了两盏，缓了些口渴后，才懒懒道，“看什么看？”

站在门口的沙鲁讪讪笑着，挠着首走了进来，“你渴了啊？”

布罗忍不住翻白眼，转过头瞟他一眼，“不渴喝什么茶？”又见沙鲁神情与往日不同，便带了些奇怪神情扫视了他一番，“你作甚？今日差事办得不顺？”

沙鲁忙摇首，“办完了。帽儿姑娘要打个铜壶，说是王妃怕冷，用来偎暖。我带她去了麻面坡，已经打好了，也不漏水，才回来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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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原来如此（三更lj盟主金蛋＋1）

布罗笑着挑了挑眉，语声闲闲，“你倒聪明了！还知道把人带到麻面坡去。对了，今日同那帽儿相处了半日，可有说了些什么？”

布罗提起这个话头，沙鲁便苦了脸叹气，“说倒是说了些——可一开头好好的，后来她却不肯同我说话了。”

“哦？”布罗奇了，“你说了什么惹那小丫头生气了？昨日我不是同你说了么——那小丫头对主子有些误会，你拣些好听的说便是。她如何又生气了？”

沙鲁再度叹气，一脸苦楚，无奈地耙了耙头，走进去，大马金刀的在桌前坐下，“她也没生气——就是不同我说话。”说着，又一脸为难地，“那丫头也不知听谁说的，说主子有一百多个女人。还问我诺霞的事儿。我先没说，后来听话音不对，才同她解释了。可等我说完，她就不说话了。后来，我同她说话，她也不大理人。”

布罗怔了怔，眉头皱起，“诺霞的事儿你同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沙鲁叹气道，“除了没说诺霞是皇上的人，都说了。不过我虽未说，看那丫头的样子，也是猜到了。”说着又笑，“我原觉这丫头笨，其实也有些聪明劲儿。”

布罗翻了个白眼，嗤笑他，“你当谁都同你一样，没个心眼儿。”

沙鲁一噎，下一刻却看了布罗一眼，神色有些不同，看了一眼后，又转开眼。粗声粗气道，“我是心笨，可我不会自讨苦吃。”

布罗神情一滞，紧紧地盯着他。沙鲁余光看他一眼，不自在地别过了首。

布罗唇动了动，垂下眼帘。又倒了一盏茶，慢慢就唇饮着。大约是口不渴了，这隔夜茶到了口中，便觉出些苦涩来。

这时暮色已沉，屋中愈发幽暗，暗沉的天色从大开的房门泻入，屋内沉寂一片。

“那丫头说了些什么？”隔了好半响。布罗开口问，语声一如开头的若无其事。

沙鲁说了那句后也有些后悔，此际闻言忙回道，“我正是想问你这个——她开头说主子是花心大萝卜，说主子配不上王妃。”说到这个。沙鲁又有些不服气，“王妃是好，可这丫头也太偏心了些，咱们主子——”

“说重点——”看沙鲁要说到一边去，布罗打断他，“后来你解释完了，她说了什么？”

沙鲁被打断也不生气，咧嘴笑了笑，“我不也是替主子不平么——”说了一句。又见布罗瞪眼，他忙笑道，“好好，我不岔题。那丫头说，情愿主子的花心大萝卜——你说这丫头怎么想的？开头嫌弃主子女人多，我同她说了。主子这是做给皇上看的，这丫头又说情愿主子是花心大罗卜。”

说着很是不解的摇了摇首，叹气道，“这女人啊，还真是麻烦——她还说什么，她家小姐受得苦已经够多了。你说这话怎么说的？主子现在对王妃上了心，将府里那些女人都散了，还替王妃寻药，那日特地出门，就是为了亲自替王妃挑那地衣。眼下还要整修后院——这些年，主子对太后都没这样伺候过呢！你说，这丫头怎还愁眉苦脸呢？”

沙鲁很是不明白，若换个女人，能得主子这一半好，只怕早就欢喜得不知该如何了，可这王妃的丫鬟，怎就这样奇怪。不但不替王妃高兴，反倒比早前还要不高兴些。真是奇了怪了！

布罗听完这番话却是沉默，看了沙鲁一眼，未有说话。

沙鲁纳闷半响，见布罗不说话便诧异，“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布罗目无表情地瞥他一眼，“你可知皇上为何同意将宝光郡主赐婚洛河郡王？”

沙鲁愣了愣，明明在说王爷同王妃的事儿，怎么一下子又说起宝光郡主的婚事来了？他挠了挠头，想了想，“这个——是因为主子答应了替太子向左柱国府求亲。”

布罗抬了抬眉梢，淡淡一笑，“那你可知皇上为何同意将王妃赐婚给主子？”

沙鲁彻底糊涂了，使劲的耙了耙头，“不是因为咱们王爷求的么？那日在大殿，主子同王妃都说了，他们，他们早就有了情意……”

说到这里，沙鲁说不下去了。这话旁人信，他自己却是半分也不信的。可这其中内情，他同布罗还有卓都是知晓的，旁人却不知晓啊！那相信也不奇怪啊！但转念一想，皇上可不比其他人，对王爷又极是了解，旁人就算相信，皇上也未必能信。再说，于情于理，王妃也是嫁过人的，还是嫁的荣氏的大仇人之后，大汉的北府将军——想到此处，他悚然一惊！

下一瞬间，他呆愣地望着布罗，语声有些发紧干涸，“你是说，你是说……皇上他——有别的心思？”

布罗神情淡淡，只看着他不说话。

沙鲁顿时张口结舌，心下霎时乱如麻。他虽同明思接触不多，但心里对这个王妃还是几分喜爱的。相等的，这些日子下来，对明思的脾性心性也有些了解。这个外表柔弱的汉人女子，似乎比他所见过的所有女子，还要坚强坚韧。而脾性，好似也要古怪些。看似和气，但不知为何，他每次同她说话，心里总会生出些同见到荣烈时一般的敬畏感。

他知道，论聪明，王妃的聪明只怕不在主子之下。他生平第一服气的就是荣烈，当然，也有感恩的缘故在里面。他之所以高兴荣烈对明思上心，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觉得只有明思这样聪明有胆色的女人才配得上荣烈。

可这一刻，他却心惊了！

连布罗都看出来的缘由，那个聪明过人的王妃，能猜不到么？

呆了半晌，他只觉心里闷气得慌。又过了片刻，他低声问，“皇上想用王妃引秋池出来？”

屋内光线很暗，布罗端着茶盏垂眸，“不止秋池。”

沙鲁蓦地一惊，猛地抬首，“不止秋池，这是什么意思？”

布罗目光落在茶盏中，已经喝了一半的茶水呈现出一种并不新鲜的深茶色，“大汉的传国玉玺失踪，相传传国玉玺中有一副藏宝图。据说是大汉皇室数百年前那回叛乱后留下的。这藏宝图便是为了以防万一时，让司马氏东山再起而准备的。”

沙鲁心下猛跳，艰难地吞了吞口水，“皇上怀疑大汉太子未死？”

布罗没有抬眼，将茶盏轻轻转动，轻声道，“攻破宫城的那一夜，主子就未相信过那尸首是大汉太子。”

沙鲁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望着布罗。他就是再心粗，这其中利害也是明白的。别说那藏宝图可做大汉复国的军资，就大汉太子未死这一点，皇上就是万万不能放过的！别说皇上，就连主子，也断不会留下这个祸端。

这些年，主子同皇上之间虽有嫌隙。但只一条，他是清楚的。这两兄弟无论有天大的隔膜，但对于大事，却是不会有半点犹豫的心思。早前，他朦胧地察觉出主子有上位的心思。

但那些年，也并非没有半点机会。只要主子同意了左柱国府的联姻，再加上太后身后突斯国的势力，不说有百分百的机会，黑甲军乃最精锐是王师，若主子有心，早两年发作，至少也是一半一半的机会。

可那时主子不动，无论皇上吩咐如何难办的差事，主子一面想着法子把差事办好，一面还要想法子化去皇上的疑心。无论差事办得多好，每每都不居功。连攻破皇城宫城，这样天大的功劳，也要等着分太子一半。

他心里明白，主子是以大局为重的人。

荣氏皇族数十年的大辱，这天下的大局，才是主子最看重的东西。

可是——现在怎么办？

沙鲁茫然了。

直到此刻，他才醒悟，这个主子上了心的王妃还有一个身份——她曾是北府将军秋池的唯一明媒正娶的夫人！

早前一月的调查，他也参与了不少。在调查的内容中，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大汉以冷面冷情出名的这个玉面将军，对这唯一的夫人，那是用情极深！不论开始如何，但后来却真是用心极重。为了讨这夫人欢心，亲上白头岭猎那雪狐做衣。后来，甚至不惜为了她，侍母至孝的秋将军还打算将自己的母亲送回苍郡。

在夫人决绝和离离开后，一直到战起，他都一直没有放弃过派人寻找……

沙鲁的心一下一下跳得厉害！

这其中的内情，他有许多不明白。但看到的这些，已经是不少。这些过往，他知晓，布罗知晓，王爷知晓，那皇上知晓的，只会比他们更多，更清楚。

一瞬间，他忽地脑中明晰了许多。皇上深谋远虑，主子的计算也不会比皇上差。那，那——岂不是，一开始，主子同皇上都算计到了这些……

沙鲁惊愕地望着布罗，“那现在……该如何？”

秋池、大汉太子、藏宝图……哪一样都是皇上绝不能放过的！就连主子自己，只怕也是同样的心思。可是，若真是这样做了，王妃该怎么办？而主子，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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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如何自处？（一更奉上）

布罗抬眼看了他一眼，却未像以往那样出言嘲讽。看了他一眼后，布罗将视线收回，垂着眼帘，头一回语声平和地问了他一句，“你觉得王妃对秋池是何心思？”

沙鲁一怔，愣了愣，摇首泄气道，“回来路上，我原本想问。可就试着问了一句，秋池待人可亲近，那丫头就看着我不说话。”说着，语声便呐呐，“我就说不出话了。”

说到这里，他眼前又浮现出帽儿那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的模样，当时，他便心里一颤，心虚得转过了头。哪里还敢再提！心里却暗道，这小丫头跟着王妃久了，连这看人的模样，似乎也带了些王妃的神情，让人蓦地心慌。

想到这里，兀自摇了摇首，他又看向布罗，“我生得笨，你问我也是白问。你倒是说说，王妃可还想着那秋池？”

布罗嘴角淡淡扯了扯，眸光轻而悠远，语声更淡，“这个问题，只怕主子也想知道，我如何能知？”

他的确比沙鲁要聪明。所以，他明白，他纵然能看出主子的几分心思，对那个女子，却是半分，也看不出！她在意的东西，不在意的东西，都与他见过的人不同。

她用真心待人，却将自己真正的心思，藏得极深。可她愈是藏，便让人愈是想去看。而布罗也清楚，相比于自己，主子只怕是更想看清楚。

毕竟，相较于可望不可及的他，那个女子现在是主子触手能及的人。

沙鲁看着说完一句后就一言不发的他，突地不自然的咳了咳，“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布罗微怔，旋即低声一笑，也未说其他，只道。“日后，你寻机会同那帽儿多亲近亲近，难得见个胆大的丫头，你可要把住机会。也顺便替主子多探些消息。

沙鲁倏地脸红。粗声道，“你胡说甚？那丫头比我小十来岁，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呢！”

布罗呵呵一笑，“什么十来岁，那丫头二十了，也就比你小九岁。我瞧着倒是不错。”

沙鲁黑红着脸站了起来，“你这家伙。老子不同你胡扯，我去见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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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荣烈也没吃多少，就让撤下去了。

从偏厅行出，到了正房，听得里面两道呼吸，便知帽儿那丫鬟定是陪在内间。在门口站了站，转身进了书房。如今，他反倒比原先轻松多了。自他回京。荣安也未交其他差事给他。黑甲军素来军纪严整，一切早有轨道，除了每月三次的巡视。也无需他操心太多。

他知新朝初定，荣安对他多有忌讳。他也乐得清闲，懒得插手那些政事。若是原先在王庭时，他还会呼召一帮贵族纨绔听曲赏舞，风流作态，顺便打发时间。

可而今，有了明思在金銮殿上的那番表演，他也不用再刻意做戏。即便是他有听音律看歌舞的兴趣爱好，可听了她的那两只小曲儿后，再想起原来府中的那些歌妓舞娘。便半分兴致都无。

将书房内的烛火灭了数支，只余摇曳的三支后，他在窗口静静负手而立。夜风拂动中，只见天际银轮罩轻纱，丝绒般的天幕上，偶有若隐若现的星子忽闪。

门外响起脚步声。下一刻，沙鲁的声音响起，“主子。”

“进来。”他未有转身。

沙鲁进到室内，见书房内黯淡的光线不觉一愣，以为是开窗风吹灭了烛火，便上前欲点烛。

“不用点。”荣烈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光在烛火中极其清亮，俊美的容貌若雕塑般清晰。

沙鲁一滞，“哦”了一声，退后一步，挠了挠头，“今日帽儿姑娘要打个取暖的铜壶，属下带她去了麻面坡。”

荣烈点了点头，似不在意的看了他一眼，走到书案前坐下，“打好了么？”

沙鲁咧嘴一笑，“好了好了，我们等打好了才回来的。张老三的手脚快得很。”忽地又想起一事，不由瞅了荣烈一眼，“太后娘娘把赤血石赐给了王妃。”

赤血石乃是突斯国宝，也是太后的压箱底陪嫁，连皇后也是贪恋过的，作为荣烈的近臣，他同布罗是知晓这些隐情的。可正因为知晓，他心里却有些不安。

若是皇后知晓太后将那赤血石给了王妃，只怕心里会大不痛快。

可这话，他也不能明着说，只能这样提一句。

荣烈拿起一本书册，淡淡颔首着“嗯”了一声。

“帽儿姑娘去银楼打了一条项链。只选了极简单的款式，明日就能取货。”沙鲁又道。

荣烈翻了一页书，斜眼瞟他一眼，“你想说甚？”

沙鲁便荣烈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呃，属下是想，太后定是极喜欢王妃。”

这一句出口后，荣烈将书册朝书案上“啪”地一扔，转首望着他，神情未变，眸光却湛亮得惊人，“本王的王妃，莫说是一个赤血石，便是十个百个，也是消受得起的！”

沙鲁心里一颤，跟了荣烈这样久，他哪里不知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已经被荣烈看出。遂赶紧赔笑道，“那是自然。王妃人好，又聪明，心眼儿也好，长得又美——别说十个百个，就是千个万个也是受得起的。”

荣烈面色缓了下来，眸光在他脸上审视片刻，优美的唇形弯出一个愉悦美好的弧度，身子朝后一靠，似笑非笑看着他，挑了挑一侧眉梢，“今个儿可是去拜了师傅，这嘴倒是利索多了。”

沙鲁只能干笑，“主子过奖，过奖了。”

“可还有要说的？”荣烈勾了勾唇角，“今日出去，可有什么事儿？”

沙鲁心头一跳，忙不迭摇首道，“没什么。顺利得紧，顺利得紧。”

荣烈斜睨他，“方夸了你说话利索，怎这又有些哆嗦了？”

沙鲁赔笑道，“属下原本就嘴笨。这不利索是常事，利索却是撞上的。”

今日同帽儿的对话，他原本就不踏实。同布罗说了那一番后，心里便更是打定了主意绝不能说的。

荣烈轻声笑了笑，忽地神情一愣，须臾便恢复自然，随意的朝他挥了挥手，“无事就回去，早些歇着吧。”

沙鲁应声退出，走到院门回首一看，只见荣烈已经走到正房门口，正推门而入。身影进入房门后，那关门的动作极是轻柔。以他的耳力，竟是半分都未听见声响。他一愣，这才回神过来，方才荣烈愣那一瞬，似是有脚步声从正房出来。

沙鲁站在门前怔了片刻，心里只觉滋味复杂，呆站半晌，才转身轻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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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看了看更漏，便打发帽儿去歇息。帽儿知道明思脾性，也未多言，只将铜壶重新换了水，又换上新缝的套子，替明思偎好，就留了屋角的夜灯，掩门而退。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明思这下反倒是清醒了。腹中依旧一阵阵的绞痛收缩，有铜壶的温暖，虽比日间好受些，但比起昨日，还是要剧烈几分。

加上虽是睡眠质量不好，但毕竟睡了一日，帽儿一走，她却是半分睡意也无了。

将铜壶紧紧地压在腹部，她蜷着身子，睁着大大的一双眼，望着内侧的纱帐发呆。纱帐不是纯白的，而是淡淡的青色。帐顶绣着怒放娇艳的合欢花，藤锁萦绕，一朵朵桃红婀娜丰饶。本是极俗气的颜色，可配着那那深深浅浅的枝叶，只让人觉得喜气而暧昧。

一如昨夜……

明思清亮的眸子浮起一丝茫然。

她不擅于处理这样的场面。她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可再是没经验，她也知道，这样的情形是暧昧的。

前世，林俊从来没同她玩过暧昧。林俊从来对她都是温文有礼，除了最后的拆穿，一言一行，她从来挑不出他的错。她也暗自松气过，因为他的大度，她可以自由自在的到处走。嫁给了林俊，最大的好处，就是她不用再向母亲报备获得行动的自由。

可是到了后来，她才明白。他的大度，那是因为他从来不在意她。她于他，不过是一个写了“老婆”两个字的金字招牌。

他从来没爱过她，而她自己，也从来没爱过他。也许最初有些朦胧的少女情怀，但结婚后，却全部化为了不自在。

她知道，相对于英俊而多金的林俊，自己更像是一只丑小鸭。除了家世，她实在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来的。既不漂亮，也不会同人相处。

面对林俊，她是有些自卑的。她唯一拿得出手是家世，可是，她的父母对她这个女儿，并不重视。在那个生日的宴会，她就明白了这一点。

可是，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就算是自卑，她也将一切藏得深深的。可是那个女人的录音，打破了她最后的自尊。

胡之文也没有同她暧昧过。他们那样的开始，原本就是一朵畸形的花。从心里，她是厌恶那样的自己的。

而同秋池，也没有暧昧过。秋池是直来直往的。一开始，便提出要负责，而后来，是直接说明。无论是要求真正的婚姻，和人伦房事，秋池从来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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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既远又近（二更LJ盟主金蛋＋2）

她其实是喜欢那样的相处的。她知道，自己的情商应该是不高的。她没有被人追求过，也没追求过别人。对于男男女女之间的那种恋爱追逐，现在的她，或许有几分纸上谈兵的资格。可当事人一旦换到自己身上，她便不知所措了。

真正品味到这种朦胧的滋味，还是同秋池的那段相处。内心平静的淡淡甜蜜……可是，她也茫然过。这样的感觉，究竟是不是爱？

接受是平静的，甜蜜是淡淡的，想到未来，是从容的。

想到萧峰同阿朱，她更加迷惘了。在这一刻，她忽地反问自己，若是自己是阿朱，能为萧峰做到哪一步？

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想来想去，却是没有答案。最后心里明悟，若是自己，那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经历了前世，如今她这样的人，对于萧峰这样的男人，只会尊敬却绝不会爱。这样的男人或许是值得爱的，但她却没有足够的自信认为自己有能力去改变结局。既然很难，那不如不开始。

她其实是一个极自私的女人。

可是，此刻的她，却清清楚楚的知晓，昨夜那样的情形，是一种暧昧。

她竭力自若，但内心却是极度的别扭和不自在。

可这个男人，不是林俊，也不是胡之文，更不是秋池。他们之间，是一种这样奇怪的关系。本来一切都说得很清楚，却偏生被他的行径弄得相处奇异。

她既不能像同林俊相处时那样选择远离，又不能像同秋池相处时那般。将拒绝和接受宣诸于口。

她看不清楚他。或者说，她看得明白一些，却看不明白很多。

可看得清楚的那部分，已经足以让她不安。前世今生相加。他和他那同样心机深沉的皇帝兄长，是她唯二畏惧的人。对上这两人，她没有半分胜过的成算。

荣安像一头笑面却会噬人的猛虎。他却像一株暗夜的罂粟。看似漫不经心的惑人，却更加让人不敢松懈。谁也不知那魅惑的外表下，藏着如何的心思和谋算。一旦在不知不觉中沉沦，也许就会万劫不复。所以，她必须保持清醒。

明思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男人，也没在阅读过小说中见识过这样的男人。没有经验可以借鉴，原本她以为经历了这许多的自己。可以应对。可如今，她明白，自己真的要玩心眼，断断不会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若一定要把这个男人向一个男人靠拢，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飘》中的白瑞德。想到这点。她蓦地心惊！自己怎么想到了白瑞德。白瑞德是她在博览众书后，最喜欢的男主角。看似邪，实则正而坚韧。或者说，他流露出来的那些邪气，为他增添了更多的魅力和风采。在那些少女情怀总是诗的青葱岁月中，她也幻想过这样的男人。也许，比起其他同龄人，她幻想的程度和量度，要少得多。小得多。可真的算来，她真正期待的朦胧中，白瑞德是唯一出现过的。

但是，她很快就清醒了。

小说中的丑恶、不善，一定是来源于生活。但那些美好，却更多是人的向往。

这个男人怎么可能像白瑞德？

他太会算计。也够狠。看似漫不经心的每个行为，也许都藏着一个让人防不胜防的目的。而如今，他说的话，他的行事，她越来越看不清，也猜不透。

不能远离，也不甘心做棋子。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有时，她分明又有一种连自己也不愿相信的错觉，觉得这个男人在某种时候，是可以信任的。

可是，她却不敢放纵这种信任。因为她清楚，如果错了，她会后悔终生。何况，除了他，还有一个荣安。这两兄弟之间的关系，比他同太后之间的关系，更加奇异。有隔阂，有相互的戒备，却也有一种奇特的相通。无论是思想，还是情感上。他们都像是另一个版本的对方。

明思说不出来具体，但同这两人相处这些时日，她的确生出了这样的感觉。

而今当下，她真的有些疲倦。

她知道自己其实不是喜欢勾心斗角的女人，也并不擅长尔虞我诈。能活到现在，只不过有幸于那多活的一世，已死过的那一次。

可是，而今，不能远离。就只能打起精神，不想斗，可却不能不争。

明思轻轻叹息。

荣烈已经在床前站了良久，却发现这个女人一直一动不动的睁大了眼对着内侧的纱帐发呆。连他进来这样久，都没有发现。

他身量高，视线看去，即便她是侧身，他也能看见那长翘的睫毛一丝都未曾眨下过。侧面的脸颊，似在出神，在半明暗的光线中，如玉的面颊上，神情只是怔然。

直到明思那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似迷茫又似纠结。听在耳中，落在心上，心房便是同样几不可查的一颤。

忍不住就开了口，语声也轻，轻中又带了些故作的自然，“可是肚子饿了睡不着？”

那小小的身形随着他这极轻又带调侃的话声，似微微一僵，下一刻，便缓缓转了过来。黑亮的大眼睛在黑夜中，也如浸入水中的黑水晶一般，亮得清透而柔和，看似脆弱心怜却偏生又坚韧自持。

即便看了许多回，可这一见之下，他却还是每回都忍不住的一怔失神，心跳失拍。

她的左侧脸颊因靠在枕上，故而比右侧脸颊要红一些。他目力很好，只需借助那一丝光源，便能看得分明。那红，宛若三月初染色的桃瓣，那白却如新烧出的白瓷，可无论那浅浅的红，还是那如玉的白，都同样的滑嫩光洁，粉腻似酥。

可她的神情却是奇异。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本是清亮清澈，但似乎又笼了些朦胧。似在看他，可那视线似乎又穿过了他，看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不知为何，她这样的神情，让他心里着实不舒服。他宁愿她像原先那样对他明朝暗讽，或是竖起满身毛刺，桀骜不服的鄙夷他。无论怎样，都比如今这样的感觉来得好。

他唇边绽着一抹浅浅笑意，只看着她不说话。万般心思未有半分显于面上。他明白，这样的她或许就是真正的她的一部分。往昔显露出来的种种，都是这个小女人经过过滤筛选出的表现。

这样的时刻，他虽不舒服，但也许，是拨开轻纱迷雾的一个时机。

对于自己的心思，他明白了一些。可对于，这个女人，他却是看不起太多。她有太多的方式和面具来隐藏自己。甚至，他有种感觉，哪怕是她的父母，或是她如今这三个丫鬟，甚至是秋池，都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内心。

没有任何依据，，可他就是这样的笃定。

或许，只有那个死了的蓝彩，能真正了解她几分。

敢穿着嫁衣在那样如修罗场一样的地方，同自己的丈夫一同赴死的女人，也算奇女子一个。

从某种程度上，那个蓝彩或许是性子同她最接近的一个。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对这个丫鬟的死，那样的难以释怀。

所以，荣烈不说话，只噙笑浅浅地看着她。看到她的视线有了焦点，他才轻声笑问，“在想什么？”

明思怔了怔，很快垂了眼眸，“没什么，只是一些往事。”

荣烈“哦”了一声，极自然的在床头坐下，靠在床头，“什么往事，能说说么？”

明思轻轻抬眸，只见他的脸掩在屏风的阴影中，看不分明，只有那极其清晰的轮廓。晦暗不明的光线中，那高挺的鼻形若精心雕刻出一般优美。

明思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无论内外，比前世的林俊都要更加优秀。即便她心有成见和戒备，她也不得不承认，纵然是他同荣安之间有芥蒂，但不管从哪一方面看，他都有足够的资本自傲。

在他的外衣上扫了一眼，明思垂下眸子，语声轻轻，“你没沐浴。”

荣烈蓦地一愣，接着便滞住。他虽未转首正面看着，但余光却是看着她的。明思打量他的那一眼，显然是说他没有沐浴换衣就躺上了床。

其实，他是有洁癖的。

也从来不会穿着外衣上床，每回出门回来，定然也是要沐浴换衣。而每日晚间临睡，无论白日是否沐浴过，也一定是会沐浴换衣才会上床歇息。

可是，今日，他却真是忘了。

心里只想着，这个机会或许难得，便将旁的事置于脑后了。

轻声一笑后，他泰然自若的起身道，“嗯，那我先去洗浴。回来，咱们再聊。”

说完，便施施然迈步地朝净房行去。

片刻后，便传来入水的声音。这回，大约是因为知道她醒着，所以，他也没故意收着动作。明思躺在床上，只听那浴池中，水声极其明晰。

听入耳，明思却是发愣。刚刚看到了荣烈那一瞬间，她忽地想起了秋池。

那场大病后，她有回晚间睡不着，秋池也是这样站在床前。

问她，“晚上用得不多，可要用些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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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你赶我走？（三更LJ盟主金蛋＋3）

她还记得，秋池那日穿的是一身银灰色的长衫，简简单单，没有半点其他的装饰。站在床前，星目疏朗俊挺，神情却是故作镇定自然，却又几分局促。

记忆分明清晰得历历在目，宛若昨日，可又似隔了一世般的千山万水遥远。

想到此处，心房只觉倏然一缩。下一刻，便有些怅然的酸涩。

她并不后悔自己做的选择。可却难耐这种，明明知道只能如此，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酸涩。

在那怔忪后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她心里不禁想——那个男人，现在在何方？

她一直刻意的让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她心里明白，她若是真的想到了答案，只怕不会是她想看到的。可在这样的一新旧交替，物事变幻交错中，她却是忍不住去想。

无论如何，她希望他好好的活着。也许，他会辛苦，不会开心。但，她还是希望他活着。经历了两世的她明白。不管人经历了多么大的磨难，时间都会是最好的治愈。时光就如同一把最好的刻刀，会用最精湛的记忆，将生活中，生命中那些苦痛雕琢成过去，让心底最丑陋的伤痕，变作纪念的花纹。也许看到时，也会有些许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

就好像如今的她，就算上一世的记忆从未忘却。可她也不会再痛苦难受，而学会去坦然面对。审视过去的自己。

就连林俊，最初恢复记忆时，她是恨过的。到了两年后的现在。她也能平静看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追求的东西。林俊只不过是救她和不救之间做了一个选择而已。而这个选择，直接影响到他的事业和人生，他没有谋杀她。不过是做了一个利于自己的选择罢了。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那自然选择的依据，只能是对他自己有利的那一个。

如今。她已经不再恨他。要怪，只能怪那时的自己太过稚嫩，太过愚笨，分不清太多的东西。

正因为经历了这些，她认为，即便秋池如今对大汉皇室，对司马陵有再多的愧疚。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能想明白的。

大夏之倾，非一人之力。

无论是他，还是司马陵，都没有办法改变一切。就算早些得到消息。也许只代表更惨烈的战事。而结局，也未必更好。

甚至，在大雪山那个痛彻心扉的失态夜晚过后，她曾无数次的想过。也许，她根本就不该写那封信给秋池。若他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也许，他不会有那样多的愧疚。

可是……这世上，永远没有如果。

荣烈换了一身素色中衣出来，将长发垂下。扯下额前丝带，丢到明思的妆台上，缓步步入屏风。却发现明思又在走神。他的脚步声并未刻意放轻，她的睡姿却如同他进入净房前一般，丝毫未有一丝改变。连身体缩起的角度，都是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事。脸上的神情比早前，更加恍惚。

她并未转回身体朝向内侧。而是身体微微朝外蜷曲，双手掩腹，小小精致的面庞呈一个小小的角度，神情失神的望着床外的屏风。他走到屏风口，她也未察觉回神。可虽看着屏风，那双眼中，却明显是没有焦点的。

如同早前看着他那时一般，她的眸光朦胧而悠远，似乎穿过了屏风，看到了千山万水之外。

一缕青丝沾在她朝上的左侧脸颊，在幽夜中，乌幽幽的闪着丝亮青润的光泽。从她的耳侧盘绕着垂在了她小巧的下颌之下。随着呼吸，微微柔软的起伏颤动。

她左颊上早前的淡淡粉色已经消失不见。一张小脸莹玉般光泽隐隐，也许的寒症的关系，比往昔的那种白，还要显得雪白。衬着那乌亮的青丝，黑白相映，更加分明。而那神情中的柔弱，在这一刻，也加倍的明晰清楚。甚至，在这一瞬间，眼前的这个女子，似乎脆弱得一碰便要碎掉，然后，悄无踪迹的化去，消失不见……

荣烈站在屏风口，身材笔挺秀雅，即便穿着寝衣，也掩不去那满身风华。俊美无匹的面容中，眉目深邃悠远，眸光却一霎不霎。

在最后的那种眼前人似要化去的感觉，涌上心头的那一刹那，他蓦地将长腿一迈，同时放重了脚步，朝床前行去。语声却是三分随意，三分笑意，“还真是饿了么？不想睡。还是不舒服，睡不着？”

明思一愣，抬起目光，怔了片刻。荣烈这一提，她才感觉到腹中的疼痛。而方才，她却是真的没感觉到。不由有些失笑，想不到回忆也是一种治愈病痛的有效方式。再一见荣烈那长发披散，身材欣长的风流之态，和那深邃双目中的灼灼眸光，又遂不自在的缩了缩身体，低声道，“不饿。还好。”

两字一句，回答了两个问题。

可是对于这样答案，荣烈却极不满意。她方才的模样神情，分明有一抹追忆的伤痛和脆弱的茫然在其中。就算她不说，他也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她之所以失神，之所以异常，之所以这样难得的脆弱，都是因为忆起了旧事，或者说……旧人。

这一瞬间，他不禁心底生出些恼意。

一个过了新婚之夜就将她抛下的男人有什么好的？

她对自己的那样小心眼，爱记仇，怎就那样容易就原谅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违背了誓言，背叛了他们的感情，让别的女人怀上了孩子！甚至，他还不能保护她！在查到的消息中，京中还流传过秋老夫人要休她的流言。不论属实与否，单从趁她落水昏迷就打残她的贴身丫鬟这一点看，那个秋池，就不是什么好男人！

身为一个男人，不能保护自己爱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所谓大将军，不过是外强中干！

凭何让她如此记挂，如此念念不忘，伤怀至此！

不过是一件雪狐大氅，不过是一次救援之恩，她如何就能对那个男人死心塌地！说起来，那次她雪夜遇险，本就是他照顾不周。堂堂将军府夫人出门，竟然没有一个有武力的亲兵护卫相陪，这个男人实在差劲！

只不过一个眨眼间，荣烈心中就陈列了秋池的十来桩罪，越数心里就越不痛快。连自己什么时候揭开被子上床也没注意。心里有气，动作不免重了些。

明思见他“呼啦”地一下揭开被子，重重坐下，不免微微诧异。扬起脸看了他须臾，但他脸上神情虽稍显凝重，却也看不出更多其它的情绪。

明思眉心轻轻一锁，目光便带了些疑惑，却还是没有出声，也没有转过身，虽然她很想。

不能逃避，那就不如面对。

于是，明思将所有的情绪藏起，只用一双宁静的眼，平静地看着他，面上神情是波澜不惊的淡然。

荣烈一屁股坐上床，床上铺着厚而柔软的褥子，随着他的身形，重重一沉。肌肤很快触及到丝质的软滑，数夜来，熟悉的幽香伴着左侧淡淡的暖意一齐袭来，顿时让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幽香和暖意都来自身畔的这个小女人。

愣了一刹，心中那莫名其妙的恼意忽地就消失无踪。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心道，那样的男人如何值得自己掂量？无论如何，她如今名正言顺是自己的人了！

秋池也好，路夜白也好，就算再惦记自己的女人，也要问一声愿不愿意！

这样一想，心里又痛快了。于是，他延续坐上床之后的动作，身体朝下滑，准备躺入被窝。

可还没痛快舒坦，下一刻，他就被噎住了。

“帽儿今日打了一个铜壶，眼下已经好多了。女子信期不吉，王爷还是移驾书房歇息的好。”就在他面色稍霁的那一刻，明思轻声道。

说话间，神情坦然，目光直视，语声平静，未有半分扭捏和不自然之态。

荣烈滑下一半的动作，就那样僵住了。身子与床之间，呈六十度角，一只手肘支撑在床上，他愣住。愣了须臾，他缓缓转首朝内，看向明思，语气有些发怔，有些吃惊，“你赶我走？”

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他堂堂睿亲王，西胡第一美男子，竟然自己用了一个“赶”字来形容自己？自己竟然要被一个女人赶下床？

荣烈恼怒了！

明明这些日子相处得好好的，怎突然这个女人就翻了脸？自己这床都上了一大半了，她居然要赶自己下床！

而另一半的恼怒却来源于自己！他荣烈是何等人物？活了二十三年，什么场合没见过，什么场合失过态？

若是以往，方才这样的情形，他有百种应对的言辞，怎就偏偏脱口而出了一个“赶”字？说也就说了，关键在于语气。方才那一句，几乎是不假思索而出……荣烈脸有些发黑，也有些僵硬。

明思是突然改的主意。

以往的共寝，都是在她不知晓的情况下开始的。上一刻，她本是想着逃避不如面对，可是下一刻，她看着这个男人要躺下的动作，心里却忽地有些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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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不如相告（二更LJ盟主金蛋＋5）

今夜这样的时刻，无论身体和精神都是自己相对薄弱的时候。早前想得太多，情绪起伏太大，方才荣烈说要聊天，这个男人太过敏锐。而此刻，她没有足够把握来应对这个男人。

可昨夜那样的暧昧相处，又实在让人劳心，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冷静一下。

再想起昨夜，他说的有关于蓝彩的那最后一句，她更加没有信心。自己心里藏的想法和猜测太多，这个男人却似无孔不入的显微镜，稍不留神，自己就会被他窥破。

想到这里，明思未有留意荣烈方才的语气和表情，只垂下眼，“不是赶。你我并非真正的夫妻，昨夜已经十分感谢。女子信期污秽，王爷还是避忌的好。”

荣烈暗地里磨了磨牙，很快又按捺住。望着明思垂下的卷翘羽睫，蓦地扬眉懒懒一笑，就势躺了下去，“昨日抱你回来，晚上又抱着睡了一晚，还怕甚晦气？书房的榻睡着不舒服，就睡这儿了。昨日，王老也说了，你身上寒症重，若用内力驱驱寒，会好得快些。怎么说，你也是受了我的牵连，我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明思一怔，抬眸迟疑，“王老这样说？”

荣烈颔首噙笑，“昨日不是应了你睡书房的么？若不是王老说的，我后来怎会过来？”

明思看着他怔住，一双剪水秋瞳晶莹清亮，显然荣烈的这个说法，让她有些不知应对。在她已经制定的应对政策中，她告诉自己。是人就有弱点。既然躲避不掉，那不如寻找机会。

因此，这些日子，她才没有如同往昔那般。强烈的抗拒和逃避。

见得她这般神情，荣烈心下顿时得意一笑。此刻他已经躺入了被窝，伸手拿过明思怀中温热的铜壶。先是想扔到一边，转念又将铜壶推到明思脚下，然后，伸手扶住明思的肩膀，轻轻用力朝内一推，“转过去——这样，我不好用力。”

一连串的动作。被他做得行云流水般自然，却又不容抗拒。明思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转向了内侧。铜壶已经偎到了脚下，腹部一凉，霎时又冷痛起来。但不过一刹。一只温暖的手便紧紧贴了上来，紧接着，融融暖意便透出丝滑的寝衣传导到了腹部。本来因为痛觉而蓦地紧绷了些许的身子，霎时就放松了下来。

若非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人，明思几乎忍不住喟叹出声。她不得不承认，比起铜壶的温暖，这只手传入的暖意，更加的无形有质。也更能缓解她的痛楚。

察觉到明思身体的放松，荣烈唇角微翘，一双琥珀眸子也泛亮生辉。若是明思此际回首，便能看见这双眸中，有无数金芒闪耀，璀璨瑰丽无比。

可是明思没有回首。在她愣神结束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婉转拒绝，已经完全失效。

怔了怔，便是暗暗苦笑。

自己状态全盛时，应对这个男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不至落败。眼下这种身体精神的双重低潮期，又哪里能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提不起精神来应对，她只能沉默。

温香软玉重回怀抱，遂了心意，荣烈心情又好了几分。这才想起刚才的事儿，眸中光亮微微一暗，“对了，方才不是说想起旧事了么？说来听听？”

随着话声，耳侧颈后传来温暖而湿热的气息，让明思眸光轻轻一颤，同时间，身后躯体的热力也不断侵入。她不自觉想朝前挪一些，可是腹部那只手却压得紧紧，让她丝毫动惮不得，也不好动作幅度太大，最后，只得作罢。

放弃后，沉默了须臾，她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轻声问，“你有最重要的人吗？”

明思方才想躲避的动作，荣烈自然察觉到了。不过明思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他也就当不知。此刻，听到明思这样的问题，他却有些愣住，“最重要的人？”

明思点了点头，“嗯，最重要的人。想关心，想护住，无论远近，都希望他能过得好。”

荣烈怔了怔，身体慢慢有些僵硬。察觉到身后躯体的僵硬，明思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只静静地等待。

屋角夜灯轻轻摇曳，在暗红的红纱罩上映出颤动的身影。

一灯朦胧，华美精致的室内，有无数淡淡的光影，似动未动。

青色的纱帐在这种黯淡的半明暗中，现出一种静谧的温柔旖旎。

“有。不过，很少。”静谧中，荣烈的声音淡淡响起，“你呢？”

明思轻轻笑了笑，“我有很多。也许也不算多，不过比起你来，恐怕要多一些。”

“你那样聪明，该知道，这个世上，你不可能护住所有的人。”荣烈牵了牵嘴角，“就好像蓝彩。你纵然想护住她，也拗不过她自己的心意。”

“嗯。”明思微微颔首，语声平静，“我知道，也明白。其实，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论聪明，我比不过你，也比不过你的皇兄。天遥地广，这世上比我聪明的人，多的是。可是，有些事，不是用做不做得到来作为行为准则的。若是当日，蓝彩和我在一起，哪怕她恨我，我也会拦住她。就算知道她会很痛苦，我也不会让她同包不同一起死。”

“你很怕死？”荣烈沉默了一会儿，“怕‘死’这个字——无论是应在谁身上，只要你关心的人，你都怕？”

明思晒然一笑，暗夜中，这一声轻笑低而轻柔，“你都说是关心的人了，难道你不怕你关心的人死，你不担心？”

荣烈没有理会明思语中下意识的嘲讽，语声却是平静，“我不是说只是怕，而是你好像比一般的人更怕。能说说为何么？”

明思怔了怔，“我有么？”

不是故作，而是她真的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荣烈听出了她话中不似作伪的疑惑，心下也微愣。下一瞬，没有继续追问，转开了话题，“对了，方才看你愣神，在想什么呢？”

明思心里一颤，本不想回答，但一转念头，她淡淡回道，“想起了秋池。”

没想到明思这般直言不讳，荣烈一愣，下一刻，明思平静的语声又想起，“方才你问我可是饿了，我便想起了以前，我生病时，他也这般问过。”

荣烈滞了滞，还未反应，就听见自己问，“你们以前很好么？”

一直遮遮掩掩不愿在荣烈面前提起，但这一说出口，明思反倒了沉静了，轻轻笑了笑，“我们之间，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我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不过，他的确是一个好男人。”

荣烈只觉心里五味陈杂，“既是好，那为何要离开？”

明思淡淡道，“我不愿他夹在他母亲和我之间为难。我性子倔，不会改变。他母亲也不会改变。而且，帽儿受了那样大的伤害，我不想在过那样的生活。既然大家都会注定难过，那长痛不如短痛。”

这是明思第一次用这样平静而坦诚的态度来提起这些旧事，荣烈有些出神。

默然片刻后，他似乎觉得心里一松，唇角一弯，语声带出些许笑意，“这倒也是。”

明思接着一笑，“而且，他那样的男子，我也清楚。他也许待我有几分好，但在他心里，有许多事，却是比我重要的。譬如他的母亲，譬如他的北府军，譬如他的道义，所以——”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语声更加淡然，“他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他的原则。他是一个拘泥礼数的人。我如今的所作所为，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背叛。无论是道义还是感情，他现在也许厌恶了我。其实，当初，他也看不上我。若不是因为我五哥在他面前诸多美言，他或许正眼也不多看我一眼。”

荣烈垂了垂眼睑，然后挑眉，“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听说他为了他的新婚夫人，还特地千里跋涉上白头岭猎雪狐作氅。”

明思轻笑，“他那样的男子，从来一板一眼。我在他府中受了伤，他应承了我五哥要待我好。不过是猎雪狐而已，对于你们这样身怀绝艺的人来说，也不值一提。就算那不纳之言，其实也是他看在我五哥面子上的拔刀之举。其实，说那话时，我们二人之间并无任何承诺。”顿了顿，“你之前不是问我么，我和他的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到了如今，也无甚好隐瞒的。当初宫选之后，明汐被选为太子妃。她便向老祖宗进言，要让我为侧妃。我自是不愿，老祖宗便让我七日内择定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若是能做到，就不用入宫。我五哥知晓后，便寻了秋池帮忙。”

明思的语声淡淡，语速缓缓，字字句句入耳，荣烈却是怔住。

原来，她同秋池，竟是一场假凤虚凰的开始……难怪，秋池新婚次日，便不顾而去。虽对她的这桩婚事有所猜疑，但他真的没想到真正的实情会是这般。

他听得出，她的话中没有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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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无耻男人（二更更LJ盟主金蛋＋4）

“所以，我感激秋池。”明思轻声道，“在我最危难的时候，他因同五哥的情谊，对我伸出了援手。成亲当夜，我知道他不自在，便同他约法三章。打算待事情稍稍平歇，就离开。后来，他回京。大约是我五哥想我留在京城，在他面前说了不少我的好话。他大约也是觉得既然已经娶了我，也没什么不好，就应下了。再后来，我受伤寒症发作，他有些愧疚。就这样开始了。再往后的事情，你应该都清楚了。我也不用再说了。”

说完，便顿住，不再说话。

荣烈也不说话。

沉默中，身体相贴的两人，娇小的柔软而轻松，那欣长高大的，却有些僵硬。

荣烈一语不发，目无表情。先前微翘的唇角，此刻抿得极紧。

忽地灯火轻轻“噼啪”一响，荣烈的声音跟着响起，“原先你不是不想说么？今日怎想开了，说得这般仔细。”

相较于荣烈有些绷紧的语声，明思却极平静，“我向来不喜说自己私事。而今想来，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既然说要聊天，总要说些什么才好。你的私事，一则牵连太多，二则，你也未必愿意说，三则，我也未必敢听。所以，还是说我自己的好了。这些，都是你原先问过的。我也就随意说说。京中流言甚多，世人喜以讹传讹。我是当事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与其让人到处打听，不如自己说，反倒可以避些谣言。”

“谣言？”荣烈挑眉一笑。似讥似嗤，“敢同男子假成亲的女子，还会惧怕谣言么？”

明思垂眸淡笑，“我的确不怕。假成亲。也不只一回。”

听得这最后一句，荣烈蓦地面色一僵，明思却如无所觉。继续道，“我虽是不惧怕谣言，但也不想谣言误导他人。”

荣烈眼底暗色浮起，蓦地冷笑，“你倒是会替人着想。”

明思轻轻勾唇，语声淡淡，“你救了蓝星母子。我们恩怨两抵。这几日蒙你照料，既然你以前问起过，想必多少有些兴趣，我别无报答。至少，将这些旧事同你说清楚。还是能做到的。”

荣烈却越听越是恼怒，眼底也愈来愈暗沉，“这样说，我还真要感谢你这般知恩图报才是了！”

他如何听不出这女人虽是温言软语，可那字字句句中皆是言外有意。她宁愿自贬自低，也不过是为了维护那个男人。这些日子来，他若是还不清楚这个小女人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他这睿亲王就算是白做了！可偏生，她不明言。而他，也无话相接。

可她愈是这样贬低自己，他心里就愈是不舒服。

若真如她所言，她为何只用一根手指头一触，就能分辨出他和他的不同！

便是五感敏锐如他，在身有内力的情形下。也不可能仅凭那一触，就辨出两个不同男人的身体。而那个秋池，在她离府后，一直没有放弃过找寻。送走那老太婆后，还大醉了数日。若真是感情泛泛，秋池那般严于自律的老古板男人，会如此么？

她的态度和蔼，语气也随和，似知无不言的坦然，可这样的相处，却让荣烈只想磨牙。

他正郁结间，又听明思笑了笑，“嗯，知恩图报本是美德。我还记得，我还欠你六件呢。”

荣烈顿时气结，噎了噎，下一刻，他冷声道，“闭嘴！睡觉！”

明思一愣，方想张口，荣烈冷冷的语声又传来，“做到了，就只欠五件！”

明思马上闭嘴。羽睫几颤后，眼也阖上。

荣烈轻轻抬首，看了看她乖巧的模样，心里这才舒坦了些。躺下去，身体又朝前贴了贴，手臂也揽紧那纤腰。

调整好姿势后，他才唇角噙笑，满足的闭上了眼。

这个气人的小女人，有时候，就得来这招！可惜只剩五件了，有一件是不能用的，那就只有四件了……

想到这里，那唇角又愉悦的扬得更高了些。

明思睁开眼，盯着眼前的纱帐看了片刻，缓缓阖上了眼。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一日，窗外的鸟鸣似乎更加清脆欢快。

灰蓝淡淡的晨光泻入室内，映出一室清幽。纱帐中，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已经无声息的从窗缝中，涌入，融合。

明思一睁开眼，身子微微一动，还在眨眼迷糊间，耳侧就传来了伴着温热呼吸的话声，“醒了么？”

身体分外的暖和，被禁锢在身后的怀抱中，贴得是从未有过的紧。

明思呆了一瞬，身体方一微动，可紧接着，身体就倏然僵住！自己的臀部分明有一个热而坚硬的物体，几乎是紧贴。下一瞬，明思只觉自己的脸颊蓦地就狠狠的发了烫。

不仅仅是因为那个物体存在。而是方才她一动，荣烈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故意一压，反倒是更贴紧了些。那个物体甚至还在她臀部轻轻弹动了一下。

寝衣质地轻薄，即便隔了两层，那灼热的硬挺感依旧明显之至。甚至，出于学美术人士的本能，她几乎能从这种直接相贴的触感中，感觉到那膨胀器官的形状和体积！

太无耻了！一瞬间，明思的身体就僵硬了。

就算从思想上，她是经历过人事的。可她在性事上从来羞涩，在记忆中，无论是林俊和胡之文，她一直都是避开这个敏感的，只属于雄性的器官。至少，从视觉上，她从来没有接触过。

而除了四夫人，她也不习惯在他人的怀抱中醒来。

因此，即便是知晓男人这种晨间特定的生理反应，她也从未这样直接的亲身体验过。

她是个性格执拗的人。林俊没有主动拥抱她入眠过，而胡之文和秋池，却是拗不过她的坚持，没有勉强过她。

可此刻，这个无耻之尤的男人，明明已经察觉了她的抗拒，还故意这样的磨蹭和戏弄她！

一瞬间，明思双颊火烧，内心怒火已然中烧旺起！

可还没等她反应，荣烈的语声又轻轻传来，似极温柔亲昵，“你睡觉真乖，一晚上都没乱动过呢。”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那个可恶的热挺器官又贴着她的臀部磨了磨……

乖你个大头鬼！

明思只差一口气没上来——真是见鬼了！只不过是睡了这一觉，这个男人竟然变得比原先更加的无耻下流可恶！

她敢百分百保证，这个男人方才的动作，绝对是故意的！

明思垂下眼睑，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你如果不马上放手，以后这张床，就只能睡一个人！”

还管什么祈福！顾什么顾虑！

反正那是他的娘，他自个儿都不在意，同自己有什么干系！

荣烈的确是故意的。

他习惯了早起习武。过去的这些日子，除了前夜和昨夜，每回都是偷偷摸摸。趁她睡沉了，才敢抱住，还只能动作轻柔，生怕她发现。一旦她稍稍一动，他就赶紧收手。早上也是在她熟睡时，就起身离开。

而前夜替她暖腹，是头一回在她清醒的情况下亲近。既然是打着照顾的幌子，又怕她反感，自然是不能太过造次。在她早上醒之前，他就退到了安全位置。

可昨夜，她那样乖顺地躺在了他的怀中，让他早前的恼意和气结顿时消散无踪。心情大好。同前夜一样，因为要运功，因此一夜间，他几乎就眯了一会儿，打了两个盹儿。多数时候，都是醒着的。

看着她乖巧的睡去，那般柔顺的偎依在他怀中，心里比前夜更多了些愉悦和舒心。这种来源于她的愉悦和舒心，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在以前的数次针锋相对中，她每每被他气得气结无语时，那一刻，他所享受到的愉悦和舒心的感觉，同这两夜间，看着她柔美睡颜时，几乎感觉类同。

可又有隐隐的不同，他无法具体描述清楚。这两夜的感觉，似乎更强烈，也更让他心情舒爽畅快。

尤其是昨夜，她没有反抗他明张目胆的亲近，乖顺得让他几乎得意。

一夜舒心，早早地，他就睁了眼。在她醒来之前，他已经足足看了她一个时辰。

她的睡颜安静而甜美，睡姿也沉静。整整一夜，她真是是几乎未曾翻动过。只偶尔，调整下双手的位置。

晨光渐起中，他能看清她黑亮而浓密的睫毛，根根清晰，微微卷翘，宁静而祥和。她的脸颊也不复昨夜的苍白，淡淡粉色熏染，可爱又纯净。还有她的唇，在睡梦中的自然放松状态下，菱形微翘，珠光莹然，形状美好……

就这样看着看着，他的反应就上来了。

欲望来得并不快，却极其强烈，同他作为男人，那种本能周期性的冲动完全不同。他清楚，若是换一个女人在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有这样类似强烈的欲望。

在某一瞬间，他真的很想……可他知晓，就算她现在身体方便，她也绝不会答应。

只能忍住……的话：本来不想求粉的——可真是难受无力，所以，还是求吧！最后几天了，大家还给77攒点劲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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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彪悍女子（三更LJ盟主金蛋＋5）

可如此渴望的一道美味摆在面前，又如何能忍得住。想离开，却又贪恋这种难得的感觉，于是，只能忍。

下腹的那个部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持久膨胀而不得宣泄，胀得他几乎发痛。

偏偏又舍不得离开，那就忍吧。

终于，这个女人睡饱了。谁知，一醒来，就想逃。

他顿时郁气，自己忍得千辛万苦，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这女人醒来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想躲开！

于是乎……他故意了。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的反应会是这样！

望着她的脸颊，荣烈刚想笑着接话，但真的一看仔细，却不由蓦地愣住！

只见那精巧柔美脸庞之上，原本的淡淡粉色已经化作了极鲜艳的彤色，而且，还在慢慢加深，似乎下一刻就要烧起一般。而那娇小的耳垂，更是如同石榴色一般火红。

虽然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极镇定自若，但身体的自然反应是不能伪装的。

即便往常他未有放太多心思在女人身上，但他所经历过的女人中，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就算是第一次伺寝，也没有像她的脸，红成这样过。

那些女人的娇羞，大多反应在动作和表情，或是语言上。

方才，他不过是蹭了两下，又没真把她怎么了……

她的表情和语气皆是淡定，可他还真是没见过一个女子的脸——能红成这般娇艳的模样？

紧接着，荣烈又敏锐的察觉到，怀中这具本是柔软之极的躯体。此刻是绷得极紧的僵硬。

荣烈奇异了！

中三日春那晚，她几乎在自己面前光裸，也没见她面红羞涩。此刻一见自己的“小兄弟”——不对，还没见呢。不过是碰了碰，算得了甚！她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这玩意儿……荣烈倏地一愣，霎时生出些怪异的感觉出来。

这种怪异的感觉甚至让他忘了明思方才话中的内容。一愣之后，他听见自己有些故作戏谑的声音，“你该不是没见过男人这物件吧？觉得本王的如何？”

语声懒洋洋地调笑，戏谑中带着邪魅，邪魅中带着暧昧，暧昧中带着得意。

真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样无耻的！

明思直觉一口气顶得胸发闷！

这样的情形。明思一时间骂人的词汇已经匮乏了，心里只将这“无耻”两字用得烂掉！

再也顾不得其他，腾地用力一推，将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可恶的手推开，她猛地坐了起来。

只见那莹玉般的小脸红霞涨满。眼睛亮得似要喷火，狠狠地瞪着这个男人，却又竭力镇定着，咬牙切齿的一字一顿，“我是见得不多！王爷这样喜欢卖弄，不如脱光了让我看看，也好比较比较！若是王爷自恋自个儿本钱深厚，待小女子审阅过后，还可丹青绘出。让王爷挂在书房，好日日自怜自傲！”

荣烈真的噎住了！

说真的，他方才说得虽自然，但真真切切的，是头一回同女人这样调侃。往昔在床上，他是直来直去的那种。对女人从无耐心。更不可能挑逗。

可这才头一回“下流”些许，就被这女人顶得噎住，惊得无言相对！

让他脱光？画出来悬挂？还是挂书房？日日自怜自傲？

……

荣烈的脸色蓦地僵住，然后，先是白，再是青，最后发黑！只一个眨眼间，颜色便几度变幻。

着实梗得说不出话来。

梗了半晌，忽地想起她头一句那“比较比较”之言，脸色顿时更乌黑，心里更是不爽。下一刻，他也撑手坐起，挡在明思身前，盯着明思，语声先是上扬，而后低沉，“比较？——难不成你画过他的？”

明思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冷冰冰道，“他没你这样无耻！”

硬梆梆地掷下一句，就穿了鞋子，朝净房行去。

早已在门外等了多时的如玉同帽儿两人，听得内间传来脚步声，相视一眼，便推门而入。

两个丫鬟都以为留在床上的明思，便如同往常一般步入屏风。一抬首，却见荣烈僵着一张锅底脸坐在床上，眸光似暗又似极亮，看着很是怕人。

见得两人出现，荣烈脸色冷峻的抬起下颌，斜睨她们一眼，寒光屹然。

两个丫鬟只觉心房一颤，不约而同的退了一步，然后同时默契的转身，一个朝净房行去，一个去给明思拿替换的衣物。

漱洗换衣之后，明思直接就进了书房。

帽儿自然是跟着去了，如玉心里斗争了半天，还是将荣烈的衣物寻了出来之后，就赶紧溜了。

一下子，房里顿时空落寂静了下来。

荣烈目无表情地下了床，漱洗换衣之后，也去了书房。正好，书房中有丫鬟在擦拭尘土。一见荣烈，就愣住，又看一眼更漏，才确信自己没有误时辰。这个时辰，按理，该是荣烈饮茶用早膳的时候——王爷怎么来书房这么早？

可她却不敢问，又不敢继续打扫，一时间，不知是走是留，只拿着半干的抹布，呆愣地望着荣烈。

荣烈眉头倏地锁起，冷声道，“不用擦了！去把布罗给本王传来！”

那丫鬟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飞快的出去了。

荣烈在屋中没节奏地踱了几步，几欲磨牙！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前一刻，分明比真正的处子还羞涩，后一刻，竟能彪悍至此！

竟然敢说拿男人的物件来比较，这，这是大家闺秀能说出来的话吗！纳兰府怎么教的女儿！

又踱了两步，他心底磨牙冷哼，就算要比。本王也未必逊了那秋池！

可这女人分明维护那秋池之极，他不过是蹭了两下，难道还能比秋池更无耻？

一夜的好心情全被破坏，尤其是想到那男人早已比自己越过雷池数倍……

敲门声响起。布罗在门外毕恭毕敬，“主子。”

“进来！”

待布罗进来，荣烈淡淡看他一眼。“拿我的牌子，去把秋府所有的字画都给我取来。无论是京里的，还是苍郡府上的。”

战事起后，两处秋府都是按规矩查封的。除了笨重家具等物什，其他杂物都是由军理处收入库中。

这些流程，布罗自然清楚。闻言一愣后，便颔首应下。

荣烈点了点头。便转身朝书案行去，“去办差事吧。”

布罗走了两步，转身迟疑，“王爷脸色不大好，可是没歇息好。”

几乎两夜未睡。就算有功力在身，也会显露些形容。再加上，他原本在雪山时就旧伤未愈，而后又替明思驱那三日春之毒。这两日运功为明思驱寒，虽不伤大势，但多少也有些消耗。

布罗是极熟悉他的人，这一眼之下，便看出他脸色未有往日之鲜亮。于是，有此一问。

这一问。荣烈心底又噎了噎，面上却毫无显露，只道，“无妨。”

布罗知他脾性，见他这般说，也就不再多言。转身行出。方走到门口，又被唤住，只听荣烈道，“让沙鲁备车，我要进宫一趟。”

布罗一怔，“哦”了一声，行了出去。

待布罗走后，荣烈在屋中坐了片刻，如玉又来请他用早膳。走到偏厅，才发现桌边空无一人，脸色一冷，便拿眼瞥向如玉。

如玉恭声道，“王妃说不想用，帽儿端了一碗羊乳过去劝王妃用了。”

荣烈垂眸须臾，走到桌前坐下。

用完早膳后，他便直接出了院子。门内马道尽头，沙鲁已经得了吩咐等候在。见到荣烈，沙鲁咧嘴一笑，待荣烈以上车，他关了车门，便上座扬鞭。

他原本是想问荣烈进宫为何的，但一头想起布罗让他今日小心伺候，他就理智的闭了嘴。

到了宫门下车后，荣烈心中掂量了片刻，还是决定去见荣安。

今日是休沐。他要拿去西龙山行宫旨意，一可以去寻太后，二可以去寻荣安。不过暗忖后，他还是决定去见荣安。去见母亲，自然会发这道旨意。不过，他即便寻了母亲拿了旨意，只怕他皇兄还是会召见于他。

既是如此，那不如直接寻他皇兄的好。

遣人通禀后，他闲庭散步缓行。行到御书房外的游廊上，就见路夜白迎面过来。看模样，正是从御书房出来。荣烈挑了挑眉，施施然迎了过去。

路夜白也看到了他，脚步微顿一刹后继续抬步，本就没有什么表情的面上，神情更淡。两人身形交错那一瞬，荣烈噙笑轻声，“路统领这些日子可好？”

路夜白脚步稍缓，语声淡淡，“不劳王爷惦记。”

荣烈勾唇嗤笑，然后神色懒懒，“那倒也是。本王是不该惦记——不该自己惦记的。”

前面四字还懒散，后面一句却带了些冷意。

按他原先的行事风格，他是不会在荣安的御书房外同路夜白搭话的。不过早上憋了一股火，眼下看到路夜白，便一头想起这男人数次夜入明思闺房，心里霎时不爽快了。

只见路夜白脚步一停，顿了顿，转回首，狭长的眼中眸色冷冷，唇抿得紧紧的。神情冷峻地看了荣烈一眼后，转身大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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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哈哈，第九了今天上升了三个名次很是治愈啊还有大家的扇子香囊平安符滴干活多谢！

三更奉上！

PS：大家不要催情节哦绝对没有灌水的成分如果真的看明白了77写的内容，应该会看出很多东西的明思和荣烈，这样一对男女，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但正因为这两人的优点和缺点都与普通人不同，所以，他们要真正交心，还需要很多的磨合。

相互吸引，相互方便，相互刺探。这些是源于他们各自的性格，是主观的障碍。

但是，两人还要面对很多外界的客观因素。

书友涛妈妈说了一句话，77觉得很对。、明思和荣烈，极其相像。但是荣烈是外冷内热，而明思其实是外热内冷。

而且，后来的情节，会非常曲折。可能也是大家想象不到的。

所以，还是让77充满激情的写，大家慢慢看吧。

77心中的荣烈，是明思版的白瑞德。

77心中的这个故事，是应该回肠荡气，又缠绵悱恻的。

能不能做到，不晓得，只能尽力。

所以，过程中，还是需要大家的鸡血鼓励来刺激灵感和身体潜力最后，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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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兄弟之议（一更）

荣烈慢慢地收回目光，唇角翘了翘，朝前行去。

心里却在思忖，这路夜白究竟同明思是何关系？此人素来冷心冷情尤胜秋池，可每每面对明思，却如寒冰化水。而且，他感觉灵敏，心细如发。他明显的感觉到，明思同路夜白之间，似乎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想到这里，心里更加不爽。

这个女人，似乎无论心里和身侧，都充满了秘密。

虽然自己和皇兄已经调查到了不少同她有关的过往，而这已经查到的，就已经足够让人惊愕了。可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这查到的和她昨晚同自己说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他自忖看人不差。虽是对秋池和路夜白有诸多贬斥，可他深心里却清楚之极。这两个男人皆是绝非普通世俗之辈，且都是冷情之人。断不会轻易对女子动心，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许心。

若说这两人中只一人对她动心，还情有可原。但偏生这两人都同时对她上了心，秋池还可说是日久生了情，可这路夜白却绝无这一说。

何况，昨夜她后来说的，他根本不信！

出于男人对同类的直觉，出于对秋池性子的了解，他不信真相是像她说的那般。秋池那样的人会为了责任而道义而尊重一个背负了他夫人名衔的女子，这一点，他相信。但若说是为了责任而宠爱讨好一个女子——他却是不信的！

秋池、路夜白，也许还有……甚至，她同她五哥纳兰笙之间。也有一种有异于一般堂兄妹之间的奇异感觉。

缓步走到御书房门前，他方要出声，便听里面传来荣安的声音，“进来。”

晒然一笑。推门而入。

荣安正在厚重阔大的书案前，手持御笔，俯首朱批。

他瞟了一眼案上厚厚的几叠奏折。走到一旁已经备好的圈椅上坐下。一坐下，身子就没骨头似的朝后一靠，两条长腿懒散伸直。

荣安批完手里的奏折，放置一侧，这才抬首起来，“你这小子，还是这么没规没距的。”

荣烈抱肘而坐。扬眉而笑，先左右打量了下四周的陈设。荣安不是一个骄奢的帝王。御书房虽是面积博大，但陈设却极为简洁。除了书架书案之外，连博古架都未设有。惟有从梁上垂落的金色流苏帐幔，能显出皇家的一些贵气。

“皇兄。你这儿也太寒碜了！”荣烈将目光转回，“至少，也得摆些摆设，设个茶床啥的。”

“朕若要请人喝茶，多的是地方。”荣安瞥他一眼，笑骂道，“你哪回来，朕短了你的茶，没了你的座儿不成！这宫里。你可是独一份，还嫌弃？”

荣烈只是笑。

“说吧，寻朕何事？”荣安约莫也有些累了，身体朝后靠了靠，双手盖在扶手龙头之上。

荣烈端起面前的清茶嗅了嗅，舒眉赞道。“飘雪银星——还是今年的新茶！不错，不错！”饮了一口，品了品后，就拿眼笑看向荣安。

荣安斜睨他一眼，“看什么看！早给你备了——昨日才送到的。”

荣烈霎时欣然一笑，眉目莹然生辉，一张俊颜在这一笑间，瞬间亮起，显出一抹难描难绘的风情俊美来。便是看着他长大的荣安，也看得微愣，心叹。

一笑后，荣烈将茶盏放了回去，“皇兄，我想去西龙山住一月。”

“住一月？”荣安神色一敛，目光遂带了几分审视地端看荣烈。

荣烈只一副老神自在模样的颔了颔首。

荣安微蹙眉，“老十七，朕许你的半月婚假，如今应只剩四日了吧。”

荣烈笑得不以为意，“反正现在无甚要事，皇兄就多宽限我些吧。”

“谁说无事？”荣安长身站起，负手行了出来。

荣安在御书房时，窗向来是打开的。此际，他走到窗前，阳光便泻在了他右侧脸颊上。以荣烈的目力，很清楚的看到荣安眼角又多出的两条细细纹路。

荣烈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神情不变。

“眼下这胡汉一家算是行了开头。局势也算稳定。各郡原先的汉人官员，能用的也都用上了。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反倒是京城。”荣安转首看向荣烈。

荣烈一思忖，便接口，“皇兄是想安置这京中的旧臣文官？”

大汉原本幅员辽阔，而这大京城也非同一般的气势磅礴。论面积，足足是西胡王庭的七倍。而原大汉朝廷的中流砥柱，也都聚集在此。

即便而今已经清理流放一部分，这剩下的数量，也是不可小视。而这帮人，虽有不少滥竽充数之辈，但荣烈和荣安都清楚。其中，有真才实学者也是济济。

毕竟，大汉传国近千年，向来重文轻武。故而，真要论才学才干，西胡子民是拍马也追不上的。

于是，这样人员的安置，就成了眼下一个比较棘手难处的问题。

不用，一是浪费。二是这些人，即便归顺，但大多骨子里都有文人的清高傲气。长久的闲置，一腔所学无所用，慢慢便会积下怨气。稍有不慎，便会为人挑拨所用。届时，或许也是不小的麻烦。

可若是要用，也是麻烦。

京畿重地不比京外各郡县。这些京中的旧臣，要不就家世显贵，要不是四五品以上的重臣。若让这些人去任一些芝麻大小的闲职，只怕会当做屈辱。可其他的职位，眼下荣安也不能放心。

于是，便成了一个两难之题。

荣安见荣烈一言就说出了自己所思，眼底掠过一抹赞赏笑意，“不错。朕打算将此事交给你，就等你销假回朝。”

荣烈皱了皱眉。“此事，不甚好办。”

“好办的，朕一早就交给别人了，还等你作甚。”荣安瞟他一眼。“歇了这十来日，也该替朕办些差事了吧。”

荣烈松开眉头，闲闲一笑。“这事也不急吧。等我去了西龙山回来再办也不迟。”

荣安负手垂眸行了几步，思量片刻，“也行。朕再给你十日时间，去了西龙山，回来就感觉替朕将此事办好。”

“十日少了些，不如十五日，如何？”荣烈笑道。

荣安停住脚步。噙笑朝他看去，神情咸淡，眸光却锐利，“你是打算带那丫头去西龙山泡那暖玉泉吧？”

荣烈端茶的手一顿，又继续端到唇边。饮了一口，“不错——前日在左柱国府被摆了一道，寒症发了。后来，请了那王一针来看诊，说是泡那暖玉泉能缓和些。她既求了我，我也不好不应。这才来寻皇兄讨旨的。”

“哦，”荣安似生了些兴致，“左柱国府出了何事？”

荣烈一笑。那日看路夜白出现在左柱国府，他便知道。多半是出自荣安授意。听得荣安这样的明知故问，他也装不知，挑了挑眉，“先是一个丫头不知礼数，将鱼腹对着她。后来，也不知怎的。呕吐腹痛。”

荣安看了他一眼，轻声一笑，“倒有些意思。”

荣烈知晓荣安这话是猜到下手的人是温娜儿了。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对于他皇兄，他是深知的。荣安向来看不起女人。也不在意那些儿女之情。就连他自己当年选贡珠为后，也从未考虑过贡珠此人如何，只是看中了她身后的莫氏。

他不在意这女人心里有没有她，或是其他男子。他自认有足够的能力来掌控坐这个位置的女人。限定了范围，女人翻不起风浪。

故而，对温娜儿也是同样。

就算他知道温娜儿对荣烈还心有不甘，但相比得到温多尔的支持，其它的，于他而言，都是小节。

荣烈漫不经心地回道，“这女人脾气大，好在脑子简单。俊儿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此言也正是荣安所想。听荣烈这么一说，荣安哈哈一笑。走到书案前，也端起茶盏抿一口，转过身，“对了，这十日，你同那丫头相处如何？她可有说什么？”

荣烈懒散道，“这丫头是何性子，皇兄也清楚。我哪敢随意试探？”

荣烈神色缓缓肃然，“此事是第一紧要的，你可有其他法子？”说着，又锁眉沉吟道，“从查到的消息看，这秋池应是个重情之人。而且，这等大——”

说到这里，没有将那个“辱”字道出，看了一眼荣烈又接着道，“可你们二人大婚，人也未见——莫非是去了远处？”

荣烈闲懒地半垂着眼帘，饮着茶没有说话。

荣安放下茶盏，垂首朝荣烈的座位踱了几步，到了三步远，忽地抬首，“去西龙山可以，不过要赶在二十七之前回来。”

荣烈不由一怔。

今日，已经是四月二十日了。

“二十八是皇后生日，朕答应了要替她在北山办一场春狩。”荣安看向荣烈，唇角含笑莫名，“届时，让那丫头也一块来。”

荣烈这才抬首，望了荣安一眼，牵起唇角淡笑，“好。”

待荣烈起身走到门口，荣安忽地叫住他，若有深意地，“老十七，这件差事可是大事，轻重你也该知晓——当日，你可是向朕立了军令状的，没忘吧？”

荣烈淡淡一笑，“皇兄多虑了，臣弟记性好着呢。”

荣安这才展颜一笑，颔首道，“去吧。茶叶让人给你送府上了。”

荣烈挑眉笑了笑，一颔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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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不羡神仙（二更LJ盟主金蛋＋6）

荣烈出宫后，沙鲁见他神色，也不敢开口。

马车行到挨着铜雀大街的临街上，沙鲁缓了下来，拉开挡板，“主子，王妃的赤血石还在银楼——咱们要不去顺道拿了。”

荣烈淡淡颔首。

去银楼取了赤血石项链后，荣烈又叫住沙鲁，自个儿下了车。在这京城最为繁华的大街上闲逛了起来。沙鲁不敢相问，只能老老实实的赶着马车跟在荣烈身后。只在心里惊讶纳闷——主子竟然逛大街，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铜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两旁店铺，无论招牌还是货品，都是极精致琳琅。能摆在这条街上的货品，大多都是中上等人家，才有那个财力购置的。外地人赴京，就算买不起，也会到此一逛。

荣烈今日着一袭宝蓝缂丝长袍，银色腰带，袖口内也露出银灰色的萱草绣纹。他步履闲散的行在街上，无论男女，一见之下，都微有失神。

他却视若无睹，看中了店铺，就阔步而入。不多时，便有小二跟着，抱着一堆盒子出来，交给沙鲁。

绸缎铺、金玉楼、点心铺、古玩铺，甚至连买小孩儿玩意的铺子也进去了……不多时，就一溜儿的逛了七八个铺子。

沙鲁苦了脸，“主子，再买就放不下了。”

荣烈看了看，似满意了，遂颔首，“回吧。”

看着荣烈心情似好些了，沙鲁才嗫嗫试探着问，“主子。这都是买给王妃的？”

他原本以为荣烈不会正面回答，或者会向往常那样飞他个眼刀，怪他多话。可没想到，荣烈不仅回答了。还答得很仔细，很正常。

“今个儿惹她舍生气了，得买些东西哄哄。”荣烈的语气十分平静。

沙鲁噎了噎。望了望那童戏铺子里买来的一对木雕小鸭子和超大的一个彩绸风车，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就算他心笨，他也不相信王妃会这么有……童趣。

回到王府，刚到门槛前，门房就报，“王爷，九长公主、明珠郡主、七皇子。还有诚亲王家的小郡王来了。对了，还有王妃家的舅老爷，也来了。”

门房说完，笑得极殷勤。

荣烈点了点头，走了一步又问。“舅老爷？那个舅老爷？”

“挺俊俏的，看着十七八的模样。”门房想了想，“帖子上好像署得纳兰笙。”

沙鲁瞅了荣烈一眼，“舅老爷来多久了？”

门房道，“小半个时辰，比公主晚到半个时辰。”

荣烈已经抬步入内。

走到院门外，便听里面笑闹一片。荣烈不觉蹙了蹙眉。这两日，她身子不好，昨日连床都下不了。眉儿和明珠还好。可小七同小豹子却是两个闹天的……

又迈了一步，只听七皇子大叫了一声，“我要金箍棒！”紧接着，又是讨好的声音，“皇婶婶你送我一个，好不好？”

跟着。又是小豹子的声音，“我也要！”又鄙夷七皇子，“你又不会功夫，给你也是浪费。”

两个孩子说着，便你一句我一句不服气的吵嚷了起来，吵嚷声中又夹杂着荣眉同明珠的笑声。

“可不许吵了，”明思含笑的声音响起，柔软又带着疼爱宠溺，“谁再吵，我就一个都不给了。”

金箍棒？

荣烈顿住脚步，偏首思索。沙鲁同两个小人各自抱着小山堆一样的盒子，站在一旁也不敢动。

“思思姐姐，你还真能变出来这金箍棒啊？”荣眉笑嘻嘻问。

明思似笑了笑，“孩子需要想象力，没有就想法子呗。”

七皇子伶俐，一听便提要求，“我要能大能小的金箍棒！”

明思柔声道，“好。”顿了顿，又似同小豹子说，“小豹子也一样。”

七皇子同小豹子顿时欢呼。

荣烈唇角绽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手将院门推开。

只见院中的空地上，几人围桌而坐。七皇子和小豹子正在一边欢跳，见到荣烈出现，一下子哑了声。顿了须臾，七皇子才缩了缩脖子，唤了一声“十七皇叔”。

小豹子也跟着小小声喊了声“烈哥哥”。

荣烈颔了颔首，目光在坐在明思身畔的纳兰笙面上一扫而过，迈步而入。

待看到跟着荣烈进来的三人，荣眉同明珠霎时相顾愕然。荣烈挑的都是京中最富盛名的店铺。货品盒子上都印有店家徽记。一见便识。

待荣烈走近，荣眉神情似噎住，犹疑着望着他眨眼，“十七皇兄，你去……逛铜雀大街了？”

这一问，桌边几人，无论站着和坐着的，都将目光投向荣烈。

只明思和纳兰笙望了一眼，就神情平静的收回目光，一前一后的端了面前的茶盏来喝。

见明思神情，荣烈唇边笑意淡去，旋即又神情自然，“随意逛了逛。你们等下也看看，喜欢的就拿去。”

荣眉的目光在明思面上一转，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遂嘻嘻一笑，“好啊，待会儿同皇嫂一起看看。”

七皇子同小豹子一听这话，便双双看向了沙鲁举着的那个迎风招展的彩绸风车，馋涎欲滴。

荣烈瞥了两人一眼，淡淡道，“这个不行。”说着，便朝桌边行去。

两人霎时失望。

见荣烈行到跟前，纳兰笙还是依了礼数站起，“王爷。”

荣烈露出一抹笑意，点点头，又看向明思。

明思抬首笑了笑，“要坐坐么？”

荣烈唇边笑意扩大些许，“你陪他们就好，我先去换衣，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也不惯陪这些妇孺孩童，心里也明白，他们也不自在同他在一起。索性由得他们。不过看明思的模样，似乎身子好多了。

明思点了点头，荣烈朝几人噙笑点了点头，又看向七皇子和小豹子，淡淡挑眉，“好好玩，不许闹腾。”

两个孩子眨了眨眼，相视一看，赶紧点头。

荣烈走到廊下门前，只听小豹子放小了些声音，语声中几分天真，“十七皇嫂，小七说你唱的曲子可好听了，是不是真的啊？”

不由地转回首，正对明思的侧面。只见那如玉容颜正浅浅笑开，莹白如玉的脸颊沐浴在明媚的金色中，通透光洁的宛如玉雕。

乌黑若缎的青丝，一双眉若轻雾远黛，一双眼清澈乌亮含笑温柔，小巧的耳垂下，青翠欲滴的水滴耳坠轻轻摇曳着。虽不绝美，但让人看着便不能移开眼。

明思抚着小豹子的头顶，笑看七皇子一眼，轻笑，“这个啊，我也说不好。”说着，大约是注意到了荣烈的视线，余光便朝廊下瞥了一眼。

荣烈若无其事的抬腿进门。

待沐浴换衣出来，刚迈出净房，脚步便顿住。一顿了之后，几个轻步走到正房门侧，站定。琴声淙淙优美，歌声婉转空灵，却是相得益彰的曼妙。

尤其那嗓音似乎空灵得不带一丝尘俗之气，荣烈从不知有女子的声音可以美妙至这般！更不知明思竟然还能用这样的唱腔唱这样的曲子。同大婚那夜的两只曲子相比，是截然不同的耳目一新。

琴声悠扬轻挑，叮咚若流水。而那歌声，让人一听进去便觉是醉。再听那词意，已似身处仙境桃源，浑然忘神，悠然神往。

而那他从未听过的词儿，也极美。

“世外桃花源听蛙声一片，稻香飘十里北斗指南天。疏星朗新月乌鹊南枝眠，起舞摇醉弄清影，今夕是何年。雨落竹林沾衣两三点，轻裳胜雪扁舟一叶……不羡神仙不慕俗尘缘，伴君共一醉天上人间。”

荣烈半垂眼眸，静静驻足，身形笔挺若林间青竹，俊美无匹的面容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沉静。只在听得最后那两句时，眼帘缓缓抬起，只见那琥珀眸中若有波光漾开。

一瞬间，眉目熠然生辉，美不胜收。

片刻后，最后一缕琴音淡去。院中还是静谧一片。须臾，拍掌声响起。

七皇子语声分外得意，“怎么样，我没胡说吧！二哥都说了，听了十七皇婶的小曲儿，再听旁的，都入不了耳了！”

小豹子似在连连点头，“好听，真好听。对了，十七皇嫂，为什么不羡慕神仙啊？神仙不是最厉害的么？”

荣烈身形一动，透过窗缝朝外看去。

只见明思坐在瑶琴前，浅笑嫣嫣，笑靥如兰。抿唇轻笑，清眸若水，语声柔柔，“这个啊，等你长大了，也许就会明白了。”

小豹子挠首，似有些不明白，反应过来后，却很有追根究底的劲头，“也许……那也许也不会明白么？要是多读些书，是不是就能明白。”

明思莞尔一笑，含笑摇首，“这可不一定。有些人读的书多，也未必明白。这跟人的性子有关，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七皇子抓了一根牛肉条，一边朝嘴里塞，一边嗤笑小豹子，“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时，那就不用羡慕神仙了呗！本事大算什么，本事大的人不一定就快活！”

小豹子神情愣愣，看了一眼明思又看一眼七皇子，眨了眨眼。

听明思同两个小孩子说了半晌，荣眉和明珠似才从怔然中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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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清风有变（三更小BAO长老和氏璧＋）

两个女孩子正是情窦初开，少女情怀如诗的年纪。听得这样优美曼妙的曲子，又比两个小孩子更能领会词中之意，自然受感染更重。

荣眉望向明思，神情若有所思。

明思笑而不语。

荣眉回过神，看了一眼一直不曾如何说话的纳兰笙后，遂带笑起身，“思思姐姐，我们也该回去了。”

七皇子和小豹子还有些不舍，荣眉瞪两人一眼，两人也就不说话了。

明思也不挽留，起身相送。

明珠平素大大咧咧，此刻也心细了一回，摆了摆手，“我们这一大群人，哪里需送。你陪纳兰少爷吧，我们改日再来。”

四人遂离去不提。

待四人出了院门，荣烈才迈出房门，朝书房行去。

明思将纳兰笙引到自己书房，两兄妹叙话。

在书房茶床落座，纳兰笙便开口，“六妹妹，你无事吧？”

明思也猜到纳兰笙定是听闻了她在左柱国府被荣烈抱出来的事，故而才担心上门。遂笑了笑，“无事，那日不过是身体不大舒服。五哥不用担心，并无大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明思今日倒是真的爽利了七八分。她心里也明白，应该同荣烈这两夜一直用内力为她驱寒有关。

纳兰笙来了这许久，看明思脸色如常，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心里也放了一半心下来。

只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纵然有什么。也定然不会同我说的。”

看着纳兰笙清俊的眉眼，明思心底蓦地暖流涌动。走到纳兰笙身前蹲下身子，将手放在纳兰笙膝上，宛若孩童般俯首柔顺靠住。语声轻轻，“五哥，我想你了。”

纳兰笙心中一酸。抬手抚着她耳侧的发丝，轻轻“嗯”了一声。

两兄妹就这样偎依着，静静地一言不发靠在一起。许多话，不必说，也无需说。

阳光透过碧色窗纱泻入斑驳光影，淡淡馨意无生无息，氤氲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纳兰笙身形忽地微微一动，目光看向门口珠帘，语声淡淡，“王爷。”

明思一怔，起身转首。只见荣烈换了一身燕尾青的宽袖丝袍，显得清贵而优雅。一手拨开珠帘，走了进来。

他的神情坦然自若，似未看到方才明思俯身纳兰笙膝上一般。见明思起身看向他，他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笑意，“我要出去一趟，过来同你说一声。”

明思愣了愣，下一刻，微微颔首。

荣烈再绽露一个笑容。看向纳兰笙，“纳兰少爷若无要事，不妨留下便饭。”

纳兰笙看了明思一眼，朝荣烈微微回以颔首，“那就叨扰了。”

看着荣烈的身影消失，纳兰笙的目光在在“簌簌”轻晃的珠帘上落了须臾。转回首。看向明思，眉梢微动，“六妹妹，这睿亲王好像同上回有些不同了。”

明思不着痕迹的避开纳兰笙的目光，回到茶床坐下，“我看不清他。”

纳兰笙眼底浮上一丝沉思之色，垂眸片刻，定定望着明思，“此人心机太过叵测，六妹妹还是多加小心。我总觉着他求这门婚事，不是那么简单。”

明思心头一跳，露出笑意，“我明白的。无非是元帝想利用我宣扬那胡汉一家，而他，不过是想借我挡婚罢了。”

这些话，大婚前两兄妹也开诚布公的说过。可纳兰笙心头仍有隐隐不安，但见明思这样笑意婉约，也就不再提了。

“五哥，来，喝茶。这是蓝灵这回拿来的悬丝银茶。来尝尝，可好？”明思笑道。

纳兰笙笑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看向明思，“五姐寻过你？”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

明思一怔，旋即笑着颔首，“嗯。你怎知晓的？”

纳兰笙垂了垂眸，“娘同我说的。”抬眸淡然，“你莫要理她。”

若说以往，他对明汐还有祈盼，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明汐已经是无可救药了。

明思轻叹了口气，“我自是离她远远的。不过，她如今嫁入太子府，我现在又是这个身份。多少也会有些碰面的机会。上回太后大寿，我驳了她的颜面，她对我只怕会有些怨气。”说着顿了顿，看着纳兰笙，“五哥，你不会怪我吧。于她，我真是生不出一丝姐妹情谊。说实话，我真不想见她。所以上回，她邀我同坐，我便拒了。”

纳兰笙心头也复杂，不过，的确对明汐已经彻底失望，遂颔首道，“我怎会怪你？”语声一顿，又有些低落，“当初，若非我一再请求殿下待她宽容。也许，不会成那般……”

“过去的事别再想了。”明思轻声道，“这并非你之过。”

纳兰笙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忽又道，“她寻过你几回？”

明思道，“就一回。是三婶带了字条，约我在白玉楼相见。不过，没多久，我就托词走了。”

纳兰笙“哦”了一声，轻轻蹙眉。想起五日前在街上碰见明汐时，明汐正好带着丫鬟躲躲闪闪的进了盛德楼的包房。他不禁心里生疑，明汐是去见的谁？

“五哥，你眼下可有什么打算？”明思问。

纳兰笙默然片刻，轻声道，“眼下还未定，过些时候再说吧。”

他本想离京去游历的，可一则是三夫人一听便掉眼泪，直说“父母在，不远游。”二则，他也放心不下明思。明思如今的处境，于他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明思看清俊面容上的神色变幻，心里似猜到了几分，不免怅然。不过，她也不想左右纳兰笙的想法。虽有几分猜到，也将心思掩住不言。

心里轻叹一声，心道，自己如何又不想脱离这样的环境。求一个自由自在呢？

可是，眼下，她走不了。也不能走。

用了午膳后，两兄妹又在府中逛了一个时辰。停停走走，极为闲散。纳兰笙看着府中的景致，也不禁心生感概。想当年上官府，因这代帝后感情甚笃，故而在四大侯府中，隐隐有高人一等的感觉。可而今。数百年大族，一朝风云尽散。

想到这里，也不免苦笑。上官府和欧阳府，如今算是烟消云散了。公孙府送了一个嫡女入宫，但元帝不好女色。虽不至冷落太多，但也绝算不得受宠。

真要算来，往昔的四大侯府，反倒是纳兰府，日子还好过些。而且这“胡汉一家”之策实行，百姓观望至今，这人心也渐渐稳定下来。那些开头还私下鄙夷明思之举的京中名士旧臣，也都少了许多闲话。

看着明思那分明荏弱娇柔的容颜，纳兰笙不觉感叹起伏。纳兰府何德何能。能养出这样一个女子啊！即便他生为同胞兄长，他有时看着明思，也会生出置于梦中的不真实感。

可这个妹妹，这般美好，这般善良，这般坚韧。这般善解人意，却偏生命运多舛。

现在思及，他也不知，当初自己撮合她同秋池，是不是错了？

也许，是吧……

轻叹一声。

明思坐在池边石上，柳枝在她身侧迎风拂动。她唇畔笑意柔柔，神情温柔的看着池中锦鲤游动，眸光柔和清澈。一身浅丁香色的长裙，淡藕色的轻纱披帛从她的肩头垂落，拖曳在青翠的草地上。

整个人显得柔美干净之极。

纳兰笙却隐隐心痛。

这样好的一个女子，已经吃了这样多的苦楚，却从来不怨，一直微笑。她未来的路，又该如何走？

正想着，明思转首过来，偏首笑语晏晏，眼神清亮而欢喜，“五哥，今日你来，真是开心。”

纳兰笙露出笑意，上前搭着她的肩头，“傻丫头，五哥会常来的。”

明思使劲点头，笑靥如花，“好！同五哥在一起，连心都觉着轻松快意了。”

两兄妹相视而笑。

清风拂过，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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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烈赶在了晚膳前回来，心情很是不错。

因着今日纳兰笙的来访，明思的情绪也亮丽了许多。

坐在食案前，想到早前荣烈对纳兰笙的礼遇，明思也难得的对荣烈露了个笑脸，“今日多谢了。”

荣烈微愣，转瞬就明白过来，“你五哥人不错，人品也挺好。”

这一说，明思却狐疑了，认识此人这样久，她还从未听过他夸赞他人。

见得明思神情，荣烈无奈一笑，“我是说真的。”说着，神色认真了几分，“你五哥人聪慧，也有正气。上回挥掌太子侧妃一事，说实话，当日我心里还暗赞了一声呢。不过，他同你祖父骂了我皇兄，我总不能同人夸他吧。不过，眼下是你，说说也无妨。”

偏厅中烛火通明，荣烈面上神情倒看不出异样作伪之态。

明思见他说得恳切，也信了几分，“他打明汐，你赞什么？你这人不是事不关己，高挂起么？”

事不关己高挂起？

荣烈轻咳一声，心道，这女人还真了解他呢。

看着明思，面上却笑道，“你那五姐，我不喜。”

明思“哦”了一声，却是奇异了，只拿眼看着他，等下文。

帽儿同如玉站在身后，见两人坐下就说起了话头，两个丫鬟相视一眼，悄悄退下。

明思曾嘱咐过她们，若是两人说话，就让她们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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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三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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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美色惑人（一更奉上）

见两个丫鬟退下，也正合荣烈心思。

心里暗赞一声明思会调教人后，荣烈遂笑了笑，“我同司马陵虽是敌我，但凭心而论，于他，我也是有几分佩服的。原先，我是不大瞧得起他。不过后来，在他宫中收出了不少文稿策论。此人，有大志，也有些能耐。年纪虽不大，却甚有远见。他写的那篇有关土地的策论，连皇兄也道是真知灼见。赞他目光明晰，手段巧妙。你确是没说错，若真要给他十年八年，今日之局，尚且难论。还有早前处理襄城侯一事，听说也是他的手段。”轻声一笑，“换做是我，也不过能做到那般。我也没想到，数年不见，此人已如骐骥千里。英雄自相惜，我既是知晓了，多少也会敬他几分。你那五姐，还真是配不上他。当日你五姐开城降顺，我见过一面，更觉深厌。”

明思若有所思的望了他一眼，又垂了眸，“听说明汐当日，曾有意于你？”

荣烈勾唇一笑，神情几分睥睨傲然，“她那样的女人，我如何看得上？”

明思却不接话了，端起面前饭碗，“饭凉了，用膳吧。”

荣烈笑着颔首，“那赤血石项链已经取回来了，还是戴上吧。此物活气血，对身体颇有益处。不论我们二人如何，总是母后对你的一番心意。她既送了你，以母后的性格，定是要你日日戴着的。”

太后当日的确这般嘱咐的，但明思并未告知他。没想到荣烈连太后的这个反应也猜到，明思不免诧异。

荣烈看着她笑。深邃的琥珀眸中，光芒乍起，似星河流光，语声却柔和。“太后是我娘，哪有儿子不知晓娘的。”

明思一滞，不吭声。用象牙箸扒了一口米饭入口。

荣烈也拾起箸，动作极为自然流利地夹了一块炙鹿片放到明思碗中，“这是刚满百日的雄乳鹿，补阳气，驱寒湿，温而不燥。正合你用。”

明思微愣，看了他一眼。将鹿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滋味却是似曾相识的熟悉。忽地想起，这鹿肉的做法，正是两年前在东城别院时，吃到过的。

将鹿肉吃完。明思轻声问，“府里换了厨子？”

荣烈颔首，笑意柔和，“我让沙鲁去宫里要了两个厨子，是原来大汉宫中留下的。这两人极会做这些滋补之膳。”

明思平静地点了点头，未有再多言。

若她没有猜错，这两个厨子中，定有人是当年在东城别院呆过的。她记得，她刚到别院时。菜肴还未变化。是司马陵借替身脱身后，才带了那厨子来。

见明思不语，荣烈心底轻轻一笑，遂不再多言，两人安静用膳。

听得内间未有声音，帽儿同如玉才进来伺候。

最后。替两人装汤。不出所料，果然是曾经用过的那道羔羊补汤。

明思面上神情无变，心地却怅然有叹。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用完膳，两人行到外间正房，荣烈突然道，“今早是我不对。”

明思愕然，又有些抑不住的不自在。

“可今晚，我还是得替你运功。”荣烈神情极其坦然恳切，“王老说了，你体内寒症甚剧。配药还要数日才能成。这几日，我还是得给你用内力驱寒。”

明思一怔，蹙了蹙眉，这才想起一事，“那你这两日，岂不是都没睡？”

荣烈眸中笑意微微，“不过几日少歇点，不妨事的。”

明思垂了垂眸，复抬眸，眸光清透，“荣烈，你究竟想做什么？”

荣烈定定看着她，唇边笑意愈发婉约，烛火跳动，似乎他唇边的笑容也在跳动，“你还是第一次叫我名字。”

明思同他对视须臾，不自然地转过身体，瞟了一眼桌上摇曳的烛火，只觉眼有些发花。又偏首看向内侧，却见墙上两道身影被烛火拉得欣长。一道高大挺拔，一道纤细玲珑。

看了一眼，蓦地又转开。明思默然片刻，没有回首看他，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种慌乱。这个男人，此刻的这种温柔随和，却比原来的邪魅惑人，让她更觉难以应对。

今日的他，比前几日更让她看不透。

“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你可有喜欢的。”荣烈话声中带了些笑意，却是随意柔声。似乎觉得明思这般背对他说话，也属自然。

明思想来想去也寻不到个究竟。这个男人，早上分明还被自己气得不轻，怎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就好像又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

今天早上是一变，出去回来又是一变……早上是无耻下流厚脸皮，这到了晚上却是温柔儒雅，宛若知交故友……太多变了！饶是明思觉得自己承受力不弱，也自觉有些应付无暇。

不管怎样，既然没有以变制变的本事，那就以不变应万变吧。

明思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子，神情已是从容淡定，也似随和，“那些东西是你买的？”

荣烈唇角牵笑，颔首温文，“今日去给你取那赤血石项链，我就随意逛了逛。原来没逛过街，今日一尝，花银子的感觉还不错。”

还真是逛街去了！

明思有些无语。看着他俊美得不似真人的模样，明思实难想象此人如同女人一样逛街购物的模样。可看他神情，似乎还真有几分乐在其中。

看到明思嘴角那一分似抽未抽，荣烈唇角笑容扩大，眸光也亮起，恍若含情，问，“你原先去铜雀大街逛过么？”

明思一愣，摇了摇首。

在大京呆了十余年，她还真没去逛过那铜雀大街。行动自如的那四年，每每出去也是因为生意忙碌洽谈。不是茶楼就是酒肆。真是闲逛购物。还真是没有过。

荣烈似在意料中，笑着点头，“我猜也是。那下回咱们去逛，多赶几辆车去。今日就一辆车。也不好多买。”

多赶几辆车？

明思忍不住了，瞥他一眼，“几辆车——那叫进货。不叫购物。”

明思的语声极是平静，神情也是淡然。未有笑意也无一丝嗔怪，语气只是陈述。

荣烈瞅着她那模样，心底却是说不出的愉悦。蓦地轻笑开，笑声低沉却又有种朗朗之意在其中。原本雕塑感极重的面容，顷刻间泛出一种有别于往昔的柔润雅致味道。

在这笑意中，他的眼角却是同以往不同的微微上挑。不似原来那般邪魅，却添了几分风流雅气，“怕甚？高兴就好。”

虽想好了以不变应万变，可明思着实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奇怪，可思来想起。也不知他换了哪根筋。只好稍避开这个有些晃花她眼的笑容，挪开目光，随意寻了个话头，“今日那风车，你怎不给小七和小豹子？”

荣烈笑得得意，一把拉住明思胳膊，朝外走。到了廊下，便见满头星斗，夜风习习。再加上满院花香氤氲。甚是沁入心脾。

明思只看了一眼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就被他拉了出来。嘴角微抽，倒也未言语其它。

到了廊下，荣烈松开明思的手。快步行到自己书房，将那直径足足有五尺的彩绸风车拿了出来。笑看明思一眼，将风车拿到庭中迎风。调整角度站定举起。

风车顿时缓缓转动，下一刻，便加快了转速。随着速度的加快，“叮铃铃”的清脆铃音也响起，而那风车则显出一种宛若彩虹般的绚烂色彩。

正好此际，风又大了些。只见那风车上的七道色彩宛若浮动一般，呈现出一种波浪的姿态。而那铃声中，又夹杂着一缕类似风笛乐音，带着奇异韵律的悠扬之音。

细听来，却有几分熟悉。

明思不由睁大了些眼，怔怔看着，在那韵律中寻到了几分踪迹，“这——这是《江月有思》？”

两人在太后生辰上合奏的那一曲，也是荣烈在手肘上习惯敲击的音律。貌似，是他很喜欢的曲子……

荣烈唇角弯起一个极美好愉悦的弧度，瞥了一眼手中举起的风车，颔首而笑，“原来那老板还真没骗我——果然如此。这八十八两银子，倒是值！”说着，又朝明思身侧道，“风不够大，去把院门开了。”

明思还在愣神间，就见如玉蹭蹭的从身后跑出，跑到院门处，去把两扇厚重的门扇全部打开。然后，莲花又将身后的正房门也敞开。

两头一通风，荣烈又将那风车举高了些。只见那风车转动更疾。目力所及，只剩一道道色彩残影，恍若飘带。铃声更清脆，笛音更明晰清越。

荣烈面上的笑容愈发清朗悦目。修长秀雅的身形站在庭中，夜风也拂起他的长发，在花香中翩然舞动。长衫猎猎，容颜绝美，玉树临风，风姿若绝世。

那一双琥珀双眸，即便隔了这般远，也似漫天星光坠入其中般璀璨。

帽儿站在明思身侧未动，神情已经怔住。

帽儿心中有些复杂。太子殿下也是极好看的男子，可也不及荣烈此刻俊美得如此鲜活，如此惑人……至少，她从未看太子殿下，看得……失神过……的话：一更奉上二更依旧3点。

明天老妈就要回老家了。昨天熬夜写好了两更，今天白天要去陪老妈买礼物给亲朋。不过下午应该回来，继续三更老生常提——咳咳咳，还是需要粉票来治病啊……貌似能文思泉涌些……

昨天说那病，咳咳咳。大家别误会羞涩……病名——粉票综合症……（此病平素症状一般猛烈，到了月底，发作加剧，悱恻难眠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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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鼻子很灵（二更恭贺YH1001舵主＋）

不仅仅是她。帽儿看见退回来的如玉和自己身侧的莲花，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

将目光偷偷瞅向明思。只见明思神情比早前愈发沉静，却是看不出半分外露的心思情绪。

一瞬间，帽儿心里不知是该松气，还是该……

荣烈俊美深邃的脸上笑意斐然，似未注意到三个丫鬟的发呆，持着风车朝明思行来，“我自小便最喜这《江月有思》，每回心情不畅，只要弹了这曲子，心情便会好许多。”

说到这里，人也行到明思跟前。如玉朝帽儿使了个眼色，帽儿垂眸片刻，抬起看了荣烈一眼，跟着如玉莲花退下了。

明思只静静地看着他，“为何？”

荣烈轻笑挑眉，“为何喜欢《江月有思》？”

明思不说话，只用目光示意肯定。

“我原本也不知为何——”荣烈看了一眼已经缓速下来的风车，转回首望向明思，笑意温润，语声轻轻，“可今日，似乎有些明白了。对了，今日你唱的那曲子是何名？似从未在别处听过。”

明思沉静的面容上，羽睫微微一颤，语声依旧平静，却轻了些，“那曲子叫《西江月》。”

“西江月——”荣烈若有所悟，轻轻颔首，“倒是相得益彰。”

明思蓦地转身，语声淡淡，“我去书房了，你自便吧。”

@@@@

这一夜，明思很晚才入睡。

听着荣烈的脚步声响起，听着净房水声。听着他脚步走近。感受到他睡上来，伸手贴在她的腹上。而那背后的身形却离得远了些。

明思轻轻舒气，阖着眼一言不发。纱帐微颤动中，惟有那只手热力源源不断的涌入体内。纾解骨血中的那抹寒意。

不知何时才睡去。翌日一早睁眼，身畔已经无人。

帽儿进来伺候，低声道了句。“他卯时末就起身去了练武场。”

明思未有接话。

一日平静。

腹痛已经消失，不论如何，也是好事。明思的情绪也随着痛楚的消失，显露些欣然。

到了晚间，荣烈却依旧要替她暖腹，明思拒绝，“已经好了。不必了。”

荣烈只不理会，依旧缓缓输入内力，“今日继续，明日去了西龙山，就不必了。”

明思愣住。想转过身子，却又不方便，只蹙眉道，“西龙山？”

“我已经同皇兄说了，咱们明日去，二十七回来。”荣烈道，“这回时间不赶巧，待下回有了时间，再去多住些日子。”

明思默然良久。心里几番挣扎，最后平静道，“现在去，我不大方便。”

不大方便，自然是指的她有月信在身一事。那暖玉温泉虽有诱惑，但她而今心中不宁。实不想再做改变。

她说完这句后，自己也有些脸红，却是故作镇定自若的平静。

身后却传来荣烈的低笑，“思思，你又骗人——你的月信，不是完了么？”

一瞬间，明思便滞住。下一瞬，脸便火烧火烫，“你……”说了一字，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你身上——如今只有香味……”荣烈似忍笑，语声轻不可闻，“你不知晓，我鼻子很灵么？”

明思彻底呆住！

只有香味……这岂不是说，前几日，他都闻到了自己身上的……

不用摸，明思也知道自己脸上定然已经红得不成样子。甚至，浑身也发了热。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怎么可以用这样口气，说这样的话？她说不出话来了——活了两世，她只觉从未这样丢脸过。哪怕是那回在宫中海棠园中小解，她也没觉得有多丢脸。

可此刻，她真的觉得丢脸了！

荣烈却在身后若无其事一般，语声还温润了几分，“我今日已经让人送了几匹马过去。你不是喜欢马么，我教你骑。其实，我对马性，也极熟。”

明思不着痕迹的吸了口气，定住心绪，“好，我还想多带一个人。可以么？”

轮到荣烈愣住了，一怔后，挑眉轻笑似调侃，“好啊。不过，可否透露是男人还是女人？”

明思答得干脆利落，“男人！”

荣烈噎住，轻咳一声，“长得如何模样？”

这一问，他便感觉到明思在抿唇轻笑。果然，下一刻，明思便笑意莞尔，语声悠然，“天下最好看的男人！”

荣烈滞住了……

沉默须臾，语声有些微不自然，“你五哥？”

明思掩嘴打了哈欠，懒懒道，“反正明日你就知晓了，急什么。”

说完这句，便将双手调整，叠放在脸颊之下靠住，做出一副困意入睡的模样。

见她这般动作，荣烈只得无语。

这一夜，他时而疑惑，时而纠结。

望着那张沉静甜美的睡颜，心道，这女人啥眼神——难道自己还不是天下最好看的男人么？

翌日，明思神情平静地同三个丫鬟交待了一声。如玉同莲花便开始替明思整理行装，帽儿却被明思拉到一边悄悄附耳。

听清楚明思的话，帽儿面上喜色顿露，连连点头。

明思抿唇一笑，让她快去快回。

帽儿便脚下生风的出了府。

荣烈站在廊下，看着帽儿身影欢快地出了院门，甚至看到他时，还难得了露了个笑脸。面上虽神情淡定，心里却愈发猜疑。

这天下最好看的男人——真有那样好看？连这帽儿都喜滋滋成这般？

一个半时辰后，在书房中的荣烈听得外间喧哗，便行了出来。

一出来，却不由一愣。

只见明思迎到庭中。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柔美，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正小心翼翼地从帽儿手中抱过一个约莫半岁左右的男婴。

而那穿着黑黄相间条纹奇怪衣裳的婴孩，头戴同色的虎头帽子，屁股后面还有一条虎尾。只见那婴孩肤色粉白粉嫩。一见明思伸手，便笑眼弯弯，伸出双手朝明思怀中欲扑腾。动作欢欣得几乎是手舞足蹈！

“娘的好牛牛。真是想死娘了！”明思一抱过牛牛，便在他的小脸左右各亲一下。下一刻，笑容便嫣然绽放。甚至那颊边的酒涡也深深漾开。

一双眸子更是清亮晶莹得若沁了水光一般，全然的温柔喜悦。

荣烈滞住了！

观察了明思这样久，他清楚。她平时笑得都极清浅。而她那对最最惑人醉人的酒涡，只有她毫无收敛顾忌的笑容间，才会绽放显露。

同明思相处这许久。他也不过只见过三两回。

可见她此刻，是真正毫无心防的愉悦。

可，可……

荣烈缓步布下台阶，走到明思身畔，唇角噙了一抹浅笑。“这便是天下最好看的男人？”

牛牛在明思怀中笑得“咯咯”清脆，一面笑，还用粉嫩嫩的小手去摸明思的脸颊。明思此刻心情大好，闻言抬首一笑，伸手捉住牛牛的小手，“当然。”

荣烈维持住笑意，顿了顿，又问，“这孩子是——”

“我儿子。”明思抿唇。看他一眼，又转回头看向跟着来的金叶和乳娘，“牛牛的东西都备齐了么？”

金叶瞅了一眼荣烈，恭声道，“都带了。”

明思笑着颔首，转回首看向脸色有些发僵的荣烈。笑容愈加甜美，“王爷，可以出发了。”

荣烈嘴角发抽。

@@@@

牛牛在明思的马车上玩了一会儿就瞌睡了。荣烈叫沙鲁停车，帽儿就过来，将牛牛抱回后面的马车，同金叶乳娘一起。

马车又驶动，明思靠在车壁上假寐。

不多时，传来荣烈轻咳的声音，“这孩子倒是乖巧。”

这倒是实话，牛牛自入府到上车，同别的孩子大不同，不哭也不闹，活泼中透着乖巧。

明思未睁眼，淡淡“嗯”了一声。

荣烈又咳了一声，“这孩子，多大了？”

明思睁开眼，唇边笑容浅浅，“五个月零二十三天。”

荣烈猛地咳了咳，目光在明思面上一停，又飘了开去。似有些不自然。

明思抱肘靠壁，唇畔似笑非笑，“王爷这两日可是贵体有恙？”

荣烈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明思轻挑眉，瞥他一眼，“没有不舒服，怎会老是咳嗽呢？”

荣烈一噎，又咳一声，赶紧收住，用拳挡住口，他清了清嗓子，“这孩——牛牛姓啥？”

车厢一角放置的白玉香兽溢出袅袅轻烟，味道极是清幽好闻，三分木香，三分梅花香，还有几分却辨识不出。似从未见过的香种。

明思瞟了荣烈一眼，神情闲懒，却不说话。只朝香兽的位置挪了一步，想将那香味分辨仔细些。

荣烈眼珠一转，也凑了过来，“不如你告诉我牛牛姓啥，我告诉你这香的名儿。这可是宫中新制的，昨儿个皇兄才遣人送来的。别的地儿，绝是见不着的。”见明思不理会他，他又朝明思抛了个眼神儿，低声问，“该不是——姓林吧？”

“很想知道？”明思斜睨他。

荣烈噙笑温润，然后很是乖顺的点头。

明思唇角缓缓一勾，抱肘斜看他，意态悠哉闲适，话声却淡然干脆“不告诉你！”又见荣烈闻言一愣，然后眼神一转，明思再带笑抬眉，“你也不用打主意了。我已经吩咐了，她们也不会告诉你的。”

荣烈霎时噎住。

明思看着他，笑容分外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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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二更到咳咳……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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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韶光易逝（三更恭贺豆豆爸爸妈妈舵主＋）

过了片刻，荣烈看了她半晌，忽地身子朝后一靠，也同明思一般，抱肘懒懒而笑，“姓甚都无妨——如今你也是我的人，那你的儿子自然也是我的儿子。虽这小子不如我长得好看。但做老子的，总不能吃儿子的醋吧。”

说着，又眸光闪亮的望着明思，倾身凑近了几分，只见那眸间波光潋滟，唇畔含笑温柔，“听说儿子一般似母——若真是思思的儿子，想必应更漂亮些才对……倘若再加上我这做爹的，应该倾城绝色才是……”

明思嘴角抽了抽，心知骗不过此人，要比不要脸，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也就懒得作态。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靠在车壁上，阖眼休憩。

见明思神情淡然，阖眼不理会他，荣烈弯了弯唇角，也不再言语，只笑意吟吟，目不转睛的看着，满心得意畅快。

遂一路无话。

中午歇息用膳，明思也不怎么搭理荣烈。不过荣烈却心情甚好，甚至明思抱牛牛时，他还贴上来，逗了牛牛一会儿。牛牛不怕生，见着荣烈也咧着小嘴直笑。

荣烈得意非凡，直拿眼笑看明思，含义莫名。明思只做没看见，懒得理会。反倒是金叶同牛牛的乳娘见着荣烈放低身段亲近牛牛，心中惴惴，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出门较晚，待马车抵达行宫时，天际已经染上一抹暮色。

一行人直接被宫人引进了最靠近暖玉温泉所在的天粹宫旁边的祥宁宫。祥宁宫原本是大汉太后专用的宫殿。也是最靠近暖玉温泉的一处宫殿。此际，以荣烈的身份和肆意的性格，自然毋庸置疑的选择了这处作为居所。

而帽儿则看着离祥宁宫不远处的玉清宫，有些发呆。

上回她们来的时候，住的是玉清宫。此刻，旧地重游，无数往事浮上，帽儿只觉心绪复杂。在明思嫁入北将军府的那半年多时光中，在这西龙山行宫的一月，无疑是她们主仆二人最开心松快的时光。

没有大肚子的女人。也没有秋老夫人，将军对小姐也是一往情深，小姐的身子也日见好转。在那段时间，小姐的笑容，无疑是最明媚的。

可惜，韶光易逝，欢乐却不长久……

明思走了两步。才发现帽儿的呆怔，旋即明白过来。一时间，心中也无言默然。

稍缓片刻，才低声噙笑，“走吧。”

帽儿缓缓转首，唇动了动，溢出一句低不可闻的苦笑。“小姐。为什么，心里好像有些难过……”

明思一怔，垂了垂眸，复抬起，用手抚了抚帽儿的脸颊。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在心里一声低叹，露出一抹笑意。轻声道，“别想了，走吧。”

数个宫人来来回回的搬运行李，安置住处。金叶同乳娘抱着牛牛也跟着毕恭毕敬的宫人，去了厢房。荣烈走到廊下，蓦地转首，望着那站在庭中的主仆二人。

虽听不清两人对话，也看不见背对他的明思面上表情，但帽儿脸色的怅然，却是清晰入目。

看清后，他身形一顿，顺着帽儿方才呆望的方向看出，只见高墙之外，远处的数重画栋翘檐，隔着葱郁的百年古树，映入眼帘。

遂一怔，眸光微动后，转身抬步入内。

是夜，明思便去泡了一个时辰的暖玉温泉。

她向来的来之安之的性格。而且，凭心而论，对这暖玉温泉，她心里多少也是有些期待的。至少，上回她的身体也得益良多。

如今既然来了，又何必扭捏作态。

用过晚膳，带着牛牛在园中散了半个时辰的步后，她便带着帽儿去了天粹宫。

天粹宫依泉眼而建。所谓暖玉，明思也有几分估量。其实是泉眼周围的一种特殊矿石，触手暖烫，色泽微黄通透，其形似玉，却非玉。

天粹宫内，地面铺陈着雪白的玉石，中间围着十来平方大小的温泉池。形状并不规则，四周则的高低不同，奇形突兀的淡黄色暖玉石。

粉色的纱幔从高高的梁上垂下，轻纱若雾，将温泉中溢出的白雾笼罩其中。进到其中，便有一种矿物特有的味道，伴着朦胧是水汽，扑面而来。

气味却并不难闻。

明思在池边站了片刻，才解开丝袍，滑入水中。

温暖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将她的身体瞬加包裹，却是温柔。寻到池边熟悉的那块平整石头，靠坐闭眼，前尘往事顿时不受意识控制的纷至沓来。

心中纷纷扰扰，面上却依旧一脉平静。直到帽儿在外间轻唤，她才回神过来。这暖玉泉虽好，但凡事过犹不及，每日早晚各一个时辰，足矣。

起身走到一边锦榻上，着衣出去，帽儿将云丝披风替她穿上。刚泡了温泉，不宜瞬间降温。

帽儿看了她随意挽起的头发一眼，“小姐，可要梳头？”

明思摇首。反正回去也差不多该歇息了。如今这行宫中也无他人，她自简便些，也无妨。

回到寝宫，却意外的发现荣烈捧着一卷书册，正斜躺在奢华的锦榻之上，姿态轻松随意。而上红色的发带已经取下，放在一侧妆台上。身上是一套雪色寝衣，面容光洁，显是已经沐浴过了。

明思微微蹙眉，低声吩咐帽儿，“无事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帽儿瞅了一眼正噙笑看向明思的荣烈，默然退下。

听得外间门扇合拢的声音，荣烈眼中带笑，打量明思，颔首道，“看来那暖玉泉果是名不虚传，气色好多了。”

明思无语。

任谁刚刚泡了温泉。脸色定然也会红润。就算这暖玉泉再有奇效，但也绝非仙丹妙药。

还未待她想好接话，荣烈又欣欣然将长腿一抬，放到榻边垂落，人坐起，一副沉吟思虑模样，摸着下颌道，“不如我同皇兄说说，把这暖玉石弄些回去。反正咱们家里也有池子。依我看，这西山温泉也不少。按理。效果应是差不多才对。这暖玉泉效果神异，应是同这石头有关。”

惊异于此人的敏锐，明思怔了怔。下一刻，走到妆台前坐下，抽开束发的玉簪，一头青丝瀑布般泻于身后。明思拾起妆台上的棉巾，开始擦抹头发。

泡温泉时。虽是将头发挽起，但多少也沾了些水汽。

如今她的身体状况，自然对这些可能引起寒湿的情形，要多加注意。

荣烈笑了笑，长身而起，走到她身后，欲拿她手中棉巾。明思随即避开。垂眸低声。“我自己来。”

荣烈也无不自在，抬手指了指她左侧耳后，“这里还湿的。”

明思心里叹了口气，转身看着他，神色平静，“不是说，昨夜是最后一夜么？”

前几日，荣烈是以要为她用内力驱寒的借口。两人才同床共寝的。昨夜明思拒绝，他说了来了这行宫便不用了。是以，明思如是问。

荣烈笑意微微，看了镜中的她一眼，又挪回目光，看着本尊，“此处人多口杂。”

明思一滞，瞥了他一眼，转回身子，继续抹头，不再说话。

荣烈也自在，就那样站在她身后，唇畔噙笑，神情温润。

明思对着镜子，便无可避免的看着身后人的笑意，只觉分外刺眼，不由就带了些压抑的气息，“你能不能不要站我后面？”

荣烈不以为杵，低低轻笑，“好，我回床上等你。”

明思一噎，还来不及反唇，他已潇洒如风地回到了榻上，又拾起那书册，似认真阅览。

明思在镜中看得分明，一口气憋住，却又发作不得，只得暗暗磨了磨牙。心里暗道，若今夜这厮再有不规矩处，定要将他踹下床去。

抹干了发，明思起身，也不理会荣烈还在看书，取了铜尺，便将桌上同四壁的烛火都灭了。只留远角的一盏暗红宫灯，留做夜灯。

回身上床，才发现荣烈已经平整躺好，姿势极规矩。身上覆着锦被，还将她内侧的锦被一角掀起，留出了位置。

明思再一滞，旋即神情淡然自若的绕了几步，从榻尾方向上床，钻入被中躺好。

黑暗朦胧中，传来荣烈的轻声带笑，“思思，其实，我不介意你从我身上爬过去。”

明思一噎，本不想理会，还是一个没忍住，遂淡淡回道，“你自是被女人爬惯了，可我没爬男人的习惯。”

荣烈却蓦地一声低笑，侧过身子，却还是同明思保持半尺距离。刚刚灭烛，明思只觉一片黑暗，视线还有些不惯。但此刻，使力慢慢恢复了些。听得荣烈翻身动作，便转首警惕相望。却见荣烈隔了半尺远，一双眼在暗夜中，若琉璃璀璨晶莹。即便是心有戒备不满，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双眼实在美丽得惊人。

荣烈睁着一双美丽的眸子，一霎不霎，眸若星光万千汇聚，映亮了他唇畔的笑容。

他喉间低低轻笑，语声低而清晰，听入耳中，竟似柔媚入骨，“思思，不论你信不信，我从未让女人爬过。也从未同女人一起睡过觉——真的，骗你……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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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谢谢大家的粉票一张也好，两张、三张……五张、七张……都记在心头！

谢谢大家的打赏无论红包和平安符还是香囊，都是心意——感谢！

今天又收了一枚青翠和氏璧大礼，很是欢喜谢谢大家！粉票已经升到第八了——感谢所有兄弟姐妹的付出。

77鞠躬谢之

虽然每天三更，除了睡觉吃饭的时间，就没别的空闲了。但看到大家的鼓励和支持，无论多累，还是会有暖意化为动力！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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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心思通透（一更——求粉之！）

明思平静地同他对视，语声淡然，“干我何事？”

言毕，瞥他一眼后，从容淡然地转身过去，“今晚你若再吵，我可就管不了什么人多口杂了。”

荣烈起身放下纱帐，躺下阖目轻笑得意。

他就知道，这女人其实最是嘴硬心软不过。她顾忌皇兄，也许是畏惧权势。但这般乖顺，多少也是不想母后担心的缘故。

闭上了眼，他不禁暗自思量。沙鲁说那孩子是从方府接出来的，却不知身份。他原先并未细查过，也未注意过方府中，有这样一个婴孩。

看明思待这孩子的亲热劲儿，关系似非同一般的亲厚……那这孩子的身份——想到忽地脑中光亮一闪！他睁开眼，眸光微闪，眉心蹙了起来。

偏首望一眼内侧的明思，他暗忖道，若真是这般，那还真有些麻烦呢！而这女人，不可能不知晓这一点，却偏将这孩子带到他面前……

遂无奈而笑。

翌日一早，荣烈便这般那般的吩咐了沙鲁一番。沙鲁虽纳闷荣烈为何要他去查一个孩子的户籍，但听明白了吩咐，还是恭声应下，领命下山而去。

明思泡完温泉回来，正在同牛牛玩耍。宫人便进来传话，道睿亲王请王妃去西园。

明思想了想，也就让金叶帽儿抱着牛牛，跟着宫人去了。

到了西园，果不其然。荣烈换了一身利落的质孙服，正在策马而奔。绛紫色的质孙服，白绸长裤，黑色长靴。胯下黑马额前一缕雪白，高八尺有余，极是神骏。

风驰电掣中，马鬃飞扬，四蹄如飞。荣烈一手持僵，身微微前倾，身后长发迎风飘展。一人一马。似天作之合，相互映衬。

明思看了一眼，宫人便恭谨地将明思引到一盘设置好的凉伞下。

原来那一个月中，明思也来过这西园。知晓行宫的跑马场便设在此处。故而宫人一说，明思便知，荣烈定然是在此骑马。

见到明思出现，荣烈在马上爽朗而笑。一勒缰绳将马势收住，再一调转方向，就朝凉伞方向行来。

牛牛在帽儿怀中，见得荣烈骑马而来，顿时新奇无比，看得眼珠都不转一下。待荣烈行到跟前，跃马而下。牛牛头一回见得这般庞然大物。正巧黑马打了个响鼻，牛牛霎时欢欣笑开，伸着手朝着黑马的方向扑腾。显然生了兴趣，想要亲手“一亲芳泽”。

明思见状也甚是心喜。她本就将牛牛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早就在心间盟誓，要代替蓝彩，好好照顾这个孩子。此际，见牛牛非但不似一般孩子那样胆小。还对这马大有兴致，她心里也是高兴。

可这马一看就非凡品，她心里虽想开口，但又怕马性子桀骜，吓了牛牛。心下犹豫片刻，便看向荣烈。

荣烈迎着她的目光一笑，“你先去换骑装。这马性子烈，待会儿选匹温顺些的，让孩子开眼界。”

可牛牛却似执拗，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直朝着那黑马的方向，小脸上激动满满。

这时，一个宫女也含笑上前行礼，“王妃，请跟奴婢来。”

明思一怔，知晓是让她去换骑装的意思。心下微微踟蹰，荣烈又笑道，“你不是喜欢马么，我教你骑。”

教我？

明思心底一笑，看了他一眼，跟着那宫女去了。

荣烈被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还未多想，身后宫人又牵了两匹母马过来，一粟一白，体型略小，但也神骏。

荣烈朝帽儿抬了抬下颌示意，“那粟色马性子温顺。”

帽儿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荣烈是让她带牛牛去看那匹粟色马。便抱着牛牛朝那粟色母马行去，谁知一向乖顺的牛牛竟然发起脾气来。在帽儿怀中挣扎着“啊啊”直叫，还是拼命的朝着荣烈骑过的黑马方向扑腾。

力气似极大，帽儿差点没抱住。金叶吓得心惊肉跳，感觉过去帮帽儿扶住牛牛，轻声哄着。牛牛却不依，粉嫩嫩地小脸似有些急切，“啊啊”地直叫唤，一只手还用了些力气的朝着黑马的方向连连挥着。

黑马注意到这边的动作，又打了个响鼻，姿态很是高傲的转过头看向场中。

帽儿抱着牛牛又朝栗色母马行了两步，牛牛挣扎得更厉害了。

帽儿同金叶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只好朝荣烈望去。

荣烈将牛牛的动作看在眼里，也有些意外。心道，这小子还识货，只看上了雷霆！

雷霆是他的坐骑，而且是万中无一的纯种汗血宝马。上一代的父母皆是野马马王，自然马性桀骜，除了他同一名专门服侍雷霆的马仆，其他人，却是近身就踢。

但荣烈素来不喜小孩，就连七皇子和小豹子那般，或机灵或憨直的，他都从来懒得应付，更莫论牛牛这样屁大的婴孩。这两日，难得有些耐心，不过是看明思面上。

可此刻，明思不在，他也没兴致理会。见两个丫鬟望来，他也只淡淡道，“雷霆性子烈，你们带他看看枫云就是了。孩子虽小，可也不能娇惯。”

说完，便翻身上马。雷霆方才没跑痛快，见主人上来，遂仰首长嘶一声，不待荣烈驱驰，便前蹄高高抬起，抒发胸臆。下一瞬，便迈开矫健的长腿，飞奔起来。

帽儿一滞，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低声鄙夷，“就会在小姐面前装！”

她对牛牛也是疼若己出，望荣烈那一眼，多少也有无声请求之意。却不想，荣烈反倒有责怪她骄纵牛牛之意，心里当然大不痛快。

金叶没听清。疑惑道，“帽儿，你说什么？”

帽儿扯开一个笑，若无其事摇首，“没什么。”

牛牛却是兴奋了！看着荣烈骑着雷霆在场中带起阵阵烟尘滚滚，他“咯咯”直笑，手舞足蹈，乐不可支。圆溜溜地眼睛一直跟着雷霆翩若飞龙般的身形，一眼都不肯挪开。

帽儿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牛牛额头宠溺地一点。嗔怪道，“你这小家伙，你娘可比你有志气多了！”

金叶这才听出些味来，看了场中英姿勃发，风驰电掣的一人一马一眼，再看帽儿一眼，心下顿时几分明。遂低低叹了口气。轻声道，“到底云泥之别，还是莫要强求太多的好。”

明思再疼牛牛，可说到底，牛牛不过是……而且，眼下，牛牛真正的身份还不能曝光。

帽儿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对荣烈成见本深。加上。如今对一些事也有些半明，这些日子，明思心里藏了事儿，她也是看出来的。故而，对荣烈，更无甚好感。

想起明思大婚前夜，所说的那番话——“对你好的，未必是真好。也许是为了旁的事儿。”一想起这个，她更是觉得心中不安。但明思每每真正有事，便愈是口紧。她也只能暗自忧心不安。

她本是一根筋通到底的性子，认定了便极难回头。荣烈这些日子的变化，非但未让她松心，反倒是更添了几分忧虑。

听得金叶这般劝慰，她只抿紧了唇，不说话。

心里冷哼道，任你怎么装，我家小姐早把你看清了——想随随便便就哄了我家小姐，别说门，窗户都没！小姐连做皇后都不愿意，又岂会被你买个风车，骑个马，就落了你的套！

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好看的男人！司马太子、秋将军，谁也不比你差！

她心里这般腹诽着，金叶却在一旁跟着牛牛望着场中身姿骄扬的荣烈，忍不住地赞叹出声，“说实话，还真没见过比睿亲王更好看的男人了！”

帽儿一滞，遂不服气的低声争辩，“怎么没有？司马太子和秋将军都好看！也不比他差。”

“司马太子我没见过，”金叶脾气极好，说话温言细语，“不过，秋将军虽也好看，样貌气度比起睿亲王，我看还是要差些。”

帽儿咬了咬唇，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了口。

这时，金叶忽地看向右侧，露出惊喜，“六小姐穿这身，真是好看极了！”

帽儿一愣，转身过去，只见明思手持一条马鞭，正款步而来。一看清楚，帽儿即便是看惯了的，也不禁眼前一亮。

明思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纳石失骑装，紧身束腰，肩上窄窄的金线坎肩，腰间是同质地，同样金缕刺绣，近一尺长的片状短裙，下身是束腿长裤配着中筒的鹿皮小马靴。

宝蓝色本就抬人，明思沐浴着金色的阳光行来，一身宝蓝丝光幽幽，肤色更觉欺霜赛雪的白得晶莹剔透。柳腰不盈一握，却不显柔弱，反倒现出平素所没有的几分英气。

帽儿看着这般的明思，心里的烦恼也丢开了几分。正露出笑意欲说话，就听得马蹄声声，扭头一看，却是荣烈见得明思换衣出来，又驱着雷霆过来了。

到了跟前，一个利落纵身，便跃下。眉眼莹亮的看着明思，眸中是满满的满意，“换好了，可还合适？”

跟着明思的那宫女抿唇轻笑，“王爷亲自给王妃挑的，哪里还能有差？”

帽儿笑容微敛，无声息的撇了撇嘴。

倒是牛牛，看着雷霆又回来了，满眼欢欣，满脸激动的又开始了扑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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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童子尿啊！（二更热恋舵主和氏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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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未接话，见牛牛动作，心里便欢喜。伸手抱过牛牛，在额头亲了一口，便转身看向荣烈，“牛牛喜欢你的马，可以亲近亲近么？”

帽儿金叶闻言，便拿眼直看向荣烈，等候他的反应。

荣烈神情极镇定，唇边笑意未绝，“雷霆脾气不好，不喜旁人近身——”顿了顿，“等我先教了你骑马，再带他玩玩吧。”

帽儿看了一眼明思，垂眸，唇角再度微撇。

明思看了一直指着雷霆“啊啊”不绝的牛牛一眼，又扫了帽儿金叶一眼，忽地一笑，将牛牛递回到帽儿怀中。便提步朝另外一旁的两匹母马行去。

两匹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自然无不好。而荣烈担心伤着明思，这两匹马都选的极温顺的。明思端详了两匹马的口鼻身材比例后，选了那匹年岁稍长一些的白马。

熟练的解下缰绳，便牵着马朝场中行去。

荣烈自是看得一愣，眸中异色一闪而过。就连帽儿和金叶也微张了口，露出惊异。荣烈见得帽儿神情，心里诧异更重。

明思牵着白马到了围栏入口，便一踏马镫，稍稍用力，下一刻，人便坐上了马背。动作不算极流畅，毕竟十来年没真正骑过马了。但荣烈是行家，一看明思的动作，要领俱在，就知她是练过骑马的。

再看一眼，身侧有些瞠目结舌的帽儿，心里霎时疑窦。

明思坐上马背之后。并未急着驱马飞奔，而是满满驱动马儿慢行了一段。待慢跑了一圈后，感觉再度回来，这才轻轻挥鞭。加快了速度。

待三圈之后，往昔策马的感觉全然复苏，明思唇边也不禁溢出笑容。目视前方。身体伏低，不再束缚马的潜力，挥鞭疾驰起来。

随着速度的加快，耳边传来呼呼风声，明思将身体肌肉的舒张同马儿奔跑的节奏保持同步，顿时只觉畅快无比。

闪电般的速度中，两侧景物光影般飞掠而过。耳中除了风声，便是远处牛牛近似欢呼的“啊啊”欢欣声。

在这样的肆意奔跑中，心中的郁气和烦恼也似随着风声消散不少。明思扬起笑脸，偏首看向牛牛，单手持缰。一手朝牛牛挥舞。

金色阳光下，酒涡深深漾开，那笑容却比这漫天金光般的阳光，还要明媚耀眼。明丽娇艳得惊人。

金叶又惊又喜，又有些目瞪口呆，喃喃低声，“六小姐的马，竟骑得这样好……”

荣烈听得那声“六小姐”后，随即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很快又放松，瞟了帽儿一眼，语似随意，“王妃在何处学的马？”

帽儿低头看着牛牛，“老爷教的。”

荣烈瞥她一眼，唇角牵了牵。不言语。

雷霆见得白马跑得欢快，也生了斗意，几步迈过来，朝荣烈打着响鼻喷气。显然想上场一较高低。

荣烈勾唇一笑，拍了拍它的头顶，笑骂，“你这小子！”

说归说，还是牵起缰绳前行，飞身上朝，朝场中的人影追去。

不多时，两人就跑了个并肩。

一黑一白，疾驰如飞，鬃毛马尾高高扬起，神采飞扬。男俊女俏，远远看去，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一对璧人。

金叶眸中闪过赞叹，本想说什么，但看着一旁目无表情的帽儿，还是咽了回去。

巨大的阳伞下，荫凉一片，大人都不出声。只牛牛见得明思纵马如风，又见雷霆上场，直高兴得笑个不停。

金叶踌躇半晌，才低声道，“我看王爷待六小姐似不错，牛牛的事——不知可否让他帮忙？”

原大汉的户籍是凭出生纸到户籍所办理身份文书。而如今的大胡也是沿用此例。可牛牛虽有出生纸，却因包不同的身份特殊，故而，不能现于人前。直到现在，还是黑户。

这也是如今方师长甚为焦虑之事。

原本方师长是想以收养弃婴这样的名头替牛牛上户，但去过一次户籍所探询情况，才发现，如今大胡查得甚严。即便是收养弃婴，也要求三人以上的担保证明。

牛牛身世这般，方师长也不敢随意请人帮忙。故而一拖，就到了现在。

帽儿也知晓这其中情形，闻言沉默半晌，“他是大胡亲王，他们胡人皇室一族一直把北将军府当做仇人——牛牛的身世只怕是不能让他知道。而且，他同小姐的事，也不是表面上看着这般。”

金叶看她一眼，顿了顿，轻声道，“若真是这般，六小姐为何要把牛牛带来见王爷？”

帽儿闻言遂一怔。

而这厢，荣烈看着身侧的明思在急速奔跑中显现出的嫣红面颊，愈发惊亮的双眸，从未见过的生机勃勃模样映入眼帘，他的心情也甚是愉悦。

雷霆的速度本比那白马快上不止一筹，荣烈马术超凡，控着雷霆同白马并驾齐驱，跑得却是轻松。雷霆虽是有些憋屈，但感染到主人畅意的情绪，也就知情知趣地留了些余力。只比白马领先一个马头位置，还是抢了个第一。

荣烈知晓雷霆性子，也不以为意。这般距离，正方便将明思骑马的专注神情全然纳入眼底。

这个小女人究竟还藏了多少本事，多少秘密？

荣烈发现自己愈来愈好奇了。

方才帽儿说的话，他半分不信。

不过，想到明思在他面前并不刻意隐藏，他心里又舒服了几分。无论这小女人有多狡黠，不论她究竟有百变还是千变，他都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能完全了解和把控……

明思一连跑了数十圈，已是额有微汗。却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

再见得牛牛朝她兴奋摇手，她便勒了白马，笑容明媚地朝出口缓缓行去。荣烈见状，也跟着过去，跃马而下。

明思接过金叶递过的绢帕揩了揩额上发际的汗意，转首朝荣烈挑眉一笑，“现在王爷有空带牛牛看看雷霆了么？”

荣烈一滞，面上些许为难，“雷霆除了我——见人就踢……”

“这还不简单？”明思勾唇一笑，从帽儿怀里接过牛牛，上前一步就递给荣烈。见得荣烈面色僵硬，明思笑眯眯道，“王爷不是说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么？那就请王爷带你的儿子去看看你的马吧。有王爷在，雷霆想必是不会踢的。”

荣烈噎住，牛牛看了一眼明思，转首又看向荣烈。圆溜溜地眼睛几分天真几分祈盼，似听明白了明思的意思一般，扬起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荣烈“啊啊”地叫了两声。

荣烈只觉额头有些冒汗——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小女人和满脸兴奋的婴孩，脸上笑意有些挂不住。

明思挑了挑眉梢，“王爷，我手会酸。”

忽地，牛牛又扭动起来，动作比先前还幅度大些。

金叶一见，上前一步，“六小姐——”

“无事，王爷会带牛牛去看雷霆的。”明思笑着打断金叶，又看向荣烈微笑，“王爷一向一言九鼎。”

荣烈一咬牙，伸手接过过牛牛，姿势却笨拙僵硬无比。尤其刚碰到牛牛那软绵绵的身体时，手还抑制不住的颤了颤。明思抿唇轻笑着，指点他抱孩子的诀窍，“你手长，一只手就行……托着他屁股……对对，就这样。”

折腾了一会儿，牛牛便躺在荣烈的左手臂弯中，“呵呵”直笑。

荣烈暗地了松了口气，又磨了磨牙，面上却要一直维持笑容。明思对他眼底的僵硬视而不见，见妥当了，便颔首，用手指勾了勾牛牛的脸颊，爱怜道，“牛牛可以去看雷霆了。”

牛牛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待荣烈抱着牛牛朝雷霆行去，金叶才抿唇忍笑，轻声道，“还是六小姐有法子。”

明思此刻面上笑意却淡了些，注视着荣烈的动作，未有言语。

只见荣烈抱着牛牛上前，雷霆虽是斜眼看了牛牛一眼，但到底是没有抗拒。牛牛如愿以偿的在雷霆的马脖子上蹭了蹭，顿时“咯咯”笑了起来，甚是欢喜。

金叶笑了笑，突地想起什么，又有些微蹙眉的欲言又止，看了帽儿一眼，压低嗓音，“方才我看牛牛好似是想——”

方说了半句，就见前方的荣烈身前猛地窜起一道晶莹的水柱。水柱斜斜从荣烈身前冒起，高高射了近一米长，然后呈一个弧度洒到荣烈右侧脚跟……

看着牛牛的尿液溅上荣烈的裤腿和靴面，金叶霎时呆住，一顿后，口中才又喃喃低声，“——想撒尿……”

明思却抱肘而立，笑得极温婉。

帽儿看了看金叶，又看了看明思，眨了眨眼，下一瞬，也忍不住偷笑开。

荣烈的身体僵直，低头望着怀中一脸无辜正在唅手指的婴孩，嘴角抽搐。直到金叶快步行了过来，一脸歉意又很尴尬地从他怀中将牛牛接了过去，他才回过神来。

一看金叶面上的神情，他顿时想起先前情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了！

牛牛的开裆裤上也沾了些尿液，荣烈托着他屁股的左手上也留下了些晶莹。金叶抱过牛牛，瞅了一眼荣烈的手，不敢多看，赶紧福身一礼，匆匆退下，带牛牛回去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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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和谐相处（三更求粉！）

明思这才款步上来，目光在荣烈身上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到荣烈发黑的面色上，笑意盈盈，“王爷怎么了？”

说话间，眉眼弯弯，似未看见荣烈嫌恶的表情，菱唇弯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度。语声也温柔得紧。

荣烈眸光在自己的衣襟下摆扫了一眼，然后抬首，定定看了明思一眼，转身大步匆匆。

明思抿唇而笑。

帽儿笑嘻嘻地凑上来，“小姐，你是故意的对么？”

明思笑了笑，转身朝白马行去。

骑上马背，再度奔驰。

待明思回到祥宁宫，荣烈已经从头到尾换了一身新装。正坐在桌前摆棋盘。见得明思回来，他抬首懒懒一笑，挑了挑眉，意味深长，“今日，可玩得痛快？”

望了一眼荣烈还有些湿气的鬓角，明思心情极是愉悦，将马鞭递给帽儿，“嗯，还不错。”

荣烈唇角一勾，拈起一粒黑子在指间摩挲，“过来陪我下一局。”

明思原本以为他还会计较，没想到他这般轻易的就放过了。不由微怔，旋即摇首，“我棋艺臭得紧，也不喜下棋。”

这却是实话，六艺中，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棋艺了。

荣烈“哦”了一声，有些不信。在他看来，明思是极聪慧的女子。按理，一般有这等聪明的人，棋艺定然都不会差。

明思笑了笑，瞥了一眼他面前的残局，神情坦然。“其实我本不算聪明人——写字画画，不过是日积月累，慢慢有了些兴致，才用了些心。原先。不过是无所事事，故而才用习字作画打发时间。可这棋艺，我真不行。也没兴趣。”

“没兴趣？”荣烈偏首看她。“为何没兴趣？”

明思垂眸，唇角牵了牵后，复抬眸，眸光若水清澄，“下棋之人，要会设局，会做眼。擅算计——我这人懒散，也自认没那本事，故而不喜。”

说完又一笑，“王爷还是自己同自己下吧。我听说，有些棋力高超者。曲高和寡之时，便一人分身为二，自己同自己下，也甚是有趣。”

荣烈望了明思一眼，“自己同自己下，棋路棋风相同，若有胜负，也是刻意，能有什么意思？”

明思淡淡一笑。“王爷此言差矣——人最大的对手，并非他人，而是自己。能战胜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胜者。”

帽儿握着马鞭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用一双圆圆地眼睛。不住小心地偷瞄荣烈神情。

她心里原本是担心的。

在王府住了那样久，荣烈爱洁的习惯很明显。先前牛牛弄得荣烈一身，她心里虽是暗乐，但也有几分担心。从相识到如今，她也看出，荣烈其实是一个喜怒极无常的人。

帽儿有些不明白明思这两日的举动。尤其是先前金叶说了那话后，她心里也犯了疑虑。

尤其在明思算计荣烈出丑后，她心里也不禁纳闷——小姐心里在想什么？就真的不怕王爷动怒么？

很明显，荣烈最后看明思那一眼，的确是动了一丝怒气的。

可她也没想到，这回来后，荣烈的神情似将早前的事儿都忘了，情绪平常得紧。甚至，还话中有话的同明思调侃，看不出半分生气模样。

“战胜自己？”荣烈若有所思，眸光一闪后，笑看明思，“那思思可有识得过这战胜自己之人？”

明思点点头，“有。”

荣烈生了兴致，眸光连连闪动，身子朝后一靠，“是么？谁啊？”

明思神情平静，“东方不败。”

说完，就抬步朝内殿行着，吩咐帽儿，“帽儿备水。”出了一身汗，也该沐浴了。

荣烈一愣，望着明思的背影，蹙起眉头，暗自沉吟，“东方不败？”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算恬静惬意。

除了荣烈每每见得牛牛出现，就退避三尺，一切还算平静。

明思早晚各泡一个时辰的暖玉温泉，其余的空闲时间都被荣烈拉去骑马。荣烈对明思的骑术也颇有赞誉，不论明思理会与否，他每日都同明思并驾齐驱。明思态度也自然，既不过分亲近，也未特意拿架子。每日间，也偶尔同他闲聊数句。

如此般两日后，荣烈嫌这般骑马枯燥，又让宫人在跑马场设了些围栏木柱之类的障碍。

明思诧异，荣烈却笑道，这样更有意思些，也更能体现骑者对马的操控能力。

明思从未练过这样的障碍，看着场中高高低低弯弯曲曲的各种障碍，有些发怔。

荣烈挑眉，“怎了？不敢？”

明思垂眸笑了笑，“是没试过。”

荣烈微笑，语声一转，变得极温润，“试试，你骑术已经不错。练几下，先慢些，应很快就能掌握。”

明思点了点头，沉了口气，上马，抖缰朝场中行去。

一开始，明思心里还有些发怵。荣烈行到场便指点了几句后，她慢慢寻到操控要点，连着越过两个高低不同的障碍，心里便有了些底气。

荣烈见她如此快就掌握了要诀，眸中也闪过一丝激赏之色。

这个女人总说自个儿不聪明，可她却不知，她的聪慧，是连皇兄也都开口溢赞过的。又想起这几日的和睦相处，明思态度似软化了许多，他的唇角又不禁溢出一丝颇为自得的慵懒笑意。

就这样，日子流水般逝去，很快就到了二十六日的晚间。

明思不得不承认，这六日过得的确充实愉悦。每日早晚泡温泉，上午骑马，其余闲暇时间，带着牛牛四处散步。偶尔有兴致，也同荣烈闲聊一番。不可谓不惬意。

间中的时候，荣烈还提过教她骑射。即便是她，当时也愣了一下。可下一刻，荣烈又改了主意，道。若是她不喜，就算了。

明思只觉心有些许怪异感觉，但见荣烈神色如常。也就颔首一笑，未有多言。

到了晚间歇息，明思想着明日要早起下山，便提前的半个时辰去泡温泉。泡完温泉，同帽儿二人，踏着浅淡的月色归来。

帽儿一路欲言又止，行到快到祥宁宫外。才低声问，“小姐，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明思脚步一顿，旋即放缓了些步子，看向帽儿。“怎么想的？”

“嗯。”帽儿用余光瞥了一眼远处宫门前的守卫，停下步子，咬了咬唇，“王爷那人……我总觉着看不明白。小姐现在，我也看不明白。小姐你该不是——”

看着帽儿面上的纠结之色，明思有些明白了。这些日子的生活，太过平静安然了。反倒让这丫头心里困扰了。

明思垂了垂眸，唇畔笑意浅浅，“别担心。你小姐我心里有数的。”

听得明思此言。帽儿心里霎时一松，缓了口气，忽地又迟疑，“小姐为何让牛牛跟着咱们一块儿来了？”

明思笑了笑，抬眸看着满天星斗，语声淡淡。“他虽心思叵测难料，却也并非言而无信之人。牛牛的身份若想稳当，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

帽儿惊异地瞪大眼，“小姐，你想让王爷给牛牛上户籍？他……会愿意？”

凡北府军高等将领的子嗣，男丁满十五岁者，一概充军北地，未成年者，一概做为官奴贩卖。包不同乃是北府军中，除秋池外的头一号人物……

明思淡淡而笑，“原先我也不确定，现在看来，大概，是会的吧。”

帽儿怔然。

明思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髻，柔声道，“别想那么多了。有些事，谁也不知往后会如何，多想也无益，不如顺其自然。”

帽儿看了看明思，垂首咬唇，语声低不可闻，“小姐，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些发慌。你说将军究竟去哪儿了？小姐成亲——我原本以为将军会来的。旁人不知，他总是知晓小姐不是那种贪恋富贵的人。可他却没来，睿亲王原先同小姐本是有仇的，却又向元帝求了赐婚，还有那元帝——小姐你说过，这当皇帝的都不能同咱们这些普通人一样。这元帝能打败大汉，更应该不是个简单的。可他也这般儿戏的允了这桩婚事……小姐，我不明白，心里总觉着有些怕……”

说到后来，帽儿愈是愈是低，也有些发颤。

明思一直未有说话，神情有些怔忪不明。

须臾之后，明思的手从帽儿发髻抚下，抚到她肩头停下，“帽儿真的长大了。”说着轻轻笑了笑，眸色柔和，没有回答帽儿的问题，却道，“日后即便心里不喜欢，也不用表现出来。”

帽儿一愣，下一刻便明白过来，明思指的是她对荣烈的态度。一明白过来，便有些赧然，原来，小姐什么都看在眼里的……

明思微微一笑，也不多言，遂牵起帽儿朝回走。

回到内殿，荣烈未有向前几日一般在榻上看书。帽儿目光搜寻了一番后，不由疑惑。明思却一笑，走到妆台前将头发放下。

帽儿不明白，她却是明白的。

今日晚间，沙鲁同布罗都来了。荣烈此刻，想必在书房吧。

帽儿替明思擦干头，明思就让帽儿灭了烛火，下去歇息。自己也换寝衣上床，就着床头的一盏烛台，随意取了本游记来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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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迷雾轻纱（一更奉上）

荣烈回房，一见明思在看书，倒有些意外，“怎么还没睡？”

这几夜明思都是早早就睡了，他也老实，最多趁明思睡着靠近些，然后早早的就起床去练功。这几日相处和睦，他也不想打破这种和睦，故而行为，收敛了许多。

明思将书册一合，抬眼看他，“就睡了。”

说完，将书册放到一边桌上，就到床内侧睡下。

荣烈一笑，也灭了烛火，脱衣上床。平躺着，偏首望了一眼侧身向内的明思，“牛牛没有户籍？”

明思睁开眼，顿了一下，“嗯。”

没有问他为何知晓，也没问他为何提起，就只“嗯”了一声。

“为何没有户籍？”荣烈又问。

明思默然片刻，转过身看着他，语声平静，“我以为你应该猜得到的。”

荣烈唇角朝上弯了弯，语声微扬，“想让我帮忙？”

明思羽睫垂了垂，抬眸定定，“如果你肯帮忙，我很感激。”

“好。”荣烈注视她片刻，应下。说完后，也定定望着明思，不曾挪来目光。

明思不自在地躲开他的视线，“此事虽于你不算什么大事，但也许会带来麻烦。我虽希望你帮忙，但也希望你衡量清楚再答应。”

荣烈看着她，轻轻笑了，语声虽低，却有几分傲然，“我荣烈行事从不瞻前顾后——”说了一句话，语声又轻了些，眸光变得有些复杂。深深看了明思一眼，“放心吧，我既是应了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食言的。”

明思默然许久，轻声道。“谢谢。”

荣烈转回首，眸光落在烟雾般的轻纱帐顶，隔了片刻。眸光轻轻颤了颤，低声道，“睡吧。”

明思转过身体，睁着眼良久，才闭上眼。

这一夜，荣烈却许久都未睡着。于自己那颗自己原本并不太清晰，后来觉得有些清晰的心。他现在更加清楚了。他清楚自己，是绝不想放这个女人离开的。

可相处愈是近，他便愈是受吸引。这种从未有过的霸占欲望，反倒是让他生出些琢磨不定的感觉。

喜欢这女人什么，他好像也说不上来。好像某一时刻。忽然间就生了兴趣，却寻不到起源的踪迹。他向来是自信满满，直到今日之前，他也有足够的自信，征服和掌控这个女人。

毕竟，在以往调笑式的交锋中，他清楚这个女人的弱点。为了她的亲人，为了纳兰侯府，为了她自己的性命。除非他愿意放手，这个女人是绝对逃不开他的掌心。

她怕死，这一点，他清楚之极。

所以，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明白，这个世上，只有他才是最适合她的男人。她会臣服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如同这世上所有其他的女人一样，爱上他，对他死心塌地，服服帖帖。

即便这个女人和其他女人有不同，但他相信，他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再多的麻烦都没所谓，因为世上不会再有这样一个能引起他兴趣的女人了。

可是，方才，同她眸光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忽地就颤动了那么一下。她的双眼是那样清澈通透，又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柔光，似极坚韧，又似暗藏一丝微不可见的脆弱疲敝。在那一刹那，他忽地想起，眼前这个女人的过往来。

生于不受宠的庶房，一回京就被害落水，差点丧命。然后服下那归女丸，面容丑陋的过了十年。在这十年中，她悄无声息的成长。还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让周边的人都过得欣然平静。

可她却将自己原本可以震撼大京的所有光华都藏了起来。本是想离开，偏又遇上他人想让她做棋子——不用明思明说，他也明了。那个明汐想让她进宫，应是看她容颜丑陋，性格低调，以为好把控。即便没有纳兰笙的相帮，他也能笃定，她不会坐以待毙的入宫。所以，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同秋池假成亲。

后来的事，他却不相信她所说的。秋池定然是真是喜欢，才会动心。他那样的人，会为了友情而负责任，但绝不会因为责任而许情。

可无论如何，这两人终究还是散了。他看得出，无论她此刻对秋池情意如何，她当时的确是打算决绝离开的。虽然，事情还有甚多疑点。譬如，她离开之后，秋池连夜在京中大肆搜索，连城门处也遣了兵士，凭她一人，如何能上天入地的消失无踪影？

再后来，堂堂一个大家闺秀，竟然能在大雪山那样苦寒之地，一住数月……且当时，他感觉得出，她并未有一丝一毫埋怨不平的心思。

被人陷害几乎丧命，被亲人当做棋子，被秋池背叛，最后还要天涯流落……

第一次这样清楚流畅的想下来，荣烈只觉有些失神。这样的经历，换做一个男子，也未必不能不失偏颇之心！可她如何还能活得那样自在，无怨无尤，不屈不挠——甚至，敢孤身一人闯宫救人！

在她的资料中，他看不到她怨恨和报复过谁，全是极惊人的事实和耀眼光华。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在方才那一刻，他的心忽然就颤栗了！她轻声的对他说“谢谢”……他不是没看出来，她把那孩子带来，就是想让他援手。他笑问，原本以为她会迂回，可她那样的清透直接，毫不掩饰她的算计之意。可他答应了，她也那样平静的告诉他，这件事或许有风险，希望他考虑清楚。

她明明知道，明明早就知晓，这桩婚事藏着算计。自己明明就是拿着把柄欺负了她，可这么多天来，她一直都安之若素。在左柱国府。她分明是因为自己而顾忌，就算自己于她不算是一个好人，她也似乎自有一番行事准则。

无论自己是算计还是刻意接近，她都宠辱不惊。偶尔被自己气了，也是片刻就调整好。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从未这样的触动和思考过，可想得愈清楚。他心里反而有一种隐隐不安。原本笃定的那些事儿，真的能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么？

忽然间，他有些不确定了。

翌日，一大早起身出发，傍晚时分，才回到王府。

一路上，荣烈并未向往日那般伺机调侃。一直安静地到了城门口，他才缓声道，“明日皇后大寿，皇兄要在北山举行春狩。”

明思看了他一眼，“我也要去？”

荣烈沉默些许。“你若不想去，就称病吧。”

明思垂了垂眼睑，“那就去吧。”

说完，看了荣烈一眼，转身掀开车窗帘，只见外间已经暮色沉沉，华灯亮起。

荣烈吩咐车夫将牛牛送回方府，然后同明思一起回府。

回了院子，荣烈行到偏院沐浴。将院中的净房留给了明思。

到了晚膳时分，荣烈却比明思晚了半刻才出现。见荣烈出现，明思神情平静地吩咐如玉和帽儿替两人盛饭，荣烈看了明思一眼，静静坐下用膳。

明思用得极慢，不过。还是用完了一碗饭，一碗汤才告退起身。

荣烈碗中却还剩半碗未用完，见明思礼数周全的告退，他似微怔片刻，轻轻颔首。

待明思带着帽儿离开偏厅，他放下碗，须臾之后，他长身站起，走了两步，转身看向如玉，眸光淡而锐利，“你是北将军府的奴婢？”

如玉瞄了他一眼，只觉那目光如利剑般的穿透，遂不敢再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抬起头来，看着说话！”荣烈语声淡然，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力量。

待如玉有些战战兢兢地抬眼起来，他眸色冷冷望着如玉的眼睛，“她同秋池之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如玉一滞，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道，“夫——”说了一字，见荣烈神情，又赶紧改口，吸了一口气道，“小姐从不喜欢说自己的事，奴婢不知晓。”

“大胆！”荣烈冷喝，哼了一声，冷声缓缓，“没学过规矩么？欺主该如何治罪，没人教过么？”

这一声冷喝，虽是语声不大，却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威严，更别说荣烈本身所带的那种压迫感。

如玉“噗通”一声跪倒，身体微颤，“王爷恕罪！奴婢真是不知，就算王爷要治奴婢的罪，奴婢还是这句话。”

见如玉咬牙硬挺的模样，荣烈不禁一噎。三个丫鬟中，他看得出，惟有这个丫鬟似没那么怕他，也未对他有多深的成见。他原本以为，这丫鬟多少会吐露一些。没想到，怕成这样，还是不肯吭声。

他自然不能处罚如玉。问如玉，也是一时兴起，二则是笃定明思此刻不会回转。

“起来吧。”瞥了一眼如玉缩紧的肩头，荣烈淡然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不必害怕。”

说完，便迈步朝外。

如玉身形顿了顿，慢慢站了起来，咬了咬下唇，“王爷若真是想知道，问奴婢也没用。小姐的心事，只有蓝彩最清楚。即便是帽儿，小姐怕她忧心多想，也从不同她说太多的。”

荣烈身形一顿，如玉又轻声道，“小姐对如玉有天大的恩情，如玉这辈子，就是死，也不会背弃小姐的。别说如玉真不清楚，便是知晓，这些话也只能小姐自己愿意说，而不会是从如玉口中说出来。”

荣烈转过身，“若是秋池同她，只选一个，你选谁？”

如玉抬起头，圆饼一般的脸色神情却是平静，“奴婢早就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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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一些不愉快，耽误了情绪。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大家也不必替我说什么担心什么，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读者支持了作者的作品，就是最大的支持和鼓励。

77用更新和用心来换取成绩！无论好与不好，尽力就好！

一更奉上继续二更

抱歉今天是没办法三更了——没办法，情绪受了影响，真没办法码字。昨天晚上熬夜码的2000字，觉得感觉不对，全删了。

谢谢大家的粉票，谢谢LJ姐的第二个金蛋！

所有的温暖都记在心头，不会说其他什么，那就码字吧！

最后，求大家的手里粉票！无论《嫁夫》之后还写不写，但是现在能拼一天，都会拼的！

感谢所有关心的童鞋！

谢了！

PS：剧情要开始转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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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皇家春狩（二更LJ盟主和氏璧＋）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明思就起了身。

春狩在北山举行，他们要在辰时中三刻之前，赶到宫门前集合，同元帝一并出发。按规矩，直系皇亲跟随元帝一行出发，而其他应邀的臣子支系，则是自行在北山脚下集合等候。

帽儿和如玉替明思整理好行装后，明思未有让帽儿同去，而是点了如玉随行。

如玉只怔了一刻，便颔首应下。

明思带着如玉行到外间，荣烈的眸中闪过一丝变化，很快又平静如常。

两人乘着车，赶到宫门前时，还未同其他宗室皇亲打招呼，明思只来得及同远处的荣眉点点头，荣安同皇后一行就前呼后拥的，从宫中行了出来。

见得荣烈二人，荣安笑呵呵道，“如何，在行宫可还舒坦？”又问明思，“身子可好些了？”

荣烈一脉平静，笑笑未语。明思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按礼数回了，然后答谢圣恩。

荣安似兴致极好，和蔼地朝明思颔首之后，四处张望了下，“人齐了吧，那就出发吧。”

皇后笑了笑，正待说话，忽地目光看向远处，露出喜色，“清清来了。”

明思一怔，很快便镇定，平静地跟着众人视线望去。只见一辆精致黑漆马车驶到跟前停下，停稳后，一身粉色宫装的莫清清仪态优雅的提了裙角，从车上下来。行到元帝皇后面前，含羞带怯地福身一礼，“宝光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她的皮肤在胡人中算是极好的，白皙的肤色穿着这一身粉色宫装，身材浮凸有致，很是有些娇柔的娇媚之态。

皇后看了荣安一眼。见荣安神情带笑，才上前扶起莫清清，“快起来吧。就等你了。”

莫清清柔柔颔首，荣安呵呵笑道，“好了，那就出发。”

说着，便率先朝辇架行去。

荣烈对莫清清视若无睹，听得荣烈发令，虚托着明思胳膊。浅笑道，“上车。”

明思颔首，转首之极的余光中，莫清清正朝她定定看来，唇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神情温婉。可这份温婉看在明思眼中，不知为何，却有些莫名寒意。

余光一扫，明思收回目光，跟着荣烈上车。

“十七皇婶，我要跟你一起坐！”这时，一道有些熟悉的童声响起。

明思转身一看，却是着一身藏蓝纳石失质孙服的七皇子容青。他小跑过来，俊俏的小脸红扑扑地。看到荣烈冷淡的模样，兴奋劲儿稍稍压抑了些，站得规矩了些，“十七叔，我同你们一起坐，好么？”

荣烈冷色虽冷。却还是点了点头，七皇子顿时眉开眼笑。

已经上了凤辇的皇后，冷冷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待上车后，七皇子自然而然地坐在明思身边，神态乖巧。

明思如今对孩子却是很容易生怜惜，想到皇后方才那一眼，伸手摸了摸七皇子的头顶，“下次要寻皇婶玩，就跟别人一起来府里。”

七皇子神情天真，回话却极自然，“没关系，她反正不喜欢我。不过，有父皇在，我不怕。”

明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心下顿时说不出滋味。

才七岁的孩子，原来，心里这么明白。她才说一句，还未明言，他竟懂了。

七皇子说完后，又抬脸笑嘻嘻地看着她，“十七皇婶，你声音同我娘一样好听，我喜欢同你一起。”

明思同荣烈对视一眼，荣烈却看出什么表情，只今日的一双眸子分外幽深静谧。明思默然片刻，柔柔地笑了笑，抚着七皇子的头顶，“嗯，如果皇上许可，你就来寻皇婶玩吧。”

铠甲森严的禁卫军列队在前，道路早已清空。街道两旁全是俯首跪下的百姓，长长的车驾队伍拉了两条街还没完。明思神情沉静，荣烈也未出声，七皇子余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闭上嘴，身子朝明思轻轻依偎了些许。

不知为何，他就特别喜欢这个皇婶。除了她的声音好听，他总觉着，在她身边，总让他有一种特别舒服安心的感觉。

从北门出去，北山并不远，一个时辰半时辰便到了。

山脚下，已经停着数十辆精贵的马车。

荣安也未让大家下车见礼，直接吩咐出发。

再走了两刻钟，就到了皇家猎场。下面是一个阔大平整的草地，足足有数亩之广。

明思下车一望，满目青葱顿时映入眼帘，只觉满目清新。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右侧则是一片树林。此际，四五月之交，正当枝繁叶茂。

深深浅浅的叠绿，在凉风中，似动未动的颤动。让人蓦地生出一种油墨画般的美感。

无论此际心绪如何，看到这一片动静相宜的悠然自然风光，明思的心情也不免松快了些。

宫里的仆役侍女们开始安营扎帐篷，安放行李，荣安同诚亲王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似在寒暄笑说什么。

明思看了一眼，就朝另一侧的空地行去。七皇子已经被五皇子牵了回去，荣烈跟着明思行了两步，离人群距离稍远些，明思放低了声音道，“我想自己走会儿。”

荣烈怔了怔，一顿后，轻声道，“别进林子。此处虽是外围，也难免有野兽。”

明思轻轻颔首，视线未转向他，注视着前方，迎着远山黛色，漫步行去。

行到林边，避过人群的视线，明思轻轻靠在一棵树干上，神情宁静地极目朝远山望去。

这几日，阳光都极好。只见天地明媚中，因为距离远，远山的青葱似笼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朦胧蓝色。这种朦朦的蓝色似一层极淡薄的轻纱，沿着起伏连绵的山形轮廓，高高低低柔顺相贴。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明思低低若无声地诵了一句，唇角微微牵了牵。

静静站了许久，明思转身朝回走。

先前还一片混乱的草地，此刻已经张起一座座棉花团似的雪白帐篷。金色的流苏从金绣镶边的垂沿落下，显出与众不同的天家气势。

荣烈正在同十五王爷和二皇子说话，余光却一直留意到树林的方向。见得明思行来，便朝十五王爷和二皇子略略点了点头，便朝明思迎去。

十五王爷目送荣烈身影远去，这回却未如同往昔一般同二皇子调侃荣烈，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二皇子一眼，压低了嗓音，“老十七这回，该不是动真格的吧？”

两人年龄也相近，关系也素来亲近，二皇子也就抬眼看了他一眼，“这还真说不准。”说着又将声音更压低了些，“十七叔那人，谁看得透？当年，他同那——”说罢，眼角示意同左柱国站在一起的温娜儿，“不也近乎，后来，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

十五王爷淡淡笑了笑，瞟了一眼一身火红的温娜儿，“这个——岂能比那个？”说着，轻轻摇首，又扫了一眼同荣烈汇合的明思，“这个女人，可不一般。莫说老十七，就听那晚的小曲儿，是个男人都忍不住。老十七，也是男人哪。”

二皇子一个喷笑，赶紧掩口，想起明思在大婚那夜的缠绵柔媚的曲子，也不觉颔首，“说的也是。不过十七叔这回，若真是——只怕这后头不会顺当……”

十五王爷一愣，下一刻，眸光微闪，若有所悟地颔了颔首。

皇室出身的，都是人精。二皇子一见十五王爷表情，便知他明白了。遂轻声一笑，看了前方已经搭起的帷幕前，元帝已经换了骑装，便道，“走吧。该去围猎了。”

春狩两日。头一日，乃是男子们围猎比试。上至元帝荣安，下至年纪最小的七皇子，都要参加。

荣烈将明思送回营帐，想说什么又顿住咽了回去，只道了句，“你若无聊，就去寻荣眉同明珠。”

不知为何，过来昨夜，面对明思，他似乎失去了往日那种从容自若。

明思闻言平静，点了点头，“好。”

只简单一个字。

荣烈看了一眼帐篷内的茶案，“我带了些书，若喜欢，就看看。”

明思笑了笑，干脆行到茶座前，随手拿起一本书册，翻了起来。

荣烈见状，似神情微滞，唇微动了动，还是转身出去了。

待荣烈出去后，明思放下书册。茶案上，是宫人已经泡好的茶。明思倒了一盏，慢慢饮着。

才喝了半盏，帐门就被掀开了。

荣眉笑嘻嘻地进来，后面跟着弯腰迈进的明珠。一进来，荣眉便笑道，“思思姐姐，我们去骑马。”

明思还未说话，明珠又接着问，“明思，你会骑么？”

这一叫，三人辈分还真有些乱，不过明思早就说过的，各论各的，不必弄得麻烦。当然，若无必要，明思也习惯人家称她“王妃”。

明思闻言一笑，“先歇会吧。”

明珠眼神蓦地一亮，行到明思身畔坐下，“这么说，你会骑马？”

明思莞尔一笑，“会一点。”

荣眉笑着走到帐篷中间的圆桌坐下，“这样说，你明日也要参加马技抽签了？”

明思一怔，“马技抽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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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二更奉上谢谢所有兄弟姐妹打赏和四十多张粉票感谢！

这两天耽误了些，估计明天也只能两更，但是大家放心，大方向，三更原则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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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不可能的（一更奉上）

“每年春狩头日围猎，第二日便是马技赛。”荣眉在盘子里拈了一片奶糕来吃，“咱们都要去抽签。不过也没那么容易，也就十根签，我就从来没抽中过。”

明思垂了垂眸，“那马技比什么？”

明珠喝口茶，“就是设些栅栏柱子，然后跑几圈，看谁先抢到彩头。两个人一起比的。然后，胜的跟胜的再比。”

明思“哦”了一声，淡淡笑道，“原来是这样，倒有些意思。”

明珠笑着接口，“你喜欢啊？那好，如果我和姑姑抽中了，就让你给玩玩。”

明思轻轻一笑，“我可不想玩。”

正说着，如玉进来禀告，说是用午膳了。荣眉便吩咐如玉让青黛和明珠的丫鬟，都将食盒送到这里。

用完膳，歇了一会儿，明珠又提议骑马。看着明珠兴致勃勃的模样，明思颔首应了。明珠荣眉都是换了骑装出来的，所以明思也换了骑装。

看着明思那一身华贵精致的宝蓝骑装，饶是看管了的，明珠同荣眉也不禁眼前一亮。

明思笑了笑，“走吧。”

三人行到外面的空地，已经看到有不少仆役在远处的草地设置明日马技的场地。马道似东西朝向各一条，中间竖起间隔距离不一的高低栅栏，中间是一根巨大无比的红色木柱。明思估计，这应该就是明日挂彩头的地方。红色木柱和栅栏间，是一条直线的原木桩。比赛时，要“S”形的绕过这些原木桩，比的是灵活性。

场地四周，用围栏圈了起来。围栏内，留着空地，大概的最后跑马三圈的位置。围栏外东西南北四面，都开始搭起阔大的帷幕。北面的帷幕是金红相间，十分豪华。是元帝和皇后的位置。

这次。除了太后道乏未出现，其余的皇室成员，除了后宫嫔妃，几乎都来了。

马厩设在马技场的东西两侧。长长的两列，间隔方正。每个单间都有一匹骏马。这些马都是皇室提供，为明日的马技赛准备的。同样的品种，同样的岁口，这样的话，才能显得公平。

明珠显然是很喜欢骑射之类的项目。三人一走到就近的西侧马厩，明珠便先行一步。浏览了一圈后。最后选定了一匹耳朵上带白点的棕色马，“明思，骑这个——这马灵敏。”

明思自然相信明珠会比她更有鉴马的经验，闻言便颔首。马厩的仆役便过来开栅牵马。

明珠同荣眉也各自挑了匹，刚刚牵着马行出几步，迎面就见温娜儿和莫清清带着侍女行来。

见得明思三人，温娜儿绷着脸不说话，莫清清却朝三人温和地笑了笑。“你们也骑马啊。”

明珠板着表情没接话，荣眉甜甜一笑，“是啊。我们先走了啊。”

三人走到空地。便翻身上马。明珠的姿势最为豪爽利落好看，上马后，很是意气风发，“看谁先跑到对面那颗树下！”

明思和荣眉相视一笑。三人一夹马身，遂如利箭发出，朝着远处的目标飞驰而去！

明思没想到，荣眉看着娇小柔弱，马术竟也不差。

明珠领先半个马身，荣眉却同明思速度不相上下。

到了中途之后，差距就开始拉大。明珠开始拉开距离。在这样优美而辽阔的地方骑马。比跑马场更能调动情绪，也更有享受感。

明思也被激起豪气，挥鞭加速，全力朝前。

最后，到了终点，明珠第一。明思第二，荣眉稍稍晚半步。

三人下马，面色都有些薄汗微红。这一骑极远，远处的营地也看着变小了许多。而远山，却近了。抬首是碧空如洗的蓝天，脚下是芳草萋萋，入目远山连绵，巍峨起伏，青葱欲滴。

明思缓了口气，寻了一片草地坐下，满目愉悦的看着周围的景致。

荣眉也跟着坐下，还寻了一根草根，用绢帕擦干净了，递给明思，“这是甜根草，甜着呢！”

明思接过，有些意外，荣眉身为公主，竟然还懂这个。

明珠也跟着扒了一根，擦干净了，放在嘴里嚼着，“我姑婆跟我我爹随军，这些，军中人都懂。”

听得明珠说起母亲，荣眉面上虽是笑着，但眼底也掠过一丝黯然。

明思不好说什么，也跟着嚼着草根，果然有种清甜的味道。

“思思姐姐，你娘是什么样子的？跟你像么？”荣眉偏首问。

明思摇摇首，“我娘比我好看，性子也我好。”

“那她一定是很疼你。”荣眉笑道，“你们家就你一个，你爹娘感情一定很好。”

明思莞尔颔首，“他们是很好。”

听着这个，明珠有些生奇，“你们家也是大户，就算你爹是庶出，那家里长辈就不逼着你爹纳妾么？”

明思抿唇一笑，“我十岁那年，也赏过两个。不过，后来，她们自个儿求了老祖宗，走了。”

望着明思亮起促狭的眸光，荣眉转了转眼珠，嘻嘻一笑，“是不是思思姐姐动了手脚啊？”

“嗯，我是动了些手脚，不过最关键的缘由是，我爹根本就不理她们。她们知道留下也没用，就求去了。”明思也不否认，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其实这话也没错，牛不喝水岂能强按头。这种事，只要男人有绝对的毅力，谁逼也没用。能逼进洞房，还能逼着上床么？

明珠哈哈一笑，也坐了下来，“还有这事？说来听听，你是怎么动的手脚？”

明思想了想，偏首笑道，“一个叫姹紫，我请她喝了点泻药。一个叫嫣红，她半夜去给我爹送宵夜时，我让我大哥装鬼吓了她。后来，她们就走了。”

荣眉明珠一滞，笑得乐不可支。

荣眉边笑边道，“原来思思姐姐十岁的时候，就这么不老实啊！”

明思咳了咳，神情很是诚恳，“其实，我一直不怎么老实——很多时候，都是装的。”

荣眉再一滞，遂大笑。

看着明思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明珠也笑得不行。

明思抿唇而笑。

其实，她还真说的真话。她干的事儿，比整这对姹紫嫣红还出格的，真的多了。

“思思姐姐，你到底同我十七皇兄怎么样了？”荣眉止住笑，忽地提起这个。

她素来心思细腻。虽然知晓明思这桩婚事有隐情，并非表面，但这几次相处，她分明看出荣烈的态度似有些不同以往。

一个人的说话和表情也许可以隐藏，但眼神却很难伪装。

今日早上出发也好，那日在左柱国府的竹林外也好，她都从来没有看过荣烈因为一个女子，有那样的眼神和气息散发出来。

荣眉的意思，明思自然听明白了。沉默了须臾，才淡淡笑道，“我同他，是不可能的。”

明珠并不知晓，这一听便愣了，“不可能？跟谁？睿亲王？”

明思将已经嚼得差不多的草根又放到唇边轻咬了下，才又开口，“我们身份不同，立场不同——这些，就注定了。”说着偏首看着荣眉，“你也别瞎想了。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荣眉虽是聪慧，但也不知荣安同荣烈原本对这桩婚事的算计，闻雅却微蹙眉头，还想替荣烈说些好话，“其实，我真没见过我十七皇兄对哪个女人这样在意和维护过。原先温娜儿，也从来没有过。”

明思浅浅一笑，知道这个问题没法同荣眉和明珠说，便转了话头，“不说这个了。对了，宝光郡主不是要成亲了么？怎么这回还有空来？”

莫氏的新封的封地在大京比邻的北面开郡，而洛河郡王的封地也在外地。虽然两家都在京城有住所，但还有一个月就成亲，按理，应该是莫清清应是回封地老家备嫁才是。

明珠先接了口，撇了撇嘴，“她本来回去了，谁知怎么又来了？”

对于明思上回被莫清清设套的事儿，明珠一直心里不爽。故而，原先还只对温娜儿一人摆脸色，现在知道了莫清清的真面目，也更没好脸。

她性格爽直，最是厌恨这种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莫清清所用的手段，比温娜儿更加狠毒下作。

荣眉挑眉笑了笑，神情莫名，“好像是皇后让她来的。本来还叫了洛河郡王，但她说，洛河郡王有事忙，就不来了。”

明思诧异，“她说？那洛河郡王听她的？”

荣眉略带讽刺的笑了笑，“洛河郡王可喜欢了她好些年了——不听她的还听谁的。不仅是洛河郡王，原先王庭的好些公子哥儿，对她都好得紧。”

明思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西胡王庭中，论样貌身份，估计除了温娜儿就要属莫清清了。但温娜儿跋扈，莫清清却温柔“善解人意”。情意似有似无，自然更容易给人希望，也更讨人欢喜。

“那这桩赐婚，算来还是不错了。”明思笑道。

至少，选了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一般的政治联姻、皇帝赐婚，可未必有这样的运气。

荣眉却嗤笑，“洛河郡王对她好是好，可却是那帮子人里面，长得最不好看的。虽不说多难看，但却有些胖，个头也不高。”说到这里，荣眉忍不住笑，“也不知是谁拿得主意——还真是配得好……的话：二更奉上——谢谢所有兄弟姐妹的粉票和打赏！别说其他的，都是心意，77已经很感谢了！心意都是一样的，都值得珍惜！

二更尽量争取在晚上8点。

谢谢。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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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寒衣之调（二更LJ盟主金蛋＋1）

明思闻言暗地里一噎。此事，她是有些怀疑荣烈的。不过，这话也不想说。她只是看到莫清清，心里总是不大舒服。何况，方才她又同温娜儿走在一道。

上回两个人一道，晚上就遭了劫持。

到了傍晚，天际染上第一道绚烂时，围猎的男人们就回来了。

明思未有出去，躲在帐篷里看书。只听见外间欢声笑语，时不时地传来荣安的大笑声，好似在夸某位皇子。

待到晚膳送来，荣烈也回来了。

两人坐下用膳，荣烈笑了笑，“方才怎不出去看看？”

明思一笑，“你得了第一么？”

荣烈摇首。

他即便有那个本事，也没那个闲情去争第一。何况，他也没心思。

“既然你没得第一，我有什么好看的。”明思淡淡道。

荣烈笑了，“若早知道这般，我倒真要去争一争。”

明思挑了挑眉，接过如玉盛好的饭，开始用膳。

用完膳，外间就来宫人通禀，道篝火晚会开始，让他们去。

两人行到外面，只见空地中已经架起了一根根干柴，正有宫人朝上面泼油。下一刻，篝火便“哄”地一声，熊熊腾空而起。

刹那间，映得周遭人的面颊顿时，红光乍起。

已经有不少人围了个大圈子，席地而坐。荣安同皇后也赫然在座，同样席地，不过是坐在锦垫上。

明思先有些意外。后来一想，也属正常。游牧民族的习惯，应该还是保留了的。

荣安招手让两人过去。两人行到荣安左侧坐下后，荣安便笑看荣烈。“今日怎就打了一只獐子，一头黄羊？这可不是你的水平啊！”

荣烈笑得随意，“獐子和黄羊好吃。两个够了。”

荣安哈哈一笑，用手指点着荣烈，“你可是看不上朕的赏赐，才不肯尽心的。”

“怎会看不上？”荣烈懒懒笑着，“皇兄若现在肯给我，我也要的。”

“你这滑头！”荣安笑骂，“想要只管问老二要去。我可没得给你的。”

荣烈笑着挑眉，不语。

那边二皇子却笑嘻嘻地扬首笑，“那可不行，十七叔，我不给的。这么多年。我还是头遭得这个，得留着才是。万一下回，你不让手，我可没机会了。”

这时，周遭人也来得差不多了，闻言，都笑了起来。

天色渐黯，篝火显得愈发鲜亮，将红光跳动到每个人的脸上。四周笑声朗朗。宫人将剥皮开膛的猎物，涂抹了好酱汁，塞了配料在肚腹中，架上篝火烤着。

不多时，香味便开始溢出。

荣安将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很是欣然。“这两年，咱们还是头一回这么齐全——难得大家高兴，来，都上来练练！小豹子，你来头一个，跟老五比一比！”

坐在二皇子和七皇子之间的五皇子，闻言却有些泛苦。他虽比小豹子大，可比摔跤，还真比不过。

可小豹子已经在诚亲王的笑意满脸中，昂首挺胸的走到了场中。他也只好自认倒霉，心里怨了一声，站到了场中，对小豹子对峙。

两人原先也交过手，小豹子赢得次数略多。现在年岁又大了些，更多了几分把握。

小豹子先出了手，朝五皇子一个佯装的扑去，五皇子方一动，小豹子的身影就转到了他的右侧。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脚朝他的右腿蹬去。

五皇子没想到小豹子反应这么快，还使了诱敌之计，一个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小豹子箍得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稳住重心，利用他被小豹子高一些的优势，暂时稳住重心，反手去抬小豹子的左腿，想把小豹子扳离重心，他就可以后倒压住，然后反身制住对方。

看到两人反应都极快，也有战术，众人都叫好起来！

荣安笑着不语，看得出来，兴致很是不错。

两人纠缠了许久，忽地小豹子一个放手，五皇子措不及防失了忠心，这时，小豹子便真的如一头小豹子一般，猛得扑了上去，将五皇子压在了地上。一手胳膊肘压着五皇子的肩膀，一手按住五皇子的右手，整个人死死趴在五皇子身上。

五皇子挣扎了几下，却动弹不得，惟有咬牙低声，“你这家伙，就不会给点面子么？”

小豹子嘻嘻笑，“爷爷说了，是男人就不能掺假。”

五皇子无语。

众人大笑起来，荣安也笑，“老五啊，你可得好好跟小豹子学学才是。”

五皇子磨牙低声，“还不放开。”

小豹子这才笑嘻嘻地让起身，荣安教育五皇子，“老五你可不能不服气。小豹子原先赢你，是仗了些力气。可这回，用的可是策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这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凡事，都得多动脑筋才是。”

五皇子恭恭敬敬地回道，“孩儿谨记了。”

荣安笑着颔首，又看向小豹子，呵呵一笑，“小豹子，这回玩得不错，长进不少啊。怎么了？可是你爷爷给你请了厉害的师傅，藏着传艺？若是，让朕的这几个小的，也跟着学学去。”

诚亲王自然是高兴，闻言却摇首，“都是他自个儿琢磨的，我还没教。师傅也都还是原来的那些。”

荣安倒是奇了，“哦”了一声，看向小豹子，“自个儿琢磨的？”

小豹子却看了明思一眼，忽地一抬手，指了指明思，“上回十七皇嫂赢了我，我就琢磨了——她力气明明没有我大，可是她也能赢我。所以，我就琢磨了。”

明思被指得一愣，而后闻言又一噎，见众人目光汇集过来，只好故作镇定的笑了笑。

荣安却是大笑，“好！举一能反三——小豹子不错！来人，把朕的弯月刀拿出来，赏小豹子！”

只片刻，宫人便奉着一把刀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的弧形弯刀过来。

小豹子接过抽开一看，只通体珵亮，寒光耀眼，顿时爱不释手。大声谢恩后，便拿着宝刀向诚亲王献宝去了。

见小豹子又得称赞，又得赏，诚亲王自是老怀甚慰，胡子也翘了起来。

这时，荣安将注意力放到了明思身上，笑容可掬地望着明思，朗声道，“听说，你曲子唱得极好。”

明思微微一滞，“不过是瞎唱的，做不得数。”

“呵呵，这都是自己人。”荣安接口笑道，“可愿唱首曲子，让朕也听听——十五王爷和老二老七，可都把你的曲子夸上了天。琴朕也备好了，就等着今日听你唱呢。正好皇后过寿，你也就当多送份寿礼吧。待会儿，个个都要献艺的。上回，你们小两口拔了头筹。这回，就让你来开这个场，如何？”

还能如何？话都说到这儿了。

明思只得恭声应下。

不多时，瑶琴便架起，座位也备好了。

明思在琴边坐了片刻，抬首看向荣安，“不知皇上和皇后娘娘想听什么样的曲子？”

皇后的眼睛定定地落在明思的颈脖中，到这会儿，她才看清楚了，明思脖子上露出一角的，的确是赤血石项链。一开始，她并未注意，还是下午，莫清清略略提了下，她还不大相信。可此刻，她才知晓，原来太后真把这赤血石赏了这汉女。

面色微微有些僵，眼底暗色便涌动了。

正好明思问话，荣安问她意见。她便扯开笑容，“唱过的曲子便不用唱了吧。不论以如何，现在你也嫁人皇室。那些民间俚曲就别唱了，你自己看着选吧。合着自个儿身份就行。”

这番话，看着随意，但实际却是贬低明思，在大婚时唱的那《艳阳天》上不得台面。也有指明思以前身份之意。

大家都是聪明人，也都听出来皇后的意思，只拿眼看向明思。

明思淡淡一笑，平静道，“明思明白了。”

说完，便低头试了试音。

众人看明思不卑不亢，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又添了几分好奇。十五王爷二皇子这些听过的，也很是好奇明思又会唱什么曲子。而那些没听过的，却听闻旁人传诵了的，更是竖起了耳朵。

一百来号人，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篝火不时“噼啪噼剥”的作响，正在烧烤的猎物油脂沁出，“滋滋”作响。

似静非静的这种静谧中，一缕近似清幽的琴声响起，似低吟低述。

明思没有看任何人，眸光落在琴弦之上，开口唱道，“月光稀，是谁捣寒衣。望天涯，想君思故里。一夜落雪未满，北风急。荣华梦，塞上吹羌笛……”

歌声真的极美，空灵纯净。可众人听了几句，面色便有些发僵。

这曲子，分明是……

不少人都拿眼朝荣烈望去，见荣烈端着酒盏饮酒，神情平静，眸光也未同他们相接。便又将视线看向元帝和皇后。

众人的面色怪异，明思似是未觉，只听那曲子又唱到了，“战非罪，烽火烧几季。今夜关山雪满，北风急。千里迢迢兮心相系。知卿心，千里寄寒衣。若功成，冠翎归故里……”

皇后脸色一黑，看了荣安一眼，低声怒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这首曲子，是从一个因丈夫去打仗，独守在家的妻子的角度，唱出的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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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二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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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不觅封侯（一更奉上）

皇后先才话中带话的暗点了她曾嫁过秋池的身份，本是鄙夷。却未想到，她竟然还真就敢唱了这样一首曲子！

无疑，她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回应皇后，她的确嫁过秋池！而且，她并不觉得羞愧。

荣安眼底倒是浮起一抹笑意。他就知道，这丫头没这么乖顺——说实话，他这皇后，比起这丫头，这心思反应，差得还真不是一点半点。

荣安余光瞟了还在缓缓垂眸饮酒，看不出表情的荣烈一眼，淡淡道，“唱都唱了——你方才不是让她唱个合乎身份的么？”

皇后方才的话中之意，荣安岂能看不清楚。这样的场合，他自然也有些不喜皇后那般说辞，的确有失身份。

不管怎么说，这桩婚事，也是他下的旨。

虽说，他也不能说对明思这支曲子的含义，有赞赏之意。但心里，些许还是佩服这丫头的胆识的。

眼下明思有大用，他自不会如何。不过是女人家的争斗罢了，还不至于让他小题大做。

荣安这句，语声并不高，皇后听完面色微微一滞，扯着唇角勉强陪了个笑，未有再敢言语。

明思似已经沉浸在了琴声中，唱到了最后一段，“今夜边声迢递，频传急。血染黄沙，魂归止兮。月光斜，今夕似何夕。雪花飞，问归未有期。今夜更漏迢递，无泪戚。今夜无雪无晴。无悲喜。两相对望兮风细细。”

纵然是众人心惊于明思竟然敢当着元帝皇后，还有荣烈的面，唱这样的一首曲子。可无疑，这首曲子实在是动人。

惊异过后，不觉就听入了神。优美的曲调，还有宛若画面一般的歌词，一听进去，只觉凄婉怅然。

最后一句，顿住口，素手拨弦。尾音若风中低吟。

余音袅袅中，明思收回手，起身略略一礼。

荣安收起笑意，定定地看着眼前一身月色素裙，容色恬静的女子。

周遭半点声息都无。

皇后余光看了一眼荣安，面上先前的僵硬已经消失，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这卑贱汉女竟敢当着皇上唱这样的曲子。她就不信，皇上不会责罚。

荣安开口了，“为何要唱此曲？”

明思抬眸平静，语声轻柔缓缓，“此曲乃是身为女子的心声。也许不能代表所有女子，可明思却是这般心思。”

皇后脸色一变，偏首看荣安一眼。只见荣安眼底有沉色。却未有说话。便转首抬起下颌，“你的心声——你是何意？在皇上面前，唱这等曲子，你是何意？可是对皇上赐婚不满么？”

明思转过眸光看向皇后，“明思唱这首曲子，只因皇后娘娘让明思唱些能上台面的。可明思会的曲子也不多，这首本是明思最喜爱的。故而选了这首，却与皇上赐婚有何干系？皇后娘娘只怕是误会了吧。”

没有想到明思竟回这样明知故问的反问回皇后。看着明思不卑不亢，毫无慌乱畏怯的模样，众人心里倒是生出一分佩服。

无论如何，这份从容气度，言辞无缺，同皇后早前的话一比，不免有些高下立见的感觉。

果然是名门望族的大家之女。

绕是胡人对汉人过去有再大怨气，可深心里，却是清楚的。若论风流高雅，内中文秀，这些大汉百年世家的底蕴，是胡人无论如何也比不得的。

皇后被明思这似柔柔恭敬的一问，先一愣，下一刻，心里便生怒。

这时，荣安却淡淡瞟了一眼皇后，皇后在这暗含威严的一眼中，顿时察觉出荣安的不满。也就维持住凤仪雍容的仪态，未有再言语。

荣安看向明思，挑了挑眉，面上似笑非笑，“说出道理来——说得好，朕就不罚。”

这话还藏着一个意思，那就是——说得不好，就要受罚。

明思迎着荣安的目光，未有说话，却是轻轻诵了一首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装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众人愣了！

这首诗话意浅白，却是大家都入耳便明白的。

一愣之后，看向荣安。

“悔教夫婿觅封侯？”荣安定定看着明思，眼底一丝晦暗不明，须臾之后，“男儿志在四方，本该以家国为重。男人有功勋，女人才有荣光。你难道不想，你夫婿功勋卓越，这样，不是你也多些脸面么？”

明思垂了垂眸，复抬起，“请皇上恕明思僭越，明思才敢说。”

荣安一怔，再度似笑非笑，“恕你无罪，说就是了。不过，这理由可得让大家服气才是。”

明思微微福身一礼谢过，站定抬眸，神情从容静缓，一双眸子宛若静湖秋水，“明思只是一个平凡女子，无大志，无大欲。明思以为，再多的功勋，也比不过相濡以沫的平静相守。要获得大功勋，需要付出时间和努力。这个过程，注定聚少离多。倘若有幸成功，最后达到了目的。可位置愈高，责任愈大。男人站得愈高，女人便分得愈少。明思是俗人，若是有情，只愿朝潮暮暮共迎晨昏，而不愿只看那陌头杨柳色。我相信，许多女人，都喜欢自己的丈夫心里，能多一分自己。名利若要无数个日夜的寂寞忧心来换取，我相信，大多数女子，宁愿粗茶淡饭的相依相守。”

“哦？”荣安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你的意思是这首曲子，与那当兵打仗无关，只是说的妇人之思。”

明思敛容，“皇上圣明，正是。”

荣安蓦地哈哈大笑。“倒是看不出，你是个这般没志气的。男人给女人挣脸面，竟然还能被你一番话说成这般，倒像是吃了亏是的。男人站得愈高，女人分得愈少——我家老十七可是没人能来分你的？”

看着荣安大笑调侃，明思不由一噎。

她是有几分把握，荣安不会责罚她，可也没想到，荣安看起来，还真是没生气的模样。

可荣安这调侃。明明就是曲解她的意思。噎了噎，也不好再说什么，她也只能笑了笑。

“好了，话是这么说，看你说得诚心，朕就不罚了。不过，往后朕要派老十七差事的时候。该派的，却还是要派的。到时候，你可不许别扭。”荣安笑道，“行了，回去坐吧。”

明思再行一礼，回到荣烈身边坐下。

这一场篝火宴，一直欢声笑语不断。持续到亥时初才散。

无论如何。明思也不得不承认。比起汉人的风流文雅的矜持，她其实更喜欢这种奔放直接的热情。

月上中天，元帝道散，众人便起身，各自归去。

荣烈看了一眼明思，“可要去走走。”

方才每人都分了不少烤肉。肉质鲜嫩，滋味绝美，明思也吃了不少。

明思点了点头。“好。”

两人遂缓步朝着无人方向行去。

已到月底，天上银钩玲珑如玉，月色却是浅薄。倾泻而下，涂抹在夜色中显得发暗的碧草如茵上，却是墨绿上一层淡银。

草地茂盛，踩下去，脚便陷入，隐隐有柔软的感觉透过薄薄的绣鞋底传来。

明思没有说话。

荣烈也静静无言。

两道身影，就这样，在缓缓夜风中，默默并肩而行。

夜晚的远山，如蛰伏的巨兽。

荣烈抬目远眺，“眉儿说你们今日去骑马了。”

明思点了点头，看着远山，“去到那边。明珠得了第一，她的骑术最好。”

荣烈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她们二人很喜欢你。”

提及荣眉明珠，明思也有几分温暖，面色柔和了些，“她们人很好。”

“小七同小豹子也甚喜你。”荣烈偏首看了明思一眼。

明思笑了笑，“这两个孩子很可爱。”

荣烈轻声一笑，“你今日回皇后那话，回得极好。”

明思有些诧异了。

怔了片刻，遂淡笑，“你不怪我落了你的面子么？”

毕竟她唱那首曲子，无论同荣安是如何说的，说到底，也是落了荣烈的颜面。

“我怪你，你会不唱么？”荣烈挑眉。

“不会。”明思一笑，答得甚是干脆。

荣烈轻笑，“你倒是半分面子都不给。”

明思垂眸，“不过是一首曲子罢了。无论我唱什么曲子，也不会改变皇后对我看法。那我又何必讨好她？”

荣烈低低一笑，揭穿明思，“你不过是看得出，皇兄才是做主的人。没有皇兄的准许，皇后是不敢真动你的。”

明思抿唇笑了笑，偏首看着荣烈扬了扬眉梢，“我还记得有人说过，睿亲王妃这个招牌，便是皇后也不敢随意下我脸面。那会儿突然想到了，也就试一试。”

荣烈喉间笑声溢出，眉眼莹亮，看着明思，一双琥珀眸子，若有星闪。明思看得心里一跳，很快地，便移开视线，故作自然地，将目光投向远方。

察觉到方才明思眼底一瞬间的怔忪，荣烈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那首曲子，很好听。”

明思一愣，转首看向他。

她唱那样的曲子，无论她心里究竟作何想法。但无疑，众人只怕都会认为，除了同皇后置气外，多少她都会有些念着旧人旧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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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一更奉上——二更约莫7点。三更估计得10点半最少。

谢谢大家的粉票和打赏！！！大家的留言，都认真看了，虽然未回。

欠了许多加更，77得加油了！

放心，只有没有不得不耽误的事，三更原则不变。明天争取把更新时间调整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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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马技抽签（二更LJ盟主金蛋加更＋2）

荣烈迎着她的目光，唇角掀起一个小小的角度，“放心，我没生气。既是知道你不会顾忌我的意思，我又何必给自己找气受。不过是想问问你，那首曲子，你唱给他听过么？”

明思转过视线，朝前行着，“唱过。”

荣烈看着她的侧脸，“若是你未离开，你会如何？”

这一问，自然是问的，若明思没有离开秋府，这后来战起，她会如她所言那般，不希望秋池去上战场么？

明思未看他，“这不一样。我识得他时，他就是北府将军。若真战起，我自不能阻他。”

这不是荣烈想要的答案。

在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如果明思还留在秋池身边，也许……

也许什么，他却是无法明确说出。这种感觉类似直觉，虽然明显，却不明晰。

明思转回身，“差不多了，回去吧。”

这一夜，明思依旧是侧身朝内而睡。而荣烈，依旧是听得明思呼吸悠长平稳后，便轻轻地贴近，将手盖在那柔软的腰际。然后，伴着鼻翼若有若无的幽香，阖目，深邃俊容，顷刻间，便眉目舒展。

此刻的他，却不知，这是他最后一次佳人入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

翌日一早，待明思醒来，帐中已经只剩她一人。想着荣烈有晨起练剑的习惯，明思也就了然。

如玉伺候明思漱洗完，问明思穿什么衣裳。明思却选了另一套白色金绣的骑装穿上。

如玉有些不解，明思却浅笑，“今日用得上。”

过了两刻钟，宫人将早膳食盒送来，荣烈还未回来。

再等了片刻，如玉道，“小姐，再不用就凉了。”

明思身有寒症。故而一般尽量都会热食。

明思想了想，也就应了。如玉拿了一半的菜肴出来，留了一半在食盒内。明思方端着起羊乳饮了一口，荣烈就掀开帐门进来了。

如玉看着掀门而入的荣烈。却是微愣。

荣烈今日少见的穿了一身浅色。银蓝色的一身缂丝长衫，配这他宛若刀削般的五官，顿时显得比平素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一进来，荣烈抬首一见明思穿在身上骑装，身形微不可查一顿。

他走过来在明思对面坐下，如玉感觉把留下的早膳都端了出来。

荣烈看了一眼明思，笑道。“怎穿了这个？”

明思慢慢地将羊乳喝完，放下碗，“昨日明珠同眉儿说了，今日有马技抽签。我就先换了衣裳，万一抽到了，就省得麻烦了。”

荣烈浅笑着颔了颔首，未有接话。接过如玉奉上的羊乳，一口气饮完。便开始用膳。

用完早膳，又过了半刻钟，宫人便来通传了。

到了马技场。除了元帝皇后外，人已经来了大半。同明思一样，大多数年轻女子，都换上一身漂亮利落的骑装。

荣烈和明思的座次，在元帝和皇后的右侧，左侧自然是辈分最高的诚亲王。

荣安未来，诚亲王却是来了。见荣烈和明思入座，神情却是比往昔松缓了几分。

他看着荣烈，捋了捋稀拉的几根胡须，“老十七。今日可是又不打算上场？”

荣烈微微一笑，“不上。”

诚亲王呵呵而笑，“你啊，现在性子倒是沉稳了。记得你小时候，可好胜得紧。这沉稳是好事，不过拘泥太过可不大好。”

荣烈笑了笑。点了点头，却是未说话。

诚亲王看了荣烈身畔的明思一眼，微微收了些笑意，不过语气却是松缓了些，“丫头片子，你也会骑马？”

小豹子从诚亲王身边探头嘻嘻笑。

明思抿唇一笑，颔首，“回四叔公，会一些。”

诚亲王故作鼻子一哼，“若是上场，可别再丢了老十七的脸面。”

刻意加重的那个“再”字，显然是针对明思昨夜唱的那首曲子。但是听起来，语中责意却是不重。虽然明思那首《寒衣调》中，影射了她自己从前的身份。可对于荣安和诚亲王而言，明思后来的话，却碰巧合了这两人的心思。

荣安且不说了。而诚亲王作为荣氏一族的宿老，也是不希望这两兄弟之间发生纷争。

故而，这才是昨日明思能轻易过关的关键。

但明思其实是未想到这一层的。她心里所仗持的，是知道荣安留她还有用。即便心有不快，这点小事，也不会太过如何。何况，还是这样的场合。

听得诚亲王的话，明思笑了笑，也未有接话。

不多时，元帝同皇后就出现了。

元帝一入座，呵呵一笑，看着众人，“朕也就不多言了。老规矩办吧。女子先赛，再塞男子。”

元帝话声一落，就有四个宫人奉着签筒各自走向东南西北。

皇后自然是过了参加的年纪，故而在座以明思身份最高。负责北面的宫人先走到明思身边，荣安笑呵呵看着明思，“老十七同我说你会骑马，朕还有些不信。昨日听说你骑得很是不错，今日若是抽中了，可得替老十七长长脸面。”

明思颔首笑了笑，在签筒里随意抽了一支，拿起一看，是三十六号。

待宫人离开后，明思轻声问，“可是还要抽一次。”

荣烈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宫人将抽出的签条放到一个大一些的签筒中，摇了起来。摇出一根，就唱号。

摇到第七根，唱号的宫人大声道，“三十六号——”

明思一怔，举起手中对应，写了签号的字条，“在这里。”

宫人行过来，行了一礼，将签号红纸收走。

而下一根签号，却是宝光郡主莫清清。

不多时，十根签号都抽出来了。除了莫清清，明思没有一个熟识的。明珠同荣眉也都未有抽中。

按规矩，两个相邻的号一起比，过了障碍后。围着场中跑三圈，先抢到挂在高柱上的红绸球，算胜。

胜的留下，继续下一场。而输的。则淘汰。

抽完签，便是挑马做准备。

荣安看向荣烈，笑道，“老十七，还不去给丫头挑马。”

荣烈看了明思一眼，明思一笑，“你挑吧。”

荣烈未多言。站了起来，走到东面的马厩，挑了一匹。

待荣烈挑完后，其余人才上前去接着挑马。

众人挑完了，马仆便给马上鞍，开始做准备。

惟有莫清清还未挑马。

见众人看向她，她站起笑道，“皇上。我的签号可否让给其他人。”

今日，莫清清还是一身浅绿宫装，并未换骑装。

荣安似一愣。接着便笑道，“怎么了？大家都盼着抽中，你这抽中的，还不想参加？”

莫清清矜持一笑，“我昨夜有些受凉。原本想着不一定抽中的，谁知竟然中了。若上场定然是输，不若把机会让给别的姐妹。”

荣安呵呵一笑，颔首道，“既是这般，再抽一次也耽误。不若你自己挑吧。让给谁，你自个儿决定就是。”

莫清清羞涩一笑，看了一圈，“哪位姐妹想要就同我说一声便是。”

她的话声方落，便见对面同她遥遥相对的位置站起一人，一身大红骑装。容光极其美艳，“既然清清不要，不若让给吧。”

却正是晴容郡主温娜儿。

温娜儿出了声后，自然是无人再提。

莫清清抿唇一笑，“那就让给晴容郡主吧。”

明思垂了垂眸。

荣烈看了荣安一眼，转回首。面色虽如常，眼底却深沉了一分。

比赛开始，先是一号二号上场。

两个少女，一个着粉色骑装，一个着绿色。

明思看了一下，发现西胡女子还真是个个骑术不凡。这抽签是随意的，可从这两个女子的骑术，就能看出整个西胡女子骑术的水准之高。

明思看得似极专注，荣烈突地轻声道，“你若不想上场——就让给明珠。”

明思默然片刻，淡淡道，“不用了。”

事情到这里，已经明显了。她的感觉没错。这次春狩就是一个局。针对她的一个局。

可即便是知道，也只能进去。

因为，就算这次躲了，还会有下次。而她和荣烈，终究立场不同。

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明思说完三字，又将平静的眸光投向场中。

荣烈抿紧了唇，未有再言语。

不多时，这一场便决出胜负，却是那绿衣的女子赢了。

接着，又第二队出场。

明思一直平静的看着场中，目光一分都未动过，唇角笑意隐约淡淡。

半个时辰后，便是倒数第二队，也就是明思同温娜儿出场。

场上的两个女子方决出胜负，温娜儿便率先起身，朝着西面马厩行去。

明思平静地站起，走向东面的马厩。

刚牵着马走到场边，温娜儿已经等候在对面的起点位置。看到明思，她目光若有深意地闪了闪，还微扬起脸朝明思笑了笑。却是自信满满的三分挑衅，三分轻蔑。

明思只望了一样，便若无其事的牵着马朝东侧的出发位置行去。走过明珠身畔时，明珠忽地站起，“睿亲王妃，这场可否让给我？”

明思一怔，还未说话，对面的温娜儿便道，“咱们可没这规矩，这都上场了，如何能随意换人！”

77的话：二更到！接着三更——估计要11点后了刚才儿子问功课，晚了点。大家别耽误上班，明天看也一样。

今天晚上77会把明天的一更写完。明天的更新时间会恢复原来的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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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马场突变

明珠抬起下颌，瞥了她一眼，“你方才还不是宝光郡主让给你的么？”

温娜儿一滞。

“不用了，”明思笑了笑，“我自己想试试。”

明思知道明珠的意思。温娜儿喜欢舞鞭，想必骑术也不弱。明珠是怕的输。可这一场，她是不能让的。

明珠还待开口，明思欣然一笑，牵着马朝前行去。

到了出发处，明思停下，检查了下马鞍缰辔。目光细细看过，又用手摸了摸马鞍内侧，没有异样。明思暗暗纳闷。难道不是马有问题？

这时，一旁的宫人宣布开始。

也来不及想太多，明思踩蹬上马。做好准备，只见宫人手中红旗一下，明思挥鞭驱马，沿着赛道冲去。

经过行宫那几日的练习，明思现在已经很是熟练。

不多时，就越过了三个栅栏。她余光一瞟，那一头，温娜儿也是三个栅栏。心里顿时稍安。不管怎么说，她是不愿意输给温娜儿的。

方才检查马具并无问题，她也安了些心。此刻虽还是警惕注意着马的状况，但也存了心思，尽力赢过温娜儿。

很快地，两人越过十八道高低不同的栅栏，几乎是同时到达自己这一条赛道的木桩前。明思身形娇小，动作也灵活，很快就超过的温娜儿的速度。

木桩一共有二十根，明思绕过十五根时，温娜儿却还在绕十二根。

余光一扫，明思心里一稳，又加快了速度。只片刻，就绕过了最后一根木桩朝场边的跑道奔去。场边顿时传来明珠和荣眉的叫好声，还有七皇子和小豹子也站了起来，大叫“加油！”

明思一夹马腹，又挥了一鞭，速度霎时又快了几分。

这一下，众人真有些惊讶了。

在已经出场的几个女子中，明思居然是速度最快的一个。

明思是第一次参加，但很多人都参加了数次。各人的骑术水准心里都是有数的。温娜儿也许不是第一，至少也会是前三。

竟然等明思跑了差不多大半圈，温娜儿才上了跑道。显然到了这种时候，胜负已经不可能有悬念了！

荣烈面上却未有笑容，见明思将马速几乎提到了极致，他忽地站了起来，朝场边行去。荣安转首看着他虽是笑着，眼里却带着威严之色“老十七，坐着看就是了。”

荣烈置若未闻直直地朝场边行去。

而这厢，已经完成了一圈半的明思，心也微微放了下来。还有一圈半就完成了。

场边的欢呼声也大了起来。

明珠荣眉也站了起来，见明思已经胜券在握，两人均是满面惊喜。

明珠将手扩在嘴边，也跟着小豹子和七皇子一起大叫，“明思加油！”

明思专注的看着前方，身体低俯前倾几乎贴在了马身上。

这时，同温娜儿的差距已经拉到了一圈。

明思并未注意温娜儿，这个时候，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的最后的半圈赛道。

她感觉都到，这是她两辈子一来骑得最快的一次。也是最舒畅的一次。两旁的人声在呼呼风声已经有些模糊，她只隐约听得是明珠同小豹子和七皇子的声音。

明珠大喊了几声后，见明思已经剩下最后半圈。她也不叫了，只激动的看着明思，脸也因兴奋有些发红。

七丈、六丈、五丈……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还有五丈距离时明思的马≮www.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速忽然有些减缓。

明珠霎时神情一变！

下一刻，只见明思的马不知怎地突地前腿一曲，就猛地跪了下去。马上的明思被惯性一抛，便从马的头顶摔了下去！

场外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惊住，不少女子吓得“啊”的一声，掩住了口。

下一瞬，她用力撑起手肘想坐了起来。

这时，耳边传来已经逼近马蹄声，她一惊，抬首一看，却见骑在马上的温娜儿眸中一抹冷光！

因为先前的减速，两人距离已经拉近。故而，从明思摔倒，到温娜儿逼近，也不过两个眨眼间。

众人眼见明思本是胜利在望，可不想，一个眨眼，变故突生！而下一刻，众人蓦地惊呼起来——温娜儿的马已经奔到了摔倒的明思身前！温娜儿似要勒马，但因为速度太快，又好似有些慌乱，虽是避过了明思的身体，却迎着明思腿部而去……

“温娜儿！”明珠大叫一声，倏地奔出，可显然已经来不及。

只见温娜儿似在用力勒马，马一声长嘶，上半身高高扬起，那马蹄落下的位置，正在是明思的小腿！

场外不少女子惊叫出声，荣安也紧紧地盯着场中，面色一片阴沉——温娜儿的这一幕却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明思想避开，可这一下摔得极重，手肘和腿都磨破了，全身骨头都似i被颠了一下。她生不起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马蹄落下！

就在这时，场外忽地腾起一道银蓝身影，而下一刻，荣烈便落在温娜儿的马侧，运足了十成内力朝马身中部重重击去！一掌下去，只见那马又一声长嘶，却比之前凄厉数倍—一声长嘶后，马便身子一颤，身子朝左侧倒去，“轰”地一声重重倒地！

一切说是长，却不过一瞬间。

变故一个接一个，先是明思摔倒在地，下一刻，温娜儿的马便逼近，再下一刻，荣烈如神兵天降，一掌内力直接透过马身击碎了马的心脏。马儿猝死倒地，温娜儿被摔了下来。

众人看得目不暇接，瞠目结舌！

温娜儿被摔下后，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止住。虽比明思好得多，却也摔得极疼。她完全没料到荣烈会出现。她来参加，原本也没生别的心思，只是想赢了明思，好大大的出口气！

但在明思摔倒的那一刹那，她忽地想起父亲说的话“对付敌人就要像苍鹰一般，对要害一击而中”。这一刻，她激动了！这就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她的骑术极好，但这样的情况下，她稍稍伪装一下，踩断明思的腿骨，谁也不能将责任归结于她！就说自己吓到了，想闪开，却没完全闪开！

她想好了，只觉心怦怦直跳，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可没想到，荣烈竟然出现了，就在她要达成了那一瞬间，破坏了她的计划，打死了她马，让她如此狼狈的摔了下来！

温娜儿稳住身体后，便抬首朝荣烈死死看去。

荣烈却看都没看她一眼，便朝明思行去。

他到了明思跟前，俯低轻声，“如何？”

明思看了他一眼，便欲强撑站起，荣烈却按住她的肩膀。这时，只听荣安吩咐，“传御医—”

明思低声道了一句，“没事，只是皮肉伤。”就欲站起。

可荣烈依旧按着她，“别动，还是看一下稳妥。”

御医来得极快。查看的明思手肘的伤处后，又在明思腿上捏了捏，露出几许凝重，“回睿亲王，王妃左腿的小腿骨骨裂严重。不可走动，还请王爷抱王妃回帐，臣再替处理王妃伤势。”

明思闻言却是一怔，下一瞬，便定定朝御医看去，眸光深幽，“你说我的腿骨折了？”

“虽未完全折断，但此时不可受力，若是一旦受力，就会成骨折。”御医恭恭敬敬如背书一般′“所以，王妃还是请王爷抱回帐篷，再做处理。王妃的骨裂处在小腿，王爷小心些，应不妨事。”

说完，他便站起朝着荣安一礼，“回陛下，王妃伤势严重，需要回帐篷治疗。”

荣安一脸关切，“既是如此，那就赶快。”

这厢，荣烈已经将明思抱了起来，朝场外行去。

走出两步，明思忽地抵住他的胸口，“你放我下来！”

语声极冷！

荣烈看着她，微微蹙眉，“你的腿有伤。”

“我的腿是伤了”明思的眸光从未这么冷过，语声冰寒，“是擦伤瘀伤，却不是骨裂，更非骨折！你放我下来！”

荣烈不理，只手臂将她箍得紧紧地，“你若是下来，下一回就是真的骨折！”

“不干你的事！”明思心底怒急，想挣扎，可荣烈气力极大，她哪里挣脱得开！

“想想你的爹娘”荣烈目光平视，“你既然猜到了，就该知道，这是皇兄的意思。”

明思一呆，心里忽地一股寒意冒起！她闭了闭眼，轻轻道，“无耻！你们果然是兄弟！”

荣烈身影几不可查的一顿，下一刻，又继续朝前。

明思闭着眼，面色是失了些血色的苍白。这般看着，倒真似受伤极重的模样了。

不多时，两人便回到帐内。

荣烈将明思放上榻后，伸手朝她渗出血迹的左小腿探去，“疼么？”

明思轻轻睁开眼，在荣烈的手触到衣物的那一瞬，语声若从冰窖溢出，“睿亲王，拿开你的手——这儿没人了，不需要你做戏！”

荣烈的手一顿，就在这时，御医的声音在帐门外，恭敬响起，“亲王殿下——”

荣烈收回手，站起，语声淡淡，“进来。”

御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一抬首便觉气氛有些莫名怪异紧张。

睿亲王站在榻前，目无表情，却又定定地看着王妃。

王妃却垂着眼帘，面上也是半分表情都无。

御医一滞，还是行了过去，将药箱打开，拿出清洗伤口的药后，却有些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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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伤在你身（一更奉上）

手肘上的伤口还好，可这腿上的——尤其这大腿和臀部的擦伤，他却很不方便了。

荣烈转首一见他神情，便明白过来，冷声吩咐道，“先处理手上的。”

御医赶紧点头，拿着药瓶行过来。这时，门外又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下一刻，如玉略带着气喘地冲了过来。下人的住处在另一块。她是听得侍卫传唤才跑过来的。她人本来就胖，这一奔得急，便累得厉害。

一看明思躺在床上，一身脏乱，还处处都有血迹。她一惊便呆在了原地，霎时便带了些颤音，“小姐——”

“还不快过来帮忙！”荣烈冷厉打断她。

御医又是一愣——按理，丫鬟该称“王妃”才是……不过余光一扫荣烈那冰得冻死人的面色，他赶紧垂下眼睑。

如玉咬了咬唇，快步过来。御医拿了把剪刀，让她把明思的衣袖剪开。

如玉行过去，咬紧了唇，将明思已经蹭破的右手衣袖剪到肘上五分。只见本是欺霜赛雪的一只玉臂，从手腕上一寸到肘部，全是细密的红丝划痕，接近手肘位置，更是破了长长的一大块皮，血迹还在不住渗出。

而左手手掌月丘位置，也破了一大块，五个指头有三个指尖都是血肉模糊。

如玉看得有些发抖，当下眼泪就下来了。

莫说是明思这样的大家小姐，就算她。也从未受过这样重的皮肉伤。

十指连心，该有多疼啊！

可明思只静静地闭上眼，脸上一分表情都无。

“姑娘，请让让。”御医见如玉呆愣不动，只得出声。

如玉抹了把眼泪，退开两步站定。

御医用干净的细棉纱浸了些药酒，轻轻擦去伤口的血迹和沾了的泥沙。一面擦，一面小心地观察明思的表情。

这样伤口接触他这药酒定然的极疼的。可看清了，他心里却深深地一惊。即便是擦到最深的伤口处——这位王妃脸色都未有半分变色，连眉毛都未动一下。若不是他进来时。看着王妃还睁着眼，他还会以为她是晕过去了。

心里不禁暗暗佩服。

擦干净后，他又拿出一个药瓶，将药液涂上，最后再用另一个玉匣中的药膏涂抹覆盖上去，“这般处理就行。这生肌膏最后涂，伤口不会落疤。”

涂完生肌膏后。用绷带包裹扎好后，御医直起身子，看向荣烈咳了咳，“亲王殿下，这般处理就行了。”

“知道了。”荣烈冷冷道，“下去吧。”

御医行了一礼，转身退出。

一迈出帐门。蓦地松了口气。抹了把虚汗，才提步走了。方才在里面，他着实感觉压力甚剧。

而此刻帐内，如玉含泪上前，替明思将裤腿剪开，明思却蓦地睁开眼，语声淡淡，“劳烦王爷回避。”

如玉的手在空中一顿。霎时定格。

荣烈不出声，挺拔秀雅的身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若山岳。眸光暗潮一片，似雨夜之海一般深邃不见底。

静静地看着明思，这一刻，应该说是当明思的伤口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只觉心里倏然一震，接着便是一阵猛然收缩，一瞬间便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让他几乎身形欲颤。

这种痛楚，就好似心房忽然间便残缺了一块，又带着一种空落落的难受，难受之极。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

荣安提了两个方案。一个是让人在半路暗算马匹，让明思坠马。另一个是给马下药，让马在途中脱力。荣烈选了第二种。

他没有想到，明思竟能让马跑出全力极速。

他知晓明思已经察觉到这次的春狩有问题。他以为明思会有戒心。可万万没想到莫清清将资格让给了温娜儿。

马因为跑出极限速度，故而药性一发作便极快，而因为马速度太快，明思才摔得这样重。

而温娜儿，竟然在那一刻想纵马踩断明思的腿！

明思太过聪慧！

他本以为骨裂的说法，可以骗过她。

可是，明思却第一时间就猜出了他们的目的。所以，她要坚持自己走。

可他却不能纵容她。

不论其他，只他皇兄这一关便不行。这次即便未成，那下回，就一定是真的。

他没有想到明思会伤得这么重。

手上的伤都已经是这样了，那腿上的……就这么一会儿，白色的裤腿上，血迹又扩散开了一大圈。

红白分明，甚是触目惊心，看得他心中只觉阵阵刺痛。

如玉看了看明思，又看了看荣烈，心里忽地有些明白了。她的脸色蓦地变了变，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怒意，“王爷，小姐的伤口要紧。”

荣烈藏在袖中的手紧紧一握，转身大步而出。

荣烈一走，如玉的眼泪便再度落下。弯腰替明思将血迹已经浸满十之五六的裤子全部剪开，一剪开，那泪便落得更急，“小姐，怎么会……这样？”

腿上的伤口比手肘上更大，也更深。左边小腿上，甚至有一道深深的血槽，连肉都露出了。

明思轻声道，“这伤不算什么。”

说完便闭上了眼。

如玉咬紧了唇，才让自己不至于哭出声。颤着手，按照御医的步骤，替明思清理伤口，上药。

清理到腿上最深的那道血槽时，明思眉心轻轻皱起，唇也抿紧了。

“小姐，要是实在疼的话，就出声吧。”如玉低声道，“叫出声，就没那么疼了。”

明思闭着眼，轻轻摇首，“不疼。”

如玉抽泣起来。一面流泪。一面放轻自己的动作。

待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如玉重新寻了衣物过来，伺候明思有些艰难地换好。

榻上也有血迹，明思却道不用管。

如玉只好拉过锦被，替明思掖好被角，轻声道，“小姐，你睡会吧。”

明思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无事。看着厉害，都是皮肉伤。”

如玉一怔，“嗯”了一声。

明思笑了笑，阖上了眼。

如玉将周遭收拾了下，抱着血迹浸满的残破骑装走了出去。刚到帐外，便见荣烈站在外间。背对帐篷，宛若雕像一般静立。

如玉瞥了他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打算树林中将衣服烧掉。

刚转身，便听得身后传来荣烈淡然的语声，“拿过来。”

如玉一愣，身形僵了僵，却是未动。

荣烈眸中冷光一闪，行了过去。从如玉手中将衣服拿过。“这个我处理，你去守着便是。”

说完，便大步离开。

如玉怔了怔，转身回到帐内。

明思只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睁开眼，坐在榻边的如玉便站了起来，“小姐你醒了，可要喝水？”

这个时候，明思才觉浑身都在痛。转首望了望帐门，“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多一些。”如玉还是转身倒了盏茶水，过来扶起明思喝了半盏。

喝了茶水后，明思靠坐起，“什么时候回去。”

如玉垂了垂眼帘，低声道，“王爷说，等小姐醒了就走。”

“嗯，那起来吧。”明思说完，便欲挪腿下床。

如玉赶紧止住她，“小姐你别乱动，小心伤口”说完，便将早前寻出的衣物拿过来。

在如玉的伺候下，明思穿好衣物坐在榻边，“你同他说，可以走了。”

如玉颔首领命而出。

不多时，荣烈便进来了。

早前的长袍沾了血迹，如今却是换了一件暗蓝长袍。也许是衣服冷色调的缘故，他整个人看起来也比平素更加冷峻几分。

明思坐在榻边，脸色苍白而平静，淡淡看向他，“可以走了么？”

荣烈定定的看着明思，“这次的事，是我算错。我没想到——”

“那有什么关系？”明思蓦地出声打断他，然后顿住，目光垂下，落在猩红的团花地毯上，“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可以走了么？”

荣烈说不出话来。

明思强撑着站了起来，身形微颤，荣烈眸光一缩，欲上前，明思却看他一眼，“马车可以过来，我自己能走。”

荣烈抿紧唇，脸色僵硬。

片刻后，荣烈转身出去。再过了盏茶时分，便听见车轮驶到门口的声音。帐门掀开，如玉走了进来，“小姐，我扶你。”

明思点了点头。

短短的距离，明思走得很慢。虽说是皮外伤，但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每走一步几乎全身都在拉扯得痛。

车厢门正对帐门，明思走近一看，车厢里原来的东西都几乎拆光，只留下左侧长凳，其余地方，则铺上了厚厚的锦褥。

在如玉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明思踏着踏脚凳，上了车，在锦褥上躺了下来。

如玉从帐篷里，抱出锦被替明思盖上，“小姐，可要吃点东西？”

此刻也接近午时了，若是不吃，等回去，就必要等到午时过后了。

明思摇首，“我不饿。走吧。”

如玉迟疑片刻，“小姐，那我先下去了。”

她知道明思不想同荣烈呆在一起，可她的身份，却是不能留在车内的。

明思明白，也不为难她，遂点了点头。

待如玉下去，片刻后，荣烈便上来了，明思却已经闭上了眼。

荣烈在长凳上坐下，如玉便关了车门，走到车头位置坐下。

沙鲁望了一眼如玉绷得紧紧的脸，心里无奈叹了口气，扬鞭驱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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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大概是前天通宵的缘故，今天这更居然写了五个多，近六个小时，从未有过的慢。手脑配合完全不搭配。脑子里的情节很清楚。就是打字超级反应迟钝，好了，睡觉。

二更中午起来写三更时间，二更文后会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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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爱而伤害（二更LJ盟主金蛋＋3）

马车从侧门进入，在马道尽头停下。

明思其实一直没睡，只是闭着眼。身上的伤很痛，但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整理不出来，只是觉得有些空，有些隐隐的酸楚。

这些男人，个个都是这样。

秋池说不会再让人欺负她，可她却被秋老夫人欺负了一次又一次。

司马陵说非她不可，最后，却是她火海逃生。

而荣烈，虽然未明说过，但这些日子的言行，明思不可能没有感觉。可他却在一边待她好时，这样关键的插了她一刀！

她的确是猜到了，这是一个局。

荣安要让她参加春狩，荣烈在行宫的时候训练她的障碍马术。她当时不太明白。后来说到春狩时，她就隐隐明白了。荣烈应是猜到了荣安要设局，故而，才教训练她的马术。

她知道荣烈的身份决定立场，她也没想过要去怪什么。这桩婚姻，一开始，她就是个鱼饵。她并不怪谁，因为换做是司马陵和秋池，也许会是同样的做法。她只是想，只要她小心，她不愿做鱼饵，谁也强迫不了她。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局竟然是荣烈亲自定下的！

在亲口听到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她的心竟然隐隐作痛。

她没有太多的奢望。

只是想着，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没有想过要荣烈站在她的立场去考虑。但是他能稍稍的中立一些，那已经足够。

却是荣烈亲自选定的计划，还用她的亲人来威胁，强迫她伪装重伤——如果真的因为这样引来秋池，自己不就变成了荣氏的同党么？

因为亲人而出卖曾经的亲人……果然，这个世上的男人的爱，都是占有，都是征服，根本没有真正的平等。他们的立场。身份，家国天下，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多爱，都是没有真正的尊重的。

这一个个的男人。都是这样。

一边说爱，一边伤害，深爱变成深害。

马车停稳后，车门打开，明思就睁了眼。

如玉站在门前，明思缓缓坐起，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抓着如玉的手，艰难地下了马车。

荣烈下车，挡在明思身前，“我抱你进去。”

现在明思全身都是伤，他不敢强迫。

明思撩起眼皮，唇边似笑非笑，眸光似冷似嘲，“如果你还真觉得有些许歉意的话。就麻烦你以后离我远些。那院子，如果你要住，我就搬出去。这回的事。可以算三件吧。那我还欠你两件。两件一完，你我之间，再无半点瓜葛。”

荣烈只觉心狠狠一缩！

沙鲁在车厢旁站着，看着，恨不得把自己缩小，藏起来的。

荣烈的脾性，他是知晓的。他跟着荣烈的时候，荣烈才十岁出头。这十几年下来，从来没有人对荣烈这样说话过。即便是元帝，两兄弟间再有猜忌戒备。也从来都是带了些宠溺的口气，同荣烈说话。

明思说完，便转身差前一步一步的缓慢行着。

这样的遍体鳞伤，几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大片的疼痛。可她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远远看去，就像一株在风中竭力挺拔不屈的新长秀竹。些许纤弱。些许孤傲，但更多的是执着和坚持。

荣烈一直站在原地未动。

俊美的面容上，依旧是半分表情未有，唇形优美的唇抿得极薄。

沙鲁踌躇半晌，还是走了过去，“主子……”说了一句，忽地瞪大眼，“主子你的眼睛——”

只见荣烈的眸色染上了一抹黑色，然后慢慢地加深变黑。

沙鲁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抓荣烈的脉门，荣烈却冷声，“无事。”

“主子，你今日动了内力？”沙鲁心中一颤！

大雪山的余毒一直未清完，那种毒又是专门克制荣烈的内力的。这几月，荣烈是绝不能用太大内力的。可上回替明思解毒，用了一回，已经是伤了。

看现在这样，荣烈竟是连压制身体中的余毒都都做不到了。那定然是伤了根本了！习武之人伤了丹田根本，便是断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如真是这样，那荣烈即便伤好，日后也没有可能再恢复到以前的功力水准。

沙鲁如何能不惊！

荣烈的这身功力是如何练出来的，他和布罗最清楚不过。而且，这身功力，是他自保的最后一道倚仗！

荣烈垂了垂眸，提步朝前行，“把布罗叫到偏院。”

明思行了一段路，软轿便追过来了。

上了轿，回到院门口，如玉已经抢先一步，小跑着去知会帽儿和莲花各自做准备。

莲花留在房中，将床铺再加一层，垫软一些。

软轿一停住，帽儿便咬紧了唇上来搀扶明思下轿，眼泪在眼中转了又转，强忍住不落下。

扶着明思回到房中，莲花已经手脚麻利的将一切准备好。

明思上床后，摇了摇首，“我不想睡，靠着就行。睡多了，晚上睡不着。给我拿些书过来，我想看看书。”

帽儿牙关紧咬，却是不动，“小姐，是不是王爷做的？”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小姐为何这回不让她跟去。

原来小姐早就猜到，这次的春狩有问题。

的确，明思是这么想的。

帽儿脾性太憨直，也太维护她。若是帽儿在场，万一出了什么事，那里不是秋府，她怕自己救不得她。

所以才换了沉稳的如玉去。

如玉虽不如蓝彩聪慧通透，但沉稳劲儿，还是像的。

明思伸出没有包扎的左手手掌，轻轻捉住住帽儿的手臂，淡淡笑着，“不许再斗气！这次的事儿，我谁也不怪。这是一笔交易。他们放了爹和五哥祖父，那么现在就是我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不过是些皮肉伤，这笔生意，还是值。”说着。又抬起首，看着帽儿身侧，在拭泪的莲花，和红着眼圈的如玉。“没有人有权力要别人白白付出。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欠谁的。这次的事，与人无尤。你们只管做你们的差事，其他事儿，别去管。能应我么？”

帽儿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如雨落下，“小姐——”

喊了一声，喉咙便酸痛，出不得声。只是不停的用衣袖抹那眼泪。却总也抹不完。

“好了，不许哭了。”明思微笑道，“你们哭得这样的厉害，让外人看见，还以为你小姐我是不是挂了？”

挂？

如玉莲花没听过这个词儿，便是一愣，却还止住了泪，莲花低声呐呐。“挂了？”

“就是——”帽儿蓦地顿住，抬起脸，用袖子使劲擦干眼里。“好，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这就对了。”明思唇畔绽出一抹柔美微笑，“咱们还有许多事儿要做，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要不，我可不敢差你们。”

如玉抬眸坚定，“不论什么，小姐吩咐就是。”

莲花也紧紧地盯着明思，轻轻点头。

“别着急，让我好好想好。如玉。你去将王爷的东西收拾好。”明思轻声道，“其他的事，我想好了，再吩咐你们。”

三个丫鬟点了点头。

这时，外间有大丫鬟禀报，如玉走了出去。那丫鬟交过来几包药。如玉知道，是宫中御医开的方子。早前在北山，没办法抓药，回来的时候，才抓了药，放在车上。

方才，却是忘了拿。

如玉将药包交给莲花，自己收拾荣烈的东西，帽儿则去替明思拿书。

荣烈的东西原本就不多，如玉手脚也麻利，不多时就收好，放到了外面的隔间。

放好之后，如玉在隔间站了站，走了出去。走到外面，一转首，便见东边那条通向后院的崭新回廊。

这条回趟通向后院的练舞场。

明思是昨晚才会的，还没去看过。可她和莲花都是看过的。数十个工匠日夜加班，仅仅用了五日，就将练舞场修好了。

雕花重檐的屋檐，四角挂着铜铃。一面是墙，墙面绘着极美的仙女飞天图。三面下部是半人高的围栏，上面是垂落的轻纱。轻纱共三层。一层雪白，一层粉红，一层粉蓝。若有风，飘逸若舞，美得若梦似幻。

夏日里垂轻纱通风，天气冷时，下部的围栏中部，还可升起木质的活动挡板。可以避寒。

甚至，还铺了地龙。

如玉慢慢地走到回廊口，看着那鲜亮的红漆。颜色是那样殷红喜庆。

她记得，那日完工，她和莲花来看，都觉得美得紧。

莲花悄声问她，“王爷肯为小姐花这样的多的心思，建这样美的地方，应是真心待小姐的吧？”

她未有回答莲花的问题，但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将军那样的男人会喜欢小姐，这个王爷喜欢小姐也是在理，她见过的女子，没有人比明思再能好了。

她一早便觉着王爷待小姐的感觉有些熟悉，尤其是眼神。

偶尔间，他看小姐的眼神，同原来的将军最初喜欢上小姐时，是一模一样。

所以如玉想，原先小姐是因为秋老夫人，才没法子同将军在一起的。如果没有秋老夫人，小姐和将军一定会快活的。

而今，太后喜欢小姐，那只要两人能好上，是不是小姐就又能快活了呢？

可是，她真的不明白。

这些男人为何总有那么多的理由，来伤害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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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相近相杀（三更LJ盟主金蛋＋4）

偏院并不大，却十分精致。也离中堂很近。

周遭竹林环绕，甚是清幽。

故而，荣烈偶尔也在此地午休小憩，或是赶忙时，沐浴换衣。

此刻，荣烈阖目盘膝坐在床上，赤裸的背后，布罗双掌贴住上下丹田相应处，将内力缓缓输入。

沙鲁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头上腾起的若隐若现白色气雾，眉头紧锁。

“好了。”布罗收回双掌，神情却无松懈之意。

荣烈缓缓睁开双目，双眸又恢复了那极绚烂的琥珀色。只是眼中的光彩却不复往日的湛然，却是多了一丝深幽。

沙鲁递上棉巾，荣烈接过，将额头汗意随意的擦了擦，起身着衣。

先下床的布罗，看着荣烈迟疑开口，“主子，今日你可是动用了十成功力？”

现在荣烈的状况，最多也只能动用六成功力，多了便会反噬。

现在荣烈的功力不足五成，若非他强行将功力提升到极致，断断不会成眼下这般恶劣的情形。

即便日后恢复，可这回丹田受损严重，最多也只能恢复到鼎盛时期的七成功力。

且再不能再进一步。

布罗的神色的从未有过的凝重。

荣烈天赋极高，功力本就比他深厚，只要假以时日，再进一步。便是没有黑甲军，凭他这一身功力，宫中也无人可奈何他。

可如今，却生生地，注定止步于七成功力。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可惜了。

不过是一匹马，明明动用六七成功力也未尝不可，哪怕只动用了八成，也不会落得这般无可挽回。

荣烈却不说话，慢慢地系着腰带，神情淡然。没有回答布罗的问话，只问，“宫里可有消息？”

说到此事，布罗心里又是一声叹息。看了荣烈一眼，声音低了些，“说是——皇上只怕是生气了。”

荣烈系好腰带，抬首看向布罗，“那两件差事，眼下如何了？”

“两味药引明日便可到，属下已经吩咐了。直接送到王一针处。”说了这句，布罗顿了顿，“只是那归女丸，却是甚难。上面七十二味药，其余的，都可想法子。有十来味皆是稀世奇珍，有价无市。”

荣烈垂眸片刻，抬眼看向布罗。“多派些人手去打探消息，再放出消息，重金求药。各家药行。都把风声放出去。”

布罗怔了怔，垂了垂眼帘，“属下明白了。”

荣烈看向沙鲁，“让人把我的东西搬过来。”

沙鲁一滞，愣了一瞬，“是。”

说罢，转身大步。

荣烈又叫住他，“同几个管事说一声，把府里的人清点一遍，有问题的。该如何处理就处理掉。日后，这府里的事儿，若是传了半分出去，我拿他们几人连坐查办！”

话声到最后，已是冷厉。

见得荣烈冰冷的目光，饶是沙鲁也不由心底一颤。忙不迭敛容肃然应道，“属下明白！”

荣烈放松了些表情，颔了颔首，“去吧，顺便把卓都叫来。”

待沙鲁出去，荣烈走到桌前坐下，布罗上前替他斟了盏茶。

荣烈接过慢慢饮了一口，放回桌上，抬眸定定看着布罗，“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一双眸子平静地望着布罗，可这平静中，又带着一种似让人无法遁逃的穿透力。

布罗只觉胸口一窒，目光想闪躲，却又无法闪躲。

看着荣烈，他只觉自己心里有些慌乱，“主子，属下……”

生平第一次，他不知该如何回话，甚至是，不知自己该不该回话。

荣烈淡淡地看着他，“这算不上僭越，我也不曾生过要处罚你的念头。这同你的身份无关。她也不是会在意身份的人。在她眼里，你我二人，也无甚不同。不过，我是断不会把她让给任何男人的。我如今只是想问你，若你是我，你待如何？”

布罗先是额头汗出，听到后面，却是怔忪。

冷静下来，他吸了口气，将眼下局面全盘细细理了一遍，最后，却只能苦笑摇首，“属下不知。”

荣烈怔了怔，“你也不知么？”

屋子门窗紧闭，素白的窗纱泻入碎金斑驳，屋内陈设华美而不失清雅。是荣烈向来习惯的格调。

他行事虽高调，但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居所中，却是喜欢清贵雅致而不张扬的东西。

屋中家具，皆是百年紫檀，色泽紫中带黑，光泽幽幽，不必熏香，也是满屋木香。屋中，也无其他半分花俏奢靡的摆设。

布罗未有言语。

他心里明白，荣烈这句话，并非问句。

更不是问他。

这句话，说的，是他自己。

他知道荣烈此刻心里绝非好受。

可是，他还是不由地震惊了！

他一直以为，怔忪恍惚之类的表情，是绝无可能出现在荣烈的表情中的。

在这一刹那，他才明白，为何荣烈会去动用十成的内力——只因那一刻，他没有做半分预留的打算，也许，他连想都没想过！

换做自己，自己能做到么？

布罗问自己。

可是，没有答案。

在最初的开始，察觉到到一些端倪时，他就已经将自己的想法控制了。

看着这两人一步步的接近，相杀、相争、相近……最后，这般相近，却不能相容。

无关其他，却是命运。

那个女人，的确是很好，很好。

聪慧、隐忍、善良、干净。只要接近，总会觉得一颗心，莫名安宁舒缓。

是人，无论身处黑白，都总是会本能的渴望光亮，渴望温暖，渴望安心。

可看得愈是清楚，他便愈是明白。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那样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是自己能配得上的，却是无关身份。

可如今，这盘棋，该如何下？

门外传来叩门声。卓都的声音响起，“王爷。”

布罗回过神，朝荣烈颔首一礼，转身退出。打开门，同卓都颔了颔首，大步离去。

卓都迈入屋中，便欲朝荣烈行礼。荣烈却出声拦住，“不必了。”

卓都遂一愣，也未出声，只那英挺的面目上浮起一丝意外之色。

荣烈抬眼，目光平静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么多年来，卓都也算是他除了布罗沙鲁之外，最为信任的手下。

可却远不如布罗二人亲近。

他甚至从未好好地看过这个人。

可此刻，看清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富有男子气息的男人。

虽已年过四旬，可他无论身材容貌。都保持得极好。

英挺的面容上，只眼角细细的纹路，带出一丝沧桑的沉稳。

荣烈的目光在他的五官上，自上而下，一处一处的打量，可是，还是看不出来什么。

卓都也未有出声，虽察觉到荣烈的眸光落下，也只半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荣烈垂了垂眸。终于出声了，“这些年，你也劳累了。可想回宫里去？”

卓都蓦地一愣，愣了须臾，缓缓抬眼，语声平静。“属下是王爷是人，一切听凭王爷吩咐。”

荣烈挑了挑眉，一双眸子，深邃锐利，语声却淡，“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回去？”

卓都静静地望着荣烈，目光却是沉静之极，“于属下而言，在何处都一样。”

这却不是荣烈想要的答案！

荣烈眼底沉色一闪，面色冷了几分，“我只你给这一次机会。若这次你不走，日后，你就再无机会了！你可要想仔细了！”

从进来后，知道此刻，卓都的眸光才颤了颤。

默然片刻，看着荣烈，他轻声道，“属下说的，句句真心。”

荣烈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只觉心里没来由地腾起一股怒气！

而卓都却只静静地同他对视，那眸光是波澜不兴的沉静，不闪也不避。甚至，连先前的那一丝颤意，也都消失了。

荣烈蓦地站起，一把抓起面前茶盏掼在地上，只听“哗啦”一声清脆，霎时，碎瓷如玉四溅！

“滚！”语声似从牙缝中迸出，荣烈转过身背对，语声似从冰窖发出，“日后，若再有本王的半分消息传到府门之外，莫论谁——都一概按叛主论处！”

卓都的目光在碎瓷间轻轻落了落，垂下眸子，语声依旧平静，“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脚步声响起，接着，是门扇合拢的声音。

荣烈负手而立，目无表情，眸光却晦暗不明。

因背光的关系，他面上的肌肤显得比平素看起来，比原本的浅象牙色要深一些。又因丹田受损而气脉未复，肤色看起来不大好，皮肤的光泽显得些许暗淡。

不知过了多久，沙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

荣烈沉了口气，转过身，神情已淡然，“进来。”

沙鲁推门而入，正待说话，目光忽地落在满地碎瓷上，顿时倏然一惊，“这……”

荣烈冷冷瞟向他，沙鲁猛地顿口，咳了咳，“主子，东西……都取来了。”

这么快？

荣烈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面色顿又冷几分。

沙鲁不自然的躲开荣烈的视线，转首忽见榻上放着荣烈换下的几件脏衣。似乎还隐隐有血迹在其上。

他赶紧快步走过去，抱起衣物，“属下拿去让人扔——”沾了血的衣物，荣烈不喜血腥气，故而，即便只沾了一滴，也定是扔了的。

“放下！”荣烈突地冷喝一声。

沙鲁一呆，手一松，只见一片被血迹浸满的白缎绣花布片，便从衣物中飘落下来。

沙鲁低头一看，还未看仔细，荣烈又是一声冷喝，“出去！”

沙鲁一噤，看着手里的衣物，不知究竟是该放下，还是拿走。

荣烈冷峻地瞟了他一眼，沙鲁才眨了眨眼，然后快步行出。

待门合拢，荣烈才行了过去，将那布片拾起。站直身体，目光静静落在掌心。

须臾，纤长如玉的手指，将那血色布片慢慢收拢在掌心。

窗外，此际，天色已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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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三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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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真真假假（一更奉上）

又是一夜过去。

天际的第一抹鱼肚白亮起，睿亲王府又迎来了新的一轮日出荣烈方漱洗完，宫里的旨意便到了。元帝宣睿亲王入宫觐见。

荣烈宫门时，也不过才辰时中两刻。

作为帝王，荣安无疑是相当勤奋自律的。对于荣烈这个皇弟，荣安向来是宠溺和纵容的。无论，这种宠溺和纵容背后，究竟是如何心思。

故而，当荣烈依旧用往昔那种懒散随意的态度踏入御书房时，荣安也只是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用目光指了指早已备好的茶座，“不必行礼了。朕宣你来，可不是为着看你给朕行礼的。行也行不出个模样，还不如不行。赶紧坐吧。”

荣烈也不客套，笑了笑，还真就不行礼了，直接落座，瞟了一眼窗外，“出了什么事儿这么急，这大清早的，我这人懒，可没皇兄这么勤快。”

天色还未全然敞亮，御书房中虽是开着窗，但壁上灯盏依旧是亮起。

烛火透过宫纱发出昏黄的光线，同窗口泻入的晨光交织在一起，映出一室清幽。

荣安随着荣烈的目光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怎么了？还真是不乐意了？”

荣烈轻轻咳了咳，“臣弟不敢。”

“不敢？”荣安蓦地将笑容收住，眸光霎时鹰利，“朕看你敢得很呢？昨日，你可是出风头的紧——朕的话，你不也一样想听就听，不听就走人！老十七。旁的事儿，朕可以容你脾性，可此事干系如何，你可是清楚的！怎可擅作主张？朕今日宣你来。就是要听你把这话给说清楚！若说得朕不满意，此番，朕可真要家法从事！”

荣烈望了荣安一眼。神情并无半分动容，更无心虚畏惧，垂了垂眸，再抬眼，神情已经淡淡，“也无甚理由。我事先并未想到，她竟能将马骑得那样快法。皇兄你也知晓。那药若是马速快了，便会发作骤然。急速堕马，可大可小。皇兄想必也不愿看人摔马摔断脖子吧？这个女人，我如今还真有几分喜欢了。受点小伤无妨，若真个出了大事。那也无甚意思。再者，那晴容郡主的脾气，皇兄还不知么？这个女人，我如今还未得手，真要出了事，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荣安紧紧地盯着他，似要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你真看上这个丫头了？”

“这有何奇怪？”荣烈神情慵懒的一笑，“皇兄不也赞了她好几回么？这女人有趣得紧！难得遇上个这般有趣的。我可不能白白就这样折了。”

“胡闹！”荣安看着他，“究竟何事为重，你几时这般没分寸了？你可知你昨日那般行径，若落入有心人眼里，岂能不生疑？即便你要行事，你至少也得同朕交待一声。岂能不管不顾，自行其事？朕可是早早就知会于你的，这法子，也是你自个儿选的。真要是看中了那丫头，为何不早早同朕说清楚？”

荣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才抬眼看向荣安，“皇兄不也没同我说，还安排了宝光这一后着么？宝光那支签，也是皇兄刻意留的吧？”

荣安不说话了，只定定看着他。

荣烈掀起唇角笑了笑，又挑眉，“皇兄知晓宝光定会将签条让出，也知晓晴容定会出面接下这签条。我虽挑了那法子，可也没想过真要把人给折了。何况，皇兄也是知道我的。宝光那女人，我极是不喜。这个女人，再如何，也是我看上的。断没有让她算计的道理。皇兄大约也也是想着，若是她只是落了马，晴容那性子，定是不会放过这机会的。若两人起了纷争，即便她未受重伤，传到外人耳中，那也是她为胡人贵女所不容。也算是达到了目的。可皇兄定然也未料到，在她重伤之下，晴容还敢当着众人下那样的狠手。若真是看起来象意外也就罢了，可晴容之举倘若真个得逞。传到外边，恐怕不会有一个汉人相信。眼下这胡汉一家之策，才刚刚安了些人心。且不论臣弟的私心，此事，若真是闹得太过，皇兄想必也是不愿看到的吧。”说到这里，他轻声一笑，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书案后的荣安，“原先，皇兄什么都同我说——昨日那刻，我确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荣烈顿了口，脸上笑容也收起，只定定地看向荣安，眼神一抹倔强。

荣安也不言语，只静静看着他。

两兄弟便这样默然对视，皆未再开口。

荣安心里有些复杂。

尤其是望着荣烈眼底的那抹似曾相似，近似赌气的倔强，他默然无语。

荣烈六岁生辰之前，他曾答应替他过生辰。后来，因事耽误，便误了。他次日再去，荣烈便是这般看着他，对他带去的礼物看也不看。

从那回之后，他便答应，日后，年年都会陪他过生辰。

直到荣烈十三岁之前，他一直也都做到了……

想到这里，荣安只觉心底蓦地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觉地，他的目光便缓和了些下来，“朕也知你素来不喜宝光，故而，才未将此事同你提及。罢了，此事，你功过相抵。朕也不追究了。不过，眼下这般情形，你如何看待？”

荣烈的神情也松缓了，沉思片刻，“昨日回去，我也细细想了。昨日之情形，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荣安“哦”了一声，眼里带出些笑意，“说来听听？”

“昨日情形复杂，算得一个乱字。可就是这一乱，反倒是好。晴容纵马，我们知晓她是有意，可毕竟未让她得逞。所以，传到外间，影响也就小多了。何况，我还出了手。就算有汉人猜疑，也不至扰乱人心。”荣烈淡淡一笑，“眼下，外间已知她受伤的消息。计划虽有变化，但究竟也算成了。会上勾的，自然会上。若还是不会上勾，那也只能说明此路不通。咱们也只能从别处下手。”

荣安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听你这话，可是觉着这秋池不会上勾？”

荣烈点了点头，神情郑重了几分，“不瞒皇兄，确是如此。”

荣安缓缓蹙眉，深深地看了荣烈一眼，语意意味深长，“当初，这法子可是你同朕提的……”

荣烈轻轻一笑，无奈摇了摇首，“当初是如此，可这些日子看来，这秋池同她似乎并非传言中那般亲近。皇兄应是不知，她同那秋池当年成亲，乃是一场戏。”

荣安一怔，还真是诧异了。

“当年，那纳兰明汐宫选为太子妃，便点了要她入宫为太子侧妃。”荣烈迎着荣安的目光颔首，说到这里，又轻笑，“这女人的性子，皇兄想必也是清楚的。”

荣安一愣，下一刻，也忍不住失笑。眸光闪了闪后，神情若有所悟。可即便是猜到了几分，也不免愕然惊异，“你是说——她同秋池是假成亲？”

一个未嫁女子，竟然敢同男子假成亲，这也太……莫说大汉风俗严谨，即便是西胡的未嫁女子，也不会这般不顾自己名声。

这个丫头，还真真的胆大包天。

“不错，”荣烈噙笑颔首，“纳兰笙同秋池相好，故而，秋池才允了纳兰笙。后来，大约是两人相处久了，加上纳兰笙在其中调停。两人似乎才有了些情意。但我听她那口气，秋池待她，也属平常。离这京中相传的，相差甚远。甚至为了那秋老夫人，两人还多番争吵。这女人脾气大，受不得气，便离开了。”

荣安还真没料到这其中还有这般缘由。

不过，此事虽是离奇了些，换到旁人身上，他定是不信。可说到那个丫头身上，还真是不足为奇。

可真若这般，那原先的这番布置，只怕还真的枉费了心思。

沉吟一番后，荣安抬首，眼神凝重了几分，“真若这般，可并非好事。原想着，这丫头多少也是个牵制。这头真要断了，这网还真是不好结。”

荣烈叹了口气，“我哪里知道会是如此？当日赐婚后，我便遣人一直跟着她。晴容派人劫持她那回，我的人是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的。赐婚前一月，秋池还在大雪山。按理，也走不了多远。不可能没听到消息。可到了如今，人也未出现。我早就生了些疑心。后来，她丫鬟口里漏了些口风。我再一打听，才知是这般内情。”

荣安眉头锁起。

这样的消息，多少有些让他不喜。

他并未怀疑荣烈的话。

荣烈几乎可算是他一手带大。他心里极清楚，旁的事不论，于这种影响基业安危的大事上，这个皇弟同他却定然是一条心的。

秋池乃是荣氏大仇，得了天下，却未捉到世仇一雪前耻，于荣氏而言，这的确是让人极不舒坦的一件事。

而那很可能未死的大汉太子司马陵，则更是麻烦……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何况，还有那藏宝图一说！

荣安眉头愈发锁紧，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葱郁草木，半晌后转过身，神情肃然，“财帛动人心——老十七，此事朕信不过旁人——朕只交给你去办。无论如何，这秋池必须给朕寻到。若那司马陵未死，定然是同那秋池有联系。你一定要想法子，将人给朕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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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一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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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父母兄长（二更LJ盟主金蛋＋5）

荣烈点了点头，神情也肃穆了几分，“皇兄放心，臣弟自当尽力而为。这份基业乃是荣氏数代人的心血，我不会乱来的。”

荣安满意地颔了颔首，转首望了一眼窗前，此际初日升起，霞光正当绚烂，投射枝叶繁茂间，天地间一片生机勃发之相。

荣安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转首回来，眸色几分深沉真切，“如今百废待兴，朕实是分不出多余精力。此事干系重大，若不斩草除根，定会遗祸后世！无论是人，还是这藏宝图，断不可落入他人之手！你明白么？”

荣烈敛容站起，“臣弟明白！”

“好。”荣安颔首而笑，“有你这话，朕也就放心了！”

说着呵呵一笑，走了回来，眉眼舒缓了下来，“正事儿说完了，也说说你的事儿吧！是怎么回事，还真是看上了那个丫头？”

荣烈弯了弯唇角，坐了回去，身子朝后一靠，“皇兄几时也有兴致管这后宅之事了？”

“你方才说还没得手——”荣安看着荣烈一笑，“竟然还有你拿不下的女人，朕还真有些好奇了。”

荣烈懒懒一笑，“这不还早么？太容易拿下，反倒没了意思。”

荣安噙笑望着他，“你可别怪朕没提醒你，这个丫头性子可是不一般。你要真要了她，日后你可再无齐人之福了。”

荣安虽是笑得温和，可那目光却随着问话一霎不霎的紧紧盯着荣烈的表情变化。

荣烈却依旧笑得漫不经心，身子前倾。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答得甚是随意，“如今这不还没得手么？这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不过眼下。若真是折了，我倒真是舍不得。”

荣安仔细地看着荣烈的每个表情，可无论语气和表情。还是那三分懒散，三分漫不经心的模样。

一时间，他也有些拿不准，荣烈话中真假。

他自诩识人心，可这老十七的心事，随着年岁见长，他愈发拿不准了。

前几年。这老十七在暗地里也做了不少手脚。当年同那晴容郡主，也是明面上一闹，私下里却暗度陈仓。可这一转身，他又主动提出为太子求娶……

这一回，他又说看上了那个汉女。

饶是荣安。此刻也真是有些心下不定了。若荣烈今日不主动说出看上了明思，他心里或还会这般猜疑。可荣烈这明明白白的一说，他反而生出是真假难辨之感了。

荣安心下几番思量，面上却丝毫不露，朝荣烈看似随意的挥了挥手，“反正朕是提醒过你了！那丫头确是个不同的。可毕竟是嫁过人的，你自个儿好生掂量掂量吧！若是当日在朝上，你不应那句，日后也好办些。可你既是应了。这天下悠悠之口，你还是要想清楚才是。好了，无事，就回吧。这几日，那丫头既是伤了，朕就多宽你些日子。你也正好好好想想朕交给你的这两件差事。”

说到这里。荣安一顿，“对了，上回说是那件差事，可有头绪？”

上回的那件差事，正是说的是如何安置的京中的大汉臣子宿老。于荣安，这还真真是一件头疼之事。偏偏此事可大可小，小则浪费，大则隐患。

荣烈笑了笑，长身而起，“是有了些想法，不过眼下，还需多方考量。就暂时不同皇兄说了，等想好了，再慢慢说。”

荣安呵呵一笑，走到荣烈跟前。荣安身材高大魁梧，两兄弟站着，高度也相差无多。

一个气势威严，一个挺拔秀雅。站在一起，风格虽相异，却是同样的气度不凡，引人注目。

荣安浅浅含笑，目光在荣烈上下巡视打量了一番。

最后微微颔首，拍了拍荣烈的左肩，茶色眸中泛起些追忆暖色，语声似感概又似欣慰，“一转眼，就这么些年了。朕如今还记得你刚出生时的模样——每回你哭闹，朕一去看你，你就睁着眼看朕。”说着，叹了口气，“眨眼间，这二十多年就这么过了。皇兄已经开始老了。”

随着荣安的语声，荣烈的眸色也几度变幻，默然片刻后，深深吸气，“皇兄如今正当春秋鼎盛，说这般话作甚？”说着，望了一眼书案前那高高的奏折堆，“虽说国事为重，皇兄也要顾惜着身体才是。”

荣安呵呵一笑，重重地拍了拍荣烈的肩膀，“好了，回去吧。”

荣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荣烈的背影离去，荣安唇边笑意慢慢收起，神情中浮起几分怔忪不明。

站了片刻，他慢慢踱回书案前，拾起方才阅览了一半的奏折，看了起来。

荣烈一回到府中，便得知纳兰府的四老爷四夫人并舅老爷来了。这舅老爷却并非纳兰笙，乃是纳兰四老爷的螟蛉义子阿刁。

门房一边禀报，一边偷觑荣烈面色。

禀报完这个，又道，“成亲王府、和泰郡王府送了礼过来。带话说，过些日子，待王妃身子好些，再过府探望。十五王爷、二皇子，并其他几府，也都遣人送了礼。”

荣烈听完，微微颔首，提步朝内。

走到明思的院内，便见如玉莲花站在廊下。见得荣烈出现，两人微微一愣后，还是按规矩齐齐福身行了一礼，低声唤了一声，“见过王爷。”

“免礼。”荣烈如何看不出这两个丫鬟面色有些僵硬，不过，他也无心去计较如何，“王妃呢？”

如玉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老爷夫人同大少爷来了，都在里边。”

荣烈随意地点了点头，走到门前，垂了垂眸。便推门而入。

方走到内间门前，便听到明思的声音，轻柔带笑，却是在安抚四夫人。“娘，真没什么事儿。一些小伤罢了，外间不过是以讹传讹。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这伤看着吓人。其实不重。若真个像说的那般，我哪里还能同你这般说话。也怪我自个不自量力，想着学了几日的马，便想去试试。原本英姿郡主想替我来着，我偏要逞强。不过，真都是一些擦伤，并无大碍。宫里的药也好。不用多久，便能好了。”

听到明思的声音，荣烈不自觉地便停住了脚步。

四夫人语声却有些哽咽，“还说没事，你看你这一身的伤……好好的。那马怎么就能摔了？旁人都无事，就你出事，你叫我怎么放心？囡囡，你同娘说，是不是有人想害你？”

“娘，真的没有。”明思语声似撒娇，“你别人人家胡说。你也知道，这人多嘴杂，便是简单的事儿。也就传得变了样子。你从前都不听那些个的，如今听他干嘛？你看我这模样，像是不好的么？”

荣烈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叩，然后一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床前屏风折起，四老爷和阿刁坐在桌前。而四夫人则坐在床前锦凳上，正在拿着绢帕拭泪。帽儿站在四夫人身后，垂眸不语。

“岳父大人，大舅兄，”荣烈朝四老爷和阿刁点了点头。

两人面色却都有些僵硬，过了片刻，还是阿刁回了个颔首，却也未说话。

“荣烈，”床上的明思忽地抬眸朝他望来，柔柔一笑，“这么早就回来了？”

看着明思眼中的柔光，荣烈蓦地一怔，但下一刻，便反应过来。露出一个温润笑意，“皇兄交待了些差事，交待完了，就回来了。”说着朝床边行去，到了跟前，弯腰替明思调整了下身后的靠枕，语声低柔，“你今日如何？伤口可还疼？”

明思柔顺地坐直了些，配合他的动作。待他弄好，才又靠了回去，轻轻“嗯”了一声，唇畔露出一抹浅笑，扬起小脸望着荣烈，神情自然亲昵，语声轻柔，“已经好些了。给我倒杯水吧，有些渴了。”

说话间，两人面颊相隔不过两尺。目光交汇间，望着那黑水晶一般的清亮眸子，荣烈只觉心房倏地一颤。刹那间，似乎心底那最深处，也柔软了下来。

可紧接着，却是一种酸甜难辨的滋味。

“嗯，”荣烈眸色更柔，语声温润，“我这就去。”

说完遂转身行到桌前，替明思倒了杯白水，试了试水温，端了过去。

明思伸手来接，荣烈也未放手，扶着明思的手，将杯子送到明思唇边。待明思慢慢喝完，荣烈将杯子递给上前来的帽儿，才看向四夫人，“岳母大人，这回是我没照看好思思。岳母大人放心，日后，断不会再有类似之事。”

四夫人是喜欢荣烈的。

就算先前有些许怪罪不安，看了方才两人间的情形，心里的那点儿怪罪，也就烟消云散了。

又想到的确是荣烈救了明思，她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了。

四夫人用绢帕压了压眼角，抬首起来望着荣烈，“烈儿——”

荣烈一愣，旋即明白，遂上前一步，也伸出手。

四夫人伸出双手握着荣烈的手，眼眶还是红的，面上是情致殷殷的恳切，“烈儿，我同她爹只有囡囡一个女儿。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护着她。娘不求别的，只要你们都好好的，也就能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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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二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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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更约莫晚上8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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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明思献策（一更奉上）

荣烈一愣，转首看了一眼明思，明思未看他，只看向四夫人，微微而笑，“娘，你不用担心。我们都好着呢。”

四夫人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荣烈的手，然后松开，“烈儿，囡囡就要你多费心了。”

荣烈点了点头。

明思浅笑看向荣烈，“你还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同爹娘大哥说说话。”

荣烈垂了下眼帘，抬眸噙笑，“也好。”

说着转首看向四老爷和阿刁，“我吩咐下人备了席面，今日就在府里便饭，可好？”

四老爷看了他一眼，“不必了，府中还有事。”

语意虽平常，但语气却有些生硬。

四夫人看了四老爷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未言语。

荣烈似若未觉，只颔首，“也好，那就改日再说。我就先出去了。”

荣烈离去后，四老爷三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去。

到了下午，宫里太后又遣人送了一堆名贵药材过来，其中有好些都是去疤生肌养颜之类的。甚至有些来自异国的，明思连听都未听过。好好，太后还让人写了详细的资料，将药性和使用方法细细注明。

明思看着，也不免失笑。

就这样，这一日便过了。

明思的确也是受的是皮外伤，宫中的药也的确神效。第二日起来，伤口已经全部结了疤。而且，还有些发痒的感觉。明思知道，这便说明已经开始长肉的。

感觉好多了。明思也就不愿在床上躺着。虽不至于行动自如，但慢些走，不拉扯伤口，也不至于有多疼。

帽儿却忧心得紧。直叫明思走慢些。生怕再裂了口子，身上留疤。

明思倒不十分在意。当然能不留，自然最好。不过。上回手上被簪子刺了那样深的伤口，都没有留疤。想必这回应该问题也不大。她身上伤口面积虽不小，但最深也就小腿上的那道。

帽儿扶着她沿着回廊慢慢走了半圈，便来到东面那新修的回廊前。

帽儿朝内望了一眼，“小姐想去看看么？”

这新建的练舞场，明思从西龙山回来的第一天，就听如玉同莲花二人说了。

明思望了一眼。淡淡摇首，“走吧。”

两人走到西边的亭子，如玉送了个软垫过来，明思在亭边的栏杆上坐下，将目光投向庭院中的花圃。

眼下已是四月末。气温渐高，空气中也渐渐熏染出夏天的味道。

花圃中，草木颜色也转为深绿，在枝头绽放的花朵，却是愈发娇艳缤纷。

偶尔，可见蜂蝶轻盈的身影在花朵间盘旋。偶有停留，翅翼在金色的光线中，嗡动翩然，极是可爱动人。

外间阳光明媚。亭内却是凉风习习，甚是舒爽。

帽儿看着在明亮光线中，明思那愈发晶莹透剔的肌肤，和脸庞上那悠远朦胧的神情，心里不禁有些不安。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变了。

可是。她却说不出来。看着明思这样淡淡的微笑，她心里反而有些难受。可究竟难受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闷了半天，她终于低声道，“小姐，你在想什么？”

她以为明思不会说的。

明思却转回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别担心，我现在好的很。有些东西，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你去唤如玉，让她请王爷过来。”

请王爷过来？

帽儿知道荣烈没去上朝，因为昨夜沙鲁才来寻过她，问明思的身体情形。还随口提了一句，王爷住在偏院，这些日子都会在，有事遣人说一声就是。

可前日明思才说了不想见到荣烈，今日怎么却主动要见荣烈？

帽儿不明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解的看着明思。

明思颔首而笑，“我有些话想说，你请他过来。”

帽儿转身领命而去。

如玉出了院子后，明思让帽儿和莲花在亭中设了桌案，将茶沏好。

不多时，荣烈便大步而来。

黑袍红带，将本是淡象牙色的肌肤，显得比往昔要略白一些。一进院门，他便抬首朝这边望来。见亭中桌案，神情微怔。顿了顿，抬步而来。

拾级而上，目光始终不离明思脸上。明思淡淡而笑，神情平静，“王爷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

帽儿替荣烈将茶斟好，便退到亭下守候。

“昨日，多谢你在我娘面前替我圆场。”明思开门见山，“至于我爹那边，你也不勿须介意。我会同他说清楚的。这次的事，也是怪我自己一时冲动不察。”

“冲动？”荣烈看着明思。

听到如玉来请，他是意外的。不过正好，即便今日明思不见他，他也打算过来。不过明思此话，却让他有些……

明思淡淡一笑，目光转向亭外，“我向来不是好胜的人。那日若不是温娜儿，我不会那样想赢。”说着转回头，静静看着他，清亮的眸子犹如两颗最通透干净的黑水晶，“牛牛的户籍办好了么？”

荣烈深深地看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到桌上，目光却定定落在明思脸上，“为何想赢温娜儿？”

明思拿起那张盖了官印的身份文件打开。只见上面写着牛牛的出生日期，名字则是方晨昊。

姓方？

也好。

明思笑了笑，将户籍纸收起，抬眸看向荣烈，“无论为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顿了顿，“今日寻王爷来，乃是有事想问。”

听到“不重要”那三字，荣烈只觉心头一缩，沉了口气，平静下来，“嗯，你说。”

“如今朝廷对原大汉的各级官员，尤其是这京中的官员，可有打算？”明思轻声道。

荣烈心头一跳，微愣。

明思垂了垂眸，唇畔笑意淡淡，“应是鸡肋吧——用之有忧，弃之可惜，放之难安。”

荣烈眸光蓦地一闪，心神震动。

若非他敢肯定并无人告知她，他几乎会认为，她听到了那日他和皇兄在御书房的谈话。

但他能笃定。皇兄绝不会随意将自己的心思告诉他人。何况，此事说来也是干系重大。他心里清楚，除了他和皇兄，皇兄的这份忧虑，绝无第三人知晓。

她一介女流，闺阁弱质，如何能猜到？还猜得这样分毫不差？

一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刹那间，难以分明。

明思未有看他，仍半垂着自顾自言，“当下这个时候，双方仍有戒备，也在情理当中。不过，这样的情形，不宜长久。故而，必须寻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不通则变，变则通。我有两个法子。其一，那就是不妨先在京中建立一所太学，作为试点。太学可分初、中、高三级。初级免试入学，中高两级则需考试，通过方能入学。大汉绵延千年，人才鼎盛。尤其这京中，更是藏龙卧虎。如果让这些人的一身所学就此湮灭，实属浪费。为官从政，如今双方皆暂不可能。不如分科分目，传道授业解惑——天地君亲师，若是为师，我想许多汉人，想必都是能接受的。但有一条，这太学的学生，必须胡汉一视同仁。要平等，要兼容并包，不可仗势欺人。”

荣烈紧紧地盯着明思，眸光惊亮而灼热，看似平静地表情下，心中却如有惊涛骇浪！

她如何能懂这么多？她如何能同自己想到了一处？甚至，比自己想的还完善和全面！

明思抬起眼，神情恬静而从容，好似她说的不过是极平常的事，“王爷，你看这第一条，可行得？”

荣烈将心绪平复，轻轻颔首，“极好。那第二呢？”

他自己也只想了这一条，可明思说，还有第二。

明思微微一笑，也跟着点了点头，“这太学为师，可解决一大部分，对双方皆有利。但只怕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来当这师长。尤其是一些才学名望极高的宿老，只怕会心高气傲。”

荣烈不言语，只颔首。

“这其二，便可由皇上下旨。编撰一部《胡汉大典》。”明思语声轻轻，“天下熙熙攘攘，不为利，便是为名。无论皇上也罢，宿老也罢，一部收罗万象的《胡汉大典》，足矣流传千古。若能功成，也是天下之福，后世之福。”

说完，明思顿了口，端起茶盏，习惯性的用双手捧住，慢慢地饮着。眸光只落在杯中，神情平静地等待荣烈的反应。

荣烈从未用过这样深邃的目光看过任何一个人。

除了太后，他的目光向来不为女人而停留。

可他此刻才发现，除非这个女人愿意，他永远不可能真正将她身上的迷雾拨开，拨完。无论他的目光多锐利，她若不愿，谁都不可能真正看清她。

在这样一刻，荣烈的心中生平第一次，有些隐隐的慌乱。

可此刻，不是整理头绪的时候，荣烈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明思，“今日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知为何，这样平静得近似……近似什么，他也一时难以描述，只是这样的明思，让他心里更觉不安。

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心中那抹似有似无的不安感觉，更加明晰了。好像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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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陪你天涯（二更LJ盟主金蛋＋6）

“嗯。”明思颔首，抬起双眸，宛如两汪深潭，是荣烈从未见过的深幽平静，“牛牛的事，你帮了忙。我也当还你个人情。皇上既想励精图治，这一道胡汉之间的关隘，是必须要迈过的。只有真正胡汉一家了，这天下才能安稳。老百姓也才能有好日子过。当然，我也不只是还你的人情。我家中亲人众多，无论我爹，还是三哥五哥，若将一身所学就此浪费，也是可惜。我两个主意，也有私心。不过具体事宜，如何实施，还是要皇上定夺。”

荣烈闭了闭眼，只一刹那，便睁开，深深望着明思，“除了这个，你还有其他要同我说的么？”

明思摇首，神情淡然自若，“就这个。”

荣烈默然须臾，眸光在明思缠白纱的左手掌上落了落，又落到那受伤的指尖，眸光颤了颤，“伤口还疼么？”

明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微微一顿，旋即自然，将左手收了回去，放在桌案下，轻轻摇首，“结了疤，就不疼了。”停了片刻，垂了垂眸，“其他的事，我真的不想听，也不想说。我们大家都不要勉强对方好么？前日的话，我说得过分了，也未考虑清楚。你就当没听过就是。无论如何，站在我们各自的立场，谁都没错。我没有理由责怪你，你也无需歉意。好了，就这样吧，我回去休息了。”

说完，明思就站了起来。帽儿忙上来，扶着明思。慢慢朝廊下行去。

荣烈只觉胸口憋闷，可那口气，却无处可出，只能生生憋住。

这个女人。怎能一下子就变得如此理智，如此冷静！

想比这样，他宁可选择前日那对他怒目冷言的那个她——至少。那样的她，对自己还有情绪。

这日下午，睿亲王府又来客了。来的正是明思早上才提到过的纳兰笙和纳兰诚。

除了来看明思，他们还带来一个消息。纳兰诚要成亲了，日子就定在五日之后。

不止是纳兰诚，还有同样定了亲的四小姐纳兰明依，也要成亲。三少爷四小姐。两人一娶一嫁，相差不过三日。

明思诧异一问，才知道原来老夫人此刻身子已经不成了。约莫也就十天半月，眼下已近弥留。每日清醒不过一两个时辰。

纳兰诚和纳兰明依是定了亲的，还有明欢明宛这两个已经及笄的小姐。府中也开始替两人择亲。

一旦老夫人过世，若热孝中不能成婚，就必要守孝三年。

故而，这段时间府中诸人要侍疾，要预备后事，要忙两人的婚事，还要替明欢明宛择亲，也是一团忙乱。

而更为麻烦的是，得知纳兰府要替两个小姐择亲的消息。竟然还有胡人上门求亲。求亲的虽非王侯勋贵，却也不是普通人，乃是右柱国刚察海手下的一名军中从四品参将。

纳兰笙和纳兰诚此番前来，除了看望明思，也带了老太君的意思。想就此事看看明思的意见。

明思听完之后，沉思片刻。“此事关系七妹妹和八妹妹的终身，眼下先不急，待我打听下再说。”

既然是右柱国手下的人，明珠定然是知晓的。

纳兰诚闻言颔首，纳兰笙却神情不动，未有出声。

明思一看心里便几分明白。

对于胡人，纳兰笙心里始终有一道坎。也许是因为他过去所受的熏陶，而更多的，只怕是因为司马陵和秋池。于他而言，那样做或许就是对友情的一种背叛。

明思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本想提一提同荣烈说的那件事。但此刻，她觉得还是等荣烈那边有了消息再说为好。

明思看着纳兰诚，微笑道，“三哥哥成亲，我只怕不能去道贺了。就在这里，先祝三哥哥同三嫂琴瑟和谐，一切安好。”

即便是皮肉之伤好得快，但明思清楚。如今，她在这府中活动还是问题不大的，若真想招摇过市。那元帝只怕就要寻她麻烦了。

至少这短期内，她是不能出府的。

纳兰诚笑容儒雅，眼神也很明亮。这些日子，纳兰笙同他说了许多。他如今才算真正看清楚，也明白了这个六妹妹。心中的原来的那份责怪也没有了，惟有遗憾罢了。

不过也无甚。始终，他们都会是一家人。

纳兰诚朝明思颔首回以微笑，“你好好养身子。日后，我带你三嫂来看你。她也是个喜欢写写画画的。”

明思抿唇一笑，“好啊。”

看纳兰诚的表情，对自己的未过门妻子应是满意的。

这样挺好。

明思看向纳兰笙，莞尔一笑，“三哥哥成亲了也要来看我，五哥哥你也要多些来陪我说话。”

纳兰笙心里一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轻颔首。

是夜，明思早早上了床，睡了一会儿便醒了。干脆披衣起身，本想到庭中走走，又怕吵醒几个丫鬟。便只开了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其实没有什么月色。月末月初之交，月牙若钩。淡得几乎看不见。

窗外黑蒙蒙一片，宛若墨染。

一阵夜风吹来，凉意丝丝。

明思静静站了片刻，便将窗扇合拢。方回身行了两步，忽地一顿，转身行到窗前，将窗扇打开。

明思的面上露出笑意，“你来了。”

说着，退了一步，“快进来。”

路十三纵身轻巧一跃，从窗口跳入，落地无声。一进来，便拉下棉巾，露出白皙清秀的面孔。

明思想上前关窗，路十三伸手拦住她，“回床上躺着，我来。”

“哪有那样娇弱。”明思笑说着，还是乖乖回了床上。

路十三关了窗。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明思放在锦被上，包扎好的左手掌上，“伤势究竟怎么样？”

明思抬起手掌摇了摇。抿唇笑道，“就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我就想着。你这几日恐怕是会来的。”

路十三看着她，狭长的眸光中却是深沉，“昨日来了一回，听着你睡着了，就未吵你。”

明思笑了笑，颇为自嘲，“我总是劳烦你。”

路十三未接口。看了明思一眼，垂了垂眼帘，须臾，忽地抬起，轻声道。“现在还想走么？”

明思一怔，望着他，“走？”

“嗯。”路十三缓缓颔首，定定地看着明思，“若是你想走，我带你走。”

明思愣住。

路十三垂下眸子，“我曾向他起誓，定要助他达成大业，也为自家亲人报仇。如今。誓言已了。我本不喜做官——”说到这里，他抬眸定定，“若是你不想在此，我带你走。我会同皇上留下书信，说明一切。皇上也算圣明之主，我想。他不会迁怒于你的家人的。”

明思有一瞬间的茫然，乃至心动。

离开？

这个词，无疑是打动她的。

可是，能走么？

明思闭了闭眼，轻轻摇首，“我现在不能走。”

这个局已经设下，无论是谁设下，她已经进入了局中。她是可以走，但走了之后呢？

她会日夜不安。

路十三蹙起眉头，一把握住她未伤的左手手臂，神情肃然，语声从未有过的严厉，“你可知若是你不走，这接下来会如何？若是秋池真的出现，你打算如何？倘若你顾念旧情，皇上可以容别的，但绝不会容这个！”

明思轻声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我不能走。”

路十三握住她的手臂，一霎不霎的望着她。

明思的眸光却是宛若秋湖般的平静。

路十三说的法子是先斩后奏。即便不论其他，就凭路十三知晓那么多荣安的隐秘，荣安岂能轻易安心。今时不同往日。原先西胡偏安一隅，而如今，荣安的势力却是非同小可。

而且，即便能安全离开荣安的势力范围，如今，她也不能安心离开。

路十三看着她，“你若是担心，我们可以走远一些。元国、突斯、夏沥……天下有许多地方。你不是想四处游历么？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明思的一双眸子慢慢地沁出水光，闭眼便是泪落，却仍旧是摇首。

路十三原本湛然亮起的眸光渐渐黯淡，“明思，眼下这个——是死局。”

自两人相识以来，他是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无数次，这个名字在心尖翻转缠绕，心思缱绻，却是唤不出，也不敢唤。

此刻轻声唤出，他只觉心房阵阵酸涩。

上一次，他拒绝了她。

而这一次，她拒绝了他。虽说心中早有些预料，但他心里却仍存着一丝亮光。

看着眼前这张在心底描摹过数百次的容颜，原本有许多许多话，可此际，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她默默垂泪，看着她倔强的坚持，心中剧痛。

手臂一用力，将明思拉入怀中，怕弄痛了她的伤口，路十三只用手臂轻轻拥住她，语声低低，“别哭了。你想如何，我帮你。”

明思的身形蓦地一僵，下一刻，路十三便放开了她。

明思已经止住了泪，直起身子，抬手抹了抹泪，再看向路十三，“我正是要同你说这个。这段时日，你还是莫要来看我。”顿了顿，她的眸色认真了些，“这件事，我不希望你牵连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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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又有客到！（三更LJ盟主金蛋+7）

路十三跃出窗口，从后院院墙一跃而下，站定，余光一瞥，淡然道，“出来吧。”

荣烈从右侧缓步行出，沙鲁和布罗跟在身后一步远。

荣烈淡淡噙笑，走到路十三身前停下，挑了挑眉梢，“路大统领还真是闲得紧。”

路十三面色如冰，忽地身如风动，欺身上前，一掌击在荣烈胸口！

路十三这一掌，迅雷不及掩耳，停在几步远外的沙鲁布罗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如何能想到路十三竟会一言不发的直接出手——待反应过来，两人霎时大怒，低喝一声，便腾身冲了上来，亮开身形，挥掌围攻。

“住手！”三人方才过了一招，荣烈便冷声喝止。

沙鲁布罗一滞！布罗沉了口气，收手退下。沙鲁的右手还架在路十三的手臂上，见布罗退下，他恶狠狠地瞪了路十三一眼，不服气的退下了。

路十三收回手站直，瞥向一旁的荣烈，语声更冷，“你比秋池更不配！”

沙鲁一听，铜铃眼蓦地腾起怒火，“想人家老婆才是不要脸的，别以为老子怕你——是不是还想打，老子奉陪！”

路十三冷笑一声，“若非他手段下作，谁肯嫁给他！”

沙鲁勃然大怒，正欲上前，荣烈手一抬，沙鲁顿住。

荣烈定定看向路十三，眸色冷冽，“我同她的事，勿须外人置词。既然当年你未带她走，那如今你也没资格说什么。若是我没猜错，今日你是来劝她跟你走的。不知我猜得对否？”

路十三神情一滞，冷眼看着荣烈不语。

荣烈见他表情纳入眼底，静静对视片刻，唇角缓缓勾起。“如此看来，想是未能如愿——”说着挑眉一笑，施施然上前一步。同路十三相对而立，语声低沉，“路大统领，你还不明白么？你已经错过了！”

路十三眸光一寒，冷电般看着荣烈，唇抿紧。

荣烈轻声低笑，“其他的话也不用多说了。路大统领也是聪明人。眼下这局势。盯着我这府里的，可不只我的人。路大统领若不想再给她添些麻烦，日后还是管住自个儿的好！何况，如今的情形，路大统领除了带着她浪迹天涯。只怕也不会有更好的法子。可她的身子情形如何，路大统领也清楚。今日是她不愿，就算她愿意跟你走，我也有的是法子留下你们。你我没兴致管，可她，我是管定了！”

说到最后，语声虽低，语意却是愈加冰寒。

路十三定定地看了荣烈半晌，眸光在他有些苍白的面色上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最后一次！”路十三蓦地冷声。

言毕，转身大步而去。走出十数步，将面巾套上，几个纵身，人影不见。

荣烈望着路十三消失的方向，唇边笑意慢慢敛去。忽地身体猛地一倾。喷出一口血来！

沙鲁布罗大惊，布罗离得近，一把扶住，“主子？”

荣烈直起身子，只见那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些，唇角一抹殷红血迹，艳红刺眼。

沙鲁牙根紧咬，“主子，我派人去——”

荣烈掏出袖中的绢帕揩了揩唇角，遂淡淡一笑，“不必了，这一掌，他留了手的。”又瞟沙鲁一眼，“单打独斗，你们二人皆不是他的对手。”

沙鲁一噎，不服气道，“若不是主子——”说着顿住，恨声道，“又岂能惧他？”

“谁说我惧他了？”荣烈一个眼刀飞来，语声霎冷。

沙鲁再度噎住，呐呐地挠了挠首，“属下不是这个意——”

“好了，”荣烈瞥他一眼，“此事我自有分寸，休要再提。吩咐你的事办好就是！”

沙鲁只得无言颔首。

布罗蹙眉，“主子，回去吧。”

荣烈也知需得回去疗伤，点了点头，再看了一眼那院墙，转身离去。

@@@@

又过了三日。

明思身边较浅的伤口都落疤了。新长出的柔色浅浅淡粉，想来再过些日子，应就看不出来了。

三个丫鬟天天盯着明思的伤口，见如此，这才算放了些心。

这几日都未见荣烈出现，明思每日也安然自若，似乎全当没了这个人。

只沙鲁每日晚间都会来一趟寻帽儿，问这问那，问了明思的伤口恢复，又问睡眠饮食。弄得帽儿不厌其烦，实在急了，就刺了沙鲁一句，“只要没人算计，我家小姐好得很！”

沙鲁只得无语呐呐。

帽儿转身就走，沙鲁心里一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我们王爷受伤了，你同王妃说一声吧。”

帽儿蓦地一愣，转身过来，一反应过来，便伸手去拍开沙鲁的手，“好好说话，没事拉什么拉！你们王爷受伤关我们小姐什么事儿？又不是我就爱小姐算计的！”

沙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莽撞了，黑黑的脸膛倏地一红，缩回手便有些结巴，“怎么不关事儿？若不是，若不是上回——”忽地想起荣烈叮嘱过不许说，他又憋住，心里却有些难忍，只能央求帽儿，“你就同王妃提一句吧。王爷这回伤得真不轻，你跟王妃说说，去看看王爷吧。”

见沙鲁说得认真，帽儿也愣了愣，狐疑地望着沙鲁，“真受伤了？怎么受伤的？”

“我骗你作甚？”沙鲁一见似有希望，赶紧迭声道，“真是受伤了，我老沙从不骗人！怎么样，能同王妃说说吗？”

说完，便是满目期待地望着帽儿。

帽儿却冷哼一声，“真要伤了，去寻大夫——找我家小姐作甚，我家小姐只会下毒，不会治病！”

言毕。帽儿便转身走了。

一面走还一面心中腹诽。受伤了？我才不信。小姐早说了，这人诡计多端得紧，还真当我傻了！

沙鲁垂头丧气的回到偏院，一进院门。便见布罗出来。

见沙鲁神情，布罗心里也猜到了几分，“那小丫头不肯帮忙？”

沙鲁无语摇首。

布罗也无话可说。

沙鲁闷了半晌。朝正房看了一眼，低声问，“主子的伤如何？”

这三日来，布罗都一直在为荣烈用内功疗伤。虽说路十三那一掌是留了余力的，可荣烈本有内伤，受了路十三那一掌，更是伤上加伤。

这几日。一提内力便气息紊乱。

布罗叹口气，“只怕没个十天半月的调理，是好不了的。”

沙鲁皱起眉头想了想，“明日那药不就好了么？要不你去试试？”

布罗看了沙鲁一眼，未有言语。

@@@@

翌日下午。明思刚刚午睡起来，在书房练字。

门房传话的来报，说是右柱国府来人投帖拜访明思。

明思先以为是明珠，却见传话的嬷嬷神色怪异，接过帖子打开一看，署名上却是俊秀的刚察青石四字。

明思倒是真的怔了怔。

将帖子递给帽儿，明思问，“就他一个人么？”

那嬷嬷恭敬道，“还带了两车东西。不过。刚察少爷不让人碰，还在马道哪儿等着呢。”

明思一听，不由有些失笑，“你去吧，我换件衣服，随后就到。先让人请刚察少爷去厅里用茶。东西别碰。放着就是。”

嬷嬷领命而去。

帽儿惊异好奇，“小姐，可是英姿郡主的那个哥哥？”

明思“嗯”了一声。回房换衣。

帽儿跟着进来，一面伺候着一面惊奇，“他们说这刚察少爷脾气可怪了，是真的么？”

明思不爱道人是非，故而，从未同其他人说起过刚察青石的事情。帽儿原先也未问，但今日刚察青石竟然单独来访，还指明了见明思——无论如何，这还是有些不合礼数的。

又听那嬷嬷说得神情怪异，帽儿不免就好奇了。

明思嗔怪地看她一眼，帽儿笑嘻嘻地缩脖子，“我是听人说的，我可没同别人说过这话。这不是今日想起了，就随便问问。”

明思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几分宠溺，“青石少爷人很好，也很有本事，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帽儿嘻嘻笑着，想了想，用力点头，“小姐说的，定是没错的！”

明思只得没奈何的笑了笑。

偏院中，荣烈刚刚打坐完毕。

早上去了趟宫里，同荣安一直聊到用了午膳才回来。

回来便打坐疗伤，一起身，沙鲁便来报告，说是右柱国府来人拜访王妃。

荣烈正在着衣，先听着右柱国府，也未在意，只以为是英姿郡主明珠，便淡蛋嗯”了一声。

沙鲁一见，又才嗫嗫道，“主子，递帖子的是右柱国府的大少爷——”

荣烈蓦地愣住，抬首眸光一闪，“你说是谁？”

“来拜访王妃的是右柱国府的大少爷刚察青石。”沙鲁一溜儿说完，又追加了两句，“还带了两车东西，碰都不让人碰，说是只见王妃一人就是。眼下王妃让人领他到厅里喝茶，约莫是在厅里见。”

刚察青石？

荣烈蹙了蹙眉，这不是刚察家的那个废物少爷么？几年都不出院子一回的那个病秧子，她什么时候认识的？

“只见王妃一人？”荣烈看向沙鲁。

沙鲁忙不迭的颔首，“属下也过去了。以为他是来见主子的，可属下刚一开口，他就老大不客气，说是来见王妃的，旁的人，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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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一池春水（一更奉上）

明思带着帽儿如玉行到中堂。

刚察青石正端端正正的坐在茶座上，也没喝茶，就那样腰背笔直的坐着，面上神情很是淡然。

见得明思来，他先是一怔，然后站了起来。

未有说话，目光却在明思胳膊上手上转了个来回。

明思朝他微微一笑，“青石大哥。”

刚察青石的脸不知为何倏地一红，目光顿时有些游移，游移几下后，才回到明思面上，“你，好些了么？”

明思行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指了指他的座位，“青石大哥，坐下说话吧。”

刚察青石因常年不出门，加之身体羸弱，肤色本就较一般人白皙。这种白皙更接近于苍白。从明思唤了那声青石大哥后，他的脸一直就是红着的。

此刻，见明思莲步翩然的行来，坐到他身侧的座位，这脸就更红了。

“青石大哥，明珠呢？”明思笑道，“方才听说是右柱国府的帖子，我还以为是明珠来了。没想到竟然是青石大哥。”

刚察青石先未看明思，听得明思说完，才转首看了下右侧的明思，又转回看着地面，“车都做好了，送来了。”

明思眉眼一亮，露出喜色，“这样快？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怎么谢你才是。”

三套童车，正好蓝星蓝灵和方府各送一套。这样的礼物，应算是独一无二了。

对于青石的能力。明思绝对信任。

头一回的车，只用了五日。而这回，相信以他的脾性，定然是改得尽善尽美才会亲自送来。

刚察青石闻言低头露出一抹笑意，而后抬首看向明思，“这些日子，我画了些图纸，你要不要来看看？”

图纸？

明思微微一怔，想了想，“可是有关农具的？”

刚察青石颔了颔首。“农具的，有犁头，还有脚耧，还有一些船图。”

明思一愣，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影，“你这段时日可是熬夜了？”

要做那些童车，还要画图。不消说。要画图不是那么容易的，定要翻阅资料，然后斟酌思考。这样大的工作量，他只一个多月就完成了…

刚察青石面色又红了红，“累了便会睡。”

明思叹了口气，摇首蹙眉，“这样可不行。你身体原本也不好。便是再好是身子。也经不得熬。这些事情非一日之功，青石大哥，你也要顾及自个儿身子才是。”

刚察青石脸色霎时一僵，看了明思一眼，不说话了。

见他面色忽然变化，明思怔了怔。下一刻，反应过来，才想起明珠说的。他自来便因这身体受了不少歧视。自己方才这话，定是触到了他的隐痛处。

明思一想明白，也有些为难，可这话不提也不行，遂笑了笑，轻声道，“青石大哥，我没别的意思。若论身体，我便是个最没资格说别人的。可俗话说，身体发肤受诸父母。咱们底子虽不好，但无论如何，能多爱惜一分，也让自己，让关心咱们的人舒坦多一分，放心多一分。”

刚察青石慢慢地抬起头，“我明白——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没有看不起我。”

“那是自然！”明思莞尔轻笑，“你不知道，我心里多佩服你。我认识的人里面，你是极本事的了。术业有专精——青石大哥，终有一日，那些人会知道你真正的本事的。”

刚察青石的脸又红了，眸光却变得晶莹亮起。

他深深地看了明思一眼，唇角慢慢浮起一抹浅浅笑意。一张清秀的脸在这抹笑意下，衬着他今日穿的这身淡蓝丝袍，也现出几分儒雅俊秀。

“你的伤，好些了么？”没有接明思的话，他的目光在明思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指尖上落了落。只见上面还有些疤痕，眸光动了动，又收回，低声问道。

明思举起左手自己看了看，遂抿唇一笑，“已经好了。都是些皮肉伤，过些日子，想必就看不出来了。”

刚察青石点了点头，垂下的眸光中变幻了些光泽，忽地抬首，“那白玉楼——还去么？”

明思听得先是一愣，下一瞬反应过来，才明白他是指的，自己原来说过，要请他去白玉楼之事。

明思遂一笑，颔首，“青石大哥肯赏脸，我自然求之不得。不过眼下只怕不大方便，过些日子，待我方便些，定然下帖子请青石大哥。”

“那说段子的，现在可是不说了？”刚察青石似有些不自在，转开了话题。

明思点了点头，“现在没说了。不过青石大哥想听的话，我可以让人单独说给你听。”

刚察青石摇了摇首，“不用，我也不是天天去。”

明思暗忖片刻，转首看向帽儿，“你去把我写的那三本段子的底稿拿来。”

帽儿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取了厚厚的一摞订好的册子过来。

明思接过，双手递给刚察青石，笑道，“这是那三个段子的底稿，青石大哥若喜欢，就送给你吧。”

刚察青石怔了怔，伸出手接过，置于身前。

翻开一页，只见通篇密密正正的蝇头小楷，字迹俊逸挺秀，却又风骨内藏，刚媚并济。

注视着那字迹，他愣了半晌，才抬首，“这，给我？”

明思含笑颔首，“现在这几个段子也不好再说，若请师父来，青石大哥也没发听完。这是我写的段子底稿，也不值当什么。青石大哥若不嫌弃，就拿去看看。累了的时候，打发打发时间，还是可以的。”

刚察青石轻轻将册子合拢，看向明思，“谢谢，我很喜欢，你的字，很好看。”

明思抿唇一笑。

刚察青石抱着册子起身，“那些车，都在外面。”

明思也跟着站起，知道他的习惯，便转身对如玉吩咐道，“你同莲花带人去取东西，小心些。”

如玉点头出去。

刚察青石看着明思，眸光较之早前温润了几分，神情也自然多了，“那我先走了。等你好些，来看图纸。”

明思含笑应允，“好。”又一笑，“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不能再熬夜。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刚察青石的脸又红了，看了明思一眼，垂了垂目，“其实，我只是不能习武。身子，也不算太差。”

一旁的帽儿望了一眼刚察青石，又看了一眼明思，先是一愣，随后，眼底异色闪过。

明思微怔失笑，方欲开口，忽地听见外间脚步声传来，遂顿口，抬首朝门前看去。

刚察青石也听见动静，转过身子看向门外。

下一刻，便见穿着一身黑缎长袍的荣烈，风姿翩然的出现在了门前。

在门槛前站定，目光在刚察青石面上一落，又转向明思，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望了两人一眼后，他长腿一抬迈了进来。

走到两人身前停下，先看着刚察青石一笑，“刚察少爷可要走了？”不待刚察青石回答，又转向明思，语声明显温润了几分，“你身子不好，我来送刚察少爷吧。”

明思看了他一眼，看向刚察青石，正欲开口说话。刚察青石却忽地朝荣烈点了点头，“好。”

明思一怔，遂微微一笑，“那我就不送青石大哥了。”

刚察青石回身望着明思点了点头，“你，保重。”

明思笑着颔首。

刚察青石将厚厚的一摞稿子抱在怀中，深深看了明思一眼，再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行去。

荣烈回首浅浅一笑，朝明思颔首道，“你回去歇着吧。那些东西，我遣人送去。”

明思怔了怔，垂了垂眼帘，轻声道，“那就有劳了。”

荣烈眸光一闪，未有言语，转身大步而去。

刚察青石走的并不快。加之，手里抱着一摞册子，分量也不算轻，他又小心得紧，便走得更慢了。

荣烈没走几步，便追上了。

瞥了一眼刚察青石怀中的册子，心里便明白，这该就是沙鲁说的明思送给刚察青石的说书手稿了。

看到手稿封面上的字迹，又思及方才在廊下听到了那最后几句，荣烈眸光倏地沉了沉。

昨日打发了一个路夜白，今日又来个刚察青石！

荣烈瞥了一眼刚察青石那有些瘦削的身影，想着方才他说那句“不算太差”，心里不由一声冷哼。

刚察青石走到中堂外的凉亭边停住脚步，转身望向荣烈，神情淡淡，“亲王殿下不必送了。”

荣烈也停住脚步，垂了垂眸，抬眼起来，挑眉而笑，语声懒懒，“日后青石少爷还是注意些得好。男客访男主，这些规矩，想必右柱国大人应是教过的吧。”

刚察青石定定地回望荣烈，对视片刻，那眸光冷而平静，“这回，同你有关。”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他说得异常肯定。

荣烈轻轻蹙了蹙眉心，嘘了嘘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刚察青石毫不退缩地望着他，“你若是真护着，她不会受伤。”

愈是简单的人，便愈是能看破真相。

荣烈眼底暗色顿起，唇边笑意收起，冷冷道，“同你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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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针锋相对（二更LJ盟主金蛋+8）

荣烈的这一句，琥珀色的眸光蓦地深沉几分，周身霎时也散出逼人寒意。

刚察青石却似无所觉，瞥了荣烈一眼，语声淡然，“她说了，你们不可能！”

心动只需一瞬。

在最初的心动后，他便得知，她嫁人了。嫁入了睿亲王府，还是圣上赐的婚。

他克制自己不去想。

可是，明珠前两日却说，她说，他们不可能…

想着明珠描绘她受伤的情形，想着这句话，他终究没能忍住。

西胡男儿，骨子里都有一股血性！

这样的念头一起，便再也抑制不住。

于是，他便来了。

果然，她还是同原先一样好，一样的善解人意，一样笑得那样动人。

荣烈脸色阴鸷地看着他，目光渐冷如寒刀利刃。

刚察青石神情淡然从容，眸光平静地同荣烈对视，只将怀中册子抱得紧紧的，腰背笔挺。

定定看着刚察青石，荣烈的面色慢慢冰冷，又缓缓舒展开，蓦然慵懒一笑，“刚察少爷，慢走不送！”

言毕，转身大步而行。

一转身，面上笑意便消失了。

跟在不远处的布罗朝荣烈毫无表情的脸上，望了一眼便垂了首。待荣烈走过身边，瞥了一眼远处的刚察青石，也跟着荣烈身后而去。

刚察青石看着荣烈的背影，垂了垂眸，转身朝外行去…荣烈大步朝正院行去。

明思刚回到书房。砚台中，墨汁已半干，帽儿正重新研磨。

明思将方才写了一半的草书收起，重新铺好一张。方拿起镇纸，便听得重重的脚步声，下一刻，珠帘“哗啦”一声拨开。荣烈黑沉着脸步入。

瞥了帽儿一眼，便是冷声，“出去！”

帽儿不知所措，跟在荣烈身后的布罗赶紧快步而入。“帽儿姑娘，王妃的药已经制好了，出来收点下。”

帽儿愣了愣，目光看向明思。

明思将镇纸放在宣纸抬头位置，朝帽儿点了点头，“去吧。”

帽儿还在发怔，布罗伸手拉了一把帽儿。将帽儿拉了出去。

珠帘轻晃摇曳，接着，门扇轻轻合拢的声音传来。

明思站在案前，静静看着荣烈，清眸平静无波，“王爷，若是有话，可以说了。”

荣烈的目光从明思脸上移开。落到书案上。

书案上陈设十分简洁。

砚池、笔架山、一叠书册，一张用镇纸压好的素宣。

还有一支通体雪白的白瓷花瓶。广腹长颈，通体素白无垢。白得通透干净。瓶中插着几片阔大的齿形绿叶，配着三支紫色珠兰，两支火红石榴。

数支花叶，用一种奇异的方式交错搭配，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雅致和美丽。

荣烈这才发现，这个书房虽是明思专用。但很明显，她对这个书房并无做多少改动，除了几样必要的东西，她并未添置多少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在其中。

此刻，这书房中。惟有案上的这花瓶中的插花，带着她独有的气息和风格。

可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花瓶，却让这原本毫无个人特色的书房，因这一抹亮色而变得灵动别致。

宛若化腐朽为神奇。

荣烈凝视着那花瓶，倏然间，满腹的怒火。在这种凝视中，似无声息的慢慢消散，殆尽了。

绷紧的俊容，眉眼渐渐松缓，本来抿得极紧的唇角，也松弛下来。

荣烈轻轻抬起眸光，望向明思，语声低沉，眸色专注，“你想赢温娜儿，可是因为我？”

明思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右侧窗棂。

午后灿烂的阳光透过碧色的窗纱，在书案靠窗侧，投下温柔变幻的淡金色光影。

明思的眸光在那光影上停留，“除了爹娘至亲，我从不信任何人。即便是爹娘至亲，我信任，却不会依赖。这个世上，人心太复杂。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不得不的理由。所以，我很少信任人，更从来不愿依赖人。信任错了，会让自己判断失误。依赖错了，会让自己失去警惕。而一次的错误，就足以万劫不复。”

明思的语声很缓慢，也很平静。宛若在讲述完全于己无关的事情。

随着这话声，荣烈的唇又慢慢抿紧。

“可是，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可人非机械，知易行难，有时候还是会犯错。”明思轻轻转回首，望着荣烈，一双剪水秋瞳莹润清澈，似湖水般清幽，“荣烈，这次你救了我，我其实应该是感激你的。以你我二人如今这种身份和立场，你为我做的，已是不少。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可是，你我究竟是不同。有些事，你不能退，而我也不能让。所以，我们之间，还是保持这样的距离就行。倘若有一日，我输了，我无怨。你赢了，我也不会怪。许多事情并无对错，端看个人立场。可是，不要太近了。太近了，最后难免为难，也难免不舒坦。我其实是个最平常不过的人。你们男人争的抢的那些东西，我没有兴趣。我只觉得，我能活这么一世，很不容易。我想好好活，我想活得自在些，快活些。可总有那样多的事情，逃不开，也躲不掉。我也没什么可怨的，我这一世，本就是老天的恩惠。许多事情，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荣烈静静地看着明思，抿紧的唇角又慢慢松开了些。那双琥珀带金的双眸，眸色愈加的深邃如海。

明思同他对视着，唇角轻轻绽出一抹笑意，语声轻轻，“我从未遇上过你这样的男人。霸道起来比谁都不讲理，无赖起来比谁都无耻，算计起来比谁都狠——”顿住，眸中带了些笑意，“可你待人好的时候，也比谁都好，都要想得周到。即便是无耻，也让人一边恨，一边忍不住想笑。”

荣烈的眸光，终于颤了颤。

眼前这张莹玉般的脸，此刻带着盈盈浅笑。黑葡萄似的一双大眼睛，明亮而澄净。光洁如玉的肌肤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映着窗纱投射的阳光，那因前几日失血而显得愈发白的肌肤，竟似透明的玉质一般。

似一碰即碎，偏又美好得不可思议。让人看着，便忍不住生出**去碰触。

明思垂下眼帘，羽睫轻颤，轻轻地笑，“没有人待我这样体贴细致过，也没有人待我这样无赖无耻过。两次绝望，两次相救。荣烈，我虽从未说过，但我心里明白，我是该感激你的。”说到这里，她顿住抬眸，清眸若水，“可是，荣烈，就这样就够了。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人，抛开其他不说。你太复杂。而我，虽是想简单，却注定简单不了。所以，就到这里吧。趁现在，一切都来得及。你有你必须维护的，我有我必须坚持的。谁也不知以后会怎样，谁也不要去怪耍”

说完，明思目光宁静地望着他，神情沉静，唇边婉约笑意淡担

荣烈终于开口了。

对视半晌，他语声淡淡，“你就这么想的？”

明思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荣烈的唇边浮出一抹讥诮笑意，“我现在倒还真有些同情秋池了！想当初，你大约也是同他这样劝说的吧。”

明思面上笑意倏地凝结，望着荣烈，眸光微微变幻些许。

不过只一瞬，又化为平静。

“你总是这样理智，这样清醒，将所有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荣烈眸光冷冷地看着明思，“只因你比别人看得清楚，看得明白，你便可干干脆脆地离开，去寻你的自由自在！纳兰明思，你不觉得自己其实是最无情的人么？你凭何能自以为是的替别人决定一切？你凭何就能肯定，你所想的，就一定是对的！”

荣烈的语声极是冷酷。在这说话间，深邃俊美的面容上，原本刀削般的五官，线条愈发显得坚硬。

明思只静静地看着他，未有说话，也未有辩驳的意思。

荣烈蓦地上前两步，站到明思面前一步远站定。隔着书案的一角，他面容冷峻的望着她。

高大挺拔的身形带着一种俯视的压迫感，几分压抑的隐怒，语声低沉，“说啊！你不是很能说，有很多道理么？都说出来听听！”

书房中一片宛若窒息般的静谧。

明思的眸光从荣烈的脸上轻轻移开，掠过书房门上垂落的珠帘，掠过碧色轻纱的窗棂，最后落到书案上铺就的那张素宣上。沉默了须臾，明思语声轻轻，“荣烈，我想，我该有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

“你——”荣烈的神情猛然一滞，眸光霎时冰结，“你说明白些！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声如同从齿缝中迸发而出，字字用力。

“想听是么？”明思倏然抬眸，语声冷冷，唇角亦是笑意淡讽，“你们这些男人，可以因为爱而割舍，可以因为不爱而亲近！凡事种种，皆有理由。一句身不由己，一句情势不由人，便可堂堂正正，占尽理由！我凭什么要因为你们一时兴起，来修改我的人生！他日，你们会有无数的苦衷，无数的身不由己——我凭何该接受？我保护自己，我有什么错？”

荣烈怔住了！

眼前的女子，一双黑宝石般的眸子惊亮得惊人，锐利得惊人！唇边淡淡嘲讽笑意，话意也同样锋利如刀…的话：二更奉上明天要带儿子郊游，等下去买东西今天就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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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冷情如斯（一更奉上）

“千万别说你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明思轻笑着瞥他一眼，“睿亲王可有风流睿王的名头响彻王庭！难不成你府中的姬妾全都是摆设？还是说，那些女人全是你睿亲王爱之怜之之人？还有那温娜儿，你不也同她再一再二的做戏么？我虽是厌恶她至极，可她之所以对我厌恨，不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在里面么？你是从未对她许诺过，可你所做的，难道不是利用么？你明明也讨厌她，可还不是允许过她的亲近――你敢说，你不是刻意的么？”

荣烈面色僵住！

明思面上的笑意化为淡然，眸清若水的望着他，“所以，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荣烈，我不信你，也不会信别人。我有自知之明，我不会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境。在你们这样的男子心里，有太多的东西可以成为你们身不由己的理由。正如这次，你会因为见我我受伤而愧疚，可若再重来一次，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在你眼里，你愧疚是因为我受的伤超出了你的预计范围，而我的心情，我的想法，从未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荣烈眸光颤了颤，唇抿紧成一条直线，面色暗沉无比。

“荣烈，”明思眸色平静地同他对视。在荣烈那暗潮汹涌的眸光下，她的眸光连一丝微漾都无，宛若最静谧宁静的秋湖。平静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后，她顿了顿，“你的母后，这些年来一直以荣宠后宫闻名天下。谁都知晓你父皇敬她爱她宠她――可是，你却有二十五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而你的母后这二十多年来，都要靠染色才能掩住那满头白发！”

荣烈身形一颤，紧紧地盯着她，还是未说话。

他知道，这是她真正的心声。只有这个机会，她才会将她心里真正的想法说出。他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些。他震惊了！她所说的这些，有些他知道，但从未像她这样去想过。她所说的一切，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寻不出反驳的理由。

明思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轻轻垂眸，唇边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荣烈，我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所以。你真的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无论你对我是新奇感也罢，是征服感作祟也罢，我都不会让自己受伤。也不愿无干的人，因自己而受伤。”抬起眸子。清澈如水，“你是极聪明的人，当看得出我说的是真是假――不要因为一时的狩猎之心，一时的新奇之心，让大家难堪。至于青石大哥，你也不必针对他。他是个极干净极简单的人，我更不会让自己去害了他！这个世上，真正纯粹的人，已经很少了。他现在不过是一时迷惑。日后，他会明白过来的。”

说完，明思便住了口。

她要说的已经说完。这几日，她想了许多。将一切想清楚后，她心里也似平静了。

不想失望，最好的法子便是不要去希望。

她承认，这些日子的种种。都是以往的她，前世的她，从未体会和见识过的。这个男人的确有着水银泻地般的魅惑能力。即便自己一再自我提醒，可还是心不由己的被蛊惑了。甚至，是到了变故的那一刻，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春狩的那场变故似当头棒喝，让她蓦地清醒，也让她心生惧怕。经历了两世。她头一回发现，原来自己的心，也有不受她掌控的时候。

她不喜欢这种变化，她心慌，她心惊。

强定下心神，深而细致的思索。将一切可能都规划出来后，她冷静了。

她必须承认，这样一个外表多变心思深沉的男人，她真不是他的对手。作为一个男人，他远比秋池和司马陵更擅于窥探和操纵人心。稍有不慎，便会沉沦。

所以，她只能守住本心，以不变应万变。无论他诸多变化，她只守住自己灵台清明。

今日，即便荣烈不来寻她，她也会同他说清楚。

虽是想好了方针，但她也厌烦了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手段。有什么话，还是一次性清楚的好。至于，他听得顺不顺耳，能不能听进去，那是他的事情。

荣烈一直定定地看着明思。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在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后，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她侃侃而谈，却不带半分悲喜。

无论说的是他人，还是她自己，她皆是一副与人无尤，宛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态度。

荣烈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她。

极不喜欢。

他感觉到了。她又将自己包回了那个厚厚的壳中，比原先更厚更重的壳。

静静地看着她，他此际心中却忽地没了早前的恼怒和郁气。

诚然如她所言。他能看出，也能听出，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话。她是真的那样想的。

她不信他，也不信其他的男人。所以，她将自己的心守得牢牢的。

可荣烈心里却有些怪异了！

秋池究竟做过些什么，竟让她看破世情至此？她不仅否定了秋池，否定了他，连这世上所有的，如他们一般的男人，在她心里，都不存半点期待。

她不过才十八岁，如何能冷情如斯？可她明明又是一个极心软善良的女人――难道她还藏了什么样的过往在心里，而不为人知…

荣烈望着眼前这双宛若宝石般清透，琉璃般晶亮的点漆乌眸，此际，这双眸子是那样的沉静婉约，无悲无喜。他知道，在此刻，她并未有半点怨愤之意。无论是于他，还是秋池，还是别人。

可这样的认知，并未让他觉得轻松快意。反而，在明晰这点的这一刹那，他却莫名有些难受不舒坦。

他不明白自己的这种感受从何而来。他也不明白，为何他更宁愿她恨他，怪他，也不愿她这般平静无波的同他言明一切。

这一瞬间，他心中忽地生出许多难以描述的感觉。而同时，也有一些隐隐约约不甚分明，又一时间难以理清的思绪。在心头若隐若现的浮动。

情绪思绪，皆是纷纷杂杂，复杂难辨。

“你不恨我？”沉默了许久，他听见自己问。

虽然已有了答案，可这刻，他还是问了。

明思也如他意料之中的那般摇了摇了头，可回答的言语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明思轻轻摇首，神情坦然。“不恨。虽然以往，你我也有不少宿怨。可真正说来，你也没真正对我造成过伤害。真正说，也只有――”顿了顿。“可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即便是没有你求旨赐婚一事，以你皇兄的算计，我也未必能逃得掉。至少，现在顶了个睿亲王妃的名头，多少对我和我的家人，也算是多了几分保障。”

说完，明思迎着他的目光淡淡一笑，“最开始，我是有些看你不顺眼。可后来想明白了这层，也就没有怨气了。”

荣烈半垂下眼睑，良久未言。

半晌之后，他才淡淡抬眸，却是说的另外一回事，“太学和《胡汉宝典》之事，过两日便会颁发诏书。你若有把握说通你父兄。不妨让他们前往报名一试。对这两宗事儿，皇兄还是颇为看重的。”

没有说得更透彻，但他清楚，她心里是明白的。

这也是她为何突然间会关心这些政事的缘由。他如何看不出，她是在替她的父兄，替纳兰府谋求后路。

再也没见过比她更蕙质兰心的女子了！

似乎再大的打击都不能击垮她，在受到伤害之后的第一时间，她不是自怨自艾。却是想着如何让自己摆脱困境，让自己的家人不受自己连累！

明思也知，他定然是猜到了自己的意图。不过却是无所谓，她原本也没想过要瞒他。这两件提议，本是对双方都有利的。而从历史的角度来说，无论的兴学还是编纂资料。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

她并不愿四老爷和纳兰笙他们陷入官场之中，尤其，还是在当下这样的情形中。

这一两月来，她一直都在想。而眼下的这个，是她所能想到，对他们而言，最好，也是相对比较容易接受的。虽然，她也明白，也许说服工作并不会那么容易。尤其是纳兰笙…

不过，总得试试不是么？

元帝多疑，但从目前看来，还算是一个想有作为的明君。也有容人之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这个睿亲王妃的名头也是风雨飘摇不靠谱，纳兰府的亲人想要真正有自己的容身之地，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只有他们自己显露了才能，才能真正在这大京站住脚。

即便自己有什么意外，他们也不至于被人当做出气筒，受连累。

这京城中，于她而言，最大的威胁是元帝。可同时，她的家人想要得到最大的保障，这靠山，也只能寻元帝！

明思朝着荣烈微微而笑，颔了颔首，“我会尽力说服他们的。此番之事，多谢。”

荣烈轻轻勾唇，笑意似讥似嘲，“你倒是说到做到――这么快就同我君子之交淡如水了！”

言毕，转身大步，到了门前也未见停顿，将珠帘一拨，下一刻，脚步声便远去了。

见荣烈身形利落的离去，明思先是张了张口，很快地，又收住。

珠帘因大力而碰撞着，发出落珠似的清脆声。片刻后，声响渐弱，最后只剩轻轻地颤动摇曳。

明思怔怔地望着，眼里一丝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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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口直心快（二更LJ盟主金蛋+9）

翌日，明思将三封写好的书信交给帽儿，让人送到纳兰府，分别给四老爷、纳兰笙和纳兰诚。

这日晌午后，荣眉和明珠来了。

青石单独来访之事，明珠已经知晓。对于青石的心思，明珠约莫也猜到了几分。她同青石说的时候，其实也未想那么多。却未想到青石竟然生出了那样的心思，故而，再见明思，也有些许赧然。

青石于世事是一根筋，但她多少通宵些世情。在加之，心里也明白，青石这般行径多少也会给明思添些麻烦。心里便不大好意思，生怕明思会生怪罪。

说到底，此事也是由她而起。但从另一方便来说，对于青石的这种变化，她心里又是高兴的。至少，这样会主动，会争取，会自己走出门的青石，是她所乐于看见的。非但是她，就连右柱国刚察海最近对青石态度也变化了许多。

于是，对于此事，她心里是有几分犹豫的。虽然觉得青石的心思几乎不大可能，但毕竟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青石已经从过去的自闭和自卑中走了出来，变得像一个真正的西胡男儿。因此，对于青石的心思，她只能装作不知。

见明珠面上那几分踌躇不自然，明思心里自然是猜到了几分。

不过这样的事，也没必要挑明，明思依旧是通往日一般的表情语气，同明珠说话。

明珠见明思丝毫未有不同，慢慢地，心里也就踏实下来。很快又恢复了往昔的自然。

这时明思才笑问起那向纳兰府求亲的胡人参将一事。

明思一提起这事儿，明珠却是笑了，“那家伙叫杨木坎多，眼下刚二十整。他打小就没了娘，他爹是杨木族的头领。杨木族同我们刚察部一直关系亲近。我们也算是打小就认识的。这人确是不错，脾气直，也无甚坏心思。”

明思微微疑惑。“那他怎突然想起向我们府里提亲？”

既然是部落头领的儿子，就算只是个依附于刚察氏的小部落，可凭他年仅二十就升了四品参将，他若是求亲，也应有不少的选择才对。

明珠看了明思一眼，神情有些期艾，“这个么”

见她忽地变得吞吞吐吐，明思倒有些讶异了。“怎么了？”

荣眉瞟了一眼明珠，颇为无语的叹气道，“你都说到这儿了，不妨都说了吧。”

明珠这才看着明思低声道。“那些军中的将士听说了千丈坳的事儿，对那位包夫人都很是钦佩。所以”她没有说下去。

明思默然了。

气氛顿时沉寂下来。

过了一会儿，明思才开口，“蓝彩是蓝彩，我那两个妹妹的性子同蓝彩并不相同。若是为这个缘由求亲，未免太儿戏了些。”

明珠却不这么想，“那你那两个妹妹性子如何？可有不好的？”

明思想了想，“七妹妹同八妹妹都挺好，七妹妹才学甚佳。八妹妹心思单纯。两人其实都不错。可话虽如此，但此事关系两个妹妹的终身，眼下又是这般敏感时刻，我觉得你还是要转告那位参将一声。此事，他最好还需考虑周详些。毕竟，终身大事于女子而言，却是一步也错不得。”

明思这样一说。明珠也明白了几分，便笑，“原先听说你那些姐妹同你并不算亲近，原来也是谬传。”

明思抿唇轻笑，摇首道，“我幼时孤僻，同她们之所以不亲近，也有我自个儿的原因在其中。不过。我这两个妹妹还真是不错的。莫说是姐妹，便是素不相识，也希望她们能有个好归宿。”

明珠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同坎多说一声。这家伙要是真心的也就罢了，若是胡来的。我头一个就不许！明思你就放心吧。”

明思莞尔。

说了这头。明珠才想起了正事。面色一变，带了些恨恨之色，“温娜儿那女人，真真好毒辣的心肠！”

明思一怔，遂明白过来，只淡笑不语。

明珠却是愈想愈气！这几日她在家中就一直没气平过。又想着明思伤得不轻，需要好生将养，故而才延迟了这许久才上门来探望。

“下月的巴山节，我一定为你出这口气！”明珠冷哼道，“除非她当缩头龟――哼！”

明珠这一提，明思才想起来巴山节这回事。每年的六月初三便是西胡的巴山节。相传这日是真神降临人间的日子，故而，于西胡人而言，这是一年中最盛大也是最隆重的节日。

现在是五月初一，离今年的巴山节，也不过只一月。

明思怔了怔，回神过来，明珠已经同荣眉在商议开了。

听着两人说得欢快，明思不由失笑，暗暗摇首。

知晓两人是好意，但这样是决计不行的。

若真是明珠动了手，弄得左右柱国面上都不好看，届时，最后的怨气定然会发泄到她身上。她自己如今是债多不愁，真要寻她麻烦，她还真无谓。眼下最担心的便是会连累到纳兰府。

她对荣安，多少还有些价值，可纳兰府却不同了…

这也是她一直忍耐的根本原因。

无论是温娜儿还是莫清清，受了这样多的算计，即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可她现在却只能忍耐。一是投鼠忌器，顾忌自己的亲人。二则是，当下最紧要的矛盾还未曾明晰变化，她也没有更多的心力去同那两个妒火攻心的女人计较。

出一时之气，毫无意义。

荣眉同明珠说得正欢，却见明思默然不语，遂一愣，“思思姐姐，你可是不愿意明珠替你出气？”

明思还未开口，明珠豪气道，“明思你不必担心，别人怕她温娜儿，我却是不怕的！莫说她现在还不是太子妃，便是她做了皇后，也不能将我如何的！”

明思苦笑摇首，“这事还是算了。”

明珠一滞。愣住，不解地看向荣眉。

荣眉怔了怔。垂眸心下一转，蓦地明白了几分，“思思姐姐，你可是怕他们寻你家里人出气？”

明思轻轻颔首。

这一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丢人的。

形势比人强，也就这样。

明珠蹙起眉心，“不是还睿亲王么？”说到这里，忽地脑中一闪。看着明思，“对了，这回的事儿，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温娜儿十成十是故意的――睿亲王可有说什么没？他可说了要如何替你出气？他那人，平素是半点亏也不吃的。这回你差点吃这么大的亏，他总不会就这么――”

她还未说完，荣眉就暗暗拉了她一下，明珠蓦地顿住口，眨了眨眼。

明思神情平静，唇边浅笑，“好了，这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这不是没伤着么？我摔一下。她也摔了，其他的，也没什么要紧的。”

明珠回过神，虽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荣眉比自个儿聪明，她提醒的，定是有她的道理在。呐呐半晌。也就不继续往下说了。

这头不说了，她又想起另一头。望着明思疑惑道，“对了，那日的马是怎么回事？好好地，怎说摔就摔了？”

明思神情些许僵硬。

荣眉怔了片刻，看着明思的神情，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眼底霎时浮起一丝同情，很快地又隐去。

她笑拍了明珠一下。“好了好了，思思姐姐都说过了，你还说个没完。”又转首看向明思，“思思姐姐，你的伤怎么样了？我看这手上的伤好像倒是差不多了，其他地方可有会留疤的？”

荣眉转开了话头。明思自是感激领会，遂一笑，“都差不多了。帽儿她们几个天天盯着，小心得紧，想是不会留疤的。”

明珠也凑过来，拉着明思的左手细细端详。见果真如明思所言，那伤口上现在已经粉红，也未有凹凸不平，这才放了心。

三人遂不提那些先前那些话题，又聊了些闲话。

荣眉二人告辞离去。

@@@@

这日晚膳前，明思收到了四老爷同纳兰诚的回信。

相较于明思写给三人那三封花费了一个晚上写成了洋洋洒洒数页，纳兰诚的回信却是简洁了许多。

纳兰诚在信中说道，他将明思的书信给了三老爷过目。关于明思的提议，家中父兄已经同老太君商议过了。若是元帝下旨张榜，他同三老爷还有四老爷，都会报名一试。

纳兰诚在最后说道，明思这番苦心，家中亲人皆是心明。让她无需多虑，多顾着自己为要。

而四老爷的回信则更加简洁――“囡囡见字如晤：此间道理，为父心中已知。虽亦有不适之处，可力一试。为师一职，暂不考虑。不过，编纂一事，如囡囡所言，乃是千秋之功德。为父愿往之！”

最后一句，同纳兰诚如出一辙，“莫要牵挂家中，小心照顾己身为要。”

明思将两封书信细细阅览后，心里轻松了几分，紧接着，却也微微叹息。

四老爷和纳兰诚的信中都未有提及纳兰笙，而纳兰笙也未有书信回复…

这般看来，纳兰笙还是过不了他心中的那道坎啊！

明思低低叹息一声，不过，这样的结果，也算是不错了。

人各有志，很多东西，不是当事人，的确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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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云雾弥漫（三更LJ盟主金蛋+10）

接下来的日子，明思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

除了隔几日，荣眉同明珠会来探访一回，其余的时候，皆是清静。其间，七皇子和小豹子也跟着荣眉明珠来了一回，其余的，再无其他人了。

而纳兰府因为老夫人的病况，和三少爷纳兰诚同四小姐纳兰明依的婚事，也忙得不可开交。

没过几日，便到了纳兰诚成亲的日子。

明思自是不能出席，早早地就备了礼，让帽儿送去。

这几日，她一直没见过荣烈。唯一的一次交道，也是那日两人谈完话的晚间，荣烈让布罗将王老御医配好的治寒症的那三十丸药送来。布罗将药送到，她道了谢。布罗那神情看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布罗没说，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只当是不知。

而对于眼下的情形，她心里清楚。故而，帽儿提议说要去问荣烈她可否出门时，她也是拦住了。

但未想到的是，纳兰诚成亲的头一日晚间，荣烈却带话过来，问明思明日可要出席。

明思愣了片刻，虽有几分心动，但最后还是拒了。

一则，是她现在的伤口也未完全复原，至少，左手掌上还明显可以看得出受伤的痕迹。二则，她眼下也没有多少心情。纳兰诚虽也是兄长，但毕竟感情不同纳兰笙。若是纳兰笙成亲，她无论如何也是会出席的。

拒绝之后，明思也不禁暗暗自嘲。自己到底也是个亲疏有别的俗人啊。

纳兰诚成亲的当日，帽儿偷偷告诉明思，说是荣烈独自去了纳兰府参加婚礼。

明思听得一怔，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心中只觉意外。

她不愿出席，还有一个缘由，便是为了避开同荣烈共处。她以为。她没有出席，照荣烈的性子，大约也是送份贺礼便足矣。未想到，荣烈竟是亲自去了…

一时间，她不免有些怔然。

难道那日，她还没把话说清楚？

帽儿瞅着明思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小姐，有句话，我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明思回神。不解地看着她。

帽儿垂着眼帘，捏着衣角低声道，“前些日子，沙鲁来寻我。说是王爷受伤了，好像说是还不轻，让我同小姐说一声。我想着他是骗人的，就没理会。可昨日，偏院伺候的妙红说，王爷这几日都在服药。布罗还天天都在给他运功疗伤”

明思愣了愣。只觉心头一跳，轻声重复一遍，“运功疗伤？”

如果她没估计错，这该是受了内伤才会用的手段吧。若是一般是病症，怎么也不会用内力疗伤这种地步。他那人生性好强，若非不得已。断不会一点小伤，就让布罗这样日日替他疗伤…

可内伤？

明思眉心蹙起，有些不明白。

这段日子，他都在府中，怎么会受内伤？还严重得需要布罗日日运功疗伤？

帽儿抬眼看了明思一眼，又轻声道，“那日沙鲁说话，我也没细听。不过那天王爷过来，脸色瞧着是不如往日。后来我回想了下，好像…沙鲁那意思是说王爷受伤是因为小姐”

明思蓦地一怔！

对于武功内力一道，她的确是门外汉。但此刻帽儿一提，她忽地想起荣烈在大雪山时的情形。那时，他所中的寒毒似乎是专门克制他功法的。而当日，他的寒毒也并未除清。即便是后来余毒肃清，那样剧烈的毒性，想必对他的功力应该也是有影响的。

难道…

明思垂了垂眼帘，问帽儿，“这两日，沙鲁可来寻过你？”

帽儿颔首，“每日晚上都来。不过没提王爷的事，大多就是问问小姐今日如何，说有什么要吩咐的，同他说一声就是。”

明思将手中狼毫放回砚台，沉默了须臾，“今日沙鲁若再来，你问问具体的情形。”

帽儿一怔，看了明思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再加点水，浓了些。”明思吩咐了一句后，又取过狼毫，继续凝神写字。

帽儿“哦”了一声，有些赧然。

方才，她的确是有些心不在焉了。这墨也磨得失了水准。

倒了些水在砚台中，她开始研磨，可心里却还是有些心绪不宁的复杂。

这个睿亲王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先那样死缠烂打的讨好小姐，现在真受了伤，却躲在一边不吭声。

帽儿想不明白。

可她也不是那是非好歹不分的人。明思不愿欠人情的性子，她是知晓的。莫说是明思，她也是不愿欠人恩情的。若真是这睿亲王因为小姐而受了伤，这样的事，她是不会瞒着的。

昨夜，她一夜未睡好，便是心里想着这事。

偏生今日又得知荣烈去了纳兰府出席婚礼，她更是觉得心情复杂。

迟疑再三，还是将听到的消息说了。

说了之后，她心里虽是松快了些许，但又有另一重忧虑浮起。

如玉私下里说了，小姐这回遭这回罪，只怕不是简单的。

她当时不明白，如玉也未明言。

可后来，小姐让她给大少爷带了封信，让大少爷把信带给方管家。方管家接了信后，便悄悄离开了。

帽儿这才心里猜到了些。

可猜到后，却是心神巨震！

刹那间，许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情，她也瞬间明晰了许多。

那回明思去右柱国府贺岁，晚上遭劫，直到最后一刻才有人出来救了她们。她一直不明白，为何得了救，明思的脸色还那样难看？现在想来，明思定然是那时候就猜到了真相。

难怪，在成亲前的那天夜里，明思会同她说那样奇怪的一番话。

她记得，那日明思说，“男子心中有你，却不表示他会为你做所有事，也更加不表示他会将你的事放在他的事前头。而男子为你做了事，也并非表示他心中有你。肯做这些事儿，也许是因为里面还有你许多看不见的事儿。”

想起明思当日所言，帽儿这才全然明白过来。

原来，这里头看不见的事儿——竟然是这个…

想明白后，帽儿便有些脊背发凉。

可这样的话，她不敢同明思提及。只每日见着明思依旧那样平静无波，似安然自若的过着日子，她心里却是有些难受。

可随着这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她也慢慢平静下来。

心里想着，这么久了，将军都没来，兴许是不会来了。

她想不出别的，而今唯一的希翼便是，秋池不要来寻明思。

可秋池究竟会不会来，她心里却是半分底都无。

不来就一切无事，若真是来的呢？

小姐该怎么办？

那睿亲王，又会如何做？

想到这种可能出现的情形，帽儿便是心慌。

这些日子，她多少也看出些端倪。

这个睿亲王对明思，似真是动了些真心思。

对于这一点，帽儿反倒是没有太多犹疑。

在她眼里，明思便是那天下最好的女子，任凭是何人，喜欢上明思，在她看来，也是情理当中的事。

可在这之前，她担心的是，这睿亲王心机太深沉也太复杂，更别说，他自己是身份也非常人可比——从私心出发，帽儿实不想明思同他沾惹上。而且，帽儿也担心，明思会在他手上吃亏。

太子殿下那样喜欢明思，可到最后，不也一样护不住明思么？更别说那个让她都觉得侍卫的秋池…

而这个睿亲王，和那两人都不同，手段也够多，帽儿很担心明思…

可如今，明思明明白白同他说了个清楚，帽儿心里又反倒是生出些很是莫名的感觉。

她即便是再蠢笨不知事，也知道眼下的这种局面有多么糟糕！

皇帝不会放过秋将军，也就是说，秋将军一日不见，小姐也一日别想脱身。

可将军真要是出现了呢？

明思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

她定是不会眼睁睁看着的…

可是，那是同皇帝对着来啊，皇帝怎会饶得过小姐？

这个时候，小姐同睿亲王将一切说得这样清楚，小姐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

只是为了将军么…

望着明思那沉静婉约的侧脸，帽儿心里忽地没来由的一跳！

“怎么了？”明思看了一眼砚台，朝她抿唇摇首一笑，“可是昨晚没歇好？”

“啊？”帽儿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墨条磨了一大截。这研成了墨汁，比先前还要浓稠。

帽儿顿时讪讪，“我换了水，重新磨。”

明思微笑着望着她，垂了垂羽睫，又抬起，伸手搭在她欲动的手上，“不用了。”顿了顿，“我不写了。把针线筐拿出来，再多寻些衣料出来。”

帽儿一愣，“小姐，你要做针线？”

明思点了点头，“老写字也闷得紧，做做针线换换手。”

帽儿眨了眨眼，“小姐想做什么针线？”又抿唇笑道，“小姐好些年没动过针线了，今日倒生了兴致。不过小姐得说明白，库房里布料多，小姐想要什么样的？”

“这倒也是。”明思笑着应了一句，将狼毫轻轻搁回砚台，从书案后站起身，“反正也无事，就一道去看看吧。”

帽儿点了点头，两人遂朝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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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风平浪静

一晃又是半月过去，时间到了五月下旬。

早在五日前，沙鲁就来问过明思可否要出门。旁敲侧击的暗示明思可以出门了。

明思听帽儿转述了，也没多大反应。这五日内，也就去了一次右柱国府，同青石明珠坐了一下午。到了傍晚，等着荣眉出宫，一道去白玉楼用了晚膳。

除了这一次，明思再没出过门。连纳兰府也只是书信往来，没有回去过。

而兴办太学和编纂《胡汉大典》两事，元帝也于十日前下了诏。诏书上言辞极为诚恳，曰之此番乃广邀天下有志名士共襄盛举，是为当代之功，亦为后世之幸。凡有志之士，不论出身，不拘过往，但求人才。

两道旨意一发出，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私下里嗤之以鼻的有，暗暗动心的有，关注而观望的有，兴冲冲前往的也有。

但最早一批前往官方报名处的，大多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书生士子。

真正享有一些声誉的，却是极少。

心动的人不少，但大多心存种种疑虑，皆在观望。

榜文张贴后的第三日一早，纳兰府的三老爷四老爷同刚刚新婚的纳兰府这一代才学最出众的三少爷纳兰诚，一道前往了朝廷此番专为此二事设下的报名处。

领取报表，填写资料，申请入试。

朝廷此次负责这差事的官员也不是个泛泛的。不仅在胡人中，算得是经纶之士，且向来办事周全，很有一套。在领下这次的差事前，他便将这京中有名望有真材实料的各家可能人选做了充分的调查。

故而，纳兰府的两位老爷和三少爷一来，他听了前面的通报，便大喜过望，亲自前来接待。为三人亲自办理了登记手续。办完手续，他又和颜悦色的告知三人，待报名事宜完成后，会有专人到府通知后续的考核流程。

待纳兰府三人报名离去后，纳兰府的亲家，三少爷纳兰诚的两位舅兄也同原国学院的几位师长前来报名。

到了第四日，一些京中享有盛誉的少壮派才学之士，也三三两两的前来。

元帝闻讯圣颜大悦。

这十五日。除了那日出府同荣眉明珠相聚外，明思未有出过院门。

在明思那日吩咐后，帽儿向沙鲁打听。沙鲁闻言自是心喜激动，不待帽儿多问。便将荣烈如何旧伤未愈，如何为明思驱毒伤了元气，又如何因动用了十成功力，导致丹田受损…一一道出。

沙鲁是憋得急了。按他想，王爷为王妃做了如许大牺牲，便是以前再有不是，也是抵过。他早就想说了，可荣烈却吩咐他不许说。这回帽儿一问，他心里窃喜。这回不是我主动说的。荣烈嘱咐过他，要尽力满足主院的各项要求。那帽儿既然问了，他自然要知无不言。

帽儿听完，也的确惊愣无语。尤其是听得荣烈因为这连番的冒险，非但受了内伤吐血，要将养数月才能恢复。而且，还因为丹田受伤。导致功力倒退，甚至要终身停滞七层功力，而无法寸进时，帽儿是真是呆住了。

帽儿心情复杂，垂首不语。

沙鲁满目期待，心里开始描绘着王妃因此而了解荣烈的一片心的美好场景…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不仅是沙鲁失望了，连帽儿也有些不明白。

她将沙鲁的话低声复述完后。明思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再无他言。

帽儿瞅了明思半晌，等候下文，见明思只垂首继续绣着荷包，她噎了遥也只好顿口。

这日过后，明思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每日除了早晚的锻炼，平素就是上午习字作画，下午做针线，晚上看书。生活规律得如同尺子量画出一般。

三个丫鬟看着，也只能面面相觑，谁也不知，明思究竟是如何想的。只觉得每日看着明思这般的平静从容，她们心里却愈发的有些不安。

可究竟不安些什么，谁也说不上来。

沙鲁很是有些失望。原本以为明思知晓了此事后，两人之间这种僵局的情形会有改变。谁知，却是一切如常。

望着沙鲁有些无语泄气的模样，帽儿也微微有些歉然，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的好。

现在，她对荣烈的观感，也有些复杂了。

于是，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帽儿低声问，“你们王爷…现在究竟怎么想的？”

沙鲁挠着满头的小辫子，“我哪儿知道？主子也不会同我说”

帽儿皱了皱眉，教训道，“不说，你就不会问么？不好直接问，也有其他法子问啊。”

沙鲁一噎，噎了半晌，望着帽儿不服气道，“那你怎么不问王妃怎想的？我家主子这回可是折损大了，王妃好歹也得说个话不是？哪儿有这样一声不吭的。便是我家主子再有不是，王妃那样聪明的人，也该知晓我家主子是有苦衷的――眼下怎么着，这亲也成过了，你们汉人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旁的不说，即便是一般交情，去看看也是该的吧？哪儿有这样的啊？”

沙鲁这一通埋怨让帽儿说不出话来。

见帽儿埋着头不说话，沙鲁又有些心里过意不去，呐呐道，“我不会说话，也就是随便说说，你可别哭，我老沙最怕女人哭了。”

帽儿绞着衣角沉默了许久，才抬首起来轻声道，“我家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只说了这一句，便住了口，又垂下首，“你也不用日日来了，若是有事，我会带话的。”

沙鲁一滞，愕然地望着帽儿，迟疑道，“可是我说话得罪了？若是我说得不对，你说就是。”说着又有些心烦意乱，用力的耙了耙脑袋，“我没别的意思，就看着主子这些日子――心里不舒坦。若真是说错了。你说我改就是，我嘴笨，可我没别的意思。王妃人好，我心里也是明白的。就是因为王妃人好，我们才巴望着”

说到这里，帽儿忽地抬起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望着沙鲁，他蓦地滞住，说不下去了。

帽儿看了他一眼。垂眼低声道，“你不懂的”

言毕，便转身走了。

望着帽儿的背影在夜色中没入院门，沙鲁满目不解。只嘟哝道，“你又不说，我咋知道？”

他揣着满腹疑虑回到偏院，拉着布罗将两人对话说了一遍，末了问布罗，“你说，她是啥意思？”

布罗愣了须臾，最后还是摇了摇首，带了些怜悯地瞟了沙鲁一眼。“你还真连个小丫头片子都不如。”

说完，便走了。

沙鲁愕然无语。

日子还是一天天看似平淡的过去了。

转眼，到了五月二十三。

明思身上的伤几乎已经全好了，惟有右小腿上的那道伤口，还看得出受伤的痕迹，未曾完全恢复。帽儿很是在意担忧，一日三次的盯着明思擦药。从不松懈。

二十五日过去了，明思这次受伤带来的种种忧虑担心，似乎也渐渐开始消散。

就连帽儿和如玉莲花三个丫鬟的情绪也有了些变化，从前些日子的忧心忡忡和不安中，慢慢平静了不少下来。

纳兰府的三老爷四老爷和纳兰诚作为第一批考核过关的相关人员，同其他二十余人一道，接受了元帝的召见。

召见之后，旨意很快就颁发下来。

二十七人中。只有六名被元帝御笔点召，封为从四品笔录史，负责编纂《胡汉大典》。四老爷便是其中之一。而三老爷和纳兰诚则被录入太学，具体职司，待太学组建完成后，再行宣布。

两道旨意一出。这第二期的录用工作便更加顺利了。报名处甚至需要延长工作时限，才能将每日前来的报名人选资料登记完成。

因元帝对此事的重视，他们对于此事是半点不敢马虎，对待所有应征人选，也是态度极其亲和。

元帝又雷厉风行的再下了一道旨意――凡大胡子民，只要在年龄限制之内，无论身份，皆可在今年秋初参加太学的入学考核。除初级外，凡过其他三级者，倘若家境贫寒无法缴纳学费者，朝廷会根据个人提交的具体情形，查实之后，减免学费和补助一定数量的食宿相关费用。

这一道旨意自颁发那一刻，就成了大京所有茶馆酒肆的集中话题。

褒贬怀疑…各种观感言论皆有。

但无疑，经历了这几道旨意的大京，气氛同往昔几月，无形中已是改变了不少。

帽儿如今同睿亲王府的下人也相处甚好。

不仅是帽儿，王府中无论管事还是下人，对明思院中的三个丫鬟都极和气。

帽儿无事时，也会到处去走走。帽儿嘴也乖巧，一面唤着“叔伯婶子姐姐大哥”的，一面也手脚麻利的搭手帮着干活。一开始，人家或许还有些戒备勉强，但几次三番下来，对这个长相憨厚老实又不拿架子的大丫鬟，渐渐地也生出些亲近来。

这一日，明思书房里的插花要更换了，帽儿便挎着篮子去了二门外的大花园。去的路上遇上府里的几个相熟的丫鬟，几人当下也没要紧差事，听帽儿说了后，也就笑闹着同帽儿一起去了。

方行到二门雕花架下，门口的传话婆子便小跑着进来，一见帽儿便刹住脚步，道，“老婆子正要去禀报王妃，既然帽儿姑娘在这儿，就烦帽儿姑娘同王妃传一声。太子府的纳兰侧妃来了，管事怕怠慢，先请了侧妃娘娘去了厅里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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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居心叵测

帽儿闻言一愣，脸上原本的笑意也收了些许，“已经去了厅里？”

传话婆子笑着点头，“可不是么？帽儿姑娘你可有空，若是忙着，老婆子这就去禀王妃。”

帽儿微蹙了蹙眉，神情恢复了淡淡，“不必了，我这就回去。”

一个丫鬟伸手来接帽儿的篮子，“你去就行，这花儿我们帮你剪了送过去。”

帽儿松开篮子，随意地颔了颔首，转身回了主院。

回到主院同明思禀报完，明思未言语，帽儿小声嘟囔着，“五小姐准没好事儿，要不我去推了吧，就说小姐不舒服不见客。”

说实话，听到明汐的名字，明思也绝无好感。可人既然已经进了府，不去见见也说不过去。

明思叹了口气，也只能兵来将挡了。

明思带着帽儿如玉行到厅中，明汐正一派气度雍然的在饮茶。

今日的她穿着一身深丁香色宫装，肩头披着绛色披帛，云鬓高梳，通身钗饰华美丰盛。

见得明思出现，她放下茶盏，满面带笑的站了起来，“六妹妹。”

明思朝一旁的管事微微颔首，待管事退下后，明思微微一笑，到首座入座，“五姐姐坐吧。”

明汐坐了下来，先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了下明思，“六妹妹看着似大好了。前些日子听着外头传的，我心里着实忧心。这几日都睡不安稳，只挂着六妹妹的伤势。现在看六妹妹这般精神，倒是我多虑了些了。”

明思笑了笑，“流言本不可信，一些小伤罢了。”

明汐蹙起眉心，一脸关怀，“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地就堕了马了？六妹妹你几时学了骑马的，照我说，你就不该去同她们赛什么马——”顿住。又望了明思一眼，眉心忧虑，“六妹妹，我怎觉着这回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该不是被人算计了吧？”

明思淡淡一笑，“不过是意外，哪儿有那么多算计？我又什么好让人算计的？”

“这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汐神色一整，停了须臾，瞟了明思身侧的帽儿如玉一眼，“你们先下去。”

帽儿如玉一愣，看向明思。

明思垂了垂眸。朝两个丫鬟颔了颔首。

帽儿如玉退到门外廊下。

明思看向明汐。

见两个丫鬟退下，明汐这才笑了笑，又很快敛去笑容，肃容看向明思，“六妹妹若真是这么想就错了！”

明思轻轻“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明汐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见明思不接口。顿了顿，才自己接下去，“六妹妹说自个儿没得让人算计的。可六妹妹原先的身份”见明思神色无动，她又压低了些嗓音，“咱们是一家子姐妹，六妹妹，我问你，秋池可有寻过你？”

明思似怔了怔，接着摇首，“他寻我做什么？”

明汐紧紧地盯着她的神情，有些狐疑，“他真没找过你？”

明思心底淡淡一笑。面色却平静，“我同他一年多前就没干系了，他找我作甚？”又笑了笑，“五姐姐怎突然想起说这个？”

明汐一滞，似有些尴尬，很快又笑道。“我不过是忧心六妹妹罢了。”说着叹气，“外人看着我们姐妹风光，可谁能知晓我们的苦处。我向来是个命苦的，也无甚好说的。可六妹妹如今的处境，我去不能不担忧了。”

说着，将目光投向明思。

明思只看她一眼，却并不接话。

见明思处处不接言，明汐抑住心头恼怒，强笑道，“六妹妹是真不明白，还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若真是没放在心上，那就算我今日多嘴了。”

明思这才笑了笑，“五姐姐言重了。我素来是个没志气的，也从不管那些家国大事。如今，王爷待我很好。春狩的事儿，不过是意外。至于其他的事儿，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我这人懒，也很少去想。”

明汐的脸色僵了僵，下一刻，脸上又带出笑容，“既然六妹妹这般说，那就算我多虑了。”说到这里顿住口，眸光定定看向明思，“六妹妹倒是个干脆的，说放下就放下。不过说来也是，秋池待六妹妹到底还是几分好，可我呢？眼下，天下人个个都骂我，瞧不起我——可谁又知道我的苦？司马陵他几时将我这个太子妃瞧上眼过，到了最后，竟然让一个贱婢都爬到我头上来了！你可只紫茹那贱婢如何说的？”

明思垂了垂眸，抬眸淡淡，“逝者已矣，何必再提？”

“逝者？”明汐蓦地冷笑，眼底霎时阴沉了几分，“看来六妹妹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明思轻轻蹙了蹙眉，眼中一丝不解。

明汐笑声顿时讥诮，朝门外瞟了一眼，语声低低，“大汉传国玉玺不见了——六妹妹不知么？”

明思怔了怔，“传国玉玺？”

明汐挑眉而笑，意味深长地地颔了颔首，“相传传国玉玺中藏有大汉前代传下的藏宝图…还有宫破那日，那玉兰将皇上皇后还有太子的遗骸统统烧得不成样子——六妹妹，你还不明白么？”

明思心头一跳，垂了垂眸，默然片刻，轻声道，“即便是如此，也未必说明什么。当日纷乱，玉玺失落也不足为奇。至于玉兰，她想必是不愿让人辱及遗骸才放的火。”说着，抬眸看了明汐一眼，“却未想到宫破得快，还来不及将遗骸都烧化，就被人灭了火。”

明汐被明思看那一眼，看得略略不自然。下一瞬，心头却是火起，她忽地冷笑一声，“我知道，六妹妹也是同那些人一般瞧不起我！可我有什么错？司马陵他如何待我的？”停住话头，她蓦地缓声道，“六妹妹，你可知紫茹那贱婢同我怎么说的？她说——太子殿下心里有个仙女一般的人，说我连一根脚趾头都及不上”

明思静静地望着她，眸光一丝也未颤动。

明汐紧紧地盯着明思，“此事。六妹妹可曾听说过？”

明思淡淡一笑，轻轻摇首，“今日此处无旁人也就罢了。五姐姐如今已入了太子府，那些旧事本就真假难辨。五姐姐又何必执着。若真是传了出去，对五姐姐也无甚好处。”

明汐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忽道，“对了，六妹妹的容貌几时恢复的？若是我未算错，应是宫选前就恢复了吧？六妹妹这般好颜色。却藏起来不肯说。若不是娘说方少东家就是六妹妹，我还是真不敢信。六妹妹，你可瞒得真紧？若早知六妹妹如此容貌，指不定这太子妃还真不知能不能落到我头上呢！”

明思浅笑淡淡，神情从容，“我如何能同五姐姐相提并论。”

明汐仔细地不放过明思面上的每一分变化，可明思一派平静自若，说了这许久。她还是看不出半分异样端倪。

她心里微有失望，却也疑思更重。

这些日子来，她将过往之事事无巨细的全然回忆整理的一遍。愈是去想，心里便愈是不安。

尤其是想到，那回司马陵去北将军府接她和明雪一事——原来，她是怀疑明雪，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明雪在宫里的处境，也未必比她这个太子妃能好上多少！司马陵去北将军府不是为她，也不是为明雪，那是为谁？

按司马陵素来的行事，断无可能无缘无故的对她们如此厚待！

再想到紫茹所言。她最初是不信，可而今细细想来往昔种种蛛丝马迹，她却是愈来愈相信紫茹说的是真的！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明汐心中思绪繁杂，目光定定望向明思那张瓷玉般的如画容颜，只觉心头那个猜测似呼之欲出。

是她么？

她不愿相信！也不想相信！她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了这样一个在冷眼鄙夷中长大。出身容貌处处皆不如她的庶房之女！

纳兰笙偏向她！母亲也偏向她！如果连当年的司马陵也是因为她而看不上自己…

明汐的眼底渐渐浮起阴鸷。

明思将她神情收入眼底，淡淡而笑，“五姐姐，可还有事么？虽是小伤，不过我的身子五姐姐也是知晓的。若是无事，就恕我不能多陪了。”

明汐猛然回过神，将情绪收起，朝明思一笑，“的确还有些事儿。”

明思“嗯”了一声，“五姐姐请说。”

明汐转首看了下门外，这才转头看向明思，低声道，“六妹妹这回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外间都说，那晴容郡主乃是有意纵马相伤。”说着，看了一下明思的表情，“若非王爷出手及时，六妹妹此番恐怕难逃大难。我听着这些，心里也极是气愤。六妹妹勿须替他人辩解，这事我心里是明白的。那西胡女子个个精通马术，若非诚心刻意，如何能差点就踩了人？不管别人如何说，我是不信的！六妹妹，此事王爷心里想必也有数的。我今日来就是想同六妹妹说一声，莫论往昔如何，咱们总归的一家嫡亲。无论如何，我是站在六妹妹这边的。我虽是人微力薄，可若有我能帮手处，六妹妹只管说一声便是。而今汉女中，也只我们两姐妹这般处境难言。外人只看咱们荣光，哪里知道你我堪忧之处。你我姐妹若不同心，那更是让人白白欺负。我今日来，也就是同六妹妹递这句话。那晴容郡主虽有左柱国撑腰，可她这种种作为，何人看不出她是嫉心作祟？眼下太子殿下出使在外，待殿下回来，也未必能有她的好？六妹妹若能同我联手，想报今日之仇，也绝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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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身在局中

明汐说完，便直直地看着明思。美艳的面容上，神情是三分关切，三分义愤填膺，还有几分是带了些克制的期待。

明思轻轻地笑了，“五姐姐，你真弄错了。这回的事儿，不过是意外。我如何能去怪谁？”说着，站起身，“时候也差不多了，五姐姐的好意我就心领了。这受了伤后，也乏得紧。我就不多留五姐姐了。”

见明思摆出这幅送客的模样，明汐的脸红了红，又有些变色发青，“六妹妹这是不信我么？”

明思摇了摇首，神情显出几分困倦之意，“我身子不济五姐姐也是再清楚不过的。而今，每日不歇个七八个时辰，便乏得紧。这些日子我也甚少出门――”望着明汐笑了笑，“还请五姐姐体谅些。”

明思都把话说到如此地步了，明汐也只得无言。

心里虽气恼，可字面上也寻不出明思的错处。她面色僵了僵，起身强笑道，“既是如此，那我改日再来看六妹妹吧。”

明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抬首朝门外，“如玉，替我送侧妃娘娘出去。”

待明汐离开，帽儿过来扶着明思，关切道，“小姐你可是累了？”

明思笑了笑，摇首道，“我无事，只是懒得再应付她罢了。”

“小姐既是不愿理会她，又何必见她？”帽儿低声道，“反正眼下咱们也不用看她的脸色，连五少爷现在都不搭理她，小姐只说养伤不见客，她也不能说小姐的不是。”

明思淡淡笑了笑，“她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见她也有见她的好处。”

“好处？”帽儿不解。

明思已经抬步朝后院行去，帽儿也小步跟上，压低了声音，“小姐。什么好处？”

明思却未有回话，只轻轻摇首，轻声道，“让我想想。”

明思此刻的心情却并不如她面上这般从容。她没有猜错，明汐果然是有图而来。说明白了，明汐今日来一则是探听消息，二则是想说动她，如何利用她来对付温娜儿。

可明汐带来的那个消息。却是在她意料之外。

传国玉玺、藏宝图、司马陵…再加上秋池的不告而别，明思只觉心里沉甸甸的。

“小姐，要回院子么？”走到岔道口，见明思有些神情恍惚。帽儿问道。

明思顿住脚步，抬眼一看，她们正站在中堂外的路口。朝右是去二门，朝左则是外院。

明思心里有些乱，也有些茫然。闻言怔了怔，还未开口，就见外院大管事脚步匆匆地行了过来。

到了跟前，行了个礼，恭谨道。“启禀王妃，王庭送来的人到了，王妃可要见见？”

明思怔了怔，“王庭送来的人？”

大管事道，“此番京中建府，大多是从原来王府中挪过来的人。不过头先来的这些大多是管事下人。这回送来的，是原来府中的一些歌伶乐师。王爷让挑了些留下。其他的都散了。”又看了明思一眼，“府里难免有应酬的时候，故也常备些伶人。这回送来的歌舞伶人二十八人，乐师二十人。昨日已经入府了，王妃若是方便，就请过过目吧。”

明思听完，“不必了，你看着安排就好。既然是府里的老人。想必你们心里也是有数的。按原来的规矩办就是。”

大管事颔首，又忽地想起一事，看了明思一眼，“那下月十二王爷的寿辰，可还是按原来的规矩办？”

荣烈的寿辰？

下月十二，那就是六月十二么？

明思微愣。问，“以前是如何办的？”

大管事回道，“往年也未如何操办，不过是请些同王爷相熟的，设一顿席面听听曲子看看戏，大家热闹半天也就是了。若这回还是按旧例的话，那这些伶人也要开始排曲子了。不过，这回府里人少了许多，到时候少不得要在外面请几个班子才能凑过场子。”

明思想了想，此事她却不好拿主意，于是便道，“先按原来是规矩让他们排着吧。其他的，稍后再说。”

大管事应下离去。

明思在原地站了片刻，提步朝前行去，却是朝左边的路行。

帽儿一愣，看了明思一眼，跟了上去。

不多时，便行到中堂附近的偏院，明思停下脚步，吩咐帽儿“你去看看？”

荣烈前些日子便销假上朝，明思和帽儿也都知晓。不过此刻已经是未时末，若无要事，应是早就下了朝。

帽儿点了点头，叩门进去，院中只一个负责庭除的侍女前来应门。见是帽儿也恭敬，却道荣烈今日上朝还未归。

帽儿只得回来禀告，明思闻言也未流露太多情绪，“不在就算了，走吧。”

帽儿左右看了看，除了二门附近的园子，这外院她也几乎未逛过。此刻来到此处，见周遭竹林清雅，也生了些好奇心，“小姐，既然出来了，咱们不如走走，也当散散闷儿。”

明思也知这些日子是拘着这丫头了，遂一笑，点了点头，“那就走走吧。”

两人也无甚目的地，便行得随意。

睿亲王府素来规矩重，下人们各有各差事，人数虽不少，但也绝少四处闲散的。尤其是荣烈前些日子给几个大管事都下了令后，下人们更是严于律己。

故而明思和帽儿一路行来，也没遇上几个下人。偌大的王府，处处洁净精致，清幽中秩序井然。

帽儿看着一路上的景致，心里也不免有些叹气。

若是没有那些烦心事儿，其实，这个睿亲王府的日子还是挺好过的。

除了王爷，就只小姐一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也没有像秋老夫人那样的婆婆。若是日子真能这样平平静静的过下去，也未必不好。至少在这儿有荣烈出手，那归女丸药方上的药材，还有几分希望能配齐。

若明思真的离开了，这身体的寒症只怕会愈来愈重。

这话也是前些日子布罗送药来时，同她提及的。

帽儿眼下也有些迷惘了。

她原本是希望明思能早早脱身，像她们主仆二人以前那样天涯为家，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苦她是能吃的，只要明思开心快活，她也就开心快活。

可如今这样的局面，她也不知该如何希翼了。

若真要说，她只能希望将军永远都不要出现。这样的话，将军能活得好好的，小姐也不用心里难受，更不会受牵连。

可明显，今日明思的心情有些浮躁。

明汐今日来，她和如玉退到门外廊下，也只听到了两人最后的几句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才听了两耳朵。可之前说了些什么，她并未听见。

但她能感觉出，明思从厅里出来后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年来，她跟着明思经的事儿也不少了。这样的情绪反应，于明思而言，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便是当年的太子殿下来将军府认下了那个手炉。那一回，明思便是这般心神不属般的有些失神。

就因为那次，明思才知道了太子殿下的心思，也知晓了太子殿下对她设了局。

可这回，又是什么消息让明思这样不安呢？甚至让明思竟然主动来了偏院？她能看得出，明思想见荣烈也是临时起兴，可这兴起的根源，恐怕还是跟明汐此番的到访有关。

明思很有些不安。这是帽儿能肯定的。

也因为察觉了明思的情绪变化，帽儿才提议让两人走走。

她知道明思若真遇上了事儿，她是帮不上忙的。也只能想法子让明思散散心，天天闷在那院子里，她看着也心疼。

明思一路缓缓而行。

因为没有具体的目的，所以也是听着帽儿的意见，见何处景致好些，便随意而行。

帽儿猜得没错。

她去见荣烈，是真的临时决定的。站在岔路口那一刹那，她是真有些茫然。

事实的真相，永远比人能预想的更为复杂。

很多事情，心里不是没有猜测。可无论如何，当猜测被一定程度证实，甚至更严峻时，那种感觉会让人觉得心底发凉，觉得残酷。

在帽儿回来禀告荣烈未归时，她心底是松了一口气的。

去偏院，是一时冲动。若是荣烈真的在，她还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只是问他是否按旧例过生辰么？若真是问这个，她大可以让帽儿同沙鲁带话。

可不是为这个，她又是想说什么呢？

明思自己也不知道。心里有许多许多理不清的思绪，让她的思维混乱不堪。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是在坐井观天。

这个局远比她知晓的还要复杂，而关注这个局的人，也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而她，虽然身在局中，很多消息，却是最后才知道的。

莫说是司马陵还活着，只就一个传国玉玺中的藏宝图，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了！

传国玉玺中的藏宝图，这个消息属实的话，那说明司马皇室早有所备。留下这个宝藏，便是为后世之万一，留下翻本的机会。

这是复国的资本！

而眼下，这个传言既然连明汐也知道了，那无论究竟有没有这个藏宝图，元帝也必会掘地三尺，寻出真相，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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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府中事务

原本只是秋池一人。说到底，也是一个仇字！可如今加上了这份藏宝图，还有一个被认为逃脱的大汉前太子司马陵…

难怪路十三要说这是个死局！

想必那日晚上，他是不想她太过忧虑，才没有将实情托盘而出。

司马陵…他真的活着么？

也许是真的…在秋池不告而别后，她就一直隐隐有些念头。他不同自己相认，他没有理会自己的暗示，他那样沉痛隐痛地还是毅然决然不告而别…

这一瞬间，一切曾经不愿去深想的猜测，脉络都清晰起来了。

明思行到一座凉亭边，有些挪不动步子了。

她的胸口发闷，有些疼，也有些喘不过气来。

司马陵是骄傲的，秋池是固执的。这两个男人说来，其实也是好的。她虽然因他们而受了伤害，但她从未怨恨过他们。置身处地，她都能理解。错的只是缘分，错的只是她有一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若换做另一个女子得到这样男子的心，只怕都是一段羡煞旁人的金玉良缘。

得知司马陵死讯的那一日，她之后整整两日都未曾开口说话。

无论如何，那个礀容绝世而又自视甚高的男子是真真切切地对她捧出了一颗心。她虽是不能接受，也对他的做法不能苟同，可她还是明白的。以他的地位和受到的熏陶，他能做到的这一步，她即便是接受不了，也应该还以相应的尊重。不为别的。只为那一颗真心。

而秋池，她同样理解他。她从未怪过他。虽然心底还是会有心伤的感觉，但从未有怨，更无恨。

她说过。她是不会爱上萧峰这样的男人的。

可秋池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她也遇上了。虽然坚决的抽身离去，可已经动了几分的那颗心。在这之后近两年的时间，偶尔想起，也不是不痛的。

她理解他，也怜惜他。

可是，还是不行。

她想平凡自在，却身不由己，不得不一步步的踏进这条命运早已摆设好的棋局里。她逃不开。而他也注定要进来。若司马陵真的活着，以他的性格，会如何？

这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

这一刻，明思几乎没有勇气想下去。

“小姐，你怎么了？”见明思扶着亭柱脸色忽地发白。帽儿蓦地紧张，“可是身子不舒服了，累了？”

明思摇了摇首，“我没事。”

帽儿心里着急，“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心里若是不舒服，你就同我说说吧。我即便出了了什么主意，可听你说说。你也少闷些。你这样，我都快吓死了。”

看着帽儿憨厚面容上此刻眉间眼里都是急色忧虑，明思忽地心里一震！

是的，她不能软弱，也不能退缩。

眼前的帽儿，还有身边的如玉莲花。方师长、牛牛，还有爹娘，还有纳兰府那一大家子人，她不能畏惧，她必须挺直脊背。

这一生，她也没有别的财富，唯一贪恋的不过就是这些会为她哭为她笑，为她忧心的亲人。

无论如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的坚强。

没有到最后一步，如何就能失去希望！

看着明思的面色慢慢恢复，眸光也凝聚起来，帽儿暗暗松了口气，放缓了声音，眼巴巴地瞅着明思，“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你今日真不大对。”

明思沉了一口气，纤细的脊背又挺直起来。她望着帽儿微微而笑，心道这丫头这些日子情绪也低沉了不少，想必也猜到了些。那有些事，也没必要再瞒她了。正如她所说的，也许说出来，自己会轻松一些吧。

明思微笑着望着帽儿，神情缓缓凝重了几分，语声却是极低，“方才明汐说司——”

还未说完，耳畔忽地传来几声断续的琴声，她倏然顿住口，身形一颤，猛然转首朝不远处的一个园子望去。

帽儿先是一愣，明思这一顿口，她也听见了那园墙内飘出的琴声。

琴声开始有些断续，而后便流畅起来，听着耳中，却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方才，她一心只顾着明思，虽听到有些隐约的乐音，也未曾太过注意。

此刻一安静下来，她顺着明思目光望去，却只望见那雪白园强，什么都看不见。

琴音袅袅，优美的曲调中却是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悱恻凄然。

帽儿愈听便愈觉几分耳熟。

帽儿细细听了半晌，努力搜索记忆，忽然电光火石间，她脑中一亮，猛地惊异转首，“小姐，这不是西——”

还未说完，明思却面色僵硬地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用力极大，她有些生疼，却不不敢出声。

就这么一刻的时间，明思一张脸已经变得比早前更加雪白，她紧紧地握住她手臂，语声是从未有过的低沉轻微，“帽儿，别说话！”

那一双杏仁般的大眼，此刻乌亮得惊人，也深幽得吓人。眸光很亮，很黑，却似有无数看不见的波光在不停颤动。

帽儿呆住了！

看了明思握在她手臂上的那因用力而有些发白的纤细指节一眼，愣了须臾，才呐呐低声疑惑，“小姐？”

明思的身体好似有些绷紧，神情也僵硬冷白之际。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才缓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动作，她蓦地松开手，“可是弄疼你了？”

帽儿摇了摇首，眼里全是疑惑，望了一眼那琴声未歇的园墙，“小姐…出什么事儿了？

明思一瞬间就平静下来了，甚至朝帽儿露出一抹安抚的浅笑，“方才有些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我们过去看看，那琴好似弹得不错。”

帽儿还有些纳闷，不过听明思这样一说，也点了点头，“那曲子跟小姐弹得有些像，是挺好听的。不过好像也有些不同，没小姐弹得顺畅。”说着望了那园子一眼，“这园子该是大管事说的那些乐师住的吧。该是在练新曲子吧？”

明思长长的睫毛极快的颤了下，颔首，“想来是的。”

两人说着便朝那园子行去。

帽儿问可要进去，明思道在外面看看就行。若真是人家练曲子，也不好打扰。

院墙上开着扇面的海棠漏窗，高度正好一人。

明思和帽儿走到就近的一个漏窗驻足朝内望去。只见里面或站或坐十数人，皆是老少不一，或者舀着，或者对着不同乐器的男子。看肤色发色，却是胡人汉人皆有。

明思和帽儿在漏窗前停下时，先前的琴声已经停了。

一个乐师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看着那个坐在瑶琴旁的垂首男子皱眉摇头，语气几分呵斥，“这曲子如何能用？王爷贺笀乃是喜事，你这曲子要是奏了，岂不是扰兴！赶紧给我重新备曲！”

那男子垂着首，看不大清模样，只看着那露出的下半截脸，肤色极为蜡黄。穿着一身半新旧的蓝袍，颜色有些黯淡，却很干净。人虽是坐着的，但看得出身量定是不矮，却瘦削得紧。

那管事训了他，他却只垂着首，似未听见一般无动于衷。

管事有些上火，眉头倏地皱紧，脸色黑沉了些，上前一步俯视他，“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一旁一个舀着排笛的胡人乐师见管事发怒，赶紧上前一步赔笑道，“管事大人，景明他不会说话，你放心，他都听见了。赶明儿就重新选支曲子。”

“哑巴？”管事倒是愣住了。他也是刚刚才接手这批乐师的，受了大管事的指派，特地来验验这批乐师的底儿，为王爷贺笀做准备。

管事看了那琴师一眼，不觉眉头皱紧，“怎么哑巴也送来了？库管事这是怎么挑的人？”

“管事大人你息怒，”那胡人乐师接着赔笑，“景明虽是哑巴，可这琴艺是一等一的好。您宽容些时间，容他重新挑曲子，定让您老满意。”

接着，一旁的其他乐师也纷纷蘀那琴师说好话。

管事被一群人捧着，怒气也散了几分，哼了一声，“三日内，若舀不出合适的曲子，就别怪我不客气！”

丢下这句，便一甩袖子走了。

管事走了后，那先前说话的那个胡人乐师走到那琴师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低声宽慰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其他的乐师见管事离开，也都纷纷收拾乐器物什离开了。

偌大的园中空地，很快便只剩那乐师一人。

周遭花木繁茂葱郁，除了那乐师，只远处一个正在拾掇花木的老花匠。

待众人离开后，他才站起身将瑶琴抱在怀中转身。这一站起来，只见身量果然高瘦，而那露出面容也是蜡黄瘦削，不难看也不好看，平淡无奇。

看着人都散了，明思轻声道，“走吧，回去了。”

还未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沙鲁带了几分惊喜的声音，“帽儿姑娘，你们在这儿呢？难怪我到处就找不到——”对上明思的目光，他又咧嘴一笑，“王妃，王爷回来了。”

明思唇角浅笑，微微颔首，迈步朝前行去。

沙鲁满面笑容的迎上来，“今日皇上留王爷说话，便回来晚了。”

明思浅浅而笑，“我也没什么事儿。你在这儿正好，你问问王爷，这回笀辰可还是按老规矩办？若是，你就通知大管事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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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非别相见

一听明思这话，沙鲁原本那十二分的兴冲冲便霎时如霜打一般。他望着明思，有些不甘心，却又一时嘴拙，心里明明想说的话却整理不成能说出口的言语。呐呐之下，便一个劲儿的朝明思身畔的帽儿使眼色。

帽儿自是明白他的用意，可想到明思早前的情绪波动和一系列的怪异处，她心里也没理清除，又哪里有心思来帮沙鲁说话。她虽不聪慧，但跟着明思声旁日久，若论最清楚明思情绪变化的，除了她再无旁人。

虽有许多不明白的，但从明思方才的神情言语看，她很清楚的察觉到，明思此刻并不想见荣烈。

至于前面为何去偏院，她也闹不明白。而明思如何突然间变了决定，她更不明白。

沙鲁兴冲冲的来，想必是听那打扫的丫鬟说了先前她们去偏院的事儿。迎着沙鲁那明显失望下来的神情，她也只能歉意地轻轻摇首。

明思似未见到这两人的眼色往来，浅笑盈盈地说了这一句后，便朝沙鲁颔首示意，提步而行。

沙鲁见两人款款离去的身影，莫名而苦恼地重重耙了耙首。

他和布罗跟着荣烈一回偏院，那丫鬟便禀报王妃同帽儿姑娘来过。他一听便欣喜，就同荣烈进言，去同王妃禀报王爷回来了。

荣烈虽未如何反应，只轻轻“唔”了一声。但他跟在荣烈身边久了，方才丫鬟禀报时，荣烈眼中的那抹乍起的光亮。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主子是盼着见王妃的！

他和布罗都清楚。可如今这差事却被他办砸了，沙鲁如戳破的气球一般恹恹地朝回走。

垂头丧气的走到偏院附近时，忽听前方传来明思的声音，“沙鲁。王爷此时在偏院么？”

沙鲁蓦地一愣抬首，见明思带着帽儿站在岔道口，正浅笑望着他。面上神情分外沉静。

沙鲁愣了愣，倏地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在呢在呢，王爷每日回来都在偏院。王妃可是要去？”

明思微笑着颔首，“带路吧。”

沙鲁咧嘴笑开，腿脚忽然有了劲儿。应了一声便大步朝前走。走了几步，又怕自己步子太大，赧然回头望了一眼，嘿嘿笑着，赶紧将步子放小了些。

帽儿在身后看得捂嘴偷笑。

明思嗔怪地瞥她一眼。帽儿放手下来，敛容肃穆，眼底却仍有笑意。

这沙鲁铁塔般的一个黑大汉，做这些谨慎小心的小动作，的确让人忍不住笑。

见沙鲁和帽儿这般形容，明思的心情也没来由的轻松了一分。

天没塌下来，人也在，希望也就在。不是么？

三人进了院子，院中并无人。连早前园中伺候的丫鬟都都没了人影儿。

行到庭中，沙鲁回头笑了一下，“王妃稍后，王爷想必是在书房，属下这就去禀报。”

明思方才点头，只见东侧的书房门便开了。布罗走了出来，看到明思露出笑意，“王妃来了。”

说着回首朝屋内望了一下，又笑容满面地走了下来，“王爷在书房，王妃进去吧。”

说着，朝沙鲁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朝外行了。

沙鲁走了一步，又回头拉了拉帽儿，咳了咳，“我有两件衣裳破了，还请帽儿姑娘蘀我看看还能修补不？”

帽儿一滞，瞪了沙鲁一眼。

这男子衣裳破了，岂是随意能寻一个女子缝补的？

她也只沙鲁是寻藉口调走她，可这藉口也太烂了些。虽是没有外人在，可帽儿也止不住有些脸红。

沙鲁被帽儿一瞪，这才有些回神，那黑黑的脸膛便泛了些红潮。伸出去的手也猛地收了回来，很是有些尴尬。

布罗看着两人，心里也发笑，面上却不露，笑眯眯地望着帽儿，“那就劳烦帽儿姑娘了。这家伙把府里的绣娘都得罪光了，倒有不少破衣裳呢。”

明思心里一堆事，可见这般情形，也有些忍不住的笑意。看了一脸尴尬的沙鲁一眼，她唇角噙笑，拍了拍帽儿的胳膊，“左右无事，去吧。”

待帽儿扭扭捏捏地跟着沙鲁和布罗离去，明思垂眸笑了笑，提步朝前。

书房门本是开着，明思一走到门前，便看见在书案前坐着的荣烈。

约莫的刚沐浴换衣过，此刻一身墨鸀缂丝长袍的荣烈显得特别的清雅干净。书房的窗扇都开着，下午慵懒的阳光细细的洒在他的背部头顶和侧脸。

浅象牙色的皮肤在金色的光线中，宛若美玉一样的光洁细腻。几缕茶褐色发丝顺着耳后垂落胸前，阳光中丝缎一般闪亮柔滑。

不知为何，这个在明思心里更适合暗夜的男子，在此刻沐浴在阳光中，竟然显出一抹神明一样的圣洁感。

算来，自上回在明思书房不欢而散，两人已经有二十来日未曾碰面。

明思有些疑惑。

原本是暗夜中如暗生花的罂粟，邪气而魅惑。为何忽然沐浴在阳光中时，也能散发出这样近乎神祗一般的圣洁。

荣烈长得好看，这一点明思从来是清楚的。可她不明白，人的气质怎会在不同的环境中，发生这样大的改变。

是她错觉，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变了呢？

见明思站在门前不动，荣烈等了些许，终于忍不住。心里叹了口气，从面前的文件上抬起头朝门口望来，俊美无俦的面容上一双眸光似平静，却又极湛然清亮，“怎么不进来？”

语声平和而随意，隐隐还有几分无奈。

明思却有些心慌，甚至没仔细地却听那话声中的语气。被荣烈这一看，心里原本做好的建设似乎都有些不管用了。

迎着荣烈看似平静的目光，她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荣烈也起身，走到一旁设了两个相连座位的茶床边，在内侧坐下。

明思只得在另外一个座位上坐下。

荣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用目光指了指明思那侧的茶盏，“这是皇兄前些日子送来的新茶，尝尝？”

明思揭开茶盖，只见青翠如碧的茶汤中，银白色的一旗五枪，如同一朵朵微型的雪莲一般浮动竖立着。

飘雪银星？

明思不觉一愣。这飘雪银星乃是白茶中的极品。比她素来爱喝的悬丝银针，还要珍贵少见。

一般的茶叶讲究是鲜嫩。一棋一枪者为上品。可这飘雪银星，却反其道。这茶叶要待长到半老时，选那正好一旗五枪者，通过秘法半发酵。数十道工艺全由人工呵护，却不损那茶叶茶梗上的天然银白绒毛。而这茶也于旁的茶不同，旁的茶是愈长愈老，而这飘雪银星却是茶叶长到一旗五枪时，方是最嫩。

四老爷爱茶，也搜罗了不少名茶典谱。明思都一一阅览过，她记性好，故而字字清晰。

此际，心头虽有事，但见到这只曾闻名而无缘得见的名茶，心里也不是没有几分新奇和淡淡喜悦的。

见得明思眸色忽亮，荣烈唇角轻轻绽出一丝笑意，“识得这茶？”

明思将茶盖放好，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一入腹，只觉齿颊留香，竟是异常甘醇，回口也悠长得紧。

将茶盏放回，明思轻轻笑了笑，眉眼间柔光莹然，“爹爹肯定想不到，我竟然喝到了飘雪银星。”

荣烈未想到明思当真识得此茶。这茶是夏沥独有，产量极少。一年不过总共才三五斤。便是在夏沥，也惟有皇室核心成员才有资格享用。这回还是元帝新立国号，夏沥才将此茶作为贺礼之一送了些来。

就他也不过是原先通过渠道弄了些来，才品过几回。这飘雪银星非但见过的人少，就连典籍中记载也是不多的。

明思竟然能一眼便认出，他心里也有些意外。

原来她也好茶道…

荣烈唇畔微笑，“我倒没想到你竟然识得这茶。你懂茶道？”

明思笑了笑，“我爹喜欢，我不过是跟着效颦，哪里算懂。”想到四老爷，明思唇角忍不住愉悦，“我十岁那年，我爹生辰，我让他许愿。他道，若是此生能饮尽七大名茶，便再无憾矣。没想到，今日我倒先有了这口福。”

明思说得极为自然随意，荣烈的目光也一瞬也未离开她的面容。随着明思的话声，他的目光也愈加柔和了下来。

明思说完望着他，“这茶还有么？”

“你倒是不客气。”荣烈轻声一笑，旋即噙笑颔首，“还有，我晚些就让人送些过去。”

明思唇角轻抿而弯，“此事于你不算为难，于我爹却是大喜，我自不会同你客气。”

这一句一出，荣烈唇角的笑意却蓦地一凝，下一瞬，又恢复自然，瞥了一眼明思的左手，“伤口都好了么？”

明思说出那话，心里也有些后悔，此刻闻言，心里也松了口气。遂伸出左手伸出摊开，笑道，“都好了——”

茶床位于窗侧，明思伸出的掌心正好落在窗口泻入的阳光中。纤巧优美的一只素手沐浴金色明亮中，似白玉般通透又在金色的光线中显出一种粉粉的嫩色。手指纤长而优美，真正的指如削葱根，晶莹可爱。

明思笑盈盈地说了三字，便欲收手回来，却不料斜刺里忽地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手指握住，“我看看。”

也只三字，却低沉而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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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坦陈以待”

话还未完，三根指尖已经落如几根同样纤长优美的手指间。一瞬间，柔美的雪白色便和浅浅温润的象牙色搭配在了一起。

同样的优美，同样的细腻，不同的色泽，却有出人意料的和谐美感。

明思蓦地怔住。回神过来，便要抽回，荣烈却用了恰到好处的力度，将那只欲要脱离的手拉到身前，低头俯视，似未觉察到主人的抗拒之意，眉眼柔和，语声柔润而低，“还有些痕，别忘了上药。”

说完，便轻轻放开，抬目看来，眸色专注而平静，“腿上的伤口深些，还没全好吧？”

明思同他对视一移开视线，“早就不疼了，都好了，帽儿日日都盯着。”踌躇片刻，又轻声道，“你别多想，我没怪过耍我也不在意有没有疤，现在只剩一点点，即便留点，想必也淡得很。没关系的。”

荣烈望着她，眉眼渐渐深邃，唇角却挂着一抹浅浅笑意，“我没多想，只想我该想的。”

明思回看他一眼，只见那俊美的眉宇间一派清风朗月，似坦然无比，心里霎时一怔，“你想什么？”

未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一说完，又再度后悔，赶紧又加了一句，转开话题，“你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荣烈轻笑颔首，“你放心，我会顾着自己的。”

明思蓦地噎住。

这回答，怎么听怎么有点…下一瞬，便生出些被人看穿的感觉。

遂在心头无语叹气。抬首看向荣烈，目光澄清无比，“荣烈，春狩那日是我口不择言了。我真的没怪过任何人。也未怪过你。过去的事情，其实你我都不必太过介怀。我想过了，日后——”

“这世上也有我掌控不了的事。”荣烈倏地静静出声。眸光深幽若海。话声不重，却刚好将明思的话打断。

明思愣住，有些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你方才不是问我在想什么么？”荣烈噙笑望了她一眼，眸光垂落茶盏之上，“这二十来日，我便是在想这个。”

明思怔然望着他。

这二十来日，他在想这个？这世上也有他掌控不了的事？

“我自幼便极尽受宠。想要什么。想做到什么，只要是我想的，几乎都成了。当然，我也并未将自己看做是神。不过，这二十来年。总的说来，我也算极顺遂。凡事但凡我想要的，我都能达成。虽然这些年来，我已经愈来愈想要什么，达成什么了。”荣烈的语声轻轻在室内回荡。

荣烈抬眸定定看着明思，“我知道你不想听，可我却必须要说。上回的事儿，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择那样做。可我会更小心。更周全。我不是神，很多事情一开始，就没有办法回头。我所能选择的，只能是在情势下，最好的一种选择。你明白么？”

明思静静回望他，“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懂。”

荣烈眸光愈发深幽。停顿片刻，突地轻声，“大雪山，你后悔救了我么？”

明思缓缓垂眸，阳光中，长翘的羽睫镀上一层金色，宛若金翅蝶翼轻嗡，“我从不去想后悔二字。当时当地，做出的选择便是选择。”再抬眸，一双眸子清亮黑润，如沁水黑宝石，“再说，若没你的玉佩，我的亲人又岂能安好？算来，并不吃亏。”

在明思说完的这一瞬间，荣烈的一张俊颜蓦地莹然亮起，原本深刻明晰的五官线条霎时柔缓下来。琥珀眸中光波潋滟，分明极璀璨，却偏又觉得那波光柔和轻缓，丝毫未有平时看人时那种迫人压力。

荣烈就用这样一双光华流转的眸光望着明思，直到明思移开视线，他才语声中带了些清朗笑意，“果然是个生意人。”下一刻，唇角一勾，“若是玉佩没派上用场，那你可会写后悔二字？”

明思一滞，瞥了他一眼，“救都救了，难不成还能倒回去！我可没闲心去想这些没劲儿的事儿。睿亲王殿下，你皇兄派给你的差事太少么？”

荣烈低低而笑，目光却未稍离明思面容。随着明思没好气的话，他一双眼中反倒更加光华流转，唇角也翘得愈高，“思思，你这是关心我，怕我累着了么？”

明思无语了！

她就整不明白了。为何每回同这人说话，无论是多严肃的开始，最后都会变成这般毫无严肃可言的结果。

只除了上回…

可这人此刻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出上回那气怒沉沉的半分痕迹。

明思看向他，决定转回正题，“今日大管事来问下月你的生辰如何安排？若是照老规矩，就知会他一声。”

荣烈笑看她，挑了挑眉，“今日你来就是问这个？”

明思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也顺便看看你的伤如何。”说着垂了垂眸，“你的功力真的不能恢复了？”

荣烈看着她，唇畔笑意不减，“你担心么？”

明思抬眸，“担心？”很快挑眉莞尔一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堂堂睿亲王，即便只有七成功力，也算是一等高手。何况，你身边明卫暗卫不计其数，还有八万精锐黑甲军。如何能轮到我担心？”

荣烈唇边笑意微微一敛，旋即抬了抬眉梢，“若是有一日——没了这些呢？你可会蘀我担心？”

没了这些？

明思怔了怔，眉头微蹙，有些不解。

其他的不说，黑甲军是先皇遗命所赐，即便是荣安也没有理由收回，如何能没有？何况，他是先皇嫡子，这睿亲王三字便是纯金招牌。有了这三字，他就算想那个位置，在西胡传统中也是名正言顺，天下何人能威胁到他？

就算荣安对他有忌心，可有黑甲军，有这个身份，加上他的心计智谋，他根本就不惧。

进退不过他一念之间。

明思不解的神情让荣烈眼中笑意四溅。在看到明思闻言第一刻的挑眉时，他的唇角便挑高了，弧度极愉悦。

他轻声凝视，“你会担心我。”

这一回，是肯定，而不问句。

明思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用茶盖荡了荡浮茶，慢腾腾地饮了一口。再将茶盏放回，将茶杯单独舀起，双手捧握置于身前。

明思将眸光轻轻落在碧鸀茶汤中，沉寂须臾，语声清淡，“荣烈，你是聪明人，应该做聪明事。”

荣烈未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那若玉雕般精致的侧脸。

明思没有再看荣烈，只望着茶盏中的碧液，神情沉静而专注，“我说的话，旁人可能不懂，但你应该是懂的。我没说的话，旁人不知，但你应该是知晓的。我没有赌气，也没有生气。我只是想，如何才是对大家最好的。方才你也说了，很多事一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情势如此，每个人都应该找到最好的选择。”

“哦？”荣烈淡淡而笑，伴着挑眉，“你说我懂，可我还真有些不懂，左右无事，不妨说来听听？”

明思缓缓抬首，望定他，一双剪水秋瞳中只见波光清透，语声轻而坚定，“这一生，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子。”

荣烈眸光倏地一凝，唇畔笑意一僵，却未收起。

“荣烈，”明思看着他，将手中茶杯放回茶船之上，眸中波光平静，“我不是个正常的女人。”

荣烈神情顿时一怔，望着依然平静的明思，眸光渐渐晦暗不明，只定定相望。

明思用手轻轻按住自己胸口，语声轻轻，“我曾对蓝彩说过，我心里住了个妖怪。之前有关秋池，我的确算是说了谎。他其实待我极好。帽儿她们以为秋池伤了我，可我知道。他比我伤得重。因为，我从未真正将心全部放在他身上过。所以，那个女人上门也好，秋老夫人算计也好，我的心痛并不重。我说过，我是极自私的人。任何时候，我都会想着如何保全自己。我是想过要和他过一辈子。可真相是，在那个大肚子女人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心里就想好了可能的退路。之所以，等了那么久，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离开的理由罢了。而事情，也的确朝我猜到的那条路去发展。我其实很早就断了给他的机会。我知道自己算得上是卑鄙的。我看穿了他的性子，他却看不穿我。我原本有办法同他说清一切，可我偏偏要用婉转的方式。到最后，便是注定。真正的原因是，我不会让任何人有真正伤我的机会。我心里有个妖怪，我不能把它放出来。如果放出来了，我就变得不是我了。”

说完，明思看了荣烈一眼，轻轻起身，“你的笀辰还是按老规矩吧，我如今担着你王妃的名头，就由我来操办吧。你若有其他要求，若是现在想不到，就想好了让沙鲁传话给我就是。”

“为何同我说这些？”荣烈没有接话，眸光深邃幽幽。

明思淡淡回视，“没有那样多为什么，只是突然想说便说了。”

“今日纳兰侧妃同你说了什么？”荣烈淡笑挑眉，语声轻轻，“让你这般心绪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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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尔虞我诈”

明思心神一颤。

“只是一个寿辰的事，还不至重要到让你移步到我这儿偏院。”荣烈轻轻而笑，纤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击，“你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同我泾渭分明，又岂会因为这等小事改了主意？”

虽早知这个男人的敏锐度惊人，这一刻，明思还是抑制不住的心落跳一拍！

定住神，明思没有躲避他的视线，“明汐是同我说了些话，还暗示了可以同我联手对付温娜儿。”说着，唇角弯了弯，“其实她说了什么，想必不用我说，你也可以猜到的。”

荣烈看着她，“那你呢？可想找温娜儿出这口气？”

明思淡淡而笑，只摇首，“我从来不想不实际不划算的东西。”

荣烈长身而起，缓步走到明思身前，俩俩相对，呼吸若可闻。

他眸光深望，“除了秋池，可还有旁的人伤过你？”

明思蓦地僵住，很快垂下眼帘，“秋池没有伤我，我不是同你说清楚了么，是我自己的原因。”

荣烈看着她，眸光深邃如海，凝视许久，语声轻轻，“那我呢？我可伤了你？”

明思忽地有些无力，默然片刻，“只要我不想，没有人能伤我。”

瓷玉般的脸颊紧紧绷起，却在阳光中剔透光洁，削弱了那份紧绷冷漠。分明是极柔弱的模样，却竭力倔强和坚持。

荣烈只觉心头一软，看着眼前微垂的小脸，下一刻。伸手轻轻一拉，将眼前女子拉入怀中。

明思未料到荣烈有如此动作，一瞬间，男子独有的身体气息扑面而来。她蓦地一怔，反应过来便欲伸手推开挣脱。

荣烈却臂弯不松，将她牢牢锁拥在怀中。语声在她耳畔极轻似叹，“为何总把自己说得那样不好？你确是说对了，你心里想的，我都明白。你没说的，我也知晓。你心里对秋池歉疚，觉得欠了他。所以你不愿受我的好，你怕你还不起。你怕日后会为难。你对我其实也是有心——”

“够了！”明思猛地推开他，退后一步，抬眸却是冷漠，“睿亲王，你真是想多了！我再说一句。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无论是猎奇还是别的，对我都没用。既然方才没把话说清楚，我就再说清楚些！我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和你那位皇兄，我都怕极了！论算计，这大汉的天下都被你们算计到了！我如何能是你们的对手？可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你拿自己同秋池比，你有什么资格同他比？他至少从未算计过我，更从未生过想伤害我的心！可你们呢？一边施以恩惠。一边谋算不停！方才你不是说了么？即便再来一次，你还是会同样选择——睿亲王殿下，不要自以为是！我把话说得好听，只是因为我怕你，我不敢惹你和你那位皇兄！拒绝纳兰明汐，也不代表我不讨厌温娜儿。而是我现在惹不起她，更惹不起她身后的那位左柱国大人！你以为你这回从马蹄下救了我，我感激你么？你错了，我对你没有半分感激！这回的事，原本就是因你们而起的，我为何要感激？你救我，也不过是怕事情闹大。若只是我堕马还说得过去，可若是未来太子妃纵马踩伤身为汉女的我，对你们如今正想的天下人心一统会不利吧？我不是不更事的那些闺阁少女，你们这些男人心里想什么，你当我真不知道？你对我什么心思，你当我真不知晓？”

明思站在离荣烈一步院的地方，眸光极亮地看着荣烈。雪玉的脸似有些苍白，可脸颊上方却有一抹红潮。

“心思？”荣烈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心思？”

明思冷冷而笑，“大约是睿亲王从未遇见过像我这样不为你美色权势所动的女子，得不到自然就有了征服心。原本只是想利用我，可既然生了征服之心，便想鱼和熊掌兼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我对你死心塌地——睿亲王阁下，我说得可对？”

荣烈定定地望着她，一语不发，只一张俊容面色明暗不明。

明思唇角浮起一抹讥诮笑意，“可你只算错了一点！我不仅看明白了秋池，也早就看明白了你！从那回劫持我的人被你派的人杀了后，我就看明白了！而这回的春狩，只不过是更明白了而已！妄图以情爱相持，睿亲王殿下，我纳兰明思再低下，也不会上这样的当！你那几分真心，并不价值连城！”

明思冷冷说完，退后一步，便欲转身。

“站住！”荣烈一句定住明思身形，忽地轻轻笑了笑，语声遂低沉，“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其实对我也有心，难不成就把你心里的妖怪放出来了么？”

明思身形蓦地僵直，眉眼低垂。

荣烈上前两步，站在明思对面，唇角挑起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的那几分真心的确不够价值连城——可你不也是仗着这几分真心，才能如此对我说话么？”

明思缓缓抬起首，眉宇间却一片淡漠，“你可以收回去，你知道的——我并不稀罕。”

说完这句，明思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只片刻，着那纤细的背影便消失在门前。

荣烈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前，眸中一片暗潮，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站了半晌，忽地转身走到西面墙角，拔出挂在木架上的宝剑，看也不看便反身青峰一劈。只听“哗啦”一声，身后的博古架便被斜斜的自上而下劈出一条缝隙！

静谧了一刹后，便是“哗啦啦”连声大作。博古架斜斜塌下，又撞倒了一侧三角高架鹤膝棹上的花盆，随即花盆连着博古架上的珍玩摆设霎时纷纷坠落，玉质瓷器落地开花，溅起碎片尘土无数！

明思行到院门前，抬首便见沙鲁布罗并抱着一个包袱的帽儿三人站在门口候着。

帽儿方露笑意唤了一声“小姐”，便听得院内传来一身巨响，下一瞬便是“哗啦啦”的破碎声。帽儿面色一滞，便呆住，只愣愣地看着明思。

明思却神情自若，淡淡道了声，“走吧。”便提步前行。

帽儿呆呆“哦”了一声，看了沙鲁布罗一眼，赶紧跟上。

沙鲁同布罗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不妙来，也不用说话，两人便抬步急匆匆朝内。

走到书房门前一看室内狼藉景象，便是一怔。

沙鲁瞪大眼，目光从一片杂乱的地上移向正垂剑身侧站在狼藉中的荣烈身上，有些噎住，“主子，这是…刚刚不还好好的么？”后一句，却已经放低了声音。

荣烈将手中青峰朝地上一掷，“哐啷”一声后，抬首神情却淡然，“练剑失了手，叫人过来收拾了！”说完，便提步行出来，走到门口又道，“送些飘雪银星到纳兰府给四老爷。再看看库房里可还有其他好茶，若有，也都送些过去。”

练剑失了手？

沙鲁噎住！可看荣烈那神色，他只得将张了一半的嘴闭了回去。

布罗将目光从室内收回，瞥了一眼沙鲁，“还不快去！”

沙鲁未回过神，布罗没好气低声道，“送茶！没听见么？还是你去寻主子，我去办差事？”

沙鲁一呛，赶紧咳了咳，“我去送茶，我去送茶。”

他嘴笨，万一又惹恼了主子，那可大不妙。

带沙鲁快步走后，布罗才提步朝正房行去。

走到正房寝卧，荣烈正在脱衣。方才花盆倒落溅了不少泥土在衣襟下方。

布罗见状，连忙行到柜前寻了一件外裳出来，伺候荣烈穿上，又递过腰带。

荣烈神情淡淡地将衣裳换过后，才抬眸看向布罗，“可是有话？”

布罗敛容垂手，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道，“主子不该动用内力。”

那样大的力道，至少也是动用了六七成的内力。如今内伤才刚刚稳住，实不宜再冒险。

荣烈瞟了他一眼，“我心里有数。”说完，走到桌前坐下，“说完了么？”

布罗抬眼看了荣烈一眼，又垂下眼帘，“主子心里既是有数，属下自不必多言。”

荣烈闻言未语，只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半晌后，才低低一叹，“这个女人是想气死我呢”

布罗一怔，望着荣烈眉宇间的那一丝愁绪自嘲，眼里浮起些怜悯。整理了下思绪，他低声道，“只怕同今日纳兰侧妃到访有关。这个时候，王妃应是故意的。”

荣烈按着额头，垂眸一笑，几许自嘲，“她心里怎么想的，我也猜到几分。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大好受。”说着抬首看向布罗，唇角笑意无奈，“你说这世上怎能有这般聪明的女人？明明知道她恃宠而骄，可你偏偏说不出半个不字。她将你看得清清楚楚，却偏要拣你最不想听的话来说，你还舍不得用重话还她一句。”

寝房并未开窗，荣烈俊美的面容在一室幽静中略微有些暗沉。说话间，唇角噙笑无奈，眼底却是一抹自嘲，还有些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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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怎舍放下（二更非华舵主和氏璧+）

这样的荣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布罗心底惊异，同时，也有些因同情生出的不好受。

心里不免也轻声一叹，他迟疑须臾，“主子…既是知晓王妃心结，何不同她说清楚？”

荣烈笑了笑，淡然摇首，“她最恨人言而无信。如今一切未明，我如何能拿未可知而我未必能做到的事来向她许诺。”

最恨人言而无信？

布罗一愣，看向荣烈。

荣烈扫他一眼，挑了挑眉，“她没说过我就不能知道么？”

布罗一噎，知道自己被荣烈看穿，遂用拳挡住嘴咳了咳，“属下没别的意思。最知晓王妃的，自然是主子您了。”

荣烈懒懒斜睨他，“别给我打马虎眼，还有甚要说的，赶紧说。”

布罗望向荣烈，下一刻神情肃然一整，“主子如今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荣烈面色微微一怔，却未言语。

“皇上的心思主子自是知晓。莫说究竟有没有那藏宝图，只那大汉太子一事，皇上便是断断不会放过的。”布罗看着荣烈，“可王妃这边，究竟是生气主子以她设局，还是别的，主子清楚么？”

布罗的话未说清楚，但荣烈显然是明白的。布罗问的是明思只是生气他和皇兄利用她这件事本身，还是说是因为秋池。布罗是意思很明显，若是只是生气被利用，也许事情便要好办得多…

荣烈默然，半晌后，淡淡而笑。“她对秋池，是有情意的。所以，才这般刻意的同我撇清关系。她不愿重蹈覆辙，也不愿最后两难。”说着。好看的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语声轻轻，“正因为如此。她什么都会摊开了说。惟有此事，她明明一切心知肚明，却从未同我明言。她很聪明，我的确想过用情爱拉拢她，可她明明有可能达到目的，却宁愿激怒我同我撇清也不愿用同样的手段来挟持我。你说这样聪明又这样傻的女人，我怎能舍得放开她？”

布罗怔然。

荣烈看他一眼。轻声笑了笑，“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吩咐你办的事儿，你盯紧些就是。尤其是宫里和左柱国府的消息，莫要松懈了。对了，那个纳兰侧妃。也给我盯着些。这个女人可不是个安分的。”

布罗回过神，颔首之后，想起一事又蹙起眉，“主子那日击毙了晴容郡主的马，晴容郡主甚是狼狈，如今左柱国那里对主子只怕是”

说到这里，便未有说下去。

荣烈冷冷一笑，“你放心，温多尔眼下是不敢动什么手脚的。他在皇兄心里可及不上刚察海。而今他那蠢货女儿又干了不少蠢事。一个太子妃而已，你当俊儿是个心里没数的么？温娜儿闹这两出，便算是彻底断了将来在俊儿面前的路子。”

布罗愣了愣，“太子爷的脾性——”斟酌了些用词，“太子爷对女人脾气好似不错”

荣烈斜看他一眼，蓦地勾唇。缓声悠悠，“最多情的只怕就是最无情的——你可别小看了我这侄子。我那些皇侄中，可没一个及得上他聪明。他府上那些个女人，他宠是宠，可哪个不是服服帖帖的？对女人的手段，他可是比我皇兄还强上三分。”

布罗有些不解。

荣俊这个太子，虽是位高权重，可在王庭多年，还真是个不招人忌恨的主子。脾气好，待人和气，对人也大方，也极少拿架子。要非说缺点，就是女色上有些太不忌了，再就是有些贪玩好耍的性子。其他的，还真说不上什么不好的。可要说聪明，在荣安的那些个皇子中，好像也从未有过显山露水的时候。

荣烈挑眉轻笑，“你说他为何要请旨将太子府建在宫外？眼下本是多事之际，他又为何要请旨出使离京？”

布罗怔了片刻，眼底异色倏地一闪，“主子的意思是，太子是为了避忌怕皇上多心”

荣烈垂眸淡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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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一脸平静地回到院子。

进了书房便让帽儿研磨。看着明思的神情，帽儿将满肚子话咽下，乖巧地将墨汁备好。

明思也未说话，从笔架山选了支中毫笔，便开始行云流水的写字。

只见她凝神注目，笔过之处游龙惊凤，气势豪迈，笔意绵绵不绝。墨色淋漓的一副字下来，断笔处只有上下承接时那几处。

帽儿看着那翩若蛟龙的行草，又偷瞄了明思一眼，心里哀怨。小姐又是写的狂书，她半个都认不得。往昔还可从小姐写的字里判断出些许小姐的心绪，这回可就没法子了。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性子，心里这般想着，面上也就带出些憋不住的神色出来。

明思见她这般，也有些心烦意乱。不是烦帽儿，而是烦自己。早前本是打算同帽儿说那有关司马陵的消息的，可眼下，却是不能说了。

这丫头性子单纯，脸上也不会藏事。这样的事是断不能让她知晓。

心里叹口气，明思吩咐帽儿，“多加些墨。”

帽儿正满腹苦闷，偏见明思无有半分倾诉告知之意，此刻心里正满肚子迷糊官司。闻言回神，“哦”了一声，又开始加水研磨。

研了八分满，一歇手，明思便让她出去，并道若无她吩咐，不必进来唤她。

帽儿微愣，正待开口，一抬眼便见明思眼底的一丝倦色，那到了口边的话也就咽了回去。乖顺地应了一声，轻步行了出去。

珠帘轻晃慢止，带出几分似有似无的光影。

明思低头看着方才写好一副《将进酒》，不由有些自嘲无奈。习练草书多年，未想到最好的一副草书字竟然是在此刻写出的。

笑了笑，将写好的字取下，重新铺纸，又开始写《木兰辞》。

反正她肚子的名篇佳赋多了去，那就慢慢写吧。总能写到自己脑子清醒心里平静下来…

帽儿轻步走出房门，将门扇无声息合拢。转过身，却是满面愁索。

这回真不一样了。

对于明思的习惯，她再清楚不过。

明思并非多话之人。对她们几个亲近的，虽也多有玩笑纵容，但真正心里有事时，却是不说话的。

这种时候，若是独自沉思，那说明在理清思绪，想解决的法子。可若是习字，那定然是内心不平静。这个时候，她便能从明思写的诗句中，看出明思几分情绪。

她还记得在北将军府时，最后那段时日，明思最常写的一阙叫《浪淘沙》的小令——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到后来明思写的次数多了，甚至，她都能将这首小令背下来。

还有一阙也是经常写的，她记不全，只记得最末一句是“小舟从此去，江海寄余生。”

而狂书，除了最早那些年头，后来的时候，明思只有心情极不好的时候，才会写她看不懂的这种字儿。

日子久了，她便看出明思是把写这种肆意淋漓的字儿，当做一种宣泄。

方才那副字很长，可明思却几乎是一笔挥就。以往的日子中，她还未看到过明思用这样短的时间，写出这样一大副字。

墨染素宣，触目之下，即便是认不得，她也甚至生出字字惊心的感觉。

而明思还将她遣了出来…站在廊下，帽儿只觉满心忧思。

如玉捧着新沏的茶同莲花一道行了过来。帽儿抬眼望了一眼，闷闷低声，“不用送进去了。小姐吩咐了，莫要扰她。”

如玉一怔，同莲花对视一眼，又瞥了一眼书房的窗户，“出了什么事？”

帽儿默然地行到东边抄手游廊，下了游廊，在一根石凳上坐了下来。

如玉莲花跟着过去，将托盘置于一旁，走到帽儿身边。莲花低声道，“可是纳兰侧妃惹了小姐不高兴。”

如玉却细致些，她送了明汐早就回来了，而明思同帽儿却耽误了许久才回。

她望着帽儿，“你同小姐后来去哪儿了？”

帽儿托腮没精打采，“在外院逛了一会儿，后来去小姐偏院见了王爷。”

莲花一怔，看如玉一眼低声道，“难不成又吵架了？”

上回荣烈在明思书房便是不欢而散。这回难道两人又闹得不快？

帽儿垂着首不吭声。

如玉莲花倒有些奇怪了，帽儿是个好性子，还极少这般沉郁的模样。

如玉挨着帽儿坐下，“到底是怎么了？该不是小姐说你了？”

莲花却道，“小姐怎会说帽儿？小姐连咱们也没说过一句重话。”

帽儿闷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是不是很苯？若是蓝彩姐姐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知道小姐为啥不高兴。我日日跟着小姐，却啥都看不出来。”

如玉莲花怔怔对望一眼，察觉出不对出来。莲花看着帽儿宽慰道，“你也莫要多想，我也笨得紧。小姐待你同待蓝彩姐姐可是一般的。”

可这话去安慰不了帽儿，反倒让她愈发难受，“小姐待我好，我知道。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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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墙外有耳（一更奉上）

如玉想了想，“你先别急。小姐不是说过么，三个臭皮匠顶个那啥的聪明人——你同我们好好说说，咱们三个一块儿想想。”

帽儿一听，心想也对，想了想便将下午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也加上了自己的一些觉察感觉。

帽儿一心想为明思解忧，边想边说，说得极细，也慢。

待零零碎碎说完，已过了两刻多钟。

如玉还在沉思，莲花先开了口，“你说是小姐先去寻王爷的？”

帽儿点头。

莲花微有诧异，轻声道，“小姐怎会突然想着去寻王爷？你不是说这些日子你同小姐转话，小姐从未提过王爷么？”顿了顿，她轻声道，“该不是侧妃娘娘同小姐说了什么，小姐才想去问王爷。”

这一提却是点醒了帽儿，她猛地抬首，“对了，在亭子那会儿小姐原本是要同我说，后来院子里有人奏曲子，小姐身子就不舒服了。后来没说，我也就忘了。我想想小姐怎么说来着”她偏着首努力回想，“小姐说…说方才明汐说司——对了，就说了这几个字，后来小姐不舒服，再后来，我们就去那园子看那管事训那琴师了。”

如玉看着帽儿，眉心蹙起，“方才明汐说司——这是什么意思？”

帽儿丧气摇首，“我若知道还问你们作甚？”说着又觉憋气，“都怪那曲子。什么时候不响偏那时候响，害得小姐没说完。我看小姐的模样，眼下是定不会说了。”

莲花不解，“你怎知道小姐不会再说。早前不是同你说了一半了么？”

“你不明白。”帽儿没精打采地摇首，“反正我就知道小姐不会再说了。反正今日肯定是不对劲，小姐走了，王爷房里好大响声，跟房子塌了似的，肯定不对。小姐从不胡乱同人生气，定是有什么事。我们先去偏院那时。小姐看着还不像眼下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王爷同小姐说了什么，惹了小姐心情不好。”

听着帽儿唠唠叨叨地只念着明思心情不好，莲花有些无语，看了帽儿一眼，嗫嗫道，“我听你说的，好像是王爷生气得大些吧。”又看了如玉一眼。期期艾艾道，“王爷好不容易才盼了小姐去，想是…不会惹小姐说生气的吧。”

帽儿托着脑袋撅了撅嘴，嘴上虽是偏着明思，心里也明白莲花说得是该是实情，也未反驳。

这时，如玉抬首道。“你说小姐身子不舒服。怎么不舒服了？”

帽儿闻言回想，一想当时情形，心里也有些后怕紧张，“小姐脸色很难看，还抓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我当时也吓住了，可后来一会儿小姐就没事了。我先前没注意。只顾着听那曲子了，回头想同小姐说那曲子是小姐弹给咱们听过的，可还没说完，小姐就不舒服了。”

如玉皱眉想了想，“小姐弹过的曲子？”

帽儿颔了颔首，“小姐嫁给将军前，我们去了西龙山别院。那支曲子是小姐在西龙山茶花林里弹给我们听的。叫什么名儿我忘了。不过当时小姐还唱了个曲子，后来还给我们讲了这曲子的段子，叫《石头记》来着。”帽儿回忆完，末了还追思感伤道，“这曲子好听，就是听着人心里有些难受。那《石头记》的段子也让人伤心得紧，我和蓝灵蓝彩都哭了。”

想到当时种种，帽儿不禁生出时过境迁人事两非之感，说到后面，语声便低了，情绪也更加低落。

见帽儿面上黯然神情，莲花也猜出了几分，遂目露同情地揽住帽儿的肩膀，想宽慰但她又是个口拙的，想来想去只低声道，“想必小姐也是听了那曲子想起旧事，心里才难过的吧。”

听得莲花此言，如玉忽觉心底似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般，“你说那曲子是小姐唱给你们听过的？”

帽儿点头，又想了想，“好像同小姐原先弹的也不全像，听着…好似也有七八分像。不过隔得久了，我记不清楚也说不准。但七八分是定有的。”说到这里，她又叹气，“小姐只弹过那一回，后来我再让小姐弹。小姐便说那曲子听了大家伤神，就不肯再弹了。没想到那哑巴琴师也会弹这曲子。还被那管事骂了，说是王爷寿辰不能弹这样的曲子。我瞧那哑巴的样子，也怪可怜的。被人骂了，也不能回嘴。”

当日明思讲那石头记的段子实是凄美，故而虽是明思只奏过那一次，她却印象极深。

如玉听着帽儿的话，总觉着好像有什么异样之处，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究竟是觉着何处不对。

暗忖片刻，她想到方才莲花的话，便蹙眉思索着问，“那时你们在西龙山上可还有什么事儿？”

帽儿偏起头仔细搜索，“没有啊…那时候院子里有嬷嬷看着，小姐那时候忌讳着老太君，每日在院里不是泡温泉便是习字。只后来我们嫌闷，便日日到那倒钟寺，同那老师傅喝茶。总共出去也就那么几回，去茶花林瀑布也就那么一回——”

说到此处，帽儿蓦地顿住，神色一变！

她想起来了，在她和明思重聚后说起太子殿下的事时，她好奇问了一句太子殿下是何时知晓的，明思当时告诉她，“在西龙山。”

这个话题明思不愿多提，也就只说了这一句。她察觉明思情绪，也没再多问。

如玉这一问，便让她想起此事！

西龙山——在那之前，明思去过西龙山只有两回！一回是同将军太子殿下还有五少爷一起去的西龙山行宫。除了这次，就只明思出嫁秋府前的这一次！

也就是说，太子殿下是在明思在西龙山温泉别院时，知晓明思所隐瞒的种种才起了心思的…

帽儿有些发怔。她们那时毫无所察，难道说太子殿下当时也在西龙山，看到了她们，但她们却半点不知情。那也就是说，太子殿下说不定也听见了小姐说话，奏琴…要不然，只单单是看到小姐。没见到小姐那些平素藏起来的东西，太子殿下又如何会起疑心，如何会动心思？

可这同小姐的不对劲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子殿下已经死了啊。小姐是为太子殿下的死心里难过过，可今日小姐的情绪分明要比以前的哪一次都不同。即便是那支曲子想起太子殿下，可小姐当时的反应并非只是像忆起旧事，而是…一种被吓倒的感觉！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帽儿只觉心里猛然一跳！

下一瞬。她忽地想到明思先前没说完的那半句“方才明汐说司——”，只说了一个“司”字，她猛地想起明思私下里从来不跟她们一般称呼太子殿下。明思每回都是直呼太子殿下名讳“司马陵”。

那这个“司”就是这个意思？难道明思原本要说的也是太子殿下的事儿？

莲花看着帽儿面色先是一变就不说话了，然后愣愣地半晌，脸色便愈发怪异。她不明所以的望了如玉一眼，又看向帽儿，“帽儿。怎么不说话了？”

“可是想到了西龙山还有别的事儿？”如玉问。

帽儿心下只觉有些莫名的慌乱。她站了起来，杂乱无章的走了几步，最后咬了咬唇，“是想到一件，可是…这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有关太子殿下的事，明思从来不提。当时也就她同蓝彩两人知晓，就到了如今，好像也老太君知晓了些。

可这不是关键。问题是她此刻想不出这两件事有何关联。

若是有关也就罢了，若是无关，明思定然不喜她将此事说出。倒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原因，而是明思的性子，极不喜欢提这些旧事。

就在帽儿五心不定的在游廊边转着圈子苦恼地说了那句时，虚掩的院门外，布罗将原本放在门环上准备叩门的手轻轻放了下来。

放下手，垂了垂眼帘，他轻步走开，走到东侧的院墙外。站在抄手游廊的一个漏窗旁，朝内望了一眼，只见三个丫鬟还在游廊边的石凳旁。看了一眼，他便退了回去，靠墙静立。

以他的性子原本是不屑于这种宵小行径的。可方才听了最后几句，他便直觉这帽儿应是知晓什么。这三个丫鬟对明思极忠心，这般苦恼模样定是与今日之事有关。

想到荣烈的苦楚之处，他只迟疑了一瞬，便做了决定。

院内，帽儿咬着唇一脸愁闷，偏偏脑中一团混乱。

帽儿脑中一个个念头闪过，曲子、西龙山、太子殿下…而小姐先前又说了一个“司”字，难道今日小姐的不对劲儿真同太子殿下有关？可太子殿下已经不在了啊？

小姐眼下最大的心事不是将军么？

帽儿愈想愈混乱，觉得怎么都说不通。可明思今日的情绪百分百不对。五小姐走后就开始不对，后来又突然去了偏院。再后来那曲子就更不对。碰见沙鲁后，小姐先说要回来，走到半路又要去见王爷。最后弄得王爷发了火，小姐却把自己关在…不对不对，怎么都不对！

小姐今日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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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听闻旧事（二更LILIAN00宗师和氏璧+）

帽儿想不出来，偏直觉又告诉她这其中定是发生了什么她没想到的事。苦恼之极，她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怎么这么笨呢？若是蓝彩姐姐肯定早就知道了！”

如玉起身上前，拉下她的手，柔声劝慰道，“好了，别打了，打自个儿也没用。”说着左右看了一眼，莲花领会，移步到院门处，探头看了看后，将虚掩的院门合拢。

如玉拉着帽儿在石凳再度坐下，莲花也行过来挨着。如玉放低了语声，“这里也无外人，若是小姐叮嘱过的事，那你也不用告诉咱们。若不是什么紧要事，你就说出来，咱们仨一起想想。”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书房窗扇，“小姐定是想到了什么，才会同王爷闹成那般。你方才可想到什么？”

如玉这一说，帽儿心里的焦躁也平静了些下来。

其实太子殿下的事也无甚见不得人的，不过是小姐的性子不愿提旧事，再加上太子殿下死得那样惨，她也就更不想提及故人。

帽儿半垂着首，蓦地沉了一口气，同样压低了嗓音，“我是想起一件西龙山上的事，可我不知这事儿有没有关联。”

如玉同莲花只看着她，如玉点了点头。

“当年太子殿下便是在西龙山对小姐动了心思。”吸了一口气，帽儿低低道，说完又轻声追加一句话，“太子殿下很喜欢小姐。”

一句入耳，如玉莲花神情霎时一震！

而漏窗侧的布罗也倏地睁大了眼。

三人语声虽低，可他运足了耳力。却是字字清晰。

莲花睁大了眼，满面惊诧，“你说太子殿下”

如玉按住莲花的手臂，转首看向帽儿。心里也有些“咚咚”不听使唤的跳，低声道，“小姐去西龙山别院不是在同将军成亲前么？”

若是那样早。可后来太子殿下来北将军府次数也不少，也没看出什么异处啊。

帽儿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是成亲前。其他的事我也不好说。不过这件事，我也是去年听小姐说了才知晓的。最开始在将军府的时候，我不知道，小姐也是不知道的。”说着顿了顿。轻声道，“若太子殿下真是在西龙山——那定是听见了小姐唱曲子说那石头记的。先前小姐说五小姐说得那句，我想着，会不会也是说的太子殿下。小姐从来唤太子殿下都是唤名字的。”

“司，司马——”如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想到一点又蹙眉，“难不成小姐是想到了太子殿下？”

莲花呆了半晌，忽地低声问，“小姐对太子殿下…？”

帽儿微愣，下一刻明白过来。莲花问的意思是明思对司马陵的情意…但这样的话自是不好问出口的。

帽儿皱了皱眉。若说原来，她定是会说无甚。可眼下，她也有些说不清楚了。明思素来不喜说这些。可这么久了，她也看清了几分。秋池是一颗心都在明思身上，可明思对秋池。情意虽有，可只怕是要淡上好几分。

对于太子殿下，她是很早就知道明思是立志不进宫的。而且四老爷四夫人也不愿明思入宫。但说对太子殿下的情意…她从未听明思提及过。

帽儿回忆了下，再度叹了口气，摇首道，“这个我也说不上来。”

如玉同莲花对视一眼。如玉低声问，“那小姐听到太子殿下…宫里的消息时，小姐可说了什么？”

“没有说话。”帽儿还是摇首，又抬眼看了两人一眼，轻声道，“知道消息后，小姐两日未曾说话。再后来，我就问了一句，问太子殿下是何时知晓小姐——小姐只说是在西龙山别院。其他的，小姐没说，我也没问。”

如玉莲花只面面相觑。

愣了好一会儿，如玉才叹息般道了一句，“这样说，那日老夫人开祠堂，太子殿下竟是特意来的。”

帽儿默然，顿了顿，只垂着首低声道，“我也是那日才知道，太子殿下那手炉是特意送给小姐的。小姐也是那回才察觉的。”说到这里，帽儿又有些烦扰，“可小姐一早就立了志不进宫的，老爷夫人也不愿让小姐进宫——”

如玉沉默须臾，听了帽儿说了这一通，她也理不出个头绪，只能心底一声叹息。

心里只道，难不成小姐对太子殿下真的…所以听了那曲子，才会失常？

夕阳余晖下，三个丫鬟在庭中皆默然。

听得墙内再无声音传出，布罗轻轻提步离开，心里却是五味繁杂。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听到这样的一个消息。

相较于来时，他的脚步更沉重了几分。

回到偏院，一进去，侯在廊下的沙鲁便迎了上来，压低嗓门道，“如何？王妃可说了什么没？”

方才是他撺掇布罗去同明思说话的，布罗沉吟之后，也应下了。

没想到布罗回来得如此之快，又见布罗神情肃凝，他便心觉不妙，“怎么了？可是王妃不愿见你？”

布罗望了他一眼，推开他，“我去见主子。”

沙鲁一愣，布罗已经提步前行。他呆了一瞬，赶紧跟上。

荣烈仍旧在书房中。

早前的一片狼藉已经收拾干净。少了博古架的书房，看起来空旷了许多。

布罗通禀后进去，荣烈也未处理公事，只随意拿了本书册在看。

见得布罗，抬眼看了一眼，“有事？”

布罗沉了一口气，扭头看向身后的沙鲁，“你在门口守着。”

语声几分凝重。

沙鲁一愣，看布罗这般慎重也知是大事，遂颔首。推出去将门拉拢。

荣烈放下手中书册，眸光微微一闪，望着布罗未语。

布罗上前两步到书案前站定，看了荣烈一眼。垂下眼睑，“方才属下去了主院。”

荣烈微微蹙了蹙眉，旋即明白过来布罗去主院的意图。也未出言相斥，“她不见你？还是出了什么事？”

布罗离开也不久，若是见到了，应不会这般快就回来。

可若说没见，他也不大信。明思待沙鲁布罗素来平和，布罗去求见，按理。她应是会见的。

应见到却这般快回来，只能是中途出了意外。

布罗抬眼望向荣烈，“属下还未进院门。王妃独在书房，那三个丫鬟在院里说话。属下——”说到这里，他垂眼。“属下听见了。”

荣烈也垂了垂眸，拿起案上的白玉镇纸在手中把玩，“说。”

布罗吸了一口气，语声低沉了几分，“早在王妃入北将军府前，司马陵便对王妃起了意。”

摩挲在镇纸上的手指蓦地顿住，荣烈抬眼，这一刻，琥珀眸光竟如鹰隼。

布罗心神一颤！

荣烈看了他许久。将镇纸放下，语声似平静，“说清楚。”

布罗顿了顿，“属下去的时候，只听那两个丫鬟在问帽儿姑娘西龙山还有没有别的事儿。约莫是因今日的事儿，帽儿姑娘似很烦扰。她道是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属下便没进去，绕到东墙漏窗下。后来便听帽儿姑娘说，说那司马陵是西龙山的时候对——起了心思。好像是王妃入秋府前曾去纳兰府的西龙山别院住过些日子。大约是同丫鬟们在山里游玩的时候被司马陵碰见了。但她们当日并不知情。后来又说到，是到秋老夫人开祠堂的时，司马陵专程而来，好像提到一个什么手炉的，然后她们才知晓司马陵有此心思。”说到这里停了停，似有些迟疑，“帽儿姑娘似有甚顾忌，也未说详细——”

“还说了甚，都一并说了！”荣烈冷冷打断他，眼底一抹沉色幽寒。

布罗一噤，还了停了片刻，才垂眸轻声，“今日纳兰侧妃走后，王妃同帽儿姑娘提了半句好像说的便是司马陵。然后又提到什么曲子石头记的段子，应是当日在西龙山被司马陵撞见时弹过说过的。后来那两个丫鬟问帽儿姑娘，王妃对司马陵可有——”再一顿，“帽儿姑娘说——她也说不上来。说”

布罗顿住，只拿眼瞅着荣烈有些说不下去。

荣烈面上看不出情绪，只那双琥珀眸中，眸光似深不见底，瞥了布罗一眼，语声平静中带了几分低沉，“不会回话了么？”

布罗垂下眼，“王妃听到宫破那日的消息后，两日未言。”

说完，便垂着首不再说话了。

此刻夕阳半下，窗外泻入的阳光中的金色也愈发黏稠慵懒。

较之下午的明媚，书房中光线黯淡了些。

一片静谧中，布罗未有抬首，眼角余光中只见荣烈右手那纤长的手指在白玉镇纸上轻轻来回滑动着。优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先伸长，再回收曲起。不断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布罗不敢抬眼。

半晌后，荣烈指尖一顿，长身而起，走到窗前背对，负手而立。

站了片刻，他淡淡道，“那三个丫头的话可有旁人听见？”

布罗忙摇首，“主院附近的暗哨皆在，院里只王妃同那三个丫鬟。除了属下，未有旁人接近。”

荣烈望着窗外的黄昏色泽，语声沉沉，“先查那女人下午来说了些什么，若查不到就去查查自她回来后这两月，那女人出过几回太子府，都见了谁！”

布罗道，“是！”却未转身，知晓荣烈定然还有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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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洛阳旧花（三更蓝星宗师和氏璧+）

“把城破前这几年宫里的事儿再给我好好查查，还有秋府里的事儿，也一并给我查清楚。”荣烈未有转身，目光平视前方，“去问问王一针，当年那三十丸药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布罗犹疑片刻，“那纳兰府不用查么？”

荣烈缓缓转身，淡笑挑眉，“不必惊扰。不知道的是不知道，知道的定不会说。”

布罗若有所悟地颔了颔首，本还想说什么，看了荣烈一眼，终究还是未开口相问，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沙鲁已是满目惊异。

待他拉拢门扇后，沙鲁一拽他衣袖，将他拉到一旁角落，“怎么会——你该不是听错了吧？”

若换做平日，布罗少不得嘲笑几句，可此刻，布罗却没了这心思，瞥他一眼，“没听清楚我能胡说么？”

除了那三个丫鬟的表情，他每个字都的运足了内力听得清清楚楚。

沙鲁眉头皱得死紧，“这可不是啥好消息，怎么还能有这档子事儿？那司马陵怎能瞧上自个儿臣子的媳妇？”望着布罗，又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压低嗓子，“主子怎样了？可是心情不好？”

废话！

布罗腹诽一句，看他一眼，开口道，“其实此事关键并不在司马陵如何。”

沙鲁一愣，有些莫名。

布罗见他愣愣的神情，心里无语地摇了摇首，遂低声引导，“你说王爷在意什么？”

沙鲁铜铃眼倏地一亮，“主子在意的…是王妃的心思！”

还算孺子可教，布罗点了点头，望了一眼主院的方向，“可王妃的心思，别说那咱们连那帽儿也是不知的。”

沙鲁不说话了。

想起方才听到的内容，心里只觉有些不妙。心道。论才貌论身份，那司马陵都不比主子差多少，王妃真要对这大汉第一美男子动了心思，也属情理当中。原本只一个秋池。眼下又加上一个司马陵，主子这回只怕是不好办了。

布罗看着他的神情，也看出几分沙鲁此时想法。可即便看出了，他此际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由自主地望着那方院墙，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帽儿今日之言明显是瞒下了许多事儿——那她同那个大汉太子间究竟发生过些什么事儿？

布罗忽地又想起一事，太子爷收了那纳兰府的五小姐后，曾同荣烈笑吟吟提过一句。“十七叔还不知吧，这大京第一美人儿可是个没开苞的。十七叔让了我，可后悔？”

当日听着，他虽是一愣，却也未朝心里去。此刻一想，却是心下一沉。

荣烈面窗而立。

窗外是一片青翠竹林。翠竹绿影婆娑，一阵风来，鼻端全是竹叶清香的气息。夕阳余辉在林间投下斑驳金影。碧色的叶片在风中簌簌轻摇，似颤动。

这竹林是这府中，为数不多他所中意之处。故而。才未嫌这院子小，将此处定为了他临时休憩之所。

但凡心情不好，站在这窗前，看着这满目孤高翠色，便能得几分心静。

可此刻，他的心却无法如同往日一般，再从这片清幽中汲取出让他内心平缓下来的力量。

方才在听到布罗开口的那刻，他竟然不是那么惊异。至少不像布罗心里以为的那样震惊。这个模糊的感觉，在他直觉里早已就有了朦胧的感觉了。

布罗的话对他而言，惊异定然也有。但更多的如同是对自己猜测已久的事的一种证实。且更清晰，也更详细。

在这一刻，他终于验证了自己的感觉。

难怪每次同她提及司马陵时，他总有些奇怪的感觉。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也看似平常平静。可他却总会生出怪异感。

原来真是这般缘由。

这一刻，许多早前不通的事儿。也能想通了。

其实不用布罗去查，他现在已经能断定，那王老御医所配之药定是出自那司马陵的手笔。还有她为何能在秋池的严防死守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大京，定然也是同司马陵有关。

荣烈脑海中浮现出司马陵那额心朱缨一点的绝世风姿，即便自负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司马陵的容貌风姿的确是他所见过中最为出色的。即便是自己，也不能说有胜他之处。

这一刹那，出于一种对曾经对手的了解，出于一种男人的直觉，荣烈几乎能断定，这个大汉太子对她定然是有不菲情意的。

司马陵并非一个纨绔太子，若非情难自已，就凭他同秋池之间的关系，凭北府军在大汉朝政的重要性，他也定会强迫自己断了这份心思。

可他没有！

婉转送药、带她去西龙山泡暖玉泉、手炉…这不过只是他眼下知晓的部分，而他不知的，还不知有多少。

最最关键的，那个大汉太子妃入宫数年，竟然还是完璧之身！他竟然从未碰过自己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同为男人，这代表着什么荣烈很清楚。

无论其中有何等原因，定然也是同她有关。

他待她如此，她呢？

“作为一个太子，他有仁、有德、有勇、有志、有才”——荣烈耳畔忆起明思曾说过的话，接着又想起布罗方才最后说的——“王妃听到宫破那日的消息后，两日未言”

明思对秋池有情意，荣烈是清楚的。

在最早的时候，他不知明思对秋池的情意有多深。而如今，他却是看明白了。比起秋池对明思，明思的那份心显然是收敛了许多。

看清这点，他本是心有喜意。可此际，这份喜意却掺了些涩涩的不舒坦。

她未曾对秋池全然动心，可是还有这司马陵的这份缘由在其中？

他相信她绝非水性杨花的女人。今日她言行有异，应是从那个女人处听闻了什么消息。而这个消息，他现在也能肯定七八分，应是同司马陵有关才对。

可就仅是听闻了一些消息，就能让她的情绪不稳至此，那司马陵在她心中只怕是有不轻的分量。

她是不愿入宫闱，可那司马陵龙章凤姿亦是绝世男子，她可曾动心？

若是…有，又有几分？

在窗前站了良久，荣烈行到东面柜前，打开柜门。偌大的柜中，只放了一个画轴。这个画轴是布罗送来的。是在苍郡将军府的书房中取下的。虽未有落款，但他一看便知，这幅画定是出自她之手。

他只看了一眼，便丢到了柜中。此刻，他想再看看，看看是否能从那笔端看出作画人作画之时的心绪。

可伸手拿起，又顿住，眸光静静在那雪白的画轴上落了片刻，手蓦地一松，画轴又落入柜中。

将柜门倏地合拢，他眸光垂了片刻，转身再度回到窗外。

窗外黄昏朦胧，他静静地望着夕阳下的竹林，眸色渐渐地沉缓悠远。

@@@@

这一日，明思一直在书房写到晚上酉时末，连掌烛也未让帽儿她们进来。

待到帽儿得了允许进来，书案侧的鹤膝长几上已是厚厚的一叠字稿。少不得有数十张，皆是墨色淋漓翩若游龙的狂草。

帽儿看了一眼，只觉有些心跳，再看明思此刻正在写的，已经是她认得的字儿，心里遂松了口气。

望着明思露出笑意，“小姐还没用膳呢。”

明思目光落在纸上，运笔未停，点了点头，语气也随意了，“也饿了，让如玉摆上吧。写完这幅就去。”

帽儿这才大大松了口气，笑容也明朗了几分。上前凑首过去，跟着明思的笔端轻轻吟诵，“曾看洛阳旧谱，只许姚黄独步。若比广陵花，太亏他。旧日王侯园圃，今日荆榛狐兔。君莫说中州，怕花愁”

本是一阕短令，明思写得又极快。几乎同帽儿同声同步而停，便收笔。

这阙小令，帽儿从未见明思写过，虽是认得，也明白其中几句，但念完了，却全然不明其意。

见明思心情似转，她也敢发问了。遂偏着脑袋，眉头微蹙，“小姐，这是啥意思？”

此问帽儿也是有私心的。

明思习字虽是散漫随意，但大多时候信手所写的，却多少同明思当时心境有些关联。当然这一点也不是帽儿发现的，而是蓝彩私下里告知她的。

可这词儿，她看不明白，如何能猜到明思心绪？故而一问。

明思此刻心绪平静了，也有几分耐性，看着笑了笑，“看懂了什么？”

帽儿努力想了想，“我觉得，这小令好像是说花的。”

见帽儿神情可爱憨直，明思轻轻笑开，颔首，“洛阳广陵中州乃是古籍中的三处地名。姚黄乃是牡丹名品，洛阳之花。广陵则是芍药扬名。曾有人做诗言‘广陵芍药真奇美，名与洛花相上下。洛花年来品格卑，所在随人趁高价。接头着处骋新妍，轻去本根无顾藉。不论姚花与魏花，只供俗目陪妖姹。广陵之花性绝高，得地不移归造化。大豪人力或强迁，费尽拥培无艳冶。’此诗极赞广陵芍药，对洛阳牡丹却有贬义。这首小令却是针对此诗，道洛阳之花胜广陵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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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寿宴事宜（一更奉上）

帽儿听明白了，点了点头，可还是不解，想了想皱眉道，“其实牡丹也好看，芍药也好看，各有各的好看嫁夫。这些人干嘛这么认真啊？”

望着帽儿清澈的眼神，明思抬手轻点了点帽儿的鼻尖，浅笑盈盈，“嗯，他们太认真了。还是我家帽儿聪明。”

帽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想起一事，“那中州是啥地方？也有花么？为啥说提起中州，花会发愁呢？”

明思微微一怔，唇角一抹淡淡笑意，“中州是个大地方，那洛阳便从属中州。”顿了顿，却未解释下去，“好了，去让如玉摆膳吧。我随后就来。”

帽儿虽还有疑问，但一听到明思要用膳，方觉大事。赶紧应了，脚下生风的行了出去。

帽儿的动作带起一阵风，书案上的十三枝烛火也跟着晃动摇曳不止。

明思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素宣上，片刻后，唇角一抹似有似无的淡淡笑意。

李从周的这首《昭君怨.牡丹》名为惜花之意，实则惜中州故国旧都。

而自己，不过是替故人感伤同惜罢了。

可无论如何，他还活着，总归算是一件幸事。

天命究竟如何，她无从知晓，害怕忧虑统统无用处。她只能跟着自己的心，摸索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去走。

想到这里，明思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微微阖目，神情专注而平静，似欲从这无形质的空气中。吸取到足够的清醒和力量。

几个时辰的冷静，让她此刻是思绪无比清明。

回想这些日子，她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失态了，也知道自己的确是冲动了几次。

譬如那日篝火会上。她几乎是挑衅的唱了那首《寒衣调》。再譬如今日。听得明汐说的消息，便有些乱了阵脚。帽儿不明白，她自己却是清楚的。起意去偏院。是想从荣烈那里探些口风。后来…却是惊而乱。怕去偏院被荣烈察觉，便拒了沙鲁。再后一想，觉得自己这般古怪行径定会让荣烈生疑。于是，又改了主意，去见荣烈。

可没想到的是，到最后，自己非但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还被他激得心绪难宁。

这个男人太敏锐，也太…可怕。

刚用完膳，虽时候也不早了，明思却不想即刻歇息。

让帽儿取针线过来，帽儿却道。“晚上熬夜灯伤眼，小姐若不想睡，咱们出去走走吧。”

明思想了想，也就颔了首。

两人便行了出来，沿着游廊缓行。

廊下的灯笼在夜色中弥漫出朦朦红光。夜风习习，庭中花木静谧，无声无息幽香暗吐。

不知不觉便行到东侧新建的游廊前，木柱上红漆湛然，两侧每隔十步便垂着一盏灯笼。尽头看不见建筑的全景。却有夜风扬起的轻纱，如烟似雾的飘荡。

“小姐，要去看看么？”帽儿问。

她听如玉和莲花形容过，但明思一次都未踏足，她也别扭着不想去。但好奇心也是有的，若是明思去看。她便觉自己这份好奇心名正言顺了。

明思却回道，“把灯笼都灭了吧。”

帽儿一滞，眨了眨眼，“灭灯笼？”

“嗯，”明思颔首淡淡，“这样亮着，浪费。”

帽儿噎了噎，遂无语转身，取了吹筒过来，沿着游廊将两侧灯笼一一灭烛。

灯笼灭尽，庭院中的光线也倏地黯淡了不少。

将吹筒放回，帽儿走回来，明思却在今日下午帽儿坐过的那条石凳下坐了下来。石凳旁的花圃边上栽种的正好是数株吊钟海棠。花如其名，型如吊钟。却胜在色泽上红下白。上部红胜似火，如红蝶展翅；下部白则若雪，即便盛开之时也如含苞欲放未放。两色分明，交映鲜艳。

明思正神情恬静地望着那花，还伸出一只手轻轻在那花瓣上轻抚。

待帽儿行到身边，听明思似轻笑自语，“都说海棠无香，这吊钟海棠却是有香的。”

帽儿看着眼前的石凳，心头便是一跳，站在明思身后不动步子。

明思收回手，转首拉着帽儿在身边坐下，“有心事？”

帽儿看着明思眨眼，“小姐，我”说了半句，眼圈便红了，咬着唇垂下首。

明思一怔，旋即抿唇一笑，用手指亲昵地刮了刮帽儿的鼻尖，“是谁给咱家帽儿受委屈了？”

帽儿眼里泛着水光，可怜巴巴地望着明思，想说话，喉咙却发酸说不出来嫁夫。

“我想想，”明思唇畔笑意几分俏皮调侃，“知道了。准是沙鲁那大个子欺负了我家帽儿——我明日就寻他算账去！”

“小姐——”帽儿本事满腹心事难言，可经明思这般一调笑，她也生出几分赧然羞涩。这一羞涩，原本那酸涩之意却是去了不少，喉咙也通畅了，再一见明思眼底的笑意，她顿时羞急，“小姐欺负人，小姐明明知道不是的，还说。”

明思却一本正经，“我哪里胡说了。今日我可听见的，他竟然当着我的面儿，让你补衣裳。这还不是欺负么？”说着又朝帽儿似天真般眨了眨眼，“难道真不是欺负？哦，原是我弄错了，看来我明日得同他陪个不是才是。竟是错怪他了。”

看着明思满脸煞有介事的模样，帽儿急红了脸，最后才撅嘴闷闷道，“帽儿知道小姐欺负人。帽儿嘴笨心笨，可说不过小姐。”

明思莞尔一笑，伸手拉过帽儿揽住，“好了好了，小姐给你陪不是。都是小姐的错，小姐该给帽儿陪不是，不干沙鲁的事。”

帽儿先是一怔，抬眼望着明思亮若星子般的双眸，心里又酸又甜。

怔了半晌，她才轻声问，“小姐，你不难过了么？”

明思一愣，下一刻便盈盈笑开，颊边酒涡轻漾。松开手放下，盖在帽儿放在膝上的双手之上，清眸如水地望着帽儿，“帽儿，是小姐不好。小姐让帽儿担心了，也不开心了。”

帽儿呆了呆，明思笑了笑，“别担心，小姐没事。”又顿了顿，才轻声道，“有些事小姐不是不告诉帽儿，而是眼下时机未到。等到了时候，等小姐想好了，小姐再告诉帽儿，好么？”

帽儿眼中顿起光亮，几分惊喜几分激动的连连点头。

“可这接下来的路，”明思唇边笑意轻轻敛起，神情渐渐慎重，“只怕会有些艰险。帽儿可会怕？”

帽儿怔了怔，神情慢慢沉静，目光却逐渐坚定，“帽儿不怕。帽儿答应过蓝彩姐姐要好好照顾小姐。帽儿不会的，小姐教帽儿，帽儿会好好学的。小姐也不用怕，不管如何，帽儿总会陪着小姐的。”

看着帽儿眼中的清澈明亮，明思只觉眼角忽地生出些热意。竭力抑住那股酸胀之意，明思怔了片刻，微笑着用力颔首，“好！小姐也不怕。”

如此般又过了两日。

这两日中明思一切照旧。只传了大管事过来，定下了荣烈下月寿宴的相关事宜。也未做多少改变，大多也是循了旧例。府中伶人不足，便请了原大京中盛名的几个班子。

交待了大管事的次日，办事稳重的大管事便传了那几个班主连同府里的伶人管事多木一同前来，奉上名册曲目，让明思过目择定。

明思也不马虎，不明之处一一问清修改，最后才将曲目明细定下。

那几个班主也是见惯世情八面玲珑之人。待明思定下相关事宜后，也纷纷不显山露水的讨好奉承了几句。

明思听入耳也只一笑，道让他们好好督促手下人演练，只要给王府长了脸面，赏钱定是不会少的。

几个班主闻言自是连连称是。

待几个班主离去，那伶人管事多木殷勤赔笑道，“早就听闻王妃乐诣不凡，今日一见，却是果不其然。奴才虽做了这伶人管事，却不及王妃远矣，实是惭愧。”

明思噙笑，“多木管事过誉了。此番乃是我头回经办王爷的寿宴，我没操持过这般事务，不过是细致了些罢了。”

见明思竟丝毫架子都无，同自己接话态度也极随和亲切，多木顿有些受宠若惊。他是这回新提上来的管事，原先王庭中的伶人管事库巴升了外院管事留在王庭中打理事务。

眼见明思待人和气，他便生了些喜意，遂讨好道，“奴才也是刚经手此番事务。方才呈上的曲目虽都是奴才检览过的，可奴才的乐诣浅薄，也不免心怀惴惴。若王妃有暇亲自过目，奴才也能得些心安。”

“这样啊”明思稍稍迟疑。

见明思未有一口拒绝，多木只觉有戏，赶紧又道，“曲目皆是这两日定下的。因时间赶紧，故也匆忙。王妃过目若觉不适，眼下要改也便宜些。”

明思斟酌片刻，颔首微笑道，“你办事倒也细致稳重。这般也好，你就传他们半个时辰后到香绿苑便是。”

多木喜上眉梢，迭声应下，便退下去准备。

多木退下后，明思又将大管事拟定的宾客名单不疾不徐的过目了一遍，不明处也向大管事问询清楚。

看到太子府也在名册当中，明思一笑后提笔划去。

大管事一愣，迟疑道，“王妃不打算请太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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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隔帘相望（一更奉上）

明思颔首，“太子既是不在京里，太子妃也未入府嫁夫。本是王爷过寿，请了也不大相宜，还是免了吧。”

这个道理大管事也是明白的。之所以请太子府却是看在明思面上。太子府如今四位侧妃，自不能个个都请来。只能派一二代表。有了明思这层关系，论情论理，也是明汐排在前面。而明思此言却是表明态度避嫌之意。

大管事一听即明，遂呵呵笑颔首道，“这倒是小的未想周全。太子是个爱热闹的，原先王爷寿辰，太子每回都在。若办得不热闹，太子定是要打趣埋汰的。这回小的也没多想，便列了名册。”

明思抿唇一笑，“看来这回少了这太子爷，还真是少了热闹了。”

大管事也是笑。

最后将名单敲定后，大管事便拿下去照着名册发帖。

如玉抬眼看了下更漏，“小姐，该去香绿苑了。”

明思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两口，搁回站起，“嗯，走吧。”

一刻钟后，明思坐在香绿苑的池畔水亭中，隔着轻纱观看外面舞娘排练的歌舞。

舞娘门穿着大红斜肩的纱衣，腰上系着五彩的丝带，随着乐音若灵蛇般旋转扭动。舞姿和乐曲一般热情洋溢。

一曲舞罢，站在亭边的多木便询问明思的意见。

明思颔首笑道，“不错，曲子和舞极相合，大家跳得也极好。不过，若能在手腕脚腕处系上一些小铃铛，或更有些新意？”

多木听了。埋首细想甚觉有理，暗异之后也多了几分敬佩之意，遂添了几许真切的道，“王妃所言极是。奴才稍后就让人准备。”

他原本此举是借机讨好亲近明思，想在明思跟前露个脸混个熟。对于此番选出的曲目，他也是下了功夫。心里是很有成算的。先前所言却是半真半假。明思曾同荣烈双人同琴合奏，这琴艺自是不消说的。可乐诣一道分类众多，真要说也可谓浩瀚如海，博大精深。他那悦诣不凡四字，多少有吹捧的七八分在里面。但明思方才提出的这个建议却真正是锦上添花，为这支舞曲恰到好处的增情添趣了。

且明思的言辞虽气度不凡，却也未越俎代庖。用的乃是建议相商的问句，也算给了他这管事的一个脸面。多木自是有几分真心心服。

三支舞曲后便是两支唱曲的节目。一个是歌伶用琵琶自弹自唱。另一个是双人对唱，一个高音部女音一个低音部唱男音。词儿写得甚是谐趣，明思听着也觉得有意思。

明思赞许几句后，这些歌舞伶娘便退下。退下后。却似无人上场。

明思一怔，隔着轻纱看向多木，“单子上不是还有一个曲目么？“

多木朝亭内行了一礼，语中几分为难，“回王妃，咱们府里本是备了六个曲目。还有一支琴曲未上，不过那琴师这两日病了，今日怕是——”

“管事大人，景明来了。”他正说着。话声便被乐队中的乐师打断。

他一愣，转首望去，只见一个身材欣长的男子抱着瑶琴从园门处缓步而来。

只见他平凡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只那一双眼却黑亮深幽之极，为这张平凡发黄的脸添了数分光彩。他身量高挑而单薄，无丝毫佝偻之态，步伐走得缓慢而从容。

多木愣了一瞬。面上也添了一分喜意。方才乐师队长禀报说景明病了两日，昨日甚至未起榻，他心里虽恼怒不满，但也不好说甚。荣烈喜乐律，这瑶琴独奏更是每年的定例。如今府中精简人手后，留下的琴师只这景明一人。那日他说归说，但也听得出这景明琴艺确实不凡。而在那日后的第二日，景明重新选了一曲，他也算满意。

待景明缓步行到场中行了一礼后，他略略颔首，“今日是王妃阅曲，好生奏曲。”

景明朝他点了点头，一旁也有乐师帮手将琴案设好，接过他手中瑶琴置放好。景明走到琴案前坐下，朝轻纱的方向静静看了一眼后，将双手放于琴上。

一瞬后，琴声便起。只听那曲声欢快轻盈，奏得却是一曲欢快的《鸾凤和鸣》。

琴案设得近，离亭子不过十步之遥。

隔着雪色轻纱，明思的目光落在正在拨动琴弦的那一双手上。那双手肤色微黄，却比脸上的肤色要浅些。有些瘦削，十指纤长，拨动琴弦的动作优美而娴熟，透着一种高贵秀雅。

明思面上神情恬淡，唇角一缕浅笑不灭，眼底却有些怔忪。

如果那日还有些疑虑的话，如今已毫无质疑。

这两日，她曾有过万分之一的希翼。那七八分相似的《枉凝眉》——也许，也许只是一个跟她同样身份的人。虽然这个可能性连她自己都不能信，可还是存了些希望。

可方才那步步从容的步态，那一身刻意掩饰了却掩盖不住的气度风华…在那一眼隔纱的对望中，那双眼眸深幽如海，虽只一眼，却似深得让人看不到底…

耳畔琴声欢快跳跃，明思心底却轻轻叹气嫁夫。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那日那支曲子，他应不是刻意。园子在外院，他不可能知道自己会恰好经过。奏那支曲子或是随意，或是因不想在寿宴上表演…自己真没想到，这数月，他竟然是在王庭的王府之中。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还是别有所图？

这时，琴声停歇，多木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回王妃，景明奏完了。不知这支曲子，王妃可觉得合适？”

明思却有些犹豫了。

他竟会抱恙而来，那她原本的决定是否还合适？

“琴声似有些力虚，可是身体有恙的缘故？”明思望着那琴后的身影，轻声问道。

景明似怔了怔，然后缓缓起身，静立片刻，微微颔首。

一旁乐队中一个中年男子也站了起来，语声小心翼翼，“回王妃，景明这两日病了。眼下还有半月，想必将养几日就能好了。”

明思的余光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修枝的老花匠，淡淡而笑，“既是如此，那待病好了再奏一次。若是无碍，再上场吧。”

多木闻言赔笑，“多谢王妃宽容。”又转身看向景明，“还不快谢过王妃恩——”

“小姐——”多木的那个“典”字还未出口，便被莲花慌张的声音打断。

明思一怔，那到了口边的“不必”也退回，转首朝远处望去。

莲花从月洞门一路小跑而入，脚步同表情皆是惊慌。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才注意到园中人多，不由一呆，顿住脚步。下一刻，未有开口，却目光急切地朝明思望来。

明思一愣，只觉心下没来由的一颤！

定了定神，她看向多木，“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见王妃身边的大丫鬟这般情容，多木也知定是急事，心里虽猜疑，但却不是他该多口多想的，遂恭谨应下，让众人退下。

众人纷纷收拾，告退离去。

帽儿掀开雪纱唤莲花进去。

这一瞬，景明抱着瑶琴也朝亭中望来。

明思有所觉，抬眸看了他一眼，便转过了目光。这时，莲花走到亭中，压低了声音却仍急切，“小姐，银叶来了，牛牛不见了！”

“什么？”明思猛地抬首。

“牛牛早上起来在院子里玩了会儿，后来在推车上睡着了。乳娘和金叶就送牛牛回房。金叶给牛牛去熬米糊，乳娘见牛牛睡得熟，去了趟茅房。回来牛牛就不见了。”莲花语声有些发颤，“乳娘先以为是金叶抱了牛牛出去，等金叶回来却不是。后来府里寻遍了，都没寻到。金叶让银叶来咱们府里报信，自己去了铺子寻方师长。”

明思脸色白了白，“银叶呢？”

“在二门等着。”莲花低声回道。

传话婆子不识得银叶，不敢直接报到香绿苑，便去主院寻了莲花。

明思定住神，“咱们过去。”

园中人还未散尽，明思也顾不得那么多。如玉快步打起纱帘，明思行了出来，朝月形洞门快步行去。

景明在另一侧的八角洞门前停住脚步，转身望来，却见明思脚步匆匆而去。

一旁的胡人乐师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劝慰道，“莫要担心，我瞧王妃人挺和气。待你病好些，再奏一回定是无事的。”

景明垂了垂眸，转过身去前行。

明思行到中堂厅中，先行一步的帽儿也拉着银叶过来了。

明思按捺住心绪，细细相询。得到的答复同莲花的别无二致，只是更详细，也伴着银叶的啜泣。

末了，银叶抹着眼泪道，“金叶让奴婢问六小姐，此事可要报官？”

牛牛身份特殊，如今虽是办了户籍下来，但金叶到底有些害怕心虚，便让明思拿主意。

明思听到这里已是心胆俱寒，闭了闭眼，冷声一字一顿道，“报，凭何不报？”说了一句话，转首看向如玉，“让大管事拿我的牌子去京兆尹，就说本王妃的义子被人劫持，让他们即刻查案！”

如玉稍有迟疑，踌躇低声，“可是小姐，此事若是同小姐拉上关系，只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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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风波又起（一）（二更闲枝消夏护法和氏璧+）

明思同方府虽有师徒之谊，却从未公开。加上先前牛牛户籍未入，明思同牛牛之间的关系，更是绝少人知。

故而，如玉才有此一言。

“你错了。”明思垂眸清冷，“此事本就是冲着我来的。既是如此，何不摆明车马。”

如玉一怔，旋即明白了几分，遂用力一颔首，匆匆而去。

帽儿张了张嘴，顿了顿，红着眼圈咬唇道，“小姐，你是说…牛牛并非是被人贩儿偷走的？”

明思冷然抬眼，“如今大京秩序井然，你几时听了有人贩儿胆敢入府盗人的？师傅与人向来为善，前几月又让人加高了院墙。府里人手虽不多，可能大白日的避开下人，将牛牛带走毫无惊动，岂是普通人贩儿能做到的？即便是绑票，能有这等本事，大京周边各郡富户也不少，又何必在在天子脚下动手？”

帽儿默然颔首。

明思沉了一口气，“何况，即便此事并非冲我而来。我也是定要管的，与其日后让人猜疑，不若先堂堂正正。”

明思这样一说，帽儿也明白过来。心里顿时又惊又怕，“若是这般，那可怎么办好？”说着想到牛牛便又忍不住掉眼泪，“牛牛还那样小，他们会不会，会不会”

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

无论是谁偷了牛牛走，那样小的孩子，又并非善意，且不说别的，只稍微疏忽些。对孩子只怕就是危险。

一想到这点，帽儿的心便缩紧发颤。

明思说不出话来，攥紧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过了半晌，她轻声才吩咐帽儿让人备车。

不多时。明思未用午膳，带着帽儿如玉坐上马车，朝方府去了。

到了方府。方师长也先一步回来了。一向持重的方师长此刻也乱了心神分寸。见明思到来，方师长忍住泪自怨道，“都是我没看好牛牛。牛牛还那么小，什么人这么狠心，对这样小的孩子下手？”又含泪望向明思，“我让府里人都搜寻过了，并未搜到字条留言…此番只怕不是普通贼人”

方师长也并非普通闺阁妇人。这般说，也是看出了几分端倪。若是普通绑票，牛牛年幼不会认人，还倒有几分生机。可若扯上其他缘由仇怨，那却是凶多吉少。

明思只觉心如刀绞。“师傅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方师长见明思脸色苍白，“你也莫要太过心急，刚刚伤才好些，自个儿的身子也要顾着。”顿了顿，“牛牛这孩子是有福的，他爹娘在天上也会看顾的。”

提到蓝彩，明思心中更是揪扯难言，默默点头。却不能开口。

这时，下人过来禀报，道京兆尹柯查大人来了。

京兆尹亲自上门，方师长自然吃惊。帽儿在一旁开口，“小姐让大管事拿牌子去京兆尹衙门报了案。”

方师长这才整理仪容，同管家一道出去将京兆尹柯查迎了进来。

大约是方师长说过了。柯查一进来见明思上座座首也无讶然之色，朝明思行了一礼，“下官柯查见过王妃娘娘。”

语声不卑不亢，说完后便抬眼，目中几分隐隐的打量之意。

柯查乃是三品大员，自然也有他所仗持之处。而诸多仗持中，最紧要的一条，便是元帝的信任。京兆尹这个职位掌管京畿治安，各路人马都眼馋欲滴。最后能落到这个柯查身上，足以显示出此人的本事和在元帝心中的分量。

而元帝信任他，很重要一点便是此人原本是个隶属荣氏的直系武将。因腰部受伤退下战场，身家清白，也并未从属哪一派。而柯查上任后也的确不负圣望，雷厉风行立下许多条款。且在元帝颁下那“胡汉一家”的旨意后，也修改和增加了不少与之相对应的条款。故而，这大胡迁都这八个月，大京的治安也愈发有序。虽说不上什么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但重大恶性的案件却是没出过一宗。因此，柯查也多次受到元帝褒奖。

可这回，柯查心里却是不痛快了。

接到睿亲王府的报案后，他先是一愣，随后第一时间便将相关信息查了一遍。可信息却是少得可怜。只查到那个方府失踪的孩子乃是数月前收养的一个弃婴。而方府也不过是一户平民富户。那方府主人是一个望门寡妇，以前靠教绣艺为生。曾在纳兰侯府家学认师长。

柯查心中很是不快。以前从未听过睿亲王妃有义子的消息，何况，睿亲王妃的义子就等于说是睿亲王的义子。可这孩子明明只是一个汉人弃婴，还是方府收养的。睿亲王为人倨傲，岂会随随便便收养一个父母不详的弃婴为义子？且方府收养时，这王妃甚至还未回京，更未同睿亲王府定下婚约。而且好端端地，何人会来偷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

柯查心里迅速闪现几个念头后，也未多言，便带人来了方府。

无论此事内情如何，睿亲王府是持了睿亲王妃的牌子来报的案，他势必也要做出相应的慎重阵势。

到了方府后，他没想到睿亲王妃竟然也亲自来了。再一看方师长和府中众人的神情，他又心生疑惑，瞧这般情形，倒真还不似作伪。

明思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柯查大人请入座，此番有劳了。”又转首看向方师长，“师傅你同柯查大人先谈谈。”说完便起身入内。

柯查望着明思的身影没入内堂，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这睿亲王妃面色确有些苍白，面色也不大好看，莫非真不是故意来找茬儿的？

心里几番思量，面上却不露，入座后便向方师长一一询问。然后，也遣手下在案发之处去看了，连着方府里里外外也下令细细搜索。

待差人回来禀报无所得后，柯查也同方师长将情况了解得差不多。

柯查沉吟片刻，忽地似随意般问道，“这孩子是何时收养的，可知父母？”

方师长心中一跳，平静回道，“牛牛是五月前民妇出门敬香时在路边所拣。当时孩子身边并无信物书信。故而，这孩子的父母民妇也不知是耍”

柯查微微颔首，看了一眼方师长，“那这孩子倒是个有福的，竟能入了王妃青眼。这倒是难得。”

方师长未接话。

柯查垂了垂眸，心里原本还有句话，却未说出。

既是王妃钟爱的义子，又是个弃婴，为何不养在王府，偏偏养在这方府？

可这话若要问出，就显得有些不和气了。他思虑再三，还是没出口。如今这京城中，关于这睿亲王妃的种种流言不少，他心中也有几分警惕戒备。这睿亲王妃他可以不惧，但那睿亲王他却不得不掂量几分。究竟这睿亲王妃在睿亲王眼里有多少分量，这孩子的事儿，睿亲王知晓否，眼下，他全然不明。还是谨慎些为好。

心里暗忖完毕，他看了一眼内堂方向站起身，“情形已清楚了，夫人请放心，本官这就回去派人查探。”

说完，便听得内堂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明思走了出来，“柯查大人稍稍留步，我画了些画像，请大人按图查探。”

说话间，帽儿走到柯查身前递上数张画稿。

柯查低头一看，画中是一个极漂亮的男婴头像。五官明晰，惟妙惟肖，表情生动可爱。乍一看，倒不像画像而似真人一般。

他遂愣住——第一个反应是原来这睿亲王妃方才竟然是进去作画了。第二个反应却是原来这睿亲王妃竟有如此高超的画艺。衙门中的画师他是见识过的，但凡能画出原貌的七分，已是超群。

可此刻，他虽未见过那孩子真容，但心里没来由地就笃定，这画像定是分毫不差。

他抬首起来，明思神情凝重地看着他，“此事无论如何请柯查大人帮忙。孩子幼小，其他的事都可不提，安危最重。”

柯查点了点头，“王妃放心，此事在下官职责之内，定当尽力。”

说完，朝明思行了一礼，便欲告退离去。

就在这时，方府管家急匆匆到了门前禀报，“王妃、夫人，王爷来了！”

柯查蓦地一愣。

管家话音一落，便让开身形退到一边。下一刻，荣烈的身影从左侧现于门前。

因是从宫中直接出来，他身上穿得依旧是酱紫色金缕刺绣的质孙服，头戴六宝冠，腰带和坎肩上皆是缀满的琉璃宝石。衬着挺拔秀雅的身形，端是贵气俊美得逼人。

柯查一怔后，旋即按制行礼，“下官柯查见过王爷！”

柯查这一行礼，府中其他下人也反应过来，跟着纷纷下跪见礼。

方师长正欲下跪，明思却一把抓住方师长的胳膊，而同时，荣烈长腿一抬，迈过门槛行了进来，“都免了。”走到柯查身前停住微停步颔了颔首，又抬步直直朝明思行来。

到了跟前停下，俊容上半分笑意都无，眉心微蹙，“究竟怎么回事？”

明思还有些怔然发愣，目光在他未换下的朝服上停留片刻，心情只觉复杂。

她抬眸看着他，轻声道，“牛牛不见了。我让管事拿牌子去京兆尹报案，刚刚画了牛牛的画像给柯查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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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风波又起（二）

荣烈听完垂眸片刻，转首道，“柯查大人可是已问完案情了？”

柯查颔首嫁夫。

荣烈淡淡一笑，“如此，本王义子之事就有劳大人了。”

柯查抬眼看了荣烈一眼，“下官定当全力。”

待柯查离去，方师长看了二人一眼，请荣烈上座。

金叶奉了茶上来，“六小姐还没用膳，不如先用膳吧。”

明思摇了摇首，“我不饿。”

荣烈微蹙眉，下一瞬松开眉心，“我也未用，不如一道吧。”

明思望他一眼，却是不信。她从府中出来时已是膳时，此际已过了一个半时辰。他既这个时候才离宫，定是在宫中用过的。不过方师长已经在唤下人备膳，明思也不好再言说。

用完了膳，明思无甚精神，也就没怎么说话。只荣烈向方师长问了数句上午牛牛失踪前后的相关情形。

之后便告辞离去，方师长情绪已好了不少，拉着明思低声宽慰，“你如今身子也不好，莫要因牛牛的事损了自个儿。该用膳该歇息也不可耽误。若是牛牛回来，你再病了，岂不是自己折腾自己？”

明思默然颔首。

方师长余光看了荣烈一眼。对于这个只在两人大婚日在街上见过一面的睿亲王，她今日心里是几分欣赏兼又有几分复杂。可当着荣烈也不好多言，最后只道了一句，“莫要心急，凡事同王爷多商议商议。”

明思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上了马车。明思静默了半晌，轻声问，“我是不是不该报官？”

荣烈这身装扮明显是从宫里直接出来的，想是大管事去京兆尹衙门时也同时派人通知了荣烈。荣烈未有回府。直接来的方府。想必也的猜到了京兆尹会派人来方府取证查探，可方才荣烈对那柯查大人的神情明显是有些不冷不担

荣烈靠在车壁上，手指在大腿上轻轻叩击着。闻言抬眸看了明思一眼。沉吟着道，“报也是该报的。若是眼下不报，日后到不名正言顺，反倒是落人话柄。不过这柯查——”

明思心神一颤，颦眉道，“此人有问题？”

难道此人同荣烈有旧怨？

明思虽未直言，但荣烈却是明白。淡笑着摇了摇首。“同我倒无旧怨，不过我怀疑此人背后有人。”说着，将柯查的生平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此人是武将出身。在而今京中文职中算是特例。且升任这京兆尹也算运气绝佳。”

明思不解，“你不是说你皇兄信任他么？且升任之后，也做得不错，那也算是个有本事的。”

荣烈挑了挑眉，“我查过此人军中履历。虽是中规中矩，也小有谋算，可同他升任这京兆尹之后的这番作为相比，却未免是相差甚远。”

明思怔了怔，垂眸须臾。抬眼道，“你是说他背后有人扶持指点？”

见明思这般快就猜到了他的言外之意，荣烈眼底浮现一抹激赏之色，笑着颔首，“不错，我确有这般认为。且他虽受我皇兄信任。但当时择选人选时，也并非他一人有此优势。”

明思明白过来，“这样说，他是被人推上此位的，有人助他。”垂了垂眸，暗忖片刻，她蓦地抬首，“你担心是左柱国？”

能让荣烈有所忌惮，又在朝中有此势力的无非是左右柱国同莫氏这三大势力。而如今，同荣烈真正接下仇怨的，却只左柱国这一支。莫清清虽同自己的有仇，却是指挥不了莫氏的官场势力的。荣烈更不会将她放在眼里。这样一排除，就剩一个左柱国了。

荣烈眸光微微一闪，唇边现出一丝笑意，“不用担心，我也只是怀疑，并无证据。”

荣烈虽是这般说，可明思的心已经安静不下来了。

说实话，在得知此事到此刻，左柱国府便是她最大的怀疑对象。春狩那日，明眼人都清楚，温娜儿同她是结了仇。她受了伤，温娜儿也丢了丑。按温娜儿的性格不可能不想着报复她。而那回荣烈的行为明显也是没给温多尔面子。

明思闭了闭眼，低声无力道，“我不该带牛牛去西龙山”

自她回来后，她都竭力同亲友拉开些关系，走得并不近。唯一的一次，便是为了牛牛的户籍，带着牛牛去了西龙山行宫。能将脑筋动到牛牛身上，想必就是那次打了眼。

若劫走牛牛的人真是冲着她来，若真是温娜儿，如今这柯查又真的同左柱国府有关联的话，那牛牛便是凶多吉少了。她今日所为虽是为着日后不落忍话柄，可无疑，也验证了牛牛于她的重要性，却本身就是授人于柄…

看着明思面色发白的模样，荣烈的手动了动，最后还是抑制住，“我已让布罗派了人去查探，此事究竟如何还未可知嫁夫。你也莫要都朝坏处想。”顿了顿，“我倒觉得此事未必同温府有关。”

明思一怔，看向荣烈。

“这些日子左柱国府我的人都盯着，并未有异动之处。”荣烈看着明思的眸色平静柔缓。

他派人盯着左柱国府？

明思愣了愣，对视片刻，明思有些不自在的转开视线，“你的意思是不是温府所为？”

荣烈沉吟道，“这也并非能全然确定。我的人自也不能滴水不漏，不过，我只觉得此事不似温府所为。牛牛的身份对外只是一个弃婴。在今日之前，即便你带了牛牛去行宫，也未必能说明什么。温娜儿跋扈狠毒，却是一个绣花枕头，未有多少心机。而温多尔虽有这份心机，但他也未必会注意这等小事。何况眼下，温娜儿几番惹祸，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犯不着为这样一个收养的弃婴大动干戈冒险。”

牛牛的身份户籍是他亲自办的。他心里自是有底，不可能被人寻出错处。只要牛牛的身份未被人抓住错处，牛牛便只是一个弃婴。而早前明思同方府的接触也不过一般，并未超出师徒之谊的范围。若非明思有意透漏牛牛的身份给他，他也不会将疑心放在这个孩子身上。旁人又如何会无端端的在意这样一个婴孩？

明思垂下眸，也在默默思量。

她不得不承认，荣烈的这番分析很是在理。可若不是温府，又会是谁带走牛牛呢？

真是遇上了一般的绑票求赎金的歹人么？

若真是这般，那她今日的所为，却是将牛牛置身于险境了！

但凡一般的歹人瞄准的目标都是等闲的民间富户，而她大张旗鼓的去京兆尹报了案，那歹人万一吓到了…

想到这里，明思的脸色“唰”地又白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攥紧，无意识的用力，指节发白。

荣烈见她垂眸脸色忽地惨白，心下一转，便猜到了她所想。

眸光在她膝上一落，身体一前倾，轻轻拉起她的手。明思怔怔抬眼看着荣烈，眸中的几许惊慌迷茫，将此刻的她显得分外的荏弱。

荣烈看了一眼，便眼帘半垂，将明思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扳开。果然，细嫩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儿状的深痕。

“此刻多想无益。”荣烈握着她的手腕，语声低沉，“此事你莫要管，交于我便是。”

这时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却是王府到了。

荣烈轻轻放开明思的手，“回去先歇一歇，什么都莫要想。”

明思垂了羽睫，未有言语。

进了王府，荣烈目送着明思主仆远去，沙鲁站在身后。待明思主仆三人消失在转角，荣烈才转身朝偏院而行。

回到偏院，荣烈在书房中踱步沉思。

沙鲁见荣烈久久不言，终于憋不住，“王爷，你说此事会不会是有人知晓了那孩子的身世？”

荣烈默然须臾，“若真是这般，那便是最大麻烦。”

沙鲁皱眉不解，正待说话，便听脚步声匆匆而来。

下一刻，布罗声音响起，“主子。”

沙鲁顿口，过去将书房门打开，“回来了，消息如何？”

布罗快步而入，朝荣烈行了一礼，“宫里的消息查了，并未有异常。属下已经分派了人手在城门查探，左柱国府也加派了人手。”

听到宫里并无异常，荣烈心里松了口气，轻轻颔了颔首。

沙鲁愣了愣，这才看向荣烈，“主子是担心是皇上所为？”

荣烈瞥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沙鲁若有所悟。他虽是粗心眼，但却是知晓内情的。难怪荣烈方才说最大麻烦，原来是这个意思。

荣烈是担心皇上知晓了牛牛的身份，以此来挟持王妃。若是这般，那此事还真是不好办了。

想通这点后，他也跟着舒了口气。

紧接着又疑惑，“若孩子身份未有人知，也非皇上同左柱国府，那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荣烈未语。

布罗垂眸须臾，忽道，“主子，知晓这孩子身份的还有一人。”

荣烈斜睨他一眼，转身走到窗前，背身而立，却是未说话。

沙鲁有些不解，蹙眉想了想，又抬眼看着布罗，“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听不明白？”

布罗淡淡瞟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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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风波又起（三）

明思回到院中后，却似已经淡定了。

没有回书房，在正房坐了两刻钟，喝了一盏茶，便起身回房漱洗上床。只吩咐帽儿晚膳晚半个时辰。

帽儿虽也心急如焚，但荣烈最后的到来，却让她莫名心安了几分。

伺候好明思上床，她便退了出去。

听到门扇轻轻合拢，明思也缓缓地阖上了眼。

荣烈说得没错，她此刻的确需要好好的歇一歇，静一静。人若是心绪不宁，便极易犯错。

阖上眼，她将所有的信息在心里一一掠过，清理。

其一，掳走牛牛的定然是有武功在身的，才能做到毫无惊动。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在这样一个世界，无论势力还是个人，人选都很多。所以这一点，除了证明牛牛定然是被人掳走的，其他什么都证明不了。

其二，掳走牛牛的目的——这一点却是她现在最不能确定的。在得到消息的第一瞬间，她直觉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此事是冲着她来的。毕竟知晓牛牛身份的人都是绝不会泄露消息出去的。而除去牛牛真实身份这一点，还会去动这样一个孩子。除了因为她，她想不出别的缘由。而且贼人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她将这一点分析为下手人并不确定牛牛对她的重要性，故而在等她的反应。所以，她才第一时间报了案，将消息散播出去。表明牛牛同她的关系。若是冲着她来的，那她这般做，下手人自然会联系她。

她将这两月间的事都分析了。头一个怀疑的便是温娜儿。可方才荣烈所言，好像温娜儿的可能性却是降低了很多。荣烈的话她也听明白了。荣烈应是在春狩之后便开始防备温娜儿，派人盯着左柱国府。当然这种盯防也不能做到百分之一百的滴水不漏，但荣烈既然那样说了。以明思对他的了解，那说明在他心里温娜儿是主谋的可能性并不大。

可她回京也不过三月，同她有仇怨的也就那两三人。除了温娜儿这个行事无顾忌的。其他的在她看来，可能性皆不大。

但若是非为报复寻仇，那掳走牛牛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明思只觉心有些发颤。

翌日，明思用过早膳，便带着帽儿出了院子。

一路出了二门，行到荣烈偏院，帽儿去打听了。院中却是无人。荣烈上朝去了。

帽儿回来禀报，明思也未有多言，直到，“那就随便走走吧。”

不知不觉便行到香绿苑。昨日喧嚣，今日苑中却是宁静一片。

此时天光亮起不久。晨光中还带着似有似无的青灰色，显得幽静而安好。

园子西南角落，那个见过两回的老花匠佝偻着腰在修剪花叶。

明思缓步而去，到了跟前站定。

老花匠正在修剪一株芍药。用一把黑黝黝地剪刀将主干上的一根带了小花苞的分枝剪去。

明思站在他身后看了半晌，忽地轻轻开口相询，“为何要除去这分枝，上面不是有花么？”

老花匠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衫子，头上包着蓝布巾子，身形佝偻得厉害。黑黑的脸上皱纹密布，看年纪约莫也至少六旬左右。

是以，明思的口气也算温和。

老花匠似有些耳背，并未听见明思的话。

明思朝右方挪了两步，到了他的侧面，俯身拾起那掉落在泥地中的分枝。老花匠这才抬首起来。看了明思一眼，慌忙后退了两步，有些紧张地行了一礼，“王妃娘娘——”

语声有些粗粝沙哑。

明思拿着花枝微微一笑，神情柔和，“不必惊慌，我不过是随意走走。方才见你剪了这枝有些好奇罢了。”

老花匠瞅了明思手里的花枝一眼，“这花苞开不大，还会抢了养分，影响别的花儿。小的这才剪了去。”

明思“哦”了一声，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举目四望了望，只见园中花木皆繁茂妖娆，“这园子都是你在打理么？”

“回王妃娘娘，老奴负责香绿苑挨着的这四个园子。”老花匠佝偻着腰道。

“手艺确是不错。”明思赞许道，“在这外院倒是有些可惜了，你可愿到内院去？”

老花匠面上一怔，看了明思一眼埋下首，“老奴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只怕有负王妃所托。”

明思微微而笑，“无妨，我也不过是随意说说。你若愿意便自去同管事说，若不愿，也无事。人年纪大了，做惯了不愿挪动，也是常情。”

说完，明思便转身走了。

老花匠似愣了愣，待明思同帽儿行处一段，才抬首起来，望着明思主仆的背影有些发呆。

明思走出园门，帽儿回首看了一眼，将目光转回看着明思低声道，“小姐想要这花匠？”

明思唇畔浅笑，“不过是一时兴起，他手艺确实不错。”

“那小姐何不同大管事说一声。”帽儿道。

明思轻轻摇首，“我并非非他不可，若是强人所难，也无甚意思。”转首看着帽儿眨眼，明思又淡笑，“别多想了，我不过是心中烦扰，寻些事来分心罢了。”

帽儿闻言也只默然。

她明白明思指的是牛牛的事。她心中又何尝不忧虑焦急。可眼下说什么都是徒增忧心，也只能闭口不言。

两人行出一段，便见门房的一个传话婆子匆匆而来，明思遂驻足。

到了跟前，婆子朝明思恭敬的行了一礼，呈上一封书信，“禀王妃，纳兰府舅老爷遣人送了信来给王妃。”

明思目光一落，只见朝上的信封落款上正是“纳兰笙”三字。

帽儿也看清楚了，道，“是五少爷。”说完便欲伸手去接。

明思却忽地伸手将信接过，抬眼看着那婆子，“送信的人呢？”

婆子回道，“是个穿紫衣裳的丫鬟，送了信便走了。”

纳兰府的丫鬟着装的确是紫色，明思点了点头，“行了，你回去吧。”

待传话婆子走后，明思带着帽儿回了主院，吩咐帽儿去泡茶，便拿着信回了书房。

见帽儿不疑有他的离开了，明思才将信慢慢拆开。信封内只有一张信笺，上面写着，“若欲孩子安好，半个时辰内到铜雀大街。若告知旁人，莫怪无情。”

果然！

明思深深地吸了口气，在看到那字迹的第一眼，明思就认出了并非是纳兰笙的笔迹。

垂眸片刻，明思快速研磨，不顾墨色浅淡，便拿笔在信笺上又写了几句。然后将信原样折好，放在书案正中。

放好信，明思快步回到房中，打开柜子取出一个首饰匣子。匣子打开后，明思取出里面那两只翡翠金镯套在手腕上，将匣子放回柜子。明思想了想，又在柜底另一个匣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闻了闻后，转身在针线筐里寻出一个前几日闲暇时缝制的小巧香囊。用剪刀将香囊底部轻轻戳了一极小的小孔，再将纸包里的药粉倒了进去。

做完一切后，明思拉下衣袖将镯子挡住，迈步行到廊下。正巧帽儿端着茶行了过来。见明思未在书房，却是从房里出来，不由有些奇怪，“小姐，茶还放书房么？”

明思摇了摇首，“不喝了。陪我出去走走。”

帽儿一怔。

明思笑了笑，淡淡道，“还是有些静不下心，想出府去逛逛。你去让管事备车，让他们快些。”

帽儿愣了愣，瞅了一眼明思腰间新挂的香囊，这时如玉同莲花也行了过来，莲花接过帽儿手中的托盘。如玉笑道，“我去吧。”

说完便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明思行到帽儿跟前，“想出去么？”

帽儿点了点头，明思眼里带了些笑意，“想去那就走吧。”

不多时，明思便带着帽儿上了车。上车前，大管事行了过来，“王妃可是要出府？”

明思颔首笑道，“想出去逛逛。上回王爷说铜雀大街有趣，我正好想添置些东西，今日也就去看看。”

大管事听得是铜雀大街，心里稍稍安了几分，“王妃稍容片刻，王爷吩咐过，王妃若出府，要多带些人手。”

明思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你派人跟上就行。”

说完便上了车，吩咐车夫出发。

见马车慢慢驶出，大管事只得将张开的嘴闭上，想了想，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帽儿坐在车里鼻翼动了动，“小姐，这车里是不是有股儿味儿啊？我怎么觉着酸酸的。”

明思抿唇笑了笑，“有么？我怎么没闻到？”

帽儿再仔细闻，明思浅笑盈盈道，“帽儿还没去铜雀大街逛过吧？”

这一打岔帽儿也就忘了那酸味儿的事，摇首道，“没去过。”

铜雀大街是大京最繁华之处，两旁店铺卖的东西皆非普通人家能买得起的。可原先的大汉，大户人家都有规矩，尤其是闺阁女子买东西都是下人来买。要不就是请店家带货物上门挑选。

而这两样，明思都从未有过。至于在入府之前，帽儿就更是无缘踏足。

明思轻轻笑道，“那今日咱们就好好逛逛吧。看中了什么跟小姐说，小姐买给你。”

帽儿轻轻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若在今日之前，她定是高兴的。可眼下，她如何能有兴致？不过难得明思想出来，她自然也不会提让人心情难受的话头。

三刻钟后，马车缓了下来，帽儿掀开车帘，“小姐，咱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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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风波又起（四）

马车停在街头，明思带着帽儿在人流汹涌的街上慢慢闲逛两个侍卫跟在三步远处。

明思隔着帷帽用目光四下梭巡，除了接踵摩肩的往来人群和两旁店铺热情引客的小二，并未见到异常处。

帽儿一面睁着眼睛好奇的看着，一面低声随意问道，“小姐，五少爷信上说的什么啊？”

明思缓步行着，“没什么，只是说爹和三哥哥的新差事。”

正说着，明思被人轻蹭了一下，下一瞬，一张字条塞入了明思的手明思一怔，转过首，背后却只数个背影，两个侍卫正警惕地左右四下看着，神情小心翼翼。

明思定了定神，拉了拉帽儿，指着一旁的银楼，“进去看看。”

走进银楼，明思让小二拿些耳饰出来，对帽儿吩咐道，“你选三副，除了你自个儿的，替如玉莲花也选一副。”

因明思提了如玉莲花，帽儿也不好推脱，便跟着小二到柜台前，在托盘中细细挑选。

明思行到另一侧柜台，装着看头面，将手中字条展开。

瞥了一眼，心神一凛，便收了起来。

帽儿很快便挑L好了，付了银子，将三副耳饰拿着，两人出了银楼。

又逛了两家铺子后，明思见得对面正是一家茶楼，上面黑底红漆四个大字“福顺茶楼”。

明思道了声口渴，两人便朝茶楼中行去。

要了一壶碧雪毛尖·明思喝了一盏，便起身去更衣。帽儿原本要跟上，明思只道不用，让帽儿在厅里等就是。帽儿见两个侍卫也在另一桌，也未多想，便点头坐下。

明思行到内堂更衣处，四下并无人。看了一眼后，她捏住腰间的香囊，快步朝后·拐了一个弯，便见茶楼后门。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却是寂静无人。

刚行出两步，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咚咚”跑了过来，将一张折好的字条和一个软绵绵的布料塞进她手里。一塞完，小叫花子转身就跑。

明思眼明手快一把揪住他，“谁让你来的？”

那小叫花子挣扎了两下，只得道，“也是一个戴纱帽的女的，我不认识·给了我十文钱让我在这儿等一个戴纱帽的夫人——”说着趁明思不备，使劲一扯，飞快跑了。

明思展开纸条一看，这回上面却是写了不少步骤。明思将手中那一小片奶牛纹的绒面布料攥得紧紧地，垂了垂眸。大步朝巷子右侧行去。走出十余步果然有一道后门，明思进了后门，却发现这是一家酒楼。人来人往，并无人注意她。

明思捏着香囊快步穿过酒楼，外面也是一条街道。虽不如铜雀大街繁华，却也并不冷清。按字条上的指示·她左行一段路，便进了一家成衣铺。

见得内间各种轻纱曼舞，式样大胆的衣裙·明思心里冷冷一笑。

她也是做这行的，这家成衣铺在大京也算久负盛名，她自是听说过见有客人上门，店铺女掌柜迎了过来，一见明思这身良家妇女的装扮却是一愣，有些拿不准，“这位娘子可是要买衣裳？”

明思目光浏览了一圈，指向一套天蓝色的薄纱衫裙·“要这件付了银子·明思拿着衣裳在店铺提供的更衣处换好。换好后，低头一看也不禁有些苦笑。即便是挑了最保守的款式·可店铺的性质在那儿，明眼人一看这胸前大片的裸露·轻纱下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不把她当做楼子里的姑娘才怪。

戴好帷帽，明思唇角淡淡一笑。不过这般，也正好证明了她之前的推测。

能使这般手段的，只有那妒火攻心的女人！

不过此刻。连她也不得不赞一声，这女人真正是好心计！这样的计划，几乎可算是滴水不漏了！

将香囊重新攥在掌心，明思拿着包着自己衣服的包裹走出了店铺。

按那字条上指示的，在附近车行叫了车，坐了三条街。下车又走了一段，换了一家车行，明思再赁一辆车，吩咐车夫朝西城门驶去。

行车的过程中，明思掀开车窗帘一角，小心地将香囊中的灰灰草粉末洒出。灰灰草有很大的酸味儿，且味道持久，一般两三日间都不会轻易消除。

在收到信的那一刻，她已经有了预感。看到信的内容，更是证实了她的预感。心里也轻松了些，这样的结果证明，她昨日的第一直觉是对的。掳走牛牛的人，正是在等她的反应。

若她没有反应，牛牛肯定会被当做无用的弃子。明思静静地望着眼前颤动的棉布车窗帘，心里并无多少欢喜。若真如她所料，是那个女人下的手，即便她依言而行了牛的安危只怕依旧是危险。

可她不敢冒险。这是唯一的机会，她若去了，也许牛牛还有一分生机。

明思深深地吸了口气，现在只盼后面的一切也能有些运气。

马车出了西城门，朝东面行了五里地，明思见得路旁果然有一棵年份甚久的银杏树。偌大的繁茂树冠，微微斜长的树身。

“好了，就这儿。”明思唤停车夫，无视车夫盯着她裸露肌肤的怪异目光，付了银子，转身而行。

沿着杂草中的一条小道慢慢行着，走了数百米，前方出现了一片一人高土墙围成的院子。看着荒凉，但面积却还不算小。破旧的大门敞开一道门扇，里面一片空旷。视线所及的角落里胡乱的堆着些木料草席，还有一辆破旧不堪，因掉了一个轮子而斜斜翻倒的板车。

明思站在门前数十步处，稍有迟疑。

字条上最后的指示是“在斜长的银杏树前下车、东行”。

脚下的小道绕过这看不出来头的荒废院子前拐了个弯，再往后，便又是杂草丛生的荒野，然后是一座低矮却连绵的山岭。明思左右望了下，除了这座破败的院子，四周即便是极目远眺也再看不到别的建筑的影子。

正踌躇间，忽地传来一声婴孩“咯咯”的笑声，声音虽小，听在明思耳中却极熟悉，正是牛牛的笑声。明思心神一震，再无迟疑，抱着包袱握紧方才掩袖从手镯中取出的东西，便朝院内快步行去。

可进到院中却是空无一人，四周有些简陋的窝棚，一些草席叠放在木架上用油步盖着。东面还有一排低矮的房屋，紧闭的门扉铜锁挂住，布满了薄薄的一层灰。东北角还有一口用石块圈围起的井，斑驳的井架吊着一个木桶。

无论从何处看，此处看上去都无人迹久矣。

明思蹙了蹙眉，心跳得有些厉害。她看不出这里是做什么的。既不像有人家的院子，也不像完全废弃的模样。好像是一个作坊，却又看不到任何的工具残品。

唯一能断定的便是牛牛在这里！牛牛爱笑，笑得时候尾音会轻轻上扬，有些打转儿的余韵。方才那短促的一声笑声的的确确是牛牛的声音！

明思全神戒备地绕过右侧的窝棚，刚一转过弯，便听见身后脚步声。明思蓦地转身，便见身后不知从何处钻出一个瘦尖脸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带了些油迹脏污的褐色袍子，脸色白中带青，眼袋浮肿，一看便色被酒色掏空的模样。

见明思转身，他目光淫邪地上下打量了下明思，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逼了过来，“原来竟是个美娘子，哪个楼里的啊？把帽子摘了让哥哥看看。”

明思退了两步，心下急转。原来让她换这身衣服竟有三个目的。第一是掩盖踪迹，第二是羞辱，第三却是让这男子生邪心！

这个男人一看就是街上的那种无赖地痞，会出现在这里，定不会是碰巧！

约莫是将明思看做了囊中之物，男子并不急切，一面“嘿嘿”笑着，一面不干不净地说着淫秽话儿，缓缓逼近。

明思双手拳头紧了紧，包袱下的右手动了动，却有些犹豫。

右手中的毒丸是沾肤便蚀骨的剧毒，只要扔出去，这个男子便会在一刻钟内浑身溃烂而亡。

可牛牛呢？这个男人把牛牛放在哪儿了？

明思的思想在紧张的搏斗！忽然间明思心神一颤——不对，还有其他人！牛牛好洁，这个男人身上各种臭味，牛牛定是不习惯的，断断不会对着这个男人笑！

眼见那男人逼近到三步远，一瞬间，明思做了决定。将手中衣物包袱朝那男人砸去，下一刻，俯身用左手在地上抓了把泥土，混着手中的粉末朝那男人扔去！

那男人见包袱砸来，条件反射的抱住，却不想下一瞬，就被扔了满头泥土。回神过来，蓦地大怒，“臭娘们，敢打你爷爷！看爷怎么收拾你！”

明思转身就跑，方跑了十余步，忽地侧面一股香气扑面袭来。

迷香！明思只来得及在心里暗叫一声，便摇晃着倒了下去。

见明思软倒在地，那男子也追了上来，一把便朝明思肩头抓去，“臭娘们，老子——”

“住手！”一个带着帷帽的紫衣女子行了出来，冷冷地瞥了那男子一眼，“没多少时间了，还不赶紧办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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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风波又起（五）（二更奉上）

那男子讪讪地收回手，转身朝院子的西面窝棚下行去。取了根木棍出来，扒开地面上铺的那层草席，下面便出现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厚木板。用木棍将门板撬开抬起，一阵寒气霎时飘出。即便是这初夏的天，那男子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个院子正是一个制冰的作坊。木板下则是去年冬天窖藏好的冰块。因眼下还不到用冰的时候，故而罕有人迹。原本有个看作坊的老头，却时常偷工。十天半月才来巡视一回。

开了冰窖门后，那男子涎着脸看了眼地上的明思，可惜方才那紫衣女子对付明思的手段他也见到了，故而也只能将龌蹉心思收起。走到一旁取出早早备好的竹梯，用劲儿拖了过来。这作坊并无甚值钱的东西，而冰窖挖得极深，平时都将特制的木梯收起，故也不惧其他。

此处是他们早就勘探好的，也准备好了竹梯。

那紫衣女子有些功夫，将明思负在背上便沿着十米多长的竹梯慢慢下去了。不多时到底，她将明思放下后，便静立俯视脚边的这个女人。

这时头顶上现出那男子的身影，他探首讨好道，“水打好了。”

紫衣女子顿了顿，未回首，“不用了，你把上面收拾下。”

那男子一愣，见那女子没回首，也就悻悻地提着装满水的木桶离开了。

紫衣女子犹疑片刻，慢慢蹲下，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在明思鼻翼晃了晃。嗅到了解药的明思睫毛颤了颤。身体却还软软无力，意识刚刚复苏，只觉周遭一片寒气。

忽地耳畔传来一个女子的低声，“是死是活就看你运气了。”

明思用力睁开眼。迷濛的视线中，只见一个紫色的身影极快的沿着木梯上到了顶。下一刻，木梯被慢慢抽了上去。

然后。厚厚的木板盖下，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明思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慢慢地撑手爬了起来。

刚才短短的一会儿，她只看到了从顶上到下面是一段长十米左右类似井道的入口，直径不足三米。而这下面她并未看清，只感觉空间似不小。

空气有些污浊。还可以忍受，唯一受不了的是那铺天盖地的寒气。

明思摸索着走了几步，便触到了带着寒意厚厚草席。朝下摸了摸，寒气愈发的重。明思揭开几层草席，便摸到了方方正正的冰块。

愣了愣。明思顺着摸了一圈，总算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了——这是一个卖冰的作坊！

摸了一圈后，明思退到入口下方，这里是离那些存冰最远的地方。挨着入口，木板上留了细细的一条缝隙，模模糊糊有些光线，空气也稍微没那么浑浊。

看着自己身上的薄纱，明思无奈地苦笑一声。这个敌人心可真狠！明明可以将她一刀解决，却把她关到这十米深的冰窖中活活冻死！

而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尽量的保持清醒，不要在这寒气中睡着。

明思强抑住已经有些颤栗的身体，挥舞着手臂，在原地跳了起来…

@@@@

帽儿去到后堂发现明思不见，四下一寻不见人影便吓住了。出来通知两个侍卫，三人又寻了一圈。两个侍卫便分头，一个带着帽儿去宫里寻荣烈，一个回府中报信。

在宫门外寻到沙鲁，沙鲁一听便让人通报。可偏生荣烈在御书房，按荣安的规矩无人敢扰。等荣烈出来，传信的太监已等了半个时辰有余。

沙鲁不敢明言，只让太监传信道“府中有事”。荣烈一听，未多言，便直出宫门。

出了宫门，早等得心急如焚的沙鲁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主子，王妃不见了。”

荣烈眼底寒光一闪，快步上了马车。帽儿正缩在车里抹眼泪，一见荣烈便宛若救星般，“王爷——”

“废话莫说，从头说来！”荣烈面如寒霜打断帽儿。

帽儿定了定神，抹了把泪，虽是哽咽着还是利落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收了信后，她才说要出去的？”荣烈冷声问。

帽儿点头，“是五少爷的信。”

荣烈垂了垂眸，面色阴沉一片。沙鲁听得车内没了声音，只将马车赶得更快。平时用大半个时辰的路，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入了府，荣烈大步朝主院而行。沙鲁跟在其后，“主子，我已发了信号，布罗应该也快回来了。”

这些日子布罗的差事多，一直都在外忙着。

两人身量都极高，步子也大。帽儿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不多时，便进了院子。

如玉和莲花还未得到消息，见荣烈一脸沉色的进来，再一看身后眼睛红肿的帽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荣烈站在门前，转身问帽儿，“拿了信她可马上看了？”

“没有，小姐只看了信封就回来了。让我去泡茶，就进了书房。”帽儿含泪摇首，“我去泡了茶回来，小姐从房里走出来，却说不喝了。说是心情烦闷，要去街上逛逛。我们就出去了。”

荣烈看向如玉莲花，“王妃回来后，你们何人跟着？”

如玉摇首，“我们都没在，小姐一个人在房里。等我们出来，小姐就说要出去。”

荣烈垂了垂眼帘，买过门槛，大步朝书房行去。珠帘一掀，便步入。书房中窗半开，阳光泻入，半是明媚半清幽。

整整洁洁，如同他上次来时一般。

目光一扫，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摆在正中的那封书信。

拆开一看，只见除了那陌生的一排字迹，下方的字迹却是熟悉之极。“牛牛不是他带走的。我做了准备，勿须担心。循灰灰草的气味可寻到我。”

荣烈只觉心房紧紧一缩，瞳孔也跟着缩紧，将手中信笺捏紧——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竟然瞒了个滴水不漏！若她在跟前。真想狠狠地揍她的屁股！她难道不懂么？不是他带走的，她才会有危险！

猛地转过身，看着帽儿。“灰灰草的气味儿你识得？”

帽儿愣了一瞬，蓦地睁大眼，“香囊里装得灰灰草”叫了一句，她蓦地转身拔腿朝寝房奔去。

明思的那些个东西都是她收拣的，每一样她都有数。

沙鲁同如玉莲花一呆，荣烈抿紧了唇，已经抬腿跟着过去了。三人一怔。也快步跟了过去。

寝房中，帽儿看着桌上打开了两个匣子，喃喃道，“灰灰草没了，镯子也没了…小姐。你干什么不告诉帽儿？”

荣烈长腿一迈到桌前，目光扫过。只见一个匣子中整整齐齐分格，每个格中都放了一两个纸包，只右上角一格是空的。而另一个匣中却是空空荡荡。

“什么镯子？”荣烈语声冷冽。

帽儿抬起首，眼里水光莹然，“镯子是小姐请五少爷打的。里面有暗格，藏得是些厉害的药——”伸手一指那放了纸包的匣子，“这里都是些麻药迷药。灰灰草是泻药，本是放这里的。”

吸了吸鼻子。帽儿脑中一亮，“我们快去，小姐定是用灰灰草给咱们引路，灰灰草的味儿是酸的！”

沙鲁忙跟了上去。

荣烈将那匣子托起，在空格上方一闻，在混合的多种气味中。果然有一股甚是明显的酸味儿。

放下匣子，荣烈转身大步而行。

马车刚刚出府，就见布罗飞马而来。到了跟前停下，飞身下马，见沙鲁同帽儿两人面上神情，心中不由一凛，“出了何事？”

沙鲁用的是最紧急的一种信箭，他一见到便急赶而回。

车厢中传来荣烈没有温度的声音，“上车！”

布罗微怔，下一刻反应过来，将缰绳一扔，便上了马车。

沙鲁一抖缰绳，马车风驰而出。

此际已过午时，马车驶出一段路，便见天际云层乌沉下来。本是阳光明媚，乌云渐渐扩散，天色也暗了下来。

荣烈掀开车窗帘一看，磨了磨牙，“动作快些！”

沙鲁也看见了天色的变化，不待荣烈在此催促便将速度加到最快。

帽儿只觉耳畔风声呼呼，马车速度一快难免就有些摇晃。帽儿咬着唇，紧紧地抱住手臂靠住背后的车厢，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偏倒。

沙鲁余光一扫，低声道，“别摔下去了，抓我的衣服。”

帽儿也知这不是矫情的时候，伸手抓住了沙鲁的腰带，身形便稳住了。

可惜这般紧赶也快不过老天爷。待马车停在“福顺茶楼”时，已有细碎的雨点飘落下来。

凉凉的雨点落在帽儿脸色，帽儿脸色变了变，看向荣烈，神情有些绝望，“王爷，下雨了”

荣烈面沉如水，一撩袍角便朝后堂行去。

沙鲁一拽帽儿胳膊，压低嗓音，“还不快跟上！”

见得荣烈冷脸而入，气势不凡，一进来便直直朝后堂走。掌柜有些摸不准门路，迎了出来，正露出殷勤笑意。布罗忙上前拉开拦住荣烈道的掌柜，将睿亲王府的腰牌掏出一亮，“睿亲王府办事，一旁候着便是，勿要声张。”

此际，荣烈已经穿过后堂到了后门处。人既是未从前门走，那定是走的后门。

他天生五感敏锐，勿须帽儿带路，就顺着空气中的酸味朝右边快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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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风波又起（六）

这时雨点却密集了起来，落在青石板上“沙沙”有声，留下黑黝黝的湿点嫁夫。荣烈提气而行，很快便穿过酒楼的后门，到了前门，那雨点已经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

空气中的酸味儿顿时若有若无，荣烈心房猛地收紧，也不顾酒楼中避雨众人的好奇目光，快步冲了出去。

雨落大了，街上空落，荣烈也也顾不得许多，提气展开身形飞驰。须臾便到了那成衣店。那掌柜娘子见大雨正要关铺子，伙计正在上最后两块门板。荣烈一把将伙计推了个趔趄退出几步。门板厚重，伙计连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顿时火大，正欲张口骂人，抬眼一见荣烈那乌沉沉的面色和那一身华贵绛紫质孙服，心里一颤，怨气便咽了下去。

掌柜娘子看清荣烈形貌也是一惊，连忙赔笑着迎了上来，“这位贵人——”

“今日巳时可有一单身女子到此？”荣烈冷冷打断她，“身量中等，戴了对翡翠金镯。”

荣烈这一说，那掌柜娘子便想起来了。生意人自然会估量客人。除开明思那身气度外，对明思手腕上的那对价值不菲的金镯，她印象也是同样深刻的。

“有有有，那位夫人来买了一套衣裳，也未还价，换上就走了。”她一面说一面指了指柜中一套粉色的衫裙，“同这套一样，不过是蓝色的。”

荣烈听完也未多言，转身便出。街上的气味已经淡薄不少，他加快了速度。可即便是他加快了不少。也在追出了两条街后失去了追踪的方向。

此刻已是暴雨如注。天色一片暗沉，如同黄昏提前来临。天地被银线连成了一片，只余一片“唰唰”声。

荣烈黑沉着脸站在街边的屋檐下，望着地面被渐起的水花。眸间一片暗潮。

片刻后，布罗撑着伞寻了过来。见得檐下的荣烈，先是松了口气。再一看荣烈已经湿透的质孙服，一愣之后，也只得心中一叹。

不多时，沙鲁同帽儿也到了。见这般情形，也只得让帽儿在檐下避着，自己回去赶车。

上了马车，行出一段。荣烈敲了敲车壁。布罗将挡板拉开，“主子？”

“马上派人查莫清清！”荣烈半垂着眼帘，神情阴戾，“再多派些人手，全城查探——尤其是各家医馆药铺都给本王细细的查！凡有可疑。皆不可放过！”

布罗一怔，点了点头，想了想稍有迟疑，“主子莫非怀疑宝光郡主？可后日便是宝光郡主婚期”

除了春狩那日，这些日子宝光郡主也算安分。春狩后便回了莫氏封地，两家准备在大京完婚，故而她前几日才回京备嫁。婚期就是六月初一，也就是后日。

荣烈这意思分明是怀疑宝光郡主，布罗却有些拿不定。

荣烈冷冷而笑。眼帘抬起，眸间一片阴暗戾气，冰寒之极的瞥向布罗，“本王的话听不明白么？”

布罗心下蓦地一颤，不敢再多问，用力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

说完，便拉起挡板。转身跃下马车，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人便消失在茫茫雨帘中。

初夏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一个半时辰后，雨声便停了。

睿亲王府偏院中，书房门扉紧闭。

帽儿抱膝蹲在廊下，呆呆地望着被雨水冲刷得洁净无比的庭院。此时已近黄昏，暴雨住了，乌云散去，天光反倒是比下午那会儿亮堂得多。回到府中后，，帽儿也不肯回主院，只默默地跟在沙鲁后面。见荣烈未有出声，沙鲁也未开口赶人。

回了偏院，荣烈进了书房。帽儿就一直抱膝靠墙，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埋首无声流泪。

沙罗知她难过，可这样的情形，他也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无言的站在一旁，心情沉重。能调派出去的人手都派出去了，眼下只能听天由命了。

怪也只怪老天爷，好好地下什么雨！若非这场雨，也许此刻已经找到了！

沙鲁默默叹气。

“小姐不会有事的！”帽儿忽地低声，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小姐落过水，掉过山崖，还被火烧过，最后都没事。小姐人那样好，老天爷定是护着小姐的。小姐那样聪明，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帽儿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

沙鲁听清楚了，不由一愣。明思落水和掉山崖他是知晓的，查到的资料上有，可“火烧过”是怎么回事？

他正待开口相问，外间传来了急促脚步声。沙鲁顿时精神一震，“布罗回来了！”

话一出口，书房的门便蓦地打开，荣烈站在门前朝院门望去。

回来的不只布罗，还有卓都。

两人大步行到廊前停下，不待荣烈开口问，布罗便神情凝重道，“主子请跟属下来——”又转首看向帽儿，稍有迟疑，“帽儿姑娘最好也来一趟。”

帽儿同沙鲁一呆，帽儿站了起来，荣烈已大步行出嫁夫。

一行人行到另一个院子，只见院中摆着一具白布覆盖的尸体。看露在外面的发式，应是一个男子。

帽儿霎时僵住，站在几步外不敢上前。

布罗行到尸体前掀开白布，饶是胆大如沙鲁也不禁吸了口冷气。

白布下的男尸面目发青，口鼻处皆有乌血，脸上脖颈处都布满了道道血痕。

“属下按主子的吩咐查探。此人曾在午时后三刻在西城言氏医馆求诊。据说当时他脸上奇痒无比，一抓便出血痕。此人名邱智，乃是西城一个下九流的地痞。那医馆馆主惧怕此人，便随便看了看，只道治不了。被他砸了医馆后离去。属下在医馆查到消息后，便去了此人住所，却发现此人已中毒身亡。属下让人查验过，此人死因乃是中了一日断魂。一日断魂十二个时辰发作。那此药应是昨日午时后才服下的。”布罗将情况快速说了一遍，最后沉声道，“眼下属下已经派人打探此人这两日踪迹。”

荣烈眸光冰寒地落在地上的男子脸上。“皮肤奇痒？”

一日断魂虽是剧毒，可也是江湖上比较常见的剧毒。毒性发作时间是十二个时辰，七窍流血而死。但却没有致人皮肤发痒之功效。

听荣烈一言道出，布罗也知荣烈同他想到了一块儿。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帽儿，“那年从白玉楼出来，王妃撒在主子身上的药粉。你可识得？”

帽儿一听同明思有关，也顾不得害怕，快步奔了过来。仔细在尸体面上看了看后，一把掀开白布，抓起那尸体的手一看。倏地睁大了眼，“是小姐的千丝万缕！”说着便落下泪来，“小姐说过，这药没有解药，只熬过了时辰便好。可若是挠了，便会愈挠愈痒，指甲沾了毒血，甲面会发红。他沾了血的这三个指甲都是红的——这是小姐的千丝万缕。”

帽儿的证明也在布罗的意料当中。

荣烈的命令一开始他并未想明白，后来一查到此人。他便明白过来了。明思会用毒，除了那灰灰草，她定会想法子留下别的线索。

而两年前，明思也用这种毒粉对付过荣烈。荣烈当时足足忍了六个时辰，一宿未眠，才熬了过去。

一听到那医馆馆主所言。他便有种强烈的直觉。此人同明思失踪有关。

沙鲁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先将犹在尸体前呆怔的帽儿拉了起来，神情肃穆，“此人是被杀人灭口。“

荣烈瞥了一眼那模样狰狞的尸首，“还查到什么消息？”

卓都上前沉声道，“回王爷，属下方才查了莫府。这几日莫府都在备婚事，府中人出入频繁，暂未查到疑处。属下已经派人盯着，若有动静，即刻回报。”

布罗有些犹豫，“主子为何认为此事定与宝光郡主有关？”

荣烈半垂着眼帘，未有回答。

片刻之后，荣烈抬眸起来，盯着布罗，语声冷冽地一字一顿，“若半个时辰内未有消息，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莫清清给本王带来！”

布罗蓦地心神一颤，惊异抬眼，“主子？”

不仅是布罗，就连沙鲁同卓都都惊住了！旁人听不出荣烈的意思，他们三人却是听出来了。荣烈这话的意思是，若是半个时辰内未有消息，便要抓莫清清来逼供！

眼下什么证据都无，莫说能否断定是宝光郡主所为，退一步说，即便是断定了，但他们此刻无凭无据，若抓了宝光郡主，那定然是场轩然大波。

荣烈却好似未见三人神色变化，眸色清冷地望着卓都有条不紊的吩咐道，“莫清清心机深沉行事周密。她这门婚事是本王一手促成，她定怨恨极深。此番行事想是筹谋已久，必定缜密。不会动用莫氏的人手。”余光在那尸首上一扫，“你也勿须查莫府其他人等。只查她身边心腹之人便是。昨日送信的乃是一着纳兰府丫鬟服侍的女子，送信时辰是昨日辰时。此人是昨日午时后服下那一日断魂，你只去查她身边这两个时间不在府中的心腹。查到疑处，不必回报，即刻给本王把人带走——本王要活的！”

说到最后，已是字字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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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风波又起（七）

卓都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荣烈这般吩咐说明他已经认定此事是莫清清所为嫁夫。虽不知荣烈这般肯定的缘由出自何处，但作为下属，他也只能且必须奉命而行。

当然，从内心他对荣烈也是认可和信服的。他看着他，从一个孩童成长为睿王爷，然后到如今的睿亲王。出于爱屋及乌，即便荣烈对他多有疏远，但他对荣烈却始终怀着一种关爱和欣慰。

卓都利落地颔了颔首，走出一步后又转首沉声道了一句，“王爷放心，王妃这样的女子上苍必定会庇佑三分的！”

荣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未有言语，只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院中几人望着卓都的身形消失在院门外。

帽儿收回目光，低头想了想，抬首看向荣烈，目光几分执拗，“王爷，是宝光郡主抓了牛牛和小姐？”顿了顿，“她抓牛牛和小姐，可是因为王爷？”

沙鲁同布罗也朝荣烈看去。看着荣烈目无表情中的三分阴沉之色，沙鲁不禁替帽儿有些担心，忙岔开话题，“主子先前可是查到了线索？”

荣烈言下之意断定了是宝光郡主所为，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先前在福顺茶楼后门出来，荣烈一人先行，他们却需要帽儿带路，等到汇合时，已经过了两刻钟。而荣烈离开后，那家成衣铺也关了门，他们自然无从得知。

帽儿冷冷地盯了沙鲁一眼，沙鲁却一个劲儿的朝她使眼色。

荣烈的性子他同布罗都清楚之极，眼下荣烈看似冷静。可方才竟然连抓宝光郡主逼供的命令都下了，只说明无论此事是否宝光所为，荣烈已经不打算留宝光活口了。

这样戾气的荣烈，即便是沙鲁也是头一次见到。心里不是不惊的。

帽儿这傻丫头这个时候还提这个，万一触怒荣烈…

荣烈却未言语，未理会沙鲁。也未理会帽儿，目光却静静落在地上那具尸首面上，神情晦暗不明。

帽儿又看了一眼荣烈，垂下了眼帘，语声轻轻，“王爷，宝光郡主会杀小姐么？”

不待荣烈出声。帽儿又低声，“王爷说是宝光郡主抓了牛牛，若王爷说的是真的。那小姐也应该猜得到。小姐不告诉我们，是怕暗处有人盯着，万一惊动了人。抓牛牛的人会害了牛牛躲起来。小姐也知道那人是冲她来的，只有她出去，那些人才不会躲起来。小姐也知道，那人不会放过她。可牛牛是小姐极紧要极紧要的…即便有天大的危险，小姐也定是会去的。小姐没想过要靠自己救回牛牛，她是想用自己做鱼饵，引出那些坏人。所以，小姐才给王爷留了信。”说到这里，帽儿轻轻抬起头。乌溜溜的圆眼睛黑亮纯净，“小姐镯子里有许多很厉害的药。有闻一下就让人剧痛而死的，有挨着就让人烂成骨头的…这千丝万缕其实都算不得毒药，小姐没有用那些毒药，定是当时出了什么意外，所以小姐才用了这千丝万缕。小姐信王爷的本事。相信王爷定会查得到——王爷，小姐她，是想请王爷帮忙救她和牛牛回来。”

一直望着那尸首的荣烈眸中似有波光轻颤，待帽儿顿住，他转首朝帽儿看来，注视片刻，他才轻声道，“早上出去时，她…如何？”

原本是想问她可生气了？可难过了？话到了嘴边，却问不出来。

一向自称心笨的帽儿这回却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却还是怔了怔。怔了须臾，她眸色认真地望着荣烈摇首，“方才那话是奴婢问的。奴婢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听了王爷先前的话，心里还有些不确定，才问了一下。王爷放心，小姐是不会怪王爷的。小姐早就说了，同王爷做这笔生意换得了老侯爷老爷还有五少爷的命，这生意已经划算了。小姐说了，没有谁天生该对谁好，也没谁天生就欠了谁，所以小姐谁都不会怪的。”

荣烈静静地望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憨直认真的帽儿，他的脸色看不出表情，只那形状美好的唇却愈发抿紧了些。

看着荣烈的神情，沙鲁心中直暗暗叫苦。小姑奶奶啊，你这话说的——还不如不说呢！

一片沉寂中，忽地空中传来声响。帽儿抬首一看，只见一只灰鸽在院子上方盘旋了一圈减速，然后“扑棱棱”地挥着翅膀停在了布罗的肩头。

布罗神情一震，飞快的捉下鸽子，取出鸽子脚上的一个纸卷展开一看，蓦地抬首，“主子，查到了！有人见过这邱智辰时出了西城门，午时后才回的城！”

时间正好同明思出事的时间相吻合，荣烈眸光霎时一闪，“沙鲁备车，我们先走。布罗安排人手，即刻跟上。西城外给我一寸寸的搜！”

言毕，便大步先行而去。

沙鲁也精神一震，眼底现出一分喜色，急急地跟着荣烈而去嫁夫。

帽儿也不吭声，跟屁虫似的小跑着跟在沙鲁身后。沙鲁听得帽儿跟上，也只当没听见。反正荣烈也没吩咐这丫头不能去，这丫头的性子这般执拗，眼下这情形，若不让她去，还不知会哭闹成啥样儿。

沙鲁一面走着，一面心中感概。他们这王妃同旁人家不一样，连这身边的丫鬟也同人家不一样。先有个殉夫的蓝彩，眼下这个帽儿竟然也是个不同的。原先看着怕王爷得紧，可今日对着王爷，还真有几分王妃往日的气势。

也许就是那几分相似，王爷才没发火的吧。沙鲁心里想着。

此刻已是申时中，黄昏过半，天色渐暗。

到了马房，沙鲁利落的将雷霆备鞍，一旁的马仆替他备马。顷刻便好。荣烈踏马而上，驱马便出。沙鲁跨上马，看着一旁红眼咬唇的帽儿，心里倏地一软。咳了咳，“你去不去？”

帽儿蓦地惊喜，用了点了点头。跑了过去。沙鲁一把单臂捞过她，提了起来放在身后，低声嘱咐，“会跑得快，你最好抱紧些。”

帽儿毫不迟疑地伸手抱住沙鲁的腰，捉紧腰带，“我没事。你跟上王爷。”

沙鲁面微微一红，不言语，夹马而出。

荣烈沙鲁行出一刻钟后，布罗也带着数十府中侍卫策马赶上。此际正是晚膳时分，街上行人稀少。一行人马也少了阻埃并无多少惊扰的就冲到了西城门前。

布罗远远地就亮了腰牌，城门守卫赶紧让开通道，将几个出城的百姓也拦到了一边。

冲出城门，荣烈勒住马，四下望了望，“地图——”

布罗驱马靠近，从怀中掏出暗卫绘制的西城郊地图奉上。

早前两年前，荣烈就已经命人将大京以及大京周边地区的地图绘制清晰。小到一个山包一所民居皆有记录。而迁都后，这地图也在荣烈的命令下。重新对照更新过内容。

荣烈一目扫过。这西郊乃是东南西北四郊中最为冷落的。西方为不吉，故而无论贵族和富户都鲜有在西郊买地置产。如今这地图上，除了一些农户村落，就只一些贪图便宜的作坊和商家库房。

“辰时出城，午时后回城——”荣烈眸光一闪，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按这个范围，三人一组，无论居所还是山洞，挨着给我搜！”

布罗一看，荣烈画的圈子正好是西城门出来约莫七里的范围，不由一怔。下一刻，却明白过来。那地痞邱智乃是徒步来回，从辰时到午时后，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时辰。他不是习武之人，这个时间段，脚程最快也只来回十里多些。算七里，已是多余了几分。

布罗也不多言，勒马转身便开始分配人手。

不多时，十一路人马分头而出。顷刻人散，城门外，只剩荣烈并沙鲁帽儿同布罗四人。

睿亲王府在城东，即便他们快马飞奔，到城门时也已过了一个时辰。

夜幕缓缓降临，天幕已变成深幽幽地一片深蓝。因下午那场暴雨，此际丝绒般的天幕上，无数的星子现出身形。眨眼般亮闪闪的闪烁。随着夜色加深，光芒愈加耀眼。

而东边天际的那一抹银钩却宛若轻纱裁就似的，温润轻柔地点缀在漫天的繁星中。

在布罗分配人手期间，荣烈的目光一直静静落地图上。他目力极好，在旁人看来此刻定然一团模糊，于他却是清清楚楚。

可看得愈是清楚，他心里却愈是紧张。

这一日，他都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哪怕是心里戾气已经顶了天，他也强抑制住了！可想忍住不代表能完全忍住，怒气最强烈的那一刻，他甚至想即刻带兵围了莫府！

在看到明思留信那一刻，他便看出了明思的言下之意。

牛牛的失踪，他一开始最怀疑的是荣安。牛牛的身份说隐秘也算隐秘，可凡事皆无百分之百。若是荣安知晓了牛牛的身份，也很有可能以此来胁迫明思。荣安虽从未同他提过，但荣烈心里明白。对于明思的不情愿和不配合，荣安心里定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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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风波又起（八）（一更奉上）

后来确定同荣安无关，他这头又一直盯着左柱国府，他是曾疑心过牛牛的失踪会不会同秋池有关嫁夫。

而明思也猜到他会想到秋池。所以，明思在信上留言的那一句“不是他”。这个“他”便指的是秋池。其他的话，明思未有明言。但后来那两句，却表明了明思猜到了掳走牛牛的人的最终目的其实是她。

明思心里清楚自己会有哪些敌人。而明思之所以未有在信中写明，也就是告诉荣烈，对于这一点，荣烈也应该同样清楚。也就是说，在没有荣烈扯上关系前，明思没有这样的敌人。

在去了那个成衣铺之后，荣烈已经完全能断定，此事背后之人定然是莫清清。

掳走牛牛试探明思的反应，在明思官后的第二日便送信让明思不得不自投罗网。让明思换那身花娘的衣裳，一是为了掩盖明思的身份，二则是为了羞辱！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目的，荣烈不敢去想…

那封送到纳兰府的信中只说了到铜雀大街。而后明思的失踪，定是还收到了其他的指示。铜雀大街人来人往，按常理反倒不易出事，故而，侍卫们容易掉以轻心。而对方要送信给明思，除了明思本人，旁人也不易发现。

而明思为了牛牛的安危，也定会依言而行。

那个地痞应该是莫清清雇来对明思下手的，而明思没有取他的性命，而是用了那千丝万缕，想必也是希望此人能留下些线索让他查探。

从莫清清被赐婚到如今。已过了两个多月，除了春狩那回，她一直未有别的动作。而春狩那回，荣烈也看出了。莫清清抽到那支签，乃是出自荣安的安排。而莫清清让出签，以她的行事风格而言。也说不上是刻意算计。不过是使了个心计罢了。

而后日便是莫清清同洛河郡王大婚。谁也想不到，这个女人会隐忍到这个时候来主动出手！

故而，无论是荣烈还是明思，一开始虽有过一两分疑心，但也未真正将她划为最大的嫌疑人。

而莫清清却是计算得极精确，无论时机、步骤还是明思的心理。

从卓都查探的消息来说，她其实并未派多少人手盯着明思。但明思却不敢赌。雇用一个地痞，在头一日就给那地痞服下的十二个时辰发作的毒药。也就是说，无论后面的计划是否成功，无论明思是否上钩，她都不会留活口。

可莫清清究竟会如何对付明思。荣烈却是想不出来，也不敢往深了去想！

思及到此，荣烈只觉胸腔中的一颗心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咚咚”跳着，自己的耳朵似乎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好不容易控制住后，下一瞬，他心中又涨满了无以伦比的怒气！

她不是最怕死的么？她难道不明白这样的自投罗网很可能有去无回——甚至，莫清清那个女人的手段有多阴毒多狠辣，她不是早就应该清楚了么？

她难道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想法？她难道一点都没想过自己在得到了这样的消息后，会有如何的心情么？

她怎么敢…让自己置身于这样的险境？

她怎么敢！

帽儿那丫头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心间。在那一刻，他面上虽是平静，可心房却是缩紧成了一团。

他如何猜不到她的想法？他如何不知她留信的含义？她相信他，她寄希望于他。可她有没有想过，若他迟了，若他救不得她。他会如何…

她不知，他却知道。

他会用世间最狠毒最狠辣的手段惩罚那些对她出过手的人，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神佛皆不能阻！然后，他会在漫长余生中的每一个日夜中怨恨自己——因为自己的缘故害了她，而自己也没有能力护住她！

他不能忍受这样的结果，他害怕这样的结果。

荣烈定定地望着地图上那片偌大的扇形区域，每一处都有可能是她出现过的，可他此刻却不知。

心在一下一下的揪扯。

看似平静的神情下，是生平从未有过的紧张。二十三年中，这是他头一回生出“紧张”这种情绪。即便在十个月前，兵临城下等候鲁王开启城门时，他也从未紧张过一分。那时的他是胸有成竹，而眼下，他没有半分把握。

而此刻，他才明白紧张这种感觉，有多么可怕，有多么难耐。人紧张的时候，原来心会一直发颤，还伴随着揪扯般的疼痛。一边揪扯发疼，一边发颤让人呼吸无法全然自主。

她会在哪个方向？会在哪里？此刻已过了近四个时辰，是否还…活着？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可以不在意，只要她能活着…

时间还短，派出去的人还未有信号发出嫁夫。布罗同沙鲁对视一眼，低声问，“主子，咱们朝那个方向走？”

荣烈抬首起来，视线自左至右慢慢看了一圈，官道直直朝前，两旁皆有数条小道。有些极窄仅能供一两人并行，有几条却较宽敞一些。

蓦地心中一动，他低头朝地图上望去。只见七里范围内，能供马车行走的岔道一共有九条。其中六条通往村庄，三条则是通往几家作坊和商家的库房。酿酒的作坊、烧炭的作坊、家具作坊的木料仓库、制冰作坊——荣烈眸光倏地一闪，下一刻猛然缩紧！

将地图朝布罗一扔，他一夹雷霆的马腹，霎时箭射而出。一瞬便到丈远之外，风中只传来冷冽的两字，“跟着！”

明思抱着双臂靠坐在墙角，竭力将身体缩成一团，却还是止不住身体的颤栗。

黑暗中，她用最后的一丝力气保持着清醒。

不停的活动，让她又累又渴又饿，一个时辰前，也许更久，她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一停下来，寒气就似无孔不入般，让她觉得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缓慢了。寒意和倦意混合袭来，让她昏昏欲睡。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睡去。一旦睡去，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迷迷糊糊中，耳畔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姐，小姐。”

她蓦地睁开眼，眼前却有一道亮光，一个高挑身影出现在眼前，清丽的面容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抿唇而笑。

明思呆呆地望着，下一瞬，便流出泪来，“蓝彩，蓝彩”

蓝彩却只是眉眼柔和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站在三步远处望着她。

明思感觉到一滴一滴的泪热热地流过脸颊，她想动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睁大眼，急切地，喃喃地，“蓝彩，蓝彩，你好不好？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蓝彩，我对不起你…我把牛牛弄丢了…我没看好牛牛…都怪我不好…蓝彩，你怪我么”

蓝彩却只清眸若水般的柔柔看着她。

雷霆风驰电掣地越过正在路上搜索的那一队侍卫，朝前奔去。

三个侍卫只觉身畔一阵风声，抬首一望，荣烈已经去到数丈之外，遂一愣。下一刻，布罗同沙鲁带着帽儿也过来了。

一个侍卫刚抬首想问，布罗便开口道，“你们慢慢搜！”

话说完，人也去得远了。

不多时，荣烈便冲到了那扇破旧的大门前，雷霆仰首长嘶一声停住。

荣烈目光在那被铁锁锁起的大门上一落，纵身而下。快步走到门前，身后传来马蹄声，然后停住。

“火折子。”荣烈未有回首。

下一瞬，布罗过来点亮火折子，一看清便神情一震。门上处处布满落灰，独独铁链上和铁锁上有新鲜的痕迹。

不待荣烈说话，布罗运足内力双手一扭，将铁锁拉开，手一推，门便开了。

荣烈大步而进。

布罗回到马前，取下两只火把点亮，再随手扔一只给刚刚下马的沙鲁。

帽儿看了看两人，顿时几分明了，提起裙角朝门内飞奔。沙鲁一把捉住她，“跟着。”

三人遂大步朝内。

绕过一个窝棚，帽儿忽地反手抓住沙鲁的衣襟，目光落在地面杂乱稻草间有一颗蓝色的药丸，“小姐的毒丸！是小姐！是小姐！小姐来过这儿！”

帽儿又想哭又想笑。

沙鲁倏地一惊，“你看清楚了，真是王妃的？”

走到前方的布罗猛地转过身，帽儿已经俯身将那毒丸轻轻拈起，靠近火光仔细看了看。外面的一层蜡制表皮的确泛着幽幽的靛蓝色。明思制毒丸的习惯她知道。凡是剧毒之药她会在融化的蜡中加上蓝色染料。

“是小姐的。”帽儿哽咽道，“是蓝色的，上面还印着模子上的条纹。”

这时，只听前方传来声响。

沙鲁布罗对视一眼，拉着帽儿便朝前走。绕过一个弯，只见一个窝棚下，地面的草席已被荣烈用脚踢开。火光中，帽儿看见荣烈脚下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木板的一侧也被锁锁住。

“小姐…小姐会不会在里面？这里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冷？”帽儿只觉心“咚咚”直跳，喃喃几句后，她猛地扑倒，“小姐，小姐——你在不在里面？”

沙鲁忙拉开她，退出一步，“让布罗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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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风波又起（九）（二更涛妈妈和氏璧+）

布罗俯身抓住那铜锁一用力便拗断，伸手一提，将木板拉开。一阵寒风霎时灌出，沁骨的冰凉。

沙鲁赶紧将火把凑近，冰窖中窜出的寒风顿时将火把扯得老长。

帽儿也凑近，可这通道似极深，她只看到了十来尺的井壁，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沙鲁三人都凑在地窖口朝下看，荣烈却站在一边未有动作。只紧紧地盯着布罗的表情，袖中手攥紧。

布罗忽然将火把朝下探去，下一瞬，他运足了目力终于在井道边缘看到了一片蓝色的轻纱，倏地心神颤动，“主子，下面有人！”

话声方落，荣烈已经一步迈到他身前一手拨开沙鲁，俯身朝下望去。当看到那片隐约的蓝色时，荣烈只觉胸口一窒，“思思——”

帽儿蹲在荣烈身畔，一听便神情一变，颤声道，“是小姐？”下一刻，她趴下身子，探首颤声，“小姐，小姐，是不是你？小姐，你应我一声。”

没有人回答。帽儿惊慌地抬起头，已是满面泪痕，目光慌乱，“不是小姐在下面么？她怎不应我”

在说话间，布罗将火把用力探下，将井道周围上下情形探明，直起身子，将火把递给沙鲁，“主子，我马上下去。”又对沙鲁道，“你发信号叫人，去寻梯——”

这井道太深，若无工具，即便是有功夫，也没办法将人带上来。

“你们一人发信号，一人寻梯子，若无梯子。便寻绳索。”荣烈语声清冷，“我下去。”

“主子——”布罗刚说了两字，却见荣烈身体稍低，手在地面一撑。下一个眨眼，人已经消失在了入口。

再下一刻，落地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荣烈似有些绷紧发颤的声音，“火把丢下来。”

沙鲁忙丢下一支火把，站在井道下的荣烈一把接住。视线顿时敞亮起来，那靠壁缩成一团的人面容也清晰入目。紧闭的双目，脸颊上还有斑驳的泪痕，雪白发青的面颊——一瞬间，他的心便骤然缩紧。这一刹那。看着那一动不动宛若沉睡的面容，他几乎感觉心脏停止了跳动！

呆了一瞬后，当看到那微微起伏着的胸口时，他的心脏才恢复了跳动。运了几分内力飞快地将火把在地上一插，走过去俯身将明思抱在怀中。“思思，思思，醒醒”

怀中的娇小身体冰凉之极，面色雪一样白，又隐隐带了些青色。连那原本粉色诱人的唇此刻也毫无血色的苍白。

荣烈脱下外衫将明思身体裹住，面壁而坐，将她的躯体尽力收纳在怀中。他的背后是不断散发寒气的冰块。他用大手将她的四肢搓了搓，稍微让血液畅通了些许。而后便用手盖在她的小腹，将内力源源不断的输入。

明思还在迷境之中。

她怔怔痴然的望着蓝彩。蓝彩却依旧站在那三步远的光圈内。眉眼柔和，唇畔柔柔浅笑的看着她，一句话都未说。

明思只觉心痛之极，又无比酸涩，“蓝彩，你怎么不说话？你怪我了么？我没照顾好牛牛…蓝彩。你同我说说话…我好难过，一直都好难过”

这时，耳畔忽地传来一股带着热气喷吐的低沉男声，“思思，莫怕”

沉沉的语声中似有无尽的温柔。

明思蓦地一愣！

眼前光圈内的蓝彩却忽地柔柔一笑，朝明思噙笑点了点头，下一刻，人便消失了。

明思心中霎时一急，便欲伸手去抓，身体却是动弹不得。眼泪倏地流出，她凄楚地望着那慢慢淡去的光圈叫道，“蓝彩你别走，不要走”

荣烈低头看着怀中的明思。她的面颊离他只有几寸距离，呼吸可闻。她在流泪。可她的呼吸却微弱得紧，偶尔还有断续和急促。方才，她一直在流着泪断续的呢喃呓语。那同呼吸同样微弱的每一个字，荣烈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句听入耳中，心口便是一阵莫名的钝痛。

他原本是怪她的。他原本想过见到了她，他一定要好好责骂她一通，好好教训教训她。

活着了二十三年，再没有比今日更…更什么，素来善言能辩的他，也无法形容出来。

不用猜，从她的话中，他也知道她在昏迷的梦境中看到了耍是那个离她的心最近，也是她敞开心扉最多的那个蓝彩。

她苍白柔美的脸上，双目紧闭却不停嗡动，长长的羽睫如脆弱的蝶翼般颤动。眼角不停有晶莹的泪水蜿蜒流出，没有血色的唇有些干裂，还在轻轻无知觉的呢喃动着。

她流着泪说她好难过，一直都好难过…

荣烈加大了内力的输出，却有不敢太大，怕她的经络承受不住，“思思，醒醒，醒醒”

只听明思语声渐低，头歪在他胸膛，忽地就没了声息。

心房猛地一颤，他收了内力，俯首贴近她鼻翼，只见呼吸微弱之极。用手在她胸口一按，心跳虽在还在，却似无力轻微。

荣烈顿时神色一变！这样的情况说明，她此刻体质太弱，根本受不住他的内力。

这时，冰窖口传来布罗的声音，“主子再等等——绳索不够长”

荣烈低头看着怀中的容颜，沉声道，“扔把匕首下来！”

布罗应了一声，紧接着，一把匕首落到的荣烈身畔一步远。

荣烈探手取过，先运功将身体中的那一丝寒毒压制到一处，一分不漏。然后用匕首在左手腕轻轻一划，锋利过后，血色霎时迸出…

明思只觉自己如同置身于雪原之中。光圈消失后，她发现周围景致全变了。一望无际的雪原中，只她一人踽踽独行。身体若有千钧之重，每一步都走得辛苦。

很累，很冷，很饿，也很渴…

很想倒下去放弃，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支持她。不！不能倒下！她要活着！她不想死，她也不能死…好不容易能重活一次，她舍不得…

弯下腰，她捧了一碰雪，凑近唇边。就唇的那一刹那，那雪忽地变得温热，她精神一震，大口大口急不可耐的猛喝了起来。突然，她怔住——这雪的味道分明带着一股有些熟悉的腥气…

明思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张熟悉的男子容颜。俊美而深邃的面容上，面上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绷紧，眼中的焦急是那样清晰。挺直坚毅的鼻梁就在她视线上方，形状冷硬如刀刻。

下一刻，明思发现了贴在她唇上的荣烈的左手。准确的说，是左手的手腕处，紧紧贴住她的唇。还有湿热而粘稠的液体正一滴紧接一滴的低落到她的唇瓣之上。

明思悚然一惊，猛地扭开头，“不要”

发出的声音却沙哑而低微无力。

荣烈却用右手手臂用力箍紧她，不让她躲避，将左手手腕贴住她的唇，语声却温柔而轻，“思思，乖，别动。再喝一点，我小时候吃了不少补药。我也知道不好喝，可眼下你要多喝点才能有力气。等咱们回去，再给你喝好喝的，好么？乖乖地听话。”

说完，内力便运至伤口处。内力一压，那血流速度便瞬间加快，呈一条血线接连不断的流到明思唇上。

明思呆怔须臾，猛地回神过来，眸中霎时惊慌，便欲挣扎，“不！你别——”

这一挣扎躲避，那血便淌到她胸前荣烈的酱紫质孙服上。

荣烈见昏迷中的明思喝了几口血便醒了过来，心中已是大喜过望，不知有多激动欢喜。此刻哪里容得她拒绝，但明思此时身体极弱，他也不敢点穴，只能用手臂再加些力不让她乱动。将左手移开平举起，他垂眸深深凝视，低沉的语声中一抹的坚决，“再喝十口！你若不喝，我就让它一直这样流着！你何时喝完，我何时止血！”

借着火把的光亮，荣烈的左手伸直举起，就在明思身侧几寸远。明思可以清晰地看见一道血色液体从那手腕的伤口出接连不断的落下。即便脑子有些昏沉，神智还未完全清醒。甚至在耳中还有些嗡嗡的杂音情形下，她也清晰的听到了那粘稠液体落到地面的声音。

心在一瞬间是说不出的滋味！那液体坠落的声音被分解成无数的音节，而每一个音节都似敲在她心头，带来一种无法描述的沉重压力。

而眼前的男子，却似好无所觉般，目光一直静静柔柔地落在她的脸上。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唇角轻轻上扬勾起。那美丽的琥珀眸光中，甚至还带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一触到明思转回的视线，荣烈挑眉而笑，“思思？”

明思无力的阖了阖眼，“我喝。”

荣烈的眸光倏地莹然亮起，光华顿起，流转璀璨。他也未再多言，先收了内力，血便止住。将那手腕的伤口再度贴近明思唇瓣后，再运内力缓缓压迫。

“一…二…三”

一片冰寒的静谧中，荣烈低柔儿缓慢的数着。

明思只觉思维一片混乱，没有睁开眼。也不知是不想睁开，还是不敢睁开…同那温柔灼灼的眸光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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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风波又起（十）（一更奉上）

湿热的血液带着微微的腥气，却并未有想象中那样难以令人接受嫁夫。顺着咽喉滑落到腹中，解除了干渴，也带来了些许暖意。

一日滴水未入的身体在获得了液体之后，也放佛润滑了些许。

意识也渐渐回归几分清醒，在荣烈数过“五”之后，明思有些颤栗的抬起右手，轻轻握住荣烈的手臂，似挡似握。望着那双火光中相望，迷濛中却仍旧不失莹然黑幽的剪水秋瞳，荣烈不由地一怔，停下运功，移开手臂。血迹虽还有渗出，却是缓慢了许多。

“求你——我喝不下了。”明思语声低低。说话间，羽睫缓缓地颤动了数下。嗓音却比早前圆润了些许，虽也是无力，却不复之前的黯哑。

可就这样的一句说完，好像已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耗费完。抬起的手无力收回垂落，胸口的起伏也显出呼吸节奏的疲惫。

荣烈凝视着那双清眸，未有言语，只伸手用中衣的衣袖将她唇瓣和唇角的殷红缓缓拭去，“想睡就睡吧，很快咱们就回家了。”

明思目光迷濛地看了他须臾，轻轻地阖上了双目。

原本还有问题想问，可此刻，她突然觉得没有必要问。且倦意却潮水袭来，她是真的累了。

一刻钟后，沙鲁和众侍卫用野藤编成绳索，将两人拉了上来。

被荣烈抱在怀中的明思并未清醒。而是陷入了半睡半昏迷的状态。将荣烈两人情形，又闻着那血腥味，众人顿时心下大惊。

荣烈垂眸淡淡，“我们未受伤。”

说了一句后，其他的半句都无。只布罗心细，一眼瞥见荣烈左手手腕的伤口，顿时明白先前那把匕首的功用。看明白了，心里也只惟有叹气无言。

人既已经寻到，得救不过早晚片刻功夫。这放血为饮，实无绝对必要。

荣烈此举分明是想“以血还血”啊！

从制冰作坊行出不远。早前布罗安排好接应的马车也到了。荣烈抱紧明思小心地从雷霆身上下来，两人上了马车。

回到王府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自之前那刻后，明思一直未醒。

王老御医诊脉之后，看向荣烈，“王爷——”说了两字后顿住，目光似有所指。

荣烈只觉心室一缩，面上却不露声色的平静。“王老请书房说话。”

两人行到书房，荣烈转身看向王老御医。

王老御医的面色却比早前在明思房中时凝重了不少。荣烈垂了垂眸，“王老有言不妨直言。”

王老御医看着这睿亲王，忽地想到几日前，他遣那名手下来自己府上问的那个问题，不免微有怔忪。

荣烈的目光却蓦地鹰利。

王老御医猛地回过神，定了定神。“王妃此番受寒气过重。今夜定会高热。而且，此番受寒只怕对身子亦有妨埃”

“妨碍？”荣烈语声低沉，“会如何？”

“两年前，老夫曾替王妃诊脉。当日便说过，王妃宫寒甚剧，受孕不易。”王老御医有些不自然的躲开荣烈的视线，“王妃若想受孕，往昔或有三成可能”

“那如今呢？”荣烈静静地望着他。俊美深邃的面容上看不出其他的情绪。

“如今…一成也只怕未必能有。”王老御医缓声道。“且若不得细心调养，数年之后便会病痛缠身。”

一瞬间，荣烈眸光倏地冰寒！

半晌后，才听荣烈的声音，“若能制得上回药方上的那奇药呢？”

王老御医不敢同荣烈目光相接，“那药引倘若凑齐，可一次得药三丸。若是此前服用，自是大好。若能服用两丸，寒症可消。若有三丸，便有六七成受孕机会。可如今，王妃体内的寒症已有扩散加剧之象。即便是三丸全服，也只能解部分寒症，将其余寒气压制于一处。王妃若能在这两年间服下三丸药，可免受日后病痛之磨，但受孕…只怕是不能了！”

“你是说必须在两年内制成药？”荣烈淡淡道。

王老御医颔首，望了一眼荣烈，叹息道，“时日拖得愈久，对王妃药效便愈弱。这两年，老夫还可想办法替王妃压制些寒症。过了两年，只怕老夫也无能无力了。”

王老御医开了方子，又将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后离去。

这时，明思果然如同王老御医所言的发起了高热。

寝房床前，屏风已撤开。

床前，三个火盆中皆是红红发烫的炭火。

明思已经换过了一身素色寝衣，青丝披散，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因双颊因高热而火红，呼吸也甚是急促。帽儿和如玉正在被下用棉巾不停地替她将身上沁出的细汗揩干嫁夫。

不多时，莲花端着熬好的药过来了。帽儿轻声唤了几句，明思却毫无反应。如玉试着用汤匙喂药，可明思根本毫无意识，又哪里能配合。

最后还是荣烈走进来让三个丫鬟退下。一刻钟后，荣烈大步行了出来。三个丫鬟进入房中，发现药碗中滴药未剩。而床上也干干净净，只除了明思的唇看起来比早前她们离开前要微微红润些。

三个丫鬟看了一眼，相互对视，皆未

回了偏院后，布罗将卓都传回的字条交给荣烈。荣烈接过一看，眉头顿时轻蹙。卓都按荣烈的吩咐去查了莫府，却是一无所获。

布罗也看了字条，心中也有些疑惑，“主子，会不会是弄错了？”

荣烈蹙眉垂眸不语。

这时，沙鲁大步而入，“主子，有消息了——一个半时辰前，左柱国府的一个丫鬟去医馆看诊，说是手上无端奇痒。咱们的人去问了，那症状同王妃那千丝万缕极似！”

左柱国府？

布罗遂一惊，荣烈却眸光一闪，冷然道，“人呢？”

沙鲁沉声道，“属下已经派了人手过去。只等入夜就将人弄出来。”

“让他们小心些，莫要惊动！”荣烈冷冷一笑，“人送到了，本王亲自审！”

布罗闻言，“主子，还是属下去一趟吧。”

荣烈却淡淡摇首，眼帘半垂，眼底一抹暗沉之色，“他们若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还有何用？你别急，今晚自然有你的差事！”

一个时辰后，刚好子时中，沙鲁接到手下传信。道人抓到了，已经送到东北面的宅子里。

荣烈带着布罗沙鲁从王府后门抄近路过去。

宅子离王府不远，两刻钟便到了。

进到密室，荣烈的目光垂落朝下。地面上，蜷缩着一名被点穴昏迷只着中衣的胡人女子，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肤色不算白皙，却也面目姣好。

布罗快步上前，俯身拉起女子右手一看。只见手背上虎口出正有几道血痕，约莫是主人察觉不对，而后控制了。所以，除了那几道不算明晰的血痕外，并无其他伤痕。

亲眼得见，布罗再无怀疑，起身朝荣烈点头示意肯定。

荣烈眸色一沉，眼底瞬间腾起一股阴寒戾气，“弄醒！”

布罗足尖在那女子后背一点，女子身体一颤，旋即悠悠醒转。缓缓睁开眼，一抬眼望见荣烈，瞳孔便是一缩！

“看来是认得本王的，”荣烈唇畔露出一抹冷冷阴沉的笑意，“那就该知晓本王要问什么了吧？”

触及荣烈的眸光，那女子身体又几不可查的颤了颤，“奴婢…不明白王爷说什么？”

“不明白么——”荣烈的声音如从地底传出，语声拉长，尾音却轻，“本王没什么耐性，既然你不肯说…带进来！”

荣烈话声方落，一名侍卫便牵着一条半人高的狼狗走进了密室。

狼狗通体黝黑，皮光毛滑，只此刻不知为何伸长了舌头不停喘息，两只眼通红之极。在铁链下极为不安分，似甚不安急躁。

狗的喘息声在密闭的空间内显得低沉而重，再加上身体的躁动，显得有些莫名让人恐慌。

那女子显然也有些害怕，身子朝后一缩，眼里露出些惊怕。

荣烈微微而笑，气度高雅地瞥了一眼那狼狗，“知道这狗方才吃了什么吗？你说，本王若也请你吃些三日春，将你同这狗关在一起——可喜欢？”

听到“三日春”三字，那女子蓦地惊恐睁大眼，面色霎时苍白无比，身子猛地后退，贴到墙壁上，“不！不！不要”

荣烈轻声而笑，仪态依旧芳华高贵，望着那女子的眸光却冷极，“本王说过，本王没什么耐性——谁指使你动本王的王妃的？”

侍卫牵着那黑色狼狗朝前逼近一步。那女子大骇，连忙跪地连连叩首，“是晴容郡主！是晴容郡主逼奴婢做的！求王爷饶命，奴婢也不想的，奴婢没有办法！奴婢不做，郡主就要奴婢的命…王爷饶命”

真是温娜儿！

沙鲁同布罗对视一眼，心中皆惊。

荣烈却笑意无减，轻轻“哦”了一声，看着那女子挑了挑右侧眉梢，“你会功夫？”

那女子身体颤栗，“奴婢…会一些。”

荣烈无声轻笑，语声缓缓，“左柱国府三等庭除丫鬟采萍，原名卡丹，现年十七，三年前自卖自身入左柱国府——本王…说得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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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风波又起（十一）（恭贺mrldy舵主+）

那采萍没来由地发颤得更加厉害，脸也不敢抬起，“是”

荣烈冷冷一笑，忽地语声冷冽，“拿药来嫁夫！”

布罗同沙鲁一愣，那侍卫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布罗。布罗还在愣神，荣烈却已经一字一顿的下令，“全灌下去！”

布罗心里一寒，可见荣烈脸色也不敢出声，遂拿着那瓶三日春朝那采萍行去。

采萍心胆俱寒，翻身朝后以手撑地连连后退，直到再度退到冰凉的墙面，再无可退。见布罗探手朝她下颌捏来，一旁侍卫又松了一圈皮索，那半人高的黑狗绷直了皮索在她足边，猩红的眼，一滴滴腥臭的涎水顺着那喷着热气的舌头低落到地上…

“王爷饶命！”就在布罗的手捏上她下颌那一刻，她终于心防失守，“王爷饶命，奴婢说，奴婢说”

她原本也预计到了这个时刻，却未想到来得如此之快。早前做好的数十种准备，各种言辞，可在这刻，面对这个男人，一切的准备都半分用处都无。

荣烈一挥手，布罗同那侍卫皆同时推开几步。

采萍抱着手臂紧紧贴着墙面瑟瑟发抖。望着荣烈那似天神一般俊美无匹的绝世容貌，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以往所听到的传言根本不及这男人可怕程度的百分之一！

他是真正能化身恶魔！

她无力地闭了闭眼，低低哀求，“把狗带出去”

荣烈神情淡淡地望着她，语声轻轻，“若本王再听到一字谎话，你要相信，即便是你想死，也是死不了的。”

说完，荣烈抬了抬手。那侍卫牵着还在“呵呵”吐气的狼狗出去了。

见那被灌了春药的狼狗离开密室。采萍的精神才松懈了几分，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唇上一分血色都无，她靠在墙壁上，肩头无力耷溃姣好的面容此际已是惨白。柳叶眉下的一双秀丽的眼中却是半分光彩都无的死寂一片，“是宝光郡主”

布罗同沙鲁霎时一惊！

荣烈却毫无意外之色，优美的唇形轻轻掀动，“你同温娜儿有仇？”

采萍蓦地身子一震，抬眸定定望着荣烈。荣烈淡然一笑，瞥她一眼，“方才你说晴容郡主时。恨意太过明显。你不过是三等丫鬟，她即便要害人，也用不到你身上。”

采萍呆了呆，忽地惨然一笑，停歇片刻，才轻声道，“三年半前，在王庭。她在街上纵马踩伤了奴婢六岁的弟弟。踩到心口位置，当场奴婢的弟弟就没了声息。奴婢的大哥上前讲理，被她的家奴打得吐血。后来。奴婢的弟弟死了，奴婢的大哥抬回去不过半月，也死了嫁夫。奴婢的爹早些年就不在了。奴婢的娘身子好不容易养大我们兄妹三人。大哥和弟弟死了后，过了三个月，奴婢的娘也死了。奴婢本在戏班子卖艺赚钱贴补家用，等得了消息回去，已是家破人亡。”

沙鲁布罗对视一眼，神情也有些震撼。

“这些贵族，根本不把我们的命当人命！”采萍神情麻木，“奴婢没有法子。就卖身进了左柱国府。可奴婢年纪大了，又不是家养的奴才。有些耍把式的功夫，却近不了仇人的身。两月前，宝光郡主寻到奴婢。她说，只要奴婢听她的话，她便有法子替我亲人报仇。奴婢本是一条贱命。也无甚好在意的，便应了她。她一直未曾找奴婢。直到三日前，奴婢才收到字条，便按她的吩咐做了。去方府将孩子抱了出来，第二日，又按她的吩咐去王府送了书信，后来便带着孩子去了那制冰作坊。等了一会儿，王妃便到了。听见孩子的声音，王妃就进来了。那个男人追王妃，被王妃洒了一把泥，后来奴婢用迷香迷晕了王妃，把王妃送到冰窖中后，我们就分头走了。”

“孩子呢？”布罗问。

采萍掀起唇角恍惚地笑了笑，“她原本让奴婢把孩子处理了埋掉。可那孩子一直冲我笑，很像奴婢弟弟小时候的模样，奴婢下不了手。从作坊出来后，奴婢绕到南城，在孩子衣裳里塞了些碎银子，放到了山下一家农户院子里。”

荣烈眸光微闪，看了沙鲁一眼。沙鲁问了详细方向地址后，转身走了出去。

荣烈目光转回，看着这个面上毫无生气的少女，“她还同你吩咐了什么？”

采萍倚在墙面，闻言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荣烈，忽地轻轻笑了笑，“奴婢原本以为晴容郡主就是最狠辣恶毒的，没想到这宝光郡主也不差。除了奴婢，她还安排了人手雇了那地痞，原本只怕是想让那地痞污了王妃清白。后来，那地痞被奴婢吓住没能动手。”顿了顿，“她还吩咐奴婢，将王妃送入冰窖后，往王妃身上泼一盆井水。奴婢没照做。”

荣烈面色一冷，“为何？”

“奴婢的目的不过是嫁祸晴容郡主，那宝光郡主也不是好人，奴婢虽是下贱人，同王妃无冤无仇，也不想事事要按她说的办。做下这样的事，只求能报仇，本就未想过活路。”采萍淡淡轻声，“何况，那宝光郡主也不是想要王妃的命。”

这时沙鲁推门而入，朝荣烈微微颔首，示意已经安排了人去寻孩子。

布罗却是听得不解，“不想要王妃的命？她什么意思？”

采萍低低而笑，抬眼看着荣烈，“她知道王妃身有寒症…她要的，不过是王妃的生不如死，和王爷的相守不相得。”停了停，“若王爷今日未曾寻到王妃，明日一大早，便会有书信送到王府大门下，告知王妃所在，将线索引向左柱国府。以王爷的本事，查到奴婢身上也是极快。届时，奴婢只要一口要定是晴容郡主指使的便是。宝光郡主说了，王爷不会同左柱国明面上扯破脸，但也绝不会饶过害了王妃的人。她说，届时，王爷定会让晴容郡主同样的生不如死——”她“呵呵”地低沉而笑，“不过，她却是失算了。没想到王爷这么早就寻到了王妃。更没想到，王爷竟然不信是晴容郡主做的”

布罗面色瞬变，心底有些发寒。

采萍将话说到这里了，他如何还猜不出莫清清的用意。

若明思受辱之后。再在冰窖中湿漉漉的过一夜，那…布罗不敢想下去。

荣烈面若寒霜，眸色却变得深幽不见底。

密室中，没有人再说话，只剩下采萍低沉讽刺的笑声。

她笑了半晌，抬首起来，“王爷早就疑心宝光郡主了？王爷是不是得了证据？”

荣烈瞟向她。“能对本王王妃下此毒手，又有此等算计和能耐的，除了她，再无他人。本王何需证据？”

采萍愣了愣。从她醒来，荣烈便是一副阴戾笃定模样。她一直以为荣烈是有了证据，没想到，他竟然不需要证据便已认定。

呆了片刻，她有些泄气也有些松气。“王爷是如何查到奴婢身上的？”

荣烈淡然一笑，未言语。

布罗朝她手上瞥了一眼，“你的手上和那地痞的脸上都有王妃洒下的药粉。不致命。却会奇痒无比。一抓便会留痕。”

采萍呆愣地抬起右手，怔忪地看着上面的那几道血痕，“原来她抓那把泥土是为了掩人耳目…她把药粉混在泥里了”

那姓邱的用袖子抹了脸，她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

有些想哭，也有些想笑，垂下手，她闭上眼，“奴婢所说的句句属实，还请王爷给奴婢一个痛快。”

荣烈淡淡瞥她一眼，未有言语。转身走了出去。

沙鲁跟着走了出去，布罗想了想，走到她身前再度点了她的昏睡穴。

眼下荣烈未曾发话，这女人又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若不点穴，只怕他们走后便会寻死。

荣烈行到外间厅中站定。

沙鲁上前低声问。“主子，这女人如何处置？”

荣烈垂了垂眸，“先留着，等孩子的消息回来再说。若孩子无恙，本王自会给她条路走。”

沙鲁一听，心里也松气几分。说实话，他对这丫鬟还是有几分同情的。而且，看她模样说得也不像假话嫁夫。功过虽不能抵，却情有可原，再说，她也算是做了三件好事。

布罗也行了出来，“主子，属下暂时点了她的穴。”

荣烈淡然颔首，“先让人看好了。”

布罗颔首。

“你即刻去红袖楼寻才姑——”荣烈眸色淡漠地看着布罗，“告诉她，不论用什么法子，明晚之前，本王要莫清清这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大婚之夜，也不能有落红。“

布罗神色一僵，沙鲁听得瞪大了眼，“主子——”转首看向布罗目光惊愣地，“要让布罗去强了宝光郡主？”

“胡说什么？”布罗狠狠地瞪了沙鲁一眼，“才姑是什么人？你长点脑子成不？”

主子都吩咐带上才姑，又怎么会有那意思？以才姑在风月场上这么多年的手段，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收拾一个宝光郡主，虽非易事，也不是做不到。

荣烈唇角勾起，笑意邪魅，“同才姑吩咐清楚，不管你们怎么做，不能让人察觉，连宝光也不能察觉——”瞟了一眼布罗，“后日便是婚期，加上今夜，还有两夜时间，听明白了么？”

看着荣烈唇畔那缕笑意，布罗有些明白了。难怪荣烈早前说今夜有别的差事，想必是早就计划好了。

“是！”布罗干脆地行了个礼，转身而出。

沙鲁叹了口气，也为这宝光郡主的手段而心生寒意。想到明思所受的苦，他立时觉得无论荣烈的手段如何，对那种心如蛇蝎的狠毒女人，他也没法生出怜惜之情。

再想到自己在最初，还以为这宝光郡主比晴容郡主好得多，真真是瞎了眼了！

荣烈扫他一眼，“想说什么呢？”

沙鲁闷了闷，叹息道，“属下在想，咱们王妃可真不容易——落水、掉崖、火烧，如今又是冰窖…咱们王妃可是大善人，怎么老天就这么不长眼，尽折腾好人呢？”

“火烧？”荣烈蓦地抬首。“什么火烧？”

沙鲁一愣，挠了挠首，“属下也不清楚，今儿个下午听帽儿姑娘说的。她也没说别的。就直说王妃这么多难都过去了，这回定然也会无事的。”

半个时辰后，荣烈回到了王府主院。

三个丫鬟还一直守在明思房里，见荣烈推门而入，三个丫鬟都有些诧异。这时已经寅时过半了，荣烈竟然还未睡。而且，看那形容。似乎也不像沾过枕的模样。

这一晚上，明思一直在出汗，三个丫鬟不敢松懈，轮流替她擦身。三个多时辰的时间，寝衣都换了好几身了。

直到一刻钟前，汗才慢慢止住。三人才按王老御医嘱咐的，将火盆端了两个出去，留了一个挪到屋角的位置。热度虽是稍稍退了些。可还是摸着烫手，脸也烧得一片绯色。

三个丫鬟都默默地流了一阵泪，然后忍住。见明思止了汗。热度又稍退了些，心里才有了些盼头。

此刻见荣烈进来，站在床前五步远的地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床的方向，不说话也不上前。三个丫鬟心里都有些不明所以。荣烈站的方向只在门口进来不远，视线被拔步床的床架挡住，根本看不到明思的脸。能看到的，只是粉紫色锦被下明思的腿部。

可荣烈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脸色神情也有些奇怪。乍一看，似乎未有情绪。但如玉小心地多看了两眼。才发现那双美丽之极的琥珀琉璃眸间，似有一丝忽悲忽喜在变幻重叠。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不敢走过来，不敢靠近一般。

帽儿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一是怕吵了明思，二是她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原本对荣烈是有几分恼意怨恨的。毕竟。明思这接连几番劫难都是因为荣烈。明思不怨不恨，不代表她能不怨不恨。可此际，看着这样的荣烈，她又忽地觉得，无论自己如何说，其实也不会再让他多难受多悔恨一分——因为，他已经

帽儿还是个软心肠地孩子。

她从床边站了起来，朝荣烈行去，在荣烈跟前站定，轻声禀报道，“按王老御医说的，发了几个时辰的汗。刚刚收了汗，退了些热。不过还是有些烫。”转首看了看更漏，“王老御医说四个时辰服一遍药，马上该用第二遍药了。”

莲花闻言，走出去在小厨房将温好的药端了过来。

荣烈接过药碗，朝床畔行去，“你们都下去，早上再过来。”

帽儿一怔——王爷这意思是他要替小姐守夜？

她还未说话，如玉和莲花已经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稍稍迟疑，她还是默默地跟着一同出去，将门扇带拢。

如同早前一般，荣烈先搬了个凳子放到床踏板上。将药碗放在凳子上，再坐到床头，托着明思的颈部将她轻轻扶起，揽在自己怀中。

端起药碗，含了一口，再对准那张绯色娇颜印了下去。那柔软的唇瓣带着热烫的温度，因为脱水显得有些干涸。但双唇相接之极，荣烈却只觉同四个时辰前一般，是那样无以伦比的柔软和甜美。

几乎在靠近快要触到的那一刹那，他的心跳便开始失率加快嫁夫。

原来亲一个女子竟然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没见过男女相亲，在王庭时，他府中设宴也极肆意，也会让府中伶人出来陪酒。酒酣耳热之际，也多有各种亲热调笑，甚至女子以唇哺酒…

可是他从未尝试过。

从心里，他是厌恶甚至觉得恶心的。所以，他从不亲吻女子的身体，甚至连抚摸也从未有过。而那些侍寝的女子，也从来不敢随意接触他的身体。自十三岁之后，再没有女人接触过他胸部以上的位置。

也许是对女人的厌恶，他的欲望并不强烈。若非为了掩人耳目，造就一个风流不喜正事的睿王爷，也许他根本不会去碰那些女人。可即便这样，王府中那十来个女人，平均下来，最多的也不过伺寝两回。在男人特定的生理需求来临时，他都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了，就打发那些女人离开。而那些女人也很乖巧，在他的府中。并无其他府邸中各种的献媚讨好争风吃醋的举动。

凭心而论，他王府中的女人比起府外那些对他垂涎三尺的女人，算来还要好得多。

从前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因为替一个女人哺药，就这样简单的双唇相接的动作，就会让他生出无法自拔的沉迷感。

心房一瞬间，被涨得满满的，却又跳得极快，全然似不用控制。

一口一口的将药汁点滴不漏的哺入。他低头轻轻凝视。目光是从未有过是深沉温柔。她的脸颊绯红发热，虽是昏睡中，那神情却极沉静婉约。

慢慢地将手臂收紧了些，荣烈阖上了眼，俊容在一刹那先是绷紧，而后松缓下来，眉眼间泛出柔润，“思思。莫要再吓我了。我的胆子没你想的那样大”

荣烈语声低低而微，似叹似笑。

抱着怀中真切的柔软躯体，绷紧悬起了一天的心才缓缓松懈下来。

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紧张和恐惧！

此生若是未曾相见。若是未曾上心，若是未曾动心，也就罢了。

可偏偏是见了，上心了，动心到了彻彻底底——如何还能承受失去？他没有办法去想像那样的结果…

低头凝视，目光未曾移开，也不想移开。

这些日子，她不肯见他，也不肯理会他。即便是寥寥两次相见，说不上几句。她便气得他几欲吐血。总是不欢而散。

他每每气怒已极，可每每到最后，却更是怜惜喜欢她一分。

这个心肠最软也是最硬的女人，这个最聪明偏又最笨的女人，这天下间哪里还能寻出第二个？他如何能舍弃她这份独一无二？

前两日，布罗送回的那些查到的信息他看过之后。便明白了大半。

就算是早前不确定，早前沙鲁一提，他却能确定了。

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上官皇后的那次出宫出城，走的是东城门。而后，东城门那座付之一炬的宅子，定然是同明思有关。

那场大火应该就是冲着她去的。

这就解释了，她为何在秋池离开大京后，也未回来。而且，她同爹娘感情深厚，她离开大京这近两年时间，也未曾去边郡同爹娘团聚。

上官皇后要杀她!

不论她对司马陵有无男女之情，但荣烈能断定，以她的脾性，即便是有情意，想必也不会甘心从之。同自己的姐妹共侍一夫，她更不愿将余生藏进那高高的宫墙。

想到这里，荣烈伸手将她脸侧的一缕发色轻轻拨到耳后，却未放下她，仍旧将她抱在怀中。

他舍不得放。这个时候的她，如同孩子一般沉静而柔顺。倚在他的怀中，脸上没有戒备，眼中也未有警惕。没有恼怒，没有淡漠，更没有那满身的尖刺，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看着眼前的明思，在这一刻，荣立什么都没有去想，也不愿去想。只静静地望着，凝视着，感受怀中这具柔软躯体带来的心灵的满足和宁静。

有没有孩子有什么打紧？只要她在，只要她好好地在他身边，其他的，统统不打紧。

望着明思的面容，良久后，他又收紧了些手臂，语声低低响起，“你不是说我什么都不同你说么？你说我老是让你看不清。那我今日就说给你听，好么？”

拉起一些锦被盖住明思的身体，又掖了掖被角。

片刻后，荣烈的声音淡淡响起，“记得我同你说过么？若是时光能倒流，我说，我愿意回到十三岁之前。我没有骗你。那时，我真是那样的想到。而且，我也想过好些次。因为，十三岁之前，我过得极快活。我是皇室最受宠的皇子。我父皇是西胡数代以来，最英明聪慧的君王。我的母后从小便视我未珍宝。我还有一个一奶同胞，又宠我本事，神武聪慧的太子大哥。我想要什么，一开口便有人送到我面前。有时候，甚至不用我开口，我喜欢的东西就有人摸着我的喜好送过来。没有人会违逆我的意思。有资格能管我的人都宠溺我，而其他的人，个个都只想讨好顺从我。我自从便聪慧，学东西很快。四叔公夸我，说我是荣氏家族最聪明的子孙。所有人都喜欢我。十三岁生辰那日，父皇封了我做王爷。我是西胡建朝以来，第一个在这个年纪封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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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夜语有时

说到这里，他轻轻顿了顿嫁夫。

那双号称西胡最美的眼睛慢慢浮起了一丝阴霾，阴霾中几分厌恶几分暗沉。

轻轻地深呼吸的一口气，调匀些气息，他将目光投向那锦被上绣的菡萏花。浅丁香色的的锦被，粉色的菡萏，葱绿的叶片，配在一起，清新而温暖。让人看着，连目光也能情不自禁的宁静轻松下来。

须臾，荣烈目光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唇角略弯起。他将目光投向锦被上的虚空处，神情却已经平和，“我自小顺遂惯了，所以，我不大爱说那些让我觉得不痛快的事。没遇见你之前，是没想过要说。可如今，我是不知道如何说。我怕我说了，你会嫌弃我。你原本就看不起我，嫌弃我得紧。若你知晓了那些事，无论是觉得我可怜，还是觉得可笑，或是可厌…都不是我想要的。可我究竟想要你如何反应，我自个儿也说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停住，目光收回落在明思的脸上，触及到那沉静柔美的睡颜时，眸光慢慢柔软温润起来。凝视了片刻，他又移开视线，这次却是看向床外，将目光投向了那南面半开的窗扇，语声却低沉了些，“十三岁那年生辰，我父皇给我封了王。那日我本极高兴，同皇兄喝了酒后回到寝殿，乳娘给我送了醒酒汤。我自小是吃她的奶长大的，除了母后，她是我第二个最亲近的女人。她十四岁成亲，两年后生了孩子，后来孩子在月子里死了。我母后见她可怜人也乖巧，就选了她给我做乳娘。她长得很美，也待我极好。为了我，她也没再生孩子，一直都在宫里守着我。可我没想到，那天那碗醒酒汤里竟然会有三日春。我喝了醒酒汤后很热很不舒服，那时也不懂怎么回事。就想着睡一觉兴许就好了。可我走到床边，却发现纱帐放了下来。我拉开纱帐，却看见她脱光了衣服躺在我的榻上。她的头枕在我的枕上，还在冲着我笑”

十年前的场景浮现眼前。他的脸色显得阴暗了些，眸光也深幽中带了一丝厌恶，“那种笑…很难看，就像我那些皇兄府里的妓子。我当时却有些呆傻，有些不明白，也有些明白。可身体却很难受，虽然觉得她很难看很恶心。可还是很想扑上去，做些什么。可我最后还是忍住了，她却扑上来抱住我，说她喜欢我，要做我的女人。说我十三岁了，可以有女人了。我当时有些发懵，我说，你是我乳娘…她却说。咱们西胡人不讲究这个，她又不做我的正妃，只做我的女人够了。她一边说一边脱我衣服。我推开了她。很生气，骂她不知廉耻，我让她滚。她却说——”荣烈的眸光更幽暗了，“她说我的母后也是一样，她说连皇后能做的，她也能做，她说这世上只有她是对我最好的，她说无论我是不是我父皇的儿子，她都不会背叛我，只要我让她做我的女人…我拔剑杀了她！一剑穿透心脏把她钉在床上。然后，我把剑拔了出来，血流到到处就是…后来，我让沙鲁把她的尸首丢去喂了狼，对外只说是她的吃了未熟的狼果中毒而死的。你知道我为何要这么说么？因为她的丈夫就是两年前吃了她带回去的生狼果中毒死的。她说是我赏给她的，可我当时并未赏过狼果给她”

窗外夜色正浓。屋中的烛火通亮。没有屏风的阻挡，桌上的十三枝烛台将荣烈的面色映照得极清晰。

他的唇边带着冷冷的讥诮，“我原本没想太多，可经过这个晚上，我却是明白了，她的这番筹谋有多久嫁夫。那天晚上我一晚上未睡，靠着布罗帮我运功，才将那三日春解了。第二日，我在府里坐了半日，到了午膳后，我便去了母后宫中。母后很高兴，我说木夏尔死了，母后还湿了眼，有些伤心可惜，嘱咐让我好好葬了她。我心里却总是有些膈应，不舒坦。从那后，我去母后那里便少了些。可母后还是待我很好，母后待我总是比大哥要亲近些。慢慢地，日子久了，我也就不再多想。同母后也像原来一样亲近起来。但对女人，除了母后，我总觉得厌烦。十三岁后，父皇也送了些女人过来。可我一看到那些女人冲我笑，我就想起木夏尔在我榻上的恶心模样，我一个都没要。就这样到了十五岁那年。那时，父皇的身子已经有些不好了。皇室子弟要在校场比箭，我想着自己若能表现好些，父皇兴许会高兴些。便去母后宫中，想建议母后在比试箭法时，用活靶代替死靶。去到母后宫里，却发现殿外一个守门的侍女都没有。我也未多想，就放轻了脚步，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可我走到里面，却听见母后在跟一个人说话…母后说，这十几年委屈了他…我愣住了，我看见他站在一旁，母后坐在椅子上，抱着他的腰…母后在哭…我退了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个时候，脑子里心里全是空空地。走到殿门外，母后身边的大侍女春香却站在门柱前，朝我行礼。她朝我笑，朝我行礼却未像往常那些出声唤我‘睿王爷”。那时，我便明白了，她是故意放我进去的。我朝她看了一眼，便朝一旁的花园走。她也聪明，就悄悄地跟了上来。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贴上来抱着我，说只要我向母后讨了她，她就会一心一意待我，她可以发毒誓不对旁人乱说。她还说，母后极信任她。这些年来，那个男人进母后寝殿，都是她安排的…我应了她。告诉她，明日要比试箭法。她可以帮我移靶，我便可趁机向母后讨她。她信了——”

此际，屋中烛火光亮似暗了些。荣烈看向窗外，只见半开的窗扇上映上了一层朦朦的青灰色。原来，一夜已经过去。

天色快亮了。

荣烈托着明思的头，将她慢慢放回软枕上。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他眼中和脸上戾气瞬间消失。他的眸光柔和而平静，方才的倾诉让他此刻的内心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宁静。

“天亮了，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办。”荣烈将她的青丝拨到枕侧，剩下的几缕别到耳后，整理好后，他唇角淡淡一笑，“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我今日说的，你都听不见。可我说了，心里却舒服了许多。其他的，他日有机会，我再慢慢说给你。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知道你若知晓了，会不会嫌弃我。可即便是你嫌弃我，我也知道你嫌弃的只会是我做的不好的地方，不会是因为别的。”

窗外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窗扇上的素白窗纱色泽也慢慢清晰明亮几许。

一阵晨风扑入窗扉，桌上的烛台火苗摇曳，连带着屋中的光影形状也跟着颤动变幻。甚至明思的睫毛下的阴影也随着忽长忽短的变了变，似方才那一瞬，睫毛也跟着动了动。

荣烈静静地看着她，默然须臾，“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我不想骗你，有些事，我眼下不能保证。有些事，本无对错。可每个人皆有自身位置，想要两全其美很难。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我不愿你为难，可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可眼下的局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有些事，从开头就已经是注定。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为你自个儿还有你的亲人保存自己，你明白么？”

明思睡颜沉静，丝毫未动。

荣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起身离去。

走到廊下，如玉和帽儿还有沙鲁都站在一起。看神情，三人方才说了些话。帽儿和如玉面上神情都有些惊喜激动不自已，帽儿的眼圈还是湿润的。

荣烈瞟了两个丫鬟一样，看向沙鲁，“孩子带回来了？”

沙鲁咧嘴笑了笑，也极喜悦，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前回来的，已经送回了方府。”

本是想带回来的，可孩子要吃奶，就送回了方府。

荣烈垂了垂眸，“去接回来。”帽儿和如玉一怔，荣烈却未看她们，抬眼看向沙鲁，“同方师长交待一声，把乳娘也带过来。”

帽儿只怔了一刻，旋即喜上眉梢，“跟方师长说，让金叶银叶也过来。”

沙鲁愣了愣，遂笑应，“属下这就去。”

荣烈转首看向如玉，“去同大管事说一声，把旁边的院子收拾一个出来，再派些人手。”

荣烈这话显然是要将牛牛接到王府来，如玉自然是高兴的。笑着应了便转身快步出去了。

帽儿也转身朝房中走，走了一步，又转身抬眼看着荣烈，轻声询问了两句，“王爷，小姐怎么样了？昨夜可有醒过？”

荣烈淡淡道，“烧退得差不多了，进去看看吧。”

帽儿顿时大喜，脆生生应了一声，便朝内走。

荣烈眼帘垂了须臾，大步朝院外。沙鲁忙跟上。两人行到院外，荣烈淡淡出声，“同方师长说一声，我们要了她两个丫鬟，也送两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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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震惊连连（二更奉上）

“送两个？”沙鲁看着荣烈面上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忙点头，“是，我挑两个身手好些的过去。”

荣烈提步前行，未置可否。

回到偏院，沙鲁小心翼翼地提议荣烈去歇会儿。荣烈也未反驳，只道若是布罗回来便叫醒他。

沙鲁颔首应下。

荣烈去歇了半个时辰后，布罗便回来了，神情却有些莫名。

沙鲁知道准是荣烈一宿未阖眼，也就没即刻去传话。见布罗神情有些奇怪，便凑上去压低了嗓子问，“咋了？寻了才姑没？可是事儿没办妥？”

昨夜荣烈吩咐的差事是见不得光的，白日里定是办不了，只能夜里。可布罗去了一宿才回，那显然不止是只去了一趟*楼见才姑。

见布罗神情异样，沙鲁便担心差事没办成。毕竟，荣烈的要求可有些难度。

布罗却有些异常的沉默。

沙鲁皱起了眉心，有些生恼，“你小子这是作甚？出了什么事你倒是给句话啊？这都啥时候了，每回都这般不干不脆，也不嫌膈应得慌！你当不当老子是兄弟？”

两人也算年少便相处，虽是布罗常占沙鲁上风，但两人间情谊却是毋庸置疑的。沙鲁这般说，布罗自是知道他未有真动牛可些许气恼也是有的。

昨夜的差事是办好了，可从才姑那儿收到的消息，却让他实在震惊。原本听到第一个消息时，他已经足够觉得惊诧了，可没想到还有后一个更让他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消息。

他朝廊前紧闭的门扉望了一眼，“主子歇了？”

“昨个儿一宿没睡，前些日子也没歇好，眼下都是发青。”沙鲁点头道，“才睡下半个时辰，让我你回来就传话，我想着无事，就先没传。”

布罗微微颔首，朝沙鲁使了个眼色，两人朝西侧安排给两人厢房行去。自荣烈搬到这竹幽偏院后，两人也搬到了这个院中。

进了厢房，布罗转过身，“王妃情形如何？”

说到这个，沙鲁也不由现出两分松气的笑意，“主子陪了一宿，早前说已经退热了。孩子也寻到了，好好地，我让人送回了方府。先头出来的时候，主子吩咐把孩子接来。看情形，是想把孩子养在府里。还让我选两个会把式的送到方府。”说着“嘿嘿”一笑，“我瞧着今儿个主子心情还不错。对了，你咋样啊？可是差事棘手？要我说啊，那差事也简单。迷香一点，才姑一一碗药下去——最后…嘿嘿，不就便宜你了么？”

知晓沙鲁是故意调侃，布罗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敢情你是心里不痛快主子没把这差事派给你啊？行啊，我待会儿就跟主子说说，日后还有这样的，就给你留着。”

沙鲁顿时噎住，遂讪讪而笑，“我这不是见你不高兴，逗逗乐么。”

布罗行到桌边坐下，倒了盏茶，喝了一口放下，“我只负责把人带进去，办事儿的是才姑。想问清楚，自个儿去*楼问才姑去。”

沙鲁一听便知差事定是办成了，也行到桌边坐下，跟着倒茶来喝，“那你不高兴啥？”

布罗不说话，面上那三分笑意却收敛了两分半。

沙鲁见他这般神情，忽地想起才姑的另一个身份，愣愣地看向布罗，“可是才姑那儿查到了什么消息？”

前些日子荣烈吩咐查宫里和秋府的消息，两人合计后，宫里的消息由布罗去查，而有关秋府方面的消息，则是交给了才姑。

*楼是荣烈在五年前就在大京安下的据点。毕竟要打探京城各级官员的隐秘把柄，没有比ji院更适合的场所了。*楼在大京风月场，既不拔尖，也不垫底。算是二流，故而也不打眼。

当年鲁王的那些消息，就有很多是*楼搜集到的。

沙鲁这一问出口，便知自己猜对了。

布罗抬首看着他，“才姑查了纳兰府和秋府，得了些消息。”

“主子不是说不让查纳兰府么？”沙鲁蹙眉，“什么消息？”

“我让才姑查的，没惊动人。”布罗也眉心微紧，“我怀疑王妃的身世有问题。”

沙鲁愣了愣，神情惊异。

布罗朝他点头，“我让才姑查纳兰府，才姑查到两年前纳兰老太君曾遣人去了边郡查探消息。后来，才姑查到一户姓黄的，是四老爷在边郡的同僚。那家夫人曾对旁人说过，纳兰四夫人曾经落过一个成形的六月男胎，后来便没了生养。”

沙鲁不解道，“这也正常啊。王妃家里不是只她一个么？”

布罗瞥他，缓声道，“可四夫人小产的日子同王妃的生辰只差十五个月不到…而且是先落的胎，而后王妃才出世的。”

这样一说，沙鲁便明白过来了。

再不懂，可小产一个六月的孩子对女人身体有多大伤害，他也是隐约知道一些的。只隔半年就怀孕，这显然是有些不合常理的。何况，能怀孕就说明身子无碍，那又为何再无生养？

布罗看着他，又轻声放出一个消息，“才姑还查到——十八年前，纳兰府三夫人曾产下一对龙凤胎，分别在子时前后。少爷便是如今纳兰府的五少爷纳兰笙。”

布罗意有所指的望着沙鲁，说到五少爷纳兰笙六字的时候，微微加重了些语意。

沙鲁呆了呆，不知为何，就想到了王妃同五少爷素来的亲近，他呐呐道，“那小姐”

“两个孩子出生后，据说请了乾天师来替两个孩子批命。具体怎么批的，才姑没查到。孩子出生后没几日，三房的下人全都被换了。而七八日后，那小姐便是夭折了。才姑只查到那后出生的小姐先天不足，而三夫人在生了那小姐后血崩，后来被王老御医救回。”布罗望着沙鲁，“才姑查到些私下的谣传，说是那小姐是克父克母命数。不过当年的事太久远，她只寻到当年一个在三房伺候过的婆子的孙女，也未得详细。究竟如何，却是不知。”

沙鲁怔了怔，“那乾天师呢？”

布罗斜斜看了沙鲁一眼，淡淡一笑，“说到这个却也有些凑巧出奇。八年前，乾天师忽然闭关。闭关数月后，便向大汉皇帝请辞离开。你知道他闭关前最后一处到过的人家是何处么？就是纳兰府！那年中元节祭地官，便是在纳兰府举行的“斗鸡会”。乾天师主持完这场祭祀后第二日就闭了关。”

沙鲁只觉有些晕乎，也有些匪夷所思的愕然，“你该不是说咱们王妃就是三房那小姐，而你方才说的这啥天师闭关请辞的，也跟咱们王妃有关吧？”

这个问题在听到消息之后，布罗就反复的想过了。可他方才说的这些，很多除了证据外，更多的是一种直觉。

沙鲁这一问，他也不敢轻下断言，只轻轻摇了摇首，“我也不知道。”

沙鲁听他说完，心里也不觉松了口气，遂笑道，“这事即便是真的，也没啥大不了的。想弄清楚，再好好查查便是。王妃是三房的还是四房的，主子又不在意这个。就算王妃不是纳兰府的姑娘，主子定也是不在意的。”

先前看布罗那神情，他还以为是啥不好的消息，原来是这个。虽也让他很是吃了一惊，可这消息虽不算啥好消息，也不是啥坏消息啊。当然，这个好坏的标准自然是以荣烈听到消息后的心情为标准。

沙鲁说完，嘿嘿一笑，便端起茶盏欲喝。

这时，布罗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摊放到他面前，“这是秋池的通房丫头的笔录。这个女人跟着秋老太太从苍郡来了大京，后来又跟着回了苍郡。苍郡开战前回了大京，才姑费了不少功夫才寻到的。如今人已经被才姑扣下，等王爷发落。”

布罗的语速缓沉，神情却是凝重。

沙鲁愣了须臾，拿起纸细看。上面是才姑的笔迹，按照才姑的性子，只有极紧要的消息才会亲自动笔。不让事情过第二人手。

前面写的是这个女人跟着秋老太太来了大京后的一系列同王妃相关的事件。事无巨细，交待得相当清晰完整。沙鲁却是越看越是生怒，看到秋老太太给丹红下了药嫁祸给明思，害明思落水后，还趁着明思昏迷用手掐明思，最后导致帽儿被打残了腿…沙鲁拳头攥起就欲砸桌子，拳头一举起才想起不能惊扰荣烈，遂恨恨放下，铜铃眼瞪大，满满都是怒火，“这死老婆子连自个儿孙子的命都拿来害人，真他娘的狠！”骂了一句后，一时却想不起合适的骂辞，最后只道，“摊上这样的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布罗端着茶盏慢慢饮着，闻言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这可还不算倒霉——你还看完了再说吧。”

“还有更——”沙鲁呆愣，看了布罗一眼，继续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段，眼睛慢慢地睁大，神情呆住。

不置信地将最后一段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才确信才姑写的意思。呆怔半晌，他抬首看向布罗，“你信这女人的供词？王妃给秋池报过信？王妃…怎么能知道咱们要打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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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心生有乱（一更奉上）

布罗未有言语，只是端着茶不出声嫁夫。

那个叫云芳的女人的确未有看到那封信的内容，但却声称听到了秋池同秋老太太的那次争吵。而且，才姑也查证了。秋池的确是在那日之后就将秋老太太送走，而后再不知去向。当然，也可以说是秋池怕战事祸及秋老太太才将人送走的。可从才姑的描述中，他实在不太相信那个女人编得出“方三心”这样的假名。那个女人并不知晓明思就是白玉楼的少东家，曾化名“方世玉”。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刹那，他直觉便相信了大半。

才姑说那个云芳恨王妃，但也更恨秋老夫人，但却不像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的供词上所说的内容，同早前他们查到的的部分基本是全然吻合的，却更详细，还多了很多他们不知道的详细内情。她在说的时候很连贯，才姑说，看她神情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沙鲁见布罗不吭声，捏着纸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儿。同布罗相熟多年，他如何看不出布罗是信了这纸上的供词。其实，不止布罗，他也很矛盾。

跟在荣烈的手下，这些年，他和布罗也替荣烈处理了不少人事。这逼供诱供的事儿，经手得不少。从这份供词中呈现出来的内容看，并未对明思有抹黑诬陷。甚至可以说，除去最后一段，前面的内容明思都是正面的。同他心里所认识的那个聪明善良王妃是一致的。甚至，更让人钦佩和同情。

就算是最后一段的内容，其实，也不能说是反面。可他心里的确不怎么舒服。除却这件事若是被人知晓所带来的麻烦，作为他的本身位置，想到王妃曾经这般尽心尽力的为大汉为秋池出力，还是提供的这样惊人的消息——他心里舒服不起来。

在这一刻，沙鲁甚至有些迷惑。他们这个王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何同他所知所见的女人如此的不同？此际更让他心怀不安的是，在明思的心里，究竟是更偏向大汉还是大胡。或者说是更偏向司马陵秋池，还是更偏向荣烈？

倘若是前者的话，即便是心粗如他，也知道这样的结果会是一种如何糟糕的情形。

“那现在怎么办？”沙鲁看向布罗，有些心烦意乱的用握拳的指节敲着桌子。

布罗叹了口气，伸手去拿那张纸，“先收起来。我再查查，稍后再——”话未完，却顿住，抬眼朝出现在门前的荣烈看去，拿纸的动作定格在空中。

一顿之后，他又故作自然的将纸收回怀中站起，“主子。”

沙鲁背对门而坐。闻言一呆。遂赶紧站起转身，“主子。”神情却有些不自然。

荣烈瞥了两人一眼，“拿来。”

布罗无语的扫了一眼沙鲁，若不是他敲桌子，他应该会注意到荣烈的脚步声。可紧接着一想，他心里也明白，这种事儿是不可能瞒下，迟早总是要报给荣烈的。那个叫云芳的女人即便要编造。也断断编不出这样匪夷所思超出常人所想的事情来。

心里低叹一声，他掏出怀中的纸上前递给荣烈，低声道，“这是早前才姑拿给属下的。人是才姑亲自审的，眼下已经封了嘴押起来了。”

荣烈垂眸一目十行的看过。沙鲁和布罗对视一眼，皆用小心的目光看着荣烈的表情变化。

可荣烈却未有给他们任何信息，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神，俊容之上神情从头到尾未变化一分。若说有，只能说看得时间太长了些。看他的视线位置分明很快就看完了，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张纸上未动。

沙鲁心里有些忐忑，朝布罗使了个眼色，让他说话。

布罗抬起眼，“主子可要见见那女人？”

荣烈未有即刻说话，将那纸递给布罗，“烧了。”说完转身，“那女人，处理干净。”

言毕，人已经消失。

沙鲁愣愣不解地看向布罗，摸了摸头，“主子这是信了还是不信？”

布罗掏出火折子将这张写满供词的纸点着，看着火苗很快的将纸吞噬，没有回答沙鲁的问题，只瞟了他一眼，“这事儿别在提了。”

沙鲁点了点头，松口气，转身，“你回来了，那我就去接人了。”

主院寝房中，明思靠在床头，帽儿端着粥想喂明思喝嫁夫。明思却笑，“哪里有那么娇弱，我自己喝。”

帽儿只得端了食案放在床上，又加了个靠枕垫着，让明思自己勺粥来喝。

喝完了粥，明思道，“午膳和晚膳都加一碗羊乳，我想喝。”

明思有食欲，帽儿自然是高兴，将食案和碗盏撤下递给如玉和莲花，帽儿笑道，“也不知他们接到牛牛没？”

明思醒了，牛牛安然无恙，荣烈还开口接了牛牛来住，帽儿只觉是否极泰来。欣喜之后，又想到明思的身体，心下顿时不放心，“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她早上进来后一会儿，明思就醒了。醒来后，虽是面色还是苍白，可精神看着还不错，还主动开口要用膳。平时早膳只用一碗羊乳半碗粥，今日却用了两碗补气的药膳粥。这样看着，倒是比在将军府时那场大病时的情形要好得多。

明思笑了笑，“傻丫头，你看我样子像不好么？”

帽儿笑。

“好了，我歇会儿，也别在这儿守着了。你和如玉去看看牛牛的院子，若差些什么，让他们早些备好。”明思笑着吩咐，“等牛牛来了，带他过来。”

帽儿笑嘻嘻地颔首，拉着如玉兴冲冲地出去了。

莲花过来替明思移开靠枕，明思摇首笑道，“不用了，方才吃得不少，我就这样靠着眯会儿，养养神就是。”

莲花抿唇笑着点头，替明思将靠枕调整得舒服了些，细声细气道，“小姐早上什么时候醒的？我瞧着倒比上回好多了，上回小姐可足足睡了二十个时辰才醒的。”

听到那句什么时候醒的，明思微愣片刻，又听到后面的话，旋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在将军府那回，便笑道，“这回不同，我先一直在那冰窖里活动来着，上回脚受了伤，想动也动不了。再说了，这不是一回生二回熟么？都有过一回经验了，哪儿还能不长些记性。”

莲花抿唇而笑，转身走到妆台，将那首饰匣中的赤血石项链取出来，有些踌躇地看着明思，“小姐，这条项链还是戴上吧。我摸着热热的，太后特地给小姐的，想必也是有些益处才是。”

明思怔了怔，仔细地打量了下莲花，心里倒有些意外。自上回同荣烈来了书房后，她就把这项链摘了。这条项链的功用，太后未详细说，可她估摸着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的饰品，也是猜测了几分。没想到莲花胆小归胆小，心却细致得紧。

望着莲花怯生生地模样，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拿过来吧。”

莲花这才笑了，轻步走过来帮她细心地戴上。宝石贴着肌肤的那一刻，一股暖意顿时溢出。

明思笑了笑，“你去歇着吧，有事我再叫你。”

莲花乖巧颔首，“那我在外面做针线，小姐有事叫我。”

待莲花出去，明思身体后倾，将头靠在靠枕上，将目光投向床尾方向的纱帐。

慢慢地，神情有些怔忪。

她的确是在帽儿进来之前就醒了。甚至，醒得还要早一些。

在荣烈托着她，将她放在枕上时，她就醒了。原本是想睁眼，可清醒的那一刹那，感觉到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气息时，她忽地不想去面对。准确的说，她有些心慌，此际此刻，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若是睁开眼面对他，她该用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表情，该说什么，她全然没有章法。

这一刻，她脑海中浮现出醒来时他说的那段话——“…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我今日说的，你都听不见。可我说了，心里却舒服了许多。其他的，他日有机会，我再慢慢说给你。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知道你若知晓了，会不会嫌弃我。可即便是你嫌弃我，我也知道你嫌弃的只会是我做的不好的地方，不会是因为别的。”

嫌弃？不会因为别的？

为何说自己会嫌弃？“别的”指的是什么意思？

明思有些疑惑，更有些心乱。

但明思听得出来，在她清醒之前，他应该是还说了一些话。或许是同过去的一些事有关，可明思想不明白，这样素来高傲睥睨的一个人，怎么会用这样奇怪的语气表述出这样让人奇怪的语意…

那样一种似乎带着深刻倾诉的语气，让她在那一刹那，不禁生出一瞬间的错觉，这个男人在前一刻似乎经历了一种脆弱。而说这段话的时候，他有一种微微释然的轻松。

她闭着眼，竭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自然。可她却敏锐的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那两道目光，明明未曾触及，却让她蓦地心乱，生出想躲避的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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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冷热之间（二更奉上）

这种心乱和不自在，也许是因为他那奇怪的话意，也许是他那奇怪而又带着莫名温柔的语气，也许，是那明明没看见却偏又让人觉得莫名缱绻的目光…

理清还理不清，于是，心中纷乱。

再于是，她知道荣烈看出了她醒了。她知道，他后来说的那段话，是刻意说给她听的。

这样一段话后，她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他们之间，还是头一次提及这样的话题。即便他未明言，但她也明白他意指的是何事。这个话题，是他们两人心里都明明白白装着藏起，却谁也未主动提及过的。

她是不想提，也不能提。而他呢，一直未提想必也知这是个无言的话题。

可此刻，明思却是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提起？

他的话很隐晦，但同时也很直接坦白。从一开始，明思就知道对这件事，的确只能是这样的断语。所以，她不提，也不问。

谁有错？

谁都没错。

想胜者为王的没错，想卷土复仇的也没错。

这的确是一场一开头就注定的不可调和，情势到如今，也的确不是哪一个人，哪一方能单独改变和决定结局的。

可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哪怕心里再明白注定，但总有些事，是无法去认命的。

明思轻轻地闭上了眼。

如今该怎么做呢？

荣安的态度是毋庸置疑的。那其他人呢？他和他究竟有什么打算和仗持？只凭一份藏宝图么…为何会出现在睿亲王府？只是因为最危险地地方最安全？

那个老花匠是两月前进的王府，是在赐婚之后。明思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老花匠定是同他有关。至少，她两回看到他，这个老花匠都是在场的。

那日的试探，也证明了她的直觉。一个耳背年迈的老花匠如何能在见到她这个王妃时，非但未有半点惊吓意外，甚至在看她时，眼底还有一丝隐隐地打量之色。

他言辞虽进退有节与身份相符，但那眼神分明是不惧她的看穿。

她也没真的想将他调入内院。毕竟。能在这个时候跟在他身边的，必定是心腹之人。同时，也是保护他的人。

这个时候，她不会也不敢胡乱动作引起注意。

是的，她的确不敢。

眼下这个王府中，除了身边这三个丫鬟，其他人。在这件事上，立场无疑是一致的。而且，以荣安对此事的迫切和多疑的性格，她不能确定这个王府中是否还有荣安的耳目。

就是因为想到这一点，在那日乍然听见那琴声时，她才那般失常惊愣。惊吓之后，却是没来由的怨气和委屈。即便是竭力控制了。可最后还是在荣烈面前失了态。

他究竟想做什么？他在这里。秋池又在哪里？

明思忽地有些疲惫…

荣安不会放过他们，而他们也不会罢休，而荣烈…无论他同荣安之间如何，在这件事上，他也不可能能有第二个立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留下一个“前朝余孽太子”，这是哪朝哪代都不可能容忍的事，无论这个当权帝王是明君还是昏君。

即便他对自己是有“几分”在意…即便。这“几分”是比“几分”也许还要多上“几分”…

眼前忽地掠过昨日在冰窖中半梦半醒般的种种场景，倏地心又乱！

明思摇摇首，将脑中的纷乱甩掉。早就想过的，也早就做了决定，她不能允许自己胡思乱想，也不能让自己受影响。尤其这样的时候，若是再管不住自己，那只能是乱中添乱，害人害己。

既然注定了是两条交叉线，那就绝不能变成一团乱麻！

深呼吸一口气，明思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帽儿的脚步很明晰，声音也很喜悦，“乖牛牛，猜猜姨姨要带你去见谁啊？”

牛牛来了！

明思坐了起来朝外看，心情顿时愉悦。

下一刻，帽儿就抱着牛牛进来了，如玉和莲花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

“来，给我抱。”明思伸出手，笑容满面。

牛牛一见床上的明思，眼睛便笑弯，下一刻，就张开双手身子朝床的放下扑。帽儿一个不查，吓得赶紧身子前倾将牛牛揽紧，“小祖宗，可别这么心急，要是摔了，你帽儿姨姨可没处哭去！”

一面嗔怪地说着，一面小心地将牛牛放在明思怀里，“这孩子，每回看到小姐就这欢喜劲儿！”

牛牛斜靠在明思怀里，先冲明思极乖巧的笑了笑，又看着帽儿笑。帽儿又好气又好笑，方才可真是吓她出了一后背冷汗，可见牛牛这讨好般的笑，却是没法气下去。

只朝牛牛故作板脸地，“呸，臭牛牛！”说着，却又自己绷不住笑了起来。

牛牛睁大眼看着，看帽儿板脸，先是一愣，而后见帽儿忍不住笑，他也觉得好玩，露出灿烂笑容，笑得“咯咯”有声。眼下半岁多，正当长牙，口水也多。这一笑，嘴角口水便流下来，嘴里也冒出一串小泡泡。

样子极可爱逗趣，三个丫鬟连着明思都笑了起来。

如玉寻了一张干净的锦帕过来，明思接过替牛牛擦了擦嘴，笑着吩咐道，“你们去寻些没染色的棉布来，给牛牛做几张口水兜。”

三个丫鬟都没听过，明思便在牛牛脖子上比划了些形状和大小。三人便看明白了，莲花遂转身将早前做的针线筐拿进来，挑出一块棉布，待明思点头后，她便笑道。“我针线最差，这活计简单，就让我做吧。”

帽儿笑，“咱们三个针线可都不算好，要好，还是蓝灵和蓝彩。”想了想又忍笑，“不过，咱们都比蓝星要强。”

如玉同莲花也都笑了起来，莲花拿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开始裁布料。

明思叹气道。“鸿翼眼下应该也长大不少了”

“是啊，都快满两个月了。”一提起，帽儿也有些想了，“等小姐好些了，咱们带着牛牛回府一趟吧。我也想鸿翼和蓝星大少爷了。”

明思想了想，便颔首，“也好。等过些日子咱们回府看看。”忽地想起一事，她赶紧道，“帽儿你现在回府给我爹和五哥传个儿话，就说我没大碍，让他们不必过来看我。过些日子，我会回去一趟。”

帽儿一愣，“现在就去？”

明思抿唇失笑。“你现在不去。待会儿他们真来了，那你还去做什么？”

帽儿讪讪而笑，赶紧转身，“我这就去。”

话还说着，人已经到了屋外。

如玉莲花都忍俊不禁。

“小姐抱着累，还是让牛牛躺在床上玩儿吧。”如玉上前道，待明思颔首，她便帮手将牛牛放在床内侧。

“院子收拾好了么？可有什么缺的？”牛牛一放到床上就一个翻身。便开始憨态可掬的在被子上爬着，可锦被丝滑，牛牛爬一下摔一下，却又坚持不懈，十分逗趣。明思一面忍笑看着，一面随口问着如玉。

如玉笑道，“我们去的时候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大管事遣两个大丫鬟，二等并三等六个，还有两个妈妈，看着都是细致的。也不缺什么。我们等一会子，金叶银叶和乳娘就带着牛牛来了。对了，我听金叶说，王爷还送了一个车夫一个丫鬟给方师长。说是要了方师长两个人，也要还两个。”

说着，她看了明思一眼，明思却神情如常地点了点头，并无任何接话的意思。

如玉不禁微有失望。

她原本以为经过这次，小姐同王爷会有些不同。可如今是王爷那边是愈来愈明显，小姐却还是这般淡淡的。昨晚王爷站这这屋里的样子，连她们在一旁看着也有些莫名心里发酸难受。就连一向持反对意见的帽儿，昨晚在她们三人回了屋后，也破天荒地没在她和莲花说话的时候板脸反驳。

她一直都在观察王爷，看了这么久了，她也愈来愈肯定。王爷对小姐的心思应该是真的。她也打听了一些，一月前，王爷就遣散了原来王府中的那些女人。而昨日王爷得知小姐出事时，脸上的那神情也是从未有过的吓人。

而且，昨晚帽儿也断断续续的说了昨日寻到小姐的经过。

王爷不仅亲自下冰窖陪小姐，还放血给小姐喝…这哪里是随便就能做到的？若不是王爷聪明想得快，小姐又哪里能那么快就被救出来？

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小姐醒来这么久，竟然连提都没提一句王爷？

即便是对不相识的陌生人，小姐也是常怀慈悲，为何对王爷却能冷心至此？

看着明思望着牛牛那温柔脉脉的眼神，如玉很是纠结不解。

一个多时辰后，帽儿便回来了。向明思禀报完后，明思问她，“是沙鲁送你去的么？”

帽儿却摇首，“布罗出去了，皇上召王爷入宫，沙鲁送王爷入宫了。我坐的柴大哥的车。”

入宫？明思一怔，“什么时候入宫的？”

“一个半时辰前吧，”帽儿道，“我刚出二门就见二管事引着鹿儿公公进来。后来我等二管事出来偷偷问了，他说布罗不在，我想着沙鲁定是要送王爷的，就直接去马房了。对了，小姐——”帽儿压低了嗓子，“你说皇上要是知道宝光郡主那样坏，会处置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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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几处思量一更奉上

明思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是宝光郡主？”

帽儿哼了一声，几分恼恨几分郁闷，“我知道！昨日王爷说了，若是半个时辰没小姐的消息，就让布罗想法子把宝光郡主抓来——若不是她，王爷为何要抓她？”

如玉和莲花听得一惊！昨日帽儿虽是说了，可说得吞吐断续，很多都是她们问一句说一句。这一截儿，她们昨日却是没听到的。

明思显然也有些愣神。早上起来到现在，她一直在理清一些头绪，还真没问到昨日的情形。

“昨儿个你们是怎么寻到西城外的？”明思问。

帽儿这回才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末了，帽儿问，“小姐，是不是你也猜到是宝光郡主？”说着又恨恨道，“反正不是晴容郡主就是宝光郡主，小姐又没别的仇人！这两个女人也不要脸，明明是王爷不要她们，干小姐什么事儿，这样狠毒，迟早遭报应！小姐你说，皇上让王爷进宫是不是为这事儿？”

说了一通，这丫头还是没忘记最初的初衷疑问，心里恨不得害明思的人即刻就遭到惩罚。

明思默然片刻，“这事儿咱们没有证据，即便是皇上也不能处置耍”

其实还有一句却未说，这个时候，她多出些意外，只怕还更中荣安的下怀。也许，莫清清也正在看出了一些端倪，才敢如此大胆的下手。

眼下只要她这个鱼饵没死，没失去功效，荣安是不会轻易发作的。

何况就帽儿所言，此事并未有别的证据，唯一的人证也成了尸体。这口气，她也只能忍下。

想到这里，她也生出些莫名悲凉。

从接到赐婚开始，她就一直在忍，一直在退。她也是人，也会有感觉。虽然她每次事后都会很快调整好情绪，可这样的事情实在没有办法忍受成习惯成自然的地步。

尤其这次差点还害了牛牛，她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可若是不想忍，又该怎么做呢？

不想利用好人，也不想欠还不上的人情…可除开这两样，她却想不出别的途径。

一时间，只能苦笑。

院门处传来声响，如玉走出去，片刻后回转笑道，“小姐，王老来了。”

如今王老御医已不是御医，自然不能再唤旧时称呼，如玉便以“王老”称之。昨日荣烈便交代了，这几日王老都要过来复诊。

王老御医年过六旬，又是极相熟的，明思自不必太过拘礼。略微整理下就让如玉请人入内。

王老御医进来后同明思寒暄了两句，便探脉，探了脉又看了看明思面色和舌像，最后笑道，“王妃这精神头儿倒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不过确是好多了，今日可还有发热？”

明思笑着摇首。

“那就好，我再开个方子，三碗半碗煎一碗，也是四个时辰一次。喝完三次，明日再看看。”王老御医笑呵呵道。

明思怔了怔。

以前在秋府的时候那场大病后来也是请的王老御医。可即便是那时，王老御医也是隔几日才来一回复诊转方子。如今听这口气，竟要每日都来？

“你们先下去。”明思看着三个丫鬟。

三人一愣，遂领命而出。

王老御医也有些意外，看向明思，却是未出声。

明思噙笑浅浅，“王老，我这病可有不对？”

王老御医一怔，看着明思那双清澈的双眸，心里也有些惋叹。不管外间对这位再嫁王妃如何众说纷纭，但他接触良多，一双老眼却是看得清楚。

这个女子是个不同的。聪慧而不失善良，柔弱却不软弱，同那些大宅门中的女人并不相同。她的这双眼里，没有那些个女人的算计。

若非如此，这一个二个的，又岂会那般上心。可这些个旁人求不得的福气，对这个女子而言却未必是福气啊！

“经此次，王妃的寒症只怕会慢慢扩散。”王老御医看着明思。

明思神色未变，轻轻点了点头，“可有何具体的说法？”

“这个？”王老御医却迟疑了。

明思微微而笑，神情间忽地就带出几分俏皮来，“王老不必多虑，再坏的结果我也能接受，反正不会即刻要我的命就成。”说着莞尔一笑，“王爷应该没说不让王老告诉我吧？”

荣烈自然是没嘱咐过这样的话。

病人乐观，大夫自然是乐见。明思这般一说，王老御医心里也略略轻松了些。

他笑了笑，然后收了些笑意，“此番王妃受寒的确对身子损耗极大。你原先的寒症本已有扩散之象，王爷寻了两味奇药做药引，才配得那三十丸药。原本王妃服用了，可将体内寒症压制数月。若能寻齐王爷那副药方中的七十二味药制药给王妃服下，那王妃的寒症便不足为惧。可眼下，王妃体内的寒症却是受此番外寒所引开始扩散其他脏福王妃原本还有三成受孕机会，而今却只怕是不能了。且日后时日一长，寒症会愈加严重。”

明思微怔片刻，抬眸淡淡一笑，“最严重会如何？”

“卧床难起。”王老御医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怜惜。

明思“哦”了一声，并无太多表情变化，“到这最严重的时候，我还有多少时间？”

王老御医叹息，“莫要再受寒，调理得当。多则三五年，若少…则两年。”

明思轻轻颔首。

王老御医仔细地注意明思听完后的反应，却发现她的面上非但未有半分沮丧失落，反倒是现出一种若有所思。

明思忽地抬眼，“王老，我之前吃的那药应是极难配吧？”

王老御医一愣，然后颔首，“其他都还好，只其中两味药引都在南地，且要求摘下十日内成药。难就难在此处，却是有银子也难办成。还是王爷手下得力，这回只用了八日就送到了。”

明思静静看着他，黑葡萄般的一双眼，眸光通透之极，“两年前我吃的那三十丸也是王老制的？”

王老御医怔住，只看着明思，却未接口。

明思心里轻轻叹气，唇角一抹淡淡苦笑，“王老，王爷可知道您原先给我制过这药？”

王老御医只能轻轻颔首。

而与此同时，他心中也不免有些惊异。

睿亲王身在高位，且久负盛名，心思玲珑敏锐也是情理当中。即便是他这把年纪，也见多了贵人。可面对那睿亲王时，却还是会生出不可测之感。几次会面，其实也并未多言其他，但这个男人却已经将很多东西抽丝剥茧了出来。

他原本打算带到棺材里的事，也在他的手下上门时，不得不说了出来。

但没想到这个也算他看着长大的女子，竟然在柔弱的外表下也有这般一颗七窍玲珑心。如此看来，那些在市井中流传的有关她在金銮殿救父兄的言辞论调，也许，还真是她自个儿想出来的。

明思垂了垂眸，须臾抬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多谢王老据实以告。日后王爷若问，请王老莫要提今日明思最后相询这三句，只当不知便是。”

王老御医神情顿时微异，少顷，了然颔首，轻声道，“王妃，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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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中。

荣烈仍旧坐在老位置，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盏，神情懒懒，“皇兄，这回的茶不及上回的好呢。”

坐在阔大书案后的荣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还想要飘雪银星？上回一大半送到你府里，剩下的都送到母后那里。想喝自个儿上母后宫里讨去。”

荣烈笑得漫不经心，“不去了，在皇兄这儿说了话就回去了，得回去哄人，忙着呢。”

荣安眼中精光一闪，拉长的“哦”了一声，笑道，“今儿个你告假，还真出了事？哄人？可是那丫头的事儿？”

荣烈面上笑意一收，肃然看向荣安，“皇兄真不知晓？”

荣安摇首，皱了皱眉，“我只听了一些，只说你昨日从城外把那丫头带了回来——今日找你来也为这个，究竟出了何事？”

荣烈仔细地看着荣安面色，听荣安说完似释然了几分，点了点头，“不瞒皇兄，原本我还以为此事——”顿住，看了荣安一眼没有说下去，转开话头道，“前日方府收养的一个孩子被人抱走，偏生这孩子早前投了她的缘，认了个义子。昨日一早，有人拿这孩子把她引到了城外，锁到了冰窖里。若不是我去得及时，人只怕就危险了”

荣安神色一凛，“可查到是何人做的？”

荣烈摇首，又叹了口气，“没查到线索。就因为这个，这女人跟我闹上了，只说她什么都跟我说了，我却不信她。”

荣安一怔，笑了，“这丫头猜到了？”

话虽是问句，但惊异之色却不重。他看人极准，这丫头聪明得紧。他和老十七的这番打算即便原来瞒得过她，可经过春狩那回，这丫头定会察觉几分。

“可不是。”荣烈颔了颔首，“上回回去就同我闹了一场，说我待她虚情假意。我好不容易哄好了，她也老老实实的将她同秋池的事儿都说了。我也查证过了，那秋池的确是因纳兰笙才同她假成亲。后来虽也有几分情意，可毕竟不够深厚，才有了后来的事儿。秋老太太还开了祠堂，要休她出府，那秋池也未说替她说一句话。最后还是纳兰老太君出面，这事才压了下来。这丫头脾性倔，经了这事儿也就死了心，后来那老太太又打残了她身边的丫鬟。她便同秋池说清楚走了。”

荣安眉头微蹙，“若是说清楚了，那秋池又怎寻了她数月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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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允你一诺（二更奉上）

荣烈轻笑，“那是她同秋池说好的，她离京时纳兰笙不在京中。秋池原本是让她等纳兰笙回来说清楚再走，可她同秋老太太实不能相处，秋池也不能为了她赶走自己老娘，所以才演了这么一出，好同纳兰笙交待。不过，好像纳兰笙回来后也同秋池闹翻了，两人再未相见过。”顿了顿，荣烈揭开茶盏喝了一口茶，“不瞒皇兄，我还以为这回的事儿同皇兄有关呢？皇兄真是不知？”

荣烈瞥他一眼，“此事交了你办，我岂会插手？”

荣烈只是笑。

看荣烈悠哉闲适的模样，荣安笑骂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说话没大没小，朕还真把你给惯坏了！”

荣烈懒懒道，“我就皇兄这一个亲大哥，若在皇兄跟前也要装腔作态，岂不累得慌？再说了，皇兄下了朝就守在这御书房，我这不是体谅皇兄，让皇兄分点心，也轻松轻松。”

“你这小子少胡扯，”荣安挑了挑眉，带了几分意味深长，“要真想皇兄轻松——你当知该如何？”

荣烈垂眸笑了笑，“皇兄要臣弟如何？臣弟可没误过皇兄交待的差事。”

荣安长身而起，走到荣烈座前三步站定，“老十七，眼下旁的事朕都不要你插手，你只把这一桩办好，朕就真的轻松了。”说着，神色凝重了几分，一字一顿道，“朕怀疑——北府军还有余孽！”

荣烈蓦地抬首，脸上笑意已消失，“皇兄何出此言？”

荣安冷冷而笑，“这数月，朕派了无数暗卫皆搜不到这两人踪迹。若只凭这两人本事，断无可能上天入地，定是有人遮挡接引。且朕前些日子查核了北府军编制名单，北府军共二十五万。战时竟然有逃兵五万——北府军乃是秋老贼一手创建，素来军纪严整，纵是有逃兵，可高达五分之一…朕却是不信！”

荣烈神色凝重。

北府军的事务，荣安并未让他插手，故而，这一宗信息他也是听荣安说了，方才才知晓。对于荣安的分析能力，他心中自是有数。既然荣安这样说了，那此事应是十之七八的可能性。

二十五万人，竟然有五万逃兵——他自然也是不信的。

可他也不信荣安。

以荣安的行事，此事断不是才发现的…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淡淡一笑。皇兄果然还是不信他的…

想来这数月来，荣安也花了不少力气在这上头，直到最后无获，才到今日告知他。

荣烈面上神情不变，微微颔首，“这倒是麻烦事——五万逃兵确有些出奇，若说个一两万还说得过去。”

荣安点了点头，“朕也是这般想。”说着踱了两步，沉吟道，“眼下那大汉太子之事不可明查，老十七你也好生注意，切不可走漏风声出去。而今这些汉人还算乖顺，可若是知晓大汉太子可能尚在人世，人心定会生乱！还有那丫头那里，也不可掉以轻心。那丫头聪明得紧，你也莫自视甚高，她所说的究竟有几分真假，你好生掂量清楚。这丫头同其他女人可是不同，再则，眼下除了这丫头，也寻不到其他的线头，还是得多留几分心思。千万莫要因女人误了大事！”

荣烈一笑，将茶盏放回茶案，“为女人误事——”挑了挑眉梢，“皇兄还信不过我么？”

荣安停住脚步，偏首看了荣烈一眼，“你上回说对这丫头中意，可是真的？”

荣烈身子慵懒地朝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跷起的二郎腿轻晃，“自然是真的。上回本该差点得手了，皇兄又整了春狩那一出，害得我功亏一篑。这些日子，哄了好些天，才好些，昨儿个又出事。不过皇兄大可放心，我若连拿下个女人的本事都没有，这睿亲王的名头也就白叫了！”

荣安定定看他一眼，一时间也有些分辨不出荣烈话中真假。从这几回来看，老十七对那丫头是有些不同。可这不同究竟有几分真，他却是不能确定。若是老十七遮遮掩掩，他倒还能多信几分。可上回一来，却是老十七主动提及的，这般一来，他反倒是有些半信半疑了。

这些年来，老十七私底下也做了些动作。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也不完全知晓。可不管怎么说，原先他还能摸着老十七的几分心思。可最近这一两年来，老十七却让他愈发琢磨不透。尤其是上回他竟然主动提出太子同左柱国府的婚事，而后还干脆的应下，亲自去保了这个大媒…荣安更是有些想不透。

但不管怎么说，对老十七，他还是放不下这颗心的。

这个皇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比谁都更清楚荣烈真正的本事。他自忖换做任何一个人坐上他如今的位置都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更能服众。可这其中，却不包括荣烈。

有嫡出的资格，有不下于他的能耐，有母后的偏爱，还有那八万黑甲军…他如何能放心！

他也知晓荣烈对他的感情，多年来两人亦兄弟亦父子，他不是没有感觉。可正如他不会因为这份兄弟之情让出皇位一样，他也不相信荣烈会因为这份手足之情放弃荣登高位的心思。

荣家的男人，素来是多情却是无情。即便是先帝，也是皆同。

想到此处，荣安眼中眸光瞬间清明了。

走回书案前坐下，拾起御笔，抬眼看向荣烈，语气不重也不轻，“朕素来惯着你，可此事朕可把话说在前头。该说的都已经说给你听了，眼下大局初定，是容不得半点疏漏的。这事朕是交给你了，早前你也在朕跟前立过军令状的。朕今日就把话说清楚了，旁的事眼下都不需你管，你就只管把此事给朕办好！若是人手不够，或需别的，只管跟朕开口便是。可若是出了岔子乱子，你自个儿去先帝灵前领罪去！”不轻不重的几句说完，荣安又挑眉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老十七，朕说的，你可听明白了？”

荣烈眼帘垂了垂，心底淡淡一笑。再抬首起来，唇畔已是笑意浅浅，“皇兄放心，臣弟自当尽力。”

荣安露出满意的笑容，“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好了，下去吧。”

待荣烈离开后，荣安将御笔放回砚池，“来人，传路统领。”

不多时，一身银灰统领服饰的路十三便进来了。

荣安抬手免了他的礼，露出一抹笑意，“最近手头没什么紧要的差事吧？”

路十三不多言，只摇了摇首。

“那好。”荣安一笑，“派几个人手给朕盯着纳兰府的纳兰笙。挑些身手利索的，盯紧了，莫要打草惊蛇。”

路十三神情一怔，旋即自然，“属下遵命！”

荣安对着路十三心情却是轻松了些，笑了笑，“你在那司马陵身边呆了几年，觉得此人如何？”

路十三微愣，遂恭声道，“聪慧有余，沉稳不足。”

简单利落的八字让荣安笑着点了点头，“人的聪慧是天生的，可若不经事，不受苦，这聪慧也是成不了事的。”说着又笑了笑，“你看那司马陵同老十七比，如何？”

路十三默然须臾，“属下同睿亲王接触无多，属下不能妄断。”

荣安不赞同地摇了摇首，呵呵一笑，“夜白啊，你还是稳重啊！不过，朕也就看中你这稳重的性子。对了，朕再交给你一件差事。”

路十三颔首。

“昨儿个，睿亲王妃被人劫持，此事你去查查是何人下的手。”荣安沉吟道，“此事京兆尹那边清楚缘由，你直接传朕的口谕，让柯查配合你行事。”

路十三心底一颤，定住神，“人还没找到？”

荣安摇首，“人老十七已经找回来了。眼下这丫头对咱们还是紧要的，小小的吃些亏倒也是好事，可若是存了害命的心思，那却是会坏朕的大事。老十七这小子说话向来没个真假，朕也不能全放心。昨日对这丫头动手的人，若不是因着老十七的缘故争风吃醋所致，那便定是大汉的余孽。”停住，冷冷一笑，“老十七说那丫头同秋池乃是假成亲，秋池是因纳兰笙的缘故才照顾于她，两人间并无多少情意。可朕却是不信——莫论他对那丫头有无真心，身为一个男人，曾经的枕边人睡到了仇人的床上，他会忍下这口气？”

路十三垂眸不语。

荣安见路十三这般模样，才忽地想起路十三的隐晦之处，遂笑了笑，“好了，就这两件差事，去办吧。”

路十三轻轻颔首，抬首起来，“那睿亲王府，属下要不要派些人手？”

荣安摇首，面上一抹似笑非笑，“老十七那性子也不是个信得人的。前些日子他府里才大清理了一番，你插不进去的。至于其他的，朕自有安排。”

路十三垂下眼睑，“是。”

荣安满意地一笑，笑意中带出几分和暖，“夜白啊，这些年你也辛苦了。朕待你的心思，想必你也明白的，朕也就不多说了。早些年大事未成，朕也抽不出太多心思。朕今日就赐你一句——他日无论你有何求，只要朕能办到的，朕金口玉言允你一求！”

路十三蓦地抬首，素来平静无波的干净面容上少有的出现了一抹惊诧之色。

荣安见状朗笑，“怎么了，可是不愿意？”

路十三倏地跪倒俯首，“属下谢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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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似有云散（一更奉上）

荣烈出宫后，脸上虽是看不出情绪，但沙鲁却察觉到荣烈心情并不如何好。

一路无言的回到王府，布罗还未回来。荣烈未多言，直接从王府的后门出了府，去了东北面的宅子。

密室中，采萍已经被解开了穴道。见到荣烈出现，她眸中有一丝畏惧，但却未有昨日的那般万念俱灰。今早，布罗来见过她了，旁的倒也未说，只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大多数人想寻死也就是一瞬间，过了那个情绪最激烈的时段，生的欲望便本能抬头强烈。

她坐在墙角，依旧狼狈，“王爷不杀奴婢？”

荣烈眸光冷冷，“可是处子？”

采萍蓦地一怔，神情几分戒备又禁不住有些面红。可下一瞬她就看明白了，荣烈问这句的意思断不是她以为的那个。这个男人的眼里写着对她的不屑。遂垂眸低声，“王爷想把奴婢送人？”

荣烈冷冷一笑，“怎么？不愿意？”

能说不愿意么？

她所做下的事，原本想着能死得干脆点就是恩典了，眼下能活命，那也是个机会。

采萍低低一笑，“但凭王爷做主。奴婢未曾…侍奉过男主子。”

荣烈闻言挑了挑眉，“可识字？”

采萍疑惑地抬首，还是回答了，“大哥教过奴婢，识得一些。”

荣烈垂眸掩去满意的笑意，“想报仇么？”

采萍蓦地睁大眼，眸光中几许惊喜几许不可置信，语声也有些发颤，“王爷？”

荣烈抬眼，语声缓沉，“莫高兴得太早，本王可以给你一条路，但究竟有没有机会报仇，也要看你自个儿有没有那本事。”

采萍强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爬起来“噗通”跪地扑倒，“真神在上，奴婢发誓，无论奴婢能否报仇，此生绝不背弃王爷。无论王爷要奴婢做什么，奴婢绝无不从。”

果真没看错，是个识时务的女人！

荣烈挑眉淡淡而笑，“三月之后，本王会让你以洛河郡王侧妃身份入洛河郡王府。你想要报仇，那就想法子早日成为洛河郡王妃吧。若你真有那个本事，本王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洛河郡王侧妃？洛河郡王不是宝光郡主的未婚夫君么？

采萍霎时呆愣，眼中一抹惊喜过后却是不敢置信，嗫嗫道，“可，可奴婢的身份如何能做得郡王侧妃？”

那大胡宗制，郡王按制可纳一正妃一侧妃，可即便是侧妃那也不是她这样的出身可以奢望的。而且，她也打听过。洛河郡王对宝光郡主极为钟情。又岂会在正妃过门三月就纳侧妃呢？如果她没记错，明日就该是宝光郡主出嫁大婚的日子了。

荣烈却只眸色淡然地望着她，面色波澜无起，“这三月本王会送你出京，自有专人教导你仪容各学。其他的事不必你操心，届时，本王自会给你一个相合身份。只要你不让本王失望，本王自然能说到做到。想报仇，等你成为郡王正妃，你才有报仇的资格。”看着采萍惊亮起的眸光，荣烈垂眸勾唇，“本王要你以你日后儿女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背叛本王——你可应？”

采萍愣愣地望着荣烈，眼里几许挣扎，最后却化为一丝狠绝。“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头，一字一顿，“奴婢谢过王爷大恩！奴婢愿意起誓！”

…

荣烈回到偏院已是未时末，沐浴换衣出来，沙鲁问荣烈可要用膳，荣烈摇首提步朝外行。

沙鲁愣了一瞬，“主子要去看王妃？”

荣烈瞥他一眼，未有否认。

沙鲁迟疑片刻，还是将早上布罗说的有关明思的身世那段复述了一遍。一面说一面注意荣烈的神色，却见荣烈面上若有所悟，眸光虽是闪了一瞬，却并无多少惊异之色。

于是沙鲁有些诧异，试探着问，“主子，此事可要详查？”

“不必查了。”荣烈垂眸须臾，“找个机会，我会见纳兰笙一面。”

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日在明思书房看到的那一幕。明思俯在纳兰笙膝盖上，两人间是那般的温馨默契。

在沙鲁说出查到的那几点疑虑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七八分肯定。

一直以来，对明思和纳兰笙之间的那份特殊亲近，他都有些奇异的感觉。若是这个原因，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无论真假，对他而言都不重要。她无论什么身份，她也只是她而已。

不过既然有这样的极大可能性，那同纳兰笙见一面就更加必要了。

如果他没猜错，他的那位好皇兄如今极有可能把主意打到纳兰笙身上。以她那性子，一个牛牛都让她能拼了命，若是纳兰笙有个好歹，她只怕还不知会如何。自己还是要未雨绸缪些的好！

思忖少顷，他又嘱咐了一句，“让卓都挑两个人，这段日子好生跟着纳兰五少爷。”

沙鲁颔首应下，“属下这就去交待。”

待沙鲁离开，荣烈在庭中站了片刻，提步朝外行去。

明思正靠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册，她的目光却是望向斜对角的半开窗扇。

牛牛送回院子了，王老御医也在半个时辰前告辞离去。要了一本书，把三个丫鬟打发出去，屋中便只剩她一人。

五月的最后一日，初夏伊始，阳光愈发明媚灿烂，空气中也开始弥漫出夏日的气息。

这种带着暖意的天气，对明思而言极为舒服。

半开的窗扉，偶尔有蝶舞蜂飞的身影掠过，却是昙花一现。

怕飞虫飞入，帽儿本想关了窗，明思拦住了。在这个世界过了十二年，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渴望自由的空气和阳光。

即便眼下不可能实现，那能碰触多一些，也是好的。

自己还能够过上自己向往的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吗？

没有算计，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争权夺利…不用左右为难，不再进退维谷，只简简单单的生活。

此际的明思轻声问自己，可答案却是连骗自己也很难。

柏拉图的人生，终究是幻想。

这桩婚事，她本是用来引诱秋池的一个鱼饵，一个棋子。可如今，荣烈只怕是知道了司马陵同她的一些旧事，那现在她这饵料的分量是不是又加重了？

荣安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一旦荣安抓到司马陵和秋池的结果，不用想就能肯定。

而司马陵和秋池想的什么呢？

也不用多想，必然是两个“复”字——一个复仇，一个复国。

而这两个愿望，无论是荣安还是荣烈，都绝对不会允许的。所以荣烈才说，这是一个一开始就注定的无法改变。

而她，是站在中间希望两方永不靠近的那个人。可她的愿望却只能注定是奢望。

真的有些累了。

明思有些疲惫地阖上了眼，头后仰靠在靠枕上。虽然强打起精神想早些恢复，但毕竟没那么快，身体还是有些负荷不足。

“累了么？怎么不躺下去睡？”熟悉的男声在床侧响起，语声极是温和。

听见脚步声，明思本以为是帽儿，却听到了荣烈的声音。

睁开眼，荣烈站在床前，见明思睁眼，神情几分怔忪，荣烈一笑，动作自然的在床边坐下，取过她手中的书册，合上封面看了看，“列国游录？”

语声微微上扬，抬眸看向明思，“喜欢哪一篇？”

《列国游录》是一本合集，并非一人所箸。而是收录了大汉三百年间数位游学天下的名士所箸的各国游历见闻。一共记录了大汉周边的十一个国家。

明思怔了怔，目光在那本游记上落了落，又移到荣烈的脸上，神情慢慢平静下来，“都喜欢。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风景，民风民俗也不同，各有风情。”

荣烈唇角噙笑，微微颔首，“那倒也是——”又笑了笑，“若让你选，第一个会去何处？”

明思想了想，垂了垂眸，轻声道，“应该会去元国吧。”

“元国？”荣烈浅笑，“可是因为你母亲的缘故。”

明思抬眸起来，却轻轻摇首，“跟娘有关系，但也是因为我有朋友在那边。”

荣烈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你三姐姐同郑书远？”

明思看了他一眼，垂下羽睫，“还有其他两个朋友。”

荣烈微愣后，旋即轻轻弯了弯唇，轻轻一笑，“倒没听你提过。”

“是你没查到吧。”明思抬眼，眸光清澈宁静，神情也平静淡淡，“我的秘密挺多的。有些即便是你和你的那位皇兄，也未必能查到。”

没想到明思会说这样的话，还是这样的一副平静的模样。可偏生也看不出半分生气的征兆。一时间，荣烈只觉有些噎住，也有些怔愣。

今日的明思，好像同往日有些不大一样。

可不论是何缘由，这放佛也不是一件坏事。

很快荣烈便调整好情绪，俊颜上眉眼舒展，好看的唇角勾起弧度，笑意分外温润，“你若不高兴，我x后都不查了。”

明思瞥他一眼，不留情面的戳穿他，“是能查的都查的差不多了吧。”

纵然荣烈自诩为脸皮不薄，此际也有些微微的赧然，可心情却是没来由的愉快。

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面上却是眉眼弯弯，笑意满满，语声蓦地低沉柔缓，“思思，你不生我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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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娓娓往事

饶是明思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的变脸莫测，此刻也有些无语。

她和他之间哪里是生气不生气的问题。

她明白，他也不可能不明白。

明思如何不知他是刻意这样说，将两人间的问题和矛盾淡化，让气氛和睦些。

心里有些难以言表的莫名滋味，默默一叹，明思面上神情不变，眸光静静地看他须臾，眼帘垂下，“想听我那两个朋友的故事么？”

荣烈眸光一闪，颔首，“好。”

屋中静默了片刻，明思的声音轻轻响起，“她们是一对姐弟，姐姐叫桃花，弟弟叫土娃，都是元国商族人。他们的父母在二十一年前的元国山里救了一个大汉的年轻男子。后来这个男子同他们的父亲结拜成了兄弟。一年后，这个义弟邀请义兄全家去大汉做客。他们父母就带着三岁的小儿子土娃去了。这一去就再无消息。一年多后，桃花到大汉寻亲，才发现父母都死了，弟弟土娃也不知去向。原来他们父亲的那个义弟根本存心不良，他家原本是做驯兽生意的。骗了义兄一家来便用她的弟弟挟持她的父母替他们驯兽赚钱。后来还把她的弟弟交给人贩子卖了。她的父母便放兽咬死了那家的主子，自己也自尽死了。后来，她见到那家最后还剩下的一个三岁孤女无人照顾，便把那孤女收养了。她打听到弟弟被卖到了四大侯府，却不知是哪一家。她便卖身进了其中一家。谁知，那家的大夫人心思深沉，知道了她进府的目的，便利用她做了一件坏事，而后还骗她喝下蒙汗药将她推下悬崖。她挂在一棵松树上保住了性命，为了不被人认出。她毁了自己的容貌和声音留在了大京，靠替人做针线活儿养活自己和那个小女孩。后来那个小女孩大些，她又将那个小女孩送进了那户人家做丫鬟。那个小女孩很机灵，被分在的那家最受宠的孙小姐身边，没过两年便升做了近身丫鬟。她也帮那小姐做了不少事，比如利用姐姐教会的一些驯兽的本事，引得太子的豹猫将这户人家刚刚回京的一个孙小姐吓得掉进了莲池。”

听到这里，荣烈已经明白这户人家是谁，自然也明白是最得宠的孙小姐和刚刚回京的孙小姐分别是耍面上笑容敛起，他只深深地看着明思。这一刻荣烈明白了，明思虽只说是讲她那两个朋友的事，实际，她要说的内容应该远远不止这两人。

明思微微一笑，“她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讨好那得宠的孙小姐，因为她的目的是为姐姐报仇。因为这家的孙小姐都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其中的一人在九年之后会成为大汉的太子妃。而她服侍的小姐最大的对手正好是害她姐姐的仇人。而被吓得落水的孙小姐，却因此重病一场，差点就死了。醒来后，惊吓了一段时间，不说话也不认人。其实她心里都明白，可是却觉得很怕，所以不敢跟别人说话。大家都以为她傻了，所以很多人在她面前说话都不在避忌。她可以听到许多旁人听不到的秘密。经过了这一次，这个孙小姐一夜间便长大了许多。她的爹娘都很善良也很正直，可在这个家里，善良和正直的保护不了他们的。他们知道家里要他们回京的目的，可他们不愿自己的女儿进那高墙之内。加上这个女儿自幼体弱，在回京之前，她的娘就给她吃下了一颗家传的奇药。这种奇药对调理内体极好，却有一种弊端，用药之后，皮肤发色皆会蜡黄变色。若是用一颗只数月恢复，若使用两颗，肤色约莫十年方能恢复正常。落水醒来后，她的娘告诉了她这个秘密，问她可愿吃这第二颗。她也不愿离开爹娘，更不喜皇宫，便吃下了。再后来，他们一家一直在这家中小心的生活，想着等九年之后，一家人就离开大京，然后过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个小姐渐渐长大，爹娘都极纵容，于是她就偷偷地瞒着府里开始做生意。因为怕府中知晓，故而她极小心。后来有一次，她发现自己的绣坊中有一个姓晟绣娘行为有些奇怪，还同她府中另外一房小姐身边的丫鬟有接触。她担心出意外，便去查。一查才发现，这个晟绣娘私下相见的丫鬟正是府中最受宠那位小姐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于是她去见了那晟绣娘，后来便得知了她一家的故事，也知道了那个丫鬟其实是她仇人的女儿，还知道了很多她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最后，晟绣娘求她帮她寻找她的弟弟，她答应了。”

明思轻轻顿住，抬眸看向荣烈，某清若水，唇畔淡淡笑意，“我说这些，你可会听得无趣？”

荣烈一怔，闻言轻轻而笑，眸色一片柔和澄清，“不会，正听得入神。后来如何了？那土娃是如何寻到的？”

他自然不用问有没有寻到，明思早就说了那两个朋友眼下在元国，那自然的寻到了。当然，虽是听出了明思故事中人的身份，但明思未曾直言，他也不会点破。

明思噙笑淡淡，看了他一眼，将目光投向窗扉。此际正是欲黄昏之时，阳光最是灿然，却又是明媚中带着慵懒。素白的窗纱镀上了一层金色，宛若油画般的美。

荣烈看得出来，此际的明思有些心绪感慨，她的眸光朦胧中蕴含着一丝悠远的追忆。荣烈看得出来，方才那些听起来其实并不美好的往事并未让她难过。相反地，她的眸光中还带有一些温暖的笑意。从已经说完的故事中，那姓晟的绣娘也好，还是那做了丫鬟的妹妹也好，其实算起来都可以说是曾经害过她的人。可她的表述中，却没有一丝愤恨，甚至连浅浅的不满都无一分。

这一顺，荣烈不禁生出些奇异的感觉。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同其他女人不同的，可他却想不出，她为何会这般的不同。

她早前那句话说得极平静极坦然，她说她有很多秘密…而且，她极有自信，他和他的皇兄都查不出。想到这点，荣烈蓦地有些不舒服。他看得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除了自信，似乎还让他生出一种感觉。她有些秘密，她永远不会说出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按捺住心里这种不舒坦，他定定看着她。

她斜靠在靠枕上，虽是斜靠，但腰背却比一般人笔直许多。乌黑油亮的青丝顺滑的披泻而下，几缕垂落胸前。交衽的月白素色寝衣领口露出一片玉色如酥的肌肤，精致的锁骨隐隐若现。

她的坐姿极端庄，原本拿着书册的手在书册被抽走后，轻轻交叠放在粉紫的锦被上。春葱般的纤长手指自然的重叠伸展，映着手下锦被上的大片葱绿荷叶，更显得欺霜赛雪的晶莹秀美。

她的脸隐藏在拔步床的雕花床架的阴影中，比平时更显得苍白一些的皮肤上不见一丝毛孔的踪迹，细腻美好之极。

瓜子尖的小脸上，一双水沁黑葡萄般的眸子是最具灵气的地方。又黑又亮，却干净通透之极。

自小荣烈都知道旁人都说他有一双西胡最美的眼睛，可他每回看都明思的这双眼，他总会觉得，这双眼才是世上最美的眼。他的眼睛虽看着漂亮，却藏了太多的不干净，太多的丑恶，有他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而眼前的这双眼，却是干净而清澈，而且温暖…她看到的东西也很多，可她只会留下那些美好的，温暖的。所以，她的这双眼才会一直都那样干净、灵气，和温暖。

所以，旁人总会躲避他的目光，而她的这双眼，却总是让人想去攫住和收藏…

两人皆未说话。

明思陷入了回忆，荣烈陷进了思绪。

待明思回神过来，将目光投向荣烈，发现他一直定定的看着自己的脸，她愣了一瞬，而后抬手摸着自己脸颊，轻轻笑道，“怎么了？”

荣烈从思绪中回来，看着明思的动作和神情，只觉心底蓦地柔软之极，没有去纠正明思的话，只噙笑微微，“没什么，等你说后面的。那两姐弟后来如何团聚的？”

明思“哦”了一声，“我走神了。”

荣烈笑道，“无妨。”

明思垂眸笑了笑，然后笑容慢慢收了些，轻轻开口，却没有再用第三人称，“我托五哥帮我查的。没想到查到的结果是晟绣娘的弟弟很可能是被上官府买下，后来送到了宫中——”抬眸看着荣烈，她轻声道，“后来查到了，晟绣娘的弟弟便是司马陵身边的近身太监富贵。”

明思顿住。

荣烈唇边笑意消失，望着明思眸光一凛，唇抿了抿，却未出声。

明思同他目光一触，对视须臾，轻声问，“还要听么？”

荣烈垂眸一笑，抬眸湛然，唇角微弯，“为何不听？”

明思收回目光，羽睫半垂落，神情平静，“后来我想法子同富贵联系上，让他们姐弟见了一面。他们姐弟都希望能回到故乡。我们定好计划，约好了离宫的时间。可到了那天夜里，却出了意外。原来富贵的身世早被人得知，所以他恨上官皇后将他净身送入了宫中。一时激愤下，他曾在司马陵的饮食中下过毒。而那人想杀富贵灭口。那天夜里，富贵被追杀，好不容易逃脱。等我们走到城外时，司马陵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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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原来如此！（一更奉上）

荣烈眸光幽深，明思垂眸宁静，“富贵姐弟让我跑了，他们自己留了下来。后来我知道，司马陵放过了他们。他们回到了元国。”

明思停住了口，蝉翼般的羽睫轻轻抬起，一双清眸宛若秋湖，波光缓缓而柔，“他们给我来信，说她们过得很好。其实我也知道，他们未必有他们信中说的过得那样好。可他们亲人终于团聚，又回到了生养的故乡，这总归是让人值得欣慰的一件事。”

荣烈垂了垂眼睑，抬起望着明思，目光深邃，唇边一缕笑意似有似无。片刻后，两字极轻，尾音上扬，“所以？”

明思同他对视，并未避开他那似有些穿透的目光，微微吸了口气，她轻声道，“司马陵还活着吗？”

荣烈那好看的唇角掀了掀，弯出一个弧度，却很快又消失。

“明思”，两人相处以来，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语声却是淡淡，“知道么？我更喜欢你同我说话时直接一些。”

明思黑亮的眼丰掠过一丝愕然，旋即心里生出些不自在，看着荣烈不说话。

荣烈垂眸一笑，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回到了早前明思的问题，“宫破时，尸首是烧过的。虽大致完整，但也不能全然肯定。当时是让宫里的人辨认的，见过的都说是。但后来发现传国玉玺不见了。皇兄查了皇室秘典，提到了当年大汉后族之乱后，大汉皇室用数代藏起了一批财宝。以免日后司马氏遭遇不测时启用。所以我和皇兄都推测，司马陵很有可能尚在人世”

说话间，他语声平缓，语气平静，面上亦看不出丝毫情绪。

说完了，他微微一笑“‘还有要问的么？”

明思怔了怔收回了目光，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若是没有藏宝图，你皇兄会不会稍稍放心些？”

“很难。

”荣烈深深地看她一眼，唇微勾，“帝王多疑而我皇兄是个中翘楚。”

答案也在意料中，可真正听到的一刻，明思眼底还是现出一抹失望。

荣烈将明思眼中的变化纳入眼中，淡淡笑了笑，“而今问题还不止如此。北府军二十五万兵力，今日皇兄同我说，他查对过人数，此番共有逃兵五万”，

五万逃兵？

明思猛地抬首，大大的眼中盛满惊异慢慢地，她的脸色有些变白。比之前的苍白还要苍白一分，唇色也浅淡了些。

“五万逃兵…，明思喃喃低声。

语声低得有些听不清，却是听不出那语气中究竟是不置信的疑问，还是震惊的陈述。

荣烈凝视着她，未有言语。

明思只觉气力渐失早前计划想说的想问的，也不想再说了。片刻之后，她垂眸掩去自己的眸光，语声极轻，“嗯我明白了。我想自己待会儿。”派。派。小。说。后。花。园。整。理

荣烈看着她这一刻突然的变化，心里是怜惜的。

在听到皇兄说完后以他的反应，自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出现这种不寻常结果的几种可能性。而其中最大的那种可能性，是他和皇兄不愿见到的，而同样，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打击。

这种可能性便是司马陵未死，离宫后同秋池取得了联系。在大局无可挽回的情形下，两人商定了“留得青山在“的计谋…

而这这样的计划月需要人配合，才能掩人耳目，才能给他们留出休憩和整理下一步计划的时间。

所以便有了千丈坳的那一战惨烈。

连着秋池手下的第一心腹大员包不同在内的三万北府军无一投降，尽皆死战而亡。

那样的惨烈过后所有人都认为北府军已经全军覆没，只剩一个重伤被送走的北府将军。

而战后的后续工作例如查核人数编制，却非短日之功。在没有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大家一时间也不会想到这方面。

因此，到了如今察觉时，荣安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任何线索。

毕竟，汉人人数是胡人十倍有余。这几万人丢在人海中，那便是大海捞针。

这些，是他和皇兄所担心的。

可他明白，这一刻，明思想的并非是这个。

明思想到的是包不同，是…蓝彩。

他明白。

可这一刻，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不愿说秋池不对，也不能说。从男人的角度来看，换做他皇兄，也极有可能这样安排。而倘若是以前的他，也定然会做同样的抉择。

包不同必定是知情，且甘愿的。

可这一刻，他也深深地明白，她心里会有多么难过，会多么的痛。

她和他们这些男人不同。她珍惜身边每一个曾对她付出真心的人，她也同情那些素不相识的弱小。他们所追求的的宏图大业，于她而言，是云淡风轻。

蓝彩于她而言，是她生命中最懂她的那个知己。

荣烈已经数次从沙鲁口中听到过，那个叫帽儿的丫鬟说要是蓝彩在若是蓝彩又如何**之类的话。何况，即便是以拼了解的程度不够，经历了**在冰窖中的情形，他也对这蓝彩对她的重要性有了足够的了解。

荣烈甚至会想，若是这个蓝彩还在她身边，对她此刻的处境而言，也许会大有裨益。明思最大的优点是善良重情，而最大的缺点却这种善良重情带来的心软。

她虽是待人和善，极易让人生出亲近感。但荣烈却是清楚，她实际是一个极不容易对人敞开心扉的人。她会对人好，但却是习惯性的将自己包裹起来。

而能得到她的信任也是极不容易。如今她身边的三个丫鬟，却是忠心有余，聪慧主见不足。

而明思对他，因为那些并不美好的开局，她始终对他不能全然的放下戒心。每回都是似乎要靠近有些，她又像刺猬一般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到一个她自己觉得安全的范围。

荣烈异能叹气路漫漫其修远兮。

难和苦，他都无谓。

反正于他，他心中早有诸般准爸

可眼下的局势愈发紧迫，看似的风平浪静下，他的直觉却是隐隐不安。

荣烈自龇感觉敏锐，直觉也极准。

在这种风雨迫近的直觉下，他只担心她不能应对。她的心软，她的重情，她的念旧，很有可能会伤害到她自己。而且，荣烈至今也无法真正看穿明思。他不知道，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明思会作何抉择？

他也不是神，他预计不到未来。他也不知道他们所猜测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司马陵在人世，北府军尚有存力。如果是真的，他也没法估计除日后的局面，因为他也不知另外一方会如何动作。

荣烈站起身，在床前静静站了须臾。虽只片刻，心海中已是波涛暗涌几番来回。

最后，却化为平静。

“那你歇着，我先走了。”荣烈轻声说完，将手中书册放到桌上[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转身走了出去。

听得荣烈的脚步声远去，明思浑身却如抽干了气力般重重靠在了靠枕上，颓然地闭了眼，头朝后仰。

五万？

何止才五万！

明思闭紧了双眼，放在锦被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最后紧紧地捏在了一起。

方才在荣烈脑海回荡过的那些，此刻也潮水般的涌上了她的心头。宛若一波一波的巨浪，撞击得有些疼。

她是自私的。

她能理解，可却不能接受。

秋池、包不同他们如何能那般自私？

在他们这些男人眼里，江山、大义、责任统统都比女人重要！那他们对女人的承诺呢？难道他们对女人的承诺就不是承诺，就可以不作数吗？

攥紧的指节发了白，在这一刹那，明思的心极之失望。

在这一刻，她甚至宁愿真正的事实像早前以为的一样，北府军是全军覆没，包不同是不屈而战死。

可却是这样的结果，蓝彩的死，竟然这样的不值得。

明思走了解蓝彩的。

蓝彩定然是不知道真相的。而包不同的性格也不会将这样事告诉蓝彩。蓝彩怎么会甘愿看着自己是丈夫这样的去死？

这是一种背弃和抛弃！

也许包不同没有想到蓝彩会做那样的选择，想到这点，明思也深深悲凉。包不同对蓝彩虽有足够的爱，但却真的不懂蓝彩。

明思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在大雪山提到蓝彩的消息时，秋池面上会有那样的隐痛。原来，他的相见不认、不告而别，不仅仅是因为对司马陵对大汉的愧疚，还有这一份的内情在其中…

窗外的阳光渐渐加浓了色彩，顺着窗户泻入的黄昏，浓墨重彩的在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

屋内，光线却黯淡了许多。

帽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小姐，喝药了。”

明思睁开眼，直起身体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见明思神色如常，帽儿心放了一半下去，抿唇一笑，接过药碗，“方才莲花还在问呢，怕王爷又惹小姐不开心。”

明思一愣，不免生出些苦笑。

这话倒真的还没说错！

可无论如何，过去了已经过去了，她会痛会难过，却不会停留在过去。人活着，路还是得继续往下走。她必须打起精神。

将一切情绪按捺平复，明思微微一笑，“让人备水，稍微烫些，我想好好泡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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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夜雨相见（二更求粉——热恋堂主和氏璧＋）

这一夜竟然下起雨。

并不是前日那种天地一片的豪雨，只是细雨。淅淅沥沥，飘飘洒洒，随着风斜斜飘散。

偶尔几丝飘入窗棂。

明思总喜欢睡觉时将一扇窗半开，今日显然是不成了。

临睡前，帽儿走到窗前，伸着脖子朝外一探，又极快地缩了回来，“小姐，这雨估计得下一晚，还是把窗关了吧。”

眼下看着虽的毛毛细雨，保不准就下大了。

明思怔了怔，从床上直起身体看了看，“嗯，也不用关实，留条缝吧。”

她喜欢室内有些空气流动的感觉。若是全封闭了，好像总有些压抑感，无端端会让心里有些不习惯的感觉。

帽儿将外面的支架窗降下一半，挡住雨丝，然后将窗扇合拢，只留一指宽的缝隙。

回到屏风内，明思已经阖眼平躺。帽儿替她掖了掖被角，放下纱帐。而后，走到桌前用痛尺压灭了烛台，再将屋角的夜灯点亮，盖了纱罩。一切准备工作完成，这才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待门扇合拢的声音传来，明思睁开眼看了一下，屋内骤然光明大消，睁眼的一刹那只觉黑暗。停顿了下，才慢慢适应，只见一帐朦胧。

耳旁隐隐可以听到一墙之隔的雨声，更显得室内的静谧和安好。

明思闭上了眼，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努力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明思睡着了。却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有些杂乱无章的影像。许多过去曾见过的人和场景都交替浮现，可她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躺在这张床上，自己在睡觉。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却是主观无法控制的。这种真实和虚幻相交杂的感觉让明思不禁有些苦笑。

她想。她该不是又要神经衰弱了吧。

从两年前的那次落水后，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她就再未有像以前那样做过噩梦，或是奇怪的梦境。

这两年。她的睡眠质量一直还不错。

此刻的她，好似被分为了两部分。一部分清醒的感觉和思考，甚至还能心理活动。而另一部分，却在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中轮回。

忽然间，她看到了将军府的那张雕了合欢花的紫檀木拔步床。那是老太君为她置办的第一张婚床嫁妆。她回到了离开将军府的前几日，她和蓝彩躺在床上歇息的场景。

蓝彩揽着她微微而笑，笑容还是那样秀美和温暖。

另一个她和蓝彩偎依在一起。显得那样的和谐和满足。

看到这样的场景，清醒的那部分她，不觉心中酸楚，一瞬间只觉伤痛。

“蓝彩，你好傻”她喃喃低声。

蓝彩却未听见她的声音，伸手拨开她的发丝别到耳后，笑意柔柔，“小姐。日后我们会相见么？”

明思顿时心如刀绞，正欲大声说话，忽地。她听见了窗扇在窗框上摩擦的声音。她倏地一怔，下一刻反应过来――这是真实的声音，并非梦境。

一瞬间，她睁开了眼。一刹那的黑暗过后，她看到了床外侧部分的纱帐被风吹得朝内凹起的波纹。

身体有一刹那的绷紧，她转首朝外。随着几不可查的脚步声，一个高挑的男子身影出现在床前，朦胧的光线中，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明思一惊，张口欲叫！

“明思――”那男子抢先一步低低地开了口。

只有两字。语声极低极沉，听在耳中，却蓦地让人生出些沉痛，又似缱绻。

极熟悉的声音，在他张口的那一刻，明思就听出来了。是秋池。

明思缓缓地将口闭上，怔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撑手坐起，探起身子拂起纱帐想将纱帐挂起。身体一直起，锦被便滑下，明思又腾出一只手去抓那锦被。

“我来吧。”秋池上前一步将纱帐接过，手一抬，便挂在了鎏金的铜帐钩上。

明思没有反对，两人身体靠近的那须臾间，秋池身上的湿气让明思不觉打了一个颤，她退后一步，拥紧胸前的锦被，将自己裹紧了些。

侧身取过床内侧的一个靠枕垫在身后，朝秋池望去。

秋池挂好了纱帐，也未退开。他人本就身量极高，站在拔步床的踏板上，更显得居高临下。挂好了纱帐，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明思。

明思亦抬首静静地同他对视。

面具遮去了面容，真实的只有那一双星眸。

背着光源，明思看不大清他的眼神。只觉得虽还是同往昔那般星亮，却是深幽了许多，让她看不清晰。

还是明思先开了口，先用目光指了一下床前的锦凳，“坐下说话吧。”

这样仰视，她觉得累。

她原本是意思是让秋池坐在床前，但秋池却顺势坐到了床上。不过还是小心了些，只坐了露出的床沿位置。

明思看得难受，便扫了一眼，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了嘴。

坐下后，他低声道，“我身上有湿气，就这样便好。”

这样一坐下，明思才看见他的侧脸。果真是一张完全不识得的面孔，鼻梁微勾，肤色半白，唇微厚，却是惟妙惟肖，看不出半分僵硬。甚至在他说话间，还能察觉出细微的表情。

见明思目光直直地盯在他脸上，秋池垂了垂眸，双手扶上脸部，在发际线和脖子下方四处揉搓了片刻。须臾，一张薄薄的，似有弹性般的面具就被揭了下来。秋池从怀中掏出一个好似装了液体的瓷瓶，将面具小心卷好放了进去。

明思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并未有出声，只在他将瓷瓶放回怀中时，轻声问，“这该不是真是人皮面具吧？“秋池俊朗的面容露了出来，闻言却是动作一顿，“是别人送的，我也不知如何做的。”回了这一句后，将东西放好。他抬首定定望着明思，“你嫁给他是逼不得已，对么？”

明思看了他一眼转开了视线看向床尾，黑亮的大眼睛中。一瞬间似有波光轻动，语声也极轻，“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明思的声音极低柔，可在寂静的室内却让这柔柔的语声显得有些莫名的让人心生清冷。

她坐在阔大而华丽的床上，青丝如瀑泻下，素白的寝衣，单薄的肩。有些苍白却不失精致柔美的小脸，梦中回转过千百回的，都是这样一个人儿。每每思之，便不可遏制的痛彻心扉。可此刻真真见了，却是连痛也无法形容的难受。

秋池只觉心房颤动紧缩又涨起，无数无法用词汇描绘的感觉在此刻统统交织在一起，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这种难耐。

蓦地伸手一把捉住明思外侧的左臂，握紧。一字一顿却是字字钝痛隐忍，“明思，跟我走！”

臂上的手指用力极大。有些疼。明思低头看了一眼，抬眸静静看向他，眸清若水，平静无波，“走――去哪里？”

秋池面色一僵，抿紧了唇。

明思收回目光，垂眸轻轻的笑，“三月初下的婚旨，四月初九大婚，如今――六月初一。秋池，你应该明白，我现在走不了。”

纳兰府数十口，还有爹娘纳兰笙在其中，还有方师长，还有牛牛。还有帽儿蓝星等等…那样多的人，她怎么走？

她不信秋池不知道。

真是要带她走，何至于等到此刻？

秋池的手又紧了紧，俊朗的面容上，一双星眸，眸光灼热而沉痛。

明思看着他，大约是长期罩在面具下的缘故，本来白皙的肤色更显得苍白。他的脸颊也瘦削了不少。原本圆润的下颌，此刻现出一种凌厉的棱角。

一瞬间，明思的心也跟着有些隐痛。

极快的挪开视线，明思定了定神，脑子清醒了，想到当下的局势，她蓦地加快语速，“真是为我好，那就离开――永远不要再回大京，去元国！明柔和郑书远眼下也在那里――现在我身边四处都是耳目，不要再来寻我！若是有朝一日，可以脱身的时候，我自然会走！”

随着明思的话，秋池面上绷紧地线条慢慢松弛了些，手指微松，语声也低柔了些，“你不是甘愿嫁给他的，是么？”

明思沉了一口气，倏地伸手拉开秋池握在她臂上的双手，然后，抬首定定看着有些呆怔的秋池，“你今日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么？如果你一定要问，那我可以回答你。无论甘愿与否，眼下我确确实实嫁给了他！你说要带我走――”淡淡一笑，“可你应该明白，眼下我走不了！秋池，你还有没有别的要同我说？”

望着那一双梦回中出现过千百遍的剪水秋瞳，秋池有些怔忪。

蓦然空落的手心让心也生出些寂寥是失落感，秋池将手握紧，吸了一口气，抬首目光中却是一丝急切的坚决，“明思你莫要怕，我定会带你走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救你爹和五哥，你是迫不得已，我不怪你。过去的我已经都明白了！以前是我不好，这回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我就带你走！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明思一愣！

秋池望着明思正欲继续说话，突地侧耳听了听，蓦地低声，“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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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前后相撞一更奉上

明思倏地一震，旋即明白过来，急声道，“你快走”

“走不了了。”秋池轻声道，并无动作，“外面有暗哨，此刻已惊动了。”

这时，连明思也听见院墙有脚步声落下，似有人从墙上落下。

明思愣子一瞬，看着秋池，“你怎么进来的？”

秋池垂了垂眼帘，低声道，“放倒了一个暗哨。”

明思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起身推起秋池，“你先躲起来。”

说着，飞快起身将秋池推进了净房。将净房门合拢，明思走回床畔，荣烈的语声就在廊下响起，“思思？”

明思抬眼一张望，又赶紧走到窗前将大开的窗扇合拢。

廊下响起了帽儿的声音，几分惊异，“王爷？”

又听见荣烈淡淡对帽儿说，“不用起来伺候了，我有些小事同王妃说。，！

帽儿，‘哦’了一声，有些愣愣地，大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思叹了一口气，看了旧眼更漏，此际正当子时中，遂缓步走了出去，将门打开，“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荣烈一身黑袍，衣着齐整，看模样并不像从床上起来的，应是未睡，发丝和肩胛也有些雨丝微润。院门是帽儿她们睡前落了闩的，荣烈果然是越墙而入的。

除了荣烈，并未看到沙鲁布罗的踪影。

“进去说。”荣烈看着明思眸中光芒难辨，先低声说了一句，又道，“不用看了，我没让他们进来。”

明思面上一怔，荣烈目光在她单薄的寝衣上一落眉头微皱，‘下雨怎么也不拨件衣裳？赶紧进去。

明思的唇微微抿紧，退开一步，荣烈进来反身将门合拢。转身极自然的拉起明思的手朝内间行这，“手这么凉，赶紧回床上去！早知道你要这样出来，我还不如自己开门进来。”

明思的手被他的手包裹在掌心，只觉荣烈的手掌温热厚实，除了虎口处的薄茧，其他部位的皮肤都极细腻。一时间有些微微愣神，也忘了开口。

荣烈牵着明思回到内间床边，明思才回神过来，正好荣烈也松了手，俯身将锦被拉开，“赶紧上去歇着。”洛瑾颜。手，打，整理

明思默然无语的照做，上床后将锦被盖好抬首望着荣烈，“你怎么来了？”

荣烈的目光在床沿上一落，很快又抬起，看向明思，眸光闪烁若有深意，“方才接到禀报，府里的暗哨被放倒一个可能有人潜入府里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这里无事吧？”

明思神情平静，抬眸回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看到了？这么晚，你怎还未睡？”

荣烈淡淡道，“睡不着。”

明思羽睫垂了垂不说话。

荣烈垂了垂眸，轻轻笑道，“既是毛事，你睡吧。”

明思一愣，抬眼，“那你呢？”

“我不放心，等你睡着了再说吧。”荣到语声似随意，“反正也睡不着，我在一旁打坐便是，不会吵到你的。”

明思怔了怔还未来得及开口，净房的门便开了。

一身黑色夜行服的秋池从屏风内行出，身形笔直的站定，白皙的面容一片冷肃，目光如炬的望向站在床畔的荣烈，“睿亲王何必使这种不光明的手段逼迫一个女子你要寻秋某，秋某出来便是！”

在净房门开的那一瞬荣烈便转过了身，看到秋池出现，他的唇角轻轻挑起，眸中冷芒一闪，“本王担心本王的王妃，何来不光明？本王倒是觉得秋将军此刻一身盗贼打扮的深夜来访甚不光彩！”

在秋池出现后，明思便未有再开口。此际见两人目光如刀，针锋相对，她也只眸光静静的看着，似乎也未有开口的打算。

比口才，秋池自不是荣烈的对手。

荣烈这噙笑带讽的两句让秋池面上寒霜更盛，利刃般的目光冷冷地望着荣烈，却一时未有开口。

屋中气氛一时冷凝。

而荣烈也似未有开口的意思，只唇畔一缕淡淡笑意，定定望着秋池。

静默一瞬后，秋池似抑制住了些浑身的冰寒之气，望了一眼床上的明思，他用力了沉了一口气，目光箭指荣烈，一字一顿道，“睿亲王可愿同秋某做一笔交易？”

“哦”荣烈拉长了声音，挑了挑眉，“秋将军要同本王谈生意？秋将军怎知本王一定有兴趣？难道秋将军不知眼下阁下的尊头价值万金么？“秋池垂眸淡然而笑，须臾星眸抬起，眉目却是浅淡，“我而今已无甚可失！眼下这笔生意能成，于我便是一生之最后大幸。若不成，区区一颗头颅，又何足挂齿？”

荣烈眸光微闪，顿了一瞬，唇边笑意消弭几分，语声也似跟着淡了几分”，好，本王洗耳恭听。”秋池却沉默了片刻，看向床上的明思，少顷，他将目光转回荣烈面上，“八年前，西胡先帝病重，太后曾有另立太子之言。此言虽是帝后私语，却不慎传入了太子荣安耳中。而后，太子对王爷诸多打压提防，甚至在先帝病危时将王爷调离王庭。让王爷差点未来得及为先帝送终一一王爷，秋某说的可对？”

荣烈眸光一凝，垂眸片刻，旋即抬眸，挑了挑眉梢，却未否认，似笑非笑道，“秋将军倒是打听得仔细。”

“荣安如今的心腹大患，在下算是一个，可王爷却是另一个一“秋池神色冷然，似未听出荣烈语中的讽刺之意，语声淡淡的继续道，“秋某也清楚，王爷也是有宏图大志的。这些年来，王爷虽是韬光养晦避忌良多，可也有不少暗中布置。如今秋某愿助王爷一臂之力一一敢问王爷，这笔交易可能做？”

荣烈轻轻一笑，“秋将军真当本王是蠢人？”斜睨秋池一眼，“要谈这笔交易，秋将军只怕还不够资格！若真有诚心，秋将军还是叫那能做主的人来才是。”

明思朝秋池看去。秋池同明思对视了一眼，顿了顿才轻声道，“事到如今也无甚好隐瞒的。睿亲王若是问的太子殿下的话，太子殿下两月前心疾发作，已经薨了。”说着语声一停，朝荣烈看去，“若非如此，秋某今耳又何必冒死前来？”

明思未有言语，看着秋池，面色平静地垂下了眸光。

荣烈背对明思而站，一直唇畔噙笑浅浅地望着秋池，听得秋池所言，面色神情也不禁一怔，顿了顿，“我怎知秋将军所言是真？”

秋池没有说话，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却是一张叠好的薄绢，走到桌前放下，抬首看着荣烈沉声道，“这是玉玺中的藏宝图，宝藏所在位置是白头岭。我们取用了一部分，而今里面还剩大约一成。”

听到这里，明思平静的面容上也露出一丝讶然不解。

荣烈一直未有回首看过明思，此刻也露出了同样的异色，“只剩一成？”

秋池淡淡一笑，“一百七十多年前，大汉出兵元国惨败。那一仗前后一直到景称帝大行的十年间，景成帝共动用了七成宝藏。我们也是开启了宝藏后才得知的。秋某无半字虚言，王爷若不信，秋某有景成帝的手书为证，。景成帝原本应是打算留遗旨让后世补足，但为何后来未有消息传下，秋某就不得而知了。太子殿下原本便有心疾，数年前又曾中过曼斯花之毒，出宫之后便一直病体沉疴，打开宝藏却是这般光景，而后病况愈重，终于两月前不治。“说到这里，秋池将目光投向明思，几许深幽如海，语声也蓦地低沉了几分，“秋某如今已是无根之人，此生别无所求，惟愿一人一一此番秋某愿竭力襄助王爷达成夙愿，唯一所求，只一件请王爷成大业后，放我夫妇二人归于山野！”

说话间，秋池一直凝视着明思，语声缓缓，“王爷金銮殿求旨赐婚，一则不过是为拒元帝赐耳目于身畔，二则不过是想用明思引秋某现身。这般对付一个女人，实未不耻。

而今秋某来了，王爷也大可拿了秋某向元帝领赏邀功。但王爷也该明白兔死狗宾之义，秋某死不足惜，可王爷日后却定是元帝眼中，取秋某而代之的眼中必拔之刺”，顿住口，秋池将目光转向荣烈，“秋某言尽于此，王爷不妨斟酌定夺。”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屋中虽是三人，却是一片静谧。

自秋池出现后，荣烈第一次转首看向明思。却见明思靠坐床头，锦被簇拥之下，身形尤显单薄。面上羽睫半垂，白玉般的脸颊上，神情似沉静中带着一丝恍惚，却看不清眸光。

“你怎知本王定会答应？”荣烈深深地看了一眼，转首看着秋池淡然而笑，“她与你已经和离，现在全天下都知，本王与她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秋池面色倏地冷冽，“她并非心甘情愿嫁于你！若真是夫妻，你岂会次次容人伤害于她？睿亲王，你不过是以她做饵罢了，你当她心里真不清楚？秋某今日既然来了，也未存他想，若睿亲王不愿，秋某任凭发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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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信我，好么二更LJ盟主金蛋＋1

说完，秋池冷冷一笑，语声嘲讽，“睿亲王何必留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女子在身边，他日大业有成，天下间自有繁花似锦。若秋某未说错，原本睿亲王只怕也有另立王妃的打算吧。”

“秋将军好像对本王知之甚深长”荣烈轻声一笑，唇角勾起，瞥了桌面的薄绢一眼，“就不知秋将军除了这个，还有何倚仗？只凭这一份只剩一成的藏宝图，秋将军不觉得不够同本王谈判的资格么？”

秋池抬眼，“若加上三万北府军精锐呢？可够资格？”

荣烈眸中光芒一闪，抬了抬右侧面梢，“本王如何知道秋将军所言属实？总不能只凭秋将军这一说，本王就能确信无疑，那未免也儿戏了。三万北府军精锐，秋将军如何证明？”

“要证明也简单”秋池垂了垂眸，“十日之内，王爷自能看到秋某的证明。”抬起眼，眸若寒星，“若王爷应允，秋某便十日后再来。届时你我二人再做商议定论，就不知王爷可有胆量放虎归山？”

荣烈垂了垂眼，又撩起眼帘深深看了秋池一眼，勾唇一笑，“看来，本王是只能应下了。”

秋池深深地看了一眼荣烈，“王爷果然好气度，既是如此，秋某就先告辞了”，瞟了一眼那桌面的薄绢，“王爷既然有此心胸，那这份藏宝图便先做定金吧”，

荣烈则淡淡而笑，“十日之后，本王就在此处书房燃烛恭候大驾。秋池朝窗前行了两步，脚步顿住，语声冷冷，“大丈夫言出必践，十日后的戌时三刻，秋某定当前来与会！“说完，秋池目光从明思身上扫过，只停了一瞬，便转身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跃而出。

荣烈也走出去，走出院门对侯在院门外的沙鲁布罗吩咐了几句，而后，转身走了回来。

明思还是维持了原来的姿势，用手拥着锦被靠坐床头。见荣烈再度返回，面上也无神情变化。依旧是那七分沉静三分恍惚的模样。

荣烈看了她一眼，走到窗前将窗扇阖拢，回到床边。这一回，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离明思只一臂之遥。

荣烈骤然靠近的身形，让明思那蝉翼般半垂的羽睫轻轻颤了颤，颤动后，却依然未抬眸。

荣烈的眸光在明思交叠在锦被上的双手上落了落，忽地想起今日下午，她坐在床上也是这样的姿势。乖巧中带着一丝隐隐倔强。这个女人好像在任何时候，都有一些让人不易察觉的固执特性。

以前他未曾觉得，曾几何时，他还觉得这个女人是恶劣粗俗的。

可而今想来，却是处处让他失笑莞尔。他并不后悔往昔的相遇。虽然并不美好，可却让他看到了她隐藏在端庄柔弱面具下，更多面也更真实的她。若说后悔，他只后悔自己未能早一点生出好奇心。若能早一些好奇，他定会早一些动心。若是那样，她便能少吃些苦，而他们之间也不至今日这般的让她戒备重重。

荣烈没有想到秋池竟然恰好在今日出现。

而秋池方才所言也全然不在他的意料中，可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心，他也只能应下秋池所言。

可他猜不透明思此刻的想法。

自秋池出现后，明思从始至终一语未发，甚至似乎连表情也未曾如何变化过。

即便是荣烈也预计过秋池的出现，也预计过明思的种种可能的反应，但他猜丰了开头，却没猜到后来。

在他心里也有几分直觉秋池会出现，会来见她。

所以，他在主院四周都安排了暗哨。今夜一接到禀报，他也按自己所计划的那样，将动静控制到最小，不顾沙鲁布罗的反对只身进来了。洛瑾颜。手，打，整理

明思是个聪明的女人。对于他的布置，她心中应是有数的。若真有危险她定然不会悄然无声。院子里没有动静，说明来的是熟人。

在荣烈的私心里，其实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明思的心藏得太深，即便是他费劲了气力也只见朦胧隐约。

经历史前的种种，荣烈此刻比谁都清楚，秋池一日不出现，他和明思之间便永远会隔着一道天堑。原本这种感觉还不明显，可那日明思去了偏院说了那番话后，这种感觉便明晰之至。

明思似乎早就驽定了会有这样的一日。秋池定会出现，所有的矛盾都会浮上台面。

所以，她一直同他保持距离，也一直拒绝他的靠近。

这一日终于是来了。

明思也果然想隐藏秋池的形迹，她还是不够信他。

可接下来秋池的出现，以及说出了一系列消息，却是有些出乎荣烈的意料。他的确没有猜到秋池会带来这样的消息，也更没想到秋池会提出这样的交易要求。

对于秋池的话，他心中自有自己的一番斟酌谋算。但**，更让他看不透和意外的却是明思的反应。

明思的这种平静，他有些无法分辨。他分辨不出她的这种异常平静是因见了秋池后的震惊，还是听到了秋池所说的那些消息后的沉寂。

荣烈心里有些发苦，面上却笑了笑，凝眸望着明思，语声低沉，“你可有要问我的？”

明思同言轻轻抬眼，“你为何会答应他？”

荣烈目光直直看着明思的双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答应他就只能拿下天…我怕你同我生气。”

语声微带戏谑之意，面上神情却温柔脉脉。

明思牵了牵唇角，“你真想当皇帝？”

若非秋池方才所言，她还不知原来荣烈同荣安之间势隙的最初，竟然可以追溯到八年之前那样久。从秋池说了之后，荣烈的反应和她自己感受到的种种情形来看，秋池所说的应该有十之七八的真实性。

秋池说他曾有暗地里的m些布置”想到鹿儿公公，明思心里不禁淡淡一笑。在她第一次觐见太后时，那鹿儿公公的反应就让她有些猜疑。如果她感觉没错，这鹿儿公公应该就是荣烈的人。

明思问得轻声，语声却坦然，荣烈挑眉懒懒一笑，“你猜猜？”

若是平素，明思可能还有些同他贫嘴的兴致，可今日，明思只觉浑身疲惫。摇了摇首，她低声道，“太累了，不想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也不是十分想知道。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荣烈唇角的笑意微敛，看着明思的眸光渐渐深幽。

良久，直到明思有些不自然的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他才低声缓缓地用了三个短句来回答明思的问题，“我原先本没想过，后来想过，现在不想。”

虽是短句，但听明思耳中，却片刻就反应过来，明白了他所表述的意思。荣烈的意思是，他本来没有想过要争那个位置，后来中途有想过，而现在却是不想了。

后来想过？

明思怔了一瞬。

忽然想起秋池先前提到的内容，心里就有些明了了。

这今后来，应该是兄弟失和之后，但应该不是太后提议换太子之时。荣烈既然说原先未想过，那说明他原本是没有这份野心的。

可为何现在又不想了？

明思有些愕然。按道理，他眼下的处境应不会比那些年更好。随着他年纪愈长，荣安对他的防备和戒心只会愈来愈重。上回在大雪山时，分明荣安就已经对他下了手，他现在怎么会不想了？

看着明思面上神情变幻，眼底兰分疑惑三分惊异。这般神情倒显得出几分小女儿娇态。

荣烈眼中不禁笑意掠过，语声情不自禁的低柔下来，“你这般眼神，是不相信，还是担心我？”

明思的眼中却无玩笑之色，面是带了几许认真的神情，“难道你自己不担心？”

荣烈笑意微收，静默了须臾，眸光深邃而专注地凝视着明思，语声低沉，“我的事有些”复杂。

等此番事了，若你还愿意听我说，我便都说给你听。”

明思只觉心房蓦地轻颤。

一室的朦胧中，荣烈的一双眼寥若晨星。即便是这样微弱的光源下，那双琥珀色的眸间，也似流光溢彩般的生辉熠熠。

明思一时怔忪，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慌乱。

怔了片刻，她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你相信秋池说的么？“

荣烈似沉吟了一番，抬首一笑，“有些应是真的。“说着朝那桌面的方向瞥了一眼，收回目光，“那藏宝图，他说有景成帝手书为证应是真的。还有那三万藏兵，也同皇兄的预计相符。不过其他的，我此际也难辨真假。”

明思默然不语。明思的面颊掩映在半明暗的阴影中。因为垂首的缘故，几缕发丝也跟着垂下，从耳侧倾泻，挡住了那精巧下颌。但以荣烈的目力依旧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青丝发隙间那瓷白如玉的肌肤和轮廓线条。荣烈很清楚地看出，她的下颌比前些日子看着，还要尖一些。心里满满都是无奈的怜惜，他伸出右手轻轻盖在了明思交叠放在锦被上的手背上，“思思，我现在不能对你许诺。你想的，我都明白。你不愿说，我就不问。可无论如何，信我，好么？”一只手盖住一双手，一方是白皙纤小柔美而微凉，另一方却是肤色较深的宽厚优美纤长，触之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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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总还有我三更奉上，求粉之粉票60＋

不知为何，这一瞬，明思的眼底忽地涌起一股热气。

强抑制住，心房却蓦地揪扯，心底竟蔓延出些发紧的酸意来。心中纷乱已极，有许多话想说，却是说不出。

是的，两人的对话虽都极简单，可到了这刻，她如何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她想的，他明白。他知道她想要的什么…这样的结果明明的眼下这局势中，最利于她的一道拐弯，可她此刻却无半分欢喜。心底是难言的酸涩，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难受。他根本不知，秋池所说的，真的也许只哼哼关藏宝图那一句！就算是这一件，明思此刻也不敢全然相信！

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能说！不知他们是真不知她知晓了司马陵的消息，还是他们的确看准了，她不会揭穿。可无论是何缘由，她都觉心底发凉。而更悲凉的是，她此刻此地也的确是不能说。

面对荣烈的目光，她甚至有些不敢面对。面对荣烈的坦陈，她连多问一句，都觉得自己有些刺探的卑鄙。

她还不清楚秋池他们的真正用意，而荣烈的不能许诺，她也明白。荣烈也必然有荣烈的底线，若是他们的作为超出了这个底线，荣烈自然也不能姑息。洛瑾颜。手，打，整理

所以，他说，他不能许诺。

今天一日间，太多信息的涌入。即便是明思早有诸多心理准备，可此际，也只觉脑中有些混乱。太多的信息需要整理，而且，这其中定然还有她所不知的部分。

此番之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仅会影响到她和身边之人，稍有不慎，便是惊天之乱，便是尸横遍野。

可她明明知道秋池说了假话，也明知他们定有所图，她却还是选择了隐瞒。不是没有想到过自己伞隐瞒，只是她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秋池今日的出现也好，此刻荣烈的眸光也好，两者带来的震惊和影响，都不在她曾经的预计范围内。

曾经信任的让她心凉而痛，一直戒备的却让她心乱而涩。

两者的落姜更让她有些迷惘。

自己一直所坚持的，是对的么？自己真的有能力去改变什么吗？好像除了自己，身边的人都已经变了。变得让她有些无力区分对错，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明思看向荣烈，大大的眼中似有一丝迷茫，神情怔忪不明。对视须臾，她没有回答荣烈那句信他的问句，却语声轻轻道，“这两日我有时候会想，我好像是个挺不吉利的人。在我身边的人，似乎很多都没落下什么好。蓝彩死了，帽儿残了腿。还有秋呃…算是国破家散吧。我总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旁人很难改变。我也不喜欢对人说。可我这一世也真的很满足，我喜欢大家喜欢我，也喜欢大家都过得好。即便是没办法过得好，那至少也能活着。我曾经同三姐姐说，天有运道，人有运气。运道也许是一世，运气却是一时。只要自己够努力，够坚持，那熬过了坏运气，也许下一个就是好运气。再大的苦，再大的难，只要不放弃信心，也许就有机会改变。可是我现在却不敢肯定，自己以前做的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蓝彩若不是跟在我身边，也许现在还好好活着。若是我一早同秋池说清楚，或是早做决定，帽儿也不会残了腿。我仗着自己比别人多看了些书，多知道些事，我总是坚持自己是对的，可万一我错了呢？”

长长的一段话，到最后已是眼帘半垂，语声低微若不可闻。

荣烈却字字听得清晰，眼前的明思睁着大大的一双杏眼，黑宝石般通透的瞳仁中，他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可这双宛若小鹿般清澈黑亮的眼中，此际其实却没有他的存在，满满都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和迷惘，甚至还带了一丝惶惑。

荣烈的心微微一缩，下一刻，他心神一震，似乎若有所悟。

极快地垂了下眼帘掩去情绪，再度抬眸，唇边已是笑意，一手揭开锦被，盖在明思手上的右手将明思的两只叠放的手依次放回锦被中，然后将锦被放下掖好。

做好一切，他才淡定浅笑着的看向明思，似又斟酌了下词句，笑了笑，“知道我怎么想的么？人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做错事。你说的这些，在我听来都不觉得是错的。真照你这样算，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都可算是十恶不赦。我这样的，定是要算上一个。其实，你只怕是这段时日想得太多了些。无论蓝彩还是帽儿，她们自有她们的命数。你怎能保证若非在你身边，她们就一定会更好？活着固然是好，可若是憋屈受苦的过一世，那还不如快快活活的过一段。就算短短时日，至少也快活过。我相信她们定不会后悔同你一起。”顿了顿，语声轻了些，*悟毯，没有人舍得后悔。”明思默然半晌，抬起眼看向他，唇角笑意却有些自嘲，轻声道，“我明白你说的意思，“蓦地垂了垂眼帘，“可我说的，你不会明白的。”

荣烈一怔，下一瞬，轻轻颦眉，忽又展颜而笑，“是么？我一直还以为自个儿挺聪明的。不过也无甚关系，你明白我说的就成。日后日子还长，总会有明白的一日的。“最后一句，荣烈刻意放缓了语速，语气却是自然之极。明思心神一震，蓦地抬眼朝他望去。荣烈轻轻而笑，“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让秋池带你走吧？”摇了摇首，荣烈唇角弯出一个轻盈的弧度，凝视着明思，眸光倏地幽深，语声低低而缓，“思思，到了如今，你可有一分欢喜于我？“低沉的声音似乎有一丝的沙哑，那一双琥珀眸子，亮若星子，却又觉深邃不见底。明思蓦地怔愣，一时间竟忘了挪开视线。还未等明思开口，荣烈却忽地垂眸低低一笑，“你还是不要说了，听我说便是。”明思蓦地怔愣，一时间竟忘了挪开视线。还未等明思开口，荣烈却忽地垂眸低低一笑，“你还是不要说了，听我说便是。”明思方动了一动的唇又抿起，心中顿觉一丝松懈。若在往常，这样的情形，她自能想出数种答复，可方才那一刻，她的唇英动了，却是词穷的。

荣烈半垂着眼帘，停顿须臾后开了口，“我从未怀疑过秋池不会来寻你。却并非是你告诉我那些事情之后，甚至并非是你入王府之后。早在我回到京城，得知你的身份后，我就确信秋池终是会来寻你。所以金銮殿上，我趁火打劫的求了那道赐婚旨意。求这道旨意于当时的我，想得是一举两得。一方面、以你做饵可以引秋池现形，另一方面可以挡去皇兄把我宝光赐婚于我。当时求那到旨意，我是一个念头闪过后就决定了，半点迟疑都未曾有过。甚至当时想到这个主意，我心里还很是快活。你相信么？我从未动过要娶一个女人回府的想法，从未生过这般的想法。后来，我自个儿也有些奇怪，当日之时我明明觉得你有诸多恶劣，可想到这个主意极有可能成的时候，我竟是想笑出来的。后来的日子里，我想了许久，才终于想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原来，喜欢一个人…总是在你不知晓的时候，心就先知晓的。原她…我的心在那样早的时候就亲近了你，欢喜了你。“明思听得呆愣，黑葡萄般的大眼续怔怔地看着荣烈，心跳好像有些快，又好像不那么快。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瞬间，她只觉这一切有些梦幻般的不真实感，可冥冥中，这个场景似乎也并未让她有多么的震惊不适。

可却让她忘了该如何反应，就那样怔怔愣愣地望着荣烈，点漆乌眸黑幽幽，一霎不霎。

荣烈也抬起眼，语声低柔若清风拂过春天的水面，眸光温润之极，“今夜之前，我原本是想，若是他来了，我不会即刻出现。我知晓他定然是想带你走的，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跟他走。可早前一听到消息，我只坐了片刻就忍不住了。明明知道你如今定是不会同他走的，可我还是没能忍住。我怕你怜惜他，怕你想起你们的旧情，怕你见了他后，会更远我一分。即便是这些都不会，可我也不能想着你们在一起的情形。我不想让你们单独多呆一分，没在我眼前，我心里总不踏实。我原本想着，我有耐性，我可以慢慢地明白你，也让你明白我。可如今我却是怕了，怕老天不给我这运气，怕你不肯给我这时日。”顿了顿，他唇角笑意轻轻，眸光静静而柔，“这些话我原本没想着现在说，原本我也以为说这些会很难。我从不喜欢女人，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这样的话，我对一个女人说。可现在我要说，思思，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极了，喜欢得都不知道怎么该喜欢了。以前我对你做了不少混帐事，让你不欢喜，可你不要怪我，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你这样好，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喜欢一个女人。我并不是一个好人，我也不能保证自己日后能做一个好人，可不管如何，你不能因为我不是一个好人就不喜欢我。眼下，我说这些，你也不用多想，也不用现在就答复我什么。同你说，只是想让你知晓一句、天大的事都莫要怕，我都会信你。天大的事，总还有我。”

最后一句，低柔回旋，听入耳中，却是字字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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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千帆过尽（一更奉上，弱求粉！）

荣烈说完便顿了口，浅浅而笑，目光柔和相望。朦胧的静谧光彩中，眸光静静相接，本是无形，却似有什么东西，无声息的脉脉涌动。明思怔然得近似恍惚，在这种她原本该避之不及的对视中却再度忘了把视线挪开。

长长的几段话，荣烈的语速一直平缓，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她没有听过这样的情话。如果，这也算是情话的话。荣烈的话听起来更像一种陈述。

可这这种陈述中带着一缕温情，温情中又带着一丝感伤，而感伤中却又似有一种无形的微然魅惑。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嘴张了张，却又无言。原本她想说眼下这种局势也许会很危险很麻烦，可荣烈说了，天大的事都莫要怕。她又想说自己很可能在两年后就缠绵病榻，可荣烈也说了，天大的事，总有他在。

总有他在…

明思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心房有些发胀，却又不敢让热气再度盈上眼眶。她很想说，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其实真是很难。

能说到的人，也许在说的时候是用了百分百的真心的，可这世上的事，却总是知易行难。她还想说，老天其实是很坏脾性也很无聊的，它好像极不喜欢人们随意的许下承诺。所以，它总会在你的承诺上使各种的坏，用尽手段来破坏。也许，它是讨厌这两个字。也许，它是见多了因失去承诺而失望或是恼怒的人，它不喜欢那样的场景，所以，它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这些尘世中的凡夫俗子，不要轻易的承诺。

荣烈一直唇角噙笑微微，静静地看着明思。

他看到了明思面上的怔忪不明，也看到了明思眼里的若干波光变幻。

他感觉到她好似想说什么，也感觉到她的心绪并不似她此刻的表情这般单一。

他知道自己并不够光明。他的确没有触及过男女之情，也没有任何的经验。可爱情是人天生的一种本能，即便是看起来再绝缘的人，在遇到了爱情的这一刻，很多东西都会醍醐灌顶。

他足够聪明，也足够敏锐，更足够的会看穿人心。所以，在明思睁着黑亮和迷茫的那双大眼睛低若无声的说“万一我错了呢？”，他便知道，这是他极好的一个机会。在她最脆弱，最不自信的这一刻，也是他最有机会侵入她那扇向来紧闭的心门的时机。他原本是是真的没想过要在今日同明思说这样的一番话，可在那一刻，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乘虚而入”。在这个时机的选择上，他的确算是耍了手段。

可谁有能说爱情不能够手段呢？

只要有一颗足够光明的心，爱情是可以用尽手段的。荣烈长身而起，伸手扶着明思的肩膀，微微用力，却是轻柔，“别想了，我说了不要你想，也不用你回复我什么。眼下，你最该是闭上眼睛，好好的睡一觉。”

明思慢慢地回过神，也实在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合适，轻轻颔首，也就顺势躺了下去。躺下去后，垂了垂眼帘。羽睫蝶翼般的几颤后，又不自觉地抬起。一抬起，却又与荣到的那俊颜上的眸光相接。

青丝铺陈，宛若流瀑。黑琉璃般的眼眸通透亮泽，衬着那小小精致的如画脸庞，幕地让人心生怜惜。

荣烈替她整了整被，看着她的眸光，唇角微微扬起，却是轻叹口气，“你再这样看着我，我真就走不了了。”明思倏地一滞，下一瞬，双目即刻阖拢闭紧。派。派。小。说。后。花。园。整。理

只听荣烈又叹气，语声中亦有笑意丝丝，“思思，你可真够不给我脸面啊”

随着低语轻叹的话声，明思感觉荣烈似在低低的笑，而后，脚步便轻轻的远去了。

门扇合拢，脚步声也终于寂静。明思睁开了眼，室内再度恢复了宁静，好似之前的那数十个入睡前的夜晚，宁静而婉约。

可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睁着眼良久，明思原本以为这个夜晚定是极难入睡，可不知何时，她竟然就那样沉沉入了睡。一灯如豆的室内，在明思均匀的呼吸声中，显得分外的静谧安好。

。。。。明思也未想到自己这一觉睡得那样沉。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漱洗的时候，帽儿竟然未问明思关于昨晚的事，反倒让明思有些生奇。待用了早膳已是近已时。一直等帽儿把牛牛抱了过来玩耍，明思提了一句后，帽儿才说沙鲁一大早就过来嘱咐了。说是昨夜王爷同王妃商议事情，让她们莫要急着唤明思起来用早膳，若是未醒，多睡会儿不

在明思的建议下，牛牛眼下已经开始吃米糊。莲花又折腾了一些磨得细细的花生核桃之类，少量的加在米糊中给牛牛食用。此项举措得到了明思的极度赞许，莲花被帽儿如玉打趣得脸红而喜悦。

明思喂完了牛牛米糊，牛牛吃饱了便有些犯困。小脑袋半摇不摇，眼神迷濛的模样极为可爱。几人看得大乐。

这时，外面来报，太后遣了身边的缠枝姑姑来探望明思。

将牛牛交给金叶，明思整理了下仪容，便到上房。

缠枝笑吟吟地进来给明思行礼，”听说王妃受了惊，太后特地让奴婢过来看看才放心。”

说着，身后的宫人便流水般奉上一堆礼品。

明思含笑道了谢，说自己并无大碍，有劳太后挂心。

缠枝笑眯眯地打量了下明思，抿唇笑道，“奴婢看着王妃精神好了，心里也高兴。太后一直念叨着王妃，说王妃许久不曾入宫，可想着呢。，！

望着缠枝的神情，明思心里顿时几分会意，遂笑道，“我也正想着何时去看母后，只不过最近总这样那样不得闲。这样吧，姑姑若不嫌带着我麻烦，我就随姑姑入宫去看看母后。”

缠枚闻言而笑，心里只赞明恩通透连连颔首笑道：“发可感情好，太后只怕会高兴极了。”

两人笑说罢，便一道朝外行出。

明思带了帽儿同行，让如玉同府里交待一声，稍后遣车来接，就同缠枝一道坐着慈宁宫的马车走了。

到了宫中，太后果然大喜，携着明思的手上上下下细细打量，最后怜惜叹道，“比上回见着，可瘦了不少。这老十七，怎就一点不会养人。好好的孩子，活生生的养瘦了这许多。”

太后的口气着实让明思忍不住失笑。这说得好似她到成了被圈养的某种动物了。可太后语中的诚挚和关切却是显而易见的，虽只相见两回。明思却知这太后是有些孩子气天真的，自然心中只会欣然。

携着明思的手在鎏金的华丽胡床上坐下，太后又让人送了血燕过来，逼着明思同她一道服用。说话间，难免又革出些美容养颜荆

和和睦睦的用完一盏血燕，宫人服侍着净了口，太后才看着明思柔柔笑问，“思思，你同老十七最近可好？”

用了纳兰明思这个名字这样久，明思忽然发现，只有两个人会用这样唤她。一思及，便一时怔愣。

望着太后那美艳面容上的慈蔼笑意，明思噙笑点了点头，“母后不必扰心，我们都挺好。”

太后却摇了摇首，轻轻叹息着，“你这孩子啊，母后既是问了你，那你就该同母后述述苦才是，哪甲什么都要瞒着呢？母后虽是老了。耳母后也是女人。母后看得出来，你不快活。”

明思微微一愣。

“傻孩子”，太后轻轻笑道，眼神怜惜，“母后如今虽不大管事，也懒得管。可一个女人究竟快活不快活，看眼睛便能知道。思思，你方才对母后笑的时候，眼睛却是没有笑的。”

明思微滞，顿时嗫嗫，又只能无言。

太后抿唇，眸光柔和，只看着明思笑。

明思有些赧然地垂了首。

“无妨的”，太后轻声笑了笑，“母后也没别的意思。只是皇上昨儿个提了一句，母后才知晓你此番受了惊。这才让缠枝去看看，心里才好放心。如今见你还能对母后笑出来，那说来还不算太坏。眼下不想说，也无事。母后也就是想找人说说话，可皇上宫里那些个，母后也不喜欢。个个都是说一套，没意思得紧。”

明思抿笑抬首。心里也极喜欢同太后的这般爽朗率性的相处，让她觉得很轻松。

笑了笑，明思道，“明思不如母后豁达远矣。”

太后顿时轻笑，笑了片刻后，笑意缓缓收成唇边的一抹淡笑，“母后其实并不豁达。如今这般，不过是岁月催人老，千帆已尽罢了。到了母后这岁数，在意的也好，不在意的也好，都已经过去了。这豁达；不过是因为如今已经没有太多东西能让母后在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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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青丝暮雪（二更LJ盟主灵宠缘＋2）

“想听母后说说么？”太后笑意浅浅。

太后的语声有些轻柔，却让明思没来由的直觉，太后会讲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故事。

这种直觉明晰后，让她有些微微惊异。

严格说来，加上这回，她同太后也只见过毒次。她对太后很有好感，也觉亲切。可她也感觉到，太后对她，这种亲切度好像还要厚重一些。她有些不明自

看到明思眼里的微微愕然，太后又笑了，“想听么？”

明思不由自主的集了点头，她看到了太后笑意眸光中那份淡淡悠远寂寥。

侍女重新换了茶上来，太后摆了摆手，一干人等都退下了。

太后转首看向明思微微而笑，“你同九公主相好？”没想到太后突然提到这个，明思只怔了一下，旋即颔了颔首。不是没看出太后同荣眉之间的疏离怪异，住这个时候，明思觉得没有必要否认。

“母后也看出来了。”太后笑了笑，“那九公主可同你说过什么？”

明思微微想了想，便知太后问话的意思，遂道，“九公主极少提她自个儿的事儿，我们在一起玩笑居多。只有一回，九公主让我同她一起去看优昙花树。她说，优昙花开了，她的母妃就会下山来看她。后来我问了一下，她说她的母妃在先帝大行后就上神山，说是等优昙花开再下山看她。”

明思也大概能猜出几分太后和荣眉见疏离的源头，不过既然太后这般问了，那她也无甚好隐瞒的。于是也就实话实说。

太后点了点头，淡淡笑了笑，“说来，这丫头也是个可怜的。”顿了顿，“宫里的人都以为哀家厌恨这丫头，其实哀家厌恨的不是她。也不是她的母妃。”

明思心中微异，静静听着。

太后施施然起身，大红的纳石失裙裾镶着金边曳地缓缓。她行到一侧窗前，面窗而立，语声轻轻，“哀家厌恨的是先帝。”

明思悚然一惊，抿紧了唇。

太后未有转身，临窗而立的纳石失长裙将她的腰身勾勒得极纤细窈窕，单看背影，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今年逾四旬的老妇人。

说了那句后，她的背影静默了片刻，语声才幽幽传来，“哀家是突斯长公主。烈儿的舅舅继位时候才八岁，我不放心便一直未招驸马。待是十九岁生辰时，先帝亲来突斯求亲。他奏了七种乐器为我恭贺生辰，皇弟问我喜不喜欢？我没说话，他又送了银箔为底，金缕为字的一张银箔纸上来，上面是一首诗一，‘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哀家的闺名，便唤作真真。皇弟再问我时，我点了头。三月后，我和亲西胡。大婚之时，他同我说，此生此世绝不负我。那时，他还是西胡的二皇子。他也一直待我极好。大婚后，我两年未孕，他也未纳新人。原本府里的侍妾，也未有子嗣诞下。我心里也难过，他安慰我。后来，第三年，我才有孕，生下了安儿。他视若珍宝。安儿出生后，皇位也到了紧要关头。虽有我皇弟和舅舅的出力，却还是不够。那时，有个部族的族长想投靠他，遣人向他透露的意思。可那族长却有一个待嫁的女驳…他同我笑着提了一下就没再提了。我想了三天三夜后，亲自上门去提了亲。

一月之后，皇子府便多了一个侧妃。侧妃纳礼那天，他抱着我说，他此生真正喜欢的只是我，他日若登高位，定不相负。这是第一个侧妃。后来，又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太后的声音很淡，明思却听得心里莫名发凉。她不明白太后怎会突然同她说起同先帝的这般隐秘旧事，可既然都说到了这里，她也大概能猜到后来的故事了。

太后停顿了须臾，望着窗外的的目光轻轻往上抬了抬，目光似穿过了苍穹，抵达了不知名的一处云端。

“第一个的时候，心里很痛，却还是要笑着劝慰。”太后的声音淡淡带笑，此刻听着却似无谓，“后来，就没那么痛了。不想笑的时候，那就不笑。再后来，他终于登上了那个位置。他的确给了我天下最大的荣宠，但凡我喜欢的，不消说，都会送到我宫里。可宫里却越来越多人了。因为这个皇位来得不容易，即便是上了位，也未必能安心。岚氏、莫氏、李氏…很多很多。坐上了这个位置有个好处便是，皇子府只能容四个侧妃，而这后宫里，可以有无数的妃位嫔位。我慢慢也就习惯了，不想看的事情就不看，不喜欢听的事情就不听。我生了安儿后也一直未再有孕，他自然需要更多的子嗣。他还是待我极好，可我却不像原先那般看到他会欢喜。宫里的事情我也不爱听，后来大家也不在我跟前提起。就这样到了四十岁生辰，他亲自为我操办，事事亲问，好像我刚则和亲过来的那几今生辰一般。我看着，心里也就想，都二十年了，他还能这般，那就算了吧。生辰那日，宫里所有的后辈都来了，坐在那高高的椅子上，我忽然才发现，他竟然有十六个儿子，八个女儿。而这二十多个里头，只有一个是我的亲生儿子。那一晚，我早早就退了。他陪我回寝殿，我不想见他。他约莫也猜到了，他同我说，他一定再给我一个孩子。他说，他的第一个孩子是我生的，最后一个也会是我生的。他还说了许多，我都忘了。后来，他便一直宿在我宫里。没想到，半年之后，我真的再次有孕…这…

太后停住了口。

明思却默然。

听到这里，也不用太后再说下去，她能全然明白了。

荣烈是先帝荣照的最小的一个儿子，却不是最小的一个孩子。在荣烈之后，还有一个小他八岁的妹妹九长公主荣眉…

太后的头发是染色的，在四十多岁时就白了发。算时间，那说不定还是荣眉出生之前。也就是说，在荣烈出生后也许没多久太后便青丝渐染霜…

是失望吧，不断续失望，最后到心灰绝望，青丝便成暮雪。

望着太后那依然宛若少女的背影，明思不觉心生悲尔。如今尚且这般美艳过人的太后，想当年还不知是如何般的倾城绝世。可是，有绝世的美貌也有强大的娘家，却还是不能…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终究，还是一场梦。梦醒后，只剩红颜白发。

不能说先帝不爱太后，从太后的话中，明思还是能勾勒出荣照的一些形象和性格轮廓。虽然也很有可能最初有利用的成分，但荣照肯定对太后是有爱的。也许也正如他说的，他真正爱真正喜欢的只有太后一个。可是这份爱终究是残缺的。太多的瑕疵，终至绝望。

太后方才用到的是“厌恨“这个词汇，再加上太后那虽淡淡怅然却无波无痕般的语气，同为女人，明思能察觉出，太后对先帝真的是无爱了。至少，最初的那份爱意是差不多消磨殆尽了。洛瑾颜。手，打，整理

心中诸多叹息无言，可这个时候，明思也知，太后能告诉她并不代表她就适合对这个故事发表感叹。于是，她只静静地听着按捺下心中百般难言感受。

华丽的殿中处处金碧，鎏金雕花的繁复家具，淡金色的玉石地面，金色流苏的纱幔从高高的梁上垂落，风来轻飘。

可这一刻这满目的繁华看在明思眼里，却无端端的牛出一丝寂寥伤怀。

太后静默了许久。

明思也未有出声。

良久之后，太后轻轻转身过来，面上却是柔和笑意，“哀家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做一个皇后，对么？思思。”

这个问题明思如何好搭话只好抿唇而笑。

好在太后似乎也并未想她回答，她笑了笑缓步过来在胡床的另一侧落座，“烈儿的聪慧似他父皇，而性子、却只怕有些似我。”

太后看着明思轻轻道，目光中若有深意。

明思心下一怔，看着太后未言语。

“哀家两个儿子，皇上同先帝无论形貌脾性几乎一模一样。”太后垂下眸光，抬手拈起茶盖轻轻划动，“做父母的，本不该偏心。可人非草木，虽有情天生，可有些事，却由不得人心。两个儿子中，母后的确更偏疼烈儿。母后这一生，也就这般了。说好的，也是好。说不好，也还是这样。岁月无回头，只能朝前。母后如今这年纪，也没其他好想的了。能得的都得了，再想多，也没那个精神头儿。”

说到此处，太后抬起头，唇畔浅笑盈盈，“而今母后只一事放不下，便是烈儿这孩子。这孩子比旁人都聪慧，可也比旁人都容易钻牛角尖。崛起来，谁也拿他没法。”约莫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太后抿唇而笑，“思思，你别看着他现在一副大人模样，可有时候，还真是个不开窍的愣小子。尤其在这男女之情上头一、你不知道吧，母后从他十八岁开始催他纳妃，催得母后都发了愁，可他每回都有这样那样的借口，反正就是不成。现在总算是好了。听他主动求他皇兄下旨赐婚，母后真是高兴极了。心里对你也好奇，后来听皇上说了你，母后便更想见你了。这一见哪，母后就更高兴了。烈儿看女人的眼光比他皇兄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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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齐大非偶（一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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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笑意满满，目光灼灼闪亮的盯着明思看，可在这样的目光下，明思却被看得不自在了。不觉地，脸也微微发了烫。

太后轻声一笑，伸手按在了明思的手臂上，华美精致的金护甲上，细碎的宝石熠熠闪闪，“思思，母后是真喜欢你这孩子。虽说我母后同你相处次数不多。可母后看得出来，你跟我宫里的那些个儿媳妇不一样。烈儿是个重情的孩子，你也是个极好的孩子。”顿了顿，面上笑容收了些许，“烈儿这孩子心事重，这些年来，他也有许多不快活。可他眼下有了你，母后这辈子也就这般了，可你们的路还长。思思，答应母后，日后你们二人好生帮衬着，好好的过日子，好么？”

看着太后期翼的眼神，明思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点头太轻率，摇头却有些不忍。一时间，明思只觉为难。

若是一般人家的夫妻，要应允长辈这样的愿望本是情理当中，也能答得轻易。

可她和荣烈之间，却太复杂了些。

在太后说出那些往事后，这样的承诺对明思而言，更添了一分沉重。昨夜荣烈的话还在她心中纷乱，她不愿对一个这样真心情的长辈轻易许下她未必能做到的承诺。

望着明思的沉默，太后眼底浮起一丝微微的失望，“思思，可是有难处？”

明思不知该从何说起，看着太后，“明思感激母后，也极喜欢母后。”明思的语声诚挚，又露出一丝淡淡涩意，“可”

还是没能说下去。

太后愣了一瞬，忽地若有所悟，神情端凝了几分，“你可是听母后方才说的那些旧事，心里有些担心了？”

明思一怔，知道太后猜错了方向，可这没没办法解说清楚，遂摇了摇首，“不是。”否认之后，明思一顿，轻声道，“母后请容明思想想，待明思想过了定来回复母后。”

在许多事尚未尘埃落定之前，她没有办法想清楚，也不能给任何人答案。

“好。”太后展颜而笑，“那母后便等着了，可不能让母后等太久才是。”

明思也抿唇而笑。

太后心情好似一下子又好了，目光在明思面上打量着，忽问，“烈儿待你可好？”

明思一顿，点了点头。

“那就好，”太后笑着抿了抿唇，“母后一直还担心着。这孩子素来不会同女人相处。原先，王庭里的那些个贵女多看了他一眼，他便能使脸子给人看。对府里的女人也没怜香惜玉过，母后还真怕惹人生了气自个儿还不知道。”

府里的女人？

明思怔了怔，这才想起荣烈原先是有许多姬妾的。帽儿也曾隐隐的提过一回，说是荣烈在西胡曾有几十个还是上百个姬妾，明思当时也不在意，听了也就忘了。原来帽儿只说了前头，后来荣烈遣散姬妾的事，帽儿却是未提。当时帽儿是极不喜欢荣烈，又见明思无意，所以这后头的一茬也就没提。再往后，事情一桩接一桩，帽儿哪里还记得这事儿。

太后是过来人，见明思的表情一顿，便反应过来，遂轻轻而笑，“思思你还不知道吧。原先王庭中的那些个，一月多前，就已经全都遣散了。”

明思抬眸一愣，“怎么都散了？”

太后不说话，只看着明思笑。

明思的脸慢慢腾起些烫意，羽睫不自然地垂了垂，低声道，“她们愿意走么？”

“哪里还由得她们愿不愿意？你这孩子还是太心软了些。”太后摇首一笑，又抿唇笑看明思，“不过你也放心就是，烈儿同那些女人绝无多少牵扯。”

太后的目光带了些笑，又若有深意，明思微微愣然。

太后轻声一笑，笑意中几分促狭，“母后眼下就不同你说了，还是等日后你们自个儿说去。反正母后就同你说一句，自烈儿十三岁起，就没女人能碰着他的脸，连母后也没摸过。”

不让人碰脸，这是什么怪癖？

明思蓦地想起在大雪山给荣烈眼睛敷药那回，她的手还没挨着就被荣烈捏了手腕。这样看，好像还是真的。

回神过来，才见太后兴味的目光，明思这才察觉这话题有些太过私密暧昧，可也不好接话，只好强作自然的笑了笑。

太后也不急迫，含笑看了明思一眼，便转开了话题。

两人又闲聊片刻后，明思毕竟是身体未愈强撑着出来的，精神便有些不足。

太后也看出来了，便怜惜地让明思早些回去歇息。

缠枝送明思出了慈宁宫，明思停住脚步，“缠枝姑姑回去伺候便是，我认得路，想自个儿走走。”

缠枝想了想，宫里四处都是宫人，又见明思坚持，也就颔首行礼，“王妃小心些，慢走。”

明思点头，转身朝来路行去。

她让缠枝回去却是另有一番主意。

沿着路，明思缓缓而行，目光不时四下看看，也的确像是散步而行的模样。

方行出慈宁宫的范围，便见鹿儿公公站在前方路口。见得明思行出，鹿儿公公远远地便笑着点头，朝明思迎了上来，“奴才见过王妃。”

明思颔首。

鹿儿公公笑道，“皇上让奴才在这儿候王妃娘娘。马上就下朝了，王妃请跟奴才去坐坐，皇上很快就来。”

听太后提及时，明思就多少有些预感。眼下也算是应证了。

不过即便是元帝不召见，今日她进宫也是想求见的，这样倒也省了功夫。

明思点头之后，鹿儿公公便朝前引路。

不多时便到了御书房所在。元帝未下朝，鹿儿公公将明思引进御书房旁的一间偏殿奉茶。

才喝了半盏茶，元帝便到了。

明思整理了下情绪，进了御书房便恭恭敬敬的行礼。

荣安和气的笑着摆了摆手，“免礼吧。来人，赐座。”

待明思入座后，荣安审视了片刻，噙笑道，“听说前两日受惊了，眼下可好些了？”

明思恭敬道，“劳皇上费心了。”

只谦卑的道了这一句，却未说好还是不好。

此刻明思的面色的确不大好，本就较往日苍白些，早前又在太后宫里坐了许久，多少有些倦容的模样。

荣安微微颔首，“看着倒是不大精神，怎不在府里多歇息歇息，太后那里也可稍缓两日来请安也不迟。”

这一句出后，明思沉默了须臾。忽地起身款款行到屋中跪下，“启禀皇上，明思今日其实是来求见皇上的。”

荣安似一愣，遂笑着挑眉，“求见朕？起来说话吧。”

明思却垂首未动，“皇上还是先听明思说吧。若皇上不怪罪明思，明思再起来。”

荣安眼底异色一闪，颔首而笑，“好，朕听你说。”

明思微微垂眸，停了一瞬才轻轻开口，“明思知道自个儿的身份是配不上睿亲王的。明思对皇上并未有过欺瞒，皇上对明思的恩典，明思心里都明白，也都记得。可如今，明思却是”

明思的声音哽咽了。

荣安眸光一闪，语声放缓了几分，“起来说话吧。”

明思缓缓起身，面上已有泪痕。

站定后，轻轻抹了抹泪，吸了吸气，似定了定情绪，才又低低道，“明思之所以进睿亲王府，是因明思当日闯了宫。明思之所以闯宫，是因明思救亲心切。在明思心里，亲人是极重要的。而且，明思如今能顾及的，也只有亲人了。”

荣安微微蹙眉，听出了明思言外似有他话，却又不解，“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明思轻轻抬首，大大的眼中还有些水光，咬了咬唇，垂眸轻声，“昨日王一针王老大夫替明思诊了脉。明思前日冰窖受寒激发旧症，已伤了根本。日后非但难有子嗣，且两三年内，只怕便会缠绵病榻不起。”

荣安闻言神情一震，这个消息他的确是意外的，皱了皱眉，“这般严重？”

“王一针是京城医中宿老，多年前便替明思看诊数次。”明思低声道，“皇上若不信，可请宫中御医一试。明思自己也不想这是真的。”

荣安沉吟了片刻，深深看了明思一眼，“那你今日是还有别的事？”

明思抬首望着荣安，眼圈有些发红，“明思确有事想请皇上恩典。”

“说吧。”荣安点了点头。

明思吸了一口气，“明思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皇上恕罪。”

荣安未有言语，只看着她。

明思垂了垂眼帘，唇畔显出一抹柔弱而又带了一丝凄然的笑意，缓缓低声，“明思是真心赞同这胡汉一家的。因为明思明白，大胡若要兴旺，要成就一个盛世，这胡汉一家便是必行之策。这不仅是对胡人好，也是对汉人的好。所以，明思明白皇上的苦心。这睿亲王府的门槛，于明思而言，本是齐大非偶。可皇上对明思有天大的恩德，那明思也想做好这睿亲王妃。让天下人都知晓，胡人和汉人的确能亲如一家。可如今，明思——”停住片刻，明思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意，“明思原本寒症，却极喜欢孩子。回京后，明思认下了师傅收养的那个孩子做义子。可没想到，却被人劫了那孩子来威胁于明思。怎么说，那也是一条性命，稚子无辜，又是受了明思的牵连，明思自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在天见可怜，孩子被救了回来。可明思心里却是极怕…这回是这个孩子，也万幸没有连累到。可若是再有下回呢？明思若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这条性命原本也就不值什么。可明思只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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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博取同情（二更LJ盟主灵宠缘＋3）

明思倏地跪了下来，伏地若忍泪，“明思自个儿如何都可无谓，但若因明思连累的家中亲人，那便是明思的大不孝大不义。往昔种种，日后种种，明思皆可一力承担。明思今日斗胆只求一句，明思的亲人如今也是皇上的子民，若明思的亲人能安分守己，还请皇上格外施恩！“说完，明思伏地不起。御书房内，只闻微微哽咽声。

这番情绪虽有酝酿刻意，但也有几成是真。故而明思这番话说起来，此刻听着也是十足的情致殷殷，哀怜恳切。

入宫觐见元帝，这是昨日王老御医离去后便做下的决定。

荣安是聪明人，有些话也不用说尽，说到此处，也就差不多了。

荣安静默了片刻。

明思也不再出声。

半晌之后，荣安开口，“起来吧。”

明思依言起身，垂首而立。

荣安目光锐利地在明思半垂的面容上梭巡了须臾，起身走了出来，负手踱了几步，面色沉吟。

少顷，他顿步抬首，“你五哥纳兰笙为何没参加此番的甄选？”

明思心中蓦地一跳，抬首似有些发愣，好像不明白荣安此问何意。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不明白，可荣安既然问了，这个问题她怎么答也会是错，只能装傻充愣了。想来，荣安此际问话的目的也不是想听她的答案，应是还有下文才对。

荣安若有深意的笑了笑，“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也给纳兰府一个机会。你当知道，你想护住纳兰府，即便能护住一时，也未必能护住一世。朕有九个皇子，朕如今正想替几个年幼的皇子寻一位师长。若是纳兰笙能胜此任，也肯为朕分忧，那你日后自不必替你那些个亲人担忧了。”

没想到荣安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明思的面上露出一丝惊异，遂面露难色，“皇上这番恩典明思本该感激不尽，可明思的五哥年纪尚轻，资历怕是不能服众。”

荣安忽然说出这番话，的确让她吃惊，在没有确定荣安真正意图之前，她不敢贸然应下。

荣安挑眉笑了笑，“朕也未说他一定有这资格。究竟可否，还要朕看过之后才能知晓。不过朕看中他的不是别的，而是朕听说，早前两年，他一直在各郡县勘察人文地形收集详细各种资料。而今，朕的这些皇子也该好好的了解了解这天下，熟悉各地风貌才是。这般看来，最好的人选还真是你那五哥了。”

明思明白了，一明白，心下便快速的计量开来。

荣安此举乃是一举三得。其一，他是想要纳兰笙手里收集的资料。其二，若纳兰笙真的入宫为皇子师，传出去便又是一面招牌。这其三，只怕是荣安对纳兰笙还有不放心处，用此举做一试探。

可荣安虽是有诸多用意用心也不乏利用，但此举无论对纳兰笙的将来，还是纳兰府，都是有深远之义的。

荣安提到的是几个年幼的皇子。其中五皇子和七皇子明思都是见过的，天性皆不错。尤其是七皇子，本身同明思便有几分亲近。其他的皇子明思虽是未见，但几次宗室相聚的情形看来，荣安的那些个皇子还真没看出太大的缺陷和恶劣处。说明在儿子的教育上，荣安还是做得不错的。

这样的话，纳兰笙若是做了皇子的师长，又是几位年幼的皇子，涉及皇权相争的可能性不大。另一方面来说，若是纳兰笙应下了，同这些年幼的皇子自幼年起便相交，多少也能累计一些情谊。对日后，不能不说是没好处的。

再则，纳兰府出了一位皇子师傅，再有想对纳兰府下手的人，只怕也要掂量几分了。

不过是一个几个须臾间，明思便心中一片清明，恭恭敬敬地跪倒下去，“明思谢过皇上恩典。待明思同五哥相见后，定转达皇上的厚爱。明思可以担保，若是明思五哥自觉能有为皇上分忧的本事，定会义不容辞！”

明思的这话却是说得有些取巧了。

她的意思是，纳兰笙是忠心皇上，愿意为皇上分忧的。但如果不能应下，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认为自己没有那个本事，不能担此大任。

总结起来也就是一句话，无论纳兰笙应下还是不应下，纳兰笙都定是忠心元帝的。

荣安如何听不出来，却也不点破，朗笑一声，“好了，起来吧。今儿个老十七不在，也没人让垫子给你。起来吧。”

明思站了起来，面颊几分苍白，眼圈还微红，被荣安这一打趣，神情也现出几分赧然来。

荣安看着眼前的这个身形柔弱的女子，心下也颇有唏嘘之感。

这个女子无疑是极聪明的。

两人的这番对话中，许多话都道尽出挑明，但两人心里却都是清楚明白的。

那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那些话该说一半，这个女子皆将分寸把握得极准。没有一丝触及到荣安的底线。故而，即便荣安明知她方才的话多少是做了些准备，刻意触动他的恻隐怜悯情绪，他却生不出怒意。

若换做今日是另一个人来求他，就算他的确看中了纳兰笙手里的那些资料，也未必会开出如此的条件。

这样的条件，他的确是恩典了。

目的达到了，明思也就不再多说其他，遂恭谨告辞。

荣安微微颔首，待明思退后一步，忽问，“此番之事，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明思一楞，脚步顿住，下一瞬便明白过来，荣安问的是这此对她下手的人。

明思垂下眼帘，咬了咬唇，低声道，“那人对明思这两月行踪极为熟悉，且极为嫉恨恼怒于明思。”

“嫉恨恼怒？”荣安蹙眉。

明思抬眼望了一眼荣安，复垂眸轻声，“明思只在去西龙山行宫时，将那孩子带在身边一回。平素也无暇往来。而那日明思赴约，那人心思缜密，半路上还让明思换上了欢场女子的服饰以做羞辱。最后明思被关入那冰窖时，那下手人还说，这是明思不自量力，妄图贪恋不该自己贪图位置的下场。若非王爷沿着明思留下的一丝踪迹寻来，明思只怕已经活活冻死在那冰窖中了。”

言毕，明思黯然而立，不再多言。

这番话自然是半真假。前面的是真的，最后一句，却是明思加上去的。她的确是刻意的。她这样一说后，以荣安的心智自然可以听出她言中所指。

无论这回的事究竟是不是莫清清，于明思而言，莫清清都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何况，她心中也有八分认定是莫清清所为。

她现在真正的敌人，也就一个温娜儿一个莫清清。这回的事，除了这两人，绝无可能是他人所为。

温娜儿眼下的身份是她必须顾忌几分的，而且相比莫清清，温娜儿的危险性相对还是要小些的。

因此荣安这一问，也正中她下怀，便直接将话隐晦的指向了莫清清。

荣安静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好了，回去好生歇着。”待明思走到门口，荣安的声音再度传来，“好生养病，天无绝人之路，也未必就无法可图。过两日，朕让宫里的御医也替你看看。”

明思转过身，行了一礼，微微而笑，“多谢皇上，明思会想开的。”

走出御书房，鹿儿公公侯在廊下。

两人一路行出，鹿儿公公余光不时偷觑明思面色。明思的脸上，痕迹虽不十分明显，但鹿儿公公还是能看出明思方才似乎是流过泪。可此刻，明思唇畔却又淡淡噙笑，看起来，心情又似不错。

他便些疑惑了。

知道鹿儿公公在看她，明思轻轻笑了笑，“公公可是有话？”

鹿儿公公赔笑，“奴才是想说，王爷方才带了话，在宫外候着王妃呢。”

明思不由一愣，看了鹿儿公公一眼，未有说话。

两人一路行出，走到宫门处，鹿儿公公抬眼一望，便见沙鲁侯在宫门前，遂笑道，“王爷待王妃真真细致。”

明思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鹿儿公公也是个细致人。”

鹿儿公公一滞，明思提步前行。

沙鲁咧嘴笑着迎上，“王妃稍候，属下马上把车赶过来。”

明思微微偏首一看，马车就在左侧百米远处，“不用了，没多远，咱们走过去。”

沙鲁一笑，颔首。

到了马车跟前，沙鲁取了踏脚凳放好，将车厢门拉开，“王妃请。”

荣烈一身酱紫质孙服，在车厢微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肤质如玉，眉目深邃俊美，贵气逼人。

明思踏上踏脚凳，荣烈便含笑伸出手，明思微怔一瞬，伸手相接。荣烈眼中笑意一闪，微使力，将她拉了上去。

沙鲁关门，少顷，马车缓缓驶动。

明思还是选择坐在了荣烈对面，看了荣烈一眼，“母后遣了缠枝姑姑来府里看我，我想了想，还是跟着进宫一趟的好，就跟缠枝姑姑一道进宫。”

荣烈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扫，在眼睛的位置停住，“怎么了？出了事儿？”

以他的目力和细致，自然也看出明思似乎是有哭过的痕迹。

明思也知他应是同那鹿儿公公一样看出了些痕迹，抬眸看了荣烈一眼，摇了摇首，“我没事。就见了你皇兄一面——”顿住，“然后，博了些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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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回府奔丧（一更奉上，求粉！）

荣烈眸光一闪，挑眉噙笑意味。使用若看小说阅，完全无广告！

明思平静道，“这次是牛牛，下次就不知是谁了。我想了许久，觉得还是需要些改变。本来想去寻你母后的，可你母后待我是真心的。我不想牵扯她进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利用你皇兄我心里没那么有负担。反正他也利用我，我也利用他一把，心里稍微舒坦些。再说，求谁也不如求你皇兄好用。”

荣烈轻轻而笑，颔首，“这话说的不错。他怎么说？”

“你皇兄的便宜不好占。”明思叹气，“他要五哥入宫做你几个小侄子的师长，还要五哥手里的东西。”

“东西？”荣烈微蹙眉，下一刻明了，“纳兰笙收集到的那些资料？”本书首发[熬夜看书]阅读查明思的时候，也附带查了纳兰笙。荣烈知道纳兰笙曾被建熙帝赐黄马褂巡查统计各郡县人口之事。但此事对外宣称是统计勘察人口，却骗不过他们。看了司马陵那份有关土地的策论折子，纳兰笙被任命出京时间又那样巧，他们自然能猜到纳兰笙此番任命的真实目的。而纳兰笙这一出去就是一年多，直到战前才回来。宫里并未搜到纳兰笙交出的相关资料，说明资料应该还在纳兰笙手里。

也难怪他皇兄谋算这份东西，若是他，也定是想要的。

明思无言的点了点头，有些头疼，“五哥的性子，只怕不是那么容易。”

荣烈自然明白明思这话的意思，笑了笑，“你也莫急，也不急于一时，稍缓些，你五哥总能明白你这一番苦心的。”

明思叹了口气，转开了话题，“你皇兄还问了这回的事，我栽到了莫清清身上。”

她虽疑心莫清清，可毕竟没有证据，故而用了这样一个“栽”字。

荣烈一听即明，挑眉一笑，轻吐四字，“栽得不错。”

明思一噎，无语的瞥他一眼。

荣烈低低而笑，眸间笑意满满，“我说过，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是我的王妃，谁也不用怕。天塌下来，不还有我么？”

明思本有些心情低落，听他这一说，也不免好气又好笑，看他一眼，低声腹诽若自语道，“还真想把天捅漏了，看你怎么嘴硬！”

语声虽是又轻又快，荣烈却听得清清楚楚，遂呵呵低笑，唇轻抿，“要不咱们试试？”

明思再度一噎，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懒得说话了。

虽是不想接口，但经荣烈这般一搅合，那几分低落的心情却似乎没来由的好了许多。

折腾了一上午，听了太后的故事也引了些心绪共鸣，而后又同荣安斗智斗心力，此番心情一放松下来，不免就有些困顿疲乏。

明思阖上眼，靠在车壁上养神。

刚闭上眼，头靠住，便觉身旁一动。荣烈坐了过来，伸手将她身体揽过靠在他肩膀上，语声低柔，“很快就到了，靠着歇会儿，待会儿，我叫你。”

说话间，一只手贴住她的外侧脸颊轻轻朝一个方向揽了揽。

明思身体僵直一瞬，没有睁眼，心里叹了口气，阖眼靠住。

马车匀速行驶，车厢微微轻晃，让人不觉放松。很快，明思就睡着了。本书首发[熬夜看书]阅读察觉到均匀平缓的呼吸传来，荣烈轻轻偏首看了一眼靠在他臂膀上的睡颜，唇角一抹浅笑浮起。

明思还是浅眠。感觉到马车停住那一瞬，她便睁开眼抬首，“到了？”

荣烈笑了笑，目光在她脸颊上一落，明思贴住他手臂的那侧脸颊上一抹绯色正动人，衬着那初醒后，有些迷濛懵懂的眼神，看在眼里，心底只觉酥软得紧。

“到了。”荣烈轻轻一笑，颔首。

两人下了车，从车头先下来的帽儿被门房招手唤了过去，说了几句后，帽儿神情一变。快步小跑下来，到明思跟前，低声急急道，“小姐，府里才带了信，老夫人早上没了！”

明思蓦地一惊，“何时来的？人呢？”

荣烈站在一旁也听见了，看了帽儿一眼便抬步拾级而上。

帽儿回明思，“早上巳时一刻没的，送信的人听王爷和小姐都不在府里，留了信就走了。”看了明思一眼，“小姐，咱们要回去么？”

明思同老夫人关系自来不亲近，帽儿是清楚的。按理，这种情况是应回去，可如今明思才大病，身子还未好。若是回去，少不得要守灵什么的，明思如今的身体哪里守得住？

明思垂眸沉吟片刻，“去准备下，咱们回去。”

原本就打算要回去，眼下就当做提前了。兴许，也是天意。

帽儿虽有担心，但素来都是唯明思马首是瞻，见明思说得肯定，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我进去准备。”

说完便转身朝内。

荣烈也问明情形，走了下来，“别着急，回去换身衣裳，用些膳，咱们一道去。”

一个半时辰后，睿亲王府的马车便停在了纳兰府的大门前。

老夫人弥留已久，府中诸事已齐备。

明思下了马车，见府门前已经挑起了白幡，挂起了黑字白灯笼。

见得睿亲王府的马车，传话婆子小跑地进去传话，门房也殷勤地迎出。

两人行到府中，走出不远，大管事就迎了上来，将两人引到了厅堂。

方坐下不久，老侯爷并三位老爷便到了。

荣烈看了明思一眼，两人上前依足礼数见礼。老侯爷摆了摆手，“都不是外人，简略些吧。都坐吧。”

两人对视一眼，也未强求，遂入座奉茶。本书首发[熬夜看书]阅读不多时，墨妈妈和双福扶着老太君从内堂行了出来。

老太君在首座坐下，先看了看荣烈，再看向明思，微微一笑，“听说你身子不好，怎还来得这般急？”

明思先朝四老爷安抚地笑了笑，才回看老太君，“劳老太君费心，孙女并无大碍，已经好多了。府里这等情形，做孙女的自然是该回来的。”

老太君深深看了明思一眼，眼底一丝欣慰，轻轻颔首，“回来也好，今儿个住一宿，也同你爹娘好好说说话。府里的事儿也都早就齐备了，其他的也不用你们操心。你们有这份心，也就是好了。这人年纪大了，迟早都有这么一遭儿。你奶奶她去的也算安好，大家都不必伤心太过。”

明思默然颔首。

对于老夫人的去世，她虽说不上多少难过，但思及前尘往事种种，不免也有些唏嘘感。

荣烈看向老太君，沉声道，“今日我们都不在府里，回来才接到信。过来晚了些，若有我们需出力处，老太君但请明示。”

老太君看着荣烈的目光透着一丝审视，荣烈浅笑相望，并不闪避。

须臾，老太君笑着颔首，“有心便足矣。放心，老身不会同自家人客气的。六丫头身子不好，你们把自个儿照顾好便是。”说着起身，“等下其他还有客到，老四你带你女婿和六丫头回去，老二老三你们照应着你爹，看顾着迎客，莫要怠慢失了礼数。”

三位老爷遂齐齐起身恭身应下。

明思荣烈跟着四老爷朝春芳院行去。

方进院门，蓝枫正从上房迈出，抬首一见四老爷一行便露出笑意，转首对内道，“夫人，六小姐和姑爷回来了。”

下一刻，蓝星抱着鸿翼出现在门前，见得明思便露惊喜，阿刁也出现在门前，朝荣烈和明思颔首而笑。

蓝星将孩子朝阿刁怀里一塞，便满面笑意的奔了出来，明思快步迎上。到了跟前，蓝星一把抱住明思，“小姐，我都想死你了！”

语声嗔怪，却是惊喜交加。看那神情，哪里看得出是已经做了一个孩子的娘。

明思却是喜欢极了。

也伸手回抱蓝星，“我也想你们。”

帽儿在身边嘻嘻笑，“小姐本就说这几日回来一趟。我们都想看鸿翼呢。”说着，走到阿刁身前，仔细地瞅了瞅鸿翼，“小姐你看，鸿翼都长这么大了！来，鸿翼，给帽儿姨笑笑——”

一面说，一面逗鸿翼笑。

蓝星松开明思，转身看着帽儿叹气，“唉，你别费劲儿了。我这儿子，就不爱笑。我生他这么辛苦，可这小子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没笑过三回。就连笑那一两回，也不是对我这亲娘，是冲他爷爷笑的。你说怪不怪？亏我生他这么辛苦，真是没劲的紧啊。”

四夫人也走了下来，听得蓝星的话，也忍不住好笑。四老爷却在一旁笑呵呵的，瞧着鸿翼的目光极是慈爱。

四夫人抬手在蓝星额上一点，“哪儿有做娘的这样说孩子的。我瞧咱们鸿翼可没什么不好的，这性子稳重着呢。”

蓝星嘀咕，“好什么好？就跟他爹一眼，天天板着个脸，都成小老头儿了。”

阿刁听得蓝星埋怨，也不生气，眼里带出些笑意，抱着鸿翼走到荣烈身前，“妹夫来了。”

荣烈颔首一笑，温文儒雅，“大舅兄。”

四夫人见状笑道，“大家都到屋里坐吧。

一行人进到正房，依次落座。

蓝星接过鸿翼轻轻放到推车里，将推车拉到自己和明思的座位前。阿刁和荣烈坐在对面。

明思伸手将推车拉到自己跟前，鸿翼躺在推车里，姿势极为规矩。见明思探首相望，鸿翼也不怕人，只睁着一双大大黑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明思。似乎是在打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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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一家亲人（二更LJ盟灵宠缘＋4）

明思这才发现，鸿翼长得极为漂亮。大大的眼，挺秀的眉，都说婴孩鼻子会有些塌，可鸿翼的鼻子却极挺直漂亮。唇形也很明晰优美。

从长相上来看，牛牛已经算是极漂亮的孩子。可从五官长相来看，鸿翼比牛牛还要好看三分。

鸿翼如今才不足两月，还未完全长开，但从此刻的五官看，可想而知，日后长大会有多漂亮。

而这孩子也的确有些老成，明思细细地看着，他也一霎不霎的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同明思对视，目光半丝不转。

明思看得心头一片柔软，伸手轻轻在鸿翼细嫩的脸颊上抚着，情不自禁的赞叹，“我们鸿翼真漂亮啊！”

鸿翼看着明思眼里的赞美，大眼睛眨了眨，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蓝星惊异地瞪大眼，不置信地，“小姐，这小子竟然冲你笑了。”

“鸿翼笑了？”这一说，四夫人也惊奇了，连忙起身走了过来。可鸿翼的笑容只停留了一瞬便收起了。四夫人过来，鸿翼还是那副很是沉静稳重的模样。

蓝星很是无语，看向四夫人，悻悻道，“我一说话，他就不笑了。小没良心的。”

四夫人掩嘴而笑。

明思也失笑，笑看蓝星一眼，“鸿翼长得真好看，我还没见过比鸿翼长得更好看的孩子呢。牛牛也漂亮，可论五官，还真不及鸿翼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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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夫人在明思旁边坐下，也笑，“可不是么？老太君还抱了鸿翼去过两回，也夸这孩子长得好。”

蓝星望向荣烈，笑道，“多谢王爷给鸿翼打的长命锁，就是太贵重了些，等鸿翼百日的时候，再请王爷过府全礼。”

明思微异，看向荣烈。

荣烈应承了做鸿翼的阿大，她是知晓的。也知道要打长命锁，可她却不知荣烈几时送了长命锁过来。

荣烈朝她笑了笑，“让布罗去操办的，上回说是打好了，就送过来了。”

四夫人看着荣烈笑容慈蔼，“孩子还小不该这般破费，我看了那锁，都不敢给鸿翼戴上。孩子图个吉利，打个金锁也就是了，哪里还值镶那样多宝石在上头。”

四夫人语气虽有嗔怪之意，可听来却是极喜悦真心的。

荣烈温润而笑，“不过是些身外物，不值当什么。岳母不必挂怀。”

四夫人含笑，“下回莫要这般破费了。都是一家人，不讲究这些，心意到了就是。”

荣烈笑道，“岳母说得是。”

四夫人又笑看四老爷一眼，“不过那些茶却真是好，你岳父没其他好的，就好这一口。上回得了你那些茶，心情倒是亮堂了好些日子。”

四老爷不自然地咳了咳，四夫人拿眼瞧着他，“怎么了，我说错了么？林大人向你讨那啥星的，你还舍不得呢。”

四老爷老脸遂一红，“我哪里舍不得了，不过是同他说笑。”

明思同蓝星对视一眼，皆抿唇而笑。

四夫人也不揭穿四老爷，转首看向明思荣烈，“你们今日也奔劳了大半日，晚上兴许还有忙累的，趁这会儿去歇歇吧。”

明思也的确有些疲乏，闻言也不矫情，点了点头。

四夫人看着明思，眼里有些欲言又止，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那好，去歇着吧。有事儿了，再叫你们。”

蓝星同阿刁将两人送到院外，明思浅笑，“别送了，我们自个儿回去便是。”

蓝星笑道，“你的院子一直都收拾着，让帽儿铺上被帐就可以歇了。方才蓝草蓝枫送了些茶水点心过去，都放在老地方。”

明思颔首而笑，“嗯，知道了。回去吧。”

两个男人噙笑淡淡看着她们说话。

蓝星还想说什么，阿刁拍拍她胳膊，“好了，回去吧。”

再说下去，就该到晚膳了。

荣烈朝阿刁点了点头，揽了揽明思肩膀，两人转身缓行。

回到春芳院，帽儿刚把新的被褥换上，正拿了副雨过天青的纱帐出来挂，回头看着两人进来，“小姐先坐坐，就好。”

话声一停，没两下已经动作利索的将纱帐挂好了。

帽儿走出来，乌溜溜的眼睛瞄了荣烈一眼，又看向明思，“厢房还没铺好”

上次回来荣烈是在东厢房歇的，方才她回来的急，只整理好了这一头。

荣烈看向明思，微微一笑，“你歇会儿，我去书房坐坐。”

明思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让帽儿带你去。”

帽儿也见机，忙接口道，“王爷这边走。”

待两人离开，明思卸了钗饰，便脱衣上床。也着实是疲乏，很快便睡着了。

荣烈跟着帽儿去了寝房对面的西次间书房，只见书架上零落的只摆了十来本书，不由微异。

帽儿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身走到书架后，打开靠墙的三个大箱子中的一个，“小姐的书都在这儿，怕潮了，就都收起来了。”

荣烈上前，帽儿又把相邻的两个箱子打开，三个箱子满满都是书册。

荣烈随意拾起面上的一本，又看了下面的一本，“这一箱都是杂学？”

帽儿将箱盖扶起看了看上面的标签，点了点头，“游记、花草艺、茶论…都在里面。”

荣烈翻看了几本，果然范围极广博。且每本都有翻看的痕迹，偶尔还有一些标注在其间。很明显，这些书册跟着明思已经有不短的时日了。

看着这些书册，帽儿也有些感伤，想起往事也低低叹息了一声。

荣烈淡淡瞥她一眼。

帽儿察觉到荣烈的目光，垂了垂眸，低声道，“小姐那时走得匆忙，这些书都是五少爷回来后，同蓝彩和奴婢一道去将军府拿回来的。”

当时秋池已经去了苍郡，她们同纳兰笙去到将军府，方管家虽有些为难，可最后还是默许了。

当时也不知明思何时能回来，所以这些书都是她和蓝彩一本一本收拣好的。

荣烈翻了几本后，挑了一本拿在手里，看着还沉浸在感伤中的帽儿，他淡淡道，“去叫沙鲁过来，让他把这几箱先送回府里去。”

帽儿闻言一愣。

荣烈瞟帽儿一眼，轻轻挑了挑眉，“不明白我的意思？”

荣烈的神情虽不如何可怕，可那眸光扫过，帽儿还是心里一噤，却又有些为难，“可是”

她想说“可是小姐还没吩咐”被荣烈那鹰利般的眼神一看，却有些说不出来了。

见帽儿缩了脖子，荣烈反倒是笑了，斜睨帽儿一眼，“放心，不会让你再搬一回的。那边书房太空落，她日日在府里也闷得紧，我本想寻些书又不清楚她的喜好，眼下有这些正好。让沙鲁送回去，叫那两个丫鬟收拾好，我得空也可看看。赶紧去吧。”

荣烈口气随和自然的吩咐完，便拿着那本书朝对面走。

帽儿呆了呆，轻步跟着走到书房门前探首一望，只见荣烈正推开寝房的门。推开之后，又无声息的合拢。

帽儿无语呆愣。

回首看了看那三个大箱子，忍不住嘟哝了两句后，还是快步出了门去寻沙鲁了。

明思沉沉的睡了一觉，睁开眼，看见荣烈正坐在一张锦凳上，在南面半开的窗扇前捧着一本书册看着。

今日出府前，荣烈换了一件浅银灰的宽袖缂丝长袍，袖口是铁灰色的镶边。

从明思的视线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垂落的袖中露出的银色木槿花刺绣，精美而雅致。

茶褐色的长发也在夕阳的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又直又顺又滑的披泻在肩后。额前的束发带也换做了银色，头顶的发丝被束发带收勒得齐整而柔顺。只在到了束发带以下，耳际的部位，发丝才自由垂落了些许。

黄昏慵懒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下颌微收，弧度柔和。他的视线落在书册上，神情专注而优雅。纤长优美的手指轻轻扣在书册上，沐浴在阳光中的肌肤显出一种如玉般的通透细腻。

此刻的荣烈同往昔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宁静、祥和，贵气中却不失优雅。

就连明思，在这一瞬间，也不禁有些失神。

荣烈蓦地一抬眼，两人目光一接，荣烈噙笑微微，语声低柔自然，“醒了？”

明思“嗯”了一声，坐起身来，“什么时辰了？”

荣烈长身而起，朝床边行来，扫了一眼对面柜上的更漏，“申时刚过，我原本想再过一刻钟叫你，你自己就醒了。”

申时刚过？那算来也睡了一个多时辰。

明思点了点头，起身下床，荣烈拿起一旁的衣裳展开，见明思看着他的动作愕然，他噙笑挑眉，“帽儿去替你熬药了。”

明思的药还是要日日服用，这回也带回来了。看着时辰差不多，帽儿便去熬药了。

明思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衣裳，低声道，“我自己来。”

见明思别扭，荣烈也不以为意，轻轻一笑，“你大姐早前来过，知晓你在歇息就回去了，说晚些再来看你。你五哥也来了一趟。”

明思点了点头，荣烈又道，“对了，听说你五姐也回来了。”

明汐？

明思不觉眉头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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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春雨润物（一更奉上，求粉之！）

荣烈将她反应收入眼底，轻笑，“很讨厌她？”

明思没有回答，将衣裳着好，荣烈也未追问，从一旁取过宫纱束腰，便微微俯身替明思拦腰束起，束好后，仔细看了看，抬眼看着明思噙笑一抹，“该好好养养了，瘦多了。”

荣烈的动作太自然也太利落，明思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荣烈的手就已经绕过了她的腰，明思只得很不自在的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完成了整个动作。

待荣烈系好腰带直身，听得那一句低柔语声，明思垂了垂眼帘，低声道，“你不必这样，我不大习惯。”

荣烈轻轻笑了笑，看着明思，眸色柔和之极，忽道，“好像还欠我两件？”

明思一愣，抬眼愕然。

荣烈眸光亮起，轻轻勾唇一笑，一把拉过明思入怀，双臂揽过明思腰间，轻柔而密的贴紧。明思身子倏地僵直，耳畔旋即传来荣烈带着些许呼吸热气的低低柔声，“那就再抵一件吧。”

明思蓦地怔住，身体相近的部位传来融融的暖意热力，鼻翼间突如其来的男子气息陌生而又熟悉。熟悉是因为曾数次有意无意的触及过，陌生是因为在以前的那数次中，从没这样的这样的直面过。

呼吸间的男子气息干净清冽，带着一丝醇然却又不浓烈。明思一时间难以分辨，却清楚的知道，这种气息她从来没有在别的男人身上闻到过。

每个人都是自己独特的体味。大多数男人身上会带着一丝汗味，荣烈身上却没有这种汗气的味道。

明思莫名就沉浸在了这种气味的分辨中，一回神，才发觉自己是被荣烈紧贴的拥在怀中，方欲用力，荣烈的语声又在耳畔响起，温润低柔，“思思，我不会逼你，可你也不要把我推太远。这些日子我在偏院，总是睡不好”

明思的动作不自觉的顿住。

“我也觉得自己奇怪。一个人睡了二十多年，从来不喜有人躺在身边。可只同你睡在一张床上才二十来天，现在就不习惯自己睡了。”荣烈低低叹气，“怀里总觉的有些空，然后心也跟着觉得空了，就睡不着。不过也没关系，我知道你眼下心里安定不下，都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心里不踏实，总是踏实的一日，你心里理不清，总有理清的一日，我总会等你的。可你莫要老是推开我，我不怕等，只怕难受。”

明思轻轻闭上眼，“荣烈，我真的没有你想的那样好。我嫁过人，我脾性不好，我身上有一堆麻烦，而且我”紧闭的眼眶中弥漫起湿意，她用力闭了闭眼。

“有何干系？”荣烈呵地低笑，环在明思腰间的双臂微微收了收，又轻轻放开了些，“温娜儿说的不是真的。在以前，女人是不是处子于我都一样。而如今，只要是你就够了，其他的，都不紧要。你脾性不好，那我便让你就是。你有麻烦，我也有不少，你莫要嫌我就是，我只怕你是不肯麻烦我。至于还有其他的，我真不在意。这天下这般大，天无绝人之路，我总能相信自己能同你天长地久白头偕老的。”

明思只觉一瞬间，心有些发紧，又莫名发酸！

她的“而且”并未说出口，可显然，荣烈已经了然了…

明思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荣烈再微微用力拥紧了一瞬，然后放开，退后一步，语声带笑的叹息，“你要是早点醒就好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明思一愣，下一刻，只听外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帽儿的声音低低响起，“王爷，小姐还没醒么？”

原来是帽儿来了。

明思心里遂一松，旋即脸就发了些热。

原来荣烈那一句的意思是，她若是早些醒，他就可以…久一些。

荣烈笑看她一眼，显然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她已经明白自己那句话的意思，唇角微微一弯，偏首朝我，“已经醒了，进来吧。”

帽儿端着托盘轻盈步入，“小姐，到时辰喝药了。”

先奉了漱口水给明思，而后将药端给明思喝了。帽儿笑吟吟道，“我去打水。”

荣烈噙笑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慢饮着。

明思漱洗完后，帽儿在妆台前替明思梳发。

明思问，“夫人可带了话来？”

帽儿一面熟练的替明思挽发，一面颔首，“蓝草来过了，说是老太君发了话，今日各家自己开膳。夫人说，老爷还在同二老爷三老爷商议守灵的事儿，晚膳会晚些，等老爷回来了，再过来叫小姐和王爷。小姐和王爷若是肚子饿了，蓝草方才送了些热点心，我都温在锅里了。”

明思目光意会，忽地想起荣烈方才提到的，“五小姐几时回来的？”

说到明汐，帽儿先是一愣，然后撇嘴，“比咱们晚到一个多时辰吧。听说老侯爷本是不让她进府的，还是三夫人下跪求了情，才进来的。她后来就直接跟三夫人回了院子，还带了不少行李，看样子是想住几日的模样。”

说话间，一个流苏髻已经梳好，帽儿在发髻下扎了一条白色丝带，又按照白事的规矩簪了一支银簪上去。还想簪一支翠玉簪，明思阻了，“好了，就这样行了。”

帽儿放回簪子，收拾好妆台，“小姐，我端些点心过来，可好？蓝草送了素馅儿饺子过来，先用些吧。”

明思一想，也就点了点头，又笑道，“也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用点儿。”

帽儿笑眯眯的应了，转身出去，片刻后就端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并其他两三样热点心和一壶新泡的果子茶过来。摆在桌上后，帽儿看了一眼桌旁的荣烈，迟疑了一瞬，还是低声道了句，“王爷请用。”

荣烈浅浅一笑，微微颔首，“你也下去用些。”

荣烈的这句显然有些出乎帽儿的意料，眨了眨眼，“哦”了一声，转身退下。看那速度，显然有些被吓倒的模样。

明思走到桌边坐下，垂眸忍笑。

荣烈看明思一眼，蹙眉轻轻一叹，语带无辜，“我很吓人么？”

明思抿了抿唇，语声平静，“你吓不吓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吓着她了。”

荣烈轻声一笑，眸光晶莹湛然的望着明思，语声低柔，“还好，你胆子若像她一般，我就该头疼了。”说着，拾箸夹了一只蒸饺放到明思面前的碟子里，“对了，在雪山的时候，你认出我时为何不怕？”

明思瞥他一眼，拾箸，“你那时都快冻成冰棍儿了，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夹了饺子慢慢吃着。

荣烈轻笑，自己也夹起一只饺子开始吃起来。

两人也的确是饿了，午膳赶忙，两人都是匆匆用了点垫底就出来了。蓝草的手艺却确实地道，两人吃着吃着，竟然把四碟点心吃了一大半。

明思先放了箸，吃饱了有些发噎，便替自己倒了盏茶。倒完之后，看见荣烈拿眼带笑瞅着自己，踌躇了下，还是又取了只茶盏替荣烈的斟满，轻轻放到荣烈身前。

荣烈放下箸，端起那茶盏轻抿一口，眉眼弯弯的看了明思一眼，俊容间似一瞬生辉。

明思垂着眸，不看他，只静静捧着茶盏，羽睫低垂似在沉思。

片刻后，明思轻声问，“你说秋池会做什么？”

今天一日，但凡空闲下来，她都在想这个问题。

秋池说要证明，明思的直觉告诉她，并非是荣烈说了那话，秋池才那样回的。他的话给明思一种感觉是，他原本就是要说这话的。

明思想不出来，他这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证明？他想如何证明？

荣烈的意思她明白，荣烈自然是戒备那些兵力的，荣烈想秋池将那些兵力拿出来。可明显，秋池的意思却不是这样。

明思总觉是心里有些莫名不安。

而此刻，除了荣烈，她也没有其他可以同她讨论这个话题的人了。

而她也实在想不出秋池会做什么。

明思的话让荣烈放下了茶盏，将茶盏放回之后，他面上的笑意也轻轻敛起。他静静地看着明思，目光中一抹深意，“我并不信他。”

明思倏地心神一震，看向荣烈。

语声缓缓的说了这一句后，荣烈唇角淡淡一笑，“我也不知他说的那些有几分真假，可我总觉着他有话骗了我。想带你走，应该是他的真心话。可其他的，我不信。”

明思怔愣片刻，默然垂眸。

“明思，”荣烈语声低沉了几分，唤了一声后，又轻轻笑了笑，“你知道么？其实我真的想过，若是他永远不出现在京城就好了。我并不怕他，就算他有那几万兵力。他赢不了的。皇兄如今已经将手里的兵力开到了东西郊。皇兄手里有十五万兵力，还不算那些战备兵。东南面麻面坡有我的八万黑甲军，个个乃是以一敌倍的精锐。刚察手里还有十几万兵力，他对皇兄一向忠心。十日前，也已经悄悄开拨部分，若我没猜错，定是准备驻扎于北郊。眼下，只南面开了口子。皇兄这是准备瓮中捉鳖！即便没有我出手，皇兄也定无败象。可我也必须同你说，若是他真有鱼死网破之算的话，那我绝不会袖手的。这本是男人的事儿，帝王江山，成王败寇，心服口服。我原本也等着，想着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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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今昔非比（二更奉上lj盟灵宠缘＋5）

荣烈顿住。

明思抬眸定定，轻声道，“我明白。

荣烈深深看了明思一眼，“我真想过，若是他不出现，不是不出现在你面前，而是说他永远不要出现在京城――即便他没有来府里见你，可若是他不甘心，再有动作…到了最后，你还是会为他伤心，也许，还是会想法子救他，被牵连其中。”

明思默然。

“可你明白么？”荣烈淡淡道，“男人同女人是不同的。这世上大部分的男人会将有些事看得比其他的都重，有些甚至重过了自己的性命。我并不喜秋池，却也不算厌憎他。可我能明白他心里怎么想的。在大京城破之时，他已经死了一半了。而今，他能活着的那一半，便是靠着如今他心中的邹份执念。没有人能改变他，即便是你，也会很难。就像我想他最好是用不出现，可他还是来了。明思，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白，如何能不明白？

明思心中苦笑。

荣烈神情松缓下来，噙笑微微，“好了，不说这些了。对了，你五哥那事，你打算如何？”

荣烈转开了话题，轻飘飘就挑了一个明思定会被转移注意力的话头明思果然一愣，遂叹气，“只能试试，我也不知五哥会不会答应。可眼下不行也只能行了。”

荣烈若有所思的颔了颔首，忽地一笑，“你倒是将皇兄的心思琢磨得不错。按理他真想要你五哥手里的东西，下个旨便成了。今日你怎突然想起入宫的？”

明思笑了笑，捧着茶盏喝了一口，“我昨日确是有过打算入宫的想法。不过今日看缠枝姑姑的模样像是极想我入宫，我便这日不如撞日了。后来听你母后提了句，说是你皇兄昨日在你母后跟前提了我一句，我便想着估计你皇兄是有话要说。后来，果然半路上看见鹿儿公公了。”顿住，看了荣烈一眼“我没猜错的话，也许你皇兄原本有下旨的意思，寻我去兴许是透个风儿，最好是我能劝五哥自动双手奉上。”

荣烈眸光一闪，垂眸掩去眼底那一丝异色，“皇兄可还有说别的？”

明思想了想，“倒没提别的话，大多时候都是我在说。先问了句，问五哥为何未参加此次甄选。最后又问了我，问知不知道这回的事是谁做的。我便顺势推到了莫清清身上――”瞟了荣烈一眼“我也不确信，可不是她便是温娜儿，但我总觉着似她多一些。且温娜儿现在我也碰不得，她看着倒比温娜儿还…反正我同你皇兄说，他们这回是想要我的命的。不过你皇兄也没说什么，只说让我养病，还说过两日会遣御医来替我看看。”

虽是栽了莫清清一把，可荣安的态度暧昧，并看不出有何反应。明思心里也没底。

荣烈轻轻一笑，望着明思的目光五分带笑五分兴味“恨莫清清么？想怎么对付她？”

明思一怔，点了点头又无语的摇了摇首，“其实说来我更怕她才对。她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每回看到她，我心里便有些发凉。我以前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可若说要对付她，我还真想不出”说着看着荣烈，眸光微微疑惑，“真是她做的？今天好像是她大婚吧？”

以她对荣烈的了解，如果不是莫清清，荣烈不会这样问才对。

荣烈眸光蓦地一寒垂眸清冷一笑笑了笑，抬眸起来唇角已是温润笑意，“想不出就不问你了懒得说这女人了，没得坏了兴致。”说着，面容上笑意又柔和了几分，语声却似随意，“思思，能说说你和路统领是如何认识的么？”

想必秋池司马陵，荣烈心中更纠结的却是路夜白这个禁卫军统领。

尤其了经过了昨夜，他更觉得明思同路夜白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触及的亲昵和默契。明思并非一个随便的女子，可竟然能容许路夜白数次出入闺房，这让荣烈心里很是不踏实。

明思没想到荣烈会突然提起路十三。

她怔了一瞬。

荣烈将她反应看在眼里，心底有些缩紧，面上却笑道，“若是为难，不说也罢。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多知晓些。我看得出来，他是你极重要的朋友。可我同他素来无甚往来，多了解些，若是可以，日后也不妨一交。”

荣烈避重就轻，将自己的意图掩饰住。

明思看了他一眼，垂了垂眼帘，静默了须臾，她轻轻开口，“昨夜我说我觉得自个儿连累了不少人。其实还有一个，便是我的乳娘。她为了救我，丢了性命。可我却不能怪任何人。我起初是怪过的，可后来却没办法再怪。若没有他，我早已死了数次。”明思抬首定定看向荣烈，“你说过不会再骗我，所以，我不想骗你。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去查路夜白。他于我，是最重要的亲人朋友。这一生，我都不愿意去伤害他。”

荣烈些许愣然。

无可否认，听完了明思前面那段话时，他的确想过去查。有那些信息，查起来应该会有些端倪。

垂了垂眼睑，荣烈抬首静静，“好，我应你。”

明思看他一眼，“谢谢。”

荣烈端起茶盏欲喝，却发现没茶了，笑了笑，取过茶壶替明思和自己分别斟满。又抬目四望了下，“你自边郡回来后，便一直住在此处？”

明思点了点头。

“纳兰笙同你倒是比同他五姐亲近。”荣烈一笑，“你可要小心些你那五姐，是个极不安分的。”

明思一怔，蓦地想起曾经秋池也是在这个屋子里说过类似的话。

明思未有说话，荣烈又微带疑惑？“官皇后也不似一个愚钝没决断的，当初怎就挑了你五姐做这太子妃？我听你说着，你那三姐姐却是胜她良多。”

司马氏的旧事，荣烈自然也是清楚几分的。从当时来看，论身份及其他各方面，明柔并不逊于明汐。上官皇后怎么就选了明汐？他可不信司马陵会挑中明汐！

提到这个，明思忽地想起十二年前的那次御花园初见。

明思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奇怪，荣烈微微一愣，笑着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些旧事。”明思抬眸，捧着茶盏，神情淡淡，唇边一缕似笑非笑，“你可记得我们初次相见是在何时？”

荣烈一怔，思量着，“在大汉宫中的御花园？？？？？？”蓦地神色一滞，顿住了口。

他想起来了，那时他非但不安好心的想利用明思离间司马皇室和纳兰府之间的关系？后来好像还说了一句“若是司马陵娶了明思，他定要送上一份大礼”云云的话…

荣烈面色微讪，轻咳了咳。心道，这丫头记性怎这般好？那时，她好似才六岁吧。这丫头可真能装啊！连自己也给骗过了，记得当时，自己还挨了一兽圈，想必也是这丫头故意的。司马陵还被眼泪鼻涕的弄了一身，他们两个谁也没能讨着好。

看明思此际的神色，显然当年之事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陈年老账翻得…甚不妙。

明思见他神情便知他已想起来？遂挑了挑眉，但笑不语。

荣烈再咳了咳，“思思记性甚佳。

明思再挑眉？语声轻而柔，“嗯，确实不错。”

此时，黄昏已到尽头。

屋内光线黯淡得有些朦胧，可掌烛却又嫌早了些。

明思瓷玉般的脸庞在这并不明亮的光影中，却显出莹润般玉华的光泽。点漆乌眸又大又亮，黑亮幽幽。一身月白的素色衫裙衬着脂粉不施的清丽素颜，却是楚楚动人的娇俏。

荣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忽地生出一种满满的满足和欢喜。

若说相识？两人真正可谓是渊源已久。

十二年的宫中绿园、八年前的河灯、两年前的白云楼、而后的宫中海棠园、四个月前的大雪山…

可那些林林总总的过去，现在于他思及虽也是种种回味？但于她，却真的算不得美好。

他曾无数次同她失之交臂？还好，他终是看到了，看清了。

没有真正错过。

而如今，她静静美好的坐在他身前，一切都还未晚。

相识至今，两人还是头一回这般相对而坐。少了那些戒备，少了那些刺探，虽然并非花前月下，虽然她也未回以他最想要的那些期许，可荣烈深心却清楚，于明思而言，这样的相处已经是难得。

荣烈轻轻笑了，“你可还怪我？”

明思摇首，看了他一眼，“我就觉着奇怪，你那时不过才十一岁，怎就那样坏？那样会算计？”

荣烈一噎，“你看出来了？”

明思垂眸，“就算当时看不出，但也能感觉到啊，我又不是真傻，谁想害我还不知道。”

“觉得原先过得辛苦么？”荣烈望着她，眸光中一抹不自觉的怜惜，“你同你三姐也是后来才交好的吧？”

明思垂了垂眸，唇角弯了弯，“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跟自己没关系的时候，死活都不会眨下眼，一旦扯上些关系，掉根头发也是大事？”

这话说的？

荣烈不由一滞，却又不得不承认明思的比喻虽是夸张了些，可那意思却还真是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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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闲话家常（一更奉上）

明思瞟了荣烈一眼，半笑不笑的垂了垂眼帘。她其实也未想要荣烈如何回答，一笑而顿后，回答了荣烈先前的问题，“我也不知上官皇后为何选了明汐。不过，于我而言，我倒宁愿她选的是明汐。若选的是三姐姐，那便会又多一桩悲凉了。不过若真是三姐姐做了这太子妃，你们想攻破宫城，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三姐姐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同明汐可大不相同。”

荣烈听着也颔首，承认明思说得有理，又含笑若有深意的看着明思，“若上官皇后眼光好些，挑了你，或许更有不同。”

明思微微诧异，回看他，“你想说什么？”

荣烈勾唇一笑，摇首，“无甚，只是想赞你。再者，我觉得自个儿说的也是事实。我看中的女人，定是这天下最不同的。”

明思无语，瞥他一眼，心中腹诽，这人究竟是夸她呢，还是在夸他自个儿。

外面传来脚步声，帽儿迎出去，听着却是同蓝枫在说话。

片刻后，帽儿回来禀报，四老爷回院子了，四夫人让两人过去用膳。

两人起身同出。

在春芳院才用了不少点心，明思同荣烈都没用多少。晚膳用完，四老爷看着两人道，“守灵的事儿安排好了，你三伯父的意思，让你同你五哥守今日上半夜。你身子弱，你三伯父也说了，去了，全个礼就行了，你五哥会守的。”

明思点了点头，起身。

荣烈站起，“我与你同去。”

按理，这孙女婿守灵也是说得过去的。三老爷安排的纳兰笙和明思守上半夜，而下半夜则是纳兰诚和明初夫妇俩。只是荣烈的身份特殊，他却不大好明言安排。

见荣烈自己开了口，四老爷也未多言，只颔了颔首。

两人带着帽儿一路行到灵堂，纳兰笙已经到了，正蹲在火盆前朝内一枚一枚的丢着金箔银箔所制的元宝纸钱。

见得明思二人出现，他目光在荣烈身上淡淡一落，转向明思却是温润笑意，“六妹妹，你来了。”

明思笑了笑，颔首，“五哥哥。”

说完，便到一旁案前取了香点了，走到灵堂中间，按礼跪拜敬香。

将香插到香案上的炉中后，她走到火盆前蹲下，纳兰笙递过一叠纸元宝，明思也跟着朝火盆里丢着。

荣烈在明思敬完香后，也照着礼节敬了一炷香，然后走到外侧的灵幡处，静立朝外看着夜空。

纳兰笙余光扫了一眼荣烈的背影，垂了垂眸，“你身子还没好，烧了这些就回去歇着吧。”

明思有心同纳兰笙说话，可这场景中，似乎并不是合适的机会，于是只轻轻“嗯”了一声，道，“眼下天气不凉，我多陪五哥一会子。”

纳兰笙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瘦削的脸庞上停顿片刻，心里只觉一阵阵心疼发酸。

明思在亲王府发生的事，无论是他还是老太君，都一直留心着。前些日子的事，还是两日前的事，他都听说了。可老太君特意唤他过去吩咐了，让他莫要插手其中。老太君说了，那些事儿明思在嫁过去前心里就有数，他们莫要去烦扰她，便是心疼了。老太君还说，她信明思，让纳兰笙也要信她。

可话虽是这般说，纳兰笙此刻心里却仍旧是不好受。

经历了上次春狩之事，他心里也了些猜测。而老太君的话，言下之意也是有的。到了如今，他如何看不出明思如今的处境堪忧。一方面担忧明思，而另一方面，他也…

明思看着纳兰笙，轻声道，“五哥，你也瘦了。”

纳兰笙从刑部大牢出来本是消瘦得紧，后来明思在家那一句，好不容易养回去些。现在看着，却是又瘦削了不少了。

纳兰笙浅浅笑了笑，语意中微微戏谑，“咱么这也算是心有灵犀吧，谁叫六妹妹也瘦了呢。若是五哥长好了，见着六妹妹可不大好意思。”

两人相视一笑，明思抿唇莞尔。

帽儿候着在一旁也是抿笑。

这番话一说，空气中的沉滞便淡去不少，淡淡温馨弥漫。

荣烈虽在外侧看着夜空中的风景，但身后的话声和气氛却是全然感觉清晰。他微侧首，只见火盆前两张同样白皙秀美的面孔，纳兰笙清秀，明思清丽，映着红红的火光，这一刻，两张面孔上的笑容出奇的一致。连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是那般融洽的亲密无间，默契十足。

荣烈忽地想到布罗查到的那些疑端和所作出的猜测。这一刹那，他心里几乎就已经断定…

明思同纳兰笙也未再提及其他，两人蹲在火盆前，动作轻缓而和谐，火盆中火光勳暖，映照出两人年轻的面容，是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两人都不再提那些藏在心里的敏感话题，而是提起了府中的一些琐事。

明思问纳兰笙大姐夫人如何，纳兰笙道，大姐夫待明初很是贴，夫妻俩甚是和睦。明初半年前生了个女儿，虽明初的婆婆似有为词，不过大姐夫也没提过纳妾之言。

明思听完，也替明初开心。

然后又问明依嫁得可好，纳兰笙摇首，道明依才嫁过去，眼下情形还不清楚。紧接着纳兰笙又提起纳兰诚的新婚夫人，倒是颇多赞誉。

“三嫂倒是问过我两回，想见你得紧。”纳兰府笑道。

明思浅笑，很是干脆的点头，“我明日下午才回，早上就去见见三嫂。”

说着两人又聊起明欢明宛的亲事，纳兰笙问明思关于那刚察手下那参将求亲之事，明思可有意见。说是前些日子，那人又托人来给府里送了些药品，倒未提求亲之事，只说是慰问老夫人病况。

明思看了纳兰笙一眼，眼里有些深意，“五哥如何想的？”

纳兰笙回看她，看明思这般神情，自然明白明思此话言下有意。虽是问的两个妹妹亲事，可实际却是问他对同胡人结亲可有其他意见。

纳兰笙沉默了片刻，余光朝外一扫，垂眸淡淡，“老太君的意思倒是清楚，此人门第算是相当，不过眼下这京中还未有这等通婚亲事。老太君觉得并非不可为，不过还是要看此人人品诚意如何。若是做了出头鸟，最后却成了笑话，那便得不偿失了。”

纳兰笙的意思明思听明白了。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老太君的胆量和眼光长远，果然还是老姜熟虑啊。

微微点了点头，明思道，“我同明珠打听过，说是这人性情直爽，人是不错的。同明珠也是打小相识。”想了想，又道，“明珠的性子我清楚，她素来是一是一二是二，她若说好，那此人脾气同她也相投，应也确是直爽之辈。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能草率。七妹妹八妹妹都是好女孩儿，可这毕竟是终身大事，且还是这般风险，我觉得还是要让两个妹妹自个儿看看的好。”

纳兰笙愣了愣，手中动作一顿，看着明思微异，“难道六妹妹是想”

明思抿唇一笑，朝纳兰笙眨了眨眼，“有何不可？七妹妹八妹妹和嫂子们还没到过我府上呢，过几日，我便下帖子请两个妹妹和几个嫂嫂过府一聚。五哥看可好？”

纳兰笙噎了噎，看着明思故作俏皮的模样，也只得笑了笑，说不出个“不”字。

一阵夜风突来，灵堂前的白幡被吹得飘起，猎猎作响，火盆中也飞起些火星，火舌拉长。

纳兰笙拉着明思避开，“好了，夜了，此处风大，六妹妹赶紧回去。”

明思还未说话，荣烈缓步过来，“你同帽儿回去，我同你五哥守。”

明思和纳兰笙同时一愣，纳兰笙并未言语，明思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落，遂起身颔首，“那好，我就先回去了。”

明思带着帽儿从灵堂出来，先去了鸣柳院。四老爷同阿刁正在书房商议白玉楼的事儿。此番回来后，明思就将白玉楼的生意交给了阿刁。

蓝星陪着鸿翼歇了，四夫人同蓝草蓝枫在房里给鸿翼做针线。

今日四夫人的神情中有担心，也有欲言又止，明思自是清楚。大婚才两月稍却欠，自己就连着出了些事儿，四夫人即便是性子单纯，但多少也会有些紧张忧虑。前两日的事情，京兆尹张贴了牛牛的画像和告示，京城中早已传遍。对于自己被劫的消息，也有小道流传。

自己虽是带消息回府，可也抚不平四夫人的担心。

今日是看着荣烈在场，四夫人才不好细问。这会儿，明思当然要回来好生安抚一阵。

到了四夫人房里，四夫人自是欢喜，明思亲亲热热的偎过去，母女俩便坐在一处说起了话。

以明思的本事，安抚四夫人当不在话下。坐了小半个时辰后，四夫人眼中的忧虑便散去了不少。加上帽儿在一旁也配合着不时符合一句，言荣烈建的练舞场如何如何精致，还有地龙等等云云。

四夫人露出了满意和欣慰的笑容点头道，“烈儿这孩子，我头一回瞧着就喜欢。”

帽儿有些噎住，赶紧垂下眼帘。

明思羞涩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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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秉烛夜谈（上）（二更奉上LJ盟灵宠缘＋6）

又坐了会儿，已到戌时末，四夫人便催明思回去歇息，“你说没事儿，可这脸色还是少了些色，还瘦了这许多，赶紧回去歇着。要养身子，这吃和睡便是头一等紧要的。不用等你爹了，他如今迷上了生意经，三五不时的就同你大哥说个小半宿。你顾着自个儿是正荆”

明思乖巧点头，告退而出。

两人行出鸣柳院，抬首天际又是一弯玉钩浅挂。

今日正好六月初一，正是月华最淡之际。天幕如缎，月华虽清浅，星子却缀满了苍穹，忽闪忽闪，似孩童天真眼眸一般闪烁眨眼。

地面却有些黑，帽儿扶着明思的胳膊，右手提着灯笼照路，“小姐，慢些走。”

两人走到鸣柳院和春芳院之间的一座凉亭，明思忽地停住脚步，低声道，“你到前面去看着。”

帽儿一愣，一偏首，却见凉亭中现出一个黑衣男子身影。欣长清瘦，覆面的面巾上，一双眼单睑狭长，那眸光却是极锐利。

帽儿倏地一惊，很快便反应过来，明思的脸上非但无惊容，眼中还有喜意，那这人定是小姐的熟识。遂乖顺点了点头，提着灯笼走开。一面，还忍不住好奇用余光回望，只见明思面上是柔柔的笑意，提着裙裾，缓步朝那个穿夜行衣的男子行去。而那个男子看到明思的动作，眸光瞬间便温柔了下来。刹那间，狭长的眸中便柔光满溢，连着他整个人原本那刀锋般的气息也散去，化作了春风般的和暖。

帽儿不觉一怔，顿了顿，轻步离开。

明思走到亭里，抬首微笑，“怎么在这里等我？”

路十三眼里一抹笑意，朝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到，“我跟着你过来的。”又四下望了望，“这里说话可安全？”

此处在鸣柳院和春芳院之间，两处院子都较偏，算来也僻静，但明思也暗忖片刻，道，“你去我房里等，我随后就来。”

多的话也不必说，两人目光已然意会，都知晓彼此定然是有话要说。

路十三微一颔首，转身便从凉亭的围栏上跃下，眨眼，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明思转身下了凉亭，走出小路，帽儿正拎着灯笼站得老老实实。听得脚步，惊喜转首回来，“小姐——”，朝明思身后望。

明思做了个“嘘”声的口型，帽儿倏地收口，讪讪一笑，“我们回去了么？”

明思欣然颔首，两人携手朝春芳院慢慢行去。

待两人的身影远去，消失在转角，东侧的岔路弯道处，一道蓝色的婀娜身影从树后显露出来。

明汐从树后站出，望着明思二人消失的方向，眉头轻蹙，若有所思。

她今日本是想去寻明思的，去了灵堂发现明思不在，纳兰笙和荣烈皆不理会于她，便打算着去春芳院寻明思。

没想到走到半路却发现帽儿提着灯笼站在路边发呆，她心下便觉不对，让侍女灭了灯笼，便躲在一旁窥探。

果然，只过了片刻，就看到明思从黑暗中走出。

帽儿方才的神情可以看出，很明显明思方才是偷偷见了什么人。

明汐垂眸思量，眸光一时闪烁不定。

侍女站在她身边偷觑着她的神情，怯怯低声，“娘娘，咱们还去么？”

明汐余光冷冷一瞥她，抬首看了看不远处的春芳院一眼，四下打量一番后，垂眸一笑，“问那么多作甚，跟我来就是，别点灯笼！”

说着，两人便前后朝着侧面的一条路行去，却不是通向春芳院院门的方向，而是朝着春芳院离纳兰府的院墙最近也最僻静的西面而去。

明思回到春芳院便打发帽儿将院门上闩，然后嘱咐她沏两盏茶进去。

回到屋中，路十三正站在窗前朝外静立。

听得明思脚步，路十三转身过来，面巾已经取下，白皙干净的面容上，眸色柔和。

明思也一笑，走到桌前，“来坐，我让帽儿沏茶去了。”

正说着，帽儿便托着托盘进来，放下茶盏，好奇地望了路十三一眼。

明思抿唇一笑，帽儿才收起好奇心，行了一礼，返身退下，将门带拢。

路十三行到桌便坐下，看着明思那有些苍白的面色，轻蹙眉梢，“你怎样了？”

明思笑了笑，知道他问话之意，“还好，只受了点小罪。没什么大埃”

路十三却默然。

他今日受了荣安的吩咐，已经去查证过了明思的病况。王老御医所言的情形，又岂是无什么大碍

可他也明白，明思是不愿让人担心，所以才这般轻描淡写。

既然明思不愿提，那他就不提。

默然片刻，他抬首，“我是受命来看着你五哥的。”

明思心下一惊，下一刻，也就明了过来，这是算是不出意料的事。遂轻轻颔首，叹气道，“秋池昨夜来寻过我了。”

路十三眸光倏地一闪，寒芒掠过，面色沉了沉，“他怎么说？”

明思半垂眼帘，淡淡而笑，“我觉得他好像并非是特意来寻我的。他说我跟他走，但后来我才知道他放倒了荣安安排的暗哨，荣烈发现了。再后来，他同荣烈说，以助荣烈一臂之力为条件，事成之后，让荣烈放我同他走。”

路十三眸光连闪，听到那“一臂之力”四字时，面上现出些异色。

看着明思，他眉头皱了皱，“你可是不信他所言？”

明思苦笑，“我没办法信他。”稍顿了顿，眸光垂下，“他说的，有谎话，也有不尽不实。就算他没说谎，我也没办法信他。他既然能知晓暗哨的位置，那也必然能有法子避开暗哨，可他却放倒了暗哨。他一进来便说要我跟他走，其他的半字未提，等荣烈发现了，他却同说要同他做交易”

还有话明思没有说出。自秋池离开后，她想了许多。荣烈在院子周围有安排，她早已猜到。而且，她没猜错的话，那个老花匠定然不是普通人。秋池既然知道暗哨的位置，那对这府中的布置应是有足够的了解。这也许就是司马陵和那老花匠进府的目的之一。秋池既然能知道暗哨的位置，那他明显可以趁换班之类的机会混入府中，而事实却是他放倒了暗哨。于明思看来，这更像故意的“打草惊蛇”。

再一联系秋池见到她之后和见到荣烈出现后的种种反应言辞，她没有办法不怀疑…

可怀疑归怀疑，疑窦解不开，不明处太多，她而今也眼前一片迷雾茫然，惟有不安真切。

路十三眉头愈皱愈紧，凭他多年来黑夜里行走的直觉，他很明显的感觉出，这其中必有一个极大的谋算，且危机重重。

明思话未说明，可意思他也听明白了。秋池想助荣烈逼宫上位，此话听起来倒是绝大诱惑。可这其中双方，只怕是都没安多少诚意在其中。

“他可亮了底牌？”路十三沉吟问，“睿亲王如何说？”

这个他自然说的是秋池。关于司马陵和秋池的种种传言猜测，路十三也都极清楚。秋池敢这般上门，这般看来，这传言倒有八九分是真了。

明思淡淡笑，“他拿了藏宝图出来，不过据说宝藏如今只剩一成，前朝打元国那一仗，景成帝已经动用了大部分。他们拿了一些，里面只剩一成了。然后，他说有三万北府军藏兵在手里。十日之内，他会证明给荣烈看。后来，荣烈就放他走了。”

羽睫垂了垂，复抬起，明思轻轻一笑，“荣烈说了，他不会反的。”

路十三心房一颤，却不是为了荣烈说的内容，而是他没有想到，荣烈竟然会同明思说到这一步。对于荣烈此人，他并不像对荣安说的那样并无多少了解。相反，这两月，他却是好好将此人查了一通。

此人身上谜团甚多，不解处更是不少。

虽收获不大，但有一条却是他看出来的。那就是此人性情隐藏极深，就连身边极亲近的属下，他也极少心事外露。

而此刻，明思却如此轻易平淡的说出这样的消息。

一时间，路十三只觉滋味莫辨。

只有两种可能，要就是荣烈骗了明思，要不，就是他说了真话。

无论哪种可能，似乎都不能让路十三心里平静。理智上，他应该希望荣烈说了真话。可一想到两人已经熟稔至此，他又觉得心里有些不好受。

须臾，路十三再度轻声问，“你信他？”

明思静静定定的看着路十三，一双黑琉璃般清眸中，碧波澄净而缓，“虽不及你同五哥，可这一点，我信他。”

明思的声音如同她的眸光一般，静缓而平和，又带着微微的柔软，听入路十三耳中，虽仍有微涩，可心底却还有抑不住的熨帖暖意。

这就是明思，对于信赖的人，她永远不会说谎。她的话和眼神永远都一样的坦诚，你给予她信任，她只会加倍的还给你更多。

明思的话很明白。她的意思是，对于荣烈，她虽不如信任他如同纳兰笙和他，但在这一点上，她信他没有反意。

可这一句话，也同时说明了明思如今已经开始信任荣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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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秉烛夜谈（下）（三更奉上粉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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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十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平静的面容下，心情似平静，又似有许多微弱暗流在涌动。

半晌后，他唇角一抹浅笑，“他为人自傲，想来是不屑于在此事上明言欺瞒。若是真的，也算是好事。不过你也要当心些，他的处境也未必安宁。”

明思蹙眉不解。

路十三笑了笑，“只要他手中握着黑甲军，以主子的心性是断断不会放心的。何况，还有太后。”

“太后？”明思怔了怔。

这同太后有什么关系？

路十三耐心解释，“突斯这些年国力渐盛，亦不可小视。突斯国主乃是太后亲侄，兵权也在大将军手中。大将军乃是太后嫡亲娘舅，眼下虽年逾七旬，可仍大权在握。”

没有继续说下去，路十三眼中若有深意看着明思。

明思怔愣片刻，喃喃道，“元帝担心太后会支持荣烈继位”

以明思同太后相处得到的信息来看，太后对荣烈的偏爱那还真不是普通的偏心，换做是其他人在荣安的位置，只怕也免不了这种担心。

可太后会希望两个亲生儿子同室操戈么？

明思不信。

可这误会究竟是怎么起的？事情的真相又是怎样，明思和路十三都不得而知。

明思定了定神，将此事抛开，“我五哥身边可有异常？”

明思如今最怕的就是秋池他们还会联系纳兰笙，若真是这样，对纳兰府可真就是灭顶之灾了。她是一介女流，身份又特殊，于荣安而言，倒是无谓。可若真是牵涉到了纳兰笙，那便非同小可。荣安在赦免之前就明言在前的…

路十三摇了摇首，目光宽慰，“我查了近段时日，你五哥极少出府。平素在府中也在昂山院居多，这两月都未曾同外人有额外往来。放心吧，我看你五哥也非心无成算之辈。他心里明白的。至于其他，你也莫心急，他是性情中人，总需要些时间来缓缓，方能想通。”

烛台点在一旁的柜上，只点了最内的一圈三支烛火。

路十三掩了窗扇，仍又丝丝夜风渗入，烛火颤巍巍地摇曳，幅度却是极小，宛若轻摆起舞。

两人的肤色都极白，烛火下，淡淡的红晕，光影些许变化。

明思左手扶着额头，手肘置于桌面，另一手轻轻提起茶盖无意识的轻轻刮动水面，却没有喝茶的意图。她的心中实在有些烦忧。若是纳兰笙知道了秋池他们的消息，定然也会受不小影响。

即便路十三这般安慰，即便她也信纳兰笙不会轻易妄动，可她能为他们担心，纳兰笙不会么？

他长这么大，真正的，也是最亲密的，也就这两个朋友了。

路十三知她心情复杂，也不多言，只静静陪她共坐。

良久，明思渐渐将心情平复，抬首起来，“你可知世上有一种带上后同真人差不多的面具？”

路十三蓦地一怔，“同真人差不多？”

明思回忆了下，“大的表情不知，不过小的表情却是惟妙惟肖，看不出差异。”

路十三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下一刻，眼中一抹嫌恶掠过，看了明思一眼，“是人皮面具。”

明思一惊，眸光惊然相望。

还真是人皮做的？

路十三看懂了明思的目光，轻轻颔首，“我并未见过，但我知晓。原来大汉宫中寒衣堂的掌印文公公据说便是此道高手。他做的面具，据说连亲人也难分辨。不过此言却有些过实，纵然容貌相似，言行举止眼神，这些却是瞒不过亲近之人。纵是取了面皮，也未必能真的能惟妙惟肖。”

明思垂了垂眼睫，静默了片刻，“竟然还有这样的事，那文公公——你们可熟？”

…

明汐缩在离春芳院约莫五十米院的一个偏角的大树后，那个侍女躲在远处的另一堆花丛后。

此际虽是初夏，可入夜的风也有些凉意。偶尔还有蚊虫叮扰，明汐不胜其烦，守了大半个时辰，正当烦躁失了耐性时，一道黑影掠上了春芳院后院的院墙。

明汐蓦地精神一震，按捺住惊喜从树后偷觑。但那黑影动作实在奇快无比，只在墙头停顿了半个眨眼眼，便纵身而下，身形几晃，就到了远处纳兰府的围墙下。然后，一个提气纵身，便跃上了那高高的墙头，紧接着人影便消失。

除了那瘦高欣长的身量，面巾上一晃而过似有些白皙的肤色，明汐什么也没看清。

可那样高的身形，又好似皮肤甚白，且身怀武功…明汐想得到的，只有一人能全部符合这三条。

明汐心中暗喜。

一时间，连蚊虫叮上了她的脖颈都忘了。

忽觉刺痒，才蓦地跳起，用手连连挥赶，抬首又见那侍女还缩在那花丛后，她顿时气结。从树后走出，朝那边没好气的招了招手，压低了嗓子骂道，“真是不看事儿的蠢货！”

待那侍女战战兢兢的过来，她低声问，“看到了没？”

侍女点了点头，又缩了缩脖子，“可没看清。”

明汐剜她一眼，“那你看到了什么？”

侍女想了想，小心答道，“好像是个男人，个子挺高，有些瘦…其他的，奴婢就没看见了，那人遮着脸。”

她躲藏的角度在另一头，视线不如这边好，只看到大半的背影和小半侧面。

明汐挑了挑眉，懒懒低声，“行了，回去吧。”

侍女跟了她这几月，也足了解她的脾性，闻言只嗫嗫应下，不敢多问。

两人朝回走。

明汐却未朝自己的掬芳院行，而是朝着三夫人的鸣翠院方向走。

侍女一愣，“娘娘，这么晚了”

明汐唇角牵了牵，眸色几许深沉，语声却似懒懒随意，“本宫今日想同母亲一起睡。你不是打听了么，我爹在自个儿院子里。”

侍女再一怔，遂无言。

两人行到鸣翠院，已到亥时末，三夫人早已歇下。

值夜的是春妈妈，听得院门响，披衣迎了出来，“侧妃娘娘？”

神情有些惊异。

听到那“侧妃”两字，明汐眼里闪过一丝膈应不快，淡淡道，“我娘呢？”

说着便朝内走。

春妈妈只得让开，“夫人歇了一个时辰了。”

明汐“哦”了一声，举步朝内，一面行着一面道，“备些水来，今晚，我陪母亲歇。”

春妈妈一滞，但见明汐那旁若无人的态势，也只好转身去唤人备水。

一番响动，三夫人也醒了。

明汐进房，三夫人正撩开帐子朝外探首，见得明汐也是一怔，“汐儿，还没歇？”

“娘，”明汐爱娇地走到床边坐下，“我睡不着，想过来陪娘一起睡。”

三夫人虽是意外，不过看明汐这般撒娇情状，到底是打小疼惯了的，想到她今日也受了不少冷落，心便软了，“要来怎不早些？都这般晚了，也不怕禁风。”

紫檀打了水进来，同侍女伺候明汐梳洗了，明汐上了床，“我去了灵堂。”

明汐神情黯然，语声幽幽，“六妹妹不在，笙弟还在生我的气，我便在外头随意走了走。想着回院子也冷清，便来打扰娘了。娘，你不会怪我吧？”

明汐抱着三夫人的胳膊，将脸贴住，甚是惹人怜惜。

一时昏暗中，三夫人低低地叹口气，“你也别怪你笙弟，他心性厚道，脾性也倔。你耐心些，时日长了，大家才能真看出你改了脾性。日后总会好的。”

明汐埋着首，低声若啜泣哽咽，“娘，你信我。我是真知道错了。上回你骂了我，我当时虽生气，可那也是妒忌母亲偏心说六妹妹好。但后来我真想明白了，是我做的不好，大家才不喜欢。我现在真明白了，前些日子，知晓六妹妹受伤，我还去探过六妹妹。”

听到明汐提明思，三夫人一时有些怔忪。心下蓦地有些隐痛恻然，心绪亦是五味陈杂难诉。

明汐将脸贴在三夫人臂膀侧，并未注意，只仍低低幽怨，“娘，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六妹妹？我虽是——可我不也是没法子么？再说，我那样做也不是只为了自个儿，我也是为了咱们府里。为何六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就的错的？”

三夫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六妹妹也不容易，你是做姐姐的，往日的就不说了，日后，你们要相亲相爱才是。你若真心待她，她迟早也会明白你的心的。你六妹妹是个重情义的。”

明汐抬起脸，犹疑了须臾，“可是娘，六妹妹是嫁过秋池的，她为人又重情义，你说，她会不会还记着秋池…秋池逃了，万一，你说秋池会不会来寻六妹妹啊？若真是这样，六妹妹可是会包庇于他？”

“你胡说什么？”三夫人悴然一惊，目光瞬间锐利地望向明汐，“这话日后万万不可在外胡言！”

明汐一怔，旋即撒娇道，“我这不是同娘在说么？怎么会在外头胡说，人家这不是担心六妹妹么？”

三夫人看了她一眼，轻轻叹气，“你六妹妹受得磨难够多了，你有这份心，就好好同她交好，姐妹们间多宽宽心。这些话却是莫要再提。眼下你六妹妹已是睿亲王妃，这些旧事，再说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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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男人过招（一更奉上）

明汐用余光瞄了一眼三夫人，低低“嗯”了一声，垂了垂眸，“娘如今好像很喜欢六妹妹”

三夫人心房一缩，定了定神，笑瞥明汐一眼，“怎么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般，你六妹妹舍命救了你笙弟和祖父，我多喜欢一分，你也吃醋？也不怕人笑话。”

明汐幽幽叹气，“娘，如今大家都不理我，我就只有娘了。娘若是也不喜欢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眼中便泛起一丝水雾，似盈盈泪下一般。

“你这孩子，”三夫人心中怜惜顿生，抚了抚明汐的额前发丝，“都是一家至亲，你若诚心认错改过，时日久了，大家自然会明白。汐儿，花无百日红，人久见人心，有些道理，娘也是这两年才明白过来。娘生的孩子，是身上落下的肉，哪个能不疼？你以前性子骄纵，也是娘没教好。可如今你还年轻，日后的路还长。只要你看明白人，多想多思，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明汐垂着眼帘遮去了眼底的那一丝厌恶恨色，语声愈发幽怨，“娘，可太子殿下为何不喜欢我？后来，我都照娘说的话做了。讨好太后，讨好皇后，可我x日端了汤去，他都不见我”

明汐用手捂住眼睛，泫然欲泣，“他宁愿临幸紫茹那贱婢，却在我身上做戏，若不是我这回入了太子府，我都不知他根本没碰过我！娘，我咽不下这口气，他怎能如此羞辱于我？”

三夫人滞住，神情默然，良久，叹了一声，“过去的事，就莫要去想了。他留你处子之身，也未必是想折辱你。何况，如今看来，太子待你不也不错么？”

“娘——”明汐抬眼，眼圈红红，眸光隐恨，“你知道紫茹那贱婢是如何羞辱我么？她说，司马陵心里有人，是个仙女一般的人物，我连她一根手指头一根头发都及不上！司马陵他凭什么如此待我？他若真心里有了人，为何还要迎我入宫？我可没拿刀逼他娶我！他凭什么？娘，你说，紫茹说的会不会是真的？司马陵心里真是有人么？”

三夫人不自然的转开视线，强笑道，“别胡思乱想了，紫茹那贱婢恨你，自然不会说好听的话。好了，别想了，睡吧。都过去了，还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作甚？没的苦了自个儿。”

三夫人说着，身子躺下，拍了拍明汐，“你也睡吧，时候不早了。”

夜灯朦朦中，明汐紧紧地盯着三夫人已经阖目似平静的睡姿。半晌后，她跟着躺了下去，调整了下姿势平躺，忽地，她轻声道，“娘，六妹妹如今可真好看啊。”

三夫人唇角现出一抹欣慰，“嗯”了一声，“这丫头出落得好。”

明汐一顿，低声道，“六妹妹可是在宫选前就恢复了容貌？”三夫人未回话，她又淡淡带笑，“太子殿下早就见过六妹妹真容的，对么？德胜楼，六妹妹装扮成那方世玉，太子殿下还赐了那‘义商’的招牌给她名下的店铺——娘，你说，司马陵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方世玉就是六妹妹？”

三夫人在黑暗中沉寂了片刻，“怎么会？你别胡思乱想了，睡吧。过去的事别去想了，多想想娘同你说的话。”

说完，便再无声息。

明汐偏首定定地望着三夫人的侧脸，眸中冷光莹莹。

在明汐去灵堂之前，纳兰笙同荣烈并未有说话。

明汐到后，先唤了一声火盆前丢纸钱的纳兰笙，纳兰笙未抬首，置若罔闻。

明汐脸色僵了僵，看向站在幡前对这夜景的荣烈，“妹夫——”

荣烈连身都未转。

明汐僵了片刻，讪笑道，“你们忙，我上柱香就走。”

上完香，明汐悻悻离去。

荣烈转过身，走到火盆前，淡笑挑眉，“纳兰五少心肠还真够硬的？”

纳兰笙冷冷抬眸，“干卿何事？论心肠冷硬，何人能同睿亲王殿下相比？”

荣烈神情一怔，随即垂了垂眸，默然片刻，“此番的事，虽非我所愿。可她毕竟受我牵连，我责无旁贷。你是她兄长，替她出气出头，我无话可说。可如今，我也要说一句，而今我护她之心，也未必在你之下。”

纳兰笙一愣，定定地看着荣烈，眼中质疑。

荣烈垂眸淡淡而笑，“五少同她兄妹同心，默契情深。也是聪明人。在下的心思，并未太过隐藏，五少应也能看出几分才是。害她的人，我自不会放过。可五少若真的心疼她，也该多设身处地的为她多想才是。”

纳兰笙垂下眼帘，语声淡淡，“你这是什么意思？”

荣烈蹲下身，动作随意的从纳兰笙手中取过一叠纸钱，丢了一张在火盆中，“一月前，她本不理会于我，却主动对我提及朝政之事。”

纳兰笙眸光一闪，抿紧了唇，紧紧盯着荣烈的脸。

“编纂《胡汉大典》，建立太学，皆是她向我提议，而后，由我报于皇兄。”荣烈轻轻撩起眼帘注视着纳兰笙，“五少还不明白她的苦心么？她怕自己护不了纳兰府的亲人，她这是授人以渔！五少口口声声兄妹情深，若五少真的怜惜她自幼受苦，一路坎坷，怎能只固守着自个儿的兄弟情谊，执着旧念？”

纳兰笙面色白了白，唇抿紧成一条直线，看了荣烈一眼，语声低沉，“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荣烈低低而笑，“我倒希望她能什么都同我说，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同我说的，也定是同她想护着的人有关。她自个儿的事，她从未主动提及过。”又淡淡笑了笑，“你我都是男人，你也该明白有些事本无对错之分。司马氏庸碌，这大好江山虽是我西胡出兵夺下，可千里之堤又岂能仅溃于江水之击？这些年，五少行遍天下，当最知民间疾苦，最知民情民心。这大汉之败，真只是我西胡之功么？五少心知肚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道理想必五少也是该明白的。她金銮殿闯宫，这天下间，胡人汉人皆有赞她，也有骂她恨她的。可她为的是谁，你我心里最明白不过。可她说的话，不知五少可曾深想过。她那番话，不仅是救了父兄，也是救了这天下间的百姓。如今已是米已成炊，若再起干戈风浪，成全的是义气忠义，可苦的却是这天下。是司马氏负了这天下，负了这天下百姓，他司马氏坐不好这江山，我荣氏为何不能趁机而为？我皇兄登位这数月，五少凭心而论，我荣氏做的不比司马氏好数倍么？她说，胡人是人，汉人也是人。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有能者居之，本就是天下正理。五少胡不平？”

夜风灌入，两侧白幡同火盆中的火舌一同共舞，猎猎作响。火舌吞吐拉长，将纳兰笙白净清秀的俊容映照得分外清晰红润。纳兰笙眸光沉寂，神情中隐约一抹复杂沉淀。

荣烈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后，便未再抬眸，只静静地将手中的纸钱，一片一片的朝火盆中慢慢丢着。

纳兰笙的声音良久之后响起，“若是你皇兄想害她，你待如何？”

荣烈勾唇一笑，“五少在京中日久，难道不知我皇兄也忌我三分么？她不过是一介女流，我明白她，她的心中只有至亲之人，再则，她关心的是这天下百姓，从这般角度，她倒是同我皇兄有同道之心。五少且放心，无论何时何地，但凡荣烈有一息尚存，定不容人再伤她一分一毫！”

轻声却又毋庸置疑的斩钉截铁说完最后一句后，荣烈望着纳兰笙，眸光平静而深邃，“五少同她心有灵犀，也是至聪慧之人。荣烈之言，五少当自会辨知真假。荣烈自当信守承诺，但五少若真心为她，当也该深思熟虑才是。天下人天下事，百年后，皆是一捧黄土。一时荣辱又岂能及得上百年间的相知相守？荣烈原本也是不明白的，是她教会了荣烈如是做想。”

纳兰笙静默许久，瞥了如荣烈一眼，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傲然，“我这六妹妹原本就非那些庸脂俗粉可比，她是天下最有大智慧的女子。”顿住，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荣烈，“真要我说实话，你还未必配得上。”

荣烈勾唇而笑，眼中同时也有笑意四溅，非但未生气，还颔了颔首，“在下亦有同感——我及不上她，可五少这兄长只怕也是稍欠些许。照荣烈看来，你我也不分轩轾。”

纳兰笙一滞，睨了荣烈一眼，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

荣烈轻笑无声，顿了顿，挑眉淡淡，“你可知她昨日进宫见了我皇兄？”

纳兰笙蓦地抬眸。

荣烈垂眸，唇角微弯，未有如纳兰笙所愿，却低沉若轻，“十八年前，纳兰府双生龙凤究竟是怎么回事？”

纳兰笙面色遂一变，眸光顿时灼灼戒备，唇却抿紧。

荣烈余光将纳兰笙的表情收入眼中，轻轻一笑，叹气道，“你这妹妹外柔内刚，对我下了诸多戒律。可我又偏喜欢得紧，不敢不从。她不喜我私下查她，可我早前又查了些，如今半明不明，心中实在难忍。舅兄若能告知些许，于我于她也皆有益处。她性子倔，无论何事都喜藏在心里，不肯对人言。可若这般下去，对她养身却无益处。人心只那般大，藏的事儿多了，未免自苦。”抬眸湛然晶莹，神光内敛，唇畔却笑意亲和，“旁的事不论，于这一点上，你我当是一致。不若你我为她分忧一二，不知舅兄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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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顺利之极

鸟鸣啾啾，明思在晨光中醒来，一室静谧，清幽安好。

披衣起身，方下榻，帽儿便轻步而入，展露笑颜，“小姐可睡好了？”

明思目光微微四下一望，“嗯，还好。”

帽儿过来替明思着衣，瞄了明思一眼，压低了嗓子好奇，“小姐，昨日那人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明思抿唇一笑，轻声道，“你见过的，不过你忘了。”

帽儿愕然。

明思轻笑，摇了摇首，“别多想了，你只要记住他是小姐最好的朋友便是。”

帽儿似懂非懂的颔首，她性子简单，有了明思这话，也不再追问。

明思梳洗完还不见荣烈身影，不由微疑惑，“昨夜王爷何时回来的？”

帽儿手脚利落的替明思发髻上簪上一朵白绒花，“快天亮才回，我一直听着声音，我还怕王爷回来会扰了小姐安歇，后来王爷回来歇在了东厢房。”

明思看了一眼帽儿，才见她眉宇间淡淡倦色，想必昨晚一直警醒未曾安然入眠过。

明思不由怜惜自责，“我早该嘱咐你一声，倒让你没睡个安稳了。”

路十三不必担心，就算荣烈回来，其实也无甚可担心的。

帽儿不以为意的笑，“我平素好睡得紧，一沾枕头就睡了。就昨个儿一夜，算不得啥。小姐，没事的。”

说完，帽儿便去小厨房端早膳过来。将食盒提过来，帽儿迟疑，“小姐，可要叫王爷？”

明思摇首，“左右无事，不用了。”

话声方落，便听廊前闷响，帽儿眨了眨眼，“王爷起身了。”

只片刻，荣烈的身形便出现门前，一身从未见过的素白雪衣，映出眉宇间光华淡淡，唇畔笑意如沐春风。

这般的荣烈，容貌看着倒是一模一样，可让人总觉得好像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明思和帽儿皆不由一愣，明思先反应过来，看着荣烈，眉心微蹙，“你昨夜怎守了一夜？”

帽儿看两人一眼，步出房间，去外间摆膳。

荣烈缓步而入，目光在明思面上一停，“本是半夜就回的，后来你大姐夫同三哥来了，大家不免就多说了些，便晚了些。”

明思微怔，“你们说什么？”

她实在想不出荣烈同人相谈甚欢的情形，尤其纳兰笙还对他心有芥蒂，而纳兰诚又素来一本正荆

荣烈笑了笑，“诸子百家，过往今昔，也没刻意聊甚，想到哪儿便说哪儿，闲谈罢了。”

晨光清新，只歇了片刻的他，也不知是不是这身衣服的缘故，他的面上却依旧是光华奕奕，看不出丝毫困倦。

明思不说话了，看他一眼，走出来，“用膳吧。”

两人用完膳，明思同荣烈道自己要出去拜会明初和大姐夫，荣烈颔首，“你忙便是，我在房里看书便可。”

明思犹豫了下，还是独自出去了。

既然荣烈昨夜已经同大姐夫照过面了，那即便不同去，也不算失礼。

去到明初的沁芳院，明初自是喜悦。

两姐妹坐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闺房话，明初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显然，她对自己目前的生活的确是满意的。

明思很为她高兴，“大姐姐，看你过得好，真好。”

明初笑意柔柔，“日子哪能一帆风顺，总有好的，也有不顺心的。可我眼下也算知足了。你姐夫在家中虽不算最受宠的，可他愿意护着我，这就够了。”拉起明思的手，怜惜道，“如今，我倒是担心你。好好的一个人儿，偏就这般多磨折，只望这日后，你能越过越好，我这心里就安宁了。”

明思莞尔颔首，“大姐姐放心，我会照看好自己的。现在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咱们再苦，比起那些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已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六妹妹啊，”明初如今嫁入做了娘，性子却是开脱了许多，笑意满满的看着明思，“原本我还不知，如今才知晓，六妹妹原来是个这般好口才的！难怪闯了胡人的金銮殿，还能竞功而退。你这六妹妹，往昔可骗了咱们不少呢！说说，该怎么罚你才是？”

明思抿唇轻笑，故作哀怨表情瞅了明初一眼，“那就让大姐姐打两下吧，可我怕疼，大姐姐可要怜惜着些。”

明初“扑哧”一笑，伸手朝明思肋下作势要挠，“你这丫头，果真是鬼——你让我罚，那就让我挠挠”

明思最怕痒不过，赶紧躲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姐姐你就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明初也不是真的要挠她，闻言也就收回手，笑吟吟地看着明思，目光一抹欣慰，“看如今你这般，我心里也就真安了些。”又自嘲一笑，“说来也好笑，我们做了这十几年姐妹，原先总是面和却心中各有想法。直到今日才知，姐妹间浪费了许多真心相处。可如今，二妹妹三妹妹都不在了…如今想来，她们俩却真真的可怜。”

明雪性子素来柔顺，也从不多事多言，是个谨慎小心的。而明柔，同明初乃的一父所出，自由相处也多。明初自然知晓明柔其实本性极好。

此际看着明思，不免想起这两个命运多舛的姐妹，一个香消玉殒，一个不知所踪，心里一时恻然唏嘘。

明思踌躇须臾后，轻轻贴近明初耳畔，低低的说了一句话。

明初听清了，眼睛慢慢睁大，不可置信的转首望着明思，明思轻轻含笑颔首，再度表示她未听错。

明初震惊过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神情也松缓下来，“这样也好，也算是如她的愿了。”说着轻轻笑道，“她往昔待我也算不错。”

虽不如何亲近，却也从未刻意为难。嫡庶之间，能这般相处，亦是难得。

明思笑着点头。

明初又蹙眉问，“那老太君可知晓？”

明思垂眸笑了笑，“原先知不知道我就不知，可如今应是知道了。前些日子，郑国公来府中，我告知了他郑书远的消息。”

明初怔了怔，转瞬也就明白了这其中关节，轻轻一叹生出些感概，“若是两年前，谁又能想到今日种种，这人生百年，果真是莫测。”

明思笑笑不语。

明初抬眸看着明思，“六妹妹，睿亲王待你可好？”

明思一怔。

明初笑了笑，“你大姐夫今早回来还拉着我说了几句才去睡的。他说往昔听着传言都说六妹夫如何如何，如今方知传言误人。说是六妹夫待人和气，毫无架子，说话也极有趣——没口子的倒赞了不少。”

明思怔愣片刻，垂眸轻轻一笑，“大姐夫倒是谬赞了。”

从明初院子里出来，明思若有所思，在岔路口停了停，帽儿问，“小姐不是要去寻五少爷么？”

明思回神，点了点头，“走吧。”

到了昂山院，纳兰笙果然未睡。捧着砚池笔架山正要去清洗的宝砚一见明思便笑着迎过来，望了一眼书房，“少爷在书房，六小姐自去便是。”

明思微异，宝砚笑道，“少爷吩咐了，若是六小姐来，让奴才不必禀报。”

明思轻轻颔首，朝书房行去。

到跟前，叩了叩门，纳兰笙清朗的语声响起，“进来。”

明思推门而入，纳兰笙从书案前抬首，“六妹妹来了。”

明思抿唇一笑，缓步而入，纳兰笙将手中狼毫搁回砚台，长身而起。明思看了一眼那明显是新换的砚台，笑问，“五哥怎不安歇？”

从宝砚的形容明思便可以看出，纳兰笙回来后只怕就是一直呆在书房。

纳兰笙走到茶床一侧坐下，“坐吧。”待明思坐下，他才笑了笑，“都歇了这几月了，少睡一日不打紧。”

一个丫鬟捧着托盘进来，替两人奉茶。

明思微微颔首，笑看纳兰笙，“五哥可是闲得无聊了？”

纳兰笙一笑，“也算不得无聊，不过如今已非当日孩童，自然也需能静下来，另得一番体会。”

明思轻轻点头。

“六妹妹今日来可是有事？”纳兰笙笑问。

明思一顿，神情坦然的颔首道，“确是有事想同五哥说。”纳兰笙望着她，明思轻声道，“昨日我进宫见了太后，而后元帝召见我——”

纳兰笙神情平静，看着明思，目光静静。

“元帝想要五哥入宫出任几位小皇子师长一职，”明思回看他，语声平缓，“他还想要五哥手中那份关于大汉土地人口的资料。元帝此举，我看得出来。一是对五哥有些许惜才之心，二也是对五哥有所疑虑。我应了他，回来同五哥说一声，他倒是未提及其他。此事我不能瞒着五哥，迟言不如早说。不过五哥也不必过于强迫自个儿，那皇子师长一职，五哥倘若不愿，眼下祖母大丧，元帝也不能强制夺情。不过，那份资料，恐怕是必如了元帝所愿才是。”

说到这里，明思微微叹气，些许歉然，“五哥”

纳兰笙半垂了垂眼帘，闻声缓缓抬起，唇边笑意清朗，“此事我应了。”

明思倏地一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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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花开日暖（三更奉上LJ盟灵宠缘＋8）

明思回了鸣柳院，四夫人道，说二夫人刚刚来过，坐了一会儿才走。

明思略一思量，便猜到了几分二夫人的来意，笑着坐下，“二婶可是提了七妹妹的亲事？”

四夫人没有否认，只笑道，“她其实也有几分真心为明欢打算。”

明思接过四夫人手里给鸿翼缝的肚兜看了看，“此事还要看七妹妹的意思，不急。”

府里的事隔不了墙，何况还是有人上门求亲这样的事，四夫人自然也知晓这其中缘由。

四夫人含笑颔首。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明思又去寻蓝星。蓝星正在书案前画服饰图，鸿翼乖巧地睡在推车里。

两人小声说了会儿话，差不多到午膳时分了，明思出来，回了春芳院。

荣烈在书房看书，帽儿陪明思出去，偌大的院子只他一人，看着倒生出些冷清。

明思有些过意不去，“我去看了大姐姐后，又去寻了五哥。”

荣烈笑了笑，将书册合上，“可说好了？”

显然问的是纳兰笙之事。

明思瞥他一眼，唇角微弯地抬了抬眉梢，意有所指，“你不是心中有数么？还问我作甚。”

荣烈轻笑。

用完午膳，明思同荣烈一道分别去了颐养院和青山院一趟，同老太君和老侯爷告辞。

遂带着帽儿一同归府。

马车上，明思忽地想起，“明日可是巴山节？”

明珠同荣眉上回来提过一次，记得说的便是六月初三。巴山节乃是胡人一年中的盛事，祭祀，祈福，庆祝真神之诞，共要连着举行三日。

荣烈颔首，“想去？”

明思摇首。“不想。”

她现在的这身体实在没精力和心力去凑这些热闹，谁知还会不会生什么是非出来，实在是倦乏。

“我已经跟皇兄上了折子，这回咱们不参加。”荣烈一笑，“这几日就好生歇歇吧。”

明思看着他，“那你呢？”

荣烈勾唇挑眉，“我自然要陪你啊，王妃有恙。我这王爷当伺疾才是。”

明思噎了噎，遂无语。

荣烈还是被荣安抓去了。

荣安遣人下了口谕，道后两日可准休，第一日乃是宗室祭祀。身为荣氏子孙不得有缺。

荣烈只好悻悻的去了，临走还让沙鲁给帽儿带口信，告诉明思他会尽早归来。

帽儿很是无奈的传达了荣烈这很没营养的口信，说完后嘀咕道，“王爷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明思只能无言。

荣烈果然很早就回来了。

明思睡了子午觉起来，荣烈已经在院里的亭子里喝茶，手里还捧着从明思书房里翻出了一本《茶论》，很是悠闲自得。

明思想到昨日晚间回来看到的大变样的书房，再看荣烈这番悠哉。除了无语还是只能无语。

这厮实在太会打蛇随棍上，可偏偏她如今还真拿他这般态度没法子。

见得明思出来，荣烈扬起笑脸，“醒了？”

明思缓步步入亭中，也有些意外，“你皇兄准你走了？”

荣烈轻笑，“腿长我自个儿身上。他哪儿能管得了我？让我祭祀，我不也去了么？放心吧，最多下回念叨两句，我也习惯了。”放下书册，“不说他了，你今日如何？王老可来复诊过？”

明思点了点头，“早上来过了，转了方子。好多了。”

午后阳光分外明媚，明思在家中一向简便随意。今日穿了一件浅樱草黄长裙，因在丧中，衣裙上并无绣花缀饰。流苏髻上除了一只银簪便只多了一只翡翠银丝步摇。

即便是这样素雅，在亭外的明媚阳关衬应下，更显得冰肌玉肤。一身纯净。

荣烈的眸光也跟着一颗心愈发的柔软温暖起来，“旁的事莫要多想，即便是为了你爹娘，也该顾好自个儿身子才是紧要的。”

抬首望了望外面的阳光，他微微一笑，噙笑柔柔，“花开日暖，草长莺飞，小姐可愿陪在下出去走走？”

明思一怔，跟着转首朝外一看，入目的确是一片灿烂美好。漫天的金色明媚笼罩中，连墙角的野草似乎都精致了几分。

确实能让人生出欲沐浴其中的向往感。

心下一垂眸，明思转首笑了笑，平静轻声，“好。”

荣烈眸光倏地亮起，一瞬间竟比周遭阳光更加璀璨，欣然长身而起，俊容上是毫不掩饰的悦色。

明思亦轻盈起身，荣烈让一步，明思先行下亭。

出了院门，两人也无目的，便随意而行。

一路也不刻意寻话，只并肩缓步，目光随心自然的四下流连而过。

如今的睿亲王府在原先的上官侯府基础上做了不少改变，因由太后亲自督促，故而奢华威仪虽不及宫中，但精致华丽也相去不远。除了被修改的部分，其实维持原来格局的部分也全都翻新整修，焕然一新。

随意走过的花圃，里面皆是各地搜罗得来的奇花异草。小桥流水，假山奇石，楼台亭阁，处处皆可见匠心独运处。

明思的目光一一浏览过，不由心生感慨。府中大管事提过，她自是知晓这些功夫都是在太后的敦促下方能如此的尽善尽美。

想到上官府往昔的繁华，又想到太后同她相处时所流露出的种种，她只觉世事果真难辨难解。若非身在局中，真个是难明。

荣烈放缓了步子跟着，见明思眸光中露出怅然有感，轻轻一笑，问“想到什么了？”

两人正步上一座白玉小桥，桥栏杆上雕着大朵大朵的半开菡萏，远处是一座倚在假山旁阴凉处的小憩亭。小桥上人工引入的溪畔，垂柳如丝。在微风中，轻摇轻摆。

柳枝若舞，溪水潺潺，红亭白桥，动静相宜，相映成辉。说不出的韵致动人。

明思静静地看着，唇畔一抹浅笑，“我是个无趣的人，看着这般好看的，心里却只想到了不应景的。”

“哦，”荣烈上前一步，颇生兴致，“说来听听怎么个不应景？”

明思看着桥下的流水。溪水清澈见底，水面还有不知名的花瓣飘落其上，随着水流飘远，渐去无踪。

“看着这些。我总觉繁华虽易入目，可旁观者永远不知晓这繁华下曾经的过往，也不会知晓身在这繁华中的人，也许心中却是荒芜。”明思说完偏首看着荣烈轻轻而笑，“我是不是很无趣？”

荣烈眼底若有所悟，迎着明思的目光一笑，“你可是想到了上官府？”

明思点了点头，笑道，“很难不想到。对么？”转首望着周遭精致，“我没来过上官府，可我看得出，这宅子改动不少。以前在府里的时候，曾听姐妹们提过。说是上官府是四大府中最贵气精致的。可眼下一看，我倒觉得如今更要精致些。我听说，这宅子改动的图纸都是经你母后亲自过目的。是么？”

荣烈垂了垂眸，唇边笑意微敛。

明思这般一说，他如何还猜不到明思方才所言那句“身在繁华中人心中荒芜”所指何意。前面一句的确是说的上官府，而后面的，指的却是他母后。

“母后同你说了些什么？”少顷，荣烈轻问。

明思将目光从他有一瞬间绷紧的面容上收回，转回头看着脚下的流水，“你母后同我娘真的很像。”

可却不及我娘幸福――这后一句。明思却未说出。

但荣烈明显感觉到了明思下一句应是一句转折语意，他垂下眼帘，唇边一缕浅笑，没有揭破，只道，“母后很喜欢你。”

似问句。更似一句陈述。

明思低头莞尔，笑了笑，偏首看向荣烈，“经过了秋老夫人，我很想说――你母后简直是仙女。”

荣烈一呆，下一刻，眸中笑意满满溢出，紧接着，便是笑声清朗，悦耳之极。

笑着笑着，荣烈忽地想起了纳兰笙所言，明思比他小两刻钟出世，生辰正是三月十九。而这日，也正是太后的生辰。蓦地想到这一点，如此之凑巧，让荣烈不禁心生莫名。

无论如何，在他以前的生命中只有一个最重要的女人，那便是他的母后。而今，又多了一个。

而上天却让这两个女人都在同一日生辰，也许，这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提示。

不过，他却庆幸，在察觉到这一点前，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

抬起眼，眼前的女子正扶着栏杆，偏首浅笑莞尔的望着他。一双秋水般的黑亮大眼睛清澈而通透，每每同这双眼的眸光相触，他的心无论多繁杂，总能在一刹那间便宁静安然，然后充盈欢喜。

一瞬间感动莫名，荣烈情不自禁地抬手，从明思耳侧的发髻轻抚而下，语声低柔之极，“思思，你和母后――皆是我的仙女。”

明思倏地一愣，笑容微怔，朝荣烈双眼望去。

分明阳光灿烂，分明周遭明媚，可这一刻，那双琥珀色的眸间竟有金芒点点闪烁，几欲耀眼，让她生出眼花之感。更有无数波光在颤颤涌动，流光溢彩般的生辉。

这一刻，这双眼的光彩湛然竟然似将周遭的灿烂明媚统统掩去了光华…

明思愣了须臾，荣烈的手在抚过明思耳下的发髻尾端后缓缓收回，唇畔噙笑柔润，那一双眸光却从方才的光彩四溢化为了深幽不见底，“思思，可是为了感谢昨夜我在你五哥跟前做了说客，所以――你也想做我同母后间的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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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她等的人（一更奉上）

明思看了他一眼，挪开了视线。

她知道不需要了。

在他说了那句让她不自在的话后，她明白了，他是深爱太后的。

也许，他们母子间还有一些隐情隔阂，可这个男人的确是深深爱着自己的母亲的。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会提及这样的话题。也许，也正如他所言的，自己感激他用自己的方式说服了纳兰笙。也许，自己是怜惜那一片爱子之心的太后。

荣烈轻轻一笑，“我不是不同你说。我说过，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会说的。不过不是眼下，这段时**需要心静，我不想用这些事让你分心。等这番一切事了，只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慢慢说给你听。”

明思垂下眼睫，未有说好，也未有拒绝。

静默片刻，她问，“你内伤如今如何？”

明思忽然转了话题，荣烈一怔。

明思看向他，目光清幽，“沙鲁说你丹田受损，对你日后的内力修为影响甚大。”

荣烈愣一一瞬，噙笑微微颔首，“是有些影响，不过也无他说得那般严重。我并非江湖中人，练武只为兴趣，功力高低并不太过紧要。”

明思蹙了蹙眉，似沉吟片刻，“你和沙鲁布罗谁的功夫更厉害些？”

荣烈也想了想，“沙鲁擅外门功夫，我同布罗是同个师傅，往昔我略胜他一筹。他同沙鲁应在伯仲之间。”

明思若有所悟的点点头，这般说来，他原本的功夫应是胜过沙鲁布罗二人的。

点了点头，明思又问，“那你同路统领呢？谁的功夫厉害些？”

荣烈蓦地滞住！

明思还在睁着杏仁大眼看着他，他只好有些无奈的垂了垂眼帘，“他。”

虽只一个字，可怎么听起来都有一丝悻悻不甘的意味。

明思微愣，看出荣烈掩饰下的不自在后，心中却是莞尔，眨了眨眼，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同这人相处这般久，她自然知道这人不服输的性子，这声拉长声的“哦”却是刻意为之。

果然，荣烈的脸色几不可查的僵了一瞬，然后望向明思浅浅柔润一笑，“左右闲来无事，你同我讲讲你写的三个段子如何？”

段子？

明思愣了愣，荣烈一面叹气一面瞥向她，“你把那字稿都给了刚察青石，难不成给我讲讲也不行么？”

明思呆了呆，迟疑道，“可那很长——”

荣烈面上露出明媚笑意，眸光晶晶莹亮，“又不用一日讲完，反正日子还长。你给我讲段子，我奏曲子给你听，如何？”

明思顿时一滞。

直到她跟着荣烈朝回走，她才蓦地想起，两人先前才在说功夫的事，这一下子怎就转到段子和曲子上了？

难不成这人是在显示自个儿…

这般一想，遂忍不住目光怪异地审视荣烈，荣烈被看得一愣，不明所以回望她，“怎么了？”又低头扫视自个儿身上，“有何不对？”

明思很是认真的望着他，“你是不是想说，自个儿功夫虽不及他，可也有别的长处？”

荣烈似一噎，俊颜一瞬间竟染了些可疑绯色，滞住须臾，目光故作自然的游移开看向前方，“我岂会那般小气？”

说完，便迈步前行。

明思落后一步，一愣后，旋即抿唇挑眉。

晚膳时分，荣烈顺理成章的留下用膳。

明思未开口留客，荣烈坦然自若不见去意。三个丫鬟相视一眼，在偏厅摆上两人份的膳食。

用完膳，荣烈吩咐如玉去他东面的书房将书架最后一排的柜子打开，取出最上面一排的三种乐器。

一管黑玉萧、一只七孔排笛、最后是一把马头五弦琴。

凉亭中，案几上十二色果碟，四干四鲜，四荤四素。此外，是一支二管事刚刚送来的高颈琉璃瓶的葡萄陈酿。

明思低头看了看身前案上的夜光杯，淡淡月色中，杯身朦朦荧光，衬着殷红的酒液，只见翠色剔透。

荣烈扫了一眼身侧长案上的三种乐器，抬首噙笑，“想听什么？”

明思跟着目光一扫，“你最擅长的是哪种？”

荣烈一笑，取过离身侧最近的那管黑玉箫，站了起来，走到亭边，背半靠立柱，将萧凑近唇边。下一瞬，熟悉的旋律便飘逸而出。

悠扬而静谧，正是那曲《江月有思》。

天际弦月低垂，星斗漫天，一望无际的天幕宛若丝绒般展开，无边无垠。

庭院中，花香芬芳，清新的草叶香同馥郁的各色花香交织在一起，随着优美轻灵的箫声曲韵氤氲漂浮，弥漫在亭子四周。

荣烈半垂着眼帘，从明思的角度看过去正是一个半侧面。

淡淡的月华和星光将他的脸部勾勒出一个柔和和润泽的起伏弧度，深邃的眼部留下浅浅暗影，却将他五官极富雕塑感的立体凸现。

月华星光在他的肌肤上涂上一层似金似银的浅淡光泽，却不刺眼，反在那细腻之极的肤质映衬下，显得无比的柔和。

夜色中，湛蓝缎地长袍下，身材欣长秀雅，织缎微微折射月华星光，他整个人似被笼罩在一层迷离的光华中。

明思端起夜光杯，缓缓轻抿。

耳畔的曲声一直未停歇。

空灵悠扬的箫声后，只停了一刹，清越而悠远的排笛又响起，吹的却是一支明思从未听过的曲子。

明思从未听过也未见过排笛这种乐器，可只听了一瞬，便入了神。

无他，只这种乐器太过欢快轻盈，音域虽偏高却不刺耳。入耳后，只觉青山如屏，漫野花开，让人不自觉的便心生愉悦。

排笛声停歇，荣烈取过案上最后一种乐器。坐在凉亭的护栏椅上，依旧背靠立柱，将马头琴斜斜抱入怀。眸光深邃地看了明思一眼后，纤长的手指握着琴杆在琴弦上轻轻一溃

霎时，一缕带着浓郁异域风情的旋律低语般的溢出，曲声并不响亮，却是说不出的低柔缱绻，让人的心一瞬间便似有些震动，不由地便想共鸣随之。

荣烈再看了明思一眼，眼帘轻垂，唇轻动，歌声溢出，“在我们美丽的山谷里，开了一朵美丽的花——”

明思蓦地一怔，抬眸朝荣烈望去。

荣烈却只半垂着眼帘，唇边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自顾自轻拉琴弦，轻唱着，“——它一生只开那么一次。在我们最美的雪山上，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她一生只笑那么一次。人们不知那朵花何时会开，人们不知那姑娘何时才笑。不是花不开啊，是美丽的春天没有来到。不是姑娘不笑啊，是姑娘等的人儿还没到…不是姑娘不笑啊，而是姑娘等的人儿还没到”

荣烈的声音轻柔而不失清朗，低低吟唱中，他的声线在醇净中，带出一丝低沉的迷人性感。

明思从未想过荣烈也会唱歌，更没想到他会唱这样的歌，还唱得这样动听，动人。

不由怔愣。

曲声收住，荣烈抬首起来，眉眼柔和若有光，语声如同方才的歌声一般轻柔，“这曲子，可喜欢？”

两人分明相距数步之远，可明思抬眸相对，却只觉荣烈的眸光宛若近在须臾，将她看得通透。

姑娘等的人还没到——他是想是说…

垂了垂眸，明思抬首微微一笑，“这曲子是西胡的么？”

荣烈似并不在意明思对他的问题的躲避，长身而起，缓步过来案前入座，将马头琴放回案上，才朝明思轻轻摇首而笑，“这是突斯国的曲子，小时候，母后教我的。”

明思垂下眸光，唇畔浅笑，轻声道，“很好听。”复又抬眸，笑道，“还是头一回有人唱曲子给我听。”

荣烈低低一笑，语声低柔，“我也是头一回。”

明思抿唇一笑，颔首道，“想不到堂堂睿亲王竟也有一把好歌喉，若上街头卖艺，只怕也是满堂彩。”

“这倒可以考虑，”荣烈煞有介事的沉吟道，“凭你我二人这番精湛技艺，想必是不愁吃喝的。”

明思一噎，看他一眼不说话。

荣烈遂勾唇轻笑，挑了挑眉，悠悠低声，“不过，我却有些不大乐意——我既不愿唱给别的人听，也不舍得让别的人听我的女人唱歌。”

明思淡淡瞥他一眼，“你的女人可不在此处？”

荣烈轻笑，看着明思的眸光温柔满溢，却轻叹一口气，“我现在还真有些后悔了？”

忽然间说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明思微觉诧异。

荣烈凝视着明思，忽地低低轻声，“八年前的中元节，我同布罗曾在凤凰河拾到一串河灯。七盏河灯连成一串，七灯七色，逐一而小——”

明思听着听着，渐觉熟悉，听到那“七灯七色”时，不由地眸光一闪，眼底盛满惊异。

荣烈看到她这般神情，眼中愈发暖意温情，唇畔笑意更盛，“河灯上的字儿写得极好，话却很是调皮。那一年，我被皇兄遣了差事到大京，原本心情不甚好。可看了那河灯，见布罗上了那放灯人的当，心情竟不觉大好。”说到此处顿住，深深地看着明思，“我如今却是真后悔，当日该把那话做实了，让布罗去将这放灯人寻出来——虽从无女人进过我的心，可若早知晓你，我定会好好的守着自个儿，等你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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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怎能不知？（二更奉上LJ盟灵宠缘＋9）

明思瞥他一眼，“我可不知道什么河灯。”

荣烈呵地低笑，抬首目光似灼灼，“思思，你莫要骗我。金銮殿上，我一看那‘胡汉一家’便知那河灯是你的。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司马陵的太子书房中，那副推松小令也是你所写。还有，建熙帝张榜天下寻而不得的丹青妙手，那副惊艳百花会的《苍鹰图》也是你所唬”说着轻笑抬眉，“这可不是我查的，乃是天意让我知。可惜的是，那副画却被俊儿得了去，我这做长辈的倒不好同他争抢。”

明思也知瞒他不过，遂不多言，端起夜光杯饮了一口，垂眸轻声，“昨夜你同五哥都说了些什么？”

荣烈笑了笑，也端起酒杯，徐徐饮了一口，抬眸静静看向明思，“你的身世。”

明思眸光蓦地一颤，怔住。

荣烈定定看着她，语声却轻缓，“我的确查了些，生了些疑心。你不喜欢我查，我便不查。可此事关乎于你，若是不弄清楚，却是如鲠在喉。我便去问了你五哥。他也未说太多，不过是默认罢了。他说，若是你愿意，自会亲口告诉于我。”顿住，语声又轻了些，“那日在你书房，我见你同他亲近非常，心里实有些不是滋味儿。后来得知有关你身世的疑窦，我便猜到若身世是真，你们兄妹二人定然是早已知晓。思思，我去问了他，你可生气？”

这一问，明思却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生气么？

好像没有。

不生气么？

却有些许的不舒服。

明思默然不语。

“有些不高兴，是么？”荣烈轻轻笑了笑，“你并不喜欢旁人不经你同意便去查证同你有关的事。”一顿，挑了挑眉，“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究竟不喜欢的什么？不是不喜欢旁人查你，而是你不习惯旁人离你太近。你不喜欢别人将你看清，所以你总是在害怕，总觉着别人察觉到你的秘密便会看穿你的心事，也就会离你太近。而你，不习惯他人靠近你，对么？我若没说错，你有许多事连秋池也是不知的，譬如你的身世，我说得可对？”

明思抬起眼帘，“我不觉着这些事一定要告诉旁人。这是我自己的事，也是过去很久远的事，并无提及必要。”

“不，你说错了。”荣烈轻轻摇首，唇边一缕笑意温润，“我原先也是这般想的。可现在方知，若是你心里真有那一个人。你会很想知晓她的一切，也会很想将自己的一切同她说。你从前未想过告诉他，是因为你并未真正让他入心。而今，你也并未真正让我入心。我想知晓你，也想告诉你，那是因为，你已入我心间。”

夜色如水。

荣烈的眉宇间温柔亦如水，深邃的眼，挺直俊秀的鼻，明明轮廓若雕塑明朗，此际却是一片温情脉脉。

对视间，明思有一瞬间的怔忪。

这个男人时而温情谦谦，时而戏谑浅浅，可无论如何的言辞表情，他其实都在步步紧逼的，坚定而直接的将自己层层剖开。不论那剖开后的，是自己本身知晓的，还是说是自己也许知晓却仍故作不知的。

明思将目光从荣烈脸上移开，缓缓地投向庭院中，眸光着落在夜空中的一点。黑亮幽幽的点漆乌眸中，眸光有些朦胧不明，“你怎么就能确定我就入了你的心？你说你没有喜欢过别的女人，那你怎就能确定你是真的喜欢了我？我并不如何美貌，明汐、温娜儿都比我美得多。论身份，我是再醮之妇，此际你娶我，许多明眼人心里皆能猜出这其中几分内情。可若说你真的看上了我，恐怕会贻笑大方。无论是西胡王庭还是这诺大京城，想嫁你的名门贵女只怕比想入宫的都多。我生性是真的擅妒，莫说是三妻四妾，即便是三心二意，我也是容不得的。可我如今的情形，你也清楚，别说是生儿育女，能如此刻这般活动自如的时候，只怕也未必长久。”停住口，转首望着荣烈，若水清眸中，没有自怜，也无自苦，惟有平静，“你说喜欢我，你如何能自知？”

这几日间，两人相处时间并不少。

可大多时候，都是荣烈在说，明思却很少开口。偶尔出声，也是能一句说完绝不会多半句。

像今日这样说了这般长的一段，乃是绝无仅有。

荣烈的眸光有一刹那的波动，在听到明思前面一大段后，他本生出了许多想说的话。可在最后触及明思的目光后，他明白了。

明思这段话，并非是质疑，也不是拒绝。她是真的不明白，不懂。她不明白所谓入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也不懂真正的喜欢。

若换做其他人这样问，旁人定会嗤笑。一个曾嫁人又曾和离再嫁的女人，竟然不懂男女之情。

可荣烈却是身有同感，所以，他在第一刻间，就明白了明思的感觉。

因为，他自己也是在这两月间，才渐渐明白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说不清，描不明，可你却深深知道它的存在，知道这种感觉是因另外一个而存在。它在你心间百转千回，辗转缱绻，让你喜忧满满。

明思还在看着荣烈，一双眸子水润亮泽，宛若上好的水晶般清澈剔透。

她不是不信荣烈，可荣烈说的这些话太过虚幻，她也想竭力却寻找和想象这样的感觉，却是想象不出。

不是没有看过爱情，如段誉对王语嫣，如阿朱对乔峰，如杨过对小龙女…可她也曾仔细的分析了，段誉对王语嫣那纯粹是皮相的迷恋，而阿朱对乔峰更是一场不合时宜，至于杨过对小龙女，在她看来，却是更多是源自孤苦无依下的依赖。

爱情是一种精神的物质，可是却太容易受到其他方面的影响和渗透。越是复杂的人，只怕越是不容易分清自己的感情。

诗书文集中的爱情的确被描述的很美妙，可明思却认为，这世上，真正的爱情的确的存在，可有幸能得到的人，却是太少。相比而言，像四夫人和四老爷这样性子相对单纯和简单的人，也许才能真真正正去抛开一切杂念，不受外界影响，只跟着自己的感觉去喜欢，去爱。

而像她这样的人，好像真是会很难…

看着明思波光清透的盈盈一双秋水清眸，荣烈一瞬间便觉得心房倏地柔软之至。

轻轻一笑，他长身而起，走到明思身前，明思的眼中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疑惑。荣烈却忽地伸手抬起明思的下颌，蓦地俯身而就，明思一呆，忘了别的动作，却条件反射的闭了眼。

下一瞬，紧闭的眼帘上传来柔软而温热的绵软触感，肌肤相触那一刹，明思只觉心房中的一颗心腾地惊跳起来，她整个人也跟着身形一颤，耳畔好似传来了自己不能遏制的剧烈心跳，“咚咚”有声！

眼帘上的唇离开了，可熟悉的男子气息，清冽而干净，却满满地充盈着鼻腔，铺天盖地一般袭来，每一个呼吸进间都避无可避。

大约是酒劲儿上来，明思只觉脸颊有些发烧，不知为何，却是不敢睁眼。

头顶传来荣烈从喉间溢出的低低笑声，温热的呼吸热气喷洒在耳际。只听荣烈的声音似叹息，“你怎能说我不确定？就这般亲你一下，这颗心便欢喜得快要跳出来了…宛若自己得了天大的便宜，可得了这便宜还只觉不够，还想得更大的便宜，却又怕主人家不着恼，只能死死忍住——你怎能说我不自知？思思，你真错了，我再清楚不过了。从未如此的清楚过——不论你美不美，不论你什么身份，不论将来如何，只要是你，只要你愿意，那其他的，都只交给我就好。”

热切的呼吸在耳旁，温柔的低语在耳畔，明思只觉今夜的酒有些后劲过于醇厚，非但让她的脸愈发发烫，也让她的心有些跳动失衡。

她竭力减少呼吸的幅度，可荣烈身上的气息却似无孔不入，让她有些呼吸不匀。

努力定住心神，她轻轻地睁开眼，荣烈的手指还轻轻托着她的下颌，指尖温润的热力沁透进肌肤。察觉到这一点，又让她的心不自在的失挑一怕。

荣烈微微倾身与她眸光相对，这本不是一个常态的姿势，可他做出来却是自然优雅之极。

几缕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倾下，夜风中，若茶褐色的丝缎一般柔柔拂动。宛若他此际深邃的眸中，那正阵阵颤动的波光一般。

“你的脸红了。”荣烈忽地轻声。

明思一怔，下一刻，脸上只觉更烫了几分。

“更红了，”荣烈喉间低笑。

琥珀眸光刹那间光芒闪耀变幻，霎时流光溢彩，宛若漫天星光沉聚其中，又似生出漩涡般的勾魂摄魄。

这一刻，明思才真正明白了何谓西胡最美的一双眼。

蓦地呆怔，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一霎不霎，竟忘了眨眼。

荣烈凝视着，似乎也挪不开视线。须臾之后，他蓦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语声倏地低沉沙哑，“你再这般看我，我就当你是同意我继续占便宜了”

明思猛地心神一震，回神过来，猝然站起身，退后一步，好似安全了些。

平复了下呼吸，她故作镇定道，“时候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荣烈直起身，缓缓收回手，垂落身侧，并无赧然之色，唇角轻轻勾起，眸光晶莹，柔声一字，“好。”

今晚，他真正是收获颇丰。

也许会难眠，可也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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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各有思量（一更奉上）

荣烈想的太顺遂了。

对于明思，他想了很多，也计划了很多。几乎将此事当做生平第一必得的慎重之事，甚至为此，还向布罗征讨了不少建议。

这几日间，明思态度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尤其是昨夜的相处，他明显感觉到明思对他的温情款款并非没有感觉。

荣烈甚喜。

可没想到的是，翌日再去，早膳后，明思在房中锻炼，帽儿守在门口。帽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他这段时日一直奉行布罗所言的“柔情”政策，也觉得颇有成效，故而此际也只能风度翩翩的退下。

再过一会儿再来，明思又在书房中练字，帽儿期期艾艾，道，“小姐练字时喜清静。”

荣烈只得继续维持风度，退下。

待下午，估摸着明思应已歇完了午觉，他第三度再来，明思倒是在屋内。可同时，屋内却是一大堆女人正欢声笑语。明思身边的三个丫鬟、金叶银叶——统统在笑看明思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男人”…

穿着一身小奶牛衣裳的牛牛被明思扶着肋下，两条小胖腿在明思膝盖上蹦跶得正欢快，笑得“咯咯”有声。

荣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在明思笑问他要不要抱抱牛牛后，他强作风度的笑着推辞，然后，再度内心很是郁卒的退下。

一日落了三回空，傻子也能觉察出不对。何况乎，荣烈非但不傻，还很聪明。

回到偏院的荣烈心情自是不爽，面上神情同前两日的春风满面相比，简直就是一片秋风萧瑟快要朝寒风凛冽转换。

沙鲁捅了捅布罗，连连使眼色。

布罗会意，镇定迈步，叩开了荣烈书房的门。

荣烈坐在书案前，手里虽拿着一册书，却是目无表情，见得布罗进来，撩了撩眼皮，“有事？”

当然是没什么要事。

无论是洛河郡王府还是同那采萍云芳两个女人相关的，一应该办，前两日都办完了，也就禀报过了。

可这样的情形下，肯定不能说没事。

布罗轻咳了咳，“主子，沙鲁年纪也不小了。”

荣烈一愣，放下书册，若有所思的颔首，“过了今年就——”

“三十——”布罗笑道，“主子是不是该替沙鲁寻门亲事了。”

荣烈眸光一闪，站起身来，踱出几步，睨了布罗一眼，“沙鲁让你来的？”

布罗呵呵一笑，余光朝门后一瞟，“这小子看着个头大，脸皮却是薄得紧。是属下自个儿来的。”

荣烈抬眼朝门外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可有合适人选？”

布罗咳了咳，“属下瞧着王妃身边的帽儿姑娘很是不错，同沙鲁也说得上话。沙鲁这些日子倒是劳烦了帽儿姑娘不少，连着属下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荣烈“哦”了一声，垂眸笑了笑，“这样说来倒是两厢情愿了，那——”

“主子——”躲在门外的沙鲁再也躲不住了，一个箭步冲进来，黑黑的脸上泛起暗红，说话也有些结巴了，“主子使不得——这，这怎么行？”

布罗低笑不语。

荣烈抬了抬右侧眉梢，语声懒懒，“使不得？怎么使不得了？你不是让人家给你补了不少衣裳么？难道你不知这男子衣裳不是能随意让姑娘家补的么？”

一连四个问句下来，沙鲁连额头也红出了汗，“属下大帽儿姑娘快十岁，这哪里能行？不行不行，属下只当帽儿姑娘是，是”

却说不出来是什么。

布罗忍笑咳了咳，一本正经地，“是什么？是女儿还是妹妹？若是女儿，只怕你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如是妹妹，那便是一个辈分的，又有何使不得？”

沙鲁原本就不擅言辞，布罗一个就说不过了，何况此刻还有一个主子荣烈！

他涨红了脸，瞪了布罗一眼，心道，我让你来开解主子，你倒拿我来做筏子…可面对荣烈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紧张得一脑门子的汗。

最后，沙鲁豁出去了，定了定神，朝荣烈行了一礼，“主子的好意属下心领。可这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总要讲个两厢情愿。属下虽是感激帽儿姑娘心善，平素也不嫌弃属下样子吓人，可帽儿姑娘是王妃身边的人，又同属下年纪相差甚远。如今这般相处已经甚好，若主子真个去提了，万一不成，日后大家相处反而为难。属下也没想过那些，还请主子收回成意。”

这番话一说，荣烈却怔了怔。脸色笑意敛起，沉默须臾，朝沙鲁挥了挥手，“你若不愿，那便作罢。”

沙鲁愣了愣，心底蓦地一慌，总觉着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求援般的朝布罗望去，布罗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然后使眼色让他出去。

沙鲁只得行了一礼，讪讪告退一声，退了出去。

荣烈走到窗前，良久，轻轻笑了笑，笑声中却听不出喜意，语声淡淡，“真的会相处为难么？”

虽是没头没脑的一句，但布罗心里却是清楚荣烈这话的含义。

昨日在主院呆到入寝方归，春风满面，可今日却是连走三回，都未足一刻钟。

布罗哪能不明白。

斟酌了下用词，布罗宽慰道，“主子应多给王妃些时日。依属下看，王妃如今对主子已有改观，但毕竟王妃并非寻常女子可比，且如今心中只怕诸事繁杂，一时间，想不明白也是有的。”

荣烈没有转身，静默了须臾，“你说如今她心里，我同那路夜白，谁更重些？”

布罗滞住，无言。

荣烈转身垂眸一笑，几分讥诮自嘲，“该说的，我都说了，能做的，我也做了。我从未为过一人耐性至此，也从未对一事这般用尽全心——昨日还是好好的，为何一觉起来，她又开始避起我来？我就这般招人不待么？”

布罗也只无语。

按他说的那些，按荣烈做的那些，再加上荣烈这等内外条件，即便是天上的仙女也该动了凡心才对，可到了王妃这儿，怎就不行了？

布罗也想不通。

日子就这般又过了三日，转眼到了六月初六。

那日过后，荣烈也来过两三次，可不巧每回明思都有不可打搅之事，或者又是一堆女人围着牛牛在逗趣。荣烈呆了片刻，也就离去。

后面两日，荣烈也就不再来了。

巴山节三日节庆一过，荣烈也就恢复了上朝。

这日早上起来，明思照例锻炼完了，沐浴换衣用过早膳，未有再同前几日一般，直接进书房练字，而是走到了庭中散步。

帽儿忍了好几日，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小姐，你这几日是不是在躲王爷啊？”

明思走到一株月季花前，伸手弹了弹那墨绿的叶片，一滴晶莹的露珠便随着明思的动作晃动几下，然后颤悠悠地滑落下去。片刻间，渗入泥土中不见。

明思垂眸轻轻笑了笑，“不是躲。”

帽儿愣住，皱了皱眉，显然不解。

明思朝前走，“我需要想想，而他，也需要想清楚。”

帽儿更不明白了。

她原先虽是对荣烈甚有成见，可这些日子下来，尤其是经过了上次冰窖事件，她也不得不对荣烈有所改观。何况，沙鲁还拿了人头向她担保，说王爷对王妃那绝对是一百个真心实意的。

明思偏首看向她，淡淡的笑，“你不觉得如今的王爷有什么不对么？”

帽儿努力的想了想，抬首颦眉，“也没什么不对啊。虽说好像换了个人，可王爷现在待人和气多了，对小姐也依从得紧——沙鲁说了，王爷从没对人这样好脾气过呢。”帽儿想不出来，眨了眨眼睛，忽地压低了嗓子，“小姐，你是不是还想着将军？”

明思一怔，羽睫垂下，“同将军无关。”说了这句，抬眸起来，唇角一抹笑意，抚了抚帽儿的耳侧发髻，“傻帽儿，其实你已经说对了。”

言毕，明思继续迈步前行。

帽儿站在原地，眉心皱成一个“川”字，很是大惑不解，“我已经说对了？——我说啥了？”

明思散了会儿步，门外便有丫鬟来报，道伶人管事多木求见。

明思沉吟片刻，遂吩咐那丫鬟传多木中堂等候，她随后就去。

不多时，明思便在中堂见了多木。

多木是为琴师景明一事求见。上回明思曾提过，景明奏琴气力不及有些力虚，道下回再听一回再做定论。多木便是为此事而来。

待多木殷勤恭敬地道明求见之意，明思略一思量，“那好，两刻钟后，还是在香绿苑，你去传话吧。”

多木应下，方欲告退离去，外院的二管事又来禀报了。

“禀报王妃，九长公主、明珠郡主来访。”

多木愣一瞬，顿住脚步，朝明思望去。

明思也有些意外，垂了垂眸，对多木笑道，“听琴之事就先缓一缓，晚些时候我再着人通知你。”

多木迭声应下，这才退了出去。

既然已经到了中堂，明思也就懒得回去，直接带着帽儿如玉到二门处等荣眉明珠二人。

不多时，两人的小轿便到了雕花门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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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好大热闹（二更LJ盟灵宠缘＋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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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到明思，两人皆是面露喜色，快步过来。多日未见，少不得一番亲热。亲近过后，三人也不坐轿了，只当是散步一般，闲庭散步的慢慢朝着明思的院子走。

明思笑看两人，“这三日巴山节可好玩？”

荣眉笑道，“好玩什么？你没去，十七皇兄头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也就往年那样，无甚稀奇的。”说着笑看明珠一眼，压低声音道，“明珠原本想替你在赛马场上出出气，可那两位也没来，真真可惜了。”

那两位？

温娜儿和莫清清也没去？

明思意外了。

明珠却笑得好不得意，把住明思的胳膊附耳道，“看你这样就是个不通消息的。你还不知道吧？平阳王府前些日子好大的热闹！”

平阳王府？

明思不明所以。

“洛河郡王便是平阳王的独子。因爵位出了三代，故而眼下才封了个洛河郡王，未能承袭平阳王的爵位。”荣眉解释道，“不过这京里的府邸如今还是挂了平阳王的爵位，在封地的才改了郡王府。这么大的事儿，你真不知道？”

解释完了，荣眉看向明思。

原来是同莫清清有关！

明思摇了摇首，她就初一那日回了趟纳兰府，就没出过门，哪里能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儿？这几日三个丫鬟也被她拘住了，未曾四下乱走。

见明思果真一无所知，荣眉才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不时明珠补充两句。半刻种后，明思才弄清了所谓热闹的始末。

原来六月初一，莫清清同洛河郡王大婚。是夜，据说洞房里就出了热闹。第二日起来，一个丫鬟又撞破了洛河郡王割破手指在元帕上滴血，惊叫起来惊动了平阳王妃身边的嬷嬷。事情便闹出来了，平阳王妃传了新人过去，才见宝光郡主双目哭得红肿。平阳王妃自是脸色不虞，质问了宝光两句，宝光却迭声哭冤。平阳王妃生了怒，清白不清白是一回事，但是宝光竟然挑唆儿子作假欺瞒，平阳王妃却是忍不得，这一怒，就非让宝光说个清楚。

宝光只眼泪汪汪地看着洛河郡王，洛河郡王忍不住就上前求情。

这一下平阳王妃更是大怒，斥了宝光郡主一句“平阳王府要不起你这般的媳妇！”宝光郡主便回了一句，“这是圣上赐婚，王妃若真不愿，便请入宫退旨！”

这一句出来，平阳王妃本端了茶在喝，一听便将茶盏摔了，然后气得哆嗦几下，就倒下了。

大夫来一查，却是半边中风。

这一闹出来，平阳王府差点没翻天，哪里还有兴致来参加什么巴山节。而元帝知晓此事后也体谅，只让他们好生伺候平阳王妃养疾，旁事不提。

这番话说完，三人也到了院子。

明思让帽儿如玉在凉亭摆了茶案，三人入座。

明思思量片刻，问，“那后来呢？这事儿怎么了的？”

明珠自是觉得这场热闹大快人心，笑道，“这事儿明面上并未闹大，不过京里凡有些头脸的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听说后来平阳王请了莫氏族长去，约莫也说了些好话，后来宝光还下跪认了错。两日前，洛河郡王便带这宝光启程去了封地的郡王府。”明珠笑得得意，“这宝光平时装得倒像那么回事儿，可还真没想到会这般！果真是咬人的狗不叫！你们说，她会同谁有私情？这洛河郡王还真个——连这等假也甘愿替她做，这宝光还真是本事！”

要在元帕上造假，只能有一种可能，是人都能猜出。

这样的消息一出来，赋予的想象空间便极大了。

西胡迁都之后，大家的日子都平静得有些发慌，好不容易有这么个热闹，相好相熟的，谁不躲起来猜想种种。

胡人原本民风开放，故而明珠这未出阁的女子，说起此事，也并无扭捏之态。

何况此事中心人物是莫清清，明珠提及时，更是毫无负担，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明珠这一提，荣眉也有些不解。莫清清虽是心机深沉，手段狠毒，在那些个贵族公子哥儿面前也会做作。但真要说她有何行为不检，倒还真是不像。

莫清清这样的聪明人，自持身份，看着亲和却实际最是眼高过顶。且荣眉十分清楚她心里想的只一个荣烈，按理，她应是不会给自己留下这般污迹才对。

荣眉思量着道，“此事还真有些古怪。”

明珠一愣，正准备朝口中扔蜜饯的手一顿，疑惑看着荣眉，“古怪？什么古怪？”

荣眉看了明思一眼，“按理这闺房中的事儿向来是能隐秘住的。可平阳王妃一病倒，这京城便传了小道消息出来，把头日的事儿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宝光哭了大半夜的事儿也传了出来。还有，那丫鬟也太凑巧了些，怎就撞了个正着，还闹开了——这也真够巧的。”

明珠将蜜饯丢尽口中，想了想，笑道，“这有何不能的？这宝光心肠歹毒，坏事干了不少，这兴许就叫那天网——那啥来着？”

说了半句想不起，明珠看向明思。

“天网恢恢。”明思轻轻一笑。

“对了对了，就叫天网恢恢！”明珠露出笑意，朝荣眉笑着挑了挑眉，“姑姑你想那么多作甚？这女人，就是活该！”

荣眉一听也觉无甚好多想的，笑了笑，也点头道，“我哪里是可怜她，只是这事儿连累了平阳王妃，却有些可惜了。听说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眼下还躺着呢。”

明珠眼珠一转，忽道，“你们说，这宝光干得坏事也不少，光咱们知道的就这些了，还不知有多少是咱们不知道的。姑姑这一说，还真有些凑巧了！你们说，这会不会是有人暗地里报仇啊？”

这一说，荣眉也怔了，看向明思，明珠也跟着朝明思望去。

明思噎了噎，无语道，“你们看我作甚？我虽是同她有仇，可我就算想报仇，也没那本事吧？”

荣眉同明珠对视一眼，问，“对了，上回劫你的人可查到了？”

“是啊，你又不让我们来看你，都急死了——”明珠接口道，“可查到什么消息没？”

明思一顿，笑道，“只寻到一个死人，”停了停，“牛牛和我都无事了，其他的，我也没想如何。不过这人心思确实缜密，倒像是将我查了个仔细。”

荣眉蹙眉，“你疑心是——？”

明思垂眸，但笑不语。

话说到这份上了，明珠也明白过来，浓眉一竖，冷哼道，“没错了！能对明思下手的除了她们两人还能有谁？能这般算计，定是宝光没错！活该，还真是便宜她了！我要是洛河郡王，一准休了她！看她日后还有甚脸面呆在大京！”

荣眉虽有同感，但却理智得多，摇了摇首，“这门亲事是大皇兄赐下，哪里是平阳王府想休就能休的？不过这般也好，她这一离了京，平阳王府被她闹成这般，她即便是想回来，只怕也是不易。平阳王妃这一病，她即便是没被休，恐怕这日子也未必好过。”说着看了明思一眼，“若她这回真是被人算计的，想翻身可真是不易了！”

明思唇畔淡淡而笑，拈了根牛肉条慢慢咬着，却并未接口。

关于宝光的话题说到这儿，三人也就止了。

明珠又不无遗憾的说起温娜儿被左柱国温多尔拘在府中，说了请了三位德高望重的宫中嬷嬷来训练各种妇仪妇德，为来日入主太子府做准备。

因此，明珠也失去了在赛马场为明思出气的机会，她为此准备良多，却是没了用武之地，很是悻然。

看着明珠的表情，明思和荣眉皆是好笑。

最后还是明珠一挥手，豪气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思你放心，我迟早给你讨回这场子！我就不信她能一辈子躲在左柱国府！”说到这里，又俯低身子悄声道，“我爹说了，这温娜儿他日进了太子府只怕也未必能讨着好！”

明思闻言一愣，旋即明了，笑笑不言。

荣眉却颔了颔首，表示赞同。

明思不禁好奇，“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荣眉想了想，“大皇兄的儿子中，太子看着是最和气的。可我觉得，他是什么都心里有数。温娜儿若是老老实实也就罢了，要真是折腾闹脾气，我可没听说太子府的女人有不听太子话的。对了，你那五姐不是也在太子府么？她可说过什么没？”

明思摇首，“她倒是提过一些，说是自己日子不好过，其他人排挤她。可没提过太子如何？”

荣眉一笑，看着明思意有所指，“她只怕是想拉拢你呢？”

明思笑而不语。

又闲话一阵。

明思想起正事，看向明珠，“对了，你那参将朋友后来可同你说了什么没？”

明思这一提，明珠蓦地想起自己还受人之托，拍了下脑门，“你不说我还真差点忘了！坎多那家伙昨日才来寻了我。他说了，这事他是一百个诚心，就不知你们府上的意思如何？前些日子，他本是想亲自上门再提的，可想着府中老夫人病重，也就没说。我瞧这家伙倒是真心，你们府里究竟是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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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相对无言（一更奉上）

明思沉吟着点了点头，认真地看向明珠，“若真是这般，我倒有个想法。这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儿，你那朋友也是只听了些消息，并不真个了解。我虽说我家两个妹妹都好，可这好人未必就能同好人合得来。不若大家约个日子，我请了我家嫂子带我两个妹妹来，你也带你朋友来。届时寻过由头，大家相处认识下，若真是有缘，那也算成就一桩喜事。万一不合适，那也免得大家日后不好相处。如今这京里，也是众人盯着，人多口杂。成了美事倒也罢了，若日后闹出不好来，于我们府上和你朋友一家，只怕都是不好。你看这般，可行不？”

明珠细细听完，“好，就这样。我原本也怕有些不妥，这般最好不过了。那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明日是我家祖母出殡，我会回府一趟。”明思思量片刻，蓦地抬首，“那就后日吧。”

…

荣眉同明珠用了午膳后便起身告辞，明思也未过多挽留，将两人送到二门，便回转。

回院后坐了片刻便被帽儿催去歇子午觉。

午觉起来后，明思让如玉传话多木管事，让琴师景明两刻钟后在香绿苑奏琴。

如玉领命而出，明思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带着帽儿朝外慢慢行着。

到了香绿苑，多木和景明却是早到了。

多木恭敬地朝明思行礼，景明站在琴案后看了明思一眼便半垂了眼帘。

明思在亭中坐下，帽儿将纱帘放下，站到明思身后。

多木朝景明吩咐，“这是王妃再赐下的恩典，你要——”

“多木管事——”明思轻轻开口打断他，语声淡淡，“你在这里他只怕是有些拘泥，你出去候着吧。”说完这句，又看向景明，“不必拘着奏什么曲子，只拣你喜欢的随意奏一曲便是。”

多木一愣，顿了顿，见明思未再看他，便退出了园门。紧接着，如玉也跟了出去，在园门处站着。

园中随即清静下来，明思也未再言语。

景明坐了下来，脊背笔直，头微倾，一时静默。

微风轻拂过，亭下轻纱些许飘动，人影朦胧，似真似幻。

景明抬首看了一眼，抬手开始抚琴，却是一曲《故夜思》。

这本是一首追忆的曲子，可此刻的琴声中除了感伤怅然之外，却隐隐带出一丝别的气息。虽是极淡，可在明思这般在音律中侵yin多年的人听来，却是能感受明晰。

“停下吧。”明思开口唤住，“可以了。”

景明手一顿，停住，抬首定定朝轻纱后的明思望去。

平淡无奇的一张黄脸上，一双眸子仍旧是最醒目的黑亮深幽。

果然有恨啊！

明思心里低低一叹，沉默片刻，开口道，“听说你身体不好，眼下琴力仍有不足，我看这寿诞就不用参加了。我会让人同多木管事交待，你回去歇着吧。”

说完，明思起身走了出来，朝外行。

景明还是坐在琴案前，却在明思走过琴案前时，忽地起身迈出一步，拦在明思身前。帽儿倏地一惊，便欲开口，明思伸手捉住帽儿的手臂，看了她一眼。

帽儿一呆，在明思的目光下噤声。

明思偏首朝右侧望了一眼，那老花匠依旧佝偻着身子在另一侧的园门处整理花枝。

明思的心稍安，收回目光抬眼朝景明望去。

景明怔怔定定地望着她，一双眼似深幽不见底，唇抿得极紧。两人对视着，景明的眸光渐渐变化复杂，眸色几亮几暗，似有无数无法辨清的情绪在其中化为暗潮明流，不停地涌动变幻。

帽儿目光惊诧地看着两人，不知为何，她只觉心“咚咚”跳得有些厉害。

明思的心有些难受，似酸似苦，一时间涨满。

须臾，她垂下眸光，轻若无声的道了句，“我还活着，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言毕，明思便欲迈步绕过，身形方动，一只清瘦却手指纤长的手猛然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有些大，生生发紧。肌肤相触刹那，两人同时察觉到对方肌肤上那较之常人偏低的体温生出的凉意。

两人同时心里蓦地一颤！

怔了怔，明思定住神，抬眸朝他望去，却见那双漆黑深幽的眼中满满都是不可遏制的苦痛挣扎，分明无言，却似万语千言如述。

明思的心不可避免的生出些揪扯的疼痛。

一瞬间，眼眶微湿。

她能理解他的恨意，也能体会他的痛苦，可是…

忽然，守在园门处如玉偏首朝明思望来，目光示意。

明思心里一惊，低声急促，“快放开！有人来了！”

说罢，手一使力，正好景明闻言也松了些力，明思稍稍用力便挣脱开。暗暗吸了口气，镇定情绪，迈步朝园门处行。放行出数步，便见如玉敛容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下一刻，荣烈便出现在园门入口。一身酱紫质孙服，头戴宝冠，显然是刚刚下朝还未更衣。

在园门处站了站，目光在园内一扫，最后落在正朝他行去的明思身上，荣烈唇角旋即绽出一抹浅浅温润笑意，“方才碰上多木管事，说你在此处。”

明思“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早上多木来求见，后来眉儿和明珠来了，便延后了些。”

说话间，已到了荣烈跟前，明思轻轻笑了笑，“走吧。”

景明已抱着瑶琴站起，正在俯身拿那马扎。

荣烈眸光一扫，回到明思面上，噙笑颔了颔首，转身朝外而行。

两人走出十数步，荣烈笑问，“听多木说，此番的曲目皆是你亲自选定的。”

“我应了你会好生操持，虽也无甚经验，但尽力二字还是能做到的。”明思一笑，看他一眼，“可是不放心？”

荣烈呵呵低笑，语声低沉悠长，“本王——甚为期待。”

明思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行到偏院的岔路口，明思停住脚步，“明日祖母出殡，我要回去，你可有空？”

荣烈颔首，“我今日已同皇兄告假。”

明思微微点头，又道，“今日我问过明珠她那参将朋友求亲之事。我同她说好了，后日请府中姐妹过府一聚，明珠会带她那朋友来。眉儿也会来。”

荣烈看她一眼，眼中带笑，“你想让他们见过再定？”

明思笑了笑，“总好过盲婚哑嫁吧。而且如今这风头上，多少也该顾虑周详些。”

荣烈一笑，轻轻颔首，“你看着办就是，随你高兴。那参将既同明珠相好，想必错不到哪里。见见也好。”

明思露出笑意“嗯”了一声，“那我先回去了。”

荣烈眸光一闪，垂了垂眼帘，微微点头，“回去歇着吧。”

目送着明思带着帽儿如玉远去，荣烈唇边的笑意缓缓收起，转身大步朝偏院行去。

沙鲁布罗对望一眼，没有做声，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偏院，荣烈已经先一步迈入书房，在书案前入座。右手手指在镇纸上轻叩，面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沙鲁布罗再度对视，心里都明白，这种表情便是代表荣烈心里定是在思虑某事。

两人遂敛容站定，不再吭声。

半晌之后，荣烈忽地抬眸锐利无比的看向沙鲁，“上回王妃来偏院之前，你说是在哪个园子寻到王妃的？”

…

翌日一早，明思同荣烈便汇合回了纳兰府。

前来吊唁的宾客也不少，孝子贤孙按礼接待还礼。

待一切礼制行过，吉时一道，男丁们披麻戴孝一道出府送葬。

出殡后，府中也空落下来。

明思分别去拜会了三嫂梁氏和明欢明宛三人。寒暄之后，将带来的贴子交与三人。纳兰诚的夫人果然性格温柔大方端庄，同明思虽是初见，却也相投。听了明思的意见，大大方方的便应下了。

而明欢明宛两人却稍有羞涩，不过最后，还是红着脸点了头。

一番家常后，明思也未过多停留，同荣烈一道回四房陪四夫人并阿刁蓝星用过午膳后，两人便打道回府。

回到府中，两人行到二门前的岔路口，明思停住脚步。还未开口，荣烈却先开了口。

凝视着明思的眼睛，他语声轻轻，“你答应了给我讲那三个段子，如今——只讲了半个。”

明思一滞，看他一眼，移开视线，“我虽对祖母并不如何亲近，可眼下…还是日后再说吧。”

荣烈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眸光垂了垂，静默须臾，淡淡笑道，“也好，怎么说也是先辈逝去，自当敬重才是。行了，你回去吧。”

说完，便迈步朝通往偏院的路行去。

布罗在原地站了一刻，欲言又止的望了明思一眼，眼底些许复杂，最后，还是转身默默而去。

明思看着两人前后远去的背影，怔了片刻才低声道，“走吧。”

遂同神情也几许复杂的帽儿一同并肩离去。

回到主院，明思进了书房。

帽儿也不待吩咐，便默默地开始研磨，只一边动作一边拿眼瞅着明思。

明思静静立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窗棂，悠远而沉寂。

半晌后，帽儿低低问，“小姐，你怕么？”

明思神情似一顿，转回首看帽儿一眼，轻轻垂眸，唇角一缕淡笑微涩，若有若无。

淡笑过后却未有回答，只轻声道，“别怕，记住我同你们吩咐的事儿就行了。”

帽儿乖巧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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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共聚马场（二更LJ盟灵宠缘＋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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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最先到是明思的三嫂并纳兰笙，当然少不了七小姐明欢八小姐明宛两人。

因在孝中，几人装扮都极素雅。

明欢脸颊圆润，柳眉明眸，十分端庄。明宛鹅蛋脸，皓齿圆眼，加之年幼一岁，较之明欢要显得娇憨几分。

纳兰府的确出美人，明思三嫂梁氏也是个典雅的古典美人。

一行人步入王府，男清俊女娇美，过往下人好奇打量后无不心中暗赞。

明思将四人迎进院中，便嘱咐帽儿拿出备好的三套骑装给梁氏和两个妹妹过目，笑道，“你们看看可合适？”

前日明思就思量过了，别的由头也不合适，不若以学骑马为名，便可省却不少尴尬。

可府中姐妹都未学过骑马，这骑装自然也是无的，明思便道替她们备好。

三人见得骑装也甚新奇喜悦，在明思的建议下，三人步入内间试衣。

明思嘱咐了如玉一番后，便同纳兰笙一道前往中堂侯客。

方到中堂坐下奉茶，荣眉便带着七皇子和小豹子到了。

一来便笑，“小七听说我要来你们府上骑马，缠着我不放，我应了他，没想到又把小豹子招来了。”

七皇子和小豹子闻言也只嘻嘻笑。

明思笑看两人一眼，抿唇不语。

荣眉已经听闻了些风声，此际见纳兰笙在场，便朝七皇子和小豹子使了个眼色，笑道，“还不叫人。”

七皇子眨了眨眼，鬼灵精地先朝明思道了一声，“十七皇婶——”又看向纳兰笙好奇打量着，语声却还礼貌，“纳兰叔叔——”

小豹子也依样画葫芦跟着唤了两人。

纳兰笙笑了笑，朝两人颔了颔首。

七皇子眼睛骨碌碌一转，看向荣眉，“九姑姑，你还没同纳兰叔叔见礼呢？”

纳兰笙闻言一怔，荣眉俏脸微微一红，遂落落大方的抬眼看向纳兰笙，敛容微微一礼，“既然是思思姐姐的哥哥，那也是我荣眉的哥哥。荣眉见过纳兰五哥哥。”

纳兰笙半步错过，未受，清俊的面容淡笑儒雅，“九长公主客气，在下一介草民，愧不敢受。”

荣眉却眨了眨眼，抿唇笑道，“以前听思思姐姐提了许多，荣眉只道纳兰五哥乃是性情中人，心里也觉亲近。往昔荣眉多有失礼，也是仗着同思思姐姐相好。纳兰五哥若是看得起荣眉，就同思思姐姐一般称呼就是，长公主之类的，实是显得生分了。”

荣眉的声音糯甜轻柔，字字清晰，说话间，神情坦荡自然，却又不失女儿家的娇俏，十分可爱。

纳兰笙听完却稍显局促。

明思莞尔一笑，并不参与两人的话题，只抬首看着门外，“该是明珠来了。”

果然，一阵脚步声响起后，明珠出现在敞开的院门前。

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男子。

一个着铁灰色纳石失长袍，身形高大，体端貌健，麦色皮肤，浓眉大眼，目光明亮，一看便透出几分爽直。明思一眼便知，这应当就是杨木坎多了。

多看了一眼后，明思将目光挪到另外一侧着青衣的男子身上，露出笑意遥遥颔首，笑道，“青石大哥也来了。”

说完后，转首看向纳兰笙，“五哥，穿青衣的便是我同你提到过的青石大哥。鸿翼那几辆你说极好的车，皆是青石大哥亲手所制。”

说话间，明珠三人步入也厅中。

明思几人起身相迎，同明珠一道一一介绍，大家相互见礼。

明思细心打量杨木坎多，发现此人说话利落干脆，目光也坦荡湛然，不由也心中暗暗点头。

看来确如明珠所言，就看同明欢明宛有没有缘分了。

大家寒暄一阵后，纳兰笙留下待客，明思便同荣眉明珠回院换衣，按既定的计划，准备去骑马。

待明思一行女眷换好骑装出来，府中丫鬟却来传话，道王爷已经带着客人去了马场，让王妃直接去马场汇合。

“十七皇兄回来了？”荣眉些许惊异。

明思也是一愣。

这个时辰回来，怕是半途早退的吧…昨日两人说话时，荣烈也没提过今日要告假啊。

不过既然人回来了，也是好事，毕竟府中也有男客，明思一人招呼也未免难以周到。

明思遂笑了笑，引众人朝马场行去。

不多时，到了马场，便见荣烈同纳兰笙五人站在马厩前。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几人表情看来，似在相马。

沙鲁布罗并马房管事还有几个马仆站在一边。

明思的目光在荣烈身上的质孙服上一落，心中即明，这人不是半路回转，便是半途早退的。

见明思一行人过来，荣烈几人转首看来，明思笑了笑，走到跟前站定，含笑介绍，“这是我三嫂、七妹妹明欢、八妹妹明宛，至于这两位——”笑看荣眉明珠一眼，“就不用在介绍了吧。”

明思说完，梁氏同明欢明宛也上前同几人一一见礼。

杨木坎多的脸似乎红了红，跟着荣烈和青石后面也同三人见了礼，虽有些许赧然，话声却朗声利索，“在下杨木坎多，此番叨扰了。”

明珠“扑哧”一声便笑出，打趣道，“你这话该朝明思和睿亲王说才对，怎会同三嫂和两个妹妹说？”

此言一出，杨木坎多脸蓦地涨红，几位女眷也都抿唇笑开。

气氛倒是一刹那自如了许多。

荣烈噙笑道，“既是人都齐了，那便挑马吧。”又看向明思，语声温润，“上回你骑过的那两匹也在，可要去看看？”

明思道，“先挑几匹性子温顺的出来吧，三嫂和两个妹妹都未骑过马。”

荣烈点了点头，朝沙鲁看去示意。

沙鲁会意，便同马房那大胡子管事一同领着马仆朝马厩中间行去。不多时，便牵了六匹马出来。

明思笑看梁氏三人，“这相马咱们是不大会，不过凡事也讲个眼缘，三嫂你们去看看，喜欢哪匹？”

梁氏同明宛对视一眼，虽说了这几匹马性子温顺，可乍见之下，难免有些怯意。明欢却相对镇定些，目光在那六匹马上一一浏览，最后落到一批枣红的母马上，偏头看向明思，“六姐姐，我去摸它，它可会踢人？”

明思抿唇一笑，鼓励地看着她，“从正面过去，别怕，马很聪明的，她知道你没有恶意，不会踢你的。”

明欢抿紧唇，定了定神，缓步上前，走到那马的跟前，先小心打量了下，才轻轻伸手过去在马的脖子上摸了摸。

马的缰绳别抓在马仆手里，明欢的手摸到它身上时，它抬眼看了明欢一眼，又垂下头，前蹄轻轻在地面蹭了蹭，并无其他反应。

明欢欣喜地转首过来，眼里一抹激动，“真的不会踢人。”

见明欢这般可爱表情，众人也忍不住笑了。

明珠笑呵呵道，“你五姐姐说得对，马可有灵性了，你喜欢它，它也会喜欢你的。”

明思也轻笑颔首，“想骑么？”

明欢被夸得粉颊飞红，眸光却晶亮，点了点头，“嗯，我想学。”

明思还未出声，只见站在青石身边的杨木坎多迈了一步出来，看了一眼明思，又看向明欢，“七小姐若不嫌弃，坎多愿教七小姐。”

明思一愣，看了明珠一眼，明珠只抿唇朝她眨眼，明思旋即明了。

明思遂一笑，看向明欢，明欢的脸更红了，回看了明思一眼，朝坎多微微一礼，“那便有劳杨木公子了。”

杨木坎多眸光倏地亮起，笑意满脸的朝明欢走了过去，接过马仆手中的缰绳，偏首对明欢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便牵着马朝场中行去。

明思却还有些发愣，心道，她这冰人也做得太顺遂了些吧！又道，这杨木坎多果然同明珠一般性情…一般直接啊…

“三嫂、八妹妹，可要试试？”这时，荣烈笑看了明思眼，温和出声。

明思这才反应过来，看向梁氏同明宛，笑着鼓励。

见场中的明欢已在坎多的帮助下骑上了马背，梁氏眼中也露出些跃跃欲试，纳兰笙含笑过来，“三嫂，我来教你。”

梁氏含笑点头，笑道，“那就烦劳五弟了。”

紧接着，荣烈又招呼其他自去挑马。

明珠早就心动跃跃，闻言也不客气，拉着荣眉便兴冲冲朝马厩行去。一面走还一面笑道，“早就听说睿亲王府中好马多，今儿个非得好好看看不可。”

七皇子小豹子也不甘落后地跟了上去，七皇子兴奋道，“二哥说十七皇叔府里的白狮子骢刚下了马驹，姑姑咱们先去看马驹吧”

明珠道，“真的么？在哪儿”

语声随着人远去。

明思失笑的摇了摇首，转身却见明宛孤单的站在一边，看到明思朝她看来，她羞涩地唤了一声“六姐姐”

明思抿唇一笑，走到她身边，“可想试试？”

明宛朝场中已经骑在马上的三嫂和明欢看了一眼，有些艳羡，却又有一丝畏怕，“六姐姐，我有些怕。”

明思笑着携起她的手，柔声道，“我记得八妹妹可不是胆小的姑娘，其实这马看着高大吓人，可你同它熟悉了，它却是极温顺的。咱们在家日日都难得动弹，这骑马却是对活动身子大有好处。”

明宛咬了咬唇，看了明思一眼，低声道，“六姐姐说得我也明白，可我从那年看六姐姐差点”顿住，“后来一看到马，我便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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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阴差阳错（三更奉上—粉票180＋）

明思一怔，蓦地明白过来。

明宛说是是宫选那年，她们去凤庙祭拜归来路上发生的事。她上了三房的马车，马儿突然发了疯，最后明汐明宛逃生，她却差点跟着疯马掉下悬崖。

明思顿时心中了然。

那样的惊骇过后，在尚算年幼的明宛心里，的确容易留下阴影。

明思的心柔软下来，握了握明宛的手，“别怕，那次只是一个意外。你看我如今也不会怕。天有不测风云，人总不能因噎废食。你说天上还会下冰雹砸中人，难道咱们就不出门了么？别怕，明宛，来，六姐姐带你过去看看。”

一面说着，明思牵着明宛朝马儿行去，“告诉你啊，我可喜欢马了。明珠没说错，马是极灵性的。有些马选中了主人，便是一辈子都会忠贞，甚至还有生死相随的。”

明宛听得诧异，两人行到马前，明宛还有些怯怯。但听明思说得柔缓诚恳，不禁看了一眼眼前的马，又望向明思，“真的有同主人生死相随的马么？”

明思笑着颔首，想了想，“我看过一本书里就写过一个故事。乱世之时，曾出了一个很了气势不凡的英雄人物，带着他的部下打了不少胜仗。最后，他却因为犯错而兵败被围困江边。渡过江，他便能领着残部退回老家。可他觉得无颜见父老，在江边横刀自刎。临死前托付他的部下将他的爱马带回故乡。结果，他的部下载着他那匹乌骓马到了江心时，那匹马却哀鸣一声后，投江殉主而去。”

明宛睁大了双眼，听得满目感动惊异，喃喃轻声，“真是可惜啊”

明思伸手抚了抚跟前的黑马鬃毛，抿唇轻笑，“现在该觉得马没那么吓人了吧？”

明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鼓起勇气也跟着摸了摸马儿的鬃毛，这几匹马本就挑的极温顺的，马也察觉两人并无恶意，故而也极乖顺的任凭两人触摸。

一旦接触了，心里的障碍便消失不少，又受了明思所讲故事感染，明宛摸着摸着胆子也大了。抬首再一看，明欢同梁氏已经骑着马迈着步子小跑，明宛又无形中增加了些勇气，“六姐姐，我不怕了，我想学。”

明思方想开口说“我教你”，却被荣烈上前一步出口打断，“不如有劳青石兄教一教八妹妹？”

明思到了口边的话一顿，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两人。

其他人骑马的骑马，看马的看马，自己同明宛说了这许久，却没注意到荣烈同青石一直站在身后。

可是——让青石教明宛？

明思是清楚青石是有轻微自闭症的，而且，青石对陌生女人多少是有些疏离和心理障碍的。明思也有注意到，从青石今日来到此刻，他都未真正开口过。即便是方才大家见礼，他也是神情淡淡略颔首便过了。

这一听荣烈开口，明思便心里不觉有些蹙眉，不由地朝青石望去。

果然，青石身形未动，神情也未变，却只是不出声。

荣烈又噙笑温和看向明宛，“青石兄乃是将门虎子——八妹妹，可愿让青石大哥教你骑马？”

明宛脸红了红，看了明思一眼，还是上前一步，敛衽一礼，“青石大哥若不嫌弃明宛愚笨，还请收下明宛这个徒弟。”

青石身形微动，抬首起来，深深地盯了一眼荣烈，默不作声地上前从马仆手中接过缰绳，也不说话，便直直牵着马朝场中行去。

明宛呆了呆，朝明思看来。明思只得扯开一个笑脸，柔声道，“青石大哥人很好，只是不大爱说话，去吧，别怕。”

明宛跟着青石离去后，明思的脸沉了沉，瞥了荣烈一眼，抿唇不语。

荣烈见明思这般神情，便知她心中定是有些生气，心下也微有悔意。

他此举也非预谋，而是方才明思同明宛说话时，青石一直定定看着明思，未曾一瞬转目，明思两人自是不觉，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又想起上回青石的那番挑衅，一时心中不快，在明宛开口道想学骑马后，便趁机出言相激。

明思心中着恼，也不想说话，转身就朝马厩行去。

这时忽听场中明宛惊叫一声，明思倏地转身，正见明宛从马上跌落下来！

“八妹妹！”明思一惊，飞奔过去。

荣烈却先一步，掠开身形飞驰而去，拉住了缰绳。控制住马后，他朝一边正呆愣的青石低喝道，“还不把人扶起来！”

明思却已经赶到，赶紧把明宛扶了起来，“八妹妹，可有伤着？”

“六姐姐，我没事。”明宛脸色有些白，却强笑着扶住明思的手站起，“是我自己没踩稳马镫，没伤着。”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骑装，“可惜了这身衣裳，被我糟蹋了。”

明思上上下下的打量，又伸手摸了摸明宛的手肘各处，见的确没明显的伤势，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衣裳算什么，你若喜欢，屋里还有，只管挑就是。”

“八小姐的衣裳，我赔。”青石忽地低低出声。

明思看他，脸色却是比明宛还苍白几分。明思这才想起，方才明宛落马那一刹那，青石好像是想伸手，最后却没伸出去。

这时明欢坎多和梁氏纳兰笙也都过来了，梁氏看了看明宛的确无大碍，连忙打圆场笑道，“八妹妹没事儿就好，这学新技艺，受些惊吓也好，多吓吓，胆子也就大了。”

明宛也配合，脸色虽还有些白，也强笑着，“嗯，就摔下来的时候有些怕，现在不怕了。”

这番惊动也将马厩中的明珠荣眉引了出来，见得场中情形，大家心里也有了底。明珠看了一眼青石，却不忍责怪，最后只歉意的看向明思。

见明珠这般，青色的面色愈发难看，抿紧了唇，垂眸不语。

明思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顾一头，扶住明宛道，“你们先自便，我陪八妹妹回去换身衣裳。”

梁氏身为长嫂这时候自然不能不管，“我同两位妹妹一同去。”

明思笑着颔了颔首，又朝纳兰笙使了个眼色。纳兰笙余光看了一眼青石并一旁脸色同样不大好看的荣烈，心中霎时几分明了，朝明思会意的回了个眼神，表示明白。

明思同梁氏带着明宛回到主院，脱了衣裳检查，倒没什么大伤，只一只膝盖和一条小腿部位有些刮痕。明思仔细地按了按骨头，明宛皆笑说无事。

明思同梁氏这才放下心来。

待明宛换了衣裳，梁氏才问怎么回事。

明宛有些不好意思，道，“青石大哥说了如何骑马，我觉着自己听明白了，便上马，却没踩好马镫，马一动，我便滑了下来。”

梁氏愣了愣，愣了一瞬问，“他没扶你上马？”

明宛垂首赧然，摇了摇首。

这也在明思预料当中，遂心中叹了口气，歉意的看向梁氏，“三嫂，青石大哥性子有些古怪，平素从不同女子往来。此番，应不是有意的。”

明宛看了明思一眼，也低声道，“我看得出，青石大哥不是有意的。我摔的时候，他好像也是想接住我的。”说着，脸也微微发红，说完又轻声追加一句，“六姐姐别多想，我不生青石大哥的气，是我自个儿笨。”

经两人这一说，梁氏也差不多明白了经过，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苦笑叹息道，“还好没出大事，方才可真吓到我了。”

这样一段插曲过后，接下来还算顺利。

明思同梁氏替明宛擦了药膏，也换过衣裳，明宛怕坏了大家兴致，便提议回去。

三人遂又回了马场。

马场上，众人这时都挑好了马，在场上好不热闹，只荣烈一人负手站在场边，神情淡担

明思目光梭巡，又在马厩中看到了纳兰笙同青石的身影，心下顿时稍安。

明宛朝马厩中看了一眼，咬了咬唇，对明思和梁氏轻声道，“三嫂、六姐姐，我想过去同青石大哥说一声。”

明思蓦地一怔，明宛的脸却又红了，明思心里一叹，朝明宛露出笑意，轻轻颔首，“去吧。”

明宛抿唇一笑，转身款款行去。

梁氏也朝明宛笑了笑，待明宛离开，她却微微颦眉，迟疑地看了明思一眼，压低了声音，“六妹妹，那青石是右柱国家的大少爷是吧？”

明思轻轻颔首，却是未言语。

梁氏也不再说话，却只微微一叹。

一干人热闹到午时，这才撤退。

女眷们回主院换装梳洗后，又一道到中堂偏厅用膳。席开两桌，因有七皇子和小豹子不时逗乐，再加上女眷这边大家也熟稔起来，气氛也算基本和乐。

午膳后，三拨儿客人也就纷纷道谢告辞。

明思同荣烈一道将人送到府门外，待三拨儿人分头离去，两人方回转。

明思心里有些不好受。

青石一直都未再出过声，表情中多少有些沉郁黯然。明思原本是想寻机会同他说些话，可也没寻到合适的机会。

明思也未乘轿，只默默地转身朝内慢慢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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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醋海生波（一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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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直直前行，荣烈一言不发的跟在身后。

帽儿愣了一瞬，落后一步跟在两人后面。

一路静默的走到主院院门前，明思停住脚步转身，眸光静静淡淡地看向荣烈，“有事？”

“你生气了。”荣烈停了一瞬，淡淡陈述。

明思瞥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院门。

帽儿看着荣烈，荣烈瞟她一眼，帽儿赶紧移开视线。

荣烈唇角微微牵了牵，迈步而入。

明思已经进了书房，语声平静的唤帽儿研磨。荣烈却扫了帽儿一眼，将帽儿定在廊下，自己迈步走了进去，将门关上。

行到书房门前，拨开珠帘，明思站在书案前眉头微蹙，“帽儿呢？”

荣烈施施然步入，隔着书案一角站定，相距不过一臂，灼灼注视，“今日是我惹恼了你，可前几日呢？头晚还好好的，第二日起来便变了模样，又是为何？”

明思看了他一眼，羽睫垂下，将桌面上的素宣铺开，用镇纸压好，然后挪过砚池，取过砚池旁的玉碗朝砚池内倒了些水，准备自己研磨。

伸手去取墨条时，荣烈一手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盯着她一霎不霎，神情绷紧，眼底似有隐怒，“杀人不过头点地，便是圣旨降罪也该有个名头——你总不能让我这样不明不白！”

明思的目光在两人手腕相接处一落，眸光似颤了颤，默然半晌，她轻声道，“我从未应过你任何话，应算不上违诺吧？还是说，你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或者说，你想达到的目的，不管怎样，不管使用何种手段，你都一定要达到。”

明思的语声很轻，语声也很平缓，荣烈却听得几不可查的身形一震，眸光倏地一闪，然后微嘘，一霎不霎地紧紧盯着明思的脸，语声却低沉，“你这是说我自作多情，还是说我不择手段？”

低沉的语声有些压抑，却听不出更多其他的情绪，但握着明思手腕的右手却未松开，目光仍不转，紧盯明思的双眸。

明思沉默。

“我对你还不够么？”荣烈的声音如从喉间溢出，眼底一抹暗沉，“我荣烈活了二十有三，从未对一个人这般费心费力，就连对我母后——也不曾这般过依顺谦让过。你还想我如何？”

说到最后一句反问，已是一字一度。

因是穿的朝服，荣烈的一头长发编成了一根长辫，整齐服帖的顺在脑后。长发梳起，将他整个面部轮廓十分明晰的凸现出来。随着他此刻绷紧的面部表情，脸侧和下颌的线条愈发菱角鲜明的凌厉。

半开的窗扇，明朗的阳光投入，正正映在他的侧脸，照出亮色。这一刻，只见浓眉如刀削，而面上其他五官也更显深邃，整张脸如同陈列在殿堂的最完美的神祗雕塑一般，俊美无俦却又给人无形的凛然压迫。

明思抬眼看着他，唇角笑意似有似无，语声也轻缓，“若是我不回应，不答应，不愿意——你会如何做？你前些日子的耐性，会持续多久？若是我永远不应你，你会做什么？”

荣烈的眸光一瞬间深幽，瞳孔收缩了一刹又舒张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明思静静地望着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喜欢谁是自己的权利，不喜欢也是自己的权利。没有谁说，他喜欢了别人就要求别人一定得接受。如果我拒绝你，你会如何做？”

荣烈看着明思的眼睛，眸光闪了闪，忽地低声沉沉，“你怕我对你用手段？”

明思垂下眸光，唇角似弯未弯，“你的确是一个很会用手段，也很擅于用手段的人。这一点，你我心里应该都有数。”

荣烈慢慢地放开明思的手，明思缩回手，轻轻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神情淡然。

“你觉得我一直都在对你用手段？”荣烈轻声问。

明思默然片刻，抬眸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应该说不完全是这个意思。”看到荣烈眼中的不解，她轻轻一笑，“你方才说你从未对人如此依顺谦让过，我没有不信。可是，那是真正的你么？”

荣烈一怔，眸光渐渐深邃。

明思唇角弯起，清眸若湖澄净清澈，顿了一瞬，她轻轻摇首，“那不是真正的你，更加不是本来的你。睿亲王桀骜孤高，生性不驯，自视过人。如何能对一个女人无论对错皆千依百顺，事事谦让，甚至于连对她身边的丫鬟也温言相待？荣烈，你不觉的难受么？你本不是温润如玉的性子，更非规行矩步的脾气——人能戴着面具忍让一时，却难有能忍让一世的。何况，看的人也会心中忐忑，怀有不安。”

明思说到这里垂下眸光，“你在我面前对帽儿是一种表情，可我不在时，你还是会自然而然的恢复本性。荣烈，你可有想过我会怎么想？若是有一天我不能如你的意，或是继续这样下去，你终于对我忍不下去时，我觉得我该怎么想？我会不会怕你将对付旁人的手段用到我身上？我也是一个人，虽不如你们有无力可持，无权势可依，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在我心里，我并不觉得力量弱小的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决定。但人活在世上也的确有许多无奈，我虽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我也清楚，在这世上，弱小者的确没有什么说话和决定的权利。可是，人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人会给自己划定一个圈子。若是这个圈子外的人，凭借权势强力手段欺凌了自己，最多也是愤怒和恼恨。可若是在他划定的圈子内的人，用外力和手段欺负了自己，除了愤怒恼恨之外，他的心还会觉得受伤。这种受伤的感觉，比愤怒和恼恨，更会让人觉的痛苦和难受。人没有能力去选择自己是否被欺凌欺负，却有能力去圈定和选择他人是否能伤害到自己的心。这种权力是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他人。”

明思说话的过程中一直未抬起目光，说完了，室内便安静得针落可闻。

良久，荣烈的声音淡淡响起，“你原本应是没想这么多的。前两日，你大约是如你所言，觉得我在你跟前同往昔不同，让你觉得有些不适应。可这两日，你看我的目光却不同。我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么？”

明思垂下的羽睫微颤了颤，却未言语。

“我在你心里就这般可怕？”荣烈低笑挑眉，“不错，我是有诸多手段，我也从未说过我是好人。可究竟是为何，竟会让你觉得我会将这些手段有朝一日用到你的身上？还是说，今日我勉强了刚察青石，让你心里不痛快了？”

明思蹙了蹙眉，抬首，“难道你觉得你今日做的是对？”

看着明思蹙起的眉心，荣烈唇角一勾，眉梢上扬，“还真是因为刚察青石？”

明思沉了口气，“他是我的朋友，又来者是客，你不觉着你那样做有失主人家的风范么？他原本就同常人不同，你当着人让他下不了台，后来还——”顿住没说下去，“还好八妹妹无事，若真有个什么意外，你让几家如何自处？荣烈，你不能每次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将无干之人拖下水。手段可以用，可连累无辜——你能不能考虑下别人的心情，体谅下别人的处境？”

荣烈“呵”地轻笑，唇角虽是笑意，眼底却是晦暗不明的幽深，“不过一个刚察青石罢了！我又没真将他如何？再说了，我此举不也是顺从你的打算么？怎就让你这般动了气？”

明思皱眉，“我的打算？我何时给了你这般暗示？”

“暗示？”荣烈噙笑淡淡，摇了摇首，“你何时会给我暗示？你恨不得将我推到十万八千里外，如何会同我暗示？”

明思吸了一口气，镇定住情绪，“荣烈，我不想同你吵。有什么话，什么道理，大家明明白白说出来。你说你是顺从我的打算，这话是什么意思？”

荣烈看了一眼，垂眸轻轻勾唇，“你不是一直在为纳兰府谋求后路靠山么？从朝我提议著书建学开始，然后进宫见皇兄，为纳兰笙谋得皇子师长一职，甚至，对杨木参将的这桩婚事——你并非一个喜欢掺杂这些事儿的人。你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担心有朝一**这个睿亲王妃护不住纳兰府时，他们可以自力更生，不会被人鱼肉！”说着，抬眸，眸光湛然，唇角勾上，“我说的不对么？”

明思一滞，垂眸不语。

荣烈低低而笑，“你总是考虑深远周详——那我这般做又有什么错？刚察青石虽是庶出，可毕竟是右柱国府的长子，又同明珠兄妹情深。若你们府上能同右柱国府攀上亲事，那可胜过一百个杨木坎多。何况，我看你八妹妹的情形，也未必是无意。青木既然是你朋友，你又盛赞于他，这亲上加亲，又能一举两得，难道不好么？还是说——”眸光挑了挑，语声轻晒，“你舍不得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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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你冤枉我（二更—恭贺热恋升任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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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思蓦地睁大眼，抿紧了唇，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这般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就不择手段，连累无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了明宛！她如今才十六，性子单纯，也少有见识，她根本不能分辨许多事情，也不会保护自己。青石是好，可不是说好人同好人就适合在一起。青石同明宛同你无冤无仇，可你今日所为，让青石难堪，让明宛受伤，甚至还有可能——”

“纳兰明思！”荣烈突地沉沉出声，眸光锐利若有穿透力一般，“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像你这般凡事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也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像你这般将自己裹得滴水不漏，半点也不肯冒险！这世上哪儿有什么事儿是真能全然掌控于人手，控制于人心的？你这般选择不代表旁人也要这般，世上本无绝对之事！你觉得你妹妹年幼不更事，可你也说了，是人都有自个儿想法。你当她看不出来青石对她无意么？可她动了心思，她若愿意去尝试去争取，你怎知她就没衡量过后果？你怎知她就不会无论如何也能无怨无悔！”

荣烈的声音先是低沉，而后渐渐加快了些语速，却字字清晰，到了最后，已是掷地有声一般。

说话间，他眸色暗沉，眸光宛若有质一般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同明思有些怔住的目光相接，却是不避不闪，定定直视。直到最后那似轻若重的“无怨无悔”四字溢出口后，琥珀色的眸光才轻轻漾了漾，下一刻，暗沉退却，深幽浮上。

明思一时无言。

这是一个无法辩清的论题。

她比谁的明白。

没有结果是因为他们二人站的角度和立场不同。其实这个论题，即便是让当事人之一的明宛来说，她也不会知道自己如何选择是对的。她只能跟着自己当下的心意去做选择——可谁有能保证，怎样是错？怎样是对？

不后悔，错也是对。

若有悔，对也是错。

但凭人心而已。

想到这里，明思不觉也有些愣神。

她原本同荣烈讨论的重心和初衷并非是这个，可怎么不知不觉，两人却说到了这里。最后，却成了这般论题无解的状态。

可面对荣烈此刻咄咄逼人的目光，她心中也有纷乱。

荣烈话外有音，她不是听不出来，她这两日其实也算心境平和。冷淡疏离不过是为了别的目的。当然，其中一个，也是如她所言，觉得那样无论她对否都百依百顺，柔情似水的男人，不是真正的他。这样的相处，让她不仅不踏实，也有心有歉疚。

她真不是想和他争吵，更不是置气。

两个人的相处，不能是靠哪一方伪装，因为人不可能伪装一辈子。真性情始终存在，持续伪装下去，终会有一日会累。

而她，同样也会不习惯，会觉得不安。

今日这般，也的确逼出了他的真性情。

可明思却不明白，他语中和眼底按捺住的那一抹让她也有些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是从何而来？

只因自己这两日的疏离冷落，只因今日对他所为的这份不悦不赞同么？

她仔细回想，也没觉自己说了什么太过过火让他生气的话啊…

“荣烈，”明思整理了下思绪，斟酌着措辞，然后轻轻抬眸，“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这么多，就是我说的那些字面上的意思。我们相识算来时日也不短，你对我了解不少，我也对你不算陌生。前些日子，你说的话，我都听得明白。可那样的你，不是真正的你。虽然你那般待我，也许你觉得对我的好。但我宁愿面对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愿面对一个处处隐藏自己本性，处处忍让勉强自己的人。”

顿了顿，将目光从荣烈深幽凝视的眸中移开，眼帘垂了垂，语声低了一分，“我并不觉得你是坏人。你不要把我想得冷心冷清。许多事，我是明白的，我也会感觉。我知道你很多事是为了我——可是，我不希望你在做事中牵连太多无辜之人。这样的话，即便是帮了我，我也会心有不安。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昨日因，今日果，若是有朝一日，事情揭露，你自己也会受影响。青石和明宛也许算是小事，他们也不会如何对你怨恨记恨。可旁人呢？这世上许多恩怨原本就起于无心。你是大胡的亲王，无论上下左右，皆有无数目光明着暗着的盯着你。你如今可肆意而为，若是有一**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时，你旧日留下的种种痕迹都有可能被有心人抓住利用，届时，没错的会说成有错，有错的便更会被人说得罪不可恕。世上强大，莫过于悠悠之口。人心能防，众口难堵。”羽睫轻轻抬起，现出黑水晶一般通透的一双剪水秋瞳，晶莹清澈，映入眼帘，似有波光在其间微微颤动，“荣烈，我不是不明白…我如今虽是不能说什么，可无论如何，我也只会盼你的好。即便你是违了自己的性子，可我长这般大，你是头一个同我本无干系，却又这般全心全意待我好的。”

明思的语声低低轻柔，眸中波光似微风吹秋湖，又似月华照水，说不出的情致。

随着明思的话声，荣烈的眼中先是泛起了一丝涟漪，而后慢慢扩大，下一瞬，迸出似惊似喜的光芒。眸光乍然惊亮，一瞬间便照亮了整张俊容。拧起的浓眉松开，抿紧的唇线倏地柔缓，紧绷的下颌释放出优美圆润的线条。

紧紧凝视着明思，少顷，身形一动欲上前。才发现书案相阻，侧身迈过，站定明思身前，眉宇间已是春水般的笑意，语声更是柔得滴水一般，“思思，是我弄错了，你不是同我置气，是在担心我，对么？”

荣烈逼近身前，两人间的距离由一臂倏地近到一拳，气息扑面而来，呼吸可闻。明思面上没来由的一热，目光游移开，眼帘半垂，竭力平静低声，“你不该牵连平阳王妃的”

荣烈“呵呵”低笑，明思那丝缎般莹润黑亮的睫毛根根清晰在他眼前，浓密挺翘，此际正在不受主人控制的轻颤，宛若可爱的蝶翼。

荣烈的心一刹那柔软到极致，心底方才才发芽的那一股暖意，此刻已蔓延涨满到整个心房。让他觉得自己的心从未这般暖过，这般舒心，这般满足快慰。

不敢唐突，却还是忍不住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明思的胳膊，垂首凝视近在呼吸间的这张娇颜，“你是听眉儿和明珠说的吧。那事的确是我让布罗安排的。可我并未刻意牵连平阳王妃，也不曾对她下药。布罗去查过了，大夫说是平阳王妃体态过丰，血有阻滞，故而骤然刺激动怒才会导致发病。”叹了口气，“你真是冤枉我了，我再会算，也算不到这桩啊。再说了，我想折腾她，平阳王妃正恨她，能动弹于我才更有好处，我如何会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买卖？”

“体态过丰？”明思抬首微诧。

荣烈噙笑颔首，咳了咳，打了个比方，“她大概有三个你这般重，兴许还要多些”

明思一滞，无语。

荣眉说过洛河郡王体态较胖，没想到还是遗传性的…肥胖容易导致三高——这血有阻滞一说，说明平阳王妃应该是有高血脂吧。

她还真是冤枉了荣烈。

听到平阳王妃中风偏瘫那一刻，她想到了明柔母亲给大长公主和大老爷下药之事，又听荣眉说平阳王妃当时正在喝茶，所以第一个反应便以为是荣烈为了扩大矛盾，对平阳王妃下了手。

何况，她能猜到是荣烈做的，其他人焉能不会察觉蛛丝马迹。

不说旁的，前日里，荣眉和明珠也不是没有揣测的，只不过见她不想提，才转了话题。可见，荣烈的性子也并非她一人心中有底。她不过错在错怪他对平阳王妃下手。

可这也不能怪她啊，就她以往所见，荣烈还真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不过，他最后的那句解释也符合他的性情。

他安排这些事是为了对付莫清清，有了先前的种种，平阳王妃已经对莫清清有了成见不满，若平阳王妃健康自如，于荣烈的目的之言，还更有用处些。

毕竟一个家庭中，能名正言顺同媳妇为难的也是婆婆。丈夫虽也关键，可从荣眉处听来的消息，这洛河郡王能为莫清清遮丑伪证，说明他要不是用情至深，便是脑子不大灵光，才会被莫清清左右。

想到这点，明思也有些可怜这洛河郡王，可这东西也算是愿打愿挨，论不到她评议什么。

叹了口气，她忽地想到一事，眸光闪了闪，看向荣烈，“那宝光郡主为何——”

说了一半，又有些后悔，这事其实也不关她的事，何必多次一问，遂顿住。

荣烈听得半句已经明白，眼里蓦地漾起调侃笑意，唇畔似笑非笑，“为何不是处子？”

轻轻一句，尾音玩味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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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波起云诡（一）（一更奉上）

明思移开目光，脸上微烫，“眉儿说她虽喜同人交好，但她眼高过顶，断不会轻易断了自己后路。”

“思思，”荣烈低笑，“你这话——该不是疑心是我经手吧？”

明思一听他这话便知不会是他，她也没有疑心于他，莫清清那种性子，若真沾了，他想跑只怕是不容易。

她问这话纯粹就是同荣眉一样，有些费解罢了。知道一问，他定会调侃，故而问了半句就收回。可荣烈还是调侃了。

明思瞥他一眼，不说话。

荣烈整了整表情，“真不是——”明思看着他不转眼，他一噎，咳了咳，“我不过是让人动了些小手脚。她大婚前日，才姑给她下了些药，然后趁她不觉取了元红。才姑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自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她自个儿也毫无印象”

居然还有这样的手段！

明思听得震惊。

荣烈笑看她，轻描淡写道，“这般手段也不算如何，宫中比这厉害十倍的时段也多得是。还有让人神鬼不知的怀了身子的——人心有多狠，手段就有多狠。就凭她对你的算计，”眼中戾气一闪，语声倏地沉沉冷冽，“我即便是找人来强了她，都算是便宜！”

明思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还有安排？”

荣烈勾了勾唇角，抬眉一，“眼下未成，日后成了再告诉你。”

明思也不是爱追根究底的性子，既然她想说的荣烈已经知道了，其他的也就没必要再多说。

屋中一时宁静。

明思余光瞟了一眼荣烈握在她左臂上的手，“现在你可以让我练字了吧？”

荣烈一怔，怔了一瞬，放开手，眸光垂了垂，“天天都练，不闷么？”

明思看他一眼，转身看向桌面，“也许是习惯吧，总觉着写着写着，心便能很平静。”

“你的心眼下不静么？”荣烈看向她。

明思微滞，遂又轻轻一笑，“人心哪儿能真正平静，总还想求得更静一些。”

荣烈静静看着她，“能同我说说么？”

明思一怔，偏首看他。

荣烈唇角噙笑微微，“让你心不静的…能同我说说么？”

明思眸光一顿，旋即露出一丝笑意，神情几许婉约，“我不是都同你说了么？”

荣烈不出声，只静静凝视她。这一刻，他只觉那颗本扬到半空中的心，又失了依托般，缓缓沉下。

半晌后，他轻声而笑，语声低低，“我说了，让你信我。可你…终究还是不够信我。”

言毕，唇角似嘲似讽的勾起一个角度，再深深看了明思一眼，转身离去。

修长的身影穿过窗扇透入的阳光，穿过屋中的荫凉光影，最后，珠帘一晃，人消失其后。

片刻后，帽儿轻步进来，看见明思面上的怔忪，不由一愣，“小姐，怎么了？”

明思回过神，垂眸淡淡一笑，“没什么，”顿了顿，轻声道，“只是在想，今天已经初八了”

翌日初九，还有两日才休沐，荣烈一早便去上朝了。

明思听得荣烈去上朝的消息，心里稍安，却同时又生出一丝淡淡怅然。

心没法静下来，只能去练字。

帽儿见书房中花瓶中的花有些发恹，便欲拉着明思出去摘花。

明思没什么心思，只笑着让她自个儿去。

小半个时辰后，帽儿挎着篮子回来了。一进书房，本维持住的轻松表情便化为紧张，虽竭力镇定，眼底还是有一丝惊惶。

将篮子朝书案上一放，拨开上面的剪下的花枝，“小姐，你看——”，帽儿从蓝子底部拿出一个小小纸团，“我剪完了花，刚准备走，这纸就在篮子里了。小姐说了让咱们这些日子注意，我一看，就赶紧回来了。”

帽儿说完，喉咙有些发干，咽了咽口水。

明思端起书案上的茶盏递给她，“我没喝过。”

帽儿捧着茶盏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朝明思看去。

明思已经拈起那纸团展开，上面只写了八字——“主子失踪，万望搭救。”

看清楚了，明思心里猛地一颤，缩紧，眸光一凝，须臾，她将纸团揉紧，缓缓捏在掌心，用力攥紧。腰背笔直挺起，目光却落在身前一尺远的虚空处。

看明思这般反应，帽儿有些惊吓，却不知纸上内容，捧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小姐，这纸是太——”停住未说，一顿后低声，“…是给咱们的吧？”

明思看向帽儿，“现在什么时辰？”

帽儿愣了愣，“巳时刚过三刻。”

明思点点头，“你在哪里剪的花？”

帽儿道，“二门外的大花园，每次都是在那儿剪的。”

明思颔首，让帽儿取了火折子将纸团烧掉后，两人拿着花篮朝外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

这个时候正是各处下人忙于活计的时候，而此处花园卯时便已经清扫过了，两人闲步到此，园中却是寂静。

帽儿引着明思到了东北角，明思抬首左右一看，低声吩咐帽儿一句，便朝右侧角落里的假山畔的小憩亭行去。步入竹帘半垂的小憩亭，方站定，一道身影便从另一侧的墙后迅捷闪入。

正是那老花匠。

此际，依旧是佝偻着背，可眼中却不似往日浑浊，而是闪着一丝精光。

“老奴见过六小姐！”一进来看了明思一眼，他便伏地拜倒。

明思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起来吧。究竟怎么回事儿？”

老花匠未有起身，抬首神情焦急，语速低快，“今早老奴不见主子起身，后来一打听，却说主子留书请辞了——此事万万不可能，其中定有蹊跷。主子此番本不该涉险，却是放心不下六小姐，故才冒险入此险境。绝无可能独自离去，更不会连老奴也不告知一声。”

明思微怔，看着他，“你知道我的事？”

老花匠颔首，“临走前，皇后告诉主子六小姐尚在人间，让主子来寻六小姐。若非如此，主子只怕早就追随先帝皇后而去了。六小姐的事，主子也对老奴说了些。主子说了，这世上他最信得过的便是六小姐。”

明思只觉心里有些发闷，发闷得甚至有些窒息感。

她看了老花匠一眼，垂下眸光，“此事你怎么看？”

老花匠盯了明思一眼，似沉了口气，“老奴以为此事定与睿亲王那狗贼有关。王府中戒备森严，主子并无功夫，还有何人有此能耐让人消失得这般毫无踪迹！定是昨日他起了疑心，将主子掳去欲查探个究竟！西湖人狼心狗肺，本就是拿六小姐做饵，于此事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蓦地磕头下去，伏地不起，“此事老奴鞭长莫及，还请六小姐想法子救主子一救！”

明思垂眸沉默须臾，“你想我如何？”

老花匠闻言起身，从袖中掏出一颗包裹在蜡衣中的药丸，“眼下事关主子性命，只能兵行险着。此药能使人暂时失去内力，行动受制，入水后无色无味。明晚入夜，将军定会前来。届时，六小姐可见机行事。老奴已将此事知会于将军，将军会同他提及此事，若他有诚意同将军合作，定会承认，将人交出。若他不肯，只说明他并无诚意合作，或是主子身份已暴露。若是这般，便是最坏结果，也只能做破釜沉舟之打算了。六小姐可寻机将此药下入水中让那狗贼服下，”说着又掏出一支小指长的银哨，“再吹此哨，不会惊动旁人，只老奴一人知晓。待老奴前来，自有法子让那狗贼交出主子！”

说完，他紧紧盯着明思，明思却默不作声。

默然片刻，明思道，“若成如此僵局，如何收场？”

老花匠看了明思一眼，垂下眼，“老奴也知此事险难，可如今主子性命攸关，老奴也别无他法。万事都不及主子性命紧要。主子的装扮甚为妥当，脸上面具若无药水，三两日内定是不会露底。只他未得知主子身份，明日同将军会面，若有诚意，自会答应将军所求放人。若这般，自是勿须六小姐动手，一切照原样便可。可若是他无诚意，或者得知主子身份，那便须得六小姐出手相助，方能有望救出主子。”

明思有些怔愣，望着他蹙眉，“怎么救？”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事到如今也不瞒六小姐了。主子而今前来原本也没存其他念头。只三万兵力，如何能成事？主子冒险行着，只为两者。其一，此番若能说的荣烈同将军合作，那便便让他们俩俩相斗，无论是两败俱伤还是一方输赢，主子也算是为先帝爷和皇后太后报了些仇。当然，若能因此天下乱，主子也未必不可伺机而动。可主子也明白，此事难于上青天，不过的存一奢望罢了。此为其一，而这其二，却是为了六小姐！”

明思一怔，定定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主子知晓六小姐如今乃是身不由已，此举若成，六小姐便有望离开这龙潭虎穴，不再受人摆布做饵。”

明思垂下眸，“那如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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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波起云诡（三）（一更奉上）

而她之所以不肯对他明言，也应有缘由在其中。他虽暂时想不出，但他却莫名笃定其中一个缘由定是与他有关。

这些日子，补药补汤她都在日日按时服用，可她的脸色依旧没恢复过来。

一双大眼睛愈发沉静幽黑，眉宇间也隐约有倦色。

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他明白她有心事。

可她既然不愿说，他也不忍迫她，虽然他也极想知道。迫她的人太多了，他不想自己也再成为其中一个。

何况，如今他已知晓，她心中也是有他的。

否则以她的性子，昨日断不会说出那些话来。

想到此处，荣烈的眸光愈发温润柔和，握着明思的肩膀，他语声轻柔带笑，“莫要想太多，好好睡一觉吧。你看，养了这些日子，非但没养胖，还清瘦了些。下回同你回娘家，你爹又要拿眼剜我了。”

明思面上又一红，瞥他一眼，低声道，“我爹几时剜你来着？”

荣烈轻笑不语。

明思心里生出些酸涩，抬首却朝他勉力一笑，“我有些累了。”

荣烈一怔，遂露出笑意颔首，“也好，早些安歇吧。我先走了。”

明思站起身，轻声道，“我送你出去。”

荣烈又一愣，唇边笑意扩大，“嗯”了一声。

两人行出，到了廊下，荣烈停住脚步转身凝视明思，柔声道，“回去吧。”

明思垂眸，心中迟疑片刻，轻轻抬首，眸清若水，语声轻轻，“荣烈，你真信我么？”

荣烈怔了一刹，唇畔噙笑一缕柔和，眉宇间若莹然有光，“嗯，我信。”

轻声三字，琥珀眸中眸光一片清澄柔光，明思只觉心房猛然一颤，喉间蓦地酸意发紧。她竭力控制住自己，静静地看着荣烈，良久，轻声道，“谢谢。”

这一刹那，荣烈也察觉到明思的情绪似蓦然变化，虽不明缘由，可在这一刻，他的心也没来由的一紧，一颤。眼前的一双大大的点漆乌眸中，眸光乍然深幽，紧接着，似涌起无数复杂感伤，黑亮清幽的眸光中波光翻涌了一刹，最后被她抑制住了，再度化为深幽的沉静。

分明只是一个眨眼间，荣烈却清晰而肯定感受到了许多。

感受过后，他怔了怔，忽地上前半步，伸出双手握住明思的双臂，轻轻用力攥住，却不使力，“昨日有一句话没说。”

明思一愣，黑葡萄般的眼怔怔对视。

荣烈唇角弯了弯，眼中泛笑，“昨**有一句说错了。”余光看了一眼已经退到远处的帽儿如玉两人，语声低了些，“我是在帽儿跟前装了些样子。可在你跟前——确确是没有！”

明思倏地怔愣！

荣烈的语声低柔而沉，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字字清晰。他握在她双臂的双手微微在用力，却不会觉的不舒服。温热有力的手指圈紧她的手臂，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和温暖传入她的身体。

他眸光柔和却又深深地凝视她，那琥珀色的眸子此刻竟让她生出了一种被包容的感觉。

明思有些怔忪，大眼睛一霎不霎的望着荣烈，没有眨眼，也未有转开。

荣烈每每触及明思的这般眸光神情，心底便觉是酥软到了极致。看着明思此际的神情，他喉间低低一笑，唇角也同时盛放出一抹明媚笑意，靠近明思耳畔，轻声似叹，“睿亲王的确是桀骜孤高，生性不驯，自视过人…你说得没错。可这些——到遇了一个叫纳兰明思的女子后，便皆变成了另一句”顿住，眸中倏地光华流转，柔声低低，“——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美得不可思议的一双琥珀金眸，明思立时一呆，下一刻，心跳如剧！

荣烈说完，一笑松手，转身大步而出。

明思怔怔站在廊下。

荣烈走出院门，沙鲁看了布罗一眼，布罗悄悄使了个眼色，示意噤口。

沙鲁会意，遂不多言，两人跟着荣烈，一路行回偏院。

进了书房，荣烈转身扫了两人一眼，淡笑道，“说吧，出了什么事儿？”

沙鲁看了布罗一眼，踌躇须臾，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那琴师今早留书请辞了。”

荣烈眸光一闪，“请辞？人呢？”

“已经走了。”沙鲁蹙眉道，“可属下查了，却未有人看到他何时离开的。”

荣烈眉头一皱，布罗看了沙鲁一眼，沙鲁迟疑片刻，“主子，此事可要…问问王妃？”

荣烈垂下眸光，未有言语。

沙鲁看了一眼荣烈面色，低声道，“此人身份定有古怪。属下那日寻到王妃，那园子里便是多木同那些乐师在训话。前日里，王妃又让那丫鬟站在园门处…属下觉得王妃定是知晓此人身份的，不如——”

“不必——”荣烈忽地出声，抬起眼看着两人，“若她不知此人，提也无用，反添烦扰。若是知晓，她愿说早就说了。她既是没说，那定有她的苦衷。她并非莽撞之人，此事不必去扰她。你们暗地里再好生查查，看看可有踪迹。府里再加些暗哨，动作不可大，莫要惊动了他人。”

说到“他人”两字时，荣烈语声蓦地加重了几分。

布罗同沙鲁皆会意，同时颔首同声，“属下明白！”

说完后，布罗眼底忧虑地望向荣烈，“如今这局面，皇上逼得这般紧，主子可想过如何应对？”

荣烈懒懒一笑，走到书案旁落座，淡淡无谓挑眉，“眼下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不论有没有这桩事，当如何的还是如何——只不让他拿住把柄，他也奈何不了我。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你们好好盯着府里，这两日切不可出错，也不可让人觉察有异，明白么？”

两人齐齐颔首应下。

明思并未安歇，还是在书房。却让帽儿灭了几只烛火，室内顿时黯淡了许多。

帽儿搬了张杌子坐在明思身前，明思看了一眼窗外的漆黑，忽地轻声道，“你说咱们府里何处藏人最好？”

没来由的一句，让帽儿一愣，眨了眨眼，“府里地方大，好多都可以藏吧。小姐，你怎突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明思转首微微一笑，“帽儿，你怕么？”

帽儿其实是有些心紧的，却看着明思的目光定住心神，“有小姐在，我就不怕。”

明思抿了抿唇，漾起一抹笑意，“傻丫头。”

帽儿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明思，“小姐，你同王爷说了什么，我瞧着王爷心情好像挺好，你没跟王爷说今天的事么？”

看着先前荣烈离去的情形，帽儿觉得荣烈不像是知道了什么。她便有些奇怪，今日明思问了荣烈几次，她以为明思是想同荣烈说些什么的。

明思看她，“你觉得我应当说？”

帽儿一愣，有些为难，想了想，她道，“我觉得王爷如今变了许多——”偷觑了一眼明思的面色，她大着胆子道，“我觉得，王爷既是放了将军走，又同小姐说了那些话，小姐的心思他也知道，我觉得他如今应是站在小姐这边的。这样大的事儿，多个人商量也是好的。若是王爷存了别的心思，可如今咱们都在这府里，即便王爷骗人，咱们也没法子的。可我想不明白的是，太子殿下怎么也来了？还有太子殿下明明活着，将军为何要骗人？他是怕王爷抓太子殿下么，可若是这般，太子殿下为何又要来这府里？”

帽儿蹙紧眉头，很是想不明白。

明思垂了垂眸，轻轻笑了笑，“傻丫头，别想了。”

帽儿望着明思，眼底一抹深切忧虑，“小姐，你知道是不是？你知道太子殿下和将军有什么打算？将军不是真心想带你走的，是不是？”

明思心底一颤，一怔后，面上却淡淡一笑，沉默了须臾，垂帘轻声，“太子殿下失踪了。”

帽儿蓦地睁大眼，盛满惊异，嘴张大愣住。

明思点了点头，轻声道，“所以，我不能同王爷说。”

帽儿惊愣片刻，眸光闪了闪，“小姐是怀疑王爷抓了”

明思却摇首，“不是他。”

帽儿更不明白了。

明思笑笑却没解释。在最初那一刻，她也许有过几分怀疑是荣烈所为。可荣烈晚上过来后，她便知道此事定然同他无关。

不是荣烈，那只有两种可能。

可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能再将此事告诉荣烈。

原先，也许是荣烈欠她。可到了如今，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连本带利还了她。

帽儿看着明思，眼中满满疑惑不解，“小姐既然说不是王爷做的，那为何不告诉王爷呢？”

出了这样大的事儿，多个人也多个主意。何况，王爷也是极聪明的人，总好过明思一人扛着。

明思垂着眼帘，良久，轻轻笑着语声却低叹若幽，“我没有把握，所以，我不能让他牵连其中。”

帽儿怔了怔，望着明思的神情，心中似有一丝明了。定了定神，她伸手握住明思的手，“小姐，你别怕，我会陪着小姐的。小姐想做什么，教我便是，我不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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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全都放倒（二更奉上！）

感谢非华堂主打赏的和氏璧！

一日平静。

晚膳过后，帽儿等三个丫鬟便退下，回到自己房中。

明思独自在灯下做着针线。

一室静谧，屋角柜上白玉狻猊香兽威严怒视，轻烟袅袅，空气中浮动着让人松缓的气息。

戌时方过，窗扇被轻轻拉开，一阵风进，烛火顿时摇曳。

明思抬首望去，一道身影迅捷跃入，站定，朝明思看来。

明思轻轻笑了笑，“来了。”

一身黑色夜行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秋池揭下面具，露出俊朗白皙的面容，点了点头，朝桌边行来。

方到桌边，只听外间传来脚步，秋池蓦地驻足抬目望去。

明思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是荣烈。他一直在书房候着。”

下一瞬，荣烈出现在门前，一身缎地黑袍，大红腰带，同样的一身黑，显得身材分外欣长秀雅。

目光在秋池面上一顿，他微微一笑，缓步而入。到了桌前，望着秋池，唇边噙笑浅浅，“秋将军果然信人！”

看到荣烈出现，秋池眼底却倏地浮起一丝怒色，又似竭力压制了些，只冷冷看了荣烈一眼，“在下说了要来，自当守信。只怕言而无信的却是他人！”

荣烈眉心一蹙，正待说话，明思却抬首看着两人淡淡一笑，“你们来应不是为吵架的吧？时间还早，大家还是坐下慢慢说的好。”

荣烈顿住口，看了明思一眼，挑眉一笑，一掀前襟，坐了下来。

秋池唇抿紧一瞬，也跟着坐下，紧紧盯着荣烈，眸色沉沉。

明思居中，余光朝对视的两人一扫，将手中正在绣的香囊连针线一起放在桌上，伸手取过桌子中央茶盘上的茶壶，替两人分别倒了一盏茶，放到二人身前。又替自己倒了一盏，捧起饮了一口，然后捧着茶盏朝两人淡淡看去。

察觉到明思的视线，荣烈勾唇笑了笑，端起面前茶盏缓缓饮了一口，施施然的放下。

秋池伸手握着盏茶，看了明思一眼，未有出声。

明思朝他淡淡一笑，眸光在他面前茶盏上一落，轻声道，“还记得么？这是悬丝银茶。”

秋池怔了怔，眼神顿时复杂深邃去，却也未动。

明思只静静地望着他，说了这句便再未出声。秋池怔愣片刻，方欲开口，却忽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心中猛然一惊，再想动弹，却是身如僵硬，纹丝也不能动。

眸光猝然一颤，余光朝对面一瞥，才发现荣烈此刻的眼神也有些奇异，身形也似乎同他一般僵直。秋池心神一震，遂定定朝明思望去。

明思先顺着秋池的目光看了荣烈一眼，然后转回看向秋池，语声淡淡，“不必看了，他同你一样。”

秋池的目光松缓了些许，紧接着却是疑惑。

明思垂眸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袖中掏出一只银哨对着窗外吹了吹。

银哨却并未发出声响。

明思低头翻看了手中银哨几眼，似觉有些奇异。

可显然，银哨已经完成了任务。明思吹过哨不过半刻钟不到，老花匠的身影便出现在窗前。他目光朝室内一扫，手掌在窗沿上一个借力，便纵身而入，落地无声。看那身形，却比秋池似还有利落几分。

待他一站定，看了桌边两人一眼。秋池是背对他而坐，他的目光在荣烈身上一落，显然看出了荣烈此刻已受制。眼中蓦地精光一闪，露出一丝喜意看向明思，“六小姐？”

明思朝他点了点头，未言语，上前一步，将窗扇合拢，转身将手中银哨递给他，“这个还给你。”

得了明思的肯定，他心中大喜过望，笑着伸手接过银哨，“多谢六小姐相助。”说完，接过银哨便快步朝桌边行去，他步履极快，明思却只静静站在窗前看着他。

只见他方走出数步，还未到桌前，忽地身形一颤，扶住身边的柜子，猛地转首朝明思望来，瞪圆了眼，“你——”说了一字，喉咙便似被卡住一般，紧接着，身形晃了晃，下一刻，满面怒色凝滞僵硬的顺着柜子坐倒下去。却竭力不让自己倒下，身体靠在柜上，这一刻，他只觉全身肌肉似乎都不再听使唤，哪怕想抬一根指头也做不到。浑身上下全然一片麻木感，最后，他只用一双不甘的怒目盯着明思，却是半个字也没发出声。

明思瞥了一眼还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银哨，唇角勾了勾，缓步走到他跟前，停住脚步，望着他轻轻道，“你能告诉我，你为何来这么快么？”

老花匠闻言眸光倏地一颤，露出一丝惧意，下一瞬，死死地盯着明思，满眼皆是愤然。

明思轻轻一笑，从他的眼神中，她已经肯定答案。垂了垂眸，她轻声道，“你知道么？我最讨厌别人拿感情来欺疲这比真正的恶人还要让人厌恨。”

语声很轻，屋中的三人却都听见了，一刹那，目光各异。

明思无声的笑了笑，走到净房的屏风前，“人都齐了，你也可以出来了。”

秋池和荣烈闻言皆是目光一震，秋池看不到明思动作，荣烈却能看到。见明思走到净房说了这句，他眸光蓦地一亮，下一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明思说完，便退后两步。

片刻后，净房的门开了，一身青衣长衫的“景明”缓步走了出来。他在净房内听到些声响，却并不知这边究竟发生了何事。

听到明思的声音，他只能走出来，望着屋中淡淡而笑的明思，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再走出两步到屋中，一眼看到柜旁坐倒在地，正对着明思怒目而视的老花匠，他神情蓦地一震，转首朝明思望来。

明思却浅浅一笑，若无其事的转身朝桌边行去，“放心，他无事，过来坐吧。”

景明迟疑一瞬，还是走了过去。明思先行入座，景明看了她一眼，在明思对面坐下，又看了左右雕塑般的两人一眼，垂了垂眸，终于出声，“你怎么知道的？”

依旧是记忆中清越的声线，不过此刻却是低沉了许多。

明思抬眼看他一眼，取过一只空茶盏，也替他倒了一盏茶，递到他身前，“你是问我怎么知道你在对面房中？”

看了一眼递到身前的茶盏，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那一截露出的皓腕上一落，却发现似乎比记忆中还要清瘦不少。烛光中，白玉般的肌肤下，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

他倏地一滞，心中虽有千般疑问，这一刻却有些说不出话来，顿了顿，他默默伸手接过了茶盏，放在身前。

空气中有一种很舒服的香味，让他生出了一种有些恍惚的朦胧，一瞬间失神。

片刻后，他定了定神，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非但说不出话，就连想眨一下眼，也做不到了。心中一震，他猛然明白，为何他进来这般久，却只有明思一人在说话动作。

他扫了一眼秋池，秋池也在定定看着他，此刻的那双眼中却是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晦暗不明。再看向荣烈，荣烈的神情却是他们四人中最为轻松的。见景明的视线望向他，他眼中甚至还带出一抹嘲意。

这时，明思捧着茶盏轻轻开口了，“香里我下的是一种迷香。这种香对人体无害，只会让人精神放松，降低五感的敏锐度。所以你们进来后，多少会有些松懈感。”半垂着眼帘，明思唇角弯了弯，语声幽幽，“蜡烛里，我也下了药。不过不是让你们动弹不得的麻药，而是你们中了麻药后，眼睛不能闭上。时间久了，眼睛会干涩不适。所以，蜡烛里的药是缓解你们眼部不适的。”

桌上三个男人的眸光都闪了闪。

明思却视若无睹，依旧语声平静，“真正的麻药是下在茶盏外面的，还有你们坐的椅子上，对了，这桌布也是浸了药的。因有那迷香关系，所以，等你们察觉时，麻药已经起效了。”明思轻轻抬眸，看向秋池和景明，唇畔一缕淡淡笑意，“茶中并未下药。至于你——”明思望向一旁的老花匠，“你应该也猜到了，药是下在银哨上的。你比他们不同，所以银哨上我足足下了十倍浓度的麻药。”

老花匠目光惊亮，狠狠地瞪着明思，似要噬人。

明思看着他轻轻地笑，“太子殿下只怕没同你说过，我同白衣族有些关系。而且，还是白衣苍山。这一点，太子殿下也是不知晓的。不过你放心，今日我下的药都是对人无害的。这院子也极安全，没有得吩咐，今晚谁都不会进这个院子。”

老花匠目光闪了闪，还是那副满面怒容的模样。

明思不再理会他，转首看向桌上三人，沉静若湖的眸光从三人情绪各异的眼神上一一掠过，最后垂眸淡淡，“我知道你们心里应该都有很多想问的想说的——你们想问的，我自然会说清楚。你们想说的，我只怕是有些不想听。所以，还是我来说吧。该从哪里说起呢？”说了这句，明思顿了顿，抬眸看向秋池，“不如从大雪山说起吧。”

秋池眸光猛然一颤！

明思静静看着他，唇边是淡淡的笑意，烛火摇曳间，一双乌眸似幽深不见底，“你不肯同我相认——可是因为你无法同我交代蓝彩是因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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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真相如此！（一更奉上，强烈求粉！）

失眠到半夜起来码字，很想抓狂，一更先奉上，唉，大家再给点支持动力吧o（╯□╰）o秋池闻言，心房霎时紧缩，眸光倏地一凝，便欲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这才想起自己眼下处境。他只能紧紧地看着明思，一双星眸间似有千言万语，一时深幽。

明思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了视线，唇边有笑，却是清冷之极，“你想说什么？可是想说包不同是心甘情愿的，还是想说身为人臣当以家国为天下，当死而后己！”

秋池蓦地眸光一滞！

明思抬起眸，眸光是秋池从未见过的锐利冰寒，如冰剑一般看向他，语声更冷，“我只问你一句，千丈坳之前，蓝彩可知真相？”

秋池目光一颤，同明思冰冷的视线相对后，下一刻，却垂下避开。

虽心中早有估量，这一刻，看到秋池这般眼神，明思仍觉心室蓦地有些窒息发疼！

“不知道，是么？”明思轻声一字一顿的问。

秋池眼底浮起一丝痛楚之色，想闭眼却是无力。

明思眼角涌出一股湿意，竭力克制住，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她轻声道，“你们这些男人想如何是你们的权利，可为何不给女人选择的权利？在你们眼里，女人算什么？是不是为了你们所谓的大业，再多无辜的性命都可以牺牲？赔上了包不同，赔上了蓝彩，赔上了三万千丈坳的兵将性命还不够，还要赔上更多！不错，你们的确还有资本，可你们可曾问过，这其中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心甘情愿？旁人我不知，可我知道蓝彩！蓝彩若是知晓真相，定不会心甘情愿——因为不值得！你们不值得，包不同也不值得！”

明思微微仰面，将眼中的水光逼了回去，平复了下情绪，转首看了对面的景明一眼，唇角淡淡一笑，“若我未说错，藏兵的计谋应是你离京之后定下的。”

景明静静地看着明思，眼中情绪却是谁也看不懂的深邃。相比秋池，他的眼神要沉静得多。触及明思的目光，他的眸光也颤了颤，却并未闪躲。

明思看着他，“为将者爱兵如子，秋池即便能想出这个法子，却也不会忍心提出。能如此提议的，只能是你。假装溃败，藏兵以待东山再起，这的确是当时最好的一个法子。为了戏真，秋池甚至还真的受了重伤，若非我在大雪山相救，你们这法子只怕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北府军可以没有包不同，却不能没有秋池。第一步成功后，秋池离开大雪山应是同你汇合。这个时候，你们已经去过了宝藏所在。秋池这一句应该是实话，宝藏的确被动用了大半。可剩下为数不多的宝藏却不能维持八万兵力长久使用——”

听到这句“八万兵力”，桌前三人眸光皆是一震！荣烈是惊诧，秋池和景明却是惊愣。

明思瞥了两人一眼，看着秋池轻轻一笑，“很奇怪我为何会知道？”唇角弯了弯，语声淡然，“不用太意外，我知道的恐怕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当年包不同赴京采买冬炭，我当时便有些奇怪，按他所算的消耗量，应是超出了二十五万人所需。当时我也未曾在意，后来，秋老夫人让我帮忙购置冬衣，这次的数量我却是极清楚。按包不同所言的比例，我那时便知北府军实际兵力并非是二十五万，而是三十万。二十五万在册，其余五万却是隐匿。而且，我还知晓这应当是秋老将军在世时，便已是如此。所以，北府军的军需才年年缺口难补。而这件事，朝廷中虽不知，但皇上和太子却定是知晓的。故而，当年秋池盛德楼募捐军资，太子殿下也亲身到场相助。”

顿住口，明思看着秋池，眸色若暗海深幽，“你从来不同我说你的公事。以前不说，是习惯使然。可如今，你仍然对我守口如瓶。秋池，无论何事，你从未真正信过我。可你不知，其实很多事，我早已知道。而如今，我也不再信你。你说要带我走，我半个字都不信！”唇角轻轻一笑，“你那日来，想见的不是我，而是荣烈！”

秋池的目光中现出一抹苦痛。

明思转开了视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垂眸，沉了口气，淡淡轻声道，“你们的第一个计划，是想利用元帝同荣烈之间的嫌隙，说服荣烈同你们合作。用三万兵力做饵，协同荣烈逼宫夺位。若是荣烈应下，届时宫乱一起，待到两败俱伤时，你们用藏下的五万兵力便可伺机而行，若有幸，便可得翻盘机会，将两方一网打尽！倘若灭了荣氏嫡系，不论后事如何，你们也算是大仇得报。我说的可对？”

明思看向两人，两人眸光皆颤动。一旁的荣烈眼中却是若有所思，他想到的是明思说的第一句，明思说这是他们的第一个计划。

明思的目光从两人面上收回，垂了垂眸，复又看向景明，眸清若水，“这是你们原本的计划，至于第二个计划，我若没说错，你们二人并未告诉秋池。应不是不信他，而是怕他不会做戏，在我面前露了端倪，我便不会按你们所言行事。”轻轻一笑，瞥了一眼一旁的老花匠，“知道么？昨日收到那张字条时，我还真相信过你是被人所擒。心里是难受过的，可后来我见了这位老人家后，我却有些怀疑了。既是觉得你的安危重于一切，他又为何要让我等到今晚才动手？我若真担心一人，能早一刻救人也是好的。何况，他安排得太周到细致了，他早间才发现你不见，只过了一两个时辰就将前后事都想周全了，我总觉得有些不信。后来，我知道此事定非他所言，至少，不是荣烈所为。可我还是没有全然怀疑你们，我只担心会不会是元帝察觉异样，将你抓了去。若是那样，便是最坏的结果。可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赌——赌一个最好也是最坏的可能！我赌到了…吹了哨子后，这位老人家来得很快，而且竟然没有惊动外面的任何人。今晚外面的暗哨定然不会换班，也得了吩咐加倍小心。这位老人家竟然毫无惊动的来得这般快，只能说明一点——他早就在这个院子里！整个王府此刻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王爷的房间。因要为太后祈福，任何人不得进入。所以，前日晚间，你就被他送到了里面。外面即便把地皮掀开，谁也不会想到来查王爷的屋子。”

明思静静地看着景明，今晚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司马陵，你也不信我。”

说完这句，明思轻轻一笑。

司马陵的眸光猛地一颤，定定望着明思，须臾不转。

“你们知道了杨木参将向纳兰府求亲，你们也知道了我爹和三伯父还有三哥哥甄选应征一事。而前日，我请了杨木参将和府中姐妹过府。你们知道我是有意撮合，所以，你们担心了，担心我会偏向另一边。一旦我对荣烈说出你还活着的事，那你们的计划便会功亏一篑。”明思垂下目光，手指在杯身无意识的划动，唇角浅笑，“因此，你们设定了第二个计划。你们也在赌，赌我不忍心看着你身陷囹圄，赌我会心软，信了你们，然后依言行事。制住荣烈，逼他谈判放入。”

明思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放到桌面上，瞥向一旁的老花匠，“你应该也是个使毒的老行家。可你的毒术并非本职，比起白衣族要差不少。而我的毒术却是传承自白衣族的头人苍山氏一脉。这颗药我验过了，的确不是让人即刻就死的毒药，也的确有制住人经脉的药力，可同时，这药还有一种功效，便是会让人血液僵冷，血流速度比正常人要慢上数倍——”顿住口，明思看着老花匠淡淡讥讽的一笑，轻声道，“文公公，我说得可对？”

文公公眸中倏地精光一闪，显然对明思唤出他的身份很是惊疑。

“文公公，大汉宫中寒衣堂掌印太监。”明思唇角微微勾了勾，文公公的眸光愈发惊诧，明思轻轻而笑，“我说了，我知道的你们想到的还多得多。文公公有三大绝活儿。其一，屏息凝气之术天下一流，纵然是功力比你高的人，也难防难查。其二，一身缩骨功出神入化，无论是八尺昂藏大汉还是稚龄瘦弱少年，皆可模仿身形，再加上拟声之术，不论何人，你都能伪装得惟妙惟肖。”

文公公的目光沉寂下来，暗沉无比地盯着明思。桌前另外三人却是眼中惊诧惊异各异。

明思却不看这三人，朝着文公公平静看去，“可文公公最独一无二的本事却是这第三——便是制天下最逼真的人皮面具。而这逼真是因为这人皮面具是从活人身上取下。先让人服下特制的药，人体僵冷，血流减速，这样取皮时，血流得少，又不会影响人皮的活性。只需半个时辰，用特制的药水浸泡过后，面具便可使用。再加上文公公的缩骨拟声之术，还有这几月来的观察模仿，若我未猜错，王爷的房中此刻应还有其他一些东西，除了文公公制作面具的一些工具，还应有一顶以假乱真的胡人发色的假发头套…至于眼睛的颜色，这个我的确猜不到你们想如何处理，可其他的，我应是没猜错！其实我还以为，也许这个计划并非这两日才想到，旁的人不说，至少文公公你，应是早有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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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兔子也急（二更奉上非华宗师阆苑先葩＋1）

蓦地停住口，冷冷瞥了一眼文公公，明思语声倏地冷冽几分，“今日我若依言而行，你查看究竟后的第一步想必就是将我制住，让我不得出声。然后等你动完手，届时也不会留他活口，而那时，事已成定局，无可挽回之下，而我若想保住自己性命，保住纳兰府一家老小性命，就只能同你们合作，按你们的计划同你们配合，我唯一的希望便只能是希翼你们能事成。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睿亲王，再加上我这个王妃尽力配合，足以骗过这府中人——你们是这样想的吧？”

明思字字冰冷，文公公眸色愈发深沉晦暗。

明思嘲讽般的轻笑了笑，“在你们眼中，女人就是这般好骗的，也是这般容易就范的，是么？”长长的几段话，明思没有看过桌边三人一眼，此际她仍旧是看着文公公，“你应该庆幸自己没骗过我。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知道我会如何做么？”

文公公此刻眼神却变了变，盯着明思，显然有些不明。

明思挑眉一笑，轻声一字一顿，“这屋中除了我，不会再有一个活人。”

文公公眸光一凝，顿时寒意森桑

明思却是笑，丝毫无惧色，眸光沉静轻缓的望着他，神情笃定自信，“你该知道，我有这样的本事，何况，我要寻你们毫无提防的时候，并不难。既然迟早是个死，你们也是不怕死的，何不这样干干净净，还不会连累无辜。到时候，我自去元帝跟前领罪求死——”说到这里，唇角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届时，我认罪态度诚恳些，想必元帝看在因我这祸水灭了他三个心腹大患的份上，应该能赏我一个全尸，应承我不祸及家人。”

三个心腹大患——从头至尾明思说话间，荣烈的眸光多数时候都是落在明思身上，听到这里，若非当下这种情形，他真的会大笑出声。可虽未笑出，那一双琥珀眸中却已是笑意四溅。看那神情，却是对自己也被包括在这其中全然无谓的模样。

秋池眼中此刻却是晦暗不明，司马陵则垂下了眸光，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明思将目光从文公公身上收回，敛去唇边笑意，垂眸须臾后抬起，静静地看向秋池司马陵二人，“说到这里，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帮你们，同其他无关，因为——”

话未说完，却突生变故！

文公公忽地暴起，明思只来得及看到他手中一片薄薄冷刃寒光，便被一股大力拉扯护入一个温暖怀中。下一刻，只听荣烈一声闷哼，她蓦地被推开数步。踉跄着后退几步站定，她猛然抬首地朝桌边纠缠的两人望去。

文公公虽是竭力运功化解了部分药性，可方才那一击已经耗费了集聚起的几乎全部力气，全然未想到荣烈竟然半路杀出，他身体仍旧僵硬不灵活，两人只过了一招，荣烈的手指便铁钳般的扼住了他的咽喉，只见荣烈面色冰寒之极，一扼住便欲使力！

“别杀他！”明思蓦地出声，“他是想制住我逼我拿解药！”

荣烈面色一缓，回首看了明思一眼，又回头望着文公公，缓缓松开手，下一瞬，在文公公身上连点两下，制住穴道。

文公公这才倒了下去。荣烈将他提起，走了两步，扔到地上，转身回来。

明思倏地眸光一颤，快步上前，看着他肩后露了半截的蝉翼般轻薄的刀片，她只觉心房一缩，语声微紧，“你受伤了？”

荣烈朝她摇首一笑，“没毒。”

明思心下一松，再看那刀片奇异的形态，也大概猜出了用途。既然是文公公的工具，应该不会喂毒在上面。

轻轻吸了口气，她定定神，竭力平静，“你坐下，我帮你取。”

荣烈噙笑看了她一眼，在椅上坐下。明思走到一旁柜前，找出原先她受伤时，帽儿存放的药箱，拿了过来，“把衣服脱了。”

荣烈眨了眨眼，余光扫了桌边其他两人一眼，很是乖顺地将上衣脱下半边，明思也同时小心的帮他避过伤处。果然，精赤紧实的半侧身体露出，只见伤口处除了有些许血迹渗出外，并无其他中毒迹象。

明思沉了口气，尽力目不斜视，做了些心里建设，才伸出手。

“我来。”荣烈忽地笑着道了一句，猛地反手动作利落地一把将那薄刃拔了出来。鲜血顿时喷薄而出，看那刀刃的深度，却是不浅。明思呆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棉布堵住伤口，另一手抓起已经打开的瓷瓶，再移开棉布，将药粉倒了下去。药箱中的本是最好的伤药，一倒上去，只片刻，血便止住。

明思定了定神，手脚利落的将伤口包扎利索，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默默地将东西收起，放回柜中。回身过来，荣烈已将衣物穿好，看着明思正噙笑微微。

两厢表情一对比，倒像受伤的是明思而不是荣烈。

明思回到桌边将歪斜的椅子扶正，然后坐下，沉默了片刻。

做这些动作，包括收好药箱都不是必要，只是她需要时间来平复下心情。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过只是个开头。文公公的发难也不是最后一道波折，她想要达到的目的，目前还未见一丝可能性。

默然须臾，她抬起头看着目光晦涩难辨的两人，轻轻呼了口气，先转首瞥向文公公，“我果然还是低估了公公的能耐——可文公公若是以为制住我便能如愿，只怕也是不大容易！”

说着，她低头从腰上的香囊上缓缓抽出一根绣花针，轻轻丢在面前的茶盏中。只听细微的“嗤”的一声，茶盏中的茶水瞬间冒起了白烟，翻滚了一刹，碧绿的茶汤顿时化为了幽蓝色！

桌前三人眸光霎时猛然颤动！

茶水这样的反应只说明一点，那便是针上淬有剧毒！

荣烈在眸光一缩后，面上却是泛起一丝沉色——这女人竟然把这样危险之物带在身上我，万一…脸色转黑。

明思没有看三人的反应，抬首起来，又拿起桌前正做好一大半的香囊。只见香囊上绣着细小的梅花，细看去，却是颜色各异。再细看，三人眼神又变了——那每朵梅花上竟然都有细小的金属光芒闪烁，竟然…都插着一根绣花针！

一看清，桌前三个男人面色都有些发僵的感觉…

没有看这几人，明思轻轻从一朵红色梅花上抽出一根绣花针又丢到茶汤中。只见已经变为幽蓝的茶汤面上霎时冒起了无数的细泡，紧接着，细泡涌动须臾散开，茶汤已经转为了浓墨一般的黑色！

几人的目光已经彻底怔愣，下一刻，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那香囊上还插着的其他绣花针。

明思却不再动作了，将香囊轻飘飘的朝桌上一丢，端起茶盏侧身朝地上缓缓倾斜。浓墨色的茶汤水线落下，落到红色团花的地衣上，瞬间“哧哧”有声，白烟随之而起。

待白烟散尽，只见半寸厚的地衣已经全然被腐蚀干净，就连下面本是质地坚硬的青玉石也变得有些细小的坑洼。

屋内本就静谧，此刻，更觉空气凝滞，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人的呼吸声。

将空茶盏放回桌前，明思一旁地上的文公公淡淡笑了笑，“我不喜欢死人，也不喜欢看见人死在我面前，更不喜欢杀人——可是，真到了万不得已时，我会做！我这条命活到现在本是赚的，我虽惜命但不表示我就不敢鱼死网破。人活着，凡事都有一个底线，若超越了这个底线，平素不敢想的，不敢做的，就会变得统统敢！今日之事，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设想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局面，最好的，有！最坏的，也有！”冷声说完最后两句后，明思又放柔了声音，“文公公，你们往昔定然觉得我是一个极易心软的人，可你们忘了一句话，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虽然明思说话间看着的是文公公，可秋池和司马陵的眼神也随着明思的话说变幻了神色。

文公公被荣烈制住哑穴和麻穴，此事同样是动惮不得说不出话，听到明思的话声，他撩起眼皮看着明思，面上神情露出一些蔑视愤恨。

明思看着他的神情，轻轻一笑，转首忽地抽出香囊上一根银针朝对面的司马陵放在桌上的右手虎口上扎去。

秋池的眸光倏地猛然一颤！

司马陵却只目光波动一刹后，便沉静自若，只看着明思动作。

扎了司马陵后，明思将针丢到桌上，又从香囊上抽出另外一根针，同样扎在了秋池的右手之上。

“这解药起效慢，不过你们的手应该可以动了。”明思淡淡轻声，“然后把茶水喝了，一刻钟后，麻药就应该可以解了。”

茶水！

司马陵和秋池尽皆一滞！

秋池的右手手指几不可查的颤了颤，却未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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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必输之局！（三更—粉240＋）

三更奉上，求抚摸鼓励之…

没有看他们二人，明思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那丝情绪，语声平静道，“不管你们信不信，在今晚之前，除了帽儿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任何内情。无论是同你们的事有关的，还是我今晚的打算。就连帽儿，也只因文公公传了那张字条，才知道了些许。其他的事，我谁也没说。”唇角轻轻牵了牵，语声更轻了些，眸光似有一丝恍惚朦胧，“我也不知我为何想这样做。今晚的事，有些是一定，有些则并非必要。似乎有些多余…可女人有时会很傻，总想知道一些也许是无关紧要也许已经不重要的东西。即便有了答案，可仍旧会存一丝想法”

尾音淡去，默然须臾，明思抬首，眸光已然宁静，“方才的话没说完，日后或许再不能有这样的机会，就让我说完吧。”一顿，眸光在两人面前的茶盏上一落，“把茶喝了吧。等我说完了，还是需要你们说话的。”

说完静静将目光投射到两人面上。

司马陵先端起了茶盏，跟着，秋池也伸出手，这一刻，他只觉得那茶盏似有千钧之重，端起，手竟有些发颤。

悬针银茶！

脑海中一幕幕场景跑马灯般掠过，心中却说不出此刻那份心痛的缘由，想闭眼，却也无力无法。

荣烈瞥了一眼两人，面上笑意已经敛去。

这一刻，他虽算是胜利者，可身为男人，三人又有这样的纠缠渊源，多少也有些感同身受的喟然。

再看向明思，他的眸光又不觉化作柔和。

明思垂下了眸光，“你们大概猜疑，我是如何猜到你们这后来的计划的。其实也很简单，文公公安排好了一切，却道让我今晚再动手。我也知这道理也说得过去，可在这之前我就知晓了文公公的身份，昨日回来，我又将那药验了，心里便有了几分猜疑。后来，我忽地想起秋池来的时候也是定下这十日之期。你们既然是早有准备，灭襄城侯府也是一夜间的事。何苦要等这般久而不怕夜长梦多呢。然后我想到了，这月初三到初六是巴山节，正好占用了这一轮的休沐。而下一轮两日休沐，正好的明日后日。而且，后日十二也正正是睿亲王寿诞。届时，京中显贵宗室皇亲皆会赴宴贺寿！休沐不用上朝，这便极大可能的减少了假睿亲王被拆穿的可能性。而后日，你们应该也有相应计划。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或是下毒或是其他，你们可以在这一日中将大半的宗室显贵挟制或是一网打尽！”抬眸起来，静静望着司马陵，“这是你们的打算，对么？”

司马陵眸光深邃黑幽，回望明思，对视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明思刚刚说的并非是她想说的重点。她真正想说的话，应该是接下来的下文。

烛火摇曳温暖，屋中清香氤氲，分明能让人心生舒适，可屋中人却没有一人能感觉到一丝轻松。

明思的侧脸在烛火中浮染上一层淡淡红色，随着火苗的颤动，浓密羽睫下的阴影不时变换着长短形状。可在这层镀上的红光下，脸上的肌肤却愈发显得薄透玉白，有一种极脆弱的娇嫩感。

可一触及到那双秋水般的深幽乌眸，却又让人蓦地生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淡漠。

宛若雪山之巅盛放的雪莲，看似娇弱，却宁可居于风霜之中，甘愿遗世而独立。

静默须臾后，明思轻轻开口，凝视着烛火跳跃端的眸光有些飘忽，“你们不会成功的。除了我之外，你们这两个计划都有一个天大的疏漏。你们计划最大的依仗便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嫌隙，是荣烈的登位之心。可你们却不知——荣烈根本不会反！他没有反意！往昔如何我不清楚，如今我却是知晓这一点的。如今知晓这一点的不仅是我，还有沙鲁和布罗。荣烈若有反意，他可依仗的资本很多，可利用的也很多。你们所说的那三万兵马于他根本算不得什么，何况，真要用这三万北府军，于他而言，利害之间，还未必是利大于害。他只需同左柱国府联姻就足以宁元帝寝食难安，却又名正言顺。他怎会贪图你们那三万汉人兵马？文公公你能伪装一人，十人，可你能将这数万兵将都伪装成胡人兵士么？你不能。而在这之前，你们一旦想用飞云玉佩调动黑甲军，头一个就过不了沙鲁布罗的关。他们跟随荣烈多年，了解极深，且布罗为人心思细腻，即便有我帮忙掩饰，就只凭你们突然掉兵这一举动，在这样的时候，他们会不生疑么？若说你们想制住他们，可睿亲王身边没有了这左右二膀，何人不会生疑？更何况，你们只知飞云玉佩可调动黑甲军，那你们知道可要经过何种流程，有何种口令？我虽不了解这些军务常情，可我也能想到，这样大的举措，不是一个死物就能全权发号施令的。你们不会这样儿戏，荣烈也不会。你们又会说，可行刑逼迫他们说出实情。但我可以肯定告诉你们，沙鲁布罗这两人，你们就是十八般酷刑都上尽，他们也断不会吐露半字！”

明思的语速并不快，声音也极平缓，神情清淡无波，若非听到她说的内容，谁也不能想到这般轻柔静缓的声音，说的却是这般惊天动地的情形。

停住，明思吸了口气，唇畔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语声淡淡，“再将以上的都否决掉。你们得了我的配合，也顺利的调动了黑甲军入宫。你们那三万兵力却是没办法伪装的，一入宫，情势便明。可不是只有你们才有准备。元帝已怀疑到你们的藏兵之策。如今，元帝十五万兵马驻扎东西郊。右柱国刚察麾下也有十余万兵力，他一向唯元帝马首是瞻，而今已响应，将兵马暗暗调动于北郊。你们唯一能入城的方位便是靠着麻面坡的南面，可这个口子却是元帝故意放开的。而且必须是荣烈要反，你们才能从此路攻入。你们想吃掉他，他也同样想将你们斩草除根。若荣烈有反意，同你们一路，那正好还如了他的意。嫡系皇位之争，本是荣氏传统所准。谈不上谋逆造反，至高之位有能者居之。左右柱国皆不能明着出兵相助——可若是黑甲军同北府军一起杀入，那此举却是自绝后路。眼下的胡汉一家，看似平静，可却在薄冰之上。胡人对汉人的恨意，想必最初的两制论，你们也是清楚的。一旦发现入宫的有北府军兵力，元帝只需一番宣讲，你们便会陷入源源不断的包围当中！即便那五万隐匿的兵力也能顺利入宫，八万加八万，即便这十六万兵力都不会倒戈，奋战到底；即便你们制住了荣氏的宗室显贵，可你们别忘了，此番寿宴，按照惯例，是不会请那些权臣要员到场！也就是说，无论左柱国右柱国，你们都没法控制。这样的话，就算你们杀光那些宗室皇亲，可你们杀不掉元帝，那一切便是空谈！援兵会源源不断，只元帝和右柱国便有超过三十万的兵力，何况还有一个左柱国！他的兵力也绝不会少于右柱国刚察！如今他同荣烈也生了芥蒂，若是荣烈一反，没北府军参与还罢，若是有，他便可名正言顺的出兵剿孽！”

明思转回目光，看向司马陵同秋池，“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若是觉得这是个绝地反击的天赐良机，如今我该说的都说了。若是觉得不成功便成仁——抱着一颗赴死之心去复仇，那我只说一句，你们的命你们当然可以自己做主。即便走到最后一步，最后也不过是尸山血海，死战明志。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并无半字虚言。到最后，所有人也就是一个‘死’字！即便是万死不辞，说得再好听，再堂皇，那也是一个死！明知必死而赴死——你们真要如此么？”轻轻笑了笑，“死很容易，可你们想过你们死了之后会如何么？我可以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我却不能不在意亲人的生死。明知你们这是一个必输之局，我怎会拖着我一家亲人，拖着这天下汉人百姓去跟你们‘万死莫辞’！更何况，即便这不是必输之局，我也不会任凭你们摆布。因为在我眼里，人命没有什么不同！我在乎的是我的亲人朋友，我怜惜的是这世上的好人。你们男人争的那些东西在我看来，也是百年后的尘归尘，土归土。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谁当皇帝都不重要。只要他是一个好皇帝，贤明通达，能让百姓过好日子，那就足够了。皇帝也是人，百年后也一样会死。何况，皇帝这份差事也未必好做。我对元帝无甚喜恶，但公平的说，他的确是一个好皇帝。如今西胡灭汗，可谁有知日后如何？千万年来，没有一个朝代能真正千代万世。如今，我只看眼前，我只知道很多的百姓都跟我一样，想过平静的日子。我也只知道，那八万北府军兵将，个个皆有父母妻儿。即便他们以家国为己任，可他们的亲人会同我失去蓝彩一样伤痛不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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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枝节横生（一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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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忽地响起了一声低促的鸟鸣。

荣烈神色一变，看了桌前三人一眼，起身朝外行去，“我出去下。”

明思微怔，看了他的神色一眼，点了点头。

荣烈快步而出。

明思看着司马陵秋池，沉了口气，目光同司马陵对视，垂了垂眸，“我知道你恨。可谁的亲人的命都是命，在亲人眼里都一样重要。不说别的，只说你们脸上带着的这两张面具，今日若是他们的亲人要报仇，那又当如何？何况，你可曾想过，这其中的不同。”顿了顿，深深地看他一眼，“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母后，我没有仇恨她。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出自个人的本意，而是她的身份，她必须也不得不那样做。国仇家恨并不相同，前者是成王败寇，后者是私怨相争。身份注定了道路和选择，你不得不做一些你原本不想做的事，也不得不接受你本心不想接受的选择，这些本就无法用一般的道义道德去衡量。兵将马革裹尸，谁能言仇恨？”

司马陵的眸光在这一晚头一次猛烈的颤动了，定定地看着明思。明思目光宁静的同他对视，一双眼宛若两汪清透澄清的泉水，静缓平静之极。

明思淡淡一笑。“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母后的用意？她可有叫你一定要如何么？我觉得她的意思未必是。其实她根本就不能确定什么。她之所以那般说，我觉得她不过是希望你活着。作为一个母亲，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的活着。也许，她也有别的希望，可其他所有的的期许都不及你活着更重要。我同所有汉人一样——”

停住，朝外看了一眼，荣烈走了进来。明思回首继续轻声道，“我同所有的汉人都一样，心里也更希望我们的皇上是汉人，不关其他，只是一种心理上的亲近感。可如今木已成舟，大家的惶恐担心而今慢慢平复，没有人会希望再有腥风血雨。如果元帝不仁，如果亲人遭受磨难，不论是我还是他人，都会拼力抗争。司马陵，你明白么？你的胜算不在我，也不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而是这天下的民心！”

说完这段，明思朝荣烈看去，“出了什么事儿？”

从荣烈进来后的神情，她已经看出了些不对。此时问着荣烈，心里莫名有些悬起紧张的感觉。

荣烈眉头微蹙，瞥了秋池司马陵一眼，“刚收到消息，鲁王府有刺客闯入，方才皇兄已经出宫，瞧着方向是朝这边。我觉得皇兄的目的很有可能是这府里。”

明思心里蓦地一惊，“来这里？”

荣烈颔首。

“鲁王府有刺客？”明思转首看向秋池司马陵。

两人神情上也是惊异，对视一眼，秋池看着明思，低沉道，“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秋池的人？

明思蹙起眉头，复又抬起看向荣烈，“还有什么消息？”

荣烈看了一眼静默的司马陵，“皇兄已下令，眼下全城戒严搜索。”

明思站起身，走了两步，忽地转身过来，“会不会是你皇兄故布疑阵？”

荣烈一怔！

“鲁王府可有伤亡？”明思问。

荣烈摇首，“说是只伤亡了几个下人，其他人无恙。皇兄早已派人暗中保护。”

明思沉了一口气，垂眸思量片刻，抬首定定，“要我看，我觉得此事是你皇兄自导自演！”

桌前三人神情皆一顿，司马陵同荣烈面上浮起些许沉思之色，下一瞬，两人眸光先后一闪，抬眼朝明思看去。

明思微微颔首，“襄城侯府的事迟早要曝光，届时人心离散，比生不安。与其这般，不若先下手为强，安排刺客行刺，鲁王府被你皇兄的人护住。其一，让鲁王府更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其二，让旁人看了，也能心安几分。其三，这样先发制人，便有了藉口在京中正大光明的布防搜查，却又最大程度的降低了民心生乱的可能，占据主动。”

司马陵看着明思，眼底浮起一丝淡淡欣然之意。

荣烈蹙眉垂眸走了两步，蓦地抬眸，“若是这般，那府中只怕有内奸！”

明思心神一颤，定住神，朝荣烈望去。

荣烈眼里掠过一丝沉怒，旋即消失不见，朝明思点了点头，“皇兄若无藉口理由，断不会轻易离宫，更不会深夜造访。若真是来这府中，那定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或是有了猜疑。”

明思的心倏地提起，看向秋池，“你来的时候可有异样？”

秋池仔细回忆，遂摇首，“并无。”

明思看向荣烈，“府外可会有你皇兄的探子暗哨？”

“探子或许有——”看了秋池一眼，荣烈摇头道，“不过可能性不大，再者，以秋将军的身手定是能避过的。暗哨则不可能，府外都有我的人盯着，皇兄知晓我习惯，不会这般盯防。”

习惯？

明思看着他。

见明思眼中不解，荣烈勾唇一笑，“数年前，皇兄曾派人在我府外盯防，我将人挨个擒了，送到了宫里——”说到此处懒懒挑眉，停住未有说下去。

还真是这人的做派！

明思一噎，不再问下去，转瞬继续深思。忽然，明思心中猛然一跳，她想起了十日前秋池来了后的第二日——太后说，是荣安早上去了她宫里，提了一句，太后才知晓她受伤了…

她蓦地抬首，“你皇兄也许听闻了些风声，初一那日，他召见过我。”

荣烈眸光一动，显然也想到这其中的可能性。秋池上回来放倒了一个暗哨，这才惊动了他。此事他虽有严令，可毕竟惊动不小，若是府中有荣安耳目，听闻些风声，看出些异样，不是不可能的。

可为何这个时候出宫？

荣烈的目光投向了司马陵。

明思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神情霎时微动。

对了，若说这两日府中有异，其一便是“景明”的“不辞离去”，其二则是今晚之事。今晚之事，荣烈全都是安排的心腹死士，秋池也未露行藏，那说明只能是“景明”这个身份出了问题！而荣安十日前召见，并未提及其他。现在回想荣安当日表现，更多是一种观察。那便说明荣安其实根本不知晓十日前的内情，也许只收到一些风声，有些猜疑罢了。

明思迅速的回想自己那日的表现，过了一遍后，心里微微松口气。

松气之后，回到“景明”这个身份上。这府中数百下人，一个乐师何以能让荣安注意到呢？

她蹙眉搜索记忆，忽地脑中灵光一闪，蓦地抬首看向荣烈，“这两**可有让人查过景明这个身份？”

一个乐师的身份应是不受人瞩目才对，若真是这里出了问题，那只能是她或者是荣烈的动作，将荣安的目光带了过去！

荣烈一怔，旋即眸中浮起一丝了然，转身走到门前，沉声道，“进来！”

明思定了定神，也跟着走了出去。

沙鲁同布罗推开院门，快步而入。

“这两**们谁去查的那琴师？”荣烈问。

沙鲁一愣，看了布罗一眼，“今日下午属下问了多木管事几句，并无惊动旁人。”

多木！

“不用问了！”明思心房一震，沉了口气，“若真是府中走漏风声，恐怕便要着落在多木身上。”

说了这句，同时她心中也是一松。

沙鲁去找多木查证，虽是坏事，可如今看来，还算是一件好事。

至少，若真是荣安有所怀疑，荣烈却是无形中避去了嫌疑。这样的话，她反倒好行事措辞了，省去了一份担心。

荣烈偏首看了她一眼，明思先紧后松的神情让他眼底生出几分疑虑。

未有言语，他回首看向布罗，“现在什么消息？”

布罗神色凝重，“刚收到消息，皇上十有八九应是朝咱们府上来的。”又稍顿，“眼下京里已全城布防，各大府外都有京兆尹的人在搜查巡防。”

荣烈明思对视一眼，皆是未言。

片刻后，明思轻声道，“你先去换件衣裳，我再同他们说几句。”

荣烈颔了颔首，迈出一步回首，风轻云淡的一笑，“莫要担心太过，别的地盘许未可定，可在我府里，眼下还没人能耐我何！”

明思一怔，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轻颔首。

荣烈唇角掀了掀，转身大步而去。

明思站在廊下，看着他出去，又垂眸静立站了须臾后，转身回到屋中。

司马陵同秋池仍旧静默的坐在桌边，似一直未曾变过姿势，也不曾交谈过。文公公也躺在地上，见明思入内，一双老眼精光爆射，紧紧地盯着明思，面色似有焦躁。方才明思荣烈同沙鲁布罗二人的对话未曾刻意放低声量，很明显，屋中三人已经是听见了。

明思走到文公公身边，却是对秋池说话，“秋池，你把他的哑穴解开。”

语声淡担

秋池身形微震，起身走到文公公身侧，身形微蹲，利落地在他身上一点。

文公公一脱桎梏便蓦地出声，语声却沙哑讽刺，“六小姐好手段，老奴认栽！眼下六小姐想如何？可想交出我等三人，求个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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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心有打算（二更非华宗师阆苑仙葩＋2）

求粉之

“不用激将我。”明思淡淡一笑，对他的语气毫不在意，“我什么用心，文公公难道到此时还看不出么？我做这许多，只不过是不想我关心在意的人去白白送死而已。至于文公公你，你手上无辜的人命只怕是不会少，你有何好不服气的？我要做的事，只会因为我想去做，不会因为旁的缘由改变。”

文公公沉默下来。

明思轻轻笑了笑，“如今的局势你也看见了，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想你主子安然脱身？”

文公公一怔，眸光抬起。

两刻钟后，便有红衣太监来报，元帝已到一里外。

明思简单整理了下妆容，带着帽儿走到院外，荣烈也换过一身宝蓝缂丝长袍朝这边行来。

两人汇合，明思低声道，“我将他们安排在你屋里。”

这也在荣烈预期中，闻言遂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朝外行，明思轻声，“府中管事中，只有三个三等管事非你府中旧人。多木便是其一。那日听琴，我让多木暂避。他的琴中情绪不对，但常人未必能分辨。但那日多木应未走远，故而听出些异样。但可能心里拿不准，未曾禀报。今日沙鲁查探，这才让他肯定了异处。我以为，他应是今日才传的消息。再加上十日前的动静，前日襄城侯府之事，你皇兄定会怀疑府中有异。”顿了顿，“至于是不是这般，待会见了你皇兄，应可见端倪。”

荣烈一笑，“无妨，就算这般，他也无真凭实据。”

荣烈对荣安行事风格极之熟稔。若有真凭实据，荣安此番来便不是这般阵仗了。既然提前遣了人来报，应是投石问路查看情形居多。从这般动作看，此事上，荣安应该还未对他生出疑心。

明思说得这些，他大多方才也想到了。明思说了那句“景明琴中情绪不对”后，他便全然了解了。司马陵奏琴，这琴中是何情绪自然是不言而喻。而他那日到香绿苑之前，的确在半路碰到了多木。去到香绿苑，司马陵已经奏完琴。从时间上算，多木的确可疑。再加上沙鲁下午才问了多木，晚上荣安便漏液出宫造访。几点一联合，脉络便清晰了。

只是如今别的还好说，若荣安真是为“景明”而来，只怕没个让他信服的交待，此事定会在荣安心里生些猜疑。

荣烈说完那句后，明思沉默了少顷，“我有法子应付你皇兄，待会儿咱们见机行事就成。”

荣烈蓦地一愣，再抬首，前方已是大敞迎客的府门，红漆铜钉在镶了金边的大红灯笼下珵亮反光，已经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元帝仪驾到了！

他遂顿住口。

两人到门口，荣安也正从轿中缓步而出，气态威严。因是私访，只着了一件藏青滚边的纳石失常服。

荣烈上前将荣安迎进，荣安神色倒如常，只随意的在荣烈肩上拍了拍，“都是自家人，莫讲那些繁文缛节，进去坐吧。”

明思看荣安手落下的位置，不由心中一紧！

荣烈却只神态自若地噙笑颔了颔首，一行人遂朝中堂行去。

明思落后一步，默然跟上。

不多时，到了中堂各自就座。

荣安坐在首座上，神态闲适的左右巡视了一番，“你这府上，朕还是头回来。”

荣烈坐在左首，闻言一笑，并不做声。

明思见荣安这般做派神情，心下稍安，面上却只垂眸敛容，端坐无语。

“皇兄今日这般晚，可是出了什么事儿？”荣烈看向荣安。

荣安笑容缓缓敛去，瞥了两人一眼，微微颔首垂目，顿了顿，才缓声道，“一个时辰前，鲁王府进了刺客。”

荣烈面色一震，倏地蹙眉，“情形如何？”

“倒无大的伤亡。”荣安看着荣烈，“可惜的是未捉到人，让刺客逃脱了。朕听了此事，心中甚扰，故来你这走走。老十七，此事你如何看？”

荣烈眼底怒色隐现，语声沉沉，“臣弟以为定是同麓郡之事有关联，说不定乃是同一伙人所为。看来如今这京中已不太平，皇兄须拿些举措出来才是。否则万一再有命案，人心必乱！”

荣安看着他点了点头，“朕也是这般想法。方才朕已发了旨意给柯查，即日起全城戒严，出入严防。”说着沉沉一笑，“朕倒要看那些宵小之辈究竟有何能耐！”

明思忽地站起身，垂眸道，“皇上同王爷商议正事，请容明思退下。”

明思乍然出声，荣安似一愣，接着便呵呵笑起来，“你这丫头可是连朕的金銮殿都敢闯的，眼下朕也没避着你的意思——这是怎么了？朕头回来你们府上，自进门起还没见你个笑脸，今儿个可有谁让你恼了？”

明思直直站着，半垂着眼帘，小脸绷紧，只不吭声。

荣安一怔，噙笑看了荣烈一眼，语声带笑，“还真是有人惹恼了你，呵呵，说来听听，朕给你评评理，若你有理，朕替你做主！”

荣安呵呵一笑，将手把在扶手上靠着，拿眼看着明思。

明思脸上却无笑意，只垂眸道，“明思没别的意思，只是明思自知身份，皇上同王爷商谈正事，明思自当回避。”

荣安似一愣，看向荣烈，荣烈也半垂着眼帘，烛光中，面上并无太多神情。

荣安若有所思，抬眼看向明思，这回却没了笑意，“朕素来喜你说话行事利落，怎今日反倒这般扭捏吞吐了？你如今是老十七的媳妇，同朕也是一家人。今日朕乃私访，一家人说话何用生疏？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朕旁的看不出，你这丫头赌气的话，朕还听不出么？”

荣安相貌英伟，此刻面上笑容一消，便蓦地生出威势咄咄之感。

四周侍立的宫人面上一噤，纷纷偷眼朝明思望去。

荣烈抬眼看了明思一眼。

明思忽地上前两步走到堂中跪下，抬首望向首座上的荣安，“既是皇上这般说，那明思确有话说。请皇上屏退左右。”

荣安闻言一愣，看着明思眼底掠过一抹深沉，下一刻，他抬手摆了摆。

左右纷退，片刻后，偌大的厅中便只剩加荣烈在内的三人。

“可以说了吧。”荣安淡淡开口。

明思抬首定定，看了半晌，轻轻一句，“皇上，明思累了。”

荣安似一怔，继而眸光倏地一闪，语声顿沉，“此话何意？”

荣烈也定定朝明思看去。

明思垂下眼睫，唇边绽出一朵飘忽笑意，“明思从不在皇上和王爷面前自称妾身，皇上和王爷也从不觉有异。因为，皇上同王爷跟明思一样，都知晓这桩婚事的真正内情——”

荣安眼底异色涌动，紧紧盯着明思不言。

到了这时候，他自然已经看出了明思要摈退左右的用意。她是想捅破这层三人都心知肚明的窗户纸——荣安余光瞥了荣烈一眼，“你想说什么？”

明思轻轻而笑，“明思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皇上和王爷于此事之所想。明思并不怪谁，要怪只怪自己的命。”抬起头，她目光诚挚地望向荣安，“皇上乃是圣明之主，当可分辨明思言中真假。当日在金銮殿，明思所言所为虽是为了救父兄，但也的确是字字发自肺福到了今日，明思也心感甚慰。皇上励精图治，恩怀天下。尤其是那资助寒门学子一举，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明思深怀景仰钦佩。到了而今，当日之举，明思也无半点后悔。明思明白皇上同王爷的心意，皇上同王爷的所思所扰都是为了这天下的太平！这一点，明思亦然。所以，明思不怪任何人。可方才皇上说明思是王爷的媳妇，这一句，明思却是愧不敢受！”

最后一句，明思字字低沉，唇边还宛有一丝凄然笑意。

荣烈闻言，眸光倏地一颤，唇抿紧。

这一刻，他已经有些猜到了明思的用意。

荣安看了两人神情，蓦地笑了笑，“还真是老十七惹恼了你——说吧，究竟何事，朕方才说的话还是作数，若真是老十七无理，朕也决不轻饶。”

明思看了荣烈一眼，移开视线，抬眸看向荣安轻声道，“皇上来之前，王爷正在盘问明思十日前明思受刺之事和府中一名下人失踪之事。”

荣安神情一凛，听得那最后几字时更是眸光倏地一闪，神情遂凝起，看向荣烈沉声道，“怎么回事？”

“还是明思来说吧。”明思轻轻一笑，“十日前晚间，我已经入睡。半夜忽觉有异，才发现有一黑衣蒙面人进了房中。我一醒，他的匕首便已指到跟前，后来他还未来得及动手，王爷就来了。他便从窗户逃了。王爷当日便盘问我详情，我当时还以为王爷是出于关心。可后来才明白，王爷是怀疑那人是秋池。王爷怀疑我同秋池会面，故意替他隐藏踪迹。”

荣安眉头不自觉皱起，望着明思面上的表情，未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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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半真半假（一更奉上）

求粉，求抚摸，求奋发o（╯□╰）o明思闭了闭眼，睁开眼，神情已是凄然，“前日，府中伶人管事又求见我，让我过目府中一名琴师的曲目。我当时感觉有些怪异，那琴师的琴声中似有不平之意。心里有些奇怪，可当时转念一想，兴许是他对我上回说他琴力不足，心有忿然。他身有残缺，脾性怪异也算常理。故而也没多想，后来我只道他的曲子不合适，正巧王爷来寻我，我便离开了。谁知，这琴师第二日一早便留书请辞。王爷今日查到并未有人看到此人离去，便来问明思。明思也将所有经过全都说了，并无丝毫隐瞒，可王爷根本不信我。话里话外，皆是怀疑盘问！”

到了此刻，荣烈已经全然明白了。

明思这是要将他从此事中摘出来！

荣安来了之后的表现证明了他们最初的猜测。荣安果然是来一探究竟，却并无真凭实据。但于琴师莫名失踪一事，的确是起了几分疑心。而明思这番半真半假的言语，其言下之意便是要同他划清界限，在荣安面前将他的立场摆到与荣安同样的位置上。

而这样，日后即便再有什么波澜，荣安也寻不到他的错处把柄。

荣烈望着明思，眸光霎时深暗。

“竟有这等事？”荣安看着明思，“你说那人是来特意来杀你的？”

明思颔首，“我虽看不见他的样子，可他的眼神我却看清了。他看我的样子很凶狠。而且我当时还问，我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他只道了一句，说是要杀了我这等奴颜媚膝叛国贼替少主报仇。我趁他说话把枕头丢了过去，他躲了一下，我跳下床，王爷就进来了。”

“少主？”荣安眉头一蹙。

“他是这般说的，”明思点了点头，“听到王爷进来的声音，他盯了我一眼就跳窗走了。”

“老十七，此事你怎未提过？”荣安看向荣烈。

荣烈看了一眼明思，“臣弟想查清之后再说。”

“查清？”明思蓦地看向荣烈，语声控诉，“你想如何查清？那夜你问了半宿，我什么都说了，我还以为你信了我。可今日这事一出，你又这般来来回回的盘问。这些日子来，不论如何，我都受了！我知晓不管我如何说我同他已经无甚关系，他也并非待我如同外间传闻，我知道不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信。所以，无论你如何安排，我都不说话！大婚前夕，我被人劫持，最后几至丧命，你的人才出来！春狩受伤后，你不让我出门，我就不出！而这回，若不是你的缘故，我怎会——”

倏地顿住，眼中似沁出一丝水光盈盈，停了一瞬，“我只后悔，我不该贪生怕死，我不挡他那下，若受他一刀，无论死活也是个痛快！好过这般零零落落的受罪！我现在还有什么可在意的？无非放不下的也是父母高堂，我之所以件件依从于你，不过是希望家中双老能同这天下百姓一起都过些好日子！到如今这地步，我自个儿还有什么可贪图的？你总怀疑我同他牵扯。是！我是感念他曾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今日当着皇上我也敢这般说！人总要知恩图报，皇上对我的恩德我铭记，可我受过他的恩惠，我也断不会否认！我明白你的心思想要斩草除根，我也能站在你的立场想得明白。可我现在也可以清清楚楚的说一句，我如今不希望他再生什么波折出来。如果能，我希望他永远躲在一个穷乡僻壤安安静静的过完余生——”

停住，用力的吸了口气，眼角已有泪花闪现，“我知道我这般想法你定是喜，可人总要讲些恩情恩义吧。往**问我都从未说过，今日我就统统说给你听！可这些只是我的一丝想法，我的想法跟任何人都无关，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因为我知道，在他心里，如今根本就不可能挂念我半点！我同他真的没什么关系，过去他不过是看在五哥份上对我礼遇三分，而如今，他只怕已厌憎了我，又怎会来寻我？这几月来，这一件件——你为何还不信？这种事情如鱼饮水，冷暖只有自知！你听那些传言，那我如今问你——如今这府中个个都说你待我好，连我身边的丫鬟都有替你说话的，可真相如何呢？你倒是说说，你是真待我好么？你这般，这般——不如要残要废给我给干净，你看他会不会来救我出苦海，还能给你空出位置去迎同你身份匹配的豪门贵女！”

明思用水光莹然的一双眼看着荣烈，黑琉璃般的大眼中，三分悲凉，三分控诉，剩下的全是失望伤痛。

荣烈同她对视，面上不见表情，心里却蓦地有些生疼。

他比谁都明白，明思这番虽是做戏给他皇兄看，可此际眼中的情绪却并非全然作伪。

他明白明思此刻心中的万般心绪难言，旧人、旧事、还有这数月来的所承受的百般纠结千般压抑——即便换做是他，他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比她表现得更镇定，更好。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是亲身看着她一步步走过。

即便在前几日，那样的时候，她回到纳兰府中，还能在四老爷四夫人面前言笑晏晏的承欢膝下。

他知晓，这些日子来，她的心中并不像她外表表现得这般云淡风轻，万事从容。只是她习惯了给身边人安心，所以，她总是将所有的苦处和纠结都藏起来。

即便是今夜她那般干脆利落的行了那些事，说了那样条理清晰的话，甚至还放了狠话。可他知道，她心里其实定然也是难过的。

想到这里，荣烈只觉心有些生生的疼——他知晓明思此时并非是真的指责他，他也知晓明思是借他的名头将这番话说给他的皇兄听。可他却不能忘记，在明思这些控诉中，他的的确确是占了一份！

看着明思此际的这番神情眼神，他知道明思的意图，也知道明思期望他如何配合，他却做不到。

他没法想明思希望的那般去出演一幕质疑生怒，俩俩相争的戏码来给荣安看。这样的时候，哪怕是假装同她争吵，假装责疑，他也做不到！

于是，荣烈只垂下了眼睑，唇角抿紧。

这时，荣安开口了，“丫头，朕这回倒要替老十七说句话了。这旁的事你已经明白，那朕也不多说。差事是朕交给老十七的，你也是个明理的，这里头的紧要处你只怕并不甚明了——起来说话吧。朕也不老虎，每回你见朕都要你跪个没完。”

明思慢慢站起，抽出绢帕，低头擦了擦眼角，遂垂首不语。

“你说老十七待你不好，可朕却听老十七说过好几回，他可是中意于你的。”荣安看了荣烈一眼，笑道，“上回你出事，老十七可是一掌将那马击毙当场。老十七是朕看着长大的，他若无丝毫心意，又岂会为了旁的事向朕求这一道婚旨？你的身份确有特殊之处，你也不能一味怪责老十七多想了几分。”

明思抬首，神情一丝倔强，“那他为何不肯信我？”

荣安挑眉，“那你又如何断定秋池就定不会来寻你？朕倒不觉得老十七这般想法有何错，于公于私，他有些不放心也是说得过去的。”

明思沉默了一会儿。

壁上宫灯中灯花“噼剥”一响，打破了空间中的静谧。

明思深吸了口气，看向荣安，“皇上会认为成亲半载还未有夫妻之实的夫妻间能有多情深意重么？”

荣烈蓦地抬首。

荣安显然也怔愣了一瞬，看了一眼荣烈，转回首看着明思眉头蹙了蹙，似斟酌了下措辞，“丫头，此言——”

明思唇角牵了牵，轻轻笑了笑，半垂眼帘，眸间一片沉静，“皇上若不信，可遣人一验。”

荣安愣住。

显然，这个消息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惊异之余，也不免微有不自在，毕竟，他于荣烈同辈，而明思如今的身份除了是他臣民，也同时算是他弟媳。

即便西胡民风开化，明思这般当着他的面揭破这种闺房隐私，他也不能不生出些许尴尬不适。

而明显，他从荣烈的表情也看出，此事荣烈也是不知情的。无论明思所言真假，那至少荣烈没有对他说谎，他的确还未得手。不仅是没得手，甚至此事若真，那说明这丫头从未对荣烈说过此事。

这时，荣安心里倒生出些好笑。

不过明思这般直接说了，他却不可能真的让人查验。但看眼下这情形，他心中也有底，明思所言倒还真是十之八九是真。

轻咳一声，他瞥了似有些呆愣的荣烈一眼，用一种近似长辈的随和语气带笑薄责道，“呵呵，你这丫头，同朕也要赌气了么？”

明思默然垂首未语，瓷白薄透的小脸上神情清冷淡漠，看不出羞涩也看不出半分不自在，却真似有些伤心绝望豁出去的模样。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也听到了这里，虽然详情还有待思量查证，但荣安今日来的目的却已是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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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我便陪她！（二、三更—非华盟主阆苑仙葩＋3＋4）

看两人这般情态，他心里也放下几许，至少看来在这件事上，荣烈是的的确确将他的旨意放在了心上。而明思这番话，同往日荣烈对他所言，以及他掌握到的消息来看，也是吻合。

心中几番思量前后衡量得失之后，荣安笑意和暖的看向明思，语气些许宠溺，‘你这丫头朕是真喜欢，前事如何就不必提了，不论如何，你也是老十七亲口向朕求的媳妇。朕也看得明白，你们是有些误会。可朕也要说一句，你这丫头聪慧是有余，可也要记住聪明人要学会转弯，莫要一拗起来就说些伤夫妻和气的话。你们可是这满汉一家的头一份，你说你是真心想得同朕一样，那就莫要再胡思乱想，好好的为这天下一同出份心力！至于其他的，也莫要思虑太多。朕已经从王庭将已经告老的御医请来，明后日应就到了。只要你真心向着朕，向着这天下百姓，朕的心也是肉长的，如何能不心疼呢？”顿住，看着明思面上神情似融化了几分，他一笑，话意一转，“可你也得体谅老十七啊！差事是朕交给他的，这其中利害你这个聪慧丫头不比其他闺阁女子定也是清楚的。朕不愿再见生灵涂炭，所以此事朕看得重。老十七心里没你，就不会想着查清楚再将此事告诉朕了。你也别怪他了！前日里，麓郡襄城侯府满门遇害——”

明思恰如其分的睁大了眼，惊异愕然。

“朕甚怒，”荣安脸色沉沉，“所以追老十七也追得紧了些。这等惨剧绝不容再生！老十七也是心急了，你当体谅才是。”

明思迟疑片刻，“皇上是怀疑是秋池做的？”

“他一人哪有那等本事？”荣安冷哼一声，深深看向明思，“北府军兵力二十五，朕前些日子清点才知逃兵竟有五万之巨——这其中定有蹊跷，朕估摸着他定还藏有两三万北府军余孽最少！”

明思似一怔，垂眸思量须臾，蓦地抬首，摇了摇头，“皇上，不对。”

“不对？”荣安微愣。

明思看着他，“北府军说是二十五，实际却根本不够二十五万。”

荣烈心中猛然一震，眸光惊亮起，紧紧地盯着明思！

这女人！

他知道明思要做什么了！也终于明白为何明思要在荣安跟前将他摘得如此干净！

她要替秋池藏兵！

她想一个人担下这个责任！

一旦日后事发，此事已在荣安面前报备过，那他便无半分责任！

一时间，荣烈不知心中是惊还是牛

荣安同样惊愣，明思的这句比早前那句“为少主报仇”之言更来得让他惊诧！

难道这些日子的担忧预料统统有差池么？

“何处此言？”荣安神色凝重了几分，“秋池同你说过？”

“不是他说的。”明思摇首，淡淡一笑，“他从来不会同我提及半分公事，何论这等机密之事？是蓝彩说的。蓝彩是我的丫鬟，嫁给了秋池副将包不同。”

荣安垂眸复抬起，“千丈坳那个殉夫的？”

明思默然一顿，轻轻点了点头，眼帘半垂，“他们夫妻感情甚佳。蓝彩也替包不同办过采买炭火冬衣的差事。后来她发觉人数有异，问了包不同，包不同才告诉她，自秋老将军过身后，北府军每年军资缺口都甚巨。秋池无法，只能暗中清退一些兵士，却留了名册，让外人看起来却一直以为北府军是保持的二十万的编制。不过这缺的人数并不多，约莫就两三万左右吧。包不同还说，秋池一直在想法子弄钱，一旦弄到了，就会将兵员充满。不过，到我离京的时候，他也没能想出生财的法子。他那人不擅经营，而秋老夫人打理苍郡事务也一直未见起色。我原本也有些主意，可我实不喜秋老夫人，所以，也甚少同她说话”

说到这里，明思轻轻垂了首，不在说话。

北府军也吃了空头？

荣安看着荣烈，“老十七，你怎么看？”

荣烈瞥了明思一眼，情绪看起来也不怎么好，闻言沉声道，“北将军府缺银子倒是真的，此事未必不能。”

荣安点了点头。

大汉四府军的情形，除北府军，其他三府他皆清楚。东府军吃了三分之一的空头还算是三府中吃空头吃得最胆小的一家…

荣安沉吟片刻，看着明思微微颔首，“这这丫头是个重情义知孝义的，朕也欣赏你这点。”脸色凝重了几分，“可朕也要说一句，这情义和孝义也得遵从于天下大义！今**说的话，朕都替你记下了。朕信你所言真心，朕对你宽容纵容，是因朕信你是个有轻重分寸的，也是真心想着这胡汉一家的！朕说的话，你明白么？”

明思抬眸看着他，缓缓点头，“明思明白。”

“好了，下去歇着吧，夜也深了。”荣安语声松缓了几分，朝明思噙笑。

明思不多言，福身一礼，退了出去。

看着明思身影退出，荣安看向荣烈呵呵一笑，“老十七，怎么想？”

荣烈从门外收回目光，垂下，不吭声。

荣安兴味的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揭开饮了一口，忽道，“司马氏似有心疾？”

荣烈一怔，抬首看向他，点了点头，“是。臣弟那年本想借襄城侯世子激怒建熙，那时，他心疾似乎已经不轻。”

荣安轻轻颔首，正待说话，突地外面远远传来隐约一声惊叫，接着便是似乎打斗的声音。

荣烈倏地站起，看了同样惊愣的荣安一眼，丢下一句，“皇兄小心着，我去看看！”便提步飞快朝外。

刚走到廊下，大管事便匆匆而入。

“出了何事？”荣烈语声冷厉。

“回王爷，方才有刺客行刺王妃。”大管事脸色有些发白，“幸亏沙鲁赶到替王妃挡了一招，后来布罗也到了——”

“人呢？”荣烈打断他。

大管事一愣，遂飞快答道，“王妃手臂受了些伤，布罗追着刺客去了，眼下还没回来。”

说话间，帽儿扶着脸色苍白的明思走了进来，身边跟着满脸怒色的沙鲁。

帽儿惨白着脸用手紧紧压住明思左臂，指缝中已经渗出不少鲜红，将半幅衣袖都染红了。

荣烈脸色僵黑，荣安也走到门口，见状也是一惊。

明思走到门口，脸色虽白眼神却惊亮，看着荣安一字一顿道，“是那个刺客，我认出他了！他就是那个琴师！他没有走，一直都在府里。”

荣烈看向沙鲁。

沙鲁点了点头，“布罗打落了他的面巾，确是那琴师。”顿了顿，看了明思一眼，“那人躲在外面道边的树上，是王妃发现那树下阴影不对才惊动了他。”

荣安一怔，旋即明白几分。

潜伏在道旁，那说明…

“来人！”荣安沉声道。

一个身穿侍卫队长服饰的胡人男子走了进来，恭敬行礼。

荣安看着他，“怎么回事？”

他敛容立定，“属下只看到王妃走到那树下惊叫了一声，那人就从树上冲了下来，朝王妃刺去。沙鲁大人挡了一下，布罗大人同属下站在一起。属下见布罗大人过去了，属下便未妄动。后来那人被打下面巾，王妃好像认出了他。他骂了几句，后来见状不对，便逃了。布罗大人追着去了。”

“他骂什么？”荣安蹙眉低沉。

侍卫队长噤了噤，看了明思一眼，似有些尴尬，“是骂…王妃。好似说要未少主报仇什么的”

荣安望了一眼垂眸不语的明思，那侍卫队长迟疑了一下，“属下听那人声音虽是男子，却有些尖细——属下怀疑那人很可能是净过身的。且年纪只怕不小。”

净过身的？

荣安眸光蓦地一闪，眼底浮起一丝异色，不过旋即便沉下。看向明思沉声道，“赶紧下去上药，”又看向沙鲁，“送王妃回去，传大夫来看看。”

沙鲁应下，送着明思回去。

明思走出两步，转回首，“皇上回宫时也最好多带着人手。”

荣安脸色稍缓，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几分，“顾着你自个儿吧。”

待明思离开，那侍卫队长行了一礼，也退下。

荣安脸色倏地阴沉下来，冷声道了一句，“寒意堂！”

荣烈一怔，抬起首来。

荣安负手转身走了两步，垂首似思量。片刻后，荣安停步看向荣烈，“今日这丫头说的若是真的，那也算得是好事。可此事仍不可掉以轻心。司马陵秋池二人绝不可轻易放过！不论北府军是否存有余孽，这两人踪迹朕都要查个明白！还有那传国玉玺和藏宝图，这两样东西朕也必须要见到！”

荣烈点了点头，肃容道，“臣弟明白！”

荣安忽地笑了笑，伸手在荣烈肩上拍了拍，“这丫头性子烈，你若真有心，也不能一味端着你那亲王架子。朕看得出来，这丫头倒算是汉人里极真心的一个。女人嘛，该哄的时候也得哄哄。莫要像以往那般，老是冷着脸说话，胆子再大的女人也禁不住你吓。这丫头还算是个胆大的，朕还没见过敢当着朕告你状的，呵呵，时候也不早了，朕就先回宫了。若有消息，送到宫里来。”

荣烈垂眸听着荣安说话，听完抬首，颔首道，“皇兄稍候，我派些人手，同皇兄一道。”

荣安噙笑点了点头，“也好。”

大管事在第一时间就遣人去请了大夫。沙鲁送明思到偏院后，大夫便到了。检查了下，说未伤到筋骨，又吩咐了些主意事项，留药离去。

荣烈回到偏院，帽儿正在替明思上药。

荣烈接过，“你先出去。”

帽儿看了明思一眼，默默退下。

荣烈沉着脸，一语不发却动作轻柔的将明思左臂上那道两寸长的伤口包扎好，再将衣袖放下。包扎完了，替明思倒了一盏茶放在跟前。

明思知他心中不快，也未吭声，端起茶盏喝了半盏便起身，看向荣烈。

荣烈抬眼看着明思，明思苍白着脸同他对视，一双大大黑水晶般的眼中，眸光清澈莹亮，宛若两汪秋湖，波光粼粼，涟漪微动。小脸上，那微失血色的粉唇却抿紧，显露一丝倔强。

一瞬间，荣烈的心便柔软了下来，

之前在心里翻滚了数遍的话，统统都一瞬间消失。

轻叹了口气，“走吧。”

明思的唇线瞬间柔和下来，“嗯”了一声，转身朝外。

回到主院，帽儿将荣烈屋中的两人请了过来，然后退下。

司马陵此刻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露出了那张精致绝美的脸。凤目狭长，瞳仁幽黑亮泽，朱唇一点。眉心朱砂殷红如血，若说不同，便是那脸色比两年前看着要苍白消瘦不少。

可这般模样，倒比原先的容貌看着要添了几分儒雅深沉，更多几分男人的感觉。

明思望着他，怔了一瞬后，心中也有些复杂难言。

明思早前最后是单独叫了文公公说话，两人并不知详情，此际见明思臂上血迹斑驳，神情俱是一震！

明思垂了垂眼帘，遂看向荣烈，轻声道，“我同他说几句。”

荣烈的目光在司马陵的面容上一落，掠过，看了秋池一眼，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三人。

明思行到桌边，停了一瞬，缓缓说起了方才的经过。

发生的事虽不少，说来却也快。省去枝叶部分，一盏茶不到便说完了。

秋池同司马陵两人的面色也跟着明思的话声晦暗不明的变幻了数次神情，最后听完，两人却皆是沉默。

明思虽未说自己的目的，可将她对荣安说的话一说，这两人哪里还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短短的一晚，似经历了一世。

两人谁也说不出此刻心中如何想法，也没有办法在此刻开口。

明思说完，垂眸轻轻笑了笑，“现在，我的命算是交到了你们手里。不仅是我一个，也是纳兰府一家老小的命。就当我想再赌一回吧。这样的话，即便输了，损伤也算是减到了最小。我不会强迫你们如何做，我这般决定是因为我想这般做。”顿了顿，“我没其他想法，只想我的亲人我的朋友都好好活着。人生百年，花无百日红。没有人能一生顺遂。我只想说，无论天命如何，其实只看你怎么想。可以记住仇恨，不甘心的去怨恨，夸父逐日。也可退一步海阔天空。以前是身份是一种生活，你们生下来就没有选择的机会，所以自然而然便把那个身份当做了自己的所有物。可是，其实人除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和意志，没有什么是真正会注定属于自己，也注定不变的。那个身份给你们带来的荣光和地位权势，可你们同时也会受它所约束。世上事，一饮一啄，皆是有得有失。如今既然路已至此，何不将眼光放开，不要只盯着这条路。向四周好好看看，你也许会发现其他的路也有极好的风景——”

停住，抬眸起来，静静地看向两人，“做皇帝也好，做大将军也好，你们可有想过你们坚持的目的是为何？是为了仇恨么？若是为了仇恨，那便是私怨。为了私怨将无数人拖入漩涡，这种行为并不高尚。若不只是为了仇恨，那便是为了自己的抱负。当将军是为了卫国戍边，保护百姓不受欺凌，当皇帝是为了国富民强，让子民丰衣足食。可是现在你们要达成这样的最终目的前，却要先让百姓经历战火鲜血，经历失去亲人的苦痛——你们觉得这是大义么？值得么？”停顿须臾，“如果换做其他人，我说这些便是废话。可你们不同，我明白你们。我知道你们不是那种只有私欲的上位者，你们有自己的抱负和想法，也有怜惜弱小之心。所以，我才会说。我希望你们认清自己的心，不要被一时的怨恨和愤怒左右。这样的决定我知晓不容易，可人生在世，总是会面临选择，面临取舍。”

明思说完缓步走到床前，进了屏风，须臾，拿出两张字条，一张放到司马陵面前的桌上，“这是三姐姐和郑世子在元国的地址。他们同富贵姐弟在一起。”

司马陵神情一震，明思了看他一眼，轻声道，“当年东城门前的人是我。富贵的姐姐在我绣坊做绣娘，求我帮她寻弟。是我帮他逃跑的。富贵很惦记你，还来信问过。”

司马陵怔了一瞬，默然。

明思又将另一张字条放在秋池面前，“这是方管家的地址。前些日子，我让他去寻你。后来他没寻到就回来了。我已经让他安排好了车马，你们出去便可去寻他。”

说完后，明思垂眸。

烛火摇曳中，白玉般的面颊上，神情有些怔忪，”从你离开大雪山时，我就在担心这一日。却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我没有恨过，却是怨过。但如今，我只想记得那些好，也只情愿自己只记得那些好。我希望你们都活着。也许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长很长的难受，心里也会折磨，但我还是希望大家都活着，好好的活，尽力的活”语声低了下去，乌亮幽深的眸间慢慢溢出两滴晶莹，“人的命只有一次，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珍贵的。只要活着，你所经历的一切，笑也好，苦也好，才真正是自己的。但凡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一分美好，一分眷念，都应该好好活着！”

说完最后一句，泪滴倏地落下，明思蓦地转身朝外行出。

屋中寂静一片，只烛火的摇曳似乎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气波动声。

秋池缓缓的闭上了眼，眼角亦有泪光莹然。

明思快步行出房门，只觉胸口一阵阵的发闷，生疼，似有什么东西满满的堵住胀满，让她难受之极。

定了定神，她看向廊下立柱边正默然凝视的她的荣烈，缓了缓后，她走了过去，竭力露出一丝浅浅笑意，低声问，“可有办法送他们出城？”

望着明思唇角那抹苍白的笑意，荣烈心口一窒，说不出的滋味儿。深深看了她一眼，未有言语，大步朝内行去。

到了屋中，秋池倏地睁开眼，定定看向荣烈，眼底一抹深沉。

荣烈瞥他一眼，目光在桌面上的字条上一落，“明**们跟着搭台子的工匠出去，会有人送你们从密道出城。今晚就在这里等一晚吧。”

说完，便转身。

“你就这般放心？”司马陵轻轻开口，语声淡淡冷意。

荣烈脚步一顿，缓缓转身，面色清冷，“她想赌，我便陪她！非但如此，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成全——即便她想母仪天下，我也可替她争来！况乎只是这般小小心愿！她从未主动开口求过，如今却求了我这桩，不瞒二位，我心里不痛快得紧！你们若想让我不放心，失望的也不会是我——”说着挑眉轻声一笑，眸光却锐利惊亮，“我极不喜欢她为旁的男人难受，更不喜欢她心里挂着别的男人。我倒希望两位能有所作为，最好能让她后悔此生识得了二位。即便受些伤痛，天长地久，我总能让她快活起来，将两位忘得干干净净！”

看着两人绷紧隐怒的面色，荣烈勾唇一笑，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廊下，明思正倚在立柱边，臻首微抬，望着天幕上的那轮并不完整的凸月。

浓密纤长的睫毛轻盈的翘起，宛若蝶翼一般凝滞在小鹿般纯净清透的大大杏眼之上。她的眸光悠远而朦胧，清透黑亮中又藏着一丝不见底的深幽。瓷白的面容上被如水的月华涂上了一层淡淡银辉，更加皎洁如玉。不仅是脸上，一身月白的衣裙也被染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银色。

这一刻，她整个人似乎笼罩在一种氤氲淡淡的光晕中，静谧圣洁，充满了空灵之感。而与此同时，她的身上也有一丝空旷脆弱的气息散发出来。

荣烈方迈出门槛，便有些怔住。怔了一瞬，垂下眼睑须臾，他放缓了脚步走了过去。心房中的一颗心也随着放轻缓的脚步，慢慢地舒缓下来。

到了跟前，那颗心已经柔软成一汪泉水，满满地溢满温情的怜惜。

凝视着，却旁的什么都未提，只轻握住她的手，语声低柔，“已经安顿好了，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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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天上地下（三更5000——粉300＋）

两人静静步出院门，荣烈牵起了明思的手，明思微怔，眸光垂了垂，没有收回手。

荣烈眼中绽出笑意。

两人并肩前行。

身后的沙鲁咧嘴笑了起来，帽儿瞥眼看他，他遂一噤，面色一整，下一瞬，唇角又抑不住的上翘起来。

回到偏院，布罗已经候在院中。见四人两两成双的走回，微愣一瞬，便敛容上前，“主子——”

明思略不自然，轻轻抽回手，问，“人呢？”

布罗看了荣烈一眼，有些奇怪先开口问话的人是明思，“属下伤了他一条腿，不过还是给他跑了。”

荣烈几不可闻的冷哼一声，哼了一声后，又淡淡道，“跑了就算了。”

布罗微有疑惑，“那人功夫极高，若非先受了沙鲁一掌，属下只怕未必能追上。”说着朝明思的伤臂望了一眼。

他心中更大的疑惑是，先前他站的位置看得分明，那人的匕首在沙鲁一挡[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后，明思其实是可以避开的。但明思却停了一刹，才躲开…

明思见他神情，知他心细定是看出了什么。不过此事也无甚好隐瞒的，遂一笑，“那人是同我配合的，并非原来的那琴师。”

布罗沙鲁齐齐一惊，虽有几分猜疑同今晚的会面有关，却没料到明思竟然会做如此安排。

荣烈此刻却无心思同两人交代，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明日再说。”

两人领命而退，帽儿还在呆愣，沙鲁暗暗拉了她一把。明思既然在这院中，沙鲁布罗自然不会留下，同帽儿一道走了出去。

院中顿时空落，脉脉温柔的月色洒落庭院，也落在两人并立静静的身上。

望着花圃中正在夜色中吐露芬芳，显得尤其静谧美好的花朵，望着脚下洒满清辉的石板小径，明思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压抑了太久的太多东西，这一刻好像忽地就空落了。可那早已习惯被塞得满满的心房却在这样时刻变得有些不习惯了。

她已经尽了全力了。

虽然仍旧不知他们的选择究竟如何，可这一刻，她觉得整个人却是有些脱力一般的累。除了疲倦，心里只觉的很空，可空的同时，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让她只觉难受。

很难受…

荣烈不出声，只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眸光停留在她的侧脸。

这一刻，他很清楚她此刻的心情。这数月压抑的一切，在今晚之后便算是一个终结。而这个终结也不仅仅代表这数月间她所承受的压力和惊怕忧虑，还代表着她走过的那些岁月。

荣烈无比清楚，此刻主院中的两个男人对她有着如何不同的意义。他也能看出，她在那两个人心中的地位。这一晚，那两人虽未说几字，可他也是男人，他看得出那两人的眼神。他看得出来，那两人其实并不是真想伤害她。

错的，只是命运和立场。

因此，他也明白。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明思是花了多大的力气去筹谋，去分析，最后决定。

这绝不是个轻松的过程，而结局后，也断不会轻松。

她已经最大程度上的考虑了各个方面，已经不能做到更好了。

可还是会痛。

无论那两人作何选择，都会是一种明日天涯，还是被她亲手造就的明日天涯。若那两人坚持，自是会痛彻心扉。若那两人选择放弃，她心中难免也会生出愧疚。

她向来是不愿麻烦他人，更不愿勉强他人的性子。这样一个决定于她而言，没有最好的结果，只能希望不会是最坏。

荣烈望着明思，心中是深切的期许。

可他却失望了。

明思的目光在花圃中的那朵芍药花上停伫良久，似回神过来，眸光有了些焦距。

下一刻，却转首看向他，又露出了一丝笑意，却是极勉强，“我先去沐浴了。”

语声是竭力的平静。

荣烈心口只觉蓦地被堵上，垂了垂眸光，拉起明思的手便朝前行。

到了卧房，推开净房的门，烛火映亮了空间。这间净房比主院的小了很多，也未有那水池，却仍旧十分宽敞。

中间的浴桶被盖得严严实实，边缘缝隙中有白色的水汽溢出。旁边还放着两个盖好的木桶，分别的热水和凉水。

荣烈走到浴桶边，揭开盖子，探手试了试水温，又俯身提起木桶，加了些热水进去。

做完一切，转身，面上看不出表情，“可以了，进来吧。”

明思愣了一瞬，走了过去，到浴桶边站定，抬眼朝荣烈看去。

荣烈瞥了她一眼，“愣着作甚？不是要沐浴么？”

明思呆了呆。

荣烈淡淡牵唇，“你的手受了伤，大夫说了不能沾水。脱衣服，我帮你。”

即便此刻心中有百般心绪，听到这一句，明思也蓦地呆愣。望着荣烈，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荣烈却似有些不耐，上前一步，便欲解明思的腰带。明思蓦地退后一步，荣烈的手已经伸到的腰带上，她猛地按住。这一瞬，脑子忽然有些乱，她不明白荣烈为何突然这变得般强势得近似蛮横。

“不用了！”她竭力镇定，语声却有些微颤，“我，我只擦一擦就好。”

每日沐浴是一直的习惯，方才她也是忘了自己的受伤，也想自己一人静一静，才借口沐浴避开。

荣烈的手放在她的腰带上，瞟了一眼明思按在他手背上的手，眸光抬起淡淡，语声是平静的陈诉，“擦身——也要用手。”

明思倏地心房一颤，有些慌乱地目光游移开，“那不用擦了，你洗吧，我先出去。”

言毕便转身快步，却被荣烈伸手一把拉住手腕，“我也受伤了——”

明思身子猛地一顿，荣烈迈过一步，站到她身前。

深幽不见底的眸光轻落她面上，攫住她有些惊慌却竭力镇定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是为你救你才伤的。你不洗可以，可我不洗便睡不着。不许走——要走也要帮我洗了才能走！你可以为他们赔上身家性命，我为你挡了一刀，你替我洗洗身子，应也不会太为难吧。”

说完，挑了挑眉梢，松开明思的手，便开始解衣。

一瞬后，宝蓝的长袍便坠落脚边。下一瞬，月白的中衣也落下。衣袖上银色的木槿花刺绣在烛火掩映下，银光幽幽而暗。

净房中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还有白色的蒸汽淡淡弥漫漂浮，使得室内的一切显得有些朦胧。

可荣烈就站在明思半臂远的地方，明思的目光躲无可躲，而荣烈的话也让她无法挪动脚步。

荣烈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疏离神情淡淡望着她，眸光竟似冷漠，明思的目光只同那双眼碰触一刹，那眸中的冷然淡漠瞬间让她的心房骤然一缩，然后似被一根无形的尖针刺入，疼痛猝然而至！

这种痛并不如何剧烈，却似有绵绵的后劲儿，让她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的窒息。

她死死忍住，眸光垂下。

视野中的景象却蓦地转换成了荣烈那精壮赤luo的胸膛。象牙般的色泽，细腻之极，在烛火水汽的笼罩中，宛若精心雕琢的玉质，却丝毫未有阴柔的感觉。均称的肌理，顺滑的线条，肌肉的形态并不粗矿，却隐隐渗出隐藏勃发的力量感。

明思倏地心房一颤便欲躲开，可这时，荣烈左边胸膛上那条缠绕的白色棉布却猛然进入眼帘，让她的心又狠狠一震！

她知道，他有更好的选择，也许根本就不会受伤，可他却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那是因为，只有这个方式才能保证她丝毫无损！

心口又是一窒，脚步便被钉住！

荣烈淡淡冷冷地看着她，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忽地停住手，冷声低低，“你来帮我脱！”

明思猛地抬首，眼中震惊呆愣。

“你要我帮你送他们走——”荣烈淡然望着她，“我让你替我宽下衣，这笔交易你也算不得吃亏吧。这笔买卖算来，还是我吃亏才对。”

明思眸光一颤，脸色更白了些，眼底一丝惊诧不信。

荣烈一把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裤腰上，“两个算计你的男人，你都愿陪上身家性命，到我这里，只脱件衣裳就让你这般为难么？你未免也太厚彼薄此了吧！”

明思身形一颤，顿时僵硬，一双点漆乌眸有些不置信的望着荣烈。下一瞬，眸光倏地颤动起来，而那身体也跟着不可抑制的颤栗。

鼻腔蓦地一酸，眼眶也霎时酸疼，她紧紧地抿住唇想控制住自己，可还是不行，她一发狠，便咬住自己的下唇！

“松开！”荣烈一直看着她，此际，迅疾抬手的一把捏住她的下颌，不让她咬，眼底隐怒沉沉，“就这么喜欢把所有事儿都藏起来么？宁可一个人躲起来难受，也不愿说出来——你难道不知道，有时候说出来会比较舒服么？不让自己那么难受，就那么难么？”

明思被迫抬起首，大大的眼中漾着一丝水光，神情却是惊愣。

荣烈紧紧地盯着她，目光攫住她的眼不放，“哭出来！若是不想说，那就哭出来！”

明思怔了一刹那，只见那黑白分明的一双乌眸中，渐渐地就溢满了水光。下一瞬，眼泪便一滴接一滴的溢出，顺着光洁的面颊蜿蜒而下。

慢慢地，那眼泪越落越快，越落越急，明思只觉喉咙发紧得疼，心房中高高的那道堤坝似瞬间被冲出一个缺口。那一直以来被牢牢围住的所有情绪，担心、害怕、纠结、委屈…一瞬间，喷薄而出！

她猛地推开荣烈，退后两步，捂住脸，低低抽泣。

而只退开了一下，下一刻，荣烈便一步上前，将她紧紧地拥在了怀中。轻轻舒了口气，语声低沉而柔，“不要把自己藏得太紧，你难受一分，我会难受十分。女人总是将心绪藏住，男人会觉得自己很没用。男人虽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哭，可更不喜欢自己的女人想躲起来哭。”

低柔的语声字字清晰，听入耳中，明思只觉心房又酸又疼又涩，可同时，方才那丝刺痛感却蓦地消失，全然没了踪迹感觉。

心一瞬间便松缓下来，似落到了实处。

一松懈后，明思蓦地哭出了声，泪如雨下，虽是压抑着，却是低低有声。

荣烈长长地吁了口气，揽在明思背上的手紧了紧。

这一哭，便是差不多一刻钟。

直到明思察觉到自己的脸上和荣烈的胸膛上全是自己的泪水，才蓦地回神，再一反应，才想起荣烈此际的胸膛是赤luo的。

倏地有些慌乱，她止住眼泪，轻轻抬首起来，却见荣烈正微微俯首凝视着她，眸光若化开了春水一般，琥珀眸光璀璨，满满都是不见底的温柔。

身体相接，光裸的肌肤传递着绵绵不绝的热力，明思只觉自己的脸颊慢慢地发热，热力似乎从肌肤相接处一丝又一丝的涌上了脸颊。

想退开，可那围着自己的臂膀却是毋庸置疑坚决，未有一丝让她退缩分毫的可能。

四目相接，那双琥珀眸光愈发耀眼灿然，那眼中的温柔却似侵略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明思心发颤，却躲不开，不自觉地便咬住了自己下唇。

只闻荣烈低叹一声，下一刻，便俯首而下。

轻柔的吻先落在发际，然后同样轻柔的下，落在了额头。明思一呆，松了唇，却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闭眼的那一刹，温热柔软的唇便映在了眼帘上。

而后…蜿蜒而下，最后，伴着鼻翼的呼吸热气，落在了明思的唇上。

轻轻碰触，明思身体一颤的同时，也感觉到荣烈也似一颤，下一瞬，环着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唇瓣在她的唇上轻轻柔柔的研磨，仿若那是极度珍惜的珍宝一般。

研磨良久，明思也渐渐回神，这时却想了一个不该想的问题——荣烈好像不会接吻…

念头方升起，她便不自觉地动了动唇，却正巧荣烈用唇轻轻吸吮着她的上唇。这一动，荣烈的下唇便探进了些。

只见荣烈地一怔，蓦地豁然开朗般，便将舌探出，探入了明思的口中。舌尖相触的那一刻，明思好似听见了荣烈从喉间发出了一声似有似无的喟然叹息。

紧接着，便是有些不熟练的试探，而后便紧紧地追逐和缠绕。

藤缠树，树绕藤，宛若生生不息的纠缠。

荣烈的舌细细地探入明思口中的每一处，最后紧紧地、却有无比轻柔的吮住那舌尖，百般爱怜不放。

明思的耳中只听到自己胸腔中的一颗心似欲跳出一般，脑子却晕沉沉的。

一种从未体会过的酥麻感觉让她几乎有些站不住，呼吸也失去了节奏，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荣烈从舌尖吸走了一般，让她双脚发软，只得紧紧攀附着荣烈，不让自己倒下。

直到她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站不稳了，荣烈才轻轻缓缓地离开。

明思双颊绯红，黑水晶般的眸子，此际惊亮，却又有一丝朦胧懵懂，菱形的唇上，此刻是娇艳的微微红肿，一眼便能看出被宠爱的痕迹。

荣烈的双眼亮得惊人，唇边是化不开的笑意满足，凝视着明思，他低低一叹，“其实我情愿你莫要这般聪慧。可是——”眸光垂了一下，抬起静静，“你若是真是慧极，我便愿做情深的那个”

慧极早夭，情深不寿！

明思蓦地呆住，心神巨震！

“思思，你可知，”荣烈眸光深邃幽幽，语声轻轻，“天下地下——我是再不能放开的了。”

明思只觉胸口一滞，望着那双眼，再也说不出话来。

荣烈看着她微微一笑，抬手抹去她眼角还残留的泪迹，“你先洗吧，莫要让伤口沾到水。”

说完，松开明思，转身又朝浴桶中加了热水，转身唇角勾了勾，“洗好了唤我。”

待荣烈出去，明思才慢慢定住神。

脸颊仍旧火烫，不仅是脸，连脖子和身上也似发热。

平复了下，明思开始脱衣…

当然不会似平素那般细致清洗，大约的洗过之后，明思便起身穿衣，这时才愣住——自己没带衣服过来！

迟疑片刻，她用棉巾裹住身体，走到门前，又踌躇片刻，打开门，“你有多的衣裳么？”

问出后，才觉自己的问题很是拙笨。

借衣服就借衣服，什么叫多的衣服？

荣烈正在桌边翻看一本书册，听得明思脚步声便抬起了头，一抬起，便是一愣，下一瞬，眸光落在按羊脂白玉般的光裸肩头，眼底便倏地深幽了几分。

蓦地起身，走到一旁取出一件他的中衣，走了过来递给明思，语声有些莫名低沉，“穿这个吧，明日帽儿会送衣服过来。”

明思低头接过，朝床前的屏风行去。

荣烈没有回首去看，沉了口气后，才抬步朝净房行去。

不多时，便换过一身雪色中衣行了出来，走到床边，明思已经缩在床内侧，却未侧身，平躺在被中。听见声响，已经阖起的双眼睁开，朝他静静望来。

两人共眠也有多回，可这是第一次，明思未有侧身朝内而睡。

青丝如瀑，墨玉般的眸子，白玉般的肌肤，视觉上是鲜明的对比。

荣烈只觉心室倏地轻颤，怜惜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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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终于相近（一更奉上）

一更奉上，二更稍后感谢粉票打赏评论，继续求之…

荣烈揭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身体却同明思保持了一点距离。

明思偏着首看他，墨玉般的眸子在屏风的阴影下，若宝石通透纯净，面上的神情却有些奇异。

荣烈看着明思的眸光，只觉今晚的一颗心是二十来年，最最酥软，却同时又是最最满足和快活的。

经历了今晚，哪怕没有那个吻，他也明白，这个小女人心里已经是有了他。

何况，还有那个吻。

那个让他心醉神迷，比他往昔喝过的任何一种陈年佳酿都要让他身心俱醉的吻。

今晚已经足矣。

不是没有渴望，他比任何一次都要渴望更亲密，更接近。可是，爱能生欲，也能生怜。这个夜晚，他知道她已经身心俱疲。

何况，他也有些畏怯。

他怕吓到她，让两人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这种温馨温情消失。想来也奇怪，不过短短数月，他却好似已经等了天长地久般的漫长。

他从来不知，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让世间发生这般神奇的改变。

望而不得时，时间宛若停滞般的让人难受。而两情有许时，这时间却若流沙般如梭加快。

荣烈也偏首静静地望着明思，心里是满满的喜悦，还有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这个想得让他心都痛了的女人，此刻正用那世上最美也最让他心神舒缓安宁的一双眼回望他。

没有躲避，没有戒备，没有冷漠，那些往昔他不喜欢的情绪，统统没有。她静静地望着他，眸光宁静坦然，似乎还带着一丝悄然的打量。

就这一丝悄悄的打量让她看起来分外娇柔，荣烈想起了他曾在狩猎时放过的一只小鹿。、当时，他张起了弓，可那小鹿似乎却并不懂得危险，只用一双干净纯洁的眸子带着一丝好奇的看着他。

他忽地不忍心，放过了它。

而此刻明思的眸光，却是如出一辙，且更加让他心怜。

不能贴近，可他却忍不住从被下伸手，精确的估计让他精准的握住了明思的左手，“怎么了？不认得我？”

语声低柔带笑。

明思白玉般的脸颊蓦地微红，眸中波光轻漾，垂了垂眸，“你方才——那般是为我逼我是不是？”

荣烈抿唇而笑，“你说呢？”

反问回去，却不直接回答，低柔的语声最后，尾音轻轻上扬。

荣烈的手在被下轻轻握住明思的手指，“你的手好小。”

明思闻言不自觉的便手朝后缩，荣烈却加力握紧，低声带笑，“不许跑。”

明思顿住，羽睫垂下，感觉到荣烈灼热的视线，愈发不能抬起，只不说话。

屏风外的烛火并未熄灭，是荣烈故意的。他知道今晚他定不好安睡，他想好好的看她。虽然往昔数次，他已经偷窥无数。虽然以他的目力，有一丝光源，他也足以看得分明。可是还不够，他需要更亮的光线，让他看得更清楚。让他知晓，这个夜晚同以前那些夜晚是不同的。

掌心传来的触感宛若凝脂，明思的手分明纤细，握在手心，却是柔若无骨。让荣烈想起了大雪山时，从不让女人随意触摸他身体的他，在那时竟然没有对明思的抚触产生反感。不是因为不能动的关系，而是真的没有生出反感。

现在想来，荣烈心底不禁有些笑意。

原来，不仅是是心，就连他的身体，也比他自己更早明白。

明思余光微抬，正见荣烈唇角一似笑意，却有些奇怪，不似平素，却是有些像…偷笑得意。

明思一怔，眸光抬起，三分好奇审视。

荣烈随即感应到，很快调整了下表情，将那丝得意藏起。目光随意一落，便落到锦被外明思露出的些许肩头，蓦地便喉咙一紧！

单薄的的肩膀裹在他素色的中衣下，极不合身，更显得娇小羸弱。可这份不搭配的视觉却让他倏地小腹一热，甚至比早前看到明思光裸的肩膀时，还要让他燥热。

一股热流若迸发的温泉一般，迅速从腹下升起，在早前净房中一度变化过的部位，此刻被这热流一激，瞬加若有自我神智一般的苏醒，迅速茁壮。

涨得有些发紧，脸部本是浅象牙色的肌肤，慢慢染上了一层淡淡绯色。

明思愣了愣，看着他眨了下眼。

荣烈暗暗一咬牙，松开了明思的手，故作镇定的咳了咳，“明天府里会有人来搭戏台。到时候，我安排他们混出去。”

说到正事，明思也忘记方才的奇异，沉吟着，“那出城呢？”

眼下荣安已经封锁了城门，即便拿荣烈的令牌也不能轻易同行。

“前几月，布罗在城西寻到一条地道。我改了下，直接挖到了城外。”荣烈道，“出府之后，他们可以从地道脱身。”

明思微怔，看着荣烈的目光便有些了然了。

荣烈轻笑挑眉，“怎了？”

明思垂了垂眸，语声平平，“狡兔三窟。”

狡兔三窟？

荣烈瞬间低笑出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可是夸我做事深谋远虑，聪明机智，周全细致？”

三个形容？还都是褒义…

明思无语了，抬眼看他一眼，“那你说说，你还有什么深谋远虑？你皇兄那里最后如何说的？”

荣烈微顿一瞬，遂浅笑，“他那里你不用管，你做了这么多，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明思静默片刻，摇首，“你不说我也知。你皇兄虽是安抚我，可他不过是觉得我现在还有些价值，外加应是信了我六七成。他没那么容易释疑，也不会那般轻易放弃。有些东西，他是势在必得方能安心的。”

荣烈闻言，心中轻轻叹息。

他知道这些日子，只怕她一人早将此事相关，各种可能不止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可他真不愿她在这般辛苦。不管如何，此事如今已经告一段落，剩下他，他也有把握应对。

她不该再这般劳心劳力下去了。

“皇兄的脾性，我清楚，你放心就是。”荣烈笑了笑，“他只抓不住我的把柄，便奈何我不得。何况，他现在也拿不准我如何做想。”顿了顿，语声淡了些，“其实皇兄原先待我很不错。”

明思心里有些奇怪。、

他们这对兄弟是她见过最奇怪的兄弟关系了。

看起来，似极亲近，也极默契。而实际，又互相极度戒备警惕。可在望深了看，两人其实对对方都有些极深的了解和依赖…

她想不明白，何以会生出这般奇异是纠缠复杂。

迟疑片刻，她问，“你为何不让你皇兄明白你真正心意呢？”

荣烈神情一怔，看着她一僵，遂轻轻一笑，“今晚你太累，等过些日子，我再同你慢慢讲。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讲给你听。”

明思同他那一双温情温润的眼对视须臾，忽地垂帘，羽睫轻颤，语声也轻了些，“你想听我早前的事么？”

荣烈“嗯”了一声，却又摇首，“你想说我就听，可不是眼下。今晚太晚，你也太累，该好生歇歇才是。”

说着，静静地凝视着，伸手触向明思的脸颊，却不一下子抚上，只用指尖轻轻地在那似吹弹可破的粉嫩肌肤上轻触划动。

一丝丝温热随着那偶尔极小的碰触范围导入明思的肌肤中，一下一下，轻轻柔柔宛若羽毛轻扫。这样宛若珍视般的碰触，让明思的心底也宛若有羽毛轻柔抚动。

明思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脸侧还能感觉到荣烈掌心的热力无形的散发。

“你真的没有一丝想坐那个位置么？”明思回望他，眸光若秋湖沉静。

荣烈指尖划过明思精巧的下颌，唇角一勾，“我皇兄一天有一半的时辰都在御书房，每回我去，他面前的奏折都堆成了山。我可没那兴致。再说，也没足够吸引我的理由，我何苦为难自个儿？”

明思竭力让自己无视荣烈的动作，让自己不受影响。整理下思绪，她觉得有些话该说明白，“为何是我？”

这是一个她前些日子问过的问题，她也想了许多遍，可还是没有答案。

荣烈指尖一顿，挑了挑眉，“那今晚你为何不推开我？”

琥珀眸光晶莹璀璨，目光热热，唇角却是轻笑。

明思一愣，下一刻明白过来，脸颊蓦地一热，遂不自在的垂下眼帘，“可是我——你应知晓王老的诊断。”

荣烈“嗯”了一声，并无多少特异反应。

明思愕然抬眸，荣烈的反应实在…不是任何一种她想到的，这完全就是没有反应。

荣烈忽地伸手托起她的下颌，却不使力，只是轻勾，“若你说子嗣，这个我还真不在意。原先是没想过让女人给我生。而现在，若是你，我倒是不讨厌。可上回见你那丫鬟那般，我倒觉得不生还好些。至于寒症，我已让布罗负责搜集药材。王老说了，只要能集齐那归女丸的药材，三丸便可压制你体内的寒性。最少还有两年，我这两年就只做这一件事——我不信不能成！”

归女丸？

明思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儿？

荣烈笑意微微，挑了挑眉梢，“两月前我便拿到了药方。你那丫鬟一听这个，很是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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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春风徐来（二更非华盟主阆苑仙葩＋5）

明思只怔一瞬，便明白过来。

帽儿那丫头，只要是对她的好的，哪里有不肯的。

了然一笑，明思方又要开口，荣烈却将手移上，盖住了她的额头，语声温润，“不许说话，乖，闭上眼睛，睡了。”

明思一怔，额头被荣烈的一只手完整的包裹，暖意随即融融而至，莫名的熨帖舒适油然而起。

心里有些许奇异的感觉。

她今日只穿了荣烈的中衣，长度就已经到了她的腿弯处。那中裤实在穿着不成样子，也不舒服，她便没穿。

虽是犹豫了下，可很快就坦然了。

可她没有想到，荣烈上床后会跟她保持半臂的距离。

净房中，她分明感觉到了荣烈的欲望，而方才，她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炙热。

她虽没有太多复杂的经历，也没多丰富的经历，甚至她所经历的**，没有一次可以称得上是美好的。

可她是经过人事的。

她看得出来荣烈是想的，可她却没想到，荣烈竟然会这般自制。

一瞬间，心里有些脉脉的暖流同额际的那股暖意相融合，让她的身体整个都暖了起来。

这是一种被珍惜被怜惜的感觉，如同那个吻一般，在这一刻，明思忽然福至心临的明白了——这个男人是真正把她爱到了骨子里。

明思自心里轻轻笑了笑，羽睫抬起轻颤，轻轻刷动着荣烈的掌缘肌肤，宛若扑闪的蝶翅，若有若无的轻抚。

抚得荣烈肌肤微痒，这种痒痒轻挠的感觉一直从掌缘蔓延到心底，一路柔软弥漫…

明思从羽睫下静静望着他，轻轻低声，“荣烈，谢谢你。”

言毕，羽睫落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静谧的阴影。玉白精致的小脸上，神情松缓而祥和。

也许的确是累了，心情蓦地松懈下来，片刻后，便传来了均匀而舒缓的呼吸声。

看着眼前的这张娇美睡颜，荣烈凝视良久，唇角徐徐弯出一个极美好弧度的笑意。

明思睡了长长的一觉。

甚至她觉得自来到这个世上，她还从未从未睡过这般沉，这般舒适安心的一觉。

真正的日上三杆。

醒来时，竟然已经快午时。

荣烈并不在屋中，一睁眼，便见帽儿托着下巴坐在屏风外做针线。

明思看了一眼她手中明显超大号的男子外袍后，抿唇笑了笑。

帽儿蓦地抬眼，惊喜站起，“小姐你醒了。”

明思撑着手坐起，一不小心忘了自己的左臂伤处，蓦地吸了口冷气。帽儿慌忙上前，“怎么样小姐，可弄到伤口了？”

昨夜的伤口并不算深，明思摇首一笑，“没事儿，就不小心使了些力。”

帽儿这才放心，有解开明思的衣服看了看，松气转身，将明思的衣物拿了过来。

伺候明思着衣漱洗之后，明思忽地走出来，忽地发现房中多了一张妆台，而且样子极是熟悉。

明思一怔，看着上面的首饰匣子，“这不是我房里的？”

帽儿点了点头，“王爷让搬过来的。”顿了顿，又老老实实的道，“小姐的东西也全都搬过来了。”

明思愣住，疑惑看向帽儿，“搬过来？为何？”

帽儿的神情有些无语，“王爷说主院那房子风水不好，要拆了重新修。小姐和王爷的东西全都搬过来了。”

风水不好？

明思也无语了！

什么风水，分明是他有洁癖，不喜欢那个房子有其他人进去过才对。

手脚这般利落，她连反对的机会都没。

帽儿端了些羊乳过来，因快到午膳，不敢让明思用太多。

喝完羊乳，荣烈便回来了。

帽儿如今极度识趣，加上方才替明思换衣时，见得明思只穿了那样一件中衣，她原本心里一“咯噔”，可后来才发现明思身上动作全无异样，心里便对荣烈有些另眼相看。见荣烈进来，她利落了收了东西，便退下。

荣烈笑若春风的走到明思身边，一夜好睡的明思，此刻肤色尤其粉腻通透，光华隐隐，说不出的好看。

荣烈眸光一落上，心里便是喜欢，忍不住就抬手抚了上去，语声柔润，“睡好了？”

明思发现荣烈虽说克制力不错，可从昨晚开始，他好像很喜欢用各种方式摸自己的脸。心里虽不是十分习惯这般的亲昵，但也没多少厌恶不适。

好在荣烈轻抚了一下便收回，明思这才抬眼，“你什么时候起的？怎不叫我？”

荣烈却似神情一顿，看了明思一眼，“我卯时中起的。”

卯时中，那不是才六点？

他们睡的时候都是快寅时中了，那他不是只睡两个小时就起来了？

明思蹙了蹙眉，“今日休沐，怎起那般早？”

荣烈却看她一眼，转开视线，轻咳了咳，“今日事多，要同沙鲁布罗交待，便起得早些。”

明思直觉他未说实话，可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只点了点头。

荣烈看向她，正容道，“人方才已经送走了。早上有送料的匠人到，便安排他们跟着出府了。”

虽然真正的早起原因并非如他所言，但他早起后的确是唤了沙鲁布罗二人来，言明情形，然后交待。他知道荣安昨日的神情应是信了明思大半，但人若久留，未免不会横生枝节，还是早安排的妥当，故而便让两人跟着第一拨送料的雇工走了。

他亲自去了主院，道明安排后，司马陵同秋池皆未多言，他当然也不会多说多问。

大家都是男人，他虽心里并不如何待见这两人，可如今他已是占尽上风，落井下石的事，他还是不屑去做的。

而明思也未有多问，闻言神情微愣后，也想明白了关键，只轻轻颔首。

心里难免有些莫名惆怅。

这一步，也许就是真正天涯之别了，旧日种种，皆成黄花。

荣烈伸手拉着她的手臂，轻轻拉了过来，用单手环住明思的腰身，俯首轻声，“都过去了，莫再想了。这般结局已是最好，他们都是聪明人，一点便透。”

明思轻轻叹息一声，并未抗拒荣烈的怀抱，唇角露出一抹淡淡浅笑，“终究是我强迫了他们。”

她心里明白，若他们放弃，不会是因为怕死，而只能是因为她将自己的性命绑架了上去。

这一点，她再明白不过。

荣烈不说话，只将她缓缓揽紧。明思微微一怔愣，片刻后，将头轻轻靠在了荣烈的胸口处。荣烈身形蓦地一僵直！下一瞬，徐徐放松下来，头微偏，侧脸轻轻贴在明思的发髻之上。

屋中霎时沉静，只闻两道清浅不同的呼吸似有似无的交织在一起。

忽地，外间传来脚步声，明思抬首看向门外，“不是帽儿，是寻你的。”

荣烈早就听出是沙鲁的脚步声，可却舍不得打破这刻的温情。听明思说话了，才松开明思，噙笑颔首，“我先出去。”

明思“嗯”了一声。

荣烈出去片刻便回，原来是荣安昨夜提到的那已经告老的老御医来了。

明思点头，整理了下，便到正房去见人。

老御医须发皆白，见到荣烈明思比肩而出，便欲行礼。

荣烈颇为礼遇，俯身扶起，“童老客气了，不必多礼。”

听荣烈的语气，明思便知两人应是识得的。这童老看来在王庭应是名气不小，这般说来，荣安即便是存了几分质疑验证之心，但多少还是有些顺便的关切在其中。

童老似不喜多话，寒暄两句后便开口诊脉。

明思依言从之，童老诊脉之后，神情凝重了几分，又观了明思的眼口面色，之后问询身体日常情形。

一番下来，却是细致条理。

最后，童老起身对荣烈道，“王妃体内寒毒乃是先天所带，往昔又多次受寒反复，如今病况确是棘手。老夫只能开些药方，王妃如今能维持这般，先前的大夫应是圣手。王爷不妨拿老夫的药方给他参证一二，然后再做取舍。”

明思一听，心里也就明白了。

童老这话的意思，那就说他的诊断应是同王老御医是相同的。

也在意料中，明思倒无多少失意，遂一笑起身颔首致谢。

荣烈却不如明思轻松，眼里掠过一丝沉色后，噙笑谢过，然后让沙鲁送童老出府。

待都离开，明思走到荣烈身前，抬首看向荣烈，眸光沉静而认真，“有些事冥冥中自有天意，该得的自然会的，若不得，求也无用，反倒耽误了好时光。我想得开，你也莫要陈心太过。”

看着眼前这张如画的小脸，荣烈心中蓦地一紧，面上却不露，浅浅温润的一笑，点了点头。

他的确是有些失望的。

虽然明知出现奇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仍旧是会祈盼。

他也的确有求之必得的心，坚信自己定会凑齐那药材。早上问过布罗了，如今其他的药材已经寻齐，且都是筛选的成色年份最好的。可那最紧要也是最稀缺的十几味药材如今才寻到不到三分之一。

他从前是认为但凡自己想做到的事定会是势在必得，可这一次，尤其是愈是走进了明思的那一颗心，他便愈是患得患失，害怕那可能出现的失败。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如此的蕙质兰心，如此的善解人意。

在无言接受自己的那一刻起，他便感觉到了她的明显变化。她虽什么都没说，可她用行动来表示了自己的心意。甚至，她虽并不习惯自己的亲近，可她会默默的让自己去接受，尽量的去适应。

而方才，童老说完后，自己的情绪其实只外露了一刹那，她便敏锐的感觉到了。

这说明，她是真的在在意自己，也在努力的接受自己。

不再言语，荣烈将明思揽入怀中，一分一分的用力，徐徐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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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天上人间（一更求粉！）

用了午膳，荣烈问明思可想午睡。睡到快午时才起，明思自是不想再睡，便摇首。

荣烈露出笑意，颇有几分神秘意味，“走，咱们出府。”

明思问他何处，他却笑不肯言，只道你去了就知晓了。

明思想了想，道想先去看看牛牛。

这两日诸事繁杂，她都没去看过牛牛。

荣烈便陪她同去。

到了地头，牛牛正当吃过米糊，金叶银叶二人推着车在院中陪牛牛玩。见得明思，牛牛自是一番欢喜雀跃，又好奇的打量荣烈。

已经七个多月的牛牛，已经很有劲儿。明思抱起他亲昵了片刻，他偷偷地从明思怀中探出望着一旁看着他神色有些奇异的荣烈。

明思见状眼珠一转，遂笑眯眯地将牛牛送到荣烈面前，“你抱抱？”

荣烈面色微微一僵，可见到明思难得的明丽笑靥，又道不出个“不”字，僵了须臾，伸手接过。明思笑着指点他如何抱才是正确姿势。

荣烈始终有些芥蒂，抱过来后一直不时看向牛牛穿着开档裤的两条小胖腿。

金叶帽儿都是知情的，见姿势僵硬不自在的荣烈，两人皆抿唇忍笑。

抱了好一会儿，荣烈才算交差，正当松一口气，谁知明思忽道，“咱们去哪儿？要不带牛牛一道去吧。我瞧牛牛喜欢你呢。”

喜欢？

荣烈很想说，这小子见仇人都笑嘻嘻的，谁不喜欢？

可这话当然不能说，清咳一声，“还是下回吧，今日不大合适。”

自然不合适，好不容易两人独处，他一大早起来谋划了半晌，岂能让这小尿孩插一杠子！

好在明思未曾强求，略有失望后，又亲了金叶怀中的牛牛一口，这才浅笑盈盈的同他离去。

见牛牛被明思亲得“咯咯‘直笑的模样，荣烈暗暗瞥了一眼，心里有些后悔——自个儿把这小子接到府中，是否有些不智？

两人行出门，坐着马车一路向东。

明思撩起窗帘看了看，“这是去东门？”

荣烈极自然的伸手揽过明思的腰肢，含笑颔首，“靠着我先眯会儿，没那么快到。”

上车时，明思先坐下，后上的荣烈便自然而然的坐到了她的身侧。明思心下微不自在，却还是只当没看见。这一下荣烈的手又伸过来了，环过腰部，轻轻按在她的髋部。

明思脸有些发热，不言语，“嗯”了一声，轻靠着荣烈的肩膀阖眼养神。马车行得极稳，微颤摇晃，很是容易养瞌睡。

荣烈身上的气息又极好闻，明思靠上去本是遮掩那一分不自在，但一靠上去，没一刻钟，还真就睡着了。

荣烈环住她，缓缓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遂靠在车壁上，也跟着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后，明思被荣烈柔声唤醒。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濛，“到了？”

荣烈笑而不语，将她牵下。

明思一下车，便精神一震——眼前是一片浩淼的水面，远处有山，近处有草地，一旁还有葱郁的林子。

是澄湖！

大京周边唯一的天然湖泊。

明思早就知晓，却从未来过。

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在水面，碎金点点。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水源地附近特有的清新味道。绿草如茵，湖边有茂密的水生芦苇，稍远还有不少的参天古木，其中的一颗银杏树足足有数米之高。

看着明思欣然亮起的眸子，荣烈心里给布罗记了一功，“喜欢么？”

明思很快点头，“真美。”

荣烈噙笑牵起她的手便朝湖边行去。这时，明思才发现湖边还泊着一条小船。

容烈先上一步，伸手朝她，“来，牵着过来。”

走到水边，明思却不由心里有些发紧了，看着那碧波荡漾的水面，脚步多少有些迈不开。

水，对她的确算不得什么美好的记忆。

看着荣烈含笑柔和的脸，她定了定神，伸出了手。

一上车，艄公便长杆一点，乌蓬小船便悠悠离了岸。

荣烈牵着她的手站在船头，待船到了湖中时便停下。荣烈放开明思的手，目光一指船上的杌子，“你坐下。”

明思一怔，还是依言坐下。

方坐稳，荣烈已不从从何处取出了一只碧色长笛，就唇而吹。

几乎是一刹那，悠扬的笛声便飘逸而出。明思心下一震，再看这眼前的湖光山色，却是又变了番气息。此处极美，水也名副其实，澄净清澈，俯首几能见得水底游鱼水草。让明思乍然初见，便生出了世外桃源之感。

而此刻荣烈的笛声一起，优美空灵，莫名地，便让人心中生出宁静。再看这水天之色，在淡淡的水汽隐约中，似乎让明思生出了天上人间之感。

荣烈今日着了一身银灰长衫，松松的袖口垂下，露出里面精致的竹叶刺绣。湖面的风卷起他的袍袖衣摆，将他垂落在身后的长发卷得轻舞起，似与风缠绵。

俊美无俦的一张脸寻不出半分瑕疵，而此刻迎风而立，修长秀雅的身材站在船头，更是飘逸如仙一般。

一双琥珀眸子轻轻含笑，唇畔也是温润轻柔的笑意。

明思不得不在心中轻叹，这人生了一副好皮相，果然是要占不少便宜。

至少，若换个人来做这般姿势，定不会让她生出这番天山人间之感。

一曲终了，明思确是入了神。

山美，水美，人也俊美，风姿卓然，曲若仙乐。

如何能不沉迷。

“好听么？”荣烈轻笑，朝她伸出手。

明思知道他是唤她过去，回神后，也点了点头，便小心站起。谁知一站起，船身便不知为何忽地摇晃起来，明思心里一惊，条件反射的便朝两步远的荣烈扑去。一扑过去，便紧紧抓住荣烈的腰部。

荣烈的笑声在她耳畔低低响起，似颇有些无奈，“既然你这般感动，要亲自投怀送抱，那我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说着便伸手将她紧紧搂住，喉间似有轻笑。

明思这才发现船的摇动忽然间又奇异消失了，遂一呆，霎时明白，自己是被这人给耍了！

他身有内力，这船又小，想让船摇一摇，实在不费吹灰之力！

难怪那艄公一直未曾吭声，想必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方才那一瞬，她是真吓了一跳——听得耳畔那得意隐隐的笑声，明思心里磨了磨牙，又面上一红，自己也忍不住有些好笑。

这人实在是观察细致，方才她在湖边只略一迟疑，便被他逮着机会算计了一把。

荣烈得了便宜自然也不敢卖乖太过，笑过之后，便吩咐了一声，船便悠悠朝着湖中的一座小岛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岸边。

这是一座不大的湖心岛。树木成荫，草地平整，宛若墨绿的地衣一般，坐下去柔软之极。岸边水中还长着一片野生的菡萏。此际正是荷花花季。朵朵粉色枝头娇俏，碧玉叶片随波轻摇，甚是美景一番。

荣烈取出一张棉布递给明思，笑道，“先找个地方坐下。”

明思不知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可如今她也知晓这人的性子，此际是断不会说的。也就不问，在湖边寻了一个位置铺上棉布坐下。

明思没有想到的事，荣烈竟然会去抓鱼，更没想到是，荣烈抓了鱼后，竟然还会烤鱼。

艄公从船上搬了些物什下来后，便回船驶离。

荣烈在湖边拣了几块小石，便到了岸边，凝目看了片刻后，一甩手，一颗石子便破空入入水。须臾，一条肥肥的青鱼便翻白肚皮浮上。如法炮制般，打晕了三条鱼后，荣烈用网兜将鱼捞回，就地开膛破肚清洗干净，走了回来。

生火、串鱼，又拿出几个瓷瓶纸包，一阵倒腾，动作竟然出人意料的熟悉。

明思真是有些愣了，不免好奇，“你会烤鱼？”

荣烈将弄好的鱼在火上小心而熟练的翻着，轻笑挑眉，“以前经常也出门办差，风餐露宿也是常事。何况我在军中呆了三年，这些自然就会了。”

明思闻言，心中真是有些意外，很认真的打量了他一眼。

荣烈平素形容，起坐行止皆优雅无比，吃穿用度更是处处精致。她实在没有想到…

荣烈将她神情收入眼底，轻声一笑，将已经烤好的鱼拿起，先走到水边，取了一片荷叶，用水洗了，然后将鱼放在其上，回身朝明思行去。

“尝尝手艺如何？”荣烈递给她，又嘱咐了一句，“小心烫着，剥鱼的时候从背朝腹剥，这样好剥离鱼刺。”

热气腾腾的烤鱼上有各种香味，再配着这荷叶的清香一起，明思生出了食欲。

明思接过荷叶，荣烈又回到火边，开始烤下一条。

明思按荣烈说的方法，果然很轻易的便剥下了一条鱼肉，心中顿生出孩子般的一种喜意。方将鱼肉拿起，却又顿住，垂了下眼帘，明思起身朝火旁的荣烈行去。

荣烈抬首微异，明思在他身畔坐下，将刚剥下的鱼肉送到他唇边，唇畔一抹微笑。

荣烈正当想说这火边又烟气让她远些，可见得明思这柔柔美美的一张笑脸，到口边的话也忘了。

这一瞬间，他才忽地明了何谓心甜似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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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拨云见日（二更非华盟主两和氏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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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真是给力，不四更天怒人怨啊昨天终于在2点前睡着了，精神很爽利，心情也爽利啥都不说了继续四更PS：打下预防针，情节要开始转折了，备好雨伞…

乍惊还喜的望着，明思面上一红，眸光却轻挑示意，“不吃？”

怎能不吃！

荣烈勾唇一笑，回以挑眉，便俯首就着明思的手将鱼肉吃尽，咬进鱼肉后，还顺势用舌尖在明思指头极之魅惑的一舔而过，方才抬首细嚼慢咽，还不忘朝着明思笑。

润湿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感受却是明晰之极。

这人…白玉般的面颊瞬间染绯，明思垂眸轻咬唇瓣，低头开始给自己剥鱼。

偏荣烈脸皮极厚，见明思吃了一条鱼肉后，轻笑柔声，“思思，我还要。”

明思一愣，无法，只得又细细剥了一条稍大块的鱼肉喂给他。可荣烈却不一口咬完，而是就着明思的手，慢慢一口一口细咬，那璀璨晶莹的琥珀双眸却直直地盯着明思不放。

明思直觉浑身微热，却也不好催促他，只能维持姿势不动，等他吃完。

荣烈慢慢咬至最后一小口，明思正待他吃完收回手，谁知荣烈忽地倾首些许竟然连着她的食指一起含进口中吸住，用舌尖极缓慢温柔的轻舔…

明思瞬间心房一震，眸光一颤，脸霎时若火烧的桃红。

荣烈却不着急，见明思面染霞色，却是百里透红，冰肌玉肤竟似通透，心里只觉欢喜到难描难述，哪里舍得放开。

舌尖若有韵律般在那细腻若无骨的之间种种描绘摩挲，眸光愈发缠绵若水。

明思心跳一声声，连耳垂都红了，欲抽回手。荣烈却似察觉，正当其时的用牙轻轻一咬，明思一愣不敢强扯。荣烈却突地放开，含笑望着明思，眼中若星斗汇聚，惊亮不可思议。

明思看得蓦地一呆失神。

荣烈喉间低笑，眼中笑意溢出，语声却低沉微沙，“果然美味”

明思顿时滞住，旋即脸上再一烫，心中却是磨牙——她如何不知此人这句乃是一语双关。

没好气的瞥了这不要脸的登徒子一眼，明思不理会他，开始自己吃自己的。

荣烈心中轻笑，也不再故技重施，只专心烤鱼，偶尔偏首望一眼身畔的女子。

三条鱼烤完，明思竟然不知不觉吃了快两条。

看了一眼还在慢条斯理优雅吃鱼的荣烈，明思起身走到湖边，拿出绢帕浸水打湿，将手脸洗净，又将绢帕清洗拧干。余光瞟了一眼刚吃完鱼的荣烈，明思垂眸一笑，转身朝他行去。

到了跟前，明思将绢帕递给荣烈擦手。

荣烈噙笑接过抹了抹手，正打算起身朝湖边行去，明思却接过，“我来。”

说着拿着绢帕走到湖边重新清洗后，回到荣烈坐下身边，抬首一笑，似一怔，遂拿起清洗干净的绢帕替荣烈擦脸。

荣烈吃鱼动作极小心，也小心不沾唇，故而自觉脸并不脏，所以未曾清洗。

但明思这般体贴他显然是却之不恭的，遂含笑吟吟的任由明思细腻的指尖在自己面上滑过。

明思细细地将他的脸都擦了一遍，方颔首满意，“好了。”

荣烈笑望了下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颗树下荫凉处，柔声征询，“到那边坐坐吧。”

如今日头虽不猛，但晒久了，也是不好。

明思看他一眼，眼中也是柔柔笑意，颔首，“好。”

荣烈起身走到一边拾起棉布，明思也走近，荣烈回首一笑，牵起明思未伤的右手，朝树下行去。

铺好棉布后，两人倚树席地而坐，头顶是绿荫如伞，凉风习习，枝叶轻颤间，偶有阳光穿过繁茂的直接投下斑驳的金色光影。

空气中是清新自然的草木气息夹杂着湖水的味道。

整座岛只他们两人，间或可听闻蜂蝶振翅的声音，或是远处草丛昆虫窸窣钻入丛中的细微声响。

除此外便是一片静谧，明思只觉仿若自己可以听到风轻柔拂过的声音，也似乎能感知湖水轻颤的波动韵律。

心情瞬间松缓到了极致，唇边也浮起一缕动人笑意，眉眼莹莹，如玉生光。

荣烈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又抽出那支长笛，轻轻吹起。

这一回的笛声却轻柔舒缓之极。

同船上那支一样，明思也没有听过这支曲子，可曲声一入耳，蓦然一怔后，便沉静在那优美轻柔之极的旋律中。心中只觉说不出的舒适安宁。

看着眼前的山水一色，鼻翼间是磬人心脾的水木自然芬芳，其间还夹杂了一股清冽醇柔的男子气息。分明是两种不同属性的气息，可这一刻交杂在一起却让明思的心愈发松缓平静。

轻轻地靠着，静静地望着视野中宛若桃源般的如画景致，耳畔是优美空灵的曲声，明思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却已是日落西山。

虽有晚霞满天，却不同早前的明媚朗朗，而是另有一种风味。

金红的夕阳将最后一抹灿烂洒入湖面，沉静的湖边一片金色鳞片般地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而笛声还在耳畔，却早已不知唤了几支曲子。

明思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美景，眼中欣喜，怔了片刻后，转首望向身边的人。荣烈停住笛声，放下手中吹了一下午的碧玉长笛，噙笑回望。

明思望着荣烈，又转首看向前方景致，清眸若水莹亮，发自内心的感动轻叹，“真美”

荣烈“嗯”了一声，看着明思也轻声附和，语声却含笑，“确实，甚美”

明思一愣，转回首，荣烈却蓦地伸手揽过她，明思头后仰，荣烈俯首凝视，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凝视须臾，他徐徐俯首下去。

就在他快到触及那娇艳粉唇时，明思面上忽地显出一抹古怪笑意，稍一用力一推，身体一转，便灵巧的脱开，笑看湖面，“船来了——”

因怕牵动明思手臂伤处，荣烈虽是反应过来，却也不敢拉扯，只能任由明思游鱼般的脱逃开。此际闻言，顺着明思目光一看，果然，那老艄公滑着船已经快到了。

只得无奈一叹，噙笑瞥了一眼那正浅笑盈盈的人儿，长身而起。

上船之极，那老艄公抬首一望，似一呆，又极快地俯身去拾脚边的长竹竿。荣烈心中微异，明思却已朝他伸出手欲上船。

荣烈不做他想，一笑，拉着明思走过船板。

回程便快了许多，不多时便到了。

马车停在岸边，沙鲁将船返回，也赶紧过来相樱

荣烈牵了明思下船，方一转身，沙鲁一颔首，“主子——”道了两字，目光在荣烈脸上一落，神情便霎时古怪，遂僵住！

荣烈这才心觉有异，看了沙鲁一眼，转身走到水边俯身一看——自己的人中两侧，各有一道黑黑的墨色长痕。画得极为巧妙，从鼻翼下延伸到两侧，弧度弯起，尾端上扬。

还十分对称…

倏地僵住，脸色黑了黑。

他霎时明了——难怪明思主动替他擦脸，原来是…炭灰。

片刻后，荣烈将脸上的两撇长胡洗净，又恢复了那姿容绝世的美男子形象。

明思站在神情忍笑的沙鲁身边，正朝他笑得极莞尔。

荣烈似笑非笑的走近，拉起明思的手，再看向沙鲁时，眸中却有些威胁凉意，“还不走？”

沙鲁一噤，不敢说话，神色遂一正，赶紧朝马车行去。

荣烈牵着明思的手微微使力一捏，挑眉懒笑，“可高兴了？”

明思抿唇得意，大大方方的点头，“嗯，是挺高兴。”

荣烈不语，唇角勾了勾，正当沙鲁将马车赶到路旁。两人便行了过去。

两人上车，沙鲁关了车厢门，便回车头，长鞭轻轻一甩，马儿齐齐抬步，朝来时路而行。

马车方一驶动，荣烈便转首朝着明思轻勾唇角，若有深意的一笑，语声低沉若哑，“你高兴了，如今也该让我高兴高兴才是——”

猛然靠近乍然放大的俊容让明思倏地一愣，却还未来得及反应，拦在腰部的手蓦地上移稳稳托住她欲逃离的臻首。下一瞬，那唇便压了上来。

这一次，却不若上次那般轻怜密爱，荣烈一上来便轻咬了下她的唇瓣，然后舌如灵蛇般迅捷撬开她的唇齿后，便开始了入侵般的攻城略地！

那舌尖用力的在她的口中各处用力刮过，竭力探刺，所到之处，似麻麻带痛。而那痛却极轻，反倒是让她更失了气力。

寸土不放的侵袭了一番后，明思正酸软无力间，荣烈这才最后吮住了那条同主人一样此际浑然无助的香滑小舌。这一次，却是极致的缠绵。

舌尖百般缱绻的来回轻抚，不轻不重的抵弄，最后化为最简单的动作，用唇轻轻吸住，不住的吸吮，偶尔也将自己的唾液渡了些过去。

可两人唇齿交缠已久，荣烈口中倒有大半唾液是从明思口中吸吮过来的。

哪里还分得清你我…

明思全然不知思绪，只觉脸颊火烫，身上酥软。在荣烈将唾液渡还过来时，身体深处渐渐弥漫起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致，让她不自觉的便低低喘气若轻吟。

声声入耳，荣烈身形蓦地一僵，忽地松开明思，呼吸却是急促潮热。

浅象牙色的肌肤上也染上了醉酒般的绯色，只那眸光却沁水般亮极！

明思酡颜如熏，黑琉璃般的点漆乌眸此际水光一片朦胧迷离，望着荣烈似有些神情不知所措的迷茫。

伸手一把捞过明思的腰身，荣烈将她的头按靠在颈侧，语声沙哑沉沉，却又温柔之极的轻唤似叹息，“思思，你不知，我有多欢喜…再没比这更欢喜的了”

明思靠在他的颈侧，闻言身形微微一顿，然后轻轻偏首，没有说话，却用唇轻轻地印上了荣烈的颈侧。在肌肤上羽毛般的一落，然后便转开，偏首朝外静静将头依偎在那颈脖间。

荣烈蓦地一震，在明思唇瓣落下那一刻，心律猝然失跳一怕，下一刻便心房喜意涨满。太多的愉悦喜色心房装盛不下，从他的眼中唇角满溢而出。

一张俊容这一刻竟似熠熠生辉，眉目间若亮星辰。

这一刻，荣烈忽地有些明白。这个女子也许从未将心意说出，可她却是用她的所有的行为告诉他人，她的所有心意。

对旁人是如此，对他，更是。

心房暖意涌动，遂不再多言，揽紧了明思，闭目偎依，仔细品味这一刻的所有心绪。

这一夜，依旧是明思先上床，荣烈沐浴出来，上床便靠近了些，小心避开明思左臂的伤处，将她揽入怀。

明思垂了垂眸，朝荣烈的臂弯贴了贴。

静谧半晌，明思轻声开口，“我同司马陵并非你所想那般。”

荣烈一怔，垂目朝她看去。

明思眼帘半垂，轻轻笑了笑。昨日她在廊下也曾回身朝内，走到门口，便听得荣烈的最后一段话。愣了一瞬，心中即明。

察觉荣烈视线落下，明思也未抬首，开始讲起她同司马陵相识的经过。

从落水到后来的冰窖再到那年中元节，一直讲到了东郊别院火起，她从井道逃生。十几年的经历，讲起来却是不短。

待讲完，桌上蜡烛已去了一小截，烛火依旧明亮。

明思的语声轻缓，语声中并无太多情绪，宛若讲述他人之事。也无添加任何自己的感觉，只是平铺直叙般将所有的事统统叙述了一遍，无添无减。语声平静低柔。

荣烈面上虽还如常，心中却已起了偌大*澜，也有震惊。

他的确想错了！

明思这番叙述后，他已是明了。明思对司马陵确是不像他原怀疑的那般有男女之情。

可他震惊的却是，虽明思平铺直述，许多细节处也未一一描述，但仅仅从明思叙述的过程，他便足以看出司马陵待明思之情，比他原来想得还要来得深情专注！

心里总有些不舒坦，荣烈却明白，这不是明思的错。

明思说完后，便不再开口。

荣烈顿了顿，忽地轻声，“他未曾同你五姐圆房，你可知晓？”

话虽这般问，但荣烈却是有些怀疑，在那茹夫人之前，司马陵既然不曾碰过明汐，那侧妃明雪只怕也是未碰过的，甚至…

明思羽睫颤了一丝，“我知道。”

荣烈一怔，随即明了，定然是两人在东郊别院相处时，司马陵既然要说服明思，这番衷情自是会表。

荣烈垂眸，语声若平静，“你不喜他哪点？你不是欣赏于他么？”

虽是手段不甚光明，但这般用心这般深情，换做天下其他女子，能不动心的只怕少矣。荣烈忍不住好奇。

明思似一顿，垂眸轻轻一笑，“欣赏赞赏并不代表就要喜欢。‘荣烈一愣，怔了怔，遂轻声而笑，不再追问。

明思抬首望着他，唇畔笑意微微，“还有要问的么？”

荣烈看着她，“是路夜白救了你。”

这点明思方才只提了一下，却未言明何人。此际闻言，明思瞥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果然是他！

荣烈心里霎时有些发堵，莫名不是滋味儿。

可看着明思坦荡的一双眸子，他却说不出。最后只得心头叹气，面上噙笑温润，“明日事多，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伤口好得快些。”

明思也不多言，看了他一眼，眼底一丝了然闪过。看过一眼后，也确是累了，依言闭上了眼。

荣烈侧身而躺，调整了下姿势，将手揽在明思腰间，也跟着闭上了眼。

方闭上又睁开，蓦地低声，“今晚你可不能推我？”

明思一愣，睁开眼。眼中疑惑。

荣烈垂眸含笑，“在那屋子时，我也抱过你，你将我推开了。”

明思怔了怔，蹙眉却无印象。

荣烈这一说，跟着便蓦地想起当时情形，心中瞬间酸意涨满。

明思昨日在荣安面前所言，他自是相信。可他也清楚，两人的确是同塌而眠过的。

明思竟然能迷糊中仅凭指尖一戳便能分辨两人不同，一想到这点，他便满心不是味儿。

“那时我对你已有亲近之意，可你不理我，我只能趁你睡着才能一近芳泽，”荣烈看着明思，“可你只碰了下我胸口，便将我推开——”顿了顿，垂下眼睑，“他的…同我很不同么？”

明思先有些不明白，望着荣烈颇有些不自在的神情，蹙眉想了想，倏地脑中光芒一闪，下一刹，便明白过来。

神情顿时奇异，看了荣烈一眼，垂眸轻声，“你同我娘很相同么？”

荣烈猛地一愣，旋即滞住！

是她娘…霎时噎住。

明思瞟了他一眼，忍笑闭上了眼。

荣烈僵着一张俊脸，青上红下，一瞬间，滞住无语。

翌日便是荣烈生辰。

一大早两人起身便分头忙碌。

巳时初，宾客们便陆续携礼前来。

荣氏一族分支众多，一旦宴客，声势便极浩荡。

明思虽未有过这般经验，但早前心里也预演多遍，故而也应对得当，未有丝毫生疏失礼之感。

来得都是宗亲皇族，女眷们个个身份高贵。来之前，多少也有几分预想和审视之意。

但见明思不卑不亢，笑意得当，寒暄时也言辞妥帖得体，便收敛了那份轻视之意，正容相待。

寿宴是年年都办，故而一应流程府中皆有先例可循，且准备妥当。除了应对这些宗亲贵妇，明思也勿须操心其他。

待荣眉和明珠来后，明思应对便更加轻松，如鱼得水。

先在园中分左右男女宾入座，看戏听曲。明思在这侧陪着女眷，荣烈则在对面陪男客们。

很快便到了午膳开宴，自又是一番热闹想请。

西湖人生性不羁爽朗，酒筵之上也是一番笑闹打趣，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午宴过后，女眷们便纷纷告辞，一些男客也跟着离去。同荣烈亲近些的，如十五王爷，二皇子等七八位兄侄却留了下来，继续在园中喝酒赏舞。

明思也不打搅，同几人含笑再见礼后，便离去。

几人也难得相聚，且往昔荣烈的寿辰皆是痛饮尽意，也不乏有通宵之时。

故而此番几人一留，便一直喝到了夜半。荣烈自不好撵人，这几人皆是能闹腾的，且眼下也精明。明明看出荣烈不若往昔专注，也偶尔心不在焉。却只相视一眼，个个皆不提告辞之意，只轮番朝荣烈敬酒。

话也说得极漂亮，荣烈也只能大方接下。

这般一来，即便荣烈酒量极好，也被几人车轮上场灌得半醉。

到最后却是十六王爷的一句话让荣烈摆了脸，遂不客气的将几人给轰了去。

十六王爷望着院中正抱琴而唱的歌伎，语声略带惋惜怀念，“老十七，自从听了你家那位的小曲儿，便再也听不得这些庸脂俗粉了。”说着，望着荣烈，目光贼亮，“这里也没外人，要不，再让弟妹唱一曲儿？就唱你大婚那日后唱的那曲儿，如何？”

这几人年岁都差不离，自小也算打闹相互作弄着长大，相互之间也极熟。故而也未有太多礼数。十六王爷又是个最贪声色之欲的，自荣烈大婚日起，他便对当日明思的那一曲念叨甚久。连荣安也是从他处才听闻了明思的唱曲名声。

此际酒意也上了头，他便涎着脸朝荣烈开口了。

谁知荣烈脸色一僵，撩起眼皮瞥向他，“想听曲子？”说着勾唇一笑，站起身来，扫了一眼众人，“天也晚了，各位也该了回了吧。”

说完，看向十六王爷，“十六哥若觉未尽兴，我便遣人同十六嫂说一声，送你去百花楼——你半月前包下的那花魁只怕盼十六哥得紧呢。”

十六王爷虽是贪花好色，但十六王妃却是武将世家出身，习得一声武艺，性子也泼辣。最见不得十六王爷留恋外间花丛，故而十六王爷也有惧意三分。

半月前，他花重金包下了百花楼新出炉的清官花魁，事极隐秘，却不想被荣烈得知。

再有酒意，此刻也醒了几分。

换做旁人兴许不敢，但荣烈却是真能做出给十六王妃带话之举，遂心里一吓，忙不迭地颔首，故作镇定，“哪里能不尽兴？你嫂子还在府中等我，也该告辞了。”

众人见状，也相视一笑，识趣起身告辞。

十六王爷走在最后，走过荣烈身边忽地掏出一本薄薄册子塞到荣烈怀中，挤眉弄眼的暧昧低声，“老十七，莫要哥哥不顾着你——真真好玩意儿！往日端架子，嘿嘿…眼下，总该使得上了吧！”

说完朝荣烈若有深意的挑眉极之暧昧的一笑，施施然得意的抬步走了。

见人走远，荣烈皱了皱眉。低头随意一翻，目光一落下，待看清册子上那纤毫毕现的图像，身形便是蓦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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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身若燎原（三更—粉360＋）

荣烈回到偏院，走到廊下，帽儿便行了出来，朝荣烈行了一礼便欲退下。

荣烈却咳了咳，“王妃可歇了”

帽儿点了点头，又摇首，“小姐在床上看书。”

荣烈微愣，朝房门内望了一眼，有些奇怪的把目光挪开，“同王妃说一声，有些急务要办，让她先歇息不必等我。若晚了，我就在书房歇歇。”

说完，不待帽儿回话，便转身走了。

帽儿嘴张了一半，荣烈身影已经没入书房。她呆了呆，喃喃自语道，“喝了这般多酒还办公务？”

莫名的摇了摇首，转身朝内而去。

荣烈回到书房坐了片刻，从怀中将那书册取出，目光在那封皮上定了片刻。沉了口气，将书页翻开，唇不自觉的抿紧——十六王爷说的没错，这本还真个是其中精品。足足七十二式，每一式皆有极文雅的名称。每一个若干小图，将步骤分解得极为详尽。甚至页末还添加了对该种姿势的要领和趣味所在…

在王庭以博览群书闻名的睿亲王，看得耳红心跳，心中瞠目结舌。

十六王爷也说对了，他是从不屑看这种册子的。

男人在一起，尤其是他们这些贵族子弟，私下里话题自是少不了这些香艳之事。可他们皆知他怪癖，送女人照收不误，也会又来又往。可对这些风流之技从不感兴趣。也有人调侃打趣让他学些风流手段，方能更怜香惜玉，他却只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久而久之，众人也不再笑劝于他。

今日他其实在十六王爷说话时便约莫猜出了册子内容，可只心中微愣一刻，便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不知为何，一路会来，只觉酒意大作，让他的心也跳得有些不同寻常。

走到门口，原本是想进去同明思亲自交代一声，可到了门槛前，先前看到那几个图像忽地在脑海中宛若鲜活了一般，交替顺序闪过…

顿觉口干舌燥，浑身发热，正好帽儿出来，遂匆匆交代一声，便赶紧离开。

到了书房，原本是不想看的，却又再次鬼使神差的将册子摸了出来。

这一看，感觉却是同原先大不相同。原先每每听得那几个兄弟子侄偶尔言语隐晦的描述种种时，他心中是厌恶的。

可此刻，看到那栩栩如生的画面，再见得下方很是生动而淋漓尽致的描述注解，他只觉心头似烧起了一团火。

不仅让下腹涨得生疼，甚至连体内的血液也被那股热力冲到了头顶，真正的血脉喷张！

忽地看到一式，男女皆是侧卧。女在前，男在后。男子将女子一腿抬起，竭力前入…

眼前蓦地一花，脑海中现出了昨夜最后，明思入睡后翻身，习惯性的右侧而睡。他也是这般紧贴了上去，所不同的只是…

蓦地呼吸一滞，荣烈倏地大力将书册合上，竭力将呼吸平稳下来！

僵坐片刻，他猛然起身走到柜前，将柜门拉卡。里面厚厚两锣书，将其中以摞抬起，迅速地将手中册子塞到了最底下，“砰”地将柜门合上。

走到窗前站了片刻，最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才转身走到榻边，和衣躺下。

毕竟酒意上头，虽是心有旁骛，但也非烦心之事，不多时便睡着了。

可人虽睡着，意识却不肯安歇。

半梦半醒中，荣烈忽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取出那册子在翻看。看着看着，那册中图像竟然活动起来，他蓦地一惊！再定神一看，那图像中的男女竟然变成了…

霎时呆滞，却同时心如重锤，又似燎原火起，让他呼吸不能自主，体内若有一无形火种，从小腹下不得出口，遂四处乱窜。撑得他几欲爆炸，难受难耐之极！

极度难耐之时，他倏地看见那图上同自己一般模样的男体，猛然间一窒，旋即妒火攻心。一咬牙便冲了过去，谁知一冲过去，便冲进对方体内。

对方正握住着那羊脂酥软处，轻捻顶端红豆，而下面那物正正厮磨那桃源泥泞处。他这一冲，宛若身魂相融一般，一刹那，凝脂嫣红尽皆入手，香滑无比，顿时神魂皆失。下一瞬，那下腹龙首却涨愈发难受，几欲爆开。不待他再多想，身体已自动寻到了出口一般，一个吸气，他便冲了进去。

一冲入，却是半分感觉还未品出，便“哗啦”一声，若江河决堤般一泻千里！

身体猛地打了个寒颤，似痛苦又似极舒爽，忍不住便低沉一声。这一声似叹似吟却是真真有声，荣烈猝然心中一震，睁开了眼。

待从幻梦中清醒了几分，他忽地低头望了一眼，脸色遂一黑，想骂娘却又觉得不对。

僵了半晌，“老十六！”

此际正搂着十六王妃睡得迷迷糊糊地十六王爷莫名觉得耳朵有些发烫，半梦半醒中嘀咕了一句，“谁他/**在念老子！”

翌日一早，沙鲁早早的便过来接荣烈上朝。只觉荣烈今日有些奇怪，非但自个儿在书房睡的，还一大早就要沐浴。最后他脸色还不大好看。他自是不敢随意发问，只老老实实伺候荣烈漱洗换衣。

荣烈穿好质孙服，忽道，“院子的工程加紧些！”

沙鲁一愣，有些为难，“已经交待过了，可最少只怕也得一月。”

荣烈极挑剔，无论材料工艺皆要最上品，哪里能再快？就这一月之期，也是想尽了法子才能大致有望完工。

沙鲁如何能不为难？

荣烈的脸蓦地一沉，瞥了他一眼，“二十日不罚，十五日有赏！”

丢下这句，便抬腿从沙鲁跟前走过。

二十日不罚，十五日有赏？

沙鲁铜铃眼呆滞，内心无语凝遥

@@@@

太子府乃是原先的公孙侯府，离原先的上官侯府现在的睿亲王府不过只隔一条街。

明汐是昨日下午才回的太子府。

上回来睿亲王府她便未坐马车，而是乘轿。相较于马车，她更享受这种被人高高抬起的感觉。人使力比畜生使力要让她心里舒坦些，也觉得自个儿更高贵矜持些。

毕竟俗话都说是高人一等，不会说是高畜生一等。

四个被她亲自挑买回来的侍女都极听话，两左两右的走在轿边，神情谦卑。

一路慢悠悠而行，明汐心里却是极不痛快。

纳兰明思竟然昨日不给她下帖子！

这几日她都住在纳兰府，等了好些天，却是希望落空。昨日她原本要主动上门送礼，却被三夫人拉住，让她莫要给明思添麻烦。还道什么，胡人有胡人的规矩，明思想必也为难云云。

她气得银牙暗咬，却也只能笑着称是，道自己只是想着一家姐妹亲近，妹夫生辰，她这做姐姐也得略表亲近，搪塞了过去。

而后便收拾行装，打道回府。

今日一大早，她便携了备好的礼物，打算上门造访。

一路上，她将自己想说的话又反复演练了一遍，慢慢将满腔隐恨怒意按捺下——如今她无人可靠，只能同这个装模作样的贱人虚以委蛇才是！

这般一想，心情便平复许多。

抬眸起来，唇角露出一丝阴冷笑意，转瞬又敛起。估摸差不多也该到了，她掀起轿帘一角朝外望去。

果然已经走到睿亲王府的巷口，前方已隐约可见门前一对石狮同半面红漆铜钉大门一角。

竭力放柔了些表情，正待开口嘱咐侍女前去通禀，却突地见一人带着斗笠从轿前数步远快步而过。虽斗笠遮去了额头，但交错而过的那一刹那，她却只觉那老者面容几分熟稔。

眉头一皱，垂眸搜索，下一刻，她倏地抬眸，凤目霎时惊亮——她想起来了，那老头儿正是她在秋府见过的老管家！

心里蓦地一颤，涌上些不知名的喜意，她偏首对轿外低声道，“停下！”

侍女一愣，她低怒斥道，“停下——聋了还是傻了？”

侍女才猛地一颤回神，上前叫停轿夫。回到轿边，明汐探首一看，那老者已从王府门前台阶上走下，却未有走回去时路，而是从另一侧的路离去了。

明思暗暗骂了声，垂眸一瞬，低声吩咐道，“转头，出去！”

若是她追上去，被发现不说，却是定会被王府的门房注意到。她这轿子上侍女不敢多言，遂又去吩咐了一声，轿子便回转到正街之上。

走了一段后，明汐停在了一座茶楼边，对右侧两个侍女淡淡吩咐，“你们二人去给我守在王府大门前，若有女眷出门，就派一人即刻来报！”

两位侍女虽不明所以，也仍旧恭声应下，正待转身，明汐又低声沉沉，“小心些，若被人发现了，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侍女面色一白，对视一眼，诺诺应下而去。

明汐这才在另外一侧的侍女搀扶下，出了轿子，这回未有再摆谱，很快地便进了茶楼，要了个临窗的包厢坐下。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侍女便匆匆而返。道一个身量极胖的丫鬟方才出了府门，说着朝下一指，“娘娘你看，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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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妇人之心！（一更奉上！）

虽周末人少，但求粉亦不可少，“前面的差距挺大，后面的追得挺紧，大家帮忙顶顶吧。”

O（╯□╰）o

二更稍后想看三更的童鞋砸粉吧！

明汐探首一望，那丫鬟穿着桃红的褙子，月白衫子，胖圆的脸，身材也像个梨形，特征显著，十分好认。

是明思从将军府带出的丫鬟！

明汐一瞬间就认出了！

‘跟上去，‘明汐倏地低声，‘不许惊动，看她去哪儿，赶紧回来禀报！‘那侍女一愣，遂点头，快步而去。

那侍女方走片刻，另一个守在睿亲王府的丫鬟又匆忙地赶回来了，‘娘娘，王府里有马车出来了。‘‘什么马车？‘明汐亮了眼。

‘车从府里出来的，奴婢并未看见车上何人。不过看那模样，似睿亲王妃的车驾。‘侍女恭声道。

明汐心中一喜，‘可见车头坐了何人？‘侍女想了想，‘一个圆脸丫鬟，对了，好像走路有些不自在。奴婢见他们收拾马，就先回了。‘朝下张望了一眼，‘来了--‘明汐眸光霎时亮起，起身走到窗边朝下看去。只见一辆精致的马车正缓缓驶来，坐在车头的丫鬟不是别人，正是明汐熟悉之极的帽儿！

‘你下去唤个轿夫，让他同你一道跟着，看她们去哪儿，到了地头，遣个人回来禀报。‘明汐吩咐道。

那侍女也领命而去。

两个钟后，先去跟踪如玉的侍女回来了，说如玉先去买了些针线，然后去了一家车行，就往回走了。

明汐摆了摆手，并未太多理会，只将心思放在明思的马车去向。

帽儿在车头，那明思定然是在车上，这两人从来是秤不离砣…

她心里有些激动。

她百分百的笃定明思定然是同秋池还有联系！

旁人看不出，她却是清楚秋池对明思绝对是鬼迷了心窍--纳兰府那晚的黑衣人，除了秋池还能有谁！

但明思定然不敢让荣烈知晓她还同秋池有来往，明汐认定明思那日回府奔丧便是为了会见秋池方便。睿亲王府自然是戒备森严，明思同老夫人素来不亲近，老夫人死了，她还抱恙在身，哪里来的那般孝顺？

明汐心里冷哼一声！

今日睿亲王上朝，那方管家遮头盖脸的掩盖行藏，定是有不可告人之处。瞧他只一刻就从睿亲王府下来，看模样，定是为了传信。

而明思，也果然不久就出了府…

明汐冷冷而笑--纳兰明思，我看你能得意多久！

她一人坐在桌前，面色忽喜忽怒，眼底也得意阴戾不时交替，身边的两个侍女悄悄对视一眼，心底都有些寒意。

又过了半个来时辰，派去跟踪马车的侍女回来了，道马车去了天衣坊。

明汐蹙眉，‘天衣坊？‘

侍女点头，‘奴婢看着马车直接驶进天衣坊后院才回来禀报的。‘这侍女机灵些，说完看着明汐的面色又添了一句，‘奴婢拿了些赏钱给一个小花子，让他跟着于老六，听于老六的吩咐。‘于老六便是那轿夫。她却是猜到些明汐的心思，故而多派一人，方便报信。

明汐正后悔思虑不周，怕万一明思再离开，有了报信的人却没了跟踪的人手。此际见这侍女乖巧，心中顿时喜色。睨了她一眼，摘下手上的一个金镯懒懒递了过去，‘拿着--赏你了！日后好好办差，自有你的好日子！‘侍女惊喜接过，连声称谢恩。

明汐挑眉一笑，仪态端方的端起茶盏，垂眸淡笑。

此刻她心中已觉自个儿将明思的把柄拿了个九成九，只等最后胜利。思及可能出现的情形，她唇边现出一抹阴冷笑意。

若非她，纳兰府说不定早落得公孙侯府上官侯府的下场了！可明明是她救了纳兰府，可如今一切功劳都归到了那贱人生的贱种身上！

她偏要让纳兰府的人都看看，谁才真正是纳兰府的福星救星！

那贱种不仅同秋池有勾搭，说不准…

一瞬间，司马陵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容从眼前闪过，极美的一张脸，可看着她的表情永远都是厌恶不耐！

明汐‘啪‘的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回桌上，用力过大，茶盏下的茶船却是裂成了两截！

‘娘娘？‘屋内三个侍女都吓了一跳，方才得了赏的那个侍女灵香胆子大些，便借着势头上前关怀，‘娘娘可有烫着？‘明汐深深地吸了口气，面色平复，‘无事，换一盏茶便是。‘忽地偏首，‘你是见过睿亲王妃的。‘灵香本在收拾茶盏，闻言一愣，点了点头。上回明思去睿亲王府，便是她跟着的。的确是见过的。

‘那你觉得，‘明汐瞟她一眼，‘是本宫好看，还是本宫这妹妹好看？‘灵香蓦地一怔，唇方动，又余光扫了一眼明汐，一触及到明汐眼底的那丝阴寒，心中便是一凛，遂垂眸恭声道，‘自然是娘娘好看。奴婢在京里呆了这般久，再没见过比娘娘更好看的了。‘明汐听着心中甚觉满意，眼里带出些得意，却突地眸光一闪，缓声淡淡，‘你看我那六妹妹长得可惹人怜惜？我倒是听人说，觉得她长得像仙女一般呢。‘灵香此刻早已心中清明，闻言更从容了几分，赔笑道，‘睿亲王妃是娘娘的姐妹，长得虽不及娘娘，可也是好看的。不过，奴婢只觉睿亲王妃的长相不及娘娘有福气。奴婢在乡下时听老人家说过，这下巴若太尖就‘灵香说到这里，便赔笑着未有再说下去。

明汐听得极是愉悦。

可不是么？

论出身论福气，那贱种如何及得上她！何况，她还是只下不了蛋的母鸡！

旁人不知，她可是清楚。原本就难以生养，如今又连着病了两场，还能生才有鬼。

就这样时怒时喜时得意的过了一个时辰，她才猛地清醒过来，都这么久了，再晚荣烈就该下朝了，怎么还没动静？

眼底沉色一闪，她点了另一个侍女，“你马上去天衣坊，就说你是右柱国府丫鬟，寻睿亲王妃传话，让她有空去寻明珠郡主。不论见没见到人，即刻回来。下去雇顶轿子快去快回！”

那侍女见她面色冷厉，急忙点了头就快步去了。

明汐有些焦躁，站了起来在屋中走了两步，她总觉着自己有什么地方疏漏了。

灵香偷觑她的面色，明汐察觉，抬眼瞥了她一眼，“可有话？”

灵香迟疑了下，“奴婢在想先头王府出来那丫鬟。”

“哦？”明汐眸光一闪，“说！”

“奴婢在想她为何要去车行。”灵香小心看明汐。

明汐眼底异色倏地闪现！

对啊，那丫鬟去了车行！她脑子急速开转。明思这贱种素来诡计多端，最会装模作样。如今盯着她的人可多着，她如何会这般大张旗鼓的出府同秋池相见？

可若说今日那管家去睿亲王府无隐秘之事，她断断不信！她的直觉很强烈，今日之事定是同秋池有关！明思这番动作，也十有八九是为了秋池！

“你马上去查那家车行！”明汐厉声吩咐，“看那丫鬟说了什么，即刻回来！”

灵香应下，问了先头那侍女地址，匆匆下楼而去。

明汐面沉若水，眼底全然阴鸷。

好个纳兰明思，手段果然不少！

到这个时候，她已经七八分断定明思那马车多半是场明修栈道的戏码！

不多时，灵香便回来，有些气喘吁吁，“娘娘，问到了。那丫鬟付了定金，雇了辆车让在二马巷候着。车已经出去了。奴婢拿了银子给那掌柜，让他若有那车夫的消息就马上送来，还会有赏。”

果然有猫腻！

明汐的脸色大不好看，只觉满肚皆是怒气，遂凤目一瞪，对灵香发作怒道，“让掌柜传信作甚？此处又不远，还不赶紧过去守着！”

灵香满心信心的回来，不想却遭了池鱼之殃，呆了一瞬，“是是，奴婢这就去。”

遂转身快步而去。

这一去，却的极快便得了消息回来。

“娘娘，”灵香跑得脸颊飞红，匀了下气息，“奴婢方到，那车夫就回了。说是在二马巷接了个白面公子去了南门。出了南门，那公子便下了车。奴婢问他去了何处，他说有别的马车把人接走了。”

白面公子？

明汐蓦地一怔，忽地想到了什么，“可有问那公子是何模样？可有人同行？”

灵香摇首，“奴婢问了，他说那公子长得俊俏，身量同奴婢差不多，就是看着单薄。并无人同行。”

身量差不多，单薄，俊俏…明汐打量了下灵香，心中一凛，不用说了，十有八九是明思！她是扮过男子的！

又被这贱种给瞒天过海了！

明汐满心不甘！

可如今也无法，她既不能证明那人就定是明思，也没拿住现场，说出去也无人能信！

难道就这样让她如愿得意？

明汐眼底一片深暗。

这时，那被派去天衣坊的侍女也回来了，道没见到明思，只那圆脸的丫鬟出来了，可言辞间对她似有些戒备的模样。旁的话倒也没说，只说是会传话给王妃。

明汐猛地再度站起，垂眸在屋中走了几圈，忽地抬首冷厉的看着灵香，“你马上去京兆尹，就说你原先在北将军府干过零活儿。方才出城回来，在南门外看到一人极似叛逆秋池。旁的话一句也不许多言，若问其他，你看着应对就是。报了信马上回来禀！”

那贱种虽是出了城，但她孤身一人定不会走远。若远了，回来便会晚，此事她定是瞒着睿亲王，倘若归晚，她却是不好交待的！

明汐心中冷冷一笑，十分笃定明思此去定是见秋池！那就交给京兆尹吧，既然走不远，那也许就能搜见呢！

若是叫人撞破睿亲王妃约见秋池…明汐噙笑阴冷挑了挑眉。

那——便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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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星河迢迢（二更涛妈妈护法和氏璧＋）

求粉吧

大家或许会难受，但77也不会好受甚艰难但今晚肯定无论如何要一气呵成…

但求支持…

马车一路南行，明思独自一人坐在车中，轻轻靠在车壁上。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甚至也没问方管家目的地在何处。

明汐这一次却是误打误撞的猜对了。

虽然她并不怕荣烈知晓，甚至出府之前还同大管家特意交代了一声，但秋池约见的地方的确不远。

马车一路南行，到了五里处便拐进一条岔道。又行进去一段便在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旁停下。

方管家从车头下来，明思也下了车。

“六小姐，顺着这条道进去就是。”方管家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语声依旧还是恭敬。

明思看了一眼，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几乎被两旁生命力极茂盛的杂草灌木所掩盖，看来已久无人迹。而附近全是高高低低的大小山峰，约莫是这种丘陵地带的关系，故而一路行来几乎看不到人迹。

明思朝方管家点了点头，便欲转身。

“六小姐——”方管家叫住她，她转身，方管家垂眸恭声道，“这些日子多谢六小姐的照应，不过老朽只怕要有负六小姐的重托了。将军已经定了明日离开，老将军对老朽有恩在前，老朽——”

“我明白的。”明思轻声打断，笑了笑。在来之前，她已有预料，“你同他去吧。账面上的银子也都带走，不必同他说。日后”

说到这里顿住，哪里还有什么日后呢？以那两人的性子，只怕再也不会相见了…

不过这般也好，文公公有身手，方管家懂俗务。原本她也是这般打算的，这样她也能放心了。

方管家看着明思那洞然一切的目光，微怔之后，无声叹息一声，遂行了一礼再不多言，转身而去。

明思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掉头而去，默然片刻，转身迈进小路。

提起前襟走了一刻钟后，便见到了站在一块凸形巨石旁的秋池。

两人目光相对那一刹，明思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微微一怔。

秋池今日穿了一件银白长衫。

依旧是简单利落的款式，除了一条月白腰带，别无他饰。白皙俊挺的面容，剑眉星目，两缕耳发垂落胸前，头顶的发束起，其余的垂落身后。

身材笔挺欣长的站在前方五步远处，正静静看着她。

一瞬间，明思生出了一种再度穿越了时空般的不真切感。

眼前的人，依旧是那俊朗的眉眼，依旧是永远都笔挺的站姿，甚至这件衣服，也是旧日的风格。眼前的他似乎同两年前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可是还是不同的。

如今的他消瘦了一些，皮肤也苍白了些。以前的他，从没有这这样的表情。此刻那一双星眸中的眸光极其复杂。似平静又似深邃，说不出的深沉，却又怔然。

明思沉了口气，缓慢走了过去。

秋池怔然的看着明思提着前襟避过杂草一步步的走近，有一瞬间的不辨悲喜的恍然。

这一瞬，他只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盛德楼。

那最初的相见，那所有渊源的开始。

那一个夜晚，那一个若芝兰玉树雪竹般的少年就是同样这般的闯入了他的视野——同样的眸若晨星，同样的神情沉静的。若天上地下最美的一道月光，在不经意时便无声息的侵入了他的心房。

同样的装扮，同样的人，同样的一双眼…可此刻，却已如同隔了前世今生。

眼前的这幅场景宛若引线一般，忽地在他脑海中拉出了无数个场景。每个场景都不同，而唯一相同的，便是一个她！

沉静从容的她、婉约娴静的她、浅笑盈盈的她、巧笑倩兮的她、美目盼兮的她、微带羞涩的她…

刹那间，秋池只觉心如刀割！

不知名的痛楚从心房不知名的某一处倏地弥漫开，心房宛如被无形的力量一下挤压又一下拉扯。

这种难受让他几乎忍受不住！

宁可这一颗心就此破碎还好些，也许碎了，便不会这般的痛…

他已经丢了她了！

在经历了此生最美的得到后，他最终还是把她弄丢了！

说不出话来，可必须要说。

明思缓步走到秋池跟前，秋池望着她轻轻一笑，“你来了。”

两日前，是她对他说这三字，而此刻，他也同样是这三字。

语声轻轻，似平静。

明思也轻轻笑了笑，“嗯。”

只一字，未有问他为何要见她，也未有问他日后打算如何。轻轻应了一个“嗯”字，便望着他，神情沉静。

秋池又怔了一下，很快垂了垂眸，“我明日就走。”

方管家已经提过，明思点了点头，“可有打算？”

虽然给了他们元国的地址，但明思不能肯定他们回去。

果然，秋池抬眸轻声，“打算先去夏沥，日后大约会随意而行。”

明思心口一紧！

秋池虽未明言，但这般口气，她已是明白，他们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了。不是畏死，只怕是不愿面对。

这般也好，吸了口气，明思微微一笑，颔首道，“可有需要我帮手之处？”

眼下这般局势还在风头之时，秋池不会没有理由来见她。

秋池沉默了片刻，“方管家去了我原先置办的一处老宅。我走前，将我娘送到了那处。可这回他去并未见到她。”

说到这里便未说下，只看着明思。

原来是此事放不下，也在人之常情。明思瞬即了然，“嗯，我会想办法帮你看看。若寻到人，我会送她到元国。他**便到那里接她便可。”

明思语声很是平静，神情也无半丝厌憎不耐。

该说的说完了，秋池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渐渐怔忪。一阵风来，拂动他的耳际的垂发，轻飘飘地飞起些许。

两人的衣袖也被吹动，朝着一个方向卷起，猎猎微声。

明思也静静回望他，半晌，明思方欲开口。

秋池却突地轻声缓缓，“偶听松梢扑鹿，知是沙鸥来宿昭。稚子莫喧哗，恐惊他。俄顷忽然飞去，飞去不知何处。我已乞归休，报沙鸥——”顿住，深深凝视，语声低沉，“我已乞归休，你可愿同报沙鸥？”

“我已乞归休，报沙鸥。”——这首小令他竟然还记得…

明思神情蓦地一僵，霎时心如重锤！

这是她回应他那一晚，她故意写给他看的…

同报沙鸥…

这一刻，明思只觉心里似酸似涩，望着秋池那一双似海深沉又带着一抹隐隐祈盼亮色的星眸，她说不出话来。

秋池眸间的那抹亮色一丝丝的黯淡下去，星眸顿似暗海沉寂，唇边却露出了轻轻笑意，语声也平静了，“我不过随意说说，你不必当真。”

明思胸口闷得紧，却依旧不能接话。

秋池忽地上前一步，噙了一抹笑意，语声温和，“你莫要多想，我如今也已想明白了。他确是强过我，你若喜欢，日后就同他好好过。”

明思没有办法说话，甚至连点头和摇头也做不到，一丝热意涌上了眼眶。

秋池唇角的笑意却慢慢消失了。

一双眼凝视着明思，似要将她看到自己最深入骨髓的那一处，半分也不忍少看。

他忽地低声，极轻极轻，“明思，我怎把你弄丢了？”

想过只问那一句，若她不肯，便再不多提半句。

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还是说出了口。

我已乞归休，报沙鸥

这一句太轻太轻，轻到几至不可闻，轻到恍若最轻的风也能吹走吹散。可这太轻的一句中，实在有太多的百转千回，太多的纠结沉痛，让这一句又变得极重极沉极痛，连风也不忍吹散。

明思胸口瞬间胀痛，再也不能看那一双眼，只能垂首，唇咬紧。

“我想过要好好待你的。我明明知晓的，再不能有一个女子能让我这般安心，让我这般快活——”秋池凝视着她，轻缓低声，“可我怎就把你弄丢了？我对自己起过誓的，这一生定要待你如珠如宝，让你快活一世…可我怎就把一切都弄得这般糟糕？”

即便是用力闭紧，可那泪意实在太过汹涌，终究还是挣脱了眼帘的阻挡，滴滴溢出滑落。

“不，不是你的错。”明思闭目摇首，喉痛如割，珠泪串落，可说了这句，也不能说出别的话，只能将唇咬紧。

的确错的不是他，甚至也不是司马陵。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他们生下来便有自己的责任，他们的一切思想在识得她之前便已经是那般。真要说起来，他们已经做得极好。

可是，这一切没有办法解释。再者，如今解释也只能是一种苍白的怜悯。而他，不需要这种怜悯。

所以，明思也只能够说这一句。

秋池轻轻笑了，随着这一笑，眉宇间泛起莹然柔光，“我都明白了。你当日走，虽是我伤了你的心，可你也是为了我。”

明思面上神情一顿，睁开了眼，有些怔然。

秋池唇畔一抹温润笑意，“大雪山后，殿下都同我说了。”

明思愣一瞬，看他一眼垂下了眼帘。

“你是怕我x后为难，难以自处，”秋池凝望轻声，“虽是我伤了你，可你还是在替我想，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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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就此别过（粉票480提前加更！）

差200，不想拼凑，6800奉上，《嫁夫》三卷完…

写了一晚，写得很慢很痛苦现在终于可以去睡了真的连要支持的心情都没了…

明思抬手用力抹了抹泪，看着他，“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让自己快活。”

秋池的眸光深邃了一分，望着她，浅笑颔首。

努力让自己微笑，明思望了一眼四周的景致，轻声道，“这天下不止一个大汉，也不只一个大胡。外面有许多许多奇异奇美的景致风光，你一定要都去看看。”

秋池凝眸看她，眸间一片温润，轻声含笑，应得利落干脆，“好。”

是的，即便此际心中万般揪扯，若痛若空，他也必须含笑应下。因他明了，这是他如今唯一能为她做，也唯一能让她安心些许的事了。

可她却不知，他这一生只怕再不能快活了。

这世间再好再美的景致，也填不满一颗空空已死的心。这颗心再不能那般鲜活，也再不能那般若有鹿撞，更不能曾经那般的满心快活。

而那空了心的眼，又怎能为那些死物而生光熠熠…

两日前的那一夜，他便明了，他已经失去了此生所有。

而此际，他甚至不能告诉她，那夜，他说的是此生最真的真话。

他是真想带她走…

她也许永不知，这两年间，那么多已做、想做、未做、必做的事中，独独只这一件，是他——是秋池这个名字，这个人…从心底最想做到的。

那般牵肠挂肚的心心念念，那般百转千回的辗转反侧，那般深深切切的执念若海…到了最后，却还是做不到了。再无机会将两年中心中那些翻来覆去却欲说还休的话说出了。

从今后，便是关山重重相阻，星河迢迢相隔，永不再见…

而今后，余生漫漫，虽晨昏罔替依旧，却再无星光日月照亮那双眼。

可他却谁也不能怪。无论怪命运不公还是怪人怪己，都只能让自己更痛。

但即便是心痛若斯，此际却还有一丝欣然。

今日之后，他们两人至少有一人能快活。

那个男人，即便是那样的敌对身份，可他也清楚之极，他做得比他好，他的心，也不会比他少。所以，即便有涩意淡淡，他也能安心几分。

天涯海角，天下地下，只要她能平安喜乐，如今于他，除此外还有何可求的呢？

看着她的泪，看着她的笑，心中也有一丝淡淡知足。他知晓——不论如何，她心中终会有他一席之地，她不会忘了他。

——再无所求。

温润一笑，他眉眼愈发柔和，“跟我来。”

明思一怔，秋池已转身前行。

明思怔愣一瞬，跟了上去。

两人行出一段，秋池转了一道弯，朝身侧的一座山爬去。相较四周相邻的山峰，这座山并不高却占地绵延甚广。山路蜿蜒崎岖而上，并不好走，明思小心地移动步子。

秋池忽地回身伸出手，明思微愣一瞬，将手伸了出去，秋池接住。有了秋池的借力支撑，行得便容易了许多，脚程也快了不少。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到半山腰，山路却是绕过了悬崖。

看着那羊肠般的小道，再望了望那空无支撑的一侧山谷，虽不算深，也能见底，可多少还是让人有些发怵。

秋池握紧她的手，噙笑道，“莫怕，不看就无事。”

明思点了点头。

顺利的绕过了那看似惊险的峭壁小道，眼前便蓦地变了景象。

明思惊异张望，几分意外。山势到了这里已然大变，这山的山腹竟然是朝内凹进的。凹进的这部分虽面积不大，却极平整。数十颗巨型大榕树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盘根错节的毗邻相接。只见粗大的树干竭力的朝着天空生长，一簇又一蹙的绿叶重叠在树冠，在眼前撑开了一把又一把巨伞。

乍看之下，蔚为壮观。

树干上无数触须般的气根似长者胡须般垂落随风而飘，每一棵皆是根如蟠龙，皮若裂岩，处处都是沧桑意味的斑驳痕迹。

眼前的景象虽算不得多美，可也能让人油然生出一种别样感动。

转首朝秋池笑了笑，明思并未发现在对面山上，是整整一面山坡皮色为暗红褐的熟悉木种。

秋池回以她一笑，迈步走到靠近最外侧的一棵最为高大的榕树下。这时，明思这才看到那颗粗大的树干上缠绕着数圈灰白色的绳状物。

秋池将那绳索解开，绳索竟似从树冠高处落下，他一拉，顶端便落下一架绳梯。绳梯落下便轻荡，秋池一把扶住，转首笑看她。

明思愣了愣，好奇的抬首朝高处看，但视线被浓密繁茂的枝叶所阻，看不大真切，只隐隐约约见得枝叶间似有什么东西，体积似乎还不小。

秋池偏首看向她，浅笑柔和，星眸莹润。

明思一怔，走了过去。

到了树下，抬首一望，却是呆住。

那茂密的枝桠间已经被修剪过，空出的空间中，竟是一间约莫五六平方大的原木树屋！

枝桠砍伐修剪的痕迹崭新，树屋也很新。全是用一根根大小一致的圆木搭成，两根最粗大的圆木结结实实的托在最底部。

明思呆了片刻，目光落下转向秋池。

秋池却一笑，柔声道，“上去看看。”

明思走过去，秋池将绳梯扶住固定，“不必怕，这是牛筋所制，极韧固。”

踩着一根根不知名黑色坚实横木，明思爬上去。拨开门帘，又是一愣。

数平方的空间内，有一小榻、一桌、一椅，皆是木质。南开的方形窗口垂着一挂竹帘。

细看去，屋中每一处都被打磨得极光滑。

口鼻间袭来新鲜木质特有的清香，勳暖的阳光正透过竹帘的缝隙，温柔的泻入。

一瞬间呆怔。

他们是昨日早上离开的，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他也只得一日一夜的时间来建这间树屋。

怔忪片刻，慢慢地爬上，走了进去，心绪满满难言。

身后传来声响，明思没有回首，闭目微颤，“秋池，我不值如此。”

真不值…

身后却传来秋池的低声，“还记得那年你说想去西龙山看花么？”

明思先是一愣，下一瞬记忆便复苏。她想起来了，是前年——被流民所抢困在雪地里大病一场后，她曾提过一回，想去西龙山看桃梨花开。

可最后因她身体还不宜受风，便未去。

秋池走到窗前，将竹帘拉来挂起，一瞬间，明媚阳光便豁然倾泻进来，暖洋洋的金色霎时涂满屋内。

从方正的窗口平视过去，对面数百米远的一面山坡之上皆是整齐错落的桃树。即便这般远，从那葱郁的枝头绿色也能看出，长势极好，多得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秋池回首，眼中笑意浅浅温和，语气似有些许惋惜，“可惜此处只得桃树，未有梨树。”又一顿后，添了一分温润，“来年三月，你可来看。”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一刻，明思只觉心口发堵之极，却半字难言。

秋池静静凝视。

半晌后，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站定后，又缓缓地伸手将她一寸一寸的拉拢，轻轻环住。一分一分的收紧，最后，他此生最后一次将眼前这个此生唯一所爱也是最爱的女子锁入了怀中。

而心中那难言难诉的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了四字低沉，极轻地，“明思，莫哭。”

明思只能闭眼点头，却还是止不住的泪落如雨。

这一生，终究还是欠了。

秋池深深吸了口气，也跟着阖眼须臾，馨香盈鼻间，脑海中一幕幕也跟着如梭掠过。恍若一瞬间便走过了一生。

再睁开眼，却只觉桑田已成沧海。而他，却再也取不得那一瓢。

思及此，心顿若针刺，手又收紧了些，面上却带出淡淡笑意，“你放心，日后若能再碰到同你一般的女子，我定会——”忽地警觉顿住，余光朝外一瞥，倏地眸光冷冽一凝，稍顿一刹，语声又依旧平静带笑将话说完，“定会好好相待。”

明思却已觉有异，睁开眼直觉般的跟着朝外一望，却是悚然一震！

视线过处，对面山脚下有无数人影闪现游移。

身形不自觉便猛地一颤，定神望去，只见那些兵丁个个皆是灰衣黑边，正是京兆尹所辖兵丁服饰。每人手中或是长剑大刀，或是弓箭。

明思倏地身形一震，心室霎时紧窒，沉了半口气，低声急促，“你快——”

只道了两字，肩颈两处便被一股柔劲透入，再说不出话，也再动惮不得。她只能陡然睁大眼，满眼惊惶不置信的望着他。

秋池的手慢慢放下，依旧轻轻揽在了她的腰间，低头朝她看来。这一刻，那双星眸中竟似生出一丝微微的释然，薄唇边也溢出笑意微微，俊朗的脸上，神情竟似从未有过的平静温柔。

咫尺凝望，这一刹间，那双眼中宛似有千般情衷瞬间起伏变幻更替。可惜时间太短，一瞬即过，明思根本看不清便被再度拥紧，下一瞬，耳畔传来轻声若许诺的一句，“若有来世，秋池只做一人之大将军。”

一句出，尾音犹在耳边，人已经被放在了木榻之上。秋池未有再回首相看，走到门帘边将绳梯快速收起放在门旁，一个纵身便跃下。

明思眼睁睁看着，心颤紧缩，却半字不能发声。秋池怕伤到她，内劲儿虽用得极轻柔，身体也未全然失去知觉，指尖虽是能动，可想移动身体却是不能！

秋池若大鹏展翅般轻盈跃下，瞥了对面一眼，再低头一看，只见下方山谷中也有不少京兆尹的兵丁游走。

怀中面具虽在，他却未动。冷冷扫了一眼后，他已明白，不仅是对面那几座山，恐怕这附近一带都布满了搜山的兵丁。此处虽隐蔽，可纵然一时搜不到，也绝非能长久避人耳目。

目光四下一梭巡后，心下一斟酌，他便迅捷地朝另一侧的崖边无声息的掠去。

两刻钟后，银色的身影出现在斜对面另外一座山陡峭的坡壁之上。这座上是附近最陡峭突兀的一座，且山上少土，故而几无植被。

银色的身影似矫健的羚羊一般纵跃其上，却是显眼之极，只片刻便被人发现了踪迹。

呼哨声霎时急促响起，无数的人影移动汇集，快速包抄而去。

京兆尹柯查此际正在不远处，听闻哨声便率众疾奔而至，走到山脚抬首一望，只见那道突兀清晰的银色的身影正立在半壁间回首下望，目光遥遥掠过他，似停了一刻，才转首继续上攀。

这一停顿照面，已足以让柯查认出此人身份——正是北府将军秋池！真乃天赐良机，顿时大喜过望，陡然精神大震，厉声一喝，“给我上，动作快些！让人跑了，提脑袋来见！”

众人闻声，动作霎时愈发敏捷。

此人乃是元帝心中第一大患——此谓何功，何人不明？

又见秋池似有力竭，速度渐缓，更是心喜激动，腿劲儿添三分。

荣烈走出宫门，正当近午时。布罗快步迎上，只附耳低声道了一句，荣烈顿时色微变。

快步上了马车，他方问，“何时的消息？”

布罗拉开挡板，低声，“王妃是两个时辰前出的府，暗卫是半个时辰前发来的消息。他在山下守着，并不知王妃具体所在。京兆尹的人此刻已在搜山。”

荣烈眼底倏地暗色一沉，抿紧了唇，须臾沉声吩咐，“即刻传消息，速调前锋营五百人过去协助围剿，命三刻钟内赶到，要活的！”

布罗神色一凛，利落一点头，下车而去。

沙鲁不待荣烈吩咐便扬鞭驱马，直向南门。

明思躺在木榻上，虽是看不见，却能听见。

她听见了兵丁的哨声惊呼引伴声，也听到了柯查的那声厉喝。甚至，她似乎还能听见有山石滚落山壁的声音。

方才她看过外面的景象，同这座上相邻最近的有三座山，都只隔了一条并不深的峡谷。而三座山中，唯一能听见山石滚落的却只有中间最陡峭的那座，也几乎是光秃无绿的孤立石山！

而此际，听着那声音的方向，还有那山石滚落的声音，她只觉心中一片空白…

想动，动不了。想哭，也发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感觉到声响。下一刻，一个男子压低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几分恭敬，“可是王妃？”

是荣烈派来跟着她的暗卫！——心中蓦地一喜，拼近了全力用指甲贴在木板上刮动。

片刻后，一个年轻胡人男子顺着树身探首到门前，一见她面上顿露喜色，“王爷即刻便到，王妃稍待。”

言毕，不待她反应，人影便倏地消失。

她心中一急，却只能眼睁睁无法。还好，不到一炷香，声响再度出现。

这一次，出现的人正是荣烈！

明思眼中乍然迸发光彩，无比急切望向他。

荣烈的神色却似有些奇异，看了她一眼，一顿后，才一步跨入走到身边抱起她，在她身上相应穴位处轻按了两下。

内力一透，桎梏便解。

身体犹有麻痒感，明思却顾不得，一把抓紧荣烈手臂，急声道，“快，快去救他！”

荣烈未有言语接话，看着她的脸，双手却慢慢沿臂扶上，到了上臂位置倏地握住收紧！

深邃俊颜中，唇抿紧，眸色深幽暗暗。

见荣烈这般神情，明思呆了一瞬，蓦地使力大力一推后，下一个眨眼便蝶飞般扑到了窗边，朝最左侧急切远望！

荣烈此际也是心神纷乱，本想着抓紧她不让她动，却未料到方才那一瞬，明思力气竟然那般大，动作也这般迅捷！

手伸出一半欲捉人，可伸到了半途却定格，五指缓缓收紧，最后缩回。

明思扑到窗边，抬首看清那一刹，心房便是骤然缩到极致，心口猛然一窒不能呼吸！

只见数百米院的山巅之上，一道熟悉之至的银色身影正正当风而立，笔直似松，银衣翻飞，黑发若舞！

他身后不远是一块数米高的黑色巨石，此际正利剑般的笔直指天，宛若睥睨！

这一刻，一黑一银，同样的鲜明夺目，同样的挺拔若剑！

在靠近山巅的位置，无数灰衣或黑衣兵士手持各种兵器正猫腰戒备，缓缓围拢，密密如蚁。

明思只呆了一瞬，双眼蓦然睁大极致，瞳孔却倏凝！

而此刻，秋池也似感觉到什么一般，竟转首朝这边看来——而同时，一名抢先爬上山巅的京兆尹兵士将弓箭对准拉起…

明思蓦地心胆欲裂，将身探出便张口欲呼——一只手却猛地捂在了她的嘴上，将她带离了窗口。竭力挣扎间，却只在最后一眼余光中，看到那恍若隔了千山万水般遥远的俊朗面容之上分明绝不可能看清的一抹清浅笑意，似离去的那最后一眼中的释然轻松…

瞬间如千针入心！

那笑意只一闪便过，下一秒，她的脸被荣烈紧紧地按在了怀中，语声紧绷低沉似有颤意，“别看！”

惊愕一瞬，明思的身体刹那间便软了下来，所有的力气在一刻都失去！

泪好像在流，她却浑然没有半分感觉。心房是一片空空，似已掏空！脑中也是空白一片，宛若呆傻…

隐约间，耳畔好似传来了许多嘈杂而遥远的声音，她却只觉有些不真切。

“业已伏诛”

她怎么听得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茫然片刻，眼前一黑，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消失。

…

再度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雨过天青的轻纱帐幔，数朵雪色梅花正颤巍巍的在烛火中摇曳。

一瞬间，如梦似幻。

愣了一刹，有些机械地缓慢转首望向床边那道站得挺直的黑色身影，视线在那丝光幽幽的下摆上停顿了片刻，才缓慢上移。最后，触及到那双眸色深幽的琥珀双眸时，她的眸光猝然颤了颤，便化为了同样不见底的深幽。若说不同，那便是除了深幽，还多了一丝朦胧而迷惘的飘忽之色。

默然无言地凝望须臾，她徐徐转回首，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屋中一片寂静，空气也似停滞般不敢妄动。

良久之后，脚步声似轻若重的远去。

明思未有睁眼，恍若隔世般的醒来，身心是从未有过的倦累疲极。听得帽儿轻步迈入的声音，也不想睁眼。不知过了多久，方沉沉睡去。

翌日再醒，仍是帽儿默默陪在床边。

一个上午，她只在帽儿离开床边时才挣开一会儿眼。到了晌午，帽儿便再也忍不住的泪雨滂沱，她坐起，喝了一碗羊乳。

到了晚上，她才头一回出声，让帽儿下去歇息。

帽儿只不肯，她便轻声淡淡道，有人她睡不好。

帽儿心中满腹欲言，可见得她沉静若寂的淡淡眉眼，只能咽回，无声退下。

待帽儿离去后，她在一室幽暗朦朦中睁开了眼，可那目光却寻不到该看的焦点。

只是不想睡，却不知自己该看什么，该想什么。支开帽儿，只因这时不想有任何人靠近身边，没有人在身边，心放佛便不会被压得那般不可言述的痛…

可没那么痛了，不可名状的空洞感又铺天盖地袭来…

屋角夜灯透过红色纱罩散发濛濛红光，本该暖意融融，可她却只觉清冷。清冷的凉意一直弥漫到骨髓深处，连心也觉得有些寒凉。

闭上了眼，窗扇似被风吹发出细细声响，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慢慢撑手坐起，看着床前的文公公，唇角牵了牵，“公公来了。”

文公公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不明，少顷垂眸，“老奴受殿下之命特来转告六小姐一声，我们明日启程。”

明思怔了一下，默然须臾后，语声轻轻，“我同你们走。”

第二日晚间，明思走出房门。几步便到了一墙而隔的书房门前，抬手轻叩门扉。

屋内静了片刻，荣烈的声音才淡淡响起，“进来。”

推开门，荣烈还是前日一般的一袭黑缎长袍，烛火中，丝光幽幽反光。似停了一瞬，他的眸光在从书案上抬起朝明思望去，眼中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明思未有进门，倚门而立，静静低声，“我要走了。”

荣烈定定地看着她，须臾垂下眼帘，眸光落在手中书册上，淡然“嗯”了一声，便再无言语神情。

明思顿了顿，“沙鲁若是有意帽儿，告诉他，我将帽儿许他了。”

荣烈未抬眼，颔首淡淡，“好。”

明思垂了垂眸，遂再无言，松手转身而去。

回到房中，将已经收拾好的包裹拿上，方直身，便闻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转身，布罗神色复杂的站在门前望向她。

“王妃——”布罗看了她一眼，“主子让属下送王妃出府。”

明思点了点头，迈步过去。

走过布罗身边时，布罗忽地似忍不住的低低出声，“王妃不能怪主子，秋将军他已萌——”

“我知道。”明思轻声打断，看他一眼，眸光轻垂，语声平静，“我都明白。”

如何能不明白？

那一抹笑意中的释然轻松…怎能不懂？

在那一刻，她才知，他早前的笑容悦色全部都是假的。

含笑应诺是为了她，欣然赴死却是为了她同司马陵。出生便受封少将军的他，如何能不明帝王之心？

他若不死，元帝终不能放心。而最终，怀疑的目光也定会指向明思。他一死，北府军就算存世也实若消亡。无兵力之威胁，元帝即便不信司马陵已死，也会松口大气，不至逼迫太紧。

而他，在那句后，已是生无可恋——我已乞归休，你可愿同报沙鸥…

心房又是一颤，明思忍不住闭了闭眼。

那样的情形下，荣烈就算救下他，也只是增添他的屈辱。

这些，她都明白。

可是，心能明白却不能代表那颗心同时能面对和接受…

布罗顿住口，生生将那“死志”两字咽下，望着明思，眸中一丝感伤，也有一丝不解。

明思却没有再解释，看他一眼，走了过去。

布罗垂眸片刻，跟了上去。

屋中烛火随着两人离去颤了颤，屋中霎时空旷。红红的烛火却洒下了一室寂冷。

许久之后，荣烈缓步进入，站在屋中眸光缓缓扫视，面上一片淡漠。

站了许久后，步入床前屏风，琥珀色的眸光漠然之极地淡扫至床中央时，倏地一怔，凝住！

《嫁夫》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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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千山暮雪

第五百八十七章花草有语（一更奉上）

一更奉上，要去给儿子做饭，二更估计会晚，大家别耽误上班，明天看也一样。

烛火在摇曳。

荣烈站在床前未动，目光落在那小小的木盒上，一直未离开，却脚步难动。

这两日，他也未曾真正阖眼。

昨夜，他知道文公公来了。

可他不能出现，也不能阻止。

在抵达那山下看到秋池刻意放缓的动作时，他的心就已经纷乱了。

理智上，他明白秋池，而他也知，这样的结局对许多人，包括了秋池自己，也许都是一种解脱。

可他心里同时也在怕，在恐慌。

而这种怕和恐慌在在看到秋池伫立在那绝顶之巅的最后一个画面时，也得到了验证。

他从未看到过这般痛到痛不欲生的明思，那一刻，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明思的确回应了他，可她是否在这一刻后悔了？

是否是在这最后的一刻，她才明白心中的真正所爱？

心若冰冻。

一日之别，宛若天堂地狱。

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那个男人付出了比他更多更大的代价来证明他的心意。

活人永远无法同死人相争…

心中万般苦涩心痛，却不敢相问。只怕那个答案会让自己沉入炼狱，永不得希望。

可他也明白她的苦痛，所以，只能放手。

在春狩的那次后，他早已对自己许诺，今生绝不再羁袢她，绝不会再勉强她。

这样的时候，两人无法在相处。

他也明白。

此际，她没有办法面对他，更没有办法面对自己。

可纵然再明白，可那颗心还是会痛，会有满腹怨，却无处可泄。

心里的那个人走了，心也会觉得空，觉得冷冷的痛，却不知如何才能让那空缺的部分充盈起来。

他未问，她也无言。

终于还是坐不住，心本能的想靠近想要的那股气息。就算人不在，这个她曾停留过的空间也许还能寻到一些残留的气息，让他的心不会空的那么难受。

可眼前的这个盒子，一看到，心便猛然一跳！

可下一刻，却不敢挪动脚步。

他不知道打开这个盒子后，是可以祈盼的天堂，还是永远沉沦的地狱。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荣烈猛地回神，眸光一亮遂暗，神色平静下来，看着帽儿，“有事？”

帽儿的目光看向床中央，未有说话。

荣烈眸光倏地一闪，忽地上前一步，伸手将那盒子拿起打开——里面是一颗奇异质地圆形小球。非金非木的质地，上面镂空着奇异古朴的花纹，里面还有几颗同样质地的小球。

一动便发出极悦耳的“叮铃铃”脆响。

是这个！

荣烈怔住了！这不是上回他看见过的那对小球么？这不是秋池送…

蓦地抬首，看向帽儿，“这是什么？她从何处得来？”

“同心铃。”帽儿看着他，“是五少爷在小姐十岁那年送给小姐的。”

不是秋池！

荣烈愣了愣，眸光蓦地惊亮，似惊咋喜，又似不敢置信，“同心铃？”

帽儿看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虽然明思同她说了许多，可她还是难受要同明思分开。应了一声，再看着室内的空荡，眼泪便忍不住了，竭力克制住，将明思交待的话说完，“小姐留了信给我，小姐同老爷夫人说，她是去元国看探望三小姐，然后顺便去寻制归女丸的药材。小姐说，若是皇上问起，王爷就照这般说就行。”

荣烈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匣子上，眉头微蹙。

帽儿目光跟着落下，顿了一顿才低声道，“这是前朝季若大师制的，就叫‘同心铃’。”

说完，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下。

同心铃？

荣烈怔了一瞬，快步朝外行去。到了书房，走到书房最后一排墙角。主院拆了，明思的书又收回箱中，暂时存放在此。

他迅速的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将里面的书都掏了出来。忽地目光一顿，他拿起一本书册。封皮上正是《天工巧物季若传》七字！

直起身，迅速的翻阅起来，翻了数页，动作蓦地停住。待看清，琥珀眸光先是猛然一颤，继而身形一震，便是呆怔。

拿着书册，眸光定定落在页脚下的那段娟秀俊逸的批注上，他的身形久久未动分毫…

翌日上朝，在睿亲王同右柱国的极力陈词之下，元帝下令，由右柱国刚察海为前大汉北府将军秋池的遗骸挑选安葬之所，并负责一应下葬事宜。

此举在民间引起极大反响，在北府将军下葬之后，也有人前往祭奠。元帝也都宽容并未有动怒不满之意。

见朝廷并无其他反应，慢慢地，去祭奠的人也不再遮掩，人数也陆续增加。

在北府将军秋池的七七这日早上，一辆马车出了南城，到了五里处的岔道口转入，最后到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边停下。

沙鲁从车头下来走到车厢尾部，帽儿却已经推开门准备下来。想伸手去扶，帽儿却瞪他一眼，“我自己会走。”

说完便跳了下来，也不理会沙鲁，转身拎了篮子就朝内走。

沙鲁讪讪一笑，挠了挠首，跟着过去，又道，“我帮你提。”

帽儿直直前行，没好气地，“我自己会拿。”

沙鲁也不生气，咧嘴一笑，快步上前就从帽儿手上抢过篮子，“还是我来，你看着路，这路不好走。”

帽儿一怔，瞥了他一眼，忽地气鼓鼓道，“反正我不嫁，王爷说了也不成！不嫁就不嫁！”

沙鲁的黑黑的皮肤忽地红了红，“王爷说了，是王妃把你许给我的。”

帽儿一噎，又哼了一声，“小姐也说了，谁要是欺负我，她就帮我报仇。反正我现在不愿意，你要是欺负我，等小姐回来，我就让小姐给你下药！”

说着，狠狠瞪了沙鲁一眼，就朝前走。

现在不愿意？那就说…

沙鲁愣一瞬，顿时大喜。赶忙几步追上，忽地想起，小心翼翼地问帽儿，“下药，下什么药啊？”

帽儿倏地一愣，旋即面红，“关你什么事儿？”

沙鲁一噎，很是无语。

这要给我下药，怎么就不关我的事儿？

可这个时候定是不能反驳的，他只咧嘴傻笑，“不关不关，快到了，咱们走吧。”

到了山脚下，两人没有上山，而是从山脚的小路下到了峡谷，不多时，便到了那片桃树林。

北府将军秋池，便是葬在了这片桃林中。

走到墓碑前，帽儿早已敛去笑意。默默地将篮中的祭奠物品一一取出。

放好贡品，点了香烛，帽儿站在墓前低声，“将军，帽儿来看你了。”

说了这句，她跪下拜了三拜，语声哽咽，“帽儿以前还生过将军的气，可现在，帽儿都明白了。帽儿代小姐谢谢将军！”

说完起身，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香囊。顿了顿，她拆开香囊，取出一枝风干的植物。只半个手掌长的一枝，上面全是是细长的叶片，已经成风干的状态。

帽儿看了一眼，抬首看向墓碑，“这是小姐让帽儿带给将军的。小姐说，这叫迷迭香。”

说完顿住口，将那支迷迭香放回香囊，取出一把小铲，在墓碑前挖了深深的一个坑，将香囊放入。

昨晚一切，帽儿静静地在目前站了须臾，默然片刻后，“将军，你不要怪小姐不来看你。她心里难受。可她会来看你的，小姐没说为何要帽儿把这迷迭香送来，可帽儿知道，将军你一定能明白的。”转首看向对面半山腰那片榕树，帽儿低低声，“小姐以后会来看桃花，也会来看将军的。”

沙鲁心里也有些发堵，看了墓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走吧。”

他明白，怪不得帽儿难受，可这件事里头，谁又好受呢？

王爷买下这两座山，同右柱国通气，将秋池葬在了此处。

今日是送帽儿来，而昨夜，他却是送王爷过来在这里待了半宿…没有人心里好受的。死了的人一了百了，苦的却是活着的人。

帽儿用衣袖揩了揩眼，没有说话，将东西收拾了下，这才离开。

走出一段，帽儿想起一事，忽问沙鲁，“小姐只带了这个迷迭香回来么？可有信带给王爷？”

沙鲁摇了摇首，也颇为不解。

明思是十日前到了元国。布罗安排的人本是小心跟着，前几日却被明思唤了出来。旁的也没说，只带了一封信和那叫迷迭香的草给帽儿，让帽儿埋到这里。而给王爷的却没有信，而是一串干了的小白花。

他也很是不明。不过转念一想，秋池的是草，王爷的好歹是花，应该算是…不同些吧。

“没信，就带了一串花儿回来。”沙鲁闷闷道，看向帽儿，“王妃走的时候可同你说了什么没？”

帽儿摇首，情绪也有些低落，“小姐说的，我早前都说了。就吩咐我同府里交待，同方师长她们交待，然后再同王爷传话。其他的，小姐也没说。我求小姐带我去，小姐只说这回不行。别的，就没了。”

那一日，她守着明思哭了很久，最后明思却用一段话让她住了口。

明思道，“帽儿，我不是要扔下你，也不是要扔下耍只是我现在很不好过，我不想因我的这份不好过，让你也跟着不好过。那样的话，我只会更不好过。如今的这个我，我自个儿也不喜欢。我想好起来，想快些好起来。可眼下我还做不到，等我能做到的时候，我会回来的。你放心，我不会乱想。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的活，努力的活。只有这样，才能对得住。”

脑海中浮起的回忆让帽儿有些感伤，她看了沙鲁一眼，忽地轻声，“让王爷不用担心，小姐会回来的。小姐从来都是说话算话。”

沙鲁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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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把酒夜话（二更恭贺小BAO升任嫁夫掌门＋）

转瞬便到了十月初，离明思那夜的离开已经将近四月。

前朝北府将军秋池的死所掀起的涟漪已经慢慢消失，而元帝勤政爱民的声誉却渐渐在民间散开。

元帝的各项减税政策得到了老百姓的极大拥护，人心日安之后，大京城也愈发繁华。

元帝在北城相距皇宫两里距离的位置圈出了一大片土地作为京学的兴建地址。经过近半年的赶工，已于日前竣工，并于昨日举行了盛大的启学仪式。

元帝亲临京学发表了一番很是慷慨激昂的宣讲，极大的鼓舞了数百名京学师生的士气斗志。

而《胡汉大典》的编纂也开展得井井有条，开编工作于三月前便开始，短短三月间，已有数人受到元帝的褒奖。其中，纳兰府四老爷纳兰沧海一人便受到了元帝的两次褒奖赏赐，从从四品笔录史提了一级，升为了四品笔录史。

七月二十日，阿刁亲自来睿亲王府送帖子，邀荣烈两日后过府。

七月二十二正是纳兰鸿翼百日。

到了二十二这一日，荣烈携礼前去。除了给鸿翼带去了极为丰厚的礼品，还给纳兰四老爷带去了七大名茶中，他未曾品过的其他四种。

除了纳兰四老爷同鸿翼，纳兰府上至老太君下至个孙辈，也都个个有礼。

这是自明思离开后，荣烈头一回迈进纳兰府大门。在这之前，纳兰府各项喜事寿宴也都给他下了帖子，但他都是礼到人未到。

这一日，四老爷破天荒的开口留了荣烈晚膳。

约莫是得了四老爷的交待，席间并无人提及他们夫妻之事，就连四夫人也只是一个劲儿的让荣烈多用些酒菜。

晚膳过后，宝砚来了四房，恭敬道，若是荣烈不乏，五少爷请荣烈过昂山院饮茶。

四老爷看了一眼，颔首让荣烈自去。

到了昂山院，纳兰笙已在房中相侯，桌案上摆得却不茶，而是酒。

纳兰笙从案前抬首，跟着荣烈的目光瞥了一眼面前的酒盏，淡淡挑眉一笑，“我以为眼下酒比茶更能合你心意些。”

荣烈瞟他一眼，撩开前襟入座。

纳兰笙笑了笑，持壶先替荣烈斟满，再是自己。

放下酒壶，举起酒杯，唇角一缕淡淡笑意，“这一杯聊表谢意。”

荣烈垂了垂眸，唇边也露出一抹淡笑，举杯一迎，将酒饮尽。

纳兰笙虽是未挑明，他也明白他这一句指的何意。秋池的遗骸是他从柯查手中半软半硬抢下的。而后，对于秋池的遗体，朝中也有几方说法，多为不敬。

他早已料到此处，故而先一日先去拜访了右柱国刚察海。最后在殿前商议时，因他们二人的陈词，最终元帝同意了刚察海的提议，并将此事交给了刚察海处置。

而秋池的后事，实乃荣烈一手操办。

荣烈也知荣安并非不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作无视罢了。

纳兰笙敬这杯，便是为此。

今日相见，也是自老夫人守灵那夜后，两人头一回见面。

喝完一杯，荣烈取过酒壶替两人倒满，“你当知，我并非为你。”

纳兰笙垂眸一笑，“我知你并非为我，可我要谢你，也是我的事。”

荣烈看了他一眼，不语，端起酒盏慢慢饮着。

“六妹妹走了快四月了吧？”纳兰笙笑了笑，端起酒盏看他一眼。

荣烈手一顿，“嗯。”

“她把我送她的铃铛留了一个给你。”纳兰笙看着他。

荣烈一怔，抬眸看向他。

纳兰笙淡淡笑道，“她走后，我见过帽儿。”

荣烈垂下眼睑，依旧慢慢抿着酒，却是不语。

“听说，你皇兄有意让你纳侧妃？”纳兰笙笑看他。

荣烈眉头一蹙，放下酒盏，“他不过是问了一句，哪里能说得上有意二字。”

纳兰笙“哦”了一声，抬了抬眉梢，“这般说，你是不愿？”

荣烈瞥他一眼，取过酒壶倒酒，语声淡淡，“我为何要愿？”斟满后，撩起眼皮，“你们倒真是兄妹。可我能容她拐弯抹角，可除了她，旁人我却是极不喜。特意让我来，我也来了。有话直说就是。”

纳兰笙微怔，轻轻笑开，“好，那我便问你，你如何作何想法？”

荣烈端杯的手一顿，懒懒瞥他一眼，“我为何要说给你听？”

纳兰笙不以为杵，依旧轻笑，“你若说了我想听的，兴许我也能说些你想听的。”

荣烈蓦地眸光一闪，垂了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要说的，上回已经同你说过。莫说才四月，便是四载，我也等得起。”

“没有别的担心？”纳兰笙挑眉。

荣烈看向他，对视片刻，眸光垂了垂，“有！”

纳兰笙看着他微微一笑，颔了颔首，眼中一抹了然之色，“她从未开口应过你，对么？”

荣烈垂眸，一口将酒饮尽，定定看着纳兰笙，神情中一抹笃定自信，“我并不惧他二人，不过的是，他如今死了。”

纳兰笙会意而笑，点头，眼中也不禁浮出一丝黯然。默然片刻，轻叹了口气，语声淡然，“两年前，也同今日一般，坐在我对面的人是秋池。”

荣烈眸光一颤，看定他。

纳兰笙一边持壶替两人斟酒，“我这人朋友虽多，真要算是平等论交的知晓好友却真真只得他一个。当年，我得知六妹妹的身世便去求他帮忙。去之前，我便知晓，他十有八九是会应的。他那人虽是方正刻板，可对朋友却从来无二话。我是真想他们能成。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我最亲最怜惜的血脉手足。六妹妹不喜京城，从来她想的都是自在如闲云的日子。我并不想她离开京城。我那四叔四婶虽是极疼她，但却太过纵容于她，凡事也皆都由她喜愿。可我却想，不论如何，她终究是个女子，而四叔四婶也并无多少能耐照看于她。再者，若有朝一日，老人故去，她一人飘零，我怎能放心？故而，我一直极力撮合他们二人。不过，六妹妹嘱咐过我不可泄露，我也不能违。除了私下偶尔说一两句六妹妹的好外，我并不曾多言一句其他。”

荣烈垂了眸，将酒盏就唇缓饮。

纳兰笙看他一眼，“可他终究还是发现了六妹妹的好。”一顿，淡淡一笑，“他那人有时憨直得紧，可我知晓，他对六妹妹是真心的。那时，他甚至并不知晓六妹妹真容。但六妹妹却未应他，他便寻我来喝酒。那一日，他说了许多话。我同他相交十数年，他向来都是少话的。后来，我也同六妹妹闲话了一回。我明白我这妹妹，旁的事虽聪明一点即明，心思也多也细。可于此事上，却真真是不通。后来，他们二人好了。我心里极高兴。”

说着看向荣烈，荣烈半垂着眼帘，小口小口的抿酒，纳兰笙轻轻一笑，端杯喝了一口，“说实话，即便他伤了六妹妹那许多，可六妹妹嫁于你时，我心里都是宁可她再同秋池一起的。秋池虽伤她，可我心里极清楚，他只是不懂如何同六妹妹相处，并非真个想伤她。”顿住，看向荣烈，“而你不同。秋池虽伤她，却只会是无意。而你——你若伤她，便定是有意！你这人太会做戏，心思也藏得深。以你的心智，若真想算计于她，她虽聪慧，却也未必能是你的对手。”

荣烈瞥他一眼，淡淡垂眸，“你可莫小瞧于她，这话若放在原先，我倒也觉得自个受得起。可如今，只怕是未必。”

纳兰笙怔愣一瞬，蓦地眼中亮起带笑，明白了荣烈这话说的是那夜他们三人中招的事。

明思离开后，帽儿送了书信过府，其中也有他的。明思嘱咐过帽儿，若是纳兰笙问起便可直言。故而，他从帽儿口中也将明思在王府这数月经历都知晓了。

当然也包括了最后这桩经过。

纳兰笙轻轻颔了颔首，语中颇有无奈，“这丫头心事藏得实在紧，那日在我这房里坐了大半日却是半分端倪也未叫我看出。她这性子——”笑了笑，“也不知是如何养成的，我们府里这般多兄弟姐妹，只她一个是这般。我那四叔四婶也是极简单的性子，真不知这性子怎么来的。”

荣烈看着他，“她幼时是如何的？也这般？”

“可不是？”纳兰笙一笑，“不瞒你说，那时我同她都不知身世，向来都是我亲近她，去寻她说话。她却极少说话，一开始还不肯理我，小心得紧。那些年，她同府中的兄弟姐妹都极少说话，更无甚往来。平素一家子一起，她也只肯拣角落里坐，若无人点着她说话，她是半字都不肯说的。就连我同她，也是那年秋池设宴，她醉了酒，才同我说了真话，让我替她遮掩，送她回别院。就从那时，她才同我真正亲近的。若非那回意外，我寻思着，她即便知晓我们是亲兄妹，只怕也不会主动同我亲近。”

说完，纳兰笙看着荣烈若有深意的笑了笑。

荣烈看着他眼底的意味深长，目光闪了闪，一顿，话便单刀直入，“上回她来寻你，可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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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彼此彼此（一更奉上）

一更奉上，二更稍后谢谢大家华丽的粉票和打赏PS：大家不用着急，团圆戏也快了，最迟明天求粉鼓励“她说，”纳兰笙垂了眸光，复又抬起淡淡噙笑，“你这人不同旁人，似极复杂可有时又似极简单，外冷内却极热。而她自个儿却是个易连累人易害人的性子，想法又古怪，其实最不易相处。初时或许新鲜讨人喜，但日子久了，许就无味了。”

说完，纳兰笙顿住口，淡笑看着荣烈。

荣烈眉头一蹙，“就这些？”

“就这些。”纳兰笙笑。

荣烈蹙眉。

纳兰笙伸手替两人斟酒，语声些许感概，“她这性子啊，有时还真得让人约着几分才好。什么事儿都喜欢自个儿抗，愈是天大的事儿，她藏得愈是滴水不漏。可能让她听得进话的人却是不多。这丫头太过聪慧，我这当哥哥的也常常自叹不如。她对四叔四婶自是信赖，可他们一是不忍约束她，二是也信她自个儿能拿主意。故而，这话说来是容易，办起来却是不易。”

荣烈看他一眼，拿起酒盏饮了一口，忽问，“她可送过你花草之类的？”

纳兰笙一愣，摇首，“没有。”

荣烈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酒盏中，“那她平素可以提过什么花草之类的话？”

“她自来喜欢花草，”纳兰笙想了想，“平素在房里插的花瓶也同旁人不同。可还真没同我说过同这有关的，我只知她喜欢看杂书。花草园艺之类的也看了不少。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

荣烈垂着眸子，“两月前，她带了一串铃兰于我。”

“铃兰？”纳兰笙几分惊异，也不解，“可有信？”

荣烈斜睨他一眼，不说话。

纳兰笙一愣，呵呵低笑，“看你这模样是无信了。”

荣烈瞟他，“我至少还有这个，她也没写信于你吧。”

纳兰笙一滞，旋即又挑眉，“无信又如何，于她，我这辈子都是她的亲亲五哥，而你，只怕就未必了。她那丫头心思多，说不定一个转身就是一个主意。她到天边，我也是她五哥。可你，只消一个不留神，她就能躲到天边去。”

荣烈盯了他一眼，语声冷冷，“我发现你很不讨人喜欢。”

纳兰笙却噙笑微微，“彼此彼此。”

荣烈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朝桌案上一放，起身，“告辞了。”

纳兰笙轻轻一笑，瞥他一眼，端起酒杯轻抿，“不送。”

荣烈走出两步，忽地转身，“眉儿是个好丫头，同她也相好。身在皇家并非她的过错，你即便不喜，也莫要太过冷淡才是。”

言毕，转身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纳兰笙端杯的手蓦地定格，唇边笑意渐渐消失，目光轻垂几分，须臾，才继续慢慢倾斜酒盏，将酒液徐徐倒尽口中。

荣烈回到府中，下车后，缓步而行，“你们下去。”

沙鲁布罗对望一眼，退下了。

十月初的夜晚，秋风带着淡淡凉意。

今夜的星子却是极亮，荣烈抬首一望，漫天星斗密密缀满天幕，闪闪温柔。

静静望了片刻，他提步前行。

不多时，便来到主院。

院中无人居住，院门也并未上闩。一推，崭新的大门便无声息的开了。

走到庭中，院中景象已全然焕然一新。庭院中除了那座西面的凉亭按他的吩咐保留下来外，其他的已全然换了新颜。

一半的位置仍旧是留做了花圃，栽种的花草几乎每一种都是世间罕见的名品，犹胜之前。西面凉亭对面是一架精巧的秋千。

精铜所制，镂刻的花纹极其精美。座位上有凹进去的凹槽，怕寒凉时，便可将软垫放入。整个架子上都雕刻出花叶缠绕的形态，分外可爱。

装这架秋千，不过是源于帽儿无意间同沙鲁提及的一件往事。那时她们在别院，有次她们几人同明思出去踏春。正巧看到一家农户外，孩子们在树下荡秋千。明思看了许久，蓝星问明思看什么。明思笑道，她从未坐过秋千，看这些孩子玩觉得很有意思。

静静走到秋千旁，荣烈伸手抓了抓那索架，凝视片刻后，转身朝廊下行去。沿着东面的游廊，很快便到了后院。

夜风中，轻纱正曼舞飘起，漫天星子下，呈现出一种梦境般的美感。

整座院中，保留下来的只有三样东西。准确的说，是两样半。两样其中之一是外面庭中西面的凉亭，另一样，便是这座明思从未使用过的练舞场。

而那一半，则是净房中的浴池。

荣烈站在练舞场那珠帘垂落的门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香囊。香囊并非明思寄回，而是帽儿拿给沙鲁的。

在明思离去前的那些时日，许久未动过针线的明思突然动起了针线。绣了不下数十个香囊，却一个都未送出，统统让帽儿收了起来。

而帽儿将这香囊拿给荣烈时，荣烈才知晓她竟然有如此精湛的绣艺。帽儿见他神情，才告诉他，明思的绣艺早已超过了方师长。云绣斋的绣娘们，算来个个都是明思的徒孙辈。

而他，在心中暗暗惊诧了明思的绣艺后，目光看清这香囊的那一刹，心里却是猛然一震！

这个香囊的配色只有两种颜色，底为黑色，而刺绣却是用是红色丝线。

一面是五福的图案，简洁却不失精美。细看来，似用了不下数种针法，让单一的红色图案呈现出一种出人意料的活灵活现。甚至，连蝙蝠按细小的眼睛也似透出一种眼神的感觉。

而另一面，却是用极细小的针法绣的半阙并不完整的小令，“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小令明显只有上半阙，描述的应是上元节的夜景，并看不出有如何特异之处。

可这黑红相配的颜色…却不能不让他心神震动。

帽儿当时看着他，踌躇着低声道，“这香囊不是我收着的。奴婢也不知小姐几时做的，后来翻出来了，想着王爷或许当用便…拿来了。”

实话却并非完全如此，香囊的确是明思所做，也是帽儿后来替明思收拾东西翻出来的。她看着时也有些发呆。正好沙鲁偷偷来寻她，因见她拿了明思做的香囊装那迷迭香，便特地来替荣烈讨一个。她犹豫了半晌，才将这香囊拿了出来。

不过见着荣烈后，看着荣烈见到这香囊的神情，她不由自主的便软了口气，将沙鲁向她讨要的话咽了回去。

荣烈的目光在那半阙小令上停留了片刻，打开香囊，里面却不是其他，正是那颗式样古朴的同心铃。灯笼红光下，非金非木的质地幽幽暗暗的光泽闪耀。

——

今日五哥来探，方知此物旧事。不由心生感之。季若一生高才，却终究是不得。我本怜笑他痴傻，却…纵愿天涯海角相随，可哪里能有那能知、能懂、能容之人？付之一笑，罢。

…

站了良久，将香囊放回怀中，他转身大步而出。

@@@@

“表姑，表姑”稚嫩的熟悉童声将明思从晨光中唤醒。

睁开眼，便见蜜儿趴在她床边，正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见她睁眼，五岁的蜜儿“嘻嘻”一笑，“表姑赖床，比蜜儿还睡得晚呢。”

这小丫头，明思无奈一笑。

昨日跟着他们两兄妹爬了一日的山拣菌子，两个小家伙走的快，她又怕出意外，又不惯走山路，等晚上躺在床上时，只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自己累成这般，这小丫头精神倒是好…

撑着身子起来，浑身还有些隐隐酸痛。不过比起最初来的时候，却是好多了。

刚刚来的时候，她头一回爬山下来，第二日走路腿都是发颤的。

到舅舅家已经住了二十日了。

从京城出来，文公公极小心，只用了四十三日便到了元国。原本，他们是准备去夏沥的。后来明思说想来看看明柔，司马陵便吩咐文公公改了行程。

来到元国，他们先按地址去了商族的寨子，找到了晟绣娘和富贵的家。见面自是一番惊喜，而富贵见了司马陵也呆了，稍后便含泪跪倒。司马陵扶起他，情绪虽有抑制，但眼底也是一抹感伤震动。而后，晟绣娘告诉明思，明柔同郑书远也在这个寨子，他们二人一到此地便拜了山神成亲。寨子的乡亲帮他们盖了角楼，就在晟绣娘他们隔壁不远。不过这两人好游玩，但凡郑书远休课，两人定会出门同游。今日一大早两夫妻就带了干粮出门了。晟绣娘笑道，只怕要日头落山才回来呢。

明思听着，心里是五分欣喜五分感慨，问晟绣娘，他们二人可有孩子？晟绣娘笑道，“郑公子怜惜三小姐身子弱，说是多养几年再生。咱们寨子里的女人可都羡慕着你那三姐的福气呢。”

明思也笑了，又好奇，“休课？”

晟绣娘笑着解释道，原来郑书远来了不久，见寨中乡亲又是帮他们盖屋，又是送东西，便主动提出在寨里建一个学堂。若大家不嫌弃，他愿意教乡亲们识字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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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准备归返（二更阳狗狗升任《嫁夫》掌门＋）

明思听得又惊又喜，富贵在一旁接话道，“如今寨子里的乡亲都极敬重郑世子，不光咱们这个寨子，附近寨子也有人来。可地方不够，头人便只应十来个人，其他的便只能排着来。”

晟绣娘笑看富贵一眼，“土娃如今也在学堂里当师傅。”

富贵面红了红，“我的学问差，也就只能教那些小娃子入门识几个字。”

到了黄昏时，明柔同郑书远果然携手同归来。

这一下却真正是一番大惊喜，明思方听得外间有孩子对他们二人道，“郑师傅，你家来亲戚了。”下一瞬，明柔便旋风般的出现眼前。见得明思和司马陵，先是一呆，瞬间就扑了过来，抱着明思似哭似笑，“我一听就猜是你！”

郑书远也含笑儒雅的同司马陵见礼寒暄。

晟绣娘整治了极丰盛的山间野味，晚膳气氛十分和乐。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人提及那些不快的旧事。明思也附和着问一些元国的风土人情，和明柔二人的经历感受。

就这样，三人便在此安顿了下来。

明柔同郑书远家的角楼修得宽敞，偶尔也留一些家远的学生居住。故而一番收拾后，明思三人便都住到了他家。

三人一番奔波，明思同司马陵的身体都并非全然健康，这一住下便好好休整了两日。两日过后，明柔便日日带着两人去四处觅胜。两人自大京出来后，也都绝口不提旧事，这般跟着明柔四处游玩了数日，心情好似也真正松懈了几分。

十日后晚膳，司马陵才偶然提了一句，问四夫人在此可有亲眷？

这明思自然是知晓的，便道四夫人的兄长正是白衣苍山的头人。

谁知一出口，晟绣娘明柔富贵郑书远四人皆神情古怪的看着明思。

看得明思很是疑惑，她也是初来咋到不去拜访不大好，可她也并非不去，不过是想稍缓些时日，这四人怎都这番表情？

司马陵也面露异色，不解地同明思对视一眼。

晟绣娘放下箸，看着明思颇有些无奈，“我看你明日还是去拜见下你舅家的好。你舅家的寨子也不远，就在对面山上。”

明思诧异，郑书远斟酌着词句道，“苍山头人脾性甚…直爽。”

直爽？

这个词儿听起来怎么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还是过后，明柔同晟绣娘才拉着明思私下解释了一番，明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苍山氏在元国地位一向比较超然特俗。元国并非同大汉西胡一般管理，元国的最高管理人也不成皇帝，而是称元王。每五年一轮，由三大族的头人轮流担任。平素有事要议，元王这才召集其他两族在内的所有十几族头人一起坐下商谈。而这些头人中，脾气最坏也是最大的便是她的舅舅苍山头人。

而元国数百年来一直安稳无恙，很大一部分原因有赖于白衣族尤其是白衣苍山的毒术，故而大家都敬畏三分。

苍山头人不仅脾气大容易动怒，且尤其讲礼数好面子。

晟绣娘无奈苦笑道，“若是苍山头人知晓我留你这般久，只怕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明思愕然看想明柔，明柔朝她点头。

这一说，明思也担心起来，四夫人说起这长兄每每都说极本事，却从未提过其他。她哪里能知道这舅舅的名声如此之大？

翌日一早，几人就收拾了下，正好郑书远也休课，几人连着司马陵一道带着礼品前往白衣苍山的寨子。

这一去，明思就没能再回来。

苍山头人的脸色的确不大好看，但好在舅母在一旁打着圆场，又一个劲儿的拉着明思夸长得好，问这问那的，将场面缓和了下来。故而苍山头人也只黑着脸坐着，并未发火。

待舅母问得差不多，苍山头人便吩咐两个儿子，让他们跟着晟绣娘她们回去将明思的行李搬来。

明思心里自然是更愿同明柔她们一起住，闻言一怔，方欲开口。苍山头人便一个冷眼过来，“我苍山鹰的外甥女岂有住外人家的道理！”又呵斥两个儿子，“还不赶紧去！”

这一说，却是逐客的意思了。

明思噎了噎，明柔几人只得尴尬而同情的看她一眼，告辞离去。临别时，司马陵也忍笑的看了她一眼。

明思甚是无语。

明柔是她堂姐，怎么成外人了？

就这样她就在这位黑脸舅舅家住下来了。住下来，这才发现，这位舅舅在家里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包括两位表兄表嫂连着两个侄子侄女个个在这表舅跟前都极乖顺。对话中说得最多的话，便只三字，一个是“是”，二个是“马上”。唯一能在舅舅跟前说上几句话的便只那长相温柔的舅母。

不过这舅舅看着虽吓人也不待说话，但待她却是不错。

她在此住了几日，家中膳食皆是换着的丰盛，但凡见她多吃了那样野味。舅舅便会发话让两个表兄去同人换这种野味来烹饪。

舅母却是极温柔，对明思的衣食起居照顾极周到，说话也细言细语，有一股软软的腔调。而两位表兄表嫂也很热情照顾。两个侄子侄女初初对明思好奇，过了没两日便成了明思的跟屁虫。

几日过后，明思也慢慢习惯了。偶尔陪舅母表嫂一道做针线话家常，同她们说四夫人。间或同她们一起酿果酒做肉酱，也甚新奇有意思。再或者便是被两个小家伙拉着去山上玩。

日子过得也颇有趣。

再过了几日，明思便大着胆子同舅舅请求去探望明柔他们。舅母也帮着说话，苍山头人才“唔‘了一声，算是应了。

就这样，明思也慢慢恢复了同明柔他们的往来。在舅舅家住上几日后，也在明柔他们那里住上两日。

转眼，便又是二十日过去。日子到了已近十月，明思离开大京也快八十日。

元国的景色的确是如同四夫人和明柔信中描绘的那般，真正是山清水秀，每日的天空蓝得让人心醉。

不知不觉中，明思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明朗了起来。偶尔，还能被两个逗趣小家伙比赛谁学的动物形象更像一些，逗得大笑。

明思被蜜儿唤醒起来一面梳洗更衣，一面问，“今日想去哪儿玩啊？”

蜜儿才小心翼翼地偷偷告诉她，“表姑，你同阿公说，让咱们去柔姑姑她们寨子玩儿好不？今天她们寨子里有对郎会哦。”

对郎会？

明思有些新鲜，问蜜儿什么叫对郎会？

蜜儿小声道，就是很多人一起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很热闹的。又道，每次对郎会后，都会有好看的新娘子。言下颇有向往艳羡之意。

明思明白过来了，好笑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正待说话，舅母走了进来，道明柔同晟绣娘来了。

这倒是正巧，蜜儿闻言更是睁大了眼睛期盼的望着明思。明思一笑，先下了角楼去漱洗，然后出去见明柔二人。

明柔她们果然是来邀请明思参加商族寨子的对郎会的。明思听完便道，她要先同舅舅说一声。舅母却在一旁开口让明思只管去，她会同舅舅说。

蜜儿眼巴巴地看着明思，舅母将蜜儿拉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尖，“你就别想了。这是大人的事儿，你阿公不会让你去的。”

蜜儿只好失望不说话了。

明思见她模样可怜，便向舅母开口想让蜜儿兄妹同去。舅母却让明思自己好好去玩，晚上不用回来了，歇一晚再回来。又道，若带了两个小家伙，哪里能玩得尽心？说着便让蜜儿进房了。

明思只得无奈一笑，准备同明柔晟绣娘出发。

舅母却唤住明思，自己进房去拿了一套衣裳出来，“你是咱们苍山族的闺女，晚上穿这个去。”

明思一看，竟然是一套白色绣着各色彩线图案的衣物。长到膝盖的上衣配着阔腿的裤子，还配了一件小小的围裙。宽大的裤脚边上是七彩的绣线彩边。围裙和衣裳上都是颜色绚烂鲜艳的刺绣图案。

最后还有同衣裳相配的一块白底彩绣的头帕。

明思一看也猜到了，这应该是苍山族姑娘的节日盛装。看来舅母只怕是心细，早就猜到了明柔她们会来想请。早早就给明思备好了。

心下也几分感动，明思接过乖巧道谢。

舅母笑得和蔼，“快去吧，玩高兴些。”

三人便齐齐告辞出来。

两处寨子相距也不算远，单程不过一个半时辰便能到。可明柔她们到得这般早，显然是天不见亮便出发了。

明思笑看明柔利落的行姿，“三姐姐如今可厉害得紧了。”

明柔笑着回首，若有深意地看着明思，“你若想，也可同我一般啊。”

明思不由一怔，反应过来却是笑了笑，摇首不语。

她同司马陵一同前来，一开始大家都有些误会，但见两人相处又不像那么回事，也就未曾打趣调侃。

连她舅母都问过她，司马陵可是她的情郎。

她只好说她已经嫁了人，此番来一是想探望探望亲人，二来也是想看看元国风光。

舅母见她神情，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也就这么揭过了此事。

而除了晟绣娘姐弟和明柔夫妻，他们并未将司马陵的身份告诉旁人。只寨中的人都惊艳于司马陵绝美的容貌和风姿，对他的来历颇有好奇。

郑书远便对众人宣称，司马陵乃是他的远方表兄弟。

时日一久，大家也就习惯了突然出现的这么一个天仙般的人物，见面也热情招呼。司马陵心里如何做想，郑书远同富贵也不好想问，但这些日子下来，看他形容神情，倒是还安之若素的。

两人也多少放下些心来。

同时，虽是明思同司马陵相处间并无特异之处，但一个月下来，几人多少看出了些端倪。

故而，明柔才有方才那一说。

见明思摇首，明柔同晟绣娘对视一眼，明柔走慢一步，同明思走了并肩，“六妹妹，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儿？你怎同陵哥哥一道来的？秋将军呢？不是说他逃走了么？”

元国人极少下山，消息闭塞。明柔此刻的消息还停留在半年之前，而这番两人刚来时，他们也提过一回，但两人皆未言语，他们也觉异样，便未再问下去。

明柔心细，自两人来后，虽也能见得两人笑颜，可她总觉得两人心里似乎都藏着事儿。但这样的情形下，她也不好多问。

如今明思在苍山头人家住了这些日子，她才见明思的笑容明亮了，有了发自心里的感觉。心里松了口气，这才问了出来。

明思轻轻笑了笑，抬首看着不远处的一座小瀑布，“我们去哪儿坐坐吧。”

明柔同晟绣娘相视一看，点了点头。三人便走到瀑布便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

明思沉静了须臾，静静地开了口。

从明柔离开后开始讲起，一直讲到了这回来到元国为止。

她说得很慢，也不是事事详细，但大致的经过却是都说清楚了。

明柔同晟绣娘听得呆住，晟绣娘早早地就抹开了眼泪。明柔呆了片刻，一把将明思抱住，眼眶发红，“六妹妹，真是苦了你了！”

明思眼里也有泪，却笑道，“三姐姐别担心，都过去了。”

明柔松开她，用绢帕擦了擦眼。

万万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而秋池竟然——一瞬间，她只觉心神震动！

擦了眼，明柔望着明思，“那你如今怎么想的？”

明思的表述虽简单，可仅凭那些事件的发展，她已经敏锐的感觉到，那位睿亲王只怕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竟然会为了明思隐瞒元帝将秋池司马陵二人放走，这番行为看来，此人对明就思还真非一般的情深意重…

可若是这般，司马陵又该怎么办？

明柔有些矛盾。

原本，他们几人看出了司马陵的心思后，心里都在揣测这两人有无可能一起。若真是这般，那到是一桩美事。大家又可团聚一起，就在这元国一起生活互相照应有伴，也算皆大欢喜。

可未想到，这其中竟有如许多内情！

明思从明柔眼中看出了那抹犹疑之色，轻轻笑了笑，“我正想同你们说，应该过几日，我便要回去了。”

明柔一惊，“这么快？”

明思笑道，“我出来已近三月，再不回去，天气便该冷了。”

她身体有寒症，这路上还需一月半最少，若再延迟，就只能留在这里过冬了。

明柔愣了一瞬，顿生不舍，却又寻不出别的话。怔了片刻，心里无声一叹，颔首道，“你既是定了，我们也不能强留。总之，你自己心里有主意便是。”

明思微微而笑。

晟绣娘看着明思，笑问，“那睿亲王是如何一个人？我原先听说胡人可野蛮得紧，他待你可好？”

野蛮？

明思一怔，眼前霎时浮现出那双深邃的琥珀眸子，不觉心中猛然一跳，定了定神，“外人倒有不少说他脾气不好的，不过，他对我倒是极少发脾气。”

明柔忽地抿唇一笑，“外人？六妹妹的意思是你是他内人了？”

明思一噎，面上一红，“三姐姐？”

“这般也好。”明柔笑了笑，心里似放开了些，拉着明思的手，认真道，“说实话，这回你同陵哥哥来，我们原本以为——”摇了摇首，还是免不了惋惜，“不过听你说那睿亲王似也是个极有担当的。若你真喜欢他的话，那就好好的过日子吧。我也不多留你了。他竟然能放你出来，这也算不易了。那就早些回去，好好过吧。你这般出来，他想必也担心得紧。”

明思唇边一缕浅笑，点了点头。

明柔看了她一眼，忽问，“你对陵哥哥难道从来就没——？”

明思轻轻摇了摇首，顿了顿，只低声道了一句，“我知晓的时候，他已经娶了明汐同二姐姐。”

明柔愣住，看着明思，明思只轻轻一笑，“我有些怪癖，可我也没法勉强自己对自己的姐夫——我从来只当他是朋友。”

明柔明白过来了。

一时间，她也不知自己是该为司马陵感到遗憾还是同情。她心里是明白的。司马陵那样的人，娶明汐明雪也定然的一时之计，意图徐徐谋之。

可他却不知，只要他走了这一步，他便再无任何可能让明思对他动心。

只能道一句，造化弄人吧。

明思看着两人，“我眼下也不知他的打算，他原本是去夏沥的，后来才同我一起来了这里。可我还是希望他能留在此处。他有心悸之症，本也不适宜四处奔波。我也会同他谈谈，若是日后他能留下，你们也多开导开导他些。”顿了顿，垂了垂眸，复抬起淡淡一笑，“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这回秋池所为，一是为我，二也为他。这一路上，我们二人虽未提及，但我知晓，他心里也绝非好过。我会好好的过下去，我希望他也能。这回出来，我心里好受多了。可他如今心里怎么想到，我却是不知。可秋池已经不在了，若是他再…我会觉得自己更对不住”

明思顿住，淡淡一笑，“我们二人如今都更应该好好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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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前尘烟去（一更奉上）

对郎会果然是热闹。

熊熊的篝火燃起，姑娘小伙儿们个个皆是盛装，面上带着明朗的笑容。姑娘们娇俏，小伙儿们英挺。

除了商族寨子里的年轻男女，附近寨子里也有不少其他族的年轻人跋山涉水的过来。

先是小伙儿们举行摔跤，两两上场，赢了的留下，输了的下场。连赢过两场的便可选择继续留在场中接受他人的挑战，也可选择下场向场中的一个姑娘献上头巾表白。

若姑娘接过头巾，众人便欢呼，两人便携手离开，自去花前月下倾诉衷情。

小伙儿们的摔跤过后，便有姑娘站起，清脆的歌声响起，众人合着拍子入场开始跳舞。唱歌的姑娘一曲唱完，便可摘下自己的围裙走向自己的意中人。若是那小伙儿接过姑娘的围裙，便又是成就了一对情侣。

火光熊熊，火蛇吞吐，映亮了年轻人的青春活力热情的脸庞，也映出了幸福。

姑娘的歌声清越动听，毫无羞涩，大家的舞蹈热烈而肆意。在这样的氛围下，似乎连这初秋的夜，也跟着沸腾起来了。

这样的欢快，这样的热情，这样的美好，明思也被深深地感染了。

特别是中间还有一个有趣的插曲。

一个唱完了山歌的商族姑娘走到一个同寨子的商族小伙儿跟前递上围裙，那小伙儿却面露尴尬，拿眼瞅着方才站在这个唱歌的商族姑娘身边的一个年轻姑娘，身体有些僵硬不自在，也不伸手。

虽这时已有别的姑娘开始唱歌，场中舞动的人群也还在跳舞，可大家的目光也都投射过来。

明思一看两个姑娘的长相。心里便有了底。这位献围裙的姑娘同那小伙儿看的姑娘应是两姐妹。看来，这小伙儿喜欢的却是向他表白这位姑娘的姐妹。

明思不觉好笑，也好奇，这样的事多少对三人都有些尴尬，又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会如何收场呢？

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姑娘看着心上人的目光，约莫心里也明白了。她将自己的围裙一收。转身走到她的姐妹跟前，不知两姐妹低声说了什么。后来她的姐妹面带羞涩的将自己的围裙解了下来，这姑娘接过，重新走了回来。将自己姐妹的围裙笑嘻嘻地递给这小伙儿。

小伙儿脸也红了，激动地接过围裙，用力的抱了一下面前的姑娘，大声喊了一声，“那木春是东哥的好卡依！”

喊完这句，场中所有人都大声欢呼起来。

这叫东哥的小伙儿则拿着围裙朝自己场边的心上人飞奔而去，两人牵起手，相视一笑，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明思看得实在惊异。又觉得心里满满都的感动。

晟绣娘笑着低声同她解释，卡依在元国就是姐妹的意思。

明柔也笑着低声，原来姑娘们要求爱必须得当众唱歌，而那木春的姐姐那木香因儿时生病伤了嗓子所以不能唱歌。加上先前东哥摔跤也输了，所以失去了求爱的机会…

明思听得感慨，微笑轻声，“真好。”

这世上还是有这么多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物，真好。

对郎会男女是分两边坐的。明思看了一眼对面同郑书远坐在一起的司马陵，垂了垂眼帘，她站起从后面绕了过去。

刚走近，司马陵也抬首起来看向她。

明思朝他浅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一旁的小路行去。

蜿蜒的小路在明亮的月色下十分幽静，身后的欢笑喧嚣声慢慢远去，人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可经过那些美好欢笑的渲染后。心里是一种宁静的美好。

一瞬间，似乎所有的烦恼苦痛都已经沉淀下来。

小路的尽头是一个草坡的最高处。

明思回首看着司马陵，微微一笑，“过去坐坐。”

司马陵深深看她一眼，颔首，先抬步走了过去。寻了一块平整处坐下。明思静静看了一瞬，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司马陵穿着白色的长衫，明思也穿着白色的衣衫，并肩而坐，月华如水洒下，两人背影皆现出一种静谧的美好。

宁静了许久，明思望着低处的草坡，“我要走了。”

司马陵未有说话，眸光沉静地凝视着远方，须臾才轻声开口，“天气快转凉了，早些走也好。”

明思“嗯”了一声，“你呢？可有打算？”

这一次的沉默比较长，明思也未催促，只抱膝而坐，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

元国的天真的很美。

白日里是碧空如洗，而这夜间，那天幕也似低垂得触手可及。

无数的星子在丝绒般的黑色天幕上闪烁，宛若棋盘上会发光的棋子一般。空气中是沁人心脾的味道，花的香、草的香、树的香、风的香――统统交织在一起，不知不觉便让人的心空灵安静下来，有淡淡的愉悦满足爱其中。

“这里很美。”明思轻声开口，“山美、水美、草美，人的心也很美。司马陵，你愿意留下么？”

三个多月来，明思还是头一次唤他的名字，两人也是头一次独处。

司马陵轻轻淡淡了笑了笑，“你总是操这么多心，不觉得累么？”

这一句出，明思静默了良久，望着天际的眸光忽地朦胧而悠长，“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很长很长，却象真的一样。”

司马陵似一怔，不觉转首朝她望去。

明思的眸光依旧悠远，带了一丝梦幻般的色彩在那张白玉无瑕的面容上。黑宝石般的一双眼，此际更显黑亮剔透，若刚刚从水中捞起的上等黑水晶，美好晶莹得惊人。

司马陵心中蓦地一跳，莫名有些奇异的感觉。

明思没有看他的脸，依旧望着那天际。语声静静而缓，“在那个梦里，我是另外一个人。有另外的爹娘和亲人，而那个我也同现在的我不同。可她很不快活，因为没有人喜欢她。唯一喜欢她的亲人是她的外祖父，可他最后也离开了她。她总是想得到爹娘的喜欢，所以，她一直很努力很努力的去学那些她喜欢的不喜欢的东西。可还是不行。在那里，她永远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人需要她。那种感觉很可怕。就好像你明明活着，但却已经死了。那个梦里，我又过了一生，虽然不长，但是就好像多活了一次。”顿住，笑了笑，“后来，我醒了，才发现那原来是一个梦。我在这里。有疼我的爹娘，还有乳娘、还有蓝星…我真的很高兴我还活着，也很高兴原来老天给的自己这样多。”

司马陵只觉心神震动，定定地望着明思，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深邃如海。

明思的话，他似乎明白了些，却也有更多的不明白。

明思忽地转首看向他。秋水般的一双眸中，目光柔和而宁静，“这个梦是我最大的秘密，如今，我把它告诉你――因为你是我此生最信任也最关心的朋友。在那个梦里，我有的东西很少很少，所以我很害怕失去，总想大家都能好好的。司马陵。你能答应我，不要再让我失去我最信任和最关心的朋友么？”

司马陵静静地看着她，此刻他平静的神情下，心中有无数的涌动和震动。涌动的是心绪，震动的却是心绪。他听得出来，她这番话并非是托词。她虽未全然说清楚。可他明显感觉出，她所说的，的确对她很重要。这番话中，似乎有太多的信息，往昔种种蓦地闪现眼前，司马陵不觉有些怔然！

一双凤目中眸光化为凝视，半晌之后，他轻声开口，“你告诉过他么？”

明思轻轻呼吸了一口气，摇了摇首，“还没有。”又笑了笑，“也许有一日会，也许永远不会。我也不知道。

司马陵看着她，凤目中的深邃渐渐散开，一双眼现出清亮，目光也变得柔和，“我答应你。”

明思回望他，抿了抿唇，露出清丽笑意颔首道，“那我就不同你说谢谢了。”

看着眼前这张如画笑靥，司马陵的心中有一抹释然，虽淡淡涩意，可这一刻，终究是欣然的。

无声轻笑一声，他挑了挑眉，语声却是轻柔，“那你也要应我，一定要过得快活――不论是为了那个梦里的自己，还是…为了我们。”

明思轻轻一笑，凝视他，缓缓点头，“嗯。”

翌日一早，明思起身漱洗完，门外传来文公公的声音，“六小姐。”

明思一怔，过去将门打开。

文公公看了她一眼，递上一个用布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这是主子交给六小姐的。”

明思接过，慢慢地将布揭开，里面是一个黑底金漆的木盒。明思没有再打开，眸光静静地在木盒上停伫，未有出声。

“六小姐，老奴有一句想问。”文公公看着她。

明思抬首，“你问。”

文公公神色有些复杂，“若是老奴在王府将此物交给六小姐，六小姐可还会同我们同行？”

明思垂眸淡淡一笑，“会。”

文公公一愣，看着明思，眼底似有不信。

“我这回出来，并非只为哪一个人。”明思抬眸看着他，目光沉静，“就像这件东西，我也不是只为了一个人。人一辈子总得朝前看，有些东西虽有意义，但我们只需要将它记在心底，而不是让它成为桎梏。文公公，请好好照顾他。若有任何所需，不论何时，都可以来寻我。”

文公公看着明思清澈的一双眼，良久后，颔首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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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心若春风（二更—恭贺热恋升任《嫁夫》掌门＋）

明思一回到寨子便被舅舅“抓”去了。

苍山头人的脸色不大好看，明思余光看了一样正在一旁朝了她使眼色的两位表嫂，恭恭敬敬上前，“舅舅。”

苍山头人黑着面，问出的话是直言不讳的硬绷绷，“你同郑师傅的表弟究竟是何关系？”

郑师傅的表弟？

明思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我们是朋友。”

“朋友？”苍山头人哼了一声，“朋友大半夜的从对郎会离开――什么朋友？”

明思霎时噎住！

这舅舅的耳目可真够长的。

苍山头人冷眼看着她，眼中一抹怒气，“你在大京已经有了夫家，怎能同其他男子这般亲近？我苍山家的女儿可没这种规矩――你给我收拾收拾，赶紧回去！嫁了人就得守着自个儿丈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守住妇道，山神才会降下福泽！”

明思哽住，却也无从解释，只能乖巧点头，“舅舅说得是，外甥女正准备同舅舅告辞，要返家了。”

见明思应得乖顺，苍山头人一怔，面色缓和了几分，咳了咳，“你那夫家听说是胡人？”

话头一转，聊起家常来。

明思点了点头，知晓是二表嫂说的，此事她只同二表嫂简单说过一回。

站在一旁的二表嫂有些赧然的看着她，明思朝她一笑。目光示意无妨。照舅舅在这家中的威信，二表嫂哪里能不说。

苍山头人颔首道，“他为人如何？”

明思有些许羞涩，更多的却是不大适应同舅舅这种闲话家常的场面，“他还好。”

斟酌片刻，明思只能这般一句。

“我看倒是不错的。”苍山头人瞥她一眼，“虽说我们元人不在意这些，可你毕竟是和离过的。他既然肯娶你，定也是有些胸襟的。此番还容得你同其他男子同行，这样的男子这世上可是不多的。不论你此番出来有何种缘由，如今心也散得差不多了。也该好好回去尽你的妇道孝道，明白么？”

明思怔了怔，看着苍山头人那锐利的一双眼。她这才明白，这个舅舅并非像他火爆的脾气一般，他只怕早看出了些端倪，不过一直未说罢了。

而今日说这些，其实也是出自一种关怀。

明思微笑颔首，“是，舅舅。明思明白了。”

“跟我进来。”苍山头人看了一眼。起身朝内间走。

明思微愣片刻，舅母走过来一笑，“快去。”

明思跟着步入，苍山头人将她带进了自己的药房。看着满屋的瓶罐药材，明思不禁深深意外。这处药房是苍山头人的禁地，没有他的允许，就连舅母也不能随意进来。

明思些许迟疑。“舅舅？”

苍山头人转身看着她，“阿暖说她将册子传给了你？”

明思点头，“嗯。”

“学得如何？”苍山头人直视她，“下册第八是何药？药方背来听听。”

明思怔了一瞬，然后低声将那一页的内容背诵出来。

而后，苍山头人又考较了她几处，有些还是实际操作的步骤。明思皆思索回忆着一一作答。

片刻后，苍山头人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笑意。“你学得极好。没有师傅带，能学到这般也算不容易。”

明思看着他，“我也是闲暇无事，学着学着也觉得有些意思。但明思也知自己本领低微，舅舅过奖了。”

“可杀过人？”苍山头人忽问。

明思遂愣，摇了摇首。

“你虽不是阿暖亲生。倒同她的性子像。”苍山头人淡淡道，“你娘也从不敢杀人。被人欺负得狠了，也是将人放倒了事。”

明思抿唇一笑。

苍山头人目光从屋中那一排排的瓶罐药材上掠过，“此处是我收集了三十多年的玩意儿，虽算不得是奇珍异宝，可随便哪一样外间也是难寻。你那下册上的药方，多数外间都寻不齐配方。这些东西虽是害人，可用得得当也能救人。你如今在大京，定然也难免有艰难处，身边还是多些防身的玩意儿的好。自己挑吧，喜欢就拿走。”

说罢就转身出去。

明思怔愣片刻，蓦地出声，“舅舅――”

苍山头人收住脚，转身。

明思上前一步，行了一礼，“舅舅，这些东西我就不要了。倒是有些东西，明思想问舅舅可有？”

“说吧。”苍山头人沉声道。

“明思想再配置三丸归女丸。”明思看着他轻声道，“如今还缺些药材。”

“归女丸？”苍山头人眉头一蹙，打量着明思，“阿暖应是把那剩下的两丸给你用了。”

明思默然点了点头。

苍山头人蹙眉，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忽地伸手把住了明思的脉门，垂眸不语。

明思先是一愣，而后便了然。

这个舅舅毒术了得，素来医毒有相通之处，他想必也是知晓一些医术的。当然她被送到边郡，四夫人便是求助的这个兄长，最后寻得奇药救了当年的明思一条小命。

果然，苍山头人抬首，面色沉沉，“你的寒症怎如此重了？”

明思唇边一缕苦笑，“我受过几回寒凉，寒症便发了。”

苍山头人眼底阴郁，显然是看出了明思体内寒症的严重性。放开明思的手，他走到屋中一角，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箱打开，看向明思，言简意赅，“这里有六味，你先拿回去。其他不够的，我再想法子替你寻。到时再给你送去。”

明思低头看了看。箱中是六个大小不一的木盒。显然这木盒中存放的是那十几种珍惜药材中的六种。

明思胸口有些堵住，却也暖意融融，“舅舅，有些我已经有了。我看看，若是我有的就不用了。”

“都拿走！”苍山头人瞪她一眼，“你们寻的能有我的好么？成色不好，药性便打折扣。废话作甚，拿走拿走！”

虽是被吼了。明思鼻翼却发酸，忍住情绪，上前一步抱住苍山头人，带着孺慕柔柔轻声。“有舅舅真好。”

苍山头人约莫从未被小辈这般亲近过，身子一僵，方正微黑的脸几不可查的一热，竟透出了些红色。咳了咳，动作有些不大自然的伸手拍了拍明思的肩膀，“得空了，多回来，舅舅这儿就是你娘家。”

明思松开他一笑，“我一定再来看舅舅舅妈的。”顿了顿。“舅舅，那郑世子的表弟是我极好的知己。他曾帮过我许多，如今他应是会留在此处――”

“好了，”苍山头人打断她，“我会交待人照应的。”

明思抿唇一笑，“多谢舅舅。”

从药房出来，明思冲舅妈笑了笑。“舅妈，我想出去走走。”

舅妈见她面上笑意，颔首慈爱一笑，摸了摸她的手，“去吧，莫要走远，该吃晌午了。”

明思笑着点头。

蜜儿扑上来，“表姑。蜜儿也去。”

明思一笑，看向一旁九岁大的索儿，招手，“走，咱们一道出去。”

索儿一听，也跟着过来。明思一手牵一个，朝外间行去。

走出寨子，三人走上一片草坡，明思转回身，“出来吧。”

蜜儿听得愣住，眼睛四下一望，好奇道，“表姑，你在同谁说话？蜜儿和哥哥都在这儿呢。”

明思笑而不语。

片刻可，两道黑色身影从树后闪出，蜜儿惊讶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冒出的年轻男子，“呀，表姑，他们的头发是这个颜色的。”

两个男子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齐声道，“属下见过王妃！”

明思摸了摸蜜儿的头发，抬首含笑，“你们何时传一回信回去？”

两个暗卫一愣，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三日。每隔三日传一回。”

“这样啊――”明思了然地点了点头，“布罗怎么吩咐你们的？”

暗卫怔了怔，还是先前答话那个暗卫反应快些，语声恭敬道，“布罗队长让属下跟着王妃，一则为王妃安全，二则让属下听凭王妃差遣。”

“听我差遣？”明思望着二人轻轻一笑，丽颜若花开，笑靥明媚动人，“这般说，我说什么，你们就得听从――是这个意思么？”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遂敛容直身肃穆道，“属下愿听凭王妃吩咐！”

明思莞尔一笑，抬首看向天际棉絮一般雪白的云团，心情蓦地松快。

…

回寨子的路上，蜜儿扑闪着大眼睛拽着明思的手，“表姑，他们为什么叫你王妃啊？”

索儿很是轻蔑地嗤笑蜜儿，“你真笨――外头有很多姓王的，他们叫表姑王妃，那是咱们表姑丈姓王呗！这都不知道，真笨！”

蜜儿愣了愣，恍然大悟般，“对了，上回来咱们寨子里的那个汉人货郎，婆婆叫他王货郎。原来他跟咱们表姑丈是一家的啊！”

索儿很是严肃地点了点头，“兴许，现在不是一家的，不过阿公说了，同姓的五百年前是一家。”

看着两个小人认真讨论煞有介事的模样，明思滞了滞，旋即忍俊不禁的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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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孤枕难眠（三更jinnanji舵主和氏璧＋）

说是让她马上收拾，到最后还三日后才动身。

大表哥二表哥背着包裹，明思上前，从苍山头人开始拥抱。舅舅、舅母、大表嫂、二表嫂、索儿，最后是蜜儿。

蜜儿大大的眼中转动着泪花，紧紧抱住明思，“表姑，我舍不得你走。”

明思也禁不住泪意涌上，柔柔带笑，“蜜儿乖，表姑会来看你的。日后，表姑请你和索儿哥哥到表姑家玩儿，好么？”

好说歹说，蜜儿才地松开了明思，被二表嫂抱了起来逗弄，“乖，同表姑说一路平安。”

蜜儿哽咽着说了一句，便扑到娘亲的怀中“嘤嘤”地哭。

舅母也红了眼圈，强笑着抚了抚明思的发髻，“山鹰会回巢，杜鹃会归窝。丫头，日后常回来，这儿也是你的家。”

明思忍住哽咽，用力颔首。

走到堂中对着站在首座前的苍山头人跪下磕了头，“舅舅，明思走了。”

苍山头人依旧是绷着脸，沉声“嗯”了一声，看向两个儿子，“送阿思出去，把人交到了再回来。”

明思最后看了一眼这一大家子，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转身而出。

心情多少有些发沉，为离愁，也为自己所拥有的这种幸福。

同大表哥二表哥走出寨子。明思停住脚步回望，高高的寨门上白色旗帜翻飞，大大的牛角高昂的扬起，指向碧蓝的天空，古朴而醇厚的气息让人心灵沉静。

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思转身大步。

走出数十米，忽见一行人沿着山道上山。

领头的是一个穿蓝色衫子，头包黑布的老者。在他身后跟着是却是几个胡人。

“是扎哈头人。”大表哥先看清楚。

明思定睛一看，走在头前的果然是弩族的头人扎哈。十几日前，苍山头人请了十八寨的头人来赴宴，特意将他的外甥女。也就是明思介绍给这些头人。

弩族是元国三大族之一，也是眼下的元王。

扎哈头人走到近前，明思乖巧行礼，“扎哈爷爷。”

这时，明思方才看清跟在扎哈头人身后是正是一个相貌英俊的胡人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模样，一身淡灰色纳石失长袍，身量挺拔，气质不凡，身上配饰简洁却不失华贵。见得明思。他似有有些好奇，却浅浅噙笑的朝明思微微颔首示意。

清俊的眉眼显出几分文秀之气。

明思回以颔首，心里也不觉意外。这个男子倒是有几分胡人中少有的儒雅清隽之气。

“阿思这是准备回去了？”扎哈头人看着跟在明思身后的两位表哥，笑吟吟道。

明思点头，微微一笑，“嗯，要回家了。”

“阿龙阿虎。你们送阿思回去？”扎哈头人看着两位表哥笑问。

明思笑了笑，摇首，“大表哥二表哥送我下去，有人接我的。”

“好，好，”扎哈头人一笑，抬首望了望天色，“山路你只怕还走不惯。那就早些下山吧，天黑路就不好走了。”

明思颔首而笑，扎哈头人呵呵一笑，“那好，丫头好走。我去寻你舅舅了。”

明思抿唇笑笑点头，扎哈头人便率先前行。

那胡人男子走过明思身畔时。似打量了一下，明思察觉到他目光，抬眸朝他望去。一瞬间，他便觉自己的双眼似撞进了两汪清泉，心头蓦地一跳，不由便怔了一刹。

明思却只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便转身而行。

扎哈头人回首过来，见他似还怔愣，“太子殿下，这边请。”

这胡人男子并非旁人，正是六月前从大京出发，周游了四国的大胡太子荣俊。元国正是他此番出使的最后一国。

因明年的元王便轮到了苍山头人，故而扎哈头人便将他带到了苍山寨来见苍山头人。

听得扎哈头人唤他，荣俊才回神过来，不知为何，这个女人似乎给了他一种说不出的特殊感觉。初见第一眼却是有些惊艳。

一身樱草色素色长裙，眉目柔美，肤色如玉，神情婉约沉静，袅娜娉婷的站在路边，干净得如同山间一株浸了露珠的幽兰…

这半年来，他周游数国，各种风情娇艳，各种还羞含蓄都见了不少，可这样第一眼便让他目光定住的女子，方才却是首次。

可惊艳于这份干净空灵是其次，那女子临去时那一眼，却让他蓦然生出些奇异的感觉。

似乎是…熟悉，可奇异的是，他敢肯定自己是记忆无差，他绝未见过这个女子。这样的女子，他若见过怎会不记得？不觉有些稀奇。

应了扎哈头人一声，他大步跟上，装作不经意，“方才那位是――”

“阿思啊――那是苍山头人的外甥女，”扎哈头人笑道，“来住了一月，眼下回去了。”

荣俊颔了颔首，“我看她倒似汉人多些。”

扎哈头人呵呵一笑，“她娘原先嫁到了边郡，寻了个汉人郎君。如今好像是回那汉人的老家，也在你们京城。”

荣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明思沿着山道走了一段后停下，树后闪出两个暗卫身影。两人先朝明思行了一礼，便伸手接过了阿龙阿虎手中的包裹。

明思看着两位表哥，“大表哥、二表哥，你们回去吧。”

阿龙阿虎点了点头，阿龙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些。尽量赶快些，你身子不好，得在入冬前赶回去才好。”

明思柔声应下，“我到了便给你们来信。”

二表哥阿虎也说了两句。两人这才转身回走。

明思目送他们远去，“走吧。”

两暗卫点头，三人朝下走。

明思忽地想起方才见过的那几个胡人，“对了，你们方才可有见到从这儿过去的胡人？”

其中一个暗卫颔首，低声道，“是太子殿下。”

太子？西胡太子荣俊？

原来是他啊，难怪气度不同。

另一个暗卫又接口道。“太子殿下特使出京，受皇上之命出使五国，请五国国君赴明年的巴山节。眼下太子殿下既是到了元国，想必也快回京了。”

原来是如此。明思了然颔首，说到这里也就丢过了，“你们不是说又近道可以下山么？”

两暗卫一愣，露出些难色，“回王妃，这近道是有，可路不大好走――”

“没事儿，走近道吧。”明思笑道，“不是还有你们两位高手么？走吧。”

听明思这般说。两人也就依言而行，领着明思朝近路抄去。

一面走，其中一个暗卫摸出一张字条给明思过目，“王妃，这是今儿个要发的，你看看可合适？”

看着字条上写的端端正正的一行字，明思皱了皱眉。“山上采花？上次不是采花么？”

那暗卫挠了挠首，也有些不好意思，望着明思试探着，“要不写绣花？”

“我即便绣花也在屋子里，怎见得到？”明思摇首。

他一噎，想了想，“要不写捉兔子――山鸡也行，可成？”

明思无语。把字条递还他，“算了，还是采花吧。”

暗卫嘿嘿一笑，结果字条，掏出鹰哨吹响，不多时。一头通体黝黑的鹰便带着细竹筒，振翅跃起，两个眨眼间，便消失在湛蓝的天际。

望着鹰飞的方向，明思凝望的眼中慢慢浮现一抹柔光。

今日九月十六，很快了…

@@@@@

大京城的百姓都道今年该是个好过的暖冬，望着天上到了十月底还暖融融的太阳，大家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可有一个人的心情却日复一日的沉郁。

布罗同沙鲁站在偏院廊下，对视的两双眼中都有些莫奈何的同情之色。

他们同情的对象并非是对方，而是他们此际坐在书房中的主子――大胡的睿亲王殿下。

沙鲁眉头皱了皱，朝布罗使了个眼色，无声口型，“你倒是进去说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

布罗还他个白眼，无声还了一句，“你让我说什么？”

沙鲁一噎，想了想，也是这道理。打四十日前，这跟着的十来回的信，十回里倒有八回在采花――眼见这天儿都要近冬了，这王妃今年看来是不打算回来了…这能怎么劝？

更莫说，先前还有个对郎会…

沙鲁愈想愈是不妙，这对郎会听说都是要成双对的，这王妃对郎会上同那司马陵坐了大半宿，这该不是――不打算回来了吧！

这般一想，心里就不踏实了，凑近布罗，“你说王妃该不是要跟了那司马――”

还未说完，布罗冷冷一瞪，他蓦地咽回，旋即讪讪，“我这，这不是担心么？”

布罗没好气的瞥他一眼，压低了嗓子，“少触霉头，你莫忘了，你下边的卢老六莫黑子眼下还没回来呢――不想去搭伴儿就管住你这张嘴！”

提到卢老六莫黑子，沙鲁也不禁一噤，赶紧住了口，转瞬又奇怪，“你说这哥俩儿咋犯到主子了？好好操练着，怎就被主子发配去搬石头了？”

卢老六莫黑子也是府中侍卫，正是沙鲁那一队的人。

这数月来，荣烈脸色日黑，府中侍卫也没了好日子。但凡荣烈休沐，必定被操练得只差没呼爹喊娘。可比起卢老六莫黑子，其实被操练还能算是幸福的。

四十日前，荣烈收到了对郎会那张传信。到了校场，一眼瞥见卢老六莫黑子，不知为何一愣，脸马上便再黑三分。

二话不说，便让这两人出列，接着便下了指令――让两人从王庭的王府正院中将那块青湖石给送到这边王府，限期四十日，超出一日便是二十军棍！

王庭到京城，便是日日快马，也得四十多日才能一个来回，更别说还要搬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头！

再说了，这石头哪里不能寻，还用得着特意从王庭搬来？

荣烈分明是给这两人穿小鞋啊！

沙鲁很是想不明白，他仔细回想着，这两手下好像也没犯什么，怎就撞到了主子身上？只得疑惑地望向布罗。

布罗瞟他一眼，“你的人你都不知，我如何能知？”

说完便朝那紧闭的书房门望去，望着那紧闭的门扉，布罗心底也只能一声叹息――今日又是休沐，估计半个时辰后，弟兄们又得叫苦连天了…

书房中，荣烈静静地站在窗前，眸光深幽而静。

四个多月了，那些竹子似又茁壮了不少。春季发出了竹笋，此际也颤巍巍的长高了。虽然在风中有些荏弱摇曳的姿态，但依旧身姿笔挺而不失秀美，竭力着不屈向上。

眸光在那清秀的新竹上停顿了片刻，脑海中又蓦地现出那道袅袅婷婷的身影…她总是这般，就似这新竹，不论何时，总是将那腰身挺得笔直。分明荏弱，却每每坚韧的坚持着。

无数次，再苦再难再痛，从来不肯吭一声，叫一声“苦”喊一声“疼”…每一回，那倔强的小模样，只怕看到她的人心里更疼更软更生怜惜。

这么长时日，她只倒下了崩溃了一回。可就这一回，却让她远离了他…

荣烈深深吸气，转身看着书案上的那种字条，眼底蓦地深沉，下一瞬，便化为隐怒！

采花、采花、采花！

有那么多花儿好采么？

即便是采花，怎么没见送些回来！出去四个多月，就只送了一串花，只言片语全无！

还同人去了对郎会！

还一同坐了大半宿！

荣烈暗暗磨牙，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心里磨牙半天，道了这几字，却怎样接不下去。

暗恨半晌，最后袍袖一甩，大步朝门前行去，打开门便冷声，“去校场！”

沙鲁布罗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一抹了然无奈，“是，主子。”

三人出了偏院，方走十数步，便见两个汉子行过来。

沙鲁愣了一瞬，遂认出了这灰头土脸的两人正是他那两倒霉手下卢老六莫黑子。

两人一脸风尘倦色，见得荣烈便快步上前，“见过王爷！”

荣烈冷冷瞥两人一眼，“超出了几日？”

两人垂头丧气，卢老六低声道，“回王爷，超了…三日。”

“六十军棍――”荣烈瞟了一眼，“领完去天目山矿场述职！”

丢下两句后，荣烈便抬步朝校场行了，全然不理会身后欲哭无泪的两人。

沙鲁同布罗对望一眼，齐齐同情地看向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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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打不下手（一更奉上）

天目山矿场？

那可是在王庭还要往北的雪山下啊！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兔子不拉屎，鸟不生蛋——这不要命么？

莫黑子当即就傻了眼，苦脸兮兮的望着沙鲁，“队长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那儿可是连个母猪味儿都闻不着，这不要憋死个人么？”

“是啊，”卢老六也哀怨，“队长咱们哥俩可是跟着你一路过的，大雪山那回黑子还替你挡了块飞石头，这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帮咱想想法子，同王爷说说，别让咱们去天目山，就算去，也换个地方，成不？”

大雪山？

布罗心中蓦地一动，忽地想起了一个场景，顿时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两汉子正是他们在大雪山那村子下见得明思同那村妇吵架时说了几句浑话的两人。

一想明白，他也无奈了，没说的，这哥俩就自认倒霉吧！

淡淡扫了两人一眼，他还是点化了一句，“我若是你们，就不会在王妃回来前再让王爷见着自个儿！”

没头没脑的一句，沙鲁很是不解。

布罗凑近在沙鲁耳畔低声说了两句，却未刻意控制音量，让那两人也听了一耳朵。沙鲁一听，也只能无语，看着两人不说话了，只目露同情。

卢老六听明白缘由，心里一片悲凄，真正地欲哭无泪——他早忘了这回事儿了！再说了，那时候他哪儿能想到一个村妇最后会成了王爷心尖尖上的人啊！

无限悲凄在心头，他喃喃哀戚，“王妃啊，我的亲娘——您老人家就快些回吧！”

“去你的！”沙鲁一脚就蹬过去，“王爷的种可不是你这德性，还不快滚——被主子听着，你还想不想混了！快滚，等王妃回来，我再替你们想想法子！”

到底还是安慰了一句。

两人只好流泪眼望流泪眼的对望一眼，满腹泄气的走了。

两人方才离开，沙鲁布罗无奈摇了摇首，转身朝校场行去。这时，身后却传来大管事的声音，“布罗队长——”

两人驻足转身，布罗招呼了一句。

大管事神情激动，上前来四望了下，压低嗓子，“王爷呢？”

沙鲁头朝内一指，“校场里练那些孙子呢！”

大管事忍笑了片刻，凑近两人，语声虽是克制，却仍有一丝激动，低低声道，“王妃回来了！”

两人蓦地一惊，皆是大喜，沙鲁满脸生光就要转身，“我去告诉主子！”

“别！”大管事赶紧唤住沙鲁，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布罗，“这是王妃给二位的信，让二位务必照办。”

沙鲁一愣，凑首过来，布罗已经将信打开。两人一看，面上俱是一呆，对视一眼，眼底闪现笑意。

沙鲁“嘿嘿”一笑，挠了挠首，“怎么办？”

布罗瞥他一眼，“你说呢？”

…

荣烈在校场又连着单挑了八个侍卫，个个最后苦不堪言。原来荣烈最近训人有怪癖，身上不怎么动，就指着脸招呼。凡被他点上场的，十个有八个最后都是鼻青脸肿，至少三五日内是见不得人的。

沙鲁布罗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有些发毛，最后还是布罗上去，“主子，差不多了。你内伤才方好些，还是歇歇吧。”

早前练到第六个时，沙鲁也上前说了回，荣烈却是未理。

还好这回荣烈听了，停下身影，目光在那余下的数十侍卫身上一扫，冷声道，“都给我好好练——下回在我手上过不下十招的，统统给我到矿场去述职！”

众侍卫心中暗暗叫苦，却整齐划一的大声应下，“是！”

下回再说下回的事儿吧，先把这回的关过了再说。

荣烈冷眼看了一眼，转身大步朝校场外行去。沙鲁布罗相视一眼，赶紧跟上。

不多时，便回到偏院。

沙鲁凑上去，“主子，可要沐浴？”

荣烈却是不理，直直朝书房行去。沙鲁看着布罗傻眼，平素回来多半也是要沐浴的，这回…布罗却明白几分。荣烈虽是操练那些侍卫，但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往日至少都要练十来个才够出气，今日只练了一半人数，想必是一股火儿还没出完吧。火儿没出完，没兴致做其他事儿也在常理。

不过没关系，主子进书房看到那——兴许就反应过来了！

这般一想，又朝一旁的正房瞥了一眼，布罗心里稍安。

可两人在廊下等了半晌，却还不见书房中有动作，遂纳闷。沙鲁呆了呆，朝书房行去。到了门口，却见荣烈负手站在窗前，身形不动如山。看模样，只怕是一进去就到了窗前，根本没望别处看！

沙鲁瞥了一眼书案正中的那朵风干的红色木棉花，只觉有些无语凝遥

这主子平素都细心得紧，今日怎就…

布罗也见着了里面的情形，也是哭笑不得，悄悄捅了捅沙鲁，示意他进去。

沙鲁定了定神，走了进去，荣烈未有转身，沙鲁到了荣烈身边，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藉口。闷了半晌，忽道，“主子，属下看看你那香囊，成不？”

荣烈转首回来，嘘了嘘眼，脸色显是不大好，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沙鲁一噤，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知自己的话有些冒昧唐突，可他也着实想不出别的理由。

再定了定神，他露出一抹殷勤讨好的笑意，“主子，其实属下是想看看那铃铛来着——”

荣烈眉心一蹙，嘘眼看向他，忽然间，他余光扫过书案，蓦地顿住！下一瞬，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朵风干的红色木棉花，“谁放到这儿的？”

沙鲁眨了眨眼，“是啊，谁放的？”见荣烈瞪他，他赶紧敛容站定，干脆利落道，“属下没有看见谁放的！”

荣烈眸光在他身上定了定，垂下，将木棉花放下，又顿了顿，掏出怀中的香囊，将同心铃取出。

“叮铃铃…叮铃铃”铃铛一握在掌心便传来接连不断的清脆悦耳，还在持续，“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动听之极！

沙鲁露出了笑意。

荣烈的眸光倏地深幽，看了手中的铃铛半晌，五指猛地一握，提步便朝外走。走出书房一停，见得布罗眼光瞟向的方向，他大步走向正房。

心跳得有些快，心中满满都是乍惊还喜，又有一股说不清的恼怒，可这些都无法阻止他用最快的动作移动自己的脚步，朝那个朝思暮想的方向前进！

推开正房门，无人，内间却似有声息传出。停了一瞬，他定定神，缓步朝内间行去。

一步、两步、三步…十九步后，推开虚掩的内间门扉，一道这些日子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袅袅婀娜身影正坐在妆台前。

闻得声响，她轻轻转首过来。

似方沐浴完，一身雪衣纤尘不染，乌发如墨带着丝丝湿气，冰肌玉骨如玉生光。

看到他，她抿唇轻轻柔柔一笑。一笑间，乌珠顾盼，流光溢彩，颊边酒涡轻轻漾开——只一刹那便攫住了他的视线，似勾魂摄魄般魔力！

这一刻，宛若世间美的画卷在眼前展现，让他转不开眼，也挪不开心。不想、不愿、也不能！

只能定定地望着，心中惊涛骇浪翻天覆地，面上去竭力不露分毫，只目无表情的静静冷看！

多少的喜便是多少的怨，多少的思念便是多少的辗转难眠！

心中怎会无气！

帽儿正在替明思用棉巾绞头，见状垂下眼，很识趣的将棉巾放下，朝根本未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刹的荣烈行了一礼，悄悄退了下去。

荣烈还是站在门前三步远，看着明思的目光冷冷清清。

明思浅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轻垂羽睫，若蝉翼忽闪，语声柔柔低低，“你将帽儿吓走了。”

荣烈不说话，也不动，还是用那般清冷的目光望住她。

明思轻叹一口气，微微垂首，咬了咬唇，“头发湿着容易生病——”

荣烈还是不动不语。

明思再叹一口气，“算了，不管了，我去歇会儿。”说着，便欲起身朝床边去，动作却是极缓慢。

荣烈眸中怒气一闪，下一瞬，几个大步便迈到跟前，伸手在明思肩膀上一按，将明思按回妆台前的锦凳上。也不说话，唇抿得紧紧的，抓过帽儿放在一旁的棉巾就开始替明思绞头。

他哪里干过这种活计，不小心便拉了明思的头发。明思眉头倏一颦，很快又松开，只望着镜中那个黑着脸的他，若无其事的笑意盈盈。

他随即放缓了动作，虽还是黑着脸，但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片刻后，明思瞥了一眼镜中那张依旧脸似冰冻的俊容，敛起了笑容，悠悠叹息着似极后悔，“早知如此，我该多住些日子的——”

话还未完，荣立便一把拉起她，只一瞬间，两人便换了个位置，她站着，荣烈坐着。下一瞬，荣烈猛地一拉，她一个站不稳，就扑倒在荣烈大腿上。

“你——”只说了一个“你”字，便被屁股上传来一声掌击声打断！

虽不算极痛，但还是有热热疼感传来，她眉头一紧，吸了口冷气，却咬住唇不吭声，身子也乖巧的依顺着趴着不动。

荣烈打了一掌，听得她这声吸冷气的声音，那高高举起的手掌便再也落不下去了。再一看她这幅任君“采撷”的模样，想打，下不去手——心里蓦地腾起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怨气，却又无处可泄！

眼底沉色一闪，他倏地将明思拉起，待明思一站稳，他起身就大步朝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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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谁更懂谁（二更晴晴大眼睛舵主和氏璧＋）

还未踏出第二步，一声幽幽绵柔的语声便响起，“荣烈——”

低低柔柔，缱绻无尽，让人的心刹那间随着那尾音便蓦地轻颤而不能止，不能自已。

脚步倏地被钉住，人却未转过身，语声硬邦邦地，“何事？”

明思上前一步，轻轻牵着他的衣袖，轻声柔柔，“我还欠你一件，就算不理，也好歹让我还了这件。”

荣烈身形似一僵，慢慢转身过来，眸光在那牵着衣袖的纤纤擢素手上一落，很快便移开，看向对面的屏风，“你什么意思？”

虽竭力平静，但语声中还是流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绷紧感，似紧似颤动。

明思垂下羽睫，长翘的睫毛若羽扇轻颤动，手还是拽着那衣袖，“欠你一件，不想要了么？”

荣烈的目光从屏风上缓缓转到明思面上，“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应？”

“你说。”明思抬眸，黑亮的大眼睛忽闪着，显出几许天真，眸光纯净一片。

“那好——”荣烈定定看着住她，一字一顿，“你死，我不娶！我死，你不嫁！——可能应？”

明思只觉心房猛地一颤，心神顿时震动！

睁大了眼望着眼前正目光灼灼湛然紧紧盯着她的这张俊容，此刻，那脸色依旧有些僵硬，唇也抿得极紧，炯炯有神的目光却一霎不离她的双眼分毫！

递出这个台阶，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可千想万想也想不到荣烈会如是说！

她想过他也许会说“再不许离开”，也许会说“日后不许再乱跑”，可他却说了这句——你死，我不娶！我死，你不嫁！

无论生死，此生都只彼此！

可就她如今这副身体，这样的要求根本不能算是要求，这分明是一种承诺——上穷碧落下黄泉，今生我只要你！

明思怔怔地望着他，良久之后，唇畔露出一抹兰花般明媚动人的笑意，酒涡轻漾开，“好。”

方沐浴过的肌肤剔透晶莹，冰肌玉骨般清透，似吹弹可破。这一笑间，墨玉般的乌眸愈发清亮，衬着那如画的眉眼，白玉凝脂般的肤质，整张丽颜宛若十五日海间初生的明月一般，玉色月华隐隐，动人之极！

这般灵动清澈的眸，这般动人纯净的笑，怎还绷得起脸？

心还未下达指令，身体便先一步投降了几分。待荣烈察觉自己已缓和下来的脸色时，明思已经抿唇偏首轻笑看他。他旋即将目光从那多看一分心就软一分的笑容上挪开，努力将面色绷住。

“荣烈”明思见他这番神情变幻，眼里溢出些笑意，下一瞬，眼珠一转，遂垂下眸子，糯糯软软喊了一声，语声随即低柔可怜了几分，“你可是还生我的气？”

说罢，抬眼可怜巴巴地望了一眼，又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攥住那衣袖似局促不安般的绕了绕。

荣烈哪里见过这般阵势？

以前是没人敢，遇上明思后，是不敢想。

一阵心乱跳后，他努力不去看那些会影响自个儿心绪的画面，眸光只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冷冷道，“一走四月，只一件了事——也太轻松了些！”

“明明——”明思一愣，开口方道了两字，一看荣烈淡淡扫来的目光，很明智的将那“只三月半”四字咽了下去，改成了，“好吧，那你说吧。”

话风转了，明思心里却有些纳闷。这剧本的走向怎有些不对？原本到这儿不应该大团圆结局么？怎今日这人好像有些不同了？

纳闷归纳闷，明思面上还是不漏，只眨巴这大眼睛老老实实地看着荣烈，等候发落。

荣烈瞥向她，却是一句陈诉，语声淡淡，“我没穿过自个儿王妃做的衣裳。”

衣裳？

这个容易。

明思乖巧点头，柔声乖顺，“三日内就做。”

荣烈面色缓下两分，再瞥她一眼，“吵架不能分床。”

明思蓦地一愣，脸颊瞬间一热，声音低了些，也更柔了些，“不分。”

荣烈面色再缓下三分，需要竭力控制才能不露声色，依旧淡淡声，“不许朝着别的男人笑。”

不许朝人笑？

明思噎住。

这要求也太为难了些吧！

荣烈睨她，见她为难的模样，轻咳了咳，“我是说不许笑得太过——酒涡不许露出来！”

这女人虽是极少笑出酒涡，可每回见到，他都觉受不住，如何能放心让其他男人见到？

明思愣了一瞬，有些无语——她自个儿哪儿知道自己笑成啥样儿会露出酒涡？连她自个儿都没见过自己笑出酒涡的模样，这怎么控制？

可眼下这情形…还是答应为妙吧。

明思温顺地点了点头。下一瞬，表情倏地一变。黛眉微颦，攥着衣袖，扬起小脸，一双大眼睛瞬间秋水盈盈，满面委屈，楚楚可怜，“荣烈——”

望着那水光若漾的一双剪水双瞳欲说还休般的幽幽望来，荣烈心房中的那一颗心彻底化为一汪春水。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顺着那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将眼前的人儿拉了过来，目光朝明思身后不自然的一扫，语声低沉，“疼么？”

“疼。”明思垂眸，语声低柔幽怨，“我爹和娘还没打过我呢…我要回去告诉我娘——”

“不许！”荣烈一把拉着她朝床边走，“我看看，真疼就擦点药。”

擦药？

这如何使得！

莫说她是装了八分骗人心疼的，就算真受伤了，她也没脸让他给她那个地方上药啊！

“不用了！”明思赶紧拉着他，咬唇低声，“没事儿，真没事儿。”

说话间，玉白的面颊已桃色隐隐。

白玉生绯，娇羞顿生娇艳，煞是动人。

荣烈说的时候也未想那般多，此刻见明思这般模样才反应过来，目所及，心欲跳，立时也生出几分躁意心慌来。

明思些许不自在，遂咬唇垂下眼帘，拉着他朝左边走，“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将荣烈安置在锦上后，明思走到一旁拿了一物放到桌上。

荣烈一看，却是一个黑色金漆的木匣。一看清，眸光便几不可查的一动！显然是猜出了其中的内容。

明思又取出一个包裹，打开却是六个大小不一的木盒子。

一一放好后，明思看了一眼那黑金色的木匣子，“这是他——”

明思还没说完，却被荣烈一把拉到怀里坐到了他腿上。明思一愣，荣烈却已经伸臂环住她的腰，语声隐恨，“他是故意的！”

明明那夜文公公来就可以将这传国玉玺交给明思，却故意传话不给东西，他明明知晓明思所想——真真可恨！

明思微怔，见荣烈眼底怨气的模样，轻轻一笑，抬手抚平他的眉心，“未必是他的意思，我听文公公那话音，只怕是他自作主张。”顿了顿，“其实这般也未曾不好”

荣烈抬眸，定定望向她。

明思柔柔一笑，眸光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眸光，用手指轻轻在他胸前似无意识的勾画，“当日的我脱逃不出来，若留下，也会让身边人难受。可我脱逃不出来，在这里总会想起那些场景，心里便更愧疚。也许你会说，我也为他着想了许多，做了许多。可是这是不同的。”顿住，淡淡一笑，“我对他做的，于我都是极轻易付出的。我曾答应过你，要好好学，学着好好去喜欢他。可我终究还是没有做到。我把他一人留在了那里，我却从来只在门前看着他。我付出的，都是对我来说容易的，可他，却是将最珍贵的给了我。可我再也没有还这份情的机会了…荣烈，我从未欠过这样大的一份情。所以，我难受。我心里疼，疼得好像自己连快活都是有罪的。”

荣烈只觉心房中的心跳得有些厉害，静静看着明思笑容中的伤感和苦涩，他忽地明白了！

她的痛，是因为知晓对方的深情，却无力同样回报。她的泪，是因为这份深情永无偿还…

一瞬间，荣烈全明白了。

“他于我，是亲人。”明思轻声低低，“是最亲近的亲人。可即便不是爱人，也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好好的活着。”

荣烈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摩挲着，似无声传递力量。

明思吸了一口气，露出一抹微笑，“可那样的自己，我自己也不喜欢。所以我才要走。我亏欠了一次，不想再亏欠一次。我要寻回一个最好最好的明思，这样…才配得上天下最知、最懂、最容她的那个人。”

低柔说罢，顿住口。眸光柔柔静缓地朝荣烈看着，一双乌眸若含情凝睇，秋波似水，唇畔一缕笑意，春花迎风。

世间还有比这更动听的话么？还有比这眼前人更美的女子么？

前世今生祈求了多少，盼了多少，才等到如今这一刻！

一瞬间恍若天荒地老…

可有了这一刻，哪怕前世磕破了头，走断了腿，许尽了所愿，在此刻此际，也再无半句可怨！唯谢上苍。

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子，这一刹，荣烈宛若在这一瞬间就穿梭般越过了关山重重，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了日思夜想的神仙之地…心房在此刻满满涨满，似酸似甜，满欲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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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相思需耐（一更奉上）

可哪里舍得？

希冀了这般久的幸福，如何能舍得溢出漏掉？一滴都舍不得。

不知为何，喉间似紧，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会有方才那句话更动人。

最后，只怔忪静静凝望，任心狂跳！

明思噙着一抹笑意，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纤长的手指依旧在他胸前轻轻柔柔的画圈。

丝丝缕缕的瘙痒触感，若有若无，一直酥痒到心底。身体有些热，心跳也愈发快，似舒服，又似难耐。

竭力控制住那心神不属的躁动感，手从明思臂上滑下，握住了那盈盈不足一握的纤腰，捏了捏。目光从那正对视线形态美好的起伏山峦上强制移开，强制忽略那粉嫩似酥的精致锁骨，可鼻翼间却还还是充盈着气似幽兰的馨香。

喉结动了动，他声音有些发紧，“为何不留信？也不来信？”

“留了啊。”明思抿唇轻轻一笑，清眸抬起，眼底一丝促狭，“谁说没留信没来信？”

留了信？也来了信？

荣烈怔愣一瞬，蓦地脑中亮光一闪，“同心铃――还有那”看定明思。

同心铃便不用解释了，明思浅笑垂眸，语声柔柔，“世间万物皆有灵气，也皆有情、有语。铃兰告诉世人的是一句话――幸福归来。它告诉等候的那人，他的幸福一定会回来。而木棉花，”顿了顿，语声再低柔了些，“它的意思是，珍惜眼前人。”

原来…如此！

温柔的语声伴着醉人的话意若那最轻柔却又无可抵挡的春风瞬间吹入了人心，将那早已吹乱许久的春水一瞬间熨帖至舒缓的极致。

握在腰间的手握紧了些又松开，又握紧，却怕弄疼她，小心的克制着力道。却克制不住内心的澎湃。天下地下，只有眼前这古灵精怪到极点又慧黠调皮到极点的女子，能让他一日内地狱天堂的来回。

同纳兰笙谈话后下的种种决心，此刻早已融化在心间的那汪春水中，哪里还舍得半字重话？哪里还还能板起半分冷脸？只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只要她能如同此刻这般的在他跟前柔柔展颜。

“思思――”荣烈蓦地低沉，拉长的尾音中带了几分可见的沙哑，透露着一丝渴望。晶亮的琥珀眸光眼底些许暗沉。望着她，眸光有些不分明。

明思怔了一瞬，在这般灼热的视线下，脸颊似发烫。目光几分羞涩的游移开，“元国的天特别美，就像我娘说的，山很青，水很绿。日后你若得空，咱们一块去看看。三姐姐同郑书远现在过得也很幸福。郑书远待她极好，郑书远在寨子里开了学堂，富贵也做了小孩子的启蒙师傅。他们都过得挺好。我在舅舅家住了二十日，舅舅把我撵回来了。可舅舅只是看起来凶。却是很疼我的。走的时候，他将这些年收集的药材都给了我，让我制归女丸。还说，若再得了，他会再给我送来。舅母表哥表嫂也待我极好，两个小侄子小侄女长得很漂亮，也可爱得紧――”

“亲我！”忽然。荣烈硬绷绷的出声，却是更加的沙哑，“思思，亲我！”

明思蓦地顿住口，在她说话间，那灼热的视线和手指下愈来愈快的心跳早已让她的脸红得不成样子，连带着她的心跳也跟着有些不停使唤的一下下猛跳。

目光在那亮得不可思议的琥珀眸光上一触，只觉热烈得近似咄咄逼人。无形的压迫逼人而来，却又带着不可名状的吸引力。

垂了垂眸，她倾身过去，在那额前印下羽毛般的一吻，然后慢慢挪下，眉心、鼻梁、鼻翼…最后在温热气息的喷洒间。轻轻落到了那形状优美的唇瓣上，却是摩挲碰触了一刹便欲抬起离开。

荣烈哪许她走！

“小妖精！”似早有预料，暗哑三字出口后，大手便按向明思的脑后，把那刚刚才离开一分臻首按了回来。

唇再度贴住的那一刻，明思的唇瓣便被紧紧吸住，发狠似了轻咬了下，便被灵活的舌头挑开，攻城略地…

用力的勾舔，深深的吸吮，百般的纠缠…一百多个日夜的折磨似要在这一吻中统统索回，无以伦比的强硬！

明思的舌根被吸的发麻，口腔中似也处处酥麻。这种酥麻宛若电流般的通向全身，让她几乎是无力的攀附着荣烈的肩膀才不至于倒下。可身子早已化水，全靠荣烈扶在她腰间和后颈的手才有力气继续承受这个太过激烈和太过强势的吻。

分明闭上了眼，可眼前还是闪现出绚丽的色彩，宛若光晕，宛若星辉，变幻无尽，直让她头晕目眩，忍不住便似泣似诉的低吟喘息。

听得这柔媚之极的声音，荣烈喉结剧烈滑动了数下，又发狠似的更加用力的吻入。放在腰间的手也紧紧地顺着那腰线用力滑动，不时用力捏握。可还是不够，那手本能般的便向前上移，顺着两人贴紧的前胸的那一丝缝隙，一寸寸的贴着上移。终于感觉到了那起伏的曲线山脚！只停了一瞬，便热切的向上攀爬。极致酥软饱满的感觉让他心房一颤，喉结迅捷地上下滑动一下，那饱满温暖的感觉便充盈了他整个掌心。想好好珍惜，可又抑制不住那种想狠狠占有的渴望。最后，化为了时轻时重的揉捏，让那时间最妙不可言的山峰在自己掌下指下随意的变幻形状。

明思早已身已无力，睁开眼，秋水般的一双眼此际眸光已是朦胧惺忪。正当此际荣烈唇稍松，只不轻不重的吸吮着她的唇瓣。

胸前的一侧高耸尽入人手，被捏得似疼似痒，心似发颤，身似发颤。身下有硬物，灼热如炙铁般抵住那羞人处…

明思只觉受不住，忍不住低低轻吟溢出，“荣烈别”

酥软入骨的三字带着无尽的缠绵，却不知是让他莫要停下，还是别在继续。

而这一声却让荣烈蓦地停住了动作！

唇缓缓离开，两人的唇瓣皆是润泽而亮，红得发艳。所不同的便是明思的粉唇更显红肿一些，看入眼中，有一种被凌虐过的艳丽，却使那菱形的唇线愈发明晰。

盖在山峦上的掌心已感觉到那颗硬硬又弹性十足的凸起，荣烈深深地喘了口气，将手移开。明思一张瓷玉小脸早已桃腮胜火，神智也有些昏昏然的迷离。此际见得他这般动作，意识瞬间回归了几分，随即，眼底浮起一丝错愕不解。

荣烈似调匀了下呼吸，将澎湃的心神强制按捺住，待平复了些许。他伸手握住明思的腰，眸光仍星子般灿亮惊人，唇角却笑意温柔，“我带你去个地方。”

虽还有些不明所以，但这种事情总不能她主动开口，再说，她也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但见荣烈神情也不像有其他心事的模样，明思也就丢过一边，暂不去想，遂顺着荣烈的手起身，“去哪儿？”

荣烈长身而起，牵起她的手，偏首朝她挑眉一笑，“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牵着手出来，庭中沙鲁布罗外加帽儿皆齐齐朝两人看来。一看到两人此际的表情和那拉在一起的手，三人眼底都露出松懈的笑意。

明思被三人看得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手便朝回缩，荣烈却霸道的握住，不肯让她收回。

两人的这小动作被三人看见，三人面上都现出一丝忍笑神情。

荣烈却泰然自若，只瞥了一眼沙鲁同帽儿，“让大管事准备下，明日就把喜事办了。”

沙鲁一听，先一愣，旋即喜不自胜，黑黑的脸膛上霎时红光满面，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是！属下遵命！”

帽儿倏地面上一红，狠狠剜了沙鲁一眼，终究还是不好意思，红着脸垂下首。沙鲁却咧嘴一笑，朝帽儿挪了一步，靠近了些。看着帽儿的眼中，满满都是笑。

明思见得两人这般逗趣，也忍不住抿唇而笑，却未注意到荣烈朝布罗也使了个眼色。布罗收到后，眼中也笑意一闪，朝荣烈心神领会的微点了点头。

荣烈拉着明思，“走吧。”

两人遂并肩朝外行，走到偏院前的岔道口便见卢老六同莫黑子龇牙咧嘴的站在路口。见荣烈明思二人出来，两人眼中惊亮，遂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两人“噗通”一声拜倒在明思跟前，“属下见过王爷王妃！”

明思愣了愣，看向荣烈。

荣烈瞟了两人一眼，此际他心情大好，当然也明了这两人打的什么心思。多半是沙鲁给两人支的招，心情一好，自然也就宽宏大量了。

“起来吧。”荣烈懒懒道，“找沙鲁述职去。”

找沙鲁队长述职，那就是不用去天目山矿场了！

两人立时欣喜激动，对望一眼，又“咚咚咚”朝明思磕了三个响亮之极的头，“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磕完头，两人满面喜色的起身，“属下告退！”一瘸一拐的走了。

心情一轻松，连那瘸腿的动作也走出了几分如沐春风的感觉。

明思看得甚是诧异，望向荣烈，“你分派他们差事，他们谢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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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青玉案思（二更禅非禅舵主和氏璧＋）

说浑话的属下，迁怒的主子——这其中曲折自是不足道也。

荣烈些许不自然地咳了咳，若无其事的牵着明思朝前走，“你是我王妃，谢你也一样。”

一样？这…好像不同吧。

可明思还未来得及说话，荣烈便牵着她朝前加快了步伐，看那劲头颇是兴冲冲。

明思生出一分好奇，也就不说什么，跟着他走，忽地才想起自己头发还未梳理打整，“呀，头发——我没梳头呢！”

荣烈一看也愣了一瞬，遂低低而笑，眉宇间却是一片光风霁月的清朗之意，“无妨，我的王妃怎么都是好看！放心，这府里没人敢笑话你的。”

明思也只无语，荣烈挑眉一笑，兴致盎然的继续前行。

明思无奈片刻，也就随意了。反正已经走出来了。抬眼一看，行进的方向正是二门，明思顿时明白过来，他应是要带她去看新建好的正院。

一百来日，应该早已竣工了。

可虽有了心里准备，明思还是抑不在的惊喜了！

此时已近午时，今日正是秋高气爽明晰的好天气。

院门大开，阵阵凉风拂过，将庭院白玉雕花栏中的花叶拂得轻颤，幽幽清香送入鼻翼。明思的目光扫过，最后落在庭院东南面的秋千上。

怔了怔，缓步靠近，抚触着那金属质地的雕花枝叶，偏首看向荣烈，“你怎想到弄这个？”

荣烈轻笑，不回答，却反问，“喜欢么？”

明思笑盈盈地点头，“喜欢极了！”

荣烈眸光亮起晶莹，上前拉起明思的手，“走，去看看屋子。”

正院的格局已经大变了模样。

依旧是两间书房，却都在西面。相互毗邻，除各自一扇通向廊下的门外，相连的墙上还有一扇拉门。一拉开，两张书案隔着晶莹剔透的珠帘遥遥相对。

荣烈凑近明思耳畔，“日后我处理公事，你就在对面陪我。我累了，就看看你。”

明思抿唇轻笑不语。

荣烈又拉着她朝正房走。

院中原本的两套正房已消失，如今只有一套比原先单独的两间还要宽敞华丽的正房。一个隔间偏厅，一间寝卧。

虽是华丽更胜，却木香幽幽不失雅致。家具仍旧用了老太君陪嫁给明思的那套百年紫檀，屋内的各处细节却更加用心细致。

地面都铺了厚厚的蓝底彩色团花地衣，清雅不失喜气。

窗棂门框上皆是雕刻精细，同屋中床前和净房门前的屏风上雕花相呼应。

荣烈拉着她到净房门前站定，转首朝明思噙笑看了一眼，推开了净房门。

明思目光一入，霎时瞪大了眼，惊诧的噎了噎，“你该…不是把暖玉泉给拆了吧？”

“本来是要拆的，”荣烈挑了挑眉，笑得很是无谓，“后来皇兄的人在行宫后山找着了一处。我让布罗去看了，也是一般的暖玉石，就没拆那行宫里的。”

竟然想拆了暖玉温泉！这人…明思无语了。

西龙山行宫的暖玉泉，她太熟悉了。方才荣烈一推门，她便认出了这比早前那浴池还大一半的新浴池边上和底部的淡黄石头是同西龙山暖玉泉里的一模一样！

而且，净房门一开，空气中流动的淡淡矿物质味道也是似曾相识，哪里还不能确定！

这一刻，明思倒有些同情荣安了。

不用多猜，她也能想象出这人向荣安开口时的理直气壮——荣安自然是巴不得她这王妃继续做下去。这一点，她明白，他自然也早心知肚明。

有了这倚仗，他又岂会错过便宜？

荣安定也是极无奈，才让人在行宫周边寻这石头。西龙山行宫本就占了那暖玉温泉的名头才名扬天下的，虽说并非不可缺少，但也不能就这样让荣烈拆了啊…

思及荣安当时可能的脸色，明思也不禁忍笑，“你皇兄没训斥你？”

“训斥倒是无，念了两句而已。”荣烈揽住明思腰，神情慵懒，“他不允也不怕，大不了我去求母后，他还是得允。不过要几块石头罢了，也不是他心尖上的东西，这些东西，我皇兄还是挺大方的。第二日就遣人去西山寻了。”

心尖上的东西，明思看了荣烈一眼，两人目光一交汇，便不言而喻了。

明思低头，手指在他胸前画圈，“你真不想？”

“为何这般问？”荣烈微微俯首看着她，如墨的青丝幽幽闪亮，宛若上好的丝缎，让人心生欲触。荣烈也的确这般做了。

伸出手顺着那顺滑的发丝轻抚，“你想我去争么？”

“我的意见不是关键，”明思的食指在他衣襟上勾画出一朵玫瑰的图案，“不管我怎么想，我都不愿意你为了我而藏起自己的想法。”

荣烈轻轻地笑了，伸手捉住那只调皮的手，“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不想。那个位置虽的极度尊荣，可我现在过得已是满足。那个位置是皇兄一生所求，我却从来没有他那般强烈的想法。从小，我便很仰慕他，也觉得那个位置理所应当是他的。我没有生过要同他争抢的意思。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有些气不过，才起了赌气之心。可那是为了赌气，为了脸面，只是抢了那位置来气他，却并非出自我真心。诚然，我也同他一样想成就大业，想这份基业能在自己这一辈发扬光大。但这并非就能代表，我也想跟他一样。虽目的相同，期望相同，也有一番雄心壮志，可我的想法同他本就是不同的。原来我还不太明白自个儿究竟怎么想的。可那回听了你那西江月的曲子，那一刻，我突地便明白了。原来自己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只羡鸳鸯不羡仙…能看着这大胡盛世崛起，对得起列祖列宗。能得最欢喜的那一心人相伴白首，已是快活似神仙，便足矣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顿住口，荣烈看着明思，“你的琴声我听出来了。你心底其实也是这般思慕的，可对？你也想有一个能同你心神相通，心有灵犀的同喜同乐之人，可你却总以为奢望，所以从来不去祈盼，不去希冀，对么？”

明思的眼中有惊诧。

荣烈的话让她心神震动，虽然今日已经足够惊喜，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让她再惊异了一次。

这些年来，她也并非未曾想过自己未来的一生。

荣烈说对了，人非草木，草木且有情，人又岂能无情不动心绪？

只是，她不敢。

她深心明白自己所受的教育自己的思想其实同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她用了许多努力让自己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该低调的时候，她尽量低调。该下跪磕头的时候，她也温良恭顺，礼仪无差。

可有些原则，却是除非将思想全然抹去才能放弃。

她做不到分享自己的爱情，也做不到分享夺取别人的婚姻，更加做不到丧失自我，将自己摆在一个附庸的位置上。

就算她的言辞她的表情可以做低伏小，但她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做不到的。她没有办法像这个世界的女人一样。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即便有了最尊荣的地位，却还是要牺牲自己的内心，违逆自己的本性，委曲求全。

这样活着，日日煎熬，明思知道自己受不了。

能平平安安的活着，能看到身边的人都幸福，自己能自由自在，她已经觉得这一世没有白活。

所以，她理智的剪断自己偶尔跑马的思绪，不再去奢望。

人无欲，则至刚。

能伤到自己的人，都是自己赋予了对方权利。真正能伤到自己的，其实只有自己。

心中一刹那间掠过这前生后世无数的画面，明思轻轻地舒了口气，眸光在荣烈握住她的那只手上一落后轻盈抬起，唇边已漾起一丝柔柔动人笑意，“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未有说话，却是低低轻柔的吟起了一阕小令。

这阙小令？

荣烈神色一震，眸光蓦地亮起

上半阙吟完，明思抿唇笑了笑，瞟他一眼，垂了首，语声却愈发柔美，“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瞬间，似漫天星光都汇聚到荣烈的眼中！

一双琥珀色的眸中，金芒闪烁，光彩流转熠熠，一双眸刹那璀璨到不可思议的惊亮！

原来是这样的下阕！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香囊是秋池还未出现的时候，她便开始绣的。也就说，这数月来，他并非是一人苦相思，梦寐而憾之不得！

她早已明白了他的一颗心，她也并非是未有回应！

这数月间发生的事在脑中一回想，荣烈蓦地明白过来，心中顿时说不出的感动怜惜。

将手中的柔荑又握紧了些，“你是怕他们寻来，你怕处置不好会连累我。所以，才一直不肯对我说半字。所以，才不肯告诉我，也不肯回应我。”

明思浅笑盈盈，眉眼弯弯的抿唇不语。

忽地，荣烈语声倏地低沉，带了几分强迫的严厉威严，“日后再不许同我隐瞒半句！无论大事小事，若再瞒我，我就——”

明思只觉好笑，偏首抬眼，大眼忽闪，神情几分娇俏，“就如何？”

“就打屁股！”荣烈意味深长的斜睨她，尾音邪魅而低沉，“脱光了打！”

明思倏地一滞，耳垂通红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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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章有爹有娘（一更奉上）

两人在主院又逛了一会儿，明思寻了根簪子将头发簪起，两人出来，明思便道去看牛牛。荣烈颔首，牵着她的手朝外行，明思虽有些赧然，但也随他。

携手到了牛牛的院子，金叶等人已得了消息，见面自是一番喜色。

可令明思意外的是，牛牛竟破天荒的先朝荣烈咧开了笑容，对她却有些生疏感，心里好笑，也同时有些许酸意。

银叶这才偷偷同她说，这数月来，荣烈时不时都会来看看牛牛。

牛牛如今坐着那学步车已经可以妖妖缓缓的走，正是兴奋的时候。荣烈来得几次后，他便生出了亲近感。每每坐在车上便跟着荣烈撵路。

正说着，金叶喂完了牛牛吃米糊，牛牛便指着学步车“车、车”的直叫，声音虽不十分清晰，但已能让人辨出他所发的音节。

明思听得甚喜，接过牛牛便放到车里，柔声道，“牛牛走给干娘看看。”

十个月的牛牛五官又长开了些，眉清目秀，十分俊俏可爱。

听得明思那句“干娘”，他好像触发了一分熟悉感，盯着明思看了半晌，只不动，乌溜溜的眼中，目光似专注打量。

这般神情像极了蓝彩！

明思心底倏地酥软，蹲在身子同他平视，语声愈发柔和，“牛牛，我是干娘啊，不认得了么？是干娘不好，这么久没来看牛牛。牛牛不生干娘的气，好么？”

听明思说完，牛牛眨了眨眼，忽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车子就朝明思撞来。荣烈在旁看着，心里一吓，赶紧一个伸手将明思拉了起来，挡在了怀中，“小心些，这小子劲儿大着呢。”一面说，一面用另只手抓住牛牛的学步车，“不能这般撞，听见没？”

学步车被荣烈捉住，牛牛的小身子动了几下都动不了，疑惑地看了看荣烈放在车上的手，他抬首朝荣烈讨好的一笑，长了几颗小乳牙的嘴咧开一笑，“爹，爹”

荣烈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他本是倾身的姿势，牛牛这一抬首到同他的脸正在相对。满脸的讨好神情让他继续抓住也不是，放也不是。

牛牛也这般撞过他几回，他自是不惧这小子的这点子力气，可明思却不同，一看这小子又撞过来，他心里倒吓了一小跳。

明思听得蓦地一愣，再见这一大一小一讨好一僵硬，俩俩相对大眼瞪小眼的模样，她在荣烈怀里捂嘴轻笑。

牛牛的乳娘也有些尴尬。她是个良家妇人，牛牛现在已经能发些简单的音。她为了讨好，便教牛牛唤荣烈“干爹”。谁知牛牛只学会了那后面的字儿，以前都没叫过，今日不知为何就这般“爹，爹”的叫了出来。

“不许这般撞干娘，听见没？”荣烈故作威严的看着牛牛。

牛牛眨巴了下眼睛，将手指伸进嘴里吃着，看了荣烈脸上的肃然神情后，他又一派天真的看向明思。明思只朝他柔柔而笑，忽然间，牛牛看着明思一笑，“娘，娘”

明思却不像荣烈那般尴尬，闻言只觉欣喜，离开荣烈的怀抱便蹲下将牛牛从车中抱起转了个圈，“咱们家牛牛真厉害！现在又会走路又会说话，真是太厉害了！”

连着转了两个圈，牛牛乐地“咯咯”直笑。

荣烈见明思有些累了，伸手将牛牛接过朝车中放去。牛牛却被方才明思转圈的方式所吸引，伸手扒着荣烈的脖子不肯松手，却又不知如何说话形容，只“啊啊”的叫着，脖子一昂一昂的。

明思却看明白了这小家伙的心思，遂朝荣烈笑道，“牛牛还想玩儿，你带他玩一会儿这飞飞吧。”

“飞飞？”荣烈有些皱眉。

明思认真点头，抿唇一笑，“我六岁时，我爹还带我玩儿呢。”

荣烈噎了噎，见明思这般浅笑如花的神情，又哪里能拒绝？

何况这些日子，有这小子在，多少也替他散了些郁气。遂带着着牛牛转了几圈。荣烈的速度更快更均匀，高度也时高时低的变化，更得乐趣。

一时间，牛牛兴奋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庭院。

金叶银叶和乳娘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替牛牛同明思感到欣慰喜悦。

所谓抱孙不抱子，何况是个无血缘的孩子。她们心里都清楚，王爷这是出自何因。

将牛牛交给金叶，两人这才朝外走，明思主动地将手递了过来。荣烈心里总算找了些平衡，可不免还是有些酸溜溜地，只觉明思太惯这小子了。

想了想，他轻咳道，“男孩子还是要粗养些好，若太惯了，日后性子便易娇气，这可不成。”

明思没有接触过养孩子的经验，闻言一愣，“那该怎么粗养？”

“少抱些，也不能随便亲。”荣烈一本正经，“摔了要自己爬起来，不能扶，让他养成靠自个儿的习惯。”

后面一句好像还在理，可前面的两句怎么觉着有些针对性呢？

明思狐疑地看着他，“你该不是糊弄我吧？你小时候不也是那般娇惯的么？现在还不是很男人，也没见你娇气啊？”

“很男人”三字让荣烈大为受用，咳了咳，道，“我父皇对我们很严厉的，小时候摔了都不许人扶，自个儿起来便有赏。”

“那你母后呢？”明思捉住漏洞，“你母后应该是舍不得你摔的吧？抱过你，亲过你，哄过你没？”

荣烈一遥

明思抿唇轻笑，觑他一眼，小声道，“你是不是吃牛牛的醋了？”

虽是头回听见“吃醋”一词，但联系起那酸酸的味儿，荣烈很快就明白了明思的问意。

脸上有可疑的红色，瞥了一眼明思不说话。

明思轻笑着扫他一眼，“其实我也吃醋呢。”荣烈一怔，明思又道，“牛牛方才对你比我还亲近。”

荣烈睨她，“谁叫你一走这般久，他自然生你的气。”

明思笑，“这不是回来了么。同他同你都陪了不是了，还生气？”

最后一句却是看着荣烈。

荣烈握紧了她的手，看了她一眼，笑了。

是夜，两人仍旧在青竹偏院安歇。

明思有些不明白为何不搬过去，明明今日去看主院已经各种齐备，可荣烈未开口，她又是个懒性子，也就没有问出口，只心里微有不解。

明思先沐浴，荣烈才进去沐浴。

待荣烈出来，却发现明思坐在桌前，桌上摆了好几个匣子，明思面前还有一堆房契地契之类的。

明思穿着月白的宽袖寝衣，青丝如瀑，肌肤胜雪，在烛光下分外清丽脱俗。

见荣烈过来，明思抬首朝他一笑，“我在给帽儿挑陪嫁。”

荣烈一看，桌上四五个匣中，有两个是装房契地契的，其余的却都是首饰匣子。拿起那些房契地契看了一眼，荣烈微有惊异，“这么多？”

虽于他不算如何，但他还真想不到明思竟有这许多家当。纵及不上大富之家，但至少抵得过数个中等富户产业。

明思笑道，“一大半是老太君给的，老夫人早前也给了一些，还有一些是三姐姐走的时候给我的。另外便是那两家铺子和白玉楼赚了银子后，师傅替我置办了些。”说着朝荣烈眨眼而笑，“日后你若没银子了，我也可以养你。”

荣烈低低轻笑，在她身边坐下，伸臂揽过她腰间，“好啊，看来即便我落魄了，也不用街头卖艺了。”

明思轻笑颔首，“嗯，不用，只卖给我一人便可。表演得好，大大有赏。”

荣烈“呵”地低笑，忽地凝视她，“若我有一日不是睿亲王，你会如何？”

语声虽轻似随意，但一双眸光却是定定，似有几分认真。

明思微愣，看着他眼里的那几分认真心中微有诧异。看荣烈这般神情倒不像是一般夫妻中问若我没钱了你会如何那意思。

可不管他是何意思，对明思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都不会有不同。

放在手中那两个庄子的地契，明思朝他微微而笑，“舅舅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要你还是你，我想我都做得到。”

荣烈静静地看着她。

此际明思虽是微笑，但颊边也漾出了轻轻的酒涡。这些日子下来，荣烈已经察觉到，只有明思真正想笑，只有这笑是发自她心底时，她才会现出酒涡。

虽问之前，心里早就几乎笃定了答案。但真听入耳那一刻，心里依旧生出了更多的激动和喜悦。

怔怔地看着明思不语，琥珀双眸却愈发温情溢满。

这一刻，他明白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天下除了母后之外，唯一不会为他此刻拥有的一切外物而改变对他感觉的人。之前，她不会因为他的容貌他的身份而喜欢他。有朝一日，即便他一无所有，她也不会因此而离弃他。

她的心便如同此刻这双黑水晶般的眸子一般清澈干净坦荡。

荣烈望了她半晌，蓦地轻轻笑开，瞥了桌面一眼，“挑好了么？”

问得却是明思可是挑好了给帽儿的陪嫁。

明思笑着点头，“好了，挑了一所宅子。就在东城，可就是离咱们有些远，可我手头的也就这宅子是最近便咱们府里的。另外还挑了四个庄子。其他便是一些首饰和压箱底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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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九章再侯红妆（两更并发，粉480、540＋）

两更奉上￣￣看了这章，大家心里的一些疑问就明白了￣￣这就就明思的第三嫁￣￣PS:今晚12点后就是五一粉票双倍，咳咳，亲，你懂滴￣￣最后，轻轻问一句，热情有木有？激情有木有？再弱弱羞涩接一句，你有我更有￣￣￣￣o（╯□╰）o￣￣￣

￣￣￣￣￣￣￣￣￣￣￣￣￣￣￣￣￣￣￣￣￣￣￣￣￣￣￣￣￣￣￣￣￣￣￣￣￣￣￣￣￣￣￣￣￣￣￣￣￣￣￣￣￣￣￣￣￣￣￣￣￣￣￣￣￣￣￣￣￣￣￣￣￣￣￣￣￣￣“宅子无妨，沙鲁已备了一所，就在咱们后门不远。”荣烈道，“府里也划了院子给他们，平素他们也只住府里。”

明思笑着点头，“那这般便最好了。”

荣烈抚了抚她的发丝，“帽儿如今也成亲了，你身边只她们三人也太少，不若再挑几个伺候周到些。”

明思倒无谓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不过她也明白如今自己的身份，身边若人少了，外人看着也不好。遂颔首，“也好，我明日让大管事挑几个。”

荣烈一笑，拉着她起身，“走，咱们到床上说话。”

明思只觉心头一跳，玉白的脸颊蓦地有些发烫，却乖顺地点了点头。

荣烈见她这抹隐约的娇羞，小腹也倏地发紧，定了定神，噙笑看了她一眼，两人朝床边行去。

待明思先上床，荣烈转身走到桌边柜前分别将烛火压灭。两只烛台一灭，屋内顿时清幽，只剩屋角莲花早备好的一盏夜灯，朦朦光亮。

虽非一无所知，但明思此际见屋中骤然光线朦胧，心里多少也生了些忐忑出来。

可是，她却猜错了。

荣烈上了床，靠坐在床头，伸臂将她一揽后便没了其他动作。一室幽暗中，那眸光平静中却带了一丝深幽。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等此番事了，便告诉你我的事么？”沉静了须臾，荣烈轻声开口。

明思一怔，想起来在那回她问他为何不让他皇兄知晓他并无夺位之意，荣烈的确说过这样一句。

想起来了，明思点了点头，偏首看他。

荣烈朝她温勳的一笑，眸色柔和，“其实上回你从南城外回来那晚，我已说了一些。虽知你听不见，可却是真正想同你说。说了之后，心里便舒服了许多。”

明思心中一动，记起来那日从冰窖被救出醒来后的次日一早，正好听得荣烈的最后两段话。其中是提到一句“知你听不见”，遂怔了怔。

这些日子事情多，她几乎都快忘了这回事儿。

咬了咬唇，她看了荣烈一眼垂眸，“你说我听不见的时候，那时我醒了。可”

“我知道，”荣烈低低一笑，抚着她的长发，“你呼吸不同，我自是知晓。那后面的话便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明思抿了抿唇，“我也知道。”说了一句，笑看荣烈，“你是不是想说同你母后和皇兄的事儿？”

荣烈微愣一瞬，旋即一笑，点了点头。抚着那丝缎般的发丝，沉默了片刻，眸光投向对面的纱帐，定定片刻便变得悠远深邃。他将那夜说过的话开始从头说起。

从幼时宫中众人包括荣安对他的宠溺开始，一直说到了太后身边的大侍女春香刻意放他进了太后的寝宫

“…我心里对她恨极，便假意应了她。道让她第二日主动为我移靶，我便趁机向母后讨厌她。她极欢喜的应了。”荣烈淡淡讥诮一笑，“这等心思不纯之人我岂能留她在母后身边？”

长长的一段话听得明思直心惊，但看着荣烈她也忽地有些明白了，正因为这样的经历，所以才将幼时那体贴乖巧的孩子变成了后来她所见那个行事狠辣不近人情的睿亲王。

尤其是那乳娘的事，想必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原本孺慕的长辈忽然间化为**来勾引自己奶大的孩子，而且很有可能为此毒杀了自己的丈夫…想想都觉得令人心生寒意。

更何况，还有太后同那男子——在这之前，明思是万万想不到有这样的事儿。可转念一想，也不觉有何不堪的。先帝对太后许而不诺，太后大约在荣烈出生后便对先帝死了心。就算对旁人生出情意，也未必不可原谅。

论背叛，先帝早已背叛了多次。

明思定了定神，平静地望向荣烈，“你杀了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春香。

荣烈凝望她，“可觉得我狠毒？”

“虽然换做我，可能不一定下得了手。”明思摇了摇首，淡淡笑道，“因为我没杀过人，总会有些怕。可我若觉得她有可能给自己的亲人带来隐患，也许会用别的手段让她永远不能威胁到自个儿的亲人。”

又蹙眉想了想，“可这手段只怕也不大好选。”

荣烈噙笑望着她，眼底一丝轻松。他就猜到，他一说，她定能想明白他为何要下手的关键。不是因为春香给他下了套，而是春香这回能对他下套日后便有可能做出更背主的事儿。太后信任这样心思叵测的女人，的确是很大的危险。

“思思，爱惜人命虽好，可有时也不可仁慈过重。”荣烈低声缓缓，“即便你怪我狠辣，可日后为了我想护住的人，该下手时，我也不会手软的。”

凝视着明思那张清丽柔美的小脸，他淡淡笑道，“这世上最美的是人心，可最丑陋的也是人心。你聪慧有余，可心却太软。日后跟在我身边，只怕也少不得艰险。思思，怕么？”

明思看着他，看了须臾忽地轻声，“荣烈，你在担心什么？”

她看得分明，那一双灿亮的眸间，此际眼底处似有一抹深沉。明思明白，荣烈将这些往事这般的慎重告之，应该不只是倾述。

再一想到方才在桌旁他问的那句“若我不是睿亲王”，明思蓦地生出些疑惑。

荣烈的这番话，似是话中有话…

这般一想，她侧了身子面向荣烈，将手贴在他丝薄雪白寝衣的胸前，眸光出奇的轻缓柔亮，“我虽没什么力气，可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至于你说的那心软，我x后也会注意对人对事分别对待。我虽没做过大家主妇，但我不懂的，你可以告诉我。你做王爷，我便好好做这王妃。若有一日有别的变化，于我也不会不适应。”顿了顿，语声更柔了些，“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么？你放心，我胆子素来不小，不会被吓着的。”

明思的一番话，让荣烈心潮顿生起伏。

原来，她已经从自己的话里看出了些端倪，而她的神情她的目光都在告诉他。她全心信他，也让他全心信她，无论发生何事，她都不会放弃和背弃他。

荣烈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那春香后来还同我说了一句。她说——我并非父皇所出”

并非父皇所出？

明思悚然一惊，惊了一瞬，蹙眉，“她这样说？”

荣烈缓缓颔首。

这一瞬，将这个积压在自己心头八年的最大隐秘说出，又见明思面上除了疑惑并无一丝嫌弃之色，心中虽有涩意，却也是从未有过的恍若释重般的轻松。

他看着明思，眸色五分认真五分温润，“你曾怪包不同未曾给蓝彩选择的机会，我想在咱们做夫妻之前，我也应将这些事儿同你说清楚。眼下我虽不知究竟，但木夏尔也说过类似之言…也许，我真的并非父皇所出。若真是这般，皇兄若有一日得知，未必能容得我。或许他早已知晓几分，如今不过是顾忌母后尚在，才没动手也未可定。我原先想夺位，多少也有几分惧死之心在其中。可如今，我是真对那位置毫无贪念。这些日子同你一起，见得你同家人相处情形，我也常想起幼时皇兄待我的好。我不想同他争，可我也不想为人鱼肉。他如今一是顾忌母后，二多少也会念些旧情，这三却是忌我手中这八万黑甲军。我以为此事他多少是知晓些内情的，但毕竟不可宣扬，所以他才一直隐忍未动。大雪山之时，便是一个他派在我府中多年的侍卫队长对我下的毒。他并非是想要我的命，只是想断了我争抢的指望。”说着轻轻一笑，“虽是知晓是他指使，可他好歹没想要我的命。我好些也没那般恨他了。可如今，我不能确定他心中知晓此事几分，是如何做想。但若是他并不知晓太多内情，万一有朝一日他对我身世有疑，只怕他未必会放过我。所以，那八万黑甲军，我也不能交给他，让自个儿毫无倚仗。”

原来竟有这等内情！

明思听得极仔细，心中也不免震撼。而震撼的同时，她也心生暖意。

她明白荣烈的意思。

他将这于他而言应是藏得最深的隐秘往事告诉她，再将这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形告知她。他是让她清楚明白的知晓，他不希望她后悔，他给她选择的权利…

轻轻吁了口气，明思唇边一缕笑意，清眸越发清亮地望着神情多少有些故作镇定的荣烈，“嗯，我明白了。”

却只道了这么一句。

荣烈微异。

对于明思，他心里有底。他知她应是不会因这些而嫌弃他，可他也知晓，她是极怕麻烦的。明思不可能不知晓这其中的厉害，荣烈不怕她担心自个儿，却怕她为自己亲人担心。毕竟夫妻一体，若他遭难，她的娘家必受牵连。

可明思听完，却只这平静的一句，他有些疑惑了。

明思在他说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许多。她仔细地回想太后说过的话，又回忆荣安的种种表现。说实话，她还真不相信那大侍女所言。

垂眸暗忖须臾，她问，“你那乳娘也说了同样的话？”

荣烈摇首，“木夏尔倒并未明言。那一晚，我骂了她，她只隐晦说了两句。意思是母后也背着父皇”没有说下去。

明思明白了，思量片刻才看向荣烈，“此事只怕未必如你所言——”

荣烈蓦地一怔！

明思望着他，“上回去慈宁宫，你母后同我说过一些往事，我听着并不觉你身世有异。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春香是想以此来讹你。她兴许是想着你当时年幼，想以此做把柄要挟于你。你母后虽同那人亲近，可也未必真有什么事儿。即便是有，那也是对你父皇失望死心之后。我想，那应是在眉儿出生前后的才对。”

荣烈看着她温暖关切的目光，心底一片柔软暖意，笑了笑，“我也曾疑心过，可此事知情人不多。春香同木夏尔都被我杀了，而我——”顿了顿，“我总不能去问母后。即便我问了，她为了护我，也未必会同我说实话。”

明思了然，又道，“那同你母后相会的那人呢？”停住，小心地望着荣烈，“你该不会把他也给杀了吧？”

荣烈一滞，抬手在明思额头轻弹了下，“我在你眼里就这般滥杀么？”

这般回答便是没杀了，明思松了口气，遂抿唇一笑，挑了挑眉，几分娇嗔，“谁叫你记录不良。”

记录不良？

荣烈虽不十分明白，但一看她这语气神情哪里还猜不到她这话是调侃当日他对她下手一事。遂勾唇一笑，放在明思腰间的手一收。明思一个猝不及防就扑到了他身上，脸一抬，唇便正正刷过荣烈光洁的下颌。

只见荣烈喉结上下一动，琥珀眸光倏地深幽，反身便将明思按在了身下压住，磨牙恨恨，“上回鸿翼出生，好像有人说过不再翻旧账的？”

明思蓦地一噎，说不出话，只好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俊颜，一抹赧然羞红。却不知是为了自己一时出尔反尔，还是为此刻这般让人心慌的姿势。

荣烈看着她那有些躲闪的眼神，和腮边蓦地轻染上的绯色，身体不由一绷！身下的这幅躯体柔软而玲珑，鼻翼是幽兰般的女儿香，着实诱人之极！

于是，下一刻身下的某个部位不待主人号令，便自发自觉地昂首挺胸了！

两人身体紧贴无隙，尤其是下半身，明思很快就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白玉般的脸颊上，绯色又加深些许。心里鼓起了些勇气，刚抬眸想说话，荣烈却轻轻松开了她，翻身躺在了她身边。依旧伸手将她揽在了怀中，却小心地避过那些容易擦枪走火的部位。

“赶了四十多日的路，也该累了。”语声竭力平静，“好生睡吧。明日送了帽儿，再去纳兰府，也给岳父岳母报个安好。”

明思真真是疑惑了！

第一晚在这屋里那回就不提了，两人好歹都有伤，且多少她心绪也不宁。可今日早前那回和此刻，她分明都感觉到他…明思不明白了。

她虽未明言，但她自认自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倒不是她有多饥渴，可这种事——男女相悦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天时地利人和，就连气氛也…

明思狐疑地看着荣烈，难道…忍不住朝他身下望去。

荣烈正在竭力将自己脑海中那些旖旎画面擦掉。不擦掉，今晚他就别想睡了！但又舍不得离开身边的人儿，故而只能自我克制，尽量不去胡思乱想。

好不容易克制住了，余光一瞥却正将明思不自觉瞟向他某个部位的不解眼神。

顿时脸黑发僵，磨牙无语。遂将明思一把搂紧贴住，倾身带了几分恶狠狠地语气，附耳咬牙道，“不许乱想！本王身子好得很——待那日…你别求饶就是！不许乱看乱想，赶紧睡觉！”

明思那一瞟也是下意识的，却没想被抓了个现行。再被荣烈这语意邪恶的一威胁，心里一颤，脸立时便红了个火烧。

这种话题总归是女人吃亏，明思自己又犯了点小错，哪里还好意思接话，更别提问什么“那日”何意之类的。

只能装没听到般闭上了眼，也着实奔波劳苦，不够片刻，她便满心轻松地睡着了。

看着臂弯内恬静柔美的睡颜，荣烈磨了磨牙，半晌后，才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句，“你这倔女人！一点面子也不给本王留——合衾酒不交杯也就算了，还把烛给灭了！”

还好只需忍这一夜了！

竟然还敢怀疑他有问题，这女人…真真是欠收拾！

呼吸了几口气，再看了一眼却不敢多碰触，荣烈面露微笑地阖目而憩。

翌日一早明思起身时，荣烈已经早起了。想是有事务有处理，明思也未追问去向。

今日正是休沐的第二日。

昨日明思就打发了府里内院管事的范嬷嬷同如玉去陪帽儿。两人婚事的一应物什早已备好，帽儿之所以不肯成亲，也是要等明思回来。

明思自是知晓她的心思，心底也是感动感伤。帽儿是怕她嫁了沙鲁之后，也会同蓝彩一般，被明思给留下。

莲花伺候明思漱洗之后，便带着昨日挑好的东西到帽儿备嫁的院子，将一应陪嫁交给了她。帽儿拿着东西禁不住泪水涟涟，只拉着明思的手不肯放。

明思这才忍笑宽慰她，道这辈子两人都在一起，任何时候她都不会抛下她的。又赞沙鲁的好，连着说了几句打趣调侃的话，帽儿这才破涕为笑。

不多时，吉时便到了。

看着打扮齐整也现出几分娇俏的帽儿，明思不觉也生出一种不舍。就好似嫁女儿一般的感觉。虽知日后不会分开，但这种不舍却依旧存在。

明思按捺住心中淡淡的感伤，替帽儿重新添了些妆容，这才笑眯眯的颔首。

喜娘在旁站了片刻，待明思替帽儿整装完毕，便上前说讨巧话。如玉打发了赏，喜娘道谢，将帽儿负起朝外行。

一身同样喜庆大红的沙鲁站在院门前，竟是亲自来接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沙鲁黑黑的皮肤此刻也显出几分亮堂。见得帽儿出来，更是嘴都合不拢，眼里眉梢都是喜色。

待喜娘走近了，他靠近了些，压低嗓子，“帽儿，我来接你了。”

喜帕下的帽儿一听，心里只觉又是甜蜜又是羞涩，轻轻地“嗯”了一声。

沙鲁面上顿时又添三分亮色，转首朝廊下的明思憨厚的一笑，这才跟着喜娘一道出去了。

这新婚的头一夜，自然是要在自己的宅子里。早几月，布罗便帮他物色了一所宅子，一应物什也早齐全了。

待一对新人出了府，荣烈也遣人来传话，让明思准备下，一同去沙鲁的宅子。

沙鲁并无高堂，故而荣烈同明思便任了这主婚人，也算是全了这份主仆情意，给两人多添些脸面。

不过仪式过后，荣烈便携着明思离开了。

虽是亲近，但若他在场，众人也难放开。前去贺喜的大多都是他的属下，荣烈也心知众人怕他，尤其了经了这几月。故而一待礼成便发话让众人自乐一日。

两人回府用了午膳便出发去纳兰府。

昨日明思归来已朝几家亲友都传了信。这接下来几日，定是要一一造访。按理是应先去宫中一趟，但荣烈却提议先去纳兰府。明思想着荣烈或许的另有计量，也就应下不提他话。

到了纳兰府，拜见了老太君老侯爷，荣烈陪着明思在府中各房走了一圈，最后将明思送到了鸣柳院。

到了院门前，荣烈却忽同明思道，他打算等下要入宫一趟，让明思留在纳兰府晚膳，晚些他若未归，便让布罗来接她。

明思一怔，遂想到那传国玉玺和藏宝图，也不疑有他，颔首应下。

在四房坐了一会儿后，荣烈果然起身告辞。

听闻是公事，如今是越看荣烈愈爱的四夫人便温言嘱咐了一句让荣烈顾惜身子莫要操劳太过之后，便让他自去。

待荣烈离去后，明思也就同爹娘阿刁蓝星开始叙话，将元国的经历略去不方便言说处，其他的一一道处。惹了大家好几阵笑声。

用过了晚膳不久，布罗果然来接了。

明思上车前问了一句王爷还在宫中，布罗却应得有些含糊。见天色也不早了，明思虽有疑窦，看见布罗神情并无其他异色，也就不多问，上车返家。

到了府中，却只觉有异。从门房到一路见到的下人个个看着她都笑容分外灿烂。虽同样的礼数周全，但总觉对方眼底的笑意都有些特殊意味。

回到偏院，容烈的确不在。但除了莲花如玉二人外，竟然还有范嬷嬷带着四个嬷嬷四个侍女侯在廊下。

见得明思便行礼，笑容同样的耐人寻味。

“这”明思方开口，猛然一怔，这才发现偏院中此刻是焕然一新。正前方的正房门上还结着红绸。

明思愣住——这样的红绸是新娘出嫁前梳妆的喜房才有的…

心神遂一震，蓦地想起了一个不大可能却有极可能的猜想，思及昨日荣烈的克制，再想到方才一路行来所见众人笑容中的奇异。

明思霎时怔愣！

两个丫鬟同四个嬷嬷四个侍女都含笑看着她，范嬷嬷上前一步恭声带笑，“王妃，请容老婆子伺候王妃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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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鸳鸯织就…（四更并发）

标题取自《四张机》￣￣鸳鸯织就欲一起飞。可怜未老先白头，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感谢衣锦褧衣舵主的和氏璧！感谢星愿630舵主的和氏璧！感谢热恋掌门和氏璧十一个小时，尽力了，可以去睡了，提前祝大家五一快乐￣￣改了个关键错别字才想起——嗯，祝《嫁夫》的书友们都能如同他们般各种“XING福”￣￣￣o（∩＿∩）o￣你懂滴￣￣

最后，咳咳，求粉票！

￣￣￣￣￣￣￣￣￣￣￣￣￣￣￣￣￣￣￣￣￣￣￣￣￣￣￣￣￣￣￣￣￣￣￣￣￣￣￣￣￣￣￣￣￣￣￣￣￣￣￣￣￣￣￣￣￣￣￣￣￣￣￣￣￣￣￣￣￣￣￣￣￣￣￣烛火轻摇朦胧。

香花滑灵肌，清波洗凝脂。

步出净房，四个大侍女已捧着红艳艳的凤冠霞帔笑面相樱

明思定睛一看，不由再一呆！竟然是凤冠霞帔，是汉人的喜服…

还在怔忪间，四个嬷嬷满脸喜气地过来，不多时，便配合有致的将喜服给她穿戴好了。

范嬷嬷牵着还有些恍惚的明思到妆台前入座，开始为她梳发，还是那首似曾相识的白首词柔缓带笑的响在耳畔，“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明思闭了闭眼，这一刻，心底只觉若欲泪还笑。

盘好髻，轻描妆容后，侍女捧来凤冠，却是无数颗雪白珍珠所制。颗颗晶莹剔透，在烛火中宝光流动，只觉纯净，华美别有不同。

“这是王爷特意为王妃定制的。”范嬷嬷小心替明思戴上，看着镜中的明思，轻轻呼了口气，眼里满满惊艳，“果然王爷说对了，只这珍珠冠才配王妃！王妃请起——”

明思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须臾才轻盈起身，缓缓转身迎向众人。

四周侍女嬷嬷并如玉莲花二人皆不约而同眸光一亮，露出惊异喜色。无他，实是此际在珠光莹润流转映照的的明思美得太惊人！

一身精致迤逦拖地的大红喜袍，金凤灵秀缀于其上，腰身盈盈勾勒，若弱柳扶风，分外娉婷婀娜。

就这般婷婷袅袅立在众人眼前，分明未动步，分明一身最最俗艳的大红却生生让人生出了翩若轻云出岫之感！

云髻峨峨，珠冠皎皎，映出芙蓉如面，雪肤染薄绯，顿时华如桃李。双瞳剪水流盼，廖若晨星。素齿朱唇，双蛾远山，丽颜若朝霞映雪。

一身大红喜庆衬出红云曼里，却又让人偏生觉得另有一种脱俗清雅在其中，无法移目的惊艳！

几个嬷嬷侍女齐齐心中暗叹——往昔便知王妃美，今日才知往昔所以为竟不足此际所感之万一！

美得艳丽，美得娇艳皆易，似这般穿一身大红，还能美得这般灵秀的，生平却是仅见。

范嬷嬷满意一笑，看向外间，脚步声起，正是也是一身大红的喜娘步入。

“王妃，吉时到了。”她含笑微微，替明思盖上盖头。

喜娘道了万福便在明思身前倾身，明思俯背而上。

走出房门，一道红毯绵延通向院外。步出院门，却还未完，红毯两侧每隔数步便是一对大红灯笼，照出满地喜色，一直蜿蜒至雨远方，似无尽头。

明思轻轻阖目，唇际一缕笑意，似有似无。

不多时便到了正院正房门前，喜娘牵着明思迈过火盆，口中念念有词，“一步过，百年安，长平安，共百年。”

“共百年”明思心中无声地跟着低念这三字，似叹似喜，只觉其间意味缠绵无尽。

一步一步走近，盖头下只见满目喜色红光。目之所及，所有家具皆被大红绣花锦缎所盖，并蒂花开其上。

到了床前坐下，心中正想着，便直觉两道无形灼热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那热力似透过盖头，无形而有质。

心室倏地轻颤，双颊顿生霞色。

下一刻，便见一双金绣明珠黑色云履一步一步进入视野。云履之上，大红袍服红光极艳，入目生花灿烂。

心房再一紧！

“贺喜王爷！贺喜王妃！”喜娘领头，众丫鬟齐齐脆生恭贺。

“赏！”却是荣烈低沉干脆的一字。

众人谢赏之后，早得了吩咐，井然有序的退下。

新房立时幽静，只问得若有若无的轻轻呼吸声，伴着烛花偶尔“噼剥”爆响，却是怕惊扰这一室温柔般的轻柔，似不敢大声。

明思坐得笔直，虽竭力放松，可腰身还是有些不自觉的绷紧。

大红盖下流苏轻颤。

终于，那黑金交织的云履朝着床前行来，步伐从容而沉。缀在鞋头的明珠随着那似笃定的步履，莹润生辉若光芒摇曳。

明思轻轻沉了口气，垂下了眼帘。

下一刻，遮住了大半视野的红色离开了视线，眼前霎时光亮。半垂的眼帘中映入了荣烈挺拔秀雅的身形。

“思思——”耳际传来低柔之极的熟悉声线。低低缓缓，柔柔轻轻，虽只简简单单两字，却如有千山万水般的缱绻蕴含，脉脉无尽。

明思只觉心尖轻颤，羽睫几扇后，轻轻抬眸而起。

远处，龙凤双烛高烧红艳。近端，萧郎轩昂如玉。

眼前的荣烈正是穿的同她相配的汉人男子喜服。甚至，连那一头褐色长发也被束髻用同样红艳的红缎头巾扎于头顶。

红艳艳，极艳丽，却无损那俊美无俦，清贵华姿。

深邃俊美的面容上，此刻目光正灼灼。一双璀璨星眸中，此刻是满满迷醉般的惊艳亮色。似惊乍喜须臾，转瞬，便化为安然喜悦。

一坐一站，相隔不足盈尺。尽目凝望，眸光交汇间，无数心中所思所想，尽付无言中。

“跟我来。”荣烈眸色晶亮，唇畔笑意轻柔，朝明思伸出手。

明思抿唇一笑，将手交于荣烈掌心。

携手到了桌边，大红缎地桌布上，合欢花正灼灼娇艳。一对华贵高脚金樽在烛光中熠熠生辉，杯中酒液清透生香。

端起一盏递给明思后，荣烈自己也端起另一盏，含笑凝视，语声低沉而柔，“合衾交杯，莫离莫忘。”

莫离莫忘…

明思微怔。

再看向那双带笑星亮的眼，她低声轻柔的回道，“交盏共饮，同忧同喜”

荣烈眸光倏地一颤，涟漪扩散，唇边笑意加深，将金盏伸出。明思迎着他柔柔一笑，下一瞬，大红的袍袖便交错而过，酒液一饮而尽。

荣烈接过明思手中的金盏放回桌上，双樽正好并立比肩。

上前一步到明思跟前，眸光波光潋滟亮极，语声却柔极似叹，“思思，今夜——着实美极。”

明思抿唇，微羞垂眸，白玉双颊剔透生晕。

荣烈凝视片刻，拉着明思朝妆台行去，到了妆台前，让明思坐下。他笑看镜中那眉目如画，声音若春风徐来般柔和，“我替你卸冠。”

动作轻缓的将珠冠取下，抽出束发金簪，绿云霎时如瀑倾泻而下。

荣烈唇际噙笑温润，抬手顺着那丝滑轻抚而下。再同镜中那秋水眸光对视一瞬后，伸手取过妆台上的象牙梳替明思梳发，动作轻缓。

片刻后，如墨青丝便根根顺直，黑亮丝光流泻落如匹缎。

明思转身握住他的手，“你坐下。”

说罢便起身，荣烈笑看她一眼，依言而坐。

明思站在他身后朝镜中望去，只见两人身上的大红似将整个镜面也映得红光熠熠。镜中镜外皆是温情交融，喜色无边蔓延。

目光再一触，明思垂眸浅笑，伸手解开了那束发红绸，将那长发放下。

雪白柔荑执牙梳，从头顶开始轻柔朝下。一手执梳而下，另一手跟着轻抚跟落。两手交替，若有韵律般温柔。

梳得差不多，明思将象牙梳放回妆台。荣烈长身而起，转身同明思相对，唇边依旧是这夜自相见便未消逝过的笑意。

明思瞥了一眼妆台上托盘中的金剪，伸手取过，自耳际剪下一缕秀发。荣烈遂接过，也剪下长长的一缕发丝。

放回金剪，他从明思手中接过那缕黑色青丝同自己手中茶褐色发丝相交而结。打好一个结后却不停止，继续交织打结，足足打了九个结后，才停住抬首，却笑而不语。

两色交织分明，却密密若不可分。

明思只一怔便明白过来，他这“九”应是长长久久之意…

将结发装于香囊放回托盘之上，荣烈伸手拉起明思的手，凝望，语声低柔，“该歇息了。”

轻柔四字霎时惹来一阵心跳，明思抬首盈盈而笑，清眸流盼若还羞，轻轻颔首抿唇。

头方点下，便见荣烈低低一笑。下一刻，身体便腾空而起，入到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炮。清冽而醇的气息瞬间盈满鼻端。铺天盖地袭来，无可抵挡沁入心脾，让人不觉勳然若浅醉，心却似鹿撞有声。

神智还未清明，身体便被放入那一床大红柔软之上。

再下一刻，盘扣一颗一颗分离，大红脱落，坠落床前，露出素白纯净。

荣烈不疾不徐地替明思脱衣，晶亮的眸光却一霎不离那娇艳的若醉酡颜。明思一开始还能故作镇定的同他对视，到后来，寝衣被剥开，露出光裸肩膀时，终究还是不敢再同那愈发火热的眸光相接，唇轻咬，闭上了眼。

而此时，却已是人面若桃花，情致两饶间。

荣烈喉间低低一笑，目光从那腮晕潮红的面容上缓缓移下。随着自己的动作，那素衣终于揭开，极致美景顿现眼前。

天鹅般的玉颈下，精致锁骨玲珑，圆润纤巧的香肩，线条如画优美。细腻粉嫩的雪白肌肤上，宛若有玉光隐隐其上。真正的肤若凝脂，粉腻似酥。

一抹雪色白绢挡住了那形状最美好所在，衬着那同样若美玉精细雕刻而成的盈盈折素纤腰，只让人更生遐思向往。

荣烈喉头蓦地一紧，顿觉口干几分。

强抑制住，他并不急着脱下那抹胸却看那一直向往却从未得见的美景，而是手朝下，轻托明思的腰下，将那寝衣的长裤脱离。

动作行云流水无停顿，手一抛，雪色轻帛轻飘飘而起，若风吹般落下，正好落于那大红帐幔之下。红似火，白似雪，相映对照明晰。

荣烈却是呼吸倏地一滞！

先映入眼帘的那双形态极美的修长玉腿，肌肤光洁滑腻，线条流畅柔美，纤足精巧。自上而下，美好得无半点瑕疵。

诱人至极！

可这还不是最让人心驰神荡之处。

玉腿向上，素白的丝缎掩去了那最**处，可轻薄的质地却将那形态勾勒清晰。儿臂粗的龙凤烛火光艳艳，纵然隔着屏风，也足够光亮。

丝滑的雪白织物下，隐约可见芳草萋萋…

正挪不开眼时，明思实抵不过那闭了眼还无可抵挡的灼热梭巡，忽地伸手拉过锦被挡住身子。坐起身，掩被胸前，粉腮红润若霞，星眸微嗔相望，咬了咬唇，僵了须臾，却冒出一句，“你怎不脱？”

荣烈蓦地一怔，遂低笑沉沉，眸光却愈发闪亮，“好，我脱。”

说话间已开始动作，看似优雅缓慢，却一分多余停顿都无。

眨眼间，喜袍被抛落，正在落在明思那素色寝衣之上，又是一番红白交映。接着，是长裤。红色除落，便是一身素白纯净。

这时，荣烈停住手，噙笑朝明思若有深意的一望，将手缓缓抬起开始解中衣。

浅象牙色的胸膛如画卷般在明思眼前徐徐展开，那缓慢的动作似乎生出了无形诱惑，看得明思只觉心跳顿时不受控制般的时快时慢。

虽说上回在偏院净房已见过一回，可那时她哪里能顾得上看。而此际，荣烈噙笑莫测的定定望着她，动作间，眸光不曾稍离她半分。可即便是这般，也无损那动作的优雅。似乎他并非在做一件极日常的行为，不是脱衣，而是要向眼前的人展示一件精心所备的礼品一般。

中衣脱下，同样的一抛，光裸精赤却肌理紧致有力的上半身霎时现于明思眼前！宽肩窄臀，肤质细腻光滑，比例是出人意料的完美，每一处线条都是刚柔并济般的美！

第一次仔细看荣烈身体的明思也不禁微惊愣，她没有想到荣烈身体的美竟然也不输于他外貌。她的学艺术的，对人体之美自然也不乏研究见识。

此际荣烈的身体没有喷张勃发的肌肉感，也无瘦弱之感，却是阳刚同阴柔这两种本是背道而驰的美感的最佳结合点的呈现！

“好看么？”荣烈噙笑低沉。

明思羽睫轻颤半垂，脸颊虽火烫，却也勇敢低声，“很好看。”

荣烈猝然轻笑，将明思连人带被拥入怀中，耳畔低声，“自十三岁起，只你一人看过。日后，也只给你一人看。”

明思听得一愣。只她一人看过？那他以前府上的那些女人…

荣烈似明了她的疑惑，遂低低一笑，“我从不脱衣”

从不脱衣？

明思一滞，顿时想起太后上回所说的“你日后就知晓”，还说“这些让你们自个儿说去”

原来，竟是这般！

这人还真真的怪癖！这一刻，明思不禁对那些女子生出同情。可同情归同情，心中却还是有些许喜悦的。

有了爱，谁不愿多独得些爱人的种种呢？

正思绪飘开间，只见荣烈掌风一拂，轻云般的纱帐便迤逦落下，将两人身形掩于朦朦间。

下一刻，荣烈的手便抚上了明思背上的光裸处，一寸寸轻柔爱抚，似无尽爱怜。明思蓦地轻颤，闭上了眼，只觉那手掌过处，若有电流酥麻而过，让心轻颤不已。

慢慢地被放倒，荣烈一把扯开那薄薄锦被，声音些许沙哑，“燃了地龙，不会冷的。”说罢便倾身而上，紧密相贴。

怎会冷？

光裸的肌肤一碰触，便生烫意！明思却分不清，这源源不断滋生的烫意是来自自己还是来自荣烈身上。

脑子有些发晕，想到即将发生的事，刹那间，无数情绪纷至汹涌。紧张、期待、羞涩…

还未全然分清，柔软的触感便沿着额极轻柔摩挲而下。这一次却未有像上次那般将她的唇作为最后终点。在鼻尖轻吻轻蹭之后，却是滑过一侧脸颊到了耳际。

柔软的舌尖沿着耳廓轻勾轻舔，让明思阵阵轻颤，最后闻得他喉间“呵”地一声低笑，“思思，你这般，我真欢喜”

轻若羽毛般的一句后，那唇却将那绵软的耳垂含入了口中吸吮一番后又是轻咬。

吸吮的动作已是让明思有些忍耐不住，待到轻咬之时，心底更觉有蚂蚁轻爬，**之极！不觉便轻吟出声。

听得明思出声，荣烈身体立时微微一紧，下一瞬，那唇便覆上了那微启的檀口，将那剩下的低吟堵住。

于此地，那舌已算是轻车熟路，深深吻入，这一次却是带着一种似凌虐般的急切。一阵刺探后，便紧紧的吮住那香舌，不容脱逃般的用力吸弄。

明思只觉舌根的麻痒瞬间通电般的直下身体深处，想逃却无处可逃，微微的痛感却有更多无可名状的欲逃还近。

晕眩中只觉荣烈的手顺着腰际迅捷游移而上，转瞬便握住一侧山峦，稍稍有些重的一捏后便放开，轻重不一的开始揉捏。顶端的朱缨凸起挺立后，荣烈隔着丝滑质地的抹胸轻捏，却觉得有些不够尽兴。手一挪，移到侧面交接处，灵活一解。下一瞬，美好风光尽现眼前。

荣烈松开明思的唇，身体微抬，朝那峰峦叠嶂处凝目望去——光影交错间，只见两座雪峰弹性十足的傲然挺立，并未因为此际的平躺而松软，形状甚至比他所想更美！顶端朱缨娇艳而嫩，正在他赤luo裸的眸光中似娇羞般盈盈轻颤。

呼吸倏地紧窒一瞬，眼底霎时暗潮汹涌！

他却是不急，伸手沿着那山脚寸寸攀延，最后满握在手，轻揉慢捏。抚弄片刻后，只觉爱不释手，又还觉不够。

心中生出一种莫名渴望，脑海中猛然现出那图册上的一个画面，眸光倏地一凝。下一刻，便俯身而下，另一手也握住另一侧高耸，让那朱缨更加娇艳凸出。

这般美景即便没看过那册子，荣烈也能跟随本能渴望行事。

将那嫣红可爱的一点吞没唇间，只觉唇舌间传来无比的快慰饥渴的感觉。恍若此际被自己含入口中的是世上最香甜美味之物。

而明思此际传来的猛烈一颤和口中溢出的娇吟更是为这道美味又添了几分情趣。

荣烈在这一刻无师自通的开始动作。舔舐、舌尖轻抵调弄、先轻后重的吸吮…百般武艺上阵，明思哪里还守得住，咬住了唇也抑不住那娇音萦萦。

阵阵娇声入耳，荣烈只觉身下那处张得愈痛，俊美的面容上也已是潮红满面，风情邪魅。唇舌用力的吸弄，一只手缓缓而下，伸到腰侧将那腰际系带一拉，一扯——那最后的遮挡便离体而去。

解开明思最后的遮挡后，荣烈也将自己最后的遮掩除去。两人终于裸裎相对。

全裸的肌肤相触那刻，明思忍不住倏地吸气轻颤。

荣烈察觉到，抬眸朝她望去，却见明思原本一张瓷玉般的小脸此际已是腮红似火，不仅脸上极尽娇艳，就连身体也浮上了一层淡淡桃晕，极尽极研的娇媚。

那粉唇轻咬似不堪忍受，这般情形却更让他下腹热流猛窜，浑身燥热！

俯在明思身上，小心用力不敢将全部身体重力压上。他克制住那极度的渴望，凝视着明思此际的娇艳脸庞，手探下朝那幽谷进发，却低声，“思思，睁眼，我想你看着我。”

明思缓缓睁眼，四目方相接，荣烈的手指已滑那幽径之中。香蜜四溢，泥泞丝滑，荣烈手指一滑入，两人同时身体紧绷一瞬！

荣烈喉结急速滑动数下，那探入桃源深处的手指便开始急速的进出为下一步最终的乐章奏响前奏。明思身体蓦地收紧，唇咬紧，伸手捉住了荣烈的手臂，似要借力般的紧抓。

“思思，我受不住了！”忽然间，荣烈俯首在明思耳畔极致沙哑紧绷的说了一句后，手指抽出，顺势一拨。明思那紧闭的双腿便分出一条缝隙。荣烈膝盖迅捷顶入，再一分，那挺翘的窄臀便沉入了明思腿间。

明思心房猛然一紧，下一瞬，一个比方才进入自己身体似乎要大数十倍的热烫光滑之物便抵在了那泥泞入口处。

磨蹭数下后，只听荣烈附耳低哑，“疼就咬我！”

一言方落，一股巨大力量便冲入体内，势不可挡的冲破那层阻滞，瞬间便冲到最底！身体若被撕裂般的感觉伴着极致撑开胀满的感觉同时袭来，明思眉头猝然紧蹙，眼紧闭，闷声轻呼了一声，抓紧了荣烈的臂膀，脸上显出一丝痛楚之色！

明思也是经历过这种记忆的，可那一次却远不如这次这般痛楚！

荣烈猛地进入后便立时停下朝身下的明思看去，视线触及到明思眉宇间的痛色，眼中顿生怜惜。身下不再动作，伸手握住一侧高耸轻揉爱抚，“傻丫头，让你痛便咬，为何不咬？”

明思缓了过来，闻言羽睫轻颤数下，抬了一半起来，看了此际的荣烈一眼又似不敢直视般的垂下，“咬你——难道就不痛了么？”

语声轻轻若颤，却是三分嗔怪，三分娇羞，四分风情柔媚。

荣烈轻声沙哑的低笑一声，下一刻，担心化去后，那极致紧致紧握又湿热软滑的感觉便明晰之至的传来，让他只觉从未有过的舒爽！

不觉便满足的喟然长叹一声，却同时生出更多的渴望…

额前沁出了细密晶莹的汗珠，浅象牙色的肤色此际绯红似火，忍耐片刻终是忍不住。他低头凑近明思耳畔，“思思，我想动”

明思哪里能不知晓男人此刻的感受，见荣烈这种时候还能顾及她的感受，心中只觉酥软温暖。睁开眼，转首在荣烈靠近她的脸侧轻轻一吻，“嗯。”

荣烈蓦地吸气，将身体抬高些许，将明思双腿托在腰间，双眸间情潮顿时翻滚火热。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身体相接处，一抹艳红正刺目。

遂喉头一紧，开始缓缓地移动，轻轻抽出，再缓缓而入。来回数下后，便觉还不够，蓦地沉身而入，加快速度进出，一次次皆入最深处。

明思一开始还忍住，随着荣烈动作开始狂野，她也只能紧闭双眼，却还是无可抑制的呻吟出声！

这时，荣烈却忽地停下，俯身而下，深深吻入。唇色交缠间，身下又开始轻轻动作，却是极尽缠绵般的温柔。

明思紧紧攀住他的肩膀，身体已似无力。

“思思，睁眼，看我。”荣烈唇在明思唇瓣上轻刷，语声低沉缱绻，“我想你看我。”

明思闻言过了须臾，才又睁开眼，一看清，却是心房一颤！

眼前的荣烈俊脸低垂，俊美得近似神祗般的脸此刻欲色满布，满面绯红似火。琥珀色的眸子此际尤其深幽，似看不清情绪。唯一能辨别的便是那眼底浓郁的春潮。

未有丝毫束缚的茶褐色长发丝缎般垂落下来，正正落在胸前，似瀑布似华缎般的盖住了她羊脂玉色的一侧山峦，也盖住了他覆盖其上轻揉轻捏的手掌。且随着他身体缓慢移动的幅度，那发丝如同第二只手一般戏弄轻刷肌肤来回不休…

也许是之前的隐忍，也许是极致的舒爽，他的额上密密汗珠晶莹。几缕凌乱的发丝贴在了汗湿的额际脸侧，这般却更显出几分别样性感！

身体最深的隐秘之处正被轻柔的摩擦进出，似痒似酥，这般极致的温柔让明思睁开的双眸呈现出一种迷离朦胧。

可眼前极致俊美性感的男子形象一入目，明思也不由自主的一怔，眸光随即掠过晶莹光亮。下一刻，她伸手抚上荣烈的一侧脸颊，用指尖轻轻摩挲。

荣烈一霎不霎的望着她，正在四目交缠间，荣烈突然侧首亲吻了下明思的探出的指尖，倏地眼眸半眯，猎豹般的身体蓦地一绷紧，下一刻便加速，重重而入，又极快的出，如此来回似无停歇，身姿矫健，动作却极狂野！

这般的剧烈，明思哪里还受得住！

贴在他脸侧的手在动作加快的伊使便无力支撑般垂下，身体深处在急速的摩擦中生出一种极痛苦极难耐又似极舒服的酥麻感，身体顿时紧绷轻颤…

荣烈只觉身体那最敏感的一处随着明思骤然绷紧的身体被握得更紧，也更舒服，似有无穷吸力要将他吸入一般，却愈吸愈让他想深入！

深幽若暗海的琥珀眸子似痛苦似快乐的眯起，那性感的蜜色下唇也不时被他自己那雪白整齐的上牙轻咬，俊容之上，神情是难描难绘的极致忍耐之色！

从来不知此事竟有如此之舒服舒爽，如此般的**蚀骨，恨不得此刻便能天荒地老！若非极度的忍耐力，他早已缴械投降。

可不行，他一定要让她体会到那册子上所描述的那种极致之乐！

忽然间，明思只觉身体中那股电流终于到了那至高的临界点。一刹那间，身体绷紧到极致，酥麻之极的感觉从那一处电流乱窜般席卷全身！止不住的颤栗，脚尖瞬间绷直。虽是竭力咬唇，却还是有柔媚入骨的声音发出，低柔婉转，似叹似泣，却是**入骨之极！

听得这一声，再加上那一处传来的阵阵紧缩颤栗，荣烈顿觉腰眼处霎时酥麻若电，他咬紧唇，愈发用力的快速进出，用力顶入。

数下后，再一次抵入最深处，便再也无法控制。低低闷哼一声后，那积累了许久的渴望终于随着那寻到出口的喷薄液体一起心满意足的共同抵达了那**极乐处！

荣烈眯眼须臾。身体才放松下来。

长长满足的一叹后，他并不抽身离开却是倾身俯下，在明思耳际低哑柔声，“思思，我这般，你可舒服？”

低沉的语声中含着一丝性感沙哑，却是柔情满溢的温柔旖旎无尽。

身体中还有余韵回荡，闭着的眼中恍若还有烟火的绚烂余色未消逝殆尽。明思缓缓睁眼，望着眼前这一张满脸汗湿却无损俊美的容颜，凝望须臾，她伸出莲藕般的手臂，手指将他额前沾湿纷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动作轻柔的做完后，她轻轻在荣烈唇边印下一吻，语声极轻极柔“荣烈，你真好”

这声称赞不仅是为了他带来的这番极致快乐，更为他那无时无刻不在的体贴和怜惜。在听得他做完问的这句后，明思哪里还能体会不到他的珍惜和忍耐？

若一个男人在情欲最勃发的时候，也能顾及你的感受，那他定是将你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这个道理，上一世已经经过人事的明思是懂的。

荣烈在明思的动作话语后，眸光顿时晶莹灿亮，唇角却轻勾，带出一丝邪魅，低头凑近明思耳畔，附耳低笑，“你才好——握得我好舒服，好快活。”

低沉的话声，魅惑般的话意，让明思心房又是一颤，本退了不少绯色的脸颊闻言后又起火烫，却不敢直视那惊亮之极的琥珀眸光，只得咬唇眼帘半垂着躲避。

荣烈喉间溢出轻笑，身体抬起，直到此刻才将那物抽出。长腿一迈下床，不待明思反应，已身无寸缕的被荣烈抱起。

明思蓦地一惊，“别，让我穿——”

“傻丫头，”荣烈低笑打断，抱紧她朝净房行去，也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赤luo，“穿衣见父，脱衣见夫——思思，我是你的夫君。再羞人的事儿都做完了，不过是不穿衣裳，又甚可羞的？难不成你还想穿着衣裳净身？”

明思被他说得无言，却还是止不住些许羞涩。

荣烈的目光在她桃色晕染的粉颊上一落，勾唇一笑，步入了净房。

偌大的浴池被白色的雾气笼罩，湿润的热气带着暖玉石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顿生舒适懒懒。

荣烈抱着明思沿着池边台阶步步而下，到了池底站定，水正正漫过荣烈腰线下。

明思好奇打量，“你放我下来。”

荣烈放她下来，水却是漫过了她的腰际。刹那间被温暖包裹，明思轻轻闭目呼了口气，再睁开，却见荣烈目光湛然，那落处正是她胸前羊脂白玉的雪峰。

一察觉顿生羞恼，她转过身背对荣烈，开始捞水清洗身体。方才抬起手臂，身体便被揽入后面的怀抱。

肌肤相贴，荣烈低头在她颈后轻柔一吻，“此处是我的。”

一吻后，第二下落在了肩上，“此处也是我的。”

亲吻肩膀后，将唇贴近明思耳畔，热气喷洒，双手却分别绕过明思腰际向上，各握住一侧雪峰，轻轻揉捏，语声更低沉，却带了几分强硬霸道，“此处也是我的！”

明思蓦地轻颤，又是羞窘又是好笑，伸手去拉他的手，语声微嗔，“荣烈——”

荣烈这回却极霸道，依旧握紧不放却也控制了力道，耳际的声音却哑哑带了几分诱惑，“思思快说，此处是不是我的？”

说话间，指头还捏住那朱缨一点轻柔捏弄，让明思身体倏地一颤，“荣烈——”

“应我——”荣烈对着她的耳廓低笑，“若我应我，我便不停”

这无赖…竟然又无赖上了！

明思万般无法，只得低低柔柔应了一声“是。”。

接下来，荣烈的手几乎抚过了明思所有的肌肤，抚过一处便是同样霸道的一句，“思思，此处也是我！”

明思捱不过他的手段，也知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到了最后，他问一句，明思也懒得同他较劲儿，也只轻轻柔柔应声答“是。”

将明思全身领地霸占完全后，荣烈这才轻笑得意的将明思的身体转过。只见那一张俊颜上满满都是清朗笑意，凝眸片刻后，他蓦地将明思揽入怀中，叹息声似满足又带了一丝喟然之意，语声低低若叹，“思思，我应是前世求了千年才将你今世求到了身边…思思你不知我有多欢喜，欢喜得我自己都不知有多欢喜了…恨不得此际便的天荒地老，可又舍不得这天荒地老如此之短…你说，我该怎么办？”

明思心房蓦地一颤，怔了怔，伸出双手缓缓抱住荣烈的腰际，贴紧。什么都未说，只偏首靠拢，将一侧脸颊轻轻贴在荣烈赤luo光滑的胸前，轻轻蹭了蹭，再柔顺偎依不动。

荣烈身形一顿，轻轻笑了笑，伸手顺明思曲线优美的背部轻轻爱抚，“可怪我霸道？”

这一问却是问的方才那些近似无赖的霸道相问。

明思轻轻摇首，唇边一缕轻柔笑意，“我会记着的。”

荣烈一怔，下一瞬，晶亮璀璨的深邃眸间便是笑意四溅，语声却蓦地低哑而沉，“若是未曾同你这般亲近过，我或许还能容得。可如今，这般的**，这般的美——我会极吃醋”

说话间，那手已经抚到明思隐入水下的挺翘p瓣。一触及到那弹性柔软，便忍不住揉捏抚弄。只须臾间，明思便觉那方才才退出不久的器物再度勃大，硬硬热热的抵在小腹之上，身体不觉一颤，腿便并紧了些。

可荣烈一察觉她的动作，便是一声低笑。下一瞬，脸便被抬起，那唇便覆了下来，轻蹭数下，舌便探入。

身体顿时不由自主的一软，那抚在p瓣上的手便趁机挤进探入。这一回却不急切，而是摸索着似在寻找什么。片刻后，明思直觉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荣烈指尖轻捻的那小小凸起处闪电般的击入小腹深处，又迅速的扩散全身。

被荣烈攫在唇舌间的口中也跟着浑身的这股颤栗感溢出了难耐呻吟。

荣烈“呵呵”低笑，将她身体翻转，捉起她的双手扶在池边。双手就势下滑，各握住一侧羊脂，轻柔动作开来。

小腹的酥麻感还未消散，胸前又传来酥麻，明思顿时身体发软，几乎站不住。就这这时，荣烈一腿顶开她的腿，下一瞬，一只手滑下扶住，低哼一声，窄臀用力一顶，便深深进入。

那一手仍未离开，依旧在那最敏感的一处轻捻细按，惹得明思声声压抑不住，浑身颤栗不止。荣烈缓缓前后动作，在这个角度，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如何进出那紧致间，顿时快感汹涌而至！

明思却受不住了，咬紧的下唇竭力忍耐。

荣烈忽地靠近她，魅惑低哑道，“思思，若是舒服便叫吧，我听了，会更舒服的。”

明思却从来只觉那般肆意的叫声太羞人，如今这般出声却是实不能忍才会发出。闻得荣烈话声，她身极软，心却更发颤，却仍旧咬紧了下唇不肯大声。

而此际，荣烈却蓦地将双手握住她臀边，开始猛烈的动作。若狂风骤雨般的侵袭，激荡得池中水波也猛地激荡撞向池壁，“哗哗”有声。

荣烈骤然而至的勇猛终于让明思松开了咬住的下唇，与此同时，那声声若泣若吟的呻吟也伴着急速的喘息溢出唇瓣。

娇音萦萦，声声柔媚入骨，或婉转或急促，听入耳中，是要人命的勾魂夺魄。

荣烈再度眯起眼，动作也愈发肆意狂野！

不多时，他感觉明思蓦地紧绷收紧，呻吟也倏地断续无力却更柔媚三分，有了上回的经验，他便知明思已是到了极致了，遂不再忍耐，加快动作连撞数下，最后紧紧抵住，灼热霎时迸发，淋漓尽致！

他方倾泻完毕，明思手一软便朝池边扑去。荣烈赶紧伸手将她捞住，揽回了怀中，接着便是低低轻笑，“思思，你的夫君可有问题——嗯？”

尚在半晕迷中的明思蓦地恢复了几分神智，稍一清醒，便忍不住想磨牙，这男人！——上一刻还在深情款款述衷情，下一刻，便记得要“报仇雪耻”！

但显然，这个时候同男人讨论这样的问题是多余且相当不智的。

明思努力呼吸了几口还觉双腿发软，有了些力气才垂眸轻声，“你以前都不脱衣裳，怎行这般多手段？”

荣烈蓦地一僵，轻咳了咳，却转开了话头，“累了吧，我替你洗。”

说着便退出，开始替明思清洗。

明思也着实累，见他避开也不追问，只懒懒靠在他身上，任由他轻柔动作。

不多时，便洗好。

荣烈抱起明思上去，又扯过一张棉巾在手，朝外行去。

待荣烈替明思擦拭完水迹，明思已经昏昏欲睡。荣烈见状轻笑一声，拉过锦被替她盖上，便又开始替她绞干湿发。

待他将明思同自己都打理干净，再上床时，明思呼吸已经清浅均匀。

只那脸上还未完全退却的淡绯色还显出一种魅惑艳丽，显示出方才经过了如何一番极致的疼爱。

荣烈此际却殊无睡意，支起手肘凝望着眼前这终于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女人，身心皆是从未有过的满足舒心。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世间真有书中所言的那种灵欲合一的极乐欢喜！经历了今晚，他才明白原来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在自己身下绽放娇媚，是这般的令一个男人满足傲然！甚至于，一想到这种人间最美的景色若被他人所见，这种**至骨髓深处灵魂深处的感觉若被他人分享，他便会生出将对方覆灭至挫骨扬灰的强烈心态！

深深沉口气，荣烈转首望向床外。隔着轻纱云帐看不到远端柜上的龙凤双烛，可一室勳暖的金橘亮色却显示出那对烛火定是燃烧正旺。

唇轻勾而笑，他躺下，将明思轻揽入怀，语声轻轻若自语，“曾听人道，龙凤烛若通夜不灭，夫妻便能白首至老。思思，今夜咱们的龙凤烛真真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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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零一章新婚燕尔（一更奉上~）

明思迷迷糊糊地还未睁眼，便觉有一只手在自己胸前揉捏抚摸。蓦地心一颤，清醒了几分才忆起昨日之事。

察觉到自己正身无寸缕后，又察觉到自己身后紧贴着荣烈同样身无寸缕的躯体，不由地脸一红。裸睡这种事，于她还是头一回，更别说还是同男人一起裸睡。

胸前有手，身后有…这人今日不是该去上朝么？明思有些无语。

睫毛方动了动，身后的荣烈便更贴紧了些，随即耳畔有热气轻吐，“醒了？”

臀下有热硬的物体紧贴，明思脸一烫想转身避开，结果这一转身，那物体却又抵到了腿间――情形并不好几分…

明思刚想后退一些，荣烈一手便按在她光裸的臀上，用力一按，结果想逃开的最后却是贴得更紧。

抬眼看了荣烈正笑意四溅的眸子一眼，明思面微红，“怎没去上朝？”

这种时候还是提点别的话题好。

荣烈眼中笑意蓄满，“昨日就同皇兄告了假，这三日都不必去。”

咳咳，这算是休婚假？

心里终究还是甜蜜的，这样的早晨，若是自己一个人醒来，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空落。

明思轻抿了抿唇，伸手揽在他的腰际，抬脸望他，“你何时醒的？”

“一个多时辰了，”荣烈侧身支着一只手噙笑望着她，琥珀眸子晶亮晶亮，“昨夜也醒了几回，要看着你摸着你，才不会觉得像做梦。”

这个傻子…

明思的手贴在他的腰上，才发现他的皮肤好得出奇。不仅紧实，且肤质光滑之极。

荣烈忽地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后抬首，“累么？”

明思故意忽略这话中的隐含之意，看了他一眼后垂眸，“有点。不过还好。我在舅舅家的时候也常去爬山。”

荣烈眸光一亮，唇角勾起，与此同时，那只因明思换了位置而闲下的手又攀上了明思的胸前，捉住一只轻轻揉捏，“是么…我也不累呢”

语声已经低沉了。

手掌在雪峰上揉搓，手指却夹住那顶端捏揉。一股麻痒而酥的感觉瞬间便传出，明思心房倏一颤正欲伸手捉住他的手。荣烈却眸色深幽的压了过来将她吻住，“思思，这是新婚”

“别，”明思在他唇齿间挣扎。“会…累的。”

昨夜那两次她还算能应付，可再那样来一回，她今天只怕就起不了床了。

荣烈却置若罔闻，反趁她说话间吸住了她的舌，将她吻得死死的。一手继续在两侧胸前轮流作乱，另一手却已探入了身下，在那桃源处轻磨轻划。

这般上中下三路的同时一挑弄，片刻后桃源处便是蜜汁潺潺。

察觉到明思已动情，荣烈这才松开她的舌。唇在粉唇上爱意柔柔的蹭了蹭，低声轻笑，“放心，咱们换个不累人的姿势。”

明思一怔，荣烈已经将她转向内侧侧身背对，下一瞬，他贴了上来。从颈后探首含住了明思的耳垂。同时手伸入明思腿间一抬，那炙热便在那滑腻处抵住轻蹭。

明思微颤栗，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不累人的…

可这有什么分别，这个姿势兴许对男人没那么累，可女人累却并非是因为姿势的缘故啊…

但明思未有再说话，只轻轻闭了眼，将身体放松。

新婚呢…何必在意那么多，何况。她也是喜欢的。

察觉到明思的顺从，荣烈心中更喜，眸光也愈发深沉发亮。一面轻咬着明思的耳垂，惹得得她不时轻颤，一面用那物在洞口处轻轻滑动摩擦。

“思思，你好香…有时真想把你一口吃进肚里。”荣烈低声断续。“好滑，又――紧！”

伴随这最后一字，他慢慢地朝内挺进。虽已有了两次经历，可清晨时分，人的感知更加灵敏清晰。那一寸一寸的香滑紧致感让他舒服到了极点，喉间低低叹息着，手在明思那光滑的腿部抓捏着。待明思忍不住溢出一声低吟时，他才蓦地忍耐不住，在进到一半处后，猛然的朝前一用力，进到了最深处！

明思轻哼一声，抓住了身前的锦被握紧！

荣烈轻轻缓缓的动，俯首明思耳侧，“思思，我这样你可舒服？”

明思闭眼，面若桃色，晨光中极致娇媚。闻言咬了咬下唇，低低羞涩的“嗯”了一声。一声之后，那脸更是红潮似火，愈加娇艳。

荣烈喉间低笑，俯首在她面颊上轻吻，语声暧昧沙哑，“我也舒服极了！思思你好紧，紧得我时时都想被你这般咬住…进去就舍不得出来”

明思闭紧了眼，面若春桃，止不住的浑身轻颤…

…

府中没有长辈便有这样的好处。

一个时辰后，明思才重新穿上了干净的中衣躺在床上，身子却是半分力气都无。

荣烈也换了干净的中衣上床，一上床便将她揽在怀里，语声含笑柔柔，“累了就歇会儿。”

没有长辈在明思也不用矫情，也的确需要歇会儿，明思偎依在他的臂弯点了点头。

荣烈拉过她的手环在自己腰际，看着明思这幅娇无力又乖顺的模样，心里只觉爱极。用下颌轻抵住明思的头顶，青丝清凉柔滑的感觉顿时从肌肤透入，只觉安然满足而心宁。

明思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种安心的感觉不觉地就油然而生。这是前世今生中都没有体会过的。

在这一刻，她只觉自己的心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平静。

忽地想起一事，她抬眼看向荣烈，眼底一丝好奇，“你以前真不脱衣服？”

荣烈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明思这是问他昨日说的那句，遂有些不自在，“嗯。”

明思更好奇了！

从昨日到方才，她也是有过经历的，荣烈在这方面的表现。无论体力还是技巧皆可算…怎又有这不脱衣裳的说法呢？

明思望着荣烈眨了眨眼，忽问，“你以前有多少女人？”

荣烈神情一滞，看了她一眼，“我十九岁碰的第一个女人，去年五月到如今，就只有你。”

明思愣了愣，十九岁才碰第一个女人？

见她这般满脸好奇的模样。荣烈无奈叹了口气，“早前的事都同你说过了。在那之后，我便极不喜女人。府中虽也有女人，可我是从来不看的。但皇兄对我起了疑心。自我十六岁那年起便送了不少女人到我府里。后来我便入了黑甲军，在军中呆了三年。十九岁才回府中，那时我已生了些同皇兄相争之心。他送的女人不少都有耳目之意。我在王庭故意散播了些风流名声，原先在军中还可避开，但回了王庭却不能不做些样子。挑了几个皇兄送来的女人碰了，后来便寻藉口送了人。布罗也帮了挑了些女人放在后院。这些女人我从未碰过，只是让她们放出风声，让外间以为我沉迷花丛。”说着，荣烈看着明思轻轻挑眉一笑。“你放心，那些手段我也不过是这几月才知晓的。上回生辰，十六哥送了我本册子。我想着同你一道，这才学了些。这些手段不过是为了你我更好更快活，除了你，我又怎有兴致用在别的女人身上？”

明思已经恢复过来的脸随着荣烈的话又染上了红晕，那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却愈发水亮润泽。

垂了垂眼帘。她低声问，“那个被温娜儿毁了脸的伺妾也是你安排的人之一么？”

“她不是，”荣烈看着她，“她虽是布罗搜罗进我府里的，但后来被布罗发现她传递消息，又身怀武功。最后查到才知她是皇兄的人。而那些日子皇兄也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我估计，要么是她没查到什么。要么便是故意隐瞒了些。正好温娜儿那是对她甚不满，我便允了她出气。原本以为她会避开温娜儿的鞭子显露功夫，那般我正好就用这由头遣她出府。可没想到，她竟受了那一鞭――”

“她喜欢你？”明思忽地轻声。

荣烈垂了垂眸，没有避开明思的这个问题，“约莫是有些的。可我本就不喜女人。尤其是这种心有算计别有居心而来的女人。后来，我也未撵她走，只让布罗将她安置在王府偏院的院子住着。”

明思轻轻颔首，“那这回，你让人遣散她们，她没说什么？”

荣烈摇首，“反正人是走了，其他的我没多过问。”又笑看明思，“那些日子满脑子都是你，我哪里能对旁人分出心来？”

明思脸微热，将头靠在他身上叹气，“其实我觉得她也挺可怜的。被你皇兄做了棋子，却偏又喜欢上了你。”

还有句话，明思却是未说出来。

这女人宁愿冒着毁容的危险也不愿暴露，要么便是她过于惧怕荣安，要么便是她太过喜欢荣烈。从荣烈方才的话中看，这两种可能性后者应是更大些。

那温娜儿鞭子落下的那一刻，她应该是想赌荣烈会不会出手救她吧。

明思在心中低低一叹。

荣烈抬手抚着她的发丝，“可是觉得我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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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岁月静好（二更求粉！）

冷酷？

明思想了想，“你当时大约也是未想到她根本就没想过要避开吧？”

荣烈淡淡一笑，拈起她一缕青丝把玩着，“嗯，我同布罗沙鲁都未想到。她轻身功夫很不错，若想避开即便最后一刻也是可以的。”

明思无奈地叹息，偏首看向他，“你也是个祸水呢。”

荣烈呵地低笑，声音低沉而性感，“旁人怎想我没兴致，只你喜欢就好。”说着又有些惋惜道，“可惜浪费了那般多时日，咱们这洞房足足晚了半年…太过浪费了。”

明思笑而不语。

“对了，”荣烈忽地咳了咳，“你同他怎未…？”

明思一怔，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顿了顿，将秋池答应四夫人的话说了，却是略去了最后那几次争执。

荣烈这才明了，遂点了点头，下一刻看着明思的目光那眼底却有些晦暗不明的深幽，仔细一看，却又像是喜色。

明思有些不明。

荣烈放在被下的手在她腰间轻抚着，不知为何，经过了昨夜，如今对她愈发是离不得似的。即便身体满足了，却还是想挨着她，摸着她，心里才舒服。

看着明思那不解的目光，他低低一笑，“我自心里有了你，原本是想着不在意的。可那日听你那般说，不知为何，心里只觉欣喜。”

明思眨了眨眼，还是没明白他说的什么。

荣烈忽地凑近她耳边，低沉道，“我很欢喜——你的落红…是我的。”

明思倏地面红过耳，荣烈在她耳垂上一吻，“你全部都是我的，我的日后也全都是你的。”

明思咬了咬唇，心中几分羞意。

这人还真是啥话都说！

是啊，比脸皮，自己从来是比不过的。再说，女人在这方面天生就比不过男人皮厚。何况这人还是皮厚中的大将军！

可荣烈的最后一句却又让她生出了丝丝甜意。

爱情本就有独占性。她方才想到荣烈对其他女人过去也曾如同他们这般轻怜密爱，她不也生出了一丝不舒服么？

这般一想，那丝羞意也就淡去了，抬起绯色薄染的一张小脸望着荣烈，“荣烈，三颗归女丸能治好我的寒症么？”

那日她只问了王老御医她如今的病况，却并不知荣烈早已同王老御医通气，在替她搜寻配置归女丸的药材。故而这后面的事，也只是听帽儿说了一些，但帽儿也只说要配置三颗才够，具体如何却并不清楚。

荣烈一怔，“嗯，王老说若能配成三颗，便可化去部分寒毒，而剩下的也可压制。只日后小心起居，也同常人无异。”

明思咬了咬下唇，食指在他胸前轻画，“那可能有孕？”

原先她并未太过在意这个问题，可看着牛牛鸿翼还有蓝灵的两个孩子后，如今她还真的很想有一个同荣烈的孩子。

有了孩子，一个家庭才更完整，而作为一个女人，做了母亲也会使自己的生命更完整。

荣烈却是蹙眉了，一手捉住那挠得他心痒痒的柔荑，“要孩子作甚？”

说实话他现在还有些庆幸，虽是极想将明思的寒症治好，可眼下也并非没有好处。即便她身体能受孕，他而今也无要孩子的想法。两人的甜蜜才开始，哪儿能让孩子扫兴。

是药三分毒，避子汤服多也伤身，如今正好省去他这份担心。再说，他们刚大婚那会儿，见得那蓝星生产时的情形，将对象替代到明思身上，他心里就发怵得紧。

阿刁那般硬朗的汉子那夜都成那般，何况那蓝星身子看着比明思不知要好多少，他宁可一辈子不生也不愿提心吊胆十月。

更何况，这十月还得“茹素”…他是千个万个觉得不划算。

要孩子作甚，两人快活一辈子不好么？

明思瞥了他一眼，语声幽幽柔柔，“你就不想要一个咱们的孩子么？”

是不怎么想——荣烈心里这般说，可见明思那满怀期待的眼神又改成了，“你生的我当然喜欢。可人家说，这孩子得看缘分。眼下你身子还没好，等身子好了，咱们慢慢再说也不迟。”

明思狐疑地看着他，总觉着他那句喜欢有些言不由衷，“你真喜欢？”

荣烈咳了咳，瞥她一眼，“不喜欢我能让那小子叫我爹么？”

这“那小子”自然指的是牛牛。

一说到牛牛，明思就想到身边三个丫鬟的几个孩子，止不住的笑意，很有几分自得地，“她们几个的孩子都极好。蓝灵的丫头虽有些胆小，可也乖巧。小的那个也不错，眼神看着机灵得紧。鸿翼虽不爱笑，但长得真真是俊。”说着，忽地一顿，看着荣烈有些新奇，“对了，你还别说，鸿翼认了你做阿大，那性子还真有几分像你。你在生人面前可不就爱板脸么？”

把他同那小毛孩儿比？

荣烈脸黑了黑，伸手在明思臀上狠狠捏了一把，“哪里像了？”

明思脸一热，这人眼下愈发爱动手动脚，眼下都挨着，那手不是摸头便是摸腰，一句话不对就捏她屁股。对了，早间醒来时，那手还在胸前，看那情形还不知玩了多久…

伸手一把抓过他那还在p瓣动作已经变成了轻揉的手，拉到身前握住，“好好说话，你别乱动行不？”

荣烈任由她将手握住，神情却似极无辜，“我哪里乱动了？不过是身随心动，我也管不住这心，它就想摸，我也没法子。”

大大无赖！

明思无语磨了磨牙，“反正不许乱动，说话呢。”

“好，说话。”荣烈点了点头，方才应下，那手却反手一握将明思的手包在了手中，在明思的食指上轻轻摩挲。

明思遂无语，不过只是手指还算能接受，也不去管他了，兴致勃勃地继续方才的话题，“我觉得这几个孩子都挺好。牛牛呢，长得也好看，性子也好，也爱笑。每回心里即便有心事，一看到他，心里便觉轻松了不少。”

荣烈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明思的话有几分道理。至少这几月来，他但凡去看了牛牛，心里便会踏实几分。明思即便会抛下他，也断不会抛下牛牛不管的。

荣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明思抿唇一笑，仔细望向荣烈的眉眼，“若咱们的孩子像你，定然也极漂亮。”

又绕回生孩子的话题了，这回轮到荣烈无语了。

可心里真正的想法定然是不能让明思知晓的，他笑望明思，唇角轻勾，语声中些许调侃**，“已经有了正牌的，还不够你看么？”

那怎么能一样？

明思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转念也想起这个问题如今对他们也算遥远，心里虽有些失望，但也不想再继续说下去让气氛变坏。

遂顿了顿，又想起一件正事，“昨**进宫，东西都给了你皇兄么？”

荣烈颔首，“给了，”一顿看向明思双眼，“你做些准备，我看他这两日想必会召你一见。”

此事明思心中也早有预料计量，她轻笑了笑，“你皇兄心里应是有些猜疑才对。”

司马陵一事虽不一定荣安知道，但秋池那事，荣安定会有些怀疑。何况后来荣烈将秋池葬在那处桃林，再加上她在秋池死后便离京。荣安多少都会有些疑心。

不过她现在对荣安也算有些用处，至少她做这个王妃对荣安而言比其他女人在这个位置更令他安心些。

她一无娘家助力给荣烈驰援，再则荣安也了解她不少。知她是不不容人有心无大志的性子，若她同荣烈在一起，这两点反过来却会成为荣烈的掣肘之处。

眼下秋池不在了，传国玉玺和藏宝图也拿在手中，对于荣安而言，一个身体并不算十分健康的前朝太子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因此对现在的荣安而言，最大的威胁和戒备便会放在了荣烈身上…

明思心中微微蹙眉。

该怎么办呢？

这两兄弟中间隔着这般多不能明言之处，即便她清楚荣烈没有夺位之心，又该如何让荣安相信这一点呢？

其实荣烈已经做了不少了，朝事不多问不多手，断了同左柱国的关系，可荣安还是不能放心。

但若要荣烈交出那八万黑甲军，明思也是不赞同的。

不论他们二人是否同父所出，伴君如伴虎，人心易变，尤其的这帝王之心，谁知日后会如何？中国历史上连弑父杀子的都有，更别说兄弟反目相杀的，比比皆是…

再加上太后的那份有些扑朔的私情，这局面就更难解了。

“想什么呢？”荣烈捏了捏她的脸，动作极轻，眸光满满爱怜。

明思眨了眨眼，“那个被你撞见同你母后相会的男子，如今在何处？”

荣烈一愣，遂明白了。明思方才的走神应是在想如何化解他同皇兄间的猜忌。

一想明白，心里遂暖流涌过。

他这般的身份地位，虽也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说来，真正得到的关切并不多。在他身边，除了母后外，也就沙鲁布罗这左右二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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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夫妻家常（第一更）

可那是不同的。

母后同沙鲁布罗的关心中还带着一种对他的信任。这般多年来，他们早已对他充满了信心。在他们眼里，这世上似乎只有他不想做的，没有他做不到的。

而以他从前的性子，也从未对人倾吐的习惯。他也早已形成了凡事掌握在自己手中，藏在自己心里，万事自己决定的习惯。

而此刻的明思却是将他视作了一个平等甚至平凡的男人来看。

她不将他当做神，只是发自内心的担忧他，如同一对平凡的夫妻的妻子为丈夫的斟酌和担心。

荣烈不得不说，这种感觉他真是不讨厌。

回望明思的眸光愈发温润若水，回答了明思的问题，“他就在这府里。你也见过的，卓都。”

卓都？

明思记忆力极好，进府之后也暗暗留心过荣烈身边的人和这府中的人。荣烈一提名字，明思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英气硬朗的中年男子面孔。

明思对卓都的印象有些深。

不仅出于她良好的记忆力，还因为在那仅有两次的相见时，卓都都给她留下了有些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一般源于卓都本身，另一半却是源自荣烈。

第一次在大雪山，荣烈只允许了三人进柴房。除了沙鲁布罗外便就是这卓都。

这说明荣烈是将卓都划在了最信任的那个范围内，可第二次相见那时，他们二人从纳兰府回来府碰见卓都，荣烈的神情却是疏离淡漠的。还有，沙鲁布罗都称荣烈为主子，而卓都却是同府中其他属下和下人一样都叫的王爷。

明思当时便觉这两人间气氛有些怪异，还疑惑了一下，但后面事情多，也就将这感觉抛在脑后。

此刻荣烈这一给出答案，早前的疑惑处便瞬间清明。

难怪荣烈的态度会那般不合理，原来如此…

可是——明思看向荣烈，“他怎么在这府里？”

按理，卓都同太后认识的年份不断，应该不是一直都在荣烈手下。既然能同太后生情，那该是在太后身边出入方便之人才对。

“我后来寻了个由头从母后那儿将他要来了。”荣烈道。

明思若有所思，“我觉得他应是猜到你的用意才对。”

两人的相处，不仅荣烈有些怪异，卓都的模样看起来也并非无异，多少还是同其他的下属不同的。

荣烈淡笑，手又开始把玩明思的青丝，“应是明白的。”

明思看着他，“那你母后岂不是也猜到你知晓了？”

荣烈轻轻颔首，“嗯。”

明思暗忖片刻，问他，“我们是不是要进宫一趟？”

她离开这么久，消息早传开了。按规矩，也得进宫给太后请安才对。

荣烈手一顿，看着明思不说话，明思轻轻一笑，“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即便要打听，也不会让从你母后处打听。”

她毕竟是小辈，这种事太后不开口，她怎能乱开口，无论是否，场面也多少有些难堪。

她怎会不懂？

荣烈眸光一闪，“那你是——？”

明思微微笑，挑了挑眉，“此事反正也不急于一时，这样吧，日后我出府，你先让卓都跟我一段日子。我先观察观察。”

果然是向从卓都处下手！

不过这样也好，他曾数次想开口，却又开不了口。明思心细，让她去侧面看看，也许大家不那么尴尬。

荣烈长舒了一口气。

也好，此事也到了该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原来他是问不出口，也是不敢问出口。

而如今，有了身边的她，他忽然觉得无论真相如何，他似乎都可以接受了。

“好，”荣烈揽住她，“这两日我就吩咐下去让他跟着你，你看着办就是。”

两人说了半晌话，天已大光亮。

虽还有些腰腿酸软，可总不能在床上赖一天，明思抬首看向荣烈，“起来吧。”

荣烈懒懒一笑，“原先也没觉得这床有多舒服，如今还真是舍不得离它。”

明思忍笑，率先起身下床。荣烈长腿一迈也下了来，一手便接过明思手中的衣裳替明思穿戴起来，“可累？若累咱们就歇一日，若不累，今日下午咱们就进宫一趟。”

明思穿戴好，也顺手取过荣烈的衣裳展开，荣烈勾唇一笑，伸手入袖。明思又取过腰带替他扎好。最后取过玉佩替他系上。

看着荣烈腰上的这块飞云神兽玉佩，明思不禁生出了恍然若梦的感觉。

七月之前的她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亲手替他系上这块玉佩。七月之前是相互算计，而今，却是相依相偎。

荣烈见她神情，再一看她目光落处，心里便明白几分。伸手一把揽过她却不提旧事，“再替我梳发？”

语气却软得紧，似孩童讨要礼物一般。

明思抿唇一笑，颔首。

荣烈遂拉起她的手走向妆台，谁知这时门外却响起了如玉的声音，“王爷王妃——”

原来她同莲花早就起了，听得两人起身的脚步声这才出声。

荣烈顿时有些不愉，明思忍笑看他一眼，可这时候总不能不让她们进来伺候吧。遂抬首应了一声，“进来。”

两个丫鬟应声而入。

荣烈心里虽有些被打断的不爽，可明思都让人进来了，他也只能悻悻地同明思一道去净房漱洗。

两人整装完毕已是巳时中三刻，再一道用过早膳，两人在庭中的亭子里坐着喝茶。

也不说话，只偶尔相视一笑又齐齐看向庭中崭新的景致，两人心中都只觉惬意安宁。

坐了片刻，明思开口道，“其他二三等不算，这院里再添四个服侍的应是够了。”

荣烈一沉吟，也觉差不多。他也不喜身边人太多，往昔在他身边服侍的倒是沙鲁布罗二人做的多。之前让明思添人，也是想着明思如今的身份只帽儿三人在身边有些不大好看。再则帽儿如今也成亲了，说不得那日有了身孕，便更不方便了。

见荣烈点头，明思又道，“我想让大管事在府里挑两个，剩下两个我想从外面买两个年岁稍小些的。”

荣烈只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打算，遂再颔了颔首，笑道，“你看着办就是，反正府里也不少人做事儿。”

府中的丫鬟年纪都不小，明思这是想多做一手准备。年岁小一些易看出性子，也好调教。明思调教身边人的眼光，只看她身边这几个丫鬟便知，他自是一百个放心。

明思微微一笑，便召了如玉过来，让她去知会大管事。

不多时，如玉回转，道大管事已经吩咐人去传话人伢子，最迟午时前人就能来。府中的丫鬟也即刻就能挑出，问明思何时去挑人。

明思看了荣烈一眼，吩咐如玉去通知大管事，她两刻钟后便去厅里见人。

待如玉退下，明思笑看荣烈，“你可要一道？”

此际正当情浓，荣烈本是巴不得守着明思，可挑丫鬟这事儿，他若出现那就真别扭了。再一看明思眼底的促狭之意，他哪里看不出明思是在消遣他？

“快去快回。”他斜睨一眼明思，利落四字。

明思抿唇轻笑。

差不多到了时候，明思便带着如玉莲花去了厅里。

荣烈放了沙鲁三日大假，她也勒令帽儿这三日不许回府，故身边只得如玉莲花伺候。

三人一道缓步而行，明思看向如玉莲花二人，“你们如今也有十七了吧？”

如玉颔首，“我十七，莲花还差一月。”

明思笑道，“女子年纪太小成亲不好，不过若满了十八倒是无埃你们这年纪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如玉，你家中可有给你定亲？”

明思没有问莲花，在将军府的时候，她便听帽儿说了，莲花是自卖自身的孤儿。自然没有定过亲。

如玉莲花一听明思这话头便有些明白明思的意思。

两人脸微红了红，如玉摇首轻声，“家里未曾定过亲。”一顿，声音更轻了，“小姐，我长的不中看。”

莲花看了明思一眼，低声道，“当初方管家买我们俩，就是图省银子。”

明思明白了几分。

这买丫鬟也有分等级。样貌虽不是绝对因素，但也算资本之一。虽说不是所有人家都会挑样貌出众的，但样貌实在不好看的，定然身价不会高。

如玉莲花二人跟在明思身边这半年多，皮肤虽是白了些，但若真说起来，明思也不能违心的说两人好看。

此际听这两个丫鬟语声中的自苦，她不禁怜惜。

仔细的打量了两个丫鬟片刻，她想了想道，”你们二人也莫泄气。样貌是天生的，可这女子的身材却是能做些改变。如玉，你胖在脸上和臀上，我得空教你做几个动作。你坚持做做看，每日再泡些决明子来喝，兴许能调整些回来。”

如玉眼里顿生光亮，“真的么？”

虽是问话，但她心里却已是信了几分。

旁人她不知，但英姿郡主的改变她们却是眼见的。四月前见到的英姿郡主脸上除了浅浅的痘印外，已经不见一颗痘子的踪迹。整个人几乎都焕然一新了。

都是二八年华的少女，谁又不想自己能好看些？此际听明思一说，她心中只觉欣喜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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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颇有思量（第二更提前奉上！）

明思却不敢打包票，万一无效，这丫头就该失望了。遂一笑，柔声道，“我只是在书上看到这这样的法子。但每个人体质不同，效果只怕也未可定。不过也未损失，你不妨试试。成了自是好，不成也莫懊恼。”

如玉听明思这一说，心里也静了几分，“嗯，小姐，我明白了。”

明思一笑，又看向莲花，语气微带戏谑，“你这丫头可是饭量太浅？”

按理说，原先可以说是膳食不好，可后来无论在将军府和这王府，她身边的人膳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这莲花好像自她头回见到起就一直这般的单薄。

这一问莲花却羞涩了，不说话只微微垂首摇了摇头。

如玉促狭地看她一眼，“小姐你说错了，她比我还能吃呢，可就是不长肉。”

能吃不长？

明思先也觉好笑，而后却觉着有些不对劲，“莲花你抬头我看看？”

莲花一愣，依言将下颌抬高了些。

明思伸手捏了捏她的脖子，再同如玉的脖子对照了下，“你有没有觉着自己脖子粗了些？”

莲花怔了怔，看向如玉，如玉也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啊，这半年来，她哪儿都瘦，可脖子好像是粗了些。”

明思放下手，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如玉你待会儿让管事请[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个内科大夫来替莲花看看。”

两个丫鬟遂一愣，莲花有些紧张。

明思朝莲花微微一笑，“莫怕，让大夫看看。我看你也许是内体有些失调之症，所以吃了东西身体却不吸收。让大夫看看，若真有病症，咱们也好对症下药。”

莲花心里稍安，点了点头。

到了厅堂，大管事已经到了。他从府中挑出的二十个丫鬟也齐齐站在廊下候着。

“王妃，人都在这儿。”大管事递上刚拟好的名册。

明思接过一看，名字年岁及其他一些如特长之列的一应俱全。

倒是个妥帖人，明思心中颔首。

将名册浏览过后，明思抬首打量。大管事是个明白人，这二十个丫鬟只三个样貌特别突出的，其他的皆是中等或者是偏上偏下的姿色。

这般挑人，他自然也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不说别的，只看明思身边的三个丫鬟，除了帽儿还算有几分娇憨气外，如玉莲花的模样皆是进不得这样的大家府邸的。心里讶异之余，他便不得不多存几分心思。

当然，他却是误会明思了。

明思多少也看出他的想法，也没有点破的心思。反正于她，也只是挑两个丫鬟。无论样貌如何，但大管事能挑出来的，定然平素在府中都算的伶俐能干的。

既然都是伶俐能干的，那挑的就是心性了。

明思的目光从二十人面上掠过，将各自反应一一纳入眼底。二十名丫鬟多少心里都有些紧张，如今这满府上下，谁不知王妃是王爷的心头肉。

若是进了主院，得了王妃的赏，那只怕就等于一步登天了。

“说说你们进府之前的事儿吧。”如玉搬了椅子过来，明思坐下看着众人，说了一句，笑了笑，“这话问得不对。那就说说你们进府之前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儿，谁先来？”

一言出，众人都愣了。只一旁的大管事一怔之后，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静默了片刻。

“王妃娘娘，奴婢开个头吧。”一个站在前排的绿裳女子抬首看着明思。

鹅蛋脸，一双眉毛尤其清秀，看相貌倒是个娟秀文静的。

明思颔首一笑，“嗯，好。”

她似定了定神，“奴婢颚敏，今年十七，进府四年。原先年纪小也未经过多少事儿。不过王妃娘娘这一问，奴婢便想起了六岁时的一件事儿。那时，奴婢跟着奴婢的娘去放羊。那时正是刚化冰的日子，外面冷得紧。我们走到河湾处，我看到一个人睡在河边便唤我娘去看。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已经冻僵了，虽还没死，但脸却青得紧。我有些怕，我娘却捉了一只刚会走不久的小羊来杀。我家的羊本就不多，冬日里生下的小羊能活下来的也不过三只。我心疼小羊不让我娘杀，我娘却同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后来，我娘杀了小羊，给那人灌了羊血。没多久那人便醒活过来，我本有些伤心，可见我娘救活了人，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说到这里，她停住，垂了垂眸，“这件事虽是算不得什么，可我娘那句话奴婢却一直忘不掉。”

在她说话间，明思一直静静地望着她，见她顿口，明思轻轻颔首，“那后来呢？”

颚敏似一顿，轻声道，“后来我娘将他带回了奴婢的家，他养好身子后便走了。没了多久，他送了许多礼品来道谢。”

明思若有所思的垂了垂眸，复抬眸温和一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得你年纪小还记得这般清楚。”

颚敏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明思一笑，看向其他人，“谁还要说？”

有了开头的颚敏，众人一看明思态度和蔼可亲，胆子也就大了。接下来一个时辰内，二十个丫鬟都开口说了一件自己印象深的事儿。

有些说的多些，有些也就一两句话。有说见了什么极美的景致的，有说家中亲人离去的，有说同家中亲人相处情形的，也有说同家中兄弟姐妹争吃的，现在想起有些后悔的…

有些口拙些，也未料到明思会这般挑人，没有准备之下便有些紧张，一急说话便有口误。本是说自己娘给自己做了双极好看的鞋子却说成了自己爹给自己做了双鞋…众人听着皆是忍笑，连明思身后的如玉莲花也忍俊不禁。

众人一一说完后皆将目光投向明思，眼底的希冀有明显的，也有按捺的。

明思笑着起身，“都下去吧。”

众人依言退下。

大管事上前两步，“王妃可有中意的？”

明思一笑，点了两人的名字。正是那头一个回话的颚敏和那个口误说错话唤作灵珊的丫鬟。

大管事却有些意外了。

颚敏同灵珊在这二十名女子中，相貌都算是出众的。灵珊虽是口笨些，但样貌却是府中数一数二的娇媚。他也斟酌了下才将灵珊添上了册子。灵珊不大爱说话，但一双手却是极巧，做得一手好针线还懂伺候花草之艺。故而他考虑了半晌，还是将灵珊挑了出来。

而颚敏虽不如灵珊娇媚，但模样清丽，又另有一番同府中其他丫鬟不同的气韵。一看仔细还是有些打眼的。

他没有想到明思会挑这两人。

明思似看出了他的想法，唇角弯了弯，“大管事可是觉得不合适？”

大管事一滞，忙不迭摇首，“小的并无此意，王妃觉着合适就成。”

他哪里有权说合适不合适，也听出了明思有些打趣的意思，老脸不禁微热。

明思不揭破，再一笑后，似无意地，“颚敏家中亲人都不在了么？”

大管事点点头，“她是被她舅母卖进府里的，她是独女，父母皆不在了。”

明思半垂眼帘颔了颔首，抬眸一笑，“行了，就这般吧。明日让她们过来就是。今日辛苦你了。”

大管事连连道“份内”，正说话间，外院管事来报，道人伢子领了人来了。

明思吩咐外院管事将人领进附近的落霞苑。

到了落霞苑，这回却是极快，明思问了几句后，便挑了两个的小丫头，皆是汉人孤女。一个叫菱花，圆脸大眼睛，看人的模样很是天真，十一岁。还有一个叫兰儿的，样子看着很是机灵，比菱花却还小一岁，方满十岁。

这两个丫头挑好就留下了，大管事吩咐人将两人带下去，要先请大夫替两人看过后，若无疾病，才能送到明思身边。

出来一圈便是近两个时辰，见事情办完，如玉便提醒明思已到午膳时分。说话间却看着明思眼中带下。

明思如何不知她的意思，半是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回走。

回到主院，荣烈在书房中看书。

见明思浅笑盈盈的步入，待走到身边，他一把拉着明思坐到了他的腿上，环住腰，“怎这般久？”

明思调整了下坐姿，抱着他的一只胳膊笑着将方才挑人的经过说了。说到灵珊的“我爹给我做了一双鞋，很好看，上面还绣了喜鹊和兰花”时，荣烈也失笑了，道，“你倒是个引趣话的，挑个人也能遇着笑话。”

明思抿唇而笑，又眨眼，“你不问问我挑的这两人样貌如何？”

荣烈看着她，“好，这两人长得如何？”

“灵珊妩媚，颚敏灵秀。”明思很是中肯的评价，最后总结道，“皆是好颜色。”

荣烈忽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腰，哼哼道，“打什么算盘？快说！”

明思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荣烈一眼后垂目，将荣烈的手臂平放腿上，手指有节奏的轻弹着，“你猜？”

“想考验你的夫君？”荣烈噙笑。

明思却摇首而笑，手指在荣烈的胳膊上弹的正是她最喜欢的《蓝色多瑙河》中的一段高潮区段，“不是，再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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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动我的命！（第三更，求粉！

荣烈蹙眉，最后笑着摇首，“还真猜不着，说吧，是何小心思？”

明思唇角愉悦弯起，笑容几分俏皮，“今日挑的这二十人，除了四人外，其余样貌皆不突出。大管事约莫是看着如玉莲花，心里对我有了些猜想。那我偏就挑这两人出挑的，不过是想看看他是何反应。”

荣烈先是一愣，而后轻笑，“那他如何反应？”

明思很认真的想了想，“大约是有些糊涂了吧，吃不准我心里怎么想的。”

荣烈呵呵低笑，空闲的那只手捏了捏明思的腰，“你这调皮的——他是个心思玲珑的，自然要揣摩主子心意才好办事。今日倒被你戏耍了！”

明思抿唇而笑，“也不全是为这个啊，这两人我的确是看中了才挑的。”

两人正笑说着，门外传来如玉的声音，道午膳已经摆好了。

明思问有些什么菜，如玉一一将菜名道了。

明思叹气，“又是这些”看向荣烈，“隔一日便是羔羊汤，你不腻么？”

元国之前便是这二十来道菜换着吃，多少都有些腻味了。

荣烈拉着她的手站起朝外行，“这些菜于你身子有益，若真腻了，我再吩咐让人多寻些其他的菜式。但眼下还是得用这些。王老说了，药补不如食补。平素起居饮食也需极注意，先忍些日子，等寻多些的膳方，咱们再换。”

道理明思也明白，闻言笑了笑，颔首道，“你让他们多做些别的菜式，你不用日日陪着我吃这些。”

荣烈一笑，“不必，我陪你。”

午膳后，荣烈让明思去午憩，自己在书房中写了一封书信。写完信，让如玉去传布罗来见。

先问了药材的收集情形后，荣烈沉默了片刻，“加紧些！图斯、班纳、夏沥也派些人手去，”说着递出手中书信，“让人送到突斯给三表兄。”

布罗接过信，“主子也不必太过担心，如今王妃带了六味回来，眼下那最稀缺的药材也只差三味。”

荣烈垂眸淡淡，“我们寻了大半年才寻得三味，那六味却是苍山头人搜罗了十来年才寻得的。不论如何，这两年内，药材都必须配齐！”

布罗看荣烈一眼，默然颔首。

忽地想起一事，他看向荣烈略显迟疑，“纳兰侧妃之事，主子可有同王妃说？”

秋池之事后，荣烈便觉蹊跷，让他去查柯查的消息从何而来。原先是怀疑府中走漏消息，谁知这一查，最后却查出去京兆尹报信的女子竟然是太子侧妃纳兰氏身边的贴身侍女。

后来又查到当日明汐曾到府外的巷口，后来还在外面的茶楼坐了半日。几点一综合也就几乎的确凿了。

查明后，布罗曾问荣烈可要动作，以他的心智自然能看出明汐此举真正的歹意是在明思身上，但他问了之后，荣烈却摇首并未有示下。

布罗有些不明白荣烈的心思。

荣烈抬目看他一眼，“你以为只有咱们才查了此事么？”

布罗一怔。

荣烈唇角牵了牵，眼底闪过一丝暗沉之色，“此女心思歹毒狠辣，不过眼下却不方便动她。你且派人盯着她些，有了合适的机会再说。”顿了顿，“此事莫要让王妃知晓。”

布罗不解，荣烈懒懒瞥他一眼，手指在书案上无声的敲了敲，垂眸道，“王妃的确是三房所出。”

布罗微怔，才想起其中还有这段渊源，他本也是疑心的，故而此际听荣烈证实，也只愣了一瞬便了然了，“主子是怕王妃难处？”

“她本不喜那女人，”荣烈挑眉道，“不过中间夹着纳兰三房，即便如今除了三夫人也无人理会于她，但多少心里还是有些骨肉情意在其中。否则纳兰老夫人过身，她也进不得府。这女人是留不得的，所以，此事她最好还是不知晓的好。眼下不是动手的时机，且容她一阵。”

布罗遂了然颔首。

荣烈长身而起，“备车，要入宫一趟。”

布罗领命而出。

荣烈同明思到了慈宁宫，荣烈是掐着点儿来的，太后也正歇了午觉起来不久。

见得两人联袂而来，神情眼神皆大不同以往，太后眼底满满皆是欣喜笑意。

明思被太后看得不大好意思，方依礼拜见，行到一半便被太后拉起，含笑慈爱的拉到胡床上同坐，打量了下，“不错，去了一趟元国，这气色好多了。”

明思抿唇一笑，“同舅舅家的两个表侄日日去爬山，开始累极，后来慢慢倒长了些气力。”

荣烈唇边一缕浅笑，望着明思的目光柔和。

太后瞥了荣烈一眼，唇弯了弯，朝荣烈挥了挥手，“去你皇兄那儿转转，我们娘俩说话。”

荣烈笑了笑，起身出去。

太后目送荣烈欣长挺拔的身影出去后，转首笑看明思，意味深长，“这回该是哀家的儿媳了吧。”

明思娇羞垂眸，“母后——”

太后顿时轻笑，拉着明思的手拍了拍，“嗯，这回哀家听明白了，这声母后是真喊的。”

明思抿唇而笑。

“这般我就放了心了，”太后笑道，“你们这两孩子总算是开了窍。这些年，哀家还没见烈儿这孩子这般笑过。好，好极，哀家今日真真是高兴。”

“劳母后操心了。”明思应得乖巧。

太后呵呵地笑，松了一口气似地，望着明思的目光有些深意的感概，“这样就好。这人啊，得望前看，好的记住，不好的就忘了吧。”说着又淡淡的笑，“这个道理明白明白得太晚，你是个聪慧的，比母后强。”

明思看着她，此际太后慈蔼的笑容中，有欣慰，也有淡淡的感伤。明思明白，太后这句应是指的秋池之事。这么大的事，太后不可能不知。但同时，这句话也隐含着太后自己对往事的自嘲和感伤。

一句话涌到了唇边，可最后明思还是咽下了。尊卑有别，有些话的确不能从她口中先提。可心里却是深深的疑窦。

太后说自己比她强，是指自己能放下往事去接受荣烈。这样说，她并未真正接受卓都么？那卓都看荣烈的目光中那一抹关切究竟是出于爱屋及乌，还是别的呢？

荣烈是个极敏锐的人，若他没感觉到卓都的真心，是断不会给予他同沙鲁布罗一般的信任的。

太后发现明思忽地走神，“怎么了？想甚这般出神？”轻笑调侃，“还是怪母后不该打发走烈儿？”

明思回神，红着脸笑了笑，“母后莫要笑话我了”

太后呵呵的笑。

荣烈方走到御书房所在的抄手游廊便见皇后一脸隐怒的从御书房行出。见到荣烈脚步一顿，又缓缓抬步。到了跟前，荣烈噙笑，“皇嫂——”

皇后停住脚步，似笑非笑的瞥了荣烈一眼，“老十七，你愈发本事了啊。”

荣烈神色不变，“皇嫂过誉，为皇兄办差乃是臣弟份内。”

“你——”见得荣烈装糊涂装得泰然自若，皇后面色倏地一变，脸色便僵黑了，“好，好，老十七你好本——”

还未说完，御书房门口便传来鹿儿公公恭谨的声音，“睿亲王殿下，皇上有请——”

皇后蓦地将最后一字断在口中，低哼了一声，抬起下颌在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荣烈慵懒地抬了抬眉梢，朝御书房行去。

一进门便见荣安英挺面容上薄怒隐隐，瞥一眼荣烈，将手中奏折朝书案上重重一摔，语声含怒，“老十七，你做的好事！”

荣烈在外间见皇后形容时心里已然便明。皇后那般恼怒定是莫清清给皇后传了信了。十日前，洛河郡王纳了一小部族族长之女为侧妃…

这侧妃何人自不必说，莫清清是识得采萍的，即便形容举止大变，也无法改变人的样貌。以莫清清的心智，在看到采萍那一刻，心里只怕就清楚了。给皇后传信，当是情理当中。

荣安的大怒并未让荣烈变色，施施然走到一旁那皇后明显未落座过的锦凳上坐下，“皇兄这是怎了？今日这般大火气？”

“老十七！”荣安倏地起身，瞪着荣烈疾声厉色，“洛河郡王虽的出了三代的支系，可毕竟还是宗室皇亲！你可知以奴充良混淆宗室血脉是何罪？若叫平阳王得知来向朕讨说法，朕该如何替你圆说！”

荣烈却淡淡地笑了，“皇兄跟前臣弟自不能言假——可既然皇兄连此事都知晓了，想必也该知晓臣弟为何要这般行事？这女人三番数次不安分，头回我看在皇嫂的份上也就罢了，还提议皇兄给她指了门好亲事。洛河郡王对她一往情深，且又是独子，她若肯安分，日后也是享不尽的福。我好歹也算是以德报怨，可这女人竟然还不死心，”停住口，抬首，唇边笑意轻轻，一双琥珀眸光却是极冷，“皇兄，她想动我的命——我又岂能让她安生！”

最后一句，却是说得字字如寒铁！

“动你的”荣安先似不明，疑惑望着荣烈，猛地眸光一闪，眼底异色变幻沉浮，紧盯着荣烈，“老十七，这话说的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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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早有腹案（一更）

“何意——”荣烈唇角牵了牵，站了起来，眸光却倏冷，“她掳了孩子为挟，逼我的王妃穿上ji子服饰，还雇了地痞意图辱思思之清白。明知思思有寒症，故意将她困入冰窖，想让思思终身缠绵病榻，让我终生求之不得——皇兄，思思这我此生唯一所求，她就是臣弟我的命！皇兄能容她在后宫生事，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犯我之忌，且手段如斯歹毒，我岂能容她？此事即便皇兄要罚，臣弟也是此话！比起这女人的歹毒狠辣，我还觉着自己太过心慈手软了呢！”

荣安有些震惊，眼里的怒火却慢慢消褪了些，看着荣烈眉头蹙了蹙，“老十七，你同那丫头”

“她此番离京一是整理心情，二便是为了求药。”说到明思，荣烈眼中不自觉便泛起柔光，“皇兄，我如今惟有两愿——一是愿辅助皇兄兴我大胡盛世之邦。而这其二，便是能搜寻到剩下的几味药，制成那归女丸，让她能好好的陪我这一世。其他的，我并无所求。”

荣安眸光深邃的望定荣烈，荣烈唇角一缕浅笑，坦然平静地同荣安对视，目光无躲闪。

两兄弟对视须臾，一个探究深沉，一个坦荡无畏。

良久，荣安忽地呵呵一笑，缓步而出在荣烈跟前站定，“老十七，你可想好了？若真要这丫头，她是容不得你再有他人的。如今她是身子这般，即便是能压制寒症，可你若要子嗣，只怕就艰难了。”

“荣氏也不靠我传宗接代，”荣烈挑眉懒懒，“皇兄自来疼我，就将我这份儿也担了吧。多纳几个，不就多开枝散叶了么？反正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荣烈似一怔，蓦地大笑，用力在荣烈的肩膀拍了一下，笑骂道，“你这小子——还跟小时候一般泼皮！”

荣烈笑了笑，望着荣安，“皇兄，你原先同我说的那些话，我从未忘过。”荣安一愣，荣烈微微而笑，神情从容而镇定，“这份基业，这天下，多亏了皇兄的劳心劳力才有今日。往昔臣弟也多有不体谅之处，还望皇兄莫要见怪。臣弟而今以后，惟皇兄马首是瞻，但尽己身一分绵薄之力，为皇兄助力！”

荣安定定地望着荣烈，只觉心神震动甚剧！

这十年来，兄弟间渐行渐远，隔阂日深。无论两人相处时如何若无其事，但相处时，对方的那份暗含的戒备提防之心却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

可这一回，他看得出来，荣烈的这番话虽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不似说谎。

这个皇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虽有心计，但却生性至傲。即便是说谎，他也断不会拿两人的往昔情意来迷惑取信于他！

荣安缓缓地点了点头，“雏鹰离巢，朕的皇弟真是长大了…好，好，好，皇兄甚慰。”

荣烈一笑，“不过眼下若无紧要事儿，皇兄还是莫要给我派遣差事儿，且容我松散个半年一年再说。至于那洛河郡王侧妃一事，皇兄也勿须忧恼。此事我安排得极隐秘，断无把柄可寻，便是宝光知晓是我动手也不敢说出实情的。”

“不敢？”荣安疑惑看他，“为何？”

荣烈神情慵懒的笑了笑，“她之所以识得这女子身份，那是因为这女子本是左柱国府上的低等侍女。她拿了这女子把柄要挟于她，原本打的主意是想将此事嫁祸到左柱国府。后来我见这女子虽是被宝光威胁，但却还有几分良知便放了她一马。正好让我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照臣弟说，宝光这女人还真真是祸害。皇兄若真是怜惜平阳王，此事最好就当不知。那宝光自个儿是不敢说出真相的。也只皇嫂心思单纯，才被她几次三番的为她所糊弄。且我还知晓，她定此计是在行事之前数月便有谋划准备。连我也不得不赞一声好忍耐好算计——若非我得知真相，这笔账定会算到左柱国府上。宝光多少也熟悉我几分性子，此事若真非天网恢恢，我还真怕是认定了是左柱国从中动了手脚。若我同左柱国生了纠葛对峙起来”荣烈冷笑一声，“而左柱国确又是无辜，皇兄定是秉公而断，可我也许会认定皇兄偏袒。这般一来…哼哼，此事只怕就不是小事了！”

荣烈的话未点透，但话意已明。

也就是说，莫清清此计乃是一计数雕，非但是想让明思身心受辱，而且还意图挑拨左柱国同睿亲王对峙。更甚者，一旦荣安判定左柱国府无辜，还可能导致荣烈对荣安的不满…

前面两条，荣安或许还不大放在心上，可这最后一条，却是触了荣安大忌！

荣烈没有说的一点，荣烈心里也是清楚。那就是他们这两兄弟之间的芥蒂，除了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外，这朝内朝外其实不少宗亲重臣心里也是看出了几分的。

荣烈这话的意思却是宝光郡主也是正因这一点，想通过此事挑起荣烈对他这皇兄的不满。

荣安心里明白，此事就算是左柱国府所为，他也定要偏袒三分。更不用说，同左柱国府无干。

这般一想，荣安的眸色便沉了下来。

荣烈看他一眼，语声似按捺隐怒，“臣弟原本也未想那许多，可这些日子沉下心思一想，却是愈想愈牛眼下正是大局方稳，需要皇兄费心力之处甚多。臣弟今日进宫也是想到此事后果可大可小，便定了心思要将心中所想同皇兄言明。皇兄说过，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臣弟愿对真神起誓，长兄如父，皇兄疼我逾子，臣弟愿一生追随，绝无二心！”

“老十七——”荣安目光一震，眼中动容。

“皇兄，”荣烈朝他颔了颔首，淡淡一笑，“我是皇兄一手带大，这份恩情，臣弟永世不忘。这一句乃是真心肺腑，若有半字虚言，真神永弃！

荣安看了荣烈半晌，慢慢地伸出右手紧握住荣烈的臂膀，目光欣慰，“果然是朕的老十七！好，甚好！”

荣烈伸手盖在荣安的手背上，噙笑坦然，“皇兄！”

两兄弟含笑对望半晌，荣安哈哈一笑，“那丫头可在母后处？”

荣烈笑着点头，语似无奈，“这两回一去，母后便将我赶了出来，只留她。”

“哈哈，无妨，”荣安大笑，“谁叫你家这个讨人喜欢，连朕也觉着同这丫头说话极有意思。就让她陪陪母后也好。母后撵了你，朕留你！二十年的上好陈酿，今夜陪皇兄好好喝一场，不醉不归！”

“皇兄有命，臣弟莫敢不从。”荣烈一笑，顿了顿，又瞟荣安一眼，“不过，这三日假好像有些少了——不若皇兄再准我个一月半月的，如何？”

“你这臭小子——”荣安先是一愣，反应过来荣烈是向他讨假，顿时笑骂，拍了他一记，“还真个会顺杆子爬，倒跟你家那丫头一个狡猾劲儿！方才才说体谅皇兄，这会子讨假倒不手软！半月一月的你就别想了！给你十日，今日二十九，下月初八，乖乖给朕滚回来上朝！”

“是！”荣烈欣然一笑，“多谢皇兄。”

两人遂相视一笑，荣安笑呵呵拍了拍他，走到书案前将一封书信丢到他面前，“对了，夏沥刚来了国书，要同我朝通关互市，你看看这条款可有需修改之处？”

荣烈笑了笑，拿起了书信展开…

明思在慈宁宫陪着太后闲聊良久还不见荣烈归返，正疑惑间，荣安遣的人便来了。说皇上留睿亲王晚膳，让太后同睿亲王妃不必久候。睿亲王晚膳后再来接王妃回府。

太后一听也笑了，让人退下后笑看明思，“我原本想着你们小别重聚不多留你们，却没想到皇上今日兴致却好。这般也好，今晚就咱娘儿俩一道，让他们兄弟乐呵去。”

明思笑着点头应下。

太后看了看窗外天色，“你在我这儿也坐久了，出去走走吧。”

明思一怔，遂明白太后是给她机会去荣眉宫里坐坐，也正合她心意，遂感激一笑，也不过多扭捏推搪，“母后，我去去就回。”

太后见她乖巧心里也高兴，“无妨，也不急，晚膳备好，哀家再遣人去接你。”说着召缠枝过来让她陪明思出去。

明思同缠枝一道出了慈宁宫，一出宫门，明思便道，“缠枝姑姑，我想去九长公主处坐坐。”

缠枝早前伺候在跟前，心里也是明白的，闻言颔首一笑，应了一声便引着明思朝荣眉寝宫处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

两人相见，荣眉自是喜不自胜，拉着明思就不可撒手，“思思姐姐，你一走就这般久，可想死我了。”

明思抿唇，“我这不是一回来就来看你了么？”

荣眉笑了片刻，忽地上下打量明思，惊异道，“思思姐姐，我怎觉着你比原先还好看了呢？”

明思微怔一瞬，面上莫名一红，“哪里啊，还不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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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再见晴容（二更）

荣眉眼珠骨碌碌一转，望着明思眼底的三分羞涩，蓦地眼一亮，捉住明思的手，“思思姐姐，你是不是同十七皇兄好了？”

明思几分羞意，却也唇角浅笑柔柔，“不是正合你意么？”

“太好了！”荣眉欢呼一声，“我就知道你们迟早能好上——这下咱们可是名正言顺的姑嫂了！嘻嘻，咱们准能成这天下最要好的姑嫂！”

说着拉着明思的手，模样煞是娇俏可爱的凑近，“思思姐姐，十七皇兄可是高兴极了？”

这小丫头！

明思宜嗔宜喜地捏了她的粉颊一把，“小丫头，日后等你寻驸马，我可不会饶你——”

本是玩笑打趣，荣眉脸上的笑意却是一顿，明思还未看清，荣眉已恢复如常，拉着明思起身，“思思姐姐，日日在这宫里也烦了，走，咱们出去逛逛。”

两人遂领着青黛和两个侍女朝御花园行去。

此际已是下午过半近黄昏，阳光正是慵懒时。但时近十一月，到底近了冬，风吹到面上多少还是带了些凉意的气息。

荣眉让青黛寻了一件大红的云丝披风出来让明思穿上，这才出发。

两人也无目的地，到了御花园也是随性而行。逛了一刻钟后，两人寻了个亭子坐下。青黛并两个侍女将篮中带来的茶水点心摆上，两人便一边闲坐一边聊天。

荣眉在这宫中虽不是行动十分随意，但比起其他的嫔妃公主来，这出宫次数也算是多得多了。故而消息也灵通。

她告诉明思，杨木同明欢成亲后，右柱国也打算为明珠择亲。说着便捂嘴笑，明思也不禁意外也好笑，见荣眉笑得促狭便问缘由。荣眉这才道明珠同她爹这阵子正闹腾呢。

原来右柱国相中了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但明珠却不喜，死活同她爹犟，不肯要这门亲事。

先听得礼部尚书家，明思也觉门庭不错。但一听是二公子，明思多少也有些意外。可转念一想，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这刚察海看着是粗人，可这人虽粗，但这心却是不粗的。

刚察海手握重权，他这样的身份，若不想被荣安猜忌。明珠的路便只两条，一是如温娜儿一般入宫，二便是寻一门不会被荣安所猜疑的亲事。

而礼部尚书虽也是一部之首。但其一他是文臣，其二，刚察海相中的是二公子，并非长子嫡孙。

而且，明思以为刚察海此举只怕也是为明珠考虑，才特意选了这不用做宗妇的次子。

很明显，明珠的身份矜贵有余，但她的性子太过直爽，并不适合做主一族之事的主母。虽是次子，但也是嫡出，明珠嫁过去，有右柱国府这样的娘家撑腰，便是上面的婆婆嫂子也断不能怠慢于明珠。只要两夫妻能好好过日子，其他也不必愁烦什么了。

这般一想明思心里也亮堂了，遂笑问，“这位二公子为人如何？明珠怎不喜？”

荣眉忍笑道，“这人我们原先也见过一两回，倒没听见有甚不好的名声。那日她爹说了后，她遣人打听，听说人家不爱习武，便不愿意了。”顿了顿，偷笑着凑近明思耳畔，“她说了，要寻个可以陪她练武的，要不日子没意思。”

明思噎住，“这丫头，难不成还想天天同夫君连把式？”

荣眉笑着点头，“她就这意思。”

明思遂无语，须臾，又问，“如今亲事说到哪一步了？你这般说，耿尚书家可是已肯了？”

荣眉颔首，“大表哥先是请人通了气儿，听说尚书夫人也去问过二公子，若是不肯，想必不会第二日便回了大表哥的话儿。”说着也笑，“其实那二公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倒像你们汉人多些。不过听说在家中也甚是得宠的。照我看，这人其实还不错。原先在王庭，听说他书读得好，也从未有过不好的名声传出。但这人似不大爱热闹。这些年的巴山节，也从未见他出来露过风头。想是个性子爱静的人吧。”

明思点了点头，笑道，“若是人品好，那倒也同明珠相配。夫妻之间要就相似，要就互补。明珠外向好动，这人听着像是个内敛的。他既然肯了这门亲事，说不定对明珠也是有些意思的。”

荣眉眼珠转了转，蓦地亮起，压低的嗓音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思思姐姐，要不咱们替明珠去打探打探？我打听过了，隆升书局每半月新书入店，他都会去挑书册。还有三日便是新书入店的日子，咱们也去看看，如何？”

这小妮子！定是早起了心思了，正好她回来便叫上她一道掺合…

不过去看看也好，到底关系明珠一生大事，明思一笑，“好，到时候你来寻我一道——”还没说完，却见荣眉神情有变，目光看向了她的右侧。

明思顿住口，还未转首，身后便传来脚步声，旋即一声很是熟悉的女声带了几分傲气的响起，“原来是九长公主同睿亲王妃啊——”

原来是温娜儿！

明思转首看去，语声淡淡含笑，“晴容郡主，”顿了顿，看了温娜儿身边的紫衣少女一眼，微颔首，“三公主——”

来人正是温娜儿和因母早丧被皇后收在名下的十六岁的三公主荣羽。明思虽未同荣安的几个公主如何亲近，但早前也是见过一两回，故也识得。

三公主荣羽朝荣眉同明思轻轻福身一礼，“荣羽见过十七皇婶，见过九姑姑。”说着笑道，“母后让我陪郡主走走，方才在那边看着像是九姑姑便过来，不想十七皇婶也在。”

明思笑了笑，“我们也是随意走走，见此处景致好，便坐下歇歇。”

荣眉也笑道，“你倒是眼神儿好，我都躲这偏角了，也能被你瞧见。”

“哪里是我眼神儿好，”三公主笑道，“是郡主瞧见的。”

荣眉笑看温娜儿，“哦”了一声，半笑不笑，“原来是娜儿眼神儿好。可要坐坐？”

温娜儿如何听不出来荣眉话中有意。她原先就同明珠不对盘，而如今这两人同明思交好，自然更不会待见她。

不过，她也无谓。荣眉不过是一个公主，迟早是要外嫁的。而明珠，听说是要嫁到礼部尚书家，而且还是次子，更不足为惧。

如今，就让她们先得意三分吧。迟早有一日，她会让这两人知晓，谁才是这天下最矜贵的女人！

而她今日的目标也不是荣眉。

温娜儿朝荣眉一笑，目光转向明思，似笑非笑，“早前几月听说睿亲王妃病情加重，我本想上门探望，可后来又听说睿亲王妃离京了。我心里还诧异着，既是病重怎又能亲身去寻药。后来听外面闲话颇多，那些个不知礼数的竟说王妃是念及旧情，又有说王妃是伤心而去再无归返，还有些说得更难听的——我听了心里都替王妃鸣不平，还为此责罚了几个胡乱传话的下人。今日得见王妃气色甚佳，我心里也就放心了。我就说，王妃怎会为一个无权无势的旧人而放着这好好的睿亲王妃不做，这笔账连那不识数的市井升斗小民也是算得过来的，何况是王妃？呵呵，王妃想必早已心中有数了！”

明思淡笑看着温娜儿，面上并无太多情绪。

温娜儿说完娇笑，见明思不接话，面上终于忍不住一丝得意，“听说那墓便落在南城外，王妃可曾去拜祭过？”

荣眉听得心中气怒，面色一沉正欲开口，明思却轻笑开了口。先冲温娜儿点了点头，唇角亮出一抹柔柔动人笑意，“我昨日才归，还未来得及前去拜祭。这去的定要去的，我这两日正有此打算。好在王爷甚为体谅，想必也是能允我所求的。至于郡主说的那无权无势有权有势，我却是有些不明白了——”顿住，眉头轻蹙，“女儿家选良人不该是情之所至，贫贱不移么？怎听郡主所言，若是此人不得势了，便入不得眼？这——”

说到这里，明思一脸疑惑地望向温娜儿，这后面的话却是没说出来。

可虽是没说出来，大家也明白了明思的意思。温娜儿如今定了要嫁给太子，而明思却是抓住她话中漏洞，这没说完的意思虽是大不敬，可明显按温娜儿所言，她是定不会同自己的夫君共患难的。

但明思却未将话言明，只留给众人想象空间。

明思的话一完，荣眉身边的三个侍女同温娜儿并三公主身后的几个侍女皆是心头一跳，垂了首，可那余光却齐齐朝温娜儿看去。

温娜儿脸色倏地一变，眸光顿生怒，可这几月温多尔对她的训诫还是起了一定效果的。她虽脸色气得发青，却还是扯出了一抹笑意，“王妃怕是误会了！我自幼承庭训，岂会有这般不耻想法。我不过是听说当日京兆尹是得了一个秋府昔日门庭下的丫鬟通风报信，方才能将那余孽围剿功成。王妃身边不是有两个丫鬟便是昔日秋府的丫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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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急不可耐（三四更并发）

秋府的丫鬟通风报信？

明思蓦地一怔。

当日事情发生后，她想的事情太多，心伤也重，也实不能主动去想与之相关的事。故而她并未问过详情。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问也不能让时光倒流。

而回来后，她也未来得及问荣烈这其中究竟。此际听温娜儿一说，她的确是心神震动。再一看荣眉神情，便知温娜儿此言应非空穴来风。

心底一寒，她面上不露，望着温娜儿淡淡一笑，“郡主倒是消息灵通，我才回京。这消息还未曾听说。这丫鬟立下如此功劳，可有前往领赏？”

温娜儿并不知那报信之人身份，说这话本是想暗指明思身边之人，但明思却神情平静，半点不为所动。

温娜儿多少有些恼恨未扳回面子，遂冷笑一声，“这我便不知了，都是些下溅人，本郡主哪里来兴致打听这些。王妃若真不知，不如去京兆尹问问柯查便一切即明，问我作甚？”

明思垂眸一笑，复抬眸，却是神情浅笑，“太子殿下不日即返，郡主应是好事将近。我还未给郡主道喜，今日就补上吧——祝郡主心想事成，同太子殿下和和美美。再给这宫中添一双佳偶，皇上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定是欢喜。”

明思这话说得含笑温柔，可温娜儿怎么听怎么觉得那“心想事成”四字若字字剜心，全然讽刺。可明思的话却挑不出错处，一时只觉心中憋气，却有无话可驳，可若要让她道谢，她却又说不出口。

“郡主、三公主请自便，”明思站起身，“等下我还要回慈宁宫，就不多陪两位了。先告辞。”

荣眉也站起身，笑着同两人告辞。

三公主倒是礼数周全，将两人送下了凉亭。

明思同荣眉回到荣眉寝宫，明思面上笑意敛去，走到窗前静静望着外间的景色。

“思思姐姐？”荣眉走到她身后。

明思轻轻“嗯”了一声。

荣眉踌躇片刻，低声问，“你可是在想秋将军的事儿？”

明思偏首看了她一眼，唇角一缕似有似无的笑意，似云淡风轻，“放心吧，该过去的都过去了。他们为了做了那样多，我不会让他们的牺牲白费的。该记住的，都永远在心底。”说着，转首再度望着窗外，“关于那报信丫鬟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荣眉想了想，“这事儿我同明珠都打听过。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汉人丫鬟，中等个头，模样不错。可她报了信后便寻了个由头跑了，后面也没再见人。其他的，我们也没打听到。”看向明思，“思思姐姐，原先秋府中可有这样一个丫鬟？”

模样不错？

明思垂眸冷冷一笑。

垂眸片刻后，抬眼淡淡摇首，“不会是秋府的丫鬟。”

荣眉却不解，她不过只查到这一点信息，明思何以能肯定就不是秋府的？

明思很快为她解惑，语声淡淡，“秋府的年轻丫鬟只有四人。我身边的如玉莲花便是其中两人。而其他那两人长相还不及如玉莲花。”

荣眉呆了呆，眨了眨眼，甚是惊异，也随之明白明思何以能肯定报信之人并非秋府的丫鬟。如玉莲花她都是见过的，若说长相还不及这二人，那怎么说也同那“模样不错”四字搭不上边的。

可不是秋府的丫鬟，为何要冒充秋府的丫鬟去报信呢？

若是为了领赏，后面为何一直也没再出现？

荣眉想不明白，蹙眉半晌，“难道是秋将军以前的仇家？”说着又觉不对，低声自语道，“即便是仇家那更应该去领赏才对啊”

明思将荣眉的话听在耳中，睫毛微颤了颤，神情沉静无语。

是夜，荣烈是过了戌时中才到慈宁宫接明思。太后见荣烈喝得不少，让他喝了一碗醒酒汤才放两人归去。

出了宫门，车门一关，荣烈便将明思捞了过去，坐在腿上揽住，将下颌贴在明思颈窝处，语声低柔，“思思，我想你了。”

明思莞尔，回手揽住他的脖子低声，“这才四个时辰呢。”

“才四个时辰啊，”荣烈低低笑道，“可我怎觉过了许久——还好同皇兄讨了十日假，否则我可是亏大了。”

十日？

明思一愣，只听荣烈又轻笑，鼻尖在她脖上肌肤蹭了蹭，“思思，我今日心里很欢喜。”

明思怔了怔，随即心中一动，“你同你皇兄可说了什么？”

“嗯，都说了。”荣烈呵呵轻笑，“宝光同皇后告状，皇兄责牛我便都说了，我说——你是我的命，拿什么来换我都不换。”

明思一愣，荣烈低笑着在她耳畔将今日经过都说了一遍。

末了，他笑声中也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愉悦舒心，“后来皇兄留我下来饮酒，同我说了许多话。你不知道，我们已有十年未曾这般饮酒了。到了最后，我都有些辨不清自个儿是不是回到了十年前…思思，我真是开心。好似遇见你后，我的开心一日比一日多了”

明思听出了荣烈语声中的如释重负感，还有对这份失而复得的兄弟之情的开怀和心喜。明思心中淡淡喜悦也感伤。她一直便觉荣烈其实是极重亲情的人，尤其是对太后和荣安，这两人其实在他心中都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所以，在经历了那些事后，他才性情大变，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情感都压抑在了心底，变成了那个喜怒无常的睿亲王。

明思没有想到荣烈会借用这样一个突破口来向荣安敞开心扉。对真神起誓，是胡人最慎重的誓言。即便是荣安也不会怀疑荣烈的真心。

何况，荣烈的话本就出自真心，荣安看着他长大，就算没有百分百的相信，至少也能信九成。而剩下的，便让岁月来证明吧。

明思心里也松了口气，偏首在荣烈鬓角温柔的亲了亲，“荣烈，我也开心。”

荣烈抬首，一双琥珀眸子晶莹璀璨，俊颜上泛着淡淡酡色，却容光焕发般的光彩熠熠，“思思，是你给了我这份勇气。我告诉自己，为了你，为了我自个儿，无论如何我也该将话同皇兄说个清楚——原先是自己忍不下那口气，不肯低头。可如今，我已知晓自己想要的，那又何必同皇兄赌那口气？过去了都过去了，谁先低头又有何谓？果然说出来了，这心里便只觉畅快。或许皇兄还未有全然信我，可日子一久，他总能看明白的。咱们从今往后便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明思抿唇一笑，“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所以才未动多木。”

今日挑了丫鬟后，明思便随口问大管事一句，府中人事可有变化。大管事说一切照旧，明思便明白荣烈没有动多木。

此际一说，她心中便明了。荣烈今日这番话只怕是早就备好了腹案，只等荣安为宝光一事发作，便能趁机托盘而出。这样一来，宝光一事便算交待过，又同时让两人化解芥蒂，让荣安知他并无夺位之心。而且还顺势踩了宝光一脚，也许宝光的谋算并未有那般深远，可荣烈这样一说，以荣安的心性，日后宝光在荣安跟前便再无翻盘之日了。

明思一想通透，也不禁为荣烈这兵不血刃的一箭三雕心中称好。

荣烈不算计也就罢了，这一算计，十个温娜儿也及不上啊。

而方才听荣烈说了，她也才知晓原来荣烈的后招竟然是如此！

想了想，她看着荣烈几分迟疑，“那采萍虽是嫁了进去，可毕竟是侧妃，她未必能斗过温娜儿吧？”

荣烈懒懒一笑，挑了挑眉梢，“侧妃又如何？才姑可是特意挑了两个嬷嬷四个侍女陪嫁过去。再说，你也莫小瞧这女子。她若不成，我又怎会挑上她？”

明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可惜，“其实这采萍人还不算坏。那日不是她解了我的迷香又唤醒我，我只怕早冻伤了。而且她并未对牛牛下手，足见还是有些良善之心的。这般进了那府邸，又是温娜儿这般的人，稍有不慎，只怕便会尸骨无存。”

“你这傻丫头——”荣烈眸光满满宠溺怜惜，抬手抚了抚她的脸，“人家把你丢进冰窖，你还替人说可怜。放心吧，若非她做了这些，我又岂能饶她？更别说给她机会报仇了。”

“报仇？”明思不解，“她同宝光有仇？”

没道理啊，若是同宝光有仇，她怎会帮宝光？她又不是莫府里的丫鬟。

荣烈一笑，手放下揽住明思的腰，让明思靠在他胸口，这才将采萍的事儿一一道来。末了，他淡笑道，“布罗查过了，她所言的确无虚假。”

明思听得也不禁心生同情，“家破人亡，难怪了”蓦地心中一动，抬首看向荣烈，“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才这般安排的？”

荣烈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又抬了抬眉梢，才语声懒懒道，“她若争气，我自会助她一臂之力——有她在，宝光一举一动便逃不过眼。她若再想对你动什么心思，也未必腾得出手。她若想报仇，那必须斗垮宝光，坐上那洛河郡王妃之位才有几分成算。如今皇兄显是不会替宝光撑腰，只要她能争上这郡王妃之位，她自会想法子对付晴容。届时，我再多帮衬些——晴容即便成了太子妃，也未必是她对手。这采萍聪明着呢，过门才三日便主动来了大京，为平阳王妃伺疾。端茶递水，擦身更衣，样样不假人手。这才几日，平阳王府便是上下交口襄赞。据说，平阳王妃昨日竟同意出门晒太阳了，平阳王可是好生赏了这新儿媳不少好玩意儿呢。我估摸着，不出一月，平阳王妃定会写信让洛河郡王回京。”勾唇一笑，几分得意，“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明思听到一半，心里便通亮了。

荣烈果然是还有算计在其中！

不过听荣烈这般一说，她倒是对这采萍真要另眼相看几分。果然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她的出身的确远不如莫清清，可她却以己之长对敌所短。平阳王夫妇心中已对莫清清生出嫌隙，认为莫清清不孝，而这边，采萍却不嫌劳苦脏污的贴身伺候，两厢一对照，高下立见。

若无莫清清新婚翌日的那一出，也许平阳王夫妇还不会有多稀罕采萍这般。可人性就是如此，你痛恨的那人的缺点会让你更加注意到其他人身上与之相对应的优点。

明思暗忖着点了点头，忽问，“宝光成亲也有四个多月了吧？若是采萍这一走，宝光有了身孕怎办？”

平阳王妃即便再看不惯这个儿子，若莫清清有了身孕，再如何，她也会放不下这长子嫡孙的吧。到时候，莫清清不是又有了倚仗了？

以莫清清的性子，只怕给她一点机会，她也能扭转形势，那不是对采萍不利？

明思这一问出，荣烈却勾唇懒懒一笑，“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她这辈子也别想能有孕——那一夜，才姑已喂了她独门绝子药。她既想出那般阴毒的手段对付你，我又怎不还她些！”

明思听得一惊，怔了片刻，长长地舒了口气，将脸贴在荣烈的胸膛。

荣烈的手在她小腹轻轻摩挲，“可是不喜欢听这些？”

“嗯，是有些。”明思轻轻笑了笑，将手贴在荣烈的手背上，“可我能接受。莫清清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即便不为我自个儿，我也希望采萍能达成所愿。你好好帮她吧。”

荣烈低低而笑，应得干脆利落，“好！王妃有求，本王自当应允。”说着一顿，语声蓦地低沉暧昧，“那本王也有一求——今日酒后无力，王妃可愿替本王净身擦洗”

明思一愣，白玉般的脸颊也染上些酡颜。

两人回到主院，如玉莲花迎了出来，荣烈只转首看向明思，唇角一抹笑意莫名。

明思面微烫，“你们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待两丫鬟一退下，明思一进房门，刚折身将门关好。手还未放下，身子便被一股大力抱起腾空。荣烈抱起她朝房内走，明思先了一吓，待反应过来，不禁好笑，“王爷不是酒后无力么？”

荣烈眉眼璀璨，笑得一本正经，“擦洗是无力，可抱自个儿的王妃却是怎么都有力气的。”

一路行到净房，在池边将明思放下，荣烈抬起双臂，一双眸子莹莹闪亮，唇角笑意早已满溢而出。

明思同他对视一眼后，垂下眼帘不看他那愈发惊亮带笑的眼，伸手替他宽衣。解开腰带，脱下长袍。荣烈穿的汉服本也简便，不多时，便只剩下一条亵裤。

看着明思的手在自己身上轻柔动作，荣烈早已忍不住。中裤一除下，那勃发的欲望形态便赫然入目。明思只看了一眼，便倏地面若桃色，绯红涨满。

那手便怎么也没有勇气去将那最后的遮掩除去，连耳垂也红了。

只闻荣烈低低一笑，上前来几乎同明思贴面，“你替我脱了，我也帮你”

说话间，那手已经灵活的开始替明思宽衣。动作却是比明思快了不少。只几个眨眼间，明思便只剩贴身的上下内衣。

一室雾气腾腾中，明思的肌肤莹润如玉，粉嫩似酥。高耸的胸，盈盈柳腰，修长的腿，荣烈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

虽有过几次肌肤之亲，可在荣烈这般炙热的打量下，明思还是忍不住羞怯。咬了咬牙，退后一步，“我自己脱，你先下去吧。”

荣烈知她面薄，不过这般也甚是乐趣。故而也不过于勉强，遂轻笑一声，便抬手将自己的亵裤脱下，那勃然之物霎时弹跳而出，气势威猛。

明思猝不及防之下一见，霎时惊愣，只觉心“咚咚”两跳，下一瞬，见荣烈还大喇喇地笑看她，唇角笑意好不得意。她蓦地羞恼，伸手一推，“脱完了还不下去，秀什么身材？”

荣烈被她一推，一个没站稳，“噗通”一声便落到池中。下一刻，猛地从水中跃起站定，抹了一把面上的水珠，将湿润的长发朝后一甩，水珠四溅，明明唇角笑意灿烂，却故作幽怨，“思思，人家想等你一起，你怎把人家推下来了？”

明思懒得理他。

以他的功夫和身体重量，她那一推也没多大劲儿，哪里就能把他推下去？这人是故意卖可怜的！

将苦肉计不奏效，荣烈也不懊恼，站在池中朝明思勾唇一笑，笑意几分邪魅，“你再不脱，可我要上来帮手一二？”

明思原本是应了替他擦洗的，不过当时也是一时心软，故而虽知他是藉口，也答应了。可此际见荣烈这般神情，不由地便生了三分退意。

这胆子一小，那退堂鼓便很快如雷响起。

明思垂眸眼珠一转，忽地抓起地上衣物便转身朝外，“我想过了，还是你洗好了我再——”话还未完，只听一声破水而出声便乍然响起。

下一刻，凉风顿至，明思的身体便被一具湿润火热而有光裸的躯体紧紧贴住。荣烈的脸贴着她的脖颈，语声低哑带笑，“思思，言而不信——你说，该如何罚你？”

说着，将明思手中衣物一扯，扔到地上，紧接着便上下一动作，明思的抹胸同亵裤便落到地上。雪峰殷红芳草萋萋霎时入目，荣烈顿时喉头一紧，一把将明思抱起，几个大步便步入了池中。

明思还来不及反应，已被荣烈推得扑倒在打磨得极光滑的池边。荣烈的眸光炙热而贪婪地从那曲线优美的脖颈缓缓掠下，毫无一丝瑕疵的雪白美背，纤巧的腰身，挺翘丰润的p瓣一直到那没入水中的幽深处…

明思虽是背对，但也能感受到荣烈炙热得近似发烫的目光。心里一羞窘，咬了咬唇，便想起身，“不是要洗么？我先让我起来，我帮你洗。”

荣烈却按住她的腰不让她动，倾身贴了上去，含住了明思的耳垂，语声沙哑断续，“莫急，待会儿一起洗”

说了这一句，那唇在耳垂上轻咬，而双手却一前一后探入了那水下，一手深入那幽谷通道，一手在那外侧轻抚按揉。

明思顿时轻颤不已。

荣烈摸得两下，语声蓦地喘气急促，低声在明思耳畔沙哑到，“思思，我想死了，今日先容我一回。”

话还未完，那手便抽出，分开了那雪白玉腿，身体挤进。下一瞬，那硕大而光滑的坚硬热铁便抵住了那已有几分湿滑的桃源洞口。

虽是急不可耐，但荣烈还是用那顶端在洞口来回蹭了两下才克制住轻轻顶入些许。察觉到明思已情动湿润，他才半眯着眼，低低一闷哼，用力顶入。

身体已歇了一日，荣烈的男性也实伟硕，猝然的巨大胀满让明思忍不住轻吸冷气的哼了一声，微微痛楚中却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酥软满足，不觉身体便软成了一汪春水。

荣烈蓦地停住，在她脖颈间细密爱怜轻吻，“思思，可是还疼？”

言中多少有些懊悔，两人虽只亲密三回，但明思的反应他如今也算是了如指掌。方才那一瞬，明思吸气，定然是有些疼的。

明思听出他的懊恼心疼，心中也是暖意。此际两人身体相融到极致，虽是极羞怯，可她心里也是喜欢的。

方才那声冷气，其实更多的是被荣烈吓到的，说有多疼，那还真不算。

身体被撑满，又被荣烈紧紧贴住环拥，热热的池水暖暖的包围着，一室白雾朦胧中，是说不出的暧昧旖旎。

明思面已火烫，却还是鼓起勇气转回首，望着那张在欲望中竭力隐忍中也俊美得不可思议的脸。一触及，心房便蓦地一颤，脸上再添三分绯色，“不疼，我是只被你惊吓到了”

荣烈眸光蓦地惊亮，唇角一勾，抬手托起明思的下颌便俯身对着那粉唇吻了下去。深吻片刻，那埋在那紧致处的热铁似愈发坚硬又涨大几分，明思只觉心房紧颤不已。

方欲说话，荣烈却倏地放开她，只听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思思，让我好好疼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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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稍觉异样

（一更）

新婚燕尔自然情浓情热。

好好疼爱的结果就是暴风骤雨般的一次外加春风化雨般的再一次…

再回到床上时，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了。

明思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了，宜嗔宜喜的看了荣烈一眼后便在他的怀中阖了了眼。

荣烈将怀中的明思调整了下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心满意足的噙笑相望，一手轻轻替她将散落的发丝拨顺道脑后。

察觉到荣烈的目光，明思羽睫几颤后，睁眼相望，“你不累？”

明思那白玉般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那极致快乐后的红晕，黑亮若沁水葡萄一般的点漆乌眸中还有淡淡的迷离朦胧。

荣烈只觉看不够，俊美无俦的脸上笑得几分促狭，“其实我还想更累些，只怕你受不住。”

明思见他带笑闪亮的眼，虽是倦极也忍不住无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遂小小声咬唇问，“你真一年多没女人？”

荣烈一怔，旋即低笑，“不信？”

本来是信的，可他这两日的表现实在是…明思不得不想，他一起是如何忍住的。

望着明思躲闪羞涩的目光，荣烈哪里还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低头附在她耳畔，热气喷吐，“傻思思，以前我可我觉得此事有多快活——有时虽也有些不舒服，可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就是往昔，那东西出来了，心里也不觉有多舒服，反倒是会生些烦躁。原先是在府里，偶尔也得做场戏，后来有了正事，大多都在外头，便无需做戏。再后来回京，没多久你就来了府里。后来便是赐婚，我满脑子都是琢磨你，哪里还能起那些心思。要说有，也只一回。”

有一回？

明思微愣，看着他眨了眨眼。

荣烈眼中笑意戏谑，挑了挑一侧眉梢，笑意低沉，“猜猜？是哪一回？”

明思愣了一瞬，看着他满目笑意，蓦地脑中一亮，有些明白了！

脸又红了红，垂眸轻声，“那…你为何要用内功替我解毒？”

她并非是那种会为贞洁要死要活的女人，若当日只能用那一个法子解毒，事后她也会接受的。毕竟，一层膜和活着这样的选择，她是毋庸置疑的会选择后者。

荣烈笑了笑，抚着她的头顶，语声懒懒轻笑，“一开始我也是想过替你那般解毒，可后来不知为何却忍下了——我自个儿当时也有些奇怪。那日我明明已动了念，却偏偏下不去手。后来我才明白过来，那时我不过是不想有一**知晓了我有其他解毒的法子却用那个法子替你解毒，你只怕会厌恨看不起我。”

明思静静地听完，伸手揽住他的腰，贴紧了些，未有言语却在心中低声柔柔，“荣烈，谢谢你”

他们两人一路走来极不易，真要说来，却是荣烈付出更多。若非荣烈的真心珍惜，她又哪里有勇气来尝试和接受？更不会有如今的幸福了。

荣烈睡了下来，将手贴在她的腰间，“睡吧，明日咱们去骑马。”

明思点了点头，闭了上了眼，忽地又睁开，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略微不自然，“明日要骑马，早上可不能晚起”

荣烈愣了一瞬，见明思耳垂又红了，旋即明白过来，顿时闷笑。抬手在明思嫩滑的脸颊上抚着，很是大度的回道，“那行，明早就算了。”

明早就算了？这意思…是只有明早才算了，那…

明思还在怔愣，荣烈已经在她额头印上一吻，手臂收紧了些将明思朝怀里又带了带，语声低沉带笑，“晨光美妙，岂能辜负？府中无长辈，日后我上朝，你累了便多睡会儿就是。”

这话…明思无语了。

见明思怔愣的模样，荣烈轻笑柔声，“乖，睡觉。明儿个我叫你。”

明思无奈心中一笑，遂阖眼，揽紧了荣烈的腰，乖顺睡去。

翌日一早果然是荣烈将明思唤醒。

明思睁开眼见荣烈一身新沐浴过的模样，望了望窗外已然大亮的天光，撑手起来，“你去练功夫了？”

荣烈拿起外裳穿戴，颔了颔首，偏首望着明思，眼中笑意深长却是调侃轻声，“今日又不能作甚，只能去练功夫了。”

明思一愣遂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遂面上一红，下床来便欲替他穿衣。荣烈一把拦住她，将自己的衣裳一丢，拿过明思的长袍替她穿上，“天转凉了，下床先穿衣裳。我不用你伺候。”

荣烈素不喜旁人近身，原先穿衣大多是沙鲁布罗两人伺候，而今有了明思自是不能。如今两人一起，虽未特意交待，但明思身边的几人也是识趣的，未经召唤是不会进房的。

明思虽未说过，但心里却是极喜荣烈这个习惯的。

心中有了情，自然是为这人做什么也是心甘情愿的。穿好外袍后，明思依旧拿了那长衫来替荣烈穿戴。荣烈见她面上神情也明白她的心思，遂一笑，任凭明思服侍。

穿戴整齐后，明思又替他梳发，将束发带替他束好，这才唤两个丫鬟进来伺候漱洗。

用完了早膳，内院管事范嬷嬷便带着昨日新挑的四个丫鬟来了。

两大两小四个丫鬟皆是打扮得齐整干净，站在庭中。颚敏同灵珊还好，那两个小的菱花同兰儿却有些掩不住眼中的好奇，望着神仙般的王爷同王妃，虽竭力按照府中嬷嬷训诫的礼数，可面上还是带出了些天真好奇。

荣烈陪着明思到廊下，范嬷嬷带着四个丫鬟行礼。荣烈不以为意的看了一眼，转首看向明思，表情不由地便柔和了，“我去书房，你忙完了再过来。”

明思朝他轻轻颔首一笑，荣烈还之一笑，大步流星朝书房行去。

明思转回首，却正见颚敏将眼角余光从荣烈的背影上收回，娟秀的鹅蛋脸上，神情虽是沉静，但唇角似有些抿紧。

明思微微一怔。

颚敏似察觉到明思的目光，一抬眸，看了明思一眼，唇角线条随之放松下来，露出一丝合乎身份的矜持笑意。

明思也微微一笑，看着四个丫鬟，柔声道，“王爷同我都喜清静，身边人不多。如今添了你们四人，也算是投了眼缘。府里的规矩嬷嬷想必已经嘱托过了，我也不必再言。这院里的规矩和你们四人的分派，我已交代了如玉莲花。”说着偏首看着如玉莲花，“她们四人就交给你们二人了。有何不懂的，她们只管问你们。若她们有错，我可只罚你们俩——记好了么？”

如玉莲花裣衽行礼，恭声应下。

明思一笑，点了点头，看向范嬷嬷，“有劳范嬷嬷了。”

范嬷嬷连连道“份内”，寒暄了两句，告退离去。

明思先回了房。一刻钟后，如玉莲花进来。

“小——王妃，已照王妃的吩咐都分派好了。”如玉唤了一个“小”字，忽地顿住又改了称谓，说完后看着明思抿唇直笑。

一旁的莲花也在笑。

这丫头——明思笑望她一眼，将手中针线筐放下，“你们觉得这四人如何？”

如玉莲花对视一眼，如玉开口道，“两个年级小的倒看不出什么。菱花性子天真些，兰儿要机巧些。至于灵珊同颚敏，看着人也不错。那颚敏说话极有分寸，倒比其他三人要来事些。”

莲花笑着接口，“王妃挑的人，自是错不了的。”

明思笑看莲花一眼，打趣道，“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们自个儿啊？”

莲花面一红，如今跟着明思久了胆子也大些了，红着脸道，“王妃好便是我们好，夸谁都一样。”

明思忍不住笑的捏她脸一把，“大夫开的药记着吃，我已经吩咐厨房了，日后你的膳食给你单做一份，每日记得按食谱吃完。”

昨日请了大夫来看，莲花果然是得了肿脖症。晚膳前明思又根据大夫的食疗方子给莲花拟了个食谱，主要是增加蛋白质等几项高营养物质的摄入。

明思问了大夫的诊断，几乎能肯定这肿脖症其实就是甲状腺肿大，也就是莲花食欲增大却消瘦，应是得了甲状腺亢进。不过莲花的眼球还未凸出，症状应还不严重。

药物治疗加上食疗，应该是可以将病情控制住，然后慢慢调养回来的。

明思一说起这个，莲花心里便忍不住的感动。

可她明白明思做这些并非是为了她的感动，遂将情绪按捺住，笑着点头，“王妃放心，我记住了。”

明思再一笑，看向如玉，莲花见明思神情便抢先开口笑道，“王妃也放心，如玉昨晚和今儿个一起身，便将那瘦脸瘦身操都做了半个多时辰呢。我还没起身，她就先起了。我今儿个可是被她喘气给喘醒的”

“莲花——”如玉顿时羞窘，伸手作势去捏莲花的脸。

莲花知她不会真捏，也不躲，只笑道，“王妃说了，这个得循序渐进——你得慢慢来，谁让你那般拼命来着。”

如玉一滞，恨恨把手放下，还是忍不住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看你得意，昨个儿谁照镜子照半晌，还问我若是自个儿脸圆些好不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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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国事家事（两更并发—jinnanj长老和氏璧＋1＋2）

这下轮到莲花羞窘了，噎了噎，不说话了。

明思在一旁忍笑良久，看着这两人互相揭短，也只觉有趣。

如玉揭了莲花的底，再见明思面上笑意，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针线筐，“王妃要做针线？”

明思笑了笑，“王爷要做衣裳，你待会儿去库房看看可有好料子？”

如玉颔首，又问，“好，我挑些料子过来，王妃选好了，我再交给灵珊。王妃可要画图出来？”

新来的四个丫鬟的活儿都是分派好的。菱花和兰儿伺候茶水和一些杂事，灵珊主要侍候针线这一块儿，颚敏则主要侍候书房的伺候。

“不必，”明思笑道，“我来做。”

如玉愣了一瞬旋即明了，忍笑道，“定是王爷——”

没有说下去，只看着明思笑。

明思笑看她一眼，没有否认，顿了顿，忽地轻声道，“你们俩这些日子多盯着些，尤其是颚敏。”

如玉莲花蓦地一愣，齐齐抬眼看向明思。

明思却是微笑不语。

如玉蹙了蹙眉，看了莲花一眼，眼底均是不解，压低了嗓子，“可是颚敏有不对？”

她有些不明白。

若是明思看出颚敏有不对，为何还要挑她进来？

明思想了想，笑着低声，“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你们小心看着些，别让她看出来就好。”

两个丫鬟若有所思的对望一眼，轻轻颔首，示意明白。

明思同荣烈骑了一个时辰的马出了一身大汗，回来沐浴换衣，喝了一盏茶后便是午膳。

午膳过后，荣烈见明思多少有些倦意，便陪她回房午睡。待明思睡着，荣烈起身朝书房行去。走到廊下见一个蓝衣丫鬟同一个梳丫髻的小丫鬟在擦拭秋千，便随口吩咐道，“传布罗到书房见我。”

说完便提步走了。

蓝衣丫鬟抬首起来，正是颚敏，看了一眼荣烈的背影，顿了片刻才低声应了一声，又看向兰儿，“你先擦着，我去传话。”

兰儿笑嘻嘻应下，颚敏转身去了。

明思睡了一个时辰起身，走出房门便见布罗从荣烈书房步出，见着明思便行礼，“见过王妃。”

明思一笑颔首，布罗笑着退下。

明思走到书房，荣烈从案前抬首噙笑，“醒了？”说着便起身，待明思走到身边便揽住，笑吟吟相望叹气道，“天冷了，我本打算带你去西龙山住几日。方才才得了消息，皇后让晴容明日去西龙山行宫。”

明思先一愣便明白过来。元国是太子的最后一站，想必是太子要回来了。所以皇后才让温娜儿去行宫，这该是要准备大婚了。

明思点了点头，“没关系，也不是非要去不可。对了，我离寨子的时候碰见过太子，不过那时并不识得。后来听韩五韩六说了才知道是他。太子回来该大婚了吧？”

“还没定下日子，左右也不出这三个月。”荣烈颔首，又看明思，“明年巴山节，元国应是你舅舅来。”

明思笑了笑，“那正好——我让舅舅把索儿蜜儿也带来。这两小家伙好玩儿得紧呢。”说着便将那姓王的典故说了，惹得荣烈一阵笑声。

两人笑了半晌，明思忽地想起，看向荣烈，“也不定要去行宫，三姐姐给我的庄子里便有一处温泉庄子。要不咱们去庄子上住几日，把五哥眉儿还有明珠她们也叫上一道？”

荣烈想了想，虽他私心里更想两人独处却无法拒绝明思眼中的光亮，只好一笑，“也好，你安排吧。”

明思揽住他的腰，忽闪着大眼睛柔声道，“可以把青石大哥也叫上么？”

荣烈一滞，明思轻轻柔柔道，“八妹妹还未许婚，前日回府里，蓝星同我说，有几家求亲的八妹妹都拒了，只说自己年纪还小，想多侍候长辈几年。这回，咱们叫上三哥三嫂还有七妹夫七妹妹八妹妹一道，你觉得如何？”

先是纳兰笙眉儿明珠，这会儿又添了一堆…荣烈颇无奈，转念一想，多一个同多十个也没多大分别，何况明思这般柔美模样的看着他，他又哪里说得出一个“不”字。

遂无奈一笑，伸手轻轻捏了捏那粉嫩滑腻的脸颊，“好，都依你，都叫上吧。”

明思抿唇莞尔，踮起脚尖在荣烈脸上印上一吻，“荣烈，你最好了。”

荣烈一把揽紧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脑后便吻了下来，密密缠绵的一吻后，才放开明思的舌尖，最后还轻咬了下，看着轻喘息呼吸不匀的明思暧昧轻笑低沉，“这是利息，本金么…晚上再慢慢收。”

明思面颊生晕发烫，哪里敢接他的话，羽睫几颤半垂着转开了话题，“你想要什么颜色的衣裳？”

荣烈一愣，遂明白过来，唇畔笑意微微，“你看着挑便是，只你做的，我都喜欢。”说着想起一事，松开明思，从怀中掏出那黑底红线的香囊，“这香囊还差半阙——衣裳且不急，等我上朝了你慢慢做，先把这剩下半阙给补上吧。”

明思定睛一看却是惊异，“这怎么在你哪儿？”

这香囊她做了后一直藏着，连帽儿也是不知的。

荣烈却噙笑得意，琥珀眸光晶莹闪光，“给我做的东西，自然要放到我处儿。”

明思咬了咬唇，“帽儿”

荣烈只是笑。

明思伸手去拿那香囊，“这个做的不好，我另做一个——”

一般做香囊绝少用黑色做底，她当时也是突发奇想，才用了黑色配了红线来做。

荣烈却迅捷地一收，将香囊握住，笑看明思，“不必了，我就喜这一个——”又俯首轻笑，“我明白你是想着我才这般配色的…与旁人不同，我就要这一个”

明思自然能听出他那话中双关之意，面上虽有几分羞赧，心中却极甜极暖。拉下他的手臂，接过香囊，将同心铃取出，“你先忙，绣完给你，很快的。”

方才进来见他面前铺着未写完的奏折，明思便知他定是有公事未完。

荣烈将同心铃揣进袖袋，笑看她，“在这儿陪我？”

“嗯，”明思一笑转身，“我去拿针线。”

明思拿了针线过来，方到门口便见颚敏正在替荣烈换茶水，她一抬首见明思手中针线便微愣。明思看了她一眼含笑走了进去，在书案对面的茶床坐下，开始绣那下半阙字。

荣烈朝明思一笑，吩咐颚敏，“给王妃沏盏灵芝茶。”

颚敏看了两人一眼，恭声应下退出。出去问过如玉后，如玉才告知了灵芝茶的配料方子，她照着方子沏了，如玉见她只听一遍便掌握了诀窍，心里也赞她灵巧，遂颔首道好。

颚敏捧了茶盘进书房，只见荣烈坐在案前正凝神思索，不时便提步疾书。而明思静静坐在茶床上，微微俯首看着手中的香囊，神情专注而柔美，一针一线动作流畅优雅。

书房中静谧一片，两人都未言语，各自专心做事，可空气中却似流动着一种说不出的美好祥和。

颚敏不觉微怔，心里迅速掠过一丝复杂难言后，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明思身畔的茶案上，却未有出声，只看着明思点头示意。

明思见她知趣识机，心里也暗自赞许。遂抬首还以一笑，微微颔首。

颚敏的目光在明思春风般柔和的笑容上停了一瞬，恭敬地一俯身，退了下去。

望着颚敏苗条的背影，明思唇角笑意未消，眼底不觉一抹深思。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挑中这颚敏，可她却偏偏挑了。大管事是个能办事儿的，昨日那二十个丫鬟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若真要说，也不是没有比这颚敏更好的。

二十个丫鬟中，她只对这颚敏起了些异样的感觉。说不上是疑心，但总觉这丫鬟同其他人有些不同。按道理，既是如此，她便不该将这丫鬟调到身边，可她还是没忍住。

想到这里，明思暗暗地叹了口气。

也许，是这颚敏沉静时的模样，有几分故人的影子吧”想什么呢？”正在恍惚间，荣烈忽地出声笑道。

明思一抬首，只见荣烈已经搁笔砚池，遂一笑，“写完了？”

荣烈笑着点头，“过来看看——”

明思起身将针线放到一边，走过去一看，“通关要则？皇上要开边境互市？”

“俊儿此番出使除了请五国国君来日巴山节赴会，想必也是得了皇兄嘱托，传了些意思过去。”荣眉点头道，“突斯国是母后娘家，自不必多言，皇兄定是信中言明究竟。其他四国便需看看对方的意思。这夏沥倒是动作快，俊儿前脚一走，这国书便过来了。不过这夏沥也不傻，拟下的条款里，其他都全了，却独独漏下了皇兄最想要的粮种。”

明思这些年看的书不少，对于大汉周遭各国风情特产也有些了解。原先同大汉接壤的共有六国。如今西胡大汉并合后，也就还剩五国。而这五国中，图斯国实际并不同大汉接壤，只是隔海相望。真正接壤的只有四国。

突斯国同班纳国位于北部和西北部，元国位于南面，而这夏沥则是位于西部。五国中，夏沥是国土面积最大的一国。也是传承上千年的古国，农业尤其发达。

其境内虽耕土面积不足大胡四分之一，但因其粮种品质优良且有一套独到的耕种技术，故而每年的产量却比原先整个的大汉总产量还只多不少。

如今大胡虽是合并了原来西胡的国土，但因原来的西胡本是在北地，气候酷寒，草原广阔，本就无多少耕种之地。所以，如今虽是面积扩大了四分之一，但实际人均口粮算下来却比以前大汉还要少两成。

这等情况下，荣安自是将主意打在了夏沥的优质粮种上。

不过夏沥国君也不笨，虽头一个递了来国书，愿互通有无，却只字不提粮种一事。

明思笑着将荣烈写的奏折放下，“你们打算明言，要他们换粮种？”

荣烈拉过明思，在他腿上坐下，噙笑相看，眸光温润，“皇兄的心思，我也猜到几分。这五国中，他能看上的也就这夏沥的粮种，最多再加上图斯国那造船之艺——他虽也有几分好面子，倒还不至于只为了撑场面便派俊儿走这一遭。”

明思一怔，问，“不是太子主动提出出使的么？”

“是俊儿主动提出的，”荣烈一笑，手在她腰间轻柔按捏着，“不过，我这侄子可是聪明人。皇兄的心思往昔也是露过几分的，他也是看准了机会才提出来，正好能如皇兄的意思。大局一稳，他是个贪玩的，此番能借机出去走一遭，又正好避开这势头，再又能替皇兄传些儿话办些事儿。一举数得，又有何不好？”

荣烈的指力不轻不重，正好缓解了早上骑马带来的酸软。明思很舒服的靠在他怀中，听到后半段那句“避开势头”，不禁怔愣，“你是说——他是为了避你皇兄多心才”

“这回一迁都，他便求了皇兄的准，将太子府迁了出宫。”荣烈轻抬眉梢，懒懒带笑，意味深长，“俊儿可只比我小一岁——”

明思明白过来了，怔了片刻，只觉替这些人心累，遂摇首叹息道，“生在皇家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你们日日想这些，可觉得累？”

荣烈轻笑，“我们生来便是这般，能适应便能活下，能活好，若不能，那也不能怨天尤人。旁人我是不知，不过我眼下却是极轻松。皇兄眼下至少也信了我几分，日后时日一长，他想必也能放下疑心。纵有几分放不下，也无干系。我们这样的人，原本便是除了自个儿谁也信不过的。日子还不是得过，该如何便如何。不过如今让我回想原先那几年的日子，我却是不敢想了。眼下，我只轻松畅快，该说的我已说了，他信我几分都是他的事，其他我却是管不着了。”

明思倚在他怀中抿唇笑了笑，“你们荣家的人倒是个个人精——你就不说了，你那皇兄也不说了，我看你这侄子也不是普通的。若他真是只韬光隐晦贪玩还好，否则日后只怕是安宁难长久。对了，你同他年岁相当，你如何看？他自小便是这性子么？”

荣烈思量片刻，明思的这问题他也斟酌过，心里也有几分自个儿的判断，“照我看，他倒真还不像有那心思的模样。”顿了顿，“前些年我动了心思布置时，也派人盯着他。他这些年都全无私下动作，若真是有那真心，应是不会一点安排都无。”

明思点了点头，心里也略微松气，“这样就好。你皇兄如今春秋鼎盛，身子骨也好，太子若有孝道有耐性，于这天下也是有好处的。”

荣烈笑看她，“你这是替我皇兄担心，还是替我担心？”

明思抿了抿唇，伸手在他胸前画圈轻声，“你如今这位置是避不开的，我自然希望这宫里太太平平的，咱们能安生过日子。”

纤长如玉的手指一圈一圈的轻划，肌肤有些微痒，心底也似羽毛轻拂般痒痒地。虽极舒服但难免会生出些此际不该有的旖旎心思。

荣烈捉住她的手指不让她乱动，含笑道，“俊儿人还不错，小时候虽同我不大对路，可后来这十来年，我们二人还算走得近。过些日子，他就该回来了。到时候你见见便知。”

明思笑着点了点头，又好奇道，“小时候同你不对路？”

荣烈点头笑道，“我们二人只差一岁，幼时都在宫中。那时候皇兄常指点我功课骑射，他便有些不服气。可每回同我比皆是输，故而见我便无甚好脸色。后来他十岁那年，从马上摔了下来，晕迷了几日。皇兄公务忙，我便替了皇兄看顾他。后来他醒了后见我守在身边，从那时起，我们二人便再未真吵过。皇嫂也吓坏了，嘱咐他日后不可把自个儿逼得太紧。约莫是那回也让他开窍了，后来他便未有再同原先那般事事要争个先，反倒是经常拉着我一处去寻新奇好玩的。这些年，我府中的玩乐，十回里倒有八回是这小子腻烦了宫里撺掇着提议的。”

明思还是头回听荣烈提及这些，不觉也好笑，却实在有些无法将荣烈口中的荣俊形象同那回匆匆一见的那个看起来很有几分儒雅气质的男子联系起来。

遂笑着在心里摇了摇首，问荣烈，“那你们在一起可会说彼此心事？”

荣烈顿时失笑，触及到明思大大的墨玉双眸中那分外清澈纯净眸光时，心里只觉柔软之极，眼中霎时宠溺温柔，“傻思思，若是一般身份的男子在一起，交情若足够或许会道几分心事。而我们这样的——”呵呵一笑，手指抚上明思的耳垂，“便是再如何日日吃喝玩乐一处，也不会将自个儿心里的心事随意说出。心里有事的，自是要藏起。心里无事的，也不会随意触犯忌讳。都是明白人，心里清楚便是。问多了说多了，是给别人找麻烦，也是给自个儿添麻烦。”

明思若有所悟，看着他，“那你说你早些那些年的想法，太子可有察觉？”

“多少应看出些吧。”荣烈笑得无谓而懒散，“他这人，我有时也看不分明。不过他这些年都一直这般，也从未在我跟前旁敲侧击过，我也就当他不知了。不过他此番回来，我倒是可以同他说些心事——这小子只怕会大吃一惊才是。”

荣烈笑容中是五分舒心满足五分得意自傲，一双眸子湛亮熠熠。显然是有几分卖弄的意思在里面。

明思好笑又无语，这人啊，心情一好便生出些小孩儿心性了，遂笑问，“你们男人在一起会经常谈女人么？”

荣烈颔首而笑，手放下揽住明思的腰，“也就是那些个吃喝玩乐的事儿，女人当然也说——不过我大多时候也是随意听听就过。”

“那你们说女人说些什么？”明思好奇问。

荣烈一滞，噎了噎，含糊道，“也没什么，也就那些个话儿。”

明思见他神情便知定不是什么好话，也就不再追问。荣烈拉着她起身，笑看，“可想听曲子？你坐秋千，我吹曲子给你听？”

明思站起看了那奏折一眼，荣烈察觉她视线，“怎么了？”

明思犹疑须臾，还是说了，“我觉得夏沥国主只怕不会愿意将粮种拿出做交换条件。”

荣烈一愣，他也知此事不易，可此事于荣安却是势在必得，但明思既然这般说了也定是有她的道理在。遂沉吟着点了点头，“而今我朝势大，夏沥定有戒备之心”

明思颔首，“若是供了粮种，我们粮草充足便再无后顾之忧。他定会忧虑我朝休养生息之后会厉兵秣马——”又一笑，“若是你们换身处地想必也不会将这粮种作为交换条件的。”

荣烈也深知此理，颔首赞同而笑，“此事的确难为，不过眼下皇兄却是将此事看得极重。即便眼下不敲定，来年夏沥国主来赴巴山节，他定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此事的。”

不惜一切代价？

明思怔了怔，荣烈朝她安抚笑了笑，“放心，往后我不敢说，不过这十年之内，皇兄定是不会再起战心。”

明思松了口气，轻声道，“其实眼下大胡疆域已胜过四国合并，若能好好治理已是不世之邦，实不该再起战火才是。”

荣烈笑了笑，对这个问题倒是无谓，不过他自是能理解明思的出发点，“不必担心，皇兄也非穷兵黩武之人。眼下这粮种一事确实攸关，他也许会用些手段，但绝不至让两国起战。”

明思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粮种才能提高产量，改良农具，改良耕种方法也可提高田产。”

“改良农具，耕种方法？”荣烈怔了怔。他于农事不熟，但听话便知其意，也能想到这两者间的关系，“你有法子？”

明思笑了笑，“我哪里懂这个，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人。”

荣烈看着她，眸光一闪后，面上便有些不大自在，睨向明思，几分酸溜溜，“刚察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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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落花流水

（一更）

蕴秀宫中，荣眉懒洋洋地拿着一个明思所赠的人偶娃娃端详着。身旁的桌上摆着一桌子娃娃的衣衫。荣眉挑了一件白色绣花的底衫替娃娃穿上，又拿起一件红纱和丁香色的纱衣依次在娃娃身上比划着，有些拿不定主意。

比划了半晌，她有些无精打采的将两件纱衣都放下，懒懒地坐了下来。支起胳膊托着一侧脸颊，偏首望着桌上的人偶和一堆衣衫，神情意兴阑珊。

青黛上前一步笑着，“公主怎不玩了？可是这些衣裳都不合心意？要不奴婢在让人多做几件——”

“他是不是很讨厌我啊？”荣眉忽地开口，一手似随意的拨弄着桌上的衣裳，秀美的眉梢蹙起。

青黛蓦地一愣，眸光垂了垂，似有些为难。

她自然知道荣眉说的这个他是耍可这个问题，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打击的话会让荣眉难过，可鼓励的话，也许会让后果难以收拾。

踌躇了半晌，青黛斟酌着强笑道，“纳兰师长怎会讨厌公主？汉人重礼教，公主未出阁，纳兰师长自然要恪守礼仪，不能过于亲近。”

“真的么？”荣眉惊喜抬首坐直身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光亮，“你是说，他是只不大好意思并非讨厌我，对么？”

青黛噎了噎，只能恭声道，“公主同睿亲王妃交好，纳兰师长如何能讨厌公主，不过——”说到这里，话声一转，可还未说完，外间就传来匆匆脚步声。

青黛顿住口朝外望去。

一个侍女脚步轻快的步入，交给荣眉一封书信，“公主，睿亲王妃的信。”

荣眉展开一看，露出喜悦笑意，青黛上前一步，“公主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荣眉扬了扬信笺，笑道，“思思姐姐邀我明日去南城的温泉别庄玩儿，还请了明珠她们同——”说着一顿，扭头吩咐那侍女，“把我做的芙蓉糕装上，再多拿些点心。”

侍女领命而去。

青黛怔了怔，“公主？”

荣眉抿唇一笑，“咱们去给小七他们送点心去，他们差不多该下学了。”

说罢便翩然转身，去换衣裳了。

见荣眉喜鹊般欢快的身影，青黛不觉暗暗一叹，心中无声道，公主啊公主，你可知你并非同睿亲王一般啊…

弘文殿中，纳兰笙布置好今日的功课便宣布下学。

他的学生并不多，除了三位皇子外还有几位宗亲之后，包括小豹子在内，一共也只得七名学生。七名学生虽是身份高贵但对他也算尊重，相对而言，这份工作并不繁重。

至少比起自己的心里的压力，这份工作其实极轻松。

慢慢地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一抬首却见七皇子和小豹子还未离开，正在下面窃窃私语。

纳兰笙一笑，“还不走？”

两孩子齐齐抬头，对视一眼后，七皇子悄悄捅了捅小豹子，小豹子旋即几分扭捏，“纳兰师长——”

纳兰笙愣了一瞬，遂淡淡噙笑，“嗯，有事么？”

小豹子有些不自然，“没，，没什么事儿。”

七皇子一听，脚在书桌下踢了一下小豹子，小豹子不吭声。

纳兰笙自是注意到两孩子的小动作，却故作不知，儒雅的一笑，“无事就下学吧。明后日放假，记得把功课做了。”

说完便拿着东西准备离开。

七皇子忽地上前一步，“纳兰师长——”纳兰笙驻足转身，七皇子看着他，“纳兰师长可是不喜欢教我们？”

纳兰笙一怔，“何出此言？”

七皇子觑了他一眼，垂下眼低声道，“秋将军死了，是被我们胡人射杀的…纳兰师长很少笑，就算笑的时候，眼睛也是没有笑的——秋将军是同纳兰师长一起长大，对么？”

纳兰笙倏地愣住，身形有些僵硬。

这时，外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小豹子回首一看，“眉姐姐来了！”

纳兰笙同七皇子皆一顿，齐齐望去。

荣眉换了一件粉色宫装，袅袅婀娜的走了进来。身后是提着食篮的青黛。

走到殿内，荣眉笑着看了一眼三人，“想着差不多，还好赶上了。我做了点心，正好你们都在，过来尝尝。”说着便接过青黛手中食篮打开，将八色点心摆出来，“不过，只这芙蓉糕是我做的，昨个儿同嬷嬷新学的，若你们觉着好，我再做些，明日带到温泉庄子去，让思思姐姐他们也尝尝。”

小豹子和七皇子上了半日学也着实饿了，一见吃食遂不客气，走过去便拿起一块开吃。听得荣眉提到温泉别庄，七皇子手一顿，“九姑姑你们要去温泉别庄？”

荣眉笑着颔首，看向一旁的纳兰笙，取出那碟芙蓉糕走过去，“纳兰五哥也尝尝，你若能吃得惯，思思姐姐也多半能喜欢。我明日就多带些去。”

粉色很衬荣眉，将她的皮肤烘托得更细腻，模样也更娇俏。腰间一束雪白染青的宫纱束出窈窕的少女身姿，再配上那几分娇憨的神情，不是不让人喜欢的。

纳兰笙却只望了一眼便垂了眼睑，“公主的手艺自是好的，睿亲王妃定是喜欢的。微臣家中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说完略略颔首一礼，退后一步，转身离去。

荣眉托着碟子的手僵在半空，神情霎时落寞。

七皇子和小豹子放下手中的吃食对望一眼，七皇子走到荣眉身边，“九姑姑？”

荣眉回神过来，将碟子一收，转首递到七皇子跟前，笑道，“来试试，九姑姑做的可好吃？”

七皇子拿了一块，忽地凑近荣眉低声道，“九姑姑别难过，纳兰师长不是不喜欢咱们，他只是想着秋将军心里头伤心呢！”

翌日一早，明思早早起身便在府中等候。

因这几家都在东城相隔不远，故而明思便在信中约几人先到府中集合，然后一道出发。

辰时末还差半刻中，众人便都到齐了。

明珠并青石还有杨木坎多明欢最先到，纳兰诚纳兰笙并明思三嫂梁氏还有八小姐明宛其次，最后一路却是荣眉带着七皇子小豹子两人。

荣眉一到便是笑，“这两小的听我说了便非要来。”

七皇子瞅着明思委屈道，“十七皇婶，你每回都不叫我！”

明思本也喜欢这两孩子，遂笑着回，“倒是我漏了，下回再有得玩，一定记得叫上你们。”

两孩子这才眉开眼笑。

人齐了便出发，几辆马车鱼贯而出，朝南门行去。

这座温泉别庄路程未有西龙山行宫那般远，是以到了下午未时，一行人便到了。

昨日庄头便得了话，早早便打理好一切，待众人到了，便一一安排院子安顿。安顿好了便摆膳，众人漱洗一番便入席。

席面上的吃食是明思嘱咐过的，并未有多少奇珍宝膳，而全都是庄子里自产的东西然后还有一些打来的野味。

这一行人从未食用过这样地道的民间膳食，这一见却是别有几分风味，再加上午膳未用，一顿饭下来，竟然觉得美味异常。

明珠很是诧异，“这些菜看着倒平常，没想到这般好吃。”

七皇子也好奇，“咱们宫里怎么没这些菜？”

明思不觉失笑，“不过是换了些口味罢了！如果你们天天吃这样的菜再吃宫里的菜，又会觉得那是人间美味了。”

众人皆笑。

用过了膳，大家都吃得不少，明珠便提出在庄子里转转。七皇子和小豹子正是浑身劲头的年纪，好不容易出来放风，便大声附和，直道要看看那些菜是怎么长出来的。

荣烈心疼明思坐了大半日车便开口吩咐庄头，“找几个伶俐的伺候着，莫出岔子。”

庄头早有准备，闻言笑着应下，便引路朝外走，“诸位这边请。”

大家也都识趣，遂笑着跟着走了。

屋中便只剩纳兰诚梁氏夫妻还有青石，最后是明思同荣烈。

梁氏文弱，坐了这大半日车也有些累，便未有跟着出去。此际她笑道，“六妹妹，我实比不得她们，要先回房歇歇。”

明思其实未有那么累，不过是不想拂了荣烈的心，闻言便颔首而笑，“三哥陪嫂嫂去歇歇，我也比不得，咱们歇了后再去寻她们。”

待纳兰诚同梁氏离去后，荣烈看了一眼青石，对明思柔声道，“你回去歇着，我稍后再去陪你。”

明思点了点头，朝青石一笑，“青石大哥还请莫要拘束，就当自己家一般就是。”

青石瞥了一眼荣烈，朝明思点头。

明思回房两刻钟后，荣烈回转。

明思笑看他，“同青石大哥说了？”

荣烈走到桌边拉起她朝床边走，点了点头，“说了。”一顿，“坐了那许久，上床歇歇。”

明思拗不过他，也是宽了外裳上床躺着。荣烈也宽衣上来躺下，将她揽入怀里，“我让他拟些章目出来，若是成，我再给皇兄过目。不过这工事局之事只怕还不是这般简单。”

成立工事局是明思昨日给荣烈提出的建议。专司复杂各类器具的研制和开发，以农事为主，且不仅仅局限于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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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和乐融融（两更并发—jinnanj长老和氏璧＋1、芳草萋萋堂主和氏璧＋1）

明思看着他，“为何？”

荣烈道，“人手不足。只刚察青石一人只怕难以支撑。”

这倒是个问题，明思沉思片刻，“可以张榜招募——天下能人多在民间，若你皇兄有求贤若渴之心，那必定能引人来投。青石大哥于技艺方面已是一流水准，届时便让他负责考核人员。”

荣烈听了也觉有理，“这倒是个法子。等他拟了章目出来，我看过之后便呈给皇兄。不过这刚察青石的脾性只怕未必能胜任这司局一职。”

“工事局并非六部，也未有那般多的利益往来。”明思笑道，“我倒觉得可以让他试试。你皇兄不是还想造船么？青石大哥在这方面也有些专研。不过眼下这农具一事当是紧急，其他的还可放一放。”

荣烈捏了捏她的腰，“你怎这般清楚？”

明思侧过身面对荣烈，按住他的手，神情无奈，“青石大哥心性单纯。当初不过是被温娜儿夸了一句便将她当做知己。后来受了打击便有些自我封闭。而我，不过是在适合是时候说了些适合的话，解开了他的一些心结。其实，我觉得他并不能分清自己心里的感觉。可他的情形特殊，有些话我不能直接说。你就莫同他计较了，给他一些时间，他会慢慢想明白的。好么？”

荣烈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忽地翻身压住明思，醋味横溢，“我不喜欢他老是盯着你看！这家伙怎就不像路夜白那般识趣！”

路夜白？

明思一愣，望着上方的荣烈眨了眨眼，“你同路夜白碰过面？”

荣烈一时失言，遂轻咳了咳，“碰见过几回”

“你同他说了什么？”明思看着他。

荣烈一滞，下一刻，俯首下来用唇轻吻着明思的脖颈耳垂，“思思，你身上好香——”

明思被他的唇碰触得也是有些酥麻，赶紧用手挡住脖子，咬唇道，“不许用美男计——你还没回我的话呢？你同路夜白说了什么？”

荣烈轻笑一声，继续用唇在明思的手背轻蹭着，语声低柔断续，“没说什么，就说，你是我的…我谁也不给。还说了，若真为你好，就莫要让皇兄发现你们二人是旧识”

这人！明思顿时无语。难怪上回见路十三的时候，她就感觉有些奇怪。不过，明思也明白，荣烈那句话是对的。若是荣安知晓他们二人是旧识，只怕对路十三也有不小的影响。

想到此处，明思不觉心中一叹。

除了秋池，她还有份情谊是此生很难还清的…

发觉明思在走神，荣烈停住动作，俯视明思，“在想路夜白？”

“嗯。”明思放下手，同荣烈静静对视，没有否认。

荣烈定定看住她，须臾，眉梢轻挑，“想了什么？”

“那年，我在离开京城的时候曾问过他，可愿同我一道浪迹天涯，结庐为伴——”明思轻声道，“他没有答应。”

荣烈一愣，俊容上一片肃穆，停顿了许久，他垂了垂眼帘，“你喜欢他？”

声线不自觉有些绷紧。

“嗯，是喜欢，可不是这样的喜欢。”明思静静望着荣烈的眼睛，唇角笑意似有似无，语声轻柔，“那时候的我根本没想过要喜欢任何一个男子。路夜白于我，那时是最能令我安心的一人。可那时的喜欢同现在喜欢并不同。虽然我也没办法说清楚，可我知晓是不同的。我知道他心中有很多苦，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他快活，不想他留在那样复杂的地方。虽然猜到几分结果，我还是开了口。其实当时也未想许多，那样想，便那样开口了。不过，他还是没有答应。我原本以为日后也许再无相见，没有想到兜兜转转这样一圈，世事变迁巨大，他没有同我走，我却回到了这里。”

明思的话说得并不十分清晰，但荣烈却能听明白了。不仅明白，他还能感觉到连明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一些东西。

明思的性格他很清楚，若是对路夜白丝毫无好感，明思是不会那样开口的。也许，在当时，明思对路夜白还未达到男女之情的地步，但多少是有些情愫在其中的。

若是路夜白应了…

想到此处荣烈心房一紧，蓦地躺下身体一把拉过明思揽入怀中环住，语声柔润，“好了，我明白了。你也累了，睡会儿吧。”

明思点了点头，偎依在他怀中闭上了眼。

荣烈垂眸看了一眼明思的睡颜，眼底掠过一丝沉思不解——他也是男人，自是看得出路十三对明思的情意绝非普通。而路十三这人甚至比秋池司马陵更简单纯粹，无家世拖累也不贪恋权势。若他未有猜错，明思不少信息皆是来自路夜白处。路夜白既是相帮明思至此，也可算是抛却了身家性命——那他为何会拒绝明思呢？

荣烈想不明白。

大夫人给明柔置办的这处温泉庄很是不错。甚至不比纳兰侯府在西山的温泉别院差。温泉眼虽只一处，但水量极大。被引到相邻的两个院子，以供男女客分开使用。

用过晚膳后，荣烈明思便分别引着男女宾各走一路去泡温泉。

如今十一月初的天气，泡温泉正当舒服。

明思同梁氏荣眉六人着一件轻薄裙衣下到池中，池子虽不大，但六人下去也不显拥挤。六人中明珠个头最高，坐在池中便露出了一半多的胸部曲线。水湿了轻帛，曲线甚为傲人。

荣眉和明珠都是头一回泡温泉，更别说是这般多人一道。

见得明珠傲人的曲线，荣眉低头看了看自侵入水中的小笼包，再抬头看向明珠，不觉便带了惊叹，“明珠，原来你的这么大啊？”

梁氏并明欢明宛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身材也不算高，都是尽力将身体藏在水中。闻言先是一怔，便齐齐朝明珠望去，这一看，才明白过来荣眉的意思，顿时掩嘴忍笑。

明珠一愣，旋即面红，掩住胸口，嗔道，“姑姑——”

荣眉的目光又从其他几人胸前一一扫过，虽是藏在水中，但多少也能看出些形迹，最后看到身边的明思，眸光又惊亮了一下，最后她眨了眨眼，“你们都比我大呢”

梁氏几人面薄，被荣眉一看都掩住胸口，又忍不住笑。梁氏抿唇道，“公主你还小，女子一般要及笄后才会长，公主莫要心急。”

荣眉用手拂着水玩儿，泄气道，“我马上就十五了呢，可我这一年都没长过个子了。”

明思也觉这丫头好玩，怎么突然对这个担忧起来了。遂笑道，“眉儿怎了？每个人都不同，高矮胖瘦也没什么关系，今日怎突然忧心起这个了？嫂嫂说的对，你还小呢，男长双十，女长十八，以后会长高——”说着抿唇轻笑，“该长的地方都会长的。”

明宛也略带羞涩的安慰荣眉，“公主莫急，我也是过了十五才长的。”说着看了明珠同明思一眼，扭捏道，“不过我可能也长不到郡主和六姐姐她们那般大”

见众人都宽慰自己，荣眉也有些过意不去，遂抬首促狭一笑，“我无事，不过往常日日同明珠一起，却不知明珠这般大，有些吓到了罢了——”说着偏首朝明珠眨了眨眼，好奇道，“明珠这般大，走路时可会累？”

明珠蓦地噎住，脸红过耳，伸手便扑过去哈荣眉的痒，“姑姑你太坏了！”

见明珠扑来，荣眉身形灵巧的一转便朝明思身后躲去，笑着惊叫，“思思姐姐救我——”到了明思身后便朝明珠拂水，明珠顿时湿了满头。遂不甘心的拂水还击，却淋了明思和身边的明欢一身。

明思也玩兴大起，遂拂水先还了明珠一身，又淋了身边的荣眉一头。

荣眉大叫，“思思姐姐，你怎么淋我？咱们是一伙儿的啊！”

“你这丫头祸水东引——害我淋了一身，我不淋你淋谁！”明思说着又淋了荣眉一身。

明珠大笑叫好，结果又被明欢淋了一身，明欢笑道，“六姐姐帮郡主，我帮公主！三嫂，八妹妹你们也赶紧挑边——”

梁氏也被殃及池鱼淋了半身，闻言便笑，“好，那我同郡主一边，八妹妹，对不住了——”说着便一捧水淋到身畔的明宛身上。

明宛连连惊叫，躲向一边，却正好被明思拂过来的水泼了一身，她忙不迭掩住头脸，大叫，“六姐姐错了！我是你们这一边的！”

众人顿时大笑。

下一瞬，池中便水波激荡，水花四溅。笑声惊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相邻的院子里，温泉池中的五大两小六个男子却是安静得紧。但两个院子本是相邻，那边一闹腾，这边便听得动静。

七皇子和小豹子对视一眼，再看这边半晌都安静无声的冷清，顿觉落差极大，心痒难耐。

小豹子贴近七皇子的耳朵，悄声道，“她们在打水仗”

语中不乏羡慕之意。

那边的水声欢笑声极清晰，七皇子也猜到了，偷觑了一眼靠在池边懒懒闭目养神的荣烈，低声叹气道，“可惜咱们是男的，不好过去玩儿。”

小豹子也叹气，“还是有十七皇嫂在有意思”又颇感概的总结道，“烈哥哥真有本事，那些个皇嫂还有你那几个哥哥家的都不及十七皇嫂本事呢！”

七皇子破有同感的颔首低声，“就是！十五叔纳了十几个媳妇儿，个个都无趣得紧，每天还吵吵闹闹，可烦了！”

两孩子在一边低声说话，自以为声音小，可池子并不大，五个男子听得清清楚楚。

扬木坎多同纳兰诚不觉失笑。

荣烈唇角也现出一丝似有似无笑意，忽地睁眼看向两人，“不想泡就上去，同布罗说一声，把东西备好，我们待会儿就过去。”

七皇子一愣，蓦地惊喜，“十七叔，后面还有玩的？”

小豹子反应没有七皇子快，这一听也明白过来。七皇子的意思是荣烈这后面还安排了好玩儿的。顿时精神一振，眼巴巴希冀的望想荣烈。

荣烈懒懒瞥两人一眼，“若没有，岂不是让你们说我无趣——还不快去。”

两小家伙一听霎时眉开眼笑，一迭声应了便利落的起身，抓起棉巾抱在怀中便朝房中跑。

待这两小子离开，荣烈才朝纳兰诚三人一笑，“让人弄了一只鹿来烤，待会儿上去正好喝几保”

纳兰笙朝外间欢笑声的方向望了一眼，转首回来面上也是明朗笑意，“好。”

纳兰诚顺着方向也望了一眼，回首笑看荣烈，“六妹妹是个有福的。”

一旁的青石闻言看了荣烈一眼，又垂下眸。

荣烈笑得极温润，“我才是有福的那个。”

纳兰笙看了四人一眼，眸光微闪了闪，温和道，“咱们左右也没她们热闹，不如先上去喝一盅。”

待明思六人起身打理齐整，莲花便笑道，王爷他们在花园中已经烤好鹿肉相侯。

六人折腾了一个大半个时辰，笑也笑够了，累也累了，肚子也正当饿了。一听荣烈还安排了烤鹿肉，正当合意惊喜。

到了园中便闻到空气中飘动着的烤肉特有香味。走近一看，几个男子各据一案，正在轻声笑谈。七皇子同小豹子坐在一张案上，对案上的点心毫无胃口，只拿眼瞅着微火烘烤着的鹿肉。

见得明思一行人来了，七皇子顿时兴奋，“可以吃鹿肉了！”

明思霎时明白，定是荣烈发话要等她们来了才开动那烤鹿肉。

遂一笑行到荣烈案前，荣烈噙笑伸手牵了她在身边坐下，语声带笑，“玩尽兴了？”

“嗯。”明思抿唇而笑，一张小脸眉眼晶莹若剔透，“好玩极了。”

荣烈呵呵轻笑，转首吩咐下人将鹿肉切片装盘。

待鹿肉装盘上来，荣烈夹了一片到明思的碟中，“尝尝，这是用突斯国的法子烤的，同咱们西胡的烤法不同。”

明思夹起咬了一口，只觉鹿肉极入味，且鲜嫩无比，其中几味调料似乎还是自己从未吃过的味道。似辣非辣，又有一种回甜的鲜香在里面，十分之美味。

“好吃么？”荣烈笑问。

明思连连点头，“好吃，太好吃了。”忽地想起了上回的烤鱼，“上回咱们去澄湖，你那鱼也是用的突斯国的法子烤的么？”

“那回的调料少了两味，”荣烈颔首笑道，“今日是齐全的。喜欢就多吃些，鹿肉温补，对你身子好。”

说着又替明思夹了两片放在碟中，自己却不动，只笑吟吟地看着明思吃。

明思朝他一笑，轻轻柔声，“你也吃啊。”

话方说完，便听身侧传来低笑。

明思一怔，转首一看却是荣眉同明珠，两人望着她同荣烈，两人面上皆是一般的笑意戏谑。再一看，而对面的梁氏明宛明欢也都忍笑的望着他们这一桌。

明思顿时有些脸红。

荣烈却大方之极，笑看众人，“这是按突斯国的方子烤的，大家都尝尝。突斯烤肉堪称一绝，若吃得惯不妨多用些。”

荣眉却促狭，“十七皇兄可真偏心，何时带了思思姐姐去澄湖烤鱼也不说一声。”

明思抿唇不语，荣烈含笑看了明思一眼，道，“也只去过一回。下回若再去，再叫大家伙儿一道。”

众人也都笑了，只青石垂着眼帘未有出声，只静静夹了一片烤鹿肉慢慢吃着。

梁氏笑道，“今日这般高兴却可惜无琴。”

明宛好奇道，“三嫂要琴做什么？要奏琴么？”

“不是我奏，”梁氏抿唇而笑，望着明思荣烈，“我还没过门时便听人说，六妹妹同六妹夫曾在御花园两人一琴同奏。人家都说天衣无缝，堪称天籁——今日有美酒佳肴，若再能见识见识这天籁琴音，便真个是不虚此行了！”

一旁一个正伺候的仆妇笑道，“三少奶奶可说错了——庄子里东西虽不算齐备，这琴倒是有的。”

明珠一听，“有就好，还不快些取来！”

荣烈笑看明思一眼，明思抿唇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不多时，琴便取来，设了琴案摆好。

荣烈明思站起走到琴案前坐下，还是如同太后寿诞那般男左女右并肩。

荣烈朝明思一眼，轻声带笑，“还是你主。”

这句话勾起往事，但此际心境已是不同。明思听在耳中也只觉心中满满皆是甜蜜，遂抿唇一笑，颔首。

两人同时抬起一手放在琴弦之上，明思凝神片刻，便先拨动了琴弦，清越琴音顿时鸣起袅袅。余音未绝间，荣烈紧随其中拨出一声悠远的琴音。

两厢配合分毫不差，宛若一人所奏。

接着，流水淙淙般的琴声便流畅从两人指下倾泻而出。优美的琴声在夜色中更添了一分让人心醉神迷的空灵之感，众人不知不觉地便随着琴声闭了眼，只觉眼前宛若有一副极美的江景月色画卷展开…

一曲终了，众人在余音中闭目良久才睁开眼。

除了荣眉同七皇子小豹子，其他几人都是第一次听闻两人合奏。

也在这一曲终了后，众人才真正明白何谓真正的心神相通，珠联璧合。心绪还随着方才的琴声震动，再一见眼前这双风姿出众却有出奇相配的璧人，顿时心生感慨无数。

“原先便听过神仙眷侣这四字，”梁氏感叹而笑，语意由衷，“如今方知，这四字竟是真的。”

明珠惊愣了半晌，最后用余光看了一眼一旁怔愣失神的青石，才服气般的一笑，端起酒杯朝两人一举，豪气道，“听了你们的曲子，我也不会弹这琴，就敬你们一豹—祝你们二人白头到老！”

一旁早有见机的下人端了荣烈明思案上的酒杯过来奉上。

荣烈取过酒杯，递了一杯给明思，端起朝明珠一迎，“多谢！”

言毕，便同明珠同时饮尽。

明思一笑，也跟着将酒喝了。

荣烈让下人将酒满上，端起迎向众人，“今日皆是至亲好友，荣烈敬诸位一杯！”

众人笑着端杯起来，荣烈朝众人一笑，仰首先干为敬。

敬完了酒，两人回到案前，扬木坎多同明欢起身带笑，又敬了两人一杯，而后又敬纳兰诚夫妻。

梁氏酒量浅，喝了两杯便有些上脸，便告罪回了房。明宛也陪着一道下去了。

明思也不敢多喝，只含笑陪坐，慢慢吃着那烤鹿肉。

到最后便是几个男子在一道喝酒，女将中却只剩明珠一个还有些酒量，偶尔喝上一杯，其余几人便是只做看客。

气氛打开了，话头也就打开了，大家也寻了些话题闲聊下酒。

扬木坎多忽地端起酒杯朝明思举杯，“王妃我扬木坎多敬你一杯！”

明思一怔。

扬木坎多身畔的明欢抿唇一笑，“六姐姐，他在家中常说六姐姐虽是女子，却是真正的女中巾帼。”顿了顿，又道，“若非他说给我听，我还不知六姐姐当日在金銮殿上有那般风姿。”

扬木坎多笑看明欢一眼，笑容爽直的望着明思道，“王妃的话说得再对不过了！胡人汉人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父母生养，胡人有好人，汉人也有好人——胡汉一家，此言甚好！王妃我敬你！”

明思明白过来了，荣烈笑着将酒杯递给明思，轻笑低声，“再喝一杯吧。”

明思接过酒杯朝扬木坎多回迎一举，便将酒饮尽。

扬木坎多喝完了酒，又倒了一杯，笑声爽朗，“本还想敬王妃一杯，谢王妃成全了我这般好的姻缘，不过王爷都说再喝这一杯，那这杯便我独饮谢过吧。”

说完，便仰首饮尽。

众人皆笑。

明思先前喝了三杯，再喝了这一杯便有些晕晕的。荣烈察觉后轻声笑道，“下去歇歇。”

明思也不勉强，遂朝众人道了声，便退下。

莲花扶着明思回房，问可要歇息，明思摇了摇首。虽有些酒意倒还没到醉的地步，荣烈未回来，她也不想睡。便让莲花打了温水来擦脸清醒。

莲花打了水后又奉了醒酒茶给明思喝了。

洗了脸喝了茶，明思清醒了不少。坐了一会儿后，便起身朝外，打算在院子附近走走，散散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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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夜闻述情

（一更）

留下莲花在院里候着，明思带着灵珊朝外行。

走到隔壁的园中，夜风便起了。本是散酒气，结果被夜风一吹，反倒是更晕了。

灵珊见状便替明思裹了裹披风，“王妃，那边有个亭子，去坐坐可好？”

明思颔首，两人便到了北角的小憩亭休息。

灵珊放下竹帘挡了风，“王妃可好些了？”

明思一笑，“嗯，你也坐坐吧。”

灵珊笑了笑，在围栏椅上坐下。

“你原先在针线房伺候？”明思同她聊天。

灵珊点头，“进府时在内院做了两年庭除，后来范嬷嬷就让奴婢去了针线房。”

明思看过她做的活计，虽是针法普通，但的确是基本功扎实，还有些灵巧的小心思。在胡人绣艺中算是极不错，也甚有天赋的。

遂笑道，“那现在可习惯？”

“怎会不习惯？”灵珊笑答，“王妃脾气好，院子里的姐妹待人也和气。活计也轻松，奴婢都觉着自己进了福窝了。”

明思笑看她，“怎么不说王爷？”

灵珊回答得极老实，“王爷原先也不让丫鬟们近身伺候，范嬷嬷说了，只要咱们不犯王爷的忌讳，一切听王妃的吩咐就成。”

明思一怔，笑道，“王爷什么忌讳？”

灵珊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原先在王庭的时候，听说有人在王爷换衣时进去伺候，被打了十板子后来送了人。”

明思愣住，须臾，“什么人？府里的丫鬟？”

“不是，”灵珊摇了摇首，迟疑片刻，“是后院的。”

明思明白了，是荣烈原先的伺妾，遂颔了颔首，又问，“你同颚敏原先可识得？”

灵珊点了点头，“识得，不过也只说过几回话，不算极熟。她是伺候外院的，不是针线房的。”

明思笑了笑，“那如今相处可好？”

“挺好的。”灵珊颔首，“她脾气好，也比奴婢会说话。原先在外院的时候，就没听人说过她一句闲话。她平素也爱帮人，性子大方，不爱计较。大家都挺喜欢她的。奴婢同她识得，也是有一回我送活计出去，结果不小心半路掉了一件，若不是她给奴婢送来了，奴婢就要受责罚了。”

明思微微一笑，“那这丫头还真不错，可惜那样小就没了爹娘，怪可怜的。”

“嗯，奴婢至少还有娘和几个兄弟姐妹。如今虽是隔得远，可平素一两月总还有个书信。就算见不着，这心里还是安心的。”灵珊语声里充满同情，“奴婢有一回见着她躲在园子里哭，看着也可怜呢。”

“哭了？”明思微愕然，“何时的事儿？”

“挺久了，”灵珊蹙眉想了想，“约莫有三年多了，好像是她刚进府的头年。哭得挺伤心的，想是想爹娘了吧。那时好像是望亲节刚过，大管事放了话，让府里有亲人的都可探访相见一回。奴婢见了我娘和妹妹回来在园子里头碰见的。不过那时奴婢同她不熟，也不好说话就走了。后来隔了一年多她给奴婢送那掉了的活计，奴婢才认出是她的。”

三年多的前的望亲节？西胡的望亲节是九月月圆的头一日，也就是九月十四。

明思轻轻颔首，陷入了思绪。

想了一阵颚敏后，她的思绪又转到了另一件同丫鬟相关的事上。

那个去京兆尹报信的丫鬟定然不会是秋府的，可不是秋府的丫鬟又要冒充秋府的名头，显然是怕被人知晓真正身份。

明思怀疑过云芳。但又觉不对，首先云芳的手是断过的，按秋老夫人的脾性，既然打断了她的手，那定然不会舍得下本钱给她治得完好。其二，云芳若真要恨，也是恨她和秋老夫人，对秋池，云芳是有感情的。

可不是云芳，那秋府其他的她没见过的丫鬟可能性也不大。

做这样的事，一是为仇恨，二是求赏。

秋池平素虽不假颜色，但也从未苛待下人。仇恨定然是不可能，但这人报信之后也未领赏，那就更不可能是苍郡秋府的下人了。

伤害秋池对这人有什么好处呢？

秋池一直都是不理俗事与人无尤的…

明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这人的目的不是秋池，那就是…自己！

心房某一处不可遏制的刺痛起来，明思伸手用力按住，半垂的羽睫下，眸光清冷而锐利！

“王妃，有人来了。”忽然，灵珊起身轻声道。

明思抬首朝园门望去，一个粉色的熟悉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是荣眉，明思一怔，正要开口唤她，却发现她垂着头，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荷包香囊之类的东西，步履缓缓，似乎有什么心事的模样。

走到园门内侧十步就停下，看样子好像有些紧张。

明思顿住口。

不多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却不是一人。

七皇子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纳兰师长，就在这儿。”

纳兰笙？

明思再一怔。

接着是纳兰笙疑惑的声音，“你真见了三种颜色的兰花？”

七皇子似在点头，“真的真的，就是这园子。纳兰师长你进去就看见了，我去叫小豹子。”

说完，脚步声就小跑着远去了。

看来她离开的这几月还发生了不少事儿呢！

明思呆了一瞬便失笑，朝一旁愕然的灵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抿唇笑着朝外望去。

下一刻，纳兰笙的身影出现在园门处，两侧的灯笼红光映出他白皙清俊面容上的疑惑之色。

在园门出顿了顿，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走进数步便一怔，偏首朝右一望，荣眉从阴影处走了出来，语声有些羞涩，“纳兰五哥。”

纳兰笙呆了呆，很快便转开了眼，敛容一礼，“九长公主。”

见纳兰笙这般执礼相见，荣眉似僵了僵，忽地上前一步，将手中物品递上，似鼓足勇气一般，“纳兰五哥，这个给你。”

借着灯笼的光亮，明思看了七八分清楚，荣眉手中拿得正是一个蓝色的荷包。

纳兰笙却猛地后退一步，目光垂下，顿了须臾，语声淡淡，“微臣愧不敢受，夜深了，公主还是回去歇息吧。”

说完便转身大步。

“纳兰哥哥——”荣眉蓦地低叫了一声，语声间已有哽咽之音。

纳兰笙走了两步，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却未回首，“此处风大，公主千金之躯，若是此番出来受了风寒，倒是六妹妹的不是了。公主还是请回吧。”

荣眉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没有理会他方才这段话，语声轻轻道，“方才扬木参将的话，五哥也是点头的，不是么？胡人有好人，汉人也有好人，思思姐姐说过，眼下大家心中还会有芥蒂，可只要胡人不欺负汉人，皇兄仁政，待数十年数百年后，大家心中都不会分彼此，会像真正的兄弟姐妹，真正的一家人。十七皇兄原先还算计过思思姐姐，可如今思思姐姐已是十七皇兄最重要的人。我为何就不能喜欢你？你为何就不能喜欢我？”

纳兰笙身形僵直，还是未转过身，只语声淡然而沉，“公主，你年岁尚幼，身份高贵，微臣不敢高攀。”

“不！你说错了。”荣眉含泪笑了笑，“喜欢一个人同身份有什么干系？你不是觉得我身份高贵，你是因为我是胡人的公主！是大皇兄下令活要见死要见尸，所以秋将军才身死——可是，你能因思思姐姐而对十七皇兄笑脸相迎，因明欢同杨木参将把酒言欢，因纳兰府接受皇兄的差事，那你为何不能因我而接受我这个公主的身份呢？我年纪虽小，可我不是什么都不懂。我很早就是一个人过日子了，很多事情我都明白。我知道自己喜欢你，每回见着你都觉着心里很舒服很安心。我在宫里这么多年，除了梦里见着母后的时候，再没有过这般安心的感觉。纳兰哥哥，我明白自个儿，我不是一时冲动——”

“公主，”纳兰笙突地打断了她，转身过来，清俊的面容上眉目异常沉静。这种沉静静得太过，几乎近似淡漠。

明思也看得怔住。

荣眉本是欣喜他的转身，却在见到他这般冷漠神情后，眼中还未绽放的喜悦便被凝注。

“我此生断不会娶胡人为妻，”纳兰笙一字一顿，虽是轻声却如同无形重锤一般，“我此生最好的朋友死于胡人之手！情义不能两全，我做不到其他，可我却断不会容自己娶胡人为妻，更不用说身份高贵如公主！”

荣眉蓦地呆愣！

纳兰笙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亭中的明思也呆住。

她猜到了开头，却未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想过纳兰笙或许会窘迫或许会狼狈，或许会惊讶愕然，却没想到纳兰笙心里是这样想的。

荣眉娇小的身影在原地站了许久，似乎有晶莹的水滴滴滴掉落土中。

良久之后，荣眉将手中的荷包放回了袖袋，抹了抹眼泪，转身离去。

园子再度寂静下来，只剩若有若无的风声吹来深秋的丝丝寒意。

“王妃？”灵珊轻轻开口。

明思垂了垂眸，偏首看向她，“此事不可对人提及。”

灵珊点了点头，“嗯，奴婢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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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以后都会按说过的加更原则加更，如果当日不能做到77会提前跟大家说明请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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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两情缱绻（两更并发—晴晴大晴晴掌门阆苑仙葩＋1＋2）

明思回到房中不久，荣烈便回来了。

微有三分醉意，上前来在桌前坐下，取过明思手中正在做的衣裳，“晚上做针线伤眼。”

明思微微一笑。

荣烈低头看着手中的长袍，深灰色缎地，袖口和领口镶着银灰镶边。镶边上是白色丝线绣的如意云纹。配色极协调，式样简洁却不失华贵。

“给我的？”荣烈低笑揽住明思。

两个丫鬟早在荣烈进房时便退了出去，房中只他们二人。

“嗯。”明思笑了笑，起身取过一旁温在热水中的醒酒茶递给荣烈，“还喜欢么？”

荣烈接过喝了，将长袍放下，又拉过明思坐在他腿上揽住，“自是喜欢，你做的即便不好我也是喜欢的，何况还做得这般好看。”

明思将茶盏朝桌内推了推，回首望着荣烈，笑容里几分深意，“我怎不知道这庄子里几时有了琴？”

这庄子她也是来过两回的，琴这样的物品自然是在主院中，有没有她自是清楚。

荣烈勾唇一笑，拉过她的手握着，“该有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你是故意的。”明思偏首看着他，“即便三嫂不提，你也有别的法子。”

荣烈轻笑，未有半分被捉住的羞窘，眼神坦然地点了点头，“我要让大伙儿都知晓，如今咱们俩谁也分不开。是天下地下最相配的一对。”

明思抿唇笑了笑，又无奈叹了口气，却也无法说荣烈做的不对。

开始还未多想，后来一见明珠看青石的那一眼，她便明白过来荣烈的用意。她说青石同旁人不同，有些话不能直言。荣烈则是用这样的方式打消青石的念头，其实也算用心良苦。

她又如何能怪责他隐瞒用意？

“这样也好。”明思拉着荣烈的手，低头玩着他的指头，“他会想明白的。”

荣烈用另一手揽紧明思腰朝自己胸腹贴了贴，语声轻而霸道，“日后少同他见面，”看着明思抬起忽闪的眼，又顿了顿，改了些口，“就算要见也要我在场，不许单独见。”

荣烈清楚，刚察青石这样的人心性应是极坚韧的。明思提到的温娜儿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温娜儿那样的女人给明思提鞋都不配，刚察青石上过一回当，可明思却是真正的珍珠，他哪里能那般轻易的放下？

就算今日宣称了主权，可还是不能让两人独处。明思这样的女子，只要多接近一分便愈加让人放不下舍不得。

他虽不惧青石，但有旁的男人惦记自己的女人，心里又如何能舒服？

看着荣烈那灼灼闪亮的琥珀双眸，明思不禁莞尔。

这个霸道的男人！

“嗯，我会小心同他相处的。”明思忍笑，再一看荣烈不满意的眼神，她只得无奈道，“好，我明白了。”

荣烈这才满意的笑了，手在明思腰间摩挲按揉着，“腰还酸么？”

昨日明思骑了马，荣烈原本只让她骑半个时辰，可她上了劲头竟然连着骑了一个来时辰，到了晚上，腰便酸痛了。

荣烈替她按摩了大半个时辰，她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都不知道。

“好多了。”明思回道。

荣烈一听，眸光顿时一闪，若星光滑过一般，下一瞬，唇角便勾起，语声却是低沉了，“不疼了？”

一句说完，那手便滑下在臀部按揉，力度大了两分，空气中霎时多出几分暧昧气息。

明思见他眼底情潮，哪里不知他这句是何用意，面上一热，赶紧抓住那在臀上作乱的手，“我有话问你？”

荣烈一愣，停住动作笑看她，“什么话？”

明思拉过他的手放到腿上，沉默了须臾叹了口气，“先前我在隔壁园子里见到眉儿同五哥。”

荣烈正在不安分的抚玩她的手，闻言怔了一瞬，抬眸朝她一笑，“是么？他们没瞧见你？”

明思见他这神色便知此事他定是知晓一二的，遂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将方才的情形说了。说完，明思轻摇了摇首，“我一直不知五哥对此事竟会心结至此。我也没想到眉儿竟然会对五哥——是我走了这段时日的事么？”

明思望着荣烈，眉头微颍

荣烈点了点头，“你五哥入宫授课，眉儿约莫是因你的关系便留意关照了些。后来只怕就这般起了些心思。”说着挑了挑眉，“我早知晓他避着眉儿，却还没想到他竟这般决绝。你这五哥，可真够冷情冷心的！”

荣烈的话虽说得语气不算重，但多少也听出些不满来。

明思却只能叹气。

这件事她无法谴责纳兰笙，却又很怜惜荣眉。

皇室中能养出荣眉这样心性的女孩儿着实难得。从心里说，抛开其他因素，她是觉得这两人很相配的。都聪慧，且心性都干净良善重情。

可是，世事却是弄人。

“想那般多作甚？”荣烈抬首抚了抚她蹙起的眉心，“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也都不是孩童。咱们也管不了那许多的。何况，即便你五哥肯，此事未必也能成。他这般拒了，或许反倒是省了来日的麻烦。”

明思怔愣一瞬，荣烈淡淡道，“若非皇兄早前对我有戒心，只怕我们这桩婚旨也不会这般顺当。再则，眉儿和我不同。我自个儿的事儿多少还能做些主，再不济上头还有母后在。眉儿的婚事定是拿在皇兄手中的。眉儿这长公主的身份，又是父皇最小的公主，母族是右柱国府，眉儿这长公主可比皇兄那几个公主分量来得重，皇兄不会轻易将这桩婚事随意许下的。”

说完，荣烈眼中颇有深意的看着明思，“我估摸着，来年巴山节，皇兄兴许会替眉儿寻一门婚事。”

明思呆了呆，望着荣烈，怔了片刻，眼神惊愣，“你是说，你皇兄会让…眉儿和亲？”

荣烈颔首，“如今荣氏虽是胜了这一仗，可这接下来几年皇兄要操心的事儿可是不少——这般大的家业，许多如今都是百废待兴。看着繁荣，可这担子也不轻。皇兄宏愿甚大，可打江山不易，这坐江山更不易。汉人人数是胡人十倍有余，原先十郡倒有九郡百姓一年到头吃不了两季饱饭，可毕竟是汉人做了皇帝。百姓虽是怨愤倒还未到暴动造反的地步。但如今是胡人做皇帝，要是还让百姓吃不饱，那这些汉人百姓未必就能再忍了。若有有心人挑拨利用，只怕局势就难以控制。所以，皇兄这皇帝不仅要比原先的建熙帝做的好，还要好很多，才能真正收服民心。周邻五国，图斯国隔海就不用多考虑，突斯国乃是亲戚，咱们这一两辈人也不用多虑。元国也可无虑，但夏沥班纳这两国却不能不防——”

明思慢慢地定住神，听荣烈说了这一段也明白了些，轻声接口道，“如今大胡势大，他们虽不会生吞并之心，却是会惧怕。无远虑必近忧——不管是否确定大胡日后会不会对他们出兵侵占，他们也定不会希望大胡太过安稳，对他们威胁日重。可这种事也无法剖心，所以你们皇兄有可能用联姻的法子。但你皇兄戒心重，只怕不愿让对方的公主嫁到皇室，因此，多半是打算将皇室中最有分量的公主嫁过去，让对方国主释疑，减少些疑虑。甚至，若是嫁到夏沥的话，再加上一些守望相助的约定，还有可能换到对方的粮种”

到了最后，明思的语声渐冷。

荣烈握紧她的手，蹙眉沉声，“思思，这是国事！”

明思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你皇兄有这般的打算，还是他已经同你透露过这般意思？”

荣烈无奈叹气，“皇兄并未明言，可这些我又何尝需他亲口说才知晓。眉儿生在皇家，这便是她需承担的责任。你莫要因你们二人感情好就觉得这般不对。如今大胡势大，即便眉儿要和亲，何人又敢对她轻慢？有这般的娘家在身后，她不会受苦的。再说，你五哥也说了定不会娶她的，她总得嫁人吧。”

“不是五哥娶不娶她，”明思摇首，眼中一抹伤感，沉了口气，“眉儿很寂寞。自小就同那些人偶娃娃相伴。若让她离开故土，她不会习惯的。何况，真若是和亲，那又是一个皇室。即便有娘家做后盾，那些个争宠夺利的算计还少得了么？更别说夫妻间是否能生情，就算是有情也未必——”

说到这里，明思看了荣烈一眼，未有再说下去。方才差一点她就提到了太后…

荣烈笑了笑，手指在她手上抚弄，“你啊，但凡同你亲近些的，你都有操不完的心。好了，这话也是咱们眼下说说，届时究竟如何也未可知。咱们就莫要为了这些弄得自个儿不开心。眉儿这丫头原先我也极少同她亲近，如今亲近了，也有几分喜欢。你放心吧，他日皇兄真要定下亲事，我也会打探清楚的，断不会让她吃亏。这般总行了吧？”

明思抿唇而笑，“好。”

荣烈呵呵轻笑，一把抱起她朝净房行去，“话说完了，该沐浴了。”说着勾唇低声带笑，“一道洗，一道睡——昨个儿替你按了半宿，今儿个你可要给我补回来。”

…

在温泉别庄住了两日后，客人们便告辞了。

明思本打算同众人一道走，可荣烈却道难得这别庄清静想多住两日，后来明思只好在明珠荣眉兴味的笑意中同众人道别。

夫妻二人又在温泉别庄住了两日。上午在庄中闲逛，下午出庄在附近山野随意散步。又烤了一回鱼一回兔子，明思还下厨做了两回晚膳。虽两回都只做了同样两道菜，味道也普通，荣烈却笑容满面的两回都捧场吃了大半。

第一回做菜，明思故意不让荣烈知晓，给了个惊喜。哪知第二日，荣烈还提出想吃。待明思进到厨房，他却将下人们都撵了出去，自己来给明思打下手。

还好配菜主菜都已经配置打理好了，荣烈也不过就是替明思掌掌火，递给配料配菜之类的，活计还算难不到这睿亲王。只是原本头一日只花了小半个时辰的两道菜，这一日却多费了一半的时间才做好。

这一顿晚膳两人用完已是酉时过后了，味道虽不如何，但吃在口中却分外美味。

用完了膳，两人牵手在庄中闲逛了小半个时辰，荣烈便拉着明思去泡温泉。

这一泡又是近两个时辰，自是一番风光旖旎缠绵尽致。前一日两人也泡了温泉，荣烈本就起了心思。可明思从未试想过自己在露天的环境中做那般亲密的事儿，最后还是逃了。

可这一日，荣烈早有必得之心，加诸手段种种，终于如了愿，最后还梅开二度，心满意足到极点。

极致的身心畅快后，荣烈在漫天的星光下，在温暖的池水中将明思拥紧在光裸坚实的胸前，满足的长叹一声后，语声中是化不开的浓情温柔，“思思，有你在身边，每一日好似都是最快活的一日，我从未想到自己会这般欢喜不尽。可即便是这般的快活欢喜，却总还觉得不够。我都不知自己要如何才够？定是真神将你赐给我，你不知我有多欢喜，多快活…看你写字快活；看你做针线快活；看你说话、看你笑、看你做什么，我都觉得极快活…答应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定会白头到老。”

望着那眸光中的情意，那语声中的执着深情，明思的一颗心早已融化若最柔的一汪清泉，伸出白玉般的光裸两只光裸手臂，不在意此际的赤luo，也不再有羞涩，明思轻轻揽住他的脖子，轻轻贴住偎依。

黑亮清透的双眸中，眸光若月下清波有光，凝眸回望，唇畔微笑如花，“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这般欢喜。荣烈，每一日每一日，我都会一直记得，一直记下去。天荒地老，永不相忘。”

看着眼前这张如画般美丽的笑靥，荣烈只觉世间再无比此情此景更美的景色了，心房满满，满足、喜悦、感动…太多太多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快活情绪涨满。

相望良久，他低低的喟叹一声，未有再言语，轻轻一按明思的脑后将那张白玉般的脸颊贴在了自己的脖颈间，遂静静无声。

温泉乃是活水，早前激荡的水波此际也平静下来。渐渐地有白雾若有若无的腾起，将两人天鹅交颈一般的身影笼罩其中。

万籁无声，只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极轻的秋虫呢喃，却丝毫无扰此刻祥和，让人只觉世间如此美好。

在温泉别庄住了四日，夫妻二人这才收拾行装回京。

此际已是十一月初五，纵然比往年的这个季节暖了不少，但进入十一月后，天气也一日一日的见冷了。

回府后，帽儿也于前两日回了府，两人相见自是一番喜气不提。

回府的第二日，荣眉便让青黛带了信出来。信上说，耿家二公子前两日去了隆升书局，还同掌柜定了两册书，约了明日去取书。又道，她已经同明珠说好了，明日一同去书局。最后道，明日她会同明珠一道来寻她，一道去书局。

明思看完信后不禁失笑。这眉儿倒是将此事放在心上了。她邀她们去温泉别庄倒是把此事给忘了。算日子，应是荣眉她们在温泉别庄的第二日就该是那位耿二公子去书局的日子。她请她们她们去别庄却是误了这回事。没想到荣眉还记着，看这情形，这丫头约莫是回来后还派人去打听了。

这般说来还合该是缘分。错过了一回，却未想到耿二公子还订了书册明日去取。

明思笑了笑，也未回信，只对青黛笑道，“明日我在府中等她们。”

青黛得了话，便笑着行礼告辞。

明思同荣烈将此事说了，荣烈虽对这种事不大感兴趣，不过也未泼明思的冷水，只让她带好护卫，注意莫让人发现落了口实。

翌日一早，明思用过早膳后不久，眉儿同明珠便双双而至。

三人坐了半个时辰，闲聊笑说了一会儿后，便坐了马车出府。上马车时，明思才发现赶车的是卓都，一怔后才想起早前同荣烈商议过的事。

卓都执礼甚恭，明思朝他微笑点了点头，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她是想同卓都套些近乎却未想过要卓都来替她赶车——不管怎么说，卓都同太后的关系算来，也该是长辈…多少有些“屈尊”的感觉。

卓都却似看出了她的想法，朝她恭声而不失温和的道了一句，“王爷让属下负责王妃出行安危，属下赶车虽不如沙鲁，不过还算过得去。其他护卫都在后头跟着，属下还是离王妃近些方能照顾周到。”

几句话便点出了他的安排用意，也化解了明思的不自在。的确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明思在他英气稳重的面容上多看了一眼，微笑颔首，“那便有劳卓队长了。”

卓都一笑颔首，“王妃不必客气。”

明思上了车，荣眉同明珠先一步上车，见明思上来，荣眉好奇问，“这不是原先太后身边的卓护卫么？”

明思知晓卓都有内力耳目清晰，不过也有些惊异，遂压低了嗓子道，“你记得？”

说来荣烈从太后身边将卓都要来也有八年了，荣眉当时也不过六七岁，没想到还记得卓都。

“记得，”荣眉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后，轻声回道，“有一回我在御花园玩儿碰见了太后，太后看了我许久。后来太后走了，皇后又来了。说了些不好听的把我吓住了。后来皇后走了，我躲在花园里不敢出去。是他将我送回寝宫的。他还说，太后是好人，不会伤我。”

荣眉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着明思眨了眨眼，“第二日，太后就赏了些东西给我。再后来，我就明白了，太后是真没有要害我的意思。”

明思听完怔了片刻，看向一旁的明珠。明珠神情倒是坦然，看神情这些事她是早就知晓了。

明思轻叹了口气，摸了摸荣眉的手臂，浅笑道，“难为你还记得这样清楚。”

荣眉笑容娇憨，反手笑着抱住明思的胳膊，偏首几分天真，“对我好的人，我个个都记得。”

明思莞尔。

不多时，荣眉掀开车窗帘看了看，“快到了，思思姐姐咱们停在这边巷子口，别停门口。”

明思依言交待了卓都。

马车在巷子口停住，荣眉取出三顶深色的帷帽，得意一笑，“咱们戴上这个，他就不知道咱们是谁了。”

明思这才明白为何这两人今日都是穿的一身汉服，荣眉是偶尔也穿汉服的，可明珠往昔却都是穿的纳石失胡裙。

这深色的帷帽一戴，旁人也只将她们三人当做是汉人女子。

“你个鬼灵精！”明思笑着摸了她一把，接过帷帽戴上。

三人戴好帷帽相视一笑，依次下了车。

灵珊也从车头下来，走到三人前一礼，“王——”

荣眉见得长相娇媚的灵珊忽地眼中一亮，一把拦住她，“嘘——”。灵珊一呆，荣眉嘻嘻一笑，拉过灵珊附耳低声说了几句，灵珊似愣了片刻，一脸不明所以。

荣眉说完后，“听明白了么？”

灵珊看了明思一眼，摇了摇首。

明思见这两人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觉有些无语。因别庄的事儿，明思虽是嘱咐了灵珊不可对人言。但多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便想将灵珊带着身边多观察观察。今日出来便未让其他人跟着，点了灵珊。

而此际，很明显，荣眉见灵珊貌美便打了主意。虽不知荣眉究竟如何一个主意，但少不得是想用灵珊去试试那耿二公子之类的。

不过，这主意好像也不错…

见灵珊未有领会荣眉的意思，明思先拉过荣眉低声问了一句，荣眉连连点头。明思一笑，又拉过灵珊低声交待了几句。

灵珊细细听了，这回算了领会了精神，遂颔首，“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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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耿二公子

（一更）

交待完灵珊后，三人便朝书局行去。走到门口望了望，只见书局内外皆安静，那耿二公子似还未到。

三人相视一眼，提步朝内。

掌柜见客到，还是三个帷帽遮脸的大家小姐，自是殷勤招待。

明思让掌柜勿须招呼，只道让她们自己看看就是。掌柜便交待了各类书籍的摆放位置，退回了柜台候着。

明思三人寻了个视角好的位置，三人各自取了一本书慢慢翻看。

盏茶之后，便听门外有马车停下的声音。之后脚步声起，门帘声传来，接着是掌柜极熟稔的语气，“二公子来了。”

三人不约而同用余光朝外齐齐看去。

只见站在柜台前的是一着白色长衫的年轻胡人男子。明思细看，只见这男子身材约莫有接近一米八的模样，在胡人中算不上高。但站在那里腰背笔挺，虽稍有瘦削之感，但面目沉稳，皮肤稍白，五官清朗，目光沉静，却也算得上是有几分清俊的美男子。

荣眉说得没错，若是不看那一头褐发，这个耿二公子还真的更像汉人一些。

明思一样扫过那耿二公子后又朝明珠望去，她们三人站在一处，距离极近，隔着轻纱，明思约莫可以看到明珠似撇了撇嘴。

明思顿觉好笑。她心里清楚，明珠这是不喜这耿二公子身上那种文弱之气。明珠虽待青石极好，可这哥哥和自己的相公，两者的标准是全然不同的。

明珠心中还是有些英雄情结的。

耿二公子应了掌柜一句后，便问，“书册可到了？”

说话的声音也同人一般斯文有礼，语声不高不低，听在明思耳中倒有生出一分好感。

掌柜笑着应了，让他稍等，便起身到后面去拿货。

这时灵珊挑着门帘进来了。耿二公子闻声也转首朝灵珊的方向看了一眼，约莫也未想到进来的是这样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不觉微微一愣。

灵珊娇羞地望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后，便朝内间书架行去。也未走远，就在第一排的书架上慢慢搜寻着。

明思三人寻的位置视野极好。可以看到店内大部分情形，但旁人若非细心却很难注意到她们。

见得耿二公子见到灵珊一愣，明珠不禁又撇了撇嘴。

明思倒是从书架缝隙中仔细观察了耿二公子的神情，只觉方才他那一愣中到是意外的神情多几分，倒不觉有多少猥亵贪艳之感。再则，耿二公子也就看了那一眼便转回了首，明思还真不觉得他有登徒子之相。

不过到底是不是好色之徒，还是要继续往下看的。

灵珊在书架前翻了几册书后，便取过一边的垫脚凳，踏上后取上面的书册，谁知一个不小心，便摇晃起来，顿时惊叫。那耿二公子本已转回头，听得灵珊惊叫转首一看，灵珊一手捉住书架隔板，身形摇摇欲坠，。连带着那书架也整个的晃动起来，眼看就要连人带书架一起翻倒。

这灵珊还真够下本钱的！

明思心里也有些紧张，若真是将书架拉倒了，少不得灵珊也得受些伤。这一书架满满当当的书连着沉重的书架若真的压在人身上可不是好玩的！

荣眉忍不住低低惊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只见那耿二公子身形若鹞惊起，只一个腾跃便到了灵珊身边，先一手扶住那书架，将摇晃的书架稳住，而后另一手在灵珊背后一撑，“站稳！”

语声低沉一句后，灵珊也借他那一撑稳住了身形。

虽是演戏，可方才是真的有些惊险。灵珊是个没多少心眼儿的，明思吩咐她这般演戏，她便只想着要演得像，却未考虑过自己的安危。方才那情形是真正有些吓到了她，此际脱险，她脸色便有些煞白，赶紧下了踏脚凳，朝耿二公子福身一礼，“多谢公子相救。”

耿二公子余光朝内间的几排书架扫了一眼，当然也扫过了明思三人藏身的位置，而后垂了垂眸，语声淡淡，“姑娘小心些，若要寻书，待掌柜出来再取也不迟。”

说完便转身朝柜台行去。

灵珊却还记着明思交待的台词，语意娇羞道，“公子请留步，公子相救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还请公子留下名号，小女子也好上门答谢。”

耿二公子背影一顿，须臾，慢慢转身过来，神情淡淡的看着灵珊，“你是哪家的丫鬟？”

灵珊霎时愣住嗫嗫，“我，我是”

进来前，明思给了她银子在不远处的成衣店特意换了身衣裳，这人怎知她是丫鬟？不在计划内的剧本，灵珊一时便噎住，演不下去了。

荣眉同明珠早已愣住！

方才耿二公子露的那一手轻功，虽未露其他功夫，可就那一手轻功也非普通，显然不是明珠荣眉以为的文弱书生。

难道传言有误？

两人面面相觑后，齐齐看向明思。

明思一看两人神情便知要不是这耿二公子深藏不露，要么是这两人根本未打听清楚，顿时有些无奈。她本交待灵珊让她装作不小心跌倒，看那耿二公子的反应。谁知灵珊演过了头，差点还真酿出事故。还好这耿二公子是会武的，否则今天这事还真不知如何收场！

而方才那耿二公子目光那一扫，显然是听见了荣眉的那声惊呼，对灵珊的身份起了疑心。

而灵珊此刻也被耿二公子问得呆愣，明思很想抚额——这戏该怎么唱下去？

只见那耿二公子看着灵珊忽地笑了笑，语声温柔了些，没有再追问，却道，“今日本公子救了你，你想如何答谢？“灵珊跟不上他的思维，只呆愣呐呐，说不出话来。

“不如你告诉本公子你是哪家的，本公子向你主人家讨了你，如何？”耿二公子轻笑。

灵珊蓦地大红了脸，赶紧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一面说一面余光朝内间偷瞄，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明思叹了口气，只得走了出来，“灵珊——”

“王——夫人，”见得明思出来，灵珊如蒙大赦，惊喜地迎了过来，喊了一字后反应过来赶紧改了口，站到明思身后。

明思看向耿二公子，“方才家中婢女失礼了。”

耿二公子见正主出来，也收起了调笑，目光却朝那书架后望了一眼，神情温文的淡笑了笑，“夫人客气。”

两人都绝口不提方才之事。

明思多少有些尴尬，很显然，这耿二公子不是个吃素的。故意在她面前不遮掩的朝明珠荣眉藏身处望那一眼，便是告诉她，他知道那后面还藏了人。

明思垂了垂眸，抬眼一笑，“方才公子所言可是真的？公子是真想讨了我这婢女去？”

耿二公子没想到明思竟会重提此话，面上现出些意外之色后很快又平静下来，“夫人当知在下不过是玩笑，在下并无此意。在下只是有些好奇，夫人同在下素昧平生，为何会同在下开这般玩笑？”

听得这般话，明思眼底浮起一丝赞许。

明思笑了笑，也不躲闪，“我有个妹妹，对二公子颇为倾慕。我这做姐姐的自是担心自家妹妹所托非人，故而听闻二公子今日会到此一行，便特地来见上一见。”

耿二公子没想到明思这般直言不讳，白净的面容上神情一愣，眉头一蹙，“夫人的妹妹？”

明思点了点头，笑道，“不知二公子可有意中人？若是无，我便回去告知家中长辈，若是二公子已有了意中人，我便让妹妹打消心思。”

耿二公子定定看向明思，忽道，“夫人是汉人？”

明思一愣，遂颔首，“嗯，我是汉人。”

耿二公子看了灵珊一眼，“那夫人的妹妹是汉人还是胡人？”

他这一问，明思便知他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猜疑了。汉人身份却能以胡人为婢女，这大京中并无几人。真要说起来，也只她同明汐二人。

明思知晓，这耿二公子约莫是猜出她的身份了。

明思抿唇轻笑，“二公子是希望我这妹妹是汉人还是胡人？”

耿二公子余光朝内间一扫，也笑了笑，“只怕夫人又同我玩笑了，夫人的妹妹对在下未必如同夫人所言。”说着抬首朝明思身后看去，“苏掌柜，可是拿到了？”

明思回首一看，那掌柜在那穿堂处，似已站了一会儿了。约莫是见两人叙话，便未过来相扰。

听得耿二公子唤他，他才殷勤应着过来，将两册书交给了耿二公子。

耿二公子拿到书册后，朝明思点了点头，也未多言，便转身朝外行。

明思垂了垂眸，突地大步追了过去，耿二公子走到门前，听得明思脚步便顿住，转身过来，颇有几分意外，“夫人？”

“二公子还未回答我，二公子可有意中人？”明思在他身前停下，低声道。

耿二公子一怔，垂了垂眸，“夫人为何执着此问？”

“我方才说过了，若是公子有了意中人，我自然不能棒打有情人。若是没有，那当然又是二话。”明思笑着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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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休息了十天，现在欠加更共计32更！大家放心，虽然偶尔会懒，会请假，但肯定不会烂尾和坑的。一更奉上，继续二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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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故人再见（二更、三更—晴晴大晴晴宗师阆苑仙葩＋3＋4）

这个时候，明思已经看出这耿二公子多半是看出了她的身份。甚至，也猜到了那躲在暗处的人。毕竟，睿亲王妃同英姿郡主交好，似耿二公子这样的门庭，这样的消息自然是知晓几分的。

不知为何，明思看了这耿二公子，心里总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个耿二公子看上去还真不像是个任凭家中长辈拿捏的公子哥儿。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应允这桩婚事，会不会是有他自己的主意在其中呢？

何况，方才他说话，似乎也是话中有话在其中。

这样的情况下，明思自然不能放过他，要问个清楚。

明思这一问，这耿二公子却沉默了。

明思知晓这问题有些交浅言深，眼珠一转便笑道，“二公子有话不妨直言，我瞧二公子也不是那等拘泥之人。”

耿二公子闻言一怔，垂了垂眸，复抬眼一笑，“夫人先就说了谎话，如今却要在下直言，这般好似不大对吧。“说了谎话？

明思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这耿二公子指的是她方才说家中妹妹倾慕他一事。明思噎了噎，无语叹了口气，转首看向店内明珠二人藏身的方向，“好妹妹，赶紧出来吧——”

片刻后，脚步声起，荣眉拉着明珠走了出来。

见得明珠扭捏的模样，明思不禁抿唇而笑。荣眉拉着明珠到两人跟前，放开明珠的手，低笑了两声，站到明思身侧。明思拉起荣眉的手，“走，咱们挑书去。”

荣眉会意一笑，再看了那相对的两人一眼，跟着明思朝店内书架行去。

明珠顿觉尴尬，“你们——”

明思轻笑，“好了，有什么话，你只管问就是。锣对锣，鼓对鼓，问清楚说清楚就是。”说着又看向耿二公子挑眉道，“二公子，正主来了，这下可以直言了吧。我这妹妹性子最直爽不过，你可别藏着掖着了。”

意味深长的说完后，便拉着荣眉走到了最内侧。灵珊早就退到一边，此际见明思二人退下，也跟着退到了最内侧。

那掌柜也知趣，起身悄悄地朝内堂行去，将地方腾了出来。

明思二人躲在内侧，两人皆支起耳朵仔细听着。只听外面静默了片刻，还是那耿二公子先开了口，“在下见过郡主。”

语气不卑不亢，甚是温文和气。

明珠似呆了呆，“你怎知道是我？”

只听耿二公子似笑了笑，“同睿亲王妃一处且身量这般的女子，除了郡主又岂能又他人。”

明珠又愣了愣，惊异道，“你怎认出是睿亲王妃？”

这一回，那耿二公子却不回答了，只轻声笑了笑。

明珠顿觉有些气闷，语气带上了些硬邦邦，“你方才是故意的？”

这故意却是指的他方才调笑灵珊一事。虽听了后来的话，知晓他是故意的，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耿二公子又笑了笑，“郡主不是不想结这门亲么？只消回去同柱国大人说一声，在下乃是好色之徒，柱国大人必不会再逼迫于郡主。”

明珠闻言霎时气急，“你——”

她原本的确是看不上这门亲事，可今日一见，这耿二公子却并非她以为的那般书呆子，心里一时惊诧，此际心里倒说不出是何滋味儿。但此刻听耿二公子这般一说，心中不知为何却有些发堵了。

可她素来不是言辞敏捷之人，被这一堵，竟说不出话来。

耿二公子定定地看着她，忽地轻声道，“郡主可还记得七年前的巴山节？”

明珠正气得满脸通红，闻言一怔，“七年前？”

语声茫然，显然是不明白他提及此话的缘由，愣了半晌皱眉道，“七年前怎么了？你不是从未参加过巴山节么？”

“郡主错了。”耿二公子笑了笑，目光没有离开明珠的帷帽轻纱，“七年前的巴山节，在下是参加了的。”

明珠惊异了，此刻被这话头转了心思，她也忘了气恼，偏首想了想，“是么？”然后很老实的摇了摇首，“对不起，我不记得有你。我们见过么？”

好歹还不算笨，听出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话，可她的确想了半天，也没记得这耿二公子。

耿二公子蓦地轻笑，点了点头，“见过。”

明珠呆愣，眨了眨眼，摇首，“我不记得了。”

耿二公子垂眸而笑，唇角弯了弯，说了两字，“马厩。”

明珠倏地一怔，偏首想了想，猛地抬首，“哦，你就是那个被他们欺负的不会骑马的呆——”

“咳咳咳，”耿二公子咳了几声，明珠这才醒悟过来，忙顿住口，脸却红了。

耿二公子白净的面容也微微透出些红色，目光却直视明珠，唇角轻扬，语气温和，“在下幼年曾大病，故而一直未曾习练骑射。七年前病体痊愈后方才涉猎，如今——在下骑术还算能见得人。”

明珠愣了愣，转首看了一眼方才灵珊所在的那排书架，忽问，“你会功夫？”

“原先不能练，不过这七年，也练了些。”耿二公子颔首笑了笑，望着明珠轻声道，“总不能每回都靠女子保护——再说，即便能靠，也未必次次都有那般好的运气。”

明珠只觉脸颊发烫，隔着轻纱看了他那噙笑微微的面容一眼，蓦地有些心跳不听使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耿二公子也不说话，只看着明珠噙笑微微。

一片静默中，气氛莫名有些暧昧意味出来。

荣眉早已听得目瞪口呆，这时见两人沉默，便拉了拉明思的衣袖。明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摇首示意无妨。

就在这时，耿二公子忽地微微一笑，“这门亲事我是愿意的——之所以往昔未曾主动上门求亲，乃是因在下身份缘故。郡主同在下门庭相差甚大，且在下又非嫡长，的确的配不上郡主。其次，在下也不愿让旁人以为父母有心攀附，故而从未主动提及。在下能做的，也不过是拒亲。在郡主一日未婚配前，在下便一日不许亲。”

明珠完全呆住了，呆了许久后，只觉脸愈来愈烫，脑子也有些空白，“我…你”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觉思绪一片混乱。

耿二公子眼底透出些笑意，静静地看着明珠，语声温润，“今日郡主能来此，耿野甚喜。方才对那姑娘所言确是玩笑。耿野今载十九，身边从未有过贴身婢女。若能得郡主相伴终生，此生绝无二想。耿野虽只练了七年功夫，但而今自保之力却是有的，郡主放心就是。”

言毕，朝明珠微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明珠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待耿野的身影远去，荣眉长长地舒了口气，语声惊诧，“我的天”

明思轻声一笑，拉着荣眉走到明珠身畔，伸手在犹在呆愣的明珠眼前晃了晃手，调侃道，“人都走了，还看呢！”

明珠回神过来，顿时面红过耳，“明思你——”

明思同荣眉霎时笑开，明思拽了拽荣眉，“你们到车上等我，我选几册书就来。”

这掌柜看来是个知机的，不过明思还是得敲打几句才能放心。

待二人离开后，明思选了几册书同掌柜结账，旁敲侧击的笑说了两句后，掌柜忙不迭的点头，明思这才带着灵珊回到了马车上。

这时，荣眉已经把明珠审问了个清楚。明思一上车，荣眉便将缘由道来，却同明思猜测的情形差不多。

原来七年前，那耿二公子耿野在巴山节时，曾在马厩旁被人欺负笑话。而明珠正好去挑马便遇上了。因为有青石这个大哥的缘故，加之明珠生性自来有些侠义之风，最见不得持强凌弱，便出头教训了那几个少年。七年前明珠也不过十一岁，但她身份高贵，且的确武力不弱，那几个官宦子弟很是挨了她一顿教训，便灰溜溜跑了。而后，她挑了马便走了，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被她救了的少年。却未想到，当日的无意之举，竟然惹出了一段情思。

三人上了马车都揭了帷帽，荣眉绘声绘色说话间，明珠的脸已是红潮一片。

待荣眉说完，明思莞尔一笑，拉起明珠的手，戏谑道，“如何？若还看不上，就让你姑姑同柱国大人说，就说这耿野是好色之徒。若柱国大人不信，我同你姑姑就去替你作证。有咱们二人作证，即便他不是，柱国大人想来也会信我们二人。柱国大人向来疼你，定不会把你嫁给这好色之徒。”

“可他不是——”明珠一呆，说了四字后见明思荣眉促狭的神情便反应过来，顿时羞急，“明思你太坏了！”

明思荣眉皆“扑哧”笑开。

笑了半晌，明思才正色道，“明珠，今日也见了，该说的也说了。你怎么想？”

明思其实对这耿野极有好感，但毕竟这是明珠的亲事，两人是否能成，还是要看明珠自己的感觉。所以她未曾提及自己的看法感觉，只问明珠自己的感觉。

明珠先是有些羞意，后来也静了下来，神情却有些茫然，“明思，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明思一愣，“为何这般问？”

明珠自嘲地一笑，垂目轻声，“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相好的男子都是把我当做兄弟，没人把我当成女子。”

明思怔了怔，抿唇一笑，“其他的真不真，我不敢打包票。不过那贴身婢女一事定是真的。这种事若是假的，用点心思一查便能查出来。”

耿野说这话便是向明珠说明，他身边从未有过通房伺妾。

说实话，明思听到这句时，心里也是极为震惊的。这个世界里，无论胡汉，别说是官宦子弟，便是家中稍有余财的中等人家少爷，也是一般在十四五岁便有了通房伺候人事。

耿家如今是礼部尚书，地位虽差柱国府甚远，但也非寻常富贵。这耿野作为一个男子，竟然到了十九岁还是清白之身，不能不说是极难得的。

明珠面又红了，低声呐呐，“明思、姑姑，你们帮我看看吧，我心里乱得很。”

明思见她这般心里也明白了。明珠多少是有些心动了，可她毕竟从未接触过男女情事，遇上耿野这样一个直接的，心动之余也有几分胆怯。

明思心里叹口气，心道，这耿野也是个腹黑的货啊。早前那几句话虽不长，却是句句说到了点子上。若说他未将明珠的性子打听清楚，明思是绝不信的。

不过这也正好说明了这人是对明珠上了心的。

这世间的事原本就没百分百的，何况是人心。谁又能保证永远不变，不过是活在当下罢了。

明思看了荣眉一眼，笑问，“你这做人家姑姑的，倒是说话啊。”

荣眉嘻嘻一笑，偏首想了想，“我看着倒不错。耿家的门庭虽不如何富贵，但若他要成亲，想攀附的人家也定是不少。听他所言，倒真是一门心思想着明珠。我觉着耿野确是不错——不过，这人心思玲珑，若要同明珠玩心眼，明珠只怕是玩不过。”

说到最后，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明珠闻言一愣，便拿眼朝明思望去，显然有些紧张。

明思也想过这个问题，听荣眉这样一说，思路反而清晰了，沉吟片刻，“他今日显然是认出了我的。所以才猜出我说的那个妹妹是指的明珠。后来你们二人出来，眉儿服饰气派也非常人，我想，他定然也是猜出了眉儿的身份。既然猜出了我们二人的身份，他也没掩饰自个儿的言行。这说明，要么他是坦荡无比，要么便是小看了我们——”

“思思姐姐，他即便能小看我，也不会小看你啊。”荣眉出声，“你在金銮殿的事儿，咱们胡人可知晓得比你们汉人清楚。”

明思笑了笑，“若非小看，那便是坦荡了。”

荣眉眨了眨眼，忽地一笑，“思思姐姐，你信这耿野说的？”

明思抿唇莞尔，扫了还在怔忪的明珠一眼，“我信不信都是不管用的，还是要看正主的意思啊。”

明珠脸一直红着，此刻闻言却叹了口气，见二人目光炯炯，她垂眸咬了咬唇，低声道，“你们让我想想——”

明思微怔，下一刻，用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柔声道，“莫要多想，你虽心思不多，但也非蠢笨之人。不过是每个人性子不同，有些事你懒得在意是多想罢了。这耿野虽是心思细腻之人，但你只需问自个儿的心，若有这样一个人愿意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愿还是不愿？”顿了顿，又接着道，“说实话，他虽心思玲珑，但我瞧他眼神却是有些正气的。”

明珠一愣。

“方才不同你说，是因为我不想用自己的判断影响你。”明思笑了笑，“可如今，你对他多少还是有些心思的。可你又担心自己不及对方聪明，怕被人愚弄，对么？”

明珠咬唇点了点头。

明思轻笑，“没有人能保证一辈子。不过，照今日所见，我倒是信替他的。人的嘴能说谎，眼睛却很难骗人。你好好想想，他同你说话时的模样，自己斟酌斟酌吧。还有，你爹也不是普通人。在那样多人里面独独挑中了耿二公子，今日的内情你爹定是不知的，不过，对他定然也是查了个通透的。若非他有长处，也断入不了你爹的眼。旁的不说，这人品应是信得过的。”

明珠面上现出些似喜似忧来。

明思轻轻笑了笑，抚了一把她的脸，“傻丫头，好好想想吧。”

言毕便放下手，朝荣眉使了个眼色，掀开车窗帘，两人朝外望去，皆不去打扰明珠。

此刻已近午时，街上往来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偶尔有风过，将石板路上为数不多的尘土卷得扬起，在街中心打了个旋儿。

天气渐渐冷了，店铺的活计也缩在门内，只在有客人进门时才迎上去招呼，却不像往昔天气暖和时那般站在店铺外招揽生意。

马车经过了一家当铺，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正站在当铺柜台前，接过了掌柜递过来的两个元宝。明思看了一眼，也没在意，马车很快就从当铺驶过。

明思收回目光转向车内，不知为何，忽地心中一跳，她很快地又转回首朝车窗外往后望去。只见方才那老妇人的身影已经出了当铺，正正转过街角没入一个巷子。

荣眉一直探首望着外面，见明思转首又回首，跟着明思的目光也看到了那老妇人。明思的神情有些奇异，荣眉也有些纳闷，“思思姐姐，怎么了？你认识那个瘸腿妇人？”

明思转回首只见那老妇人最后一道身影，还有些不敢肯定，此刻闻言神情一变，“你看清楚了，是瘸腿？”

荣眉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她一直看着窗外，见着那老妇人走出来。此际街上行人不多，自然是看清楚了。

明思怔了片刻，突地起身在车厢挡板处敲了敲，“卓队长——”

卓都将车停下，拉开挡板，“属下在。”

“方才有个瘸腿的老妇人进了右侧的巷子，你让人跟去看看。”明思吩咐道。

卓都也是听惯了差事的，闻言点点头，拿出哨子吹了一声。须臾，便有两个便衣侍卫出现在车头。待卓都吩咐过后，那两人便领命而去。

卓都回首看着明思，明思淡淡笑了笑，“走慢些就成。”

卓都明白了明思的意思，这是要等着那两人回来复命，便勒住了缰绳，马车缓缓而行。

明珠荣眉二人此刻也生了奇，两人对视一眼，荣眉好奇看着明思，“思思姐姐，你认得那老妇人？”

明思神情中现出些别样的沉静，看了二人一眼，“嗯，应该是认得的。”

明思有绝好的记忆力，方才之所以第一眼未认出那背影和露出的小半侧脸，却是因为实在是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能遇上田妈妈。一时间，也就没在意，只当路人。

但一回首便觉生出异样，回首一看，荣眉说是瘸腿，那便八九不离十了。

她那年离开秋府时，秋池应了她要田妈妈一条腿。秋池向来言而有信，既是应了她，自是会做到的。

明珠荣眉皆齐齐看着她，眼底全然的新奇，明珠犹是几分惊奇，倒是将自个儿的事儿放下了。也不怪两人惊奇，明思在两人面前，从来的云淡风轻，放佛万事不在心上。似今日这般神情奇异还是头一回，这两人当然会生奇。

明思却未理会两人，垂眸思忖。

田妈妈是跟着秋老太太一起的，田妈妈在京城，那是不是说明秋老太太也在京城呢。而田妈妈去当铺当东西，说明她们的情形眼下只怕不太好…

从田妈妈想到秋老太太，再想到秋池…明思的手不自觉便捏紧了些。

“思思姐姐？”将明思的脸色有些不对，荣眉伸手捉住她的胳膊，眉头蹙起不解。

明思正待说话，只听外间传来匆匆脚步声。卓都将马车停下，那两侍卫向他低声禀报了几句。隔着车厢，明思却未听清楚禀报的内容。

片刻后，卓都拉开挡板，“王妃，他们二人将巷子走到底也未发现有瘸腿的老妇人。那巷子出去又是一条街，他们不敢追远，便先回来禀报。”

没追上？

按道理不可能啊。一个瘸腿的老妇人如何能走多块，何况，时间也没相隔多远。

明思垂目思忖片刻，“你让他们私下查下，这附近一片可有瘸腿的老妇人居住。”

卓都颔首，回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领命而去。

这次不待卓都再侯，明思便吩咐他，“回府吧。”

卓都这才加快了速度，马车一路朝睿亲王府行去。

回到王府后已过了午时，明思想着荣烈定已用了膳便吩咐在中堂偏厅摆膳，陪着荣眉明珠一道用了膳。

席间，在两人的追问下，明思还是将田妈**身份说了出来，两人大为惊愣。

明珠迟疑片刻，“明思，你是不是打算安置她们？”

明思点了点头，轻轻呼了口气，“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荣眉叹气道，“思思姐姐，你想过没，她只怕未必会领你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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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皓水莫负

（一更）

秋池身亡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秋老太太既然来了大京，不可能不知晓。

荣眉的这个担心，明思自然也是心里有数，遂淡淡笑了笑，“我不会出面的，让旁人去办就是。只说是他的属下，她不会疑心的。”

荣眉明珠对望一眼，心里叹气，也不再多言。

三人用的差不多，方起身走了出来，便见荣烈一身暗紫长袍从廊下行了过来，身后跟着沙鲁同帽儿两夫妻。

荣眉抿唇一笑，同身侧的明珠挤了挤眼睛，两人上前见礼，一个叫“十七皇兄”，一个称“睿亲王”。

荣烈“嗯”了一声，看向明思，“回来了。”

明思微笑颔首，“我们刚用了膳，你用过没？”

明思本是随口一问，荣烈神情却奇异了。明思一怔，只见帽儿站在沙鲁身后朝她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

明思顿时愣住，“你还没用？”

荣烈咳了咳，拿眼瞥了一眼荣眉明珠，却不说话。

荣眉本是鬼灵精，方才一见帽儿口型，心里便明白了。荣烈没用膳，想必是等着明思回来一起用。不想明思却以为他用过了，便陪着她们二人在这中堂偏厅用了膳。荣烈久候不至，想是怕她们二人再缠着明思，便出来寻人了。

想明白了，荣眉顿时忍笑，但这个时候，她也是知趣的，遂一笑，“我们出来这半日也该回去了。”

不待明思出声，荣烈一本正经的拿出哥哥的态势，“嗯，路上小心些。”

荣眉轻声促狭的笑了笑，拉着还有些不明白局势的明珠，“十七皇兄，思思姐姐，我们先走了。”

帽儿也笑着出声，“奴婢送九长公主和郡主出去。”

说着，也悄悄一拉沙鲁，四人前后脚出去了。

四人一走，便只剩两人。

荣烈斜睨明思，“过来。”

明思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遂乖巧的过去，荣烈一把捞住她的腰搂紧，磨牙哼哼道，“你这丫头就知道陪她们也不管你夫君了！”

明思反手搂住他的腰，柔声道，“是我不对，饿了吧，咱们回去用膳。”

荣烈这才满意，“今日不许再见客，明日我要上朝了，今**得好好陪我。”

明思顿觉无语，看着荣烈的神情还是很明智的将那句“上朝了不也要回来”给咽了下去，抿唇一笑，“好，今日陪你。”

荣烈唇角扬起，揽着明思朝外行。

明思怕被下人看见，赶紧脱开身子，伸手拉着他的手，“走吧。”

荣烈知晓她皮薄也不迫她，十指扣紧，两人朝外行。

回到主院，如玉迎上来，明思吩咐她摆膳，摆好后陪着荣烈一起用，在荣烈的强逼下，又喝了一碗羔羊汤，荣烈这才遂意。

用完膳，荣烈吩咐如玉将秋千垫子拿出来，便陪着明思荡秋千。几个丫鬟都识趣的退下，庭院中只剩夫妻二人。荣烈轻轻地推着秋千，明思抬首含笑望他，忽道，“荣烈，你会腻么？”

荣烈微愣，接着挑了挑眉，“腻？”

明思颔首，唇边笑若兰花，动人柔柔，“我们如今刚刚才开始，日后日子久了，可会腻？”

荣烈一手推着秋千，看着那樱草色裙裾在风中轻摆摇曳，唇畔慢慢现出一抹清朗温润笑意，“傻思思，日后的事，你的性子，我如今即便说不会腻，你也不会信的。那有何必想那么多，这日子，咱们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把每一日过好，也就是了。”

明思笑了笑，也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几时也学着那般想那些幼稚的问题了。

不过荣烈的这般想法倒还真是现今，原来那个世界的活在当下，他如今已经想通透了。

明思轻轻叹气，眉眼盈盈地望着荣烈，“如今的日子太好太幸福，我有时只觉美好得不真实。”

荣烈呵地低笑，琥珀眸光潋滟灼灼，语声压得低沉邪魅，“每日我都进去好几回，撑得你那般满，怎还不真实？”

明思蓦地脸烫，绯红过耳，心跳加速却半个字也回不出来，只咬了咬牙，装着没听见。

荣烈爱极她这般羞恼神情，顿时喉间低笑不止。

这一日，两人坐了半晌秋千，荣烈又拿出乐器，将那些个没在明思跟前现过的乐器一一演奏。遇着明思有兴趣的，荣烈便教她如何演奏，言笑晏晏，一个下午便很快过去。

到了晚间，将琴案在亭中架起，明思笑道，“之前都是你给我奏曲子，今日我给你奏一支。”

荣烈噙笑相望，眸光柔柔，颔首轻笑不语。

明月当空，星子稀落，天幕悠远浓墨。

明思沉静片刻，素手轻拨，曲声淙淙泻出指尖，轻快优美中别有一种两情相悦的欢欣在其中。

荣烈深深凝视，唇边一丝柔情笑意不绝。

夜风习习微凉，曲声中的欢欣愉悦却似让这微凉的夜色沁入了热烈，让人的心其暖融融，不自觉身心松弛，只觉美好。

“这是什么曲子？”待明思奏完，荣烈含笑开口问道。

明思微笑，“皓水莫负。”

“皓水莫负——”荣烈若有所思，“倒是好曲好名字，可惜未有歌词相配。”说着眉眼柔润相望，“思思，我想听你唱曲。”

这《皓水莫负》本是只有曲子未有歌词，而明思会唱的曲子虽不少，但适合用琴演奏歌词也符合这个时代审美的却并不多。

见荣烈眼中的柔情炙热，明思不舍得让他失望，想了想抿唇道，“那我唱一个《莫失莫忘》吧。”

说着敛容垂目，纤指轻拨，琴声清越泻出，“晚风拂帷裳，孑影无灯伴。相离莫相忘，天涯两相望。月如霜，并泪沾裳，浸湿单罗杉。铃儿轻轻荡，声声入愁肠。遥寄相思，远眺旧乡，伊人何方——”

唱到此处，荣烈忽地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盖住她的手不让她奏琴，明思一怔，停住口，抬首相望。荣烈看着她，摇了摇首，语声却轻柔，“不唱了——来，陪我喝酒。”

明思怔忪，有些不明所以，望着荣烈，荣烈肤质细腻的脸颊上似现出些莫名红晕，目光稍稍游离的轻咳，“这词儿，我不喜。”

明思怔愣须臾，旋即明白——“天涯两相望…遥寄相思，远眺旧乡，伊人何方”这词意是相爱之人的分离…他不喜欢…

明白过来，一时间心中乍好笑，但紧接着的下一瞬心底蔓延出满满不知名的酸甜暖意。

原来，原来，不止她一人会患得患失，会害怕幸福太过。

抑住心房中种种难言情绪，明思未有说其他，将手放入荣烈掌心，柔柔轻声，“嗯，好，我不唱了，我陪你喝酒。”

这一夜，葡萄美酒夜光杯，两人偎依在一起，浅斟慢饮。述往昔年幼旧事，也笑谈身畔亲友，明思不知不觉喝了许多。

她的酒量本就极浅，今日这般确是超水平发挥了，可葡萄酒后劲极大，到后来，明思只觉头晕发沉，昏昏欲睡，靠在荣烈身上便起不了身。

最后，明思如何进房上床的也全无记忆。

意识再度苏醒，明思发现自己已躺在那熟悉的床榻之上。一双触感极熟悉的大手正游走在她不着寸缕的光裸身体上。她侧躺着，身后是同样光裸却肌理紧实的荣烈的身体。荣烈一手在她臀部抚触，另一手却在她小腹轻抚，唇舌在她肩背轻吻，舌尖湿热的滑过粉嫩似酥的肌肤。所到之处，若有细细电流经过。

明思止不住轻颤。

虽这十来日，每日每夜都未有空下，但她还是受不住荣烈的**爱抚碰触。

荣烈却爱极她的敏感，发现后更是愈发的下力挑拨她。

此际见得明思身体紧绷便知她醒了，遂轻笑倾身含住她的耳垂轻咬一下放开，语声低哑性感，“醒了？”

明思被他咬得又是一颤，语声也跟着有些颤意，“什么时辰了？”

荣烈放在小腹的左手游移而上，很快便攀上一侧高耸雪峰轻重交替的揉捏，唇却贴在她的耳侧，“卯时中”

卯时中…明思愣了愣，荣烈握住雪峰的手忽地捏住那顶端茱萸稍稍用力一捏，明思蓦地低呼，耳畔传来荣烈低沉语声，“你个坏丫头，昨日说了要好好陪我，自个儿却醉了。给你擦了身，服侍你上了床，却让你夫君我憋了一个晚上——你说，该怎么罚，嗯？”

明思的思绪这才回来，多少有些羞窘不好意思，咬了咬唇，断续轻声道，“今日要上朝，若是太累…会没精神的——”

话还未完，身子便被荣烈翻过来仰面，下一刻，荣烈倾身覆上。屋角夜灯朦胧，帐内影影绰绰有些光线隐约。荣烈的一双眼亮得惊人，随着他的动作，褐缎般的长发垂泻而下，掩住了荣烈盖在她高耸上的大手。

荣烈眸光潋滟得近似妖艳，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感，俯视明思，勾唇一笑，“你若不让我累，我今日才没精神上朝”说着，用右手拉住明思的手朝身下探去，下一瞬，明思的手便碰触到一个极烫又极光滑坚硬的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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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轻怜密爱（上）（二更晴晴宗师阆苑仙葩＋5）

一触之下，明思霎时身子一颤，紧绷起来。

两人做了这十来日真夫妻，说实话，明思平日连多看一眼他那部位都不敢，更别说用手碰触。

这一回指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火烫灼热，她只觉心跳如雷，身如火烫，说不出的羞窘不自在。

偏荣烈还要挑拨她，展开她的手指握向那物，低哑诱惑，“好思思，给我摸摸，摸摸它”说着，包住她的纤长的手指将那火热包住，荣烈蓦地喉间呻吟，似极舒爽的长叹，“思思，你的手好滑…虽不及你那里湿，可也舒服得紧…好思思，动一动，摸摸它”

掌心的坚硬灼热似有十万伏电流，幽暗朦胧中，似有“噼啪“轻响的电流声，从掌心飞速的蔓延到手臂乃至全身。荣烈握着她的手上下滑动，俊美的面容上，眉心蹙起，深邃的眼微眯，神情享受又痛苦，随着明思的动作，他喉间不时溢出满足的叹息，“好思思，舒服极了…你的手好极”

明思看着他性感的神情面容，胸腔中的一颗心仿若一下下跳若重鼓，似乎下一刻，那心房便箍不住那心，会跳了出来。手心是光滑热烫的触感，仿若丝绒一般，偏生又烫得惊人，硬挺得吓人。

忽然，明思的手一个不小心滑到了那顶端，在那出口处蹭了一下，荣烈霎时身形陡然一僵，沙哑闷哼一声，猛地拉开了明思的手按在床榻之上。

“好了，不摸了。”荣烈喘了口气，平复了下呼吸，俯身用鼻翼轻蹭明思的鼻尖，眼底笑意爱怜宠溺，“再摸下去，今日可就交待了，那可不行――”

明思还有些没回过神。闻言长长的羽睫轻颤数下，沁水葡萄般的清亮眸中现出一丝茫然，就那般直愣愣地望着荣烈。荣烈哪里受得住她这般惹人怜爱的神情，遂重重喘了口气，蓦地俯首下去，“你这小妖精――真真是要了我的命了！”言毕，便吻住了明思的唇。

夫妻欢爱到如今，荣烈虽是只从明思开始才感受到人伦之乐。但他自幼悟性其高，凡事但凡下了心思便领悟极快。

于这亲吻一道，明思即便是上一世有过一些经历，可她素来生性羞涩。如今比起荣烈来，那段位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加之荣烈性子又霸道邪魅，只需捅破那层纸，便能触类旁通，开发出种种新奇手段。

故而在床上这一道，明思从来是被荣烈吃得死死的，稍用几分手段，明思便软成了一汪春水。

荣烈吻住明思的唇，先轻咬几下明思的唇。明思顿觉刺痒。不自觉便启口低呼，荣烈趁势便将舌灵蛇般探入。在柔软的口中挑弄刺探，惹得明思口中一片湿润分泌。荣烈这才用舌拨弄她的舌尖，深深吮住，将口中汁水连着那粉嫩舌尖一起吸到了自己口中。舌尖被吸到荣烈口中，明思顿觉舌根发麻，有些难受。身子便扭动，伸手去推荣烈的胸口。

荣烈哪里容得她脱身，唇舌吸得更紧，直吸得明思喉间低低娇柔吟哦。可这声声柔媚听在荣烈耳中却是仙乐，心中愈发得趣情动，伸出一手按住明思的肩膀，不让她乱动。唇舌愈发用力，似欲将明思整个人吸入口中如腹一般。可同时也小心克制，压制力气不弄疼了她。就这般说重不重的轻咬吸吮，直让明思又是难耐又是难受，身体愈发难忍，伸手去推荣烈却有无力，只能轻哼似告饶。

借着纱帐透入的朦胧光线。荣烈视野却极清晰。明思白玉般的面颊透着桃色，秀气的眉微颦蹙起。一双剪水秋瞳盈盈欲闭未闭，蝶翼般的睫毛不住嗡动。两人面目相贴，近在咫寸间，荣烈几乎能感觉到到明思轻颤的羽睫刷过自己的眉宇。若有若无，益加心生情动，一时间，琥珀眸子嘘了嘘，却掩不住眼底情潮似海。

两人真正成亲一来，这十余日是日日春宵，唯独昨日明思醉酒，两人才未曾欢爱。可他替明思擦身之际，那便宜也是未曾少占的。可就昨夜一夜未曾真正水溶交融，他却觉似隔了三年五载般的久旷空虚。

身下这柔软的千娇百媚，只要一想便似怎么也离不得一般。一挨着，便恨不得揉碎了揉进自己的体内，又恨不得将自己揉碎了，同她合在一处，永生永世不分离。

可此际，即便是难耐，他也舍不得就这般如了自己的意。此际身下的人儿虽已绽放娇艳，可这般却是不够。

他要给自己最好的享受，也要给她最大的极乐。

不去理会明思推在他胸口的柔荑，反正以她的气力，这般推搡也不过是增些乐趣罢了。

荣烈轻轻松开明思的舌尖，明思乍得放松，顿时松气，可一口气还未松懈完，荣烈的舌又顺着她收回的舌尖再度侵占入口。而后，便是用力的在她口中抵弄舔舐，又将自己口中的津液渡入，用灵活的舌尖诱惑她接受。

深深密密的吻中，荣烈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手却顺着明思的大腿，恍若拨琴一般蔓延摩挲而上，最后停在她的胸口，两侧轮流轻捏亵玩。

荣烈极爱明思的身体。不仅肌肤如玉，滑腻似酥，且约莫是因为寒症的关系，明思极少出汗。无论何时，那肌肤上都是冰肌玉肤一片清凉。

明思虽看着荏弱，可身形线条却极凹凸有致。柳腰不足一握，臀部却挺翘有肉，而那酥胸更是坚挺弹性，即便是平躺，也是雪峰摇曳，朱缨动人。荣烈一手握住时还稍有不足。

荣烈松开明思的唇舌，微微抬起上身噙笑俯视明思，一双眸子晶莹湛亮，唇角扬起，一只手却未停下动作，仍在那雪峰上揉捏爱抚，感受那美好占有的滋味儿。

见明思又闭了眼，双颊绯色晕满，如画面容上神情是说不出的娇媚入骨。荣烈心驰神荡却还是不放过明思，俯身下去，手指捏住那顶端朱缨轻搓用力，语声低沉诱惑，“思思，睁眼――看着我”

这些日子明思已对这人有了不少了解，尤其这床笫之间，荣烈平素不见的霸道似都用在了这上头。每每两人裸裎相对，他便会在中途停下，要她睁眼看着他。

明思有些不大理解他这种习惯，加之她实在觉得此事难为情，故而每回都是闭了眼，只被荣烈逼得无法时，才睁开眼来看他。

也不仅仅是明思羞涩，而是欢爱中的荣烈实在太过风情邪魅，每每她睁眼，看着那般性感惑人的他，明思都会觉得自己的心止不住的失跳，有些呼吸不过来。

而这一回，也是同样。

荣烈手指一用力，她的胸口便传来通电般的酥软感，措不及防之下，低吟一声便睁了眼。入目便是一张放大的俊容，刀刻般的浓眉，深邃幽深的眼，高挺的鼻翼，性感而优美的唇…无一处不熟悉，无一处不完美，真正的俊美绝世，风华风流。

可这个时候，他浓眉柔和了冷硬的线条，琥珀眸中，眸光柔柔，眼底情欲隐隐，轻抿噙笑的唇连带着那挺直美好的鼻也带出几分性感魅惑来。

褐色的长发犹如那最好的丝缎一般从他脸侧瀑布般的倾泻，落在她的肩脖胸口，是丝滑凉凉的抚触感。

他的额际有隐约晶莹闪亮的细密水珠，在幽暗朦胧中，微微闪光，透露出此刻他闲适神情中隐藏的忍耐。

明思心跳如剧，呼吸难以均匀，却着了魔一般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如天神却又似堕入凡间的神祗一般的男子――这是她的丈夫，她的夫君，一生一世，心心相印…这世间，再没有人比他同自己更亲近，更亲密，更密不可分。

这长长的一生，他们是彼此最不可分离的一部分，他们会分享生命中所有的喜悦感动悲喜。

无论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有了这个男子，她都再不会孤独寂寞…

明思的眸光慢慢柔和，渐渐情意满溢，恍若那漫天的星光都柔和了光芒，虽是极亮极清透，却又是月光下的山间清泉，那般柔美纯净，让人不自觉便心生涟漪。

“怎么了？”荣烈低沉含笑。

明思静静地望着他，抬手用春葱般的手指指尖抚上了他的耳廓脸颊，“荣烈，你知道什么是爱么？”

明思语声柔柔，眉眼盈盈相望。

“爱？”荣烈怔了怔，连着握在明思高耸上的手也顿了一顿，神情新奇，“是什么意思？”

“爱就是比喜欢还要喜欢，”明思柔柔笑道，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波光潋滟，“喜欢得没办法再喜欢了――那便是爱。”

荣烈定定望着身下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的如画眉眼，神情若有所悟，眸光闪了闪后，他方欲开口，明思却先开了口，“荣烈，我很爱你”

语声轻柔得似羽毛拂过心房，却带来巨大的震撼。

荣烈眼底蓦地暗沉，却将那本要吐露的同样的话咽回了口中。他的女人既然抢先一步说了他想说的话，那他便换个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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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轻怜密爱（下）（三更雨中节奏zy舵主和氏璧＋）

捉住明思抚摸他脸颊的手，荣烈的目光深幽无比，却一瞬都未离开明思的眼，语声沙哑低沉的紧，“思思，不许闭眼”说着，便目光不移只将那擢素春葱手贴在自己唇畔，伸出舌从食指开始，一根一根的舔舐含入，轻咬细舔。

明思心直发颤，止不住的轻颤。

怪不得其他，荣烈这般的动作神情实在太过魅惑妖孽。

往昔，两人还未许心时,，她便常常在心中用这“妖孽”一词冠之腹诽，可知道这一刻，她才方知何谓真正“妖孽”！

荣烈蜜色的唇瓣水光莹润，她的手指也随着他的动作沁上水润银光，晶亮湿润。柔软湿热的唇舌在指尖敏感的缠绵，抚触到每一个角落，绵绵温热，温柔缱绻。

他性感的眉眼微嘘，眼角却挑起上扬，似慵懒的笑，肆意而无谓。他动作优雅而缓慢，明思白嫩的手指衬着他浅象牙色的肌肤，那白玉般的白便愈发显眼，却在他蜜色唇形美好的口齿间进出。荣烈支起身子懒懒斜睨她，眉眼间似笑非笑，说不出的风情惫懒。而那双美丽的琥珀眸子却一瞬也未离开她的脸。就这样慵懒带笑的看着她，细细地将她的每根手指都缠绵照顾，直弄得每根手指都布满了盈盈水光，说不出的暧昧邪魅。

明思只觉羞极，却偏有移不开眼，甚至连抽回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就那样近似被定身一般，怔怔呆愣地望着荣烈的眉目，荣烈的动作，看着自己的之间在那性感的唇间吞吐。

一颗心跳得似欲蹦出，明思呼吸不匀，双颊潮红，而那双黑葡萄般的眼中，眸光却愈发奇异，似迷离朦胧又似柔光清亮之极。

可这般却还未够，荣烈将五根手指统统怜爱了一番后，俯低身体又低沉霸道的道了一句，“不许闭眼！”

一句说完，便俯首下去含住了明思的一侧雪峰。一含入口，还特意挑好了角度，让明思的视线能一览无遗。

顶端被荣烈轻咬吸弄，明思蓦地轻颤，下一刻，便习惯性的低低“嗯”了一声，似难耐又似舒服。荣烈那一句交待，她也忘了闭眼，跟着荣烈的动作视线一转，便将荣烈含住她胸口的情形看了个满眼！

明思霎时身体一僵，“嗯”了一声后便是羞红满脸，浑身热烫，下一瞬便闭上了眼，哪里敢看第二眼。

荣烈见她这般，倏地轻笑开来，知她面浅，反正来日方长，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调教让她适应，也就不再逼迫于她，遂俯身其上，双手唇舌同上，轻怜密爱**。

一手大力的揉搓一侧，另一手握住另一边，唇色密密爱怜，或是吸吮，或是轻咬，舌尖偶尔拨弄抵舔。只让明思捉住身下精锻，玲珑的身体紧绷颤栗不止。

荣烈慢慢地一手向下，滑过那柔软的小腹，掠过那芳草萋萋处，最后到达了那锦绣花房的桃源处。

明思的腿并得极紧，荣烈不好动作，只好挪动双腿，用牙轻轻咬了咬那已硬挺的朱缨红果，然后又重重一吸。先硬后柔，明思顿时意识迷离，身体一瞬放松。荣烈趁这当口，膝盖一顶，便将那笔直滑腻的****，挤了进去。

那手也第一时间便探入，一触之下便觉那桃源洞口已是水润湿滑一片。

荣烈呵地低笑，身体略略上移，贴在明思耳畔，轻吻着耳垂柔声，“好思思，可是想了”

说话间，那一指便滑入，轻柔进出，又好奇地在内间辗转探奇，外间拇指却寻到了那一颗珍珠凸起，轻轻一按。霎时间，明思身体便猛烈一颤，双手猝地环住他的腰侧，用力抓紧。

柔美清丽的面容上似痛苦般的蹙起，荣烈只觉心下一紧，那原本便硬得受不了的部位更是发疼发胀难忍。再过一会儿便要起来上朝，荣烈也不能再耽误，遂凑近明思耳畔低哑一声，“好思思，我进了”

说着，便一手微撑明思的一腿，猛冲了进去！

今日的明思较之往昔更加情动，水蜜潺潺，故而荣烈这般猛烈的进入，明思也只微微有些刺痛便很快过去。

荣烈进到最里，被明思湿热紧紧包裹，分明是极柔软的一处偏生又生出紧致得让他一进便喷薄欲出之感。

荣烈停住动作，微眯双眼，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紧握**，也顺便让明思适应。

须臾，他感觉到明思的身体舒展了些，才轻声一笑，开始缓慢进出。明思蹙紧了眉头咬唇忍受，荣烈还偏生在耳畔诱惑，“好思思，叫出来——我喜欢听你的声音，真真美极。”

明思只抓紧了他的腰际，咬唇闭目。

荣烈见状，低笑着挑了挑眉，忽地捞起明思的双腿放在肩上，一准备妥当，便开始猛烈用力的进出，一个眨眼间便是几次进出！

明思哪里受得住这样的频率力度，便是以往最猛烈的时候，荣烈顾忌自己分身的尺寸也最多是在最后的时候，才这般狂风骤雨般的来一段。而今日，荣烈却是发现明思比往常还要湿润，这才纵容肆意了。

虽是用力，他也注意着明思的表情躯体语言，埋在明思体内的部分被蜜汁润滑通畅，他便知无碍，心底顿时放松，愈发加了些力度和速度。

一边猛烈的进出，一边还偏首吻着明思光洁的小腿。

明思忍耐半晌终于忍不住吟出了声来，语声宛若莺啼，又声声低柔娇媚。

荣烈见目的达到，身心益加愉悦，非但未减缓，反倒是愈加得了兴致，快进重入，次次到底，直让明思头晕目眩，浑身颤栗酥麻，意识迷离偏知觉却愈发敏锐无比。

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慢慢地，也就忘乎所以，呻吟声也愈发不受控制，声声颤抖婉转。

荣烈听得热血沸腾不已。自己最深爱的女子在自己的身上绽放那不自已的娇媚，还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男人得意满足的呢？

一激动，腰眼顿时酥麻，便欲喷发。

荣烈猛地抽出，喘了喘气，将明思翻过跪趴在床上，行云流水的一气呵成，下一瞬，便握住那挺翘的p瓣，从后面重重抵入！

两人同时低沉出声！

明思是弱不胜力的呻吟，荣烈却是得偿所愿的叹息！

也只停了那一瞬，便克制不住的重重进出，猛烈撞击！每一次进入都还是觉得似第一次般**蚀骨，恨不得埋身于此，再不相离！

荣烈仰首眯眼，额际脸侧腰背胸腹皆是密密晶莹的汗珠，大手紧紧扣住明思的p瓣，配合着腰腹的挺动用力的拉伸，让每一次的侵略都进入到极致！

褐色的长发随着那激烈的节奏若水波般漾起波纹，发梢无风而动。

明思全然晕眩，只能跟着本能撑起自己的身体，若非荣烈扣住腰臀，她早已支持不住，随着荣烈的每一次冲刺，她都难捱的吟哦，似轻哼又似求饶。

荣烈睁开眼，看着她妖娆的雪背，视线稍低，又见自己的雄壮如利刃般的进出着她的柔弱娇嫩，蓦地喉头一紧。眼中霎时暗潮如海汹涌，一咬牙，闭眼仰首便发力的猛撞了起来！

明思顿时失声呻吟，“别，荣烈…别”

听得明思唤出自己的名字，荣烈更觉兴奋到极点，非但未温柔下来，更是加快了动作驰骋！

动作迅疾若狂风，连连重重的数十次后，他才在喉间溢出一声低吼，用力地箍紧了明思，重重地抵在了那最深处，将热浆喷发泻出！

明思被那灼热烫得浑身发麻，难耐的酥麻从小腹向全身蔓延。这一夜原本便有了两回极致后，在最后这一刻，荣烈又带着她到了一回极致！

可此刻，她却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了！

眼前似还有无数光影在变幻迷离，身体却似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两人欢爱这十来日，这一回荣烈却是最最狂放的一次。

想娇嗔也没力气，想埋怨就更没力气，明思趴在床铺上闭了眼调匀呼吸，努力调整那股眩晕感。

荣烈俯身下来贴住她，那一物却还深深埋在她体内。两人侧躺，荣烈将她揽入怀中，伸手拨开她散落的青丝，贴近了，那语声分外爱怜，却犹有几分低沉含笑，“嗯，把我的思思累坏了”

明思只觉无语——这人虽说着宽慰的话，可那话音中至少有七分是得意，哪里像是真正宽慰人的！

懒得理他，明思闭了眼，只觉昏昏欲睡。

不多时便意识朦胧了，恍惚中，只觉荣烈在她颊边吻了吻，而后起身。须臾，他回到床边，拿了拧干的棉巾替她擦了身，弄清爽后，温暖柔软的锦被盖住了身体。

最后，好似额际面颊唇上都有羽毛般的轻吻落下摩挲片刻，“好好休息，在家等我回来”

明思不大记得自己有没有应他，陷入昏睡中的最后一个意识是耳畔传来的愉悦轻笑，明思好似觉得自己腹诽了一句，而后又忍不住笑了笑。

之后，便是一室静谧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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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人事两非（一更）

怕被那几个丫头笑话，明思还是未多睡，只比往日多睡了小半个时辰就起身了。

起身用了早膳后在庭中走了一刻钟便让帽儿伺候着换了衣裳到后院的练舞场。

帽儿见明思换了舞衣甚是兴奋，“小姐，你终于要用这练舞场了？”

明思微笑着“嗯”了一声。

之前不用是没心情，而现在，她的确有些跃跃欲试。前世练的最久的便是芭蕾舞和钢琴。比起钢琴，其实她更喜欢跳舞。在那些旋律的世界中，她可以把自己当成是真正的公主，真正的主角。

可回来的这些日子，她没有用这个练舞场，其实，她多少也是有些担心。

荣烈的心太细，并非她身边的其他人可比。芭蕾舞是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的舞种，而且自成一套体系。她没有把握荣烈看了这样的舞蹈不会生疑。

也许，她可以骗他，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在荣烈问她的时候，理直气壮的说这种舞是她的首创。

再者，即便她这样说了，即便荣烈不会再问，她也没有把握认为他心里不会疑心。

最后折中的办法，只能是选择在荣烈上朝的时候来练习舞蹈。

避一时，算一时吧。

她也的确该锻炼锻炼自己的身体了。

明思吩咐帽儿守着，她练舞的时候不能让其他人进来打扰。帽儿生性憨直，闻言也不觉有异，颔首之后便在入口踏踏实实的守着。

太久没练习，明思不敢一下子练太久，练了两刻钟基本功后，跳了半个时辰便收工。

回房沐浴换了衣裳后，便按每日的惯例去隔壁的院子陪牛牛玩。可这回没呆多久便有人来报，卓队长求见。

明思闻言一怔，很快便安抚了撵路的牛牛几句。待牛牛拿着新玩具玩了，她才走了出来。

“卓队长，可是有消息了？”明思看向卓都。

卓都颔首，压低了些声音，“那条巷子进去还有条小巷子叫锣鼓巷，那个瘸腿的妇人早些天住在里面。”

“早些天？”明思皱眉。

卓都看着明思，点了点头，“应是昨日之前――昨日王妃见着她后。她应该就离去了。除了她，还有一个瞎眼老妇住在那屋。不过――”他顿了顿，露出些难色，“那老妇人久病。我们寻到时，眼下已是弥留，不大能说话了。”

瞎眼老妇人？

明思怔愣片刻，闭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带我去。”

卓都颔首，明思又唤住他，“我去换件衣裳，你也换一件，别用有标识的马车。”

卓都愣了一瞬。应下转身。

明思回到主院挑了身普通的衣裳，又卸了些钗环，同帽儿走了出来。思索片刻，正想吩咐灵珊同行，颚敏却迎了上来，“王妃，奴婢陪王妃出行可好？”

明思一怔。望着她娟美面容上的那双黑亮沉静的眸子，须臾，点了点头，“嗯，那你就跟着吧。”

领着帽儿颚敏两人，明思从后门上了马车，让两个丫鬟也进了车厢。

帽儿心有疑问，但见颚敏在场也不好反问。只按下不解，跟着马车朝目的地行去。

小半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个巷口。

卓都下车到窗口低声道，“里面的巷子窄，马车进不去，须得委屈王妃了。”

明思微微一笑。“无妨。”

遂带着两个丫鬟下车，卓都同两个便衣侍卫在前面领路，两侧房屋破旧脏污，不时有衣衫破旧的好奇孩童天真有畏怯的隔着距离偷觑几人。

明思轻轻叹了一口气。

走了一百来米，卓都停在一个破烂不稳的篱笆门前，明思上前，帽儿将门推开，明思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去。不用卓都说，明思走到当中的一扇门前推开。

不是明思有先见之明，而是这院中三间房，只有中间这间才有门，两侧的两间无门的，一看便知是厨房和杂物间。

推开门是一个小小堂屋，除一桌一椅外别无他物，且地上尘土布满。右侧内间门上垂了一张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充当门帘。

“你们在这儿等着。”明思吩咐了一句后，提步朝内。

挑帘而入后，看到炕上的那个形销骨立的老妇人，虽多少有些心理准备，明思还是愣住了。

空气中充满了便溺的恶臭，在走到门帘前，她就闻到了，而进到内间，臭味更是扑鼻满溢。破旧的褥子已经发了毛边，明思几乎有些不能相信炕上那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头发花白脏乱的老妇人就是往昔那乖戾狠毒的秋老太太。

可是，她的确是。

纵然皮肤焦黄枯瘦，纵然脸上还有脏污，纵然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可她的确是秋老太太。

这一刻，明思也明白了。

她瞎了，也瘫了，所以田妈妈卷了东西，弃她而去。

看着这样的秋老太太，明思一时只觉说不出的滋味儿。再多的怨恨都已经过去，何况，想到秋池，她也没办法对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老妇人生出怨恨。

沉了一口气，她唤两个丫鬟，“进来――”待两个丫鬟进来后，“你们烧些热水，买两身干净软和的内外衣裳回来，对了，再买套褥子被子。”

看到炕上的人，帽儿愣了一瞬便认出来了，呆了呆才回神过来，“我去烧水。”

两个丫鬟分头行事，很快水也烧好了，衣裳也买回来了。

明思想上前帮忙被帽儿拦住了，“小姐，你坐着，我们来。”

明思也不勉强，遂在一旁帽儿收拾干净的一张破旧的圈椅上坐下，看着两人替秋老太太擦洗换衣换褥子。

屋中气味很是难闻，揭开被子后，更恶臭三分，颚敏只觉熏得发呕，赶紧将支架窗打开通风。回首看到明思瓷白的面容上神情却是丝毫无动，只一片淡然宁静地望着炕上的人，神情婉约。颚敏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道，“王妃，此处脏污，王妃还是在外间等等，奴婢们收拾好了，王妃再进来吧。”

明思看了她一眼，唇角笑意微露，“不碍事。你们都不怕，我没动手又有甚怕的。”

颚敏怔了一刻，默然转身，继续去帮忙帽儿收拾。

两个丫鬟动作都极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屋子连人都焕然一新。颚敏还是个机敏的，出去买衣裳被褥时还买了线香回来。屋中没有香炉，她将线香点在一个粗碗中，白烟袅袅升起，屋中味道霎时好闻了许多。

帽儿赞许的笑道，“颚敏你可真心细，要是我还真想不到买这。”

颚敏笑了笑也不说话，退到一边。

这时。炕上忽地传来细微的呻吟，明思朝炕上望去。只见秋老太太胸口起伏了数下，慢慢地挪动头部转向了外侧，“是…谁？”

语声沙哑而颤栗，又似无力。

明思起身，端起桌上帽儿从马车上拿过来的茶壶，倒了一盏茶。走到炕上，扶起秋老太太，“喝点茶吧。”

秋老太太久病无力，明思扶她时才发现，她已经瘦得像片羽毛。听得明思的声音，她身子似乎一震，明思只作不知，将茶盏喂到她的唇边。她约莫也是渴了。未再出声，不过也只喝了三小口便摇了首。

帽儿上前接过茶盏，神情复杂地看了秋老太太一眼退了开去。

明思小心地将她放平躺下去，替她掖好了被角，“你先歇息，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明思知晓她病得不轻。寻常的大夫只怕是无用，便让卓都报她的名讳去请王老御医。王老御医宅邸远，一时间还未到。

不想明思说了这句后，秋老太太竟然笑了，笑声沙哑发粗，又带着风箱般的喘气声，听在耳中，多少有些}人。就连颚敏同帽儿面上都露了些惧色。

明思站在炕边未动，只静静地望着她。

到了这个时候，她如何不知秋老太太只怕是时日无多了。方才两个丫鬟那般动作，她也未曾醒来，连呼吸都有些清浅不匀，断续不接。这般虽是醒来了，却未必是好现象。

这样的时候，她也做不了别的。只能静静地看着她，也算是为另一个人尽自己的一分心。

“我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会是你。”秋老太太低哑的笑了半晌，“可惜我的眼瞎了，看不见了。我听说，你长得极美，可是真的？”

明思淡淡笑了笑，知晓她定然对自己回京后的事儿都知道了，心绪多少有些难言，“我原先脸色是涂了东西的，现在洗掉了。”

“池儿知道么？”秋老太太动了动头，面朝向明思。

虽不明白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在意这样的问题，明思还是回答了，“他知道的，我同他说过。”

“为何要藏起容貌？”秋老太太又问。

明思怔了怔，见她干瘦枯黄的脸上神情似极淡，明思再一愣，垂了垂眸，“我不想被选入宫中。”顿了顿，沉了口气，“其实当时我嫁入将军府也是我五哥请了敬之援手。我若是不能寻得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便会被府中以常妃的身份送入宫中。当时，我们二人是假成亲。真正相好，是在敬之从苍郡回来之后。欺君事大，所以后来我虽告知敬之，也未有马上洗去易容，只想着等日子稍长一些，再慢慢改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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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一章恩怨两消（二更—衣锦褧衣堂主和氏璧＋）

秋老太太沉默了许久，似笑了笑，“原来是这样…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昨日我在街上看到了田妈妈。”明思轻声道。

秋老太太似一愣，“呵呵”地低笑两声，又咳了起来，“这个背主的奴才…眼下是跑…咳咳…了”

明思未有接口，算是默认。

“她以为我还有银子藏着，才守了我这许久，”秋老太太低笑，“看我不中用了…也就该跑了。”

明思也没说话，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没意义，只能沉默。

秋老太太脖子动了动，一直耷拉着闭上的眼皮抬起了，现出一双浑浊的老眼，望着明思的方向，定定望了半晌，“我倒是想看看你的模样，可惜看不到了”停了片刻，“池儿来寻过你。”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问句，神情淡淡的，也看不出恼怒与否。

明思看着她，“嗯，是。”

其实有许多话，可是明思不想说，也没办法出口，只能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无论她同秋老太太之间有多少恩怨，可秋池…她是欠她的。

秋老太太也没问下去，那面容却有些奇异，似了然又似自嘲，慢慢转回头，面向屋顶，“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哪一点么？”

明思微怔，垂了垂眸，“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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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第一回看见你，我就知道――”秋老太太轻声道，“你对池儿并无多少心。”

站在屋角的帽儿悚然一惊，猛然抬首起来望着两人。

明思也愣了愣，虽知她看不见，却还是忍不住去看她的眼神，可那浑浊的眼中却是一片虚无，什么表情都无。

秋老太太却似无觉，“池儿他不会说话，可我知道。他把你当做了他的命，可你对他却无多少用心。你不用狡辩，我这把年纪了什么看不出来。那个贱女人大着肚子上门，你不为难她，不是你大度，不过是你对池儿无心。你若真将池儿放在心上，新婚燕尔，你岂能那般平静…咳咳咳”一口气说了这样长一段。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却咳得甚是费力。

明思不忍，取了茶盏走过去，秋老太太却抬手挡住。语声无力却坚决，“不必了…我不渴”

明思顿住，颚敏上前接过明思的茶盏放回桌上，放好茶盏，她望了床上的老妇人一眼，又看了明思一眼，眼底有些奇异。

“别多想了，先歇一歇吧。”明思轻声道，语气甚是柔和。

这时。帽儿朝窗外看了一眼低声道，“小姐，王老来了。”

明思转首一看，果然是卓都领着王老御医并一个背着药箱的学徒走进了院子。

“不用看了，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清楚。”秋老太太也听到了帽儿的低声，低低笑道。

明思没有理会，帽儿打起帘子将王老迎了进来。

王老御医一见炕上的秋老太太先是一愣。下一刻眸光便闪了闪，明思知他认出来了，“劳烦王老了。”

王老御医上前诊脉，秋老太太又闭上了眼也不再说话。王老御医诊脉片刻收回了手，起身看着明思轻轻地摇了摇首。明思跟着他走到屋外，王老御医低声道，“元气已尽，恕老朽无能无力。”

帽儿跟着出来。闻言一愣，嗫嗫道，“方才还说了许多话――”

“只怕是――”王老御医摇首叹息，看向明思，“不过是一口气吊着，王妃还是进去陪她说说话吧。”

帽儿惊愣。回首看了一眼，心下只觉难言。

明思默然地点了点头，同王老御医道过谢，帽儿送王老出去，明思返身入内。

屋子朝向不好，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明思走到炕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已经浮上一层暗灰的老妇人，默然不语。

王老的未尽之言便是四字“回光返照”，要不然也不会连药方也不留下就离开了。

可是在这一刻，看着她这般模样，明思却只觉有些悲凉。

她明白，于秋老太太而言，也许死去对她才是一种最大的解脱。而她自己也已经感到了生命的流逝，所以，才会同她这般近似心平气和的说起那些旧事。

而这样的时候，明思能做的，也只能是静静地听，听她将想说的话说完。秋老太太是个聪明的女人，明思一直很了解。而她今日说的话，却是明思往昔从未想到的。

可她没有辩驳，不管秋老太太所以为的有多少真，但明思清楚，即便不是全中，那也有不少是事实。

她的确未曾真正用尽全心去对秋池…明思闭了闭眼。

“你还是不能生孩子？”静谧了良久，忽然，秋老太太的声音又低低传来。

明思睁开眼，“嗯”了一声，“寒症太重，难易受孕。”

秋老太太“哦”了一声，淡淡地，“那个西胡王爷不嫌弃你？”

明思淡淡笑了笑，“嗯，没有嫌。”

“你倒是个好命的。”秋老太太轻轻笑了笑，“又攀上一个把你当命的男人，他待你可有池儿待你好？”

明思没有接话。

而秋老太太好像也不期望她回答这个问题，扯了扯的唇角，“我求你两件事。”

明思抬眼怔了怔，垂下眼帘，“你说。”

“第一件，”秋老太太低低道，“我死了，帮我寻个地方。能看到池儿，但别让他看到我――”

明思蓦地一愣，眼底霎时闪现一丝复杂。

“他虽未对我说过，”秋老太太低笑又似叹气，“可我知晓，他已经厌极了我这个做娘的。我逼走了你，也毁了他…我这个做娘的害了他一辈子…他不会想看到我，我明白，我也没脸见他。”说着，她似已力竭，很是艰难的转首面对明思，“你能答应么？”

明思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秋老太太牵了牵嘴角。“这第二件”顿了顿，语声蓦地冷厉几分，“我要你替他报仇！”

帽儿同颚敏闻言神情一变，露出惊容，齐齐看向明思。

明思却神情安然，看着她不语。

秋老太太忽地笑了笑，“倒是沉得住气”将头转回，下颌微抬。“望”着梁上的蛛网，语声低微，“我打听了，说是秋府的丫鬟去告的密。你该知晓。秋府没有那样的丫鬟。我旁的不求，可这告密之人是害池儿身死的直接祸首，我做鬼也不能放过她――咳咳咳”

这一回，她咳得更厉害了，几乎整个身子也颤起，嘴唇哆嗦着，伸手捉紧身下的褥子，“你应…咳咳…应不…应…咳咳咳”

明思微微俯身，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替在她胸口顺了顺气，待她呼吸平复了些，明思轻声一字一顿，“不用你求我――在我知晓的那一刻，我便是定要替他报这个仇的！”

秋老太太咳声顿住，愣了一瞬，蓦地沙哑笑出声。猛地抓住明思的胳膊，“好！好！好！…也不枉池儿待…你…一场”开始声高，到最后几字，语声便低微了下来，说完那个“场”字，身体突地一僵，下一刻，那手边松了。软软地落在褥子上，面目一片死灰，再无半分声息。

帽儿同颚敏身影同时一颤，露出些惊惧，两人大约都没想到，秋老太太这样说着说着就断了气。

明思深深地呼了口气。将她的手臂放回棉被中。静静在炕边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两个侍卫站在院门处，卓都站在堂屋门口。

明思看着他未有隐瞒，“她是秋池的母亲。”

卓都倏地一惊，但很快便平静下来，“王妃请吩咐。”

明思赞许地看着他，淡淡一笑，“葬在秋池西面的山上吧。后事不需隆重，但该办的东西也不能少。莫要惊动了人，你悄悄地去办就是。”

卓都看了明思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明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一步，忽地回身，“对了，那个瘸腿的妇人，若有法子也打听打听。”

卓都应下，“是，属下明白。”

看着他英挺的面容，明思微微一笑，“卓队长比我年长许多，算来也是长辈，无需这般客气。”

卓都一愣，面上露出些怔然来。

这时帽儿颚敏也出来了，明思朝卓都再一笑，带着两个丫鬟走了出去。

卓都怔了片刻，吩咐两个侍卫留下，交待了几句后，回到了巷口的马车前。

马车又缓缓启动，坐在马车内的明思却有些怔忪。

她也没想到，送秋老太太最后一程的人，竟然会是自己。明思叹了口气，有些恍惚，只觉冥冥中似有一种命数。所有生命中经历的人，好似最后都会有一个缘法来相聚和分离。

“小姐――”帽儿担忧地望着她。

明思回神过来，朝帽儿露出一抹宽慰的笑意，柔声道，“傻丫头，我没事。”

帽儿轻轻颔首。

明思又看向颚敏，颚敏似愣了愣，有些呐呐，“王妃”

“方才那老妇人是前大汉北府将军的母亲，也是我的前任婆婆。”明思直视她，语声平静而轻，“这件事其实也无不可见人之处，不过，我并不想太多人知晓――你能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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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王家娘子（三更—ac盟主阆苑仙葩＋1）

颚敏秀美的面容一怔，很快垂了垂眼帘，低声应道，“奴婢明白。”

“嗯，”明思柔和地笑了笑，“红尘相聚皆是缘分，你虽是下人，可我身边的人是什么样儿的，这些日子你应该也能看出一些。有些东西我也改变不了，可我从来是相信人与人之间是以心换心的。其他的话我也不用多说，你若喜欢在我身边，那就同大家好好相处。”

颚敏抬眼起来，神情有一丝愕然，很快又隐去，垂了首，“奴婢明白了。”

明思一笑，不再多言，转首掀开一角车窗帘，隔着一层轻纱朝外望去。其实也不是想看什么，只是经历方才的事，她心里多少也有些莫名的心绪，想沉淀一下，整理整理自己的心情罢了。

朝外看了一会儿，明思刚放下车窗帘便感觉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帽儿愣一瞬，拉开挡板，“卓队长？”

“无事，路有些堵，就快好了，请主子稍等片刻。”卓都的声音传来。

帽儿从挡板的窗口朝前望去，只见前方街口上三辆马车迎面相逢，正好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等了片刻，其中一辆黑红漆的马车内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我们朝右边走，你们二位朝左边走，这般便可行了。”

对面两辆马车闻言对视一眼便依言而行，三辆马车的车夫各自驱赶自己的车辆，很快便挪出了位置。那两家也好说话，想着对方出了主意，便让这辆黑红漆的马车先行。

须臾后，街道便畅通了，帽儿笑着回首，“小姐，那人倒是真聪明呢。”

这条街道并非主街，故而街道相对狭窄，那人的办法虽听了大家都明白，但即刻之间便能想到的人也的确算是反应极快。

明思笑了笑，点了点头。

卓都驱马前行，走过街口时，朝那辆黑红漆的马车望了一眼，面上颇有些疑惑——听声音应是太子殿下，可没听说太子殿下回来的消息啊？

与此同时，那辆马车上的荣俊也放下车窗帘，随行的太子府侍卫总长康全跟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后方刚刚过去的卓都，“殿下，方才过去的好像是睿亲王府的卓都。”

荣俊一袭天青色缎地长袍，靠坐在车壁上，闻言噙笑颔了颔首，“嗯，是他。”

康全乃是荣俊乳母之子，荣俊的乳兄，两人自幼相识，故而说话也较旁人随意些，“他怎么做了车夫了？那车上好像并无王府标识。”

“我们这车上不也没标识么？”荣俊懒懒而笑，瞟他一眼，“估计是替十七叔办些私底下的差事吧，你管那么多作甚？”

康全相貌忠厚，闻言也是一笑，压低了嗓音猜测，“那倒也是——听说睿亲王的王妃是个妒妇，那车里没准儿…嘿嘿。”

两人离京近十月，但一路上多少也是同京中有些消息往来的。细致的事儿不清楚，但大事却还是知晓的。太子府传递的消息中多少也夹了一句两句的小道消息，收消息的人便是康全。荣烈大婚后，这消息自然也传了过去给他们，故而也看过那么一句提及这睿亲王妃的。

此番归来，荣俊不想太过招眼，便将大部队留在城外，自己带着康全先换了马车进了城。

听得康全带了些意味的笑声，荣俊挑了挑眉，斜睨他一眼，“怎么说也是我的婶子——你倒是编排得顺溜儿，谁教的规矩？”

康全顿时噎住，连忙赔笑道，“属下不是早先收到麻三的消息么？说睿亲王大婚，他又顺便提了那么一句，殿下，属下哪儿敢编排啊？”

荣俊嗤了他一眼，懒声道，“眼下我们刚回来，这京里的情形也不清楚。我那十七叔可不是个好惹的，这么多年都不愿大婚，偏偏娶了这个。你管她妒妇也好，大度也好，当下还是管住自个儿的嘴才是。万一惹了事儿，我可不会帮你讨人情。”

“是是，”康全连声应道，“属下这不是在殿下跟前才说那么几句，在外头，属下自然知晓分寸的。”

荣俊朝车壁上一靠，也不继续这话，阖眼须臾，“让你传回去的消息，他们可有回复？”

康全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荣俊问的是四十日前吩咐的那事儿，遂回道，“五日前收到消息，说的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应这几日就该查得差不多了。这京城里夫家姓王，闺名阿思的小娘子，早前查到共四人，他们都让画师画了像，就等殿下回去看了。”

荣俊“唔”了一声，却并未睁眼。

康全面上露出些不解，蹙眉道，“殿下，你既是想寻那女子，为何不去问苍山头人？她不是苍山头人的外甥女么？一问不就清楚了？”

荣俊睁开眼瞥向他，唇角似笑非笑，“若是有陌生男子来打听你家媳妇儿，你作何想法？”

“我——”康全噎住。

荣烈抬了抬眉梢，“此番巴山节，父皇看得极重。苍山头人来年定要与会，白衣苍山是元国最重礼数的一支，这苍山头人在元国是人人敬畏。说句难听的，咱们能打下大汉，可让咱们打元国，那可是五成胜算都无。咱们都告辞出来了，你让我再回去打听人家的家事，你是怕我办不砸差事么？”

康全讪讪而笑，“属下一时未想周全”

荣俊扫他一眼，又懒懒地闭上了眼。

“殿下，属下还是不明白——”康全看着荣俊，迟疑着问，“殿下…莫非是看上了苍山头人那外甥女？”

他的确有些想不明白，他们进寨子的时候只见了那女子一面，后来在寨中住了五六日，也没听殿下提及过。可后来办完了差事，告辞出来了，殿下在寨子外头逗弄了苍山头人的小孙女几句后，却突然让他发消息回去寻人。

还这般的大费周章，他有些想不通。

若真是看上了，在寨子里时候，多少也有些打听的机会，也不至于这般的大海捞针啊。

“叫你办事就去办就是，哪儿来这许多废话。”一向好脾气的荣俊忽地冷了声，康全一噤，荣俊又放缓了语气，淡淡道，“让办事的人都机灵些，莫要透了风声出去，听到没？”

康全不敢再多言，恭声应下。荣俊又恢复了平素那温文平和的神情，闭目养神。

康全瞄了他一眼，怔了须臾，虽不敢发问，却还是有些面带不解的回忆了起来。

四十二日前，他们告辞出来，走出了寨子。那时，殿下心情还不错。一行人走到寨门下的山坡，殿下突地停住了脚步。他一愣，顺着殿下的视线望去，便见左侧草地的一棵树下，那个叫蜜儿的小丫头蹲在树下看蚂蚁。

在寨子里住了几日，苍山头人的两个孙子孙女，他们也是熟悉的。

那个小丫头一边哼着一支曲子，一边用木棍在草地上挖坑。哼的那小曲儿他从未听过，却有些好笑，好像是唱的“两只老虎没有尾巴跑得快”什么的。

没想到，殿下竟然走了过去，同那丫头说起了话。那小丫头说这曲子是她表姑教她的，殿下又问她表姑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那小丫头只说，“表姑就是表姑啊，表姑住大京城，还有个王表姑丈。”

再后来，殿下又问她表姑还教过她什么，那小丫头又唱了个“小毛驴”什么的。

他们下山后，殿下便吩咐他传信回京城寻这女子…

康全皱起眉心，将那日的事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遍，也想不出究竟是何处有问题。他跟在荣俊身边二十年，算是半主半仆，荣俊待他也不错。帮荣俊收罗女人的事儿，他也不是没干过。可这回，他总觉着有何处不对。

可究竟不对在何处，他也想不出来。

荣俊喜欢女色，可从来都是你情我愿。他那般的身份，相貌虽不及睿亲王，可也算得是美男子一名。平素只需稍稍露些颜色，那些个女人哪里还有不从的？何曾为了一个女人这般费过周折？

何况，荣俊行事极有分寸。不该动的女人从来不会起心思，也偶尔有过拿乔的女人，荣俊向来不为难，直接就下令放人。最常说的一句便是，“天下美人多的是，常言道，女人如衣，可其实算来，女人连衣裳也是不如的。不过是享乐而已，何苦为难自个儿，本是乐事，何必弄得不痛快？”

后来，即便那欲擒故纵的女人回头相求，他也是从来不收的。

康全这回却有些不明了。

荣俊明明知晓苍山头人得罪不得，为何却好似下了心似的想将这女人寻出来。可即便的寻出来了，他又想做什么？

正思忖间，马车到了太子府，停了下来。

康全赶紧收拾表情，护着荣俊下了车。

门房未得消息，乍然见得太子到了门口，也惊愣一瞬，遂殷勤的迎了出来，又遣人去传话。荣俊却唤住传信的人，“不必了。”

说着便朝内行。

一面走着，他一面淡淡吩咐康全，“让麻三到鹿园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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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天家父子

（一更）

鹿园是荣俊最喜欢的一处园子，平素休憩便在此处，且鹿园中还设了一个书房。荣俊不让姬妾侍寝时，也多在此处歇息过夜。没有荣俊的许可，太子府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入鹿园。

而麻三是荣俊手下负责消息收集和传递的侍卫三队队长，此番查探那王家娘子的事儿，也是交给他办的。

荣俊这一问，康全便知荣俊是想看那收集到的画像了。

遂不多言，恭声应下转身赶紧让人去传话。

不多时，麻三到了，将绘制的三张画像呈了上来。康全接过一张一张看过后，朝荣俊摇了摇首。

荣俊垂眸片刻，长身而起，“进宫吧。”

片刻后，荣俊行出鹿园便见外间四个侧妃急切迎了上来，霎时一片娇声起，“臣妾见过殿下——”

荣俊朝四人一笑，摆了摆手，“我要入宫，都退下吧。”

其他三侧妃一愣，互视一眼后退了下去。明汐却柔媚含笑地迎了上来，“殿下才回来，不如臣妾伺候殿下沐浴换身衣裳再入宫。”

荣俊温和地笑了笑，眸光垂了垂，“不必了，父皇不在意这些礼数。我知你一片心，回院子歇着吧。”

“殿下——”见荣俊语气和蔼，余光又见其他三侧妃远远地看着这边，明汐的表情愈发娇柔又上前一步。

荣俊面上笑意倏地敛起，淡淡地看向明汐，语声顿冷，“退下！”

明汐一滞，蓦地僵直，旋即又露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意，行了个礼，乖巧道，“臣妾恭送殿下。”

荣俊轻挑眉梢，再度露出温和笑意，“嗯，回去歇着吧。外间风大，莫要受凉。”

言毕便带着康全大步流星而去。

看着荣俊的背影，听着远处传来的闵妃三人的讥诮笑声，明汐唇边笑容顿消，又咬了咬牙，转身抬首离去。

康全麻三二人随着荣俊上了马车，低笑道，“殿下果真是治家有方。”

荣俊似笑非笑瞟他一眼，神情淡然，显是全然的不以为意。瞥了康全一眼后又扫了麻三一眼，掸了掸一角，懒声问道，“这十月，府中情形如何？”

麻三心里也有数，荣俊让他跟着上马车，便是为了询问消息。遂恭声回道，“回殿下，殿下离开这近十月，府中一切尚算安好，不过——”说着，露了些难色出来。

荣俊蓦地看向他，“出了何事？”

康全也闻言朝麻三看去，神情惊异。

“回殿下，”麻三道，“这十月里京城也出了些大事，早前属下传过信给殿下，殿下应知前北府将军秋池伏诛一事。”

荣俊“唔”了一声，眸光一垂后抬起，眸光一闪，蹙眉道，“同太子府有干系？”

麻…了点头，低声道，“秋池是被京兆尹同黑甲军的人困死的，先得到秋池消息的是柯查。不过，前些日子属下才听到些风声——去京兆尹衙门报秋池行踪的丫鬟好像是咱们府上的人。”

“咱们府上？”康全一惊，“谁？”

麻三看了荣俊一眼，“柯查漏出的口气，好似，好似说得是纳兰侧妃身边的丫鬟”

荣俊缓缓蹙眉，“消息可靠？”

麻三利落颔首，“属下查过，当日纳兰侧妃的确不在府中。”一顿后，又压低了嗓音，“属下以为这消息是柯查有意漏给属下的，当是可靠！”

荣俊轻“哦”了一声，唇角淡淡笑了笑，“他倒是有心。”

康全有些不大理解，“殿下，柯查为何要向殿下示好？”

“为何？”荣俊轻笑，瞥了他一眼，“柯查背后之人是谁，你可知晓？”

康全一愣，有些莫名，柯查乃是元帝亲自从军中提拔，他身后除了元帝还能有谁？呆了片刻，他迟疑道，“柯查…不是皇上的人么？”

荣俊低低一笑，懒懒扫他一眼，不说话了。

康全皱眉暗忖片刻还是想不出荣俊的话意，方想开口，荣俊阖眼轻声，“别问了，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晓了。反正，你记住，他如今是偏向本太子的就行了。”

康全愣住。

荣俊在御书房一直呆到天色微暗，才将此番的出使收获汇报完毕。

荣安听完后噙笑颔首，眼底一抹赞许之色，“不错，此番算是长进了不少！”

“儿臣未想其他，只想不辜负父皇的一番教导，儿臣便心满意足了。”荣俊恭敬回道。

荣安呵呵一笑，负手走了两步顿住抬首，“好！不骄不躁——朕甚喜啊，太子如今确是像我大胡的太子了！”

荣俊谦卑地摇首笑了笑，头微低，态度极其守礼，“儿臣要学的还多，还得好好地跟着父皇同十七叔多学些才是。”

听得荣俊提起荣烈，荣安哈哈一笑，“此番回来见过你十七叔没？”

“还未曾。”荣俊笑道，“儿臣换了马车进的城，回了趟府便进宫了。”

荣安笑着颔了颔首，朝他摆了摆手，“既是如此，那便先去给皇祖母请个安，再去见见你母后吧。你十七叔那儿你也趁早去逛逛——也去见见你那十七婶！一家人了，好歹也该认识认识才是。”

听得这句交待，荣俊不禁心下微微一怔。

同荣安做了这么多年父子，他对荣安的脾性习惯是极清楚的。荣安虽是看似和气，但眼中除了一个太后是因着“孝”字才有不同外，其余的女人，甚至包括他的母后皇后在内——在荣安眼中皆的不值一提的。

而此际，荣安竟然会专门提起荣烈这新娶的这个王妃，他不觉深深意外。

在这之前，他虽是听过一些这位新任的十七婶的消息，可总结起来也不过。

其一，新任的睿亲王妃是汉人，出身于纳兰府，且是前大汉北府将军秋池的和离之妻。乃是一个再醮之妇。

其二，这位睿亲王妃是因闯了金銮殿救父兄，而后荣烈当殿请旨赐婚，他的父皇才下了旨给这两人赐了婚。

其三，这睿亲王妃乃是一个妒妇，让荣烈当着群臣许下了独宠她一人之言。

说实话，在今日之前，荣俊心底对这个汉人再醮之妇也是有不小的好奇心的。之前收到的消息，虽未知全面以及细节，可他也能分析出，这桩赐婚背后的一些东西。

他比谁都清楚，在他离京之前，他的父皇是打算将宝光郡主强指给荣烈。

荣烈自幼厌恶宝光至极，又岂肯乖乖将宝光抬进睿亲王府？之所以求旨讨了纳兰小姐，旁人干不出，也断拉不下这个脸面要一个再醮之妇为正妃，可荣俊清楚，这种事荣烈定然是干得出的。而他的父皇之所以允了荣烈这桩，背后其实也有不少盘算在其中。可谓是一举数得。

什么真情厚意两情相悦，荣俊当时听得消息后不过是晒然一笑，真真是半个字都不信。

他同荣烈虽了差着辈分，可实际上两人真正却是兄弟一般，他离京前还同荣烈一直有来往。荣烈若真是看上了哪个女子，他如何能半分端倪都觉察不到？

骗别人还成，骗他？那是万万不能的。

宗室中那些叔伯兄弟都不知晓，他却是心底明镜一般！——荣烈其实是最最厌恶女子一个，除了太后，荣烈厌恨也看不起这世间的任何女子！

去了一趟大雪山回来就能情深意重？

荣俊断然不可能信！

可此刻的情形，荣俊却是真的惊异了！

他的父皇竟然会用这样口气，几分笑意几分熟稔的特意在他跟前提起这睿亲王妃，甚至语气中还透着一丝自家人的味道，这么多年来，还真是头一回。

看着唇畔噙笑的荣安，荣俊愣了极短的一瞬后，含笑道，“父皇，看来这十七婶倒是投了父皇的脾气了！”

“这丫头啊——”荣安哈哈一笑，神情极是愉悦地点了点头，“可惜是个汉人哪，若这丫头是生在咱们胡人里，朕还真要替你纳入太子府中！”

荣俊一愣，荣安又偏首蹙眉摇了摇首，下一刻又呵呵笑了起来，“不过估计也是难。即便你抢在你十七叔前头，只怕也降伏不了这丫头啊！”

荣俊微微愕然，虽是无意，也不禁好奇一笑，“父皇为何出此言？”

胡人生性开放不羁，故而平素说话玩笑也是随意。荣安此际心情大好，荣俊半是好奇半是顺着荣安的话头，顺便也就问了出来。

荣安笑道，“这丫头好的地方不少，可就一条——容不得人！你十七叔可是当着朕和满朝文武的面儿应了，要了她便不能再纳他人的。大婚后，你十七叔便将身边的屋内人全都散了。只凭这一条，你这太子如何能做到？何况，即便是你应了，朕也绝不能应啊！”

荣俊一面笑一面道，“这十七婶真有这般好？父皇可极少这般夸人的。”

荣安笑得随意，拍了拍荣俊的肩膀，“好了，不过是些玩笑话罢了。这丫头，朕确是有几分喜欢，配你十七叔呢，是正正好——真要入宫，那却是不合适的。行了，去给你皇祖母和母后请安吧。大婚的日子是你母后在挑，你也去看看去。”

同晴容郡主的婚事，荣俊早已知晓，早前荣安也提了几句，此际闻言他也心中有数，遂恭声应下，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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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一更奉上，二三更写好一起发，估计会晚，大家等不了，明天再看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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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曲高和寡”（二更—AC盟主阆苑仙葩＋2）

“对了，”荣安忽地出声，“你纳那纳兰侧妃时，你母后可有给你交待清楚？该办的事儿办了没？”

荣俊身形一顿，很快点了点头，“母后同儿臣交待清楚了，她进府那日，已经让她服了药。父皇放心便是。”

荣安“嗯”了一声，笑意微敛，“你知轻重就好。这个女子无论身份心性，都绝不能育下我荣氏骨血，尤其是你这个太子的骨血！”

荣俊颔首，“儿臣明白！”

退出来后，荣俊先去慈宁宫。他知晓荣安的意思，这个时候让他去给太后请安，荣安便是让他陪着太后用晚膳。在慈宁宫用了晚膳，陪太后说了会子话，他走出来便见到在道边候着他的母后身边的大侍女。

到了皇后宫中，皇后见到数月不见的儿子，自是无比欣喜，一番嘘寒问暖。

陪皇后坐了一个时辰出来，抬首已是漫天星子。

容俊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夜风起凉，在身侧宫人温言劝说了一句“风凉殿下保重身子”后，才迈腿出宫。走出内宫的范围，康全已久候。

荣俊问，“东西可送到了各处？”

问的却是他此番给各家宗亲带回的礼物送了没。康全在他入宫后，已将事情办妥，遂回道，“除了殿下交待的睿亲王府诚亲王府，其他宫内宫外各家均已遣人送了去。”

荣俊听得回复点了点头，这才打道回府。

回到太子府，荣俊未去任何一个侧妃姬妾处直接回了鹿园。康全见荣俊一言未发也不敢多言，跟着荣俊进了鹿园。

荣俊吩咐身边伺候的内官温了两壶酒送到鹿园的花园水榭亭上，“过来坐吧。”

在水榭亭坐下后，荣俊看着康全懒懒吩咐道。

康全依言入座，小心翼翼地看了荣俊，“殿下可是有心事？”

康全这问话也非胡乱猜测。荣俊虽说不上好色之流，但在女色上是向来宽泛，极有兴致的。而此番远行，虽说也未有绝对戒色，但毕竟出门在外，顾着大汉的脸面也为安全计，这亲近女色的次数较之往昔却是少了许多。

一出去便是近十月，这一回来，头一个晚上便进了鹿园，而且看样子，今晚是不打算召人伺寝了。本该好好温存松懈松懈的晚上，荣俊竟然在这水榭亭让他陪着饮酒吹风，康全多少心里有些奇怪。

听得康全小意的问话，荣俊笑了笑，却未开口。正好内官送了温热的酒上来，荣俊端起面前的酒盏徐徐轻抿了起来。

康全看了荣俊一眼，知晓荣俊若不想说的话，他问了也是无用。便也就不开口，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陪荣俊慢慢喝着。

“康全，”一片宁静夜色中，荣俊注视着杯中酒液的眸光有些奇异的悠远，他并未看着康全，淡淡出声问了一个让康全觉得奇怪的问题，“你对自个儿眼下的日子，可还满意？”

康全真正是愣了一瞬。

望着荣俊淡然噙笑的神情半晌，他确定荣俊此问的确并非是对他有何想法，心下一松，他摇了摇首，“属下没什么不满意的，殿下待属下宽厚，属下怎会不满意？属下满意。”

荣俊眼帘半垂，轻轻转了转手中的酒盏，眸光依旧落在那精致华贵的酒盏上，唇畔一缕淡笑，“满意么？”

康全忙不迭地颔首。

荣俊淡然地挑了挑眉，须臾后，语声懒懒似随意，“难道你就没一点不满意的地方么？这些年，难道你就没有过觉着不舒服不痛快的时候？或是——”拉长了语声顿了顿，“或是觉着心里有时空落落的，好似总觉着少了点什么，你可有这样的时候？”

康全很是努力地想了想，想体会荣俊形容的这种感觉。可体会了半晌，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摇首，“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他是太子的乳兄，又是陪着太子长大的。旁人无论内官外臣，见了他都会给几分薄面。且荣俊性子散漫，小时候虽也有过些难伺候的日子，但自太子堕马那回后，脾气便变得好了许多。喜欢享乐，对身边人也宽泛。

这些年跟在太子身边，面子不缺，银子不缺，家中还有几房美貌姬妾，说实在的，他的日子的的确确可以算得是舒服之极了。

他不能明白太子问这话的意思，也不明白太子怎么突然会提起这样的话头。

想了半晌，他踌躇着问道，“殿下今日进宫，可是皇上皇后说了什么？”

荣俊噙笑看了他一眼，饮了一口酒放下，康全赶紧拿起酒壶替荣俊斟酒。

看着酒液缓缓注满，荣俊轻轻笑了笑，“来年二月，本太子便要大婚了。”

康全微微一怔后也就了然了。荣俊的婚期虽让他稍愣，但这一点其实也早在他们的意料当中，算不得惊异。

康全看着荣俊的神情，仔细看了看，也未看出荣俊有不满意的神色，暗忖片刻，他迟疑着，“殿下对这桩婚事——可有不满意处？”

虽看不出荣俊有不满意的神情，可除了这个理由，他也实在想不出荣俊还能有什么理由，今日这般一反常态。可话问出口，他自己也不太信。晴容郡主可是西胡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十四岁便被誉为“西胡王庭之花”，且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同左柱国府结这门亲事，对太子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何况，还是这么一个美人儿。按荣俊往昔的脾性来说，但凡女人只要皮相身段好，其他的，他并无多少在意。反正无论是刚是柔，冷艳高贵，荣俊都有法子让美人心甘情愿的听话。

可看此刻荣俊的表情，却似对这桩婚事有些可有可无的模样，并无多少在意。

他有些不大理解，晴容郡主这样的美人儿都提不起兴致，太子殿下今日着实有些奇怪了。

荣俊抬眼看着他，唇畔一缕惫懒笑意，“你想多了，同这桩婚事无干。晴容好歹也是个美人儿，本太子还有何不满意的？不过——是觉得有些腻味了。”

说着，端起酒盏慢慢地饮了起来。

康全不明所以，荣俊动作优雅的轻抿了半盏酒，停了下来，“我的心思向来也无多少瞒着你。你当是知晓——旁人想的那个位置，我是没多少兴致的”

康全听得大惊，出了一身冷汗，“殿下——”

“你怕什么？”荣俊瞥他一眼，“此处只你我两人，即便是有人，隔着水榭也听不见。再说了，我也未说甚大逆不道之言，你有何好害怕的。”

康全抹了一把冷汗，“是，是，殿下说的是。”

荣烈挑眉笑了笑，转了转手中酒盏。白玉方胜盏在灯笼红光的映照下生出一圈七彩光晕，霎时好看。荣俊停了须臾，才又开口，懒懒缓声道，“自我那年醒过来，我便觉着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我是太子，母后也只出了我一个，父皇雄才伟略，我也无甚好操心的。这些年来，这世间千般趣事万般享乐，但凡我想，皆能领略。我呢，是真不想去争什么？反正父皇也当盛年，我正好能乐得自在。旁人那些个心里盘算，我也没什么兴趣。好不容易活一世，当然得让自个儿快活，你说是不是？”

康全如何能说不是，忙点头，“殿下性子自然高洁。”

荣俊心情好的时候，同他在一起也是你我相称，听得荣俊这般称谓，他心里便轻松了下来。看样子，荣俊也并非是心情不好。

大概，是有些闷着了吧，康全心想。

“高洁？——你倒是愈来愈会说话了！”荣俊似笑非笑的扫他一眼，却也看不出生气，收回目光看着那白玉酒盏，目光中似生出一抹悠远意味，顿了片刻，神情慵懒地笑了笑，“可现在，我还真有些腻了。”

腻了？

康全愣住，怎么就腻了呢？

“女人也就那么回事，权势也无非如是——”荣俊语声有些懒散，“康全，你说说，这世上还有何事能有些意思？”

有意思的事儿？

康全呆了呆，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话的好。

“我若生成个平民百姓，此刻也许想的便是如何升官发财，或者多挣些家业。闲暇时，若有美人在怀，美酒在手，那也许就能心满意足。”荣俊懒声缓缓，视线似极无谓地扫过亭子四周精致奢华的景致，“可我偏是太子，一切唾手可得，反倒是让人失了意味了。”

康全似听明白了，却同时也有些糊涂。他不明白，这好好地，殿下怎突然生出这许多惆怅来了。

生在皇家，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旁人求都求不得的天家贵胄身份，至尊至贵。太子殿下今日这话听起来，怎么反倒是有些遗憾感概的意味出来了？

不过太子毕竟太子，他心里这般想，哪里又敢明言不解，只小心赔笑道，“殿下的心境，自然不同常人，属下甚是钦佩？”

荣俊“哦”了一声，拿眼睨他，半笑不笑，“这般说，你是听明白我的意思了？那好，说来听听，也让本太子听听你的高见。”

康全一滞，噎了噎，顿时露出些尴尬，“属下…其实属下也不十分明白”

荣俊轻声笑了笑，挑了挑眉，终究是放过了他，将酒盏中余下的酒液饮完，放到桌上，“斟酒吧。”

康全暗暗擦了擦汗，忙替荣俊斟酒。

荣俊也不再说话，端着斟满的白玉方胜盏长身而起，走到亭边，眸光投向似遥远无垠的幽蓝天际。

半响后，将酒盏凑近唇边，徐徐而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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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岁月如梭（三更—AC盟主阆苑仙葩＋3）

这一夜的同一时刻，明思躺在荣烈怀中，将这一日的事儿都说给了荣烈听。

头日耿家二公子的事儿还有今日秋老太太的事儿，明思半句都无隐瞒。荣烈听完后，面上也未有露出半分异色，只笑道，“让你今日好好在家中等我，不成想回来却不见人影。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如何？现在心情可好些了？”

今日下朝回府不见明思，后来明思回来，他虽看出她有些心绪，但明思未提，他也就未曾问。

明思闻言笑着叹了口气，“我原先多少也是恨过她的，可今日——”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莫要多想了，荣烈抚着她的青丝，“她活着只怕也是日日煎熬，一死百了，于她或许还是好事。怎么了？她今日可是同你说了什么？”

明思轻轻笑了笑，“是说了些话，不过也并非是不好听的话。我们二人相处至今，真正说来，今日才算是真正说了些话。她是个极聪明的人，许多事情的确比常人看得通透。到了今日，我对她虽依旧算不上喜欢，可也恨不起来的。”

荣烈笑了笑，凝视她的面容，温和道，“好了，今**也累了。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莫想了，闭上眼睛，乖乖睡觉。”

明思稍觉意外，看着荣烈眨了眨眼。

荣烈望着她的神情，勾唇一笑，“若是不累的话”

明思闻言赶紧闭了眼。今日，她的确没有做其他事儿的心绪。

见明思乖顺闭眼，荣烈无声轻笑，替明思理了理发丝，也躺了下来，将她揽住。

其实明思不说，他也知晓。有一个秋池在，即便明思往昔对秋老太太有再多的不喜厌恨，明思如今也无法对秋老太太生出恨意。

再则，她原本便是个极心软良善的性子。只看秋老太太落到如斯结局，她又哪里还会去计较那些往事呢？

荣烈唇角露出一丝温润笑意，也跟着阖上了眼。

翌日，明思练了一个时辰的舞，回房沐浴后，帽儿挑了件退晕色二色金的马甲配萱草色长裙出来给明思穿戴。明思看了一眼那套衣裳摇了摇首，淡淡笑道，“不穿这个，拿那件月白夹袄。在府里，浅淡些就好。”

帽儿看了明思一眼，叹口气，还是将这套衣裳收起，拿了明思说的那件月白夹腰小袄配着同色绣葱绿云纹的花襦出来，小声嘟囔道，“小姐莫要寻藉口了。还不是想着秋——”一顿，“才要穿得这般素的。”

明思瞒她不过，也只轻声微笑道，“我也不是为她，如今她身后凄凉，怎么说她也做过我的长辈，不过是个意思罢了。”

帽儿叹息着伺候明思穿衣，又替她梳头，“小姐，你打算如何为将军报仇？你知道那丫鬟是谁了么？”

明思唇角的笑意慢慢收起，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我约莫知道。”

“约莫知道？”帽儿的手一顿，惊异道，“是谁害的将军？”

明思默然了许久，待帽儿将堕马髻梳好了，明思似才从思绪中回神过来，轻声道，“她不是想害将军，而是想害我。”

“她？”帽儿拈起一朵松绿色宝钿，蹙起眉头，“她是谁？小姐你怎么说得我听不明白？小姐如何知晓是谁的？”

明思轻轻笑了笑，从镜中看着帽儿，轻声缓缓，“是明汐。”

帽儿蓦地一惊！

明思垂了垂眸，看着帽儿淡淡一笑，“到京兆尹报信的是个美貌丫鬟，却自称秋府的下人。报信后便消失无踪。此事王爷定也是知晓的，可他这些日子却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定是有所顾忌。王爷知晓此事对我不同，若是旁人，他不会一字不提。再则秋池当日并无可能被人发现踪迹，消息能走漏，只能是我这里出了问题。我想，若非我被人跟踪那便是有人见到了方管家来寻我。不管怎么说，这人对我对秋府都是极熟悉的。送信的是女子，那主子多半也是女子。不图领功便是为泄恨，不敢领宫定是有顾忌，又是在我这头出了纰漏，不是针对我还能针对谁？王爷又心有顾忌，这人选——除了明汐，我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人”

帽儿听得目瞪口呆，呐呐道，“小姐，你心里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是五小姐？”

“嗯，”明思轻声淡淡，“那日从宫中出来，听眉儿说了后，我便想到了。”

帽儿长长地呼了口气，咬了咬牙，恨声道，“这个五小姐！真真是蛇蝎心肠！害了太子爷，害了郑世子还不够，她怎么就能一面上赶着讨好小姐，一面在背后下这种毒手？小姐哪里对不起她了，她怎就这般狠毒？”

明思未有接话，神情淡然地笑了笑。

帽儿恨恨半晌，忽地想起昨日明思说的那句，猛地抬首看着明思，“小姐昨日同秋老太太说的那句报仇是真的？”

明思笑了笑，反问她，“你说呢？”

帽儿自然知晓明思从不胡乱许诺，可对象是明汐，帽儿虽是恨不得她遭报应，可她也知，明汐的身份还有些麻烦。

“小姐打算如何做？”帽儿问。

明思垂下眸光，唇角一缕浅笑淡然，“眼下我虽是猜到是她，不过终究是没证据。就算有了证据，我还是要顾着五哥和三婶他们，如今，她是太子侧妃。我还不知太子脾性如何，不能草率决定。万一给王爷惹了事，反倒不好。先看看再说吧，要报仇也不是一定要取人性命，也是有其他法子的。”

帽儿愈想愈气，“小姐为何不同王爷商量商量，王爷定然是有办法的——绝不会让她好过的！”

“不，这个仇，”明思摇首，眼底一抹坚决，一顿轻声，“我自个儿报。”

帽儿怔了怔，看着明思，轻轻点了点头。

“还不替我簪好。”明思笑着望向帽儿，“该去看牛牛了。今日咱们带牛牛回去看看师傅，你让如玉跑一趟，去把蓝灵家的也接到师傅那里去。再让莲花回府去接蓝星和鸿翼，今儿个，咱们好好聚聚。”

帽儿闻言大喜，“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话还未完，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出去换人了。

看着帽儿兴奋的模样，明思也不觉心情好了许多，心里失笑，这丫头，都成亲了还是这般性子。不过，这也正是明思所希望的。帽儿永远是那个简单而快乐的帽儿。

如玉莲花得了吩咐各自坐了一辆马车分别去接人。明思带着帽儿整装出来走到廊下，兰儿同菱花两个小丫头正在院子里的花架下跟着灵珊颚敏做针线。

见得明思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两个小丫头都露出些眼巴巴的神情来，却又不敢出声。

明思原本是打算让灵珊跟着，可一见两个小丫头那副渴望又羞怯的神情便笑了笑，改了主意，“你们俩也想跟我出去？”

明思笑意婉约，语气也温和，两个小丫头愣了一瞬，也大了胆子。

菱花神情极可爱，几分欣喜，“王妃娘娘，我们也能出去么？”

兰儿则眨巴着眼，笑意喜悦地点了点头，“回王妃娘娘，想！”

明思失笑，走了下来，“当然能出去。不过今日只能带你们一人，你们俩商量商量，看谁留下？”

菱花同兰儿对视一眼，眼里皆有些不舍，还是兰儿先开口，“就让菱花姐姐陪王妃娘娘出去吧，我年纪小，下回我再出去。”

菱花一听，顿时有些赧然，嗫嗫面红道，“我是姐姐，还是兰儿去吧。”

明思本可直接指定，却故意让这两个丫头自己决定，不过是想看看两人的反应。

见这两人这般说话礼让，明思心里还是极喜欢的，遂一笑，“今日就让菱花跟我出去，下回再带兰儿。”

兰儿嘻嘻一笑，“奴婢谢过王妃娘娘。正好奴婢好跟着灵珊姐姐学绣花呢。”

明思抿唇笑了笑，带着帽儿同菱花出了府。

到了方府后，蓝灵一家子因新买的宅子就在方府不远，故而是最先到的。去了铺子上了方师长反倒是还未回来。

明思一进厅堂，穿着一身淡蓝襦裙配水红比甲的蓝灵便快步迎了上来，未说话，眼眶已有湿润，“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看着蓝灵白皙秀丽的面容，明思也发自内心的喜悦，“我不过是出去走走，这不回来了么？”又看向一旁好奇看着她的茗丫和推车中睡得真香的磊哥儿，蹲下了身子看着茗丫，“茗丫都长这般大了啊，过来，让姨看看。”

两岁多的茗丫性子羞涩，听着明思的话，反倒朝强哥儿身后躲了躲。

蓝灵没好气地笑骂道，“姨姨叫你，还不过来。你那三轮车还是姨姨送的，这孩子，生下来就不爱说话，又怕人。”

强哥儿却笑得憨厚，回身摸了摸茗丫的头，“妮子，带姨姨看看弟弟好不好？”

茗丫一听她爹的话，竟然还真走了过来拉着明思朝磊哥儿的推车行去，“姨姨，弟弟。”

明思顿觉惊异失笑，伸手摸了茗丫嫩嫩的小脸一下，“咱们茗丫当姐姐了，可真是好姐姐呢。”

蓝灵宜嗔宜喜地看了强哥儿一眼，“这丫头从小就跟她爹亲，我说十句也抵不过她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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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叔侄亲厚

（一更）

强哥儿只是笑，看着蓝灵也不说话。

明思看着她们一家其乐融融的相处便知蓝灵过得是极好的，心里也高兴。

这时，抱在金叶怀中的牛牛也醒了。

睁眼乌溜溜地眼睛见得一屋子人，还有两个小玩伴，顿时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就朝下地。

明思一笑，让金叶银叶带着牛牛过来，也顺便看着茗丫，让三个孩子处在一处玩儿。菱花也乖巧，见状也跟了过来，主动牵了茗丫的手。

明思则同蓝灵夫妻并帽儿坐在厅中喝茶叙话。

不到两刻钟，方师长同蓝星一家三口也前后脚进来。

厅中霎时喜气溢满，大家说了几句眼眶都有些微湿，但很快却都笑开。一时间，厅中欢声笑语不断。

明思身边这几人，自那年在将军府聚过一回后，还是头一次这般齐整。多了四个小的，多了方师长强哥儿和阿刁，却少了一个蓝彩。不过大家也不提伤心事，心里也着实高兴。

午膳是蓝灵亲自准备的，明思也未拦住。

强哥儿特意带了白玉楼的葡萄酒过来，席间也就开怀而饮了。

便是明思这酒量最差的一个，都足足喝了六七杯，才被众人放过。

鸿翼同磊哥儿都还未足岁，也不好在外太久。用过了午膳，大家又坐了会儿，蓝灵蓝星两家就先回了。

明思有些酒意上头，方师长便让她去躺会儿。明思也想着不好这般上车，喝了醒酒茶后也就回房去躺着，打算醒醒酒意再回。

帽儿伺候着明思躺下，抿唇笑道，“昨个儿王爷回府没见着小姐，今日小姐干脆在外面醉了酒，王爷回来又该见不着人了。”

明思几分酒意，双颊酡颜，闻言眼波流转轻笑，“好帽儿，是你舍不得少见了你家沙鲁吧——须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说话间，笑声若银铃清脆，容颜分外娇艳欲滴，比平素更是动人几分。

帽儿看了这许多年也不禁有些惊艳之感，可听得明思的调侃后也有几分羞窘，“人家好心说话，小姐却欺负人。”又咬了咬唇，“旁的我不知道，可我觉着小姐说的也不对。若不要朝潮暮暮一块儿，那两情相悦也没啥意思。”

明思闻言一顿，遂惊亮了眼看着帽儿，莞尔轻笑开，霎时丽颜如花，“我今日才知，原来我家帽儿才是个有大智慧的！”

帽儿被明思笑得面红不已，羞急道，“日后小姐还是等王爷在的时候在饮酒才是，王爷见了定是极喜欢的，奴婢可是真真吃罪不起了！”

明思抿唇而笑，“好好好，我不惹你了。”

帽儿叹气又笑，替明思掖好被角，“小姐还是好生歇着吧。若回去晚了，王爷不会说王妃，却定是不会给我好脸色看的。”

明思应得乖巧，“好帽儿，我睡还不成么？一个时辰后唤我就成。”

帽儿无奈叹息。

一个时辰后，那回府至少是申时末了。

小姐出门的时候可是留了话说是用了午膳便回的…帽儿只能叹气。

荣烈今日回府的确很早。

荣安近段时日圣心甚悦，朝中各项政事也上了些轨道，算得是顺遂。早朝议了几事，皆是很快便下了旨意下来。荣安道了群臣太子归来的消息后，又将太子此番的行程收获做了些概括总结。虽未明言赞许，但话里话外对太子此行却是透着满意欣慰。

群臣也是知眼色的，大家也纷纷出言恭维赞美了一番，荣安听得龙颜大悦，极是愉悦。

但太子并未出现在这日朝堂之上，荣安昨日便给了荣俊三日休假，让他好生休养。

散朝后，荣烈方才步出宫门，布罗便迎了上来附耳笑道，“太子殿下在车上。”

荣烈一怔，笑骂道，“这小子——何时到的？”

布罗笑回，“来了快半个时辰了，一直等着主子呢。”

荣烈一笑，不多言，抬步朝马车行去。

车门一开便见荣俊从方案前抬首起来，笑容清朗，“十七叔，可让我好等。”

荣烈扫了一眼方案上的棋盘，唇角一勾，“你倒是自在。皇兄让你好生在家歇息，你躲我车上作甚？”

“我这不是想十七叔您了么？”荣烈笑道，“可我也不耐烦应付那些个人，只好躲在此处候十七叔大驾。”

荣烈挑了挑眉，抬腿上了车，在荣俊对面坐下，“几时回来的？”

荣烈自然知道荣俊回来的时间，不过场面上该问的话还是要问的。

荣俊一笑，“昨个儿午时进的城。”

荣烈微挑眉，靠在车壁上抱臂望着他，“怎么样？一路上可顺利？”

“还好，”荣俊笑道，“毕竟我这个特使还有个太子身份，他们岂敢招呼不周？再者，如今咱们大胡势强，我走这一遭也算是躲懒，顺便出去见识见识。我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么？顶着公事的名头，喝遍天下美酒，看遍各国美人儿，自然是快哉。”

荣烈瞥他，“带了美人儿回来？”

“这倒没有。”荣俊摇首笑道，“父皇的脾气你还不知么？即便是我有心那也是无胆啊。在京城如何玩耍都成，这出去若是丢了脸，那我回来还能有好日子过？”

荣烈唇角勾了勾，丢了个“算你识趣”的眼神给他。

荣俊挑开车窗帘看了一眼外间，“这京里倒是比我走前还热闹几分。我看着，好似这东城南城都扩了些铺子和街巷子出来。”

荣烈颔了颔首，目光一瞟，“这些铺子是为来年的巴山节备着的。”

荣俊一怔，很快面上便现出一抹了然。

巴山节邀五国近邻来朝，且这回他出使五国时，也按照荣安的吩咐将意思旁敲侧击的递了出去。如今夏沥已经递了要求通关互市的文书过来，想来其他几国即便这几个月没动静，那巴山节后也定是要将相关细节敲定的。毕竟，通关互市对双方其实都是有好处的。

现在不动，不过是小心观望罢了。

而突斯乃是太后娘家，一早荣安便应承了两国建立商贸直通的渠道。条件优惠更是不同其他四国。荣安之所以拓建出这许多的新商铺，其中有一部分便是给突斯国留下的。

这一点荣俊此刻虽是不知，但是对于商业上运作，他触感极为敏锐。

荣烈只提了那一句，他便将前后关节想通了，眼底现出一抹赞赏之色，“父皇可是准备将这些商铺留给那几国商家？”

荣烈噙笑点头，“你觉着如何？”

“妙招啊！”荣俊含笑一一分析道，“于我朝而言，这不过是区区小本。但于他国而言，能在大京立足将自家的东西展示出来。我大胡人多地广，大京流行的东西不出半载便会传至各郡。所以即便是小小的一个铺面，也许对他们而言便是源源不绝的商机。且此番，这些店铺是父皇亲自备下送出的，日后便等于有了一道天赐护身符，金字招牌。他们即便是千里迢迢而来，也无需有后顾之忧。”

荣烈笑了笑，显然对荣俊所分析的也颇为赞许。不过一笑后，又挑了挑眉，语带戏谑，“就想到这些？还能想到别的么？”

这口气荣俊也听明白了，他方才所言虽不错，但还不够全面。

荣俊略一沉吟，笑了起来，“若其他几国拿到这些铺子，回到国内定会争破头。最后能脱颖而出的商家必定有非凡过人之处。到了咱们地盘上，这日子长久了，多少也会漏些压箱底的手艺出来。兴许过个百八十年后，咱们这儿还能留下分支。”顿住，他轻笑，“这主意真真是不错，以小搏大，且想得长远，还不伤和气。十七叔，这可是你给父皇出的主意？”

荣烈抬眉懒懒一笑，却摇了摇头，“虽是我上的折子，不过这起头的想法并非是我所想到的。”

“哦——”荣俊几分惊奇，“十七叔手下几时有了这等心思玲珑的奇才？”

荣烈却只唇角勾了勾，神情惫懒地抱臂而坐，阖目养神，未有说话。

荣俊轻笑，“不说便不说，难不成还怕我抢你的人不成？”

荣烈蓦地睁开眼，睨向他，“抢？你小子就死了这份心吧——你这太子的身份对旁人还能用用，于她而言，只怕还不如沙鲁布罗管用。”

荣俊一怔，“她？”

“这法子是你十七婶同我提的。”荣烈唇角一丝笑意，语声虽是懒懒，但这一刻，那眼底不自觉的便浮起一抹柔光。

荣俊愣了一瞬，真真是有些吃惊了。

心底的这份吃惊，既是因为他万万没想到这样的法子会是出自一个闺阁妇人的想法，同时，他吃惊也是因为荣烈这一刻的语气和眼神。

看着荣烈此际眼中不自觉的柔和宠溺，甚至还有一丝淡淡自傲，这些情绪是两人相处这多年来，荣俊第一次在荣烈脸上看到。

荣俊心中的好奇又添三分，“昨日我入宫见了父皇，这么多年，我还是头回听父皇这般赞一个女子。瞧父皇的模样，对十七婶倒是喜欢得紧。今日听你这般一说，看来我这十七婶倒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了！”

这一说，荣烈却是笑着摇首，“这你就错了，她可没那些大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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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至亲至疏

（一更）

说了这一句，荣烈便住了口。至于究竟如何，他却是没有往下说。

荣俊呵呵一笑，看了荣烈一眼，将一直拈在手中的一粒黑子扔进了棋篓中，“没想到我这一走，倒是错过了不少好戏啊。十七叔，你好歹也给我说道说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吧。待会儿见了十七婶子，我也好知些分寸。”

荣烈笑看他一眼，“你如何对我便如何对她就是了。她也不是那等拘泥不化的性子，用不着那些个虚礼。”

荣俊怔了怔，心下莫名一跳，下一刻，露出温和笑意，“好，十七叔这一说，我明白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不多时便到了睿亲王府。

两人进了府，外院管事迎上来，荣烈这才知晓明思去了方府还未归。又听得管事道，王妃留话说午膳后回来，荣烈颔首示意知晓，带着荣俊去了青竹偏院。

用了午膳后，两人便在庭中饮茶，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

这一坐便是一个下午，荣烈虽是未出言，但荣俊也明显感觉出荣烈偶尔也有些心不在焉。

“十七叔既是不放心何不派人去看看——”荣俊笑意朗朗，笑意中多少有几分调侃之意。

荣烈瞟他一眼，淡淡道，“有卓都跟着，有事他自会传消息回来。”

荣烈竟然把卓都派给了自己的王妃，荣俊不觉一怔，忽地想起了昨日路上所见。心道，难道昨日卓都赶的那辆车中便是这十七婶？

“方府主人是她闺阁中的绣艺师长，她们师徒二人感情甚笃。”荣烈笑了笑，“想是许久未见聊得兴起。”

语声中的宠溺之意甚是明显，荣俊看着这般的荣烈，叹息着笑道，“十七叔同往日可真是大大不同了。”

荣烈垂眸轻笑，“嗯，的确是大不同了。”

荣俊面露异色不解，荣烈抬眼噙笑朝他挑了挑眉，语声中若有深意，“日后你自然就知晓了。我对眼下的日子极是满意，若能这般过一辈子，旁的——也没什么好想的了。”

荣烈这样的两句话，荣俊听得面色怔愣，“十七叔你——”却未说下去。

旁人兴许听不出荣烈这话的意思，可他却是听明白了的。

往日里荣烈同荣安之间的暗流涌动，两人私下的各自动作，较之旁人，他是最清楚的一个。但他对这些无感，所以从来也就抱着看戏的态度，无论这二人心思如何，他心里自有一番盘算。

可荣烈眼下这话竟然是放弃了之前的种种谋算的意思，他确信自己未有领会错，这就不得不让他吃惊愕然了。

忽然间，他想起了昨日荣安对这十七婶的种种称许，荣俊心中蓦地一动——莫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荣安才对这个女子大加赞许？

若非知晓这个女子的身份，荣俊此刻甚至会猜想这个女子是不是荣安安插到荣烈身边的人？可他也清楚是没有这个可能性的。她是纳兰府的小姐，还是秋池的和离之妻，定然不可能是荣安的人。

何况，凭荣烈的心智心机，若她身份有异，又岂能骗过荣烈？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

荣烈说了这一句后，淡淡望了荣俊一眼，便端起茶盏，揭开茶盖荡了荡浮沫，轻抿品尝。

荣俊含笑看向荣烈，戏谑道，“我还真有些后悔向父皇求了这回这差事了——走了这一遭，不曾想却是错过了千年铁树开花。”

荣烈眉头一挑，正欲说话却忽地停住了口。

荣俊神色一愣，下一瞬便听得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他一怔，顺着荣烈的目光转首望去。

沙鲁先走了进来，咧嘴笑道，“主子，王妃回来了。”

说完让过一边，再下一瞬，一道娉婷婀娜的月白身影出现在院门前。

荣俊唇角方露出一丝笑意，旋即却愣住！

竟然是她！

同四十多日前的那次相见相比，除了衣饰稍显贵气精致些，这个女子并无多大变化。

月白的束腰小袄衣襟和袖口绣着葱绿的云纹，同色的花襦裙也是同样的葱绿绣纹。乌黑油亮的堕马髻上两朵松绿宝钿，除此外便是一支金凤攒丝步摇和一只如意翡翠簪。小巧的耳垂上，水滴状的翡翠耳坠青翠欲滴，随着步子轻晃摇曳。

就这般远远看着，她整个人好似方从山间清流间走出的兰花仙子，干净清新得让人只一眼便情不自禁的将目光放柔。

黄昏的淡金色涂在她白瓷般的面颊上，若美玉生光，愈发衬得那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清亮纯净，灵气逼人。

荣俊有些怔忪。

怎么会是她？

她的夫家不是姓王么？她怎么会是纳兰府的小姐，还成了睿亲王妃？

一时间，荣俊心绪复杂。

可转念一想，也觉着这也算情理当中。能得荣安荣烈这两人青眼和动情的女子又岂会是同这个世界的其他女子一般的俗人！

虽眼下还不敢断定，不过从那两支儿歌还有这两人荣安荣烈口中听来的消息看来，她即便不是跟自己同样的身份，那至少也识得这样是人，且受了不少思想熏陶感染。

荣俊向来是理智的，可就在这一刻，望着那夕阳下披着一身淡金莲步缓缓走来的女子，他忽地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难以描绘的陌生感觉让他有些莫名的畏惧，而同时也有隐隐的兴奋。

刹那间，他的脑海中猛然闪现出他挂在房中的那幅《苍鹰图》…心房顿时倏地一紧，眸光不觉锐利几分，朝明思的面上定定望去。

可是看仔细了，他却疑惑了。

眼前的这个女子容颜柔美清丽，说不上绝美，但那一双眼却尤其出众。清亮、乌黑、纯净、清澈，恍若月光下沁在水中的黑曜石一般，让人一见便挪不开眼。

小巧的瓜子脸上肌肤莹白如玉，皮肤好得出奇，真正的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她的眼神干净却隐隐透着一种坚定，唇边此际带着一似婉约柔柔的笑意，只看了他一眼，几不可查的朝他颔了颔首后，那双剪水秋瞳便望向了他的身后。视线一转后，唇边笑意更柔美了几分。

她在看荣烈，这个认知让荣俊心里莫名生出些空落来。

可下一刻，他想到了上一刻他生出的那个联想，他心底暗暗摇了摇首——不，不可能是她。

若是同一人，如何能说得通？

即便是容貌能变，可一个人的性格却不可能一下子变得这般的截然不同。就算再活一世，可前世那二十多年的烙印哪里是那么容易改变得这般彻底的？他不信。

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中，那个女人应是胆小而怯弱的。她不爱说话，好像也不大会说话，丢在人群中也是很快便湮没的那种最默默无闻的女人。

若非在最后他走进过她曾经的房间和画室，他也许连她的模样都不会记得太久。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很清楚，这个女人是一个极不会讨人喜欢的人。虽然出身显赫，可她没有朋友，也不讨家人的喜欢。而他这个丈夫更是常常会忘记自己是有她这样一个妻子的。

在那件事发生后，当他头一次走进她的领域，受到震撼时，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女人。

可他却想不明白，她明明不像她给人的感觉那样平庸，她怎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得那样的糟糕可怜？

她那样的家庭，怎能养出她那样胆小懦弱的性格？

但凡她会争一些，会表现一些，她的日子都会比她过的日子好上数倍。可她偏偏却什么都不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争取之心。甚至，在他陪她为数不多的那两次家族聚会中，听着她奶奶那带着明显教训和嫌弃意味的训诫中，她也是垂首默默，不发一言。

一念触发，荣俊不觉便陷入了思绪，直到荣烈起身携了明思的手走回案前，噙笑望了他一眼，给明思介绍道，“这小子昨日回的，今日便在宫门前堵了我。”一顿后，又笑看他，“这是你十七婶。”

荣俊回神过来，长身而起，露出笑意，“十七婶——没想到竟是十七婶，早前倒是我失礼了。”

明思闻言微微一笑，明白他的意思，指的是在苍山寨前的那次见面。遂敛衽含笑一礼，“我当日也不知是太子殿下，既然大家都不知晓，也算不得是谁失礼了。”

荣俊望着明思清亮带笑的眸子，心下又摇了摇首，面上却笑道，“方才我还在同十七叔说道，若是早知晓这后头的事儿，说什么我也不能错过十七叔的大婚才是。”

“都坐吧。”荣烈拉着明思入座，荣俊也跟着坐了下来。荣烈噙笑瞥了荣俊一眼，“错过我大婚不要紧，回头记着把贺礼补上就是。”

荣俊一滞，紧接着又呵呵一笑，“这个自然，少了谁的也断断不敢少十七叔的。我这回倒是带了不少新奇玩意儿回来，其他人的都送了。就你的还在路上，想必这一两日就该到了。”

荣烈轻笑颔首，“算你小子识趣。”

荣俊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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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没办法，今天也只能一更了。儿子稍微好些了，不过还是很粘人，谢谢大家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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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隔世之思

（一更）

明思见这两人说话果然不同旁人的熟稔，心下一笑，也不插言，只看着两人说话。

可荣烈陪着荣俊坐了一下午，此番见明思回来，哪里还搭理荣俊，看向明思，语声温润，“饮了酒？可是醉了？”

明思虽是漱洗过，可中午饮得不少，此际多少还留着一丝酒味儿在身上。

见荣烈看出来了，想着荣俊也不是外人，明思也不遮掩，抿唇笑道，“今日蓝星蓝灵两家都齐了，被这两丫头挤兑着多喝了几杯，后来便在师傅那儿歇了一觉才回来的。”

荣烈轻笑，“方师长可还好？”

明思点点头，抿唇而笑，“她们都挺好的。鸿翼和蓝灵家的两个孩子也去了，牛牛高兴得紧。”想着两人说话冷落了荣俊便又看向荣俊，客气道，“今日不知太子来了，倒是怠慢了。”

荣俊回道，“十七婶客气了。”

“他也算不得什么客人，日后你便知晓了，这小子叨扰的时候多着呢。”荣烈噙笑瞟他一眼，“同他客气作甚？”

荣俊也笑了起来，“既是十七叔这般说了，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般一打趣，三人都笑了起来。

坐到这个时候，天色已薄冥，也差不多该晚膳了。

明思原本打算让他们叔侄二人用膳，自己回主院用膳，荣烈却出言让明思留下一道晚膳，言都是一家人不必客套。明思想着也无妨，算起来，她也是太子的长辈，那些规矩倒也无妨，遂吩咐帽儿让人将晚膳送到青竹偏院。

晚膳有酒有菜，自然是丰盛之极。

明思只喝了荣俊敬的一盏酒后便未有再饮，席间只偶尔应上一两句话，大多时候都是听荣烈荣俊闲聊旧事。

一顿晚膳下来，明思倒是知晓了不少那些个王爷皇子的癖好糗事。

荣俊口才极好，是个聊天的好手，无论什么话题从他口中说来皆是别有一番趣味。

用完了晚膳，将席面撤下，又送了下酒的凉热菜上来，两人继续饮酒。明思有些精神不济，荣烈便让她回院子去歇着。明思也不强撑，遂含笑同荣俊交待了一声，退了下去。

待明思离去后，荣俊笑看荣烈，“昨日回来便听说了十七婶的事儿，外间都说十七叔待王妃情意非比寻常，我原是不大信的。可今日一见，才知传言还犹为不及。”

荣烈挑眉懒懒噙笑，替两人斟酒，语声淡淡，“她和那些个女人不同。”

荣俊垂了垂眸，抬眸含笑，“确是。”又顿了顿，“若非寻常又岂能让父皇同你都另眼相看，不过若说你是在雪山对十七婶动了意思，我可有些不信。”

荣烈也知此事瞒他不过，闻言笑道，“的确算不上，一开始皇兄也是清楚的，我最初的确是存了利用之心。你走之前应也知晓你父皇的打算，正好遇上她拿了我的玉佩入宫，我便利用逼迫了她。”

话没说透，但荣俊自然是明白荣烈的意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她也着实不容易。那秋池——”说着，看向荣烈，眼带好奇。

荣烈却垂了眼帘，端起酒杯后才抬眼看向荣俊，“此事皇兄心里也是清楚的。”一顿后，勾了勾唇，“她虽念及旧情，于大事上却是心中有数。秋池的确是见过她，不过她也劝说他放下仇怨。若非是有人报信，秋池早已远走他乡，再不复返。”

荣俊一怔！

“可是奇怪你父皇为何未怪罪她？”荣烈饮了一口酒，看向荣俊噙笑淡担荣俊微微点头。

荣烈笑了笑，“那是因你父皇看明白了她。她这个人性子极软，你若待她有一分好，她便会记你十分。若是她对秋池绝情绝义，又岂会记下旁人对她的恩情？皇兄心里清楚着呢，不过皇兄的这份情，我自然也是记着的。”

荣俊了然颔首，停顿须臾，忽地露出些迟疑，“我府上那个…同十七婶可是往昔有些恩怨？”

荣烈一听便明了，看来荣俊是知晓了京兆尹报信之人的身份了。遂挑眉讥诮一笑，“你府上那个你还真得小心些！据我知晓，明思同她非但无怨，还救过她的性命。至于她为何同明思过不去，问题恐怕是在她自个儿身上。这女人心思太过狠毒，你玩玩儿也就罢了，其他的么，你可要多掂量掂量才是。而且——”荣烈瞥了他一眼，“这女人手里是沾过人命的，你如今膝下犹虚，若他日有了子嗣，这女人你可得看紧些。”

荣俊听得一愣，蹙起眉心，“人命？你是说，她亲手杀过人？”

荣烈颔首，顿了顿，将当年明汐杀人灭口嫁祸郑书远的事儿简略说了，言毕，淡笑道，“你当司马陵为何不碰她？那是因他早已知晓此事。他那人最是心高气傲，之所以肯大婚不过是为了那亲政之权。若非这后头的事儿，待司马陵一旦掌了权，只怕这头一件便是废了这女人！”

荣俊皱起眉头，“你何时知晓的？”

“看我作甚？”荣烈懒懒扫他一眼，“我也是这后来才知晓的，你当我是故意塞这么个女人给你？就算我是，凭你的本事难道还拿捏不住一个女人？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回吧。”说着便起身。

荣俊似无奈一笑，起身叹气道，“若是往昔，你我今日定是通宵达旦——可惜啊”一面说着一面摇首而笑。

荣烈笑而不语。

说归说，荣烈还是将荣俊送到了马车跟前，待荣俊上了车，马车驶动后，荣烈才回转。

望着荣烈的背影远去，荣俊放下车窗帘，身体朝后一靠，闭目养神。

见荣俊脸色透着酒意，康全倒了一盏茶递给荣俊，“殿下喝茶。”

荣俊睁眼接过，饮了一口，垂了垂眸，忽道，“你回去吩咐麻三，我要睿亲王妃的资料，愈详细愈好。”

康全闻言一愣。

“没想到她竟然是十七叔的女人。”荣俊轻轻一笑，“难怪查不到——”

康全蓦地惊住，“殿下，你是说苍山头人的…是睿亲王妃？”

“嗯——”荣俊颔首，又悠悠长长地出了口气，语声淡然，“让麻三放机灵些，此事除了你，不可让第四人知晓！我那十七叔的脾性你也知晓的，如今这睿亲王妃是他心尖上的人，不可让他发现咱们私下查探。”

康全赶忙应下，却又疑惑，“那殿下为何？”

听荣俊的语气也不像是有猎艳之心，即便最开始荣俊兴许有些兴趣，但既然那女子是睿亲王妃，那荣俊也断断不会为着一个女人同自己亲叔叔翻脸。可若没别的意思，为何还要私下查探呢？

而且，凭着康全对荣俊的了解，荣俊此际知晓了那女子的身份后，似乎并未减弱对她的兴趣，似乎隐隐地还有一种兴奋感…

康全心里有些打鼓了。

太子殿下心里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荣俊这一夜召了闽侧妃侍寝。不过侍寝后，荣俊便让闽侧妃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让她好生照顾小公主。听得荣俊的这一句温言，闽侧妃一扫心头失落，温顺应下，欢天喜地的退下了。

荣俊沐浴更衣后未有留在主院，而是去了鹿园。

在他离京前，那幅《苍鹰图》便挂到了鹿园的寝房中。

望着墙上的《苍鹰图》，荣俊陷入了思绪。

康全猜得没错。也许在最初那一眼中，他的确对明思起了些男人的心思。可后来知晓明思已婚的身份，又知她是苍山头人的外甥女后，他便歇了心思。

世上女人何其多，以他的身份，实无必要为一个女人去惹上麻烦。并非他畏惧麻烦，而是觉得无此必要。

可后来听到了那两支儿歌后，却是不同了。

荣俊是兴奋的！

就好像一个人孤独了许久，忽然听闻乡音一般，让他蓦地震惊而喜。若只是一支曲子也许还是巧合，可两支曲子，他便能断定，在这个世界上，他并非唯一。

那个女子即便不是跟他同身份，那至少也是认识这样的人。

一年多以来，从在大汉太子的书房中看到这幅画开始，他便一直在猜疑——她是不是也跟他一样，用另一个身份重生到这个世界了。

他对书画并不擅长，也看不出什么笔法画风。

可他却清楚，即便两幅同样画鹰的画，也没有可能布局全然相同，甚至连礁石的形状都画得一模一样！

荣俊肯定自己没有记错。

葬礼过后，他的心情并不愉快。那天夜里的那一幕，总在脑海中浮现，她在最后一刻的绝望过后，她竟然露出了一抹笑意。似乎是讥诮又似乎是解脱，她就那样飘忽地笑着，缓缓地收回了她伸向他的手…

那夜过后，他一直失眠，闭上眼便是那一幕的场景。

而形容憔悴的他也得到了外界的声援和同情，葬礼办得很风光，也很顺利。

直到葬礼过后，他才慢慢稳住了些情绪，第一次的走进了她的卧室，她的书房、她的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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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章冥冥之中（二三更并—AC盟主阆苑仙葩＋4＋5）

三年的婚姻中，两人聚少离多，真正相聚在一起的时候，次数寥寥可数。

从新婚开始，他们便各自有着自己的房间。她住三层，他在二层。

她一年到头在家的时候极少，经常一出门便是数月半载，而他出差的时候也不少。她从不查人，也不粘人。说实话，他对这桩婚姻还是满意的。

她是一个能带来巨大利益和方便，又不惹麻烦的妻子，他甚至在那件事发生前还有考虑，在这一两年里，让她为他生个孩子。

可是，他没有想到，她对他外面有女人的事儿竟然会反应这样大。离婚肯定是不行的，两家都丢不起这个人，何况还有项目在进行。

他打了个电话同岳母说了一声，当然不会直言，只说是她有些误会。接下来的事也在他意料当中，岳母训斥了她一顿，她也没有再提离婚的事。

他知道她同那姓胡的在一起了，虽有些气恼，可转念一想，就当是她找些心理平衡吧。等玩够了，她也就明白道理了。他们这些的家庭，大家不都是这样过下去的？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自闹翻后，她第一次打电话约见他，竟然还是要离婚，而且还是那样坚决。他心里清楚，她手里有她外公留给她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如果两人一旦离婚，那之前的投入便是付之东流。林氏那几年业绩下滑，这一次的新项目是他一手力主，他输不起…

在那一刻前，他没有想过要她死，可在那一刻，他却鬼使神差的…

窗外忽地一阵夜风袭来，荣俊从思绪中回神过来，睁开眼，屋角的白玉香兽兽首狰狞威武兽眼圆瞪，袅袅白烟正从那大张的兽口溢出，蜿蜒上升飘散。

他目光四下一扫，所到之处处处皆是极尽奢华精致，却是没有一处同记忆中那个世界相似，只除了眼前的这幅画

他从未想到过她竟然有这样高超的画艺。他拿了两幅画去找行内人鉴定，人家都说画风成熟画技娴熟，大为赞赏，问他是哪一个新锐画家的新作。

他不是不震惊的。

而且在她死后，他才知道她非但有不俗的画艺，她还精通顾氏针法。她的卧房中，有整整的一个柜子，放的都是她绣好的作品。

人物山水，花卉虫鸟，不一而足。小到荷包，大到挂帘。最大的一幅长七米，宽一米，绣得正是八达岭长城！

结婚前，他曾听过，说她会弹钢琴，好像还过了级，她还学过许多年舞蹈。但是他并没多少在意。他们这样出身的子女，谁没点可以拿出来说的经历资本。

可说是一回事，真的拿得出来的，却是少之又少。大家心里也都有数，听过也就算了。

何况看她的模样，他也不相信她真有多少本事。反正他图的也不是这些，自然听过就算。

但直到他走进她的世界，他震惊之后，才第一次对自己有了质疑。难道这三年，他真的是一点都没真正了解过她？她怯弱胆小的性格之下，其实也有着她自己的世界？

在那一刻，他的心情是复杂的。

如果，如果，他能多了解她一些，多在意她一些，是不是最后就不会弄成这样的结果了？

他是个生意人，却不是一个刽子手。背负一条人命的感觉并不好受。在那最后的三个月当中，他没有睡好过。何况，还有一个人紧紧地盯着他，咬定他是杀人凶手。

发现刹车失灵的那一刹那，他在惊惧之后发现事情已无可挽回，望着前方山崖愈来愈近的那一刻，他似乎也生出一种解脱感。在这一刻，他似乎有些能理解她在最后那一刻的那个笑容。

代表着放弃，对并不美好的过去的放弃…

他心里很清楚，定时保养的车不可能出问题，是胡之文动了他的车。他发现了自己在监控录像上动了手脚，他一直认为是自己杀了她。在警方不采信他的说法后，他对自己下了手为她报仇。

想到这里，荣俊轻轻闭了眼。

他没有想到那个男人对她的感情竟会有这么深，甚至深到愿意为她杀人！他明明听说，她已经跟他分了手，既然都分手了，他怎么还咬着他死不松口？

他也不明白，她既然跟胡之文分了手，怎么还要那样坚决的要跟他离婚？

夫妻三年的相处中，他从未对自己的妻子生出兴趣，没想到在她死后，疑问却是一个接一个。可是，他却没有再得到答案的机会了。

她死在他的袖手旁观之下，他死于她情人的复仇。

重生一世，上天也实在是眷顾他。

比起上一世的身份，这一世的身份更加显赫，真正的贵不可言。上一世那些想争的，想得到的，于现在的他而言却是不值一哂。

他很快便看清了形势，也找准了自己的位置。适应这个新身份，比他想象中要容易得多。一切顺心之余，他偶尔还是会想到上一世留下的那些疑问。想得多了，他也会有些不解。

他不是一个道德没有底线的人。所经受的那些教育让他心底很清楚，是他对不起她。就算不是他有意杀了她，可他的确要负上责任。

可他为何在死后还能重活一世？还是这样人人求之不得的身份？

佛家不是说因果轮回，善恶终有报么？

那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

夜深人静之时，他偶尔也会疑问。不过这十来年下来，他也就慢慢放下了心思。他的日子实在是挑不出任何不顺遂的地方。甚至，只要他不犯大错，有朝一日，等荣安老去无力时，他还会荣登九五，俯览众生。

上一世的他，虽然出身富贵，但很多事还是需要去争，去拼。能踩在他头上的人很多，即便是林家那样的家庭也不能松懈掉以轻心。生活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就要不停的去算计和努力。想要更上一层，就要更多的算计和付出。

多少也有厌倦的时候，却是停不下来。

可这一世，一切唾手可得。他在认清了形势的第一刻，便打好了主意。死过一次的人，眼界开阔了许多，对很多事情的想法也同往昔不同了。

既然已经是贵不可言，他又何苦汲汲营营的去拼命冒险？上一世累了三十年，这一世，他只需守好本分，拿好分寸，该他的富贵荣华自是少不了？

做不做皇帝，他其实并不在意。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心思，甚至有意无意的将这份心思透露出来。不仅让荣烈知晓，甚至在荣安面前，他也没有刻意隐藏过。

权利欲极强的盛年帝王，成年的太子继承人…荣俊心里很是有数，他清楚自己该如何。

只要他不犯荣安的忌讳，到底是父子一场，荣安也绝不会对他如何。他同荣烈自小交好，即便他知晓荣烈有一争之心，也从不同他疏远。荣烈是重情的人，这一点有些成年灵魂的林俊在荣烈还是少年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败，这两人都不会取对方性命。荣俊是清楚的。所以，无论胜败如何，最后也不会影响到他的日子。

就算最后只做一个闲散的王爷，于他而言，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日子过得很是舒心，直到看到了这幅《苍鹰图》…那些遗忘已久的往事在那一夜潮水般的袭来。那种感觉很是奇怪。些场景有一些不真实感，甚至让他怀疑那一世是不是自己的做过的一场真实的长梦。可同时，那些事又是那样的深刻清晰，清晰得好像中间没有隔着这十一年的记忆，清晰得好像就发生在昨日！

此际屋中灯火通明，荣俊不禁抬首定定地望着画上海边的那块奇形突兀的礁石——不会有错！这幅画他曾亲手拿去让人鉴赏过，他自己也看了不下数次，他清楚的记得画上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这块形状奇异兀立的礁石，他不会认错。

就算他不懂画，可也明白不可能有两个人能同时画出一模一样的两块石头！

她也在这里！

这画是一个年轻女子所画，十有八九应该是她！

在醒悟过来这一点的那一瞬，他第一个反应便是要找到她！可惜却是寻而无获。

画是秋池送给司马陵的，秋池已经死了，而其他的人没有一个见过这个女子。建熙帝曾张榜天下也没找到绘画人，时隔已久，他想寻人又谈何容易？

凭他的感觉，他隐隐有种感觉。她也许不是不知晓朝廷在找她，而是她故意躲起来，不想出面。当时之所以买画，也许真的是生活所迫，否则按她胆小的性格，应该是不愿意被人注目的。

建熙帝那样大的阵仗，说不定正好吓到了她。

荣俊轻轻地笑了。

在苍山寨听到那儿歌后，他还以为他找到了她。她转首那一眼带来的奇异熟悉感，也有了解释的理由。因为，他和她有着同样的身份，和相连的过去。

在这个世界十一年，他也不是没有留心过。但他从未发现过其他的痕迹，能证明有人也同他一样有来自另外一个同样世界的灵魂。

那一刻，他确是惊诧的，还带了些微微的喜意。

这一世的他极尽权势，而她的处境，他虽不敢百分百断定，但从她需要卖画筹集盘缠这一点来看，她的日子定然不是太如意的。

她又是那样一个不会讨巧的性格，想必生活也未必如意。

他可以帮助她，以他的地位尊荣，他可以让她这一世得到很好的生活。他倒没有让她再成为他的女人的想法，补偿也好，偿还也好，也算是了了他的一桩心事。

她因他而死，他也因她而亡。恩怨也算两消。

寻到她后，他不会对她再提旧事，他只打算见机行事，若她真的过得不好，他会暗中施以援手，让她过得好一些。

说到底，他还是有些可怜她的。

再没多少感情，也做过他的女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从元国出来，他多少有些兴奋。

旧事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想，他心里甚至在想，这一切是否是上天的安排？让他能对她有些弥补，让他了结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歉疚。

可没想到，还是失望了。

他以为的她也许跟他来自同一个世界，跟他有着类似的经历，却不是她。

这位纳兰六小姐落落大方，气质芳华内蕴，眼神干净自信，同那个内向少言的杨颖琪全无半分相似之处。且不说别的，这纳兰六小姐胆敢算计荣烈还取了荣烈的飞云玉佩孤身闯殿，最后还言辞有据的说服了群臣，让荣安点头赦了她的父兄。只凭这一点，他就否决了她是她的可能。

那个在父母亲友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她？

失望之余，他也不是一点喜悦也无。

至少他这十七婶的存在证明了一点，在这个世上，他并不是一个人。即便他永远都不会对第二人说出他的真正身份，但不表示他不希望自己有同伴。

尤其是这一年多以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无味的情况下。眼下的生活有了这样的新发现，他不是不心喜的。

生活有了新的变化，对现在的他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至于其他的，既然画都到了他手里，也许她离他也不会远了。

将所有的事情想了一遍后，荣俊长长地呼了口气，心里也平静下来，走到床边躺下。

须臾，侍女进来将灯烛轻轻灭了，然后小心地退了出去。

一室幽暗中，荣俊轻轻闭上了眼。

第二日，此番出使跟着太子殿下出巡的车队才回了府。

太子出使，自然也是备足了礼物出去的。而此番先回，一路上搜集的各种奇珍异宝各式稀罕玩意儿，外加各国皇室重臣所赠的礼品也足足装了几大车，却是留在了后面。

荣俊的确不是托辞。此番回来，准备的礼品中，太后、皇上、皇后，外加诚亲王和荣烈，这几人的礼品当然非同旁人可比。他带回来是是有一些，可还有一些是留在了后面的车队中。

康全前来禀报后，将要送给各家的礼品单子呈了上来，“殿下看看可有遗漏？”

送各家的礼，荣俊一早便嘱咐了康全。康全虽是脑子不算特别灵光，却胜在办事细心稳重。虽是荣俊早有吩咐，但他拟好了礼品单子对好了礼品后，还是过来让荣俊过目。

荣俊翻看了一遍，递给他，“嗯，不错，让人送去吧。”

康全应下转身，方走到门口忽听荣俊开口，“对了，那夏沥太子送了那对彩鸾鸟可好？”

康全回身笑道，“好着呢，几位娘娘带着小公主眼下都在园子里看着，都说好看得紧。”

“装起来，妥当些，加在单子上，待会儿一起送到睿亲王府。”荣俊“唔”了一声，好似未听见他后面的话，淡淡吩咐道。

康全愣了愣，心里多少有些不舍，想开口，却见荣俊颜色淡淡，他便明白此事已是定了，遂不不多言，应下告退。

走出鹿园，康全摇了摇首，提步朝花园行去。

到了花园，只见除了四位侧妃和小公主，太子殿下的其他一些得脸面的侍妾也来了。一群环肥燕瘦脂香四溢的美人围着栅栏里的两只绿色的彩鸾鸟，面上皆是新奇心喜。

见得康全过来，闽妃朝他招了招手，“康队长，不是说这彩鸾鸟会开屏么？怎么不见它动呢？”

“回闽妃娘娘，那有长尾的是雄鸟，雄鸟会开屏，雌鸟是不能开屏的。”康全回道。

“那雄鸟怎么不开？”明汐看向他，“可是你们路上怠慢了，这鸟生了病？”

康全心底顿时不舒服，看了她一眼，转首对身后几个侍卫内官吩咐道，“还不赶紧装笼？”

侍卫内官们遂抬着笼子上前，两个侍卫打开栅栏，走了进去。

众人霎时惊讶。

“康全，你这是作甚？”明汐俏脸一冷。原本康全没回她的话她便有些拉不下脸，此际见这阵势，康全好像是要将这两只彩鸾鸟带走，她便忍不住出声了。

她一向瞧不起下人，康全也自来对她不似旁的下人一般讨好殷勤，她对康全便也更无多少好感。语气自然带了些盛气凌人之意。

康全却淡淡回了她一句，“这是殿下吩咐的，这对彩鸾鸟要送到睿亲王府。殿下错过了睿亲王大婚，这是补上的贺礼。”

送到睿亲王府？

众人闻言后，面上虽多少有些舍不得却也未再多言，只让开了道路，几分不舍的看着。

这彩鸾鸟乃是夏沥所独有，被夏沥奉为圣鸟。

她们纵然身份高贵，但往昔也只是听闻，其中一两人有福气的，也是在画中见过这彩鸾鸟的美姿。

今日听闻夏沥太子竟然送了一对彩鸾鸟给太子殿下带了回来，大家都是喜不自胜，不约而同地跑来园中观赏。谁知还未看到这彩鸾鸟展屏，便要送走了。

可太子殿下同睿亲王的关系自来亲厚不同常人，她们心里却是有数的。太子殿下既然已经吩咐了，也由不得她们不舍。

但她们想得通，却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想通。

听得康全的答复，明汐脸色一变，看了那对彩鸾鸟一眼，上前一步笑道，“康队长莫急，我看这彩鸾鸟也未必定要送去。殿下这回带回来的礼物也多，咱们拣别的送去也行啊，也不是非得这彩鸾鸟不可。”

康全暗暗皱了皱眉，面上还是淡淡道，“这是殿下的吩咐，属下是奉命办事，还请纳兰侧妃体谅。”

“我也没别的意思。”明思柔媚的笑了笑，语气放缓了几分，“我那六妹妹同我一道长大，她的喜好我最清楚不过。这彩鸾鸟便是送了去，她也未必喜欢。何不送些别的，也合她心意些？”

康全正待接口，却余光一扫，见荣俊行了过来，遂顿住口，转身行礼，“殿下！”

一干妃妾见得荣俊缓步行来，也纷纷行礼。

荣俊朝众人挥了挥手，众人起身，荣俊看向明汐，唇角一抹浅淡笑意，“你倒是说说，睿亲王妃为何会不喜这彩鸾鸟？”

明汐本是舍不得将这对彩鸾鸟送出，于她而言，但凡她看得上眼的东西，她便觉得合该自己所有。方才所言也不过是糊弄康全，在她想来，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荣俊也未必会在意。

荣俊此刻这般一问，她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呐呐片刻后才道，“回殿下，臣妾那六妹妹自幼便不喜热闹，装饰打扮皆喜素担这彩鸾鸟太过艳丽，臣妾认为她未必会喜欢。”

荣俊听完“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那你的意思是这彩鸾鸟乃是俗艳之物，入不得她的眼了？”

彩鸾鸟乃是夏沥国之圣鸟，明汐如何敢接这话？

闻言后，她面上露出些尴尬，“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却说不出来了。

“你说你知睿亲王妃的喜好，那你不妨说说，她有何喜好？”荣俊噙笑温润的望着她，语气也温和。

明汐头上却渗了些汗意出来，她哪里清楚明思有什么喜好，急了半晌，忽地急中生智，“六妹妹打小爱静，闲暇时最爱练字。”

“这样啊，”荣俊轻笑了笑，转首吩咐康全，“将班纳送的那云雾观月砚山并那七星笔架山还有那匣香墨也都加上单子，一并送去。”

康全闻言一愣，看了明汐一眼，恭声应下。

荣俊提步朝外，“动作利索些，准备好了到厅里来见我。”

带荣俊离开，康全转身呵斥那两愣住的侍卫，“还不动作快些！没听见殿下说要利索些么？都给我快些，小心别伤了彩鸾鸟。掉了脑袋你也赔不上！”

明汐哪里听不出来康全话中的讥讽，粉面一阵青白交替后，她也不愿留下来被那群女人暗自笑话。调整了下表情，她故作无谓的笑了笑，优雅转身离去。

纳兰明思！又是她纳兰明思！

明汐心中气怒已极！

纳兰明思，她凭什么那般好命？她身边的人凭什么一个二个都围着她转！

凭什么？

明汐只觉自己从未这般的恨过一个人。不过，她也不怕，她有的是耐性。她就不相信，她找不到她的马脚！

明汐深深吸气，挺起了胸口，昂首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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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不着痕迹

（一更）

练了一个时辰的舞，明思沐浴出来，颚敏在外间禀报，道太子殿下送礼来了。

昨日是听荣俊说了有礼物这一两日到却没想到这般快，还这般早。明思吩咐奉茶，请太子殿下稍侯。

帽儿加快动作伺候明思更衣梳发，一刻钟中后，明思收拾齐整，朝外行去。走到外间，如玉禀报道，“王妃，太子殿下送了一对鸟来，眼下安置在香绿苑。王妃，听说那鸟好看极了。”

如玉有些兴奋。

明思闻言一怔，转眼见兰儿菱花都眼巴巴地望着，遂一笑，“想去看，那便都去吧。”

见大家都想去，莲花主动留了下来看院子。明思便带着几个丫鬟朝香绿苑行去。

到了香绿苑，见得笼中的两只巨鸟，明思蓦地一愣——这不是绿孔雀么？

荣俊负手站在笼前，听得脚步声便转首过来，正见明思微愣。他眸光微微一闪，心底一笑，暗道，看来她果然是识得的。

明思怔了一瞬，缓步而入，含笑微微，“太子殿下——”

“见过十七婶，”荣俊笑意温文有礼，指着笼中的两只绿孔雀道，“这是夏沥太子送我的彩鸾鸟。乃是夏沥独有，其实也未有多少稀罕，不过此鸟数量稀少，捕捉不易。即便在夏沥也只皇室才有几对。我想着这鸟颇有些吉祥意思，十七婶无趣时也可当个乐子。”

明思以前并未见过彩鸾鸟是何模样，可夏沥圣鸟彩鸾鸟的名头却是知晓的。此刻一见，才知这夏沥的圣鸟竟然就是孔雀，不由也有些惊异。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明思对这孔雀当然也是喜欢的。闻言后走到笼前端详，说实话，她还真的是头一回见到真正的孔雀，还是这样真切近距离的观赏。明思的目光从长着顶翎和长尾的雄孔雀身上又转向另一只毛色形态相对普通的雌孔雀仔细端详片刻后，她笑道，“真真是好看极了，不愧是夏沥圣鸟，有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荣俊一直看着她的侧面，将明思的表情一一纳入眼底后，他心底愈发肯定明思同他一样对这孔雀是有一定了解的。若真是一无所知，在见到雌鸟同雄鸟那极为迥异的外形差异下，即便不会出口相询，至少眼中也多少有些惊奇异色。

可明思的表情很自然，这只能说明她在这之前便已经知晓。

荣俊心底涌出一丝喜悦。

这样说来，她应该并非是受人指点教导，而是她自己就是那个人！

她的身份跟自己是一样的！

望着浅笑盈盈的明思，荣俊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十七婶喜欢就好。”

明思身边几个丫鬟看着笼中的绿孔雀面上也是惊喜，帽儿好奇道，“王妃，这两只都是彩鸾鸟么？怎么长得不一样？它们会飞么？”

明思抿唇笑了笑，“它们是一对。”又指着两只孔雀脚下的细绳，“会飞，所以要将它们的腿绑住。”

兰儿闻言，偏首问，“鸟儿不是用翅膀飞么？绑住腿有用么？”

明思闻声想了想，“这彩鸾鸟应是经过驯化的。驯化时间长了，即便没绑住它们的翅膀，只绑了腿，它们也会觉着自己不能再飞。”说完笑看荣俊，“不知我猜得可对？”

明思的确不知这其中究竟，不过联想到训驴拉磨的故事，只要蒙着驴的眼睛，驴便会惯性的转圈子，故而这般猜想着。

几个丫鬟都看向荣俊，荣俊含笑颔首，“十七婶猜得不错，这彩鸾鸟的确是这般驯养的。不过眼下因离了原先的环境，故而为了不激起这彩鸾鸟的野性，所以这两只彩鸾鸟翅下羽毛也经过修剪。而在夏沥时，他们当地确是如同十七婶说的这般驯化，并不需剪翅。”

明思轻轻颔首，“大京天冷，这彩鸾鸟只怕受不住，又剪了翅”说着一笑，“看来，我得让人建个暖房才是。”

明思以前虽未见过真正的孔雀，不过一些基础知识却是知道的。绿孔雀是热带动物，喜热不喜冷的习性还是清楚的。

一旁候着的大管事闻言笑道，“王妃放心，此事交给小的便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明思朝他颔首一笑，“那就辛苦大管事了。”

大管事笑着退下。

几个丫鬟皆满面欣喜惊奇的远远望着笼中的孔雀，尤以菱花同兰儿两个小的眼神最为好奇，都是一副眼巴巴的神情，却碍着规矩不敢乱动，只在明思身后几步远站着。

明思朝几人一笑，“想看都过来看吧。别走太近便是，小心被啄。”

说着便退开两步，几个丫鬟对视一眼，掩不住惊奇的小心凑到近前，只听几人压低了嗓子的惊叹。

“真是好看！”

“菱花，你看它的尾巴顶上，像不像眼睛？”

“这只比那只好看！”

一时间惊赞声此起彼伏。

明思含笑看着丫鬟们惊喜的模样，眸光中笑意柔柔。

荣俊余光看这明思，心中几分明了。他看得出来，明思对外人还是有些戒心的。方才帽儿问的那几个问题，明思的回答其实是避重就轻。她明明知晓这雄鸟和雌鸟的区别，却未有回答。看这场面，她同身边的丫鬟相处亲昵，很明显，她是对他还不完全信任。

荣俊轻轻一笑。

果然是个聪明谨慎的女人，难怪能混到如今这般的风生水起。

心里笑了笑后，今日到来的目的也算达到，荣俊便出声道，“十七婶，这彩鸾鸟习性不同其他，夏沥太子送此鸟给我时也送了一名鸟奴同行。不过他这路上有些水土不服，今日便让他歇了一日。明日我再将人送来。十七婶若有不明之处，问他便是。”

明思心里其实也有些疑惑。这孔雀本就稀罕，又是夏沥圣鸟，按理说，应该陪送专门的饲养人员才对。可荣俊方寸大乱一直未提，她也不好出口相问。此际听荣俊这一说，这才放下些心。她虽识得这孔雀，但真要喂养却是一窍不通，万一把这夏沥圣鸟给养死了，不说其他，她自个儿也会心疼可惜的。

“这便再好不过了。”明思笑道，“我还真怕自己不会养。”

荣俊笑了笑，两人又闲说两句后，荣俊告辞离去。

荣俊离开后，几个丫鬟也松了口气，兰儿还记着方才帽儿问的问题，“王妃，这两只鸟为何长得不一样，哪个是母的啊？”

明思笑了笑，指着没有长尾顶翎的雌鸟，“这是雌鸟。另外那只是雄鸟。”

兰儿“哦”了一声，惊奇道，“怎么雄鸟比雌鸟还好看啊？”

“许多动物都是雄的比雌的好看。”明思抿唇笑道，“因为雄的需要更漂亮才能求偶。”

“求偶？”菱花不解。

明思轻笑，“求偶就是成亲的意思。雄的更漂亮才能有更多机会被雌性选择做配偶，才能繁衍下一代。”

几个丫鬟听得皆觉新奇，帽儿笑道，“我明白了。难怪咱们府里镜湖里的鸳鸯也是雄的更好看些。”

灵珊看了那雄孔雀半晌，“王妃，这彩鸾鸟的尾巴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着好像是叠在一块儿的。”

明思笑着上前，点头道，“是叠在一块儿的。这雄彩鸾鸟是最美丽的鸟。它会开屏，开屏的时候，它的尾巴会变作一把很大的扇子，会很好看。”

“那它怎么不开屏？”兰儿忙不迭地追问。

明思伸手抚了抚兰儿的脑袋，柔声道，“它开屏有季节，没到季节的时候，它便很难开屏。等过几日暖房建好，我在想法子试试。眼下天气冷，这彩鸾鸟刚刚到了咱们这儿，只怕气候环境都不适应。动物就跟咱们人一样，也得讲心情。”

兰儿“哦”了一声，忽闪着眼睛道，“我明白了，它想家呢！对么，王妃？”

看着兰儿机灵可爱的模样，明思莞尔轻笑，点了点头，“嗯，它也会想家。”

兰儿得了明思的赞许，很是喜悦。

一直未曾出声的颚敏用余光望了明思一眼后轻轻垂眸，心中一丝疑窦。方才其他人未曾注意，她却注意到太子殿下走出园门那一刹回头看了王妃一眼。她也说不出为何，只觉太子殿下那一眼的眼神让她有些奇异的感觉。

心里轻轻蹙眉后，颚敏抬眼看去。只见明思同几个丫鬟言笑晏晏，大家面上笑容皆是轻松明快。她不禁一愣，心底顿时浮起一丝怔然。

大管事办事利落，两日后，暖房便建好了。

位置选在二门外的大花园，是明思选的地方。荣烈见明思伸手喜欢这彩鸾鸟，原本是让明思将这对彩鸾鸟养在内院，方便明思就近观赏。但明思却考虑到，这样一对彩鸾鸟在自己府中，整个大京也是独一份儿。相熟的亲友来访定是要看的，而且府中若是待客，也不能不让人家观赏。所以斟酌后，她选了离二门最近便的大花园。此处地方宽敞，景致也好。相对而言，离内院也近便。

荣烈听明思顾虑周全，也就不再反对。其实明思所想的这些，他也不是不知。不过于他而言，却是偏向明思喜好更多。其他的人，他哪里会在意那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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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一章细水长流

（二更—阳狗狗掌门和氏璧＋）

这一夜，一番**过后，两人躺在床上叙话。

荣烈抚着明思的腰轻笑低沉，“这两日好像长了些体力？”

明思面上倏地一红，不接他的话，转开话头问道，“太子殿下大婚的日子可是定下了？”

“来年二月初九。”荣烈唇角勾起，蓦地低低一笑，“都这般久了，傻思思，还害羞呢？”

明思拉起他的左手，不理会他的打趣，扳着他的手指头玩，“太子殿下对这桩婚事满意么？”

“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荣烈笑看她的动作，眼中满满皆是宠溺，“他跟咱们不同，这桩婚事皇兄皇嫂谋求多时，他不会反对的。温娜儿也算是美人，又是温多尔的独女，他自是愿意的。不过是女人罢了，多一个少一个，于他也无多少分别。”

明思轻轻颔首，“你的意思是，太子根本不在意温娜儿？”

其实明思并不关心这两人关系如何，但她同温娜儿仇怨可不小。如今温娜儿要做太子妃了，她即便不担心自个儿，却多少有些担心纳兰府的亲人。

荣烈自是看出她的担心，遂一笑道，“你莫要想太多，还有我在呢。一个晴容翻不出多少风浪来。温多尔是聪明人，可温娜儿却蠢笨无脑。你就放心吧，待进了太子府，你就等着看戏便是。”

明思偏首望向荣烈，“你是说太子会为难她？”

“为难倒不至于，却要看她会不会做人。”荣烈懒懒笑道，“俊儿喜欢听话的女人。这温娜儿之前弄的那几出，就连皇后心里也有些不舒坦。俊儿入宫见了皇后，之前的事儿定然也是知晓的。若温娜儿入府后忍不得气，俊儿对付女人可有的是手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要温多尔寻不到俊儿的错处，他也只能是鞭长莫及。”

明思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忽地好奇，“温娜儿对你的心思…太子难道心里不会不舒服？”

“傻丫头，”荣烈轻声而笑，“若他真对温娜儿有意，那自然是会嫉恨我。他对温娜儿毫无情意，他又怎会不舒服？这皇室中的姻缘有几桩是情投意合的，他不会在意的。你当谁都有我这福分么？”

这男人，末了还不忘捧自个儿一下！明思忍不住笑。

烛火朦胧中，荣烈见得明思笑靥如花开，心里满满都是欢喜，俯身过来在明思额头轻吻一记，语声温润道，“眼下就只一桩事儿，待寻齐了药，制了那归女丸出来，咱们就再没别的好扰心的了。思思，咱们会快活一辈子，对么？”

明思凝望着他湛亮温柔的眸光，心房只觉胀满，“嗯，对。”

荣烈眸光亮起，笑着用额头抵住明思的额头，鼻息相闻间，语声分外低柔，“思思，有了你，此生足矣。”

明思怔了怔，抬起下颌，在他唇上凑近一吻，却被荣烈攫住，压了下来，辗转深吻许久。直到明思有些喘不过气，荣烈才轻笑着放开她，躺下将她揽紧，“右柱国府同礼部尚书府的亲事定下了。”

右柱国府？明珠。

明思蓦地惊喜，“真的么？什么时候的事儿？”

荣烈笑道，“昨日换了庚帖，婚期估计也在这半年内。”看着明思明亮带笑的双眼，“你应是猜到这婚事能成的吧？”

明思笑着点头，“嗯，不过没想到这样快。”

“刚察海是真心疼这个女儿，这桩婚事挑得不错。”荣烈噙笑，“那耿野脾性好，学问也不错，品行也甚佳。刚察海倒是花了些心思。”

明思一怔，“你查过他？”

前些日子明思提及这桩婚事时，荣烈并无这些评议。显然是最近才知晓的。

荣烈笑了笑，含笑望着她，“你同明珠相好，我顺便让布罗去查了查。你知晓了，也好放心。”

这是真正的爱屋及乌。

明思如何能不感动，眉眼盈盈地望着荣烈，唇畔笑意明媚动人之极[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荣烈，你真好。”

荣烈含笑轻轻地刮了她的鼻翼一下，“只要你每日都这般高兴，让我做什么都成。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明思用脸颊在他身上蹭了蹭，心里虽为明珠高兴，却一转念又想起了荣眉，不免有些叹息，“明珠如今算是得了归宿，眉儿可怎么办？其实五哥同眉儿倒是极相配的，可惜”

“你五哥同你性子相似，都是外柔内刚。看着好说话，心里打定了主意却是极难改的。”荣烈叹气笑道，“何况，眉儿的身份，即便是他们两人情投意合，只怕也是不易。我已经娶了你，皇兄如何会让你五哥再娶一个公主进纳兰府。”

荣烈说的道理明思也不是不明白。不过她只是站在荣眉的角度去想，她总是不自觉怜惜着这个早慧懂事又善良的女孩，当然希望她能过得开心。

也是因为明白荣烈所想，她才一直克制住自己没有在纳兰笙面前说什么。正如荣烈所言，如果纳兰笙真的回应了荣眉的感情，也许最后两人反倒会更痛苦。

明思想着，荣眉毕竟现在还不到十五岁，也许对纳兰笙的感情也只是出于少女情窦初开的朦胧情怀。时间一长，说不定就淡了。

但此刻的明思没有想到的是，荣眉的执着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而最后，也是她没有想到的一个结局。

此刻，明思听完了荣烈的话，心里轻轻一叹后，也未有再多言。

荣烈知她是将荣眉看做了亲妹妹一般，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可此事他也不能胡乱伸手，遂转开了话题提起了另一桩事儿，“洛河郡王回京了。”

明思注意力顿时被转开，她回京不久，荣烈就预计过此事，却没想到这样快，“那莫清清呢？”

“也跟着回来了。”荣烈眼底沉了沉，“日后你若出门须得多留意些，这女人心机太深，非常人所及。”

想到莫清清，明思总是莫名会升起一股如同看到冰凉蛇类的感觉。这个女人的确是个极难对付又很难甩掉的麻烦人物，可既然没办法摆脱，也只能小心提防应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明思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夫妻二人接着又说了些话，明思渐渐困意上袭。屋内只留了一盏夜灯，幽暗光线中睡意也来的快，明思听荣烈说着说着便闭上了眼。

荣烈见状轻轻一笑，停住话头，替她拉好锦被掖好，调整了下两人的睡姿，跟着阖眼而憩。

日子就这般流水般淌过，转眼一月过去，到了十二月中旬。

进了十二月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明思也极少外出。主院内的地底都铺设了地龙，荣烈怕明思受寒，私下对帽儿如玉二人早早慎重交待，若无要事，尽量让明思呆在院中。

明思也不是那种贪玩爱闹的性子，又有着几个丫鬟有意无意的劝说，故而自天冷后，也甚少走出院子的范围。

一月下来，也只荣眉明珠来访那两次，还有便是纳兰笙来那回，陪着他们在府中转了一圈，去看那暖房中的彩鸾鸟。

彩鸾鸟移到暖房中数日后，约莫也慢慢习惯了环境。明思寻了一块颜色绚丽的花布出来，终于逗得那好胜的雄孔雀开了屏，惹得众人好生一顿惊叹。

荣眉和明珠见了喜欢得不得了，看了又看，舍不得转眼。明思无奈，最后只得答应各自送她们一幅挂在寝房的彩鸾图，才算是打发了两人。

明珠同耿家二公子的婚期荣烈却是猜错了，并未定在半年内，而是定在了巴山节过后的六月十三。耿家虽是想将日子提前些，可两家婚事未定下前，刚察海一个劲儿的催促明珠，但一定下了，刚察海却又舍不得这“掌上明珠”了。吹胡子瞪眼的要过一年才让明珠过门。耿野过了年便二十，再过一年就二十一了，房里一个贴身人都无，尚书夫人如何舍得？再则，耿野下面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都等着耿野成亲后办婚事，哪里能等那边久？最后好说歹说，刚察海才同意将婚期提前到六月，可离两家议亲也足足近八个月。

这耿家二公子也是个妙人。

温多尔请了好些个宫中的教习嬷嬷在府中教导温娜儿，自温娜儿那两回惹事后，温多尔下了死心将温娜儿拘在府中，数月来竟是未让她出门半步。刚察海见左柱国府这般的婚期教育，心里也泛了些犹豫。一方面，在他心里，自家的明珠自然是比温家那跋扈郡主好千百倍，但另一方面，他也知明珠性格似男儿，虽无甚劣处，却也寻不出多少大家闺秀的温婉来。找人来教导明珠吧，他这么多年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心里又舍不得这般拘着女儿。可不找人来教吧，两家一对比，他又担心耿家心里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就在这思量犹豫间，这尚书夫人却主动上了门。

一番话下来，意思竟是极喜欢明珠的性子，让右柱国大人无需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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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时光静好

刚察海愣了半晌一问，尚书夫人才透了底，说是此番是耿野特意求了她，让她这个做娘的上柱国府来走这一趟。

刚察海一听，顿时满面堆笑，烦扰一扫而空，对耿野这个准女婿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荣眉将这段学给明思听，将自己的大表兄的神情语气学了个十足，明思笑得不得了。明珠羞在一旁，可脸上却也是止不住的笑。

舒心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算来回京也四十来日了，明思却每每有种不真实感。只觉得两人真正的那夜花烛犹在昨日。四十日过去，两人依旧情浓如初。非必要时，荣烈也极少外出，但凡在家，下人们不需说便会含笑避开。两人独处时，荣烈总喜欢让明思坐在他的腿上，一面说话一面亲昵。

有几回在书房中便差点擦枪走火，最后还是明思警觉脱身得快，才没在大白日的被荣烈得了逞。

当然，再舒心的日子也偶尔会有些不舒坦的风景。

这一月中，明汐曾两次上门，但都被帽儿以明思身体不适为由给挡了。

明汐自然是不高兴，但明思如何还会在意她的想法。明思从未真正恨过一个人。但如今，就连帽儿也不知道，明思有多恨明汐。

在猜到真相的那一刻，明思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对秋老太太所言确是发自内心，秋池的这个仇，她是定要报的。

不过，眼下一是没得到确实的证据，二是此事牵连不少，她不愿因为轻率而打破眼下好不容易的得来的平静幸福。明思相信，明汐这样的人是不会安分太久的。她要等是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除了这明珠荣眉外，太子荣俊则成了睿亲王府的常客。这一月下来，隔不了三五日便会上门一次。荣俊相貌英俊，说话温文尔雅，让人极易好感。一月下来，就连帽儿也私下里赞了好几回太子平易近人。

虽知晓荣烈同这侄子关系亲近，但一开始，明思多少还是保持了些距离，小心对待。但日子一久，明思通过暗暗观察，发现荣俊还真如荣烈所言，是个极聪明又极知分寸的人。说话也随和风趣，很是知情知趣，慢慢地，明思也就放下些戒心，开始真心实意的将他当做了可交之友看待。

这日休沐，荣烈不在府中，明思便带着几个丫鬟在偏厅做针线。

十六王爷的侧妃替他添了个儿子，十六王爷便请了一干人去喝酒。这等场合，荣烈自然不能不去。

明思也正好得空将给荣烈做的冬衣收最后的针脚。也顺便指点灵珊几个新丫鬟的绣艺。

灵珊原本绣艺出众，但后来见了明思的针线活儿后顿时钦慕不已，明思见她的确真心，也偶尔会指点教她一两手顾氏的针法。其他两个小丫头见了，也凑上来，要跟着明思学。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几个丫鬟都看出明思性子和顺，并不拿王妃的架子，虽有威严，却不少亲和。日子一长，胆子也就大了，说话也不拘束。

明思便是喜欢这样的相处，故而主院中，主仆间时常都是欢声笑语，气氛和睦。

四个新丫鬟中，稍稍内向少言些的是颚敏，不过她做事轻快干净，心思也细，故而同其他人相处也算和谐。

就这样，如玉莲花伺候着茶水，其他几人都围着明思做着针线。明思做着荣烈的一套新的冬衣，款式配色都是她新画出来的。相较于之前的那件铁灰色缎地长袍，这套冬装就繁复得多了。长短内外一共五件，用浅褐色做底衫，咖啡色外袍配绛红绣朱鸟暗纹马甲。内窄袖外宽袖，内衫护领，外袍马甲皆交衽。马甲肩部襟前皆缀一圈紫色短狐毛。做成夹袄的款式，直待天最寒的时候便可加上。而眼下这样的天气，不穿马甲便正当合适。

这套衣裳明思做了足足快一月，只因内衫外袍甚至马甲上都有极细致精美的绣工。

荣烈虽那回提出过要明思给他做衣裳，可明思就做了那一件铁灰的长袍后，他便再未开过口。那件铁灰长袍在这一月多来，也成为了荣烈下朝后穿着频率最高的一件衣裳。

那件铁灰长袍款式简洁，明思只花了三日就做好了。故而，这套冬衣明思是下了心思要好好的给他做一套尽心的。也都只拣荣烈不在府中的时候来做，打算做好了给他一个惊喜。

今日正好荣烈出门，衣裳的绣工前两日已经完成，今日正好将最后几道边线收针。

几个丫鬟见得这套衣裳虽是繁复却不觉累赘，穿脱也极方便，且配色高雅贵气，尤其是衣裳上的绣工，乍一看好似并不突出，但只需一细看便会发现竟然是用细得不可思议的绣线所绣成的。那些个精美的花纹图案稍远些只觉是绘制在滑缎之上的，待一定睛，才会发现这套衣裳皆是用的素缎。所有的图案暗纹竟然全部的手工绣出！

“王妃，这线用的几分啊？”灵珊叹为观止，看了又看，还是分辨不出明思用的是几分的丝线，“二十四？还是三十二？”

所谓几分便是指刺绣时所用的丝线是原本一根绣线分成了几分之一。灵珊爱好绣艺，也多有了解。她所知晓的顶尖绣工，如今能用三十二分之一的绣线来绣绣活儿便已是极致了。

见明思给王爷做的这套衣裳绣工实在是从未见过的精湛，她便猜是将一股丝线分做了三十二份来绣的。

谁知她一说。帽儿如玉三人都笑了。

“小姐给王爷绣的这套衣裳，三分已用的是三十二分，可一大半皆是用是六十四分的线来绣的。”帽儿笑道，“好好学着吧，小姐十二岁时便已经能用六十四分的线绣套件了。”

“难怪这般精细！”灵珊惊叹，惊了半晌又叹息道，“王妃字也写的好，画也画的好，没想到这刺绣手艺也跟天上下来似的。我打小就只这手活计还拿的出手些。可如今才知自己不过是那塘里的钻泥鳅子。王妃，你这绣工在大汉只怕也没多少人能比吧？”

明思微微而笑，“这天下能人多着呢。很多真有本事的人都未必肯出头露脸，强中自有强中手。”

帽儿听得明思这般说却不愿意了，道，“小姐字画绣艺原本就是一等一的！那年百花会若小姐愿意去争，只除了那棋擂，其他哪一擂拿不下来？不说别的，白玉楼小姐那三副字儿，过后去看的那些个有学问的老爷哪个不说好的？如今能写那狂书的，这世上可没几个人。”

“帽儿，不能这样说。”明思摇了摇首，“书法一道乃是日久领悟之功，我虽写的还能见人，可断断不能说自个儿真的就成了大家了。我的字还缺些东西，同那些真正大家相比，其实相差甚远的。”

旁人不清楚，但明思自己是清楚的。无论颜体柳体还是草书，其实她更多的是依靠前世的临摹，这一世不停的勤练不缀，但真正的书法大家都是有些自己独有的风骨创新。

她不过是占了那一世打下的基础，但无论哪种字体都非她自创，也并未添加自己的风格融合。所以，她在书法方面的天赋也只能说是一一般。甚至不如她在绘画方面的天赋。

当然这些话也不可能同这些丫鬟说，但让明思就这样坦然受下来，明思却还是自认自己不能那般厚颜的。故而听得帽儿这一说，便这般开口。

这一说，半晌未曾如何开口的颚敏却轻柔开口了，“王妃自谦了。白玉楼王妃的墨宝奴婢无福得见，不过昨日王妃给九长公主和英姿郡主画好的那两幅彩鸾图，奴婢却是真真见识了。两幅彩鸾，王妃是用得两种画法儿吧？虽是看着大不同感觉，可都像得紧。那彩鸾都好似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奴婢还从没看过这样好看又真切的花鸟图呢。”

明思难得听她说这样长的一段话，遂笑了笑，“是用的两种画法，一种写实，一种写意。”顿了顿，唇畔浅笑望着颚敏，“颚敏可是喜欢画画，想学么？”

颚敏闻言一愣，怔愣须臾，语声有些不大肯定，“奴婢…没学过。”

“没学过有什么打紧？”帽儿嘻嘻笑道，“蓝星原先还啥都不会呢？如今天衣坊的衣裳可大多都是蓝星画的！小姐说了，学东西不怕迟，只要有耐心不怕辛苦就成。”

颚敏一听，眼中闪起一道光亮，又迟疑着看着明思，“王妃，我能跟谁学？”

明思顿时莞尔，连如玉都笑了起来，打趣道，“你还能跟谁学？我倒是也舍得教你，可你描花样子可比我强多了。咱们这儿几个都算上，描描画画的功夫谁都比不过你。咱们这院里，除了王妃，你还能跟谁学？”

颚敏看着明思不说话，眼底似还有些不信，又有些复杂的沉默。几个丫鬟却都在一旁笑着。

明思朝颚敏微微一笑，“如果你真想学，我可以教你。你的花样子描得不错，我看你兴许还能学出些模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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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怎拒情深（两更并发—王之兮舵主和氏璧＋）

颚敏眼底似有一丝怔然，片刻，她轻声道，“多谢王妃。”

明思面上笑意明朗，目光柔和的看着几个丫鬟，兰儿同菱花眼中都有艳羡之意。明思看着几个丫鬟笑道，“大家都别急，你们也不会闲着。”

几个丫鬟面上一愣，帽儿抿唇笑着接口，“小姐身边的人都要从习字学起。灵珊颚敏年纪大些，也知晓自个儿的兴趣。”说着看向兰儿菱花两个小丫头，“你们年纪还小，眼下先学认字写字，慢慢学着，若想学其他的，日后有的是机会。眼下这习字认字，你们可想学？”

四人面上都露出些乍惊乍喜的神情来。习字认字——如何会不想学？

胡人较之汉人于这些方面原本就要差些。汉人重文，汉人女子但凡家境稍好些，都会习读诗文。但胡人女子，除非是贵族才能有认字习文的待遇，普通家庭中却是不可能的。

所以颚敏同灵珊二人虽已十七岁了，却并不认得几个字，更不用说写了。而兰儿菱花两人虽是汉人，但这般年幼便卖身出来的家庭，自然也不可能让她们识字。

听得帽儿这般说，很明显，明思是一早对几人就有所安排了，如何能不欣喜？

“想，想！王妃，我们愿意！”除颚敏外，三个丫鬟都忙不迭的激动应声。

帽儿见状同明思如玉莲花相视一笑，明思朝帽儿点了点头，帽儿转身出了偏厅。不多时便取来四本薄册，虽是半旧，却保存极好。

回到偏厅，帽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眼底一抹感概后递给了明思。

明思将几本一模一样的册子翻开看了看，一一递给兰儿灵珊几人。最后一本薄册明思却放在手中，凝神看了须臾才递给了颚敏。

四人拿着薄册打开一看，却是一本手工书写订成的字帖。上面字迹俊秀工整，皆是用的簪花小楷。颚敏余光一扫，旋即看出四本字帖都是出自一人之手，她一怔，遂将目光投向含笑微微的明思。

明思迎着四人的目光一笑，“这上面皆是些最常用也基础的字儿。你们如今就从这些学起吧。明日起，帽儿会教你们认字写字。这些都是眼见手熟的功夫，大家只要有心，学得便会极快。你们四人可以比比看，谁先学完这本字帖。”

兰儿翻着字帖，动作极珍惜，神情却是激奋喜悦，“王妃娘娘，兰儿一定好生学。”

灵珊看了其他三人的字帖，“王妃，这些字帖是打哪儿来的？”

明思未语，帽儿笑看几人，“这四本字帖都是王妃写的，原先是我同蓝星她们三个用过的。眼下你们四人用正好。”说着指着灵珊手中的字帖，“你这本便是我用过的。”

兰儿闻言好奇，“帽儿姐姐，那我这本呢？”

帽儿一笑，“你的这本是蓝灵用过的，”又见菱花也望着她，一指菱花的，“你这本是蓝星用过的。她喜欢画画，册子上那朵莲花便是她自个儿画上去的。”

三人听完皆笑，颚敏看了自己手中分外干净齐整的字帖一眼望向明思，明思察觉她的目光，深深看她一眼，“你这本是蓝彩用过的。她们四人中，蓝彩习字最快。她的字并不比一般的大家小姐差。”

颚敏听得微愣，看了明思一眼，轻轻垂目，颔了颔首。

颚敏是知道蓝彩的。但也仅仅局限于大家都知晓的事。对于最早跟在明思身边的这个大丫鬟，王府中其实不少下人都是如雷贯耳。

以奴婢出身嫁于北府军副将为正妻，丈夫身死后，她奔袭六百里，最后，千丈坳嫁衣殉夫。

对于这样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奴才出身的女子，她们这些同样身份的丫鬟，心里多少有些惊奇和景仰，也怀有惋惜和同情。

但关于蓝彩，颚敏并不清楚除此之外的更多。

可方才明思的动作和神情，以及刚刚这两句看似平静淡淡的两句话，颚敏很是明显的感觉到，对于蓝彩，明思好似有着有别于其他三人的感情和特别之处。

并非是说明思对其他三人不如蓝彩，而是这种感情中，她对蓝彩夹杂着一种特殊的情愫在其中。

察觉到这一点的颚敏心下不免有些怔忪。她本就是极细心的人。刚才明思给四人字帖时，她坐在菱花同灵珊之间，明思却是将最后一本字帖交到了她的手上，正好却是蓝彩用过的。

这种细微处，虽看似随意，但她心底总觉有些许异样。她感觉，明思好似是故意将这本蓝彩的字帖留给她…

难道这是一种暗示，或者是一种提醒？

颚敏霎时有些心乱。

难道自己昨日出府探亲，王妃知道了什么？

可很快她又否决了这个猜疑。若王妃真知晓了什么，又岂会留她在身边，更别说还这般态度和蔼的教她习字，还答应让她跟着学画儿？

否定之后，她心下一安，可紧接着，心房中又蔓延出一种复杂来。

到主院这四十来日，她看了这般多，听了这般多，如今这种情形，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而今，她似乎也慢慢懂了。

这个汉人王妃为何能得到这天下女人都想得到却苦求不得的那颗心，那份宠爱…

她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能得到一个男人这样极致的宠爱，更不用说，这份宠爱还是来自于素来以冷清无心著称的大胡睿亲王！

这个喜怒无常，对女人从不假以颜色，冷酷得可怕的男人，竟然会对着一个女人，眼神中好似有整个圣湖也装不完的那么多宠溺温柔。

颚敏知道自己原本应该是恨这两人的。恨这个男人的薄情狠心，恨这个女人连上天也妒忌的好远道！

可这些日子下来，她偷眼看着他们两人间的相处，不知为何，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恨，那样不甘。

无关其他，实在是这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实在太美，气氛实在太好。

每次她即便是身在同一个空间中，她都会生出一种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不仅是她自己，就算别人也是一样。这两人但凡在一起，好像就没有人能插进他们的世界。

两人只需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便无声息的交换了所有的话…没人能插得进去。

而这个第一眼看着并不绝美却分外柔弱又通身干净灵气的汉人女子，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她的话并不多，也并不爱下令要求，她时常都是那样柔柔笑着，用一双清澈之极的眼睛望着你。可就是这般，在这样干净通透的眼神下，在她温柔却并不多是言语中，每个接近她的人好似都会情不自禁的想靠近她。对她好奇，然后油然而然的生出一种亲近和感动来。

看她的时间愈长，相处的时候愈长，你便会日复一日的觉得她好像每一日都比前一日要美上三分。相处到至今，连颚敏自己不想承认也瞒不过自己。她心底已是赞同了灵珊私下说了好几回的那句话——王妃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

有一种女子是越看越美，看到最后，你便舍不得挪开眼。无论她清雅盛装，你都觉得皆是最适合她的装束。

难怪外间传道，北府将军秋池到死对王妃也是一往情深，甚至还有暗地流言，道秋池是为了见王妃才身死的…颚敏心底是相信这样的传言的，连睿亲王这样无心狠辣的男人也能折服的女子，秋池至死钟情也不足奇。

可她却有些疑惑，她会是一个见异思迁攀附富贵的水性杨花女人么？

这样的形容，颚敏总觉得有些不像。

可是，她能不信旁人，却不能不信自己的姐姐。何况，即便她不信，她又能如何选择？姐姐所受的欺凌痛苦，家破人亡的深仇大恨，她能置之不理么？

等了四年才等到这样一个机会，她知道姐姐有私心，可姐姐不会骗她，姐姐更不会拿阿爹的仇来骗她…她能说“不”么？

颚敏垂了眸，看着兰儿三人已经兴奋的开始向帽儿如玉两人讨教字帖上的字，她轻轻将字帖按紧了些。

明思余光淡淡地将她些许抿紧的唇角收入眼底，心底微微一叹。

这是个极聪慧的女子，明思是真心不希望她让自己失望。

晚膳后，四个新丫鬟便回房练习今日下午学的五个新字。原本是明日再开始的，但下午几人拿到字帖后便迫不及待，帽儿也就顺着她们学习热情，教了她们第一页的五个字。

荣烈还未归返。寝房中烛火通亮，十三支烛台烛火明亮闪耀，因关着门窗，烛火皆是直直上窜，偶尔爆出一丝灯花。

明思就着烛火将最后一针收好，又细细地审视了一番，才把荣烈的这套冬衣交给如玉。

帽儿也在替沙鲁缝制新衣，却好似有些心不在焉，见明思收工，她才将心里憋了一日的话问出，“小姐，你明知颚敏昨日说了谎，为何还要教她画画？待她那样好？”

府中一等丫鬟每月皆有一日可告假，但告假时都要告知去向方可。颚敏昨日告假说她表弟来了大京做工，要去南城花市相见。在她离开后明思想了想，让卓都派人跟去看看。跟去的人不过慢了半刻中不到，却一路都未见到她的人影。后来一直到了南城花市也没见到人，再一打听，花市中最近并无店家雇了北边来的工人。

很显然，颚敏说了谎。就算查错了，相隔时间那样近，也断无立即更改见面地点的可能。只能说明一开始，她要见的人就不在南城花市。

带回来的消息明思并没有瞒着帽儿如玉三人。她们原本知道明思对颚敏有些不同的戒备，之前三人也都小心观察着，但这些日子下来，颚敏行为并无半分逾矩之处，她们也就放下些心。可出了这一桩，三人都担心起来，帽儿还劝明思找个由头将颚敏调离主院，然后派人小心盯防。

可明思沉吟许久却做了截然相反的决定。今日这一场戏，原本也是明思早就计划的内容，但却是提前了些。

帽儿就不明白，教灵珊三人是情理当中，可颚敏，她就不大理解了。

帽儿的疑问让明思微笑着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你不觉着她很像一个人么？”

帽儿一愣，有些不明。

如玉眼神一闪，面上蓦地现出些明悟来，“王妃你是说她像蓝——”望着明思没有说下去，可余下两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帽儿呆了呆，“蓝彩”

怔然两字后，心底霎时恍惚无言。

“嗯，”烛火中，明思半垂着羽睫轻轻应了一声，橘黄的烛火在她的眼下投下两片纤长的投影，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的温柔，“她看人的神情，垂着眼睛的模样，很像蓝彩。”

三人都说不出话来，只看着明思。

明思唇角淡淡一笑，“眼下并无确实证据，我宁可当她是有苦衷。”

明思没有说太多，三个丫鬟却都明白了。她们三人比其他人都更清楚明思的性格，也更明白明思对蓝彩的感情。就连她们自己也是一想到那个比旁人更聪明更心慧的女子，心里也是难舍难言。

帽儿更是明白了一向小心谨慎的明思为何会在明明察觉到颚敏有异的情形下还将她挑在了身边。

在明思心底，蓝彩的故去是一种永远也难以抹去的伤痛和遗憾。

所以即便是到了现在，明思心里也许其实已经肯定了几分颚敏有疑，却还是让她们一道做了今日这场戏。没有什么龌蹉见不得人的目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明思希望用真心来换这个几分神似蓝彩的丫鬟的真心！

帽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小姐，我们明白了。”

明思笑看她一眼，没有再多言。

这时，外间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帽儿抬首一笑，“准是王爷回来了！”

说着便起身朝外行。

明思示意如玉莲花收拾屋子，也跟着起身而出。走到廊下，只见布罗扶着荣烈从右侧抄手游廊过来。荣烈脚步稍有虚浮，显然带了些醉意。

这边灵珊颚敏也闻声而出，见这般情形，颚敏反应要快些。疾走数步迎了上去伸手虚扶了荣烈一把，伸出手后似又觉不对赶紧又收了回来，站了一瞬后，朝院门行去，将大开的院门拉来掩住，站定回首。

荣烈脚步虽有些浮，但也并非酩酊大醉，借着布罗的搭手，很快便到了廊下。明思这才看到他原本浅象牙色的肤色此刻已是微红，显然今日喝得不少。

明思知晓荣烈是极有分寸自制的人，见此情状也未他言，只笑了笑，上前扶着他的另一侧手臂，“我扶你进去。”

荣烈也只抬首朝她一笑，琥珀眸光极为灼亮，笑容也分外明亮，“好。”

应了这字后便松开了布罗的手，搭着明思的手进了屋。虽是脚步有些重，但意识还算清醒，故而明思也无甚费力便将他扶到上房茶床坐下。

帽儿早一步就去了小厨房将备好的醒酒茶端了来，明思接过还未递给荣烈，荣烈抬眼噙笑，眸光星亮，“你喂我喝。”

帽儿忍不住暗笑，悄悄退下。

明思无奈一笑，在荣烈身边坐下，一手持碗，一手拿着调羹勺了那醒酒茶送到他唇边。身体一挨近，明思蓦地闻到荣烈身上传来一股淡淡脂粉香。味道并不浓，但这香味带了些幽长，门口的风一入，香味正正扑入明思鼻翼。

明思微微一怔，旋即便恢复了正常，含笑望着荣烈晶亮相对的眸光，然后轻轻将汤匙中的醒酒茶饮下。一勺又一勺，一碗醒酒茶便在这般似旖旎又似温情的氛围中喝完了。

明思方一放下碗盏，荣烈猿臂一伸便将明思的纤腰揽过，用酒意微微发烫的面颊贴住明思清凉细腻的脸颊，荣烈带笑低声，“怎换了香粉？你平素不是喜欢用那茉莉的么？”

语声虽不如平时清朗，但此际的些许慵懒含混却透出一种别样性感低沉。

明思轻轻而笑，“嗯，偶尔换换。今日喝了多少？”

“老十六说我不够意思，又让我谢他，推不过，便多喝了些。”荣烈懒懒低沉，只觉明思脸颊肌肤说不出的清凉滑腻，让他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

明思听得一愣，失笑道，“你怎么不够意思，又怎么欠了十六王爷的人情了？”

荣烈一听，脑子顿时清醒几分，一滞后，话却含糊了几分，“这小子送了册孤本给我，却一心念着你唱的曲子，我不能，他不依不饶啰嗦得紧，我便只能喝了。不过喝酒罢了，喝便是了，我才不让这帮家伙听你唱曲儿。我喝得不少，可还能走。那些个小子可全都躺了。”

明思忍不住好笑。

无论多么聪明多少年纪的男人，始终都还是有像孩子的一面。

“思思，你在笑我？”明思正当暗笑，荣烈却忽地偏首出声，丰润的唇顿时轻滑过明思的脸颊，热气混着微微的酒意甜香喷洒而过。即便是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明思还是没能止住心下微跳。

她稍稍退后些，抿唇轻笑，“我没笑你。”

“你有！”荣烈偏首看她，唇畔一缕笃定轻笑，“你就在笑我。”

明思无奈了，“好好好，我笑你，我在笑，好了吧？”

荣烈却噙笑摇了摇首，因着酒意，这摇头的动作看起来却有些像晃首，语气中带出几分无赖般的孩子气，“我就知道，你在笑我小气。那些个家伙也笑我小气，我都知道。可我就不让他们听你唱曲儿，气死他们”

这人看来还真是有些醉了！

明思暗暗一笑，放柔了语声，“我扶你去沐浴。”

荣烈眨了眨眼，忽地邪魅低低的笑，“你帮我洗——”

明思心里再无奈一笑，知道同醉酒的男人不能讲道理，“好，我帮你洗。”

荣烈眼神顿时又亮三分，打蛇随棍上的含笑低声，“那你还要唱那曲子给我听——艳阳天…可好？”

见他这般，明思一滞，倒有些怀疑他是否是真醉了？

“思思，唱给我听，一面洗一面唱，我想听。”荣烈说着，身边似有些无力地靠向明思，下颌也靠在了明思的一侧脖颈上。因酒后升温的肌肤热力一阵阵透入。

明思只觉心蓦地柔软，轻轻柔柔应着，“嗯，好，我给你唱。”

过了片刻，荣烈低沉温润的语声缓缓响起，笑意隐隐，温柔之极，“俊儿说你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值得我相待。老十六他们也羡慕你我，可他们都不知，你比他们知晓的还要好上千倍万倍。我知晓，可我却不愿说给他们听。如今我方知自己竟会这般小气。你的好，你的美，我半分也舍不得让人多看走一分。”顿了顿，荣烈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却柔了十分，“思思，你可知，我爱你之极——”

明明是世上最真挚最动听的情话，明思却倏地有些湿了眼，未有再多言语，只轻轻“嗯”了一声。

此际，太子府的主院中，荣俊也被康全扶到了床上。

荣俊酒量不及荣烈，在马车上便已经醉了一觉。此刻上了床，侍女们也熟门熟路的上来伺候。脱衣、除冠、擦身、换衣…一番服侍下来，荣俊清醒了几分。

康全不敢离开，见荣俊睁了眼忙问道，“殿下，可要召人侍候？”

荣俊的目光还有些迷离，闻言意识回复几分，眸光周遭缓缓一扫，认出这是他自个儿的主院，“回来了？”

康全忙颔首，笑道，“殿下醉了，那些个主子也都差不多，睿亲王便道散。大家便都回了。”

荣俊“哦”了一声，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头，“十七叔没醉？”

“睿亲王还好些，十六王爷醉得最狠，是抬下去的。其他那些个主子也好不了多少，睿亲王送了殿下上车才走的。”康全笑道，“属下瞧那几位今晚是打了睿亲王的主意，可没想到大家加一块儿还是没把睿亲王放倒。睿亲王这酒量，还真是头一份。不过殿下也不差，虽是醉了一觉，可醒酒也醒得快。那几位爷，估计明早也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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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疑云再起（两更并发—金钦舵主和氏璧＋）

荣俊笑了笑，起身欲坐，康全连忙上前扶起，又塞了一个靠枕在荣俊背后，“殿下可要喝些热茶？”

荣俊阖眼靠着，按了按太阳穴，“唔”了一声。

康全倒了茶服侍荣俊喝了两口，荣俊摇首，康全将茶盏放回桌上，“殿下不想歇着，可要召人过来伺候？”

这个召人当然不是指的侍女而是问荣俊是否要召妃妾过来侍寝。他也是看荣俊此刻似乎没有立时歇下的心思故而才有此一问。

荣俊眼未睁开，懒懒靠着，“不必。”

康全闻言也只好点点头，荣俊没发话，看模样也不想睡下，他也只好陪着。

一室华美立时静谧下来。

过了片刻，荣俊忽地出声，却依旧是闭目，“你看十七叔同我，如今谁的日子更舒心？”

康全一怔，怔了一瞬笑道，“那还用说，自然是殿下更好。”

“是么？”荣俊轻轻笑了笑，“我怎么觉着十七叔如今比我倒要舒心得多。往昔咱们这些叔伯兄弟一块儿喝酒，说散的从来都不会有他，可今日若非十十六拿话挤兑他，他早就退了。”

今晚酒筵康全也是守在一旁，对经过自然是清楚的，此际闻言便笑道，“那倒也是，瞧睿亲王那模样戌时中便想退了。”说着也好奇，笑道，“睿亲王妃唱的曲子真有那般好听？十六王爷今夜提了两三回呢，竟说自听了睿亲王妃的曲子后再听旁的都听不进了。”

“十六叔是个爱耍闹的，不过一双耳朵也挑得紧。看今日十五叔和老2他们的模样，想必应不是虚言。”荣俊唇角弯了弯，“莫说是你，我都有几分想听听看了。”

康全笑了笑，赞同地点了点头，语声带出些感慨，“睿亲王说有福也是有福的，只可惜睿亲王妃是个善妒的，身份始终也差了些，是个汉人又是嫁过一次的。对了，听说身上寒症不轻，这子嗣一道只怕艰难了，也不知睿亲王可有打算？”

荣俊笑了笑，摇首道，“你不懂，他跟旁人不同。你说的这些，他恐怕从未在意过。”

康全愣了愣，想了想还是觉着有些难以理解，叹笑道，“这睿亲王妃也不知前世烧了多少高香——竟能得睿亲王这般相待。”

“烧高香？”荣俊蓦地轻笑，尾音上扬。

康全一怔，有些不明白。

“天衣坊云绣斋白玉楼知道么？”荣俊问他。

康全点了点头，“是纳兰府四房同方府合作的生意。”

“你错了。”荣俊淡淡一笑，“明面上是这样，可实际上，这些生意的主意皆是出自睿亲王妃。方师长立足京城二十年，可天衣坊同云绣斋却是从纳兰府辞教后才开的。而白玉楼却是她嫁入秋府后才开的，虽挂着方府的名义，但实际同方府并无半点干系。如今管着白玉楼的是纳兰四老爷的义子。”

“从纳兰府辞教后开的？”康全愣住，“可那时睿亲王妃才多大啊，她一个十余岁的闺阁小姐能拿这主意？”

荣俊心底一笑，未有给他释疑，唇角勾起，“你可知她为何会同秋池成亲？”

这一问康全更愣了，不明所以的摇了摇首。他原本想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成亲还能要什么理由”，可一见荣俊的神情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纳兰老太君要送她入宫，她不愿做那常妃。”荣俊笑了笑，“后来纳兰笙寻了秋池才有了这桩婚事——这桩婚事一开始便是桩假凤虚凰的戏码！”

康全惊住！不愿入宫？假成亲？这，这也太大胆了吧！难道她不怕坏了名声？

荣俊接下来的话却更让他震惊，轻笑一声，荣俊接着道，“她自幼服药冲了药性，可她的肤色其实早已恢复，但为了躲这个‘入宫’，她一直都用易容掩去面目。连欺君都不怕，假成亲又算得了甚？”

康全惊了又惊，不敢置信。

汉人女子礼教森严，个个谨小慎微，多数怯懦羞涩。他虽也听闻了些这睿亲王妃的大胆名声，尤其是闯宫救父兄那一段，可那毕竟是至亲有难，他也佩服，虽是惊异，但多少也能理解。但荣俊方才说的这些——这欺君的罪名那可不是一般，就连男子也未必敢，她一个弱质女流怎有这样大的胆量，敢这般谋算？

康全震惊后也不理解，“不想入宫？”

大汉的宫制同西胡可不同，即便是常妃，那也是仅次皇后，她竟然不愿？还不惜冒着欺君的名头假成亲？可假成亲——不是说秋池对她一往情深么？这又怎么回事？

康全越听疑问越多，前些日子麻三上交的东西荣俊并未让他过目，荣俊这一说，他还真有些好奇了，但荣俊此刻显然没有说下去的兴致了。

“夜深了，你也回去歇着吧。”荣俊闭着眼道。

康全应了一声，也只能将好奇按捺下，行礼退下。

待康全离去，荣俊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屋中梭巡一圈后又闭上，“熄烛。”

伺候的内官闻声而入将宫灯灭了，只留角落里一盏夜灯。

屋中霎时幽暗下来。

荣俊本起了一些倦意，可此际遣走了康全也灭了烛火，可不知为何那几分睡意却是莫名散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也没什么烦心事儿，怎么忽地就生出些意兴阑珊的感觉来了？

他在心底好笑的摇了摇首。

方才他原本是极有兴致同康全聊天的。可不知为何，近来他愈发觉得同康全聊不到一处了。他说的话，康全很多时候都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也不耐烦解释，何况有些东西也没法解释，于是说着说着便没了兴致。

这样的情形其实一直都有，但最近好像他的感觉更明显了，也觉得愈发的无趣了。

自己虽是太子，可说实在的，她倒是比自己这个太子过得好似还要精彩有味儿得多…荣烈轻声笑了起来。

若说这段时日也非全然无趣。三五岔日的进出睿亲王府一趟，不着痕迹的观察着。看着她过得如鱼得水，有滋有味，其实也算得是一种乐子。

如今他已经能笃定，他的这位十七婶身体中百分之百有着同他来自一个世界的灵魂——她同他百分之百是同样的来历！

好一个胡汉一家！应是取自“满汉一家”才对…

他对历史虽无深研，但这一段历史是个中国人也是知道的。

麻三送来的资料虽只两页，但已足够他断定她的身份。她并非受人所教，很明显，她身边的人都是以她为主心骨。若真还有其他人，断无可能办法锋芒不露。能教出这样聪慧多智胆大心细的女子，若有那人存在，又岂会默默无闻？

可将她身边的人一一排除后，他便能得出结论了。

除了对信息的分析，还有很重要的一定，那便是她的小心。

他也是生意人出身，察言观色是本能也是能力。这一月来的相处，他能感觉到，即便他有这太子的身份，她也知晓他同荣烈关系亲近，但在最初的相处中，无论言行，她皆是将戒备小心藏得极好。

有过同样的戒备小心的他自然能恨敏锐的察觉出她这种防备之心，也极清楚她这种戒备小心源自何故。因为他也有过同样的戒备小心。

纵然换的是灵魂，可还是本能的会戒备，尤其是在面对不熟悉的人时。多少都会怕被人看出自己的“真身”，若惹出了怀疑，结果绝对不会美好。

她平素也从未露出过半分不合时宜的言行议论，有他在场时，她的话也不多。

可不管如何小心，有些东西是深入骨髓的。旁人虽看不出，但他却能看出许多痕迹，从来断定。

她同身边那几个丫鬟的相处实在太过亲近融洽，那种亲近融洽他从未在别的贵族府中见过的。就连那两个原本王府中的胡人丫鬟，也没花多少日子便同她亲近起来。

对于人心，荣俊很了解。若非她真的待人亲和，出自内心，向来尊卑明晰的胡人奴婢绝无可能对一个主子接受得那样快。

而一个自幼在等级熏陶下长大的贵族女子，即便是再善良，再平易近人，也没可能有那样自然的亲和力。

只因为她从来受到的教育是人人平等，再加上心善心软，才能自然而然的散发出那样特殊的吸引力，让人信服亲近。

荣俊又想起了那日不小心见到的情形。

半月前的休沐日，他一时起心去看那建好的彩鸾鸟暖房。结果一去便见一大两小三个丫鬟也在那儿，一面看一面小声说着话，说的正是那个女子。

两个小丫头中模样机灵一点的那个小丫头道，“王妃说还有蓝色和白色的彩鸾鸟，若是也能见见就好了。咱们王妃可真好，这样贵重的彩鸾鸟也让咱们随意来看。”

另一个小丫头随即用力点头，“是啊，我听虹月姐姐说原先王庭的时候，左柱国府上养了几对仙鹤，除了伺候的人谁也不能进那个园子呢！还是咱们王妃娘娘最好，这彩鸾鸟是夏沥圣鸟，可比那仙鹤矜贵多了！”

“咱们能跟着王妃这样的主子是福分。”最后说话的是那个叫灵珊的大丫鬟，“王妃心眼好，也有本事，对咱们从没拿架子，还教咱们识字——咱们也没啥能报答的，日后都好好干活，好好学本事。王妃虽宽厚，可咱们不能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你们俩也别老是想着玩儿，今个儿你们要看彩鸾鸟，王妃也应了。可看过这一回，日后可得收心了。咱们的奴才，可不是小姐。”

两个小丫鬟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对望一眼后便主动道回院子。

荣俊听了这么一耳朵后心下本就肯定了七八成的事，也就更是十成十了。

不仅识得孔雀，还知除了绿孔雀外还有蓝孔雀和白孔雀，她的身份已经毫无质疑。即便是在夏沥也只有白孔雀没有蓝孔雀。而且白孔雀在夏沥也是存于流传中，而今并不得见。

想到这里，他不禁好奇，这个女子就他目前的了解来看已经是极出色了。聪慧内敛，有胆有识，见闻广博，辩才极佳，看得出她的前身一定受过极好教育，可她竟然还会做豆腐，还能将《天龙八部》那三部金庸的大作复述下来。他看过民间收集得来的册子，虽不是百分百的完整，但至少应该也有百分之八十的完整情节。

一个懂得豆腐制法，还是一个金庸迷，有敏锐的生意头脑——知道自己人力不足，没有选择开分店而是用了加盟这种形式…荣俊真的很好奇，这个女子以前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说实在的，这样有趣而矛盾的一个女子，两世加起来，荣俊还是头一次见到。

想到这里，他不禁轻笑，难怪荣烈这样的男人也心甘情愿的收了心，这个女人的确有她的资本。想来，她的前身应该也是个不同凡响的才对。

荣俊微微一笑，倦意终于再度袭来，睡去。

两日后，明思收到了一份帖子。她颇有几分意外，下帖邀请她过府赴宴的是平阳王妃，也正是宝光郡主莫清清的婆婆。

三日后的十二月十四是平阳王妃的寿诞，请睿亲王妃过府午宴。

帽儿一看请帖便摇首，“小姐咱们还是推了吧。”又疑惑道，“这平阳王妃不是中风偏瘫了么，怎能待客？”

回来这段时日明思也收过两张帖子，但都推说身体欠佳故而都是礼到人未到。

明思沉吟片刻却未立马应下，若是莫清清下的帖子，她是肯定不会去的，可这帖子却是平阳王妃下的。以莫清清同平阳王妃的关系，断无可能让她以平阳王妃的名义下帖子请客。

“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最近可有平阳王妃的消息？”明思思量须臾，吩咐帽儿道。

不多时帽儿便从大管事处将消息问来了。原来这一月来平阳王妃的身子竟然康复了许多，如今除了半侧脸还稍稍有些僵硬不自如，但已经是能行走起来了。正值遇上平阳王妃四十大寿，平阳王府便藉此热闹一番，也给府里多添些喜气。

帽儿说完后又不无幸灾乐祸的小声道，“我还去问了范嬷嬷，听说啊，平阳王妃如今对洛河郡王的古侧妃喜欢得紧，逢人便夸这个儿媳妇，对宝光郡主却是提都不提一字。”

明思听完后笑了笑，心里多少有了些底。

平阳王妃办这寿宴除了添喜气外，只怕还存了要下莫清清脸面的心思。要不就算身体恢复了不少，但脸还歪着，怎么也是不好看的，有些脸面的贵妇人谁会在这样的时候还大张旗鼓的大宴宾客啊。、

不过若是她猜对的话，这对古侧妃，也就是采萍倒是一个好的预兆。

这日荣烈下朝回来，明思便将收到帖子一事说了，又带了几分好奇的问荣烈，“古侧妃哪里可有什么消息回来？”

荣烈闻言一笑，还真给了明思一个有些惊异的消息，“前几日来了消息，她像是有孕了。”

明思着实惊讶，“她成亲三日就来了京城服侍平阳王妃——”说着忽地想起了丹红不由心里一紧，“这孩子是洛河郡王的么？”

荣烈见得明思这般紧张模样却笑了，捏了捏明思的腰，“自然是洛河郡王的，你胡想到哪儿呢？成亲三日就不能有孕么？我即便要算计，也不会在这上头动脑筋。平阳王同我无冤无仇，我混淆他血脉作甚？也是合该她有这福气，前头才送了药过去，平阳王妃这刚好了大半，她便查出有孕。不过如今脉象还不分明，只她身边那几人知晓，并未说出来。”

听荣烈这样一说，明思才松了口气，丹红的悲剧她经历过一次是再也不想再见一次了。多少也有些汗颜自己想错了荣烈，笑了笑，也有些替她担心，“也该小心些，莫清清若是知晓，只怕不会清静。”

荣烈倒没多少在意，挑了挑眉，“我给了她四个人，她若连自个儿的孩子也护不住，也不用想别的了。”

明思暗暗叹了口气，也知荣烈心里不会太过在意采萍，她也明白，毕竟成长环境不同，有些东西也不能强求。而她自己却是一直感激采萍放了牛牛一条生路，她看得出来，这个采萍本性其实还是善良的，自然希望她能有个好些的结果。

“送药？”明思蓦地一头想起方才荣烈的话，“可是治中风的药？”

荣烈不以为意的颔了颔首，“布罗一直在收集药材，同那些药行都有往来。正巧前些日子得了一味治中风的好药，我便让他送了去。那药原本稀罕，又是上了年份的，药力足，平阳王妃的病况也不算太严重，服了几剂后就慢慢好转了。这功劳自是算到了她头上。你后日若想去也可去看看，我估摸着有好戏看。”、

明思听了也几分喜悦，荣烈这话也算是证实了她的猜测，“那洛河郡王呢？”

平阳王妃就算偏心采萍，但洛河郡王才是采萍的夫君。

“洛河郡王是个孝子。”荣烈只说了这么一句，明思也就明白了。

“可想去？”荣烈笑问。

明思点点头，“嗯，去。”

她却不是为了看莫清清的笑话，而是对采萍目前的生活有几分好奇。

翌日，明思看了牛牛回院后便进了书房练字。

这么多年下来，练字已成了一种习惯。这一月来替荣烈做那套衣裳费的功夫不少，字也多日未练。莲花在沏茶，如玉收拾屋子。其他几个丫鬟跟着帽儿习字学得正认真，明思也就未唤人伺候，自个儿进了书房。

方才展开素宣取了墨条出来，珠帘一挑，颚敏轻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明思手中的墨条，“王妃，奴婢来磨吧。帽儿教过奴婢，王妃喜欢九分浓的墨郑”

明思笑了笑，将墨条递给她。

颚敏接过墨条，在砚池中倒了些清水，开始磨墨。不多时她放下墨条，“王妃您看看，这墨合适不？”

明思用笔蘸墨试了试，“嗯，正合适。你出去继续习字吧，我练字不用人伺候。”

颚敏应了一声，余光扫了一眼一旁案几，垂了垂眸，“王妃后日可是要去赴宴？”

明思微怔，抬眼看着她，点了点头，“可是有事？”

“奴婢想问王妃——”颚敏似有些迟疑，却还是问出了口，“王妃能不能带奴婢去见识见识？”

“你想去？”明思有些意外。

颚敏点了点头，看了明思一眼垂眸轻声道，“奴婢学过规矩，不会给王妃惹麻烦的。奴婢只是想跟多着王妃也能多学些见识。”

明思看着她微微一笑，“你比她们三个可聪慧得多——想去就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没想到明思会这样夸她，颚敏愣了一瞬，“多谢王妃恩典。”

“不必这般拘束，”明思笑了笑，“下去忙你的吧。”

待颚敏退下，明思提笔蘸墨，忽地顿住，朝一旁案几上望去，只见案首放着的正是平阳王妃的那张帖子。明思又想起了几日前，荣烈身上的那股不属于自己的脂粉香味，顿时若有所思——这个颚敏身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在那脂粉香未出现前，明思还会认为颚敏的秘密也许同自己无关。但那夜过后，明思不得不改变想法。

十六王爷府上的酒筵就算也有脂粉钗黛环绕伺候，可荣烈她却是极清楚的，他不会轻易让不熟悉的人近身。往昔他或许还会逢场作戏装些风流出来，但如今却是断断不会的。

想在荣烈全然清醒的时候将脂粉染上他身这是没有可能的。而身上都能染上脂粉香味，按常理来说，也至少也是投怀送抱过的。

明思相信荣烈不会。

可除了这个原因外，唯一的可能便是颚敏。

那天夜里，只有颚敏才接近过半醉的荣烈…明思想不明白她这般做的理由。可这几日下来，她也多加了几分注意，颚敏一切如常，并无其他异状。

看着那张平阳王府的请帖，明思垂了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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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平阳王府（两更并发—涛妈妈长老和氏璧＋

十二月十四，平阳王妃四十大寿。

明思算着时辰出发，没有太早也不会晚。到了平阳王府门前，只见三三两两的马车被仆人引向后巷。她来的时辰算是正正合适，不会失礼也不会打眼。

平阳王妃是宗亲，自然按大胡的规矩，来府贺寿的也都是一些宗亲贵妇女眷。

明珠生辰、温娜儿生辰，太后生辰，再加上荣烈的生辰，这些荣氏的宗亲贵妇，明思大多都朝过面儿，十之七八也应酬过。故而见明思下车，几位差不多同时到的王妃郡王妃也都过来招呼。

正巧十六王妃也在其中，她同明思更要熟络些，两人寒暄两句后便一道携手入内。

引路侍女领着两位王妃一路行到花园，还未入内，明思便听得园内一片热闹，戏台上已经开始在唱戏。伶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夹杂着众人的说话声，很是一片喜气的感觉。

两人正当走近圆形洞门，一个蓝衣丫鬟从一旁忽地从身后斜刺里穿出，脚步匆匆神色也有些异样，大约也未留意便从明思身畔擦身而过。虽未碰着，但措不及防之下，明思还是愣了一下。

十六王妃是将门之女，性格是出了名的泼辣。见这个丫鬟惊了明思却恍若不觉还直直地朝前冲便出言斥道，“站住！哪儿来的规矩礼数，不见礼还敢冲撞！”

引路的丫鬟回首一看，正当那蓝衣丫鬟经过她身边，听得十六王妃喝问，那蓝衣丫鬟也停下回首。见得十六王妃面色不善，一眼又看见十六王妃身边的明思，脸色遂一变，倒也见机，旋即便敛衽行礼，“奴婢失礼，还请两位王妃恕罪。”

十六王妃冷眼看她，心里还是不大舒服正欲再度呵斥，明思见她神情不善忙拦住先开了口，“日后小心些。”

那蓝衣丫鬟看了明思一眼垂了眸，倒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接了口，甚是低眉顺目，“多谢王妃恕罪。”

明思微微一笑，“无事了，下去吧。”

蓝衣丫鬟再行一礼，转身进了园子。

待她离开，十六王妃凑近明思低声问，“你同她主子有交情？”

明思根本不认识这丫鬟哪里知道她主子是谁，遂摇首，也轻声道，“到底是平阳王妃的好日子，她也没撞着我，也就算了。”

十六王妃这才笑了笑，余光瞥了一眼园门方向，“我还以为你同宝光相好呢。”

经方才这么一茬儿，两人都住了脚步。明思听十六王妃这口气，又见她面上隐隐有些嘲弄之色，显然这嘲弄之色不可能是对她。

明思心下一动，再摇了摇首，淡淡道，“我同她并无来往。”

十六王妃轻轻一笑，挑了挑眉，凑近明思耳畔低声道，“我同你说个事儿，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明思一怔，点了点头，十六王妃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用带了些鄙夷的语气压低了嗓音道，“这个宝光你可要小心着——这女人原先一直打着十七弟的主意呢。”

这个消息对明思自然不算新闻，但她却惊奇十六王妃竟然也知晓，而且看十六王妃这神情，对莫清清还真不是一般的看不上眼。

见明思愕然不语，十六王妃以为明思不信，“我可不是哄你的。外头的人不知道，可我家十六同十七弟打小便一块儿，这事儿一百个真！这个宝光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我跟你说真的——你反正提防着点就没错儿。”

明思一愣后也很快反应过来，看来十六王妃同莫清清之间只怕是有些私怨才对。不过她同十六王妃也打过几回交道，也知道她虽不是如同明珠那般直爽的人，但她同明思之间并无利益纠葛，同她说这个，应该也是存了大半的好心和亲近之意。

这地方也不好多言多问，明思没有做声，微微颔首，“多谢十六嫂提醒，我明白了。”

十六王妃见明思这般沉稳镇定，心下也暗暗赞了一句，笑了笑，挽起明思的手，两人朝园门行去。

明思没有猜错。十六王妃同莫清清的确是有些私怨。明思回去后问了荣烈才知道，原来十六王爷在娶十六王妃前曾对莫清清动过心思。莫清清为了接近荣烈同十六王爷这几个同荣烈年纪相近的王爷都刻意交好过，其中同十六王爷尤其亲近些。十六王爷初时以为莫清清对自己有意，也多少有些勳勳然，也对莫清清暗示了自己的心意。可莫清清一直都不说好也没拒绝。后来日子长了，十六王爷经十五王爷提醒后才看出端倪。心里自然是有些被利用的不快，但碍着皇后和莫氏，也就未有将不快表现出来。

十六王妃嫁过来后听说十六王爷原本想求娶宝光郡主便打翻了醋坛，十六王爷只好将原委道出。十六王妃一听，妒火便成了怒火。

今日同明思透露这个消息，一半是同明思套些亲近，另一半也多少有些私心在其中。

两人进了园子，沿着小径转了几道弯便到了地头。

一人高的戏台上正演着一出《喜相逢》的武戏，数个伶人在台上翻着跟头，一个女伶在台前将一根彩棍舞得密不透风，口中还唱着词儿，气息丝毫不乱。

明思看了一眼将目光移向台下。虽未曾见过平阳王妃，但只一眼明思就认出了第一排当中那着一身深蓝缎地团花大褂贵妇人应该就是平阳王妃了。

荣烈说平阳王妃体型能当她三个还真没多少夸张。接到丫鬟禀报的平阳王妃扶着身畔一个丫鬟一个妇人的手站了来朝明思和十六王妃望来。远远一照面，明思心道，这平阳王妃少说也得有个一百八十斤吧。

心里想着，她同十六王妃也带着两人各自的丫鬟行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平阳王妃中风的后遗症还是挺明显的。说话见礼间，她非但表情不对称，连说话也要很仔细才能听清楚。好在平阳王妃也知道自个儿如今不便，寒暄两句后便吩咐她身边搀扶她的那个华服年轻妇人，“丽儿，我如今不便，你就替我好生招呼着，照应周到些，不可怠慢。我这里不用你伺候，去忙吧。今个儿可都是交给你的。”

听平阳王妃这一说，明思便知这妇人就是采萍了。荣烈给采萍安排的身份闺名便是古丽儿。

明思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容颜娟秀，神情温婉，倒是同她想象中差别不大。明思看她时，她应了平阳王妃一声，抬眼朝明思望来。两人目光一对视，她几不可查地朝明思点了点点头，眼神中也带着打量，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情绪，不过看着也不像有恶意。明思也回了她一个笑意眼神。

“两位王妃这边请。”古侧妃柔声道，引着明思同十六王妃到位置上入座，“两位王妃先看会儿吸，用些点心茶水。若有吩咐只管唤两边的丫鬟就是。”

十六王妃不掩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你去忙吧，我同睿亲王妃做伴儿，不用费心。”

待古侧妃含笑离开，十六王妃挨近明思低声笑道，“没见着那一位呢——瞧平阳王妃那模样，今日这场面竟是交给了这侧妃打理…这可是场好戏。”

明思也奇怪没见着莫清清。

按理，她是正室，这种场合无论如何也是要出现的。明思留心看了下平阳王妃左右，只见平阳王妃右侧连着两个空座位，而左侧却是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长相甚是娇美的紫衣妇人。一个七八岁左右，看长相应是她儿子的华服男童正抱着她的手臂撒娇说着什么。一旁的平阳王妃也用那看起来很是怪异不自然的笑脸，神情和蔼看着母子俩好似打趣儿一句什么，那男童顿时害羞了，将脸埋在母亲的怀里不肯起来。

见明思看那对母子，十六王妃笑道，“那是京兆尹柯查的夫人。虽不是宗亲，不过她是认了平阳王妃当干娘的。”

难怪看着眼生，原来并非宗亲。听说是柯查的夫人，明思不免又多看了一眼。只见那夫人相貌娇美，五官都长得很好，神情很是娴静婉柔，相比周遭的其他贵妇，她却别有一番动人韵味在其中。

“弟妹，你可知如今这大京里最招人羡慕的女人是谁么？”十六王妃忽地轻声笑问。

明思一怔，朝她摇了摇首。

“一个是你，这另一个啊，”十六王妃笑了笑，凑近明思耳畔道，“——就是这一位柯夫人。也不知从来找来的，真正当了心肝一般疼。怕人嫌弃她没个出身，还特意求了平阳王妃收了她当义女。早些年听说身子不大好，柯查也只守着她一个，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成亲好几年才生了这个儿子。”

明思真有些意外。她同柯查是碰过面的，还真是想不到那相貌粗犷的柯查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不免又转首打量了那柯夫人一眼，收回目光时却突地察觉到还有另外一道视线。

余光一扫，明思蓦地一怔！只见颚敏站在一堆侍立在侧的侍女丫鬟中，身形笔直，目光却直直地盯着那柯夫人。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可一双眼中，那眼神说不出来的冷，也说不出来的复杂。

柯夫人？颚敏？

明思怔了一瞬，忽地心中一动，转首朝柯夫人面上细细看了一下，又转首看了颚敏片刻，若有深思的垂了垂眼帘。

十六王妃是个多话的，说了柯夫人的八卦后，又想起先头的话题，四下张望了片刻后，不无嘲讽地轻笑道，“该不是拉不下脸面，连婆婆大寿也不出来了吧。”

这说的自然是宝光郡主了。

明思回神过来，“应是来了的。平阳王妃那边儿空着两个座儿。”

一个应该是古侧妃的，另一个就应该是莫清清这个正室儿媳的。

“对了，”明思这一说，十六王妃也反应过来，“方才撞你那奴才就是她贴身伺候的，那应该在这儿才对啊，怎没见着人？”

明思笑了笑，一抬眼便见右侧小路上过来的两人，正是莫清清同方才那蓝衣丫鬟。

十六王妃也看见了，撇了撇嘴，哼了一声，用只她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嘲讽道，“瞧她那模样，莫氏的脸都被她丢尽了，还好意思笑——装得倒挺像！”

莫清清一身鹅黄宫装，看起来身形倒比半年前纤细了一些。她唇边噙笑浅浅，莲步轻移缓步过来，走路姿态很是优美。

走得近了，她一眼看到明思，脚步顿了一刹那，很快又恢复，目光却不躲不闪的同明思对视，末了，竟然还笑了笑。

明思自然不会对她笑，对莫清清，只一想到她竟然要对牛牛这样一个婴孩下毒手，明思连同她做戏的心情都欠奉。对视一眼后，明思便无视般的转过头同十六王妃说话。

十六王妃见状会意一笑，“你倒是个不动如山的。”

明思笑笑不接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清楚莫清清定是将她当成来看她笑话的，说实话，她真的对莫清清过得如何毫无半分观赏的兴致。不过既然荣烈也开口让她愿来便来，那说明荣烈应是有十分的把握，她在平阳王府应是极安全的。

不过见到莫清清还真是比想象中还要让她觉得泛恶心，明思干脆不朝她的那方向转首，直接同十六王妃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打发时间。

直到身后的帽儿忽地俯身低语，“小姐，颚敏不见了。”

明思心头一跳，也顾不得莫清清，赶紧转首朝颚敏先前站的地方望去，只见方才的那些个丫鬟侍女都在，就独独不见了颚敏。

明思又朝平阳王妃身侧望去，莫清清在右侧，柯夫人在左侧，古侧妃的位置还是空着的，想是午宴快开了，去查验各处下人的差事去了。

收回目光之前，明思又望了莫清清的侧脸一眼，只见平阳王妃自始自终都没向过她一眼，不是看台上唱戏便是同柯夫人说话，对莫清清的态度倒是同明思无形中一致——全然无视。

虽见关键人物都在，明思还是有些莫名心中不安。暗忖片刻，她寻了个藉口起身，带着帽儿朝园子深处行去。平阳王府的这处园子占地颇大。从听戏的位置朝内左右各有两条小径通往深处。

帽儿说她没见颚敏不见，从明思所坐的位置看，若是颚敏出了园门，不可能能逃过她身后帽儿的视线范围。既然帽儿没看见，那定是朝内走的。

明思出于本能的选择了右侧的小径朝内行。

园子果然很大。明思同帽儿行了一盏茶的时间也不见半个人影，正想着是否回转时，前方一座假山后却忽地传来些声响。可“窸窣”碎响后，又没了声音，一片安静。

帽儿一惊，“谁在哪儿？”

明思也有些生疑，但却是止住了帽儿，悄悄做了个眼色，口中道，“想是猫狗之类的，走吧，有些冷了。”

明思自然比帽儿想得要多些。

这里毕竟是平阳王府，她虽是寻自家的丫鬟，但大户人家的后院里，还真是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倘若同颚敏无干，那假山后的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她都不想知道，也更加不想让旁人知晓她知道。

说完这句后，明思领着帽儿便往回走。走出一段后，明思忽地一拉帽儿躲到了路边的凉亭后。方才她过来时就看过了，这亭子地基高，位置也好，躲了两个人在后面一点也显不出踪迹。

若假山后是其他人，被惊了后定是回寻其他的路，或者再躲一下再出来。但若是颚敏，马上午宴就开了，她定是要回戏台同她这个主子汇合的，而要回戏台，这座小亭则是必经之路。

没等多久，脚步声果然出现了，听起来却是有些异样。明思轻轻探首一看，立时便惊住！

颚敏手中抱着一个头破血流的闭眼孩童，脸色苍白，脚步匆惶朝着来路快步行着。明思看得很清楚，颚敏正是从假山所在的方向出来的。虽隔着数十米的距离，明思也一眼认出了颚敏怀中抱着的男童正是柯夫人的爱子。

“小姐？”帽儿探首一看便惊呆。

明思定了定神，快步从亭子后面绕过，当她走到小径上时，正好颚敏也抱着那孩童绕过了那道弯。

没想到明思出现得这般突然，颚敏一抬首便呆住，看着明思，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明思定定看着她，只问了一个问题，“孩子可是你伤的？”

颚敏一愣，脸色虽苍白却也坚定的摇了摇首，“不是我。”

明思也不多言，转首对帽儿飞快吩咐道，“你赶紧去寻人，让人赶紧请大夫，在让人来接我们。”

情况紧急，帽儿也不废话，点了点头就飞快转身走了。

明思转身再看向颚敏，“你怎么遇上这孩子的？”

说话间明思用目光在孩子身上搜寻了一圈，只见身上有些擦破的脏污痕迹，但伤口却只右侧额角一处。流了不少血，半侧脸颊都染了血迹。

颚敏垂眸咬了咬唇，目光在孩子紧闭的双目上一落，可下一刻便似烫着一般的惊慌抬眼起来，“王妃，他流了这样多血，会不会…会不会有事？”

明思也正想查看下，“你放他下来，我看看。”

说着，明思将披风解下铺在草地上上，颚敏将孩子放了上去。明思掏出绢帕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拨开散落的头发仔细看了看，稍稍放了些心，“没伤到骨头，眼下先别动他，等大夫来看了再移动。”

没伤到骨头算是过了一关，眼下就需要担心是否会有脑震荡了。

明思暗暗松了口气，看向颚敏，“他是从假山上摔下来的？”

虽是问话，语气中却是带了几分肯定。

颚敏默然颔首。

明思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也该同我这个主子说说怎么回事。这孩子的身份也是不同一般的，好好的孩子突然伤成这样，待会儿我怎么同人家母亲交代？”

颚敏垂着眸，也看不清她的眼神，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奴婢出来更衣，走着走着便迷路了。走到那假山后就见这孩子摔在下面。后来就听王妃同帽儿来了，可奴婢一时吓着了，也不敢出声。后来见这孩子流了那样多血，又怕没人理会，他会伤了性命，就抱着他出来找人救治了。”

颚敏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并无破绽之处，可明思却直觉她隐瞒了一些内容。不过眼下也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明思望着她，“这孩子醒来该不会指认你吧？”

救人是要救，但明思需要再度确认不会沾染上麻烦。此际孩子的睫毛在动，想必应是快醒了。

颚敏摇首，“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摔晕了。”

“娘”孩子缓缓地睁开了眼，一开口便是唤娘。

明思如今最是母爱泛滥，一见孩子这可怜样儿便怜惜起来，拉住他的手，柔声安抚他，“别怕，你母亲很快就来了。”

孩子相貌随了柯夫人多，脏污血迹之下也足见有一张漂亮的小脸蛋儿。

听得明思这样一说，他愣了愣，下一瞬却哭了起来，“娘，我要娘——”

还有力气哭闹，那说明问题应该不会太严重。

“别哭，你若哭的话，你母亲就不来了。”明思小小威吓了一下，那孩子果然止住了哭，睁着一双眼想哭又不敢哭的望着明思。

“告诉姨姨，你的头疼不疼，眼睛看东西可清楚？”不哭闹了，明思正好问他。

“疼。”那孩子瘪了瘪嘴，“我要娘——”

这时，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从身后快速靠近，听起来人数不少。

明思转首一看，一群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面色发白的柯夫人同帽儿，柯夫人身后半步远却是古侧妃。三人身后跟着好些个丫鬟仆妇。

“顺儿——”见得这边情形，柯夫人惊呼一声便扑了过来将孩子揽住，面色惊吓，“怎么回事？这么多血——”

孩子一见母亲出现，再也忍不住委屈的大哭起来，“娘，顺儿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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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撕破脸皮（两更并发—川燕子升任堂主加更）

柯夫人见自己的儿子额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心下一痛，也跟着掉起了眼泪，“不怕，顺儿不怕，娘在这儿。”

做娘的来了，明思自然就让出了位置。站在这对母子身后，她朝颚敏望去，只见颚敏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人圈外。同众人的目光一样，她也在看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子。看似平静的神情中，眸光却是淡漠，全然不见先前看着孩子晕厥时的那几分惊慌紧张。

明思心里微微蹙了蹙眉。从先前的表现看，这个颚敏分明也是极担心这个孩子的生死。可为何在她和帽儿出身相询时就从假山后现身呢？

她说她同孩子受伤无干，这一点明思是相信的。可既然无关，那为何要说谎？假山后，到底有什么秘密是她要隐藏的？

柯夫人抱着孩子哭了片刻才想起正事，遂止住了哭，接过自家丫鬟递过来的绢帕。先替儿子擦了擦泪，又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转首望向明思，“多谢睿亲王妃救了犬子。”

说话间，她神情真挚，语声温柔，的的确确含了一抹感激。明思听着，心里对她不禁也起了一丝好感。算来，她的确也算是对这孩子施以了援手，但真说要救，也不大能算上。何况，还有颚敏这一桩隐瞒在里面。但这柯夫人不提其他却先道谢，看来，这柯夫人为人还真是不错的。

换做他人，就算不质问，也必定先问个究竟，质疑一番。

人家不问，但明思却不能不说。明思朝柯夫人笑了笑，“是我家丫鬟发现贵公子从假山上摔下，抱他到此。我们替他看了看伤口，应是未伤到骨头。但怕脑子受了震荡，故而不敢再颠簸，便放他在此等候。不过看贵公子现在神智还清晰，想必应是吉人天相的。柯夫人不妨问问贵公子话。若是说话同平日无异，那说明应是无大碍的。”

柯夫人听完，眸光感激又添三分，朝明思颔首之后，便转首看着自家孩子，“顺儿，你怎扔了小红到处乱跑？”

明思同柯夫人说话间，那孩子也止了哭，只微微还有些抽遥此际被柯夫人一问，他抽噎着道，“我去追小鸟了…小鸟在假山上…我没抓住”

众人一听都明白过来了。原来是孩子追小鸟，扔了丫鬟，结果爬上假山，没抓住小鸟，却摔了下来。古侧妃面上也露出松气的神情。她头一次主持这样大的事务，若真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就落了话柄了。如今这孩子虽了受了伤，但好歹眼下看着还无大碍，而且也是孩子自己顽皮造成的，对她影响也不会大。

心里一松懈后，她不由将目光投向明思。心里的感觉却有些难言。这样算起来，这个睿亲王妃还真是帮了她一把。若非她的丫鬟发现，这么大的园子，这孩子晕迷在那假山后头，天气又冷，若一直无人发现，时间一长，还真说不准后果会如何。

看着明思，她又想起那个让她打心眼儿恐惧的，却如同天神一般俊美的男人…一时心中复杂。

明思察觉有人在看她，目光一抬正对上古侧妃的视线。明思微微一怔，待看清她眼底的那抹复杂时，只一愣，很快就明了几分。不过明思却是不知荣烈是用了何种手段对她逼供的，见古侧妃目光奇异的望着自己，明思也知当她是因为往昔那些旧事才心绪复杂。这般一想，明思便朝她微微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柯夫人见自己的孩子说话并无异状，心下也稍安。在丫鬟仆妇的帮助下，一个健壮的仆妇将孩子连人带披风抱了起来。柯夫人回首望向明思，又见明思衣袖上沾了些血迹，“此番真是有劳王妃了！这披风也弄得不成样子，还弄脏了王妃的衣裳。妾身改日定同我家夫君一道上门致谢。”

“只是小事，何足挂齿。”明思一笑，“大夫想必也快到了，孩子伤势要紧，柯夫人莫要客气。”

古侧妃也看向柯夫人，语气却要熟稔几分，“你先带孩子前头去诊治，我已安排好了。王妃这里，还有我呢。去吧。”

柯夫人朝两人点了点头，快步跟着仆妇丫鬟们去了。

场中便只剩古侧妃同明思带着各自的两个丫鬟。古侧妃朝明思温和一笑，“王妃若不嫌弃的话，就到我院中换一身衣裳再去午宴，可好？”

明思噙笑颔首，两人便一道走了。

这园子果然四通八达，明思跟着古侧妃经过了方才那孩子摔下来的那处假山，又拐了两道弯，这才出了园子。又走一段便到了古侧妃的院子。

看着院外院内的布局陈设，明思心里暗暗点头，看来平阳王妃对这古侧妃倒是真有几分喜欢的。

进了正房，明思见古侧妃未有让自己的丫鬟跟进来，也朝帽儿颚敏示意，让二人也留在外间。

两人一进寝房，古侧妃忽地就朝明思落跪拜倒，语声恭敬，“采萍拜见王妃。”

明思哪里能想到她有这样一出，愣了一下后赶紧上前扶她，“古侧妃你这是——起来说话吧。”

古侧妃这才慢慢起身，望着明思的娟秀面容上，神情却仍是恭谨，“采萍有今日全赖主子提拔援手，先前在外间多有不便，眼下却是应当的。”

主子？

明思怔了怔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荣烈。这其中的曲折明思却不完全知晓，可也不好当着她的面问她。

明思斟酌片刻后才语气温和的道，“过去的事也不必说它了。我今日到府上，说实话，不为别的。只是听王爷说了些你的近况，故而想来看看你过得可好。你的事儿王爷同我说了一些，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谢你的，也真心诚意的希望你能过得好。”

因着出身的关系，这一路走来，古侧妃也算是看着他人脸色长大的。她也并非蠢笨之人，此际眼前的明思唇边含笑，一双眼明亮干净，眼中的关切坦坦荡荡，她哪里看不出方才这番话应是真正出于明思内心，而非做戏。

心下顿时感伤，又震惊，看着明思，她嗫嗫低声，“王妃，您不恨采萍？”

“不恨。”明思摇首，又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诚挚道，“身不由己的滋味儿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能体会。对你，我只有感激。所以今日我来看你，希望你过的好。”

说着，明思目光在屋中四下一扫，从那些精致的陈设华美的家俱上掠过后，明思望着她，“你若还有什么难处也不妨同我说，我若能做到的，定会帮你。”

古侧妃闻言却有些怔愣。她长这般大，除了父母兄弟从未有人用这般温和关切的口气说过这样的话。而眼前的这个人，真说起来，还算是她害过的人…

怔了半晌，她猛地又跪了下去，这回语声中除了恭敬却带了几分哽咽真心，“王妃宽容，采萍感激不尽。采萍虽力薄，但日后王妃若有差遣，采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怎么又跪下了？

明思无奈扶额，又上前扶起她，“好了，再莫要跪了。你眼下不同以往，这样跪来跪去的伤着身子可不好。”

古侧妃一愣，站了起来，粉面微红，“王妃知道了？”

明思含笑点头，“前日王爷同我说了。好了，再莫跪了。也莫要再提以往，你现在是古丽儿，马上就要做娘了。旧事多提无益，好好照应自己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顿了顿，带了几分郑重，“其他的事虽也重要，可既然做了娘，什么事儿也没自己的孩子重要。我今日来就想对你说这一句。做娘的既然将孩子带到这世上就要为孩子负责，天大的事儿也没自己的骨肉重要。日后你有难处，遣人来寻我就是。王爷那里，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自会替你分说。”

虽不知荣烈同她达成了何种协议，但从方才所见和明思对荣烈的了解来看，明思多少有些猜测。明思很清楚，对于她以外的人，哪怕是女人，荣烈也不会有太多怜悯和耐心。采萍要报仇，荣烈只会利用，却不会平白无故的帮她。史册里记载了太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女人，明思不希望这个本质良善的女子最后也走上那样一条路。

只凭她放了牛牛一条性命，已经足够明思对她说这番话。

而这番话也的确让古侧妃惊住动容了。

她怔忪地望着明思，“王妃”

“好了，不是叫我来换衣裳么？”聪明人点到即止，明思莞尔一笑，拍了拍她的手。

古侧妃这才恍然回神，急急点头转身到了柜前取出一件同明思身上弄脏那件外衫颜色相仿的，“这是婆婆才让人做的，我还没上过身，王妃将就着穿吧。”

明思笑着点头，古侧妃上前来替明思解衣，一面动作一面低声道，“王妃不必替采萍担心。采萍是过过苦日子的，如今这日子已是再好不过了。公公婆婆待采萍都极好，郡王脾性也好，至于那人，有王爷给采萍的人帮手，眼下还未曾生出过事儿。王妃放心，采萍定会小心行事——”

“等等——”明思忽地出声，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屋角的铜香兽上，“你这儿用的什么香？”

古侧妃一愣，跟着望去，有些不明白，“都是府里分下来的——”她也聪明，说一句便明白过来，神色一变，“王妃，这香有问题？”

明思点点头，嘱咐她，“你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

明思走过去，凑近闻了闻，转首神色凝重，“其余的香丸放在何处？”

古侧妃神色也凝重起来，一指，“就在那柜上红漆匣子里。”

明思移过步子，打开一看，闻了闻，又掰开一个香丸仔细看了看，眸光一闪，“这香里夹着麝香！”

麝香致人不孕，若有孕之人闻多了也会导致滑胎。在后宅中生活过的人皆知这种常识。

古侧妃脸色顿变。

“这麝香用量不多，且又是同鹿茸花一起研磨碎了制成香丸，香味被掩盖不少。”明思轻声道，“旁人不易察觉异样，这香你用了多久了？”

若非明思自己也制过香丸香饼，再加上她习过毒术，有着比常人更灵敏的嗅觉，否则也难以从那鹿茸花的香味中察觉出那一丝淡淡的麝香味。

麝香味重，只有同鹿茸花一起，麝香的味道会有所改变，但却不会影响其药性。大汉闺阁中也有不少大家小姐喜欢鹿茸花那浓郁的香味用这花来制香。

古侧妃想了想，“府里一直都用的这几种香。因我喜欢这种，故而这两回就只要了这一种香丸。不过我平日都是歇在婆婆那里伺候，这院里我倒是歇的少。”

明思眸光闪了闪，“你婆婆可知晓你如今的身子？”

“还不曾。”古侧妃摇了摇首，“妈妈让我暂且瞒着，怕引人注意。想着胎相稳一些再说。”

明思旋即明了。这也是对的，如今莫清清也在这府中，前三月胎不稳，最易出事。而她同莫清清之间大家对对方都是心知肚明。莫清清不敢揭露采萍的身份，那是因为一揭露，那就等于她也承认了她对明思下手的事情。

明思沉吟着在房中走了两步，“看来，她要不就是知道了你怀孕，要不就是她先下手为强，不想让你怀上孩子。”

古侧妃眼里露出一抹恨色，垂眸思量片刻后抬首，神情已是镇定如常，“我让丫鬟送王妃出去，我身子不适，稍作歇息。”

明思见她这般，也似明了过来，遂颔首轻轻一笑，“大京王一针王老曾为宫中御医，乃是妇科圣手，对滑脉之象最有心得。若有异样，定能察觉。”

古侧妃见明思这般快就猜出她的打算，心下也惊异，遂露出会意笑容，朝明思了然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后，古侧妃送明思出门，对两个丫鬟分别吩咐了几句后，其中一个丫鬟带着明思出了院子。

到了寿宴所在的厅堂，已经开宴。十六王妃见明思出现，忙招呼她过去。明思落座之后目光四下一扫，见柯夫人不在场便知她应是带着儿子回府了。

平阳王妃同那些个年长的宗妇一桌，同明思她们这一桌相邻。明思落座之后，同桌的十五王妃还有几位王妃也纷纷同明思颔首示意。十六王妃小声问明思方才究竟，明思略略的说了两句大概。还没说完，就见一个丫鬟急急而入，走到平阳王妃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平阳王妃面上顿时露出惊喜色，同桌上几位宗妇道了句罪便起身而去。

这丫鬟正是方才留在古侧妃房中的那个丫鬟。明思也知道，同方才对她甚为恭敬的那个丫鬟一样，这两个丫鬟都是荣烈送到古侧妃身边的人。

十六王妃好奇地问，“平阳王妃怎离席了？”

明思未出声，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一桌的莫清清身上。显然平阳王妃的突然离席也让她有些意外，但一瞬后，她大约是从平阳王妃方才露出的喜意中猜出了什么，脸色顿时就显出了几分阴沉。

平阳王妃离去后莫清清便成了主家，但平阳王妃离去时却并未对莫清清这个儿媳有半分的交待之言，加上众人对这婆媳间早前的嫌隙都心知肚明，故而席间也未有人主动同她攀谈。平阳王妃这一走，大家也自顾自的吃喝，左右低声交谈，倒把莫清清这个郡王妃像是冷落到一边了。

明思也同桌上的其他几位王妃皇子妃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应酬，将莫清清眼下的情状纳入眼底后，她就将目光收回，不再多看。

对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明思也难得的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情来。心底暗暗一笑后，明思也不禁在想，古侧妃定是要拿此事做文章，就不知这文章会是怎么一个结局了。

平阳王妃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正筵撤下去后，酒筵开了。可没主人家在场，大家虽觉怪异但好在都是些见过世面的贵妇，大家也就各自闲谈叙话，聊些闲话家常，慢慢等着。

又坐了两刻钟，离去近一个时辰的平阳王妃终于在丫鬟的搀扶下又出现了。

众人一见平阳王妃那脸色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话头。只见平阳王妃一脸气怒之色，扶着丫鬟的手直直地走向莫清清。到了近前，平阳王妃从一旁嬷嬷身边一把抓过一个红漆匣子丢到地上。“啪”的一声重响后，暗色的香丸顿时“咕噜噜”滚了满地！

平阳王妃满面沉怒，咬牙切齿，“你这个毒妇是想让我平阳王府断子绝孙么？”

莫清清在看到那匣子的那一刻眸光一颤，但很快神情便镇定下来，起身朝着平阳王妃一礼，神情平静道，“婆婆何出此言？媳妇哪里做得不对，婆婆教导便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厅中众人一见这情形，再一看那香丸，都是后宅中斗来斗去的人，心下哪里还不清楚？相熟的对视一眼后，面上皆露出一丝了然兴味来。

平阳王妃对莫清清早已恨极，见她这般做派后旋即冷冷一笑，这一笑配着那半歪的胖脸，却是有些怪异。冷笑后，平阳王妃看向众人沉了口气，“今日本是喜事，却不想家中出了这等丑事惊扰了诸位。不过诸位既是在场，也好做个见证。不是我这做婆婆的容不下小辈。可事关我平阳王府的子嗣大事，今日我便当庭断案，免得日后说我这平阳王府欺人。来人，请两位大夫进来！”

平阳王妃大概也知自己说话不甚分明，这一段话含着气怒，但她刻意将语速放慢，大家也听了个清楚。

话声一落，便有一个嬷嬷引着两位老大夫进来。明思一看，左侧那位须发白了大半的正是王老御医。在他身侧还有一位中年的胡人大夫。

“二位，请将方才所言再说一遍。”平阳王妃缓声开口。

两位大夫对望一眼，那胡人大夫先开了口，“香丸中藏有麝香，同鹿茸花掺合后，麝香香味便有所改变，不易让人察觉。若是久闻，会致人不孕。有孕者闻久，则会胎滑而落。”

众人虽是早有猜测，此际闻言还是露出了惊色。

平阳王妃冷冷看了莫清清一眼，又看向王老御医，“还请老大夫将方才为我媳妇所诊脉象再说一遍。”

大家一听顿时也明白过来。这媳妇二字定不会指的是宝光郡主，应该指的是那古侧妃。听话听音，平阳王妃方才对宝光郡主只称小辈，而对这古侧妃却是称的媳妇…家中出了丑事，一般都是私下处理，不愿丑事外扬。可平阳王妃却一反常态将事情当着数十宗妇闹了开来，还让大家见证——看来，平阳王妃这是铁了心要…

一时间，众人脸色各异。

王老御医颔首沉声道，“侧妃娘娘孕期有五十日左右，如今胎相受这麝香所影响，稍有不稳之象。不过所幸发现尚早，日后多加注意小心调养，应能无恙。不过若未小心计，那屋子熏香日久，侧妃娘娘还是换个屋子住为好。”

“多谢王老，日后我这媳妇的身子还要多多仰仗王老费心才是。”平阳王妃朝王老御医点了点头示意感谢，说完后，又转首望着众人，“平阳王府流年不利，我也病了这大半年。所幸得了个好的，丽儿嫁了我儿方三日便到京中来侍候我这不中用的婆婆，端茶倒水，事无大小皆亲手服侍，连夜间也是守着的。我这媳妇心实，连自个儿有了身子也不知，只一心扑在我这病上，四处寻医问药。好在真神见怜，我如今也好了大半。方才才听我那媳妇晕在房里，还怕扰了我的兴头，自个儿悄悄让妈妈请了大夫来看，这才知有了身子。却不想，那香中竟被下了麝香。若非她整日在我屋中伺候，只怕何时出了事儿都说不出个所以来。这孩子年轻不经事，虽有不察之过，但说到底也是我治家不周，今日我就舍了这份脸面，让诸位做个见证，我平阳王府实容不下这等毒妇！”

平阳王府寒着一双眼，看向一脸平静的莫清清，指着地上的香丸，怒声一字一顿，“此事——你认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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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两更奉上，感谢大家的支持。

今天才看到关于要整治女频刷票的公告。感觉有些复杂，期待真的能落到实处。公平、公正，让努力成为成绩的真正标准，也不再让真正努力的人寒心。

说实话，我原本是打算写完这本后就告别的。不过多少还是有些难舍，希望这一次的公告不是形式化的空头支票吧。

又是一个周一，祝大家上班都能顺心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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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急转直下（两更—恭贺奢。望童鞋升任舵主加）

平阳王妃怒不可遏，明思的目光从她身后众人面上一一掠过，心里也有了底。看来平阳王妃执掌王妃多年也不是个吃素的。方才这一个时辰，想必是得了些证据。

其实也简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平阳王府之中，这香丸一事除了宝光定不会有第二人为之。既然香丸被认出，那要寻证据，只需顺藤摸瓜，就算不是铁证如山，但多少也能查出些线索。

这桩婚事是御赐之婚，不能休离，平阳王妃今日刻意闹大，就是铁了心不想要宝光郡主这个儿媳了。

平阳王妃这般怒气勃发的质问下，莫清清却异常的平静。在众人的目光下，她静默片刻后，竟然还淡淡一笑，回望平阳王府，“母亲想让儿媳认什么？府里都是母亲在当家，我回京也不过十来日，我一不掌家，二不主事，就连今日母亲的寿诞也跟我半分干系都无。如今一出事就寻到我头上来，这是什么道理？”

这番话语声平静，言辞进出合意，情理皆通，就连明思都不得不暗暗赞声好。

平阳王妃被她堵得一噎，指着她的手指也气得发了颤，“你…你还想抵赖——”

就在这时，厅堂门口传来一声男声，“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回首一看，只见一个穿麻褐纳石失袍子的年轻男子满脸惊容的快步走了进来。说是走，倒不如是挪。只见他身形不高，横着倒有竖着的一半，而且不但极胖还很黑。一身打扮倒是华丽，麻褐的纳石失袍子腰间是一条色彩斑斓的宝石腰带，头上还戴着一顶四重宝冠，正面镶着一块大红的宝石。

一见他这模样，明思便知这应该就是洛河郡王了。心里遂暗暗道了一句“难怪”。这洛河郡王单从外表看就不知差了荣烈十万八千里，还不说其他。难怪莫清清会对自己恨之入骨了。在她心里定是百分百认为是因自己抢去了她的位置才让她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宝儿，这儿没你的事儿，给我下去。”见洛河郡王到了跟前，平阳王府按捺住了些脾气，“后宅中的事儿，不是你该过问的。去看看丽儿吧，你快要做爹了。这里的事儿自有娘做主。”

“做爹？”洛河郡主蓦地一愣，旋即喜色，“丽儿有喜了？”

平阳王府露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还不快去看看，那孩子昨夜还给我守夜呢，也真是难为她了。如今她身子不大安稳，你多照看些。”

洛河郡王显然也喜悦，应了一声后，目光在莫清清身上一转，又看了看地上洒落的香丸匣子，顿时露出疑色，“母亲，这是怎么回事？这香丸是？”

平阳王妃大寿主要以请女客为主，男客也有，但都是一些关系极近的，故而便另设一堂，由平阳王同洛河郡王招待。洛河郡王是听了手下小厮偷偷禀报后急急赶来的。但那小厮也不知究竟，只说王妃对郡王妃动了大怒，洛河郡王这才急急而来。

一来便得了个喜讯，心中自然高兴，但他也不是蠢材，得了这喜讯再一看厅中这阵仗便知今日这事只怕是不小。对莫清清这个妻子，成亲之前于他而言便是天上的仙女一般。可仙女下了凡，做了自己的妻子后，他才方知原来仙女其实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从新婚那日开始便是失望，可毕竟是仰慕了那么多年的心上人，他也是软性子的人，心里还是舍不得的。

眼前这情状，他多少也猜出两分，所以问过这两句后，他便迟疑地看向莫清清。

“怎么回事？”平阳王妃冷笑一声，瞥了莫清清一眼，“你问她，她有脸说么？这些香丸都是丽儿房中在用的，方才丽儿晕在房里，请了大夫来才知丽儿有了身孕。而这些香丸——里面掺了麝香！若非今日凑巧现了形，再过几日，咱们平阳王府的长子嫡孙只怕就没了！多的话也不用说了，咱们王府里也就这么几个主子，丽儿平素待人和气，有谁会下这般狠的毒手，宝儿你还要娘说出来么？”

洛河郡王蓦地一惊，神情震动，呆呆地望了平阳王妃一眼，又慢慢转向莫清清，眼中犹不置信，“清清，这是怎么回事？”

语气中有些犹疑，也有惊诧，隐隐还有一丝痛苦。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洛河郡王看向了莫清清，目光却是各异。

莫清清很是平静。除了平阳王妃最初回返那一刻，她露了些神情出来，这之后她的神情一直都是水波不兴的平静得异常。而此刻，在洛河郡王的目光下，她慢慢地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你看我作甚？你也想说是我做的？大婚之前你怎么同我说的，你怎么同我许诺的？可我过门不足半年你就纳了侧妃，如今一听有了身孕，你便同母亲一道来审问我，你想我怎么说？我还能怎么说？这府里当家的不是我，也没人听我的话，如今一有事儿便寻我的事儿。我哪里还能说什么？”

“清清，我不是这个意思。”洛河郡王面上一丝难色，“母亲向来公正，若同你无干，母亲断不会胡乱冤枉于你——”

“冤枉她？”平阳王妃倏地出声打断，冷厉地望着莫清清，忽地又冷笑了笑，“实话告诉你，我今日并未有证据，可我还真就不拿出来——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你只要敢对真神用今生子嗣起誓，若香丸一事是你做下的，那今生今世真神必罚同罪——你若敢起誓，今日就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冤了你！”

众人听得都一惊，齐齐望向莫清清看她反应。大家心里也都听明白了这婆媳二人的斗嘴。平阳王妃的语气显然是拿了些证据，而莫清清之言却是说，她在府中并无地位，也无主事之权。言下之意竟是说即便有证据也是有人栽赃陷害。这话里话外，却是指向了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平阳王妃。

这婆媳二人的嫌隙，众人都是清楚的。莫清清这一说，却是摘了个干净，就算-平阳王妃拿了证据出来，被她话这一说，也显得无力了。

平阳王妃如何听不明白她的意思，心底气怒已极，干脆就不拿证据出来，只让她对真神起誓。所谓同罪，也就是说这香丸是害人无嗣的。倘若不是她做的她便可起誓，若她做了此事，那么真神便罚她一生无嗣。

对于女子，子嗣何其重要，尤其在这等门第中。平阳王妃这一手也算是被莫清清气极。她心里极清楚，此事除了莫清清断不会有第二人为之。可这莫清清竟然抵赖至此，她就算拿了证据出来，莫清清只怕也会说是她这个婆婆诬陷于她。故而，平阳王妃干脆也用起誓之言堵死莫清清。她就不信莫清清分明做下此事，还敢应她的誓？

厅中婆媳二人的纷争到了这般白热化境地，座中众人心里多少也有了些底，皆不做声，在平阳王府说完后，都目光灼灼地望着莫清清，看她如何应对。

可是大家都没想到，莫清清竟然笑了，“不是我做的，我为何不敢起誓？”

平阳王妃猛地一惊，眼神惊愣，“你敢起誓？”

莫清清冷哼了声，唇边却噙笑一缕，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掠过，经过明思面上时，她顿住，轻轻挑眉，盯着明思缓声沉沉，“真神在上，若我莫清清有加害平阳王府子嗣一罪，便请真神罚下同罪——让我莫清清今生今世也无子嗣可依！”轻笑一顿，她将目光转向平阳王妃，“誓已起了，母亲可还有说的？”

众人顿愣，将目光转向平阳王妃，先前大家心里都认定了此事应是莫清清所为，可她竟然敢应誓…众人也疑惑了。

平阳王妃也呆住，呆愣片刻，嘴唇气得哆嗦起来，指着莫清清的手连连点着，“你竟敢，竟敢藐视真神？”

“母亲没话说了么？”莫清清轻声而笑，只是那笑声却有些莫名怪异感觉，面上神情也甚奇异，“你没话说我却有！”

‘清清！”洛河郡王显然已无法分辨了，面上几分痛苦之色上前去拉莫清清，“好了，都别说了。母亲身子不好，既已无事，那就都别说了——”

“你给我走开！”莫清清蓦地一挥手，避开洛河郡王，语声冷冷嘲讽，“我为何不说？你以为闹到如今这般地步我还会同你做这夫妻么？我莫氏之女可欺不可辱！王妃竟然瞧不上我的儿媳，我又何苦死死赖着不走？我宝光可以不要自个儿的脸面，但连累了莫氏的名声却是我宝光不孝。今日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个清楚——从此时此刻起，我宝光同你平阳王府再无半分干系！这婚是皇上赐的，宝光不能逆了圣意，我辱了莫氏的脸面，也没脸在你这平阳王府呆下去。我明日就启程回我莫氏家庙，诵经祈福，以恕己罪！”

话一说完，厅中众人皆惊住，莫清清淡淡一笑，转身就走。

“清清你别走——”洛河郡王回过神急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抓莫清清的衣袖，却只抓到衣袖的一幅轻纱，“有什么话你说便是，何苦闹得这般？”

莫清清转回首，望着洛河郡王目光清冷讥诮，“荣宝泰，你知道我有多瞧不上你么？一无能耐二无担当三无信诺，我莫清清的男人——你不配！”

洛河郡王黑胖的脸上神情顿时僵住，平阳王妃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说了三字便气得说不出来了。

莫清清冷冷一笑，神情极轻蔑地扫过这母子二人，伸手一扯，裂帛声起，握在洛河郡王手中的轻纱便从中断开，飘然落下。莫清清唇角讥嘲的勾了勾，目光在厅中一掠，在明思身上落了一瞬后，转身大步而去。

这样一场跌宕起伏直转而下的闹剧后，寿宴自然办不下去了。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明思也同十六王妃一同走了出来。

十六王妃也大惑不解，“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她真是冤枉的？”

明思只摇了摇首，什么都没说。她心里却是清楚平阳王妃定是没有冤枉莫清清的。香丸一事除了莫清清绝无第二人有此动机和手段。荣烈派了四人给古侧妃，若是一般人做下的，这四人平素都盯得紧，哪里能寻到机会下手。可明思也不明白莫清清为何敢应誓，胡人对真神的信仰是绝对虔诚的，要不当年她也不会用誓言来同荣烈谈判了。不过转念一想，今日这局面，莫清清除了应誓之外，也别无第二条出路了。她若不应，罪名也就背定了。平阳王妃显然是拿了她几分证据的，也是铁了心闹大，想要休离她这儿媳。她虽拿话堵住平阳王妃，可若不应誓便是心虚。非但她脸面丧尽，就连莫氏也会跟着丢脸。

而她应了这誓后，局面顿时大变。原本众人心里都是八分认定是她所为，但之后却有些摇摆不定。但明思就想不通，她既然已经起了誓，局面已经对她有利，平阳王府也被她堵住话头，她为何还要主动求离？

虽未明言要和离，但回莫氏家庙，也就是和离之意了。而且回家庙请罪可不是口中说的那般简单，几乎是等同出家。表示说她日后打算在莫氏家庙中为长辈诵经祈福，只奉孝道不谈婚嫁。

明思不理解，她何苦要将自己陷入这般境地，就算对洛河郡王再失望再看不上，也好过在那家庙中守着礼法冷清度日吧。

同十六王妃告别，明思上了马车，帽儿同颚敏也跟着上来，马车缓缓而动。

明思仍在思量，却还是不明白莫清清究竟怎么想的。最后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今日这一趟平阳王府之行实在太过出乎她的意料。颚敏、柯夫人、莫清清…似乎有很多信息，可却有更多不解。而她还隐隐觉得，自己好似还漏掉了一些信息，但仔细回想，却又寻不到。

明思看了一眼上车后就一直端坐垂目的颚敏，只见她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看不出半分其他的情绪。

回到睿亲王府已是下午未时末。

进了府下人便告知，荣烈同荣俊午时便回来了，两人此际正在青竹偏院饮酒。

明思颔首示意知晓后就回了主院，如玉几个丫鬟见明思换了衣裳，又穿了一件没见过的披风回来，顿觉讶异。

帽儿这才同几人将平阳王府中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几人听得惊愣。

灵珊不知晓莫清清同明思的过往，听完后道，“这么说，宝光郡主是被冤枉的？”

帽儿如玉三人自是了解的，但明思未曾出声，她们也不好说话。

帽儿讥讽道，“她冤枉？全天下冤枉了谁也不会冤枉到她头上。那平阳王府只五个主子，平阳王爷和王妃难道会还自个儿孙子？洛河郡王会不想要子嗣？古侧妃会害自己骨肉？那麝香可不只是滑胎，闻久了，连孩子也生不出，她即便是想陷害郡王妃，也断不会拿这个来冒险。”

灵珊一愣，点了点头，觉得帽儿说的有理，可更是想不通了，“那她发了这誓，就不怕日后真生不出孩子？”

几个丫鬟都不说话了，面上也皆是不解，惟有颚敏抬眼轻声，“无论此事是不是她做的，平阳王妃都是认定了她。这王府她也呆不下去了。我瞧她那模样似是极看不上洛河郡王，她若不敢起誓便是心虚，连着莫氏也跟着没脸。起了誓，好歹得回些面子。既然到了这般境地，她在呆在平阳王府也没多大意思。这般求去，旁人反倒会说她孝道刚烈，还占了上风。”

明思在一旁听着几人议论，这时听得颚敏这番话，心中也不禁暗暗点头赞许。颚敏同灵珊都不清楚往事，可这一段分析却是条理清楚，直透本质。她没看错，这颚敏的确是一个极聪慧心细的女子。可与其同时，明思也有些叹息。这般聪慧的女子若是同灵珊一样干净清爽，那就更好了。

可今日之事很明显颚敏是藏了秘密的。可明思却奇怪，颚敏分明是识得那柯夫人的。而且很有可能，灵珊主动要求去平阳王府，也许就同柯夫人有关。她自己不知柯夫人是平阳王妃的义女，但旁人知晓的应该是不少。灵珊很可能就是知晓的。但令明思不解的是，柯夫人见到灵珊的表现完全将灵珊同其他丫鬟看做了一样，是一副全然不识的模样，这一点让明思对自己最初的判断生出了质疑，两人眉目间的那三分相似难道只是巧合？

三分相似的确不多，单独看也极难注意到。但若将两人摆在一起细细打量，那一双眼和眉毛给人的相似感却是能感觉到了。

可若真有什么血缘关系，为何柯夫人一点异色都未露？明思记得柯夫人奔过来看自己儿子时，同灵珊是打了个照面的。离得那样近，不可能没看清啊。

说实话，明思真的很想问颚敏个清楚，但她也清楚，颚敏既然先前都说得滴水不漏，就算她再问，只怕也不会有别的实话出来。

明思只能在心里叹息摇首。

帽儿伺候明思换了一声衣裳后问明思可要去偏院，明思想了想还是摇首，“不去了，去书房吧。”

虽不至心情不好，但今日多少有些心绪不平静，还是去练字平静下。

明思去了书房，不多时，偏院的侍女过来传话，说太子殿下要留下来用晚膳，王爷想吃那烫锅子。

烫锅子其实就是火锅，锅底什么的都还简单，主要是蘸料的配置。还有就是明思特意打了那套炉具铜锅，如今是放在主院的。

天气冷吃这热气腾腾的烫锅子，自是舒爽。前几日明思同荣烈吃过一回，荣烈甚是满意。今日荣俊来，荣烈便想起了。

明思应了侍女让她回去传话，吩咐帽儿同莲花颚敏三人去准备。

帽儿问明思，“小姐可要同王爷一起用晚膳？”

明思想了想，摇首，今日不大有心情，“我就不去了。准备好了就送过去吧。你就不必跟去了，让莲花颚敏去伺候便是。”

帽儿如今晚上并不住主院，荣烈他们二人显然是要饮酒的，这一喝起来还不知要多久，就不让帽儿去伺候了。

三人应下便出去准备，菱花也主动跟去帮手，兰儿却跟着明思进了书房，笑嘻嘻道，“我伺候王妃写字儿。”

明思平素写字一般只要帽儿随身伺候，但见兰儿这般主动也就一笑，“好，你来伺候。”

两人进到书房，明思提笔蘸墨，继续写先前没写完的字儿。

写完一张素宣后，兰儿也甚是乖巧，将写满了字儿的素宣移开，放到书案前的长案几上。早前写好的纸都放在这案几上。放好后，兰儿又重新取了一张干净的素宣来替明思铺好。兰儿年纪小，个子也小，宣纸很大一张，衬得她动作很是小心翼翼却不甚麻利。

见她一副认真努力的模样，明思不禁看得失笑，却是几分心喜。

兰儿铺好后，忽闪着眼睛期待的看着明思。明思微微一笑，不吝赞赏地颔首，“兰儿做得不错。”

兰儿顿时欣喜，又有几分扭捏害羞。

明思见她神情可爱，笑问，“今日怎想起要伺候我写字儿来了？”

“几位姐姐都有本事，就兰儿什么都不会。王妃待咱们好，兰儿想好好伺候王妃。”兰儿红着脸道，“帽儿姐姐有别的差事，兰儿就想着替帽儿姐姐来书房伺候了。”

明思笑了笑，倒起了些同她说话的兴致，“喜欢咱们的院子么？”

兰儿嘻嘻笑，“喜欢。王爷王妃好，几位姐姐也好。比原先在外头的日子好多了。”说着一顿，似忽地想到了什么，不说话了。

明思一怔，笑道，“怎么了？”

兰儿面上笑容没了，看了明思一眼低下头。

明思看着她，语气放柔了些，“可是想爹娘了？”

兰儿摇首，“不想。”

明思一愣，兰儿抬眼看明思一眼，低头捏着衣角，“我爹老是喝酒，后娘会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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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心生异样（两更—恭贺manlin0510升任舵主加）

原来是这样，明思也不说话，只伸手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想来也正常，能将孩子卖出的家庭若不是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便是同兰儿这种情况相似，无所依靠或者是遇上了靠不住的亲人。

兰儿难过一下后也就好了，抬首望着明思笑道，“颚敏姐姐也不喜欢她娘呢。”

明思一愣，“你怎么知道？”

“前日晚上，颚敏姐姐说梦话了。”兰儿道，“我听见的，她还哭了呢。”

主院的几个丫鬟都住后院的下人房，除了帽儿都是两人一间。兰儿正是同颚敏一间。

明思怔住，“你听见了，那她都说了些什么？”

兰儿想了想，“她在哭，我也没听多清楚。就听她一直在说，你不是我娘，对了，还了一句说她恨她娘。后来早上我问她家是不是后娘，她却说不是。我瞧她脸色不好，就没敢再问。”

明思垂眸片刻，伸手抚着兰儿的头，“嗯，这是伤心事，日后别问了。”

兰儿颔首。

平素荣俊留下用膳的时候也不少，明思偶尔也会相陪。但今日明思没去，荣烈也猜到她约莫是不想去，也就没叫她。

这一顿烫锅子吃到晚上戌时才散。

因喝的是白酒，荣烈回来时也带了些酒意。

如玉奉了醒酒茶上来后便照例退下，只留明思荣烈两人说话。见如玉一退下，荣烈便将明思拉到身畔揽住，“今日平阳王府是怎么回事？”

明思没去同他们一道用膳，荣烈便猜到应是有什么事儿。碍着荣俊一直在，他也不方便离开。回来的路上问过莲花才知大概，故而一回来，他便问明思。

明思将今日的经过说了，却是略去了同颚敏相关之处。

明思很清楚，若是荣烈知晓颚敏之事，那颚敏在这院里就呆不住了。荣烈是绝不会允许她身边存在如此近的可疑之人的。但明思对颚敏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总觉得颚敏本质并不坏，加之早前兰儿之言，明思便将颚敏之事对荣烈隐瞒了下来。

明思这样一说，荣烈便对柯夫人之事未多在意，而将注意力转到了莫清清身上。

荣烈蹙了蹙眉，“她要去莫氏家庙？”

“我看她那模样并不似以退为进，”明思点头，“她连洛河郡王不配之言都说了，不像是还给自个儿留了退路。”

“那她可有招惹你？”荣烈问。

招惹倒没，就是看了好几眼，有些瘆人。

明思心里想着，嘴上只笑道，“没同我说话，我进园子的时候她不在，后来她回来了，我又去逛园子，只打了个照面。”

荣烈沉思须臾，“先不管她，且看这两日情形再说。”

“她在平阳王府处处受制，日子过得也不顺。她也看不上洛河郡王，今日虽是过了这一关，但再呆下去也无益。”明思思忖道，“你说她是不是想同平阳王府和离，然后另谋出路。”

荣烈点了点头，缓声道，“她只怕是已知晓自个儿不能生育。”

明思顿时心下一惊，也反应过来，“你说她是因为知晓了，所以才敢应誓？”

“才姑的药虽是隐秘，但她若是起了疑心，医术高明些的大夫也未必不能诊出异样。”荣烈看着明思，眼底一抹深沉冷厉，“这些日子你莫要出府，看她接下来有何动作再说。”

明思望着荣烈，须臾，轻声道，“你想如何？”

荣烈这般神色语气，显然心里是有所决心了，明思自然是感觉到了。

荣烈回望明思，眸光放缓了些，语气却坚决，“此事你就莫管了，我会处理妥当。”

明思默然片刻，轻轻点头，虽然猜到了几分荣烈的打算，却没有再追问下去，“先去沐浴，今日喝得不少吧？”

荣烈点头，一笑起身，“今日喝的是梨花老酿，后劲儿有些大。俊儿喝多了，我让他在偏院歇着。”

明思一愣，又笑着摇了摇首，“真不明白你们这些男人怎这般爱那杯中之物？”

荣烈轻笑，“王庭苦寒，我们胡人男儿还没断奶就开始喝酒，不仅是男子，女子也大多是能喝的。”伸手在明思脸色抚了抚，眼中笑容柔和，“不过我还是喜欢你这般没酒量的，喝上几杯，酒意微勳，那猫叫，直痒到人心里去了。”

听荣烈提及旧事，明思面上一红，推了他一把，“快去洗吧，我去替你拿衣裳。”

荣烈呵地低笑，俯身在明思额上吻了一下，抬眸笑道，“后日休沐，老十五他们约了去北山圈猎，想不想去？”

在府中闷了一月，明思也有些心动，“要过夜么？”

“嗯，咱们若去多备些火盆便是。”荣烈笑道，“有我挨着，也冷不着你。”

明思嗔怪看他一眼，也就应下，“那去吧。”

荣烈去沐浴后，明思将衣物替他寻出，外间响起了如玉的声音。

明思走出门，如玉低声道，“王妃，颚敏还未回来。”

明思一怔，这才想起先前荣烈回院时，身边只跟了莲花同沙鲁布罗三人，没见到颚敏。又想起荣烈说今夜荣俊歇在偏院，明思顿时心下一跳！

“让莲花过来守着，若王爷问，就说我过去看看太子可安顿好了。”明思当机立断的吩咐，“你同我去偏院。”

吩咐了莲花后，明思便带着如玉朝偏院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青竹偏院。进了院门，只见院中一片静谧，冷风习习，有些凉意。

明思抬首看了一眼，只见正房里透出朦朦光亮，却是静悄悄一片，没有声响传出。

“王妃，怎么办？”如玉低声问。

太子歇在这里，按理也是要安排侍女服侍守夜的。但颚敏是明思身边的人，没有明思的吩咐，也不该她在此守夜。换做是其他人，明思也许还能放心，可是颚敏，明思如何能放心？

“你去门口唤两声。”明思吩咐如玉，“小声些，莫要惊动太子。”

如玉颔首而去，到了灯亮起的窗前低低唤了两声。隔了一会儿，正房的门开了，颚敏走了出来。先看到如玉，再一转首便看见站在庭中明思。她面色一怔，有些愣住。

明思一见她也怔了怔。颚敏此际穿了一件腰身收得极贴身的粉色衫裙，头上还簪了一根朱雀彩簪。而今日去平阳王府时，她却并非是这身打扮。

如玉轻步上前，朝她使了个眼色。颚敏垂了垂眸，跟着如玉走了出来。

明思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转身走出了院门。

三人出了院门后，明思吩咐如玉退开十步守着。待如玉退开后，明思抬眼静静看着颚敏，却不说话。

颚敏看了明思一眼后，半垂着眼也不出声。

隔了半晌，明思才轻声道，“是王爷吩咐你留下来伺候的么？”

颚敏低声回道，“绮虹身子不舒服，我便替了她。”

明思的目光在她面容上一落，两人相隔极近，淡淡的脂粉香传入了明思的鼻翼。

明思心里低低一叹，“绮虹身子不适，你替她也是好意。可我既然来了，该说的话却还是要说。”

颚敏身子微微一颤，垂眸不语。

“下面的话，我不以一个主子的身份来说，而是以你我同为女人的身份来说。”颚敏蓦地一怔，抬首朝明思看来，明思静静回望她，眸光若静湖，“以色事人不能长久，即便成功也是一时富贵。真正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也不会为色所迷。若说到了衣食父不足，不能温饱生存的地步，那另当别论。可如今应是不至于此，旁人我管不着，可是我身边的人，你跟了我这么些日子，应当是有所知晓。颚敏，你是聪明人，也不必多言。我只问你一句，你真是甘心如此的么？”

颚敏望着明思，唇动了动，又咬住。对着这样一双明亮通透的眼，她说不出半句否认之词来。她清楚，在明思看到她这身打扮时，就已经猜到她的打算。

望着颚敏眼底的纠结，明思轻轻叹息出声，“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向来是不愿勉强人的。你若真是一心如此，好歹你也跟了我一场，我明日就去了你的奴籍，送你出府。等过些日子，我再重新寻个身份，把你送给太子。不过，我会同太子道明缘由。旁的我也不能多做，去了奴籍，至少让你多些脸面。太子府中人多，不多你一人，也不少你一人，以后如何便凭你本事了。你进去伺候吧。”

说完，明思便转身。

“王妃！”明思放走出两步，颚敏便跪下伏地，“奴婢不愿出府，王妃莫要撵奴婢出去。”

明思转过身，沉默了片刻，“那你知晓留在我身边的规矩么？”

颚敏低低道，“奴婢知晓。”

“今日之事是最后一次。”明思轻声道，“即便是奴婢，只要能自重，也未必不能得人好看待。世上难事不少，苦事也多，纵然一时之难，也不该贪恋捷径。我看得出，你有难处，如今我也不逼你，你想留下，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可有一条，我身边的人，可以没本事，可以不聪慧，但一定要有一颗干干净净的心，能自尊自重自强。你若能做到这一条，那就起来跟我回院子。若做不到，先前我说的还算数，你自去伺候太子殿下便是。”

颚敏眼中溢出泪花，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王妃，我同你回去。”

明思淡淡一笑，转身，“走吧。”

走到如玉跟前，明思吩咐如玉重新安排人守夜，如玉看了颚敏一眼应下。颚敏从如玉手中接过灯笼，同明思离去。

院门内，听得外间脚步声起，荣俊垂了垂眸，转身回了屋子。

回到屋中躺下，虽是酒意未解，但在外头吹了这阵冷风听了这场戏后，那醉意也消了不少。

自尊自重自强？

荣俊无声的念了一遍，不知为何，心中只觉有些奇异的震动。

这个女人还真是有些不同…

这三个词并不陌生。在前世，几乎人人都知。可知道归知道，荣俊却清楚，真正做到的人其实寥寥无几。尤其是女人。物欲横流的世界，但凡有几分容貌的女人，有多少能拒绝地位物质的诱惑？这个女人却说，不该贪恋捷径…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是游遍花丛的高手。

但凡女人在他跟前一露脸，不消多少时间，他便能知晓自己有几分把握能拿下，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先前他虽是醉得不轻，却没到酩酊大醉的阶段时，人其实是酒醉心明白的。

这个颚敏的丫鬟服侍他更衣上床，他其实早已看出这丫鬟有自荐枕席之意。若在往昔，也不是不能收用。可今日他却是知晓这丫鬟是明思身边的人，他便故意装醉，想看着丫鬟究竟会如何做。他甚至猜想，这个丫鬟是不是得了明思的指示，刻意前来。

可等了半晌，这丫鬟只站在屏风前欲进不进，半晌也没下一步动作。

后来便听得外间有人唤她，待她出去后，他到窗边一看，才发现竟然是明思亲自来了。见三人不发一言的出去，他也就跟了出去，却不想听了这么一出。

这个丫鬟非但不是她派来的，她还亲自来此，只为教导这丫鬟做人的道理。

而且很明显的是，这个丫鬟今日这般作为，若非是为了富贵便是另有所图，所以才意图来攀附他这个太子。根据她所说的话来看，荣俊更相信是第二种可能。这个丫鬟只怕是另有所图。可这样一个另有居心的丫鬟，换做旁人只怕早已不理，或是寻个由头发落了。而她不仅亲自来了，而且还吹着冷风同这丫鬟说了那些话。语气虽不似平时和气，但那话里话外，却全是教导之意，皆是为那丫鬟着想。

荣俊敢笃定，今夜之事她定不会同荣烈说。这丫鬟之事，荣烈也定是不知晓的。以荣烈的脾性，绝不会容这有异心的丫鬟留在她身边。

将事情一一分析清楚后，荣俊心中感觉愈发奇异。

这个女人分明是极聪明的，可是，她的行为真的很让人出乎意料。荣俊能理解她为何不愿进宫。她应该有很强的男女平等一夫一妻思想意识，所以不愿进入后宫去争宠。若不在宫中，那多少还有机会争取她想要的生活，可如果进了宫，那即便她再得欢心，也不得不同人分享丈夫。何况，她还身有寒症，难有子嗣。那就更不可能了。

人性天性便是自私。早前荣俊在看到麻三送上来的那些消息后，对她最深的评价便是聪明这两字。荣俊认为，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她几乎将自己所有的优点都发挥出来，而且极为大胆。所以，她能到达自己目的，最后也得到了所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生活。因此，荣俊心里虽是极为欣赏她，也好奇她的前身，但却未如同此刻这般心中感受奇异。

经过今夜这一段，他才发现，这个女人如今的生活，好像并非是她处心积虑谋划所得来的。

一个擅于为自己谋划的女人，怎会将一个明显有异心的丫鬟贴身放在身边，甚至还这般亲自前来，只为多给她一次机会。

更奇异的是，这个丫鬟好似还真被她感动说服了。

其实也不奇怪，荣俊心想，连自己都惊异莫名，身为当事人的这个丫鬟，又如何能不心有触动和感动？

荣俊阅人无数，即便没看到明思说话的神情，但只听她的声音，便可听出她这番话皆是真心诚心，而非做戏。这个女人是真这么想，所以才这么说的。

荣俊怔了片刻，唇角浅浅地露出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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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尊自重自强，活了两世，他还是第一回看到有女人将这六字当做信念。

而且，照今晚的这个情形看来，这个女人，似乎，也许——还真的是做到了…

听得外间传来女子轻轻的脚步声，荣俊知晓不会是先前那个叫颚敏的丫鬟，遂缓缓闭上了眼。此际，他心中道，这个女人，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日后便是休沐，出行的东西在昨日便收拾好了。

用了早膳，车马行李都备齐，荣烈同明思坐一辆，帽儿同灵珊另坐一辆跟在后面，再有两辆装行李的马车跟在最后。一行四俩车，天方大亮，便鱼贯出了睿亲王府大门。

半个多时辰后行到北门，便见长长的数十辆马车停在城门外。停在前面的正是十六王爷同二皇子府上的马车。荣烈掀开车窗帘一问，知晓没到还有十五王爷同荣俊这两家。

大家约好北门集合，问清消息后，荣烈同明思也停下来等候。

不多时，十五王爷也到了。

听得荣俊还未到，十五王爷笑道，“俊儿可极少来迟，今日这般晚，还是真是少有。”

正说着，城门处便现出有太子府标识的马车，却只三辆马车成队。前面一辆是荣俊惯常坐的，后面两辆却明显是装行李的。

十五王爷到了后便下车活动筋骨，此际见状便上前，荣俊掀开车窗帘笑道，“看来是我迟了。”

十五王爷目光一扫，见车中只康全一人随侍，奇道，“不是说了带家眷的么？你怎孤家寡人来了。”

荣俊笑道，“说是可带，可也没说不带就不能去吧。”

十五王爷呵呵一笑，“那到是。”

前面十六王爷探首出来催促，“人都齐了就赶紧吧。城门口无酒无菜，有甚好呆的！”

众人闻言皆笑，十五王爷也上车，马车依次驶动，直向北行。

这一回，众人却不是去的春狩那回去的那个驻地，因要围猎，所以还要远些。几乎进到了皇家围场的最深处。

浩浩荡荡一列马车，一直走到下午午时，才到了地头。

地方是前日就遣人来打理了一遍。帐篷的桩子什么的，皆是早准备好了。车队一到，先行一步的侍卫下人等便搬下行李，开始安营扎寨。

这回来的人数也不多。虽是辈分有差，但都是素日交好，也年岁相当的。加上荣烈明思这一家，一共也只九家。

几位先到王爷皇子下了车便聚拢一处，评点此处地形，议论明日的围猎。

荣烈明思的马车在车队后面，两人下车后，十六王爷远远地就招呼荣烈过去，明思见状一笑，“去吧，不必管我。”

荣烈附耳低声，“等我，待会带你去个好地方。”

明思一怔，遂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荣俊来的最后，马车也排在最末。一下车便见荣烈低声在明思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两人相视而笑。

本想开口，目光一扫，却不由地怔了一瞬。

今日天气甚好，冬日暖阳慵懒洒下，穿透了天际薄薄的淡灰，地面上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淡淡金色。

明思今日穿了一身琵琶襟浅绿袄裙，袄上是一件米色马甲。马甲上绣着一丛兰花，墨绿长长的叶片，夹着几朵鹅黄浅浅的花朵。袖口襟口和领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狐毛。外面披着一件带帽的天青色披风，胸前垂下两个雪白蓬松的绒球。

阳光下，淡金色涂在她莹白如玉的面颊上，那样的细白光洁的肌肤，映入眼帘，几乎生出一种通透的玉色。

这样的一身深深浅浅的绿，再衬着这般的冰肌玉肤，她整个人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清新灵气。分明并不如他人华美绚丽，可这一刻，荣俊却是看怔了。

即便在这冬日，荣俊也不禁生出看见初春幽兰的感觉。甚至，这朵兰花花叶上还似乎有颤悠悠的晶莹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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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不羡神仙（两更—恭贺夜黎丽童鞋升任舵主加更）

荣烈荣俊一过去，众人的目光就落在了荣烈身上，二皇子笑吟吟道，“十七叔今日这身可真真是把咱们给比下去了。”

荣俊一愣，转首一看，这才发现荣烈今日穿了一身分外显眼的新衣，而他方才竟未注意到。浅褐窄袖内衫，深褐色宽袖外袍。宽大的绣口露出内衫的一圈藕色镶边，上面绣着银白色相思槿。外袍上一圈圈牡丹锦鸡团花，细看竟不是印花，而是刺绣而成。

这样贵气精致的一身衬得荣烈更是清贵逼人的俊美。

十六王爷“啧啧啧”围着荣烈转了一圈，“老十七上哪儿去弄的这么一身，不就围个猎么，还来晃咱们的眼。”又伸手拉起荣烈的衣袖，看着袖口精细的相思槿刺绣，“这费的功夫可不少啊！”

荣烈睨了十六王爷一眼，拍掉他的手，“看就看，摸什么摸，再摸也没你的份儿。”

十六王爷一滞，十五王爷同二皇子相视一眼，十五王爷笑了起来，“老十七，云绣斋是十七弟妹的产业，这衣裳是十七弟妹的手艺？”

荣烈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十七弟妹还有这般手艺？”十六王爷惊异，“亲手做的？没叫人帮手？”

荣烈鄙视的瞟了他一眼，却懒得理会他。

十六王爷惊叹地摇首，“老十七你可真是掉到福窝里了，我家那个可是连个香囊也没给我绣过。”

十五王爷也笑，“十七弟妹这手艺真是绝了，这功夫我瞧着比宫里的手艺只怕还要胜一筹。”

荣烈唇畔浅笑，“瞒着我做了足足一个月，前日才做好。”

虽是一脸的平静笑意，但那眼中的温情却是藏也藏不住。

众人笑了起来纷纷打趣，十五王爷拍了拍荣烈的肩膀，“好福气。”

荣烈笑了笑，将话岔开。

荣俊的目光在荣烈的衣上停伫了一瞬，脑中忽地似闪过一个念头，却闪得太快没抓住。这时十四王爷提议去林中看看地形，大家便一道前行。荣烈回首招呼了荣俊一声，荣俊笑着跟上。

帐篷搭好后，帽儿灵珊很快将东西收拾布置好。

明思同几个王妃皇子妃闲话了半晌，侍女丫鬟们纷纷前来禀报帐篷收拾好了。大家坐了大半日马车也累了，笑说几句后便各自回了帐篷休息。

明思回帐篷坐了一会儿，用了些点心茶水后便有些倦意。帽儿催促了两句后，明思也就依言在榻上躺了下来。一盏茶功夫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身畔床榻下陷，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明思睁开了眼。荣烈正笑意温暖的斜躺在她身边，一双眼湛然温柔。

“回来了，什么时辰了？”明思支起身体，又望了下外间光线。只见阳光暖暖，应该还没到黄昏。

荣烈取过衣裳给她披上，噙笑温润，“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明思问。

荣烈却笑而不答，“去了就知道了。”

明思穿好衣裳，帽儿又进来替明思梳了发。荣烈取过披风给明思穿好后，牵着明思避开众人出了营地。走到一边林子边，布罗正牵了雷霆侯着。

荣烈扶明思先上了马，而后自己也飞身而上坐在明思身后，缰绳一抖，雷霆便转了方向，朝着林子南边马蹄轻踏而去。

沿着山路行了两刻钟，路便到了尽头。

两人下了马，明思一看，此处似在一个山坳附近。周遭青山连绵，冬日里一片青灰，现出些肃冷之色。

荣烈拍了拍雷霆后，拉着明思朝前走。明思虽不明，但见荣烈唇畔那缕笑意后也不追问，心里头暖暖地，只跟着荣烈一步一步朝前缓步而行。

随着前进的步伐，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十分清幽的花香。有些熟悉的感觉，明思却不敢确定。

走了一盏茶，两人拐过了一道弯，荣烈停住脚步，回首含笑，“到了。”

明思一抬首便是怔住！

眼前是一条绵延而下的山路。延伸百米后是一片山坳。山坳中是一片开阔平坦的空地。此际空地上正错落有致的长着数十株两米多高的白玉兰。此时正当花季，深灰色的树干上没有叶片，无数白玉般晶莹剔透的玉兰花伫立枝头，大朵大朵宛若冰雪雕成一般，美得不可思议。

空气中是磬人心脾的玉兰花香，眼前是美得让人着迷的美景。玉兰树林中还有一座红漆赏花亭。此刻，亭中设了两案。正方形的案几上摆着酒水茶点。长形的案几却是琴案，上面摆着一张古朴瑶琴。一旁三脚鹤膝棹上，白玉狻猊香兽口中正有袅袅白烟飘起。

明思怔愣半晌，惊喜不置信地望着荣烈，“这白玉兰是移栽过来的？”

虽不如何明显，但玉兰树下的泥土有新鲜的痕迹，而那亭子也是崭新的。何况，按白玉兰的生长习性，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片野生的白玉兰树生长在一起。

荣烈噙笑颔首，“此处是冬狩的位置，地形虽好，可稍显单调冷落了些。我同皇兄说弄一处景致，皇兄让我打理，我便弄了这白玉兰，十日前才弄好。喜欢么？”

原来是假公济私，难怪要避开众人。明思敢打包票，其他人定然还不知晓附近有这处美景。

可心里却是甜蜜之极，明思笑意盈盈，步入林间，“美极了！喜欢极了！”

荣烈轻笑，跟上她，明思在林间缓步穿梭，轻声吟道，“至美因高洁，何需施粉黛。阅尽群芳后，独恋玉兰开。”

荣烈见她欢快喜悦的模样，心底慢慢都是满足。听得她吟的这首诗，眸光更是星亮柔和。

待明思停下脚步，荣烈上前揽住她的腰，柔声道，“天冷，去喝些酒暖暖。”

明思笑着颔首，倚在荣烈胸前抬眸相望，墨玉般的眸子水光潋滟，却有一抹认真感动，“荣烈，你真好。”

荣烈素来不管闲事。这等小事更不会无缘无故去伸手揽上。之所以向荣安提议，应是为了给她今日这份惊喜。

荣烈含笑凝视，在她发际印下轻轻一吻，语声温柔化水，“我想着你该喜欢这玉兰。不过在我心里，玉兰远不及你美。”

明思不说话，只深深凝视他。

四目相接，再无言语。

从林中勘探了地形出来，大家便各自回帐篷休整。

荣俊回帐喝了一盏茶便百无聊赖。

康全见他面色笑着提议道，“晚膳还有一个时辰，殿下不如去睿亲王那里坐坐。”

荣俊点了点头，起身朝外。

走到荣烈帐外，帽儿同灵珊正好捧着茶盘走了出来，一见荣俊，两人连忙施礼。

荣俊温和一笑，瞥了一眼还在晃动的帐门，里面并无人影，“你家主子去哪儿了？”

帽儿笑道，“王爷带王妃出去了。没说去哪儿，奴婢也不知。”

荣俊微诧异，“走多久了？”

“王爷回来就叫起王妃一道走了。”帽儿含笑道，“带了雷霆出去的，想是在附近骑马吧。”

荣俊“哦”了一身，微微颔首，转身走了。走出营地后，荣俊没目的地的闲逛了半晌，只觉愈发无聊。

“牵马来。”荣俊吩咐康全。

康全应声而去，片刻后便将牵了两匹马过来。

荣俊不言，纵身上马，随意拣了条路便朝前飞奔。康全见状，连忙上马，打马跟上。

行出约莫五里路后，眼前隐约是一片山坳，荣俊勒马停下。

康全此际已跟上，缰绳一拉，面上露出异色，“殿下，有曲声？”

顺风而来的花香中夹杂着悠扬琴箫合奏的曲声，还有婉转低柔的歌声。隐隐约约的女声，并不高亢，却极是动人。

荣俊眸光一闪，不言，夹马前行。

康全面上露出了些惊异，跟着朝歌声传来处行去。

再行一段，山路已到尽头，不见人踪，那琴箫声和歌声却愈发明晰入耳。

琴声淙淙优美，箫声清越悦耳，两者相合无间，竟似已融为一体般的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康全不禁怔愣，正待说话，只听宛若天籁般的女子歌声又起，轻轻柔柔，柔美中带着空灵。他活了这二十来年，竟从未听过这般好听的声音。

“云微天淡清风半夜鸣蝉，花落流水浅明月照松间。世外桃花源听蛙声一片，稻香飘十里北斗指南天。疏星朗新月，乌鹊南枝眠。起舞摇醉弄清影，今夕是何年”再一听清那曲词，康全只觉浑身毛孔都散开般的舒服，方才开口想说的话，在一刻竟然忽地忘记，只半张着口望着前方曲声传来处，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怕惊扰这仙音。

歌声唱到此处停歇，又是一段琴箫缠绵的合奏后，歌声又随风响起传来，更添三分柔媚清甜，“雨落竹林沾衣两…，轻裳胜雪扁舟一叶。不羡神仙不慕俗尘缘，伴君共一醉天上人间”

饶是康全也算是走惯章台，听惯曲唱的熟手，听得这最后两句“不羡神仙不慕俗尘缘，伴君共一醉天上人间”时，也不由地心酥神醉，失神呆站原地。

片刻才回神，只见眼前已不见荣俊身影。他暗骂着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忙提步朝前追去。心底还犹在惊诧，身为太子近卫，时时刻刻皆需神志清明。可方才那一刹那，他竟然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全然沉醉于那歌声中了。

摇了摇首，他加快步伐，绕过前方山壁弯道，便见穿着一身鸦青缎地长袍的荣俊迎风静静伫立路旁。面上带了些奇异的怔忪之色，正望着下方亭中的一对璧人。

康全循眼望去，心下顿时一跳！

一片美不胜收的白玉兰中，红漆小亭玲珑座落其间，红白相衬，色泽分明。在这一片灰绿寂冷的巍峨青山包围中，乍见如斯美景，让人不禁蓦地生出误入仙境一般的美感。

仙境有仙人，还是一对神仙眷侣。

康全望着亭中一坐一站抚琴**的两人，呆愣须臾后才喃喃自语低声，“原来竟是真的…是睿亲王妃”

不羡神仙不慕俗尘缘，伴君共一醉天上人间。睿亲王真真是好福气，这一刻，康全不禁艳羡。

只见睿亲王妃坐在琴案前还在抚琴，歌声却已停。长长的天青色披风拖曳在地，她收住指下尾音，偏首抬起朝睿亲王一笑后，身姿娉婷袅袅的站起朝睿亲王行去。

睿亲王俊美的面上是化不开的宠溺深情笑意，也跟着放下墨玉箫，浅笑吟吟地看着睿亲王妃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即便隔这般远，康全也似乎能感觉到他此时此刻定是全然的欣然满足，无比喜悦。

只见睿亲王妃走到他跟前，盈盈轻笑着说了一句什么，睿亲王蓦地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下一刻，便俯首下来将她密密深深吻住。

两道身影霎时重叠合一，却仍旧清晰映照。男的挺拔秀雅，女的娇小婀娜。深吻在一起后便成了一道康全从未见过的美景。

似飘然出尘，又似仙堕凡尘，误入人间。

康全再度呆住失神。

隔着百来米的距离，那说不尽的炙热深情缠绵爱怜似乎也丝丝缕缕发散到空气中，让空气中的玉兰花香也多添了几分馥郁醉人。

亭中两人吻得致密缠绵，直到一阵风来，康全才蓦地醒神过来。反应过来才觉心底生出些莫名燥热之意，赶紧收回目光转首朝自己的主子望去。只见荣俊面上除了先前那怔忪之色，眼底似乎又多些别的什么。可他方要细细看清分辨，荣俊却忽地垂眸，将眼底神情掩去。

康全一怔，低声道，“主子。”

荣俊转身朝来路行，面上神情看不出什么奇怪处，却有一抹奇异的淡然，“走吧，回去。”

一句完，人已在数步之外。

康全在原地愣了片刻，忍不住回首看向下方亭中，只见两人已没在深吻，却还是没分开身形，正静静相拥偎依。

再转首望着前方大步而行的荣俊背影，不知为何，康全只觉心底莫名地有些发颤起来。

这一夜篝火烧烤，围坐闲话饮酒。

十六王爷旁敲侧击好几次想让睿亲王妃下场表演，睿亲王皆是充耳不闻。最后，他自个儿拿了紫玉箫出来给大家吹了两首曲子。

十六王爷只得悻悻闭了口。

翌日，侍卫们将运来的猎物赶进林子。两刻钟后，男人们便兴致勃勃的背箭骑马入了林。

十六王妃拉着几位王妃皇子妃到自家帐篷里饮茶，明思也在其中。

闲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莫清清身上，十六王妃笑道，“平阳王府这回的事儿可闹得不小，听说昨儿个宝光郡主就回了莫府。你们说说，这桩亲事可是真不成了？”

十四王妃为人稳重，闻言道，“这是皇上赐的婚，我看没那么容易才是。”

二皇子妃维维笑了笑，摇了摇首，“闹成这般，只怕她在呆下去也不好。不管皇上开不开这口，我看她只怕是不想再回平阳王府了。”

“难道她还真要回莫氏家庙？”十六王妃笑道，“进了家庙，想出来可就不易了。”

语声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三皇子妃看了众人一眼，“她原本是不肯成这门亲的，兴许这回是真的铁了心吧。莫族长就她这一个女儿，若是皇上这回开了金口允解了这桩婚事。日后也未必不能再寻出路。凭着莫氏的名头，再寻一门好亲事，也是不难的。”

“好亲事？”十六王妃挑眉而笑，“寻好亲事兴许不难，可她能看得上？人家眼界高着呢，莫家即便替她寻了，只怕她也不是中意。”

三皇子妃新嫁不久，闻言一愣，听出十六王妃言外有意，“十六婶的意思”说了这句，没说下去。

十六王妃笑笑不语。

十五王妃余光扫了正在喝茶的明思一眼，笑着打断了话头，望向明思，“十七弟妹，听说十七弟昨日那身衣裳是你亲自做的？”

明思抬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一提，众人都被吸引过来了。十六王妃笑着叹气道，“你倒是个体贴手巧的，我家那个昨夜念叨了半宿，说我荷包都没给他做过一个。可我绣的鸳鸯像野鸭子，绣的荷花似线团，手都扎满窟窿了也整不出个能见人的。你说这怎办？”

听得十六王妃这自嘲打趣的一番话，大家都笑了起来。

十五王妃同其他几人倒是有几分绣艺，笑过之后，便向明思细细讨教起手艺来，话题便转开了。

又坐了半晌，二皇子妃维维面上露出些倦意。紧接着，她的贴身侍女又端着一碗药汁进来，服侍她服用。十四王妃离得近，闻着药汁的味道露出惊喜，“维维，几个月了？”

众人一听，目光顿时集中到二皇子妃身上。

维维羞赧一笑，却掩不住甜蜜承认了自己身怀有孕，“两个月。”

大家纷纷道喜，又打趣她瞒得紧，有了好事也不同大家说一声。

维维只抿唇笑。

十四王妃便笑着道，“难怪看你方才有些倦，好了，也坐了这许久了，大家伙儿都回去歇歇吧。差不多也该用膳了。”

众人也知这是体谅维维，不好让她一人回去，也就纷纷起身告辞。

明思告辞出来，走到自家帐篷边却不大想回去，便朝东面的山坡行去。帽儿腿脚不便，不好爬山，明思便让她回帐篷守着，让灵珊跟着她。

昨日是个暖阳天，今日却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透着些凉意，空气中隐隐有些冰寒之气。

明思裹了裹披风，爬上山坡，前方是几颗老树。并非落叶乔木，故而在一片冷肃中，深绿的枝叶看起来也是极繁茂。树干上痕迹斑驳，数并不高，但树冠却大，遒劲的分枝曲折朝四边伸出，托出一顶极富生命力的巨伞。

明思走到树下，抬首凝望着那枝头一段新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维维也怀孕了…

前生后世加起来，她从来没有一刻有这般希望自己能怀孕，希望自己能够孕育生下她和荣烈的孩子。

孩子的话题，她只新婚时提过那一次，便再没提过了。

当时她问，若是有三颗归女丸，能否让她有孕。荣烈没有直接回答，可明思从他的反应中已经可以看出答案。即便有三颗归女丸，能压制住她体内的寒症，免她日后缠绵病榻。可想有孕，只怕还是没希望的。

问了那一回后，她再没问过类似的问题。甚至，也从来不问寻要的进展情形。

明思明白，比起她，对于她的身体，荣烈心里应该有更大的压力。

虽然他从来不说，可偶尔她半夜醒来，都会见到荣烈深深凝视的眼神，那眸光中除了眷念深情，还有一丝忧虑在其中。而一见她醒来，荣烈便会极快的将眼中的忧虑隐去，不是柔情脉脉的问她怎醒了，便是轻笑痞痞的同她调笑。

帽儿从沙鲁那里得来的寻药进展也会私下偷偷告诉她。前几日帽儿才喜不自禁的道，突斯国传了信过来，又寻到了一味咬。如今十几味最紧要的药材已寻齐了一大半，只剩最后三种药材没寻到。只要寻齐这三种药材，归女丸便指日可成。

说完帽儿又惋惜道，“可惜了那株七色花”

差的三种药材中，七色花正是其中一种。

明思闻言不赞同的看向帽儿，帽儿旋即反应过来，讪讪笑道，“我不是说不该给王爷用，只是觉着有些可惜。眼下还要寻一株七色花，也不知何时才能寻到。”又偏首想了想，“小姐，你说那大雪山会不会还有七色花？”

正说着，外间脚步声起，明思一听便知是荣烈。

荣烈走了进来，明思朝帽儿使了一个眼色，帽儿赶紧闭口，笑着退了下去。

明思也不知荣烈是否听见帽儿方才所言，不过见荣烈神色如常，也没提起方才的话头，明思也放了些心下来，两人说起了别的话。

那日正是她的小日子，虽提前服了王老御医开的药。但小腹还是有些隐隐坠痛，虽烧了地龙，晚上躺在床上，身子还是冰凉发冷。

荣烈一直抱着她，用手暖着她的小腹，将绵绵暖融的内力输入。输了一会儿后，明思便不让他再输。这般输送内力对他虽不算难事，可长久下去也多少有些损耗，何况，还会影响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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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卡里梅朵

荣烈听劝停下，手仍旧暖着她的腹部。两人说着话儿直到明思睡着。可一夜朦胧中，明思一直能感觉到腹部有温热绵绵的内力传入。她身子稍微一动，荣烈便停下不再输送。

明思恢复意识后，怔了怔，也并未出声，依旧闭眼睡去，只做不知。

可那一刻，心是甜的，可也是酸的。

明思从来不认为自己比旁人有多好。她也从来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样美好的一段婚姻，这样好的一个男人。

这些日子，她常常都会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这样的甜美感觉，是她从来不敢想象的。身处其中，还恍若不真实。

可心里隐隐还是有份遗憾酸涩。

即便能配置出归女丸，可她想为自己的爱人孕育爱情结晶的愿望却仍旧飘渺。

荣烈说过他不在意，而明思也相信他不会同自己说违心之言。可一日复一日的甜蜜中，明思心底的那份渴望却日见清晰浓重。

还有什么事能比给自己深爱的人孕育一个孩子更能纪念这份相爱的缘分的呢？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和她身上必定会融合两人的特征。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可将他们的爱情证明和延续下去。这样的延续应该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可惜，自己也许是永远没有这个机会做到了…

明思心下几分黯然。

灵珊站在明思身后，看着明思就那样怔怔地望着书上那段枝叶，她心中有些不明所以。可这一刻，她能感觉到明思身上似乎是有一种淡淡忧伤惋惜。

正待开口，忽地听见来路方向传来脚步声。她回首一看，却是一身金色质孙服的荣俊。一呆，方欲出声行礼，荣俊却朝她摆了摆手，又朝她示意退下。

灵珊心里一愣，有些纳闷，太子殿下不是该在林中同王爷他们围猎么，怎么就回来了。心里想着，还是恭敬地退开数十步外。

明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仍旧静静望着那树冠处，目光焦点却似穿过了那树冠，面上神情悠远而朦胧。

荣俊缓步轻轻地走到她身后，望了一眼她莹白如玉的侧脸，眼里含了些笑意，也转首朝明思目光落处望去。

片刻后，明思才惊觉异样，回神过来，转首一看，怔愣一瞬，“太子不是在围猎么？”

荣俊噙笑温和，“我骑射功夫不及他们，便出丑不如藏拙了。”

明思甚为意外，闻言也不禁微笑，“太子自谦了。”

“并非自谦，是真的。我幼时摔过一次马，而后学骑射便不大专心。”荣俊笑了笑，神情倒有几分认真，“叔伯兄弟中，我骑射功夫是最差的一个。”

原来是这样，明思微微颔首，笑了笑，未有多言。

“听说十七婶是在边郡长大的，”荣俊开口道，“不知是何时入京的？”

明思一怔，没想到荣俊还有攀谈的兴致。两家虽是亲厚，但以往相处中，两人还未这般单独对话过。

微怔后，明思也未多想，回道，“六岁时入的京。”

“对边郡还有印象么？”荣俊问得随意。

明思笑了笑，“相隔日久，已经不甚清晰。”

荣俊“哦”了一声，目光转向明思，语声温润，“十七婶方才一直望着这树，可是有什么心事？”

明思愣了一瞬，看他一眼，心下微异，“没什么，只是顺便走走，看这数长得繁茂便多看了几眼。”又微微一笑，“冬日万物萧瑟，看着这树生机勃发，人的心情也会受些感染。”

荣俊噙笑点头，目光投向繁茂树冠，“自然万物其实有时比人更坚韧。十七婶没去过北地吧？”

明思一愣，摇了摇首。

“胡地最北的云山上有一种饮霜花，只长在冰雪覆盖的山巅之上。这饮霜花极美，一年四季，却只在冬日里雪最大，风最冷的日子里开花。”荣俊唇角一抹浅浅笑意，“花开时香飘十里，闻过的人都说是天下最香的花。可这花一年只开一朵，只开一个昼夜便花谢。但若能在盛开时将花摘下存于玉盒，这饮霜花则永开不败。”

明思听得惊异，“还有这样的花？”

“确有。”荣俊点了点头，“一花值十万金，不过此花比雪莲还稀少。因只开一个昼夜，又加之长在云上峭壁之上，故而想摘的人多，真正能摘到的人却少。我们胡人将此花誉为‘卡里梅朵’。”

“卡里梅朵？”明思不解。

荣俊一笑，“卡里梅朵是古胡语，意思是真神的微笑。这饮霜花也代表坚强和勇敢，只有真正有福泽和真正不畏艰险的勇士才能得到。”

明思颔了颔首。西胡原本有自己的语言，不过一百多年前大汉语便在西胡流传开来。到了如今，除了最北地的胡人，几乎是人人都会说大汉语。而王庭中的贵族，更是个个流利，能写会说。而反过来，大汉却找不出几个会说古胡语的汉人。

现在想来，明思也能猜出来，对大汉语的推行只怕也是西胡皇室有意而为之。应是早前那时，荣氏皇族就对辽阔的大汉起了觊觎之心了。

相比之下，大汉虽也从未放弃过对西胡的吞并之心，但真要比起来，两者从决心和准备上来看，却是高下立见。

明思心下叹息摇了摇首，将思绪收回，微微带了些感概的赞同道，“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奇花，倒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又好奇，“这饮霜花美么？”

“红萼白花，花开重瓣，形如碗，色如玉，若冰雪雕就——”荣俊描绘了一番后轻笑点头做了总结，“甚美。”

明思抿唇一笑，“花开一昼夜，不取则谢，取之玉藏则永开不败——还真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这饮霜花倒也神奇。想必见过此花的人应是不多。太子可曾亲眼见过？”

荣俊笑了起来，笑声很是清朗，“还真被十七婶猜中了，我并未见过此花真容。最近一次饮霜花现于六十多年前，这而后数十年，一直未有人见过。”

“不是说永开不败么？”明思素来喜欢花草，此时也生出些兴致，“既然有人摘到，为何没保存下来？莫非这饮霜花还有别的用途？”

这样珍贵的花，又同胡人景仰信奉的真神有关，若明思未猜错的话，这摘下的饮霜花十有八九该是进献给了皇室。既然可以玉藏，那后人应该可以看到啊。

见明思这般快就联系出原委，荣俊朝明思露出一抹赞许笑意，点了点头，“饮霜花确有一个妙用，人若服下此花便会终身带香。当年进奉的那朵饮霜花被先祖作为和亲陪嫁之物，赐给了当时先祖最小的那位公主，并未留在皇室中。不过即便留在西胡，只怕也留不了多久。”

明思会意赞同，抿唇一笑带出几分往昔不曾见过的俏皮，“真要是留下，恐怕你先祖也头疼得紧，亲眷众多，佳丽三千，只怕很难厚此薄彼。”

大大的眼中，墨玉般的眸子似被雪水沁过一般晶亮潋滟，此际带了些俏皮笑意，清透黑亮中又仿佛有清泉潺潺，碎光点点璀璨。又似夏夜月下的幽潭，静谧深幽不见底，宛若有无形吸力一般，让人只一眼相望间，便不自觉深陷其中。

荣俊呵呵轻笑起来，转首看向明思，一对上那双波光潋滟璀璨的墨玉双眸，笑声便蓦地一顿，有些怔然。

见荣烈一滞，明思才自觉有些失言。荣俊日后也是要登那位置的，自己这话虽无恶意，但他听在耳中，难免不生出些隐射之意了。

明思遂转首，轻咳了咳，几分不自然，“我没别的意思，只是——”

“无妨，我明白。”荣俊温和出声打断明思，又轻轻笑了笑，“十七婶不必同我见外，我同十七叔素来也是玩笑惯的。论亲厚，我们两家直如一家。论年纪，也都相差不远，大家相处若要拿辈分身份来拘着，那才是无趣。我时常来府上叨扰，若十七婶同我见外，我x后还真是不好登门了。”

听荣俊话音真挚，说得也在情在理，明思也是洒脱的性子，笑了笑也就放开了些，“原先听荣烈说太子为人率性洒脱，如今方知是真。”

看着明思的笑意，荣俊也感受到两人间距离拉近了些，心下顿生几分愉悦，“人生苦短，当讲规矩时讲规矩也就罢了。可若是时时刻刻都要拘着，那可难受得紧。比起你们汉人那些个礼数，说实话，我们胡人的做派要洒脱自在得多。”

这一点明思确是赞同。

尤其是对女子而言，汉人对女子的约束实在不少。原先大汉犹在时，但凡稍有家世的未婚女子都不能轻易出门。而如今，一些汉人的大家小姐在满街游走的胡人贵女的影响下，也能有出门行走的机会了。

汉人对胡人的影响不少，而胡人对汉人又何尝没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明思笑着点头，语气较之先前轻松了几分，“实话说，我便是个最没规矩的，日后若有得罪之处，太子可莫要怪我失礼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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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本该两更，儿子老师来家访，耽误了时间。先发一更，明天三更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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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百转千回

此际一番谈话，明思对荣俊也生出了几分好感。加之想着他同荣烈的关系，再加上他太子的身份，搞好关系也定是有好处的，明思也就放开心同他相交起来。

心一宽，说话也自在随意起来。

感觉到明思语气的变化，荣俊唇畔笑意更盛了些，轻笑朗朗，“十七婶不见外便最好。”

聊天也是对手才能得出趣味。无疑，荣俊是个擅于把握气氛人心的个中好手。一番对谈下来，明思早前的那几分郁结无形中也消散了大半。她本是个看得开的性子，心绪一解，也就不再纠结。

明思听得荣俊这一句后，笑着微微点了点头，朝远处的灵珊望了一眼。

荣俊很是知趣，见明思这一动作便猜到她的意思，面上遂极自然的露出温文儒雅的笑意，“溜号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点卯应个场了。十七婶自便。”

明思原本是想走，却不大好开口，听得荣俊主动开口，正合其意。心里暗赞了一声此人心慧，便微笑颔首，“太子请自便。”

荣俊看了明思一眼，噙笑离去。

见荣俊离去，灵珊这才好奇的走了过来，“王妃，太子怎么没去围猎？”

“他现在去了。”明思不好多言，只笑道，“走吧，咱们也回去。”

灵珊乖顺点头，此际一阵风过，带来几分瑟缩冷意，灵珊抬首望了望天，提步跟着明思朝营地方向行。“还有半月就过年了，怎么大京还不下雪啊？若在王庭，十月中就初雪了。这会儿，雪该尺厚了。”

明思偏首笑看她，“想家么？”

灵珊不是家生子，亲人皆在北地，多少有些思亲之意。若是在别的主子跟前，下人纵有思情也怕主人家怪责不敢直言。但在明思跟前灵珊却无多心，脸上现出几分追忆的笑容，“有些想了。在家的时候，每年初雪家里几个兄弟姐妹都会堆雪山，看谁堆的雪山最好看最高。小弟最是赖皮，老是抢我们的雪去堆他的雪山。二姐同我都让他，只四弟不依，同他吵嘴，不过最后还是会让着他。下初雪的头一日，阿妈都会杀一头羊，全家一起喝羊肉汤，吃烤羊腿，手抓饭。阿妈做的手抓饭可香了，每年这一日，我们兄弟姐妹是最高兴的。”

明思听得出灵珊话中的幸福感，可她也清楚，灵珊家中的日子必定不会像她所描述的这般全然都是欢乐。若真的家中日子好过，这样幸福的一家人又怎会将自己的亲身女儿卖身做奴。

但明思未有去提及灵珊幸福背后的苦楚一面，伸手抚了抚灵珊的面颊，柔柔笑道，“今年下初雪，咱们也堆雪山杀羊，大家一起玩。”

灵珊眼中蓦地惊喜光亮，“可以么王妃？”

“我都说了，那自然的可以的。”明思笑着颔首。

灵珊高兴得不得了，抬首使劲望天，心里巴不得明日就下雪。

明思失笑，“别急，今年是暖冬，雪要迟些。往年这时候也差不多该下雪了，不过也不会迟多少，左右不过一月内应是会下的。”

灵珊心底单纯，闻言用力欣喜点头。

两人回到帐篷已过膳时，帽儿将温在炉火上的午膳取出，明思用过之后便上床小憩。

睡了不多久，便听外间喧哗，明思起身，帽儿赶忙服侍，灵珊挑门而入，满面皆是得意笑容，“只三只雪貂，全被咱们王爷猎了。三只都是一箭穿眼，皮毛一点不伤，咱们王爷好生厉害！”说着转首一看，挑高帐门笑嘻嘻地让过一边，“王爷回来了。”

话声方落，一身绛紫质孙服的荣烈大步而入。过帐门时微微一低头，进来后，一双晶亮琥珀双眸便落在正在穿衣的明思身上，笑容不自觉又绽开几分，“吵醒你了？”

明思抬手让帽儿束腰，看着荣烈面上亦是笑意，笑容却多三分俏皮，看了灵珊一眼，“大获全胜？”

荣烈自然也听到了先前灵珊的报喜，于他而言，这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听明思笑问面上虽笑容依旧，却无得色，极自然的迈进帐中，“有了这三只，再寻两只便可替你做件貂裘大氅。”

明思顿时讶然，荣烈说得轻松，她却知雪貂极珍贵难得还犹在雪狐之上，貂皮不论在质地的轻柔还是保暖方面皆还比雪狐优上一筹。貂分三色，黑貂为下，紫貂为中，雪貂最珍稀，一件貂裘大氅便是她这种身量也至少需用九只雪貂方够。明思并未关心过这次围猎的礼物，方才听灵珊道竟然有三只雪貂在其中已是惊讶，此际听荣烈竟然要替她做件雪貂大氅，不免惊异，“再寻两只？”

荣烈信步坐下，灵珊将热茶奉上，荣烈喝了一口放下，笑得不以为意，“府里已寻了四只，加上这三只便是七只，再寻两只便够。”

竟然已有了七只雪貂？明思之前半分未听荣烈提及，惊喜之后心下也明白过来，按荣烈的个性，事情若无七八分把握绝不会轻易开口。可即便有了这七只，还差两只也是难得啊。雪貂稀少，且灵巧狡猾比雪狐更为难捉。别说差两只，就算差一只也未必能凑够。别说是雪貂大氅，即便是公侯府邸中的贵妇小姐，谁能有一条雪貂围领，那也是极惹人艳羡的，更莫说是雪貂大氅了！

荣烈竟早打了这个主意，就算是明思也多少有些吃惊愕然。

不过见荣烈这般神情倒似有了十成把握，明思走到妆台坐下，帽儿站在身后替她梳发。明思坐下后未问荣烈如何凑齐剩下两只雪貂却问，“怎么这次围猎竟有三只雪貂？”

雪貂珍贵，活雪貂更是珍贵，普通人猎得活雪貂皆是以大价钱卖出。此等奇珍乃是赠礼上品，得了活雪貂的人会一层层的上供上去。最后，这些奇珍大多都是归于皇室或是王侯之家。

这次冬狩围猎参与人虽皆是皇室子弟，但没有元帝的参与，等级也算不得最高，用三只雪貂做猎物实在有些奢侈了。而且这次围猎是私下组织的，所有猎物应是这些个王爷皇子自家搜罗提供。荣烈有心给她做雪貂大氅，那这三只雪貂定然不是自家的东西。

三只雪貂做貂裘大氅是远远不够，但一只雪貂便可做一条围领，冬日用来配衣又保暖又高贵夺人眼球。明思不禁好奇，谁家舍得拿这三只雪貂出来做猎物？

荣烈勾唇一笑，这才显出几分算计的自得之色，“我早打听了，老十六家得了两只，小三家得了一只。老十六不是爱热闹么？我那日就提了一句，这天气围猎不错。他便来了兴致，急急地约了大家伙儿一块玩儿。我说让他拿那两只雪貂出来，他开头还舍不得。后来听我说，我们其他几家虽拿不出雪貂，但可用其他与这两只雪貂价值相等之物相抵，加上这三只雪貂一起做彩头。九家拿出的彩头正好分三份，谁若猎得一只雪貂谁便得一份彩头。我这般一说后，他便愿意了。”说到此处，荣烈唇角扬起懒笑着朝后一靠，“老十四拿出的彩头里有一套十八件的前朝百香紫砂茶具，回府后正好给岳父送去做小年礼。其他的好东西也不少，喜欢的就留下，剩余的你拣拣看那些送谁合适。”

明思听得愣笑，待荣烈说完才反应过来却是失笑。荣烈昨日带她去赏白玉兰，无论建那赏花亭还是移种那白玉兰树少不得都得大半月功夫。显然，这次冬狩围猎是他早早就计划好了的。说不得早在十六王爷同三皇子得了雪貂后，他便开始谋算。不仅赏了花散了心，还将一干人全部算计最后获利。不仅得了三只雪貂，还谋了兄弟侄子一堆好玩意儿…这人——明思真真是佩服了！

“你独得彩头他们可有说什么？”明思失笑后好奇。

荣烈的身手武艺在这些个王爷皇子中是拔尖的，若是得了一份两份还好说，可一人独得全部彩头——纵然大家都是身价不菲，也足够惹人嫉妒的。

荣烈却挑眉噙笑，“提议围猎的是老十六，我只提了彩头的方案——我虽功夫好，可这雪貂是活物，林子那般大，大家也是凭运气的。”

明思颔首表示明了，也对，三只雪貂在林中窜，要猎雪貂凭功夫箭法，可要碰上还是要凭运气的。

明思这厢想明白，心里也惊奇荣烈运道好极，那厢却听荣烈甚是自得的轻笑声，“前儿个晚上，我便遣布罗去了老十六同小三府上，在雪貂身上下了百里香——这三只雪貂一早就是咱家的了”

雪貂下了百里香？难怪了…

明思还未惊奇完便噎住，同帽儿灵珊一道，三人皆面带无语地看向荣烈，说不出话来。

更无语的还在后头，见帽儿已替明思梳好发髻，荣烈起身走到明思身边，俯身低笑道，“围猎前我同皇兄打了赌，若我能将三只雪貂全部收于囊中且不破皮毛，皇兄便将宫中的两只雪貂送于我——”说到此处稍稍一顿，眉眼灿亮生辉，得色湛然，“思思，初雪前，你便能有件雪貂大氅了！”

这人竟然…连元帝也算计了！

明思彻底噎住，望着满面笑容的荣烈只觉无语——他就不怕被人猜出他动的手脚，群起而攻之？

荣烈却看出明思此际所想，轻挑一侧浓眉，神情几分慵懒，“拿贼拿赃——他们寻不到我把柄，又岂敢纠缠？放心就是。”

明思愣了一瞬，叹气。

帽儿灵珊看着两人一笑一叹，两人相视一眼后偷笑出声。

此番围猎之地虽不极远也算不得近，大家原本就定好无论是否将三只雪貂猎得都在未时三刻收队，这样天初黑时便可返回北门。

谁知还未到约定时刻，荣烈便提前将三只雪貂收于囊中，众人返回营地。除了荣烈外均是输家，虽不将彩头看得多重，但多少也有些意兴阑珊。返帐后休整片刻后，十六王爷便催着返程。众人将要紧的东西收拾好，帐篷等其他不要紧的便留给侍卫，纷纷上车。

临上车前，荣烈不免也被众人半真半假的挤兑一番。尤其十六王妃一早就打算将两只雪貂分别做一条围脖一只套筒，后来十六王爷在十六王妃跟前信誓旦旦的夸下海口，就算得不着三分彩头，至少也能得一份。他虽爱玩乐，但骑射功夫在众皇室子弟中也算前三，此言还真不算夸大。谁知最后却被荣烈囊括，回营后被十六王妃好一阵数落，最后应了好些不平等条件才抚平十六王妃的怨气。故而挤兑荣烈时，十六王爷是头一份磨牙恨恨。

面对众人的挤兑，荣烈却是坦然得紧，可明思心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几位王妃嫂嫂和皇子妃眼中的艳羡，还有十六王妃幽怨含嫉的目光。就算知晓十六王妃没有恶意，但想着自家男人算计的种种光明磊落处，明思终究还是没有荣烈皮厚，讪笑着应酬两句后就躲进了马车，留荣烈一人在外应付。

最后，荣烈淡定的待众人的嫉妒发泄得差不多后才开口道，六日后在府中设宴相待，请大家伙儿好生吃喝玩耍。

见荣烈识趣，众人这才放过。十六王爷最知事情始末，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心里多少有些怀疑自个儿是不是上了老十七的套。可无凭无据加之输家一堆，他也不敢挑明，只得憋了一肚子气。此刻听荣烈主动请客便乘机酸溜溜地提要求，“老十七你一家吃了咱们八家，若真有诚意请客，好酒好菜不算得什么，若肯让弟妹给大家唱支曲子，这才真是看得起咱们这些个兄弟侄子。我就这一句，你应是不应？”说着斜眼看荣烈。

众人平素也没少听十六王爷念叨荣烈这宗，此际见十六王爷还不死心均是好笑，皆笑着拿眼看向荣烈，听他如何答复。

荣烈大杀八家，荣俊只笑着恭贺了荣烈一句后便再无多言。这会儿听十六王爷突地提出这一句，本是含笑儒雅的脸上倏地一顿，却只一刹，垂了垂目后，余光朝明思所在的马车上一扫，旋即恢复了自然。笑看了荣烈一眼，又看向十六王爷语声温和道，“时候不早了，十六叔想听十七婶的曲子也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大家先上车，早些回城。”

谁知十六王爷却是执拗了，看出荣俊打圆场帮腔荣烈，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也不动，只斜眼看荣烈。

荣烈心里好笑，本是不愿让明思的曲子被他人听去，可看十六王爷的模样只怕是疑心了自个儿几分，想着此番自家也算是占足了便宜便难得的干脆了一回点了头，“都是自家人，那我也不见外一回——六日后，定让大家满意就是。”

众人见荣烈这一派大方皆有些无语——都是自家人，早前十六王爷可不知提了多少回，荣烈皆不接口。而这回“大方”还加了五字“不见外一回”，也就是说，应了这一回，日后别想了。

众人心中皆失笑摇首，荣烈一笑拱手，“时候不早了，都上车吧。”说罢便潇洒转身上车。

十六王爷暗暗磨了磨牙，低低嘟囔了一句，转身朝自家马车行去。其余几位王爷皇子也相视一笑，各自上车后，车队起行。

荣烈上了马车，一落座便将明思揽过身侧靠住，偏首轻轻亲了下明思头顶，柔声道，“今日午觉没睡够，靠着我睡会吧。”

明思靠在他身上，“我不困，咱们说说话吧。”

荣烈笑，“好。”

明思静默了一会儿，荣烈也不催促，只两人轻轻依偎。耳畔只听得车轱辘在地上有规律的轧过，隐约还有对方的心跳声，透出衣料肌肤传来。

半响后，明思轻轻柔柔地开口，“为何要给我做雪貂大氅？出嫁前，老太君陪嫁了一件雀裘大氅，一件夹绒大氅，聘礼里，母后也给了两件好料子大氅，我不缺大氅的。”

明思说完，荣烈微微顿了顿，才故作自然的一笑，“好东西谁嫌多，你又没雪貂大氅。再说了，老太君和母后给的是她们给的，又不是我给的。”

明思偷眼看了一眼，心下一笑，也故作自然的道，“这京里只怕没几个有雪貂大氅吧？不知皇后有没有？”

“她有件紫貂的，”荣烈接口。

明思“哦”了一声，“皇后才有件紫貂的，我穿雪貂的只怕是不好吧。”

荣烈嗤笑，“这东西也没逾制的规矩，她没有难道我的王妃就不能有？寻常人家没有，一是凑不齐，二是不敢穿，咱们怕什么？皇兄也知我要给你凑大氅，皇兄都没说什么。你放心，她最多也在心里发酸，不敢明面上说你的。”

明思抬首起来，笑盈盈地望着荣烈不出声。荣烈同她对视须臾终于露出些不自然，作势咳了咳，“怎么了？”

“上月帽儿她们替我整理冬日衣物，你是不是瞧见了？”明思唇畔一缕浅浅笑意。

荣烈微滞，下一刻终究还是坦陈了，“嗯，瞧见了。”

两人虽都未明言，但心中都清楚，说得便是那件雪狐大氅。

冬日将近，丫鬟们都要将这些名贵的衣物拿出来清理打整见见日头。明思从北将军府离开后，纳兰笙带着帽儿蓝彩上门收拾明思的物件。原本纳兰笙是不打算带走这件雪狐大氅的，可无论纳兰笙如何冷脸拒绝，秋池却不退步半分，定要让他们同明思其他的东西一起带走。最后还是蓝彩开口劝了一句，纳兰笙才默许秋池将这件雪狐大氅放在明思的衣物中。

帽儿如玉翻出这件大氅，两人皆有些默然怅惘。

后来，帽儿低低说了句，“没想到这竟是最后的念想了。”

如玉怔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将军”便顿住闭了口，终究是无言。

两个丫鬟在屋中沉默，荣烈在外间驻足，顿了一会儿后，见两人未再开口才进屋扫了一眼。一见那雪狐大氅，心中即明。虽说不上妒忌，但心里多少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儿。心下几分打算计量，便开始谋算，才有了这一番的算计。

明思先未想到这许多，但上了马车后一思量便隐隐猜到此事必有源头。有了猜疑，缘由便不难寻，上月帽儿如玉将雪狐大氅阴晒后收箱时，她也是见到了的，只是未出声。此际一联系，暗忖片刻后就明白过来荣烈的心思，故而才刻意开口。

此刻听得荣烈坦言，她不禁一笑，“就为这个？”

荣烈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明思垂了垂眸，“我离开大京时并未收拾东西，后来是五哥同蓝彩帽儿去给我收拾的东西。若是我自个儿收拾东西，按当时的我定是不会带走的。”微顿了顿，“可如今，我却庆幸五哥最后接了这件大氅。”

荣烈抬眼定定看着她。

明思唇角淡淡笑意，语声轻缓，“我给你带铃兰花时，也给他带了一枝迷迭香。迷迭香的寓意是留住回忆——我同他虽相处并不长，却经历不少。真要说起来，却是苦多于笑。最波折时，我也不是没有恨过他。可后来明白一切，我也知怪不得他。论苦，他远比我心里更苦。我尚且有可怨可恨的去处，他却连这个去处都无。”抬起眼帘望向荣烈，明思眼中满满真挚坦陈，“我原先也理不清自个儿心里究竟对他怎么想的，可后来心里有了你后，我才明白过来。这一生一世，我都是欠他的。他虽是心甘情愿，可心里对他不及他对我十分之一。所以，我欠他，我不欠他的命，可欠他这份情却比命还重。无论他生死，我终究是无法还他。如今他不在这世间，我能做的惟有两样：一是好好活着，不负他条命；二便是将他好好记着，将那些往昔都替他好好记着。我终究不能偿还他这份心意，所以，我只能替他好好记着这些过往。这样，我心里才会舒服些。”说完，明思顿住静静地看着荣烈。

她相信，荣烈会明白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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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你侬我侬（二更6000）

荣烈久久不言，半晌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弯起唇角露出晴朗笑意半真半假道，“这家伙终是抢了你一分心——”又一笑，摸了摸明思光洁的脸颊，“不过你夫君我向来大方，就不同他计较了，那雪狐大氅也别收着，老太君同母后那几件虽好也不比他这件，日后就轮换着穿吧。”

荣烈虽是故作大方，明思又岂能看不出他那一分真酸意。荣烈旁的千好百好，就这妒心一道确是胜过旁人百倍千倍。只一个青石，他就不知翻过几回醋坛子，何论是秋池？

不过明思也不揭破，只抿唇暗暗一笑，顺着荣烈揽过的手将头靠在荣烈肩上低声道，“今日我本落寞了一场。”

荣烈的手正顺着明思柔软的腰线习惯性的轻滑，听得明思话头一转便顿住，“嗯？”

明思叹了口气，又笑了笑，目光垂落脚下厚厚的团花地毯，“维维有孕了。”

荣烈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语声顿时轻柔温润，“咱们不是已经有牛牛了么？”

“嗯。”明思应了一声，语声中倒是听不出多少难过，几分平静中只带了微微的怅然，“我知道。最早我知晓自个儿身子时，其实也没多少在意。可如今不知为何，心里却好像愈发想了。每每总想若咱们有个孩子，也许眉毛似你，也许眼睛似我，又或许眉毛似我，眼睛似你。可无论似谁都是好…这样想着，心里念头便愈发重了。我原本是打算一生自在，只自己活得顺心惬意便不负上天赏我这一世。有了那样好的爹娘，兄长姐妹亲友富足，这一生，已经足够。可如今方觉咱们这场缘分才是上天赐我的最难得的一道福。咱们能有今日按理是断断不能的，我本极厌你，你原本也不喜我，更别说还隔着千山万水之遥远。即便到了今日。我有时也只觉梦中。总觉着幻境一般，生怕这一世不过是自己的一梦。看到你，看到周遭的一切才又觉真切。可心里又贪心更多一些，若有了咱们自己的血脉，哪怕有一日你我老去不在这世上，哪怕你我魂魄消散转世，可这世上也能留下我们这场缘分最真切的痕迹。”说到这里，明思轻轻笑了笑。“荣烈，我是不是很傻？”

荣烈早已听得心中万千滋味，既至甜又极涩，闻言神情不改只揽紧了明思的腰际轻轻回道。“不傻。”

他素来多智也长于口才，可听得明思这番话也一时寻不出更多言语。他原本是不在意子嗣的，遇见明思前，他因不想百年后同女人共椁同葬是连妻也不想娶的。后来即便是称心如意的娶了明思，他也是想的没孩子正好同明思二人快活一世。可听了明思这般真切的言语剖析后，他心里也生出向往。若有了孩子，哪怕两人百年后，族谱一代代相传，就算天下人都不记得了。也有他们的子孙一代代的延续，在延续生命的同时，也是将两人这份情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荣烈这才明白明思心中所想，也明白了原来明思心中对这份情和对他的深切。他是极聪慧的人，可人在局中，人在情中，再聪慧的人也会看不清。也会忐忑。他深知，他同明思之间，是他先动情。他也一直认为，明思对他虽有男女真情，其程度也远胜对秋池，可只论他们两人间，却定是他陷得更深。

虽是这般想，可他心中也无半分不高兴。只是偶尔怅然。但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了，即便他说得多，也做得更多更明显，可明思对他的这份情意也是远比他所以为的要深切得多。

心房一时胀满，他反倒是失了口才。除了蕴含万千情意的这一句“不傻”外，竟是半句他言也说不出来了。

好在明思口气中也无甚难过之意，他微微心下松气。

只听明思轻轻笑了笑，“你别担心，我现在已想通了。世间事万般变化，也有万般注定。我如今已是招人嫉妒的好日子，若再贪心，只怕老天也是不让了。佛家讲人当惜福，我又何必给自己在好日子中因贪心而寻愁。荣烈，咱们要好好的过，一辈子都快快活活的。这一世，无论谁先走，剩下的那个都要将日子过好，替对方好好的记住那些过往，好么？”

荣烈心中紧了紧，唇畔却笑意流露，“好。”

明思微笑闭眼，带了几分撒娇，“我困了。”

荣烈低低一笑，“嗯，睡吧。到了我叫你。”

明思笑笑不言，阖眼心松睡去。

明思这一觉睡得还真沉，一路睡到家门前荣烈才唤醒她。睁开眼已是夜幕沉沉，脸上睡了一道红印，荣烈看着只觉可爱，伸手替她揉了揉，马车正好驶到马道尽头，两人先后下车。

今日一番交心，两人心中情意更甚。携手回到主院，布罗便后脚过来。荣烈一看布罗神情便知有事禀报，看了一眼布罗后转向明思柔声，“你先去梳洗。”

明思也看出两人有话，也不多言，朝布罗点了点头，转身入内。

一番整理后，几个丫鬟也将晚膳摆好。荣烈也未等多久便出来，两人一道去偏厅用膳。

用得差不多，荣烈才开口，“宝光今日启程回莫氏封地。”

明思一怔，几分惊异，“那两家如今怎么说？”

荣烈摇了摇首，“也未曾说和离，不过嫌隙已深。两家都入宫说对方不是，却都没提和离的话。皇兄也只劝了几句没别的。”

“那这算怎么回事？”明思愕然。

没有和离却回了莫氏封地，难道宝光真打算回家庙清修？

平阳王妃心里定然是想和离的，可宝光最后发了那毒誓赌了她的口，她不敢在荣安面前主动提和离。这一点明思能理解。可莫清清那日分明是铁了心不想同洛河郡王过下去的，为何不干脆提和离？她同洛河郡王是不能比的，她一日不和离便一日不能再嫁，可却不妨碍洛河郡王美人环绕，再纳新人。无非就是少个正妻的位置。怎么算，莫清清也是吃亏的。

明思不理解。闹到这份上，若两家都开口求荣安。荣安未必不会同意。而莫清清最后将了平阳王府一军，所以这个头只能是莫氏先开。只要莫氏一开口，平阳王府定然会马上附和。正好一拍两散，大家干脆。

可莫氏为何不开口？

今日几位王妃皇子妃说的时候明思虽未插言，但她心里也是明了的。凭莫清清的背景和个人才貌，即便同洛河郡王和离，也未必不能寻到比在平阳王府更舒坦的日子。可她就这么回了莫氏封地——明思舒气之余也有些纳闷。

荣烈淡定一笑，眼底一丝深沉。“她的事你就别费心思了，管她如何图谋，我自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兴风作浪。”

说话间虽带着笑，但语中却有一丝冷意。

明思一愣。看着荣烈双眸，怔了片刻，轻轻叹气道，“我瞧着平阳王妃的模样像是想让古侧妃扶正呢。”

荣烈挑眉而笑并无意外，语声笃定，“没关系，不过是早些迟些罢了。”

明思颔首。

两人起身朝外，荣烈又道，“今日柯查送了帖子过来。说了明日同夫人过府致谢。”

明思还真将此事给忘了，闻言反应过来想起十六王妃的话便笑，“柯查看着样子古板，不曾想对他夫人竟那般痴情。十六皇嫂说满大京的夫人们都羡慕柯夫人呢。”

两人行到廊下，荣烈从帽儿手中接过云缎披风给明思披上，系上系带，拉着明思的手沿着游廊信步消食。一面缓步。一面笑，“只羡慕柯夫人？”

明思一愣，荣烈轻笑，“就算羡慕柯夫人，也该排在你后头才是。论才论貌，我可比柯查强多了！”

这人——明思噎了噎，又是好笑。她方才不好意思提十六王妃也说的自己，荣烈倒是一点不害羞。真正大言不惭。可她也明白，真要论，那些羡慕她和柯夫人的，只怕还真是更羡慕她多一点。

明思不说话，荣烈却笑看她，眼底唇畔皆是朗朗得色。

明思无奈在心底笑叹一声。又想起一事，“对了，没人知晓柯夫人的出身么？”

荣烈摇首，“没听人提过。若非是同娘家断了来往便是无亲可靠。她当年出嫁是从平阳王府出的门。”又笑，“怎么？想同她相交？”

明思将心底几分疑惑按下，笑回道，“也不是不可。那日看她应对倒像是个知礼之人。不过，我不知怎地，总觉着柯查好似不大喜我的样子。”

“管他喜不喜作甚？”荣烈冷哼了一声，“你若喜欢他夫人，想怎么来往便来往就是。他这人虽有些深沉心思，可对他夫人却是一门心思。她夫人若同你投契，他不会多言的。”

明思闻言一笑，“嗯，我会拿捏分寸的。”

她故意提起柯夫人也并非没有打算。颚敏同柯夫人之间定然是有些干系，故而明思还真有心思同柯夫人拉近些距离。她也不是想瞒荣烈，而是太过了解荣烈。她都能看出颚敏的反常异处是藏了些秘密，荣烈若知晓，颚敏只怕多一刻都不能留下。明思总觉着颚敏心地是纯良的，无论形容性格还是聪慧程度，颚敏都极似蓝彩。明思实在舍不得，心里只想着慢慢查探清楚再说，不愿断了颚敏的后路。

夫妻二人散了一阵步后便携手回房沐浴上床。明思白日里睡得多，上床后便精神。荣烈早打好了主意，一番低语说红了明思的脸。轻纱放下自成天地，荣烈一面动手一面低笑，万般动作言语挑逗，直把明思弄得咬唇娇喘身子绷直，目光迷离，满脸春潮，这才重重挺入。满足喟叹一声后，开始了花样百般的征伐。

这一夜，梅开三度后落幕已是两个时辰后，明思累得话都不想说，荣烈餍足得眉眼都是笑，捏着明思的腰心中犹在自得感概，自家的思思身子骨真是软得没话说，那般高难的姿势他都怕伤着，没成想于她竟是半分不难，看来下回可以试试那最难的几式了…

明思累得半分气力都无，眼睛都不想睁只想睡觉。哪里还能看到荣烈面上的狐狸笑意，更别说此际心中的一番风流打算。荣烈按摩得不轻不重。她舒服得调整了下睡姿便万般不管的沉沉睡去。

翌日荣烈早早起床，小心不吵醒明思，漱洗一番便出门上朝。

明思依旧照往常日子过，只偶尔想起昨夜荣烈的百般花样，脸上不免露出些红晕。又怕被身边的丫鬟看出自己心思，赶紧按捺住不让自己多想。心思虽是反复，可心里是真正蜜甜。

今日朝中无事，荣烈下朝也早。两人虽只分离几个时辰。可一个在家盼着，一个在外想着，荣烈一回来，两人目光相接。皆是旖旎暖意，看得身边几个丫鬟眼中也皆是心知肚明的笑意，只替两人高兴。

而颚敏站在远端，脸色虽也笑意浅浅，可眼中去浮起一丝无言复杂。心道，若是姐姐见得两人这般情形，只怕会心如刀割…这般一想，虽对明思生不出怨恨，但多少却是有几分怨恨荣烈的。可她终究是心思良善之人。心里虽恨，其实也明白归根结底是怪不得荣烈的，要怪，也只能怪姐姐命不好，运不好，错付了一颗心。

心里几番纠结后，便躲回了房间。只对兰儿说自己有些不舒服，想歇一歇。

明思接到兰儿转述的颚敏告假时也未露一场，吩咐莲花去探问颚敏，让她好生歇息，若身子不舒服得紧了，定不要瞒着，该寻医问药就莫要避讳。

莲花态度关切细声细气的说完，颚敏怔了怔。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下午明思午睡起来方才在屋中坐了一会儿，外间便传话道，京兆尹柯查夫妻携礼前来。

荣烈从书房出来，吩咐下人将客人迎到中堂奉茶好生伺候后，夫妻二人便一道朝中堂会客。

到了中堂。柯查夫妻便起身见礼。柯查态度恭谨，柯夫人面上则多了几分诚挚感激。

荣烈笑着应酬，明思细细打量了下柯查，心里估量着看面容，柯查只怕至少有四旬。听十六王妃的所言，两人成亲好像是十年十一年的样子。这般说来，柯查成亲还真是大龄青年了。须知，在这样的时代，三十岁做爷爷外公的也遍地都是。

明思心里真天马行空的跑马，跟着荣烈在首座落座，也没听荣烈如何同柯查寒暄。直到柯夫人离座行到她跟前感激深深的福身一礼，“此番小儿幸得王妃援手才未曾酿出大难，妾身也不知该如何感谢王妃恩德。我夫妻二人也不知该如何回报，不过王妃此番恩情，我夫妻二人定会铭记在心。妾身在此致谢了！”

柯夫人说话声音极为娇柔绵绵，十分好听。若非明思知晓她的年纪，只听这声音只怕还以为说话的是个豆蔻少女。在平阳王府虽也听过柯夫人出声，但那时情急之下，语声带了哭腔，后来还真是哭了。初见面虽也说一句，但那时柯夫人语声很轻，加之也就几个字，明思除了她声音好听外，也没多注意。

这一番，柯夫人说得郑重，语声虽有不符合年龄的娇柔，却丝毫不显做作。明思心中惊异几分后，好像也有些明白柯查为何将这夫人疼之入骨了。

女人的风情千种万种，最最难得的便是这种既有成熟妇人的风韵又有少女的娇柔，而这柯夫人两者皆有，却不自知。这种不自知的风情反倒让人更受吸引。

明思赶紧起身，笑着将柯夫人扶起，“柯夫人客气了。”说了这句后也不多言矫情，只问，“贵公子可好些了？”

说起儿子，柯夫人露出笑意颔首，“多谢王妃挂念。回去头一日哭闹一日后，这两日已好了。御医看过了，说并未伤着脑子，皮肉伤养好后就应无大埃只伤口深了些，日后兴许会留些印子。”

“孩子年纪还小，即便留些疤痕待日后时日久了应该也会慢慢淡化。”明思宽慰道，说着将柯夫人送回落座。

柯夫人倒是看得开的模样，言语也坦然，柔柔笑着点了点头，“男孩子留些印子也无妨。”

两个男人看着两个女人攀谈，对视一眼，笑了笑，皆不插口。

两人围着孩子说了一阵，明思是有意引话。柯夫人作为母亲也喜欢同人聊自己孩子种种。这一说便是两刻钟，说得差不多了，柯夫人的感激中也多出几分亲近之意。

柯夫人虽有个好丈夫，但因着出身不高，娘家无人，加之她性子本身就温柔，平素那些个来往的贵妇，要么是有求于她涨幅度要么是面上应承。心底看不起她。故而除了与平阳王府来往外，她是极少同人交际。如今同明思一番交流，只觉明思大方和气，言语真挚。没有半分身份架子也不拿自己当施恩人看待，言辞极是可亲。她心里感概一句后，亲近便油然而生。

最后说得差不多，她才出言告辞，道年后孩子伤好了，再设宴请王妃过府。明思自然是满口应承，帽儿也拿出明思早就备好的去疤膏药和一些补品外加荣烈原先大搜罗从铜雀大街买回的一些玩具，让柯夫人带回。

柯夫人见礼物件件都是自家孩子合用的，便知明思是用了心回礼。也不再推脱，道谢收下。

两家夫人说完话，荣烈同柯查也说了几句场面话，柯查夫妻再三道谢离去。

临去时，柯查也看出自家夫人是真心有几分喜欢同明思相交，再看向明思时，眼中倒比来时多了几分真心笑意。

荣烈并未将柯查看在眼中。他如今最是简单，柯夫人是个单纯妇人，只要对明思无妨碍，明思想怎样只随明思高兴就是。柯查真心高兴与否，他倒是懒得在意。

送走了柯查夫妻，荣烈便同明思去大花园腊梅，后又去暖房赏那一对彩鸾鸟。明思看到两只绿孔雀才想起答应荣眉明珠的两幅孔雀画前几日已经着色完毕。原本早就画好了，只送给明珠的那副用的是工笔画法。其中有一色金色颜料明思觉着亮度不够，店家应了明思迟些日子重新寻了货再送到王府。故而才多等了几日才完工。

这几日先是去平阳王府后来又是去冬狩猎，还真把这事给忘了。明思想到此处便吩咐帽儿将两幅画收拾装匣，遣人分别给荣眉明珠送去。

帽儿将两幅画交给大管事，大管事吩咐了两个办事妥帖的大丫鬟办差，“绮虹去宫里。苗玉去右柱国府。路上小心些，莫误差事。”

两个丫鬟恭声应下，分别乘车出府。

绮虹坐着马车一路行到宫门，方下车便见太子从宫门出来，赶紧上前见礼。荣俊扫了一眼马车上的标记，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看着绮虹手中的长匣子，“可是送东西进宫？”

绮虹恭谨点头，“回太子，是王妃让送给九长公主的。”

荣俊本随意问了一句便准备提步，听得“王妃”二字又顿住脚步，“哦”了一声，“送给九长公主？是何物？”

“是王妃画的一副唬”绮虹笑道，“九长公主极喜爱殿下送的那对彩鸾鸟，王妃便画了画送给公主。”

荣俊一愣，须臾才点了点头，“去吧。”

绮虹行了礼，拿着画到宫门前亮了明思的牌子让人传话。不多时，便有青衣小太监将画接了过去，送入宫中。

绮虹交托完便离去，却未注意太子府的马车还一直停在一侧未动。

绮虹离去后，荣俊从马车下来，经过宫门时，侍卫虽诧异太子这般快便去而复返，但也只心头诧然，面色无变地照常恭敬行礼。

荣俊入了宫门，直朝荣眉寝宫行。

到了荣眉寝宫前，正好赶上送画的青衣小太监同荣眉身边的大侍女青黛在交接。青黛打开匣子，将画展开审视，还未细看一抬眼便见太子身形，赶紧将画卷好，向荣俊恭声行礼。

荣俊极温和的一笑，“小姑姑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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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谢谢大家的粉票打赏，再度道歉这回只顾了自己的情绪没给大家打声招呼。下回不会这样龟缩了，以后一定会跟大家说清楚。

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

6000奉上，回群里虚心接受批斗…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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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晓来有踪（一更6000）

青黛笑着点头，“公主才直念发闷，这头睿亲王妃就送了画来，太子爷又来了。太子爷请——”说着，一面让过引路。

荣俊浅浅地笑，提步入内，“睿亲王妃的画么？”

“正是。”青黛落后一步跟着，笑道，“公主同睿亲王妃亲近，前些日子见了那对彩鸾鸟喜欢得紧，后来睿亲王妃就应了给公主和明珠郡主各画一幅彩鸾鸟图。公主一直等着，上回去还没画好，一直盼着呢，说要挂在寝宫里，天天都能看。”

荣俊笑了笑，方想再说什么，前方荣眉就带着两个侍女笑盈盈地迎了出来，“俊儿。”

“小姑姑。”荣俊笑意儒雅，“方才去了母后宫里，顺道过来看看小姑姑。上回送的东西，小姑姑可喜欢？若不合意，府里还有不少，小姑姑再去挑挑。”

“真的么？”荣眉笑嘻嘻，“那我下回就去挑。”

荣眉停住步子，等荣俊到了跟前，两人一道朝内行。到了外殿，荣眉请荣俊落座，自己也在桌边坐下。

侍女奉了茶点上来，荣俊看了一眼青黛手里装画的匣子，笑道，“可惜彩鸾鸟只得一对，我想着上回错落了十七叔的大婚，就补做大婚贺礼了。”

荣眉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没事，送给思思姐姐也是一样的。”

青黛笑着上前，将匣子打开，“公主，睿亲王妃将画送来了。”

荣眉蓦地惊喜，“送来了？快打开我看看。”

一面说一面站起，同青黛一起将画轴展开。一副栩栩如生的孔雀图便缓缓展露眼前。整个画轴长五尺，宽两尺。偌大一副画中正是两只绿色的彩鸾鸟。雄鸟开屏求偶，华丽绚烂的尾翼展开如扇，头上顶冠精致华美，若在起舞。正情致跳动的望着雌鸟。雌鸟远不如雄鸟美丽，却有一副矜持自傲的神情，站在一丛牡丹花旁。偏首用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似对雄鸟不屑一顾的骄傲，可目光却似偷偷注视。

这幅孔雀图，并未清晰的将两只彩鸾鸟的羽毛形态勾勒全然清晰，可彩鸾鸟的美丽却分毫不损的跃然纸上。最最精妙之处，是将两只彩鸾鸟的动作和眼神扑捉清晰，描绘得淋漓精致。一眼看去，哪怕再不懂画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一对打情骂俏的爱侣。

整副画灵气十足。

“真好看！”一旁的几个侍女也围了上来，一个侍女接过荣眉的手，举着画轴的另一端，同青黛将话完全展后。情不自禁的惊叹，“这鸟简直跟活了似的！”

其他几人也目露惊赞的连连点头，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道，“想不到睿亲王妃的画这么好！宫里的画师只怕也只能画成这般。这彩鸾鸟真漂亮！”

另一个活泼些的也点头符合，目光一霎不霎的盯着那华美展屏的雄鸟“这可是夏沥的圣鸟，咱们也算有福气——我看真鸟也差不多如此吧。”

几人欢喜的七嘴八舌，青黛抿唇笑，对几人点了点头，“瑞琴王妃画艺高超。真鸟也确是这般。”

荣眉喜不自胜，也不理会几个贴身侍女的说话，直看得爱不释眼。众人都被眼前的画中彩鸾鸟迷住，都是女子，自然对美的事物天生没有抗拒力。反倒是忘了还有一个太子爷贵客在场。

荣俊站在荣眉身后两步远，面目似沉静地盯着眼前这幅巨唬侍女们和荣眉的惊叹笑语都没进入他的耳中，此时此刻。他心里只一句——原来，她的画竟然画得这样好？

心，不知为何跳得有些快。

原来，她也会画画也画得这样好…比他见过的那些贵族少女画的要好得多得多，甚至比他见过的一些宫中画师还画得好。

荣俊心中波涛起伏，面上却是故作的平静。

此刻，他是惊异的。在搜集的资料中，有提到过她有一手堪称大家的书法。可他没想到，她还有这么高的画艺。即便他这个外行都能看出，她的画艺水准只怕不在她的书法之下。

只可惜，他不懂画艺。他也辨不出画风，辨不出这画同他原先看过的画是否画技类似。可莫名的，眼前的画似乎有一种熟悉感。无法用语言来描绘。只是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心慌，又有些莫名的激动。

荣眉转过身笑，“思思姐姐的画好吧？”见荣俊还在怔愣，她又笑，“明珠的那副也好看呢！同我这幅不一样的画法。思思姐姐说我这幅是写意画，明珠那副用的是工笔唬颜料都是特意定制的，用了三十多种颜色呢！早前就一个金色的颜料就寻了半个多月才寻到，要不早就画好了。”

荣俊慢慢地回过神，眸光微微一闪，唇边露出笑意，“是么？想不到十七婶画技如此高超，还真是没想到。”

荣眉莞尔，很是与有荣焉，“思思姐姐字儿写得好，还会写狂书。十七皇兄都说他不如思思姐姐写得好呢。思思姐姐画也画得好，还会讲很多好听的段子，对了，思思姐姐的绣活儿才漂亮呢！”

“刺绣？”荣俊蓦地抬首。

荣俊的声音有些提高，荣眉一愣，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

察觉自己失态，荣俊定了定神，露出自然些的温和笑意，上前两步看着画对荣眉打趣笑道，“真有那般好？是同小姑姑比么？”

荣眉被这一打趣倒忘了方才荣俊的异样，红了脸羞恼道，“当然不是了！我哪里能同思思姐姐比，只怕她闭着眼睛都比我绣得好。云绣斋就是思思姐姐的铺子，你去问问就知道了——是大京里最好的绣坊。云绣斋的绣艺针法，外边的人想学都学不到。我可没瞎话，你去问就知道了！”

荣俊怔了怔，忽地想起冬狩那日荣烈那身被众人调侃欣赏的新衣。当时他有些走神，也没注意听，恍惚是说是她亲手做的。

荣眉说完不理会荣俊，指挥着侍女将画挂到她的寝宫。

荣俊垂眸片刻，才笑着同荣眉告罪赔了个不是，把荣眉哄高兴了。才告辞离开。

再度走到宫门外已是彩霞满天，黄昏来临了。

康全迎了上来，“殿下？”

荣俊“唔”了一声，提步上车。康全愣了愣，见荣俊似有心事的模样也就将疑问咽了下去，没有问他方才又返回宫中。

荣俊阖眼靠坐车壁，康全在对面偷觑一眼，只觉怪异。

他是极熟荣俊的。很明显，荣俊这一趟入宫后，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可荣俊不开口，他也不敢相问。

车中一片静谧。只闻车轮轱辘轱辘轧过青石板的声音。

良久之后，荣俊淡淡出声，“听说云绣斋的东西不错？”

康全一愣颔首，不明白荣俊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女人喜欢的东西来了，却还是恭声回道，“听说是京里绣活儿的头一份儿。不过云绣斋规矩大，绣娘身份隐秘，听说一共也只二三十个绣娘，故而出产并不大。所以也不大招人嫉恨。”

虽不知荣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康全还是将他所知的都说了。

荣俊闭眼微微一笑，似自语，“她很聪明。”

康全笑着点头，“可不是，不论白玉楼还是云绣斋天衣坊，听说都同同行处得极好。稳稳当当的赚钱又能不招人恨，这可是本事。”

“去买些云绣斋的绣活儿回来。”荣俊开口。

康全一怔。“殿下想要添置什么？”

“随意吧，我就看看。”荣俊道。

“殿下若是想看的话也不用买，纳兰侧妃陪嫁的绣品都是云绣斋的。”见荣俊睁眼，他又赶紧解释道，“闽侧妃说过一回。”

荣俊又闭上眼，没有做声。

车厢内又恢复了平静。

康全有些纳闷，总觉得今日荣俊比往常更怪异了许多，忍了半响忍不住。“殿下——”

荣俊“嗯”了一声。

“殿下，”康全试探着问，“殿下今日可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荣俊久久沉默，久得康全差点都以为他不会出声了，荣俊才缓声低沉问了一句让他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你说。一个人的性子会变么？”

康全不理解，可不回答好像也不大好，他努力想了想，“听说人若遭逢大难，性情会大变。”

“遭逢大难”荣俊静默许久，“是么？”

语声低不可闻，康全没听清，荣俊却闭了眼靠住，不再出声。

康全愣了愣，只觉满腹疑问——殿下…这是在说谁？

太子府四侧妃的院落都以水名，明汐的洛水院位于太子府西南面，同华侧妃的衡水院遥遥相对。

明汐这段时日很是不安。

今日是十二月十九了，太子回府已近两月，可一回都没召她伺寝过。同太子出使前相比，可谓天下地下。府中的下人见惯眼色，如今对她也愈发懈怠了。下人都如此，更莫说那三位侧妃。每回碰着都是冷嘲热讽，不知太子为何冷落她，她也不敢像以前那般嘲讽回去，只好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可心里却是发慌得紧，总觉着有什么事儿发生了似的。

晚膳也没心情用，随意吃了几口就扔了碗，又发作了一个二等侍女，明汐阴着脸坐在桌边。

几个近身大侍女不敢近前，只畏手畏脚的站在一旁伺立。

灵香扫了其他三人一眼，赔笑开解道，“娘娘，殿下在鹿园用的晚膳，并未去其他娘娘处。”

明汐的脸还是阴着，却比方才好一些了，“是么？”

“嗯，”灵香上前摸了摸茶盏，让其他侍女换了一盏热茶上来，双手奉给明汐，“娘娘用些茶。”

明汐接过，灵香又讨好笑道，“殿下这回回来差事好像不少，华侧妃那儿好像也只召过两回——”

话还没完，只听“哗啦”一声，明汐重重地将茶盏砸到了地上，茶汤碎瓷四处溅开，灵香吓得一退！

明汐美艳的面上煞气冰寒，“本宫可问了你，要你来多嘴！”

只召过两回——那她这个一回也没召过的又算什么？

见明汐蛮横发狠的样子，灵香将心底厌烦按捺住，这个女人如今是愈来愈难伺候了！心里虽恨。但面上却不敢露分毫，更不敢躲开。摔东西还算好的，再一个不高兴，她胳膊上又该被拧淤青了。

灵香恨恨，人家主子身边的大侍女都是得宠的，可她们这个主子简直是个夜叉，她们四个身上都没断过伤！什么“本宫”？一个太子侧妃也好意思称自个儿“本宫”——也就敢在这个院子里拿横！

灵香强笑着上前，“娘娘息牛别气坏了身子。殿下在府里，那些个人都盯着。娘娘也知道这府中妒忌娘娘美貌贤惠的人多，知道的说娘娘失了手，不知道的还不知会编排些什么。传到殿下那里。只怕也不好。”

见灵香会说话，明汐被那句“美貌贤惠”恭维住了，心情略略好了些，脸色稍霁，“嗯，收拾了吧。”一顿，“匣子里那根金雀簪赏你了，自个儿去拿。”

灵香心中一喜，恭声谢赏。

明汐虽是喜怒无常。但出手倒是向来大方。

“好好听话，”明汐目光从其他三个侍女身上扫过，“只要你们对本宫忠心，好处少不了你们！”

明汐疑心重，太子府虽也配备了胡人大侍女，但她也只肯让这四个她自己买来的汉人侍女近身服侍。

四个侍女连忙应下。

明汐满意地点头，正想说什么。只听外间侍女喜声，“殿下来了！奴婢参见殿下！”

明汐并灵香四人倏地惊喜，灵香最先反应过来，“快收拾！”

其他三人这才醒神，四人一起七手八脚收拾这地上的茶叶碎瓷，也来不及拿器物，只能用手拣起。

明汐也有些慌，催促道。“快！动作快些！”

说着整理下衣装，快步朝外行去。

走到门前，便见两个侍女打着宫灯在前引路，已经到了庭中。荣俊一袭月白缎袍，披了一件靛蓝裘氅，衬着英俊的容貌。施施然的步伐，很是一派玉树临风的清贵儒雅。

明汐喜上眉梢，仪态万千的迈出门槛，分花拂柳的行出几步到台阶前福身曲膝，“臣妾参见殿下——”

荣俊行到台阶上，含笑伸手扶起她，“起来吧。”待明汐含羞带笑的起身，荣俊携着她朝内，“爱妃最近可好？”

明汐满心都是欢喜激动。荣俊向来都极少到四个侧妃的院子，往昔都是将妃妾召到主院伺寝。她这洛水院，荣俊还是第一次涉足。明汐早打听过了，荣俊除了去了几回闽侧妃的觞水院，从未去过其他三侧妃的院子。即便是去觞水院，也是去看小公主，且并未留寝。

将心中惊喜按捺住，明汐尽力展开一个柔美的笑容，带了几分娇嗔幽怨的，“臣妾许久未见殿下，如何能好？”

这时两人已走到屋内，灵香等四个侍女已将地上脏物拣得差不多了。可时间紧迫，青玉地面上还是漏了些极细小的白瓷和茶水痕迹。

明汐见荣俊的目光从地面一掠而过，心里不由地有些慌，陪笑道，“方才臣妾失了手打碎了一个茶盏，倒污了殿下的眼。”

荣俊扫了一眼几个侍女的面色，心中已明了，却笑，“无妨，到爱妃房里去坐坐就是，说来，我还没见过爱妃房中是何布置。”

听得荣俊提议，明汐心中一跳，喜色浮上脸，“殿下这边请——”

两人朝内间行。到了明汐寝房，只见陈设处处奢华，颜色也用得极为鲜艳，倒比闽侧妃的屋子还来得精致华美。虽是奢华，但还是有几分品位的。

荣俊看了一圈，将目光落在那檀木拔步床前的大红帷幕上。只见大红缎地的帷幕下方垂着银灰色的流苏，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花上还有活灵活现的蜂蝶在翻飞。

粉色牡丹花瓣是渐变色的，似乎厚薄也有不同。

荣俊故作随意的上前，伸手摸了摸，顿时心跳如剧——果然是下厚上薄！

这般颜色和厚薄的渐变正好从视觉上让牡丹花鲜活了起来。针法也极细致，稍微隔远些，几乎同真花一般视觉效果。

是顾绣么？

前世虽同岳母的公司有生意来往，但并非是服装行业。他只知她继承的是她外公的顾绣针法，可对于顾绣他并无多少了解。只有一回，岳母提过一次。四大名绣中的苏绣是在顾绣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故而，后世的顾绣也融合了清代苏绣“针神”沈寿的仿真绣。岳母还说了一些专业针法术语，当时他志不在此，也没怎么听。

后来在她的房间里，看到她的那些绣品时，他才真正惊异了一回。

可他记不得了，当时虽将那些绣品翻看了一遍，但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副巨幅的八达岭长城。她的绣品很多。他似乎记得也有牡丹，但具体她绣的那牡丹是什么样的，当时潦草看过，又相隔时日遥远。他真想不起细节。

荣俊叹气，如果眼前是一副长城图，他一定能分辨出。想过后又自嘲一笑，若真是绣的一副长城，只怕也不用分辨针法了。只看布局，便一眼能明。

可就算不是长城图，这样栩栩如生的绣艺，这样特异的针法，不是正合了那“仿真”二字么？

荣俊只觉一颗心起落不止。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是期待还是紧张。

高超的画艺、独具一格的绣艺…会是她吗？真的可能是她吗？这样的巧合，难道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荣俊有些激动。他努力搜索记忆，想多寻找出一些对她的了解。可想了许久还是无所得。

他原来就没在意过她。如果不是最后走近她的房间，他甚至连她会画画会刺绣都不知道，他又如何能知道她还有什么特长习惯？

可一个从来怯懦胆小。从来默默无闻，随时都能湮没在人群中的女人，会一下子变身成一个聪慧之极、灵气满身、让人挪不开眼的女人吗？

荣俊莫名生出些焦躁感。

眼前蓦地浮现出白玉兰林中的那副唯美之极的画面，那个石青色的婀娜女子身影，双颊如玉，在阳光中，那肤质美好得似要化开一般。

那美得似在心底有羽毛轻抚般的歌声，听在耳中宛若天籁。却让人的心一刹那便生出从未有过的宁静。

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身纯净的女人，一颦一笑，干净灵气得如同水晶。

那副拥吻的画面美得不可思议，可那一刻，他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莫名恼弄—那一刻，他便清楚自己是嫉妒了。

他从来没有嫉妒过。

哪怕前世他养了个一个女人同小白脸勾搭。哪怕前一世知道杨颖琪同胡之文在一起，他也没有妒忌过。

他上别人的女人，别人上他的女人，男人女人，不就这么一回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看到荣烈深吻她时，他真的嫉妒了！甚至现在想起那副画面，他心底就莫名窜起了一簇恼怒，很是不舒服！

早前的焦躁和此刻的怒火交织，让荣俊不自觉的绷紧了面容。

见荣俊伸手触着那帷幕上的牡丹花不动，明汐有些愕然。先前见荣俊提步朝床前走，她本暗喜。朝灵香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女就悄悄退了出去，还将门带拢了。

可荣俊走到那帷幕前竟然就不动了，也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是有些发呆。

明汐不明所以，可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岂能错过，摆出一个柔媚的笑颜，她款步上前抱住荣俊的胳膊将凹凸有致的身体贴了上前，语声酥媚，“殿下怎——”

还没等她说完，只觉一股大力拉着她朝前扑了两步，下一刻，荣俊将她推趴在床沿上。再下一刻，身后的裙裾被掀起，中裤拉下。里面的亵裤的开档的，荣俊一把将挡在下方的裆片扯开。

腿间一凉，手和腹部也被床沿撞得生疼，明汐惊呼了一声，“殿——”

“下”字还没出口，荣俊已经大力的将她的腰部狠狠按下，下一瞬，荣俊已经重重的顶了进来！没有前戏，没有准备，下面还干着，荣俊又用力极重，明汐只觉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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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戏中看戏（二更6000）

她向来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疼得眼泪都下来了，“殿下”

荣俊掐着她的臀，狠狠撞了几下停住，语声似乎有些冷，又有些似笑非笑，“怎么？爱妃不喜欢么？不是怪孤冷落了么？真不喜欢，那就算了。”

说着便要作势退出。

明汐心中一慌，哪里愿意让荣俊就这么走了，忙不迭的转首露出娇媚羞怯笑容，似娇羞般低声，“臣妾喜欢…还请殿下怜惜着…臣妾…臣妾有些疼”

荣俊的目光在明汐那美艳的眉目间一落，忽地伸手朝前将明汐的脸按下，下身猛地撞入，然后便开始了频率极快的挺动。明汐适应了这一会儿，也渐渐湿润，这般猛烈的力度，让她也慢慢得回妙感。虽是脸被荣俊的手侧压在锦褥上有些不舒服，她也深深浅浅的娇吟开来。

见明汐归顺，荣俊收回手，明汐方要抬首起来，荣俊低低冷喝一句，“就这样，不许动！”

明汐一滞，也不敢乱动，就维持着这个姿势。

荣俊掐住她的腰动了几下，见明汐贴在锦褥子上，还用一只眼使劲的朝后看他。发觉他的视线，明汐还娇嗔地抛了个媚眼儿。

荣俊蓦地有些恶寒，猛地将堆在明汐腰间的裙裾掀起，朝前一兜，重重叠叠的繁复宫裙纱缎就将明汐的整个上半身连头带身子全盖住了。

不待明汐做声，荣俊便闭着眼大力的冲刺起来。身下的女体虽也娇柔诱人，可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外一张欺霜赛雪的如画容颜。

那双湖水般澄净清透的剪剪秋瞳望着他时，他看到那墨玉般的瞳仁中有自己含笑的倒影…

她身上不似别的女人充斥着各种脂粉混合成馥郁香气，只那日在树下，他靠近了，才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有点像茉莉的香味，又不全然相同，不像似涂抹上去的。倒像是她肌肤间散发出来的。虽淡却似悠远，同她的人一样让人舒服。

很让人有一亲芳泽的欲望…

想到此处，荣俊只觉下腹一紧，极致高点顿时突如其来。他咬牙猛顶了几下，一股畅意便汹涌而出，舒服之极！

他不禁露出喟然的叹息，可就在这时，明汐忽地高声呻吟了起来。语声极高，显然是有些做作。荣俊经历丰富，经验更是不消说。只听明汐那迟了一步后知后觉的声音腔调便知她是故意做出到了极致的态势，加上明汐存了些刻意的心思。想让人知晓自己被宠幸，故而，语声比平日还拔高了些，听起来不免有些刺耳。荣俊那股因臆想得来的畅快之意瞬间便如被戳破的气球一般，一刹那便断开消逝。这种从高处骤然落下的感觉，让他旋即冷了脸。

偏生明汐还半分没未觉察，荣俊倏地从她身体中退出后，她赶紧夹紧了腿，整理了下衣物。尽量姿态优美又带着几分娇慵的直起身，然后就势躺上了床。又拉了一个靠垫垫在腰下。打整完毕后，才娇羞抬眼看向荣俊，“殿下好生”羞涩一笑后，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弄得臣妾都软了力气了”

荣俊本是一腔恼怒，此际见明汐一番做派。还弄了个垫子垫在腰下，不禁带了几分奇异不解的目光看着明汐，“你垫垫子做甚？”

“殿下——”明汐拉长了声音唤了一声，欲嗔还羞地看着荣俊，“人家说，这样容易有孕…臣妾想替殿下生个小皇子。”

荣俊“哦”了一声，本想提步离去，忽地心中一动改了主意。露出一丝笑意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在明汐高耸的胸部抚了一把，“爱妃近段时日可回过纳兰府？”

听荣俊提到这个，明汐脸上先露出一丝厌恨，很快又楚楚可怜的垂了眼，“没有回过…自从臣妾——他们都不理会臣妾了。”

荣俊轻轻笑了笑，似乎是安抚。“不碍事，日子久了，他们自然知道你的好。反正你如今也是孤的人了，他们也不过是一时之气。”

听到荣俊的柔声抚慰，明汐露出害羞般的笑意，“臣妾也是这样想的。”

荣俊赞许的点了点头，“听说你同睿亲王妃是一同长大的？”

自明汐入府，荣俊还是头一回这般同她话娘家家常，虽提到明思让明汐不舒服，但这般难得的闲聊，明汐自是不舍放弃。遂颔首柔声，“府中姐妹都是一处上家学一处长大，老太君也时常将姐妹们召到颐养院团聚考较学问。不过六妹妹是在边郡出生，后来才回府里的。十岁那年又得了一场大病去了别院，说来，六妹妹只上了三年多的家学。我同其他姐妹都是五岁启蒙，一直学到及笄。”

明汐这话听着好像只是表述，可言下之意却是将明思点了出来。只上了三年多家学同她这上了十年家学的自然是不能比的。荣俊见惯人情，明汐这种隐晦的踩低他人捧高自己的说辞，他自然是心如明镜。

心底嘲讽地的一笑后，荣俊面上仍是温和亲切的笑意，故作不解的“哦”了一声后，“睿亲王妃怎么才上三年家学？五岁启蒙上到十岁不也该有五年么？”

“殿下有所不知——”明汐笑着起身伸手抱住荣俊的一只胳膊将脸贴了上去，“六妹妹是六岁才从边郡回府，回府后又被司马陵的豹猫吓得落了回水，大病了一场。晕迷了半个月才醒，醒来就不说话也不认人。那时候都怕姐妹们吓坏了，府中下人都说六妹妹高热烧成了痴傻。后来过了好几月，六妹妹才开始说话。老祖宗怜惜她，又养了些日子才让她同我们一道上的家学。”

六岁落水，那就是十二年前…荣俊心房猛地一跳！他是十二年前的五月！

尽力定住神，荣俊不以为意的问，“落了回水也那般严重，可是冷月里？”

荣俊的语声自然，明汐也没察觉异处，她想了想，“也没多冷。好像是二月里，都开春了。她是身子骨弱，听说胎里就带了寒气。”说着瞄了荣俊的俊脸一眼，故作了些关切的叹息，“六妹妹也可怜，原先在秋府的时候，她那婆婆就是嫌弃她不能生，差点休了她。都开了祠堂。把老太君和我都请了去。后来还是我说了不少好话，她婆婆才送了口让她留下。唉，也不知她是怎么回事？她那婆婆还疑心她在外头有人。六妹妹也是不注意，偷偷烧了些书信被她婆婆的人抓了现行。她也说不出信是谁写的。我虽是看在姐妹情分上替她求了情，可现在心里也没想明白，她好端端的烧什么信。”

荣俊在听到“二月”两字的刹那间心中就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是一月死的，他是四月出的车祸。他从这个世界醒来是十二年前的五月，而她是二月…

都是相隔三个月…

心房中的一颗心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快！

他只觉口中喉咙都有些发干发紧！

待明汐那一长串话外有话的话说完，他才似平静的接了一句，“是么？那你们姐妹在家学中各有哪些长处？”

明汐抬首娇笑，“殿下你猜？”

荣俊此际心中没耐性之极，可为了套话也不得不做出温和之色。伸手捏了捏明汐的脸，半真半假地，“快说——不说我可就走了。”

明汐将荣俊的动作当成了打情骂俏，很是受用喜悦，娇嗔地看了荣俊一眼，“家学中学女艺同五艺，琴棋诗画加上绣艺。三姐姐的书读得最好。是大京中出了名的才女。我读书比三姐姐略差些，只琴艺上有些天赋，在百花会上拿了琴擂。其他姐妹都平平，七妹妹的字儿写得好些，可在京里也不算太出众。六妹妹喜欢刺绣，我们几个姐妹都懒散，绣艺上没怎么用心，故而要比六妹妹差些。”

明汐这番话倒大半是真话。她也没敢胡乱吹嘘。毕竟这些事，只稍微一打听便能知真假。只说辞间用了些用心，使了些小心思。

荣俊听在耳中，自动过滤掉明汐那些故作聪明的自我抬高之词，只拣自己想听的信息。点了点头后，他又随意般的问。“那画艺棋艺那些呢？你们几个姐妹谁有天赋些？”

明汐故作情趣地吃吃笑，“殿下若问这个，只怕要让殿下失望了。我们几个姐妹于这两道都平常得紧。李师长同柳师长都说我们姐妹于画艺棋艺上资质平平，虽说不上愚钝，但也无甚天赋。”

资质平平？荣俊在心中轻嘲挑眉。

荣俊低头看着明汐温和道，“你不喜欢睿亲王妃？”

明汐的笑脸瞬即滞住，荣俊的语声温和，虽是问句语气中却有一丝肯定。她本能的想否认，却在荣俊看似温和的笑容下退缩了，“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六妹妹原先在笙弟面前说了一些对臣妾有误会的话。原本笙弟同我最亲近，后来却只同六妹妹好。臣妾心里才有些委屈…臣妾还是想同她修好，可六妹妹如今做了睿亲王妃，对臣妾却有些疏远了。臣妾去了过几回，她都不肯见臣妾”

明汐竭力做出一副泫然欲泣之态。

见你？

荣俊心里冷笑。她那样聪明的女人，只怕早就猜出秋池之事同你有关。不想你死就不错了，还会愿意见你？

荣俊微微笑，“你五弟不是和你一奶同胞么？他们关系很亲近么？”

明汐有些暗恨。她方才有意无意暗示了那般多明思的不好不规矩，可荣俊似乎充耳不闻。堂堂的亲王王妃被前任婆婆疑心红杏出墙，这样大的疑问，荣俊都似乎没听出来，反倒是只问这些很是戳她心窝子的话——明汐垂眸掩去眼底的恨色，抬首扯开一个柔柔笑容，“笙弟对我有些误会，那时我想着六妹妹在府中也没其他兄弟姐妹理会。若说多了，笙弟只怕会以为六妹妹是故意中伤我。反正我是做姐姐的，吃些亏也无妨，也就由得他们好了。心里虽有些委屈，可比起血缘情分也算不得什么。故而也没多解释。后来，我顺了殿下——后面的事儿殿下也知晓，原先那些小嫌隙就更无关紧要了。反正就是没有原先那些误会，他们也是要同我生分的。”说着低低叹气幽怨道，“我就是个笨的。我入了太子府。可六妹妹不也进了亲王府。到如今，我成了个见不得人的，六妹妹倒是成了纳兰家的宝。五哥对她比我这亲姐姐不知要好多少倍，就连我娘也只说我的不是。”

“那你觉得自个儿可有不是？”荣俊似笑非笑，也不去纠正明汐口口声声的“臣妾”变成了“我”字。

明汐颦眉哀怨，“我是笨了些，不会做人，可真要说不是。我能有什么不是？我不及六妹妹本事会做人，可我也是一心为着他们好。就说原先在宫里时，我也未曾行差踏错过。司马陵不把我当人，宫中那些个奴才皆是捧高踩低之辈。我一肚子苦处也没地方说。母亲同老祖宗也不理会，每回写信只训诫我贤良淑德。我哪里不贤良淑德了？可到最后我得了什么？司马陵要了我身边的大丫头做夫人，”顿住，看了荣俊一眼，语气更哀伤了几分，才将真正想说的故作诉苦般的说了出来，“那个贱婢最后竟然还说司马陵心里念着个女人，说我连她一根头发脚趾头都及不上——殿下你说，一个贱婢都这般埋汰我。我还有什么想头？那司马陵也当我什么人，他真要念着别的女人，我也不是那等拈算小气容不得人的。他是堂堂太子，喜欢哪个只管抬进宫就是，何苦那般折辱我？就算嫌我，他只发话，我大不了守着青灯不相扰便是。他自以为自个儿金镶玉。可我不过是投错了胎生在了宫选年的纳兰府，上官皇后又看中了我，为着一家亲人，我也原本是一心想做好自个儿的本份。可他竟那般辱我，我平素连太子寝殿也不能迈进一步。可我那时却不知为何，只想着可是自个儿何处做的不好，心里想着怎么改就是。直到了殿下来的那日，那个贱婢紫茹才说了那话。原来不是我的错处，是他看上了旁人！”

说到最后，这些本在明汐心头猜疑辗转了无数次的话渐渐地让她忘了掩饰，语声中也带出恨意。

从宫破那日起，对紫茹的话一开始她是不信的，但后来她细细回忆种种痕迹。疑心也慢慢起来了。再加上老夫人过身那回回府，三夫人面对她的刺探时那明显躲闪心虚，她便觉得紫茹说的不仅是真的，还很可能就是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明思的样貌是宫选前就恢复的，在意识到这点时，她就生出了些怪异的感觉。

司马陵若真是因为一个女人而不碰她，那说明这个女人在他心里应该不是一般的看重。可即便的看重，也没理由不碰她。他不也碰了其他女人么？什么缘由能让司马陵宁愿碰紫茹那个贱婢也不碰她？

——除非是他知道明思不待见她！更有甚者，也许是明思在司马陵跟前说过她什么。

让她怀疑明思的还有一个缘由就是，凭司马陵的身份和建熙帝上官皇后对司马陵的宠爱程度，天下还有什么样的女人司马陵不能迎进宫？

真要说，按大汉宫制也就是除纳兰侯府外的其他三大侯府的小姐不能。可她素来爱同人攀比，尤其是大家一般身份的其他三大侯府。对那三家的小姐，她都熟悉得紧。除了上官侯府的上官惠、欧阳侯府的欧阳倩，其他那些个嫡女庶女根本无甚出挑处！即便的上官惠同欧阳倩论才艺也不过同她在伯仲间，论貌却要差她一筹半，她不信自个儿及不上这两人！

更何况，除了这两人因受上官皇后和欧阳太后的宠出入宫闱的时候多些，其他人根本没什么机会同司马陵碰面。而看司马陵同这两人相处时，她也看不出有何另眼看待处。真要说起来，倒是不耐烦的时候多。百花会那回，上官惠那番作态，她岂能看不出上官惠对司马陵这个表哥是存了些倾慕的。莫说是上官惠，大京中的那些个名门贵女只怕十个有九个心里都是对司马陵这个太子含了些春意的。那十个中剩下的一个，也不是不喜欢而是自个儿姿容太差自惭形秽！

明汐也不是一点聪明都无的蠢人。将这些不可能的人选一一筛选后，明汐心中剩下的答案就只一个——司马陵心中的那人很可能是罗敷有夫的已嫁之身！

明思在别院住了四年，男扮女装的在外做生意。盛德楼他们就见过，司马陵还亲题了匾额。这是她知道的，那她不知道的呢？而后来，司马陵还去过北将军府多次…

这些疑问，这十个月来她曾反复的琢磨无数次。猜疑越来越多后，在那次刺探三夫人之后，后来她也试图再套话，可每回她才隐约提了个头，三夫人就马上将话转开了。

她确定三夫人是知情的，也由此确定了司马陵心中有人这件事是真的！连她母亲都知道这件事，如果这个人同纳兰府没有干系，凭她对三夫人的了解，三夫人早就会忿忿为她这个女儿鸣不平了。如何还会遮遮掩掩？

只有明思，因为她闯宫救了笙弟和祖父，后来又攀上了睿亲王，所以三夫人才会对她隐瞒。

如果明思真同大汉太子有过纠葛，这可是天大的丑事，荣氏皇室如何能容下？纳兰府自然要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

心中几番喜很后，她也试图上睿亲王府意图试探，可那该死的明思竟然不见她，躲起来装病…

偏生荣俊自出了一趟门后回来无端端地就冷落了她，内忧外恨让她只差没把银牙咬碎！

明汐面上忽寒忽恨，本是存了别样心思的一番话说到最后却勾起了她自己的一腔怨气。心里胡想乱想不自觉就陷入了那些让她愈想愈恨的心绪中，倒把身边的荣俊给忘了。

望着明汐面上的阴晴变幻，荣俊如何看不出她此刻心中的恼怒嫉恨。他心中只觉嘲讽。明汐说司马陵不待见她，这点自是不消说的。可明汐将自己描述成不得不嫁司马陵的模样，那真真是讽刺了！

司马陵有大汉第一美男之美誉，且又是那样的身份，明汐这种贪权势贪美色的性子会不去抢？真当他有那般好糊弄？

不过他倒是几分好奇，那美玉般的大汉太子司马陵难道还真的心里有个女人？荣俊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他本是有些不信，明汐这样的女人十句话里能有一句真的就不错。

可看明汐竟然说着说着就失神了，眼中的恨嫉都忘了在他跟前藏住，他还真有几分惊奇——这话难不成还是真的？

但荣俊对明汐这样的女人实在太过了解。就算是明汐说的是真话，只怕也是存了别样的心思。否则，这样扫颜面的话，明汐岂会无端端说出来让自己没脸。

不过，且当趣味听听也无妨。

荣俊噙笑挑了挑眉，抬手在明汐面上抚了一把，语声戏谑中带了几分轻佻，“爱妃怎不说了？可是想到旧事伤心了？司马陵这般没眼色，放着爱妃这大京第一美人不疼，心里念着别人？”

荣俊这一开口，明汐这才心头一吓回过了神，忙不迭的收敛起表情，半垂首作势用罗袖揩了揩眼角，“臣妾…想起那些苦日子心里就忍不住难过，还望殿下恕罪才是。”

荣俊心底只觉好笑，面上却露出一抹宽容的笑容，揽过明汐，“孤怎会怪罪爱妃？心疼还来不及呢。”

明汐趁势偎进荣俊的怀里，“不瞒殿下说，臣妾虽对司马陵无甚情意，但他那般折辱于臣妾，臣妾心里也曾梦寐难安过。臣妾也想了许久，臣妾虽算不得仙姿玉貌，可也不是那见不得人的。臣妾自问也算得上贤良，他为何会那般辱我？他心里那个人，臣妾在殿下跟前也不敢妄言藏心思，臣妾也是猜过的。什么样的女人能同司马陵有机会私下往来却不能迎进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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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五章何为天意？（洁曦长老5/7日和氏璧＋更）

说到这里明汐顿住，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荣俊的脸色。

不能不说，明汐这最后一句话是用心极险恶的。“私下往来”这四字看着平常，若是一般身份的女子倒还无甚，可若是已婚的身份，那便极容易让人想到是“私通”二字。

荣俊自动省略掉明汐前面那些明为菲薄实为自得的言语后，倒还真被明汐那最后一句勾起了兴致，“那你可猜到人选？”

见荣俊面色没变化，心情也还不错的样子，明汐脸上显出几分迟疑，期期艾艾地望了荣俊一眼，垂下了首，“臣妾素来愚笨，哪里猜得到人家的心思。紫茹这话，臣妾原本是不信的。可上回回纳兰府，臣妾无意提了一句，母亲竟然变了脸色。臣妾再问，母亲竟是不高兴的样子。臣妾惊吓后才知道，此事只怕是真的。可母亲好像护着那人，怎么都不肯说。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母亲怎会护着别家的女儿？臣妾又细细回忆了往日那些事儿，臣妾也算同司马陵自幼相识，还真没见他对哪个女子给过好脸。也没听过旁人提过他同哪个女子有牵扯——”说到此处，明汐蓦地停住口，失态般的抬首起来，脸色露出一丝好像乍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惊惶犹疑。

荣俊心底轻笑，很是配合地温和想问，“爱妃又怎了？脸色怎这般难看？”

他倒想看看，除了明思，还有哪个女人能让她这般处心积虑的嫉恨算计。难道是她其他那两个妹妹？之前回府时得罪了她？

连纳兰三夫人都要保庇隐瞒的女子，除了纳兰府的小姐还能有其他身份么？

口口声声血缘亲人姐妹情深，可这话中藏着的心思确是真真恶毒，连自个儿母亲也拖下了水…

先还觉着看好笑，存了几分看明汐卖弄表演的心思，可此刻想到明汐竟然寡情凉薄至此，荣俊心里涌起了一阵厌恶。唇边笑意也淡冷了几分。

明汐的话正到了要紧关头，心里只想着如何表现得无辜自然些不让荣俊察觉自己刻意。故而在荣俊问话后。她便受惊般的惊惶低了头，“臣妾…臣妾”

荣俊今日已对明汐生了两次厌恶，早前那回忍下了，可这回是真不耐烦了。松开揽在明汐腰间的手，“不想说就别说了，歇着吧。”说完就趁势要起。

“殿下！”明汐一心慌，赶紧扬脸拉住荣俊的衣袖，“殿下。臣妾不是想对殿下有所隐瞒，而是——而是想起了当年在北将军府时，秋老夫人曾在六妹妹房中搜出了司马陵的手炉”

荣俊蓦然一怔，下一刻目光便冷凝起来。不置一词的微嘘了嘘眼后，唇角现出一抹让明汐有些脊背发冷的半笑不笑，“爱妃既是自认愚钝，那孤就提点爱妃一句——既然都是些旧事，爱妃还是忘了的好！有些心思不该起就歇着！少乱想些心思，爱妃的好日子兴许还能长久些！”

荣俊脸上突如其来的变色让明汐蓦地呆住，一双凤眼惊愣睁大，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就那样呆愣的望着荣俊僵住了身体。

荣俊冷冷一笑，甩袖扬长而去。

看着手中的袖子重重扯落，明汐张嘴欲喊，可荣俊步伐极快，转眼便绕过了屏风，身影不见。明汐滞了片刻，跌坐在床。不明白自己为何一刹就从云端跌落尘土，更不明白荣俊何以那般快的就变了脸？

片刻后，轻轻的脚步声走了进来，灵香走进了屏风，低声试探着探首出声，“娘娘——？”

明汐缓缓抬起一张有些灰败色的脸，语声沉沉，“你听见了？”

灵香一愣。赶紧摇首否认，“奴婢什么也没听——”

“少在本宫面前做戏！”明汐猛地打断她，凤眸寒光鹰利，“本宫什么样的奴才没见过？你们这些奴才的行径本宫清楚得很——你敢说你方才没在外间听动静？敢说半字谎言，本宫即刻就扒了你的皮！”

明汐说到最后已是字字冰寒，灵香身形一颤。“噗通”一声重重跪下磕头颤声，“请娘娘恕罪！奴婢不是存心的，奴婢只是想着万一主子要传唤，若离得远了只怕误了差事。奴婢并无其他心思，娘娘明鉴啊！”

明汐冷眼看着灵香抖如筛糠的脊背，半响后，“想本宫恕罪也不难——你只回答本宫几个问题，若是让本宫满意了，这回且饶了你。”

灵香不敢起身，“娘娘有话尽管问，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明汐瞟了她一样，“方才你都听见了，那你都听明白了些什么？”

灵香滞住，她也是有几分聪明的人，方才明汐同太子的对话，她虽不全然明白，但有些意思还是觉察到了的。譬如——明汐意图在太子殿下跟前暗指睿亲王妃同大汉旧太子有染…

可这话，她就算明白又如何有胆量说出来。方才太子殿下就是听着这个才动了怒，她一个小小奴婢又如何敢捋虎须？不管太子殿下为何动怒，万一这话传到太子殿下耳中，她不死只怕也要脱几层皮！

灵香不敢说话，心里直后悔自己不该为了得几个赏钱来听壁角。没消息送出不过是没赏钱又不会受罚，可此刻自己该如何躲过此劫？

“怎么不说话？”明汐语声中带出一丝戾气，“可是没听明白本宫说什么？”

灵香心里一吓反倒是急中生了智，“奴婢愚昧，旁的没听出来，只是觉得娘娘太过委屈了！”

“哦——”明汐拉长了声音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娘娘贤惠，性子好心眼好也重情。可惜娘娘太过为他人着想，性子太过直爽，旁人只看到娘娘不好的地方，旁人一挑拨，娘娘便落了个不好。若娘娘能多些计量，不当说的话避忌些，今日就不会让太子殿下误会娘娘了。”灵香说话也是个伶俐的，此际也只管拣明汐最喜欢的听满嘴跑马的吹捧着。

明汐听出几分味道。面色缓和下来，“继续说。”

灵香微微抬首余光扫了一眼，心下一松，“其实太子殿下最后那话也是为娘娘着想。”

“为我？”明汐诧异，连“本宫”的自称也忘了。

灵香顿首，“娘娘说的那些过去的委屈，太子殿下自然是心疼的。娘娘同太子殿下夫妻亲近，说这些也无可厚非。可娘娘不该在太子殿下面前提那手炉一事。”

明汐蹙眉冷颜。声音也顿时冷了几度，“为何不该提？本宫所言句句是实，为何提不得？”

灵香早已想好腹案，此刻也没被明汐的冷声吓住。咽了一口口水，“奴婢自是知晓娘娘实诚。殿下也知娘娘实诚，可殿下同睿亲王素来交好，且睿亲王的婚事是皇上亲口所赐。娘娘在殿下跟前提那手炉，即便是真话，可也是不敬。若是传出去，岂非是说皇上不圣明。殿下是为娘娘好啊！”

灵香是聪明的，一番话将事情交待清楚，又将关键绕了过去。讨了明汐的好，也恭维了太子。这话就算是传到外面也寻不出她的错处。

无疑，这番话打动了明汐。她的脸色恢复了些颜色，“起来吧。”

此话一出灵香吊住的那口气彻底松开。明汐让她起身，这一节算是揭过了。

她私心中，其实并不相信明汐所言。睿亲王是何等人？元帝又是何等人？若睿亲王妃真有这等首尾，即便一开始没发现。这都快一年了，难道还能没察觉？

既然是北将军府出的事儿，闹得那样大，连秋老夫人都开了祠堂，如果真有其事，只怕早就满城风雨了！明汐嫉恨睿亲王妃得宠不是一日两日了。旁人兴许不知明汐的心思，可经过了京兆尹衙门那回，她们这几个贴身的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这位纳兰侧妃。说白了，就是容不得有人过得比她好！

灵香心里嘀咕，眼下是睿亲王妃，等来年晴容郡主成了太子妃，天天眼前守着看着，还不知会闹腾出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灵香又有些犯疑，前几日寻到她头上的那花匠哈老头儿究竟是府里哪位主子的人？华侧妃？闵侧妃？还是静水院的穆侧妃？

灵香恭敬地垂着首思量，明汐也垂眸回想了一遍荣俊的话，心里慢慢踏实了几分。灵香分析的缘由似乎也是合情合理。早前荣俊可是一直都和颜悦色，耐性十足的陪她聊那些家常闲话。若真对她有旁的不满，按荣俊的性子，早就甩手而去了。

对于荣俊这个男人，明汐也是下了心思揣摩的。明汐清楚，荣俊看起来和气脾气好，可府中即便是有了小公主的闵侧妃也不敢在荣俊跟前有一句违逆。

不过只要顺着他的性子，荣俊也是极有情趣极会宠女人的。

这般一想后。明汐一颗心也算落下。心事方才一松，她蓦地又想起又是纳兰明思这个庶房贱种害她惹了荣俊的不快。一张俏脸才松缓下来转瞬又阴沉满了脸。

司马陵心里的那个女人十有八九就是纳兰明思！可恨这样一个不干不净四处勾引男人的残花败柳竟然能过得那般称心如意——明汐忍不住咬牙切齿…她如何能甘心？

灵香等了半晌没听见明汐的动静，轻轻用眼角余光偷瞄，一抬起却正正面对明汐面上的扭曲之色。在满室通亮的灯火下，明汐美艳的面容显得有些可怕。

灵香只觉心里一颤不自觉地就抖了下身子。却不想明汐也正好抬首看过来，一察觉灵香眼中的惊诧骇色，满腹的怒气顿时冒起。一把抓起身后的枕头朝灵香砸了去，“贱婢！贱人丑样！杵着想领赏么？还不滚！”

灵香一哆嗦，不敢再卖弄口齿，应了一声后，便飞快地退了几步，退出了门。

快步走出了院门后，灵香才抹了把冷汗。寻了处僻静墙角躲着后，她心里涌上些悲哀。卖身到太子府，原本以为是进了福窝，谁知却是狼窝！还是头喜怒无常手段狠辣的母狼！

凭心而言，她是没想过要叛主的。没有奴才不知道出卖主子会是一个什么下场。可但凡她能遇上一个稍微好伺候些的主子，她即便再贪财，也不会将自个儿陷入这种境地。

可她有什么办法？

这大半年来她算是看清楚了！她这个主子就是头活生生的母狼！刁钻、狠毒、厚颜黑心…她就是把心贴上去，这母狼也不会当她这个奴才是人！遇上她心情不爽快时。管你有功有过，她照样下狠手在你身上出气。

所以哈老头寻上她时，她只考虑了一晚就应承了。

除了那一锭金子外，她的打算很长远。能对她的主子起心的无非就是其他三位侧妃，太子府女人虽不少，可其他人没那个身份来算计这位。

灵香寻思着，若是自己有用些，日后日子长了。这未必不是条出路。她实在不想在这个主子身边呆下去了。

眼下人家自是不会告诉她来路，可事在人为，反正都是府里的主子，脱不开那三位。她小心观察着，未必看不出端倪。机会，总该是有的。

灵香一番思量后，心里也安定了下来。沉了口气，抬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色，她提步回了院子。可灵香并不知，自己这番猜测虽是极合逻辑，却是同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在早前灵香同明汐虚以委蛇时，荣俊也回了鹿园。

在两个侍女的细致伺候下。沐浴净了身，里里外外换过一身舒爽衣物后，荣俊摆了摆手。侍女们恭敬退下，荣俊信步缓缓走出净房。

此际，他的表情已恢复了素日里的平静。可平静的是脸，却不是心。

走到卧榻对面的南面墙下，他顿住脚步。静静地看着墙上那幅已经看了无数次，几乎闭眼就能在脑海中完整勾画出的《苍鹰图》，脸色神情是不辨悲喜的深沉。

以前他听过这样的话。人最大的敌人其实就是自己。因为，人最不了解的往往就是自己。

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所以，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经常审视自己，揣摩自己，然后给自己定下行事的原则。

因此。荣俊一直认为自己很了解自己，也能全然的把控住自己，在自己给自己划定的安全准则下，不会惹出不该有的麻烦。

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心乱了。

在对待女人方面，他也清楚自己。同世上大多数男人一样。他也是个喜欢采花，也喜欢享受肉欲，享受女人的男人。

可是，他从来都有一套自己的原则。

无论前生今世，于女人这方面，他从来都是你情我愿，银货两讫。你享受我的钱财权势，我享受你的美貌乖顺。多么简单的事儿！他从不会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而惹上不该有的麻烦。他分得清，哪些女人能动，哪些女人不能动。哪怕有些麻烦他并不看在眼里，他也不会去伸手。

天下何处无芳草，寻快活就是为了舒心享受，哪里就只能独独少了一个女人？

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为一时快活惹无谓的烦扰，不值得，他不喜欢费那个心。

只是，今天的他，真的是有些烦乱了。

无可置疑，在今日之前，准确的说，是在经过了白玉兰赏花亭那日后，他对明思动了心。

这并不是一般的动心，甚至可以说，经历了两世的环肥燕瘦各色妖娆后，他是真的对一个女人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好感和向往。

所以他在围猎的中途才有预谋的悄然退场，他对她好感，所以，他找了个机会靠近。

这样的行为，他当时并未考虑太多。只是本能的按捺不住，毕竟，就算他可以随意的出人睿亲王府，也没多少机会能同她单独相处。

他只是想碰碰运气。然后，他碰对了运气。

当视野中出现她静静杵立古树下的纤细身影的那刻，他是真的心喜的，甚至，还有一丝欢欣的雀跃兴奋。

同她单独相处也是一件极让人舒服的事儿。不知为何，她身上似乎有一种让人极舒服的安宁感。靠近了她后，似乎不知不觉心境就平静了下来。很让人舒畅，同时也很轻易的就让人心中生出喜悦。

哪怕是早前看着平常的景色，同她相处后再看，也能多看出一分别致妙处。

从去九长公主宫中算起，自北山回来也不过十个时辰，他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想法。可就在这样的时候，老天似乎存心给他惊奇。

若他早一步或者是晚一步出宫门。他都不会碰见睿亲王府的那个丫鬟。或者说，睿亲王府不是正好派了这个在青竹偏院伺候的丫鬟，随便派其他任何一个没在他眼前打过照面的丫鬟，他也不会多扫一眼去看那马车的标识。

可偏偏不早不晚碰上了，又偏偏是青竹偏院打过无数次照面的丫鬟，他还偏偏鬼使神差的多问了一句…于是，在他确定她不是她，在他淡淡失望并接受了这个认知的平静后。上天却忽然用这样一种近似恶作剧的方式似乎是要告诉他——他判断错了！

不仅是这一世错了，而且很有可能这个错误的时间线还要回朔到另外一个时空！

这实在是一个足够好笑可他半分都笑不出的神反转剧本！可他两世为人的经验让他无法欺骗自己，这就算是个神反转剧本，那他就是那个被上天摆了一道且自以为是的男主角！

她真的是她吗？

如果不是。他还能继续维持早前的心境吗？他还能维持住该有的距离吗？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又该如何…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复杂一刻。这个问题只可能有“是”与“否”这两个世上最简单最干脆的答案，可他却无法看清楚自内心对两个答案的偏向！

分明南辕北辙的是否两端，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更希望是朝南，还是朝北。

看到那幅《苍鹰图》时，他就知道一定是出自她的手。他能断定她也在这个世界，她一定是跟他一样的经历。

那时，他其实没想怎么样。只是想找到她。他虽是因她而死，可他今世的身份地位比上世还要优胜百倍。凭他如今的权势，他可以不动声色的给她一份富贵日子。

补偿也好，其他也好，好歹前世一场夫妻，即便不看这个份上，也看在两人“老乡”情谊上。

所以。在看出睿亲王妃的身份时，他虽淡淡失望她不是她要找的那人，也生了些照顾的心思。想着日后她如果有了难处，虽然在荣烈的羽翼下，这个可能性并不大。但他还是想过如果真有了这种情形的时候，看在大家一样来处同样经历的份上，在不为难的情况下，他也是会帮她一些的。

可到了此时此刻。原本思路清晰半分没有为难的事情却似乎一瞬间变成了内心最复杂的纠结。

即便她不是，更别说她真的有可能是！

此时此刻，他只一思及这种可能性有绝大的概率是真的事实，再一思及这个让他耳目一新让他深深悸动女人原本就是他曾经名正言顺理应全然所有身心的妻子…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复杂，也很不舒服。五味陈杂的堵心之后…是从未体会过的心浮气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且辨不清来源去处的怒气。

门外传来的低低的说话声。是康全在询问门前守夜的侍女。大约的看着他寝房的灯火未熄，康全在问话。

康全虽算不得一等的聪明人，难得是一等一的忠心。这么多年来，除非他发话或者是见他房中熄了灯，康全是绝不会下去歇息的。

荣俊的心情稍稍生出些亮色，偏首朝门外，“进来吧。”

下一刻，康全带笑步入，扫了一眼他站的位置后语声恭谨关切道，“夜深了，殿下还请保重身子。”

荣俊转身瞟了一眼更漏，这才发现已过了子时中。

还真是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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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可该取回？（二更6000）

心里顿时怔了一下，他从净房出来才不过戌时中三刻，他竟不知不觉站了两个多小时！

可此时此刻心情太过杂乱，他全然没有半分睡意。

康全来得正当是时候，荣俊没有理会康全对他身体的关切，看了康全一眼后步到桌边落座，“进来说话。”

康全依言从命，走到离荣俊两步远垂手站定。

荣俊没有吩咐康全伺候，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若有一样原本是你自个儿的物件不小心丢失了。而原先你也只把这当成寻常的物件未有在意，可后来在旁人家见着了一件十分相似的物件，且这时你才发现这是一件独一无二的宝贝——康全，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荣俊的话将情形描述得很细致语速也足够缓慢清楚，故而康全只听一遍就听明白了意思。不过他也是个谨慎的性子，在沉吟了须臾后，他小心问道，“十分相似——那这物件究竟是相似还是就是自家丢的那件？”

荣俊的目光几不可查的垂了垂，语声淡淡似随意平静，“若只是相似你会如何？若真是自家丢的又如何？”

“若只是相似，那属下会看自个儿有多喜欢那件宝贝。倘若喜欢得紧，属下会看那户主人家是什么人。若是一般人家也就想法子让他让了。可若不是一般人家，那就算了。”康全在荣俊面前是一五一十的老实坦诚，说到这里又挠了挠首，“倘若那物件真是属下失物…其实也差不多，不过若真是没法子寻回的话，定是极不甘心的。真要碰上这种时候，属下少不得要朝殿下开口。即便属下得回了献给殿下也好过看着自己的宝贝在旁人家里惹自个儿烙心的好。”

康全的最后一句话的爽直让荣俊轻笑了起来，“你这小子，难不成这天下的宝贝都是你主子想要就能拿到的？”

“那自然是！”康全笑道，“只要宝贝是在咱大胡这地头上。即便东西在宫里也不过是殿下的一句话罢了。皇上的好玩意儿又岂有舍不得给殿下的？再宝贝不过也是个器物。”

荣俊唇边的笑意凝住了一瞬，下一瞬便淡了些，端起茶盏垂眸饮了一口后放低，目光却未抬起，“若你家这宝贝不是在父皇那儿，而是在十七叔府上——你可还会开口让我替你去取回？”

“真若是在睿亲王府中——”康全笑嘻嘻地接口说了半句后却倏地顿住，一刹间便僵住连微张的口都忘了闭回，只惊疑不定的望着荣俊。

他是不算七窍玲珑。可他却是最近荣俊身，也是最知晓荣俊性格的那一个。

这样夜半三更的时候，荣俊不会是闲来无事同他做无谓的闲聊，也万万不会无缘无故的突然提到睿亲王。联系几月一来。尤其是回来这两月后的种种，康全心里有些发颤发紧。

是他想多了想岔了吧？康全对自己说。

可看到荣俊那满含深意莫测的眸光时，他的心又重重的紧了紧！吞了口唾沫后，他有些艰难的开口，“真若是在睿亲王府上的话，属下就不要了。”又强牵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以殿下同睿亲王的亲近，想必也是不好开这个口的。再说睿亲王那性子也有些喜怒不定。真要因属下多嘴让殿下为难去同睿亲王开口，即便是不会真伤了两家的和气，可万一惹了睿亲王斗上了气，那便是属下的大罪过了！”

荣俊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愈发深幽。康全说完后，他轻轻地“哦”了一声，可这一声“哦”却同平日里的音调大不同。拉长了半拍。尾音又带笑扬起，似乎是有些好笑的戏谑，可在那幽深沉沉的眸光下，康全却无法将这一声当做是赞许玩笑的意味。

荣俊“哦”了这一声后停了片刻，才唇角噙笑的注视着康全徐徐缓声道，“若是——孤也瞧上了这件宝贝呢？这原本就不是十七叔的物件，是你的物件。你的物件自然也会甘心孝敬给孤，那也可算是孤所有的物件。孤想取回自家的物件。也是不该么？”

荣俊话声落后，屋中是一片静谧，连风吹进屋中的空气流动声似乎都变得清晰。

康全有些背心发汗。

荣俊同熟识的人说话极少称“孤”这个字！同他两人独处对话时，更是少之又少！

两人虽是在打哑语，可到了这个时候，他若还真不明白荣俊说的物件是什么。那他就不是不聪明而是蠢材了！

可这话该怎么接？

虽是明白确定了，他心里也有些犯糊涂。他的物件自然能算是太子殿下的物件，这话半分不错。可那“物件”怎么能算是他的？借他十个百个胆也不敢这样说啊。

可这个疑问没法问也不敢问出来，他心惊胆颤地想自己该如何说话才是最合适的。

殿下怎会…怎会突然生了这样的惊人心思？

同睿亲王走得稍近些的，无论是那几位主子还是他这样的近身人，如今谁看不出来睿亲王妃那真是睿亲王的心尖尖，兴许，甚至，还是命根子也不定啊！

这可是要出大祸的！

莫说是睿亲王那一关，就连皇上太后那两关也断断不许的！这，这，这——如何能使得！冷汗涔涔冒出，康全此际只恨世上没后悔药让自个儿将先头说的那些话撕吧撕吧的吞回去！

荣俊仍旧一派镇定光风霁月般噙笑望定他，连唇角弯起的角度都没变化一分。

康全竭力沉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后才大着胆子强笑着开了口，“殿下难得这般好兴致，属下已经好些年没听殿下还是拿睿亲王做筏子同属下玩笑了！不过睿亲王有时也小气得紧，殿下这玩笑同属下戏耍逗个乐子就好。”

荣俊深深地看了康全一样，垂眸拈起茶盖荡了荡茶水面上的浮茶。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眉宇间笑意淡然朗朗。

荡了十来下后，他没有喝茶却语声淡淡的开了口，“明日去查查纳兰府的五少爷身边跟得最久也最亲近的下人是谁？”

康全提着一颗心等了半晌却是这样一句，他愣了愣后只觉脑子好像有些拐不过弯来，“殿下是说给几位皇子授课的纳兰师长？”

“嗯。”荣俊应了一声，将荡了半晌的茶盏盖上。放回了桌上，“下去吧。查到了再来回。”

康全虽有满腹的欲言又止，可荣俊已经起身朝床畔行去，他也只好恭声从命退下。

迈出一室通明灯火下的奢华贵气后，康全站在廊下不自觉地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只觉自己的心比这疏星淡月萧瑟肃冷的天色还要沉重三分。

在康全出来后，门外侍女听得荣俊传唤的铃铛声便步入内间。不多时，屋中的烛火灯盏便一盏盏一支支的熄灭。本是明亮通堂的光线也逐渐黯淡，最后只剩透过宫纱的几丝微弱光线。整栋院子随着黑暗似也沉睡了。

康全默然半晌后。终究还是迈着有几分沉重无奈的步子离去了。

早前还想回去后好好地折腾折腾前两日才新得的那个柳腰妾侍，此刻哪里还能有半分兴致？

若殿下看上真是他家的“物件”就好了，哪怕是他那生了嫡子的妻房，他就算有些为难。可同殿下对他一家的恩德来说，那为难也算不得为难了！

何况，他家那个爱同人比穿戴排场的俗气女人若听闻自个儿得了殿下青眼，只怕不消他说便拎着裙子赶趟而了！哪里还需费神费工夫？

最后，康全只能苦笑叹气。

对于太子府的这场暗潮汹涌以及荣俊主仆二人的这番暗藏机锋，明思自是毫无所觉。

顺心的时候似乎日子过得尤其快，不知不觉就又临近了一个新年。

在花了两日功夫审阅完大管事送来了十几本府外产业府里花销的收支账册后，明思又同大管事过了一遍有关各家年礼的礼单以及自家的各种年例等一系列相关事务。

睿亲王府的确是家大业大，可真正让明思费神的时候不并不多。甚至说。比她在北将军府当家时还要轻松。

荣烈很会用人。府中但凡重要些的位置无一不是有能耐又忠心耿耿的人才。

整个睿亲王府就好像一个早已步入正轨的集团公司，有了大管事这个才能出众处事老道可靠的“ceo”，再加上下面层层精选的各级“总监”“经理”，她这个被“第一董事长”任命的“第二董事长”自然只需要站在金字塔尖上偶尔行下审查审阅的权限就够了。

两日的忙碌后，便到了十二月的二十一。真正的年底，离小年夜只三日，而离新年也只有九日。

这样近在咫尺般的新年。比过去的哪一年都让人觉得时间太快。

这样的感觉下，明思不免生出些叹息来。

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才刚刚同帽儿在大雪山安置下。

现在想来是那样的寂冷，只有她们两人相依为命，且两人心里都藏了不少的忧心忡忡，真的恍若隔世。

那个大年夜，她同帽儿在一盏油灯下喝酒守岁，她连自己几时醉倒的都毫无印象。

最后。还是帽儿将她搬回床上的。

那时也不觉有多难过，可如今想来，她竟没法想象自己在回到那样的生活的感觉。并非是嫌弃日子的困苦，也不是觉得物资匮乏有多苦，只是心境变了。

自己的心中满满地装了一个人，一个能让自己全然依赖信任。能让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那份寂寞清冷填满的人。以前，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原来还有这样一个空落处，所以并不觉得没有会如何。可人就是这样，当你发现了，也填满了，也喜悦了，你就不敢去想失去。

如果真失去了，人能回到同样的境地，可心境却永远回不去了。

明汐在中堂坐了一会儿后，大管事又去而复返，奉上几张纸张，“这是小的拟下的明日宴客的单子，还王妃过目看看可有需加减改动的？”

明思微愣一下才想起她前几日吩咐了大管事二十二号要在府中招待一起去围猎的那八家。这是荣烈应承了的，她一回来翌日就交待了大管事。这两日忙着看帐处理中馈反倒将这事儿丢到了脑后。

心中失笑的摇了摇首，伸手接过单子细细看了一遍，大管事办事一如既往的细致漂亮。酒水果品菜肴这些惯常的自不必说。自己只提了一句在曲戏杂耍这些热闹消遣上稍多用些心思，这单子上就添上了两家早前没请过的新班子。

一家是驯兽班子。注明的班主是元国商族。另一家班子的名字却很是特色，竟然叫做“求仙问路”。没说具体，只注明了这班子是来自班纳。

见明思带笑的看着那张消遣曲目的单子，大管事也猜到明思所想，遂开口笑道，“这家求仙问路是十日前到京城的，早前只在东市摆了几场。小的听人说的甚是新奇便跑了一趟，若不跑这一趟。还真会走了宝。小的同班主包了场子。他家班主应了小的，在咱们府上宴客之前都不再摆场。”

明思听得惊奇，“真有这般好？”

睿亲王府的大管事眼界自然不会一般，连他就说没请走宝。那这家仙人问路只怕还有些道道。同时，不用大管事解释，明思也会意大管事为何要提前报场，不让这家班子在自家请客前再摆场。很简单，见过的人愈少便愈能达到出其不意一鸣惊人的效果。

而那家班子之所以肯答应这个看似苛刻不利的条件，也不过心里清楚在睿亲王府演一场的宣传效果和能带来的经济利益远胜他们在街上摆十场八场。

再说，大管事也定然不会在经济收入上亏待。在睿亲王府转上一圈后，自有大把的富贵人家递银子想请。

有钱人的钱才是最好赚的。

大管事笑着颔首，倒有些卖关子的意思。也不说究竟，只道，“王妃放心，不会落咱府里的面子的。”

“那就交给大管事了。”见大管事没细说这家班子的出奇之处，明思也只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本不是喜欢穷追问底的急性子，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那就留个期待也好有惊喜。

倒不是说明思玩性大，而是围猎回程时她在马车上听出了十六王爷是有些磨牙怨气的。这些皇室里长大的，哪个不是人精？恐怕是十六王爷反应过来中了荣烈的算计吃了亏，故而心里有些不痛快。

既然荣烈应了会让大家满意，就算荣烈这句不过是句客套场面话，但明思还是希望明日的宴请能宾至如归。十六王爷玩性大，若能让他得些喜乐痛快从而揭过这节不快，也是何乐而不为。

待同大管事议定后。帽儿便催促明思起身回院子。天气愈发冷了，中堂里地方大，又有穿堂风，纵然放了火盆也能感觉到寒意。明思坐了这许久，手里的手炉也只微暖。主院烧了地龙，才真正暖和如春。

明思好笑地起身。“哪里就那样娇气了？四季有时，我虽是受不得大寒，可真把冬日过成了春夏，对身体也未必是好。偶尔冷些，无妨的。”

只要有生命力的万事万物都应该有同大自然相合的自然规律。就好像天天呆在空调中过夏天的人会得空调病一样，不仅不能适应没有空调的日子，同时也会降低身体的抵抗力是一个道理。

凡事过犹不及。明思不能同帽儿细说这其中的道理，只能这般简单笑说几句。

明思的道理对帽儿自然是奉为金科玉律的，听明思这样一说，觉出几分道理的帽儿也就没再使劲催促明思，便折中道，“小姐若不想马上回院子。那也别坐着，咱们慢慢在府里走走就是。”

明思颔首，帽儿接过明思手中已经不大热的手炉拿着。明思便领着帽儿灵珊三人一道步出中堂，在附近缓步惬意而行。

冬日花木大多凋零，景致比起其他三季自是天差地别。所幸睿亲王府下人尽心，规矩也定的好。一路上花草虽不如何丰富，但枝头地面也看不到了几片凋敝落叶，收拾得极为齐整干净。倒没有什么冬日萧瑟的感觉。

随意走了一段后，灵珊有些蹙眉的开口道，“颚敏这几日身子好像有些不大济。”

灵珊倒不是打小报告的意思，她性格单纯，如今同院中几个姐妹都亲近。大家又一同学识字学其他手艺，情意更添几分。她原本是没注意到颚敏精神头儿不好。可都这么几日了，她再迟钝也觉察出了些。

此刻说这话她倒是真正关切颚敏。

帽儿同明思对看了一眼，帽儿心底好笑。几日前她同如玉就跟明思提了颚敏，其他几人虽是没在明思跟前说，但也是早就看出了。只灵珊这丫头才是最后知后觉的一个。

明思微微一笑，语气平常，“前些日子她有些不舒服，想必精神一时养不过来。也不必在她跟前提这话。你们几个能帮手的帮手下就是，过些日子想必就能好了。”

灵珊不疑有它的点头，“嗯，奴婢知道了。”

明思心里无奈叹了口气。看来。颚敏同柯夫人或是柯夫人还真有极深的隐情。早几日颚敏情绪低落了一日，后来原本都好了些。柯查夫妻上门来了一趟后，颚敏这几日好似都没缓过来。

颚敏本是几个丫鬟中算得上是稳重，竟然连灵珊都察觉了不对，不知她心中藏的心事究竟能有多种。

但颚敏不尽力装样子维持也算的一件好事，至少，说明她对身边的这些人放下了不少戒心。

人的伪装只有在亲近信任的人身边才会自觉或不自觉放开。

明思希望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

“王爷回了！“明思正暗自思量着，耳边又传来帽儿带笑语声。

明思回首一看，远远的三道人影。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荣烈。看着荣烈大步流星的过来，明思唇边露出了同荣烈一般的笑意。

荣烈脚下生风的走了过来，一步远的身后是朝着帽儿咧嘴憨笑的沙鲁还有看到沙鲁傻笑而无语翻白眼的布罗。

一到近前，荣烈就将明思连人带披风顺腰揽住，眉目含笑的偏首看着，“今日怎出来走动了？”说着又拉起明思的手摸了摸，发觉并不算冰凉才放了心。“还想逛么？”

明思点头，“才出来。”

“那就走走。”荣烈轻笑颔首，放下揽在明思腰间的左手，将明思右手握在掌心，“咱们也许久没在自家逛过了。”

哪里有许久？明明前几日才在大花园一道看过彩鸾鸟…

明思心底好笑，不过她也不会矫情的在这些方面同荣烈较真，只颔首而笑先提了步子。

两人携手缓步前行的背影说不出的和谐相衬。

帽儿灵珊两人相视一笑，同沙鲁布罗一起。四人默契的结伴转身，留荣烈明思夫妻独处。

明思一面走一面同荣烈说起这两日的验收成果，又对府中以大管事为首的管理队伍大大的称许了一番，最后还不算直接的表扬了一句荣烈这个掌舵人的知人善用。

虽然明思的肯定有些婉转，但荣烈又岂能听不出明思言下的真意。他在心底自动自觉地将明思对自己识人之明的肯定转化为明思对自己这个夫君的“整体仰慕”。这样的颇为自得让他很是受用。

俊美无俦的面上笑意满满，一双琥珀晶眸潋滟生辉。就这样望着明思不挪眼，连脚下的路也不看。

明思被他看得生出不自在，咬唇轻声薄嗔道，“你走路怎不看路。”

荣烈勾唇，眼中波光流转，“我心里高兴，就想看我家娘子。再说，咱们牵着，两个人一双眼睛足矣。”

明思只能又好笑又无语。

见明思唇畔笑意无奈，荣烈低头附耳低声带笑，“娘子可是佩服你家夫君得紧？”

明思眨眨眼，微愣。

荣烈再笑，朝明思挑了挑眉，“可是觉得你家夫君本事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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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几家欢喜（恭贺忧郁肥师奶升任舵主＋更）。

明思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因着自己方才的那句表扬美了半天，暗暗一笑后，明思故作一本正经的疑惑蹙眉，“本事很厉害？我倒不知他除了皮厚嘴滑外，还有哪些厉害本事。”

荣烈蓦地噎住，一滞后，下一刻却又漾出满脸暧昧笑意，贴近了明思耳畔，语声低低邪魅，“你家夫君还有那些厉害本事我虽不大清楚，可有一样厉害本事我却是知晓的。昨夜他用这样本事伺候得他家娘子小晕了好几回——唔，好似是五回吧，”稍顿，语声更多三分慵懒三分自得，“这可算厉害本事？嗯？”

这人！真真没说错，才说他皮厚嘴滑他反倒愈加敢说敢逗弄她！

可这样的私密打趣，明思纵然是急才不弱也没话可接。心里磨牙一句“不要脸”后，白玉般的脸颊霎时也涌起了火烧云，只觉热烫羞窘！

荣烈喉间闷笑，得意又兴味。

看着明思白里透红的酡颜，只觉粉嫩醉人的爱煞，又回想起昨夜明思在他身下的千般娇媚，小腹底下一瞬便不由倏地紧绷起来，渴望顿时蔓延难耐。

余光四下一扫，他们二人此际正当在一道园门内侧，四下无人。审视完地形后，荣烈一把将明思拉入怀中。不待明思反应便扣住明思后颈，低头擒向那诱人的粉润菱唇。

分别轻轻含弄吸咬了一番明思的上下唇瓣后，用舌利落顶开贝齿便入内肆意侵袭。因着欲火来得又快又重，故而这个吻比平素少了温柔多了些急切，用力也极重。

只片刻明思便有些喘不过气来，荣烈将明思抱着转了几步，唇未放，明思的人却靠在了院墙之上。荣烈将明思的舌尖用力的吸吮住，一只手伸入披风，从明思的小袄下滑入。隔着薄薄的抹胸轮换着抚弄两侧高耸。

做了两月的真夫妻，于情事上明思对荣烈是日复一日抵抗力下降。加之气力不及，只片刻便被荣烈这急促又猛烈的侵袭弄软了身体。可脑中还余一丝理智，紧紧抓住荣烈的肩臂衣料，“别…这里…不可。”

荣烈缓缓松开明思的唇舌，眸光深幽而亮，望着明思被吻得嫣红的唇瓣低笑，“莫担心。有人靠近我听得见。”

明思咬唇羞恼瞪他，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经此一番也显出别样水润晶莹，更比平日里多了三分风情三分诱人。

看得荣烈腹下又是一紧，不过终究也知晓此处不可为。暗暗咬牙收了不安分的手，替明思整理了下衣物鬓发，恋恋不舍的惋惜，“只可惜天冷，若不是冬日才好。”

不是冬日？

明思先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一明白过来后脸上霎时又添几分红潮，羞急瞪他，虽是磨牙那语声却低低有颤显得力度不够，“你胡说什么？”

荣烈将明思拉在怀中圈住。笑得得意而张扬，“咱们两情相悦，又是正经夫妻，这回子事儿再正常不过。谁说只能在房中才能行事，偶尔换换地方也是趣味。”说着语声又压低三分的含笑暧昧，“娘子放心，你家夫君这厉害本事只对他家娘子一人使…对旁人。他半分兴致都无。”

明思又羞又窘，伸手朝他腰间捏去，可终究是狠不下手，松了气力。

明思的气力荣烈自是不看在眼里，何况还没下力，他只当是挠痒，喉间溢出轻笑，在明思发际亲了一口。语声轻轻唤道，“思思”

低低柔柔一句似从心底发出，虽只两字却让能听出其间情意是真真切切的深深绵长。

明思一怔抬首，只见荣烈正眸光晶亮深深凝望，一颗心瞬间柔软到极致。旁的话也没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同他目光交汇。

荣烈蜜色唇畔溢出笑意，抬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不言语。

“有心事？”明思回望他，须臾之后开口，“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两人虽是情浓，但似今日这般还是头一回。心意相通的两人自然容易察觉出对方情绪上的些许波动，即便是这波动极小。

听得明思问话，荣烈一笑，松开她复又拉起手再度前行，“算不得心事，不过的确是出了两桩儿。”

明思跟着他走，闻言一愣，“什么事儿？”

荣烈的语气平常，说出的消息却实让明思惊了一跳，“宝光死了。”

宝光郡主死了？

明思心下一跳，顿住步伐转首望荣烈，愣愣重复，“死了？怎么死的？”

“布罗才收到的消息。说是昨日在路上遇上劫匪，胸口中了一箭。尸首已运往莫氏封地，莫族长的长子三子今日启程赶回去处理后事，看来是不会入平阳王府的祖坟。”荣烈淡淡道。

明思的确是厌恶莫清清，可乍然间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有些惊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沉默了片刻后，她低声问，“你原本是打算何时动手？”

这一句并非随意问出。荣烈虽未对她直言，但从头两次夫妻二人的交谈中，她已经猜到荣烈的打算。莫清清此人心机深沉不在等闲男子之下，且手段着实狠辣擅于谋算。明思对她还真有几分忌惮。不是说她自认不如莫清清聪明，而是她实在没办法像她那样狠辣下手。

显然，荣烈也早就看清楚这一点。故而也没对明思明言打算，但明思也早就猜出荣烈已经打算对莫清清下手。不管莫清清究竟有何谋算，荣烈也不会再让她有机会兴风作浪。

听到莫清清死讯那刻，明思头一个反应还以为是荣烈出手，可听后面的语气却显然同荣烈无关。

听到明思的问题，荣烈也无半分诧异。明思猜出他原本的打算，他又何尝看不出明思早已心明。所以上回提到莫清清时，明思才会沉默。

杀人取命斩草除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只是一句话而已，对于对自家有威胁的人，那更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他清楚明思心软，且有些想法和他们并不相同。故而，他也不愿在明思面前说明那些血腥事儿。好在明思聪慧，两人心意相通。不需他明言，明思也能了解。

荣烈握紧了手中的柔荑，“原本是打算等她到了地头过些日子再动手。这个女人本是留不得的。”

他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一旦莫清清回到莫氏家庙，他自有法子让她无声息的“得病”，最后“急病病逝”，让人查不出半分手脚。却没想到的是，莫清清竟然还没回莫氏封地，半途就遇劫丧了命。这也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果然不是荣烈动的手。

明思蹙了蹙眉。“真是劫匪么？”

乍然间听到这样的消息，明思实在有些惊愕。莫清清这样的女人，就这样死了？好像感觉很怪异。

“说不准。”荣烈摇首。

或许是真的劫匪，也有可能是旁人动的手。这个问题他也无法准确得知。他安排的人手在莫氏封地上。莫清清走得突然，他来不及安插人手在她身边。

“会是平阳王府么？”明思想了想问。

荣烈点点头，“也不是没可能。她这样回了莫氏家庙，最丢脸面的便是平阳王府。”

堂堂洛河郡王妃不告家翁就回了娘家家庙，而显然这一去还没打算回。只这一桩便让平阳王府成了京中笑柄，颜面丧尽。若是莫清清意外丧生，无疑对平阳王府是个解脱。

不过荣烈虽是这般对明思说，但他心里并不认为平阳王府动手的可能性大。平阳王府再恨莫清清，但如今这个风头浪尖上动手也显得太傻了些。莫清清在这个当口出事。所有人都会猜疑平阳王府，反倒是对平阳王府不利。

明思也在思考，摇了摇首，“我倒不觉得会是平阳王府动的手。平阳王妃的确是个急性子，但她既然早前被莫清清将了一军后忍下了气，没在你皇兄跟前提和离，又怎会忍不住气这个时候动莫清清？”

荣烈目光赞许地看她。笑道，“别想了，她这些年得罪的人也不少，有些不过是忍而不发罢了。这回她走得匆忙，听说也没带多少侍卫，兴许就被人盯上了，正好在这个当口浑水摸鱼来报仇。”

明思一怔，“她不是挺会做人的么？”

荣烈笑了笑。“做戏只能骗人一时，这世上也没多少真正蠢人。”

听荣烈说得似话里有话，明思用探寻的目光看他。

见明思那小鹿般好奇的眼神，荣烈笑了，俯首在明思耳边低声，“宝光在我那几个侄子跟前挑拨了不少事儿。小三的脸就是因她而破相的。早几月前我请他们几兄弟喝了顿酒。大家喝多了，无意间一说开就明了真相。”

无意间？

明思噎了噎，不甚信任的看着荣烈。

荣烈轻轻地笑，咳了咳，故作正经地，“我也是不忍他们兄弟彼此长久误会，好歹我也是他们嫡亲的叔叔。”

明思无奈摇首，“那这样说，也有可能是他们动手？”

荣烈点头，“这样的仇，是我也咽不下。不是不可能。”

明思摇首笑笑，不再深究，“还有一桩儿是什么事儿？”

方才荣烈提到的是两桩。

荣烈笑容收了些，看了明思一眼，“早前收到消息说，秋老夫人身边的那姓田的婆子前些日子似出现在武阳县，现在人不见了。”

明思怔愣了一瞬。

见她这般神情，荣烈安抚的笑了笑，“一个老婆子而已，慢慢再找就是。”

明思垂了垂眸，听荣烈这样说话便知他应是知晓了一些往日的内情了。要不然，荣烈也不会将这样一个老婆子放在心上。

两人默默地走了几步，明思轻轻开口，“原先的事儿，你知道了多少？”

荣烈笑意平静，没接这话只温和道，“莫想太多，万事有我。寻她不过是为着谨慎起见。”

明思听得明白，荣烈既然这样说，那应该是都知道了。

“起战前，我曾用化名给蓝彩和秋池去过一封信。”明思停住脚步看向荣烈。

荣烈跟着停下，回望她微笑，“嗯。我知道。”

明思看着他，咬了咬唇，“你不生气？”

荣烈一怔，旋即失笑，眼中却宠溺，“傻思思，我生什么气？那时咱们又没交情，我有何生气的资格？真要说。我倒是自傲自己有这般一个冰雪聪明的娘子。站在你当时的立场，你行的不过是你的本份，再该不过，我哪里会生气？”

明思脸微红。笑了笑没有接话。荣烈说的虽然也是道理，但明思心里也明白这事并不像他说的这般轻易。世上许多事其实对错也在一线间，端看你处在何等立场。

她原先是大汉子民，可她现在却是睿亲王妃…

见明思不说话，荣烈也猜出她此际心中有想，遂捏了捏她的手，“其他的人我早清理过了，只剩这田婆子。不过她也未必知晓多少内情。”说着又一笑，带出几分从容自傲。“不必担心，万事还有我在呢。就算被人知晓又怎样？若连这点儿事儿都应付不下，我这睿亲王也不必见人了。”

明思听得发笑，只叹息摇首道，“麻烦自然是愈少愈好…平平静静过日子多好。”

荣烈呵呵轻笑，抬首看了看天色，“起风了。走吧。小四孝敬了本孤本曲谱，回去咱们试试。”

天气阴冷得紧。

从太子府侧门出来，明汐掀开轿帘看了看外间，不耐烦的催促，“叫他们走快些。”

灵香本是小跑着的跟着，闻言心中有气却不敢表露，只得对几个轿夫又催了一句。

走出巷口到了正街，忽地一个脸生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过来。动作异常利落，不待灵香和另外一个侍女反应便到了轿窗前，手一甩便将一封信投到了明汐身上。

一招得手，她转身就走。只一瞬，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中。灵香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明汐在轿中对外间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突然间一个东西砸到自己身上不免惊吓一瞬。定睛一看后才发现是一封封好的信。顿时愣住，“停下！“轿子停住了。

拾起掉落在脚下的信，正反翻看了一下上面却无半分字迹，她蹙起眉心掀开轿窗帘，低声喝问，“怎么回事？“灵香同另外一侍女对望了一眼，心怀惴惴地回到，“方才一个女人冲过来，奴婢们也没注意…后来，她就不见了。”一顿又忐忑道，“娘娘无事吧？”

明汐垂了垂眸，捏了捏手中的信，“走吧。”

轿子继续前行。

明汐迟疑片刻，将信拆开，只看了一眼便神情大变，捏着那薄薄信笺的手颤栗起来。下一刻，将信笺“哗啦啦”撕得粉碎碎，脸色一片铁青的咬牙低声，“骗人！我不信——”

灵香只听得轿内明汐含糊说话儿却听不清楚是什么，想了想还是凑近轿子问询，“娘娘可有吩咐？”

明汐沉了口气稳住心神，冷声道，“去纳兰府。”

灵香一怔，怎么又要去纳兰府了？早前不是说去睿亲王府么？

应了一声后，灵香又赶紧吩咐轿夫转向去纳兰府。

纳兰府却比睿亲王府远了不少，几个轿夫虽是力足，但到了纳兰府时，也不禁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停下冷风一吹却又是贴心窝子的发寒。

明汐在二门花架门下才下轿，只见前方只三夫人身边的一个紫檀相迎，纳兰府中的其他人半个不见。就连三夫人也没出现。

明汐顿时心中气恨，冷脸瞥了一眼紫檀，“母亲呢？”

紫檀自然看出明汐不快，“老太君这几日夜咳，三夫人昨个儿守了半宿，今早又忙了大半日，刚刚才歇了一会儿。听侧妃娘娘来了才起身，让奴婢前来相樱”

明汐皱了皱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就走吧。”

说着不理会紫檀，提步便进了二门。

到了三夫人的鸣翠院，三夫人正坐在座上阖眼安神，紫雀立在身后替她捏肩减乏。见得明汐大喇喇的进来，紫雀并一旁守着的春妈妈还有其他两个丫鬟都唤了一声“见过侧妃娘娘。”

除了紫雀未动，其他几人都上前一步行礼。

明汐目无表情的挥了挥手，“都下去。”

三夫人睁开眼本带出笑意，见明汐这般表情不由一愣，“汐儿，可是有事儿？”

明汐脸色冷下不语。

三夫人怔了怔。发话让人退下。

待房中只余母女二人时，三夫人招手，“汐儿，怎么了？”

明汐眼中蓦地沁出大滴大滴的眼泪，三夫人一呆，明汐快步扑了到三夫人膝上伏首哀哭，“娘还当女儿是你亲生的么？”

三夫人愣住，手抬起在明汐头顶一顿后。慢慢垂下抚在她的肩上，柔声道，“说什么傻话呢？你本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说什么当不当的。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娘”明汐是真的悲从中来。“那娘可愿同女儿说真话？”

三夫人微微愣住，“到底怎么了？”

明汐抬起头，满面泪痕却眼带寒光的一字一顿，“娘，你说——司马陵可有可能给女儿下绝子药？”

三夫人蓦地惊呆，抚在明汐肩膀上的手也僵住！

明汐死死地盯着三夫人眼中的惊疑化为躲闪，心里顿时发凉，“娘——你说话！”

三夫人一瞬间听得明汐这般石破天惊的问题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可往昔种种她再清楚不过。司马陵有多厌恨明汐，她和老太君都心知肚明。此际明汐咄咄逼人的发问。她一是惊吓二是忆起旧事，一时间竟不能一口否定。

司马陵给明汐下绝子药…未必没有可能。

三夫人用力定下心神，恢复了镇定，“汐儿，可有请大夫查过？”

明汐垂下眸子，“没”

三夫人伸手拉起她，待明汐坐下后。三夫人抬首朝外将春妈妈唤了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春妈妈闻言惊异，极快地看了脸上泪痕宛然的明汐一眼，点头而去。

待春妈妈去后，三夫人掏出绢帕替明汐揩脸，“女人三两年不开怀也是有的，你先莫急。”

明汐有些木木然的坐着，任凭三夫人动作。目光垂下却不知在想什么。

三夫人见她这般叹了口气，“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你怎么突然这般乱想。”

“我乱想？”明汐忽地似嘲似讽冷笑，偏首看着三夫人，“若真是我乱想，娘方才怎说不出话？娘可有什么事儿瞒着女儿？”

三夫人一滞，下一刻不免也有些生气。“汐儿，你怎么同娘说话的？原先事儿你自个儿心里也清楚，前太子虽是轻待了些你，可你自个儿难道就无错？若非看在纳兰府和你五弟面上，只凭你做下的——”顿住没有说下去，重重叹气，“算了，只怪娘以前没好生教导你。”

明汐听得火大，再一想起早前那封信中的言辞旦旦，霎时怒从心起，不怒反笑，“我做错了什么让娘这般羞于启口？娘从小就告诉女儿，女儿是要做太子妃的！女儿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娘的吩咐，女儿哪里做错了？”

“你——”三夫人噎住，说了一字后却说不下去。见明汐满脸不服，眼底又藏了一丝隐约的恐惧绝望，三夫人心中的怒气也瞬间软了下来。心道明汐只怕是在太子府受了些气，故而才有这番胡思乱想。这般一想，也就心中叹气没有再说下去，只等春妈妈去将大夫请来。

见三夫人不说话，明汐也不再开口，心里终究是七上八下的不安。

母女二人静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外间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抬首朝门前望去。

下一刻，春妈妈引着一位老大夫进来。明汐认出这位是京中百安堂的关老大夫，也是京中出了名的妇科圣手。

将大夫引进来后春妈妈便退了出去，三夫人起身相迎，寒暄了两句后才隐隐透了些意思让关老替自家女儿诊一诊代冲之脉。

关老大夫经事经年，一听便明其意，遂颔首请脉。

手搭上片刻后脸色就一变，明汐盯得紧紧的，见关老面色一变就知不好，咬牙颤声，“本宫身子可是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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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宾主尽欢（二更6000）

三夫人也变了脸，紧张地望着关老大夫，“关老，小女的身子可是有什么不对？”

关老大夫不言，又搭脉诊了一会儿望着三夫人露出些难色。

明汐见状眼中顿时涌上绝望，语声也控制不住的尖利，“还要诊多久？不会看就别耽误本宫的功夫？”

关老大夫虽是一介白身，但因一身医术数十年也受人尊敬，即便的权臣勋贵之家也从未被失礼相待，明汐这一呵斥，他顿时僵了脸。

三夫人这才回神，忙推了推明汐打圆场强笑道，“身子不舒服就进去躺躺，娘同关老说话。”

明汐咬了咬唇，蓦地起身朝内间行去。

在三夫人房中坐了一盏茶时间，明汐只觉心烦意乱，身上忽冷忽热，脑中一瞬绝望一瞬希翼。

听得三夫人的脚步声进来，明汐猛地抬首定定望着三夫人，“娘？”

三夫人站在门前，脸色有些青白，眼底一丝痛楚，看着明汐不能开口。

明汐只觉一颗心慢慢沉到谷底，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语声难得的轻柔起来，“娘，是真的对么？女儿被下了药，不能生了，是么？”

三夫人倏地泪水涌出，几个快步过来将明汐拥到胸前，哽咽着摇首，“汐儿…怎会如此？怎会这般？”

明汐将脸贴在三夫人怀中，一瞬间只觉恨意滔天，牙关紧咬片刻后冷声，“大夫怎么说的？“三夫人泪水涟涟，哽咽着将关老的诊断复述了一遍。

“代冲二脉已堵”这六字让明汐彻底凉了心——她入宫前老太君是请了大夫诊过脉的，那时她的身体还无半分异样…

见明汐呆滞，三夫人只觉心痛，“汐儿莫忧心太过，总有法子的。天下名医不少，未必就不能解开。娘替你想法子，你也去求求太子殿下——”

“此事不能传出去！”明汐冷冷出声打断。抬首一字一顿，“娘记得嘱咐春妈妈，大夫那儿娘也别忘了封口。”

三夫人愣住，望着明汐，“汐儿？”

明汐垂了垂眸，“寻医之事也要私下进行，此事传出去对女儿不利。”

三夫人明白了几分。

这世上男人是什么样子，她又岂能不清楚？明汐如今只是一个侧妃。若被人知晓不能生育，笑话嘲弄还是其次，若万一被人挖出旧事，那明汐就真的没脸了！

三夫人顿时默然地点了点头。抚着明汐的发髻，只觉心中又气又悲又痛。此际，她心中未想到其他只恨司马陵太过狠心。

也不怪三夫人这般想。明汐一来就说了那样的话，她先还以为明汐想多了，可关老诊断说明汐的确生育已断。明汐原先的身子是她一手调养的，如今好好的忽然不能生了。三夫人又能不知自己女儿是被人下了药？

明汐所做的那些事儿，三夫人都清楚。故而诊断一出，她也只认为是当初司马陵下的手。而明汐自然也更不会想到其他可能。司马陵有多厌恨她，她是亲身体会过的。能对她下这样狠手的又有机会下手的。除了司马陵还能有谁？

明汐咬牙恨极！

“汐儿，你回府殿下那儿可报备了？”三夫人抹了抹泪。

明汐不言语。

见她这般模样，三夫人按下心疼劝慰道，“如今你已是太子的人了，过两月太子妃便要入府。今时不同往日，你也该改改自个儿的脾气才——”

“娘，”明汐轻轻淡淡开口。“司马陵是不是喜欢六妹妹？”

三夫人蓦地滞住！

下一瞬，几分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故作轻松镇定的强笑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这话也是胡乱说得的？”

明汐轻笑出声，款款站起挑了挑眉，“我不过随口说说，娘这般紧张作甚？”说着又掸了掸衣袖，“好了。我回府了。娘歇着吧。”

见明汐这般快就冷静下来，三夫人多少有些不惯，心里叹了口气，将明汐朝外送，“娘会替你想法子，到时候再给你送信。”

明汐可有可无地应了声。走了出去。

再度回到太子府时已是近晚膳。

明汐终究是有些心慌，回院后便遣灵香去打听太子回来否。灵香出去打探了一番后回来禀报，道，“回娘娘，殿下并未回府。”

明汐垂下眼帘，“找人看着些，若殿下回来即刻来报。”

灵香赶紧应下。

就在灵香应下的同一时刻，在离宫门两条街的一所宅子里，宝砚神情迷离的站在正房中。虽是睁着眼，但目光明显没有焦点，脸上表情有些痴呆全然没了平素的机灵。

房门关着，康全站在宝砚身后右侧，脸上神情也是有些疑惑。

他不明白荣俊为何要让他将纳兰笙身边的这个小厮捉来，更不明白荣俊为何要让他对这个小厮下那极珍贵的迷幻药。而这小厮来了半晌，荣俊却只看着他一言不发。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荣俊忽地出了声，“百花会上，司马陵的那副《苍鹰图》你可知晓？”

宝砚此际正在迷离间，闻言便平平板板回道，“知道。”

“可知是何人所画？”

宝砚语声依旧没有起伏，“知道。是六小姐画给少爷的，后来被太子殿下要了去。少爷很不高兴。”

康全霎时一惊，猛然抬眼朝荣俊看去。

只见荣俊面色却似平静之极，只眸光几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丝。

荣俊问了这句后许久未言，康全看了看外间天色，低声提醒道，“殿下，纳兰五少只怕该下学了。”

荣俊吩咐他捉人时曾嘱咐他莫要惊动也不要伤人，那自然是没有取人性命的意思。这迷幻药起效间，人之后即便是清醒过来也不会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跟了荣俊这般久，他自然也看出荣俊没有想要这小子命的打算。要不然只需严刑逼供就可，何需浪费那样珍贵的药。

果然，荣俊听到他的提醒后淡淡开口道，“赐了解药，将人送回去。”说着瞟向康全，“办利落些。别让人看出首尾。”

这药其实也可不用解药，药性过了人自然也就清醒。可他不能让人看出猜疑，所以还是要解了药性才行。

康全点头，上前在宝砚颈后一点，宝砚身子一软，康全拎起他朝外走。

半个时辰后，宝砚在宫门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地上醒来。只觉脑后钝痛，伸手一摸头顶的大包旋即便呲牙吸了口冷气。再一低头见自个儿只穿了件单衣，怀里的荷包腰上的香囊全不见了…

“狗日天杀的！叫你家爷爷寻出来，不打断你狗日的狗腿——你家爷爷就跟你姓了！”宝砚一面低声咒骂一面撑着墙起身。天冷，自己不过随意在附近兜了兜。谁知就遇上不开眼的——暗道一声晦气后，再一看天色不早，宝砚赶紧微摇晃着朝宫门行去，去接纳兰笙下学。

暗处躲着的康全见宝砚跌跌撞撞地离去后，才从树后转出身形。又在原地蹙眉站了半刻，他方转身回去覆命。

依旧回到那所不起眼的宅子，进到第二进，只见荣俊正身形挺拔的立在院中的假山旁，负手望着西面的院墙外的天空。

他走进来。荣俊也未转首。他心下有些发紧，走到荣俊身后两步停下，低声道，“殿下，已经办妥了。”

荣俊一脸的平静，目光依然望着天际那抹余晖。

半晌之后，荣俊的声音轻轻若自语般响起。“第一眼，便觉着很熟…那天夜里，她最后也是这样转头看我…以前每次都是我先走，我都不记得她有什么表情”

康全听得一头雾水。

第一眼很熟？那天夜里？殿下在说谁，什么以前每次先走？

可荣俊却似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思绪中。英俊的脸沐浴在薄薄的暮色中，在黯淡的光线中眉宇间神情怔忪不明。语声很轻很平静，但细听来却有一丝恍惚。

“殿下？”康全忍不住犹疑开口。

荣俊闻声转首，定定望住他的眸光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深幽。康全蓦地心头一惊，闭了口。

“怎么了？”荣俊忽地一笑，语声平静寻常之极。

荣俊这般的平静让康全几乎认为方才自己所听所见的全是幻觉。

难道自己真的魔怔了？

康全望着荣俊不知该说什么，须臾之后，他才踌躇着问出一个疑问，“殿下如何猜到那《苍鹰图》是睿亲王妃所画？”

荣俊这番捉纳兰笙身边的小厮显然是有的放矢。若非早有疑心。哪里能这般一问一个准儿！

其实这个问题不是他最想问的。他最想问的是，向来对字画这些不伤心的殿下为何这般独独地着紧这幅《苍鹰图》？

数月之前就遣人四处打听画的出处，而迁居后，这幅画更是一直悬挂在连几位侧妃都不得随意进入的鹿园寝卧中…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幅竟然出自睿亲王妃之手！

说不出什么感觉，可康全总觉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鞘而出，让他不安。

荣俊没有回答康全的问题，只淡淡一句，“下去吧。”

康全愣了愣，行了一礼，轻轻退下。

翌日便是十二月二十二，也是睿亲王府设宴的日子。

除了十六王爷太子荣俊在内的这八家外，明思也给荣眉和明珠发了帖子。

这一日也的确是宾主尽欢。

驯兽班和那“仙人问路”两家班子的表演，让众位王爷皇子并各家王妃皇子妃着实尽了兴。

驯兽班的狮子钻火圈、老虎滚绣球，猴子踩高跷，表演十分的精湛有素。表演的最后，还有几只穿了花衣裳的大公猴举了新摘的鲜花给众位女眷献花行礼，这般的讨巧直把大家乐得不行。

而那“仙人问路”班的表演则被大管事放到了晚膳后做压轴。

游廊下三步一盏大红灯笼，中间空地也被灯笼围成了一圈，整个园中亮若白昼。

空地中搭起一座一人来高的台子，上面是一间袖珍的小屋。高不过两米，大小正好容两人转身的模样。屋子小得玲珑，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上有屋顶翘檐，下有门窗垂帘。

先是一个扎朝天辫的红裳童子走到场中，先笑嘻嘻地朝众人憨态可掬做了个团揖。然后便脆生生道，“我家少爷崔十六，人品风流样貌佳。老爷夫人爱得紧，却有一样不遂心，少爷总是不娶妻，老爷夫人愁煞心。”顺溜溜说到此处停住，红裳童子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叹了口气。双手一摊，“唉——这可如何是好？”

这童子说话声音好听，模样可爱，这般唱作俱佳的一皱眉头。小脸分外惹人怜爱。众人只觉逗趣之极，几位王妃皇子妃都笑了起来。

荣眉坐在明思身边也好了奇，“思思姐姐，这班子哪里寻来的？这后面可是要唱戏？”

其他几位女眷也都看向明思，面上也是新奇。

明珠接口道，“我瞧着不像是唱戏，唱戏白日唱，这大晚上的唱什么？再说若是唱戏，这台子也小了些。中间还有个屋子，也腾不开地方吧。”

女眷们坐东面廊下，荣烈则陪着男客们坐对面。明思看了一眼对面，只见几位王爷皇子正望着十六王爷似乎是在打趣儿。荣烈端着一盏酒徐徐饮着，察觉明思的目光，抬眼起来面上便露出笑意。

明思轻轻抿了抿唇，正好明珠说完话。便笑道，“这家班子叫仙人问路，我也不知会演什么。只听说是班纳来的，大管事也不肯同我说具体，我同你们一样是头回。”

二皇子妃维维闻言笑道，“既是大管事安排的，想必不会比那驯兽的差才是。不过这家的少爷也有意思，偏生叫十六——”

几家王妃皇子妃都捂嘴笑起来。

十六王妃忍俊不禁的叹气笑道。“唉，人家这个十六是个不近色的，我家那个却是个闻不得腥的猫儿，大不同呢！”

一干女眷并伺候的侍女丫鬟们都笑起来。

说话间，那童子又说了几句。只说是他家少爷天天将自个儿关在屋中不出门，也不许旁人近前。他奉了老爷夫人的令。特地前来少爷院子查探。

交待完后，童子便转身朝台子上爬去。可那台子砌得有成人一人多高，他一个七八岁的童子却的够不着。笨拙都爬了半晌也爬不上去便叹气，“这墙也太高了些，待我去寻个梯子。”

话声方一落，台上那屋中便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何人在喧哗？”

童子连忙道，“少爷，是奴才小鱼儿。老爷夫人让奴才来看看少爷。”

只听那年轻男子“哦”了一声，“不必看了，我无事，让老爷夫人勿须扰心。”

童子伸长脖子朝屋中看，不肯就此离去，“少爷就让小鱼儿看看吧，老爷夫人不放心得紧呢。”

那少爷似犹豫了下，“那你进来吧。”

童子摸了摸后脑勺为难道，“少爷墙太高，奴才进不去。”

“这有何难？”那少爷笑了笑，下一刻，窗户打开，一颗药丸飞了出来，正正落在那童子脚下，“你服下这轻身丸便能身轻如燕。吃了跳进来吧。”

那童子惊喜地拾起那药丸就丢进口中，一口咽下，“少爷，奴才吃了。”

那少爷道，“那就跳吧。”

童子乖巧应了一句，作势一蹲便纵起。谁知这一跳竟然拔起七八米高，吓得他在半空舞手舞脚哎呦呦地大叫“少爷救命！”

叫了一句后，“噗通”一声落在了台子上，好在没伤着，摸着屁股爬了起来，便欲朝那屋子提步。

一面走一面嘻嘻笑，“少爷这轻身丸好生有意思，奴才差点就蹦到天上去了！”

“上天有何难的？”那少爷在屋中笑道，“你家少爷我昨夜才赴了仙人的赏花宴回来——你来也好，我这儿还有一个仙桃，你送去给老爷夫人也尝尝鲜。”

话声一落，也不知如何动作的，那屋子门前就忽地出现一颗白里透红的大桃子。灯火通明中，那桃子上的绒毛似乎都纤毫毕现，粉粉白白十分鲜嫩可口的模样。

那童子上前围着那桃子转了一圈，“少爷，只一颗桃子老爷夫人怎好分？”

少爷沉吟片刻似乎也觉有理。“也对，少不得再走一回，再去求一颗。”

说完后，屋中便再无声息。

那童子等了片刻又“少爷少爷”的唤了几声，没听见回音面上便露出些惊慌。将门前的桃子挪开一边后后把门推开。门的方向正对众人，大家看到此时也极好奇，都跟着那童子朝内望去。

只见门内空空如也，本来屋子就小。一眼望去里面也无家具什么的，根本没有藏身处。

众人顿时惊奇。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地传来那少爷的声音，“仙人留客。小鱼儿速速上来取仙桃。”

童子抬首望着空中愁眉道，“少爷，小鱼儿肉眼凡胎怎能上天？”

“你进到屋中，我自有法子接引你。”那少爷的声音依旧从半空传来。

童子应下，迈步进了屋子，也顺手将门关上。

片刻后，只听半空中传来那童子惊喜的声音，“少爷，这仙人住的地方可真美啊。奴才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花儿。”又语声天真，“这是仙女姐姐么？可真好看。”

然后又是那少爷笑吟吟的声音，“休得无礼，莫要扰我同仙人下棋。取了那仙桃就赶紧回吧。”

那少爷的声音说完，一个很是慈祥的老者声音又响起，语声笑呵呵地，“小童儿难得来一趟也算是有缘。喜欢什么就带些回去吧。”

那童子惊喜，“仙人爷爷说的可算数？”

那老者呵呵笑，“自然算数。”

只听那童子道了声谢，下一刻便从那屋中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盆开得艳红的三色芍药。走出来将花放在门前后又转身走进屋子。片刻后，又捧着一个高脚银果盘出来，盘中装着三颗嫩嫩的桃子。

将果盘放在芍药旁后，他又转身回去。依旧掩了门。

片刻后，半空中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你拉我作甚？”

那童子笑嘻嘻道，“仙人爷爷说小鱼儿喜欢什么都可带回。我家少爷还未娶亲，老爷夫人愁得紧。仙女姐姐这般好看，跟小鱼儿回去给我家少爷做少奶奶正当合适。”

童子话声说完。只听半空传来那老者的大笑声，“你这童儿倒是忠心为主——也罢，老翁既是允了你，自无失信之理。红袖，你便跟了这小哥儿去吧。”

众人听到此处皆将目光投向那屋门。

只闻那女子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须臾后，那屋门果然开了。那童子笑眯眯地拉着一个千娇百媚红衣女子袅袅娉婷走出来。

两人行到外面，童子抱起那三色芍药，那女子捧起那盛桃果盘，两人一道行到台边，齐声娇脆，“恭贺主家万事顺心，福运长在！”

众人只觉新奇，也觉喜气。

十六王爷却是个喜欢寻根问底的，遂抬声问那童子，“你们那屋里可是藏了机关？这人和东西可是藏在台下的？”

那童子偏首想了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位爷不说奴才还差点忘了！这位仙女姐姐可是不情愿的，奴才得断了她回去的路才是！”

说着便将芍药花放下，转身奔向那屋子。那屋子也不知是用何种材料做的，只见那童子一把就将门扇拆下，而后又拆了窗户，又一推那墙。整间屋子就轻飘飘地倒下了。

那童子三两下的将一件屋子拆成了零件儿，然后整整齐齐的将物件儿拖到一边垒好，才直身起来拍了拍手得意道，，“好了，仙女姐姐想回也回不去了！”

那红衣女子闻声却柔柔叹气，“你这笨童儿，我虽是回不去了，可你家少爷也回不来了啊！”

那童子顿时愣住，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见这童子委实形容可爱，众人都笑了起来。

听得众人的笑声，那童子和那红衣女子才又齐齐上前再行了一礼。

十六王爷垫脚看了半天，只见那台上地板平平整整，也看不出异样却仍旧不死心，问荣烈，“这台子可有机关？”

荣烈笑着摇首，“没机关，这台子是我府里的人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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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醋海生波（6/4日洁曦长老和氏璧加更）

十六王爷只觉惊异，提议道，“叫那班主过来，问问他究竟如何弄得把戏？”

荣烈瞟他一眼，“问什么问？行有行规，这是人家吃饭的玩意儿，你看个乐子就是，何必为难人？”说着话声又一转，慢悠悠道，“其实也勿须问，这其中道理本也简单”

十六王爷一听这话心痒得不行，知晓荣烈素来聪慧有眼力，他这般说那定然是已经看出这其中奥妙的意思，遂涎着脸凑近，“老十七，咱哥俩谁跟谁啊？说来听听，哥哥我保证不外道！”

荣俊坐在荣烈左侧，一晚上只含笑浅浅饮酒看乐，甚少言语。hu此际听得两人言语往来，才挑眉笑吟吟道，“十六叔真想听只怕是不能白听的。”

荣烈闻言唇角微弯，知晓荣俊在同他唱和，遂端起酒盏轻抿不言。

十六王爷也不蠢，看了荣俊一眼后，眼睛在荣烈身上打了个转儿便明白过来，磨牙哼道，“老十七，忒过小气了吧！”

此际他自是明白荣烈的意思，告诉他这仙人指路班的戏法奥妙不是不行，但他也得在其他方面让步才成。能让荣烈耿耿于怀的除了同他那王妃有关的外，还能有啥事？

荣烈这是不愿意让他王妃唱曲呢！

十六王爷哼哼着睨着荣烈，心下纠结。

荣烈只笑而不语。

他最了解十六王爷不过，若不知晓这其中奥妙，只怕今晚是睡不得的。

片刻后，十六王爷终究抵不过好奇，心道，反正要听老十七家的唱曲日后也有的是机会，不若先知晓了这一头。这接下来的日子还可在那些个不知晓的人面前摆摆谱。赢些面子。

这般一想，他便凑近荣烈，“行了，哥哥我也不为难你了。你同我说这班子的奥妙，这时辰也差不多了，说完咱就散场，如何？”

见十六王爷在荣烈耳畔低声，荣俊端杯垂眸噙笑。

荣烈遂在十六王爷耳畔低低说了数句，十六王爷听得双目睁大，不时亮光头。最后。他望向台上那一盆芍药同那盘仙桃低问，“那两玩意儿只怕也不轻吧，那屋子轻飘飘的。怎受得起？”

荣烈挑眉，“这季节哪里来桃子？那桃子定是蜡制的。至于那盆花，搬动时花叶无动，也不过是逼真的假花罢了。花盆中应是空心。哪里能有多重？”

十六王爷恍然大悟，“原来竟然这般！”遂抚掌大笑。“妙！实在是妙！”

荣烈但笑不语。

“那美人儿也甚是有趣”十六王爷解了好奇心，色心又起，一双眼望着那正跟着班主在女眷那边谢赏的红衣女子恨是兴味。

“你若有断袖分桃的兴趣就尽管去——”荣烈懒洋洋饮了一口酒，瞟向十六王爷，“能练缩骨功者必同练童子功，此人还兼得传声口技之术。少不得有二十年以上的功力。这等江湖异人，若无几分自保的仗持又岂敢行走天下？”

断袖分桃？

十六王爷噎住！望着那红衣女子婀娜多姿的背影，唇掀动又无语闭上。说不出话来。

十六王爷终究还是守了信。

待那仙人问路班的班主带着那“红衣女子”同那红裳童子过来男客这边谢了赏后，他便起身道尽兴言散。

其他众人也猜到他同荣烈定是私下有所了结，故而也不再提起围猎那日荣烈应了的那话，纷纷笑起只说今日盛情尽兴。一阵寒暄后，各家便携家带口告辞离去。

最后只剩荣烈陪着荣俊回了青竹偏院续盏。而明思则同荣眉回主院小坐。明珠则在右柱国遣来的嬷嬷催促下不情不愿的告辞回府。

明思同荣眉回到主院，如玉莲花奉茶退下。

明思起身取出一个包裹交给荣眉。荣眉诧异。

明思笑了笑，“我不大方便，你帮我交给路统领。”

荣眉一愣，“哦”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明思笑了笑，将包裹打开。只见上面是一双男式的黑色云靴，上绣银色绣纹。云靴下却是一件做工精美的银灰色缎地长袍。

“这世上他已无亲人，”明思看着荣眉，叹气轻声，“而我如今并不好同他往来。他想必也是因此顾虑才远着我。新年本是合家团圆的喜庆，你帮我带给他，他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荣眉是早就察觉明思同那位路统领之间似有些与旁人不同的默契亲近。最初她也疑心替荣烈担忧过，但同明思相处下来，她却肯定明思绝非那种三心两意之人。

而此际明思也并未将此事避忌于她，她便明了这两人间或许有些他人不见的旧情渊源，但也应是坦荡无垢的。。DIANDIANXS。可荣眉还是有些好奇，那位面冷寡言的路统领同明思之间究竟…

荣眉眨着眼，几许促狭，明思哪里还不知这小丫头在想什么。这丫头，好奇着呢。

不过她同路十三之间的事涉及太多的隐秘却是不可说的，想起那些过去，明思最后轻轻笑了笑，“不是我不同你说，而是不能说。你只消知道，他于我，是世上最可信任的至亲。即便如今不便相近，但也彼此惟愿安好。”

明思虽未言明，但语中的诚挚，眼中的坦荡，皆是明晰。

荣眉顿时了然意会，遂干脆应下，“好，此事交给我就是。”

荣眉目光四下一扫，笑着叹气，很是感慨，“十七皇兄真是变了。原先他脸上笑着的时候，眼里是无笑的。而如今他即便脸上不笑的时候，眼里也是能看出笑的。思思姐姐，你们真好。”

明思拉起她的手，原本是想打趣的，可一想到纳兰笙，打趣的话儿也说不出口了。只拍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我家眉儿这样好的女子，定会有个值得的男子来珍惜的。”

荣眉偏首一笑。毫不羞涩的了头，神情甚是娇俏，“思思姐姐，我一定要像你同十七皇兄一样快活。我喜欢的那个人，定会是值得我全心相待的好男子。”

明思听得一愣，愣了一瞬后，微笑道，“那眉儿说给我听听，你会喜欢什么样的？”

荣眉抿唇一笑，粉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红晕。大大圆圆的双眸却清亮无比，“我不需他有何种身份，也不需他有财有势。只需他有情有义。不会因我是公主而喜欢我，也不会因我是公主而不喜欢我。”

不会因她是公主而喜欢，也不会因她是公主而不喜欢？

明思心底微怔，荣眉这前面几句似乎说的是纳兰笙，可这最后一句好像又不是…纳兰笙不就是因为她的身份而不接受的吗？

明思有些糊涂了。

荣眉却似无觉。娇美的脸上笑容明媚，看不出半分心事的模样。

明思只得轻轻叹息。罢了，个人自有个人缘法。荣眉也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虽是早慧，但毕竟未曾接触过太多男女情事，也是有些懵懂的向往吧。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门外传来如玉的通禀。荣烈同荣俊那边也续盏散场。荣俊告辞，顺便送荣眉回宫。

荣眉将东西收拾好，明思送她出院门。荣烈同荣俊正在院门外等候。

见明思出来。荣烈让她回院，自己送荣俊荣眉二人出府。

明思明白荣烈是怕她出来吹了寒风骤暖骤冷对身体不好，故而也不强求。同荣俊含笑颔首致意后，又替荣眉整理了披风，嘱咐两句后。目送三人离去。

明思遂回房先去沐浴。

今日也算累了一日，明思将全身浸在暖暖的池水中。双臂叠放池边的打磨光滑的暖玉石上，头靠上，懒懒闭目惬意。

水雾缭绕氤氲间，清亮的池水水面缓缓轻荡着，徐徐平缓下来，将白玉般袅娜的身子包裹其中。

墨染般的青丝顺着雪白的脖颈柔顺贴服而下，入水而浮，随着水波宛若上好的黑丝缎飘起摇曳轻颤。

荣烈打开净房后，便是见到这样一幅让人心醉的美人慵懒出浴图。

水汽熏染了明思瓷玉般的脸颊，带出一层淡淡柔媚粉色，纤长的睫毛根根黑亮浓密卷翘。形状美好的水润粉唇边噙着一朵甜美恬静的笑意。

墨缎般的发，雪白的肌肤，黑与白的交映让那墨色雪色都更鲜明纯粹。映入眼帘，只觉美好，无比的纯净安然。

不自觉眸光便柔软下来，荣烈轻轻将衣衫解开，一件件丢落在地。除去一切身体的束缚后，他**着精壮而欣长的身体，轻步缓缓走近，从明思身后下了水。

一步步靠近，到了近前，轻轻拂开水面飘荡的发丝后，才伸臂将这个心中千爱万宠只嫌不够的女子从背后拥入怀。肌肤相贴那一瞬，心里最后一丝空隙也被填满，心房满满快活满足欣慰。

明思并未睡着，也听到了荣烈进来的声音，不过是闭着眼浸泡在这池水中太过舒服惬意，懒懒不想睁眼罢了。

待荣烈环抱住在她耳边发出似叹似满足的叹息时，她唇角弯起，也未睁开眼，轻笑柔声，“你用什么法子让十六王爷改了主意？”

“老十六想知晓那仙人班子的奥妙，自然不能白白说给他听。”荣烈将下颌轻抵明思左侧肩胛，只觉明思肌肤滑嫩不可思议，忍不住又低头唇瓣轻蹭摩挲，断续低语带笑，“他是个耐不住的性子…想着他日还有机会讹我…而这仙人班子这段时日定会红火，他如何忍得住少了这卖弄的机会？”

真真是个会算计的！又算计了十六王爷一回！

明思失笑，又好奇，“那班子的奥妙是什么？”

今晚她们一般女眷也猜了一晚上，都没看出究竟。她是主人家，自是清楚那台子并无机关。可那个女子同那仙桃芍药又是从何变出？那屋子那般小，且材质明显极轻，故而一拆便零散，那人和东西又是藏在何处？还有那半空中的少爷和仙人声音？

在明思跟前，荣烈当然不会卖关子，笑着同明思细细解释，“那女子实是一个练了缩骨功的男子。一开始，他便用了轻身之法，锁骨才藏在屋顶。自然让人看不见。而那盆花同仙桃也是预先藏在屋顶死角，桃子同花皆是假的，桃子乃是蜡制，花也应是用质地极轻之物所造，故而可以藏于高处却不会让屋倾塌。那男子应是练了一种特异的口技传声功夫，可以学出不同人声且能将声音传于高处，让人错觉声音是从半空传出。”

明思听得惊愕，睁眼愕然半晌后也不禁惊叹。“竟然是个男子…这也太”

那般千娇百媚的一个女子原来是男子扮成，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只看形容说话，真是半分错漏都无。

“练锁骨功者必练童子功。只能是男子。”荣烈笑道。

原来如此，明思只能感概。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这人一身本事却甘心这般江湖卖艺，也不知是心甘情愿还是另有遭遇。

不过那童子功，听着总觉着有些不大人道似的。

荣烈右手顺着明思小腹而上。到了胸前轻轻揉弄把玩，将明思注意力带回，微带两分醋意地附耳轻声，“不许想不相干的人”

扮相再像女人，也是实打实的男人。

明思偏首嗔怪，这人——这醋吃得好没道理！

荣烈唇角勾起。抬手一勾明思下颌，俯首吻下轻叹，“思思。你只能有我…我也只有你”

明思霎时心房酥软，心中低叹一声却似蜜水满溢，遂闭眼迎合，唇齿甜蜜相依交缠。

半晌后分开，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眉眼间皆有些雾气迷蒙的莹然晶亮。

荣烈将明思身体拉转面对，揽入怀中。手自明思背部游移而下，到了下方水中，抚弄那挺翘圆润的翘臀。双眸渐渐**氤氲却星亮无比，凝视着明思沙哑低沉，“思思，咱们…好些日子没在水里了”

明思忙双手抵在他胸前，“我有事同你说。”

荣烈一怔，将欲动之势停下，一笑，“你说。”

“我让眉儿给路夜白送了一双靴子一件衣裳。”明思头微低，抬眼看了荣烈一眼，“算是新年礼物。”

荣烈唇边笑容凝结了一瞬，须臾，垂下眼睑，“丫鬟们做的？”

听荣烈这语气，明思心底只无奈叹气。就知这人心里会计较，所以，她才先斩后奏的…

“不是。”明思低声。

“靴子衣裳都不是？”荣烈似问得随意，“她们都没帮手么？”

明思心底又无奈叹了口气，“靴子是我做的，衣裳也是我做的。他如今并不缺衣少食，也不少一件衣裳一双鞋。送礼不过重的是一份心意，若是假手他人，那同在街上随意买的又有何区别？”

心意？

自己也只穿过衣裳，原来还会做靴子？

心底蓦地生出些不舒服，荣烈唇边笑意滞住，“哦”了一声后，语声似故作的平静，“既然他也不缺衣少食，那也不少一双鞋子一件衣裳吧？你怎不早同我说？”

明思一听他的语气哪里还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可她心里也清楚，路十三许久未曾出现，一是知晓了她同荣烈的事，不愿打扰。而其二，只怕是荣烈在他面前说过些什么。

荣烈的性子她最了解不过。这人对自己自然是千好万好，可对旁人却是不会有什么好话留什么情面的。

路十三遭遇坎坷，内心却是骄傲干净。

遇上荣烈这种不顾及脸面的人，恐怕也是受了些刺激挤兑最后却不得不忍下。

可路十三不是旁人，明思不能只当他是人生途中的一段旅友。

即便不能还报相等的情意，但他永远是明思心中最值得信任彼此托付的人之一。

去元国前是因自己身边诸事未定，不愿让他牵扯。而回来后的这两月，她同荣烈才算是真正开始交心。荣烈这方面小气，在彼此感情还未全然稳定信任的时候，明思也不愿让荣烈有所误会。

万一荣烈又在路十三面前说什么不合宜的话，那反倒是弄巧成拙。

可明思没想到的是，她自认为到了而今，她和荣烈对彼此的感情都应该有足够的信心时，荣烈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还挑了一个自以为气氛良好的时候开口…

“我这不是同你说了么？”明思看了他一眼，决定还是将话说清楚，“若真想瞒你。我又何必同你说？他没有亲人，如今在你皇兄身边，他也不爱同其他人亲近。他是南边人。在他家乡过新年时，家中亲人都会给家中的儿子准备一件新衣一双新鞋，以示来年平安身体康健之意。我只无意间帮过他一回，可他却救了我几回命。就连上回闯宫救祖父爹爹，我也是靠了他的提才敢行事。荣烈，我做不到只当他是等闲之友。”

说完后，明思垂下眸子。

荣烈唇边笑意慢慢消散，沉默了片刻后。他忽地开口，“你帮过他？怎么帮的？”

明思一滞！

荣烈定定看着她，见明思不说话。勾起唇角，挑了挑一侧眉梢，“也不能说么？”

明思心底第三度叹气，只无奈荣烈的问题太过敏锐。

而这样的情形下，她若不说。荣烈只怕更要多想，说不定转头就会去查旧事。可若让她说谎骗人，尤其这个人还是荣烈——她也断断做不到。

轻轻叹息一声后，明思轻声道，“四年前，我男装去了百花楼。本是生意上事儿。后来遇上了他被京兆尹府兵追杀。他受了伤，我帮他处理了伤口，后来又帮他做戏。躲过了京兆尹的搜查。”

“哦——”荣烈扬声似笑，再挑眉，“怎么做戏的？京兆尹那般好骗么？”

伸头一刀，锁头一刀，明思咬了咬唇。干脆一口气，“我们躲在帐中扮做寻欢的客人同楼中的花娘。京兆尹的人进来转了一圈后就走了。”

扮作寻欢的客人和花娘？

能骗过京兆尹，不消说，那自然是…

荣烈脑中霎时浮现出一副红帐摇曳的旖旎画面，俊容瞬间冷凝下来！

下一瞬，他起身出了浴池，抓起一旁柜上的衣物三两下穿好便大步朝外。

明思怔了一刹，也赶紧起身，扯过棉巾将身体一裹，快步而出。果然，荣烈穿好了衣裳正大步朝门外而行。

“你去哪里？”明思蹙眉出声。

荣烈脚步倏地停在门前，转首语声淡淡，“我不喜欢旁的男人穿自己女人做的东西！”

他果真是要让人去追回东西！

明思皱起眉头，心里也生出几分气恼，“荣烈！我也有交朋友的自由！没有人是过去一片空白的，我同他之间并无不可见人处，你能不能不要这样霸道？你也顾及下别人的感受好不好？”

荣烈的眸光猝然一凝，眉心缓缓蹙起，望着明思轻声笑了笑，“你对他一片坦荡，可你也能保证他对你也是同样心思？”明思一愣，荣烈复抬眉而笑，笑意中一分冷意三分轻嘲，“你若真对他无特别之意，又怎会避忌我等到将东西送出才同我说？本殿王妃的东西，他一个侍卫统领还消受不起！”

说到此处，荣烈又想起明思曾说过，两年前离京，她曾开口让路夜白同她一道离开…心口霎时再添三分堵。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吓到她，遂垂下眼帘，将心中恼意酸味强抑下。

可明思听得荣烈这般说话却只觉他有些不讲理。她之所以一直未说也不过是想寻给合适的时机，而她原本也是没想今日就将东西让荣眉带去的。恰好是荣俊同荣烈续盏，荣俊又让荣眉稍候，她才临时起意把东西交托给荣眉。

但她又的的确确有怕荣烈不快的考虑，所以早前也一直未曾提起。可是考虑却同其他无干，纯粹是对荣烈太过了解。

当初请杨木坎多和明欢他们来那回，青石不过是多看了自己两眼，他就闹得明宛摔了马。明思只想寻个合适的时候开口，但今日正好碰着同荣眉单独相处，才“先斩后奏”了一回。

不曾想，竟是愈解释反倒愈弄愈拧。

可她心里哪里是荣烈说的那意思？

见明思蹙眉不言，又见明思眼底那一丝恼意，荣烈眸光又冷一分，只觉满心都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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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若我不让（6/16非华盟主和氏璧加更）

心中更是坚定三分不能让明思同那姓路的再有揪扯，遂不说话冷哼一声，提腿朝外。

“荣烈——”明思皱眉提声，见荣烈顿住，明思沉了口气，缓步走到他身前，尽量心平气和，“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尤其是说路夜白。你不妨同我换个位置想想。若你是我，你能将一个数次在你绝望间对你伸出援手且从不曾向你要过一句回报的人视作路人么？”

明思说的道理，荣烈不是不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对于异性，他从来不假辞色。就算是以往对左柱国府有算谋算，他也不过对温娜儿稍有温和。但真要说来，他也从未对温娜儿说过半字软话。有兴致且耐烦的时候才见见，不耐烦便随意寻个托词就走人。

唯独对明思是用了一百二十的心思，如今两心相许后，更是满心满念只当天下只明思一个女人般。

他心里是如是想如是做，自然也觉得明思也应如此才是。

何况作为男人，路夜白对明思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明思所言的过往，他虽不知详细，但出于对明思了解，他也心中明了。明思看似对人温和，但实是一个外热内冷的性子。尤其是对异性，秋池当年那般用心也没能真正走进明思心门深处。唯独这个路夜白，竟然能让一向内敛的明思主动开口邀约天涯同行，这其中情意绝非一般可比。

更何况，他今夜才知，两人原来还有那样一段“患难交情”！

红绡账暖，肌肤相亲…即便是做戏，可他也是男人，哪里想像不出那般情形下男人的感觉！

再一想到，路夜白曾几次三番的夜入明思香闺如无人之境…

如何忍得！

荣烈平复了下心绪，深深吸了口气。转身面对明思，“你若要感谢他也不是不可。如今我们夫妻一体，将衣裳靴子拿回，我挑些好的送他，也是一样。前几日围猎得的彩头里有老十五的一把‘寒雪剑’，还有小三拿出的一对夜光玉麒麟。据说也是聚福祥瑞之物，若还不够，再多添几样也使得。我遣布罗去库房挑就是。”

哪里是送什么礼物的问题？

看着荣烈看似一板一眼的表情。明思有些无力，捉紧系在胸前的棉巾摇了摇首，“荣烈，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送什么新年礼物的问题。而是”

明思一时语结。

“若我非不让你送那衣裳靴子给他呢？”荣烈语声沉沉，眸光深邃的定定地望着明思，“若我说，我极不喜欢——你还要坚持么？”

明思垂眸沉默了片刻，抓住棉巾的手紧了紧，语声冷静，“是，我坚持。”

话声一落，屋中空气瞬间一冷！

下一刻。只听左侧门扇“哗”地一声响，荣烈大步而出。一步迈出后，荣烈反手将门甩拢，身影隔绝。

随着荣烈的离开，廊下的一阵冷风也乍然灌入，吹到明思未曾抹干的身体上，顿起一阵凉意。

望着还在兀自轻颤的半侧门扉。明思怔了怔，在原地站了须臾后，转身进了房。

坐在妆台前，明思拿了棉巾慢慢地绞着头发，心头却是叹息。

好好的一件事，怎一下子就闹得这般？

可她也实是性子极外刚内柔的一个，心里认定了的道理原则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路十三对她的情意，她不是没有察觉。若路十三没有入宫的那段经历。她也许会换个方式同他相处，也会尽力想法子让他将目光引向其他值得的女子。可偏偏路十三…这是路十三的私隐，虽路十三只提过一回。但明思也想得出，他对这样的事儿，不会没有隐痛的。

无论出于对路十三的尊重还是出于做人的原则，她也不能对人道出路十三的这段隐秘。即便。这个人是荣烈。

这同信任和感情的深浅无关，而是关系到一个人的私密尊严。

明思有些头疼。

自两人相识以来，荣烈还是头回这般冲她甩门发火…可见不仅仅是赌气，而是真正有几分生气了。

说实在的，她很不擅长于处理这样的场面。

说错了，不是很不擅长，而是根本没有经验。

前世今生加起来，真要算，她也算是嫁过三回了。

可前世同林俊在一起，除开最后那一面，她同林俊根本就没多少相处。两人算是“相敬如宾”，也没吵架的机会。就算最后那一面，也是她要求离婚，林俊只平静告诉她“不离”二字。林俊连眉毛都没动一丝，她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起诉离婚”就转身走了。

除开这次，他们这对夫妻还真没红过脸。说来也算神奇了。

而同秋池做夫妻那三个月，因着种种缘由，她同秋池一直都对对方有所忍让。她也没遇上过秋池这样对她甩脸子…

明思又叹气苦笑——这样一细想，自己好像也挺好命的。

胡思乱想半晌，明思还是泄了气。心里叹息道，这明明只是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儿，怎么好像就没法说清楚呢？反倒是她愈解释，荣烈愈生气…

虽是生了地龙，可只披一条棉巾坐久了还是生出一丝凉意。见头发擦得差不多半干，明思也就懒得再弄细致。他们夫妻二人进了房，没有传唤丫鬟们是不会随意进来的。加之帽儿也不在院中居住，其他人多少要拘着些。

明思起身到净房穿了中衣出来，留了夜灯，上床歇息。

若换做旁的事儿，她也许会去书房尽力分解，可这件事，她没办法退让立场。

两人的相处还长，感情再好，但在有些事上还是会有各自不同的立场分歧。世上没有事情是一帆风顺的，他们都需要去面对。

明思只希望荣烈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人生的路那样长，感情需要理解，更需要信任。

这一夜，明思许久才睡着。

晕晕沉沉的迷糊中也感觉到身边躺了人。可同往日不同的是，那个人没有同往昔一般上床后就将她揽入怀中。身体虽是贴着，但却是脊背相贴。

早上再度醒来，身边已经空落。

明思默然少顷，帽儿察觉动静走入屏风，“小姐。”

明思露出一抹笑意，撑身而起却起得太急，蓦地有些晕眩。帽儿一吓。赶紧上前扶住明思，一手在明思额前摸了摸，惊道，“好像有些发热？可是昨日受凉了？”

“我没事。”明思忍住那丝隐隐的晕沉朝帽儿摇了摇首，趁势坐起下床，“可能是昨日玩过兴头，睡得不大好。你莫吓着她们了。”

帽儿赶紧取过一旁的夹袄服侍明思穿上，一面絮絮叨叨，“如今天寒大意不得，这半年好不易才养出些气色来，可不能再折了。不行，的嘱咐嘱咐她们几个。定是没照看仔细。我不该听小姐的，该得小姐回了院才走才是。”

“人家都说女人一旦成了亲便会变得唠叨，我原本是不信的，现在看着帽儿却是信了。”明思抿唇轻笑，又抬手在帽儿成亲后丰润了几分的脸颊上抚了一把，“对看，人家还说成亲后的女子会更好看。原来也是真的。我家帽儿现在就是个幸福的小娘子。”

帽儿脸颊飞红，忍不住还嘴道，“小姐，若帽儿没记错的话，咱们成亲真要算来，小姐还比帽儿晚一日呢。再说真要比的话，王爷可是比我家那笨嘴的黑大个儿强一百倍。如今京里哪家女眷不羡慕小姐的福气，小姐方才这话说自个儿才是最相宜的呢！”

明思听得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抬手让帽儿在腰间系上棉裙，外面再罩上同外衫配套同质地的天水碧笼纱綾裙。

小翻领广袖修腰，颜色浅碧雅致，光线折射下隐隐可见茶花形暗纹。下裙上还罩了一层波浪状的鹅黄绉纱，素雅中又添三分娇俏。

帽儿最后将半月形带穗的玉阕和香囊给明思喜在腰间。直起身打量了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思看她折腾得仔细不由好笑，“今日也不用出门，随意些才方便，何必这般费事。”

“今日王爷休沐呢。”帽儿不甚赞同的煞有介事，“小姐原先不是说过女为悦己者容么——再说了，方师长送来那两箱冬衣，小姐总要上上身才算不枉费方师长同蓝灵的一番心思呢！”

休沐呢，明思何尝不记得荣烈今日是休沐。昨日宴客告了一日假，昨日早上起床荣烈还道今日定要多睡…说来这两月，但凡荣烈休沐的日子，只要无事，两人都要在床上厮磨大半日，荣烈才肯放她起身。

就是不做什么，两人也要依偎着说半晌闲话。

“小姐，”帽儿笑道，“该去梳洗了。”

明思这才回神过来，不禁心底苦笑，人的习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些习惯好像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接受，而有的，却很快就成了习惯了。

梳洗完，明思坐到妆台前，装作无意的问，“王爷何时起身的？”

“我来的时候王爷就在书房了。”帽儿替明思梳理长发，“对了，明日小年夜，太后发帖子请宴呢，小姐打算穿哪件衣裳？”

太后发帖夜宴，荣烈早几日就提过了。

这也是西胡宫中的惯例。小年夜太后宴请宗亲，年三十皇上宴群臣，都是每年惯例。

明思向来不愿在衣裳装扮上花太多心思，只有帽儿对装扮明思这项事业多年乐此不疲，但凡有机会，是绝不放过的兴致勃勃。

“素些吧，莫要太过艳色招摇才是。”明思答得随意，“我虽是出嫁的女儿，可老夫人毕竟孝期未过。”

帽儿“哦”了一声，开始琢磨如何在不过于艳色的情形下，让明思装扮出众的种种搭配。至于那“招摇”二字，则被帽儿自动忽略。一时间，帽儿也未注意到明思看似平常的神情下的那一丝心不在焉。

帽儿替明思打理完毕，如玉走了进来，道早膳备好了。

去到偏厅，荣烈却不见。

莲花看了明思一眼，道，“王爷在赶折子。让颚敏刚刚端了一碗羊乳进去。”

明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坐下用膳。

帽儿嘀咕，“王爷也真是的，什么折子也不耽误一顿早膳的功夫。”

如玉莲花这两个昨晚听到了些动静的丫鬟闻言对视了一眼，皆未接话。

约莫是昨夜头发未擦干，明思只觉脑子有些微微发沉，可也不愿留在府里。让几个丫鬟看出两人斗气。用了一碗羊乳后，明思便起身让如玉知会外院管事备车候着。

带着帽儿灵珊照每日惯例去牛牛的院子陪牛牛玩了大半个时辰，等牛牛玩累了睡着后，明思带着帽儿灵珊并兰儿菱花两个小丫头。四人一道出了府。本想回纳兰府，但若是自己独自回府，明思又怕四老爷四夫人问及。虽是可以糊弄，但也不愿。

若去方师长那里，但方师长白日里都在铺子上，也不能因自己一时兴起让她费折腾。

而明珠那里，青石在府中，虽自己心无芥蒂，但目前这情形下…好像也不大方便。

思量一番后。明思才发现自己好像真还没什么可去之处。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白玉楼。白玉楼三楼还有自己留的包厢，好歹也算一方天地。

看看人来客往，也好散散心。

上了马车，帽儿还在诧异，“王爷难得休沐，小姐怎不改日去？”

“他今日忙。我去逛逛，他也好静心。”明思笑了笑，“白玉楼也许久没去了，正好去看看。待会儿你也记得打包些菜式回来，让你家沙鲁也换换口味。他上回不是说最喜欢吃那豆花鱼么？对了，灵珊你们三个还没吃过白玉楼的豆腐宴，今个儿请你吃一回。”

明思这般一说，灵珊同两个小丫头都露出些许惊喜。就连帽儿也笑，“小姐还记着这桩呢，他平素也是什么都吃的。这豆花鱼也就提过那一回，小姐倒记得清楚。我学做过两回，只没楼里的师傅做的地道。”

明思只是笑。

四个丫鬟一路说笑，明思偶尔插句嘴。不多时便到了白玉楼的后巷。

因不到膳时，加之时进深冬天气日寒，故而，后巷只停了两辆马车。明思也未多注意，扫了一眼便朝守后门的新伙计亮了牌子，同四个丫鬟上了楼。

走上三楼走廊，兰儿同菱花左顾右盼，对黑银亮色相间走廊甚是新奇。

菱花伸手摸了摸走廊壁上的银色，神情天真好奇，“王妃，这银色可是银子化了来涂的？”

“哪里能那般富贵？”听得菱花的天真，帽儿掩嘴笑，明思也失笑，“这是一种矿石炼化了取的色料，并非是用银子。”

前方引路的伙计听的菱花言语烂漫娇憨，也笑了起来。

菱花羞红脸，微低头不好意思。

早前明思给英姿郡主画那副画最后的金色便是用金粉所制，她还以为这银色也是用银子化了的粉做的颜料。

引路的伙计方走到明思的包厢门前伸手将门打开，明思身侧的一道包厢门便忽地开了。

“十七——”荣俊一身雪衣，长身玉立门前，看着明思，唇畔一缕淡惊喜色，说了两字后约莫是觉不大方便便改了称谓，“明思，你们也来了？”

明思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荣俊，露出几分意外的笑着点头，“带她们几个出来走走，你也在啊。难怪方才看下面那车觉着不同。”

靠内侧那辆马车虽没看到标志，但制式和用料却有些低调的奢华。不过当时明思也未曾多在意。毕竟有些富贵人家出门不想被人认出，也会乘坐没有标志的马车。

荣俊此际是喜悦的。

虽然袁掌柜数月前就给太子府送了vip牌子，但这白玉楼他还真是头一回来。这数日来，心情太过起伏复杂。今日一早明汐在花园中同闽侧妃又起了争执。他心烦懒理会。回鹿园坐了一会儿，又想起前世种种，却无论如何努力回忆也想不起多少同她有关的印象。

明明做了三年夫妻却印象近似匮乏，这种感觉让他实在有些自嘲的无奈。

他不禁在想，就算是再活了一世，可同一个人的灵魂即便是换了躯壳，但有些东西有些本质是不会变的。这一世的她能这样的吸引人目光流连，那上一世的自己是否真的是一叶障目，才错过了呢？

是自己没有用心。也根本没曾留意，才主观臆断的把她当做了最乏味的那种女人？

忽地想起查到的信息上说白玉楼是她亲手设计，荣俊便临时起意走了一趟。没想到竟会不约而同。

走出来的第一眼没见荣烈，荣俊心底一丝惊异，转瞬便是暗喜。

“我也是头回来此，”荣俊浅笑儒雅，“大汉头一份儿的白玉豆腐宴，一直未得机会品尝。听说这楼是你的手笔。果真是让人耳目一新。明思若不嫌我打扰，不知可否推介一番？”

身为主人，又是走得近的亲戚，明思虽是本心想独处也不好推脱。正好这时袁掌柜闻讯上楼。明思便笑着点了几样特色菜式和酒水让送到自己的包厢，又吩咐另开一个包厢让几个丫鬟用。

袁掌柜看了一样荣俊，心里暗暗猜了下身份，面上却不露。笑着提议明思换一种新到的葡萄酒，待明思颔首后，袁掌柜便领命而去。

明思这才莞尔一笑，“若不嫌弃的话，就到我那边的包厢坐吧。虽位置偏了些，但布置还算安适。”

荣俊轻笑颔首。“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叨扰了。”

两人相视一笑，提步朝明思的包厢行去。

绕过屏风，走到内间桌前，荣俊落座。举目四望一圈，目光落在八扇的屏风上，目光一闪。“这是——”说了半句后想起这个世界好像并无这个典故，又将那“买椟还珠”四字咽了回去，“这是一个故事？倒有些少见。”

荣俊反应极快，明思也未察觉那一瞬间的异常。见荣俊笑容朗朗，她点了点头，笑道，“花鸟虫鱼的看多了，我觉着这个趣味儿。虽不大雅趣。但好在是自个儿用的地方便遂了自在，也就没顾及太多。”

灵珊并菱花兰儿去了隔壁包厢，帽儿还守在明思身边。此际正好伙计上茶，帽儿接过，替两人斟茶，放于面前。又走到一侧。将火盆检查了一遍，复将纱罩盖上挡灰。

荣俊的目光在帽儿微瘸的那条腿上落了一下，很快收回，又看了那屏风，露出几分饶有兴致的兴味，“这好像是说的一个人买了明珠却只留下装珠子的匣子，将珠子还了店家。这故事可有何寓意？”

明思一笑，端起茶盏双手包住捧在掌心，暖意顿时透肤而入，“我不过是觉着此人心中也许是自有一套衡量罢了。我爱胡想，哪里能说得上有何寓意。”

“买椟还珠”的典故荣俊当然是知晓的。但听明思这一说，好似却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个意思。荣俊“哦”了一声，噙笑思量须臾，看向明思，“自有一套衡量——你的意思是这人的行为并非有眼无珠，而是出自本心？”

明思捧着茶盏点头，“也许大多人都觉着明珠珍贵，可我觉得并非所有人都会将明珠看得贵重。这人也许就是正正想要这样一个恰好同这明珠相配的匣子，而其他地方也寻不到。旁人也许替他不值，可子非鱼焉知鱼所想。他也许觉得就算要付出一颗明珠的价钱才能得到这个匣子也是值得的。”

荣俊一怔，愣了愣，“那他既是付了一颗明珠的价钱，为何不连明珠一块儿买走？”

“他不需要这颗珠子啊。”明思语声很是理所应当的自然，接口很快，“两种情形——其一，他并非是那种有足够权势之辈。明珠虽珍贵，可若为一个他并不需要的宝贝儿而带来可能的怀璧其罪的麻烦，那还不如不要，留给需要又有能耐护住的主人。其二，若他有足够的权势，那自然也不会将一个明珠看在眼里。留匣而弃明珠，不过是一念间的随心之举，他根本未曾多想。只将匣子看做了心头好，旁的便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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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色艺双绝”（还欠大家16更）

荣俊滞了一瞬，“那他也可带走明珠送给至亲好友，也算是个人情。”

明思抿唇而笑，神情自若，“一样啊。若他有足够权势，哪里寻不到奇珍贵重之物赠人。若他权势不够，这样的贵重之物送出去反倒是惹麻烦。旁的先不说，他总不会只有一个亲友吧？”一顿莞尔，眼底几分促狭“世上人，大多不患寡…而只患不均。”

不患寡而患不均？

荣俊先是一愣，下一瞬明白过来，蓦地清朗笑开。

“听你这般一说，还真多出好些意思来。”荣俊呵呵轻笑，“常人若看这故事，只怕大多是以为这人愚钝有眼不识金镶玉。原来，我们这些常人才是那不识金镶玉之辈。”

明思有些汗然，微微面红，低头饮一口茶，“我这人爱胡思乱想，其实就是胡说八道。你听过就算，若真同我认真，我就该羞愧了。”

荣俊看了明思一眼，唇角笑意略收些许，笑容中少了一分爽朗却多了一分温和，“你同明汐的性子似是不大相同。”

明思唇边笑意微不可见的凝了刹那，淡淡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即便是一奶同胞性情也会有差异，何况我们还不是一家父母养大的。其实，我们府中几位姐妹性子都各有不同。”

靠近大堂的竹帘外渐渐传来喧哗人声，膳时已近，客人们慢慢多起来。

叩门声起，帽儿开门，几个伙计鱼贯而入，将菜肴水酒送了上来。

待伙计们退下，荣俊朝竹帘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再就明思方才避重就轻的回答继续说下去，“听说原先这楼里还有段子，小姑姑说极是有趣。”

明思笑了笑，没有接口。只看帽儿为两人斟酒。

她觉得头有些微微发晕，不大想说话。

荣俊唇边一丝好奇，“为何不然说书先生继续说段子？若是有说书，生意应还会好几成吧？”

“尝尝这一品豆腐，”明思拿起公筷给荣俊布菜，淡淡一笑，“原先是为了多挣些银子，现在。是为了少些麻烦。反正生意也不算差，就这样也挺好。”

荣俊尝了一口菜，动作优雅的用完，端起酒盏朝明思举了举。含笑道，“如今有十七叔在，还能有什么麻烦？”

明思一笑，饮了一小口酒，不以为意道，“有他在，那就更不用着急挣银子了。这酒楼现在我已交给爹爹同大哥，一切只随他们如何。人挣银子是为了让自己过得轻松，日子过得更好。可若为了挣银子而挣银子。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我爹同大哥也是跟我一般心思。我们都是没什么大志气的。用菜吧，这几道菜都是楼里做得较特色的，不妨多尝尝。”

明思这般一说，荣俊也不再好攀谈。两人遂静静用膳。

明思并无多少胃口，但有客在场，也只能应景的陪着用一些。

两人都是斯文人，又各有心事。两盏茶后便相继歇了筷。

荣俊还是礼貌性的赞道，“这白玉宴果然名不虚传，同其他菜式风味很是不同。”

明思也客套的一笑，“偶尔用些还可，用多了也就平常。太子过誉了。”

荣俊眸光微垂一瞬抬起笑道，“方才在外间不好显露身份，称呼上失礼了。十七婶莫要见怪。”顿了顿，又笑。“说实话，十七婶同十七叔在荣俊心里，却是朋友之谊大于长辈之尊。荣俊这般说，十七婶可会怪荣俊不敬？”

明思笑了笑，“怎么会？不过是个称谓罢了。”

荣俊颔首，又看了明思一眼。“对了，十七叔今日不是休沐么？”

“他有道折子要写，正好我大哥前两日带话，让我来楼里尝尝新菜式。”明思语气自然，“我早前也应了身边这几个丫鬟要带她们来尝尝鲜，今日就顺便了。”

说着，明思又一笑，“也差不多了，我也该告辞了。”

荣俊一怔，旋即笑着起身，“也好，今日多谢十七婶款待，荣俊还真是受益匪浅。”

明思顿时莞尔，站起身，“太子这般说真真是折煞我了！我那些胡言乱语太子听过就算，真要让旁人知晓，定是会笑话的。”

“十七婶这话却是说错了。”荣俊噙笑相望，眼里笑意恳切，“同十七婶说话甚是启智，也极有意思。荣俊今日不虚此行。还望十七婶莫要将荣俊视为外人，同十七叔一般的和荣俊相处就是。我们这般身份的能遇上一个能真心相交说真话的，很是难得。”

荣俊话中的认真让明思微微愣了愣，下一刻，明思微微一笑，眼底露出一丝了然会意，“好，来日方长。太子不嫌弃就好。”

荣俊将明思送到门口，明思顿住脚步转身，“明日母后设宴，不知太子打算带哪位家眷同行？”

荣俊看着明思，明思唇边笑意浅浅，回望荣俊的双眸清亮无垢。

荣俊顿了须臾，唇边浮起温和笑意，“皇祖母曾赞纳兰侧妃琴艺不凡，若无意外，俊会带纳兰侧妃同行入宫。”

明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微微一笑，颔首而去。

明思上了马车，看着帽儿几分歉然，“本想带你们出来尝尝鲜，倒累得你空了肚子。”

灵珊她们三人在旁边包厢用了膳，帽儿一直伺候在跟前却没了用膳的时间。

兰儿举起手中的食盒，笑道，“掌柜送了好多菜式，帽儿姐姐回去就可以吃了。兰儿那儿还有呢。”

帽儿笑着摸摸她的头，“我早膳用得多，还不饿。”说了这句后，帽儿抬首看向明思，眼中一丝迟疑。

明思看着她一笑，“怎么了？可是有话？”

帽儿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问，“小姐怎么突然问太子——最后那话？”

明思看了一眼卓都所在的车头位置，没有回话，只轻轻示意的摇了摇首。

帽儿这才想起赶车的是卓都，明思这意思显然是有些避忌的意思。

帽儿闭了口，不再问话。

明思也不再说话。脑袋有些发沉，也不想说话，阖目靠在车壁上，思量着自个儿的心事。

几个丫鬟见明思不说话也都安静了下来，车厢中一时沉静。

半个时辰后，马车回到王府，刚好未时初。

在府中的马道尽头下车，明思身上有些乏力便没有如同往昔一般选择步行而是乘了轿。主仆五人一路朝主院而行。走到二门外。明思一下轿便见布罗从右侧过来。

一看到明思，布罗的脸色神色露出两分尴尬。

明思心中一愣，布罗上前来行礼。

明思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问“王爷在偏院？”

布罗看了明思一眼垂眸。摇了摇首。

布罗向来神情说话爽利，今日这般却是奇怪，明思一怔，又问，“在主院？”

布罗抬眼看了明思一眼，神情中露出些难色般的欲言又止，“主子在香绿苑听曲子。”

香绿苑听曲子？

明思微微怔住，眉头轻蹙一丝不解。

布罗心里叹气，可该禀报的还是得禀报。何况还荣烈交待他在此守着的。

“回王妃，十六王爷送了两个歌妓来，说是答谢王爷昨日盛情款待。”布罗说着一顿，瞟了明思的面色一眼，试探着问，“王妃可要过去看看？”

明思“哦”了一声，看着布罗唇边一缕浅笑。“你看过了么？觉得如何？”

布罗心里打鼓，却又不得不按荣烈的吩咐，期艾道，“属下倒不觉如何。不过听说是南地来的，是一对双生子，还有个‘南国双姣的号。听说，听说有色艺双绝之称——”

说完后布罗自己都有些赧然，闭了口垂首用余光扫视。

明思身后的几个丫鬟都露出不大好看的神色。两个小丫鬟有些惊诧的对视。

明思的神情却异常平静，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完就转身走了。

帽儿瞪了布罗一眼，冷哼一声，领着其他三人跟着走了。

看着明思的背影，布罗一滞。摸了摸鼻子，心中苦笑。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主仆几人回了主院，兰儿菱花唤帽儿用膳，帽儿此际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

跟着明思到了房中，明思不待帽儿开口便自己解了披风，坐在桌前半撑着额头，吩咐道，“把那散风丸拿一丸出来。”

帽儿一愣，上前摸明思的额头，“小姐你不舒服？”

散风丸是王老御医特地为明思配置的，平时若有些小风寒，吃上一丸便好。

“无事，”明思放下手，看着帽儿一笑，“头有些沉，吃一丸有备无患。”

帽儿赶紧取了药丸出来，倒水递给明思，蹙眉道，“好像有些发热，要不还是拿帖子请王老来看看吧。”

“哪里那么娇气，”明思服下药丸，将茶碗放下，“如今天寒，人家也一大把年纪了。只是些许不舒服，又不是没药可用。”

帽儿知晓明思平素虽是好说话，但决定的事儿也极少能被人说动。又见明思面色平静，气色好像也无大碍，也就不再相劝。

明思坐在桌边，神情淡淡，也不知在想什么。

帽儿站了片刻，忍不住，“小姐，你真不去香绿苑看看？”

“为何要去？”明思抬眼看帽儿，唇角笑意淡淡，“你觉得王爷会如何么？”

帽儿当然还是有几分相信荣烈的。

可是，好端端地，王爷怎么突然收了两个“色艺双绝”？

明思不在府中的那几个月，也有不少人送人进府，荣烈都没收，今日怎就突然收了？还跑去听曲？

帽儿有些气恼。

明思看着她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碗，轻声道，“你知道我最不喜什么事儿么？”

帽儿一愣抬首。

“我最不喜相识不相识的女人为着一个男人相争的场面。”明思垂眸，语声轻轻，“若是信他，去不去都一样。若是不信，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帽儿被明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轻叹一声。

明思端起茶碗慢慢喝着温水。

帽儿知明思已打定主意也就将此事暂时丢开。又想起先前的疑问，“小姐，你最后同太子殿下说那话——？”

明思放下茶碗点了点头，“我就是想让他带明汐去。”

帽儿诧异。

“府里人多不便，万一闹起来也不好看。”明思眸光深幽的缓声沉沉，“有些事，总要有个确认。”

帽儿看着明思，愣一一刻后现出一抹明了。“小姐是想同五小姐问清楚？”又皱眉，“可五小姐的性子，她会认么？”

明思笑容淡淡讥嘲，“我只需确认。不需要她承认。”

看着明思的笑容，帽儿似明白了几分，颔了颔首后又有些不解，“太子殿下的态度倒奇怪，他怎那般快就猜到小姐的意思？五小姐可是他的侧妃。”

明思垂眸一笑，挑了挑眉，“他是极聪明的人。你当他什么都不知么？若真是什么都不知，一开始他就不会特特提到我同明汐性子不同了。我想，他应该回来后就有人向他禀报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儿了。我也是试探试探。毕竟明汐是他的人。现在看来，他对明汐也不过如此。”

帽儿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小姐打算如何做？真不同王爷说么？”

明思摇首，“这事他插手不合适。我也没想到，一步一步来吧。此事隔着太子的颜面，我行事也不能不顾及。”说着垂下眸中冷光，“也无甚好担心的。明汐那样的性子。太子这般的心性，她又岂能糊弄？没了太子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

帽儿了悟般的颔首。

明思起身朝书房行，“你去用膳，让颚敏来伺候就是。今个儿放你早些回，记得把菜给沙鲁带回去。”

到了书房，明思在窗前静静站立。

轻盈的脚步声起，颚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妃，可要研墨？”

明思没有转身，“嗯，研一些吧。”

片刻后，研磨声停下，颚敏铺了素宣在书案上。

明思转身。笑看她，“上回教你画的山可有练习？”

颚敏点了点头。

“画来看看。”明思道。

颚敏看了明思一眼，只见明思双眸澄净平和，唇边笑容微微，神情极平静。

颚敏将素宣挪到书案的另一侧，垂目凝神回忆了须臾后，沉气提笔蘸墨，开始作唬明思轻步走到她身侧，看她运笔。

两刻钟后，颚敏放下笔，有些忐忑的回首看明思。

明思目光在画上审视了须臾，“你画这山时是怎么想的？”

颚敏一怔，“就是照王妃上回说的，想着自己以前见过的山，然后画出来。”

明思颔首，“这山是你见过的？”

颚敏看了明思一眼，低声道，“这是奴婢家乡的山。奴婢家乡天寒的时候多，一年有大半年山上都有雪。不过奴婢不会画有雪的山。这是夏日里的山。”

“说的不错。”明思称许，“那你说说你家乡夏日里的山是什么样子？”

颚敏一愣，垂了垂眼，仔细地在脑中回忆。少顷，她轻轻开口，“草原上的夏日，阳光很亮，金灿灿的，草原上的草也特别绿。山很高，远远望着的时候，山顶也是金色的。看久了，山顶好像还有一圈金光。到了半山腰，山色就很青翠。山脚下有很多胡杨树，树干很白。树很高，很直。远看着，那些胡杨就好似守山的侍卫一般，显得那山特别有气势。”颚敏慢慢地说着，语声中也渐渐带出追忆的情感，“山上还有一些大块大块凸出的石头，灰白灰白的，形状都不同。太阳照在上面，会发出宝石一样的光。有时，还是七彩的。”

“停下——”明思打断她，重新取过一张干净的素宣，“你现在再重新画一幅。”

颚敏一愣，看了明思一眼，转身提笔。

半晌之后，颚敏怔忪地望着自己的画出的远山图，只觉似乎同记忆中的景色生出些重叠。她怔然顿住，连手中的笔也忘了放下。

明思取过她手中的笔放在砚池上，“明白了么？画画需要天赋，更需要感情。你有天赋。但方才第一幅画时，你没有全身心投入。所以画出来的画只是形似，却缺少了生命力。没有生命力的便是死物，感动不了旁人，更感动不了自己。画技需要的是磨练，但真正想画出一幅好画，最最需要的是自己心里的那份感悟。若能将自己心中感觉融汇于笔下，才是真正的作唬否则。只是画像。”

颚敏只觉心中震撼。一瞬间，她好似就明悟了许多。

将明思的话在心中反复咀嚼了数遍后，她唇边露出笑意，转首几分欣喜。“王妃，我明白了！”说完才觉不对，有些变色的紧张，“王妃恕罪，奴婢僭越了。奴婢是想说，奴婢明白了王妃的教导。”

明思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无妨，不过一个称谓。真若是尊重，也不在这上头。别紧张。”

颚敏看了明思两眼。微垂了首，迟疑了一瞬，忽地低声，“王爷召了那两个歌妓到偏院伺酒，王妃不去看看么？”

“看看？”明思轻叹一笑，走到书案内侧，取过一张素宣。又选了一支紫毫，蘸墨开始写字，“看了又做什么？”

颚敏眨了眨眼，踌躇道，“王妃可以将她们打发了啊。”

明思淡淡一笑，“她们是十六王爷送来的，又是王爷收下的。不过也是身不由己之人，我打发她们做什么？”

颚敏只觉有些奇怪。当家主母打发府中的女人，不是理所应当么？别的府里的女主子遇上这种情形不都这么做的？这两个女人一来，王爷就守了大半天。王妃难道对这两个女人没怨气？

颚敏愕然地望着明思，迟疑着建议道，“这两个女人听说狐媚得紧，依奴婢看。王妃还是做些准备的好。”

虽然京里都传说是王爷在请旨赐婚的时候就说过不纳侧妃偏房，但颚敏也不是小姑娘了。她自是明白，男人不纳就代表不会那啥的…

此际颚敏心里也有些复杂奇异。

看着这两人琴瑟和鸣恩爱情深时，她多少心里也有些梗着的不舒服。但如今看着荣烈召了那两个狐媚子相陪，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心里平衡，但真见到了，她反倒是觉着心里比原先还不舒服。

又见明思这般什么都不作为的架势，她却有些莫名的着急了。

明思放下笔，抬眼看向颚敏，有些失笑，“你觉得我当如何？”

颚敏接口得顺溜，“即便不打发，王爷也该遣人去敲打敲打。若是她们还不知趣，寻个由头发作了就是。王爷同王妃素来情深，想必也是一时新鲜。”说到这里停住，垂了垂眼，“奴婢觉着王爷兴许是在同王妃赌气。”

一听这话，明思便明白昨日她同荣烈的争执，这院里的几个丫鬟只怕是都知道了。争执的内容也许不知，但荣烈甩门的声音却是瞒不过几人的耳朵。再加上这一日的情形，谁能看不出他们夫妻生了矛盾？

明思露出一丝苦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这事的源头并不在她人身上，我也不是装贤惠。说实话，我心里也不舒服得紧。但若让我去闹场，我是真不会。”停下再一叹，“再说，这事也不是你们看着这般简单。就算我去了，也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颚敏好像明白了些，望了一眼明思，轻声道，“王妃不恨这些狐媚王爷的女人么？”

明思摇首一笑，“一个巴掌拍不响。若男人真要变心，又如何能怪她人。每个人都有喜欢和不喜欢的权利，旁人也有接受和不接受的权利。感情这种事从来不由人。她可以喜欢，也可以讨好，接受不接受却是在男人身上。若男人真变了心，我要恨要怪也同她们无干。”

颚敏有些怔忪。

明思笑了笑，取过笔继续写字，不再说话。

望着明思美好的侧脸弧度，静静婉约的神情，颚敏眼中的复杂渐渐平静至无波。倒了些清水在备砚中，取过墨条，开始静静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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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猜心最难（还欠大家15更）

这一日，直到明思晚间安歇，荣烈都未回来。

院子里几个丫鬟脸上都有些不好看，但见明思神情平静，也没人敢说什么。

一夜间，明思醒了几回，身边都是空落。

睁眼半晌后，又复睡去。

翌日一早，帽儿比平素回得更早半个时辰。一听如玉说荣烈没回院子，她便要去寻沙鲁打探个清楚。明思也醒得早，听得外间廊下动静唤住帽儿。

待帽儿进来后，明思只让她伺候却不提其他。

明思用了早膳，回房静静坐了一会儿才看向帽儿，“去偏院看看王爷起身没？若是起身了，就请王爷过来。”

帽儿领命而去，盏茶后回来禀报道，“王爷一刻钟前出门了。说是去了太子府。”说完又轻声加了一句，“王爷昨夜是自个儿安歇的，那两个女人同府里的歌伎安排在一处。”

听得荣烈出门了，明思怔了怔，对帽儿最后那两句倒是没太过在意。

“帽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半晌后，明思低声幽幽，望向帽儿的清眸中一丝苦笑，“我以为经过了这么多事儿，他应是最懂我的那个。我不会去计较他的过去，我也相信他对我的真心。就算你方才不去打听，我也不会疑他半分。我以为他会同我一样”

帽儿蹙眉，“小姐，前日你同王爷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兰儿说王爷发了脾气，王爷怎会突地发脾气？明明晚间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明思沉默了一会儿，“我让九长公主给路统领带了一双靴子一件衣裳去。他要让人追回来，我没同意。”

“路统领？”帽儿明白了几分。

对于明思同路十三之间的事儿，她可谓是知晓得最多的。除了不知晓路十三曾经净身入宫的卧底身份外，其他的事明思都陆陆续续同她说过。

帽儿叹了口气，总结道。“王爷这是同小姐赌气了。”

明思苦笑，“路夜白是南面人。他曾同我说过，幼时每逢新年，他娘同祖母都会给他们兄妹做新衣新鞋，寓意来年康健平安。两年前那一别，我也没想到会有聚首的一日。这半年来，他也没再找过我。我心里也明白他也是为我着想才避忌着的。可我若真这般远了他，那同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人又有何不同？我心里自是将他同五哥一般的至亲看待，而如今。他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我送他礼物便是想告诉他，在这世间，他还有亲人。”

明思淡淡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小姐，”帽儿看了明思一眼，又左右看了看，才呐呐低声道，“路统领是不是喜欢小姐？”

明思没有回答。默然垂眸片刻后，只轻声说了一句就顿住，“帽儿，他是个极干净的人，从未为难过我半分。”

帽儿静默了。

凭心而论，没路夜白也早就没了明思。帽儿对路夜白是有极大感激的。可站在荣烈的立场上，帽儿也有几分能理解。帽儿并不知路夜白是净身过的。这样一个男人不可谓不优秀，荣烈如何能不吃醋三分？

但真要让明思将路夜白当做路人。帽儿也觉得不该。

帽儿心底纠结，只替明思觉着两难。

见帽儿一脸的纠结，明思倒笑了，“算了，想不明白就别想了。该如何的时候自然会有出路的法子。想不通的时候多想也无用。走，去文轩院看看。牛牛昨儿个走了十来步。想来这一月就该能脱手走路了。”

想到牛牛走路憨态可掬的兴奋模样，明思脸上的笑意也明丽了几分。

帽儿也笑了起来，走到外间探了探，见寒风有些紧，遂回来开箱取过那件织金的雀裘大氅给明思穿上。

穿好后，主仆二人出去唤了兰儿菱花一道朝牛牛的文轩院行去。

今日比往日还要冷好几分，气温好像一下子降了好些，偶尔一阵寒风过，还隐约能听到呼啸之声。

帽儿缩了缩脖子搓手望天，空气中夹杂着几丝冰寒之意，“只怕是要落雪了。”

明思笑着点头。

到了文轩院，因外间风寒，明思便没带牛牛在院中玩耍，只在房中用各色玩具逗弄引着牛牛走路。

牛牛初得了走路这项新本事正在兴奋的兴头上，见明思更是存了几分卖弄的心思。摇摇晃晃地朝明思走去，金叶银叶亦步亦趋的跟着，伸手虚护。牛牛却不耐烦，伸手挥开金叶离得有些近的手，只冲着明思咧嘴笑着行去。

到了明思跟前，一把捉住明思手中的手腕，扬起清秀的小脸蛋儿，“娘”

极清晰的一声，让明思蓦地呆住。

说来也奇怪，牛牛数月前就能模糊地唤荣烈“爹”，可其他的话儿却怎么也教不会。行动力比一般的孩子要早慧得多，但于这开口学话这一项却要迟不少。

明思只呆了一瞬便惊喜的笑开，一把将牛牛抱了起来平视着，“牛牛好乖乖，再叫一声给干娘听听。”

牛牛嘻嘻笑，伸出肥肥白白的手摸明思的脸颊，又将头凑近去贴明思的脸，却是不肯再开口了。

不过方才那一声实在再清晰不过了，明思着实高兴。金叶同帽儿也惊喜地上来逗弄牛牛让他再叫，明思也拦了，“不必了，随他高兴就好。”

陪着牛牛玩了一个来时辰，又喂了牛牛吃了一碗肉糜粥，待牛牛睡着，明思才离开。

午膳荣烈依旧未归。

明思歇了午觉起来，外院管事遣人传话进来，明思的那些个嫁妆庄子来了几家送年礼了。

明思闻讯少不得又出去接见一番。

最后让帽儿给几位庄头发了红包，勉励寒暄一阵后才让外院管事将人送了出去。

再回到主院，明思便觉得身上有些乏力发沉。打发帽儿去教几个丫鬟习字，自己取了一颗散风丸服下，到床上靠着。心里有些纷乱，想着想着也就真睡了过去。

直到帽儿进来出声相唤，明思睁开眼才觉着身上有些发凉。

“小姐怎就这般睡着了？”帽儿埋怨道。“外面都飘雪花了！”

明思睡的姿势不大好，僵硬着起身坐起朝窗外望了一眼，“下雪了？”

“可不是。”帽儿扶起明思，“今年倒是巧，正正小年初雪，想是个好兆头。小姐得换衣裳了，要不该误晚宴的时辰了。”

“什么时辰了？”明思下了床。

“未时中三刻了。”帽儿一面说一面动作利落地替明思解衣，“王爷回来了，这会儿在书房，就等着小姐收拾好了一道出门呢。我说小姐也别跟王爷置气才是。有什么话好好说开便是。夫妻哪儿有隔夜仇的。王爷这也是太过看重小姐。你瞧，王爷今儿个出门还特特把雪貂大氅带回来了。”

明思一怔，帽儿三两下伺候明思将新衣换上。拉着明思走出屏风，目光朝桌上一指，“小姐你看，可是漂亮得紧？我还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大氅。小姐今日穿出去不知会惹多少羡慕呢。”

桌上放着一个大大盒子，里面雪白的毛皮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下也现出银丝般晶莹通透的光泽。一看便觉华贵非凡。通体的雪白蓬松又不显得奢华过度。只透出一种出尘的清贵之姿。

这的确是一件所有女人都会生出向往和喜爱的衣裳。

明思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却摇了摇首，“就穿今日那件雀裘就好，这件先收起来。”

帽儿正喜不自胜，闻言一愣愕然，“小姐不穿这件？”

明思也知她的心思。解释道，“今个儿才下初雪，又是宫里宗亲聚宴。这件衣裳里有十六王妃同二皇子妃的三只雪貂。我若如今就穿了去。太过招眼。她们即便明着不说，心里也定是会几分不舒服的。”：说着又淡淡笑了笑，“何况，连皇后都只一件紫貂的。万一今日皇后穿了紫貂”

帽儿听得一噤，明白了明思的顾虑。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那雪貂大氅，叹了口气。“唉，有好衣裳也不能随意穿…算了，不穿就不穿吧。”

帽儿的心思来得快也去得快。既是接受了不能穿雪貂大氅去显摆的道理，便丢开这心思，一心在其他的装扮上下功夫。

明思净面漱洗后，帽儿便将早早备好放在一旁的衣裳取了出来。

她前日里就有了腹案，要让明思穿那件紫蓝色罗地蹙金绣羽飞丹裙。上身是白底绣蓝花的交衽水袖款式，裙子的则款式极为飘逸别致。

裙裾内外三层为梯形。上有群腰，裙腰两侧延伸为系裙带，蓝紫罗为裙面，深丁香色的柔绢为里，驼色素缎是最内一层。紫蓝色的罗面用极喜的捻金线现出裙缘极自上而下的裙褶。裙腰、裙面皆用同样的捻金线满绣三瓣朵云纹。

最后再配上的绛紫色烟罗轻纱披帛，整个人顿时显出十分的华美别致，却又不失飘逸出尘之姿。

明思低头看了一眼，这套衣裙虽是冷色调，也遵了她的吩咐没用艳色。

可这款式实是有些招摇了！

帽儿一见明思神情便知她要说什么，赶紧拉着明思在妆台前坐下，将明思发髻拆散，“时辰不早了，还要梳头。我可不管，小姐说了只不艳色就可，这衣裳说什么也不能换的。”

明思方欲开口，只听帽儿又道，“再说了，小姐打扮漂亮些，王爷见着心里也定是喜欢的。”

明思一顿，笑了笑不再说话，只任帽儿在她发上动作。

见明思认可自个儿的说法，帽儿心里也高兴，更添了几分心思替明思梳妆。在择定这套绣羽飞丹裙时，帽儿就想好了搭配的发式。

不多时，便给明思梳了一个反挽到头顶的，形如飞鸟展翅一般惊鹄髻。

发髻后方飘带垂落，发髻侧面一支金凤步摇，凤口珠络垂下，摇曳轻晃。再缀上几朵宝钿，斜上方一支通体雪白的雕花玉簪。一静一动，一素雅，一华贵。正正同双翅颤颤的金凤垂络步摇相配。

明思看着镜中人，也不得对帽儿日见精益的装扮水平生出几分称赞来。

打理完毕后，帽儿看了一眼更漏，笑道，“好，我去禀报王爷。”

明思起身拦住她，“我去吧。”

帽儿一听明思主动去见荣烈，心里自是高兴，忙不迭应着，取了那件老太君给的织金雀裘替明思穿上。

明思走到廊下。只见灰蓝寂冷的空中，无数细小的雪点正晃悠悠的洒落。落到地面青砖上便化为一个墨点般的湿痕。

静静看了一眼，折身朝书房方向行去。

到了门口停了停。明思推开门，只见荣烈坐在案前手里正捧着一本书册在看。

今日他穿的也正是明思费了一月功夫所制的那套褐缎地新衣。此际的长袍上还穿上了上回围猎时未曾上身的那件酱色狐毛马褂。显得分外贵气清俊。

听得声响，荣烈并未第一时间抬首，微顿了一瞬才抬眼朝门望去。

待一看清一身新装倚门而站的明思后，琥珀眸光便是一闪。下一瞬，唇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隐约悦色来。

起身将书册放到书案上走了出来，目光在明思身上的大氅上一落。这才注意到明思穿的不是他早前送去的那件雪貂大氅，神情遂不由地一僵，垂了垂眸却未说什么，只唇角原本绽露的那丝笑意却敛了回去。

“走吧。”荣烈看了明思一眼。“母后让早些进宫说话。”

明思察觉他情绪有些不快，也猜到也许是因为自己没穿那件雪貂大氅。原本是想解释两句，可荣烈说完便提步而出。明思只得让开位置。

荣烈走到明思身前停下转首，语气终究软了两分，“走吧，车已经候着了。”

明思看他一眼，轻轻颔了颔首。提步跟上。

荣烈从如玉手中接过油纸伞撑开，待明思走到伞下。才开始提步。

因帽儿的腿寒天里会有些不方便，故而明思昨日就定了让颚敏如玉跟着服侍。明思荣烈走在前方，颚敏同如玉共用一把伞，跟着两人身后。

帽儿站在廊下，望着两人并肩伞下远去的身影，心中只觉松了口气。

车上早已备好铜炉，车厢中一片暖意融融。

明思脱下大氅上车，荣烈也跟着上来在明思身畔坐下。

两人皆未说话。

如玉将车门关好，同颚敏一道上了后面的马车。

一路出了王府大门，车厢中只一片安静。

明思迟疑了半晌，又看了一眼荣烈。只见荣烈眼帘半垂，神情分外沉静，看不出什么喜牛她有心想说句什么打破这僵局，可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同荣烈之间，一向都是荣烈占主动。两人相处也一直融洽甜蜜，平素里，根本用不着去想说什么话题。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如今乍然之下，要让她主动攀谈寻话，反倒是寻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

说今日庄子上送了年礼？

还是说牛牛今日叫了她一声“娘”？

明思心下摇首，都觉着这样的话题刻意别扭。

思量间，明思抬眼一看，荣烈已经闭了眼靠在车壁上做养神状，一怔后，心底复一叹。也就不想如何如开口了。

一路无言到了宫门。

下车进了宫门便有小轿来接。

荣烈只道了句让明思去慈宁宫，便自己去了御书房。

明思出声唤住他，“容烈——”

荣烈停步转身相望，神情淡淡，“还有事？”

一旁青衣太监好奇看着，明思生出些无力感，沉了口气，抬眸已静静，“没事，你去吧。”

到了慈宁宫，太后心情极好，拉着明思端看，连连道“好看极了”。

见太后兴致好，明思也就按捺住心事，强打起精神同太后笑着叙话。

方坐了片刻，皇后便同几位育有皇子公主的高品级嫔妃盛装款款而来。

一看皇后身边大侍女臂上挽的紫貂大氅，明思生出几分庆幸。也不是真怕什么，有些时候，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向太后行礼后，皇后的目光在明思的身上一落遂一闪，下一刻便笑了起来，“睿亲王妃这身可把咱们都比下去了！难怪母后偏疼。连我看着都移不开眼呢！”

三皇子的母妃岚妃端着茶盏笑着接口，“睿亲王妃这裙子确是别致，看着倒有几分仙气。这般看着真跟幅画儿似的。”

明思抿唇一笑，只当没听出皇后语中的酸意，“几位娘娘若看得起，改日我让人送些新款式入宫，若能得了皇后娘娘同几位娘娘的青眼，也算是几位娘娘给天衣坊赏脸了。”

这话一出，包括四皇子母妃真妃在内的其他几位妃子都笑了起来。只觉明思说话熨帖并不厚此薄彼。

太后看着皇后半真半假的笑道，“皇后说哀家偏疼。你们几个也评评理，平素里哀家的好玩意儿你们还得的少么？哀家疼了你们这二十来年，烈儿的媳妇儿才过门不到一年。真要论起来。你们占的便宜才是大头呢。”

几位妃子都掩嘴而笑。

皇后带着几分不大自然的笑，“母后说的是，睿亲王妃可莫要多心才是。臣妾也是想着大家伙儿都说十七弟疼王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今日一看睿亲王妃的这身打扮心思，这京里各家还真没几个能及得上的。也难怪十七弟整日只围着王妃一个呢！”说着又牵了牵唇角。装作无意道，“对了，十七弟前些日子可是把老十六家同小二家的雪貂都得了去。应是给了睿亲王妃吧。今儿个怎没见？”

见几位嫔妃皆亮眼看来，明思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心道，还好二皇子的母妃早逝，若是此际在场听着这话。心里定不会舒服。

“才刚刚见雪，我想着等天再冷些用。”明思笑了笑，柔声道。“自来由奢入俭难，若早早用了，日后可禁不住冷了。”

“那倒也是。”皇后一笑，上下打量了下明思，做出几分关切的口气。“如今天儿寒了，你身子调养得如何？十七弟如今就你一个。你可要好生调养，早日为十七弟开枝散叶才是。”

岚妃真妃等几位嫔妃面上笑容一滞，相互间看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不着痕迹朝明思面上望去。

明思脸上神情无变，依旧浅笑似乎没听出皇后这话有何不对，“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有劳挂心了。”

“时辰也差不多了。”太后起身一笑，“既然来了就一道走吧。来，思思，到哀家这儿来。”

明思依言起身上前扶住太后，太后看着她慈爱一笑，提步朝外。

走出两步后，太后伸手安抚地拍了拍明思的手背，明思抿唇，轻声会意，“母后，我无事。”

皇后今日这番针对除了往昔的不满外，只怕同莫清清遇劫身死一事也有些干系。莫清清几乎算是皇后一手带大的，名为表姐妹实情同母女。皇后怨恨荣烈的同时又岂会不连带她这个睿亲王妃？

不过是些嘴皮子功夫，又不伤筋动骨，明思懒得同她计较。

见明思情绪淡然，太后了然赞许的一笑。

今日的小年夜宴依旧是前后殿分开。

太后并皇后领着一干宗亲女眷在后殿欢聚，元帝则同一干王爷郡王皇子席开前殿。

前后毗邻相接，乐声人声隐约可闻。

这样的宴会不过是形式主义的意义居多，皇家也是图个热闹喜庆。

明思随意的用了几口案上的菜肴后就端起酒盏徐徐慢饮，目光落在殿中似在欣赏歌舞。

明汐的位置在明思对面的斜下方。看得出今日，她也是盛装了一番。一身莲红长裙，裙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长支郁金香。花髻高挽，簪着嫩色黄山茶并一根点翠金凤步摇。额心还贴了一朵细小的金色花钿，很是明艳照人。

明思虽未正眼相看，但也感觉到明汐不时打量过来的目光。

落在明思身上的目光并不止明汐那两道，明思见眸光朝右前方一转，便正正同温娜儿冷冷的视线相接。

温娜儿的身材容貌并不适合穿汉人宫装。明思也从未见过她穿汉裙。

数月不见，温娜儿不知是刻意清减还是其他缘由，看着倒比几月前要瘦一分。依旧是一身大红的纳石失高腰长裙，头上华贵的宝冠在一室金碧中分外耀眼。

察觉明思的目光，她唇边露出一抹讽刺笑意，朝明思挑衅般了抬了抬眉。

明思心里有些发笑。

77的话：嘻嘻，热闹了，高兴了LILIAN00分析得太中的了，就是我心里想的。再恩爱的夫妻，想处还是需要磨合。再聪明的男人陷入爱情也会幼稚。

后面会有小高氵朝，然后就是四卷的大高氵朝转折！

至于这文最后的结局，现在77有点心魔＋纠结…

让我先考虑考虑吧…

嘻嘻，新的一月开始了，大家给77扎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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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谁是黄雀？（还欠14更）

果然牛拉到北京还是牛。

看来，温多尔这几月对这个娇女的调教并不如何的成功呢。

丝竹声声，轻歌曼舞，身姿曼妙－的舞娘云袖如舒。

明思将目光移开，神情一派娴静坦然。不愿让人发现她同温娜儿对视惹来闲话。

又过了一会儿，舞娘们谢赏退下。

一面面打鼓抬了上来，一群装扮利落的杂耍艺人快步入殿。嘴中额上顶着长长的细杆，一旁有人高抛丢碗。一个不落的皆被接住，一层层垒起，只片刻便堆起数层高。

比起先前的舞蹈，更让人惊呼赞叹。

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住。一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

察觉明汐的目光再度有意无意的落在自己身上时，明思装作更衣。低声询问了身后的侍女两句后，悄无声息地起身朝殿后行去。

走到殿外，问明了方向，明思让侍女回去，自己独去更衣。

侍女不疑有他，恭声应下退回了殿中。

明思在殿前站了须臾，拣了一条小路慢慢朝前行。片刻后便听得身后传来隐约跟随的脚步声，心中淡淡一笑，继续抬步前行。

穿过一个园子，拐上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前方便见一片池塘。

走到塘边一块巨石边站定，沉沉夜色中，明思望向黑黝黝的池水，神情莫测。

静谧的夜，万籁俱静，声息分外明晰。

听得脚步声到了身后数米远处停下，明思垂眸笑了笑，未曾转身，“五姐姐对此处可有印象？”

身后气息瞬间一滞，少顷，脚步声从树后绕出，明汐款款行出，“六妹妹好兴致！只是六妹妹的话我听不大明白。此处离更衣处可远了些，六妹妹该不是与人有约让我给扰了吧？”

“五姐姐真不记得此处？”明思轻盈转身，倚石而笑，抬首一指前方地面“听说当年欧阳小姐捞上来就是停放此处，五姐姐当日在宫中，应是记得才对。

远处的宫灯光线有些朦胧，明汐的面色有些难看。看了一眼池塘边的一个位置，她心里也有些发虚，听明思这般一说竟不敢走到池边。

站在明思对面两步远，阴沉着脸望着明思“大过节的六妹妹好端端地说这些晦气事儿就不怕太后皇后怪罪么？”

“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明思浅笑盈盈，眸光清亮中带有几分深意，“怎么说，你我都同欧阳小姐自幼相识，也有几分香火情。这般佳节之时，来此念旧一番，也属人之常情。五姐姐你脸色怎有些不好看？对了，我方才已经同欧阳小姐说了几句，五姐姐你同欧阳小姐还要亲厚些你也过来说几句吧。五姐姐不妨站近些，听说人死了也是有灵的。若是生前有愿未了结，最常来的便是生前最后的这往生之地――五姐姐，你退后作甚？快过来啊！”

见明汐脸上露出骇色，脚步退后，明思含笑伸手作势去拉她。

听明思说得绘声绘色，明汐早已心惊胆颤。见明思的手伸到跟前，她煞白了脸退后一步，又觉不对，强作镇定地“我，我就在这里便是。”

明思轻轻一笑，收回手，忽地轻声一叹息，“还亏得五姐姐来了！说实话，我也有几分怕呢。听说欧阳三小姐当年捞上来的时候是死不瞑目呢！那眼睛怎么都合不上――方才我来的时候好像还听见有人在叹气。声音听着还真像欧阳小姐”

“胡说！”明汐身形一颤，脸又白三分，飞快地看了一眼那池塘，“什么死不瞑目？她闭了眼的，哪里合不上了？”

“哦――”明思若有深意的笑了笑，转身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池塘水面，“原来是闭了眼的，五姐姐这般说我就不怕了。欧阳三小姐，我是纳兰府的明思。你我虽无厚谊，但也算是手帕之交。这几年来也没寻到合适的机会来同你说话，今日得闲，特来悼念。你若英灵未远，有何未尽之言只管同我们姐妹说说――”

“六妹妹！”明汐蓦地低喝。

明思回首怔然似不解，“怎么了？五姐姐。”

明汐心房有些缩紧，强镇定却不敢看那池面，竭力露出一个笑容，“此处阴寒，六妹妹还是莫要久留的好。欧阳小姐都去了这么些年，若让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知晓六妹妹在此说这些话儿，只怕是不好。”

“是么？”明思唇角笑意讥讽，倏地眸光一冷，直直看向明汐，“五姐姐看起来怎怕得很？五姐姐不是向来胆大么？对了，欧阳小姐当年是在何处落水的，五姐姐何不同我说说？”

明汐被明思骤寒的目光看得一凛，唇边笑意也滞住，同明思对视片刻后，她忽地一笑，“六妹妹今日怎奇怪得紧？我怎不知六妹妹同那欧阳倩几时有了这般好交情？人都死了好几年了，还不忘前来悼念一番？”

明思垂了垂眸，望着明汐淡淡一笑，“我也不光是想着欧阳三小姐。这人年纪大了，总会想起那些旧事。欧阳三小姐、郑世子”语声一顿，似笑非笑，“不知五姐姐可还记得郑世子？鸠酒赐死――我总是不大信郑世子会下那般狠手，五姐姐既是亲眼所见，不妨同我说说当日究竟是何场景？郑世子那般儒雅温柔的一个人，怎会下得了那样的手，我怎么想都想不出那样的场景。”

“六妹妹！”明汐冷脸望着明思。明思的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哪里还听不出明思真正的意思，“六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六妹妹还觉着我说了谎话不成？当日断案可是司马陵――六妹妹若有不明白的，当日怎不说出来，这时候说这些又有何意思？”

“没什么意思，”明思低头整理了下衣袖，语声淡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也是那么一想罢了！因五姐姐不是外人才说出来。五姐姐又何必生气？”

明汐的目光在明思面上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却看不出其他，突地又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试探着开口“六妹妹今日说话怎怪得紧？该不是听了谁的胡言乱语吧？”

“善恶是非自在人心，我又何必听人说？”明思抬眸定定，唇畔噙笑，眸光却深幽“这些旧事我原本也差不多都忘了，可偏生昨夜不知怎地就梦见了郑世子”

明汐身子一动，想退后又顿住，强笑道，“是么？六妹妹怎会梦见他？他…可有说什么？”

“他说――”明思拉长了声音，明汐面色僵硬，明思蓦地轻声一叹“他也没说什么，只说让我得空去祭拜祭拜欧阳小姐和秋池？？？…他说，欧阳小姐是被他所累，还说，秋池――”

明思顿住口，静静地望着明汐不语。

明汐脸色僵硬之极，在明思清幽的目光下生出些怯意的强撑之色，想笑却扯不开笑容“说秋池怎么了？”

明思见明汐这般神情，心中那八分的猜测也成了十分的笃定。

垂眸掩去眼底寒光冷意，唇边却笑没有去接明汐的话，只语声幽幽似感伤的低声，“五姐姐，你说秋池可会恼我？他去了这般久却从不入我梦来――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想，他莫非是怪我不曾去他坟前祭拜？这些话我也不能对旁人道，五姐姐，这些日子我心里有些不宁。不如我择个日子，五姐姐陪我去他坟前祭拜一番，不知五姐姐可愿同往？”

明汐滞住，目光有些躲闪“这不大好吧。六妹妹如今已是睿亲王妃，我看，那些旧事还是忘了的好。”

明思唇边带笑，眸光愈发清冷，一笑垂眸淡淡，“五姐姐说得也有理。不过我是真想去拜祭一番。有些话旁人也不方便所以才请五姐姐相伴同行。五姐姐真不愿怜惜明思么？”

明汐呐呐，“秋池乃是前朝余――”一顿，“六妹妹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旁的事无谓，此事真是不大合适”

“对了，五姐姐，”明思抬眸，装作无意道，“听人说京兆尹是有人通报才得了消息，而之后却无人前去领赏，此事五姐姐可知晓？”

明汐一愣，飞快看了明思一眼，明思面上神情却平常。明汐强露一抹惊异的摇了摇首，“还有此事？我竟没听说――是什么人报的信？可有查到下落？”

明思淡淡而笑，摇首，“我也是回来才听闻的，具体如何并不知晓―ˉ好似说是个老婆子”

“老婆子？”明汐露出一丝愕然惊诧。

明思目光从她面上一扫，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叹气低声，“嗯，他们是这般说。我也不好详细打听”说着摇了摇首，便提步前行。

一走过明汐身畔，明思的脸便冷凝了下来。

手在衣袖中攥紧，用力沉了口气，迈步前行。

见明思欲离开，明汐这才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伸手一把拉住明思的胳膊，“六妹妹――”

明思停住步子，转首低头望了一眼明汐拉住自己的手，抬首神情平静，“五姐姐还有事儿？”

明汐深呼吸一口气，低声道，“六妹妹留步，我还有些话想同六妹妹说。”

明思“哦”了一声，转过身面对明汐。

明汐送开手，垂眸片刻后轻轻开口，“六妹妹同司马陵的事，我已知晓。”

同司马陵的事儿？

明思蹙了蹙眉，面色冷下，语声也冷了几分，“五姐姐说什么我怎听不明白？”

听得明思的话显然是撇清之意，明汐心头顿生恼怒，但此际她并非为了发作而来。竭力按捺住心头怨恨，她努力露出一副理解体谅的神情低声道，“六妹妹莫要误会，我并无它意。只是此事既能为我所知，他日也难免不为他人所知。你我姐妹一场，而今也只我们姐妹二人入这宫闱。我们二人本该互相扶持，我不为六妹妹想还能为谁想？今日同六妹妹说这话也是出于忧心好意，六妹妹千万莫要误会才是！”

忧心好意？

是想挟持已报才对吧！

明思心头冷笑，抬眸静静相望，“五姐姐真是误会了！论旧日身份，五姐姐才是大汉太子妃。论旧日情分，在府中时我也绝少同旧太子相处。五姐姐这话说得可有些稀奇了！既然五姐姐也知如今你我身份不同，有些话还是莫要乱说的好。”

说完这句，明思便转身。

自己想得到的已经有了答案又看出明汐别有它图，明思更没心情同她应酬。

明汐好不容易才得了这机会同明思私下相对，哪里肯这般放弃？

急急上前一步又将明思拉着，声音带出几分压抑的怒气“明人不说暗话―此事母亲和老太君也是知晓的，六妹妹又何必瞒我？六妹妹难道不知我入宫后过的是什么日子？”

明汐使力有些大，抓得明思有些不舒服。明思垂了垂眸，缓缓转身，眸间一片冷淡，“五姐姐过的什么日子同我有干么？我不知三夫人和老太君知晓了什么，早前回府也没听过。五姐姐只怕是误会了什么？我看五姐姐不妨再回府多问问――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五姐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言毕，明思将明汐手一把拉开，便欲转身。

明汐本以为有此事便可对明思有所挟持，但万万没想到明思非但半分不惧，竟还一口否认，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六妹妹！”心中怒气霎时冒起三丈，咬牙冷面，眸光阴鸷“六妹妹可真会过河拆桥啊！亏得司马陵为了六妹妹梦寐难安，那日秋老婆子开堂会审，他眼巴巴地跑去就是为了救六妹妹于水火之中吧？六妹妹吃着碗里想着锅里这会子却撇得干干净净，方才还说要去祭拜前夫――六妹妹就不怕秋池死了也不安心么？六妹妹对得起他――”

明思本已走出一步，听得明汐竟然还有脸提起秋池，心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蓦地转身重重一掌扇在明汐左脸之上，眸光若冷箭般冰寒，明汐措不及防挨了一巴掌，捂着脸瞪大了眼，犹不相信明思竟然敢打她！

明思冷冷看着她，眸若寒星，“这一巴掌是替老祖宗和三婶打的――五姐姐若不服可去老祖宗三婶面前分解！若说我打错了五姐姐自可打回来！人在做，天在看。因果有轮回，五姐姐日后再在我跟前说这样的话，我听一回打一回！“明汐捂脸呆住！

明思向来人前温顺，这般冷颜甚至还动手的情形，还是头回见到。心中又气又急，可在明思冰寒之极的视线？她反倒是生出了莫名心虚。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明思冷眼再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行。不想同明汐再同路，明思折向另一条小径。打算过一会儿再回殿中。

走出一段后，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明思垂了垂眸，停下脚步。

下一刻，温娜儿带了几分嘲讽笑意的声音响起，“可真真是一出姐妹相亲的好戏呢！只可惜睿亲王没见着―－―堂堂睿亲王妃原来心中旧人可真是不少！有北府将军秋池一个前夫还不算，竟然还同自己的姐夫有揪扯？啧啧啧，前太子司马陵，听说是一等一风流品貌呢！睿亲王妃真真是好手段！”

脚步声在身后数步远顿住。

明思垂了垂眼帘，轻轻转身，眉宇间一片从容平静，“想不到晴容郡主也有听壁角的习惯――不过这习惯只怕有失你未来太子妃的身份。难道左柱国请的教养嬷嬷没同郡主说过，这般行径是不雅的么？”

温娜儿看着明思轻笑挑眉，莲步款款的走近，笑容里几分得意，“睿亲王妃倒是会倒打一耙―自个儿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敢这般理直气壮的责难他人。可惜本郡主可不是你那蠢笨如猪的五姐姐，睿亲王妃这会儿心中可有怕意？若是怕了，就好好求求本郡主，本郡主若是心情一好，这嘴说不定就能闭得紧些。”

温娜儿一边悠悠说着，一边扯了身畔的一支竹叶，悠闲得意的将竹叶扯下在指间耍弄。

见她这般作态，明思却轻轻笑了，“晴容郡主不觉对我的事儿太过上心了些么？再过两月，郡主便要同太子殿下大婚――我建议郡主还是将心思放在自个儿身上的为好。我那五姐姐向来见不得人过得比她好，郡主有心思花在我身上，不如好生想想进了太子府该如何的好？”

温娜儿冷哼一声，将竹枝朝地上一丢？几分轻蔑，“一个卑贱汉女罢了！本郡主才不会放在心上――”

“郡主有此自信就好。”明思装作没听见她话中有话的骂词，淡淡一笑，“不过今日郡主既然已经都看见了？我也不会在郡主跟前假装姐妹情深。不管郡主听不听得进，还是要提醒一句她今日既能对我这个亲姐妹诬赖乱语，他日未必不会对郡主栽赃陷害的泼脏水。我倒是无所谓，无凭无据的，她说了我也不怕对质。但郡主便不同了，知晓的会说郡主性情直爽，不知晓的只怕还会疑心郡主对太子殿下心不诚。我自是信郡主是一心想着太子殿下的？可毕竟人心难测，郡主凡事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

温娜儿被明思这一番话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的噎住。可明思话里话外无半分纰漏，听着还真有那么几分好意体谅的意思。

温娜儿噎了半晌，低哼了一句，“你少来装模作样！你那五姐是何种人你当我不知么？实话告诉你，她早就寻过我――”说着顿住，没把话接完，话声一转冷冷嗤笑一声？上下打量明思嘲讽道，“难怪了！我说她怎这般嫉恨你这个当妹妹的――原来是你抢了她的男人！就不知睿亲王知晓此事会是如何表情？我方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梦寐难安、英雄救美…睿亲王妃一句无赖乱语就想撇清，真当本郡主是傻的么？你那妹妹有多嫉恨你？本郡主可清楚得很！原先想不明白，如今才算明白过来。你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荣烈真是瞎了眼――”

“郡主请慎言――”明思打断她，目光沉静相望，唇边一丝淡笑的挑了挑眉，“郡主不觉得自己关心太过了么？若郡主真觉得本王妃德行有亏，大可殿前进言让太后皇后评断就是。郡主巴巴地跟着本王妃说这些胡话又有何用？别说这些话本是空穴来风，就算是本王妃不做这睿亲王妃了，郡主也不会有半分希望―－―两月之后，郡主便是太子妃？郡主该不会忘了吧？”

温娜儿闻言一噎，怒视明思，“你当本郡主不敢去说么？”

明思懒懒一笑，“嘴长在郡主身上，郡主想说只管去说。不过郡主最好想清楚，万一我那最会见风使舵的五姐姐不敢替郡主作证？那丢丑的恐怕就是郡主一人了！”

明思旁的不敢说，但对明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若是明汐真是在三夫人那儿敲出了什么确切的话，今日挨了那巴掌，她绝不会那般轻易的忍下。

挨了巴掌不敢吭声，只能说明今夜明汐是来讹她的。其实并无确切把柄。

有了这样底气，明思自不怕温娜儿阄出来。这种口说无凭的事，温娜儿若真胆量胡说才是真的蠢到了家！她一路跟着自己，只怕就是想从自己口中听出些端倪。

明思自不会露出半分怯意。

果然，明思这般神情无谓的一说后，温娜儿气得脸涨红，“你，你不要脸！你们这些汉女最是奸诈，你同你那下作不要脸的姐姐一样，根本就不配进皇室！你们一个卖夫求荣，一个只会人前装柔弱，真该让荣烈看看你私下的这幅嘴脸，看他还要你不要！”

明思听得发笑，好整以暇的点了点头，“郡主说的不错！可惜郡主弄错了一点，我同荣烈私下如何相处，郡主也没见过。郡主怎就能确定我私下里的嘴脸是何种模样呢？郡主口口声声直呼荣烈，本王妃倒有些不明白――如今按郡主的身份，就算不称十七皇叔，也该敬称睿亲王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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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妒火攻心！（恭贺王之兮童鞋升任堂主！）

“你——”温娜儿双目圆瞪，高耸的胸部不住起伏，却接不出话来。

“时候不早了，郡主请自便。“明思淡淡一笑，懒得同她再做无谓牵扯，转身朝前而行。

宫中的路她也大致心中有数，不想同温娜儿同路，打算绕一圈再寻路回殿中。

见明思不顾而去，温娜儿被噎住脸色发青。

在原地站了半晌后，一把扯过身畔的一支竹叶丢在地上，发泄般的踩了两脚后，她才解了几分气的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余步绕过了竹林，再走几步后，一抬首便顿住，神情僵硬的呆了呆，呐呐低声，“太子殿下——”

只见前方数步远的巨石边，一身金色质孙服的荣俊正身姿俊逸的闲适负手而立。目光却是望着对面黑沉沉的假山石，似乎并未发现有人在附近。

听得温娜儿出声，他才略带了几分意外般的转首看来，一看清，唇边带出两分温和笑意，“原来是郡主。”

见荣俊神情无异，温娜儿心中稍稍一安，赶紧福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荣俊儒雅一笑，抬了抬手，“此处没外人，郡主不必客气。”

待温娜儿起身，荣俊微笑看着她，“孤是随意走走，郡主怎也到了此处？”

温娜儿心下尴尬，强做镇定的垂首羞涩道，“殿中坐久了便随意出来走走，不曾想道是惊扰殿下了。”

荣俊的目光在她微低的脸色一落，轻轻“哦”了一声，“方才好似听得有声响，郡主是独自一人么？”

温娜儿心下一惊，偷眼朝荣俊面上觑去，只见荣俊眉宇间神情一派寻常，她心底一松。笑道，“方才风起，竹林吹得响。听着有些怕人，娜儿也不敢久留。这才打算回殿中。还算娜儿运气不错，碰着了殿下，这般便不怕了。”

荣烈呵呵低笑两声，又看了温娜儿一眼。“既是这般，孤便送郡主一程吧。”

温娜儿被荣俊低沉的笑声笑得有些面红。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荣俊气度不凡的英俊脸庞，心下莫名生出些失跳来。

羞涩的致了一声谢后便提步，落后半步的跟着荣俊莲步而行。

原本还想着荣俊会不会同她攀谈几句。可一路行到宴会大殿前的分叉路口，荣俊也未曾开口半句。到了路口，荣俊停下朝她微微含笑的一颔首。转身便步上了另一侧通向外殿的花径。

温娜儿从前也未将荣俊有多看在眼里。可今日这一段“巧遇”却让她突地发现自己的这个未婚夫婿其实也是一个极富魅力的英俊男子。虽不及荣烈的俊美，可却比荣烈多了几分儒雅温柔。

望着荣俊翩然离去的背影，温娜儿脸上蓦地生出些隐约的烫意。

明思为了不同温娜儿同路，也更不想在路上再碰上明汐，在竹林旁折身后，便随意拣了一条路，按着大约的方向缓步而行。

远处是黑压压一片的宫殿屋脊。在星子稀疏的下旬夜色中，显得有些压抑的暗沉。

一阵寒风过，明思紧了紧雀裘大氅，抬首辨了下方向，转上了一条小路。

走了一段到了一座殿前，远远便见前方一队侍卫持戈而行。

听得这般脚步声，领头的一个侍卫循声抬首看来，喝问，“什么人？”

明思只好从阴影中走出，歉意的一笑，“我是睿亲王妃，方才出来走走，不想有些迷路倒是惊扰各位了。”

那侍卫头领见明思走出，言辞语气听着也和气，辨明身份后，他也不敢拿大，遂行了一礼，“王妃顺着这条路过去，再右转，然后再——”

还未说完，路十三从殿旁白玉栏下走了出来，看着那侍卫头领点了点头，“邱队长还等着你们交接，莫要误了时辰。我给王妃带路。”

那侍卫头领将顶头上司发话，遂不多言，恭声应下便转身一挥手，催促着手下，快步而去。

目送着那一队侍卫身影远去，路十三这才转首看向明思，狭长的眸间浮上暖暖笑意，“怎么到这儿了？”

望着路十三眼中的温润，明思抿唇一笑，“本是想避两个不想见的人，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路十三闻言一笑，目光四下一扫后低声，“跟我来。”

说着便朝西面行。

明思跟着走了一段，路十三虽是放慢了步子，明思却还有些跟不上。

路十三停下步伐，几分迟疑踌躇。

明思见他神情明白了几分，心下一计量后抬首笑道，“你带我走吧。”

路十三点了点头，伸手一揽明思腰间便提气纵身。他对这宫中极熟稔，起落间皆是僻静无人处，盏茶之后，便落在一个围墙内，松开了手站在一侧。

明思打量了下，只见周遭一片漆黑，但眼前的宫殿格局却是似曾相似，“这是西边？”

她记得上回荣眉带她来看优昙花好像就是在这附近。

路十三微笑颔了颔首，语声温和低沉，“此处少有人来。”

说话间，目光静静凝视，不曾稍离。

明思浅笑着回望他，“许久不见，这些日子可还好？”

这处宫殿并无人居住，墙内更是光线幽暗。

路十三狭长的眸光在幽暗的光线中透出几分和暖笑意，“我很好。你呢，出去这一路可有辛苦？”

这话问的却是明思离京那几月。虽明知荣烈暗中也有人手跟行，但那几月中，他心中也不是不担心的。

万幸，她终是挺过来了。

听得她同那人夫妻和顺，又听得那人对她宠爱钟情，心底几分酸涩之余，更多的却是替她欣慰。

此际看着她柔美恬静的笑靥，他只觉心中的最后一丝不甘也化为了平静。

在这一刻，他似乎也有些能理解和体会到秋池最后那一刻的心情了。

既然自己已不能再给予她最大幸福，那么，就只能深深地祝福了。而他比秋池更为幸运。至少，他还能默默地守护，还能见到她的笑靥，得到她的关心…

明思笑了笑。提及元国的日子也禁不住眉目盈盈，“我也很好。出去一趟真还长了不少见识。元国的风景很漂亮，人也极热情坦荡。舅舅一家待我极好。两个小侄子侄女每日拉着我去爬山。最初那几日，我差点都起不了床。好像腿都不是自个儿的。可后来慢慢地也练出来了。也能跟上不被两个小家伙笑话了。”

路十三轻轻笑了笑，望着明思语声低柔，“衣裳靴子都收到了，都极合适。”

明思微笑。“合适就好。以后每年新年，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妹妹送的这份礼薄，我都给你做。”

路十三怔了怔。垂眸复抬起。面上已是清朗柔和笑意，“好，能有这般手巧聪慧的妹妹也是夜白的福分。”

听得路十三这样快的坦然相接，明思心中多少有几分涩意。

一时静默难言。

路十三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忽地轻轻一笑，“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也算是个好日子，若妹妹不嫌弃。你我便撮土为香就此结拜兄妹，如何？”

明思一愣抬眸，只见路十三干净的面庞上一片坦诚真挚。

“好。”明思莞尔一笑，点头。

路十三清朗一笑，转身面西向月，一撩前襟便跪下。

明思也上前一步在他身边跪下，两人相视一笑，路十三望月低声沉缓，“皇天后土在上，路夜白今日对月盟誓，愿同纳兰明思义结兄妹。今日过后，我二人便是如一奶同胞。路夜白定将纳兰明思视为亲妹，护爱一世。”

明思听得心中酸涩，用力吸了口气，也低声起誓，“皇天后土在上，纳兰明思今日对月盟誓，愿同路夜白结为异性兄妹。今夜之后，血脉相连，一生一世，纳兰明思都会敬爱义兄，手足相亲。”

路十三偏首笑看了明思一眼，伏地拜首。

明思也跟着叩拜三次。

路十三拉着明思起身，替明思拍了拍掌心的泥尘后噙笑温润，“我如今也有亲人了。”

明思含笑回望，抿唇颔首。

路十三抬首看了看天，“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明思点头，“好。”

路十三拉这明思走到墙边，伸手一揽明思腰间便提气纵身。跃出围墙后，又腾挪了一段，绕过两座无人居住的宫殿，路十三蓦地停住身形，抬首望向前方。

见路十三忽地停下，明思一愣，又觉路十三松手放开，她才睁眼朝前望去，却是一怔！

前方树下阴暗处正立着一道欣长的熟悉身影，若换做旁人明思可能还认不出，但这般熟悉的姿势和气息，不是荣烈还会是谁？

明思怔了片刻，试探着出声，“荣烈？”

路十三静立明思身侧，静静望着荣烈未有出声。

明思出声后，荣烈才缓步而出，深邃的俊容上神情不变喜牛明思见他走到身前，正想开口说话，荣烈却忽地一掌朝路十三当胸击出！

路十三身形一错，伸手出掌将荣烈的手格开，荣烈又一脚飞起，朝路十三是下盘攻去！

明思哪里会想到荣烈一言不出就动了手！只一个眨眼间，两人便拳来脚往斗得猎猎生风！

此处虽是西边无人处，但也难保不被人发现动静。

明思又气又急，又见路十三处处防守并无进攻之意，而荣烈招招狠逼似是咄咄逼人，心中一急便欲上前插进两人间，“荣烈，你住手！”

荣烈在宫中本有耳目。宴席过半便得信说是明思离席，而后等了一会儿，不见明思回席的信息传回。他才藉词脱身来寻。在大殿周遭转了一遍皆未见到人。后来碰到一队巡逻的侍卫，那队长见到他才道先前见过睿亲王妃。又道路统领给睿亲王妃引路回了。

他故作镇静的点头应下示意知晓，转身便冷了脸。心里暗忖片刻后，便直觉般的朝西面寻来。

果然，路夜白将明思带到这西边来了！

新仇旧恨之下，他哪里还能忍得！

明思冲上来，他正一拳击向路十三的面门。路十三却一直有留手，见明思冲上来正正迎向荣烈的拳风。他赶紧一拉明思，身体也旋即一转，将明思护在胸前。这一转一护间，脊背便亮了空门！

荣烈这一拳正正落在他的背心！

明思只听路十三低低闷哼一声。身形便僵直了一瞬！下一瞬，路十三将她推开，转身又同荣烈打斗在一处！

明思却听出路十三那一声似是有些不对，冲出几步后稳住身体便朝路十三面上望去。只见路十三唇角一丝殷红外溢，唇却抿得极紧！

明思心房猝然一缩，咬了咬唇，忽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儿朝荣烈丢去。“荣烈你给我住手！”

方才那一拳也让他心脏紧缩了一瞬，可见到路十三对明思以身相护，他心中更添三分恼牛那一拳后。他也回复了几分理智。注意着明思的动作。

明思扔来的这块石子儿他本可避开，可他偏偏就不避。

待石子儿击中他腰间后，他才蓦地停下手，冷冷看向明思，“你就这般护着他？”

荣烈停手，路十三也就跟着收手，站在荣烈对面冷眼相望。

明思见两人住手。心里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走到路十三身前，望着他唇边那抹血迹，心中只觉歉然。当着荣烈也不好直问，只眸带关切忧虑的目光询问。

路十三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将口中那抹腥甜急血咽下。怕被明思看见口中血色便未开口，只朝明思摇了摇首，示意无事。

见路十三不开口，明思心中也猜出他多少是受了些内伤。

荣烈那一拳正中他背部，若不严重又怎会吐血？

一时间，心中只觉气极羞恼！

想对路十三说几句歉意的话，可又觉得真要说了，反倒是显得生分。

路十三自然也看出明思眼中的歉疚之意，余光扫了冷脸站在一旁的荣烈一眼，朝明思露出一抹温和笑意，也不说话。

明思不欲在路十三跟前同荣烈争执，朝路十三歉然一笑后，便转身朝大殿的方向行去。

见明思只同路十三“眉目传情”，虽是无言却有十足的默契。而对自己却是看也不看一眼的转身就走——荣烈只觉瞬间一股无名火起，望着明思的背影冷声道，“这般就走了？正好人都在，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么？”

明思脚步一顿，沉了口气，转身强作平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话回去后再说也不迟。”

“不是说话的地方？”荣烈唇角讥嘲也犯上倔劲儿，斜眼瞥了一眼路十三，挑眉道，“那方才你们在何处说话，咱们就到那处说便是。”

明思一口气霎时堵上心口，望向荣烈也带了几分怒气，“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才还没闹够？”

终究还是克制了几分，明思的语声压得低。

荣烈听得明思这两句质问愈发恼怒，眸光一寒面上旋即现出几分凌厉之色的看向路十三冷声道，“想不到路统领也是鸡鸣狗盗之辈！本殿往昔说的话看来路统领也没听入耳，那本殿就再说一次——今夜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下回，休怪本殿手段无情！你不过是皇兄身边的一条狗，想在本殿手下耍花招，最好多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份！”

“荣烈你给我住口！”明思哪里想到荣烈竟然会当着她的面这般的出言侮辱路十三，心中又气又急，不敢去看路十三的神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何资格这样说？你凭什么觉着你就比人高贵？你——”

急怒之下又觉失望，说了两句后，反倒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路十三垂了垂眸，手在袖中紧了紧。

下一瞬，抬眸望向荣烈，狭长眸间一片冷清之意，“有些话往昔未曾说，今日我路夜白也只说这一次——无论何时何地，但凡她不快活，路夜白即便拼却这条命也会天涯海角替她寻一个安身立命处！”

语声虽低，却是字字铮铮。

说完，一双眼也毫无惧意的同荣烈直直对视，半分无退缩。

明思听得也怔住。

荣烈一愣，下一瞬便怒从心起。二话不说便亮掌朝路十三再度攻去，语声含怒冰寒，“等你有这个命再来说大话吧！”

明思一见两人又动起手，“荣烈住手！你若再动手。我从今往后再不踏进睿亲王府半步！”

荣烈倏地身形顿住，冷冷看向明思一字一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若再动手。我再不会踏进睿亲王府半步！”明思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口闷闷发痛，“我说到做到，你不信便试。”

荣烈缓缓收势而站。望着明思的琥珀眸间寂冷生寒，定定望了须臾，忽地讥诮一笑。“纳兰明思你就这般回待于我？你当真以为我荣烈少了你就不成了么？”

明思听得心口一痛。又见荣烈眸中冷意森寒，胸口顿时针刺！有些喘不过气来，竭力抑住，她轻声竭力平静道，，“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方才的确是你说话过了分——”

“我说话过分？”荣烈怪声低笑，挑眉讥嘲。“我的王妃夜半三更的被人带到这无人处——倒成了我过分？好，回去说也不是不行，今日大家当着就说个清楚——你若保证日后再不同这人见面，今日之事咱们就一笔勾销！”

说完，荣烈瞥了一眼路十三又冷冷看向明思。

明思听得荣烈这话只觉又是气极又是羞恼！

自两人情投意合以来，她几乎都忘了荣烈那几分赖皮起来的本性！

而此刻，荣烈显然是旧性复发，存心折腾到底。

可这话她如何能应？

今夜她答应路十三过来说话，心里也是存了几分将话说出的心思。而路十三也的确懂她，她的话还没想好如何开口，路十三已经替她开了口。

这份维护之意已经足以让她感动歉疚。

没想到荣烈竟然会寻来，还这般的不依不饶。

莫说她根本不会应荣烈这无理要求，就听荣烈这般说，她已是羞怒之极。让她应这样的话，岂不是让她承认自己同路十三有不可见人之处？

明思气得不怒反笑，“荣烈你讲不讲理？即便是朋友间相处也在一个‘信”字！你就这般不信我？你昨日同那南国双姝呆了一日，我可曾问了你半句？”

南国双姝？

明思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荣烈更是心中有气！

再一察觉路十三闻言冷视而来的两道视线，荣烈顿时冷笑，“你的意思是你大度了一回，我也该大度的视而不见——才对么？”

明思深呼吸一口，转首看向路十三，歉然一笑，低声道，“你受了伤先回去疗伤要紧，不必担心，我没事的。”

路十三瞥了荣烈一眼，朝明思点了点头，转身掠走。片刻，身形便消失在黑暗中。

荣烈却是耳目清明，听出了路十三走出一段后又刻意显露让他听出的回转步伐。

明思以为路十三已经离开，垂眸默然片刻后才露出些疲乏之意，抚额无力轻声道，“荣烈，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么？”

荣烈余光一扫路十三藏身的位置后垂眸缄默不语。神色却依然冷凝。

见荣烈依旧一副冷脸，明思只觉心累，又想起方才荣烈那两句戳心之言，心头又是一阵闷痛，闭了闭眼，低声道，“荣烈，我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可信任？”

荣烈神色微微一僵，不说话。

见荣烈还是那般神情，明思只觉心中又痛又倦，自嘲般轻轻一笑，低声道，“荣烈，人的高贵在于心，而不是在于身份如何。辱人者等同自辱。若没有他，当年在北将军府我便早已死在你手下——就凭这个，你也没有辱骂他的资格。你我间无论有何，也不该牵扯他人！”

低低说完，明思转身便走。

荣烈何时被人这样说过，何况这人还是自己满心满念挂了一颗心的女人！

“终于说出口了！”心底一冷后也有些口不择言，低笑轻嘲道，“女人果真都是些贪心不足之辈！如今倒觉着他好了？这头吊着我，那头挂着他，心里还记了个秋池——我的王妃还真是心胸宽广！若真是这般心宽，那不如索性再大度些，干脆向皇兄替我求个侧妃，不是更显得你贤良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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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舍身以挡（恭贺衣锦娶衣升任《嫁夫》护法！！

荣烈语声虽是极轻，可明思却字字听得清晰！

万万没想到荣烈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只觉心房霎时紧颤难受，望向荣烈的清眸顿时幽深了几分。

静静望着，语声也是极轻，“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荣烈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见明思脸色霎时苍白几分，心里更添几分自恼之意。可话已经出了口，又听得那边路十三声息一顿，遂垂眸冷冷，只做不言。

明思只觉心房一阵钝痛！

就算看出荣烈这话有几分是赌气相激，可清晰入了耳，那字字便如尖针一般刺得一颗心生生发疼！

“我今夜同眉儿一起歇息。“明思轻轻闭了闭眼，丢下一句后就转身提步。

望着明思身影远去，荣烈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住。

待明思身影消失，他才冷冷道，“听够了么？”

路十三缓步而出，走到他跟前，一字一顿轻声冷冷，“她定是未曾同你提及，我十二岁便净身入了大汉宫中寒衣堂！今夜半个时辰前，我们对月盟誓结拜兄妹！她不是不肯解释，不过是顾及我这义兄的脸面。荣烈，你竟拿秋池来说她…你真真是配不上她！”

十二岁便净身？

荣烈倏地惊愣，定定看向路十三，目光愕然。

路十三眉目间一片冷寂，捏紧手心的说完后，便折身朝明思离去的方向纵身轻掠而去。

他竟然是…

荣烈呆怔原地，一时间，只觉心下万千懊悔难言。

脚下一动想追上明思，又想到路十三已经去了。

这时心中才清明起来。

难怪她不让他去查路夜白的旧事，原来是为了维护他的脸面！难怪她什么都肯说，却唯独不肯将同路夜白的往事详尽道出…

同样身为男人，荣烈自能想象出这样的事实对于一个男人是如何之隐私。

一层纸捅破后。万事也能想明白。

明思那样的心性，路夜白对她恩重如山，她又怎会将他的这般隐秘随意道出？

同私情无干，而是出于尊重维护之意！

而路夜白竟然…

荣烈用力地闭了闭眼，生平头一回对自己生出一丝羞愧之意！

路十三追上明思后，明思只诧异了一丝便会意一笑。

两人也未多言，路十三将明思送到宴会大殿附近的僻静处，停下低声，“他不是有心的，你莫往心里去。”

明思笑了笑。也知路十三是担心她，点了点头，“我没事。你回去记得疗伤，莫要大意才是。”

路十三噙笑颔首。

明思回了大殿，宴会也差不多尽尾声。

出去这样长一段时间，自然有不少好奇目光探来。明思只觉心累，也懒得在意。只做不知。

太后习惯了早睡，明思回来时已经回宫歇息。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宴会终于散了。

荣眉走到明思身边，明思正欲寻她，于是便低声，“我今日去你宫里。”

荣眉微微一怔便笑。也不多问，只含笑喜悦，“再好也不过了。”

说着便挽起明思的手。携手比肩而出。

两人默契地放慢动作，待殿中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步出殿门。青黛见明思同荣眉一道回寝宫，面上不免微微诧异。荣眉朝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会意的将神情收敛住，只带笑在前引路。

荣眉一面走一面看了看天。“今日这雪可落得浅了些，还想着明日能堆雪玩儿呢。没想着就落了一个时辰就没了。”

青黛在前方打着宫灯笑，“这可不是王庭的时候，大京的初雪那里能那样大？不过既是落了初雪，公主还怕没堆雪玩儿的时候？”

荣眉挽着明思嘻嘻笑，“思思姐姐，等下回雪堆起来了，咱们一道堆雪山玩儿。”

明思虽无多少心思，但也看出荣眉是刻意让自己开怀，遂笑着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到半路，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妃请留步。”

明思同荣眉停下脚步转身，只见一个青衣小太监快步过来。到了跟前，朝两人行了个礼，将一张字条递到明思身前，又口齿伶俐的恭声道，“睿亲王让奴才传话，请王妃今夜好生安歇，明日睿亲王下朝便来接王妃回府。”

明思接过字条也不打开，只淡淡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前行。

荣眉见那小太监还一副等回话的神情，“等什么等？还不赶紧回去回话。”

那小太监才回神过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明思待荣眉跟上后才低声道，“如玉同颚敏还侯在凝香宫，你帮我安排一下。”

荣眉点头，唤过身后的一个侍女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侍女遂领命而去。

明思多少有些打不起精神，一路再无说话。

荣眉也是个乖巧的，见明思意兴阑珊也就不再开口相扰。

一路静默的回到寝宫，青黛便吩咐侍女们伺候梳洗。

不多时，先前领命而去的侍女也拿了荣眉的牌子将如玉颚敏二人领了进来。

两人接替了侍女服侍明思梳洗换衣，换了寝衣出来，明思便发话让两人下去歇息。青黛也极有眼色的吩咐侍女们带两个丫鬟下去安寝。

荣眉拉着明思上了自己的寝榻躺好，青黛同两个侍女将重重纱帐帷幕放下，又将殿内灯火熄得只剩一盏暗红夜灯后，也轻手轻脚退下。

偌大的殿内顿时宁静。

半晌之后，荣眉听得明思呼吸未变才试探着轻声问，“思思姐姐，你可是同十七皇兄不高兴了？”

明思低低叹气，默然片刻后才开口轻轻“嗯”了一声。

荣眉偏着脑袋看着明思好奇，“那——十七皇兄写的字条怎么说的？”

“我没看。”明思回的却干脆，“撕了丢到水里了。”

荣眉顿时噎住眨眼。

明思淡淡一笑，“可会觉得我不可理喻？”

荣眉赶紧摇首，颇有几分同仇敌忾。“定是十七皇兄不对——他向来被人宠惯了，有时候不讲理得很。肯定是他不对！”

即便是明思心情再不好，听得荣眉这般说话也忍不住失笑，“傻丫头”

荣眉伸手揽住明思，将头靠拢明思颈侧看靠拢，“十七皇兄这会子只怕是后悔得紧，思思姐姐干脆多陪我住几日，好生气气他！”

说着困意上袭，打了哈欠。

明思忍笑抚了抚她的发丝，“知道了。睡吧。”

荣眉满心舒爽的偎紧明思，含糊嘟囔了句，“思思姐姐你身上真香”

明思轻抚她发丝不语。

不多时。荣眉绵长柔缓的呼吸声便均匀响起。

明思垂目看着她的侧脸，眸光怜惜。

轻轻替荣眉掖了掖被角，明思转首望着帐顶，自己却是了无睡意。

情深时万事不觉，一旦矛盾暴露。才觉字字刺心。

她也预想过两人相处不会是一帆风顺，可真正面对，才知原来会这样的让人难以承受！

即便是现在想起荣烈最后说的那话和说话时的语气表情，心房还是会一阵阵发疼发冷…

用力将双目闭紧，明思竭力不让自己去想，可心还是控制不住的痛楚丝丝。

不知过了多久。仍旧是半分睡意都无，脑子却愈发有些昏沉。

实在躺不住，明思轻轻披衣而起。不好吵醒外间守夜的侍女。明思只好轻步走到桌前坐下。

支着脑袋想了半天，心中又有些后悔。

早知会这般失眠，自己还不如回王府，就算睡不着也拉着那人一起——好过自己一人难受！

在桌前坐了许久，直到身上有些发凉。明思才回到榻上躺下。

这一回才算是睡着了。

可睡得昏昏沉沉，一夜并不安稳。

翌日一早睁眼便觉有些鼻塞。脑袋晕沉。

怕荣眉看出，明思起身梳洗完，撑着用了些早膳便开口要走。

见明思坚决，荣眉只以为明思心里挂念荣烈想早些回府，遂也不多留明思，同青黛一起将明思送了出去。

青黛将明思送到宫门处，明思带着如玉颚敏二人上了荣眉安排的宫中马车。

布罗沙鲁两人送了荣烈来上朝，正好也领了旁的差事，将荣烈送到后两人便驾车离开。

青黛原本依着荣眉的吩咐，想着若是在宫门前看到睿亲王府的马车便出声交待下，结果出来并不见人，也就闭了口。

明思虽未出声，但上车前也朝睿亲王府马车停靠的位置余光扫了扫。一眼看去空落，心里也有几分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其他。

遂无多言的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后，明思脸上才维持不住的露出倦色，将头靠在车壁上，双目闭起。

如玉颚敏相视一看，坐在明思身畔的颚敏低声关切，“王妃，可是身子不舒服？”

明思也不强撑，“嗯”了一声后轻声，“头有些疼。”

如玉闻言一惊，旋即明白为何明思要急急回府。明思应是怕过了病气在宫中，惹人闲话。

又见明思面色有些苍白疲乏，顿生几分心疼。同颚敏对看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只撩开一角窗帘看到了何处，心急着早些回府。

此际，天上又有片片雪白飘然而落，竟是又下起雪来！

如玉赶紧将车窗帘放下，见车中铜炉暖意融融散出，心中也松了口气。

察觉两个丫鬟有些屏气凝神，明思睁开眼温和笑了笑，“只些许不爽利，你们莫要担心太过。回去睡一觉想必就好了。”

方才说着，下一瞬车顶便传来有物体透体而入的破空声！

紧接着车身随之一颤，赶车的侍卫厉喝声起，“何人胆敢行刺？”

明思三人蓦地一惊对视，颚敏侧耳听了听，忽地抬首看向车顶，“不好，车顶好像着火了！”

明思也听出车顶有“霍霍”的燃烧声，似乎是有什么助燃之物。火势听起来还有些猛。

还未等明思反应，只听车顶又传来一声物体落下的声音，下一刹，车顶便“轰”火势炸开——只一个眨眼间，车顶虽未被即刻烧穿，但那熊熊燃烧的热浪便透过封闭的车厢传入！

“贼人丢了桐油，王妃请速速下车！”赶车的侍卫一面竭力控制住被火势惊了的马，一面出声警示。

虽知晓此际让明思下车并非良策，可火势凶猛，明思留在车上也不能稳妥。

这一点明思自然也知晓。

看着两个满面惊色的丫鬟。明思咬了咬牙，“咱们下车！”

颚敏坐在靠车门的位置，闻言吸了口气。一把将车门推开。探首一望，只见他们的马车正好行到一条长巷，两侧不知是何人府邸，除了高墙之外便再无半分人迹。

颚敏也只情形不容多思，极快看了一眼后便跳下马车。又目光四下一望，才伸手去接明思。

明思扶着颚敏的手跳下，转首朝车顶望去，只见摇曳熊熊的火舌中隐约有插在车顶的箭尾露出。心下顿时明了——有人先发了火箭射中车顶，然后才丢了包了桐油的油纸包在车顶…

一想明白，心中霎时一凛！

既然能丢桐油纸包到车顶。那说明歹徒应该就在——

一念未完，明思本能地抬首朝对面高墙望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正正笔直站在数米之遥的高墙上。正对着她张弓欲射。风起凛冽，将她的黑纱帷帽吹起，露出了…

明思看得猛然一惊，正当脑中有些晕眩，一时间竟然忘了躲闪！

只听颚敏低呼一声。下一瞬，明思便被颚敏扑来的身形挡住！

而那原本朝着明思透射而来箭矢却射到了颚敏的背心！

利箭穿透人体的声音是那样清晰。明思一惊反手将颚敏环抱住，“颚敏！”

颚敏睁开眼看了明思一眼，似乎想回首却没了力气，头努力撑起片刻，轻轻垂下，昏了过去。

这一刹那，明思只觉心中锐痛之极！

若非颚敏舍身挡住，那箭瞄准的应该是她的心窝！

低声唤了颚敏两声再抬首朝那高墙处望去，只见那道纤细的女子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遭此猝然变故，如玉也吓白了脸，帮明思扶住颚敏后也心惊颤颤地四下里搜寻，“王妃？”

明思用力沉了口气，“没事儿，人已经走了。”

赶车的侍卫也是经了场面的。先控制住马，听明思主仆下了车，便动作利落的将双马卸开，牵着马快步走到一边将缰绳系在树上，这才几分心惊的转身朝明思主仆三人行来。

他自是也看到了墙上的行刺之人。可他发现的时候，那行刺之人已经发箭。他只看到那人似乎是僵了一瞬，他当时也是心中一颤，后来听得明思的惊呼声，才心头一松！

不管如何，没伤着睿亲王妃就好！

一个松气间，凶手已经消失不见。

走到燃烧的车厢后，果然中箭的是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

一时间也有几分犹豫，不知该如何建议为好——这丫鬟已经昏迷，看着伤势似不轻…

明思却当即立断，“你带颚敏，我带如玉——荣安堂就在两条街外，先救人！”

见明思果决，他也不再多言，一颔首便转身将两匹马拉了过来。

明思让他先先上马，然后同如玉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颚敏扶上了马。没有配马鞍的马并不好骑，明思嘱咐了他一句，让他先行。

带侍卫带着颚敏前行离去，明思也拉着如玉上了马。好在宫中的马车所配皆是性情温顺的良驹，明思让如玉抱紧她的腰，缰绳一抖，马儿便撒蹄前行。

到了荣安堂，大夫已经在替颚敏查验伤处。

明思忧心上前，大夫细细查看后宽慰道，“伤口虽离心口只三分，但好在避过了要害心脉。且送医及时，只需好生将养按时换药，只要伤口护理得当，应是无性命之忧。”

明思一颗悬起的心这才落下。

原本身体就有几分不适，这一番心情起落折腾，此际心落到实处，反倒是头晕目眩。有些站立不稳。

见明思身形摇晃，如玉赶紧扶住，“王妃？”

明思稳住心神，也知此际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扶住如玉看向那侍卫沉声交待道，“烦请到睿亲王府通报一声，让卓都来这里接我们。”

待那侍卫应声领命而去后，明思才软软靠在如玉身上低声道，“我只怕有些撑不住…你莫担心…只是力乏罢了。”

说完，人便闭眼晕了过去。

如玉又是心痛又是着急。只扶住明思迭声唤大夫来看。

那侍卫也知事急，一路将马拍得飞快。

到了睿亲王府便急声通报，门房一听大惊。忙向府中传话。

不多时，大管事并外院管事便急急而来。

正分说着，卓都也听得传话出来。只听了紧要两句，卓都便当机立断让大管事发响箭传信荣烈，自己则随着那侍卫急急赶往荣安堂。

睿亲王府这一团忙乱自不必说。

正在外间办差的沙鲁布罗二人见得响箭升起。便知定是府中出了大事。而这三色的响箭在荣烈大婚两月后便已特定为王妃专用——两人心神一震，勿须多言便停下手中差事，上车朝宫门处飞驰而去。

到了宫门处，布罗赶紧递上牌子让人传话给鹿儿公公。

正巧眼下接近年底，朝中事务并不繁忙。接到布罗急信的鹿儿公公只等了片刻便等到了荣烈散朝。

一早上都心不在焉，只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明思道歉哄回荣烈哪里能想到竟会出此变故？

闻讯后顾不得其他便展开身法。朝宫门处急速而去。

到了宫门外时，布罗也收到卓都所传信息。荣烈听得明思并无受伤，那骤然收紧的一颗心才缓下一口气。

下一刻。布罗又低声道，“王妃似身子不大好，加之又受了惊扰…卓都赶到医馆时，王妃已晕迷不醒…眼下卓都已经将王妃接回府中，也遣了人去接王老了。”

荣烈闻言心中只觉比昨夜还多十倍百倍的懊悔。面沉如水听完，不发一词便上了车。

布罗见状也不敢再多言。快步走到车头只低声催促沙鲁将车赶快些，好早些回府。

回到王府，正赶上王老御医替明思诊了脉出来写药方。

待王老御医写完方子，荣烈才上前询问明思病况。

王老御医看了一眼荣烈，“王妃这病应是数日前受寒而起，加之心思郁结，忧思伤了肝脾之脉，又兼寒气入了肺脉。原本这病也算不得如何严重，可今日心神骤然大惊起落——”说到此处顿住，王老御医叹了口气，“王妃体质本不及常人，万幸王妃素来性情开明，故而这身体才堪堪维持得住。若换做旁人，只怕早已——”

荣烈听得一颗心高高悬起，用力吸气才将心神稳住，“还请王老直言。”

王老御医叹息摇了摇首，没有直言却问荣烈，“不知王爷寻的药材还需多少时日才能齐全？”

荣烈心中一凛，看着王老御医只定定沉默。

王老御医见状也明白几分，“王爷也不必太过心急。虽说愈早愈好，只要王妃能舒心安养，半载一年内也应是无大碍的。不过所谓十分养病七分养心，若再这般忧思过虑肝气郁结可是不成的！王爷还要多开导些才是。”

荣烈心中难受，只默然颔首。

一旁的帽儿却看出些不对来，只拿一双眼狐疑地在荣烈同门外站着的沙鲁布罗身上轮流的打转。

沙鲁昨夜就在帽儿跟前装了一晚上的糊涂，此际见帽儿梭子般锐利的目光，哪里敢接，只低头装看不见。

待王老御医说完，沙鲁赶紧接了送王老御医的差事，让莲花拿着药方跟着去抓药顺便送王老御医回府。

见沙鲁跑得飞快，帽儿走到门口还没出声，人已经到了院门口。

帽儿将质疑的目光投向布罗，布罗摸了摸鼻子，余光见荣烈朝内间行去才低声主动苦笑着开口，顺便也替沙鲁撇清，“我们真是不知道——你也知道，按规矩，我们是连宫门也进不了的。你要问也该问如玉才是。”

如玉在府中她早就问明白了！

可如玉此刻还在荣安堂照顾不便移动的颚敏，方才她只顾着接明思回府，在人家的地盘上，哪里又好问个详细？

虽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但按明思的性情绝不会轻易在外留宿，这一点帽儿是能笃定的。

77的话：感谢衣锦童鞋对嫁夫和77的大力支持谢谢PS：大家的评论都看了。很能理解大家的感受。其实我也是一样的感觉。这件事上其实很难讲绝对的对错。大家不妨将自己换位到荣烈、路十三，还有明思身上去想就行了。

世上的事，许多其实也是这样。没有绝对对错的选择。而是需要爱和信任去包容。

明思的错不在对路十三关怀，而在于她还不够懂爱，她没有给予荣烈真正的信心。

真正的深爱怎么可能理智？

不过放心，77会一步一步写下去的。明思其实是个感情上有些幼儿的人，因以前是经历，真正的性格又过于的自我保护和冷情。

荣烈是最适合明思的白瑞德。

大家放心，荣烈会激发出一个真正的明思来。

大家稍候，给77支持和努力，让77努力的写下去，尽量将心中的故事表达完整！

谢谢投给77的粉票

唉，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一旦希望就很容易失望看到零落孤寂的页面，77黯然很是神伤啊第六百五十六章情乃双刃（恭贺涛妈妈升任《嫁夫》门掌门！还欠15更）

再加上方才荣烈那把的神情，帽儿百分百断定一定是昨日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儿――且缘由也肯定同荣烈有关！否则即便是明思想留宿宫中，荣烈也不会轻易答应！

但凡有关明思的事儿，帽儿总能超常的发挥出自己的智慧。

见布罗也的确是不知晓多少内情的模样，帽儿也不好再咄咄逼人的追问。

想着明思的病情，又想着颚敏如今还人事不知的躺在医馆，帽儿只觉满心都是烦乱之意。

垂眸思量了片刻，她转身便欲进房去看明思。

布罗赶紧低声出声唤住她提醒道，“主子刚刚才进去――”

“我进去看我家小姐同旁人有什么相干？”帽儿正在怨气当中，没好气的回了布罗一句后，转念又想起荣烈头日里还让那对姐妹花陪了大半日，更添三分气恼。

“哼，都不是什么好人！”嘀咕着哼了一声，折身便朝内堂行去。

气呼呼地走到内间门前，里面却传来明思的声音，似有些哽咽若泣，“…走开！不想听你说话，不想看见你”

帽儿蓦地顿住。

又听荣烈低声轻哄，“都是我不好…？？？”

听得两句后垂了垂眸，帽儿咬唇转身轻步走了出来。

布罗也机警，见帽儿走出，低问，“可是王妃醒了？”

帽儿瞥了他一眼，狐疑看他抬眉，“你真什么都不知？”

布罗一噎，只讪讪而笑。

明思是在王老御医诊脉时醒的。

心里很乱，不想睁眼。

只隔了两道墙，又没关门，荣烈和王老御医的对话自然也是听见的。

“心思郁结，忧伤肝脾”

自己何时变得这样脆弱了？

她竟然全然不知。

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流泪。

她素来认为自己是情志坚韧的那种，再难过再复杂的情形都能理智的去考虑？向来都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极好。

可这一刻，却是真的很想流泪。

听见了荣烈的脚步声，也听出了那放得极轻的脚步声中的沉重之意，这一刹？心头又生出刺痛感。

不喜欢这种感觉的自己，也不想面对。

她闭上眼，侧身朝内。

床榻缓缓下陷，熟悉的气息近在身后。

她知晓荣烈能看出她是否沉睡，可是就不愿意转身。

下一刻，荣烈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手指曲张将单薄的肩头笼住？语声低柔显出几分讨好，“思思”

明思闭眼不理，眼中却有酸烫的热意。

她从来没有说过头话的习惯。

在她眼里，只要是口中能说出的话，那多少都带了几分真意。

荣烈不完全明白内情，他可以怀疑她同路十三，他也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以质疑，她都能接受。可是――他怎么能计较秋池！怎么能说出让她替他求侧妃的话！

除了路十三的那段隐秘？她对他再无一分隐瞒！

她以为天下间再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自己的所有，他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而不给她一分的解释机会？

他怎么能…那样的戳心？

不自觉的咬紧了唇，再一想到那高墙之上黑纱下的女子面容…心头更觉难受！

荣烈的手指微微收紧？“思思，莫再生我的气了好么？我昨日就悔了”

明思身体蓦地一僵，下一瞬，转身过来，苍白的面上点漆乌眸黑幽定定，“路夜白同你说了？”

笃定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荣烈面上一僵，目光几分游移尴尬。

明思神情一变！

她早该想到的！

难怪他态度会转变那样之快！难怪会带纸条给她！难怪此时态度这般！

她早该知道的！路十三从来不会让她有一分为难…昨日荣烈那样辱他之后，他竟然会同荣烈说――他该是如何一种心情…

明思闭了闭眼，蓦地抓起一个锦垫朝荣烈丢了过去，“你走开！你走！”

声音的控制住的压低了？可热烫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的落下！

荣烈不躲，锦垫砸到身上落下，伸手抓住明思的肩膀又不敢使力，低声赔笑道，“别生气了，这回都怪我？你怎么罚都好，只别不理我就成！”

怎么罚都好？

明思听得心头只觉阵阵气痛！

这人太过随心所欲！高兴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不遂意的时候更是什么话都能说！

“我有什么资格罚你？你身份那样高贵？”明思一把推开他的手，止不住的热泪淌落，“走开，不想听你说话，不想看见你…不是要求侧妃么？我明日就去替你求！”

“都是我不好，是我乱发脾气乱说话！”见锦被掀开，明思单薄的衣衫露在外面，荣烈不敢仲手再去碰她，只拉起锦被欲盖，迭声恳切认错，“昨日是我猪油蒙了心，一看见你同他一起就受不得了。一时没控制住就胡言乱语。除了母后，这天下的女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你一根头发！什么鬼侧妃的我真没想过。咱们不是说过了，这辈子你就我我就你，生死都只咱们两个。我那时是气昏头了，我，我若看得上旁人，哪里还会等到――”

“你走开――”不提这话还好，一提明思更觉一口气堵在心头，眼泪落得更急，大力挥开他的手，“你今日可以说这句，明日也可说别的，只凭你睿亲王殿下高兴！这天下只你身份高贵不同，旁人都是猪狗――你睿亲王赏人脸面就该接着，不愿赏的时候我就该受着？那还真得让殿下失望了！我这人人贱骨头重只怕受不得殿下的好！做人就该一个钉子一个坑，言而有信！想让我信你，好―你既是说了要求侧妃，那就去说到做到！”

什么鬼侧妃！

荣烈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

又见明思乌发披散凌乱，小脸苍白泪痕斑驳的模样，心头只觉一阵阵酸疼发紧，说不出的怜惜心痛。

自己怎就昏头说出那样的气话？

她是何种性子自己不是最知晓的么？当时怎就中了心魔不听她回来解释的话？

往昔再激烈的场面，她也是自己暗自伤心何尝这般气急激动过？

就算当日看到围剿秋池的有自己手下的黑甲军，她也没对自己质疑发怒过一句自己怎就不信她不清醒了呢？

在这一刻荣烈才算是真正又多明白了明思几分。

她并非是不在意自己才不吃醋，而是她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也都信在心里。

她知道自己在赌气，所以才不会去吵闹去使手段。

在她眼里旁人如何从来不重要，重要的只会是在她心里该重要的人。

她从来都有自己的信念和坚持。

所以她不屑也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去算计仇恨那些靠近自己男人的女人。在她心里，唯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早该知道，她跟旁人是不同的。

只要旁人没有真正伤害到他人，没有真正的恶意，她都会宽容理解。

她这般剔透分明的性子又怎会在自己已经确定的情形下去同自己去阄那莫须有的一场，去为难那些不相干的人？

自己真真是被嫉火冲昏了头了！

王老说她心思郁结忧伤肝脾她这两日想必心里也是暗暗伤心不少。今日又遇上那一出惊险。看着颚敏替她挡箭，按她的性子，眼下心里定是难受之极…

自己不是明明早就知晓她是个愈苦愈藏的性子么？

越是难过就越是将心思埋得深，不肯让身边人同她一道难受替她担望着明思那单薄苍白的模样，此际，荣烈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心疼后悔。

只见明思说完那段气急的话后便垂眼不看荣烈，少了几分血色的唇虽咬紧了，可那眼泪却是怎么也控制不住。大滴大滴的落下只片刻，雪白的素色寝衣前襟就湿了一片。

明思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偏生那泪却怎么都忍不住。只能偏过头将脸朝着床内侧，不愿让荣烈看到自己的脸。

荣烈被明思推搡得只坐了三分床沿，明思虽是偏首转过，他看不到明思眼泪流出的模样却能看到那精巧下颌下一滴接一滴无声落下的晶莹。

静谧的空间中，似乎连空气的流动也带出些令人伤怀的氛围。

荣烈将身体坐进床内几分，动作轻柔却坚决的将明思揽进怀中。明思先没注意他的动作，待荣烈挨到她时才察觉。身体一僵就欲挣开。

荣烈长臂一环顿时锁紧，将明思娇小单薄的身子紧紧锁入胸膛靠紧，他才低低开口，“路夜白说得对我是真有些配不上你――”

明思抵在他小腹的手霎时一顿！

“你懂我十分，我却只懂你七分。”荣烈语声低沉，“我只顾着自个儿的感受，却没站在你的感受和旁人的感受上去想过。我打小过得太顺，无论旁人心里怎么可面上总会顾及让着我。所以我总少有替人着想，也极少顾及旁人的脸面。可我这心的真的往昔说的那些话也全是真的。昨日说的那些混帐话，其实说了我就悔了。可想着路夜白在一旁听着，我就拉不下脸面往回收。这辈子我在意过的东西真是不多。其他再在意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就不能过，可独独有一样有过过就再也离不得，连想也不能朝那里去想。你走的那几月，我每日脾气都不能好。不想你的时候心里觉着空，可一想却又心烦气躁得紧，看谁都能不顺眼，连沙鲁布罗都不敢朝我身边凑―”

眼泪依旧在溢出，却没开始那般急促，明思的手缓缓松开放下。

察觉明思的动作变化后，荣烈心底感伤难辨的低叹了一声。语声也跟着微微一顿，手臂情不自禁地又再收紧了几分。

微呼了一口气，将明思那幽香柔软的身子全然的纳入自己的怀抱后才又继续低声，“猜到你回来的那一刻，我脑子好似一下子有些空白。有一会儿功夫，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自个儿在做梦，生怕自个儿又在做梦。从你回来咱们真正在一块儿才五十八天，可我却觉得咱们好像已经这般快活的过了一辈子似的。有时还会觉着也许上辈子咱们就是这样过了一辈子过来的。每日睁眼的时候是高兴，闭眼的时候是不舍得。从来没想过日子能有这般的快活的过法，好像怎么都不能够。有时也后悔，后悔自个儿为何不能早些眼神儿好些。明明咱们十二年前在宫里头就碰上了我这样的聪明――怎么就没看出你这小丫头同旁人那般不同？若那时候让沙鲁想法子把你偷回王庭，咱们兴许早就好上了！”

明思的身体僵了僵，荣烈低低一笑，语声低柔轻轻，“在笑我傻是不是？”

眼泪已经止住，明思垂首不说话。

荣烈低低笑了笑，将下颌贴紧明思的脑侧“我也知这个想法是极傻的。世间事万般皆有缘法――我若真将你掳了回去，我会喜欢上你应是定然。可你只怕会恨极了我，怨我将你同爹娘分开。这后头的事儿那就真说不准了。”顿住，轻叹了口气，“其实我这般胡想的真正缘由只两个。若是我真早早将你带走，兴许你后来就不受那样多的苦。这是一个。而第二个，我却是想，若是咱们早早的在一块儿你便再不会识得其他人。秋池、司马陵、路夜白…你会被我藏得好好的，谁也不能瞧见…思思，我心里头难受但凡一想到自个儿竟是最后才发现你好的那个一想着这个我心里就堵得慌。秋池是头一个同你拜天地的，到死的时候，他心里也只念着你…？？？路夜白救过你那样多次，还有一回是从我手下救的你…你也想过同他一起浪迹天涯？…这些我都比不了，也没法儿去比。我嘴上虽总不认输，说他们如何如何，可我心里却是明白的。倘若我是女人，保不定也会对这样的男子动心。不知晓你们的那些旧事，我会胡思乱想。可真正知晓了，心里却更是不定。所以我一早就看路夜白不顺眼我也确实在他跟前说过不少不中听的话。他同你是生死患难过好几回的，我真怕你有一日会发现自个儿原来对他是上心的。这点我不是胡想――因为我自个儿就是这般。明明在大雪山的时候就对你动了心思，可却是过了好几月才弄明白自个儿。可我不敢同你挑明这点，只想着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不许的。不让他见你，不想你们再有往来，不管你心里究竟有没有他日子久了，我总能将你的心给占满了去。所以，听到你给他做衣裳做鞋，我便气恼得紧。

昨夜见你们在一块儿便受不得了…那些混帐气话原先从没想过，可那时候心里堵得难受，又觉着自个儿在旁人面前落了面子，脾气一上来不知怎地就胡言乱语了。心里只怨着你不替我想，却没想自个儿是男人原本就该是让着你才对。”

低沉长长的一段话听在耳中，明思闭上眼，心中说不出是何感受。

若说没有触动那是骗人的。

她一向自诩清明理智，也的确看出了荣烈这两日是在同她赌气。可她没有看出也未曾想到的是，荣烈这般从来自持自傲的男人原来也会这样的不自信，荣烈心里原来也有这样多的患得患失…

明思酸涩难言。

感觉到明思情绪气息的变化，荣烈心下微微一松，下颌在明思柔顺黑亮的青丝上轻蹭了蹭，“千错万错都是我，随你怎么罚都好，只莫要再生气，也莫要再伤心，更不能不理我…至于那求侧妃的胡话就只饶我这一回，日后我若再说这样让你伤心的混帐话就让我烂肠子烂心烂成十八―”

明思蓦地抬首看了他一眼，清眸深幽，荣烈赶紧顿住，下一瞬，唇角弯出一丝笑意。

停住咳了咳，又低声笑道，“说真的，前儿个老十六送来的那两个我连眉毛眼睛都没看仔细，只叫她们隔了十来步坐着，没让她们近前。那时候心里乱着呢，就想着你会不会来寻我，何时来。又想着你若来了，我该什么眼神儿该怎么说话。谁知什么都想好了最后却是干坐了大半日…昨儿个实在不想再演了干脆就去了俊儿府里喝酒”说着停下，微微俯首相望，眸光温柔深深地凝视，“思思我旁的不怪，只怪自个儿不够聪明，不够明白你。我的思思是世上最聪慧最干净的女子，我不该用以前见过的那些女人来想你。我原本就该信你宠你让你，这回却偏生昏了头让你伤心――是我不对，莫生气了，生气伤身咱们还有一辈子呢。若从未有过你，我自也能一世百年。可如今已是回不得，若是失了你，我只怕会生出逆天发狂的心思来”

说到最会两句，那语声已是自语般的异样轻声。

明思已怔住。

不知何时，两滴清泪缓缓再度溢出。晶莹凝结在眼角，颤悠悠一顿才热烫烫地顺着脸颊泪线滑落。

这一刻，她只觉自己心房从未有过的狭小。

好似有无数难以描述却让她无比难受的情绪累积交织在一起将那颗狭小的心塞得满满发胀。

心房太小，空间太时候，情绪却太多太复杂心撑得难受。

好像有许多的话想说，有许多的情绪想表达，可是堵得太满，反而让她说不出半字清晰。

见明思本止了半晌的眼泪又流出，神情又怔怔呆呆的模样，荣烈心中倏地又一紧，生出一分慌意，只怕自己那句说得没对。

可左思右想自己方才好像也没说什么混话才对。

“思思？”抬起手用指腹替她轻轻拭泪，眼底满满都是怜惜心疼，“怎又伤心了？若是我说错了话――”

还没等荣烈说完明思却猛然双手一抵推开他几分，泪痕宛然的苍白小脸蓦地抬起相对。对视一刹后，唇颤了颤，还没说话，下一瞬眼泪便串珠般的急速落下。

明思猛地将头偏开一边不看荣烈，语声却是哽咽发颤“我讨厌你”一顿又哽住，语声却蓦地低了下去，“荣烈…我讨厌你”

明明该是一句怨恨的话，可话声中满满却都是柔肠百转的伤心自怨，听不出半分对他人的怨恨之意。

荣烈如何听不出来？

一瞬间，一颗心柔软得没有办法再软…

轻轻抬手将抵在自己胸口的一双柔荑拉下，紧紧收拢掌心。他只觉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发紧，“是荣烈不好，该让思思讨厌”

听得荣烈这样的话，明思泪落得更急。片刻之后，她忽地转过泪意满面的脸庞，双手猛然朝后挣脱抽出。下一刻，并无几分力道的拳头便急促落在荣烈的胸口。

只见那双黑亮大大的眸中一层水光盈盈，泪随声落，“我讨厌你你一生气就不听人解释，我讨厌你明明说过的还拿旁的女人来气我――”说着顿住，语声蓦地又哽咽了几分，“说了吵架不能撵人可你却那么晚才回来…？？？心里生气明明可以说出来却偏要说那些让人戳心的话？…想同你说话你却只摆冷脸…你不知道我有时笨得紧么…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做才是对…心里头好多话可有时就是说不出来…我其实一点儿都不聪慧一点儿也不聪明？？？…很多事我都要想许久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想自个儿在意的人都对自个儿好可又怕自个儿还不了同样的好…我不怕欠你的…欠你的我可以用一辈子来还…我不会我可以慢慢学…我只怕像欠秋池那样再欠别人…？？？我也讨厌自己怎么就开不了口…？？？你晚回来我该朝你生气的…你寻别的女人我该朝你生气的…你摆冷脸我也该生气的…生气就该说出来…早说出来就不会听你说那些戳心的话了？？？…你不会乱想我也不会难过”

明思哽咽停住咬紧了唇，一双手早已松开正正抵在荣烈心房的位置。明思想收回荣烈却是不让，伸出双手紧紧按住将那掌心用力覆盖在自己的心跳之上，毫不容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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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暗流涌动（衣锦褧衣长老和氏璧＋）

这段话有断续也有哽咽，说得也有些杂乱无章。

可每一个字荣烈都听明白了！

从来没有想过明思能说出这样的话，此时此景，他只觉自己的心房被这段话紧紧地揉成了一团！

酸到了极致，也甜到了极致！

这个天底下最聪明却又最傻的女人啊，让他怎能不怜惜到心窝子里！怎不值得他疼爱到骨头里！

这一刻，再丰富的言语都不足够描绘他此刻心底的感受！

惟有再一次的感谢上苍将她赐予到了自己身边！

那样的人海茫茫，能错过后再遇，能错待后复得，还有何不满足的？

早该心满意足。

本该是一世百年冷眼孤寂，看世间万紫千红皆清冷无色。可自有了她，方才识得世间景致也有千般美好，滋味儿亦有万种美妙…

早该惜之护之。

荣烈闭目将明思一寸寸的揽紧再度拥紧入胸怀，明思没有看见他紧阖双目间的一丝隐约水光，只听到那低沉温柔到极致一句轻声，“咱们再也不吵了，再生气都不吵了”

明思身体蓦然僵了一瞬，下一瞬，在不愿让荣烈看见的如雨泪落中抬手将荣烈缓缓回抱住。

是啊，为何还要吵？

这样恩赐得来的一世美满，这般本不敢奢求的一世情缘，怎不该每分每秒的好好珍重？

再不该这般浪费了。

一室无声静谧，两人静静相拥，心中各自百转千回。

门外端着托盘药碗站了许久的帽儿莲花。两人眼中皆有泪光莹然。

自昨日从宫宴回来，明汐的脸色就没好过。

回府的时候同去的时候一样，荣俊的车上有康全同坐，故而让她独自坐在后面一辆车上。

原本她是有些不满这样的安排的。可也幸好是这样的安排，否则她只怕没有把握不被荣俊看出什么端倪。

荣俊同荣烈交好。不喜欢她同明思关系闹僵。

自上回荣俊从她的洛水院离开，她就明白了这一点。

可明思竟然敢打她！

整整一夜她都没睡好，只觉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怨恨。

明明是她勾引了自己的姐夫，明明是她水性杨花，她怎么敢装得那样无辜？怎么还敢对自己动手？

早膳也没能吃下，将几个侍女发作了出去，明汐只觉心口气得发痛！

铁青着脸坐了半晌后，廊下响起了畏畏缩缩的细碎声响。

她冷眉一竖，“谁在外面，给本宫滚进来！”

下一刻。灵香几分瑟缩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望着她赔笑道，“娘娘日日在府里也闷得紧。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眼下新年近了，听说铜雀大街的铺子里多了好些新鲜玩意儿。娘娘不如亲自去给殿下挑件礼——”

“挑礼？”明汐蹙了蹙起眉梢，冷哼了一声，“外面那些个东西有多稀罕？难不成殿下还缺哪些个？”

灵香赔笑道，“殿下自是不会缺什么物件。奴婢只是想着娘娘出去走走兴许能比呆在府里的好些。再者。这夫妻相处也不在一定要送那不缺的。奴婢在家的时候，我嫂子每年新年都会给我哥做双袜子或是绣个荷包，我哥拿着都是极高兴的。不过奴婢是个蠢笨的，娘娘若觉着奴婢说错了也莫要笑话奴婢才是。”

听得那“夫妻”二字，明汐脸上的阴霾微微散了些许。瞟了灵香一眼，有些意动。“你嫂子每年新年都有送么？”

“确是的，奴婢不敢胡言。”灵香神情诚挚，“娘娘若不信问问妙香她们也可。民间百姓夫妻也多有同我哥哥嫂子这般的。不定要多稀罕的物件，不过是一分体贴心意罢了。”

明汐垂眸片刻，款款起身，语似随意，“那就出去走走吧。”

灵香颔首露笑。语声却依旧恭谨，“奴婢这就去嬷嬷那儿递牌子。还请娘娘稍候。”

太子离宫就住也有好处，至少几位侧妃平素出入不会像原先在宫中时那般手续繁琐。

灵香很快就拿到了通行的许可令牌。

铜雀大街离太子府实有些远，明汐这回没有再乘轿而是选择了马车。

马车行得极平稳，铜炉中银丝炭火正暖，车厢一角鎏金香炉香气清幽。

拥坐在柔软舒适的锦裘中，车厢外传来隐约的行人步伐语声，明汐几分享受的闭上了眼，懒懒地紧了紧手中的八角手炉，心中的郁气似乎也散了几分。

马车经过了一段人声热闹街铺后周遭慢慢沉寂下来，似乎是正穿过一条巷子。

就在这时，车厢外忽地传来灵香“啊”的一声低低惊呼，下一刻，马车也随即停了下来。

明汐听得一惊，睁开眼皱了皱眉，“什么事儿大呼小叫的？车怎么停了？”

“娘娘，有个叫花婆子挡着，”走在马车另一边的一个侍女回道，听声音有些害怕，“她没动…是不是死了啊？”

死人？

真正晦气！

明汐冷了脸，一掀车窗帘便是呵斥，“你们这么多人都是死的啊，挡路拉开就是——哪年不死几个叫花子，又什么好怕的？”

四个侍女被明汐一叱身子一颤，对望了一眼后，终究还是灵香胆子大些。鼓起勇气上前拉起那叫花婆子胳膊将人笨拙的拖到了一边。

因人的仰面躺着的，灵香这一拉正好将她摇晃着的脸拉起对住了明汐。只见她身上虽穿得破旧，脸上却并不如何脏污。

明汐嫌恶淡淡一眼扫过，正当准备将车窗帘放下，手指一动却倏地顿住，“慢着！”

灵香似一惊，将动作停下，那手却还拉着那婆子的胳膊将她身体拉得半起。

明汐探首定定，“把她的脸抬起来！”

灵香一愣，依言托起那个婆子的下颌。

明汐一看清。凤眸霎时寒光惊亮一闪，暗暗沉了口气，“可还有气？”

“还有气。”灵香一探鼻翼。

明汐眸光几闪后，垂了垂眸，“灵香过来——”

片刻后，马车继续前行。

留在原地的灵香偏首看了一眼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雪花的叫花婆子，有些狐疑——哈老头让她一定要让明汐看到这婆子的脸，显是早已猜到明汐会将这婆子留下。

那这婆子究竟是什么人？

荣俊心情本是不错的，在麻三禀报那消息之前，他本拉了康全在鹿园赏雪同饮。

“遇刺？”荣俊唇边笑意敛去。端杯的手也停在了桌面，“怎会遇刺？情形如何？可有伤亡？”

麻三恭敬回话，“睿亲王妃坐的宫里的车。刺客埋伏在挨着户部林大人后园的二罗巷。先射的火箭，后又丢了油料。睿亲王妃没伤着，射中的是王妃身边一个叫颚敏的近身丫鬟。刺客似乎只一人，车夫说瞧身形是女子。一击不中便逃走了。那丫鬟还在医馆，听说伤得不轻。”

荣俊垂了垂眼。负手站起，“女刺客？瞧见模样没？”

“戴了纱帽遮了脸，车夫并未看见模样如何。只说是身法箭法都不错。”麻三摇了摇首，一顿又道，“眼下京兆尹同睿亲王府联手封了城门在盘查，不过还未查到可疑人犯。”

荣俊垂眸踱了两步后微微顿首。“下去吧。”

待麻三下去后，康全觑了一眼荣俊的面色，心中也着实有些吃惊。“睿亲王妃昨儿个才留宫里一宿，何人消息这样灵通？还是女刺客？”

荣俊垂眸不说话，脑子却急速转开。

片刻之后，他抬首冷冷吩咐，“马上派人去查左柱国府这几日可有动向！”一顿。“对了，还有洛水院——也好生查查！”

洛水院？那不是纳兰侧妃…康全心中一愣！

“她昨日挨了一巴掌。”荣俊瞟了康全一眼。“——睿亲王妃打的。”

康全只觉一噎，遂点头领命而去。

去了大半个时辰，康全回转，“左柱国府已遣人去查了，不过——”

荣俊闻声抬眸。

“不过纳兰侧妃今日一早领了牌子出府，说是回纳兰府，可人没去纳兰府。一刻钟前才回来，”康全看了一眼荣俊，“车夫在铜雀大街被遣了回来，后来去了何处只那四个大侍女知晓。属下不方便查问。”

“一早到现在？”荣俊瞥了一眼外间半黄昏的天色，“四个时辰？”

康全不语。

荣俊垂了眼帘，“等夜了把上回去京兆尹报信那丫头带来，莫要惊动。”

康全一怔，以为荣俊还用上回对纳兰笙身边小厮那手段，顿时有些为难，“殿下，那药眼下咱们手上没了，若要弄只怕要过两日”

“谁说要用药？”荣俊冷眼睨他，似笑非笑，“一个丫头罢了。”

康全一噤，遂明白过来，“是。”

灵香万万没想到自己好端端的睡在床上，一睁眼看到的竟然会是太子殿下。

“殿下？”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在发梦。

可身下地面冰凉的触感是真实的，呆了一瞬后，她慌忙爬起跪倒，“奴婢见过殿下——”

倒是反应不慢！

荣俊走到她深深埋低头颅跟前，“进府多久了？”

望着眼前几乎挨着她指尖的黑色绣金丝履，灵香胆颤心惊，“回殿下，奴婢进府…九个月差三日。”

回完这句后，她依旧不敢抬首。似乎听得太子殿下无声笑了笑，那双精致的黑色绣金丝履轻步移开，回到了前方的座位前。

下一刻，府中侍卫总统领，那位总跟在太子身边的康统领的声音在她的右前方响起，语声是单刀直入的冷峻，“今日你们去了何处？”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灵香蓦地一颤！

还未等她回话，只听康统领又冷冷道，“这是什么地方好好看清楚，先认清的主子再回话！”

灵香只沉默了极短的一瞬便做了明智的选择，“奴婢今日同纳兰侧妃娘娘本是去铜雀大街，后来在路上遇见一个晕迷的叫花婆子。侧妃娘娘似是识得。将奴婢留下将人送到侧妃娘娘的一所嫁妆宅子里。奴婢将人送去后不久，侧妃娘娘便到了。后来——”

没人接话，她咽了口唾液缓解紧张，“侧妃娘娘让奴婢把人弄醒，那婆子似是认得侧妃娘娘，唤侧妃娘娘‘太子妃’，侧妃娘娘便让奴婢退下去了。侧妃娘娘关着门同那婆子说了有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后就回府了。”

“说了些什么？”康全看了一眼目无表情的荣俊。

灵香嗫嗫，“奴婢不敢靠近，只关门时听侧妃娘娘唤那婆子‘田妈妈’。”

康全不说话，看向半垂着眼的荣俊。

“不是说去纳兰府么？怎出去不走去纳兰府的道儿？”荣俊缓缓抬眼。语声平平。

灵香低声回道，“侧妃娘娘原是想着去铜雀大街给殿下选新年礼，为着嬷嬷那儿拿牌子方便才托词说回纳兰府的。”

“新年礼？”荣俊轻轻笑了。淡淡瞥向灵香挑了挑眉，“谁出的主意？”

灵香滞住，须臾轻声，“是奴婢提了一句。”

荣俊唇角弯了弯，笑得似乎饶有兴致。“你提了一句？还真是够凑巧的”

灵香身子抖了抖。

康全也看出不对来，低喝道，“有何隐瞒还不快说！若有半字不真，日后只怕你想说也再无机会开口。好好说了，即便无功也不算你过失，你可想清楚了！”

灵香一下子哭出声来。一面重重叩首一面哭泣，“奴婢不是有心叛主的，实是侧妃娘娘手重奴婢受不住才起心思替贪了个出路”

说着。将同花匠哈老头儿的几回往来尽数说了出来。

末了，又哭道，“因他只让奴婢传了些同侧妃娘娘有关的消息，奴婢才冒着胆子听了。奴婢一共也只同他传了这三回消息，并未有半分损及太子府。奴婢所言句句是实。绝无半字隐瞒！”

康全听得惊愣，只拿眼看向荣俊。

“上回他让你送那信。你可看过？”荣俊语声低沉。

灵香额头触地，呐呐道，“奴婢不识字，不过奴婢怕有干系偷偷描了下来，就放在奴婢睡的枕头里。”

荣俊轻笑，看了康全一眼。

康全转身出去，盏茶后返回将一张字迹描得歪歪斜斜的纸卷交给荣俊。

荣俊展开一看，神色顿时微变，眸光垂了垂复抬起，语声淡淡，“今日去的那宅子位置何处？”

灵香细细说了。

荣俊唇角勾了勾，“回去后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可明白？”

听得这句，灵香便知自个儿今日算选对了，忙恭敬叩首道，“奴婢明白，定会好生效忠主子的。”

荣俊抬眉懒懒而笑，康全将人领了下去。

手指在椅子扶手轻轻叩击着，屋角灯架上绘着大红牡丹的纱质宫灯爆了个灯花，本是极细微的一声在这万籁俱静的深夜却显得很是清晰。

荣俊微微嘘了嘘眼。

这侍女以为那花匠老头背后的主子是这府中的，他却断定绝非。

他身边的女人手里有几把刷子脑子里有几道弯，他再清楚不过。何况，目光在指间的纸上一落——明汐服了绝子药的事是真正的绝密，连康全都不知晓，别说这府里其他的女人。

而这信上却刻意误导明汐说是司马陵给她下的药，这般用意更不像是他府里这些女人会想到的…

将纸在一旁的烛火上点了朝地上一丢，只片刻，火舌便烧尽化作一片轻飘飘的纸灰。

太子妃、田妈妈…

院中似有惊鸟从树上扑翅掠起，荣俊面上渐渐现出一抹深沉…

小年过后的这一日，飘飘洒洒的雪花从早上落到了入夜，一直未停。

沉沉夜色中，睿亲王府的主院也被笼罩在了一层雪色晶莹中。屋角瓦当翘檐下有来不及滴落的水珠形成的剔透冰晶，西北角秋千架上的精细镂空雕花也被雪花包裹成模糊的形状。

离屋下地龙近些的廊下还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稍远些的庭中小道和花圃则堆起了浅浅的雪层。

纯白的雪色被廊下红彤彤的金边灯笼映成了粉粉的浅红，宛若春日蔷薇初开的那抹色泽。即便在雪夜的清冷寒意中也显出了几分的喜意微微。

廊下的支架窗放了一大半下来，只留下巴掌宽的距离。

有红红暖暖的微光从新换的浅碧色的窗纱中透出，濛濛隐约的光线，朦胧而祥和。

轻纱帐幔围成的一方天地中。明思被荣烈从背后揽住，纹丝合缝般的贴紧。

真正的肌肤相贴。

荣烈自个儿只穿了一条明思丝质亵裤，裸着胸膛就贴上来。

而今夜的明思也被荣烈半强迫的脱去了寝衣，只余一层薄薄的抹胸和一条极贴身小巧的三角底裤。

早早的就上了床，非要明思依着就这般抱着说话。

明思有些噎，道肚子会凉。

荣烈将掌心贴住明思的小腹，暖意透入，喉间轻笑，“有我呢。你看这样你暖和我舒服，好得紧。放心。我不干什么，就想抱抱。”

明思唇角弯起无奈的弧度，笑得叹气。

人家说小别胜新婚。他们这该算是那种？

从中午进了房到上床后的此刻，荣烈只在她睡了的时候出去了一会儿，其余的时间都守在她身边。

即便是真正新婚那头几日，也没这般的离不得过。

不高兴是假的，却有些喜忧参半。

明思看得出来。荣烈在忧心她的身体。争吵后交心让两人的心从未有过的贴近。可即便是这样的甜蜜，在他望向自己的眼底反倒是多了几分比平日里偶尔现出的一丝忧虑更加的深邃。

早前王老御医的话扰了他的心。

明思自是希望自己身体能康健，但更多的却是对荣烈的怜惜。

自己这样的身体状况，对爱上她的荣烈来说，实在不能算上一种福气。

而经过这次，明思也心里清楚。两世为人。自己在别的方面也许还有些才能。但对于男女之间，尤其是夫妻相处之道，自己真的是有些蠢笨的。

可如何才是对。恐怕天下最高明的师傅也未必能教会自己。只能靠自己用心去体会。

明思怔怔地想着，不觉自己的手也移到了荣烈捂在自己腹部的那只大手上，轻轻摩挲着。

荣烈侧躺，一手支首，笑吟吟地望着明思。察觉明思的手在自己的左手上摩挲。心里更添三分柔软。

两人把心底的话都说出来了，他看明白的她的心。她也知晓了他的心事。

这次争吵虽是有些“伤筋动骨”，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明思的好，他一直都知道。可他更希望，她在自己面前时，不要同在其他人面前时一样。不是不喜欢她的温柔理智，可心里总有些渴望。

总希望她在自己面前是不一样的。

生气也好，发脾气也好，怎么都好。他就愿意让她发脾气，不要什么事儿都藏着，反正他总有法子让她出气，让她高兴。

荣烈在心里想，自己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同路夜白好好“交流交流”才是。怎么说这回也算是欠了他。看在这份上，其他的自己也就不去计较了。

自己的眼神儿肯定是不会错的。荣烈笃定路夜白是喜欢明思，而且还不是一般程度的喜欢。

他当年之所以拒绝明思的提议，只怕最大的缘由便是因为自己身体的残缺。可明思明知他不是个男人竟然还会那般提议，真是个傻丫头啊。这男女之事这般快活，如何能少得？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正常。明思那时还未经人事，自然也不知这其中妙处。再说，自个儿原先不也觉着那事儿有多少不得，每次行事之后只觉着厌烦嫌恶，连多看那些女人一眼都没兴致。

只有同明思在一起后，才会次次舒爽得怎么都不够，从身到心，都是真正的欲仙欲死…

这般想着，身体便情不自禁的生出些渴望来。

也不怪他，加上今日，已经有三日未做了。自两人真正在一起，最长间隔也最多一个晚上。且就算是间隔了，这第二日他也定是要缠着补一份儿回来。明思总是抵不过他，到最后都是如了愿的。

一片静谧祥和的氛围中，明思哪里能想到荣烈此际已是满脑子的不干净。

明思在白天的那个女刺客。

77的话：首先感谢衣锦褧衣长老的和氏璧，恁多的鼓励啊，77很是受之有愧前两个月状态不好，77心虚得很，真是不敢奢望太多。没想到连着两天分别收到了衣锦褧衣和菲菲的大赏——感激不尽啊其次感谢菲菲盟主，嗯，菲菲的第一次77会小心收藏，妥善安放，珍之重之护之滴其三，也深深感谢这两天给77投粉和打赏的十几位书友。有些是老朋友了，有些是生面孔。77都记住了，说一声谢谢。在大家的帮助下，现在粉票从更文时的六十名，上升到现在20名，多亏大家了！

请大家继续给予77支持和鼓励，77会尽力加油的！

最后，说下更新。

加上衣锦和菲菲的十一更打赏加更，发了今天这更后，77还欠更25更。

欠更超过20更，每日三更。

但77现在都是6000一更，所以会在两天内更三更，每更6000.

每天更新的时间也尽量固定在三个时候——早上8点、中午13点、晚上19点。一般误差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今天19点更一更，明天会在早8点更一更，稍后还有一更。以此类推，直到欠更低于20更，再恢复每日6000.

再最后，深深感谢并请大家继续给予77激情和力量，码字这份活儿真不是只需要体力就够的，77今天悲伤的发现自己居然有一根白头发了！

雪白雪白一根！

触目惊心啊——真是肖邦莫扎特加起来都弹不出的悲痛啊唉，不说了，继续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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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人心易变（菲华盟灵缘宠缘＋1＋2）

她自己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荣烈问起的那一刻，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自己没看到那女刺客的面容。

明思所言同车夫说的一般，荣烈也未有多言语，只点了点头让她先歇歇便出去交待了。

颚敏还没回来，大夫说最好休息一夜待伤势稳定些才搬动。如玉留在荣安堂照顾，明思也吩咐了莲花给她们二人送了膳食和补汤。若是颚敏晚间醒了也可进些汤水。

想到颚敏，明思眼前总是会浮现出颚敏扑到自己身上的那个场景。她分得出来，那样的情形，颚敏绝无可能做戏。就算是做戏，她也是拿了命在赌。

颚敏中箭那刻，那个女刺客，似乎也是惊愣了的…

明思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件事应该同颚敏无干。

柯夫人、颚敏，如今又加上…明思心有些微乱。原本以为只是颚敏的私事，可现在看来，似乎愈来愈复杂了。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复杂的感觉，尤其是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也被牵扯进这种复杂中。

自己的身体也不知能康健多久，经历了这次的冷战和争吵，她明白了荣烈，也更明白自己的心。未来如何她不敢去过度奢望，她只希望自己能尽量的做到珍惜，不留遗憾。

“想什么呢？”耳畔传来荣烈轻声，热气喷洒。

明思从思绪中回神，才发现荣烈原本贴在腹部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上移，钻入抹胸中正试图作乱。

明思蓦地羞窘，忙伸手压住，面微红，“你干嘛？”

“正是干不了啥才要摸摸，”荣烈低笑，语声中几许暧昧，“都三日了，可想得紧得很”

说着，那指尖便捻住那顶端轻轻搓了搓，惹得明思蓦地一阵颤栗。

“别”明思隔着抹胸握住他的手，那语声却是发颤。

荣烈低低的笑，唇瓣轻蹭明思耳垂，语声轻若自语却暧昧流转，“别什么？是让我别停么…好思思，每回见你这般颤颤的模样，我都喜欢极了！这般你也是舒服的，是么？是喜欢我用手还是…更喜欢用嘴呢？嗯？”

这人！

听得最后那声意味无穷尾音婉转旖旎的“嗯”字，明思只觉整个身体都隐隐发了烫，甚至有些发软。耳畔喷洒的温热气息也让她心跳加快…

心里羞恼的腹诽了一句，她还是没有胆量对荣烈明张目胆的****进行语言反击。

这人是厚脸皮的教授，没脸没皮天下第一，她哪里能比？

心下一转，明思偏首看他，似笑非笑，“你以前同王庭的那些侍妾也是这般相处？”

荣烈蓦地一滞，俊容上的笑容顿时微僵三分，“怎突然问起这个，那些个如何能同你比？”见明思闻言挑没，他赶紧正色加了一句，“自然不是。”

察觉荣烈作乱的手停下，明思唇角弯了弯，清眸中笑意玩味，直直看着荣烈只不说话。

荣烈被明思看得发虚，明明真不是可心里偏生就生出些无端的心虚来，咳了咳，“真不是！我同那些个不怎么说话的。”

明思“哦”了一声，又眨了眨眼，“不说话，只办事？”

只办事…

荣烈噎住，然后窘了。

明思转过身体，笑眯眯的望着他，黑葡萄般的眸子清亮明澈，“也不脱衣裳？”问了这句又偏首蹙眉想了想，“不对，不脱衣裳好像不行吧？裤子总是要脱的”

自语般说完这句后似想到了什么，看向荣烈的眼神顿时有几分怪异。

荣烈早僵黑了脸，此际见明思又眼神奇异相望，不由磨了磨牙，“怎了？”

“没什么。”明思眨巴着眼，目光似上下打量，“只是你不觉得人只穿上面不穿下面，样子会很奇怪么？”

荣烈蓦地噎住，下一瞬，霎时脸如锅底。

明思一脸天真好奇，又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真不说话？”说着，手指在荣烈光裸的胸前轻轻勾画，眉头微蹙似不解，“不说话也不脱衣裳还不许人随便碰你，人家能喜欢么？”

荣烈磨牙恨恨，瞪了明思半晌，忽地翻身上去将明思压住，“我要人家喜欢作甚？只要你喜欢就够了！既是这般有精神——”

“不行，”眼见不对明思赶紧喊停，“我错了，再不说了。”

荣烈也只是作势吓吓，明思今日才发热晕过，他自然知晓要顾惜。听得明思告饶，睨了明思一眼，翻身下来侧躺，那手却不客气握住那柔软挺翘的高耸揉捏了起来。

明思拿眼看他，他挑了挑一侧眉梢，懒懒痞道，“要不换你摸我？”

明思噎住无语。

荣烈本是随口一说，可一说之后却觉得这个主意真真不错。两人在一起这般久，明思平素连看都不敢多看他那处一眼，更别说触碰了。

一想着，那处便兴奋硬挺了几分起来。

荣烈顿时眼中放光，腰部贴上明思蹭了蹭，让明思察觉他身体的变化，低头附耳轻声诱惑，“给我摸摸，可好？”

明思的脸“唰”地烫红，粉颊酡颜，忙不迭的转开话题，“听说你原先府里最宠的那个叫诺霞？她是不是长的很美？”

明思话声一停，下一瞬，荣烈便在她胸前惩罚般的大力抓了一下，“不是说不说了么？”

明思轻“啊”了一声，赶紧用手压住荣烈的手，眼帘却垂下，低声幽幽，“问问都不行么？”

见明思这般神情，荣烈不由一怔，旋即轻笑，“吃醋了？”

明思抬眸幽幽看着他不说话。

“傻丫头，”荣烈语声低柔，“方才说的同以前说的都是真的。我心里从未曾有过旁人，一分一毫都不曾有过。原先我是极烦女人的。若非要做戏给外头的人看，我哪里会碰那些个女人？就算是后头偶有想行那回事的时候，心里头其实也是烦的。行了事，身子舒服了，可心却没半分舒服。原先府里头的那些，外头传的虽多，可我真正碰了的也只那些个被人特意送到我府里别有心思的。那些个女人我如何能有兴致，更生不出什么怜惜的心思，权当做戏罢了。至于其他的被旁人以为的女人，都是布罗查验了身份之后送进来充数的。这些个同我本无恩怨，我自不会也没必要沾惹。布罗早早地就同她们交待好了，她们在外头做戏替我掩饰，我按月付她们银子便是。”

明思看着她，“诺霞也是么？”

荣烈淡笑摇首，“原先以为是，布罗也差过，可惜却是被她骗了。她是皇兄的人。”

明思“哦”一声，“那你皇兄岂不是知晓你在做戏迷惑他？”

“她虽是传了些消息出去，却都是些不紧要的。”荣烈摇了摇首，“也是因为如此，才宽容了她几分。可这样的人，我断断不能放在身边。正好遇着晴容想找她岔子，我便允了。后来的事儿，上回也同你说过了。怎么，还不信我？”

明思叹息一笑，带出些感概，“不是不信。我只是听说她原本长得极美——又想着她宁肯冒着毁去容貌的危险也不肯显露功夫，应是对你用心极深的。她在你身边那样久，多少也应该知晓些隐秘，她既然冒着背主的风险替你瞒下，也算是难得了。”

荣烈淡然而笑，“也不是没给她机会，在晴容甩鞭前几日，我便言语暗示了她。她若能坦言交待，又不曾真正传出什么紧要消息，我也不是不能饶她。路是她自个儿选的，怪不得旁人。”说着，低头看向明思，语意轻嘲，“你也莫要替她可怜，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她这般的女人我见多了！若我没这幅皮相，若我并非这身份，她哪里会多看我一眼？”

明思笑笑不语，眼帘垂下。

荣烈看了她一眼，眼底微光一闪后垂了垂眸。下一刻，替明思拉了拉锦被，将人揽过些，语声放柔，“莫说话了，睡吧。”

明思伸臂揽住他的腰，脸贴住偎依，乖顺闭眼。

@@@@

颚敏是第二日晌午前回来的。

因不吝药材，故而虽是看着气色虚弱，但精神还是比明思想象的要好。

看到明思亲自前来探望，颚敏笑容有些苍白，“奴婢好多了，王妃不必特意前来。”

明思看了如玉一眼，如玉将药碗收拢，退了下去。

明思在床边凳子上坐下，露出温和笑意，“你救了我一命，我不过来看看，你同我这般客气作甚？”

颚敏垂下眼帘，“奴婢的命本就是王爷王妃的，这是奴婢份内事。”

“话虽是这么说，可真临到那样的场景，能做到的却未必多。”明思笑着摇了摇首，“这样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这次若没你舍命相救，那一箭只怕早射中我心口了，哪里还有命在？”

颚敏的脸又似苍白了一分，唇动了动，“王妃是好人。奴婢虽生得下溅，可也明白天下间像王妃这般的主子是极少的。即便是父母，也没多少能那般用心思的来教导指引。王妃莫要多想，奴婢是心甘情愿的。”

明思沉默了片刻。

颚敏见明思久不做声，抬眼看了一眼，却见明思垂眸似在想着什么。

察觉颚敏的目光，明思未有抬帘，语声却极轻，“我大约猜出那刺客是耍”

极轻的一句，颚敏却脸色倏地一变，放在被上的手指紧了紧，“王妃认得？”

“嗯，”明思似未看到颚敏的神色变化，极自然的抬首起来，“我看见了她的脸。原来王庭那边的事儿我也听过一些，你可听说过原先府中一个叫诺霞的？”

颚敏垂下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脸原本该是极美的——”明思轻轻叹息，“我虽未曾见过，可想来不会有第二人那样凑巧”

颚敏咬紧了唇，语声微微发紧，“王妃…那王爷…也知晓了？”

明思看着她微微一笑，摇了摇首，“我还没想好，故而未同他说。”

颚敏蓦地惊异抬眸，却见明思那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眸中眸光清亮之极，宛若通透洞明。

颚敏只觉心神猛然一颤，呆呆望着明思说不出话来。

“不过此事京兆尹也知晓，王爷也遣了人手，”明思表情平静，唇畔一缕笑意浅淡，“昨日就开始封城缉拿。即便我不说，可王爷是聪明人，她形貌打眼，若是未逃出城去，被拿住只怕也是迟早的事。”

颚敏定定地望住明思，面色煞白，半晌，怔怔地落下泪来。

见她如此，明思心中长叹一声，伸手轻轻盖住她抓紧被面的手，语声低柔，“莫胡乱用力，小心伤口疼。”

“王妃你知道了…是么？”颚敏闭眼泪流成线，语声却是无力发颤。

明思轻叹，“猜到一些，她同你应是有渊源，且还不浅，对么？”

颚敏用力闭紧双目，唇色发白。静静流了半晌眼泪才睁开眼，一睁眼，身子一动便欲翻身爬起，“求王妃饶她这回！”

明思心头一吓，赶紧起身按住她，语声呵斥，“乱动什么？还不躺下！”

这一动牵动了伤口，颚敏痛得身子一颤，用力忍住，只拿眼祈盼哀求的望住明思，眼中似悲似痛涨满，“奴婢知她这回实是罪不容赦，可——王爷的脾气不会饶过她，奴婢知晓这般求王妃乃是厚颜之极，可是…奴婢如今只得这个亲人了！奴婢”

泪水滚滚而下，再也说不下去。

明思怔了怔，叹气扶着她小心躺下，“躺下说话吧。”

颚敏咬紧了唇，慢慢躺下。

明思静默了会儿，轻轻开口，“自打第一眼见你，我便知晓你是个有经历的。原本按我的性子是不该留你在身边的。”看了一眼颚敏面上的怔愣之色，明思轻轻一笑，“我是个极怕麻烦的，原先她们那几个身家都清白。可人有时候也说不准自个儿，我终是将你留了下来。哪怕后来发现你在王爷身上动了手脚，我也没想过要撵你走。”

颚敏呆了呆，心神巨震。

原来王妃早就知道了！难怪未曾同王爷争执，原来早知道那香是她蹭在王爷身上的。

明思看着她的表情变化，抿唇一笑，“即便未猜到是你，我也不会同他吵闹。他是什么性子，我明白，也信他。”

颚敏垂了眼眸，笑意苦涩，“奴婢那时心里”

“我明白。”明思笑了笑，“你替诺霞不值，在王爷身上抹些香粉，想看看我们可会争吵。”

颚敏默然。

明思再度轻叹息，“你知道我为何肯将你留在身边么？”

颚敏怔忪抬眼。

明思静静地望着她，“我自第一眼看着你就觉着你是个有心事的。可我还是将你留下了。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她也同你一般心思细腻，性子稳重。神情、行事…都极似。这回若是她在我身边，定也会同你一般舍身替我挡住。她是个极坚韧极让人喜爱的女子，世间少有。我此生最大憾事之一，便是未能将她留住。”

颚敏神情怔住，慢慢地，脸上现出了明了，“王妃说的是…蓝彩姑娘？”

她终于明白，为何那夜明思会亲自来偏院同她说那番话。自尊自重自强，那蓝彩便最当得这六字。

明思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眸光静静地看着颚敏。

颚敏心中生出一丝羞愧，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愧对王妃。”

明思笑着摇首，“不，你其实已很好。蓝彩同你境遇不同，自然不能全然相比。你若真是个歪心的，我又岂能留你这样久？”语声一顿，微微而笑，“经过昨日，更说明我没看错人。”

颚敏默然良久，语声轻轻，“王妃愿意听奴婢的故事么？”

明思笑意温和的点了点头。

颚敏偏首看了看窗户的方向，轻声道，“下雪了。”

明思跟着她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颚敏又沉默了须臾才低低轻声，“王妃挑奴婢进院那回，曾让奴婢们各自挑一件进府前印象最深的事来说——”

明思微微点头。

“奴婢只说了前面的，后面却未说。”颚敏低声微微，声音虽低，却足够明思听见，“我娘把那人救回家里。那人伤得不轻，又冻了那样久，在我家昏迷了五日才醒。我爹也是极心善的，看那人命悬一线，便将家中钱财都拿去换了人参，日日熬汤给他喝。五日后他醒了，对我爹娘很是感激。那时，我们才知他是军中的一个将领。他在我们家中养了两个月才走。后来他从王庭给我家送了许多东西，爹娘、我同姐姐，每个人都有。又过了大半年，我家中却出事了。我爹生了病，咳嗽得厉害。我娘便上山去采草药。可我娘这一去就再没回来。爹带着我同姐姐去找，只在山崖边找到娘的背篓——”

眼泪再度溢出，颚敏眼睛睁得大大地，“我爹急得发了疯，不顾族人的阻拦，硬是下到山崖底下去找，可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尸首，也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后来，爹的身体就坏了，一日不如一日。姐姐便去给族长下跪，族长让大家凑了些钱，让我爹去王庭寻大夫治病。我同姐姐卖了家中的牛羊，同我爹一起去了王庭。那一年，我七岁，姐姐九岁。到了王庭，我们寻了不少大夫。可银子都快花光了，爹的病还是不好。姐姐又拉着我给大夫下跪，那大夫却说我爹是心病难治，是他自个儿不存活头，药治病不治心”

明思怔住，脑中似乎有什么闪过。

“我虽小，可也有些明白大夫的意思。”颚敏流着泪笑了笑，“我爹摔角赢了族里所有的壮实后生才将我娘娶回家。我娘生我有些难产，我爹便寻了大医拿药让自己绝了生育。我长那样大，从未见我爹对我娘说过一句重话。我娘就是他的命！我虽年纪小，却是真明白了。可我也真佷自个儿明白得太多。若我不明白那样多，我爹也许还——”

眼泪爬了满脸，颚敏闭目紧紧咬住唇。

明思心生不忍，伸手握住她的手，“就到这儿吧，下回再说。”

颚敏含泪摇了摇首，将眼睁开，“我听了大夫话心里很难过，便自己偷偷跑了出去。我心里一直不信我娘死了。那山崖下没有血，什么都没有，我总觉着我娘还活着。我跑到王庭北边的一个神庙，我求菩萨将我娘送回来。没想到我真看见我娘了。可她明明看到我却好像没看到一样。她穿着好看的衣裳戴着好看的首饰，还有两个婢女扶着她上了马车。我跟着马车追了很远，没人理会我。我以为她没看见我，便跑回去告诉爹，我说我见到娘了。我爹一下子就惊醒了，抓着我问，我将我看到了都说了。我爹听完在床上坐了一宿，一直没说话。第二日起来，我和姐姐才发现爹不见了。我们在屋里等了一日，直到天黑了，爹才回来。他的脸色很难看很难看。我问我爹是不是去找我娘了？我爹不说话，隔了许久才说，他一定会把娘找回来。这日夜里，我同姐姐睡得正熟。我爹却突然到我和姐姐房里，让我们不许出声，然后让姐姐躲到床下，让我躲进柜子里。我们藏好后，我爹就出去了。我听到有人把门撬开，我爹问他们是耍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大滴大滴的泪滚落，“那些人走得很快，姐姐先爬出来，我听见姐姐哭着喊爹，我从柜子里出来，就看见我爹躺在门口，身下都是血…后来隔壁邻居报了官，那些官却说是谋财害命。邻居大婶见我们姐妹没了亲人便答应收养我们一个。姐姐说我年纪小，就把我留在了大婶家里，让我认她做了舅母。我十三岁那年才又见到姐姐，她说睿亲王府买下人，让我进去。我便让大婶寻了人伢子，后来我被挑中了就进了府。我在府里呆了两年，姐姐也进了王府。不是做下人，她进了王爷的后院。府里都说王爷很宠她，她不让我们相认，我也觉得没关系，心里想只要她过得好便是”

明思垂眸心中低叹，之前所有的猜疑此际都全然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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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我要定了！（菲盟灵宠缘＋3/还欠大家23更）

如今的柯夫人竟然是颚敏诺霞的亲生娘亲！

明思再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离奇的真相。难怪颚敏看到柯夫人时会有那般悲恨交加的复杂。难怪当日她听颚敏说那故事时总感觉怪异，原来背后还有这样曲折…

不是亲耳听到，明思真不能信世上能真有这样的事。不消说，那柯查就是颚敏娘亲救回的那个男子了。王庭的军中将领，柯查正是出身军中。

可是，这其中似乎还有些说法说不通。

按颚敏的说法，她娘应是一个极温婉善良的女人。这同她对柯夫人的观感也符合。而且听颚敏所言，她们父母感情应是极好的。柯夫人怎会瞬间就抛夫弃女另嫁他人？

颚敏爹爹的遇害显然是有心人所为，按理只怕同柯查脱不了干系。也许是颚敏的爹爹在庙中打听到颚敏娘亲如今的身份，寻到了府上惊动了柯查，故而才下了狠手。

可怎么都解释不了柯夫人抛夫弃女的行为啊？

明思仔细回想，实在难以相信柯夫人能做到那样的狠心。可是，这又是实实在在的事实。颚敏一家绝无可能认错自己的妻子和娘亲。

明思想不明白了。

这一琢磨，她反倒将颚敏的事儿抛在了脑后，只觉满心疑窦不解。

只听颚敏顿了顿，慢慢止住了伤心，抬眼看向她，低问，“王妃可是不高兴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她自然知晓以明思定能听出诺霞的身份，至于其他的，她还不大敢肯定。

明思抬首，“没有不高兴。你呢，怎么想的？可会觉得我占了你姐姐的位置？”

颚敏连忙摇首，低声道。“奴婢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停住，“姐姐的身份原本就不配，奴婢如何会这般想？初初时有些嫉恨，奴婢不敢相瞒。可后来奴婢也看出来，王爷同王妃是真心的。王爷眼里只王妃一个，容不得旁人。姐姐即便是容貌未伤，只怕也是一样。何况，姐姐的事儿在王妃进府之前，同王妃本无相干。只是…奴婢觉着王爷太狠心了些”

颚敏咬唇看向明思。

颚敏这样的心理明思也能理解。

轻轻笑了笑，明思问她。“你姐姐可同你说过王爷为何会那样待她？”

颚敏一怔，摇了摇首，下一刻反应过来。眸光一闪，“姐姐的事极少同我详说——”说着微微一顿，黯然几分，“出事前，我们每回见面。她说的都是王爷”

明思心中听得叹气，“你没问过她进王府之前的经历么？”

颚敏低声，“问过两回，她没说，我也就没问了。”

“那你知道她会功夫么？”明思看着她。

颚敏咬了下唇，“昨日之前不知。”

这样的回答也在明思意料中。明思还是轻摇了摇首，“不管你信不信，你姐姐从来不是王爷的女人。她进王府实是另有身份。王爷发现后给过她机会离开。她没有走。而晴容郡主那一鞭，以她的功夫是轻易能躲过的。我不是为王爷辩解，可事情到那样的地步，其实并非王爷所愿。王爷性子是不好，但也绝非随意牵连无辜之人的那种人。尤其这人还是身边熟识。他这人。若不是犯到他头上，他是懒得理会的。你姐姐那样的身份。他是断断容不得留在身边的。他同我说过，若你姐姐肯坦诚身份，他也不会如何为难她的。”

颚敏听得呆住，眼珠半晌才动了动。明思言辞诚挚，凭她对明思的了解，明思是不会屑于在这样的事情上谎言相欺的。而王爷，她也明白，王爷也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对明思说谎。

说到底，诺霞不过只是一个买来的侍妾。又是过去的事儿，王爷更没必须造这样的谎话出来。

而更重要的是，她昨日看得明明白白，那立在墙头的女刺客真真切切就是她的亲姐姐诺霞。

那一刻，她吃惊极了。

下一刻，她几乎没有丝毫考虑的就扑了上去，替明思挡住了那箭矢。

而直到此刻为止，她心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可此刻，她心中震惊之余却是五味陈杂的茫然。

原先想着那是自己的姐姐，从小她都是听姐姐的话。姐姐也是很聪明的，她自觉姐姐比自己聪明能干。而且经历了那些的坎坷伤痛，她只剩下这唯一的一个亲人了。

她不愿意说，自己也不想让她为难。

可万万没想到，姐姐隐瞒的事会有这么多？

姐姐说王爷最是宠她，可明思方才却说她从来不是王爷的女人。而且，她那样好功夫箭法，蓦地又想起姐姐上回见面同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都是王妃善妒狐媚了王爷，所以王爷才遣散了她们。若是没了王妃，她还能有机会留在王爷身边。她说，她如今也没奢想什么，只想能留在王府，哪怕远远地看着王爷，也就够了。

她还说，若是想替爹报仇，那就要…

而自己，终究是没能下得了那狠手。只趁着王爷从十六王爷府中醉酒回来，在王爷身上抹了香粉，想引得他们夫妻吵闹。却没想到，自己的这些小心思早被明思看穿了。

一瞬间，颚敏心中起伏难平。

那个从小护住自己的姐姐似乎早已停留在记忆中了…

早早的安排自己进睿亲王府…让自己对王妃下手，她在王爷身边那样久，难道就没想过一旦事发，自己逃脱的可能性么？

她那样吩咐自己，真是只是为了给爹报仇么？

颚敏闭了闭眼，心中一片酸涩。

半晌之后，颚敏看向明思艰难道，“奴婢相信王妃不会骗奴婢。只是奴婢真的只剩这一个亲人了，她兴许是被人所惑才会有昨日那般举动。奴婢不敢求多，只求王妃饶她这一回。”

“被人所惑？”明思看着颚敏。

颚敏点了点头，用力吸了口气。“上回奴婢出府曾见得一面。她同奴婢说，有贵人应了她，只要除去王妃便替奴婢爹爹报仇。”停下，凄然一笑，“如今奴婢也不敢相瞒，奴婢娘救回的那人便是——”

“京兆尹柯查。”明思轻轻打断她，看了一眼颚敏眼中惊愕，淡淡一笑，“你对柯夫人太过在意，神色也太过不普通。我早前也听过柯夫人的一些消息。”

颚敏呆了呆。自嘲般的一笑，闭目恨声，“我宁可当她死了！可她万万不该容得那人害了我爹的性命！我也不骗王妃。姐姐让我给王妃下药。可奴婢下不了手。后来太子殿下歇在偏院那晚，奴婢原本是想自荐枕席——没想到王妃竟然为奴婢专程寻了来，王妃训醒了奴婢。这些日子奴婢心里也一直不安。不曾想昨日竟会那般的场面…姐姐她变得太多…可她终究是奴婢的亲人，奴婢实不忍心”

明思怜惜地看着她，轻轻一叹。“我做不到的事情从不会轻易应承，眼下我也不能同你保证什么。我只能说，若是我能做到的情况下，我会放她一条生路。可你要明白，其实有时候路不是靠别人放的，而是在于自己。”

颚敏是聪明人。话也不用点透。明思说到这里便停住。

即便诺霞是受人指使，但若说她对自己没有杀心那是绝对的假话。只凭她昨日看自己的那眼神便是十成十的恨意偏执。

这样的情形下，明思自然不能保证什么。

颚敏沉默了良久。忽地轻轻开口，语声飘忽而茫然，“王妃，你说好好的人为何会变得那样多，变得那样可怕？”

明思握了握她的手。“世上人千千万，世上事也多变化。莫管旁人如何，我们只守住自己的心就好。”

颚敏怔然，“可她们不是旁人，是亲人”

明思默然无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如玉的声音响起，“王妃，王爷回来了。”

明思拍了拍颚敏手站起，柔声嘱咐道，“你好生歇息，先养好身体才是紧要。”

颚敏轻轻颔首。

明思笑了笑，转身出去。

回到主院廊下，荣烈正站在院门处同布罗低声交待着什么。

见得明思出来，荣烈抬首光风霁月的一笑，大步朝明思行来。

到了近前拉起明思的手摸了摸温热便蹙了眉心，“手这般凉，怎么不穿大氅？”

明思望了布罗一眼，笑道，“我就去后头看了下颚敏，又没出院子。”

荣烈板起脸，“化雪时最冷，日后只要出门都穿厚些！手炉也没带，怎么伺候的？”说后一句时，他看向廊下站着的帽儿灵珊，神情威严。

明思笑嘻嘻的将手伸到他黑色的狐毛大氅颈下，“这样就不冷了！”

见明思讨好逗趣的忽闪着大眼睛望着，荣烈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一把揽住明思腰贴紧，“下回再不顾惜着自个儿，我可真行家法了！”

明思眨了眨眼，“咱们家有家法？”

荣烈勾唇一笑，意味深长地轻挑了挑眉梢，“想知道？”

明思一愣，本能觉着不是什么好话，很是识时务的摇首保证，“不必了，我下回注意，一定注意。”

荣烈低笑，伸手在她腰间捏了捏，然后一揽朝房中行去，“颚敏伤势可好些了？”

明思跟着他的步伐，点了点头，“精神还好，就是脸色不大好。”

荣烈颔首，“这丫头得好好赏，你且问问她想要什么。”

明思微微一滞，笑道，“嗯，好。”

两人行到内间寝房，荣烈坐下将明思拉到腿上坐下，伸手环过她的腰际，将明思双手合在掌心揉搓，“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荣烈的手极温暖，几下搓动后，明思的手也温暖起来。

明思反手拉住他的一只手，低头用指缝夹住荣烈的手指，从拇指开始依次拉扯指节筋骨，“好多了。前几日其实也是吃了药的，后来约莫是没睡好。你别担心，没那么严重。今早喝了药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明思的手极嫩滑，却用了极大的力来拉扯荣烈的指节。荣烈看着她的动作。几分兴味的笑，“小心别弄疼了你的手。”

明思拉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舒服么？”

荣烈噙笑，“挺舒服的。怎么？还有说法儿？”

“人手上每个指节都对应着身上的脏器，这样拉扯可以活血，对脏腑也有益处。”明思笑道，“不光手上有对应脏腑的位3置，脚上也有。下回我弄点药材给你泡脚。”

荣烈哑然失笑，却也心中愉悦，“还有这般说法？”说着便反手拉起明思手。依样画瓢，“我来试试。”

荣烈对技巧掌握很快，轻重把握极合适。明思偏首笑看他，“今儿个可是有什么好事？”

她能感觉出荣烈心情不错，且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昨日夫妻和好的缘故。

荣烈俊美深邃的眉目间一片清朗，唇角浅笑温润，在明思粉颊上轻落一吻才含笑道。“三表兄传来消息翡翠果同落日草都寻到了，如今便只差七叶花一味了。”

含笑的语声虽听起来还算平缓寻常，可明思却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荣烈在这种平缓语速下压抑的喜悦。

喜悦的不仅是荣烈，明思在听闻这个消息的第一刹那也是愣住了的。

这是荣烈头一回主动同她说起药材的搜罗情况。虽然她也一直都知晓药材的搜集情况，也早就知晓最紧要难得的那十几味药材还差三味。

荣烈从不同她说这个话题。虽然明思早从帽儿那儿得知了一切的进程。她知道这半年多以来，荣烈不仅在大胡境内各家商行药行高价悬赏。甚至还将悬赏发到了邻近的班纳突斯夏沥。他还亲笔修书请自己的表兄突斯的三王爷帮忙寻找。

明思一直都知道。可荣烈不说，她也不问。

只差七叶花一味。

说不激动是假的，比起那些她连见都没见过的药材。七叶花是她真真切切见过的。

这一刻，她忽地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和自信——他们一定能寻到七叶花，配齐药材将归女丸制好。

她的寒症可以治好！

呆怔了一瞬，明思沉了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真的么？”

荣烈说话间也一直没停下轻重适宜的按摩指节的动作。明思问完，正好他按摩完明思的小指指节。手松开。抱住明思的腰部将明珠转过身靠在他的怀中。

双手再度一环，揽住，“药材已在路上，四十五日可到。如今只差七叶花一味，眼下正当进寒冬，也是七叶花近成熟的季节。我已加派的人手出去，但凡绝寒之地定当细细搜罗！既是大雪山能有，那北边那些雪山更寒，说不准也是有的的。”

明思轻轻“嗯”了一声，也觉荣烈说得在理。

荣烈忽地凝望她，“可惜了那株七叶花。”

荣烈没说完整，但明思也听明白。荣烈指的是之前那株七叶花。

明思心中从无一丝一毫遗憾后悔，她回望荣烈轻而坚定的摇首，“原先不曾悔过，如今更不会。我只庆幸我恰好那时采到了。”

荣烈手臂将她寸寸缩紧，语声低沉，“我一定会寻到的，即便老天也不能同我争，我要你好好地陪我一辈子！”

明思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静静偎依。

黑沉沉的天只有稀落的几颗星子，初雪落后，寒风便带出些低低呼啸的凛冽之势。

万籁俱静中，洛水院的院门“吱呀”的开出一条缝。灵香灵巧地从门缝中挤出，反身第一时间将门轻轻合拢。

四下警觉一望后，见院子右侧那颗树的树杈上的小石子已经不见，她才缩了缩身子，快步朝鹿园行去。

到了鹿园门口，方才想扣门环，那门就开了，露出康全棱角分明的脸。

看到是她，康全让开路，她赔笑的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康全没有领她进屋，而是将她带到了花园。

到了亭子跟前，灵香心里不由嘀咕，这般冷的北风夜，无星无月的，太子殿下居然还在亭子里饮酒。

心里可以胡想。面上礼数却不敢丝毫疏忽。

灵香跪下恭恭敬敬行礼。一跪下，地上寒意便直透棉裤而入，顿时打了寒颤。

明汐喜欢有面子，她们几个长相都是不错的。可这样冷的天气，明汐也不许她们穿得厚重臃肿。发下来的夹袄棉裤都是薄薄的，挡不住什么寒气。

荣俊抬了抬下颌，“起来吧。”

灵香忙不迭起身，只跪了这么几个眨眼，膝盖已经冰凉一片。

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字条双手毕恭毕敬地奉上，“这是哈花匠今日交给奴婢的。让奴婢悄悄放到侧妃娘娘床头。”

康全上前接过，转手交给荣俊。

荣俊将字条打开，只见里面写着。“白衣苍山秘药归女丸一丸便可疏通代冲之脉。若想问药，但求睿亲王府。”

一目扫过，荣俊手指微一使劲，转瞬又停住。

垂眸片刻，他将字条依原样折好。递给灵香，“办得不错，他怎么吩咐你照做就是。”

灵香接过字条，荣俊又淡淡问，“他可有疑心于你？”

灵香摇首，“不曾。”

荣俊噙笑颔首。“回去吧。”

灵香迟疑了一瞬，“殿下，侧妃娘娘哪儿只怕会疑心。”

上回那封信后。明汐就寻了机会把她们几人的屋子搜了一遍，又相互交换了。这些日子看她们的眼神也有些打量。她心里有些不安。

“不必管她。”荣俊唇角弯了弯，“有好处的事儿，她再有疑心也不会放过的。”

灵香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行礼退下。

康全将灵香送出鹿园。转身回来，荣俊取了一只酒盏替他倒了盏酒。“十八年的陈酿，来喝一盏。”

康全颔首就座，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果然醇香悠远，芬芳满口。

“果然好酒。”康全笑道。

笑了一下，忽地似又想到了什么，笑意霎时一顿，看了对面的荣俊一眼。

荣俊察觉他的目光，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垂眸唇角淡淡一笑，将酒盏端起饮了一口优雅放下，“想问什么就问。”

康全滞了滞，默然须臾后终究还是开了口，“这些日子殿下所为…属下看不明白。”

不明白么？

荣俊挑了挑眉，垂眸浅笑，“看不明白？我做的事儿好像没一件瞒着你吧？”

康全再一滞，默然。

他不傻，即便不及殿下聪慧，可日日不离殿下身边，这一路看过来，他也不是没有揣测。

殿下对睿亲王妃起了心思！

但这样的话，他如何能说，如何敢说！

可他不说，荣俊却是说了。

荣俊抬起眼，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眸光定定望住他，一字一顿，“你还看不出来，她，我要定了！”

康全悚然一震！

荣俊却又垂了眼，端起酒盏徐徐慢饮，似乎方才那一句只是康全的错觉。

可康全知道自己没有幻觉，殿下是真的说出了口。

他心跳有些快，“殿下…这极难。”

“只是难，不是不能。”荣俊温润浅笑，望着他抬了抬眉，“你说过，这天下间没孤不能要的。”

康全噎住。

他是说过，可他说的时候只但那是一件死物，却万万没有想到殿下所言的宝贝竟然会是睿亲王妃。

怎么能比？

这是会出大乱子的啊！

康全沉默了许久，荣俊也不理他，只好整以暇的饮酒。

“殿下想如何做？”良久，康全低声问，“那婆子的事儿，殿下打算如何？”

荣俊笑了笑，“那婆子说的你可信？”

康全想了想，“用了那药定是吐的真言。不过属下还有些不信，若说那告密信是睿亲王妃所写，她为何不直接写信交与司马皇室或是纳兰府？纳兰五少同司马陵不是相交莫逆么？”

若告密信真的送到了司马皇室或是纳兰府中人手里，那局势兴许就未可知了。

康全在听到田婆子吐露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不可置信的。居然有人曾给秋池送过这样的密信！

康全想不明白的地方，荣俊却是有几分明白的。

小年夜明汐同明思说的那番话，他一开始还有几分认为是明汐强词夺理的无稽之谈，未有多少在意。可这两日细细思量后，反倒是觉得未必是空穴来风。

那封密信的内容那婆子不识字，故而也不清楚详细内容。可那婆子是秋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人，以这种婆子的见识，是编不出这样惊天的假消息的。

77的话：二更6000奉上加上粉票60的加更，现在还欠大家23更鞠躬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打气哦今天下午起来码字，看到还没60票，刚刚码完一看，溜达和357刚刚投了，正好六十。

虽然加更压力又来了，但心情却是雀跃的。

大家用力的鞭策77吧，再也不逃避了，不管如何，尽力尽心就够了。《嫁夫》也就最后几个月了，不想留下遗憾，77会努力会拼命，也请大家给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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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如鲠在喉（菲盟灵宠缘＋3/还欠23更）

而康全的疑问也可以解释。倘若司马陵对明思真有过那种心思，以他对明思如今的了解，她是断断不会接受的。这也能说明，她为何会突然离京销声匿迹。

她要避的，其实并不止秋池一人！

荣俊微微而笑，“那婆子编不出这样的假话。秋老夫人没有理由扣下旁人给秋池的书信，何况其中有一封还是给她贴身丫鬟的。”

康全轻轻颔首，这般说也有理，可他还是不明白荣俊的意思。既然认定那告密书信是睿亲王妃所写，此事若要传出，对睿亲王妃定是大不利啊。为何殿下还按兵不动，让那婆子留在纳兰侧妃手中？纳兰侧妃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好意的模样，且那婆子明显是有心人故意送到纳兰侧妃手中的，那哈老头背后之人的目标这般看来十有八九也是针对睿亲王妃…

殿下按兵不动却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真不明白了。

“既是这般殿下为何不让属下拿了那婆子？纳兰侧妃只怕会生事，若此事闹到殿上，于情于理皇上恐怕都不能不处置。”康全疑惑。

倘若真闹到殿上，那些个一直对“胡汉一家”心有不忿却碍于皇上金口不敢出言的臣子定会拿此事做文章。届时便是可大可小。可即便是小恐怕也小不到哪里去！

往大了说，可以说是与逆贼旧孽同心，算是死罪，即便往小了开脱，那这睿亲王妃只怕也是做不成了！

做不成？

康全蓦地心神一惊，看向荣俊，难不成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也不对啊，还有睿亲王在，睿亲王那性子哪里是会乖乖听话的！只凭他手中那八万黑甲军，皇上只怕也不敢轻易处置！

殿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望着康全惊疑不定的目光。荣俊垂眸噙笑，神情一派安然，“可听过一句俗语？”

康全愕然，摇了摇首。

荣俊语声平静淡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听过？”

没听过，但这几种东西他都知晓习性，这意思浅白，一听也是能明白的。

康全犹疑着神情点了点头，思量须臾。迟疑着问，“殿下莫非想做黄雀？”

荣俊端着酒盏自在悠闲的饮了一口放低，浅笑摇首。“不，我要做的是那…控雀之人。”

控雀之人？

康全低头思索。

睿亲王妃是蝉，纳兰侧妃是螳螂，哈老头背后主使是黄雀…殿下应该是这个意思。

可是…那睿亲王呢？

殿下说要控雀，这“控”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殿下已经知晓给哈老头指令的是何人了么？

可他这几日监视也没查到那哈老头同人接头的动向啊？

荣俊持壶替自己斟酒。康全反应过来忙接过替荣俊倒酒，目光探询看向荣俊，“殿下莫非猜到那哈老头儿是何人安插到咱们府里的？”

荣俊懒懒挑眉一笑，垂帘掩去锐利惊亮的眸光，“唔，约莫有些思量。”

还真猜到？

康全惊疑不解。“何人敢如此大胆冒犯？”

大胆？女人发起疯来可比男人厉害…

荣俊心里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端盏饮了一口。却吩咐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干的事，“在江湖上寻两个身手好的掘金好手来，我有用。”

掘金好手？

康全诧异，“殿下要盗墓？”

荣俊瞟他一眼，唇角一缕意味深长的笑意。眸光一闪，“不。是想确定一件事。”

康全愕然，一头雾水。

荣俊此际也不想同他详说明白，笑了笑，“着什么急，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晓。我身边的事儿哪件瞒了你？”

康全讪讪一笑，心底也有几分感动。

笑过之后，又想到了什么，心里终究是不安，斟酌了下措辞，他鼓起勇气看向荣俊，“有句话属下不知当不当说？”

荣俊撩起眼皮，看他神情也大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神情却平常，“嗯，说。”

“殿下，”康全深吸了口气，放低了声音，“属下几辈子的脸面都是殿下给的，殿下即便是要属下这条命，属下也绝无二话。可属下不明白，殿下为何非要那睿亲王妃不可？殿下莫怪属下冒犯。睿亲王妃再好也不过是个女人，属下也是男人，听着睿亲王妃的小曲心里也确实舒服。可论容貌身段，咱们府中胜过的也不在少数。无论纳兰侧妃还是晴容郡主都是天下少有绝色，睿亲王妃即便是好，也值不当殿下这般谋算。睿亲王素来脾性怪，属下也看得明白，那睿亲王妃是正阿红投了他的脾性。可在旁人眼里，心里也不知有多少觉着他被迷了心窍的。也是皇上同睿亲王那样的关系，太后娘娘又是个不管事的。若换做他人，莫说是殿下，就算是其他几位皇子，皇上又岂会同意下旨赐婚？”

说到这里，康全心里还是有些发虚，停下来看了荣俊一眼。

荣俊掀了掀唇角，倒看不出什么不高兴。见康全心怯停下，扫他一眼，“难得一回，继续说。”

康全微微脸红。明白荣俊的意思的说他难得在荣俊跟前说这样长的一回话。可作为太子近臣，有些话他实在哽喉已久，也不得不说。

心里长长吐了口气，他正色看向荣俊，接着方才的话，“属下是个粗人，蒙殿下不嫌才有今日。殿下身份金贵，可殿下行事也不能不顾着太后娘娘同皇上皇后娘娘。若皇上未曾下那道婚旨，殿下想要的，也算轻易。可如今天下人都知她是睿亲王妃，咱们胡人是不讲究汉人那些个辈分礼数，但皇上而今一心跟着汉人学文治礼法，又岂肯轻易允殿下心意？再者，睿亲王的性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瞄了荣俊一眼，声音低了几分。“睿亲王那性子连皇上都——殿下何苦为一个女人冒这般风险？就算睿亲王是一时新鲜，可她若是一般身份，殿下还可用些手段分离而得之。她却是亲王正妃，就是为着脸面，睿亲王之不会容得他人沾手…殿下，殿下若喜欢她那样的，属下也可替殿下去搜寻，汉人人口是咱们胡人十倍有多，莫说一个，便是十个属下也能替殿下寻来！殿下。殿下能不能再想想？”

将心头压了多日的话说出，康全也有些佩服的口才。说真的，他还是头一回这般在殿下跟前进言。

他以前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般苦口婆心的在殿下跟前谏言。他不是言官的料。而殿下也从来没有行差踏错过。无论是对长辈亲戚还是那些个异母的兄弟姐妹，甚至是朝中那些个臣子，殿下从来都是应对得宜，游刃有余，让人说不出半字不好。

当年在宫中时。其他那些个皇子公主都冷落九长公主。皇后也当着他的面让殿下远着九长公主，殿下当着皇后的面应得好好的，一转头碰到九长公主，却依然笑眯眯的喊“小姑姑”。

不刻意亲近，也不故意冷落。

果然，后头皇上夸了太子懂礼数。斥了那些个当着面为难九长公主的几位公主，还吩咐几位皇子要将九长公主当长辈看。

后来年纪见识渐长，好多门道也明白了。

九长公主代表的是右柱国府的脸面。皇上要倚仗右柱国，自然不会容人话柄。皇后只想着讨好太后，却是见识浅薄了。

从那时起，他便知晓这个主子其实是个心里大有主意的。

可这般行事周全的殿下，眼下为何突然就生出了这样的心思。他怎么也不能理解？

不过一个女人罢了！

再好的女人关了灯不也一样？何况殿下何等绝色没见过？

康全愈想愈觉得自己想的是道理，抬眼忐忑不安地看向荣俊。

荣俊自顾自的饮着酒。亭中顿时静谧，只剩园中冷风偶尔轻呼而过，将花木一阵抖擞。

康全看了看一旁的火盆，心里想殿下久久不言只怕是没听进去。

心里叹了口气，“殿下，此间寒凉，还是回房吧。”

荣俊抬起头，眉宇间一片云淡风轻的从容，那眸光却是康全从未见过的深幽，他说，“你说的都对，可你不明白。”

康全怔愣，呐呐无言却有不解的看向荣俊，不晓得该怎么问。

“我同她是上天的缘分”荣俊语声清幽，英俊的眉目上似笼了一层康全看不懂的轻纱迷雾，有些不分明。顿了顿，垂眸缓缓低沉，“我原本不知为何有今日，可如今却是知了。若不得她，今生有憾。”

康全从未听过荣俊这般的倾诉，顿时怔住！

若不得今生有遗？

竟这般严重！

心神猛震之下，他唇动而无语。

荣俊看着他露出一似笑容，极轻极淡，“你可曾有过错过的感觉？”

康全还沉浸在惊然中，闻言本能的摇了摇首。

“可我有。”荣俊淡淡噙笑，依旧是往昔那般儒雅温文的笑容，却不知为何看在康全心里生出些莫名的酸楚，荣俊静静深幽的看着他，语声很平静，“若是迷糊一世也不知晓也就罢了。可偏偏心里生了疑，又偏偏知晓了、看清了、清楚了、明白了——如何还肯蒙蔽自个儿做不知，容再错过一回？”

一股风猛地吹入亭中，忽地掠过康全的脖子，他不由颤了颤身子。

荣俊却屹然不动，浅笑相望，语声轻吐坚定，“康全，我不能。”

康全怔怔地看着荣俊，四目对视良久，他心底涌出苦涩，低声茫然，“殿下，她真…那般好？”

荣俊唇角弯起，微微而笑，“你不必忧心其他，我心中自有主意。而她——”荣俊轻轻一顿，笑容自信稳稳，又有温情脉脉坚决，“这世间无人比我更知她，是上天让我们再遇着。她好不好都没关系，我喜欢就够了。她若肯跟我，十七叔能做到的，我也能。”

康全听得心中纷乱，怔忪而不能言。

荣俊端起酒盏，瞟他一眼。“这两日纳兰侧妃只怕会打探睿亲王府搜寻的消息，你想法子漏给她便是，不必隐瞒。”

康全定了定心神，虽有不解，可这些日子下来也算习惯了荣俊的种种出人意料，遂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日，到了二十七，还有三日便是新年。

朝中百官也只等过了二十八便可休朝，直至过了大年初五的“破五”之日后，初六正式恢复朝议。

明思这两日也忙了起来。

荣烈这样的身份位置需要交际应付的自不会少。繁琐事虽不需明思事情亲为，但还是有不少府内府外的事儿需要明思过目点头。

荣烈一起未曾成家，大管事也不会拿太多事来烦扰荣烈。可如今明思是当家主妇。若再像原先一般，即便是明思觉得无谓，但让旁人看着也是不好。

何况，成家和没成家原本就行事有别，明思少不得也要花些心思去了解用心。

各家的年礼帖子都妥当送出。一些未曾预计到的拜会礼帖也要问询明白，得当应对。如今有了女主人的王府也不能同原先一般，需得好生布置，方能在新年客人拜会时显出女主人的贤惠。

荣烈辈分高，如今成家的第一个新年，前来拜年的定不会少。

明思原本是淡泊的性子。可如今夫妻一体同心，她自然也想替荣烈挣些脸面。于是，这两日她也是细细用了心思种种布置安排。

新年用的灯盏。她画了一系列图纸，从四到十二，皆是双数为一组，皆是寓意不同却有寓意吉祥喜庆的故事。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区域。

府中各处的盆花也是交待了如玉灵珊，让她们带着府中的下人侍女按寓意和色泽形状摆放成各种别致的图形。连府中下人看了也只觉耳目一新。喜庆不同。

见明思用心，府中管事心里也高兴。往年荣烈哪里会在这些上头在意。主子不在意，他们自然也不好擅专，这新年气氛未免就冷清了些。

如今见王妃下了力气，大家也一百二十个心的起劲儿出主意，倒现出从未有过的热闹齐心。明思也并不独断，自己意见不合适的也肯改议，大家的想法只要合理也肯采纳。

到了年前的二十七，偌大的睿亲王府已是布置得焕然一新，喜气非凡。满府上上下下的管事下人来来往往看着，面上都比往年多了些喜气笑意。

经过几日的忙碌，手里的事总算告一段落。

这日下午，明思将午睡起来的牛牛抱到主院玩耍，这两日忙着，都只是去看了牛牛一眼却没好生陪他。

牛牛刚学会走路，正在兴头上。

明思屋中又暖和，脱去臃肿的衣物桎梏，牛牛分外兴奋。蹒跚着胖胖短短的小腿儿，几间屋子来回好奇的奔走。兰儿和菱花本是小孩子，也喜欢牛牛爱笑，跟在牛牛身边小心护着。

牛牛拉着两个小丫头的手兴高采烈的走了半晌，最后累了便直直地转身朝明思的位置走去，扑到明思身上邀功似的“咯咯”笑。

明思爱得不行，将小家伙抱起狠狠亲了一口，“我家牛牛真厉害！”

金叶笑道，“可不是，别家一般大的还真没牛牛腿劲儿好！刚会走的那几日也摔了不少，一回都没哭过。抱他起来还不肯，还要自个儿走。”

明思爱怜地摸了摸牛牛的脸蛋儿，“像他娘。”

一听明思说到“娘”字，牛牛也伸出胖胖白白的小手触着明思脸，“娘——”喊完还不歇气，小脸朝明思的脸用力凑近，却没掌握好力度，额头在明思脸上蹭了一下没亲着。

明思怕他撞到疼，赶紧用手拘着他，牛牛凑不过来，挣扎了几下便委屈，“娘”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明思赶紧将他抱近，将脸贴近他的小嘴，柔声安抚道，“牛牛想亲亲娘，真好，娘让牛牛亲亲。”

牛牛重重地在明思脸颊上“亲”了一口，遂了意便小脸笑开花，手舞足蹈的开心，“娘，亲亲”

说是亲，倒不如说啃。帽儿看着明思脸上湿漉漉的口水痕迹好笑的摇首，上前拿绢帕给明思擦拭。“小姐莫要太惯他了，男孩儿还是粗养些好。”

明思不反驳帽儿，只笑道，“他还小呢，等大了再该严的严些就是。”

帽儿无奈的摇了摇首。看明思对牛牛的如今这样，往后只怕也只有多疼没有少的。

帽儿收了绢帕，看了看更漏，“都年底了，朝中还有那般多事儿？王爷这两日回来得可比往日晚多了。”

明思听得一怔，这才想起这两日荣烈都是近晚膳才回来。

抬首看看更漏。眼下已是申时末了，再半个时辰又该晚膳了。

“兴许是有事吧。”明思道，又望着帽儿笑。“可是盼你家沙鲁了？”

帽儿脸一红，“我盼他作——”话还未完，忽觉一股酸气上涌，帽儿忙转身捂住嘴，却还是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金叶赶紧扶住帽儿。替她抹背，“怎了？可是不舒服？”

灵珊看着帽儿，似想到了什么露出些古怪笑意，“帽儿姐姐该不是——”说着看向明思。

明思一怔，顿时明了，单手揽着牛牛。伸手把向帽儿的脉搏。

凝神片刻后，她有些感觉却还不敢百分百确定。毕竟她的专精不在这上头，把脉之术也只得一些皮毛。但隐隐还是觉着有些像医术上描述的滑脉的感觉。

明思露出笑意。也不下断言，只吩咐灵珊，“去荣安堂请个大夫过来。”

房中众人这时也大多猜到了几分，灵珊笑嘻嘻应着出去了。

帽儿也就一瞬间想呕，过了就好了。也没注意到众人的神情，见明思要请大夫还有些迷糊。“小姐我没事儿了，不用请大夫。“明思抿唇轻笑，“你好生坐着等大夫来就是。”

金叶将帽儿拉着坐下。

荣安堂离得近，大夫很快便来了。一把脉便证实了明思先前感觉没错，帽儿已有孕月半。

听得大夫诊断，帽儿惊喜而不敢信。

她同旁人不一样，两月才一回月信，哪里能想到自己竟然就有了身孕？

明思让灵珊记下大夫的嘱咐，又吩咐莲花去取大夫开的安胎药。

一阵忙碌后，晚膳也比往日晚了两刻钟才开。

帽儿惊喜过后倒是淡定下来，一听明思让她休整养胎便恼了，“我娘怀我几个弟弟妹妹都是足月还在干活，五六月还在下田，我身子好着呢！哪里就要歇着了？再说如今这院里又能有多少重活儿，让我天天呆家里，小姐这是嫌弃我么？”

帽儿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肯依。

明思再说，她就红了眼圈，明思无奈只好收回让她在家中休养安胎的话，“好好好，回来是可以，可你也得依我。不能再同原先那般，要做什么她们几个都能做。那些爬高爬低弯腰的活儿是决计不能的，厨房也不能再进。”

帽儿这才揩着眼角高兴了。

明思打趣，“我这关算你好过，你家沙鲁那关可未必好过。”

帽儿一瞪眼，“他敢？他要说别的，就让别人替他生去。”

金叶忍笑调侃，“若真有那一日，你只怕就不这么说了。”

帽儿面上一红，嘴上虽是那样说，心里却是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盼沙鲁回来的心情。

可这一日，荣烈竟是回得比前两日还要晚。

直等到近戌时，天都黑尽了，还未回来。

明思见外间又飘起了雪花，才让莲花去让大管事备了车，将帽儿送了回去。

帽儿回去后，明思又等了半个时辰，才听得兰儿在外间廊下道，“王爷回来了！”

明思将给荣烈做的靴子让灵珊收了起来，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廊下，却只见荣烈身后只跟着布罗一人，不由问道，“沙鲁呢？”

往日也有沙鲁布罗没跟着荣烈回来的时候，明思也没多在意。可今日却是不同，明思也想暗示打趣沙鲁几句。

明思问得也平常，荣烈神情却微微一顿，下一刻，噙笑着走了过来，“他有些差事出去了，可是帽儿着急了？”

明思“哦”了一声，心里稍稍有些怪异，“那他今晚可能回去？”

77的话：感谢衣锦亲的又一块和氏璧谢谢！

感谢大家的粉票和打赏，不论老朋友还是新朋友，但记于心没啥好报答的，只能尽自己的的能力写好《嫁夫》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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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你我不同（菲盟灵宠缘＋4/还欠22更）

“说不准，恐怕会晚些。”荣烈揽着她朝房里走，“帽儿回了？怎么，可有什么事儿？”

明思抿唇一笑，在荣烈耳畔附耳说了一句。

荣烈一愣，顿时笑起来，“这小子…难怪。”

明思笑看一眼，“你们还没用膳吧？”

荣烈颔首。

如玉几步远听着，忙接口，“奴婢马上摆膳。”

荣烈吩咐，“多摆一份，布罗同我一道。”

如玉领命而去。

布罗在场，明思也就不再相陪了。陪荣烈回房换了常服，如玉通禀膳已摆在偏厅，荣烈便过去了。

明思留在房里指导同兰儿菱花两个小的做针线。

这厢偏厅，荣烈同布罗静静用完膳，两人朝书房行去。

布罗转身将书房门关上，走到屋中踌躇了下，“主子不打算同王妃说？”

荣烈懒懒坐在茶床一侧，随意的指了指另一侧，“坐吧。”

布罗坐下，“沙鲁只怕应对不了。我瞧她那模样是铁了心不肯开口。”又看荣烈一眼，带了些疑惑，“王爷怎就猜到是她动的手？会不会有错？”

荣烈伸手去拿茶壶，布罗忙接手，替荣烈倒了一保

荣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低，在手中转了转，垂眸淡笑，“那日行刺后，王妃曾问过旧日府中的一些人事，后来才问到她。她素来不是喜欢追究旧事的人，而诺霞，还是我曾同她提及过的。”

布罗怔了一瞬，“主子是说，王妃也猜到刺客是诺霞？”

荣烈颔首，“她恐怕看到了模样。”

这也能解释，明思那日为何会那般气急。怎么说诺霞也是因他而招惹的。自己因路夜白而同她生气，诺霞却是因自己才对她动的手。

而那夜明思身子还病着，却一直撑着不肯睡。还绕着弯子同他说那些玩笑话，最后才问到诺霞身上。按明思旧日的性子，哪里会主动提及那些同他过去女人有关的玩笑话。

荣烈自然会生疑。

女刺客、遮去容貌、身段姣好，再加上明思这一番绕着弯子的打探，果然在一所民宅捉到了诺霞。

布罗想了想，有些不解，“那王妃为何不同王爷说？”

荣烈垂了垂眸，“她性子软。对诺霞只怕有些可怜之意。至于其他…我也想不明白。她的性子不会乱来，这其中只怕有些隐情。”

原来如此，难怪要瞒着王妃先审诺霞。

布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过眼下人是拿到了。但也是麻烦。这诺霞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用了刑也只字不吐，只一句——就要求见王爷。可荣烈却不肯见她，昨日布罗用了那迷幻神智的药也没能让她开口。

布罗也清楚，这种药只能对付普通人。但凡受过训练或是意志坚定者。也是无效的。

“要不主子去见她一见？”布罗也想不出其他法子，“这般下去，她武功已废只怕受不了多久。”

荣烈嫌恶地皱了皱眉，语声冷冷，“不见。”

布罗看了荣烈一眼，不说话了。

荣烈垂了垂眸。“暂不用刑，让人看好不能让她睡，闭眼都不许——我看她能嘴硬到何时！”

布罗心中一跳。起身颔首，“属下这就去传消息。”

翌日明思起床，帽儿并未同往日一般早早就来。

如玉这两日大多在照顾颚敏，明思在灵珊的服侍下漱洗用了早膳。

昨日下了一阵雪，今日又停了。

明思披着大氅去看颚敏。走到廊下，看了看屋脊上的残雪。“本应过你初雪烤羊，眼下只怕要等等了。”

灵珊也明白，乖巧应道，“等颚敏好了，大家一块儿才有意思。”

明思看着她笑了笑，两人笑说了几句，正朝后面的下人房走，院门开了，沙鲁扶着帽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明思同灵珊相视一笑，停住脚步看向那夫妻二人。

帽儿见明思同灵珊面上笑容打趣，一脸红便甩开沙鲁的手。沙鲁紧张得不行，低声道，“化了雪，小心路滑。”

将帽儿送到廊下，沙鲁对明思行礼。

明思莞尔一笑，“还没道恭喜呢。要做爹了，昨个儿没睡着吧？”

“托主子王妃的福。”沙鲁虽是应着明思的话却是看着帽儿满脸喜色掩饰不住的傻笑。

明思“扑哧”一笑，“这可是你自个儿的功劳，我们如何能领功？”

沙鲁只呵呵笑，挠了挠首。

帽儿面红地推了推他，“好了，不用管我。在小姐这儿，还有啥不放心的。赶紧走。”

沙鲁三步一回头的走出了院门。

廊下几个闻声而出的丫鬟都笑了起来，帽儿窘得不行。

“他今早才回，非不让我自个儿走，故而才晚了。”帽儿脸色是羞涩的幸福埋怨，“其实哪里连走路都要人护着了？又没多远，早几日不知道的时候还不是一样。”

明思挽着帽儿朝屋内走，“今早才回？”

帽儿颔首，“快天亮才回，身子也不知沾了些啥味道，我吐了一场，倒吓到他了。”

明思蓦地顿住脚步，偏首看她，“什么味道？”

帽儿怔了怔，仔细回想一下，蹙眉道，“有些腥气…说不好，看着衣裳干净，就是闻着犯恶心。”

明思垂眸片刻，抬眸笑了笑，看向一旁的灵珊，“你照顾帽儿，我去看看颚敏。”

灵珊点头，帽儿拉着明思，“我同小姐一起去。”

明思摇首笑，“不必了。你现在怀着身子。颚敏到底也算病着，总归小心些好。再说你昨日也去看过，等她大好些，再去也不迟。兰儿菱花还等着呢，赶紧去做你的师长去。”

帽儿只好跟着灵珊朝内走。

待帽儿进去，明思唤过一旁的莲花，“去寻沙鲁队长。若见着，让他在花厅等我。”

莲花领命而去。

明思看过颚敏出来，莲花已抱着白铜手炉在门外等着，朝明思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院门，莲花将套着绒布的手炉递给明思。

明思接过朝她笑了笑，主仆二人朝二门行去。

到了中堂花厅，沙鲁已候着。

亏得明思传唤得快，他正要去那边的宅子，迟一步，就不在府中了。

“王妃。”沙鲁没坐。站着看向明思。

明思看向他，含笑道，“要去办差？”

沙鲁颔首。

明思笑。“今日怎没同王爷一道出去？往日不是送了王爷才去办差的么？”

沙鲁挠首，回答的也实诚，“有时差事紧，属下同布罗也会分头各办各的。”

明思“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抬眼看着沙鲁，“昨晚一晚没回，是什么差事？”

沙鲁顿时一愣，下一瞬，目光转了开去，“这个…没什么。就一般的差事。”

明思似笑非笑，“一般差事夜不归宿？一般差事身上会有血腥味儿？”

沙鲁一滞，不说话了。

明思敛起笑意。直直看向沙鲁，“你们可是捉到了那女刺客？”

沙鲁目光一跳，迎着明思明亮的视线，只呐呐无语。

果然是！

虽早有几分预料，但明思真没想到荣烈这么快就将人捉到了。看来自己那天绕来绕去还是让荣烈起了猜疑…

明思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抓到的？她可有交待？”

见明思已经笃定，沙鲁心中虽惊异。但也不好再隐瞒。

“昨日早上抓到的。”沙鲁老老实实汇报，“什么都没说。昨日布罗审的白日，我守的晚上，她都没开口。”

“用刑了？”明思轻声。

沙鲁看了明思一眼，点头。

明思叹了口气，“她没别的话？”

沙鲁看了明思一眼，顿了顿，嗫嗫道，“她要见主子，王爷不答应。”

明思诧异，“为何？”

沙鲁挠了挠满头的小辫子，“这个…主子没说。”

明思无语，垂眸暗忖了片刻，蓦地抬首，“我想见见她。”

沙鲁露出难色。

明思面上平静，“她想杀的是我，王爷不肯见她，她也不会说。你们想必也用了不少手段，不如让我见见她。兴许她会开口。“沙鲁噎了半晌，终于屈服，“好吧。”

两刻钟后，明思带着莲花跟着沙鲁到了东北面的角门。

明思看了一眼那门，“就在旁边？”

沙鲁点了点头，“很快就到。”

明思上车，果然只一刻钟便到了。

下车看了看外面不甚起眼的宅子，沙鲁上前叩门。明思跟着进去，发现是个三进的宅子。

诺霞关在最后一进倒罩房的地下密室中。

沙鲁在密室前停下脚步看了莲花一样，明思会意，让莲花到外面候着。

莲花出去后，沙鲁提醒明思，“王妃有些里面腌臜。”

刑求之处能有多好，明思自然也清楚。遂点了点头，“放心，无事的。”

沙鲁行到一旁转动了一个花盆，墙面便“咂咂”移开，现出了一条向下的阴暗地道。

沙鲁走前面，明思提着大氅，跟着走了下去。

诺霞在地下囚室的墙上吊着。

东西壁上各一只熊熊燃烧的火把，将阴冷的地下室映得通亮。

诺霞双手被铁链分开吊起，明思有些奇怪。沙鲁说用了刑，可诺霞身上的衣裳却还是完整的，也看不出有多少血迹。明思细看，才发现诺霞襟前染了些血迹。

看血迹的形状，应该了从口中吐出的。

吐血而无外伤？

明思看了沙鲁一眼，沙鲁不明所以，愕然回望明思。

一个老婆子守在诺霞身边，见到沙鲁带明思进来，看了一眼便向沙鲁行礼却不出声。

沙鲁见诺霞垂着首，看向那婆子目光询问。

那婆子摇了摇首，示意未曾让诺霞睡着。

这时，一直垂着首的诺霞缓缓地抬起首来，虽也算见过。可明思还是不由地心中一颤！

诺霞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雪色的纯白。相比大多胡女的深邃五官，诺霞五官却很精致。琼鼻瑶口，十分惹人怜惜。从没有伤着的那半侧脸颊可以看出，她其实生得极美。

可一条从右侧额头斜斜向下的鞭上破坏了这副美貌。深深翻起的疤痕不仅让她的左眼瞎了，大约眼球也没了，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而这道鞭伤还一直延续向下，一直到了左侧脸颊的耳下。

那样深的伤痕，温娜儿那时是下了多大的狠劲儿…

明思看得发寒。

诺霞用那只仅剩的眼死死地盯着明思，察觉明思眼底露出一丝掺杂着恐惧的怜悯时。她忽地低低笑了起来，“是王爷让你来的？”

明思定了定神，“不是。是自己来的。”

诺霞晃了晃头，似乎有些无力，将头抬起，唇角露出一丝讽刺，“你怕我？”

明思不说话。

她低低的笑。笑的轻蔑，“我被废了功夫，又受了那千蚁之刑，我现在这个样子都能吓到你，你也不过如此！”

明思吸了一口气，平静地望着她。“任何正常人头一回看到你这样子都会有一时的害怕。我的反应只能说明我是正常人。”

诺霞睨了明思一眼，低低嗤笑。

明思看向沙鲁，“你们先出去吧。”

沙鲁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锁着诺霞手腕的铁链，朝一旁的婆子点了点头。

两人出去了。

室内一片沉寂。

明思并不急着开口，垂着眸似乎在想什么，身影静静。

半晌之后，诺霞终于沉不住气。“你那个侍女可还活着？”

明思撩起眼帘瞥她一眼，“你希望她死还是希望她活着？”

诺霞面色一变。紧紧地盯着明思，忽然，她咬牙恨声，“你有什么好？让他们个个为你将旁人都舍下！”

明思轻轻一笑，也带出讽刺，“我至少不会利用自己的亲人去谋害他人，而让他们身陷险境！”

诺霞本就雪白的脸更煞白了一分，死死盯着明思，“你知道了？”

明思淡淡的笑，并不回答她。

“真是我的好妹妹，竟然什么都说给了你这主子听！”诺霞呵呵低笑，“她可真傻，她姐姐的下场她没看到么？真是傻啊。”

明思平静地望着她，“你让她下毒的时候就已经抛弃她了。王爷的性子你别告诉我你不清楚，若她真对我下手，无论成与不成，她是个什么下场，你难道没想过？至于你，你为何会落到如今的地步，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难道你也想用骗她的那套来骗自己？”

诺霞定定地望着明思，似乎要用那一道目光在明思身上看出一个洞。明思腰身笔直，静静同她对视，不躲不闪。

良久之后，诺霞转开了视线，声音忽地变得无力而轻柔，“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顿了顿，她面上现出些梦幻般的柔柔笑意，“我进府的那日，王爷看了我许久…后来我问王爷，他说我长得美。王爷同我笑，他的笑好看极了。他的眼睛比天上最亮的星星还要美…府里那么多女人，他最喜欢我陪他。我整夜整夜弹琴给他听，他喜欢我陪他喝酒”

明思一动不动，神情半分不变，也不打断她。

诺霞抬起眼，“你长得不及我美，眼下你虽得宠，也不过才数月，你以为自个儿能霸占王爷一辈子？”顿住，轻轻地笑，“你知道我在王爷身边呆了多久么？两年！只差一月就整整两年！你以为王爷没喜欢过我？”

明思眸光动了动。

诺霞笑了，“王爷是喜欢我的，所以他才不肯来见过。府里那样多的女人，只我在他身边呆的时候最长。其他那些个女人，那些个爷想讨要，王爷随意就给了。就算没直接应了，也会让布罗去问一声，若是愿意的，王爷就将人送出去。可是王爷从未让布罗问过我，十六王爷讨过我几回，王爷也没在我跟前提一个字，直接就回绝了。”

明思静静看着她。面色沉静。

“你大约是想，王爷若是喜欢我就不会让温娜儿毁我的脸，是么？”诺霞忽地露出几分诡异笑容，“你错了…王爷以为我会躲的，他没想到我竟然不躲。”

明思垂了垂眸，“这有关系么？”

诺霞呵呵低笑，看了明思一眼，神情中露出一丝怅惘，似痛似喜，“我明白他的。他有许多苦楚。他看着高兴，其实心里有许多心事。他看着同那些爷亲近，可他心里谁都不亲近。他不是不喜欢我。而是他最不喜欢背叛。在知道我身份那一刻，他就恨我了。可是他是喜欢我的，不喜欢就不会恨了。他同布罗说过的，他最恨人欺骗，若是人是有苦衷而能知错能返。他也不是不能放过。可我那时存了侥幸，以为他只是同布罗说话，我没听出来，他是说给我听的。而且我舍不得，我怕一说出来，就不能留在他身边了。他是个要强要面子的男人。我不敢冒险”

明思抬起眼，“答应替你报仇的人是谁？”

诺霞瞥了明思一眼，轻笑。“不敢听了？”

明思淡淡笑了笑，“如今方才的话能让你舒服些，你可以继续那样想。”

诺霞轻蔑的笑，“你们这些汉女最喜欢装模作样，其实心里嫉恨不舒服得紧。面上却还要装着无事的模样。”

说着，唇角轻轻勾了勾。即便是如今这幅狰狞的容貌。这个动作也显出了几分妩媚风情。看得出来，这是她习惯的笑容方式。

“你以为我骗你？”她轻笑扬眉，“我如今这样还有什么好骗你的？我是女人，你也是女人。我同他相处了两年，难道你觉得我一点不能感觉。一个男人对自己有没有兴趣，有没有喜欢，我能不知道？若他真对我没一分喜欢，按他的手段，我早就被赶出府了。你知道么？我受伤后，王爷来看过我。他问我可有后悔？我说，只要王爷不赶我走，我就不后悔。后来，布罗将我安排到单独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栽满了我喜欢的扶桑花，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美极了！”

诺霞偏着首看向明思，唇角扬起，“你还觉得王爷不喜欢我么？他的性子你应该清楚，他眼里是容不得一颗沙子的。我是他最该提防的人，我的确背叛了他。可他容了我，不是么？”

明思垂眸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觉着现在争论这个还有意义么？”

诺霞蓦地僵了僵。

明思抬起眼，眸清若澄，“就算他喜欢过你，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可正是因为如此，结果也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该趁他对你喜欢时就努力让他更喜欢你一些，喜欢到他不舍得对你放手，对你放弃。可是你没有做到，或者说，你错误了估计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你想赌，但是你赌输了！”

最后一句，明思说得轻而斩钉截铁。

诺霞面色一白，有些扭曲，“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当然说的轻巧。你以为你比我好，你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罢了！你也别哄我，什么情定雪山，他同你成亲的时候根本就不喜欢你！不过是利用你躲开那道赐婚而已！我是买进来的女人，你是赐婚的王妃——我不过输在身份上，若你也是我这般的身份，你的下场也不会比我好！”

“你说错了！”明思淡淡而笑，丝毫不为她的话影响，“我跟你注定不同！不是身份，而是我们本就是不同的人。你的选择永远不会是我的选择。就算我站在你的立场，我也不会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我不会轻易的爱上一个不确定的人，更不会在自己还不确定对方对自己有几分心意的时候，拿自己去赌。你不是输在身份，而是输在盲目。你会为了你的喜欢那自己去赌，你会为了你的私心，将自己唯一的亲人陷入险境。你甚至在输了之后也没有尊严，若是我，即便是输了，也会昂首挺胸的离去，重新活出个自己。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去爱的人，怎能要求旁人来爱自己？诺霞，你还不明白么？”

诺霞面色惨白的望着明思，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不喜欢王爷？”问了这句，她蓦地急切，“你不喜欢他，你心里没他，要不你怎能说得如此轻巧，你根本不在意！是不是？是不是？”

诺霞死死地盯着明思，眼中不知是祈盼明思说是，还是怨恨明思会说是。

77的话：昨天失眠到5点，早上起来又去买了些明天出门要用的东西。一更就迟了些一更6000奉上，二更6000应该会在晚上10点左右。

明天后天都在火车上，今晚想加班，有粉的兄弟姐妹给点动力吧咳咳，77的粉票综合症需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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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鸿毛泰山（菲盟灵宠缘＋5＋6/还欠20更）

明思摇了摇首，笑意淡然，“我最初的确是不喜欢，但不是现在。你不要用你的想法来衡量我。我说过，我们不同。我的喜欢永远是有尊严的。即便是到了今日，若我喜欢的男子对旁人有了心思，即便是我再忘不了，我也不回留下。就算他事后后悔，我也绝不会回头。”

诺霞似呆了呆，须臾，轻声，“你竟是这般刚烈的性子”

“我即便心里有再多的喜欢，我都不会让自己低下。”明思轻声道，“他予我全心，我亦全心珍惜。若有两意，必相决绝。”

诺霞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这个女子柔柔弱弱的站在那里，肤光胜雪，乌发如墨。除了一双太过夺目的眼，并不及自己原先的美貌。

巴掌大的小脸，尖尖的下颌，看起来是那样的柔弱，仿佛一阵大一点的风就能将她刮跑。

可是，她就那样黑幽幽一双眼，不怒不喜，那般平静地对自己说话。

她说，“若有两意，必相决绝”

她怎能有这样的勇气和底气？

诺霞一瞬间迷茫了。

在这一刻，她没有去怀疑明思这句话的真伪。她多年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她真的这样想，也会这样做！

可是，那样的男人，一旦爱上怎能放得开？放得下？

这一刻，她忘记了她同明思说那番话的初衷是为了让她不舒服，是为了在他们之间埋下钉子。

这样善妒独宠的女人，应该是霸道而任性的，何况她还有王爷的金銮殿的许诺在手。

她定是容不得一丝不舒坦的…

所以，她刻意说起那些事，自己都已经这样了，她怎能让她舒服！

可她却错了。她表现得太过冷静，自己的话似乎没给她造成半分困扰，而自己却被她的话给扰乱了心。

自己真的做错了么？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可在这一瞬，她迷惘了。

女人还可以有这样的活法？

明思看着她面上神情的变幻，没有再出声。

诺霞眼中的翻滚慢慢沉寂下去，最后，她将目光转向明思，“颚敏她还好么？”

明思点了点头，“箭矢离心三分。救治及时，未有性命之忧。好生将养可无埃但身子虚了不少。”

说完大夫的话后，明思补上最后一句。

诺霞眼中的眸光微微闪了闪。似放了心，“她同说都说了些什么？”

明思淡淡道，“她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讲了她这十七年的日子。”见诺霞神情一颤，明思垂眸，“她最后问我。为何好好的人为何会变得那样多，变得那样可怕？”

诺霞唇颤了颤。

明思看她一眼，“我同她说，不论旁人如何变，我们只需守住自己的心就好。你知道她怎么说么？”

诺霞垂下眼，“她说什么？”

“她说。她们不是旁人，是亲人。”明思定定望着她，轻声缓缓。

诺霞闭上了眼。

明思看了一眼她干裂的嘴唇。“要喝水么？”

一旁桌上约莫是那婆子放的茶壶。

诺霞睁开眼，语声低低，“能放我下来么？”

明思看着她不语。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吊了两日，没吃东西没喝水也没能睡觉。还受过药刑。功夫也早就被废了，你只管放心。便是一个孩童现在也能打得过的。何况，沙鲁不是外头么，让他在门口守着便是。”

明思垂了垂眸，“你那一箭对准的是我心口。”

诺霞瞟明思一眼，“我没你想得那样狼心狗肺，我亲妹妹还需要你的救治。原先杀你是为了出气，现在杀你还有意思么？”

明思眨了眨眼，“那你现在没气了？”

诺霞移了移教，身子也跟着晃了晃，“有气，可犯不着再杀你。”

明思垂了垂眸，走到门口唤沙鲁进来。

说了自己的意思后，沙鲁迟疑了一瞬，明思笑了笑，“你在门口站着。”

沙鲁这才点了点头，上前将镣铐松开。

诺霞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水。”

明思倒了一盏冷茶递给她，目光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颚敏接过，一口饮尽，递给明思，“还有么？”

明思无语，转身再倒了一盏。

诺霞喝完后，将茶盏还给明思，身子朝后靠了靠，最后靠到墙上，“我是嫉妒你，也恨你。若不是你，王爷不会将我赶走。”

明思摇了摇首，“可他也未必会将你接到大京。我入府的时候，大京的王府早已建好数月。”

诺霞将头斜斜靠着墙上，垂眸笑了笑，没有反驳，“你很招人嫉恨，比我恨你的人多得是。可你命好，连天都帮你。”

嫉恨她？连天都帮她？

明思垂帘片刻，“答应替你报仇的人是莫清清还是温娜儿？”说完这句，明思摇首，“是莫清清，对么？”

诺霞刚露出一丝鄙夷，见明思改口，才淡淡恢复了漠然的表情，“我也想杀温娜儿，可她一直都躲在左柱国府。我没机会下手。比起你，我更想杀她。”

诺霞的话虽未直接回答，但也等于承认了明思的猜测。

“你真以为她会帮你报仇？”明思看着她。

诺霞笑得嘲讽，“我怎么会信她？我什么也没对她说——她说的报仇是指为我脸上的鞭子，说的是温娜儿。”说着一顿，“至于颚敏，我只说是帮我们报仇，她以为错了。”

明思叹气，“你故意误导她的。”

诺霞垂下眼，“我没有办法，我什么都没了。莫清清很会说话，跟你一样会说。”撩起眼皮看了明思一眼，“她说若是没了你，王爷待我总会有几分情分。我若上门哀求。也能有个容身之地。我只想看着他，能远远看着，就够了。我还能有什么想头…就算知道她是利用我，可忘不了，忘不了那两年的日子，忘不了王爷的笑，王爷的眼睛”

明思沉默了片刻，“那这回你对我出手，是她早安排好的？”

诺霞摇了摇首，轻轻笑了笑。“她都死了还能安排什么？这回是我自个儿做的，我也不稀罕赖到她头上。反正出手的是我，主谋帮凶也无甚分别。”又讥嘲淡淡看向明思。“若是她出手，又怎会只我一个人，只要再多几个人手，那日你哪里还能逃脱？”

明思也早就想到了这节，故而诺霞的答案也在她预料当中。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是有一种隐隐莫名的不安。每次想到温娜儿，她都有种背后有毒蛇在“嘶嘶”吐舌的感觉，极不舒服。

壁上的火把火光颤了颤，诺霞偏首望着，语声幽幽，“他待你好么？”

明思怔了怔。没有接话。

“我十七岁入的府”诺霞神情中带了三分怔然幽幽，三分回忆般的憧憬，语声轻而缓慢。“原先就听过，她们说王爷是西胡最好看的男子，说王爷有一双西胡最美的眼睛…可见着真人了，我才知道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好看的男子。头一眼，王爷在看我。我也在看他。我的脸色没变，可我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从未有过的厉害。好像耳朵都被震得响了…后来王爷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诺霞。王爷笑了，他说，宛若朝霞，倒是个好名字。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笑。笑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好像有许多星星在闪，又好像有漩涡一般，把人朝里面吸”

大约是喝了水的缘故，她的声音恢复了许多，十分轻柔悦耳。

见她这幅似悲似笑的模样，明思忽地不想再听下去了，“你还有别的话么？”

诺霞被打断，蓦地一怔，朝明思看来，定定看了片刻，她蓦地低笑，“我以为你多有不同，原来…也是一样。”

明思没有接话。

诺霞抬起脸，直直地看着明思，唇畔是有些得意的笑，“你知道王爷最喜欢我什么么？”顿了顿，扬了扬眉，“王爷最喜欢看我跳舞。我可以转三十三个胡旋，每一朵都像开得最美的花。十六王爷看一回我跳舞便向王爷讨我一回，王爷说除了我，府中其他的随十六王爷挑”

“可是，他没碰过你不是？”明思抬眸静静，“哪怕你陪了他两年，陪了他整夜，他没碰你。”

诺霞紧紧地盯着明思，半晌，“我进府之前有过协议，王爷是因为那协议。而且，我从未像那些个女人一样讨王爷宠幸。若是我有，王爷会的。”

明思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半开的暗门前传来了荣烈冷冷的语声，“谁让你带王妃来的？”

不是对明思说的，而是对沙鲁。

诺霞蓦地现出几分激动，朝门前望去。

明思看了她一眼，走到门前，这时，暗门也大开，荣烈挺拔的身形现了出来。

沙鲁满面难色。

明思朝荣烈微微一笑，“是我让沙鲁带我来的，不干他的事。”

荣烈瞥了沙鲁一眼，“自个儿去领十杖。”

明思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真不干他的事，帽儿还需要照顾。”

“暂且记下，生了孩子再领。”荣烈说着迈进两步到明思跟前，伸手在手炉上一探，眉心蹙紧，“这地方哪里是你能来的？”

明思无奈一笑，“我不是来了么？”

荣烈不赞同地看她一眼，“手都凉了，赶紧回去。”

明思还未出声，诺霞不错眼的怔怔看着荣烈，唇颤了颤，低柔婉转的哀求，“王爷，你看诺霞一眼好不好？”

荣烈眉头一皱，拉起明思就要朝外走。

“王爷——”诺霞身子扑了一步，趴在地上抬首，眼泪流出，“王爷你真是就那样狠心么…就看一眼，看一眼都不成么？王爷你难道都忘了——”

“住口！”荣烈蓦地冷喝，“莫想在王妃跟前使什么心眼儿！”

言毕，就揽住明思转身。

“王爷！”诺霞蓦地尖声。

门前的沙鲁神色一变！

明思本已跟着荣烈转身到门前。此际见沙鲁色变，忍不住就回了首，一看顿时呆住！

诺霞竟已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右手却动作奇异按在心口的位置，满目痴痴地望着荣烈，似眼里心里只看到他一人一般！

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她的唇色便显出乌黑来。

明思心头一惊便欲上前。

“你别去。”荣烈猛地收紧手，将明思的手握住，面色极难看的朝沙鲁使了个眼色。

沙鲁快步上前，伸手去拉她按在胸口的手。在那中指上有一个银色的戒指，此际正反面已经反转。

“别碰我！”诺霞踉跄着退了一步，眼睛仍是不舍眨眼的看着荣烈的脸。目光流连，“我是王爷一个人的…王爷，再你不能忘了诺霞了…再也赶不走诺霞了”

她的唇际绽开一抹柔柔笑意，摇晃了几下，软软倒下。

唇已乌黑。那眼却还是没闭上。那脸上的伤疤，乌黑的唇色，再衬着她唇畔的笑意，看上去着实狰狞吓人。

沙鲁俯身拉开她的手，只见银戒正面冒出一根乌黑带血的锋利小刺。

显然，诺霞是用这上面的毒自尽的！

明思心底生出一股凉气。身体也微微颤了颤。

荣烈眼底一片阴霾暗沉，“拖出去，丢到乱葬岗！”

言毕便拉着明思迈步。

沙鲁见得荣烈这般怒气勃发的模样。哪里还敢置喙。

“别，”明思站定，“她已经死了，你就算让野狗豺狼吃了她，她也是无知无觉。”

荣烈阴鸷地瞟了地上一眼。“她是故意的！”

故意死在他们跟前，想让他们之间生出嫌隙。想在明思心里插上一根钉子！

荣烈满腹怒火！

明思此际心情的确不能算好，可是，她真做不到，也觉得没必要。不论怎么做，事实都已经成为事实了。

“没有必要，”明思轻轻摇首，“别那样做。”

这一回荣烈没有再开口，看了沙鲁一样，拉着明思走了出去。

明思只来得及回头看了沙鲁一眼，还好沙鲁领会，朝她点了下头。

一路静默的回到王府，两人都没说话。

荣烈的脸阴沉得厉害。

明思不知荣烈是几时到的，她原本以为荣烈会问她一些话，可荣烈什么都没问。

她心里有些发堵的难受。

一个前一刻才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那样死在面前，谁都没办法装作无谓。

明思真没想到诺霞会自尽——一刻钟前，她甚至还同她半讽半笑的说话，并不见多少阴郁。

回到主院，荣烈让明思回房歇着，自己却带着布罗朝书房大步去了。

明思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房。

帽儿几人迈出门，见这般情状，脸上都是愕然。明思进房，她们互看一眼，也默默跟着进去了。

“小姐——”帽儿方开口。

明思垂眼摇首，“现在先别问我。”

帽儿一噤，不说话了。

灵珊接过明思手炉已经冷了大半的手炉递给兰儿，斟了盏热茶给明思。

明思接过，还是未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外间传来脚步声。明思抬首一看，沙鲁回来了。看方向是朝着书房去了。

明思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我进去躺躺，你们不用进来。”

走到内间，明思揭开大氅丢到一边儿，走进了屏风。

也不想躺，就那样坐在床边，明思有些发呆。

一切来得太快，太兀然。

诺霞太快被抓，死得又太过兀然。

明思甚至还没想好同荣烈如何建议对她的处置。

她就那样死在他们面前。

似轻飘飘又是涂上了一抹阴沉的色彩。

这样突然发生的一切，让明思觉得心里生出些压抑。

荣烈说的那句“故意”，明思也不是不明白。

可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明思抓过一个抱枕紧紧抱在怀中。

她不明白自己的这种压抑的难受来自何处？

是诺霞那样决绝的死亡，还是她说的那些话儿？

是对诺霞这样勇气的不置信，还是对自己的没自信？

在她的信念里，绝不会主动的放弃自己的生命。更从来没想过为一个男人主动的放弃，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明思忽地想起了蓝彩。

顿时怔忪。

她并不认为一定要用死亡这样的方式才能证明感情，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别的。纵然是生无可恋，那也不代表你可以抛弃自己其他的责任。

即便没有其他的责任，她也觉得有更好的方式来铭记自己的爱情。

如果那个人值得你爱，那么他会更希望你好好的活着。

如果那个人不值得，那即便是死亡也毫无价值。

死并不难，难的是明明痛苦还要活下去，这比死更需要勇气。

明思一直是这样想的。

在蓝彩离去后。她也一度茫然，她曾将这个问题想了很多次。

可如今，亲眼听到诺霞的那些话后。再亲眼看到她那样笑着死去，明思有些动摇了。

难道她对荣烈的感情真的不及诺霞，也不及蓝彩对包不同？

而且，连她此刻都会这样想，那旁人呢？荣烈呢？

荣烈听到她之前那番话——若有两意。必相决绝…荣烈会怎么想？

爱一个人难道一定要用付出生命来证明吗？

不，不是的。

即便是付出生命，也不是诺霞这样的形式。

不是这样主动的放弃。

明思慢慢地平静了几分下来，心里淡淡苦涩笑意。

她终究是小看了诺霞，看高了她的心胸。

她虽有一身功夫，也非寻常女子可比。但她的心还是一颗依附于男人的心。她没有将自己的能力当做自己独立的倚仗，在王庭的睿亲王府那两年，她已经在无形中被圈养成了一只金丝雀。

她的心走进了死胡同。

自己那些话也许化解了她对自己的杀心恨意。所以。她原本有机会在自己递茶的时候对自己下手，她没有下手。但并没有真正让她想明白，她仍旧是妒忌自己的。

因此，她选择的那样一种方式来结束。

自己在听了她那些话，再听到她那样的遗言。若自己性子狭隘，心里定是永远有个芥蒂。就算自己想得开些。心情也不会好受。

就如同此刻。

何况，荣烈会是怎么一种感受？

明思不是男人，她没有办法去想象荣烈的感觉。

诺霞所说的那些过去，也许有她理解角度上的偏差，也有故意让明思不舒服的用意在。

可那些却一定是发生过的事实…

明思心里堵得慌。

最糟糕的莫过于，就算i猜到她的用心，可你也没办法不朝那方面去想！

早前荣烈提到的部分远不如诺霞这般细节详细。

明思咬了咬唇，紧紧的揪住了垫子，放佛这般可以让心头的那股郁结发泄些许。

揪了两把后，她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动作很幼稚。

诺霞已经死了。

终究是可怜而可悲。

她同她，始终是夏虫不可语冰。

明思缓缓地松开了手指，将下颌抵在了垫子上，有些疲倦。

“心里难受了？”刚闭上眼，屏风口就传来荣烈的声音。说话间，似在挑眉。

明思一怔，抬眼起来。

荣烈噙笑淡淡，看着她摇了摇首，步入屏风，在她身边坐下。

偏首四目相对，荣烈取了锦垫丢到一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叹息道，“她是个极为察言观色的，我知晓若见她，也不过是那些话。故而才不愿生烦。”

明思愣了愣，“你知道她会自尽。”

“不知。”荣烈摇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只怕是见了你，觉着自己比不过没了指望。”

“你是说，她是听了我那些话才生了绝意的。”明思呆了呆。

她明明是…明明是开导她啊！

“宝光定在她面前歪曲了你不少，加上她性子原本就偏激，所以才存了一分不该的念想对你下了手。”荣烈噙笑抬了抬眉梢，“同你一见，发现你并不同。她自知比不得，再无念想，生了这意思也不稀奇。”

明思蹙眉——这人怎说得这般轻松？

荣烈抬手抚了抚她的眉间，语声淡淡，“这般也无甚不好。即便她不死，你以为我能饶她？她那般的性子只有两条路。要么是今日这般，要么，就算你放过她，她也不会熄了害你的念头。她自进了那间屋子，就没了出去的半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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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何人更美？（菲盟？灵宠缘分＋7/还欠19更）

明思眸光惊愕一抬，荣烈放下手，眼底一抹暗沉，“她这样女人是下得狠手的，连亲妹子都不顾了，你还以为她能变个人？人变好不是没可能，可她这种不行！”

连死都要算计一把，还是在明思那番话说动了她几分良心的情形下。更不用说先头那番话的居心叵测！

听得沙鲁的复述，荣烈心头实是气怒已极！

不过想着此际明思心头定有纠结，故而才耐下性子同明思好生叙说。

明思听罢，也无话可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而这诺霞真真是可恨之极又可怜之极。

荣烈长臂一收，揽明思靠在自己身上，“怎么了？心里可是有疙瘩？”

明思靠在荣烈身上，整理了下思绪，才轻轻叹气道，“我也知她说的话有不尽不实之处，要说一点没不舒服，那是骗人。可又想着，她就这样死了。心里又觉得自己同她计较实无意义。可是…心里还是有些胡思乱想。”

荣烈去得晚，只听了最后两段对话，后来听得诺霞实在说得不像，才控制不住出了声。

他的本意是不想见诺霞的，本想让沙鲁将明思带出来。

谁知诺霞竟说到床事上了，他才没能忍住怒火。

回来听沙鲁禀报完，心头更是一股子火。又担心明思心里不痛快，赶紧就丢下人过来了。

荣烈暗暗沉了一口气。心里有些松气明思并未对他胡乱生气，又怕明思真的胡思乱想气出郁气，但暗暗也有些高兴，明思终究还是为他明明白白的吃了一回醋。

沙鲁说明思听到一半时便打断想走，说明是真听得忍不住了。

荣烈低头俯视明思，“你信她几分？”

明思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摇了摇首。

信几分，这个问题她实在不好说。那些事多半应该是事实，可关键是荣烈心里那时是怎么想的？

从诺霞的表述来看，明思也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很了解荣烈。

那样美的一个女子，即便是毁去了容貌也能看出当日的妩媚，相处两年，即便是养只猫狗也是有感情的，荣烈当真没有一丝的喜欢过？

明思不敢下这个结论。

她并不生气，只是有些不舒服。毕竟，荣烈是清清楚楚说过，他不曾对旁的女人动心过。

如果没有这句话，她也许面临同样的措辞，会不那么惊愕和不舒服。

荣烈看着明思垂下长睫，心里也大致猜到了明思的想法。

唇角轻轻勾起，伸手将明思的下颌抬起，“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我看她，是因为我原本就想挑个人竖在府中。她是布罗挑中的人。我看她不过是在心里估量。她性子也的确乖巧，我也一直未察觉有异。可若说我对她有心，那她还真是抬举自个儿。我充其量不过是觉着她比府中其他的女人知趣些，多明白些进退，让我还算省心罢了。我看她第一眼，便知她看中了我的模样。原本是极恶的，可一想，若是这般，她兴许会更听话些。故而才留了她。出事后留下她，是因怕她一时走投无路，在外面坏了我的事。那院子是布罗安排的，我半分不知，更谈不上给她打点嘱咐。你进府时，同那时之事已时过境迁，想她也闹不出名堂，便顺手将她打发了出去。”

明思怔了怔，这样说。荣烈对她竟是一分也无？

心里一松后，再想起诺霞，便更觉可悲。

荣烈见她怔住，挑了挑眉，“于我而言，皮相再美对我也无半分吸引。我喜欢这个人，这个人的美才会入我眼。我自小便讨厌女人盯着我这张脸看。爱皮相者，皆是浅薄。何人心中如何看我，我心里清楚得紧。”

明思看着他，忽地低声，“若是我一直还是原先那张脸呢？”

荣烈蓦地低笑，直直地望着明思那双明澄若水的双眼，语声倏地轻柔，“若你还是这般的眼神，我终究逃不过。”

自大雪山临别的那一眼，这双眼似乎就印在心头。

直至此时此刻，也如昨日般的清晰。

那第一眼，这双眼便如雪山上最美的湖水，砸进了他的心湖。

至此再不能忘。

明思心里生出甜意，似乎遮住心田的那层薄薄阴霾，随着荣烈的话语，瞬间便烟消云散露出朗朗晴空。

垂眸抿唇一笑，抬眼些许俏皮，“那你呢，就不怕我贪图你这幅皮相？”

荣烈瞥了明思一眼，“虽是不大情愿，可我心里也知晓——那人同我也是不分轩轾的。你连他都拒了，又岂会贪图我？”

明思忍笑。

下一刻，荣烈贴了过来，眸光闪烁，“你倒是说说，我同他，你觉着谁更好些？”

明思似笑非笑，轻轻瞟他一眼，慢悠悠道，“爱皮相者，尽皆浅薄。”

荣烈霎时噎住。

明思终究还是决定对颚敏瞒下诺霞的死讯。

荣烈有些不满。

不是说他反对明思瞒下消息的决定，而是他不希望颚敏再留在明思身边。

夫妻二人经过了各种论据论理的呈堂后，最终还是荣烈不干不愿的败下阵来。

明思道，“如今府里府外都知颚敏舍身救主，你若让她出去，我如何还能做人？难道你要同人解释，是你睿亲王当然乱用美男计，惹出了风流官司？”

明思斜睨荣烈。

荣烈摸摸鼻子，只好无语。

这回的事儿，明思没有瞒帽儿。

帽儿看出了不对，明思不说，帽儿自然会去问沙鲁。不是帽儿爱打听，而是同明思攸关的事，帽儿绝无第二个原则。

明思不想沙鲁为难，便主动同帽儿说了。

帽儿听完先是惊愣，而后忿忿，“这诺霞真真可恶！连死也想恶心人，小姐你千万莫上她的当！”

帽儿再一次大智若愚，一言道出真谛。

明思听着微有苦笑，“她毕竟是死了。”

不愿让荣烈担忧，明思竭力让自己做出不受此事影响的状态来。

说过要珍惜，便要说到做到。

可多少还是不能去回想那样场面，但毕竟眼睁睁的看着，不能当全然没发生过。

帽儿也忧虑，“那颚敏…哪里怎么办？”

“只能瞒着，以后再说。”明思无奈，“她是个好的，此事牵连她不公平。日后合适的时候再同她说吧，眼下还伤着呢。”

此事知晓者只有荣烈心腹几人，帽儿一想，心里也踏实几分，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日后要更多注意颚敏几分。

二十八休朝，荣烈家呆了一日。

二十九，宗亲中最德高望重的诚亲王在家设宴，将这些直系旁系的荣氏子孙给请了去。

连荣安都给了面子圣驾亲临，荣烈自然也不能不去。

明思安静地呆在家中。

诚亲王没有没有请女眷的习惯，明思也正好合意。

那些个应酬宴席，都是些不熟悉半熟悉的人，说话行事都要多带一双耳朵，一双眼，她不是应付不来，而是觉着能避自然更好。

荣烈这样的身份也不需要她的应酬交际，以求加官进爵。

一转眼，终于到了大年三十。

元帝荣安按西胡惯例，大年三十中午设宴款待群臣。

荣烈临出门前嘱咐明思，让卓都酉时送她入宫。

中午是宴请朝臣，而晚上则是家宴。

是小家，而不是大家。

有资格参加晚上这顿全大胡最高级别的年夜饭的人选只有六人，分明是太后、元帝皇后夫妻，加上荣烈同明思，最后一个是太子荣俊。

若温娜儿同荣俊大婚之后，当然也会列席。

明思很庆幸，至少今年不用同温娜儿吃这顿年夜饭。

面对皇后一个，她已经足够厌烦，再多一个温娜儿，只怕她仅有的那几分胃口也会没了。

至于明年，以后再说以后的事，明思倒是想的开。

荣烈嘱咐明思，“晚间只怕会落雪，记得穿那件雪貂大氅。”

明思方现踌躇之色，荣烈笑了笑，又道，“她不会因你避让而喜欢你，你又何必避让？我的王妃想穿什么，只我愿意就成。你这般小心，我倒是觉着自个儿没本事了。”

明思被荣烈说得无言反驳，心里也觉着是荣烈这个道理。遂心朗开，点头应下。

荣烈这才露出笑意，宠溺深深地捏了捏明思的粉颊，挑眉懒懒，“只管用心打扮，气死旁人，咱们管气不管埋！”

明思“扑哧”笑开。

看来，荣烈是知晓上回小年夜在太后宫中的事儿了。

不过这旁人可不是一般人，是大胡的一国之母呢！

这人可真够口无遮拦的。

不过，明思还喜欢。

荣烈出发后，明思将府中得脸的管事都请到厅中。

人齐之后还真不少，数十人满满一堂，将从来空落的中厅挤出几分热闹喜庆来。

帽儿领着几个丫鬟将早已准备好的礼品都搬到了厅里。

明思坐在首座，也不看册子。

从等级最低的管事开始唤名，然后点评几句辛劳，最后浅浅客气的答谢。

灵珊同如玉便将备好的年礼用托盘奉上，帽儿则是发放红包。

由低级到中级，最后到大管事、二管事、外院管事、内院管事范嬷嬷这样高层心腹，明思不疾不徐，一个不漏。数十人竟然都是信口拈来一般，职务管辖半分不错。

众人一面心喜这份难得的脸面和红包年礼的贴心丰厚，一面暗暗心惊。

尤其是中低层的管事，平时甚少同明思直面接触，印象中对明思这个当家王妃不免有个不大管事的感觉。

有权谁不会用？

不关事便等同于不会管事，没有能力管事。

可明思大年三十这一出，却让人惊了眼，噤了心。

看着明思从容淡定的坐在首座，有条不紊浅笑柔柔的一个一个道理，说到谁，那眼睛便看向谁，显然心里是识得且有数的。

那手下几个丫鬟，谁是容貌参差不齐，可都一般的进退有节，神情镇定，动作表情丝毫不乱。

谁还能小看？

各自心里都揣好想法，将态度摆正了些。

将众管事打发走后，明思让伶人管事多木留了下来。

多木多少有些惴惴。

他是荣安安插进来的人手，虽然他也没传出多少有价值的消息。可半年前那一回，元帝却是因他递出的消息而夜访睿亲王府。

结果却是雷不大，雨也没见着。

面对睿亲王这样的主子，他即便觉得自己露出痕迹的机会很小，但心也是怯的。

明思看到他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惊诧慌乱后，心里笑了笑。

荣烈和她都没想过要动此人。

至少这人如今是在他们心里明了，处理了又如何？

元帝那样的性子，无论如何心里也不会彻底放下心里。

反正如今他们并无任何图谋之心，也不怕人看，有人看反倒是好事，还省了荣烈去重复表衷心。

荣安也正好可安心一二。

明思朝多木点了点头，多木上前，明思笑着吩咐了他几句。

多木听完，心里松了一口气，连连应下，只差没立军令状。

不过是件小差事，多木的反应却让明思心底失笑了。

果然是走了夜路，人就心虚。

不过想着他也曾带来些麻烦，明思心里不无恶意的想，是不是也该偶尔这般的吓他一吓？

回到主院，明思不想冷清，早早就嘱咐厨房备了两桌西面，摆在一直还未曾动用过的东面花厅。

明思一桌，院中的其余几个丫鬟另坐一桌，却都相邻。

虽还是两桌，到底是一个空间里，也同一桌无甚分别。

菜肴自然是极尽可能的丰富精致，且都有些好的名字和意头。

帽儿如玉莲花还好些，灵珊兰儿菱花三人暗暗激动得却是泪花都要流出来了。

莫说没有吃过这般好的席面，就说明思赏下的这份体面，也是她们原先想都不敢想的。

西胡同大汉有许多风俗迥异，但有一条却比大汉还要严苛三分。

那就是上下尊卑的等级。

在这样一个一年中最特殊的日子，明思同样的席面于她们同屋而食，是真正将她们当做了自己人，甚至更有几分亲近的意思。

明思素来就和气，玩得开的时候也能放开。

席间，明思主动讲了两个笑话，把一桌子丫鬟笑得喘不过气。

明思倒有些无语。

她不过讲了一个现代人几乎是无人不知的简单笑话，就把人给笑翻了。

不过是某人同某人吵架，其中一人被对方气的不行。灵机一动，先喊了对方一声“娘”，对方愕然，这人又冲着街边的一条狗，喊了一声“爹”…

明思看着笑出眼泪的灵珊，心里感叹，笑点真是低啊…

气氛一活跃，本还有些拘束的灵珊几人也都放开了。

大家各自讲起自己听过的或是生活中经历过的笑话笑事儿，不同于明思的笑话，她们所讲的带了很弄的生活气息，明思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很是得趣。

一顿席吃得欢声笑语不断。

用完了，帽儿站起来给几个丫鬟发红包，顺便也勉励鼓舞一番。经过这些年的耳濡目染，帽儿这番话倒是富有极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灵珊几个新来的，几乎就要发表入党誓言一般信誓旦旦效忠。

看着帽儿的成长，明思很是欣慰。很有种吾家有女初成才的感觉。

回到主院，明思没有午睡。

替荣烈做的靴子还差最后一道工序，她想赶在今年完成。

帽儿原本是不想她大年三十还动针线的，但一看那用了百般心思的靴子，心里也就明白过来。

遂不多言，只坐在一旁替明思打下手递针线剪子。

两人话家常。

明思问，“你们想生儿子还是女儿？”

帽儿很是实诚，“沙鲁说儿子女儿都一样，可我还是觉着生儿子好。我同她爹都这模样，都说女儿像爹。我怕生个女儿日后嫁不出去。”

一屋子丫鬟都掩嘴笑了起来，只帽儿神情镇定从容的给明思递上金线，“小姐，该换线了。”

明思噎了遥

到了差不多时辰，帽儿就开始催促了。

对于给明思梳妆这回事儿，她不但继承了蓝星的衣钵，还以极大的热情将这项“事业”发扬光大。

这回，她还拉了灵珊一道参与帮忙，为着日后她不方便伺候时做准备。

将准备好的衣物取出，帽儿一面动作一面教导，传授各种自己的体会和经验。

灵珊一面帮手，一面努力看清楚，记如脑中。

因着新年的喜庆，帽儿早早的挑中了一件凤穿牡丹的金缕衣。

上是樱草云雾绡的对襟短袄，立领凤凰盘扣，在缠枝牡丹地纹中用金线满绣团凤纹，间隙中则用牡丹花纹。袖口肩上用的是捻金线刺绣，故而现出立体，金凤似跃跃欲飞一一般。

下面也是同样质地绣纹的配套裙子，只从当前腰上垂下了一副浅碧色的砑绡垂幅。砑绡同云雾绡同样的绡，区别便在于砑绡是隐隐闪光的。阳光下和夜间灯下，看起来会更加华美灵动。

这幅浅碧色的砑绡垂幅上绣工更是精彩绝伦。用平金绣、捻金绣、盘金绣等多种精湛针法，以及金线银线，绣出了凤映牡丹的金银彩绣。

下方的牡丹为银线，上面的凤凰用金线，金银二色辉映，一见之下便觉美轮美奂。

再挽一个低低朝后的灵蛇髻，发髻两额间是一只以薄金片、玛瑙、翡翠制成的荷花步摇，翡翠所制的莲叶上还有用珍珠妆点的露珠。

这是帽儿从太后送出的那匣子首饰中寻出来的。

明思从未佩戴过这般夺目繁复的首饰。对镜揽视，只见那步摇枝弯珠垂，轻拂绣领，只微微行步，便珠玉摇动，十分吸引人的目光。

有了这支步摇，帽儿妆点在头上的其他宝钿梳篦已经金簪便全然不算打眼了。

确实是别具一格，也的确是配这身衣裳。

明思自己看着也喜欢，可出于往昔的习惯，她还是本能的想反对。话方滚到嘴边，一头想起荣烈临走说的那几句，明思将话咽了回去。

垂眸唇边不自觉现出一抹笑意，这般打扮荣烈该是喜欢的吧，…

正跟着帽儿身后检阅“工程成果”的灵珊乍一抬首，顿时被明思垂眸的这一抹动人笑意给定住。

即便同为女子，在一触及明思莹澈如玉的粉颊边，那漾开的两朵她从未见过酒涡的那一瞬，她也控制不住的心中跳了跳。

王妃竟有这般风情魅惑的笑…

穿上雪貂大氅，捧上手炉，明思乘着轿子到了府里的马道旁。

下了轿子，卓都一身干练的候在车旁。

明思心中一动，让灵珊莲花先上了车，自己款款朝卓都行去。

到跟前微微一笑，“上回劳烦卓队长，还未好生谢过。”

明思说的是二十五遇刺那回。

其实算来卓都虽是去的及时也处理干脆利落，但也不至于让明思这般特意道谢。

明思不过是想寻个说话的由头。

卓都显然有些微愕然，很快反应过来，恭敬道，“属下份内，王妃太过客气。”

明思抱着手炉笑了笑，语声恳切，“是明思惭愧，卓队长是太后宫里出来的，本该不同，如今却是屈就了。”

卓都飞快地抬眼看了明思一眼，旋即垂下，“属下职责，承蒙王妃不嫌弃才是。”

明思看到了卓都那抬起一眼间，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抬首看了看天，明思笑问，“卓队长家中还有哪些亲人？”

卓都摇首，“属下孑身一人，并无亲人在世。”

明思一怔，点了点头，“倒是我失礼了。”

卓都这才抬起眼，“属下十九岁入宫，那时亲人便都不在了。如今时日良久，也习惯了。”

明思看着他，有心再刺探两句，可转念一想，只觉不可急躁，便打消了话头。

朝卓都温和笑了笑，“卓队长是太后宫里出来的，自当不同。旁的话明思也不会说，卓队长日后若有何为难处，只管同明思说就是。卓队长没有亲人，就把这府里当做家吧。”

说完，笑着微微一颔首，明思转身上了马车。

卓都在车旁怔了一瞬，又看了车厢一眼，轻轻垂了垂眸，朝车头行去。

马车到了宫门，荣烈已经掐着时间等着了。

车门一打开，荣烈眸光顿时惊亮一瞬，下一瞬，一双琥珀眸中满满都是笑意。

明思刚弯腰走到车门旁，荣烈不顾宫门前宫人侍卫的惊异，一把伸手环住明思抱了下来，还趁机在耳畔温热低声，“好看极了！吾极心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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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四章夫唱妇随（菲盟随灵宠缘＋8/还欠18更）

明思微赧的看他一眼，心底却是笑意。

太后特地遣了轿子，二人分别上轿朝慈宁宫而行。

到了殿前，明思下轿。

冬日的黄昏有些灰蒙蒙的阴凉，北风吹出些瑟缩寒意。

荣烈伸手过来，明思看了下几步远的宫人，将手放到了荣烈手心。荣烈屈指一握，明思顿觉温暖。

“走吧。”荣烈温柔轻声，眼底满满都是柔情。

虽是成婚大半年，但今日感觉却有些不同。

在以后的年年岁岁，每一个今日，他都有一个最心爱的女人相陪。

生命似乎在这样的一刻，尤其感觉到一种完整的意义。

他的荣光有她分享，他的喜怒哀乐从此同她一体。无论前路是光明坦途，还是会有坎坷微澜，他再不会是一个人将所有感觉埋入心底。

他愿意，并渴望同她分享自己的一切。

荣烈缓缓将掌心那柔若无骨的素手握紧，这才是第一个新年，他们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今日。

没有一刻，他的信念有如此之坚定。

明思被他握得有些发紧，不免微微诧异，荣烈朝她温和而笑。

太后坐在被红缎金绣铺陈得富丽堂皇的胡床上。

明思有些意外，元帝一家三口竟然都已经到了。三人依次坐在太后左侧下首，正在陪太后叙话。

缠枝将荣烈明思引到殿中，太后同元帝都笑看两人并肩而入。

元帝呵呵打趣，“果然白日说不得人，正说你们，你们就到了。”说着看向明思，目光在明思的雪貂大氅上一落，笑声更爽朗了些，“老十七，这回可被你算计了个够，原来是为了讨媳妇儿的好。好你个老十七，连朕也没放过！”

荣烈气定神闲的拉着明思到右侧落座，坐下后才噙笑挑了挑眉，“臣弟多谢皇兄成全。”

皇后自看到明思身上雪貂大氅的第一眼，脸色就不大好看，闻言半笑不笑，“十七弟妹好生福气，我还没来得及同皇上开口就听说两只雪貂已经没了。原来竟然是一件大氅，少不得要凑八九只才够吧。上回问十七弟妹还瞒着，也难怪了，连我看着都眼热呢。”

明思早有心里准备，闻言也只装傻，不接话，解了大氅交给身后的侍女，坐下后只几分羞涩的笑了笑。

元帝荣安也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装不知，笑着又同荣烈提起了昨日诚亲王宴客时说到的各种趣闻。太后也听出了兴致，不时打岔问两句。

荣安同荣烈则笑着解说，偶尔荣俊也插看一两句嘴。

三个男人陪着太后说话，明思正好躲清静。端着茶盏老老实实的品茶，只当没看见皇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不多时便到了时辰，缠枝禀报团年膳已摆好。

大家移步偏殿，在一张圆桌旁入座。

大约还是秉承食不语的传统，坐下之后只太后发了句话，大家就开始用膳，席间并无一人说话。

明思见状自然也正合心意，开始专心的品尝起御厨花了一百二十个心思烹饪出的佳肴，倒也吃出几分胃口。

一个时辰后，缠枝又上前来请众人移步。

这一回是酒筵，六人移步到只隔了一个博古花架的另一侧，这边各种冷热下酒菜已备好，还有三种口味不同的美酒。

荣烈替明思挑了一种薄淡的葡萄酒，太后见状笑道，“哀家年纪大了，也同烈儿媳妇喝一样的就是。”

荣烈闻言而笑，正要执壶替太后倒酒，皇后身后的一个鹅蛋脸的美貌侍女先一步接过手，取了酒壶替太后斟满。斟好酒之后，又替太后取了面前金碟中的一片素笋片放在太后面前的碗中，“这十二红陪这酿玉笋最可口，太后娘娘不妨尝尝。”

语声很是娇柔动听。

太后看她一眼，脸色露出笑意，“是么？哀家尝尝。”

说完饮了一口酒，将那笋片放入口中。一番咀嚼体会之后，含笑点了点头，“确是不错，这般一吃，这笋片倒是脆甜了不少。”看向皇后，“这丫头是你的人？”

皇后笑了起来，“涟漪是御膳房大司厨的女儿，对饮食搭配颇有见地。臣妾也是才发现身边有这么个妙人儿。有她在，臣妾每日用膳也多了些胃口呢。”

太后颔首而笑，“今日的菜式都极好，皇上可得好好地赏赏。”

荣安一听，抬首笑着便宣赏，将一干御膳房相关的人统统都赏了下去。

一旁的红衣公公遂领命而去。

荣安端起酒盏起身，“儿臣恭祝母后——”

荣烈明思并皇后荣俊也都端杯而起。

太后呵呵笑，抬手朝下压了压，“好了，都坐下吧。你们都是好的，哀家心里都知道。只要你们都好，哀家就比什么都好。”说着也端起了酒盏。

太后虽这般说，但大家也都站着将酒喝完，才坐了下去。

接着，荣烈也站起身，明思跟着站起。

荣烈举杯恭敬笑道，“儿臣祝母后身体康健，岁岁有今朝。”

明思跟着笑道，“儿媳祝母后万事顺意，年年有今宵。”

太后脸上满满都是笑意，“好，好，好，旁的酒可以不喝，这盏酒是你们小两口头一回合敬的团年酒，哀家喝得高兴。”

言毕，举杯满饮。

荣烈同明思喝完坐下。

皇后也笑着起身向太后祝酒，“今日这般的好日子，母后可莫要嫌我这个老脸儿媳不及新媳妇讨喜。臣妾也敬母后一杯，愿母后康泰延年。”

太后也着实高兴，呵呵笑着，“好，难得你们孝顺，哀家喝。”

荣俊最后一个起身祝酒，太后也夸了几句，笑着又喝了一盏。

荣俊夹了一片炙鹿肉正欲给太后，皇后身边的那涟漪似犹豫了一下，荣俊眼尖见她神情，手便一顿，“这鹿肉可是吃不得？”

一桌子人闻言停下，都看向那涟漪。

涟漪微微红了脸，朝荣俊福身一礼，“回太子殿下，不是吃不得。不过太后娘娘上了些岁数，这临睡前还是少吃荤腥的好。这几碟素菜都是极有滋味儿，下酒也合宜。太后能不吃这大肉对身子更好些。”

荣安听得颔了颔首。

那涟漪看着几人的神色，又加了一句，“这鹿肉炙时加了数种药材，太后虽是少食为宜，皇上、亲王殿下、太子殿下却不妨多食些。这里面的药材有益肾养脾之效，对男子却是大有裨益的。”

太后听得“哦”了一声，几分赞许地看着她，“你还懂这个？”

涟漪羞涩福身回道，“药补不如食补，奴婢自幼跟爹爹学了一些，不过也是皮毛罢了。”

太后笑了起来，赞道，“确是个有心的丫头，皇后挑得不错。”

皇后正等这句话，闻言正中下怀，抿唇一笑，看向明思，“母后这话倒真还说对了。这涟漪旁的虽不如何，可心思细腻又会伺候人。不过这般好的人留在臣妾身边却是有些可惜了。”

太后一怔，“哦？”

皇后笑着看向明思，“臣妾年纪大了也使不着这般的好人才，这人确是臣妾有心挑的，不过却不是为臣妾自个儿挑的，而是为十七弟妹挑的。”

明思心下一怔，看了皇后一眼并未接口。

其余也无人说话。

皇后自顾自的笑着，“十七弟妹身子不好，老十七过了今年也二十四了。臣妾看涟漪细致稳重，又会照顾人。臣妾便想着不如把涟漪给十七弟妹。今日特意带涟漪来给母后看看，既然母后都说好，那臣妾也就放心了。”

明思闻言心中淡淡一笑，垂下了眸子。

若只说是照顾饮食也就罢了，可皇后偏偏又加了一句荣烈过了今年二十四，这其中就有些别的味道了。

明思自然是不快，可桌上太后和荣安都未发话，她也只能装不懂，噙笑不语。

太后未有言语，荣安却看了皇后一眼笑着开了口，“给老十七？你倒是舍得。”

只这么一句，却听不出来是支持还是其他的意思。

“皇上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兄弟，臣妾有何不能舍得的？”皇后嗔怪地看了荣安一眼，转首看向荣烈，“上回皇上请了童老替十七弟妹诊脉，本宫心里挂记，也特地寻了童老来问。十七弟妹如今的身子需好生调养，本宫也知晓。十七弟虽是说过不愿纳侧妃妾侍，不过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是人之孝道所始。这涟漪是个乖巧忠心的，身家也清白，臣妾也同她说过了。她也不会让十七弟为难，只愿为十七弟妹分忧，并不贪图什么名分。日后若能得一二血脉都只记在十七弟妹名下，她绝无其他妄想。听了童老之言后，臣妾心里一直记挂此事。也寻了许久才寻得这么一个合适的，十七弟妹可千万莫怪本宫多事，实乃本宫作为长嫂，不能不为十七弟的子嗣计。好在涟漪是个明理识大体的，即便不为其他，兴许有了涟漪的伺候，十七弟妹能早些养好身子为十七开枝散叶，那也是喜事一件。臣妾想得多，不过也确确是一番好意，就不知十七弟妹可愿意？”

太后看了皇后一眼，垂了垂眼帘，唇边笑意虽淡了些，却未开口。

荣安也噙了一抹笑，看着明思的脸上，看不出究竟何意。

皇后含笑定定望着明思。

明思抬起眼，抿唇莞尔一笑，“皇后嫂嫂看我作甚？我可没那个本事让涟漪姑娘孕出血脉？”说着俏皮地眨了眨眼，“再说了，皇后嫂嫂将涟漪姑娘夸得这般好，明思还真是不敢接了。皇后嫂嫂说自个儿年纪大，可在明思眼里，皇后嫂嫂可正值芳华。这么好的人，又会调理身子，皇后嫂嫂膝下只得太子一个，未免太孤单了些。依明思看，无论放在皇后嫂嫂身边，还是放在皇上身边，都比留在明思身边更得用。母后有王爷的时候比皇后嫂嫂如今还要长些，若皇后嫂嫂调理好了身子，再为荣氏添一个嫡皇子，那才是天大的喜事呢！皇后嫂嫂，你说是不是？”

明思这般避轻就重移花接木的一番话，让脸本来已绷起的荣烈笑了出来。

太后脸上笑意也盛了几分。

皇后脸色僵了僵，可明思这般有理有据，又是笑眯眯的说话，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只能噎了遥

总不能说她不想给荣安添嫡皇子，也不能说自己已经生不出嫡皇子了吧。

见皇后僵硬的笑脸，荣烈又懒懒地添了一把火，“我同皇兄是嫡亲兄弟，皇兄的子嗣丰盛才是最紧要的。皇兄一个儿子便顶我十个。”说着也依样画葫芦的同样三字，“再说了，我这人不及皇兄远矣，脾气也不好，性子也古怪，即便生出来也不定是个争气不争气的。有明思那份儿性子兴许还能得些好，若只像我，只怕日后也是头疼的。我看皇嫂还是多替皇兄操些心，无论嫡庶，但凡能像皇兄三分，那也定是人中龙凤。我看着涟漪姑娘也不错，就给了皇兄吧。皇兄日夜辛劳国事，正需要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替皇嫂分忧。皇兄方才不是才夸过这涟漪姑娘么？正好今儿个好日子，母后就做主替皇兄收了吧。即便说是个不贪图的，那就先挂到宫中，日后得了一二血脉再说位份的事儿。”

听着荣烈这一番同明思前后呼应的话，皇后的脸彻底僵黑了。偏偏荣烈的话半是耍无赖半是说理，她竟没法反驳一字。心里气得欲吐血，却只能拿眼看向太后，不能接口半字。

这样的话题，其他人当然不好接话，就连荣安也只一脸无奈笑意的看着荣烈摇首。

荣俊垂目端盏，也不说话。

太后呵呵笑了起来，“既是这般，那——”

皇后听得话头不对，心中一急，竭力扯开笑脸，“十七弟可真会玩笑，连皇嫂也打趣起来了。若看不上涟漪，日后再挑别的也好。俊儿快要大婚了，正需要好生调理，十七弟妹真看不上，这涟漪不如就给了俊儿吧。”

太后一愣，被皇后打断也没生气，一顿后便笑吟吟地看向荣俊。

荣俊看了荣烈明思一眼，浅浅一笑，看向太后，“孙儿府里人也不少，也有几个会调理身子的。依孙儿看，这涟漪姑娘还有几分投皇祖母的缘，还是留在皇祖母身边最最合宜。皇祖母方才说儿孙好，自个儿就好。可按孙儿说，要皇祖母好了。咱们这些后辈才能好，这才是真。”

太后一怔，顿时笑出声。

“俊儿此言甚是在理。”荣安终于开口，笑容里是十分的满意，赞许了这句后看向太后，“这丫头既是家学渊源便留在母后身边吧。”说着，转首看向那涟漪，语气带出几许威严，“好生伺候太后，可明白？”

涟漪忙不迭地跪下，“奴婢遵旨。奴婢定会全心服侍太后娘娘。”

太后含笑颔首，“好，那哀家就把人收下了。皇后可舍得？”

皇后心里磨了磨牙，不过好歹不是倒蚀一把米，还有几分庆幸。闻言赶紧赔笑道，“是臣妾想得不周，母后若看得上是这丫头的福分，也是臣妾的福分。”

太后颔首一笑，“好，好，那哀家就不客气了。”

众人赔笑。

荣烈似笑非笑的看了皇后一眼，转首看向太后同荣安，“母后、皇兄，时候也不早了。府中还要守岁，请容儿臣同思思先行告退。”

荣安看了一眼更漏，笑道，“你小子倒是心急。”

太后摆了摆手，“他们小两口头一年，由得他们去吧。”

“多谢母后，多谢皇兄。”荣烈嘿嘿一笑，退出座位一步，似忽地想到了什么忽地看向皇后笑道，“还没谢过皇嫂替我烦心。不过日后也不必了，我如今也没别的心思。头一件记挂的便是十三岁生辰那日，皇兄同我说的话——”

荣安听得一怔，下一瞬，眸光便深邃柔和了几分。

“多谢皇兄如愿将思思赐给了我，我心里是千般满意，万分感激。我是个不争气的，这些年多亏皇兄宽厚容忍，如今也只想记着那一日皇兄所言，尽力替皇兄办些差事。其他的，也就只想同思思两人好好过日子。什么子嗣不子嗣的，我却是没那个心思的。便是思思想生，我还不大情愿，更莫说旁人了。今日就谢过皇嫂的好意，皇兄也多陪陪皇嫂，若真再有个嫡亲的皇侄便再好不过了，日后十七叔定教他骑马！”

荣烈朝荣安挤了挤眼睛，荣安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还不快滚！”

荣烈不以为杵，笑着拉着明思走了出来。早有机灵的侍女拿了明思的雪貂大氅过来欲替明思穿戴。

荣烈极自然的伸手接过，不顾明思的眼色，替明思细致穿戴起来。

最后还动作轻柔的将系带绑好了才住手。

纵然明思皮厚，在一干人饶有兴致的注目下也微红了脸。几分羞赧地福身朝太后荣安几人依次行礼告辞。

太后心情却极是愉悦，慈爱一笑，点了点头，“乖，回去吧。”

皇后看得满腹都是火，也只能强撑着勉强的颔了颔首。

荣烈的这番话却正合了荣安的心思，加之荣烈又提到兄弟二人当年的那番壮志凌云的煮酒夜话，一时间，他也几分感动。

看向两人的目光比初时柔和了许多，点头嘱咐荣烈，“既说朕赐得好就好生照顾你媳妇儿。男儿一言九鼎，说过的话就得记着。”

荣俊朝两人笑了笑，端杯不言。

荣烈拉着明思朝荣安笑意朗朗的一颔首，又朝荣俊示意看了一眼，两人转身退出。

走到殿门外，瑟瑟寒风中，有稀疏的雪片轻舞而下。

明思喝了酒的脸嫣红可爱，纵然寒风萧萧也掩不去明媚的心情，抬首望想天际，一双眼清亮动人，“真的下雪了！”

荣烈噙笑看她，眸光璀璨若星，其中却有柔情满溢，“我几时骗过你？”说着拉起明思手，“冷么？”

明思偏首回望，一张小脸酡颜生晕，同那雪白的大氅相映，煞是艳丽，“喝了酒，暖得很，不冷。”

荣烈呵地轻笑，拉起她朝轿子行去，“走。”

轿子一路到了宫门口，布罗已侯在马车旁。

两人上了车，马车便一路前行。

走出一段，明思察觉方向不对，看了荣烈一眼，荣烈却只噙笑挑眉不做解释。

明思眨了眨眼，转身掀开车窗帘一看，不仅身后没有卓都所赶的那辆本载了灵珊二人的马车，而且他们行的这条路也不是回王府的路。

虽也是朝东面走，但路线却不对。

明思怔了怔，荣烈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拥住，“咱们不回府。”

不回府？

明思一愣。

大年夜不回府守岁，那要去哪儿？

荣烈不说话，只拥住明思含笑不语。

明思看荣烈这模样就知他定是眼下不会说的，也就不再追问，只等最后解开谜底。

马车一路行到东门，布罗亮了荣烈的牌子，守卫将城门打开。

竟然要出城？

明思心里生奇。

荣烈笑容依旧神秘，只低声笑道，“还有一会儿，莫急。”

又行了一个时辰，终于在子时前一刻，马车停了下来。

车窗外夜色沉沉，周遭一片寂静，起起伏伏的青山远近连绵。

星子疏朗，地上浅浅的雪微微反光，深重的夜色中，明思看不见远处的景象，只远远地传来一两声狗吠。

荣烈将明思抱下马车，入目便是一座极为高大巍峨的山座落在近前。

“看这边。”荣烈拉着明思转了半个身。

明思顿时呆住！

他们的马车侧面是一座小小的农家庭院。

一明亮暗三间屋子，旁边各一间充做厨房柴房的耳房。

院子是用竹编的篱笆围起来的，门脸上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还贴着乡间最常见的门神年唬

院内屋檐下垂着长串带叶的金黄玉米棒子和红艳艳的干辣椒串，还有农家新年常见的驱邪草把别在门口两侧。

黑漆的门上有黄橙橙的铜门环，两旁门扇上各有一副胖乎乎的金童yu女抱鲤鱼的红底年唬

院子右侧是一片小小的菜地，地里栽着冬日里特有的几种小菜。

雪花飘飘中倒也现出几分盎然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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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岁岁相依（菲盟灵宠缘＋9/还欠17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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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有烛火暖红红的摇曳，从雪白的窗格纸上透出光晕。

有烛火，但好似没看到有人的迹象。

“这”明思怔了怔。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么？

荣烈却不说话，勾唇一笑，直接用行动证明。

拉着她走到门前，伸手一推，门便开了。

一路行到正房大门，再一推，黑漆大门便“吱呀”洞开，荣烈回首朝明思一笑，“进来。”

明思愣愣地进去。

屋中四角都是烧得暖暖的火盆，一侧还有一盆清水。故而虽暖却不显燥气。

堂屋中间是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

屋子一角甚至还有一个支起的绣架并一架纺架。

荣烈噙笑拉着明思到了内间，只见土炕对面的柜子上是叠得整整齐齐地两套男女衣裳。从内到外，尽皆齐全。

花色款式正是一般人家所常见的，制作却更精良厚实。

男式的那叠衣裳里，甚至还有一件毛皮褂子陪着一顶毛皮帽子。

这是猎户的衣裳，明思认出来了。

在大雪山，那些个猎户都是这般穿着的。

荣烈轻轻而笑，看着明思的那双琥珀眼中是道不尽的温情柔柔，“今日，我是山下猎户相公，你是我的猎户娘子。咱们过年，就咱们两个。”

明思心中一瞬间便涌得满满，目光四下缓缓扫过。眼眶有些发热，“你怎么”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太意外了！

她丝毫没有准备。

荣烈浅笑温润，凝视深深，“我希望待你我白发苍苍之时，也能记得你我的今日。今日，只有你，也只有我。今日无旁人，你我便是那世间最寻常的夫妻。我是你的夫，你是吾妻。”

明思怔住。

眼前那一双眼是西胡最美的一双眼…

那样的璀璨晶莹，恍若苍穹之上最美的星子。可其中还有什么别的。明思分辨不清，只觉这一刹，这双满载星光的眼是那样的深邃美丽充满了让人无法抵挡的魔力。让她一瞬间恍然忘却了自己。

隐隐中生出一种感觉。似乎前世今生的千山万水跋涉，所有白驹过隙的寂寞等待，都是为了同这样的一双眼相会…

心潮澎湃难抑。

荣烈噙笑温柔，抬手顺着她的耳际柔柔抚下，拉起她朝柜前行。

先自己脱了衣裳。换上那身深褐粗棉衣裳。

将翻皮毛褂穿上后朝明思挑眉朗朗一笑，明思眼前旋即便出现一个似模似样俊俏猎户儿郎。

明思满心都是笑意。

抿了抿唇，卸了头上钗环，也跟着换上那身蓝底白花的棉布衫裙。打理的人很细致，给明思备了一套蚕丝夹袄，穿在里面。再加上屋中四角的火盆，明思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换好衣裳，两人相视一笑。荣烈拉着明思走到灶房，“娘子，可会包饺子？”

明思一看，灶房中间方桌上是放得整整齐齐的面粉并数种肉馅，还有几叠已经擀好的饺子皮。

明思被荣烈问得一遥

包饺子？

大京民间的确有包饺子过年夜的习俗。可是自己么…

明思有些羞愧。

不过好在饺子皮和肉馅已经备好，回想下自己吃过的饺子形状。明思不甚有底气的道，“额，这个…咱们试试吧。”

荣烈眼底迸发笑意，显然也看出了明思窘迫。

也不点破，唇角弯了弯，拉着明思在一旁木盆中净了手，两人在桌边相对而坐。

荣烈看着明思。

明思轻咳了咳，努力回想想可能的步骤，拿起一张圆圆的饺子皮。

荣烈跟着她做。

明思伸手欲去取饺子馅，左手伸出去却觉不对，赶紧将右手的的饺子皮换到左手，再腾出右手去拿放在饺子馅盆上的竹筷。

荣烈眼中笑意更盛，面上神情却不变，只跟着明思动作。

明思笨拙地挑了三次，才挑够足够的饺子馅在皮中间，低头细细端详估计了下，又觉着似乎有些多，赶紧又用筷子挑出一些放回盆中。

她一心想着包饺子的程序，一时间倒忘了荣烈还在对面亦步亦趋的学着。

琢磨着轿子馅儿的分量差不多了，明思将饺子皮轻轻合拢。可下一步就有些为难她了。

她记得煮好的饺子应是元宝一般的模样，边缘还有均匀整齐的褶皱，十分好看。

可这实在是一件知易行难的事儿，尤其对于明思这个在厨艺上毫无天赋的人来说。

明思绞尽脑汁的折腾了半天，才将这个饺子边缘捏出了一圈褶皱。

可实在同她想象中的成品有太大的距离。

看着被捏得似荷叶一般宽大的饺子边缘，明思无语了——这也太难看了！

这似乎应该不会比绣花更难吧，怎么自己就弄不好？

明思苦脸半晌，对面传来了荣烈的低笑声。

明思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徒弟。

心里蓦地升起一股自我安慰，自己这个师傅都这样，这“徒弟”的应该会让自己找补回来几分信心吧！

哪里心里这般方一想，抬首一看却立时噎住，明思瞪大了眼，“你，你…你包过？”

荣烈手中正在包第二只饺子，放在桌上面粉层上那只成品，虽说不上尽善尽美，却也似模似样。

至少看起来能让人一眼看出是个饺子，而不是明思手中这个，似乎是一个穿了不规则荷叶裙子的“饺子”！

荣烈冲明思挑了挑眉，说出一句很让明思受打击的话，“我吃过一回饺子。”

吃过一回饺子？？？

荣烈说得云淡风轻，明思听得无语凝遥

自己能说自己吃过无数次饺子么？

自己还看过电视上北方人家包饺子的场景…

真是太打击人了！

上天果然是不公平的！

自己学了那么多年琢磨了那么多年的猫叫。他一学就会…

自己看过包饺子教程的比不过他这只吃过一回饺子的…

明思只觉自尊心严重受打击。

有些人的存在果然就是为了打击人而出现的…

明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还真不信了，自己连长城故宫都能绣出来，还搞不定一个饺子。

不说话，明思低头继续，不去看对面让自己饱受打击的某人。

果然，有志者事竟成。

连着包了七八个后，手中的饺子开始有些模样了。

至少不比先前荣烈包的那个差。

明思心下微得意的抬起头，却见荣烈面前桌前已经整齐的摆了两排。

肚园饱满，褶皱齐整，排在桌上。宛若两对得意的等待阅兵的士兵。

而明思最早看到的那个饺子…

目光一瞥，在桌子旁边看到了那个荣烈的第一个成品，似乎…是被遗弃了。

“那个试手的。不太好看就不要了。”荣烈说得极平静，看着明思蓦地呆愣的模样，眼底一抹促狭笑意掠过。

低头看着自己努力实验了七八个才堪堪赶上荣烈的淘汰品的成品，自己还得意来着…明思真的很想磨牙。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荣烈噙笑，故作大度的安慰。“其实不错了，应该不会煮破的。不煮破就行，吃到嘴里都一个味道。”

明思幽怨地望了他一眼，决定不搭理他。

荣烈喉间闷笑，闷笑须臾停下，递过一个铜钱。柔声道，“你包一个，我包一个。看咱们谁吃着。”

明思接过铜钱，心里有些气不过，看着荣烈那笑意满满的脸，忽地眼底眸光一闪，做出一副自然的模样。“头发掉下来了。”说着，便探身用手替荣烈将那缕垂发顺了上去。

荣烈眉眼晶莹柔亮的望着她。“多谢娘子。”

明思心里咳了咳，余光一扫荣烈脸颊上的几道面粉收回，唇角笑意盈盈，“相公客气了。”

相视一笑，两人继续包饺子。

荣烈的确学什么都快，效率也高。

到最后，当包到九十九个的时候，荣烈便道够了。

明思一看，质量就不说它了，就数量而言，自己包的数目也荣烈的一半。

荣烈笑意不绝，柔声宽慰，“娘子，相公我的人都是你的，我能干，娘子应该高兴才是。”

明思想了想也甚觉有理。

荣烈存了一半饺子起来，说是当做明日早膳。两人端着另一半饺子走向灶台。

灶台中偎了余火，拨开加入新柴，火势便起。

见火一起，荣烈便端起饺子欲朝锅内倒，明思赶紧拦住，“水开了才能下。”

荣烈一愣，有些讪讪，“这样啊。”

见荣烈也有这般笨拙的时候，又见他俊美面容上的半脸面粉，明思只觉心情大好。

柴火灶火势极旺，就这会儿功夫，水面便开起了浪花。

两人将饺子下到锅里，荣烈很是虚心，“娘子，这要几时才算好？”

这个明思却是知晓的，对荣烈诚恳请教的态度也极为受用，“饺子浮上来，再片刻便好。”

说得煞有介事，其实她也是头回煮饺子。

两人遂如临大事一般，盯着锅中的饺子，等候浮起那一刻。

过了一会儿，荣烈蹙眉，“娘子，怎有几个一直在锅底？”

明思一看，果然，下到锅中的饺子十之七八都悬浮起来，有几个却一直纹丝不动的粘在锅底。

明思眨了眨眼，忽地“啊”的叫了一声，取过旁边的长柄木勺便伸入锅底去拨那几个饺子。

这一拨动，那个饺子便颤巍巍地浮了起来。

可惜有一半因下锅时未曾搅动，沾得太牢，这一拨，那与锅底相连的皮便扯破了…

望着那几个“衣衫褴褛”的饺子。明思有些赧然，“这个…忘了下锅时要搅了搅”

荣烈唇角上扬，“无妨，明早咱们记住便行。就算破了，味道想必也不会变。”说完朝明思抬眉勾了勾唇，“反正娘子会刺绣，这厨艺…就不用勉强了。”

明思只得无语，故作镇定的用木勺勺起一个饺子看了看，“好了，盘子拿来。”

荣烈赶紧递过一个盘子。明思小心地将煮得晶莹可爱的饺子一个个极珍惜的捞起装盘。

将锅内的饺子都捞出来，两人一人端一盘，回到堂屋八仙桌前。

明思回到灶房。在柜子中翻出几样配料，调了一碟蘸料端了出来。

堂屋中，荣烈不知从来拿出一串红红的鞭炮，正打开大门等着。

见明思将碟子放下，荣烈拉着明思走到门口屋檐下。嘱咐她，“避着些，小心炮仗炸到。”

说完，便走到屋檐最右侧，将那串鞭炮挂在屋檐翘角下，用火折子点着引线。

一点着。动作极快地就退了回来，一把揽过明思护在怀中，等着鞭炮炸响。

明思躲在荣烈怀中。忍不住也探首窥探。

下一瞬，只见鞭炮末端火星飞快上延伸，只见蓦地一个火光亮起，随着而起的是无数的耀眼火光伴着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炸响声！

寂静的深夜，响声极是清晰。

听在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喜庆洋溢。

荣烈紧紧护住明思，怕她害怕。又伸手去捂她的耳朵，明思却不肯让。

再没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她一个响声也不想错过。

一双眼一霎不霎的紧紧看着，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欢欣。

鞭炮炸出震天声响，碎纸四飞，青烟腾腾弥漫。

那带了硫磺味道的烟火味似乎都带着丝丝缕缕的喜悦。

看着明思乍然惊亮惊喜的清眸，荣烈满心都是爱煞的欢喜快活。

“不怕？”柔声附耳。

明思用力摇头，唇畔笑意盈盈，“不怕，喜欢极了。”

鞭炮声停住，烟雾久久不散。

荣烈抚了抚明思光洁的脸颊，“今年咱们的炮仗响得极畅快，来年定是顺年。”

明思眉眼莹然一片，不说话，只含笑点头。

荣烈一笑，拥着她朝屋内走。

明思在盘中挑了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酱料送到荣烈嘴边。

荣烈张口含入，慢慢咀嚼，只觉滋味儿胜过这二十来年吃的所有珍馐。

明思满目祈盼希冀的望着，见荣烈吃完颔首，脸上不免露出一抹愕然。

她明明给两个包了铜钱的饺子做了记号，怎会没有？

荣烈将她的表情纳入眼底，心下轻笑，随意地在盘中夹起一个饺子蘸料后递给明思唇边，“别光看，尝尝。”

明思一口咬住，方咬下第二口，齿间便传来金属硬硬的异物感，遂一愣，伸手从口中将那枚铜钱取出。

呆愣看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偷偷做了记号，又挑了半晌没挑中，荣烈随手一夹便夹中了…

“看来娘子来年定是顺心顺意。”荣烈含笑相望，“愣什么，头一个饺子便吃中这顺心钱，当是好事才对。”

吃中自然代表好运，尤其还是头一个饺子，这个明思自然明白，她也是这样想的才…

不对，定是荣烈也做手脚！

明思狐疑地看向荣烈。

荣烈心底暗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温柔，“娘子怎了？可有不对？”

明思已经笃定荣烈也做了手脚，根据这人往昔的记录，她怎么也不能相信这般凑巧？

荣烈看出她所想，轻轻笑了笑，眸亮若星，却比星子更温柔百倍，凝眸相望，轻声柔缓“娘子若得一分好，于我便是十分。于我而言，再无比娘子好更能让我喜欢的事儿了。还有一个留到明年给娘子吃，娘子得好运，我便得欢喜。”

明思唇角缓缓绽放动人笑意，“嗯，我会好好的。”

荣烈心领神会，眸光柔亮。

两人就这般你夹给我。我喂给你，以从未有过的胃口，将两盘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明思将碗盘收到灶房。

荣烈提了一锅用余火烧开的水，到耳房中将洗澡水兑好，让明思先洗。

明思却笑，“我把灶房收拾下，你先洗。”

荣烈笑笑，步入耳房沐浴。

明思将灶房以从未有过的用心细致收拾得整洁一新，好在在大雪山时。她也偶尔帮手帽儿收拾，这一番忙碌下来，也算是轻车熟路。

收拾完了。目光扫过屋中朴实无华的陈设用具，心底一片满足喜悦。

灶台余火融融，将外间的寒意全然隔绝，明思用衣袖揩了揩额头的微汗，唇角微笑。

荣烈沐浴完。只穿了一层单薄中衣走进来，又提了一桶热水，兑好水，唤明思过去沐浴。

明思站在浴桶旁不知为何有些紧张面红，咬了咬唇，“你回房。我自己洗。”

荣烈噙笑看她一眼，转身回房。

见荣烈离开，明思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然发烫的脸颊。垂眸一笑，开始宽衣…

身上并不脏，泡在温热的书中只觉舒适惬意。

明思闭上眼靠在捅壁上，静静泡了片刻，起身着衣。

回到内间。光线已暗。

四方桌上，一灯如豆。

棉纱帐幔并不如何透亮。隔着那层雪白棉纱帐面，只隐隐看到一个欣长矫健的身影半躺其中。

虽看不见，明思脑中却出现那人那双亮若灿星的眸子，流光溢彩，金芒闪闪，虽似却也胜过九天苍穹所有最美的星辰。

西胡最美的一双眼…

也是她心中最美的一片星空…

青丝如瀑垂于脑后，明思心底万般柔软，放下手中的藏蓝棉布门帘，提步朝炕边行去。

望着那婀娜袅袅的身影款款而来，听得那轻盈的脚步上步步靠近，每一个步点都似踩在自己的心尖之上。

荣烈抬手将帐缓缓撩开，看清的那一刹，眸光便是倏地一颤，下一刹，便是波光潋滟的惊艳动容。

眼前的女子一袭素白衣，衣炔飘飘，发如黑缎，纤腰若素，就那般娉婷款款的映入了眼帘。

她的身后是微弱如豆的一盏灯苗，并不如何明亮。

那一灯如豆的亮光不如她莹彻如玉的肌肤。

她的肌肤即便是在这样的朦胧中，也如那最好的细腻白瓷微光隐约。

宛若美玉有光，明珠生晕。

更不及她清澄若湖亮若琉璃的一双眼。

她的一双眼在这样简陋无华中，也生出了一种纤尘不染的清幽来。

雪山有静湖，清净无垢。

湖畔有白莲，幽幽芳华。

她就这样一身雪衣无华翩然而近，宛如误入凡尘的仙子，一颦一笑，灵动逼人。

不需要华服美饰相衬，也不需要脂粉添香妆点，天下最华美的他物，也不会让她比这一刻，在他眼中更美一分。

眼前的这个女子，无论他身份是何，无论他容颜如何，她所喜欢的只是他。

即便这样陋室粗服，她也能对他绽放世间最动人最满足的柔美笑靥。

一瞬间，荣烈似乎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个他最落魄绝望的时刻。

皑皑白雪中，僵冷一片的麻木中，眼前是一片似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心底满满全是不甘和不想承认却骗不过自己的绝望。

就这样的时刻，有一双世上最柔软温暖的手将他带出了寒意的包围，就那样轻轻柔柔地抚过他每一寸肌肤。

明知他是她曾经的生死仇人，她还是救了他。

心，也许就是从那样的一刻，开始了生平已经忘却许久的柔软崩塌。

继而，分崩离析，只为一个她。

从此无怨无悔。

眸间一片温柔似海，伸手拉过明思的手，轻轻握住，抬眸凝视，语声却柔，“还记得大雪山么？”

大雪山？

明思微微一怔，微笑抿了抿唇，似想到什么，秀眉蓦地一抬，带出几分俏皮，“你说的是哪一桩？”

荣烈也想到了柴房那一幕，俊脸不免一红！

说实在的，那样同一个女子开那般的玩笑，他虽是无赖，以前也是从未有过的。

微窘之后，更多的都是甜蜜。

他所有好的不好的，只要那个人是她，都足以成为最值得回味的美好。

这般一想，唇角便是笑意，纤长的手指玩弄着手中柔荑，又忍不住好奇，“那时——你可有生气？”

应该会生气的吧。

一个并无干系的还有些仇怨的男子开口让她伺候“方便”…她看似大胆，实是最害羞不过。

夫妻亲密这般久，每回情动时都要他柔声哄许久才肯睁眼看他。

若是想听她的情动之声，更是要用尽手段，才能听到她那美妙如天籁的妙声…

这般想着，那眉眼便愈发晶亮，看得明思只觉心如鹿撞，几丝慌乱。

努力不去看那双让自己心跳失衡的琥珀双眸，明思垂下眼帘，唇畔却是笑意，“开始有些生气，后来却没了。”

“为何？”荣烈好奇。

明思瞥他一眼，眼底笑意丝丝，“因为我知道，你不过是说说，若我真不走，你也拉不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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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世间极乐（菲盟灵宠缘＋10/还欠16更）

求粉之

烛火微微摇曳，浅象牙色的肌肤宛若最上好的丝绸，细腻中光泽隐隐。

棉帐在荣烈俊美无俦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阴影下，线条优美的光洁下颌却被烛火映出一种暖暖淡淡的橘色。

星眸柔光凝视，语声低柔若羽毛轻轻拂过心田，“思思，还像那回一般替我揉一回，好么？”

明思一怔。

荣烈噙笑相望，慢慢地坐起身，深幽的眸光一霎不霎，双手却已优雅而缓慢开始解衣。

中衣散开，滑落，露出了蜜色光洁的胸膛…

中裤脱下，离体，露出了修长结实的长腿…

唇畔轻轻勾起弧度，目光深邃晶莹，随着动作愈发湛然幽幽。

整个动作间，须臾不曾稍离，紧紧攫住明思的双眼。

将中裤朝床内侧一丢，他徐徐躺下，将欣长秀雅的身体在明思眼前自然缓缓地舒展开来。

浅浅含笑看了明思一眼，双眸欣然合上，神情安详。

闭上眼中，五感更加敏锐。

明思清浅均匀的呼吸节奏稍稍有些发紧，荣烈心中轻轻一笑。

静静阖目，他也不出声催促，只那般舒展身体安然等候。

直到那双柔软细嫩的柔荑轻轻抚在了他的左侧肩膀，荣烈忍不住心中一声喟然长叹！

还是记忆中那柔若无骨的感觉，却比那时还多了几分轻柔旖旎，让他舒服得几乎想出声叹息。

明思轻轻沉了一口气，从那肌理匀称却暗含勃发之力的肩臂开始，轻重交替的双手轮换按揉轻搓。

一开始有些羞赧，微不自在。可片刻后，也就静缓下来情绪。

只想着他这些年的辛劳之处，他这般古怪的性子，又不肯让人近身。即便是再觉疲劳时，只怕也不肯在外人面前展露分毫。

想到他说过自己曾投军三年，他会生火烤食，也会野地宿营…这般说来。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子，也并非是不曾识得人间疾苦。

不过是，他从不习惯同人说而已。

又想起大雪山，那样的艰险。想必也未必是头一回。

而这个骄傲的男人，宁愿选择孤傲的死去，也不愿没有尊严的活着。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这样的一个时刻。明思才想起——他同她在一起这般久，他告诉了她所有，却从未提及过自己真正受到过的苦。

大雪山那回，明显有诸多曲折，也定然不会是轻描淡写就能描述的经历。自己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身体都僵硬了。显然在雪中不止只呆了两三个时辰。

他却从来不曾提及详细。

种种过往在回忆中一幕幕的想象，心中只觉怜惜满溢。动作也愈发细致轻柔。

不知不觉，爱意蕴含，再无半分不自在。

在这样的时刻，她才发现他有一副多么完美的身体。

细腻如丝绸的肌肤，触手所及，温暖而结实。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增之减之，都会破坏这份完美的线条感。狭长的性感的腰线，结实平整的小腹，若墨线勾勒的挺实长腿，流线舒畅。

小腹下方正中，光亮有致的毛发根根丝光润泽，形成一道指宽的线条向下蔓延直至没入亵裤中…

性感隐隐，惹人遐思。

纵然亲密多次，她还是第一次这般用这样全然欣赏的目光细细浏览。

也是第一次，她是这般被这幅美丽至极的身体所触动，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提笔将此刻眼帘中的美丽记录描绘。

真正的太过赏心悦目。

这一刻，明思心中全然忘却了羞涩，也无半分旖旎他想，是真正纯粹的流连欣赏。

沉浸在这种单纯欣赏中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当自己的手抚上荣烈长腿后，那身体的微微一颤和随之的肌理绷起。

从来纯洁的明思，第一次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副美男半裸醉卧图——

花海缤纷中，青石如榻，丝衣半敞，肌肤如玉…

明思唇畔不觉露出笑意微微得意。

正遐想间，耳畔忽地传来荣烈低沉略哑的声线，“思思，还有一处呢”

还没反应过来，右手手腕已被牢牢握住，指引着朝那她唯一没有碰触的小腹下方移去。

握在手腕间的力道缓缓却又坚决。

明思猛然回神过来，眸光蓦地一抬，不知何时，荣烈已经睁开眼。

那一双眼惊亮得惊人，又似深幽不见底。

宛若漩涡一般，紧紧将明思的目光吸住，让她忘记了挪开。

明思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

心跳有些快，似乎是羞涩，又似乎是期待。

还没想好该如何，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已经带着自己的指尖勾住了那亵裤的系带。

轻轻一拉，顿时松脱。

本可随意利落地一拉就能达到目的，可那只手偏不这般干脆。

勾住自己的尾指，带引着自己的尾指轻轻勾住了那裤腰，一寸寸、一分分地朝下徐徐用力。

那两道灿亮若星的眸光，那微微勾起的蜜色唇瓣，甚至那轻扬起的浓眉，每一处都似带了无形魔力一般，让明思只觉蓦然间有些口干舌燥，生不出半分反驳的力量。

原来…蓝颜也是能“祸水”的…

沉醉迷离的这一刻，明思脑海中忽地浮起了这句话。

她真不觉自己的好色之徒。

可这样的一刻，她竟毫无抵挡，甚至隐隐渴望。

亵裤就那样懒懒随意地半挂在那两条修长的腿间，想显露的部分已经全然露天。

那道性感毛发通道的尽头就那样傲然的显露出，而主人噙笑微微，毫无半丝扭捏不自然。

浓密的毛发中，雄性的最自傲的一部分已然傲立。

宛若龙王巡海。傲视九天睥睨，身姿雄伟，角首狰狞。

荣烈没有放开明思的手，浅象牙色的肌肤同那雪色就那样相贴。置于结实的腿上。

烛火颤颤光影中，同样纤长优美的手指交缠，目之所及，却有一种别样旖旎。暧昧相依。

荣烈不动，只用那一双似深邃无比又似滚烫之极的眸光，紧紧地攫住明思的眼。

明思眼中的慌乱慢慢平复下来，脸颊却愈发火烫。

羽睫几颤半垂。粉唇咬紧，心如鹿撞。

荣烈慢慢地笑了，手开始微微用力。牵引着那只手徐徐朝着自己最渴望的那个位置靠近。

“你…闭眼。”明思低声。挣脱了他的那只手。

荣烈微怔，旋即唇角弯起，将双眸阖上。

床褥下陷，明思坐了上来。

下一刻，那双柔荑便轻轻握住那看似狰狞，实则触感丝滑的那一处。

火烫的雄伟，微带清凉的柔若无骨。紧密相贴，怎一个销魂了得！

荣烈舒服得吐气。

接着，便是舒爽得忍不住想叹息的柔柔抚触密密摩擦，本不熟练的笨拙中，却有无限的爱意流连。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真的感受到，比他脑海中曾臆想过无数次的感觉还要美妙百倍千倍…

经过最初的羞赧，明思咬唇用余光朝荣烈看去，只见那张俊容之上，浓眉星眸眉宇间，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欣然愉悦，似从未有过的满足。

一瞬间，明思只觉心房倏地柔软到极致。

胸腔中顿时爱意怜意满泻。

墨玉眸中，波光微微几颤，下一瞬，垂下眸光，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荣烈闭起双目，全身心的沉浸感触，心中已不知是第几次满足的叹息。

就在这时，他忽地感觉那双柔荑离开了自己。正待一愣，还未反应，下一瞬，随着床褥的轻轻下陷，一种从未想象过的无以伦比的美妙滋味便忽然而至！

自己那最敏感的一处顶端被包裹进一处温热柔嫩的所在！

还有灵动柔软的物体在自己光滑的敏感上轻轻滑动挑拨！

荣烈蓦地吸气，只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在这一刹都颤栗扩张开来，身体绷紧到极致！

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么？

荣烈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就吓到了正用这一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方式取悦自己的小女人。

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激动澎湃。

那一处昂扬之处随着他的激动却愈发的坚硬膨胀，热烫灼人！

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眉心微蹙，看似痛楚却是极致愉悦后的难以忍耐。

羞涩开端后，那檀口开始寸寸向下，将他的粗长缓缓纳入，却终究难以如愿。含入小半后，再不得寸进。足够的深入，让甚至他能感觉到那喉间的丝滑紧致。

太过的深入，不是没感觉到她有些不适，他头一次按捺住，自私地没有开口阻止。

不怪别的，实是这种感觉太过不可想象的美好。

让他无法不贪念。

那样的软嫩相触，那样的湿热包围，还有那香舌似是无章法的舔舐抚弄，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守住了精关不泄。

天知道在她香舌第一次舔弄时，他就差点喷薄而出！

眉心愈发蹙紧，浓眉锁紧，俊颜红潮一片，眉间眼梢，尽皆是难耐春意。

他竭力忍耐着，只想看自己的这个小女人还能为自己做到哪一步？

太大的惊喜，让他有了更多的渴望和期待。

他细细的体味，感觉那张小小檀口慢慢退出，将自己的火热吐出，顿觉微微失落不舍。

可是下一刻，那双柔荑便再度覆上，握住了自己无法被纳入口中的下端，缓缓不轻不重的握紧，轻轻套弄。再下一刻，那檀口又将那顶端含入，轻舔慢弄。当舌尖似无意间刷过那顶端洞口时，他终于忍不住地握紧双拳，咬牙昂首低吟出声。

这一声似惊到了那小女人，察觉动作一顿。荣烈闭目昂首颤声发紧，“好思思，千万莫停”

一声落，只停了一瞬。他感觉到握紧自己分身的小手微微颤了颤，万幸那檀口并未离开。

似僵了须臾，终于不忍他的煎熬，又开始了那销魂之极的舔舐勾缠。

鼻息相对。清浅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小腹间，透过浓密的毛发传递到肌肤，又是另种风情旖旎。

荣烈抑制不住的喘息。沙哑低吟。浅象牙色的通身肌肤已然透出潮红之色，火烫之极。

怎能如此销魂？

这一刻，他只觉天下至乐都尽在那香滑檀口的方寸之间！

他甚至想，便在这一刻死去，此生也不枉了！

难以描绘的美妙绝伦啊…

来自自己怎么爱都嫌不够的女人，世间还有比这更快活的时候么？

是的，不会再有了。

小女人是聪慧的。察觉到自己颤栗，于是便更加百般挑逗的一次次用香舌刷过自己最敏感的那处顶端洞口。

甚至，还不无调皮地用舌尖抵住，试图像自己深入她那般的深入。

荣烈喉间溢出按捺不住低沉，闭紧的双目上，浓密的睫毛不住颤栗，浑身肌肉在这一刻都绷紧到极致！

终于，在那檀口紧紧锁住自己粗长用力一吸时，他再也无法忍耐，蓦地低吼一声，睁眼将明思拉开——下一瞬，那狰狞龙首颤颤地抖动数下，热浆肆意舒爽地喷射而出！

头一次真切目睹这一生命奇迹的小女人显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住了！

让还在回味极致舒爽的荣烈也忍不住低笑出声，尤其是看到那微微惊愕张开的菱形小口还红艳艳的微微肿胀时，心房瞬间化作最柔软的一汪春水，喜悦满足，又怜惜宠溺。

低笑着看了一眼自己喷发后还未完全软化的男性自傲，他笑得肆意自得。长腿一抬，就这样大喇喇地赤裸着，下床走到柜边取出一条棉巾，将自己身上清理干净，才噙笑转身，回到床上。

曲腿坐在床上的明思此际已回过神来，白玉般的脸颊桃色晕满，正几分不自在的咬唇垂首。

瀑布般的青丝顺着右侧脸颊柔顺垂落，在黯淡烛火中丝缎般的反光。

见得明思的事后害羞，荣烈再度轻笑。

明思以为荣烈上床应该会同她调笑几句，这种时候，她哪里敢看他，只面红过耳的垂下眼帘，目光闪避。

谁知荣烈上了床却只在她耳畔轻柔含笑，道，“娘子，该安歇了。”

心下微微一怔，她愣了愣，说不出是松气还是失望。

只听荣烈喉间低低一笑，这样的笑声倒让她觉得自己被荣烈看穿，心中顿时赧然羞恼。

可还未想好该如何，荣烈已抱住她一个利落转身，将她压如身下，“娘子，你可知今夜我原本想如何么？”

明思听得一愣，可荣烈语声暧昧的说了这一句便再未出声，而原本想出声的她，也没办法出声了。

话声方落那刻，荣烈的唇便封了上来。

一欺上，动作便比往昔更热切激烈。

吸住她唇瓣的力道很重，似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唇有些麻痒刺痛。而与此同时，那双灵活的手也扯开了她的衣襟。因不知今日计划，她并未带自备的换洗抹胸。也不惯穿肚兜，那轻薄寝衣一开，胸前山峦便再无遮掩。

察觉到的荣烈呼吸蓦地一紧，灵巧的手只顿了一刹那便旋即饥渴的抚上了那对惹人怜爱的挺翘雪团。轻轻抚过几圈后，便两手分握，带了几分克制不住的力道有些重的揉捏。

明思身体蓦地一颤，可舌尖被荣烈紧紧吸住，却是无法出声，所有的颤栗都化作了喉间隐约的喘息，似有似无的呻吟。

将那柔软的高耸在掌下揉弄出各种随心所欲的形状后，荣烈掌心自下而上的握住滑动，最后五指屈起，捻住了那已然硬挺几分的樱珠。

亵玩挑逗的轻捻重捏，让明思的呼吸跟着他的力道不知收紧。

欺霜赛雪地肌肤开始泛起春意红潮，舌尖被吸得发酸，明明有些难受。可身体深处却渐渐弥漫出一种渴望。

春水开始蔓延。

明思不自觉地并紧了双腿。

俯身在明思身上的荣烈显然感觉到了今日的明思比往昔更为情动，心下轻笑之后，他却不急。虽然同样渴望最后的极致亲密，可他却深知。能忍受到最后等待的花开，方是最美。

松开吸在唇舌间的那条小香舌，牵连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景象几分淫靡。

想到方才这条小香舌带给自己的极致舒爽。小腹倏地一紧，唇角便扬起，眼中笑意四溅。望着眼前紧闭双眼，羽睫微颤的潮红小脸。笑意过后是满满爱怜。

羽毛般的轻吻从那可爱颤栗的羽睫开始吻起，滑过鼻尖，滑向侧面。含住那粉嫩嫩的耳垂。一吸后，用舌尖攫住轻舔一番，最后再用牙齿轻轻咬噬。

直到那耳垂的粉色转为微肿的嫣红才松开，双手将那衣襟拉得大敞，露出圆润白玉般的香肩。他一寸寸的吻下，每吻到一处，必要吸住那肌肤用力吸吮一番才放开。

脖颈、香肩。再回到精巧的锁骨，顺着那“八字”细细怜爱，先用舌尖轻滑得湿润，再用唇瓣合拢轻吸。

一朵朵桃花开在了本已潮红的雪肤之上，画面百般遐思旖旎。

柔软温热的唇爱怜过锁骨后，缓缓而下，双手再度欺那两侧高耸握住。他抬首离开几分，只见烛火下，五指下的那雪团盈盈娇柔。这般的娇嫩雪白下，那顶端的殷红更显颤巍巍的诱惑。

朦胧橘色下，那艳红夺目的两颗红宝石落入眼中竟是这般的兀立可怜，似乎在无声的呼唤他疼爱。

心中低叹一声，他再无迟疑的俯首其上，将其中一颗纳入口中，不出意料地，身上的娇躯旋即密密一颤，放在身侧的那双素手也抓紧了身下的褥子。

余光一扫，心中几许自得。

口中是极可爱的一物，软软嫩嫩却有带了些奇异的硬度，让他如同往昔的无数次那般，需要百般克制才能按捺住将这颗香甜果实吞纳入腹的冲动。

这是他的小女人身上最可爱的一处之一，实是让他喜爱非凡。

无路舌尖轻刷，还是卷裹，都会惹得她颤栗不止。

若是用牙齿轻咬，或是用唇舌重重吸弄，她便会抑制不住的发出小猫般的低声轻吟。

想到此处，荣烈忍不住的用牙端比平素多加了一分力道，果不其然，耳畔随即传来一声吸气，紧接着便是那天籁般的低柔轻吟。

听入耳中，似是无言哀求。

心中顿生怜惜，应是有些痛吧。他感觉用唇舌包裹，轻轻吸吮抚慰。

只觉身下的娇躯微颤起来，却比方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心底低笑，松开了这一侧，将唇舌移向了被冷落的另一侧…

明思早已意乱情迷，神智迷离。

不知何故，这一次的荣烈比往昔似要粗鲁几分，也要热切几分。

偶尔会让她微微痛楚，可这般的微带麻痒的刺痛并不如何难受，反而让她比往昔更多出一种奇特的感觉，沉沦更快。

还未真正紧密，她已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只觉身体深处愈发的酥麻，渴望。

荣烈的唇舌还在她的胸前流连，一只手却顺着小腹滑下，极之干脆的扯下了那轻薄的寝裤。

里面同样的空无一物的无可遮挡。

那只手毫不迟疑地便探入了那私密之处，先是在那芳草萋萋处，用手指顺着那丝滑的毛发轻抚数下。她还在似期待似怔忪的迷离间，下一瞬，那温热的大掌便覆在了那饱满的花房之上，轻轻按揉。

耻骨蓦地一酥，并紧的双腿便发了软。

趁这当口，一双有力的长腿挤进了自己的腿间，坚决利落的分开了自己的双膝。

那覆盖在花房之上摩挲的掌心也滑入了那早已香滑溢出的桃源洞口。

只听胸前传来轻轻笑声，她还来不及羞恼，一根纤长灵巧的长指就顺着那湿滑探入了身体。

顿时身体一紧，本能就想缩紧双腿，可一双有力的长腿坚定的不容自己随心所欲，反倒是察觉自己的动作后，那双长腿不怀好意的一用力，将自己本欲合拢的双腿分得更开。

露出空气中的湿润带来一丝微微凉意，让她觉出几分不自在，勳然中，清醒了几分过来。

顿时羞赧。

偏有人得意，不仅无半分不自在，还用那长指轻轻缓缓地模仿着进出，唇舌犹含住她的一侧顶端轻轻重重不放过的吸吮不停。

霎时间酥软，麻痒之感从身体最深处不可抑制的蔓延开来。

锦绣花房，香滑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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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怎堪如此？（衣怎锦褧衣掌门和氏璧＋更/还欠15更）

终于，荣烈松开了唇舌，她身体一松，只觉那唇色沿着小腹缓缓而下，到了肚脐处停下，舌尖围绕打圈。

明思气息一滞，只觉难耐。

荣烈往昔虽是手段百般，可这一回却真是格外不同的细致。

让她渴望之余又有些莫名心慌。

正惴惴难耐间，她感觉到荣烈的唇舌离开了自己的身体，那探入自己体内的长指也抽了出去。

呼吸一缓，她忍不住仲手去捉他的臂膀发出的声音却是自己都没想到的渴望颤抖，“荣烈”

只听荣烈低低轻声一笑，语声万般宠溺的低柔而沉，“思思乖，莫急…还没到时候，会给你的”

她羞红了脸，下一刻感觉荣烈微微起身坐在了她的腿间，一双手忽地将她双腿分开。

心里霎时一颤！

腿便欲收，荣烈却手下使力，声线沙哑沉沉，话声却似诱惑，“乖，别动”

从未现于人前的那一处隐秘如何能这般无遮掩，即便是荣烈明思也无法不抗拒，咬着唇便竭力挣扎，睁眼羞赧哀求“荣烈，别，别这样”

“别怎样？”荣烈低笑，尾音自得上扬的说了这一句后，他蓦地俯首下去，用舌尖在那一处轻刷而过，抬眼噙笑邪魅相望，“别看么？那这般可好？”

眼睁睁地看着荣烈…明思猛地一颤！

下一瞬，只觉浑身随着那一处刚刚传来的湿热触感不可抑制的绷紧僵硬！

宛若一股电流急速通入，让她僵直不得动弹。

僵愣过后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激烈的挣扎“不行，荣烈，别”

虽然她方才那样做了，可女人同男人那一处不一样啊…连她自己都觉着脏，怎么可以？

可她的力气对于荣烈无疑螳臂当车，尤其在荣烈不愿让她的时候。

荣烈按紧了她的双腿不动琥珀眸间也已情欲满满的暗潮一片，潮红俊容上噙笑邪魅。听得明思拒绝，他低低一笑，不说话却用舌尖轻舔过自己的蜜色唇瓣…

赤裸结实的胸膛，力量隐隐勃发的臂膀，垂落的几缕褐色长发，晶亮潋滟的眸光，润泽发亮的水色唇瓣…怎一个妖孽得了！

几分野性、几分魅惑，勾勒出十分的别样风情，十分的性感魅惑。

明思看得呼吸一窒！

荣烈噙笑俯身下来，气息喷洒在明思耳畔，低低柔柔沉沉的道尽缠绵暧昧，“好思思，我早就想这般了。今日即便你不那般，我也打定了主意。莫要害羞，这天下间，只你那般亲近我，我也只这般亲近你…你身上每一处都是我的，每一处也都是极美的…你不知，方才我看得血都热了…那样的嫩，真真美极了！难怪每次都让我那般快活，舍不得出来…别乱动，且容我这一回，好么？若受不住了，就唤我…好么？”

明思终于颤栗地闭上了眼，身体缓缓放松。

羽毛般的轻吻顺着肩膀轻刷而下，蜻蜓点水般的掠过锁骨、胸前、小腹，终至…

那样温热怜爱唇瓣轻触摩挲，那样试探轻蹭宠溺，那样的温柔亲吻缓吸，她终于止不住的喘息低声。

似哀求停下，又似乞求更多…

那双大手不住在她大腿内侧轻抚宽慰，却带出更多的颤抖。

只觉那舌尖探出沿着那锦绣帘门柔柔轻叩，发现轻叩无开后，便化为了灵蛇，灵巧地跻身而入…

明思蓦地弓起纤腰，发出难耐般的低泣！

怎能有这般忍受不住的感觉？

超出想象的极致，脑海中似容纳着另一个世界的苍穹夜幕，有无数光点同时明灭，变幻迷离！

极美的景致！

身体似被火烧一般，似乎下一刻就会化掉！

终于，那苍穹天幕中的所有星辰般的光点随着身体中累积的电流瞬间乍亮，光华大盛后化为了流星。带着那燃烧到极致的光彩滑过了天际，带出无数道色彩斑斓的绚丽缤纷…

明思甚至不知几时出了声，更不知自己乞求了什么。

在那绚烂最极致的迷离间，她只知自己的身体不可竭止的弓起，宛若痉挛。

而下一瞬，荣烈便重重地进入了她还在缩紧的紧致！

一个灼热坚硬带着不可抵挡的力道，一个犹在颤栗紧缩，这样的侵入让两人都控制不住的低呼出声！

不同的是，一个是似无法承受更多的祈求，一个是终于如愿舒爽的快慰。

荣烈只觉这一次的进入有别往昔的任何一次！

那般的滑腻紧密，一进入便将他吸住般的紧紧握紧忍不住便闷哼出声。

耳畔听得明思娇媚无比的娇柔轻呼，更觉龙首一震，耐不住地就冲到了最深住。性感双眸微闭体味片刻后，便再也不想克制的开始驰骋！

不似以前初进入的时的轻柔缓缓，一开始便是雷霆般的频率力道，听得明思被他撞出的无法克制的声声天籁娇声，更觉身心快慰动作也愈发狂野肆意！

明思只觉自己似那惊涛骇浪间的一叶扁舟，随着那时高时低的浪尖高高抛起，又失重般的落下，在惊怕的一刻，又被那浪尖堪堪接住…

怎能受得住？

再也受不住更多的侵袭了，所有的快感累积到最高，终至迸发，身体若疾风掠过的麦穗般颤栗起来。

她低低无助哀泣“荣烈…荣烈”

察觉到她的极致，荣烈停下动作俯身下来，在她蹙起的眉心轻柔带笑的爱怜一吻“可受不住了？莫急，咱们缓缓”

明思轻轻睁眼，眼帘中的俊颜，眼底依然情潮布满，额际微微薄汗，潮红的脸颊显出了主人此际的感觉并不如语声中那般自如自制。

褐色长发随着他倾身而下的动作滑落，散落在自己的肩头胸前，热烫的肌肤顿时清凉几分。

荣烈望着明思，忽地仰首微眯了眯眼，自语般的叹息一声“好思思，吸得我好生舒服”

已经清醒几分，明思蓦地红了脸，在这一瞬，她也感觉到埋在自己体内的坚硬似有意识般的动了动。

即便经过方才那般的亲密，她也无法直视此际荣烈赤裸裸炙热的眸光不自在的目光躲闪。

只吻荣烈低声一笑，却未揭破她的闪躲。

下一刻，荣烈突地将她抱起，让她直身坐在了自己腰上，相连的那一处在这身形变化间也未曾稍离。

乍然的位置变化让明思一惊，赶紧用手扶住了他的肩臂。

荣烈勾唇懒懒一笑，也不说话，俯唇便含住了挺立在眼前的一侧茱萸殷红。

明思倏地吸气，荣烈却握住她的纤腰，开始挺动…

两处同时的刺激，而这样的位置，让荣烈进得更深，也让两人的快感来得更快。

方才才从余韵中恢复了几分的明思忍不住再度绷紧了身子，荣烈星眸半眯，神情中却是极致的享受。

随着摩擦感的加剧，胸前传来的吸吮力度愈发大力，明思咬紧了唇，纤细的手指紧紧抠住荣烈的肌肉中。见此情状，荣烈松开那一朵茱萸，扣紧明思腰线，动作不在克制，一下一下重重起落。

墨色青丝飞起，柔媚声声入骨髓。

荣烈猛地闭眼，一咬牙，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帐幔摇动，连数尺之外的烛火也似乎加剧了摇曳，明思身体若风中落叶，似弱不可禁，却又妖娆无尽。

终于，所有的快慰猝然收紧浓缩，两人身体同时一震，下一刻，漫天苍穹烟花绽放璀璨！

荣烈闷声嘶吼，扣住那盈盈纤腰紧紧按住抵住，这一次，那灼热热浆满满地喷薄在那紧致温暖的归处！

明思软软地趴在荣烈肩头，浑身似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再无一分气力，眼睛也闭上了。

荣烈揽紧她，腰腹相贴，低头爱怜地拨了拨她的青丝，低笑轻声，“可让娘子快活了？”

明思不说话，只脸颊轻蹭一下，调整了下姿势，抱着他的脖子连羞涩也没力气了。

荣烈低笑，俯首吻了吻她的发丝，将她放倒床上，几分不舍的抽身而出。长腿一迈，下床取过棉巾替两人擦拭干净，再上床搂住明思，凝视片刻后，掌风朝外一击桌上烛火摇曳即灭。

屋内顿时一片漆黑静静。

听着明思清浅而平缓的呼吸，荣烈噙笑缓缓阖眼。

一夜癫狂，明思睡得极深甜。

直至天光大亮，她还犹在无梦间熟睡。

荣烈起身去灶间看了看余火又加了些水在锅中以备洗漱，这才回来在明思脸上轻轻作乱。

察觉到脸上有些微痒，明思睁开眼，一张满含笑意的大大俊容便映入眼帘。

一根纤长的食指还停在自己的下颌，顺着那轮廓线条柔柔勾勒滑动。

荣烈一脸的餍足舒爽，肤色如玉，眉宇间几分神采飞扬见明思醒来便含笑，“还想睡会儿？”

明思偏首看向窗外，“什么时辰了？”

荣烈道，“才辰时末，若累就再躺会儿，我去煮饺子。好了再唤你。”

明思撑手爬起，忽觉腰一酸，手便是一软荣烈赶紧扶住她，“怎了？”

怎了？

明思嗔怪地瞥他一眼，下一瞬却面红垂帘不看他，撑着坐了起来。

荣烈也明白过来，几分得意几分故作的委屈，“昨夜才一回呢…怪不得我吧？”

一回？前前后后快一个时辰…

明思听得无语，明智的不在这种问题上同他争论。

这人越说他只会越起劲儿得意。

“不用了，初一不能睡懒觉的。”明思起身。

荣烈将衣物取来，在明思的拒绝之下，还是帮手替她穿好。

起身后，明思去洗漱，荣烈去煮早膳。

用过早膳两人携手推门而出，站在屋檐下，只见地上薄薄一层碎盐似的细雪。

空气虽冷，扑鼻而来却是满满的洁净清新。

深呼吸一口，只觉分外神清气爽。

荣烈一笑，转身取来大氅替明思穿上“走，咱们上山。”

上山？

明思一怔而奇，“上山？”

荣烈噙笑挑眉，“咱们今日的菜可还在山上呢！能吃什么就得看天老爷的意思和你相公的本事了！想去么？”

去打猎？

明思眸光倏地亮起，忙不迭的点头。

荣烈朗朗一笑，回身进屋再出时，背上已背上一张铁弓箭囊，腰际也挂上一把厚背大刀。再配上那皮褂子，十足十的一个俊俏猎户儿郎！

转身将门扇一拉，拉起明思的手便欲行。

“等等！”明思唤住他，转身进了屋子。

片刻后回来，将那顶毛皮帽子替他带上，笑盈盈地端详须臾，“好了，走吧。”

荣烈轻笑，抬手压了压帽顶，拉起明思的手出了院子。

两人的目的地便是后面的大青山。

下雪后的山路冻得发硬，有些打滑。明思却不肯让荣烈背负，非要自个儿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额际就出了微汗。

可是心情却极好。

自元国回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痛快出汗的感觉了。

荣烈有些惊奇明思竟然能坚持这样久。

明思也是大家小姐，他所知晓的那些名门闺秀，包括温娜儿那些有些武功在身的女人，都是走不了几步就嚷累的。哪儿有明思这般明明累了还一脸开心的神情。

不过，他却是极喜欢她这般亮着眼，小脸红扑扑地模样。

看着明思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高兴的样子，他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几分。

一直爬到了半山腰，明思速度慢了下来，荣烈才负起她，脚下使力，飞驰而上。

不多时，便到了第一个陷阱处。

明思也算半个熟手，从荣烈背上滑下，目光一扫便停住了那伪装已经被破坏的陷阱位置。

“有东西掉下去了！”明思惊喜。

不待荣烈说话，便飞奔过去，俯身下望，又是一声惊喜，“是獐子！獐子！荣烈快来！”

竟然这般好运？

荣烈也有些意外。

前几日他便想出了这般过年的法子，故而那两日他都同布罗在忙乎这事儿。

这山上布置的六个陷阱，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所下，半分不曾假于他人手。

此际一听第一个陷阱便捕得了獐子，连他自己有些觉得意外的好运道了。

上前去低头一看，只见那獐子左腿腿被夹子夹住，听得人声从坑底抬首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静静地看着两人，眼底似有一丝悲哀之色。

明思怔了怔，抬眸看向荣烈，眼中一丝不忍，“它好像挺可怜的，要不…咱们放了它吧？”

以前在大雪山时，她都是几日才去陷阱看一回。她的陷阱远不及荣烈专业，也浅得多。从未捕到过獐子这样的中型以上的动物，大多都是兔子山鸡。

等她去的时候，这些本就饿得不行的猎物要不就冻死饿死，要不也只剩半口气，交给帽儿处理就是。

而这回的这只獐子，毛皮顺滑，虽是受了伤，但看得出精神是极好的。

最最紧要的是，明思发现自己有些受不了它的眼神…下不了手。

再说，她同荣烈也不是真的是靠猎物为生的猎户，放了它，也不会真饿肚子。

荣烈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极痛快地满足了明思请求。

将那獐子抓了出来，在明思的请求下，荣烈又替它敷了伤药，将伤腿包扎好，这才放它归去。

那獐子一瘸一拐地行出老远，大约觉着安全了，还停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明思心情很是欢欣。

荣烈一笑，负起明思又朝第二个陷阱处行去。

这一处却没那么好的运气，伪装面丝毫无动，显然没有猎物经过过。

荣烈放下明思，将陷阱毁去。

明思不解。

荣烈笑道，“我们短期内不会再来，若有猎物困死此处，旁人也不知，也是浪费。”

明思颔首。

接下来，两人又去到另外四处陷阱处。四处中有两处未有猎物落网，另外两处分别捕到了一只灰毛肥山兔并一头出生不久的野山猪。

野山猪的肚腹被削尖的木刺刺中死去，他们去到时，身体还有余温，显是昨夜才落如陷阱的。

灰毛山兔却是落入陷阱好些天了，受了伤又饿了几日，连睁眼的力气都没。

没有目光的交流，明思也没再生出同样的同情心。

说实在的，她也很怀念山兔的鲜美味道。

荣烈将两只猎物拴起带上，拉着明思开始返身下山。

方走出一段，前面忽地传来“”声响，荣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侧耳一听，面上露出喜色。

是五彩珍珠锦鸡！

这是一种肉质极为鲜美大补的野味，比家养的禽类美味数倍！

不说话，荣烈左右扫了一样，见右侧一棵年代久远枝桠茂盛的大树，有了主意。

抱住明思的腰，一个使力，先一掌将树上残雪震落，再将明思送到那树杈上，“等我！”

言毕，飞身而下，朝那锦鸡出没处飞驰而去。一面走，一面取下箭矢弓箭，开始瞄准。

明思坐在视野极好的高处，只见荣烈的身形矫健灵巧如林间猎豹。只几个眨眼间就远去了五六十米远。

蓦地停下，一个漂亮地纵身便跃上了一块巨石，铁弓满拉，只听“咻”的一声破空，数十步远处旋即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荣烈回首朝她神采飞扬地一笑，几个纵身落到那声响出，提起一只毛色极是鲜艳的锦鸡向她愉悦地晃了晃。

这一刻，他的神情极为满足，好似自己真是一个急于向妻子显示收获的普通猎户男子。

明思被他的这种愉快感染，这一瞬，她也只觉心灵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满足喜悦。

待荣烈提着锦鸡回来跃上树梢，明思才惊奇，“这是什么品种的山鸡？我好像没见过。”

“五彩珍珠鸡——”荣烈笑容清越，“这种锦鸡喜寒，数量极少，也甚难碰到。不过味道却是极美味，咱们今日算是有口福了！”

这样好的运道呢！

纵然是明思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几分可惜的赞道，“它的羽毛真好看啊。”

这锦鸡被射穿双目死去，但一身羽毛五彩斑斓，在白日的光线下，隐隐可见光华流转，极是美丽。

“带回去给你那几个丫头吧。”荣烈随意一笑，“这羽毛可做头饰，她们会喜欢的。”

五彩珍珠锦鸡的羽毛是西胡女子极爱的饰品，手巧的女子可以将羽毛编制在手链头饰中，戴出去很是受注目，故而极受欢樱

明思一听也欣喜，“好，那咱们回去先把这羽毛拆了。”

荣烈只是看着她笑。

明思喜滋滋地看着那锦鸡盘算了一阵，才抬首起来，举目四望，高处视野分外不同。

远处是宁静葱郁的远山，近处林木森森，地面草木虽萧瑟，却也有一些不知名的灌木不为寒冬的茂盛生长着。

甚至不远处还有一片颤巍巍地粉色小花在这初雪的冬日不屈不挠的绽放。

明思看得满心欢喜，就连那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寒意的冷风也觉着分外可爱起来。

正沉浸间，耳畔忽地传来一阵奇异动听的乐声。

旋律极是熟悉，只听了两个音调，她便听出正是她最喜欢的那首《西江月》。

她转首循声看去，只见荣烈唇间含着一片细长的叶片，正眉目柔润的望着她。吹奏间，纤长优美的指尖不住在叶片上移动。

明思不觉惊异。

她知晓有人能用竹叶和树叶吹出曲调，虽悦耳但也不免单调，毕竟不是特制的乐器，音域定是受限制的。

可荣烈这叶曲吹奏出来的旋律却极完整，悠扬动听之余别有一番有别于瑶琴的别致自然之趣。

四目相对，眸光皆柔。

明思莞尔一笑，轻轻启口而唱，“世外桃花源，听蛙声一片，稻香飘十里，北斗指南天”

空旷的林间，柔美的歌声和悦耳悠扬的曲声霎时合二为一，顺着风声飘扬而远。

本是寂冷的空气在这般的氛围下，也似生出了几分暖意温情。

明思手撑身体两侧，望着荣烈偏首清唱，红彤彤的脸颊煞是艳丽动荣烈眼底柔情愈发满溢，忽地一运内力，从树梢间拔身而起，鹞子般腾身在几个树梢间起落树下，最后一个用力，身形冲起，然后在林间上方旋转着，面向明思，身形若仙人般的徐徐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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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八章洗手羹汤（恭贺、热恋^升任《嫁夫》宗师加更！/还欠17更）。

动作间，曲声一直悠扬未停，半分也未受扰。

落地之时，正好到曲声最后。

放下口中叶片，荣烈抬首望着树上的明思，星眸湛然生辉。

勾唇一笑，他行到树下抬眸望着明思长臂舒展开，含笑柔和，“下来——”

明思低头看了一眼，欣然一笑，松手跃下。

荣烈足尖一点，腾身而起，正正将她接住，四目缱绻相接，身形遂飘飘而落。

雪白的大氅飞扬起，若有人得见，定会觉得这一幕美得惊人。

回到山下小院，荣烈将猎物丢到院子，拉着明思朝右侧行去。

走不多远便见一条数米宽的小河。

河面潺潺，有薄冰碎片漂浮。水极清澈，河底水草隐约可见。

明思好奇相望。

荣烈挑眉一笑，走到一处弯道，伸手在水中一提，一张渔网便起出水面。顺势拉出，网面上的鱼虾便现出。虽不算收获丰盛，但就这几尾河鱼以及足够两餐不虞了。

荣烈拔了河边长草将两尾最大的鲤鱼串起，其余的鱼虾则解了它们的桎梏，放生河中。

提起鱼，两人携手同归。

回到院子，明思念着那锦鸡的羽毛，荣烈便将给锦鸡除毛的工作交给明思，自己提了其余的猎物进灶房清理。

他在军中三年，打理猎物也是常事。

不多时便将兔子山猪并两条肥鱼清理得干干净净，走出来，却见明思皱着眉头，再一看，那只锦鸡最长的几根尾羽和顶翎虽已扯下，但其余的羽毛生长得极结实牢固，明思扯得极费力。

不由轻笑。上前接过，没两下便将剩下的羽毛除了个干净。

明思喜滋滋地将羽毛拢成一堆，寻了包袱皮来包好。

荣烈已经提着锦鸡回灶间，开膛破腹清理了。丢在煲内加入姜片清炖。

明思欢喜地将锦鸡羽毛收好，才回到灶间同荣烈一起整治午膳。

荣烈虽是会烤鱼烤兔，为了这回给明思惊喜，也悄悄学了不少手艺。可厨艺一道却还没机会深造。将锦鸡炖上之后，便等着明思出手。

明思自然也知晓荣烈不谙厨艺，她对自己其实也并无多少信心，不过眼下这般情形。她总不能让两人大年初一的就饿肚子。

遂努力的回想着帽儿在大雪山时做过的一些菜肴，靠着记忆和几分自由发挥，最后总算做出了一桌野味。

兔子红烧。野猪肉小炒。鲤鱼则做成脆皮糖醋，再炒了一碟爆炒素白菜，大功告成。

坐下一尝，滋味儿居然不错，明思几分欣喜。

比起前几回下厨，真可算超水平发挥了。

荣烈夹了一片小炒山猪肉入口，眉梢一挑。又将其余几道菜式都尝了一遍，顿时胃口大开。

明思一面吃一面给荣烈夹菜，她胃口不大，吃了一碗饭后便只端着那美味无比的鸡汤慢慢饮着。

荣烈三碗饭入腹后才停了下来，明思盛了碗鸡汤给他，“我们何时回去？”

语声中隐隐不舍，但明日初二是回门的日子，他们也不能再次久留。

荣烈放下汤碗，望着明思唇边噙笑一缕，“舍不得？”

明思笑了笑，“人不可贪心太多，这般已是足够。”

前世今生两世，也许这个新年是她终其一生也不会忘记的了。

荣烈已经带给她足够多的惊喜，这份用心才是最难得的。

她终于明白前几日荣烈的晚归去处，想必就是在布置此间的一切。这般的用心，如何能不让她满怀感动欣喜。

荣烈欣然而笑，“无妨，喜欢咱们日后再来就是。”

明思抿唇颔首。

心中一句却未道出——得有情人如此，无论身在何处，有他的地方，便是心安悦处。

何处不是美景？

用完午膳，明思不想午睡，便拉了荣烈出门，沿着乡间小路缓缓而行。

走了半个多时辰，前方野地中有几个村童在放爆竹。

穿着簇新棉布新衣，冻得红红的脸上一派天真乐趣。

见荣烈明思出现，孩童们停下手中玩耍，好奇相望。心里只觉奇怪，这两人虽一身穿着普通，但长得却是一般好看，同他们见惯的村民大不相同。

其中有一个总角胖乎乎的小丫头，极大胆的上前朝明思偏首道，“婶子你有糖么？”

农家习俗每年新年，各家都会准备糖果以供各家小孩上门讨要。

明思被问得一滞，顿生几分不好意思，望了望荣烈，露出些无奈。

荣烈呵呵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到小丫头手心，“婶子没有糖，不过这个可以换许多糖，随你怎么吃。”

小丫头被晶莹剔透的玉佩吸引住，翻来复起端详许久，扬起大大笑脸，朝两人做了个揖，按着父母教的说起了吉祥话儿，“叔叔婶子新年大吉，福运连连！”

憨态可掬的神情，脆生生的童声，让荣烈明思都不禁笑开。

一见小丫头得了玉佩，其余几个孩童也涌了上来，荣烈一见，拉起明思就开跑。

明思惊愕，荣烈一面跑一面无奈轻笑，“我身上就只得那块玉佩”

纵然做了种种周密准备，也未能料到还有这茬儿。若不跑，那就只能更丢脸了。

明思听得一愣，旋即轻笑，跑出一段回首，只见那几个孩童正围着那小丫头手中的玉佩，一脸艳羡。

两人停下步子，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

晚膳后，布罗就赶着马车到了。

两人换装上车，明思还搂着那装了五彩珍珠锦鸡羽毛的包袱。

依偎在荣烈怀中，兴奋了一日的明思终于在马车驶出后不久便沉入了黑甜乡。

再一睁眼，马车已停在了熟悉的大门前。

下了车，明思不禁生出一种恍若经年的感觉，实在是这一日夜间的幸福甜蜜太过让她沉醉。

在那泥墙土屋中，没有睿亲王也没有王妃。有的只是一对平凡的猎户夫妻。

而回到这里，纵然一般相爱美好，到底还是少了一分纯粹。

“走吧。”荣烈拉起她的手。

明思转首盈盈一笑，将心底感触按捺下。两人抬步入内。

回到主院，几个丫鬟叽叽喳喳围上来，皆是一脸好奇。

明思也不分说，只将那装了羽毛的包袱递给灵珊。

灵珊打开一看顿时欣喜。“呀，这是五彩珍珠鸡的羽毛！”

西胡女子最喜欢的禽鸟装饰物，可遇不可求，拿到市面上。只那数支尾羽便可换得一家三口几月的食用。

“王妃，这些都给咱们？”灵珊惊喜。

明思莞尔颔首，“你们拿去玩。”

如玉几个汉人丫鬟不甚了解。将灵珊如此喜悦便好奇想问。灵珊虽喜不自胜的解释起功用。

几个丫鬟听得新奇入迷，你一句我一句问得灵珊头晕，最后只好道，“都别急，交给我就是，做好了人人有份！”

众人这才欣然而笑。

荣烈同布罗说了会子话，进入房中。

如玉赶紧朝兴奋未消的几人使了个眼色。大家随即噤声，行礼后笑嘻嘻地退下。

明思笑看荣烈一眼，转身取出那双黑金绣五福的云靴放到桌上，轻轻抿唇，笑而不语。

荣烈快步行到桌前，仔细端详片刻，抬眸轻笑，“我的？”

明思宜嗔宜喜看他一眼，“试试，看看可合脚？”

荣烈笑意满脸的坐下，穿起来走了一圈，停步，“舒服，明日就穿这靴子！”

说着，拉过明思入怀在桌边坐下，满足长叹息，“其实我平素也不是那小气的人，可独独小气在你身上——思思，我中了你的毒了”

明思伏在他肩头轻笑。

夫妻甜蜜叙话一阵，荣烈抱起明思朝净房行去。

自是一夜旖旎不提。

翌日一早，两人起身，换得喜气新装出门上车。

几日前，已将丰厚年礼送去了纳兰府，这日回门，荣烈还是给各家长辈各备了一份礼带上。

两家府邸都在东城，相隔也不甚远。

半个来时辰便到了

门房这日是放亮了招子，远远见得睿亲王府的马车，就喜气洋洋地打开了大门。

灵珊笑着递上鼓囊囊的红包。

早有传话婆子进去通传，两人坐着小轿到二门处，四老爷四夫人并阿刁蓝星已经候在花架门下。蓝草抱着穿着红绸福字的鸿翼站在一边，见两人下轿，拉起鸿翼的小手朝两人挥舞。一面口中教他喊“阿大、姑姑”

鸿翼睁着眼看着两人目不转睛，还是那般沉静稳稳的小模样，虽不吭声，眼底却还是一丝好奇。

四夫人一脸喜色，见得两人联袂而出，欢喜极了。

四老爷虽是沉稳些，可眼中也有喜色光亮。看荣烈的眼神比起最初已是亲和许多。

明思荣烈上前见礼，四夫人拉着荣烈扶起，“好了好了，都是一家子，不用这些虚礼。”

荣烈含笑喊了声“岳父岳母”，转首看向阿刁蓝星，“大哥、大嫂——”

阿刁不善言辞，笑着点头，蓝星却抿唇一笑，打趣道，“王爷还是唤我蓝星我还自在些。”

明思忍笑，抬手点了点蓝星的鼻翼，“你啊”

蓝星俏皮眨了眨眼，挽起明思朝内行，“走，咱们先回院子。”

一行人笑着朝内行。

四夫人素来喜欢荣烈这个女婿，荣烈便陪着四夫人四老爷并阿刁一面行，一面态度恭敬地回着四夫人的问话。

明思同蓝星走在后头，小声说话。

“五小姐也回来了。”说了几句后，她们正当走过通向三房的岔路，蓝星瞟了一眼，压低嗓子，“太子殿下没有陪着，她自个儿回来的。天不见亮就到了，比大小姐七小姐还要早些呢。”

明思一怔，没想到大家都这么早。自己竟然是最后，“我们是最后？”

蓝星点头，“也不差多少，大小姐七小姐他们也只比你们早两刻。”顿了顿。又低声附耳，“五小姐去了三房后就来了咱们院里，说等你来了让你定要去寻她。”

说着撇了撇嘴，几分不屑。“带了不少礼，话也说得好听，小姐你可要小心些！”

明思若有所思的颔了颔首。

行到鸣柳院，布罗灵珊将礼物搬入。

明思挑出给老太君老侯爷的礼物。四老爷四夫人陪着夫妻[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二人朝老夫人的颐养院行去。

四夫人低声对明思道，“老太君这两月来身子不曾安稳，只怕有些不好了。”

明思听得一惊。

四夫人看着她点了点头。低低叹气。“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太君如今已是难得高寿，你待会儿莫提身子的事儿，拣些开心的话儿说吧。”

明思感觉有些复杂，复杂中也有丝丝难过。

凭心而论，在她上回离京之前，她对老太君的感觉也只停留在平淡间。

要说有多少的感情是真说不上。

可是后来经历了这样多的起落坎坷。她也渐渐能对这个睿智的老妇人多了些理解和体谅。不管怎么说，老太君对她也算是尽了心的。

并非像她原先以为的那般，只有家族利益和功利利用，老太君对她，是有长辈的关切和用心的。

可这样一个在她记忆中几乎是无坚不摧的老妇人，如今竟然也抵挡不过命运的齿轮了么？

明思有些怔然。

四夫人拍了拍明思的手，宽慰无言。

到了颐养院，早得了消息的墨妈妈同双福双喜笑意满脸的迎了出来，朝荣烈明思恭敬行礼。

明思忙将几人扶起，“你们是伺候老祖宗的人，替明思尽了孝心，本该感谢，勿须这般大礼。”

灵珊莲花上前发了红包，墨妈妈引着几人朝内，“老太君这两日一直就念叨着六小姐，说是许久不见，想得紧。这会子见着了，定是极高兴的。”

明思噙笑点头，“我也想老祖宗呢。”

行到正房明间，只见屋中满满一屋子人。

右侧的是大小姐明初夫妻，下面是七小姐明欢并杨木坎多夫妻二人。

左侧则坐着盛装的明汐一人。

老太君靠坐在鹿皮茶床上，见得明思一家步入，面上顿露喜色，撑着身子坐直，朝明思招手，“六丫头来了，快来老祖宗这儿，让老祖宗看看。”

明思抿唇一笑，同荣烈一道朝老太君行了礼，才款步上前。

到了近前，老太君拉起明思的手，抬首细端详。她是经了一辈子人事的，自然能从明思的眉目间看出端倪。打量了半晌，她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

明思静静含笑回望，心里却有一丝淡淡悲伤。

近在咫尺，老太君比起上回相见真的老了不止一筹。

脸色也黯淡了些，眼角纹路沟壑更甚，连那一向湛然有神的眸光也显得几分发散，不复往昔神彩。

明思将手覆在老太君干瘦发枯的手背上，柔柔笑道，“我很好，重孙女不孝，让老祖宗费心了。”

老太君笑容慈爱，看了荣烈一眼，“好，你们好就行，老祖宗比什么都高兴”

明思朝荣烈看了一眼，荣烈行了过来，将一个匣子奉上，“这块安神木雕的手串，老祖宗不妨戴着试试，听说有助安枕。”

老太君欣然而笑，点了点头，墨妈妈接过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一串黑色木质珠串。一取出，屋中顿时弥漫一股幽幽木香，沁人心脾，甚是好闻。

只闻这香气便知不是凡品，墨妈妈欣喜道，“这香味还是头一回闻着，让人舒服得紧。”

说着便替老太君戴上。

老太君抬手笑吟吟地看了看，欣慰一笑，看向荣烈，“让你们费心了。”

荣烈噙笑温文，“荣烈是晚辈，孝顺是本分，老祖宗不必同荣烈见外。”

老太君闻言欣然，拉起荣烈的手拍了拍，颔首轻轻，“我家六丫头就交给你了，你们定要好好的。”

荣烈闻言正色。看了明思一眼，轻声有力，“荣烈定不负，老祖宗放心。”

老太君深深看了荣烈一眼。眸光泛柔，“好，去看看你们祖父，回头来陪老祖宗午膳。”

荣烈点头。也不顾众人都在，拉起明思走了出来。

四老爷四夫人并未落座，见老太君发话便朝老太君行礼，又寒暄两句后带着两人出来。

一路行到老侯爷的青山院。一番见礼后，荣烈明思奉上精心准备的一方古砚池。老侯爷素来爱风雅，拿着砚池几分爱不释手才让丫鬟收了起来。

攀谈几句后。四老爷道老太君还等着明思午膳。老侯爷一挥手，发话道，“六丫头去陪老祖宗，你们翁婿就在此处用膳。”

明思一听也不免失笑，极难得见老侯爷有这般好的兴致。

看了一眼面带喜色的四老爷，明思含笑起身，“这般也好。爹爹和荣烈就陪祖父喝几盏，我去陪老祖宗。”

回到颐养院，老太君见明思一人回来，也猜到了几分，笑道，“可是你祖父同我抢人？”

明思抿唇，笑而不语。

老太君呵呵一笑，“也难得他有兴致，这回就由他吧。”

又坐了会儿，姐妹几人叙话起来。

不过，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每每明汐搭腔进来，明初明欢不是端茶起来喝，就是笑笑不语。

明汐无趣，最后便对着明思点名笑道，“六妹妹这回看着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儿？”

被点了名字，明思也不好装没听见，只浅笑道，“哪里有什么喜事，不过想着回家，心里高兴罢了。”

明汐柔柔一笑，挑了挑眉，几分嗔怪，“六妹妹这话可就见外了！我可是听说了的。”

“听说？”明思闻言也不由一愣。

明初明欢夫妻四人也看了过来。

明汐抿唇轻笑，“听说王爷正四处替六妹妹搜罗药材，如今只差一味便可制得奇药。六妹妹的寒症不日即愈——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

老太君一听，面上也露出喜色，“六丫头，这话可是真的？”

明思虽不欲同明汐讨论这样的事，但老太君问到，她也不好隐瞒。

遂微微颔首，“目前还差一味，不过是否能得便要看天意了。”

老太君长长呼了一口气，连连颔首，“六丫头福大，定是能成的！”又感概欣慰，“也难得王爷一份心了”

明思笑了笑，说到荣烈，她也不大好意思接口。

明欢轻笑打趣，“老祖宗，你可不知呢？睿亲王宠王妃，朝中如今就没有不知道的！这满大京的妇人，如今最羡慕的就是咱们的六姐姐了！”

明思羞窘，嗔喜地瞪了明欢一眼，明欢掩嘴而笑，戳了戳身侧的杨木坎多，“我可没胡说，坎多你说说，我说的可是实话？”

杨木坎多憨厚地笑，不说话，却也点了点头。

明初夫妻看着也不禁笑了起来，眼里无半分嫉妒，看得出是真心替明思高兴。

明汐虽笑，可笑容多少有些僵硬，端起茶，垂眸掩去眼底利光。

老太君看了几个重孙女孙女婿一眼，余光从明汐面上掠过，眼帘微微一垂。

又说了一阵闲话，墨妈妈来禀，席已摆好。

一干人便跟着老太君移步偏厅用膳。

因老太君发了话，两位姑爷也未单独设席，七人一同同席而坐。

用完了膳，老太君让几人回去陪各家父母，只对明思道，“你祖父多半留了人，六丫头就留下来陪我再坐会儿。”

明思欣然从命。

她自然看出，老太君只怕是有话要同她说。

回到正房，双福双寿奉了茶上来。

老太君看着两个丫鬟背影，沉默了须臾，“我已经同这四个丫鬟还有墨妈妈说好了，日后我若去了，你便带了她们去。”

明思闻言一惊，看了一眼侯在老太君身侧的墨妈妈一眼，“老祖宗，这如何——”

“你莫说了，此事我已决意好了。”老太君抬手打断明思，“旁的话也不说了，我虽老了，可还不算糊涂。我今年七十有余，这辈子也够了。她们五个跟了我一辈子，我也必要替她们寻个安稳处。她们是我一手调教的，你虽聪慧可心太软。王爷虽是千好万好，可男人也有男人的事，后宅中还是要你自己多用些心思。她们能跟着你，我也能多放心几分。双福她们四个一直不肯配人，我也明白，她们是丢不下我。等我不在了，你好生替她们寻个稳妥归宿，也不枉她们跟了我这一遭。双福敦厚，双喜灵巧，双寿细致，双禄沉稳，睿亲王不是一般门户，你那几个丫鬟虽也不错，但还是经得事少，蓝彩也不在了，你会识人，她们四人在你身边才能真正用出她们的本事。至于墨妈妈——”

77的话：感谢衣锦褧衣、熱戀童鞋对77一直以来的支持！

深深感谢

没有你们的支持，《嫁夫》也许早就走不下去了。

写一本300万字的小说比写三本100万字的小说要累得多，说实话，77真的走得很累很累可是还是会坚持，就算疲惫到了极点，但那一丝的退意也会被大家给予的鼓励所击退。

《嫁夫》不会是最好的小说，但77自问是尽心的。

写到如今两百多万字，77可以无愧的说一句，从来没有一分一毫灌水的心。

就算有不尽满意之处，也是反复斟酌考虑过后才写下的。

写长文是一种自虐，写不灌水的长文更是对身心的巨大考验而折磨。

有成绩和收到肯定时还好些，如果成绩不尽如人意，那种身心俱疲感便是排山倒海…

最累的时候却睡不着，睁眼躺在床上，心绪难忍。

唉，一说就说远了。

好了，最后——12000奉上，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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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贼心不死（恭贺书友101124163833722升任《嫁夫》舵主！/还欠16更）

老太君笑着叹气，看向墨妈妈。

墨妈妈早已湿了眼眶，只是忍着，见老太君慈蔼的目光望来，终于忍不住掏出绢帕按了按眼角。

“我这辈子没生得女儿，墨染同你爹那无福的亲娘她们四个便同我女儿一般。”老太君几分感概，“可陪我到最后的也只墨染一人。六丫头你就接了她去，好生替她养老，也当为老祖宗尽心了。”

墨妈妈泪水溢出，却又强笑，“老太君莫要这般说，老太君好日子还长着呢。”

老太君一派坦然从容，“是人都有这样一个去处，墨染你也看开些。我到这份儿上也算是够了，旁的话不必说了，日后你尽心帮衬着六丫头，替我看顾些，比什么都强。”

听着老太君字字句句都是身后安排，明思也不禁有些难受。

可她也明白，老太君非同寻常妇人可比，这一切只怕是早就计量好了。她也不打断，只默默听着。

墨妈妈潸然难忍，含泪点了点头。

老太君又笑了笑，转首看向明思，“咱们这一大家子如今也算争气，你几位伯父还有那些个兄弟姐妹想必也不会让你太过费心。不过五丫头”垂眸顿了顿，抬眸起来淡淡噙笑，“日后她若再有不安分的心思，你也不必再顾及太多，该教训的也莫要手软。”

听得“再有”两字，明思抬首，眼底一抹惊异。

老太君这意思，难道是指…

“我老了，但不糊涂。”老太君淡然笑了笑，“眼还能看，耳也能听，心里也明白。五丫头的心长偏了…秋池的事。你心里只怕也是难受的”

迎这老太君睿智透亮的目光，明思怔了怔，默然垂首。

原来老太君真是明白的。

可是，老太君还是用了“教训”两字，同明思心中所想却是有差距的。

“敬之那孩子，我其实也是喜欢的。”老太君轻轻叹气，“可这夫妻缘法冥冥中自有注定，半点不由人哪。你去你舅舅那里，我心里一直也挂着。就怕你迈不过这个坎儿，如今看你们夫妻和顺。心里才踏实下来。五丫头这辈子想是废了大半，那太子殿下外间风评极好，可我心里却琢磨着只怕是个藏心的。五丫头看着伶俐实却是个笨的。太子府后宅水深，日后恐怕有得她受的。我说这些，你也莫多想。这人老了，除了子孙也就没旁的好惦记。你们总归是一奶同胞，日后她若肯念及你们姐妹这份血缘。你就容她些。若她再不争气，我也没别的话好说，你看着办就是。”

这样一番话，明思站在老太君的立场也能理解，自然不会反驳说些什么，只微笑点了点头。

老太君说的是明汐悔过。但明思心里很的笃定，照她们二人上回见面的情形来看，想要明汐悔悟。只怕要等山河水倒流！

她即便是应下，也不算失信于老太君。

不过究竟如何对待，还需要好生思量思量。

见明思点头，老太君眼中现出一抹欣慰，“你是个懂事的。老祖宗也就这些话了。日后只盼你自个儿过得遂心些，老祖宗同你爹娘也高兴了。好了。去陪陪你爹娘吧。”

明思颔首起身，这才告辞出来。

走到外间廊下，双喜笑着低声，“九长公主同几位皇子还有诚亲王家的孙少爷来给五少爷上师礼了。”

荣眉来了？

这丫头想必是知晓今日是她回门，故意挑这日带几位皇子来的。

明思面上带出喜色，“到哪儿了？”

“两刻钟前进了五少爷的昂山院。”双喜笑道，“六小姐去瞧瞧吧，奴婢去同老太君禀报一声。”

明思含笑颔首，领着灵珊如玉出了院门，朝纳兰笙的昂山院行去。

昂山院中，纳兰笙受了几位学生的敬师礼，便让宝砚将早早备好的炮仗烟花发了下去。

几位皇子并小豹子都是孩童天性，拿着东西便兴奋的在院中玩了起来。

宝砚同几个小厮丫鬟不敢松懈，紧紧跟在一旁伺候。

纳兰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见下人们都小心谨慎，这才转身朝书房行去。

荣眉站在书案前，正低头看着纳兰笙撰写的一份文稿。

一目扫过，她的面上现出几分惊喜钦佩。

听得纳兰笙的脚步，她抬首起来，“这是五哥你自个儿想写的？”

语声中几分惊异。

不由地她不惊异，虽只看了摊开的一页，写的正是海郡的一些人文地理，除了详尽的记录外，还加上纳兰笙自己的一些看法，涉及的方面囊括了农业商业等各方面。

荣眉可以猜出，纳兰笙定然不会只写了海郡一个郡。

因未曾想到荣眉的到来，纳兰笙没有将书房收拾。丫鬟们也不好将公主带到房中，便引了荣眉到书房。

纳兰笙看了荣烈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闲来无事，随意写写。”

荣眉顿时轻笑，“五哥你同我说话不必这般客套，未得五哥的同意，我不会胡说给旁人听的。”

纳兰笙微窘，咳了咳，将目光从荣眉娇俏的灿烂笑靥上收回，朝一旁茶座上一引，“公主用茶。”

荣眉抿唇一笑，却不动身，直直看着纳兰笙，看得纳兰笙有些赧然，白皙的面上腾起些微红不自在。

荣眉这才笑盈盈地抬步过来，走到纳兰笙跟前站定，神情几分认真，“五哥莫要不自在。原先是我不懂事，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五哥了。五哥看在思思姐姐份上，也别把我当公主，就当妹妹，咱们自在些，好么？”

纳兰笙完全没想到荣眉竟然会说这样一段，听得那句“已经不喜欢”，不禁一滞。

一时愣住，看着荣眉反倒说不出话来。

荣眉偏首一笑。神情极是可爱，“好么？五哥。我可以跟思思姐姐一样唤‘五哥’么？”

纳兰笙怔了怔，才有几分慌乱地点头，“公主若不嫌，私下无妨。”

荣眉甜甜的笑，“那眉儿日后若有不懂的学问，也可向五哥讨教了。”

纳兰笙看了一眼那如花笑靥，又赶紧移开，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合宜。

正尴尬间，丫鬟进来禀报。“五少爷，六小姐来了。”

纳兰笙还未反应，荣眉欢呼一声便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香风。

纳兰笙愣了愣后，唇边也现出一抹浅浅笑意，吩咐那掩嘴而笑的丫鬟，“给六小姐备茶。”

不多时，荣眉便携了明思。神态亲昵的走了进来。

不知明思说了什么，荣眉不无得意道，“宫里过年看着热闹其实闷死了，我就是知道你们今日回府才求了大皇兄出来的。小五他们几个一听我说，也高兴得紧直吵着快些出来呢！我想着你们早上刚回定有不少事儿，便等用了午膳才来的。”

明思忍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鬼灵精！”

荣眉只是笑。

走到书房门前，明思抬首柔声，“五哥。”

纳兰笙眸光温润的看着明思。审视一番后，微微颔首，“进来坐。”

三人入座。

荣眉看了一眼纳兰笙，抿唇一笑，“思思姐姐。五哥答应做我师长了。”

做师长？

方才明明只是说讨教，自己还没答复。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师长了？

纳兰笙有些无语噎住，可望着荣眉娇憨开心的神情，那否认的话却有些难以出口。

明思“哦”了一声，望了纳兰笙一眼，浅笑盈盈，“是么？”

纳兰笙轻咳一声，不好说话，只好微微点了下首。

荣眉顿时笑容得意，“皇兄老是笑话我学问不好，有了五哥点拨，他日我定要让皇兄刮目相看！”

荣安会关心荣眉的学问？

明思先是一笑，忽地心中一动，装作随意的笑道，“皇上笑话你学问不好——几时的事？”

荣眉叹气苦恼，“原先大皇兄都不管我这些，这两月来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喜欢考较起人来…我若说错了，他就笑话我。若答对了，就赏我东西。可我笨得紧，原先也没在学问上用过心，这十回里，倒有七八回是错的。”

明思听在耳中，心里顿时生出一声叹息。

看这情形，荣安只怕心里真是有些对荣眉的谋算了…

纳兰笙看了一眼明思，心底蓦地一动——他同明思一胞同生，明思虽面上并未现出异样，但只看明思这般，他也隐隐感觉到明思此际心里应是想到了什么。

当着荣眉的面明思自然不会说什么，就算荣安有这般的想法，如今一切未明，所有的一切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

她也只将此事记挂在心，想着回去同荣烈说说，让荣烈去打探荣安的想法。

荣眉见着明思心情就极好，苦恼也只一下，说完就忘了，又拉着明思问起了她同荣烈的情形，又问那日行刺怎么回事儿。

明思拣了些能说的说了，听得荣眉一会儿蹙眉紧张一会儿舒气拍着胸脯直道“万幸”。

纳兰笙在一旁倒插不上话了。

不过，他自宫破之后便性情大变，原先的跳脱早已无影无踪，如今纳兰五少，倒成了纳兰府中性子最沉稳内敛的少爷了。

主子性子变了，昂山院中的下人也不敢造次。

就连宝砚，平素进出也是轻手轻脚。

这昂山院里，这一年多来，还是头回这般气氛欢欣。

听着荣眉的娇声软语，明思的温柔语声，纳兰笙唇畔也不禁露出一丝柔和笑意。

可惜荣眉出宫的时间有限制，坐了一个时辰不到，就有宫中随行出来的嬷嬷前来催促。

明思看了一眼那态度恭敬却很坚决的嬷嬷一眼，心中那份猜疑愈发重了些。

原先荣眉也带七皇子和小豹子去过她的府上，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嬷嬷随行督促过…

荣眉恋恋不舍地起身，明思宽慰她，“我得空就去宫里看你。”

荣眉乖巧点头。

送走了荣眉并几位小“尊客”，明思同纳兰笙折身回走。

纳兰笙低声问，“六妹妹方才可是想到什么？”

明思轻轻叹息摇首。“我也希望是我想错了——不过看这情形，皇上只怕是存了让眉儿和亲的意思。”

纳兰笙蓦地怔住，怔了一瞬，便再无言。

明思看他神情，有心想说句，可转念一想，还是咽了回去。

兄妹二人问了些彼此近况，相互交流了下自己的情形。

纳兰笙笑道，“听说他在替你寻药配置那归女丸？”

消息可传得真快！

明思无奈一笑，对纳兰笙她自不会讳言。“舅舅也一直有配此药的打算，上回听我说了，便将他收集的药材给了我。荣烈也寻了一些。如今还差一味七色花。”

纳兰笙轻轻颔首，笑看明思一眼，“他倒是不错。”

明思微微羞涩，轻轻“嗯”了一声，“他很好。”

又走了一段。纳兰笙轻声道，“老祖宗将府中暗卫给了我。”

明思一怔，“方才，老祖宗将莫妈妈同双福她们四个给了我。”

兄妹二人对望一眼，眼底皆有些复杂难言。

二人心里都明白，比起钱财那些死物。老太君真正的财富便是手中的暗卫和身边那几人。

将这些给他们兄妹二人，其实便是将纳兰府交托给了他们。

这是老太君高明之处，虽然什么都未明言。但他们心里却不能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也无法拒绝。

纳兰笙沉默须臾轻声道，“你过你的日子，府中有我，你莫要担心太过。你已做的不少，其他的就交给五哥吧。”

明思自然明白他的体谅。微微一笑，摇首道。“我也是纳兰家的女儿，若非老祖宗，我只怕也不能留下这条命。原先我心里只看重爹娘五哥，如今想法也变了不少。咱们这家人其实也都有可爱之处。五哥放心，我并无为难。至于荣烈，他也不会说什么。五哥不必多虑。”

纳兰笙听完，眼底也生出一丝动容欣然。他们兄妹间心有灵犀，明思这番话自是出自内心，他也不再出言多说。

遂一笑颔首。

将明思送到鸣柳院门口，纳兰笙拒绝了明思的邀请，笑道，“你难得回来，我就不扰了。好生陪陪四叔四婶吧。”

明思笑着颔首。

待纳兰笙转身离去，明思进了院门。

进了正屋，才知四老爷同荣烈竟然还未回来。

四夫人笑道，“你祖父如今已不大见客，上回郑家老爷过来，你祖父也只留了盏茶。今日想是兴致好，就由他们去吧。”

明思笑着点头，从蓝星手中抱了鸿翼过来逗弄。

已经八个多月的鸿翼眉目又长开了些，小脸愈发俊俏，五官极为精致夺目。

明思看一回赞叹一回，调侃蓝星道，“你虽也好看，可怎就生出鸿翼这般好看的模子来了？日后你这当婆婆的可别挑花了眼才是。”

蓝星抬抬眉梢，“这小子生得虽好看，可这脾气也不知随谁，老成得紧，几日里都难见个笑脸——生得俊有什么用？就这脸只怕就吓坏了人了。”

四夫人笑骂，“哪有你这当娘的——咱们鸿翼不爱哭也不闹腾，再乖巧不过了，就你这当娘的埋汰儿子！”

听得大人们说话，鸿翼只安安静静地呆在明思怀里，一双小手也安分的放着，丝毫不乱动。

明思看着他明亮清澈的眸光，心里却是极喜欢。

牛牛同鸿翼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子，可无论哪个，她都觉得怜爱无比。

四夫人望着明思看向鸿翼的爱怜目光，心里也有些叹息。

若是明思身子无恙，能有自己的骨肉，那该多好！

蓝星逗弄着鸿翼，非让鸿翼笑一个，鸿翼只睁着纯净之极的一双眼望着蓝星。明思看着这母子二人，不禁“扑哧”笑开，“蓝星你就别逗了，没见鸿翼看你的眼神么？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比鸿翼还小呢。”

蓝星顿时挫败，无语的嘀咕了一句，“这臭小子！”

“夫人。紫檀来了。”这时，蓝枫走了进来。

明思一愣，蓝星皱了皱眉，“她说什么？”

蓝枫道，“三夫人请六小姐过去鸣翠院坐坐。”

蓝星转首看明思，“准没好事儿，定是五小姐揣掇的。小姐不如推了吧。”

明思沉吟须臾，“我去看看。”

既然是三夫人开的口，就算给纳兰笙面子，明思也不能不走一趟。

至于好事坏事。也不是避不见面就能躲开了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四夫人也点头，“都是一家的，过去看看也好。”

将鸿翼抱给蓝星。明思还未松手，鸿翼却忽地伸手摸了摸明思的脸颊，唇角笑意微微。

蓝星蓦地惊喜，接过鸿翼抱着亲了一口，“姑姑要走了你才舍不得。方才早干嘛去了？”

鸿翼看了她娘一眼，又恢复了沉静稳稳的神情。

明思忍笑，伸手轻抚了抚鸿翼的脸颊，柔声道，“鸿翼真乖，别听你娘胡说。姑姑高兴呢。等姑姑回来给你讲故事，好么？”

鸿翼看了明思一眼，这才微微羞涩的浅浅一笑。转首扑到了蓝星怀里。

几人先是一怔，紧接着都笑了起来。

明思忍不住又爱怜的摸了摸鸿翼的脑勺，带着灵珊如玉行了出来。

紫檀在院中候着，见得明思出来便笑着行礼。

明思也无多话，笑了笑便让她带路。

到了鸣翠院。紫檀将明思引到正房廊下便停步。

明思朝内看了一眼，见屋中只得三夫人明汐两人。朝灵珊如玉点了点头，两个丫鬟就停在了廊下。

明思迈步进门，三夫人见到明思出现便欣慰而笑，站了起来，“思儿，快进来。”

明思听得那声分外亲昵的“思儿”，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很快又掩饰住，起身过来亲热的拉着明思的胳膊迎了进去，“六妹妹你可算来了，我同娘方才还一直说你呢。”

明思唤了一声“三婶”，不着痕迹地脱开明汐的手，在明汐对面的位置坐下。

明汐见明思未有跟着她在她身边坐下，微微有些不自然，干笑了笑，转身回座。

明思假装未见，看向三夫人，“许久未见，三婶身子可好？”

从明思进来，三夫人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明思的脸，此际闻明思问候，她眼底一丝激动，“我还好，倒是思儿你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方才听你五姐姐说王爷已替你寻了药，若是得了药，是否真的寒症可除？”

虽猜到今日紫檀想请，多少有明汐的用心在内，但明思也能听出三夫人这份关切也是出自真心。

浅笑点了点头，明思道，“也无十成把握，不过若是能成，兴许会有些作用。眼下也不肯断言，效果如何，还是要药成之后方知。”

当着明汐的面，明思说话还是保留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三夫人连连颔首，神情中几分欣慰，“王爷待你好，定是用了心的。有了这药，定是能好的。”

明思笑笑不语。

忽地听得啜泣声起。

明思一转首，只见对面的明汐拿了绢帕出来，正在垂首抹泪。

三夫人也一怔，“汐儿，这好好的日子，你们姐妹也难得见面——你这是怎么了？”

明汐闻言，愈发泪落。

明思心里生出些不妙来。

三夫人有些尴尬的望着明思，这大新年的，明汐这般实是有些不吉利。

只见明汐抽泣几声后，忽地站起，走到明思身前“噗通”一声跪下，“六妹妹救我！”

明思几分愕然。

三夫人见状，赶紧起身走到明汐身边去拉她，“汐儿你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就是，你这般不是为难你六妹妹么？快起来——”

她也不知明汐为何突然来这一出，先前明汐只说想见明思，出于她的心思，自然希望她们姐妹亲近，便遣了紫檀去请人。

明汐不肯起来，却反手抱着三夫人的胳膊泪水涟涟哀求，“娘，你帮我求求六妹妹，分我一丸归女丸——”

归女丸？

明思蓦地蹙了蹙眉——明汐竟是打的这个主意？可她要归女丸作甚？

三夫人也愣住，“你要你六妹妹的药做什么？”

“归女丸可治女儿的身子，女儿若想有孕便非这归女丸不可。”明汐哭道，“六妹妹也用不了那样多，女儿只要一丸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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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栽赃嫁祸（恭贺书友110324150922094升任《嫁夫》舵主！/还欠16更）

归女丸治不孕？

明思听得无语，谁告诉她的？

归女丸虽能调理女子内体，但并无这方面的要药效。

何况如今的药材就算寻齐，最多也只够三丸的量。她也需要三丸才能压制住体内寒症，哪里有多的给她？

明思只觉荒谬。

莫说没有多的，就算有，她也绝不会给明汐。

再一愣，明思反应过来——明汐几时不孕了？

看着明思疑惑的目光，三夫人从震惊中平复了几分，轻声叹气道，“在原先宫中时，司马陵给你五姐姐用了绝子之药。如今，你五姐姐她”

眼圈红了红，摇首没说下去。

司马陵给明汐用了绝子药？

明思愣了愣，只觉诧异。

司马陵似乎从来就没有打算过要碰她，怎会给她下绝子药？

这样的手段，好像也不太像司马陵的作风…怎么说，他也会考虑纳兰笙的情面，明汐出卖在后，司马陵如何会这般绝情在前？

见明思久久不语，明汐放开三夫人扑了过来，抱住明思的腿，“六妹妹，你就救我这一回，看在我们一家姐妹的份上，分一丸药给我吧。”

看着明汐美艳脸上的泪痕，明思除了厌烦实在生不出半分同情。

看了三夫人一眼，明思轻声道，“三婶，还是让五姐姐起来说话吧。”

三夫人几分赧然地将明汐劝说了起来。

明汐还紧紧地望着明思不错眼。

明思垂了垂眸，抬眸静静直视，“归女丸治不孕这话，五姐姐是听何人说的？”

明汐一滞，“旁人说的，我也问过大夫，他们…也这般说。”

明汐这话却是谎言。

归女丸的药方乃是白衣族绝密。即便是王老御医也是看了药方才揣摩出药效。寻常大夫如何能知？

她所问的那几个大夫却是连听都未曾听过这味奇药，只是听说是元国白衣族圣药，才顺着明汐的话说了几句，却是未下断语。

明思一听她这话便知不尽不实，淡淡一笑，“不知是哪家的大夫，我还真想讨教讨教——归女丸虽有调理内体之效，可从来没有过治疗不孕的说法。五姐姐，你弄错了。”

明汐哪里肯信，“六妹妹你是不舍得给我吧？这归女丸乃是白衣族圣药。百年难求，既有调理之效，怎就见得不能疏通代冲二脉？六妹妹也不敢断言。那送我一丸，若是不成，那也只怪我自个儿无福，同六妹妹无干就是了。”

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不要脸得这般理直气壮的。

明思真有些奇怪了！

凭明汐坐下的那些事儿。她如何能有这般底气同她要求？

明思气急反笑，看了三夫人一眼，淡淡噙笑一缕看着明汐，微挑了挑眉，“五姐姐今日来就是同我说这个？”

明汐一滞，“自然也是想见见六妹妹”

明思似笑非笑。“五姐姐有心了。”说着站起，“眼下药材未寻齐，若是齐了。再说以后的话吧。”

三夫人听两人说话，也不好插嘴，此际听明思要走不禁失望，挽留道，“思儿你才来。不如多坐会儿。”

明思笑了笑，“先前一直在老祖宗那里。后来九长公主来了又陪了会儿，还没来得及同爹娘说话。今日就不多留了，改日得空再来看三婶。”

三夫人闻言黯然，心中只觉酸涩，强笑点头，“也好，也该陪陪他们。”

明思微微颔首，行了出来。

望着明思背影远去，明汐咬了咬唇，蓦地转首，“娘，你怎对她那样亲热？思儿思儿，你原先不是都叫六丫头的么？”

三夫人蹙眉，有些生气，“你们是姐妹，你怎么说话的？我怎就叫不得了？”

明汐眼带恨色，“什么姐妹？娘看不出来么？她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三夫人不赞同地看她一眼，“哪里敷衍了？思儿不会同我说谎，她既是说那归女丸不能治不孕，就应是实话。你不该强求才是。再说，眼下药也未制成，你六妹妹好不容易来坐一会儿，你偏要闹得这般，大新年的，着实难看——你也不先同娘说一声，这本是你不对，如何能怪你六妹妹敷衍你？”

“思儿，思儿！她算你哪门子的儿？”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明汐蓦地爆发，切齿咬牙声声都是恨，“若不是她，司马陵怎会如此对我？她就是个无耻的贱蹄子！嫁了秋池还勾引司马陵，如今攀上高枝，你们个个便恨不得把她供上天——凭什么？当初我见她可怜才让她同我一同入宫，她不愿就算了，转身嫁了秋池为何又同司马陵不清不楚！若非她在司马陵和笙弟跟前说我不是，他们哪里会对我这般狠绝！我落到如今这般下场，都是她！都是她！如今我都跪下求她了，还要我怎样？我但凡有一分法子，我用得着这般作践自个儿么？”

三夫人被明汐这般乍然发作先是惊了一跳，而后听得明汐说司马陵同明思不清不楚便皱了眉，“你胡说什么？上回不是同你说过此事不可再提么？”

“凭什么我不能提？”明汐铁青着脸，“我才是司马宗室迎进宫的太子妃，便是如今，司马氏的宗牒上我也是司马陵的妻，除了我，其他的都是不入流的贱人！我凭什么不能提？你们怪我献了龙符，可司马陵他是怎么对我的，我为何还要同他同生共死？她纳兰明思凭什么处处得意？娘你还想骗我么？你骗不了我！我心里清楚得紧——司马陵就是为了她，就是为了她才那般对我！她就是贱人！贱人！”

“汐儿！你住口！”三夫人被明汐濒临癫狂的模样有些吓到，可听明汐一口一个“贱人”，她又觉心如刀绞。

都是她的女儿啊！

都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啊！

一个是她生下来就错待然后错失，如今想挽回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一个是她疼了一辈子，从小如珠如宝养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一心想着她们能姐妹相亲。可如今——怎会到如此地步？

三夫人大喝了明汐一句，明汐也被惊愣了一瞬，回望三夫人。

三夫人望着明汐铁青的面色，唇动了动，忽地踉跄着两步，怔怔落下泪，喃喃低声，“这难道是报应么？是报应么？生儿不养，养儿未教…老天要惩罚我么？我把待两个女儿的心给了一个女儿，一个不认我。一个只认自个儿…这是报应啊！是我的报应”

明汐呆了呆，面上显出一抹迷茫，“娘。你说什么？什么养而不教，什么两个女儿？你什么意思？”

三夫人猛然抬首，扑过来抓住明汐的手臂，死死抠住，“汐儿你错了！你不能这样说你六妹妹。天下谁也没资格这样说你六妹妹！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般，你六妹妹若有心同你抢，她又岂会死遁逃离京城？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同你抢？你六妹妹是天下最苦命的女儿，是爹娘对不住她，你该同她相亲相爱，你最该同她相亲相爱才对啊！”

明汐愣愣地望着三夫人。她脑子里有些混乱，但好像又隐隐抓到什么。

怔愣地望着三夫人眼中的泪水和痛楚悔恨，她眸光颤了颤。“娘你说什么？我为何要该同她相亲相爱？你和爹怎么对不住她了？”

三夫人终于泪如泉涌，“汐儿，你六妹妹…你六妹妹她是你的嫡亲妹妹啊！你们是一个娘的亲姐妹啊！”

亲姐妹？

明汐如遭雷击，凤眸睁大，全然不置信。“亲姐妹？我同她怎么会是亲姐妹？娘你胡说什么？”

三夫人闭了闭眼，泪痕蜿蜒满脸。闭目点了点头，“娘怎会骗你？你六妹妹便是同你笙弟一同出生的双生妹妹，当然爹娘受了你大伯母的算计，这才将你六妹妹送了出去。她那时才出生八天，身子也弱…娘一直以为她已经不在了。后来才知道老太君将她送到了边郡…她真是你嫡亲的妹妹”

明汐愕然惊呆，呆了片刻神情还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这样”忽地想到了什么，她蓦地抬首，“你们都知道？早就知道了？笙弟、三哥、爹，你们都是早就知晓了？”

三夫人含泪摇了摇首，“只你笙弟是一早知晓，娘是后来知晓的，你爹还有你三哥是最后才知道的。”

“那为何不告诉我？”明汐盯着三夫人，“为何只瞒我一个？”

三夫人松开明汐的手，无力流泪摇首，“我知晓的时候，你六妹妹已经决定离开京城，永世不返…她不肯见我，也不肯认我。我还同你们说什么？都是自己造的孽…后来，是因你祖父四叔同你笙弟的事，她才回来的。再后来，你爹才知晓，可她不愿同我们相认，是娘对不住她，我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明汐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那娘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早就知道我是她亲姐姐？”

三夫人落泪颔首，“这孩子性子倔，她打定了主意不回来便从不在我们跟前露一丝一毫。”

“性子倔？”明汐忽地怪笑冷冷，“娘你还不知道吧？小年夜，她在宫中可是给了我这个嫡亲姐姐一巴掌！”

一巴掌？

三夫人倏地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怎么…思儿虽是性子倔，可从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

“又是我不对？”明汐面如寒霜，眼底阴沉一片，“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我是她姐姐，还动手打了我——怎么还是我不对？你说她没有同司马陵不清不楚，娘你是看到了还是听到了？娘你敢说司马陵心里那人不是她？你敢说么？”

三夫人滞住。

明汐冷冷的笑，眼底阴霾沉沉，“娘不敢说那就是了！既然是，那凭何能说她没勾引自己姐夫？若他们私下无拉扯，司马陵怎就猪油蒙了心，心心念念她一个？”

三夫人被明汐问得堵住，心里虽觉得明汐说的不对。可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摇首，“汐儿你说的不对，你六妹妹她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明汐挑眉而笑，凤眸两道厉光，“好，娘说她不是就证明给我看！她真是好人，那就拿一丸归女丸出来，若拿出来，我就信！”

三夫人一怔。“这…你六妹妹不是说归女丸并不能治不孕么？”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明汐唇角讥诮，“她说没有勾引司马陵娘就信，她说归女丸不能治不孕娘也信——我做了娘二十年的女儿。怎么我说的就成了红口白牙的不可信了？娘若不想认我这个女儿大可明言，日后就只当我死了就是！”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看着明汐满脸的讥嘲，这一刻，三夫人才发现这个女儿真的是胡搅蛮缠到了极点！

明明是她不对，明明自己已对她掏尽了心。她如何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尽力沉了一口气，三夫人用一种怒其不争地语气竭力平静道，“汐儿，司马陵为何会那样待你，你可扪心自问过？他那样聪慧的一个人，当年上元节宫中的事。你当他真的一无所知么？放过你，不过是为了纳兰府的脸面，司马氏的脸面！你怎能将自己的过错都怪到旁人身上！世上男人纵然喜欢有些手段的女人。但谁会希望自己的枕边人是个蛇蝎心肠！即便是恨司马陵，可同你六妹妹有何干系？你忘了么？若没你六妹妹，也就早就没了你了！你六妹妹是用自个儿的命换了你同明宛的命！明宛尚能念她一分情，你怎就执迷不悟呢？这么多年，她又有什么对不住你？司马陵中意她。难道是她的错么？你为何不好好想想，为何司马陵会中意她？原先的秋池。如今的睿亲王，这些男子难道都是痴傻不识人之辈！你落到今日，难道全是旁人不对么？”

三夫人一口气说了这样长一段话，情绪也有些激动。这许多话，其实在她说之前也并未成型的想法，只是本能的觉着明汐说的不对。可一说下来，思路却愈发清晰了。

看着明汐阴沉的脸，三夫人只觉心痛之极！

在理清了自己思绪的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这个女儿从头到尾就不曾做对过！

她怎能错的如此厉害？错得如此之远？

三夫人悔不当初！

明汐却是愈听愈是刺耳，愈听愈是火大，眼底恨色愈发重！

三夫人看着她的神情变化便知她根本没将自己的话听在耳中，心中只觉更痛！

可到底是自己捧在手心里娇滴滴养大的女儿，她实在不愿她再这般的错下去。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她上前两步握住明汐的胳膊苦口婆心的劝说，“汐儿，你不能再错下去了！你们都是娘的女儿，娘只望你们能好。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就会知道娘是为你好。日后，你多跟你六妹妹学学——”

“我凭什么要跟她学？”明汐只觉一股火猛地窜上头顶，再也忍不得，就连三夫人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也觉得碍眼之极！含恨切齿的一声后，她蓦地一挥手，“人家根本就不认你！你再把人家当宝，人家也不会喊你一声‘娘’！”

三夫人本就心累无力，又痛心半晌，对明思说的最后一段话全是靠了一颗做母亲的心才能有力气说出口。哪里能想到明汐竟然反应如此之大！

明汐那一下挥手用力极猛，措不及防之下，她一下子就被明汐拨开，重心一失，就这样仰面倒了下去，“哗啦”一声撞翻了身后的圈椅，摔倒在地上。

后脑勺正正撞在翻倒的圈椅椅腿之上！

紫檀同紫雀并春妈妈站在右侧的抄手游廊的拐角上，隔了数十米距离，也看不到屋中的情形。主子在屋中说话，下人未得令不能近前偷听。再加上三夫人一早就有交待让她们隔远些，故而这回她们较之平常还退远了二十来步。

明思走后，她们只隐隐听得里面母女俩一直语声未停，情绪似乎都有些激动。还隐约听得三夫人似在哭泣。

此际听见房中传来连串巨响，三人面色俱是一变！

春妈妈只觉心房忽地心慌一跳，生出些不妙来，来不及多想。她便急急小跑了过去。

紫檀紫雀相顾一看，也赶紧小步跟了过去。

春妈妈到门槛前对着紧闭的房门试探着唤了一声，“小姐？”

未有声息传来，她的手刚放上门扇，只听门内蓦地传来明汐的伤心痛哭，“娘，六妹妹不肯认你，你还有汐儿啊！你何苦这般想不开啊！”

想不开？

春妈妈霎时大骇，猛地一推门，只见明汐思思抱着面如金纸的三夫人坐在地上垂首哀哀痛哭。

而明汐揽在三夫人颈下的雪白皓腕上正有一缕殷红鲜血蜿蜒而下！

在她们二人身边是一张翻倒在地的圈椅。一只翘起的椅脚上还有一抹血迹。

“小姐啊！”春妈妈惊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发颤着脚扑了过去，“我的小姐啊。这，这都是怎么了啊”

紫檀紫雀两人后一步过来，一见这般场景也煞白了脸。

紫檀嘴抖了抖，“快，快去请老爷少爷！”

她还是紧张。只想到了请三老爷同两位少爷，却没想到此时最该请的是大夫。

春妈妈扑到三夫人身边，想伸手又不敢碰触，只是哭，“怎么会这样？早前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会这样”

明汐抽噎着抬起脸，眼角泪痕浅浅。神情却极是伤心欲绝，“六妹妹不肯认娘，娘说她对不住六妹妹…她一时想不开…都怪我没拉住娘…都怪我…春妈妈。你怎么从来都没同我说过六妹妹是我的亲妹妹…都怪我，我太惊了，我没注意到娘她”

五小姐知道了？

春妈妈呆了呆，原本脑中还闪过了一个念头，被明汐这一哭诉。她也不记得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了。

闻言之后，她只觉心中又痛又怜。可这是主子的家事，她如何好说什么？

下一瞬，便痛哭起来，“小姐，小姐啊”

紫雀已经去请三老爷父子，只紫檀一人站在门口，听得明汐所言，她霎时心神巨震——六小姐是三夫人的女儿？

一时呆愣。

最先过来的纳兰笙。

紫雀还是个反应快的，一冲出鸣翠院便抓了第一眼看到的两个二等丫鬟，让她们去寻三老爷和三少爷。她自己则是去了离鸣翠院相对近些的昂山院。

纳兰笙一听，也没顾得上问话，便朝鸣翠院飞奔而来。

冲到门口见得屋内情形便心房倏地一紧，并不问究竟，他偏首厉色看向紫檀，“大夫呢？”

紫檀蓦地一惊，这才回神过来，自个儿竟忘了这桩最紧要的！

连忙颤声惊慌转身，“奴婢这就去！”

纳兰笙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明汐一脸悲痛难言看着纳兰笙，这一回，泪水终于滚落成串，“笙弟…六妹妹她——是我没劝住娘，”语声一顿，蓦地痛哭，“可娘怎么就不明白啊！六妹妹不认她，她还有我们啊！娘怎就忍心抛下我们啊？”

“娘——”

纳兰笙还未来得及说话，纳兰诚便冲了进来，一脸震惊愕然，“五妹妹你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不是理论这个的时候。”纳兰笙沉声道，又看向春妈妈，“春妈妈取床被子出来，地上寒凉，三哥，咱们先把娘抬到床上安置。”

春妈妈慌忙而去。

这时又有脚步声传来，这次来的却是纳兰诚的夫人梁氏。

她已有五月的身孕，走得却要慢些。

一见屋中情景，她便扶住丫鬟的手晃了晃身子，脸色“唰”地苍白，“娘，娘这是怎么了？”

纳兰笙已经镇定下来，看向梁氏的丫鬟，“把三嫂扶到椅上，小心些。”

丫鬟颔首，小心的扶着梁氏到里面坐下。

春妈妈拿了床厚被出来，纳兰笙让她铺在地上。这才同纳兰诚一起将面无血色的三夫人放到了被子上。

两兄弟各拉住锦被的两头，合力将三夫人抬到了内间榻上。

77的话：感谢坏脾气柚童鞋打赏的和氏璧还有大家的粉票和打赏，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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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指鹿为马（坏脾气袖舵主打赏和氏璧加更/还欠15更）

明思行到鸣翠院廊下，灵珊如玉迎上来，灵珊将雪貂大氅替明思穿上。

春妈妈艳羡地看着明思的大氅，“六小姐，这可是雪貂的？”

灵珊微微自得，“这是我们王爷特意给王妃寻来的，整个京城独一份呢。”

春妈妈闻言不免感概。

她还记得当年秋将军上白头岭为六小姐猎雪狐做的那件大氅…

心下只觉唏嘘。

这六小姐是个有后福的人啊！

明思微微一笑，颔首示意道别。

三人行出院门，如玉余光朝后一扫，低声问，“是五小姐寻王妃？”

她是知晓些内情的人，自然有所猜测。

明思不做声，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面目沉静地前行，朝鸣柳院的方向行去。

神色虽是平静，明思的心底却有一丝疑窦。

归女丸是白衣族圣药，可知晓此药的人在白衣族之外却是凤毛麟角。

就连大汉医学泰斗王老御医也是在荣烈拿出药方后才了解了一二，在这之前，他是否知晓此药还是未可知。

明汐如何能知晓此药名？

这大半年来，荣烈虽是四处放出消息求药材，可是以荣烈的谨慎，断不会拿着药名药方四处寻药。按明思的猜测，知晓荣烈求药的兴许不在少数。毕竟荣烈这数月来寻药的举动也惊动了不少人，他的身份在那儿，有心人难免不会查问一二。

可知晓归知晓，应该不会有多少人清楚得连荣烈要制的药名都知晓。

除了荣安这种极亲近的，最多就突斯国的三王爷，荣烈曾经求助过的这些至亲，旁人应该是不会知道“归女丸”这药名的。

明汐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难道荣俊同她说的？

好像也不大可能，荣俊对明汐似乎还没亲昵到这个地步。

何况明汐还信誓旦旦认为归女丸有治不孕的药效。明思相信明汐是真的信了的。

否则她今日不会有那样的一跪。

明思相信，若非她如今的身份，明汐没有第二种法子可以拿到归女丸，明汐断不会用这样的法子来求她。

明思轻蹙眉梢，她怎么觉着此事有些莫名的蹊跷感呢？

两个丫鬟见明思不说话，也闭了口。

一路回到鸣柳院。

这一回，荣烈同四老爷终于被老侯爷放了回来。

一大家子坐在正房喝茶，四老爷像是兴致不错，笑意满脸的，荣烈也含着温和笑容敬陪在下首。

明思行到门前。荣烈抬首看来，眸光晶莹有光，灵珊解开大氅。明思走了进去。

“这么快，”蓝星拉着明思在自己旁边坐下，好奇道，“她们寻你做甚？那女人可有找你岔子？”

明思抿唇一笑，“无事。随意聊了几句就回来了。”

蓝星眸光闪了闪，她同明思自由的情分，自然看出明思有所隐瞒，但明思既是不说想必有不方便的缘由，她也就“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一家人叙话开来。

四老爷荣烈也回来不久。方才正在说在老侯爷那里聊起的话题。此际明思回来也没打断四老爷的兴头，又拾起方才的话头，继续说起来。

说的正是如今朝堂上争执颇激烈的通商话题。

原来。元帝有意在来年六月的巴山会，五国来朝时定下通商协议的事儿如今已经传开。

这自然是天大的事。原先大汉绵延九百多年，向来都是国门紧闭，一应需求都是自给自足。当然这也是有缘由的，大汉幅员辽阔。物产丰盛。想比其他邻国，即便是闭关自守也足以丰衣足食。

而如今元帝欲大刀阔斧。不仅对外要通商有无，对内也有改革繁荣商业之心。

胡人还好，许多汉人文士对此举却是不屑。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士农工商，商者最末。

对于元帝早前的兴学撰书极大拥护的汉人文士，对元帝如今的行商之举却是认为辱没。

老侯爷是地道的文人，可经过这一年来的大起大落风雨，思想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初初听得这番传言，他也愕然吃惊。

但这些日子沉下心来，将过去种种细细思量总结之后，他慢慢地也体会到了些感觉。

商一定就是末等么？

若是大汉当初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否更能自强乎？

愈想便愈觉有许多从前未曾想到处，再反复将这一年来元帝的施政种种一咀嚼，一瞬间竟有醍醐灌顶之感。

今日明思的回门，老侯爷看似平常，实是等候多时了。

他一直就等着荣烈这个孙女婿，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自己猜想的种种。

四老爷心中也很激动。

他同老侯爷做了四十多年的父子，说实话，父子间也不甚亲近。

这样亦师亦友的清谈，四十多年，还是头遭。

血缘天性，如何能不孺慕向往？

荣烈本是聪明之极的人。如何看不出老侯爷的急切，四老爷的激动，为着明思，他自是应对的游刃有余。能说的，他都极为详尽的同老侯爷据实以说，不能说的，也尽量用好听的话让人不生尴尬。

这一场三代男人的对话，最后自是皆大欢喜。

直到回到鸣翠院，四老爷还余兴不减。

明思听了一段便猜出了几分始末，心中也感概。

男人同女人终是不同，男人的天地眼界还是比女人要高得多，他们眼中的世界也宽得多。

能让男人这般全情激动的，还是那些家国天下啊…

一屋子人都看出了四老爷今日是少见的好兴致，也不打岔。听四老爷说到转折处，大家便恰到好处的奉上惊奇诧异，好让四老爷有更大激情的接下去。

看着四老爷的神采飞扬，四夫人忍笑地看了明思一眼，朝明思使了一个母女二人皆心神领会的眼神。

明思抿唇而笑。

正热闹间。忽地外间传来蓝枫的声音，“老爷夫人，紫萤来了。”

四老爷正说到转折处停下，蓦地被打断，一愣蹙眉，“让她进来。”

四夫人和蓝星明思三人也诧异对望了一眼。

明思方才才从三房回来，怎么紫萤又来了？

大家朝门前看去。

紫萤是春妈妈的亲戚，在三房也算得力大丫鬟之一。

不过，她有些胆小，此际走到门前脸色也似有些惊慌。“奴婢见过四老爷四夫人，见过六姑爷六小姐。”

四夫人为人和气，“可是有事？”

“回四夫人。咱们老爷——”紫萤微微一顿，看了明思一眼，“咱们老爷请六小姐去一趟。”

三老爷请明思？

四夫人霎时诧异，同四老爷对望一眼，笑道。“不知三伯何事寻我家明思？”

紫萤低了头，“三老爷没说，只是让奴婢请六小姐无论如何去一趟。”

四夫人闻言一怔。

“我随你去。”看着紫萤这般神情，明思生出些不好，当机立断起身，转身笑看四老爷四夫人。“爹爹你们稍候，我去去就回。”

四夫人心中有些惊疑不定，问询般的看了四老爷一眼。

四老爷沉声颔首。“既是你三伯父相请就去吧。”

荣烈长身而起，“我同你去。”

紫萤闻声抬首，似欲开口。荣烈一记冷眼扫过，紫萤心中一颤，噤了声。

一行人出了鸣柳院。

紫萤依旧是带她们行到了鸣柳院。

明思微有诧然。

难道三老爷也是为了归女丸的事儿？

一进院子。明思就感受到院中弥漫着一种近似凝滞的沉重哀伤。

明思一愣，蹙眉看向紫萤。“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紫萤哪里敢说话，只低声道，“六小姐还是别问奴婢了，您进去就知道了。”

正说着，已经到正房廊下。

纳兰笙行了出来，看向明思的眸光有些焦急担忧，可似乎也不大好说话。

“王爷，六妹妹。”他轻声唤了两人一声，眉宇间却似有一抹轻愁。

荣烈携着明思的手走到他跟前，看向纳兰笙的目光中有询问。

纳兰笙看了明思一眼，正待说什么，纳兰诚走了出来，“六妹妹。”

这一声“六妹妹”却不似纳兰笙方才那句，听在耳中颇有些硬邦邦的感觉。

明思心中一怔，浅笑颔首，“三哥哥。”

纳兰诚未有接口却看了荣烈一眼，神情似有不虞，只是碍于荣烈的身份才未出口。

荣烈将众人神情纳入眼底，眉梢轻挑一下，淡淡道，“不是说三老爷有请么？”

察觉纳兰诚的不善意，荣烈知晓明思身世后，本就对三老爷无甚好感，他性子素来肆意，不高兴时谁的面子也不卖。此际心中不快，自然也省略了尊称，只以疏离的一声“三老爷”来称谓。

纳兰诚听得一滞，不由自主地看了明思一眼，明思只浅笑垂帘不语。

“进来吧。”见此情状，纳兰诚也知无法让荣烈离开，便沉声道。

一行人走了两步便到正房门槛前，明思一抬首，只见三老爷一脸黑沉的坐在上首。

屋中并无一个下人，除了三老爷，就只明汐垂首举袖掩面坐在右侧下首。

明思目光在明汐身上一顿，不觉蹙眉——明汐…这是在哭？

不对，三夫人怎不见？

明思心房一紧。

思量虽多，也不过是一眨眼间，明思脚步只顿了一下，也就跟着纳兰诚进去了。

显然，看到随行而来的荣烈，三老爷也怔愣一瞬，但下一瞬也就沉下面来。

明思同荣烈走到屋中，两人朝三老爷行礼，荣烈只行了个半礼。

三老爷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维持住了礼数，“王爷请入座。”

只请了荣烈，却没有让明思入座。

荣烈屹然不动，唇角浅笑淡定从容，“不知三伯父寻我们夫妻有何事？”

寻你们夫妻？

三老爷听得一遥他明明让紫萤请的是明思一人——可人既已来了，话也说了，他也只好忽略此桩不提。

但荣烈在此，这话他该如何说？

纳兰笙没打算开口，纳兰诚有心想开口，可三老爷在上面，又顾忌荣烈，一时间，他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一室凝滞沉重。

明思行礼过后便紧紧盯着明汐，须臾。明汐约莫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终于抬起头来。

红红的眼眶，泪痕宛然的一张美艳面孔。看向明思的神情却是十分奇异的泫然欲泣，眸光似悲似怜。

明思看了屋中几人一眼，轻轻蹙起眉，“到底什么事儿？”

此话一出，明汐忽地“呜呜”悲泣出声。泪随声落，大滴大滴滚过袖间，“六妹妹你太狠心了——子不言父过，爹娘纵是当年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这些年娘她心里也不好过啊！你如何能半分情面都不留？娘她…娘她好生心苦啊”

说着便抽噎开，似悲伤得说不下去了。

明汐知道了？三夫人？三夫人怎么了？明汐这是闹得哪一出？

明思心中一诧。看了看众人沉沉的神情，紧接着便是不解，蹙眉看向明汐。“你这是什么意思？三婶呢？”

明思不肯认祖归宗，三老爷虽在老太君的劝慰下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作为一个男人，这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今日先入为主，明汐又说得合情合理。他便认定了是明思惹得妻子心痛欲绝。

夫妻多年，他自是知晓对于这个女儿。妻子的在意心痛更在他之上。

此际听明思那句“三婶”，他立时气血上涌，“啪”的一拍茶案，“什么三婶，那是你亲生母亲！”

“父亲！”

“父亲——”

纳兰笙同纳兰诚同时出声。

纳兰诚虽对明思不肯认父母也颇有微词，但他也不想看到父亲这样发作明思。

明思怔了怔，荣烈看了她一眼，也未出声。

明汐将荣烈神情收入眼底，站了起来，娉婷两步靠近了些，用衣袖沾了沾眼角，“妹夫，这本不是什么为人可道的好事，可如今也不能瞒下去了。六妹妹她，她是我爹娘嫡亲的女儿啊！我娘十月怀胎，为了生六妹妹还差点血崩丧命——”

“我知道。”荣烈淡淡打断，瞟她一眼，眸光在她袖上的血迹处落了落又收回，转身看向三老爷，“王妃之事，荣烈无有不知。此事府中不是早有定论么？不知今日让我二人到此是为何事？”

荣烈这番话让众人愣住，惟有纳兰笙神情沉静。

“王爷知道？”明汐惊得忘了继续啜泣，“那…妹夫也赞同六妹妹——”

荣烈冷冷看她，“今日到底有何事？”

明思也看到了明汐袖间的血迹，心房一颤，“三婶呢？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纳兰笙开口了，朝内间方向看了一眼，轻声“母亲摔伤了，大夫方才诊治过——如今还未醒来。”

三夫人摔伤了？

明思怔住，她走的时候三夫人还好好的，情绪也不见多激动，怎就一会儿功夫就摔伤晕迷了？

明思也知此际不是撇清的时候，她若说撇清的话，也太过不近人情。

怔了片刻，她问纳兰笙，“大夫如何说？可有危险？”

“伤到后脑，大夫也不敢妄断，只让守着，看合适醒来，醒来后可有呕吐。”纳兰笙轻声详细，眼底一丝隐隐宽慰，“母亲她吉人天相，当是无事的。”

明思松了一口起，点了点头。

见气氛软化下来，明汐垂下眼帘，又开始哀哀抽泣起来，“娘若听到六妹妹如此关心，想必心里也会高兴几分…都怪我，怪我没拉住娘，可是娘怎就那样想不开…想让六妹妹唤一声‘娘’也不该朝绝路上走啊！这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怎——”

明思皱起了眉心。

明汐这话听着怎么——三夫人自尽？因为她不肯认“娘”？

“到底怎么回事？”荣烈看向纳兰笙，语声也冷硬了几分。

明思听得出来，他自然更听得出来。

可明汐这女人的说话，他是半字都不会信。

纳兰笙无法启口，毕竟没有亲见，若按明汐的说辞，他也本能的不想重复。

三老爷黑沉着脸。唇线抿得极紧。

最后，还是纳兰诚沉声开了口，“都不是外人，我也不必隐瞒。母亲一直想认回六妹妹，今日见了六妹妹后便情致难抑，故而才一时想不开。如今人也未清醒，故而才请六妹妹过来。”说着一顿，紧紧看着明思，语声几分沉痛，“母亲的一片心。六妹妹难道就丝毫无动么？非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才后悔么？今日若非五妹妹在，母亲也许就——”

说不下去，眼眶已含男儿泪。

若说明思丝毫无动是骗人的。三夫人的用心用意，她也不是没有体会。每回相见，三夫人的目光，她都是看明白的。

可事情的重点不在这里。

明思垂了垂眸，“我同三婶相见也不是这一回。方才的事，除了五姐姐可还有人在场？”

众人一怔，明汐猛地激动起来，“六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娘知道你不愿相认，哪回见面不是避了人的？今日你走后，娘便伤心而泣。我从未见娘这般伤心过。问了几次，娘最后才将真相道出。”停住，抹了抹眼角泪光。语声低低悲伤难抑，“娘一直在哭，说她对不住你。我哪里能想到竟然会是这般内情，我说六妹妹只是一时迈不过心里的坎儿，娘却只翻来复去说当年的事儿。又说当年六妹妹才出生八日，又说她血崩后晕迷了几日才醒。又说当年六妹妹出生身子极弱…我怎么说娘也没听进去，只说不怪六妹妹不认她，是她自己报应，造孽——”

“够了！”三老爷蓦地一声低喝，他的面相本就偏阴柔，这一黑沉之怒，便显得尤其阴沉。

喝的是明汐，看的却是明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娘这些年也受了不少折磨，如今你娘命悬一线，难道你就真半分无悔？但凡你若能温言一句，你娘她又何至如此？生恩不及养恩大，可未有生恩，何来养恩？“”顿住，隐怒勃发的抬首一指，“思儿，你，你这是大不孝！”

这是说不清了！

瞥了一眼一侧纳兰诚发红沉痛的眼，明思垂了垂眸。

她怎么都觉怪异。

三夫人的心她是知道，可从她走时三夫人的情绪来看，怎么也不想被她气得要寻绝路的模样啊？

这其中究竟是何隐情？

偏生除了一个晕迷的三夫人，此刻再无第三人知晓她走后发生的事。

明汐…难道同明汐有关？

可明思还是难以置信，且不论什么母女之情，这些东西对明汐来说等同于子虚乌有。可明汐该清楚，如今除了一个三夫人，她便再无倚仗之处了。

若没了三夫人，她即便回了纳兰府，也不会有人待见她。

即便想搭自己这条线，她也只能依靠三夫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思有些迷惑。

可更迷惑的是，她笃定自己没有气着三夫人，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三夫人的受伤就定同明汐有关。

可三夫人如今还在，一旦清醒，明汐难道就一点不怯？

对于三老爷的怒斥，明思倒没什么感觉，沉浸在了自己的疑虑当中。

荣烈却心中不快了！

对于三老爷这种偏听偏信抛弃自己的骨肉的男人，尤其这个被抛弃的还是明思，他从知晓真相那一刻，对这样的男人就殊无好感。

哪里容得他这般指责呵斥？

“三伯父此话只怕有些过了。”荣烈心里愈是不快，唇畔笑意便愈是深邃，抬了抬眉，“当年旧事已过经年，也无甚好说。不过三伯父不怕又再偏听偏信一回么？三婶既对拙荆爱重，又怎会在这大吉之日行出此事？若叫旁人知晓，只怕不会说爱重，而只以为仇怨了？三婶出身右伯爵府，行事岂会如此狭隘？我看此事还需等三婶醒来问个清楚再论其他也不迟。”

荣烈这番话虽是能让人听出他的不快，可有理有据，话意通达，三老爷听到后面也怔了怔。

纳兰笙心中也早有疑虑，不过他身为人子，明汐怎么说也是他的长姐，这些话荣烈能说，他却是不方便说的。

纳兰诚也听出了些味道，他是秉承礼仪之辈，先前被三夫人的惨状惊住，故而也未曾多想便认同了明汐的说法。

此际听完荣烈的话，他便将惊疑地目光看向明汐，沉声道，“五妹妹你可有隐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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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二章太君发威（还欠14更）

见荣烈只一段话便将风向转变，明汐心中气恨之极。

可她也算了经历了诸多大场面的，在三夫人摔伤后便当即拿了主意。经过这般久，心中各种思量早已思路清晰，有了八九成的把握。

纳兰诚语声一顿，她便做出一副惊呆难信模样，下一瞬便似伤痛已极的睁大了一双凤目，珠泪盈盈欲落，“三哥怎能如此疑我？”

纳兰诚是实诚人，被明汐这一泪眼相望便有些滞住。

“三哥，我纵有再多过错，可这数月来你们都对我不闻不问，只有娘还能理会我一二。难道我在你们心中就如此不堪？娘是我亲娘，如今我也知六妹妹身世，心中虽有惊愕却也有怜惜心痛——”说到这里，似悲伤难忍，顿住哀伤啜泣起来，“而今我只想六妹妹能早日原谅爹娘，圆了娘的一番心。三哥怎能如此疑心于我？我有何需隐瞒的？我知道你们如今不待见我，可我也是这个家的女儿，是娘的女儿啊！娘伤了，我的心也痛啊！羔羊尚跪乳，在你们眼里，难道我连这点人伦大礼也不知晓么？”

明汐是个能说会唱的，这番唱作俱佳的狡辩也十足十的下足了资本，真正可谓声泪俱下。

纳兰诚反被她说得有些微赧，“我不过是问问，五妹妹不至于此。”

三老爷心中的那份刚生出的疑虑也消散了几分。

旁的不说，明汐同三夫人的感情自幼不同，这数月来，明汐也送了不少礼物回府。三夫人的那一份尤其用心不同。

涉及到自己的妻子，怎么说都是自己养大的女儿，三老爷也不能相信这其中隐情会同明汐有关？

明汐未有明言指责明思，口口声声说的都是自己。都是站在三房女儿的身份在说话。

这般说辞，荣烈也不好再开口。

三老爷沉郁须臾，忽地看向明思，“旁的事先不说，你娘如今已成这般，你打算如何？”

这话却是有些挟恩以令的强硬口气了！

他倒不是有多贪图明思如今的身份，但抛开睿亲王妃的身份，三老爷心中也是暗暗自傲过这个纳兰府第四代中最出色的的子女是自己的骨肉。

除去这点，还有一半却是长久以来士子文人高低门阀的自矜之气——自己的骨肉如何能不认祖归宗？

如今加上三夫人这一出，他更是按不下这口气了。

三老爷这话外之意。一屋子人自然都听出来了！

三老爷这是要让明思开口认父认母，认祖归宗…

此际屋中除了三老爷坐着，其余人都是站着。此际。包括明汐在内，都将目光投射过来。

明思只半垂眼帘沉默。

余光将明汐眼底那似算计的窃喜纳入眼中，明思有几分明白了。

且不论三夫人受伤真相如何，明汐这番演唱至少有一个用意，那就是想藉此逼她回三房。

只要明思开了口。那她便是睿亲王妃嫡亲的同母姐妹了——就算明思不想理会她，可在外人眼里，这层关系可远比隔了不同祖母的堂姐妹更要亲近数倍！

她如今独宠睿亲王府，明汐那种无利不贪的性子，只听方才那声着实厚颜的“妹夫”就知道，她怎会放弃这样名正言顺同睿亲王府拉进关系的机会？

明思怎肯给她这样的机会！

退一万步说。就是没有明汐这个女人，在这件事上，她也不会退让半分。

她若真的那个早夭的真“明思”。她也许会挣扎为难几分。可她不是，在这个世界经历的这十几年，是四老爷四夫人温暖了她，改变了她。

这份温暖，无可替代。

明思默然不语。神情却沉静之极。

世间最了解明思的人是荣烈，此际见明思这般神情。他心中也明了。

知晓明思此际顾及三夫人情况不好开口，他便微微一笑，看向纳兰诚两兄弟，“不知方才请的是哪位大夫？我还识得几位擅治外伤的名医，不如我遣人请来替三婶看看。如今还是三婶的伤情最紧要。”

汉人治内科拿手，在外伤的医治上，胡人则更胜一筹。

他这话也在情理当中。

纳兰笙神情一动，“如此便有劳了。”

荣烈噙笑颔首，走到门前唤了灵珊过来嘱咐了几句。

三老爷不再说话，纳兰诚请了荣烈回去入座，也唤了一声，“六妹妹坐吧。”

荣烈这才携了明思手走到明汐对面入座。

无人说话，一室安静，针落可闻。

明思暗暗有些焦急。

她出来这样久，又是来的三房，四老爷四夫人只怕会忧心了。

可三夫人…

明思低低心中一叹，只盼她能有惊无险，平安无事。

但伤在后脑，却是可轻可重…

大年初二，姑爷回门，本该是一团喜气，可鸣翠院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寻不出一丝喜意。

气氛压抑得让人憋闷。

沉寂良久，内间忽地传来春妈妈急切带喜的声音，“小姐，小姐”

众人面色一惊，明思还未反应过来，一团香风就从面前刮过。

在春妈妈的第二声响起时，明汐就弹簧般的跳去，身形如风的朝内间扑了进去，似乎是惊喜莫名，“娘，可是娘醒了？”

待明思反应过来，明汐已经冲到了内间。

似扑到了床头，唤了一声“娘”便失声痛哭，“娘你可算醒了？娘若有什么事，女儿也不想活了！汐儿如今只有娘了，若娘有个三长两短，让女儿怎么办啊？六妹妹有娘疼，也有四婶这个娘疼，女儿却只一个娘啊！娘不能只要六妹妹就不要汐儿啊！娘，娘“外间众人都已起身，听得明汐这一串痛哭悲声也不禁顿了顿脚步。

明思垂眸沉了口气，提步朝内。

众人互看一眼，也都面色沉重地跟了进去。

虽是男女又别。可三夫人是长辈，又事出紧急，荣烈进去也不算失礼僭越。

行走间，荣烈只轻轻握了握明思的手，然后才松开。

虽是无言，明思却会意，荣烈这是说万事有他，遂轻轻颔首。

只要三夫人苏醒无碍，那其他的事都好办。

三夫人果然醒了。

看到这么多人一下子进来，她因失血苍白的脸上神情似怔了怔。有些无力。凤眸也是半睁，似未全然清醒。目光在丈夫和两个儿子身上掠过，最后落到了并肩而立明思和荣烈身上。

“思儿？”唇动了动。喃喃低声，听不大真切，只能从眼神和唇形看出她在唤明思。

三老爷同纳兰诚见此情状，神情更是悲喜莫辨。

明汐扑在三夫人床边，先声夺人的演了一出。此际见三夫人唤明思，她心中一急，伸手握住三夫人的手，含泪楚楚，“娘你别急，爹方才已经同六妹妹说了回来的话。娘你千万别再急了！方才只怪女儿一时受惊，没拉住娘…娘你可不能再吓女儿了！要不女儿真活不了了啊”

说完便趴在床哀哀啜泣，不时还声声沉痛孺慕的唤着。“娘，娘”

一时间，屋中只听得她一人的哭声话声。

纳兰笙垂了垂眸，走到床边，“娘。你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三夫人苏醒初时本还有几分不甚清醒，可听完明汐这两段话后。她缓缓闭了闭眼，疲惫之极的轻轻摇了摇首，语声却是低沉，“娘无事。”

说了这句便再无言。

纳兰笙看了一眼明汐，迟疑片刻还是出声问出了口，“娘，方才究竟怎么回事？娘…怎会摔了头？”

明汐蓦地抬首，美艳的面上珠泪盈眶，凤目睁大似又气又痛一般，“笙弟为何还这般问？方才是三哥，现在又是笙弟…我说的你们就这般不信，娘是一时想不开，我没拉住是我错。可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我让娘摔了不成？你们，你们个个都这般——我不如…不如死了的好！”

说到后面，语声拔尖，倒有几分被冤枉的声嘶力竭了。

“汐儿你住口。”说话的是三夫人。

她闭上了眼，语声虽是无力却隐隐有一种无形气势在其中。

明汐倏地顿口，看向三夫人的目光有些忐忑，也有几分讨好，“我不说了，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转首看着纳兰笙，“笙弟你莫生我的气，五姐不是有意的。五姐同你陪不是，你莫要怪我了。”

纳兰笙看了一眼闭目无言的三夫人，垂下眼睑，未有言语。

三老爷上前低声，“夫人可好些了？若不想说话，我让他们出去。”

明思在明汐说完那番话后就觉有些不好。

旁人听不听得出，她是不知。可她却知明汐不会无缘无故的重复一遍“案情经过”。若事情真若她所言，她何必要重复一遍？

明思心有些下沉。

三夫人的一言不发给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这明汐旁的聪明不如何，揣摩人心却是常人拍马难及！

原先的郑书远，如今的三夫人…

连活不下去的话都说出来了，纵是有隐情，三夫人只怕也狠不下一颗心道出真相。

明思有两个娘，她只一个…说得真的妙啊，连明思也忍不住心里想为她喝彩。

经过了明汐这番唱演做派，明思更加笃定了心中的那份直觉——三夫人的伤绝非明汐所说那般是因为她不肯认母，三夫人才伤心绝望一时狭隘！

可如今这般的情形，明思心中暗暗叹息——这个黑锅，看来自己真还脱不下来了…

明思眉目沉静地望着三夫人。

“同她们都无干，是我自个儿不小心。”三夫人睁开眼看着三老爷，语声低低无力，“你莫怪孩子们。”

听了这样一句，明思虽说不上有多伤心，但心也微凉。

同样一句话听在不同人耳中便能生出不同的诠释。

三老爷同纳兰诚看向明思，纳兰笙却是看向的明汐同三夫人。

“思儿，你还不过来看看你娘。”三老爷沉声。

明思踌躇了一瞬。移步上前，语声平静，“三婶你好生歇息，王爷请了大夫过来，三婶失血不少，明日我送些补血药过来。既是无事，三婶也请放宽心，安心休养才是。”

三老爷沉了下了脸，眉心一蹙，正准备说话。外间传来紫檀的声音，“老爷，大夫来了。”

三老爷遂闭口。却带了些不满的看了明思一眼。、明思只做不知，退了开去。

来的是宫里最擅治外伤的御医，众人退开，他走到床前先端详了下三夫人的面色，道了声“得罪”。便让三夫人将头转向内，好露出伤处。

纳兰笙小心翼翼地伺候三夫人转了下头部，御医将绷带拆下，现出血肉模糊的伤处。伤处的发丝已经剪掉，一寸长的伤口显得狰狞可怖。

明汐在后面大声吸气，旋即捂住嘴。一副心疼之极的神情。

想比之下，明思的平静便显得有些碍眼了。

明思虽隔得远，但也仔细的看了下伤处。心里微微松气。至少颅骨上未有明显伤痕。

御医用手轻轻碰触伤口四周骨头，忽然，三夫人身子一颤按住了胸口，喉咙发出干呕之声。

明思心房一颤！

那御医手脚极利落，让纳兰笙按住三夫人。很快就拿出一根金针，在三夫人头顶和颈部刺了三针。

三针下去。三夫人似平复了下来。

御医问，“夫人可还头晕？可还想呕？”

三夫人疲乏低声，“好多了。”

御医点点头，这才拿出几包药粉调配起来，调制成糊状，轻轻敷在伤口及四周。最后用绷带小心包扎好。

包扎完后，又用手细细把了脉，这才站起。

“夫人伤处受力极重，虽未有洞穿裂骨之伤，可颅骨撞击甚距，因而脑子受震。再加上失血不少，所幸未曾移动震荡，也算是不幸之万幸。”御医看着荣烈，语气甚谦卑，“下官先开三服药，夫人用过再看效果如何。切记这几日不可随意移动，也不可太过费心力。此症须得心安，凝神精心安养方为上。受伤后这十二个时辰最为紧要，若今夜能平安无事，应无大扰。”

荣烈噙笑颔首，“喀什先生的医术，本王自是放心。这般就有劳了，还请喀什先生暂留府中一夜，不知可否？”

喀什御医欣然颔首，“王爷有命，莫敢不从。”

三老爷闻言欣慰，忙让纳兰诚亲自送喀什御医出去开药方并安顿。

待喀什御医离开后，荣烈看向三老爷，“喀什先生在王庭便是最擅外伤的医师，三伯父但请放心。”

三老爷颔首松气。

“六妹妹，”明汐忽地轻轻出声，看向明思的眼中几分哀求，“娘一直念着六妹妹，六妹妹就算不认我这个姐姐，可就在这里喊一声‘娘’，让娘安心也不行么？”

再好的脾性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她就不相信明汐看不出她的拒绝之意！何况，三夫人只怕也同她说了不少！

明汐这根本是不怀好意的诚心搅局！

明汐这话一出，屋中气氛顿时又冷凝的几分！

明思蓦地抬眸冷冷望向明汐，明汐被明思眼中的冷芒一刺，不由瑟缩了一下。

“五姐姐，不论我喊不喊爹娘，在我心里他们都是我值得尊敬的尊长！可你——”明思语声清冷，一字一顿，“凭你做下的那些事，你我之间永不可能亲如一母同胞的姐妹！以后我同三伯父三婶无论如何，也不会同你有半点干系！”

明汐倏地惊愣，“六妹妹你，你”有些慌乱地看想三老爷纳兰笙，“爹，笙弟，你们看，我好生生的在说话——”

“够了！”明思低喝一声，面色极冷，“五姐姐，人在做天在看，你真以为举头三尺无神明么？”

往昔明思虽对明汐多有敷衍冷淡，但这般扯破脸将话挑明，这还是第一次。

明汐没有想到当着重伤的三夫人和三老爷，明思竟然会一点情面都不顾。

顿时滞住无言。

明思的话显然惊住的不止明汐一个。

三老爷和一旁候着的春妈妈在听见明汐的提议后。也带了几分紧张希冀的望着明思。

显是希望明思能喊出那一声“娘”。

就连床上的三夫人也都艰难的挪动转首满目期盼。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不只是简单的一声“娘”，一旦明思喊出，就表示说她已经愿意认回三房。

没想到明思没有直接拒绝，却是发作了明汐，一时间，众人脸上神情各异。

三老爷看向明思，语声沉痛，“思儿，看在你娘为你伤成如此的份上。你难道心中真就无一分不忍么？”

果然是这般！

三老爷果然还是信了明汐的话，将三夫人的话当做了替她的遮掩隐瞒。

可这个时候，她什么都不能说。也无从辩驳起。

但她心中自有她的坚持底线，何况她此际已坚信三夫人受伤是另有隐情，她更不能接受这样胁迫式的要求！

不论其他，她若真接受了，岂不是承认了是自己气得三夫人悲痛轻生的？

更不用提此事对四老爷四夫人的伤害。

她万万不能。

只能沉默以对。

明思的沉默导致了三老爷的怒火。失望地盯了明思一眼，他忽地大怒，“你可是怕老四不愿意，若是这般，我去同老四说！天下何处有不认爹娘的道理——老四怎教得你这般不通人情？我倒要问问他的孝道学到哪里去了！”

说着，便抬脚欲走。

“父亲不可！”纳兰笙见状一急。上前拦住满脸怒色的三老爷，“父亲不可如此行事——”

明思身形方一动，荣烈却听到了外间的脚步声。忙从袖下伸手拉住明思，目光微示意。

明思一怔停下。

“老三你给我站住！”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传来，一屋子人遂顿住。

下一瞬，便听得龙头拐杖“笃笃”近前，紧接着。老太君威仪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前。

墨妈妈挑起蓝绸彩绣的厚厚门帘，老太君拄着拐杖行了进来。

停下。目光四下威严一扫，落在三老爷身上，“老三你也是快做祖父的人了，行事如何还能这般冲动？”

三老爷一滞，面上怒气消了几分，可脸色依旧黑沉难看。

老太君在府中积威已久，诗礼功勋之家尤重孝道，三老爷虽是气怒未消，也不敢在老太君跟前发作。

他沉了一口气，“老太君此事——”顿住，看了一眼床上的三夫人，终究还是没有说下去。

“我都知道了。”老太君沉声道，“六丫头的事，我早同你有过交待，你也同意了的。如今还说这些作甚？当年你们但凡知会我一声，又怎么有今日？此事休要再提，三房也好，四房也好，都是我纳兰府的女儿！六丫头是何心性你们难道不清楚么？何必拘泥一个形式？若有真心，又岂在一个称谓上？这么些年，你们也经了不少事了，怎心胸还不能放开些？”

三老爷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无言。

“诚儿媳妇身子笨重，今日的事儿就交给笙儿处置。”老太君看向纳兰笙，语声严厉，“今日这院里的一字一句若传了出去，我一个都不会饶过！笙儿，听明白了么？”

纳兰笙看了三老爷一眼，躬身应下。

“老三你也好生想想！”老太君盯着三老爷，“如今你们是一片真心，可当年的事儿若翻出，这府中还有什么脸面？你这纳兰三老爷又能有什么脸面？如今听风就是雨，早干什么去了？”

三老爷面色一僵，僵了片刻，缓缓垂下了首。

老太君环视四周，缓声沉沉，“我今日就把话说到这儿了！他日我若听到半字今日之事，定会追查到底！查到谁，奴才杖死，主子族谱除名，纳兰府永世不纳！都听明白了么？”

屋中一干纳兰府的主子并春妈妈都赶紧躬身。

荣烈眼底闪过一丝激赏之色。

这纳兰老太君果然是个老辣角色！

明明看出隐情却不问不查直接决断，虽不查真相对明思有些不公，但她最后的决断却是维护了明思的。

荣烈本非常人，自然也明白这是站在老太君的位置上所能做出的最好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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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中山有狼（还欠13更）

三夫人明显有所隐瞒，但她既然已经选择了隐瞒，老太君便是再查，也对府中没有半分好处。

荣烈怜惜地看想明思，明思察觉他的目光，淡淡噙笑几不可查的摇首，示意无埃她本是个冷情之人。

对三夫人也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三夫人如今对她虽是一片慈爱之心，但明思经历众多。对这种身份转变后的得来的亲情并无多少珍惜。

没有投入太多感情，自然也不会太过受伤。

老太君这般处置，让明思终于安心。

“好了，老三媳妇需要静养，都下去吧。”老太君挥了挥手，又看向三夫人，“你也莫想太多，把我的话听进去。若真想儿女好，顾好自个儿身子才能让他们心安。”

三夫人含泪，颔了下首，目光依旧依恋的看向明思。

三夫人的目光落在旁人眼里是依恋不舍，可明思却感觉到里面有一丝愧疚。

她朝三夫人微微一笑，福身一礼，“三婶好生将养。”

言毕，又朝老太君三老爷一礼，“我们今日会留在府中，若是有事，遣人传唤就是。”

三老爷此际也不能再有言，只轻轻颔首，较之方才，面色也算好了不少。

老太君颔首一笑，“你们小两口同我一道出去。”

明思应下，上前扶住老太君，四人一起出去了。

走出院门，老太君长长叹了口气，“六丫头，此事你莫要怪你三婶他们。”

老太君接到禀报，并未即刻前来，而是寻了紫萤来问话清楚。她是睿智之人，自然了解府中各人的性子。

三夫人虽是一心想认回女儿。但说三夫人被明思不认母伤痛自尽，她却是不信的。

她了解三夫人，也信明思行事的分寸。

进房一看众人神色，心中便自有衡量。

明思微微笑了笑，“老祖宗，我明白的。”

“家和万事兴，家吵步步败。”老太君唏嘘，拍了拍明思的手，“你如今也是当家主母，需记一句。退一步自有海阔天空。容得容得，一时吃亏却终究会长久得益。五丫头…她若不悔改，终有她的落处。可你们毕竟是姐妹。这个落处却不是你能给她的，明白么？”

明思默然片刻，“既有老太君此言，只要她不伤我身边之人，我且容她三次。”

秋池、今日…已经两次了。再有一次，必不再忍。

老太君听后无言，长叹息。

此际三夫人的寝房中，三老爷也有些心神俱疲。

送走了老太君，三夫人眼眶湿润的沉默了一会儿便让他们离开。

三老爷颔首离去。

纳兰笙低低劝慰了两句，三夫人无声闭眼。也让他走。

纳兰笙见状心里也不好受，也只能默默退出。

方走到右侧抄手游廊，明汐便急急追了出来。“笙弟等等我，我们一道走。”

纳兰笙蓦地停下步子，却未立即转身，垂眸须臾才缓缓转身，面色却是极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不会同路。”

明汐面色倏地一僵，下一瞬便红了眼眶，似若欲泣，“是六妹妹害娘伤心受伤，笙弟如何能对我如此？”

“是六妹妹么？”纳兰笙冷冷轻笑，俊秀的面容上寒霜一片，“此事最清楚的不是你么？我不是父亲也不是三哥，你同我说这些却是无用！母亲受伤，你本该第一个让人请大夫，为何只拉着春妈妈说那些废话？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有数就是！”

“笙弟——”明汐睁大了一双凤目，似委屈之极，“那时我心乱，又被吓住，如何能想到那般周全？娘眼下不是好好的么？我是你的亲姐姐，自幼我们俩便是最好，笙弟你冷落我这般久，我也不怪你打我那一掌——你就不能多记些咱们姐弟的旧日情分么？”

“情分？”纳兰笙蓦地冷笑，眸光更冷，直直看着明汐，直到她身体无意识的一缩，纳兰笙才一字一顿的低声，“自你交出龙符那日，你便不是我亲姐！自秋池身死那日——你于我，便连路人也不如！”

明汐悚然一震，呆愣一瞬，方想出言狡辩，纳兰却不再给她机会。

袍袖一甩，转身大步而去，挺直的背影，未有半分停顿。

明汐僵硬的面呆了半晌，心中惊疑不定。

那事过后，并未再听到有人提及，她自以为已经瞒天过海。

可是今日纳兰笙和明思的态度…

明汐心中顿生一丝慌乱。

明思回到鸣柳院，四夫人果然不安。

明思在路上就想好了腹稿，只说三老爷是为着太学的事儿想请她让荣烈帮手一二。不方便直接同荣烈说，故而才想借她的口探问。

荣烈也跟着一旁掩护接口，四夫人本是极单纯的性子，听女儿女婿都是一口说辞，那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惟有四老爷深深看了夫妻二人一眼，最后倒也无话。

明思也想不到更好的说辞。

若提三夫人摔伤，那三老爷也该寻荣烈同去不会只寻明思一人。

而明思前脚走，三夫人后脚就摔伤，这也太凑巧了些。

至于三夫人的伤情，明思相信纳兰笙会妥善处置消息，即便是传出来，也只会是身体有恙，而不是意外摔伤。

听得明思今晚安歇娘家，四夫人自是高兴，忙不迭的就让蓝草吩咐厨房多做些明思荣烈喜好的菜式。

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吃一顿团圆饭，又坐着喝茶闲话。

外间飘飘洒洒地落起了雪花，四夫人关切的问明思身体。

四老爷如今身在官场，早已听闻荣烈为明思寻药一事。听得四夫人提及明思身体，也忍不住开口问荣烈情形如何。

荣烈这才道，只差一味七色花便可凑齐药方中的药材。

四夫人自是喜不自胜，只念“山神保佑。”

归女丸有望制成，这个消息对四房众人无意是个天大喜讯。一时间。气氛更活络几分。

四夫人沉吟片刻，忽地抬首，“你祖姥姥曾提过一句，七色花不孤生。但凡头年生了，来年同地必再生。即便有差也不会超过十里范围。你们查访时可多问一句，若是有人之前在何地见过，倘若间隔不长，便可故地一寻，或能有获。”

七色花不孤生？

荣烈闻言神情一震，“岳母此言当真？”

四夫人颔首。又仔细回忆了下，“当年我年纪小，不过确是记得有这么一句。”

阿刁见荣烈明思神情。心中一动，“妹夫可是有这样的消息？”

荣烈长长吐气，看了明思一眼，眼底一抹激动难抑，“岳母此言真真大吉。我们年初便在大雪山采到过一株七色花！”

如今虽不能肯定早前明思采到的那株七色花是头年生的还是次年跟生的，但无论如何，这总是有了一半的希望。

荣烈如何能不喜？

明思心中也有惊喜，不过毕竟还有一半可能失望，她也未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怕届时荣烈失望。

“采到过？”四夫人却惊诧了。“既是采到过，如今为何还缺？”

药方中那十几味最珍稀的药材皆是一株的量便可足够，一次可制成归女丸三颗。既然有一株了。怎么如今还要寻？

四夫人这一问，荣烈却赧然了。

明思冲四夫人撒娇一笑，“女儿那时不方便，未有用冷玉盒保存，后来那花便败了。”

十几种珍稀的药材各有药性。保存方式也不尽相同。或用木盒，或只能用棉布。或是用玉盒。

明思当时仓促，没有先备得冷玉盒也属清理当中。

四夫人不疑有他，只深深惋惜心疼。

四老爷阿刁蓝星三人却不大信明思这般蹩脚的说辞。明思是何等细腻的心思，这般珍贵的药材即便当时未有合适的方法存放，肯定也会第一时间想法子弄来冷玉盒保存，怎会眼睁睁的浪费这么珍贵的药材？

荣烈自是明白明思的用意。

那株七色花的去处实在牵连太多，明思不愿让他在亲人面前为难，故而还谎言相瞒。

他也看出了四老爷三人的不信，但此事实在不能详尽解释，他只能朝四老爷歉然一笑。

好在四老爷也不追根究底之人，也看出这其中只怕有难言隐情，也就只做不知的颔首揭过。

“妹妹在何处采的七色花，不如画图出来让我先去寻寻。”阿刁出声。

荣烈噙笑道谢，“不必劳烦兄长了。地方我知晓。我手下人也去过大雪山，他们熟悉地形行事也便宜。”

阿刁看了明思一眼，明思笑道，“大哥你就听他的吧。”

阿刁笑了笑，颔首不再坚持。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这才道散。

明思同荣烈带着两个丫鬟回了春芳院。

如玉收拾沏好茶，灵珊同两个粗使丫鬟备好热水，几人便退下。

明思沐浴出来，披着棉袍抱着手炉未上床安歇，在桌边静静坐着沉思。

荣烈出来见明思沉静的模样也未出声，只将床畔的火盆朝明思方向稍稍移了移，然后才在明思身边坐下。

一坐下便习惯性的拉起明思坐到自己腿上拥住，温言轻声，“冷不冷？”

明思摇首，“不冷。”

“老太君那般说——可会觉着郁气？”荣烈拨了拨她耳际的发丝。

明思轻轻笑了笑，“若说半分都无那我便是圣人了。可要说有多郁气也没有。她是她，其他人是其他人，我分的清楚。站在老太君那边，她一是想子孙和睦，二也是替我着想。对外人是一回事，如何手段端看恩怨。可手足相残，在老人家的眼里却是人伦惨事。她也有她的立场和理由。”

荣烈赞许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轻笑打趣，“我怎觉得娘子何时都能这般冷静自持——在我看来，即便非圣也差之不远了。换做其他女子，只怕早已悲愤难平了。你难道不恨她？”

就算早前不能确定，但听了明思发作明汐那番决绝之言。荣烈已是能肯定明思早已知晓出卖秋池之人便是明汐了。

之所以一直不再他面前提及，就如同他不愿再勾起明思的伤心事故而不在明思跟前提及此事一般，明思只怕也有几分是怕他又胡思乱想。

诚然，他也的确有几分醋意。

人性便是如此。即便明白同一个故去之人捻酸很不该，尤其是秋池这样的，可还是控制不住。

可经过上回那一折腾，他也想明白了几分。

至少如今他也能站在明思的角度去体会她的感觉。

荣烈也极厌憎明汐这样的女人，可如今这错综复杂的情形，也着实难办。

隔着老太君、隔着三房，还有明汐如今太子侧妃的身份。荣烈纵是多智擅谋，一时间也拿着明汐这种又会唱又会演的“母刀螂”有些棘手。

这一点，明思也明白。

在她看来。明汐有三大不可饶恕。

其一是明汐谋害欧阳慧嫁祸郑书远。可这一桩说实话，明思在道义上虽是蔑视厌恶她之际，但好歹不是切肤之伤。再说，此事也时过境迁，再提也不能真以此论明汐的罪。

其二是明汐盗龙符开宫门。可元帝却是因这一条才让荣俊纳了明汐做太子侧妃。于朝廷而言。纵是心底不耻明汐这番作为，但明面上这却是大功而非过错。明思更不能提这条。

而这其三是明思此生之大痛。

明汐因嫉恨她而害了秋池殒命。真正让明思对明汐恨入骨髓的便是这一桩。

可同样，明思非但不能宣诸于口，甚至猜到真相一来决意复仇后不但要顾虑重重，甚至还要顾及几分荣烈的感受。

荣烈是知晓她同明汐的关系的。

为了秋池向自己的嫡亲姐姐复仇，换位思考。明思也没有把握换做自己不会多想。

听得荣烈问出了最后一句，明思只一怔，旋即便明白了。

荣烈问的正是秋池一事。

心中顿生宽慰。她低头拉起荣烈纤长的手指把玩，语声轻轻，“我从未真正恨过一人，只除了她。人性有私，可她若只害了我。我也不会这般恨她。她却是因我害了秋池的性命。”

荣烈蹙眉，“若是这般。你为何应允老太君那三次之言。”

明思轻轻而笑，“她害秋池是一次，今日之事也定有蹊跷。我离开时三婶并无异样，原先三婶当着我便训诫过她。今日她问我讨要那归女丸，三婶还帮我说话。又怎会忽然轻生？我猜应是她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菜会如此。后来她口口声声虽是亲近，但也是胁迫讨好。三婶自来疼她犹在三哥五哥之上，再是气恼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故而才会有所隐瞒。她却将此事陷落在我身上，还差点让三伯父寻到爹娘身上。若是今日真惊动了爹娘，我必不会再忍。太子既然同你交好，我若横了心，他也未必因她一人同咱们生怨。后来老太君将事态控制，老太君对我也有救命之恩。我才应她那句。今日之事我自然也算她一桩。她那性子已是定住，日后自然也不会安分。今日墨妈妈也在场，我这般也是仁至义尽，若她再有一次，府中也不能再有他言。”

荣烈眉头皱得更紧，“她要归女丸？她如何知晓咱们要制的是归女丸？”

明思一听，只觉心有灵犀，停住手，偏首露出大大一个笑脸，“咱们还真想到一处了！我也奇怪她如何能知道？对了，她说司马陵给她下了绝子药，你怎看？”

荣烈先一分惊异，而后蹙眉沉吟，“这倒不是不可能，她这般的女人，皇兄只怕也不会容她有荣氏骨血。”

荣安？

明思目光一亮，“你说会不会下药的你皇兄或是太子？”

荣安这种深谋远虑之人，难保不会防患于未然。

就算赏了明汐太子侧妃的身份，但明汐连自己的丈夫都能出卖，按荣安的心性，如何会不防她？

荣烈轻轻一笑，挑了挑眉，语意调侃。“为何就不能是司马陵下的药？这种药，皇家可最是常见。司马陵厌恶她之极，下药给她也不稀奇。”

这男人明显是明知故问。

明思磨牙，拉着荣烈一缕长发威胁似的扯了扯，“你是故意的不是？非要我说出来？”

明思虽是作势凶恶，可动作却轻，荣烈只觉得头皮微痒却无痛感，遂低低一笑，伸手宠溺地刮了下明思鼻梁，“娘子何时成了小悍妇了？好了。相公我怕了还不成么？你那‘母刀螂’姐姐跟着俊儿时还是处子，司马陵既然从未有幸她的打算，自然也无需给她下药。就算有这般心思。只怕还要顾及你五哥的面子。我看，这药只怕是出自俊儿之手。”

“母刀螂？”明思先是一怔，而后便明白其意顿时哑然失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比喻极是贴切。笑过之后倒是惊异了，“你说是太子主动给她下的药？”

荣烈笑得云淡风轻。“她那般的心性，俊儿如何能看不出？不过当她是个玩物罢了。正好当时皇兄也必要赏她，给她一个太子侧妃，听着好听，可真要算却是最不亏本的买卖了。俊儿正妃未立，在子嗣上向来谨慎。又岂会让她生下子嗣带来隐忧？皇兄定也会有这般考虑，不过俊儿只怕早已猜到，自然会先绝后患才享乐。”

明思有些无语。感叹一声，“你们这些皇家的男人啊…面上看着是一样，可私底下也真冷酷得可怕。”

荣烈听得这“池鱼之殃”也是无语，咳了咳，“我好像同他们不一样吧？”

明思挑眉斜睨。“你没用过绝子药？”

按荣烈的心性，他临幸的那些女人都是旁人安插进来的。若说他没用过，明思断断不信。

真要说来，和如今明汐的情形也无二致。

荣烈噎旋即住，一噎后，赶紧转开话题，“她讨要归女丸，难道是以为这药有神效？”

明思点了点头，“不知她听谁说得归女丸可疏通代冲二脉。如今她也动不了其他脑筋，所以才‘屈尊’向我跪求。”

荣烈冷冷讥诮一笑，“你怎说的？”

“我也懒得解释太多。”明思低头拉起荣烈的食指，“我说归女丸未有此药效，她也不信。反正我不会给她，又何必同她解释。说多了，她也只觉我是寻的藉口。可今日这事，我总觉着有些蹊跷。对了，除了王老，还有谁知晓这归女丸之名？”

“皇兄问过一回，另外，我只在三表兄的信上说过。”荣烈又想了想，“王老是个谨慎的性子，我早前也嘱咐过，他应是不会乱说惹是非。”

“太子不知么？”一听荣烈这话，明思也奇了。

既然是这三人，怎会传到明汐耳中，还说此药可治不孕？

除了这三人，其余的便都是明思身边至亲信任之人，更无可能对明汐说起这种事。

荣烈沉吟着摇了摇首，“俊儿从不曾问我，我也未说过。即便他知晓，凭他们二人关系，他也不会提及才对。”

明思想了半晌想不通，“难道是你寻的药材让人猜出来了？”

元国白衣族的圣药在元国境内应该未有在这里这般绝密，荣烈寻药材的举动不小。这么长的时间，让人从药材上猜出端倪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明汐为何一口要定归女丸能治不孕？

明思总觉着哪里不对。

荣烈垂了垂眸光，语声倏地狠绝冷冷，“我看还是我同俊儿说一声——这女人即便是掀不起大浪，可留着终究是碍眼”

“眼下还不行。”明思摇首，又轻叹一口气苦笑，“她虽有心害我，可我终究如今还是好好的。今日才扯破脸，若她此刻真有什么，旁人兴许不知，可府中人定是会猜想的。不问我还好，若问到我，我恐怕扯不出谎”

这个道理荣烈自然也明了，故而他才一直未动手。

此际闻言也是一叹，却有几分爱怜，“早知你如此，我该早些动手的。”

明思无奈一笑，转首抱着他的脖子，亲昵依依，“你的心我明白，你也是怕我难做。早些动手旁人兴许不知，五哥聪慧却只怕是会猜出一二的。”

77的话：自私到极点的人的确可恨，但现在还不大时候，大家先忍忍吧没办法，月底了，不能不求，有份的兄弟姐妹给点激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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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主仆闺话

荣烈闻言微微顿首，垂了垂眼帘，眼底一抹深思掠过。

明思终究是太过心软，且顾虑诸多，可纳兰明汐这女人也不能让她逍遥太过才是…

心里一番计量后放下，荣烈忽地噙笑道，“我打算去一趟大雪山。”

去大雪山？

明思霎时一惊，紧接着就明白过来，荣烈这是打算亲自去大雪山寻那七色花！

“何用你亲自去？”明思摇首，“不是说遣人去么？”

荣烈浅浅含笑，语意却坚决，“此事非同一般，若不亲往，我实难放心。”

在听到四夫人告知七色花那不孤生的习性后，他便决意亲自前往，故而，才拒绝了阿刁。

除了不放心这个缘由外，他心底还另有一个想法。那便是上一株七色花是明思亲手所采，为他所用。未得这消息便罢了，既然四夫人说了，他便希望这一株七色花也能由他亲手采下。

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他的命是靠七色花解毒而救，而如今，明思所缺的最后一味药材又正好是七色花。荣烈只觉冥冥中似有一种天意在。

在听完四夫人的话后，他便无可遏制的生出这个念头——他隐隐觉着，这株七色花只有他去了方能安然采到。

也许是事情关己则乱，可荣烈还是觉得只有自己亲自去才能真正放心。

明思迟疑了半晌，“可咱们之前采的那株也不知是第一年还是第二年的，若是第二年的”

“不论如何，都要一试！”荣烈斩钉截铁，“真神既是将你送到我身边，我自是罪孽不少，可你这般性子。上天也不能不容你！一定会有的！”

见荣烈这般神情，明思纵然有话也不能说了。

沉默了须臾，明思轻声，“那我也要去！”

“不行，雪山酷寒犹胜王庭，”一向对明思千依百顺的荣烈这回却是异常坚决，“你不能去！”

明思蹙眉咬唇，“你不是说一定能采到么？我为何不能去？”

荣烈摇首，只是不允，“旁是事皆可依你。可此事不行。如今正是最寒之季，王老也说了，你的寒症已是再三反复绝不能再受寒。此事万万不能允你。”

见荣烈这般无余地的回绝。明思顿时气恼，“你不让我，那我也不让你去。”

荣烈蓦地低笑，手指勾起明思下颌，“原来娘子这般舍不得为夫？”

明思粉颊微红。“是又如何？反正你去我就要去！”

荣烈却打起了太极，呵呵轻笑，将明思一抱而起，“已经晚了，为夫还是抱娘子早些安歇吧。”

熄烛上床，荣烈不愿明思再提此事。挥手纱帐一落便低头向明思吻去。

明思心中还在着恼，一偏首躲过，几分小儿女娇态。“我不管，我就要去。”

难得见明思这般耍赖，荣烈喉间闷笑，可此事他实不能依她。

闷笑后，身子一翻躺平。将明思揽入怀中，懒懒轻笑。“娘子既不要为夫伺候，想是今日累了，那就只能安歇了。”

言毕，真的就闭上了眼，一副欲安然入睡状。

明思又羞又恼却也拿他无法，只能磨磨牙，另谋他途。

翌日一早醒来，终是一夜安稳，未有人来相扰。

明思心里安定了几分，看来三夫人昨夜应是平稳渡过了。

用了早膳，明思遣如玉过去昂山院向纳兰笙探问，纳兰笙带了张字条回来，“一切尚好，莫要扰心。”

明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如玉悄悄告诉明思，“听说五小姐要留在府中为三夫人侍疾。”

明思听后只晒然一笑。

既是如此，明思也准备回王府。

出嫁女儿在家中始终不方便久留，何况还有荣烈在。

四房众人也知此理，故而虽是不舍还是未出言挽留。

夫妻二人拜别老太君老侯爷后便启程回府。

不多时就回到王府，这才知晓二皇子等几位皇子递了帖子，道明日上门。

荣烈是长辈，又是嫡亲的叔叔，几位皇子上门拜年也是惯例。

皇子身份不同，要招待除了各种安排用心其他譬如安全礼仪方便也是非同小可，作为当家主妇，明思自然又是一番忙碌。

这一番忙碌反倒让明思无暇顾及大雪山之事。

荣烈也开始着手安排大雪山之行的出行事宜。

大年初四，几位成年皇子便携家带口的来了。

明思有条不紊的接待，礼数周到，招待周全。几位皇子皇子妃对府中别具匠心的布置大为欣赏，尤其是几位皇子妃拉着明思将处处新奇都问了个详尽。、明思耐着性子详细解说。

自然是宾主尽欢。

送走了几家贵客，明思微有诧异，几位皇子都来了，太子殿下却没来。

念头一闪而过想问荣烈，荣烈却被沙鲁布罗二人请走，想是有公事要商讨。

明思也就将此事放下，开始琢磨起让荣烈改主意的法子。

想跟荣烈去大雪山，当然也有不舍分离的这个缘由在。可同荣烈一样，在听到荣烈开口道要亲自前去那一瞬，明思便生出一种想要同去的想法。

这种想法极是强烈，除了舍不得这个理由，明思觉得自己也有故地重游的念头。

她同荣烈这份姻缘的源头，真正说来是在大雪山。

在府中呆了这般久，在听到荣烈要去的那一刻，她先是不舍，而后便是这个念头。

明思极少对什么事固执，可一旦固执起来，便有一股韧劲儿。

此际也是一样。

坐在房中，她捧着茶盏时而蹙眉时而咬唇——她就不信自己想不出让荣烈松口的法子！

帽儿坐在一旁替孩子做小衣裳，见明思似颦似嗔的变幻神色也不像是在生气，不禁生奇，“小姐，你脸色怎奇怪得紧？可是有什么为难的？”

明思抬首。暗暗清了清嗓子，“你同沙鲁可有拌嘴过？”

帽儿偏首想了想，摇首，“没有。”

这么甜蜜？

明思失笑，又问，“那可有沙鲁不同意你的话的时候？”

帽儿又努力想了想，点头，“有啊。”

“那你怎办？”明思追问。

帽儿回忆了下，“也不怎么办啊？有时我听他的，有时他依我。我们都是小事。听谁其实都一样。”

就知道问这丫头是白问！

明思泄气。

“小姐好好地怎问起这个？”帽儿又福至心灵了，眼神一亮，几分好奇。“难道小姐有什么主意王爷不肯？”

这丫头…

明思无语了。

看着帽儿那极度八卦的闪亮目光，明思无奈的点了点头。

帽儿激动了，将椅子挪近了些，“那此事是谁有道理？”

明思笑着叹气，“你难道不知夫妻间有些事本就无谁对谁错么？”

这话也在理。

帽儿赞同的颔了颔首。又道，“王爷不是一向最依小姐么？小姐多说些好听的不就成了。”

哪里这般轻巧？

明思摇首无奈，“我试过了，不成。”

帽儿一怔，眨了眨眼，“那小姐再加些手段。男人对自个儿女人心最软，定是能成的。”

加些手段？

明思眼神顿时新奇怪异，似笑非笑的打量帽儿。“你用过哪些手段，说来听听？”

帽儿一滞，下一刻便面红扭捏，“小姐也是成了亲的人，又比我聪慧百倍。哪里还用问我？”

“三人行必有我师，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我为何不能向你讨教？”明思抿唇。眸光也惊亮八卦起来，催促帽儿，“快说快说。”

帽儿红着脸，期期艾艾，“黑大个儿不听我时，我若亲他一口，他便啥都应了。”

只亲一口就投降？

这底线也太低了吧，简直等同于无！

不过也挺可爱的…

明思“扑哧”一声笑开，帽儿顿时羞急，“小姐让人说又笑话人，真正可恶了。”

明思马上噤口，做出一副正经模样，“好了好了，是我错，我不笑了，不笑了。”

还没说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帽儿羞了半晌也忍俊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对了，小姐不是让多木管事准备了那曲子么？”笑过之后，帽儿又替明思谋划起来。

明思点了点头。

那双新靴子和那曲子都是原本为荣烈准备的新年惊喜。

但没想到荣烈也给她准备了惊喜，靴子是送出去了，另一样礼物却还没来得及送上。

帽儿眸光闪闪，“那小姐不如趁——王爷定会喜欢，男人只要心里一高兴，便好说话得多。”

帽儿煞有介事的一面点头一面鼓励道。

明思听完想了想，也觉不无道理。

眼下也没别的法子，那就不妨一试吧。

帽儿继续出主意，“小姐不是做了件新衣裳么？我看穿那个只怕王爷更好说话些。”

穿那件…明思有些踌躇。

帽儿给她鼓劲儿，“你同王爷是夫妻，夫妻哪里有什么见不得的。小姐若怕旁人说，到时候把人遣开便是。小姐穿那件衣裳美极了，王爷定会喜欢的。”

明思垂眸思量片刻，面微红，唇畔笑意绽露。

荣烈同沙鲁布罗二人将事情商议安排完毕，最后把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日后的大年十六。

正好同明思一道过了上元节再出发。

七色花的成熟季节便在这两月间，他不敢放松些许。

而安排的其他人手也会先他于明日出发前往大雪山。

商议完毕出来，天色已是微濛。

77的话：今天弟弟婚礼，上次回家是两年前，老公更是婚后第一次回来。这几天家里亲戚多，章节都是前几天熬了几个通宵存起来的。今天就只一更3000了。

下周再好好补回大家，不过大家的粉票能不能给力点呢？

渴望激情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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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纯洁诱惑

天际又开始飘起雪花，荣烈抬首看了看天色，心里估量着这雪只怕不会像前些日子那般势小。

如今应是真正进入一年内最冷的深冬了！

轻轻呼了口气，白霜成雾，荣烈更是坚定了不能让明思同去的决心。

存下念头后，荣烈举目私下一望，才觉有些稀奇。

往昔这时候，明思的丫鬟已经过来问传膳否，今日这院中却冷冷清清，一个人影不见。

荣烈微有纳闷。

忽觉不对，一偏首只见西南角的小亭与往日不同，四周不知何时围上了白色轻纱。此际，轻纱应柔柔飘扬起。一愣神，白色轻纱中亮起了一盏红色灯笼，接着又是第二盏、第三盏…

四盏灯笼亮起，透过白色雪纱显出红朦朦的暖意。

衬着雪色轻纱，如梦似幻的美。

望着轻纱上映出的那道窈窕身影，琥珀色的眸光不自觉柔和出暖暖笑意，荣烈抬步行了过去。

一到亭子跟前，挑起轻纱，明思正站在食案前盈盈浅笑。

看了看桌上的精致小菜和长颈琉璃酒瓶并一对夜光杯，荣烈唇角轻扬，“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

“咱们喝酒还要论什么好日子么？”明思抿唇一笑。

荣烈呵呵轻笑两声，一聊袍角迈步入座，明思也跟着坐了下来。

明思持壶替两人注酒，荣烈端起，两人相视一笑，饮尽。

明思也不多言，开始用膳。

各自用了一碗饭，见荣烈停下，明思好奇，“菜不合口味？怎么才用一碗。”

荣烈看着明思眸光晶莹。“不是要喝酒么？来，今日就好生陪你喝喝。”

说着便倒酒。

明思一愣，又笑，不说话，等荣烈倒完就端起夜光杯看了一眼，再度赞叹，“真美。”

荣烈噙笑举杯，明思赞了一句后也举杯一迎，夫妻二人将酒喝了。

就这样你来我往喝了四杯后，明思莹彻如玉的脸颊就透出极好看的粉色来。脑袋也有些微微勳然。明思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站起身笑道，“我去让她们再备些下酒菜。”

荣烈眸光蕴含笑意的一闪。颔首，“好。”

明思莲步款款而出。

荣烈自斟自饮。

过了一刻钟，明思还未回。

荣烈背对亭口而坐，也没去看明思如何。这会儿见明思这般久都归这才长身而起，掀开轻纱步下亭子台阶。天色已是夜色朦胧，天空是一片沉沉青蓝色。四周的景致也需要烛火的映照才能显出本来的颜色。

院中廊下是一盏盏喜庆的红灯笼，却无一个人影，也无丝毫人声，荣烈驻足举目四望了一眼，行上了游廊。

沿着游廊向东。长长的回廊一直通往后院的练舞场。

回廊旁五步一盏的红灯笼亮起一团喜意祥和，荣烈看了一眼，唇畔浮现笑意。继续朝前。

拐过一道弯便是练舞场，荣烈方一拐过这道弯，见得前方景象先是一愣，旋即眉梢便轻扬起。

眸光笑意四溅。

从来没见明思用过的这个练舞场，此际灯火正通明。

练舞场内四周一圈也密密的挂起了勳暖的红灯笼。透过三层三色轻纱的有些迷离幻彩的光。

四周雪花柔柔而下，到了轻纱侧也折射出七彩的颜色。分外梦幻美丽。

透过入口处的轻纱，隐约可见里面有一道袅袅娉娉的女子身影。

荣烈微微嘘了嘘眼。

里面的女子身影极其诱人，以他的目力看去，似乎在轻纱内有一双极其修长的美腿还有光裸的肩脖手臂露出…

她似乎穿了一件极其大胆却有极其好看诱人的雪色衣裙。这件衣裙很是贴身，隔着这般远还有轻纱的遮掩，他都能看见那包裹得极明显的胸部高耸曲线。而在臀部似乎又是蓬松张开的款式，很是奇异。

荣烈眸光一亮，蓦地稳步上前。

到了跟前，轻纱还未撩开，只听里面明思伸手一击掌，一支荣烈从未听过的曲子便在沉静宁和的夜色中忽地响起。

旋律的方式也是他未曾见闻过的，听声音是从练舞场正面的那道彩绘墙后传出的，奏曲的应该不只一种乐曲也不只一人。

乐声让荣烈微怔，正新奇间，只见站在场中的明思已经开始旋转。

脚后跟提起，只用脚尖点在地面，一只手背后，一只手轻柔美好的扬起，腰部微微倾斜。先是缓缓柔柔的转动，轻柔优美的动作让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富韵律的曲线美感。

荣烈愣了一瞬，眸光倏地惊亮一闪，唇角笑意愈发明媚。

一伸手，轻纱撩开，目光一落在场中旋舞的明思身上，他的心神便是一震！

隔着轻纱看已经足够惊喜，可远远还不及此际所受的震撼。

这是真正的视觉震撼！

墨缎般的青丝高高梳拢头顶，一圈白色宫纱所制的兰花将发髻围住。身上是一件白色的舞衣。用了数种不同质地白色的纱绢帛，长度只从胸部到臀部。上半身极其贴身，似乎是她身上的第二层肌肤眼般。臀部是蓬松张开的数十层六钱纱所制的裙摆。同一般的裙子不同，这数十层裙摆是朝四周莲叶般张开。

荣烈从未见过有人穿过这样的舞衣。

即便是再大胆的舞娘也没穿过遮盖得这样少，露得这样多，还这般贴身的舞衣。

可他此际眼中满满都是惊艳。

穿着这样一件舞衣的明思实在是该死的美极了！

这样一件暴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丝毫的低俗感，荣烈甚至觉得此际的明思简直就似方踏入凡间的仙女，还是最最纯洁美丽高贵的仙女！

荣烈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步迈进，轻纱落下，此际乐曲也转换了一段节奏。

在这个节奏中，本是缓缓而转的明思忽地开始加快的转动的速度。

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十个圈、十五个圈…转到二十个圈的时候，速度已经快到肉眼需要运足目力才能看清楚所有的细节动作。

急速旋转的明思身体周围带出了一圈若有若无的光影。

荣烈眼中透出惊叹。

明思转到四十八个圈时，乐曲旋律忽地又一变，低低的钝音中是连续的清脆悦耳的缓慢中音，听入耳中，荣烈只觉眼前似出现了一派极美的自然风光，却一时说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场景。

可下一瞬，他明白了。

这段乐曲描绘的一片美得不可思议的湖光山色——因为，在此际，就在他的眼前。在这片美丽宁静的湖水中正有一只美丽到极致白天鹅在翩然起舞…

看着明思只用足尖的轻盈在偌大的场中宛如游鱼般的熟练，那身体的每一次舒展都那般美好而动人。

她每次投向他的目光是那样含情柔柔，似千言万语早已无言可诉。

她的唇畔始终含着一缕柔美甜蜜又微带羞涩的笑容…

那羊脂白玉般的肩头。那修长笔直的长腿，那宛若美玉玲珑的纤足，还有那每一次举手投足的柔美风韵，优雅高贵…

这是一种属于天使的诱惑，因为是真正纯洁高贵到了极致。所以当她露出诱惑时，这种诱惑也是一种极致的诱惑！

荣烈心醉神迷！

原来以为自己看到得到的已是全部的她，原来，原来，她还能这样的美！

美得这样纯洁，也美得这样的魅惑！

只觉心醉。神不知身在何处！

这一刻的他完全忘了每年新年的初五晚都是荣俊来寻他喝酒的日子。

荣俊是在明思正式开始跳这段《天鹅湖》的时候到的睿亲王府。

门房也是老人，知晓太子同荣烈每年的今夜都要欢饮半宿，故而一见太子殿下的马车便殷勤的开门相樱在马道尽头下车。荣俊拦了外院管事，“不用传了，我自去便是。”

行到青竹偏院才发现不见荣烈人影，大管事却快步过来了，行礼道。“禀殿下，王爷在主院。”

“哦？”荣俊一怔。

大管事乐呵呵笑道。“王妃跟前的沙鲁嫂子让备了陈酿配夜光杯，王爷同王妃要在院中赏雪饮酒。”

荣俊愣了一瞬便笑，“这样啊，那我也去叨扰叨扰，讨几盏好酒喝喝。”

大管事一笑，“殿下来王爷王妃定是高兴的，小的给殿下引路。”

荣俊颔首一笑，将随从留下，随大管事朝二门行去。

过了二门行了一段，便隐约听得优美曲声，荣俊面露奇色笑意，偏首问大管事，“十七叔他们可是在赏曲？”

大管事笑着道，“若有也是王妃安排的，这个小的还真不知。”

荣俊噙笑颔首，“也快到了，我识得路，自去便是，有人通传，大管事就不必相送了。”

主院丫鬟都是周到细致的，荣俊这一说，大管事也觉妥当，便点头行礼退下。

荣俊左右看了看周遭灯笼下的景致，笑了笑，提步朝前。

半刻中后，终于到了院门前。

曲声已是极为明晰，听在耳中却是几分熟悉的动人。

天鹅湖？

荣俊不由怔了怔。

虽有些差异的不同，但听得出改编曲谱的人极有天赋。硬是用几种相近却完全不同的乐器将这首西洋名曲的旋律演奏出了七七八八！

非常之动人优美。

看着微微虚掩的院门，荣俊一怔后，垂了垂眼睑。

既然有天鹅湖的曲子，那里面…

77的话：实在太累，声音也哑了，也没怎么睡，今天就一更了谢谢坏脾气袖，都听进去了，很感谢会反省自己的

（*^＿＿^*）…

弟六百七十六章化为绕指（坏脾气袖堂主和氏璧加更！/还欠13更）

将大氅的风帽掀开，荣俊眸光有些暗沉的盯了斜出一条缝隙的院门一眼，静静伫立须臾之后，将门轻轻推开。

未有一丝声响传出，那乐声却更明晰悦耳了几分。

院中却是空无一人。

荣俊迈步而入，举目一望，只见西南角的亭间雪纱飘飘，红灯笼暖意四射。

隔着轻纱还隐隐可见亭中食案上的琉璃酒瓶和夜光杯。

眼神暗了暗，他折身上了右侧的抄手游廊。

几片雪花挂在他的发上，靛蓝的鹤氅肩上也沾上了点点雪白。他没有理会，随着乐声的临近，脚步却越发轻了。

踏入回廊，一步又一步，愈发临近，心却随着步子渐渐沉重。

终于走到回廊转角，视线一转眸光便冰冻！

这里竟是一座特意修建的舞场！

两侧的三色轻纱在雪花中飘逸飞扬，隔着门口的白纱，一道谪仙般的女子身影正在场中翩然舒展。

足尖轻点，藕臂柔美伸展，轻盈的舞步，动人的身姿，在白纱的掩映中宛若一个极富魅惑的精灵正沉浸在乐声营造的绝美氛围中……

曲美、场景美、舞姿更美！

荣俊怔住。

不是没看到站在轻纱内的那道修长男子身影，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该留在此处，可是那脚却似生了钉似的，偏偏挪不动！

原来——她的芭蕾竟跳得这样的美！、即便隔着一层轻纱，那柔美的身姿，完美的曲线也能清晰的映入眼帘，还另添几分朦胧之美。

轻纱中的荣烈并未转身，荣俊清楚，即便自己隔着一段距离，即便有乐声的遮掩。可按荣烈素来的警觉性也未必不能发现自己的临近。

之所以无所觉，那是因为他完全沉浸在那道优美的女子身影所带来的美的震撼中了。

该庆幸么？

不，这一刻，他心中更多是难以诉说的烦躁，甚至有一丝隐恼。

白天鹅在天鹅湖中曲颈优雅，用身体唱出欢欣的旋律，即便是无声，可这种无声的歌唱却比有声的歌唱更让人感受到她内心的*恋缠绵。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却最是情深无言道……

从不谙乐艺之道的他却从那道舞姿中看出了一个女子对一个男人最深的*恋。那样的欲说还休却又是那样的深情蕴含！

为什么？

他们不过才成亲数月，真正在一起才不过四月，她如何能用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舞姿来对他倾述！

眼底渐渐涌起暗潮一片，红红的灯笼光投射在他英俊的面庞上却成一片冷凝！

不是没揣测过他们二人的相处，可真正见到却比心底揣摩时更让人难忍百倍。

比起冬狩那日，在这一刻，他甚至生出了一种隐隐悲伤的愤怒。

她是不是已经将以前的事全部都忘记了？

他才是她真正的丈夫。不是吗？

即便不是相恋情深，可他并未有忘记她，在看到那幅画的第一时间，他就想起了她。

他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她，想要补偿她，可她怎能因其他的男人就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她怎能如此？

唇抿紧。垂下眼帘，乐曲已到尾声，不能再留了。轻轻转身。退了出来。

走过空无一人的游廊，再度回到院门外，停步伫立，抬首望着天际。暗沉的天幕沉沉地如压在人的心上，雪花碎盐似的洒下。不多时便落满肩头。

荣俊伸手接了几片雪花，冰凉丝丝的凉意透过手心肌肤一直将那几丝寒意传递到了身体的最深处！

本想离开。可一转念眸光却暗了几分。

那般旖旎的情景，他不难想到乐曲结束后会是如何一种似火浓情。不是猜测而是笃定，他也是男人，换做是他，他也会想狠狠的将那道动人之极的柔美揽入怀中，然后……

倏地转身，叩响门环！

一曲终，明思正好曲身而下，优美的身体用一种极其优雅动人的曲线缓缓贴向地面，在最后的乐声中静静沉缓，终至寂静宛若安睡。

荣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星眸璀璨生辉，一霎不霎的凝视，眼底一片柔情似水。

乐声停，明思轻轻抬首浅笑盈盈相望，修长的美腿一转一收，轻盈起身，偏首笑看荣烈不语。

荣烈眼中闪现笑意，走到一旁取过帽儿早前放好的雪貂大氅，上前将明思包裹住。下一瞬拥入怀中紧紧，语声却是带笑低沉，“舞美，人更美。今日一观，天下再无舞——”

明思抬首莞尔，眉梢一挑几分俏皮，“真的？”

“一百个一千个真。”荣烈轻笑，“我数过了，你转了四十八圈，真正厉害！”

他如何不知明思此举应是准备良久，恐怕多少也有诺霞那日所言的缘由在其中。

明思抿唇一笑，感受到荣烈的愉悦，正待开口说出今日的最终目的，荣烈却忽地一偏首朝后看去，“有人来了。”

说了这句后，眸光一闪，便是失笑，“今日初五，倒把这桩给忘了。应是俊儿来了，管事来通传。”回首过来替明思裹了裹大氅，“你先回房，我去看看。”

明思心中无语，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可此际再提那个话题也失了时机，只好无奈心中一叹，点了点头。

荣烈拥住明思，将明思送回房后才折身走了出去。

一开门，面上倒露出几分诧异，旋即又是一笑，“是你啊，怎不让管事通传？”

荣俊浅浅含笑，“管事说你们藏了好酒，我便来了。”

荣烈呵呵轻笑，“要喝酒还不容易，进来吧，我同你十七婶道一声，咱们再一道去喝。”

说着转身，荣俊跟着荣烈步入。行到廊下。荣烈让荣俊稍候，自己进去同明思说了一声便折身回来，“走，喝酒去。”

荣俊余光扫了一眼亮着烛火的窗扉，浅笑颔首。

两人并肩而出。

这一夜，荣烈喝到丑时才回。

明思等了几个时辰受不住还是睡了。

翌日睁眼，荣烈已经上朝，明思心下不免懊恼无奈。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昨夜那气氛多好，若是提出要求，兴许还真有几分可能让荣烈松口。

可过了这个村就难找这个店了。如今再提，只怕就难。

新年第一日上朝并无多少正事，元帝领着百官祭拜真神。一番仪式下来再鼓励训诫几句便让大家散了。

荣烈回到府中，明思亲手泡了灵芝茶送到书房，荣烈接过茶盏放到案上，拉过明思坐在腿上环住懒笑，“昨日同俊儿喝得晚了些。早前倒是忘了，往日每年初五晚他都会来寻我喝酒。”

说起这个明思心底也是无奈，荣烈若早说了，她也能换个方便的日子就不会被打断计划了。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每年都喝这般晚么？”明思问。

荣烈颔首，“往年喝一宿半宿都是常事。他听说我向皇兄告假，我便将去大雪山的事同他说了下。”

明思“哦”了一声。眸光垂了垂，忽地低声委屈，“真的不能让我同去？”

荣烈轻笑。抬手用拇指抚着明思光洁的面颊，轻声哄她，“待这回寻了药回来，日后你想去哪儿都可。我还想带你去王庭，去神山看看。”

明思咬了咬唇。“可是我想去。”抬起眸子，几分楚楚。“荣烈，让我去好不好？”

荣烈唇畔噙笑，却只是摇首，“这回真不可。”顿了顿，又低笑，“即便昨夜你提了我也不会同意。旁的事可依你，此事却是不可。如今正是最寒之际，你如今的身子方才调养好些如何去得那酷寒之地？乖了，咱们还有一辈子，日后我陪你走遍天下都可，只这回不行。”

明思闻言垂眸，“真的不行？”

语声幽幽，伸手在荣烈胸膛纤指轻划。

荣烈好笑地看着她，噙笑摇首。

明思忽地站起身，正面对着荣烈坐下，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一双眼水盈盈相望，“真不让我去？”

说话间，一只手滑入了前襟，隔着丝薄的中衣在左侧的胸膛结实的肌肉上轻轻抚摸。

荣烈呼吸一窒，眸光沉了几分，喉结滑动一下，“咱们下回再去，好么？”

明思不说话，幽怨地看他一眼，垂下眸光，深入衣襟中的素手却停在了那一颗红豆上。

指尖似无意识的轻轻挠动，荣烈蓦地吸气一口！

明思轻叹一口气，似是无奈放弃，“好吧，那就下回吧。”

食指拇指却拈住那一颗已然硬硬凸起的茱萸轻柔捏了捏，臻首也贴脸附耳，一口热气呼出喷洒在耳郭中。

荣烈身形一僵，语声似绷紧，“思思……”

明思心底一笑，垂了垂明眸，忽地伸出舌尖宛若试探般的触了触他的耳垂。

荣烈又是一颤，蓦地伸手将明思揽紧几分。

这一动作便将明思的身体又靠近了一些，粉唇也正正贴在耳垂上，似在亲吻。

明思先是愣。旋即便就势将荣烈的耳垂含入了檀口之中，轻咬一下又吸吮一下。

荣烈身体绷紧，喉间却溢出低低一声呻吟似的闷哼，一双眼也舒服似的嘘起，嗓音低沉，“思思，莫要停。”

说着，一双手也在明思的背上腰腹处几分用力的游移开来。

抚过腰腹攀上胸前，隔着厚厚的衣物觉着不方便，又滑下，从腰际探入向上，终于攫住那一团温热柔软，轻重交替的揉捏起来。

明思尽力忽略掉荣烈的动作，双手环住荣烈，舌尖沿着那轮廓清晰的耳郭羽毛般的来回轻刷，偶尔还探入那耳洞，惹得荣烈呼吸又重几分。

当明思再度将他的耳垂含入口中吸吮时，荣烈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拉下明思的一只手探入自己的腹下的硬挺处。

引导明思用手握住后，他舒爽的轻叹一声，眯起了眼。

明思轻咬着他的耳垂，握住那处硬挺昂扬的手也时轻时重的上下滑动，不时轻轻的握上一握。

荣烈情难自抑。深邃的俊容上泛起红潮，头微微后仰，神情却是沉醉，喉间低低轻吟赞叹。

明思看着他的神情，忽地身子坐前，搂住他的脖子用身子轻轻磨蹭。最敏感的一处最向往的桃源洞口厮磨，虽然隔着布料，可也有隐隐芬芳气息透出。

就算知晓这小女人有谋算，可荣烈又如何受得住？

伸手几下解开明思的前襟，一把扯落雪色抹胸。鲜艳的殷红果实便颤巍巍的显露在空气中。

娇嫩无比，似唤人采撷。

荣烈俯首一口攫住，重重吸了一口又轻轻用牙轻磨。下腹却若有若无的朝上顶弄。那昂扬处似欲冲破那几层阻滞，一举进入那桃源深处。

明思扬首低低呻吟，愈是轻，可听入耳中却愈是娇媚入酥。

荣烈伸手去解明思的腰带，明思却按住他的手。“不……”

荣烈声音暗哑相哄，“不真做，就在外面磨磨就是。”

白日宣淫加上书房这样的环境，此际已亢奋到了极点。他心里明白，明思虽有胆子勾引他，却未必真有胆子在书房真的行事。

可愈是这样禁忌的地方却愈是让他热血涌动。

见明思羞涩难言。他手下动作极快地就将腰带抽开，下一瞬，极准确的寻到了亵裤的系带处。一拉。丝质的亵裤便松开。

可还是不方便，荣烈眼底一暗，捏住那裤裆处的布料内力一运，布料便断开。

还不待明思反应，大掌又到中裤裆前。迅疾如法炮制一运力，明思身下便空空如也。

明思虽是有预谋却还真想过荣烈动作会这般果决迅捷。

她是想勾引。可断断没想要在书房真做什么——这如何使得？

只有一门之隔，万一碰上丫鬟来续水或是禀报事务，那……

不行，肯定不行！

明思立马挣扎起身，低声急促，“不能，这是书房……你让我起来。”

箭在弦上，不发真的会死人啊！

万事俱备只差临门一脚，浑身的血都涌到了那一处，荣烈哪里能忍，重重呼吸，语声低哑之极，“不是想与我同去么？乖思思，今日就依了我……”

明思听得一愣，荣烈这意思是同意了？

荣烈此际身若燎原，见明思不再挣扎，伸手在那洞口处一探，已是滑腻香嫩一片！

遂不再忍耐，握住明思的纤腰重重朝下一压，自己却用力朝上一顶，顿时埋入那温热紧致的锦绣花房深处。

荣烈低低舒服之极的呻吟一声！

明思却未反应过来，骤然的侵袭让她本能的绷紧了身体，却还记得这是书房，虽是极为难耐，还是咬紧了牙不敢出声。

望着明思这般衣衫半解未解的模样，望着明思秀美微蹙似不胜疼*的楚楚动人表情，荣烈只觉这一幕实是香艳之极！

直待明思稍稍适应须臾，他便钳住那柳腰一下一下缓缓的动了起来，一面还俯首交替的含住那两侧美玉般的雪峰轻怜密*不止。

明思眩晕了一阵，蓦地用手撑住荣烈的胸膛，低声柔柔，“真的肯让我同去？’

荣烈俊容之上情潮一片，琥珀眸光深暗，气息急促而不稳，睨了明思一眼又俯首吻向那片雪胸，“我若不应，你再这么折磨我几回，我哪里还能活？”

言毕，便重重吸了一口那樱果，下身也猛地朝上一顶，沙哑磨牙低声，“你这小妖精，今日可是你惹的！”

明思听得心肝儿一颤，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被荣烈抱起，一把按在书案上。

下一瞬，握住臀瓣便冲了进来……

身顿若扁舟，又似飘在云端……

起起落落，在狂风骤雨，娇花轻颤，落叶翻飞。

在最后目眩神迷那一刻，明思心中最后的想法是，比起沙鲁，荣烈的底线可真是高多了……

荣烈不堪“美人计”而屈服，当晚就召了布罗沙鲁过来吩咐事宜。

既然要带明思同去，那自然先前所做的安排就要大作改动。尤其是一路上和到了大雪山时的保暖工作是半点也疏漏不得的。

荣烈倒也想得开，他心里其实也不舍得两人分开那般久。如今既然应下也就不考虑其他，只想着如何周全。

这样一来，原本定好的出行日子又朝后推了几日，改到了这月的二十日。

多出来的几日则是让人将大雪山的住所改建一番。

得了荣烈的首肯，明思自然也是心中欢喜，见荣烈忙碌也不打扰，每日便同几个丫鬟高高兴兴的做针线研究新鲜菜式，提高自己的厨艺。

就这样五日便过去了。

一晃眼到了一月十一日，养了半月多的颚敏在几个姐妹的悉心照顾下也好了大半，可以起身了。

明思不吝好药。她身体自来也强健，这般养了半个来月，精气神看着倒比原先受伤前好了不少。气色也红润。

明思也常常去探望她，见她确实精神不错才允她下床出门走动。

新年之后，每日的雪几乎就未曾听过。即便是不连日连夜的下，至少每日都要下几个时辰。

整个大京城都笼罩在银装素裹之中，枝头冰晶莹莹。现出几分妖娆风情。

见颚敏好了，明思也履行了自己的许诺。

这一日将一院子丫鬟集中起来，在香绿苑烤全羊，堆雪山。谁在规定时间内堆的雪山最高最好看便得第一只羊腿。

最后经过大家评判，灵珊得了这个魁首，高兴极了。

笑闹了大半日。荣烈下朝回来知晓明思带着丫鬟们在玩闹也未打扰。待明思回到主院笑说今日种种时，荣烈也只是揽住她浅笑。

他并不像明思那般在意那些丫鬟的喜乐，他只在意明思。

看着她这般健健康康快快活活的生活在自己的身边。于他便最大的喜乐。

日子流水般过甜蜜淌过，一转眼便到了十四日，第二日便是一年中最受年轻男女喜*的上元节。

这一日，睿亲王府却是来客了。

听到传话婆子禀告京兆尹柯查的夫人携公子来访时，明思正在指导颚敏作画。

颚敏于画艺一道的确极有天赋。她自个儿也有兴趣，伤好的差不多就开始练习。

听到婆子的通报。明思看了她一眼，颚敏轻声道，“王妃，奴婢可以跟去伺候么？”

这是想见见柯夫人了。

明思暗忖一番点了下了头，想了想吩咐如玉跟着婆子去，“既是女眷那也无妨，就请柯夫人带公子到院里来坐的。”

自己院中有秋千，正合适小孩子玩耍。

如玉领命而去，颚敏去备茶点。

不多时，柯夫人就拉着孩子的手进来了，明思笑着迎上去。

柯夫人携着孩子一番见礼，明思忙不迭拉起道“勿须客气多礼。”

遂将人引到正房入座。

柯夫人笑意柔和，抚了抚孩子的头，“顺儿快向王妃道谢，上回便是王妃救了你，可还认得？”

顺儿有些内向怕生，在母亲温柔的话声中看了明思一眼，轻轻点了点，“认得。”

“那该说什么呢？”柯夫人含笑温柔。

那孩子也乖巧，闻言虽有些发怯还是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朝明思行了一个礼，“顺儿谢谢王妃娘娘。”

明思见他乖顺也喜欢，朝颚敏看了一眼，颚敏拿出一个荷包走上前塞到孩子手中，“这是王妃给公子备的压惊小礼，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顺儿拿着荷包看向自己的母亲，柯夫人神情感动，“这真真是不好意思了。”

颚敏看了一眼她，退到了明思身后。

明思笑着摇首，“菲薄之礼，夫人何需多言。孩子无事就好，我看伤口也好多了。再过两年应就看不出来了。”

柯夫人*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点了点头，“多谢王妃挂怀，御医也是这般说。”

见母亲同王妃叙话，孩子却频频望向庭院中的那架秋千。

明思见到微微一笑，问他，“可是想去玩秋千？若是想去便去吧。”

颚敏垂看垂眸，上前轻声道，“想去么？”

孩子面上神情已然动了，可还是望向自己的母亲。

柯夫人温柔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脸颊，“想去就同这个姐姐去吧，可是不能淘气顽皮。”

孩子笑颜绽露，用力点头，起身乖巧地将手放在颚敏的掌心，斯文秀气道，“有劳姐姐了。”

这一声“姐姐”听入颚敏耳中却是百般复杂，暗暗沉了一口气，她朝孩子笑了笑，“小公子真真有礼。”

柯夫人也极客气道，“有劳姑娘了。”

颚敏轻轻颔首，带着孩子出去玩秋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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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七章人有缘法（还欠12更）

柯夫人目光慈*的望着颚敏带着孩子离去，明思看她一眼，笑道，“听口音夫人好像不是王庭人氏？”

柯夫人回首一笑，“我是王庭北部卡里部人。”

明思“哦”了一声，“夫人同柯大人鹣鲽情深，莫非是青梅竹马？我听柯大人也像是北部口音。”

柯夫人笑容有些微微羞涩，“那到不是。”

明思又“哦”了一声，目光问询好奇。

见明思好奇，柯夫人笑道，“我是卡里部人，但如今在老家已无亲人。卡里部人口少，当年遭了马匪，族里的人都零落了。我的亲人也都不在了，后来是我家夫君救了我，再后来我就——”

面色微微一红，没有说下去。

明思面上不露，心中却是大为诧异。

柯夫人这样说，显是当年柯查救了她，后来两人就成了夫妻，也就有了柯查让柯夫人拜平阳王妃为义母之事。

可按柯夫人这样说，那颚敏说的又是怎么回事？

明思正纳闷间，柯夫人忽地“咦”了一声，明思被惊醒朝她望去。只见她正望着外间庭院中秋千的方向。

下一瞬，明思便听见外面传来颚敏低低柔柔的一首小调，“小绵羊呦，大绵羊呦，快快吃草，今年的水草最丰盛，吃得饱饱，长得壮壮，阿娘阿女都高兴呦……”

明思怔了怔，看着柯夫人，“夫人怎么了？”

柯夫人面上露出一丝茫然，顷刻后轻轻一笑，“这位姑娘唱的这曲子有些耳熟。”

明思心中一动，“是么？是挺好听的，夫人也会唱么？”

柯夫人微微蹙眉想了想，最后摇了摇首。“我也不大记得，兴许原先听过吧。”

不大记得？兴许？

明思愕然不解。

柯夫人看着明思笑了笑，“王妃不是外人，我也不相瞒了。当年部落遭劫时我受了伤，以前的事都记不得了。”又见明思惊异，她微微一笑，“不过记不得也好……如今这般也是挺好的。我家夫君也请了不少名医诊治都无效，后来我也想开了。过去的事不记得也就不记得了，一切都是真神的旨意。”

不记得了？

明思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柯夫人又转首望向外间，“不过这曲子真的熟耳。兴许是原先听过的吧。”说着便柔柔轻轻的跟着颚敏哼起了调子。

明思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她哼了一段笑了起来，“原来我真的会呢，真好听。”

明思垂了垂眸复抬起一笑。“这首曲子听着像是哄孩子的，听得人心里软得紧。”

柯夫人笑着颔首，“是啊，顺儿像是极喜欢呢，瞧这孩子听得多认真。”

明思看了一眼。只见外间颚敏轻轻的推着秋千，顺儿靠在秋千一侧偏首望着颚敏。看神情的确是专注极了。

明思看向柯夫人，语气带了遗憾的问，“卡里部如今就没一个夫人的亲人了吗？”

“没有了。”柯夫人摇首，“原先族里也就三十来户人，经过那场劫难剩下不足三分之一。夫君也带我回去过一回。族里的人大多都分散到其他部族去依附了。我的亲人却都没了。”

明思歉然的笑了笑，“问及夫人的伤心事了，真是不好意思。”

柯夫人却是笑。“王妃严重了，说真的，不记得也就不伤心了。过去的事我一点都记不得，回去看到族里凋落的情形，心里虽有些难过。但说如何伤心，却是没有的。所以我也不愿去医治。真要想起来，也许并非什么好事。”

明思望着她，“夫人说的也是。”

柯夫人柔柔一笑。

两人正叙话，颚敏抱着顺儿进来了。、原来在颚敏的小调中，孩子竟然靠在秋千上睡着了。

柯夫人忙起身相迎，明思站起来止住她，轻声道，“孩子既然睡了就别朝了，颚敏如玉你们把孩子送到次间去睡吧。小心些照顾。”

见明思这般说，柯夫人心里其实也不想扰了孩子睡觉，便颔首感激一笑。

如玉点头跟着颚敏进去，片刻后，颚敏出来朝明思同柯夫人点了点头。

“真是太过麻烦了。”柯夫人十分客气。

明思笑着摇首，示意无妨。

柯夫人又看向颚敏，“姑娘也是卡里部人么？”

颚敏一愣，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垂下眸子，“回夫人，奴婢是雪山部的。”

“雪山部？”柯夫人有些诧异。

雪山部是王庭最北边的五部之一，虽是五部中最靠南的一部，但同西南面的卡里部却有近千里之遥了。

一愣之后，柯夫人不解的笑了笑，“我听姑娘方才唱的小曲儿似是耳熟，想不到姑娘竟是雪山部的。”

颚敏显然也觉出了不对，看了明思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那夫人是卡里部的？”

柯夫人点了点头。

明思见状微微一笑，“柯夫人是卡里部的，不过当年曾遭遇马匪，如今部族已经凋零了。柯夫人也会唱你方才那小调儿，故而以为你是卡里部的。”

明思自然不方便点出柯夫人失去旧时记忆的事，只能这般点醒颚敏。

颚敏听闻心中自然也是疑窦万千，可看明思这般提醒便知当中应是有其他缘由，此际不方便言说。故而也只有些勉强的笑了笑，“这是我阿娘小时候唱给听的。”说着一顿，轻轻垂帘，“我阿娘唱曲子很好听，我同姐姐都*听我阿娘唱。”

柯夫人上下打量了下颚敏，眼底神情柔和，“姑娘的阿娘是个好母亲。”

颚敏闻言抬眸，又旋即垂下，却并不接话。

见颚敏不说话，柯夫人微微滞了滞，似有些尴尬。

明思赶紧打岔笑道，“夫人尝尝这牛肉条。若是不食辣就尝尝这孜然味儿的。是我身边一个丫头琢磨的法子弄的，我家王爷平素不*食这些零嘴儿，也会用些这孜然味儿的。”

柯夫人用银叉取了一根咬了一口，颔首而笑，“果然美味。我们胡人烤肉皆喜放这孜然，可这牛肉条好像并非是烤出来的。这般食着倒是另有一番风味儿。王妃身边果然能人不少。”

“的确不是明火烤的，是先腌制，然后风干，然后再用小火隔着铁板烘烤，最后再加料腌制一回。”明思笑道。“夫人若喜欢，待会儿不妨带些回去。给顺儿当零嘴儿也好。你家大人若喜喝酒，下酒也是极好的。”

柯夫人不甚感激。“今日本是来拜会王妃道谢，反倒惹得王妃麻烦不少了。”

明思看了颚敏一眼，“夫人何需多礼。人海茫茫，相识既是缘分。连颚敏这丫头唱的小曲儿夫人也会唱，咱们两家说不得也该有些缘分。那又何必说那样多客气？我就是个最不讲礼数的，夫人千万自在些不同我客气，我便最高兴了。”

柯夫人眼底感动，自她嫁给柯查，虽是柯查对她千宠万*，但无论在王庭还是大京。那些大家贵妇却多少有些看她不起。柯查本身也拼军功出来的，自身家族并无仗持。这样一来，她便更加谨慎。平素除了平阳王府，也从不会主动同人结交。

她全然没有想明思这个睿亲王妃这般亲和近人，心中自然很是感动感激。

明思仔细的观察她，心里总觉得此事蹊跷甚大。

她自认识人还算是有些经验。这柯夫人虽看得出不是大家出身，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心思歹毒喜新厌旧之人。说来。倒似有些胆小慎微，心里也偏良善的那种小家女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思觉着有些棘手。若这其中真有其他隐情。颚敏该怎么办？会怎么办？

这时，颚敏上前替柯夫人换茶，柯夫人含笑颔首，头还没点下，却忽地又一愣，目光直直落在颚敏腰间的一个羊头形状的香囊上。

明思也蓦地一怔，也想起来了，方才好似看到顺儿身上也有个这样的羊头形状荷包。除了大小有些不同外，不仅形状一模一样，甚至配色也是红色橘色和蓝色三种颜色配成的。

明思看了颚敏一眼。

她记得早前在书房指导颚敏画画时，颚敏身上并未挂有这个荷包……

柯夫人怔愣一瞬，笑了起来，“姑娘这荷包倒同我给顺儿做的相似，今日还真是巧了。”

颚敏垂眸拿起荷包，轻轻将荷包上宝蓝色的羊头眼珠转了个方向，没转之前，那羊脸本是有些严肃的表情，一转之后，那羊脸便带出些滑稽的笑脸模样了。

颚敏轻轻垂眸而笑，“是么？这是我阿娘教我做的，她说，若是想生气的时候就拨拨这羊眼睛就不会生气了。”

柯夫人明显呆了呆，呆了半晌才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是么？”

这回却只说了这一句，还只有两字，甚至听声音还有些干巴巴。

明思心中叹气。

颚敏做的这样明显，这柯夫人即便再迟钝只怕也觉出是不对了。

可看眼前这情形，明思也就更笃定了——柯夫人显然就是颚敏失踪的阿娘。

这就奇怪了。

柯夫人的表现不似作伪，若是心中有鬼，她又哪里会主动提及颚敏唱的曲子同这个羊头荷包？

这说明，她应是真的失忆了。

可对这些东西的熟悉感却存在于潜意识中，所以她一听颚敏唱曲就能跟着唱，甚至也会缝制同样的羊头荷包来哄自己的儿子。

明思相信，颚敏方才说的转动羊眼睛的话，柯夫人也许也对自己的儿子说过。

因此，她的表情才会那般奇怪。

事情到了这一步，明思倒不想插口了。

如果柯夫人真的意外失去了记忆，那对她也不公平的，对颚敏一家就更不公平。

怎么说，明思也是局外人，无法替她们建议，那就随缘吧。

明思垂眸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颚敏看了明思一眼，见明思未出声。心下稍稍一安，几丝感激涌出。

她是极细腻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清楚明思定是已察觉她的刻意，此际选择沉默，那就表示明思没有拦下她的打算。

颚敏又低头捏着手中的荷包，明思不阻拦她，她倒生出几分挣扎来了。

话到这个时候，她也看出柯夫人是真的不记得也不认识她了。

这样的现状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当中发生了一些大的变故。

倘若不是，她唱了那曲子又拿出这荷包。柯夫人怎会认不出她的身份？

此际柯夫人的神情虽惊异，也有不安，但并非是心虚不安。而是一种类似迷惑的不安。

颚敏能分清这两者的不同。

她有些迟疑。

她同诺霞不同。诺霞是真的恨柯夫人，连着柯夫人的儿子也恨。那日在平阳王府，诺霞便设局想让孩子摔死。可她虽然心中悲凉，但真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流血而死，她却是做不到的。

此刻。见的柯夫人神情，她犹豫了。

如果其中真有隐情，真的揭破了，对柯夫人对她真的会是好事吗？

见得颚敏的沉默，明思心中先是疑惑，而后余光一扫颚敏眼底的挣扎。顿时明白过来。

这丫头是不忍心了。

就在这时，次间传来细碎声响，三人转首朝内望去。

如玉牵着睡眼朦胧的顺儿出来。笑道，“小公子醒了，非要找娘。”

顺儿一见柯夫人便放开如玉的手，冲过来扑到柯夫人膝盖上，“娘——”

柯夫人*怜的抚着他的头顶。“都多大了，也不怕王妃笑话。”

顺儿闻言羞涩。将头埋在柯夫人怀里不肯抬起，身子却扭了扭。

柯夫人抬首看向明思，“今日叨扰王妃了，出来这般久也该回去了。”

说着便起身。

明思也站起身微笑，“夫人客气，我同夫人投契，若有机会该常来常往才是。”

柯夫人笑了笑，却带了一丝不自然，点了点头，不说话，牵着顺儿站起。

明思领着如玉颚敏将柯夫人送到院门口，柯夫人也知明思畏寒便请留步。

明思看了一眼如玉颚敏，柯夫人忽地开口，“就有劳这位姑娘送我吧。”

明思有些诧异，柯夫人点了居然是颚敏。

怔了一瞬，明思展颜笑道，“也好。”转首又吩咐如玉，“把蓝灵送的那孜然味的牛肉条包些过来。”

柯夫人一笑，唤住如玉，“不必多，孩子她爹不饮酒，顺儿食不了那许多。”

柯查一个武将出身的男人居然不饮酒？

明思听得微诧异，遂朝如玉轻颔了颔首。

如玉包了牛肉条出来颚敏接过，跟着柯夫人母子行了出去。

行出一段皆是沉默，到了二门处，柯夫人带着孩子上了轿。

颚敏默默地跟在一旁缓缓而行。

一直到了马道尽头，柯府的马车已经候着。

柯夫人下轿，让丫鬟把孩子带上马车，那孩子却转身过来看着颚敏。清澈天真的眼睛中带了一丝怯生生的好奇和亲近之意。

颚敏一怔，垂了垂眼帘抬步上前将那包牛肉条放到孩子手中，“这是王妃给公子的，公子吃着玩。”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油纸包，抬起眼神情中几分认真，“我记得你。”

颚敏微愣。

孩子忽地害羞地笑了笑，低声轻轻，“上回在婆婆家你帮我按头不流血。”

看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颚敏心神震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充盈心间，让她喉头发紧发酸，不由地就微湿了眼眶。

什么话也说不出也不知该说什么，颚敏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脸颊，点了点头，直身而起。

柯夫人的丫鬟将孩子带上了马车。

颚敏垂眸静立。

柯夫人看着一切一直未言语。

两人静默片刻，柯夫人那极好听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姑娘真不是卡里部的人么？”

颚敏抬眼看她一眼，缓缓垂下眸光，语声也同样很轻，“我从小到大的事都记得，我阿爹阿娘都是雪山部的。我在雪山部长到七岁才到的王庭。从来没去过卡里部也没去过其他部族。”

柯夫人有些失神的望着她，声音几分低微，“这样啊。”

颚敏垂眸，“回夫人是这样的。七岁前我一直在雪山部，后来阿娘不见了，我同姐姐才和阿爹一起去王庭治病。”

“不见了？”柯夫人一怔。

颚敏徐徐颔首。

“那——你阿爹呢？”柯夫人似迟疑了一瞬问道。

颚敏抬眸，眸光幽深无比，“死了。在家中被劫匪害了性命。”

柯夫人闻言神色一呆，有些不自然的歉然勉力一笑，“害姑娘想起伤心事。是我冒昧了。”

颚敏沉默不语。

柯夫人勉强笑了笑，心里只觉有些莫名发慌，朝颚敏胡乱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行去了。

颚敏望着马车缓缓驶出视线，静静伫立片刻，转身而行。

回到主院，明思已在书房铺开素宣开始练字。

见颚敏进来，明思朝帽儿丢了个眼色。帽儿便出去了。

颚敏默默地上前开始研磨。

“她同我说她是卡里部人。当年遭了马匪，部族几乎屠戮一空。她也受了伤，并不记得原先的事。”明思抬眸看着她，顿了顿，“照我看，她说的应该是真话。”

这个真自然不是指的事实是真的。而是柯夫人将这个当做了真的事实。

颚敏自是也明白明思的意思。

墨汁磨好，她放下墨条，神情有些怔忪的重复了一句。“不记得了……”

明思轻轻叹息，“你如今怎么想？”

颚敏呆了呆，忽地退后一步跪下，咬了咬唇，“奴婢想知晓真相。”

果然是个死心眼的丫头。

从早前颚敏的动作明思就看出几分。此际闻言也不吃惊。

对于此事，她心中也有计量。

暗忖片刻。她轻声道，“此事我没有办法去查，若是要查只能通过王爷。你若一心如此，那我就同王爷说一声。可是，我要问你，若你母亲真的半点不知，你待如何？”

颚敏抬首，秀美面容上有些迷惘，摇了摇首，低声道，“奴婢也不知……不过终归要知晓个清楚。”

明思叹气颔首，问她，“那回在平阳王府的假山后可还有旁人？”

这件事明思上回没问，但一直存在心里。

经过后来诺霞的事，明思也猜出几分，颚敏想要维护的人只怕除了诺霞不会有旁人。

而诺霞那种偏激的性格，恐怕顺儿的受伤也未必是偶然。

颚敏抿了抿唇才低低道，“是姐姐。”

不出意料，明思点点头也不用再问下去了。

荣烈是午膳后才回府的。

明思问过他留在宫里用的膳后就端了茶出来，两夫妻分坐茶床两侧叙话。

见明思摆这阵势出来，荣烈却有些失笑，“怎了？今日这般郑重？出什么事儿了？”

明思道，“早上柯夫人来了。”

这个荣烈也知道，遂颔首示意明思继续讲下去。

明思看他一眼，“其实上回我有件事还未同你说。”

荣烈有些意味地挑了挑眉梢。

“也不是有意瞒你。不过当时情势未明，也不大确定，故而想过些日子明朗些再同你讲。”明思认错态度良好。

荣烈轻笑，“那如今明朗了？可是同柯夫人有关？”

明思笑着颔首，遂将之前隐瞒的部分一一道出。

最后，她叹息道，“照今日情形看，柯夫人定是同颚敏有渊源无疑。可看她神情却是真是一无所知，难道是从山崖上摔下后得了失魂症了？可颚敏又说他们去山崖下寻过，并未半分痕迹。还有那劫匪，他们父女三人自北而下治病，哪里能有什么钱财？说是劫财这也定是说不通的？我同柯查少有来往，你说他可是真会做出这种事？”

荣烈沉吟片刻，摇了摇首，“此事难下判断，还需探查方知。”说着掀眉一笑，“你倒是个会挑的，随意挑个丫头都有这般复杂身世。好了，正事说完了，过来吧。”

说完便伸手，明思无奈笑着起身，过来坐到他身上。

荣烈这才满足般的懒懒一笑，揽住明思的腰，“这般我舒服你也舒服，多好。”

明思抿唇而笑，“那此事能查么？”

荣烈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笑得兴味，“你是不是早看出了这丫鬟不对，怕我撵人才一直不说的。”

明思莞尔轻笑，几分讨好的望着他，“若非她，只怕那日我便逃不过了。这也是冥冥中的缘分。”

荣烈手捏了捏她的鼻翼，眼底一片宠溺，“莫要讨好了，我也没说要撵她。”一顿，颔首郑重几许，“此事只怕还有些关窍，我遣人查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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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八章曲水流觞（求粉）

大胡新立的第一个上元节，元帝圣心极悦。

故早早昭告天下，将南城花市周围方圆数里辟为专场，专供各家花农灯商陈设。

明思早两日就收到不少帖子，包括十四王妃、十六王妃在内的各家平素较为亲近的通好女眷都邀请明思一道在上元节的当夜于南城的酒楼饮酒赏花赏灯。

其中明汐也给明思下了帖子。

明汐的帖子明思自不会理会，但她也不想像那些贵妇一般坐在高高的酒楼包厢中居高临下的观望。

荣烈见她犹豫便让她一气儿都回绝了。

这夜晚膳后，夫妻二人遣退下人，悄悄换了便装，一副平民打扮的从侧门出了府。

上元节自来便是情人夜，街上年轻男女大多戴上面具，两人换了衣着戴上面具，倒也能遮人耳目。

明思望着荣烈脸上的黑脸将军面具，荣烈看着明思脸上的兔脸面具，两人皆是一笑，到了南城花市附近，两人携手下了车。

一下车，见得十里长街的璀璨夜景，明思便低低惊喜赞叹。

映入眼帘的实是一副盛世夜景。

天际圆月皎皎，月色如水银泻地。

道旁各色鲜花簇拥，无论凡品名品皆是花团锦簇绽放缤纷，香风扑鼻皆是自然，让人不觉精神一震！

更有无数造型各异的灯盏，色彩绚烂，光芒四射。

平常些是有各色动物植物形状的纸灯，竹篾做架，白纸糊面，最后用缀以颜色绘出动物的眼睛嘴耳朵花瓣的色彩等。寓意富贵的牡丹灯、寓意灵巧的兔灯，寓意福气的猪灯，寓意聪慧的猴灯等等，不一而足。

这种灯制作简单。寓意各不相同，最受普通百姓欢樱街上大多跟着父母出来的孩子手中都拎着这样一盏灯，喜气洋洋。

制作精巧些还有走马灯，夹纱灯、素馨灯、柚皮灯等等，分别用琉璃宫纱柚皮做灯罩，辅以其他各种工艺，最后的成品实是美轮美奂，精致之极。

明思叹为观止。

她曾见过不少的出土文物中的灯盏。但那些灯盏同眼前这些却的不同，多为公侯富庶之家日常所用。无论是雁足灯还是云纹灯、错金银人型灯、长信宫灯、彩陶瓷灯都同这种民间灯会的灯截然有别。

她在无数的古人作品中猜想过古代灯会的盛景，可都无法同这一眼亲见的震撼相比。

明思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明间上元节的灯会。

以前在别院时。虽是行动自如。但她知晓府中姐妹每年都会逛灯会，虽也是如同其他贵女一眼包下一个茶楼酒楼的包厢观景，但她也小心为上。从不会为此冒险。

而这一次，她可以正大光明的看个够了。

看一眼身畔挺拔的男子，明思抿唇垂眸，心房糯甜丝丝。

察觉出明思的雀跃，荣烈浅笑吟吟。“想看就去看，我陪你就是。喜欢的就买下，咱们有的是银子。”

有的是银子…听得这句，明思不知为何很想笑。

“好！”明思应了一句，拉着荣烈朝右侧的一盏走马宫灯行去。

这般好的机会可以亲自见证这种古代民众的智慧和技艺，她自不会放过。

这是一盏飞将走马灯。

明思聚精会神的细看起来。

灯为六面。白底绢纱为面，分别绘制了六个策马手持不同兵器的将军模样在上面。灯上方是用纸做的扇面，下面灯盏中的热气涌上。扇面被热气带动转起来，也带动了六面的灯罩跟着转动。

转动的方向是顺着马首的方向，看起来便似六个将军你追我赶一般，煞是生动有趣。

明思早就知晓走马灯的原理，此际一见真正的实物却也深深为这精湛的记忆所折服触动。

“飙轮拥骑驾炎精。飞绕人间不夜城，风鬣追星来有影。霜蹄逐电去无声。秦军夜溃咸阳火，吴炬霄驰赤壁兵；更忆雕鞍年少日，章台踏碎月华明”一时触动，她不禁低低吟诵起元代谢宗可的这首咏走马灯诗。

听得那句“秦军夜溃咸阳火”，荣烈心底微微一怔，看着明思笑意盈盈，明眸如星的模样却什么都没说。

只怔一瞬，旋即如常。

那老板是汉人，听到了明思吟的这诗却惊为天人，看明思梳的妇人发髻便道，“夫人出口华章，才思卓绝。小老儿做了三十年的走马灯，往年也听了不少做这走马灯诗的，可今日一听夫人此作方知往昔所闻皆是凡才！小老儿佩服！”

说着便将那盏挂得最高的六面飞将走马灯解下塞到明思手中，“宝剑赠英雄，就凭夫人此诗，此灯便该属夫人所有。”

明思哪里想到会有这桩不觉愣了愣，想推脱那老板却横竖不让，还一个劲儿道若是要给钱便是看不起他。

明思无奈看向荣烈，荣烈只是笑。

最后明思只得将走马灯收下，同老板道谢告辞。

那老板却又唤住明思，笑道，“前方路口右转五十步是‘曲水流觞’学社办的上元灯会所在，夫人如此高才，不妨前去一试。”

“曲水流觞学社？”明思愣了愣。

老板乐呵呵地颔首，“正是。皇上重学兴文，这曲水流觞学社正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八大学子起首承办，请得太学署长桑让同原国学院的山长如今太学的祭酒柳老先生挂社监察。眼下京中学子皆是能入曲水流觞为荣耀，夫人虽是女子，可如此如此才华也不逊男子，不若一试，也好让那些胡人也见识见识我大汉女子的才学。”

老板说完这最后一句才想起明思身畔的男子一头褐发正是胡人，可话已出口却不好收回，只好几分讪讪的看了荣烈一眼。

荣烈却不以为杵，老板赞的是明思，他受用还来不及，又岂会在意其他。

明思还未言语，他已拉起明思的手笑道。“好，既是来了，咱们就去见识见识。”

老板闻言连连点头。

明思一笑无奈，朝老板点头致谢，夫妻二人朝前行去。

明思原本是不喜凑这种出风头的热闹的，可荣烈却笑劝她，“今日人多，咱们改了装束也无人能认出。这般良辰美景何需拘束，不如自在，随心所欲。”又道低声噙笑附耳。“去吧，我也想见识见识，与有荣焉一番呢。”

明思只好无奈依他。

沿着老板说的路线。，两人拐过街角便见前方五十步处搭起一座高台。

灯火通明，一人高的台子四周红绸结花，一步一盏精巧灯盏，华丽璀璨之极。

台下人头汹涌。外三层内三层，水泄不通，人声鼎沸，端是热闹非凡。

台上正站了数名男子并两名汉人女子，男子有些戴着面具，有些则摘下。那两名看似有些出身教养的汉人女子则将面具戴得端端正正，看不见容貌。

几人站的笔直，都未言语。看情形应是还未真正开始。

荣烈眸光闪动，拉着明思行了过去。走到跟前见左侧留出一通道，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坐在案前。见荣烈二人过来，那书生看荣烈气度不凡便客气招呼道，“这位仁兄可是要参与诗赛？若要参与。请在小生处领取号牌。”

荣烈望了一眼他身后的通道，“怎么个参与法说来听听？”

那书生一听以为荣烈有心遂详尽细致的介绍起来。“此番诗会乃是同乐之意，不拘男女身份皆可参与。赛制也从简，参与者只需以上元为题赋诗一首便可。若九名评判有五人通过则可挑选花灯一盏。得了花灯，可继续参与下一轮，也可退出。若是连续三场未得花灯者则自动退场不能继续参与下一轮。最后得花灯最多者则是此次诗会灯王，可得白银五百两并那盏最高的十三层七彩浮屠琉璃灯，此外，还可免试入我曲水流觞社。”

荣烈饶有兴致的听完，点头，“好，我们取一号牌。”

书生旋即取出一个号牌站起，双手礼奉给荣烈。

荣烈接过转手就交到明思手中，“可是从此处入场。”

见荣烈将号牌交给明思，那书生愣了愣，试探着问，“不知…两位中是哪一位上场？”

“上面不是也有女子么？”荣烈一指台上，“我家夫人上场。”

那书生显是一愣，“哦”了一声才回过神，让开身形，“女子也可，也可，夫人这边请。”

明思提步，荣烈笑眯眯的跟着，不待那书生说话便先开口道，“我是家眷就跟着在台下看看吧。”

此通道本是专为参赛者所设，可荣烈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一面说一面已经跟着明思行了进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看着两人的背影，书生噎了噎，只好作罢。

见明思持着号牌进入，台下诗社的接待人员很快迎了上来，先是好奇看了两人一眼，见荣烈手中无号牌不免一愣。

荣烈浅浅一笑，“我家夫人上场，我只陪同，就在下面看看就是。”

那男子也是一个书生模样，却是一个胡人，见荣烈周身气势不凡也识得人情未有再多说什么。

“夫人请稍候，诗会方才开始，如今正是第一轮。”他十分有礼道，“待这轮毕，再请夫人上场。”

明思颔首，转首看向台上。

两人抵达时，台上还未开始，不过他们同那书生问询间，这[www奇qisuu书com网]第一轮已经开始。

此际已有三个男子并一个女子已经赋诗完毕，台上十余人参赛者，这时正是第五日在赋诗。

此番诗会采取的是现场吟诗的方式。

也就是说，参与者依次将自己所做之诗吟出，不仅台上就坐的九位评判可以听见，所有台下的观众也可听见。

这样一来，大家心中也有几分论断，评判自然也会竭力公正。

读得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明思何尝才读得唐诗三百首，在外公的熏陶下，明思的国学造诣本是不弱，又熟读古今名作。自然也能鉴别优劣。

仔细听了几首，其中一半也觉平平，另外一半有中等以上水准。

只一位戴了面具的胡人男子所作之诗让明思很是惊艳。

他所做的是一首七言——三年此夕无月光，明月多应在故乡。欲向海天寻月去，五更飞梦渡鲲洋。

道是无月实是暗含灯火胜月故无月之意，言辞朴实无华心思极巧妙。诗以言志，最后两句很是大气，显见此人心胸不凡。

荣烈也低声赞许，“此人倒有些才华。”

那男子戴着面具见不到容貌，身形高瘦。明思仔细打量只觉似乎有些熟悉感。

荣烈察觉，“怎了？”

明思低声笑道，“看着有些熟。不知是不是见过的。”

荣烈又看一眼，继而转首朝四周举目一望，“此处挨着盛德楼，望月楼，想是熟人不少。”

十四王妃下帖子请的是盛德楼。十六王妃请的是望月楼，都是京中久负盛名的酒楼。正好位于高台东南西北两角，直线距离也不过两百余步。

明思素来不喜出风头，此际便打定主意，上去走个过场，拿盏花灯便退场。

夫妻二人正窃窃私语。那台下负责接待的书生男子再度过来邀请明思同后面又取了号牌的三位男子一同上台。

荣烈懒洋洋地抱臂站在台下，笑看明思无奈而去。

第一轮的结果出来，倒比明思想象的要严苛一些。

除了那做无月诗的胡人男子外。只有另外两个男子并一个女子得了评判的通过取得一盏花灯。

明思数了一下，台上第一轮共有十七人参与，也就是说通过者不足四分之一。

第一轮后，得了花灯的四人站到了左侧，其余未得花灯的和明思四人新上台的都站到右侧。

此番诗会都以“上元”为题。看似简单，实却难度不小。

同样一个题材。做一首惊艳之之诗兴许可能，但要用同样的题目做两首、三首…立意自然不能重复，这确是极难了。

因是这般规则，新上台者也都早已明晰规则，故而第二轮很快便开始。

由右侧参与者按号牌顺序开始出场，明思领到的是十八号。除去那左侧四人，明思是第十四位出场。

说着慢却也快，明思听了前面十二人所吟之诗便暗暗摇首。

果然是一首更难似一首，除了三号牌同十一号牌的两个男子有所进步外，其余十人所作要不就同前面所作异曲同工，要么还要略逊一筹。

很快就到了明思了。

明思打定主意不愿多呆，只想取一盏灯就退场，见评判严苛，故而便选了一首唐寅的元宵律诗。

走到台中，台下主评朝她颔首做请，明思语声虽不高却是字字清晰，“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语声落，台上台下皆是寂静。

台上参赛众人皆目光惊异地看向明思，台下懂行者频频颔首，不懂者则左顾右盼低声问询左右如何。

主评显然也没想到一个女子竟有如此惊艳之才，先前通过者中有一位女子，但那位女子之才严格说来并未通过他们的标准，可为鼓励起见还是给予通过，十成中却有五成是照顾之意。

可明思这首则是真正惊艳之作了。

爱才之心顿起，可此际也不方便多言，主评同几位评判相视一眼，朝明思颔首。

见众人神情明思便知自己目的应是达到，可心中也暗暗后悔，早知如此该选一首再平常些的就不会这般打眼了。

左后盛德楼明月楼上帘窗高卷，人头攒动，都是望着此处。

每位参与者吟出所作，台下便有数人笔走游龙将诗作记录，旁边旋即有人接过匆匆奔向两处高楼。显然是高楼中的达官显贵特地遣人所为。

明思暗暗懊悔却也庆幸自己戴了面具换了衣裳，一时半会应是无人能认出。

倒不是怕人识得如何，只是这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成了惯性，让她本能抗拒这种被众人瞩目的角色。

余下三人也将诗作吟出，台下九位评判低语片刻便给出评判结果。

果不其然，明思自然名列其中，除此外。三号牌和十号牌还有明思身后的十九号牌这三位男子都得以通过。而早前通过的四人吟诗之后，却只有两位再得花灯。其中也有做那无月诗的胡人男子。

按号牌牌的顺序选灯。到了明思，她行到台子右侧选了一盏宫纱所制的莲花灯便欲退场。

见明思提出退场，众人皆异。

此番来参与者都抱着夺魁的心思，即便可能性极微也定是要坚持到最后不得不退时。

明思首轮便惊艳，显然是有夺魁希望的，却拿了一盏花灯便要退场，实在出人意料。

担负司仪职责的正是曲水流觞学社八大才子中最年轻的一位才子，听得明思请退不免一愣，旋即便出言挽留。“今日乃是普天同庆吉日，女先生还请给我曲水流觞一个薄面，这般一轮而退实是可惜之极。”

话虽客气。可人却不客气。

看着退路被这人挡得结结实实，显是没有放人的意思，明汐只得苦笑留下。

花灯被人接过去放到一边，明思同这轮通过的三人一道被引到左侧同之前四人站在一起。

那做司仪的才子口才极佳，站到台中又说了一段话将气氛再度掀热几分。最后还特意看着左侧通过的八人朗声笑道，“今日同诸位共襄盛会小可方知天下间人才济济，圣上昌明，而今胡汉一家，更有长才者女不弱男。已过两轮，还请诸君拭目以待。且看今日分晓，花落谁家！”

众人目光汇聚过来，明思闻言心中苦笑。

这长才者女不弱男。说的可不就是她么？

这司仪好生厉害的口舌，就这般一句便堵了她的后路。

只有两位女子取得花灯，早前那位女子在明思过去后便朝她点了点头，明思便站到了她身边。

此际闻言，那女子悄悄伸手拉了拉明思衣角悄声带笑。“姐姐说的是你呢。”

明思何尝不知，未有无奈。

那女子又笑道。“姐姐高学小妹不及，这后面可要姐姐替咱们女子争争脸面了。”

明思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朝台下望去，荣烈一人站在那通道尽头，紧挨左侧台下，同明思也相距不远。此际他虽看不到明思表情却也能猜想到几分明思赶鸭子上架的无奈，一双眸子溢满笑意，端是好生得意的回望明思，笑而不语。

明思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荣烈在面具后轻笑不止。

既然已成定局明思素来不作后悔之思，只一瞬也就将其他抛开，反正也戴了面具，那就痛痛快快玩上一场，遂了荣烈的得意吧。

这一轮到了明思，她沉吟片刻诵了一首小令，“元夕风光，中兴时候。东风著意催梅柳。谁家银字小笙簧，倚阑度曲黄昏後。拨雪张灯，解衣贳酒。觚稜金碧闻依旧。明年何处看升平，景龙门下灯如昼。”

诵完后，不去看众人神情就退到左侧平静垂眸。

台下一瞬安静后便是嘈杂低语，站在明思右侧隔了一人的那做无月诗的面具男子目光带了一丝专注的朝明思望来。

看了明思一眼后又朝左侧台下抱臂闲适的荣烈看了一眼，荣烈虽是衣着寻常富贵，可挺拔秀雅的身形站在那处落入人眼也是一派芝兰玉树的清贵气派，顿时眼底若有了悟。

论到这男子时，他也做了一首小令，词中也是以上元繁华夜景为题。

明思暗暗称许。

她是剽窃，这男子却是实打实的真本事，尤其还是一个胡人，连着三首皆是不凡，实是难得之极。

这一轮，包括明思同那胡人男子在内，评判只通过了三人。

三轮过后，未得灯者便淘蹋

这样一来，台上人数骤减一半有余，剩下者只有九人。

那胡人男子得了每轮皆胜出，独他一人得灯三盏，台下观众的目光大多都汇集到他同明思身上。

除他得灯三盏，明思同其他另一位男子得灯两盏，其余六人皆只一盏。

人数减少了，气氛却更热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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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九章偶遇突变（还欠11更）

台下观众甚至相互间开始猜测最后魁首归属，虽是低语，但入目所及一片交头接耳的热切神情，气氛热闹可见一斑。

第四轮，明思吟的是一首耳熟能详的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用词朴实平常却诉尽女子衷肠，繁华之下是萦损柔肠的百转千回余味。

明思退下后，身畔那名年轻女子望着她，眸光几分惊叹几分动容的叹息低声，“姐姐此句好生让人心伤哪！”

语声低幽，显是想起了自己的小儿女心事。

并非熟识，明思也不好出言，只客气朝她温和看了一眼，颔首一笑。

那女子说了这句后也就静默垂首不言。

四轮已过台下通道也关闭，再无新人上台。

这一轮那做无月诗的胡人男子却未得通过，除了明思外只一位得了一灯的汉人男子得了评判首肯。

这样一来，明思四灯在手同那做无月诗的胡人面具男子就平分秋色。

除他们二人皆是四灯领先，其余者皆只一灯、两灯，差距已拉开。

余下几人也只逐鹿无望，倒也放松下来只图应景，多半心思则放在了看着两人最后的胜负之上。

连着三轮不得，那年轻女子退场前对明思一笑，“姐姐莫忘了我先前的话哦。”

望了一眼台下荣烈晶亮带笑的双眼，明思还以她一笑，颔首。

第五轮果然成了明思同那男子之争，其余几人一是才穷二是无甚心思，所作皆属寻常。

那男子则做又了一首七言绝句，“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

明思沉吟须臾，也回了一首五绝，“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七言对五言，皆是高绝，不分轩轾。

评判一致通过。

明思心中却暗暗惊叹此人之才。

正好那男子也眼含客气笑意的望来，视线一及，明思更觉熟悉。

可也想不起自己何时认得这等才华的胡人男子。可她从那男子目光中也隐隐觉出这男人似乎也识得她的。

虽是想不出，她还是客气微微颔首还礼。

此轮过后，台上只剩三人。

余下那得了两灯的男子也看出差距甚大。众人的目光也不在自己身上，且他心中也明再继续下去自己也未必能得通过，不如趁胜而退。

这一回那司仪却是极干脆的允他所求。

待他退下，便只剩明思同那男子两人。

明思其实也想退，可先前没退成。如今再退只怕更无可能，只好来之安之的留下了。

按号牌顺序依旧是那男子先出场，看得出此人似是教养极好。

朝明思颔首致意行到场中，也不因明思是女子而轻视，沉吟了半盏茶后，他吟出一首律诗。“正怜火树千春妍，忽见清辉映月阑。出海鲛珠犹带水，满堂罗袖欲生寒。烛花不碍空中影。晕气疑从月里看。为语东风暂相借，来宵还得尽余欢。”

果然是好词！

明思几乎鼓掌叫好。

迎着台下的叫好声，明思行到场中，众人顿时安静。

此际若是藏拙倒显得不尊重，一片期待屏息的注目中叶落可闻。明思有些犹豫。

想要胜出也不是不可能，但终究是胜之不武。

忽地抬眸朝人头挤挤的台下望去。只见那一抹紫衣伫立，一双含笑眸子静静相望，无言中却是玉树临风，风华无双。

即便隔着二十余步距离，那琥珀眸光却是亮若星辰，璀璨中温柔无限。

明思怔了怔，凝望着那双眼，一阙《青玉案。元夕》便不自觉地轻轻吟出，“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阕出，周遭一片寂静无声。

静了须臾，热烈掌声叫好声雷动！

倒不是说明思这阙一定了胜过那男子的那首律诗，孰优孰劣端看个人喜好，真要评判也是极难。众人反应强烈其实更多是因明思的女子身份。

且听明思语声柔柔动听，一阕小令吟得情致殷隐，婉转柔缓，听在耳中只觉万般柔肠皆触动。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画龙点睛之笔让人品了又品，着实余味无穷。

也有不少好事男子心中揣测这等才华卓绝的女子会是如何一个长相。

这般一来，气氛自然比先前还热烈三分。

台下人愈聚愈多，几乎连整条街都堵住了，远远地围到了半里外。

远端观众髻将孩子负上肩头，垫脚以观。

台下九位评判这一轮却商议良久，只剩两人了，除了那盏作为彩头的七彩琉璃浮屠灯，台边花灯也只剩一盏，显然要分个高下才行。

可这两人所作皆是非凡，这魁首之论实是让人为难。

明思同那男子也看出局势，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有相惜之意。

最后那担负司仪的男子同几位评判商议一番，走上台对两人道，“二位皆是高才，此番所作亦是绝句，实难分高下。不若此轮算平，二位再试一轮？”

明思却不愿再继续下去，遂抢先笑道，“时辰已晚，再试就不必了，这位兄台高学小女子真正心服。也不用让诸位评判为难了，不是有两样彩头么？我同这位兄台各分一样便是。这位兄台先挑，剩下归我，不知这般可否？”

司仪闻言一怔，看向那胡人男子。

那胡人面子语声甚是温和有礼，颔首道。“在下无异议。”

明思倒有些意外。

她让他先挑自然也有几分客气之意，原本以为他也会同客气一番，不想他却一口应下。

看他衣饰贵气想必不会贪那五百两之利，那就应是冲着那十三层的七彩琉璃浮屠灯来的了。

那司仪见两人达成一致，转身便到台下同九位评判商讨。

不多时回转，“两人之议甚好，此番灯王便由两位并列同得。不知两位可否告知姓名，小可马上着人为二位刻录我曲水流觞学社的身份牌。”

明思微愕然，“女子也可入曲水流觞？”

那司仪呵呵一笑，“我曲水流觞以学为长。社中也有女子书社。女子书社别有不同，除才学有长者可入外，另琴棋书画有擅者皆可入。女先生此才。当之无愧。”

明思听得惊奇，却还是摇首推辞，只让那男子先挑彩头。

见明思不愿，那司仪男子也不好再勉强，那男子却未有推辞。接过一侧人奉上的纸笔落了两字。

隔了些距离，明思并未看清他写的什么。

写完后，那男子果然挑了那盏七彩琉璃浮屠灯，明思则接下了那十锭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

走下台，明思看着那跟着自己下来的学社人员托盘上十锭元宝，朝荣烈挑眉。

荣烈低笑。一本正经同人家商讨，“这元宝不好携带，不知可否换成银票？”

那人倒是通情达理。拿着元宝回去商量一番后，回转过来奉上五百两的银票。

荣烈笑纳，牵着明思从众人艳羡钦慕的目光中走了出来。

方走出一段，身后有人跟上来。

两人回首，只见来者正是那做无月诗的胡人面具男子。

在他身后还有两个小厮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精致华丽的高高十三层的七彩琉璃浮屠灯。

荣烈看了明思一眼。眼底一丝探究防备地望向那男子。

那男子到了跟前，左右一望见无人在近前才用极有礼的儒雅轻声道。“在下耿野，见过贤伉俪。”

耿野？

明思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怪不得熟悉呢，原来竟是他。

再看那琉璃灯，明思眼底掠过了然笑意，朝他颔首抿唇，“原来是耿家二公子。”

荣烈先是未想起，一听明思所说的耿家二公子便想起来明思曾同他说过明珠的夫君正是礼部尚书耿家的二公子。

本以为是不知趣的狂蜂浪蝶，原来却是这层渊源。

荣烈眸光顿缓几分，心道此人倒是个懂趣的，认出他们夫妻二人却不点名，只以贤伉俪称谓，显然是知晓他们不欲为人知身份。

那耿野也未揭面具，闻声含笑点头，“多谢夫人相让，按理夫人才高在下，这盏花灯该夫人所得才是。不过……”

说到此处，多少有些呐呐不好意思。

明思早已通透，猜到他得此灯只怕是为了明珠，此际也不愿让他尴尬，遂轻笑摇首，举了举自己手中的走马灯，“我已有灯，还有灯寄放在那曲水流觞，耿公子的这盏灯还是留待那更有缘的吧。”

耿野被明思一打趣微窘之后倒也坦然，深深一礼，“多谢夫人成全相让。”

言毕也识趣不再相扰，遂告辞离去。

明思一手提灯，一手挽着荣烈的胳膊，笑道，“这耿二公子确是不错，若能情投意合，明珠也算有福。”

明明看出了她的身份为了明珠欢心也不客套相让，反倒是让明思高看他几分。

荣烈淡笑颔首，“刚察海虽是粗鲁对女儿却是真心打算的。”

听得荣烈话中有话，明思思量片刻，“你指是是温多尔？”

右柱国刚察海为女儿挑的是礼部尚书的嫡次子，门户虽不低，但比起右柱国府还是低了几个等级，何况还是次子。

而同样身份的左柱国温多尔却一心想让女儿嫁入皇室嫡系，且都是奔着那一国之母的名头去的。

两厢一比较，看似温多尔为女儿挑的婚事更显贵，可真正一思量却是另有结论。

真要说来，明珠同温娜儿的性情虽是南辕北辙，但其实都不堪主母之责，更莫说是一国之母。

当然。也不是说就不能坐那位置，可真要坐上去，滋味儿只怕也只自个儿明白。

譬如如今的皇后贡珠一般，充其量也只能得个名头，若有其他心思，却是未必能如愿的。

以温娜儿那样的性格，明思真不认为她能在后宫中过得顺心如意。

听得明思的低问，荣烈未有直接回答，“温多尔无嗣，只能从旁支过继。左柱国此脉从温多尔起便隔了一层。如今温氏旁支几脉私下争夺甚烈，却无出众人才。可无论选谁，同直系也是隔了一层。温多尔一心想温氏能诞下下任太子。一可保得温氏一族荣宠不衰，二则互为犄角，对宫中的温娜儿及太子也有扶持之势。”

明思想了想，“他这般也算打算长远。”

荣烈淡然而笑，意味深长道。“想得虽好却未必如意——皇兄一直倒对大汉后宫之制颇为赞许。”

明思一愣，旋即明了。

对大汉后宫之制赞许，也就是说荣安其实也在防着外戚坐大？

那这样说，即便温娜儿入了后宫，荣安也早有防微杜渐的措施了……

一想即明，若真有这方面的防备。要么就是不让温娜儿生下温氏的太子，要么就会从过继的人选下下手，将下任的左柱国把控在手……

帝王心啊——明思心底叹息。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想到明珠明思自然也想起了荣眉，遂低声道，“上回在纳兰府见了眉儿，她说你皇兄最近对她才学督促得紧。”

荣烈点了点头，看她一眼。轻声宽慰她道，“有些事避无可避。”见明思面色不虞又解释道。“宫中其他适龄公主皆非皇后同四妃所出，母系身份低微。若要同夏沥和亲便有轻视之意，何况此番若是和亲，夏沥定会奉上太子正妃之位，我方人选更需慎重。”

夏沥太子？太子正妃？

这样说，非但此事是真，而且荣烈也早有知闻了。

明思一怔后心头便有些气闷，“你皇兄是不是已经同你提过此事？”

荣安的确在年前就同荣烈商议过此事，荣烈也是知晓明思对荣眉怜惜故而才未同她说起。

此时见明思不快也只好温言劝说，“夏沥太子年方十九，据闻也是一表人才颇有才干。我朝初立，只我们这方无兴兵之意，他国定不敢冒犯。眉儿即便远嫁也不会受欺辱，他日为一国之母也算荣光。”

听荣烈此言，明思顿知此事十有八九成定局，心中霎时憋闷，“一国之母便是荣光么？”

荣烈心下无奈，却也无言。

站在他的立场，自然同荣安一致认为这般选择乃是两利之途。

他素来冷情，即便对荣眉多看几分也是因着明思的缘故，他虽对明思一心一意，但也不认为天下男子皆会一心一意。

在他心中，自己同明思的感情自是天下间独一份，旁人都难及。

见明思闷闷不乐，他也只能宽慰道，“如今只是一说，待巴山节那夏沥太子来了，你再好看看。咱们毕竟是旁人，兴许眉儿自己也会愿意也不定。咱们又何必先忧虑在前头？”

听得这话明思怔愣一瞬，轻轻摇了摇首，低声道，“眉儿不会喜欢的。”

荣眉身份高贵却实际孤零，同她原先很相似，内心其实都极渴望发自真心的关*。

后宫那种无时无刻不尔虞我诈的地方怎会适合这样的荣眉？

荣烈无言以对，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明思也知自己若为此事责怪荣烈也有些无理，今夜是两人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实在不该因此碍了气氛。

车道山前再说吧，明思心里叹了口气，暗地里也惟有祈求事情最终能几方圆满。

这时忽见对面有一个卖零嘴儿的推车小贩车头上正插着糖葫芦在叫卖，明思不禁多看了两眼。

“想吃糖山楂？”荣烈抬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小贩对明思笑问。

明思一笑，好像还真有点想尝尝，于是点头，“好。”

荣烈穿过接踵摩肩的人流朝对面行去。

这时几个举着花灯的孩童你追我赶的冲了过来，明思赶紧让开一边。连退几步就撞到一个人身上，明思一回首却见被自己撞到的是一个胡人男子。

戴着雪神面具看不到容貌。但从扶住自己的那只手的肌肤色泽还是看得出是一个年轻男子。

穿着一身雪缎暗纹长袍，衣着华贵，身材欣长，应也是富贵人家出身。

打量一眼后明思忙道谢，那男子顿了一瞬才缩回手。那雪神面具眼部孔位极小，明思只觉此人眼神似是极亮，却看不到更多。

明思怔了怔。

那藏在面具后似极亮的眸光深深看了明思一眼后却一言不发，转身即走。

只眨眼间，雪色身影便湮没于人流中。

整个过程那人都未曾开口一字，明思不觉有些奇异。

待荣烈回来见明思翘首看向后方。也跟着看了一眼，“怎么了？”

说有事也是无事，明思摇了摇头。接过荣烈手中的糖葫芦看了一眼，有些犹豫，“还是回车上再吃吧。”

荣烈一笑，抬手替她摘下面具，“这些玩意儿就要在这般环境下方更有味道。老板说晚膳前才新浇的糖，尝尝看，味道可好？”

明思咬了半颗，糖有些硬却极甜，同山楂的酸味混合在一起，味道很奇怪。并不觉得像书上描述的那般好吃，不过确是挺有意思的。

见得明思的表情，荣烈笑。“原先不曾吃过？”

明思点头，将半颗山楂咽下，“你吃过么？”

荣烈摇首。

明思举起糖葫芦凑近他唇边，另一手也揭开他面具，“你也尝尝。”

荣烈轻笑。将明思咬剩下的半颗咬入口中，咀嚼数下。面容很是平静。

明思眨巴的眼看他，大眼睛忽闪数下，“觉得味道如何？”

荣烈咽下，平静道，“太酸了。”

明思“扑哧”一笑，正待说话，忽地一抬首见对面过来一家三口，明思先是一愣，旋即一笑，“柯大人一家也来了。”

荣烈闻言回首，果然迎面走来的正是柯查一家三口。

柯查牵着顺儿，柯夫人走在他右侧。三人都是一身纳石失常服，柯夫人同顺儿手中还各自提着一盏造型一致只大小不同的子母白兔灯。

顺儿提着红眼睛的小白兔灯，正走得一蹦一跳，显然很是欢欣。

柯查夫妻也看到了荣烈明思二人，一怔，旋即缓步过来见礼。

荣烈噙笑抬手止住他们，“都是出来玩乐就不必多礼了。”

柯夫人也看了明思一眼，笑容却带了些勉强不似前两次那般真挚。

明思自然是心知肚明，依旧浅笑盈盈，恍若不觉。

顺儿却对荣烈手中提的走马灯看得眼巴巴的，明思从荣烈手中接过走马琉璃灯塞到顺儿手中，“顺儿可是想玩？拿去玩吧。”

顺儿看了他爹娘一眼，语声秀气，“我已经有小兔子了，玩一会儿就还给你。”

明思失笑，摸了摸他的头，“顺儿真乖，好，那就这么定了，玩吧。”

荣烈见状，“那就一道走走吧。”

柯查夫妻对望一眼自然也不好拒绝，遂颔首，五人一道前行。

柯查同荣烈走前面，明思同柯夫人带着顺儿走在后面两步。

顺儿一面玩灯一面走，自然就走得更慢，不多时，她们同前方的荣烈柯查就拉开了十步左右的距离。

此际已临近戌时末，街上的游人也略略少了一些。

这时明思刚好经过一家关着的店铺门前，顺儿将飞将走马灯拎得高高的，看得目不转睛。

明思看得唇角含笑。

就在此刻，只听几乎只差一个字的连着的两声男子声音从身后方向传来——

“小心！”

“小心！”

明思还未来得及转首，只见一道藏青色的高大身影冲到她同柯夫人之间。这男子一把将柯夫人朝前方店铺的方向一推，下一瞬，又有一个黑衣男子从斜前方冲过来，被身前男子身形挡住之前的明思只见得那黑衣男子冰冷的眼和手中匕首上蓝汪汪的寒光。

“匕首上有毒！”明思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那藏青色的男子给护住了。

一团混乱却只一个眨眼间，护住明思的男子发出一声闷哼，明思这才认出替自己挡刀的人，旋即心颤，“太子殿下？”

77的话：《嫁夫》9月一定完本，快就一个多月，慢就七十天内，肯定会完。

写得长了，77累，大家好像也审美疲劳了，有点无奈啊最后一个月两个月了，还是请大家给77鼓点劲儿。

也想过把预想的情节砍了，早点完本，但始终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不管写到最后大家觉得结尾如何，但从77自己这关肯定不会愿意草草了事的。

善始善终吧。

有能力的兄弟姐妹都帮一把吧，两个月后77就会鞠躬下台，应该很长时间都不能和大家见面了。

这一年多身体熬得太费，需要好好的休养恢复。

最后的时间，作为亲妈，真的希望《嫁夫》能走得好一些，能完美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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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戏中有戏（还欠11更）

她是觉着身影有些熟悉，但夜色中一切发生得过快，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太子荣俊出声示警又替自己挡了一刀。

顺儿走在最内侧倒是没被波及，此际却大哭起来，“娘、娘”

荣烈回身一看便第一反应纵身而起，朝这般掠过过来。

那黑衣人见一击不中也毫不恋战，足尖一点便掠上屋顶，朝远处飞逃而去。

柯夫人被荣俊那一推却不想正好撞到了店铺台阶旁的一根立柱上，这时却是晕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顺儿在一旁大哭。

康全也跟荣烈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明思身畔，康全扶住荣俊，急切连声，“殿下？殿下？”

荣烈扶住明思，见明思无恙，抬眼看向荣俊沉声，“俊儿感觉如何？”

荣俊肩后中刀，捂住伤处露出一抹费力的苍白笑意，“还好，就有些发冷”

明思见柯查扶起柯夫人却怒目望着那黑衣人逃离的方向，“先带殿下和柯夫人就医为要！”

周围游人见此变故，又见几人气势不凡，都退得远远地观望，生怕麻烦上身。

荣俊吸了口气强撑道，“此处离我府中最近，去我府中。”

说着便摇摇欲坠。

明思上前一把脉，心里便是一咯噔！

是寒毒！

毒性虽不强，但却急需救治。

荣烈即下决定，“走！”

康全负起荣俊，柯查抱起柯夫人，明思安慰着哭哭啼啼的顺儿，一行人急急奔出灯市。

前行不久便有太子府的侍卫前来接应，明思这才知晓荣俊本在明月楼，后来认出荣烈身影才下来。刚寻到他们原本想给两人一个惊喜便让康全留在原处自己过来。谁知刚走到街中就发现那黑衣人鬼祟接近意图不轨。

回到太子府，宫中两位御医也前后脚到了。

明思同荣烈退出房门让御医为荣俊疗治，明思心情发沉，轻声道，“是寒毒。不过太子应可无恙。”

她同柯夫人几乎并肩，并看不出黑衣人是冲谁来的。可那匕首上喂的是寒毒，若非荣俊相挡，那对普通人或许不致命的寒毒对明思却可能造成极大损害。

她如今体内寒症已剧，本是靠全力才压制住，哪怕多一点点或许就会引起燎原之症。

这样看来。那黑衣人的目标显然是她才对。

荣烈眼底寒光闪过，一抹阴鸷。

今日出行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并无人事先知晓，没想到这样竟然也会百密而一疏！

沉了口气。他低沉道，“俊儿无事就好，等忙过这阵，此事定要好好梳理。”

明思忽地转身抱住荣烈。

荣烈一怔，下意识便回揽住她。低声柔柔，“怎么了？吓着了？”

明思轻声幽幽，“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乱。”

荣烈抬手轻抚她的发髻，“莫怕，待雪山事了。我定会查个清楚。如今你什么都莫想，最紧要的是你的身子。只要你身子好了，这天下便无我可畏之事。”

这个时候。他反而有些庆幸自己松口允了明思同去大雪山了。

至少在他身边，他能放心些。

康全带着御医行了出来，明思赶紧从荣烈怀中推开。

御医朝荣烈行礼，“殿下体内乃是寒毒，微臣已解了毒性。不过这寒毒虽不致命却对人损伤极大。纵然解毒日后只怕也会较之常人畏寒几分。殿下此番需要好生调养日后方不会落下病根。”

荣烈明思对望一眼，明思眼底一缕负疚。

“殿下醒了。有话同多哈御医说。”这时一个侍女行了出来。

多哈御医赶忙转身跟着侍女进去。

荣烈拉着明思也进到内间。

斜靠在床头的荣俊看着多哈御医淡淡道，“我只受了些皮肉伤将养几日便好，明白么？”

多哈御医一愣，转首看了跟进来的荣烈明思康全三人一眼，才点头恭声重复一遍，“殿下确只是皮肉伤，微臣明白。”

荣俊本是肤色微深，此际失了血色显得倒白了几分，闻言唇角弯了弯，“好，下去吧。”

看了一眼御医离去的背影，荣烈望着荣俊笑了笑，言简意赅，“欠你一回。”

荣烈闻声轻咳了咳，唇畔一丝轻笑意，颔了颔首，“我若说不欠是不是会显得矫情？”

荣烈眸光暖意融融，两人遂相视而笑。

明思见两人说话，“我去看看柯夫人。”

荣烈颔首，明思转身，让这几个男人说话。

荣俊安置在鹿园，柯夫人却不在此处。

明思跟着侍女一出鹿园门口便见明汐带着灵香守在园门口。

一见明思，明汐便急急迎上来，“到底怎么回事？殿下怎会遇上刺客？殿下眼下如何了？”

明思虽极厌烦她，此际也不好置若罔闻，遂淡淡道，“已经无事了。”

既然荣俊不许她进鹿园，明思自然不想将话说清楚。荣俊若是愿意让她知晓那她也不必非从她口中得知。

明汐蹙眉，眼底有些不信任，“真无事了？六妹妹，到底怎么回事？殿下在哪里遇刺的？怎会同你们一道回来？听说柯夫人也受伤了，刺客究竟想刺杀谁？”

明思看着她，“你还是问殿下吧，我还有事。”

说完便朝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提步前行，明思跟上。

望着明思离开的身影，明汐沉下脸，“真真是个天煞孤星！殿下好好地出去怎会遇刺，定是被她拖累！遮遮掩掩，心中有鬼！”

灵香低声上前提醒，“此处是鹿园，娘娘还是小心些好。殿下不喜娘娘同睿亲王妃置气，娘娘注意些的好。”

明汐垂眸阴沉，“殿下应是无事吧？”

荣俊如今是她最大的靠山，若是出事于她绝不是好事。

灵香自然也知她这番关心源自何处。不点破只恭声道，“方才御医虽是没说，但看神色，殿下应是无埃睿亲王妃方才不也说无事么？殿下有真神护佑，自是无事的。娘娘，殿下不喜咱们来此打听，咱们还是回去吧。”

明汐阴阴冷哼一声，“如今且容她得意，待——有她好看的，我看她能得意几时？”

说完。大氅袍角一甩，走了。

灵香顿了一瞬，也小步跟了上去。

明思走近柯夫人的房间。柯夫人还未醒来。

顺儿哭累了，已在侍女的安置下在隔壁房间睡着了。

御医也离去，柯查坐在床头锦凳上守着。

“柯大人。”明思轻声唤了一声，又压低嗓音几分，“柯夫人如何？御医怎说？”

柯查起身相樱方正的面上眉宇间有些愁绪，“倒说无碍，不过此际还未醒——”

正说着，床上柯夫人忽地悠悠一声低吟，柯查旋即目露惊喜，转身过去俯身握住柯夫人的手。语声瞬间柔和，“夫人——”

柯夫人缓缓张开一双美目，在望见柯查的第一眼蓦地神色一怔。“是你”只说了这两字，神情又是一变，似从茫然中清醒了几分。

“是我，夫人，你觉着如何？可觉着晕？头还痛不痛？”柯查也一愣。下一瞬便是迭声地问。

明思微微怔住，并未上前。

柯夫人却看到了明思。目光从明思身上转到柯查身上，又转回到明思身上，语声虚弱无力，“王妃也来了。”

明思点了点头，望着她已上了药额头的红肿处，微笑道，“夫人总算醒了，柯大人可急坏了。”

柯夫人垂了垂眸，唇角一抹荏弱笑意，“我无事，劳你们担心了。只是有些累倦”

听话听音，这话明显就有些逐客之意了。

明思本还想同她说几句，这般情形也不好再留，遂点头，“夫人受创自然虚弱，也该好生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探望夫人。”

柯夫人不看明思，微微作势点头，“失礼了。”

明思又同柯查点头示意，转身走了。

柯夫人一直望着明思的背影，神情有些怔忪。

柯查在锦凳上坐下却没放开柯夫人的手，语声甚是温柔，“夫人，感觉如何？”

明思的身影消失，柯夫人却没收回目光，低声轻轻，“夫君，那刺客捉到了么？”

柯查摇首，“太子殿下同亲王殿下并未带侍卫同行，事出突然，刺客逃了。”

柯夫人似又怔了片刻，垂下眸光，“王妃娘娘早前一直带着面具，夫君，你说那刺客想杀的是谁？”

柯查紧了紧她的手似宽慰，“天下奇事年年有，兴许是误会也不定，你莫要多想好生歇息才是。此事太子殿下同睿亲王定不会轻饶，咱们何需费神？你从未遇见过这种事一时害怕也是情理当中，不过事情过了就别去想了，顺儿还等着娘早些好呢。”

柯夫人默然片刻，“嗯”了一声强撑着坐起，祈求般望着柯查，“我无事了，夫君，我想回府。”

柯查定定看了她一眼，神情倏地缓和下来，温言颔首，“好，我同殿下禀报一声，咱们回府。”

荣烈正同荣俊叙话，康全已退到门外廊下。

“你怎么看？”荣俊问荣烈，“你们这回出来可有人知晓？”

荣烈摇首，俊容上冷色一片，“并无人知晓，所以此事只怕才是玄机不小！不过你既然也能认出我们二人，那旁人也有可能认出。可即便是如此，正好说明有人处心积虑不放过一丝机会。老十四同老十六家的都给我府里下了帖子，这般说来，人当是埋伏在望月楼同盛德楼的。”冷哼一声，“也算是好算计了！”

荣俊蹙眉沉吟，“下的是寒毒”抬眼望着荣烈，“此人对你府上之事极是清楚。”

荣烈垂眸踱步，走了几步后顿住，蓦地冷声，“我眼下腾不出空，你帮我查一件事！”

荣俊一愣。

“寻几个手脚利落的好手去一趟莫氏封地！”荣烈面色阴沉一字一顿轻声。

荣俊神情一惊。愣了须臾，“你怀疑——”

荣烈面沉如水，“这般手段我想不出还有何人！”

上回利用采萍将明思关入冰窖同这回的手段太过相似，这般了解明思，又有这般谋算和手段的，实在让他不能不怀疑一个“死人”！

在听到寒毒二字时，他便有了这个怀疑。可他也知明思对莫清清有些畏惧，事情未查清前，他也不愿让明思多担一分心。

荣烈眼底冰寒之极——若真是如此，他真要恼恨自己的大意了！

莫清清若真是“诈死”避人耳目那只能表明一点。那就是她已对自己二人恨得无以复加。

这样疯狂的女人是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的！

荣俊眼底似惊异，“表姑她——她怎会如此？你们到底中间出了何事？”

荣烈轻轻摇首并未将自己同莫清清之间后来的纠葛说出，“你帮我查此事就是。其他的我会遣人查。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慢慢说与你听。”说着斜睨荣俊，“你该不会顾念‘姑侄情深’想要说情吧？”

荣俊苦笑，“她是何种性子我还不知么？我同她亲近还是同你亲近你难道不清楚？不过是有些太过惊住，可如今一想。倒觉着这等事还真似她的手笔。”摇了摇首似犹不敢信的叹息，“真若如此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荣烈淡淡讥嘲一笑，不置可否，转了话题，“下月你大婚我未必能赶回，你自己府上的事也要多注意些。你那纳兰侧妃可不是个安分的。太子妃入府。她只怕不会乖顺。对了，还要提醒你一句，她似是已知自己服下了绝子之药。这个女人虽算不得聪明。心思却极歹毒。她既能卖了司马陵，他日若知真相未必不会用手段对付你，我看你还是早些想法子善后才是。”

“她知道了？”荣俊皱了皱眉，神情似有些意外，继而又懒懒一笑。很是干脆的承认，“伺寝第一日便让她服了药。那药虽是隐蔽可她原先定是请人查过脉的。前后一对照自然能猜出。你这般说，那她现在是未疑心到我了？”

荣烈瞥他一眼，“她以为是司马陵下的。”

荣俊轻笑，点了点头，“好了，我明白了。眼下还不便宜，过些时候在寻个妥当的时机处置。”

荣烈牵了牵唇角，眸中却无笑意，“你看紧些，这女人厌烦得紧，你再不处置下回我可就要出手了。”

荣俊一怔，下一瞬露出了然笑意，“眼下众人盯着真是不大方便，放心，定不会让她伤着十七婶就是。”说完又看着荣烈，唇角笑意一缕戏谑，“那秋池——你真无一丝芥蒂？”

都是聪明人，话自不必说透。

即便不说到此处，两人也皆知对方对许多事都心知肚明。

两人关系虽亲近，但荣烈从不会过问荣俊后宅之事。此番提及明汐自然也不是真的担心明汐在荣俊的后宅生事。而是因明汐对明思一直心怀不善，秋池之事便可看出明汐对明思居心之险恶。可明汐到底名义上还是荣俊的侧妃，荣烈行事再肆意，这件事上也不能不同荣俊通气知会一声。

听得荣俊的话，荣烈眼帘轻垂，笑得极为淡然，“为何要芥蒂？”

说了这一句便停住，再无多言。

荣俊怔了一刻，噙笑浅浅地颔首，“十七叔，你变了不少。”

荣烈撩起眼皮瞟他一眼，唇角微扬了扬，“好生歇着吧，我们就先回去了。”

荣俊含笑温文儒雅，“好。”

荣烈明思离去后，康全来报，道柯查求见。

荣俊点头让他进来。

柯查进来后先问候了下荣俊的伤势，听荣俊道无碍后便说夫人伤已无大碍想回府。

荣俊也没多说，朝康全扫了一眼后便点头同意。

康全送柯查出去，隐晦的提醒了几句，柯查也是聪明人，遂主动言明今夜之事绝无外传。

送了柯查出去，康全回转，荣俊斜靠床头闭目养神。

束发玉冠已除下，长长的褐发披泻在金色靠枕上。英俊的面容上轻轻阖起的双眸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康全看了一眼，垂手侍立一侧。

壁上彩绘宫灯中烛火若有若无的跳动，荣俊的鼻翼内侧投下浅浅的一片阴影。康全等了半晌都没听到荣俊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觉荣俊面上的神情愈发看不真切。

他的心跳得有些不安稳的急促。

若说一开始不清楚殿下的意图的话，那经过了今晚，他也有些隐约地明白了。

“消息传出去了么？”良久，一片沉寂中荣俊低沉声起。

事到如今殿下已是铁了心了，他也再无说话余地。

殿下连自己都不顾了，他还能再劝说么？

已是不能。

既然不能那便只能办好差事全力助殿下成事…

康全深深地沉了一口气。恭声道，“已让姓哈的传过去了，不过姓哈的只是被收买的小角色并不知她此时人在何处藏身。他们通讯皆是靠信鸽传递消息。”顿了顿。“殿下，接下来该如何？”

“无妨。”荣俊脸上淡笑，眼未睁开，“她同我自幼一同长大，对于她。无人比我更知晓。她是定不会让他们二人如意的。她如今手下也没几人可用，收到消息定会在江湖上寻人手。”

康全愣了愣，迟疑道，“可江湖上的人…咱们该如何？”

“她本是深闺女子又自持身份，你以为她会同他们会面么？”荣俊睁眼缓声，“她要插上一手。若真得了那七色花十七叔又岂会让她得逞？明暗相争，自有咱们的机会。”

康全听明白了，静默片刻低问。“若是”停了下，垂下眼眸，“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屋中静谧一片。

隔了许久，荣俊语声淡淡，“他手中握着黑甲军不放。父皇终究有一日不能容他。如今皇祖母在，加之天下初定。父皇且会顾忌几分。他日若扯破脸也必牵连于她。按父皇的手段如今已知他软肋是她，定会从她下手。他性子桀骜，父皇多疑，两者如何能相容？如今平静不过表象，待父皇将左柱国手下兵权把住，头一个便会朝他开刀。他那般性子如何会屈服，届时便是不可收拾之局。我同他到底交情一场，如今也算是个机会，此事后，寻个安稳之地让他安稳余生对他未必也不是一桩好事。”

康全听完，叹息道，“这般也好。”

殿下有朝一日也是要承大统的，黑甲军兵权旁落长久下去也终是掣肘之埃睿亲王如今是不想子嗣，可日后的事儿谁能说得清？

黑甲军是先帝赐给睿亲王的，皇上和殿下若要主动收回便是对先帝不尊不孝，如今这般处置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经过二十余日，荣烈明思一行终于抵达了大雪山。

纵是荣烈布置得极为周全，明思下了马车还是是被寒气沁得颤了颤。

马车从雪山脚朝上行了一段便不能再走，只能骑马缓慢前行。

愈是临近大雪山，雪落的时候便愈多，时段也愈长。

而他们到的这一日却意外的没有下雪。

荣烈替明思将风帽戴起，明思仰首望着前方，唇际笑容是极喜悦的明媚动人，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愈发闪亮晶莹，“你看，是拉亚山！”

此际正是午时，湛蓝的天空上一轮红红冬日，映得碧空更加蓝得醉人，也更显出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纯净。连绵起伏的雪山群中，最高的拉亚山那拔地而起的山形显得尤为突出。

素裹银装的晶莹剔透之上还有一团棉絮般的雪白云团萦绕，宛若雪帽一般罩在那似情人相拥偎依的头颅之上。

莫名地添了几分柔情。

望着明思难得一见的雀跃，荣烈的心情也极好。

早在七日前手下便飞鹰传信道已寻到七叶花，且成熟在际。

老天的确是开了眼，早前寻到的七叶花也的确是头年生的。而这次年跟生的七叶花成熟期也同头年相近，他们只需在此侯上数日便可等到成熟期。

荣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只觉此生再无比此更幸运之事了！

“想看还怕没机会么？”荣烈将明思抱上马背，唇畔亦是笑意不绝，“你那屋子离得更近，到时候再慢慢看。”

明思捉紧马鞍，在马儿缓缓行进中，目光仍惊叹感概的望着那拉亚山，“不过隔了一年，可这回看着却好似更美了。”

颚敏如玉跟在马后也是满目的惊奇叹服。

77的话：谢谢给77投票和打赏的所有姐妹。

说实话，《嫁夫》粉票名次下降，固然也心痛过，但到了今天，更多的是在自己身上找原因。77认为读者是真实的，不投给77，那是因为自己写的不够好，只能尽力写好些。希望大家再将支持给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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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一章甘之如饴（恭贺玲珑215448童鞋升任《嫁夫》舵主！/计欠13更）。

行到半山腰的居所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此番他们的落脚处不是别处，正是年前明思买下的那座小院。

那*占便宜的姚嫂子一家如今却已不在。

荣烈遣出的先行人员于二十日前就将姚家的院子高价买下，同明思原来的院子一同修葺整改。

如今外观看着虽同旧日无多大变化，但内里却是全然的改头换面。

奢华不显，精致有余，极度舒适温暖。

在屋下三米深处还挖了几条地道日夜用炭火烧着，热气涌上将屋中寒气驱散大半。

安顿下来便到了下午戌时初，荣烈见天色还早便唤上布罗一同前去七叶花所在地。

原先七叶花的生长地就在明思居所不远，可这回这株七叶花却长在了北面靠近拉亚山的一座雪峰洞窟中。不仅离明思的居所远了不少，且山势陡峭极为难行。

明思自知不便同行也就只抱着手炉朝荣烈柔声笑道，“早些回来。”

荣烈笑着颔首。

荣烈虽是脚程不慢，一去一返，回来时也是天色半暗。

空中扬起了雪花，大片大片，飘洒若芦花。

西侧天际落日暗红艳艳，东侧却有淡淡月牙显出身形。

寒风呼呼间，雪花漫天飞舞轻盈，半明半暗的朦胧中，天地一片琼玉色，景色竟是绝美。

荣烈站在门前拉下风帽，抖了抖身上的雪粒。

布罗并颚敏如玉等几个亲近的属下下人住隔壁的院子，其他侍卫随从在坡下搭帐篷。这座院子只住他们夫妻二人。

门缝中有暖暖橘黄的光芒泻出，荣烈垂眸，眼底一片暖笑。

不见明思开门，荣烈停了一瞬，将门推开。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有雪，能饮一杯无？”明思席地坐在屋中样朝他望来，未语先笑，语声轻柔，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琉璃般清透却又几分灵动俏皮。

如玉小脸在烛火中娇艳如花，那唇畔漾开的酒涡却让人未尝先醉。

“娘子有情，岂不从耳？”荣烈呵地轻笑，深邃双眸星芒闪亮。

反身将门扇拉拢，大氅接下朝地上厚厚的地毡上潇洒随意的一丢，到案前动作利落地一收腿。席地落座。

明思抿唇一笑，唇畔酒涡再漾开几分，琉璃双眸愈发流光溢彩。一笑后。侧身从身畔的小铜炉上将温好的酒壶取出，替荣烈斟了一盏，“先喝些解解寒气。”

荣烈眉梢眼底俱是笑意，也不多言，举杯便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醇香劲道，一入腹便似一团火，寒气顿散。

正合这般北风寒天。

荣烈精神一震，“好酒！”

明思替他夹了一箸鹿脯，“酒烈喝一杯驱了寒气就是，先用些菜再喝酒方不伤胃。”

荣烈却不动。放下酒杯望着明思。

橘色明黄的烛火给明思玉色的面颊涂上了一层淡淡暖色，可在这般温暖的光线中，那肤质却让人觉得愈发的晶莹剔透。

长翘浓密的羽睫在眼角勾勒出拉长的阴影。可*的羽睫下，是那双他永远看不够的墨玉双眸。

那样的清澈动人，那样的灵气逼人，每每凝视都会如同第一次般的沉醉在其中。

“怎么了？”明思眨了眨眼，若有静湖清泉蕴含其中的双眼泛起笑意。

荣烈目不转睛。须臾，优美唇角勾起轻轻弧度。“思思，我们有一辈子。”

明思一怔即明，眉眼盈盈若花开，“嗯，我们有一辈子。”

……

这一夜，极尽缠绵。

荣烈的每一次进入都缓慢轻柔之极，宛若明思是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抚摸遍了，也吻遍了明思全身每一寸肌肤，不似前几回的激烈，却做得明思几乎流出泪来。

望着荣烈柔情满溢的双眼，感觉着那世上最近的亲密相溶，明思久久微笑凝视。

闭上双眼，却似透过那屋顶看到了无尽苍穹下的漫天雪舞……

不可思议的美。

翌日，竟然又是一个冬阳天。

用过了早膳，明思穿起雪貂大氅便迫不及待地走出院子。

一直走到北面空地的尽头，驻足举目，对面夹在两座雪峰之间的便是大雪山山脉中最险峻也是最瑰丽绝伦的拉亚山。

听得荣烈脚步在身畔站定，明思微笑望着那山没有转首，“荣烈，你听过拉亚山的来历么？”

说话间喷洒的热气在清晨的寒气中凝结成白雾，明思的脸颊冻得有些发红。

看起来，却是更可*娇俏了几分。

荣烈目光*怜，点了点头，“听人说过。”

“那你信么？”明思蓦地偏首，眸亮若星，“相信神女会为了凡人猎户放弃永生，相信这拉亚山便是神仙峰，相信爬上神女峰的人神女会保佑他们达成愿望？”

荣烈被明思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顿。

凭心而论，他觉得自己是不信的。

西胡民间各地也流传了不少这般类似的传说，他自来便认为此类言谈多是物质百姓以讹传讹，流于传奇却大多不实。

可看着此际明思那双闪亮莹莹的点漆双眸，他顿了顿，含笑反问明思，“你呢？你可信？”

明思唇角弯了弯，将目光转向那座直插苍穹的美丽雪峰，“我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女，可我相信这世上定有这般生死无悔的男女。无论活着还是死去，他们永远不会后悔曾经相遇。我宁愿这个传说是真的。因为想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看到这座山，心里都会有一种感动的美。”

“若让你许一个愿，你会许什么？”荣烈噙笑相望。

明思却摇首，唇畔笑意若兰花初放，清幽动人，“人不可贪心。我曾经想得的，不曾想过的。如今已都有了。”

荣烈眉宇生辉的浅浅一笑，拉着她朝回缓步，“早间寒气重，莫在外间太久。”

明思忽闪几下睫毛，忽道，“你并不信，是么？”

荣烈不愿骗她，行进间只笑而不语。

“你们荣氏不是信奉真神么？你为何不信有神女呢？”明思问他。

荣烈只好道，“这如何相同？民间处处有传闻，多是凡人想象。哪里能处处是真？我也并非全然不信，不过世事耳听为虚的多。”又笑，“你不也说宁愿是真么？岂不是也非尽信？”

明思顿时语结。

半晌。明思才撒娇般小声嘀咕，“反正我比你信得要多。”

荣烈呵呵轻笑。

走进院子，荣烈瞟了一眼西侧柴房，忽地低笑，“还记得么？当日你便是在这门前说你有夫家。还说那人被雷劈死了。”

明思心中一滞。

“我当时本是极不快活，听你说了这话心情却大好了。”荣烈笑意朗朗，揽住明思的腰，眼底回忆却均是轻笑，“生平让我如此吃瘪又如此开怀的，只唯你一人。那时却想不到。咱们竟有今日。”

明思只微滞了一瞬，听到后面也想起了当日情形，不禁也抿唇莞尔。

荣烈扳过明思的肩膀正对。琥珀眸光凝望，语声悠悠若叹似喜，“思思，世上怎有你这般神奇可*的女子……”

明思心中一紧，半真半假道。“那你怕不怕我是妖怪所化？”

荣烈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下颌抵住她头顶。低笑轻轻，“纵然是，也是我荣烈一人的妖怪……甘之如饴。”

明思心神震动，伸臂环住荣烈腰际，缓缓闭上眼，唇角笑意一缕。

过去的就过去吧。

那些过去，就当做是一场大梦吧。

今生今日今时，还有什么伤痛能留下呢？

所有的过去换得如今，足够无怨无悔……

荣烈眸光垂落在明思黑缎般的青丝上，温柔光亮中似有一丝沉思。

良久，那抹沉思化为清明清澈。

眼睑轻轻垂了垂，含笑将怀中娇小的身子再拥紧了些。

无论什么，她不愿说，他就不问。

脚步声起，明思在那温暖踏实的怀抱中依旧驻留了一瞬，才松开转首望去。

来的是留守在七叶花洞穴的一个兵士。

“主上，第七片叶片已开展！”

年轻的面庞有几分刻意压制却抑制不住的激动。

七叶花虽是花名，却是无花。成熟季七片叶片朝内卷曲，其形如花，而得此名。每多展开一片叶片则成熟一分，直至七片叶片完全舒展，植株成熟。

此番荣烈大雪山之行乃是隐秘，知者不过二三人，所带人数包括先行的二十人在内，不过三十余人。

他正是先行那二十名侍卫之一，发现七叶花的是他那所在的那支四人小分队。

今日也是正值他们小分队轮守洞穴，没想到竟然又等到了七叶花的真正成熟。

年轻的心中，顿时骄傲喜悦无以复加。

荣烈身形一震，眸光瞬间惊亮，“何时开展的？”

年轻侍卫见荣烈神情也不再克制自己的喜悦激动，“回主上，一个时辰前。一开展，队长便让属下前来报信了。”

荣烈手还扶在明思腰间，“我去守着，你在家中等我。”

不知为何听得这句，明思心房忽地没来由一颤，蓦地生出些恋恋不舍，抬眼望着荣烈那张豁然光彩的俊容，她迟疑一瞬，“才开展一个时辰，全展至少还要数个时辰，何必这般急？不如等等再去。”

荣烈欣然一笑，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寻了这般久，几个时辰又算得甚？终要看着方能放心。在家等我，很快就回。”

明思欲说还休。

“走！”荣烈大步而去，另一院中的布罗同颚敏如玉也行了出来，“你留下。”

荣烈吩咐布罗。

走出院子，荣烈转身朝明思清朗一笑，俊美无俦的面上一片光风霁月，“昨夜那绿蚁新醅酒甚好！”抬首望了望天色，再勾唇一笑。“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诗本就是这句，明思昨日改了，今日没想到荣烈竟改回了原装！

明思一愣，旋即抿唇，含笑轻轻点头。

荣烈噙笑再看一眼吧，利落转身，大步而去。

那年轻侍卫偷偷瞅明思一眼，被明思目光捉到，年轻的脸色顿时一红。

明思朝他温和的笑了笑。

年轻的男子心房一阵猛跳。惊喜地朝王妃点了点头，满心欢喜的朝王爷挺拔的身形小跑追去。

颚敏如玉行了过来，两人面上都是喜悦笑意。

颚敏望了望远处。荣烈两人的身形已转过弯道不见，“王妃，外面风大，还是进屋吧。”

明思这才回神，“好。”

这一日。等待竟是如此漫长。

用了午膳，明思睡了一觉起来，未设书房不好练字便拿出针线同两个丫鬟一边闲话一边做针线。

这一等，又到了晚膳。

“王妃，还是先用些吧。”颚敏第二次提议。

这雪山寒冷，人若不用膳则禁不得冷。

如玉也道。“王妃不是说那七叶花最后一片成熟最少也要几个时辰么？再加上这路上的时辰也不短，王妃还是先用些膳垫垫吧。”

两个丫鬟轮流劝说，明思放下手中绣了一大半的荷包。站起身来。

宝蓝缎地上，绣的正是几串婀娜芬芳的白色铃兰。

走到门前一看，外间已是天色朦胧，青灰的天空中果然飘起了芦花似的雪花。

“好，端上来吧。”明思转身看着两个丫鬟。“姜片配粥便可，其他的不用。”

如玉瞬即展颜。应声而去。

荣烈未有想到真会在大雪山遇上阻挠。

此处行动这般隐秘，何人这样大的手笔，竟然能派出近百人来围堵？

纵然他可以一敌十也无法在这般人不要命的前仆后继上突围而出。

从洞穴出来，拼杀了一个时辰，二十个手下折了大半，此际才方到山脚下……

挥剑砍翻一个黑衣蒙面人，又一跃而起将一个偷袭的黑衣人斩于剑下，那背对黑衣人的年轻侍卫才发现自己被王爷救了一命。

早前报信时那张年轻的面庞此刻已被脏污血迹所掩，除了一双白眼仁。在黄昏沉沉的光线中再看不出本来面目。

“主上，怎么办？”他焦急低声。

目光四下一扫，除了他和王爷，其他还活着的八九个兄弟已是个个挂彩。

而他若非王爷方才施救，此际只怕也是死人了。

荣烈目光冷冷一巡，忽地一个鹰起朝一个围剿缺口扑去，“这边走！”

年轻侍卫一刀劈中侧面冲上来的一个黑衣人，快速朝荣烈的方向奔去。

西面正在同三个黑衣人纠缠的侍卫队长见荣烈突围，蓦地一声大吼，“轻伤跟上，重伤留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兄弟们拼啦！”

一声振奋，男儿血沸腾！

侍卫们互望一眼，其中三人倏地拔起身形朝荣烈追去。

余下六人同时一声大喝，刀剑挥舞如花，默契的排成一道一字防线将退路封住，血污一片的脸上皆是誓死神情，怒目以对！

只静了一瞬，便是刀剑喑哑，血色光影，身影难辨！

可即便是这般视死如归的忠义，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侍卫队长本就断了一手，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敌人源源不断的朝荣烈的方向追去，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睁大眼死死地望着那远处的拉亚山，唇艰难地动了动，还未说出话，一段寒光雪刃便从身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荣烈突围而出，却未有朝木屋所在的方向行去，他奔向了拉亚山。

行进间，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怀中的冷玉盒塞到了身侧的年轻侍卫手中，语声冷冷镇定，“前面拐弯处下坡，一定交到布罗手中，让他护好王妃！”

年轻侍卫还来不及反应，荣烈已提气加速，一马当先掠向前方。

拐弯处果然有一侧是面陡坡！

见得那斜坡，他心房猛地一缩，前面荣烈却已转首冷厉望来！

心室再一颤。身后已传来兵刃激斗声，回首一看，追上来的三个兄弟正同十余个敌人怒吼拼杀。

眼眶不觉一烫，猛一咬牙，他一手抱头，一手死死护住怀中的玉盒，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见侍卫领会自己的意思，荣烈抿紧的唇线微微松了一瞬，遂抬首冷冷地望了一眼前方厮杀的阵型，远处还有络绎不绝的黑色身形飞速靠近。

此刻他如何看不出。自己才是这些人的真正目标！

眼底暗色浮起，唇角讥诮一勾，转身足尖一点。身形拔起朝拉亚山方向掠去……

屋外天色已近黑沉，屋中烛火明亮。

明思的手蓦地被绣花针扎了一下，一旁颚敏忙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蹙眉抽出绢帕压住那滴缓缓沁出的小小血珠，“王妃？”

“无事。”明思轻声。目光却情不自禁地朝紧闭的门扉看了一眼。

说是无事，可方才一瞬间，心房却莫名的猛跳一下，让她失了手。

垂了垂眸，放下只剩最后几针的荷包，明思起身朝门外行。

“王妃等等。雪大，穿上大氅。”如玉欲取雪貂大氅。

明思却未回首，“不用。我就在门口问问布罗。”

打开门才发现隔壁院中屋檐下，布罗也在。

看情状，只怕在外面已站了不短时间了。

见得明思出来，布罗颔首一礼，神情刻意松缓了几分。“王妃。”

“雪这样大。”明思朝院中望了一眼，午间才清扫过的院子。此际已铺上三寸余厚的一层雪白。

而天地间更是白茫茫的一片，夜色中，用尽目力也只能看清十来米远的景物。

布罗心中也有些不安，半个时辰前他就分别派了前后两人前去查探，却是一直未有消息传回。

多年的敏锐让他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可此时此刻他还是必须镇定，“外间风大寒凉，王妃还是回屋吧。若有消息，属下即刻禀报。”

明思却不动。

如玉抱着雪貂大氅过来替她穿上。

明思垂了垂眸，忽地自嘲般轻轻一笑，“突然觉得自己好生无用。”

望着明思那双清澄美丽的眼和唇畔浅浅自嘲的笑意，布罗一怔，“王妃想多了。”

明思垂帘笑了笑，转身朝内。

“有声音！”如玉忽地惊喜出声。

布罗在如玉还未出声时便快步跨出，迎了出去。

他耳力敏锐自然比如玉更早听到远处的踩雪声。既然周遭侍卫未曾示警，那应该是自己人。

可感觉却是不对，回来的似乎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且好似不像荣烈的动作声息。

明思倏地停住，翘首望去。

雪片翻飞中的两道身影终于现出，一个正是布罗派出的第二人，另一个被他半扶半缠的却是早上来传信的那个年轻侍卫。

一见那满身满面的血污和那一瘸一拐的行姿，布罗的心就开始下沉。

不敢让明思看见，他抢先掠到两丈开外就将人拦住，压低的嗓音却是紧绷，“出了何事？主子呢？”

那侍卫从长坡滚下也受伤不轻，在山坡下又见得……一路强撑着回到，此际双目已在悲愤之下血色布满。

听得布罗问话，他身形颤了颤，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忽地“噗通”一声重重跪下！掏出怀中冷玉盒，再望向面色已然冷凝绷紧的布罗，男儿虎泪终于大滴大滴地沁出，“遇上敌袭……弟兄们都死了……主上被逼上了拉亚山……主上让，让一队长您无论如何要护卫王妃安全！”

布罗身形僵住！

王爷被人逼上了拉亚山，这……怎么可能？

“怎么回事？”一向冷静自持的布罗倏地攥紧袖中十指，语声宛若冰窖中溢出却还竭力镇定，强沉一口气，“来人多少？何处遇袭？可看得出路数？主子……主子，你可是亲眼看到？”

那年轻侍卫闭目悲痛，虽哽咽却回话利落，“出洞穴不足百米便遇埋伏，敌数约八九十，皆黑衣蒙面，功夫各不相同，看不出路数。主上在山脚带我突围出去便朝拉亚山方向逃，后来主上将玉盒交于我，让我从山坡逃脱。我在坡下见得主上上了拉亚山，后面追上去的贼人约……四十余人。”

布罗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只觉背心发寒！

此番他们未避人耳目故而并未大张旗鼓的调兵遣将，可这次带出来的人虽不算多，但个个皆是精挑细选过的，即便放在江湖上也能跻身二流中上以上水准。

二十一人拼对方八九十人，最后折了十九人却只拼掉了对方一半的人手——那荣烈对上这剩下的四十余人，能有几分幸理？

以下不计字数——

77的话：其实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好像又说不出来了。第二次写文，是新的尝试，立志不灌水，不想同别人一样，种种尝试，所以还是有第一次的感觉。

时常心慌，时常忐忑，时常感动，时常迷惘。

心里渴望结文的那一刻，又还是会有一丝怅然不舍。

说实话，码字真不是一个好活儿。

不赚钱，真不赚钱，写三千字订阅也就好的时候一千来点，差的时候八百左右。也就赚二三十块钱。

按时薪算，一个小时也就十块钱左右。

还不算码字前构思和查资料的时间。

真的是一种痛并快乐的煎熬，尤其是你是真的热*这份工作时。

很多东西在现实面前很难取舍。

可是，还是坚持到了现在。

两百多万字了，有时看着那数字，自己都不太相信。

怎么能写这么多？怎么坚持下来的？

在进入这个行业时的雄心壮志现在已经变成了淡淡苦涩的笑容。

自勉、知足，仅此而已。

九月内，《嫁夫》正文肯定完结，哪怕是加班加点也会写完。

写完了，应该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不能跟大家见面。

一则是休息，二则是自我修炼。

写了两本书，现在有了更多的体会。

无数的夜里，会彷徨、会失落，会不自信，会失去勇气。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有不足，还是自己修炼不够。

这次会好好沉淀，好好整理，如果会再回来，一定让大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77，更好的77！

最后，还是要厚颜请求各位兄弟姐妹，只剩最后两个月，大家哪怕能多给77一分光亮和温暖，也能让77增添十倍的力量和勇气！

这个月已经无力回天，大家就别浪费钱专门订阅给77投粉了，如果有的顺手投一张，没有就算了。

下个月，想好好冲冲。

现在77人在四川老家，八月中旬回广州。

一定会发愤图强的。

真的希望，《嫁夫》的落幕即便不是他人眼中的完美，也能成为每个喜欢《嫁夫》读者眼中的完美！

77此致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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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二章千山暮雪（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布罗没有勇气回首。

一只雪白柔荑缓缓伸了过来，从年轻侍卫高举的手中将冷玉盒接过，低幽声传来，“他上了拉亚山…一个人？”

年轻侍卫望着王妃那双黑幽幽的眼，只觉热泪愈发盈眶，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雪玉般的纤长手指在冷玉盒上轻轻摩挲了数下，忽地素手高高扬起，将那冷玉盒重重摔了出去！

“王妃！”

“王妃不可！”

颚敏如玉同布罗三人同时惊呼，冷玉盒却已被摔到了数米远的雪中。

颚敏忙不迭冲过去拾起，仔细审视下，拍掉玉盒上的雪花，回首已是泪流满面，“这是…这是王爷的心啊…王妃怎能如此狠心？”

雪光映在明思雪白的脸上，冷光幽幽的一双眼似平静，又似不见底的深幽，语声却更冷，“不必管我，即刻遣人下山调府兵，布罗你带其他人上拉亚山！”

布罗握了握拳，钢牙欲咬碎，“主子令属下保护王妃！属下护送王妃下山！”

明思抬起一双寒冰似的眼，布罗不禁心中一颤！

往昔那双眼中的灵气柔光此际竟似全然冰封，仍旧是黑如点漆，却看得人心底发凉。

“对方若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下山不下山全无分别。”明思语声幽幽，墨玉般的眼珠似沁在雪水中一般寒亮，轻轻说了这句，一字一顿，“我是决计不会下山的！王爷不在，以我为尊！一队队长布罗听命——遣一人拿睿亲王府信记下山传信令镇守备全力相助！其余人等由你率领即刻上拉亚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颚敏如玉呆怔，下一瞬。泪如雨下却无声。

布罗只觉心中若千根针刺，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俊雅的面上，双眸涨红，半晌蓦地一吸气，掏出一块金牌扔给站在那跪着的年轻侍卫身畔那名稍稍年长些的侍卫，“鹏大速速下山！无论如何要通知到守备，让他全力相助不可耽误！”

鹏大一把接住金牌，不说话，单膝跪下干脆利落地一顿首，起身便展开身形飞奔。

布罗说完。一双涨红的眼看向明思，欲说却又休。

明思却已明白，语声轻轻。“快去！”

说完两字便提步朝院子的方向行去。

凛冽的北风刮起她雪白的大氅，乌鸦鸦的青丝上也落满了雪花，她整个人好似顷刻间就要融化在这天地间的一片雪白中…

如玉含泪拔脚追了上去，颚敏握紧手中的冷玉盒，提了下脚忽地转首看着布罗。“王妃是世上第一奇女子，布罗队长不必担心。”

言毕，深深看了布罗一眼，提起裙裾朝前方明思如玉追了过去。

布罗捏紧拳头，下一瞬，取出鸣笛猛地吹响！

回到屋中。明思平静的吩咐两个丫鬟伺候漱洗。

如玉呆愣，颚敏却默默领命从事。

漱洗完，明思便上床安歇。

闭上眼。一言未发就睡去。

两个丫鬟相视一眼，纵然是颚敏心中也有丝丝不解。可这般情形下谁还能说话，为小心起见两人灭了烛火。一室黑漆中，两人静默无言的守候在明思床畔。

一门之隔的堂屋中，食案旁的红铜炉上。酒香无声无息的悄然芬芳四溢…

门缝中漏进丝丝缕缕冰寒雪光，如玉呆坐半晌。眼角缓缓沁出泪来。

颚敏默然，轻轻伸手过去盖在如玉冰凉的手背上。

如玉反手将颚敏的手死死握住，泪水大滴大滴落下，颚敏抿紧唇别过脸，脸颊已湿润一片。

这般神仙眷侣的一双人，上天难道真能忍心么？

可是，四十余人对一人，那拉亚山四面峭壁，三面追兵，一面却是万仞临海…颚敏不敢想下去！

如玉抹了把泪，轻手轻脚走到外屋将食案收起。

颚敏行出去帮忙将炉上温的酒撤下。

厨房中，如玉忍不住垂首低问，“你说，王爷能无事么？”

颚敏唇动了动，终究默然。

如玉怔怔又落下泪来，“小姐的命怎么能这么苦？老天为何这般不开眼？到底什么人干的？”顿了顿，抬起泪眼，“王爷为何要上拉亚山？”

既然突围了，凭王爷的功夫哪里寻不到生路可逃，为何偏偏要上拉亚山？

她想不明白。

可颚敏却是明白。

沉默半晌，她轻轻道，“王爷那刻，心中只想着王妃而已。”

这般的手笔，显然这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局。

敌我悬殊，他是只是不愿冒一丝将危险带给王妃的风险。若敌人计划中有王妃，那自不必说。若敌人的目的只是他，若他逃回，或是逃生，敌人说不定就会将矛头对准这座院子。

王爷不过是想赌那一分的希望，来给王妃留一分生机…

正是因为想通了这点，所以颚敏心中更明白荣烈在做这样一个选择时，只怕就不再抱多少幸理了。

而同样，她也明了自己都能想明白这点，那明思同布罗也是早已想到…

颚敏心中阵阵隐痛。

想明白这一点的王妃心中该有多么痛！

那重重摔下的冷玉盒！

可在转瞬便那般平静，怎么可能平静？

颚敏不敢想此际明思心中正承受着如何的一种痛苦！

颚敏知晓她定然不是真正睡着了，她只是不想被人打扰。愈是重的痛苦便愈是想深深藏起，只要一丝一毫的干扰，只怕就会溃堤千里！

如玉听懂了颚敏的话，脸色又苍白几分，“先是将军，如今是王爷…王妃她，她怎受得住？”

先是将军？

颚敏并不知秋池之事，此际微惊地看如玉一眼，心下顿时朦胧地明了了几分。

未有追问。颚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腰背，“咱们服侍好王妃就是。若今晚能平安得过，他日必然冤有头债有主！若是不得过，那也算全了咱们这一场主仆情义！”

天微亮时，布罗回来了。

一身雪花额际却是薄汗，明思望着他眼底的血丝，清眸幽静，却未开口询问。

布罗身形颤了颤，蓦地单腿下跪垂首。“属下无能！”

“不管你的事，起来说话。”明思垂眸静静轻声，“可上到山顶？发现了什么？”

布罗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用布包裹的石头状的物体。打开，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看起来是被人用兵器撬下的。

“这是属下在东面崖边撬下的。”布罗一步步走到明思身前，将冰块正面呈给明思。

在那平整的冰面上正正的刻了一朵铃铛状的小花。

铃兰花！

利刃所唬虽看得出刻痕凌乱，但明思仍旧一眼便认出这是一朵铃兰花！

心房霎时如被巨石挤压，痛到极致喘不过气却还留了一丝余气让人神志清醒。

唇瓣一刹那间失去了最后的血色！

怔怔望着，明思的面色一片雪白。

明明昨夜心就已痛到无以复加，为何这一瞬还会有更痛的感觉？

明明痛得每一个毛孔都想呐喊，可偏偏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铃兰话语。幸福会归来…

明思按住心口，忽地喷出一口血！

“王妃！”

“王妃！”

颚敏如玉惊叫相扶，布罗喊了一声。上前半步顿住，眼底却是焦急担忧。

“我没事。”明思推开两个丫鬟，从布罗手中将冰块连着布片一起接过，用衣袖抹去冰面上沾的一滴殷红，语声轻轻。“我要上拉亚山。”

唇瓣轻吐的几字却让众人都惊愣，不置信地睁大眼。

上拉亚山？

这怎么可能？

纵然是身体强健的男人若无功夫也未必能坚持到山顶。何况她还是一个身有寒症的弱质女流？

“王妃不可！”布罗急切，“那山顶上一片平整皆是坚冰，属下已细细搜过并无打斗痕迹。山腰上虽留下人迹却也并无其他线索。王妃若不放心，属下再带人搜一遍就是，切不可以身犯险。”

“我并非是不信你。”明思缓缓抬眸，雪玉般的面颊，墨玉般的眸，指尖从那冰块上徐徐滑过，“我只是想去，想亲手将这块冰放回去。他既去了那里，我总要去看一眼的。我虽无力道，但有灵巧，我可以的。布罗，你同我同去。”

屋中三人同时一怔，皆想起了拉亚山的那个传说。

心神倏地震动，顿觉酸涩难言，再说不出一句反驳来。

见几人不再说话，明思垂眸，唇畔笑意似有似无飘忽，“去安排下吧，备些烈酒，我昨夜睡得好，两刻钟后出发。”

拉亚山，山高万仞。

远处看通体雪白晶莹绝美，近看却是步步艰险，寒气彻骨。

整整一日一夜，明思却从未停下超过一刻钟过。

布罗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一幅荏弱娇小的身体如何能有蕴含那样巨大的能量，整整一日一夜，她竟然坚持下来了！

抬首望着近在咫尺的山顶，布罗看了一眼身畔的明思，明思雪玉般的面颊此际透明得似有些发青。

那眸光却无比的深幽坚决。

明思朝他点头。

布罗猿猴般的向上游动，在比生铁还要坚硬的冰面上用斧头凿出几个深坑。

77的话：抵抗力好像差多了，很容易就生病。弟弟婚礼时折腾了几天好像一直都觉得累。前天感觉好就熬了一个通宵，没想到昨天一个阵雨降温就感冒了。

抱歉，现在头还疼得厉害，今天暂时就不能加更了。

鞠躬感谢大家的粉票打赏。

不管能到多少名次，都是大家的心意和鼓励。

大家放心，等77好点，一定会加油补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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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千山暮雪（下）

明思闭了闭眼，布罗下来托住她的腰，取出酒囊咬掉塞子递到她口边。

明思喝了一口，望向布罗，愈靠近峰顶，风便愈是凛冽。吹散了鬓边发丝，卷起飞舞，那近似透明的面庞上一双眸光幽幽静静，“老天可会怪我？”

怪她没有靠自己的力量上这拉亚山，怪她不够心诚。

“不会。”布罗轻声，一双血丝布满的眼中沉痛隐隐，“王妃赤诚，天地皆知。”

明思不再说话，竭力向上攀登。

终于到了峰顶。

手足皆冰冻无觉，明思扯掉缠在手掌上的布条，蹒跚着站直身体。

峰顶并不大，一目可揽。

只一瞬，她便将目光定定投向东面。

清晨还未真正来临，刀削般的崖边望过去，远处是一望无际黑黝黝的海面。

看不到船只，看不到陆地，也看不到尽头。

布罗将背后包袱解下，取出大氅给明思披上，又取出酒囊。

明思却摇首，目光直直的望着前方崖边那处凹陷的冰面，“给我。”

布罗收好酒囊，默默地将冰块取出。

“我自己过去就行。”明思接过冰块，一步一步朝那崖边行去。

布罗默然转过身体背对，双拳握紧。

将冰块轻轻放入那凹陷，旋即纹丝合缝。

天似乎很低，黑沉中透出些铁灰色。

朦朦胧胧的光线中，冰面上的铃兰花清晰而生动。

明明是用最坚硬冰冷的剑刃所刻画，却生生的勾勒出最动人的温柔。

明思心如刀绞！

用早已没有知觉的指尖一遍一遍的摩挲，每一个动作都那样小心翼翼，神情却是怔怔。

布罗等了许久，转过身来，却见明思蹲在那崖边。任寒风刮起她的发丝，吹鼓起她的大氅，只纹丝不动。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依旧可以看到那眸光凝视的温柔。

他蓦地心如针刺！

凝视许久，明思终于站起。微微侧身，望向那海面。

布罗心中不安，轻步过去。

明思忽地上前挪动一边，站在那万仞崖边，低头朝下方千丈绝壁看去。

却被倏地凛冽的风势一吹，加之身体僵硬。猛然地摇晃了数下。

布罗心中大骇，一步纵身上前，伸手握住明思的胳膊。“王妃不可！”

明思借助他稳住身形，转首却是轻轻一笑。

这一笑，苍白得无以复加却又清丽绝伦，布罗看得一呆。

“我不是想寻死…只是想看看，看看——”明思看他一眼后。又转首垂目，深幽的眸光看向脚下的万丈深渊，语声更轻，“这么高，他会不会很疼？”

布罗瞬间若被雷击，僵直一瞬。本能的摇首，“不——主子向来机智，定有脱身之策。那些人。那些人也未必是想要主子的命——”

“他那样骄傲，怎会容自己成为受制于人的阶下囚？”明思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若非早有盘算，他又为何要上这拉亚山？”

布罗说不出话来，无言反驳。

明思指着那铃兰花。幽幽轻声，“这是铃兰花。铃兰花语——幸福会归来。他怕我学了蓝彩，所以留下这花便是告诉我，他会回来。”眸光缓缓移向黑黝黝的海面，“这般的话，无论他能不能回来，我心中终会有一个希望…你说，他会回来么？”

布罗心神剧震，蓦地一闭眼，咬牙沉声，“主子定会回来的！”

明思失神般的怔了怔，忽地抽回被布罗稳住的手臂，双手扩在嘴边向着海面疾声大呼，“荣烈——荣烈——荣烈——”

狂风猛烈，将声线吹散，身影摇颤，她却恍若无觉般的一声比一声喊得更大声，直至声嘶力竭，到最后语声已沙哑。

男儿泪溢满血丝双目，布罗一把擒住明思手臂，“王妃，主子不会希望王妃这般，咱们回去吧。”

明思怔然转过首，清丽绝伦的雪玉脸庞，双眸深幽却是无泪。

“我的心很痛，可是——我哭不出来”

明思怔忪地望着布罗，大大乌亮的眼中似有一丝茫然，寒风中语声似脆弱飘忽，“我又哭不出来了”

身形不稳似的摇晃了几下。

布罗一咬牙，伸手在明思颈后一点！

明思昏睡了三日三夜。

醒来时，府兵还在拉亚山下的海域搜索。可海面结有薄冰，海水也彻骨寒，没有人能坚持多久。

而大雪山上的激斗之地，除了被雪层掩盖的血迹和王府侍卫的遗骸外，敌人连一具尸首和断刃都未有留下。

除了那幸存的年轻侍卫的目击证词外，一无所获。

接到传信的郡守和知州守备都诚惶诚恐的来了，也都不敢留一丝余力的在整个大雪山周边展开严查。

皆无所得。

虽身体日见羸弱，明思却不肯离开，“水面有破冰，说明的确有人落海。如今水寒，再过两月便转暖，我终要得个消息才是。”

布罗苦劝无果，只能心中暗暗焦急。

半月后，沙鲁风尘仆仆来了。

一见布罗便是一拳击出，布罗不躲不闪硬生生受了他一拳，唇角溢血。

是他没护好主子，这一拳他当受！

明思闻声出来，见状也明了，朝着沙鲁轻轻地笑，“帽儿如今身子正重，你不该来。”

沙鲁一愣，下一刻铜铃眼便涨红，虎目蕴泪，“噗通”一声跪下，“是沙鲁的错！若是沙鲁也在——”

“你在也改变不了什么。”明思打断他，垂眸轻声，“不是你的错，回去吧。府里不能同时离了你们两个，尤其是如今。”

布罗上前一步，“王妃还是同沙鲁回去吧，这里有属下在。”

明思却摇首。“我不回去。”顿了顿，又按住心口低声，抬眸眸光若水澄清，“在这里，我总觉得离他会近一些。”

沙鲁一呆，下意识的看了布罗一眼，布罗心口若被大石压住，垂眸握龋沙鲁终究还是不肯走。

主子出了事，如今只剩王妃一人。主子最最看重的便是王妃，他再容不得王妃有半点不妥。

总要同布罗一道将王妃劝回才是。

就这样。又是半月过去，转瞬到了三月中旬。

两座小院，再无一人露过半丝笑容。

众人的心便如同这大雪山一般。似都被寒意布满。

元帝飞鸽传来手谕，严令郡守知州并郡州之守备严查且不惜一切代价查明睿亲王下落。

一应官员接到此谕令皆如千钧压顶，守备将领一咬牙，自己换了水靠，率先下了海。众兵士一见如何敢懈怠。惟有拼命。

这一次，终于有兵士潜到了海底，捞起了一个香囊。

黑缎底，红丝线，虽在海底数十日，却依旧鲜艳如昔。

布罗沙鲁一见便心如重锤所击！

这正是荣烈从帽儿那儿得来的那只香囊。用来装同心铃，自上身后，从未有一日离身！

明思接过犹湿漉漉的香囊。打开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将香囊连着里面的同心铃一起紧紧攥紧！

丝丝寒意顺着掌心缕缕沁入心房，一颗心直如冰冻！

是数九寒天也不能比的寒意！

布罗沙鲁也觉一颗心沉向冰渊——但凡有一分可能，一分气力，荣烈又怎会容这香囊离身？

那样高的万仞绝壁。便是同样内功深厚的布罗也未有把握能幸存，何况如今荣烈丹田受创。功力还未必能及得上布罗？

所以，他一直怕明思问，而幸好的是，明思一直未问。

“王妃，回去吧。”布罗捏紧拳头，呼出一口气，“七叶花已得，这也是主子的心愿。此事终不能这般就算！”

明思攥紧手中的香囊，闭目良久才轻声道，“在等他们再搜一次，天寒水冷，送些烈酒过去，让他们歇几日再下水。再搜一次，咱们就回去。”

言毕，转身走进内间。

还未等到再一次的搜索，两日后，郡守知州却再一次来了雪山小院。

不是为别的，而是大胡太子殿下亲自来了。

明思没有想到荣俊会来。

她不太记得太子大婚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六，可如今才三月十八。

常人的脚程，从大京到此，至少也需二十日。

荣俊未有习练内功，外门功夫也平平。

也就说，他应是在大婚后最多两三日就出发了。

明思心底还是有一丝感动的，可如今的她再也笑不出往昔的明媚无忧，纵然是心怀感激，笑意却始终苍白淡担荣俊一身风尘，雪花落满肩头，英俊的面上有倦意也有沉痛，“十七婶——”

明思微微而笑，“扰了殿下大婚了。”

荣俊定定望着她，缓缓摇首，“皇祖母父皇皆大恸，十七婶还要保重身子才是。”

“我很好。”明思站起身，走到窗边，“活有人，死有尸。如今什么都没便是好消息，我等他就是。”

什么都无？

荣俊一滞，将到了嘴边那句“海中有鱼”咽了下去，温言道，“皇祖母挂念十七婶，让十七婶早日回京。此处事宜我会派人妥善处置，定不会误了。”

明思没有转身，语声低幽，“你说，是谁下的手？那些人武功不凡却路数不同，一具尸首都未留下，这般严谨周密，会是谁？”

荣俊沉声道，“看情形似是江湖人士，父皇已下令严查，此事定不会就此善了。”

站在窗边的背影袅袅单薄，语声却低微似自语，“他自幼习练内功，可我不敢问布罗。不敢问他，他会不会有事？那回莫清清给我下毒，他用了内功给我驱毒。后来他又动用内功劈死温娜儿的那匹马，他伤了丹田…布罗不说，我也不敢问。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他总说遇上我是他的运气，可是我真的是么？我怎么觉得是自己害了他呢？若不是我。他丹田不会受损，若不是我，他也不会来这里。”

荣俊垂了垂眸，上前几步走到明思身后，“此事如何能同你有干？十七叔早前已有察觉，此番不过是——”顿了顿，“怪不得谁，你也不必往自己身上揽。你放心就是，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无轻饶！”

“早有觉察？”明思蓦地转身。清眸冷光一片。

荣俊一触之下垂了垂眼帘，沉了口气，“十七叔临行前让我帮手查探。如今已有些消息，还是继续查探当中。”抬起眼，“不过眼下你身体这般也不适宜劳心太过，待回了京城养好身体，我定将所有告知。”

明思静静望了他半晌。“好，我回去。”

二十一日后，车队回到大京。

一到北门，远远便见到纳兰笙并四老爷一家从纳兰府的马车上下来，朝着这边翘首望来。

明思一怔，心中忽痛！

她纵然是痛到极致。这些爱她的人又何尝不为她感同身受？

荣俊从前面的马车下来，“是我通知的，如今你需人照顾。还是在纳兰府休养为好。”

如玉替明思搓着从那日起再未有一丝暖意的双手，闻言感激地看了荣俊一眼。

明思笑了笑，朝荣俊点了点头。

到了跟前，明思目光从众人面上巡过，最后凝望着站在众人身后的纳兰笙那双无言深痛的一双眼。“五哥”

纳兰笙身形僵了僵，上前来将她缓缓拥住。语声轻轻，“六妹妹，咱们回家。”

不是那清冽醇厚的气息，却依然温暖可依。

明思闭上干涩的一双眼，伸手将纳兰笙紧紧回抱住。

荣俊将明思送回纳兰府才回宫覆命。

明思却在回到纳兰府的当夜便发起了高热。

帽儿同沙鲁将所有药材急急送来纳兰府，四夫人着手开始配药。

明思睁眼见得帽儿在床畔垂泪。

四个多月的身形已开始显怀，明思沙哑出声，勒令帽儿回去休息，“你如今非同平日，不能沾染病气，马上回去。”说了一句便唤沙鲁。

帽儿泪水涟涟，自是不肯放心。

明思调匀气息，轻声道，“我会好好的。这里有爹娘大哥还有五哥，你留下我还多担心一分。回去吧。我无事的，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在雪山时，也有过生不如死的感受。可我不能这样，我还有爹娘兄长，还有你们。我自己痛，也让你们帮我痛了，却不能再让你们痛。何况，我还有许多事未做。”顿了顿，“你放心，我会好好让自己好起来。他给我留了念想，我终是要等他的。我不会像蓝彩那般的。莫说还未见到尸首，即便是见到了，我也会好好的活下去。若是我不在，我们之间那样多的事，还有那些只有我同他才知晓的事，便再无人帮我们记得。所以，我会好好地，他想让我好好地我便好好地，他想让我等我，我便等他。”

沙鲁已进来，帽儿泣不成声。

她心里揪痛已极！

她问过沙鲁布罗，王爷可有幸理？

两人却尽皆蕴泪不言。

她见状心如坠谷。

其实她也明白，自己这个问题是仅剩的一丝盼望。

那样高的山崖落下是何等大的一个冲击力，那海水又是那样冰寒，纵是神仙只怕也难逃得生天。

即便落海时还有性命，可那般寒彻的冰水中，人还能保持几分气力？

峭壁环绕，冰海茫茫，如何能寻得生路？

还有那香囊——

帽儿无法想象荣烈坠入海底后的情景…

望着床上的明思，她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沙鲁，带帽儿回去歇息。”明思朝沙鲁扯开一个笑容，“我病好之前，不许她再来。”

见得帽儿和明思两人这般，帽儿的哭泣固然让他心痛，可明思这般笑容更让他难受。

可是，什么都不能再说，他紧抿唇线一点头，扶着帽儿离去。

帽儿走后，明思将颚敏如玉唤到身边。

如玉抹了把泪，“王妃。”

明思望着两个丫鬟一笑。坐了起来，轻咳几声。

颚敏上前替明思将腰背用垫子垫起，“王妃可要喝水润润嗓子？”

她看得出来，明思应是有要紧的话要说。

明思喝了一口水递还给颚敏，眸光幽静一片，“夫人可是在配药？”

颚敏轻轻颔首。

明思唇角牵了牵，眸光垂下，“归女丸配方繁复，最少也需两日才能配好。这两日若是有人向你们打探配药的情形，你们只管说。”

颚敏如玉相视一愣。皆不解。

明思唇角似有似无的讥讽，“若我没猜错的话，我那五姐只怕就快来探望于我了。”

颚敏一怔。像是明白了几分，“王妃，你的意思的纳兰侧妃也在打这药的主意？”

明思点头，淡淡一笑，“上回回府。她便向我跪求这归女丸。她被人下了绝子药，有人同她说此药可治不孕。”

颚敏如玉悚然一惊，如玉惊愕道，“那这药能解绝子之毒么？”

明思摇首，“不能。”

颚敏蹙眉，“那她从哪里听来的？那同她说这个话的人又是何用心？”蓦地想到了此番变故。她眸光猛地一闪，“纳兰侧妃竟然跪求王妃，那此事想必定非空穴来风。那人无端端地漏这样的消息给纳兰侧妃。想必图谋不轻，会不会那人就是此番背后主事之人？”

明思轻轻抬眸，点漆乌眸幽深无比，“眼下并无过多线索，可此事。她定是一个关键！我原本想着有人说这样的话给她，也许是想利用她的心性。一则搅我不安生，二则那人也许以为她会隐忍再伺机盗药。可没想到明汐约是忍不住又或是存了一分妄念，竟然向我说明情形求药。也许正因如此，才又安排了如此后手。”

如玉咬牙恨声，“好狠毒的心肠！王妃你可有猜测？”

“可是这般还是不对，有说不通的地方。”明思淡淡摇首，垂眸想了半晌，“此人心思缜密，谋划已久，若真是他挑动明汐打那药的主意，为何不在七叶花未熟之前就毁去？”

既然能安排那般大的手笔对付荣烈，消息又那样准确，显然对他们二人都极为熟悉。

为何不早早毁去七叶花，为何偏要等到荣烈取了七叶花才动手？

照之前的手段看，那人似针对的是她。

可之后这般，她总觉着何处不对？

如玉还在茫然，颚敏却听明白了明思的意思。

她低头想了想，“王爷王妃鹣鲽情深，也许那人觉得这般会让王妃更痛苦。且王爷智慧过人，那人兴许是怕王爷寻出他来，故而才行此绝计。”

明思闻言闭了闭眼，头轻轻靠在垫子上，“这个可能我也想过，可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的感觉。”

到底何处不对，她却说不出来。

所以，如今明汐才成了唯一的线索。

在事情发生之后，她无数次的懊悔自己没有去深究那心底的一丝不安。

若早警觉，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现在无法判断，此番之事的幕后之人到底是冲着她，还是冲着荣烈来的。

若是冲着她，也许她还有报仇之力。

可若是冲着荣烈…被中素手攥紧，她将唇抿紧！

终是她害了他！

若是冲着她来的，那她便是罪魁祸首！

若非冲她而来，那也是她让他失了警觉！

否则以他的敏锐警惕岂会察觉不到临近的危机？

明思咬唇，不能想，不能想，无论如何，如今还有太多比自责自恨更重要的事要做！

明思定住心神，对两个丫鬟细细交待开来。

一日后，明汐果然急匆匆前来探望。

明思却高热昏睡不醒。

颚敏流着泪捧着盛着三颗药丸的托盘站在一边，如玉在床边含泪轻唤，“王妃你醒醒，醒醒啊。夫人已把药配好了，王妃服下药便无事了。王妃”

明汐目光从托盘上那三颗黑色药丸上掠过，拈起绢帕拭了拭眼角，“你们也别急。六妹妹高热未褪，待退热了，自然就会醒了。服药也不急于一时，先收起来吧，待六妹妹醒来再服。”

颚敏悲伤地点点头，拿着托盘行到一边柜前。取出一个玉盒将药装入，收在了柜中。

明汐看着两个丫鬟似感伤般的低叹一声，摇了摇首站起，“六妹妹经此大变想必心伤难忍，你们也别扰她了。让她好生清静歇息才是。我先走了，得空再来看六妹妹。”

两个丫鬟含泪点头。

明汐拭泪离去。

走出春芳院，回首看了一眼，见两个丫鬟也退了出来，正在将门扇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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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四章棘薪破碎（恭贺胜利宝宝童鞋升任《嫁夫》舵主！/还欠1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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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汐朝灵香使了个眼色，灵香略一踌躇，还是出了院门，将门缝轻轻合起只留一缝。

明汐一猫腰躲在了一丛花木后。

见得颚敏如玉都离开，明汐沿着游廊轻步到了正房，左右一看，轻轻推门而入。

到了内间，她朝屏风方向望了一眼，隐隐听得帐幔中明思呼吸均匀。

只顿了一瞬，她行向柜子。

很快翻出那装药的匣子，一打开，眸光便是一亮。迅速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十数颗大小颜色皆不同的药丸。

从匣中取出一丸药藏在怀中，又将布包中的药丸同匣子中剩下的两颗对比了一下，她挑出一丸放入匣中。

最后将匣子依样放回，轻步退了出去。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纱帐中的明思缓缓睁开眼，唇角笑意一缕讥诮。

明汐得手后便向三夫人告辞。

事情竟如此顺遂，一上马车她便迫不及待地将药丸服下，心情愉悦至极。

走到马车旁的灵香心中暗自焦急。

太子殿下让她看好明汐，可这两日太子殿下似乎也很是着忙。今日明汐归府，她也来不及知会。看方才情形，明汐显是在睿亲王妃的房中做了什么手脚，可她当时除了听命之外也不能有其他办法。

不知这般处置，太子殿下可会怪罪？

出于女人的直觉，灵香总觉着这其中似有些不对劲儿处。

可明汐当时进屋也没让她跟着，后来做了什么。她更是不知。

不知何时起，明汐似乎对她起了些防备。也不止对她，自收到第一封密信后，明汐便对她们这几个身边的侍女都起了些戒心。

就连这几次回纳兰府同三夫人说话，也总将她们遣得远远的。

回到太子府，几个侍女簇拥着明汐朝洛水院行去。

方走到岔道口，一身大红盛装的温娜儿便领着了数个侍女并一个中年嬷嬷迎面而来。

长长的辫子如今梳成了妇人发式，缀满珠翠的罟罟冠高盈一尺有余，衬着她轮廓清晰的美艳面容，更显出几分盛气凌人的凌厉艳光来。

明汐一眼瞟过便欲作不见折身。

“这不是纳兰侧妃么？”温娜儿却不容她视而不见。丰润的唇瓣唇角一勾，懒洋洋地唤住了明汐。

明汐心中恼恨。

自温娜儿进府之后便最喜拿她们四人立规矩，平素又喜在府中四处闲逛。每每见到太子姬妾。若有半分不恭敬便会遭受训斥。

好在如今她也是新人入府，除了训斥撒气摆些排场，也还无其他过分举动。

对其他人还好些，温娜儿每次见她时都会露出一种半笑不笑的诡异笑容，让明汐实在如芒在背。

明汐心中实在气极。

却也惹不得。只能能躲就躲。

沉了一口气，垂眸掩去眼底暗色，明思盈盈福身，“原来太子妃也在啊。妾身见过太子妃——”

温娜儿行到跟前，唇角扬起，似笑非笑地围着明汐走了半圈。才可有可无的抬了抬手，“起来吧。”

明汐起身，正想寻个说辞脱身。温娜儿却懒懒开了口，“听说你回纳兰府去看你那王妃妹妹了？如何？”

明汐略略一僵，恭敬笑道，“只是过府一看，并未说什么话。她如今悲痛中。我也不便相扰。”

“呵呵呵，”温娜儿忽地捂嘴轻笑一来。笑完了，一双美目上下肆意地打量着明汐，语声嘲讽，“纳兰侧妃何必在本宫面前做戏？姐妹情深？好生笑话！纳兰侧妃莫非忘了去年本宫生辰，你向本宫献的那一计！你那妹妹倒霉，只怕你高兴还来不及吧！”

明汐一滞，赶紧四下一扫，发现并无他人才放了心。

温娜儿轻蔑地望着她，“本宫最最看不起便是你这种人！本宫若讨厌一个人便不怕旁人得知！你遮遮掩掩又如何？你那六妹妹还不是厌你躲你——你先是想利用本宫对付她，后来又屡屡讨好，想藉睿亲王府得势对付本宫？如今还在本宫跟前做戏，真真可笑之极！”

明汐心中一紧，强笑道，“太子妃误会了，妾身如何敢生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妾身不过是不想家中长辈忧心，故而才做姐妹亲近。”又四下看了一眼，才垂眸低声，“我原先同太子妃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我那六妹妹在府中时就离间父兄于我，她心机深沉至此，我如何能同她真正亲近？可如今她遭此变故，我若不去看看，旁人定会道我不是。”

温娜儿哪里会在乎明汐所言真假，嗤笑一声，她低头抚着自己染着大红蔻丹的指甲，“你去看了，那她可有说什么？”

这一句，语声却低沉了些。

明汐强笑摇首，“并无说什么，她病得似不轻。”

“病得不轻……”温娜儿眸光轻轻颤了颤，忽地伸手扯下一朵从一旁花圃中探出的粉色芍药，撕下一片花瓣慢慢揉碎在指尖，轻声意味深长，“你这妹妹可真是个天煞孤星……连着两个男人——你说，她究竟有什么好的？”

明汐还未说话，温娜儿又轻轻一笑摇首，“不对，还不止两个，还有——”顿住，噙笑望向明汐，挑了挑眉，“你当是最清楚的，是么？”

明汐身形一僵，蓦地滞住，有些惊疑不定的望了温娜儿一眼。

温娜儿似笑非笑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勾了勾却不继续说下去了，轻盈转身，“好了，你下去吧。本宫倒是真有几分挂记你那六妹妹，得了消息记得同本宫说一声。”

明汐福身恭送。

温娜儿行出一段路，那中年嬷嬷低声道。“娘娘不该同纳兰侧妃提那些的。”

温娜儿垂了垂眸，眼底稍稍不愉。

这嬷嬷是温多尔特意安排在她身边的，故而即便是心中不喜，她也多少有几分顾忌。

“娘娘如今已是太子妃，他日母仪天下，言行当有度才是。”那嬷嬷仍旧喋喋不休，“往昔旧事本就是娘娘年轻为人所用，如今再提便是不该。娘娘如今心中当放着太子殿下才是，方才那些话若传了出去，对娘娘大不好。”

温娜儿眉目微阖一瞬。顿住了脚步，垂眸看着手中残破的芍药花，有些失神般的轻声。“我恨过他的，最恨时也恨不得他死。可如今，我……”

“娘娘！”嬷嬷蓦地蹙眉低喝，“娘娘这话老奴只当没听过！娘娘如今是太子妃，旁人再不同娘娘有相干！娘娘还年轻。待他日尊贵天下时，娘娘才会明白大人替娘娘选的是最好一条路。且不说他日，便是如今，娘娘也该懂了！”

温娜儿怔了怔，想起草草了事的大婚之夜，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可是殿下他……好似待我并不亲近。”

纵然她未经过人事，但也有嬷嬷专门指导过。

而那夜红帐中。荣俊只在她身体中动了数下便结束了一切。即便嬷嬷说得并不如何详尽，但她还是觉得不该是这样。

太子殿下甚至未有亲吻她，结束后便唤人送水。而后安歇时，也未有像她期许的那般抱她入眠。

虽然太子殿下待她也算温文有礼，可她心中还是有失望。

这样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那曾经拨动她心扉的另一道身影来……

他竟然死了！

说是失踪，可如今知晓消息的人谁人心中不清楚——从拉亚山坠入冰海。焉有生理？

是的，他死了。

若他不死，他又怎舍得让那汉人贱女为他伤心半分？

温娜儿理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儿。

心中总有一个念头，她真的很想问他，他如今可后悔？

若他没有拒绝她，若他娶的是她，哪里会有如今的结局？

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得到这个答案了。

嬷嬷见她脸色忽晴忽阴变幻，以为她在想太子殿下的事，便出声劝慰，“如今睿亲王出事，殿下身为后辈自要自持几分。娘娘当体谅才是。”

温娜儿眸光暗了暗，一把将手中花揉碎，“她惹出事来扰了本宫大婚，还让殿下亲自去接才肯回——照本宫说，这等不详之人就不该容于皇室！”

灵香这夜有些不安。

服侍明汐睡下后，她又起身到外面看了看。

树上留下的记号并未有人动过，那说明太子殿下还未回府。

按捺住心底那丝不安，她回屋歇下。

安睡前，她还在安慰自己，应是无事的。即便是有事，想必也不再这一日功夫。

明日定要想法子禀报给太子殿下。

可她没想到，竟然这般快就真的出事了！

翌日早间并非她当值，故而她并未早早起身前去伺候。

她还躺在床上未睁眼，便听得前院一声刺耳尖叫！

倏地惊醒，她连忙起身，随意收拾了下就匆匆朝明汐房中快步而去。

方才那声尖叫听起来像是明汐的声音。

片刻就至，一迈入房中便见妆台凌乱，首饰脂粉挥落满地。

一抬首看见明汐的脸，她便呆住！

若非熟悉之至，她简直认不出面前这张布满红斑的面孔就是明汐！

明汐惊恐地捧住自己的脸望着那铜镜，仿若那妆镜是自己的生死仇人一般，“不，不，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一面说着，一面用衣袖死命的擦自己的脸，却只让那脸愈来愈红。

擦得最重那一块儿的红斑甚至有些转黑。

“娘娘不能擦啊。”呆愣在一旁的妙香见状不对上前拉住明汐，颤颤道，“这红斑好似愈擦愈明显……”

明汐一呆，放下衣袖猛地扑到镜前一看，果然右侧脸颊最高处的红斑已经转为了黑色，周边的位置也有些黑灰色现出！

“啊！”明汐蓦地尖叫，伸手死命一推。那妆台纹丝不动，自己却趔趄倒退了几步。

灵香呆了一阵，心中忽地清明！

明汐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这般，定是同昨日之事有关。

心中一急，她便欲悄悄转身，想伺机知会太子殿下。

“站住！”明汐此际忽地察觉，凤目寒光一闪，转首盯着灵香，“你想去哪儿？”

灵香一滞，嗫嗫道。“奴婢……想去替娘娘寻御医。”

而明汐惊惶之后此刻也清醒了几分过来。

寻御医？

那是绝对不能的！

她的脸成这样定是同昨日那颗药丸有关！

她素来小心，如今更是！入口之食必定要让侍女尝过才会食用，这几月来。唯一没有让人尝毒的便是昨日那颗归女丸！

难怪自己那般轻易地就得了手，明汐此刻才惊醒过来——以明思的小心和对自己的防备怎会那般轻易的就让自己得手？

原来……竟是圈套！

真正的归女丸怎会让自己变成这般模样！

这明思好深好狠的心哪！

明汐悔恨不已，可恨自己竟一时得意失查，着了明思的道儿！

用尽全身力气将心中的恨意压下，明汐重重吸了两口气。阴鸷地盯着两个侍女，“今日你们什么都没看见，懂么？”

妙香愣愣望了灵香一眼。

“你们的卖身契在本宫手中。”明汐一字一顿，红黑斑交织的一张脸衬着此际阴冷的表情让两个侍女生生打了个寒噤，明汐阴冷望着她们，“若今日之事漏出一分出去。你们两人就等着被本宫剥皮处置！”

她绝不能让太子见得她如今这般模样，也不能让太子府的其他女人知晓！

为今之计，惟有……

两个侍女战战兢兢跪下。迭跌应声。

“取纸笔来。”明汐吸气冷声道。

一个半时辰后，飘香茶楼的二楼包厢中，戴着帷帽的明汐坐立不安的频频望向包厢门。

明明信上同三夫人约的时间是半个时辰之前，久候不至让明汐心情愈加躁怒。

“信可是送到了？”明汐盯着灵香。

灵香赶紧点头，小心翼翼道。“奴婢嘱咐了定要交给紫檀姑娘，门房应了。奴婢才走的。”

“为何不亲自交到紫檀手里？”明汐蓦地厉声，“你这个什么事也办不好的蠢——”

那个“货”字还未出口，包厢门外响起了小二的声音，“夫人，这便是祥字一号房。”

明汐蓦地止住语声，站了起来。

灵香上前将门打开，，门口站的正是三夫人。

经过上回，如今虽是恢复不少，但气色并不如何好。人也似苍老了十余岁一般，消瘦之余，唇色面色都有些苍白。

见得内间明汐这幅打扮，三夫人不由一愣，明汐朝灵香望了一眼，灵香赶紧退出房门，将门拉拢。

小二疑惑地看了灵香一眼，灵香赧然笑了笑，朝楼梯口行去。

包厢内，三夫人蹙眉望着明汐，“出了何事这般急？你信上为何嘱咐我不能带人前来？”

明汐朝紧闭的门看了一眼，不答却问，“娘可带了人来？”

三夫人摇首，“紫檀紫雀都在前面街口等候，未让她们跟来。”

明汐这才松了口气，忽地将帷帽掀开，哀哀悲声上前，“娘救我！”

“汐儿你——”三夫人惊呆不置信，凤目瞪大，摇首退了一步，“这，这是怎么回事？”

“娘莫高声！”明汐说了这句便落下泪，上前一把抱住三夫人的胳膊，“如今只有娘能救我！娘一定要救我，我不能这个样子，不能——娘你给六妹妹求求情，让她放我一条生路！你是她亲娘，她会听你的，娘你帮我求求她吧！”

明思？

三夫人一惊，却是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你的脸怎会同思儿有关？为何要放你一条生路，娘怎么听不明白。”

“娘，”明汐蓦地跪倒在三夫人脚下，“六妹妹她定是知晓是我给京兆尹衙门报信，秋池死了。她恨我！她一直装得无事，其实她早就知晓了。她恨我，她故意设了这个局让我上当。昨日也是她故意让我以为那是归女丸，可我服下，脸便成了这般！她是故意的，她想为秋池报仇——我的脸成了这般，那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三夫人呆了呆，一双凤目眸光惊颤，“给京兆尹报信的是你？”

说话间，身体也颤栗不止。一面说一面摇首，犹不敢信。

不是说是秋府的下人报信的么？

怎么变成了明汐？

明汐为何要这样做？

她同秋池无冤无仇，即便看在纳兰笙的份上。她也不敢如此啊？

明汐不敢回答，只是抱着三夫人的腿连声哀求三夫人帮她求情。

三夫人脑子有些空白。

呆了须臾，她忽地灵光乍现——不对，明汐同秋池无冤无仇，此事对明汐并无好处。那明汐这般作为的唯一缘由定是因为明思！

三夫人蓦地想起京中曾经的只言片语的流言——前大汉北府将军秋池是因不忘前妻。欲得一见，才落入重围继而身亡的……

三夫人的手颤抖地指向明汐，“你报信可是为了陷害你六妹妹？”

明汐用力摇首，“我只是一时昏了头，并非故意。娘，我早已悔了。”抬起脸哀求。“娘，我上回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醒悟了，我会改——娘你不是想我们姐妹相亲相爱么？我发誓。以后定同六妹妹好生相处，定会爱护于她。娘，你帮我，你帮我求求她。这个样子，女儿如何有脸见人啊？我真的知错了。娘你帮我——”

“真的知错？”三夫人的心如坠冰窟，惨然一笑连连摇首。“你真的知错——那我问你，你六妹妹如今还昏迷不醒，你那颗归女丸从何得来？”

明汐蓦地滞住，支吾难言。

三夫人闭目苦笑，“你昨日去探望你六妹妹，原来竟是为了盗药！”说了这句，再睁开眼，眼中全然都是绝望，“你六妹妹早已说过归女丸并无治不孕之效，她如何会对我说假，你为何不信？你知不知道这药是她救命的药，你竟为了旁人不知所谓的飘渺之言去盗你六妹妹的救命之药！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怎会是我的女儿？对外人如此，对亲人也无一丝怜悯，你何曾有一丝悔改？我帮不了你，你说是思儿设局害你，可这归女丸本是奇药，你六妹妹当年服下此药也曾容颜大变，你如今让我去求，我哪里有那脸面去见她？上回，上回我便伤了她的心……”

三夫人哽咽难言，又兼心痛如刀割，伸手扯下明汐的手，踉跄着便欲离开，“你不是我的女儿……从今后，一切皆是你自作自受！”

眼见三夫人行到门口，明汐蓦地一咬牙，掏出一张纸，“娘不管我，难道也不管六妹妹了么？”

三夫人身形一顿，转过身，“你什么意思？”

明汐晃了晃手中的纸，缓声沉沉，“这是秋老夫人身边田妈妈的证词——西胡兴兵之前，纳兰明思曾化名方三心向苍郡通风报信，道西胡有兴兵南进之意！”

三夫人倏地神情一惊！

明汐狰狞着一张脸，唇角得意勾起，“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秋池，一封给蓝彩。却都被秋老夫人截下，秋池直至大京城破才得知真相，却是为时已晚。娘，你说若是让那些胡人知晓此事，六妹妹可还能安心养病？睿亲王妃口口声声胡汉一家，可实际却是心向大汉——娘，你说皇上若是看到这封证词会如何处置六妹妹？如今睿亲王已不在，还有何人能护庇于她？”

三夫人呆愣的望着明汐，两手轻颤不已。

忽然，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便欲抢明汐手中的纸张，明汐却早已警惕，一个闪身便躲开，冷冷而笑，“娘可真是偏心哪——”

说着转过身，语声倏地断住，双眼缓缓瞪大，“娘？”

语声颤栗。

三夫人一手扶住桌角，面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双目也有些凸出。死死地盯着明汐手中的纸张，一手颤巍巍地举起朝前伸出……

唇微动了动，却蓦地身体剧烈一颤，双目忽地迸发血色。

继而，缓缓地倒了下去。

明汐大骇，看着三夫人倒下后丝毫不动，那血红的眼也睁大滚圆，只觉心中惊跳！

轻轻上前壮着胆子俯身，用手背在三夫人鼻翼前一探，猛地将手收回。

一颗心狂跳不已！

“不，不，”她惊恐地退了一步，连连摇首，“娘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不肯帮我，是你……”

说了两句，三夫人那血红的一双眼还在死死盯着她，她蓦地胆寒，将帷帽轻纱朝下一拉，吸了一口气便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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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五章天有不测（先12000再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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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楼梯口便碰见那引三夫人上来的小二，她此际脑中一片慌乱也没注意那小二端着茶水上来，一步就撞到那小二肩头。

撞到之后，她也未向平素那般生事，只一个劲儿朝楼下走。

那小二托盘中的茶水被撞得溢出，还未来得及出口赔不是，却见这女子急匆匆地就下楼了。

不由一怔，生了些疑惑。

这女子虽是帷帽遮面，但看穿着却是华贵。

往昔遇着这般事，这等身份的女子哪里是这般好相与的？

这女子这般形色惊慌，该不是有什么事儿吧？

心中一动，他端着茶水便行到明汐的包厢，轻轻叩门，“客官可要续些茶水？”

连问几声，里面却未有一丝声息传出。

小二心觉不对，轻轻将门推开，视线一落便是三夫人那双圆瞪不瞑目的血红双眼！

心神一颤，手中托盘便“哗啦”落地，茶水碎瓷飞溅开！

见三夫人那般异常的双眼颜色，他第一个反应便是被下了毒。

他反应也极快，只僵了一刹便朝楼梯口飞奔，跌跌撞撞下了几个台阶便见明汐正要迈出茶楼，“抓住那戴帷帽的女人。她是杀人凶手！”

一声大喊，惊呆了大堂所有人。

明汐身形蓦地一僵，拔足便欲跑。

那掌柜也机灵，反应飞快。大吼一声，“愣着作甚？她要跑，还不快给我抓人！”

明汐纵是先跑一步，可她一直女子如何能跑过几个常年跑堂的壮年伙计——跑住茶楼只几步便被捉住！

几个伙计扭住她朝回走。她死命挣扎，“放开我！你们这些贱民——知道我是谁么？放开我！”

虽是色厉终究内荏，她虽是叫嚷却还是不敢言明自己的身份。

那几个小二哪里肯理会她，一个小二见她叫嚷得可恶。一把扯下她的帷帽，“叫什么叫？藏头露尾，小爷倒要看看你是哪方来的贵人！”

帷帽一扯下。几人骇了一跳！

那扯下帷帽的小二身子朝后一仰。下一瞬却哈哈笑开，“什么贵人？原来是个鬼人——出了命案还想跑，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你当爷爷们是吃素的啊？让你跑了，咱们这些爷岂不是要替你顶缸！”

这番折腾，也有那好奇的路人跟着伙计进了茶楼，将明汐围在中间。

明汐何时受过这般屈辱，偏生那几个伙计生怕她再跑。将她揪得死死的，明汐羞愤欲绝！

见得这一幕，躲在门旁的灵香悄悄地趁人不注意跑了出去。

一路小跑地回到太子府，灵香气喘吁吁。

扶住一棵树歇了口气便忙不迭的朝着鹿园急急行去。

还好，方才门房说太子殿下已回来了。

鹿园中，荣俊正锁眉沉思。

康全立在一侧，也是眉头蹙起，一副沉思不得状。

这两日他们一直在外追查，连太子府也没顾得上回。

可是他不明白，为何会扑空？

明明那信鸽的方向是向着城西而去，为何搜遍了方圆数十里的院落都未寻到莫清清的踪迹？

“殿下，如今怎么办？”康全有些不安。

这同殿下的计划有些出入了。

荣俊长身而起，负手走了两步，冷声道，“莫清清非同一般女人可比，定是有所觉察才转移了——如今其他事你都莫管，先全力查出她的落脚地！她不会离京城太远的！”

康全顿首。

正欲开口，外间有侍女恭声，“殿下，洛水院侍女灵香求见！”

康全一愣，看了荣俊一眼，点了点头，转首，“让她进来。”

片刻后，灵香进入，神色却是惊惶已极，左右望一眼却不敢说话。

荣俊眉心一蹙，挥手让左右侍女宫人退下，“何事？”

灵香跪下，气息犹在不稳，用力调匀了下才蓦地趴伏下，“殿下，出事了！”

荣俊神色一怔，“说！”

“侧妃娘娘被飘香茶楼的人捉了！”灵香颤声发紧，“他们说侧妃娘娘是杀人凶手，奴婢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回来了。”

杀人凶手？

荣俊同康全对视一眼，眼底均是不明。

“到底怎么回事？”康全冷喝，“这般没头没脑谁能听明白！”

灵香实是吓得不轻，故而才失了伶俐。

此际被康全一喝倒也寻回几分清明，竭力吸了一口气，她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从昨日明汐在春芳院的异常说起，一直说到在茶楼下明汐被捉住为止。

康全瞪大了眼。

灵香说完，怯生生道，“奴婢昨日本想禀报，可殿下未曾回府……”

荣俊英俊的面容上一派阴沉之色！

灵香不明白明汐在春芳院意欲何为，他却如何猜不到！

不消说，明汐定是为了那归女丸而去！

服下归女丸脸上生了那奇异红斑，说明明思定是对明汐生了疑心，欲以此挟制明汐。而明汐只怕也猜出是明思下套，她那般面容定不敢让人知晓，也不敢踏入纳兰府。

故而约了三夫人在茶楼相见，想必也是想通过三夫人约见明思。

三夫人是她亲母，自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可杀人凶手又是何意？

难道是三夫人？

荣俊心下疑惑，若是三夫人，这也说不过去啊。

明汐求三夫人帮忙，三夫人怎会身死？

若不是三夫人。那就更说不过去了。明汐这种时候定只会躲人不会引人注目，哪里又会沾惹到旁人？

“康全！”荣俊下颌一抬。

康全会意颔首，“属下这就去！”

言毕转身。

灵香见得康全离去，怯怯看了荣俊一眼。

荣俊淡淡瞥她。“你等着，待会儿还有你的用处。”

明汐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身陷囚牢的一日！

粗如儿臂的栅栏如同关牲畜一般将她关在这黑漆脏污的几尺空间中。

地面潮湿，几把稻草凌乱的堆在一角，墙角还有一只秽物沾满的恭桶！捅底不知放了多久的黄橙橙带着泡沫的液体发出的臭味让她直欲昏蹶！

因牵涉命案。故而接到报案的衙役将明汐关在了专门关重案犯牢房中。

如今天下大平，大京中更是鲜有命案发生。

此际这牢中只关了明汐一人。

见衙役锁门离去，明汐开始后悔，扑到牢门前大叫。“快放我出去，我是太子侧妃！去通传太子殿下——”

走到门前的衙役一愣，冷笑回首。“就你这鬼样是太子侧妃。那我还是太子呢！”

扬长而去。

明汐如被扼住脖子的禽鸟，缓缓抱着栅栏滑坐下去……

母亲死了！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她心中一团慌乱。

虽不是她杀的，可人是她约出来的，她怎能说得清楚？

纳兰府不会再容她，她如今这般模样，太子也定会厌弃她！

那些女人，那些女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不。不行！

她纳兰明汐如何能落到这般境地？

不能，绝不能！

蓦地狂乱，她站了起来用力的推着那栅栏，“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来人啊！”

没想到，门竟然真的开了。

铁链声一串响过之后，阳光泻入，那衙役朝牢房方向轻蔑的瞥了一眼，问门外的人，“你要见的可是这疯女人？”

灵香迈步进来，朝她看了一眼，朝衙役殷勤笑了笑，“正是我家小姐。”

说着递上一块银两。

那衙役接过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中，“她可是杀人重嫌，说几句就赶紧走。迟了我可担待不起。”

灵香连连道是。

衙役离去，将门拉拢。

明汐希翼地望着灵香，“你怎么寻到我的？可是殿下让你来救我的？殿下说了什么？”

灵香走近，看着明汐摇了摇首，“娘娘如今怎糊涂了？此事如何能让殿下知晓？若是殿下来了，娘娘可想好如何分说？”

明汐愣住，“如何分说？”

灵香叹气，“娘娘素来聪慧，而今怎还没想明白——奴婢去问过了，三夫人已……”说着顿住，看了明汐一眼，“如今三夫人的身份还未叫人得知，可也是迟早的事。娘娘同三夫人独处一室，三夫人身亡，娘娘又惊慌而走。殿下若是来了，娘娘想如何说？”

“娘不是我杀的！”明汐忙不迭慌张摇首，斑斓可怖的一张脸死死挤在栅栏间，“她是自己生气，真不关我的事！我寻她又怎会杀她？她是我母亲，她死了对我又何好处？灵香，我没有杀她，我不是凶手，我不是！”

这还是明汐第一次在灵香面前露出这种近似恳求的言辞形容。

此际她实慌乱之极，直将灵香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娘娘所言，奴婢自是相信。”灵香低声道，余光看了明汐一眼，“娘娘说夫人是自己生气……死的，奴婢也信。可奴婢信却是无用啊。奴婢敢问娘娘，夫人为何会生气而亡？”

明汐倏地呆住！

灵香一见明汐神情，心中便有了几分腹案。

果然被太子殿下说中了！

三夫人之死真是同明汐有关！

“不论夫人是为何而生气，可夫人终究是不在了。”灵香轻声，“娘娘除非能想出让旁人接受的缘由，解释夫人为何会气得溢血而亡——否则，实难堵这天下悠悠之口。娘娘如今又是这般模样，若殿下见到，娘娘又该如何说辞？”

明汐怔愣地握住那栅栏。“你是说……”

灵香点点头，“此事这般关头娘娘如今切不可让人知晓娘娘的身——”

还没说完，又听门外传来数人脚步声，灵香蓦地顿住话头朝外望去。

门开了。

衙役一进来便冲着门口方向低头哈腰。“太子妃娘娘，那疯妇便是在此。”

太子妃？

灵香悚然一惊！

太子妃怎来了？

殿下先前也未提过太子妃要来啊……

可惊归惊，见得一身大红正服的温娜儿仪态端方的步入，灵香心惊之余还是旋即跪下相迎。

牢房中的腥臭之气让温娜儿倏地蹙眉。抬袖捂住口鼻，“怎这般难闻？”

牢房中不臭难道还能是香的？

那衙役一滞，心中道。

可也只敢心中说，面上还是呐呐殷勤。

一眼见得牢房中的明汐。温娜儿一吓之后，却也很快认了出来。

“还真是你！怎么落得这般地步，真真是稀奇了！”温娜儿放下衣袖。唇畔笑意绽露。莲步款款地行了过去。

跟在温娜儿身后的大侍女雪舞朝衙役看了一眼。

那衙役忙不迭退了出去。

明汐也万万没想到温娜儿会来，一时呆愣，望着温娜儿噙笑靠近，明汐咬唇不语。

“我就说这丫头慌慌张张鬼鬼祟祟必是有鬼！”温娜儿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灵香一眼，“我还当她口中的小姐是谁——原来竟然是咱们的纳兰侧妃，呵呵呵，那衙役说你是杀人疯妇。你倒同我说说，你杀的那女人是谁？”

今日听得荣俊回府，她本是前去鹿园。结果在半路远远见得灵香独自出府，且神色慌张，她便生了疑。

昨日一时激动同明汐说了那些话，后来也有些后悔。

明汐不是什么好人，她自是清楚。

她的话虽未明言如何，但若被明汐添油加醋说了出去，只怕入了太子殿下耳中也是对她无益。

故而见明汐身边大侍女只身一人形容慌张，她也存了疑，遂让身边暗卫跟着打探。

没想到暗卫报回来的消息却是惊人！

也未多想，她便匆匆前来看个究竟，没想到还真是明汐！

明汐正在一团惊慌中，听得温娜儿指认她是杀人凶手，她心中一慌，连连摇首，“不是我，不是我杀的！那是我娘，我，我怎会杀她？她是自己气的——”

“你说死的是你娘？”温娜儿瞪大眼，显然也被惊住，“你杀的是你娘？”

明汐神色倏地一僵退了一步，脸色煞白惊惶，“不，不是我杀的！我是冤枉的，我娘，我娘她是，她是——”只顿了一瞬，她朝前扑到栅栏前，“不是我，是六妹妹疑心我知晓她心向大汉余孽的秘密，她想下毒害我，我娘是被六妹妹气死的！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娘娘你信我——”

跪在地上的灵香一听明汐此言心中便道要糟！

太子殿下叮嘱了她只能让明汐面圣陈情，切不可将此事告之第三人……哪里能想到太子妃竟然会突然而至，如今该如何是好？

灵香使劲朝明汐使眼色。

可此际明汐哪里还看得倒跪在地上的灵香，她死死地望着温娜儿不断哀求般的重复，“娘娘信我，我不是杀人凶手！我不是！娘娘救我……”、温娜儿只觉今日这一遭惊异一浪胜过一浪！

按捺住心中的巨大惊喜，她忍住恶臭又朝前行了一步，“你知晓了她心向大汉余孽的秘密？她对你下毒？你说清楚！”

明汐这会儿脑际倒瞬间清明了，先前在灵香的言辞提醒下本只朦胧的一个念头，如今却是思路清晰。

有了腹稿，她也没那般惊慌了。

掩面悲凄哽咽两声，也挤出两滴眼泪挂在眼角，“昨日娘娘问妾身，六妹妹可有说甚？妾身当时心中一团乱麻，也未对娘娘说。其实妾身早前无意中遇到一个故人，才惊闻原来六妹妹曾在三年半前给苍郡北府将军秋池写过密信，告知胡军即将南下——妾身听闻此事。心中着实骇惊，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恰逢这时又听闻睿亲王出了意外，妾身更不知当如何。昨日去探望六妹妹也是想看看究竟，不曾想今日一起来才发现自己已是中了毒！妾身一直不曾乱用过入口之物。惟有昨日去了六妹妹院中。妾身便想着定是六妹妹察觉出了什么怕我乱说才对我下此毒手。我万般无奈，这般模样也不敢让人得知，只要约了我娘出来想让她同六妹妹说情一二。谁知，谁知——”说到此处。明汐似悲从中来一般痛哭起来，“我哪里想到我娘一听此事便气得……气得那般！前一刻还抱着我在哭，下一刻便倒了下去……我一时害怕失了主意，这才跑了出去——我怎会杀我的娘？娘娘若不信。让仵作一查便知，我娘真是被六妹妹气死的啊！”

说完，明汐哀哀掩面痛哭起来。

温娜儿哪里会有心情理会三夫人是如何死的。美目间眸光凌厉一闪。“你说她写过密信——可有证据？”

“有，有！”明汐连连点头，双目祈盼地望着温娜儿，“这等大事妾身岂敢胡言？娘娘先让妾身出去，妾身并非杀人凶手，此处着实腌臜，妾身受不了了。”

温娜儿眼底眸光一转。垂了垂眸，“口说无凭，本宫如何能轻易让人放人？你说有证人，那证人在何处？”

明汐方欲张口，门外却又响起了脚步声。

因此际无人说话，且来人不止一人，故而脚步声分外突出。

门缓缓推开，牢房中的四个女人齐齐望去，一看清却尽皆一惊！

温娜儿身后的雪舞同跪拜着的灵香最先反应过来，雪舞慌忙跪下伏地，“参见殿下——”

同灵香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温娜儿呆了一瞬，也赶紧福身，“臣妾参见殿下。”

荣烈的眸光目无表情地从几个女人面上掠过，语声冷冷，“怎么回事？”

温娜儿一噎！

她虽才在惊喜中，可一时间也无法解释她为何会出现在重囚牢房当中。

明汐此际却扑到的牢房角落最靠近荣俊的一处，这一次倒是真的泪如泉涌了，“殿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没有杀人，臣妾的娘是被六妹妹气死的！上回在府中，臣妾的娘就被六妹妹气得差点轻生。这回六妹妹对臣妾下毒，臣妾百般无奈才寻了娘亲——臣妾的娘听得六妹妹给秋池写过密信又下毒欲胁迫臣妾，才溢血而亡的啊！”

这一次却是说得更顺溜了。

一大段“臣妾”“臣妾的娘”竟然一字未错，半字未顿的说得清清楚楚。

荣烈余光凌冽地扫了灵香一眼，灵香也在心惊胆战间，见得荣烈冷箭般的眸光射来，身子不由瑟缩一颤，垂下了首！

牢房中的其他三个女人此际也各自有心虚，并无直视荣俊的勇气，故而也未曾得见。

荣俊垂下眸光，心中恼怒已极，却还要按捺住，“什么密信？究竟如何一回事？”

明汐只觉光明隐隐招手，暗暗定了定神，又泫然若泣的将事情始末编造了一通。

直将自己描述成了一个挣扎在亲情和大义间的弱女子，“自得知此事。臣妾日日夜不能寐。本想同殿下说，可殿下却去了大雪山。后来殿下回来，臣妾听得六妹妹卧病，心中又不忍。故而昨日才去探望，谁知竟然会落得这般结局……臣妾若是早知会害得母亲如此，臣妾是宁死也不会寻母亲的啊！”

荣俊听得厌烦之极，“好了！人已不在，说这些作甚？”

收到密报说温娜儿遣了暗卫出府他便觉不好，没想到还真被温娜儿插了一脚。

此事被温娜儿知晓定是不能善了！

何况温娜儿这般大张旗鼓而来，京兆尹柯查也定会惊动，想必此际人多半已在路上！

计划一再被打乱，荣俊如何能不气怒？

冷冽说了这两句后，他转身朝站在牢房门口的康全轻轻看了一眼。

康全几不可查的顿了下首，会意退了出去。

荣俊负手垂首蹙眉似沉吟了片刻，看向温娜儿，“太子妃说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好？”

温娜儿用余光看了一眼荣俊的面色，大着胆子轻声道，“此事事关重大，臣妾也不敢妄听。可纳兰妹妹说她有人证——”顿了一顿，垂下眸光，“依臣妾之见，此事只怕要皇上圣裁才是。”

荣俊淡淡看她一眼，唇角噙笑一缕，“太子妃说的极是，孤也正有此意。”

温娜儿吧诶荣俊看得心一跳，听得荣俊言似称许才放下心来，略略羞涩而笑。

明思一直等着明汐从春芳院自以为得手的离去后才服下了三颗归女丸。

服下后，人便昏昏沉沉睁不开眼，有些忽冷忽热之感。

四夫人也从未听过一次服下三颗归女丸会有如何症状，同蓝星并几个丫鬟一道在明思床边守了一整夜，见明思悠悠醒转睁眼，心中一块大石才落地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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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四面楚歌（7月粉票180＋更）

“囡囡，觉得如何？可有何处不妥？”四夫人急切俯身相问。

明思醒转之后只觉腹痛隐隐，还未来得及回话，那腹痛便剧如刀绞。

蓦地撑手起身，“娘，我想如厕。”

颚敏忙扶着明思下榻，进了净房。

四夫人愣了愣，蓝星提醒，“小姐醒了，该请王老过来看看才是。”

四夫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声让如玉出去同四老爷说。

如玉行到外间，四老爷纳兰笙阿刁三人都在。

说明情形后，阿刁率先利落起身，“我去！”

王老御医虽是如今已鲜少出诊，却对明思不同。

一听明思服药昏睡醒来，便二话不说同阿刁一道匆匆而来。

明思在净房着实大泻了一通。

可泻过之后，腹痛便散去无踪，只觉身体似比平素轻盈许多，且体内那股一直以来的隐隐冰凉感也似消失了。

替自己把了把脉，明思直觉药当是生了效。

王老御医一到，一观明思面色便心中有了几分底。

遂不多言，让明思伸手出来凝神查脉。

众人屏息凝神侯在四周。

良久，王老御医露出喜色捋着胡须颔首站起，“恭喜王妃，此药果是神奇超乎老夫预料！王妃体内寒毒已去大半，日后只需好生调养，非但不会再受寒症之苦，就算受孕也有五成之算——”

心喜之下说到此处见众人神情他才蓦地惊醒，遂尴尬顿住。

四老爷终究老成，上前一步，“敢问王老，小女体内寒毒果真再也无碍？”

王老御医敛容正色，“王妃病症老夫备案多年，此番细致查探。那寒毒确是清除大半有余。稍后老夫再开几个药方，王妃只需按方循序渐进调养，小心不再受寒，日后定能康健。再不受寒症之扰。”说着还犹在感叹，“这白衣族圣药果是名不虚传哪！”

四夫人大喜之余又思及方才王老御医说到的那“五成受孕之算”，心中又觉悲凄难言，望着明思一双慈目悲喜难诉。却是说不出话来。

待四老爷同阿刁并如玉一道引着王老御医出去，明思才轻轻反手握住四夫人的手，一双眸光静静幽黑相望，微微摇了摇首。

蓝星别过脸悄悄拭泪后转首露出笑意。“小姐方才醒来还要多歇息才是，对了，小姐还未用膳。可有什么想用的没？”

明思苦笑。“我方才才……哪里吃得下？现在只有些倦，倒不想吃东西。”

蓝星抿唇忍笑，“也对，小姐才服了药，只怕还有些禁口之物也不定。方才也忘了问问王老。”

四夫人一听站起，“是了，该问问才是。囡囡你既是累了就先再歇歇。蓝星。咱们去问问王老，你爹他们这些男人只怕不细心也没想到。”

明思一笑颔首，柔声道，“娘你们累了一夜，也好生歇着，莫再过来了。

四夫人闻言一顿，再看明思脸上柔柔笑意瞬间便软了心房，轻轻点了点头，扶着蓝星的手便急急出去了。

房中除了明思，只剩纳兰笙并颚敏两人。

明思这才松懈，朝着纳兰笙微微一笑，“五哥……”

语声轻轻，唇畔笑容也掩饰不住的显出一分苍白柔弱。

这份松懈下来露出几分真意的笑容让纳兰笙心房一阵锐痛！

他如何不知明思是怕四夫人担心才强撑着做出一副若无事的模样……

袖中手紧了紧，他走到床边坐下，抬手轻轻将明思耳边发丝捋顺到耳后，动作无比轻柔而怜惜。

明思怔怔地望着他，心中阵阵刺痛，双眼却干涩。

纳兰笙见她这般更觉心痛难抑，眼眶蓦地湿润却不想明思看见。伸臂将明思揽入怀中，强忍住发紧的喉咙低声道，“有五哥在，想哭就哭出来。”

心口霎时针刺，明思蓦地用力按住，竭力忍住那种欲碎般的心痛，闭上双目幽幽轻声，“五哥，我哭不出来……”

纳兰笙闻言胸腔顿时酸涩胀满，将头仰起用力将眼中湿意逼回，兀自强笑，“想哭便哭，不想哭便不哭。有五哥在，想说什么就同五哥说。五哥陪你。”

有五哥在……

也有人这般说过……

他说，天大的事也莫怕，总有他在……

言犹在耳，历历如同昨日！

明思紧紧按住心口，将头轻轻靠在纳兰笙的肩上，闭目低声，“五哥，他骗人……他说让我等他，他说他很快就回来，说头一日的酒好喝……可我温好酒一直等，一直等，他却还是没回来。他还弄丢了五哥送我的同心铃……五哥，他骗人……”

纳兰笙身形一颤，伸手抚着明思瀑布般的青丝忍泪道，“是他不好，下回五哥定帮你好生教训他。”

明思轻轻弯了弯唇角，眼依旧未睁开却摇了摇首，“还是不要了……我虽痛，他定比我更痛。那样高，他一定痛极了……我见过有人从几十尺高摔到水里就淤青，他如今一定也后悔了。他肯定不知会那样痛，若是知晓，他定会回来寻我。他总说我是真神赐给他的福分，可他真傻，既然我是真神赐给他的福分，他就该回来寻我才是……刻什么铃兰花？若我不听他的，真学了蓝彩，他怎办？五哥，你说他那样聪明的人怎就犯了傻？如今我病好了也能生孩子了……我真想为他生个孩子……若能有个同他的孩子，那该多好……”

纳兰笙说不出话，只能轻抚明思的发丝，抿紧唇线。

孤雁失伴，哀伤而绝，是情深到了极致。

而固守记忆的活下去，则需要更多的勇气喝坚韧。

纳兰笙明白，明思不是没有过动摇，可是她还是选择了最艰难的一种方式。

可他虽然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能说。

无论如何的慰藉之词，聪明剔透的的明思都能听出其中的勉强。

这样。只会让她更痛，更伤。

世上有许多的情，却都是不能互相替代的。

这一刻，他真的希望明思没有对那个男人投入那样多的情。

可是。明思无悔。

若不是站在明思兄长的立场，他也深深欣赏并钦佩那个曾被他视作敌人的男人。

在这一刻，纳兰笙忽地有些迷茫。

男女之情，动人时到了极致。伤痛时却也这般极致。

若是深爱，真能在这般伤痛极致时也不悔么？

“五哥，我困了。”明思轻声道。

纳兰笙蓦地回神，“那好生歇着。五哥看你睡着在走。”

明思躺下，纳兰笙替她拉起锦被，明思柔柔一笑。“五哥也累了一宿了。回去歇歇吧。同五哥说了话，心里舒服多了。”

“傻丫头。”纳兰笙笑道。

站了起来，明思忽地认真地望着他，“人的心虽是自己的，却最不易自知。五哥一定要看清自个儿的心。”

纳兰笙一怔，遂轻轻颔首。

明思笑了笑，朝窗外明媚的春光看了一眼。“过两日，五哥同我一道去看秋池，好么？”

纳兰笙愣了一瞬，继而微笑，“好。”

纳兰笙走后，颚敏过来问明思可要放下帐子。

明思摇首。

她其实并不困。

可大家都守了她一夜，若不这样说，他们定然都不会去休息的。

“陪我坐会儿吧。”明思撑手起来，颚敏替她垫好靠枕，又端了杯温水过来。

明思喝了一口，捧着杯子转首看着颚敏，“这些日子让你们也跟着受累了。”

颚敏摇首，“本是奴婢们的本分。”

明思笑了笑，眸光垂落杯中，似朦胧又似专注。

颚敏看了外间一眼，蹙眉低声，“王妃，那药若服下也该起作用了，您说何时会有消息？”

明思摇了摇首，“所有的计划都未必有十成的把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也只能等。”

颚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明思迟疑一瞬，“王妃最近似有许多心事……”

明思一怔，唇角浅笑，“嗯，想了许多事。过去、如今、以后……”

颚敏眸光似明非明闪了闪，看了明思一眼，“那王妃以后有何打算？”

打算么？

明思抬眸望向碧色窗纱，眸光悠远而朦胧，却只轻声说了一句，“是有一些打算。”

颚敏看着她的神情，似有一丝明了。

不多时，如玉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

明思喝了药，又用了些药膳粥。

终于困了，这才歇下。

习惯性侧身朝内，身后却是空落。明明寒毒已消大半，明明已是春暖花开的四月，却还是有一丝寂冷凉意。

闭上眼，将手伸到枕下，香囊的触感传来，似乎还带着一缕熟悉的气息。

纤长的手指轻轻握紧，阖眼睡去。

宫中口谕到纳兰府时，明思刚刚起身。

迅速换了衣裳去接旨，来的并非鹿儿公公，而是一个冷脸红衣中年公公。

虽诧异这份觐见口谕的突兀，但明思清晰的感觉到这个公公不会透漏什么信息给自己。

元帝口谕是“即刻入宫觐见。”

明思听完口谕就坐上府中马车出发，那红衣公公骑马在侧。

坐在马车中，明思蹙眉思索。

今日虽是休沐，可她才回来三日。元帝明知她还在恙中却用了“即刻觐见”这样的口谕，这实是有些不合常理。

难道出什么事儿？

从心底那丝直觉，明思感觉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儿。

很快，明思的直觉就得到了验证。

冷脸红衣公公将她引向是是金銮殿旁的偏殿。

这个位置便有些不对。

往昔元帝私下接见和宣召大多都在御书房。

金銮殿的偏殿一般是处理正事的地方，不能朝议或是不开朝议的时候，元帝便是在此处置事务。

望着前面步履郑重，冷脸无变的红衣公公，明思的感觉愈发不好。

到了偏殿门口，红衣公公一声高唱，“睿亲王妃到。”

殿内有五人。

荣安一脸沉色坐在雕龙金座上。殿中站着两男两女。

明思的目光从荣俊、温娜儿、明汐、柯查四人面上轻轻掠过，最后回到龙椅上的荣安面上，定定看了一瞬，垂眸步入。

行礼过后。荣安并未让赐座，只目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荣俊的表情似平静，温娜儿的唇角有一丝想掩藏但却没掩藏住的讥嘲得意。柯查垂眸肃立，看不出神情。

明汐狰狞可怖的斑斓脸上似乎有泪痕。看向明思时，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恨意。

明思心底微微一怔。

明汐竟然在这种场合这般明显的表示出对她的恨意。

这一点，让她有些意外。

有什么事儿不对劲。

荣安没发话，殿内一片寂静。

明思垂眸静立。

“睿亲王妃。你可知罪？”静谧中，荣安的声音气势沉沉。

明思抬首，“臣妾不知。”

温娜儿一声低低嗤笑。虽是极轻。但空旷间声响传播极为明晰。

荣安余光瞥了温娜儿一眼，收回，淡淡看向明汐，“纳兰侧妃，你是原告，也是被告，你来说。”

明汐站了出来。用绢帕拭了拭泪，方想说话又似哽咽，垂首须臾才开了口，“臣妾不日前凑巧遇上一个故人，从而得知了三年半前，六妹妹曾以方三心之化名密信前大汉北府将军秋池。信上告知秋池，胡兵不日将挥兵南下。臣妾听闻后，心中惊骇之余也多犹豫。那人虽言辞凿凿，可六妹妹曾在金銮殿上提出胡汉一家之制，当年又同秋池已和离，臣妾也不信六妹妹能写这样的书信给秋池。臣妾心中迟疑不下，昨日便去探望六妹妹。六妹妹一向聪慧，臣妾言辞中兴许露了些打探之意，今日一起来，臣妾便发现自己中了毒……”说着便流下了泪，看模样确是伤心之极，“臣妾素来饮食有度，除了昨日在六妹妹那里喝了茶，再无在别的地方用膳进食。这般模样如何能见人？臣妾心里也真害怕了。于是便写信约了臣妾的娘茶楼相聚。臣妾本是想同让娘同六妹妹求情放臣妾一条生路，本是姐妹至亲，哪里该到如此相杀相谋的地步？到了这个地步，臣妾只能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却不想……却不想……”

明汐蓦地跌坐地上，掩面痛哭，“娘听完便抱着我落泪，还没说一句就……溢血而亡！娘，是女儿对不起你……若是早知会这般，女儿便是貌丑一世，也定不会让娘知晓……”

空旷的殿中，一殿金碧华贵，明汐的哀哭在偌大的空间中回荡。

三夫人死了？

明思惊愣看了明汐一眼。

抛开明汐话中所有的虚假，明思知晓，这一条信息定然是真的！

明思呆了呆。

她真的没有想到，昨日的设局竟然会引出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

明思闭了闭眼。

说有多深的感情，那绝对是骗人。

可这一瞬，心中还是难受的。

如今的三夫人同以前的三夫人，真的有很大的变化。

经历了国变家变的三夫人，而今也真的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母亲。

“睿亲王妃，你可认罪？”荣安再度问了同样一句。

明思垂眸复抬起，静静地望着那尊贵座位上中年男子，未有即刻回话。

从大雪山的那一夜起，她就一直想着同荣安的相见。

她要仔细地看一看那双眼，寻找一个肯定或者否定。

明思的沉默直视让荣安好似怔了一瞬，可只一瞬，他便眸光一闪，明白了。

定定地回视明思，眸光深邃，气势勃发，抿紧的唇线中似乎蕴着一丝隐怒。

这丝隐怒让明思心口的大石落了下去。

明思垂下眸光，唇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笑意，语声静静，“皇上要臣妾认哪条罪？”

见得明思唇畔溢出的那缕笑意，荣安眸光颤了颤，面色微微一缓又沉，“睿亲王妃。你在质问朕？”

“臣妾不敢。”明思微微福身，“臣妾有几句话想问纳兰侧妃，不知可否？”

荣安看她一眼，“准。”

明思福身谢过。直身看向明思，清眸幽寒，“纳兰侧妃说三婶是被明思所为气得溢血而亡，不知事发当时除了纳兰侧妃可还有第三人在场？”

明汐此际已从地上站起。却还在垂首抹泪，“我这般模样，又事关隐秘，如何能叫旁人得知？六妹妹这不是故意为难么？”

“不要叫我六妹妹！”明思干脆利落地打断她。

听完明汐的话。明思便知今日之事不能善了。

荣安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明汐这番说辞岂能瞒得过他的一双眼。

可今日之事的关键并不在三夫人如何身死上。

这一点，荣安根本不会在意。

今日的关键只在那封密信的内容上！

这件事本就是可大可小。端看荣安怎么信。怎么想，怎么看。

可温娜儿竟也出现在这个殿中，明思明白，只怕会有一场不小的风波等着自己了。

既然事情的发展和结局并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明思干脆就抛开顾虑。

打断明汐后，明思清冷一笑，并不解释自己为何要这般打断。“你没有证人在场，可你说你昨日在我院中曾出言刺探，我却有两个丫鬟在场。”

明汐闻言刚想开口。

“你定是想说我的丫鬟不可信，对么？”明思又打断她，“就如你所言，我给你下药，可我也不会料到你会寻三婶，更不会料到三婶会在茶楼身亡。今日之事，我预料不到。皇上召我入宫是临时起意，那位公公也可证明我是接到口谕后就入宫。皇上可以即刻遣人去我府中分别询问两个丫鬟，若她们两人说法有一丝不同，那我便认罪对纳兰侧妃下毒。否之，则是纳兰侧妃撒谎！纳兰侧妃可敢同我赌这一局？”

明汐一滞，咬了咬唇，“你素来谋算过人，今日没时间串供，昨日可有的是时间。”

“这样啊。”明思挑了挑眉，淡淡一笑，转身看向柯查，“柯大人可否将今日经过再说一遍。”

明汐的说辞定有遗漏处，否则温娜儿同荣俊不会同时出现在这个场合中。

柯查见荣安并未阻止，便一拱手，将明汐遗漏未说的过程不增不减的说了一遍。

说完便顿口，不发任何有倾向性的言辞，也不询问。

明思听完微微一笑，朝柯查顿首致谢，看向明汐，“纳兰侧妃既然说是我气得三婶身亡，想必心中是极悲痛的？”

明汐看明思一眼，拿不准明思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便有些踌躇，生平着了明思的道儿。

可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没第二种。

“自然。”明汐垂下眸光，语声哀哀，“那是我的娘……”

“这就奇怪了。”明思静静望着明汐，“至亲在眼前突然离世，悲痛自然是第一情绪。这般情形下，人第一个反应，要么是传唤大夫，要么是悲伤痛哭难离，要么是强忍悲痛冷静处置身后适宜。可纳兰侧妃的第一个反应却是匆匆而逃。甚至在被人抓到时也不见一丝泪光悲伤，这好像不符合常理吧？”

明汐噎了噎，脸有些涨红，“我，我，我是吓到了。”

“是心虚才对。”明思丝毫不给她留情面，“真相是昨日你来我院中，我高热昏睡在床，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未同你说过。至于你为何会中毒，你在茶楼中同三婶究竟说什么，我却是不知。你说我欲下毒胁迫于你，那我为何不下灭口毒药？反正你都会猜到是我。要不然我也该下当时就发作的毒药，你在我院中，我岂不是更容易同你谈条件胁迫？更何况，我丫鬟说你在我院中不过停留半盏茶时间，当时根本就未喝过一口茶水。你说在我院中中毒，除非你吃了其他东西。”

明思一双眸子清澈之极的望着她，明汐噎了半晌，“你素来能言，我自说不过你。可写密信是事实，你怕我将此事说出也是事实。”

明汐还算聪明，躲开了明思的步步紧逼，将问题绕到了打击明思中心上。

“纳兰三夫人正当盛年，怎会这般轻易的就溢血而亡？”这时，荣俊忽地开了口，望向柯查，“可查过了，验证无误？”

柯查恭敬道，“确是溢血而亡，并无中毒和外伤迹象。不过纳兰三夫人数月前脑后曾受撞击，而今伤口犹在。此番溢血或与旧伤有关。”

明思望了荣俊一眼，垂了眸。

明汐闻言抬首急切，“今年回门之日，臣妾娘亲便因六妹妹伤心轻生，那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明思蓦地冷冷看向明汐。

荣俊同柯查同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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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两败俱伤（7月粉240加更/还欠20更）

荣安“哦”了一声，挑了挑眉，“又同睿亲王妃有干？纳兰三夫人为何会因睿亲王妃而伤心轻生？”

“这，这……”明汐呐呐，见荣安沉下脸，她倏地一颤，“回皇上，此事涉及臣妾家事，臣妾不敢妄言。”

“牵涉人命，何来家事不能言？说！”荣安沉声威严。

明汐打了个哆嗦，“回皇上，六妹妹她，她，”又看了明思一眼，“她是臣妾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

包括温娜儿在内的几人都愣了一刹，荣安也意外的看向明思。

明思轻轻闭了闭眼，静默不言。

“怎么回事？”荣安目光落在明思身上问的却是明汐，“睿亲王妃不是纳兰府四房的女儿么？怎又成了三房嫡女？”

“臣妾娘当年曾生了一对龙凤双胞。后来，后来，”明汐也有些为难，可话到这时也由不得她不说，“后来因府中纠葛，便将六妹妹送了出去。府中老太君事后得知就将六妹妹送到了边郡给四叔收养。臣妾的娘也是后来才知晓六妹妹身世，一直心怀愧疚。但六妹妹她不肯认娘。臣妾娘亲一直伤心难抑。”

荣安显然也没想到这个不算案子的案中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段明思的身世故事。

看着明思，他问，“睿亲王妃，纳兰侧妃说的可是事实？”

明思平静道，“回皇上，是。”

荣安点点头，“为何不肯认回爹娘？”

明思轻声垂眸，“无关怨恨，也无怨恨，只是养恩难弃。若无爹娘，明思早已不存于世。三婶有三个儿女。我爹娘只我一人。”顿了顿，“三婶的心明思也明白，不过早前已有交待，此事府中老太君也有定论。明思不知三婶为何摔伤。但却肯定并非明思之故。”

“六妹妹，你这话是何意？”明汐望着明思，强忍住心中怨恨做出一副委屈状。

明思只淡淡看她一眼，不想再同她在这个问题上揪扯下去。

听了半晌自己并不关心的闲话。温娜儿终于忍不住，“那封密信究竟是不是你写的？”

一言出，满堂皆静。

荣安目光沉沉地望着明思。

终于来了。

明思垂眸须臾，“不是。”

荣安眸光一闪。

“你撒谎！”明汐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眼底一丝得意，“我有田妈妈画押的证词。”

“呈上来。”荣安缓声。

殿中并未旁人，荣俊将纸呈上。

荣安一目扫过。抬眼起来。面色威仪，“这是秋府老太太身边的下人的证词，你有何话好说？”

“田妈妈并不识字。”明思沉声道，“只是画押如何作数？且她是秋老夫人身边之人，同我本有夙怨，她的腿也因我而残，她的话焉能不是诬告？再者。既然是化名，如何就能说我写的？何况究竟有没有这封所谓的密信也未可知？先而预知，明思焉有此能耐？”

明汐一听明思竟要狡辩，索性扯破了脸，“不是你？方三心，你早前男装化名方世玉，‘三心’二字正是‘兰’字‘思’字藏头而成。秋老夫人正是猜出是你的信才将信藏起，这才未坏了皇上大计！你根本就是心向大汉余孽！什么胡汉一家，都是你的花言巧语，不过是谋骗皇上罢了！去年你回纳兰府，秋池还去寻过你！乃是我亲眼所见！”

看着明思明汐唇枪舌战愈来愈激烈，荣安目光深沉，却是未置一词。

荣俊瞥了明汐一眼，垂下眼睑。

温娜儿面上现出一丝幸灾乐祸，眸中光亮一闪，忽道，“去年还见过秋池？睿亲王妃不是说同秋池早就一刀两断了么？先有密信，后有私会——”顿住，眼底掠过一丝狠厉，“莫非睿亲王妃一直都在做戏？若真是这般，那此番睿亲王出事还真要好生查探真相才是！”

明思倏地转首，语声冷冽，“太子妃此话何意？”

温娜儿看了荣安一眼，心中一安，冷冷而笑，“睿亲王妃不是听明白了么？如今指认睿亲王妃的可是睿亲王妃的亲姐姐，臣妾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睿亲王乃国之栋梁，亦是千金之躯，如此变故，自然要查个明明白白才是！有人能密信私会前朝余孽，做出其他事又有何稀奇？”

偌大的一个偏殿就这般成了三个女人的战场。

荣俊抿唇垂眸不语，荣安也不做声。

这是明思有史以来遇到最不利于自己的情势。

明思此际心里极明白。

密信是自己写的。自己虽私会过秋池，但从未在纳兰府中。明汐若是看到，应该是路十三。

至于温娜儿说自己参与谋害荣烈却是无稽之谈。

这一点，荣安还不至于怀疑，但前两点，荣安心里多半是信了七八成的。

可即便是荣安信了，自己也不能认。

至少不能在这个场合中认下。

虽然自己有一万个理由来辩驳这样的行为并非罪名，也不能认下。

这世上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继续争辩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明思不能容忍温娜儿说的最后一点。

“太子妃若要指认我，请拿出证据，”再坏也不过如此了，明思此刻也再无甚顾忌，清丽面容上寒霜冷冷，“若拿不出证据，便是诬陷！我的夫君如今虽不在此处，可我仍旧是太子妃的长辈！堂堂大胡太子妃，岂能口出妄言！我可以容忍太子妃当年纵马欲伤是少不更事，却不能容这等诬赖！大雪山之歹人，明思恨之入骨，太子妃若有凶徒线索，当着皇上太子殿下的面，不妨直言！”

温娜儿却比明汐有恃无恐几分，“睿亲王自幼聪慧过人，又武功高强，岂是常人能谋算得手的？睿亲王妃一直心怀旧人故国，秋池又是被黑甲军围剿而死。我这般推测也属正理，哪里有不对了？”

“心怀故人……”明思垂了垂眸，唇角牵了牵，意有所指的一句后点到即止。没有就这句话后再说下去，只镇静缓声，“明思以前是大汉子民，如今是大胡子民。若说对故人故事未有一丝情谊。那就不是人。可明思知晓自己的身份，也有自己的原则。我从未在纳兰府私会秋池。于人于事，明思皆能道一句无愧于心。若太子妃要用这般言论来强加于人，那所谓的胡汉一家便是一句空言。至于我同王爷之间的事。更无需向太子妃交待。”

温娜儿一声冷笑，“人证物证俱在，那密信分明就是你写的！那老婆子连字也不识。岂能编出这般离奇？是真是假。把人召来当面一审便知！”

明思看她一眼，不再说话。

再说也无益。

荣俊出列，“既是有人证，父皇不如当庭审问，太子妃所言也有理。若无有此事，她必不能自圆其说。”

荣安深深看了明思一眼，沉默了须臾。望向明汐，“证人何在？”

殿外宫人进来，明汐报出一个地址。

荣安起身离开，剩下几人殿中静候。

半个时辰后，前去带人的侍卫宫人没回来，左柱国温多尔却来了。

来者显然不善，明思此际反倒是愈加平静。

她已尽力努力过，结果如何，只能任凭天意了。

可这一瞬间，心中还是会想，若是荣烈在此，也许自己会比今日的表现更多几分斗志。

若是他在，也许情势早已不同……

他那样霸道护短的性子，哪里会容人这般欺压自己……

想着想着，脑海中便现出那一双眼……

不免恍惚，唇畔却有似有似无笑意一缕。

温娜儿见明思这刻神情，也愣了一下，旋即讥嘲的勾了勾唇角。

还笑得出？

看你待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荣俊也看到明思的这丝恍惚笑容，一怔后，心里却似明白了几分。

轻轻垂眸不语。

前去带人的侍卫宫人回来了，却是身后空空。

荣安再度上座，听得禀报蹙了蹙眉，“无人？”

明汐惊诧，“不可能，我明明将她安置在那处宅中，怎会无人？”

明思也没想到竟有如此的峰回路转，闻言淡淡笑了笑，“也许同样是心虚，逃了。”

明汐蓦地噎住，羞怒之下一指明思，“是你！一定是你动的手脚！你害我成这般模样，你你——”又惊觉失仪，她也反应极快，猛地跪倒在地哀哭起来，“皇上，臣妾所言句句是实，皇上圣明，请皇上替臣妾做主啊！”

明思清冷而笑，“我先发制人同我的丫鬟串供，又能预先知晓战机，如今我又抢先对证人动了手脚——我回大京不过三日，自回府之后，大门未出一步，你不觉自己所言自相矛盾么？我既然都知晓证人存在，又动了手脚，何必舍本逐末的对你下毒胁迫？”

明汐一僵，只无言相对。

“左柱国，”荣安看向温多尔，“此事你可有说辞？”

温多尔一步迈出，恭声道，“以微臣之见，如今人证失踪，虽有证词却也难下定论。不过既是有画押证词，按律也能呈堂。此事事关重大，且攸关国体。睿亲王眼下下落不明，王府则以王妃为尊。若真有此事……”

“但说无妨。”荣安沉声。

温多尔似迟疑一瞬，蓦地沉气，“微臣以为，此事虽一时难定，但黑甲军如今仍在睿亲王府制下只怕不妥。睿亲王妃若一心坦荡，最好避嫌一二，将黑甲军暂交皇上辖制。”

好一个温多尔，果然老辣！

明思心中一震。

荣安不置可否，眼底深沉的看向明思。

虽未出声，那神情显然也是表明了等候明思下文的态度。

明思轻轻吸了一口气，也行了出来却是语声轻缓，“明思乃是一介女流，这等兵权大事并无置喙余地。但左柱国大人此言，明思却不能苟同。兵权是国事，明思只是王妃，明思之事同兵权如何扯得上关系？莫说明思无权应下。便是有权明思也断断不能应。若真应下此事，岂不是等同于向天下人认罪？黑甲军是先帝交与王爷的，无论王爷在与不在，都不是明思能越主代庖的！”

明思知道这话一出对自己定是不利。

可黑甲军是荣烈的。她怎允许从自己手中丢掉？

即便有一日不得不，也不是眼下，更不是这样的情形下！

万万不能！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要用尽余生去守护的。

果然。在明思话落之后，荣安眼中眸光倏地一凝，遂定定沉沉地望着明思。

殿中气氛蓦地凝重！

明思垂眸不语，神情沉静。腰背笔直。

良久静默。

“既是这般，此事便稍后再议！”荣安抬目从殿中众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明思面上。“睿亲王妃暂住纳兰府。待查明此事后，方可再回睿亲王府。京兆尹柯查，尽快查出证人所在！”

说完长身而起，挥袖而去。

温娜儿露出得意笑意，轻声而笑，“不能回王府的王妃，本宫生平还是头一次听说。”

明汐此际心中只觉大快。虽未说话，却也阴沉冷笑。

她也不是蠢人。

荣安这般处置，看似公允，但无疑是将明思陷入了一个极尴尬的境地。

明汐也看出来了，荣安的目的是那八万黑甲军精锐。

可正如明思所言，她如果真在此刻答应交出兵权，也就是向天下人认了罪。

而明汐也看出来了，明思不会交出黑甲军兵权。

这样一来，明思无疑是陷入了一个维艰之局。

无论进退，对她都绝非好局面。

明汐忍不住冷笑！

明思没有去理会那些心思各异的目光，转身行了出去。

不是不明白接下来也许会更艰难，但她只能挺直脊背去面对。

但明思没有想到回到纳兰府便迎来了第一个打击！

老太君不行了……

元帝的圣旨比明思早一刻抵达纳兰府。

在此之前，三夫人的遗骸也运回了纳兰府。

听得三夫人的死讯，老太君就站不住了。

再听闻宫中发生的事，老太君吐了一口血便晕迷了过去。

纳兰府一片愁云惨淡。

府门前的白幡更增添了几许凄凉之意。

明思静静守在老太君床前。

望着床上面如金纸的垂暮老人，饶是她心性再坚韧，这一刻，心中都生出了些悲凉之意。

老太君对自己寄予了不少的期望。

这一点，明思心中早有体会。

这一次之所以倒下，固然同老人的身体本身有关，同明汐自私狠毒有关，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

凭老太君的睿智，自然看清了如今的情势。

密信究竟是不是明思所写，对元帝而言并不重要。

兵权才是关键。

可荣烈如今只是失踪，即便众人心中都认为睿亲王已死，但没有尸体，这样的话谁也不明言。

而在这种情况下，黑甲军的兵权便有些尴尬。

如今又无战事，荣安即便再想将其收归囊中也无合情合理的藉口。

这时，明思就成了一个突破口。

可明思在这种时候却是不能就这般交出兵权。

这样一个局面，将所有的矛盾都转化为了兵权之争。

明思直面帝王。

如何化解？

老太君如何能不急怒攻心？

明思都明白。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这样的一个局面，不仅关系她，还会影响到纳兰府。

明思无声苦笑。

“老太君——”站在明思身后墨妈妈蓦地含泪上前。

明思朝床上看去，老太君缓缓地睁开了眼。

“老祖宗。”明思倾身轻唤了一声。

老太君的目光有些浑浊，慢慢地凝聚出焦点，清澈了几分，“六丫头回来了。”

明思点点头，见老太君伸出手，她忙伸手接住。

“要撑住……”老太君语声无力，显然已近油尽灯枯。“撑住自个儿……撑住……纳兰府！”

明思心房一颤！

握在手中的老人手枯如树皮青筋密布，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此际却抓得她那样紧，那样用力。

仿佛将所有的气力都交托到了她的手中。

第一次，明思感到了一丝惶恐。

她可以撑住自己。也一定会撑住自己。

可是纳兰府……她何德何能何力？

“六丫头……”老太君似已说不出更多的话，耷拉的眼皮努力的睁开，目光中是满满的祈盼之意。

手依旧攥住她，死紧。

明思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思尽力为之。”

“好，好——”老太君眼中蓦地迸发亮光，可只一瞬，两声“好”字后。带着唇边的一丝笑意，那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了下去。

眼缓缓闭上，手松开。

“老太君！”墨妈妈猛地扑跪在老太君的窗前。

双福双寿四个丫鬟抽泣不止。

明思轻轻地将老太君的手放回被中。有些怔忪地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廊下是纳兰府的各房主子。

听得内间哭声。众人或是含泪悲伤或是痛哭失声。

老太君昏迷前的最后一句吩咐是让明思进去，故而此番连着老侯爷在内，都在廊下守候。

此际已是子时过。

浓浓的夜色中，灯笼的红光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似乎也映不出一丝暖意。

明思没有去看众人的神情，直直地行了出去。

此刻，她心下一片茫然。

该怎么办？

按当下的情形，最理智也是损伤最低的做法便是主动交出黑甲军的兵权。

这样的话。至少她不会同皇帝对立。

牺牲一些名誉，换得自己和纳兰府的安宁。

可交出来了真的就是好么？

即便是好，那在拉亚山顶，自己许下的决心，又该怎么办？

才发誓要守护一切，怎能转首就双手奉给他人？

太子府，洛水院中。

回到太子府的明汐心中已无快意。

明思倒霉，她固然泄恨舒坦。

可这种舒坦并不能代替她自己的痛苦。

比起明思，她自己的境地似乎也说不上好。

从宫中出来，太子殿下只同左柱国说了两句话就上了马车。

她唤了一句，太子殿下并未理会。

温娜儿斜睨她一眼，趾高气昂地上了太子的马车。

她是太子妃自然有资格同太子同乘，而她这样的侧妃，若无太子出声，只能另乘。

回到洛水院，她便让人去请御医。

既然太子殿下已经知晓，明思那边也断了指望，她只能自己想办法救回这张脸。

可是吩咐下去许久，御医也迟迟未至。

坐立难安半晌，忽觉不对！

一抬首，这才发现烛火通亮的屋中不知何时竟然只剩下自己一人！

“来人！”明汐蓦地站起。

片刻后，灵香行了进来，神情却似有些奇异，“娘娘。”

明汐怔了怔，倏地厉声，“不是让你去请御医么？怎么到这个时辰还没到？”

终究是察觉了几分不对。

虽还是往昔那般厉色，用词却是收敛了不少。

灵香看了她一眼，“殿下吩咐说如今时期非常，这几日府中人都不能随意出府。”

“胡言乱语！殿下如何会下这等无理命令？”明汐一愣，旋即大怒，“难道采买请医也不能出府？你想诓本宫不成？”

灵香垂眸肃立，“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娘娘不信可去问问便知，这话是大管事亲自过来吩咐的。”

明汐一呆，心中一慌，“殿下怎会……我不信！”

一慌乱，连“本宫”也忘了说。

提步就朝门外行。

“大管事还吩咐了，殿下让娘娘在院中好生安养，未愈之前不能出院子。”灵香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明汐脚步粘住，不置信的转首过来。

不让她请御医，又未愈之前不能出院子……殿下这是何意？

灵香却只垂首恭敬站着，没有回应她的惊愕目光。

明汐呆愣片刻，身体晃了晃，脑中这一刻有些混乱。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忽然，她缓缓抬首朝灵香逼近，红黑交织的脸上阴沉一片，“是你，是你对不对！那两封信是你放在我枕下的，对不对？那老婆子的位置只你一人知晓，怎会突然就不见了？是谁主使你来害我的？是纳兰明思还是闽妃她们？”

眼前乍然放大的一张花脸让灵香猛地退了一步，“奴婢不明白娘娘在说什么？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不明白？”明汐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凶狠，“不明白你躲什么？是不是纳兰明思那个贱人？一定是她，是她对不对？这个贱人——我要她不得好死！”

“她若有半分不好，孤便让你死也不能！”

冰寒之极的话声蓦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便是挟着雷霆之怒的一脚重重踹到她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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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百八十八章指鹿为马

措不及防下的巨大力道夹着一股锐痛让明汐还没来得及任何反应就这股大力踹得斜斜扑向前方！

灵香灵巧一闪，身体挪向一另方向一步，恰好避开明汐的身体一步。

心中同样掀起惊涛巨浪的灵香面上丝毫不敢漏，一站稳就赶紧垂首福身，“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灵香的这句话彻底打破了明汐仅有的幻想！

真的是太子殿下！

是太子殿下说了那句话，是太子殿下踹了她！

明汐的心中是从未有的惊恐和慌乱。

她不相信！

可抬起首，方才欲支起上身，腰上痛疼便锐不可当的扩散到全身。

“哎呦”低叫一声，吸了口冷气，终究还是将头抬起转了过来。狰狞可怖的色[www奇qisuu书com网]斑配着她此刻呆愣睁大的一双凤目，显得尤其骇人。

荣俊冷冷看着她。

明汐的目光从垂首恭敬地灵香面上转到荣俊冷凝的一张面上，再转回灵香，蓦地心中一声惊雷炸响！

“你，你是，你是……”明汐不可置信，断续着却说不出“殿下”二字，只看着两人不停摇首。

灵香看她一眼，语声似恭谨，“奴婢是太子府的奴才，自然该同其他人一般都听殿下的吩咐。”

明汐猛地身形一僵，看向荣俊爬了一步，“我不信，我不信……殿下，她是骗人的，骗人的……殿下，这不是真的。妾身是殿下的侧妃，妾身是殿下的女人啊……殿下，这是为何啊？”

“你不是已听清楚了么？”荣俊的语声是毫无起伏的冷，深褐色瞳仁中心深处还有一簇怒火，厌憎到极点的瞥了一眼趴在他脚边的明汐。

“给她灌下去！”荣俊丢出一个瓷瓶给灵香。

灵香接过，不敢多问就从瓶中取出一丸小小鲜红的药丸，朝明汐行去。

明汐呆了呆。看了那血色染就一般的药丸，心中倏地一跳，猛地身子朝后躲，“这是什么？我不吃，我不吃药……”

灵香做惯了粗活，气力自然比明汐大多了。何况明汐方才受那一脚，大半个身子都是一动就剧痛，哪里能躲得了！

灵香用手肘压住她的胸口。捏着她的嘴将药丸塞到了她喉咙里。见药丸滑下喉咙不见，灵香才退后，依旧恭谨垂首站好。

明汐蓦地大哭起来，身体软倒在地。涕泪交横，“殿下妾身错了！妾身不该去招惹六妹妹，妾身不该不听殿下的话，明明知晓殿下同亲王殿下情谊深重，妾身真知错了……殿下就饶过妾身这一回吧，妾身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听得明汐的苦求，灵香眼角余光偷偷地瞥了她一眼，眼底一抹讽刺的同情。

到了这种时候。明汐还在以为殿下是为了睿亲王——真是蠢得可怜！

“这是子午断肠散。”荣俊负手而立，语声冷冽，“每日子午之时便会发作。你若是聪明的，孤自会每日给你解药。”

子午断肠散？

明汐蓦地心肝儿一颤，再听完荣俊的话，她已是吓得心胆欲裂。

“不，不。”顾不得浑身剧痛，她朝荣俊扑过去，“殿下饶了妾身这回吧！妾身真知道错——”

方才挨上荣俊的袍角，那个“了”字还没说完，荣俊又一脚踹在她肩头，将她再度踹翻在地！

明汐一声痛呼！

可更令她惊骇的却是荣俊口中说出的话！

“她若有半分事，孤便能让你后悔生到这世上！”那平素英俊亲和的面上此际是暗海般的阴沉，一字一顿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坚冰。“你给孤听清楚了！若再不知趣，自有比这子午断肠散更让你‘舒服’的手段！想试试孤的耐心就只管再试，不过，孤以为你该是不会想的！”

明汐惊住了！

脑中一片空白，似有一个让她不敢置信的念头冒了出来！

望着荣俊冷漠憎恶到极点的英俊面容，她的眼前忽地现出另一张谪仙般的男子面容。

眉间一点朱砂如血。俊美得不似凡人，却同样都是这样一幅对她冷漠嫌恶到极致的神情，仿若她的天地间最污秽的东西……

脑中瞬间混乱一片，她呆呆地望着荣俊，语声有些打结，“殿下你，你，你也看上了她？”

灵香将头垂得低低地。

荣俊看她的目光轻飘飘仿若看着蝼蚁，却未有一字。

明汐只觉心口似遭雷击，慌乱、惊骇、不置信……

怎么可能？

怎么会？

殿下怎会喜欢上明思！

怎么能？

可是荣俊同灵香的表情却让明汐明白，这真的是事实——荣俊的的确确看上了明思！只怕还不是一般的“看上”二字就能代表的程度！

如今睿亲王不在了，那他也就能得到她了！

明汐从荣俊眼中看到了这种势在必得！

惊骇到极致这一刻，明汐蓦地醍醐灌顶，惊恐失声，“是你！是你对——”

还没说完，一股刀搅般的剧痛从小腹传来，明汐猛地身形朝上一弹，下一刻就抱着小腹在地上打起了滚，“哎呦呦”地哀叫起来。

这是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剧痛！

身体中的似有无数把锐利小刀同时在腹腔搅动，冷汗大滴大滴的从额头冒出，痛得她手脚都痉挛抽搐！

“子时了。”荣俊目无表情的望了一眼更漏，目光落在她在地上翻滚的身体上却是漠然之极，声调平平，“今日算是小惩，再有下回会比今日更剧烈一倍。”

说完，他看向灵香，语声冷冷，“好好教教她，若是她明白了，明日再来讨解药。没孤的准许，不许任何人踏进这个院子！”

听着明汐一声一声痛到无力而低下去的惨呼呻吟，灵香脊背上也冒了些冷汗，忙低头小声。“奴婢明白。”

荣俊“唔”了一声，再不看地上身体弯成虾子一般的明汐，转身而出。

走出洛水院，康全便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荣俊瞟一眼他的面色，“说！”

康全低声，“眼下京里有几处已传出风声，皆是说睿亲王妃。”

“说什么？”荣俊冷声。

“说——”康全垂首。“说睿亲王妃不认生身父母致三夫人溢血而亡，还说，还说睿亲王妃是大汉余孽密探，曾书信泄密。说睿亲王妃嫁与睿亲王是为图谋而与大汉余孽勾结，说睿亲王之死是睿亲王妃为先夫报仇。还有人说睿亲王妃不孝不忠不义，当鸠赐死方能以慰睿亲王之亡灵——‘“够了！”荣俊冷厉喝住，“速去查消息是从何处泄出！把人给孤抓起来！”

康全面露难色。

荣俊冷眼看他，“怎么？孤说的话听不明白么？”

康全心中叹气，可话却不能不说，“殿下不可如此。消息走漏如此之快，只怕也有皇上的意思在其中……”

荣俊一怔，垂眸手指攥紧！

整整两日。纳兰府门外都有胡人在叫嚣。

“交出妖女！”

“不忠不孝不义，让妖女赔命来！”

“赐死她！赐死她！”

……

伴随着阵阵喧哗叫骂，还有人朝大门和围墙内扔石头和其他杂物。

纳兰府只能将大门紧闭，门房连头也不敢露。

明思没有想到一切来得这般快。

更没有想到荣安竟会用这样一招来对付她。

的确，舆论是最好的刽子手。

也许其他的罪名，那些胡人平民并未有多少的在意。

可是荣烈不同。

在许多胡人年轻男女眼中，睿亲王荣烈是一个足够被仰望的存在。

他的聪慧、他的俊美、他的多才多艺。他的文武双长，他是胡人百姓心中的骄傲。

拥有一双西胡最美眼睛的睿亲王，在大多数胡人年轻男女心目中，便宛若天神一般的存在。

胡人虽是不羁，但对爱情却有一种特殊的忠贞观念。、所以，在听闻了那个动人的爱情邂逅故事后，他们能接受睿亲王娶一个汉女为妃。

因为他们认为，只要是真爱。这便没什么不可以。

他们不在意其他的。

可是，如今这个爱情的美好被打碎，在继听闻了睿亲王掉下拉亚山的噩耗后。

他们无法忍受！

在这两日内，偌大的纳兰府宛若死寂了一般的沉默。

下人们连走路也不敢放重脚步。

可沉寂中，府内却是一片匆忙。

有两场丧事要办，即便是如今这样的时候。也不能不把该做的事做完。

府门被堵住，府中下人进出只能靠一道角门，两道府后的偏门。

即便有前来吊唁的客人走到府门外，也只能无奈而去。

白幡飘飘，一片凄凉。

春芳院中，明思同纳兰笙对坐。

在这里虽听不到外间的叫骂，但不代表就不知晓。

在第一拨叫骂的胡人上门时，明思就让颚敏去听了回来转述给她。

说一丝难过愤怒都无是骗人的。

但明思明白，那些叫骂的胡人其实并不见得都可恨。

胡人大多性格爽直，一根筋通到底，极易受人感染和蛊惑。

他们骂她，是因为他们以为她真的他们所以为的那样。

虽也心有刺痛，可这样的时候她愈发不能被这样的情绪所左右。

纳兰笙眼底一丝忧虑的望着她，“六妹妹？”

自他来了这两刻钟，明思除了邀请他陪她坐下外，一直沉静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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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活于心中（二更）

明思用手指轻轻勾勒茶盏边缘，唇角绽露一丝浅浅笑意，“五哥，不必担心我。我真的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

两日前，她才在自己的肩头说了那样多！

纳兰笙对明思再了解不过。

以明思的心性能说出那样的话，足以证明她心中的痛苦已经到达极致。

她固然选择了坚强的活下去，可当她说荣烈傻，说荣烈当日该回来寻她那样的话时，她心里其实未尝不是想的同他一道同生共死……

旁人听不出来，纳兰笙如何能听不出来？

而如今，那些人，那些愚民却被人一个挑唆便来闹事，还居然质疑此番荣烈出事同明思有关……

纳兰笙心痛而怜惜，可偏生这样的时候，对着明思这般淡然处之的眉眼，他反倒是说不出劝慰的话来。

她什么都清楚，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无论说什么都只怕会加深她的痛楚。

明思盈盈抬眸，墨玉双眸沉静幽深，宛若两汪看不到底的深潭，“五哥，真的无事。”

最大的痛苦已经封存在那万仞冰山之上，再没有事情会令她更觉得痛了。

她的确难过，但这种难过不是那些人加诸在她身上的。而是她眼下不知如何才能不辜负。

不辜负荣烈，不辜负老太君，不辜负这些关心她为她担心的至亲。

这两日，明思心里很感动。

面对府外的种种辱骂行止，从老侯爷到府中任何一个下人都未有对她露出过异色。

连一向唯利是图贪图便宜的二夫人都到春芳院来宽慰了她。

而经历了丧母之痛和丧妻之痛的三老爷同三少爷纳兰诚也来同她说了一番话，没有怪罪只是让她宽心，道有他们在定不会让人伤到她分毫。

即便猜出三老爷同纳兰诚的转变应同纳兰笙有关，但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愿意来就表明了一种态度，更何况还说了那样一番明思未有想到的话。

在老太君过身那夜，明思是真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可经历了这两日后，她反倒真的平静冷静了下来。

“五哥，眼下只怕有一段艰难了。”明思静静得望着纳兰笙，“这些流言应该也有皇上的意思。”

纳兰笙轻轻颔首，“我同爹和四叔还有三哥都上了折子，忧亲请辞。”

忧亲请辞同丁忧一个意思，便是家中有至亲长辈过身，晚辈辞官守孝。

大胡对这种情况并无有强制律法，端看个人意愿。

明思点点头。

这样的局面，这的确是最好的应对办法了。

“我已经想过了，我不能将黑甲军兵权交出去。”明思轻声道，“莫说现在已经过了交出兵权最好的时机，就算那日我当殿交出兵权，只怕这些流言也同样会流传开来。”

荣烈一出事，荣安就将兵权收纳回去。即便是明思主动交出，但这样敏感的时候，只怕此事也会引起人心多方揣测。

而荣烈同荣这对兄弟间的确之前也有防备嫌隙，荣安不会不明白这个时候收回兵权会引得众人如何猜疑。

可黑甲军兵权一直是他最大一块心病，如鲠在喉，他也克制不住将其握在手中的这种诱惑。

所以，他一定会收回兵权。

那这样的时候，他便需要个转移众人的猜测的目标。

最好的人选莫过于明思。

所以，无论明思答不答应交出兵权，这些流言同样会传播开来。

两种剧本可能不同的就是，若是明思交出兵权，今日府门外这样的侮辱也许就不会这般明张目胆。

如今温多尔对荣安的态度心知肚明，所以才会这样是无所顾忌。

而荣安，则是乐见其成。

故而，交出兵权后的处境和不交兵权的处境，对明思和纳兰府而言，不过是八十步和百步之遥。

明思受辱，也等同于纳兰府受辱。

无甚太大分别。

不用明思说，纳兰笙这两日就将此事前后都想明白了。

明思说道理，他清楚，轻轻点头，“不能交，交了便是默认。温多尔同样不会放过你。届时元帝未必会站在你那边。”

有荣烈在，明思这个睿亲王妃自然无惧温多尔这个左柱国。

可没有了荣烈，在荣安眼里，温多尔这个手握兵权的柱国却不是一个挂着睿亲王妃名头的明思能比得了的。

温娜儿同明思之间仇怨已久，何况，温多尔心里未必对荣烈无怨恨。

这一点，纳兰笙也看得清楚。

温多尔行事老辣一直在蛰伏，兴许等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刻，清算旧恨。

纳兰笙虽没说得十分明白，明思却是听出了他未尽之言。

不由有些淡淡涩意苦笑，“我以前也曾以为自己比其他女子有些不同，可到了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是他一直护着我。他一不在，我竟是这般无用。”

纳兰笙伸手盖住她放在桌上的手，闻言摇首，“不，你已经很坚强了。若是其他女子，哪里如今还能坐在这里同我这般说话。倘若他看见，心里也定是自傲的。”

听到后面一句，明思心里微微抽痛一下。、她努力忽略，将那丝痛意按下，露出一丝微微笑意，羽睫轻垂而颤，语声轻轻，“五哥，我不愿交出兵权还有一个缘由。”顿了顿，语声更低两分，“在拉亚山顶，我对自己许了决心的。若这一生再无机会还他这份情，我便用一生来记住他。人来世上一趟不易，人死却如灯灭。灯灭了，便没有光亮。，没有光亮，忘记你的人便会愈来愈多。他那样的人，本该有灼灼光华——”

说着，朝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唇畔笑意浅浅婉约，“那些人虽骂了我，可我却不恨他们。如今我才知晓，原来他们竟是那般爱戴于他。我心里高兴。我不怪，也不生气。因为有人同我一样也记住了他，不曾忘记他。可是，人心易变。如今他们记住他，终有一日，他们会渐渐淡忘，直至忘却。即便他们今日因他而骂了我，这便是人性。真正记得的，只会是那些纵无提醒也不能忘的人。五哥，我想让人都记得他，我想让这些爱戴他的子民永远都爱戴于他。所以，我在拉亚山顶许了决心。我定会守护他的一切，无论是名誉还是其他。纵然余生漫漫，可他曾说过的话，我一字未忘。他没有来得及做的一切，我都帮他去做。这样，我便不会再寂寞了。”

纳兰笙怔愣地看着明思，看着她此际眸中的柔光，看着她唇畔清丽若兰花般的那抹笑容。

心神震动之下，只觉悲喜难辨。

“如今并非最糟的局面。”明思继续缓声轻轻，“在雪山上时，我便想过是谁下的手。我猜测过元帝，可那日偏殿后，我心里也安了几分。他虽觊觎黑甲军兵权，但此事应该不是他所为。所以，如今真不是最坏的局面。”

还有一句明思未有说的是，不是荣安下的手，荣烈若知晓，心里应当也就不会那般难过的。

荣烈之所以放弃最初的争夺想法，很重要的一个缘由便是他觉得荣安对他这个弟弟仍有几分真情。

荣烈外表喜怒易变，却实是最重亲情的人。

对于荣安这个兄长，他实际很是有几分亦兄亦父的感情在其中。

不是荣安下的手，对荣烈而言，这份被他重视的亲情便未有受到亵渎。

纳兰笙默默颔首，问，“那你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

明思摇摇首，垂了垂眸，“眼下并无太多线索，不过，应当同明汐有些关系。”

这是明思第一次在纳兰笙面前没有称谓明汐为“五姐姐”。

听得这个名字，纳兰笙眼底暗了暗，忽地轻声，“那封信……真有其事？”

明思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轻轻点头，“嗯，是我写的。当时我游历在外见粮价异常，可也不敢确定。便写了信给秋池和蓝彩。”

虽心中早已信了七八分，纳兰笙还是有些惊异，怔了一瞬，心中未万千感概浮上。几番交织沉浮之后，化为几不可闻的一叹，“难怪……”

难怪大雪山时秋池不肯跟明思离开，难怪最后秋池会那般……

天意弄人，终究是半点不由人啊！

按下这几多叹息，纳兰笙轻声道，“元帝心智非同常人。此事他应当也是能明白的，若无兵权一事，他未必会这般威迫于你。”

明思点头，少顷又摇头，“若他一人知晓也许还有转机，就算不牵扯兵权。可那日左柱国太子妃也知晓了，就算无兵权一事，元帝也未必会因我而逆众人。”

荣安的帝王，帝王重的是厉害，而不是情谊。

更莫说，她同荣安之间实也无多少情谊交情。

“事已至此，莫要多想。”纳兰笙安抚明思，浅浅微笑，“元帝的目的是兵权，如今种种不过为胁迫你屈服。目的未达到，他也不会将你逼到绝路。先放宽心，且以不便应万变就好。”

荣安要的是明思双手乖乖将兵权奉上，而不是逼死明思来取回兵权。他固然觊觎黑甲军，但荣安好名，他不会愿意让人猜测荣烈之事同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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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所问所求（四更——春天101童鞋升任舵主＋）

老者微怔，“既是明了勘破，为何不愿勘破？”

明思微微而笑，“佛要勘破放下自在，如此便不自苦。可是，小女子认为人活一世，本就该尝尽世间百味。苦虽难受，可正有了这般苦的体味，才会使那些曾体味过的甜更加的甜。入世虽有苦，却也有甜。出世虽无苦，却也百味皆无。佛家道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之苦。可小女子却以为，生而为人，本就该是这样一个轮回之程。佛家只看到了这八苦，却不知每一道苦也有其甜。五蕴集聚成身，虽是如火炽燃，可这火虽有炙热烧灼却也有光明光亮其中。”

老者顿无言，心中轻叹一声，伸出手来，“丫头伸手。”

明思愣了愣，看了那只隔桌伸来的手一眼，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老者握着明思的手，微微闭目，指节轻轻触摸。

半晌之后，老者睁眼，精光一闪而过，收回手，静静直视明思，“老夫有一事存疑。”

明思也将手收回，“老师傅请说。”

“你眉头着什么急，但能守份安贫，便将得和气一团，常向众人开口笑；我肚皮这样肥大，总不愁吃忧穿，只因可包罗万象，自然百事放心宽。”老者将这幅楹联缓声诵了一遍，又道，“还有这佛论八苦，丫头是从何得知而来？老和尚竟从不曾听闻。”

老者用了一个“竟”字，显然是很有几分自持之意。

明思微微一怔，倒不觉得老者言辞冒昧，她只是没想到老者竟然这般敏锐且直言而出。

只怔愣了一下，明思便坦然。

她对于人素来相信直觉。

这个老者虽同她相交不深，但她心中无有一丝一毫的防备反感。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能让她生出这般莫名感觉的。这老者是唯一一人。

这是一种莫名的感觉，虽然说不出缘由，可她心中却如此笃定。

明思垂了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眸光轻轻抬起，“老师傅，若小女子说这些都是小女子梦中得见，老师傅可信？”

老者深深地望着她，“愿闻其详。”

明思眸光垂了垂，“小女子六岁时。曾有一大梦。梦中悠悠二十余载，经历种种，见识种种。一梦醒来。浑然不记前事，梦中种种却如同亲历真实。”顿住，抬首起来，“小女子如今时惶恐，小女子不知那场大梦中的我是我。还是今日之我是我。若是前者，那今日种种，身边人种种，又是否是受了小女子那场大梦所扰？是否是因了小女子而变？”

原来竟是这般！

老者眼底异色掠过，继而轻轻顿首。

须臾，他问。“世间众生本各有缘法，丫头为何会生出这般想法？”

明思淡淡笑了笑，“在那个梦中。小女子曾听闻一个说法。世间万物万千生灵，纵是不相识不相逢，也皆有关联。一物动，事事皆有变。好似蝶翼东面轻扇，本是无力而微。却会引得西面飓风起。小女子在梦中经历见识许多，本不该是这世间该有之物之思。可小女子却忘不掉也改不掉。这十来载，那梦中所见所闻已根深蒂固同小女子融为一体。小女子如今只是在想，小女子是否也成了那扇动的蝶翼，将一些本不该的踪迹变了道路。”

老者听得专注，眸中渐渐深思。

这些年，对于明思，他一直都有注视留意。

明思虽说得隐晦，以他的睿智自然明白明思这番说辞背后的真意。

纵然以他的超然出尘，心中也不是没有震动的。

可震动的同时，他也更深切的体会到了眼前这个淡淡而笑的女子心中的那份苦。

这份自苦，只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苦涩。

他看得出来，明思方才的那番话定然不会轻易同人提起。

望着眼前淡然微笑的女子，他唇角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丫头不仅有一颗剔透玲珑的心肝，还有一双清澈通透的眼。

换做旁人，如何敢对一个曾萍水相逢却一无所知的人说出这般的隐秘之情惊骇之言。

“丫头，你着相了。”他微笑捋须，“世间万物皆有缘法，丫头如何能知那蝶翼扇动就不是缘法之一？老夫还记得丫头原先说过一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丫头既觉人当入世，苦甜相随。那梦也罢，非梦也罢，既有所闻，便该是你所闻。既有所悟，也该是你所悟。何人能知世事世人本当如此？不喜你者，当不在意。喜你者，自是喜如今的你。你自己才道苦甜本相随，焉知你身边之人未有如是想？守住本心便是，何必自迷自惑？”

自己真的是自迷自惑么？

明思怔然出神。

老者端起茶盏含笑而饮。

明思眼中渐渐清明，半晌后，起身离座，对着老者深深福身一礼，“多谢老师傅点化。”

“喝茶吧——”老者坦然受了明思一礼，呵呵而笑，“一泡乃是水，这二泡三泡方是茶中精髓。快些来品。”

说着，提起水壶揭开晾起。

待沸水水泡消散，热气微歇之际，提壶高悬而注，于是，盏中旗枪再度舒展。

老者放下水壶，如水月色中，一双老眼含笑清明，“丫头心智坚韧，也未曾携香，今日为何到此？”

明思闻言垂目，“小女子虽不拜佛也不求道，可心中却以为佛道之理暗蕴天道。万物如尘埃，人心渺小，故而常迷惑，常惶恐。”说着，抬首环顾四周微微而笑，“小女子前来此地，便是为求一个指引。”

老者一笑，“丫头原来是为求天道而来。”

明思展露笑颜，颔首而笑。“不曾想竟遇见了老师傅，果然是缘法。”

老者哈哈大笑。

明思端盏饮茶，笑而不语。

老者笑容一敛，忽道，“今日得见确是缘法，老夫也颇懂些许命理之术，丫头若有想问之事，老夫不妨替丫头推测一二？”

想问之事……

明思唇畔的笑容缓缓收起，眸光颤了颤。

有想问的么？

是的，有。

可是。真的问么？

在欲出口的那一瞬，明思忽地生了惧意。

这样的问题，又非她本人之事。那更是飘渺之说，不外乎两种可能。

老师傅能回答，或者不能回答。

若是回答，也只两种答案。

若是否，那心中最后的一抹光亮还能坚持下去么？

若他说是。那自己就能坚信么？

即便能坚信，可那样怀了太多希望的等待，是否会更加的漫长而焦躁……

忽地失了勇气！

轻轻将口闭拢，明思深深吸气，再轻轻摇首，“多谢老师傅。小女子无话。”

老者看出了她眼中的挣扎，了然地笑了笑，却未有再继续说下去。

继续冲起了第三泡茶。

三泡茶过。老者长身一笑而起，便同明思告辞。

看了看夜色，明思挽留之言还未出口，老者却笑看明思，“老夫出世已久。日月轮转于老夫并无分别。意随心动而已。”

明思只好将话收回，无奈一笑后颔首一顿。以示送别。

老者再无多言，一笑洛须后转身朝后门飘然而去。

望着老者消失在夜色中的最后一抹身影，明思忽地脚步朝前一挪，下一步却倏地又顿住。

这一迟疑间，老者身影却已没入后门。

明思怔了怔，垂眸须臾，转身朝前殿行去。

方走出数步，颚敏行了过来，朝后门方向望了一眼，奇异道，“这般夜深，那老师傅怎还下山？”

明思摇首一笑，“他应不是俗人，萍水相逢，我自不能勉强。”

颚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妃可要安歇？”

明思有些不心静，“不了，我想去殿中看看。”

“奴婢陪王妃同去。”颚敏道。

明思摇首，“不用，我想自己去。”

不愿勘破，更不愿放下。

那自然要好好思索沉淀一番才是。

见明思执意，颚敏也知她心性，遂不再勉强，只轻声坚决，“奴婢在殿外等王妃。”

明思望着她微微一笑，轻轻颔首。

明思未有在倒钟寺久留。

翌日一早天微濛，便起身整理行装离去。

幸好是回来了。

从地道一入府，纳兰笙便匆匆而来，道一刻钟前元帝遣人入府宣令她即刻入宫觐见。

明思未在府中，纳兰笙言语遮掩，打发了宫人替明思接了口谕，道明思稍后便去。

又是即刻觐见？

看了看窗外的夕阳余晖，明思心中生异。

上回是明汐惹出的事，这回又会什么？

纳兰笙同样费解，却有更多的担心。

察觉纳兰笙的忧心，明思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噙笑浅浅，“五哥不必担心，我心中已有主意。虽无十成把握，但也可一试。”

时间耽误不得，故而纳兰笙虽有疑问，却也未有出口。

“好，五哥在家等你。”纳兰笙轻声点头，目光温暖。

明思笑了笑，入内换衣而出。

一身月白素净，鬓边只两支银簪，此外别无他饰。

大汉风俗，家中若有一位直系至亲过身，女子鬓上便簪一支银簪。

明思这几日在府中一直未饰任何饰物，这银簪是几日来第一次佩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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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所问所求（四更——春天101童鞋升任舵主＋）

老者微怔，“既是明了勘破，为何不愿勘破？”

明思微微而笑，“佛要勘破放下自在，如此便不自苦。可是，小女子认为人活一世，本就该尝尽世间百味。苦虽难受，可正有了这般苦的体味，才会使那些曾体味过的甜更加的甜。入世虽有苦，却也有甜。出世虽无苦，却也百味皆无。佛家道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之苦。可小女子却以为，生而为人，本就该是这样一个轮回之程。佛家只看到了这八苦，却不知每一道苦也有其甜。五蕴集聚成身，虽是如火炽燃，可这火虽有炙热烧灼却也有光明光亮其中。”

老者顿无言，心中轻叹一声，伸出手来，“丫头伸手。”

明思愣了愣，看了那只隔桌伸来的手一眼，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老者握着明思的手，微微闭目，指节轻轻触摸。

半晌之后，老者睁眼，精光一闪而过，收回手，静静直视明思，“老夫有一事存疑。”

明思也将手收回，“老师傅请说。”

“你眉头着什么急，但能守份安贫，便将得和气一团，常向众人开口笑；我肚皮这样肥大，总不愁吃忧穿，只因可包罗万象，自然百事放心宽。”老者将这幅楹联缓声诵了一遍，又道，“还有这佛论八苦，丫头是从何得知而来？老和尚竟从不曾听闻。”

老者用了一个“竟”字，显然是很有几分自持之意倾城元素师。

明思微微一怔，倒不觉得老者言辞冒昧，她只是没想到老者竟然这般敏锐且直言而出。

只怔愣了一下，明思便坦然。

她对于人素来相信直觉。

这个老者虽同她相交不深，但她心中无有一丝一毫的防备反感。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能让她生出这般莫名感觉的。这老者是唯一一人。

这是一种莫名的感觉，虽然说不出缘由，可她心中却如此笃定。

明思垂了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眸光轻轻抬起，“老师傅，若小女子说这些都是小女子梦中得见，老师傅可信？”

老者深深地望着她，“愿闻其详。”

明思眸光垂了垂，“小女子六岁时。曾有一大梦。梦中悠悠二十余载，经历种种，见识种种。一梦醒来。浑然不记前事，梦中种种却如同亲历真实。”顿住，抬首起来，“小女子如今时惶恐，小女子不知那场大梦中的我是我。还是今日之我是我。若是前者，那今日种种，身边人种种，又是否是受了小女子那场大梦所扰？是否是因了小女子而变？”

原来竟是这般！

老者眼底异色掠过，继而轻轻顿首。

须臾，他问。“世间众生本各有缘法，丫头为何会生出这般想法？”

明思淡淡笑了笑，“在那个梦中。小女子曾听闻一个说法。世间万物万千生灵，纵是不相识不相逢，也皆有关联。一物动，事事皆有变。好似蝶翼东面轻扇，本是无力而微。却会引得西面飓风起。小女子在梦中经历见识许多，本不该是这世间该有之物之思。可小女子却忘不掉也改不掉。这十来载，那梦中所见所闻已根深蒂固同小女子融为一体。小女子如今只是在想，小女子是否也成了那扇动的蝶翼，将一些本不该的踪迹变了道路。”

老者听得专注，眸中渐渐深思。

这些年，对于明思，他一直都有注视留意。

明思虽说得隐晦，以他的睿智自然明白明思这番说辞背后的真意。

纵然以他的超然出尘，心中也不是没有震动的。

可震动的同时，他也更深切的体会到了眼前这个淡淡而笑的女子心中的那份苦。

这份自苦，只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苦涩。

他看得出来，明思方才的那番话定然不会轻易同人提起。

望着眼前淡然微笑的女子，他唇角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丫头不仅有一颗剔透玲珑的心肝，还有一双清澈通透的眼。

换做旁人，如何敢对一个曾萍水相逢却一无所知的人说出这般的隐秘之情惊骇之言。

“丫头，你着相了。”他微笑捋须，“世间万物皆有缘法，丫头如何能知那蝶翼扇动就不是缘法之一？老夫还记得丫头原先说过一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丫头既觉人当入世，苦甜相随。那梦也罢，非梦也罢，既有所闻，便该是你所闻。既有所悟，也该是你所悟。何人能知世事世人本当如此？不喜你者，当不在意。喜你者，自是喜如今的你。你自己才道苦甜本相随，焉知你身边之人未有如是想？守住本心便是，何必自迷自惑？”

自己真的是自迷自惑么？

明思怔然出神世子的侯门悍妻。

老者端起茶盏含笑而饮。

明思眼中渐渐清明，半晌后，起身离座，对着老者深深福身一礼，“多谢老师傅点化。”

“喝茶吧——”老者坦然受了明思一礼，呵呵而笑，“一泡乃是水，这二泡三泡方是茶中精髓。快些来品。”

说着，提起水壶揭开晾起。

待沸水水泡消散，热气微歇之际，提壶高悬而注，于是，盏中旗枪再度舒展。

老者放下水壶，如水月色中，一双老眼含笑清明，“丫头心智坚韧，也未曾携香，今日为何到此？”

明思闻言垂目，“小女子虽不拜佛也不求道，可心中却以为佛道之理暗蕴天道民国第一军阀全方阅读。万物如尘埃，人心渺小，故而常迷惑，常惶恐。”说着，抬首环顾四周微微而笑，“小女子前来此地，便是为求一个指引。”

老者一笑，“丫头原来是为求天道而来。”

明思展露笑颜，颔首而笑。“不曾想竟遇见了老师傅，果然是缘法。”

老者哈哈大笑。

明思端盏饮茶，笑而不语。

老者笑容一敛，忽道，“今日得见确是缘法，老夫也颇懂些许命理之术，丫头若有想问之事，老夫不妨蘀丫头推测一二？”

想问之事……

明思唇畔的笑容缓缓收起，眸光颤了颤。

有想问的么？

是的，有。

可是。真的问么？

在欲出口的那一瞬，明思忽地生了惧意。

这样的问题，又非她本人之事。那更是飘渺之说，不外乎两种可能。

老师傅能回答，或者不能回答。

若是回答，也只两种答案。

若是否，那心中最后的一抹光亮还能坚持下去么？

若他说是。那自己就能坚信么？

即便能坚信，可那样怀了太多希望的等待，是否会更加的漫长而焦躁……

忽地失了勇气！

轻轻将口闭拢，明思深深吸气，再轻轻摇首，“多谢老师傅。小女子无话。”

老者看出了她眼中的挣扎，了然地笑了笑，却未有再继续说下去。

继续冲起了第三泡茶。

三泡茶过。老者长身一笑而起，便同明思告辞。

看了看夜色，明思挽留之言还未出口，老者却笑看明思，“老夫出世已久。日月轮转于老夫并无分别。意随心动而已。”

明思只好将话收回，无奈一笑后颔首一顿。以示送别。

老者再无多言，一笑洛须后转身朝后门飘然而去极品仙果一嚣张毒医桃花多。

望着老者消失在夜色中的最后一抹身影，明思忽地脚步朝前一挪，下一步却倏地又顿住。

这一迟疑间，老者身影却已没入后门。

明思怔了怔，垂眸须臾，转身朝前殿行去。

方走出数步，颚敏行了过来，朝后门方向望了一眼，奇异道，“这般夜深，那老师傅怎还下山？”

明思摇首一笑，“他应不是俗人，萍水相逢，我自不能勉强网游之三国王者。”

颚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妃可要安歇？”

明思有些不心静，“不了，我想去殿中看看。”

“奴婢陪王妃同去。”颚敏道。

明思摇首，“不用，我想自己去。”

不愿勘破，更不愿放下。

那自然要好好思索沉淀一番才是。

见明思执意，颚敏也知她心性，遂不再勉强，只轻声坚决，“奴婢在殿外等王妃。”

明思望着她微微一笑，轻轻颔首。

明思未有在倒钟寺久留。

翌日一早天微濛，便起身整理行装离去。

幸好是回来了。

从地道一入府，纳兰笙便匆匆而来，道一刻钟前元帝遣人入府宣令她即刻入宫觐见。

明思未在府中，纳兰笙言语遮掩，打发了宫人蘀明思接了口谕，道明思稍后便去。

又是即刻觐见？

看了看窗外的夕阳余晖，明思心中生异。

上回是明汐惹出的事，这回又会什么？

纳兰笙同样费解，却有更多的担心。

察觉纳兰笙的忧心，明思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噙笑浅浅，“五哥不必担心，我心中已有主意。虽无十成把握，但也可一试。”

时间耽误不得，故而纳兰笙虽有疑问，却也未有出口。

“好，五哥在家等你。”纳兰笙轻声点头，目光温暖。

明思笑了笑，入内换衣而出。

一身月白素净，鬓边只两支银簪，此外别无他饰。

大汉风俗，家中若有一位直系至亲过身，女子鬓上便簪一支银簪。

明思这几日在府中一直未饰任何饰物，这银簪是几日来第一次佩戴。

77的话：四更终于赶上12点前！感谢大家的出力捧场，升到第六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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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二章圣心有测（一更）

青丝素挽，两支银簪斜斜素淡。

福身这般久，她的身形竟然纹丝未曾动过。

眼前蓦地浮现出另一张熟悉之极的男子面容，胸口微微有些沉闷，不知不觉心中的怒气便消散了一些。

“平身。”荣安语声淡淡。

明思稳稳直身。

荣安的目光抬起，在她鬓边的银簪上落了良久，“两支？”

明思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轻声回道，“家中老太君过身，三婶过身，明思身为晚辈，理应全礼。”

她明白荣安的意思，故而这般回答。

换做旁人不会有这样的疑问，而她却有不同。三夫人是她生母，但她并未认亲，故而按礼，非子女直系是不必佩戴这银簪的。

两支银簪，若非未老太君和三夫人所簪戴，那便是为了老太君同……

荣安深深地望着她，心中有些复杂。

凭心而论，他从未欣赏过一个女子如同眼前这个女子。

即便对太后，他也只是恭敬孝道。

女子不如男，当主后宅，生儿育女。

这是他从先帝那里接受的训诫，而这么多年，他自己也深以为然。

可这个女子不同，很不同。

连一向桀骜自持，比他更看不上女人，甚至厌恶女人的老十七都为她动了凡心，最后甚至还为了她不惜殒命。

荣安对这个聪慧知晓进退的女子，向来是有几分喜爱的。

他比谁都清楚，是这个女子的出现缓和了他们兄弟间剑拔弩张的局面。

在今日之前，即便是明思坚持不肯交出黑甲军兵权，他心中也并未真正对她动气。

明思能想明白的东西早就在他计量中，他明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抉择，他也清楚明思坚持己见并非是有何图谋。

所以，虽然该做的事他依然会做，但心中却并无多少恼意。

身为帝王，情绪和理智定然是分得极清楚的。

荣安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无论人还是事。

可是，就在早前。他才忽然知晓了在他眼皮之下，他一直自信满满认为掌控无遗的人，竟然对他隐匿了那样的消息，而且还隐匿了那样之久。

他竟一无所知！

真正怒不可竭！

他的侍卫大统领竟然同睿亲王妃早在数年前就有旧，且还是救命之恩这般的交情！

他飞快地联想到那两封战前寄往苍郡的密信！

一个闺阁弱女子即便再聪慧，如何就能未卜先知，这般准确！

他不信！

但不信的同时，他又希望路十三说的是真的。

看错一个人虽是小事，但身为帝王的骄傲他不能接受这种背叛！

更逞论，若路十三真有所背叛。这个事实无疑是对他向来自傲的识人之能的打击！

如何能不恼怒？

思及此处。荣安的眸光又冷凝了起来，定定盯着明思，缓声低沉，“朕只问一句也只问一次。那方三心可是你化名？”

早在目睹那滴血迹之后。明思的脑中就飞速转开。

镇纸、血迹。组合起来无疑显示出在她到来之前，此处发生了一件令荣安恼怒之极的事件。

恼怒得荣安甚至当场发作了人！

那镇纸应是后面有人拾起放回书案上的，也许是惊惧也许是其他原因。放镇纸的人将镇纸放错了方向。

而这件令荣安恼怒之极的事，应当同她有关，否则荣安不会再一次的口谕她“即刻进宫觐见！”…

此际听得荣安这一句，明思心神一震，下一刹，心中便雪亮！

是路十三！

荣安发作的人是路十三！

心中顿生慌乱，明思强压制住。

是的，除了路十三再无旁人了。如今她处境堪忧，以路十三的性子定是忍不住，自己向荣安出言替她求情。

可荣安是何等人？

卧榻之岂容他人隐瞒？

何况，还有那两封密信！

荣安只怕听闻路十三求情之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怀疑路十三对明思早有泄密。

竭力按捺住心中的起伏，明思将思绪拉回，命令自己冷静。

荣安冷冷注视，也不出言催促。

明思蓦地跪下，语声却平静，“是！”

荣安眸光一凝，“那两封密信都是出自你的之手？”

明思垂眸，“是！”

荣安沉沉望着她，“这般说来，那日偏殿之上你已欺君，可知罪？”

明思将半垂的羽睫抬起，露出一双清澈黑亮的点漆乌眸。因着清瘦了不少，在巴掌大的雪玉小脸映衬下，那双眼更显得大而明亮。

明思的眼神很干净，毫无躲闪之意。

“自古一来都说天威难测，得见圣颜者皆会心生惊惧。”没有直接回答荣安的话，明思忽地说起了这样一句话，说完这句后一顿，又静静轻声，“皇上可知见过皇上的第一眼后，明思心中便再未生过惊怕之意。”

纵然山崩于眼前也不会动容的荣安，在听得明思这样的一句后，面上也露出一丝诧异。

不过只一瞬，他就恢复的沉稳，眸光闪了闪，“为何不回朕的话？”又一顿，又沉声问，“方才之言何意？”

“皇上，”明思抬眸静静，“明思见过两位皇上。以前的建熙帝，明思也见过数回。明思可以毫无讳言的说，同样是帝王，明思对见过数面的建熙帝并无对皇上一样的感觉。”

荣安盯着她不放，闻言垂了垂眸，“哦？你是说你怕他，却不怕朕？”

明思摇首，唇角笑意婉约似有似无，“不，明思对建熙帝并无任何感觉，说不上怕也说不上其他。而对皇上，明思有敬却是无惧。”

“无惧？”荣安抬眼直视，“为何无惧？莫非你笃定朕不会将你如何？你何来这般仗持？”

明思轻轻笑了，语声也轻，“明思的仗持不是旁人，而是皇上您。”

荣安显然有些怔住，眸光微动后眉梢一挑，“朕怎不知何时给了你这般仗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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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三章再过一关（二更——7/27洁曦掌门打赏和氏璧＋更）

明思轻声道，“明思虽只见过两位帝王，却在典籍上看过无数帝王的生平。可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典籍所载，皇上都可谓是真正的明君。人有百种千种，聪明人也有千种百种，可明思以为这天下再无人比皇上更适合做一个皇上了。正因为如此，明思对皇上才会有敬而无惧。皇上胸怀天下，爱民如子，心胸广阔。明思敬重皇上。皇上所希望的盛世强邦，明思虽渺小不才，但也同皇上有同样的希冀。明思自是及不上皇上的心胸，处处同皇上都差之甚远。明思自知。可是，明思敬重敬慕于皇上，所以明思不会违逆皇上，更不会做出对皇上不敬，于大业有碍之事。明思非完人，也会犯些错。可明思相信只要明思一心为着皇上，皇上是不会为明思所犯的一些小错而生气。皇上说过，明思也一直翘首以盼，等着大胡成为真正的盛世强邦，等着大胡傲视天下傲视四海的那一日。明思不会做一丝一毫对大业有碍的事，正因为如此，明思心中无祟，在皇上这个明君面前，明思自不必惧怕。心中万千，惟有敬慕。”

荣安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笑意，垂帘复抬起，“你倒是巧舌如簧得紧。那朕问你，不做一丝一毫对大业有碍之事——那密信之事你又如何解释？”

明思表情中现出些无奈无辜，“皇上，那时明思还不识得皇上啊。哪里能知皇上竟是这般天下第一的明君？再者，明思那时还是大汉子民，以前旁人都将胡人说的野蛮可怕极了，明思自然也会害怕。此一时彼一时，再说，即便是明思写了那信，不是最后也未改变什么么？这倒说明皇上大统乃是天意。皇上的大业乃是天运所归。”

无疑，明思最后的两句话让荣安很是受用。

作为一个帝王，已是人间至尊。俯览众生，唯一仰视的便是那不可测的天意。

明思的那句“明君”固然让他暗自微喜，可这一句“天运所归”却是实打实的让他生出喜意。

“果真巧舌能道！”荣安似笑非笑，“既是如此，那日在偏殿为何又否认？”

明思咬了咬唇，笑意敛起。垂眸轻声，“那日若只皇上太子殿下在，明思定会据实以告，不敢有瞒。皇上是明君。可左柱国却只是左柱国。”

说了这一句，便点到即止的停住未有继续说下去。

聪明人无需多言。

荣安看了她一眼，果然没再问下去，眸光落在面前的奏折上，半晌，沉声缓缓，“那封密信内容如何，说来——”

最后两字“说来”，威势俨然隐隐。

这并无什么可隐瞒的。

明思一瞬未顿。旋即恭声回答，“良城美景奈何天，草色入帘碧色青，有缘千里来相会，一衣带水向山阴。”

“良城美景奈何天，草色入帘碧色青，有缘千里来相会。一衣带水向山阴……”荣安眉头微蹙沉吟，蓦地抬眸精光一闪，“是你写的？可有旁人知晓？”

明思摇首，这种时候她知晓不能闪躲，将脸抬起，一双清眸若水澄净静静，让荣安看个清楚。

“是明思所写。”明思镇定道，虽然知晓荣安已猜到。她还是细细解释，“秋老夫人同明思嫌隙不小。故而明思才用化名。事关重大，且明思自己也不能确信。故而用的藏头诗。四句诗的第一字合起来便是‘粮草有异’的化音。最后一句向山阴，山南水北为因。‘阴’字便为南，‘向阴’便是‘向南’之意。信是明思所撰写，那两封信。除了明思同秋老夫人再无一人见过。”

荣安听着，面上虽无表情，心中却着实吸了口气！

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天下真有这般聪慧的女子么？

明思扑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色，顿了顿，垂眸继续轻声道，“明思自离京后便知此生应再无回京之日，于是便自西向东一路游历。但却发现所经之处粮价却各有不同，南高而北低。而且，即便是低价的北边都比往年粮价高了不止一筹。那年本是丰年，按理粮价该降才对。所以……”

明思轻轻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荣安紧紧地定住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明思面上沉静从容，只那微微发红的面颊似乎带出一丝赧然。

“除了你同秋老夫人再无一人知晓？你如何这般笃定？”荣安沉声。

明思垂下眸光，“明思从元国归来，曾见过秋老夫人最后一面，是她同明思说的。”

“你见过她？”荣安眸光一闪。

明思应道，“明思在街上见到一位瘸腿妇人，身形极似田妈妈。后来便让人在那一带查探了一下，便发现了秋老夫人。那田妈妈见主人弥留便巻物而逃。我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她便离世。这些都是她同我说的，后来我按她的遗愿，将她葬在了南面一座山上。”

荣安非同常人，多疑之极，明思心里清楚，自己一切说辞都要合情合理。故而在没有必要的地方，明思绝不胡乱捏造。

“她的遗愿是什么？”荣安问得似随意兴味。

“她让我将她葬在南面山上，”明思停了停，轻声，“她能看见秋池却不让秋池看见她的地方。”

荣安一怔，旋即会意，又看向明思抬眉，“你替她收殓，你不怨恨她？”

明思淡淡一笑，摇了摇首，“人死如灯灭，我是不喜欢她，可恨有什么用？她所作的一切最后最痛苦的其实是她的自己。我何必再恨？何况，她也有她的立场。在当时那种情形下，我本就是一个不讨喜的儿媳，她不喜我，又如何能强求？人同人之间，终是有缘深缘浅，端看天意如何罢了。”

荣安看了她半晌，忽地似笑非笑，“缘深缘浅？那你说说，你同朕的侍卫大统领又是如何一个缘分？”

语气虽似带了些笑意，可那一双眼却倏地锐利逼视而来。

终于来了！

明思心神一凝。

她清楚，前面的所有说辞即便都过了关都算不得什么，这眼前的才是最重要也最难的一关。

此番的局面来的骤然，路十三没有机会同她商议。

而且，路十三只怕也知晓她不会让他涉身其中，故而也未曾向她提及。

眼前最为难的是，路十三同荣安究竟说了什么，究竟说了几分！

荣安显然是起了疑心，也勃然大怒过了。

明思虽不知路十三有何仗持才会向荣安进言求情，但她相信路十三定然也有自己的分寸。

可这个度究竟在哪里呢？

若是他们二人说辞对不上，那迎接他们两人的定不会是一场和风细雨！

想到此处，明思不禁无奈。

向来谨慎的路十三，这回怎突地这般冲动了……

可无奈归无奈，明思心中并无半分不快。

不论缘由如何，路十三这般涉险入局也定然都是为了她。

见招拆招，不过一赌罢了！

思及至此，明思暗暗沉了一口气，伏地恭声，“此事确是明思不对，还请皇上恕罪。”

荣安轻轻“哦”了一声，淡淡而笑，“罪从何来？”

“明思当年在大京时曾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一黑衣人。”明思说了这一句便顿住，没有感觉到荣安的气息变化，她心中猛地一松，看来是赌对了！

她就猜到路十三定不会在荣安跟前将同她的关系说得交情过深。

这救命之恩应是最好的说辞。

荣安也清楚，路十三是极为重情，且知恩图报之人。

心下一松后，明思继续道，“当日明思女扮男装在百花楼同郑国公府的管事应酬。可后来实在不惯便出了楼子，正巧碰上一受伤黑衣人。他将明思劫持，明思只好将他带到一无人房间。后来京兆尹官兵追来，明思又替他遮掩隐瞒了过去。包扎好伤口后，他便离去了。”

明思顿住。

荣安的声音传来，“后来呢？”

明思心中数个念头翻来覆去，最后一咬牙，“回皇上，明思当时并不知他身份。当日明思乃是女扮男装，故而也怕自己身份暴露，才替他隐瞒。之后便一直未见，直到去年小年夜宫中夜宴之时，明思出来更衣闲走，失了方向。才第二回碰见，这时明思方知他是路统领。路统领将明思送回了殿中，当日有数位侍卫宫人都看见。皇上一问便知。”

荣安久久沉默，盯着伏地不起的明思半晌不置一词。

这两人的说辞如出一辙。

真只是这般么？

心中不是没有怀疑，莫非这两人事前对过口供？

事出突然，他也未来得及让人查探这几日路十三的行踪。

那就姑且放下吧。

荣安面色稍缓，“起来吧。”

明思恭恭敬敬递起身，垂眸静立无言。

窗外天色已暗沉，御书房中的宫灯光华大作，映照得整个房间亮若白昼。

荣安忽地拾起案上的一叠奏折丢到案上外侧，眸光深邃而沉，“这些折子——想看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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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四章这般女子（三更——菲盟灵宠缘＋1）

折子？

明思看了荣安一眼，举步上前，走到案前将那滴血迹踩住，拾起了那叠奏折。

翻了几张，心中即明。

奏折上的官员她都不熟悉，但每张折子的内容都几无二致——皆是言辞铮铮正义凛然，一致要求元帝查明真相，重处相关人等，以平民愤。

这个相关人等，不必说，自然指的是她这个背负数条罪名在身的睿亲王妃。

看了几张后，明思将奏折收拢，端端正正地放回书案正中，退了开来。

案前地面上的那滴血迹自然消失无踪。

“皇上，”默然许久，明思轻轻启口缓声，“密信之事，明思认，可不忠之罪，明思不认！不认生母之事，明思认，可不孝之名，明思不认！”

荣俊定定望着她。°

明思吸了口气，挺胸抬首，眸光中一抹清冷，“至于谋害亲夫之罪，明思死也不会认！”

荣安眸光闪了闪，抬手一指那些奏折，“照你这般说，朕的这些个臣子的折子，朕该如何批复？你生得聪慧，朕不必多言，你也当知朕即便是万乘之尊，可这天下事也并非朕一句话就能定数。朕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你说朕当如何？”

皮球踢给了明思。

荣安并无提及半字关乎“兵权”的言辞。

可明思明白，关键并不在这些臣子的奏折上写了什么。

事情的出路只在于帝王之心。

荣安不是普通的帝王，那些臣子明思虽不识得。但明思也几乎能笃定，这些个臣子之所以敢上这些奏折，无非是出自左柱国温多尔的授意。

而温多尔也不过的揣摩圣意，趁势落井下石而已。

可这些话，心里清楚，却是万万不能宣诸于口的。

灯花“噼剥”一爆，寂静中犹为清晰。

房中两人皆眉目无动。

沉默了良久，明思轻轻开口·眸光却是半垂婉静，“王爷曾同明思说过，为今惟有两愿。其中之一便是竭力追随皇上，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当年皇上对他描绘的那般盛世风景。”顿了顿·“而明思同王爷想的也的一般。”

荣安的眸光颤了颤。

明思抬起眼，“我不知这些写折子的臣子是谁，我也不在乎他们是误会了我，还是其他。如今对明思而言，未有一件事比完成王爷同明思说过的这句话更重要的了。左柱国同明思本无冤无仇，可太子妃对明思却是有些误会。那日在偏殿，左柱国之言·明思不敢苟同，并非为了仅仅是为了自身的名誉，更是为了皇上。”

荣安一怔，“说来——”

“王爷失踪，天下人定有众说纷纭。”明思沉声缓缓，“可皇上同明思一样清楚，皇上虽名为兄长，实则同王爷亦兄亦父。此番之事·皇上同明思一般痛彻心扉。可在这个时候，左柱国提出如此之议，明思不得不得认为他有以公谋私之意图。黑甲军乃是先帝赐给王爷·而今王爷方才失踪，他竟以此作伐实乃非善心。他明明知晓明思乃是一介女流，无论王爷在否，黑甲军都不可能听明思号令。纵是王爷在，王爷手持飞云神兽玉牌，调动兵马也只会是因国事所需或是有危。如今王爷不在，天下人都看着，左柱国提出此议，看似公允实则居心叵测。此议一出，无非两种结果。一是明思不应·那这样的话，皇上即便心中无疑也会疑心明思几分。二则是明思应允。可明思真不能应允，因为明思一旦应允，便陷皇上于不义。自古人心最多猜疑，明思不能冒一丝风险，让皇上名誉蒙尘。更何况·明思以为如今这般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方式。若王爷回来，自然一切风波皆停。若王爷暂时未回，黑甲军虽归在睿亲王府下。可是——”

明思顿住，黑黝黝的墨玉双眸静静望着荣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莫说是黑甲军，便是明思同王爷，是皇上的至亲，也更是皇上臣子！明思绝无一丝一毫可能去动黑甲军，而且皇上也该知晓，明思也动不了！这般情形下，若是国事有需，明思自当义不容辞追随王爷以尽绵薄。黑甲军的将士都是忠肝义胆之辈，也定会听从皇上的号令。所以，明思实在想不出左柱国为何会突提此议？无论明思应与不应，都是一个两难之局。

可他不可能不清楚，黑甲军对明思一个女子而言毫无意义。黑甲军的意义在于国，在于民，在于大胡，独独不在于明思！若一定说有，那便是想起黑甲军，明思便会想起王爷。黑甲军是先帝和皇上对王爷的信任，代表着荣氏皇族父子兄弟血脉同心！若说左柱国怀疑明思对大胡有异心，对王爷有异心，那更是无稽之谈！今日明思就当着皇上盟誓——”顿住，清眸幽幽，语声却是掷地有声，“皇天后土在上，纳兰明思若对皇上有丝毫不忠之心，对大胡有丝毫危害之心，必将天地不容，神鬼共弃之！”

荣安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他不能否认自己心中的那抹震动之意。

定定凝视，一瞬间，他竟生出些怔然。

眼前这个女子信他！

事情的选择看似极难，其实极为简单。

这个女子聪慧得无以伦比。

字字句句都说到重点，也说到了他关心处。

以理陈之，以情动之。

她明明看出了自己对黑甲军的必得之心，她也明明知晓温多尔顺自己的之意而为之。甚至，她应该也猜到了这几日来的民怨有自己故意纵容的意思在内。

可是，在她的话中，她半分都未提及。

连隐晦之词都无半字。

她就那样坦荡而又精妙－的将自己剖析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带上了老荣安听明白了明思的意思。

她在说，她是忠心的，老十七也是°忠心的。

她在告诉自己，她同老十七同自己的一条心。

既然是一条心，那么黑甲军的归属，其实并无二致。

而如今这种情况下她若应允交出黑甲军的兵权，不但会影响她的名誉，也会影响他这个皇上的名誉。

明思说得很隐晦。

但荣安心中清明，他知晓明思说得没错。

有些话不能放在台面上但人心中自明。

老十七出事，他自是知晓不是自己动手。可那些臣子，在那些恭敬畏惧的面孔下的一颗心，谁能保证他们在想些什么呢？

人便是这般。

若真是他动的手，他倒还无谓。

反正那些个人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儿。

可明明同他无干，甚至在老十七出事后，他也曾忆起过往数夜难眠。

这般的情况下一想到那些个人心中可能出现的揣摩，他心底便有极大的不舒服。

当然，他是帝王，他自会将一切情绪都控制住。

但这不代表他就不在意，他就希望旁人那样猜疑他。

即便两兄弟嫌隙最深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老十七的命，更莫说是如今了！

这个时候，选择真的就简单了。

荣安心底还是有一份动容的。

明思相信他！

相信老十七之事同他无干。

而现在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该不该信她？

该不该信老十七？

倘若老十七久久不回，那自不必说，黑甲军不可长日无主必定会收归皇室。

若老十七回来了，那一切便恢复原貌。

该如何选择？

荣安犹疑难下。

若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女子，也许今日他都不会面临这样的动摇。

在今日之前，他是几乎铁了心要将兵权收回。

可这样一个冰雪聪明偏偏又让他生不出半分恶感的女子，她再一次站到他面前，侃侃而谈，述以理动以情，不卑不亢，不惊不惧。

她说“她对皇上没有惊惧”——天下间哪一个女子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莫说女子，便是连男子也是不敢的。

可她偏偏说了。

而自己好像居然，还不觉着生气。

明明巧舌如簧却偏偏眸光清澈，字字句句似乎皆是真心坦荡。

结合往昔她的种种行事，自己还真的有八九分相信她所言乃是肺腑。

这个女子实在是太过不同了些！

几乎每一次相见，自己都能从她身上挖掘出新的震撼。

一个闺阁女子竟然能从地域粮价的异常上勘破那般重大的军机—这哪里是普通女子能做到的！

世上怎有这般女子？

纳兰府怎就出了这样的一个女子？

换做旁人做出同样的事，也许自己早就勃然大怒可每回经她时而温言细语，时而信誓旦旦，时而狡猾娇憨的一说，自己竟生不出气，发不起怒来了。

如同今日，路十三挟诺陈情，自己明明是怒不可竭。

可她一来，不到两刻钟，非但怒气不见，自己甚至有些失笑起来。

这样一个女子，每当自己觉得看透了些，她便又会给自己带来些惊异——这样一个女子，自己该信么？

荣安定定望着明思，明思静静回望。

一室如昼，明思瓷玉般的清丽面容上，每一分最细微的表情都毫无遗漏的落入荣安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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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章若得金凤（四更——菲盟灵宠缘＋2）

“老十七说惟有两愿——”荣安缓声，“还有一愿是什么？”

明思身形几不可查的一颤，那清眸中的波光也跟着颤了一下。

抿了抿唇，明思眸光垂落，“还有一愿……他说，愿与明思共白头。”

最后一句，轻至微不可闻。

可荣安听清了。

一瞬间，生出些唏嘘。

看了明思一眼，他长身而起，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外间已是夜色沉沉。

不知不觉，自明思进来，两人已经说了一个时辰。

四月夜晚的空气带着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很快便充盈了室内。

荣安转过身，“你说想要完成老十七的话，此话何意？”

明思唇角绽露一丝温婉浅浅的笑意，方欲启口，门外传来了鹿儿公公的话声。

“启禀皇上——”

荣安一顿，抬声，“进来。”

鹿儿公公弯腰恭敬而入。

走到荣安跟前，双手将一封书信呈上，“有个道人到了宫门前，说要见皇上。这是那道人让转交皇上的。”

道人？

荣安愣了愣，眸光在那无字的信奉上一落，“展开。”

鹿儿公公应声，将信拆开，目光却不敢看上面字迹，只恭恭敬敬展开后便双手奉起。

荣安目光只落了一瞬，神情便是一凛，眼底亮光属地惊亮一闪，“人呢？”

“还在宫门相侯。”鹿儿公公道。

“速去！”荣安沉声，“将人请到安清殿。”

说着就接过鹿儿公公手中的信纸。

鹿儿公公领命而出。

荣安抬首看了一眼明思，“来人——”

那冷脸公公走到门前。

“引睿亲王妃下去用茶。”荣安吩咐一句后，看向明思。

明思明白荣安多半是要去接见那个道人，所以让自己稍候。

皇帝最大，自然不必多言。明思恭敬一福身，跟着那冷脸公公行了出去。

待明思身影不见，荣安才偏首朝内，“出来。”

路十三行了出来。

“这段时日。你可有出宫？”荣安目光鹰利。

路十三早有所备，这段时日他一步也未出宫门。

“回皇上，属下未曾出宫。”路十三语声平静无虚。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荣安定定看他一眼，“今日之言你都听见了。你当知晓她这般的女子并不需要你替她求情。”

路十三蓦地跪下，“属下欠她一条命，请皇上允夜白请辞。”

“请辞？”荣安眸光倏地一凝，“你要离开朕身边。你想去睿亲王府？”

“皇上身边人才济济，夜白平庸，不堪大任。”路十三沉声。却未有否认荣安那句“去睿亲王府”之言。

“朕的侍卫大统领竟要去睿亲王府——”荣安一字一顿。“你可想过，便是朕答应，这天下会如何看待你，看待她？”

路十三面色沉静，“天下人若知晓夜白乃是一个阉人便不会对睿亲王妃名誉有损，即便睿亲王他日归来，也断不会有误会。夜白为报恩而去。心怀坦荡，不惧人议。”

“你们果真只有两面之缘？”荣安盯着路十三。

路十三沉默须臾，“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论是救命之恩。且——王妃同夜白早逝的妹妹甚像。”

荣安沉了一口气，定定看了路十三半晌，“此事稍后再议，下去。”

路十三默默起身，恭敬一礼，退了出去。

荣安在原地站了须臾，拿起手中纸张再看了看，只见上面只有游龙走凤的四句十六字，“金龙在天，银龙在水。若得金凤，龙游九天。”

最下面的落款是干干净净的四字——“乾一拜上”

若是只有上面那四句，荣安还不会那般动容。

可下面这个落款却非一般。

大汉嘉惠帝在世时，大汉曾盛极一时。

外间多有传说，皆道嘉惠帝乃是天命所规定的真龙天子。

而正因如此，道行已臻化境的元天师才受天命所引，辅佐嘉惠帝直至大行。

嘉惠帝大行后，元天师飘然远去，只留下大弟子乾天师襄助建熙帝。

十数年后，乾天师请辞而去。

数年后，大汉覆灭。

这“乾一”二字，便是元天师首徒乾天师之道号。

荣安虽不信三清，但对这段过往却是知之甚详的。

不信三清并不代表对这等高人没有好奇景仰之心。

其他不论，元天师辅助嘉惠时，大汉确是百年来最盛之时。

而乾天师蓦然请辞后，大汉数年便灭也是事实。

望着手中的信纸，荣安心神震动。

金龙在天，银龙在水。

联系大雪山之事，这一句他似乎能明白所指。

可后面这句，“若得金凤，龙游九天”，这——又意有何指？

眉头蹙起，少顷，鹿儿公公前来禀报，道人已带到。

荣安举步而出。

安清殿并不远，就在御书房相邻处。

平素是以供荣安在御书房政务繁忙劳累时，小憩所用。

很快就到了。

乾天师一身银袍，长髯飘飘，样貌儒雅，眸光虽亮却无逼人之感。

见得荣安步入，他微微顿首一礼，“贫道见过陛下。”

荣安打量了他一番，露出笑意，“道长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乾天师噙笑浅浅，却未主动开口，不卑不亢，端坐如山。

荣安心中暗自称许对方气度，将信纸放到了案上，开门见山，“不知道长这是何意？”

乾天师一笑，“陛下恕罪。信虽是贫道所写，可信中之言却是贫道恩师口述，让贫道转达陛下的。”

乾天师的恩师？

那岂不是就是……

荣安神色微震。眼底惊疑之色一掠而过，“竟是元道长偈语……不知元道长如今仙踪何处？”

“恩师本是闲云野鹤，随心而行。此番来京心愿已了，之所以让贫道前来觐见陛下。乃是贫道今日欲言之人同贫道本有不菲渊源。”乾天师含笑微微，“天道人道，一饮一啄乃是天定。贫道今日定是要走这一遭的。”

荣安听得半明，不过有一句却是听明白了。

乾天师的意思是。他今日是为一故人前来。

不菲渊源？

见的虽是自己，可显然，乾天师所言之人并不像是在说自己。

荣安微怔一瞬，看向乾天师。“道长今日既然前来，莫非此人同朕有干？”

乾天师微微一笑，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

一侧宫人见状接过奉给荣安。

纸上只有大大的一个“解”字！

荣安大惑不解。

“陛下。此字乃是嘉惠三年。恩师为纳兰府方出生的第三子所批之名。”乾天师微微而笑。

一个“解”字？

荣安眉头微蹙，目视片刻，抬首，“为何只一字？”

乾天师摇首一笑，“陛下，这并非一字，也是四句。当年纳兰府老太君曾于嘉惠二十一年求见恩师解惑。恩师送回四句——青龙之角。玄武之角，若得金凤，可保百年。”

青龙之角，玄武之角，若得金凤，可保百年……

荣安神情一变，怎又是一个若得金凤？

纳兰府三子——纳兰府三老爷。

纳兰老太君，纳兰……明思？

心神蓦地一凛！

莫非这乾天师竟是为纳兰明思而来？

乾天师将荣安形容变化看在眼中，见荣安眸光连闪，他颔首一笑，“贫道所言故人便是当年的纳兰六小姐，如今的睿亲王妃。”

纵已有七八分预料到，真的听闻，荣安心下还是生出了几分惊异。

两段偈语皆出自元天师，且都有同样的一句“若得金凤”，话说到如此地步，他若还猜不到这“金凤”指的何人，他就是真真愚人了！

可明白了这一点却有更多的惊异不解！

两段偈语分别何意？

这乾天师又是为何而来？

这师徒两位皆是化外高人，同明思一个小小女子又如何有故？

一日内，荣安早前原本以为今日所受惊异已甚，不想最大的惊异竟然还在这后头。

乾天师似已明了他所想，遂微微而笑，“陛下已知睿亲王妃乃是出自纳兰府三房——”见荣安颔首，他又继续含笑道，“当年替纳兰府三老爷批命的是贫道恩师，而睿亲王妃出世时，贫道曾为她摸骨。贫道也不讳言，当年贫道曾有愧于睿亲王妃，才致使她流离在外。今日贫道前来，则是为还情而来。”

荣安看着乾天师，眸光一闪，“道长是来为睿亲王妃说辞的？”

“是，却也不是。”乾天师微笑道，“陛下莫非丝毫都无察觉到么？睿亲王妃乃是陛下之福星。普天之下再无一人有此命数，也再无一个女子能有如此至刚至柔的干净性情。陛下对睿亲王妃从未起过厌弃之心，又何须贫道说辞？”

荣安怔了怔，眸光垂了垂，“朕并非对道长存疑，不过这福星一说只怕是太过飘渺……”

乾天师呵呵一笑，“陛下可好生回想同睿亲王妃相遇后的种种，贫道是否讹言，陛下当自是心中有数。天道浩淼，人力终究有时尽。贫道今日来也并非是要陛下如何，不过是为一己道心而已。天道人道，终有其道。即便勘破，也非常人能改。贫道要说的话已说完，就此告辞。”

言毕，便站起顿首一礼，遂转身。

荣安蓦地站起，“道长一时进言，朕也难思虑。相见便是有缘，朕愿全心相请，道长可否多加盘恒，也让朕能讨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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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六峰回路转（一更）

乾天师闻言驻足。

荣安又道，“那两段偈语，何为金龙？何为银龙？还有那青龙玄武，可有所指？”

乾天师捋须一笑，“偈语乃恩师所言，贫道也不敢妄语。盘恒一言也就罢了，不过贫道可赠陛下一言——凡事顺心而为。此心乃是本心，乃是不为外物所动的真心。世上万千所求，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人力终有尽，唯本心无垠。前世有因，后世有果。善恶无根，轮回有时，守住本心，福报自来。”

言毕，一笑而走。

荣安怔忪相望。

片刻后，才惊醒，忙着人依礼相送。谁知宫人急急追出去，一直追到宫门处，侍卫却道并未见人。

宫人愕然，回报荣安，荣安愣了一瞬，挥手无言而出。

回到御书房，荣安独坐一阵，才宣明思再度觐见。

这一次，荣安定定看了明思良久。

从未见过荣安这般奇异的眼神，明思全然不明所以。

身形依旧站得笔挺，眸光也静静安然，无惊无乱。

面上虽不动，但明思心中却有些着急。

元帝这么晚召她入宫，她又入宫这么久了。纳兰笙说了要等她，那定然是要等的。还有四老爷四夫人蓝彩他们，定然也不能安心。

此际荣安又这般神情怪异，让她很是纳闷。

虽然荣安表现得同之前也无多少差异，可明思总觉得无形中好似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似的。

屋中空气流动的氛围都带着一丝诡异。

可她必须要稳住。

她最想说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若非那个道人突如其来的求见，她恐怕早已达成目的了。

明思心中微微蹙眉，什么道人这样大的脸面，竟能让荣安亲自去接见？

良久，荣安站了起来。负手踱步走到明思面前三尺处，“你说想要完成老十七的话，是如何一个想法？”

就等这句话！

明思闻言肃容，眸光却清亮无比，抬眸静静，有条不紊的说起来，“王爷曾数次同明思说过，大胡武强文弱，保武兴文乃是护国之本。但若要国力兴盛，则需工商农并举。皇上早前提出的商贸之兴。王爷大为赞同。在去大雪山前，王爷便开始撰写条陈。原本是打算待雪山归来之后就面陈皇上”顿了顿，垂眸复抬起。“王爷说，自大统以来，皇上每日安歇不过两个时辰，实是辛劳之极。他身为臣弟，既是臣亦是至亲。虽自认做不到皇上这般勤勉为民，却也可替皇上分担一二。就皇上提出的商贸之兴，王爷想了几项腹稿。王爷说，若皇上也觉可行，他便将这兴商一项的差事揽过，也让皇上少些操劳。”

荣安怔了片刻。“他可有同你提及他有何种行商之腹案？”

明思颔首，“王爷说，皇上打算同五国通关互市。又打算在大京设立商贸之所，供各国交流互通。此两项都极好，前者乃国策，后者乃实措。而且若是大京商贸所卓有成效后，其他各郡县皆可推行。三人行必有我师。这般一来，也可带动农商之业。王爷曾对明思提及两项腹案。其一乃是建立朝廷银会。其二则是建立各行商会。”

“朝廷银会？各行商会？”荣安蹙眉沉吟。抬首微有不解，“如何详细？”

明思一顿首，侃侃而谈，“朝廷银会便是由朝廷筹出第一笔启动本金。类似民间的钱庄，不过却是由朝廷担保并辖管。如今国库充盈，要兴商则需要银两流通。而民间百姓中也有不少有一技之长或是头脑灵活的奇才，却是苦于无启动银两又无担保无门路无法向钱庄借贷。这般情形，这样的人便可向朝廷银会提出申请。而后进入审核考察，若是计划可行也有其能，朝廷银会便可借贷银两供其创业。朝廷银会的根本目的在于行商促民，且如今国库充盈，故而不必像民间钱庄那般以牟利为第一目的。这般情况，可根据各种实际设定各项指标，将借贷的利息分为数种等级——”

“那各行商会呢？”听到这里荣安已是明悟，一挥手打断明思，眸光惊亮而专注的望定。

“行商需工农为本。”明思也不在意荣安的打断，在荣安声落之际就接上了口，“各行商会便是以此而来。虽道是商会却是涵盖工农商三行，分地域分行业，可互通有无，可守望相助。有竞争促进，也能和谐交流。且对平抑物价，稳定市场，可防不良商人囤货积奇，哄抬市价，扰乱市场。朝廷可成立专门的监察司，各行各地商会主事人，朝廷皆不插手。只负责牵头和监察调停之责。”

明思尽量说得浅显，也克制自己小心不用到那些无人听过的专业词汇。

荣安显然是非常之人。

明思这两段解释虽只算大概概括，他的面色却已不同。

无疑，他已将这两项举措所能带来的前景乃至隐藏意义都意会到了。

这两项不仅是兴商之举，不仅能带动农工之业的发展，若真的实行开，还能让百姓对朝廷的归属心大大增加。更重要的是，这两项举措不但能繁荣稳固市场，还无形中让朝廷对经济的控制力大大加强！

可是…

荣安按捺住心中的喜意，忽地心中一动，眼底光亮一闪，他抬首看向明思，“这些都是老十七同你提及的？”

大雪山之行前，就商贸之兴老十七的确同他商谈过两回，但从未提及这两桩过。

明思镇定自若，“嗯，是王爷说的。”

荣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负手行了几步，“你说老十七写了条陈？”

明思轻轻颔首，“王爷写了一些，不过也不知是否完善，要回去寻寻才知。”

荣安垂下眼帘，“如今老十七不在。你有何主意？”

明思微微一怔，看他一眼，“王爷同明思说得不少，若皇上觉可行，朝廷银会之事可交太子殿下筹办。而那商会之事，明思也可向皇上推举一人。”

“哦，”荣安饶有兴致，“何人？”

“礼部尚书二公子耿野。”明思看着荣安，“此人文采不凡，行事有度。兼有口才，可做这商会牵头之人。”

荣安偏首想了想，“刚察家的女婿？”

明思一笑。“正是。明思同他有两面之缘，其一便是在元宵灯会曲水流觞学社所办的诗会上。皇上放心，明思同英姿郡主虽有旧，可举贤不避亲，何况他同明思真只是泛泛之缘。明思只是提议。皇上识人之能比明思强多了，届时可考较一二再论其他。”

荣安微微颔首，少顷，唇角淡淡噙笑，“此事朕在斟酌一二，你先回去将老十七的条陈寻出。”

回去寻条陈？

那岂不是说…

明思蓦然抬首看向荣安。眸光闪亮。

荣安瞥她一眼，挑了挑眉，“怎么？不愿回府？还想住娘家？”

明思赶紧跪下。“明思谢过皇上。”

“起来吧。”荣安似笑非笑，“不是说不惧朕么？这般小心又是作甚？”

明思笑了笑，站起，“明思这是敬，而非惧。皇上是明君。只要明思一心为皇上，跟着皇上的脚步走。皇上定是会疼惜明思的。”

见明思笑盈盈地模样，荣安又好气又好笑，“纳兰府怎养出你这么个丫头？”

明思笑而不语。

荣安笑意一敛，“你可想过，若老十七一直不归，你待如何？”

明思唇边笑意一凝，静默下来。

半晌之后，眸光渐渐悠远朦胧，唇畔又现出淡淡笑意，语声轻轻，“不管他回不回来，走他走过的路，做他想做的事，便会觉得他一直都在身边。”

荣安一愣，遂怔住。

这一夜，明思还是回了纳兰府。

元帝遣鹿儿公公并宫中卫队一道送明思回府。告辞时，鹿儿公公悄悄塞了一张纸条到明思手中。

纳兰府一大家子都未安睡，见得元帝亲卫将明思送回，众人面上惊喜不定。

再见明思对大家噙笑颔首，大家心中这才大石安稳，惊喜乍然。

这般情形，那是说元帝已经打算放过明思了？

虽是夜深，但见大家关切，明思还是简略的将情形说了一遍，好让大家安心。

若不得确信，只怕又是一夜难眠。

老侯爷见明思面有倦色，心中也明，这一趟入宫之行绝非明思说得那般轻松。

伴君如伴虎，处处时时皆是无形刀光剑影。

况乎元帝这般心思深沉的帝王之心，更是难以揣测。

老侯爷道散，大家也看到明思面有疲惫，也只她大病初愈不宜过于操劳，便都知趣而散。

老侯爷又留明思问了几句后，让明思回去歇息。

走出中堂，明思展开一看，一看清，面色猝然大变！

下一瞬，她猛一转身就拔足朝老侯爷追去。

老侯爷才行出不远，听得明思脚步转身不免讶异。

明思奔到跟前，一把情急抓住老侯爷的手臂，“祖父，那元天师长得如何模样？”

老侯爷从未见过明思这般失态，愣了一瞬，还是回忆着描绘了一番。

明思霎时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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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七章动机为何？（二更——菲盟和氏璧＋2）

竟然会是元天师！

原先是游方挂单的老和尚，昨日却是一身不僧不道不俗的装扮。

不是未有好奇猜想过，可她却未生过探问之心。

她蓦地想起了昨日何处不对了！

那副对联，弥勒佛的对联她只提过一次，并非是当年同老师傅赏梅时，而是去年她带帽儿上倒钟寺是提过一回。

可昨日老师傅却一字不错的说了。

原来……原来去年她在倒钟寺的时候，老师傅显然也是在的。

却未同她相见。

而昨日她忽生想法，这才有了昨日的相见。

一席茶谈，飘然而去。

所以才有了今日乾天师的入宫，才有了后来荣安奇异的神情……

一瞬间，所有的事都贯穿起来了。

“六丫头？”见明思面色苍白失神，老侯爷唤她，“出了何事？”

明思目光颤了颤，说出的话却令老侯爷不解，“祖父，我本可以问的……我本可以问的……”

老侯爷愣了愣，“六丫头，怎生回事？你想问什么？”

明思闭了闭眼，睁眼笑了笑，“没什么。祖父，我回去了。”

说完转身而行，脚步却似有些虚浮。

翌日一早，明思起身前去拜别老侯爷后才回转鸣柳院。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一家人还未好好的说过话。

身世的曝光让明思一度担忧四夫人。

有太多事要做，今日就要回睿亲王府。

该面对还是要面对，明思只希望伤害少一些。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迎接她的是四老爷四夫人比往昔更加温暖的目光，让她不由一怔。

见到明思这般神情，四夫人柔柔一笑，将她揽入怀中。

似多年来无数次那般温柔的抚着她的发丝。“这么多年来，难为娘的囡囡了。”

四老爷在一旁笑意温润，眸光勳暖。

明思鼻翼发酸，回手将四夫人抱紧，“娘，你不会不要我吧？”

若四夫人要让她认祖归宗，她真的会觉得难受的。

“娘怎会不要囡囡？”四夫人虽是笑着，眼眶却湿润了，“娘什么都可以让，女儿却是不能的。傻囡囡。为何不早同爹娘说，你一个人，太心苦了。”

明思闻言闭目而笑。“娘，若有下辈子，囡囡还做爹娘的女儿。”

“好。”四夫人含泪笑道，“娘会求山神保佑的。下辈子咱们还是一家人。”

“老爷、夫人，皇上派了宫中侍卫说是送小姐回王府。”

蓝枫急匆匆的快步行进。打断了一家人的温情。

蓝星一愣，看向阿刁和四老爷，“皇上派人送小姐回府？”

显然，她被这几日的事情有些吓到，本能的就朝不好的方向担心起来。

四老爷沉吟片刻，“应是无事。”

明思替四夫人抹了泪痕。转身微笑，“皇上应是好意，你们都莫多想。”

四老爷颔首。“既是这般那就不好让人多侯，早些回也好。”

在六十名执礼甚恭的元帝亲卫护送下，明思回到了阔别近三月的睿亲王府。

一路上，行人瞩目，私语阵阵。

明思无心理会。

这般大张旗鼓的举动。无疑等同于元帝在宣明立场，表明元帝并未为流言所动。

只此一举。所有谣言不攻而破。

何况，元帝亲卫在抵达纳兰府的第一时间就驱散了那些围在纳兰府外叫骂侮辱的胡人，卫队队长甚至还呵斥了一个不肯停止叫骂的胡人。

明思并不在意这些胡人此际会猜想些什么，如今元帝这关算是过了，她该想接下来的事了。

迈进王府大门，布罗沙鲁卓都帽儿四人并大管事二管事内外院管事都站在马道尽头等候。

明思下车，帽儿同内院管事范嬷嬷皆拭泪。

明思扯出一抹笑朝众人颔首，“这段日子辛劳大家了。”

几位管事恭敬颔首。

沙鲁上前一步，铜铃眼中是按捺不住的悲愤，“王爷不在，王妃有吩咐只管吩咐，大家伙儿都听王妃的！”

布罗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角，沙鲁这才垂了眼。

这般情状，明思自然明了。

沙鲁是个直性子，又最是忠心不二的一个，如今荣烈出事已逾两月，他能忍这般久才开口已算不错。

说出来的只是沙鲁一个，其他人不过是未像沙鲁这般宣诸于口罢了。

可心中的悲愤却不会比沙鲁少。

沙鲁开口后，众人眼中悲色浮上，却都未在出声。

明思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布罗面上，垂眸轻轻，“你们放心。”

众人一怔。

帽儿伸手在沙鲁背后狠狠拧了一把，虽身形已显却行步自如，几步走到明思跟前挽住明思的胳膊，“小姐累了吧，那几个丫头都念着小姐呢，回院子歇歇去。”

说着便唤了轿子过来，明思走了两步转身看向大管事，“递张帖子送到太子府，若太子殿下得空，明日我过府拜访。”

大管事应下。

回到主院，自是一番唏嘘含泪带笑。

明思微笑着同几个丫鬟寒暄了一番后，起身进了书房。

颚敏如今已知晓明思心不静时便会练字，故而跟进去后就开始准备笔墨。

明思未有阻止颚敏磨墨，自己却进了荣烈的书房。

不多时，拿着几本荣烈写废的折子进来，摊放凝神细看。

颚敏诧异，“王妃，这是王爷的折子？”

明思点点头，见她磨好了墨，取过羊毫便开始在纸上慢慢描写起来。

颚敏愣愣看去，这才发现明思竟然是在临摹荣烈的笔迹，“王妃，你这是？”

明思未抬首。“嗯，我在学王爷的字。”

颚敏愕然。

明思写了几字不满意，将纸撤开又写。

可终究不能心静，又撤了一张后，将笔搁回砚池，“颚敏，你说会是谁？”

颚敏一怔，再看明思的神情明白过来，明思是在问对荣烈下手的人。

这般全无线索的情况下，连明思都这般茫然。她哪里能想出来？

看了一眼明思，颚敏低声道，“这般布局周敏……皇上又一心想要兵权。王妃可曾怀疑过——”

没有说下去。

明思却会意，摇了摇首，“不是。”

颚敏怀疑的是元帝。

可经过昨日，明思更加笃定不是荣安下的手。

若是荣安下的手，大雪山时他大可将她一网打尽。这般不是更有利于回收兵权？

昨日明思能明显的感觉到，荣安非常在意旁人猜疑荣烈之事同他有关。

这是一种隐约的情绪，若真是他做的，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情绪。

何况，虽然荣安从头到尾一句未提，但提起荣烈时。荣安的眼底还有隐隐的伤怀。

这是一种伪装不了的情绪。

听得明思这般肯定，颚敏虽不解但也信了，却更加迷惑。“布罗说王爷身手不凡，那二十人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等闲人如何能有那般大的能耐将王爷逼下拉亚山？他们图的什么？”

明思轻轻点头，“动机……动机是最关键的——他们图的什么呢？”

想杀荣烈？

可杀了荣烈对幕后人有什么好处？

荣烈虽是喜怒无常，但真说起来。却并未真正竖敌过。

除了同荣安这个皇帝哥哥有些复杂的关系外，荣烈其实并未同何人扯破脸过。

就算平素有些细小摩擦不愉处。也不至于让人冒这样大的风险和用心来对付荣烈。

动机、能力、信息渠道……

明思一个一个的想，却一点端倪都想不出来。

“颚敏，你说这人是不是冲我来的？”明思轻声问颚敏，“归女丸、田妈妈……我总觉得这幕后之人似对我极为熟悉。”

“王妃是说田妈妈之事也同那幕后人有关？”颚敏惊异。

明思垂了垂眸，“明汐虽是性子自私狠辣，但她只小聪明而无大心机。这般的性子极易让人利用。先是有人告诉她司马陵给她下了绝子药，后又告诉她归女丸可治不孕……这后来又她有‘碰巧’遇上了田妈妈，得知密信一事——你不觉得这些都太巧了么？”

何况，绝子药并非司马陵所下，而归女丸更没有解绝子药的功效。

这一切的一切到最后似乎都是为让明汐搅局，给明思带来麻烦。

颚敏垂眸想了想，忽地抬起疑惑，“对了，那田妈妈被纳兰侧妃藏起来，怎会又突然不见了？”

明思一愣，对啊，田妈妈怎会不见了？

这些日子一桩接一桩，她几乎将这件事儿给忘了。

主仆二人正对望间，灵珊在外面轻叩门，“王妃，太子殿下来了。”

明思步入中堂。

荣俊正负手站在东面窗前，望着外间园中的一丛绿竹。

他身上穿的依旧是那身金色纳石失质孙服，显然是从朝中直接过来的。

听得明思脚步，他转身过来，浅浅噙笑。

一身金色衬得他眉目英挺，身形挺拔，贵气逼人。

虽然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但看到荣俊负手背对而立时，身后的那条褐色长辫，和那相似的身形身高，明思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十七婶。”荣俊笑意温和，“听说十七婶回府了，今日便来看看。”

明思回神过来，一笑，“有劳你了，坐吧。”

两人在厅中坐下。

颚敏奉了茶上来，明思请荣俊用茶。

荣俊却未动，看了颚敏一眼，明思朝颚敏颔首，颚敏退下。

于是，厅中只剩两人。

77的话：暴雨如注，雷打得整栋楼都在颤。

只能用笔记本电池码字，傍晚老妈出门，儿子三分钟来吵一次，完全没法子写。

好不容易老妈回来了，雷又大得吓死人。

真是千辛万苦才码出这第二更，趁着雷小点了，赶紧联网上传感谢小西的扇子、香囊、平安符。还有滨海、小BAO、JIN、文成的平安符问候。

放心，第三更还是会有的，写完就马上传上来，应该12点前可以。

至于第四更，如果大家再打点“鸡血”的话，那就继续拼四更！

不说了，节约电力，用来码字

渴望激情，大家刺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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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杨柳依依（三更——菲盟和氏璧＋3）

“那日的事真是过意不去。”荣俊顿了须臾才开口，眼底一丝温润，“还好吉人天相，终究是无事了。”

明思微微笑了笑，“不关你的事，那日你也是帮了我。放心，我明白的。莫要介怀。”

那日在偏殿，荣俊本是将话题岔开，后来却又被温娜儿绕了回去。

明思心中还是感激的。

那样的情形下，荣俊应当还是有为难的。

荣俊看了她一眼，转首看了门外一眼，再看向明思笑意浅浅儒雅，“我想出去走走，可愿相陪？”

明思怔了怔，再看着他笑意温文的模样，心中一暖，站了起来。

两人沿着小径向就近的大花园缓步行去。

行了一段后，明思开了口，“殿下上回说——”

“私下见面如此客气倒觉得生疏了。”明思还没说完，荣俊就浅笑温和打断，“十七婶若觉唤‘俊儿’别扭就叫字号便可。我字‘少陵’，十七婶唤‘少陵’便是。”

明思也笑了，“我怎好唤太子殿下的字？”

“有何不可？”荣俊一笑，“若早两年得见，若你我都无这层身份不也是互唤名字？十七婶本是洒脱之人，而今怎拘泥了？”

明思无奈而笑，“既是这般，你也不用‘十七婶十七婶’的叫了，私下咱们都自在些吧。”

“如此甚好。”荣俊微笑。

明思笑了笑，继续前行，羽睫却轻垂了下来。

荣俊侧看她一眼，顿了顿，“十七叔不会想看到你这般的。”

忽然，荣俊低声缓缓。

明思羽睫一颤，“我很好。”

“好么？”荣俊唇角掀了掀。停住脚步，“自你进来，虽是每每在笑，可每一次你的眼里的笑并非真心。真正的笑，人的眼睛该是有光彩的。你没有。”

明思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垂眸又是一笑，语声却轻，“有这般明显？我真不知道。”

此际他们正站在一座白玉拱桥旁的溪水畔。

明思身侧便是一棵垂柳。

清晨的阳光透过细长的柳枝在明思白瓷雪玉般的面孔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

随着柳枝在风中的摇曳，那光影不停的在变幻。

明思清减了许多，下颌愈发的秀气惹人怜。而那肌肤也愈发的雪白剔透。

肤光胜雪，晶莹剔透得似乎下一刻便会融化在那晨光中一般。

而那双小鹿般纯净的大眼睛却愈发显得黑亮莹莹，似有柔柔波光浮动在两颗黑曜石上。

荣俊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忍住去碰触这张清丽绝伦面容的冲动。

垂下眸，他轻声带笑，“为何总要掩饰自己的感受？总要克制自己？莫非十七叔不在，你就要这般过一辈子不成？”

明思惊愣抬首。

“你明明就很想问我十七叔走前同我说的话，可你却只等我主动开口。”荣俊抬眼淡淡一笑。“先是雪山之事，回京后又这许多纷乱……父皇两次召见，定不会轻松——我并非纳兰府你那些长辈亲眷，并不需要你这般顾忌。便是为着十七叔，我也不想见你这般强颜欢笑。我想，他也定是不想的。人有情绪便是为了流露宣泄。这样下去，对身心皆无益处。”

明思怔了怔，看他一眼。垂眸。

荣俊笑叹了一口气，“你递帖子去太子府，不就是为了我在大雪山应允你的事？”见明思抬眸起来，“父皇已将此事交由我彻查。不过，我也知你定是不安心的。放心吧。你想知晓的我自会告知。即便没有父皇同你这层，此事我也万万不会放过。”

这一回。明思不再微笑了，只轻声问，“少陵，走之前，他说了什么？”

荣俊露出笑意，左右看了一眼，明思见他神情，“此处不会有耳目。”

睿亲王府素来森严，此番回来，布罗沙鲁卓都三人又同几位管事将府中所有人等都彻查了一遍，均无可疑。

这一点，也使明思更觉扑朔迷离。

如今布罗沙鲁两人更加小心。即便是在王府内，明思出了主院也定有数个暗卫在周边防护。

荣俊会意颔首，顿了顿才低声，“十七叔让我遣人去莫氏封地——开棺查验。”

荣烈让荣俊去莫氏封地开棺查验？！

明思震惊！

荣俊轻轻点头，“十七叔疑心宝光乃是诈死。”

明思按捺住猛烈的心跳，纤长的手指却捏紧了，竭力镇定，“结果如何？”

“尸首开始腐烂，身形相似，面目却不大清晰。”荣俊沉声道，“我本派人去查随行的丫鬟仆妇，但后来才知，莫氏族长震怒，已将幸存的几个随行奴才全部赐死。其余的都丧生在劫匪手中。”

明思沉默了半晌，轻轻摇首，“不对——遇劫身死是十二月，莫氏封地地处北方。正常情况下，尸首绝无可能这般快就腐化得面目不轻。”

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明思看向荣俊，“若是宝光诈死，你认为莫族长可否会知晓内情？”

皇后出身莫氏，身为太子的荣俊应对莫氏有很深的了解。

既然荣烈选择将此事交给荣俊去查，那说明，荣烈是相信在莫氏和他自己这两边，荣俊是站在他这边的。

既然这样，明思应当也可以相信他。

故而不曾讳言。

明思的这句直言不讳的相问让荣俊再度露出一丝笑容，“应当不会。表舅公为人谨慎，虽是疼爱宝光，但更看重莫氏一族。他甚是畏惧父皇，若相助宝光诈死便是欺君之罪，他不会冒这般风险的。当时消息传来，我同母后也曾去探望，当不似作假。”

明思点了点头。

这般倒简单了许多了。

这个问题很是重要。

因为，若莫清清真是诈死，若莫氏族长也知晓内情，若莫清清真是一切幕后主导。那大雪山之事只怕就要牵连到莫氏全族，乃至皇后了。

明思一直未有过一丝怀疑到莫清清诈死这个可能性上，除了这个可能实在疯狂匪夷所思之外，也是因为皇后的表现。

皇后对她的厌恶自来明显。

而在莫清清的死讯传来后，明思很明显能感觉到皇后那带着一丝悲伤的恨意。

贡珠皇后不是一个城府极深的女人。

这样的人情绪会很难掩饰完全。

明思低头蹙眉思索。

“对了，父皇说十七叔有条陈留下，可寻到了？”荣俊忽问。

明思抬首，“我甚少碰他书房里的东西，还没寻到。”

荣俊“哦”了一声，看她一眼。微笑道，“父皇今日都同我说了，没想到十七叔同你竟是知无不言。不过也幸好如此。朝廷银会、商会……真真是绝妙奇想。”

明思转首望着那白玉石桥。“他本是最聪明的人。”

“你也很好，”荣俊语声温润，浅浅含笑，“许多女子总怪男人什么都不同她们说，可有些话不是说了就能说得起来的。换做其他女子。定说不出你对父皇说的那番话。我今日一听也甚为震撼，即便是十七的主意，可能记住还能明白他的意思，这已是极难。父皇让我写关于朝廷银会的条陈，可我尚有许多不明之处，届时可要向你讨教一二才是。”

“嗯。好。”明思转首回来，眉目如画，娴静若兰。“我若知晓的都可以说给你听。”

荣俊看着她，静静须臾，“若这两措皆能顺利施行，天下百姓都会感念十七叔。”

明思垂了垂眸，转身朝那白玉石桥缓缓行去。

荣俊跟在她身后一步。走到桥上，明思停住。望着桥下的潺潺溪水，“宝光恨的该是我，为何要将他赶尽杀绝？”

荣俊看她一眼，在她身边站定，似犹疑了一下，“虽说尸首一事有疑窦之处，可眼下只怕还不能断定就是她。我并非顾及同她有亲，而是此事实乃太过——她若诈死便再无转折余地了。你何以这般肯定她是诈死？”

明思唇角勾了勾，“你还记得上元节那夜的事么？”

明思并未看他，荣俊眸光飞快一闪，点了点头。

“那杀手匕首上淬的是寒毒。对常人并不致命，却是会引发我体内寒症。”明思转首过来看着他，“重则卧床难动，轻则不良于行。且寒症一旦引发，即便寻得药材制好了药也是为时已晚。这样的手段，她早已用过一次。不过这一次更直接罢了。”

荣俊微愣，遂无言。

明思淡淡一笑，“莫要小看女人。女人若恨到极致，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荣俊一怔，看着她忽问，“那你呢？你可恨过？”

明思低头，素手抚上桥上狮首，蝉翼缓缓颤动，“恨过。”

荣俊侧脸望着她，眸光深深，“秋池身死之际？她同秋池素无恩怨，她报信当是针对你。”

明思并不意外荣俊会知晓这件事。

秋池身死的内情怎会瞒过这位大胡太子殿下。

明思轻轻转首过来，“我若说不恨，你会信么？”

荣俊静静望着她，少顷，轻轻而笑，摇首，“不能信。”

明思淡笑不语，转回首，依旧轻轻摩挲那狮子。

“我曾同她说过莫要再生事。”荣俊望向明思，“此番之事只怪我疏忽。”

明思摇首，“你府中那般多人，你如何能每个都看顾仔细。她本恨我之极，迟早都有这么一遭的。如今闹开了，反倒是好。”

77的话：三更奉上晚了点，没办法，雷打的吓人，电池电源也不够了，偶尔雷打得厉害了就要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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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会继续码四更，不过大家留到明天再看就好。

别影响了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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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九章母子相疑（四更——菲盟灵宠缘＋4）

说着，明思忽地偏首，“你不喜欢她？”

荣俊一滞，轻咳一声，不好说话。

明思也并不在意他的答案，转回首轻轻一笑，“她的脸的确是我下的药。”一顿，不去看荣俊的神情，“我从未厌恶一个人似她这般。可我也是一个各人自扫门前雪的。虽早早就知晓她是何种人，但也从未想过要替何人主持公道。直到她去京兆尹报信——”

勳暖的阳光直直的照在明思的脸庞上，因着重孝，明思一身素白，头上只有两根素簪。

抬起脸，迎着阳光，阳光在她发丝上映出金色的光晕，明思微微地嘘了嘘眼，“我从来觉得恨人是一件很不必要的事。也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一个人。很多事当时可能会觉得很生气，可时过境迁之后再去想，便会明白个人有个人的立场。不同的境遇会让人对事的理解不同，故而也会有不同的做法。所以即便父兄遭囚，我从心里也从未怨恨过皇上。说心里话，我对皇上是感激钦佩。秋池的事，他应是有几分明白的。可他因相信荣烈，所以也相信了我。我真不愿意恨人。人活一辈子，说长不短，纷纷扰扰本不易。恨乃双刃，何苦为难自己？若她只是针对她，只牵连我，我不会恨她。当如何，大家各凭手段罢了。可如今，我真的恨她……”

荣俊一直听着她说，直到明思垂眸顿口，“既是这般恨，为何不早下手？你这般聪慧之人，若要想人不知鬼不觉，不会没有办法。纳兰府对她早已嫌弃，并不会成为你掣肘之缘由。”

两句话将明思的理由堵得彻底。

明思默然。

“你下不了手！”荣俊侧身面对她，眸光深邃。“即便是再恨，再厌恶，你依旧下不了手，可对？”

明思放在狮首上的手指无意识的勾画，未曾抬眸，唇却抿紧了些。

“你在害怕，”荣俊叹了口气，继续缓声，“你害怕寻到仇人之后没有勇气去报仇。这等大仇当血债血偿，你觉得自己该亲手去报这个仇。可你怕自己做不到。你那般很你五姐，可你下的毒却只是让她的脸长斑，你下不了狠手。”

明思咬紧唇。垂眸不语。

荣俊叹息着笑了笑，“莫多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顺心而为便是，不必为难自己。先好生歇息将养，一辈子还长。总会好的。十七叔如今不在，你若信得过，有话便同我说就是。”

明思抬眼看着他，轻轻笑了笑，“同你说话多了，有时真会忘记你是太子殿下。”

荣俊唇畔笑意温润。微微戏谑，“这句我倒喜欢听。”又一顿，看了看周遭景致。“无事多出来走走，于身于心皆好。”

明思微微一笑，“无论如何，真的谢谢你。”

这样的时候，有这样一个人不需要说太多便能会意。的确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

何况，荣俊真的一个很聪明也很好的谈话对象。

明思在心里笑了笑。

也许以后随着身份的改变。人也会变。

不过那么遥远的事情何必去想呢？

人总不能因噎废食。

荣俊离开后，明思回到书房继续练字。

这一练便直至深夜。

第二日起身后，明思先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右柱国府，而后再度进入书房。

午膳过后，明思让人备车出发去了太子府。

昨日就同荣俊说好了，若是寻到荣烈写的条陈便送到太子府。

到了太子府，才知荣俊并未归来。

明思看了一眼庄严气派的大门，让沙鲁往回赶。还未驶动，门前又驶来一辆马车，正是太子府标记。

卓都问询，明思让他暂等片刻。

马车驶到明思车驾前停住，谁知掀开车窗帘露出的却是一张美艳傲气的面孔。

“本宫说是谁呢，原来是睿亲王妃啊。”温娜儿勾了勾唇角，瞥了一眼大门。“睿亲王妃可是来看你那好姐姐的？不对，若是来探望姐妹也不会过门而不入啊。”

明思不想同她揪扯，放下车窗帘让卓都起行。

“这就走了？”温娜儿轻讽的语声传入，“睿亲王生死不明，亲身母亲同老祖宗也死了，如今太后也病倒了。你倒是自在，旁人可真没这般的脸皮——不过也对，你们汉人不是常说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么……真真合适你得紧……”

颚敏咬了咬唇，方欲张口，明思按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卓都顿了一瞬才挥鞭驱马。

走出一段，明思让颚敏拉开挡板，“去宫里。”

卓都将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宫门行去。

明思在车厢中沉默。

太后病了。

这个消息比温娜儿的话更让她难受。

回京之后不是没有想到过太后，可是，她没有勇气去见太后。

她有勇气面对任何人，却独独不敢面对太后。

无论她同荣烈之间如何情深似海，无论荣烈如何无怨无悔，她终究是欠了太后。

欠了一个母亲的心。

太后对荣烈这个儿子的那份疼爱看重，明思体会再深也不过。

到了宫门，明思下车，卓都站在车前，看了看明思，很快又垂下首。

明思蓦地一怔，很快明白过来。

可是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能说，明思默默转身走向宫门。

到了慈宁宫前，缠枝迎了出来，往昔端庄的脸上此际却弥漫着一股轻愁。

“太后听说王妃来了，特地让奴婢前来相迎。”缠枝强笑着对明思行礼。

明思拉住她，“母后如何了？前几日都未听说，怎一下就病了？”

“哪里是一下？”缠枝轻叹摇首，见明思直接问到太后的病情也不再掩饰强笑，“这段时日一直睡不安枕，用膳也愈发的少。前几日就精神不济，却偏不让请御医。这才——昨日睡下，今儿个早上便起不得身。王妃来得正好，王妃您想法子劝劝太后娘娘吧，这人病了不寻医问药如何能行？”

缠枝满脸愁索。

明思一怔，“还未请御医？”

缠枝蹙眉颔首却是无奈，“皇上早前也来过，可太后不见也不听，只说不许传御医。”

不见皇上不许传御医？

明思愕然而惊，“母后为何不见皇上？”

缠枝似一噎，有些为难地看了明思一眼。垂眸低声，“王妃还是去看太后吧。太后让奴婢出来相迎，便是愿意同王妃说话的。”

见此情状。明思也不好再追问，遂颔首，同缠枝走了进去。

明思还是第一次进入太后的寝殿。

大红帐幔下，太后的脸苍白得惊人。

明思只看一眼就呆住，鼻翼猛地酸涩。“母后……”

若不是亲眼得见，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老妇人便是数月前还貌若美妇的太后！

脸瘦了一圈，晦暗无光，皮肤松弛，好似一夜间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怎么会这样？

“思思……”太后望着她，目光还算有几分神采。“莫站着，坐下陪母后说话。”

明思胸口发闷，一步步走到榻边坐下。“母后，怎不叫御医看看？”

实在忍不住，明思哽咽。

“不要御医。”太后看着她，缓缓露出一个笑意，“母后年纪大了。那些药太苦，母后不喜欢。”

“母后不看御医怎行？”明思伸手握住太后放在被上的手。“我替母后寻一个好大夫，让他给母后配不苦的药，可好？”

“不了。”太后望着她微微而笑，“母后就想看看你，你来看母后，母后很高兴。”

“母后……”明思哽咽不能语，喉咙生疼得紧，“母后可是怪我——可母后就算怪我，也该顾惜自个儿的身子才是。”

太后轻轻摇首，唇边笑意温和，“母后怎会怪你？这个不干你的事。母后痛，你心里也痛。烈儿心悦你，母后也喜欢你。母后如何会怪烈儿最心爱的女子？”

明思心房一阵刺痛，眼中却是干涩无比，说不出话只能摇首。

这样的情，如何能还？

如何还得起？

“傻孩子，真不关你的事。若是要怪，也都是母后的错。”太后语声低不可闻，“一切都是母后的错……”

明思蓦地抬眸，“母后？”

“是母后的错……”太后怔怔看着明思，眼中慢慢浮起悲伤，“是我不甘心，要不然不会这般。先帝总说做了皇帝便身不由己，总说他纳那些女人都是不得已的。可我不信……我不信天下的每个男子都会如此。我总想若是我的烈儿坐了那个位置，若他有了一个心爱的女子，他定能做到的。我不该同先帝争，也不该说那句话。若无那句话，也不至于弄得他们兄弟生分。安儿对烈儿生了芥蒂，所以我才让先帝将黑甲军给了烈儿……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一个好母后，是我一错再错……”

明思呆了呆。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太后的意思。

原来……原来太后以为荣安是大雪山之事的幕后指使。

难怪太后不肯见荣安！

一愣后，她赶紧捉住太后的手，低声急急，“母后你错怪皇上了！王爷之事同皇上并无干系！”

太后怔然抬眼。

77的话：四更奉上睡觉了，起来再继续大家“鸡血”继续打起，77起来继续爆发！

后面的情节会越来越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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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冥冥天意（一更）

“真的同皇上无干！更与母后无干！”明思有些着急，可她却不能说出自己真正的猜疑来，“母后，明思愿以性命担保！”

若是荣安要荣烈的命上一次在大雪山的时候完全就可以得逞了，兄弟相疑最厉害的时候荣安都没想要荣烈的命，如今这个时候，荣安又怎么会下手？

何况，同荣安这数日的接触，明思的直觉也笃定。

明思能理解太后的这种感受。

疑心自己的一个儿子是为另一个儿子所害，而这根源同自己有关，这无疑是一个母亲最大的痛苦。

太后看着明思，眼神有些动摇的祈盼，“真的？”

那无助而希冀的神情就如同一个孩童一般。

明思深深怜惜，“母后，是真的。皇上是一个好皇上，也是一个好儿子，也是王爷心中一直景仰的好兄长。母后你一定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否则日后王爷回来，一定会怪明思没照顾好母后。”

太后呆了呆，喃喃低声，“哀家错怪安儿了”

明思摩挲着太后的手背低声恳切，“母后，皇上他也不易。虽是至高无上的万乘之尊，可同时也背负着最大的责任。做一个皇帝也许容易，可做一个好皇帝却极难。如今百废待兴，皇上日日都只睡两个多时辰，说实话，皇上甚至还不如一般百姓过的逍遥。母后不把明思当外人，那明思也同母后说些心里话吧。皇上是真龙天子，也是天下最辛苦的人。王爷同皇上的事儿，明思也知晓一些。可明思觉得那并非是如何严重的事，也不在于谁对谁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有些感受只有自己才知晓。皇上自打小就跟在先帝身边，当做一个帝王来培养。这种观念已经深入到皇上的骨髓深处。所以，明思觉得很多事情都可以理解。而明思见过的人里面也没有比皇上更适合做一个皇上的人了。皇上孝顺母后，也疼王爷。明思看得出，也感觉得到。所以，母后，现在王爷不在，母后更应该好好养好身子。养好身子，咱们一家一起等王爷回来。母后，你说可好？”

太后眼角慢慢地沁出泪来，“烈儿…他会回来么？”

明思心中酸涩无比却柔柔暖暖地望着太后微笑。“会！他知道我们想他，他会回来的。明思陪母后一起等。”

太后泪水蜿蜒，将明思的手捉得死紧。

明思忍住酸意。“明思替母后传太医，若他配的药太苦，就让皇上罚他，好不好？”

太后哽咽着点了点头，松开了明思手。心事一松便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

明思站起来，轻轻走了出去。

方转过屏风就见荣安站在门前定定地望着她。

明思心中一惊，立马开始回放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不免忐忑。

荣安却只静静地望着她，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深幽。

在这一刻，荣安沉静刚毅的面容下。心神是从未有过的震动。

他一直知道这个女子是不同的。

也惊异于每一次再见，她给他带来的更新的惊奇。

可没有哪一次，会这样的触动他的心灵。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世上会有这样的一个女人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剖析他，来认知他。

她站在他的立场理解他体谅他，也会站在旁观者的立场理智的分析他信任他。

这种理解和信任是荣安四十余载生命中从未体会和不可想象的。

在这一瞬间，他蓦地想起了前日乾天师所说的话。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也许冥冥中真有某种缘分和注定。

乾天师说的极对。自同这个女子相遇之后，似乎她总会在无形中为他化解他自己难以化解的局面。

就好似眼前。他明白太后为何不肯见他，可他却无能无力不能替自己分辨。

他也没有那个习惯去替自己分辩，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母亲。

他的骄傲也不容许，自己去同人分辩这样的猜疑。

乾天师说的对，无论这个女子如何屡屡让他意外，甚至他很清楚在秋池的事件中，这个女子定然充当了某种角色，但他从未对这个女子起过厌弃之心。

这也许真是上天的一种注定。

看出明思眼底的忐忑局促后，他忽地心底很想笑。

这一刻，这个女子在他眼中十分之可爱，可爱得比荣眉更像一个真正的小姑娘，全然不复往日的镇定从容。

她光顾着劝慰太后相信她的说辞，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站在一边听了个干净。

这般评述一个帝王，心里还怕的吧…

原来这丫头也不像她表现出来那般大胆…

荣安没有让明思看到自己眼底那丝笑意，垂了垂眸，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说来长，其实也不过几个眨眼间。

荣安的一言不发让明思有些纠结。

直觉告诉他，荣安的情绪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情绪，可这般什么表情都没的就走了，多少明思心里还是有些惴惴。

可不安归不安，心里的事情一大把的明思没有时间去杞人忧天。

出去同缠枝交待清楚后，缠枝欢天喜地让人去请御医，自己也进去守着太后。

明思想提醒她莫要对太后说皇上来过的事儿，后来想了想又闭了口。

缠枝是老人了，心里当是有数，自己就别多事了。

回到王府，青石的回信就来了。

明思斟酌了一番后，画了几张图纸又附信一封，让右柱国府的人带了回去。

刚处理好这桩事，布罗便来求见。

也不是旁人，明思便在主院书房接见布罗。

布罗拿出一封信，“王妃，这是洛河郡王侧妃写来的信。”

洛河郡王侧妃便是采萍。

明思一怔后接过书信展开，信上的内容是求助的。

采萍如今身孕已七月，原本平阳王妃打算让洛河郡王请奏元帝将采萍扶正。洛河郡王本也应了。可不知为何最近洛河郡王对此事却推脱了起来。

采萍身边只得四个荣烈当时陪送的妈妈丫鬟，并无真正的娘家相助。

如今采萍想让明思派人帮忙查探一番，看症结究竟出在何处。

明思将信递给布罗，布罗看过后，“此事王妃打算如何？”

如今正多事之秋，无论明思是否愿意援手也都说得过去。

明思叹了一口气，“她也不容易，若是你那边抽得出人手，就帮她查探查探吧。”

布罗颔首。

明思写了封信回给采萍，表示会尽力而为。

布罗遣人将书信送出后。回到主院却有些欲言又止。

明思看他一眼，唤了颚敏奉茶上来，“坐吧。”

布罗也未客套。在茶座入座。

“你是想问我是否查到了什么，心里如何计划的吧？”明思一笑。

布罗点头。

明思垂了垂眼帘，轻轻抬起，“皇上将此事交给了太子查办，眼下我同太子心中确有猜疑。不过目前还不能断定。明日我会过太子府一趟。回来应当就能断定几分了。”

布罗迟疑一瞬，低声，“王妃…信得过皇上？”

看来荣安的人品值在众人眼中还真不高。

明思淡淡笑了笑，摇首道，“我觉得不会是皇上。若是皇上，那必定就是为了黑甲军。若是这般。那这次的事就不会这般轻易就了了。”

既然做了初一还怕做十五么？

她这个睿亲王妃的份量哪里能同荣烈这个睿亲王比。

布罗虽还不十分放心，可见明思这般说也没继续再坚持下去，只问。“那王妃所猜疑之人是谁？”

明思未有直接回答却吩咐道，“这段时日，你们派人盯着莫氏一族的人。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莫氏？”布罗诧异。

明思颔首，“还有莫氏一族在京中和附近的产业都最好查探一遍，看看可有异常。”

布罗虽有些许不解。还是恭声应下。

这日傍晚，太子府送来荣俊亲笔书信。邀明思明日早间过府。

明思折好书信，闭目靠在圈椅上，仔细将所有的事情梳理一遍，又练了大半夜的字。

直到子时过后，方才去安歇。

翌日早膳后，明思出发去了太子府。

荣俊这日特地告了假在鹿园相侯。

明思将条陈交给荣俊。

荣俊仔细地看过后，眼底露出一抹惊异。

片刻后，才连连颔首，“十七叔果然奇思妙想，真真精彩之极！”

说着，便就里面的一些条款细节同明思商议起来，“这朝廷银会虽说其首要目的是为了促进商贸，利民之策，并不为牟利。可长期以往只怕也是不能的。其一，同各地民间钱庄之间定然会生出嫌隙。纵然说民不与官斗，但时日一长，钱庄定会生怨。其二，国库眼下虽充盈，这第一笔本金拿出也无问题。但终究不能长远，且目前并未进行过查访，也不知最终所需之额度会达到如何。”

明思并非专业的商业人士。

她所知的商业知识，一大半来自对历史中的真实，一小半来自前世在母亲公司所接收的培训。

故而，她能提出一些大方向的建议，真正落实到实际细则上，她还是缺乏实战经验的。

荣俊这一分析，她也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这份计划的不足。

荣俊这两条意见的确是直指关节，中肯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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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举一反三”（二更求粉——菲盟灵宠缘＋5）

明思蹙眉想了想，“银会的借贷人是无力担保借贷且有一定长才的有志之士，这同民间钱庄的生意范围应是不同吧？”

荣俊笑着摇首，“不对。其一，那些个钱庄不会这般想。其二，所谓无力担保借贷本无明显界限。若是没有朝廷银会，那些想借贷的人未必就不能寻到向钱庄借贷的担保门路。”

明思一滞，“那该如何才好？朝廷银会这个法子不可行？”

“倒不是不可行，法子是好法子，不过还需想法子让钱庄咽下这口怨气或是信服才行。”荣俊微微一笑，“我倒以为不如对钱庄的信誉资质等各项进行鉴查，让其中一些信誉资质好的钱庄以朝廷银会分会的名义运营。朝廷银会之所以能将银子借给那些个无担保的平民百姓，乃是有朝廷二字的威慑。朝廷若能替那些个有志无财之有能者做这个担保人，钱庄便可安心借贷了。且这般也减缓了朝廷银会的本金之压力。”

“分会名义？”明思眨了眨眼。

荣俊欣然一笑，“这朝廷的名义自然不是随意取用，少不得要派个监管并让其缴纳一定押金为其资质做担保。”

明思看着他，不说话了。

荣俊奇异，“怎么了？可觉不妥？”

哪里是不妥？

只怕是太妥了些！

这般不仅将民间钱庄优胜劣汰，分而治之，而且还将资质最优的钱庄纳入了朝廷的监控之下，久而久之……

明思看他一眼，垂眸复抬起，“你是想……兼并民间钱庄？”

荣俊先是一怔，旋即笑而不语。眉宇间一片清风朗朗的温润。

没有说话便是默认。

明思也再低头想了想，心里也觉这真是个极好极长远且一劳永逸的法子。

她提出朝廷银会的主意源自现代的银行理念，想在大胡建立起金融行业的雏形。

当然这个想法还是很初期和稚嫩的，但随着经济的发展，有了这个理念的雏形，日后定然会随着生产社会的发展发生变化和慢慢成熟。

而荣俊提出的这个补充细则才真正是切中要害的神来之笔。

利用已经民间钱庄借力打力，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之力的就能建立起一个国家金融体系的架构雏形。

无论那些钱庄是否有所察觉，到最后除了依附这条路，也不会再有第二条路。

毕竟，朝廷也是抛出了橄榄枝以一种合则两利的态度来进行合作的。

至于合作的最后。谁还能考虑那么多呢？

“官”字两个口，与其抗争还不如想怎么为自己争取一点可能得到的最大利益呢。

想明白了，明思抬首。眼底一抹激赏，“这个法子若真能实施于国于民于长远皆是有益，不妨一试。那第二条呢？方才说第一条，除了可用民间钱庄之力来缓解银会的本金之压力外，可还有别的法子？”

明思还是头一回在荣俊面前露出这般带了几分佩服的激赏眼神。

荣俊笑意愈发温润。蕴含深意的一笑，“这个其实也极简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可。”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荣俊轻笑，眼中丝丝调侃。“当年天衣坊云绣斋的‘方少东家’在盛德楼不是这般说么？”

明思一愣，下一瞬也想起。

自己当年在盛德楼为北府军捐款时，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

久远的记忆一幕幕又浮上心头。明思不免有些微微恍惚怔然，笑了笑，未有说话。

荣俊看她一眼，也没再继续调侃，“金银笨重。携带不易。民间多将金银存入钱庄换取票号以方便携带。如今通行的几家票号皆是由几大商会盖印担保通行，若朝廷银会也能如此。当是比民间商会更有信服力。且钱庄存银乃是按时效长短来收取存银保管之息，朝廷银会若是能免除这部分存钱保管之息……”

没有说下去，只笑吟吟地望着明思。

明思蓦地睁亮眼，“那民间定会选择朝廷银会做存银之所——这是釜底抽薪！”

明思是学历史的，离开大京后也见识了不少民间的生活和体系。

这个世界同中国古代许多朝代一样。

钱庄虽算得上是现代银行的前身，但有一条是大大不同的。

现代的银行，顾客存钱进银行，银行会支付利息给顾客。

而古代的钱庄则是相反，是钱庄替顾客保管金银，故而是钱庄向顾客收取保管利息。

荣俊这招免息虽不如支付利息给顾客那般吸引人，但比起要收取利息的钱庄，那肯定对百姓是有绝大吸引力的！

这样一来，再想到方才荣俊说的第一条，再看向一脸噙笑温和的荣俊，明思不由生出叹服。

明思无奈一笑，“你哪里需要再向我讨主意？我远不及你。”

荣俊微微而笑，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条陈，“没这条陈为引，我也是想不到了。所谓万事开头难，便是此理。你也莫要谦虚，父皇让我同你多加商讨，你可不能这般就抛下不理了。”

自己真不是谦虚，明思笑着在心中摇了摇首。

比起自己，荣俊只怕才是真正的金融奇才！

荣安、荣烈、荣俊……心中微有感叹，这荣氏皇族的嫡系果真个个都有天纵之资！

难道上天真有“眷顾”一说？

既是这般，也该说自己今天来此的第二个目的了。

明思看向荣俊，唇角笑意微收，“我想去见见明汐？”

荣俊一怔，眼带问询。

明思垂了垂眸，抬眸淡淡一笑，“若真是宝光的话，只怕她同明汐间应有些干系。”

荣俊神色一凛，“当真？”

明思颔首，看荣俊一眼眼帘轻垂。“今年回门之日，明汐不知为何发现了自己被下了绝子之药。似有人同她提及归女丸，故而那日她让我将归女丸分她一丸。”说到这里抬眸，“王爷寻药材虽是动静不笑，但归女丸之名应是鲜为人知，除了我同王爷身边的人便只替我诊治的王老知晓。明汐从何而得知，此点可疑？”

荣俊怔了怔，“十七叔倒是同父皇和我提过一回，不过，我并未同人提及过。”

明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般想。”

剩下的话却没说出来。

荣俊显然已明了，看她一眼似了歉意了然，“母后早前曾问过你的病症。许是父皇同她提过。”

明思笑笑未言。

她想的也是这样。

不仅归女丸之事，就连明汐被下了绝子药之事，只怕也是皇后透露给莫清清的。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动机、手段、信息……

动机自不必说了，莫清清被荣烈一再算计，心里自然是恨透了荣烈同她二人。

对荣烈或许还是爱恨交织。对她，只怕就是赤裸裸的恨了。

而这种种行事的手段也的确像莫清清的风格。

用尽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至于信息这一条，也只有她有这般处心积虑的谋划和这般的信息渠道。

明思暗暗深吸一口气，缓声道，“那日我猜到明汐定不会对归女丸死心，故而将匣中药丸调换。明汐果然趁机盗了药。她自来爱惜容貌。我本想着藉此让她吐露真言。当时我还未曾想到过莫清清可能诈死，但总觉此事蹊跷，想从她身上寻些线索。没想到后来——”一顿。“我在京中也寻过田妈妈，但一直未寻到，没想到竟然被她遇上。”

“的确巧合太过——”荣俊面沉如水，眼底一丝隐怒，低沉一字一顿。“好大的胆子！竟伸手到了太子府……”

明思明白他的感受，摇首道。“不必先动怒，此事究竟如何还要见过明汐才知。”

荣俊面色一丝笑意都无，蓦地转身大步而出。

明思一怔，看着他背影无奈摇了摇首，也跟着出去了。

不多时便行到洛水院门前。

荣俊在门口停住脚步，“那日后我便让她在院中安养，院中下人也都看管起来。可要我同进去？”

明思微愣一瞬，摇首，“我先进去。”

若有荣俊在，有些话只怕也不好说。

荣俊颔首。

康全叩门，开门的正是灵香。

一见门前几人，灵香忙不迭行礼。

荣俊挥挥手，“带王妃进去，小心伺候。”

灵香看了一眼明思，躬身领命，“王妃，请跟奴婢来。”

院中景致精致依旧，但明思一路行进却未见半个人影。没有人气，空旷中顿生一股莫名的萧瑟寂冷之感。

“如今就你一人在这院中？”明思问灵香。

“回王妃娘娘，每日也有人来庭除，不过伺候的也就奴婢一人。”灵香恭敬道。

明思怔了怔。

荣俊只说明汐身边的下人都看管起来，却没说未派旁人替代。

明思没有想到荣俊只留了这一个侍女伺候明汐。

灵香余光瞅了明思一眼，低声道，“侧妃娘娘此番背着殿下闹出这般大的事，殿下甚是恼怒。殿下同睿亲王素来亲近，也曾多次提醒侧妃娘娘不可造次……”

见这个侍女小心翼翼的模样，明思忽地心中一动，看她一眼，“你在侧妃身边伺候多久了？”

灵香微僵一刹，旋即恭谨，“一年有余。”

明思“哦”了一声，深深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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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获而无获（三更求粉——菲盟灵宠缘＋6）

明思对明汐的事儿虽不专注，但平素本能的也有几分注意。

若她没记错的话，明汐身边从未用过胡人侍女，几个贴身的侍女都是汉人。

而这个侍女，对明思也并不陌生。

明汐唯一一回进睿亲王府大门，身边就有这个侍女。

可方才这个侍女的言中之意……很是有些奇异。

明思不禁多注意了她几分。

灵香察觉到明思的审视，心中霎时也一噤！

她也是伶俐人，顿觉出自己方才言行的不妥处。

自己是明汐买来的侍女，太子让她留下伺候明汐也说得过去，可是自己的方才那话却将自己的立场偏向性表明的太过明显了。

遂不敢再造次，垂首恭敬引路。

灵香是自己心中有鬼，而明思其实还未想到那般透彻。

灵香言语中不乏讨好她和荣俊之意，她自然听得出。

但此际她想的却是，明汐去年遣了一个侍女冒充秋府的丫鬟去京兆尹衙门告密一事。

正思忖间，灵香推开门扇，“王妃娘娘到了。”

明思一抬首，只见上房中一片寂静。

偏首朝内间望了一眼，明思迈步而入。

一直行到内间门口，明思仍旧未听见半分声息。不由意外的看了灵香一眼。

灵香垂了首，小步蹑行先行了进去，在床边垂首执立，“侧妃娘娘，王妃娘娘来看您了。”

没有听见回答，明思一顿后行了进去。

走到屏风口，一抬首便见明汐青丝披散的坐靠在床头。

脸色红黑交错的色斑遍布了整张脸，只一双眼角挑起的微垂凤眸还能看出几分往昔的美艳风情。

明汐本是垂首，听得明思的脚步到了近前才缓缓抬起首，“六妹妹来看我？”

语声低低平平。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灵香搬了一张锦凳放到离床头三步远的位置。

明汐望了一眼锦凳的位置，很快垂了眼，双手叠放在锦被上。尾指似无意识的动了动。

明思未有坐下，就站在屏风口静静地望着明汐。

内间窗户紧闭，光线有些幽暗。

一时间，叶落可闻。

明汐等了半晌，忽地抬首。“我如今这般模样……你是不是觉得心里痛快？”

明思的唇角几不可查的牵了牵，“我从不觉得你落到如何地步，我会觉得痛快。”明汐一滞，明思缓声沉沉，“你好也罢，不好也罢。本同我无甚干系。你心里清楚的紧，你我之间从来是你不放过我。我虽从未将你当做姐姐看待，但我自问也未对你不起过。我今日也不是来看你的。”

明汐目光幽幽。“那你来作甚？”

“这便是那药的解药。”明思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我有几句话想问，你若肯照实说，这便是你的。”

看着那白玉瓷瓶，明汐的眼中蓦地光亮一闪。很快又垂眸，“你想问什么？”

明思看着她。“是何人告诉你归女丸可治不孕的？”

明汐摇首，“我不知道。我不过是在枕下发现了一封信，我本不信。娘替我请了大夫诊脉，我才知信中所言是真。后来我就求你给药，你都知道了。”

明思蹙眉，“枕下发现的信？”

说着，看了灵香一眼，灵香垂眸一脸恭敬，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明汐轻轻而笑，“可是觉得我蠢？我也觉着自己蠢，可那时我只想着自己被司马陵下了药，心里除了生气便是担心，哪里还会去想其他？”

明思眉头皱起。

一封信？

“你不知晓是何人所写？”明思望着她。

明汐望定明思，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这般神情更将一张脸显得几分诡异可怖来，“我管那许多作甚？我只知不管送信人是何人，那人都同我一般不喜你。”

明思眸光动了动。

明汐低头玩起了指甲，如今单看这双手还依旧是一双美人柔荑。

明思看着她，缓声问，“何处此言？”

“我是不如你聪明，”明汐抬首，“可即便一开始我想不明白，到后来田妈妈之事，我也能想到几分。那日我出府，有人用字条裹着石子丢到轿中。我跟着字条上的地方寻去，果然发现了晕迷在地的田妈妈。她身上正好就有那画好押的证词——这般明显，不是你的仇家还会是谁的？可当时我心里想着那归女丸，自然不能顺着那人的意思将事情先揭破。”

明思定定望着她，“三夫人是因你而死的？”

明汐神情一僵，垂了首，“人都死了，还说这些作甚？我没想过要她死，是她自己想不明白。”顿了顿，抬首起来，眼底浮起一丝怨毒之色，“你是她的女儿，难道我就不是？我唤了她二十年的娘，可她如今眼里只有你，只有你！你究竟有什么好的？你抢了笙弟，抢了我娘，抢了——”

明汐眼中恨色愈来愈重，最后一句拔高声音，几近咬牙切齿。

“娘娘，到时辰了，”灵香忽地端着一碗汤药过来，毕恭毕敬奉上，“该用药了。”

明汐蓦地一滞，灵香已将药碗她面前。

明汐默然接过药碗，默默饮了下去。

灵香递过一小碟果脯，明汐瞥她一眼，垂了垂眼睑。“不用了。”

灵香收了药碗，恭敬退下。

明思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瓶，“最后一个问题，解药就是你的——你为何要去京兆尹衙门告密？”

明汐身形先一震，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丝古怪笑意，“为何？你问我为何？你说我是为何？我这天下第一聪明的六妹妹难道不知我为何么？我同秋池毫无干系，他死了于我有什么好处？我恨的是你，你可你命却那样好——我巴不得你当年就死在那莲池中，这样的话。他们就都不会死了。”

明思心房一阵钝痛，将瓷瓶握紧了些，下一瞬。抛出扔到明汐床上，“给你！”

明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将瓷瓶拾起，又蓦然抬眼几分戒备，“这解药是真的？”

明思转身朝外行。“是真的。吃了它你的脸就会好，不过全身毛发都会脱落掉光。吃不吃，都随你。”

“纳兰明思你这个贱人！”明汐猛地从床上扑下来，却力道不稳摔倒在地上，“你骗我，你骗我——你说给你解药的！你这个贱人——”

明思置若罔闻地走了出去。

灵香看明思一眼快步走到床前将明汐扶起。似低声劝慰，“娘娘怎又生气了？娘娘还是改改自个儿的脾气吧，有话好好说才是……”

再无声息传来。

明思走到外间。只觉屋中空气都似带着一种腐朽的沉重窒息感，她干脆走到廊下。

深深地呼吸一口庭院中的花木气息，才觉着舒服了些。

片刻后，灵香行了出来，见明思还在庭院中。似惊了一跳，有些无措。“王妃娘娘可要用茶？”

明思转首过来，“你一直跟在她身边？”

灵香点了点头。

明思唇角淡笑一缕，“书信之事你可知晓？”

灵香看她一眼，摇了摇首，然后垂下恭声，“娘娘不喜奴婢们跟在身边，也极少同奴婢们说自个儿的事儿。几月前开始，娘娘对奴婢们更远了些。每回回纳兰府，娘娘同夫人说话也是不许奴婢们跟着的。”

明思若有所思的颔了颔首，上下打量了下她，“她平素可会动手？”

灵香一滞，抬眸起来怯怯地点了点头，掀起左臂衣袖露出几块陈旧的淤青，然后将衣袖放了下去，垂首低声，“娘娘心情不好的时候便是……这般。”

明思轻轻点头，目光在院中四角一巡，“其他人如今在何处？”

灵香看明思一眼，“上回的事儿殿下很是生气。主子不好，奴才错一半。那日回来殿下就将人都关起来，说要好好查查，看哪些有隐瞒不报的。可这两日事多，还未来得及细查，故而还都关着。”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荣俊带着康全走了进来。

见明思站在庭中，面上似一愣，目光在灵香面上掠过后，缓步行了过来，“她可说了？”

明思颔首，将经过说了一遍。

荣俊蹙眉，“她不知是何人送的信？”

明思唇角淡淡弯了弯，轻轻摇首，“她恨我，故而虽知那人是设局利用她，她也无谓。若真是宝光所为，这般局面倒也正常。”

明思没有避忌康全同灵香。

康全自不必说，而灵香这个时候还能被荣俊所用，那也定是无需避忌之人。

“为今之计只有从这院中人入手。”明思一字一顿。

康全看了荣俊一眼，荣俊沉吟，“你怀疑这院中有宝光的耳目？”

明思淡然一笑，“她是被‘劫杀’的。且当日在平阳王府事出突然，我觉得她并非是早有图谋。而是当日平阳王府之事让她绝了最后一分在平阳王府呆下去的心。离开平阳王府不过几日她便离京赴莫氏封地，而后遇马匪。假若这个设立是真，那么她并无多少准备时间。为了避人耳目，她如今身边的人应是不多。没有莫氏的支援，她如今唯一仗持的不过是钱财罢了。马匪‘劫财杀人’，她唯一能准备充足些的不过就是银子。财帛动人心，我觉得不妨从此处下手查查，或有所得。”转首望向灵香，“你们平素的赏赐当是说得清来路的，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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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迷雾重重（一更）

灵香点了点头。

明思看向荣俊。

荣俊转首冷声，“马上派人过来，这院子里同那些个奴才身上都好好给孤查个清楚！”

“是！”康全应声而去。

“去鹿园坐坐？”荣俊看向明思，“你放心，此事出在我府中，我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明思摇首，“如今也是没别的法子，姑且一试。”

说着，走了下来。

要搜院子，她自然不好呆在此处。

两人遂又回到鹿园。

侍女奉上茶来，明思一揭开，幽香顿时盈鼻，直入肺福“好香的茶。”明思一笑。

虽是心情压抑，但闻着这般令人舒爽的茶香，也不由地精神微微一震。

荣俊温和笑了笑，下一瞬，神情一正，“此事只怕还是要同父皇交待一声才是。若真是她所为，惟有父皇下旨才好搜查拿人。”

明思将茶盖盖上，只留出一条细缝让那幽香溢出，“此事暂时不能告诉皇上。”

荣俊一怔。

“如今无凭无据，唯一的疑点便是那具腐烂过快的尸首。可掘墓之举若被皇上皇后知晓，咱们如何能有理？”明思轻轻摇首，“一切都是你我的猜想，没有证据。任谁也不会相信这般疯狂之事。届时真闹出来，她躲起不见人，落得不是的只会是咱们。”

“那——你打算如何？”荣俊轻声问。

明思垂眸，“走一步看一步，如今我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不过——”轻轻一笑，“大家比耐性吧。一辈子这样长，我等得起。她在阴暗处日子定不会好受，她忍不了一辈子的。”

“就你方才所言，如今唯一的疑点处便是尸首，但也无其他证据。你确信是她？”荣俊看向明思。

明思唇角弯起，眸光一瞬间幽深，“人有时候有一些很奇妙的感觉。你信么？”说了这句不待荣俊回答，“是没有证据，可在你说了掘墓一事后，我便觉得她定然还活着。而今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是她。她还活着。我生平所见之人再无一人有她这般精准的算计。她了解我，也必定了解过明汐。她知晓明汐恨我，所以才送了那封信。最易让人相信的假话便是真多假少。她先说了绝子药一事，再提归女丸，最后才说归女丸可治疗不孕。明汐诊脉得知自己不孕，而后又从我那里得知真有归女丸此药。自然就将最后一句也信了大半。何况就算未完全相信，她在得知自己不孕时心中更是恨极了我，能让我不痛快和为难之事。她为何不做？田妈妈想必也早就落入她手中，最后才处心积虑的送到明汐手上。”

“那你以后”荣俊望着她，一顿，“若真寻到她，你会如何？”

明思垂眸复抬起。语声轻轻，“我只想问问她。她若真那般喜欢他，为何要将他逼上绝路？我一直想不明白，她明明知道我们去了大雪山，她为何不早早将那七叶花毁掉，偏要等到最后？”说到此处顿住，眸光慢慢朦胧幽深几许，“我不明白…她下手的，为何不是我？”

荣俊眸光微微闪了闪，“她若连诈死之计都能做出，其他的事只怕也不能以常理度之。”

明思淡淡一笑，正欲开口，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下一瞬，康全一脸沉肃的出现在门口，“殿下，查到了！”

明思神情一震，站了起来。

荣俊也跟着站起，走了两步到堂中冷声，“查到了什么？”

“洛水院中二等侍女弥兰床下掘出四锭银子并一只赤金手镯。”康全沉声，“银子两百两，赤金手镯重二两有余。其余还有些东西，不过都是藏在各人柜中枕中之处。”

荣俊面沉若水，“把人带过去！”

说着看了明思一眼，便提步出去。

明思迟疑一瞬，还是跟着过去了。

行到洛水院，院中几个侍卫肃立一侧，一个中年嬷嬷并两个侍女毕恭毕敬地站在屋角。

正房一张案几上摆着了正是四锭元宝并一只黄澄澄的赤金手镯。

手镯的雕工极为精美，一看便知不会是奴仆所能佩戴之物。

在这张案几的对面案几上也摆着一堆首饰并一些银两，不过看起来却没对面那几样那般打眼。

这时，明汐从内间行了出来，灵香跟在身后。

一抬眼见得荣俊，明汐眼中便现出一丝惊惶，很快埋首下去。

“哪些是你赏的，可认得？”荣俊淡淡问。

明汐咬了咬唇缓步走到两张案几中间，只看一眼，便抬手指着那四锭元宝和金镯，语声极低似有些微颤之意，“殿下，这些妾身不曾见过。”

“可搜齐全了？”荣俊看向那中年嬷嬷。

那嬷嬷上前一步，躬身回道，“但凡屋中各种皆细查了。”

正说着，外间又响起了脚步声。

明思转首朝门外望去，只等了片刻，就见两个粗壮的嬷嬷夹着一个容长脸的年轻胡人侍女行了进来。

那胡人侍女垂了首，一直行到廊下门槛前，蓦地一抬首望见屋内情形，身子便颤了颤，脚步顿住。

“这些可是你的？”康全看着她，语声冷肃，“从何得来？”

那胡人侍女抖若筛糠，倏地跪下。捣头如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说！”荣俊一声冷喝。

那侍女伏地不起，声声哀求，“奴婢什么都说，只求殿下饶奴婢这一回。是园子里的哈老头儿让奴婢做的，他让奴婢偷偷将信放在娘娘枕下，还让奴婢将娘娘院中的消息传给他。奴婢只替了他送了一回信，其他的奴婢什么都不知晓。奴婢也未曾做别的，殿下饶命啊！”

荣俊看了康全一眼。康全朝一个侍卫一抬下颌。

那侍卫快步行了出去。

“身为奴才可知背主何罪？”荣俊面上一层沉怒，“有此事为何不报？”

那侍女重重用额头叩地，只片刻便红肿一片。“殿下恕罪…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只因，只因…娘娘时常打骂，奴婢实在害怕…后来哈老头寻来，奴婢本想着兴许是府中其他的主子的意思。便想着若是从了。日后兴许能出这个院子…奴婢真无背主之意，奴婢，奴婢只想兴许能寻条路子”

荣俊负手而立，沉面不语。

明思偏首望了身后的明汐一眼，明汐缩着肩膀，低头垂眸。

明思又看了明汐身侧的灵香一眼。

灵香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启禀殿下。哈老头儿前日告假尚未归还。”方才出去的侍卫匆匆归还，说完便望着康全。

康全一愣，看向荣俊。

“传孤口谕。即刻缉拿！”荣俊面色愈发黑沉，“可还查到别的？”

那侍卫一点头，“回殿下，哈老头儿本养了一只雀鸟，如今鸟也不见了。”

院中气氛一时冷凝！

荣俊一抬首看见那伏在门槛外的侍女。眼底怒色顿起，一字一顿厉声。“给你孤拖下去——断一手，杖四十杖！”

“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那侍女似骇到极点，霎时惊恐求饶起来。

那两个粗壮的嬷嬷上前去拉她，她却死死扳住那门槛不松手，“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两个嬷嬷死命地将她拉起来，她还伸着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不停哀求。

明思不忍再看，方欲转首过去，却蓦地心中一动，目光移回在那侍女因挣扎而露出了两条光裸的胳膊上停留了一瞬。

那侍女哭喊着被拉远，架走。

明思还未转过身，忽然一股大力抓住了她的胳膊，“六妹妹你饶了我吧！”

明思的胳膊被抓得生疼，回首一看，明汐那张红黑斑斓的面孔近在眼前，眼神极绝望又似乞求，“救我，六妹妹你救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陷入了明思衣料中，明汐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癫狂，死死地望着明思。

明思一怔，便欲抽手，明汐却抓得死紧。

“饶你？”荣俊盯了灵香一眼，灵香才回神过来似的，上前去拉明汐。

那站在一旁的中年嬷嬷也过来帮手。

自荣俊一开口，明汐身体便是猝然一颤，手指松了几分。

灵香同那嬷嬷将明汐拉退两步，这才收手而站。

荣俊冷冷地盯着明汐，语声沉沉，“你以为如今还是小事么？你如今牵连的是谋害皇亲之罪！给你送信之人便极有可能是谋害睿亲王的凶手——你以为父皇能饶了你？你以为孤能饶了你？你还是好生想想还有何处隐瞒，若能戴罪立功，或能容你一条生路！”

明汐低着头，浑身轻颤不止，却一字都未言。

明思看了她一眼，再看向荣俊，轻声道，“我先回府了。”

明汐闻言蓦地抬首起来朝明思行了一步，“六妹妹——”

明思脚步一顿，停住慢慢转身，语声清冷缓缓，“我说过，我们不是姐妹。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你此生不愿遇见我，我又何曾想遇见你？听说三婶去时，一双血目未阖。午夜梦回，你可会惊醒？”

明汐倏地僵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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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可悲之人（二更——菲盟灵宠缘＋6）

明思谢绝了荣俊的相送，康全将明思送了出去。

荣俊站在廊下目光一巡，众人执礼恭敬退下。

院中只余荣俊明汐灵香三人。

灵香见荣俊神情，心中一凛，脚步轻轻地退了出去。

明汐瑟缩半晌，“噗通”跪倒，语声中惧意颤颤，“殿下……臣妾已照殿下的吩咐说了，那，那解药……”

荣俊目无表情的转过身，忽地提起一脚蹬在她心口，语意寒意森森“还想要解药？”

这一脚正中心口，力道极大，明汐硬是被踹得一口气没上来，痛得身子蜷成一团打颤却是半声都发不出来。

荣俊长身玉立，望着明汐的眼神仿若在看世上最脏污的物体，蓦地唇角一勾现出笑意，那眼中却是嘲讽的冷意。

“方才可是想让她同我求情？”荣俊眸光睨视而垂，漠然而笑，“孤早说过，不许打她的主意。这般简单的话都听不明白？留你还有何用？”

明汐虽是痛得眼冒金星，可荣俊的话却字字听得极清楚。

一听荣俊此言，霎时心神大骇，顾不得剧痛便匍匐到荣俊脚边，“臣妾没别的意思，殿下误会了。臣妾真没有！”倏地想到了什么，眼神惊亮一闪，似看到希望般急切，“殿下中意六妹妹，臣妾必能助殿下达成所愿。日后臣妾洗心革面同六妹妹一道好好服侍殿下！”

“你也配同她比？”荣俊一声冷笑，眼神中满满轻蔑嫌恶，一笑后，俯下身些许，语声轻轻，“你可知你那绝子药是何时服下的？你让人备的那盏酒，那药便是下在那盏酒中的……”

明汐骇然而惊，双目瞪大到极致，想摇首可身子僵直竟动也不能动，喉咙“咯咯”直响，却一字不能发声。

惊呆到了极点！

荣俊笑意转为温煦，“你可知你最错处是何处么？”

明汐嘴无意识的张了张，眼神惊恐不置信，却说不出话。

“在你献龙符开宫城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你这辈子只能成为男子的玩物。”荣俊微微一笑，“可笑你日日黄粱美梦不醒。想同她比？你可知她是谁？”

明汐终于能说话了，语声却因惊恐变得沙哑不成调的颤抖，“是谁？”

荣俊温文尔雅的一笑，俯身就耳，语声轻轻而柔，“她是我两辈子的妻！”

心房若蓦地被千钧之锤击中！

一瞬间，明汐惊滞呆愣。

“不明白？不明白也不要紧，你本是蠢女人。”看着明汐眼底那一抹惊愕，荣俊轻声一笑，忽地伸手在明汐的颈后触了一下，“放心，你虽无用，太子府也不在意多养一人。”

明汐随着荣俊的动作颤栗一下，慢慢地，睫毛缓缓眨了眨，眼神开始迷茫。

荣俊淡淡瞥她一眼，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紫金扳指，抬步而出。

走到院门外，康全已归。

朝荣俊一颔首，上前递上一张帖子，“殿下，左柱国求见！”

“温多尔？”荣俊微愣，眸光冷了冷，“他来作甚？”

看到温多尔的帖子，他第一个反应便联系到了温娜儿身上。

荣俊在中堂接见了温多尔。

笑意温和请入座后，荣俊请温多尔品尝新得的茶叶。

温多尔也是心机深藏之辈，细品一口后便开始同荣俊点评起来。

一番寒暄后，荣俊垂眸抬起，噙笑，“柱国大人今日怎有空拨冗前来？”

荣俊留心了一下，温多尔今日脸色不大好。并非情绪上的不好，而似精神状况不尚佳。

温多尔在胡人中算是斯文的那一种，可平素肤色也是健康的麦色，可此际那脸色却显得有些黯淡。

甚至在眉宇间还有几丝掩饰不住的倦意疲惫。

以温多尔的心性，若说掩饰不住也许是骗人，但此际他似乎并无隐藏之意。

荣俊心中有奇。

闻言，温多尔垂了垂眸，左右看了一眼，朝荣俊颔首一笑，“臣欲同殿下饮酒，不知殿下可有空？”

荣俊一怔，一怔后，颔首一笑而起。

席设鹿园。

既是君臣也是翁婿，但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温多尔执礼甚恭。

荣俊态度温和。

酒过三巡，两人皆未触及正题。

荣俊不慌不忙，因他看出温多尔今日乃是有备而来。

可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这一个来时辰，他还未看出。

一壶酒饮完，荣俊正欲唤人再上，温多尔伸手按住，“殿下，足矣。”

荣俊一怔，含笑颔首，将手收回，看着温多尔此际骤然深沉的神情，他知晓正题应当马上就来了。

温多尔目光落在那白玉莲瓣酒壶上，手未缩回在壶身上抚了一把才收回。

“殿下，臣这是最后一回饮酒了。”他噙笑淡淡，看了荣俊一眼。

荣俊微微蹙眉，有些不解，“柱国大人何出此言？”

温多尔垂了垂眼睑，再抬起却是目光定定，“臣有一言想问殿下？”

荣俊眸光一闪，“哦”了一声，“柱国大人言重了，有话直言无妨。”

“那臣僭越了！”

温多尔站起移开一步，在荣俊身前跪拜下来，垂首执礼，“臣欲问殿下何为？”

荣俊怔住。

温多尔垂眸不起。

风起而过，日丽光暖，亭边花叶“簌簌”作响。

“柱国大人此言，孤不明。”半晌，荣俊望着温多尔，眼底一抹深邃。

温多尔缓声，“殿下如今二十有二，受封太子逾二十载，可曾想过下一步当如何走？”

荣俊眼底异色一闪，旋即恢复如常，唇角浅笑温和，“孤乃太子，自当克尽太子之责，辅佐父皇成就宏图大业。”

温多尔抬起首，看着荣俊徐徐摇首，“殿下这般想虽是无错，可殿下想过没？皇上可会同殿下一般想法，即便如今这般想，再过数年，皇上还会相信殿下乃是这般想法么？”

荣俊怔愣，眸光垂了垂。

“自古至今，六旬天子不少见，四旬太子却鲜有。”温多尔盯着荣俊，低沉一字一顿，“臣以为，殿下当曾远虑。”

荣俊同他对视，温多尔双目深沉似诚挚。

“柱国大人请起。”荣俊上前扶起他，微微一笑，“坐下说话。”

温多尔入座，淡淡一笑，轻声而叹息。

荣俊含笑看他一眼，“柱国大人今日颇忧思，同往昔大不同，却是为何？”

温多尔垂眸笑了笑，抬眸定定，“若臣道臣已命不久矣，殿下可信？”

命不久矣？

即便是荣俊也悚然一惊！

温多尔复垂眸，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侧，放下手一笑抬眼，“臣脑中有痈——已三载有余。”

脑中有痈？

荣俊睁大眼，遂又蹙了蹙眉，“可曾问医？”

温多尔神情倒似无多少在意，点了点头，“三载前，臣突发头痛便得知患有此症。大夫道，若头痛发作密集之时便是大限即到之期。”顿了顿，抬眼定定望着荣俊，“臣此月内，已发作四次。今日早间就发作了一回。”

难怪脸色会那般异样……

荣俊心中倒有些佩服。

脑痈便是脑瘤，这种病症发作的痛苦非同一般人能想象。便是心智坚韧之辈也未必能坚持得住，而温多尔竟然将这个秘密隐藏得这般好……

那这般说来，今日温多尔的到来也是因知晓自己时日无多——荣俊心底旋即掠过一丝了然。

温多尔注视着荣俊的神情，忽地温和笑了笑，“臣今日冒昧，还请殿下勿怪。臣如今再无他想，臣看得出殿下心中自有沟壑。若殿下能一展宏图，臣他日即便是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荣俊不动神色，只含笑温润，“柱国大人真情流露，孤心中甚是感激。不过如今柱国大人还是当以安养为上，天下无绝人之路，人言也不可尽信。孤定为柱国大人寻觅良医，柱国大人还请宽心。”

荣俊态度虽温和关切，可字字句句皆不在重点上，惟有那一句“人言不可尽信”让温多尔目光连闪。

温多尔微微一笑，长身而起恭敬颔首一礼，“臣无他意，殿下明白臣之忠义，臣愿足矣。”

荣俊也站了起来，噙笑和蔼。

“臣告辞。”言毕，温多尔颔首而退。

荣俊未有出声挽留，只唤了康全进来，让他送温多尔出去。

康全送了温多尔出去，这才疑惑看向荣俊。

荣俊唇畔一缕淡笑，眸中若有所思，负手站在亭中面向花园。

“左柱国今日怎想起来同殿下饮酒？”荣俊的神情比往昔奇异，康全忍不住。

荣俊瞥他一眼，唇轻轻动了动，无声道了一句。

康全蓦地心惊，有些不敢相信，“他是……真意？”

“他说自己命不久矣。”荣俊淡然懒懒，末了挑了挑眉做了个总结，“不似作假。”

说着，将温多尔的话简略拣重点说了一遍。

康全也算经历了诸多惊心动魄的震惊，惊愣之后慢慢平静下来，低问，“殿下可有想法？”

荣俊望着他嘘了嘘眼，唇角弯起弧度，“你如何想法？”

康全看荣俊一眼，垂眸沉默片刻，“左柱国不得皇上之心，如今过继一事也颇多滞障。若脑痈一事是真，那今日他此行之意当是为温氏谋求后路。不过——”顿住，低声了些，“属下以为他的话并非无理。”

荣俊闻言抬了抬眉梢，不置可否，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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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采萍求救（一更）

明思上车后一直沉默，颚敏如玉对望一眼，如玉问，妃，咱们回府么？”

明思一怔抬首，“嗯”了一声。

回到睿亲王府，明思方从马车上下来，门房处的传话婆子一路小跑的过来了。

“王妃，平阳王府有人寻王妃。”婆子到跟前禀报。

明思一愣，颚敏问，“是何人？可有说什么？”

那婆子道，“是洛河郡王侧妃身边的侍女，说是古侧妃出事了。”

古侧妃7

采萍？

明思一惊，本欲再问，但一看着情势，这婆子想必也不能知晓太多，“人呢？”

婆子恭声，“在门口等着。”

明思二话不说，朝大门处行去。

来传信的侍女有几分眼熟，明思依稀记得当日在平阳王府采萍院中换衣裳的时候见过。

心中顿时有底，能进采萍卧房的应当就是荣烈安排给采萍的人手之一了。

“奴婢叩见王妃。”那侍女一脸急色压制不住，但一见明思还是礼数周到。

“怎么回事？”明思挥手拦住她施礼，此际不是讲礼数的时候。

一见这侍女神情，她便觉事情只怕不是小事。

果然，侍女急急低声，“郡王同侧妃娘娘拌了几句，侧妃娘娘摔倒见了红，咱们王妃进来见得情形让奴婢拦住郡王。郡王不理，后来王妃也晕倒了，郡王走了，奴婢走的时候，咱们王妃也没醒，侧妃娘娘又疼得厉害。眼下府中乱成一团无人主事，侧妃娘娘让奴婢来寻王妃。侧妃娘娘说，她如今无人可求，只能求侧妃娘娘了。”

怎么会这样？

那洛河郡王看着不是脾气挺和气的么？

明思一暗忖当下立断，“我同你去。”

颚敏如玉也机敏听得消息后，颚敏便去知会卓都先莫将马车赶回马厩。

明思当即便上了马车，唤那侍女一道，匆匆朝平阳王府驶去。

平阳王府距睿亲王府较远些差不多三刻钟后才到。

一进府门便听里面一阵动天的哭声，明思心下顿觉不妙。

那侍女一听也发了急，扯过一个小丫鬟问，这才知一刻钟前，平阳王妃竟然仙去了！

听得不是采萍，那侍女心下稍稍安慰些许，却还是忧心忡忡回首眉头紧蹙忧虑同明思禀报，“侧妃娘娘进了产房，说是胎位不正。”

才七个多月，这是要早产了？

明思心中一紧！

胎位不正应当是摔了一跤导致胎儿惊吓乱动造成的。

可如今要生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明思没有想到情况竟然糟到了这般境地，可如今也无第二条路，她只能尽力接手看顾一番。

看来采萍只怕是早有预料才忍痛遣了那侍女来寻她。

行到采萍的院子，除了几个忙碌的下人再无旁人在院中。

平阳王府本的人丁单薄，府中除了几个正经主子也有一些远亲，平素攀附着平阳王过日子。

眼下王妃骤然仙逝平阳王同那些个亲戚都在平阳王妃的院子里，自然是顾不上这头的了。

明思站在院中，稳婆是早就备好的，隔着一道布帘的产房内，采萍声嘶力竭的呻吟着。

明思听不得这些，心里有些发憷。

在蓝星生产过后，明思对女人生产多少有些畏怕之感。

可害怕不能解决事情。

明思将院中下人集合起来，先问明情况，然后再个个一一分派差事权责，不让她们凌乱。

刚分派完一个稳婆伸着一双血色枯瘦的手惊慌的跑了出来，左右一看，似在寻主事人。

“何事？”明思上前一步，“侧妃娘娘如何？胎位可正了？”

稳婆哭丧着脸，“不成，孩子横位老身想转过来，可孩子脖子上脐带绕了好几圈，这一转只怕就得出事！”

颚敏如玉面色一变，相觑无言。

横位加上脐带绕颈，这可是要人命的啊！

“老身想问问，这般情形，究竟是保大还是保小？”稳婆惴惴低声，可也不能不问，末了又追加一句，“是个少公子。”

明思吸了一口气，“你先进去，用参汤也好用别的法子也好，先把大人孩子都给稳住，能行么？”

“老身只能尽力试试，不过最多也就几个时辰，迟了谁也不敢保。”稳婆虽是一脸惊慌，但好在说话还算利落。

明思点点头，那稳婆又匆匆进去。

“让卓都去请王老来一趟。”明思看向颚敏，“如今只有王老兴许还能救他们母子。”

颚敏不多言，快步而去。

一个时辰后，王老御医匆忙而至。

明思几句交待情形后就让如玉将王老送进了产房。

她是女眷，原本是可以进去的，可她却真心有几分不敢见那般情形。

一个嬷嬷请明思到正房安坐，明思摇首，她便唤人搬了椅子出来在廊下，垫上鹿皮垫子，让明思坐下休息。

随即又放了茶案，沏茶放上点心。

明思一日只用了早膳，腹中虽饥饿，但真是半分胃口皆无。

喝了两口茶，其他动也不动。

这一等便是六个时辰，从午时一直等到晚上子时，产房中才传来一声小猫似的婴儿哭声。

“生了，生”如玉激动道。

院中下人也都惊喜，齐齐看向产房门口。

直到王老面带疲惫的行出，朝明思颔首，“幸不辱命，母子平安。王妃可进去看看，侧妃娘娘还醒着。”

明思感激地站起朝王老道谢，又嘱咐颚敏送王老去用些茶点汤水，然后再回府。

一刻钟后，产房被打扫干净。

明思行了进去。

采萍果然还睁着眼，苍白的面色上看得出倦疲，同样也看得出她是强撑着想见明思。

侍女搬了锦凳在床前后退了出去，明思先探身看了下睡在一边摇篮中的孩子。

七月的孩子果然是小，明思从未看见过这般小的孩子。

那小小的脸还没明思的掌心大，红彤彤带了些白点儿模样虽此时看着像小老头，可那闭着眼睡得香喷喷的神情却很是可爱。

明思母爱泛滥的用手指轻轻在孩子脸上碰了一下，“你这小家伙可把你娘折腾惨了。

日后要孝顺娘哦。”

孩子睡得兀自安心。

明思抿唇一笑，转身这才在锦凳下坐下。

采萍看着摇篮的方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动人温柔，虚弱的脸色唇角一缕浅笑幸福，“王妃，我终于做娘了。”

明思仲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嗯，我很是羡慕你。”

采萍这才反应过来，遂一怔顿时现出几分过意不去的赧然“王妃，对不住，我不是那意思—”

“无事的。”明思晒然一笑，“我明白。我是真心恭喜你，也是真心羡慕你。”

采萍垂下眸子，面上笑意消散，语声轻轻，“其实我也羡慕王妃。”

明思一愣。

采萍低低道“不论王爷在不在，天下人皆知王妃在王爷心中无人可代。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一个男子能将一个女子看得这般重过。王妃定然很想王爷吧？”

明思垂眸唇畔一丝笑意，“嗯我极想他。”

“王妃，采萍说话僭越了。”采萍抬首起来，眼底却有一抹凄然，“采萍只是，只是一时忍不住，真的很羡慕王妃王爷这般的般配情深。”

明思眼中掠过一丝异色，“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怎会闹得如此地步？”

采萍凄然一笑，“王妃，府中母妃可是过身了？”

明思一怔，这也是瞒不下去的遂轻轻颔首。

可她有些意外的是，看采萍这神情对平阳王妃似还真有不少感情在其中。

采萍看出了明思的想法，唇角牵了牵，“我自幼流离，家破人亡。即便原先家中母亲尚在时，我在戏班学艺也极少同亲人相聚。进了这府中，虽一开始存了些其他心思讨好，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没人待我这般好过。如今，她也去了，我惟有的也只这个孩子了。”

明思微微蹙眉。

采萍这话是意思，莫非是同洛河郡王起了什么争执？

明思想到了他们夫妻有争执，但却想不到在采萍口中听到的语意，似乎这矛盾竟是严重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何至于此？

“我往昔见郡王，好似觉着他脾性不错，怎这回——？”明思看向采萍。

采萍闭了闭眼，“他这段时日变了不少。往几月，他每日也都会来看看我和孩子一两回。有时也坐坐，一同用膳。这些日子有时却是隔几日才来一回，每次也只片刻就走。原本前几月母妃让他上折子请皇上准奏将我扶正，这般孩子出生后也有个好出身。他本是应了，可最近却每每推搪。多问一句便不大高兴。今早母妃让他来看看我，他来了。只坐了不到半盏茶就要起身，孩子眼看就要出世，我拉住他想问问他究竟怎么想的。结果却从他袖子掉出一条锦帕！”

锦帕？

明思眸光倏地一闪，却未出声，只等采萍说下去。

采萍轻轻睁开眼，眼中却是泪光，“我认得那锦帕，那是他们二人新婚后去封地时，她送于他的。这么多年，她只送过他这一样东西。我没想到，他竟是片刻不离的带在身上。他没注意掉了东西，拂开我就走了。我想用剪子将那锦帕绞了，结果，他察觉锦帕掉了又回来了—

77的话：感谢书迷19510510、豆豆爸爸妈妈、ypUNi我拒绝堕落、曹窝窝五位童鞋的粉粉ˇ感谢、小JIN、衣锦亲的平安符这段时间家里也有事情必须77亲自忙乎，每天真恨不得能有四十八个小时。

本来是今天回广州，现在机票也改签了，要等20号办完事情才能回广州。

不过，77既然许诺了，也会尽力更新。

没办法，77比不上人家有人气，只能拼努力。

一更奉上，二更稍候写了就上来。

20日之前恐怕更新不会如同前几日那样稳定爆发，还请大家宽恕一说实话，现在太阳穴还一直都在跳痛。

不过，也是真的想写。

不说了，继续二更，今天早上家里一大屋子人，没时间码字，下午2点多才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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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扑朔迷离（二更——菲盟灵宠缘＋7）

采萍语声凄然，明思却只能无言。

采萍自嘲地轻笑了笑，“一见我绞帕子，他便二话不说将帕子抢去，将我推倒在地便不顾而去。母妃正巧来了，让侍女拦住他，母妃才说了他一句，他便说——”顿住，“他说他这辈子的正妃只能是宝光一个！让我莫要痴心妄想！”

采萍低低地笑了起来。

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洛河郡王说出这般的话，平阳王妃本是个急性子，哪里能受得住？

加之身体本就有沉疴受不得激，再见拦不住洛河郡王，一个激动只怕就爆了血管。

采萍当是看出平阳王妃不妙，心知不会有人顾着她，这才向自己求援。

还好，若自己没来，那稳婆去问平阳王，不用多想明思也会猜到那保大还是保小的答案会是哪一个。

明思心中轻轻叹息。

“莫要多想了。”明思安慰她，“如今你有自孩子在身边，不是一个人了。”

采萍苦涩笑了笑，“是采萍贪心太过……我本是一个奴——”

“别说了。”明思一笑，眼带深意看了孩子一眼，“想要骗过所有人，首先就得骗过自己。所谓贪心也是人之常情。无论什么人都会想贪图那些美好快乐的东西，想要人喜欢自己。你没错，不过有时候，有些想法会让自个儿更难受，那就尽力朝好的一面想。那些不能想的，放轻些就可。日子这样长，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会如何。何必给自己寻难受？”

采萍眼底浮起一丝感激，点了点头，轻声道，“王妃的话，采萍记住了。”一停。看向明思，“王妃……也是这般过日子？”

明思怔忪，须臾，唇畔一缕笑意清丽动人。“嗯，我也是这般。每回难过的时候，觉得自己挺不下去的时候，就去想那些曾有的快活欢喜。想过之后。便不会觉得有那般难过了。”

采萍心神一震，遂怔然默默。

一席交谈后，明思起身让采萍好生休息。

临走之际，采萍对明思道。“大恩不言谢，采萍惟有一言——采萍这条命以后便是王妃的。莫论刀山火海，采萍绝无二话。”

明思笑笑。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她自没想过要采萍如何，但这种时候，施恩者的接受会让受恩者心理舒服一些。

故而不多言客套。

明思在陈趁夜色中步出平阳王府，布罗正在满天星光下等候。

他是从麻面坡回来后，听得明思到平阳王府就赶来的。

沙鲁留守王府，他过来相侯。

此时已是近丑时末，满天星斗下。平阳王府门前高高挑起的白幡平添几分凄凉。

明思一见布罗身影，自然明白他是不放心自己的安全，心中只觉暖意漾开。

“先回府吧。”明思看着身边一干忠心下属，轻轻笑了笑。

无论心中有多压抑有多少阴霾，可总也有阳光的温暖存在。

回到睿亲王府，沙鲁也还在府中等候。

明思问到帽儿已经在沙鲁在府中的房中安歇，这才放了心。、经历了今日采萍的生产，明思更担心这一系列的事儿影响到帽儿。

抬首望了望漫天璀璨星光，明思看向自自己下车后便一直未曾动作出声的三人，“反正也晚了，都过来吧。”

三人互视一眼，跟着明思回到了主院。

进了书房，颚敏很是有眼力劲儿的泡了茶端上来。

明思站在南开的窗前，静静望着窗外丝绒般的星空，许久未言。

沙鲁几度心急想开口，却被布罗卓都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微凉的夜风吹在明思面上，良久后，明思将脑中的纷乱暂时压下，转首过来看着布罗，“这两日可有查到什么异常？”

布罗一愣，旋即明白明思问的是让他监视莫氏并查探莫氏产业两事。

“属下让人查了最近莫氏一族的动向并未发现有不妥之处。”布罗沉声，“至于莫氏产业一事，眼下还在查探中，暂时未发现有何异常。”

“王妃，为何要查莫氏？”沙鲁终于沉不住气，“难道主子之事同莫氏有关？”

卓都布罗皆看向明思。

明思垂了垂眸，抬眸又问布罗，“那这两日可查到洛河郡王有何异常出入？”

布罗蹙眉，“此事昨日属下才吩咐下去，眼下并未接到回报。”一顿，“平阳王府今日……”

停下未说下去，目光询问。

他明白，明思不会无缘无故将两件事放在一起问，其中定有某种关联。

明思听得布罗回答也未有多出意料。

她明白，如今布罗沙鲁二人手中事务也是繁多。

荣烈眼下不在，黑甲军之事都要靠他们两人处理，且帽儿也怀有身孕，布罗一人将大半事务揽下。

她交待的事儿要办好，所费的功夫也不少。

何况，他们还要担心她个人的安危，这三人身上压力都不小。

明思沉了一口气，看向三人，轻声缓缓，“王爷去大雪山之前疑心宝光乃是诈死脱身。”

“什么？”沙鲁“唬”地站起，黑脸上铜铃眼瞪大！

布罗卓都虽比沙鲁沉得住气，可此际也是满面惊异。

明思点了点头，朝屋中走了两步，将相关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可惜在太子府并未寻到有力证据，故而眼下只能靠咱们自己寻出证据方能面圣。今日平阳王府之事，我心中总有种感觉。洛河郡王这般变化似乎并非平常。这其中——只怕还有隐情在。”

停住脚步，明思看向布罗，“莫氏之事可先放一放，太子殿下曾说莫氏应是不知宝光一事，但我不放心，这才让你查探。查莫氏族人动向可知他们是否同宝光有关联，查莫氏产业也是以防万一宝光藏身其中。现在看来。也许太子殿下的判断是对的，莫氏真不知宝光之事。你们如今也忙，那就先将莫氏之事暂缓一缓，眼下先全力查洛河郡王最近两月之动向！”

布罗站起顿首。“属下领命！”

沙鲁黑面怒气勃发，忍不住咬牙切齿恨声，“真要是她——老黑管她什么郡主郡王，不报此仇老黑就不配叫王爷一声主子！”

卓都眉心也深锁。看沙鲁一眼沉声道，“眼下不是发怒的时候，王妃说得对，捉不到人。说什么都无用。”语声一顿看向明思，“此事王妃可还有其他打算？”

宝光的手段心计，荣烈手下这三人早已有所领教。

如今敌在暗。我在明。局势对己方实不利，由不得他不担心。

卓都布罗三人并未疑心宝光诈死的真实性。先是有荣烈的疑心，再有尸首蹊跷腐化难辨，最后加上明思语中的笃定之意。

在他们心中，已是确认。

这么多年来，在大事上的判断上，荣烈有着惊人的直觉。

他们信荣烈。也信明思。

若非心中有笃定，明思断不会今夜同他们这般开口。

卓都问出口，沙鲁布罗又朝明思望去。

这一回，明思却转身再度走向窗边，静默片刻，语声有些低却清晰，“暂时还未想好，不过宝光是定要寻到的。你们也别担心，眼下虽看似对咱们不利，但她忍不了多久的。”

沙鲁不明白，“王妃怎知她不会一直躲起来？”

他虽憨直，但听了这般久也听明白了。

眼下他们虽是疑心宝光诈死，但没有铁证，连太子殿下都不能随意将此事的判断说出，何论是他们？

一旦说出，皇后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天下这般大，宝光若是真个躲起，他们哪里寻得到她？

那这大仇还如何得报？

听完沙鲁的话，明思缓缓转身，清丽面容上笑意淡淡，眸光惊亮中一丝奇异，“她原本以为可以通过密信一事让皇上厌弃我，我会为世人所弃，生不如死。可我如今竟然活得尚好，每日还能言笑往来，她如何会气得过？除非她甘心躲在阴暗中老鼠般偷生一世……不过，若是这般，她便不是宝光了。”

沙鲁闻言怔住，只觉自己的心口被明思这番话说得有些沉甸甸的发堵。

卓都布罗二人对望一眼，心神震动之余也顿生几分不安。

明思看了一眼茶案上未曾动过的几盏茶，“好了，大家也都累了，下去休息吧。”

不知为何，布罗总觉的今日的明思有些奇异处，可究竟奇异在何处，他也说不上来。

就好像明思此际面上虽是笑意淡淡，可那双静湖般的秋水双眸中，却愈发给他一种看不到底的深幽感。

布罗感觉到，明思似乎并未将所有的事儿都托盘而出……

按捺住心中的那丝疑惑，在卓都沙鲁二人步出后，布罗镇定心神轻声，“王妃还是多加保重为是。主子的事儿便是咱们大家的事，属下们定当遵从王妃号令。有事王妃只管吩咐，无论何事，我们几人皆是万死莫辞！”

明思怔了怔，下一瞬，唇边绽露一抹柔柔笑意，“嗯，我明白了。你们也都顾惜自个儿的身子，便是身体好，也不是铁打的。下回再遇上今日这般情形就别再奔波了。昨日入夜才去了麻面坡，忙了一日一夜本该休息休息才是。我有卓都陪着，不会有事的。”

布罗深深看她一眼，未点头也未出言反驳，“王妃也请保重，属下告退。”

77的话：第六了，很心痛，求粉第七百零七夜章夜色如许（一更）

颚敏如玉伺候明思沐浴上床安歇。

明思让两人下去休息。

如玉忧心道，“王妃过两日还要回纳兰府，必有一番辛劳，这两日定要好生休息才是。今日王妃出去，这一日的药都过了时辰。”

王老御医给明思开了不少调理清余毒的药，再三嘱咐要好生调养。

今日去了平阳王府，这一日的药自然是漏了时辰。

对于身边的人的关心，明思向来是照单全收，“好，我知晓了。今日不是事出突然么？”

如玉无奈看颚敏一眼，两个丫鬟放下帐幔，退了出去。

明思睡不着。

睁开眼看着帐顶的粉色艳艳的并蒂莲，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清亮幽幽。

半晌后，她披衣而起。

她向来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即便如今荣烈不在身边，她也未答应几个丫鬟值夜的要求。

寅时是一日间最凉之时。

如今四月中旬，白日里温度正适宜，夜间却还是有些凉意沁沁。

明思心中烦乱，胡乱披了一件缎地外袍便推开门。

廊下几盏红灯笼红光朦朦却指将红光映照到数尺之外，无非烛火黯淡，只因星光太亮。

明思抬首深深呼吸一口，鼻翼间是日间鲜有的清新明洌气息，夹杂着丝丝冷气，夹杂着厅中各色草木花香。

脑子似乎冷静了些，也清醒了些。

目光四下一扫，触目所及，整个庭院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银灰的冷光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似有似无的青色雾气，婀娜娇艳的花朵在这层冷光中，呈现出一种有别于日光下的冷艳纯净之美。

明思眸光从熟悉的景致上一一掠过，提步步下了台阶。

走到庭院西北角。素手从铜色珵亮的秋千架上轻轻抚摸过，眸光中是深深的爱意眷恋。

明思在秋千上坐下，脚下微微一蹬用力，秋千晃悠悠地荡了起来。

幅度并不大，凉风扑面的感觉却更明晰。

风拂动长发卷起飞舞，些许凌乱的贴在了明思的粉颊上。

星斗灿烂中，乌黑的发丝，雪白的肌肤，黑白交织中，再加上唇畔那缕兰花初放般的若有若无笑意。此际的明思有一种动人心魄般的美。

颚敏却看得有些心碎的感觉。

从看到明思抚摸那秋千架上的雕花时起，她便蓦地有一种想落泪的心酸。

这些日子以来，明思从未主动在她们面前主动提过荣烈一字。

唯一的失态便是那夜去追老侯爷那一回。

可即便是那次。明思第二日起身也全然恢复了冷静自持。

同人说话，无论是谁，明思总能微笑。

愈是接近明思更多，颚敏便愈是迷惑。

颚敏时常在想，世上怎会这般的女子？

这小小的身子怎能有那样大的力量？

能一手一脚的爬上了那壮年男子也未必能攀上的拉亚山。

这柔弱的面庞下又怎能忍下那么多的情绪不让人看见？

要有多么大的自制力。才能做到只在这无人的深夜容忍自己将所有的情绪在这星光中袒露。

今夜她感觉到明思似乎有些不同，故而一直都未安睡，小心地听着前院的动静。

果然，良久之后，她听见的门扇打开的声音。

察觉到气氛变化，明思一偏首。看见了站在游廊拐角处的颚敏。

怔了一瞬，明思足尖一点，停住秋千。“怎么还没睡？”

颚敏的衣裳还是白日那般，自然不是才起身，而是一直未睡。

颚敏笑了笑，缓步过来，“奴婢睡不着便做做针线。听见王妃开门便出来了。”

知晓颚敏定是不放心她才未睡，明思会意却不点破。“我睡不着，起来走走。”目光四下一扫，唇角微笑，“想不到这夜间的景致这般的美。”

颚敏轻轻推动秋千，迟疑须臾低声，“王妃可是有心事？”

明思怔愣一瞬后垂眸轻声，“也说不上心事，就是有些事儿想不通，感觉也有些怪。”

颚敏一愣蹙眉，“感觉怪？”

明思“嗯”了一声。

颚敏停下秋千，“是今日的事么？王妃怀疑平阳王府的事儿同宝光有关？”

明思有些意外颚敏竟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不过她说的事儿却并非此事。

明思摇首，“这件事虽算一桩，可还有其他的事儿。”

颚敏一愣。

明思沉默片刻还是终究没说出什么事儿，只是轻声道，“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心慌的感觉，也乱得紧。可偏生理不出头绪。”

颚敏明白了。

能让明思这般不能安寐的事儿除了王爷的事儿断断不会有其他！

“王妃不是断定宝光乃是诈死么？难道不对？”颚敏问。

“不，不是这个。”明思摇首，眸色倏地幽深几许，却犹笑意淡淡，“她还活着！我能感觉到。甚至——我还能感觉到她定在某个角落一直看着我。她这般的女人，若说她恨王爷十分，那恨我便有十二分！”

颚敏呆了呆，无端端也起了一丝凉气，“王妃若不是为这桩，那又是为何？”

明思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摇首，“有些地方感觉不对，可一时也想不明白”说着抬首看向颚敏却转开了话题，“最近只顾着府里的事儿也没顾上你，你如今如何了？可还有什么想法？”

颚敏微愣一瞬，垂下目光，“奴婢倒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明思露出笑意，“怎么想的？”

看了四周一眼，明思站起指着花圃侧的长条石凳，“过去坐着说话吧。”

颚敏挽起明思的胳膊莞尔一笑，“王妃想听奴婢的心里话可就得依奴婢，”摸了摸明思带着凉意的手背，“王妃在床上坐着。奴婢再说。”

眼底笑意中俏皮淡担

明思一怔，旋即笑开。

主仆二人回到房中，明思解衣上床。

颚敏在床畔坐下，沉浸了下思绪才缓缓开口，“那一日她来，奴婢确是存心试探，想必王妃也看出了。”

顿住，看了明思一眼，明思颔首。

颚敏轻轻笑了笑，“那日的情形——奴婢也看出她确是不认得奴婢了。其实奴婢的相貌同幼时变化并不大。自第一次见面奴婢就觉着有些不对。经过那日，心里也确信了。”停住话头，眸光颤了颤。“奴婢想了许多。她若是真不记得原先的事儿，那便说明她也许并非自个儿情愿。可这般的话…若她有一日得知真相，奴婢也不知她会如何——可奴婢看得出来，她如今过得很好。她还有一个儿子，我若报仇。莫说未必有这个本事，即便是有，那报了仇后，她又会如何？”

明思深深看她一眼，心下也有些佩服。

她没有想到颚敏竟然想得这般深远，且心胸如此之宽广。

不管如何。她阿爹之死极有可能是柯查下的手，可她为了柯夫人竟然能放下？

“你不想求得真相了？”明思轻声问她。

颚敏咬了咬唇，低头攥紧手中衣袖。“那人待她极好”

明思怜惜地望着她，她果然没看错，这的确是个善良的女子，“此事我会帮你查，若是有一日你想知晓便来问我。”

明思没有把心中对柯夫人的猜疑说出。

她完全理解颚敏的这种挣扎感受。

颚敏是个极聪慧心细的女子。

不会轻易受自己的情绪左右。她总会很仔细的观察和分析。

判断出柯夫人行止有异后便试探，确定之后。她便生了不忍。

早在柯夫人携顺儿拜访那日，甚至早在平阳王府那日，明思就看出了颚敏对顺儿这个孩子眼神的不同。

颚敏的眼神中，有一种也许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怜惜。

这样的情形，这样的情绪眼神，只会出现在一个本质善良的人眼中。

她没有看错她。

明思正沉浸间，忽听颚敏轻声问，“王妃可信天意？”

明思一怔抬眸。

颚敏眸光中有些悠远朦胧，却还是看得出几分认真，她问了这句却并未等明思的回答，“奴婢信。奴婢阿爹同——”没说出，只一顿又道，“他们都是性子极好的人。奴婢小时候从未挨过打，连挨骂的时候也是没有的。后来出了事儿，阿爹身子不好，我们一家上了京。阿爹那时虽是不好，可他总会同奴婢说，若是有一日他不在了，让奴婢千万莫怕。他说，他会看着奴婢，也会求真神保佑奴婢。他说，只要人不做坏事，真神都会庇佑的。奴婢如今觉着，是阿爹将奴婢送到了王妃身边。阿爹将他的福气都给了奴婢。也是阿爹让奴婢见到了她…阿爹想让奴婢替他看着她…若是阿爹还在，他定然也是希望她过得好的”

颚敏语声轻轻，眼睛却慢慢沁出晶莹水光。

明思心神震动，伸手拉住她的右手，“有你这般的女儿，你阿爹在天上一定会很高兴。”

颚敏用左手拭泪，望着明思笑道，“奴婢胡言乱语让王妃看笑话了。”

明思笑道，“我才要多谢你，你这般一说，我心情好多了。”

颚敏看了一眼碧色窗纱外透进来的微光，赶紧站了起来，“都快天亮了，王妃还是赶紧歇歇。明日无事也多睡会儿才是。”

说着便扶着明思躺下。

明思此际也的确心事松了几分，遂朝她一笑颔首，阖目睡去。

77的话：一晚上写得累了总会去刷页面，好像成了一种强迫症。看到粉票节节危机，总会不停安慰自己。

都相差不远，有机会，有机会…

唉，各位亲爱的，最后两个月了，能多临幸临幸77么？

77真的很乖很用心了，能多疼一点《嫁夫》么？

帮77顶顶吧真的差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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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再起疑云（二更——菲盟灵宠缘＋8）

三日后，明思回到纳兰府。

纳兰老太君同三夫人分别于前后日出殡。

纳兰府的丧事办得低调而不失隆重。

元帝最终还是未有准允纳兰府几位孝子贤孙的忧亲折子，只将四老爷又召见了一回，道如今百废待兴，正当用人之际，望纳兰府能以国之为先。

元帝这般言辞亲和实令纳兰府惊异。一家老爷少爷商议之后联名上了一道感慕圣恩的折子，表衷心愿意尽国忠已全大孝。

这道折子由四老爷执笔，文采斐然却无一丝浮夸气息，元帝阅完圣心大悦，连连赞许不已。

宫中的奠仪浩浩荡荡送到纳兰府，在纳兰府外围观的百姓皆是心中一凛！

这纳兰府真真是好本事！

前些日子才看着大不妙的情形，但如今元帝又是召见又是赐送奠仪，可见仍是圣眷犹在天心未失啊！

之前在纳兰府门前寻过麻烦的胡人，如今见状也只好偃旗息鼓，悄悄溜了开去。

这些日子，其实京中流言一直未停歇。

对于纳兰明思这个睿亲王妃，如今是众说纷纭，分歧甚大。

汉人同胡人之间看法自然不同，而胡人之间也争论甚大。

有相信明思的，也有站在质疑指责的一面的。

可明思如今仍旧是睿亲王妃，元帝亲用卫队将明思送回的睿亲王府便是说明态度。

西胡自来等级森严，睿亲王妃既然仍旧是睿亲王妃且短期内看不出坐不稳的态势，那胡人即便是心中仍是不满怀疑也只能在私下里几个亲近的三朋四友跟前发发牢骚非议。

一路缓行，睿亲王府此番送明思回府奔丧也是甚为隆重。

坐在车中，明思能感觉到还是有并不善意的视线透出车壁落在她身上。

颚敏如玉并兰儿菱花两个小丫头见此情形，心中甚是不快。

明思却朝她们摇了摇首，只付之一笑。并无在意。

这三日以来，明思一直在纳兰府未出。

除了练字便是指导颚敏画艺，几个丫鬟看来，只觉明思的神情一日比一日沉静。

本来话就不多。眼下就愈发少了。

颚敏心中有数，洛河郡王自那日离府后便再无踪迹，布罗几人全力打探却一直未有消息。

非但洛河郡王没有消息，连着其他的查探方向也是丝毫进展都无。

明思心中定不会好受。

颚敏暗暗一声叹息。

可着急也是无用。半分线索都无，如今除了等也没有旁的法子。

明汐疯了。

明思是从纳兰笙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明思的脸色有些苍白。

纳兰笙以为她心中不忍，“一切皆是她咎由自取，你莫要自责。”

给明汐的脸下毒一事。明思没有瞒纳兰笙。

而太子殿下遣来报信的人也说了一些相关内情。

明思勉力笑了笑。

因明日又是三夫人的出殡，这一夜虽无长辈安排，明思还是同纳兰诚纳兰笙两兄弟一道为三夫人守最后一夜灵。

纳兰诚见得明思低低唤了一声“六妹妹”。明思轻轻应了一声。跪下身子，纳兰笙递过元宝。

三人一身素白孝服，在火盆边各据一方，只默默地烧着各色大小元宝并纸钱。

黑色的纸灰偶尔飞起几许，轻飘飘地在灵堂中打个转儿，又无力落下。

看着两人通红的双眼，明思想说些什么。可唇欲动时，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事情到今日这个地步，若说她心中一点歉疚都无，那是骗人的。

三夫人并非是她气死的，但明思心中明白，整件事多少同她还是有干系的。

无法对活人说，那就对过去的人说吧。

将金银元宝丢入火盆，明思起身走到灵前取了一炷香，点了，在蒲团上跪下，心中默默道，“我并非真正的纳兰明思。你真正的女儿十三年前就死在莲池中了。我虽不恨你，但也无法代替你真正的女儿去做选择。我这一世，受的是四老爷四夫人的恩情，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有一分一毫离弃他们。我的选择只代表我自己，因为我并不知晓你真正的女儿她会如何。若是我的选择曾伤害了你，请你原谅。”

三拜之后，明思将香插到灵前。

方插好香还没转身，灵堂外响起了细碎快快的脚步声，有几分熟悉。

明思转过身一看，来的果然是兰儿那机灵丫头。

看得出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小脸红扑扑地，“王妃，太子殿下遣人送来急信！”

说着将手中书信递上。

荣俊送的急信？

明思一怔，接过展开。

信中只有寥寥数句，明思一看清神色便是陡然一变！

纳兰笙同纳兰诚见状放下手中元宝纸钱，走了过来。

“六妹妹，出了何事？”纳兰笙问。

明思定了定神，“洛河郡王出事了，五哥，我要马上出府一趟。”

纳兰笙探首在信上一扫，惊异，“洛河郡王怎会中风？飞马巷，这不是就在太子府后面么？”

荣俊信中只说了三点，洛河郡王中风，位置在飞马巷，让明思速去。

太子府便是原来的上官侯府，纳兰笙对那一带极是熟悉。

明思却是不知晓。

“飞马巷在太子府后？”明思诧异。

纳兰笙纳兰诚都颔首，纳兰诚道，“太子府只隔一个胡同便是飞马巷，虽未直接挨着，也算极为近便了。”

纳兰笙看着明思表情，“我遣两人送你。”

明思想了想，摇首拒绝了，“我身边人手足，今日就不用了。”

纳兰笙知晓明思有分寸，遂颔首，“那我送你出去。”

若是旁人的信。纳兰笙还会提议同去，但既然是太子，明思也未提，他却不好跟着同去了。

卓都将马车赶得极快。三刻钟后明思就抵达了荣俊信中所言的地址。

这是飞马巷的一座四进院落。

一见明思下车，一直侯在门前的康全迎了上来低声道，“殿下在里面，一切未动。只等王妃来。”

既然已经到了明思也就不多此一举的向康全问询情况，进去一看，自然眼见为实。

康全将明思直接领到第三进，一踏上抄手游廊。便见夜色中荣俊一袭白衣，负手独立中庭。

听得脚步声，荣俊转身过来。本是微蹙的眉展开露出一抹浅笑。朝明思颔了颔首。

明思走到正房廊下，荣俊也拾级而上，两人碰头。

“怎么回事？”明思看了一眼半开的房门，因角度关系，并不能见到内间景象。

荣俊沉声道，“今晚康全搜到此处察觉有异，进来一看便见洛河郡王中风在此。宅中只他一人。”

明思低声，“怎会如此……”

一旁的康全出声，“殿下让属下搜查太子府周边府邸，到了这家却无人应答。属下遣人进来一看才发现竟然是洛河郡王。桌上还有酒菜，看情形应是昨夜用过的。这宅子也查过了，乃是洛河郡王一月前用手下管事名义买的。属下进去看了一眼未让其他人动过宅中事物，只将洛河郡王抬了出来。”

荣俊看向明思，“我也刚到，你可要进去看看？”

明思点点头，又顿足问，“洛河郡王眼下如何？”

康全回道，“已抬到倒座房，请大夫诊治，不过眼下还未遣人通知平阳王府。”

说着看向荣俊。

明思叹一口气，“平阳王妃如今还在停灵，听说平阳王身子也不大好，洛河郡王侧妃还在月中……如今又——”

荣俊沉吟片刻，“还是必须去知会一声才是，瞒也瞒不住的。”看向康全，“你遣人去一趟。”

康全领命而去。

明思同荣俊对视一眼，两人朝正房中行去。

正房中并无异常，一切整洁。只桌上那烛台上尺许长一支的蜡烛经过一日夜的燃烧只剩短短的一截，犹在欢快跳跃。

“在偏厅。”荣俊对明思道。

酒席设在偏厅，洛河郡王也是在偏厅发现的。

明思点头，两人先朝偏厅行去。

偏厅中光线却暗了不少，十三枝烛台上一大半蜡烛都烧到了头，只余四支还有火苗跳动。

虽是黯淡也足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绿底红花的缎地桌布上残羹冷炙摆放齐整，说是残羹冷炙其实也不妥。荤素搭配适宜的几盘菜式几乎都无人动过的痕迹，只桌边一张凳子有些歪斜，桌布也似被人扯斜了些。

桌上只一只打翻的酒盏，就在歪斜凳子的方向。

只有一只酒盏？

明思仔细看了看，并看不出还有第二人同洛河郡王同席的痕迹。

“怎么看？”荣俊问。

显然，他也是一般观感。

可这样并不合常理。洛河郡王置办宅子的时间，还有中风的时间，还有眼前这看似平常的宅子，处处皆透着诡异。

明思摇了摇首，“数月前，平阳王妃大寿邀我过府。我因脏了衣物便到古侧妃房中更换，因此发现房中的香丸有些不对。此事后古侧妃对我甚是感激。几日前平阳王府出事，她便求了我去。后来孩子生下后，她同我说了一些话。这一月多来，洛河郡王待她变化极大。原本应了扶正她让孩子出世有个好出身，可最近也改了态势，说自己只认宝光为正妃。”

77的话：感谢各位的盛情帮助，真是无以言表谢谢了，从第三到第七差距都非常小，77会努力尽力写好，也恳请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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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深迷雾深深（求粉）

荣俊皱眉，“最近诸多事，我才让康全多加小意些，将府邸四周搜查仔细以备万一。”

明思沉默一会儿，望了望桌上情形，“洛河郡王虽是体型似平阳王妃，但这般年纪中风者很是鲜少。我知晓有一种毒药可令人呈现中风之状，且无形无色难以辨查。”

荣俊诧异相望。

明思淡淡一笑，“我大伯父便是中了此药而无解。”

荣俊眼中现出明了之色却未详细追问下去，只看了明思一眼，“白衣苍山的毒术据传乃是天下第一。”

“我听我娘也是这般说，”明思淡笑摇了摇首，“可惜我只从娘那里学了几招用以防身，不堪大用。”

荣俊点了点头，四下一顾，“此处之事，你怎么看？”

明思颦眉，“我仍是觉着同她有关。洛河郡王对她一往情深，买下此处供她藏身替她隐瞒形迹。如今她大约是察觉不对便下药令洛河郡王中风。这般便无人可暴露她，而你我即便是疑心也无凭据。外人大可说，平阳王妃有中风旧症，又猝然而亡，洛河郡王一时激动悲痛，故而饮酒过甚引起中风之症。”

荣俊显然也是这般想法，点了点头，面有沉色，“雁过留痕，我还真不信她真能无声无息来去自如，连半分痕迹都无！”蓦地提声，“来人！”

康全同一个队长模样的侍卫进来了。

“给孤一寸寸的搜！不可放过半分疑迹！”荣俊冷凝下令。

“是！”

“是！”

两人脚步匆匆出去，不多时，宅中各处都有小心翼翼地侍卫一步步的四处查看。

明思忽地抬首看向对面，对面并无烛火，此际黑黝黝的一片。因荣俊同她在这里，故而还未有侍卫进去搜查。

那边似乎是书房的位置，明思心下一动。行了过去。

荣俊见明思迈步，也召了一个侍卫跟了过去。

藉着外间的烛火，明思看到书案上有未点燃的烛台。

荣俊朝侍卫一颔首，侍卫将烛台点燃。

光华大作后，只见书房中依旧是整洁异常，除了桌上有一叠素宣外，几乎看不出有人存在过的迹象。

荣俊“咦”了一声，将那叠素宣上最上面的一张白宣拿开，明思目光跟过，旋即一怔！

下面是一张方方正正的香笺。

香笺有隐约的花纹水印。散发的香味正是时下贵女们最喜欢的金桂香。

上面写着一首有些凌乱的小令。

“三月柳色青青，春日难堪旧金乌。桃花酿得醉人浓，玉盘又西去。松绿不明别离忧。洛岚山千载依旧。凭栏观沧海，伤心人莫现天涯”荣俊轻轻将香笺上的小令读完，眉心蹙起看向明思，“这——？”

明思怔了怔，接过香笺仔细看了一遍。“这是可她的字迹？”

荣俊摇首，“并非。”

明思蹙紧眉心，低头又仔细的看了一遍，忽地心中猛然一震，捏着香笺的手捏紧了些！

荣俊微觉有异，方欲开口。明思却低声沉沉，“她在嘲笑我——笑我不如她，笑我明明知晓是她。却捉不住她的把柄！”

荣俊一愣。

明思举起香笺对着烛火，淡淡轻声，“你看下方水印——”

荣俊凝目望去，待看清楚了，面色也是一怔——水印浅担但还是可以看清些轮廓。香笺四周皆有花纹，而下方水印却是呈现了一副画面。一圈花枝围绕的篱笆。篱笆内一棵茂盛梧桐，梧桐树下一堆乱石，梧桐上一只偏首梳羽的凤凰。而篱笆外，却有一只山鸡垂首孤立…

画面的含义不言而喻。

莫清清自然将自己自比凤凰，而明思却是那只山鸡。

荣俊沉下脸，“竟自比为凰，真真自以为是！孤倒要看看她这凤凰究竟能不能上天遁地！”

“殿下，平阳王府来人了！”

一个侍卫匆匆而入。

明思将香笺放入袖袋，看了荣俊一眼，两人行了出去。

走到第一进，便见一顶小轿进来，旁边一个侍女一个嬷嬷。侍女正是那日到睿亲王府来报信的那位，此际她手中还抱着一件大氅。

进得影壁，轿子停下，嬷嬷掀开轿帘，扶着采萍走了出来。

明思一惊，“你怎自己来了？”

采萍生产不过几日，哪里能受得这般奔波，且如今夜风也凉。

侍女将大氅展开替采萍裹上，采萍面色还有些苍白却看着明思轻轻笑了笑，“公公卧床，我若不来怎行？总要来看看的。”

说着便朝荣俊行礼，荣俊忙拦住，“郡王妃不必客气。”

明思心里也有些不忍，暗暗一叹后，“郡王在前面房中，可要去看看。”、采萍镇定颔首。

荣俊让侍卫领采萍进去，明思想了想，也跟着进去了。

洛河郡王嘴歪口斜的躺在床上，庞大的身形被锦被盖住，不是轻轻抽搐般的动弹一下。

双目虽是半睁开，但目光却已迷离不受控。

采萍怔怔看了半晌，两行清泪落下。

那嬷嬷赶紧上前劝慰，“事已至此，侧妃娘娘伤心也无用。如今在月中，出门已是不该，哪里还能哭得？这月子里落泪，日后可要落下病根儿的啊！”

侍女上前用锦帕替采萍抹泪，采萍推开她，转身看着明思，“王妃可否告知详情？”

明思迟疑一瞬，将发现洛河郡王的经过说了，只是略去了他们疑心宝光还活着一事。

采萍呆了呆，“我想去正房看看。”

明思自然不会阻拦，领着她朝发现洛河郡王的房中行去。

迈进房门，采萍便是一怔，垂了垂眸，左右次间偏厅都看了一遍，明思在正房等她。

不多时。采萍回到正房，面上是淡淡讽刺笑意，“此处摆设都是她喜欢的——牡丹瓶、绿底牡丹桌布、金绣牡丹祥云帐…他还真是情深似海。”

明思微愣一刹，见采萍这般神情，却也无话。

采萍目光四下缓缓流连，最后回到明思面上，见明思一脸不忍之色，她却笑了，“其实如今这般也好。”

明思一怔。

采萍垂眸轻笑，“反正他心中也无我。他如今这个样子以后也纳不得新人。我也不用担心他再有新人，再生儿子。我的儿子便是平阳王府唯一血脉…极好。”

此时说什么安慰话也会显得苍白，明思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臂。低声，“我信你，女人不是一定要靠男人才能，我信你能活得好！”

采萍深吸一口气，看向明思的双眸现出神采。“必不负王妃此言！”

采萍匆匆而来，带着从今后只能瘫痪在卧的洛河郡王又匆匆而去。

站在庭中，明思不言不语。

荣俊行了过来，“我着人送你回纳兰府。”

明思一愣回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回到纳兰府已是半夜。明思去灵堂本欲再继续守灵，纳兰笙却执意让她回去歇息。

纳兰诚也出声劝道，“你面色太差。还是回去歇息的好。若是娘见了也会心疼的，你有这份心，娘在天有灵也是能知的。何必拘泥这些形式？”

明思拗不过两人的轮番劝说，这才回了春芳院。

回到院中沐浴换衣出来后，明思未有回到寝房安歇。却直直入了西次间的书房。

颚敏如玉相视一眼，跟了过去。

“王妃怎不安歇？”如玉心疼。

颚敏却见明思将一张香笺放到了案上。正在举笔誊写。

一怔，她朝如玉使了个眼色，两人行到案边。

“三月柳色青青，春日难堪旧金乌。桃花酿得醉人浓，玉盘又西去。松绿不明别离忧，洛岚山千载依旧。凭栏观沧海，伤心人莫现天涯——”如玉低低念一遍，愕然抬首，“王妃，这是什么？”

颚敏是跟着明思去了飞马巷的，此际脑中灵光一闪，“这香笺莫非是那宅子里发现的？”

明思誊抄完，凝视着素宣上的墨迹未转眼，“这并非她的字迹，可却是她留下的！”

如玉一愣，将那香笺原稿拿起仔细看了看，颚敏却一个眼尖看到了那幅水印图画，“这华—”霎时明了，娟美面容上浮上一丝怒气，望了一眼还兀自不明的如玉，按捺住怒色道，“她自比凤凰却说王妃是山鸡，她在羞辱王妃！”

如玉凝神细看，这才注意到那副水印淡淡的画面，遂气急，“这女人太不要脸了，她这般狠毒之人还好意思说自个儿是凤凰，我看她连山鸡都不如！”

“不，她不止是羞辱我。”明思忽地轻声。

两个丫鬟愣住。

明思淡淡一笑，说话间目光一直未曾稍离那素宣上的字迹。

说了这句，明思忽地提笔在那素宣上勾圈起小令中九字。

“三、日、酿、西、松、岚、观、独、现——”如玉一一将明思圈起的九字念出，蹙眉不解，“王妃这是什么意思？这好像是一句话，却也念不通啊？这是什么啊？”

颚敏沉吟不语，将明思圈出的九字同原文对照，少顷，她发现了其中的奥妙，“第一字是第一句的首字，第二字是第二句的次字，第三句的第三字，第四句的第四字——”顿住，“这后面五字则又是从第一字开始往下挪…这是她刻意如此的？”

颚敏惊愕地望向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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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章各自窥破（二更——菲盟灵宠缘＋9）

‘这确是一句话，‘明思垂眸淡笑，眸光清冷晶莹，‘之所以不通是因有三字藏形--你们隔开两字将那三字拆开看看？‘隔开两字，将那三字拆开？

如玉一愣，同颚敏一同探首望去，‘隔开两字，酿、岚、现--这三字拆开……‘‘三日酉，西，松风观独见！‘颚敏蓦地一惊抬首望着明思，心神巨震，‘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五，这是短句--她约王妃松风观相见！‘如玉也明白过来，神情大变，‘她竟敢约王妃相见，就不怕王妃将她擒拿么？‘颚敏闻言蹙眉，眼底忧虑的望着明思，心中是深深的担心。

莫清清非同常人，无论是她从如玉莲花那里听来的过往，还是这回的亲见，她都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心机无比深沉的女人。

香笺藏诗，看似追情，实际却是暗讽明思，而真正含义则是激明思相见！

三日酉是时间，指的是三日后的酉时。西松风观是地点，指的是城西的松风观。而那‘独见‘二字只怕才是关键--让明思独自一人同她相见！

可令颚敏深深担心的不是别的，而是明思的决定--以明思的性子只怕是明知有险也会前去赴约……

明思垂眸不语。

如玉约莫也是想到了这点，倏地一急，‘王妃该不是真想独自前去吧？不行，这绝对不行！布罗大人他们也不会同意的。那莫清清不怀好意，王妃若独自前去定会中她埋伏。她那样狠毒的人，连王爷也能下得狠手，怎会对王妃有好意？王妃切不可冒险，纵然要去也要让布罗沙鲁大人他们打探清楚。‘‘她知道我一定会去的。‘明思沉默了良久轻轻出声，‘而我也必须去。如今这般情形。我们一无所获，这般被动也不是办法。要破局便要先入局！‘如玉无语，心急之下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颚敏。

见明思那般清冷的目光，颚敏便知是劝不住明思的。

而明思说的也的确在理。

如今宝光在暗处，行事滴水不漏，眼下这即便是个局，明思也不能躲着不应。

明思眸光轻落那纸上，抬手指着小令首尾八字‘柳色青青莫现天涯‘，勾唇一笑，‘她怕我不信。还将自己的名字嵌入其中--我若真不敢赴约，岂非让她看低？‘颚敏咬了咬唇，‘王妃打算如何？‘

明思缓缓将笑意敛起。眼底一抹沉思之色，忽地轻轻摇了摇首，低声，‘不对……‘‘什么不对？‘颚敏听得仔细，‘何处不对？‘明思却不说话了。蹙了蹙眉，伸手从如玉手中将那张香笺接过，对着烛盏光亮审视。

忽然间，明思身形一颤！

如玉颚敏一怔，见明思举着香笺的手也有微微颤栗，两人心下一呆。齐声唤了一声，‘王妃？‘明思目光定定落在香笺上一处，眸光幽深变幻。忽地将香笺放下折好，语声却已平静，‘我写一份信，你们明早送到九长公主处。‘说罢便提笔疾书，只寥寥数句便完毕。

封好交给颚敏。‘明日一早就送出。‘颚敏接过信面上难掩忧色，明思见两个丫鬟一般模样。‘你们放心，我不会拿自己戏耍。这信正是要请人帮忙。而这人也定能护住我，你们放心就是。‘翌日吉时出殡，明思并未送葬。

送葬的队伍出行后，老侯爷便发话让明思回府休息。

明思也不矫情多言，遂拜别一干亲人回了睿亲王府。

回到府中，明思将自己关入书房，连帽儿颚敏如玉也不叫入。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帽儿忍不住发急，‘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我瞧小姐很是不对的模样，以前都极少这般过。‘颚敏如玉对望一眼，不敢说话。

明思早有交待，此事不能说出去，尤其是对帽儿。

颚敏也知，对帽儿说了，帽儿定然不会放心，届时告诉了沙鲁，沙鲁一知晓便等于布罗卓都都知道。

哪里会容得明思这般涉险？

即便是要去，只怕也要将那松风观翻个底朝天。而明思却似打定了主意，铁了心非要前去见那宝光。自然不肯让他们打草惊了蛇……

帽儿又碎碎嘟囔了几句，一个转身，‘不行，我得去寻布罗，小姐这样定是有事！‘方才走出两步，院门铜环便被叩响，站在一侧的兰儿机灵，一个小跑就过去开门，‘妈妈可是有事？‘传话婆子一笑，恭敬道，‘太子殿下来了，请王妃一见。管事已将殿下引到厅堂奉茶，问王妃可得空？‘兰儿点了点头，回身小跑回来将话传了。

只听书房门‘吱呀‘一响，明思的身形现于门前，‘请太子殿下稍候，我换身衣裳就过去。‘兰儿颔首，又小跑着过去将话说了。

明思回房换了一件素青绣玉兰花的长裙，带着颚敏如玉去了。

到了中堂，荣俊一袭浅灰绣竹枝的锦袍，正端坐饮茶。

抬眼一见明思，他放下茶盏，眼底却有一抹深思，并未向往昔那般儒雅浅笑。

明思迈步而入，在他对面坐下，‘怎来了？可是又出了什么事儿？‘荣俊深深看了明思一眼，朝颚敏如玉一颔首，‘你们先退下。‘两人怔了怔，齐齐望向明思。

明思点头，两人这才施礼退下。

‘出了什么事儿？‘明思朝荣俊柔和的笑了笑，‘极少看你这般模样。‘荣俊看着明思，定定半晌，忽地轻轻一叹，‘三日酉时，城西松风观独见--‘顿住，凝眸静静，‘你何必瞒我？她那般的心性，岂会让你安生？多一人知晓也多一分主意，你为何总是将所有的事都自己一人扛，她说是独见，难不成你真打算一人前去？‘明思看他一眼垂眸，‘你知道了？‘

这话便是承认了。

也由不得她不承认，荣俊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认与不认也是一样。

何况，荣俊这般神情也是笃定她早已看出那香笺上诗句的奥妙。

荣俊淡笑，‘我虽不如你反应机敏，不过我对她却是熟悉。那小令首尾两句，柳色青青莫现天涯便正是她的名字！此事既然是她所为，她定不会无的放矢。要说那小令是同洛河郡王述衷情，你我都不会信。昨日看你看那香笺时我便觉着有些异样。你当是那时就看出句中奥妙了，对么？‘明思沉默了一会儿，未有否认，‘她在暗处，必然一直盯住我。这些日子睿亲王府同太子府来往频繁，她定也是看在眼中的。故而才将落脚处选在了那飞马巷。宅子虽是洛河郡王置办的，但我却不信那宅子的位置是偶然择之。她故意让你发现洛河郡王，便是告诉我，她知晓你会帮我。也是警告我，她熟知我的一切，若你插手，她定然不会出现。‘荣俊缓缓点头，‘三日后便是后日，她虽是这般说，但她未必有这般能耐查知一切。她如今身边便是有人手也是有限。去是要去，但不可不做准备。‘‘不是后日。‘明思轻声，‘洛河郡王中风是大前日，她留三日时间乃是给咱们发现洛河郡王的时间。三日当从她留信那日算起，她所说的日期应该是明日酉时。‘荣俊一愣，眸光一闪也明白过来，长身而起在厅中踱步，沉吟道，‘我已查了，城西三十里确有一座松风观。位于山腰初，路并不好走，且那松风观已废弃多年，十几年前灾荒，观中人便弃观而去。我已嘱咐康全，今晚入夜再去一探。你放心，不会打草惊蛇的。明日我同你同去，你若担心，我便在山下等侯便是。”

明思没有想到荣俊竟然就这般替她下了决定，微微蹙眉，“若她在路上留有耳目……”

荣俊晒然一笑，“你以为她会信你半分准备都无就独自赴约？她若算计，必在观中，她若防备，也定在松风观周围。若你要执意不让我插手，那我也不能允你这般冒险。”说着弯了弯唇，“若我没猜错的话，你连布罗几人也是瞒着的。”

明思无言以对。

荣俊摇了摇首，“这般却真是你不对了。万一你此行有个意外，你让他们几人如何自处？如何有脸见人？你应当告诉他们，此事大家一起参详，未必不能寻个万全之策。你素来冷静，可这回却真是被她激失了分寸。她约你见面定无好意，究竟会不会出来见你还未必，你太冒失了些！”

明思咬了咬唇，深深沉了一口起，抬眼起来，“我是气不过……一想到她竟狠辣至此，我便忍不住……也不瞒你，我自来确是有些怕她。可如今这般情形，我的脸面也不只是我自个儿的，也是王爷的。我不能让她笑我贪生怕死。你说的也没错，我却是有些沉不住气。”顿住，眸光一垂抬起，对外提声道，“颚敏如玉进来！”

两人轻步入内。

“去将布罗沙鲁还有卓都三位队长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明思沉声吩咐。

说完看向荣俊，荣俊眼底温润一笑，朝明思颔了颔首。

明思静静看他半晌，唇畔露出微微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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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谁人心机？（6000求票！）

是夜，明思早早安歇，将南窗开一条缝隙。

颚敏如玉退下后，明思披衣而起，在桌前静静安坐。

亥时初一刻，窗扉轻“吱”而开，明思起身浅笑相迎。

一身黑色夜行衣的路十三行到桌前，“出了何事？”

扯下的面巾下，白皙的面容上眸色温润。

时间紧迫明思也不赘言，将自己疑心莫清清之事同松风观之事说了，最后道，“我原本未打算同太子殿下说，不过他也发现了。今夜遣了康全前去松风观查探。”

路十三一沉吟，“康全是明路子出身，我还是亲自去探下为好。你等我，天亮前定回。”

明思点头，“你自己小心。”

路十三颔首而去。

一室又回到了幽静朦胧中。

明思在桌边站了片刻，回到床上靠着床头斜躺。

眸光静静幽幽落在虚空，许久之后才阖眼就此睡去。

寅时末，路十三便回。

脚步方落于房中，明思就睁开眼，掀被下床。

路十三低声道，“那松风观破败已久，只得两进，地方有限得紧。位于那小山半山腰处，山虽阔大却并不高。除观后一片林子可藏人，四处皆是低矮草地视野开阔。我在观中查了一遍，除了近日有人打扫过，并不见旁的踪迹。”

“有人打扫过？”明思想了想，“那应当是她动的手。”

否则谁会无缘无故去一座破败废弃的道观浪费力气打扫清洁。

路十三在回来路上已经想好主意，“既然太子殿下同布罗送你到山下，那明日我从后山上去到那片林子，除非她在林中埋伏，否则便无法下手。”

明思看向他，“你的差事在宫中，明日你若去。皇上那边如何交待？”

路十三忽地一笑，眸光分外柔和勳暖，“那日我本打算用传音入密告知你，不想你竟不需。”

这说的却是那日荣安召见明思对质一事。

明思抿唇一笑，“你素来有分寸，我想你也不会无端端地那般行事，定是有缘由的。”

路十三垂了垂眸光，语声低低，“这许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亲人，总不能一直这般躲藏不能见人。皇上疑心重。这般发作一回反倒容易让他释疑。如今皇上态度已有松懈，我今日出来也是同皇上禀告过的。明日之事我已有说辞，你放心就是。”

路十三那日的行为果然是为着她！

明思心中一时暖一时酸。望着路十三，此际再说其他感谢或者不必的话都太过矫情，“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的。”

青丝披散的小脸上一双大眼尤其黑亮动人，唇畔笑意虽柔却有一种无言的坚韧感。

这种坚韧感霎时让这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显现出几分让人动容的无形吸引力。让你心疼的同时也深深的钦佩。

路十三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狭长双眸中眸光充满爱怜，“莫要何事都自己抗，像今日这般，义兄便极心喜。义兄不是旁人，如今诸事闲散。你有事只管说。”

明思浅笑颔首，“嗯，必不同你客气。”

天际透出鱼肚白浅浅。路十三转首望了一眼，“我该走了。对了，此番我进来怎未遇见暗哨响动？”

明思抿了抿唇，“我同布罗交待过了。”

路十三一笑了然，放下手朝明思一点头。“多加小心，防人不比害人。你自己多生几个心思。”

说完欲走，明思一把拉住他，忽地低声，“你我相识之事皇上可会道与旁人听？”

路十三一怔，摇首回道，“此事多少有些伤及皇上脸面，按他的性子应是不会道与他人。”

明思“嗯”了一声，“那义兄同明思的关系如今还是暂且莫公于人前的好。”

路十三微微有异。

明思垂眸，“眼下有些事不好说，日后再同你说。”

路十三并是极干脆的人，闻言道了一声“好”便不再耽搁，趁着朦胧天色潜身而去。

翌日下午未时，明思从睿亲王府出发。

坐的是睿亲王府的马车，却未有标识。

随行只十余人，分别由太子府同睿亲王府各挑八名精锐好手。

荣俊同明思共乘一辆马车，明思带了颚敏灵珊两人同行，赶车的马夫则由布罗接手，康全坐在布罗身侧，目光一路小心四巡。

有太子殿下共坐车中，颚敏灵珊皆不如往昔那般自在放得开，一路上只垂眸端坐，执礼甚恭。

行出十余里，道路渐渐狭窄颠簸不大好行，布罗虽尽力维持但也难免摇晃，车速便缓慢了下来。

好在他们早有预计提前出发，时间还算充裕。

几个轻身功夫好的侍卫在前方查探开路，故而一路行来皆算平顺。

就这般又行了数里，前方便是一条河流。

河流不算宽，约莫不到二十米，上有一座二十尺宽的木桥，宽度刚好够一辆马车经过。

对岸景色同这边的一马平川大相迥异，离河畔不足百米便是两座陡峭山峰相对而立，当中一条狭长官道。

远眺而去，四周青山连绵，山势或高或低，若人形一般起坐站卧皆有。

明思从未到过城西这般远的地方。

此际发现这西面的山同北面南面见过的山大为不同。北面南面的山，无论山势如何，大多都植被丰富，树林茂密。

而这西面的山不知何故，却大多光秃秃，山体上处处黄土岩石袒露，偶有几处才显出一些灌木绿草的生机之色。

而那露出的岩石也呈几种怪异的色泽，或灰白暗暗或是火红斑斓。

前哨传信安全，马车缓缓地驶过木桥，顺着峡谷中官道平稳前进。

明思掀开车窗帘望着仿若近在咫尺的山体，生出些奇异感。

见明思好奇，荣俊噙笑一缕出声道，“这几座山应是岩厚而土薄。故而难生草木。且看那情形，这几座山应是受过天火之灾。”

明思讶异转首，“天火之灾？真的么？你怎知道？”

荣俊一怔，旋即浅笑，“大汉司马氏的皇家典籍中曾有记载，百年之前，这些山曾因天火而燃。因冬季天干物燥且山势太过靠近故而天火连绵烧成一片。你看着附近鲜少民居，也就正是这个缘由。”

明思“哦”了一声，目光赞许，“你懂得还真不少。我平素就喜欢那些花儿草的。看到这般有山无绿的情景总觉有些可惜。那这样的话，这些山日后都不能长出花草了么？”

荣俊摇首一笑，“也非是一定不能。不过只怕你我有生之年是难以看到了。”

明思叹息，“可惜了。”掀开车窗帘望着刚刚经过的一个废弃茶寮，“百姓果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难怪城西一直这般冷清荒凉。我还一直以为是大家都避讳这一个‘西’字，原来这并非是根本缘由。”

荣俊含笑颔首。

驶出这两山间的官道。四周依旧是群山环绕，但却开阔不少。

荣俊敛起轻松笑意，神情凝重不少。

再过数里便抵达松风观所在山丘，大家都不敢再松懈半分。

一路顺遂的抵达山下，马车停住，荣俊几分担忧地望着明思。“不如让康全布罗陪你上去？”

明思摇首，“还是不了，颚敏灵珊陪我便是。这地形如此。若有人同我上去，则是一览无遗。不管她打什么主意，便是有一分希望她会出现，也值得一搏。”

荣俊叹了口气，转身凝声嘱咐颚敏灵珊。“你们二人小心伺候，一分也不可大意。明白么？”

二人躬身应下。

明思领着两人下车，沿着狭窄山道朝半山腰目力可见的松风观行去。

山真是不高，不过路却不短。

这条山道应是当年观中人为了省力而建，不陡峭，呈“之”字形向上。但这样一来，路程却远了不少。

多年未曾有人迹涉足，山道上的石板在雨水侵蚀下已风化不少，有些还碎成几块。缝隙中有浅草冒出，踩上去有些摇晃的感觉。

颚敏同灵珊幼时却是爬惯雪山的，故而两人行得倒轻松。一左一右分两侧跟在明思身后，以防明思摔倒。

夕阳余晖漫天之极，明思终于爬到了那松风观前。

站在杂草丛生观前空地上，抬首西望，只见天际晚霞绚烂。深浅不同的各色变幻交织，在眼前展开一幅浓墨重彩般的天衣彩缎。

明思正在驻足间，忽地听得脚步声，转首一看只见从道观右侧小道上却是行来了一个小道士。

小道士也未想到观前居然会出现三个女子，蓦地一愣，旋即合手一礼。行完礼后见明思三人盯着他不转眼，似有觉得有些不大自在，转身朝道观中行去。

灵珊瞥见他胳膊上挎的篮子，凑近明思低声问，“不是说这道观废弃已久么？这小道士怎回事儿？”

从小道士出现，明思就一直注意他的神情眼神，却不觉有异。

此际听灵珊一问，也不知如何说。

“奴婢去看看。”颚敏说了这句就紧跟着那小道士进去了。

不多时，那小道士先出来，似好奇看了明思二人一眼，顺着原路返回走了。

又等了一盏茶，颚敏也出来了，“这小道士乃是师徒二人，半月前从外地入京。无处落脚便寻到此处，打算在此落脚。三日前将道观打扫了，想略略修葺一番供容身安置。今日他是受师傅之命来供三清香火的。奴婢跟着他进去，他在三清道尊前供了香便离去了。奴婢问他话，他也说了。暂时看不出有何不妥，他说他师傅如今正借住在山下农家。后来奴婢在观中走了一圈，各处都看了，并非发现有人。”顿住，微微疑惑，“王妃，她难道只是为了戏弄咱们？”

明思垂了垂眼帘，“既来之则安之。进去看看再说。”

明思未有说的一句话是，按莫清清的秉性，定不会做无用之功。也许此番同那回设计她落冰窖一般，说不定进去之后会有旁的发现。

也许，莫清清约她的真正目的地并非是此处，那么进去后应另有指引。

灵珊点头，“我们陪王妃同去。”

看着此处一览无遗的地形，还有后面林中的路十三，明思也能断定莫清清应是不会出现在此地。

也就不必介意那许多，点了点头。带着两人朝观中行去。

可是，在观中处处转了一圈，最后明思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此番可能是真的一无所获了。

三人的目光几乎将观内每一寸地皮都审视过。皆无发现。

明思有些不甘心，可事实如此，她对自己的判断起了怀疑。

难道自己真的判断错了？

莫清清绕这样大的一圈子，就是为了戏弄自己？想看自己心慌忐忑？

站在三清殿中，望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明思蹙眉不解。

“王妃，天暗了，咱们还是回去吧。”灵珊看了一眼颚敏。

颚敏点点头，皱眉不解，“这道观只这般大，殿中只这几尊三清。后面厢房也是空的。根本没藏人的位置，她怎会选这个地方？”

“她一定有用意！”明思笃定轻声，眸光晶莹地望着当中供奉的黑髯飘飘的原始天尊。轻轻摇了摇首，“不过我眼下猜不到她的用意罢了。她不会兜这般大的圈子只为了戏弄于我？这观中定有某种巧妙才对……”

“那奴婢再看一遍。”颚敏说罢转身朝后面厢房行去。

灵珊也点头，“你去后面，我在前面看看。前院有几块石头，方才没翻过。我去看看。这女人狡猾得紧，咱们再仔细点。”

此际天色已暗。殿中有些昏暗。

斑驳的供桌上，线香红星一闪一闪的明暗交替，寂静地几乎可听见一墙之隔外的风吹过。

明思再一次巡视四周，可目之所及所有一切都干净之极，实在寻不出半点刻意之处。

一刻钟后，颚敏灵珊回来，神情皆有些泄气。

“下山吧。”明思淡淡一笑，“回去再说。”

三人下山，明思还好，颚敏灵珊多少有些悻悻。

到了山脚下，布罗康全相视一眼，明思朝他们摇了摇首，行到车尾，上了马车。

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上，布罗将马车速度稍稍加快了些。

车厢中，荣俊听明思说完后深深蹙眉，心中也是疑窦重重。

其实不仅是此际才疑窦，再破译出那首小令的暗藏意义后，他就有些不解。

尤其是康全将这松风观的情形回禀后，他就想不明白了——莫清清究竟意欲何为？

废弃的小道观，周遭地形空旷，虽对明思有利可同样的道理，莫清清若是想设埋伏也是无处下手啊！

“那小道士可有疑处？”荣俊问。

明思之所以未曾一下山就让荣俊同布罗去查，乃是因为她清楚路十三定然会去查探。而且她信任那小道士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小道士从道观右侧来，必定会经过路十三藏身的树林。若是小道士身怀武功，以路十三的耳力定然是听得出来的。

路十三既然未曾按他们约定的暗号示警，那说明这小道士于这方面应该是没有异常的。

她们三个虽是女子，但对付一个没有武功的小道士还是有成算的。

“看情形应是没有，我看他眼神清澈，见到我们三人时也颇惊异，不似作伪。颚敏同他说话，他也将他们的容身之处说了。”明思摇了摇首，说完后，也在沉思。

荣俊眉心锁起，忽地掀开窗帘，“康全！”

康全应了一声，荣俊吩咐他即刻派人前去查探那小道士师徒落脚之处。

康全应下，跳下马车前去安排。

明思看着荣俊歉然一笑，“倒是我忘了，该早些同你说这小道士事儿，如今倒累得他们走回头路了。”

荣俊笑笑，“无妨，他们在我府中平素也清闲，正好练练腿脚。”

说话间，马车又驶到了那两山相夹的官道上。

忽地前方探路侍卫急急回转，“启禀殿下。那木桥不知怎地中间有些断裂痕迹，只怕是受重不起。”

荣俊一怔，遂看向明思，明思蹙眉，“情形如何？方才不是好好的么？”

侍卫回道，“早前过来时，属下只在桥上查探，并未见到那裂痕。方才再看时，才见那裂痕已经裂至边缘。属下下水看了，那桥底确有陈旧裂痕。不知是否早前马车经过。桥面承受不得，所以那裂痕才裂开到边缘。属下试了试，若是一人走过。桥面应是能承受。不过这马车只怕是过不了了。”

荣俊沉默。

明思看他一眼，也未拿主意。

侍卫禀报的情形虽似合情合理，但此行原本都疑窦重重。凡事同莫清清一拉上关系，容不得他们不谨慎。

桥面承重不起，若想回京便得弃车而行。先莫说这回去还有十数里路程。就算他们能走回去。可这一路过来的情形他们也是看到了的，并无多少人烟。最近一处民家，都在西城门出来五六里处。

且步行缓慢，天又将黑，这一路上的安全性只怕会增加不少变数。

“伐木将桥面加固！”荣俊镇定出声，“河水不深。前方三里处有林子。先下水测出水深，再伐木固定便足可受力。”

侍卫先颔首，又迟疑回望了一眼桥面。道，“桥面约二十尺，不知需多少树木够？”

荣俊闻言思索片刻，起身下车，同那侍卫一道行到桥面看了看。

明思掀开车窗帘。远远见荣俊指着桥面同那侍卫比划着说了一会儿，那侍卫躬身抱拳而去。

须臾。带着六人匆匆从桥面过到对岸。

荣俊回转，明思看他一眼，“只七人能够么？”

荣俊颔首，“桥面只二十尺，够的。”顿了顿，又目光四下一扫，“我们下车等，莫在这车上。”

明思一怔，荣俊笑道，“那边有个茶寮，你这车上可有好茶？”

明思有些失笑，摇首无奈道，“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饮茶。”

荣俊正色道，“桥面裂缝太过凑巧，若真是她所为，其目的自是想咱们弃车。如今咱们在车上，这四周山势接近，万一她用了上回那刺客的法子射火箭毁车，我们便无退路。如今你我下车，那茶寮可遮挡视野，若有人偷袭也难以看到咱们。这马车可赶到前方那处山崖凹陷处藏起，待桥面加固，便可出发。”

灵珊颚敏一听，面上都露出钦佩之色，朝明思点头。

明思笑了笑，“你想得周到，也好，车上茶虽算不得珍品，也可一尝。”

颚敏灵珊忙不迭的一人收拾茶具茶叶，一个搬白铜炉，下了车。

荣俊下车对布罗康全吩咐了几句，两人唤过侍卫一番分派。

明思荣俊行到茶寮，一个侍卫将马车上的案几放好，颚敏便开始煮茶。灵珊同两个侍卫在附近寻了两块相对平整的石头过来以充座椅。

垫上垫子倒也觉舒服，荣俊坐下抬首噙笑，“她愈想看你我狼狈，我们偏要自在。”

布罗带着两个侍卫在远处护住马车，康全同剩下十余人将靠着山壁的茶寮团团围住。

明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桥面修好大概要多久？”

荣俊道，“以他们的脚程来回约莫要一个时辰，回来加固桥面约莫要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足矣。”

明思望着外间蓝灰淡淡的暮色，轻轻道，“那咱们回去须得赶夜路了。”

荣俊颔首，眸光冷光几许，“小心些应无恙。这几日我将她身边之人又查过一遍，那次遭遇马匪，她身边之人除了一个贴身侍女尸首掉入山崖不见，其余人皆能寻出。除了死于马匪刀下的，剩下三人皆被莫族长以护主不力赐死。她如今身边除了那些金银，并无多少可信任之人。”

明思默然片刻，“那大雪山上的那些……”

“应是招募而来的江湖亡命之徒。”荣俊冷声，“两月半前，曾有人在江湖上发布重金雇佣高手，不过而后这些人都不知所踪。我如今还在查，雁过留痕，我倒不信她能将所有线索都藏得干干净净！”

明思怔忪半晌，垂眸。

荣俊见她细腻瓷白的侧脸，尖尖精巧的下颌在暮色中涂上一层暗金色。

一瞬间，只觉心怜无比，“我一直未同你说便是怕你多想难——”

那个“过”字还未说出，只听头顶两侧传来一阵震动，旋即便是“沙沙”的怪异悉索声！

紧接着，那悉索声中又夹杂起石块翻动滚动声！

“何事？”荣俊蓦地起身，朝外厉声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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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粉票又掉了，除了求各位书友，也没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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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谋后有谋（先三更，再求票！“

话声还未落，康全便箭步冲入，‘两侧山顶--‘又没说完，只听头顶两侧传来几声闷闷雷响之声，下一瞬，便有沙土石块从头顶贯穿而落。

‘不好，赶紧出去！‘荣俊一把拉起明思奔出。

到了茶寮外抬首一望，只见那爆破处并非在他们头顶，而是在峡谷两侧。

就这么一两个眨眼间，两侧便有无数沙石落下，瞬间便将管道堵了一大半！

而中间这段沙石掉落虽不如两端那般急，但也并非不危急。明思正张望间，荣俊一个眼尖见得一块巨石朝着明思落下，急忙猛力一拉将明思拉开退出十余步，“此处不宜久留！”

谁都知晓不能久留，可峡谷长于百米，他们所在位置正好在四六线上。虽然离前后都不算远，但眼下两侧泥土石块落得密集，何况就算他们能安全冲过，也未必能在峡谷封堵之前冲出！

此际峡谷两端堆起的泥土沙石已有一人多高，上面还有大片的泥土岩石急速滑落！

四周尘土飞扬，沙石碎落，康全布罗等人护住荣俊明思二人不停躲闪。

“后方有一洞口，属下护住殿下王妃先过去！”这般下去不是办法，康全情急之下大声喊道。

布罗虽觉不妥，看见得明思此际不停闪躲是身形也无更好办法。

“你们护殿下王妃，我们去马车内！”颚敏当机立断，说完便拉着灵珊朝二十米外的被马儿拉得摇晃不止的马车跑去。

马儿的缰绳被系在岩石上，虽是惊吓欲挣脱，但岩石坚固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明思转首欲呼，颚敏二人却已跑出甚远，明思被荣俊紧紧拉住朝后方跑。十几个侍卫护在四周替他们挡开飞石。

明思先前经过时坐在马车另一侧，并未见得这侧山壁的情形。而方才回来经过时一直同荣俊在说话。也未掀开车窗帘看外面情形，故而并不知晓这侧山壁上还有一个山洞。

而荣俊同样不知。

奔出十余步，便见暮色昏暗中，一个大小约莫可三人并排而入的洞口。

洞口离峡谷出口仅十余米，泥土沙石落得更急，此际洞口已被泥土掩盖约四分之一！

而不远处峡口却已堆起近两人高的沙土！

“你们不能进去！”荣俊拉着明思冲进洞口，先用手在洞内的石壁上摸了一下，旋即转身，隔着“簌簌”掉落的沙土对康全布罗喝道，“留在外间。以防不测！”

荣俊的话刚一落，只听头顶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比先前那几声闷响惊响数倍！

康全布罗还未来得及应声。后面侍卫门便惊呼跃起，“快闪开，山顶塌方了！”

明思才刚将洞内情形扫视一遍，此际闻言蓦地抬首严厉疾声，“莫耽搁。快逃！你们逃了，我们才有望！”

到了这个地步，明思若还不知落入了莫清清的算计那就是真正愚蠢了！

此刻不是他们尽忠义同生共死的时候，带着她同荣俊只怕谁都跑不了。至少他们在这洞中应是一时无虞，如今逃得一个便算留得一个后援！

布罗唇抿紧，最后看了明思一眼。一拉还在呆愣的康全，纵身跃起。

在大片泥土掩住洞口的最后一瞬，明思见得布罗跃上了对面的山壁。心中遂一松！

泥土碎石倾泻而入漫到脚侧，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明思有些呆怔。荣俊伸手拉住她后退几步，“小心！”

黑暗中眼睛便成了摆设，明思摸索着按记忆中的方向走到洞壁摸了摸。“这山洞可会塌？”

荣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倒是冷静。“应是不会。”

“即便是塌也无法，如今我们已无退路。”明思苦笑。

“是我思虑太过，反倒中了她的算计。”荣烈低声，“她猜到我不会弃车而行，也猜到我们会将注意力放在护住马车上。先用火药将两侧封堵，你我二人皆无武功只能逃入此处，然后她再引爆最烈的火药将这座山顶炸塌，将你我封堵其中——环环相扣，一步不错！”

明思沉默须臾，“怪不得你，我也是这般选择。”说着虽是看不见，也习惯性的环顾一圈，“方才我看了，这山洞好似是什么人的歇脚之处。”

这一路荒凉并无宿头，应是经常来往此路的人寻了这山洞留在歇夜之处。

方才那一眼，她看到洞内有稻草还有一堆柴火。

荣俊静默良久，“我去后面看看，你先歇息歇息。”

方才情急且天色昏沉，他们也未知这山洞有多深。虽对另有通路不存多少妄想，但好歹还是要探上一探。

听得荣俊的脚步声朝后行去，明思有些担心，摸着石壁行了几步摸到了那稻草柴禾的堆放处。仔细摸了须臾，终于在柴禾旁的一块石头下摸到火折子。

将稻草扎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用火折子引燃，又寻了一根稍细的木柴点着。

木柴点着后，明思正准备起身朝荣俊的方向行去，一转首便见荣俊大步而来，一下子就抢过明思手中的木柴丢到地上踩灭！

荣俊语声严峻，“不能点火！后面无通路！”

他只走了二十来步便到了尽头，因担心故而将四周山壁和地面都查探了一遍，见洞内石质同洞口一致这才放了心。

察觉明思点火，他便急急回来阻止。

一瞬间的光亮，明思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荣俊异常严峻凝重的面容，下一刻，又陷入了黑暗。

黑暗加上沉寂，惟有呼吸可闻。

良久，明思轻轻的语声响起，“我怕你到后面有危险，所以想点个火把。”顿了顿，语声似带了一丝惊慌颤意，“我们有危险么？”

“不怪你。”听得明思语声中的惧意，荣俊心生怜意，缓声安抚道，“六七个时辰内应是无碍。”

按山洞的容积来说，应该能支持六七个时辰。

黑暗中，看不到彼此的表情，荣俊只听到明思似轻轻地“嗯”了一声。

忽然间，荣俊鼻翼动了动，“怎么有香味？”

明思正沉浸在心神震动中，五感敏锐降低，此际听荣俊一言才怔然回神，果然鼻端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

极其浅淡，若非山洞密闭，只怕很难觉察。

荣俊仔细感觉，这才发现香味是从他脚下传出。将脚挪开，用手一摸将方才明思点着过的木柴拿起一闻，果然，香味是从木柴上传出的！

荣俊顿生疑惑，“木柴从哪里拿的？”

明思闻言知意，拉着荣俊的衣袖朝前摸到那堆木柴处，“这里。”

荣俊取过几根木柴仔细一闻，却都无这股香味。

一时间也难寻出端倪，荣俊拉着明思站起，“后边我已探查过，咱们过去那边。”

明思缩回手，低声道，“你走前面，我摸着山壁跟着你走。”

荣俊点了点头，嘱咐她，“小心些，前面五步远有一块凸出的山石，莫要撞到。”

“我省得。”明思轻声。

两人遂一前一后朝后行去。

到了山洞深处尾端，荣俊靠着一片平整的洞壁坐下，明思听得他的动作，也在相邻的一片洞壁坐下。

一时沉静。

“害怕么？”荣俊语声低低响起，“如今洞口封闭，若他们不能在六七个时辰内将洞口挖开，咱们便要葬身此处？”

明思似笑了笑，轻声回了一句，“害怕有用么？”

荣俊一听，也轻声一笑，“也对，害怕确实无用。只凭天意了，我相信老天不会就这般断绝你我生路的。”

明思静默了一会儿，“山顶塌陷，只怕这洞口半里方圆都堵死了。且峡谷两端也有封堵，他们想挖开恐怕不易。”

这些情况荣俊心中自是雪亮清楚，不过此际除了给彼此打气外，还能做什么呢？

荣俊轻声回道，“他们有功夫应是无碍，有康全布罗在，他们自会妥善处置。”

明思觉着身子有些徐徐发热，她垂眸咬了咬唇，竭力将语声保持平静，“此番是我连累了你，你后悔么？”

荣俊似怔愣一瞬，轻声低低回了一句，“哪里是你连累我……”

明思用手掐住手臂肌肉，语声低幽，“我想睡会儿，你要睡么？”

荣俊摇了摇首，摇了之后才反应过来明思看不见，“我不睡，你歇息吧，反正时辰还早。我去替你拿些稻草过来。”

“不用了，”明思起身，“我去那边睡也一样。”

说着，荣俊便听得明思摸索着前行的脚步声。见明思已经动作，他也就住了口。

黑暗中，，漫长的等待让人心浮气躁。

荣俊尽力将呼吸调得清浅缓慢，思绪却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偶尔回神，也会听得前方传来稻草微微的“窸窣”声。虽然轻微，但在这针落可闻的密闭空间内却足够入耳清晰，明思似乎睡得也不是特别安稳。

漆黑中，荣俊低低自嘲一笑，将双腿缓缓伸直，闭目靠在石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似有似无的细微声响，荣俊蓦地惊醒。直身起来侧耳一听，顿时大喜——声响是从洞口方向传来的！

快步站起便摸着石壁朝洞口方向行去，直到脚下传来泥土的松软触感，他俯身一摸，知晓到了洞口，于是停住。

77的话：这几章有许多伏笔处，不知大家看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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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三章三焚身焚心（求粉票！）

洞内此际的空气已经有些让人憋闷。

荣俊按捺住巨大激动，贴在石壁上仔细听了须臾，下一瞬，转首抑制不住的低声急促喜悦，“明思，他们已经快挖到洞口了！”

明思未有回答。

荣俊一愣，仔细一听，才听出明思呼吸声似有些短促！

“你怎么了？”心下猝然一惊，他朝明思的位置摸索行去。

明思在稻草上蜷成一团，双手紧紧交互胸前，额头死死抵住冰凉的石壁！

荣俊伸手正好摸到她指甲深陷的上臂处，触手一片湿漉黏黏。

是血迹！

他悚然一震，“怎么回事？”

早前那异香他虽也有过猜疑，但之后他自己并未有身体不适便松懈下来，以为只是巧合。

此际见明思竟然将自己的手臂隔着衣料还掐出了血来，显然不舒服并非才一会儿的功夫！

他蓦地想起明思早前要独自到这里睡觉，心神一凛，“你是不是早就不舒服了？”

明思此际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同体内的那股燥热难耐相抗衡，贝齿死死咬住下唇。此刻的下唇同两侧手臂上一样都已被她自己弄出伤口无数。

这几个时辰，她都是用身体的疼痛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来克制自己不出声！

走近了，明思呼吸声愈发急促入耳，荣俊没有听见明思的回答心知不妙。

遂不多问，只用手顺着明思的手臂摸到手腕裸露的肌肤上，霎时失声，“怎这般火烫？”

手腕上的肌肤热烫惊人！

荣俊倏地用手探向明思的脸颊却正好摸到明思死死用额头抵住石壁的相接处，黑暗中，明思不均匀的喘息声让他眸光猛然一凝，“你中了春毒？”

明思从牙缝中挤出微声。“让我自己呆着”

荣俊的心跳动骤然剧烈，似“怦怦”有声，他努力让自己语声平稳，“你这般…我怎能不管？”

明思费了绝大力气说完一句后就牙关紧咬，将身体缩得更紧，贴向石壁。

浑身似被火烧般的灼热难耐，这样的感觉她并非第一次经历。可这一次，无论怎么克制，她的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的出现同荣烈在一起时的画面！

身体在这一刻极度的记忆敏锐，回忆中那种销魂蚀骨感此际更是寸寸清晰！

明思在察觉自己中春毒的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这春毒应是洞内木柴上是香味同松风观的那支香融合起来才生效的！

这也是为何她中了春毒。荣俊却无事的原因。

这个局，明思到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莫清清的用意——重点根本不是松风观有没有埋伏，也不是松风观给她留什么线索！她的目的就是要她在酉时进入松风观！

因为那时正好是那小道士入观上香供奉三清的时刻！

明思不知莫清清是如何让那香恰好被那小道士用来供奉。但必定是早早就设局好的。

此番的春毒同那三日春感觉极为相似，药效却似比那一次还猛烈三分。也不知是那一次还中了迷幻之毒的缘故还是被改良了配方，至少在明思的记忆中，那一次她用金钗刺手心便可保持神智，而这次她几乎恨不得把自己的肉抓下一块！

这是一个局中局！

应该说从采萍求援起。就在莫清清的算计中。她是唯一清楚采萍身份的人。所以她故意同洛河郡王接触，利用他的痴情让采萍察觉。

无论采萍是第一时间像明思求援，还是后来洛河郡王失踪后向明思求援，明思都会对这条线索生疑留心！

而故意将宅子的位置选在紧靠太子府的咫尺处便是为了让荣俊发现，显然她有这样的笃定信心，笃定荣俊一定会在周边查探。

明思肯定。即便荣俊一时未发现，只怕她也有别的后着让荣俊发现洛河郡王在那所宅子里。

而发现之后便是第二个局。

她猜到荣俊定然会通知明思前去。

而明思一去，发现香笺后就不得不落入她的下一个局。

就算明知山有虎。明思也一定会去到那松风观。

明思只要去了，就落入了她第三个局。

这个局的目的，其一是让明思将那香吸入，其二便是让他们迷惑猜不到她真正的杀着是埋藏在这条峡谷中。

第三个局便是那木桥的裂缝。

莫清清真真是算无遗漏！

荣俊同明思都没选择弃车而行，而选择了修桥等候。

人手一分散。加之他们的主意力放在了马车上，这边给了她可趁之机。她利用了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断桥、茶寮、山壁可供马车掩藏的凹陷处，还有这一处山洞。

无论他们最终是否进入这山洞，对莫清清而言都不会有损失。

不进入山洞，明思极有可能被乱石砸死或是被泥石活埋，这样的结果，她只怕也是高兴。

而明思进入了山洞，很明显，荣俊定然也会进入躲避险情。这个时候，明思便极有可能落入了她第四个局。

只要明思点燃了木柴，她最后一个谋算也就算成功了！

她想看到两人窒息而死，更想看到明思忍不住春毒向荣俊求欢！

明思痛苦难耐到了极致！

似乎下一刻的随时身体就会燃烧起来，每个毛孔都在渴求叫嚣，渴求某种抚慰，叫嚣着一种被充盈的需求…

这种情况下，荣俊的碰触让她更加几乎忍无可忍！

“求你…走开！”明思几乎是低吼出声，断续着，异常艰难地才将短短四字说完。

荣俊手朝下一滑，摸到明思面颊上涔涔热汗。

一瞬间，他只觉触手之处滑腻似酥，那肌肤竟是从未感觉过的粉嫩！

蓦地心神一荡，喉咙便发紧了些。“外间声响…只怕还要一个时辰最少——你这般下去不行！”

明思闭紧双目不听不看也不让自己去感觉，尽力将五识关闭，只死命的用额头抵住石壁，双手再度换了个位置掐入！

“放手！你这样会伤着自己！”察觉有异，荣俊一把拉开她放在右臂上的左手握紧，手心即刻感觉到濡湿一片，倏地一愣，蓦地低喝，“忍了这般久，流了这样多血。你想让这两只手都废了么？”

明思身体僵硬，只挣扎着欲将手抽回。

荣俊放手，摸向她的右臂。这才发现整条手臂上的衣料几乎都被血迹浸透了，甚至肋下衣裳也是湿的！

“纳兰明思，你——你不要命了么？什么都东西比命还紧要！这药性即便要不了你的命，流血也能流死你！”荣俊死死捉住她的手臂，蓦地吸气放手。掀起长袍下摆牙一咬，撕开，不顾明思挣扎替她包扎起来。

明思心中天人交战，痛苦到了极点！

她此际根本感觉不到手臂伤口的疼痛，可对荣俊的碰触却异常敏感。

无论荣俊的手落在何处，何处都似蚂蚁爬过一般的酥麻。将体内欲望勾得火焰滔天，叫嚣着冲破！

这是理智和本能的交战！

明思只觉在这种火焰中自己若置身炼狱，脑中昏沉和清明电光火石般急速的交替出现。每每在想要臣服的下一刻，心中便会现出一道身影，让她霎时清明一瞬！

“荣烈，荣烈”挣脱不开荣俊的钳制，明思最后一分力量似乎也用尽了。

浑身再无半分力气。昏昏沉沉中，她发出了自己已经听不见的声音。

喃喃微声。却是那个两月来在心底心心念念呼唤了无数次却不敢出口的名字。

“荣烈我…好难受”恍惚间，明思无力地蹙紧眉心，口干舌燥，身上已是汗透重衣。

低低而微，断续轻轻，带着喘息，宛若哀求，又似呻吟娇而无力。

听在荣俊耳中只觉声声都是娇媚婉转，脑海中刹那间浮现出的画面让他下腹顿时紧绷！

两只手臂都已经包扎好，他却未有放开明思的手，不知是洞内愈来愈稀薄的氧气还是其他，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发紧起来…

他起身走到洞口的位置又贴着石壁，垂眸凝神细听了听。

片刻后，他回到明思身畔，语声低低而柔，“我并非有意冒犯，可此药若是再不解这般高热下去只怕会烧坏脑子。你且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负责！”

说完便朝明思的胸前衣襟探去，方才拉开领口一寸，本是昏沉无力的明思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和清明，蓦地将他一推，“不——！”

猝不及防之下，他被明思推得一晃，但毕竟此时明思力量有限，他只稍稍用力便稳住身形。

“解毒时间尚够，你若不想人知那便无人会知晓——”一呆之后，他倾身捉住明思的手腕情急道，“此药只怕比三日春还要烈上三分，这样下去会烧坏身子的！”

明思咬紧牙关颤栗不语。

“便是——”荣俊顿了顿，语声轻柔了些，“事急从权，无人会怪你。”

就在他俯身而下，唇快要触到明思面颊肌肤的那一刹那，明思抑制住喘息低低出声，“我自己会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不能！”停住，用力咬了咬唇，带着十二分的祈求颤声道，“少陵…我求你…求你让我自己呆着…就行…我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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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四章晨光再现（二更——菲盟灵宠缘＋10）

一个“的”字，微弱渐渐，轻到几乎听不见，说完后，便再也无声息传出。

黑暗中，荣俊什么都看不见。

可隐隐察觉不对，倏地伸手一摸，这才发现明思的身体竟然在高热下微微抽搐了起来！

“明思！明思！醒醒！”他急急唤了几声。

明思未有回应。

传入耳际的惟有那不均匀的急促呼吸声，他伸手在明思脸上额头一摸，心中蓦地一抽紧——明思竟然高热晕厥过去了！

好霸道的药性！

伸手不见五指中，荣俊就那样维持的将手放在明思额头的姿势，僵硬着。

心跳如雷的挣扎中，他呼吸沉沉而重。

忽然间，明思的身子猛烈的抽动了一下！

他蓦地一震，惊醒过来。

须臾之后，一团漆黑中他的眸光闪了闪，然后轻轻垂下……

山洞外，此际已是旭日初升。

这一日的天光尤其明丽柔和，正是春夏之交最舒服的气候。

暖暖的日头挂在天际，甚至当然迷恋地望去也不会觉得刺眼。

天地间一片生机般的光亮，空气清新得让人每呼吸一口都觉得有一丝甜丝丝的清新。

但没有人被这样的美好所吸引。

峡谷中，每一个人侍卫脸色皆是凝重，有条不紊却有异常迅速的挖着，搬运着。

站在洞口对面的京兆尹柯查一霎不霎紧紧地盯着面前渐渐消失的土山，额际一层薄汗密密。

“快，快！都给我快点！”康全一面挥着铲，一面厉声催促。

他已是满头大汗，看了一眼眼前已经推进了五分之四的工程，他的眼底腾起巨大希冀。

周围侍卫都习惯了，从昨夜到现在。康全几乎每隔半刻中就要这般催促几声。

布罗却是一直一声未吭，只紧紧抿唇，手下动作挥动飞快！

位置有限，挖掘洞口的都是太子府和睿亲王府的侍卫，而昨夜接到传信赶来的柯查带来的府兵则是负责清理峡谷两段的泥土沙石以及搬运工作。

“通了，通了……”一个心急的侍卫爬到土堆顶端一铲子下去，霎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大喜过望转身连说话都有些激动发颤，“挖通了，通了！”

康全一个箭步冲上去便将那侍卫拉下。谁知布罗比他动作更灵敏，一个纵身[www奇qisuu书com网]腾跃就占据了地形，朝洞内沉声。“王妃？殿下？”

语声虽沉着，但那抠住山壁岩石的手臂却有几不可见的颤栗。

“我们无事。”少顷，荣俊语声传来，听起来并无异样，“都有何人在外面？”

挤在布罗身后的康全忙翘首接口道。“我们两府人手，京兆尹柯大人也带了人手相助。”

布罗问，“敢问殿下，王妃可安好？”

没有听见明思的声音，他终究是不大放心。

明思的声音传出了，听起来有些异样的虚弱无力。似在压制住什么似的，“我还好……放心。”停了一瞬，“你等下接我……”

布罗心神一怔！

敏锐的他听出了明思的不对劲。

心神虽一紧。但他面色丝毫无变，“是！”

说着便退下，不待康全喝令，众人便飞快的动作起来。

太子和王妃无事，这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山洞内。

明思其实是才苏醒过来。就在荣俊同康全对答的那一刻，她才清醒出几分神智。

身上仍旧是滚烫。体内躁意依然，却不似早前那般难以忍耐。

可是她一分力气都没了，连抬手似乎都极难。

但即便是这般，比起失去意识前的那种生不如死，此际对她已是天堂般的感觉了。

挖通的洞口带来晨间最清新的空气，让这逼仄的洞内蓦然变得宽松了些。

呼吸着这般的空气，明思神智又多清醒了几分。

一怔后，藉着洞口透入的光亮，她轻轻抬眸朝荣俊面上望去。

荣俊坐在她身侧，微微俯首迎上她的视线，低声柔和，“如何？可还忍得住？”

身上原本华贵整洁的衣物此际已是凌乱脏污兼残破，那英俊的面容上却仍是一派温文尔雅的清贵高雅。

明思脑中有些纷乱的片段，刚刚苏醒的一瞬间，记忆有些迷离混乱。

怔愣地望了荣俊半晌才似回过些神，蓦地垂眸，“还好。”

荣俊探手在她额头触了触，极自然地收回后眉心蹙紧，看了明思一眼，低声问，“还烫得紧。毒未解……此毒极霸道，你方才虽是熬过了，但只怕下一波还会发作。这般终究不是办法，你等下打算如何？”

明思没有抬眼，语声轻轻，“府中有解药。”

荣俊似愣了一瞬，本有些不信，但思及早前明思那般决绝的拒绝后，心中便信了几分。

她这般性子，断不会找其他人替她解毒。

四夫人出身白衣苍山，既然她说有，那应当就是真有。

凝视着明思烧得红彤彤的面颊，目光再一垂，见得明思伤痕累累的下唇，他心中又是微微一紧！

虽此际伤口已经没有血迹沁染，但那伤口却更加清晰可见。

无数齿痕交错，皮破红肿，丝毫未有美感可言。

若换成旁的女人，他恐怕只会露出嫌弃，可这一刻，凝望着那一处，他的眼底却是深深怜惜。

“等下，”明思趁这当口竭力恢复凝聚出几分体力，说了一句，她喘了一下，“等下让柯查的人先走……”

她这幅样子若被外人看到，只怕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不光她中了春毒这回事，就连她同荣俊共处一室之事也不能传到外间。

荣俊微愣，下一瞬便明白过来，“好，我出去就吩咐。放心，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柯查——”顿了顿。“他是明白人，你莫担心。我们两府的人自然更无问题。”

明思缓缓闭上眼，身体仍旧微微颤抖，“也不能让皇上知晓——”

荣俊眸光动了动，眼睑轻垂，“好。”

明思住了口。

荣俊的目光在那张娇艳若桃李般的小脸上流连。精致的下颌、小巧的鼻翼，最后在那蝶翅般嗡动轻颤的长睫上驻留一瞬，眸光倏地一垂，长身而起，走到洞口等候。

很快洞口便露了一半。可供一人出入。

康全急不可耐地探首而入，“殿下！”

荣俊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康全愣了愣，目光朝明思躺着的方向不自觉的溜了一眼。却被荣俊一个冷厉眼神吓了回去，“属下这就去！”

康全匆匆出去，一转身却是一副端重肃然神情，走到柯查跟前轻轻说了几句。

柯查神情半分未变，听完便颔首。朝手下的示意召集。

柯查乃是军伍出身，故而这些府兵平素都被操练有素。只几个眨眼间，京兆尹的人马便列队齐整的离开了。

此时，康全已将荣俊扶了出来。

布罗不待荣俊出声，便一个跃入，进到了洞里。

早前在洞口的匆忙一瞥。布罗也看出不对。此际走到近前，一看明思那大异常态的潮红肤色便是心中骤然一紧！

“王妃？”他跪下伸手朝明思额头用手背一探——面色遂巨变！

“三日春”那三字几乎脱口而出！

明思睁开眼，唇角费力牵动一下。露出一个脆弱得让布罗心颤的飘忽笑意，“带我回去……我暂时，起不了。回去替我运功……解毒……”

这一瞬，布罗只觉心中悲愤难言，直想怒吼！

他内力非凡。目力非同常人，只一眼便将明思双臂和唇上的伤口看得清晰。

何况。那衣上斑驳的血迹，鼻翼间浓浓的血腥味儿，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用了绝大自制力克制住，他沉声低低，“王妃稍侯，我将马车赶过来。”

明思微微一笑，“嗯。”

不多时，马车到了洞口。

布罗接过颚敏从车上取来的备用披风将明思裹住抱到了马车上。

太子府自然也遣了自己的马车过来，荣俊已经上车换过衣衫。

布罗安置好明思，走到荣俊马车窗前，利落拱手一礼，“属下便带王妃先走一步！”

荣俊点了点头，“若有事，即刻到太子府传信！”

布罗点头而去。

马车驶动，快要走出峡谷时，靠在颚敏身上的明思忽地低声，“让布罗慢些。”

颚敏一愣，如玉忙拉开挡板同布罗交待。

马车缓慢了下来，明思在颚敏的支撑下，转首朝窗外望去。

桥果然已经被加固了。

从明思的视线角度看去，桥面下紧贴着与桥面相平行的两根原木。而两根原木下则分别被四根原木两点支起。

四根原木恰好组成了一个“M”的形状，上面两个支撑点，下面则的三个支撑点。

远远望去，正好是三个大大的三角形。

明思身体仍在不住微颤，看清楚后，她垂了垂眸，“走吧。”

颚敏如玉不明所以，但也未出声询问。

挡板拉开着，布罗听见明思的声音，扬鞭一甩，马车稳稳地上了桥。

这一路，布罗将马车赶得飞快。

终于在午时前，一行人回到了睿亲王府。

沙鲁卓都昨日便接到了布罗的飞信传书，但明思在昨日出发前就说了除非事成，否则不可声张。加之康全早早地就调动了京兆尹在城外巡逻人马，所以他们也未有动作。

但这一夜，却是无人能安枕。

77的话：馥郁、阳狗狗、QING1234567、macymao、洁曦、pupush、卷毛猫猫、涛妈妈——感谢以上九位童鞋的粉票！！感谢zzzzaa222、非華两位的两票！

感谢衣锦褧衣、芳草萋萋123、熱戀、三位的平安符。

ZZZZaa222亲，你的留言让我骤然觉得自己成了女版黄世仁……亚历山大啊嘿嘿，不过山人自有妙计……透明你输了这次可不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吧大家就猜吧

PS：山洞最后一个时辰的事情，会在荣俊的番外中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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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五章质慧婢蕙质（求粉！）

荣俊没有判断错，这第二波的药性又让明思陷入了先前那种炼狱般的痛苦中！

但此际明思实在是虚弱发力，即便想如同之前那般用肉体的疼痛来代替，也是不能。

见得府中熟悉的景致，忍了许久的明思终于发出了低低的痛楚呻吟。

颚敏瞧着不好，抬声急促唤布罗。

于是，在沙鲁帽儿同卓都还有大管事的面面相觑中，布罗抱起明思在府中第一次毫不顾忌的展开轻功，朝主院飞驰。

帽儿扶着沙鲁的手，托着肚子提脚便追！

回到院中，如玉莲花惊慌上前。

“给王妃换寝衣！”布罗厉声，“扶到净房池中！”

…

片刻后，如玉莲花二人惴惴不安的站在紧闭的净房门口，手中绢帕绞成了麻花。

帽儿同沙鲁卓都进到房中，帽儿满脸焦急，一抬首就欲追问，如玉忙竖起手指嘘声，迎上去低声，“布罗大人在替王妃运功解毒，不能惊扰！”

帽儿闻言惊愣一瞬，将问询的目光投向沙鲁。

方才在马车外虽只是惊鸿一瞥，但明思那高热得异常潮红的脸色让沙鲁心中也有了几分底。此际在看那紧闭的净房门，也就猜到了九分。

可中了春毒毕竟不是什么方便说的话，沙鲁朝帽儿摇了摇首，“等王妃出来再说。有布罗在，当能无事。”

几人遂默然，颚敏灵珊相视一眼，也垂了首。

这一等便是一个下午，直到窗外天色透出些黄昏的色泽，净房中才传出布罗几分疲倦的声音，“来人——”

几人蓦地惊醒，帽儿同几个丫鬟齐齐朝净房奔去。

颚敏一把拉住帽儿。“里面地滑，你身子不方便，在这里等就好。”

说罢，才快步跟着如玉三人进去。

浴池中，明思一身素白丝薄寝衣贴在肌肤上，透出些许肌肤的肉色，烛火摇曳中，半垂眼帘的面上是密密的汗珠，虚弱无力之极。

布罗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才止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灵珊如玉顾不得起来。忙下去将明思扶了起来，莲花取过一旁棉巾将明思包裹起来。

“王妃，觉得如何？”她低声关切。

明思一时无力说话。只摇了摇首，尽力露出一丝浅淡笑意示意无事。

几人很快就将明思簇拥着出去换衣安置。

布罗一直坐在池中，待净房中一切安静，他才抬手将绑在眼上的布条取下，垂眸须臾后。缓缓站起。

目光在池中先前明思坐的位置落了落，变得有些朦胧，杵立片刻，抬首双眸眸光已清明，透出坚定。

这时一转首才见得站在净房门前的颚敏，不由一怔。旋即几分不自然。

颚敏垂了垂眸，抬眼看了他一眼，步入。将手中衣物放到一侧柜上，退出去将门掩好。

明思用了些粥汤便睡了。

但只两个时辰就醒了。

不是不疲倦，也不是不想睡，可是她不能睡。

脑中似有一架不停转动的风车，即便在精疲力竭倦极而睡的这两个时辰。她的意识也是半梦半醒。

有许多或真实，或遥远。或幻想出的光怪陆离画面，不停地随着那架莫须有的风车叶片，转动闪现。

没有办法彻底入睡，也没有办法不让它们闪现。

何况，除了这个原因，她还有别的不能睡的理由。

她要等路十三。

无需约定，她知晓路十三今夜定然会来。

听得轻轻脚步声，抬起眼便见纱帐外颚敏正站在屏风口。

“王妃醒了？”颚敏放下手中药盏，轻步过来将纱帐掀起，“正想着唤王妃起来喝药呢。”

明思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颔首撑手而起，颚敏忙扶住她。

明思笃定无错，但她却没有想到在路十三出发前，荣安召见了路十三。

明思中春毒的事情被荣俊瞒下，但太子和睿亲王妃遇刺被困山洞七个时辰的事情却没有办法瞒下。

京兆尹动了人马，荣安不可能永远不知晓。

故而荣俊一番斟酌后入宫将事情去枝藏叶的禀报给了荣安。

只说是在西面三十里发现可能有刺杀荣烈的江湖人士藏匿，他同明思带人前去，不想中了埋伏…

荣安闻言自是大怒，即刻下令柯查全力配合太子，势必将贼人缉拿！

而后，荣安传了路十三来，问询一番。

路十三正是为了在荣安面前过明路才在那日赌了一把。昨日去见明思也是向荣安报备过的。只说那日之事恐睿亲王妃对他误会，故而想去说清缘由。

荣安自然明白其中缘由，也就同意了。

而后路十三回来再禀报则说明思正好有事要出城，他想暗中相护，以策安全。

这一说法正好同荣俊的说辞相合，荣安不疑有他，传路十三过来便是问问详情。

路十三这一日夜虽是心急如焚，但明思早交待过暂不让人知晓他们之间关系，他虽不明，却知明思行事素来有分寸，绝不会说无用之言。

故而，也就一直按捺。

荣安询问，他也一五一十说了。

道自己跟着睿亲王妃去到松风观，睿亲王妃下山，他便走了。

后来虽听说太子睿亲王妃未回，但顾及身份不便，他也就没有出面。

这个顾及身份自然是顾及他皇宫侍卫大统领的身份，再进一步是意思便是说，未有得到荣安的许可，他不能私自行事。

对于路十三的回答，荣安心中甚是满意。

眼底一抹赞许的看了路十三一眼后，他在御书房中踱了几步似沉吟，少顷驻足转首，“你如今可还想去睿亲王府？”

路十三蓦地抬首一怔。

“朕给你一个期限。这宫里的差事不比交，让他们几人先打理着。你去，是朕派你去护卫睿亲王妃安全。”荣安看着路十三，“朕何时要你回来你不可托辞——能应么？”

路十三毫不犹豫的点头，心中明白，这已经是荣安的最大让步。

而荣安之所以这般说，其实也是表示了对他的信任。

思疑心极重的荣安对于皇宫大统领这个攸关他切身安全的位置看得极重。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他真正能信任能坐这个位置的，惟有路十三。

路十三心中明了，却又生起几分疑惑。

既是如此，荣安为何还肯放他去护卫明思呢？

荣安何时对明思这般看重了？

“你先去吧。”荣安挥了挥手。“此事最好还是同那丫头说一声，她同一般女子不同。她若应了，你便回来领旨。”

想不出答案。但无路如何这也算是对明思有益处的事儿，路十三躬身领命而退。

入夜，路十三出了宫，换过一身夜行衣便朝睿亲王府的方向展开身形。

王府主院中，桌上十三支烛台上只有最上面一圈几支蜡烛上有火苗亮起。

明思不想屋中光亮太盛。

还好。虽不如最光亮时，但还足够看清。

颚敏就着摇曳微微的烛火在床前替明思手臂上的伤口换药。

一处处相连凌乱的伤口全都是月牙形的撕裂伤，每个伤口虽不大，但密密连成一片看着却让人心颤。

下午换药时，几个丫鬟都忍不住落了泪。

还好明思早早令沙鲁将帽儿带了出去，否则按帽儿那性子。还不知会哭成何种模样。

其他人都有些手颤，故而明思便将上药换药的差事交给了颚敏。

此际，颚敏的手很稳。但眼圈却是微红。

细细换好药，将伤口包扎好，颚敏替明思整理了下锦被，“王妃可要喝点温水？”

怕伤口着色，故而这段时间饮食皆要忌讳。茶也是不能喝的。

明思虽知茶应当不会有影响，但也懒得就这点小事同几个丫鬟交涉。遂点点头。

颚敏捧了茶盏过来伺候明思喝了两口，明思摇首一笑，“好了。”又无奈笑道，“其实我这手都是皮肉伤，也不是不能动。你们这般伺候我倒觉得自个儿成了残疾似的。”

颚敏放了茶盏回来，“其他的奴婢们几个都替王妃不了，我们没本事，也惟有做这点子事情了。王妃再不让奴婢们做，那咱们岂非半点用处都无？”

明思轻轻笑了笑，温和地看向她，“你已经很本事了。你们很好，你也很好，我心里都明白。平素我不爱说这些，那是觉着咱们之间的缘分会长久。天长地久自然勿须说太多，不论日后你会如何，我会如何，我都记你这份心。”

颚敏搬了一个凳子到床前坐下，抬眸静静看了明思一瞬，垂眸轻声，“若王妃不把奴婢当外人，奴婢便有些话…不知能不能说？”

明思微微一愣，含笑点头。

“奴婢觉着王妃最近同前些日子不同，”颚敏撩起眼帘看了一眼明思，“王妃能同奴婢说说么？”

明思望着她，唇畔淡淡笑意，“怎么个不同法？”

颚敏迟疑一瞬，“奴婢觉着王妃心里好像藏了许多事，性子也不如原先让人能琢磨。前些日子王妃笑的时候，奴婢看着心里会觉着难受。而这几日…奴婢琢磨不透。”

明思垂下眸光，瓷白如玉的面上光华隐隐，可一衬着那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子，蓦地便叫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深沉冷凝。

颚敏看得一怔！

77的话：从洛水院开始就有不少伏笔。当然如果都让大家一眼就看明白，那也算不上埋得好伏笔。

伏笔这玩意儿就好像女人，全脱光不行，还是要半遮半掩才更有风情诱惑。

这一段的剧情其实是莫清清、荣俊、明思三人的角斗。

所以大家需要结合站在三人目前的立场的心理需求和目的来思考。

莫清清这个人物很久都没正面描写，但她却一直贯穿。

77写文构思情节时，总会先揣摩这个剧情中所有相关人物在这个当下可能的思想活动。

人物的性格决定人物的命运。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所求所愿决定他（她）所有的言行。

当然肯定不是要全写出来，但这样的揣摩后写出的剧情才是最合情合理，不会让人觉得人物性格突变扭曲。

77始终觉得，剧情可以带动人物，但剧情不可能带动人物性格。

PS：

77写文是这样的方式，大家觉得看文中有迷惑的地方，也可以从这个角度去入想，再结合前面的剧情，也许很多的伏笔就不会那么难以猜测了。

比如，此刻荣俊最大的目的是什么，他对明思此刻的感情到达一个什么程度？

譬如莫清清此刻心里想到了什么，对荣俊和明思，她分别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看法…

PS：节约时间码字，粉票打赏暂不感谢，留到今天最后一更一起答谢大家。今天尽力争取三更——老公今晚飞机，不去接机了，拼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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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六章疑而谋动（二更—王之兮护法打赏和氏璧＋）

在颚敏坐下的时候，明思原本想开口让她下去歇息，但心念一转又收了口。

静谧中，南开的窗扇被轻轻推开，颚敏蓦地一惊，明思随即微笑轻声，“无事，扶我起来。”

颚敏望了一眼那落地无声的黑衣蒙面男子，只觉对方一双狭长双目眸光惊亮，一眼后，她取衣伺候明思下来。

“你先出去吧。”明思下床后对颚敏颔首温和。

待颚敏离开，路十三才扯下面巾，眉心蹙起望了一眼明思显然有些病态苍白的面容，“如何？出了何事？”

“坐下喝口茶吧。”明思先在桌旁坐下。

路十三点点头，入座。

明思替他倒了一盏茶，开始慢慢讲起，路十三眸光连闪。

将莫清清之事从头说了一遍后，明思才顿口。

路十三白皙面容上浮上一丝怒色，沉了口气，先将那日明思下山后，他追上那小道士后查得的事说了一遍。

明思不出意外的点了点头，“他应是被利用而并不知晓。”

“我让人盯着，若有异常再来回报。”路十三虽也认同明思说法但也未掉以轻心，说完后，他才露出一丝笑意望着明思，“皇上今日召我去，同意让我暂留你府中。”

这一刻，他深深庆幸自己先走了一步，如今可以正大光明的保护她左右。

明思却摇首，眸光深幽清澄，“不，比起到我身边，我有更紧要的事让你帮手。”

路十三霎时一怔！

明思垂了垂眸光，“你我如今关系暂不公开，我身边的人行动不方便，此事只能你去。”眸光轻轻抬起，“太子府侍卫队长康全你可识得？”

路十三不解。点了点头，“他是太子乳兄，自幼一同长大，是太子手下第一信任之人。”

“嗯，所以我想让你从他那里打听些事情。”明思缓声，“但此事不能惊动旁人，也不可让太子府的人察觉，故而也非易事。”

路十三微皱眉心。眼底几分疑惑，“打听何事？”

明思沉默须臾，“太子十岁之前同之后有何不同之异处。”

路十三愣了愣，望了明思一眼。颔首，“好。”

应得干脆却半分不问缘由。

明思心中感动，朝他笑了笑，“眼下有些事还不能确定，等确定后，我再同你说。”

路十三白皙的脸在烛火中镀上一层淡红，眸光柔和下来，也不多言，“好。”说着起身。“皇上也让我问你意愿，既是这般我回去便先回了。此事我会尽快。”

明思站起身有几分担心，路十三平素并非是那种喜欢同人交际的性格，这件事对他只怕还有些为难。尤其是不能引起疑心这一点，更加不容易。

但除了路十三，她也寻不到更好更值得信任的人选。

“此事可会有为难处？”明思问。

路十三看出了明思想法，轻轻一笑。整张面容瞬间生动温柔起来，语声低沉道，“我只是不愿同人打交道，并非不会。放心，我自有办法。”

明思一怔，旋即抿唇一笑点头。

路十三来去匆匆，明思站在窗前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伫立片刻，轻轻转身。“进来吧。”

少顷，颚敏轻步而入。

“这下咱们可以好好说话了。”明思清丽的面容上笑意温和，眸光也明亮了许多。

颚敏心中几分惊异，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那大开的窗扇。

夜色沉沉，月色如水，不远处花圃中。繁茂生长的花叶兀自轻颤。

明思跟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转回首，“你为何从不问我诺霞之事？”

语声轻轻，一双晶莹清澈的眸光在烛火朦胧的光线下若有穿透力一般落在颚敏面上，虽让人有无所遁形之感，却未有一丝一毫的压迫感。

清眸若秋水，静静沉缓。

颚敏呆了呆，少顷，轻轻垂眸，“奴婢不想问……”顿了顿，“王妃后来没同奴婢提起总是有缘由的……奴婢信王妃。”

明思怔了怔，眼底浮起一丝怜惜，朝颚敏伸出手，柔声道，“来，咱们到床上说话。”

两日后。

明思终于得到了帽儿首肯，可以自由活动。

明思的第一个选择是在府内逛了一圈，呼吸了一圈新鲜空气后，她传话让布罗沙鲁卓都以及府中几个重要位置的管事到厅中。

一刻钟后，众人齐聚厅中。

明思坐在首座上朝布罗点了点头。

布罗会意颔首，转身看向众人肃穆道，“大雪山一事如今已有疑凶——”

沙鲁卓都面上沉肃，其他几位管事却是齐齐一震。

布罗定定望着众人，“此番王妃遇袭一事便是此人所为。眼下暂不能同大家说出此人身份，但此人手段狠辣，心机非同小可。今日召大家前来便是要大家提起十二万分的心，府中人手不少，大家需得多加留心，以免为人所利用。”

大管事想了想，站出一步，“既是这般，还是将府中人个个再排查一遍的好。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若有诡形异状者，一概清除。”

“不！”明思站起身，“一切都勿须变。让大家来只是让大家心中有数，咱们什么都不需要动作。该看的看着，该注意的主意着。没有诡形异状自然好，如果有——那便更好！”

大管事一愣！

卓都走出，缓缓说了几句。

几位管事面上现出了然之色。

待管事们退下后，沙鲁看向明思有些不确定，“王妃，你说那女人真会伸手到咱们府里？”

明思淡淡一笑，“凡事都无绝对。不过她如今身无助力，按她的心性，咱们也需防着。”

正说着，兰儿行到门前探首，“王妃。右柱国府刚察大公子来了。”

明思闻言一笑，“请他进来。”

布罗几人退下，如玉奉了茶上来。

青石望着明思，平素清冷淡淡的眸光中现出一抹温和，笑了笑，将手中匣子递给明思，“你看看，可合适？不好我再改。”

明思接过匣子。不急着打开，看了一眼他的一身纳石失常服，“今日没去工事局？”

数月未见，青石的面色好了许多。不似原先那般羸弱病态的苍白，眼神中也透出几分干练之色。

青石微微一笑，“待会儿要去城外农家看看，今日就不去了。”

明思微微惊奇地“哦”了一声。

青石稍带羞赧的解释道，“上月送了几件农具让他们试试，眼下春耕完，今日正好去看看。”

明思闻言露出笑意，也未说下去，低头将匣子打开。

匣中整齐的放着三枚金戒。戒面比寻常戒指稍大。均雕刻成花朵形状，十分精致。

明思取出一枚，青石接过，将戒面上的花朵轻轻一转，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便从花蕊中倏地冒出。

“这一枚是按你说的做的。”青石放下，又取出另外一枚戒指对准茶案，指甲在外侧一片花瓣上轻轻一扳。松开。却无动静。

如玉灵珊瞪大眼看了看茶案，又茫然不解的看向青石。

如玉灵珊站得稍远自然看不清，明思却移步走到茶案前，俯身细细一看，果然方才那一丝反光光亮处正是一根银针的针尾露在桌面上而产生的反光。

明思将银针扯出，因极其细小也不觉费力。拔出后才发现这银针极其细小而短，且质地似乎比一般银针坚硬一些。

青石从明思手中取过那银针，将戒指内侧揭开一片薄面。把银针装入，“这针里混了其他材质，故而虽细小却锐利质坚。不过须得在五尺内方才有准头，若是还要力道足些，最好在三尺以内。这两枚皆是一样，你看看可合用？”

明思叹服。伸手接过试了试，果然如同青石所言，“再好也不过了！”

这个戒指的构想是她见了诺霞用来自己的戒指后生出的，故而让青石看看能否做出一个。谁知青石却给了她更大的惊喜。

真真是个天才！

青石笑意温和，不说话。

知晓青石还有事务好忙，明思也不多挽留，将他送到府门外。

青石刚刚上车，巷口一辆带有宫中标识的马车又驶了进来。

如玉翘首看了看，“王妃，好像是九长公主。”

明思噙笑点头，这下也不用回转了，直接在门口等着。

马车行得近了，灵珊如玉相视一笑。

车窗帘下现出的面孔娇俏可人，圆圆的大眼睛眸光喜悦，正是荣眉。

一下车就蝶飞似的朝明思扑去，到了跟前刹住车，拉起明思手上下打量，关切道，“思思姐姐你无事吧？我前日便想来，可大皇兄说莫扰了你休养。今日磨了好一阵才允了我出宫呢。”

见明思能出门送客，她心里稍稍安下些，说到最后不待明思回答又撅嘴道，“大皇兄明明知晓我同你好，我来看你怎会是扰你？原先你病了，我同明珠也来过的啊。如今反倒这般说，好像我是小孩子似的。”

明思心下一怔，很快又露出笑容，携着她的手朝内，“进去说话吧。”

荣眉回首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好奇道，“方才那不是大表哥家的车么？可是青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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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的话：明思开始织网了……

二更奉上继续三更，不过晚饭家中有客人，应该会晚些所有的描写都是有目的的，哪怕是“一堆乱石”，如无必要，77也不会浪费大家的银子大家如有疑问欢迎提出，77会尽力抽时间回复。

55555今天好萧瑟啊，偶家小烈还被骂了，幽怨咬手指头弱弱求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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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七章酒楼“偶遇”（三更）

明思一面走一面笑道，“你怎肯定是青石？”

“那当然了，明珠被大表哥逼着绣嫁妆出不来，不是青石还能是谁？”荣眉洋洋得意道。

明思讶然看她一眼，失笑，“今儿个心情这般好？”

荣眉蓦地几分羞涩，抱着明思的胳膊撒娇道，“我每日心情都好呢，什么叫今个儿才好啊。”

明思微笑不语。

这个小丫头才是真正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朵小白莲！

到了主院，明思原本想带荣眉进房饮茶，荣眉却道，“思思姐姐你教我写字儿吧！”

明思稍稍愕然，一笑，“怎突然想练字儿？”

荣眉用手遮住嘴靠近明思低声笑道，“大皇兄下月过寿，让我拿点本事儿出来。我想着他这阵子老是考我学业，我也没旁的本事，还有十来日练好‘万寿无疆’四字，应该还是来得及的！”

荣安过寿？

明思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好像荣安的确好似是这段时日生辰。

“那皇上可说了打算怎么过？”明思问。

荣眉放下手，“皇兄说如今花钱的地方多，这次就不大办了。只一家子聚聚便是了，隔得稍远些的也不打算请呢。”

明思“哦”了一声，看着荣眉几分调侃，“原来今日探我是顺便，取经才是真！”

荣眉眨了眨眼，形容分外娇俏可爱，“两样都是真的！”

荣眉没有提及荣烈和这段日子的经历，只一味同明思说笑撒娇，可这样的荣眉却更令明思感到心暖。

这个小丫头是故意让她开心的……

明思想了想，一思及荣眉说的那“万寿无疆”四字却忍不住发笑，这丫头倒是会打算盘！

“十来日虽能习出几个字，但书法一道本非一日之功。只是形好练神却难，你真要送这个做贺礼？”明思笑看她。

荣眉苦了脸，“我也没什么本事可拿出来现行，这个不行，那该怎么办？”

看她苦恼的模样，明思沉吟片刻，“你可会跳舞？”

西胡女子热情奔放，韵律感极强，大多都是能歌善舞的。

荣眉点点头，“会一些。不过那些舞大皇兄早看腻了。再说，我也不如宫里的女人跳得好啊。”

“会跳就成。”明思抿唇一笑，拉着荣眉朝书房行去。

荣眉不明其意。明思说跳舞干嘛还拉她到书房，不是说送字儿不好么？

很快，明思就解开了她的疑问。

进了书房，明思便唤颚敏准备笔墨颜彩。

铺开素宣，明思只用了两刻钟不到就绘出了一件墨绿绚烂的舞衣。

飞舞扬起的裙摆宛若展屏华美的彩鸾鸟尾屏。美得不可思议，绚丽到了极点！

荣眉颚敏都惊艳的望着这件绘出的舞衣，心中惊叹——只是图画便这般夺目，若真能穿上身，那简直……

“好美的衣裳！”荣眉半天才合拢嘴，双目迸发光彩。

明思抿唇一笑。“穿这件舞衣，跳一段彩鸾舞，这个主意如何？”

荣眉闻言惊喜。“彩鸾舞？思思姐姐你也会跳舞？”

明思无语，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连衣裳都画出来了，这丫头有时也迟钝得可爱！

遂噙笑点了点她的额头，“包送舞衣。包教舞蹈，九公主殿下可能满意？”

“满意！满意！实在太满意了！”荣眉高兴得抱着明思就欲转圈。

颚敏赶紧拦下。“王妃身子还虚，长公主慢些！”

荣眉吐了吐舌头，望着明思直笑。

明思莞尔，忽地想起，“这回怎这般用心？可是怕皇上逼你功课紧了，想讨些欢心？”

荣眉偏首娇憨，“讨欢心是真，不过却不是为了功课。”

到底为了什么，她却未说下去。

说完，脸微微红了，她连忙拿起那张画纸遮掩，“这样美的衣裳，以前从未见过，思思姐姐，这可是从夏沥传来的？”

夏沥传来？

明思这才想起彩鸾鸟是夏沥国鸟，不知为何，心下忽地微微有些不安。

一偏首，正见荣眉好奇看着正等她答案，明思回神一笑，“这倒不是，是我看了那彩鸾鸟自个儿想的。”

“那彩鸾舞呢？也是思思姐姐自个儿想的么？”荣眉又问。

明思一噎。

有些无奈，人家说说一个谎便要用无数谎来遮掩，果然如是！

颚敏闻言一笑，正好替明思解了围，“王妃的舞跳得可美得紧，王妃自创的舞也不止这彩鸾舞一种。”

荣眉惊喜，下一瞬，拉着明思雀跃心急道，“思思姐姐，咱们现在就学！”

明思抿唇，无奈颔首，“那我先教你几个动作，你回去练熟悉了，再来学其他的动作。学会这些基本动作，最后贯通也就容易。”

荣眉用力点头，“好！”

康全并无太多嗜好，最大的爱好便是烈酒。

愈烈愈好。

到了大京后，他最钟爱的便是城南李记酒楼的陈酿烧刀子。

只要得闲，他都会在这家并不如何出名的小酒楼喊了几碟豆干花生，悠闲喝几盅。

这一日，他照例又来了这家，谁知掌柜却道酒没了。

“怎就没了？”康全有些不痛快，他得闲的时候并不多，大老远跑一趟竟然说没有了，着实扫兴。

可这家酒楼并非旺铺，平素他都是喝一壶，再买几壶带走。

“不敢瞒爷，是真没了！今日生意好，正好方才有位爷刚将剩下的四壶都买了，这不就没了……对了，就是那一位爷——”掌柜一指从楼上迈步而下的路十三，“您看看，是不是？”

康全望了一眼路十三手中的酒囊，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路统领——”

两人虽无深交，但平素见着也是会点头的。

掌柜见两人是认识的，赔笑道，“原来二位相识，这便好说话了。都是本店的老主顾……”说着，看向路十三没有继续说下去。

路十三似微微有些愕然，眼底一丝意外地看了康全一眼，抱拳一礼，不咸不淡一颔首，“康队长。”

点完头。也不说话就继续朝前走，准备离开。

康全顿时有些为窘，面子下不来。

“这位路爷。康爷也是本店的老主顾，今日也是特地来买这烧刀子的，正好最后四壶都——”掌柜也灵巧，说到此处殷勤笑了笑，“您看——”

路十三顿住脚步。转首蹙了蹙眉，“康队长也喜欢喝这酒？”

康全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但他也知这路统领素来是生冷不近，无奈之下也只好点了点头，“这酒劲道——路统领莫非也好这口味儿？”

路十三未有接话，垂了垂眼帘。将酒囊放到身侧桌上，“我已喝过，康队长不嫌弃就拿着吧。还有事。告辞！”

康全蓦地心念一动，“路统领留步！”

路十三再转回首，眼底多少有些似不耐神情，冷冷淡淡一张脸望着康全却不说话。

“相请不如偶遇——路统领若不嫌弃老康无趣，不如咱们哥俩喝一盅。如何？”康全笑意可掬，全然似没听见路十三那句“还有事”。

显然他已看出那句话不过是路十三的托辞。

真有事。他哪里还有闲情逸致从城北到城南来买酒。何况，方才路十三是从楼上下来，显然也是在楼上包厢独饮过了。

路十三一怔，方才露出一丝推拒之意，康全便笑着走过去将酒囊一提，“早就想同路兄亲近亲近，今日不曾想竟到一块儿了。都是同道中人也是缘分，路兄就给兄弟一个薄面——走走走，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咱们就喝完这四壶了事！”

路十三从未遇见过这般自来熟的人，也似从未遇上过这样的场面。只愣了一瞬，就被康全拉着朝楼上走了。

是夜，明思还在书房练字。

颚敏望了望已经黑沉了两个时辰的天色，转回首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厚厚的一叠狂书，心中微微叹息，“亥时中了，王妃还是歇了吧。”

明思未言语，一直到把一首《浪淘沙》写完，收好最后一笔，凝视半晌，轻轻摇首，“写得愈发不像了……”

轻声说罢，将笔放回砚池，才缓缓坐了下来，转首看着外面漆黑夜色叹息般淡淡一笑，“又过了一日——”

烛影摇红，她的眼神有些朦胧悠长，白玉般的脸颊却比原来失了些光泽。

这几日以来，明思虽每日三餐都在用，但还是以可以目测的速度渐渐消瘦。

看明思这般模样颚敏便知她定然是不会去安歇的，颚敏也不再劝，因她明白即便这时候上了床，明思只怕也是睡不着的。

只看她眼下那淡淡青影便知这段日子，她并未真正睡好过。

颚敏走到明思身后，轻轻替明思捏着肩膀，“王妃，不如明日让王老再看开个方子？”

明思摇了摇首，并不说话。

自那日长谈后，如今她在颚敏跟前便再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些日子，她的确未有一日能真正睡着。

一闭上眼，那许多的片段和画面就不受控制的轮番跳出，即便是倦极而睡，也是半梦半醒。

稍有响动便惊醒。

每日她都努力的多吃了东西，帽儿端来的所有补汤，她也统统乖顺喝下。

可是，还是没有办法。

惊疑之后的恐惧像毒蛇一般噬咬着她的心！

再次深深感谢大家！发了单章后心情难过，一直在反省自己，后来上来看到大家的粉票打赏，一瞬间真是热泪盈眶不晓得说啥了，迟到的三更奉上老公飞机晚点3个多小时，现在还没到家。77会继续写，争取把明天的第一更写好，明天上午要陪老公去看治皮肤病的中医。估计要到下午才有时间码字了后面的剧情是明思一人同荣俊莫清清的智力角斗。

明白大家希望明思早日苦尽甘来，荣烈早日回来团聚。

但77之所以这么安排情节，是因为我觉得女人其实真的会是很坚强的。从某种程度上，有些女人的坚韧甚至胜过了一般的男人。

77以前是导游。在我们公司，因为是多劳多得制，行业特殊也没有休假日。所以都是想休息就请假。

几百个导游中，有一些是一年下来一天假都没请过的。

这些都是结了婚有孩子的妈妈，没有一个男同事。

所以，77才这样构思，当然还基于别的考虑。但这的确是一个重要因素。

这段情节过后，荣烈才会回归。

77会尽力写快些，争取月底前满足大家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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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心生恐惧！（一更第）

他究竟…是谁？

——会是那个最匪夷所思也会最令她恐惧的答案么？

…

这一瞬，明汐那一日惊恐的眼神同香笺上的那副画面飞快地在她脑海中罔替。

从未有一刻——她是如此迫不及待想抓住老天的胳膊让他告知一切真相，而心底的另一个她，却又是如此地想捂住老天的嘴…她是如此地害怕知道那个真相！

下一瞬，莫清清那张她原本并不如何熟悉的面孔又出现在脑海中！

她恶毒又残忍无比的笑，“是你！是你！一切都是你！”

“王妃，不早了，歇了吧。”见明思眼帘垂下，颚敏还以为明思困倦了。

明思这一刻没有勇气让颚敏看到自己的双眼，她微微点头，起身朝寝房行去。

脚步稍稍有些凌乱的快。

到了寝房，很快便上了床，她闭上眼躺得直直地。

颚敏留了夜灯，过来替她将帐幔放下，明思忽地睁眼一把捉住颚敏的手，“那个计划不好，明日不必去了！”

计划不好？

颚敏怔了怔，怎么会不好？她觉得明思分析得很有道理啊。

“不许去，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明思语气有些异样的急，却又强作镇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让我想想，再想想，一定有的！”

“王妃——”颚敏终于察觉出不对，眼底疑惑微愣，“怎么了？这般下去不是办法，奴婢觉着倒可一试。”

明思摇首，幽暗中，一双点漆眸子幽幽深深的黑亮，握住颚敏的胳膊未松。“不行，太危险了！莫清清不是一般女人，稍有不慎就有危险——我不能让你去！人的命都一回，我不能那样自私！你不是想去拜祭诺霞么？沙鲁安置的，明日你去看诺霞去！”

颚敏闻言一怔，下一刹却越发觉着不对劲儿。

“奴婢不怕！”颚敏镇定道，“眼下奴婢还不能去拜祭，等奴婢把此事做好了，再去也不迟。”

“我说了不许！计划取消！”明思语声冷凝，望着颚敏的眸光无比执着。“会有别的办法的，你舍身替我挡过箭——万一她疑心你，会有危险的！计划没有变化快。谁都不知下一步会如何！这本是我自个儿的事，应当我自个儿来承担！你若认我这个主子就得听我吩咐！”

颚敏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最后还是颔首，“奴婢听王妃的就是，王妃也莫多想。睡好了才好想法子。”

听得颚敏的允诺后，明思绷紧的的那根神经这才骤然松懈下来。

颚敏替明思掖好薄被，帐幔依次放下，轻步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中，桌前一盏小小油灯，是兰儿特地给她留的。

她也无心漱洗。草草抹了把脸，就脱衣上床。

“颚敏姐姐，王妃睡下了么？”忽然间兰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话还有些睡意的不清。

颚敏低声回道，“睡了，你也赶紧睡吧。小丫头睡不好损身子骨儿。”

小孩子睡意本来就重，兰儿闻言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大人睡不好也损身子骨儿啊”

说了一句。翻了个身，朝墙内睡了。

颚敏闻声一愣。须臾，徐徐闭了眼。

可是她也睡不着。

闭上眼没有睡意，她只觉满腹疑惑。

明明已经商议好的法子，她也觉得十分可行，为何明思今日又突然改了主意？

还态度那样坚决，那般奇异？

那日回来明思看起来情绪还尚可，可这几日竟一日比一日的焦躁了…

宝光再不同常人再可怕再会算计，可凭她对明思的了解，也不至于此啊！

不是不知明思那日还有话未说完，明思也说了待捉到宝光的那一日会将一切告之于她。

不是未有看到这几日明思的日渐沉默，日见憔悴，但捉住宝光是明思当下最大最强烈的愿望，她——怎就突然要说放弃计划？

太多的疑惑想不明白，但有一点，此时此刻的她是极肯定的。

明思在害怕！

害怕这种情绪会在明思身上出现，颚敏从来没有想到过。

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明思这种害怕甚至…甚至可以用“恐惧”一词来形容。

她感觉得出，明思并非是一个怕死的人。可一个连“死”都不畏惧的人还有什么事儿会令她如此的恐惧不安呢？

明思将诺霞身死的经过告诉了她，同时，也给了她选择的权利。

她并无一分质疑明思的说辞。

明思很坦荡的告诉她，“若非眼下这种情形，你若不主动问，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最初是为了你的伤也是不想让你伤心。但到了后来我觉着有些事情若是一辈子不知晓未必是一件坏事。我不愿用此事去赌你我这份情谊。不是不信，而是看重。太看重故而不愿有一丝一毫可能出现会影响的变数。你若挣扎为难，我也会后悔告诉了你。如今告诉你则是因为宝光，因为眼下的处境。所以我选择了告诉你，好过有一日你在旁人那里听到那些不尽不实的话。你而今知晓了，我把选择交到了你手上。无论你愿意继续留下还是离开，我的心都是一样的，也许会难受，但是也能理解。因为无论何种选择都说明你是个善良的女子，就同我第一眼看到你时感觉到的一般。”

…

她选择了留下。

亦师亦主亦知己…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说过，是阿爹的指引让她来到了明思身边。

自从同明思坦陈相待之后，她每一日都过得踏实无比。

她相信，是真神在指引自己的心。

往昔，她敬重她钦佩她，如今更深深地怜惜她，心疼她。

一个人那样多的苦难坎坷却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怨恨，还能那样的坚韧。还会因担心身边的人难过而若无其事的微笑，怎能做到？

原先她并不十分清楚，这是在大雪山时那一月中如玉一点一滴告诉她的。

…

不能这样下去！

虽然想不明白明思在恐惧什么，但颚敏清楚一点。

既然明思那日说捉到宝光就会告之一切，按说明宝光即便不是明思恐惧的源头，起码也是一个关键！

何况，宝光利用了诺霞，也差点利用了她——这个仇也并非只是明思一个人的！

颚敏心中下了决定。

翌日明思也同前两日一般早早就醒了。

颚敏却未前来伺候。

明思问兰儿，兰儿道颚敏去寻沙鲁队长了。

明思闻言未多想，以为颚敏是去向沙鲁询问诺霞安葬在何处想去拜祭。心里松了松。

不能再有人再受到伤害了。

她们二人商议出的计划虽说也是想到了方方面面的可能性，但任何事都没有绝对。莫清清连荣俊都敢一同下杀手，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这个女人已经疯狂。

明思不敢保证诺霞说的都是实话。

即便全是实话。但凭明思的感觉来看，莫清清不会轻易放掉任何一个有价值的棋子。

她很可能一直都在关注着诺霞，甚至她也许用了一种诺霞自己都未察觉的方式在其中煽风点火主导局势。

那么对于颚敏这样一个她曾经想利用却没利用上手的棋子，她应该也会有一些研究和观察。

自己太急于捉到莫清清却大大忽略了这个计划中颚敏的安全性。

不应该。

…

到了晌午的时候，明思忽地察觉有些不对。

让兰儿将沙鲁寻来一问。沙鲁却是满头雾水，挠着首道，“她没问啥，就让我寻张京城的地图给她…我以为她想出府，问她可要我送她出府，她说不用”

明思闻言呆坐。

不消说。颚敏没有听她的吩咐。

本欲开口让沙鲁派人去寻，可一转念又顿住，脸色却有些难看了。

明思在心中沉了口气。

颚敏这般坚持定然有她的理由。还是等她今日回来再说吧。

这日的近傍晚时分，一个民家女子装束戴着帷帽的女子从城西的一家车马行出来。

在门口呆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一个时辰后，她进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片刻后，换过一身装束的她从客栈后门行了出来。

走出一段。在一个无人的小巷中，她取下帷帽露出一张娟秀面容。

正是颚敏。

四下警惕般的一扫。她将帷帽抛在墙角，快步行出了巷子。

此际，神情看似极其谨慎翼翼的她这一刻心底却有几分之前未曾想到过的小小得意。

明思说，想要骗过宝光这样的女人，她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要连自己都骗过。

昨晚一夜，她都在揣摩这种感觉。

今早起来眼底都起了血丝。

不过若能成功，这点代价根本微不足道。

心下微微一笑，她朝睿亲王府快步行去。

今日将西城的所有客栈和车马行都问询过一遍，再过几日，便该是南城了。

她不急。

明思说过任何的局都没有必成的把握，要等鱼儿上钩，一定要有耐心。

颚敏满腹欢欣的回到了主院，迎接她的却是明思从未露出过的严厉目光。

颚敏霎时一呆，继而几分不自在。

“其他人都出去，你跟我进来。”明思发话完毕，转身朝内间行去。

感谢：我拒绝堕落、大鱼12、鸿洁、呀呀小宝、书友090128010502975、恭信、NomiGui、琉璃月光、alfredlui、oldandstupi、苏尘的思念、季元宝、小玖lily、lj74527、风若芷水、maestroxu、易燃999、121113203544228、嫣嵐、谢嫣然蝴蝶、熱戀、╃→丹＿、妖妖逃之、17140163、禅非禅、谦谦君子、玉萍、翩偌、y、心懿7017、110311162732467、丁丁MM、LIN1300、71010401、丁琪轩、格格巫*小妖、130203224033678、露絲、王之兮————感谢以上童鞋的粉票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乃至五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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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你如何答应我的？”一到内间站定，明思立时转身冷声道。

颚敏垂眸不言语。

“给我一个你觉得必须要瞒着我去的理由！”明思定定望住她，继而放缓语速却多了一分凛冽之意，“莫非从未见我对你们发作过，所以便可让你任性妄为——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发作人么？”

颚敏抬眼起来，“那日说好如此行事，奴婢想了一晚上也觉得这个法子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最好的法子也不能拿命去赌！”明思蓦地厉声，“早前是我心急思虑不周，可你想过没，诺霞在宝光手下时日不短，以宝光的为人，她既然当初让诺霞引你出手，她难道对你丝毫无了解么？我虽算不得蠢笨之人，可比起宝光此人识人的准头，拿捏人心的本事，我都自认弗如——你如何心性，她只怕就早清清楚楚！若她反拿了你，反将一局，你让我如何做？”

颚敏眸光颤了颤，默然片刻忽地轻声，“王妃觉得奴婢是何心性？”

明思微愣，看了她一眼，“还能有什么？原先当你只是心软心善，如今才知还主意大性子倔不听号令！”

说完终究是做不出更严厉的表情，只瞪了她一眼。

颚敏垂眸弯了弯唇，顺着明思的话先笑了笑，“王妃说得自是无措。”点了点头，话头一转，“王妃同奴婢日夜相处且都不知奴婢还藏了这些个心性，宝光也非神人，她即便知晓一些又能知多少？姐姐虽是被她利用，但奴婢以为姐姐也不会同她说太多奴婢的事儿。退一万步，即便是说，我们姐妹二人分离数年，而后相处也少。连奴婢都不知晓姐姐也变了许多。姐姐哪里又能知晓奴婢多少？”

颚敏一番话说得慢条斯理。有条不紊。

明思倒从未发现她有这般好辩才，一噎后，沉了口气，“可你舍命救我此事却是瞒不过的，你若是旁人你会相信这样的一人会背叛她用命救下的人么？”

颚敏轻轻一笑，摇了摇首，“此一时彼一时，王妃当然不会怀疑奴婢挡箭之举有其他目的，可落在旁人眼里，却未必个个都会这般想。不说远的。就咱们这府里也定然有人会说奴婢是为谋一个好前程才舍本赌上一赌。宝光那人心性全无良善，她又岂会从好的地方去想奴婢？再说——”顿了顿，“即便她信奴婢是个心软重情之人。她更会相信奴婢会为她所用。一个是才跟了数月的主子，另一个是自己嫡亲的姐姐——奴婢以为，只要奴婢演得够真，她未必没有上钩的可能！王妃不是说她如今其实已差不多用光手中筹码了么？为何咱们这次不能反客为主？”

颚敏反问明思，一双秀丽的眸子惊亮。

明思扶了扶额头。有些无语无奈。

颚敏说的固然也有道理，可她哪里知道此事并非这般简单！

一个莫清清已经足够让她戒备，而现在的局势又岂是一个莫清清！

连她现在也不能将所有的缘由前因后果确定串联起来，蝉、螳螂、黄雀——谁扮演了什么角色，谁利用了谁，她现在都全然不能肯定。她如何敢让颚敏再趟入？

两日前，她是真正被仇恨蒙蔽了理智，故而才没考虑周全。

“不行！”明思放下手抬首起来。神情是不容反对的威严，“不论何种理由，我说了不许就不许。今日起我会同沙鲁交待，不会让你再出府！好了，下去吧。”

颚敏不动。

明思转身走出两步。颚敏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王妃病弱之躯且能上拉亚山顶。为何奴婢就不行呢？”

明思倏地顿住。

“王妃同奴婢说过，女子当自尊自爱自重——这是奴婢头一回想自己去做成一件事。不止是为了王妃王爷，也不止是为姐姐，这也是为了奴婢自己。”颚敏轻轻抬起眼，“奴婢想成为王妃这样的女子，奴婢不是想邀功讨赏，也不是为了其他，就是想同王妃一样。为了自己在意的人，为了自己心中的念头，去尽力一回。王妃，奴婢可以么？”

明思垂在袖中的手微颤了颤，没有转身，缓缓闭了闭眼。

须臾后，她平缓住心中的巨震，走到一侧柜前将青石送来的匣子取出。

拿出两个戒指缓步走到颚敏身前一步，拉起颚敏的手将戒指放于她掌心，“芍药花的是飞刺，可一击毙命。牡丹花的是刺针，上面的麻药可瞬息制人动惮不得。药效一个时辰，可反复用三回。”

颚敏垂首看着，将手指徐徐握拢，“奴婢谢过王妃。”

哪里该是她谢自己？

明思心中再明白不过，诚然颚敏说的是真话，但其中为着她的那个缘由起码要占一半。

她虽也置生死于度外的时候，但每回都是逼不得已无法选择的情形下。

她为的也都是自己的至亲。

明思垂了垂眸光，“万事多加小心。”

言毕，转身快步而出。

颚敏望着明思的背影，唇角露出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睿亲王府好似又回复了平静。

荣眉隔三日来王府一回，而明思自己也两日便会进宫一回探望太后。

在御医小心翼翼的调理下，太后的身子慢慢好了些。

可再也不复往昔的美艳容姿，明思深为可惜。

时如沙漏无觉，就这般一日一日过了，转眼十日便过。

明思问过荣眉才知晓，荣安的生辰是五月初一。

生辰是五一……难怪了，荣安的的确确可以称得上一个劳模皇帝，同朱元璋只怕是难分高下。

初一这日下午明思稍稍装扮了下就进了宫。

虽昨日才进宫陪了太后，但明思今日还是提前了一个时辰入宫，打算到慈宁宫坐坐。

到了慈宁宫，太后是精神不大济，看到明思来却还是极高兴的。

年纪愈大的人便愈是寂寞，明思明白这个道理，尤其在眼下这种时候。

何况，她也愿意同太后这样的老人亲近。

方坐了一刻钟，明思正在说元国的一些趣事，忽地宫人来报，“禀太后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明思心下倏地一紧！

太后被明思说的趣事儿逗得正开怀，闻言也露出喜悦的点头，“快请太子进来。”

因今日的宫宴，荣俊今日一身正装打扮。

金色的纳石失上坎肩上宝石华光熠熠，襟前金龙气势威武，再配上六重华冠，端是贵气逼人，器宇轩昂。

“孙儿见过皇祖母。”荣俊噙笑温文的行礼，笑看明思一眼。

明思竭力平静，迫自己露出一个微微笑意，朝他颔了颔首。

“快些来坐，”太后笑着朝荣俊慈爱招手，“你十七婶方才在说元国的事儿，哀家听着极是有趣。你倒会赶巧了。”

荣俊清朗一笑，迈步过来在明思下首入了座，“那今日确是孙儿的运气了。孙儿去元国那回太过匆忙，也未曾好生见识一番。说来在苍山寨门前，孙儿还同十七婶见过一面。不过那时不知竟是一家子，却是错过了。”

太后还是头回听说此事，“哦”了一声，饶有兴致的呵呵一笑，“都道是有缘千里能相会，这也说明是咱们一家子的缘分。”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荣俊眼中笑意融融，“皇祖母说的是。”

明思淡淡含笑，端了茶盏来喝。

荣俊同太后说了一阵话，明思也偶尔插一句，很快半个时辰就过了。

太后看了看时辰，对荣俊笑道，“差不多了，今儿个是你父皇生辰，不必陪哀家了。有客在，早些过去吧。”

明思一怔，“母后不去么？”

太后笑着摇了摇首，“我如今不沾荤腥，就不去了。”

明思呆了呆，望着太后一时说不出话。

“莫多想，去吧。”太后朝明思点点头，看向荣俊，“如今你十七叔不在，你凡事多照应着。”

荣俊弯腰应下，“皇祖母放心就是。”

明思无法，只得同太后告辞，同荣俊一道走出了慈宁宫。

两人并肩缓步而行，明思垂眸无言。

荣俊看她一眼，“可还在担心皇祖母？”

他以为明思的沉默是因太后方才那句茹素之言而引起的。

明思轻轻“嗯”了一声。

荣俊叹息一声，劝慰明思道，“你也莫要太过担心，皇祖母年纪大了，饮食清淡些也有益处。”

明思垂眸淡笑摇首，“心病还须心药医，药只能治病不能治人。何况，还只是饮食？皇祖母如今这般——怎能不让人忧心？”

荣俊赞同地点头，“你说的也对。可眼下情形这般，担心也无用，也只能朝好的方面想。”

明思摇首不说话。

荣俊只当她忧心太过，望着明思明显又削尖一分的下颌和眼下淡淡青影，不觉怜惜，“你这些日子可好？”

语声情不自禁的放柔了。

明思“嗯”了一声，抬首起来，“你那边可查到了什么消息？”

荣俊早有所备，“并无那人的消息，但有人在千丈坳发现了一些尸首。报上来的消息说死者皆为成年男子，且虎口掌心有茧，应是练家子。我已经派人去了，确切消息月内可得。”

今天吃饭时候心里过了一遍情节，《嫁夫》也许不用到下月月底就能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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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章各坏心意（一更）

荣俊的话让明思顿住了脚步，眉眼轻轻抬起，“你是说，那些人被杀人灭口？”

“狡兔死，走狗烹。”荣俊冷声，“不出意外应就是那些人。自被招募后便不见踪迹，我也知多半不会是好事，但也没想到她竟有这般本事！”

明思望着他隐怒的一张脸，忽然之间有一种冲动，“你——”

说了一字却蓦地刹住车。

荣俊一怔，怔过后却是微笑，“怎么了？”

望着那张英俊面容上关切殷殷，明思只觉胸口似涌动着一股滔天巨浪！

方才那一刹那，她几乎就脱口而出了！

但到底想问哪一个问题，却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究竟是谁？”

还是“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可是，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

明思缓缓垂下羽睫，低声幽幽，“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荣俊神情一顿，很快唇角弯起，“你我本是一家，方才皇祖母不是说过么？何况，撇开其他，你我也可算是朋友。”

听得那句“你我本是一家”，明思心房蓦地一紧，些许发堵，眼帘未抬起，“明汐同我虽是嫡亲姐妹，虽我们二人从未将对方视为姐妹。但她毕竟是你的侧妃，她为难我，你并不需要这般偏向于我。我虽感动，但心中也会不安愧疚。你们才是真正的一家。”

荣俊轻笑，一双俊目却深邃，“我以为你明白的。”

语声轻轻，听得明思心房倏地提起！

还好，荣俊又接着一笑，轻轻挑眉，“她献龙符开宫门，无论如何于西胡而言都是大功。不论父皇心中如何看待这种女人，但局势如此也不得不安置。你大概也听说了。她原本是向十七叔邀媚讨宠，十七叔懒得应付才将她送到我处。父皇是绝不会容这等心性的女人入宫，最后也只能让我接收。于我而言，她这样的女人多一个少一个并无甚分别。”顿住，深深看向明思，自嘲淡淡，“看来于此事而言，无论我如何选择。只怕在你心里也不会有好印象。我若不偏向她，我便是寡情之人。我若偏向她，则是沉迷美色不分是非的昏聩之人。呵呵，好像怎么都是我吃亏……你只怕早就猜到那绝子药的来处了吧？”

明思提起的一颗心慢慢放下。对于荣俊最后的一句问话，她并未否认。

明思点了点头，“嗯，那并不似司马陵的行事风格。他再不喜明汐，可当日也会顾及几分五哥的感受。何况，”淡然笑了笑，“谁能想到明汐最后竟能做出那般的事情？”

“他若早猜到会这般，就算你有十个五哥，他也定不会留下后患。”荣俊轻声笑。

明思听入耳微怔了怔。“你们男人做事是不是都能这般干脆果决么？”

荣俊颇有耐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意志、眼光、果决缺一不可，但凡个性优柔寡断者，皆难成事。所以，你这般说也不算错。不过当然并非所有男人都是如此，若尽皆如此，这世间只怕会纷争永无止境。”

明思抬起眼。“纷争永无止境？为何这般说？”

荣俊呵呵一笑，“若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岂会甘居人下？地位、权势、财富、声名、女人——但凡有所求必然就有纷争，有能而淡泊明志者毕竟只是少数。真有能耐的，是个男人都想出人头地，闯一片天下出来。”

明思垂眸复抬起，“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约莫没想到明思竟会问出这般直接的话题，荣俊一愣后噙笑微微。“我哪一种都不是。”

说了这句后，望着明思那秋湖般纯净的一双眼，他蓦地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冲动，“其实我想过的日子——”

“思思姐姐——”

他没有机会将话说完，顿口同明思一同转首望去，荣眉带着几个侍女正在花圃对面。满面笑容朝他们二人挥手。

明思看了荣俊一眼，荣俊无奈地摇了摇首。

荣眉快步绕了过来，先一把挽起明思胳膊却偏首看向荣俊，“方才去慈宁宫打听，说思思姐姐早走了。我等半天，原来是被你截住了。”

荣俊笑意无奈，“小姑姑，她们没同说我们是一起从皇祖母哪儿出来的么？”

荣眉无辜地眨了眨眼，看那神情显然是没打听仔细。

荣俊说到一半被打断的话再度让明思的心没来由的悬起，直到荣眉的打断。

心复落，一瞬间她也不知是该感谢还是该遗憾。

“太子先行吧，我们行得慢。”明思朝荣俊一笑，“我同眉儿一道。”

“就是就是，俊儿你赶紧去，听说人都差不多了。”荣眉迭声道，“大皇兄似也快到了。”

见此情状，荣俊也知自己插不进这两个女人中，即便能插得进，有荣眉在也失了方便。

遂一颔首，道别先行。

荣眉见荣俊走了，眉头便可爱蹙紧，一脸可怜兮兮，“思思姐姐，我有些紧张，怎办？”

明思明白她是指的那跳彩鸾舞一事，便笑着安抚鼓励，“你跳得很好，不必紧张。皇上看了定然会高兴的。”

听见荣安会高兴，荣眉好像得了些鼓舞，还是不大自信，“我真的跳得好么？我怎么觉着自己同你跳的时候好像感觉不大一样？”

两个人的性格不同，即便是同样的动作，跳出来的感觉自然也不会一样。

其实荣眉跳得已经极好。

不过相对于明思而言，除了舞艺上的些许造诣深浅差异，更多的却是展现出来的风格不同。

但明思是真有信心荣眉这一舞可以一鸣惊人，在这个谁也没看过孔雀舞的世界，那绝对是惊艳的。

“是真的很好。”明思言辞凿凿，“你要信自个儿。跳舞的时候你就把自己想象成那彩鸾鸟，其他什么都别想。”

荣眉深深吸了口气，“嗯，好。我让扎让嬷嬷将我派在头一个出场。”

荣眉也是极聪慧玲珑的。

她是打定了主意想讨荣安的欢心，故而也下足了心思。

这等宴会场合歌舞表演自是目不暇接，愈是到后面，人便愈发没有兴致去欣赏。

要让人记忆感受深刻，那便要拔得头筹。

荣眉打算头一个出场？

明思微微诧异，暗忖须臾后问荣眉，“眉儿你是不是有事想求皇上？”

这一次，荣眉没有否认。

但也未详细说清。

“也说不上是有事要求，我今年就及笄，我想大皇兄若能多疼我些，将来——”荣眉粉面一红，咬唇道，“反正现在还不求。”

现在不求，那就是以后要求了。

明思听明白了荣眉的话，可下一瞬心中就想着了荣烈曾提到过的荣安的打算，蓦地心中一紧，生出些难受来。

这个小丫头是想讨好荣安，希望荣安在她的婚事上能替她多想一些。

没娘的孩子果然是根草啊……

明思不敢去想荣眉若是知晓荣安的打算，会是如何一个反应。

也许对于旁的公主而言，有些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出路。

西胡的公主出嫁后就慢慢会远离皇室中心，除了财富几乎不再拥有任何的权势，而驸马也同样不许参政入军。

而同夏沥太子和亲却很有可能成为一国之后，夏沥太子据说又年轻有为，这自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些向往这条出路的公主中却绝不会有荣眉。

明思忍住心中的难受朝荣眉露出笑意，理了理她的一支凤钗，“我们眉儿这般好的女孩儿谁都会喜欢的。”

“谁都喜欢也不用，只要我喜欢的喜欢我就行了。”荣眉笑容甜美娇俏。

两人行到殿前，荣眉凑近明思耳畔，“思思姐姐你先进去。”

明思一愣旋即明白荣眉定是要去准备开场的献舞，遂颔首朝她鼓舞一笑，“相信自己便是那只最美的彩鸾鸟就好。”

荣眉抿唇颔首而去。

明思在殿前略站了站，才提步跟着引路的侍女入内。

约莫是此番宴请的宾客皆是范围有限的宗族，人数不多，故而举行宴会的并非往昔那座大殿。

但也同样的精致奢华，在四壁的明珠宫灯的掩映下，四壁浮雕彩绘极是美轮美奂。

明思步入屏风一看，果然人数很少，一共只不到五十人。

相比原想动辄一两百人多则数百的热闹情形，此番荣安的生辰的确可算是俭朴了。

一路同几个王妃皇子妃颔首示意着，明思跟着侍女行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的位置在右侧首位，从地位高低来说，这个位置仅次于对面的左侧首位。

这样的安排无疑告诉了在场的所有人，即便睿亲王不在，但元帝对睿亲王府依然圣眷浓重。

大胡如今只得两位一字亲王，今日诚亲王不知何故未来，明思这个睿亲王妃坐这个位置也是说得过去的。

明思同隔壁的明瑞王妃颔首示意后，目光随意在殿中一巡，看到对面首案时却是一愣！

她原本以为对面第一张案几坐的会是荣俊这个太子，但此刻坐在那张案几后的却是一个衣饰华贵却风格迥异的年轻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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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一章人算天算（二更）

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红发绿眸，身形高挑，虽是红发绿眸但肤色白皙眉形秀雅，容貌给人一种极其斯文有致的感觉。

这是一个长相称得上好看的男人。

此际，他正同相邻一案的荣俊含笑低声交谈。

隔得远，明思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但从这个陌生男子偶尔落在殿中立柱上的目光来说，明思大致可以猜到他们应该是在讨论立柱上精美的浮雕。

迥然不同的容貌，华贵而迥异的装扮，座次还在荣俊这个太子之上……明思蓦地有些惊疑不定。

如今五月初一，下月初三便是巴山节。

若说五国来使提前一月也在情理当中。

明思迅速的搜罗脑中的资料！

西胡人棕发黑眸，突斯人棕发棕眸。图斯是海上岛国，据说是女王执政，且国人皆是黑发乌眸。

唯一可能便是班纳同夏沥。

可班纳新皇登基不过数年，似乎年纪刚到而立。

大胡太子亲为使节相邀，五国断不会随意派个臣子来。荣安早就说过，此番邀请的五国国主。

即便是国主不来，来使的身份也不会随意。

且能座次排到荣俊前面的……明思眸光倏地一凝，这个年轻男子是夏沥太子！

心神猛地一震，生出些不妙来。

各国来朝定是提前知会，也就是说荣安是早就知晓夏沥太子到达的日期……

难怪荣安会半玩笑的让荣眉拿出些本事……

明思此时已全然明白，荣安这是打定了主意挑选荣眉作为和亲的人选。

而夏沥这边既然比其他几国提前了这么多日子抵达，不消说，只怕同荣安也是心照不宣了。

一想明白，明思便心中发慌，这一刻她恨不得即刻拦下荣眉。

可是来不及了。

礼官一声高唱，一身明黄龙袍的荣安缓步从内殿含笑而入，步上了殿前高台。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荣安噙笑颔首，让众人入座。

待荣安坐下。众人这才又坐下。

侍女们穿花似的鱼贯而入，将精美的菜肴奉上，再摆上酒水金盏。

明思心乱如麻。

这是一种眼睁睁无力的感觉。

彩鸾鸟本是夏沥国鸟，她简直不能去想荣眉一旦出场会是一个什么场面！

只怕无论是荣安还是夏沥太子都会认为荣眉是有意讨好！

退一万步说，即便夏沥太子不会这样想，但无论从哪一个方面去想，既然有意联姻，他自然也会更希望这个女子能如意些。

荣安本就有意荣眉为人选。这个时候最好办法就是让夏沥太子对荣眉不喜。

可那彩鸾舞！

明思比谁都清楚荣眉跳起来有多可爱可俏皮妩媚！

明思再心急如焚也迟了，熟悉的曲乐声由轻而快的响起在殿中，让殿中些许嘈杂的人声蓦地一瞬间安静。

所有的人都好奇地望向的殿门出，待一看清那道婀娜美丽的身影。眼中霎时惊艳！

荣眉穿着那身曳地的碧色绚烂舞衣，裙摆上是一串串彩鸾鸟尾翎的图案。发髻高挽，头戴翎冠，腰身袅袅，碧绿水袖妩媚。

面上一层轻纱露出大大圆圆的眼睛，额心和右侧眼角还有蓝色的花纹，高贵神秘中却又现出几分娇俏。

明思朝对面的夏沥太子看去，心下霎时一凉！

这个看似斯文儒雅的男子眼中有一抹惊喜，一瞬间便消逝。继而便是含笑温和。

即便明思再迟钝，她也能从这份笑意中看出满意和兴致。

侍女给明思侍酒，明思原本对荣眉的献舞充满了期待，可此刻，她没有勇气看下去。在看到荣眉开舞的几个动作后对面男子那愈发惊亮晶莹的眸光，她干脆垂了眼，端起酒盏便一口饮下。

荣眉有秘密。

即便荣眉没有同她说。但明思也能看出几分。

少女情怀总是羞涩，明思看得出来荣眉最近过得很开心。

无论荣眉是因何人何事而开心，却断断不会是为了这位夏沥太子。

荣眉一直想见她的母妃，她绝不会想远嫁他国，离母亲愈来愈远。

一曲舞罢，满堂彩！

荣安愉悦朗声大笑，“不愧是我大胡的九长公主，好。好，好极了！朕还从不知眉儿有如此舞艺，好一只彩鸾鸟！”

荣眉取下面纱，笑着盈盈福身，偏首俏皮，“这份寿礼大皇兄可还满意？”

“满意。朕能说不满意么？朕要真说不好，只怕大家伙儿都会说朕不公允，呵呵呵，”荣安连笑数声，“说吧，想同大皇兄讨什么赏赐？”

荣眉笑眯眯摇首，“眉儿不要赏赐，只要大皇兄能年年今日今宵，眉儿便什么都不愁了！”、“你这丫头！”荣安抬手笑虚点了点荣眉，“此话何解啊？为何说朕年年有今日今宵你便不愁？”

荣眉煞有介事，“只要大皇兄在，那眉儿就有人疼，自然就什么都不用愁了啊！”

荣安听得大笑，心情极是愉快，戏谑道，“傻丫头，今日这般说，日后待你有了夫婿，只怕就将朕抛到脑后了！”

荣眉粉脸一红，“眉儿才不会。”

一殿笑声起。

明思坐的位置太显眼，也只能勉强的露出一丝笑意。

荣眉退场下去换衣，荣安噙笑看了一眼那个男子，朗声道，“还未同诸位介绍，这位便是夏沥太子殿下，此番太子殿下乃是代表夏沥国主前来赴我巴山节盛会。”说着，又看向夏沥太子，颔首而笑，“此番劳动太子殿下远道而来，朕心甚感。太子殿下今日前来，也是朕之荣幸。”

果然是夏沥太子！

虽是早就猜到七八分，可真正听到确定的这一刻，，明思还是觉得心又凉了几分。

心乱如麻之下，她没有心情再去仔细听夏沥太子起身说了什么。甚至连夏沥太子让人奉上的寿礼，她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直到后面歌舞又起，荣眉换了衣裳回来入座，她才将目光投向了那夏沥太子。

夏沥太子在荣眉再度入殿的第一时间就敏锐地抬首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同邻座的荣俊神情自如的低声交谈起来。

一席宴和睦之极的结束了。

明思方起身，一个宫人匆匆行到明思身边行礼，“王妃娘娘，皇上偏殿有请。”

明思颔首随他前去。

偏殿中，荣安坐在首座端着茶盏正在饮。

约莫是喝了不少酒，微深的肤色透出些暗红，现出几分酒意。

但看神情，心情应是极不错的。

得出了这个判断的明思，心情却愈发有些发闷了。

“坐吧。”荣安随意一笑，吩咐宫人，“给王妃上盏醒酒茶。”

明思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自己的脸有些热。

心中发堵，不知不觉，她似乎也喝了不少酒。那酒有些甜味儿，喝着并不觉如何难受。

不知不觉就喝多了些。

宫人很快就利落地将醒酒茶端了上来，明思起身谢恩，坐下慢慢喝了大半盏。

荣安笑呵呵看着她，注意到了她的清瘦，微微蹙眉，“不是说寒症已去了么？怎看着倒比早前还清减了？”

语气很是熟年亲近。

明思倒被荣安这态度惊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的忐忑，不过说话的条理还在，“虽是去了但还有些余毒，如今天天吃药便少了胃口。”说着一笑，“倒叫皇上劳心了。”

明思为何消瘦荣安心中其实也有几分猜测，不过此际他也不点破，“那就好生听大夫的，待余毒清了，身子也定要好好调养。”

明思笑着点头。

荣安也笑了笑，站了起来，“今日寻你来也确是有事，眼下也不早，朕也不多耽误。巴山节只一月便到，如今夏沥太子也已到了。京畿护卫本有京兆尹，但而今五国国主太子前来却是非同小可。朕欲调黑甲军协京兆尹护卫五国国主，如此安排，你看如何？”

明思只愣了一刹那便起身颔首，“这本是国事，明思哪里敢当皇上此话？不过明思以为黑甲军将士应能担当起皇上的这份信任。”

话不用说透。

荣安闻言点头满意而笑。

荣俊将夏沥太子送出宫门，转首问康全，“睿亲王妃还未出来？”

康全压低嗓子，“皇上传了王妃进去，应是有话交待。”

荣俊不好在宫门前停伫久留，闻言也只好上车回府。

回府后便同这些日子一般直接到了鹿园。

沐浴换衣出来，康全在房中等候，看神情似有话。

荣俊挥手让几个侍女退下。

康全上前一步，“太子妃方才使了侍女过来，说是煮了醒酒汤……”

荣俊蓦地皱了皱眉。

康全有些为难。

不止今日，昨日太子妃也遣人过来，但荣俊却已批阅公文为由拒了。

见得荣俊皱眉，康全很是无奈。

不是不清楚荣俊对太子妃无甚兴趣，可太子妃毕竟是太子妃，荣俊这般日日冷落也实在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康全不禁有些担忧。

也不怪他担忧，现在的荣俊在这方面变化也实在太大了些。

原先的太子虽不沉迷美色，但也是乐在其中，极会享受的。

可自从睿亲王妃的事后，好像就一日一日淡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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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清心寡欲（三更）

可虽是说淡，可好歹一月中也会召寝个五六回。五六回中，一两回是太子妃，其他几回便是随性。

但自从那日出城回来，荣俊便再未召寝过了。

这般清心寡欲的太子，康全如何不能不忧虑？

而同时，他心里也好奇。

“我身有寒毒，如今当好生安养，上回御医不是也说了么？”荣俊淡淡道。

康全一噎。

御医是说是好好安养，可没说要禁这个啊！

可看荣俊的神情他还是理智的将话咽了回去。

牛不喝水能强按头么？

男人同女人可不一样。

身为男人的他自然是明白的。

这种事没有兴趣的时候真是没法勉强的。

“殿下……”康全欲言又止，眼底好奇终究按捺不住。

荣俊瞥他一眼，行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说！”

“那日……王妃可是中的三日春？”康全吞吞吐吐还是将话说完了。

荣俊倒也不生气，垂眸挑了挑眉，语声缓沉，“虽不是三日春，药效当还烈三分。”

比三日春还烈的春毒？

康全悚然一惊，下一瞬便一双眼贼溜溜地朝荣俊身上瞟。

荣俊抬眼懒懒一笑，“收起你的小心思——”

康全赔笑却耐不住好奇朝前探了探首，“殿下真没有……”

荣俊淡笑抬眼，“这世上女人千万种。有些女人你得到了身子就能得到心，有些女人你得到身子也得不到心。而还有一种女人，你若未得到她的心就得了她的身子，那你便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康全听得一愣一愣，可仔细一想，再想起明思那双丝毫无垢的秋水双瞳，心里也不得不觉得荣俊的分析在理。

可是他还是想不明白，比三日春还烈的春毒。一个弱女子怎能扛得过来？

在那山洞里可是足足七个多时辰啊！

想到明思，他有蓦地想到了荣俊。

就是那日——那日回府荣俊本让他召人侍寝，可他还未走出门。荣俊又将他唤回说不用了。

凭男人的直觉，他看得出来那日荣俊是很有泻火的想法的。

否则也不会大白日的就让他召人伺候。

康全胡思乱想着。

荣俊忽地出声，“听说你最近同路统领走到了一处？”

康全收回心思，恭声道，“也不算走到一处，就喝过两回酒。头一回是偶遇。属下欠他个人情。第二回则是属下相邀。”

荣俊有些兴味地挑眉，唇角似笑非笑，“听说你约了人家四回，人家才给了你个面子。我怎不知你几时对男人也有了兴致？”

荣俊的目光有些透亮的深意。康全噤了噤，干笑道，“属下不过是觉着多个朋友多条路。殿下说笑了，属下怎会对男人有兴致？殿下也是知道属下的，也没旁的爱好就爱点那杯中物，路统领酒量好，这喝酒不也讲个酒逢对手才痛快么？”

荣俊端起茶盏就唇饮了一口，瞥康全一眼，“是么？那眼下同他交情如何？”

康全无奈笑了笑。摇首道，“哪里有甚交情？我请了几回他才应了一回，酒一喝完便走。统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荣俊半嘲半笑的扫他一眼，“我可提醒你打主意可莫要打错了地方！此人对父皇忠心不二，你可莫要给孤添麻烦才是！”

康全迭声道，“殿下放心，属下这些个分寸还是有的。眼下是真觉着能多条人脉也好。至少他还肯赴约。那说明也并非一点都无同咱们亲近的意思。不论其他，日后殿下得登大宝，这路夜白也实实在在是个人才。若能招揽，也是好事。”

这话听着也在理。

荣俊点了点头，还是嘱咐他，“凡事欲速则不达，路夜白此人心性，还是徐徐近之的好。”

康全颔首。

荣俊见他明白。也就不再多想。

他不是不清楚康全那点小算盘。

自那日温多尔来后，康全就被引出了些心思。

不过于他而言，如今再无其他事比得到明思的心更重要了。

那至尊的那份权势对旁人或许有吸引力，但他觉得如今的地位对他而言才是刚刚好。

有足够的尊荣，却不必担当太多的责任。

前一世他都在为这些去争去谋算，最后一死还不是一切虚幻。

至于温多尔所说的那一点。他也知道并非是空穴来风。

但至少，目前他还不需要这份担心。

何况想借助温多尔的力量势必要应付温娜儿，他没有那份儿耐心。

蓦地心念一动，他抬眼看着康全，“可知今日父皇传召她所为何事？”

康全摇首。

翌日正是休沐。

荣俊收拾齐整正准备去睿亲王府，宫里却传了口谕过来让他入宫。

待荣俊进了御书房，荣安就丢了一份口供给他，“你看看！”

荣俊取过一看，心中顿一惊——口供上记录的是有人使了银子让人犯在京中传播谣言。其内容便是睿亲王妃同太子共处一室一夜，且次日出来睿亲王妃满脸春潮，似是如何如何……云云此类的话。

“那日睿亲王妃可是着了人的道儿？”荣安看荣俊一眼，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听荣安这种口气，荣俊便知瞒不下了。

只好将事情说了一遍，略去了莫清清之事。

“如是歹人！”荣安将御笔一摔，站起，“你十七叔之事如今到底查得如何？”

荣俊又拣能说的说了一遍。

荣安眸光沉了沉，走了出来，“这般说便是毫无线索了？”

荣俊无话可说。

荣安忽地冷冷一笑，“以朕看，此事倒似妇人手笔——你从你十七叔和睿亲王妃身边好好再查查！”

便是荣俊也不得不叹服荣安的敏锐反应和直觉，遂恭声应下。

“此事当要速速加紧，朕希望在老十七回来之时能有个交待！”荣安沉声，“那朝廷银会之事要办，此事也要加紧！明白么？”

荣俊未有即刻回话。他的注意力被荣安的前一句话全然惊住，“父皇有十七叔的消息了？”

荣安瞥他一眼，显然是误会了，以为荣俊这般惊诧乃是真情流露，“这倒没有，不过你也不用替他忧心。他定是无事的。”

荣俊强抑制住心中的惊愕，扯了扯唇角似不解好奇，“没有消息——那父皇为何这般确定十七叔无事？”

荣安饱含深意地笑了笑。“你勿须问那么多，此事也暂且莫要宣扬。你十七婶那里也莫要说，抓紧查出凶徒，你十七叔回来自会记你的情。”

荣俊心中霎时缩紧。

做了十几年的父子。他又不是真正的少年孩童。对荣安这个名义父亲，他也是细细研究揣摩过的。

荣安不是一个随意空言的人。

而荣安这话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

让他不要将荣烈还活着的消息散播出去，这样的话，他尽心尽力的查案，荣烈回来自然会更感激于他。

可是，他根本不需要这份感激！

即便是需要，也绝对最不想要的就是荣烈的感激！

荣俊的心高高悬起！

荣烈，那个睥睨众生般的男人，真的还活着吗？

用了绝大自制力才忍住没抓住荣安问个清楚。荣安的话都说到了这儿，再问下若惹了疑心才是弄巧成拙。

恭谨告退出来，荣俊不自觉的攥紧袖中手！

他此刻可以瞒过荣安，可荣烈回来他还能瞒得过么？

他清楚荣烈的能耐！

无论何事，没有他能不能做到，只看他有没有心去做！

而且最最关键的是，如今明思好似才刚刚对他起了些欣赏好感。若荣烈一回来，他便全然前功尽弃！

荣俊深深地沉了一口气。

走出宫门即刻吩咐康全，“去睿亲王府！”

这一刻，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明思。

此刻的明思正在书房中同沙鲁布罗卓都三人开“小会”。

说的正是荣安欲调黑甲军一事。

沙鲁有些疑虑，“皇上此举会不会是想——？”

他担心元帝想趁机插手黑甲军兵权。

明思明白他的意思。

但她也不觉得荣安有这个想法，但此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于是她笑道，“若皇上真有其他意思，我们也不能抗旨。到底如今这是正事。并非托词藉口。我倒觉得这是皇上的一个试探。我同皇上保证过黑甲军的忠心，若连此事都要推脱。皇上只怕真的便会多想了。”

布罗干脆利落，“属下赞成王妃的说法。”

卓都也点头。

沙鲁挠挠头，“那你们都觉得好，就这么办吧。”

明思笑着点头，“届时只怕你们要同柯查打交道。最好大家权责交待明晰些，才方便行事。”

三人应下，退出。

待三人退出后，明思疲惫地靠在圈椅上，微微阖眼。

颚敏捧了灵芝茶进来，见状便放下茶盏替明思捏肩，“王妃若是累了，不如到床上歇一歇。”

明思摇首，“才起一个半时辰。”

颚敏正欲再劝说，门口灵珊来报，“王妃，太子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颚敏明显的感觉到手下明思的肩膀紧了紧。

不过只一瞬间，明思便松缓了肌肉，语声平静，“请太子殿下厅中稍坐，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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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假戏真情

说着，明思站了起来，垂眸复抬起，一双清眸中已是清亮盈盈。

颚敏心中有些怪异感。

明思带着颚敏灵珊步入厅堂。

荣俊眼中蓦地迸发光亮，长身玉立起，眸光含笑柔和，“方才从宫里出来便想着过来一趟，没有扰到你吧？”

没有一次比这一刻，他更加急切地想见到明思。

直到这刻看着那清丽绝伦的面容带着微笑莲步款款的步入，一步一步的靠近他，他才觉得心中堵了一路的那股躁动不安慢慢平歇了下来。

明思噙笑站定，“从宫中出来？今日不是休沐么？”

荣俊唇畔笑意温润，并不急着回答，微微颔首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间春光尚好，出去走走？”

明思微愣，下一刻点了点头。

两人缓步走到二门外的大花园，一路无言，似真是在欣赏明媚春光。

一直走到彩鸾鸟的暖房外。

两只彩鸾鸟正在互相梳理羽毛，看上去情意绵绵，煞是恩爱。

荣俊看了一眼，转首看着明思微微一笑，“这一对倒是胜过人间许多夫妻。”

明思也笑了笑，走近一步，站在栅栏旁凝视着里面的一对，“我也希望它们能白头偕老。”说完一顿，轻轻一笑，“确实胜过人间无数。”

荣俊垂眸顿了顿，“父皇知晓那日你中毒之事了。今日传我去便是为此。”

明思是听出了荣俊今日来是有话要说，却没想到是这个。

不是没有想过瞒不过荣安。毕竟当时那么多双眼睛，还有京兆尹的人。

但没想到这么快。

明思脸色有些发白。

明思抿紧双唇，垂眸不语。

春夏之交明丽的阳光落在她的发髻和侧脸上，那细腻的雪白似乎下一秒便会融化在阳光中一般。

荣俊心中又生出了这种感觉。

怜惜之极。

“无事，我已经同父皇说清楚了。他不会胡乱猜疑的。”荣俊安抚她道。

明思的脸色愈发的发白。

沉默了须臾，明思忽地低问，“皇上怎么知道的？还这么快？”

荣俊愣了愣。

他没有想到明思对这个问题这么在意。

其实他今日纯粹就是想见明思，所以正好寻了这个理由。

荣俊默然片刻，“我回去再查查，看风声是从何处泄露的。”

明思转身看着他。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你不是说柯查那边无事么？我同你府上的人当是信得过，唯一可疑便是柯查那边。”

荣俊本不想将有人欲在京中散布谣言一事说出，可到了如今也不得不说了。

明思听完果然神情一僵，“是她！”

荣俊叹气道。“若我没猜错。人应该就是京兆尹的人抓到的。柯查为人细致。那日的事他只怕也猜到几分，故而才提高了警觉。但出了这样的事，他若不报万一日后未控制住流言。他便官翎不保。何况，此人既然被捉到那说明也并非一人知晓，柯查也不能不报。不过你也莫要担心，如今父皇既已知晓定会控制住不让谣言散开。何况，宝光一事日后终究是要禀报父皇的。今日父皇已有猜疑此事乃是妇人之为。我会加紧寻她踪迹，一旦寻到，即便未有足够证据，但以父皇之智定然也会省却咱们许多口舌。未必也不算好事。”

经过荣俊这般开解，明思似情绪平复了些，“你可有她的消息线索？”

荣俊无奈摇首，“暂无。”

明思不说话了，眉宇间却露出一丝倦意疲惫之色。

荣俊心中虽不舍，但见明思这般模样显然是强打精神应酬他，也不想再勉强，遂温润关切道，“看你便是未安睡好，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休息。”

明思强笑点头，“失礼了。”

荣俊深深凝视她，轻声道，“过去便是过去了，人当往前看。世间万千风景，只在你如何看待。为难自己实为不智。那一日的事不会再有人提及，你也莫多想。”

明思垂眸不语。

待荣俊走后，颚敏同灵珊轻步过来。

灵珊问，“王妃可还要在园中走走？今日天儿好，不如奴婢们再陪王妃多走走。”

明思此刻哪里还有看风景的心情？

“不了，回去吧。”明思摇首提步。

灵珊快步跟上。

颚敏却看了一眼荣俊方才离开的方向，心底怪异。

她同灵珊站得虽远，但灵珊一直都在看那对彩鸾鸟，她却因明思早前的异样多留心了几分。

从她所站的位置看过去——她怎么觉得太子殿下看明思的目光有些奇怪呢……

颚敏迈步朝明思灵珊的方向行去，心下只觉迷雾重重般的更加迷惑。

心中有一丝诡异的感觉，她的直觉告诉她，也许明思这些日子的异常同方才太子殿下的那种奇异温柔的眼神有某种关系……

可这个大胆的猜想一浮现出来，她心底蓦地就腾起一丝没来由的寒气……

不不，她赶紧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眼下哪里是自乱阵脚的时候，明思那日遇袭太子殿下不也在一起么？

多想无益，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宝光！

颚敏定了定神，眸中现出坚决。

如此般又过了几日。

这半月中，颚敏已经将东南西三面的车马行和客栈都走访了一遍。

所有的车马行和客栈都说没见过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女子。

颚敏不死心。

这一日，她又到了南城的花市打听。上次诺霞约见她便是在花市外不远处的一处茶楼。

从茶楼出来，一个小乞丐从她身边走过。忽地将一封信塞到她手中。

塞过之后，便撒开腿跑了。

颚敏忍住心中的狂喜，帷帽的轻纱却不住的晃动。

在旁人看来，这个女子似乎有些惊愣意外。

只站了一瞬，朝那小乞丐跑开的方向不知所措的看了一眼，她拿着信匆匆地走了。

不多时，四周的店铺伙计掌柜便见得这个戴帷帽的女人飞快地跑了回来，语声异常急促地打听方才那个小乞丐的行踪。

有熟知情况的热心伙计在收下颚敏的碎银后，指点了她那个小乞丐平素落脚的地方。

颚敏在一个废弃的草棚寻到了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平素大约也替人跑惯腿，显得极是老练。“那人说你若来寻我。就让你去一个地方。你去了自然就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说完却不说什么地方，只把那只脏兮兮的手朝前一摊，睁着眼望着颚敏。

颚敏沉住气，想着明思说过的宝光的行事风格。

她颤颤地掏出钱袋。看也不看将里面的碎银抓出按在那个小乞丐掌心。“可以说了吧？”

那小乞丐报出一个地名。却是东城门外五里的一处坟场。

颚敏之所以知晓，那是因为这一处坟场在京中也算有名。

有些从远地到京的外乡人若是病死或者横死京中，大多都是由官府出面埋在此处。

若他日有亲人认回便可迁回。若无亲人寻来认领，便永远都留在那里了。

小乞丐收了银子喜笑颜开的招呼同伴去买吃食，颚敏一把抓住他，“是谁让你寻我的？”

那小乞丐早有应对，“跟你一样，是个女的，我哪里知晓她是谁？又看不见长相！”

说完就不耐烦的推开颚敏，呼朋引伴的一溜烟跑了。

颚敏不知究竟有没有人在暗中窥探，她还是在原地如失魂落魄般的站了一会儿。

这一次却并非全部都是伪装。

那个地名她知晓。

明思早就告诉过她了。

呆站一会儿，她走到最近的车马行雇车出城。

地方并不算远。

因也算半官的性质，故而也修了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土路。

很快便到了。

那个小乞丐并未说准确的位置，故而颚敏虽是知晓，也不能马上就过去。

她站在坟场边上慢慢巡视。

蓦地，她身形一僵！

南面树下那座新坟前端端正正的摆了一朵白色的扶桑花！

这个位置正是明思同她说的位置！

而扶桑花……扶桑花正是诺霞生前最爱的花种……

虽是早有准备，但这一刻，颚敏依旧心室骤缩，继而疼痛难挡。

她猛地将手交握身前，身形僵直。

半晌，她才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到了跟前已是泪如雨下。

“噗通”一声跪下抱住那块无字的墓碑，帷帽下珠泪滚滚而下。

“姐姐……”她泣不成声，轻纱被滚烫的泪水沾湿贴在脸上，身形颤栗，“姐姐……这是为什么……为何会这样……姐姐……”

悲痛之极，也悲愤之极！

这份悲痛是真的，这份悲愤也是真的。

暗中人窥视许久，心中渐渐信了几分。

一团裹了一粒小石子的纸打在颚敏身上，颚敏蓦地抬首，拾起那团纸不急着打开，一把扯下帷帽露出泪痕满面的一张脸，“是谁？你是谁？你怎识得我？躲躲闪闪，你给我出来！”

语声沙哑还犹带哭腔，有些歇斯底里的模样。

“出来啊！为何要告诉我？为何要告诉我？”颚敏哭倒在墓碑上，泪水涟涟地望着眼前已经冒出了几丛杂草的新坟，倏地大哭，“姐姐——”

四周再无一丝声息传出。

颚敏哭了半晌，直将心中的痛都哭了出来，才缓缓止住哽咽，扯开了手中的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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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四章女人心计

“上善斋？”

明思蹙眉望着皱巴巴的纸团上三个笔迹歪斜的字，有些意外。

颚敏同样不解。

怎么会是上善斋？

难不成宝光在上善斋布置了人手？

可那是十六王妃的产业啊，她也能插得进手？

上善斋是一家专卖笔墨纸砚等文房事物的铺子，在大京也算是老字号了。

原来。？？东家极有眼色，一年前不知从哪条路子搭上了十六王妃，将铺子的份子分了五成给十六王妃，自此生意愈发兴旺。

十六王妃因十六王爷好附庸风雅，虽自己文墨不大通，但也想沾几分风雅文气，故而见人便有有意无意的提及自家如今有这么一家“文化产业”。

闻弦歌而知雅意，明思原本对笔墨纸砚这些东西的消耗量就不小，加之上善斋的东西着实不错。虽说上善斋离睿亲王府远了些，但自十六王妃提起这话后，明思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每隔三五日都让颚敏去上善斋采买一些书房所需。

窗外夜色迷离，明思望了一眼，沉吟不语。

颚敏从城外归来本想直接去上善斋，但想起明思在她出发前的千叮万嘱，让她一定莫要轻率行事，若非必要一定要回来同她相商后再行事，又思及上善斋牵连十六王妃这一桩，故而才忍住先回了府。

此际见明思沉吟，她忍不住道，“奴婢今日本想去上善斋走了一趟。”

明思回神过来。摇了摇首，“你没去是对的。她今日种种试探，显是并未全然信任你。这般大事你若一丝考虑都无便依言行事，这反倒让她会猜疑了。若我没猜错，只怕这‘上善斋’也是一个考验！”

“考验？”颚敏皱眉。

“不错。”明思点头，“她先通过那小乞丐传信给你，说诺霞为我和王爷所杀，看你反应。而后之所以引你到诺霞坟前，也是想看你反应。你真情流露后，又过一关。她才又丢了这纸条给你。她如今能用的筹码已经都用得差不多。若非走投无路，她应是不会冒此风险同你联系的。你是我贴身之人，若真能倒戈为她所用，自是作用巨大。但你若并非真心投诚。她便会极为危险。这一点。她同我一样清楚。所以。我认为她应该不会露面同你见面，而眼下也并未全然信任于你。”

颚敏点点头，“明日便是奴婢到上善斋采买的日子。奴婢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值得去赌一赌。她既传信给奴婢，怎么说还是信了几分的。不过明日王妃最好就莫要让人在暗中护卫了，万一被她察觉就前功尽弃了。”

明思嗔怪地看她一眼，“所以今日你在车行打手势不让暗卫随行？”

这几次颚敏出去，明思都告知沙鲁，让他派暗卫乔妆打扮在各处护卫颚敏安全。

而今日颚敏出城前却打了手势不让暗卫随行。

颚敏抿唇而笑，“城外空旷，若是有人跟着难保不会被人察觉……奴婢这不是平安无事么？”

明思无奈地摇了摇首，“上善斋地处闹市，应是安全无虞。不过她若要再引你去旁处，你千万莫轻率行事。如今她不信你是正常，而你不信她也在情理当中。她眼下既然寻上了你，机会总是有的，你千万莫意气用事。”

颚敏点头应下。

可是这回明思却猜错了。

莫清清并未再引颚敏去别处考验，而是送了一个小小的包裹给颚敏。

莫清清的安排也并非在上善斋中。

颚敏从上善斋采买完东西出来，正心中诧异间，忽闻有人唤她，“姑娘——”

转首一看却是隔壁铺子前一个卖糖人的小贩。

这个小贩她原先也见过，时常在这条街上推车叫卖。

见她转身，那小贩笑着拿出一个包得四四方方严实的油纸包，“这是方才有人让小的给姑娘的。”

“给我的？你识得我？”颚敏看着他，有些提防。

小贩笑道，“姑娘在睿亲王府伺候是不？”见颚敏一愣又呵呵笑道，“姑娘是上善斋的老客，咱们这条街上做小买卖的若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那也不用做生意了。”

颚敏见他神情坦荡，行止自然就知宝光定然又是故技重施，利用了不相干的闲人。故而也不过多询问，接过纸包便走了。

回到王府将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个拇指大的瓷瓶，另外还有一封寥寥数语的信。

明思展开信，颚敏凑过去一看，容色随即大变！

“让我给帽儿下堕胎药？”颚敏惊疑不定的望向明思，“王妃？”

明思在看清信的内容后心头蓦地就腾起一把火，可很快就镇定住。

生气发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是在考验你，也是让你无后退之路。”明思冷静分析。

她对帽儿的感情，知晓的人并不少。

显然莫清清也是做了这方面功课的。

但明思还真没想到莫清清竟然将注意打到了帽儿身上。

很显然，在莫清清眼中，也许因上次颚敏舍身相救之事让莫清清并未完全信任颚敏。但她清楚，颚敏若对帽儿下了手便永远得不到明思的原谅。

她这一招甚是阴狠！

颚敏也冷静下来，咬了咬唇想出一个法子，“咱们可以同帽儿做一场戏，她也未必能得知——”

明思却摇首，拿起那个瓷瓶凝视，“不会这么简单。”

若是做一场戏就能瞒过莫清清，那就不是莫清清了。

她每一步计划几乎都可以称作天衣无缝，明思不信她这一步没有留后着。

明思为了帽儿的安全。从大雪山回来后不久就将帽儿留在了府中居住。

旁的地方明思不敢说，但府中主院、牛牛的院子、帽儿如今的院子却只有绝对信得过的几人能随意出入。

莫清清不可能安置眼线。

既然不能安置眼线盯看真伪，那么莫清清又从何确认颚敏真的给帽儿下了药呢？

而且在这信中，莫清清还特地注明了此药是堕胎之药！

明思打开瓷瓶嗅了嗅，数味陈杂交织候中似乎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明思怔了怔，玩味地笑了笑，眸光落在瓷瓶上，“看来莫清清身边还有一个配毒的高手……”

颚敏一惊！

明思淡淡挑眉，“也好，那就较量较量吧。”

三日后。睿亲王府传出消息。王妃身边的陪嫁丫鬟得了怪病，王妃心急如焚，眼下正四处问求名医。

这怪病说来也真正奇怪。

人沉睡不醒不说，还一身长满了蝴蝶状的奇异红斑。除了沉睡叫不醒和那蝴蝶斑外。却没有其他任何症状。

但王妃也无法安心。只因这丫鬟已经身怀有孕数月，这般沉睡下去即便短时间无事，时日一长却是大小皆危。

可这怪病却着实疑难。京中稍有些名气的大夫都被王妃请去看诊，却个个都说不出个究竟来。

这样的结果让王妃心情十分低落。

自睿亲王爷出事后，王妃又受此打击，此事让睿亲王府的气氛再度沉入低迷状态。

如此般又过了两日，时间到了五月十日。

太子荣俊再度造访。

荣俊一来便示意明思屏退左右，明思看了他一眼，让灵珊如玉两人退下。

厅中只剩他们两人，明思这才轻轻开口，“出了何事？”

荣俊眼底忧虑关切地望着明思，“怎又清减了？”

明思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淡笑着摇了摇首。

荣俊见明思不接话也不勉强，神色一正几分肃然，“你身边的那丫鬟之事你可仔细排查过？”

明思怔愣相望。

荣俊起身走到她跟前，神情郑重地蹙眉道，“你府中只怕是出了内奸！”

明思眸光一闪，垂了垂眼帘，却未立时说话。

荣俊以为她不信，几分凝肃地望着她又道，“半月前便有人在京中四处打探一疤面女子，听那形容那女子的身高举止极似十七叔王庭府中的一位宠姬。这两日听你身边丫鬟出事我便觉不对，这才遣人出去查探才得知此事。我以为这其中只怕是少不得宝光的动作，你须得多加提防才是——你身边那叫颚敏的侍女甚是可疑。我查过，这半月来她出府的日子正同那打听疤面女子的蒙面女子出没相合。且你身边那两个胡人侍女，她也正是在诺霞入府之后才进府的。”

明思没有想到荣俊竟然在短短的两日间查到了这样多的东西。

她原本是没有让荣俊参与计划的打算，可眼下看来，若要计划继续下去，她已经瞒不过了。

但她是真的不想让荣俊知晓，心下顿时犹豫。

就在这时，如玉在门外通禀，“王妃，颚敏求见！”

今日又到了颚敏去上善斋采买的日子，故而早早就按平日的习惯按点出去了。

颚敏这般急着求见显然是事情有了进展，否则她不会这般心急求见。

明思看了正皱眉的荣俊一眼，心下沉了一口气，“让她进来！”

听得明思传颚敏进来，荣俊很快缓和了神情，回到座上坐好，端茶就饮。

颚敏快步而入，抬首一看荣俊，微微一怔便垂眸，敛容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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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五章张网以待

虽说自己给自己释疑了，但不知为何见得荣俊出现，颚敏心中多少也有一丝莫名异样的感觉。

怕荣俊发现，她赶紧垂眸掩去。

心中却疑惑，她知道明思在见荣俊，之所以还让如玉通传并非是想即刻见明思，而是暗示明思事情紧急，让明思快点抽出时间的意思。

她却没想到明思竟然让她进来了。

更让她惊奇的还在后头。

明思微微一笑，竟然直接问她，“得了什么消息？”

颚敏心中一惊愕，抬首见明思神情沉着淡定，又用余光瞥了一眼面上现出几分惊异的荣俊。她定了定神，掏出袖中纸条上前递给了明思，然后恭敬地退到一边。

明思展开纸条，看后淡淡一笑，眸光闪了闪，“果然！”

荣俊闻言更觉疑窦，看了看颚敏又看向明思，蓦地眸光一亮，“你在布局引她！”

明思唇角略弯了弯，颔首轻轻，“嗯。”

荣俊心神一震！

明思看他一眼，未有忽略荣俊那一瞬间的震惊，不过只瞟过一眼便神色如常的垂了眸，“颚敏是诺霞的妹妹，诺霞曾被宝光所用。我们便以此设局想引她出现。不过心中也无多少把握故而也未曾同你说。没想到她真上了钩……”

明思唇畔笑意嘲讽。

荣俊很快将事情理出一个脉络，起身走了两步，“这样说。你那丫鬟怪病一事也是出自你的安排？”

明思一笑点头，“她身边应是有一用毒高手。上回让颚敏给帽儿下毒，信中说是堕胎之药，可实际却是骗人的。那药实际的用途是让人起蝴蝶斑然后沉睡，脉象却看不出异常。她这计划极妙，若颚敏投诚有假，那我势必会让帽儿做出堕胎的假象。她唯一没想到的是我也懂一些毒术，且正好能试出药效。如今她应是信了九分，故而今日才又给颚敏传信，让颚敏想办法引我出城。”

说着。明思将纸条递给荣俊。

荣俊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三日内想办法引人出城。事若成，在角门前槐树上留记。红黄蓝绿四色对应东南西北！”

荣俊皱起眉，缓缓抬首。“你该不是打算真的用自个儿以身作饵吧？”

明思垂眸浅浅而笑。眉梢轻挑。“有何不可？”

荣俊不赞同地摇首，“太过冒险——”说着踱了几步沉吟思索，“眼下也不知她下一步计划如何。若真要做饵，不若用替身，我来安排！”

说罢抬首望向明思。

明思淡定一笑，“不！我已有计划！这一次，要按我的步骤来，总不能事事都被她牵着鼻子走！”

荣俊愕然相望。

明思看着他轻轻笑了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荣俊听完怔忪片刻，迟疑须臾，“你怎知她一定会上钩？”

明思抬了抬眉梢，“因为她恨我的心并不在我恨她之下！我们二人差别的是，她已疯狂而我还清醒。经过上次的事，她应该猜到已经惊动了皇上，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说着，明思唤人拿来纸笔，将地形绘出让荣俊看，“她若存疑也可去打听，我曾去过倒钟寺三回，第二次去时我并未掩藏痕迹。她若仔细打探应是会释疑，那一次也正是我父兄被囚之时。如今这般情形，我去寺中静心也在情理当中。她这种心机深沉之人，若是我一切都在她意料中反倒会让她有些怀疑。不如留一分猜疑给她，还更加可信些。何况，她即便是信，定然也会有后着，断不会轻易就上当。”

荣俊听着也觉有理，见明思这般笃定也是下了决心，心中一沉思，“也好，那就照你的意思。我再遣两个高手伪装侍女跟着你，以策安全。”

明思拒绝了，“不行，她对我身边之人极是熟悉，若有变化她定会警觉。王府的人手有余，我依旧照往常的习惯安排就行。倒钟寺地形三面无路，只有一条路上山，对我是制约，对她同样是辖制！而且此番你非但不能遣人在我身边，最好你当做全然不知此事方为好！万一她在你府中还留有眼线，稍有动静只怕就会惊动于她，对计划却是不利。”

荣俊蹙了蹙眉心，提出异议，“以我同王府的关系，你有事寻我也属情理——为何怕她疑心？我以为此事不寻我，她只怕才会多疑心几分。”

明思看他一眼，微笑摇首，“不，你说错了。我同她虽是生死大仇，但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正是最很你的那人。若我知她八分，她知我也不会在我知她之下。”说着停下，垂下眸光静默须臾才轻声道，“经过上回……我应该多少有几分避讳于你才对。”

荣俊神情蓦地有些滞住。

明思又低声道，“此番乃是心情烦乱故而想静思一番，若此事也告知于你，她定会疑心的……”

明思虽说得轻声但态度却是坚决，且说辞也在理，荣俊只好同意。

接下来，两人将计划的各个可能出现的细节推敲了一遍，最后定下后日出发。

颚敏这日晚间悄悄出府，在角门前的槐树上不引人注目的枝叶间系上了一根细细的黄色布条。

布条方一系好，颚敏正准备离开却忽地又转首过去定睛一看，只见槐树上竟然有一只翠羽小鸟在跳跃扑腾。

颚敏心中生奇，这小鸟怎见有人也不飞走？

再仔细一看，原来。？？鸟的一只脚被细线拴在枝桠上，不是不想飞，而是飞不动。

为了不打草惊蛇，明思并未让人事先来探查。

颚敏扯着线，将那小鸟捉住。小鸟被人捉住后便极安静，看模样应是训练有素。

将小鸟捉住后颚敏便觉掌心有异，很快便从小鸟双腿间取出一个小小纸卷，打开一看，霎时明了——她一直觉得宝光这计划有些奇怪，原来，四色布条并非宝光真正的通讯方式。

真正的通讯方式是这只小鸟！

颚敏沉了口气，将那黄色布条取下，带着小鸟悄悄回了府。

回房拿出笔墨写下“后日倒钟寺”五字后，颚敏将纸卷绑在小鸟腹部，打开窗户，小鸟随即振翅而去。

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荣俊上了马车便沉了神情。

间荣俊神情不同，康全疑惑地问了一句，“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荣俊挥了挥手，颇为不耐，却未言语。

康全不敢再问。

一路无言回到太子府，不出康全意外，荣俊又脚步微顿的直接进了鹿园。

康全跟了进去。

荣俊正神色冷凝的站在窗前，听得康全脚步声也未回首，淡淡一句却让康全惊住，“你说，那位置——我若动手有几分成算？”

一刹那惊愣，康全很快恢复镇定，却还是惊疑，“殿下可是说真的？”

不怪他吃惊，分明前些日子荣俊对左柱国之言还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如今怎一下子就改了主意？

荣俊虽未明言，但使得荣俊要用“动手”这两字的位置，除了那个“位置”外，天下间如何还能有第二个！

康全自是明白。

只见荣俊转首唇角微微一勾，眸光深沉，“原先觉着可有可无不必心急，不过如今局势已不同，也该变上一变了……”顿住垂了垂眸，沉声缓缓，“不但要变，只怕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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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日一早，天色还未敞亮，一辆未有标记外表寻常的马车从睿亲王府东面偏门悄悄出发，直向南门而行。

车厢内只明思颚敏如玉三人，赶车的却并非卓都，而是换了另外一个府中的车夫。

马车行出一段后，一辆马车远远地跟了上去。

车内正是卓都同其他两个侍卫。

而昨日，布罗就遣了几个侍卫去倒钟寺踩点并在要紧处布了防。

一切安排虽低调却是防卫森严。

车厢中，明思神情沉稳镇定，颚敏同如玉却有些心肝儿“噗通噗通”地紧张。

明思睁开眼朝两个丫鬟一笑，“你们若这个样子下车，便是我也会疑心。”

如玉咽了口唾沫，“王妃，咱们布置得这样周全，她能上当么？”

她是昨晚才知晓一切的。在听闻的那一刻，她实是震惊过甚。

她们几人日日在一起，平素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哪里想到明思同颚敏竟然早早就布下了这样一个局！

听得她的发问，明思垂眸淡笑，“若我门户大开才是真正反常！她既然让颚敏引我出城，想必心中也早有数种计划应对。无论她是否有动作，咱们都当若无其事，本来该如何行事便如何行事就是。颚敏——”

颚敏闻声点了点头。

“如今你是关键，一定要沉住气，让自己入戏。”明思朝她微微一笑，“即便这次她未入局，只要她未曾怀疑，那下次就还有机会！”

颚敏深深呼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奴婢省得！”

马车不疾不徐行进，终于于傍晚前抵达了倒钟寺所在的山脚下。

明思三人戴上帷帽下了车，朝蜿蜒向上的山道望了一眼，提步上山。

卓都几人一身百姓装束，远远地在后面警惕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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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章敌踪终现

他们这般乔装并非为了隐瞒，而是明思刻意做给莫清清看的。

如今这样的情势下，若明思不这般小心谨慎反倒是不合常理。

至于莫清清此番究竟会不会入局，会以何种方式算计明思，明思并不能十分肯定。

将所有可能的猜想都想了一遍，做好了所有能想到的准备，剩下的便只能是守株待兔，见招拆招了！

如玉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忽地凑近明思低声道，“王妃，这山虽只一条路，但四周看着却不算极高，若有人想从别的地方上去也并非不能。”

如玉有些担心。

明思垂眸一笑，却未言语。

这正正是她想要的。

胡人贵女大多都习练了些骑射武艺，她问过荣俊，莫清清的身手虽是及不上明珠，却比温娜儿这经常出来卖弄的要强上不少。

这些日子以来，明思一直都在揣摩。

如今的莫清清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明思努力的将自己代入，若她是莫清清，而今会如何做？

明思不知自己猜想得有几分对，但无论如何到了如今也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怎么也要赌上一赌！

最后的那个谜底只怕只有见了莫清清才能揭开！

想到此处，明思深深沉了一口气。

倒钟寺中一切如常。

并未有其他异常踪迹显露，也不似有人来过的痕迹。

大殿同厢房中都一样有一层浅浅尘灰。平静如旧。

颚敏同如玉很快将一间厢房打扫出来供明思歇息，随后便同其他几个侍卫一起将庙内其他地方打扫干净。

而前一日提前上山的暗卫依旧隐藏在暗处，未曾现身。

但事情却有些出乎了明思几人的意料。

在庙中住了两日，却是一切平静。

颚敏同如玉皆不淡定了。

这日傍晚，两人在厢房中望着明思，烛火映出眉间愁绪一片，神情欲言又止。

见得两人这般神情，明思自然也明白两人那欲说未说的话是什么。

她们在担心此番的计划失败。

明思心里也明白，虽说她早前安慰过两人这回不成还有下回。但她心里怎能不清楚，若这回都不能引出宝光。下一回就更加不易了。

何况就算能够。也更难寻到一个比倒钟寺更适合她计划的地方！

而且，她的计划要考虑的并非只宝光一人……

更是难上加难。

可着急也无用。

明思站起身，“该准备晚膳了，我去大殿站一站。你们去忙吧。”

带的人手有限。这两日都是如玉准备明思的膳食。而其他人的膳食则是由颚敏准备。

两人颔首而去。

两人离去后，明思却未立即出去，垂眸静站片刻。她从袖中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张绢帕。

慢慢打开，里面正是那张从飞马巷宅中得来的香笺。轻轻展开，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梧桐树下的那堆乱石间——只见那乱石间有一块石头形状有些许怪异。若不十分仔细，只会当做那碰巧是一块斜长出一棵杂草的石头。

当初明思也未曾在意。

直到那夜同颚敏如玉分说时，如玉将香笺拿在手中，站在明思的角度望过去才发现异样！

那根本不是一块恰好长出杂草的石块，而是一个正在吐信的蛇首！

一瞬心惊之后，她蓦地心颤——凤凰乃是莫清清自比，而山鸡显然是讥嘲于她，那这隐藏在乱石间的吐信之蛇又会是寓意何人？

是莫清清故布疑阵吗？

虽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但明思本能的相信莫清清此举并非空穴来风。

前前后后诸多事，疑点不可谓不多！

这也是她坚决要去松风观赴约的最大缘由之一。

却不想再度入了莫清清的套。

虽说九死一生受尽折磨，但也并非毫无收获。

眼前一幕幕画面飞速接连闪过——荣俊触摸石壁后的神情、荣俊抢过火把时的严峻，还有出洞后那“M”形支撑加固的桥面……

手中香笺发出微响，明思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捏紧了香笺的手竟在不觉中轻颤起来。不消揽镜，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面色定然是苍白的。

她并非是那种轻易就被人蛊惑就胡乱猜疑的人。

看到莫清清留下的这份暗喻，她第一个反应是震惊！但是奇异的是，在那份震惊中她更多的直觉是觉得莫清清知道一些她所不知晓的内情，而不是去怀疑莫清清的用心险恶！

莫清清的用心无疑是险恶的，这一点明思心如明镜。

但用心险恶并非代表她所意指的就一定的空穴来风扰乱人心——对明思同莫清清这样心性的女人而言，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彼此对对方都清楚之极！

而真正的好局是对方明知山有虎却也不得不入的局！

如同松风观，莫清清笃定明思一定会去……

而反而言之，明思既是孤身上山去赴了约，那莫清清同样确认了一个信息——那就明思已经看到了她所留下的那个最隐蔽的信息！

而这一点，也成了明思如今设局的最大倚仗之所在。

这是两个聪明之极的女人间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也是两人对此际彼此心中所思的揣摩和无形较量！

如玉端了托盘进来。

托盘上只一碗白粥配了一碟香油嫩姜等四碟清爽开胃素菜。

明思无甚胃口，早早嘱咐了在寺中不动荤腥。

如玉本想将晚膳放好再去大殿寻明思回来用膳，此际却见明思并未出去。而是一副怔怔失神面色苍白的模样站在屋中，不由地便一愣。

再一看明思手中的香笺几分眼熟，心中也觉奇怪，放下托盘，“王妃没去大殿？”

明思蓦地回神，将香笺收入袖中，望着如玉一笑，“你动作倒利索。”

如玉笑道，“王妃只喝粥，自然不需多少功夫。”

说话间。主仆二人都刻意将气氛淡化轻松。

先说几句后。明思坐下用膳。

忽听门一响，颚敏脚步匆匆而入，眉间一抹按捺不住的激动。

“那翠鸟来了！这是奴婢从后园树下取出的——！”颚敏递过一个小小纸包并一张纸条，最后另一手摊开却是一个鸣哨。“还有这个！”

方才她去后园取水。那翠鸟就立在一株梅树上。

她觉着几分眼熟。便试着走近，那翠鸟果然不闪不避，捉住一看果不其然。正是那日的那只！

如玉闻言也露出跃跃欲试的激动，赶紧转身去翻明思的包裹，将一应验毒的物什都一股脑儿的取了出来！

明思竭力镇定沉了口气，接过纸包打开只一看，再微微一嗅便冷冷止住了如玉，“不必验了，这是混了烈性麻药的见血封喉！”

说着望了一眼外间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唇线抿得紧紧！

这宝光果真是够狠辣！

直到此刻，明思才想明白她为何要等上两日才动手——潜伏在庙外暗处的侍卫身上可以备数日的干粮但水囊容积却是有限。为了方便行动，军用配备水囊中的水正好够两日所需。

今夜正是他们重新取水备用的时候！

而见血封喉加上烈性麻药足以让人一丝声息都发不出就麻痹而死，且中了那麻药之人浑身肌肉都会奇异僵硬！症状极其明显，这一点却是极难以作假模仿的！

可惜，她遇见的是明思。

更可惜，这种麻药对明思而言，可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直到这一刻，明思才肯定莫清清身边的那个用毒高手乃是同她同出一脉！

也许，这正体现了所谓的冥冥中自有天意！

但眼下并非纠结这一点的时候，明思只希望接下来的事情能一直这般顺遂下去，她迅速地拣出一个纸包递给颚敏，“用这个，按她说的做！”

@@@@@

尽管寺外设了暗卫，卓都四人每日夜间也分两班轮流值守。

这夜丑时中，又到了四人交班之际。

卓都带着一个侍卫同值守前半夜的两个侍卫一点头，正准备出寺庙去照例巡视一番。

颚敏端着一个托盘笑吟吟地走了过来，“王妃方才醒了，让奴婢煮了点宵夜。让奴婢送来大家伙儿都用一些。”

托盘上四个碗，里面是几个小小的糯米汤团。

四人忙道谢不疑有他，遂端起食用。

军中之人素来利落，只三两口便连汤带汤团入了腹。

还未将碗放回，已觉不对，卓都蓦地瞪大眼死死盯着颚敏，手臂费力抬起却一字都说不出！

颚敏动作迅捷地将几个碗从四人手中抽回，下一瞬，四人便姿势奇异的倒了下去！

颚敏将托盘藏到一旁草丛中，飞快将四人拖到就近的天王殿中。

藏好四人后，她左右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出了庙门。

眼下临近月中，此际一轮圆月高悬中天，月华如练，照得四野银辉一片。

颚敏走到侧面一处灌木丛边，低低急促道，“快来人，庙中出事了！”

连连叫了几声后并无人应答。

颚敏又到其他几个方向都如是般唤了一遍，皆无声息应答。

她咽了咽口水，走到后墙外的空地上，一咬牙沉气，吹响了鸣哨。

鸣哨并未有响声传出，连吹数下后，颚敏躲到了一棵树后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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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七章衷情终述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猫在树后的颚敏双腿站得发麻，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心中也惊疑不定——怎还不出现，难道自己何处露了形迹？

很快又过了两刻钟，眼看最多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颚敏愈发心急。

不应该啊！

宝光到此时还未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努力回想经过，却怎么也没觉出自己何处现了纰漏！

纰漏！

她蓦地心中一动——不对，她的确有一处明显的纰漏！

心下几转思量后，她坚定了自己的感觉。

遂不再多想，飞快地回到寺内。

不多时，她再度出现。

这一次她却是背着一个小包裹出来，左顾右盼一番后，她形色惊惶地朝山下的小道快步奔去。

“颚敏！”

忽然身后传来急急脚步声，颚敏扭头一看，追来的正是神色冷厉的明思。

明思只穿了一身寝衣，青丝披散，显然是匆匆而起。

颚敏心中顿时一喜，知晓自己故意弹到明思厢房门前的小石子儿让明思明白了自己意图。

心中虽喜，但面上却做出一副极其惊慌骇怕的模样，身子有些发颤，“王……王妃！”

明思满面恨意地一步步逼近，除了恨意外便是痛心疾首的不可置信，“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如玉平素同你情同姐妹，你怎就能下得了手？这么多条人命——你怎下得了手？”

明思冷恨的迭声追问让颚敏惨白了脸。僵了僵后，她蓦地低声尖利，“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待我不薄——你们杀了我亲姐姐却一直让我蒙在鼓里！你真当我是傻子么？”

说着，她似乎歇斯底里起来，神情癫狂地朝明思冲了过去，“你这佛口蛇心的女人，我同你拼了！”

两人随即扭打起来。

颚敏显然力气比明思大，很快就将明思压在了身下。

下一瞬，她伸手死死掐住明思的脖子，月光下。一双眼满含怨毒恨意地死死同明思对望！

明思有些喘不过气来。

忽然间。明思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插入了颚敏的胸口！

鲜红的血迹迅速蔓延开，颚敏身形倏地一僵，接着颤了颤。双手无力一松。歪倒在明思身上！

明思也似呆了呆。下一瞬将颚敏推开。

摇摇晃晃站起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分外显眼的血迹，面色白了白。又看了一眼仰面而躺的颚敏。

那深深插入只露出把手的匕首似乎刺痛了她的眼一般，望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右手，她蓦地惊倒般倒退了几步！

“哈哈哈……”就在这时，右侧传来了诡异而张狂的女人笑声。

明思身体一僵，缓缓转首看去，只见右侧树后缓缓步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一眼，明思便心房大颤！

即便是帷帽遮面，但明思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是她！

“莫清清——”明思没有掩饰眼中的森冷恨意，一字一顿，“果然是你在捣鬼！”

方说完，明思突觉不对，一转身，只见身后也有一个年轻侍女缓步包抄逼近。

看容貌似有几分眼熟，明思旋即明白——这应该就是莫清清那个本该落入悬崖的贴身侍女！

两人手中都持有一把明晃晃的长剑，看架势那侍女似乎也有几分功夫，两人来意不善的一前一后朝明思包抄而来。

见这般情状，明思苍白着脸退了几步，到颚敏身边便退无可退。

明思忽地强撑般嘲讽一笑，“到了这般地步还要藏头藏尾——就这样你还好意思自比为凤凰，真是可笑！”

只听莫清清冷冷一笑，忽地一把扯下帷帽，一张明思熟悉之极的面孔上此际笑容得意之极。

行到明思身前一步停住住脚步，她比明思高出大半头，此际便居高临下般的俯视明思。

轻蔑地嗤笑一声后她冷笑连连，“到了今日你还嘴硬！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何时——给我砍了她的胳膊手脚！”

说了一句，她一顿露出残忍笑意忽地冷声下令。

那侍女果然是会些功夫的，莫清清语声一落她便举剑飞身朝明思扑来。

狰狞的神情快要逼近明思身前，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手到擒来时，忽地心口倏地一麻！下一瞬她呆滞地望向从地上坐起“诈尸”的颚敏，没有更多惊愕的机会，她就“噗通”一声摔落在地。

双目睁大犹不甘心，身子颤了几颤便再无声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莫清清猛地一呆，明思趁此当口蓦地一抬手——月光下，一丝银光忽闪而出直直没入了莫清清的胸口！

只见莫清清霎时神情奇异一僵，下一瞬，便按住自己的左侧胸口微晃了晃，就直直仰面的倒了下去！

她身材本就高大丰满，这一硬挺挺的倒下在这寂静一片的山顶声响不可谓不惊人。

颚敏心有余悸地爬起，站在明思身边声音还有些后怕的打颤，“王，王妃……奴婢去……去给他们服解药。”说着，不敢看那被自己亲手所杀的侍女只瞟了前方莫清清一眼便赶紧挪开。

这一回却不是做戏，而是真的被吓倒了。

明思忽地朝她使了一个眼色，颚敏随即顿住想起了还有正事。遂又掏出一只银哨就唇而吹，这一次却是传出了如同鸟鸣般的清脆声响。

不多时，颚敏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循声一望，只见通向山顶的路口出现了几道急急而来的男子身影。

当先的正是太子荣俊！

见得荣俊出现。经历了一夜惊心动魄的颚敏也不由地心中一松露出惊喜，“殿下！”

荣俊只朝她略点了点头就将忧虑地目光投向明思，“明思——”

语声中是不同寻常的深深担心。

颚敏闻声奇异，也朝明思望去，却见此际的明思面色煞白惊恐，浑身颤栗不止，似是惊怕到了极点！

颚敏蓦地愕然。

荣俊一眼瞥过地上的两人，下一刻就快步行到明思面前，双手分握住明思的肩膀，眼底关切中几分焦急。“明思！你莫吓我。快说话！”

明思抬起素白的一张小脸，失神怔怔地望着荣俊，粉唇毫无血色，“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了她了……”

颚敏虽心中诧异。因为明思前一刻还镇定如常。但此际见明思这般可怜楚楚的模样也就将疑惑丢到一边。“是她要砍王妃手脚，怪不得咱们！奴婢也是头一回杀人，事情都过了。王妃莫要多想了！”

明思似乎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惊惧中，颚敏的话并未起到任何作用，她只是呆呆愣愣地转首望着地上的莫清清不停喃喃低声重复，“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荣俊只觉心怜无比，倏地抬首对颚敏冷声吩咐道，“带他们去帮手，王妃这里交给我！”

颚敏一愣，还没答话就被康全拉走了。

一片空旷中，这片空地又恢复了寂静。

荣俊怜惜地望着近在眼前的苍白娇颜，忽地轻轻一叹息，“你这般——叫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明思似一怔，缓缓转首回来看着荣俊，大大黑亮的清眸中一丝困惑茫然，似乎有些不明白荣俊的意思。

望着这样的一双小鹿般纯净此际又带了三分迷惘怯怯的秋水双瞳，这一刻荣俊只觉自己的一颗心柔软到了极致！

从未有这样一刻，他有如此强烈欲望想用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去保护去呵护一个人！

凝视着这双近在咫尺清亮晶莹得胜过世上所有最美的黑宝石的一双眼——此刻这双眼中透出的无助和惊惶同那水光莹然的黑亮眸光交织在一起，衬托着雪衣乌发的单薄身姿，一瞬间，竟是令人惊心动魄般的绝美动人！

心神一波波的震动，怔怔凝视，荣俊完全没有办法将视线挪开一寸。

心底涌动着无数的情感，太多太多……多得连他自己的都无法分辨清晰。

在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冒出清晰——这样的一个女人，自己怎就错过了呢？

一念起，脑海中蓦地出现了泳池边那最后一幕，只觉心口猛地狠狠一抽，心痛无比。

还好，还好上天还给了自己一次机会去弥补，去珍惜！

思及此，荣俊眸光愈发温柔怜惜，握住明思双肩的手微微用力，“都过去了，莫要怕，日后再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了。”温情脉脉的一句后，神情随之郑重肃然，轻声坚决若许诺，“我发誓，日后定不会让人伤你一分一毫！”

明思呆了呆，眸光一颤蓦地生出几分惊慌便欲挣脱荣俊的手，“不，不！不可以……”

荣俊却死死捉住她不肯放手，见明思挣扎得厉害干脆一把将明思揽入怀中紧紧箍住，低声沉沉一字一顿，“明思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么？我是真心悦你！十七叔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且等我一等！”

明思被他环住的身体霎时僵硬，下一瞬，连连摇首似无措慌乱之极，“不，不……不行！你我身份——皇上不会许……天下人会如何看？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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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八章终有一日……

荣俊揽紧她，眸光深幽一沉，“我的十七代曾祖曾纳了自己的外甥女为妃——”

明思闻言一呆，抬起首愣愣地望着他。

荣俊顿住朝她微微一笑，又继续低缓开口，“我的曾曾祖父先纳其母，再纳其女，而后还册封其女为后——这便是我曾曾祖母！”

明思悚然惊愣，一双眼睁得大大地似难以置信！

这种难以置信似乎是因为荣俊所说的内容，又似乎是因为荣俊所说的内容背后隐藏的东西！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荣俊看着她，语声轻柔无比，说着眸光幽深了几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你我本无血缘关系又何惧所谓人伦？你什么都不必担心。放心，不会有任何人有那个胆量敢耻笑于你！”

明思眼中露出惊恐，似惊吓过度说不出话，只是本能般的连连摇首。

“不是你想的那样——”荣俊轻轻笑了笑，摇首道，“我也不是那冷血冷情之人。我们西胡同你们汉人不同，这在我们西胡本是传统。狼子长大而取而代之乃是部族强盛之兆，你不必害怕。我会让全天下的女人都羡慕你，我会让你再无惊扰——”

听出荣俊话中含意，明思才从惊吓中慢慢缓了过来，脸色还是苍白。

“不，我担不起！”明思猛地挣脱，退后一步，“她们是她们，我是我。如今大仇已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不需要旁人的羡慕，我什么都不要！”

“明思！”荣俊蓦地一声冷喝，上前一把再度握住明思的肩膀，眸光定定，“你真对我一丝感觉都无么？”

明思似一惊，垂下眸光，语声很轻，“是！”

荣俊面色一冷，“抬起头——看着我再说一遍！”

明思缓缓抬首。眸光同荣俊一触便立时波光几颤。

她倏地闭上眼。“我对你一丝一毫感觉都——”

“住口！”荣俊低声喝止她，明思蓦然顿住口，荣俊眸光深深凝视，一字一顿用力低沉。“既是一丝一毫都无。为何不敢看着我说？为何不敢看我的眼？你能骗过旁人。可能骗过自己么？”

明思颤了颤身体，紧闭的眉宇间现出一抹无力颓然，“你别逼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听！”

荣俊叹了口气，冷凝的目光化为爱怜，“好了，我不逼你。你什么都不必知晓——”顿了顿才继续低声，“终有一日——你自会明白我的心！”

说罢，他望了一眼从庙中正步出朝他示意的康全，将明思松开。

“他们出来了。”他轻声提醒。

明思这才睁开眼，朝领先而出的康全颚敏看了一眼，又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咬唇轻声，“莫清清——我要带走！”

荣俊闻言一愣。

明思将双手握紧了些，“在拉亚山，我发过誓一定要让凶手的头颅来祭——”说着顿住未有说下去，却抬眸起来，“我没有你想的那般软弱！我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此际天际已经露出鱼肚白。

淡淡青灰的晨光落在那张雪白小脸上，此际望着荣俊的一双眸子却是惊亮幽幽。

雪白的脸上是分明害怕却又极力强撑的一抹倔强！

荣俊瞥了一眼莫清清那微带扭曲且死不瞑目的面孔，稍有踌躇，“这——父皇那边只怕还得交待……”

明思咬了咬下唇却是坚持，“皇上若要怪罪便让我一力承当，不会牵连到你！”

荣俊闻声苦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罢了，你带走吧。父皇那边我自会分说。不过你且先留她一个全尸，这是证据，父皇定会遣人查验。”

明思低声，“谢谢你。”

“我只盼有一日你再不同我说这声谢……”荣俊叹息轻轻。

康全颚敏并卓都三人已快步行了过来，如玉中了麻药却不如卓都恢复得快，此际虽服用了解药，但多少还有些僵硬不便，故而落后一步。

而同样服用了解药的其他三个王府侍卫则同几位太子府的侍卫一道带着装了解药的水囊朝庙外几个暗卫潜伏的地方急急行去。

颚敏走到明思身畔，此际她已全然镇定下来，伸手扶住明思低声关切，“王妃？”

明思精神似极疲乏，却还是摇了摇首示意无事，这才看向卓都，“将尸首带回去——”吩咐一句后就扶住颚敏的胳膊轻声，“走吧。”

康全几分愕然地望着荣俊，荣俊瞥他一眼，未有出声。

明思扶着颚敏的手，一步一步缓缓朝山下行去，再也未回头看一眼。

康全瞟一眼地上两个女人的尸首，有些不安，“殿下这——”

荣俊打断他，“走吧！”

说罢便朝明思离开的方向提步而去。

走到山下，天光已大亮。

而卓都等人也在明思荣俊一行人行到半途时就追上。

明思不发一言的上了马车。

颚敏如玉对望一眼，也默默地上了车。

卓都行到荣俊身前敛容行礼，荣俊摆了摆手，淡淡道，“好生伺候王妃。”

卓都应声而去。

待明思一行人远去，康全露出几分迟疑，再度提起先前未说完的那句话头，“殿下那尸首——”

“我自有分寸！”荣俊再一次冷声打断，说着转身大步，“今日还要入宫，走吧。”

@@@@

卓都并未将莫清清两人的尸首带回睿亲王府，而是安置在王府后的那所宅子中。

天气日暖，卓都安置好尸首后便让人运来冰块保存尸体。

明思独自进到房中没有让任何人跟进去。

良久之后。明思推门而出，面色依旧苍白无比。

沙鲁布罗也闻讯赶到，卓都也将经过告之两人。

看似惊心动魄，但其实他说来也只寥寥数句。

并非是他化繁为简的本事强，而是他这一夜真的也无甚可道。

按照明思的计划服下那掺药的夜宵后再度醒来已是结局。

他哪里能说出更多内容。

颚敏如玉上前欲扶明思，明思摇首，两人只好顿住。

明思抬首看向布罗沙鲁三人，用手按了按突突跳痛的太阳穴苦笑道，“如今暂且没力气同你们说……”

沙鲁忙道，“属下不急。王妃还是赶紧回府歇着。属下这就送王妃回府。”

布罗卓都二人也点头。

明思歉然扯了扯嘴角。微微一颔首，提步而出。

回到主院房中，颚敏见明思除下手上金戒，也连忙将自己手上的金戒也脱了下来放到桌上。

明思目光在自己脱下的那枚金戒上怔怔停留片刻。直到一旁如玉颚敏几个丫鬟相视皆露出不解。她才回神过来。抬步朝净房行去。

“收起来吧。”只留下淡淡轻轻的一句。

沐浴完，明思就上了床。

颚敏替明思整理好被角，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一抬眼，却见明思已经闭了眼。

遂将话咽回，放下帐幔，再将走到屋角白玉香兽前，揭开盖子多加了一丸安神香。

做完一切，她才轻轻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便见帽儿神情着急地扶着莲花的手匆忙而来。

明明是怀孕六月的孕妇却偏偏还走得脚下生风一般心急！

颚敏心中无奈一笑，连忙同如玉灵珊三人迎了下去。

“嘘——”眼见帽儿要开口，颚敏忙不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子，“才睡下……”

帽儿受了明思的管制，这些日子早已憋得不行。

前些日子配合明思“中了一回毒”，凭她对明思的了解，她便笃定明思定然是有动作。

可明思三日前出行并未让她知晓。

三日来，她始终悬起一颗心！

方才好不容易沙鲁回来告知，她便一刻也忍不住地急匆匆来了。

此际听得颚敏这般说，她先是一愣，下一瞬二话不说，捉住颚敏的手便朝后院方向行。

行到颚敏同兰儿的房门前，帽儿朝好奇跟来的莲花兰儿几人没好气地一抬下颌，“都跟来作甚？万一王妃有差遣找谁——赶紧给我回去伺候！”

几个同样满腹好奇的丫鬟只好无语转身走了。

帽儿将颚敏拉进房中，朝床铺上一按，“这下可以说了吧！”

见帽儿一副不说清楚便不罢休的气势，颚敏无奈地摇了摇首，事情到了如今也无隐瞒帽儿的必要。

遂开口此番计划的始末一一道出。

整个过程中种种心情大起大落骤紧骤松，颚敏并未去描绘，她只是尽量完整的将整个事件的经过叙述完整。

到了此刻，那些过程中的一切都不再重要，颚敏说完后真有一种南柯一梦醒来的恍然感。

可她清楚，她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她终于做到了！

这一刻，如释重负般松懈。

虽是累极，可精神却有一种奇异般的亢奋感，让她并无困倦睡意。

帽儿听得目瞪口呆！

直到颚敏说完许久，她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你怎知莫清清躲在暗处？”

颚敏也说不出所以然，那一刹那似乎是突然间福至心灵。

她想了想，“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她既然做了这许多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后来一想才反应过来。若我真个是叛了王妃，见一直都没人露面应当心慌而逃才是。可我又不能真的逃走，便装作回房收拾细软的模样通知了王妃——”说着钦佩一叹，“王妃才是真正聪慧！我只丢了个石子儿王妃便猜到了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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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故人燕归

颚敏沉浸在激动中。

在帽儿眼中，明思由来便是天下第一聪明女子。

听得颚敏这般喜滋滋的夸赞自然觉得理所应当，顺势一颔首，“那是自然！我家**本就是最聪慧的，那莫清清得逞不过是因她手段够狠，我家**心软才落的下风。真要比算计，她哪里算得过我家**！”

虽然两人都嫁了人，如玉莲花这些陪嫁过来的丫鬟也都改了口，但帽儿从始自终都没改过口。

在她心中，“**”这个称谓有着更亲近的意义。

颚敏点头表示赞同，帽儿看她一眼也赞道，“你也厉害，若是我定是想不到还有这出——能骗过莫清清，咱们几个里只怕也只有你了。”

颚敏抿唇一笑，有些不大好意思，“我这些日子时时都在琢磨这些。王妃说过，想要骗过旁人首先就得连自己都信。我本害怕自个儿做不好，但想着莫清清害得王妃那样惨，想着她利用了那么多无辜人，便有胆气了。今儿个那侍女死的时候，说实话我连腿都抖了，看都不敢看一眼。”

“那是，要是我也一样。”帽儿点点头，忽地一怔抬眼，“你说莫清清是**杀的？”

帽儿突然的一问让颚敏有些不明，点了点头，“她让那侍女砍下王妃手脚，我一急就用金戒发毒针杀了她。莫清清见我突然活了也吓住了，**便趁机发金针射了她。她那时候就站在**跟前。手里还拿着剑呢。”

帽儿总觉着何处不对，“**可问了她什么话？她们说了些什么？”

这段记忆只怕颚敏终其一生也不能忘却。

此际帽儿一问，她便极清晰的复述了一遍，“我同王妃做戏，莫清清以为王妃杀了我便信了。走出来便嘲讽王妃说王妃也有今天。王妃便道，莫清清藏头藏尾还好意思自比凤凰，真是笑话。莫清清就扯下了帷帽，后来便让那侍女砍下王妃手脚。再后面，你都知道了。”

颚敏记忆极好，一番话口齿很是伶俐。甚至在复述当时情景时将两人对话的语气都模仿了个十足。

帽儿听完愣了愣。继而便摇首，垂眸喃喃，“不对啊……”

“什么不对？”颚敏微异。

帽儿还是摇首，“**不会杀人的。那莫清清什么都没说。**怎会突然就杀了她？”

颚敏倏地莫名一震！

脑海中忽地浮现出明思在荣俊出现后异常惨白惊骇的神情——直到她被康全拉走时。明思还死死地盯着地上宝光的尸首重复着那句话……

不对！

是有何处不对！

颚敏使劲地想，忽地脑际电光一闪，她想到了！

她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杀了那侍女。之后她连多看一眼也不敢。而明思分明比她还害怕还不能接受，怎么有胆量一直盯着宝光的尸首看呢？

两人分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无话。

忽然间，颚敏抬首起来，“此事不——”

那个“对”字还没说出，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帽儿姐姐——你娘家方才送了信到！”

清脆的语声，正是兰花的声音。

颚敏顿住口，帽儿走到门前打开，兰儿笑嘻嘻递过一封信，“我是来送信的，可不是故意偷听躲懒的。”

本该改口叫“沙鲁嫂子的”，但帽儿不喜，故而大家都还是改回了原来。？？称呼。

帽儿接过信，心中却有些奇怪。

她娘家每月只来一封信，无非就是要银子。可这月的银子刚给过啊，怎么又来了？

莫非家里出了事儿？

虽对娘家也有些怨言，但思及这个可能，帽儿还是有些着急，连忙将信拆开。

打开一看却是极其俊逸的陌生字迹。

只看了数句，她面色就一变，随即将目光浏览到最后的落款。

果然，落款只一字——极潇洒俊逸却有内敛隐隐的一个“隽”字！

触目一惊！

帽儿心房“扑通扑通”急跳！

这位爷怎来了，真真是不要命了么？

颚敏疑惑地看着帽儿，“怎么了？可是家中出了事儿？”

帽儿如今虽十分信任颚敏，可这样的大事没有明思的许可，她哪里敢随意同人说？

就是沙鲁她也不会随便说的。

帽儿竭力按捺住急促乱跳的心跳，扯出一个笑，“是啊，家里嫂子要生了，让我送些银子回去。没什么大事，我先走了。”

说着便急急出去了。

兰儿同颚敏对视一眼，兰儿挠了挠头，“帽儿姐姐不是家里大姐么？何时又有了个嫂子啊？”

颚敏心里虽也觉奇异还是替帽儿打了圆场，“兴许是表哥堂哥也不定，都是嫂子啊。”

兰儿恍然大悟点头。

明思回府的时候也近傍晚，帽儿从颚敏房中出来才发现天已黑尽。

今日正是十五。

玉盘皎皎高悬，月华如水，正是一个良辰美景天。

帽儿在廊下走了两步，心中着急却又不想惊扰明思好不易才有的安歇。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菱花跟着她也走来走去。

“帽儿姐姐你若想走走，我陪你到园子里去走走吧。”菱花以为帽儿是想多动动便好心提议到。

早前她听王妃嘱咐过帽儿，孕妇要多活动日后生孩子才顺当。

“我就想在这儿走。”帽儿其实也累了，说着就停下，抬首望着天有些发呆。

菱花笑道，“今儿个的月亮可真美，跟画出来似的。”

帽儿闻言忽地叹气，“再美的景没了那个人便再不会觉得美了……”

菱花听得一呆。

她虽年纪小。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如今进府中这么久，许多事儿也明白了不少。

帽儿这一说，她也不禁有些情绪低落，“老天真不好，咱们王妃那样好的人，为啥要受这样多苦？”

突然听得菱花这般说话，帽儿不觉微诧相望。

菱花同兰儿虽是年纪相仿，但兰儿机灵活波，菱花相对却要讷言得多。

平素说话时候极少。帽儿总认为这丫头有几分憨厚呆气。

不想这会子却冒出了这么一句深沉。自然有些意外。

菱花被帽儿看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呐呐道，“你们都以为我小，可我也懂的。王妃待咱们好。对汉人对胡人都一般看待。我明白王妃怎么想的。王妃心软。她总想着天下的好人都该过好日子。王爷出了那样大的事儿，王妃还抄了王爷的折子给皇上。我听府里管事们说了，王妃这是要让天下有本事的穷人都能跟朝廷借银子。若是一般的人，心里难受成那样儿哪还能顾着旁人？只有咱们家王妃才这样。”

菱花说得诚挚情真，帽儿却听得心里愈发难受，几乎想落泪。

她比菱花更明白明思的心。

颚敏早就偷偷同她说了，那折子哪里是明思抄的，分明是她自个儿模仿荣烈的笔迹写的！

她是为了天下有本事的百姓，也是为了荣烈啊！

此举一旦实行，那些受惠之人都会感念睿亲王的恩德……

喜欢一个人要喜欢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做到如此境地？

帽儿有些说不清。

蓝彩选择了同生共死，是喜欢到极致么？

应该是的。

荣烈为了护住明思选择了跳下拉亚山，是喜欢到极致么？

也应该是。

自古以来，话本子也唱过许多山盟海誓生死相随的段子。

可没有一个段子有明思这样的。

可帽儿觉得，似明思这样的才是最最难，也最最痛的。

喜欢那个人有多深，那份痛便有多深。

而且像明思这样死心眼的性子，只怕这一生一世都会用那份记忆活下去。

无论有多痛，无论有多少想念，她都会坚持着走下去。

可这样的一生，该是何其之痛？

她想起了这些日子明思的日渐苍白日渐消瘦，还有那眼下愈来愈重的青影。

就算明思每日对着她们还是笑意微微，可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大家只不过不忍心说罢了。

想到这里，帽儿又想起了怀中的这份信。

一瞬间，她脑中忽地闪现出一个念头……

菱花见帽儿忽地呆愣，一双眼却眼神连闪，不由奇怪，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帽儿姐姐，你怎么了？”

帽儿蓦地回神，强笑了笑，“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提脚走了。

菱花一愣，这才想起沙鲁队长还没来接了，帽儿姐姐怎就自个儿走了？

遂不放心地追了上去。

帽儿急匆匆地到了马房就吩咐人备车。

一转身看见跟在后头一脸奇怪的菱花，“你怎么来了？”

菱花眨了眨眼，“我怕你摔了就跟着。本想叫你，可你走得太快，我怕我一叫吓到你就没出声。”

帽儿无语，“你来了也好，那就上来吧。”

菱花迟疑，“帽儿姐姐你要去哪儿？要出府么？王妃说了不让你出府的。沙鲁队长也会生气的。”

“那是以前，如今那个坏女人已经死了，还怕什么？”帽儿一拽她，将她推上了马车，“沙鲁去京兆尹议事，回来还早着呢。再说，我可不怕他生气。他敢生我的气，我就不替他生儿子！”

不生儿子？

菱花瞟了一眼帽儿的肚子，最后还是明智的选择闭嘴，将帽儿拉上了马车，“帽儿姐姐咱们要去哪儿？这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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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章有男如玉

马车一路驶向了白玉楼。

坐在马车上的帽儿有些心急。

信上约的时辰是戌时，眼下戌时都快过了，也不知司马陵还在不在？

又怕司马陵走了，又担心他落脚处不安全被人发现，一颗心霎时七上八下。

明思如今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马车一到后巷，帽儿便急急下车，菱花忙不迭扶住她。

抬首看着眼前的白玉楼，菱花心中生奇，难不成帽儿急匆匆来是想吃白玉楼的菜式？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包厢中的年轻男子雪衣黑发，身量欣长，她们进去时，他正面窗而立。

只看一个背影，菱花便被那卓然出尘的风姿镇住，心里还在想，这一定是极好看的男子。

谁知帽儿唤了一声“少爷”后，那男子转身过来却是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孔，让她不觉有些微微失望。

不过失望之余，却觉这男子的一双黑黝黝的眼却甚的引人注目的好看。

好看得似乎不该生在这样一张无华的面孔上。

菱花察觉到帽儿怔了一下。

那男子身后还站了个奴仆模样身材中等的黑脸中年男子，此际一双眼正精光闪闪地望着她。

菱花被他看得有些发憷，稍稍朝帽儿身后躲了躲。

“帽儿。”那年轻男子说话了。

声音极温和好听。

菱花又将头探出一点儿，好奇望着。

“菱花你同这位大爷到隔壁去坐坐。爱吃什么就叫活计送就是。”帽儿似从这个男子的声音中确定了什么，掏出一个荷包取出牌子递给菱花，“拿这个牌子去，我走的时候再叫你。”

菱花愣愣看了那年轻男子一眼，那年轻男子望着她的一双眼极温润熨帖，让人出奇的舒服。

菱花面莫名的红了红，垂首接过帽儿手中的牌子跟着那已经走到屏风口的黑脸男子出去了。

听得门扇合拢，司马陵朝帽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了一眼帽儿的肚子，“过的真快。你也要做娘了。”

这一刻。帽儿忽然司马陵变了许多。

虽只接触这短短一刻钟不到，但她真觉着眼前的司马陵似乎脱胎换骨一般。

这种感觉从进来就有，此际只是更明显。

怎么形容呢？

她想起了明思曾说过的一句话“有女娇若花，有男温如玉”。

温润如玉。这个词似乎对眼前的司马陵再贴合不过了。

帽儿心里胡想归胡想。对司马陵这般的谦和多少还是有些局促。“殿下莫要这般客气，奴婢受不起。”

司马陵温和一笑，眸光淡然从容。“我早已不是什么殿下了。唤我隽之便可。”

他表字只一个“隽”，单字叫着不自然，便加上一个之字。

帽儿哪里敢这般造次，可叫旁的也实在诸多不方便，最后坐下还是叫了一声，“隽少爷。”

司马陵一笑，也不再勉强，看了一眼桌上未曾动过的菜式，“可用了晚膳，若是未曾就用些，不必拘束。”

帽儿此番出来乃是藉着一口气出来，沙鲁明思皆不知，此际也怕回去晚了不好交待，故而心中也几番纠葛挣扎，欲说还休。

本是想着司马陵定会问起明思，她便正好和盘托出。

未曾想司马陵一派温文，竟一直沉气不言，她那堵到喉咙口的话却是上不来也是下不去。

之所以纠结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虽有这般一个想法，司马陵如何想她可以不在意那许多。

他这般急急赶来就足以说明很多了。

但明思的想法呢？

从帽儿的直觉来说，她心里最最担心的也就是明思的想法。

可是这事情往往就是一面双刃，正因为明思是那样一个死性子，只会为旁人千般作想，她才会更替明思担这份心。

四老爷早些年就说过的。

明思在旁的事务上都有大智慧不让须眉，唯独在这男女之事上少开了一窍，比寻常女子笨拙了不止一筹。

帽儿是也个死心眼。

在她心里，无论荣烈秋池司马陵这些男人有多好，明思永远是第一紧要的。

明思开心，她就开心。

如今她过得这般好，想起明思眼下的境况，她便更迫切的希望明思也能过得好。

可是显然如今的明思过的不好，而且可以预见的，这样的情形若不改变，明思就会这样过一辈子。

为荣烈、为纳兰府、为她身边的这些个人。

帽儿不想这样。

她沉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将坚定的目光投向司马陵，“隽少爷，你这回是不是为**来的？”

司马陵一怔！

帽儿垂下眸光，“王爷是二月中出的事儿，眼下五月中，元国到京里最快也要四十来日。加上消息传递有延迟，你应是收到消息就开始动身的……奴婢说的可对？”

帽儿抬眼起来。

“就你我相称吧，我如今已习惯了，这般还自在些。”这次轮到司马陵垂下眸光来，语声比先前却稍轻了一分，“她眼下如何了？”

没有回答帽儿的问题，却是问。

帽儿叹气，“**不好。她虽每日还是同我们笑，行事也不乱。可她笑不到眼里，喜不到心里。如今这段时日也睡不好，哪里能好？我都怕她这样撑不住多久。”

司马陵怔了怔。

他是想过她定不会好受，但也没想到从帽儿口中得到的情形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听闻的这一刻，心疼有之。酸涩亦有。

对于帽儿的问题，他并非是全然回避。

他是真没想过，只是在听闻消息的第一瞬间便决意要回来看看。

文公公并不赞成，他却执意。

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那些龌龉心思，只是这般觉得，也只是单纯的希望她能好受些。

而且，总归要亲眼看到，他才能放心。

以前有那个男人在，他虽不服气他。但心里也明白这个男人有能耐护住她的。

可不曾想。那样一个骄傲睥睨的男人，如今竟然会落到那样一个结局。

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天意的无常之所在。

最好的朋友，曾经的敌人都这般离开。一切的爱恨似乎都化为了烟云。但却永远留下了痕迹。

或深或浅。不过是因人而异。

帽儿望着司马陵，试图从他那双深邃中带着一点怅然一点悠远一点淡然的眼中再多看出些别的情绪。

可是她终究还是不够明思那般擅识人心，她看不出这一刻司马陵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隽少爷？”帽儿望了一眼更漏。有些着急。

司马陵回神，眸光恢复了清澈，“她这些日子可是在查大雪山一事？”

帽儿点了点头。

司马陵轻轻颔首，眸光复抬起，“我去一趟千丈坳，她今日可是出了事儿？我有些话同她说。”

去了千丈坳？

司马陵去千丈坳做什么？

帽儿诧异愣了愣，下一刻却惊异于司马陵的敏锐。

今日明思未来，仅从这点司马陵就猜出明思出了事儿，这是敏锐，更是了解。

想必明思也不会瞒他，何况此事也无甚不能说的，帽儿大略的将事情说了一遍，“王爷一事是莫氏郡主宝光诈死所为，**这些日子都在忙此事。今日晚间才回府，如今宝光已死，**约莫也是累极了。故而我还未将信转交**。对了，隽少爷你们如今可有落脚处？”

司马陵微笑道，“早前京里就留了所宅子，只是觉着此处方便才约在这里。”说着站起，“你如今也不大方便，今日便不多叙了。让她好生歇息，这是我落脚处——”取出一张字条放到桌上，“让她莫要亲自来寻我，遣人来传信便可。”

帽儿将纸条取过，司马陵一颔首，转身离去。

帽儿低头一看，宅子在东城，虽靠近东城门，但说来也不算极远。

挨着城门想必是为了出城方便，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想到这里突然又想到，若是明思同司马陵在一起，那不是说就得抛下如今的一切，抛下纳兰府抛下府里这些人……

那她该怎么办？

她断断是舍不得明思的，可是……好像也不能就这样把孩子那个黑大个傻爹给扔了吧？

帽儿乱七八糟想着，菱花从屏风口探首进来，见司马陵走了才行了过来，“帽儿姐姐，那个男人是谁啊？”

帽儿心烦意乱也没心情给菱花释疑，有气无力道，“不该问的别问，回去后不许乱说，就说我馋了出来吃东西，明白么？”

菱花极老实地“哦”了一声。

回到府中，万幸的是沙鲁还没回来。

约莫是临近四国国主来朝的日子，此番同京兆尹协同，自然要商议的方方面面事务不少。

帽儿想了想，还是回了主院。

不曾想，明思竟然已经醒了。

帽儿极是心疼，“这才睡不到两个时辰，**怎不多睡会儿？”

已是晚间，明思也懒得梳妆，只换了一件松散舒服的长袍，将一头瀑布似的青丝用一个簪子松松挽起。

就这般坐在桌前用汤匙一口一口的勺着药吃。

黑黝黝的中药散发着浓重的药味，空气中都是微微的苦味。

明思却面色丝毫无变，动作轻缓韵律，不疾不徐。

若非知晓，只看她这神情动作哪里能看出吃的是这般苦的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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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一章清光胜旧

明思微微笑，“起来坐坐，晚上才好睡。”

帽儿踌躇一瞬，朝颚敏如玉使了个眼色。

如玉一愣，颚敏拉了拉她的衣角，两人退了出去。

烛影摇红。

明思见得地上颚敏影子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帽儿笑道，“有事？”

帽儿掏出司马陵的信递给明思。

明思微怔，看她一眼接过。

抽出展开一看有些惊住，“何时收到的，你怎不叫我？可遣人去知会他了？”

“我方才已经去过白玉楼了。”帽儿想了想，总结了一句，“他如今变化挺大的，也关心小姐。我便择了些同他说，不过也没细致。对了，他说他才从千丈坳回来，有话同小姐说。”

明思震惊，“他去了千丈坳？”

帽儿点头，也几分奇怪，“我想着他在元国得消息应就要迟些，谁想他还去了一趟千丈坳，那岂不是咱们这里一出事他差不多就知道了。还真快。”

帽儿不理解，明思却明白。

司马陵虽是避世去了元国。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文公公这寒衣堂的掌印头领在，在大汉多少也会有些眼目暗桩留下。

不为别的，文公公至少也要保证耳聪目明，这样才能保障司马陵的安全。

千丈坳！

明思垂了垂眸。

帽儿又取出司马陵交给她的那张记录地址的字条，“小姐，这是隽少爷的落脚处。”

听着“隽少爷”三字，明思先一愣，旋即明了，接过字条看了看，遂站起身。“让卓都备车。”

帽儿一惊，“这么晚了？”

明思不说话，直接走到妆台前将头发拆开，两下梳成了一个男髻，“他可是让我莫要亲自去寻他？无妨，我男装去便是。从侧门出去，让卓都另寻一个车夫。他出去太打眼，让两个暗卫跟着便是。”

帽儿本欲出口的话被明思一气儿堵住，只好无语。

见明思去翻衣裳，她也只好无奈上前。“小姐，我来。”

“不用，你出去叫颚敏进来。”明思不让她帮忙。

颚敏进来见明思这般模样旋即一愣。

“帽儿去让如玉给卓都传话。传了就送帽儿回去歇着。颚敏同我走。”明思一边利落换衣一面样样不落的吩咐，“同灵珊说，若是沙鲁布罗回来让他们等我。”

两个丫鬟相顾，帽儿是无奈，颚敏是不解。

帽儿知晓拦不住明思。此际只是恼恨自己这肚子，要不然，自己便可跟着出去了。

两刻钟后，明思同颚敏从东面后门上了马车，一路直向东走。

马车上，明思双手交叠而放。静静闭目沉思。

沉静婉约的面容似乎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但颚敏见识了早前明思的那番动作，自然不会认为此际的明思真的这般心静如波。

可明思到底在想什么呢？

分明帽儿回来之前还一切平静。怎一个转身明思就这般坚决的要漏夜出府？

见谁？

颚敏想起了帽儿下午收到的那封信。

“王妃可是要去见人？”颚敏忍不住好奇。

若是一般主仆关系，她断然是不会这般问出口的。且她内敛的性子也并不喜欢多管闲事。

可自打跟了明思后，她不知不觉的也变了些性子。

何况，自帽儿走后，她也回想了一些东西。心里愈发存了疑。

发问不仅仅是好奇，更多的关切。

如今她越来越感觉到明思性格中在这方面的被动性。

若非万不得已。明思是绝不会将自己的烦恼忧心处告之他人的。

她喜欢明思，也担心明思。

故而，只有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一途了。

明思果然没有瞒她，睁开眼朝她一笑，“去见一个老朋友。”说着一叹，“听说他变多了，也不知变成何种模样？”

颚敏眨了眨眼，“是男的？”

明思纵然眼下心绪繁杂，见颚敏眼底闪动的眸光也忍不住失笑，“是啊，是男的。还是一个大大的美男子！”

颚敏抿唇而笑，也打趣道，“好久没见王妃这般笑了，看来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美男子。”

明思笑而不语。

无疑，看到那信的那一刻，她是欣喜而感动的。

这世上，有些人总是不同的。

无论相隔天涯海角，无论音讯隔断再久，在心里的那种感觉永远不会陌生。

这种感觉同情爱无干，也同性别无关，那是一种相知的默契。

于明思而言，对司马陵是如此感觉，对明柔也是如是。

尤其是在听得帽儿那句千丈坳时，明思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

司马陵不仅是来看她的，还是还给她支持的。

这样一个认知在这样一个她心中纷乱如麻的时候，恍若在她阴霾布满的心房透进了一缕日光。

此刻的她，真的很需要一个指引，需要这种身后有人站着的借力感。

她真的有些累。

可许多的话都不能说。

不是说身边没有值得信任的人。

但值得信任的人不代表可以倾诉任何的话题。

这同感情深浅无干，有时候，倾述代表一种感情的深度。而选择隐瞒，同样是因为感情的深度。

距离不算远，三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颚敏先下车去叩门环。

明思掀开车窗帘看，影壁内是一座不大的宅子，约莫三进。

也的确，这个位置靠近城门，位置并不太好，也不可能有太大的宅子。

门上的小窗打开，一个黑脸汉子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精亮的打量颚敏却不说话。

颚敏心房一颤，按明思的话说了。

下一刻，门开了。

明思已走了下来。走到门前微微颔首，“文师傅别来无恙？”

这般情形下，自然不能叫文公公。

文公公瞥了明思一眼，“六小姐倒眼厉。”

明思一笑，“你下回若把眼神改改，我定认不出来。”

文公公鼻子哼了一声，“少爷在有灯的屋子，自个儿进去。”

说着行出来引车夫到后面的马厩去安置了。

颚敏无语地看着这文公公。

看模样应是个下人，可颚敏还没见过对明思这般大脾性不客气的下人。

谁家的啊？

颚敏有些不满。

明思看出她的腹诽，笑着拉她一下。“走吧。莫惹他，惹急了他，他可是会剥皮的。”

颚敏只不信。却也不好说什么，跟着明思进去，转身还将门给细心闩好了。

走到第三进才看见西侧间床纱上透出光亮。

看着那暖暖的光亮和窗纱上透出的那道身影，明思的眸光也跟着一瞬间柔和下来。

颚敏看得奇异。

“你在这里等着。”明思让颚敏站在廊下，自己上前去叩门。语声含笑，“十五月皎皎，君子何不赏？”

颚敏见窗纱上的那道身影蓦地抬起头，下一刻，缓缓站起走了过去。

再下一刻，那本是半开的门扇打开。一个身材欣长秀雅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后。

只一眼，颚敏便呆住。

她以为明思是玩笑的。

原来竟然是真的！

原来世上真有一个男子能用“极美”二字来形容！

白衣胜雪翩然，黑发如墨倾泻。头上只一白玉冠束起，腰际一羊脂云纹佩，除此之外周身半点无华。

可即便这般简洁，却一丝一毫无损他那清贵出尘的绝世风姿。

修眉凤眸，眼角斜斜上挑。风流中不失雅致。

鼻若雕玉，宛若精雕细琢。

眉间朱缨一点。殷红如赤血，风流雅致中再添三分妖娆。

这一张脸精致完美到了极点，便是最严苛的人也挑不出半点瑕疵！

此际，他唇畔浅浅含笑，一双凤眸虽是星亮璀璨可那透出的眸光却是极柔极让人温暖舒缓，半分压迫感也无，让人舒服之极。

颚敏心中惊叹。

王妃何时识得了这样一个天上下来的人儿！

真正是一个了不得的美男子！

她这般想，并非是认为荣烈不俊美，但荣烈平素除了对明思外，对旁人都是一副生冷勿近的态势。

自然不如此际温润如玉的司马陵来得更亲和。

此刻，这位颚敏心中了不得的美男子噙笑温润的望着明思，“清光如旧年，故人可与共？”

语声同人一般温润，入耳便生好感。

颚敏愈发好奇地看着这两人。

只见两人静静含笑对视，须臾，共轻声一笑。

还是明思先开了口。

“别来无恙？”

“一切尚好。”

“帽儿说你变了，如今一见，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可你不好。我若不来，你定是不会说的。”

“你这不来么？我不也来了么？”

司马陵一怔，旋即轻笑无奈摇首。

明思也抿唇而笑。

颚敏见两人这般相处的画面只觉极和谐也极美，可偏生生不出一丝亵渎的想法。

两人对答中流露出来的熟稔亲近极之少见，但两人眼中神情都极坦荡自如。

这般风华绝世的男子怎会是无名之辈？就那眉间一点朱砂也足够让人惊艳——朱砂！颚敏蓦地心神震动！

下一瞬，她便明白了。

难怪了！

竟然是他！

大雪山如玉的零落叙述中也曾出现过这个男子的身影。

不过如玉大多是几句带过，并未深言。

直到这一刻亲见，颚敏才认知到，明思同这个男子之间只怕是非同一般的关系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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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撞墙啊！

明白心急没用，自己比不上人家有人气有底气有底蕴，也写得不如人家，可就忍不住心急，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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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二章何人窥视？（一更）

两人复又相视一笑，司马陵看了一眼整洁却布局俭朴的庭院，含笑抬眉道，“陋中赏月？”明思颔首而笑，“斯是陋室，德馨足矣。”

明思说的那句颚敏不完全明白，但司马陵说的那句她却的懂了，“奴婢去搬桌椅。”

地方不大也都是那些布局，不多时，颚敏就将桌椅搬出。

此际文公公也出来了，不声不响端出了几碟熏肉干果类并一壶酒两杯盏。

壶是白玉壶，盏是碧玉莲花方胜盏。

颚敏看着也不禁暗暗吸了口冷气。

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摆好酒器饮食，文公公便瞟颚敏一眼。

颚敏本是极通透的人，赶紧就跟着先退一步的文公公退开了。

司马陵要斟酒，明思先抢过，“你如今远道而来，当我迎你才对。”

司马陵温和地笑。

斟得八分满，两人举杯相迎，都未祝语，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放下酒杯，明思又去拿酒壶，司马陵挡住她，一双凤眸极清亮，“心中有事不可急饮，也不可多饮，易醉伤身。”

明思微愣，旋即垂眸苦笑，“这般明显？我以为我已经——哪知好似谁都瞒不过！”

司马陵取了酒壶，动作优雅的替两人都斟得半满，“若是说出能舒服些，不妨一道。”

说完，将方胜盏递到明思身前，眸光柔和。

明思怔怔接过，“我害怕……”

语声竟是司马陵从未听到过的茫然无助。

司马陵一愣，眸光闪了闪，“为那宝光还是另有别的？”

明思不意外司马陵会这般敏锐直指中心要害。

司马陵既然先去了千丈坳才来见她，显然是有所疑惑。

月华如水。

眼前这张飘逸出尘般面容上那温暖的眸光似乎给了明思某种勇气。

她用手指在杯中蘸了些酒。在桌上写下四个字，轻轻抬眸，双眸幽深不见底，“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司马陵一瞬间意外！

难道会是他？

文公公收到了传信中显示那些尸首似乎同大胡宫中有关，且一下子出现一百来具练家子尸首，实在太不寻常。

故而在路途中的他当即调转方向先去了千丈坳。

文公公亲自查探，证实了这些人所中奇毒正是西胡宫中密藏之毒。

绝非等闲人可得。

而在这些人中毒之后，才有被人灌入的寻常江湖中的毒药来遮掩痕迹。

若非文公公这般老道的宫中之人兼之又对江湖中习惯极为熟悉，一般人是决计看不出真正死因的。

他原本怀疑的是元帝。

因此。他便毫不迟疑地来了。

若是元帝对荣烈下了手，那拒不交出兵权的明思便极危险。

可这一刻，明思在桌上写的四字却是——太子夺位！

他直觉感到自己早期的预计只怕不对。

因为写这四字时。他所感受到的明思情绪中透露出来的是寒意！

司马陵思索开来。

他对西胡的文化以及各种传统，如今已是十分了解。

暗忖片刻后，他缓声道，“西胡皇权传承同他国稍有差异。皇室嫡系谋夺皇位算做正统，故而无篡位之说。且上位后也不会为百姓史官所弃。也是因此。胡人各代皇帝皆对三个位置把控极严。其一便是左右柱国，至少要把控其一。其二则是京兆尹一职。在西胡王庭时期，被称作王庭大将军，如今迁都便沿用汉制改了京兆尹。这第三便是皇宫大统领一职。京兆尹有府兵三万，统领京中四门要害，乃是除了宫中两万禁军外。唯一可入驻城门之兵力。左右柱国兵力虽多，但非召不能离开驻地。因此算来，这第二同第三才是最紧要的。若是我。三者中必设法拿下其中之二。若能拿下两者，夺位而上当有八成成算。”

明思听得仔细，“左右柱国非照不能动，且荣氏同温氏刚察氏先祖早有约定，左右柱国不可直接参与荣氏嫡系的夺位之争么？为何还将这点纳入三点之内？”

司马陵微微一笑。“不可直接——何谓直接？何谓不直接？成王败寇，事成后谁能知晓那些兵马是何人的？刚察氏为荣照左臂右膀信任有加。便是当年暗中支持荣照登上大宝。而温氏却曾意图支持当时的大皇子，如今才一直被刚察氏压下一头。西胡历代左右柱国都同荣氏皇帝各有亲疏，不过史册不记，民间不闻罢了。”

明思明白了。

难怪荣安对温多尔不似刚察般亲近，原来温氏早前是支持荣安的大皇叔。

荣照上不了位，自然就没荣安的份儿。

且如今大皇子一派也有后人，才隔了一代，显然荣安对温多尔还不能全然放心。

何况，荣安本就是一个多疑之极的性子。

想到这里，明思又有些疑问，“可元帝让温氏之女为太子妃，他就不怕温氏扶持太子夺位么？”

司马陵一笑，“他当也有种种考量。其一是拉拢之意。一个太子妃说来尊荣，可荣氏宫闱中连皇后也算不得如何，何论一个太子妃？其二，他如今正暗中布局温氏过继人选。若此局得手，整个温氏便都落入他掌握中。太子就算娶了温氏之女也形同虚设。其三，他这也是为太子考量布局。刚察氏荣宠于两代帝王，事不过三，荣宠太过便是独大。若是无错的话，他传位之际定会有所交待。扶温氏打压刚察氏，此乃帝王制衡之术。不过这点乃是我的猜想。西胡数代以来，左右柱国皆是轮番一盛。想来就是这个道理才对。”

明思听得心中震惊。

她也算博览史书，通晓数朝历史，自认还是比一般女人对这些权朝谋争要体会多一些。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心服口服——纸上谈兵终是比不上司马陵这种真正的天家贵胄血脉中那种与生俱来的谋算天赋啊！

“三选其二啊……”明思垂下眸光轻声。

左柱国温多尔不消说，照如今这种情形，加上方才司马陵的分析。他此刻说不定正巴不得荣俊有夺位之心。

皇宫大统领是路十三。

这个不用说。

那京兆尹柯查呢？

明思恍惚记得荣烈曾提过几句，但她此刻却有些记忆模糊，只大约记得他是荣安嫡系军中出身，似是荣安心腹……

可这样不对啊！

三中必得其二才能有胜算。

路十三荣俊拉不动，柯查又是荣安心腹，荣俊又哪里来的那般自信？

明思蹙起眉心，细细回忆。

忽地脑中光亮一闪！

那日洞开挖开，她让荣俊将人遣开，要求莫让人知晓。

荣俊道柯查不会胡言……

虽说此事并不十分可疑，但想着荣俊当时那种神情似乎是十分的笃定……

明思升起疑虑。

“我此番去了千丈坳——”司马陵开口。见明思抬首，他轻轻一笑，“那些江湖人士死于西胡宫中秘毒而后又矫布踪迹遮掩。江湖中极少这般大数目的伤亡。我便猜想这些人只怕同前两月大雪山之事有关。早前，我还疑心同元帝有关联，眼下看来却是我猜错了。”

明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喝得急，加之又是陈年的梨花娘。酒味醇却甚烈，故而酒盏一放下，那本几分苍白的面孔便透出了粉色。

不过倒是显得气色好了不少。

“我本是来带你走的。”司马陵唇角噙笑一缕。

明思蓦地一怔，饮酒后的一双清眸愈发惊亮晶莹，倏地轻轻一笑“司马陵你真是个好男人。若如今的你换到三年前——”

“何人胆敢鬼祟！”

就在这时只听文公公一声低喝，若一颗砸进湖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本生出几分静谧美好的氛围。

明思闻声猛然一惊，遂循声望去！

只见文公公飞出一截树枝若闪电般地朝院外的一棵树上电射而去，下一刻。文公公的身影也随之腾起奔雷般的朝那个方向冲去！

可是竟没有人。

除了摇晃微颤不止的繁茂枝叶和“簌簌”落下了几片树叶，文公公空手而归。

但神情却是极震怒，走到司马陵跟前隐怒沉声，“主子此处留不得了！”

司马陵微微皱了皱眉，“不是无人么？会不会是你看错？”

职业水准被质疑。文公公那戴了人皮面具的脸上虽看不出多少表情变化，但那一双老眼显然透出了不快。

他按捺住脾气。可他更多的还是担心司马陵的安全，“那人是高手，只怕在树上已潜了许久。若非方才那一刹呼吸有变，便是老奴也未必能觉察。旁的老奴不敢言，可这隐匿的本事，天下间老奴若称第三便无人胆敢称一二！方圆一里内，便是蝶翅响动，老奴也能分辨清楚。方才那处确是有人藏匿，主子安危事大，其他事老奴都依主子，只此事主子却要听老奴的不可！”

“文公公收拾下！”明思起身干脆，“你们俩马上随我回府。”

司马陵一愣，露出些迟疑。

“如今这大京再无比睿亲王府后院更安全的地方了！”明思微微一笑，眉目莹然生辉，“府中也有通路到城外，万一有事，可进可退。走吧。我今夜也想好生喝喝酒。今日回去，你我不醉不归！”

同题目问，“何人窥视？”

(*^__^*)嘻嘻……

想小烈么？

顶着黑眼圈抛个媚眼儿，真滴月底了，亲们的粉粉就别藏着掖着了~~

这么乖的77不该奖励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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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三章抽丝剥茧（二更)

收拾齐整后，文公公在宅子方圆几里四处巡视了一番后，才让司马陵重新换了一副从未使用过的人皮面具，同明思一道上了马车。

见文公公又掏出一张人皮面具，明思多少有些恶寒，很是想问文公公究竟剥过多少人皮。

文公公一瞥她眼神，目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上了马车，司马陵才道，文公公储备的面具大多都是以前从死囚身上剥下的。

之前睿亲王王府那乐师，算是例外。

这番解释虽让明思稍稍舒服些，可还是不能完全接受。

只能尽量不去联想。

回到王府，明思让颚敏先带两人去安置，自己则回了主院。

如玉禀报布罗沙鲁二人已归，明思颔首让如玉传他们到书房。

不多时，两人来了。

布罗回禀道，“此番京兆尹负责京中治安，辖制百姓及城门进出，五国国主迎送及在京出行等一应安全事务则由黑甲军负责。除此外，京城周边郡县也由黑甲军驻守部分兵力监查。属下还未应承，王妃看这般可妥当？”

明思问，“可有商议黑甲军调配人手数目？”

布罗颔首，“入城人数两千，其余调配人数八千，共计一万。”

明思点了点头。“这应是皇上的意思，照办吧。”

布罗沙鲁齐齐颔首。

明思看着两人，“今日还有一事要同你们说。司马陵如今已被我安置在云徽院。”

沙鲁蓦地瞪大眼，“什么？”又顿觉失礼，可面色仍旧不虞，“他怎来——王妃怎能让他安置在府中，还是云徽院……”

云徽院位于主院后方，除了左右二院外便是最靠近主院的一处院子。

而今右边的云澈院便是牛牛的院子。

但从位置上，云徽院比云澈院还要近主院一些。

布罗虽是面露异色，却未开口。

明思淡淡一笑。“既来之则安之。他千里迢迢而来，我自当以礼相待。”

沙鲁依然不快，嘀咕道。“无事殷勤，不安好心……”

布罗余光瞥他一眼，他悻悻住了口。

明思只当没听见，“布罗，眼下非常时期。他在府中的安全便由你负责。”

布罗应下。

明思一笑，“这段时日就辛苦你们了，下去歇着吧。”

两人行了出来。

沙鲁满脸不爽，脚步走得又快又重。

走到僻静处，沙鲁愈想愈不爽快，“这小白脸分明不安好心！王妃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啊！”

“别说了！”布罗低喝他。“咱们是属下，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这些事儿原本就轮不到你我置喙，王妃不是那种人。”

沙鲁平素对布罗还忍让几分。此际却哼了一声，倏地顿足冷眼看着布罗，“你也别把自个儿说得多忠义，你我的主子是王爷！你以为我老沙这双招子真糊了？你那点心思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我，你也不必处处维护于她——我可先说好。主子可是为了王妃才出事的，若她真个对不住主子这份心。我老沙头一个不认她！她若对得住主子，老沙这条命也能舍给她！若是——哼！这辈子，老沙都只认王爷一个主子！”

说罢，不理会布罗僵黑的神情，沙鲁甩手大步离去。

月亮缓缓地钻入云层，光线顿暗。

布罗目无表情的垂眸须臾，忽地抬首起来看向右侧。

颚敏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支长颈琉璃酒壶，站在岔路口望着他。

那清亮的目光让布罗多少有些不自在，略略一颔首，他快步走了。

颚敏垂下眸光，唇角淡淡笑了笑。

颚敏将酒送到云徽院便退下。

明思同司马陵在亭中对坐而饮。

她有满腹的话，这些日子已经憋得太久，可到了可以说的这一刻，她又忽地有些难以出口。

司马陵以为她还在担心早前那窥视之人，“你之前乃乔装而来，方才回来文公公也一路探查，若这般还是有事那也是天意。大不了我离开就是，无需忧虑太多。”

明思摇了摇头，端起夜光杯慢慢喝酒。

她本是洒脱之人，在这样的原则问题上更不会受人左右。

无论有没有人窥探，也不会改变她的决定。

她在出发前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司马陵安置到王府，只有这样才能退守皆宜。

即便是荣安也不能没有正当藉口的来搜她一个妇人的后院。

见明思摇首，司马陵有些明白她沉默的缘由了。不是为这个，那定然就是同早前那个话题有关。

他眸光动了动，“为何确定他要起事？”

明思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般不可胡乱宣诸于口的话题，结合明思当时情绪的中冷意，他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那就是明思认为大胡太子是谋害荣烈的真正凶手。

可是，他又不明白，若是真相是这个，那宝光又是怎么回事？

帽儿下午分明才说已经伏诛的宝光才是真正幕后策划之人，明思如何能肯定这另一个真相呢？

还有，若荣俊才是幕后真正凶手，那明思又如何知晓他有起事夺位之心的？

他所得知的信息中不是说荣烈荣俊两叔侄情谊不浅，且这段时日荣俊对明思也照拂有加，怎会又突然急转直下到眼下这种态势了呢？

就算诈死的宝光不是真正凶手，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荣安都要比荣俊更可疑百倍才对！

即便是聪慧如他。此刻心中也是一团疑雾。

明思不说话，只眼帘轻垂的喝着酒。

月亮从云层中钻进又钻出，银辉再度布满大地。

庭院似被笼在一层银色轻纱之中，让人的面孔也生出些朦胧感。

饮完第二杯酒，明思的语声轻轻传出，“我一直未疑心他。他素来亲和，谈吐有趣，风度翩翩，进退有节。他们二人也交好，我是真想将他当做朋友。也许日后身份变了就不能如此。但也未想那么长远。荣烈当他的亲人，我也能当他是亲人。他去大雪山接我，我是真心感激的。后来明汐揭破密信一事。他也帮了我。甚至在大雪山之前，他还替我挡我莫清清的暗算。我怎会疑心他？”

司马陵神色静静相望，并不打断。

明思轻轻一笑，似嘲似讽，“第一次疑心。是在太子府去看明汐时。那时我已八分断定莫清清是诈死，且密信一事也同莫清清利用明汐有关。我想得知些线索便亲自去了。明汐说的一切都似合理。她说是有人放信在她枕下，她一心恨我也就没顾其他。后来也查到了被莫清清买通的侍女。那侍女说是受不住明汐的虐打，以为指使她办事的是府中其他的主子。于是，便想得些钱财顺便也可另谋出路。我原本没疑心，可后来才觉不对。明汐身边素来只用那四个买来的汉人侍女近身伺候。先头引我进去的那个侍女手臂上全是新旧的瘀伤，而那个称受不了虐打而叛主的侍女手臂上却完好无缺，一点伤痕都无。当下便有些奇异。后来，我又发现明汐似乎怕极了他——”

明思顿了顿，眸光微微一闪，“明汐宁可求我也不敢靠近他一步，这极不合常理。我同她已是彻底扯破脸皮。她违背他的意思也算不上如何天大的错，她要求也该求他。哪里就求到了我跟前？何况还是当着他的面儿，这说不通。且她的眼神——我从未见过明汐对一个人这般害怕过，这不对……”

明思停下，又喝了一口酒。

司马陵思量片刻，“你怀疑这一切都是他布局，且用了威胁的手段让明汐那般说辞？”

明思放下酒杯淡然一笑，摇首道，“那时我还未想得这般具体，只是感觉上不对，但却无法将整件事串联起来。莫清清诈死，这点我信他未有骗我。而且我自己也能感觉到。但我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两个清理不通的疑点。”

“后来又发生何事？”司马陵问。

明思深深呼吸一口气，从袖中将那张香笺掏出，“我真的疑心他——是从莫清清的这张香笺开始。是她告诉我的……莫清清将我们二人引到太子府后的一所宅中，留下了这张香笺。”

司马陵几分惊异地接过，低头仔细端详一番，片刻，眸光一闪顿现出了然，“这是……藏字词，三日酉，西松风观独见——”蓦地抬首，“她约你相见？你见了她？”

明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淡笑勾唇，“你看下面那副水印画。”

司马陵这才对着亭角灯笼光亮仔细端看，一看便明，却还是未发现那石中的奥秘。

明思站起接过香笺换了一个角度，于是那乱石中的吐信蛇首便活龙活现出现，司马陵遂一怔！

“我也是最后才发现的。”明思回座，垂眸端杯，唇畔一丝讥诮，“早前我只发现了那只凤凰同山鸡。”

司马陵也有些震惊，也疑惑，“这蛇首如此隐秘，她就不怕你发现不了么？”

明思低声笑了笑，“她根本不在意我是否会发现。无论我发现与否，对她都有好处。我若没发现，那我同真正凶手干系越深，那事后得知真相便越是讽刺。我若发现了，那自然会疑心。她有信心我会疑心到那人身上。这样一来，我便前后是敌，她正好坐山观虎斗，收那渔人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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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章石破天惊（三更）

明思说完顿住，淡淡一笑，‘何况，我以为她对荣烈虽是偏执，但只怕也没想过要他死。她恨我，应该也同样恨那利用了她的真正幕后凶手。我一直想不明白她能为一个人舍却一切，为何最后却将他逼入死路？她所牺牲的一切换这样一个结局，她会觉得值得？为何她不早早对七叶花下手却等到了最后才动手？我一直不明白，后来才明白了--只因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凶手！‘

司马陵面色慢慢凝重起来，“你为何说她笃定你发现这蛇首后就一定会疑心到他身上？”

只但凭这一个暗喻就断定明思能明白她的意思，这实在有些令人惊异。

他这般问，明思却笑了，“你不明白只因你是男人，而我是女人。男人和女人在某些问题上的思维方向是完全不同的。看到这个蛇首，你首先想到的定然是怀疑她的用心是不是想扰乱我的视线和我的心。而我首先会将自己换到她的位置上，从她的角度去想。若她是空穴来风，她大可将这个信息做得更明显些，甚至可以想办法亲自送到我手上，而不用兜这样一个大圈子，还是通过荣俊来交到我手上的。她为何要这般做？”

司马陵眼底不解。

“因为她想看戏！”明思一字一顿，眸光惊亮，“她偏执于荣烈，因而恨我。可是，她却是一个极其自傲自命不凡的女人。所以，她才用那山鸡嘲讽于我。在她心中，荣烈选我而弃她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她私心中也认为荣烈是有眼无珠。即便如今荣烈不在，她想报复我的同时也更想证明这一点。于是。她刻意留下这条信息，如果我没发现，那便是我的愚笨。有朝一日，她便可看我痛苦，嘲弄我的有眼无珠，认贼做亲！所以，她并未直接将这条信息挑明，她是想同我较量。反之，若她是大雪山下手的真正幕后之人，她根本没有必要将我同荣俊一同算计！荣俊身为太子。同我一个有名无权的王妃相比，身份判若云泥。她既然害了荣烈还选择独活，如今为何还要自寻死路？以她的心机谋算。岂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还费劲心机之事？她可以有千钟万种的办法来对付我，何必偏偏选了这一个？原因只有一个——她知道我们在疑心她，但只有她心中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真正布局之人！以她的聪明和她自己才知晓的一些信息，她自然也有怀疑的目标。所以她才刻意用了那种方式留信于我，一为离间扰局。二为他日嘲弄，其三——因为她也同样的恨那人！不论我发现与否，不论我如何处置，对她都有好处。此举乃是一箭三雕！我站在她的立场去设想，惟有这个推论才能将所有的脉络联系起来。”

司马陵沉吟蹙眉，“所有脉络？何意？”

明思垂了垂眸。“明汐之所以害怕他，乃是知晓了某些事。我那日去，明汐身边只有一个侍女伺候。且那个本是明汐买来的侍女却口口声声替他说话。我觉得之前明汐被莫清清利用一事是真。明思身边有莫清清买通的眼线也是真。但却并非是我看到的那个侍女，那个侍女应是他安排的。故事是真，人是假。明汐因知晓某些真相，而这真相定是非常，故而才让明思对他害怕到不敢多看一眼的境地。转向向我求救。而他之所以没动明汐，是因为知晓我对明汐起了疑心。我一定会去见明汐。在我见过明汐之后，就传来了明汐疯癫的消息。明汐手上是沾过人命的，何至于脆弱至此？我认为这是他的封口之举。而莫清清之所以会怀疑到他身上也简单——”

明思深深吸了口气，执壶又倒了一杯酒，饮了一口后平复了下情绪，“大雪山事发后，莫清清定然觉察不对。站在她的角度，她更能锁定怀疑目标。首先，她清楚自己并未那般下令。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眼皮下做出这般大事，有这样能力的人不可能多。其次，能有机会察觉到她还活着，并知晓她整个计划的人更不多。我想也许是她安插在太子府的内应出了某种问题，这便让她怀疑到了荣俊。更有可能，这是她察觉到的唯一疏漏缺口。且荣俊身为太子，也有做成此事的能耐。当时发现飞马巷的宅子时，我一直奇怪，京城那样大的地方，她为何偏偏挑了这个地方？后来才想明白，她一是为了就近查探太子府的动静，二是为了引我们二人分别入局，并以此来来试探我们两人的反应。若是我坚持要去独自赴约，那我极有可能已经看出她信中最后这条蛇首的信息。而我的确也看出了，即便明知有险，即便明知她出现的几率极小，我还是坚持去了。我一去便再次入了她的局。而她也未估计错，荣俊看出了诗中那条信息，也与我同去了。所以，她才故技重施下了春毒在我身上。然后施计将我们二人关在一起。”

“春毒？”司马陵也算是经历不同常人，可听明思这一路说下来，也不禁为莫清清这女人的手段生出一丝惊心动魄之感。

此际再听得这一句，面色霎时震惊而凛。

“她曾经算计过我一回。那次却是被荣烈所救。荣烈是用功替我解毒，她大约以为荣烈同我在一起多少有此事的干系，故而此番才故伎重演。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想看我会如何一个下场！”明思神情淡淡，“你们男人是想不到这些手段的，只有女人才会。相较于看着我痛痛快快的死，她更愿意看着我生不如死。”

司马陵心神震动。

未有言语，但看着明思的那双凤眸中却透出怜惜和心疼。

他没有问明思中了春毒后的经过，只因他相信明思是绝不会屈服的。

莫说是在已经怀疑荣俊的情况下，即便是没有，他相信明思也绝对不会。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他不用问也能想到明思所受的痛苦会有多重。

莫清清既然是这般打算，那所用之毒只怕非常人能想象。

司马陵此际是真正的心痛。

他万万没有想到荣烈不在才短短的三月，她竟然除了承受失伴之痛外，还承受了这么多的挣扎和痛苦。

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怎能在禁受了这许多的精神肉体的折磨后还能这般坚韧顽强的去探寻出一切的真相……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不忍再听下去。

但他没有说出口。

听到此际，他也明白，明思这番话只怕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她也不能轻易的对任何人说。

明思将杯中酒喝完，又去取酒壶。

司马陵先取过，执壶替她倒了一杯。

明思喝了不少，面已酡颜，可那双墨玉般的清眸愈发的惊亮，宛若被泉水沁润过一般，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知道我是怎么最后确信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的么？”明思偏首而笑，清眸亮，一张白里透红的面上，颊边酒涡若隐若现。

此刻，竟显出几分娇俏的天真神情。

司马陵知晓明思只怕是有些醉了。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噙笑温和的摇了摇首。

明思低低笑了两声，忽地怔住，唇边笑意一分一分的消失，看着右侧的一丛芍药，她的语声轻而飘忽，“我真不希望是他……哪怕心里怀疑那样多，可我还是存了念头。想着这一切都是莫清清故布疑阵。我设了局引了莫清清上当，我在飞针上涂了药。莫清清果然来了——可她却死了！”轻轻转过视线，凝聚出焦点望向司马陵，“我明明射中她的胸口，她最后倒下的时候捂住的却是左边的心口。我的飞针上根本就没有致命毒药，是让人中了之后会假死的麻药——她却死了……我本想偷偷将她转移，可她死了。那时，除了我同颚敏便只有他的人在。莫清清是从山边爬上来的，我同他说过，我要亲手替荣烈报仇，让他放她上来。他以为我会杀她，便趁我出手的同时也动了手。我当时还想着他会不会是担心莫清清杀我而先一步动手，我便假装害怕。我装得很像，好似真被自己杀了人吓住了……我装得像极了……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若真是问心无愧，真是视我为友，又怎会隐瞒？后来我去看了莫清清的尸首，她的左边胸口也有一根牛毛飞针。我挖开了才看到……正正在心的位置！”

司马陵心房一阵阵紧缩，他用力沉了口气，伸手取下明思手中的酒杯，“好了，该去歇息了。”

明思怔怔地望着他，原本清亮的眸光已经迷离濛濛，“你明白么？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是我害了他……不，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你还记得么？我同你说过的，我曾做过一个梦……很长很长……我很不快活……我不喜欢梦里的我，我也不喜欢那里的一切，除了外公……可外公也死了……你信么？我从梦里出来了，我以为我很幸运。可却是从一个噩梦跳到了另一个噩梦……不是我一个人……不止我一个人出来了……可我谁都不敢说……怎么办……我怎么办……”

司马陵握住明思皓腕的手蓦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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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章图斯女王（一更）

月如银盘，正上中天。

这是城南的一所老宅子，同城南花市只隔一条街。

虽不能同东城的那些勋贵豪门的府邸相比，但这样一所五进的宅子在城南这块日间商贸极其繁茂的地面上，也是足够闹中取静的。

何况，这还夜间。

白日人流不息的热闹花市此际空无人声，天地间，万籁俱静一片。

偶尔从花市中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宅子大门上，匾额上是黑底红漆大大的“郑府”两字。

此际，宅中第三进一排正房，一明四暗无间房皆是亮若白昼的灯火通明！

就在此时，一道夹着些许银光的欣长黑影从东面的高墙掠入，只半个眨眼间就没入了宅中。

他的动作迅捷如风，若非略墙而过的那须臾停顿现出了些许身形，即便是有人立在墙边，也只会当方才是光线稍稍一暗造成的错觉。

在掠过高墙那一瞬，他眼角余光朝那灯火大作处微微瞥了一眼，那只露出一双漆黑双眸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轻轻一蹙。

似厌恶，又似冷漠。

他掠进的是黑漆不见一丝光亮的第四进。

一落身到庭中身形顿住，这才让人看清那欣长挺拔的身后竟是一头雪发！

雪发如瀑垂落腰际，根根银光晶莹。

一顿后，扯下蒙面黑纱，月光下露出的是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

深邃的五官，黑眸幽深，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轮廓极完美，此际那面纱神情却似神祗般的冷漠。

若有熟人在此定会惊诧——这个男子竟然同有大胡第一美男子之称的睿亲王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不同的是，一个是褐发琥珀金眸。一个却是雪发黑眸。

四下微微一扫后，他缓步朝房门方向行去。

走到门前，没有像常人般用右手，他伸出左手欲推开房门。

下一瞬却蓦地顿住，眸光倏地冷光一凝，停住了动作。

又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诡异飘出，落在台阶下立定，一道听不出年纪的男子声音响起，“主人有请。”

毫无高低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干巴巴冷冰冰。

站在门前的雪发男子未有转身，语声冷冷，“让她等一会儿。我换衣。”

那诡异黑影男子到也干脆，闻言也再不说话，下一瞬，不知如何动作又诡异般的消失了。

雪发男子厌恶地看了一眼台阶下方才那黑影站过的位置，垂眸片刻。推门而入。

片刻后，他换了一身黑缎地镶银边的长袍行了出来，朝前面的第三进行去。

第三进一排正房依旧是灯火如昼。

馥郁得近似浓烈的香味从门缝窗缝中丝丝缕缕地沁出，弥漫出一种奢靡的气息。

他在门前停住。

“来了怎不进来？”一道异常软媚的女子声音懒洋洋响起。

三分慵懒七分风情，衬着那丝丝缕缕的幽香，让人只觉遐想无限。

站在门前的男子在听得这声音后。本就冷漠的脸却更添了三分冷冽。

推门而入，门内景象是令人咋舌的奢华。

门内门外仅仅一墙之隔竟然宛若两个天地，若非亲眼见的。只怕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只见这本是一排一明四暗的五间房竟然被打通成了一间房！

流苏帐幔，轻纱飘飘，四壁上明珠闪耀，所有案几上一应用具皆是金光澄蹬的精致华美。地面铺着织纹繁复的华美地衣，踏地无声。

当中一张八尺锦榻上红纱轻笼。红纱上缀着数颗细小宝石，光彩迷离熠熠。

这普普通通一所民居此际竟然被打造成了一间宫殿！

可比起这屋中的一切。只要将目光投向那张锦榻后，这本是奢华得让人咋舌的布置陈设便瞬间失了颜色。

锦榻上是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

她斜斜懒懒地靠躺在锦榻上，黑发油墨般垂下，蜜色肌肤滑腻之极。

红纱半遮半掩中，一副足以令任何男人都血脉喷张的成熟身段显露无疑。

最最让人流连的却是她那一双眼。

她的眼睛是那种海水般纯净的蓝色，蓝得胜过世上所有的蓝宝石，只一望，便能让人生出被攫住般的错觉。

此际她眼角微挑，慵懒斜躺，两个美少年正坐在榻尾地衣上，一个捶腿，一个捏脚，面上皆是殷勤讨好的小意。

见得雪发男子进来，她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挑了挑眉，“回来了？”

雪发男子却冷冷看着这绝色女子，“你派人跟踪我？”

绝色女子闻言轻声一笑，纤手一抬，那两个美少年就恭恭敬敬起身一礼，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女子起身从榻上下来，莲步款款走到雪发男子身边。正想伸手挑起男子的一缕发丝把玩，男子却闪电般的伸出左手点向那女子的腕脉！

气势冷冽，毫不客气！

只见这绝色女子身影也倏地一闪，竟然也是一个会家子！

红影一闪，她掠到男子另一侧站定，似笑非笑，“堂堂大胡睿亲王竟是这般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荣烈，你们大胡没知恩图报这一说么？”

一室宝光中，荣烈却面似冰冻，“你不救我也死不了。”

绝色女子“咯咯”娇笑起来，笑了半晌后止住，她懒懒带笑望着他，“你是死不了，可若非我救你，走火入魔你这身武功就废了。何况，我如今还让你更上一层——你要知晓，那颗圣药连我自个儿也没舍得吃呢。你好歹也该感激我几分才对吧？让你做我的王夫你不肯，我也不曾强迫你，你日日摆这幅冷脸真真是可惜了这张脸……对了，好久不曾见你那双眼了，撤了寒毒让我看看，可好？”

说完便抿唇笑看他。

“若那可圣药吃了之后不会白发，你还会舍得给旁人？你堂堂图斯女王。我荣烈岂敢高攀？”荣烈唇角讥嘲，对她最后提出的要求却是置若罔闻。

原来，这红纱绝色女子竟是海上岛国图斯之女王坦丽花！

“啧啧啧，”坦丽花摇首轻笑，也不知对谁在说，“影子，小烈烈生气了呢？人家怪你打扰他去看他的小王妃，影子你说怎办？”

不知何处又传来早前那道干巴巴冷冰冰的声音，依旧毫无情绪，“未曾近前。未曾打扰，是他自己被人发现。”

其实坦丽花早就从影子那里得知一切经过，此际不过是在做戏。

听得影子说完。她假意惊异般的“哦”了一声，笑看荣烈，“被人发现了？怎么回事？”

荣烈淡淡瞟她一眼，懒得理会。

坦丽花也不在意荣烈的冷淡，依旧笑着慢慢围着荣烈转了半圈。懒洋洋笑道，“让影子跟着你不过是怕你一时情不自禁，万一忘了自个儿答应过的话，那就不好玩了。”

荣烈闻言眸光倏地一寒，转瞬冷笑，“你当我荣烈什么人？”

“自然是男人啊！”坦丽花笑得肆意。一双海水般的蓝眼波光颤动连连，说着瞟了一眼荣烈垂下的右手，“还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就算稍有瑕疵也瑕不掩瑜——可惜明明一个聪明人却偏钻了牛角尖。你就那么信你那个小王妃？我可是听说她今夜乔装打扮去见一个男人的，如今大胡上上下下都当你已经死了，你就不能想开点。做我的王夫有什么不好？我同你共享尊荣，你若喜欢美女我也不拦你，我图斯女子个个貌美如花随你享用。哪点儿不好？你在大胡虽说是亲王，但若真像面上这般风光。你也不会为我所救。如何，再考虑考虑？”

荣烈额头上忽地沁出了细细汗珠，面色也渐渐发红，他却咬牙冷声，“下辈子也不用考虑！”

坦丽花这才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看了一眼更漏，掩嘴娇笑道，“呦——我怎忘了？这都到子时了呢，”说着抿唇一笑，假意关切，“小烈烈，可是热得难受？”

荣烈垂眸不看她，俊容上神色淡然无变，只那面上汗珠却更密了，一张脸似被蒸腾在热气中，只这片刻功夫就成潮红色。

垂在袖中的左手已死死攥紧。

“子午销魂蛊，子时酷热，午时冰寒，还不能运功抵挡——”坦丽花叹了一口气，下一瞬立马又换了副表情，千娇百媚地挑眉看向荣烈，“不过只是春风一度，你一个大男人何必这般拘泥不化呢？我生得也不丑，同我赴一场巫山云雨便可解这子午销魂蛊，你就不用日日受这苦楚。天下只有这一个法子可解此蛊，你若不肯日后也不能同其他女子欢好——小烈烈你这般聪明的一个人，你若是怕丢脸面，但此事你不说我不说也不会有旁人知晓，这样值当的生意你真不愿么？”

“若同其他女子欢好会怎样？”荣烈忽问。

坦丽花一怔，下一瞬，眼珠轻轻一转，“一回云雨蛊毒便加剧一倍——你如今是何种滋味儿你也清楚，若再增一倍……”顿住，掩嘴而笑，“小烈烈，你不会还真想试试吧？”

荣烈未有接口，瞟她一眼，淡然道，“女王陛下若是‘饿’得狠不妨多召几人一起伺候，荣烈这残躯就不多碍陛下的眼了！告辞了！”

说罢就转身。

淋了雨，肚子疼，睡了一会儿就晚了，抱歉。

不说了，继续二更。

二更后，再整理答谢大家一周的粉票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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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我要报仇

坦丽花一噎，旋即又“咯咯”笑开，“小烈烈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么？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张不饶人的嘴，话虽毒却比那些装腔作势听着舒服多了！”

荣烈听若未闻，一步迈出门。

“慢着！”坦丽花蓦地唤住他。

荣烈一顿未转身。

坦丽花低头懒懒地抚着自己的指尖，“明日一早出城。”见荣烈身形一僵，她笑道，“仪队还有半月才到，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得好好玩玩不是。约定未成之前你得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今日放了你去见她，你也该投桃报李不是？”

荣烈不说话也未转身。

“怎了？不舍得还是担心？”坦丽花纤腰款摆行到他身侧，笑靥如花，“敢应我那样的条件，我还真当你有几多信心满满，原来也不过如此。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条件是你自个儿答应的，届时真要不成，你可要给我当一辈子贴身侍卫来还这救命之恩。眼下你若想后悔还来得及——”

说罢，媚眼儿一飘，便抬手抚向荣烈的侧脸。

荣烈理也不理，一个闪身就出了门。

瞬间隐没黑暗中。

身后是坦丽花肆无忌惮的娇笑声。

桌上一灯如豆，司马陵站在窗前。

颚敏站在屋中，不时看一眼内间，有些犹豫。

明思醉倒了。

是司马陵让她服侍明思睡下的，却没有回主院。

司马陵道夜深了不必惊动，而她一人要将明思带回主院安歇似乎也不大可能，于是只好将明思留在了这云澈院中安歇。

明思歇下了，颚敏既不敢走，也不敢歇。

而眼前这美男子似乎也未有安歇的意思，颚敏只能也在这外间守着。

司马陵的确了无睡意。他也舍不得这种近在迟尺相守的感觉。

自当年一别，无论是数月之前的元国还是这回，他都未曾吐露过一丝情感。

因为他知晓，她的心中从未有过他。

包括她这次匆匆来见，也不过当他是一个可以值得信任的挚友。

这个认知并不好受，可他这样的男人最做不到的就是自欺欺人。

也正因为这一点，他也明白自己的心。

他明白自己的心从未变过。

可是，他却羞愧。

无论是秋池还是那个让他不喜的男人，在这两人面前，他的这份心的确落了下风。

他们二人一个为她慷慨赴死。一个为她舍身入海。

而他呢，在以为她葬身火海时，他却惟有那一份痛侧心扉。

从未如此般临近过。早前的震惊此际已经慢慢平复下来，这一刻，他的心既欢欣又觉微涩。

他垂眸静静，耳畔响起了她最后醉倒时的那句喃喃低语，“司马陵我要报仇……”

她要报仇……

难怪她会问那样的问题。大胡太子荣俊——虽明思未曾明言，司马陵也猜出几分内情。

这个男子在那个梦里只怕是同她都牵连不浅吧……

司马陵唇角笑意淡淡，开始垂眸思量。

明思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总有巨大的黑影朝她压迫而来，无论她怎么跑似乎都逃不过。

她大口大口的喘气，忽地脚下一空，她蓦地一声低呼——

“王妃。王妃……”几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际。

她缓缓睁开了眼，只见屋中夜灯朦胧，周遭一切平静。

定了定神。她看了一眼已经微有亮色的窗纱，这才发现自己并非是在往昔的卧房中，“这是哪儿？什么时辰了？”

颚敏替她抹着额上的汗珠，“寅时末了，您喝醉了。隽公子就让奴婢安置在这儿歇着。隽公子一宿没睡。在外面守着。方才听王妃——”一顿，“王妃可做噩梦了？”

明思一听司马陵还在外间便觉不安。撑身而起，“你怎不让他去歇着？”

颚敏无言地的看着明思，一脸无奈。

明思一看她神情也明白几分，起身很快简单梳洗了下便行了出去。

司马陵却不在外间，颚敏翘首朝门外一看，低声道，“在外面。”

果然，濛濛晨光中，司马陵长身玉立在一丛花前。

明思顿时明白，司马陵大约是听见了她说要起身，怕她不自在故而避开到外面去了。

见明思出来，他转身温和一笑，“怎不多歇息会儿？你脸色不好。”

明思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窘然，“昨夜倒是累了你了。”

司马陵摇了摇首，笑而不语。

明思放下手诚挚的看着他，“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昨夜喝得失礼——”顿住一笑，“不过如今我倒觉着舒服多了。你一夜未睡，先去歇息吧。”

司马陵却看着她，“我有话同你说。”

明思一怔。

颚敏见状悄悄退了出去。

司马陵看了一眼开着是房门，“去里面坐坐吧。”

两人进房，在内间圆桌相对入座。

明思看向司马陵。

司马陵垂了垂眸复抬起，凤眸清亮静静，“我让文公公安排刺杀，你随我回元国。”

明思呆了呆。

司马陵沉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打算，若在以前，我兴许还觉得这般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荣氏若大乱，无论结局如何，也算能解心头之恨，甚至我还可趁机做些动作，让这天下大乱。可如今，我已看淡这些。纵然荣氏失了这天下，过去的一切也不可改变。何况——”淡淡一笑，“你说的无错，荣安的确是一个有资格主这天下的皇帝。就算天下大乱，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你当时曾这般劝我，如今你若真那般做了，你日后可会真的开心？”

司马陵说的语声极缓，明思每一字都听明白了。

她垂下眸光。心里也有些纷乱，“我没想过要天下大乱，我也没想过要连累无辜，我……”

“宫闱之变非同其他，他若有此打算，那定有所持。但眼下形势来看，他最大倚仗便是左柱国温多尔那十几万兵力。”司马陵凝视她，“他想成事，最大可能便是想办法开城门，强兵逼宫——你真想如此么？”

明思怔忪！

这段时日。许多的念头都在她脑中纷乱交替，但却都不明晰。

很多时候，她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可自己有时也没搞清楚自己究竟想如何？

早前的疑惑如今虽是确定了大半，但还有一件她并未全然确定。

这个人虽有太多的相似巧合，但她还是想不明白，若真是他，前一世那样的他。如今对她的态度怎会忽然转变至此？

所以，即便是有那样多的巧合处，她却独独想不通这一点而不敢百分百的断定。

可是，他是真正幕后凶手一事却毋庸置疑。

一想到这一点，她便觉心都在颤抖。

这样一个事实，如他不是他。对荣烈来说也足够残忍。可是，如果他真是他，那她还有资格去想荣烈……

想到温娜儿的那句“天煞孤星”。明思放在膝盖上的手轻颤起来。

“我要报仇，我不能让他白白……”明思咬住唇。

司马陵凝望她，眸光深深，“那让我来，你的手不该沾上这些。文公公可以安排一切。你先随我回元国。你不是一直看遍天下么？这里——”他环顾四周，语声轻轻。“虽是奢华却亦是牢笼，不适合你。如今他也不在，日后只怕也不会长久清静，离开吧。青山绿水，鸟飞鱼跃，天大地大，那才是属于你的天地。在这里，你只会日日苍白消瘦，纳兰府有纳兰笙还有你那些叔伯兄弟，他们能自己照顾自己。”

明思静默了许久，抬眸轻轻，“你若真想帮我，就让文公公帮我查两件事——”

司马陵一怔。

明思语声缓吐，“我想知道京兆尹柯查究竟是谁的人？还有十年前的一桩命案。死者是柯查如今夫人的前夫，死于王庭东郊。我怀疑他的死同柯查有关。”

司马陵蹙了蹙眉，“柯查不是荣安的直系么？”

明思淡淡一笑，轻声坚决吐出四字，“肯定不是！”

司马陵微异。

明思垂下眸光，“在得知真相那一刻，我的确生了报复的心思。我也起了心想误导于他……他也的确透露了那意思。可我觉得他并非是在那一刻才起的心。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很有把握很自信。若真如你所言，那他定然不止只有温多尔这一个倚仗。”抬首起来，“我怀疑柯查同他应是有些干系。”

明思的话让司马陵也大为意外，“你说他早已起了心思？”

由不得他意外，在早前，他也是查过这位太子的，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荣烈做为最后目标。

除了有明思的关系外，其中关键的一点也是文公公说过，这位太子并无野心。

这才作罢。

可如今不过相隔不到一载，怎就变化这般大？

若说他是为了明思，如今荣烈已不在，他大可徐徐图之，何必冒如此大的风险。

荣安这个皇帝可算是西胡历朝历代最有能耐的一位……

见明思点头，他蹙眉思忖片刻，看向明思，“若柯查真是他的人，你如何打算？”

明思看着他，清眸湛亮晶莹，“不想累及无辜，唯一可行之策便是要让他相信有比强兵逼宫更好的一条路！”

此际，窗外天已大亮。

图斯女王并非坏人，至于答应的条件是什么，后面大家就清楚了。

按目前的更新，月底前重逢是可以的。

就剩几天了，差距越来越大，后面追得心肝儿乱跳，但大家的粉票能不能给力点啊~~

下个月就一鞠躬下台，大家能帮忙最后顶一下吗？

最后，苦兮兮附上打油诗一首——

人家说天上在掉粉票，喜滋滋端着簸箕去接。

结果没有……

人家说地里在长粉票，乐颠颠抗着锄头去挖。

还是没有……

人家说好有好报，于是字斟句酌绝不掺水……

人家说天道酬勤，于是每天三更四更到深夜……

可是依旧聊聊落落……

谁能告诉我，怎样才有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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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七章似幻似真

我默默的放了半茶杯血给他。

喝完，照例舔净。

喝完血，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皮肤也有了些光泽。

的确多了些人气。我心里暗想。

“你看什么？”他问。

我垂了垂眸，“你的头发太长了。这样拖在地上不脏么？”

他偏头看了一下，“那你帮我吧。”看着我，好似理所应当。

翻个白眼，你倒自在。

姑奶奶义务献血后还得义务劳动！

可是这尊大神确实惹不起，就当日行一善吧！

把他的头发剪到背心下，想了一下，决定好人做到底。

找了一只非月的银制发扣，又帮他把上部头发束了起来，只两侧余了一缕。

退后一步，满意的笑笑。

这白仞打扮起来，也不差嘛。

“你笑什么？”他表情平静。

走到一边，拿了个带把了银镜给他。

他楞了楞，接过朝镜内看去——

唇角微翘，细长的眸中一丝淡淡的喜悦。

我这才想起，他不过是个十八岁多的少年，比我还小呢。

“你母亲没有给你梳过发么？”看着他的样子，我心情也不错。

哪知我这一句话一出，他眸光一凝，垂了垂眸，笑容顿消。

“没有。”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直觉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只好补救般笑道，“没事，那你以后来，我帮你梳就好了。”

只见过两次面，虽然我直觉觉得他对我暂时无害。

可他毕竟是暗族，喜怒无常。万一惹火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讨好为上策！

他把银镜收在他自己的怀里，问也没问过我一声。

我看着他的动作，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明智的闭上了。

“你吃过我们的人么？”终究还是嘴贱，忍不住问出。

他面色平淡，对我的问题好像并不生气，瞟我一眼，“若是有，你就不替我梳头了么？”

我老实道。“会觉得恶心，手会抖。”

他走到我面前，“没吃过人。没吃过同类，也没交配过！”

咳咳，我被呛到！我啥时候问他这个了。

他交配没交配管我毛事啊！

他认真的俯视我，“我吃过同类你也会手抖，我若交配过你也会恶心。我告诉你。你便不用恶心发抖了。”

看着他神情，我突然有些笑不出，“你和其他的暗族不一样……”

他定定的看着我，眼神中突然出现一抹自嘲和悲凉，突然发现我探究的视线，他猛地有些狼狈的偏过头。转过身体，“你说我和他们不一样——那你说我和你们一样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只听他背对我。低低的笑了几声，雾气一闪，人影不见。

地上只余银丝一地。

把银丝用个袋子装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按理，应该烧掉的。

这一夜，我睡不着。

在凉台上站了很久。

天气冷。我便把给非月擦身的时间调到了下午。

照例关好门窗，把铜炉拨旺。

然后再给非月脱衣。

身上的皮肤也恢复的光滑如玉。就只是瘦。

现在的非月体重至少减轻了十几斤。

先把脸细细抹了一遍，然后胸口往下到腿。

非月的腿很长，也很直，线条极为流畅，却不似女人的那种秀美，而是一种接近中性的诱惑。

比男子多了几分柔美，比女人多了几分阳刚。

我笑了笑，“非月，你的腿可真漂亮。”

“漓紫喜欢么？”声音传来，有些沙哑。

我很自然的答，“喜欢啊——”

猛的回过神，愣楞的转过头——那双世上最美的丹凤眼正定定的望着我。

眼角斜斜吊起，好似玩世不恭，可那眸光却似春水般柔情万种，深深地凝望着我……

我呆呆望着他。

先是想笑，可转瞬，泪水却串落。

止都止不住。

嘴动了几动，说不出话来，只隔着一双泪眼相望。

终于闭了闭眼，相信不是自己的幻觉一般，扑到他胸前，任凭泪畅流，“非月！”

只有两个字！

这一个多月的所有情感那么多那么复杂，却只能化作这两个字！

他的手慢慢将我环住，收紧，“漓紫这般热情，可惜现在恐怕是不成的！”

声音还有沙，可语意却已经调侃起来。

我才发现，还没给他穿衣服。

赶忙起身，“我给你穿衣！”

他轻笑，“虽暂不能做那事，穿衣还可以的。”

额头黑线，把衣服丢给他，“刚刚才醒，你就不能想点健康营养的好事么？”

他朝我邪邪一笑，“我想的便是最好的事啊！”

又气又笑，忽的朝门外喊道，“五鹤，非月醒了——”

他面上一僵，“我还没穿好衣服？”

我挑眉而笑。

片刻，五鹤欣喜的声音便在门口响起，“漓紫，你说——”

我打开门。

“说爷醒了！”非月一袭酱紫，慢慢的扶着墙站了起来。

白衣紫衣相视一笑，齐齐把目光看向我。

白衣的温润如玉，眸光看来，至真至诚。

紫衣的纵是消瘦如许，也依旧妖孽风华，一双眼……

突然有些不自在，“我去做点吃的。”

我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走到楼下，站在院中。

只见晴空万里，冬日暖阳洒下一片温馨，阴霾尽皆散去。

五鹤晚膳后便回房了，房间中只剩我们二人。

我不知五鹤给他说了些什么。不过我做好晚膳回来，他的表情与之前比也是无甚变化。

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非月，有些事我必须要同你说——”

忽地朝我邪魅一笑，长身而起，“漓紫想同我说与他们的事，还是想同我说这一月来如何替我喂药擦身洗发的？”说着走来，我眨眼呆住，他伸手拉我如怀。凑到耳畔，语声柔媚腻骨，“我比较喜欢听后面一个。漓紫说得愈仔细愈好。”

“非月！”五分恼五分羞，这人怎么一醒来就没个正形！

“漓紫——”他的声音忽的有些变化，捉住我的手按到他的左胸，“漓紫你好狠的心！说走便走——你可知道我这里有多痛！你可知道——我从土皇宫离开时，这里有多空！”

看不见表情。可只他的声音已经让我心揪了又揪，咬紧了唇，说不得话。

只听他声音又起，此次却又是变了，“可是，睁开眼竟然看见漓紫那般温柔的替我擦身——这里便快活得一下子便满了！漓紫。你说怎办？这里它只听你的话——漓紫，你是想它痛还是快活？嗯——漓紫？”

最后说得极轻却又极媚，听得我一阵心痛又阵阵心跳。

叹了一口气。“非月，其实我想同你说的不仅仅是他们的事——你知道我为何要离开水国么？”

他凝重起来，抬头定定看向我，“漓紫终于愿意同我说了么？”

我苦笑，“非月猜到了些什么？”

他垂眸。“你娘的身份有些离奇！”

我惊而相望，他依旧垂眸。“你走了之后，我派千机阁查遍了五国，也查不到你娘家乡的那个字体，也查不出你娘的身世。像你娘那般的容貌气度，绝非平常人家所有。可天下却无人知道你娘是何处人氏！好像从天而降一般！”

说完，他静静看着我，“漓紫，不管你是人也好，妖也罢！我都不会放你走的。上天入地，你剜了这里——”他按住左胸，眸色深沉，“一起走吧。”

心颤了又颤，嘴张了又张，“非月，我——”三个字后，泪不成言。

他眸光一紧，一把捉住我，“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是不是？你既然同他们定了亲，你不会再走了，是不是？”

隔着重重泪光，看见他额头那数道红痕，最长的一道，擦过眼角，只有一毫厘便毁去了这双最美的凤目。

而此刻，这双凤目中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有怕得而复失的紧张。

我含泪笑着点头，“不走了！今生今世都不走了！”

他勾唇一笑，“好，漓紫可以说了！”

我一愣，才明白他是让我继续先前的话题。

顿时哭笑不得，我的身世同归离讲过，也同轻柳讲过，甚至炎赫也知道。

偏生到了非月这里，说了半天，哭了笑了，倒连正题都没入。

先是无奈的看着他一脸得意的笑，忽而眼珠一转，“其实我要讲的也不过一句话。我娘不是我娘，我也不是我！”顿一顿，看他面色有些发愣，眨眼而笑，“怕么？”

他微微抬脸，偏头斜睨我，凤眼一挑，嘴角含笑，“你身上有哪一处我不清楚，你觉得我会怕么？”

我一噎，不服气道，“妖精会变化，暗族也会幻化呢！”

又是邪魅一笑，“暗族体冷，至于妖精——倒有几分像！”说着挑眉，“若非妖精，怎迷得像我同……这些人物！个个都是了不得呢！”

羞恼瞪向他，“胡说什么？”

他却打蛇随棍上，贴了过来，“难道不是？我若手脚快些还能混个老三。若是还睡着，恐怕轩夜也要排到我前头去了！”

越说越不像！

我怎忘了，这家伙自来就是嘴滑皮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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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八章心神剧震！

康全有些惊异于荣俊的好心情。

“殿下，咱们这是回府还是？”他看向荣俊。

在去睿亲王府之前，荣俊本是打算去左柱国府的。

荣俊点点头，“照旧。”

康全心中一喜，“是！”

这几日，荣俊也开始了一些查探，看情形那日所言并非一时虚言。

如今去寻左柱国，便表示他是真是下了决心了。

康全原本也不觉紧迫，但听得温多尔的病况后，他略略打听了下，才知这脑痈真是绝症中是绝症。

说不准哪天没了就没了。

届时温氏兵权必落元帝之手，对荣俊便是大大的不利。

如今是父子和睦，但人心易变，圣心更是难测。

眼下虽无事，但谁能保证十年二十年之后又是个如何光景呢？元帝身体康健，又疑心颇重，他日除非太子处处让他满意，否则后事真真难料！

西胡男子骨子里都有一股野性，即便是他也希望能看着太子做出一番大事了。

明明才智卓著却要韬光养晦数十年，他替荣俊不值当。

马车到了左柱国府，车夫递了张没有落款的帖子进去。

不多时，府门便开，管事亲自将马车迎了进去。

左柱国府的门房没看到车中人，心里不禁暗自诧异，何人这般大架子，竟能让素来眼高过顶的二管事亲自来相迎。

二管事见他探头探脑，冷面盯他一眼，“管好自个儿的嘴，明白么？”

他一噤，连连点头，遂不敢多看那远去的马车一眼。

左柱国门卫森严，府中更是规矩重重。

荣俊下了马车一路行到温多尔的房中。路上竟未见得一个下人。

心中暗暗称许其人谨慎。

同时也明白，温多尔只怕是猜到他的来意了。

康全心中疑惑，“柱国大人不在书房？”

二管事引路的方向似乎是朝着温多尔安寝的院落而去，温多尔的书房在荣俊出使归来后，他们是来拜访过一回的。

二管事恭敬道，“大人在院中，让小的引殿下过去。”

并未说究竟为何，看情形，他似乎也并不清楚。

荣俊朝康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无需打听。

既然温多尔要让他去他院中。定然不会隐瞒，又何必打听？

到了院门前，二管事驻足躬身。“两位请。”

正说着，院门便打开了，康全一愣，来开门的竟然是跟了温多尔三十多年的大管事。

两人入内，到了门前。大管事看了康全一眼。

荣俊会意，“你在此侯着。”

康全应下

大管事将荣俊一直引进了温多尔的寝房。

温多尔面无血色闭目靠在床头，额上一张白色棉巾覆着，似是用来吸汗。只见他发髻散落，头上明晃晃地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煞是触目惊心。

荣俊一眼看清。纵然经事不少，乍然得见也不禁面上一变，“柱国大人！”

一个穿青色缺胯衫的汉人老者站在床前。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温多尔面上的表情。他自己的表情却比温多尔还肃穆紧张三分。

听得荣俊出声，他立马回首瞪了一眼。

一看荣俊气度不凡，又是陌生面孔，瞪了之后便一愣。

“吴老，可以取针了么？”温多尔开口。语声还算平静，“老夫觉着没那么痛了。”

那吴老闻言上前把脉。少顷，“针是可以取了，不过大人切记不可喜怒忧思过甚，须得日日平常心才是。”

温多尔朝荣俊微不可见的示意看了一眼，闭上了眼，“取吧。”

吴老捻动银子慢慢抽出，温多尔开始还镇静，到了最后还是露出些强忍之色。

汗珠从太阳穴的位置慢慢沁出。

终于将银针都取出，大管事带着吴老下去了。

温多尔取下头上覆盖的白布抹了抹汗丢到一边，这才朝荣俊一笑，“恕微臣暂不能起身相迎，微臣失礼了。殿下请入座。”

屏风是收起的，荣俊在一旁桌旁坐了下来，“柱国大人言重，是我叨扰了。”

温多尔轻轻笑了，“微臣知晓殿下迟早会来，不过殿下比微臣想的时候还略早了些。”说着呵呵一笑，“如此甚好，微臣日夜难眠，就怕微臣等不到殿下下决意的那一日。如今殿下来了，微臣即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荣俊起身深深一礼，“少陵劳柱国大人忧心了。”

温多尔撑身而起，荣俊忙上前按住他，“柱国大人还是躺着说话。”

温多尔躺了回去，眼底一抹欣慰，“有殿下这句话，微臣再无憾矣。殿下今日也看见了，微臣只怕撑不住多少日子了。”顿住，抬眼眸光闪闪，“不知殿下是何打算？”

荣俊松手在床边行了两步，有些决意不下，“如今皇祖母病重且马上又是五国来朝巴山之会……少陵想此事还需做些准备，至少也要等巴山节后才好。”

“殿下你错了！”

荣俊闻言一怔，只见温多尔目光灼灼，“如今才是最好的时机！”

温多尔一字一顿，眼底光芒闪耀。

荣俊愣住，“如今？”

心下一震后，他只觉大为意外。

他是想过要快，可温多尔的这快的速度也实在有些超过了他的预计！

今日这般情形，他也能理解温多尔为何会心急，可此事非寻常事可比，岂能不慎重，这样匆忙哪里能筹划的过来？

温多尔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微臣并非妄言，殿下且听微臣说。微臣如是说，理由有三。”

荣俊看着他，目光询问。

“微臣这病实已半处阴阳，如今仅能靠银针镇痛，微臣能苟延的时日只怕不多了。”温多尔淡淡一笑。“这是其一，但微臣也并非只因这一点。其二，如今大局初定，皇上已得不少民心。如今天下臣民同往昔已是不同。汉人占八九之数，我胡人只占一二之数。在我西胡，嫡系夺位也是正统，但汉人自古受礼教与我西胡不同。如今汉人对皇上已渐生信服之心，若这般下去，这信服化为臣服敬慕之时，殿下即便是能成事。只怕民心也会波折。纵不至生乱，但对殿下声望和他日统领天下却是不利。如今皇上仅是兴学助学便能引民心如此，他日那朝廷银会和商会再实施开来。只怕效果尤甚今日。微臣知晓，那朝廷银会详则种种，大多皆是出自殿下之谋。可天下百姓却不知，他们只会记得是睿亲王的恩德和皇上的圣明。那睿亲王妃虽的一介女流，但微臣极欣赏她有一言——得民心者得天下！”

听得温多尔忽地提起明思。荣俊眼底一愣，在听最后这句，自然是颔首赞同。

温多尔见他赞同也颔首而笑，“故而，此事宜早不宜迟。这便是微臣的第二个理由。”顿住，深意望着荣俊。“微臣还有这其三——凡成事者，需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戒备则东风起。能看准并拿住这三点，不说必然功成，也定有过半成算。眼下便是这最好的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

荣俊垂眸思量温多尔的含义，却还是有些不解，遂看向温多尔。等候下文。

温多尔微微一笑，侧身在床头雕花的某处按了一下。床头便出现了一个暗格。

温多尔拿出几张分别绘有地形图和写有字迹的纸张递了出来，眸光深深，“殿下请观阅。”

荣俊接过一看，只看了第一张，心中便有些惊跳。

第一张图纸便是皇宫地形布防图！

这可是机密中的机密！

他悚然一惊，抬首惊异看向温多尔，“这是从何而来？”

“殿下莫惊诧，这并非真正确实的布防图。”温多尔微微而笑，“地形布局七八分是真，但布防却是微臣揣摩而得，并非确实。至于这地形布局图乃是大汉宫破之后，微臣遣人绘制，不过后来宫中曾改建，只怕有些便不同了。”

荣俊心中震惊。

温多尔是早就有了夺位之心，这一点他也不算有多意外，但他真没想到温多尔竟然图谋到这般远虑的地步！

惊了一刹，他也就慢慢镇定下来。

温多尔既然连这种老底都摆出来给他看，显然已是破釜沉舟之意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朝下面看。

下面一张仍旧是图纸，是整个大京城的布防图。

这个图纸应是隶属京兆尹所有，他不算奇怪。

第三张仍然是图纸，是整个大胡疆域，及各地驻兵的兵力分布。在大京周边分布的兵力标注尤为清晰。

他看到在大京西南十里外的麻面坡，温多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将之包裹起来。

麻面坡正是黑甲军的驻地。

也是除驻守在京城北面隶属荣安的嫡系兵力外，最靠近大京的兵力所在。

荣俊抬首看着温多尔，将图纸立起，“柱国大人这是何意？”

“殿下此番要成事，最大的变数便是此处。”温多尔目中精光闪烁，“殿下先莫急，看完再说也不迟。”

荣俊沉吟片刻，颔首，继续朝下翻阅。

下面一张上面是密密的半页文字。

他只看了两行便神情大震——原本那张宫城地形图已经足够他惊诧，而这一张竟然是一张详尽的行事计划草案。

时间竟然是定在了五月二十八日！

今日五月十六，也就是说，离今日仅仅只有十二日之遥！

心神剧震！

一更奉上，感谢诸位粉票，感谢打赏，继续二更，争取三更~~

刚刚又看到一块和氏璧，感谢莫晚枫亲~~

大家莫嫌77厚颜——求粉票！

第七百三十九还有隐情

我默默的放了半茶杯血给他。

喝完，照例舔净。

喝完血，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皮肤也有了些光泽。

的确多了些人气。我心里暗想。

“你看什么？”他问。

我垂了垂眸，“你的头发太长了。这样拖在地上不脏么？”

他偏头看了一下，“那你帮我吧。”看着我，好似理所应当。

翻个白眼，你倒自在。

姑奶奶义务献血后还得义务劳动！

可是这尊大神确实惹不起，就当日行一善吧！

把他的头发剪到背心下，想了一下，决定好人做到底。

找了一只非月的银制发扣，又帮他把上部头发束了起来，只两侧余了一缕。

退后一步，满意的笑笑。

这白仞打扮起来，也不差嘛。

“你笑什么？”他表情平静。

走到一边，拿了个带把了银镜给他。

他楞了楞，接过朝镜内看去——

唇角微翘，细长的眸中一丝淡淡的喜悦。

我这才想起，他不过是个十八岁多的少年，比我还小呢。

“你母亲没有给你梳过发么？”看着他的样子，我心情也不错。

哪知我这一句话一出，他眸光一凝，垂了垂眸，笑容顿消。

“没有。”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直觉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只好补救般笑道，“没事，那你以后来，我帮你梳就好了。”

只见过两次面，虽然我直觉觉得他对我暂时无害。

可他毕竟是暗族，喜怒无常。万一惹火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讨好为上策！

他把银镜收在他自己的怀里，问也没问过我一声。

我看着他的动作，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明智的闭上了。

“你吃过我们的人么？”终究还是嘴贱，忍不住问出。

他面色平淡，对我的问题好像并不生气，瞟我一眼，“若是有，你就不替我梳头了么？”

我老实道。“会觉得恶心，手会抖。”

他走到我面前，“没吃过人。没吃过同类，也没交配过！”

咳咳，我被呛到！我啥时候问他这个了。

他交配没交配管我毛事啊！

他认真的俯视我，“我吃过同类你也会手抖，我若交配过你也会恶心。我告诉你。你便不用恶心发抖了。”

看着他神情，我突然有些笑不出，“你和其他的暗族不一样……”

他定定的看着我，眼神中突然出现一抹自嘲和悲凉，突然发现我探究的视线，他猛地有些狼狈的偏过头。转过身体，“你说我和他们不一样——那你说我和你们一样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只听他背对我。低低的笑了几声，雾气一闪，人影不见。

地上只余银丝一地。

把银丝用个袋子装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按理，应该烧掉的。

这一夜，我睡不着。

在凉台上站了很久。

天气冷。我便把给非月擦身的时间调到了下午。

照例关好门窗，把铜炉拨旺。

然后再给非月脱衣。

身上的皮肤也恢复的光滑如玉。就只是瘦。

现在的非月体重至少减轻了十几斤。

先把脸细细抹了一遍，然后胸口往下到腿。

非月的腿很长，也很直，线条极为流畅，却不似女人的那种秀美，而是一种接近中性的诱惑。

比男子多了几分柔美，比女人多了几分阳刚。

我笑了笑，“非月，你的腿可真漂亮。”

“漓紫喜欢么？”声音传来，有些沙哑。

我很自然的答，“喜欢啊——”

猛的回过神，愣楞的转过头——那双世上最美的丹凤眼正定定的望着我。

眼角斜斜吊起，好似玩世不恭，可那眸光却似春水般柔情万种，深深地凝望着我……

我呆呆望着他。

先是想笑，可转瞬，泪水却串落。

止都止不住。

嘴动了几动，说不出话来，只隔着一双泪眼相望。

终于闭了闭眼，相信不是自己的幻觉一般，扑到他胸前，任凭泪畅流，“非月！”

只有两个字！

这一个多月的所有情感那么多那么复杂，却只能化作这两个字！

他的手慢慢将我环住，收紧，“漓紫这般热情，可惜现在恐怕是不成的！”

声音还有沙，可语意却已经调侃起来。

我才发现，还没给他穿衣服。

赶忙起身，“我给你穿衣！”

他轻笑，“虽暂不能做那事，穿衣还可以的。”

额头黑线，把衣服丢给他，“刚刚才醒，你就不能想点健康营养的好事么？”

他朝我邪邪一笑，“我想的便是最好的事啊！”

又气又笑，忽的朝门外喊道，“五鹤，非月醒了——”

他面上一僵，“我还没穿好衣服？”

我挑眉而笑。

片刻，五鹤欣喜的声音便在门口响起，“漓紫，你说——”

我打开门。

“说爷醒了！”非月一袭酱紫，慢慢的扶着墙站了起来。

白衣紫衣相视一笑，齐齐把目光看向我。

白衣的温润如玉，眸光看来，至真至诚。

紫衣的纵是消瘦如许，也依旧妖孽风华，一双眼……

突然有些不自在，“我去做点吃的。”

我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走到楼下，站在院中。

只见晴空万里，冬日暖阳洒下一片温馨，阴霾尽皆散去。

五鹤晚膳后便回房了，房间中只剩我们二人。

我不知五鹤给他说了些什么。不过我做好晚膳回来，他的表情与之前比也是无甚变化。

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非月，有些事我必须要同你说——”

忽地朝我邪魅一笑，长身而起，“漓紫想同我说与他们的事，还是想同我说这一月来如何替我喂药擦身洗发的？”说着走来，我眨眼呆住，他伸手拉我如怀。凑到耳畔，语声柔媚腻骨，“我比较喜欢听后面一个。漓紫说得愈仔细愈好。”

“非月！”五分恼五分羞，这人怎么一醒来就没个正形！

“漓紫——”他的声音忽的有些变化，捉住我的手按到他的左胸，“漓紫你好狠的心！说走便走——你可知道我这里有多痛！你可知道——我从土皇宫离开时，这里有多空！”

看不见表情。可只他的声音已经让我心揪了又揪，咬紧了唇，说不得话。

只听他声音又起，此次却又是变了，“可是，睁开眼竟然看见漓紫那般温柔的替我擦身——这里便快活得一下子便满了！漓紫。你说怎办？这里它只听你的话——漓紫，你是想它痛还是快活？嗯——漓紫？”

最后说得极轻却又极媚，听得我一阵心痛又阵阵心跳。

叹了一口气。“非月，其实我想同你说的不仅仅是他们的事——你知道我为何要离开水国么？”

他凝重起来，抬头定定看向我，“漓紫终于愿意同我说了么？”

我苦笑，“非月猜到了些什么？”

他垂眸。“你娘的身份有些离奇！”

我惊而相望，他依旧垂眸。“你走了之后，我派千机阁查遍了五国，也查不到你娘家乡的那个字体，也查不出你娘的身世。像你娘那般的容貌气度，绝非平常人家所有。可天下却无人知道你娘是何处人氏！好像从天而降一般！”

说完，他静静看着我，“漓紫，不管你是人也好，妖也罢！我都不会放你走的。上天入地，你剜了这里——”他按住左胸，眸色深沉，“一起走吧。”

心颤了又颤，嘴张了又张，“非月，我——”三个字后，泪不成言。

他眸光一紧，一把捉住我，“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是不是？你既然同他们定了亲，你不会再走了，是不是？”

隔着重重泪光，看见他额头那数道红痕，最长的一道，擦过眼角，只有一毫厘便毁去了这双最美的凤目。

而此刻，这双凤目中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有怕得而复失的紧张。

我含泪笑着点头，“不走了！今生今世都不走了！”

他勾唇一笑，“好，漓紫可以说了！”

我一愣，才明白他是让我继续先前的话题。

顿时哭笑不得，我的身世同归离讲过，也同轻柳讲过，甚至炎赫也知道。

偏生到了非月这里，说了半天，哭了笑了，倒连正题都没入。

先是无奈的看着他一脸得意的笑，忽而眼珠一转，“其实我要讲的也不过一句话。我娘不是我娘，我也不是我！”顿一顿，看他面色有些发愣，眨眼而笑，“怕么？”

他微微抬脸，偏头斜睨我，凤眼一挑，嘴角含笑，“你身上有哪一处我不清楚，你觉得我会怕么？”

我一噎，不服气道，“妖精会变化，暗族也会幻化呢！”

又是邪魅一笑，“暗族体冷，至于妖精——倒有几分像！”说着挑眉，“若非妖精，怎迷得像我同……这些人物！个个都是了不得呢！”

羞恼瞪向他，“胡说什么？”

他却打蛇随棍上，贴了过来，“难道不是？我若手脚快些还能混个老三。若是还睡着，恐怕轩夜也要排到我前头去了！”

越说越不像！

我怎忘了，这家伙自来就是嘴滑皮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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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章我有何好？

半晌，荣俊忽而抬眼，“以你之见，路夜白此人如何？”

康全愣了愣，转瞬明白，“殿下可是问此人可否为我所用？”

荣俊挑了挑眉，示意他正是此意，“如何？”

康全心中并无半分把握，摇了摇首，“此人性冷言少，甚不好亲近。即便殿下有此打算，只怕也非短期之功能成。”

荣俊冷冷一笑，“性冷言少又如何？又并非只有劝说一途，给你两日，好好给我想个法子。若将此人拿下，孤记你第一等功！”

康全闻言激动，可转念一想又觉甚难，“两日太少，殿下能否多给属下宽限些日子。”

荣俊瞟他一眼，“只有两日。你记住一点，凡而生而为人便必有其短，不过视为人知还是不知罢了。孤就不信，他还真是刀枪不入之人！如今若是能拿下此人，便能万事俱备！”

万事俱备？

康全蓦地目光惊闪，语声略激动，“殿下的意思是——？”

荣俊从怀中掏出那几张纸丢给康全，冷然道，“看过了小心保管，不可过第三人之眼！”

康全闻言一凛，肃然颔首接过。

就在荣俊同温多尔会面的同时，另一场非同往昔的会面也在同时进行。

明思的寝房中，荣眉有些愕然的望着明思齐齐整整地从床上下来。

此际如常的面色再无半点早前的高热潮红，沉静的面容，平常的举止，平静的眸光……这哪里像个生了重病的人？

只那眸光稍稍有些不同，平静中似带一丝深幽之色，较之往昔，显得有些深暗。

“思思姐姐。不是说，不说是你生病了么？”荣眉讶然。

明思不是没有踌躇过。

可是，这件事要荣眉相助，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让荣眉帮忙而又全然将她蒙在鼓里。

这样的感觉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利用这个全心信赖她的小姑娘。

她做不到。

于是，她决定将可以告知的事情告知她，然后让她自己来做决定。

“我没有生病。”明思拉着她在桌边坐下，唇角淡淡而笑。

颚敏上前奉上茶点，有些担心的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轻轻退了下去。

在今日早间，明思真正的真相告诉了她。

同时。也告知了她自己的打算。

震惊过后，她很快镇定下来。

明思这一说，这些日子所有的疑窦处都豁然开朗了。

毕竟。这段时日她是最接近明思也是知晓最多内情的人。

她心底深深同情，直到了解真相这一刻，她才明白的明思痛苦的根源之所在。

她一直对太子有种异样的感觉，原来，太子竟是为了王妃才……

颚敏并不知晓明思埋得最深的那个秘密。但同样身为女人，即便明思未有明言，她也能猜出个中究竟。

原先不曾想，是因为不敢，也觉得自己太过荒谬，但一听明思淡淡述出那些内情。她便第一时间明白了缘由。

明思同她说了下面的计划。

但她有一点却还是有些担心。

明思选择对九长公主说明实情，可九长公主毕竟是太子嫡亲的姑姑，她会答应明思请求么？

而且。她也担心，就算九长公主答应，但她如今还未及笄，这样个身娇肉贵的天家公主能演好这出戏而不露马脚么？

其实，她更倾向于隐瞒事实。凭明思同她的交情，她应是会应允。

明思只需教会她如何做。反正也不需要太复杂，只要她稍稍配合就是。

可明思却选择了坦诚……

颚敏最后看了一眼两人，将房门轻轻带拢。

荣眉忽闪着眼睛，眼神不解，“思思姐姐可是有难言之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

她很快猜出了一些东西。

其实也极简单。

若非无事，明思断不会写信告之身体有恙，想念于她。

明思既然无病，那这般托辞想必定有为难处。

明思沉默了一会儿，“你可知我前两日去了何处？”

荣眉摇首。

她如今被荣安拘在宫中，出宫甚难。以前还有明珠隔三差五入宫带消息，如今明珠婚期在即，也被拘在府中不得动弹。

“我设局引了宝光出来。宝光如今已经死了。”明思看着她轻声。

宝光？

莫清清？

荣眉有些听不明白。

宝光不是早死了几个月了么？

明思早也料到她的反应，朝她轻轻一笑，“宝光是诈死。她并未真正身死，所谓马匪不过是她瞒天过海之计。这几月，她暗中布置了好些，都是为了报复。”

荣眉骇然，“她，她竟如此狠得下心？她连父母兄长都不要了么？”

明思垂眸一笑，“人与人不同。她同我们本是大不相同。”

未有将那些人性的丑陋面同荣眉详说，毕竟莫清清这样的女人，也算是万中无一。

荣眉忍下惊异，蹙眉想了想，忽地眸光一闪，“那十七皇兄也是她——”

说到这里刹住车，没有将那“害死”二字说出。

可小姑娘的面色已经冷了下来，眼底愤怒隐隐。

明思抬眼，清眸幽深，“不，你十七皇兄之事虽同她有关，但她本意应是针对我。之所以最后会那样，乃是幕后另有策划人。我今日正是有事需你帮手。”

还另有策划人？

荣眉震惊相望。

震惊过后，她点头，“思思姐姐你说就是——对了，那人是谁？”

明思垂下眸光，却是静默。

荣眉心中生出一丝紧张，眸光颤了颤，忽地低声，“思思姐姐，该不是。该不是大皇兄吧？”

见荣眉将心底的猜疑说出来了，明思反倒心下一松。

从荣眉这样的反应看，她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不是……”明思淡笑摇首。

这下轮到荣眉心中松懈了，她伸手拍了拍胸口，一顿又颦眉，“那是谁？”

明思再度沉默须臾。

荣眉眉心也紧张蹙起。

…………

是夜，子时中方过，早前收到青黛传信的路十三依约来到荣眉宫中。

路十三多少有些不自在。

除了明思的寝房，他从未进过别的女子的房间。

看着眼前一脸沉肃的小姑娘，路十三不免有些意外。

这个九长公主似乎同往昔有些不同了。

荣眉此时心中也并不平静。

明思和盘托出的一切。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惊骇。

荣俊利用莫清清布局害了十七皇兄……

如今更生出了夺父位而代之的心思……

而且，他竟然还有夺位后纳明思的想法……

明思说完的那一瞬间。她几乎是难以置信。

可是冷静下来，将明思所言的所有信息贯穿，还有那停放在王府后院莫清清的尸体，无一不证明了，这些都是真正的事实。

何况。这些话出自明思之口，她就算怀疑旁人，但对明思，她是深信不疑的。

明思性格她也清楚，若非十成十的把握，绝对不会妄言。

她不能拒绝明思的请求。

就算不为别的。她也要亲眼看看荣俊是不是真敢如此？

若他真的上勾，那一切再无半点质疑。

可她的心情真的很难受。

生在天家，难道真就逃不开这些宿命么？

生在天家。难道真就无一点真正的血脉亲情么？

想到这些，再想到荣安如今的打算，她只觉心情无比悲凉。

路十三心下微异地看着这个自他进来后就一言不发垂眸沉默的小姑娘。

方才那一瞬，他似乎感到一种异常浓烈的悲伤。

他这样的身份，自然对人的情绪和氛围变化异常敏感。

他有些奇怪。这个小姑娘带信让他前来，为何却一直不说话？

他原本以为是明思带了口信要她传给他。可如今这般，难道不是？

就在他忍不住开口之际，荣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给他，“这思思姐姐给你的信。她要说的都在上面，你看过之后就明白了，等你看完，我们再商议。这段时日，你最好莫要去寻她，若是有信便让我带给她。”

信似有些厚重，荣眉语气也不同平日，路十三看她一眼，接过打开。

………………

翌日，荣俊再度来探望明思。

明思虽是退了些热，但仍旧精神不济。

让荣俊在门外等了片刻，她着装齐整了才让荣俊进去。

荣俊说十句，她只偶尔答一句，情绪明显低落。

荣俊怜惜叹气，“你若有事不妨说出来，什么话都不说，如何能养好自己的身子？”

明思抬眸，眸光幽幽，“我是个不祥之人，殿下还是远着我些的好。殿下这般……我受不起。”

“少陵。”荣俊定定注视她，“唤我少陵。”

明思低头不语，双手锦被上交错，无意识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拇指。

肌肤娇嫩，只几下，雪白肌肤上便现出红痕。

荣俊一把拉住她的手，薄责道，“何苦这样磨自个儿？旁人的女人都生怕自个儿伤了一分，你倒好。一回又一回，混不把自个儿当回事儿。上回伤成那般，如今还没好……”说着叹息一声，“你不怕痛，可旁人却会心痛。明思，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明思紧紧地咬住下唇。

这一瞬，她几乎想哭。

可是哭不出来，也不能哭。

她闭了闭眼，语声低微颤动，“我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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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一章再不错待（一更）

明思不明白。

没有人对她一见钟情过。

司马陵是因为那两次的救命之恩，同秋池是日久相处。

而荣烈，一开始甚至是相互算计。

这些日子她努力的回想，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荣烈有些小性子，她也不是那种容易同人相熟的主动性格。

所以她从来对年纪相近的陌生异性都是尽量避讳的。

就算几次荣烈让她一起招待，她也极少说话。

真要说熟悉一些，便是那次冬狩，因为维维怀孕，她有些黯然低落。

两人才说了些话。

自己哪里做错了？

这些天她无数次的问自己。

他如果是他，怎会这般大变？

他如果不是他，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发现自己也是一个入驻而来的灵魂吗？

几个问题在心中翻腾纠结，针刺她一般的痛。

但她必须要谨慎，所有的话都要小心出口。

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至少，他比自己更早发现对方真正灵魂的秘密。

明思垂着眼帘，掩去心底的颤栗揪扯。

明思的问题让荣俊怔了怔，一怔后，他轻轻伸手盖在那双微微颤栗的柔荑上，“你的好，你的不好都是我所心悦的。别想那些了，此番过后，我再不会错待你。”

此番过后，再不错待？

那个“再”字让明思心房倏地一紧！

“好好休息吧。今日好像退了些热了。这段时日外面人多杂乱，就莫要再出门了，我明日再来看你。”荣烈轻碰她的额头探了探热度后，放下手，“可有想吃的想玩的，我明日给你带来。”

明思心中有些慌乱。似乎有一根无名的弦一瞬间绷得紧紧地。

她必须要用全部力气才能让这个弦不会因为她此际慌乱的心绪而断裂。

一旦这根弦断裂，她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歇斯底里的问出那个可怕的问题来。

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咬唇摇了摇首，“不用了，府里什么都有。”

“那怎么同？傻丫头，你啊，还真不明白男人的心。”荣俊噙笑抚了抚她的发丝，“好生休息吧。若是闷就唤小姑姑来陪陪你。她是个极讨乐的。”

明思强忍住打落那只手的冲动，轻轻点了点头。

荣俊离开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明思冷然一张脸，眸光已冰冻。

“再”不会错待！

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么？

脚步声匆匆响起。如玉拿着一封信进来，“王妃，这是九长公主刚送到的。”

“快拿来。”明思急切伸手。

没见明思这般急切过。如玉一愣赶紧将信递上。

明思三两下将信拆开，果然里面是两张信纸。一张是荣眉写的，一张是路十三。

明思将放在上面的荣眉的信一目十行的看过后，又很快去看路十三的信。

因种种考虑，她上次同路十三说好了。尽量不要来寻他。

如她没猜错的话，路十三的信中必有这段时间查到的信息。

路十三的信中，自己的话言简意赅。

他只干脆利落的说到让明思放心，荣眉已经将一切计划告之，他们二人也商议妥当。

之后便是这段时间他通过各个渠道查到的有光荣俊当年坠马前后的信息。

他说，康全甚是谨慎。极少提及荣俊的私事。他担心惊扰，故而也只问过一回。

康全只提了一桩，说是荣俊坠马后曾有一段时日一喝牛乳羊乳便吐。当时服侍的康全还害怕被荣俊责打。但荣俊却没发脾气。而且从那时起，就再未对他发过脾气，也从未责打惩罚过他。

在这段之后，路十三又写了一些他从旁的渠道了解到的信息。

譬如，荣俊坠马前争强好胜。好文喜武，无论哪一项都喜同荣烈争个高下。但坠马之后却对这些失了不少兴致。虽是照学不误。但却不是原先那般事事出头要强的性子。

还说了几件但也都同以前荣烈说的差不多，并无多少特异之处。

可已经不需要太多了……

如玉愣愣地看着刹那间脸色一片苍白僵硬的明思，眼中疑惑。

她只听见明思口中似喃喃低语了几个字，却因声音太低听不大真切。

恍惚听着是“乳糖不耐症……”五个字。

“王妃？”如玉有些担心。

明思蓦地惊醒，一掀开被子就朝外冲。

如玉一呆，下一瞬反应过来上前捉住明思，“王妃你还没穿鞋！”

正值颚敏送了荣俊出去，一迈进就看到这般情景，“出了什么事儿？”

如玉苦笑。

明思此际也全然清醒过来，摇了摇首，回身坐下，如玉替她抹了抹脚，这才穿上鞋袜。

“去云澈院。”明思站起看了两人一眼，将信纸放入袖袋。

两人遂跟着明思出院子。

方走出一段，如玉回头忽地低声，“王妃，布罗队长和沙鲁队长过来了，估计是找王妃的。”

明思顿住脚步转身。

果然，远处匆匆行来的正是布罗同沙鲁。

沙鲁瞥了一眼明思行进的方向，面色有些僵黑。

布罗倒是神色如常。

到了近前，他行了一礼，沉声道，“王妃，皇上遣了密使来，要带尸首走。”

他没有明言，但明思三人都明白这尸首指的是莫清清的尸首。

明思垂了垂眸，复抬起颔首，“嗯，让他拿走吧。”

荣安要带走不外乎一是查证身份，二是让人毁尸灭迹。

在猜出莫清清诈死的第一天，明思就知道荣安是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大白天下的。

如今，也算是意料中之事。

“不行！”沙鲁却猛地怒声。“这臭女人害了主子，岂能这般就让人带走？”

明思看着他，“那你想如何？鞭尸？挫骨扬灰？还是剁碎了喂狗？”

明思说到话件件狠毒，有些甚至是连沙鲁也没想过的。可明思说的云淡风轻，眸光一片宁静无波，就好似在谈论一件最平常不过的话题。

听着的几人呆了呆，沙鲁也呆滞。

“既然不想就让人带走吧。”明思说完就转身。

如玉颚敏两人偷觑了一眼沙鲁的面色，然后抿唇转身，跟着明思去了。

沙鲁在原地呆愣片刻，回神过来却见布罗的暗笑隐隐。一个不满咬牙瞪着布罗，“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不会说话。你不是最能说的？怎这般就让那臭女人的尸首带走了，怎么说也该咱们自个儿处置，好歹也能解解气！”

布罗笑看他，摇了摇首，“你以为皇上要尸首去会给她风光大葬？”

说罢。也转身而去。

沙鲁再度一愣，须臾反应过来，朝明思远去的方向望一眼，眼底又不满，“又去寻那小白脸！这些女人难道不知这世上的小白脸没几个是好人，摆明就是想趁虚而入。当我老沙看不出他那花花肠子……”

“走吧。”布罗本走出几步，实在听不下去回头拉了他去。

明思行到云澈院，司马陵正在书房练字。

见明思进来便抬首露出笑意。

颚敏不无遗憾的看着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具。虽无什么旖旎的心思，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也不能免俗。

何况，这个男人的确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明思看了两人一眼，两个丫鬟退下。

“怎么了？可是又出了事？”司马陵将狼毫放回砚池，行了出来。

明思默默点了点头。忽地抬眸，“文公公哪里可查到了消息？”

司马陵摇了摇首。“当年那件案子时日久远且案发地在王庭，一时半会只怕很难查到什么消息。而柯查，这些年我们也曾留意此人，但从未发现过有何不妥。他平素同同僚都是公务往来，极少私交。对元帝旨意也向来事必躬亲——”说着看向明思，“你若不说，我还真想不到他暗地里还会有其他猫腻。”

明思行了两步，垂帘轻轻摇首，“他一定同荣俊有干系！可我就想不出荣俊如何同他搭上线的。柯查此人极内敛谨慎，外间风评也好。元帝对他很是信任，否则也不会将京兆尹这样一个要紧差事给了他。我原本怀疑他是因当年旧事被人拿了把柄，可当年荣俊才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从时间上来说也不对——”

阳光从窗缝中泻入，照在明思蹙得紧紧的眉头上。

她的发丝依旧乌黑如墨，皮肤却更加苍白。那种苍白到近乎雪白的颜色衬得那一双眼愈发明显的大而黑黝幽深。

司马陵忍不住怜惜地凝视她，“何况逼自己这般紧？你莫急，我让文公公再都派些人手。不过只怕要到王庭去就地取证才能看清些端倪。”

“我等不了。”明思咬了咬唇，抬眸惊亮冷然，“我怀疑他只怕很快就要动手！”

司马陵一惊，“他同你说了？”

明思摇首，“没有。他只说让我近日不要出门——”倏地顿住，眸光乍亮，一刹那间，她脑中好像闪过什么念头。

可是闪得太快，她连扑捉都来不及，就闪过了。

可她直觉这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心里有些纷乱慌慌。

她垂首绞着手指来回的走，心里努力回想。

“怎么了？”司马陵诧异。

没想到《嫁夫》快要完本竟然还能有第五位盟主的诞生！

很高兴很高兴！

在此感谢zzzzaa222童鞋的大力支持。

虽然是为了《五夫》，但都是77的孩子，孩子讨人喜欢，做妈的都一样开心！

粉票还差4张就到达一个新成绩，请有粉的童鞋再帮忙一把。

鞠躬感谢，今日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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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二章怕丢了他（二更——527盟和氏璧+2）

明思停住脚步抬首蹙眉，“我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司马陵一怔，“同他有关？”

明思颔首，眉头却锁得更紧。

那丝念头电光火石，但却让她彼时心头一颤，那一定是个极重要的感觉或者信息。

想到这里，她苦恼地捶了捶太阳穴，“我怎么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呢？”

司马陵拉下她的手，“想不起就别勉强自个儿，说不准何时就想起来了。”一顿，“你让我查柯查夫人先夫的事，可是打算从柯查下手？”

明思看着他，没有否认，一丝苦笑，“我是不是有些坏……”垂下眸光，“柯查夫人是颚敏的娘亲，颚敏原本都对此事释然放过了。可我如今却想利用此事迫柯查就范，我没有把握，可柯查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无论如何我都要想法子将他拉到我们这边。但是这样势必要挖出那些旧伤，我虽对柯夫人有几分疑心，觉着她应是想起了什么——可她毕竟同我无冤无仇，我也没权利去挖她的过去。万一我估计错误，万一柯查不肯就范，那我这般就要伤害两个女子……”

“颚敏可是那日时常同你一道的那个胡人女子？”司马陵收回手。

明思点头苦笑，“我其实已欠她不少。”

司马陵沉吟片刻，走了两步停下转身，“能让你信任的女子定非寻常之辈，你不妨将此事同她明言。真相未明之前无人知晓何种选择才是最好。如今你已知晓荣俊会动手，若柯查同他牵连，最后注定不会有好下场。那柯夫人也必定会受牵连。我觉得此事还是让她自己选择的好。她若当得你这份心，那自然不会怪你。”

明思默然良久，眸光渐渐朦胧悠远，“有时候。我真想问问……天意究竟是为何？”

司马陵听得一愣。

明思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朝他一笑，“我先走了。”

方走到门前。

“明思——”司马陵在身后唤她。

她停下转身。

司马陵一双凤眸深深，“待此间事了，同我走吧。”

明思怔了怔，轻轻垂下眸光，“他留下了铃兰花，他让我等他，我会等下去。”

司马陵静静相望，静默少顷。语声轻轻，“你可只一生有多长么？”

明思抬首起来，清眸若水。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笑意，“一生是很长，可以让人慢慢地回忆。”说着，眸光柔缓的环顾四周，“这里到处都有他。若离了这里，我怕自己会丢了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对不起，可是——我舍不得，我离不开。”

司马陵眸光微颤动。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揪痛起来。

却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他微微而笑，“跟着自个儿的心走吧。不论如何，都要宽待自己些。”

明思想再说些什么。可她看着那双幽深凤目忽然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是错。

只能还以微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回到主院，明思让颚敏留下。

主仆二人在房中坐了一个下午，而后一同到书房。明思指点颚敏画艺。

一切如常。

翌日下午，荣俊再度前来。

没有走正门。而是依旧同前日一般从东面后门而入。

东面侧门直接通往内院。

荣俊缓步朝主院而去，心下几分欣然。

他前日只略略同明思提了一句，当时明思并未言语。

可昨日他到东面后门，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小丫鬟很快就将门开了。

显然是特意等在那处的。

睿亲王府的后院平素下人们没有差事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庭除清扫都在天亮前完成，如今荣烈不在，规矩更严格了不少。

荣俊一路行进，除了那个引路的小丫鬟并不见第三人。

到了主院门前，小丫鬟推开门，荣俊朝她点了点头，表情也比平时对府中下人缓和，“我自己进去就行。”

小丫鬟正是兰儿。

闻言点了点头，忽地又抬首看着荣俊，迟疑低声，“先头听说九长公主来了，殿下稍候，还是容奴婢去看看。”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声响。

荣俊一抬首望去，只见明思陪着荣眉行到门口。

荣眉背对院门，肩头一耸一耸似在抽噎。

明思正蹙眉低声说着什么，看神情却像是安抚宽慰的话。

荣眉却似愈听愈激动，忽地一头栽进明思怀中，抱着明思抽泣起来。

明思不住抚着她的肩头，神情却是不忍。

两个女子都未注意到院门前站着的两人，沉浸在彼此的情绪中。

兰儿有些无措为难地看向荣俊。

荣俊看了几眼，转身避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见明思送荣眉出来。

荣眉的鼻眼果然红红地，站在院门前，荣眉转身面对明思，“思思姐姐你身子还没大好，回去歇着我。我自个儿出去。”

明思的眼也有些微红，伸手抚着她的面颊，又替她拭去眼角残泪，“别想了。再苦再难的事，都有过去的一天。”

荣眉闻言蓦地又泪如泉涌，怔怔然轻声，“我那么努力想同他在一起，我想了许多许多的法子才让他不讨厌我，我使劲儿讨好大皇兄……我只想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是为何就不行呢？身份又如何？我宁可不做这个公主……”

“眉儿……”明思欲言又止。

本是做戏，可看着荣眉此刻眼中的神情，不知为何，她竟觉得一颗心酸楚不能自已。

荣眉垂眸轻轻一笑，伸手抹去自己眼泪，强笑抬首，“我没事儿了。思思姐姐，你回去，我走了。”

明思怔忪地望着荣眉纤细娇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久久未动。

直到听见侧面传来脚步声，她转身一看蓦地一愣，“你何时来的？”

荣俊噙笑柔和，“方才见你同小姑姑出来，我不好打扰便避开了。”

明思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折身朝内。

这几日。荣俊已习惯明思这份淡然，也不以为杵，一笑而入。

明思没有再进寝房。而是在上房坐下。

一坐下便眼帘半垂，眉眼沉静。

荣俊行到她下首位置坐下，“怎么了？眉儿出了何事？”

明思抬眸，“皇上可是有让眉儿和亲的意思？”

荣俊知晓瞒不过明思，也觉无甚好隐瞒地。颔首之后又一笑，问，“小姑姑怎了？还未见她哭的这把伤心过。”

他离得远，隐约听得几字却并不真切。

心中当然也有模糊的猜想，但问话还是装作不知的问。

明思瞥他一眼，垂了眼。“能怎了？不过也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罢了。”

“也”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荣俊一怔，旋即联想起明思先前那抹感同身受的伤悲，心下顿时一喜。

下一刻。便柔成一团春水，甜到骨子里。

“哦，”心中虽喜却知这女子面薄，他也只将喜色按下，呵呵一笑。“小丫头也长大了，都喜欢人了。是谁啊？”

明思看他一眼，“你问那么多作甚？我答应了不说的。”

明思并不客气，荣俊也不生气，“好好好，我不问就是。我这不是看你们俩都难过。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而已。”

明思叹了口气，轻轻摇首，“你帮不上的。若皇上真有这意思，只怕夏沥太子回国前便会定下。而且她喜欢的那人皇上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荣俊先前不过是随口一问，这下却被引起了几分兴致。仔细搜罗了下脑中荣眉可能接触到范围，却想不出个所以然，“父皇决计不会同意——莫非是身份配不上？”

明思显出几分烦躁，“别问了，你们这些男人也只知道拿女人做筹码，平素千宠万爱都是假！”说着站起，“我不舒服想去歇着，你回去吧。”

荣俊正于张口，明思的身影已经没入内间。

他只得合上嘴，无奈地笑着摇了摇首。

前世今生都未曾有一个女人对他甩过脸子，可即便是这般，他如今没有一丝着恼，每日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她的各种神情。

怎么都觉得心里满满，这种心房充盈的感觉实在是让人舒服之极。

一日比一日让他更加贪恋。

行出睿亲王府的后门，兰儿将门锁上。

刚刚收到信号将马车赶过来的康全见荣俊上了车，瞥了一眼那后门，心中替荣俊有些委屈，“殿下，这后门……我看殿下也没必要日日过来，反正也不用多久就——”

“你懂什么？”荣俊扫他一眼，却并未继续解释下去。

康全只得噎住，悻悻而无奈地闭了嘴。

“让你办的差事如何了？可约到人了？”荣俊瞟向他。

康全这两日都在约路夜白，可路夜白却一直未回复。

康全闻言露出笑意，“他应了晚上去喝酒，到时候属下再好好套下话。那日属下同他说了殿下待人好，我瞧着他还是有些意外的模样，许是对殿下也生了些好感也不定。”

“是么？”荣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其他的，可查到什么没？”

康全摇首无奈，“属下这两日都在办此事。可殿下也知晓，他本是汉人，又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皇上收纳的那批汉人都是孤儿，亲人早就死光了。他平素也不同谁亲近，若非属下偶然撞见，还不知他跟属下一般喜欢这烈酒。其他的真没查出什么。不过属下动了禁卫军中的一条眼线，他们平素都在宫中，属下让他多留意些，看看能否得些东西。”

二更奉上，三更码好就发~~今天会四更让大家看爽~

还差前方五票，求大家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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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三章谁人更高（三更——527盟主和氏璧+3）

我默默的放了半茶杯血给他。

喝完，照例舔净。

喝完血，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皮肤也有了些光泽。

的确多了些人气。我心里暗想。

“你看什么？”他问。

我垂了垂眸，“你的头发太长了。这样拖在地上不脏么？”

他偏头看了一下，“那你帮我吧。”看着我，好似理所应当。

翻个白眼，你倒自在。

姑奶奶义务献血后还得义务劳动！

可是这尊大神确实惹不起，就当日行一善吧！

把他的头发剪到背心下，想了一下，决定好人做到底。

找了一只非月的银制发扣，又帮他把上部头发束了起来，只两侧余了一缕。

退后一步，满意的笑笑。

这白仞打扮起来，也不差嘛。

“你笑什么？”他表情平静。

走到一边，拿了个带把了银镜给他。

他楞了楞，接过朝镜内看去——

唇角微翘，细长的眸中一丝淡淡的喜悦。

我这才想起，他不过是个十八岁多的少年，比我还小呢。

“你母亲没有给你梳过发么？”看着他的样子，我心情也不错。

哪知我这一句话一出，他眸光一凝，垂了垂眸，笑容顿消。

“没有。”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直觉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只好补救般笑道，“没事，那你以后来，我帮你梳就好了。”

只见过两次面，虽然我直觉觉得他对我暂时无害。

可他毕竟是暗族，喜怒无常。万一惹火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讨好为上策！

他把银镜收在他自己的怀里，问也没问过我一声。

我看着他的动作，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明智的闭上了。

“你吃过我们的人么？”终究还是嘴贱，忍不住问出。

他面色平淡，对我的问题好像并不生气，瞟我一眼，“若是有，你就不替我梳头了么？”

我老实道。“会觉得恶心，手会抖。”

他走到我面前，“没吃过人。没吃过同类，也没交配过！”

咳咳，我被呛到！我啥时候问他这个了。

他交配没交配管我毛事啊！

他认真的俯视我，“我吃过同类你也会手抖，我若交配过你也会恶心。我告诉你。你便不用恶心发抖了。”

看着他神情，我突然有些笑不出，“你和其他的暗族不一样……”

他定定的看着我，眼神中突然出现一抹自嘲和悲凉，突然发现我探究的视线，他猛地有些狼狈的偏过头。转过身体，“你说我和他们不一样——那你说我和你们一样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只听他背对我。低低的笑了几声，雾气一闪，人影不见。

地上只余银丝一地。

把银丝用个袋子装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按理，应该烧掉的。

这一夜，我睡不着。

在凉台上站了很久。

天气冷。我便把给非月擦身的时间调到了下午。

照例关好门窗，把铜炉拨旺。

然后再给非月脱衣。

身上的皮肤也恢复的光滑如玉。就只是瘦。

现在的非月体重至少减轻了十几斤。

先把脸细细抹了一遍，然后胸口往下到腿。

非月的腿很长，也很直，线条极为流畅，却不似女人的那种秀美，而是一种接近中性的诱惑。

比男子多了几分柔美，比女人多了几分阳刚。

我笑了笑，“非月，你的腿可真漂亮。”

“漓紫喜欢么？”声音传来，有些沙哑。

我很自然的答，“喜欢啊——”

猛的回过神，愣楞的转过头——那双世上最美的丹凤眼正定定的望着我。

眼角斜斜吊起，好似玩世不恭，可那眸光却似春水般柔情万种，深深地凝望着我……

我呆呆望着他。

先是想笑，可转瞬，泪水却串落。

止都止不住。

嘴动了几动，说不出话来，只隔着一双泪眼相望。

终于闭了闭眼，相信不是自己的幻觉一般，扑到他胸前，任凭泪畅流，“非月！”

只有两个字！

这一个多月的所有情感那么多那么复杂，却只能化作这两个字！

他的手慢慢将我环住，收紧，“漓紫这般热情，可惜现在恐怕是不成的！”

声音还有沙，可语意却已经调侃起来。

我才发现，还没给他穿衣服。

赶忙起身，“我给你穿衣！”

他轻笑，“虽暂不能做那事，穿衣还可以的。”

额头黑线，把衣服丢给他，“刚刚才醒，你就不能想点健康营养的好事么？”

他朝我邪邪一笑，“我想的便是最好的事啊！”

又气又笑，忽的朝门外喊道，“五鹤，非月醒了——”

他面上一僵，“我还没穿好衣服？”

我挑眉而笑。

片刻，五鹤欣喜的声音便在门口响起，“漓紫，你说——”

我打开门。

“说爷醒了！”非月一袭酱紫，慢慢的扶着墙站了起来。

白衣紫衣相视一笑，齐齐把目光看向我。

白衣的温润如玉，眸光看来，至真至诚。

紫衣的纵是消瘦如许，也依旧妖孽风华，一双眼……

突然有些不自在，“我去做点吃的。”

我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走到楼下，站在院中。

只见晴空万里，冬日暖阳洒下一片温馨，阴霾尽皆散去。

五鹤晚膳后便回房了，房间中只剩我们二人。

我不知五鹤给他说了些什么。不过我做好晚膳回来，他的表情与之前比也是无甚变化。

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非月，有些事我必须要同你说——”

忽地朝我邪魅一笑，长身而起，“漓紫想同我说与他们的事，还是想同我说这一月来如何替我喂药擦身洗发的？”说着走来，我眨眼呆住，他伸手拉我如怀。凑到耳畔，语声柔媚腻骨，“我比较喜欢听后面一个。漓紫说得愈仔细愈好。”

“非月！”五分恼五分羞，这人怎么一醒来就没个正形！

“漓紫——”他的声音忽的有些变化，捉住我的手按到他的左胸，“漓紫你好狠的心！说走便走——你可知道我这里有多痛！你可知道——我从土皇宫离开时，这里有多空！”

看不见表情。可只他的声音已经让我心揪了又揪，咬紧了唇，说不得话。

只听他声音又起，此次却又是变了，“可是，睁开眼竟然看见漓紫那般温柔的替我擦身——这里便快活得一下子便满了！漓紫。你说怎办？这里它只听你的话——漓紫，你是想它痛还是快活？嗯——漓紫？”

最后说得极轻却又极媚，听得我一阵心痛又阵阵心跳。

叹了一口气。“非月，其实我想同你说的不仅仅是他们的事——你知道我为何要离开水国么？”

他凝重起来，抬头定定看向我，“漓紫终于愿意同我说了么？”

我苦笑，“非月猜到了些什么？”

他垂眸。“你娘的身份有些离奇！”

我惊而相望，他依旧垂眸。“你走了之后，我派千机阁查遍了五国，也查不到你娘家乡的那个字体，也查不出你娘的身世。像你娘那般的容貌气度，绝非平常人家所有。可天下却无人知道你娘是何处人氏！好像从天而降一般！”

说完，他静静看着我，“漓紫，不管你是人也好，妖也罢！我都不会放你走的。上天入地，你剜了这里——”他按住左胸，眸色深沉，“一起走吧。”

心颤了又颤，嘴张了又张，“非月，我——”三个字后，泪不成言。

他眸光一紧，一把捉住我，“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是不是？你既然同他们定了亲，你不会再走了，是不是？”

隔着重重泪光，看见他额头那数道红痕，最长的一道，擦过眼角，只有一毫厘便毁去了这双最美的凤目。

而此刻，这双凤目中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有怕得而复失的紧张。

我含泪笑着点头，“不走了！今生今世都不走了！”

他勾唇一笑，“好，漓紫可以说了！”

我一愣，才明白他是让我继续先前的话题。

顿时哭笑不得，我的身世同归离讲过，也同轻柳讲过，甚至炎赫也知道。

偏生到了非月这里，说了半天，哭了笑了，倒连正题都没入。

先是无奈的看着他一脸得意的笑，忽而眼珠一转，“其实我要讲的也不过一句话。我娘不是我娘，我也不是我！”顿一顿，看他面色有些发愣，眨眼而笑，“怕么？”

他微微抬脸，偏头斜睨我，凤眼一挑，嘴角含笑，“你身上有哪一处我不清楚，你觉得我会怕么？”

我一噎，不服气道，“妖精会变化，暗族也会幻化呢！”

又是邪魅一笑，“暗族体冷，至于妖精——倒有几分像！”说着挑眉，“若非妖精，怎迷得像我同……这些人物！个个都是了不得呢！”

羞恼瞪向他，“胡说什么？”

他却打蛇随棍上，贴了过来，“难道不是？我若手脚快些还能混个老三。若是还睡着，恐怕轩夜也要排到我前头去了！”

越说越不像！

我怎忘了，这家伙自来就是嘴滑皮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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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四章全然倾塌（四更——527盟和氏璧+4）

我默默的放了半茶杯血给他。

喝完，照例舔净。

喝完血，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皮肤也有了些光泽。

的确多了些人气。我心里暗想。

“你看什么？”他问。

我垂了垂眸，“你的头发太长了。这样拖在地上不脏么？”

他偏头看了一下，“那你帮我吧。”看着我，好似理所应当。

翻个白眼，你倒自在。

姑奶奶义务献血后还得义务劳动！

可是这尊大神确实惹不起，就当日行一善吧！

把他的头发剪到背心下，想了一下，决定好人做到底。

找了一只非月的银制发扣，又帮他把上部头发束了起来，只两侧余了一缕。

退后一步，满意的笑笑。

这白仞打扮起来，也不差嘛。

“你笑什么？”他表情平静。

走到一边，拿了个带把了银镜给他。

他楞了楞，接过朝镜内看去——

唇角微翘，细长的眸中一丝淡淡的喜悦。

我这才想起，他不过是个十八岁多的少年，比我还小呢。

“你母亲没有给你梳过发么？”看着他的样子，我心情也不错。

哪知我这一句话一出，他眸光一凝，垂了垂眸，笑容顿消。

“没有。”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直觉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只好补救般笑道，“没事，那你以后来，我帮你梳就好了。”

只见过两次面，虽然我直觉觉得他对我暂时无害。

可他毕竟是暗族，喜怒无常。万一惹火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讨好为上策！

他把银镜收在他自己的怀里，问也没问过我一声。

我看着他的动作，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明智的闭上了。

“你吃过我们的人么？”终究还是嘴贱，忍不住问出。

他面色平淡，对我的问题好像并不生气，瞟我一眼，“若是有，你就不替我梳头了么？”

我老实道。“会觉得恶心，手会抖。”

他走到我面前，“没吃过人。没吃过同类，也没交配过！”

咳咳，我被呛到！我啥时候问他这个了。

他交配没交配管我毛事啊！

他认真的俯视我，“我吃过同类你也会手抖，我若交配过你也会恶心。我告诉你。你便不用恶心发抖了。”

看着他神情，我突然有些笑不出，“你和其他的暗族不一样……”

他定定的看着我，眼神中突然出现一抹自嘲和悲凉，突然发现我探究的视线，他猛地有些狼狈的偏过头。转过身体，“你说我和他们不一样——那你说我和你们一样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只听他背对我。低低的笑了几声，雾气一闪，人影不见。

地上只余银丝一地。

把银丝用个袋子装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按理，应该烧掉的。

这一夜，我睡不着。

在凉台上站了很久。

天气冷。我便把给非月擦身的时间调到了下午。

照例关好门窗，把铜炉拨旺。

然后再给非月脱衣。

身上的皮肤也恢复的光滑如玉。就只是瘦。

现在的非月体重至少减轻了十几斤。

先把脸细细抹了一遍，然后胸口往下到腿。

非月的腿很长，也很直，线条极为流畅，却不似女人的那种秀美，而是一种接近中性的诱惑。

比男子多了几分柔美，比女人多了几分阳刚。

我笑了笑，“非月，你的腿可真漂亮。”

“漓紫喜欢么？”声音传来，有些沙哑。

我很自然的答，“喜欢啊——”

猛的回过神，愣楞的转过头——那双世上最美的丹凤眼正定定的望着我。

眼角斜斜吊起，好似玩世不恭，可那眸光却似春水般柔情万种，深深地凝望着我……

我呆呆望着他。

先是想笑，可转瞬，泪水却串落。

止都止不住。

嘴动了几动，说不出话来，只隔着一双泪眼相望。

终于闭了闭眼，相信不是自己的幻觉一般，扑到他胸前，任凭泪畅流，“非月！”

只有两个字！

这一个多月的所有情感那么多那么复杂，却只能化作这两个字！

他的手慢慢将我环住，收紧，“漓紫这般热情，可惜现在恐怕是不成的！”

声音还有沙，可语意却已经调侃起来。

我才发现，还没给他穿衣服。

赶忙起身，“我给你穿衣！”

他轻笑，“虽暂不能做那事，穿衣还可以的。”

额头黑线，把衣服丢给他，“刚刚才醒，你就不能想点健康营养的好事么？”

他朝我邪邪一笑，“我想的便是最好的事啊！”

又气又笑，忽的朝门外喊道，“五鹤，非月醒了——”

他面上一僵，“我还没穿好衣服？”

我挑眉而笑。

片刻，五鹤欣喜的声音便在门口响起，“漓紫，你说——”

我打开门。

“说爷醒了！”非月一袭酱紫，慢慢的扶着墙站了起来。

白衣紫衣相视一笑，齐齐把目光看向我。

白衣的温润如玉，眸光看来，至真至诚。

紫衣的纵是消瘦如许，也依旧妖孽风华，一双眼……

突然有些不自在，“我去做点吃的。”

我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走到楼下，站在院中。

只见晴空万里，冬日暖阳洒下一片温馨，阴霾尽皆散去。

五鹤晚膳后便回房了，房间中只剩我们二人。

我不知五鹤给他说了些什么。不过我做好晚膳回来，他的表情与之前比也是无甚变化。

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非月，有些事我必须要同你说——”

忽地朝我邪魅一笑，长身而起，“漓紫想同我说与他们的事，还是想同我说这一月来如何替我喂药擦身洗发的？”说着走来，我眨眼呆住，他伸手拉我如怀。凑到耳畔，语声柔媚腻骨，“我比较喜欢听后面一个。漓紫说得愈仔细愈好。”

“非月！”五分恼五分羞，这人怎么一醒来就没个正形！

“漓紫——”他的声音忽的有些变化，捉住我的手按到他的左胸，“漓紫你好狠的心！说走便走——你可知道我这里有多痛！你可知道——我从土皇宫离开时，这里有多空！”

看不见表情。可只他的声音已经让我心揪了又揪，咬紧了唇，说不得话。

只听他声音又起，此次却又是变了，“可是，睁开眼竟然看见漓紫那般温柔的替我擦身——这里便快活得一下子便满了！漓紫。你说怎办？这里它只听你的话——漓紫，你是想它痛还是快活？嗯——漓紫？”

最后说得极轻却又极媚，听得我一阵心痛又阵阵心跳。

叹了一口气。“非月，其实我想同你说的不仅仅是他们的事——你知道我为何要离开水国么？”

他凝重起来，抬头定定看向我，“漓紫终于愿意同我说了么？”

我苦笑，“非月猜到了些什么？”

他垂眸。“你娘的身份有些离奇！”

我惊而相望，他依旧垂眸。“你走了之后，我派千机阁查遍了五国，也查不到你娘家乡的那个字体，也查不出你娘的身世。像你娘那般的容貌气度，绝非平常人家所有。可天下却无人知道你娘是何处人氏！好像从天而降一般！”

说完，他静静看着我，“漓紫，不管你是人也好，妖也罢！我都不会放你走的。上天入地，你剜了这里——”他按住左胸，眸色深沉，“一起走吧。”

心颤了又颤，嘴张了又张，“非月，我——”三个字后，泪不成言。

他眸光一紧，一把捉住我，“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是不是？你既然同他们定了亲，你不会再走了，是不是？”

隔着重重泪光，看见他额头那数道红痕，最长的一道，擦过眼角，只有一毫厘便毁去了这双最美的凤目。

而此刻，这双凤目中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有怕得而复失的紧张。

我含泪笑着点头，“不走了！今生今世都不走了！”

他勾唇一笑，“好，漓紫可以说了！”

我一愣，才明白他是让我继续先前的话题。

顿时哭笑不得，我的身世同归离讲过，也同轻柳讲过，甚至炎赫也知道。

偏生到了非月这里，说了半天，哭了笑了，倒连正题都没入。

先是无奈的看着他一脸得意的笑，忽而眼珠一转，“其实我要讲的也不过一句话。我娘不是我娘，我也不是我！”顿一顿，看他面色有些发愣，眨眼而笑，“怕么？”

他微微抬脸，偏头斜睨我，凤眼一挑，嘴角含笑，“你身上有哪一处我不清楚，你觉得我会怕么？”

我一噎，不服气道，“妖精会变化，暗族也会幻化呢！”

又是邪魅一笑，“暗族体冷，至于妖精——倒有几分像！”说着挑眉，“若非妖精，怎迷得像我同……这些人物！个个都是了不得呢！”

羞恼瞪向他，“胡说什么？”

他却打蛇随棍上，贴了过来，“难道不是？我若手脚快些还能混个老三。若是还睡着，恐怕轩夜也要排到我前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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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待她如我（一更）

“娘娘，不早了，歇着吧。”雪舞轻声道。

温娜儿目光木木地，“叫我郡主，方才你不是叫我郡主么？”

雪舞眼底沉痛，语声尽力宽慰，“奴婢方才是说起旧事一时顺了口，郡主现在已经是太子妃，该叫娘娘的。”

温娜儿似哭似笑，唇角弯起自嘲，“太子妃？你看我哪点像太子妃？那个男人眼里根本就没我，在他眼里，我还不如康全……”

“娘娘——”雪舞心中一恸，可话却没办法接下去。

温娜儿眼泪无声无息流下，“原来我是个没人要的，我今日才知道——我竟这般蠢！”

雪舞忙规劝，“柱国大人也是一时气急，话虽重了些却也为娘娘好。娘娘出嫁了，不比原先了。”

“不，雪舞，你错了！”温娜儿神情有些痴傻地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涌泉般冒出来，“他不是要我，他是要太子妃这个位置！我是个女儿不能继承温氏，我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他当上国舅爷。他若真心为我好，就不会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撵我走。雪舞……我真傻啊……”

雪舞有些不明白，可心里是真替温娜儿心疼。

这张王庭最美的脸上先前还只是红，此际却是明显之极的五根手指印。用力最重的地方甚至都凸出了痕迹，可见用了多大的力道！

“柱国大人他，他……”雪舞绞尽脑汁想为温多尔开解，可她也不是个能说的，加之看着温娜儿此刻的脸，“他”了半晌也说不出来。

温娜儿却轻轻地，凄然地笑了出来，“他这一巴掌真的打醒了我……雪舞，我如今才明白了。明白了许多道理。以前不明白的道理。他根本不在意我是不是真的中意谁，喜欢谁。以前娘在的时候，我不是这样的。娘不在了，他惯着我，他说，温多尔的女儿就该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温多尔的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的女人都不及我尊贵！我骑马踩死了人，他说不过一个贱民让我莫管。我喜欢睿亲王，他说好，说睿亲王极好。可后来。他说睿亲王不好，说他也配不上我，要我嫁给太子……雪舞。你还不明白么？他要的不是我，他要的是能做太子妃的女儿！”

雪舞眼泪也滴滴溢出，伸手将温娜儿揽住。

温娜儿痴痴地靠在她的怀中，泪眼已朦胧，“雪舞我记起来了。娘走时同我说过，娜娜要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可我现在不快活，很不快活……雪舞，我该怎么办？”

外面天色黑沉沉一片，惊鸟无声。

漤水镇隶属麓郡，是麓郡最靠近大京的一个镇子。

同大京只一县之隔。

此处盛产兰花。又有花镇之称。

夜色下，这个并不大却极清幽的小镇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芬芳当中。

此际，镇上最大的客栈天字一号院被人包下。

包下的人正是图斯女王坦丽花。

五日前从大京出来。她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今日便停留在了这漤水镇中。

房间里摆满了今日搜罗来的兰花珍品，一室幽香沁人心脾。

坦丽花站在一盆月夜幽兰前，深深嗅闻，眼帘微闭。神情极为享受，“真是好香的花啊！”

话声方一路。那枝头今夜才刚刚绽放娇艳的花朵就被她掐下。

纤长的指节将那花瓣一片一片的残忍揉碎，那海水般湛蓝的眼中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忽然间，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就突然淡淡出声。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门外轻飘飘而入。

在她身后凝聚成一道完整的黑色人影，从头到脚包住，只瞳孔的位置露出微光。

“主人。”黑影干巴巴无起伏喊了一声，被黑布包裹住的双手奉上一张纸。

坦丽花手指一松，残花堕落。

她接过那张纸很快便看完，面上露出若有所悟的一丝笑意，渐渐兴味，“太子后门而入每日一见？——原来竟是这般，看来，这个女人想撺掇太子篡位替他报仇呢！倒有些意思——”一顿，又瞟了那纸一眼，“这京中有诡异是怎么回事儿？”

黑色人影语声毫无情绪的汇报道，“城门每日分八班轮值。数日来，其中两班值守时，入城人数便会激增，占一日之三成。”

坦丽花“哦”了一声，眸光闪动浮起兴致，“这样说还真打算动手了！这女人还真有些挑唆的本事，看来这大京城的京兆尹也是他们的人呢。”说着挑眉懒懒而笑，“影子，咱们这回来可还真赶上了一出好戏呢！”

影子却蓦地动了动，黑布下鼻翼颤动，忽道，“主子，他要出院子。”

坦丽花倏地面色一冷，“给我拦下！”

下一刻，影子便猝然消失在房中。

坦丽花将那张纸纳入手心，轻轻搓了搓，片刻手指松开，落下一阵粉末。

她欣然抬了抬眉梢，拍了拍手，转身莲步款款朝房门行去。

后院中。

一身夜行衣的荣烈正冷冷同挡在他前面的黑影对视。

弯月如勾，荣烈手握成拳。

黑眸暗沉如海，冷冽如冰。

影子无惊无动，不管荣烈如何移动，他都能出现在荣烈身前。

身后懒懒脚步声缓缓而来。

荣烈未有回首，他知道来的定然是坦丽花。

坦丽花一身红纱长长拖曳身后，她也不在意，带着抿唇的微笑仪态万千地走到荣烈身边，“想走？”

荣烈偏首瞥她一眼。

坦丽花捂嘴娇笑，笑了半晌放下手，懒洋洋道，“忘了同你说，我不小心在你身上弄了点味道儿。而这味儿呢，旁人虽是闻不到，但影子天生就能闻到。除非你能一个眨眼就跑出十里地，否则你就算动一尺，影子也能知道。”

荣烈眸光一寒，“那就比划比划吧——”说着，一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就朝影子攻去1

影子却不出招，只用那诡异的身形陀螺般的前后左右腾挪，不接招却将荣烈的出路封死。

“行啊！”坦丽花看好戏似的轻笑起来，垂眸慵懒的端详着自己的手指，可说出的话却让人荣烈猛然一震，“你要走也行，你欠我一条命就让你那女人来还吧。说来，我对她也挺感兴趣的。影子的鬼术你也清楚，想弄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轻而易举——你想走就走吧，不过我这人吃不得亏。总要在你的女人身上收点利钱回来心里才能痛快。影子，让他走。”

话声一落，两人双双停住。

荣烈缓缓转身，一字一顿若从千丈冰渊中而出，“你若动她分毫，我便激发圣药第十重，今生你我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坦丽花面色微微一变，看着荣烈忽地娇媚一笑，柳腰轻摆上前，抬起下颌几分魅惑勾人的同荣烈对视，“圣药十重不人不鬼，而后便心智渐失！她对你真这般重要，死不怕，难生难死也不怕么？”

荣烈淡淡同她对视，并不言语。

对视良久，坦丽花抿唇轻轻笑开，“你真要去寻她？这么多日子都等过了。我也应了你，再过几日你就能见到她，何必急在这一时？你今日若去便是违誓，他日我回国你便要给我做一辈子的贴身侍卫，你真舍得她？”

荣烈垂了垂眸，“如今局势危急，我必须去。”

坦丽花一怔，下一刻了然而笑，“原来那日你听到她说了！”抿了抿唇，偏首而笑，“她怎么说的？让你这般心急？”

荣烈瞟她一眼，“不干你的事。”

坦丽花闻言娇笑，围着荣烈慢慢踱步，“你那所谓的至亲都想要你命了，你还怕我动什么脑筋？你大可放心，我对你们谁死谁活都不敢兴趣，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不愿说也就罢了。我这人啊，最不爱勉强人了，你虽对我这救命恩人不甚恭敬，可我也没同你计较过。今日不过是好奇，你既是一心想她，眼下她也算不得多危险，你何必舍小失大？”顿住脚步，饶有兴致看向荣烈，“难不成你中意了姐姐我，真打算跟我回图斯长相厮守？”

三月相处下来，荣烈早已知晓这个女人脾性。

闻言也不动气，只淡然看她一眼，“纵然有一分危险也不行！”

话虽简单，意思却明白。

他容不得明思有一分危险！

哪怕有一分的可能性，也值得他拿一生去赌！

坦丽花深深地望着他，面上笑意敛起些许，“你这般喜欢她，难道就不想同她长相厮守？这般决定值得么？百年漫漫，你日后就不怕自己会后悔？她如今正芳华，身边也不乏男子。他日她同他人交颈缠绵甜蜜恩爱，你却形单影只——你真不后悔？”

在听得那句“交颈缠绵甜蜜恩爱”时，荣烈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直！

可也只一瞬便放松平静下来，他看着坦丽花，不见底的黑色深幽眸间中似有一抹隐隐柔光，“于我，这世间再无人可代替她。可于她，这世间亦有人同我一般待她。我只要她好好活着，有人待她好，便足矣。”

我爱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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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六章赌约如是

坦丽花有一刹那的眸光一动，很快便垂了眼帘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垂眸玩着自己的纤长圆润手指，“这样吧，你既是担心她安危，我也不能不近人情。我让影子跟着她，定保她万无一失，如何？”

说完，抬眼唇角一抹噙笑。

荣烈眼底一丝质疑，挑了挑眉，“你有这般好心？”

她这幅样子骗得了旁人却骗不过他。

这几月的功夫足以让他了解她喜怒无常的心性。

说难听点，在荣烈心中早已将这个貌美如花妖娆风情的图斯女王视为女魔头一流。

能将自己的王夫活埋到自己寝宫床头的花圃下的女人，这世上只能寻出这一个!

坦丽花勾唇而笑，眼波轻挑，“我坦丽花从不自认好人，可有一条，我最恨言而无信之人。从我自个儿嘴里说出的话从来是说一不二。眼下说的是真的，先前——也是真的。你若不信，大可试试！这人嘛，活一辈子就图个痛快。我活了三十多年，比起你也不算亏本。你可千万别以为你方才的话真吓到了我。姐姐疼你，才同你说清楚。好了，你自个儿选吧。要走我不拦，不走，影子就替你走这一趟。如何？”

淡淡月色下，她看着荣烈的那一双湛蓝双眸中七分玩味，两分随意，还有一分却是幽幽冷凝。

见她如此眼神，荣烈垂了垂眸，复抬起，“好，我答应你！”一顿，“不过你需传信仪队在二十五日之前抵京！”

坦丽花一愣，旋即呵呵轻笑，藕臂一抬大红轻纱滑落。露出滑腻似酥的肌肤。

将手搭在荣烈的肩上，她望着荣烈柔媚一笑，慵懒挑眉，“这般心急啊，不过，姐姐可提醒你，你可得记好了。不可露出真面目，不可主动同亲友下属联系相认，也不能主动开口说话，不可做任何暗示之事——犯了任何一条。赌约便算你输！在我离京之前，她若还没认出你，也算你输！”

荣烈这回未甩开她的手。淡淡斜睨她一眼，“我既是欠你一份情，自然不会赖账。”

“那就好，”坦丽花轻声一笑，“不过你方才又提了条件。若要我允你那我也要加上一条——若她在认出你之前对别的男人动了心或是有了牵扯，那也算你输！”

荣烈垂了下眸光，少顷凝声，“好！”

说完便转身大步而去，将坦丽花那条架在他肩膀上的手晾在了半空。

看着荣烈消失的背影，坦丽花撇了撇嘴角。放下胳膊，“这小烈烈有时还真不可爱。影子——”

一直如同雕像般站在院子角落里的影子毫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方才说的都听见了？”坦丽花懒声。

影子语声平平，“回主人。听见。”

坦丽花问了那句似乎也没听影子说话，她看向远方苍穹的那颗启明星，语声悠悠轻轻若自语，“影子你说这世上可真有情比金坚生死不渝……”

影子不说话了。

坦丽花大概也知晓影子不会说话，垂下扇子一般浓密的睫毛。她的唇角露出一丝诡异笑容，“除了方才那件差事。你再替我办一桩事。我要你送一封信给那京兆尹——”蓦地顿住，得意一笑，“不，送给他的夫人。这也是情比金坚的一对儿呢！”

影子这回回答了，“是。”

“她想利用太子向元帝报仇，连京兆尹也拿下了，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儿呢？不是说她聪慧过人么，我到要看看她如何来化这个局！”坦丽花勾唇挑眉，眸光湛然熠熠得意，“这水啊非得越混才越好玩儿，这一回真是出来对了！”

弯月轻轻移进了云层，天地间霎时暗沉几许。

二十一这一日一早，估摸着时辰明思带着颚敏如玉简装出府。

马车一路北行。

出了北门又向北行。

她们的目的地是离北门外三里路的真神庙。

这是一座新修的庙。

大胡迁都后，由朝廷出资修建的一座祭拜真神的神庙。

也是大京如今唯一的一座真神庙。

马车刚出北门，明思再度看向颚敏轻声问，“你真想好了？现在还来得及改主意。”

如玉闻声也看着颚敏。

颚敏轻轻颔首，“王妃，奴婢考虑清楚了。”

明思微微点头，不再问，垂眸思量待会可能出现的情景。

她们是去寻柯夫人的。

柯夫人每逢五日便会去真神庙，今日正好逢日。

三日前，她们就在等今日。

就在明思三人的马车出城门时，柯夫人正在真神庙跪拜。

胡人的真神庙同汉人的佛庙道观皆不同。

只有一间大殿，供奉一尊大的真神像。

而在大殿后面是数间小屋。

每间小屋都封闭，且龛上都供奉了一尊小的真神像。

胡人若有忏悔许愿皆是到这小屋中诚心向真神倾述，然后祈求宽恕或是眷顾。

三个月以来，柯夫人每逢五日便会来诚心祈求一次。

而今日，她比往昔还要来得早。

她的心不宁。

比之前三个月还要不安。

她没有地方可去也无人可说，心里那种深深的罪孽感，惟有向真神请求宽恕后可以稍稍平歇些许。

跪在蒲团上念诵完经文后，她开始低低的述说。

这一说就是两刻钟，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姣好娟美的面容上眼角有微微的湿润。

她完全听不见外间的一切，全身心都沉浸在这种虔诚至极的祈愿中。

忽然间，一个轻飘飘地物件撞到了她的额头，染后轻飘飘地落下。

她睁开眼，只见在蒲团右前方斜斜躺着一个雪白的信封。

蓦地怔了怔，放下合十的双手，再左右看一眼。将信封拾起。

信纸是最上等的雪花香笺，带着微微的香味。

信上却只有一句话。

可就这一句便让她如堕冰窖！

“京兆尹已叛元帝！”

十年来她尽力习字识字，但天赋有限，许多生僻字并不识得。稍微深奥些的也不明白。

可这七字，无论形还是义，她都认得，也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出歧义！

黑色的七个大字在雪白泛香的雪花香笺上，映入眼帘却是触目惊心！

难怪他这段时日夜寐不安无人时愈发焦躁，难怪他日渐少言面色却愈发阴沉，她只以为是因她……

柯夫人面如雪纸。呆了片刻后，她缓缓地抬首起来，看着那威武不凡的真神像。“真神，这是您的惩罚么……”

…………

明思三人抵达真神庙。

颚敏欲下车。

明思拉住她眸光担心，“还是我去同她说吧。”

颚敏摇首，“始终都要面对。她若真记起来了，那我同她更好说些。何况。我也有话要问她。日后只怕不好再见，这回还是我自己去吧。”

明思见她执意，也只得同意。

颚敏快步进去。

一刻钟后却无功而返，“祭祀说她已走了。”

明思愕然，“走了？这般早？”

文公公查到的消息说，自三月前。她每过五日便来。一来至少都要呆半日。

这次按时间算还不到一个时辰！

颚敏蹙眉咬了咬唇，“祭祀说她天不见亮就来了。”

明思怔了怔。

少顷，心中叹了口气。只能说是天意了。

“算了，下回再早些吧。”明思安抚颚敏。

颚敏却依旧眉心锁起，“王妃，奴婢心里……”

没有说下去。

颚敏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似乎跳得有些快，有种莫名的不安。

见明思同如玉都看着她。她又勉力一笑，摇了摇首。“无事了。王妃咱们回去吧。”

心里不安又能如何，眼下这种情形，她们也不方便去寻柯夫人。

万一惊动了什么，那便是天大的事。

眼下还不敢肯定柯查究竟同容俊有多深的联系，争取到柯夫人，然后才能谈下一步。

这个时候的明思颚敏都没有想到，柯查已经深陷其中拖不得身。她们更没想到，这是她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同柯夫人擦肩而过。

翌日迎接她们的将是一个惊天的转折。

马车再度缓缓启动。

京城北面原先是大汉皇家属地，北门外两里地便划为禁地。

如今元帝开明，只将皇家猎场及皇家宗庙一带划为禁地，其他地区皆开放，可任意出入。

但多年积习难改，北门两里外的范围还是相对寂寥。

明思掀起车窗帘朝外静静凝视。

可她的心却未有放在视线中的任何一处。

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信息呢？

那日在司马陵的云澈院她分明是感觉到极重要的一点，可这数日来却怎么都想不起。

荣俊如今究竟打算到哪一步了？

什么时候动手？

用何种方式？

她全然不知。

她是暗示了荣俊，她不喜欢流血造杀孽，可荣俊只说会尽力将损失减低到最小。

最小的多少？无人得知。

何况还只是尽力！

路十三那里布下的一招棋，如今也不见荣俊上勾……

如今寻柯夫人又受挫……

明思心头一片沉甸甸。

将手肘放在窗沿上，以手扶额，满心都是焦虑。

“有刺客！王妃小心！”

蓦地从后面传来卓都的一声冷喝！

车夫也是精挑细选出来了，反应极快，一听卓都示警立马挥鞭将车头一拨，马车立时一个六十度转身——堪堪避过了那本射向车窗的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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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七章情敌相见（一更）

乌漆漆的长箭正正插在车窗旁不足一尺的地方，犹在兀自颤栗！

明思躲在窗户内侧，如玉挺身挡住将明思护在身后。见得那箭矢摇晃的尾翎，她一颗心猛跳！

“王妃莫要下车！”卓都带着两个一直尾随的侍卫飞驰而来，护在马车周围四下警惕巡视。

一个侍卫道，“那人已走了。”

方才便是他看见远处树后露出的弓箭。

一辆马车从京城方向驶了过来。

卓都偏首一看，微微凝了凝目光，对那侍卫吩咐，“你四下看看。”

那侍卫领命而去。

马车上的徽记是太子府的，却是红色，正是太子妃的座驾所有。

“王妃，太子妃的马车来了。”卓都贴近马车低声道，“人应该也在上面。”

这人当然指的就是温娜儿这个太子妃了。

温娜儿同明思不和，几度对明思明张目胆下手，京城几乎无人不知。

看见是温娜儿的车，卓都自然不会露出缓和之色。

明思也颇为意外，这些日子太多事，她几乎都快遗忘温娜儿这个人了。

可她怎么也走这条道，难道去真神庙祈愿？

似左柱国府这样的府邸，家中自是供奉了真神的，太子府也不例外，她为何舍近求远？

“把箭拔下来，小心些，先看看有没有毒。”明思吩咐卓都。

温娜儿的马车却加快了速度过来。

卓都方将箭矢拔下，温娜儿就从马车上下来走了过来。

脸上蒙着一层白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美目。

明思不知是不是错觉，温娜儿的双目似有些微微异样之感——好像较之以往……有些肿。

温娜儿一看到卓都就猜到马车上是明思了。

再一看卓都几人那副戒备的模样有些奇怪，但最后看到那支箭矢，便不再奇怪了。

原来是遇到了刺客！

她心里微微舒服了些，但却不如以往那种幸灾乐祸的心情。

“真是卓队长——”她偏首看着那垂下的车窗帘。“睿亲王妃也在车上吧。”

卓都有些意外她今日平和的神情和语气，看她一眼却一时未接话。

明思在车上听着，不想让卓都为难，毕竟温娜儿如今是太子妃，她起身走了下来。

“王妃不可，万一刺客还换了地方——”见明思下来，卓都一惊忙阻拦。

“刺客？”温娜儿说了一句，下一刻从卓都手中将那刚刚拔下的箭矢抽了过来。

卓都不好同她硬抗，只得让她取走。

明思站到温娜儿身边，看着她动作。

温娜儿低头打量箭矢。用手指在箭身上滑动碰触。

忽地滑到箭头边停住，反复用指腹磨了磨，偏首“雪舞拿水来。再把我那胭脂膏也拿来。”

明思心中错愕。

这温娜儿……真是以前那个温娜儿？

雪舞将东西拿了过来。

温娜儿将那胭脂膏调了一些在水中，然后将混了胭脂膏的水用倒在她方才碰触过的地方。

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卓都也探首望去。

只见那箭杆上慢慢地现出一个淡淡胭脂色的标记，卓都一眼看清，蓦地的吸了口冷气！

那被磨掉此刻却显露出的标记竟然是宫中密卫所有！

明思对这些不在行。却察觉出卓都的神色不对，遂眼底生奇的望着卓都，“谁的标记？”

卓都不好当着温娜儿说，也不能不说，踌躇间突地想到温娜儿出现得蹊跷，心念一动便生了试探之意。“看着似宫里的标记。”

他面色沉肃，余光朝温娜儿看去。

反正就算他不说，温娜儿也看见了。瞒也瞒不过，不如一试。

温娜儿却从那标记现出后就蹙了眉，一直仔细端详，听卓都开口也未抬首，反倒是几分不解的摇了摇首。“看着虽像，可不对——宫制的兵器铭记就算磨掉现出来也应是蓝色的。这个是胭脂色，不对。”

明思同卓都诧异对望一眼，明思上前看了看，“你能确定？”

温娜儿傲然一笑，“各家兵器铭刻标识配方皆不同，但定是固定。这些玩意儿我在王庭时就玩腻了。信不信随你，这定然不是真正宫制的。”说着将箭矢朝卓都手中一扔，“是有人故布疑阵呢。你好生查查，没准也是害他那人一拨儿的。”

明思这回是真正有些意外了。

上下打量了下温娜儿，温娜儿站在那里目光不躲不闪也无平素那抹鄙夷戾气。

明思心中生奇，却也不多言，微微颔首，“多谢。”

前仇旧恨归一码，此事归一码。

说完，明思便上车。

出去查探的侍卫也会来，朝卓都摇了摇首表示未发现敌踪。

马车再度前行。

颚敏朝后看了一眼，语声奇异，“王妃，她的马车也掉头了。”

如玉探首一看，跟在它们车后的果然是方才温娜儿的那辆车。

“别管了，她兴许改了主意是要回京吧。”明思无心理会，她心中被疑团塞满。

怎么会又有刺客？

明汐疯了，莫清清死了，温娜儿这模样也不像是刻意安排这一出戏的样子。

那是谁要杀她？

倘若同温娜儿无关，那温娜儿说的必然就是真。

温娜儿喜好弄武是出了名的，好摆弄兵器这也是有可能。

那又是谁故布疑障？

兵器上磨掉的标识，温娜儿既然能发现，那卓都布罗他们应该也有办法发现。

但看方才卓都的神情，却并不知晓温娜儿的这个法子。也就是说，他们也许有法子还原标识，却未必能辨出真伪。

那派遣刺客的人应是想睿亲王府将怀疑的目光对向荣安？

挑拨离间之计？

明思只觉局面似乎越来越混乱，也越来越让她信心减少。

事情进展本就不顺，如今又出了这一宗事儿，更让她觉得毫无头绪。

她几时又多了这样一个敌人了？

一路思忖。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如玉一直掀开车窗帘一角朝外看着，马车停在了睿亲王府大门前。

如玉转回首，神情有些发愣的奇异，“王妃，她也跟来了。”

明思回神过来，有些不明白。

颚敏挑开窗帘一看，回首低声，“太子妃的车在后面。”

温娜儿？

明思这下是真惊愕了。

她跟着来作甚？

难怪车夫未有将车直接驶进府，原来是因为后面跟着太子妃的车。

明思的车一停下，温娜儿的车也停下了。

两人都在车上没动静。

明思坐在车上想了下。还是下车走到了温娜儿的车边。

见得明思动作，温娜儿也下车了。

两人相对而站，温娜儿高大健美。明思娇小。

明思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落差，心里无奈一笑，微微抬起脸，“太子妃可还有指教？”

温娜儿看着明思，沉默了一瞬。说出一句让明思万分惊异的话来。

“我能去你府上住几日么？”面纱遮住了她的脸，但那双眼中却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紧张和强撑傲气。

明思愣了愣，身后的颚敏如玉愕然相望。

如玉此际心中只冒出一句话——这温娜儿该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

明思垂了垂眸光，少顷轻轻开口，“东城马市的刺客、左柱国的催吐药、春狩时的刻意纵马——”抬眸清澄，“太子妃。若是你你会愿意我到你府上么？”

温娜儿羽睫动了几动后，眸光直视明思，“你说的没错。这些都是我干的。可马市的刺客我只让他划花你的脸，那催吐药是你那好姐姐出的主意，春狩那次我也只是想踩断你的腿。我虽恨你，可我没有想要过你的命。”顿住口，她转首望着睿亲王府那气势巍峨的大门。目光从那高墙上缓缓掠过，“我只是想进去看看。这座王府我一次也没进去过。原先王庭那里的我熟得紧。我住几日就走，绝不同你生事，你大可放心。”

左柱国不能回，太子府不想回。若去别的亲友处，那些人碍于温多尔定然不敢收留她。

她也不想丢脸，碰上明思后，她便起了这个念头。

这个女人是不怕事的，即便是温多尔也不能在睿亲王府随意摆谱。

至于荣俊，温娜儿心中清楚，他根本不会在意她在哪儿。

明思深深看她一眼，心中也有些莫名其妙，但纵有一万个理由她也不会让温娜儿到她的府中安置。

就算不是死仇，但也没有做朋友的理由。

“对不起。”明思只说了这三字。

温娜儿既然这般直接，她也不想找理由来推搪。

温娜儿大概也早有些预料当中，闻言也未露出其他不快的神色，反倒轻轻自嘲般笑了笑，“也猜到你不会肯。那便算了。”说着便转身，走了一步却又停住，“其实我们都一般可怜。不过我虽什么都没有了，可至少无人想要我的命。这一点，我比你强。”

轻轻一笑，转身行向马车。

明思微微怔愣。

如玉凑上去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小声嘀咕，“这太子妃该不是吃错药了吧？”

明思轻轻蹙眉。

荣俊不喜温娜儿，这她能想到，可温娜儿说什么都没有了，那温多尔呢？

想到温娜儿那微微肿起的眼睛和覆面的白色轻纱，明思只觉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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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八章爱恨如何（

又过了一日，到了二十二日下午。

京兆尹柯查军中出身，并非望族，故而府邸也是元帝赏赐，却不在东城，而是在略靠近大京城东边的南城区。

府邸的位置正好位于大京城中部稍稍偏东南的位置。

这日下午，柯夫人将孩子的乳娘和身边最得信任的大侍女喊到房中。

她交给大侍女一封书信，“带顺儿去城南的庄子玩儿，若是明日酉时我还未派人来接，你们就带着顺儿去寻睿亲王妃，将这份信给她看。”

侍女低头一看，信封有些厚，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绝不可让任何人见到这封信！”柯夫人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严厉口吻，“若有人接你们回来，你必须原封不动的交回我手，明白么？”

侍女同乳娘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柯夫人却蓦地现出一抹疲惫，“听明白就走吧，马车已经候在门口。多带些东西，免得顺儿吵闹。”

乳娘愣了愣，“可要让少爷过来拜别？”

“不必了。”柯夫人挥了挥手，“赶紧走吧，早些出城也好安置。就说带他去看小鸭子，他会喜欢的。”

两人虽是心头疑惑，但主母下了命令，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们也只好行了一礼，领命而去。

两人的身影愈走愈远，柯夫人忽地冲了出去，可一冲到门槛前却又堪堪停住。

握住门框的指节发了白，她眼中沁出水光，缓缓地将头靠在了门框上。

良久不动。

直到身边的另一个侍女匆匆回禀，“夫人，少爷他们已经出府了。”

柯夫人抬首起来，没有去看她诧异的神情只淡淡道，“家中可有新鲜的乳酪？”

侍女点了点头。

柯夫人看着明媚阳光下干净整洁的庭院。轻声道，“有就好。”

这日，柯查回来得依旧很晚。

夜幕已经降下一大半，他才迈进院门。

京兆尹府也只有一个主院，夫妻从未分房。

庭院中草木蓊郁，夜幕下散发着一种静谧安宁的气息。

廊下大红灯笼透出暖暖红濛，正房窗纱上映出一个熟悉而纤细的身影，似低头在做着针线。

柯查眸光中慢慢渗入一丝温情，缓解了原本进门时的那股冷然气息。

走入房间，柯夫人果然在就着一盏烛台做针线。手中素白柔软的面料是男子款式。做的正是柯查的中衣。

“不是说过莫要在灯下做针线么？伤眼，这些活儿交给下人做就好。”柯查行到房中，脱下官服。

柯夫人行过去替他宽衣。又取过常服伺候他换上，“你先等等，我试试这衣裳合适不合适？”

她止住柯查坐下来的动作，拿了方才收好最后一针的中衣在柯查身上比划。

柯查笑道，“都做了这么些年了如何会不合适？夫人做的定是合适的。”

柯夫人默默比划了一番。低声道，“大了些，夫君最近瘦了。”

柯查一怔。

柯夫人收好衣物，“去用膳吧，你好些日子没怎么吃东西了。我做了你爱吃的乳酪肉，现在还煨着火。等下就可以吃了。”

柯查点了点头，唇线软和下来。

两人步入偏厅。

膳已摆好，桌上还摆了两只酒杯并一个酒壶。

柯查一看有些意外。夫妻这么多年，他自然能认出桌上的菜肴都是柯夫人的手艺。

全是他喜欢的菜式。

压抑的心情不由松懈几许，他拉着柯夫人在桌前坐下，“辛劳夫人了。”

柯夫人替他斟酒，“夫君最近可是累得紧？”

柯查垂下眸光“唔”了一声。“最近防务吃紧出不得岔子。”说着抬眼起来，“这些日子冷落你了。等过了这阵子再好生陪陪夫人。”

柯夫人替自己倒了杯酒，“若是出了岔子会如何？皇上可会怪罪？”

柯查微愣，道，“如今五国来朝，夏沥太子殿下已到了。后日突斯国主同班纳国主将到，图斯国主仪队也近了，两三日内必抵达。眼下京城同周边皆是人满为患，若出了岔子，皇上定是按罪论罚。”

柯夫人“哦”了一声，一双娟秀丽眸轻轻相望，“那出了何种岔子会满门抄斩？”

柯查心房猛然一颤！

看着柯夫人，纵然是他这般沉稳的心性这一刻也忍不住心中的震惊。

柯夫人向来不管他的公务。

她性子婉约温柔，从未对他抱怨过什么。

他也最喜她这善解人意的婉柔个性。

他有些紧张也惊诧，可他也不相信柯夫人会知晓什么。

他知道现在做的事情是提着脑袋在走，可他也是无奈，只希望一切顺遂，以后便能平安度日。

柯夫人似未看见他眼中那一闪而过惊惶诧异，她垂下眼帘幽幽道，“我昨日做了个噩梦，今日一天都心神不宁。夫君，我梦见咱们家到处都是血，梦见天是血红的，我还梦见——”顿住没有说下去，“夫君，我有些怕。你说这梦是什么意思？”

她微蹙眉头看向柯查。

柯查一颗心紧紧缩了起来，他定定地望着柯夫人，“不过是个梦罢了。夫人还是莫要多想，别吓到顺儿了。对了，顺儿呢？今日怎不见。”

“他吵着要看小鸭子，我不想动，让乳娘榛儿带他去庄子上住两日。”柯夫人轻言细语说完，“夫君怎这般看着我？”

柯查心中只觉怪异。

这种怪异甚至超过了自柯夫人在元宵那一撞后他所生出的种种疑虑带来的怪异感。

柯夫人朝他笑了笑，“夫君，你做过这样的梦没？真的会把人吓坏，地上和天上都是血红血红——”

“别说了！”柯查蓦地厉声打断，失口之后又觉不对，遂强露出一个勉力笑意，“你看如今不是好好的么？想那些作甚。噩梦多少人都做过，不过你不知罢了。用膳吧。”

说着便拿起碗筷，看模样是不想再继续说话了。

柯夫人点了点头，转首看向门外，“乳酪肉可好了？”

不多时，侍女将焖好的乳酪肉端来。

柯夫人夹了一块尝了尝，微微而笑，“好像火候还算合适，夫君也尝尝？”

乳酪肉是柯查最喜欢的一道菜式，可此刻他却半分胃口都无。

看着柯夫人盈盈笑脸他又不便拒绝。遂夹了一块放如口中，果然入口即化，滋味极美。

纵是没胃口也露出一个笑意。“还是夫人的手艺好。外间酒楼再吃不到这般好味。”

“喜欢就多吃些。”柯夫人又替他布了几块，“最近瘦多了，好好补补才是。”

柯查一笑，一一纳入口中。

也许是错觉吧，女人大多都胆小。自己的夫人又是性子最温柔那种女人，自然容易被吓住。

吃完了碗中的乳酪肉，他抬眼却见柯夫人怔忪地望着自己，秀丽眸中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深幽目光。

“夫人？”他诧然，“怎么了？”

柯夫人慢慢地从袖中拿出一叠书信放到桌上，语声缓缓。“夫君，这是我从你书房密格中寻到的。”

一叠书信有七八封的数量。

有些信封看着极新，有些却是陈旧。

柯查手中的象牙箸蓦地掉落地上。神情震惊！

“你的密格我三月前就寻到了，那时只有两封书信。我看过后就再没去动过，”柯夫人轻轻道，“今日我才去看了第二回。”

柯查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些书信上，有些艰难地出声。“你都知道了。那回受伤……你是不是都记起了来了？”

柯夫人怔忪地望着他，轻轻摇了摇首。“没有全部记起，但我记得我去采药被人迷晕，后来醒来就看见了你。其他的事……那些过去，这三月来都是一些零星的片段，并不完全。可我知道，我成过亲也有过孩子，我在草原上放羊，后来遇见了你。”

柯查端起酒杯，酒液微微摇晃，他一口喝尽。

放下酒杯，他垂目低声，“是我劫走了你，给你下了药让你忘记从前的事。可我没杀他！”

“我知道。”柯夫人轻声，“是左柱国派的人。信我看明白了，他知晓了你的事，他害了他又给你报信。你若不举报便是默许。你被他拴在了一根绳上。我都明白。我也明白，你留下那两封信便是想有朝一日万一的时候，你可以给我看，对么？”

柯查默然不语。

“这么些年，他助你当上这京兆尹便是为了今日要你叛皇上——”柯夫人的目光从那些书信上掠过，面色渐渐凄然，“可是夫君想过没，万一此事泄露不成，我们一家便只能黄泉相会……顺儿还那样小，他什么都不懂……他还只是个孩子！”

柯查艰难地开口，“我……我——”

终究是说不出口。

他怕什么？

他怕真相大白那一日，不仅天下人会轻蔑他手段卑劣，而最最重要的是，她也会恨他理他而去！

人虽不是他杀的，可归根结底，伯仁却是因他而死。

他是她的杀父仇人！

他亲眼见过，他们夫妻有多么恩爱，那个男人待她如珠如宝……

他不怕千夫所指，独独只怕……

柯查难以出口，可柯夫人似乎已经全然明白。

她凄美一笑，“你错了！在我心中已经记不得从前，虽有片段，可我并无那些感触。我曾努力去想过，可什么都记不得。连他什么样子，我也想不起来。我记得的，只有这十年，只有你同顺儿……我没法恨你——”

继续三更——争取四更~~~

感谢12位领了“灏漫之光”的书友！77心怀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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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九章风中柔菊

荣俊收到明思遇刺的消息就沉了脸。

隔了一日，他收到了温多尔的密信，信中的内容证实了他的猜测。

派人去刺杀明思的正温多尔。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在府中过了一夜后，他终于忍不住去了左柱国府。

“为何要行此计？”他强抑住对温多尔自作主张的不满。

温多尔不慌不忙沉声，“皇上对黑甲军本是必得之心，上回殿下也亲见。如今虽是暂且放过，但心中绝无放心。这一点微臣明白，殿下明白，睿亲王府自然也明白。如今这等局面，微臣如此行事便可让睿亲王府生疑，这般更有利于殿下行事。殿下放心，微臣知晓分寸。那弓箭手并无取她性命之意。如今这局面，她活着比死了对殿下更有利。”

温多尔侃侃而谈，荣俊一肚子气却出不得，还不能让温多尔看出什么端倪。

只能强压下，定定望着温多尔，“日后柱国大人凡事还是同孤说一身的好，若不然，孤还以为柱国大人另有他意！”

温多尔忙恭谨肃然，“殿下恕罪！微臣在殿下面前已是一览无遗，又怎会另有他意？微臣之心愿昭日月，绝不敢有妄言。”

荣俊还待说话，门外却响起了匆匆脚步声。

下一刻，大管事出现在门前，面上神情凝重，“殿下、大人，京兆尹柯查昨夜毙于家中！”

这个消息宛若巨石投湖，温多尔乍然变色，“怎么回事？”

荣俊也面色一凝！

“今日柯查并未到防，皇上下了旨意召他觐见。到了他府中，下人通传无应。进去看才发现夫妻二人皆毙命于床上。两人皆是中毒而死。”大管事望着两人，“如今消息已经传回宫中，皇上只怕已知晓了。”

温多尔一脸铁青。抿唇片刻后后猛然抬首，目光灼灼，“殿下，等不得了，今日必须动手！”

荣俊一怔，蹙了蹙眉却未言语。

温多尔目光凝重，语意中一丝急切，“柯查既死，皇上定不容京兆尹一职空缺。眼下一时只怕还要斟酌人选，但以臣只见只怕慢则三两日。快则一日便会定下。如今柯查手下两位副职还是微臣的人，皇上如今定然是让二人暂代主事。倘若新官任命，届时便是大大掣肘。而今已有两万余人入京。只要按微臣之计，亦有七成胜算。就算到最后一步，也未必无成事之望！”

荣俊垂眸，平静的面色下心下几番迟疑。

温多尔说的道理他自是清楚，先不论柯查死因是否同此事有关。京兆尹一职乃是此番关键所在。

如今的确不容他犹疑耽误。

温多尔见荣俊久久不言，“如今已是箭在弦上，请殿下速速下命！”

荣俊抬眼起来，“子夜之前，无孤手令不可妄动！”

温多尔一愣！

荣俊看他一眼，“柱国大人稍安勿躁。孤同柱国大人如今荣辱相关。此事攸关如何孤心中亦是清楚，自不会随意。”

温多尔沉吟片刻，神情肃穆地一颔首。“那微臣便等殿下到子时！”

此际的明思也呆怔望着布罗，面色有些发白。

“死了？”明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他们夫妻二人服毒自尽了？这怎么，怎么会？”

对于这个消息布罗也同样震惊，可此际看着明思的面色。他也微微有些奇怪。

明思同这夫妻二人虽是有些来往交情却不算深交，可这面色除了震惊似乎还有些震惊意外的情绪。

具体是什么布罗分辨不出来。他沉声回答了明思的问题，“今早夫妻二人一直未起身，皇上遣人传召，侍女才进去通传。这才发现两人双双殒命。据说衣饰齐整，面容也都安详。柯夫人昨日让人带柯公子去了城外庄子，又亲手置了酒席，还特意嘱咐了侍女不可惊扰。故而虽是柯查今日未起身，府中下人也未前去查探。据查，毒药是下在一道菜肴中的，也是柯夫人亲手烹制。”

明思心跳如剧！

费了好大功夫才忍下不让布罗发现，定住心神，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若再有什么消息，即刻告于我知。”

布罗颔首，转身一半忽地顿住又转回看向明思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明思心乱如麻，见布罗这般眼神不由一怔，“可还有事？”

布罗迟疑须臾，还是问出了口，“不知司马公子可有何打算？”

话很婉转，明思却听明白了那言下之意。

布罗在问司马陵打算呆多久。

明思看他一眼，“我未问过他。”

明思没问过，也不打算问。

该说的已经说明白，如今她当他是挚友。

千里而来，只为她忧心助力，于情于理，她心中唯有感激。

其他事，便看一步行一步。

这些年，她都是这般过来的。

世事总是计划不如变化，纵然想得再周密，也往往有超乎预计的时候。

何必为不可知的东西动摇已知的本心。

布罗也听出了明思的未尽之意，他略显踌躇，“卓都说那日曾有人窥探，属下以为还是小心为上。”

这话还是说得在理的。

当然明思也看出他几分心思，遂点了点头，“小心留意，他是明理之人，不是那种愿意让人麻烦的性子。你们放心就是。”

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很显然，这个“你们”包括了沙鲁在内。

布罗有些微微窘迫，“属下明白，我们会小心盯防的。至于沙鲁……他本无它意只是——”

只是什么却不好说出口，于是僵住。

明思微微一笑，“他对王爷一片忠心，我只会念他的好。你放心，我明白的。”

布罗心中释然。笑了笑，颔首告退。

门扇合拢，明思唇边的笑意渐渐凝结。

柯查夫妻竟然双双殒命！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骇。

上元夜遇袭，柯夫人受伤醒来，明思的确觉出几分异样。

柯夫人睁眼看到柯查时的神情很奇怪，她说，“是你……”

也许这两字看似并不多奇怪，但结合她当时的语气和表情便十分让明思奇异。

而且在那之后，柯夫人便再未造访过她。

明明早前柯夫人流露过欲同她相交的意思。就连大雪山归来，这样大的变故。怎么说也该过府探望才对。

其他泛泛相交的各家王妃皇子妃还有各家夫人，就算未亲自探望也送了礼品。

但柯夫人却一无所动。

那时明思就隐隐觉得柯夫人只怕是在那次脑部撞击后想起了些什么，故而才不愿再同自己有何牵扯。

很明显。之前种种还有颚敏的存在，柯夫人恐怕也猜出明思是知晓内情的。

这样的态度无疑也表面了柯夫人的选择。

所以，明思才没有同颚敏提及，只怕她会伤心。

但如今竟然是这般结局，明思之前真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柯夫人竟然会杀夫再自尽！

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这个选择遗忘过去的女人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若说是为当年旧事，那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偏偏是这样的一个时刻，明思怎么想都觉不对。

她不知道怎么将这个消息告诉颚敏。

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姑娘，这种喜欢伴着欣赏还有深深的怜惜。

时至今日。她也愈来愈将这个最初每每让她联想起蓝彩的丫鬟同蓝彩分辨开了。

若说蓝彩是那临寒怒放的梅花，那这善良聪慧的丫鬟便似一株秋日盛放的菊花。

无论秋日的万种萧瑟，她皆能柔柔绽放。在萧瑟冷风中带来一种熨帖般的抚慰。

同样的坚韧，却是不同的呈现方式。

明思闭了闭眼，心口阵阵憋闷。

她能隐瞒一时也隐瞒不了一世，可她真的无法忍心。

“王妃，喝点茶吧。”正想着。颚敏就端着一盏新泡的灵芝茶进来了。

明思望着她，心中只觉千般揪扯。

颚敏放下茶盏手还未收回。便见明思怔怔望着她，面色也有些异样。

颚敏眨了眨眼，“王妃，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不知为何，问完这话她只觉心中蓦地一跳。

明思沉了口气，几分忧心地望着她，轻轻开口，“布罗方才来报，京兆尹夫妻昨日双双死于家中——柯夫人下毒后自尽。”

只听“哐啷”一声，颚敏的手猛地一动，茶盏便被带翻歪倒在书案上！

茶水溢出一片湿漉漉地狼藉。

颚敏慌忙用手去挡，哪里挡得住，茶水顺着书案边沿淌出一条水线。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这就收拾——”颚敏说着便慌慌张张地转身，唇瓣颤栗发白。

“颚敏！”明思一把捉住她的手，眉心蹙起，“别动了。”

颚敏呆了呆，缓缓转过身来已是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都没有怪她了，她为何还要自尽？”

明思忍住心痛地将她拉到怀中，柔声轻轻，“想哭就好好哭吧。你还有我，还有帽儿如玉灵珊莲花……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我们都不会孤单。那是她的选择，也许她有她的理由。”

颚敏抱住明思痛哭失声。

明思紧紧地揽住她，似欲藉着这样动作给她传递力量。

三更奉上~~继续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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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章尘埃渐落

良久之后，颚敏慢慢止住了哭声。

明思怜惜地望着她。

她紧紧抿住唇瓣似在想什么。

见她这幅神情，明思大约能猜出她应是在想柯夫人为何会那般做。

明思掏出绢帕替她轻轻抹了抹脸颊，“什么都别想，好好去睡一觉。睡醒了，咱们再说话。”

颚敏摇了摇首，“我睡不着。”

明思无奈地看着她。

“王妃，这事不对。”颚敏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红地，眸光却清亮地透出一抹坚强，“她这几月从不曾来王府，还每五日就去一回真神庙。奴婢觉着她定然是知晓了什么。可她既然从未寻过奴婢，说明她心中并无同奴婢相认的想法。即便不是这个，也说明她在回避此事。换做其他人，奴婢那样试探定然是会生疑的。怎么说也会来试问个究竟，她既然未来，显是心中已做了决定。既是如此，那她更不可能为了此事而——”

没有说完，颚敏咬唇看向明思。

明思心绪也着实纷乱沉重。

颚敏的话也勾起了她先前的满腹疑虑。

明示颦眉，眉宇间一片凝重地摇了摇首，“若不是为这个，那——”说到这里，她蓦然心房一颤，顿了口。

若非为以前旧事，那还有什么让柯夫人能毅然而然的选择这样的绝路？

除非是不得不死。

可也说不通啊，若是这般已是最坏的结果，若是活着至少还能有一分希望，这样夫妻二人双双送命，那孩子怎么办？

柯夫人连儿子也不管了么？

还有前日的遇袭也让她觉得意外并奇怪。

除了遇袭本身外，温娜儿的变化也令她惊异。

上次相见她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说出的话也是句句带刺带恨。这一次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

竟然还要住到府中来，实在太过让人惊愕。

明思仔细搜索脑中信息，尽力整理出一条时间线。

先是柯夫人提前到了真神庙，却又不到一个时辰就匆匆离去……

而后是她遇袭，且箭矢上的标识似有挑拨离间之意……

再是温娜儿奇怪的言行……

最后是柯夫人下毒，夫妻双双殒命……

明思皱紧眉心，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却又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冥冥中有一条线将这些事儿串联在了一起……

可是是什么呢？

一束光在她脑海中忽隐忽现，却每每要捉住时就不见。

颚敏看她一眼，忽地低声。“孩子呢？他们就这样丢下不管了么？此番过后，孩子该怎么办？”

“此番过后！”

颚敏的话就似一个按钮被触动，明思猛地想起她早前一直觉得不对的是什么了！

那日荣俊说。“此番过后，再不会错待她……”

明思眸光倏地一凝，伸手捉住颚敏，“不对！只怕他们要动手了！”

颚敏悚然惊愣！

明思眸光寒亮若星，“他那日说此番过后。我只想着后面一句，却忽略了这句。这句才是关键！”

颚敏听得一团迷惑，错愕地看着明思，“什么此番过后？这句不对么？”

明思没有回答她，松开颚敏的手，双手交握住。垂首在书房中毫无章法地来回走着。

她就觉着有什么不对！

可那时却怎么都没想起来是何处让她觉着异样了。

此番过后，再不会错待她——这话听似正常，但除了大雪山他现在也没什么错待她的地方啊。而荣俊并不知晓她已知晓那件事。故而这句话就很有语病。

按常理，这句话只该有后面那句才对。

此番过后不错待，那就是“此番”有错待之处，或是正在或是即将！

按荣俊眼下的态度来看，他有什么地方非要“错待”她不可呢？

不可能同别的事儿有关。唯一可能便是他如今计划中的事，可能会同她有某种牵连。

柯夫人的自尽、刺客、温娜儿……

明思脑中急速转动。

若是她这个猜想属实。那柯夫人的自尽也许就有了理由。

可那个刺客呢？

温娜儿若非做戏，那就说明那个刺客试图让她认为荣安想要她的命，让她疑心荣安。

温娜儿会是做戏吗？

明思直觉不是。

温娜儿素来高傲却并无多少心机，按她平素的性格，就算是做戏也不可能让她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软话。

她说什么都没有了……这话尤其奇怪，谁不知温多尔是胡人中第一宠女儿的，即便荣俊对她不好，可她还有温多尔这个爹啊！就算荣烈当时拒绝她，她也没像这回这般……似有种万念俱灰的寥落。

万念俱灰！

明思心中猛地一动——温多尔！

难道是温多尔父女间出了问题？

可一向溺爱女儿的温多尔又怎会让温娜儿说出那样“什么都没有”这样的话？

温娜儿微肿的双目在明思眼前浮现，明思心中暗暗惊异，难道真是哭肿的？

假设她这猜测是真，那要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让温多尔这样对待自己的掌上明珠？

假设那挑拨之计是真，那为何又要让她对荣安生出猜疑？

还有荣俊那句“错待”……

荣俊同温多尔必然是有计划的，这个计划若是同她有关，那又会是什么呢？

难道刺客是荣俊同温多尔派出的？

明思心中一凛！

颚敏望着她正想问，门外传来了如玉稍稍压低的声音，“王妃，太子殿下来了。”

明思一愣，遂沉气迈步而出。

荣俊已到庭中，见得明思出来也未像往常那样露出笑意，神情似有些异常的肃然。

明思看了一眼，朝正房中行去。

荣俊跟着进来。偏首看了颚敏一眼，“不必奉茶，把门关上。”

颚敏怔了怔，依言退下将门带拢。、

明思露出一丝奇异不解望着他，眉头微微颦起，“你急着走？”

荣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笑意敛起，“我有事要问你。”

明思心头一跳，面上平静只露出略略一丝意外。“你说。”

荣俊行到她身前，“宫中传了消息，说是有男子夜入九长公主寝宫相会。你可知是谁？”

明思面色一僵，很快垂了首，不说话。

荣俊伸手按在她的肩上，放缓了语声，“我明白你不愿道人是非。可我也没有恶意。此事于我很重要，对他们二人也好好处。明思，你说九长公主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此人是否路夜白？”

荣俊一说完便感觉掌下明思的肩膀一颤，他心头一喜，“是他，对么？”

明思轻轻抬眸。“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荣俊重重地出了一口气，眉眼生辉，“好极了！这般便简单了。”说着笑容满面地凝视明思。“你什么都别怕，一切就快好了。你安心等着便是。”

说完，微微用力握了握明思的肩头，“我先走了，你这两日莫要再出府了。前日的事可再不能有。等一切稳妥，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明思咬唇不语。看了他一眼便垂了首。

荣俊一笑，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明思抬眸望着他的背影，眸光深幽而亮。

颚敏行了进来，“王妃，什么事？”

语声压得极低。

明思垂眸轻声，“很快——就应该有消息传来了。”

颚敏先是不明所以，而后眸光一闪，“难道他是来问那件事的？”

明思将目光静静投向门外的天空，眸中情绪却有些不分明的幽暗，“嗯，他是来问那件事的。”

自己的确猜对了！

他就快要动手了……

到了傍晚时分，明思收到路十三的传信。

信上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戌时三刻，李家酒楼。

明思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映亮她的脸，清眸若寒星闪亮却又似暗海深沉。

在濒临成功这一刻，她并未有那种巨大的欣喜和成就感。

这是一个没有赢家的局。

无论她成功还是失败，过去的改变不了，即将发生的也不会是喜悦。

这是她所能设想到所能做到最不牵连无辜的一条路。

要让荣安相信，那就必须铁证如山。

可是，终究还是有无辜。

就在明思换装准备入宫时，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和顺儿的乳娘带着好奇地睁着一双眼的顺儿站到了明思面前。

三人显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个大人眼底都些许困惑之色。

她们按照柯夫人的交待，见无人来接便带着顺儿来到了睿亲王府。但柯夫人这种奇怪的吩咐却让她们不解。

柯夫人并没说来送了信之后如何，也没提让她们回府的话。

侍女将信奉上给明思，“王妃，这是我家夫人昨日嘱咐奴婢交给王妃的。”

“给我的？”明思接过，只觉信封有些厚重，她看了一眼身旁已然色变的颚敏，“你家夫人昨日怎么吩咐的？”

侍女将柯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明思垂了垂眸，迅速拆开了书信。

信纸有数张。

第一张折好的是一张雪花香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正是柯夫人前日收到的那张信。

第二张和第三张折好的信纸上的字迹有些粗糙，看得出写信人并无多少书法功底。

是柯夫人写的。

她的语言极简单，也无修辞，将所有的事经过都说了一遍，却极简单。并未没有提及她自己如何，只说左柱国杀了她的先夫胁迫于柯查。柯查如今放了乔装的兵士入京，自知罪无可恕，她同柯查一力承担所有过错。已将左柱国同柯查来往的书信埋在院中树下，希望明思用这些书信向元帝陈情，看在他们夫妻已死偿罪的份上，饶过她的孩子……

这下之前所有的疑问全部都明白了！

明思沉了口气，定定神，继续看下一个折好信纸。

第四张折好的信纸背面写着两字——是“女儿”两字……

四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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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一章战鼓擂动（一更）

明思微愣一瞬，将信递给了颚敏。

颚敏有些不明，低头一看那两字也呆了呆，慢慢将信展开。

明思没有去看信上写了什么，只见颚敏眼圈慢慢红了，紧接着娟美的脸也有些绷紧。

明思正讶然间，颚敏忽地将信一捏，而后反应过来，很快将手放低身侧，似竭力平静一般看向明思，“王妃，柯夫人请咱们暂且留柯公子在府上住几日。”

明思觉出些不对，但此际不好多言，遂转身看向三人，“既是如此，天也晚了。三位就留下吧。如玉，带妈妈和柯公子下去歇息，就住前面的云湘院吧。”又看向那侍女，“这位姑娘还请留下，有一事要姑娘帮忙。”

如玉带着乳娘同顺儿下去，顺儿临走时好奇地看了一眼双目泛红的颚敏。

他对这个丫鬟有印象，却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好像要哭的样子。

颚敏察觉他的目光，心中一恸又觉悲哀，还是勉力的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明思让兰儿将布罗沙鲁唤了进来。

将柯夫人心中的第二封书信递给两人，三两下说清了柯夫人的事。

两人大震，心知事关重大，遂请明思指示。

明思简明扼要沉声，“如此看来，那日我遇袭一事应是左柱国故布疑阵，想让我对皇上生离心。如今他的兵士已入京，若想行事日后不留把柄定不能真面目出现。我怀疑他应是早有所备想冒黑甲军之名行事。布罗速去京兆尹府邸将信件取出，我同沙鲁卓都先行入宫，你稍后同我们汇合。”

两人凝重颔首。

到了这一步，两人若还不知温多尔是在为谁办事，那便算是白活了。

可此事真是太过出乎两人意料。

谁能想到太子会在这个节骨眼动手，而且说动就动，事前竟无一丝端倪漏出。

布罗深深看了明思一眼。转身大步而出。

明思努力地沉了一口起，“入宫！”

马车上，明思一路沉默。

她大约猜到了柯夫人给颚敏的信中写的什么。

柯夫人的选择果然是因此事而起。

柯夫人只怕误以为那封告诉她真相的信是明思派人传给她的，否则柯夫人不会将那封信原物奉还一般交给明思，而信中不提半句。

难怪荣俊今日形色匆匆，原来还是这封给柯夫人的信乱了局，让荣俊不得不快刀斩乱麻的下了决定。

信自然不是明思所传，那会是何人呢？

明思一时了无头绪。

柯夫人怀疑是自己，但因有求于明思故而给明思的信中未提，恐怕却在给颚敏的信中只怕是漏了些意思出来。

要不然颚敏不会那样激动情绪异常。

可眼下还不是说此事的时候。明思得尽快入宫，让鹿儿公公改变计划。

明思原本的计划是自己入宫去看太后，让鹿儿公公替路十三传话。荣安听得太子约见路十三定会生疑心。若荣安亲自前去就罢。若荣安不去，明思再自己上场想法子引荣安前去。

按明思对荣安的估计，太子私下约见自己的侍卫大统领，荣安只怕是忍不住的。

去年这个时候，多木不过是给荣安传了一个语焉不详的信息。荣安都是趁夜亲自到睿亲王府来一看了究竟才释疑的。

马车停下，颚敏轻声，“王妃，到了。”

明思一下车，才见布罗已候在宫门前。见得明思下车，将怀中一叠信件递了过来。

明思也不多言。拿了信件便嘱咐三人，“你们且在此等候。”

三人领命。

明思朝宫门行去。

一刻钟后，鹿儿公公将明思引到了御书房门前。

明思朝他微微颔首。鹿儿公公朝内禀报一声后会意退下。

“进来。”荣安声线稳稳传来。

明思推门而入，荣安果然还在伏案批阅奏折公文。

“今日这般晚，出了何事？”荣安大约也是坐得乏了，站了起来顺势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脖子。

问话却随意。

明思不说话，直接上前将一叠信件放在书案上。“方才柯夫人的侍女带着柯公子到我府中，这是按柯夫人遗言寻出的书信。柯夫人请求皇上看在他们夫妻二人以身偿罪的份上恕过柯公子。”一顿。又从袖袋中将柯夫人那封写给她的遗书取出，“这是柯夫人写给明思的遗书，皇上请过目。”

荣安唇畔笑意在明思说完第一句时就消失，此际听明思说完，面色凝重地接过柯夫人的遗书。

一目十行览过，眼中随之寒芒闪现。

这时，门外又传来鹿儿公公的声音，“启禀皇上，奴才有事禀报。”

荣安沉声，“进来。”

鹿儿公公躬身进来，“路统领求见。”

荣安蹙了蹙眉，面色冷凝，“让他等等。”

鹿儿公公又道，“路统领好似有急事，说是要即刻求见皇上。”

荣安垂了垂眸，“让他进来。”

鹿儿公公应声而去。

明思赶紧道，“皇上有事，明思就先告退。”

“不必，你留下。”荣安语声干脆。

明思只好站在一旁。

路十三进来，一见明思微微露出些异色。

荣安看着他，“何事这般急着见朕？”又看了明思一眼，“都不是外人，说吧。”

路十三遂恭敬沉声禀报，“太子殿下约属下相见，属下不知当不当见，特来请皇上旨意。”

路十三话声一落，只听“啪”的一声，荣安一掌击在书案角上。

无视两人的惊诧，荣安面沉如水，语声若从牙缝中挤出，字字低沉，“见！如何不见！”

明思同路十三未有目光交汇，皆垂眸肃立做噤声状。

戌时三刻。路十三准时抵达李家酒楼。

康全在楼上等候，因此行隐秘，故而荣俊只带他一人随行。

见得路十三出现，康全笑着迎上，压低嗓子道，“路兄，殿下已等候路兄多时，楼上请。”

两人遂一同上楼。

进了包厢，荣安正在窗前桌边独饮。

今日这楼上包厢已全被康全包下，倒也不怕隔墙有耳。

见得路十三。荣俊含笑长身而起，“路统领。”

路十三眼底一丝疑虑地走过去朝荣俊行礼，荣俊忙拦住。“私下见面不必这般客套，路统领请坐。”

路十三坐下，也不说话，只拿眼看向荣俊，几分戒备猜疑。

荣俊见路十三这般反应心里倒还放了几分心下来。“孤早就敬慕路统领的为人和一身本事，今日路统领能来，孤甚心喜。”

路十三垂了垂眸，“殿下过誉。”

荣俊一笑，心中虽急可面上仍旧要维持一副云淡风轻的从容不[www奇qisuu书com网]迫，“孤向来不说假话。孤是真有诚意想交路统领这个朋友。”

路十三微微蹙眉，狭长双眸定定看着荣俊，“属下不过是个武夫。也是个粗人。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好！”荣俊一声利落，“挚友相交贵以诚，孤便不同路统领绕圈子了。”

路十三望定他不语。

荣俊看着他，唇角一缕浅笑，“孤急需路统领这般人才。不知路统领可看得起孤？”

路十三面色一震，随之讶然。

荣俊见他未有第一时间否定。心中一喜，遂愈发温文尔雅，“孤向来礼贤下士，也极愿意成全有情人终成眷属之美事。若路统领愿意为孤所用，孤可保证路统领定能夙愿得偿！”

路十三垂了垂眸，复抬起，“请殿下明示，要属下做什么？”

荣俊紧紧地看着他，唇边笑意却温和，“今夜丑时三刻，孤想见一见父皇，还请路统领放行——”

只听“哗”地一声，包厢门打开了。

荣安面若黑紫地站在门前，一双眼灼亮惊人，“你想见朕何需丑时三刻！说吧，你有何事要通过朕的侍卫大统领来见朕！”

站在荣俊身后的康全在见到荣安那一刻开始就面若死灰。

荣俊在神情微僵一刹后，下一刹，就将目光投向了荣安身后的明思。

因在还孝中，明思一身素淡。

黑发如墨云，素衣如雪，纤腰上只一束浅樱草黄宫纱束起飘垂而下。

廊上有风，宫纱吹得轻舞翻飞。

她整个人却沉静杵立风中，似一朵秋风中娇小荏弱的素雅白菊。

任尔千般吹动，只兀自静静婉约。

荣俊静静地望着明思，唇角渐渐露出一丝轻轻笑意，“儿臣无话可说。”

明思同他对视，眸光清澈如山泉。

荣俊偏首一看，只见窗外已被黑压压的兵士围住。

“无话可说？”荣安龙行虎步重重行到荣俊面前五步远站定，满面皆是压抑不住的怒色，“你既是做为何不敢说？给朕说！”

荣俊转首看回荣安，眼帘垂了垂，“父皇既已知晓，何必还要追问。”

荣安胸口急速起伏，死死地盯着荣俊，“为何？朕待你不好还是你觉得朕不配掌这天下，觉得朕比你不如？这么多年，你今日真是让父皇开了眼界，真真一个好儿臣！这般隐忍——朕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荣安的目光简直欲噬人！

“皇上恕罪！”康全蓦地扑到在地，“此番是计——殿下，殿下乃是被人蛊惑，请皇上恕罪！”

“蛊惑？”荣安冷冷瞥向康全，“蛊惑他来动他老子——你也当朕是昏君么？”

一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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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二章此生无憾（6000奉上——）

“皇上明鉴，分明是路统领他，他——”康全看向一旁垂眸的路十三，心中慌乱一时没想到明思只觉得此事定同路十三有关，否则只三人知晓的会面何以会被荣安堵个正形。甚至他带信只说是太子欲相约一见并未透露目的何为，荣安为何会来？

可这般情急之下，他却说不出来，因为从头至尾路十三都未明言过什么。

荣安冷意森森看着他，“路统领怎么了？难不成还是他蛊惑你主子的？”

康全颤颤噎住，忽地心一横，“属下并非此意，可此番是因路统领同九长公主有私情被属下得知，属下才生了妄念蛊惑主子——请皇上降罪属下！”

康全的额头碰得“砰砰”作响，只几下地板上便沾上了血色。

路十三垂了垂眸。

“路统领同九长公主有私情——”荣安意味不明地嘘了嘘眼，“他亲口同你说的？”

康全身形僵住，抬首看向荣俊。

路十三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陈旧荷包，“你是否指的是这个荷包，这是夜白幼妹儿时所赠，夜白自当珍惜。至于你说夜白同九长公主有旧，那断不可能——夜白少年净身，不过是个阉人。康队长误会夜白不打紧，可莫要污了九长公主清誉！”

说完，路十三便退后垂首而立，仿若方才他根本未说出那番话一般。

康全呆若木鸡！

路夜白竟是阉人？那殿下……

他猛地抬首看向明思，正欲张口。

“够了。”荣俊轻轻开口。

语声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让康全将话冻在嘴边，怔愣地望着荣俊。

荣俊看着康全微微而笑，“不必说了，父皇已全都知晓，再说无益。”

康全呆呆地看着荣俊。他从荣俊那深邃而平静的眸光中似看出了什么深意。

下一瞬，他蓦地明白了。

荣俊说的不是元帝，而是睿亲王妃。

睿亲王妃全都知晓了……

康全缓缓转首看向荣安，而真正的目光焦点却是停在了明思身上。

明思不躲不闪，一双清眸静静同他对望，黑黝黝的墨玉双眸宛若两汪不见底的冷幽深潭。

这一瞬间，康全全明白了。

明白了今日之局，也明白了荣俊的选择。

即便荣俊不如此选择，最后的结果也最多是两败俱伤。

康全心中极恸，却万千不能言。

他缓缓伏身下去。“全是属下一念之差蛊惑殿下才铸成大错，千错万错大半皆在属下之身，请皇上宽恕殿下一二。殿下只有请皇上荣养之意。其他都是属下同左柱国一力鼓动。属下再无颜见容天地，只求皇上恕殿下一时不明之罪！”

说完，他猛地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左右侍卫遂闪电般的护在荣安身前，而康全已经将那把匕首插入心口！

身形一颤。缓缓地倒了下去。

荣俊静静地看着，没有去阻止也未有出声。

如今这种局面，康全无论如何都脱不过一个“死”字，这般了结，也算痛快。

荣安发力推开身前侍卫，望定荣俊。一字一顿，“为何？这么多年朕一直信你，为何？”

退到一旁的路十三闻言抬眸。没有看荣安却是定定看向荣俊，袖中手握紧。

明思羽睫微微一颤，目光却没躲开荣俊的注视。

荣俊目光穿过荣安凝视着明思，良久之后，他淡淡而笑。“六旬天子历代不少，四旬太子自古鲜见。父皇今日不相疑。儿臣却怕他日。”

明思眸光轻轻颤动。

荣安死死地看着荣俊，唇线抿得死紧，忽地低低而笑，“好好好！好一个深谋远虑，果然是朕的好儿子——”倏地一顿，“来人！”

路儿公公猫着腰从门外躬身而入。

荣安紧紧地盯着荣俊，“你真是只想荣养朕？”

荣俊晒然一笑，此际的他又恢复成了那个翩翩儒雅的太子殿下，“信与不信只在父皇心中，何须儿臣多言。”

荣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凝声一字一顿，“太子重疾，朕心极痛！着令太子王庭安养至痊愈，三日后启程！”

荣俊一脸云淡风轻。

荣安深深看他一眼，袍袖一甩，转身而行。

路十三走近荣俊身边，“太子殿下，请！”

侍卫团团围住。

荣俊只看向明思，英俊面容上毫无惊惧，唇边甚至还有一缕淡淡笑意。

明思转身而出。

走到酒楼外，荣安高大的身形伫立在夜风中。

明思上前，荣安未有转身，“京中现有两万温氏兵士欲动——”说了一句，他缓缓转身，“朕可以信你么？”

明思垂眸，“皇上永不必疑睿亲王府。”

“好，”荣安目光湛然，取下腰际的飞云神兽玉佩，伸臂半空，“传朕旨意，即刻命黑甲军入京，全数缉拿！若非万不得已不可惊扰过甚，能做到么？”

通透莹然的白色玉佩在星光下光泽柔亮，静静地躺在那一只带了些薄茧掌心之上。

明思顿了顿，伸手取过后又顿了须臾低声道，“将有令，兵不得不从。如今乃是举国盛事，明思以为当以吉为上。”

荣安怔了怔，深深看她，“你有何提议？”

明思道，“皇上不如下一道旨意，就说京中人满为患，令大胡子民非必要者体谅上意速速离京，以减缓京中秩序压力。今夜四城门不设门禁，只出不进。黑甲军可全城搜索劝说，若这般还有执迷不悟者再行下策。”

荣安垂眸片刻，“准！速速去办。”

说着一眼看到荣俊行了出来，荣安只看了一眼，转身大步就朝马车行去。

明思没有看荣俊，行出酒楼，到马车边同一直等候的布罗三人低低说了起来。

片刻后。三人齐齐肃然颔首。

明思上车，三人尾随马车而去。

银月如钩，丝绒般的天幕上星光偶闪，光芒却淡。

待荣俊的马车驶离后，这片楼舍再度恢复了素日该有的平静模样。

夜色冥冥下，才发生的一切只如幻觉。

不远处一座两层的银楼屋脊上忽地传来“咯咯”娇笑声，“想不到我倒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小烈烈，这下该欢喜了吧？你这小王妃果真聪明有趣得紧，莫说你，连我也有些想快些同她见见面了！只可惜好生生的一张小脸蛋儿就是冷了些。这女人啊，还是要多笑笑才讨喜……”

荣烈徐徐立起身形，月光下。欣长挺拔的身影长长拖曳在凹凸起伏的黑灰屋顶之上。

他的眸光专注而温柔地望着远处长街的尽头。

此刻长街空落静静，早已看不见那载着那一抹藏在他心头的动人身影的马车。

看似平静的俊容下，一颗心早已被万种情绪涨满。

千言万语在胸腔中涌动，在见得那抹身影出现时，他那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才飘然落地。那一刻。他恨不得飞身而至，不顾一切的将那明显苍白了消瘦了更沉静了的人儿揽入胸膛！

他几乎控制不住！

影子传回的信息让坦丽花生了趣味儿，今日一早他们二人就再度入了京。

他们一路跟着明思出府、入宫、再到此间……

坦丽花本就是聪明的女人，先前信息不足故而才误会，将明思报仇的对象以为成了荣安。可到了此刻尘埃落定，即便未有亲见过程。但看着被团团侍卫押送而走的荣俊，她如何还能不明白真正的原委？

而荣烈那晚本就听见了明思同司马陵的对话，他心中早已有了几许猜测。

他深信明思。

明思这般动作不会是为了其他缘由。定然是为了他！

荣烈心中也早就雪亮，能有这般本事算计到他的人绝非常人，那么——明思此番要算计的就定然是大雪山之事的真正幕后策划人！

竟然是荣俊！

荣烈轻轻地闭了闭眼，连他也有几分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事实。

二十来年，幼时两人常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可这十来年，荣俊是他少数真正接纳并视为自己人的一个。

亦亲亦友。亦兄弟亦晚辈！

他不能想象明思究竟经历多少才将真相揭破，又穷尽了多少心力才这般兵不血刃的布置好一切，替他报这个仇……

他本想不顾一切的同她并肩面对一切，没想到她竟然独力就完成了一切。

大雪山一月的苦守、回京中荣安的咄咄相逼、胡人的恶语相加、西城外的覆顶之灾、莫清清身死……她如何撑过来的……

荣烈不敢想。

甚至，看布罗沙鲁三人的神情还并不知晓真正内情。

她在维护他的尊严，她不愿让他的下属知晓他是被自己视为自己人的侄子所背叛……

京中都在盛传睿亲王的贤德，睿亲王为天下有志之士谋利，设朝廷银会，兴行会……可是他没有写过那样的条陈，是她……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

她是世间最铿锵坚韧的那朵玫瑰，也是他最心痛之所在。

心中百转千回揪扯，既甜又涩。

荣烈轻轻睁开眼，此时此刻，心中唯一句——此生足矣……

白发如何，残臂又如何，得妻如此，再无有憾！

坦丽花很有耐性地坐在荣烈身侧。

她眉眼轻挑，坐姿优雅而慵懒，仿若这屋顶而是一张奢华之极的锦榻一般。

她一直饶有兴致地偏首望着荣烈，见荣烈睁眼，她忽地抬了抬眉不怀好意地轻笑出声，“对了，那个住在你府中的绝世美男子——你可知身份？”

荣烈冷眼瞥向她，他可没忘了这女人先前可是想搅局，之所以帮了明思不过是她的“弄巧成拙”。

“干你何事？”荣烈斜睨她，“你若想打他的主意，只怕人家未必能看上你。”

坦丽花忽闪着大眼睛，须臾，蓦地掩嘴娇笑站起身来。媚眼儿如丝飞出，“小烈烈你好坏哦，想激姐姐去勾引人家美男子，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说着就将手搭上了荣烈的肩膀，“小烈烈，你就这般看不上姐姐？可你如今不肯解蛊，且不说她能不能认出你，难道日后你也能忍住不同她亲近？可怜这只手，日后想抱也抱不动，又不能一亲芳泽……啧啧啧。小烈烈，姐姐可真心疼啊！”

说话间，坦丽花一只手滑下在荣烈垂下的那只右胳膊上。指尖魅惑一般的轻轻滑动。

荣烈面黑如墨，一双黑眸更如化不开的浓墨一般。

冷眼瞟她一眼却没有接她的话，“仪队几时到？”

明思寅时过半才回到睿亲王府。

将布罗留下指挥京中现有的人手，她同沙鲁卓都一道去了麻面坡，示出元帝飞云神兽玉佩。同军中几位将领传达元帝口谕。

又商议一番后，这才托着有些倦意的身体回了王府。

一进府邸大门，大管事就迎了上来，“王妃，晚间有人来府，说是王妃的舅舅。后来听说王妃不在府中便走了。”

舅舅？

明思蓦然惊喜。这几日她也挂着这事儿，忙追问，“人呢？去哪儿了。可有留信。”

今晚那男子带着两个小孩儿，装束特异身边也没个下人随从。大管事虽听说明思母系同元国有关，但明思不在府中，故而他也未有多做挽留。

不过该问的话还是问了的。

此际见明思着急，他忙回道。“来者一共三人，一个五旬左右的男子同两个小孩儿。说是住在城南客栈。小的本要派人护送，他却说不必。”

两个小孩儿？

明思忍不住微笑，定然是蜜儿索儿两个小家伙。没想到苍山头人竟然只身带了这两个小的来。

“走，即刻去城南客栈。”明思转首朝颚敏一笑，“带你去见见我的侄子侄女，你肯定会喜欢这两个小家伙的。”

大管事看了看天色，“王妃今日已疲乏，还是小的去请舅父老爷吧。”

明思拉着颚敏就朝还未离开的马车快步行去，“不用，也快天亮了，我自己去。”

到了客栈，东方已现鱼肚白。

清新的空气沁入肺腑，客栈外有早起进城挑着蔬菜水果叫卖的农家。

颚敏去进客栈去寻人，明思唤住一个卖水果的农家，挑了几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后才想起自己没有带钱袋。

一个侍卫忙过来付了银子，明思朝他颔首一笑。正好颚敏行出，明思同她一道行了进去。

苍山头人素来早起，小二带着颚敏一叩门，他便过去开了门。

颚敏恭敬一礼道明身份，正说到明思也来了时，就听床上起了响动。

下一刻，两颗圆溜溜的黑脑袋就探出了床帐，一上一下，四只眼睛乌溜溜忽闪。

上面那个小男孩憨憨好奇，“表姑也来了么？”

下面那个扎着冲天角鞭的俊俏小丫头偏首天真，“笨索儿，你没听姐姐说么，王妃在楼下——王妃就是咱们表姑啊！”

小男孩“嘿嘿”笑。

乍然见得冒出的这两颗小脑袋，颚敏微微一愣之后，便是忍不住的笑意，“小少爷小小姐，奴婢这就去请王妃上来。”

苍山头人严肃的面上也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朝颚敏点了点头，“有劳。”

蜜儿欢呼一声飞快地跳下床，赤脚就去翻包袱，“我要穿娘做的新衣裳给表姑看！”

明思上来时，苍山头人正在略显笨拙地给蜜儿穿那件新衣。

白色的衣裳上是五颜六色的彩绣，有内衫有小褂还有小围裙丝带。苍山头人第一次伺候自己的小孙女穿这般复杂的衣服，只觉有些头大。

“舅舅，我来给蜜儿穿吧。”明思一眼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只觉心中温馨暖暖意，含笑行了过去。

苍山头人稍稍不自在的“唔”了一声，强作了几分威严的让出了位置。

明思一走近，蜜儿便小蝴蝶般扑进明思怀中，“表姑表姑，蜜儿可想你了！”

索儿如今已十岁。自然不好同六岁的蜜儿一般，脚下朝明思移动了一步，小脸上也是喜色，“表姑。”

明思满心欢喜，搂住蜜儿，又伸手在索儿头顶抚了一把，“蜜儿索儿都乖，表姑也想你们呢。”

“还有爷爷呢？表姑你不想阿公么？”蜜儿抬起小脸蛋提醒明思。

颚敏忍不住抿唇。

明思轻笑，用力点头，看了强作严肃的苍山头人一眼。“蜜儿索儿的阿公是表姑的舅舅呢，表姑也很想很想，还有蜜儿索儿的阿母、阿爹阿娘。表姑都很想很想。”

蜜儿这下满意了，遂煞有介事道，“阿母说年纪大了不能来，阿爹阿娘同大伯大娘就留下来陪阿母，让蜜儿同索儿哥哥陪阿公来看表姑。”

在她说话间。明思已替她穿好衣裳，整理整齐，“表姑真高兴，蜜儿索儿都长大了，能陪阿公来看表姑，真是有本事的好孩子。来。咱们去表姑家里，表姑家里还有一个小弟弟，你们可以一道玩儿。改天表姑再带你们去看另外一个小弟弟。”

明思直身起来望着苍山头人。“舅舅一路辛苦了。”

虽然明思也奇怪苍山头人为何不先行书信知会荣安遣仪仗去迎接，但转念一想苍山头人的性子，也就了然了。

苍山头人迈出朝外，“不是说去你府上么，走吧。”

一行人回到王府。明思又是一番安置，也即刻让大管事派人入宫送信。告于荣安知晓。

安置妥当后，苍山头人看了一眼明思就让明思赶紧下去歇着，“年纪轻轻别不顾惜自个儿身子，这里不用你看着了，赶紧去歇着。”

以苍山头人的眼力自是看出明思一宿未睡。

明思本还想说无事，可话还没出口，苍山头人就一个严肃眼神飞来，明思只好噎住，应下。

嘱咐灵珊如玉兰儿三人一番后，明思带着颚敏去了云澈院。

事情终告段落，于情于理，她也要去同司马陵说一声。

这番谈话也并无多久。

司马陵听完后只深深看了明思一眼，“这本是最好的结果，何谓多想？”

明思身心皆疲，此际也不再强撑，眉宇间倦色浓浓中一丝自嘲，“我本是那最恨用这般手段的人，可我自己如今也——”

没有说完，自嘲而笑。

“所以你也做好了准备，就算他最后揭破你，你也无谓，正好可以心安。”司马陵凝望她，“可他竟什么都没说，你却难受了。”

明思眸光轻轻颤动几丝。

司马陵的确说中了她一直以来埋得最深的心思。

的确，她厌弃这样的自己。

荣俊纵然有动手之意，可若无她在其中推动，若无她昨日的那句肯定，一切也许就不同了……

她做了她一直以来最不屑的事，利用感情来欺骗一个人。

虽然她从未承诺，也从未正面说过什么，但她骗不了自己。

“好了，别去想了。”司马陵拉她站起，眸色勳暖，“他既有心，不过是迟早的事，你这般也算救了无数性命。再说荣安也未有杀他之意，你何需多想？回去歇着吧，若醒来还难受，今夜不妨再饮一场。隽之定然相陪。”

明思微微一笑，“好，今夜再喝。”

回到主院，明思也未得安歇。

布罗传信回来，道一切顺利，虽有些小波折但并无大惊动。

明思回了一封信让人带去。

直到这时才算诸事暂了，回到房中安歇。

可还没睡上一个时辰，宫中便来了旨意。道五国国主皆抵京城，晚间宫中设宴相待，宣睿亲王妃申时入宫赴宴。

接到这道圣旨，明思不免有些讶异。

她的身份虽够，但这种场合都是男子为主参与，她一个独身的妇道人家按理是不适合出席的。

荣安怎会特意宣她出席？

疑虑归疑虑，明思直觉荣安对自己是不会有恶意的。

时辰也差不离了，这等场合自然不能失礼，明思拣了一身不失礼又显素雅的浅丁香色凤尾曳地长裙换上。

流苏髻上一只青翠欲滴的翠玉银丝风钗，再加上两只同质地的翠玉祥云如意簪子。

葱绿披帛挽在臂间，其他再无半分装饰。

袅袅款款而立，庄重而不奢华花俏，分寸正当适宜。

临上车前，明思忽停下问卓都，“我如今尚在孝中，王庭时可有这般先例？”

卓都在宫中十数年，多少应知晓些规矩。

卓都想了想，“原先虽未有这般先例，不过皇上并非拘泥之人。今日怕是图斯女王在场，故而，皇上才宣王妃入宫作陪。”

明思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也觉大概应该是这个原因。

武则天的生平她知晓，这图斯女王又会是何种模样？

明思带着几分好奇之心上了马车。

此际的她却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在这接下来的日子中，这位颠倒众生却正邪莫辨的图斯女王将会带来她一生中最大也最最哭笑不得的惊喜！

不敢去刷评论区，也不想中断情绪去乱想。所以6000写好一起发~~

二更三更奉上，继续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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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三章奇葩女王（5500奉上——）

明思步入大殿。

殿中已济济一堂，喜气四溢。

四壁宫灯精致光亮濛濛，金盘上明珠莹然熠熠生辉。

大红柱上金龙盘旋云中探首，威武惊人。

一殿金碧堂皇，亮若白昼，气势恢宏之极。

殿中坐席已满九成，看情形，明思算是晚到的了。

站在屏风口略略一望，只见先她一个时辰出门的苍山头人座次在左侧第一排的首位。

第二座次的是一位约莫四旬左右的中年美男子，棕发棕眸特征显著，显然这应该就是荣安同荣烈两人的大表兄突斯国主了。

望到第三座次时，明思微微一愣。

她没有想到这突斯女王竟然是一位绝色美女。

虽看年纪已过花信，但那面容身段却丝毫不输给二八少女，不过……看到她朝中间还隔着一人的夏沥太子风情万种的抛媚眼儿时，明思还是忍不住狠狠地噎了噎。

这就是图斯女王？

目光从微微窘然却故作镇定的夏沥太子身上略过，稍稍看了看位于夏沥太子同图斯女王中间的金发男子。三旬左右，面白无须，瘦瘦小小，长得虽不难看也无甚特色，不过一身气势还是极沉稳的。

明思心中暗暗点头，这应该就是班纳国主了。

看情形，这位次当是按年纪排的。苍山头人年纪最大，故而坐了首位。

这般也好，说来也有理，无远近亲疏，无嫌贫爱富，大家都不得罪。

一番打量说来慢，只是也不过一眼扫过，几息之间。

跟着侍女朝自己的座次行去时。明思还是没有忍得住不去想——此时那被图斯女王目光调戏的夏沥太子同那被视而不见的班纳国主两人，谁心里会更舒服些？

可显然，恶趣味是要受到惩罚的。

明思的座次在右侧中，位于几位荣氏宿老之后。

就在明思快要走到自己位置上时，那图斯女王忽地眼中蓦地闪亮，似发现了极新奇的人物一般，“好漂亮的妹妹啊，敢问这位妹妹可就是睿亲王妃？”

娇媚无比的面上是十二分的欣喜惊奇，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酥软，纵然同为女性的明思也听得心中一荡。

明思心神一荡后才反应过来。这图斯女王正在同她说话。

明思转首看着图斯女王闪亮亮的湛蓝双眸，不由一怔——她怎不知自己几时有了能让这位远涉重洋而来的女王陛下露出了这般“如雷贯耳”神情的名气？

不知为何，图斯女王那熠熠闪亮得如放光一般的眼神。让明思莫名生出些不妙的预感来。

来者是客，明思自不能怠慢。

她朝图斯女王微微颔首为礼，不卑不亢却又温和恰当，“妾身正是，妾身见面女王陛下。”

“好聪明的妹妹。我都还没说就知道我是谁了！”图斯女王笑颜若花，朝明思招了招手，“我最喜欢聪明的妹妹了，来，好妹妹同姐姐一起坐——一个人坐真是闷极了！来啊！”

能认出她就是聪明？

这大殿中就她一个生面孔女子而且还在这个位置就坐，认不出来才是奇怪好不好？

明思无语。更有噎住。

素昧平生，第一次见面就姐姐妹妹，还这般顺溜活。这满大殿的人……明思说不出话，不能应下也不好到自己位置上，只能站在那里……无数的目光都汇集到她身上，明思只觉生平头一次这般窘迫！

图斯女王笑眯眯地望着她，明思满心尴尬。

“皇上驾到——”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礼官高唱一声，一身明黄纳石失质孙服的元帝同一身大红纳石失盛装的皇后从内殿行了出来。

明思忍不住扫了一眼皇后。果然脂粉下的那张面孔上笑意甚是勉强。

看起来比年夜那日陡然老了好几岁似的。

明思被皇后的出现吸引了注意力，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窘境，可有人却没望。

荣安同皇后还未行到龙椅上就坐，图斯女王就轻摆柳腰的款款站起，娇媚出声，“元帝陛下，可否让睿亲王妃同我一同就坐？”

正在拾级而上的荣安顿住，显然也有些出其不意的诧异。一顿后，荣安迈了一步上了高台，这才转身过来看了站在殿中进退不得的明思一眼后，再看向图斯女王，“女王陛下乃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这般安排只怕是于礼不合有失恭敬——”

“陛下——”图斯女王先拉长了声音唤了一声，“我都不介意陛下又有何好介怀的？这满大殿都是男子，我一见这妹妹就喜欢得紧，陛下就成全了吧。让睿亲王妃陪我说说话，可好？”

荣安也是头一回同这图斯女王见面，哪里能想到世上还有这般不像一国之主的国主，一时也有些无语为难。

微微踌躇之下，他遂将目光投向明思。

明思赶紧朝荣安目光示意，用眼神表示自己不愿意。

图斯女王一直看着明思，将明思的小眼神动作纳入眼底后，蓦地娇笑一声，“元帝陛下方才说远道是客，难道连这般小小要求都不能应么？”

荣安本想出口的推搪之语只能咽了回去，看着明思也目光中一抹无奈的示意。

“睿亲王妃，既是女王陛下盛情相邀，那你就去同女王陛下好好亲近亲近，”荣安咳了咳，“好生招待，莫要怠慢贵客。”

明思满心无奈地走向图斯女王座次，图斯女王满面笑容，明思方才走到案边，她便伸手拉住了明思手，“来，好妹妹，快来坐。”

明思不喜同陌生人亲近，见图斯女王伸手本能地就闪躲。可不知为何手明明躲开了，最后还是被她紧紧地拉在掌心中。

拉着明思亲亲热热地坐下，那手却还未放开。“呦，妹妹这手可真滑……好嫩的皮肤啊！”

一面说，那另一只手也跟了上来在明思手背上轻轻抚摸。

明思只觉全身汗毛都竖起——若非看到了那近在咫尺若隐若现的丰满曲线，她简直会怀疑这图斯女王的性别！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天上哪儿掉下这么个怪异女王来，她怎么就犯到了她身上？

荣安已开始致辞欢迎，可图斯女王却似全然不在意礼仪，更不知庄重为何物一般，只抓着明思那只手“啧啧”称赞不已，“真是让人喜欢啊，妹妹你怎么养出来的？这么白。这么滑，这么嫩……我这手也用了不少方子，往昔还觉着自己的手好看。可同你一比不如了——好妹妹可莫要藏私哦，快告诉姐姐，可有甚秘方？”

一只手不紧不松的握着，也不见得如何力道偏生明思就是抽不出来，当然她也不好死命用力。而另一手则来回柔柔抚摸着。那一双眼如同沾在明思手上一般，满满都是爱不释手！

明思被摸得全身都似起了鸡皮疙瘩一般，她看到了图斯女王上首的突斯国主投来的目光，甚至她从那目光中还看到了隐隐的同情意味。

甚至，她还感觉到有其他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这一刻，她真有些欲哭无泪。

这哪里才是怪异女王。简直就是奇葩女王！

用了好大自制力，明思才扯出一个勉力的笑脸低声道，“女王陛下。我有些口渴，可否容我喝些茶水？”

“哎呦，真是我失礼了。”图斯女王恍然大悟一般松开了明思的手，下一刻又倾身凑近明思，“眼下不方便。改日妹妹一定要同我说说这养手的秘方哦！”

改日？

哪里还能有改日！

明思心中暗暗决定，今夜过后对这女王一定要有多远躲多远！

想起这女王可能是某种特殊癖好的爱好者。明思浑身毛孔都忍不住发颤闭合。

她不歧视，但她真的不是！

明思强笑了笑，头胡乱的动了一下，也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

一笑后，她赶紧端起茶盏，打算今晚再不松手。

此际殿上不知荣安说了句什么，一片笑声起，气氛十分热络欢乐。

紧接着丝竹声想起，殿中歌舞翩翩。

各色珍肴流水而上。

明思一是没胃口，二是不敢，就那般端着茶盏，偶尔假装地抿上小小的一口，目光看向殿中歌舞，似极有兴致。

可即便这般也没逃过图斯女王的亲近。

“这有什么好看的？”图斯女王忽地靠近明思耳畔，呵气如兰，唇瓣似有意又似无意地从明思耳廓上掠过，“男人爱看女人，可咱们女人看女人有何意思？下回姐姐带你去开开眼界，定然让妹妹耳目一新！”

耳目一新？

是耳目一惊才对吧……

看着图斯女王那意味深长的笑意，明思费力地扯开一个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对了，听说妹妹如今也是一个人，可对？”图斯女王忽地含笑轻声，察觉到明思一僵，她又用肩膀蹭了一下明思，“我们姐妹二人可都是一般天涯沦落人啊，妹妹莫要难过，这天下寻别的不好寻，这男人啊，可要多少有多少——正巧姐姐有个王弟，此番也跟姐姐一道来了。不如姐姐替你们二人引见引见？”

明思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可偏生发作不得，还得陪笑脸。明思勉强露出一丝笑脸，“多谢女王陛下好意，明思乃有夫之妇，只能辞谢女王陛下好意了。”

“这样啊……”图斯女王轻轻一笑，“那真是可惜了呢。我这王弟虽是个哑巴，可人却长得俊——莫非妹妹是听说了我这王弟是个哑巴又残了一臂，故而看不上？”

说罢，她笑吟吟地望向明思。

明思蹙了蹙眉，她哪里知道她有个什么王弟！

一而再，再而三，孰不可忍。

明思心中实在不快，再也强撑不出笑脸，语声也淡了几分，“明思同女王陛下乃是初次相见，更未听说过女王陛下的王弟。女王陛下若有两国亲好之意也不难。大胡有许多好人家女儿，宫中也有适龄公主。女王陛下若不方便转达，明思也可代为转达我朝皇上。”

明思也是实在憋不住才冷了脸，这图斯女王实在是太过没分寸，超越了她的底线，她也顾不得什么客不客的——这客人自个儿都没把自个儿当客人，她还客气个什么！

话痛快地说了出去，明思也做好了可能的准备。

但没有想到的是，她这一冷脸，图斯女王非但没生气。还笑了起来，“原来妹妹不知晓我家王弟啊，那就算我错怪妹妹了。妹妹莫生气。姐姐给你陪不是了，来，喝茶做甚，咱们姐妹喝一杯！”

伸手不打笑脸人，明思虽是无语至极。但也意外这个女王竟然会放低姿态同她赔不是。

心中微微讶然，转念一想进来后这女王的种种行径，也不觉有异了。

明思端起酒盏朝图斯女王略略一迎，还是尽力露出个笑脸，“明思敬女王陛下！”

图斯女王笑眯眯地喝了。

见她喝了酒，明思赶紧转回首。心中再一次下决定——这段时期，若无必要，绝不随意出门！再有类似场合。定然装病请罪！

可是，真的是世事难料，怕什么就来什么。

明思常常说计划没有变化快，但她一千个一万个没想到也会应在这个时候。

此番设宴只是为迎接，正事也不会放到这种场合来谈。

故而吃吃喝喝。歌舞喧嚣一番也就差不多散场。

听得荣安道谢诸君，明思知晓下一句便是送客之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结束这如坐针毡的痛苦了！

就在荣安宣布站起宣布送客之后，只见图斯女王几步袅娜地迈出食案，面向荣安，“元帝陛下，我还有一个不请不请，望元帝陛下首肯——”

明思心中乍然一跳！

果然，荣安一句“女王陛下但说无妨”之后，图斯女王笑看明思一眼，“我同睿亲王妃一见如故，十分投契。故而请元帝陛下首肯，此番逗留，我想住在睿亲王府，同睿亲王妃好生亲近亲近。”

荣安不是瞎子。

早前图斯女王同明思之间的相处情形，他也没漏下。

当然此刻也没漏下明思先呆愣后求救的眼神，荣安打了个哈哈儿，半真半假地笑道，“女王陛下可是对朕安排的驿馆不满意？”

图斯女王也笑，“元帝陛下万分周到，我哪里会不满意？不过驿馆中其他几位国主都是男子，我一个女子住在其中也多有不便，睿亲王妃如今也是独身而居，我们两个女子正好作伴。”说着一顿，朝荣安娇媚一笑，“这般要求也不算为难吧？再者，睿亲王府离陛下皇宫也近便，此番我也带了些图斯国特有之艺，若住在睿亲王府，他日也方便入宫同元帝陛下商讨交流……”

说到这里，她便停下，笑吟吟地望着荣安。

明思一听那“特有之艺”四字，便知大势已去。

图斯的特有之艺还能有什么？

造船之艺，若明思估计无错，这是荣安除了夏沥的粮种外最想求得的！

明思最后祈求般望向荣安，荣安歉意地看她一眼，旋即呵呵一笑，“听女王陛下这般说倒是朕考虑不周了！”

图斯女王笑靥如花，“元帝陛下盛情款待岂有不周？不过我是真想同睿亲王妃亲近一二，还请元帝陛下赏脸准允。”

荣安笑着点了点头……

明思垂眸，无言凝噎。

…………

走出宫门，明思勉力朝图斯女王点了点头，“那明思明日便恭贺女王陛下打架。”

图斯女王却笑眯眯地拉起明思的手，“不用明日，你同我一道到驿馆。我已经传信让他们收拾妥当，今夜我就随妹妹回府。”

明思一呆，心中只无语想问苍天……

可再无语也没办法，荣安已经首肯，她难道还能将人拒之门外。

明思抗拒不得的被图斯女王拉上了她的马车。

好在一路上，这位奇葩女王除了偶尔靠近明思亲热攀谈外，还没做出别的什么逾矩的举动了。

当然，这同明思死死地将双手拢在袖中也有关系。

驿馆其实离皇宫也不算院，在京城东部偏北的位置。

是荣安一年前就下令特意修建的。

到了驿馆，明思随图斯女王下了车。

只见图斯女王的驿馆中络绎不绝地出来了不少抬着箱笼的仆人侍女。

明思站在马车旁远远看着，并不靠近。

仆人侍女们出来后，又出来了一群人，纵然是明思也不禁瞪大了双目。

这一群人全是极年轻的男子，个个长相身材都有可圈点之处不说，衣饰华丽花俏也不说，但看到图斯女王上前去摸了一个穿着半透明轻纱的美少年的脸颊，而那个美少年还讨好地朝她笑时——明思彻底了被雷住了！

这些美少年美男子……该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这些人，这些人……都要住进自己的府中？

这一刻，明思真有拔脚就走的冲动。

可是走不了，图斯女王摸了那美少年又捏了他一把后，转身袅袅婀娜地朝明思行了过来，到了跟前抿唇一笑，“妹妹，觉得如何？若有喜欢的姐姐便送你几个？”

明思深深吸气，还是忍不住僵硬，“女王陛下还是自个儿留着吧。我到车上去等女王陛下就好。”

言毕转身就走。

“妹妹别急啊，我还没介绍我的王弟给妹妹认识呢……”图斯女王说着余光一扫，蓦地掩嘴娇笑，“这可真说不得，这不来了么？”

明思已经行出几步，听得图斯女王说话不好不理，便草草朝后应付似地一瞥就收回目光，“改日再好好请两位，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回车上，给两位带路。”

虽只一瞥，但明思心中还是生了几分奇异——这图斯女王的王弟怎是一头白发，还带了个银面具？

奇异归奇异，也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因着在殿中时，图斯女王那牵线之言，明思多少有些避讳之心。兼之，这图斯女王已是这般，谁知道那王弟又是何样？

万一再来一个奇葩极品之流……她真是怕了！

这般一想，明思脚步愈发地快，一溜烟儿地走到自己的马车前头也不回地就上了车。

她若此时回头，便会看见那门前伫立的欣长身影已经顿住，正眸光深深地凝望着她。

见得明思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上了自己的马车，坦丽花柳腰轻摆地走到荣烈身边，“咯咯”轻笑得意，“呦——真真是不好意思。你的小美人好像被我给吓住了呢？”

荣烈将目光缓缓收回，银色面具下的黑眸淡淡看了坦丽花一眼，“你若无分寸，就休怪我不客气！”

坦丽花抿唇轻轻而笑，“好狠心的小烈烈，亏我还一心替你做媒——真真是郎心如铁……”说着一顿，又懒懒地低头抚着自己的纤指，“可惜啊，人家一听你是个哑巴又是个残废便不肯了。”

荣烈闻言一瞬间浑身霎时散发出一阵冷冽迫人之极的气息！

垂眸深深沉了口气，将那冰寒气息敛去，他大步朝自己的马车行去。

一直在写，早就够一更了，但没写到明思同荣烈见面，所以继续~~

5500奉上，明日会更精彩，谢谢诸君！

77绝对不会辜负大家以前和这三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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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四章一双黑眸（一更）

回王府的路上，明思就在琢磨将人安置在何处。

结果一到府中明思还未开口，图斯女王就亲热地挽起明思的手，“妹妹如今也是一人，不如我们姐妹二人今夜抵足而眠如何？”

抵足而眠？

明思心中一阵恶寒。

赶紧推脱道她身边人多，前院有两个相邻的大院子正好方便。

“前院？”图斯女王摇首，几分幽怨地看着明思，“妹妹可是不喜欢姐姐叨扰。我又不是男子，我想同妹妹住得近便些。”

说着无视明思的呆愣就径直看向大管家，“内院何处院子同妹妹的院子最近？”

大管事顿时嗫嗫。

要说近便，后面云澈院最近，其次是左右的云陌院云徽院。

可云澈院同云徽院分别住了王妃的贵客和义子，这云陌院倒是空着，但看明思的态势分明不想安排这图斯女王入住后院，大管事如何好说话。

见大管事呐呐，图斯女王挑了挑眉，蓦地笑意一收，“怎么？是不知还是不愿同本王说话？”

图斯女王平素都是见人三分笑，看着虽觉不庄重但还有三分随和感。但此际笑意一收，那湛蓝眸光中却透出森寒凉意。

饶是大管事经历场面不少，此际也被惊得一骇。

明思见状也不能不说话了，“那就请女王陛下住云陌院吧，就在主院左侧，女王陛下可满意？”

图斯女王一听，立马转首捉住明思的胳膊，笑容可掬得仿佛方才那个森冷吓人的她从未出现过一般，“还是妹妹心疼我。那我也不能让妹妹再为难，妹妹说什么就什么吧。”

明思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胳膊，强忍住甩开的冲动还是将该说的话说完。“不过内院多是女眷，女王陛下那些个……随从——只怕还是要安置在外院。”

“无妨无妨，都在一个府中，要去寻也方便。”图斯女王随意地挥了挥手，“就我同王弟住那云——”

“云陌院。”大管事接口。

“对，云陌院。”图斯女王笑盈盈点头，“就我同王弟住就行了。”

王弟？

自己怎么忘了这茬儿？

明思迟疑一瞬，还没来得及想合适的推脱之词，图斯女王已经转首吩咐自己的侍女，“让小乖乖收拾东西。同我一同去内院。”说着又转回看着明思抿唇笑意，“若没王弟陪着姐姐连睡觉也睡不好……

没弟弟陪……睡不好觉？

明思尽力让自己不去朝不和谐的地方想，胡乱赔笑的点了点头。想说句“女王陛下姐弟感情真好”之类的场面话。可还没说，自己已经恶寒了。

还是免了吧。

虽是无奈不愿，但明思还是尽到了地主之谊，将图斯女王送到了云陌院。又唤了颚敏莲花两人这段时日负责一应照应事务。

原本明思是想让颚敏好生休息几日的，可这图斯女王“非同凡人”。惟有派颚敏应对，她能稍稍放心些。

同颚敏使了个眼色后，一眼看到图斯女王的身影从房中有走出来的趋势，明思赶紧转身，快步朝外。

走得太急，结果一转身就撞到一个高大的身形上。措不及防之下。明思赶紧后退想躲开，结果重心一失就朝

倒。

银面男子闪电般的伸出左手一把揽住她腰间。

明思一呆，本能地就抬首朝人望去。这一望便撞进一双黑黝黝如同漩涡一般的黑眸中。

明思从未见过这样一双黑眸。

乌黑的眸子宛若幽深不见底的潭水，似冬日的寒潭，可在四目相接的那一瞬却又似有一闪而过的火花乍然闪现。

明思怔了怔。

“哟——”图斯女王的娇笑声响起，“妹妹起先还说不愿，没想到这般快就……”

明思这才如梦初醒。顿时脸上一阵火烫，好在她腰身韧性极佳。一个优美利落的直身起来就朝右侧一闪，脱出了银面男子的手臂范围。

银面男子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左手，眸光垂落，身形笔直。

黑丝缎的长袍衬着那雪发如瀑，还有那垂落的眸光，让明思不知为何蓦地心中一阵不忍，有些莫名的怜惜难受。

明思好奇地瞥了一眼他那垂落的右手，心中奇怪，按方才的位置，他用右手应当会更方便吧？

非礼勿视，明思收回目光行前一步盈盈一礼，“方才失礼，多谢援手。”

一时间，她也不知如何称呼为好，干脆就隐去。

图斯女王娉婷婀娜地走了过来，藕臂一伸就搭在了银面男子肩上，另一手也顺势贴上挽住他的一只胳膊，“英雄救美呢，我家小乖乖可真本事！”说完这一句又转首看向明思若有深意的捂嘴一笑，“妹妹的腰劲儿可真真不错！姐姐若是男人定要娶了你日日好生疼惜……”

这图斯女王！

明思面上火烧心中气怒，费了好大的劲儿压下，本心中还有好奇想再看一眼那男子这下明思也不好意思多看了，“天不早了，明思就不打扰女王陛下同王爷陛下安歇了。”

言毕，也不待两人再反应，明思转身就走。

再在这图斯女王身边多站一刻，她都担心自己憋不住。

行出云陌院，明思又去了一趟苍山头人的院子。

苍山头人早就说了不住驿馆。

他是明思至亲，他住明思府中荣安也不能不同意。

结果苍山头人同两个小家伙已经安歇，明思这才放了心。

遂带着菱花朝云澈院行去。

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了，日间应了司马陵晚上饮酒。

这段时日骤紧骤落，如今诸事告一段落，她却并无想象中的轻松。

心中也说不出具体什么感受，只是觉得有些空落，也有些莫名的压抑。

所谓一醉解千愁，明思并不信。但她此刻却希望喝酒可以让她睡得好些。

那种身体明明疲乏到了极致，可脑中却有一架不停指令快速旋转的风车的感受，实在太过痛苦。

这么久以来，也只那回喝醉后才算是真正无梦无思的安稳一眠。

一进云澈院便见司马陵坐在亭中案后朝她噙笑望来。

案上小菜酒盏已陈设。

明思笑了笑，迈步而入，“你就不怕我忘了？”

司马陵轻笑，替她斟了杯酒，“你不会。”

明思抿唇一笑，端起酒杯，“我敬你。”

司马陵含笑举杯相迎。两人缓缓饮尽。

司马陵要执壶，明思先一步，“上回你替我斟得多。这回我来。”

司马陵也不矫情，收回手，“此刻看着比早上不同，心情好些了？”

明思替两人都斟了酒放下酒壶叹了口气，“图斯女王今日跟着我回来。她朝皇上要了旨意。这段时日都住在云陌院。”

明思说话是神情有些奇异，加上那口叹气，司马陵打量了下她，“怎么了？这女王可有不对？”

哪里只是不对！

很不对好不好！

明思再苦笑着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怎么说合适，总不能说自己被一个女人吃豆腐调戏吧。

“她……跟常人有些不同。”明思纠结了一下才想出一个稍微合适一点的形容。

司马陵眼底一丝好笑兼好奇。“能得你这般评议的人，天下只怕还不多。这女王应也是一个奇人。”

明思抚额，语声无奈却诚恳。“相信我，你不会想见到她的。”

司马陵一愣，下一瞬轻笑开，“不过她也有一桩好处是肯定的。”

明思讶然抬眸。

“若非她，你眼下只怕还不会有同我说笑的兴致。”司马陵温润而笑。“至少此刻你看起来比日间好多了。”

明思怔了怔，也笑着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自从见了那图斯女王，她全身心都用来戒备了，哪里还想到其他。

两人又喝酒。

这般一说笑，明思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些许。

她垂了垂眸，“其实还有一事我还想不通。”

司马陵正在给明思布菜，闻言抬首，下一刻，他看着明思一笑，“给柯夫人送信之人？”

明思眉间一缕迷惑，“如今明面上只三方，元帝、我们、他们。那人定然不会是元帝那方的，可我们这方也无此人，按常理也不能是他们那方的。”

“他们”自然指得是荣俊同温多尔那一方。

“不是这三方，那就是还有第四方。”司马陵淡淡一笑，“不过这一方如今看来倒像似是友非敌。”

明思摇了摇首，“这倒不见得。他送信给柯夫人的目的是什么？最后的发展虽是对我方有利，但没有人能确定柯夫人会如何处置此事。何况，此事中柯夫人说来也无辜，此人将一个无辜之人拉入战局，最后甚至让柯夫人以为那信是我送的——此人用意实在难明。”

司马陵沉吟片刻，忽地抬首，“你可曾还记得那日偷窥之人？”

明思一怔，“你怀疑是他偷听了我们的说话，故而才查到柯查身上？”

司马陵颔首。

“我们的信息主要来自荣俊，温多尔同柯查我们虽是疑心，但我们并未想到他们竟然已经开始动手。”明思眉宇间思索，“这人偷听到我们说话，没有去告知他们那方也没有知会元帝，那就说明他至少不是这两方的人。他去查了柯查，发现柯查已经放入入京，然后传信柯夫人——整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两人陷入了沉思，显然都有些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

正沉默间，忽地听得一声娇笑，“妹妹好不够意思，喝酒也不叫姐姐一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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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不计字数——　　昨天发布是14500，但三更合起来其实是超过15000的。　对于77来说，写这一万五很不轻松。　　情节、逻辑、结合前文伏笔、人物性格、当时心里活动——都要考虑，甚至每一个措辞有时觉得感觉不对都要反复修改。　早上10起来开始写一直到晚上12半，没有动过，就啃了半块面包，然后就是猛灌茶~~写完文，又思考今天的情节，接近四点才睡~~　大家一定以为77在诉苦，错了。这不是诉苦，这是一种全心全情投入的畅快。　　人生的各种经历都是财富，这样的状态这样的激动77也不敢保证以后还有没有。　但这一刻，这几天，77一定会保证下去。　大家华丽的粉票华丽的打赏，77都看到了　今天争取写到两人的相认，一定会让大家意外和惊喜的。　当然相认前，还有两大美男的针锋相对暗中较劲，以及毒舌战。　　如果能够，会在今晚将相认后的“满汉全席”写好，倾情奉上~　但写这个真需要酝酿情绪才能够足够的动人和销魂~　　大家给我动力吧！　我愿发光发热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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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五章又见调戏

一听这声音，明思便汗毛一竖！

她怎么来了？

不是文公公……

明思转首望去，只见月色下，图斯女王换了一件红纱长裙，正笑靥如花的朝亭子行来。

即便是这般浅淡的月色，那红纱下修长的双腿，光裸的手臂，胸前大片的“风光”……一览无遗。

明思呆滞！

原来她不是不知庄重，今晚出席夜宴那一身让自己不敢多看的衣裳已经是极庄重了。

明思无言地转首看向司马陵。

人皮面具覆盖住肤色，看不出如何，但明思看去时，司马陵已经垂下了眸光。

察觉到明思看来，司马陵抬了抬眼。

两人迅速地用目光无声地交流了几句。

“就是她？”

“我说过，你不会想见到她的。”

“现在我信了。”

四目无奈。

此际忽地又听见响动，两人齐齐望去。

只见图斯女王已走到亭子台阶下，而院门处，文公公也快步奔了过来。

一见图斯女王便目光一冷，“果然是调虎离山之计！”说着，就欲飞身朝她出手攻去。

一道黑色身影倏地不知从哪儿冒出，似乎眨眼间就出现在文公公身前，挡住了文公公的去路。

“文叔住手！”明思蓦地站起，“这是图斯女王陛下，是府中贵客。大家莫要误会了。”

明思只能这样说。

虽然明明看出了定然是图斯女王刻意引走了文公公，然后自己大摇大摆的不请而入，但此际明思却不能让这两方交手。

“影子下去吧。”图斯女王笑盈盈地看向文公公，“都是误会，我同妹妹是一家怎能自家人打自家人呢？这位也莫要生气，不过是个小小玩笑。好了，都下去吧。我要同妹妹喝酒——哦。拿个酒盏上来。”

自顾自自来熟的说完，不看文公公僵住的脸，图斯女王摇曳多姿地拾级而上。做出一副才发现司马陵的存在模样，大眼忽闪热情，“原来还有一个公子，”转首就嗔怪地望向明思，“妹妹可真不厚道，不愿陪姐姐原来是‘佳人有约’——无妨无妨，我也不介意，大家就一块儿坐吧。多个人也多个热闹。对了。拿张椅子来。”

你不介意我很介意好不好！

明思眼底无奈地看向司马陵，司马陵眼中好笑。

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未见明思露出这般无奈无语的神情。

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了。

“不知这位公子同我家妹妹是何渊源？”图斯女王一只手柔柔地搭在司马陵肩上。身子略略前倾，胸前汹涌的“春光”几乎挨着了司马陵的侧脸，不待司马陵说话，又一手朝司马陵眼角抚去，似带一丝惊叹。“公子这双眼长得可真好看！”

司马陵僵住一瞬，倏地站起，“女王陛下无座，这就请坐吧。”

原本取了椅子酒盏出来见状眼中生怒的文公公按捺住怒气，虎虎生风地大步行来。司马陵知晓文公公定是不快，赶紧上前一步接过椅子和酒盏。朝文公公使了个安抚了眼色。

文公公抿紧唇扫了一眼正好整以暇坐下的图斯女王，这才寒着脸退下。

好在带了面具，加上这面具本就是黑皮肤。倒还将他的怒气遮住了几分。

案几是长案，正适合两人对饮。

司马陵一看图斯女王娇艳如花地看向他，就抢在她开口之前含笑道，“女王殿下是贵客，我同明思一道坐便是。”

明思也很快配合地移开了位置。司马陵安置坐下，将手中酒盏同图斯女王面前那个自己用过的换了一下。

图斯女王笑意盈盈。朝司马陵抛了个媚眼儿，“公子可真是个体贴人啊。”

明思沉了口气，抬眸微微一笑，“女王陛下，这是我舅母家的表哥，此番同我舅舅一道出来的。”

一时间，她只能想出这么一个合适的身份。

正好苍山头人也在府中，这般说也合情合理。

“哦，原来是表哥。”图斯女王抿唇笑了笑，“妹妹也别老是女王陛下女王陛下的，若觉着叫姐姐不合适，便叫我名字吧。姐姐叫坦丽花，表哥也莫要客气，随妹妹一同叫就好。若再叫女王陛下，姐姐就当妹妹是嫌弃我了。”

明思只得折中，颇不自然地叫了一声，“坦姐姐。”

“不对，”坦丽花轻笑，“坦丽才是姐姐的姓，妹妹若怕麻烦就叫花姐姐吧。”

明思看了司马陵一眼，她叫一声“花姐姐”虽别扭倒还忍得住，可这图斯女王却道要司马陵同她一起称呼。

明思目光询问，“你想怎么叫？”

司马陵何曾见过这般女人，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明思早前同他说这图斯女王时的真正感受。

司马陵回以目光，“随你，我是不会叫的。”

明思明白了他的意思，转首看着自顾自已经斟了酒正品得悠然自得的坦丽花，“花姐姐可喜欢这酒，若不合口味，我再让人多送些来。”

既然是粒拍不得打不得又送不得的铜豌豆，那就惟有一途——多喝酒少说话，若能灌醉，才好散场。

“好啊好啊，妹妹可真知我心。”坦丽花露出喜色，“姐姐我最爱品酒，那就劳烦妹妹多送些品种过来。”

毫不客气。

明思也没奢望过她会客气，旋即唤了一声菱花让她去通知大管事备酒。

明思还未转过身，就听坦丽花冲着司马陵娇媚一笑，“表哥可知我为何喜欢品酒么？”

司马陵礼貌备至，不卑不亢，“愿闻其详。”

坦丽花悠悠一笑，朝司马陵抬了抬一侧眉梢，“这酒啊就跟男人一样，不同的种类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出产地，滋味儿绝不相同。我每回品一种新酒便会想这种酒同那种男人相类——表哥可想知自己是哪种酒？”

慢悠悠说到最后忽地话锋一转对准了司马陵。

司马陵噎了噎。不过到底还是男人，最后还是稳住了，“在下一介书生，平淡无奇如何堪用美酒相论，不过是一盏白水罢了。”

坦丽花闻言先是一愣，大眼睛忽闪忽闪两下，忽地掩嘴轻笑，“表哥真是有趣，美酒虽好，可同这水相比却是比不得的。”

明思看她一眼。大约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刻坦丽花便倾身朝案前探了几分，宜嗔宜喜地朝司马陵飞了个眼波儿。“表哥这哪里是自贬之意分明是说自个儿的好——这人可以无酒，但岂能无水？这白水啊正是顶顶用处顶顶重要的呢！我虽是女王，可也少不了这白水呢！表哥此话可真是会让我多想呢！”

明思同情地看着司马陵。

在第一眼见到坦丽花隔着班纳国主调戏夏沥太子后，再看到方才坦丽花的出现，她就已经预见到司马陵可能的遭遇。

司马陵垂了垂眸。端起酒盏，“在下敬女王陛下一杯！”

明思一怔，旋即心底暗笑。

司马陵只怕此刻的心思也同她方才问坦丽花可否还要酒时如出一辙，一般打算了。

坦丽花也大方，两人遂一迎而尽。

明思很配合地替两人斟酒。

这要灌酒她是不行的，主力还得司马陵来担任。

司马陵又举起杯。“远道是客，三杯为敬！”

坦丽花眼波儿一转，抿唇笑了笑。举起杯，“表哥好生男人，看着虽有些书生瘦弱可这般气势真是男人极了，我喜欢——来喝！”

说罢就一口喝完，将杯倒转。噙笑柔媚，“表哥。我喝完了。”

明思心中生出些不妙来。

看这苗头，这灌酒……似乎不是一个好主意。

果然，两刻钟后，大管事送来的四支酒瓶空了三个。

坦丽花依旧是怡然自得，笑靥如花，而司马陵喝酒的动作却是放慢了不少。

明思眼见不妙，伸手按下坦丽花伸向最后一支酒瓶的手，微笑道，“夜已深了，过犹不及。花姐姐，今日就到此吧。”

坦丽花眨了眨眼，“可是我还没同妹妹喝呢？”

明思噎住。

坦丽花唇角一勾，“这酒都送来了，也是妹妹一番心意，岂可浪费？不如这剩下的一瓶就和妹妹同饮吧。”

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明思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明显坦丽花是看出了她叫酒的意图，却不点破，只叫她赶鸭子上架。

能不喝么？

明思强沉了一口气，扯出一抹笑，“既是花姐姐盛情，那明思就却之不恭了。”

“三人一起喝吧。”司马陵忽地拿过酒壶，先替自己倒了一盏，再替坦丽花和明思倒。

坦丽花“咯咯”娇笑，“好，那就三人一起。我最喜欢人多了，人多有趣，有意思。”

三人一起……

明思努力地不让自己产生邪恶的联想，可面对坦丽花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再一联想那一群美男子美少年……好吧，她真的很难不邪恶。

她明白司马陵这是替她分担。

她酒量本来就差，何况这回送来的还是陈酿。

这般情形下，她也没办法打肿脸充胖子拒绝司马陵的好意。

若她今晚真个醉了，她还真担心这坦丽花会不会真的要同她“抵足而眠”。

三人喝起来也快。

这送酒来的最终目的没达到，但至少达到了一个目的。

嘴用来喝酒了，至少就没功夫调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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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章唯恐不乱

明思喝完第四杯就感觉脑袋开始发晕。

她这段时日原本就没休息好，昨日到今日才睡一个时辰不到，状态更加不佳。

看了看琉璃瓶中剩下的酒液，大概每人还有两杯的样子。

明思有些发憷。

坦丽花肤色较深，明思也不知是肤色掩盖了酒意还是她眼力不好，反正只觉此刻的她同来的时候面色几乎无差。

坦丽花笑吟吟取过酒瓶，慢条斯理的替三人都满上，“来，再喝，今日真是痛快极了。”

司马陵转首眼底关切地看了明思一眼。

明思强笑回了个无事的眼神，端起酒杯。

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也就早死早超生罢了。

坦丽花已看出两人意图却不点破，此际要是再退缩，明思自己都觉没脸。

最后两杯终于喝完。

明思定了定神，竭力保持最后的清醒，缓缓站起看向坦丽花，“花姐姐，咱们一道走吧。”

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个女王陛下留在云澈院，否则，只怕文公公会炸毛。

“好。”坦丽花这回倒是爽快。

明思赶紧率先移步而下，可脑袋蓦地一昏沉，眼一花，脚下就踏空了。

“小心！”司马陵一把拉住她，怕明思摔到台阶下，故而这一下使了绝大力气。

明思撞入了司马陵的怀中，司马陵本能地用手护住她的腰部。

其实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是人体的自然反应，但从旁观者的视角看过去，却是两人紧紧相拥……

两人都有些醉意。

明思更是昏沉加耳鸣，站着都有些不稳。

坦丽花这回却不说话了，只偏着首饶有兴致地望着，唇角意味不明的笑。

明思扶住自己的额头想站直，可却耳鸣得紧。司马陵眸光担忧地低声问，“如何？可还撑得住？”

明思按了按太阳穴，正待说话——

“呦——王弟也来了啊！”站在两人身后的坦丽花忽然笑了起来，生若银铃，“可惜王弟来晚了，酒已喝完，还是下回赶早吧。”

坦丽花等的就是这一幕。

在明思显出醉态时，她就给影子打了个手势，让他知会荣烈。

以她的眼力毒辣，自然看出司马陵的心意。

她本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这等机会怎可轻易放过……就算明思自己不摔，她也有的是办法造成局面。

司马陵抬首朝院门方向看去，只见一道黑色欣长身影静静而立。

一头雪发披散。在星光月色下色泽晶莹。

可这人面上却戴了一个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看不分明的黑眸。

那个被称为影子大约是图斯女王暗卫的男子站在他身后一步远。

也大概是因为影子在场，故而文公公未曾现身阻拦。

司马陵微有奇异。

这图斯女王黑发蓝眸，这王弟却是雪发黑眸，这差异未免有些大了。

明思好不容易挣扎出些清醒。退出了司马陵怀抱，“我无事，你早些……安歇吧。”

眼前有些天旋地转地，明思用尽力气辨别脚下的台阶，朝下走。

“你这般如何走？我送你回去。”司马陵握住她的手臂，跟着下来。

说实话。他也不放心图斯女王。

这女王疯疯癫癫可明显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明思若真同她一道走，他还真有几分担心。

明思身上秘密不少。可别着了道儿才是。

明思也没法拒绝，遂摇晃着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了。”

身边的大丫鬟都被派了出去，她这状态菱花一个小丫头如何能送得她回去。

司马陵扶着明思下来，回首看向正在含笑的坦丽花。虽觉此际她面上笑意有些怪异，但也没想太多。“既是女王陛下王弟到了，那在下就不耽误二位了。”

坦丽花仪态万千地缓缓拾级而下，“这不太好吧。两位虽是亲戚，可一表三千里，更何况还是舅母家的表兄。这表了又表便是六千里了。瓜田李下也该避讳一二才是，再说我这妹妹又喝醉了，俗话不说酒后那乱——”顿住，捂嘴一笑，“你瞧我这妹妹这小脸蛋儿美得跟朵儿桃花儿似的，我要是个男人啊都指定忍不住——”

“女王陛下还请慎言。”司马陵淡淡看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

再好脾性此际也忍不住了。

坦丽花秀眉一挑，朝司马陵斜斜飞了个媚眼儿，“你敢说你没动心思？那我方才说的时候，你眼神躲我作甚？”

司马陵身形倏地不自在一僵。

明思虽是醉了大半，可半醉之时心中却是明白的。

她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的伤口还未完全长好。这一用力便痛感明显。

这一刺激便清醒了不少，她竭力站直身体，“都别说了。我自己走，你们也都各自安歇吧。”

没有更多精力再应付，她转身朝院门行去，“菱花，我们回去。”

菱花虽不太明白这些人在打什么官司，但心中一点还是清楚的。

明思不想同这图斯女王亲近。

赶紧过来扶住明思，两人慢慢走了出去。

走过影子同坦丽花王弟身边时，明思略略点了下头，便擦身而过。

她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再呆下去，司马陵更难应对。

望着明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司马陵冷冷地瞥了一眼坦丽花，下了逐客令，“在下就不恭送女王陛下了。”

坦丽花却一丝生气的意思都无，也不觉自己女王尊严受损，反倒是带了几分得意的漫声轻笑，余光朝院门方向轻飘飘地一瞟，“何必口是心非呢？喜欢就是喜欢，中意就是中意。我要喜欢那个男子就定要想方设法将他收到房中。这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性，欲随心动有何好藏着掖着的？你大老远地从元国来。难道就只是想陪她喝喝小酒说些不痒不痛的话就够了？”见司马陵不说话，她倾身靠近，朝司马陵的面颊吹了口热气，“这样吧，你同姐姐说真心话，姐姐就帮你，如何？”

司马陵垂眸须臾，抬眼瞥她一眼，“在下的事不劳女王陛下操心！夜深了，女王陛下还是请回吧。”

说完再不理会。朝正房方向而去。

坦丽花挑了挑眉，懒洋洋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一个二个的怎么都这般爱使小性儿呢？真真是不可爱。”

一直站在院门处未动的荣烈看了一眼司马陵的方向。又扫了亭子下的坦丽花一眼，转身淡然而去。

虽是明知坦丽花不怀好意，可他还是没忍住不拒绝。

看到那一幕，要说心里舒服那是骗人。

如今内功精进目力更好，他能清楚地看到司马陵眼中的眼神。

人在几分醉意后。更容易泄露自己的情绪而不自知。

就算知晓坦丽花的意图，他也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

他曾说过，只要有人待她如他，他便足矣。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样的一句话只是在当时那种情形下说给自己听的。

他如何能舍得她？

可是如今这般情形，他又该如何？

子午销魂蛊至今没寻到解蛊的法子。

坦丽花说的那一途。即便是真的，即便是唯一的解蛊的法子，他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选的。

还有他的手……

坦丽花极擅戳刺人心。

那句“从今而后不能亲近不能抱”的确痛了他的心。

方才司马陵抱着她的那一幕也重重地击中了他的心房！

从不曾自惭形秽过。可是看到那样的一幕，司马陵那样的眼神……他是见过司马陵的真面目的。

他能想象到若是司马陵现出真面目的话，那一幕会更加的相衬……

“可是难受了？”不知何时，坦丽花已走到他身边含笑得意。

荣烈不理会她。

坦丽花也不在意，笑叹一口气做出很理解的语气。“也难怪，要是我喜欢的男人身边也有个绝色女子痴情相守。我心里定然也不踏实的。这世上最捉摸不定的就是人心。今日不喜欢，说不定明日就喜欢了。本来就有好感，这便更容易了。水滴石穿，铁杵成针……连石头和铁都能变，这肉长的人心能不变么？”

荣烈加快步伐，将坦丽花甩在身后。

坦丽花抬了抬眉梢，神情慵懒地叹了口气，“果然啊，这说真话是没人爱听的。”

明思终于睡了一次好觉。

真正日上三竿才起。

漱洗出来，外间已是阳光明媚，一片好颜色。

听得菱花说蜜儿索儿已经来过一趟，明思便去了苍山头人的院子。

将两个小家伙带出来，又去云徽院接了牛牛出来，一同去大花园看彩鸾鸟。

这段日子因种种忙碌，明思每日也只是抽空去探牛牛一眼，没有像原先那般日日陪他玩耍。

此番出来，牛牛高兴得满地撒欢儿。

一岁半的牛牛如今走路已是行动自如，今日明思带了两个同龄人一道，牛牛小脸笑成了一朵儿花。

金叶教他叫“哥哥”他就叫，教他叫“姐姐”他也叫得糯甜。

蜜儿好不易见得一个比自己还小的，且牛牛嘴甜爱笑又讨喜，女孩子天生的母性即刻复苏。牵着牛牛一口一个脆生生的“牛牛弟弟”，将小大人本色发挥极致，照顾得极为周到。

蜜儿牵着牛牛站在一丛牡丹前，粉色的牡丹上正有两只黑翅金斑的大蝴蝶一上一下的交替翻飞，煞是有趣。

“牛牛弟弟，这是蝴蝶，漂亮吧？”蜜儿指着那对蝴蝶几分老成的传授知识，“蝴蝶啊，是最喜欢花儿的了。”

牛牛却忽地扭头冲着身侧两步远索儿的方向，直着脖子叫唤“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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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章七章肌肤相亲

索儿一呆，有些莫名的看着明思，呐呐道，“他，他怎么叫我爹？”

明思没有回答索儿的话，她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

就在离牛牛十余步的拐角台阶下有一道黑白交织的欣长挺拔背影。

阳光下，那如瀑的雪发覆盖在黑色的缎地织料上，黑的黝黑微光，白的根根剔透如银。

不知为何，望着这似有些寂寥般的一道背影，明思心房忽没来由地蔓延起一股酸疼。

前日里虽碰过三回面，但她没一次真正的正眼去看过这个男子。

不晓得自己为何会突然间有种心伤的感觉。

一时怔然。

一个没留意，牛牛挣脱了蜜儿的手，迈动着胖胖地小短腿，“咯咯”笑着挥舞着手就冲了过去。

“牛牛弟弟慢点小心摔着！”蜜儿着急的一声惊醒了明思。

明思赶紧转过视线，只见牛牛一双小短腿翻得飞快，跑着跑着高兴了竟然还把两只小手给举了起来。这一举那重心眼看就不稳了……

牛牛身前两步就是台阶！

明思霎时骇然白了脸，不假思索地就冲了过去！

牛牛被稳稳接住了。

两个大人却几乎贴拢到了一块儿，如果忽略两人中间的那个小布丁的话。

一股醇厚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思蓦地一恍神。

忽觉不对，低头再一看。

三只手按在了牛牛的身上……

一只是极好看的男子左手，浅浅的象牙色，指节均匀修长，肤质晶莹细腻。

覆盖在这只手上的是女子的右手，指若削葱，小巧而不失纤长。雪白剔透，如玉生光。

两只手就这样交叠在一起，同样的形状美好。深浅辉映，非但没有违和之感，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之美。

荣烈心如雷震！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女子微微垂下而露出来的光洁额头，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中那“怦怦”声！

只觉下一个眨眼间，这一颗心就要跳出喉咙！

浑身僵硬到了极致！

她认出他了么？

下一刻！下一刻就会听见她叫出那个名字了么？

这一刹那，世间所有的声音和影像都骤然消失了！

他不能分辨自己这一刻是希望她认出，还是害怕她会认出。

他没有多余的一分余力去思考。

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那打雷一般的心跳“怦怦”声！

他能看见的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好像只过了一瞬，好像又是天长地久……

“娘要抱抱……”牛牛忽然地出声打破了这片凝滞。

于是。荣烈看到那只手轻轻地离开了自己的手背，朝上一滑后抱起了牛牛。

“好牛牛，干娘抱。”明思温柔地亲了亲牛牛的脸颊。转身离去了。

荣烈缓缓地收回了手。

这一刻，他只觉整个人似乎都空了。

身体中的一切，包括方才那响若惊雷的心跳声也随着那抹肌肤的温柔触感一起被带走了。

她终究是没能认出自己。

她甚至都没抬头看自己一眼，甚至连道谢都没有一句。

荣烈心中苦笑。

没有认出也好……

若是真认出了，她好不容易才稍稍恢复了些笑容只怕又要被自己连累得痛苦。

这数月来。自己每日两个时辰的煎熬，如何能让她知晓？

还有坦丽花说的解蛊之法，自己怎忍心让她知晓，让她去做这样残忍的选择？

那就这样吧。

银色面具下的黑眸渐渐黯淡幽深，他转身离开。

抱着牛牛的明思用尽了这一生最大的力量来控制住自己，甚至她还将牛牛的脸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脖颈间。分散牛牛的主意力。

若非她方才这般动作，牛牛只怕又要喊出那声“爹”来。

若是牛牛再喊出声来，她都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止住那弥漫到眼眶边缘的湿气。

抱着牛牛。她朝蜜儿索儿微微一笑，“肚子饿了没？表姑带你们回房吃牛肉条，好不好？”

一听有吃的，两个小家伙自然欢喜点头。

明思带着三个小家伙朝外走。

走出一段路，明思略一转首便似意外般的稍稍一愣。旋即笑道，“原来花姐姐也在。”

只见十步远处。坦丽花斜倚着坐在假山旁的一座小亭中。

见明思同她打招呼，她勾唇挑眉一笑，“今儿个天好，呆在屋中岂不是浪费了这好光景？自然要出来走走。”

小亭建得地势稍高，又有树荫挡住，并不易被人发现。

明思却在牛牛奔跑时，一转眼间看到了她在亭中。

不想同她揪扯，明思干脆带着三个小的回房。

“那花姐姐自便，我先带孩子回去用些茶点。”明思朝她微微颔首，带着孩子们走了。

望着明思纤细的背影远去，坦丽花轻轻地一勾唇，挑眉轻笑后垂眸语声低低，“小烈烈啊，这回你可要输给我了……真是让我失望呢。”

明思将三个孩子带回主院，吩咐金叶银叶并莲花三人，“你们看着，我有些乏，进去躺躺。若是他们累了，就带他们去歇一歇。”

三人颔首。

明思朝她们笑了笑，转身就快步进了房。

几步走进寝房，明思手便撑在墙上，似要这般才能得些力气支撑。

深呼吸几口气后，她身子一转便紧紧地靠在墙上，双目闭起，头朝后仰抵住墙面，胸口急促地起伏。

可是不行，还是觉着有些喘不过气。

慢慢地，慢慢地，眼角有晶莹地水光沁了出来。

缓缓地形成了一滴后，然后两滴、三滴、四滴……很快就淌满了脸颊。

听见菱花轻巧的脚步声，她也没有力气去理会。

菱花本是进来看看明思可安歇好了。谁知一进房门看到的竟然是这般景象，霎时呆住，继而惊慌呐呐，“王妃……王妃怎哭了？”

明思没有睁眼，只轻声道，“别惊动她们，把门关上。”

菱花依言而行。

回身过来，只见明思已经走到床边开始宽衣。

菱花忙上去伺候，“王妃想歇息么？”

明思已经抹干了脸上的泪，朝菱花眉眼晶莹地温柔一笑。“嗯，我要好好地睡一觉。若是未时三刻没起就叫我。”

菱花有些发呆。

她从未见过王妃笑得这般……她不知该怎样形容，只觉这一笑间。王妃整张脸都似在发光。

那眼睛在发光，那脸也在发光。

美极了。

直到明思上了床，她才反应过来，替明思放下帐幔，退了出去。

关门那一瞬间。菱花还在想——王妃这是怎么了？

先是哭得那样，然后又笑得那样的美……她皱了皱眉，还是想不明白。

荣烈走出大花园，一路行到云陌院门口却倏地顿住。

他并未看见坦丽花在大花园中，一回到这院子心里有些发堵。

他转身朝后走，却无目的。只是信步而走。

方走过一个拐角，他蓦地停住身形，下一刻。转身冷冷地看着跟在他身后的坦丽花。

跟踪荣烈一路行来的坦丽花没有半分被发现的尴尬意思，莲步款款地走了过去，朝荣烈抬了抬眉，“小烈烈退步了哦，我跟了这般久才发现。怎了。可是有人惹了我家小烈烈不高兴了？”

荣烈眼下最不想见的就是她，闻言眸光更寒。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没打过女人，可我并未说过不打女人。”

坦丽花微微一愣，很快便娇笑起来，伸手朝荣烈的肩膀搭去，“呦，这还真生气了！怎么了，不妨说来给姐姐听听。”

荣烈此际满腹都是没来由的火，一掌就朝坦丽花的肩头劈去。

坦丽花滴溜溜一转绕到荣烈右侧躲开荣烈这一掌，犹在轻笑，“不给摸就不摸，干什么发脾气呢！”

荣烈也没真要同她动武的意思，见她收回了手也就顿住身形，一声冷哼便欲转身。

一转身，目光一扫却倏地停下！

坦丽花一怔诧异，遂转身朝荣烈看去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树下一道月白身影长身而立。

正静静地同荣烈对视。

坦丽花眨了眨眼，忽地朝司马陵遥遥地抛了一个媚眼儿，“原来表哥也在啊。”

两个男人都没有出声。

同样的黑眸幽深，也同样的都看不到表情。

半响后，司马陵遥遥温和一笑，朝荣烈同坦丽花点了点头，转身朝云澈院走了。

坦丽花蹙了蹙眉心，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荣烈，“你说他可有听见？”

荣烈漠然瞥她一眼，也转身走了。

下午未时三刻，明思不待菱花来唤就自己起身了。

菱花听见响动进来，明思已经在穿衣。

“让卓都备车，我要出去。”明思吩咐菱花。

菱花领命而去。

马车一路朝皇宫方向行，明思在车中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垂眸思量。

到了宫门，明思递了信过去。

等了一会儿，鹿儿公公将明思迎了进去。

到了御书房，鹿儿公公一声禀告得了许可后，弯腰将门推开。

明思行了进去，一抬眼，微微一怔。

这还是她头一回看见荣安没有坐在书案前忙碌。

荣安站在窗前背对门的方向负手而立。

“来了。”荣安转身过来，脸上笑意淡淡。

明思上前行礼，荣安摆了摆手，“说吧，何事急着要见朕？”

明思直身起来，垂眸须臾复抬起，“皇上可否今夜传图斯女王入宫？”

望着明思那盈盈惊亮得出奇的一双剪水秋瞳，荣安一愣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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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八章水中之火

晚膳前，宫中红衣公公将图斯女王坦丽花邀进了宫中。

临行前，坦丽花还来相邀明思，“妹妹，我一人入宫多没意思，不如你陪我一道儿吧。”见明思只淡淡含笑却神色无动，她又抱着明思的胳膊眼神幽怨，“好妹妹就陪我这一回好么？”

明思微微而笑，“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没有皇上宣召是不能见皇上的。何况，皇上请花姐姐去定是正事，我如何能去得？姐姐自己去就好。”

坦丽花松开了明思的手，叹气哀怨，“元帝陛下虽是长得还算顺眼却老了些，我宁可留在府里陪我家小乖乖和表哥。”

明思笑看她，忽地想起了来似的一问，“对了，老是花姐姐花姐姐的叫，还不知花姐姐今年贵庚呢？”

坦丽花一噎，旋即幽怨嗔怪地看了明思一眼，“妹妹如今怎也不可爱了？算了，自个儿走就自个儿走，反正迟早也是自个儿走的。”

说着便懒洋洋地摆着腰走了。

颚敏行了进来，朝外看了一眼，压低嗓子，“王妃，她走了。”

明思点了点头，唇边一缕笑意，“都布置好了么？”

颚敏颔首，“都好了，大家伙儿一起都弄好了。”

明思闭了闭眼，“谢谢你们。”

颚敏眼中泛起泪光，却努力让自己微笑，“王妃开心，奴婢们也开心。”说着一顿，吸了口气，“奴婢出去了。”

明思忍泪含笑点头。

颚敏方行出主院就见莲花匆匆而来，一脸急色，脚步急促。

颚敏心觉不妙。

果然莲花凑近低声，“方才出去了。我追出去，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颚敏一呆，蓦地跺脚，“这，这怎么——还不快去找，叫她们都去！”

莲花点头快步而去。

颚敏站在原地呆了呆，心烦意乱之极！

这人早不不见晚不不见，这个当口不见，这真是——！

忙回身去寻明思。

明思听得这个消息也怔住。脸色有些苍白，见颚敏眼底忧色，她又强笑了笑，“不怕，还有时间。反正人还在，总会出现的。”

荣烈在司马陵房中。

自坦丽花离开后，他就用施展轻功一路飞驰出府，一直跑到了北门。

在要迈出北门那一刻，他又收回了脚。

心中压抑得快要爆炸，却连怒吼发泄都不能。

用尽全身力气的飞驰，只用了两刻钟不到就到了北门跟前。

暮色冥冥中。他站在高高的屋顶看着那城门缓缓合拢，直至严丝合缝。

低低苦笑。

去哪儿呢？

去寻那玉兰花？

如今五月，即便去了，也再不复当日光景。

物变人也非……

只怕去了心更痛。

仰首阖眼须臾。他转身掠过身法，光影般地朝来时路走。

既然自己做不到，那就让做得到的人去做吧。

云澈院只两人，自然清静。

荣烈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到了司马陵的房中。不见文公公的身影。

屋中整洁精致，散发着淡淡檀香。让人一嗅宁静。

烛影摇红，颤动摇曳的烛火将屋中物什投下的光影随心所欲的戏弄。

司马陵依旧是日间那件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的洁净，长身玉立于窗前。

身影静静，似乎并未听见身后荣烈刻意放出的脚步声。

荣烈在屋中站定。

银色面具下，一双黑眸暗暗而深。

“来了？”司马陵缓缓转身，语声尾音上扬，淡淡轻轻，似有讽刺。

荣烈不做声，只定定望着他。

他是讨厌这个男人的。

自打第一次相遇就讨厌，说不上为何，大概天生气场就不合。

在清楚这一点的同时，他也明白对方大概对他也是同样的感觉。

而加深这种不喜的便是去年这个男人故意用传国玉玺将明思引走。虽然他也明白，即便没有传国玉玺这一桩，明思当时大概也很难留下。

可他就是不喜。

不喜这种被算计的感觉。

尤其这个男人还对自己的女人怀有他意时，这种不喜更加翻倍。

此时此刻，他一见到这个男人，那种天生的气场不对感觉又冒出来了。

司马陵的面具轻薄能做一些幅度不太大的表情。

见荣烈那一双冷然的眼，他轻轻挑眉，“若你不来，我还不能肯定是你。可你来了，我却是看不起你。”

荣烈冷哼一声，“你有何资格看不起我？你这种趁人之危的小人！”

此际的荣烈全然忘记了自己来的初衷，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不爽得紧。

司马陵轻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如今乃是寡身，我有何来不得？”

寡身！

荣烈眼中冒出火花，“鸡鸣狗盗之辈，当初她且看不上你，你以为如今你还能有望？痴心妄想！”

司马陵不疾不徐，“我至少敢来，敢在她面前现身！总好过有些人只敢躲在书上偷窥，看着她痛苦看着她强作欢颜——我至少不是缩头乌龟。”

“你——”荣烈捏了捏拳，用力沉了一口气，眸光寒冽，“你该庆幸我不打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你也该庆幸——”司马陵瞥了一眼荣烈垂下的右手，语声轻蔑，“我对身残之人尚有几分怜悯之心。”

“司马陵！”荣烈蓦地上前一步。

司马陵微微抬首，唇角微弯淡定。

两人身量相当，这一拉近距离，四目紧紧对视，火星四溅，各不相让。

司马陵唇角一勾，几分讥诮，“看着她那般为你费尽心机谋尽谋算。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你是赢了我一着，可我如今还是看不起你。有胆量寻我，却无胆量见她！荣烈——我看不起你。”

荣烈咬了咬牙，“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我不想管你，我只想管她。”司马陵眸光坦荡，语声缓缓轻轻却是字字如刺，“你最好一辈子就这般藏着躲着。你说过的那句话，如今正好还你——只要你从今往后不出现，天长日久。我总能让她快活起来。”

”就凭你？”荣烈嗤笑，“就凭你如今顶着旁人的面皮？”

司马陵眸光一冷，倏地冷笑，“你如今不也藏头藏尾，还要装哑巴——你有何资格说我？身边藏了一头狼而不自知。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堂堂睿亲王——笑话！”

荣烈眸光猝然一颤，蓦地幽深，“你知道了些什么？”

司马陵淡淡一笑，走到一旁桌边坐下，替自己倒了一盏茶，“我为何要说给你听？”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慢走不送！”

荣烈身形僵直，盯了司马陵的背影一眼，蓦地转身。

“你今日来意何为？”司马陵忽地出声。

荣烈背影一顿，却不言语。

司马陵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若我没猜错，你的来意只能有二。其一，你看我不顺眼。想让我离她远些。其二……”一顿，“——是你想走！”

荣烈微微一颤。

司马陵低低而笑。“若你想我走，那只能说声对不住了。我本是为她而来，未见她真正安好之前，我是不会走的。若你是第二个意思……我求之不得。睿亲王，你可想好了。”

荣烈静默须臾，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大步而去。

司马陵望着没入夜色中的那道身影，眸色静静。

文公公悄无声息地行了出来，望了一眼外间冷哼道，“他倒是命大！”说着望向司马陵，“少主……”

“是我的，终究在我心间，同他人无干。”司马陵一笑垂眸，转身朝内。

文公公怔了怔，须臾，笑意苦涩。

从云澈院出来，荣烈满心烦乱。

不辨方向的行了一通后才发现自己行到了主院前。

院门合拢，只留了一条缝隙，透出微微光线。

四周高墙将原本的空间隔绝成两个世界。

荣烈伫立片刻，转身朝云陌院缓步行去。

快到云陌院时，忽见前方几个丫鬟拎着灯笼，弯腰在四下里寻着什么东西。

不觉一愣，走了过去。

只听如玉语声急躁，“掉到哪儿了？怎么就找不着？”

颚敏也似蹙眉，“好好找找，今个儿小小姐和小少爷就是在这块儿玩，定然是在此。”说着一抬首看见荣烈，一愣后便苦笑无奈，“早前少爷小姐拿了王妃的东西玩儿，不小心遗落……”

荣烈怔了怔，看着她不语。

兰儿脆生生地道，“是个小铃铛。”说着用手一比划，“就这么大——”

荣烈听得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就目光四下搜索开，脚步也朝几人寻找的区域靠拢。

天色黑暗，这些丫鬟目力不济，哪里好寻？

片刻之后，他行到一丛芍药花前，忽地眸光一闪，目光落在了花树下。

花树下，一颗小小的圆球静静躺在枝叶的阴影之下。

心房骤然一跳，他便欲伸手，却蓦地顿住。

只顿了一刹，他直起身形，转身看向身前不远处弯腰寻觅的颚敏。

替颚敏打着灯笼的兰儿伸手牵了牵颚敏的衣袖，颚敏转身过来。

荣烈抬手朝花树下一指。

颚敏愣了一瞬才行了过来，看到花树下的同心铃怔了怔，下一瞬露出一抹笑容，“原来在这儿。”正欲还说些什么，一转首，荣烈已经去得远了。

颚敏唇边笑意慢慢敛去，弯腰拾起那枚同心铃，握在掌心。

如玉几人也站起身，都默默看着颚敏。

颚敏垂了垂眸，“走吧。”

荣烈回了云陌院便进了房。

走到窗前站了半晌，袖中那一直攥紧的左手才慢慢松开。

同心铃！

他连她给的同心铃也失了……

活了二十多载，从未像此刻这般茫然过。

他只觉此刻的自己如同一叶漂浮在暗海上的扁舟，遥望着灯塔的光亮，想靠近。却是无力。

明明前一刻下了决定，可下一刻便反悔了。

身体中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想不顾一切奔向她，一个却冷笑……

蓦地一拳击在那窗框上，闭起双目，面具下唇线抿紧。

一片寂静中，有脚步声靠近房门。

他睁开眼，转身望去。

叩门声起，颚敏的声音恭敬响起。“殿下在么？”

他怔了怔，过去将门打开。

颚敏行了一礼，“奴婢见过殿下。我家王妃有事要请教殿下，不知殿下可否移步？”

荣烈怔愣。

见荣烈没有表示，颚敏勉力笑了笑。眼底却一抹深深焦虑，“麻烦殿下了。若非事情紧急也不好这般晚叨扰殿下。”

事情紧急？

荣烈心头一紧，身体比大脑更早一步做出反应。

在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迈出了房门。

颚敏露出一丝喜色，可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多谢殿下了。”

颚敏转身前行。

荣烈一颗心悬起。

颚敏算是她身边极稳重的一个，如今竟然这般压不住神色。莫非真出了什么事儿？

若非眼下这般身份，他几乎想问出口。

可是只能按捺住，跟着颚敏形色匆匆的脚步而行。

行到主院廊下，颚敏转身锁眉望向他。“王妃在内间，殿下进去便是。”

看了一眼那从窗纱中透出的微光，荣烈微微一滞。

颚敏几分急切又压制住，欲言又止片刻。朝他行了一礼，“真是要紧事。烦请殿下了。”

说完，不待荣烈再做反应，颚敏再福身一礼，转身走了。

荣烈呆了呆。

怔愣片刻转首，只见正房门前廊下两盏大红灯笼红光濛濛，那房门却是半开。

他缓缓地行了过去，推门而入。

正房却无光亮。

光亮是从内间泻出的，延伸到他脚下只剩窄窄的一条。

这一道由宽而窄的光影形成了一条通道，拉着他一步一步的前行。

寂静幽暗中，他只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口之上，那样的清晰，也那样的沉重。

终于到了。

珠帘在身后落下碰撞，“簌簌”作响。

眼前是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景致，可却是无人。

“进来。”就在他行到屋中一怔时，熟悉的声音从一道半开的门后传来。

他陡然一僵！

那道门在屏风后……是净房的门。

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走到屏风口他顿住，蓦地转身朝外行。

才走两步，只听门内忽地传来一声惊呼，接着便是水花炸响，似有什么东西摔到了水中。

来不及思量，下一瞬，他已闪电般地掠了进去，立在了门内。

目光一抬起便呆住!

四壁烛火下，白雾弥漫中，水面微微激荡。

池中女子胴体宛若白玉，黑缎般的青丝垂下，随着水波漂浮摇曳。

修长的脖颈、圆润小巧的肩头、精巧的锁骨、形状美好诱人的……

雷击般僵住！

蓦然慌乱。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就欲出去——

“站住！”明思蓦地冷声。

荣烈闻声一颤，刹住了身形却未回身。

“看了本王妃沐浴就想走么？”明思语声冷冷，“我有说让你走么？”

荣烈袖中手握紧。

“给我转过身来。”明思定定望住他的背影，“想走也可以。你看了本王妃的身子，那也脱下面具让本王妃看看你的脸——”

荣烈纹丝不动，身体有几不可见的微微颤栗。

一时寂静。

“转过来！”明思厉声。

荣烈闭紧双目，只觉浑身肌肉在这一刻都僵硬了。

他迈不动步子朝前，也没有勇气转身。

明思一霎不霎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咬紧了唇……

这一刻，室内空气静谧得近似凝滞。

明思胸口急速起伏，忽地一扬手一道雪光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地一声脆响落到荣烈脚边。

是一把雪亮的匕首。

“不愿意是吧？”明思一字一顿缓慢。“那就把自己的眼睛挖了！”

荣烈身形再一颤！

望着那道始终不肯转身的背影，明思只觉胸口阵阵钝痛，“有人曾同我说过，我身上的每一处都是他的……只有他能看！你如今看了我的身子，要想走就把自己的眼睛留下吧。”

字字句句入耳，让人只觉心如刀绞，这一次颤栗的身形即便是用了全部的力气也没有办法控制住幅度。

看着那颤栗不止的背影，看着那轻颤的袍袖，明思面上的冷厉再也无力强撑。

眼泪一滴一滴溢出。只须臾便滂沱似雨。

明思努力地睁大双眼，舍不得眨眼，隔着那不停汹涌的水光怔怔相望。

她知道他定然是有难处，定然是有不得不的苦衷。

可纵然知晓，心还是会痛。

“想听我的故事么？”寂静中。明思语声轻轻响起，“我喜欢上一个男人，他也喜欢我。三个月前，他不见了。我一直等他，一直寻他，可是他都没有出现。我很难过……最难过的时候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过。可是这样的难过我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我想哭，可是没有泪。怎么都流不出来眼泪……你知道为何么？”

眼眶中的湿意扩散，荣烈再度闭起双眼，那轻柔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他心痛得无以复加。

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大滴大滴的晶莹顺着面颊滑落池水中。她的唇边却慢慢浮起了一似朦胧般的笑意，“因为他知道我会难过，他舍不得我哭，所以。他将我的眼泪带走了……如今他回来了，所以。我的眼泪也回来了……”轻轻顿住，语声低低颤颤，“荣烈……你不要我了么？”

荣烈剧烈地颤抖起来，终于缓缓地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一张爬满泪痕的苍白小脸，见得他转身，那双泪眼蓦地迸发出光亮！

下一瞬，明思忽地抬起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哭得浑身颤抖，连池水也跟着晃动起来。

荣烈缓缓地摘下面具丢开，一步步走近。

迈入池水，一步一步朝明思行去，到了跟前，已然恢复的琥珀双眸通红一片。

只凝望一刹，他便猛地伸出左臂将明思揽入怀中，语声沉痛如刀割，“思思！”

明思身形倏地一震，泪落更急，却在如雨的泪落中伸手将他抱紧。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明思哭得肝肠寸断。

荣烈紧紧搂住怀中剧烈颤动的身体，一滴滴热泪终至落下，滴落在那羊脂白玉般的光裸肩头。

“思思，思思……”荣烈闭上眼，声声重复，声声沉痛。

一百个日夜都在心头翻滚的这两字终于可以唤出声。

这一刻，犹恐梦中。

不知哭了多久，明思慢慢收住哭声，轻轻抬首。

看到那张熟悉的俊容，看到那双熟悉的琥珀双眸，她缓缓伸出手轻轻碰触，一寸一寸，一分一分。

荣烈深深地凝视她，任由她抚遍自己的脸。

“是真的，不是在做梦。”明思轻轻笑了，“真好。”

荣烈心中极酸又极甜，语声温柔，“不是做梦。”

明思怔怔地望着他，忽地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荣烈蓦地一滞，身体僵硬。

明思闭着双眼，用唇瓣轻轻磨蹭，然后香舌探出勾勒他的唇线。

荣烈搂在明思腰间手霎时本能的一收，将明思按紧在自己腰间。明思闭着眼柔柔笑开，伸手扯开了他的腰带，急切地探入他的胸膛。

贴住那结实光滑地肌肤感觉到那肌肤下的心跳后，明思贴着他的唇瓣轻轻叹息，“荣烈，要我——”

荣烈天人交战，眼底一片挣扎。

闭着双眼的明思却未看到他的神情，那一双手却已扯开了他的衣襟。

衣衫件件滑落……

香舌探入了他的齿间，学着他往昔的方式，刷过他的齿间，又轻轻吸吮住他的唇瓣。

明思不是没有察觉到荣烈的僵硬。

明思只以为是荣烈因为自己的右手。她知晓荣烈是一个性子多么高傲的男人。大雪山时，他宁可死也不愿自己成为一个瞎子。

如今右手残疾，他在自己面前自然会放不开。

可是明思不在乎。

只要是他，无论他什么样，她都不会在乎。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打开他的心结，打开他的顾虑。

终于，所有的衣物都漂浮在了水面。

荣烈虽未拒绝，但由始至终也未有任何主动的动作。

他没有办法抗拒，身体僵硬地站在池水中。水下的左手已成拳。

明思将他推到了池边，他怔怔地望着明思。

明思抬首朝他盈盈一笑，唇瓣再次贴上，在他唇上辗转研磨。

柔软的唇瓣气息芬芳，荣烈用了绝大的克制力才没有让自己反扑回去。

没有等到荣烈的回应。明思并不气馁。

唇瓣缓缓下移，滑到喉结处轻轻吸吮。

荣烈喘息。

明思轻轻一笑，唇瓣再度下滑，在胸膛寸寸轻舔，最后停在右侧那颗小小茱萸上。

轻轻吸住，轻轻齿咬……

荣烈猛地喘气。

明思再度下移，唇瓣刷过胸腹。停留在肚脐处，舌尖轻轻打转。

而同时，一只柔荑轻轻握住了他那早已坚硬逾铁的昂扬之处。

蓦地吸气！

可一口气还没吸完，那昂扬处最敏感地顶端已被纳入了一个温暖的天地。

香滑的小舌柔柔抚触……

“思思！”他蓦地睁眼。一眼看去，那拒绝的话便全然忘却。

世上还有更美的景象么？

不可能再有了。

最心爱的女子将她最全心的爱恋和温柔毫无遮掩地在自己眼前展示……

这一刻，心灵的满足和愉悦甚至超越了身体！

荣烈脑中轰然炸响！

一瞬间，只觉有漫天烟花绚烂绽放一般。美到了极致！

再也忍受不得，他一把拉起明思便深深吻了下去。

明思只怔了一刹便热烈的回应起他。

唇舌交缠激烈。似至死方休！

荣烈的左手饥渴地抚过明思的脊背，最后来到明思胸前。力道有些重，捏得明思微微发疼，可急速蔓延地却是心中如火的渴望。

她低低地呻吟，愈发地将胸前高耸的柔软往荣烈的掌心送。

这一刻，她需要这种力度来证明。

证明不是梦，证明他的存在！

荣烈浑身似被火烧，下腹涨得发疼，一把揽住明思腰将两人换了个位置。

这次明思靠在了池壁上，荣烈低头将她一侧高耸含入口中，同样的大力地吸吮，而后又是轻咬，带来几分刺痛。

明思闭目仰首，双手深深地插入他的发中，身体弓起，更加的送入他的口中。

荣烈一面用力地舔舐轻咬，左手也急切地探下，穿过那芳草萋萋处，来到了那水下的桃源洞口。

修长的食指进入体内，明思浑身一颤，蓦地一声娇吟。

低柔婉转，柔媚入骨。

而许久未曾受过的身体也倏地绷紧，荣烈只觉指头被紧紧吸住，可同时那一处紧致却又香滑柔软之极。

脑海中所有的销魂感受潮水般袭来，他再也克制不住，松开唇舌贴近明思耳畔，沙哑喘息，“思思，可以了么？”

明思面若桃李，睁开眼，一双眸子已是春潮迷离。

荣烈紧紧地盯着她，胸口还在急速地起伏，那修长的手指停留在她体内，而拇指却轻轻地抚触着那洞口外的小小凸起。

明思浑身颤栗，咬唇点头。

荣烈的眉眼一瞬间灿然生辉熠熠，望定明思一霎不霎。

明思被他看得愈发红潮起，轻轻一推，转身趴在了池壁上。

望着那雪白的美背，荣烈蓦地一滞，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刹那间，心中火苗一黯。

明思却轻轻转首过来，黑亮双眸似有火焰跳动，又似有水光柔动，“只要是你，怎么都可以……”

轻而有力，柔而坚决。

荣烈胸腔一震，眸中倏地也腾起烈焰，单手将明思腰身一压，便重重地冲进去！

乍然的紧窒感，骤然的撑满，让两人同时低低呻吟出声。

明思的声音微微带了一丝压抑。

荣烈一动作完便有些后悔，再一听明思的声音，便后悔得想扇自己两耳光。

她许久未承恩爱，如何受得自己这般莽撞。

方才只一根手指都那般紧，何况自己那物还……

荣烈俯身贴紧明思，“思思，可是痛了？”

明思是有些痛，听得荣烈语中浓浓的愧疚，她却转首过来贴住了荣烈的唇轻轻蹭动，“不痛……我喜欢……喜欢极了！”

荣烈心房一窒，下一刻，左臂一收将明思揽紧，深深地吻住了她。

察觉到那一处有更多湿滑泌出后，他轻轻地后退，又缓缓地推进。

明思在他的唇舌间低低呻吟……

就这般缱绻之极的进出间，湿滑愈来愈多，明思心中的渴望也愈来愈多。

“荣烈，我想要！”明思低声呢喃。

哪一个男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请求。

荣烈在她的下唇略重的一咬后，松开，再度压下了她的腰身。沉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让他销魂的水下朦胧场景。

下一刻，他重重地顶入！

水花霎时响起，水波激荡！

明思咬唇呻吟，却是说不出的柔媚若酥。

荣烈闭目咬紧蜜色唇瓣，微微仰首，俊颜上神情似痛苦又似极享受。

重重抵入那最深处后，他轻轻研磨，明思浑身止不住轻颤。

“荣烈，荣烈……”声声发颤，却不知是受得住还是受不住。

荣烈闻声睁眼，琥珀眸光潋滟一片，唇角却轻轻勾起，语声低哑魅惑，“思思，求我……说出来……”

明思咬了咬唇，忽地伸手掐了他一下。

荣烈蓦地低笑，不再逗弄她。

掌心一使力按紧明思腰身便开始了重而快的律动！

每一下都是进到最深，然后倏地退出，再重重撞击！

池水激荡若震，拍到池壁“啪啪”作响。

明思只觉自己恍若是惊涛拍岸间的一片浮萍，又似被飓风刮上了九重天的一片落叶。

身体深处那一点点酥麻宛若燎原的星火一般，火速蔓延升腾。

酥麻到了极致！

那每一次的重重撞入都让她生出些胆颤，可一旦退出，她又觉渴望。

从来没有这般的渴望过！

渴望荣烈用最激烈最狂野的力道，好似只有这样的力道才能填满这一百个日夜的想念和渴望。

这一次，不再隐忍，不再羞涩。

她将身体中的欢愉都毫无克制的用声音宣泄出来。

荣烈只觉舒服到了顶点，嘘着眼，咬着下唇，耳畔是天籁般的声音。

他的女人在他身下，他让她舒服，让她愉悦，让她满足。

刹那间，这种身心的快感便升到了顶点。

他竭力忍住宣泄的欲望，更加用力而快速。

直到听得明思一声似痛苦地呻吟，紧接着是浑身止不住的颤栗，那一处也紧紧地锁紧他，他才猛烈地冲刺数下，重重抵住，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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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十六十章只要有你

明思无力松懈，却还止不住的轻颤。

荣烈轻吻她的脖颈。

明思缓缓睁开眼，回首朝他微笑。

两人紧紧相贴，相连，再没有一刻比此时更让明思觉得满足和欢喜的了。

四目柔情相接，明思的眼角慢慢地溢出泪光，唇畔却是柔美之极的笑意。

荣烈满心涨满，抬手替她拭去泪，语声低柔，“让你受委屈了。”

明思咬紧唇瓣，轻轻摇首。

哪里还有什么委屈？

上天把他还给她，这便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她是激动，是欢喜，说不尽，也道不完。

荣烈轻轻笑了，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下一瞬，心中却有微微苦涩。

他能承受住身体的痛苦，可却不愿让她替他心痛。

他用手托住她的下颌，轻轻在她额头印上一吻，忽地转首淡淡，“影子，可听够了？”

竟然有人！

明思蓦地一惊，瞪大了双眼望着荣烈，用目光询问。

荣烈搂紧她，朝她痞痞的一笑，又转回头懒洋洋对着一面墙的方向，“听够了就回去等你主子。只此一次，绝无下回！你可记好了！”

明思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朝荣烈眨了眨眼。

荣烈凝神侧耳听了下后，一笑，朝明思点头，“他走了。”

说着松开退出，上去取了棉巾将明思拉了起来裹住。

两人回到床边，明思要自己擦身，荣烈接过棉巾，“如今虽不能替你擦头，擦身还是能行的。”说着递过另一条棉巾，“你擦头，我帮你擦身上。”

明思忍住心头酸痛露出笑意。“好。”

荣烈替她摸了肩头，到了手臂处便怔住。

明思两条手臂上全是粉粉嫩嫩才长出的新肉，在净房中，一是情绪激动，二是水汽濛濛，他竟未注意到。

察觉他的目光，明思莞尔一笑，半撒娇地用手勾住他的脖子，“都好啦，不许看。再看就是嫌我丑了！”

荣烈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未移开视线，用手指轻轻抚触，“怎么弄成这样的？”

明思眼珠一转。偏首笑道，“不如你先说说——”说着瓷白的肌肤微微一红，压低了声音，“你干嘛知道他在外面也不同我说？”

什么都被听去了……一想到这个她就忍不住想转地洞。

可她清楚荣烈，若无理由。荣烈定不会如此行事。

荣烈闻言低笑，一把搂过她在耳畔低声，“这头一个理由先不说，不过可以先同你说第二个——若非有命，此人日夜不离那女人身侧一丈，惟有那女人召寝时才会躲开……让他听听……也好出我一口恶气。”

恶气？

明思眨了眨眼。蓦地眸光一亮，“你是说他喜欢女王？”

荣烈鼻子里哼了一声，“八九不离十。若非如此。他也不必每回都躲得远远地。”

明思明白了，可还是有些羞窘。

她方才叫的声音比哪一回都要没克制……这，这……

荣烈见得明思面上浮起的红晕不禁一笑，伸手抚了抚，低声道。“无事，此人跟鬼似的。你瞧不见他的。”

听都听了还能如何？

明思安慰自己，反正过不多久坦丽花也是要走的，就当自己不知道吧。

擦干身体，两人回到床上。

明思躺在荣烈的怀里，搂着他的腰，“你为何不拾那同心铃？”

荣烈抚着她发丝的左手一顿，“你故意试探我的？”

明思转身从枕下摸出一物，荣烈目光一落便呆住，“你们寻到了？”

黑色底红色刺绣，正是他遗落在海中的那个香囊。

明思打开香囊将两颗同心铃取出，放了一颗在荣烈左手掌心。荣烈轻轻握住，微凉的坚硬感，此际却让他满心都是暖意。

他错了。

她早已认出了他。

难怪今日她才出了门，坦丽花就被召进了宫中，想必也是她故意将她调开的。

他的女人有世上最玲珑剔透的一颗心。

明思轻轻摇动手中的同心铃，两只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铃”……

寂静夜色中，悦耳动听之极。

明思偏首莞尔，青丝顺着莹白的面颊垂下，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中是温柔可爱的笑意。

荣烈转不开眼。

“思思，我欠你良多。”用握住铃铛的手指轻轻碰触她的面颊，她的发丝，眸光中的浓得化不开的神情，唇角却是笑意。

这个女子，这一世爱不够，便是三生三世生生世世也爱不够。

明思柔顺地偎依到他的怀中，“是不是她逼你的？今日在花园中我不敢叫她发现，后来才进宫同皇上帮忙，可颚敏她们没寻到你，我真怕你走了。”

荣烈抚着她的手臂，心中愧疚之极。

在某一刻，他的确生出了离去之心……可终究是自私，终究是舍不得。

“我落入海中朝东游了两日遇上了她的船。后来运功时走火入魔是她用药救了我。她同我提了一个要求我没答应，后来便同她达成了一个协议。”荣烈低头凝视她，“她要我答应她，在你没认出我前不能同你相认，也不能同亲友下属接触。她在我身上下了追踪香，让影子盯住我。我本想过来寻你，后来她答应让影子来护你周全。”

明思怔了怔，有些意外。

竟然是这样的协议？

不似好意，也不大像恶意，真要说起来倒是像恶作剧。

这坦丽花……明思真正无语了。

她今日还设想了种种可能，甚至还想过了若是引起两国纠纷当如何处理……

明思无奈摇了摇首，抬眸看着荣烈，“那你现在身体可还有何处不舒服的？”说着咬住下唇，语声有些压制不住的轻颤，“你真傻……那样高，你怎么就能——”

眼角泪光再度莹然，虽是如今看到荣烈似乎并无大碍，但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她就止不住的心房抽搐。

荣烈微微而笑，袒露了那日所想，“那些人是冲我来的，若无置我于死地之心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我，我如何能让他们鱼肉。那山虽是高，但我有内功护身，于我也并非绝地。

明思心底酸涩发疼地厉害，目光落在他那条一直未曾动过的手臂上，“这手可是那时伤的？”

荣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轻轻地将那条右手抬起几分，“也不是全不能动，不过就是受力不得。当时我落下时，用这只手运动击打水面泄力，伤了骨头经络。后来在船上因走火入魔，故而也未能及时复原。”

荣烈说得轻描淡写，但明思却听得心房颤痛！

那样高的山上落下有多大的冲击力，她比谁都清楚。荣烈选择用这只手化去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好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受伤过重。但那些冲击力等于就绝大部分被这只手给承受了——明思不能想象，那该是一种何等的筋断骨折之伤！

该有多痛！

明思轻轻拉过他那只手，手心还是温热如昔，却显得比原来要柔软一些。

明思抚摸他的手臂、手心、手指……

“荣烈，你不许难过，也不许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明思抬首，清眸若水微漾，又似有万千星光在内，点点闪闪，“只要是你，只要还是你，只要你还陪着我，我便万分感激上苍。这只手不能做的事我都能替你做，这只手不能抱我，可我能抱你。”

明思俯身下去将荣烈拥住，脸轻轻靠在他的胸口，沉而有力的心跳透过肌肤传来，让她的心安稳。

荣烈只觉胸腔中的一颗心被无形的力量扯动，极难受可同时又似极大的暖意在其中涌动。

他闭起双目将眼底的湿气压下。

掉入海中，千钧之力压身时，他没有泪。

走火入魔，万针刺身时，他也没有泪。

可今日，他却一再要压制住自己那种想落泪的感觉。

从来他都认为男儿流血不流泪，他鄙夷那种行为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此时此刻，那胸腔中的酸意却一股一股的冲击上来，让他的喉咙发热，让他的眼眶发酸发热。

说不出话来。

静静偎依，良久无声。

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这一刻已经让所有的痛苦都变得值得。

“思思，是我不好，我差点辜负了你。”荣烈抚着她光裸细滑的雪背，用力深呼吸一口，一字一顿许下承诺，“日后无论多难，我们再不分开。”

明思轻轻点头，语声柔柔，“有你在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

这些日子说短不长，可于她，却比两生的岁月加起来还要难熬。

让自己坚强，可这种坚强在人后却是想落泪而不能的揪痛，是不能言不能说不能哭不能睡的思念。

心中有一快地方空空地，空得冷，空得通，空得无论怎样都填不满。

而此际，她的心终于完整。

荣烈低头看着她，又忍不住轻吻着她的头发发丝，清清凉凉的发丝碰触唇瓣，传入到心底的却是幸福的温暖。

“对了，女王提出什么条件你没答应？”明思忽地开口。

荣烈噎了噎，眼底起了一丝恼意，却在看到明思那双小鹿般清澈好奇的双眸时化为了无奈，“她要我做她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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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一章柔情醉人

明思噎住了。

荣烈摸了下她的脸，“这女人性子诡异，喜怒瞬间，并非是真看上了我，不过是喜欢以耍弄男人为乐。你莫要多想。”

明思惊诧一刹后也回过神，联想到坦丽花的种种言行，也就见怪不怪了。

可是……

明思抬眸定定，“她可还使了别的什么手段？”

以荣烈的性子，坦丽花在那种情形下救他，若只是荣烈说的这般情况，荣烈应不会对坦丽花甚至那影子有栠多恼意。

荣烈的手一顿，轻轻垂了垂眸，“她在我身上下了蛊，每日午时子——”说着一顿，倏地抬眸朝更漏看去！

只见更漏时刻正正指向午时一刻！

一颗心猛地跳动剧烈，荣烈眸中迸发光亮！

午时一刻！

他的蛊毒并未发作！

那自服下蛊毒后每夜子时都滔天盖地般席卷全身的热浪此刻丝毫不见影踪！

他的蛊毒……没有发作，解了？

明思只听了半句，一颗心便悬起，此刻见荣烈眼中惊喜惊疑闪烁不定，终于忍不住，“她究竟下了什么蛊？要如何才肯替你解？”

荣烈眸光闪了半晌，忽地一把搂紧明思咬牙切齿，“这该死的女人竟敢骗我！”

什么要同她合体才能解蛊！

压根儿就是骗人！

不能亲近其他女人也是骗人！

这蛊毒的解法只怕就是……自己竟被她骗得差点弃明思而去！

荣烈满脸怒色，忽地一转首望向窗外——

下一刻，坦丽花那娇滴滴地声音就在窗外响起，“小烈烈好没良心，姐姐不过是逗你玩玩就生气了么？我也算不上骗你吧，你若早肯同姐姐一夕欢好。那蛊毒不早就解了么？”

荣烈黑着脸，“滚！”

若非此际赤身裸体不方便，他绝不能轻饶了这女人！

明思无语了。

眼底也闪过一丝恼意，她按住荣烈抬首窗外，“花姐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们夫妻就别重逢，花姐姐想必是能体谅一二的。夜深了，女人熬夜易老。花姐姐还是带影子去安歇吧。”

坦丽花“咯咯”娇笑，“还是我家妹妹会说话，好了。妹妹都开口了，我若再不识趣那就不美了。影子，咱们走吧，莫惹人嫌了。人家久别重逢，一次只怕的不够的……”

最后几句虽是压低了些。却正好让明思听了个清楚。

霎时闹了个大脸红。

不消说，影子定是一五一十的禀报清楚了。

窗外不再有声息，明思看向荣烈询问。、

见明思看向自己，荣烈黑沉的脸才缓了缓。

想他荣烈也自负聪明，没想到在这女人那儿竟然跌了这样大的一个跟头。

要是自己真弃了明思而去，那此生……

脸色又冷了下来。

明思伸手抚着他的脸，低声问。“那蛊毒……是怎么回事？可是很难受？不许骗我，既然现在解了，那我都要知道。”

望着明思那心疼怜惜的一双眼，荣烈心中的怒气慢慢散去。

微微颔首地无奈一笑。“当日我走火入魔，她取了圣药给我服下，那圣药确的药效非凡。不但治愈了我的丹田还让我的功力更上一层，不过这发却白了——”

明思柔柔一笑。在他的银发上轻轻一吻，“无妨。我觉着也很好看。”

荣烈笑了笑，搂过她继续道，“待我疗伤完毕，她便提出让我报恩。先是让我做她男宠，而后又说是王夫。我自不肯，说我已有妻室。后来她便取了蛊出来，让我二选其一。”顿了顿，轻轻一笑，“那蛊名子午销魂蛊，每日发作两个时辰，同每日阴阳时辰正好相反。子时极热，午时极寒，且不能运功相抗。除了这个，其他倒还好，并无其他难受处。”

明思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她可是骗你，说则蛊毒只要同她——才能解？”

荣烈苦笑。

这坦丽花！

明思咬了咬唇，“你不同我相认是不是怕让我知道这个？”

荣烈搂紧她，低声沉沉，“我宁可无解蛊之法——那样的法子，你痛，我更痛。无论如何选，你都会伤。”察觉明思身体僵硬，他笑了笑，话头一转，“你今日进宫怎么同皇兄说的？”

明思也知晓荣烈不愿再提那让两人难受的话题，故而也配合，说话间却带了一丝想不通的奇异，“我怕你是受了她的胁迫，故而才想着进宫让皇上帮忙。我也奇怪呢。我一提皇上就愣了，下一刻便问此事究竟为何。我那时已笃定是你，故而也没隐瞒，便将自己猜想说了。我就听皇上说了一句什么‘银龙在水，原来这般”，后来皇上便应下了。还给了我一枚信箭，让我若有需要就传信。”

银龙在水？

荣烈也有些意外，蹙眉想了想，却还是有些不分明确定。

这银龙莫非指的是自己？

难道皇兄替自己占卜求问过？

荣烈将心中疑问按下，笑看明思，“你同皇兄如今好像相处得不错。”

明思笑了笑，“其实你皇兄也挺可怜的——”说了一句顿住，“俊儿的事儿你知道了么？”

这个话题荣烈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闻言神情丝毫无变，只带了一丝难言的感概尽量若无其事，“坦丽花同我说了——我也没想到。不过也在情理当中，他以前虽贵为太子却并无多少倚仗。如今有温多尔在一旁操持鼓动，自然是易行差踏错。这回可是把你吓坏了？”

见荣烈言行如常，明思放下了一颗心。

这样说，荣烈那日并未听见她同司马陵前面的对话。

明思柔柔一笑，摇了摇首，“我倒没被吓倒什么，只是替你皇兄有些难过。他虽将这个位置看得紧。但对俊儿也是有感情的。今日我去御书房，他虽未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也不是不难过的。不过你皇兄那个人，心里再难过只怕也不会对任何人说。你就别生他的气了，早前他虽为了黑甲军之事对我有些意见，可后来说开了也就无事了。只有这一世的兄弟没有来世的兄弟，如今俊儿又这样，你这回回来好好宽慰宽慰他。我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心疼你的。我从雪山回来，看出他对你的事儿也极难过。今日去说了你的事后，他说让我勿须担心。说只要人在，区区图斯，大胡无惧也。看那情形。他是铁了心要将你救回。说实话，当时我真是很感动。”

荣烈长长叹息，低头吻着明思的额头，“放心，我都明白。思思，日后再不用让你操心这些。明日我去见皇兄，过些日子我们同皇兄告假。我带你四处走走，可好？”

明思眸光一亮，“真的？”

荣烈含笑，“如今草原上花正美。带你去草原骑马，可好？”

明思高兴极了，连连点头，“好。我还要去王庭看看。”

那里是他出生生长的地方，明思原本就有打算去。不过那时想的是自己一个人去。去看他住过的地方。去走他走过的路。

如今这般，那便再好也不过了。

看着明思乍然光亮的眸光，闪亮得宛若两颗最美的黑宝石，整张小脸都被映出光彩。

那唇畔漾开的酒涡，甜美娇媚得让他心房酥软而醉。

荣烈翻身压下她，语声低柔轻轻，“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这天下的风景，咱们用一辈子去看……那女人虽是讨厌，可有一句却是对了。一回真是不够……”

俯身下去，尾音湮没在唇齿间。

这一回，荣烈发起了主动。

轻吻片刻，便灼热起来。

舌如灵蛇，猛烈地攻城略地，只将明思吻得气喘吁吁，他却不肯放。

紧紧地吸住明思舌，宛若想吞噬下去一般，还拉过明思的手抚弄他自己的身体。

明思也不再羞涩，仰首迎合他的亲吻，一双手顺着那完美有力的曲线一寸一寸的爱抚。

荣烈顺着明思的脖子朝下蜿蜒轻吻，每一分肌肤都不放过的轻咬吸吮，让那雪白的胴体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艳丽桃花。

微微的酥痒，微微的刺痛，让明思不禁失了力，情不自禁的弓起身体下一刻又无力落下。

似迎合又似躲避。

不多时，整个身体上都被艳丽的朵朵桃花布满，玲珑有致的曲线，滑若凝脂的雪白底色让那一朵朵娇红更加鲜艳欲滴。

直让人生出一种肆掠和侵占的强烈愿望。

荣烈下腹的昂扬早已挥戈而起，坚硬膨胀着叫嚣，涨得发痛。

可他却强忍住。

那吻慢慢地在那柔软的小腹上摩挲，带着万种的柔情旖旎，带着百转千回的眷恋怜惜。

他坐了起来，握住明思的一只莲足。

小巧的足雪白细嫩，圆润的指头宛若珍珠，粉红润泽可爱。雪白皮肤下，淡淡青色血管微微透明，让人只觉心生不忍般的疼惜，似乎稍稍大力一点都怕损伤了这精雕细琢般的珍宝。

于是，他轻轻地吻。

从足心一直吻到足尖，最后将那指头整个的含入口中，上下齿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力道缓缓磨咬，见明思似有些微痛蹙眉后，他才放开牙齿，用舌尖缓缓抚弄安慰。

PS：

说了坦丽花不是坏人，解毒的方式大家应该没想到吧~~这是第一个惊喜，大家该替两人高兴吧，还有第二个呢~~(*^__^*)嘻嘻……

向党和人民保证，不是故意断在这里的~~

想快些看到么？那就别把保底粉票藏着了~~~我都看到了，就在亲的左边兜里藏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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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二章怎堪情浓

春潮若水，春潮如火。

明思止不住的喘息，却还是舍不得让羞涩控制自己，舍不得不看那一双宛若夏夜天空最美星子的琥珀双眸。

怎舍得啊……

那样的湛亮惊人，那样的温柔动人。

亮得她欲化身飞蛾投火亦无怨，温柔得溺毙在那春水间亦甘愿。

四目交汇缱绻，谁也舍不得断开视线。

明思怔怔低语似呢喃，“荣烈……”

荣烈松口，在她足背上轻吻一口，语声低柔，“思思，我在。”

明思蓦地闭了眼，唇畔笑意若颤颤兰花，“真怕是个梦……”

荣烈一手抚着她的一条腿，唇顺着另一条曲线优美的腿摩挲着俯身而下，“不是梦……即便是梦，咱们也能做一辈子……梦里梦外，我都只疼你一个，陪你一个，要你一个……”

尾音落下袅袅，那唇舌已到了那最令他销魂之所在。

春情馥郁，娇艳若花……

轻轻地印了上去，明思倏地身子一颤，荣烈低笑，用左手轻轻抚摸她的腿让她放松，开始了唇舌的百般温柔宠爱……

明思眼前亮起了无数星星点点的光点，继而五颜六色斑斓扩散，一个个光点化为了光斑，很快又扩开。分明闭着眼，可眼前却是一副绚烂之极的星空图。

她只觉自己轻飘飘地升起，在这片无垠的绚丽中载沉载浮，神魂皆醉……

可身体却随着那高度的攀升愈来愈热，似下一刻就要燃烧在这片绚烂中。

她止不住的颤栗呻吟，如泣如诉。

看着烛火下的娇躯已经全然染上了一层娇艳之极的绯色，连最初自己印上的朵朵桃花都被这层绯色融为了一体，荣烈低低满意而笑。

非但未有停下。反到是愈发让自己的舌尖更加的极尽缠绵。

终于，明思身体蓦地弓起，喉间发出一声长长似极痛苦难耐地颤栗呻吟！

此际正是荣烈等候的时机，他俯身一冲而入！

那连连颤动收缩的紧窒让他也猛地发出一声舒爽之极的闷哼！

简直比想象中的滋味更美百倍！

荣烈长长吁气，下一刻，他沉了口气，将明思拉起坐在自己身上。明思娇软无力，但也趁势楼住了他的脖子，柔柔撒娇似的低声。“荣烈——”

此时两人紧密相连，无一丝空隙。

她在极致顶端之际被侵入，更是将那种极致的快感又延伸更长，幅度更强，此刻从小腹深处扩散开的触电感让她还犹在颤栗。酥麻之极。

荣烈偏首吻她的唇，低笑轻哄，“这回你来，你在上面，我想看得紧……”

明思还在神智迷离中，乍然听得还没反应过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荣烈一听大喜。躺下去单手握着明思的纤腰，便轻轻着力扶着她动起来。

明思这才神智清晰了几分，看着自己身下的荣烈正望着自己勾唇而笑。荣烈眉眼莹然生辉，唇角勾起微微魅惑。那一双更是流光溢彩，从明思春潮布满的脸颊缓缓落到明思羊脂白玉般轻颤的胸前一对高耸。

将明思眸光清明了几分，荣烈挑眉一笑，腰身朝上顶了顶。低沉诱惑鼓励道，“这一回你想如何。为夫皆任你鱼肉……”

说着，那手便滑上，攀上了早已看得眼馋无比的高耸，肆意爱抚揉弄。

明思呆了一瞬。

夫妻闺房之事她如今也不算陌生。

荣烈的手她也是考虑过的。故而在浴池中，她才主动用了那样的姿势。

她爱这个男人，无论在何事上，她都不愿一分一毫让他难受，让他觉得自己尊严受损。

荣烈是骄傲的。

她比谁都清楚。

这种姿势，她也是考虑过的。

往昔荣烈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而她在这方面，多少也是有些羞涩被动。

而此刻，荣烈却主动提出，她实在是有些惊愣。

可是，看到荣烈那一双含笑的眼，她忽然间释然了。

他们是夫妻，是天下最亲密的人。

只要能让对方快乐，让自己快乐，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思朝荣烈露出一个有史以来最最迷人的微笑，下一刻，臻首朝后微微一仰，双手撑到身体两侧。

荣烈的双眼蓦地亮起潋滟，金芒点点闪耀。

这一刻，明思的身体弯成了一个弓形，白玉般的肌肤，滑腻似酥，在烛火下，似有一层玉色光华隐隐散发。

纤细而拧起的腰部曲线，柔韧到了极致，曲线却优美到了极致。挺起的酥胸，饱满而丰盈，朱缨一点娇艳颤颤，引人采撷。脖颈优美若天鹅曲项，黑缎般的青丝瀑布般地泻下，一直垂落到他的腿上。

凉凉柔柔，丝般触感。

此刻的明思宛若一张完美无瑕绷起的白玉弓，美得不可思议。

活色生香，让人遐思无限。

而此际的这一张弓紧紧地锁住了他置身于她弓身上的那支利箭，紧得他差点几乎一瞬间没忍住就喷发出来。

真真的要了命了！

可最要命的还在后面。

明思轻轻地动了起来，那紧窒处若有生命力一般一下将他松开，在他还来不及失望时，又再度将他含入，层层吸吮……

乌亮幽幽地青丝缓缓来回在腿上扫动，若无形挑逗，而男人身体最坚硬的一处被女人最柔软的一处温柔的纳入抚弄……

怎生一个美妙销魂可言！

更莫说，眼前还有世间最活色生香的绝妙美景。

羊脂白玉轻颤，朱缨在其上绽放娇媚，宛若雪中即将开出最美的两朵红梅花苞，诱人之极。

那微微扬起线条美好的下颌，也似美玉雕成……

荣烈重重吸气，眼前世界全然消失。只看到这一番美景！

心神皆醉！

忍不住伸手抚上那腿，顺着朝向，从那挺翘的臀线一直向上，想用自己的手去记录这美好的曲线，美好的一切。

白玉弓优美起舞，姿态撩人。

荣烈喉间低低闷哼，似痛苦又似愉悦。明思闻声偏首朝他看来，一双黑眸亮若晨星，却又水光涟漪其中。润泽发亮得似乎下一刻就要滴出水来。

蝶翼般的浓密长睫毛轻颤若无助，雪白贝齿轻咬下唇。

额际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密密晶莹汗珠，荣烈只觉自己快要燃烧。

四目再度交汇，明思忽地朝他轻轻一笑，艳若桃李的粉颊边倏地漾开酒涡。一双眼霎时勾魂摄魄，波光潋滟到极致！

荣烈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刹那间，眼前似万千春花绽放，天下最美之景原是在此刻！

再也忍受不住，他猛地坐起，一把捞过明思的纤腰贴到自己身上。俯首便将那一朵白玉红梅采撷到口中，重重吸吮占有。

握住明思纤腰的手也用力随着自己的腰身有力的起伏，一个猛烈按下，一个重重顶入。誓要结合得淋漓尽致！

上下同时骤然而来的猛烈刺激，让明思倏地一震，闭紧双目情不自禁娇吟出声的同时也搂住了荣烈的脖颈。

荣烈重重地吸吮她的胸前，似想吞吃入腹。身体也惊雷般地频频深入。每一下都进到了不可能再进的深度。

明思浑身不可抑制的发抖，将荣烈锁得更紧。

荣烈松开那朵茱萸。喘息着贴近明思耳畔，低哑沙声，“乖思思，松一些，这般紧我受不住……松一些……”

明思睁开迷离的一双眼，忽地轻轻偏首咬住荣烈的耳垂一吸，“荣烈，我可让你舒服了？”

荣烈哪里想到明思还会在这个时候咬他的耳垂，只觉那香滑嫩舌同那贝齿在耳垂就似通电一般，猛地身体就绷紧，不敢再动作。

此番实在太过美味，他舍不得就此云收雨歇。

他一面克制住那欲爆发的感觉，一面喘着粗气调匀呼吸，从喉间挤出声线，“舒服……舒服极了……从未这般舒服过……”

这样的姿势就连老十六那本珍本中都没有！

也只有明思这般柔韧的腰身才能做到。

美到了极点，妖娆到了极点，他只觉自己快要美上了天！

明思的手抚上了他结实翘挺的臀部，沿着那沟壑羽毛般的轻抚而上，在他腰间打转。唇却印上了喉结，舌尖轻勾画圈，“那这样呢，你舒服么？还受得住么？”

语声低低轻轻，似天真而不知世事的小丫头，却好奇地问着自己不该知晓的问题。

分明是清丽绝伦的一张娇颜，此际却是媚眼如丝，风情妖娆！

荣烈再度倒吸一口冷气！

身体中的熊熊烈火再也按捺不住，能再忍他就不是男人了！

一咬牙，荣烈猝然伸手将明思推倒按下，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位置。他一把捞起明思一条腿，便若冲锋陷阵的将军一般毫不留情地冲刺起来！

这般猛烈地动作似乎连屋中烛火也被两人的气息带动摇曳，纱帐上的合欢花颤颤而动，似缓慢绽放生动。

暴风骤雨，山洪倾泻，江河泛滥……

明思身若扁舟在滔天巨浪中颠簸，破碎地呻吟声声漫出，只能无助地捉紧身下的锦被，苦苦忍耐。

终于，她忍住不住了，绚烂的烟花盛开漫天。

她身体弓起绷紧，无意识呢喃若泣，“荣烈，荣烈……”

荣烈咬紧蜜色唇瓣，额头汗珠已成线顺着深邃俊美的脸颊轮廓滴下。银发随着身体的起伏无风狂野而动，几缕被汗湿贴在同样汗珠细密的胸前。

他的身体也已经紧绷到了极致只如绷紧到最后的一根弦，听得明思酥媚之极而不不自知呼唤声，这最后一根弦也戛然断裂！

他猛地一声低吼，腰身顶入，俯身在明思身上闭目喘息。

带着体温的汗珠落到了明思的下颌，同明思身上的汗珠混合成一滴晶莹剔透的珍珠。

明思喘息着，只觉睁不开眼。

荣烈睁眼见得她这幅神情，蓦地低笑，俯身下去如法炮制地咬住明思耳垂得意，“舒服不舒服？”

明思用力呼吸调匀气息，好不容易才稳住些，睁开眼伸出白玉般的胳膊搂住荣烈的脖子，蹙眉撅了撅嘴，半撒娇般又似有气无力，“我累了，我想睡觉。”

荣烈呵地低笑，眉宇间满满志得意满，伸手爱怜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真是个傻丫头！竟然在这事儿上同男人较劲儿，看你下回还敢不敢？”

明思实在累极，连荣烈说什么都没力气听，只勾着荣烈的脖子闭上了眼，不过还没忘记交待一声，“我不洗了，就让我睡吧。”

荣烈轻笑摇首，温柔轻哄，“好好好，不洗了。你睡吧，我给你擦擦，睡着舒服些。”

明思却已沉入了黑甜乡。

这些日子一直没好生睡多少。

想着晚上的事，下午特意睡了两个钟。

可那两个钟，哪里经得起荣烈两度需索，更莫说自己还卖了力气。

荣烈起身换了两次棉巾替明思擦拭清爽后，才自己打理了一番，搂着明思看了半晌，一掌劈熄烛火。

轻吻怀中人额头，唇边噙笑浅浅，安然睡下。

三个多月来，他也终于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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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三百章隔世相见

翌日，夫妻二人同起。

几个丫鬟自然是心中有数，不过见得荣烈携了明思出来，面上也是压不住的欣喜。

两人用了早膳，布罗沙鲁卓都三人已等在庭中。

见一头雪发的荣烈出现眼前，沙鲁热泪盈眶，一步上前单膝重重跪下，“主子！”

布罗卓都二人也眼圈发红，难掩激动。

帽儿挣脱莲花的手朝明思奔去，又哭又笑，“小姐你怎连我也瞒？”

明思抿唇笑，握住她的手，“这不是怕你忍不住么？”

帽儿含泪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激动得说不出别的话，只反复念叨这一句。

荣烈将沙鲁扶了起来，看着三人颔首一笑，“辛劳你们了。”

夫妻二人带着布罗三人一道去了中堂，几个大管事也都到了。

又是一番唏嘘惊喜，荣烈安抚了数句后，大家才又散去。

荣烈要进宫觐见，吩咐了布罗驾车后，转首看向明思，“你就不必去了，我回来的事也该同岳父岳母道一声，好让他们二老放心。你去纳兰府，我稍后过去接你。”

明思颔首。

入宫之前，夫妻二人又一道去拜会了苍山头人。

苍山头人素来内敛，忽闻这等惊人消息也未露出多少惊容，只那眼底还是带出些笑意点头道，“回来就好好过日子。人一辈子总有个起起落落，只要人在那一切就都好。你们去忙，不必管我。”

毕竟是经了年岁的人也明白荣烈这一回来定然是有许多事要处理。

明思有些担心那蛊毒，“舅舅，你帮他看看，他之前中了蛊毒，如今可还有碍？”

“蛊毒？”苍山头人皱了皱眉。“图斯那边的东西？”

荣烈倒有几分意外，遂点头，“子午销魂蛊。”

苍山头人替荣烈探脉，半晌若有所思抬首，“蛊虫已死，无碍。”

明思这才欣然。

苍山头人看着荣烈，“不过你体内如今存着一股邪力，日后同人动手须得小心控制情绪。否则只怕力会反噬己身。”

荣烈自然明白，笑着点头，“多谢舅舅提点。”

荣烈体内有邪力？

明思一惊。关切望向荣烈。

荣烈拍了拍她的手，两人同苍山头人见礼后告辞而出。

“莫要担心，此事我知晓。”荣烈携着她朝前走。“放心，我自有分寸。”

那是圣药的第十重未激发的药性，他早已明晓厉害。

明思心中虽还有些担心，但见荣烈如是安慰，也不想才见面的喜悦就笼上阴影。故也一笑颔首。

将荣烈送出府门后，因沙鲁卓都二人受命去了麻面坡，明思便唤了府中另外的车夫备车出行。

本来荣烈欲将卓都留下依旧替明思护卫，明思却悄声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让荣烈改了主意。

明思道，“卓队长到底年岁也是长辈。原先是多方考虑不得不让他屈尊。眼下若还这般，我们如何能过意得去？他极关心母后身体，老跟在我身边听命。到底不大好。”

荣烈经此大难，似乎心胸也有不同。

闻言便默许了明思的说法。

明思回了纳兰府后，让如玉同四夫人交待一声，并未见面，就直接从纳兰府的后门又出了纳兰府。

除了颚敏随行。并无一人知晓。

马车一路驶向太子府。

到了跟前，明思亮出元帝手谕。一路畅通无阻就到了鹿园。

鹿园已被重兵把守。

后日一大早，太子就将启程赴往王庭“养病”。

府中下人也被勒令不可随意走动，整个太子府如今准入不准出。

就算是准入，也必须拿到元帝手谕方可放入。

自那日后，明思没有问过左柱国的下场，而荣安也没有提及。

昨日觐见的最后，明思只讨了这么一张手谕。

明思道，“抛开其他不论，明思到底同他相交一场，大雪山数百里相迎。如今太子要离京，明思当还他一送。”

荣安似乎也不想同任何人讨论太子这两字，闻言也无多言，便写了一道手谕给明思。

站在鹿园前，明思深深沉了口气。

如果可以，她宁可在同荣烈相认之前来见荣俊，将该说的事说完，该交待的话道完。

可昨日那般情形，她实在是控制不住。

哪怕再多等一夜，她也等不了。

世间事不可知的变化太多，她太过看重，所以不敢去赌那哪怕十万分之一的变化。

总要握在手中，心里方能安稳。

站在园门口的侍卫认出了明思，却依旧长戈交错拦行。

明思再度递上荣安手谕。

侍卫接过细细审严，而后一礼放行。

明思没有立即抬步，朝空旷的园内扫了一眼，“里面还有人守卫么？”

侍卫道，“里面无人，太子禀了皇上，皇上允了。园中如今只太子一人。”

明思点了点头，提步朝内。

旁边出来一个侍卫跟在明思身后，在他身畔还有一个穿着不同的侍卫，看模样气势应是队长。

明思转首，“不用了，我自己进去。”

侍卫面露难色看向自己的队长，明思见状一笑，“出了事儿我担着，我只是想说几句话，不想被人打扰。你们看我这一身，也不像能藏东西的吧。”

侍卫队长斟酌片刻，一挥手，带着那侍卫退下。

明思缓步而入，到了廊下停住，静静望着那紧闭的门扉，心绪有些起伏。

大红门扇上，上部是“步步锦”的格心，寓意步步锦绣。下面裙板上是浮雕的拐子龙，周边绕着祥云。

这是原来上官府所不能用的规格，应是太子府整修时新建的。

方用才一年多的门扇，依旧华丽富贵。

明思凝视茫然。

她想不明白。

他为何要那般做？

从他以往的作为来看。他分明是早已堪破这场富贵。

凭他以往的表现和荣安对他的满意来看，所谓的父子相疑，未必一定会发生。

他何必赌这一场？

还有，即便她已很清楚的感觉到他对她的变化，可她还是不能理解这种变化的由来。

一切都是疑问，可她今日来并非为了这些疑问。

过去的就是过去，她不想回想，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她今日来，是要他一个承诺。

“来了就进来吧。”忽然间，荣俊的声音淡淡响起。

似乎听着并无多少喜怒。甚至还带了一丝最初时那般的温和意味。

明思深深呼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阳光流金般泻入。

荣俊就站在那阳光的尽头，一身月白衣。长身玉立，望着明思，眸光静静平缓。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荣俊唇角弯了弯，眸色在见得明思出现后乍然一亮。但很快就错觉般的消失，化为柔和。

明思迈步而入，站在门槛前，抬眸定定望着他，“那你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吗？”

只有两人，明思也不必同你咬文嚼字。自热而然的用了原来的说话方式。”

荣俊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怔忪。

阳光从背后泻入，在明思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整个人都似沐浴在金光中。鬓边的发丝染上金色，肤光愈加胜雪般剔透晶莹，如明珠有光，莹莹光华。

那一双眼黑宝石般的眼，此际再无前些日子的深幽痛楚。

是的。是痛楚。

在这一刻，荣俊才真正看明白了。

那些日子。他以为她是挣扎，可如今才明白，她是痛楚。

不是因为爱上了他而挣扎，而是要同他这个仇人虚以委蛇而痛楚。

此刻，她的眼神很平静，也很美。

沉静中带着澄净，通透而干净。

一抹柔光在其中涟漪般似动无动，轻灵动人。

荣烈轻轻笑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现在的你比之前更美。”一顿轻轻，“如果你是来问我可曾后悔，我可以回答你。我后悔以前，却不后悔如今。已经明白错过的人，哪怕有一分希望，也会紧抓不放。”

明思垂了垂眸，转身关好门，却久久未转过身。

荣俊语声轻轻，“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吗？是我跟你说了朝廷银会的条款才让你怀疑的？”

那些东西实际是前身最粗浅的金融知识，他当时不过是稍作改变。

不是没有戒心，只是他太过享受她那种欣赏的目光。

明思将手从门扇上收回，转身静静望着他，须臾，缓缓出声，“那时没有怀疑，只有些惊艳。你们荣氏子弟个个都天赋异禀，我只当你在金融上有天纵之才。”

荣俊怔了怔，“不是那时，那是什么时候？”

明思看他一眼，“在洛水院，那个被抓住的侍女身上无伤，而那个灵香身上却是遍体鳞伤。明汐恨怕你，我从未见过她那样怕一个人。”

荣俊“哦”了一声，笑了笑，“原来是这里露了马脚。也没办法，我若即刻处置了她，你定然更会疑心的。”噙笑望着明思，“那你何时确认的呢？”

明思不说话。

荣俊轻轻而笑，“我现在这个样子也算落到下场，你就当小小满足下我的好奇心吧。”

明思默然片刻，“松风观出来，山顶爆破，康全让我们去山洞躲避，你第一个反应是摸那岩石。你在看那岩石的强度能不能经得起爆破的力度。后来在洞中我点火，你打掉了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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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四章一切湮灭

荣俊蓦地眸光一闪，而后了然。

“这个世界的人并不知道燃烧会消耗氧气。更不会算出多少面积大小的容积空气能供两个成年人生存多少时候……林氏集团后来虽然主营IT，但却是做桥梁工程起家。你大学修的是土木工程建筑和桥梁设计，”明思没有看他，垂帘淡淡，“后来又修了金融硕士。”

荣俊唇角露出笑意，“所以你在桥那里停了一下看我如何将桥加固的……？”

明思抬眸，“三点确定一个平面。”

荣俊眸光瞬间温润，“你知道？我记得好像没跟你说过我的专业？”

明思淡然一笑，“是你母亲跟我外公提到的。那次你还在英国回来的飞机上，我们还没见面。我没别的本事，就记性比旁人好一些。再后来，我知道你最初刚过来那段时间喝牛奶羊奶会吐，就确定了。你以前有乳糖不耐症，喝了会腹痛呕吐。所以刚刚来的时候，即使这个身体没有这个症状，你也会本能的抗拒。”

荣俊深深看着她，忽地轻声，“如果不是知道我是谁，如果没有他，你会不会爱上我？”

明思看了他半晌，“世上的事从来没有如果。”

荣俊低低地笑了，抬眸深深，“我并没有想要他的命，也没有想过要逼他跳下去。我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在你——”一顿，“我也并不好受。我知道是胡之文在车上动了刹车，可车子撞向山的最后一刻，我也没恨过他。来到这里我一直在想，自己怎有这般好的运道。按理，老天该惩罚我这种人才对。直到发现了那副画，那个礁石——我肯定是你。”

明思愣了愣。

“苍鹰图。”荣俊噙笑。“你不在后，我去看过你的画室你的房间。那些画那些刺绣，我都看过。”

明思怔了须臾，静静望着他没有言语。

原来竟然是那副画出卖了她……难怪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却隐隐感觉到荣俊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不是作为异世灵魂的身份，而是作为前世那一个身份。

原来竟是这样。

她更没想到，荣俊之所以同她一样，竟然是胡之文动他的刹车！

荣俊望着她微微而笑，明思闭了闭眼。睁开已回复清澈，“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如果要问我有没有恨过你，我可以回答你——我恨过。甚至在以前有人问到我可有前夫时，我还说过，他被雷劈死了。但我真的说这句话时。我其实已经不恨了。恨不恨又如何呢？上天既然再给了一次机会，我何必将生命浪费在这种无谓的感情上。我恨你也好，不恨你也好，你依旧会过自己的日子。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今天来其实不想讨论过去，就是想告诉你这一句——过去的永远过去了。我以前不恨你是因为恨你也没有意义，你见死不救只是道义上欠我。但你并不爱我。所以你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面，也在情理当中。而现在，我也不想再恨你，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未遇见过你。”

荣俊心房微微一抽，面上却竭力平常甚至还含了一丝笑意，“为什么不恨我？我害你们分离，害他生死不知。害你痛苦，为什么不恨？”

“因为他回来了。因为——我从来都没爱过你。”明思站得笔直，眸色清幽。

荣俊怔了怔，下一瞬蓦然明白，“你来见我是想让我在他面前什么都别说。”

明思看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无论荣俊是因哪一个身份对荣烈设局下手，对荣烈而言都不会是喜悦。

那就这样吧。

一切都湮灭在过去。

荣俊垂了垂眸。

荣烈进了御书房就见得他往常坐的位置摆放了一套座椅。

青花薄胎瓷盏上，水汽氤氲腾起。

一闻那味道便是上好的名茶。

“皇上快下朝了，让王爷稍坐。”鹿儿公公恭敬笑着行了一礼，见荣烈朝他颔首，退了下去。

荣烈没有坐下，走到窗口，伸手一推，窗外清新的气息扑面过来，他的心情才稍稍纾解几分。

知晓荣安在上朝，他先去了慈宁宫。

没想到短短数月，太后竟然苍老羸弱至斯。

太后却是喜出望外。

母子俩拉着手说了好些话儿。

太后不住的夸赞明思。

听得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夸赞另一个自己生命中也是不可或缺的女人，荣烈心中无限温暖。

他陪着太后说了好些话儿。

一些以前不好意思说也一直藏着不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太后落了泪，却笑得比哪一次都开怀欣慰。

九年来母子间的隔阂，多年的疑虑，在这一次相见中荡然无存，消失无踪。

见太后疲乏了，他又允了太后稍后带明思来探望，这才告退离开。

可一想起太后容貌身体的变化，他心里又忍不住难受。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似带着几分比往昔不同的急促。

荣烈转身。

下一瞬，荣安高大的身形出现门前，见得荣烈，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脚步却顿在门前无动。

“皇兄。”荣烈微微而笑。

荣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迈入，走到荣烈身前在肩膀上就是重重一掌，“你这小子——回来了还藏着掖着，该打！”

荣烈不躲不闪受了一掌，眉眼却笑开，熠熠闪亮，“都是臣弟不是，愿受皇兄责罚！”

荣安板着脸哼了一声，“若不是看在你媳妇儿面上，你当朕不会治你个隐瞒不报之罪！”说着一瞥那茶座，“怎么不喝？可是不满意朕的茶叶？”

荣安眼底那一丝激动欣喜，荣烈都看在了眼底。

“皇兄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荣烈笑道，说了一句后笑容敛起。目光在荣安面上审视一番，“皇兄清减了。”

荣安垂了垂眸，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说话。”

兄弟二人分座落座。

“京里的事儿你家丫头都已同你说了吧。”荣安看着荣烈。

荣烈点了点头，“未说太明，有些她也不甚清楚。不过大概都知晓了。”

两人都没提太子，但皆是心中明了。

荣安看着荣烈，缓声道出一个消息，“左柱国前日脑痈发作不治而亡。朕压下了。待此番事了之后再行发丧。”

荣烈一愣，下一刻便了然，点头道，“这般处置也好。”

眼下普天同庆，自不能让此事扰乱民心。

太子这才养病。左柱国就病亡，只怕会引起更多的猜想。

“我这两日也抽个空儿去左柱国府探望探望。”荣烈朝荣安会意颔首。

荣安眸光欣然，“你回来朕也能松懈些。”

荣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巴山节后要同皇兄讨个假，我想带明思出去走走，去王庭看看。”

荣安瞥他一眼，鼻子里再哼一声。“方才才夸了你，这就想给朕撂挑子了？”

“哪里是撂挑子，这出去最多也就几月就回。回来后定无二话。皇兄如何说，臣弟就如何。”荣烈笑看荣安。“皇兄就当怜惜臣弟这一回，让我们夫妻好生畅快玩玩。如今气候正好，若再等又要明年了。”

荣安瞪他一眼，荣烈只含笑。

“此事稍后再说。”荣安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落在他那右手上。“那图斯女王是怎么回事儿？你这手——又如何一回事？此番可还有什么麻烦？”

荣烈苦笑，“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荣安横他一眼。“朕都不急——难不成你比朕都忙？”

荣烈无奈一笑，拣紧要的经过开始说了起来。

这一说便又了近一个时辰，间中荣安又问了些一路上的风土人貌，最后叹息道，“想不到你最后竟然为图斯女王所救——”

荣烈微微颔首，“皇兄勿须为此人担心。这图斯女王性格虽是乖僻无常，但臣弟一路看来，至少对我大胡，她并无野心图谋。”

荣安点点头，“不过图斯那鬼术颇为神出鬼没，倒是不可不防。”

荣烈摇首，“这图斯鬼术虽神妙在暗杀追踪方面大有所长，但据臣弟观察，这鬼术练就实为不易。此术法似是对先天天赋要求极高，并不能普及。图斯女王也算是练武奇才，她的鬼术却只是入门，臣弟也能看破其行踪。”

“罢了，暂且不管吧。”荣安站起身，挥了挥手，“既然她对我大胡无他意，那也就无须多忧心。对了，老十七，你如何说？”

荣安看着荣烈。

他这最后一句的意思是问荣烈对图斯女王可有报复的打算。

毕竟，荣烈在她手中也算吃了些不大不小的苦头。

荣烈垂眸摇了摇首，抬眼看向荣安，“时过境迁，再论无益。我一个男子若同她计较也有失身份。”

更多的话荣烈却没说出口。

如今这样的时候，只要图斯对大胡没有别的心思，从荣安的角度而言，定然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当然荣烈选择既往不咎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因为知晓坦丽花对他们夫妻二人并无真正恶意。

“皇兄，我想去太子府看看。”见荣安对他的说辞噙笑颔首，荣烈站起来微微而笑，“于情于理，我也当去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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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五百章永不相见

荣烈行到鹿园门口，同太子府门口的侍卫一样，守园的侍卫很是吃了一惊。

除了吃惊传闻失踪的睿亲王以这样一头雪发的形貌出现外，也惊异睿亲王继睿亲王妃之后也来探访太子。

“启禀王爷，”侍卫查看了元帝手谕后行了一礼，“王妃刚来，如今也在园中，敢问王爷可要通禀？”

荣烈心中微愣，很快摇首淡淡，“不必了。”

侍卫让开通道。

荣烈行了一步转首吩咐，“若是王妃出来不必提我。”

侍卫愣了愣，旋即颔首领命。

此际屋中荣俊正低低而笑，“……果然是莫清清的尸首！可我总想赌一赌，其实也没什么分别。你若信我，也不会去怀疑什么。你不信我，就算没有尸首你也迟早会想办法查出真相。琪琪你知道吗？在看到那幅苍鹰图后，我曾问过自己许多次。上天让我们在这个世界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最初想的是自己能弥补你，我没有想过要同你相认。前一世我错过了你，欠了你一条命，这一世我手握富贵权势，只要我能帮到你的，我都愿意帮你。不让你知道，只让你这一世安稳。可我没有想到，我竟然会爱上你。甚至在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就对你动了心。后来我知道了是你，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发了疯似的想得到你……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我真的发了疯。我知道你喜欢他，可我受不了，受不了！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既然上天再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这就是你所理解的爱？”明思摇首，“不。你不爱我，你只是自私。”

“自私吗？”荣俊呵呵低笑，“爱本来就是自私的，男人的爱更加是自私的。琪琪，我可以承认自己蠢，自己有眼无珠，但你说我不爱你，我绝不会承认。以前是我没有关心过你，也没有想过去了解你。可在我看了你的画室和你的房间后。我真的后悔了。他能做到的，其实我也能做到。而且，我相信我会比他做得更好。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也许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可我不后悔。你还记得那山洞吗？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真的很——”

“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想听！”明思静静望着他，“如果还想让我对你保持最后一点尊重，那就什么都别说。”

荣俊眸光颤了颤，轻轻垂了垂眼帘，“你来找我，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你的请求。”

明思眸光落到地面斑驳的光影上。“因为你在我心目中至少还是一个人。在他没有回来之前，我并不在意你会不会将事情拆穿。真的，有时候活着其实很累。可我不能随意舍弃，我尊重生命。也包括我自己的。但他回来了，他受了那样多的苦，也许有些东西我永远不会告诉他，但从今而后。我会用自己的全部努力去让他快乐。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一点其他的干扰，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

明思说完抬起眼看着荣俊，“你说你没有想杀他，我信。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坏人，可是我们永远都无法成为朋友，无论有没有之前的这些事。”

“如果是我杀了他，你会杀我报仇吗？”荣俊看着她。

明思看着他不说话。

荣俊轻笑，“你不会的，你没办法杀人。连莫清清你都下不了手，我其实也蠢，怎么会相信你会杀人呢？琪琪，你以前受再大的委屈也从来不会发脾气，不会跟人说，又怎么会杀人……”

明思没有理会他说的话，“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不过你曾替我挡了一刀——这一件算我欠你。”

“那就不必了。”荣俊含笑摇了摇首，“那个杀手本是我安排的，并非莫清清所为。你不欠我。”

明思愣了一刹那。

荣俊微笑，“是真的。”

“我不希望你死，可是，碧落黄泉你我最好永无相见。”轻声说完，明思转身而行。

阳光泻入，很快又收回。

屋中依旧幽静，仿若方才的阳光灿然只是错觉。

荣俊垂眸笑了笑，正欲转身忽地又顿住，再度转身看着门口的荣烈挑眉微微一笑，“来了很久了？”

荣烈迈步而入，深深看他，“你究竟是谁？”

荣俊勾了勾唇，“你不是都听到了吗？喜欢听哪一个答案？你的侄子还是她的丈夫？”

荣烈眼底火花一闪。

荣烈呵呵低笑，望了一眼鹿园门口的方向，“她本想瞒着你的，没想到，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听到这些可是很不舒服？会不会觉得我们两人是妖孽？”

荣烈心中不是不震撼的。

这样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的确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再一转念，很多东西似乎在这个消息前也变得顺理成章了。

荣烈垂眸良久，“你曾负了她？”

荣俊摇首，“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你。如果一定要说，那算是我错过了她。我见死不救，害她殒命。”说着一笑，“如果要说负，作为一个丈夫，我的确没有尽到责任，我欠了她。”

荣烈深深看他一眼，转身便欲行。

“就只问这个？”荣俊在他身后轻笑，“还是不敢多问？”

荣烈停住脚步，顿了须臾转身瞥向他，“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女人，她心中从不曾有你，她心中有我，也唯有我一人，这便足矣。你放心，日后到王庭，我会去看你。”

荣烈朝荣俊弯了弯唇角，转身推门而出。

“你知不知道她中过莫清清的春毒？只有我们二人关在山洞中——你不想知道么？”荣俊蓦地出声。

荣烈手停在门钮上并未转身，“在我心里，她永远是天下最干净的女人。”

淡淡说完，迈步而出。

门扇合拢。

荣俊怔了怔，忽地低笑。

荣烈去到纳兰府，鸣柳院挤满了一屋子人。

除了老侯爷和中风不起的大老爷，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以及其他几位少爷都来了。

元帝今日颁发了旨意。

睿亲王归返，圣心大悦，今年天下各行各业赋税皆减免一成。

整个大京都轰动了。

听闻明思回府，大家便一股脑儿地都到了四房。

荣烈的出现正好解了明思的围，之前大半个时辰，明思都在回答大家的问题。

见荣烈真的出现眼前，众人喜色之余又被他特异的发色和微微异样的右手引出几分伤感。

但有些话毕竟不能当面说，故而一番问候见礼之后，场面反而稍稍冷了些下来。

二老爷见状打了个哈哈儿，“好了，王爷刚刚回来也该让他们一家子好好说说话，咱们就别耽误了。大家都散了吧。”

四老爷起身见礼。

三老爷看了明思荣烈夫妻一眼，“也是难得，不如今晚就留下便饭吧。”

明思看向荣烈。

荣烈噙笑颔首，“好，那就叨扰了。”

待众人离去，四夫人上前打量荣烈，摸着荣烈的胳膊，眼圈发红，“烈儿受苦了。”

荣烈微笑看着明思，“让岳母操心了。”

四老爷笑道，“否极泰来，日后定然都是好，你就别难过了。王爷回来是好事，该笑才是。”

蓝星先头也哭了一场，此际露出笑颜点头，“爹说得对，日后小姐和王爷一定都是好日子。今儿个该高兴才是。”

四夫人揩着眼角笑道，“我是高兴，高兴。”

明思走到荣烈身侧，两人相视而笑。

这夜夫妻二人歇在纳兰府。

纳兰笙邀两人去昂山院喝酒，不提过往天南地北一席倾谈，最后尽兴而归。

是夜，缠绵过后的两人偎依在床上说话。

明思趴在荣烈胸膛笑，“你皇兄可真会打算盘，明明一早就有减税之意却用你回来做名头。这样一来天下人除了感激皇上圣明恩德外，还会同时称颂你们兄弟间情意深重。”

荣烈也笑，手指摩挲着她光洁的下颌，“你怎知晓皇兄早有减税之意？”

明思弯唇，“有一回我去御书房，他让我看折子。我看见他将一道折子放在一边，有一句说的就是加赋之事。他用朱批在下面题了四字‘荒谬之见’。后来说那朝廷银会之事时，他也问过我一句，问对如今赋税可有看法。我当时说如今国库充盈当宽松为是。他虽没说话却点了头。那时我便猜他应有减税之意。如今你回来，他正好宣旨，这样也堵了那些短见臣子的口。你皇兄若是做生意，那定然是极厉害的，太擅于把握机会了。”

明思感叹。

荣烈止不住地笑，“天下也只你最不怕他。”

明思偏首莞尔，“你不也不怕么？”

荣烈呵呵笑，笑过之后满足叹息，“很久没这般痛快轻松过了。”

明思将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我们以后都好快快活活过日子。”

“我是父皇的儿子。”荣烈忽地轻声。

明思愕然抬首。

荣烈含笑朝她点头，“母后今日同我说的。”

明思愣了愣，“你问了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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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六章其他功效

荣烈摇首，“今日看到母后的情形心里有些难过。母后宽慰我，一说起来就说到以前的许多事。”说着一顿，“母后并不知我对此有猜疑，只以为我是恼恨她同卓都有私情。母后同我说了许多，她同卓都并未真正如何。母后让我以后好好待他。”

说到此处，荣烈微微有些黯然。

太后同他说到这里时，很有几分交待的意味。

这让他有些难受。

明思叹息一声，“我不是故意想说你父皇如何。可是作为一个女人我真的很替母后难过。你父皇的确是辜负了她许多。而卓都，站在女人的立场，我更觉得他更像一个男人。”

荣烈默然无语。

明思看着他，“生气了？”

毕竟是他父皇，可她还是一时没能忍住。

一说起卓都，明思便会想起太后病重那几日，她从宫中探病出来，卓都站在车边默默凝望宫门的身影。

荣烈摸着她柔软的耳垂，“没有。你说的没错，女人比起男人的确要吃亏些。”

明思抿唇笑。

荣烈也微笑，“我已经同皇兄说了，巴山节后，我们就出去走走。对了，明日我想去看看俊儿。”

明思笑容微微一凝，旋即如常，“好。我就不去了，你们好说话。”

荣烈噙笑颔首，“也好。好了，赶紧睡吧。瘦了这么多，得好好养回来才是。”

明思眉眼晶莹的笑了笑，乖巧地调整姿势在荣烈的臂弯闭上了眼。

次日，荣烈将明思送回了王府后就进了宫。

这日是休沐，荣安昨日说了要同他商议事宜。

荣烈走后，明思在房中鼓捣一阵后就去了云陌院。

坦丽花人却不在院中。

颚敏同明思说坦丽花一早就出了院门，坦丽花不喜欢她们跟着。

明思想了想。直接朝云澈院行去。

坦丽花果然在司马陵的院子里。

还没进门，明思就听见坦丽花的声音。

“表哥，如今你我可是天涯同沦落，何必拒人以千里之外呢——”

语意听起来到似幽怨，可那语气却娇媚大过其他。

颚敏如玉无语对视。

明思行进门，只见庭中设了琴案，旁边三角鹤膝棹上白玉香兽正袅袅吐烟。

看情形坦丽花进门之前，司马陵应是在抚琴或者是准备抚琴。

而此刻，司马陵负手背对坦丽花，似乎在欣赏墙边的一丛花。对身后的坦丽花的存在视若无睹。

“我道是谁，原来是妹妹来了啊！”站在琴案边的坦丽花一见明思便掩嘴而笑，“双宿双飞也能想起姐姐同表哥。妹妹还真算有心了。”

司马陵闻声转身。

明思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坦丽花上前来挽起明思的胳膊，“妹妹来的正好，我正想去园中走走，可表哥却不肯赏脸相陪。不知妹妹可愿赏姐姐的脸？”

明思抿唇点头，“花姐姐既然相请，我自然是要陪的。”

坦丽花喜上眉梢还不忘回首同司马陵打招呼，“那我稍后再来同表哥说话。”

司马陵只当没听见。

坦丽花同明思一路行到大花园，在假山旁的亭子设座坐下。

“我就最喜欢你府中这亭子，地势高。园中景色一览无遗。”坦丽花站在亭边笑道。

明思笑而不语。

坦丽花在明思身边坐下，一眼看到明思放在膝上的手，一个忍不住又伸手拉起明思的手。“妹妹的皮肤是如何保养的，怎能养得这般嫩滑？”

明思强忍住抽回的冲动，“也没如何养，花姐姐的皮肤也细滑得紧，何必羡慕我？”

坦丽花松开明思的手。翻看自己的手，“真的么？你真觉得我的手好看？”

明思唇角勾了勾。“嗯，是挺好看的。”

远处菱花行了过来，先朝坦丽花行了一礼，然后向明思禀报，“王妃，表少爷表小姐问王妃何时出发？”

明思愣了愣，蓦地一笑摇首，站起身来歉然道，“只怕不能陪花姐姐了。我前日答应他们要带他们去纳兰府，竟一时忘了……”

坦丽花“哦”了一声，倒也大方，“无妨，既然先允了他们，也不好让你失信。你自去吧。”

明思微笑，“多谢花姐姐体谅。”

这日荣烈回府，明思心情特别好。

荣烈诧异。

明思抿唇，趴在荣烈耳边偷笑，悄悄声说了几句。

荣烈先是一怔，而后便大笑。

明思又有些担心，眨了眨眼，“你说，她会不会气得发火？”

荣烈挑眉勾唇，“谁让她乱摸的，活该！莫怕，有我呢。”

明思看了看时辰，蹙眉道，“算算时辰也该发作了，莫非她没猜到是我？”

两人正说着，菱花进来禀报，道坦丽花来了。

夫妻二人会意相视一眼，荣烈懒懒道，“请她进来。”

坦丽花进来了。

一双手却捂在袖中。

明思留意她的神情却看不出喜怒，明思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荣烈斜睨她，语气大不客气，“天色已晚，不知女王陛下有何贵干？”

一道黑影从门外飘入，一掌就朝荣烈劈去。

荣烈倏地腾身而起，冷笑一声，“论单打独斗你未必是我对手！要打么，奉陪！”

“影子住手——”坦丽花出声。

影子闻声而停。

荣烈也嗤笑一声收了手。

坦丽花冲明思抬了抬眉梢，“可能同妹妹单独说说话？”

荣烈冷脸，“不行！”

坦丽花轻笑摇首，瞟了荣烈一眼，“怕我吃了她？我要想吃了她你拦也拦不住，难道你还能时时不离她半步？何况，如今是在你们的地盘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妹妹。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看向明思。

明思朝荣烈安抚的看了一眼，转首朝坦丽花点头，“好。正好我也有话同女王陛下说。”

见明思话已出口，荣烈虽不愿还是行了出去，临走前警告地盯了坦丽花一眼。

跟来的颚敏奉了茶上来，在明思的示意下出去将门带拢。

明思客气地请坐，看了坦丽花掩在袖中的手一眼。

察觉明思的目光，坦丽花将双手露了出来。

一双手红得如同煮熟的虾仁，上面还有些零散的黑色斑点。

明思挑了挑眉。不说话。

坦丽花叹气，“妹妹还真是生我的气呢，明明知道我最爱惜的便是自个儿这双手却偏在我手上做手脚……好狠的心哪。”

明思端起茶盏。唇角淡淡笑意，“比起女王陛下的子午销魂蛊，我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坦丽花一滞，下一瞬便娇笑。“果然是替你家小烈烈出气……不过若是我说此蛊还有其他功效，妹妹可否能替姐姐将这手上的毒解了？”

还有其他功效？

明思疑惑地看向她，几分不信任。

坦丽花瞥了一眼明思肚子，倾身上前附耳轻声带笑，“子午销魂蛊反阴阳而行却也调和阴阳，只要妹妹未曾服过绝子之药的话。那如今当应是含珠之身……”

明思蓦地呆愣！

“如何？”坦丽花掩嘴而笑，很是满意明思表现，“这个消息当抵得过姐姐的错处吧？”

明思惊异过后眼中迸发出光彩。情不自禁地用手按住自己的肚腹，“你没有骗我？”

她还是有些不信。

坦丽花叹息一声，笑看她，“你很想替他生个孩子，对么？”

明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她说这话时，似乎有些同往常不大一样。

此刻的坦丽花。笑容里似乎带了些别的有些深邃的异样情绪。

“别这样看我。”坦丽花呵地轻笑挑眉，“我也是女人，能想到你的感受也算情理当中，有何好奇怪的？”

坦丽花站了起来，走到门前，好似透出那素白的窗纱朝外看去。

明思低头暗忖了片刻，抬首望着她妖娆婀娜的背影慢慢道，“你也有过么？有过这样的感受，这样的想法？”

坦丽花没有回首，“为何这样问？”

“只是感觉。”明思坦然，“方才你问的时候，我就这样感觉。这两日我也想了许多。一开始，我不敢让你知道我认出了他。我不确定你是否有其他图谋。可如今看来，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图谋。这一切更像是你的玩耍。可我真的生了你的气。你本是我们的恩人，可你似乎并不在意旁人感激与否，只是图自己开心。”

“不错。”坦丽花转身盈盈带笑，“你说对了，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也不在意旁人感激不感激。我图得就是一个开心。而你们也的确让我开心了。好妹妹，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算来，也有十来年了。所以就算你给我下了套，我一点儿都不生你的气。”

明思蹙眉。

“我不是什么好人。”坦丽花勾唇而笑，朝明思抛了个媚眼儿，说出的话却让明思不寒而栗，“小烈烈可同你说过，我将我的王夫埋在了我寝宫床头的花圃下。对了，还是活埋的……”

明思心房颤了颤，眼底露出一抹惊容。

坦丽花却懒懒而笑，“原来他没同你说——哦，应是怕吓到你，可真是体贴啊！”

“为什么？”明思忍不住问。

“为什么？”坦丽花垂眸轻笑，“他同我妹妹情投意合被我拆散后来私通被我发现……他同我妹妹暗通款曲对我下毒被我发现——两个回答，你更喜欢哪一个？”

坦丽花抬眸望着明思，笑得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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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七章百还有舅舅

明思紧紧盯着她，眼里震惊闪过，“下毒？”

直觉告诉她，第二个版本应该才是真的。

坦丽花款款走到茶座旁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伸出手指在茶盏边沿勾画。可一看到自己红彤彤的手指眼中又嫌恶，将茶盏放了回去，“他本喜欢我妹妹却表现出对我一往情深的模样。后来我才知道，一切都是我妹妹的主意。她同他说，给我下毒，等我一死，他们就可以得了王位双宿双飞——”

明思皱眉，不解道，“他是你的王夫天下皆知，就你妹妹算得了王位，难道还能让他做王夫？”

“瞧，还是妹妹聪明。这般简单的道理，他居然还能信？”坦丽花轻笑，“你知道么？我们三人是一同长大的。他长得很漂亮，我一直觉得他像小兔子一样，干净、心软……从小我就照顾他。可后来我拿了证据让他们二人对质，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么？他们都说是对方主谋挑唆自己，他们求我原谅，用最难听的话骂对方……呵呵呵，他说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背叛不会离我半步……所以啊，我就让他留在我身边了，再也不能背叛我。这样多好，他永远都乖乖地呆在我寝宫里，真是好极了。妹妹，你说我聪明吧？”

明思有些犯恶心，却没办法加以评论。

很多事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旁人是不能体会的。

何况，坦丽花对她说的只这短短一段，她也无从评述。

明思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瓶，“里面的药水涂上后便能恢复如常。不过你想让手更细嫩些，最好七日后再涂这药。”

坦丽花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神情愕然。“

明思瞥了一眼她的手。看着她微微一笑挑了挑眉，“那药里我加了不少天材地宝可以使皮肤更加娇嫩细滑——是真的。不过至少要七日才能起效，你自个儿选吧。如果现在解去，肯定是没甚效果的。”

坦丽花噎住，幽怨地望着明思，“妹妹，你变坏了。”

明思笑容莞尔俏皮。

很快便到了六月初三。

这一次的巴山节盛况空前。

五国国主受邀前来，而睿亲王的归返也给此番的巴山节增添了几分由衷喜意。

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和远道而来的各国人士每日早早便来占位置，直将整个会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各种表演。各样赛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不绝于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此番马术、马球、摔跤、杂耍……共设有十八种赛事，元帝皆设下重奖。

报名参赛者络绎不绝。

围观的百姓们群情激奋，被精彩的场面震撼的同时心中也奇怪。那图斯女王一直用白纱裹着手。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七日之后，巴山会落幕。

部分百姓意犹未尽地离开返回原籍，还有一些也趁此在京城多逗留些时日，再打算一路游玩归返。

元帝对黑甲军大加褒赞，赏了不少兵士将领。

睿亲王府也得了不少赏赐。

荣烈带着明思去拜见了突斯国主，而后又一同进宫觐见太后。

太后虽是精神不济，但对娘家侄子的到来也万分喜悦。

荣烈明思陪坐。姑侄二人叙话。

送走了突斯国主，翌日，太后又设宴邀请明思一家同苍山头人入宫家宴。

四夫人头一次入宫很是惶恐，荣烈明思直笑着安抚。

明思挽着四夫人的胳膊。“娘放心，太后是极好说话的，一点儿架子都无。娘不必担心。”

四夫人见了太后方知明思说得再对也没有。

太后极其和蔼，两亲家很快便说到了一起。半点不缺话说。

太后让缠枝拿了不少物什出来，赏给蜜儿索儿两个小的。

两个小家伙也特别懂事。蜜儿嘴乖巧，一口一个“太后婆婆”，让太后极为开怀。

一席家宴，真正和乐和谐。

回到府中，四夫人满心欢喜，很是替明思开心有这样一位好婆婆。

半月之后，五国国主开始陆续告辞归国。

这半月间，荣烈也一直没闲着。

盛会过后便是正事。

荣烈一直协助荣安同五国国主分别商谈通关以及其他方面的合作要务，每日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

到了十八日，夏沥太子入宫请辞后匆匆离去。

至此，仍旧留下的五国国主便只图斯女王同元国苍山头人。

两者皆住睿亲王府。

夏沥太子的匆匆离去让荣安多少有些预料未及，但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夏沥国主突发宿疾，夏沥太子自然要第一时间赶回。

粮种之事如今还悬而未决。

荣安颇有些懊恼。

荣烈却是松一口气。

即便知晓荣安早有腹案，即便知晓和亲一事十有八九，但他如今同明思刚刚重逢，实在不愿因此事扰得明思不开心。

夏沥太子允诺待国中事了，稍后会专程来访洽谈事宜。

能拖一时算一时。

荣烈如是想。

这段时日荣烈也有些心情不畅快。

所谓小别胜新婚，自然该是热情如火。

可这连日来不知为何，在床笫间明思总有些躲他的意思。

若他晚回，明思一反常态的没有等他，而是自己早早安睡。

想着她数月来的辛劳，他自不好相扰。

可他即便是早回了，明思也总言辞推脱，不是说累就是拉着他说话。

说到最后便道累了，要睡。

荣烈暗暗苦恼。

相认那一晚，万种风情犹历历在目，一想起来便身心皆迷。

怎还没过几日，明思竟有些躲避的意思了……

久别重逢兼之又正是气血方刚之年，两人又是情投意合恩爱无比。哪里能忍得？

这是个问题，得想法子解决才是。

荣烈心里暗忖。

这日送了夏沥太子出城，荣烈直接回了府。

明思不在主院，菱花道，明思去了苍山头人院中。

苍山头人行李已经收拾好，打算明日启程回元国。

明思极力挽留。

苍山头人摇首道，“此番出来已有四月，寨中还有事务。”

听得那句“四月”明思微微愣了愣。

苍山头人抵京不过二十余日，路上竟用了三个月？

按理。元国到京城便是慢着走也最多五十来日就足够。

苍山头人看着明思，“我这回出来还有旁的事，下面也要交待给你。”

明思点了点头。

苍山头人轻轻叹息一声，“此事你母亲都不曾知晓，你也勿须告诉她。”

明思露出一抹惊异。却还是没打断，心中电光一闪，掠过一个隐约的念头。

苍山头人缓缓开口，“你还有一个舅舅，同我和你母亲并非一母所生。此番我便是得了些他的消息，故而出来找寻。”顿住，“当年他的母亲钦慕你祖父。但你祖父心中只有你祖母。后来她用药——之后便离开元国。此事我同你母亲都不知，你祖父临终前拿了她写的信出来。她在信中道她有了一个儿子。你祖父让我若有机会就将他寻回。我一直遣人打听，半年前得了消息，说他似在大胡出没。这次便提早出门。可惜却扑了个空。先人旧事且不提它，他既是同出一脉，也是我白衣苍山的血脉。我总是要达成你祖父遗愿的。如今我且将此事告知你，你放在心上。若得了消息便传信于我。”

竟然还有一个舅舅！

明思惊诧之余定了定心神，凝重地看向苍山头人。“舅舅，我倒是有一些消息，不知是否同他有关。”

说着，便将莫清清身边那个用毒高手之事说了一遍。

“我并未见过他，也不知是男是女。不过看用药的路数却是同我同出一脉。”明思想了想，“因着这点，我并未同其他人提及过。后来也不曾听得有搜罗到宝光余党的消息。如果真是他，那他定然是逃脱了。”

明思不曾对旁人提起过此事，就是因为发现那人的路数同白衣苍山极其相似。

事关重大牵涉两国，明思便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苍山头人今日不说，她也会寻个机会将此事说出，看看可有差池。

苍山头人显然也有些震惊，“他竟然帮着外人对你下手？”

明思安抚道，“也不定是他，只是在倒钟山他用的麻药确是咱们这一脉独有的配方。舅舅想想看，是否还有其他路数泄露了方子出去？”

“不可能！”苍山头人断然摇首，“定然是他！当年他母亲本有些天赋，后来盗走了你祖父的药册。咱这一脉的方子只传子女，且传男传女皆有不同。那麻药的方子如今只你母亲同我还有你两个表兄同你知晓，绝无第六人！”

苍山头人气怒已极。

白衣苍山一脉家规森严，其中最重要一条便是不可对同门至亲出手。

这人竟敢！

明思蹙了蹙眉，“也许他并不知晓我是他侄女……”

“那也不能为虎作伥，牵连无辜之人！”苍山头人怒不可遏。

明思好一顿宽慰才让苍山头人歇了几分怒火。

最终苍山头人平复下情绪，两人一通商议。

菱花前来禀报，道荣烈来了。

明思让他进来。

明思看了苍山头人一眼，苍山头人沉吟点头，“都是一家人，不必隐瞒了，让他知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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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八章要做爹了

荣烈进来察觉气氛有异，探寻的看向明思。

明思这才将事情首尾道来。

到了这个份上，明思也不好隐瞒细节，故而也将那改良的三日春一事说了出来。

虽未详细，但荣烈一听心中便火冒三丈。

那日荣俊之言，明思手臂上还未完全长好的伤处……无论哪一条都是他心底最痛之所在。

可他还是压下了。

明思极为敏感，他不能让明思察觉他已经知晓真相。

若放在以前，他定然是忍不下的。

可经历了这番生死别离，对于许多事，他已有了很多不同的体会。

他更能站在明思的角度去想，去体谅。

她所痛苦的过去，她想遗忘的种种，他都不愿让她再思及难过。

更何况，那些事绝对不能再让第四人得知！

想到这里，荣烈的眸光暗了暗。

察觉到荣烈一瞬间发出的冷冽气息，明思只以为他是听了这些事生气，伸手搭在他胳膊上柔声道，“我没事了，都过去了。”

荣烈回神过来朝她一笑颔首后对苍山头人道，“查访此事须得暗中进行，舅舅放心，我会交待下去。若得了消息，再传信给舅舅。”

荣烈也挽留苍山头人多住些日子，苍山头人还是执意明日启程。

这日下午，夫妻二人陪苍山头人一道回纳兰府。

阖家晚宴后，翌日苍山头人带着蜜儿索儿离去。

两个小家伙这些日子被明思带着在大京周边都玩了一圈，虽是极为不舍表姑可也想念苍山寨中的祖母和爹娘。

故而，离别之际也只殷切让表姑得空去看他们，还邀请表姑丈一道。

荣烈并不擅于同小孩子相处。

两个小家伙虽是时常好奇暗暗偷觑这个长得好看却有一头白头发的表姑丈，但心中总有些怯怯。不敢过于亲近。

但在府里府外听多了下人及百姓对睿亲王的溢美之词，他们也是很自以为荣的。

荣烈备了大量的礼品，并遣专人一路护送苍山头人返回。

这一回，苍山头人未有拒绝。

苍山头人离去后，荣烈开始打起了主意。

他入宫向荣安告假。

荣安皱了皱眉，“这般早就走？那图斯女王不是还在你府中么？”

荣烈面不改色，“府中自有人手服侍，她若觉不方便也可搬回驿馆。如今其他几位国主都走了，我也回了府。她一介女流还是住驿馆好些。”

荣安笑了，算是明白了荣烈的心思，“老十七，她如今还在扰你？”

荣烈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但神情却已经说明。

决定提前出发，除了想换个环境让明思开心些，也不无躲避这图斯女王之意。

这些日子，但凡他提前些回府，定然会看见坦丽花。

不是坦丽花邀明思去逛铜雀大街，就是去别处游玩。就算在府中，坦丽花也几乎不离明思左右。

他极快不爽快。

可明思似乎对坦丽花有了些不同看法。每每也无拒绝之意。

他只能将气憋在心里。

等到如今也不见坦丽花有告辞之意，他只能釜底抽薪了。

当然，除了坦丽花，他决定提前出发。还有一个缘由——司马陵。

对坦丽花他偶尔还可冷言几句，对司马陵，他却不好在明思跟前露出不快。

明思已经同他说明了司马陵此番来此的缘由。

说到底，就算他明白司马陵有其他的意思。但人家终究是为了他的事而来。

千里奔袭，还亲自去千丈坳查探。他纵有满腹酸意，也不能做得如此小气。

巴山节前，他同明思一道去了云澈院。

明思并不知这两人已经先她一步照过面。

两人也只当做此番是首次见面，相互客气有礼。

司马陵也未提何时告辞。

荣烈很不痛快。

尤其是坦丽花每每邀请明思也会将司马陵邀请一道同行。

他更不痛快了。

荣安思量片刻，点头同意了荣烈的告假，“也好，如今朝中还算空闲，其他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荣烈回了王府。

但他没想到明思听这个消息并未露出他预想中的喜悦神情。

“两日后就出发？”明思惊愕。

荣烈点头，“前些日子就开始准备，今日同皇兄说了，已经准了。如今天气正好，若在迟些日子，那风光便不如了。”

明思犹豫。

荣烈见状心中错愕，又劝道，“夏沥太子如今离去，道了国中事了便会再来。届时只怕又腾不出空儿，一等便要到明年……”

荣烈殷切地看着明思。

明思心中几番踌躇，最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坦丽花说的话一直在她心头，可如今不能确定，她也不愿说出，万一空欢喜一场……

罢了，反正荣烈定然是安排好的，一路上也不会太过难受。

王庭也不算远，她也的确想出去走走，反正小心些也无妨，就待消息确实再说吧。

可转瞬明思又为了难。

坦丽花的性子她如今已摸了个九成，倒不担心如何。

反正如今她们二人说话也无甚顾忌。

她是不知如何同司马陵开口。

荣烈见她这般神情心中也猜到，遂微微而笑，“女王陛下同他那里，我亲自过去说。若他们愿意，也可一道出发。反正此番也是游玩，人多也热闹。”

明思一听也觉甚好，“我同你一道去。”

荣烈止住她，“这回出去少说也要三五月，只有两日，你还是先准备下。我去同他们说就是。”

待明思唤了几个丫鬟进来收拾，荣烈噙笑看了看，转身出了主院。

他直接去了云澈院。

邀请那两人同行这种事。荣烈当然只是对明思说说罢了。

本就是因着那两人才行此釜底抽薪之计，他怎会真的邀请两人同行。

坦丽花那里他是提都不会提一句的。

他敢肯定，只要他提出，那女人十有八九会满口应下。

不过司马陵那里他还是会提一句的。

司马陵那样聪明的人不会看不出他这是逐客之意，以他的高傲，自然不会厚颜答应同行之事。

荣烈心中笃定。

可是，他却失算了。

司马陵听完沉吟片刻后朝他微微一笑，“也好，我还未曾去过王庭。既然王爷盛情。那便叨扰了。”

荣烈噎住，紧盯着司马陵。

司马陵挑了挑眉，“王爷可还有别的事儿要说？”

荣烈冷脸，“你真要去？”

司马陵含笑，“我如今一介闲人。无俗事相扰。此番正想出去走走，旅途孤寂，有王爷相陪正好一解寂寞。”

“两日后出发！”荣烈心中骂了一句，冷声道了一句，大步而出。

司马陵唇角浅笑不语。

文公公行了出来，“少主真要同他们同行？”

司马陵笑了笑，转身入内。“收拾东西吧，出来日久，也该回去了。”

他如何不知荣烈乃是假意，不过他也不愿让他痛快而已。

他看不惯他。他又何尝愿意让他舒服？

能让他添些堵，他也觉痛快。

当夜，司马陵同文公公离去。

司马陵给明思留了一封信。

明思看了信，不禁红了眼圈。

荣烈取过信看了看。看到那句“天下唯一知己，日后自有相见。勿须伤怀。”时，他眉毛跳了跳。

不过心中还算松气。

此际他自然明白司马陵应允那句是为让他添堵，但此人终究还是识趣，他心中也算稍微舒服些。

“别多想了，他都说了日后自有相见。”荣烈安慰明思。

明思抬起发红的眼看他一眼，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许多东西，必定不能齐美。

生活也注定会有遗憾。

坦丽花倒是好说话，荣烈一说，她便斜睨了荣烈一眼，“小烈烈这是要撵人了啊！新人入洞房，媒人丢过墙……”

荣烈丢她一记眼刀。

坦丽花掩嘴轻笑，“好了好了，我就不讨人嫌了。明日我就搬到驿馆去，如何？你家皇兄还有事同我商议，我如今也不能甩手就走。对了，小烈烈你们打算几时回来？”

“归期未定。”荣烈只丢下这么一句。

坦丽花望着他的背影抿唇而笑。

用两日的时间收拾东西告知亲友，夫妻二人也着实忙碌了一番。

出发头一日下午，荣眉同新婚半月的明珠携手来访，替两人送行。

明珠面上的暗疮此际已全好，微黑的皮肤配着浓眉大眼，显出几分平素所未有的娇俏。

看得出新婚生活很是如意。

明思同两人在园中散步，三人说了些悄悄话，也打趣了明珠不少。

只是明思发现荣眉同往昔有些不同。

偶尔说话间，她望着一处便会出神。

明思跟着她的视线望去却不见什么特色的景致。

明思暗暗留了心。

但荣眉闭口不提自己有何心事，配合着明思明珠笑闹，看神情也算正常。

当着明珠的面，明思也不好深问。

一个下午便笑闹过去。

两人告辞离去。

临走前，荣眉拉着明思的手几分不舍。

明思宽慰她，道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届时再请她来玩。

荣眉娇俏一笑，用力点头。

是夜，明思同荣烈说起这桩，她道，“我觉得眉儿有心事。”

想着明日的出行，荣烈心情很是愉快，玩着她的发丝道，“想是因为夏沥太子一事吧。眉儿聪慧，此番皇兄的意思已是明了。她大概是有些隐忧。”

“不是这个，”明思锁眉想了想，摇首道，“也许同此事也有关，但我觉着还有其他的事儿。”

荣烈微异。安抚明思道，“你若不放心，我便让人留心些，看看她最近可有异常。”

明思趴在他胸口，有些担忧，“和亲一事真是势在必行么？宫中定有其他的公主愿意，就不会换人么？”

荣烈笑容无奈。

明思叹了口气，“那夏沥太子可说了几时会再来？”

荣烈道，“至少也要半载数月吧。夏沥国主宿疾。不过听说也算不得如何严重。一来一回且要安稳国中事务，只怕最少也要半年。何况眉儿年纪还小，自然要等及笄了才好说此事。”

说着说着，荣烈的手便抚上了明思腰间，带了些旖旎意味的摩挲。

明思心中一跳。赶紧躺下，抱着荣烈的腰打了个哈欠，“明日要出门，还是早些睡吧。”

说着便闭上了眼，一副困倦欲睡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慵懒小猫。

荣烈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也只得悻悻收了心思，灭了烛火。揽住明思睡了下去。

荣烈的准备很是充分。

舒适宽敞的马车经过了改装，因不求速度，故而舒适度大大提升。

除了颚敏如玉兰儿菱花，还带了不少仆妇丫鬟并随从侍卫。

荣烈还特意请了宫中一名身体康健的中年御医同行。以备万一。

看到荣烈安排如此周到，明思也放了心。

她的知识面很广。

对于女人怀孕这种事，她也比普通的未育女人懂得多些。

前三个月是危险期，但并非就要安坐不动。

她骨盆偏小。更需要多运动才好生产。

此外，孕妇的心情更会直接影响到孩子的健康和智力发育。

前世的女人很多都一直上班直到临产才休息。她不想让自己娇惯太过。

一路行到王庭，已是一月之后。

明思的月事没有来。

她基本可以肯定自己已经怀孕。

但她也没别的什么反应。

不晕车，不晕船，连晨吐也没有过。

身体的状态从未有过的好。

明思暗自心喜。

看来坦丽花没有骗她，那子午销魂蛊不但有致孕之效，且还兼有对胎儿和母体调和之功效。

不过转瞬想起她问坦丽花，她问她为何要给荣烈下这子午销魂蛊。

坦丽花很是坦然的告诉她，她身体中毒后便难以受孕，故而才研制此蛊想要受孕生下继承人。当初也的确是看中了荣烈，故而才舍得将这蛊毒下到荣烈身上。若是荣烈真愿同她一夕欢好，她也会来者不拒……

见明思听得目瞪口呆，她还凑过来，“以前那些都受不住这蛊毒，残的残，自尽的自尽……妹妹，我真是喜欢你家这位，我那里还有一枚蛊，不如妹妹就成全姐姐一回，如何？你想想看，日后你家的孩儿能有图斯国主做兄弟姐妹，也是风光不是？”

明思哭笑不得。

因着身体状态良好，明思暂且隐瞒了有孕的消息。

荣烈问过她月事，她寻了个藉口推搪，只说是自己吃药，月事有些不准。

她贪恋看到的美景，舍不得就此离去。

草原上风光极美。

尤其是在这阳光灿烂的六月。半人高的草青翠得像是用最美的绿色染就。

一眼望去，一望无垠的绿色美得让人心醉。

微风过，草浪起伏成了绿色海洋，只觉无限的生命力在勃发。

碧空如洗，海洋般的湛蓝。

天很高，空气沁人心脾的舒爽，呼吸间满满全是大自然的味道。

荣烈骑着雷霆在草原策马狂奔，要邀约一路上经过的部落儿郎赛马。

雷霆雀跃之极，丝毫不给旁人留半分余地，每每总是遥遥领先。

荣烈得胜打马而归，银发在风中飞舞，英姿勃发。

浅象牙色的肌肤晒得有些微红，眉眼却晶亮无比。

明思只骑着温和的母马在草原上缓缓而行，远处插入云霄的白头雪山，近处的绿色海洋，还有远远可见的一顶顶蘑菇似的帐篷和一群群牛羊，让她的心情从未有过的放松。

荣烈驱着雷霆走到她身边，“真的不去？”

部落里也有女孩子来邀请明思同她们赛马。

荣烈对明思的马术还是有几分自信。

明思摇首而笑，“看你们赛马更有意思，我已经谢过她们的好意了。”说着举目四望，由衷感叹，“这里真是美！元国的景色也美，不过这里却是另外一种美。元国的山让人的心安静，这里的草原让人的心宽广。好像所有的烦心事到这里都不值一提了，会让人觉得生命中有更多值得去珍惜却期待的未来。”

荣烈朗声大笑，忽地倾身单臂将明思捞了过来。明思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人已经被荣烈带得飞驰起来。

“我带你去个地方！”荣烈夹紧雷霆的腹部，在明思的惊呼声中长声大笑，“别怕，很快就到了。”

明思来不及反对，雷霆行进的速度真正可以用风驰电掣来形容。

明思紧紧攀住荣烈，尽力让自己的身体同雷霆的动作保持一致，不至于震动过大。

可是却有些难受。

荣烈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明思的反应，一路飞驰。

最后他慢慢勒住雷霆，望着前方的明镜般的湖泊微笑柔声，“思思，这是神女湖。”

明思没有回答，一推他便滑下了马背，捂住嘴就冲到一边，弯腰呕吐起来。

荣烈措不及防，见明思吐得排山倒海，心中一惊便飞身下马，冲了过去，“怎么回事？”

明思吐得排山倒海，没空理他。

荣烈满面惊惶，一颗心紧紧纠成了一团，想去替明思抚背，明思却摆手止住他的动作。

仍旧弯腰吐得不行。

眼见明思吐得胆水都吐出的痛苦模样，荣烈急得跺脚，“好好地怎么吐成这样？不行，我去寻——”说了半句又顿住，将明思一人放在这里，他也放不下心。

一时焦虑。

明思吐了半晌，稍稍稳住些，掏出绢帕按了按唇角，看来是瞒不下去了，明思起身朝荣烈眉眼生光的盈盈一笑，“荣烈，你要做爹了。”

荣烈高大的身形宛若雷劈，霎时僵化成一截好看的人形木桩。

“思思，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PS：

家里来了客人，先五千奉上，明天继续~~

小包子终于出笼了，俺家荣烈要做爹了，大家能给点掌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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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九章百良辰美景

“荣烈，我想我是有孩子了。”明思笑意柔柔，“你要做爹了。”

荣烈眉毛抽了抽。

明思行前一步，眉心微微蹙起，试探着望着他，“你不高兴？”

高兴？

怎么高兴得起来！

难怪不肯赛马，难怪不肯让他亲近，难怪偶尔会笑着出神连他走近了都没发现……

荣烈不高兴。

再一想起蓝星生产时的情形，他更高兴不起来。

明思之前虽是解了大半寒毒，但一直都在服药清余毒，而且这几个月她根本就没养好身体。

瘦了那么多，血色也不足，还受过伤，睡也没睡好过，怎么能生孩子！

荣烈没法高兴起来。

怎么就有孩子了呢？

真算起来，这两月也多少次亲近。

除了开头那几日还算浓情似火，后来她一直都在躲他。

就连这出来了也是。

怎么就有了呢？

荣烈蓦地脑中光亮一闪，明思躲他是相认后没几日就开始，难道那时她就知道了？

不对劲！

荣烈皱眉看向明思，“你早就知道了？”

明思没有见过知道自己要当父亲的男人是何种模样，但此际荣烈的表现却让她有些受伤的感觉。

荣烈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同她一样的喜悦心情……这有一种霎时间热情被冷水浇下的感觉。

明思唇边笑意消失了，下意识的咬了咬下唇。

她没有回答荣烈的话。

荣烈察觉到自己的反应不对，心里骂了句娘，上前搂住明思露出一抹笑意，“我自然高兴，哪儿能不高兴呢？高兴极了。”

明思用眼神盯着他，没有因为荣烈的话重新露出笑颜。“你骗我，你不高兴。”

荣烈噎了噎，竭力将唇弯起更大的弧度，“傻思思，我怎么不高兴呢？方才，方才不过是一时惊住了……有些意外罢了。对了，你怎知晓有孕的？这些日子也没唤过御医，会不会弄错了，不是说余毒未清也不易受孕么？”

明思心中不快，垂帘轻声。“不会错。花姐姐给你下的子午销魂蛊本有助孕之效，只要未服过绝子药便极易受孕。她中过毒受孕不易，故而才对你下了此蛊想一举得孕。我的月事迟了两月。这孩子应是咱们相认那一夜就有了。”

第一夜就有了！

坦丽花！

这该死的女人竟然瞒了他这许多！

荣烈嘴角抽了抽，心中狠狠地骂了句娘！

一眼看到明思望着他那张毫无笑意的郁郁小脸，他赶紧强笑着将明思揽进怀里，“我不过是有些惊吓，咱们分开这么久。这才刚刚在一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着有些突然。”

明思推开他，抬眸定定，“你不喜欢咱们的孩子？”

荣烈哽住，眉毛很想跳，他尽力稳住。“哪里会不喜欢？只要你生的我都喜欢。”说着叹了口气，“本还想——算了，回去吧。传御医来看看。若是真有了，咱们得安排赶紧回京城。”

明思本闷闷不乐，听得他那句“本还想”目光一闪忍不住好奇，“本还想什么？”

荣烈悻悻叹息，“难得出来一回。本想多玩些时候，王庭北边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也想带你去看看。还有——”顿住。拉着明思朝湖泊北边行去。

行了百余步便是一树林，林间荫凉处茂密的草地上有一座小小的木屋。

屋子用木板搭成却看不到任何木质，通体上下都被鲜花覆满。

五颜六色，缤纷绚烂，窗前轻纱飘逸，梦幻般的美丽。

明思惊亮了双眼，“这是你准备的？”

荣烈心中叹气，面上露出笑意颔首，“本想今夜带你宿在此处。神女湖的夜景是草原上最美的景致之一。”

明思乍然惊喜，松开荣烈的手走向木屋。

木屋离地面两尺，架空而起。外面有围栏，还有小小的天台，除了地板，围栏也都被鲜花覆满。

全都是新摘下的花朵，花香阵阵却并不浓郁，煞是清幽迷人。

房有两间，一间是寝房，一间应是用来用膳和储藏食物及用具的。

寝房只有一张大而柔软的床铺，从屋顶垂落轻纱帐幔，烟罗飘飘，柔美动人。

明思转身朝荣烈抿唇一笑，“我们今晚就住这儿。”

荣烈蹙眉，“不行，你得回去让御医看看，方才吐得太厉害，也不知可有不对。”

“怀孕本来就是要吐的啊。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方才是你骑得太快颠着了。”明思快步下来，荣烈看得眼角直跳，赶紧上前接住她，“你慢些！”

明思握住他的手抬起脸，眸中祈求，“荣烈我没事，咱们今晚就住这儿好不好？”

望着那一双剪水秋瞳中的殷殷祈盼，荣烈没有办法拒绝，无奈点了点头，“好，你说如何就如何。”

反正布罗他们也在附近待命，若是有事也可速速传信。

不过还不稳妥，得传信让布罗把御医也带过来，今晚就让他们在附近安营扎寨才行。

明思欣然一笑，早前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她提起裙角朝神女湖行去，“这湖水怎么这么清澈，连水下的水草和游鱼都看得见？”

明思在湖边蹲下，折了一支草伸进水中。

顷刻间，便有无数的游鱼朝明思游来，半点不怕生地用嘴轻咬草叶。

明思蓦然惊喜，“它们不怕人？”

见明思蹲在湖边，荣烈只觉心肝儿又颤了颤，赶紧过去护在明思身边。

不知为何，明思现在无论做什么动作，他都有些心里发憷。总觉得下一刻似乎就会发生什么状况似地，没办法安下心来。不将她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他就无法心宁。

这才两月不到，还有七个月……

荣烈心中郁结。

“咦。这鱼怎么都是长长的，好像鳞片还是彩色的？”明思又发现了这湖中鱼儿的奇异处，“好像跟别的地方的鱼不同。”

“这鱼用我们当地的话说叫卡拉瓦娜，意思是神女的眼泪。”荣烈定了定神，同明思解释。

“神女的眼里？”明思不解，“有什么故事吗？听起来好像挺悲伤似的。”

荣烈颔首，“我们胡人信奉真神。传说神女是真神的妹妹，她爱慕真神，而雨神却爱慕她。雨神向她倾述了自己的心意，神女拒绝了。雨神因此离开了草原。没有雨神的草原遭受了旱灾。海子干涸。牧草干死，牛羊都饿死了。真神十分难过却没有办法找到雨神，后来神女不愿让真神难过就将自己化成了这片海子。她在最后留下的眼泪五彩斑斓，便成了这海子里的彩鱼。草原上的百姓感激神女的恩德，所以从来不在这片海子打鱼。”

明思明白了，“所以这里的鱼也从来都不怕人。”

荣烈笑着颔首。

真是个动人的故事啊！

明思想了想，“你们胡人倒是很开化。神女居然喜欢自己亲身哥哥……”

“真神和神女乃是天地所孕。跟咱们凡人不同。”荣烈笑了笑，伸手宠溺地刮了刮明思鼻翼，“你想到哪里去了？”

明思抿唇莞尔，阳光下樱草色的长裙娇俏，一双眼若沁水黑琉璃。

荣烈忍不住拉过她，低头吻了下去。

明思赶紧挡住。“别，我……我方才呕过……”

荣烈蓦地僵化，嘴角发抽。

旖旎氛围霎时无影无踪。

明思偷笑着起身。裙裾彩蝶般飞起，“林子有花，我们去看看有没有蘑菇……”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去了老远。

荣烈心脏倏地一紧，下一刻。人追了上去，“你慢点……”

是夜。荣烈架起烤架，用突斯国的烧烤法子烤了兔肉、鹿肉、鱼肉……还用林间拣来的蘑菇烧了一罐子蘑菇汤。

夫妻二人吃完了，坐在湖边的草坪上欣赏月下的神女湖美景。

深蓝色的穹顶宛若丝绒，星子在上面好似顽童般眨眼。

漫天星光，似遥远又似近得触手可及，金光闪烁明灭。

远处的雪山直插如天际，在夜色中若浓墨涂就的巨大神像，威严苍茫。

月色下神女湖犹如一面巨大光滑的镜子，让人想靠近却舍不得打破这份宁静的美好。

明思靠在荣烈肩头不想说话。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美，让她觉得这一刻什么言语都是多余。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静静地感受，心中那些过往似乎在这一瞬都得到了沉淀。

再多的痛苦，再多的揪扯，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悔。

她用尽了所有的努力，去努力的活下去。

她用尽了所有的珍惜，去珍惜自己的一切。

有疑惑吗？

肯定有。

但是这便是生活。

她遗憾那些本应该持续的美好没有能持续，她遗憾不能留住生命中所有的珍惜。

可是，这就是人生。

一幕幕画卷在她眼前展开，有欢笑，也有泪水。

“滢娘、蓝彩、秋池……我现在很好。希望上苍也能给你们新的美好，新的希望。”明思在心中默默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你们永远都在我心里。”

“想什么呢？”荣烈的声音低柔响起。

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明思偏首一笑，“荣烈你信天意吗？”

荣烈深深看她，“信。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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