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全集 作者:君子以泽(天籁纸鸢)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座城I “你的微笑是最美丽的妆容”——这句话一度被许多女生认定是男人说过最甜蜜的情话。而如今,Yves Saint Laurent打出最绚丽的广告语,将旧式的罗曼蒂克残酷地撕碎:热恋能令女性呈现出自己最美丽的一面,不过,买化妆品要更加容易。 2012年冬季时装周已开始筹备,品牌设计师们已在世界各地寻找灵感,从人文到艺术,从大自然到摩登城市,从动物到植物,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在亚洲地区,最被大众推崇的风格,莫过于某英国伦敦品牌双人设计师那句“携带黑暗气质的女人味”。 这不得不归功于《死徒7:末日的王者》的全球热映,以及女主角在里面出色的表现。 朝阳揭开了帷幕,一步步拉开了这座国际大都市的黎明。 淡淡的光芒从云层中漏落,就像是北欧神话中爱神弗丽嘉的纺织线,在黑森林般的楼房中布下密密的金色巨网。所有的建筑都亦像是经过了希腊麦得斯点石成金的手,一座座,一排排,一片片,逐一被染成了璀璨的金。 城西最高的一排摩天大厦,维多利亚购物中心上挂着香水代言广告,那是哪怕在飞机场到市中心的高速路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巨大海报。 随着太阳的升起,那张海报也变得明亮起来。光线从海报上迷彩裤,一寸寸往上蔓延,渐次呈现出模特的模样: 浓密的红色大卷发。 暗红的嘴唇。 漆黑的烟熏妆。 被头发遮住一只眼睛、高高仰头俯瞰前方的冷酷脸孔。 她一只手高举放到脑后,一只手抓着高领风衣的领口。 如Jessica Rabbit一般性感的黑暗女军人,在时尚界卷起了一阵迷彩与冷硬线条的风暴。 这张海报挂在这里已有三十二天。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同一个女星为同一个产品的代言在维多利亚购物中心挂这么久,几乎已是二十一世纪的奇迹。 但是,海报每天晚上只会被擦得更加锃亮,次日更加熠熠发光。 被挂在市中心最高的地方,让每天经过的人像膜拜女神一般抬头仰望。 这就是超级天后。 是走在星光大道下最灿烂的女人。 是放眼整个演艺圈,没有一个女星敢觊觎的,甚至连嫉妒都不敢的,不可动摇的存在。 海报右下角的玫瑰色女身香水瓶下,是她帅气而潦草的签名—— 申雅莉。 r> ************ 我们看见的,永远是那些名人们的光鲜亮丽,和仿佛走在食物链上层般的奢华生活,却永远无法真正看清那些名利与美好外表下的真实。 传闻希特勒一生五十六年,曾经爱过不少人,却不曾让任何人在他的房里过夜,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房间。即便是对相恋十多年的情人,他心中总有诸多的恐惧:害怕她是外国间谍,害怕她是共产主义,害怕她是反纳粹党派来的杀手——哪怕他们认识时,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她也曾为他自杀过三次。 他第一次结婚,是在死前几个小时内进行的。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斯大林指挥苏联红军轰炸了柏林,他让神父为他与情人完成了婚礼,而后与妻子分别开枪服毒自杀。 直至最后一刻,他才做完成了一个普通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或许那时他才明白,爱是生命尽头唯一可以带走的东西。 讽刺的是,当人们活着,在浮华世界中追逐着名与利,一个深爱你的人,看上去就像是个乞丐。 对于那些走在星光大道下的明星而言,尤其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一线女星长得最漂亮,身价最高,举止最大气,却总是嫁不出去的原因。普通男人她们看不上,但优秀男人喜欢的,又偏偏是三线小明星。不是说三线艺人容易隐退,而是因为…… “申雅莉踢翻Cheryl成为柏川新欢!是假戏真做?是旧情复燃?金导:‘姜还是老的辣!’” ——这类乱七八糟的消息。 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老婆以这样的方式天天挂上新闻头条? 看见《今日名人》娱乐版块上的照片,申雅莉手中的电动睫毛刷像是电池耗尽一样,嗞嗞抖了几下,就从她手中滑出来,掉在了桌面的剧本上。 她一把抓过助理手中的报刊,眼睛瞪得巨大,神速转动,扫完了那则新闻。然后猛地把它往桌上一摔,咆哮道: “柏川是基佬啊,基佬啊!!人家都快结婚了还晚节不保,狗仔你们是不是疯了啊!!” 旁边的李真掏了掏耳朵,水蛇般的脸皱了起来:“雅莉,你应该知道,你唱歌就像一百只鸭子合唱,现在还天天虐待我,是想让我在耳朵上都打肉毒素么。” “不是,你看这张照片!!” 申雅莉猛地把《今日名人》桌面,指着照片上依偎在柏川身上的自己:“当时这照片我是和他还有浅辰一起拍的啊,浅辰坐在我右边,柏川坐在我左边,但这些记者直接把浅辰截了,就变成 我和柏川单独约会……这这这这这……” 李真白了她一眼:“你出道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柏川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么,到现在他还没出来澄清,大概是准备拿你当烟雾弹了。毕竟他快结婚了,这样也好保护浅辰嘛。” “啊,是这样么。”申雅莉稍微呆了一下,“哦,这样就好。” 她继续对着镜子刷睫毛,刷了一会儿,忽然把睫毛刷也摔在了桌子上:“不对啊!他们这样做太不够义气了啊!这要置我于何地!!” “得了吧得了吧,我想和柏川传绯闻还才没机会呢,何况大众对你俩的绯闻从来不反感,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化妆吧你。”李真弄好头发,开始涂指甲油。 不知是否世界末日的传言越来越火热,所有明星艺人都跟赶集似的,纷纷在这两年结婚了。一个月内,申雅莉接到两张婚礼邀请函,第一张来自白风杰,她的第二任男友。第二张来自柏川,十年演艺界内毫无争议的No.1 Entertainer。 其实,拿到柏川的邀请函完全是意料之中。 他和巨星浅辰是一对同性恋人,很早之前就在国外领了结婚证。两人分分合合很长一段时间,总算走到了一起。申雅莉从多年前他们恋爱开始,就和他们关系不错。 俗话说得好,Gay是女人最好的朋友,指的就是他们三个了。她尤其喜欢浅辰,很开朗的个性,为爱不顾一切,对恋人是又热情又任性,经常让她想到多年前的自己。 在收到请帖之前,浅辰还专门请她吃过饭。当他有些别扭地说出“我和柏川可能会举行个婚礼”后,她激动地一下抱住浅辰,感动得哭了出来,还蹭了他满衬衫的鼻涕眼泪。 这种修成正果的大团圆爱情喜剧,简直就是她的最爱。当然,浅辰那随便她揩油结实年轻的男性胸膛,更是她的至爱。 相反,收到白风杰的结婚请帖,让她有点意外。 “这男人,当初不是说非你不娶,要放你自由,等你回心转意么。” 李真甩了甩指甲油还没干涸的手,翘起三根指头,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起那张请帖,一脸的嫌恶,像是在捻一只死苍蝇。 “无所谓啦,反正我不喜欢他,这婚礼也不会去。”申雅莉耸耸肩,把那张印有白风杰和幸福小女人婚纱照的请帖拿过来,然后扔到了垃圾桶里,“全心准备我家小浅的婚礼就好啦。小浅穿白色的婚纱,一定很漂亮!” 李真精致的眉毛扭得更严重了:“喂喂,你是不是被丘婕附身了,在瞎说什么。 怎么也不可能穿婚纱,肯定穿西装啊。” “无所谓喽。”申雅莉仰起头刷睫毛,因为动作太高难度,说话时就像窒息的死鱼,“反正他俩都是帅哥,怎么穿……都好看……” “好,就别说那镶钻石的白眼狼了,看看人家浅辰和柏川,俩男的,正经恋爱没多久都结婚了。你看看你,恋爱都五次了,怎么还……” 这话刚一说出口,旁边的助理和她自己的脸都瞬间白了。李真清了清嗓子,赶紧纠正道:“啊不,都四次恋爱了,怎么还没个定性呢?” 申雅莉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用手指压住睫毛等它定型:“因为他们都配不上我呗。” 李真沉重点头以表示赞同:“还好你不打算去白眼狼的婚礼,就我看啊,这没准就是一局鸿门宴。”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离奇之处。 连男人都嫁了,女人却还没嫁出去。更离奇的是,在申雅莉看来,这种现象发生在自己身上,简直再正常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厚厚,gay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今日祝福:看文冒泡的小盆友也能有个有爱又帅气的gay闺蜜! 第一座城II 黄昏。 大红门栏上刚挑了羊角灯,红灯笼渐次高照,点亮了古城。 楼榭中,窗栏旁,金龛前香烛摇曳,女子穿着一身泛亮的墨绿旗袍,腿上披着碧绸小袄,拿着把圆扇,望向夕阳中渐渐靠近的高大身影。 她的手指在圆扇上握了又握,金凤花染的指甲绛红如血,却因紧张在轻轻发抖: “端阳前是大好的出行日,收拾妥当便好长行了。下月初一早我便雇马车来追你,顺路贩些绫罗捎给小六子,他脑瓜子灵光,扣了关税也得拿好些利息。”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半垂着眉眼,腰背挺得笔直,背对着军官轻轻提了一口气,浓黑的睫毛上瞬间溢满泪水: “你走吧。” 男人站在黄昏中,夕阳令他鼻梁的影子如此深邃,金色中校肩章令他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神彩。他深情地望着她,半晌,终于张开了口…… “Cut!” 导演羽森干脆连剧本也扔到一边了。他从摄像机后面跳出来,皱着眉揉揉脖子,头扭了一圈,对年轻的男演员说道:“你是不是真的就打算在最后一幕上跟我们叫板了?这幕拍完就杀青了,你却拖着大家跟你一起拍了四个晚上,到底想NG几次?” 申雅莉立刻把腿上的碧绸袄子裹在身上,抱着胳膊缩成一团避寒。一群助理化妆师立刻围了过来,补妆送水递衣服。 “导演,那是你要求太高了……”男演员满脸委屈,原本笔直的背脊松懈下来,军官的气质也立即烟消云散。 “我要求高?你最爱的女人明天就要去死啊,看看你演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不是她快死了所以你也难过得要死,所以变成了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知道这是什么心境啊。” “没恋爱过干嘛叫你们杨董威胁我让我给你这角色?现在全剧就等你一个人,申天后哭得眼睛都脱眶了,这天气你让人家穿着那么薄的裙子拍戏,不把她拖出病来不开心?人家今晚通告还多着,你就想她一直看你这张僵脸么!” 一旁正在喝水的申雅莉差点喷出来:“大导演你别给我拉仇恨,我没事啊。”然后转向男演员,“你压力也别太大了。导演他一直都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习惯就好。这不还有半个小时么,导演你慢慢开导他,搞定了随时叫我。”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打开一看,上面“白风杰”三个字像是个贱人一样欢脱地跳动。她把桌上的道具藕粉桂糖糕吃掉了一个,一边咀嚼着,一边默默地把手机放回了大衣口袋里。 手机那边不屈不挠地震了两三分钟,才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对方又精力充沛地发了一条短信:“雅莉,我婚礼你给个面子啊。若琪说一定要在婚礼上看见你,不然她就不和我结婚了。拜托了拜托了……” 申雅莉差点被桂糖糕噎死。 不知道白风杰和他那小女人在发什么神经。他们以前那关系又不是单纯谈恋爱,那是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现在他还非要叫自己去参加他的婚礼,这不是在搞笑吗? 应该感谢羽森骂人功力与日俱增,在他劈头盖脸一顿乱骂后,那个新人王终于在最后一幕中露出了痛苦却压抑的表情,刚好也让《北洋军阀》顺利杀青。 不过申雅莉不像剧组其他人,可以留下来一起吃饭讨论庆功宴的事。只是笑盈盈地和大家打过招呼,就在一群人的护送下离开了片场。 七半点有《聆听心声》的采访。九点参加慈善晚会。十一点要赶到另一个新电影的片场,通宵拍戏。第二天的行程差不多同样密集。没有时间睡觉,只能在两个通告的空隙间小憩片刻。 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不知有多少年。 不仅要赶电影通告,宣传新片,接代言,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还要时不时发挥公关意识,极尽全力挡并澄清所有负面新闻。 虽然辛苦,不过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一定程度能够抵消高强度的压力。 最近心情更是好了很多,因为两个好友快结婚了。知道那两个人和她一样,都是一定程度的工作狂,结婚与否其实影响不大。但结婚啊,这到底是一件大事,完成以后,人生就算上升到另一个台阶了吧。从此以后,最亲密的家人就从父母变成了另一半。 坐上车以后,申雅莉匆匆忙忙啃了个三明治,同时又翻出邀请函看了看。 浅辰和柏川的结婚日期是11月20日。 居然和那个日子只差一天…… 这算是一种巧合么。她失去的东西,以朋友圆满结局的方式补偿回来了。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城市边缘种满了郁郁苍苍的柏树,在昏暗的初暮中模模糊糊,衬着逐渐暗下的天,就像一排暗黑高大的泰坦巨人守卫,遮掩住了脚下滚滚流动的浮世繁华。 市中心的维多利亚中心上,巨幅海报早已被银光照亮。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海报上的超级天后是不容被忽视的,是光芒万丈的。 游客们在街上来来往往,拍照留念,同时也会把那张海报上穿着迷彩服的巨星拍下来。很多年轻人为了理想和未来搬到这座城 市,也会时不时仰望那张海报。 被捧在高高的世界太久了。导致很多时候,她也已忘记,其实自己和街上这些人,没什么不同。 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洒了进来。高楼与车辆快速移动着,在申雅莉的侧脸留下层层影子。她靠在车窗上,很快睡着了。 但或许是那个日子快到了,所以会很快梦到熟悉又陌生的人。 一切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她还在读着建筑系,叫嚣着要成为大建筑师的时候。她靠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边吃薯条一边看专业书,还被同系姐妹嘲笑是“都读大学了还热爱自己专业的异类”。但她毫不介意,还不知廉耻地弄了满书的高热量油脂印。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停下脚步,一切就不会改变,就能留住我们珍惜的人和回忆。实际并不是这样,不会改变的东西,只有死亡。 生命像是一条流动的长河。 哪怕是在深沉的梦中,也不会停止前进的脚步。 大概是真的过去太多年了,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后来,即便是在梦中,都大概猜到了这只是个梦。但依然希望能在这虚幻的世界里等出点什么。 只是无声的黑白画面也好,只是一个背影也好。 请让我再看看你吧。 梦中的自己依然素面朝天,扎着马尾,一直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有些寂寞地翻着书,抬头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可惜的是,在以往以那个人为主角的旧梦中,他也没有再出现一次。 但是,车辆的颠簸让申雅莉的脑袋撞上了玻璃,然后从梦中惊醒。 她晃了晃脑袋,发现前方堵车了,然后拍拍脸保持清醒,对坐在前排的经纪人说道:“阿凛,我们到哪里了?没有迟到吧。” “没事,这里堵不久,你再睡一会儿吧。” “哦,好。” 申雅莉重新靠回座椅靠背上。 刚想合眼,却看见右边窗外另一辆车中的两个人影。离她近的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但女人的右边还坐了一个男人。 窗外下了小雨,雨珠像是无数颗璀璨的钻石,密密地挂满了车窗,再缓缓地滑落。他坐在背光的地方,外形并不清楚。和女人说了几句话,他低下头去看了看表,略长的刘海盖住了眼睛,只露出秀美的鼻梁。 申雅莉连眨眼的能力都失去了,像被拔了电池的机械玩偶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摇开了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脸颊发疼,雨珠也顺势飘落。可是,依 然看不清楚,雨水像是恶作剧一般模糊了那个人的侧影。 时间过得太快,前方的交通很快疏通,轿车重新开动。 坐在一旁车里的男人仿佛也在赶时间,推开门走下车,撑开伞径直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空留下一个高挑的背影。 “停,停车。”申雅莉拍了拍司机的靠背。 “申小姐,这里是不让停车的,这……”司机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阿凛。 阿凛也有些莫名:“雅莉,怎么了?” “停车啊!” 嘴上虽只是叫停,但她已经戴上墨镜和帽子,拉开车门,跑了出去,甚至直接闯了红灯,冲到地铁站的方向去。 “雅莉,你在做什么,回来!这里是大马路上,你怎么……”阿凛拉开窗子大叫起来,申雅莉却早就没了影。 这座城市里的人太多了。 分明已经在第一时间追出去,分明已经看到了那个人。但到了地铁站里面,视线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与高高矮矮的人群擦肩而过,看见满地雨水的痕迹,却没有看到一张相似的脸。 现在依然记得,高中时也这样下过一场雨。自己狠狠地骗过他,他气得连话都不想再和她说一句,头也不回地进了地铁站,丢她一个人在地铁里面壁思过。当时她在地铁站哭了好久,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回来,把哭到被人围观丢死人的她带走了。 大概是时间走得越快,回忆与现实的界限也会越来越模糊。 这样的回忆让她产生了幻觉。让她以为,他总有一天还会回来,把哭到眼睛肿的她带走。 从售票处跑到了站台,又从站台跑回了地铁大门。可是依然没看到,找不到。她这才迟钝地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雨水。而更糟糕的是,很快有人在她身后悄声说了一句:“你是……是申雅莉吧?” 她愣住。 终于,汹涌的人潮将她包围,无数人拿笔纸找她签名。手机咔嚓咔嚓的拍照声密集响起,白亮的闪光灯一次次打在她的脸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总算从童话般的幻想中[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回到了现实。 怎么会这么傻呢,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因为在地铁站走失流泪的高中生。 其实,除非是拍戏工作需求,流泪是很浪费时间的事。现在的自己,面对再多的困难,也只会保持理智和清醒,用最快的速度解决。 现实是这样。 还是多年前的那座城市,还是和多年前一样的冷雨。 但不会有哭鼻子的自己,也不会再有那个人。 申雅莉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拨通阿凛的电话,一边把墨镜摘了下来: “哇,你们好厉害,我不过自己出来溜达溜达,这都能被你们抓到!来来来,要合影要签名都排队哦……啊,喂,阿凛啊,我在地铁站,迷路了你赶快过来……你们请不要挤,我快被推翻了,一个个来……” 因为她坦率接受了签名合照,周围的群众反应更热情了: “申雅莉啊啊啊,我是你的影迷,给我签个名吧!” “哇,雅莉姐,我从高中就是你的粉丝了!最近看了你的《死徒》,你太美了,好喜欢你啊!” ………… …… 这件事申雅莉处理得不糟糕,所以阿凛事后没有给她脸色看,但威胁的话也没少说。申雅莉暗自捏了把冷汗,跳过了白风杰华丽到夸张的婚礼,把接下来几天的通告都完美完成,然后和两个好闺蜜选好礼物,直奔浅辰和柏川的婚礼。 周六的早晨。 雪白的教堂矗立在郊外的草坪上,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响彻高空。申雅莉、李真还有丘婕几乎是当日最大牌的女星,却属于最早到场的一群人。 几乎刚一拨通浅辰的电话,他人就出现在了教堂门口,然后挂断电话大步朝申雅莉走来。 他一身彻头彻尾的白色,就连皮鞋和领结都是干净的雪白,唯独胸前佩戴了紫色的薰衣草。 “一姐!”他在老远的地方就朝她挥了挥手。 申雅莉是皇天集团旗下No.1的女艺人,所以公司里的人都这么称呼她。浅辰虽然已经离开皇天自己去开公司了,但依然没有改掉老习惯。 “小浅!!” 申雅莉提着裙子飞奔过去,正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小浅,你太帅了,白色啊,你穿的是白色啊。我真不敢相信,你和柏川就要结婚了!” 太过激情的开场白,身后的李真被他们腻得打了个哆嗦,像吃下了一整片肥肉。 “是啊,我也觉得好神奇。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浅辰挠了挠脑袋,笑得有些羞涩,“其实,有点不好意思。” “阿辰,别不好意思。来,这是我们三人送你的礼物。”李真把一个包装好的白色大盒子递上去。 “谢谢!”浅辰勾头往下看了看,“这盒子里装的是……” “别,千万别在这里拆,回去再拆吧。”丘婕连忙冲过去挡住。 远远的,柏天王也出来了。 柏川同样穿着一身白色,胸前也有薰衣草装点,但相 对浅辰西装的一般长度,他的衣服是及大腿的三件套白色长版礼服。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人群中高挑出群,笑起来牙齿洁白,右耳上两颗耳钉闪闪发亮,犹如英伦绅士般风度翩翩: “雅莉,真高兴你这么早就来了。还有李真,丘婕,你们也赶紧进来坐吧。” 帅哥就是帅哥,他轻轻一笑,旁边的李真和丘婕都软成了一滩泥:“好……” 申雅莉给了她们一个“你们真没出息”的眼神,就挽着浅辰的胳膊,和他们一起朝教堂里走去。 第一座城III 然后,前脚刚一跨入教堂大门,丘婕就把相机给助理,拽着浅辰拍照去了。李真也不甘落后,赶紧凑到浅辰另外一边。申雅莉原本也想过去,却被柏川叫住: “雅莉,我有点事想找你谈谈。” “怎么了?” 柏川把她带到一边,低声说:“公司新投资了一部电影,我看过本子,以我的直觉来看,这片要拿奖很容易。不知道你有兴趣试镜么?” 柏川是皇天集团的头号男艺人,不过与申雅莉不同的是,他的身份不单纯是艺人,还是皇天的股东和制片人。而且,几乎只要他接下通告,就会拿奖拿到手软。这和申雅莉同一个奖提名五次才拿下影后桂冠差别是很大的。 申雅莉的出道过程可以说是很幸运。她从选美大赛拿下第一名之后立即被大导演看中,签约皇天集团,在一部巨星云集的黑道电影中,饰演一个清纯的盲人女孩,从此一炮走红,正式踏入演艺圈。 可惜的是,从那以后运气就不怎么好了。 虽然绯闻很少,但一直被挂上“花瓶”“票房毒药”“当模特比较适合”的标签,直到当了金龙奖影后,才算坐实了实力派演员的名头。 因为这个奖拿得太不容易,她拿下小金人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说话特别没逻辑,甚至还冒出一句“我觉得这样好对不起其他提名的演员,可是五次了,轮也该轮到我了吧”,当时立刻全场爆笑,到现在视频依然广为流传。 原本看柏川神秘的样子,还以为他要说和浅辰有关的事,结果居然是讲工作。申雅莉忍不住笑了:“柏天王,你这工作狂的毛病还是改不掉。今天你结婚啊,放松一点好吗!” 其实对她而言,“有可能获奖”简直就是天大的诱惑。毕竟从那次影后之后,她接的都是商业大片,再没拿过奖。 “试镜其实只是走个程序,这电影的制片人和赞助商都很看好你,说女主角一定要请你,所以我才专门来问你。” 申雅莉抱着胳膊,异常严肃地说:“居然会劳烦柏天王亲自来请人,是哪个神制作人投资的电影啊?” 柏川笑了笑,完全略过她的话:“后天周一你就直接来公司一趟吧,不用担心你接的其他通告,我都帮你推了。” “好,那就周一……”申雅莉愣了一下,差点咆哮起来,“你你你你……你把我其他通告都推了!” “因为这部电影要到西班牙取景,那些广告电影你肯定是没时间拍了。” “只是一个月而已,回来我还可以继续拍的啊。” “回来专心拍这一部吧 ,与其没头苍蝇似的接一堆片,不如专心拍一部好片。”柏川看了看门口,“现在人多了,我们回头再谈。” “等等,柏川……” 这时,浅辰已经和旁边两个美女闪了几十张照片,一排牙齿是闪亮亮的雪白,看上去很帅气,也很招打。看见柏川走过去把他拖走,申雅莉无力地朝柏川伸出手:“不要随便……帮人……做决定啊……” 这次婚礼的教堂不是最大的,却是装潢最为宏伟肃穆的。内部装修是仿制英国伦敦st.martin in the fields音乐殿堂的风格,中殿天花板是桶形的穹窿,上面刻满了天使、云彩、贝壳、圣母玛利亚和诺亚方舟的壁画。十多米长的吊灯线悬着三座灯,让整个教堂都变成了华贵的金色。古典圆柱撑起拱顶,尽头烛台上烛光摇曳,让漩涡式的窗栏像是一只望向天堂的神之眼。 唱诗班的个别成员已经走到席上,后台弦乐队奏出零零碎碎的试音。教堂里面人逐渐多了起来,场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即将完成的建筑图纸。 唱诗班席前的前排座位上,有个男人正翘腿坐在那里。他的头发和西装都是黑色,衬衫是深红色,像是午夜盛开的血蔷薇,反倒衬得他后颈肌肤更加雪白。平而宽阔的肩膀让他仅是坐着就已有了美男子的架势。他膝上放着一个厚厚的本子,手里拿着铅笔,似乎是在上面作画。 其他宾客都在谈笑风生,就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反倒一下抓住了申雅莉的注意。所以,她才能从他的背影中找到熟悉的感觉。 男人偶尔抬头,看看漩涡式的窗栏,仅有15度角的变化,也让她彻底无法听别人说的任何话。 周围的所有杂音都被心跳声盖过了。 然后,她看见男人站起来,朝教堂的后门走去——那边是宾客饮酒等候的地方。 申雅莉绕过李真等人,慌乱地跟了出去。但因为高跟鞋是新的,刚走出后门,就在台阶上崴了一下。剧痛让她当场就弯了腰,立刻扶住自己的脚踝。 再次抬头,朝她走来的一男一女已经挡住了她的视线。 男人穿着香槟色的发亮西服,留着贝克汉姆British Style的咖啡色上翻新潮发型。女人留着中分卷发,穿着泛亮的低胸吊带紫色长裙,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含笑望着她。 女人她并不认识,但她认得白风杰,所以她大概就是他的新婚妻子若琪吧。 其实他们出现在这里也不意外,毕竟白风杰老爸在演艺圈呼风唤雨,和柏川合作过几次。只是之前申雅 莉以为他们结婚后会立刻去度蜜月,这个小型同性恋婚礼是不会参加了,就没做好和他们撞面的准备。 申雅莉想了一下,站直身子,保持礼貌说道:“白风杰,好久不见。” 即便分手多年,她也从来没叫过他全名。所以,听见她如此称呼自己,白风杰稍微怔了一下。 而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一旁的若琪已经灿烂地笑了起来:“申天后啊,没想到在这里都可以遇到你。你果然是大牌,真人和我想的一样,漂亮得不得了。” 看上去行为没什么不得体的,但申雅莉还是觉得对方语气中略带恶意。她大方地笑了:“恭喜二位新婚。” 白风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低说道:“谢谢你,雅莉。” 若琪看了一眼白风杰,一双大大的眼睛弯了起来。她的声音细细的,嗲嗲的,林志玲听了都得自卑而死:“你别看他现在装成正人君子的样子,实际上啊,我听说这个男人以前是个混蛋。啊,对了,我觉得这可是雅莉姐的功劳。谢谢雅莉姐当年用最宝贵最美的青春,来包容我老公的不懂事。” 果然之前的预感没错。当时白风杰说她非要自己去他们婚礼,大概就做好了要挑衅的准备。不过,这一天小浅的婚礼,申雅莉打算以和为贵,就退步说道: “若琪,看你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若琪脸上还是笑着,但瞪大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原本的情绪:“不过,对我老公,我还是很有兴趣知道他以前的小秘密。不知道雅莉姐能不能赏个脸,给我多说说呀?” “晚点再说吧,我朋友还在……” 本想推辞,但白风杰已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这反应实在太不正常了。以前听到这种对话,他一般都会说“哇,你们要不要这么损,不行,我不让”这类任性的话。 只是,虽然他也卑鄙无耻过,但一直觉得自己欠他不少。 他们分手一个月后那个晚上,他抱着她像个孩子大哭的样子,也让她一直内心有愧——他毕竟是真的喜欢过她。 “行,来,我们底下偷偷说。” 申雅莉豪迈地揽过若琪骨瘦如柴的身子,把她带到了一边。若琪在红酒推车旁停下,拿起一杯红酒递给申雅莉:“雅莉姐,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来我们的婚礼呢?” “我那天通告排满了,一个都推不掉,真不好意思啊。”申雅莉拍拍她的肩,“放心,你们的金婚银婚我一定去!” “真是因为这个吗?”若琪比她矮半个头,自下而上的目 光像小鹿一样惹人怜爱,“难道不是因为面对正房太太会觉得丢脸吗?毕竟你当初被我老公包养过,不是吗?” 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申雅莉一时有些傻眼。 若琪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说话之前,她紧紧咬了咬牙,咬肌明显地凸了出来。可是,她说话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 “你这不要脸的贱女人,被包养还混成了天后,还什么演艺圈第一朵白莲花,全世界的人都他妈的瞎眼了吧?” 申雅莉吃惊地看着若琪,正想着如何回答,若琪却轻轻推了一下她手中的红酒,洒出了半杯,然后把自己手中的酒泼到脸上。 “你做什么?”申雅莉警觉地看向她。 “啊啊啊——!!” 撕心裂肺却把音调控制在楚楚可怜范围的叫声,若琪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瑟瑟发抖起来:“雅莉姐,你做什么啊,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的叫声瞬间引来在场所有的客人围观,就连刚从后门走出来的李真和丘婕也跑了过来。白风杰更是第一时间赶到她们身边: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申雅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用力夹着胳膊,摇着双手,靠在白风杰身上: “风杰,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我刚说了一句‘风杰以前喜欢吃什么’,她就,她就……”她指了指申雅莉手里的红酒,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却不再嘶喊,看上去更是我见犹怜。 白风杰抱住哭得瑟瑟发抖的若琪,又哄又劝,半晌,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申雅莉:“雅莉,你太让我失望了。” 申雅莉和白风杰曾经有过一段,圈内的人多少都有些了解,毕竟白风杰当初追她时的架势可以说是闹得满城风雨。但鉴于白风杰家和申雅莉背后皇天集团的地位,除了一些风言风语,没人会真的把它说开。这会儿大家看向他们,稍微了解情况的人,都围过去关心若琪,同时对申雅莉露出了有些鄙视的眼神。 嫉妒的女人就是这样吧,现在很后悔了是么? 可是,谁叫你要这么抛头露面呢。男人都不喜欢女人太强势,太张扬啊。居然在别人婚礼上这样欺负前任男友的妻子,真是太掉价了。 丘婕和李真都很了解申雅莉的脾气,也知道她不会做这种事。 李真悄悄在申雅莉耳边说道:“算了,息事宁人吧。这种委屈在圈子里还少了不成,问题是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的。” “我没泼她酒。”申雅莉抱着胳膊,皱眉说道。 “雅莉,你什么都别说了,我们都 知道。”丘婕也垂下头,轻叹了一声,“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 希城。 听见这两个字,申雅莉陡然睁大眼睛。 心跳像完完全全停住了。 李真厉声说:“丘婕你在瞎说什么,雅莉她现在已经很难受了,你还要火上浇油是不是?” “我哪里火上浇油了?难道你要雅莉忘记顾希城,要她满脑子都是白风杰那个人渣?” “这时候就不要提了啊。” 原本想是自己欠了白风杰的人情,就这样算了。可一听见那个名字,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好像被狠狠戳了一下。 是,她确实欠白风杰的人情。 可是,她欠顾希城的,却是一辈子。 而她再没有任何机会补偿他。即便在下雨天,在婚礼上,看见一些相似的影子,她也只能把这些幻觉当成真实来安慰自己。 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像他还在时一样,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申雅莉深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酒推开人群,走到若琪和白风杰面前。 若琪依然哭得梨花带雨,旁人把她当公主一样哄劝。 看见若琪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得意笑意,申雅莉抬起她的下巴,温柔地说道:“来,让我看看。” 申雅莉沾了一点她下巴上的酒,轻轻舔去,淡淡说道:“Mouton Rothschild。” 若琪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是莫名地看着她。 她把白风杰为若琪端的酒杯拿过来,又品了一口:“你刚才喝的,和你头上的酒,都是法国的Mouton Rothschild。”然后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红酒,又指向身后的红酒推车:“我这个是勃艮第。这一桌都是勃艮第。” 若琪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众人都露出了愕然的眼神,然后,目光都投向尴尬的白风杰和若琪。 “在专业演员面前演戏,你发挥得其实也挺不错。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勃艮第,”申雅莉举起手中的酒杯,“那么,Cheers。” 她淡漠地看着若琪,然后将杯子里的酒,顺着若琪的头淋了下去。 她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有白马王子守护的公主。 而幸运的是,当一个女人变得成熟,最大的优点就是不需要王子,也可以保护自己。 第二座城I 为什么说Gay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因为他们有品味、会打扮、温柔、不像直男那么混账伤害女人又满脑子黄色废料,也不像女人之间会互相嫉妒,甚至还能在毫无私心顾忌的情况下,给女人穿着打扮给出最完美的建议。他们说的永远是大实话。他们的帅哥雷达甚至比女人还要敏感上百倍。和Gay当朋友,你们之间的相处永远是和谐而充满感动的——当然,你们也可能会和谐地对同一个猛男流口水。 所以,申雅莉把尴尬的白风杰夫妇扔在后门外,又回到教堂里看见李真和丘婕在浅辰身上蹭来蹭去时,她也同时看见了柏川眼中零下百度的视线。 所幸丘婕话题转得快,双手捧心地看着他们,眨巴着眼睛问道:“柏天王,阿辰,说说你们的感情发展史嘛!” 浅辰呆了一下,瞥了一眼旁边的柏川,大大咧咧地笑了:“其实,我开始是他的粉丝啦。他比较赏脸,我们先是朋友,然后就慢慢发展成这样了……” 柏川单手插在裤兜里,冷冷地扬扬眉:“真好,把威胁我的经过直接省略了?” 浅辰的脸变成了“囧”字,但迅速反击道:“那也不是我愿意的啊,谁叫你要瞧不起人,说那些话来侮辱我!” 周围围着他们听八卦的人里,有人惊讶地说道:“啊,柏天王居然会羞辱人吗!” “是啊,平时装得好罢了,以前都不知道他这么歹毒,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说话,真是好打击人啊。”浅辰故作愤怒地横了柏川一眼。 “原来这两个是欢喜冤家。”丘婕深沉地点点头,“那你们是谁先动心的呀?” 柏川和浅辰同时说:“他。” 众人默然。 “好好好,我先动心。”柏川无奈状,“小辰,今天我让着你,回去我再和你慢慢说。” 浅辰继续毫不留情地反击:“你别在大家面前说得像是在让着我一样。当初瞎吃醋的人是谁啊,你就是个大醋坛子。” 李真打了个哆嗦:“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结婚当天还打情骂俏,肉麻死了,是嫌我们这些人还不够嫉妒么?” 丘婕十指交叉呈祈祷状,感动的水花在眼中滚动:“是啊,就像初恋一样,太浪漫了。” 每次听见浅辰用那种很欠打的口气说话,都会觉得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是个大男孩的样子,也难怪饱经世事的柏天王会这样喜欢他。也难怪自己会这样喜欢他。 真的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每次打开手机,上面几百 个隐约有印象却异常陌生的联系人都令人有些茫然。发展的对象、交往的对象也有了一定数量。不过彼此都是成年人,懂得恪守原则、划清界限、为自己与彼此都留下充足的空间。遇到争吵,都会心照不宣地保持冷静与沉默,之后再做好表面功夫和好。 人的心并不是拼图游戏,可以拆开了又装另一块上去。 所以,即便是分手,把伤害减到最低,也是必须优先考虑的事。相识与分别渐渐变得没有明显界限。减少见面时的热情,减少打电话的次数,生活中就自然而然又少了一个人。 肆无忌惮又张扬地爱着一个人,对一个人做出各式各样过分的事之后又心疼,其实也不是没有过。 忽然想起大学寒假时发生过一件小事。 ************ 新年刚过,顾希城到她家玩。 那时,他和她的父母熟得可以直接叫爸妈,所以带了新年礼物,就直接跑到她房间和她一起看电影。 在他带来的一堆DVD里,她跳过了都市喜剧,居然选了南京大屠杀的电影。因为朋友对她说“这片千万别跟男友一起看”,她以为是很感人的电影,这样顾希城说不定做出会扑到她怀里哭泣之类的傻事。 结果看完以后,愤怒感远远高过伤感。 “小日本不是人啊,我最讨厌日本了!”她抱着电脑一脸愤然。 顾希城点点头,继续翻手里的杂志,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感性。 于是她不爽了,扭过头说:“你也要一起讨厌日本啊。” “我对日本没感觉,不讨厌也不喜欢。” 她还沉浸在电影的悲愤中,还狠狠拍了一下键盘:“不行!我讨厌的东西你也必须讨厌,你不讨厌就是不爱我!”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脑袋看向她:“莉莉,你的强迫症又开始了。”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喜欢日本□才帮它说话!你太虚伪了,嘴上说什么那种事要结婚以后,实际上就是个大色狼!你,你朋友的微博还关注了苍井空!” “我朋友的微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对日本真的没感觉。何况,你也不讨厌日本,只是现在看了电影情绪化而已。”他扬下巴指了指柜子上的帽子,“如果真这么讨厌,就不会让阿姨专门在日本帮你带那顶牛仔帽。” 她一声不吭地冲到柜子旁,抓着帽子就往窗外扔出去。 顾希城的脸都白了:“你很喜欢那顶帽子的,怎么为了跟我赌气就把它扔了?” “我说了,我讨厌日本。以后日本的东西 我都不买了!”她坐在一边狠狠地说,其实心里后悔得要命。 他看完了手中一页杂志,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去。她心里更后悔了。本来是好好的新年,却被她这种臭脾气弄成一团糟。现在希城也被自己气跑了。郁闷得想扑在床上大哭一场。 可是过了几分钟,希城居然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她的帽子。他把帽子挂回原来的地方,又重新坐回床上,继续看书,同时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 “别乱丢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不然找不回来后悔都来不及。” 她委屈地坐在角落看他:“你又知道那是我最喜欢的帽子了。” 他终于抬头了,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你每次买新衣服都把我当试衣镜,在我面前换了一套又一套,没有哪次穿牛仔裤不会配一次那帽子,在我面前还想撒谎,省省吧。” 她一下说不出话来了。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咬着下唇,眯着眼睛看他。 他继续打开书,也不抬头看她,平淡地说道:“别看我,很多时候我比你爸妈都了解你,比你本人还要心疼你自己。”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明明是很想抱住他哭一场,最后却因为被戳穿心事觉得很丢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逼他为完全不存在的错误道歉。 那时候,她的朋友们经常说,申雅莉你就继续作吧,你记得,人品是有限的啊,你把他对你的好全部耗光了,将来迟早得加倍偿还,积点德啊。 丘婕甚至还说,姓申的,我现在就帮顾希城掐死你,是替天行道。 ************ 婚礼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始。 眼前一身白色甜甜蜜蜜的新人居然开始闹别扭了。前提是丘婕这个麻烦制造机提出了个问题:“一会儿要扔花束吧,那你们俩谁来扔呢?” 谁知,柏川和浅辰居然又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他。” 一阵鸦雀无声的尴尬过后,柏川先疑惑道:“小辰,怎么花束要我来扔了?” “你办的婚礼,本来就是你扔啊。”浅辰理直气壮得很。 柏川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考虑对方面子压低了声音说:“但是我们俩之间……你才是‘新娘’,不是么?” “两个男人之间还分什么新郎新娘啊,就是你扔!” “不行,这太不符合逻辑了。求婚是我来,带爸妈进教堂是我来,戴戒指是我来,扔花束还是我来?这是我一个人在结婚么。” 浅辰呆了一下,但余光扫了下周围人圆鼓鼓的眼睛 ,脸有些红了:“我不管啊,你扔!” 这已经完全是无理取闹。 “你……”柏川眯了眯眼睛,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脸,看上去生气,眼神却宠溺得要命。 看见这一幕,连作为朋友的自己都感到了浓浓的幸福。 这到底是要多深的感情,才能让他们克服困难、旁人的眼光,最终顺利走在一起,成为一生的伴侣? 可是,为他们感到开心的同时,心却像是揉入了破碎的玻璃。 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话,一直反复出现。 和希城在一起的时候年纪太小了,隔三差五就要吵一次。但他说的一句话,她却从来不曾反驳过:“很多时候我比你爸妈都了解你,比你本人还要心疼你自己。” 还有…… 别乱丢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不然找不回来后悔都来不及。 同一时间,申雅莉的手袋震了一下。 以为是有人打电话来了,她难得手忙脚乱地拉开手袋拿出手机。结果,看见的却提醒闹铃。 每年的11月21日前一天,手机上都会有自动提醒。实际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子里,她不曾有哪一天会忘记这个日子,却偏偏要设置闹铃来提醒自己。仿佛自己真的很忙,真的会忘记这一天。 她屏住了呼吸。 他们还在高中时,连老师都说要吃他们的喜糖。 他们的爱情,其实原本应该是和柏川浅辰一样的结果。 “雅莉,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刚才,丘婕这样问她。她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 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 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 婚礼马上开始,雷动的掌声响彻教堂。申雅莉连把手机装回口袋的时间都没给自己,就已用力鼓掌到手心发疼,和身旁的两个姐妹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屏幕上的提醒亮了一分钟。上面一排简单的字,也随着一起变成一片沉寂的黑色: 明天给希城扫墓。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看文冒泡的小盆友一辈子都不会再看见蟑螂! 第二座城II 作者有话要说:今年不知道肿摸了,头疼一直没好,早上脑袋昏沉加反胃,就找室友帮忙整理一下东西,结果敲室友门的时候我一晕就摔地上了,隔了好久才爬起来……摔得我现在浑身还痛…… 失去意识神马的,好口怕TAT。用广东话说,这,这就是扑街吧。 和红衬衫见面的段落下一章上~~~ 教堂的尽头。 随着两个人在祭坛前站定,整个场面渐渐静了下来。 神父透过薄薄的镜片,捧着经书问道: “浅辰,你是否愿意柏川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从此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愿意。”浅辰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第一次得到小红花的小学生。 神父又看向柏川: “柏川,你是否愿意浅辰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从此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柏川转眼看了一下浅辰,看上去平静得多: “我愿意。” 神父抬起头,看向教堂里的众人: “你们都是否愿意为他们的婚姻誓言做证人?” 所有衣冠楚楚的宾客这一瞬更加肃穆,并整齐回答道: “愿意。” 神父合上经书,微笑道: “现在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这将代表他们誓言的约束。” 柏川把戒指戴在浅辰的无名指上,而后将视线转移到浅辰的眼中:“我给你这枚代表爱的象征的戒指,给你我的一切。” 浅辰脸上有浅浅的笑,他也抬起柏川的手,在柏川无名指上戴上了婚戒:“我给你这枚代表爱的象征的戒指,给你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明显比柏川要欢快多了。而听完他的誓言,柏川的眼中竟有些泪光。 申雅莉不由压紧了手袋。 在最里面的钱包里,有一枚小小的铁制易拉罐盖子。盖子后半截已经被摘掉,只剩下小小的铁环。 ************ 大一的时候,申雅莉三十岁的表姐被华裔澳大利亚男友甩了,一气之下直接回国工作,却被传统的家人逼着结婚。表姐根本没从前一段恋情中走出来,情绪很不稳定,每天下班就只去酒吧买醉。有一天晚上,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带到了宾馆,他却很绅士,没有碰她。第二天早上两人衣冠楚楚地从床上醒来,她直接跟对方说“我们结婚吧”,男人只说了一声“好”,两人就闪婚了。 这场婚礼举办之前,所有人都觉得不靠谱,毕竟表姐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查清楚就乱来,实在太草率。 申雅莉出于好奇心,带着 顾希城一起去参加了婚礼。 两个新人走向神父之前,新郎居然说出了一个事实:其实他是表姐朋友的顶头上司。早在几年前,表姐还在澳大利亚的时候,他就在自己的下属那里看见过表姐的照片,而且对她一见钟情。所以,这场婚礼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有预谋的。 这种几乎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的邂逅,把申雅莉彻彻底底感动了。再回头一想自己和顾希城的邂逅,真是一点都不浪漫——上高一的时候,同班同学说偷偷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那个男生学习很差,但家里特有钱,靠关系进了我们学校……你看,他长得就像女孩子一样”,然后她回头,看见了趴在桌上睡觉的顾希城。像是对她的视线有所感应,他也抬头看了她,不,是瞪了她一眼。 “你已经让我错过了浪漫的邂逅,不可以让我再错过浪漫的婚礼。”表姐的婚礼结束后,她这样对顾希城说,“你说,你什么时候向我求婚?” 当时顾希城刚开了一瓶芬达,听见这句话呛得猛咳了几声:“我们才刚上大一啊,这么早你就想把我绑死?” 她非常厚颜无耻:“早绑也是死,晚绑也是死,你赶快招了。” 顾希城横了她一眼,本来想说点话来噎她,但想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说道:“我不想用我老爸的钱给你买戒指。以后等我毕业有自己的事业了,再买戒指给你。” “借口,都是借口。”她咬了咬牙,“等你有事业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我甩掉。” 被她这样无故找茬的次数没有五百次也有三百次,顾希城已经很淡定了:“这样,先拿这个充数。以后我会换更好的给你。” 他摘下来芬达易拉罐上的铁环,握住申雅莉的手指,把铁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现在的我就只值这个价,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申雅莉眨了眨眼,轻轻捏住那个铁环,其实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但还是傲气地说:“这叫长远投资。我等你升值,买最好的戒指,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里跪下来给我求婚。” 为什么要这么挑剔呢? 当初,哪怕是强迫的,也要让希城用这个铁环求婚,把自己娶了…… ************ 教堂的尽头,柏川和浅辰已经交换好了戒指。 “浅辰,柏川。我已见证你们互相发誓将一生爱着对方,感到万分喜悦。现在,我向在坐各位宣布你们结为夫妇。柏川,现在你可以吻浅辰了。” 听见这句话,大概是不满意那个“夫妇”,和让柏川亲吻自己, 浅辰的脸稍微拧了一下。 不过他没时间闹别扭。 柏川已经靠过来,吻住他的唇。 同一时间,乐队奏响了圣洁的音乐,无数细细的擦弦声融合在一起,竟令人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动。 在这种情况下看见两个男人亲吻,在场的人,哪怕是再直的直男,也不由感到触动。 看着远处穿着雪白礼服的人,申雅莉十指交握,眼眶已经变得通红。 仪式结束后,所有宾客都一起走出了教堂,走下台阶,等待他们出来抛花束。 因为之前在“谁抛花束”的话题上引发闹剧,众人都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当然,这种话题是丘婕最热爱的。从出来以后,她就一直在说一些李真听不懂,申雅莉半懂不懂的话题:“像浅辰这种受,就是欠□,如果柏川在这上面还让着他,以后就会变成忠犬。” 李真精致的脸上完全是茫然:“她在说什么?” “不知道,可能又玩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游戏吧。”申雅莉耸耸肩。 众人的脚步惊起了草坪上的白鸽。 它们扑打着翅膀,一部分飞向高高的蓝天,一部分停留在教堂的尖顶上。 一群穿着雪白公主裙的小女孩拎着花篮出来,像小天使一样笑着,把白色的玫瑰花瓣一路撒在阶梯上。 与此同时,和煦的风自郊外吹来,将那些花瓣高高地拂入空中。 柏川和浅辰拿着花束走了出来。 花瓣漫天飞舞,大片大片洒落,间隙中隐约呈现着宾客们欢乐的笑脸,还有两个人幸福的表情。 就好像圣诞提前到来,在这阳光明媚的午后,下起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旋转飞舞的花瓣太美丽,满腔的激动令人想要大声喊叫。这一刻,申雅莉提着一口气在胸口,抬头看着那些花瓣。她没有再看周围的人,但总是觉得时间的界限已经很模糊。好像变成了十来岁的自己,再低下头就可以看见自己身边的希城。 然而,刚低下头想转身对李真说“这婚礼办得真好”,却看见了站在斜对面台阶高处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深红衬衫,明明皮肤雪白,但侧脸的轮廓却在阳光中深邃犹如峡谷。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猛地按下快门,完全静止了。 就连教堂上方白鸽扇动翅膀的声音,也像是无法穿透停滞的空气,过了很久很久才搔痒般在耳膜中轻轻震了几下。教堂里的唱诗班吟唱着赞歌,缓慢而圣洁,像是一场漫无止境的沉默。在低音大提琴的伴奏下 ,小提琴的和弦穿透厚重的石门,喷薄到阳光下,仿佛把他们所在的世界也洗涤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和自己一样,也在抬头看着那些花瓣。 但她才看到他没多久,他就像有感应般转过头,隔着人群与花瓣注视她。 刚烈的阳光从高空中漏下,在白云与白云交叠的地方,劈开一条静止的金色闪电。男人脸颊线条是舒适而优雅的,但连眨眼时睫毛微微颤抖的瞬间,都像是在影碟机中刻意放慢了,像是时间的沙漏被上帝悲伤的手掌捂住。 连同那些振翅的白鸽,救赎的音乐,也都不忍地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朝她微微一笑。 “希城……”她听见自己小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推开人群,直接朝那个人冲了过去。 不要离开。不要再消失了。 虽然他只是对她礼貌地笑了笑,就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柏川和浅辰身上,但这回不一样了。他一直站在那里没动,如此真实,不像梦境。 可是,她才走到一半,一个道黑影在上方飞过,然后一团东西掉在了自己怀里。 申雅莉呆呆地看着怀里的花束,又抬头看了看台阶上的浅辰和柏川。他俩一起朝她笑了笑,好像是一起扔出来的,还是故意对着她扔的。 “啊啊啊啊——小浅你太偏心了,我刚才抢得那么奋力你也不朝我扔,居然扔给雅莉!”丘婕在后方一阵惨叫,就和一群人兴奋地凑过来,把申雅莉围得水泄不通。 “恭喜一姐,下个结婚的人就是你啊!” “哈哈,天后终于要找到归宿了吗?” “恭喜!恭喜!” “哇,申天后的新郎会不会就在今天的婚礼上出现呢?大家赶紧给她配个好男人呀,哈哈哈哈……” 柏川和浅辰重新回到了教堂里。四周依旧是一片起哄的祝贺声。 申雅莉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男人已走上台阶,也跟着走进了教堂。 教堂的彩绘玻璃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万花筒一样五彩缤纷,却也像万花筒一样不真实。音乐没有停止,花瓣依然在风中乱舞,但他的背影却逐渐离开她的视线,逐渐模糊。 好像一场美梦又要走到尽头了。 第二座城III 印度宗教中有个词叫Moksha,意为解脱,彻底的自由。 人们时常在囚徒的身上发现一种奇怪的现象:一旦他们刑满,离开监狱,就会变得十分没有安全感,甚至想回到牢笼中。这便是他们对“解脱”,也就是责任的恐惧。雌性生物希望被雄性生物锁住、控制、囚禁,也与拥有更多的畏惧感脱不开干系。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需要睡眠与做梦。梦是一种对恐惧的宣泄,能够让白天理智下压抑的东西完全解脱。睡眠科学专研者发现,一旦人们几天不睡觉,会先将他们逼疯的不是疲惫,而是精神的压力。 突然从梦中被唤醒的人,无一例外会心惊肉跳。 所以,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重进教堂,在人群里看见那个男人背影的时候,心跳才会这么剧烈吧。 但申雅莉还是假装无所谓的样子,眉飞色舞地走过去,兴致勃勃地扬了扬眉毛:“柏天王,你就这么进来把你家小浅丢外面么,不怕他对你有意见?” 是在对柏川说话,也没有看那个男人,但眼角的余光发现他在看自己,申雅莉的手居然比第一次试镜时抖得还厉害。更糟糕的是,连牙齿和嘴唇都在发颤。如果不是因为人多,她虚张声势的声音被盖住,别人一定会以为她刚被扔到玉龙雪山顶一个小时又被捞回来。 “雅莉,你来得刚好,听说你对建筑挺感兴趣的,我有个朋友可以介绍给你。”柏川指了指身边的男人,“Dante,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 申雅莉愣了一下。 “Dante?不会是我听过的那个Dante吧。” 不要说她对建筑很感兴趣了,就连普通人都知道这个在欧洲扬名的顶级建筑师。“亚州的安东尼奥·高迪”,很出名的。 只是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男人。 头脑已经无法思考,但还是维持着很体面的社交辞令。申雅莉转过头,大方地朝他伸出手:“一直有拜读你的作品,久仰大名。” 男人回过头来,也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来:“这句话该由我来说才对,申小姐,你的每一部电影我都有看过。” 申雅莉和他握手后,就只是呆滞地看着他。 这一刻,脑中真的只剩了空白。 虽然当年希城走的时候已经很不好看了,血肉模糊,四肢分家,但是是她亲自把他的遗体一个个拼好,又亲自将他送入火葬场。 所以,这不是希城。她知道。 可是为什么……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呢? 他们其实并不是完全一样。以前她总是觉得希城太孩子气,希望他再高一些,再成熟一些,曾在心中偷偷幻想过几年后的他,就是这个样子的。而那样的五官轮廓,那双含笑的眼睛……让她真的有一种 他没死去,而是躲在某个角落偷偷生活着,直到今天才变成了这个男人,出现在她的眼前。 柏川笑了:“你还真的是雅莉的影迷。” “不是的,我很爱看电影,制作精良的几乎都看过。申小姐很会挑本子,从来不接非一流的片,所以很凑巧,我都看过。” 他不仅个子高,身材比例好,脸孔也是对男人而言有些多余的美丽。虽说如此,比起柏川灿烂的外形,他却更加内敛儒雅,很讲礼貌,微微笑起来,会让人想起与大海遥望的干净天空。 可是,他和柏川后面说了什么,她再也听不到了,只是冒失地问道:“你真的是Dante?那个建筑师Dante?” Dante笑得更谦逊了:“很遗憾,不是意大利诗人Dante。” “你……我在杂志上看过你的简历,你,你一直在西班牙生活,最近才回国,是吗?”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语无伦次,手指发冷,脑中一片嗡鸣,耳朵也快要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嗯,也是在国外认识柏川的。” 申雅莉点点头:“是这样啊,这么说,这么说……” 原本想要说,这么说,你高中大学也是在国外读的吧。 但话说不完了。视网膜里有红色的东西在突突跳动。像是呼吸无法从肺部提起,沉重的钝痛压在胸口,脑中严重缺氧,眼前黑了一下。 柏川立刻伸手来扶住她:“雅莉,你还好吧?” 申雅莉皱了皱眉,按着肚子一脸郁闷:“唉,还不是为了参加你们婚礼打扮漂亮点,才选了这条裙子。结果这裙子紧死了,我连早餐都没敢吃,现在饿得快晕了。” 柏川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谢了。我找人帮你准备食物。” “别,你们老朋友聚会我不好打扰,这就去骚扰你家小浅。”申雅莉按着肚子,朝Dante抱歉地点点头,“真不好意思啊,今天脸丢大了,改天再陪你们聊。” 她甚至连看他都不敢,就在转身后听见一声“好”。 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小时候很幸福,却恨不得别人觉得自己是悲剧主人翁。长大以后,哪怕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甚至一个人在空空的房子里嚎啕大哭,也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人生是个大团圆。 ************ 把一束百合放在墓碑前。 这束百合是白色,像雪一样纯净。一如她前一天在婚礼上接到的花束。 “希城,我来看你了。”申雅莉很随意地坐在墓碑旁,然后将头轻轻依偎在墓碑上,就像多年前,自己曾经靠在他的肩膀上。 “昨天我两个朋友结婚了,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你猜他是做什么的?”她笑了出来,“建筑师。你最不喜欢的建筑 。” 当初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二代,总觉得当建筑师不够酷,要当指挥建筑师的那个Boss才叫气派。她嘲笑他被父母的铜臭熏傻了,告诉他建筑师和医生一样,都是要很聪明的人才能担当的职业。他从来没有赞同过她,但也从来没有不让过她。 还记得大二的冬季,她逼他去图书馆帮自己找建筑书,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冻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明明是学金融的,她却逼他和自己一起看他完全不感兴趣的图纸,不认真听她自说自话,她就嚷嚷着你不爱我了。他的抱怨最多停留在眼中,偶尔生不如死地叹一口气,却从来没有真正责备过她。 “昨天丘婕问我,是不是特想你。这问题多么无聊啊。早就对你说过,我不配和你在一起。更没有资格想你。” 墓碑上,希城陈旧的黑白照片永久沉默着。可是他的脸如此年轻,散发着生命开端的光彩。 “希城,我接到花束了,这说明下一个要结婚的人就是我。既然都快结婚了,这说明我真的不会再想你了吧。” 她靠在他的墓碑上,从手袋里取出易拉罐铁环,在手里转了几圈: “你看看,人生就这么长,转眼间那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也没有怎么样。现在的我已经不比当年,是很坚强的。所以,就算你如影随形,你带给我那么多沉重的东西,我也承受得住。” 她笑了笑:“人生的变化真的很大啊。还记得高中时我们的未来蓝图么?你说十多年后的我会变成一级女建筑师,每天戴着眼镜很专业地画图纸,就像科学家一样。而你会变成地产大亨,挥金如土,挥斥方遒,专门修建和炒热我设计的楼。那时我们还模拟过好多对话,好傻啊,哈哈。现在看看,十多年过去了,事情却完全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曾经和希城有很多很多的回忆。 但过去的记忆就像沙漠中的巨大石像,哪怕有再坚毅的轮廓,最终都会被荒芜的风沙模糊了容颜。 风沙的名字叫做时间。任何力量、哀求、威胁、哭泣,也留不住的,残忍的时间。 可是,时间也有带不走的东西。 或许回忆可以被遗忘。她却永远忘不了那些细小的感动。 寒冷天依偎在他胸前,仿佛会融入自己身体的,温热的体温。不经意侧头相望时,他凝视自己时温柔的眼神。坏笑着凑过去,轻含住他软软的嘴唇。他短暂惊讶后反应迅速的回吻,令自己心脏忽然抽痛的舌尖…… 当被他拥抱在怀中,曾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心慌意乱地意识到,她已将所有感情都给了他,一点也没留给自己。 她把易拉罐铁环套在了无名指上。 那个意识让她变成了畏惧自由的囚徒。就像是这个希城给她的铁环,轻轻 地套在了手上,却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 申雅莉打开电脑,找了半天才找到微博的密码。 随着微博用户的普及,这个网络工具变成了越来越方便的平台。现在几乎是个明星都有微博,但申雅莉的微博除了手机发出去的,其他全是经纪人或几个助理发的。作为公众人物,尤其是女性,说话要特别小心,不然可能只是不带情绪地转发一条微博,或者赞同一下某个人的言论,都会被几十万人围攻。 前段时间有个性感慵懒的女星,多年来拿下多项电影大奖,被众多粉丝称为心中的“女神”,但因为转发微博时不留心说错了话,被人翻成名的艳照写真而掀起轩然大波,之后不得不一条条删掉微博再退出微博。 演艺圈就像个大染缸,进来的人就没几个能白着走出去。 申雅莉成名早,性格豪爽,并没有演艺天赋还特别拼,最终拼出影后地位,一直是圈内的励志典范。除了和包括柏天王在内的几个帅哥男演员、著名小提琴家Adonis传过一些挨不着边的花边新闻,她最大的八卦莫过于“影友会被男粉丝强吻”。所以,她是演艺圈公认的“最大一朵白莲花”。 其实,她的出道史并不是一颗无缝的蛋。 白风杰可爱的小妻子已经在婚礼上给她敲了警钟。所以,无论表面上如何大大咧咧,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小心。 登陆微博,看见关注的人里多了几个制片人和编剧,看样子是经纪人弄的。首页上一如既往挂满了浅辰的刷屏。小浅这家伙不仅是超级大明星,粉丝几千万,刷微博的能力也是放眼演艺圈无人能及的。 起源是他在国外待了空虚的三年。让很多海龟上瘾的是毒品,让浅辰上瘾的是微博。中毒的程度,严重到了连吃什么饭,喝什么水,去什么公园,看什么电影都要一一交代出来。和他神秘的新婚丈夫比,他的透明度是百分之一百二十。最令人敬佩的是,今天是婚礼后第一天,他居然还刷了四五条。以他藏不住气的性格,微博里所说的“下楼梯拧腰了”后面三个字应该也是事实。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发言,让申雅莉忍不住偷笑了很久。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在搜索栏里输入了“Dante”。 第一个认证用户出现时,她还稍微担心了一下会不会是重名的其他人。可是点开人名,看见认证信息下“西班牙Fascinante建筑工程集团总建筑师”时,居然雀跃到握紧了双拳。 就是这个了。 头像是Dante建筑设计师的个人Logo。标签只有简单的四个:建筑设计、结构表现主义、Fascinante、Open。 然后,申 雅莉居然把他的微博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 他开微博有两年多了,但总共只发了五十多条,很多时候甚至一个月才发一条。里面一张个人照片都没有,全是专业领域的知识,或者建筑图片、转发微博。转发微博的时候,他的话也很少,一般就只有简单的“转发微博”,或不带感情的一句点评,例如“深交会让人忽略建筑的细节和造型”“棋盘铺地增加了空间伸展感”“女儿墙的文化细部是亮点”。 他的粉丝数量远没有申雅莉的高,但转发率却是又高又稳定,评论也是理性而有涵养。文化设计领域名人的粉丝果然比明星偶像的粉丝更冷静、更忠诚。 可是,他的微博上居然没有一条内容和本人有关。申雅莉来来回回把五十多条微博都看了两三遍,有些失望地关掉网页,才忽然意识到这样焦躁的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 她曾经有两个最重视的东西,其一是建筑,其二是希城。这二者曾经是最让她着迷也是最矛盾的存在。她可以对一个绘制图纸的同系帅哥发花痴而气走希城,也可以因为长期啃专业书而变得格外想念希城。 而Dante,他容貌神似希城,还是年轻有为的国际级建筑师。他身上确确实实聚集了她少女时所有的梦想。 可是说到底,都与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只是个有名的陌生人而已。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看文冒泡,明天有更新哟! 第三座城I 翻开最新的一期《Stylishwear》,打头出现的两张海报让人眼前一亮: 左边的页面上是名模李真,一头欧洲复古男式卷发,纤长的身材被紧裹在一身保守的灰色中性西装中,领结和手中的玫瑰都是亮粉色;右边的页面上是今年的新人王“李太子”,他留着空气蓬松的微卷刘海,打造出浓郁的贵家公子禁欲气息,然而,灰粉色格纹衬衫只盖住了半边身体,另外半边则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年轻肌肉。 不同于李真手中的粉色玫瑰,“李太子”手中却拿着一把冰冷的手枪,下面写着品牌复古新装系列的名字: Gun N Roses。 李真的造型申雅莉之前就已经看过,原来穿这么保守是为了突出右边这号人物的性感。再看看右边“李太子”的造型,不由感慨,男人的身体和他们的本性可不一样,是非常具有可塑性的。 啃了一口芝士洋葱乳蛋饼,申雅莉刚想翻页,就听见后面传来抱怨的声音: “唉,今天早上的雨下得真攻。” 不用回头,不用分辨声音,她都知[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道,是丘婕来了。 皇天三后,影后申雅莉,歌后丘婕,名模李真。李真是冰山美人,却像交际花一般好友如云。丘婕性情开朗,却深居简出,除了开演唱会宣传等工作,一般不会离开大门一步。 每次去丘婕家里,都能看见她的窗帘全部拉上,房内漆黑一片,荧光屏幽幽的光照着一条黑黢黢的影子。那影子穿着一身卡通睡衣,所有头发都扎在头顶,戴着500度的近视眼镜,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上乱七八糟的图片。 除此之外,丘婕唯一与常人不大一样的地方,就是对事物的描述。 正常情况下,我们可以说,这杯水很冷,那本书很薄,这盏台灯很亮,那盘子很小……但是对丘婕而言,中文非常省事,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两个形容词(?)来描述,诸如…… “靠,这杯水真攻,牙都快被凉掉了!” “咦,这本书很受,两个小时就看完了……” “啊,这盏台灯好攻,是想刺瞎我的眼睛吗!” “哦,这盘子超受,装两个橘子就满了啊。” 和她相处久了,申雅莉依稀能明白这两个词的差别在于描绘事物的强弱程度,但一旦她加上了副词又不加以说明,例如“这杯水真是腹黑鬼畜攻”“这本书很温柔□受”等等,就会变得非常难懂了。有时候,丘婕看见李真甩了男人,会颤抖着说一句:“你再这样下去,小心变成黑洞受。”她脸色很难看,但李真白了她一眼,完全听不懂, 所以也不能体会她话中的恐怖。 这时候申雅莉知道,她是在说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啊,太子这张照片真受!”丘婕接过杂志,“真是诱受!” 从她的表情大致猜到这话题不宜在公共场所继续,所以申雅莉吞下乳蛋饼,转移注意说道:“韩国这些年出了很多Beefcake式男艺人,但据说有一部分肌肉都是打针打来的,也不知道李太子突然变成这样,是不是真材实料。” 丘婕惊讶:“不是吧,肌肉都能打针啊?你看他一直都是瘦瘦高高的,搞不好真是……不过也可能是电脑PS的啦,我前两天才看见他来公司,变化没这么大……” “瞎说什么,脱了衣服很有料的好不好。” 接话的不是申雅莉,而是她们俩身后一个青年的声音。丘婕一脸遭殃的表情,先行溜入了皇天集团大厅。 而申雅莉还未转身,青年已经绕过来,走到她面前,笑出一口白牙:“雅莉姐,好久不见。” 除去衣着改变,眼前的人确实和杂志上差别不大。只是,她从来不愿意去想象他脱掉衣服的样子,因为从两人认识开始,她已是超级巨星,他却还是个未成年人。幻想未成年人裸体的样子是犯法的,哪怕他小小年纪就接触了很多社会名流。 “李太子”真名李展松,是皇天集团董事长李言的独子,比申雅莉小了九岁多快十岁。因为他从小就是她的粉丝,他们之间又有接近两位数的年龄差,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小朋友一样对待。因此,他偶尔说一些欠虐的话,他那堆太子党兄弟们连续几次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半开玩笑说李展松暗恋她,她也没把它当回事。 直到李展松十六岁生日上,发生了一件事。 ************ “雅莉姐,雅莉姐!” “美女姐姐!看过来,看过来!寿星在这里!” “雅莉姐,太子有事要跟你说哦!” 经过李家花圃的时候,以李展松为首的“太子党”们站在喷水池旁,学着李展松叫“雅莉姐”,朝申雅莉整齐地挥手。明明是一帮十五到十七岁的小孩,却个个打扮得像是日本花样美男偶像一样。穿修身雪白西装和意式翘头白皮鞋的李太子,更是如同花泽类的真人少年版。 她一手提着生日礼物,一手提着裙摆绕花园小道走过去,老远就朝他挥了挥手:“阿松,生日快乐。” “阿松,阿松,快点收礼物哟!” “是啊,阿松,雅莉姐送的东西你不赶紧 收下,掉了你赔不起啊。” 一帮男孩子都用手肘拱李展松。小孩就是小孩,无论怎么往贵公子的方向打扮,举止都还是很幼稚。李展松不知怎么的,反应反而比平时拘谨一些,收下礼物后迅速说了一声“谢谢”,就扭过头继续喝香槟。 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申雅莉好奇地眨了眨眼:“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 太子党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忽然都笑出声来。李展松皱着说“不要笑了”。平时他要这么说,他们绝对不敢多说几句,不过这一天大概大家都喝高了,非但没听他的,反而全部凑过去,齐心协力将李展松推了出来。李展松使出全身力气抵抗,但还是输给了他们几个人,脚下一个踉跄,和申雅莉撞了个满怀。 这一下撞得太狠了,申雅莉差点跌倒在地。李展松吓得用手护住她,但刚好这个动作也把她抱在了怀里。 待两人站稳,李展松反倒比申雅莉还要受惊,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些。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 申雅莉明白他们在开什么玩笑,也察觉了李展松的尴尬,刚想开口调和气氛,一个长相神似小栗旬的帅气男生忽然说:“雅莉姐,刚才我们在讨论太子的初夜。你知道吗,这家伙当了十六年处男。”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现,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开放吗? 申雅莉顿时囧得无言以对,但还是笑着说:“唉,十六岁不是还早吗,你们替他急什么呀?” 另一个男生醉得满脸通红:“可是阿松他喜欢雅莉姐,他想把初夜奉献给你哦。” 申雅莉怔住。 这玩笑开得稍微有点过了。 不过男生到他们这年纪,如果让他们在非洲大草原上裸奔,他们甚至能对狂躁的斑马发情,更不会懂什么说话的分寸,所以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我说,你们开玩笑也要注……” 她话未说完,李展松突然攥紧了拳头,朝着那个那个男生的面门挥过去! 男生立刻被他打飞了出去! “你活腻了!”李展松似乎也喝高了,栗色的刘海下面,一双漂亮的眼睛变得通红,他握住申雅莉的手,把她硬生生地往前拖了一步,“你们都给我听好,这个女人以后我是要娶来做老婆的!谁要敢再这么和她说话,我宰了谁!” ************ 可以说,任何告白都没有李展松那一次令人惊讶。 她知道,他会成为自己粉丝,是因为迷上了电影处女作里自己饰演的盲人 女主角。但她一直以为,他不是那种拎不清现实和影视作品的孩子,所以不论别人说什么,都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其实,如果是其他帅帅的小男生。她大概都会忍不住去调戏一下。但李董的儿子可是惹不起的。所以自从那次酒后告白,她和他说话的态度都很冷淡。后来他消失了整整一年,据说是忙考大学去了。结果没想到上了大学,他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道当了新人偶像。 “是啊,好久不见。”申雅莉朝他礼貌地笑笑。 “听说你要去试镜《巴塞罗那的时廊》?”他走近了一些。 申雅莉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柏川说的电影。只是“嗯”了一声,就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他们站在皇天集团的门口,身后并不是没有空间,但现在再后退好像又显得有些刻意。 眼前的男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毛没长齐的小孩子,但现在不论用“少年”还是“男人”来描述他,都仿佛不大适合。而这种不上不下的独特气息,配上他那璀璨的身家背景,那种“进娱乐圈只是玩玩看看”的随性态度,竟然把全国少女到妇女都迷得晕头转向,像成群结队的蚁群嗅到巨大蛋糕山的味道。 很显然的,他比以前聪明了很多,知道自己长了一张讨女孩子喜欢的脸,也会主动地拉近物理距离以给人压迫感,激发雌雄生物的被征服欲: “那现在就要上去试镜么?” 问的是很无聊的问题,但话题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把手撑在申雅莉身后的墙壁上,勾下头凝视着她,压低了少年清亮的声音,轻轻柔柔地说道:“太好了,雅莉姐又要拍新电影了。” 这一套或许对别的女生很有用,但对申雅莉来说…… 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精致的眉眼有着孔雀般美丽与骄傲。是她在拍时尚大片的经典表情,数年来一直被众多女星模仿追逐。 然后,她扬起嘴角,漠然地笑了,却只是轻飘飘地说道: “是啊,怎么了?” 李展松的表情顿时像被按下了“暂停”按钮。然后,他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颤了几下,眼神恍惚地看向别处:“那,那太好了。” 申雅莉眯着眼露出了一个虚假的笑,从他胳膊下钻走,翻了个白眼,低声吐槽“姐姐已经很忙了,不要来添乱好吗小鬼”,进入了这个区里最高傲的建筑,皇天大厦。 一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丘婕慌张地冲出来:“雅莉,你听我说,我遇到鬼了!我刚才在柏川的办公室看,看见了……” 看见申 雅莉身后穷追不舍的李太子,她撬起上下唇,刚露出一排整齐的烤瓷牙,最后只是做了做嘴型。 申雅莉走进电梯,眯着眼凑过去:“什么?” 丘婕脸色苍白地靠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又清了清嗓子说:“稀饭,稀饭,我说我吃了稀饭。” 申雅莉的表情也僵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李展松被电梯门夹了一下,才按了电梯按钮:“哦,你说的人应该是Dante吧,柏天王的朋友。他只是和那人长得点像。” “呃,是这样吗?”丘婕认真严肃地往上看了看,思索了半天说道,“好像是这样,他长得更攻。美攻。” 电梯与一排排玻璃窗擦肩而过。毫无磨损的楼壁高耸入云,与周围的楼房对比,简直像是完全和蹉跎的时光隔离开了,永远保持着盛年最完美的姿态。 申雅莉此时的感受,就像那些生来就会预知自己死期的大象,即将偷偷离开象群去坟场等死。柏川的办公室就是那个坟场。 她默默吐了一口气,仰头喝矿泉水以缓解因紧张而引发的口干舌燥。 “我想起来了,我们公司不是这几年才搬过来么?当时我爸说过,画设计图纸的是个有名的亚裔建筑师,只不过当时他还在国外,没有亲自监督。”李展松半天没能插入她们的话题,忽然转过身来击了击掌,“那个建筑师就是Dante!” 申雅莉差点一口水喷在电梯按钮上。 一直以来,只要进入这栋大厦,申雅莉就会觉得比平时更有安全感。不仅仅是因为皇天集团是经纪公司的龙头老大,还因为它的设计: 方形水晶吊灯几乎可以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那些半透明的玻璃门后面,总是有不停歇的职员在打字、总监们和各大媒体制作商通话、艺人们点头听着经纪人的行程安排。键盘声、电话声、低声谈话声被墙壁隔开,却如同被迷雾罩住的列车轰鸣声传向走道,让这栋楼像是二十四小时不断运作的巨型机械。而大厅地面上的大理石仿佛魔镜般透亮,上面绘制着庞大的公司Logo。这个Logo与外面楼壁上的雕刻相互辉映,令公司里的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有一种忠诚的骄傲感,就像基督教徒崇敬圣经里的任一条戒律。 读大学的时候,申雅莉喜欢的是带有魔幻色彩的浪漫主义建筑,想着以后如果自己成为建筑师,要盖的楼也是浪漫而秀气的。 可是,这栋大厦就像James Cameron电影的建筑版,挥发着宏伟到异样的安全感。让人觉得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只要待在这里面,都可以安全度过难关。 更不要说是小小的经济危机、金融风暴。 它提醒了她,这是Dante的风格。同时,也唤醒了她封闭了多年对建筑的热情。 进入办公室,第一个看到的是黑衬衫条纹领带的柏川。这男人太抢眼了,简直就是上帝制造出来最完美的精工品,不论他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可以用一个词来定位他——Chic。如果现代演艺圈中的明星比作波斯人,他们的演艺作品是大地山脉,那柏川就是他们心中神灵般的源头阿尔波地山。 而他对面坐着的男人,一双瞳仁虽像冰一般的质地,却有着广袤而温和的包容力,就好像荷马史诗中的俄刻阿洛斯——在古希腊人的眼中,容纳了一切的溪流、河水及泉湖的大海人格化之神。 Dante和女导演容芬坐在一起。他的打扮就随性很多,雅致的白衬衫,休闲的V领格纹羊毛背心,衬衫袖子卷到一半,露出修长的手臂,手里还拿着一个剧本。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和柏川一起看过来。 申雅莉避开他的视线,走进办公室对着柏川和容芬笑了:“柏天王,容导,我来……” 刚开口,就发现Dante张了张嘴,好像是打算和她说话。一时又后悔又紧张的感觉充满了身体,她赶紧继续说道:“我来试镜了,我们在哪里开始?” “就在这里吧。”容芬起身走过来,把一张纸递给申雅莉,“雅莉,你用五分钟时间准备,然后立刻开始。” 申雅莉愣了一下:“啊,这么快?我连剧本都没看过。” “不好意思了雅莉,就是不能给你看剧本。这部电影里爱情戏多,女主角的演技很重要。你的演技我们都知道很不错,外形也适合,但我也知道你演感情戏有一定程度的障碍……感情所以不能给你时间准备,这个真要看天赋的。” 都说羽森是最毒嘴的导演,跟容芬这暗地里放乱箭比,还是差了那么一截啊。申雅莉无奈地看了一下纸上的内容,上面只有一行字:在这次试镜里,电话能通向天堂,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给死去九年的男友打电话,做最后一次爱的告白。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看文冒泡,今天有二更哟! 第三座城II 容芬去年才和丈夫离婚。 前夫是小她六岁的男演员,相貌英俊,身材高大,出道时间算是有资历的,也有了作品数量的积累,却离更上一个台阶还差那么点火候。作品比不过实力派老演员,相貌又拼不过诸如李太子这种新生偶像,半红不红,停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后来和导演兼编剧的容芬结婚后,他接拍了容芬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电影,在之前人气的累积上,毫不吃力地蹿到了一线男星的行列中。只是大红之后总是树大招风,各种风言风语一夜之间接踵而至,他和容芬原本简单的婚姻也被传得不三不四。 容芬想过他或许心里会不舒服,毕竟男人总是要面子的。但没想到,这样一个老实而忠诚的男人,竟会屈服在流言之下,和一个靠PS性感照片出名的二十一岁网络红人搞在了一起。 柏川从拍完《死徒7》以后,重心就放在了音乐和制片上。他的空窗期,刚好是所有男明星角逐影帝的最佳时机。 离婚后,前夫一口气接八部电影,主角配角都有,看来是打算用普遍撒网重点捞鱼的策略来砸来年的电影大奖。 但背叛她又让她声名扫地之后,怎么可能再让他拿奖。 《巴塞罗那的时廊》,是她压箱底七年的杀手锏。女主角的原型取自于多年前到北海道旅游时,一个死了丈夫的导游。 她耗尽心血把这个现实的故事写成剧本,找到最好的合伙投资者、耗费重金出国取景、请大腕、专门请台词打磨小组调整剧本,无数次在深夜里喝咖啡自我折磨,不断告诉自己“不够好,这本子不够好”……找到饰演女主角的演员,就一定得是完美无缺的。 但这些女演员没一个让她满意。 有演技的没外形,有外形的没演技,二者皆有的年纪又太大了,不能饰演女主角十来岁的模样。 申雅莉基本上是最后的选择。 虽然制片方很喜欢申天后,天后也确实大牌,但容芬一直认为,她并不适合这部电影。申雅莉在大众眼中,就是《62分钟》里性感美艳的特务女主角,或是《死徒》系列里冷酷帅气的女军人,或者是《剩女与奢侈品》中漂亮霸道的女强人……总而言之,她就像是Megan Fox在《变形金刚》里那样女神般的存在,和柏川强强联手在电影里杀来杀去是最适合的,完全不能胜任细腻的感情片中温柔压抑的女性。 所以,这次试镜选在柏川的办公室,一是想让柏川看清楚申雅莉不适合这个角色,二是之后掰了看见的人不多,也不会在人多的地方让天后很没面子。 “ 怎么样,这个段子不是很困难,对吧?”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容芬实际已经在考虑要重新去会面之前某个实力派女演员了。 那个演员虽然比她所要求的胖一些,但打电话那一幕的演技确实可圈可点: “喂,亲爱的,是你吗?” 女演员先是微微一笑,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两行细细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原本很稳定的声音颤抖起来:“九年了呢,你离开我以后。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你在天堂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挂念我。” 她顿了顿,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人生就这么长,只有几十年而已。你要等我。” 演到这里的时候,容芬不由在心中悄悄鼓掌——非常自然的演技,对白也很自然。相比那些花瓶女演员滴眼药水都挤不出伤心的表情,实在是好太多了。 最后,女演员终于呜咽出声:“你一定要等我。” “不难。”申雅莉看着那行字,喃喃说道。 “来,这是电话。”容芬把手机递给了申雅莉,“需要再花两分钟时间想想么?” “好,让我想想。” 申雅莉握住手机,开始认真思考这一幕该如何表演——这部片要到外国取景,应该是带有一定文艺元素的。那么,对白就不能太冷硬,要稍微诗意一些。 虽然文艺片她演得不多,但入行这么多年,对各种类型影片、各种角色演技的把握是非常娴熟的。 哭戏和台词也要搭配得恰到好处。 台词方面,不适合说太多话,但要情到深处,要感人。先说两句,然后流下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会比较合适。 琢磨好了以后,她从容地把纸张递给容芬: “我准备好了。” 她把手机拿在耳边,朝在场的人笑了笑,示意自己要开始演了。 老戏骨在演戏之前,都会有个习惯,就是在开拍前想想这一幕要表达什么,再迅速在脑中回放一次剧本和对话,以防NG。 申雅莉也有这个习惯。 ——如果电话能通向天堂,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给死去九年的男友打电话,做最后一次爱的告白。 想起这句话的同时,她做了一件让她接下来后悔万分的事情——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Dante。 他正注视着自己。 在和她视线对上以后,他露出了鼓励的微笑。 她立刻慌张地挪开视线,更加用力地把电话贴紧。想要集中精力去回想自己安排好的戏路,但那个笑容和记 忆力希城笑容重叠的瞬间,像是把她完全打回了原型,把这么多年锻炼的演技也全部驱逐了,只留下了当年那个傻得出奇的任性姑娘。 不不,应该集中精力。最初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是哪里呢…… 这种关键时刻,她居然想起了又一件小事。 当时整个大学宿舍的人都在减肥,她也嚷嚷着要减,每天都只吃一两个水果,结果过了一段时间胃痛得不得了,经期也不正常了。她心情很郁闷,发了一条短信给正在备考的希城,跟他吐槽说自己减肥减得好失败,体重没减少,反而饿出了胃病,大姨妈这个月还来了两次。 希城立即打电话过来了。 “申雅莉,你又在折腾什么!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可是,我这不是想瘦一点,你会更喜欢嘛……”她不屈不挠地撒娇。 “不要每次都拿我当借口,你就是自己臭美!臭美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吗?你现在立刻去吃东西,让后躺下休息!别老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跟个幼儿园小朋友谈恋爱,对你自己负责一点……” 她很不开心地挂断了电话。 原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哄自己开心,却没想到会挨上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真是气得她快吐血了。就算后来希城亲自在女生宿舍下等了她一个晚上,她也没能消气。 “我要的是男朋友,不是老爸啊,你真是讨厌死了!” ——真的是被宠坏了呢。 后来因为连夜拍戏,晕倒在片场,导演和工作人员们摇醒她寒暄的时候,她曾这样想过。爸妈年纪也大了,再也没有人这样狠狠地骂过她,说你立刻给我把自己照料好了。住在最昂贵的VIP病房,配最好的医生,有一群人轮流守着打点滴,却再也没有人会在排队等医生时给自己买新鲜的包子,硬塞到自己嘴里说“维持一下你那可怜的小生命”。在病房里,当所有的灯盏都熄灭,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觉得睁开眼再一伸手,可以碰到那个人趴在床上的手臂,滑滑凉凉的短发。 可是,没有。 冷冰冰的病床上,没有人的体温。只有助理在角落里盖着被子睡着了,医院苍白的灯光照入病房,走廊中脚步回声来来往往。然后忽然意识到,医院是生与死的交接点,每天都有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亡。而在多年前,他就早已经不属于这里。 ——如果有机会,可以打一通电话到天堂,做最后一次告白,我该对你说什么呢? 是“我爱你”? 是“谢谢你”? 还是“再见”…… ………… …… 在场的人都错愕地看着申雅莉。 她从拿起电话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分钟了。这三分钟里,她没有说一个字,没发出一点声音。除了沉重的呼吸声。但她深深埋着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热泪像是开了匣的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涌出来。甚至连眼睛周围的妆都从最开始的黑乎乎,到后来被泪水洗涤得干干净净。这时候的她一点也不美了,连耳根和脖子都充血地红着,真的像是个丢了宝贝玩具的幼儿园小孩,浑身不受克制地发抖。 终于,她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都不像是自己了—— “忘记我吧。” 极力压抑还是带着哭腔的声音,不仅让柏川、容芬怔住,连Dante都握紧了手中的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在你的身上,什么祝福,什么告白。都是假的。 人是如此自私的动物。 如果那个人真的死去,却还一直停留在你的生活中,睡梦中,记忆中,你只会希望摆脱这种痛苦,只希望自己能真正开心起来。 如果他只能让你难过,只能在你人生低谷的时候把你显得更悲哀,谁愿意永远记住这个人? “忘记我吧……”眼前的人影已被泪水模糊,她看向那个神似希城的男人,哀求道,“然后,也让我忘记你。求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太痛苦了。” 头已经沉重得快要撑不住。 身子晃了晃,后跌了两步,背却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像是被逼到了绝路。她身体缩成一团,长长的卷发垂下来,盖满单薄的肩。崩溃而无声的哭泣,就好像会把悲伤的表情永远留在脸上。 依稀听见椅子撞到水晶桌的声音,也看见那个男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有容芬惊诧地上前一步的样子。 但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希城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记忆里你一直坐在当年小小房间的角落,手里翻着杂志,有些轻蔑地看我一眼,淡漠地说,很多时候我比你爸妈都了解你,比你本人还要心疼你自己。 ——所以,你才有资本这样狠毒地、彻底地报复我? 希城,真的够了。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电话,能通向天堂,我只想对你说……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放过我了。请放过我,让我让忘记你,从你的牢笼里走出来吧。 这 是我最后一次向你索要的东西,最后一次任性而自私的请求。 请给我自由。 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看文冒泡,明天有更新噢! 第四座城I 灵性哲学家Chandra Mohan Jain曾说过,这个世界其实是悲伤的,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很大的痛苦。但我们不能为之感同身受。因为一旦我们也变得悲伤,就加入了他们的世界,进而创造更多的悲伤。就好像看见别人生病,也跟着一起生病一样。这并不能使原本的病人康复,只是制造出更多的病痛。 所以,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快乐,因为这种快乐会感染并且帮助这些不开心的人。必须让别人知道,即便是在这个悲伤的世界,也可以开心、幸福。 谁的一生中没有一段痛彻心扉的回忆? 谁的一生中没有一次彻彻底底的情绪崩溃? 谁的一生中,又没有一次想要放弃一切,想就这样和那些珍惜的人一样,轻松离开这个世界,告别所有的绝望和期望? 可是,决定人生成败的,是你选择成为病人,还是笑着帮助病人的人。 “啊,我的眼睛……” 在周围的人都僵成木雕的时候,申雅莉伸出两只手的无名指指,轻轻按揉着眼角:“眼睛痛死了。我的妆全都花了吧?” 容芬又僵硬了片刻,才擦掉眼角的泪,用力拍拍自己的胸口:“雅莉,你真的把我吓死了,从刚开始我的心一直在咚咚乱跳啊。以后别这样了,我的心脏啊……” 她赶紧去扶住申雅莉:“你还好吧?没事吧?” “没事,就是我这妆……早知道要演哭戏,我就裸妆来报到了。”申雅莉把手机打开,调成自拍模式,左右上下扭了扭脸,“哦,还好,都洗干净了。希望这部戏里没有太多哭戏啊,滴眼药水演得不自然,真哭的话又虐待眼睛……” “没有没有,哭戏不多的。不过你刚才真的只是在演戏?不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申雅莉立刻笑开了花,一副得瑟的样子:“看上去很像真的是吗?” “那肯定啊,我都快被你弄哭了。”容芬红着眼睛拍了一下她的背,“保持这个状态,这部片肯定会大热的。” 这时,一阵清亮的掌声响了起来。 “雅莉,今天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柏川朝她伸了个大拇指,“很好,进步非常大。不光是表演方面,连心理揣摩都很厉害。” “柏天王,你的挑剔是闻名世界的,居然给我这么高的评价,真是死而无憾了啊。” 卸了妆的申雅莉看上去没有平时那么艳光四射了。一直用最高档的保养品,所以皮肤明亮又有光泽,但因为常年加班拍戏,总有淡淡的黑眼圈。这时看上去不像明星天 后,倒有点像考前恶补的大学生。 “这么说我好像有些亏了。”柏川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不过,你也可以当是我对贺礼的贿赂。” 想起早上收到浅辰的短信“一姐你真是好样的,我是男人啊,送什么不好送婚纱!!”,申雅莉禁不住笑出声来:“我就知道那礼物小浅未必喜欢,但你一定喜欢。对了,Dante怎么会在这里?” 从刚才一直在吃惊的Dante这才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我是来帮忙的。” 柏川补充道:“这次要到西班牙取景的电影《巴塞罗那的时廊》,讲的是女导游和建筑师的故事,里面涉及很多专业知识需要男主角掌握。刚好Dante马上要回西班牙那边的总公司,所以我专门请他来帮忙指导。” 申雅莉稍微囧了一下。 电影里面的建筑师知识,连她这个读建筑系的都可以搞定。居然让最年轻的普利兹克奖得主来指导,也不知道该感慨杀鸡用牛刀,还是柏天王果然乃演艺圈第一大牌。 只不过…… “Dante马上要回西班牙?”对于刚认识的人而言有些不适宜的话脱口而出,申雅莉却还是没忍住继续问道,“难道去西班牙取景的时候,他也会跟着我们一起?” “只要申天后不嫌弃,是的。” Dante大概是申雅莉见过最有礼貌的名人。这种礼貌不仅仅只是停留在言行举止,连眼神都是,只是与他对望,都能察觉他的笑意。是一个让人很想亲近的人。这与傲慢如同月上霜的顾希城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不过,一个是在欧洲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功人士,一个是被爹妈宠坏的独生子,从本质上就差了不知几个档次。 可是,希城也是有机会成长的。在他死前,他经历了人生第一个重大的波折,按理说只要之后有人陪伴,有人鼓励,他就能重新站起来,然后成长为真正成熟的男人。 但她没有陪着他。 在他人生低谷的时候,她离开了他。 只要一想到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就以一个孤独大孩子的姿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种痛心又懊悔的感觉就又一次在血液中蔓延。 只是人生如戏,却是一场没有机会倒带重来的戏。做了令自己后悔的事,就不会再有机会弥补。所以,每一分每一秒,她都非常小心翼翼,大部分时间连表情和台词都是预先设计好的。 她扬起眉毛,笑得很开心:“大建筑师,你这话说的真是……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念的可是建筑系,我还怕你嫌我烦呢,因为我可能会一直骚扰你, 问很多对你来说是学前儿童级别的问题。” 其实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她根本不想再看见他,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不想再看见他凝望自己的眼睛。 “你居然读过建筑系?这对演员来说实在太罕见了。”Dante意外地看着她,“那后来为什么会想着当演员呢?” 为什么会想当演员? 这句如此寻常的问话,一下唤醒了所有最痛苦的记忆。 ************ 那一年,选美大赛结束后几天。 申雅莉准备接受一个采访,在卧室里对镜化妆。顾希城坐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了她很久,忽然说道: “莉莉,最后跟你说一次,不要进演艺圈。” 她也顺着镜子淡淡看了他一眼,仰着漂亮的脸庞,自顾自地刷睫毛。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道: “先不要说这个圈子有多乱,以你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进去肯定会吃亏。而且,你也不想当明星,你想当的是建筑师。” 她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当明星?很多人想当还没那个资本呢。” “你是不是选美大赛过后被报刊媒体一捧就头晕了?你一点演技都没有,现在进去只能当花瓶,吃青春饭。过了一些年,更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入行,立即就会被遗忘。”见她没有反应,他站起来,从她的书柜里拿出了厚厚一叠图纸,放在她面前,“看看过去的大学成绩,你是全A的优等生,成绩比我好多了。你是未来优秀的建筑师,真的不要放弃。” 她连看都没看那些图纸一眼,就不耐烦地挥挥手: “哎呀,你真是操心太多了。建筑这一行嘛,只要有底子在,过多少年都可以做。等我当够了明星,如果还想搞建筑,再回来做就是了。”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散漫?你现在是想要休学去干这一行啊,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打算放弃了吗?” 他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想要把她摇醒。可是,她只是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刷好睫毛后,把口红拿出来:“顾希城,你别操心我了,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他站在她的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不确定地说:“莉莉,难道你是因为我爸爸的事……才想当演员?” “什么?”她皱了皱眉。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需要。我爸死了,但我没死。等毕业以后,我也有赚钱能力,到时候还是可以养活你的。”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 “希城,你怎么这么可爱?简直就像琼瑶小说的女主角一样会对影自怜。我家虽没你家有钱,但好歹也不差,我爸妈又这么喜欢你,就算你真一穷二白了,他们也会收你当干儿子养着你的好不好。当明星是我自己想的,你别瞎想了。啊,说到这,去你爸爸灵堂看看吧,比起他,我进不进娱乐圈真的不是那么重要啦。” 最能伤害你的人,永远是你最亲密的爱人。 但你也不会知道,他们在伤害你以后,同样会感到难过。 看见他勾着嘴角淡淡笑了一下,转身离开房间,又听见门关上时冰冷的声音,她闭上眼睛,颤抖着吐了一口气。 镜中妆容精致的女生,像是一个冷漠的陌生人。 然而,当视线不经意经过桌子上的建筑图纸,她还是没忍住,把它们拿起来一页页翻看。有一张黑白效果的建筑图纸,虽然再看都会觉得漏洞百出,但上面每一块黑白阴影都是由千万条细线组成。每一条线,都是在寒冷的冬夜,戴着框架眼镜腿上盖着希城递给她的毛毯,她用尺子比着,用针管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所有被硬生生逼回去的泪水,还是瞬间涌出眼眶。 她抱紧那堆图纸,低声哭了出来。但是不敢大声,怕希城还没走远,会听见。 当时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那之后没多久,到这一辈子结束,无论自己怎么哭,哭得再大声,他都听不见了。 ************ “为什么当演员啊……”申雅莉故作思考着迟疑一会儿,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熟记于心的答案,“其实只是巧合。当时选美大奖拿了冠军,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演戏,没想到真心爱上了这个行业,所以就一直做到了今天。” 如果换成是其他人,遇到了和她同样的事,看见了和那个人如此神似的容颜,大概会像当年的她一样失声痛哭了吧。可是,多年的演艺经验,却能让她如此完美地伪装所有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建筑师,而是当了演员。 《巴塞罗那的时廊》的试镜顺理结束了。 演员名单很快定下来,主演是皇天集团旗下的超级天后申雅莉,以及遥辰娱乐公司的副总裁,国际巨星浅辰。除了这两个闪亮的招牌大明星,其他配角甚至路人甲的饰演者也都是在圈内有头有脸的实力派。 在发布消息的同一天,容芬也亲自操刀开始将这个故事改编成小说,同时开始与合作方洽谈周边版权问题,预备在电影上映期间, 大张旗鼓地令与它有关的消息都铺遍全国,让《巴塞罗那的时廊》红遍全国。 拿到剧本后一周,制片方在西索大礼堂举办了新闻发布会,宣布电影将在三周后开机,届时剧组全班人员直飞西班牙进行取景拍摄工作。 被无数银光闪了一个晚上,回答了一堆问题,才总算坐上了回家的车。阿凛在前座上开着Mac为申雅莉编辑最新的微博信息,发布后立即电话联系名人帮忙转发。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雅莉,你认识Dante?” 申雅莉故作疲惫地问道:“哪个Dante?” “Fascinante那个总建筑师。” “打过照面,不是很熟。” “哦。” 等了半天没后文,申雅莉睁开眼睛看向他:“怎么了?” “他转了你的微博。”阿凛顿了一下,对着屏幕滚了滚鼠标,“转发量还挺高的。不过不是直接转的,是有人圈了他,他才转的。我们需要跟他道谢吗?” “……拿给我看看。” 接过阿凛递来的Mac,显示的是Dante的微博。他上一次更新还是和自己之前看的一样,但最上面一条居然真转的是阿凛帮她发的那条微博。 原本微博内容是这样的: 今天晚上在西索大礼堂,我们剧组发布了《巴塞罗那的时廊》即将开机的消息。谢谢@容芬 @浅辰&大橙子 @卓天华 @嘉默 @Cheryl @金鹰影业 @皇天集团 @皇天高云泽 @遥辰娱乐今晚和大家的给力配合!相信接下来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 而Dante转发后的内容是: 不客气,我很喜欢这个本子。祝电影拍摄顺利。//@皇天高云泽:恭喜一姐还有剧组,终于要开机了。这次一定要提一下@Dante 先生,有这样高端的专业人士指导,片子的质量绝对会更上一层楼。我和柏先生代表皇天集团向你表示由衷的感谢。 申雅莉看了看Dante的首页,他并没有关注自己。 这种情况是最暧昧不清的。他只是回复柏川的经纪人高云泽,并没有回复自己。可是,后面又跟了一句“祝拍摄顺利”.这到底是在祝谁呢?是剧组,她这个博主,还是高云泽还是其他人? 一般情况下对方转了自己的微博,为表示感谢。应该也转发这条微博回复,或者私信和对方感谢。尤其是在Dante以前从来不乱转消息,只讨论专业领域的情况下,这条转发就显得更加珍贵。可是现在转发的名人这么多,单独感谢Dante会得罪其 他人,他没关注自己,不能私信向他道谢。专门让柏川去联系他,更显得有些刻意。 申雅莉想了半天,有些迷惑地看了一眼阿凛:“这该怎么办?”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知道Dante是太聪明,还是不会玩微博,这样暧昧不清的,很容易制造话题啊。” “那就这样放着不管?” “也不是,其实如果他是普通资深建筑大师的话,都可以直接关注他。他有那样的文化资历,即便不理睬我们,我们殷勤一些,也只会显得你谦虚又敬重前辈。可是他这么年轻……” 说到这里,阿凛把网上的资料调出来。照片上,Dante穿着西装站在白色办公桌前,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拿着笔,略微弯腰,低着头在一张图纸上勾画。 “而且长得很帅。”阿凛放大了那张照片,摆摆手,“算了,还是别理。虽然他很低调不爱公开亮相,但一旦和你扯上关系,肯定会传绯闻。” 申雅莉轻轻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照片。 阿凛沉思了一会儿,摸摸下巴:“不过,传绯闻未必是件坏事。” 申雅莉猛地回过神:“啊?” “这部电影里你不是演一个和建筑师谈恋爱的女导游么?如果到时候放出和Dante约会的消息……”阿凛推了推银边眼镜,镜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对啊,这肯定不会是负面新闻,到时候可以制造一定话题。这时间不能太晚,不然群众肯定知道是故意的,我看在电影杀青前一段时间弄一张接吻照……” “别别别,你饶了我吧!”申雅莉连忙打断他,“我不想传绯闻啊,别一天到晚想一些馊主意,怕死你了。” 之后几天,阿凛都没再提这件事。可是申雅莉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个微博转发,而且悄悄登上微博去看那条微博下的评论。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惊讶于世外高人一般的Dante居然会关注电影,甚至还帮忙转发了,只有少部分人提到她。 以前她从来不刷微博。但最近可能是因为时间多,她没事就抱着手机刷一会儿,还时不时去Dante那转一转。不过他似乎真的不大上微博,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直到四天过去,她没事又刷新首页。在满篇艺术写真的明星头像里面,Dante那极具个人特色的Logo头像忽然出现在中间: Dante:柯娜音乐厅B区图纸搞定的同一天,餐厅老板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办白金卡,难道我最近外卖真的叫太多了?[疑惑] 看见底下 的转发量,申雅莉简直快晕过去。评论刷新速度就像火箭上月球: “笑疯了!” “Dante,弱弱地问你一句……你这是在卖萌吗?[挖鼻屎]”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技术宅男!” “大师,你的形象……[擦汗]” “亮点总在最后,天然呆萌物,我来给你做饭吧,太可怜了啊,TT______TT……” “居然是宅男!真哈皮,笑死哥了!!!” …… 大概真是因为到了晚上,人也变得空虚无聊。申雅莉没打电话问阿凛意见,就转发了这条微博,附上大众们最多的评价:“技术宅男V5!” 只能说阿凛有一双堪比孙行者还灵验的火眼金睛,早已预测到了和Dante牵扯会出事。微博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申雅莉就后悔得想马上删掉。可是删掉问题会更大。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Dante那边的留言量又翻了一倍: “哇,我们‘梨花’里也有很多学建筑的,都很喜欢你的作品哦!!” “啊啊啊啊,尖叫,以前从来不知道Dante这号人,你们快去搜他的资料,不仅是帅哥,还很有才!国际建筑师啊!” 其中有一条被无数人重复的微博评论,让申雅莉恨不得立刻撞墙死掉: “Dante好帅啊,去演《巴塞罗那的时廊》男一号吧,和天后有床戏哦!” 这下闯祸了。 申雅莉把头埋在被子里,已经不敢再看手机。怎么都出道这么多年还会做这种傻事,明天肯定要被经纪公司骂死。而且,也没有脸再面对Dante了。 消沉大概五六分钟,她完全没觉得好受,但还是迫使自己重新坐起来,打算联系阿凛处理这件事。但是,不小心点了刷新,看见手机上出现了一行字: Dante:申小姐过誉了。宅男担当得起,技术还欠点火候。//@申雅莉:技术宅男V5! 申雅莉呆住了。 她顺着点开Dante的页面,上面出现四个字“已关注我”。 忽然间,脸颊居然莫名地有些发热。 手指停留在半空中许久,终于触了一下他头像旁边的“加关注”。 待上面的按钮变成了“互相关注”以后,她用手捂了捂脸,可脸上的热度还是悄悄蔓延到了耳根。 因为没有再回复Dante,所以这件事网上闹一闹就没后续了。可是,她还是打开了阿凛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他站在办公桌前 ,领带轻垂在桌面,半低头时,他的轮廓如此深邃,长长的眼眶阴影覆盖了双眸。在背后的光芒的对比中,形成了略显伤感的剪影。 终于,所有的温度从脸上散去,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每个月20号开始,数字往后跳一个,心就抽拉一下…… 终于,小盆友们,到黑色月底了。 杂志稿犹如潮水而来,要闭关赶稿鸟。TAT 那么在我修行这几天,乃们要多多冒泡哦,然后我就有动力不拖稿,就能早点回来天天飚文了噢…… 第四座城II 如果说,李真的女神是Twiggy,这个在60年代改变全球女性审美、增加了全球模特薪水收入的“世界第一个超模”,那么申雅莉此时最想默默掐死的女人,也是李真的女神。 因为自从这营养不良化着烟熏妆的英国女人出现以后,人们才停止了对梦露式丰腴的疯狂追逐,认定了模特一定要瘦。 明明三周后就会忙得天翻地覆,但申雅莉这种天生劳碌命还是没闲下来,在这个空档期接了一个珠宝广告拍摄工作。这份工作是李真介绍的,去之前,李真专程用食指和拇指拎起随身携带的自制明信片——“Twiggy& Ziggy”,Twiggy和David Bowie在1973年为“Pinups”拍的经典专辑封面,用墨绿的指甲点了点上面的两个人:“看着,减成这样再去拍摄,photoshop制作出来的骨感,永远不及真骨感来得有韵味。敬业一点,影后陛下。” 照片上,David Bowie就像一只半个月没吃香蕉的红毛瘦皮猴,Twiggy则像是一个倚靠在他肩上被套了咖啡色胶皮的羞涩粉骷髅。这张照片不仅仅出现在李真的钱夹里,还被放大十倍挂在她家卧房的墙上,像时尚周的招牌横幅一样打上了幽蓝色的光。这样每天起夜看一眼,也难怪她的体重从来没有超过三位数。 这次广告拍摄的主题是旧式酒馆小巷和戴着珠宝的美人。宣传片中,女模特将一个人从酒馆走出来,穿着一身普通的黑纱长裙,拎着普通的手袋,但手腕上戴着白色珍珠手链,因而引起了阴暗巷子中颓废醉酒男子的爱慕眼神。 这样需要拍摄全身的工作,申雅莉当然不敢怠慢。 和所有在减肥与美食中挣扎的姑娘一样,她的身材可塑性是很强的,饿的时候可以被人夸身材真好真苗条,但偶尔失控暴食,站在体重秤上的瞬间都会心痛到想流泪。这一点,绝不能和时尚界那群仅披着一层皮的白骨精模特比,所以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在家里饿了好几天,早上起来跳绳跑步啃黄瓜,一到晚上胃里空空的就让她心慌地走来走去,必须得通过按压下巴后面的穴位才能有所缓解。有几次半夜还被饿醒了,下意识爬起来去冰箱拿东西,吃了几口就赶紧吐了出来。 拍摄广告当日的早晨,申雅莉连水都没有喝,就顶着凹陷的双颊去了广告公司。 刚一进入拍摄现场,广告公司的总经理大老远地就朝她挥挥手,一路小跑过来: “哎哟我的申天后,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看了真是让人心疼。” 分明提出瘦身要求的人是他们,现在反倒这样嘘寒问暖。隐约觉得这开场白不对,申雅莉不动声色地等待他下一句预设好 的话。 “唉,我们这里有件事,可能处理起来会有一点点困难。” 果然,来了。申雅莉笑道:“请说。” “是这样,昨天突然接到的消息,这次广告拍摄你的角色可能要换人,对方是赞助商的女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申雅莉的肚子很不适宜地叫了一声。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有些尴尬。申雅莉从助理那里接过矿泉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懂你的意思了。”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在这圈子里,你换我我换你都是很常见的事。不过到成名作之后几率越来越小了,资历和实力摆在那里,外加这几天饿得快得抑郁症了还被如此对待,多少有点不开心。但当人站在了这个高度,不管面对成功还是失败,哪怕是个细微的差错都得格外警惕,不然蝴蝶效应可是会全方位应验的。 忍耐,忍耐,不能爆发。 那些啃黄瓜跳绳瘫死在地上的悲催夜晚,就让它随风去吧…… “现在联系阿凛处理后续工作。”申雅莉对着广告商微微一笑,转过身对助理说,“我先回去了,失陪。” “等等,等等!”总经理又追了过来,在他油腻的额头上拭了一把汗,“唉,我也不愿意来当这个黑脸,换掉了主模特不代表就不让你拍不是……现在广告的创意改过了,会变成两个女性角色和一个男性角色……” 经过他的一番解说,申雅莉大致明白,她的情况没比换下来好到哪里去,甚至还要更糟:那个赞助商的女儿,即将饰演她的角色,而她将扮演新增加的角色——站在颓废男人旁边对女主角露出嫉妒眼神的女友。 可笑的是,这个修改要求居然是赞助商女儿提出来的。而且这个女孩知道原本的女主角是申雅莉。 这不是明摆着来挑衅的么。 申雅莉脸上挤出一个官方的笑容,露出两排闪亮的牙齿:“不好意思,我对这工作不感兴趣。”然后拉下脸转身走人。 但这时,阿凛打电话过来。 “雅莉,于董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劝你不要推掉现在的工作。他说他就那么一个女儿,已经被他宠成了娇贵的公主,是吃不得一点苦的。你就当卖他个人情……” “等等,我头晕了。”申雅莉摇摇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原本脑子乱得像一团搅在一起的毛线,但看见不远处以的两个人后,所有问题迎刃而解。她记得很清楚,白风杰的请帖上写着新娘的名字“于若琪”。她三两句打发了阿凛,然后挂掉电话。 于若琪和白风杰站在摄影师旁边,似乎在小声讨论着什么事情。他们身边的沙发上坐着三个十来岁的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巨大的购物袋子,上面写满了花花绿绿的名牌Logo。 其 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高个子男孩把购物袋放在地上,神情有点愤怒:“你怎么好指责我呢,你不是早就知道我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再说了,你花钱不也很厉害么。” 他身边的女孩看上去文文静静的,但说话也带着一股怨气:“问题是我爸妈给我十万,我总不能只花个几千块吧?我每次还存两万呢。” “那我和你不一样啊,你知道我的,他们给我还没你爸妈给的那么多呢,那么点钱剩一万已经不错了。” “你真是的,和阿威根本不能比啊,阿威起码还能打工赚点钱,你是一点都不赚的。” “他那是赚一百花一万,赚没赚又有什么区别呢?” 终于,在一旁看新手袋的女孩子把包包咚的一声扔到购物袋里,回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行了,你们不为这个吵了可以么,不是跟若琪姐过来看那个被包养的大明星的么,谁有兴趣听你们吵这些有的没的。” 他们说到这里,白风杰不经意回头,目光正巧与申雅莉对上。他赶紧别开视线,有些局促地对那个孩子严厉说道:“你们几个不好好学着挣钱,天天和人攀比花钱多少,像什么样子!” 那女孩子吐了吐舌头,皱皱鼻子:“所以我最讨厌回国了,在国内总有那么一堆人管闲事,我爸妈才不会介意这一丁点儿钱呢。” “对啊,还要陪人看什么明星。我连Rihanna、Justin Bieber的亲笔签名照都扔了,现在一心就想学建筑,谁有兴趣管这些娱乐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也等你们有能力养活自己了再说。” 男孩子抱着胳膊说道:“姐夫,我们学校的土木工程可是世界闻名的,我以后搞不好就是第二个Dante,成为成功人士是迟早的事。如果不是若琪姐非要拍广告,我才不会来看什么明星呢。以我爸的话来说,不都是戏子么。” 白风杰原本还想说什么,于若琪却忽然走过来:“好了,风杰,你也别跟他们计较。阿楠是过分了点,你是男生,应该想着该怎么挣钱,别乱花钱了。” 男孩子扁了扁嘴:“玩什么性别歧视。” “至于女孩子嘛……还是要富养。她们要什么就给什么,能满足的就满足。”于若琪看了一眼申雅莉,有些傲气地扯着一边嘴角笑了笑,“这样,她们才不会因为有钱男人拿钞票在面前晃一晃,就跟着跑了。” 两个女孩子先是一脸幸福感激的模样,很快一起看向申雅莉,又互相对望,眼中露出一种别样的优越感。之前一直玩包的女孩故作世故地点点头:“我懂我懂,包养什么的嘛。” 听到这里,申雅莉大概已经明白了七八成。 内心深处的怒火悄悄燃了起来。但她 不能失控,只是径直走向白风杰:“你都说了些什么?” 白风杰的嘴唇抿得更薄了一些,却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看她。于若琪立刻挡在他面前,像是在保护他不被枪林弹雨伤害的正义女神:“申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申雅莉没有理睬她,只看着他又一次问道:“白风杰,这些话都是你跟她说的?” 白风杰抬头,略微慌乱地说道:“不是,我……雅莉,别说了,若琪她没有在说你,她说话一直这样,有点冲,等气消了,会老老实实跟你道歉的……” 于若琪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道歉,你要我向你包过的女人道歉?白风杰,你疯了是么?” 申雅莉已经不知如何继续对话,只能失笑地看着白风杰。而他一如既往有着温柔深情的眼睛,却再也不敢直望她。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于若琪和这群孩子说的,但已经不期待他会站出来说句真话。 她还记得三年前某个夜晚发生的事。 那是她第一次把他叫到自己家里去。他打扮得十分帅气,喷了最好的古龙水,兴高采烈地进门,想径直过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却坐在冷冰冰的长桌旁,快速签下了一张支票,站起身把那张支票递给他。 “你看看数字有错没有。”嘴上是这么说,她却已经盖上笔帽。这笔数字她记得很清楚。十倍连带利息,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确认过无数次。 她还记得,他看清支票上的字迹后,身子晃了一晃,差点没站稳。然后,他嘴唇发白,声音也很沙哑: “雅莉,你不能这么对我。” “别客气,这是我们一早就说好的事。”她一如既往开朗地笑着,但眼中的感情比山上的积雪还要冰冷。 他站在她面前久久沉默着。分明有着高大的身材,眼睛却红得像小白兔。 如果是换在很多年前,她一定会被这样的情景感动,说不定一个心软就答应了他。可是,时隔多年,所有的爱情、同情和纯真,好像早已随着希城的死去烟消云散了。 别人都说,人的一生可以喜欢上无数个人,但真爱只有一次。所以,成年人在恋爱的时候会越来越谨慎,大概是本能不让自己把唯一的爱情浪费掉。 那自己是不是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把这次机会消耗掉了呢? 曾经她也是做过蠢事的傻孩子。 当年高中里,顾希城可以说是毫无争议全校最好看的男生。他会打篮球,会耍帅,高二就开始飙车,气质却干净得让人对他无法不卸下防备。可是,高中三年,学生们自发评选校草,他却次次落榜。主要原因还是他学习成绩不好,却有个好老爸。 在中学时代,学习成绩几乎决定了一个学生的所有品质。成绩好与坏的学生之 间,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巨大鸿沟。如果家境不好,大家可能还会表示一些同情。如果家境好,简直就是人神共愤的“靠父母出钱盖学校混进来却没本事的差生”。 所以,即便有女生偷偷喜欢他,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对他有好感。只不过提到他时,总会多说几句,说他天天迟到,说他上课睡觉,说他喜欢喝芬达汽水,说他长得像女孩子,会给他取一堆和美女挂钩的外号,例如“校花”“顾小受”“茜茜公主”“白雪公主”,大胆的女生甚至还会当着他的面这样叫,非常享受看见他有些不爽地说“别给我取女人外号”的样子。 那个时候,申雅莉的成绩却是名列前茅,还是班长兼化学科代表。她和顾希城在一个班,高中前两年几乎天天都会说话,但所有对白来来回回就四句: “顾希城,你的作业怎么又没交?” “忘记写了。” “怎么每次都忘记,你不交我记你名字了啊。” “记吧。” 丘婕和申雅莉是高中的同学。当年甚至连丘婕和顾希城说的话都比申雅莉多。从那时候起,丘婕就有了连食物都能分出攻受的能力。对于顾希城,她却犹豫了很久:“他的脸很受,身高却很攻,这不科学。”对于认不出属性的东西,她一向自动划为受,所以,“顾小受”这外号其实是她取的。 后来,顾希城的爸妈又向校长老友施压了,让他们一定要把儿子的成绩弄上去。班长同学自然而然就被发配去监督他学习。没和他相处不知道,这家伙的性格比看上去还要难搞。别说看教科书作业本,甚至连正眼也不给她一个,就只是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 申雅莉被他无视了多日,终于气到忍不住向丘婕吐苦水。丘婕听了以后阴森森地打了一个响指:“小受都是欠虐狂,需要找个小攻调教调教他。记得隔壁班那个‘黑马王子’么,冒充他的名义写一封情书给咱们的顾校花吧!内容要炽热,语句要露骨,吓死他!” 当时申雅莉大概是真的气糊涂了,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这个馊主意。她搜刮了一肚子的墨水,改变字体一气呵成一篇三千多字的情书,署了“黑马王子”本名把信塞到了顾希城的抽屉里。 可是,接下来三天内,这封信像是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顾希城也还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眼见第四天就又要到为他补课了,申雅莉正感到有些失望,却没料到,最糟糕的事发生了——顾希城并不是唯一看到信的人。 那封情书,落到了同班同学的手中。 “哇哇哇哇……‘希城,你的眼睛是那么美,以至于每次和你对视时,我都忍不住沉沦,却又不敢多看,生怕你会讨厌我……’” 申雅莉先是呆了一阵,忽然心脏砰 砰乱跳起来——完蛋了完蛋了,这下该怎么办!! “后面还有,后面还有!‘我知道,你那么帅气,喜欢你的女孩子那么多,你一定不会多看我一眼的。可是,喜欢你打完篮球站在树荫下喝水的样子,喜欢你坐在窗边对着外面世界出神的侧脸,喜欢你握着铅笔打转的修长手指,喜欢你放学后背着单肩书包在操场边慢慢行走的身影……’” 他们念得越多,那种想一头撞死的感觉就越明显。虽然当初写这些内容都只是为了恶心顾希城,可是被这样□裸的念出来,申雅莉竟有一种被曝光隐私的错觉。 几个同学围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念着,到最后一句时,异口同声道:“‘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答应呢?那就是……” 申雅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句话: “请你和我在一起,希城,我——喜——欢——你!’” 到这里,申雅莉已经尴尬得完全把脸埋在了桌面上,辅导课本上的方程式晃得她眼花。她知道,接下来“黑马王子”的署名就会被大家发现。男生给男生告白的流言肯定会引起校方注意,然后说不好学校会调查始作俑者……真是后悔到快哭了。 然而—— “咦,怎么信被撕了一截?” “真的耶,好像是署名被撕掉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好想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啊。” 这时,顾希城的声音在教室后方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情书从他们手里抢过来:“你们怎么偷看别人的信?走开!” 当他和几个同学争执不休的时候,丘婕在申雅莉前面的椅子上坐下,转身趴在申雅莉的课桌上,意味深长地说:“雅莉,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顾小受了?” 申雅莉大惊:“瞎,瞎说什么啊,怎么可能,那封信我是照着爱情小说瞎写的!”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这标准工科生文笔怎么突然这么情深意切了……” 丘婕很好打发,顾希城却明显要难对付太多。 下午教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申雅莉把笔记本拿出来,对着课本帮顾希城勾重点。翻页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你说,那封情书到底是谁写的?” 申雅莉愣了一下,故作平静地说道:“不是‘黑马王子’么,那还能是谁。” 但是刚说完这句话,她的脸立刻就白了。 完蛋,穿帮了! 心快要跳得炸开,提上去的呼吸就再也无法释放。手指的哆嗦程度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所幸顾希城并没她想的那么机灵,似乎完全没有想起大家看见的信没有署名。他撑着脑袋,黑玉般的碎发落在白皙的手指间,横着漂亮的眼睛看她: “是么 ,可是我老觉得不是他。” “这不重要。现在先学习吧。”尽管松了一口气,刚才过度紧张的情绪还是让她的手抖了一下。 皮肤快速擦过书页,短暂的缓冲后,鲜红的血珠从指尖溢了出来。 “刮,刮破了……” 她刚想咬住手指止血,手指却被顾希城夺走。他握着她的手,垂头轻轻含住了她的指尖。 “啊——”申雅莉大惊,把手抽回去抱在胸前,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大截,“你你你你做什么啊!” “给你止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止血也不用这样,男女授受不亲啊。” “男朋友也不可以么。” 申雅莉愕然地看着他:“男,男朋友?什么男朋友,谁是谁的男朋友?” 顾希城怔了怔,指了一下装信的课桌抽屉:“你给我写的情书里,不是要我当你男朋友么。” 虽然这一天的事后来弄出个大乌龙,但后来很多年里,每次他们闹矛盾又和好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捏着她的脸说:“一定是因为当初我太好追了,所以你现在才这么践踏我。” 这一句玩笑话,在她真正甩了他之后,他却再也没有对她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再更两三万就到可以VIP 的字数鸟。关于V不V的问题还是老规矩,爱和钱我要带走一个。 爱=勤冒泡,不霸王 钱=VIP 如果连载过程中乃们一直爱着我,就一直不V,或者写完后再V。如果乃们觉得爱我很麻烦,我就入V赚点外修补一下破碎的心TAT…… 第五座城I 从化妆间走出来,申雅莉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头发被烫成小卷,全部梳向一边,身上穿着廉价的低胸衣、热裤和渔网袜。嘴唇也被涂成了鲜红。 刚看到这个造型时,助理十分郁闷,说申小姐咱么这工作能不能不接,原本公主的角色居然换成风尘女郎,这也太欺负人了。 说实在的,刚在镜子里看见这个造型时,申雅莉也很有跳起来掐死造型师的欲望。造型师大概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快,只能低眉顺目地说:“天后啊,不是我想故意把你弄成这样,你长得太漂亮了,不丑化你怎么衬托那个姿色平平的大小姐啊。你看看,就给你穿上这么难看的衣服,你这魔鬼身材都掩藏不住……唉,这工作原本安排得就不合理不是……” 走到拍摄地点,申雅莉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造型师像是捏塑像一样,把于若琪从一个小美女包装成一朵黑暗中盛开的高贵牡丹。 她自己的三围原本非常火爆,但从来不爱穿太暴露的衣服。即便是低胸衣,也只会选V领不会选开领。女人活到一定岁数都会明白,暴露不等同于性感,在一个美丽生物聚集的地方,赢家绝不是那个异性像苍蝇一般飞扑围住的□甜点,而是那个得到最多偷瞄却只有优秀群体会带着百分百敬意靠近的精美礼盒。 而这一天,她却因为造型师的折腾,硬生生被弄出一种艳俗的气质。 在这样外形差异的对比下,于若琪不动声色地瞄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同时像是炫耀羽毛的傲慢金丝雀,轻轻地撩了撩黑瀑布般的长直发。那一群跟她一起来的孩子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也写满了“真是很衬你的打扮”这类的语言。 广告公司总经理显然很紧张。一边是于董家的千金,一边是皇天的一姐,得罪哪边自己都没好果子吃。他脚下有一堆踩扁的烟头,现在手里又点了一根新的。 “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监制朝工作人员们挥挥手,示意大家开始动工,顺便把男模特也叫到了阴暗的巷子里。 看着于若琪婀娜多姿的背影,申雅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没有怨气。 但会暴跳如雷的人,永远都只会是弱者。 遇到这种情况如果甩手走人,那才真是弱得没底了。 她拿走助理帮自己提着的链子包,经过总经理身边的时候,夺过他走中的香烟,然后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到酒馆门前。 于若琪站在台阶上,还真摆出了一副模特的架势,低头看着台阶下的她,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像是在说“你想怎样,后悔了么”。 申雅莉把烟叼在嘴上,包往肩上一挎,就把红色的鱼嘴鞋踩到阶梯上,弯腰在大腿部分的渔网袜上撕开了一个洞。 于若琪吓 得往旁边缩了一下,小声说:“你做什么?” 申雅莉皱了皱眉,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管好你自己的事。”语毕,又在渔网袜上撕了几个洞,就挎着包走到了男模身边:“可以开始了。” 几个小孩一脸莫名。 “怎么,她还嫌自己不够风尘?居然撕破袜子?” “没想到她本色演出也如此敬业。” 拍摄开始。 一道银色灯光从酒馆的木牌上打下来。摄影机和专业相机都靠了过来。 于若琪抱着胳膊,特别强调了手腕上的珠宝,像是轻盈的仙子,缓缓踏步走出酒馆。与此同时,巷子里蹲着喝酒的男模原本目光涣散,此时也慢慢站起来,像是失了神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摄影师也着重拍摄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她手中的珍珠手链。男模的眼中露出了爱慕的神情,像是看着可望不可及的梦中情人,手里的空罐子也掉在了地上。 空旷的巷子里,易拉罐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时,申雅莉从他身侧站了起来。 她的个子原本就偏高,穿着这双高跟鞋,几乎和男模一样高。她看了一眼男模,又看了一眼于若琪,左手抱着右手手肘,右手手心朝上,指尖夹着点燃的香烟。浓浓眼妆的遮掩下,她眯着的眼睛几乎变成两团深黑色。然后,她狠狠咬了一下艳红的嘴唇,将烟送到嘴里抽了一口,手指紧绷在包的链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黑暗巷子里的女人是嫉妒的、艳俗的,同时又是栩栩如生的。她焦急地抽着烟,在高像素的相机拍摄下,深深皱着的眉头更加放大了妆容的浓艳。 相机咔嚓咔嚓响起,将三人在酒馆附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瞬间都定格下来。 灯光下的于若琪高贵出尘。 申雅莉无比修长的腿上却穿着破烂的渔网袜。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白风杰和那几个傲慢的孩子,目光都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 宣传片拍得异常顺利,几乎一次过关。 监制和摄影师等人围在一起看过拍摄好的影片,都纷纷感慨申雅莉在这里不仅完成了模特的使命,还完成了演员的本分。不愧是影后,连拍个广告都能发挥这么强大的演技。 而于若琪站在后面看过影片,不知为什么心理很不是滋味。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申雅莉,走过去扬起妆容精致的脸说道:“你是故意的吧。” 原本申雅莉和旁边的人在讨论抽烟的细节,还不时含着烟开玩笑,这时也不解地看向她。 于若琪的手撑在她身边的桌子上:“你是故意的吧。这样哗众取宠,谁还会留意模特手上的珠宝?你别忘记了,这是广告,不是电影。” 申雅莉本来口 里含着烟,听她这么说,仰头长长吐了一口烟。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于若琪,把烟往于若琪放在桌子上的手摁下去。 “啊!”于若琪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但她只是把它掐灭在于若琪手边的烟灰缸里。然后,她披上外套,头也不回地回到化妆室。 于若琪紧紧抿着双唇,气得整个脸都慢慢涨成了番茄色。 半个小时后,申雅莉卸掉了夸张的红唇妆,换回原本的衣服从走出广告公司。原本想赶紧上车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却被白风杰的车堵在了停车场前面。 “雅莉!”他从车上跳下来,快速绕到她面前,“关于刚才拍的广告,我觉得,可能还是很难过关……” “这种事找我做什么,跟广告商说去。” 申雅莉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想走人。但白风杰看了一眼身后车里的于若琪和孩子们,一脸为难地说:“好吧,可能广告商会很喜欢,但这效果不若琪想要的。” 停车场后面有车开出来,却被白风杰的车堵住,礼貌地轻按了一下喇叭。 申雅莉哭笑不得,只好扬眉笑笑:“哦,若琪想要怎样的?” 坐在豪车前排的于若琪一脸轻松地翻着时尚杂志,像是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三个孩子更是两个从窗子探头,一个从挡风玻璃看着他们。这样一来,白风杰更为难了,压低声音说道: “雅莉,我不是不想等你,可是真的有很多苦衷。若琪她或许是有一些小小的虚荣,但她就是想要面子,你大人有大量……” 申雅莉不耐烦了,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已是黄昏,白风杰沉默地看着她,仿佛不知该说什么,那张脸在温润夕阳的笼罩中看上去俊俏又哀愁。在认识申雅莉之前,他不仅擅长将自己名字写满演艺圈美女闺房里的鲜花卡上,还擅长用这样令人怜悯的表情使她们放下最后的防备。可是,申雅莉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一秒钟的时间,正想转身走人,却又一次被他挡住: “雅莉,拜托了。” “大哥你放了我吧,我也很忙的好吗?”申雅莉比他还愁苦。 这时,后面轿车里走下一个年轻人,到他们身边说道:“请问二位可以先把车开走吗,我们的车出不去了。” 申雅莉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指了指那辆车:“白风杰,你看你不光堵了我的车,后面的车全堵了。先把车开走吧,工作的事联系我经纪人,别找我了。” 这时,白风杰后面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来。 看见那个人,申雅莉怔了一下。 他立刻打开门走下来。 红色的夕阳像是会呼吸一样,渲染了整座城市。这比日出时更浓烈的色彩,仿佛是孕育着生命一般,洒在那个人的发上,放手的风衣口袋上 ,高大的身形上。 “Dante!!” 第一个叫出他名字的人却不是申雅莉,而是白风杰车里的男孩子。此时他一点也不浮躁了,反而展现出他这年纪原本应有的天真憧憬:“若琪姐,你快看,那个人是Dante,就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建筑师!他特别强大啊,我在国外上课老师都拿他当过模本授课呢!” 头顶一列悬浮列车飞驰而过,带来一片嘈杂混浊的噪音。透过车节细小的缝,高空落下的红光碎片规则地跳跃着,不断闪在Dante的发梢上,冰一般的双眸中。 然后,悬浮列车消失在淡红的雾色中,他的身后云集了大片方形建筑的轮廓,就像是一把把朝天扬起的巨大刀剑。风扬起他的发丝,更衬得他那双眼睛沉着而冷静。然而,他的脸上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申小姐,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当时看见Dante照片的瞬间,申雅莉就想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不是希城。 可是再度看见他的脸,脑中又会变成一片空白。 原来,触觉是幸福的,视觉是悲伤的。 手指所能记忆的东西,是你的拥抱,手心的温度,熟悉的脸部轮廓。而眼睛所能记忆的画面,是你在被我放弃后受伤的表情,在灰暗光线中沉默转身的背影,还有,现在这张除了相似便与你毫无关系的容颜。 随着夕阳的消失,有几朵灰色的云慢慢填满了天空。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隐约看出申雅莉正处在尴尬的状态,Dante给了她一个询问的暗示眼色。她这才回过神来,捣蒜似的点头。他反应很及时,低头看了看表:“这样我们就不用定点碰头了,我们直接去吃饭吧。” “好。”申雅莉对白风杰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真不好意思,我和Dante先生约好了要去吃饭……”想到这里,为了不给Dante带来麻烦,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李董让我和他沟通一下关于新电影专业知识的问题。所以,你太太的事我们改天再说吧。” Dante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当然,从私人角度出发,能和申小姐用餐也是我的荣幸。” 白风杰张了张嘴,原想说点什么,但申雅莉动作神速地钻进了Dante的车,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申雅莉在车上长吁了一口气:“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刚才真是死也走不开啊,跟看惊悚片被鬼上身似的。” Dante把司机打发走了,自己开着车,从倒车镜里看着她:“怎么,他骚扰你了?” “不是,他老婆比较难伺候。不过都是工作上的问题,不碍事。”申雅莉探头看了看前方的路,“麻烦你送我到前面那一站就好。” “可能这样说有点 唐突……” 倒车镜里的眼睛如同奢华的宝石,是美丽的,优雅的,同时也是让人有距离感的。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带着绅士独有的柔和:“既然刚才都这么说了,不如我们将错就错,一起去吃一顿饭?” 酝酿许久的雨,终于淅沥沥落下来。 挡风玻璃上挂满的雨珠模糊了视野。 “……好啊。”申雅莉看着他的眼睛如此回答。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也明显察觉到自己心底的触动。 随着雨越下越大,夜色也悄悄降临。 她坐在轿车后排,腿长长地伸开。车窗像是挂在黑夜中的画框,窗外的景色随着车的行驶移动,像是一副变幻莫测的魔法水粉画。交通灯、导航灯、高架悬浮列车上闪烁的红灯被速度拉成一条条长长的光纹,划过潮湿的黑夜。 她不时看看窗外的景色,却只是为了转动视线时有机会偷瞄他。他在倒车镜中的眼睛,把他显得秀气而漂亮的刘海。 可惜餐厅并不远,他们很快抵达目的地。 他把车停在了临时停车场,然后带她在一排人少的屋檐下:“我去对面买伞,你在这里等等,我很快回来。” 这一幕让她顿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 中学的时候,好像每一个男生的哥们儿,都对这男生亲近的女生特别苛刻。一旦发现这两人之间有暧昧,就会变得十分喜欢捉弄她,以告之一种类似“你们女生别想影响我们男人之间的友谊”的幼稚宣言。 顾希城班上的好朋友也是这样的人。 他是个双子座的男生,有一张薄而快的嘴,因为喜欢打游戏随时把游戏机和电池带在身上,和顾希城又是班上的“田径双雄”,永远能量十足,所以外号叫“电池哥”。电池哥对顾希城混合了下属般的忠诚,和情人般的霸道占有欲。因此,丘婕对着这两个人幻想了不下三十种罗曼故事。 顾希城似乎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因为自从情书事件发生后,他看申雅莉的眼神就带了几分玩味。申雅莉和顾希城从最开始相处就没自然过,那件事一过,外加电池哥的眼神骚扰,她更没办法好好和顾希城说话了。 有一天,申雅莉、丘婕还有一群女孩在角落里聊天。丘婕谈起自己追的新番动漫,自然是一番慷慨激昂。申雅莉一直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听见身后传来了电池哥喊了一声:“顾希城!” 下意识就扭头的申雅莉没有看见顾希城,反而看见了一脸嘲讽的电池哥。他扬扬两条剑眉,嘿嘿笑了一下:“班长,我在找顾希城,你回头看什么呀!” 从他得意洋洋的表情中,她看见了他在打败自己中寻到的满足感。她当时超级讨厌他,连带顾 希城也讨厌了。 电池哥最让头疼的其实不是擅长挖苦人,是很会惹麻烦。 有一次期中测试,她的英语只拿了七十多分,老爸把她全面禁足在家里背单词,申雅莉所有期盼都放在了周末和班主任同学们的野炊上。 好不容易盼到周末,顾希城、电池哥还有另外一个女生一起来她家里叫人。她收拾好了准备下楼,但申爸爸没看到在小区外等候的女同学,只看见了走入小区的两个男同学,尤其盯着顾希城很久,拦下她问道: “那两个小子都是你同学?” “对。” “那个拎着篮球的高个子男生是谁?” “顾希城,就是前段时间老师叫我辅导的学生。” “家里很有钱但学习不好那个?” “啊,老爸你别这样说人家啦,他人还是挺好的。”会突然开口帮他说话,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谁知刚和爸爸聊了一会儿,他居然冒出了一句:“今天你别出去了,在家里看书吧。” 申雅莉大吃一惊,可是之后无论怎么哀求耍赖,爸爸态度都很果决。想到自己这几天一直被关着背书,却连唯一放假的机会也失去了,她一时难过得哭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楼下的两个男生都无聊得开始投球玩了,她才洗过脸下楼。 见她出来了,顾希城一下收回篮球,赶紧走到走道里。但她不想让他失望,在他开口问话前就先说:“我考试考差了,爸爸不让我出去,你们自己去吧。” 虽然她洗过脸,眼泪也擦干了,但还是看得出来哭过。顾希城像是想靠近,却站在原地没动,沉静地凝视着她。他站在背光的角度,光芒恰好像是金子纺织的线一样,将他修长的轮廓细细密密地描绘出来。 电池哥忽然走过来,沉重地拍了拍顾希城的肩膀:“心疼了吧。” 一般被同学开涮,顾希城的第一反应都是有些恼怒地说:“别瞎说啊。” 可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简单地和她说了几句,就和电池哥一起离开了。 虽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耍酷,但她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并且维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直到当天晚上丘婕来了一通电话,开心才变成了惊吓。 “雅莉,你不是来真的吧,你和顾小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他是在恋爱,还是你单恋他啊,现在众说纷纭,我整个人都混乱了,还是直接来问你吧!!” “什,什么?”申雅莉傻眼了。 “今天下午他不是和电池哥一起去找你么……” 经过丘婕一番解释,申雅莉明白了,他们离去的路上电池哥一直在跟顾希城说自己的事,说什么“班长不能和你一起出去就哭成那样,真是喜欢你喜欢疯了”,结果都被同行的女生听到并传遍全班。 第二天申雅莉硬着头皮 早早去了学校。顶着如山的压力,她把黑板上画着的情人伞和伞下两个名字“班长”“校花”擦掉,然后冷脸对教室里嬉笑的几个人说“不要开无聊的玩笑”,才总算让他们闭了嘴。 然而,对于学习压力巨大的高中生而言,这种谁和谁谈恋爱的八卦,就像是兴奋剂对体育运动员一样提神。第一节课过后,全班同学都沉浸在围观申雅莉和顾希城的乐趣中。 一堆男生把顾希城围住,推推搡搡起哄。他只是不时淡淡地看一眼申雅莉,并不多话。 申雅莉也不知是为什么,在顾希城面前,她总有着比平时更多的尊严。一听到别人说她喜欢他到不能和他出门就哭鼻子,她心里就一直觉得像是被羞辱一样。直到有女孩子跑过来笑嘻嘻地说“班长班长,昨天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哦”,她终于忍不住猛地从桌子旁站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考试没考好被爸爸批评了。我不喜欢他,你们不要再乱说了!” 可能是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导致她这话音量不小,起码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听见了。顾希城也从男生群中朝她投来了不带感情的目光。她的内心像是漏气的皮球,但身为班长同时又不得不强硬起来:“我们明年都要高考了,大家别谈影响学习的事。” 说完这些话,她根本不敢再直视顾希城。只知道接下来一整天,他都趴在桌子上睡觉,课间拖着懒洋洋的身躯去饮水机接了一点水,大口喝了几杯,又回去睡觉。 放学以后本来她要为他补课,他却提前拎着书包就走了。 那一天下了一点小雨,她心里十分低落,像有一颗巨石压在头顶,连撑伞的力气都没有,从校门口走到地铁站花了接近半个小时时间,到地铁站时,头发上、书包上全是细细的雨珠。 然后,她看见他站在站门前玩手机。 “顾希城……”她惊讶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才抬起头,把手机放回深蓝色的牛仔裤兜里,平静地看着她: “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把话也说得很明白了。那么当初写那封信给我,动机是什么?” 她怔住,心又砰砰跳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是连语言能力都变弱了:“那个……我……当时我也……我,只是觉得好玩……” “是因为好玩。”他想了想,点点头,向她投来了冷漠的目光,“我知道了。” 他把外套搭在肩膀上,背好书包,转身走入地铁站。 完全没想到他会就这样掉头走人,申雅莉彻底傻眼了。想要跟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水泥地上无法动弹。终于,看着他高挑瘦削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人群中,她还是忍不住冲了过去:“顾希城,你等等! ” “什么事?”他回头。 冰一般的眼眸让她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同时内心的尊严又一次很可恶地作祟了。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你生气了?同学之间开个玩笑,没必要这样小气吧?” “我到底是为什么生气,你心里清楚。” 申雅莉再一次哑然。他却不给她机会多说,又一次转身。她立即拽住他的白T恤衣角,焦急地说:“你,你不要这样……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啊……” 其实对一个青春叛逆期的独生子女生来说,她的语气已经很软了。她不能再做更多妥协。可是,他却只是扫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衣服的手: “放手。” 她彻底呆住,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冷冰冰地命令道:“叫你放手。听不到么。” 松开手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后,像是身体里的发动机也在一点一点熄火,最后整个人变成了冰冷的、停止运作的机械。 地铁站外的雨越下越大,将整座城市都淋成了香烟粉末般的灰色。只有细细划落的雨丝像是银色的珠链,在灰白的世界里闪烁出千万道微光。 申雅莉走出地铁站,如同迷失在异乡的孩子,完全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去。热泪在冷风中迅速凉下来,仿佛在脸上凝固成两道冰条。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在雨中徘徊,最后还是漫无目的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上百个行人从她身边走过,还有人留下来问她要不要帮助,她都只是摇头继续哭着。 ——他为什么会这样对我?那样说话的样子真的好凶。他一定很讨厌我了。 ——他讨厌我了。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绝望,她蹲在角落里呜咽起来。 忽然,有个大妈叹息道:“现在的男孩子怎么都这么都傻,把女朋友弄哭了还只是站在旁边看,赶快上去哄哄啊。” 一只手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抬头看见了顾希城不悦的脸。他琢磨了半天,最终只是硬邦邦地说道:“我送你回家。” 一旁的大妈这才笑盈盈地说:“这才像样啊,赶紧把你小女朋友牵好,别走丢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大妈,但还是牵住了她的手,把她往地铁站外走去:“我去买一把伞,你等等。” 她却不肯松开他的手,使劲摇摇头,还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把书包上的外套取下来,罩在两个人的头上,让她撑着右边,自己撑着左边。然后又一次在外套下小小的世界里牵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入雨中。 那个下雨天,他和她一起回家。 那时候,他们并没有正式在一起。但抬头看着他在外套下近在咫尺的侧脸,手指感受着他的掌心的温度,她却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了。 长大以后,人喜欢有很多种。可以是对方给了自己利益而感激的喜欢,可以是对一个人实力性格欣赏的喜欢,可以是比爱少一些带着好感的喜欢,可以是没感情相亲的夫妇长期培养出犹如习惯的喜欢,可以是彼此为共同的事业目标奋斗衍生出的喜欢……随着年龄增长,我们会越发清晰地认识到,人的感情原来可以这样复杂,这样多变,连喜欢的方式都有几百种。 可是,再也不会有那一年那一种的喜欢。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男孩子牵手。 是第一次如此近地和男孩子站在一起,闻到了亲人以外异性的气息。 是第一次让她心跳加速的,后来熟悉而让她怀念的,只属于希城的味道。 那是第一次的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看见有读者说我不爱交流,其实这绝对是错觉……! 其实每次贴文,都想说一点点写下这一章的感想啊什么的,但因为除了写文以外的时间我都很恶搞,眼看自己写这么仔细的文,被几句KUSO的作者有话要说给破坏了气氛,而且搞不好一说出什么囧话大家都来TX作者而不是评论文章内容了,就觉得还是不要废话乖乖写文吧…… 所以,不是不愿意说话,我只是伪·实干派==,,, 第五座城II Dante和申雅莉去的地方不像餐厅,反倒像是酒窖。 它建立在最高的一栋摩天大楼顶楼,进去却需要从楼梯上走下来。餐厅空间很狭窄,沉沉的屋顶压得极低,让人有一种站起来就可以用肩扛起它的错觉。高靠背皮座是半开半闭式的,深陷在被时光洗练的灰色石墙中。墙壁上没有一扇窗,只有砖块间细缝中漏入的星光。 这家餐厅的名字叫Puttin’ on the Ritz。 名字取自Fred Astaire演唱的经典爵士乐《Puttin’ on the Ritz》。因为伦敦和巴黎有Grand Ritz酒店,纽约有Ritz-Carlton,所以这首歌的标题意指穿着高贵,歌词也演绎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奢华与品味。 角落里,老旧的古铜色唱片机缓缓转动,播放着懒洋洋的萨克斯曲。唱片机上挂着电子仿真相框。相框中悬着的,是穿着带白色胸花燕尾服、头顶高高大礼帽的Astaire的枯瘦脸庞。 餐厅生意并没有太红火,但零零散散坐着的都是打扮入时的年轻人,以及一些西装革履的外国老人。 “你可能不会喜欢这里。”Dante接过侍者递过来的菜单,放在申雅莉的手上,“不过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来这里吃饭,别人才不会尖叫着把你围起来。” 申雅莉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撑着下巴朝他笑笑:“为什么觉得我会不喜欢这里?” 其实并没有不喜欢,只是看过菜单上的价格,不由感慨室内品味这东西就跟时尚界的高跟鞋一样,越虐越受宠。不同的是,高跟鞋是越高越火,餐厅是越老越火。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因为你看上去……” “很Chanel很Hermes?” 她含笑咬着吸管,嘴角扬出了性感的形状。 成为明星最让人觉得懊恼的事,大概就是所有都会觉得他们很肤浅。而且很多人看来,有了外貌、金钱和名声的女人,如果再有深度,那是很不符合宇宙运转规律的。 “一般像你这样时髦又漂亮的女性,喜欢这种风格的确实不多。” “可惜要让你失望的是,我不仅喜欢这里,还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里。” 他来了兴趣:“申小姐居然知道我喜欢这里。” 申雅莉指了指屋顶、餐厅门口、转角的洗手间、还有窗台上一个铜铸的船舶:“吸引你的是这些吧?” 他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十指交叠在桌面,桌下的孟克式皮鞋也往前挪了一段。但脸上的笑容还 是礼貌的,毫无侵略性的:“请继续。” “餐厅门口篆刻着字母C,下面缠绕着图书装订线雕刻,象征了这家餐厅的老板Charles先生姓氏,以及他以前从事的是图书发行行业。洗手间叩门把的装饰虽是自然主义风格,但把手形状很像上个世纪的绅士拐杖,与这家店的名字与风格结合得很好。窗台的船舶象征了远洋船的船头,Charles先生转行后做餐饮业,不仅将餐厅开满了全球,也将美酒从大西洋运送到太平洋、印度洋。船舶朝着窗外的蓝天,既有事业再起航的隐喻,也暗指1946年的电影《blue skies》,这部电影刚好用了《Puttin’ on the Ritz》这首曲子。你喜欢风格与主题完美融合的建筑。”她又指了指上方,“至于这屋顶,拱形结构和装饰性线条是你设计风格里用的最多的元素。” Dante愣了许久,忽然侧过头笑了:“真有一种被□裸看穿的感觉,申小姐很博学多才。” 这时,侍者端着前菜上来了。是Dante的英国西部乡村切达干酪土豆泥,他把它往前推了推: “你饿了一天,要不要先吃我的?” “好,谢谢。” 这时候出于应该百分百拒绝,然而饿了那么多天早就神经衰弱了。她毫不客气地把碗拨过来,大口大口吃起来。 不到三十秒她就把碗都吃空了,然后擦擦嘴,补充道:“我不是博学多才,只是也对建筑有兴趣。这家餐厅如此别出心裁,我一早就看过它的介绍了。虽然我设计完全不行,但鉴赏方面不会输给你。” 他看了她半天,惊讶道:“申小姐,你吃饭速度好快。” 她眨眨眼,看了一眼空碗,摸摸自己的喉咙:“我的食道大概比一般人大,吃东西不怎么咀嚼就可以直接吞下去。”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是低沉而带金属感的,就像他的眼睛一样,有些着玻璃般的冰冷。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特质,哪怕他的态度再温和有礼,也会给人一种不敢靠近的感觉。可是一旦他笑起来,这种隔阂就烟消云散了。他声音的温度上升了几十度,像一把揉在手心的温暖流沙。 让人很想靠近,很想触摸,很想了解一下他的体温是否也如此温暖。 她看着他的笑颜,出神了很久很久。 哪怕长得不像希城,这个男人也应该很迷人吧,起码是她喜欢的类型:个子高,腿长,身材略瘦却不单薄。皮肤白,头发多却柔顺。不是少年了,却有着可以称之为美丽的脸庞。 可 是,如果不是像希城,她也绝对不可能盯着哪个男人看这么久。 这时她的汤也来了。她赶紧抬碗喝汤,把整张脸都埋在热气腾腾的碗中,把滚烫的汤统统吞入喉中。 一旁高傲的侍者看见她这样用餐,脸又黑又拉长,就像古罗马军官佩戴的镀银面具。而Dante却像是很欣赏她的直率,笑着为她递上纸巾。 之后和他聊着有的没的,主菜也上来了。 英国料理虽以“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扬名于世,但这家居然能把英国传统餐点和农舍美食做得十分地道。索默塞奶酪鸡芝士入味七分,配着苹果酒味道堪称一绝。西餐大部分不及亚洲菜精致,却有着入腹后的饱胀满足感。申雅莉狂吃了一个小时,正在琢磨着要不要不顾形象加餐,Dante却把自己点的一道大虾推到她面前。 “饿了吧,多吃一点。”他微微一笑,“你刚才不是说为拍广告减肥么,其实我觉得你还是胖点好看。” “谢谢了。” 她继续不客气地吃他的菜,心却随着最后那一句话泛起了涟漪。 希城在上大学之前一直都很瘦,而她在上大学之前一直都有婴儿肥,还是全身级别的。每次和希城站在一起,她总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小胖猪,抱着他也会觉得自己浑身是肉好自卑。所以,减肥是终生目标,节食是日常习惯。而这恰恰也是希城最不喜欢的地方。他生气的时候甚至会说“你现在十来岁还在发育就减肥,到时候胸减平了长大想长都长不出来”,每次听见他这么说,她都会尖叫着说你这变态大色狼,不准想恶心的事,使出全身力气捶打他。 高中时,真正让她停止减肥的是一件不经意发生的小事。 当时物理课复习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老师说,任何两个物体都会相互吸引,引力大小和物体的质量成正比。如果其中一个物体的质量加倍,两个物体之间的引力也会加倍。 听讲的时候,她收到后面同学递来的纸条。 “听到没有,万有引力定律说了,如果你的质量增加,我们之间的引力也会增加。所以老婆乖啊,别再减肥了。” 她笑着回了他的纸条:“看在你认真听课的份上,我就再减个十斤。” 说是这么说,但从那以后除了大学时跟风凑凑热闹,她就真的没再减肥了。到这么多年后的今天,除非工作需要,她都会把自己喂得好好的,就算长胖也不会亏待自己。 用餐结束后,两人一起离开餐厅,朝停车场走去。 雨依然阴冷地下着。 夜空惆怅而美丽, 如同一座无边的大祭坛。而下面的城市,就像是一片被雨水灌溉的黑色深海。人们被夹在一排排高楼大厦中间,细小一如悬崖峡谷里的尘埃。公车呼啸而过,仿佛一只只奔驰的野兽在竭力嘶吼,溅落了路人满裤腿冰凉的水。 申雅莉在伞下行走,在关闭的商店橱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个女性穿着发亮的小马皮长靴,双手插在灰色大衣的口袋里,领口高高地立起,雨伞在脸上投落深邃的影子。帝国式高腰裙紧紧包裹着苗条而紧绷的身体,更加彰显低调的尊贵。 小时候看过不少漫画,曾默默地羡慕过那些成熟而优雅男女主角。而现在的自己,几乎就是当年幻想中未来最美好的样子。当然,当年的她为未来构图时,也不会忘记在未来的自己身边摆上最重要的人。那个成熟了的,更加迷人的恋人。 她在橱窗里看见了自己身边的人影。 细细密密的雨丝中,他撑着伞站在自己身边,穿着同样价格不菲的黑色风衣,即便系着苏格兰羊绒围巾,也是一丝不苟地藏了一半在典雅的衣领下。 “现在换季,容易感冒。小心不要被淋着了。”他体贴地把伞往她的方向倾斜。 申雅莉看着他暴露在雨中的大衣肩部,上面的肩带扣子在雨光、车光中闪闪发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伞柄: “可是这样你会被雨淋……” “没关系。”他还是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坚持把伞往她的方向靠。 这时候到底要不要靠近一些呢? 交通工具的轰鸣声穿梭在街道,灯光如同翻滚在海岸的浪涛,射在街道交叉路口的大玻璃窗上,使它看上去像是码头即将起航的巨轮,被灯光照耀着,同时一阵阵点亮这座钢铁铸造的城市。 光辉同时照亮他的轮廓。 干涸的嗓子试图吞一口唾沫,却只能听见砰砰的心跳。 想要触摸他的妄想已经遍布了整个身体。她低垂着头,朝他身边挪动了一些,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样就不会……” 这时一群喝醉的大学生从一旁冒雨走过,挤挤嚷嚷地把一个壮壮的男生推到一边。那男生刚好撞到申雅莉身上。她径直扑到Dante的怀中。 他连忙伸手去扶她的手,同时斥责那几个人道:“你们走路小心一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喝醉了……” 那个男生道歉的时候,其他人还跟着一起大吵大闹。申雅莉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Dante身上。 他黑色风衣上略微潮湿的气 息。淡淡古龙水的香气。他支撑起风衣肩带的宽阔肩膀。那只握住她手的手,每一个指尖都与她的皮肤轻轻相触。让人想要永远靠着再也不离开的胸膛。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不行了。 想要紧紧拥抱他,想要大声哭泣。 其实心里知道,他们有着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说话方式,不同的生长环境,不同的感情……他们是不同的人。 “对不起,你还好吧?” 可是,他迅速放开她以后,还是会在摇头说话的空隙,去偷偷看他的容颜。 他的话不多,但脸上一直都有着淡淡的笑。 触觉是幸福的,视觉却是悲伤的。 因为画面会通过晶状体投射到视网膜上,再通过感光细胞神经纤维输送到大脑里,变成人们的记忆。 他的黑发,眼睛,鼻子,嘴唇,微笑,手指,怀抱。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都完完整整记录在了她的脑海中。 他看着前方,忽然低低地说道:“虽然有些为时过早,但还是想问一问,不知以后我还有没有机会再约你出来吃饭?” “当然有啦。”她豁朗地笑了。 沉沦在这一场没有结果的感情,就像是得了晚期癌症。 知道爱情的生命已经流失,思念却像不断扩散的癌细胞,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有一天会占据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吃再多的药,做再多的化疗,也只能以让自己难看的代价换来延迟的死亡,却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 皮靴已经沾满雨水。她抬头看着黑色的天空。 雨声不曾断过,支离破碎地砸落在雨伞上。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像是破旧收音机的音乐,带着震颤着的噪音浸入每一个撑伞人的神经。在沉寂悲伤的呼啸声中,雨水从黑色的天空中落下,让这座庞大却空洞的城市,变成了一座流动着水光的玻璃之城。 第六座城I 雨果在《“诺曼底”号遇难记》中说到:“真正的强者是那种具有自制力的人。” 在被白风杰于若琪那么挑衅之后,申雅莉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终于在收到新剧本快递的时候崩塌了。 新电影的名字叫《黑桃皇后》,是皇天集团投资的最新女性都市时尚大片,讲的是离婚33岁女强人和24岁赌场大亨之子互相讨厌、使诈、折腾,最后欢喜团圆的爱情故事。这不是第一次饰演比自己年纪大的角色,也不是第一次演姐弟恋,但看见演员名单后确定的男主角姓名,申雅莉想,就算变成弱者也完全没问题,她想现在就去杀掉李展松。 以前她曾经和某人气小歌王演过一部《剩女与奢侈品》,也是个姐弟恋的都市大片,不过是职场剩女主管姐姐和新进公司的白领的故事。以前她总认为,只要自己的演技够好,哪怕对方是新人,也有一定的带动作用。 可是,真正和小歌王开始配戏以后,她才知道,这世界上真有一种人演技可以蹩脚到这种程度,假笑挤出来比哭还难看,更不要说从眼中透露出什么复杂情绪。最可恶的是,小歌王有后台撑腰,无法换人。她在那部电影中的精神损失,哪怕后来票房红火也没能弥补过来。 从那次心理阴影过后,她再也不愿意和没经验的演员合作。没想到时至今日,李太子T台玩腻了,开始进军影视圈,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人竟然是她。 《黑桃皇后》的开拍时间是在《巴塞罗那的时廊》取景结束后,时间非常紧急,她打算第一时间推掉。这公司里没一个人敢违逆李公子的任性,这事得直接找本人。 听说李展松也刚到公司,她按了电梯按钮,准备直接去他办公室。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不知为什么会在公司都看见于若琪那几个弟弟妹妹。 “唉,若琪姐怎么还没谈完合作呀……我等得好心烦。”文静女孩在沙发上扭来扭去。 高傲女孩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头也不抬地说:“皇天集团有钱啊,架子大让咱等等也很正常。你们别闹了。” 眼镜男生附和道:“是哦,你们听见刚才走过去那几个人说了么,李太子打算进军影视,开头几分钟的取景要跑七个国家,全都是N架直升飞机同时全角度拍摄,简直拉风死了。这才是真的有钱人啊。你跟人家比比看,再乱花钱有没有羞耻感?” 文静女孩撅撅嘴巴:“我为什么要有羞耻感?你们男生考虑的就是怎么变成李太子,我们女生考虑的可是怎么嫁给李太子。” “你这女人就是爱做梦,太子党那帮人在国外成 立了慈善活动创办机构,他们那个负责人Vincent——你去网上搜他们的英文官网,contact us里第一个名字就是他。他亲口跟我说的,李太子喜欢的人是皇天集团的女明星,好像还是很出名的。” 文静女孩还没来得及说话,高傲女孩已经不屑地叹了一口气:“得了吧,你是咱们这个圈的人,说这种平民才说的话好不好笑。豪门公子跟女明星最多玩一玩,哪里会动真情,到头来都是娶门当户对的名媛千金。” 文静女孩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说:“就是就是,李太子怎么可能喜欢什么女明星。就像那个申雅莉,外面说是影后、超级天后,实际我们这圈的人都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 真是躺着也中枪。 申雅莉忍着冲过去掐死他们的冲动,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 这时,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那三个孩子下意识看了一眼电梯方向,看见了申雅莉,都呆住了。 而电梯里面站着的人居然是丘婕、李真还有几个女模特。 “雅莉,我们正好在找你。皇天集团准备重拍官方宣传海报,叫我们去摄影,你也一起来吧。”李真朝她勾勾手。 “我先去找一下李展松,有事要跟他说说。”申雅莉扶着额头走进去,挥了挥经纪人递给她的剧本。 “难道是因为《黑桃皇后》?” “你们知道?” 随着电梯“叮”一声关掉,丘婕挤出来,拨了拨才染的闪亮红发:“现在整个公司都知道了!这部剧是弱受的爱情剧,但投资那可不是一般的攻啊!” 李真点点头:“没错,你运气真好。本来只是小投资的电影,太子爷看了剧本喜欢得不得了,说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昨天才让人把新剧本改好,突然多了一堆国外场景,像阿根廷的肉牛场、意大利的咖啡种植园,还有大面积的南非场景拍摄……哦对了,他下午和盛夏集团的夏二公子约好吃饭了,打算租用他们在伦敦的赌场一天,不知道是想要干嘛。” 申雅莉张大嘴半晌,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我看这本子我是真的不能接。马上就要去西班牙取景,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跑那么多个国家的折腾……” “你不用去,这些场景都是男主角去的。李太子说学校假期想出国度假,所以顺便取景。” “这电影会亏的。” “你认为他会介意这种问题吗?” “……”申雅莉面瘫地抬头看着电梯数字。 李展松和所有年轻人一样热衷熬夜,所以 办公室里有床有浴室,以便他到公司来继续睡觉。 他洗完澡,下半身裹着雪白的浴巾,赤足站在浴室全身镜前吹口哨,刮胡子,一旁的水晶架上放着《黑桃皇后》的剧本。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很久,忽然翻开剧本,拿起旁边的笔,在上面增加了一段话: “他对着达妮扬起嘴角微微一笑,达妮的脸立刻红了,有一种爱上他的错觉,想要扑到他的胸膛中,被他保护,被他疼爱。” 然后,他放下笔,对着镜子露出了蒙娜丽莎般恬静的微笑…… 此时,申雅莉和一帮女星已摄影完毕,在经纪人的带领下,进入李展松的办公室。 “李先生还在浴室,请各位在这里稍微等等。”经纪人让人帮她们倒了水就出去了。 申雅莉坐在沙发上,两眼发直。 她在《巴塞罗那的时廊》饰演中的是带领华人在西班牙旅游的导游,原本解说部分并不多,但容芬对这部片准备得可谓呕心沥血,要求把所有景点完整拍摄下来再精挑细选地剪辑。所以直到前一天她都还在苦读剧本,导游的台词让她累成了现在这样,两只眼睛就像两个发亮的海底探照灯。 旁边的女明星们都围在一起看《黑桃皇后》的剧本,一个个轮番发出各式各样的感慨。 “这剧本我好喜欢!这种剧情对女人而言简直老少通杀啊。” “年下帝王攻和冷傲女王受,我喜欢!” “丘婕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达妮的台词太好玩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啊,对她妹妹这么护短,简直就像怪阿姨……” 大家七嘴八舌了一会儿,忽然浴室门被打开。她们一起抬头看过去。李展松哼着歌走出来,拿着一条毛巾擦拭湿润的脑袋,取下架子上的苹果叼在嘴里,同时关上了身后的浴室门。 这下不光是申雅莉,其他几个女明星的眼睛都变成了一对对发亮的手电筒。 李展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苹果还没咬下去,全身仿佛被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不动,就只转了转眼睛,慢慢看向沙发的方向。 六七个美女光鲜亮丽地坐在那里,看着只围了一条浴巾的他。 整个场面像是放影片时DVD“啪”的一声卡住了机器,再也无法运转下去。 他们面面相觑许久,他才用最缓最轻的动作松开口中的苹果,把头上的浴巾挡在胸前,朝着浴室的方向轻轻挪了一下脚步。 “哇……” 丘婕发出第一个音的同时,他迅速撤退到浴室门口,用力拉了拉门把。没想到门 却被反锁了,拉了几下都只有砰砰的金属碰撞声。 “李太子,你身材果然不是PS出来的耶。”丘婕眨眨眼,大大方方地把他从头到脚视奸了一轮。 “别、别看啊。” 李展松赶紧转过身去,紧张地提着下半身可怜的浴巾,栗色的头发湿润地贴在小小的脑袋上,耳根子泛着粉色,胳膊上、背上的肌肉却因为拉门用力过猛更加明显地紧绷起来。 后面一排女人哪里还听得进去一个字,全部维持一样的频率眨着眼睛,看着他身体露出来的部分。 一个年轻的女星妖精似的捧心扭动:“啊,太子爷,你的小蛮腰□了我的眼睛。” 其他几个女星一起推她:“你太色了!” 随着李展松焦急程度的上升,他拍浴室门砰砰的声音越来越响,丘婕说出了一句话,让这一切都再次回归了宁静: “你们发现没有,李太子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部分,不管前面还是后面,都像他手里的苹果一样饱满。” “咚”的一声,苹果掉在了地上。 ************ “阿松,不好意思,这片我没时间拍。” “你就要去西班牙了。” 过了半个小时,女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申雅莉才终于有机会跟李展松说话。没想到居然得到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所以……?”申雅莉疑惑地看看他。 他早已换好了银灰色的韩版西装,长长的领带衬得背脊挺直精神。但是,他看向她的视线却是自下而上、楚楚可怜的:“临行前的送别聚会之后,我会有好长时间都不能看到你。” 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心思也单纯,但阅历可比不少人都丰富,也有过人的胆识。他会四种语言,英文和俄语却和他的美俄家教说得一模一样,是不带口音、有涵养、咬字清晰却又不显做作的标准语言。十四岁生日时,太子党的一个公子哥儿送他了一艘快艇,他看教练在海面开了一圈,毫不犹豫就跳上船,像子弹出膛一样把它发射出去,在海面上抖拉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波浪,就像一把剪刀将深蓝海面剪成了两半。然后,他变成了他们那帮人里第一个开快艇的人。 到现在申雅莉都还记得视频中逐浪狂驰的少年、一旁扯着嗓门快要哭出来的教练,还有快艇发动机突突震颤耳朵的声音。也许正是因为他有这种敢闯的个性,才总是挑战生活中的高难度冒险,例如追求一个比他年长快两位数的女人。 在他完全成熟之前,也只能用不太激发他叛逆情绪的方式躲开 他。申雅莉把剧本推回他面前:“也没有多长吧,很快就回来了。” “这个剧本你看过以后,再考虑要不要推掉。” “不是我不想接,是时间不够。我想专心拍好《巴塞罗那的时廊》。” “你先把剧本收着,等取景回来慢慢看了再决定。”他又把剧本推回来,白净的脸庞上有着异常的坚定。 “好。”那就回来再推好了。 她心怀鬼胎,站起身打算撤退。但他忽然拉住她的手:“你走之前,我想找你要个东西。” “什么……” 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她重心不稳,直接坐在他的腿上。然后,他捧着她后脑勺,直接就亲了过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朝右别开脸。他跟着凑到了右边,但还是没亲到。 “阿松,别闹了!” 她推开他,想要再度站起来。可他直接把她按倒在沙发上,压住了她,像哄婴儿一样温柔地说道:“就亲一下,一下就好。轻轻的,我不会做别的坏事。” 他的声音是安静的,却又有着显而易见的热情。然后,他的头埋了下来,刘海像是暗金色的丝绒,软软地覆盖在她的黑发上。 但是在两人嘴唇快碰到一起的前一秒,他吻到的是她的手背。 她实在无处可逃了,只能用手挡住嘴巴。 看见他没辙地笑了,她捂着嘴,迷茫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亲?喜欢你的女孩子很多,找她们去不好吗?” “因为我喜欢你。” 他回答得这样快,让她一时间都无法反应。他认真地看着她,低声说:“雅莉姐,我一直喜欢你。” 成长真的会伴随着失去。 年少空气般透明的告白,在她听来,却是沉甸甸的包袱。 ……“你不是跟那高三的男生天天在一起么,别来和我说话了。” ……“我偏要。” ……“走开,别拉着我。” ……“不走。” ……“申雅莉,你这样缠着我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说出这句话之后你的表情。是错愕,是惊诧,是长久的停滞,像是时间也不会再走。 告白其实原本是很美好的事。是将自己的爱意传达给了暗恋的人。 可是,为什么告白之后反而会哭泣,反而会令对方震惊? 这个问题现在才想明白了。 原来,恋爱痛苦是多过幸福的。告白其实是在问“你愿意接受我的痛苦吗”。是一 个将沉重负荷递给对方的过程。成为恋人,如果走向幸福的结局,这个负荷就会因平分而减半。如果走向了分离的悲剧,那它只会继续压在无法散场的人肩上,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到再也扛不住,被它深深地埋在泥土里。 ************ 那一年,黑夜里下着雨,校园里的灯如同被浇了雨的炉火一盏盏熄灭。孤零零的图书馆还通宵达旦地亮着灯,灯光自窗口打出来,勉强为云朵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边。 她在校门口逮住希城,经过一番争执,她终于对他说出“我喜欢你”。 雨雾模糊了街景的阴影,他惊愕地看着她。而说出那句话以后,她立刻就哭了出来。 年少时的自己是脆弱得多么可笑,那么害怕自己□裸交出去的心被对方当成废弃物扔掉。在喜欢的人面前哆嗦着肩膀,恨不得立刻消失不见。 随着时间的延迟,心中的害怕越多,身体就抖得越来越厉害。想要逃跑,不敢再面对下去了。甚至不想再见他。 其实她等的并不久,只是太害怕了。他很快给了回答—— “……我也喜欢你。” 心像一下被掏空。世界也变成了空白。她低头试图思考可是做不到,只能晃晃充血的脑袋,然后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真……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似乎也有些不自然,“我有事想告诉你,把眼睛闭上。” “哦,好……” 她呆呆地闭上眼睛,然后把耳朵凑过去:“你说。” 其实不是那么傻的,她猜过下面会发生什么。可是,还是不大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可以发生在他们之间。因为……因为他是顾希城啊,他是那么冷漠又干净的男生,她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如果他……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在她凑过去的耳边响起。而是呼吸近了,嘴唇上传来温热松软的触感。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中,她差一点就跪在了地上。他含住她的下嘴唇,用舌尖辅助着轻轻吸吮。 可是,她却除了腿软和脑中嗡嗡乱响,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 最后这个吻被她打断了。浑身哆嗦的程度比告白时严重十倍,甚至完全站不稳,身子摇了一下,直接往地上蹲下去。 这太尴尬了,别人的初吻都是以唯美的对望结束,她的初吻却是下蹲着完成。 他也蹲下来,担心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你,你……”她双手握在胸前,缩成一小团,却再 也说不出其他字。 那时候的希城也是第一次接吻,完全不知道该立刻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反而是笨笨地蹲在她身边,自责地看着她,在纷乱的雨声中小声说着“对不起”。 ************ “对不起。”看见她的表情,李展松渐渐松开了手,“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对不起。” “没事,不是你的问题。” 申雅莉迅速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按了电梯按钮。 就连在十六岁那么单纯的年华,就连在那个与他献给彼此初吻的雨夜,她都不曾觉得,以后自己会再也无法亲吻他以外的人。 她颓废地将头靠在电梯里的玻璃壁上,闭上了眼睛。 真是空长了年龄,心却越活越倒回去。 刚一打开电梯门,阿凛和几个保镖已经在等她。那三个孩子居然还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等他们的姐姐。见她出来,他们总算找到了点乐子,围在一起偷笑着窃窃私语,不时向她投来轻蔑的眼神。 申雅莉朝自己的两个墨镜保镖勾了勾手指头,直面朝他们走过去,反倒吓了他们一跳。 “你们三个给我听好,如果借了钱就是包养,那你们姐夫确实包养了我。” 她站在两个一米九的大男人中间,却丝毫不显得娇弱,反而变成了世界的中心。 三个孩子抬头瞪大眼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对着她这句明显是她错的话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两根十指交叉,沉声对他们说道: “但是,我出了十倍的价格,把你们姐夫又‘包’回来了。我敢承认的事,他敢承认么?你们姐姐找也是个被女人包养的男人,你们是在骄傲什么,得意什么?” 她说话极有气势,几乎每说一个字,那三个孩子的神经就绷紧一些。 “以后要再看见你们在我面前晃悠,说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抱着胳膊俯瞰着他们,一双漂亮的眼睛慵懒地半睁着,不带半点情绪。 两个黑衣男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像是两尊黑白的雕塑。 在她眼下的三个孩子像是身体失去某一部分一样,出现了重大缺陷,和贝类一样需要外壳来保护,只要轻轻碰触他们的身体,就可以让他们缩到壳里去。 然而,她只是对保镖扬扬下巴,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伴随着她高跟鞋在空旷大厅咚咚的声响,三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已经变成了被抽出壳的软体动物,全然任人宰割的样子 。 “她,她吓唬谁啊……”只有最傲慢的女孩打着抖说了这一句。 李展松乘了另一边的电梯追着她下楼,正巧看见这一幕。他高挑的身影在大厅中挪动,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雅莉姐,等等,剧本你忘记拿了!” “谢了。” 申雅莉接过剧本,可是他又跟了上来。她对他摇了摇手指,把超大号的黑超架在脸上:“你如果真想我接这部剧,就别跟着我,让我自己回去看剧本。” 他只能停止脚步。 而随着她和几个黑衣男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前,那三个孩子也慢慢死尸复生,全部站了起来。 “李太子?居然真的是李太子……” “哇,我见到本人了。” “太子你知道吗,在我们这圈子里你可是真有名,我在国外就听过很多关于你的……” 李展松头也没回,朝门口的警卫挥挥手:“把他们撵出去。” 申雅莉上车以后,坐在前排的阿凛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说:“雅莉你做人越来越不厚道了,居然对小孩子发脾气,真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结婚么?”申雅莉抬起架着巨大蛤蟆镜的小脸「…请看小说网…txt小说下载站」,“因为我没什么同情心,心情不好,对婴儿都能发脾气。” “啧啧,真可怕。”阿凛摇摇头。 申雅莉皱着眉指了指手表:“害怕就赶紧开车,十一点我有采访。” 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己是没有自由的囚徒。但让人无能为力的是,这座监狱是整个世界。 既然逃不出去,就在监狱里称王称霸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的电脑上有70多个坑,而且数量与日俱增,去年还只有50多个来着。 《黑桃皇后》和《巴塞罗那的时廊》(后者原本发生地点是北海道)是那七十多个坑中的两个= =,顿时少了两个坑感觉真好…… 第六座城II 周六的晚上,高空中的窗子灯光穿透云雾,在一片漆黑中点亮了一点银白。写字楼擎天而立,仿佛是空旷黑海中的灯塔,正在向周围的摩天大厦叫嚣着“我们最高最富有,但我们的员工还是会有愉快的周末”这样挑衅的信号。 唯一亮着的房间,是Fascinante总建筑师的办公室。 在一楼前台值班小姐点头哈腰的注目礼下,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带着一个娇小的亚裔女秘书,大步走入电梯,直接送达那个办公室。 听见房门被推开,坐在办公桌前的Dante头也不抬地说:“我说过,工作的时候不欢迎打扰。” 男人没有出去,只是笑着看了一眼墙上的巨大地图。 那张地图受到了原装名画的待遇,在厚厚的玻璃下真空中密封着。它和Fascinante在巴塞罗那总部总裁办公室里那张地图一模一样,只不过颜色褪得更厉害一些——它曾经和无数个克鲁兹家族御用首席建筑师走遍全球各地,也曾经亲眼目睹他们坐在办公室前,绘制出一幅幅名扬世界建筑的草图。 地图以巴塞罗那为起点,像是血管细胞一样,向五大洲四大洋扩散了无数红点,连地中海的克里特岛都没有漏下。每一个红点都是一栋建筑,较大的红点是由首席建筑师所设计的标志性建筑。其中,欧洲西南部和美洲是红点最密集的地方,而东亚地区则像是一条注入新血的大动脉,随着首席建筑师的调职,开始在这里扎实生根、茁壮成长,向四面八方的版图上打上一个个十字军东征般的标记。 等了半天没听见关门声,Dante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他,而后露出愕然的神情,用西班牙语说道:“你不是在蒙特卡洛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何,看见老朋友不开心么。” 男人笑得更爽朗了,这才有如故意炫耀一般,在秘书屁股上拍一下,把她哄出门去。他把一个黑色盒子丢在Dante的办公桌前,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两条腿搭在闪闪发亮的茶几上。 “比起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还是来这里寻找励志动力比较有意思啊。”他低下头,神清气爽地点燃一支烟。 Dante失去了多问的兴趣,埋头在图纸上绘制新建筑的雏形。 嘴里含着烟,男人却一直把玩旋转着打火机,不时嚓嚓地擦亮它:“你不是会用CAD么,怎么还老是手绘,这样多浪费时间。” “草稿要用手画,这是习惯,改不掉。”Dante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不看看我给你的见面礼?” “晚点再 看。” “Dante,你还是老样子。”男人向四周看了看,“不爱出门,缺乏好奇心。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这otaku哪里得来那么多灵感设计建筑?” Dante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男人观察力敏锐,大致扫了一下这个房间,就看出了自己很少来办公室。 他天生有着过人的智商,十四岁起投资的项目从来都赚翻几番,从未失败。他的父亲像是珍宝一样把他栽培长大,怀着满腔的热忱指望他传播克鲁兹家族的至高荣耀。但从他母亲因为父亲浪荡不羁朝太阳穴开了一枪后,他就对建筑完完全全失去了兴趣。他用精准的眼力将自己卷入无数场风投,每次都把对手打击得一蹶不振,再携款全身而退。他在波斯湾的豪轮上与花花公子杂志合办party,赠送所有未婚女宾镶钻的比基尼或内裤,但条件是她们必须只穿他送的衣物。 从他成年开始,他的名字和英俊的脸蛋就一直出现在各大报纸电台的丑闻中、金融杂志的封面上。他在一群记者中意气风发地说道:“钱赚来就是要花的,是时候让克鲁兹那些老家伙们改一改生活态度了。” “每个人都有天赋。就像你的天赋是用聪明脑袋在金融圈骗钱,我的天赋是不出门也能画房子。”Dante拧拧手中的笔,对门口扬了扬下巴,“新秘书是日本人?” 男人愣了一下,大笑起来:“你的脑袋也很灵光嘛!快点,快看我送你的礼物,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Dante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笔,打开了那个薄薄的盒子。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真皮包裹的本子。他狐疑地看了男人一眼,翻开本子。 第一张就是一个女子穿着真丝睡裙坐在卧室里起床照。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别人在偷拍,一条修长的腿搭在床上,海浪般的卷发延伸至玫瑰红的低胸睡衣领中。面前的小餐桌上有一盘咖喱龙虾,她一手拿龙虾,一手端着葡萄酒,膝盖上放着一本时尚杂志。 看见他渐渐眯起来的眼睛,男人扬了扬眉毛:“你不是她的超级粉丝么,怎样,还合你胃口吧。” Dante一声不吭地往后翻,发现居然一个本子全是她的照片,而且穿着都很性感——其实很多女星出入公共场合都敢这样穿,但对她而言,这种尺度的打扮绝对不可能公开。 看着他渐渐暗下来的脸色,男人急忙说道:“我先说,这些照片都是我从皇天集团自家的狗仔队那里买来的,他们用针孔照相机偷拍了她,应该是以防她跳槽准备曝光来闻杀鸡儆猴的东西。不过,我连底片 也买了,所以这个写真可是全球独家限量版,仅你拥有。对了,晚点在皇天集团的晚宴上会看到她吧?我也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人……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觉得男人只要没结婚,就得玩个痛快。你别忘记我们可怜的Paz就好。” Dante合上本子,不耐烦地说:“你别再转那个打火机了,我看着心慌。” ************ 有李展松参与的聚会,亮晶晶的香槟杯和人工花瓣雨总是无处不在。明明只是新电影开机和预祝出国取景顺利的庆祝晚宴,却被他们这帮人弄得比结婚还璀璨。 申雅莉在柏川的带领下,走向旋转楼梯下方的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有着一张典型拉丁人种的脸庞,同时融合了古罗马人的魁梧与南欧男子的风情。 在东方,贵气的肤色是象征足不出户的白皙。而在西方,富裕与情趣的象征,却是到海边度假晒出的古铜色。男人的皮肤是古铜色,眼睛是海一般的湛蓝。尽管穿着开领西装,隐约露出的胸肌却依然散发着野性的气息。他身边的Dante和他一样高,却比他清瘦白皙许多。 若说这男人像是性感野兽般的好莱坞男星,Dante就像是铅灰色天空包裹的古堡中,端着红茶优雅静听小提琴乐的年轻贵族。他们简直是截然相反的品种。但奇妙的是,两人站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这位是Marco van Cruz,西班牙Fascinante 的副总裁。”柏川向申雅莉介绍道。 她果然没有认错人。这是大名鼎鼎的西班牙头号花花公子马克·凡·克鲁兹。他父亲是世界一流企业Fascinante的总裁,是南欧建筑业的佼佼者,掌控者西班牙建筑的命脉,在ECTP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而他作为不大,曝光率却比父亲高多了。大概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看太多,她总觉得相较夜晚高雅的聚会,他更适合出现在巴巴多斯的小岛上,抱着《Suddenly, last summer》中身穿白裙的Liz Taylor在海滩上旋转。 “叫Marco就好。”虽然名声不好,但男人笑起来还是电力十足,让人不由几分心动。 “Dante,之前介绍你们认识过。”柏川又指了指Dante。 “又见面了,申小姐。” “晚上好。”看见他随和的微笑,申雅莉不知为什么心悬了起来,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就像他们一起去吃饭的事是见不得人的。 这时,柏川看到了人 群里的浅辰,拍拍Dante说:“小辰来了,你跟我过来一下,我跟你们交代一下电影拍摄注意事项。” “好。”他对申雅莉点点头,“先失陪一下。” 留下申雅莉和Marco,她正琢磨着要聊天还是离开,对方就很开朗地笑了起来:“申雅莉小姐,久仰大名。” 既然对方如此友善,她也大方地朝他扬起大拇指:“厉害,你这中文说得太好了。” 他指了指没走远的两个人:“那要多谢那个人了。中文口语我都是跟他学的。” 刚好一个端着餐点水晶盘的白衣厨师走过来,丘婕伸手拿巧克力香草奶油冻的手挡住了Dante。他耸耸肩,干脆转过身无奈地说:“Anyway,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申雅莉被他这动作逗笑了,转而有些疑惑地说:“他不是在西班牙长大的么,怎么中文说得这么好?” “没错,他和我一起长大,但不仅语言,连想法都有一半依然很东方,大概是父母影响的缘故吧。例如无法忍受女人买单、男人在家庭中一定要是一家之主等等。奇怪的是,不少自诩独立的欧洲女性还对这种想法颇为赞赏,说这是负责任与男人味的体现。” “你们一起长大?真好。”后面的话她并没有听进去。口头是这样说,心里却莫名涌起了失落感。 “是的。我这里还有以前大学毕业一起拍的照片。”他从怀里拿出皮夹,指向里面的照片,“看,我们都没怎么变吧。” 照片上的三个人都戴着黑色的硕士帽,站在大学校园门口。左边是文质彬彬的Dante,右边是少了几分狂野的阳光大男孩Marco,中间站着一个和Marco有几分相似的金发女孩。 “这是你妹妹?” “是的,很漂亮吧?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宝贝妹妹……”Marco的嘴角扬起了暖暖的弧度,然后指了指照片上的Dante,扁扁嘴,“可惜被这家伙霸占了。” 泛着酒味花香的空气,像是忽然凝滞了一下。 “霸占?” “对。” 连反应都变迟钝了,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她居然听不懂。或者说,是不愿意听懂。她琢磨着语句,佯装认真地看那张照片:“这样啊,那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心底有一个卑鄙的声音在叫嚣着,让她有强烈的希望,他会告诉自己这两个人并不是情侣,只是自己的理解错误。那个男人是单身,他是希城的化身,或者干脆就是失去记忆的希城,像《冬季恋歌》里的男主角那样,带着连遗失记忆也无法掩藏的爱意回到 了她的身边…… 可是,Marco用那仿佛具有繁衍能力的右手摸摸下巴,回想了一会儿:“当年在包豪斯上学的时候,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建筑系学生,是彼此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有人开他们的玩笑问他们有没有可能,他们还没说话,其他人就先摇头否定。后来他们忽然宣布在一起的消息,把我都吓了一跳。你要知道,这小子真的很幸运啊,每个男人都喜欢我妹妹,偏偏被他追到手了。” 两个强势完美的人在一起,简直象征了西方世界中的男女对等。而不是她和希城那样,一个帮助对方的学习,一个给予对方关怀,两个人都因为初恋这种不足挂齿的小事胸闷流泪过,拖拖拉拉永远只是孩子的样子。 她看着照片上的克鲁兹兄妹。当时的他皮肤比现在白很多,妹妹却已先于他晒出了古铜色的肤色。虽然穿着硕士服,站在德国著名的学府门口,天蓝的眼中却透露出只属于女人的、充满魅力的自信。一看就知道,这女孩绝对不仅仅是个漂亮的书呆子。 “可能这张照片看不出来她的姿色。你等等,我这里有她的近照。”他拿出手机,把背景给她看。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色长裤,肩上挂着白色女士西服,里面却是真空。她的双手抱在胸前,再是刻意遮掩也挡不住远远大过亚洲女性的胸部。这张照片中,她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金色的大卷发全部撂倒一边的肩上,扬起轮廓分明的脸庞。右手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的她,仿佛在宣告着自己不容置疑的美丽与大气。 “我问过不少亚洲的男性,似乎身材火爆过头的女性对他们没有太大吸引力。但Dante 简直被我这妹妹迷晕了。好多嫉妒的男人还怀疑他搞不定我妹妹,但他们错了,很多女人都说他和我一样好。”他露出闪亮的牙齿,忽然换了语言,“I mean, in bed.” 脑中浮现出希城当年第二次亲吻自己时的眼神。 那是澄澈的,有些害羞的,不带一丝□的。他甚至不敢深吻,只是在她唇上轻轻贴了小片刻,就把她抱在了怀里,然后低声说着,对不起,以后如果你害怕,我就一直这么抱着你,直到你不怕为止。 那样的拥抱如此小心翼翼,像是捧着至上的珍宝,就这样一直维持到他默默离开她那一天。 “不会不会,亚洲男人是含蓄,嘴上说不喜欢,实际心里也喜欢辣妹。”申雅莉学他的腔调扬扬眉,意味深长地笑着。 其实,在演艺圈里什么样的事几乎都看过听过了。像男明星家里有一个,外面养两个,还被一个养,都不是什么新奇事。 Dante是在西方长大,这样年轻又风度翩翩,不过是和女伴寻欢作乐,这样的事其实司空见惯。 可是,就是完全接受不了。 因为他是和希城长得如此相似的人。一旦他不那么干净纯粹,就好像连带希城也一起被玷污了一样。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阳台上与柏川浅辰聊天的Dante。他正借浅辰的火,为自己点了一支烟,而后很自然地夹在手指间抽了一口,慵懒地吐出烟雾。 当年自己也曾觉得女人抽烟很帅气,想要去学,希城却以分手要挟制止了她。她愤怒地说你要抽烟我也不会管你,你为什么要管我。他说,我也不会学抽烟,因为男人的平均寿命本来就比女人短,如果我早早死了,没人能照顾你。 现在再看看Dante。 白皙而高挑的男人抽烟,总有一种难言的优雅,程度更甚他那金发的女友。可是,经过这样的对比,他们之间差异的裂痕,就像被显微镜放大了的纹路一样越来越明显,明显到催眠自己去无视都做不到。 他比希城温柔,那份温柔却透露着彰显成熟的自信。 不是那个会因为亲吻喜欢的女生而羞涩的大孩子。 Marco走近了一些,温润的蓝眼睛看上去有几分多情:“原来如此。那我非常好奇,像申雅莉小姐这样的女性会喜欢不含蓄的西方男性么?” 申雅莉小心翼翼地后退一些,陪笑道:“这个问题我没考虑过。” 他是情场老手,一眼看出她的警惕,拍拍她的肩放松地说:“别担心,我只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把你的脏手拿开!” 随着这一声嚷嚷,整个聚会的人都如惊弓之鸟,纷纷转过头看着他们。一个身影冲过来,狠狠打开他的手,护在申雅莉面前:“这是我女人,你再碰她试试看!” 看见站在他们中间的李展松,申雅莉和Marco都呆住了。 Marco是柏川的客人,也是Dante的顶头上司,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这样下去恐怕…… “阿松,你误会了。”她保持冷静,赶紧笑着给他们台阶下,“克鲁兹先生只是在和我聊天……啊,你喝醉了,难怪说话这么傻气,快点,我带你出去透透气。不好意思,克鲁兹先生,李公子他年纪小,酒量不大行……” “我没喝醉!”李展松往前冲了一步,“让我教训他!” Marco赶紧举起手:“wow,李先生,easy。” 申雅莉赶紧拽住李展松的胳膊。他这才稍微停了一下,看向她 抓着自己的手。趁这个空隙,她拖着他往一个露天花圃走去。 倒霉的是,白风杰和于若琪那几个弟弟妹妹也在花圃里。李展松红红的眼睛瞥见白风杰,火气一下上来了:“雅莉姐,我就不相信你真是那么随便的人。” 这里不光站了白风杰,甚至还能看见阳台上的Dante等人。 看来李展松是存心想让她丢大脸了。 “阿松,别说了,你醒醒酒。” 夜深了,千万盏灯火于一片漆黑里无声地闪烁。远处的立交桥与悬浮列车轨道像是的银丝线,在无数黑色怪兽般的大楼间重叠交错。他浅色的发梢被风吹乱,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你说,我喜欢你多少年了?在这些年里,你又换了多少个男人?”他指着大厅的方向,“你看看你找的都是些什么货色!现在连那个花到要死的老外你也不拒绝!” 申雅莉完全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些话,严厉道:“李展松,你再这样说下去我要生气了。” 白风杰从孩子们身边走过来,声音也带着几分醉意:“李太子,你说话请注意一点,什么叫‘什么货色’?” 他话音刚落就吃了李展松一拳头,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撞坏了好几个花盆。 “你这货色就是最人渣的一个!”李展松怒吼道。 “阿松,你怎么动手打人!!” 怎么又是这种情况?她慌乱地拉住李展松,但他力气太大,很快挣脱她,想要继续揍白风杰。 她忍无可忍,扬手用力朝他的脸扇了过去! “啪——!!” 耳光声响彻高空。 像连树枝都已经停止摇动。 夜空仿佛凝结成不会流动的庞大气层,又如静静燃烧的茫茫海面。 他错愕地捂着脸。 “清醒了么。”她冷冷道。 这一巴掌下手不轻,他的脸上很快浮起了一块红晕。 可是,他的眼眶却比脸红得更快。 “你心里清楚……我才是最喜欢你的人,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的。”他抿着嘴唇,一下从发怒的雄狮变成了可怜的小兔子,“我天天到公司就是为了遇见你,每天都想给你打电话,但怕打扰你只有一直等着。我改我们的剧本,像个白痴一样幻想你喜欢上我的样子……我哥们都说我已经因为你变成傻子了。为什么……你连对白风杰这种人渣都这样宽容,却对我这么狠?是因为……我比你小么?” 她身体僵直,过了许久都说不出话。 “你懂个屁!” 这时,白风杰发狂般从地上爬起来,一头 撞在了他身上,攥紧拳头就给了他脸上一击! “我和雅莉之间的事你知道多少!起码我和她在一起过,你呢,你根本连她喜欢吃什么用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们!你他妈才是该滚蛋的那一个!” 他一边吼着,一边又给了李展松一拳。 李展松连擦脸的时间也没给自己,就再次愤怒地冲过去踹他的肚子:“你懂,你懂就不会这样践踏她,为了钱跟那个什么于千金在一起!你就是个垃圾!” 就像是两座一夜间喷发的活火山撞在一起,两个人激怒后,每一次给丢放的拳头都使了全身力气攻击出去,每一次出拳都有人摔倒在地。 几个孩子看傻了眼,还是那个男生让女孩子去大厅里搬救兵,自己留下来和申雅莉劝架。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十多分钟,才被人群分开,鼻青脸肿地坐在一旁让人擦脸。 申雅莉走到李展松身边,从他的晚礼服兜里抽出手帕,弯腰帮他擦嘴角的鲜血,却被他别扭地打开了手。他侧过头,挺拔的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看上去很像摔了较的小孩子。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是么。那我告诉你答案。” 她无奈地叹了一声,“就是因为你是真心的。” 他的眼中有水光闪烁,然后快速抬头看向她。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 此时此刻,阳台上的浅辰和柏川已经离开。一群美女蜂拥而上,把Dante包围。 Dante对她们的态度十分得体,那样的教养与风度,仿佛是经过维多利亚时期的大英帝国熏陶而遗留下来的。李展松和白风杰打成这样,他也只是投过来了一个淡淡的目光,与她的视线有瞬间的交集。 原来,他看着她的眼神,打交道的方式,和周围的女性们没什么不同。 当年喜欢希城的女孩子也有很多,但无论是谁和他搭话,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内说出自己有女友的事实,然后用冰山脸把对方吓跑。 他们在一起的几年时间内,他与她连深吻的次数都很少有,更不要说是最终的关系。其实在这个时代,大学生同居是很常见的事,同寝室的女孩子们也毫不忌讳地讨论和男友的性福生活。听见室友感慨“和最爱的男人做那种事,真是幸福死了”,她的好奇心已经上升到了极点,和他独处时钻空子坐他的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就是一阵乱亲。他被她吻得昏了头,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她的裙子里伸。可是,听见她说“想和你有进一步的关系”以后 ,他吓得猛地推开她,像是被电打了一样躲到墙角,说你别过来,真的别过来。她追着他满屋子跑,他穿着棉拖鞋就跑了出去,始终没让她如愿。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同寝室的女孩子,她们都说你家希城长的那么帅,应该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她还真的开始怀疑希城是某种功能障碍,所以从那以后再也不提了,以免伤了他的自尊。 后来,同寝室的女孩意外怀上了男友的孩子,在男友的鼓动下去堕了胎,此后患上抑郁症而和男友分手,闹了几次自杀。 到那时候,她才忍不住问了希城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发生关系。他没好气地说,这么多年都忍了,你就忍不到结婚么,怀孕怎么办,你想辍学去生孩子么。 她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但还是嘴硬着说,难道你就不想碰我吗。 他说,你怎么这么好色,这样,你先忍忍,真忍不了了我们就先去领证,然后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也有人为我的清白负责。 她说不出话,咬着嘴唇一头钻进他的怀里,再也不想出来了。 在浮华的名利场,有昂贵的衣服,豪华的跑车,大量的金钱,人们挤破头都在努力争取走到最高的位置,不惜一切代价,愿做任何事,游戏情场简直就像呼吸一样平常。 对男人而言,尤其如此。 只要有了金钱,即便在严寒的隆冬,也可以买到春季的樱花和脱光的女人。相比下来,初恋如此隐忍心酸,磕磕碰碰,是那么的可贵,又是那么的不值。 那个连拥抱都会让你心脏隐隐作痛的人,就好像是一条永不愈合的伤口,一个无法弥补的缺陷。 试问,有谁愿意与一个缺陷相伴一生。 第七座城I 飞机失事大概是所有交通事故里最令人害怕的一种。 我们总觉得,当发动机坏掉,地球引力会瞬间将庞大的客机从空中拽落,让它摔得粉身碎骨。最起码当年那场坠机事故发生后,报纸上写实的描述让阅读者都一直心有余悸:飞机上有四个空姐身体其他部分已经失去了下落,裹着制服的八只手却紧紧握在一起,哪怕后来有人想要把它们分开,也耗费了几乎将它们扯断的力气。 但实际上,坠机的过程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么恐怖。喷气式发动机彻底坏掉后,飞机还能正常飞行三四十分钟。发动机的噪音虽然降低了,但因为机舱外风声大,乘客们几乎无法察觉。往往这个时候,机长会让他们把遮光板拉下,为他们放一些轻松的音乐和电影。如果有人打开遮光板,才会发现原来他们早已远离大气层了。海洋、悬崖或者沙漠这么近,就像他们即将安全着陆一样。 当年那一班客机,机长让空中小姐们为旅客们发纸和笔写遗书。据说有一名旅客睡得很沉,怎么叫都叫不醒,空姐轻轻推了他几下,他还在睡梦中挥手让她们不要吵醒自己。最终空姐不得不放弃。于是,他也变成了那次事故中唯一没有留下遗书,却走得毫无负担的一个死者。 他叫顾希城。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让人精疲力尽,导致飞机降落滑翔在跑道上的轰鸣声都没有把申雅莉叫醒。剧组的工作人员不论是谁过去叫她,她都半梦半醒地摇手禁止打扰,导致最后没人敢多吭声怕引爆天后的起床气。只有浅辰径直走过去把她摇醒: “一姐,一姐快起来,到塞维利亚了!” “够了,你这暴力小子!” 肩膀都快被他摇散了。申雅莉晃晃沉重的脑袋,睁开睡得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跟着剧组一起走出了机场。 这部电影前五分之一的剧情,是女主角十来岁在巴塞罗那留学,与日本丈夫初识的回忆。后面五分之四的剧情分成现实和回忆两部分:现实中,女主角会带旅行团在西班牙游玩、与建筑师男主角相识并且恋爱;回忆中,将插叙她嫁给日本丈夫后十多年的经历。等一场短暂的十日西班牙旅行在巴塞罗那结束,她将随着男主角回到国内,最后再揭示结局。 考虑到成本问题,所有室内的剧情都将回国拍摄。因此,在西班牙吃苦的主要是负责饰演导游讲解的申雅莉。 容芬压榨演员的本事还不是一般高,当天就挥舞着皮鞭,把整个剧组赶到了塞维利亚的各大景点开始搭棚化妆拍摄。 一切准备就绪 后,申雅莉跟着导演、摄影师、工作人员、主要角色还有一群浩浩荡荡饰演游客的群众演员迅速解决了斗牛场、卡门像,穿过玛丽亚路易莎公园,抵达了第一个重要景点。 眼前是一片金色的开阔地,半圆形的广场被皇宫式的建筑包围。同是半圆形的护城河将中间的小广场围住,换上夏装的西班牙人在广场边缘摆摊兜售,大红摊铺上摆满了蓝绿紫粉的各色花扇。护城河像是一块翠绿的宝石,反射着青瓷扶栏的桥梁倒影。当租赁的船只漂过河面,河面则变成碧波荡漾的幔帐,木桨下的水花如珍珠般流淌。 广场中央的喷泉像是从池中迸裂出的大片雪花。 年轻的外国女孩们戴着色彩鲜艳的墨镜,成群结队地来到喷泉旁,对着最高的尖尖建筑拍照。她们不时窃窃私语,偷瞄喷泉旁坐着的男人。他拿着速写本在上面涂涂画画,卡其色窄版长裤裹着的腿十分醒目。 其中一个女孩被推了出来,有些羞涩地过去对他说:“Could you take a picture for us, please?” “Sure.” 男人抬起了白皙的脸,笑着接过她们的相机,待她们站在一起摆出夸张兴奋的姿势,数了一二三按下快门。 他重新回去坐下后,那群女孩中传来了很大声的“May I have your number please?”,其他人跟着爆笑起来,然后像做了坏事的孩子一窝蜂溜走了。 其实西方女孩喜欢的典型是和他相反的粗犷黝黑型,可他却经常像这次一样被她们调戏。每次遇到这种情况,Marco就一脸不解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然后,他的女友就会缠着他的胳膊,自豪地说:“美人不分国界。” 男人继续埋头作画。不一会儿,却听见了熟悉的中文。他迅速抬起头。刚好一辆亮黄漆轱辘游览马车驶过,挡住了说话人的身影,只有温柔的女声混着潺潺水声和马蹄声传过来: “塞维利亚是西班牙第四大的城市,早在大航海时代就已在历史舞台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1992的世界博览会曾经在这里举办过……” 马车总算驶过。 站在喷泉另一头的女导游留着过耳短发,穿着朴素的紫粉色衬衫,腰间系着一个小包,从背面看去都有很细的腰。她手里拿着小型扩音器,声音却依然细细柔柔: “那次世博会同时也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五百周年的纪念日。现在大家站着的广场,叫西班牙广场,是塞维利亚的标志性景点……” 中途 有人打断过她,她也只是礼貌地点头哈腰,一副谦卑柔顺的样子。她的侧脸线条美丽,淡淡的裸妆把她的脸孔显得更加柔和。自由活动以后,她更是变成了万能客服: “要买明信片是吗,待会儿自由活动我带你去找找附近的商店。” “啊,拍照,没问题。” “这是我帮你保管的钱包,请收好。” …… 可是,“卡”的一声响起后,她忽然抓着自己的头顶,把头发从脑袋上拽下来:“妈呀,太热了!” 这一幕令他呆了一下。 然后,那群游客作鸟兽散,身后立刻出现巨大的摄影机,一群工作人员推着它前移。女导游把发网也拽下来,甩开瀑布般的大卷发,叉着腰用手里的假发对自己扇风,指着某个方向:“喂,小浅,那是我的水,你拿错了!Apple你看他都渴成什么样了,拿水给他赶紧赶紧的。容导,赶快发盒饭啊,饿。唉你别管我的妆,再拍再补就是了……” 容芬还是坚持带着化妆师过去给申雅莉补妆,一边补还一边说:“每换个景点都要摘一次假发,雅莉你这是多动症么?就不能一直好好戴着它么?” “我早说了,把头发剪掉就是了。反正这部戏要拍很久。”申雅莉生不如死地悲叹。 之前就为这发型纠结了很久。 ************ “申天后这个头发是个问题。” 第一次定妆时,容芬和造型师围着她如云的卷发研究了半天。造型师用梳子卷起她的一缕头发,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容导,这女主角不是在西方生活过很多年么,你为啥一定要那种‘被日本文化驯化过的女人’的感觉?这么长的头发很难达到那种效果啊。你看,那个时代温柔的日本女人头发都是到这个位置,齐耳的,比复古的圣女贞德式头发稍微长一点点。” 容芬皱皱眉,似乎很不满意他的说法:“一定要的。当初我找了那么多女演员,你可别在这里给我前功尽弃了。” “这个……” “剪掉吧。”申雅莉拿起剪刀就准备一刀斩。 “别别别!”容芬和造型师都吓着了,赶紧围过来阻止她,仿佛她要割的不是头发而是大动脉。 “我的天后,你这一脑袋的头发可是价值连城啊,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 于是,所谓的办法就是戴假发。因为她的头发特别多,要打造自然的短发效 果,裹头发的发网就只能选最小号的。所以,才拍戏不到一天她就快得了偏头痛,每次一开口说话拉动神经,就跟自己对自己念紧箍咒似的。 “不行!阿凛说了你这头发是要做代言的,别胡闹了。”容芬叹了一声,“我说雅莉,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再敬业也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啊。” 申雅莉无奈地耸耸肩。 如果不是公司要求,她早就剪短发了。 因为以前每次和希城睡在一起,他都习惯性地用胳膊枕着她的脖子,然后她像个冬季寻到温暖的小动物,一股脑拱进他的怀里。煞风景的是她头发太长,经常都会被他压住,拉扯出她痛苦的悲鸣声。这种情况头发越长越严重,弄得后来他养成了睡下前一定会检查她头发的习惯。但这样还是不能避免惨状的发生。 有一次她终于受不了了,说要去把头发剪短。他却立刻阻止她。她郁闷地说,是不是因为我剪发你会觉得不够女人味,就不喜欢了。 “不是,头发是会吸取营养的,一般人留长发会比留短发时反应慢一点,IQ低一点。我喜欢你笨蛋的样子,这样比较好骗。”他居然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种话。 而现在他不在了。她需要在社会上立足,需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太笨的话,还是不好的吧。 想到这里,她不经意回头,却看见了喷泉另一头的Dante。 没有哪里的天会比这时更蓝,阳光洒落了满世界的碎片,连带他身后成片的金黄摩尔复兴建筑。它们连贯地纵横着,就像是把荒漠中闪烁的成片金矿搬到了西班牙的领土上。视域里是一片干净的纯白、黄金、湛蓝,再无他物。而他的身影在喷泉的水雾中模模糊糊,如此清淡,就好像是浓烈油画中的一抹水墨。 他也抬头望着她,眼睛因为光芒耀眼而微微眯了起来。 “Dante,原来你已经到了啊。”容芬拽过浅辰,把他带到Dante面前,“来来,现在刚好是休息时间,你们赶紧交流交流。” 她把他们留下以后,就重新走回申雅莉身边。申雅莉小声说:“Dante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们是约好在这见面的。Dante回西班牙有很多事要忙,当然不可能跟着我们剧组跑啦。过两天他会直接到马德里去等我们。” “了解。” “总之雅莉,你这部戏你真的要认真拍,好好拍。别怪我给你压力,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不拿下第二个最佳女主角对不起你自己。” 申雅莉噗的一声笑出来:“拿奖和老 大不小有什么关系啊。” 容芬想了半天:“没什么关系,反正你加油就是了。” 申雅莉明白她如此拼是因为什么,所以没再多说,只是用力点点头。 就如希城当年所说,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身体健康的人,只有他和父母。分明出国之前才回家看了爸妈,但这才刚到西班牙没多久,家里就来了电话。 “宝宝,真的别太辛苦。你爸爸现在身体状况很好,所以,你只要多来看看他,陪陪他就好。钱这个东西,只要够用就好。女孩子家还是多考虑一下婚姻大事知道吗,你别太挑了,只要对方条件不错,就考虑交往看看啊……” 妈妈的叨念让她头疼。爱情这回事,真不是条件好就会有的。 就拿白风杰的例子来说。他是在电视直播的选美比赛中看见申雅莉的,从那以后没多久,他就搞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之后,每天都有浪漫又物质的事发生:大捧玫瑰插上镀金鲜花卡片,被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送到学校;不管出门还是回家,总有一辆洗得发亮的宝马7开头的车等着她;她只要出现在服装店买下一个包,第二天所有一线品牌的同种类手袋就会被装成大礼包快递到她家,等等。 她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在她看来,这种行为无疑是一种羞辱。不管花多少钱,都改变不了把女人明码标价当商品购买的本质。 很显然,很多女生已经被这种攻势征服了,一个劲儿劝她考虑考虑白风杰,毕竟希城父亲死了家里负债累累,没法同时给她爱情和面包。现在这个时代,结婚前生活档次看自己,结婚后生活档次看老公,做女人要学会现实,该放手时就放手。 她完全把她们的话跳过去,笑嘻嘻地说,希城现在没钱没事啊,我先挣钱养着他,他会出人头地的。 不管是参加选美,还是接下第一个通告,都是为了把父亲的住院费挣到手,同时能够给家里困难的希城一些补贴。当时计划一旦第一笔通告费到手,立刻全身而退。所以,白风杰的电话她一个也没接,送的礼物全部退回。 妈妈说的话没错,金钱往往确实没我们想的那么重要。要维持一个幸福家庭的生活,一年赚一定数量就足够了,得到更多,就只会带来危险、灾难、病痛以及同亲密人之间的隔阂与破裂。 遗憾的是,只要这个世界还需要货币来维持运转,就说明它依然贫穷。或者说,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会因为没有金钱而失去幸福与尊严。 前几年有个小开追求她,对方长的不错,彬彬有礼,第一次约会就带她 去奢侈品店,让选她想要的手袋和衣服。她横着眼睛把那些东西都扫了一遍,说这些我都看不上,转身进了同一层徒有保安、客户寥寥的昂贵珠宝店。当她找售货员拿来一条镶满钻石的白金项链,小开脸色立刻变了。她又笑眯眯地说,比起手袋衣服,我觉得珠宝更有收藏价值,因为真金钻石永不贬值。 说完这句话,她从包里掏出信用卡递给售货员,下巴朝收银台偏了偏:“刷卡。” 小开脸色苍白地看着售货员给她打包。她摆摆手说别包了,直接把项链递给他,头发撩起来,像指挥男仆一样说道:“帮我戴上。” 奇怪的是,她那天算是狠狠羞辱了他,但之后别人却说他对自己赞不绝口,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尊严的女人。 当然他不知道,为了维持这样的尊严,她后来几个月都在李真家蹭吃蹭喝。李真翻着白眼说:“你如果哪天死了,肯定是因为死要面子。” 但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就算一辈子都只有一个人也好,她要维持这样的尊严。 ************ 在黄金塔和Cathedral大教堂拍摄完毕,碧蓝的天忽然转阴,顷刻间下起了雨。欧洲的气象台向来都只是摆设品,容芬赶紧把准备好的伞发给大家。两个人打一把,基本所有演员都不会被雨淋。但工作人员就比较倒霉了。申雅莉带了四个助理,但她那里只有两把伞。 她正在想着如何分伞,Dante的脑袋勾了下来,对伞下的她笑了笑:“伞给她们,你跟我打一把吧。” “哦……好。”她眨眨眼,钻到他的伞下。 他习惯性地把伞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我们还真是和雨有缘,两次一起走都打着伞。” “哈哈,是啊。” 只不过是从遥远的东方,来到了安达卢西亚地区古老的街道。蔚蓝的天如此高远,大教堂四周种满了鲜艳的小花,脚下是湿漉漉的石地,戴着西班牙圆帽的马夫驾驶着马车,蹄声吭吭响彻街巷。砖石堆砌的城门上镶嵌着雄狮与皇冠的徽章。而走在城门下的阴影中,抬头就可以看见雨天里宏伟的米色建筑,它们如同被雨水洗净的巍峨山岭,大面积地覆盖了城市,令塞维利亚看上去像是一座从天堂沉落下的荣耀之都。 欧洲的贵气与风情使人慵懒。他们沿着高高的城墙在前面走,比上次的着装休闲了很多,脚步也放慢了不少。因为这一次穿着旅游鞋,她比他矮了更多,说话时总是要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跟在 后面的助理们讲了一路的八卦。 “你们看,他们的背影好配啊。” “Dante先生身材真好,真好,腿好长!可惜他不是演员,不然让他来演回忆中的佐伯南肯定很适合。” “对啊对啊,辰辰是很帅啦,不过总觉得太阳光了,没有南那种沉默忧郁的气质。而且,让他一人演两个角色也有点敷衍。要不我们去跟导演说说,推荐他去演南?反正南这个角色戏份台词都不多,也不需要演技……” “别胡闹了,你想被炒鱿鱼么。” “什么胡闹,雅莉姐不是单身么,如果Dante先生喜欢她,他们在一起也很好呀。” 她们以为自己说话很小声,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毫无遗漏地传到了两个人的耳中。Dante对此也没有评价。申雅莉尴尬得恨不得撞城墙而死,不知道是该转身叫这帮丢脸的丫头住嘴,还是继续装聋作哑。纠结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决定逃避现实,掏出手机翻着玩,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有一条未读短信。 打开一看,原来飞机入境时就收到的信息:“Welcome to Spain. It will cost you 0.49 euro/min to make 0.25 euro/min to receive calls. Send text for …” “现在的话费比以前便宜很多了。”她来回翻看着那条消息,努力找话题消除尴尬,“以前我还在读书的时候,不要说是国际漫游,就是在国内市内通话都好贵……啊,不对,你是在西班牙长大的,应该感觉不到。” “不会,以前话费在全世界都很高。只是当时除了和女朋友,我很少打电话,所以察觉不到。” 听见“女朋友”三个字,申雅莉的心沉了一下。 高二的时候和希城刚刚成为恋人,假期时想到他,连呼吸和身体都像是高烧一样炽热。喜欢他喜欢到恨不得把自己撞晕了,好停止这种令自己脑袋发晕的热恋。因为太渴望听见他的声音,所以即便电话里跟对方说着“今天只聊五分钟”,最后还是会聊到三个小时以上。 终后来希城家里的话费超标,父母察觉到他在早恋就锁了座机。不过他们都是大忙人,没时间管他,他很快充好了话费,用手机给她打电话。 “对不起哦……现在我没有办法打电话给你。”有一天他们聊到深夜,她趴在床上充满负罪感地说道,“不过你放心,等我长大了会努力赚钱,赚多多的钱,我们就可以天天毫无限制地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道:“你不用赚这个钱。” “老公你真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舍得我辛苦!不过这个钱我还是会赚的,电话我还是要打的,要男女平等啊,这样感情才稳定。” “不是的,以后我们不用打电话。” 她呆了一下:“什,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打电话……” “你刚才都叫我老公了,为什么还要打电话?” “啊?”她还是没反应过来。 “笨蛋。”他终于忍不住低声责备她,“你爸爸妈妈每天回家会给对方打电话么?” “啊。” 她终于懂了,然后木木地看着床头的灯,慢慢把整个脸都埋进了枕头里面。 原来,以后我们是要住在一起的啊…… 这太完美了。简直不敢这样去幻想。 可一旦放纵自己去想,心里除了幸福感,竟还有一种略微苦涩的甜蜜。对方不过是平静地说着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当年的自己却如此感性,总会因为这种小事抱着枕头,悄悄地湿了眼眶。 第七座城II 弗拉明戈歌舞源自是罗姆人、摩尔人和犹太人的文化。一直以来西班牙政府为发展旅游业积极推广这项舞蹈,所以它渐渐变成了西班牙文化的一部分。 一天的拍摄结束后,剧组安排大家一边欣赏弗拉明戈歌舞,一边用餐。 西餐的搭配信条是红酒配牛肉,白酒配海鲜。这一晚鳕鱼是完整的一条,上面切开的细缝小得肉眼几乎看不见,欧芹和芝士的味道却都一丝不漏地渗了进去。白酒是当地叫Campoteja的普通餐饮酒,但配这一盘鳕鱼,酒香和鱼味连食物入了喉咙,都久久不能在口中散去。 背景是伊斯兰教的图纹,舞者们穿着长裙和高腰裤在木制舞台上踢出响亮的声音。餐厅里生意兴隆,女侍应们来来往往,为客人们添菜倒酒。 申雅莉右边是Cheryl,左边是浅辰,浅辰的左边是Dante。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申雅莉摇了摇手上的白葡萄酒,眼睛眯成一条缝,“西班牙的美女特别多。” “美女!哪里?”浅辰眼睛圆溜溜的像条小狗,如果他有尾巴,现在一定在奋力地摇晃。 申雅莉轻轻推了他的额头一下:“好啦小浅,美女什么的,和你没什么关系……” 她这样一说,周围了解情况的人全部都笑了起来。浅辰身为男性的尊严受到了损伤,死撑着门面说:“什么美女说出来让我们来鉴赏鉴赏啊。如果你说的是舞者,那当然很漂亮了,都上台跳舞了能不漂亮吗?” “满大街都是,其实你心里一直挂念着某人,根本就不会再去看其他莺莺燕燕了吧。”申雅莉耸耸肩,对付他毫无压力。 “一直听说西班牙、葡萄牙还有意大利这些拉丁国家出帅哥,但还没怎么注意过这里的美女。雅莉姐是看到谁了才这么说?” 说话的人是个穿法兰绒裙子的棕发美女。她叫Cheryl,是赫威集团旗下的女模特,和申雅莉关系不错,有一半法国血统,是单细胞生物兼有钱大小姐。因为钱多,不管走到哪里,身边总是会跟着一个英俊的管家。在《巴塞罗那的时廊》里,她饰演的是一个正义感强烈的大学生游客。 “看这个,金发的服务员,还有那个黑发的也不错。都是那种□的性感型。”申雅莉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举杯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浅辰看了看那几个女服务生,又看看申雅莉:“我说一姐,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变态色姐姐一样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她们不爱你了?你放心,我最爱的人永远是我家小浅浅。”她放下杯子,缠着浅辰的胳 膊,黏黏地倒在他的肩上。 餐桌旁的人都笑了起来。可是,当那个最漂亮姑娘走过来为她倒酒的时候,她立刻从浅辰身上弹起来。美女的头发高束成没有一缕发丝落下来的马尾,简直就像是把内华达的黄金都薄薄地铺在了发梢。丰满的胸部上方系着黑色领结,看上去性感又帅气,还对她笑了笑。申雅莉端着杯子接她倒的酒,无比纯良地说着“Gracias”。 美女刚一离开,申雅莉就朝浅辰扬了扬眉,一脸挑衅:“美女对我笑了。” 浅辰无奈状:“你赢了。” 没能从浅辰那里寻得满足感,申雅莉又转向Dante:“小浅真是没有情趣。Dante,那个女孩长的很漂亮对吧。” “你也很漂亮。” “看吧,大建筑师都这么说了,这证明我审美是没问题的。”她自豪地笑着,实际上后来很长时间什么美女美酒都忘记了,满脑子都是Dante看向自己的眼神,说的这句话。 没过一会儿,大家开始聊起了当日拍摄的各大景点。浅辰最喜欢斗牛场,Cheryl和容芬都喜欢大教堂和具有浓郁南欧特色的古典街道,申雅莉喜欢的是西班牙广场。 “广场那些花花绿绿的墙壁很好看。”她吃着餐后甜点,认真回想着白天看到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但细节很亮点!” Dante接道:“墙壁上那些壁龛是西班牙各个省份的代表,融入了每个地区的文化艺术。” “原来如此啊,如果我没记错,那些壁龛都用了装饰性彩绘砖块和线条型绘制工艺,对不对?” 他把刀叉都放在盘子右边,用餐布擦了一下嘴角:“是的,曲线型线条突出直线型线条的立面效果,而且色彩斑斓,和广场琥珀色彩风格刚好呈现正反两面。” “不过那些彩绘壁龛的房屋宫殿效果都是绘制出来的,看上去就少了点什么……”她摇了摇手中的餐点汤匙,像是指挥家在指挥小提琴手的独奏,“没有蓝白色的陶瓷桥栏那么吸引我。” “立面效果肯定比平面效果好,随心游乐园的太阳花立面就比维森斯之家的非洲金盏花装饰砖瓦生动。不考虑成本的话,壁龛不用彩绘砖块,用横向曲线形的雕刻工艺或玻璃瓷砖瓦会更好看。” 他们聊了片刻,浅辰忽然转过头来:“一姐。” “嗯?” “我跟你换个位置。”浅辰揉揉脑袋,觉得听他们对话简直就像在听无人破解的埃特鲁斯坎文字,“你们这样隔着我讲话不累吗,来,换位置,我听你们说,刚好也 学习学习……” 申雅莉发窘地看了一眼Dante,在得到他鼓励的笑容后,老老实实和浅辰换了位置。但突然拉近的距离,让她一瞬间忘记原本想要继续说什么。坐在其他桌子旁的助理们拧过脑袋,眼神辐射足以杀死百万只细菌,让她更加局促。 他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帮她把甜点也端过来:“还饿不饿,要加餐么?我记得你挺能吃的。” 她垂下头,用力摇脑袋。 气氛好像有些尴尬。 他却很从容自如地转了话题:“怎么,还在想美女?” 她噗的一声笑出来:“不是啊,我在想明天会去海边。” “刚才听你们聊今天的拍摄景点,原来西班牙广场之前你们去了那么多地方。” 提到去过的地方,就觉得好不容易忘记的浑身酸痛又回来了。申雅莉揉揉脖子:“是啊是啊,就我一个人瞎念台词,真是累死了。如果只是旁观其实很好玩的,因为都是很出名的景点嘛,可惜你都没看到……不对,你应该都去过了吧?我听容导说你明天不会跟我们一起,下次就直接去马德里和我们碰头了……” “不是都去过,有机会我也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好了。” “好呀好呀,加入我们吧。” 虽然知道他说的只是客套话,毕竟他的任务只是教浅辰一些基础的建筑知识,是不会在剧组里待太久的,但是,他是如此特别的人。声音像是冬季夜空下的薄冰,语调却像是带上了夏季草木的香气。 她已经记不太清楚希城的声音了,但与眼前的人对话,她却会想起高中时听见电话铃声响时心跳加速的悸动,想起每一次被一些小小甜蜜感动到流泪的瞬间。遥远的记忆就像是无声到来的春风,潜移默化中占据了她的生活。就像他的声音通过耳朵传遍全身的神经,点燃了深深的怀念,却只能换来身体的闷痛。 第二天一大清早,申雅莉就睡眼朦胧地跟着剧组上了巴士。想着到马德里之前都不会看见他,情绪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失落,一半是大松一口气。 可是刚一坐下来,就看见窗外把小型行李箱放入行李舱的人。她的睡意一下散去,贴在玻璃窗上,睁大眼看见Dante把外套搭在手背上,大步走上巴士。从他进入巴士门到走上来,她臀部都只粘了一点座椅边,整个人坐得僵直。他和容芬说了几句话,跟大家微笑着打了招呼,就在她斜对面的浅辰身边坐下。 她看着他低头放衣服的侧脸,轻贴在靠背上的黑发,转过头和浅辰说话时笑着的眼睛……不经意见,那双眼睛 看见了她。 “早。”他朝她笑了笑。 她心慌意乱地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可是天色还有些暗,玻璃窗上有车里一切的倒影。他重新靠在椅背上,随手打开了手中的西班牙文报纸。这一刻,好像所有人的脸庞都被外面的大雾锈蚀了,只有他的线条是清晰的,冰冷地刻印在深蓝如海底的倒影中。 ************ 巴士开了一个小时,在一个车站停下。容芬让大家下车休息十五分钟。 从地平线到高空仿佛是一块纯蓝的湖面,上面飘着大团大团棉花糖状的云朵。申雅莉伸着懒腰走下车,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满目高大整齐如同士兵的椰子树,枝条上层是青翠的绿色,下层是毛茸茸的米色,叠在一起就像是士兵们穿着裘皮大衣。 车站处有一个小型饮食购物中心,门上挂着巨大的皮制公牛头,牛头上面是狮子牙床般的粉色斗篷,象征了西班牙除去弗拉明戈舞外的又一个国粹——斗牛。不仅如此,里面也挂满了牛头。下面的商人正在贩卖利比里亚火腿、皮革刀具和雪利酒。 在购物中心里面闻到咸咸的火腿味,再次走出来,味道却被另一种腥味取代。申雅莉皱了皱鼻子,走向被剧组人员包围的地方。 只听见娇嫩的一声尖叫,Cheryl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到浅辰身上将他紧紧抱住:“啊啊,好可怕,我受不了了,太恶心了!” 但很快俊俏的管家把她从浅辰怀里拽了出来,淡定地说:“小姐,您出生在法国,您也是吃这个长大的,不要趁机揩浅先生的油。” “可是,可是真的很恶心啊……”Cheryl泪汪汪地看着他。 申雅莉好奇心地走过去看。 随着那一股浓郁的腥气扑鼻,她被眼前密密麻麻蠕动物体吓傻了眼「…请看小说网…txt小说下载站」。很多女生明明被恶心得不行,但还是捏着鼻子,闭着眼睛,掏出手机对着这堆东西咔咔地拍照。 是黑白条纹硬壳裹住的灰色蜗牛。它们被装在一个个渔网中,打包放在一堆蔬菜水果中当食物原材料贩卖。 申雅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食材,但明显感到浑身发冷,鸡皮疙瘩在一颗颗立起来。 浅辰眨眨眼,蹲下来近距离观察它们:“真神奇啊,咱们国内菜市场卖贝壳卖田螺,但人家西班牙居然是这样打包卖蜗牛。”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去戳它们的触角。看见它们的触角收回去,他还更来劲地往上面戳。而他戳得越厉害,那些无脊椎软体动物蠕动越厉害,她的鸡皮疙瘩就起来得更迅速。 后来有一只蜗牛从渔网里掉出来,浅辰把它捡起来递给老板,老板看他这么喜欢,笑着比比手示意送给他了。浅辰把它放在手背上把玩,回头说: “对了Dante,我听柏川说你是西餐做得堪比大厨啊。芝士焗蜗牛你会做吗?” Dante撑住膝盖俯□看着它们:“芝士焗蜗牛是法国菜,要用法国白蜗牛做才好吃。这个是西班牙乡村蜗牛,个头比法国白蜗牛小多了,都是野生的,在城市里也很难买到。它的做法有点像炒田螺,要用很长时间去洗,配辣酱做汤、配沙茶酱和黑胡椒来炒饭都不错。” “原来吃蜗牛也有这么多研究。” 浅辰捧着他心爱的蜗牛站起来,却看见了申雅莉,立刻喜逐颜开地朝她挥挥手:“雅莉姐,你看这里有好多蜗牛。如果不是要拍戏,我真想买一点回家!” “你是打算买回家当宠物呢,还是做菜呢。”她强装镇定地看着他走过来,慢慢往一旁退去。 “当然是当宠物了,我又不会做蜗牛……咦,你退什么?难道你也跟Cheryl那个胆小鬼一样怕软体动物?” “不不不,我才不怕。”她脸色苍白,用手中的纸巾擦拭额上的汗。 “我就知道嘛,一姐勇敢多了。”浅辰一脸笑容比天上的阳光还灿烂,他把蜗牛举起来,在她的视线中晃荡,“你看这触角,多可爱呀。” 半透明的软软触角在她眼前扭动。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头皮发麻。他却用那只摸过蜗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她赶紧把手抽回去,抑制住尖叫的冲动:“别,小浅,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喜欢玩这些东西?这,这个东西不卫生。” “没关系啊,待会儿洗洗手就好了。”浅辰相当坚持地要和人分享这种乐趣,又一次把她的手捉起来,把那只蜗牛放在她的手背上,“它在皮肤上爬来爬去痒痒的,很舒服哟。” 申雅莉瞪大眼看着那只蜗牛,大概有两到三秒,脑袋像是电视被拔掉电源一样变黑。 然后,她猛地一甩手,把那只蜗牛狠狠摔到了地上,颤抖着往后退了两步。她至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但周围的人都看出了她的异样。浅辰也呆住了。刚好这时耳边熟悉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 接下来,她完完全全重复了Cheryl刚才的动作,不过换成了静音版的。她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去,一头扎进了身边人的怀里,捂着嘴不让自己失声尖叫,但还是难以控制地涨红脸,发出了呜咽声。 “一姐,你,你还好吧……”浅辰也慌了。 “别来!”她在那个人的胸前悲鸣着,“小浅你别过来,别过来!” “小浅你也真是,女生没几个不怕软体动物的。你先去洗个手吧,她被你吓坏了。”就像是对欺负妹妹的哥哥训话一样,眼前的男人把浅辰打法走了,又如同温和的长辈般扶着她的肩,轻轻拍了拍她发抖的背,“申小姐,别担心,没有蜗牛了。” 她始终余惊未定,非常眷恋这个怀抱,想要伸手抱紧他以让自己感到心安。但最后那一声“申小姐”让她再一次凝结成了石块。 脑中一下恢复了清醒。大概能猜到周围的人已经在看着他们。她在很短的时间内理清思路,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反应。 终于,她哆嗦着从Dante的怀中退出来,使劲甩着那只摸过蜗牛的手,捂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声音也带着一丝哭腔:“好恶心,我真的快要吓死了。Dante,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包,我去洗手间一下。” 把包递给他以后,她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就飞奔到了洗手间。 其实,后面的表现全是演技。 这样的反应,应该是最正常、最不会引起别人瞎想的。 果然如她所料,后来上车了,大家都在拿她和Cheryl害怕蜗牛的事说笑,没有人发现她扑到他怀里的举动很不合适。她坐下来以后,浅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向她道歉。可是,Dante却一直看着窗外,也不知道是没发现她来了,还是故意躲开她。 真是太尴尬了。 他会怎么想自己呢?明知他有女友,还做出这种越界的举动。大概现在正在想方设法避开她吧。 她把头靠在玻璃窗上,懊恼地闭上眼。 随着巴士的开动,窗外标记着1994年的雪白建筑被抛在脑后,成排的椰子树眼花缭乱地移动,云朵飘移在碧蓝高空,阳光普照在地中海包围的南欧大陆上。 第八座城I 欧洲伊比利亚半岛南端有一条向南部延伸的狭长半岛,与西班牙南部相接。因为奇特的物理形状与地理位置,它在历史上一直都是战略险地。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都曾经占领过它,多次为它改名。八世纪非洲北部的塔里克带领穆斯林攻打西班牙也首次登陆在这里。它的最后主人是拥有辉煌历史的英国人。他们坚守着这里,甚至到日不落帝国没落,在1997年放走了香港也没有放弃它。迄今大炮台城门以及这里的许多建筑上,都插着红白蓝的米字旗。这块最后的英属殖民地叫直布罗陀,是一个美得如同仙境的地方。 申雅莉一边对着巴士上的摄影机介绍直布罗陀,一边不时转过头去看外面的景色,不小心NG了多次。可是,外面的风景就像她思维导航的干扰信号,令她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 直布罗陀海峡就在车窗外。没有马尔代夫梦幻般的浪花,也没有三亚汹涌澎湃的波涛,这片地中海的海面只是微波荡漾地延伸至天际。地中海这种静静的深邃,让人心胸顿时豁朗起来。 这是一个重要景点,下车以后,有一段女主角陈晓和男主角侯风的对白。但除了拍摄时间,申雅莉的脑袋一直朝着地中海的方向拧。 真不敢相信,地球上居然真有这么美丽的地方。 海洋深沉到发暗的蓝色,和淡到透明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是一张发光的纸对半折叠,一边涂上颜料饱和的靛蓝,一边涂上用稀释过的水蓝。因为色彩太过纯粹,连空中的白云仿佛也变成了透明的,边缘融入了天空的颜色,底部倒映着大海的颜色。这一天天气很好,所以天海交界处浮现了中和二者颜色的淡青色山脉,那就是非洲大陆摩洛哥。 神奇的是,欧洲和野生动物纵横的非洲只隔一条海,但欧洲大陆上只有一种猴类,那就是直布罗陀猕猴“Ape”。它们生长在直布罗陀的悬崖上,而且,都没有尾巴。 导演摄影师等人进入圣米高钟乳石洞取景时,演员都和普通游客一样在外面围观这种猴子。令申雅莉感到庆幸的是,她终于找到了一样Cheryl害怕但她不怕的生物——不,她不但不怕,还很喜欢它们。 因为没有尾巴,所以这些猴子坐下来的时候身体非一般滚圆。很显然的,这些圆溜溜的猴子们都已经被参观到麻木了,完全不怕被人包围,一群游客站在旁边对它们闪照,它们都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其淡定气场完全可以PK好莱坞红地毯巨星。 申雅莉看中了一只坐在钟乳石洞售票处高台的猴子,举着相机对它狂拍了十多张照片,还用手机冲 它录影,无奈猴哥太淡定,她录了快两分钟它最多也只是扭扭头,转转金褐色的眼珠子,抖抖浑身松软的金色毛发,再没其他反应。 “真讨厌,讨厌。你怎么就这么呆。”她不高兴了,咬着下唇瞪它,恨不得像浅辰戳蜗牛那样去戳它。 猴哥看了她一眼,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长长的缝,身子和屁股安分守己地裹成半球状,看上去好像很无聊。 “好歹摆一点好看的pose吧,你这球状物。”她皱眉跟它对峙。 “申小姐,要不要我帮你和它拍一张照片?” 听见这个声音,她略微受惊,转过身去连连点头:“好,好啊……” 把相机递给Dante,她站在猴子旁边,对着他举起的镜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起来。他朝猴子的方向摆摆手:“可以靠过去一点,它不会咬人的。” “啊,好。”她靠近了一些。 “一,二,三……”他的眼睛被相机挡住,但嘴角扬了起来,按下快门。 接过相机看预览照片,她发现因为他的笑容,她笑得比刚才灿烂了许多。而且,个子高的男人拍照就是好,从上往下的角度上镜脸也会小很多。她满意地把相机调好,指了指猴子:“我帮你也拍一张吧。” “好的,谢谢。”他拉了拉衬衫袖口,站在猴子旁边。 这时候神奇的事发生了——猴子睁开了眼,金色的眼睛还水汪汪地对着相机。 申雅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猴子,不是母的就是gay吧。 拍完照她和Dante一起往山坡下走,时不时蹿出来的直布罗陀猕猴让人眼花缭乱。接着,她看见大马路中央的两只猴子——那是一大一小的猴妈妈和猴宝宝,几个美国人围着它们,用夸张的表情和语调调戏着它们。 面前停了一辆卡车,车里的人正在拿饲料,猴妈妈的手臂像是狗狗的前足一样缩在前胸。而猴宝宝因为年纪太小连坐都坐不稳,就只能用两只幼狮掌般的小爪撑在地上,拧着小小的脑袋跟妈妈看着一个地方。猴宝宝就像所有婴儿状生物一样,有着比妈妈更软更浅的毛发,而且不像妈妈这么坚守阵地,过一会儿就转动脑袋好奇地看向别的地方。 宝宝背对着申雅莉而坐,她在看见它袖珍型圆溜溜后脑勺和屁股的瞬间,头脑又一次断电发黑了。 她携相机飞奔而去,蹲下来对着这对母子使劲摁了几十次快门。无奈的是宝宝无论如何都不转过头,她也不好意思绕到饲料员身边拍,只好全方位地拍它圆圆的背影。 “申小姐喜 欢这只小猴子?”Dante也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她点头如捣蒜,压抑着兴奋到尖叫的冲动,双手在胸前握成拳:“喜欢,太喜欢了。这只宝宝太可爱了!好想养一只!” 他用手背挡着嘴,转过头去笑了:“可惜这是保护动物,不然看你这么喜欢,真得建议你去买一只。” 她第一次忘记了他的存在,十指交叉而握,一脸心动地对着猴宝宝发花痴,直到导演叫大家上车,她才意识到自己只顾开心,把Dante都晾在了一边。他后来一直没怎么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对她无语了…… 上车以后,申雅莉掏出相机,翻到了自己和猴子的合照。忽然助理凑过头来,讶异地说:“雅莉姐,你这张照片好漂亮啊!” 她愣了愣:“有吗?” “有有有,怎么笑得这么美……”助理看着她往前翻了照片,头靠得更过来了,“是天气的问题吗?这几张照片都美死了啊。” “这些是Dante拍的。他是建筑师,应该很会拍照吧。” “可是表情也很自然唉,简直是把最好看的瞬间都拍下来了……他好会抓拍。”说到这里,她偷偷看了一眼申雅莉,小声说道,“雅莉姐,我觉得Dante先生可能有点喜欢你啊。” “啊?不可能啦。”申雅莉扇风似的摆手。 “我是说真的,刚才你们不是在那边看猴子么,你一直在逗那只小猴子没看他,可是他一直在看你,眼神真的好深情啊。还有还有,早上你被蜗牛吓着靠在他胸前的时候,他那个样子简直像是要心疼死了。而且我看见他的手想抱你又放下来……” 心砰砰乱跳起来。申雅莉连忙打断她:“别瞎说,人家有女朋友的。” “啊?有女朋友了?不是吧,真的假的?郁闷……难道那些都是我的错觉?” 申雅莉没再接话。 剧组的巴士顺着山坡往下开,透过一路移动的树木枝叶间隙,依稀可以看见下方深蓝的地中海。树影在她的身上平移,她悄悄在角落里翻到相机里Dante唯一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和那只不知是母的还是gay的呆猴子站在一起,高高的个子,宽阔的肩,眼神如此温柔,就好像一直在凝视着自己一样。可是,即便是半个小时前在烈日投落的树荫下拍的照片,在她看来,也总像是黑白的。是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感到悲伤的陈旧黑白照。 窗外的树影逐渐花石头堆砌的扶台,悬崖脚下的直布罗陀市沿海而立。 由于大海太过广袤,所以只要是建在海面 上的设施,不论是堤坝、机场还是高速公路等等,都显得毫无立体感,看上去像是画在海面上的大片方形地图一样。如果不仔细看,就连海边的楼房都仿佛和它们在同一个平面上。立体的只有远处海雾中高耸的山峦,它们将整个直布罗陀市四面包围,珍藏了这一片藏蓝色的人间宝地。 “哇!” 浅辰的声音忽然响起,申雅莉看向他的方向。车子飞开而过,他指着白色狭小巷子阶梯上某一处说道:“电话亭,那个电话亭!” 那是一个大红色的电话亭,格子窗像是英伦三岛羊毛制品的花纹。电话亭上方写着英文单词“TELEPHONE”,上面还有一个银色的皇家徽章。眼下的所有建筑都是属于热带的白色或者米色,忽然出现这么一个大红的东西看上去非一般醒目。 “那个是伦敦的电话亭!”浅辰像是第一次看见飞机的小男孩,绕过Dante贴在窗子上往外看。 “小浅你怎么了?直布罗陀是英国的殖民地,有英国的电话亭很正常嘛。”她佯装不知情,眨巴着眼睛说道。 实际上,浅辰和柏川勾搭到一起,是从他们到伦敦拍摄一部同性恋电影开始。那部电影有一个出名的吻戏,就是在这个红色电话亭里拍摄的。 “虽,虽然知道这是殖民地,可在这种像热带的地方看见这个红盒子,会一下子想起湿淋淋阴森森的天气……眉毛子(1),你到底是有多喜欢你们的电话亭……”浅辰有些别扭的转了转脖子,好像一副很热的样子。到这时,最佳男主角得主的演技也变得很拙劣了。 后面的话申雅莉又听不懂了。不过她看见浅辰发呆了片刻,就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发短信。发出去以后没多久就收到了回信,然后臭小子的脸上渐渐浮出看了都觉得肉麻的花痴笑容。 事实说明,英国人确实非常喜欢传播他们的文化。不仅在车站把自己的旗帜插在直布罗陀和欧盟的旗帜中间,甚至连公厕上都印有巨大的乳白石雕英国皇家徽章,上面写着英国君主的格言“Dieu et mon droit”(2)。 接下来,他们穿过淡金色的阳光海岸,去了米哈斯。 这是一座坐落在橄榄树山岭间的小镇,所有的房舍都刷上了亮白色的漆,地面和墙壁上也都铺满白色的瓷砖,因而得来别称“白色山城”。近处是白色蘑菇群一样从墨绿树林中冒出的楼房,远处是蓝色的大海,无论是建筑风格,还是阳光明媚的气候,都充满了地中海的独特气息。 山里有花花绿绿的驴车,很有少数民族的风情。扫兴 的是,路过驴棚时,驴的体臭和粪便的味道会熏得人晕过去,而火辣辣的太阳照得女演员们也像是见了光的吸血鬼一样惨叫。 不过申雅莉早就做好了全副武装,隔离霜、防晒霜、粉底液、干粉统统涂满了暴露出来的肌肤,墨镜、围巾、鸭舌帽、阳伞,一个也不能少。当Dante和浅辰在阳光下准备沐浴一身古铜色肌肤,她已经像个生化间谍一样站在阴影处,直到拍戏时才步履维艰地走出来。 这里几乎是与繁华都市完全相反的地方。 镇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手工制作的,七彩的陶瓷花瓶与绘花盘子挂在商店门前的墙壁上,图纹有紫罗兰、金菊、向日葵、石楠等等,就好像是那些白墙的一部分。商店门前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有当地特制的橄榄油和橄榄油香皂、橄榄油润唇膏和藏红花,都被装在小小的篮子里、摆在粉花的桌布上,不像是在贩卖,倒像是在展览民族工艺。 在一家约定好的特产店拍摄完申雅莉与浅辰的对手戏,容芬就带着摄影师到其他地方取景了。申雅莉跟在她们后面,却被一家商店前的画夺走注意。那是对着街景绘制的立体画,白色房舍上的黑色古钟栩栩如生,木制的房门从画上凸了出来。 她走进去看了看,发现那一家店里所有的东西都很精致。她在里面转了一圈,被几个彩色鲜明的立方体艺术手工时钟夺走了注意。站了一会儿,留意到身边站了人,她转过头却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也进来了?” Dante指了指那些时钟:“喜欢的话就买下来吧,如果拍戏麻烦,我可以帮你先拿着。” “这怎么好意思……” 她话说到一半,店主就过来笑盈盈地对Dante说:“Your girlfriend is very beautiful.” 他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略胖,高高的鼻梁上驾着一副旧式眼镜,笑容非常亲切,跟大部分西班牙人一样活泼热情。 她怔了一下,觉得脸颊有些发热:“Thank you, but we are not …” 她话未说完,Dante已用西班牙语与店主说了几句话。店主先是一惊,然后笑着点点头,回到收银台去了。 “我跟他说我们只是来这里取景的。继续选吧。” 她点点头,看了小片刻,买了三个时钟,一个给自己,两外两个给李真和丘婕,然后又选了一张明信片,打算寄到希城以前的住址。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会给他寄一张匿名的明信片。 她去结账的时候,Dante还在周围看工艺制品。店主看了看她手中的明信片,说她眼光很好,因为明信片上的画是米哈斯小镇过去的典型场景——一到冬天,每家每户都会把白色的山羊放出来,让它们跑满城镇的小巷。 “Thank you. I’m sure my boyfriend will like it a lot.”她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先写上“希城”二字。 “Is this for your boyfriend?” “Yes.”她指了指上面名字,说道,“This is his name. It means ‘The city of hope.’” 等东西都打包好了,Dante才从另一个房间里走过来。店主把袋子递给申雅莉,又对他竖起了大拇指:“I love your name. It sounds amazing!” 他和申雅莉都愣了愣。但道谢过以后,他们都没有多问,就一起出去了。 离开商店,他们刚好遇到浅辰。看见申雅莉慎重其事地戴上墨镜和围巾,浅辰不由拭把冷汗: “一姐,你这也太夸张了。其实晒晒太阳没什么不好啊,小麦肤色也很性感。” “咳。我喜欢皮肤白一点。”身上的装备挡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女生的想法真的很奇怪啊,难道打扮不是为了给男生看的么?现在很多男生也不一定只喜欢雪白的美人嘛。” “现代女性打扮是为了自己舒服,不是给男生看的。臭小子你道行尚浅别瞎说。” 实际根本不是这样。 阳光带给皮肤的影响,绝对不仅仅是变黑这么简单,还有致使皮肤衰老的紫外线。科学家做过研究,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到六十岁一直不见紫外线,那到六十岁,皮肤还是会和刚出生时一样。 现在这样做,只是不想皮肤老化而已。 演艺圈有很多不老的神话。她们或许早已满了五十岁,有了六十岁的眼睛和迟钝的反应,但皮肤是四十岁的,身材是三十岁的,妆容和衣服却是二十岁的。有一半的人会羡慕她们的驻颜不老之术,有一半的人会骂她们是违反自然定律的老妖怪。 女明星最大的天敌莫过于年龄。她想,等自己老了,大概会和她们一样。 曾经的自己是很随性的人。想剪短发,不怕晒黑,穿牛仔裤T恤素面朝天上街。尤其夏天和家人去海边玩,回来一定黑得跟非洲鸡似的。会很注意身体健康和作 息时间,但如果有一天长皱纹和白发了,却不会用任何化学药物阻止自己变老。 这样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随着岁月的流走,也会越来越怀念当年的自由与散漫。 当年希城刚开始叫她“老婆”的时候,她曾经很感动,说这个称呼真美好。他却低声说,老婆才不是最美好的称呼,最美好的称呼是在这两个字中间加个“太”。 因为有他在。他只比自己大一岁。如果她老了,他也一定不会年轻。既然可以享受彼此最美的年华,最青春的笑容,那也看见彼此眼角笑着笑着,就出现了岁月留下的深深皱纹。 跟你在一起,我永远不怕变老。 ……………………………………………………………………………………………………………… 注释(1):日本动画片《黑塔利亚》中拟人的英国因为有两条粗粗的眉毛,意为绅士,所以得此外号。 注释(2):法语,意为“吾权天授”。英格兰王国格言使用法语,是因为威廉和金雀花王朝征服英格兰后,盎格鲁-诺曼语是英格兰王室和统治阶层使用的主要语言。此格言起初是理查一世1198年在吉梭战役击败法王腓力二世时的呐喊,从那以后,英国君主开始沿用这一格言。中古欧洲相信,军队较优的一方并非必然战胜,而是神把胜利赐与它较喜悦的那一方。因此,理查在战胜后写道“不是我们所做,而是神和我们的权力所做。”战胜十字军后,理查对神圣罗马皇帝说出他心目中的真理:“我自生来,除神以外不认更高者”。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 看文不冒泡,下周有更新…… 看文冒泡的好孩子今晚还可以看到更新哦! 第八座城II 剧组在托雷美利斯的海边宾馆住下。 一整天的忙碌奔波让人精疲力尽,但申雅莉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从后院走到沙滩上去散步。 沙子的颜色是毫无攻击性的灰褐色,踩上去是酥软的,鞋底很容易就陷进去。落日像是大而温暖的手掌,在海风的吹拂下,在沙滩吹出金色的涟漪。沙滩后方的草地中种着一排椰子树,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三排椰毛编织的大阳伞立在沙滩上,也被海风吹得飒飒作响,像是夏威夷女子踯躅走动牵动的草裙。这里的海湾不同于直布罗陀海峡的深邃,是稀薄的蓝,如同一块巨大的、发亮的冰凉蓝宝石。 海湾前有一个白色的背影。申雅莉虚了一下眼睛,看见那个人坐在沙滩上,似乎正低头看着膝上的什么东西。 她加快脚步,朝着他走去。 风自海洋远处高空中翻卷而来,掀起一阵阵潮湿的浪潮声。他的黑色碎发被吹乱,白色衬衫也鼓满了海风。随着沙哑的脚步声靠近,他有意识地回过头来。提着裙子想要吓唬人的申雅莉像是玩定格游戏的孩子,尴尬地站在原地,露出一排亮晶晶的小牙齿: “在做什么呢?” “给下一栋楼构图。”他拍拍身边,示意她坐下。 她走过去坐下,探出脑袋看了看他膝上的速写本,上面已经有了一个楼房的雏形,草稿上还有一条小小的橄榄枝:“准备设计成人文风格的?” “不是,这是一栋IT大楼,这橄榄枝只是画着玩的。”他把本子合上,“申小姐喜欢什么花?” “风信子。”她抱着膝盖,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本子,“你不用理我,只管画你的。” “没关系,这个工程不急。” “继续继续。我平时工作多了,喜欢看别人工作,这样才觉得自己是在休息。” “……好。” 他笑了,打开本子重新开始构图。果然是超专业级,以前上学的时候哪怕是教授也不会会这么熟练精准地画出草稿。看着他修长的手在纸上快速移动,她有些倦了,低声说道:“Dante,你是一开始就想当建筑师的么?” “嗯。” “你很喜欢建筑么……” “嗯。”他嘴角带起了一丝笑容。 “真好。”她抬起眉毛,但眼睛已经快合上了,“真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曾经她也如此想要成为建筑师。 遗憾的是,现实和梦想差距是很大的。 大二那一年,爸爸的病来得太快太急,突然间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普通家庭根本承受不起。在 她没有毕业的情况下,进入演艺圈似乎是最有效的挣钱方法。可事实是,超级巨星们看去都很有钱,但真正入行的新人日子是很苦的,哪怕是皇天集团的片约也一样。 当年的丘婕考入了一流的戏剧学院,对演艺圈的各大经纪公司了解属于半桶水的程度,但皇天集团的名号,哪怕是圈外人也不会不知道。一听说申雅莉想推掉皇天的片约,她气得差点当场掀桌: “皇天集团?!那是皇天啊!演艺圈的龙头老大!可能唱片方面还有赫威集团能和他们抗衡,但电影方面他们几乎垄断了整个国产市场,票房最高的电影几乎都有他们参与,而且他们给钱也很爽快,你是疯了吧才不接受!” “但这公司的规定也很死板,新人没有预付金,在电影上映前不会给一分片酬。就算给,第一部电影的片酬也撑不了多久。”申雅莉垂着脑袋,按住因为压力过大而突突跳动的眼睛,“我真的很需要钱。” “你就不能跟他们商量一下,先支付一部分订金?大不了跟他们签长约。” “他们很注重演员实力,除非答应进行两年的演艺培训,否则不会签长约。就算签了长约,在正式出道前也不会给太多钱,还不能接其他公司的通告。” “可是,可是这么好的机会……什么事都是可以谈的啊,而且你可是选美大赛第一名啊,再和他们谈谈看看?” “婕婕,皇天集团不是赫威,他们讲究的是实力,门槛太高了。如果是你还OK,但我完全没有演艺功底,基本没有谈判余地。” “那你试试赫威?” “赫威更不行,他们老板是吸血鬼,只捧人不给钱,旗下的艺人简直比民工收入还低。” 丘婕提出了不下十个经纪公司,都行不通。新人在哪里都是白菜价,而且作品问世前是不可能有片酬的。 几天后,丘婕把一个牛皮信封送到申雅莉家里:“雅莉,这是我找爸妈要的,里面还有一部分我的存款。你先拿去用。” 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申雅莉当场就哭了出来。她知道对丘婕来说这笔钱真的很多了,可丘婕也不知道,这些钱对医疗费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爸爸是个正义感很强的直肠子,曾经带着人去捉舅舅和情妇的奸,因此致使舅妈下定决心离婚。离婚后舅妈对他怀有感激之情,但妈妈的亲戚这边对他这种行为很不满意。尤其是外婆,她是个守旧的女人,不但重男轻女,还认定了不会包容老公外遇的女人就不是好女人,厌弃舅妈的同时,也对爸爸记恨起来。所以,听说他得病了以后,外婆这边的亲戚翻脸比 翻书还快,满脸写着“这就是报应”的恶毒神情,压根没想过要伸出援助之手这种事。 她找遍了除了他们以外的亲戚朋友,零零碎碎凑到了一些钱,可是加起来还不够手术费的三分之一。以前的舅妈家帮了不少忙,但到底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果换做以前,希城一定会尽力帮忙。可是从他父亲过世后,他家欠银行的巨额贷款大概有多少,申雅莉心中也有个数。她不愿意再给他增加负担,在迫不得已之时,只有去找那些因她选美慕名而来的追求者。他们看出了她不谙世事,为免她不能理解等价交易的定律,真实的想法也都搁台面上说。 他们的言语令她感到震惊。她知道父亲是个相当有尊严的人,如果她做了令他蒙羞的事而换得他的医药费,他就算痊愈,也一定会恨不得立刻再死掉。所以,到最后也没有答应任何一个人的要求。 那短短的一个月内她看尽了人情冷暖,也受尽了挫折坎坷。穷途末路时,她想起了那么多富豪小开难看嘴脸里,原本最瞧不起的一张。 “找我借钱?” 白风杰坐在兰博基尼里,挑衅地把上翻的全自动车门打开,好让她近距离观看自己与两个美女相拥的浪荡情景。他之前被她甩得太狠了,这一回完全没打算给她什么好脸色看。 “对。给我五年时间,我会还你十倍。”她的双眸明亮如星,写了满满的认真与坚定。 “十倍,这还真多。”他对着地面抖抖烟,雪白裤腿伸出来,仰着眉毛往美女身上靠了靠,“可是,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能力挣十倍?” “我写借条。” “借条,过了五年你要还跟现在一样一穷二白,我也不能拿你怎样不是么?到时候你拿什么还,你自己么?别说你现在都不值这个价,五年后你更是老了不少,会比现在还不值钱吧。” 如此的羞辱令她气愤,却没让她退却。因为她从他玩世不恭的表情中,隐约看到了一丝愤怒。这一丝愤怒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可刚有这个念头,他就令她失望了。 “申雅莉小姐,希望你弄明白一件事,我对钱的数目完全没有问题。就算还十倍,还不够我换一辆车,你认为我会稀奇么?问题在于,我压根不想借你。之前为了你那个家里破产的男朋友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又来板着脸找我借钱,你把我白风杰当成什么了?借钱也拿出点求人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她用一种惶然的表情看着他,像是忽然被置身绝境,想要伸手去捉住保命的东西,却不知从哪里下手。希城把她 宠得无法无天,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求男生。这一刻,她急切地想要知道如何去讨好别人,眼中有剧烈的挣扎,但嘴角依然绷得紧紧的。这些青涩的反应在白风杰眼里一览无遗。他一直对她很了解,知道她的家庭背景,知道她有个变成穷光蛋的男友,知道她缺钱,知道她的高傲与单纯,却完全没法把她追到手。这也是他如此讨厌她的原因。而她此时的矛盾让他挫败感更强了,他浮躁地把车门关上,丢下一句话后猛踩油门,扬尘而去: “找你的自尊心借钱去吧。” 回忆中“砰”的车门响,让她忽然睡梦中清醒过来。 不知是睡前的回忆,还是一场噩梦。但不管怎么说,那已经不是现实。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天已经黑了,透明玻璃门外的沙滩在黑暗中被路灯照亮,残留下一圈圈金色的光晕。浪花拍岸声重复着低沉的忧郁。 紧绷过后的神经因短暂放松而变得倦怠,睡意就像那些翻涌的海浪再度升起,不仅将身体填满,也慢慢在宾馆的卧房中上涨。她又一次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中出现的场景,居然是父母的家中,大学之前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从爸爸住院以后,妈妈除了会回来为他准备食物或拿生活必备品,几乎就没有在家里多待一刻钟。所以,客厅里也不再有看报纸的一家之主与他织毛衣的妻子。没有电视机播放球赛的喧哗声,没有他戴着角质框架老花镜后慈祥的笑。 窗帘太久没有拉开过,再走过去打开,窗台铁栏上的植物都已干枯到认不出种类,一只干扁的的死飞蛾掉在地上,和一枚爬满灰尘的图钉躺在一起。因害怕昆虫而后退的自己,又一次被忽而响起的短信提示音吓了一跳。打开手机一看,上面只有两行字: “借钱不可能。 不过和你男朋友分手,我可以包养你,不用你还钱。” 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全身好都装满了沉重又内空的大钟,使她同时感到压抑、空虚与秒针嗒嗒走动的慌促。 阳光射入窗棂,更加暴露了屋内的狼藉与陈旧,清晰地照出收音机上灰色的尘埃。沉默的家具如同一个个铜石雕像,比埃及的金字塔还要古老。 她沉默地走到客厅门前,却听见餐厅的方向传来了锅碗碰撞的声音。她大步冲到厨房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熟悉到令人想要垂泪的背影。 “老婆,你回来了?”他模仿着父母说话的口吻调侃着,同时专心与锅铲做斗争,连头也不敢回一下,“我给你做了紫菜 蛋汤和芹菜炒肉,你看看还想吃点什么,我再帮你做。” “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肩膀线条生硬地僵着。 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快速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今天这么会给我灌迷汤?” 他有些感冒,声音带着沙哑的鼻音,却因缓慢温柔而格外好听。从父亲死后他才学会做饭,短短几个月过后,他已经烧得了一手好菜。这段时间里,他几乎完全戒掉了叛逆又傲慢的少爷脾气,并且学会为他人着想,对她更是超出以往十倍的好。 梦中的自己有着后来的记忆,更加清楚这时的他只是在强撑。他从青春期起和顾叔叔的关系就很尴尬,是属于互相珍惜对方却从没好好说过一句话的相处模式。父亲的去世让他懊悔,他却从来不展露自己的悲伤。这时候的他,就像是纸做的城楼,只要再借助些许轻风细雨,就可以把他完全摧毁。 这一次是重新选择的机会吗?那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他是她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是她生命中不可缺货的一部分。 她不顾一切朝他冲过去,只想再抱紧他。 可是,厨房却隔了一道透明的门,上了坚实的锁,把她完完全全隔离在外。她看见他把围裙脱下来,颇有成就感地拍拍手掌,朝她招手说:“汤做好了,你先过来喝一口。” “希城。” 她焦急地朝他伸出手,却只能碰到冰冷的玻璃。 “希城,你过来,我在这里啊!” 清新的空气洗净了这一切,带入了满屋春季的花瓣。他的白色衬衣在风中猎猎抖动,就像是一双即将展开的天使翅膀,就要把他带到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希城,不要走!”她大声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玻璃上撞去,“是我错了,求你原谅我,不要再走了,过来好不好——” 浑身剧烈的疼痛没有让她停下来,她反而后退几步,更加拼命地冲上去,撞在那道门上。这一回她觉得头颅几乎都要碎裂了,却依然撞不开。 她狼狈地摔倒在门下。 他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将双掌贴在玻璃门上望着她。 痛苦的情绪太过强烈,睡梦中的自己渐渐有些醒了。她知道,这不过是他离世后数千个日子里,一个绝望而窒息的梦。可依稀看见现实光亮的时候,她却再次强迫自己睡过去。她要继续这个梦。因为,现实中不会再有机会停在离他如此近的地方。 不敢再出声,害怕把自己吵醒。 r>她把双手贴在他手心的位置,把额头贴在他额头靠着的地方。尽管中间隔着冰冷的玻璃,他却像是能触摸她一样,温暖地笑了起来。 然后,他的身影在飞舞的粉色花瓣中淡去,像是迎接初春阳光的雪人,无声地融化成冰水,挥发在空气里。 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浑身微微一震,申雅莉睁开眼睛。 眼角仍有滚烫的泪痕,心跳因震惊而撞得胸口发疼。她发呆半晌,用双掌捂住脸,像是一个刚被捞起的溺水者一样大口喘息,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做噩梦了?” 听见这个声音,她吓得差点一头撞到床头上。床边坐着的男人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又贴了一下自己的:“没发烧。我还怕你刚才吹着风睡着感冒了。” 他还是穿着白色的衬衫,肩膀宽了许多,声音也更加低沉。可是,是多年来梦见的面容,是久久不能忘却的那双眼睛。 “希……”她几乎就要扑过去抱住他。 但刚一张口,她就意识到他刚才的话,于是立刻收住了手上的动作,用力拍拍胸口:“是做噩梦了……我现在是在哪里?” “在我房间,我不知道你房间号。刚才你睡着了,我看你累了一天就没叫醒你。” “是……是你抱我进来的?” “嗯。没几步路,我房间在一楼。”他指了指门外的沙滩。 “这样啊,真是麻烦你了。我现在整个人都傻掉了,我先静一静。” Dante举起右手夹着的烟:“我去门口把烟抽完。” 路灯照亮了夜晚的沙滩,大海是一片令人生畏的黑暗。白色巨浪自远而近,怒吼着从灯塔根部冲到了沙滩上。海鸥的唳鸣盘旋在宾馆屋顶。 他叼着香烟靠在门前,低头翻看手机,高挑的身影像是离她异常的远。她看着他的侧影出神。他用长而灵活的手指取下烟支,在苍莽的夜色中,沉默地吐出一抹灰白的烟雾。 其实清醒的那一刻,她已经停止了哭泣。但梦中的一幕幕情景像是被倒带一般在脑中回放。希城的背影,他无声的笑,自己隔着玻璃紧贴他的手……未知的哀伤情绪却又一次毫无预警地袭来,不会让她再心跳失速,却又一次让她湿了眼眶。好像一定要再哭一会儿,才能把所有的悲伤完全排出体内。 像是梦中的痛楚遗留在了肩膀上,身体依然有些发抖。像是独自一人走在灰色的荒漠中,孤单又无助,却心知不会再有人来帮助她,不会再有那个人的肩膀让她依靠。 “ 谢谢你。”她催眠着让自己打起精神,抬头对Dante笑了,“好晚了,我继续回去睡觉。” Dante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新走回床边:“我送你上去。” 与他视线相对的刹那,她察觉到自己又要失控了,迅速低下头伸手揩了揩眼角。 调整情绪花的时间越长,心里越焦急,可是越想阻止就越无法如愿,泪水像是细小不间断的溪流,怎么也停不下来。 过了片刻,他在她身边坐下静静等候,没有开口说话。 她的肩膀缩成一团,和脸颊一起被藏在厚厚的长发下。到后来,连说出口的声音也是哽咽的:“不好意思,我很快就……” 话未说完,整个人已被抱入了怀中。她错愕地睁大眼,身子缩得更小了。可是,他的手臂环绕着她,拥抱变紧,体温温暖到接近炽热,与梦里冰冷的玻璃形成强烈的对比……她终于还是把脸埋入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象征生命的心跳,压抑地呼吸着。 不过多久,他胸前的衬衫就全部湿透了。 他垂头抱着她,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眸,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来得慢,这一章却是物超所值对不对! 这周末写得太销魂了,我得休息一下下,不然会萎的…… 今日祝福: 潜水的娃会变成白凤姐(……这是乃们给他取的外号),冒头的娃会变成被蛋挞(……也是乃们取的外号= =)温柔拥抱的一姐噢! 第九座城I 容芬打量着面前男生的脸庞,忽然冷笑。 他有一双比同龄人更大更圆、炯炯有神的眼睛,极窄的胯骨让他看上去比实际身高要高,走路时步伐轻盈,简直像是一头年轻又漂亮的雄豹,亦或是充满活力的美国的牛仔——而且,不是骑士般笔直地坐在马背上的怀俄明牛仔,而是把身子顽皮不羁地往后倾斜的加利福利亚牛仔。 他们站在烈日暴晒的阿尔罕布拉宫庭院中,白色石制地面被照得仿佛会发光,像是一客巨大的冷冻蛋白牛奶酥。长方形水池中倒映着宫殿潋滟的影子,水流发出透明质感的声音,伴随着植物被风摇出轻微的春之声,成为了这片静谧中仅有的声响。 看见她的表情,男生的嘴角抽了一下,无奈地说道:“容导,你别这样。” 他身上穿着一件式样简单但质地优良的昂贵衬衫,在满是平价穿着的剧组工作人员中显得出类拔萃。但是,即便衬衫是优雅的紫罗兰色,也丝毫不能令他那张阳光的脸蛋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 容芬一手抱住手肘,一手撑着脑袋,把最后一声叹息默默咽回喉咙里。 在和申雅莉、柏川合作的《死徒7:末日的王者》里,这个年轻的男人饰演的酒店大亨比他实际年龄大二十岁以上,却让他抱回了六七个最佳男配角的小金人。他的演技一直很精湛。这一回《巴塞罗那的时廊》也一样,年轻建筑师侯风任性、霸道、直来直往,有着艺术家的反叛精神,和人缘极好的小阿波罗神浅辰八竿子打不着边儿,而从试镜到这一路的取景拍摄,他饰演的效果,完全就是她想要的。 可是,当佐伯南的戏份出现,整部戏都完全陷入了瓶颈。 在这个故事里,佐伯南和侯风长得并不相似,当初会让浅辰一人饰演二角,主要是因为影片的重点在于女导游陈晓对佐伯南的思念之情,佐伯南这个角色本身并不重要。而且,剧本里对他外形性格描述也不多:含蓄有礼,温柔忧郁,有梦中情人的气质。她一直认为,这个角色要的是意境,就像是《情书》里柏原崇饰演的藤井树,根本不需要演技,只要化妆、场景、摄影和后期处理得好,浅辰完全可以胜任。 这一场戏是发生在剧中的九年前,也就是陈晓大学时代在巴塞罗那留学的片段。她性格调皮又不爱学习,搭讪佐伯南就是为了让他帮自己做功课,在他喜欢上自己以后又消失不见。后来他在阿尔罕布拉宫参观,看见她和男朋友一起出游。知道自己暗恋无果,他心碎又失落,看着他们朝自己走来,就转身躲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道错在哪里的难题,绝对是最大的难题。 浅辰的演技没话讲,服装场景也没有问题 ,可是无论怎么拍,都找不到容芬想要的那种感觉。他们甚至让化妆师把浅辰的眼睛化细长,接长了一些刘海以打造忧郁的气质,结果就是浅辰从浓眉大眼的帅哥变成了路人甲。 “一定是天气的缘故。”容芬手背挡住额头,遥望伊比利亚半岛的天空,“阳光太灿烂了,所以看上去没有朦胧感。” Cheryl端着一杯苹果柠檬汁,可怜巴巴地望着浅辰: “导演,你就别为难小浅了。我看他这样挺帅挺有感觉的,恐怕是佐伯南在你心中都没个具体定位,你才会觉得他不合适吧。而且,这一小块地的租金可是一点也不低哦……” 听见最后一句话,容芬焦头烂额了,开始往四下打量。 单一的淡金墙壁连成一片典雅的庄重,纹理繁复的结构又让它充满了华丽的气息。这座建立在山岗上的“最美摩尔式建筑”有着古代摩尔人的灵气,也有着一百坛大马士革葡萄酒都无法媲美的韵味。就像是岁月的纪念碑,线条写满了旧时西班牙皇族的高贵。 申雅莉站在一个半椭圆形的拱门下。 现在她是学生时期的陈晓,化了裸妆,换了学生的休闲服,原先做过日本原装Digital perm的卷发也拉直了散在肩头,现在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女大学生的样子。 她有点懊恼。 饰演女大学生就算了,怎么连整个人的思维模式都变得像个呆学生一样傻愣? 前晚像个被人类欺负的小弱鸡一样缩在Dante怀里哭了很久,之后他虽然非常成熟地没有做出任何询问,但还是觉得丢人丢到家了。毕竟成年人的世界并不简单,男人是越老看上去越无害,实际内里越坏。半夜在一个男人怀里哭泣,他可不会像青涩可爱的少年那样想“她哭了,真心疼,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不难过”,而是会想“她伤心是因为什么,这样做是想要什么,我可以从中得到什么”,之后再为自己想要的结果而做出相应的反应。 所以在处理男女关系上面,申雅莉一直都有自己的原则。 不管是恋爱还是单身,她从来不在晚上八点以后接异性电话——你永远不知道男人半夜打电话给你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周围都有些什么人。如果是有急事,也只是把重要的事说了,就淡淡地谢绝继续对话再挂线。 前一夜的行为,简直是十年来最没脑的一次。这样失控地哭泣,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要不是神经病,就是饥渴过头。大部分男生都不会放弃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而Dante的反应则是非常绅士,其中也带着含蓄的拒绝。因为她情绪稍微平静一些,他就送她回房了。 这样的反应,让她觉得更加尴尬。看着刚才走近的Dante,她若无其事地小 声说:“昨天真不好意思哦,不过谢谢你了……” 不知为什么,对他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不怕他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可是他怎么看待自己,却意外地令她介意起来。如果他把自己看成那种经常做这种事的人,那感觉还真是不能更糟糕了。 “没事,艺人压力很大,我明白的。”他微微一笑,看上去还真是完全不在意,“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就说出来,我可以随时当你坏心情的垃圾桶。” “这怎么好意思,昨天已经给你添麻烦了。” “你是女生,没必要这样撑。适时感性一下没什么不好的。” 这样的话不是第一次听人说起,但从他口中说出,竟让她心里有些莫名触动。她摇摇头,笑得无懈可击:“以前我爸是不让我进入演艺圈的,但我坚持当了演员,他就告诫我说,既然做了,就要变得优秀。公众人物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是什么坏事吧,Dante先生。” “在演艺圈变得优秀,那不是要过得很累?” “累是累,但老爸的命令,我哪敢不听。” “真没必要那么拼,以后结了婚,养家糊口的可是老公,现在这么辛苦你觉得有意义么。” 随着云朵的浮动,从复古屋檐下的透落的光线也暗了一些。他的鼻梁在脸上投下深色的笔直阴影。雪白西装外套披在褶皱式的墨蓝T恤外面,随性地垂在墨蓝色的长裤上方,仿佛把他的眼睛也衬成了锡兰岛的宝石。 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申雅莉微微张开口,半晌才有些好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当时Marco跟我说我还没相信,真看不出来,你想法居然这么老土。”随着那个“老土”说出口,她赶紧摇摇手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传统。” 看见对方有些讶异的眼神,她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最近老是做出不合适的举动呢,回去真得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谁知他不怒反笑,用手背擦了擦扬起的唇角:“你们女生有时想法还真是让人难以琢磨,男人都说了要赚钱养家,反而还不高兴。” “不能这么说,经济主权决定家庭地位,现在是男女平等的时代,你这样的想法是把女性扼杀在独立的摇篮里。” 他终于一副败了的样子:“好好,你说了算。” 原本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可仔细一想,这话题怎么转到了这样奇怪的方向。简直就像是在讨论他们之间的主权一样。她有些尴尬地用食指挠挠脸颊,想着该怎么接下去才不冷场。 关键时刻容芬出来解围了。 “Dante,你把这段台词念给我听听。”她把剧本递给了他。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手里的剧本,平铺直叙地说:“虽然知道这样说很失礼,但是晓晓,明年请和我一起过新年 。想每一年的第一秒都看见你。” “不是不是这样!深情一点啊,看着雅莉说。” 申雅莉勾过头去看剧本:“这,这不是佐伯南的台词么?” “对,我决定了,让他来演佐伯南。”容芬一脸向往地看向Dante,“大建筑师,这个角色你能胜任吧。” 申雅莉连忙把容芬拽到一边去:“导演,这样不好吧?他只是柏天王请来帮助小浅的,怎么可以让他再当替补……” “不是替补啊,这是换演员。小浅的形象啊,你知道的。”容芬闭眼摇摇手指头。 “可他会愿意吗?对他来说这点片酬不算什么吧。” “片酬是不算什么,可这电影的钱他总要赚。只要是有利于电影的,他肯定会接受,放心。” 申雅莉有些茫然:“什么电影的钱赚不赚……” 容芬无视了她,风风火火地拽着Dante进行现场试镜。 而事实说明跨圈工作是没有好结果的,让一个专长是设计摩天大厦的男人来演忧郁的王子,更是完全错误的。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Dante仅花几秒钟就把台词记住,而且可以一字不差地念出来。但无论是对着镜头还是私下试镜,他的表情都像他用来盖建楼房时用的花岗岩一样,充满了华贵而僵硬的气息。 容芬很绝望,同一句台词试了一个小时完全不见对方有任何提高,只好抱头坐在水池角落看着流水发呆。 Dante对自己蹩脚的演技却丝毫不感到羞耻,只是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浅辰说:“容导,小浅应该只是造型的问题。紫色衬衫和温莎结领带虽然是优雅的搭配,却不适合他。而且佐伯南那时候只是个快毕业的学生,打扮这么正式也很违和。” “那该怎么办……”容芬慢慢把视线从指缝间转移到他身上。 Dante转眼找到一个工作人员:“麻烦把你外套给浅辰试试。” “啊?我?”工作人员诧异地指着自己鼻子。 十多分钟后,浅辰从化妆师那里回来。 取代刚才一身正统打扮的,是灰色的连帽休闲套头衫和和中长的卷发。少量发蜡将卷发打理成温柔自然的弧度,黑框眼镜盖住了那双过于精神闪亮的眼睛。配上手里道具师临时送上的一本书,整个人都发成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就像是学生时代,每一个女孩都曾经偷偷向往过的儒雅学长。 “……Dante,你真厉害。” 容芬和其他演员一起盯着浅辰看了很久。 “那后面的拍摄应该没有问题了。继续加油吧。”Dante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到一旁拍摄阿尔罕布拉宫的照片。 申雅莉、饰演陈晓男友的演员还有浅辰的戏份拍完后,剧组从这个暴晒的山岗宫殿中离开。这一段拍摄大家 都觉得效果很好,但重播放无数次这一段影片剪辑,容芬却是怎么看都无法习惯,上车以后一直躲在一边纠结。 申雅莉前一个晚上没睡好,这一天拍摄又相当辛苦,刚一坐下来,头顶着前排座位靠背睡着了。一群助理都跑到后排去吃小吃,她身边的座位空了下来。Dante拿了相机在她旁边坐下,想要给她看刚才拍摄的照片,但发现她已经睡得很沉,就把白色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肩上,伸手过去关旁边的窗子。 这时巴士忽然像暴躁的兽类一样咆哮发动,她身子往后倾倒,脖子压住了他正在关窗的手。感受着她的长发压在自己的手臂上,他怔了几秒钟,怕把她吵醒,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阳光虽然令人烦躁,但沉睡时总是比清醒时更容易感到冷。身上裹了外套的申雅莉在睡梦中抱了抱胳膊,身子缩成一团往窗上靠去。司机开车横冲直闯,靠了一会儿,额头就在玻璃窗上颠簸得有些发疼,她往靠背中心挪了挪,可没过多久巴士拐了个弯,脑门又一次撞到了玻璃上。这一下撞得可是一点也不轻,可她睡得不是一般死沉,一直皱着眉,却怎么也没能醒过来。 他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揽她的肩,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顺便用外套把她裹紧了一些。同时寻找到温暖源和舒服枕头,申雅莉像是个吃到糖果的孩子般松开眉头,嘴巴还像是在吃东西一样吧砸吧砸动了动。他垂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着收紧胳膊,把她抱得更严实了一些。而她也相当配合地贴近他,露出了相当惬意的表情。 不过多久,她就不再感到冷了,额头上甚至还渗出薄薄的汗。汗水将高档的香水味挥发,更加明显的味道是属于她本身的淡淡体香。他把外套松开一些,缓慢又谨慎地呼吸着。 这时,依然在纠结拍摄的容芬转过头来,想要跟申雅莉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剧情,却不小心看见了他们。 眼前的一幕如同一张画纸,窗外是灰金的石墙和建筑,巴士带状的玻璃窗连成一片。阳光穿透玻璃,在他们身上留下了金光和阴影。 她忽然想起了与前夫相恋的种种。 自己也曾经想要当个小女人,就这样依靠在他的肩上。那是完全卸下防备的、全心全意的恋情与婚姻,是她一直向往的生活模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见面就变得如同上战场一样。前夫的懦弱让她憎恨,让她马不停蹄地向完美主义深渊奔去。想要打败他,让他和不要脸的第三者永远翻不了身。所以,现在对剧组才会刁钻成这样。 可是,看见小心翼翼照顾着申雅莉的Dante,心中的恨没有缘由地少了大半。同时,也被他垂下睫毛时略显忧伤的表情所折服。Cheryl 说她在心中根本对佐伯南没个定位,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个影像在脑海中一直很模糊,现在却清晰得像一块明镜。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很快感受到裤兜里手机的震动,Dante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箱。 ——我还是坚持要你演佐伯南。不要拒绝,好好演,不然我就把你喜欢雅莉的事告诉她。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 如果乃像雅莉一样宁可撞在玻璃上都不要说一句话,后天有更噢! 如果乃像DANTE一样温油照顾人温油冒泡,明天有更噢! 第九座城II 看过短信,他忍不住笑了。正想抽手去回短信,很快对方又发了一条过来:别试图否认,目前你擅长的领域里没有涵盖演戏这一块。 容芬这个人长了一张和她性格完全不相配的脸。她留着一头象征温柔女子的及肩卷发,面部线条柔和多情,但双肩却像是会长出翅膀一般时刻绷紧。一旦提及工作或者开始工作,她会展露出焦躁的紧张感,但她对此并不反感,还很享受。 Dante回了她的信息:“我对申小姐是很有好感,她应该也能感觉出来。你要是会亲口告诉她,那还真是荣幸之至。” 如此大方磊落的回答,哪怕是没有看到本人,似乎也能看到他脸上沉稳的微笑。相比下来,容芬反倒觉得自己像是个玩“不和我玩就告诉她你喜欢她哦”游戏的幼稚小学生。不过,她对工作的坚持就像蚂蝗,呈现出一种固执到难缠的韧性。很快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拜托拜托,是我错了,这部电影一切都很完美,唯一的缺陷就是佐伯南。浅辰有演技外形不符,你是外形符合但没有演技。你总不能让人家浅辰在西班牙当地整容了再来演。 ——如果演技能整容,我也很乐意去整一整。 ——大建筑师,您别逗我了,好歹再试试吧。刚才你抱着雅莉的样子就很好,不需要做出过多表现。 ——我是答应柏川过来帮小浅提高的,结果却要抢他的戏,容导你别为难我了。 容芬没有再回答,但两分钟之后浅辰却拧过头来,从座椅缝隙中阴森森地看着他:“Dante,佐伯南这角色交给你了。” “可是柏川……” “你不用担心他会有意见。”浅辰异常沉痛地点点头,“真的。我没意见他就没意见。本来这部片里有激情戏他就很不乐意,如果对象不是雅莉姐他肯定会杀了我。如果他知道我还驾驭不了一个配角,以后在他面前就很难抬头了。” “激情戏?” “对啊,就在科尔多瓦,侯风和陈晓好上了,然后回宾馆后有一段比较含蓄的床戏……等下,你这样抱着一姐是怎么回事?哦,是睡着了。” 浅辰带着严肃的表情点头,转过身去坐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扭过头来看着他们堆了一脸笑,就像是戴上了《V for Vendetta》V怪客那张诡谲的笑脸面具。 ************ 科尔多瓦它是安达卢西亚省的首府,从十一世纪起曾经被穆斯林统治过整整两个世纪,并且有一座伊斯兰教的大清真寺。后来基督教徒攻回科尔多瓦, 将这座寺庙改建回基督教堂,但同时又保留了伊斯兰教红白条纹的建筑框架,所以,这座古城同时融合了两种宗教的文化。 城外古老的城墙连接着米色的堤坝,一路通往尽头的桥梁被浸泡在浅薄的河水中。瓜达基维尔河的河水是夹着白色浪花的幽绿,就像是千年前古罗马人为这座城市带来的橄榄油。 巴士在桥梁的一头停下,申雅莉也从睡梦中醒过来,翻了翻因疲倦而变成多重的眼皮。窗外柔润的阳光渗透玻璃,将她整个人安安全全地包裹起来。而从沉睡中醒过来,身体总会有些发冷。近在咫尺的体温像是早春的温暖,夹着潮湿的泥土清香、茂盛草木的气息环绕着她,令她眷恋。 但是稍微一抬头,男人的侧脸在阳光中变得如此清晰,就好像是被细细的光线描绘出了轮廓。 这时,他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将视线从杂志上转过来看她。随着这个转脖子的动作,他和仰头的她距离更近了,嘴唇几乎就只三四厘米的距离。 接着两个人都怔住了。 平时只觉得他肤色偏白,高挑而贵气,脸庞有着属于古典的美貌。但这样近距离观察后才发现,他的睫毛原来很长,嘴角的形状总是微微扬着。唇色很淡,却很饱和,同时泛着不易察觉的、朦胧的光泽。 希城离去以后,她也曾经试图与别人接触,发生一些亲密的行为,但感觉往往都犹如鸡肋。从来没有哪一刻,会想这样直接这样凑上去品尝那双嘴唇。 “醒了?”他把手里的杂志放了回去。 他微微张开了嘴唇,又轻轻闭上,温和地说着这两个字。每一个细节的变化,每一个瞬间的流逝,都让想接吻的冲动变得更加强烈。而那双嘴唇离她这样近,只要稍微把头往前伸一点点,就可以碰到了…… “……怎么车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其实脑子已经根本没法好好思考了。 “刚才你睡着了,容导看你很累就先带剧组进城门取景。对了,她还是要我演佐伯南,所以对手戏我们还是提前练习一下……” 他说了什么,也完全没办法听进去。 洗脑一般的妄想让人害怕,但已经无可控制地占领了此时所有的思维领域。 就连他把话说完了,她都没能将耳朵听到的言语转化到大脑皮层并加以理解。窗外的阳光令她的额上微微冒出细汗,可越是对自己的念头感到焦急,就越想要做错误的事。 想拽住他的衣襟。想更了解他的体温。想知道他嘴唇的触感。 然后,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看见他的头往一边歪了一些,嘴唇微张 着靠过来,含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头皮完全麻痹了。 神经像是被浸泡在胡椒水里一样。除了一阵一阵的酥麻,完全失去了其他感官知觉。 但好歹她的脑袋还会运转,脸色苍白地别开了头:“不,不能……” 他却用单手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又带上了平时没有的喑哑,像是温热的流沙: “申小姐,我们只是练习演戏。” 刚一说完,再一次往前逼近。她下意识往后退缩,却被他逼到靠背和窗帘间窄小的角落里。她心如擂鼓地把头别到一边,他却以相当强势的姿态把她封锁在小小的死角中,顺着她的方向把头也歪了过去。 “下一次吧,我没准备……” 她慌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但对方却趁着她开口说话张嘴的机会,直接用唇舌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麻痹感从头皮一直扩散到背脊、四肢,甚至连手臂都抬不起来。随着这个吻越来越深,酥麻感也像是翻卷的海浪,一波比一波强烈。每次与他的舌尖碰触,心就会狠狠抽痛一次。交缠的时间越长,痛苦就越无法忍受。渐渐的,浑身上下除了心脏一直像被刀搅一样疼,其他部分都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因为心脏难以负荷,最后热泪终于笔直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落在肩头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尽管如此,他却没有半点撤离的意思,也不让她逃脱,一直温柔却坚定地亲吻着她。 ………… …… 手机铃声终于让Dante松手一些。 他的表情像是可以通过开关控制一样,立刻从严肃的皱眉换成了平时的模样。那是无论是在人群中走动还是沉默坐下来都会不经意流露出的淡然和自信,这种气质属于克鲁兹家族经常在媒体面前路面的男性企业大亨们。 来电的人是容芬。她已经开始催促申雅莉进去拍戏。 两人一起下车,穿过通往古城区的堡垒,走在宽大的桥上。桥下水流如同浩瀚的鸿沟,张开大口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沉默走过。桥上的天使雕像头顶光环,脚穿长靴,面前摆着红白黄粉的鲜花和熄灭的蜡烛。大风从古城卷来,夹杂在水流和沙地之间的莠草被风拧得疯狂摇摆,就好像是溺水呼救的手臂。 由远走近高大的凯旋门,愈发接近四根罗马柱和顶上古罗马人的雕像与旗帜,就愈发能体会它的神圣。它背光而立,像是个高达的金衣哨兵,守卫着西班牙的南方的古代遗迹。 这是欧洲少有保留着如此浓烈中世纪风格的城 市。城门内的石路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灰白长柱,一只天使手握仪杖坐在它的上方,遥望着清真寺的方向。道路两旁都被数十米高的淡金城墙围住,随着太阳的移动,两边的城墙为彼此留下大片黑色阴影,任何人走在下方,都仿佛是峡谷中的细小蝼蚁。疮痍的城墙下,戴着白色头巾的男人正在用琴锤演奏打击乐器。乐声悠扬,如珠落玉盘,却又带着中东西域的风情,回响在大峡谷般的古城中。 太久的沉默让申雅莉总算忍不住开口了:“原来欧洲也有人弹扬琴。” “这是德西马琴,发源于波斯,是后来流传到了中国才变成了扬琴。”Dante指了指男人踩着的踏板,“扬琴下面很少有止音器,而且会有镂空雕花的中国古典琴架作装饰。” “真没想到,你居然对东方文化这么了解。” 微风带来了一律凉意。他脸上缓缓浮起一抹笑,像是在拒绝回答,也像是在表达自谦。他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把香烟衔在口中,再熟练地将它点燃。 没过多久剧组找到了他们。申雅莉先是按照惯例,把当地的导演解说戏份拍完,然后就轮到了陈晓和侯风的吻戏。 清理了周围的环境,容芬打响了场记板。 申雅莉和浅辰站在拱形门下,清真寺大教堂被改建成钟楼的宣礼塔仿佛近在咫尺。她在拱门下踱步,等待其他游客自由活动时间结束。而他追随她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细针拼接而成的探照灯一样,过于青春洋溢,带着年轻人藏匿不住的热情。 “母亲经常对我说,不要为遗失而悲伤,应该为曾经得到过而快乐。”他缓缓说道,“我觉得这句话送给现在的你,很适合。” 她看向钟塔的视线凝固了,如同冰河迎来了瞬间的春夏,又转眼进入了漫长的秋冬。然后她转头凝视着他猎豹般的双眼:“谢谢你,侯先生。” “虽然我现在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建筑师,但我相信,我有能力为心爱的女人盖一栋楼。” 说到这里,他已走到她的身边。她略显好奇地抬起头,却正巧迎上了他垂头下来的吻。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略弯,仿佛在求救一般,想要抓住什么。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抱紧她,她臣服了,并且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自然而缠绵地与他亲吻…… 这场戏一次通过,和她以前拍摄的所有吻戏一样容易,例行公事般利用技巧饰演出了女主角的柔顺与多情。 拍完了以后,浅辰还捂脸假装很害羞的样子:“我居然亲了一姐,待会儿还有激情戏!明天 要男粉丝们狙杀了!” “少来这套。”她拧着他的脸蛋扭了扭,“我没被某个醋坛子杀掉就算不错了。” 然后他们随着剧组走回铺满金光的街道。 咖啡厅上挂着深棕色的招牌,目送着来来去去的游客。一些镶嵌在城墙中的住户挂着格子窗,门前摆设着彩色的花盆,挂着黑白色的欧式吊灯。它们无处不在,尾随着古罗马的历史痕迹,点缀了这座南欧城市的旧式风情。但是,原本站在城墙旁抽烟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天黑以后,剧组回到宾馆开始拍摄陈晓和侯风的激情戏。 虽说是激情戏,但容芬电影的尺度还是比较小的,完全没法和某些导演的重口味床戏相比。大致剧情是陈晓给侯风送他的钱包,他把她拖进去狂吻然后扔到了床上。两人彼此脱衣服,脱到浅辰上半身□,申雅莉的衬衫垮到肩膀就中止。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听上去很简单按理说一次过关的戏份,居然NG了十来次。其中有两次是衣服脱到一半脱不下来,有一次是申雅莉的假发掉下来,有一次是浅辰跪到申雅莉的小腿骨上害她惨叫,有三次次是申雅莉对着浅辰太严肃的表情笑场了,有一次是浅辰台词背错…… 后来终于顺利拍到最后,申雅莉扣上衬衣领口,揉着自己发疼的嘴皮,哭笑不得:“再和小浅亲下去我的嘴都要肿了。” 浅辰非常内疚地挠挠头:“真对不起啊……” “没事,我懂的,这种戏你只有跟女生拍才会NG这么多次。”她一本正经地拍拍他的肩。 浅辰说着“可能吧”,然后很快意识到话里的意思,急道:“喂喂,一姐你什么意思……” 两人都揉着肩往各自的房间走。浅辰问道:“对了,Dante人呢?” “不知道啊,下午就一直没看到她。”申雅莉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容芬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哦,他今天有事先去巴塞罗那了,说有佐伯南戏份的时候再打电话给他。” “居然都没跟我们说一声,真不够义气啊。” 看着浅辰愤愤不平的样子,申雅莉陷入了沉默。 其实刚才和浅辰演吻戏的时候,几乎每隔一会儿就会想起白天在车上的吻。电影拍多了,当着剧组那么多人的面,也可以轻松和其他演员热吻,甚至连心跳都不会快一拍。可是,下午即便是看着Dante含着香烟的唇,自己都会又紧张又尴尬,就像和初恋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接吻一样,完全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 毕竟对她而言,初恋的第一次与最后一次亲吻, 都是甜蜜而苦涩的。 ************ “申小姐,我说过,当初你把我甩这么狠,放了这么多难听的话,现在再找我帮忙,我就是开福利院的也不可能这么好心地帮你。什么,我先说你男朋友不是?他本来就是个废物,家里没钱还泡什么妞,这不是耽搁你青春么?你别再那样看我,再那样看我,我们今天的对话到此为止。” “要知道,我所有的哥们儿都知道我在追你,结果因为你当众给我难堪,害我不仅输掉了两辆凯迪拉克,还丢了好大的人。现在你是安的什么心,还来找我借钱?” “我说了,不借钱。你想要钱又不想被我包,行啊,我也给你一条生路——和你男朋友分手,名义上和我在一起,是否要和我真正在一起,等你父亲治愈以后再决定。但在这之前你必须乖乖听我话,为我做一切和身体接触无关的事,我送你什么你都必须穿戴在身上。” “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咱们也可以商量。但是,必须甩掉你男朋友。唯独这一点不能妥协。” ………… …… 当年她站在昂贵西餐厅的马路对面,脑中一直回响着白风杰说的每一句话,看着茫茫雨雾中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看着已经指向三点半的手表,看着那家西餐厅。 希城的背影在人群中是如此醒目,侍应过来向他递送菜单,他第二次摆了摆手。 他们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了。这一日约好三点在这家餐厅碰头,她提前半个小时到,却发现他早已坐在那里。然后,她就一直在外面撑伞站了一个小时。 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父亲,但接电话的人是母亲。 “妈?什么,爸睡着了啊……哦哦,不用叫醒他,我只是来跟你说个好消息。咱们运气太好了,希城原来有个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那叔叔在美国和阿拉伯做石油生意,有钱疯了,最近回国还说要希城和他一起做生意。所以,钱的问题他们都会帮我们搞定,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啊。啊,别担心,我和希城你们知道的,谁跟谁啊。你以后可是他亲妈,他是该孝顺你的……” 这样说应该是天衣无缝了。以后和希城分手了就告诉他们,希城做生意学坏了,开始玩女人,所以她就离开了他。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马路对面,收好伞,进入那家餐厅。 希城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手机,他只点了一杯水。 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有很多外国客户,也带他参加过不少应酬。餐桌礼仪他是东西贯通,在圆桌上畅快豪饮, 在方桌上彬彬有礼,甚至还这么年轻,就知道了很多长辈不知道的内行信息。例如欧洲人喜欢用法国酒来搭配肉食,用黑皮诺来搭配鹌鹑肉,用波尔多搭配嫩兔肉,他却会用上个世纪初澳洲的克拉斯葡萄酒来配鹌鹑,使肉味变得更加纯正新鲜。不少高鼻子大眼睛的西方人都对他称赞不已。 可是此时,他却连这家餐厅的饮料都买不起了。 看见她靠近的身影,他居然有些紧张地直起背脊:“莉莉,你来了。” 申雅莉在他面前坐下,把印有巨大双C标志的链子包放在餐桌上,正对着他。她朝服务生要了两杯开胃雪利酒,掏出才换的手机翻着玩,冷冰冰地说道: “我觉得该说的话都已经在短信里说过了,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么?” 她没有看他的表情,也不敢看。 那条短信的内容是这样的:希城,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但你也知道,我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同时,也对我男友有很高的要求。如果你做不到变得比以往更优秀,要我降低自己的标准来迎合你,那我们还是分手吧。咱们好聚好散,不要再见面了。 她听见他慢慢说道:“你所谓的‘优秀’,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上的意思。”她依然连头也没抬一下,轻蔑地回应着。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敏锐地扫了一下桌上的包、她脖子上的白色骷髅丝巾、腰间的大红鳄鱼皮带,还有手腕上的黄金镶钻手环,声音瞬间冷了许多度: “身上这些东西是谁买给你的?” “哦,白成浩的儿子。” 他沉声说道:“这些东西以后我会买给你,离他远一点。” 她百无聊赖看了看大红的指甲,又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直到他叫出她全名,才懒洋洋地说道:“都上过床了,你要我怎么离他远一点?” “……你在开玩笑吧。”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你就当是开玩笑吧。”她用手心撑着精致的脸颊,歪过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长时间沉默伴随着空气的凝固。 忽然,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几乎把杯中的水都震出来! “申雅莉,你发什么疯?!” 周围零零散散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侍应赶紧过来,小声而礼貌地叫他们安静一些。 “真烦人,男人情商低起来真是无趣透了。”申雅莉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同时,她也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毫不遮掩地露出悲痛的神情。他父亲死后他曾经在她面前流过泪,不曾嚎啕大哭,但这一刻,这一年 所有的痛苦累积起来,令他的表情只剩了完全崩溃前的脆弱。 “是我从来没了解过你,还是你变了?”他的声音颤抖,几近哽咽,“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家里的钱,也可以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怎么到现在就……” 他看见她眼中闪烁着泪光。但那些眼泪很快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没错,刚开始我喜欢你是和你的家庭没有关系,毕竟那时候我也不了解你。可是和你熟悉以后……怎么说,你要我真心喜欢上你,而不是你的钱,你的家庭。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喜欢啊?尤其是现在,你看你窝囊的样子。” 希城呆住了。 他将脸埋入右手的掌心。刘海从指缝间落出,像是临冬奄奄一息的草叶。趁着这个瞬间,她赶紧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把钱包里的现金取出来扔在桌子上。 “酒钱算我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冲到餐厅门外。 雨没有停过,从高空坠落,从屋檐上成串滑下,打在她价格不菲的丝巾上,顺着后颈流淌进衣领,就像是死神冰冷的手掐在脖子上。 这时有脚步声加快靠近,有人从身后紧紧地、无言地抱住了她。她身体僵直,指甲掐入手心的肌理。他低下头,贴着她的脸颊,还是没有说一句话。然后,陌生的滚烫液体沾在她的脸上。那不是她的泪。 她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她宁可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愿意让他难过,所以才用这样无耻的形象来终结这一段恋情,让他讨厌自己,从而认定这个女人不值得他伤心难过。 可是,他哭了。 “放手。”她嘴唇发抖,浓厚眼妆下有水光闪烁。 他依然静默着,用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上,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等她第二次开口,他已放开了她。然后背对着她,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那一瞬间,城市里所有的喧哗声似乎都消失了。世界像是变成了一幅浩大的黑白画,只剩下了静默移动的车辆、行人,以及灰色的雨雾。 原来这个世界是冰冷的,以后也不会再有他温暖的拥抱。 她把借条写好,到邮局寄给了白风杰。然后,坐在出租车里机械地翻看手机里的短信。 有一条是前一个晚上发给爸爸的。 ——老爸老爸,你身体要赶快好起来哦!我刚才在书上看到一句话,觉得写得真好,你看看啊:Some day I may find my prince charming, b ut daddy will always be my king.它的意思是:有一天,我或许会找到我的白马王子,但爸爸永远会是我的国王。 距离那个短信的发送日子,已经快要十年。 那之后爸爸的手术很成功,顺利出院,只是没过两年就因脑血栓半身不遂了。而她的白马王子,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 如果乃像白风杰一样包养人却不给爱,后天有更噢! 如果乃像希城一样温油滴拥抱人温油滴冒泡,今晚或者明天有更噢! 第十座城I 日本的禅学著作中记载了一个“哭婆”和“笑婆”的故事。 一个寺庙里住着一个“哭婆”,方丈见她每天以泪洗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鞋匠,一个嫁给了伞贩,晴天她会担心嫁给伞贩的女儿伞卖不出去,雨天她会担心嫁给鞋匠的女儿鞋卖不出去。所以,她每天都在郁郁寡欢中度过。方丈听后笑了,说这件事其实你可以反过来想,晴天嫁给鞋匠的女儿生意会变好,雨天嫁给伞贩的女儿生意会变好。“哭婆”听后觉得很有道理,就照着他的说法去思考,结果没过多久,寺庙里的“哭婆”就变成了“笑婆”。 人类从出生形成生命的开始,追求的就不该是对世界的厌弃或自我放逐。悲伤的记忆和巨大的压力令人忘却这一点,从而选择了摒弃尊严。用笑容面对绝望,坚持前进的人并不是大多数,但他们知道,他们追逐的是灵魂的潜力与高贵的梦。这个过程或许是苦涩的,但等待他们的终点,却会令他们品味到放弃者失之交臂的甜。 几日后,天还未亮《巴塞罗那的时廊》剧组就从马德里出发,经过四个小时的车程终于抵达目的地。容导拿着陈晓的道具喇叭对一车睡死的人大吼着“到了到了都起来了”,那气势简直就像火车硬座中查票的列车员。一车的人都生如梦似幻地呻吟着,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爬起来伸懒腰。申雅莉从玻璃窗上抬起头,揉了揉被磕碰得有些发痛的前额右侧,然后看向窗外的世界:薄晨微明,阳光从蓝天中浸出,把街道两旁的热带植物照得几乎冒出油来,同时将地中海风情建筑衬托得熠熠生辉。巴士在路上缓缓行驶,与换上夏装的懒散行人擦肩而过。高大的浅棕色哥特式教堂也随着缓缓靠近,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申雅莉呆了一呆,不禁挺直了背脊,伸长脖子想将那座建筑看仔细。然后,心跳开始加快,手心也隐约渗出汗水。 ************ “顾希城,你在房间里吗?……顾希城?” 高中时被老师叫去为顾希城补课的时候,她曾经像个保姆一样把抄好的笔记本送到他家里。他父母经常不在家,法兰西风格的宅院里也只有园丁和菲佣的身影。佣人说他应该在房间里,所以她又专程把笔记本送到他卧房门口。可是,敲了敲希城房间的门,却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就把门推开一个小缝,然后走进去。 “顾希城,你没在吗?” 她左顾右盼,没看到半条人影,却在他的书桌上看到了一堆厚厚的书,还有一个大本子。原本以为他有认真念功课,她还有些开心。谁知走过去一看,那居然根本不是教科书,而是一堆名家建筑摄影集。桌面上的本子似 乎是一个写生美术本而非作业本。平时顾希城都是一副冷冰冰对人爱理不理的样子,没想过他也会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她一时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把本子翻开了一个角。 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顾家后院正对一个幽绿的山谷,那里开满了杜鹃花。雨后的杜鹃花香比平时更加浓郁,花香夹在风里,抖动着美术本薄薄的白色纸张。没想到的是,本子看上去保养得不错,里面却画满了几乎一个本子的建筑写生:有的是照着名建筑临摹的,有卡拉特拉瓦的火车站、伍重的悉尼歌剧院、皮亚诺的文化中心,等等。除去这些,大部分图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画着玩的,因为构图并不严谨。但是…… “你在做什么?”顾希城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害她回头时差点打了个哆嗦。他一看见她手里的本子,立即快步走过去把它抢回来,眼中有着浓浓的尴尬:“你怎么随便偷看别人的东西!” 她眨眨眼:“很……很漂亮啊。虽然不专业,但这些设计都太棒了!” 他看上去更窘迫了,脸蛋偏向一边,皱着眉说:“这些又不是我画的,是我爸爸画的,和我没关系。” “啊?”她本来想说“别撒谎了我知道是你”,但想了想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爸真厉害,让他一定要尝试搞建筑设计,因为他真的很有天赋啊,他如果真的去做这个,一定会一炮成名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别扭。他垂下长长的睫毛,向下的嘴角有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他把美术本合上放在书桌里,用一块羊绒把建筑书盖住。 她一向不是喜欢勉强别人的人。所以,这一天过后,她没再在他面前提过他的建筑构图。等他们在一起后,原本以为他总有一天会跟自己聊起这件事,可他却一直绝口不提。明明画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害羞呢?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他新买小提琴大师裴绍的CD被他父亲砸得粉碎,她才隐约有些明白其中的理由。后来他们一起聊到未来,他用听去骄傲的语气说着自己要继承父业,她从他眼中读出了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遗憾。 “你继承家业,不错啊。我喜欢建筑,以后要当建筑师。” 她这么说着,却真的开始钻研建筑,想要用自己的勇敢给他一些鼓励。可是对建筑了解越多,她发现自己也对建筑真正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久而久之,她居然忘记了,自己最初学建筑是为了希城。当年高考前夕,她在试卷中挣扎到生不如死的时刻,后台强硬的他被保送大学,居然在百日冲刺的时候跑到西班牙去玩。他回来以后,带给了她很多南欧建筑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就和此时不远处的浅棕大教堂重合了。 随着巴士挪动,教堂的角度微微变换, 金光从四座高耸入云的钟塔间隙中射出,因为过于耀眼而让人无法直视。即便是坐在车里也会不由用手背挡住眼上的阳光。周围有三架庞大的吊车同时在修筑这座教堂,它们和钟塔并列在一起,比周围所有的楼房都要高出上百米,像是巨人在这座城市的正中央建立了神灵的住所。1925年11月30日第一座钟塔修建完毕,安东尼奥·高迪曾经激动地说:“看,那根长矛把天空与大地连在一起了。”遗憾的是,这之后一年,高迪就逝世于有轨电车撞车事故,并没有看见它们全部竣工的样子。从1882年开始动工到现在,这座建筑仍未完工,但人们已经可以想象未来中央170最高钟塔完工后的宏伟景观。 这是圣家堂,是这座城市的圣殿,它身上每一个细节都刻满了人类文明灿烂的遗产,它的钟塔象征了耶稣诞生,耶稣受难,耶稣升天以及十二信徒。它的庞大令人震撼。因为有了它和安东尼奥·高迪其它的伟大建筑,这座城市才会被人们称为“高迪的城市”。 这里是她从小到大一直最想到的地方。 它的名字是巴塞罗那。 这里果然和当年希城所说的一样,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人山人海,游客如蚁。而圣家堂,实际上比她想的还要大,完全超出她的期望。 教堂正门前站着一个男人,他正背对着她,抬头望着耶稣受难雕像的方向。圣家堂遮天蔽日,让蓝天都仿佛变成了苍白的灰。听见容芬的呼唤声,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第一个看见的却是她。 她不会忘记自己对这里寄托过怎样的梦想。 想要成为建筑师的梦。想要看高迪毕生代表作的愿望。想要在家乡为盖一栋充满自己风格的楼房。想要和希城一起来到这个地方。 看见他朝自己投来温和的笑。她心里终于明白,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很多时候就像是她和希城之间的距离一样。 可是,这又何尝不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重逢呢? 她也朝他友善地笑了笑,然后看他向自己走过来。 “你们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他穿着白衬衫、卡其色短版风衣,涤纶和羊毛混织的黑色长裤。裤子是流线型剪裁,黑皮鞋却像商业人士一样擦得锃亮。上半身是浅色的休闲俊逸,下半身是黑色的时尚严谨,这一身穿着哪怕给李真看,她应该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或许擅长设计和颜色搭配的人都很会穿衣。可圣家堂太过高大,遮天蔽日地拦截了所有明媚的阳光。短暂的惊艳后,进入视野的男人脸部轮廓又一次唤醒过去的记忆,将画面洗涤成了灰色。 “是啊是啊,巴塞罗那真漂亮,就是有点热。真不知道这里夏天会变成什么样。” 有经验的演员都知道,真笑和假笑的区 别不在于嘴角的弧度,而在于眼睛周围肌肉的利用率。演戏实在演不出开心表情时,只需要把眼睛周围的肌肉都堆在一起。她这时就笑得几乎没了眼睛。 他大约有两三秒的停顿,忽然说:“西班牙的南部是很热,因为离非洲很近。关于南部的天气,我这里有个小故事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她摇摇头:“你说。” “有一个西班牙大学生主修历史系,做了一个关于欧洲殖民和非洲移民影响的论文。他专门去机场,打算找黑人做采访调查。然后,他看见一群黑人正在托运行李。因为欧洲人对种族问题比较敏感,他生怕选到了皮肤较黑的混血得罪别人,所以,就挑了一个最黑最非洲的黑人问道:‘先生,我可以采访你一下吗?’黑人同意了。他说,请问你对西班牙是怎么看的。黑人说,热。他又说,非洲和西班牙哪里热。黑人说,西班牙热。他说,可以问问你的年纪吗。黑人被热得不行了,直接把护照摊开说你自己看。他一看,说不对啊先生,这照片上的人明明是个中国人。然后,那个黑人愤怒了:‘老子本来就是中国人,是来了你们西班牙以后才晒黑的!’” 听到最后申雅莉“噗”的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原本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她笑得不行了,他还是很严肃地说:“白人的色素很淡,吸收紫外线只会让他们皮肤变红,脱皮然后又变白。即便这样西班牙人都比英法德的人皮肤黑,你就知道这里紫外线有多强了。晒多的话,真的会变成黑人。” 她吓了一跳,圣家堂下面没阳光她就没带伞,这时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真的假的!我现在就去拿伞!” “当然是假的。”她刚跑两步,他就在后面说道。见她一脸狐疑地转过头来,他才终于忍不住笑了:“怎么说什么你都信,真傻。傻女人。” 完全被耍的感觉。她咬牙切齿地冲过去,在他胳膊上乱捶一通:“喂喂喂……” 如果是希城,看见她那哥斯拉一般的气势,肯定会提前溜掉了,或者躲在朋友的背后继续挑衅她。可Dante就这样挨了她几拳,然后微微笑着说:“有精神就好。刚才看你好像挺不开心的。” 被戳穿心事,她有些尴尬:“我没有不开心啊。” “是吗,那就是我的错觉。”他也不继续坚持,指了指身后的圣家堂,“也是,你这么喜欢建筑,没道理说看见这个还不开心。” 她抬头看了看因背光显得有些阴森的哥特式教堂。现在它还没有完工,没有最高钟塔的点缀,从远处不经意地看向它,它就像是一个被雨淋过的,下垂泥泞的负伤巨兽。但真正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些坑坑洼洼的密集之处,其实都 是由无数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构成:主教的象征,音乐天使,塔尖上印有Hosanna Excelsis的六角石块,三位一体的柏树装饰,象征永恒生民的白鹈鹕雕刻,六只脚趾的屠杀者,罗马士兵的头盔,等等。 如今的建筑大多都很短命。它们像是杂志一样被批量打印出来,撒遍全球各地,盖在每一个现代化都市的角落,但总是在一个时代中昙花一现。只要有新更高的楼出现,较矮的那一栋往往就会渐渐被人们忽视,在不久的将来被拆成千万块废砖。这种修了一百多年还未完工的建筑,恐怕以后不会再有。 她拿出相机,想要把眼前伟大的一幕记录下来。可举起镜头才发现能拍下来的不过是十分之一都不到的部分。 “要不要我帮你拍?”他问道。 平时出去旅游,并不喜欢把人和景框在一起。因为觉得这种“本人到此一游有此照片为证”的行为有点傻。可是他提出了这个要求,她居然想都没想就点头了。只不过他还没接过相机,就有路过的热心游客说要不要我帮你们两个拍。他怔了怔,转而看向她。 “好啊。”她爽快地把相机递给对方。 然后,他们并排站在圣家堂前面。游客朝他们挥挥手:“来,靠近一点。小姐,你往右边再挪一点。”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跟,朝他的方向挪了挪。 “还是有点站太远了,再靠近一点哦。开心一点,笑一个。” 察觉到周围一些游客因为他们拍照而特意停下来,她觉得这样反而会更尴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贴着他的手臂站直。他很自然地轻搂住她的肩,她立刻配合地绽开灿烂的笑容。拍完照片后,他过去拿相机并且道谢。一个人走过,朝她伸了个大拇指:“Perfect couple!” 这两个字让她到吃饭时都还在走神。 因为下午主要拍摄陈晓和佐伯南的对手戏,所以连到餐厅吃饭时,容芬都让她和Dante坐在一起,说是要他们沟通交流。心不在焉地和他聊了几句,总算在他点菜的时候,找到机会低头翻相机,找到了那张和他的合照。 照片上,她的头顶高度和他的下巴差不多在一条水平线上。她穿着陈晓学生时代的衣服,化着很清纯的妆容,头发也散了下来,看上去还有几分紧张,真的就像是个大学生;他眼神温柔深邃,笑容沉稳文雅,虽然身穿浅色的衣服,却是连细节都驾驭得如鱼得水的穿着……看上去就真的像是她和希城多年前的一张合照。只是,照片上的她还停留在青涩的十八岁,原本还有几分孩子气的“希城”却早已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大人。 “申小姐,你要喝点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她赶紧藏住相机,清了清嗓子 :“水,水就好了。” 点好饮料,一桌人聊了没多久,西班牙海鲜饭就端上来了。看着盘子里的大虾、扇贝、柠檬、金色珍珠般的米饭,申雅莉不由食指大动,毫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每次吃饭她总会吓着那么几个人,这回也不例外。 “没想到申天后居然这么能吃……” “食量真好,真羡慕啊。” 容芬赶紧递上水:“饿了是吧,来来,小心别噎着。” 申雅莉摆摆手,默不作声地吃完一盘饭,再次抬头发现大家也才刚动刀叉。她正在摇摆不定是否该加餐,Dante已经把服务生叫过来重新递给她菜单,并且为她解释菜名:“你看看要点哪个……看你这种速度,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容导虐待你了。” “今天是真饿了。而且这海鲜饭很好吃啊。” “这一路上我就没看你不喜欢吃什么。这种海鲜饭做起来多简单,你也太好养活了。” 她有些发窘:“我不会做饭啦。” “猜到了。”他摇头笑了笑,“不过没事,我做饭还不错。回去以后厨师的饭如果你吃腻了,可以来我家蹭饭。” “你会天天做饭?不是在微博上说你都叫外卖吗?” “那是因为我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吃多没意思。要多个人分享食物,我还是挺喜欢下厨的。” “你一个人住?” “嗯。” 那你的女朋友没和你住在一起吗,有其他女性来你家里蹭饭,她不会介意吗——本来想这样问,想了想还是觉得西方文化很讲究隐私和个人空间,他们也没有熟到无话不谈的程度,还是不问比较好。 “蹭饭就太麻烦你了,不过有机会一定要尝尝你的手艺。”只能如此说着客套的话。 心中却清楚,和他走向彼此的距离也就到此为止,一定不能再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 如果乃像雅莉一样只管吃不说话,下个星期更新…… 如果乃像蛋挞一样会可爱地冒个泡逗人笑,今晚或明天有更新噢!!! 第十座城II 巴塞罗那的格拉西亚大道上,以白漆刷上大字“Barcelona City Tour”的大红敞篷双重巴士因为交通灯停下,半掩着街道对面的巴约之家。大楼墙面采用了蒙缀特山上的沙石与陶瓷片、彩色玻璃和釉彩氧化工艺,立面充满印象画风格的质感。海蓝色的鱼鳞屋顶,神似骷髅面具的象牙金阳台,陶片与彩片玻璃混搭的漂亮烟囱,一切新颖的表现手法超越了建筑史上所有的楼房,迄今无出其右。 高迪四十岁以后,作品具有了革命性的特征。哪怕是在一群华美的楼房中,他的楼不是最高或占地最多的,却总能在第一时间中夺走人们的注意力。与那些冰冷刚硬的邻居比,巴约之家颜色协调如同揉入了玫瑰花香和草叶的自然生灵,曲线优美的支架如同神秘彩色动物骨骼。整体看上去,不像是人为建造的,像是从大自然中长出来的一般。 申雅莉和Dante坐在巴塞罗那的格拉西亚大道的树荫下,拍摄最后一场对手戏。 “毕业以后,我就要回国了。” “……是吗。” “你呢?” “我不知道,可能回北海道吧。” 申雅莉看着对面的巴约之家出神许久,Dante也沉默地抱着书本,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终于,她往他的方向坐了一些,从他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入他的背心。 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南,我会想你的。不想和你分开。”她眷恋地靠在他身上,声音细如蚊鸣。 他把书本放在身侧,转过身扶住她的双肩,异常认真地看着她:“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以后不分开。” “嗯?”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准备。我不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是刚才想到的。”他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坚定地说完了所有的话,“我们结婚吧。” “……啊?!”她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恋爱过……你怎么就直接跳过这一步……” “Cut!” 听见容芬的声音,申雅莉充满少女情怀的眼睛立刻横成两条长缝:“又是太刻意了对吗!” “雅莉,你这哪里有一点惊喜的样子?你这满脸就写着一行字‘我好惊讶,所以观众们你们马上要看到我们亲亲了’,过度不能自然一点吗?” “我也不想的,问题是你也要看是谁在跟我拍戏。Dante又不是演员,一想到他会觉得不自在,我也会不自在啊。”申雅莉耷拉着脑袋,很是无奈。 Dante原本只是笑而不语,这时也赶紧补充说:“我没 有觉得不自在。可能还有点期待。” “你……” “得到申天后主动献吻,是大多数男影迷的梦想吧。”他说得很自然,丝毫不觉得尴尬,“我只是个普通男人,不要对我的道德感期待太高。” “影迷?你明明说过不是我影迷,只是喜欢的电影刚好是我主演。” “那明显是在撒谎。” 真不敢相信一个人可以如此理直气壮之地说此无耻的话。她的眼睛又一次眯了起来,一脸的无奈:“……这个有什么好撒谎的……” 他回望了她片刻,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好笨。” “又说我笨,你自己说话总是没点逻辑,怎么能怪我笨!”如果对方是浅辰,她已经扑过去掐着他的脖子摇晃了。 容芬像是挥舞大旗一样挥舞着剧本:“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可以打情骂俏,怎么演戏就演不好呢?再来再来!” 于是,刚才那一幕又重演。佐伯南求婚以后,又到了之前NG的地方。奇怪的是,从Dante说了那句“有点期待”以后,她居然再也不觉得害怕了,演得更投入了一些:“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恋爱过……你怎么就直接跳过这一步开始求婚了?” “我们结婚以后,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恋爱。” 阳光中的他微微一笑,就好像温柔的眼角都糅合了光线。她的惊讶是明显的,但这样也无法藏住眼底的喜悦。看见他握住自己的手,满腔的幸福终于溢了出来。她抬起头,凑过去吻住了他。他把手指插入她的发中,浅浅地回应着她。 “NG!” 两个人被这一声叫唤分开。容芬对Dante摇晃着剧本,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Dante,这次是你的问题,你回吻得太快了。佐伯南是第一次被陈晓亲,按理说是应该惊讶一下的,记得,还要反应青涩一点……” 看了一眼在容芬指导下点头的Dante,申雅莉借掏镜子的动作把头埋了下去,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变成了什么样。第一次与Dante接吻时的紧张原来并不是错觉,也不是因为才醒过来被吓着了。这一次也一样,刚才碰到嘴唇的瞬间,她又明显感到浑身发麻。他回吻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变得更加剧烈。这种融合了害怕、紧张,却又令人有所期盼的触动,已经太多年没有过。 “大概要几秒呢?”她听见他在身边问容芬。 “这种事都是水到渠成,不要太快就好了。”容芬无语地擦擦汗。 看见他一脸迷茫,申雅莉忍不住笑了。然后看他回头朝她点点头:“等下演的时候我怕拖 太久了,该轮到我出击的时候,你掐我一下。” “好。”她笑得更欢乐了。 再一次开拍,他念完了台词,她又一次抬起头,轻轻吻住他的唇瓣。大约等了两三秒,她还没来得及捏他,却因为阳光灿烂想起了他之前讲的笑话,贴着他的嘴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容芬撑着额头,已经做好了重演雅莉和浅辰的无限NG夜。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突然想到好玩的事情就……再来吧。我会小心的。”申雅莉心想这样真的很棘手,毕竟他嘴上说客套话,心里实际上并不乐意演这种戏。 “没事,慢慢来。” 看见他温和的笑容,她总有一种他也很享受拍戏的错觉。不过没太多时间思考,就又一次打板了。照例念完对白,他握住她的手,两人的唇再一次贴在一起。大概是因为这一次亲吻之前,他的表情认真了很多,导致她再也没有心思去想别的,只细细地呼吸着,闻到了他身上清淡的香气。 这一回他略微睁大眼,也没有等她掐自己,就在短暂的错愕后微张开口,吸咬着她的唇瓣,虽然动作温柔,轻轻啮咬的动作也像是有些急不可耐了。心脏有规律地高速跳动,全身的力气都快被抽空了,她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颈项,稍微偏了偏头,试探一般小心地回应着他。然后,腰被对方强力地搂住。但因为导演说过,这场吻戏是不可以太激情的,一定要保留青涩感,所以他即便深深吻了下去,动作也很缓慢,带着压抑的侵略性,一丝一丝,一寸一寸地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拍完以后,剧组们全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摄影师摸了摸下巴,异常严肃地说:“我觉得Dante在亲女孩子的时候,那感觉,啧……怎么说呢,说不上来……” 容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场吻戏回放,一脸的不可思议:“太深情了。” 剧组人员全部围过去重放吻戏的时候,申雅莉为了避免气氛尴尬,已经溜到一边想要去找Cheryl看娱乐杂志。但刚坐下来,面前突然多了一捧淡粉色的花。是怒放的、鲜艳的、没有一点枯萎迹象的风信子。 Dante在她身边坐下:“本来觉得蓝紫色你可能会更喜欢,但那种颜色太忧郁了,所以选了这种看了心情会好的颜色。” “这,这是?”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抱着大把鲜花呆呆地看着他。 “恭喜海外部分杀青,导游辛苦了。” 他刚一说完,身后的容芬以及其他剧组成员也跟着一起鼓掌。心中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她站起来,朝在场的人都鞠了个躬:“导游 带着大家玩得还开心吧!记得不光要给旅行社旅游费,还要给导游个人小费啊。待会儿我就过来挨个收,都别跑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却看到了另一件东西——巴士站台背后,金发女郎性感美艳的半身海报。海报下方写着西班牙语她不懂,但是这张脸和下面的名字她却认得——Paz Cruz。 之后,周围人说的话,她都没怎么听进去。 迷茫地回到宾馆,看窗外黑夜中的巴塞罗那,躺下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于是干脆打开电脑上网打发时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博,搜到了Dante的页面。他原本微博更新得就不勤,这一次出来更是小半个月都没吭声。她把他的微博翻了一遍,却没有看到一点和Paz Cruz有关的内容。他为什么要把女朋友的事藏得这么好?难道他是个花花公子? 越想心情越烦,点开QQ,上下拉动着朋友名单。然后,她在上面看到了一个灰色的企鹅头像,名字备注是“希城”。打开他的资料,网名是“Hope”,星座是巨蟹座,职业是学生,除了这些近十年前的资料,和QQ上随着时间推移自动增长的年龄,其他资料全都随着服务器屡次更新而变成一片空白。她望着那只胖胖的企鹅头像出神很久,鬼斧神差地打开搜索引擎,搜了一下他的QQ号。 奇特的事发生了。第一个出现在搜索页面的结果居然是知道的问答,用户名就是希城的QQ号:“初恋女朋友因为钱和别的男人跑了。我还爱她,应该去追她回来吗?” 她怔了怔,点开那个结果。下面出现了一长条各式各样的回复: “兄弟,咱俩一样。” “一个女人真爱你,不管你怎么贫困潦倒她都不会放手的。要么她是个现实的女人,要么她根本不喜欢你。那你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回来的,放手吧。” “一脚踹了。” “下次再遇到她,要么用刀砍了她,要么用钱砸死她!” “既然是初恋,她肯定对你还是会有舍不得的,说不定只是一时被钱冲昏了头。最后试一次吧,去问问她,好好和她谈一谈。如果实在不行就放弃,一定会有更好的女人出现的。朋友,祝你幸福。” “哥们儿,这种女人分了是你的福气。” 最佳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尊重她的选择,默默离开吧。” 看看时间,是近十年前提出的问题。 她有些紧张地打开这个用户的资料,发现了其他问题。 “我女朋友胳膊上的皮肤过敏,有的地方会泛红 ,一到天气热就会特别痒,擦什么药都只能缓解不能痊愈,请问这是什么症状?PS她死都不看医生,所以各位请不要提议去医院了。” 她忽然想起了,当时她胳膊上过敏发痒,又死活不肯去医院。他像个老妈子一样拉长她的手臂,在上面涂药膏,末了还狠狠拍一下她的手说“你要不要吃饭也让我喂你啊,真的该去看医生了!”,她甜腻腻地笑着倒在他身上,忽略了后面那句话:“当然要啦。” 后面还有这个用户的其他问题,而且时间都又早了两三年: “物理参考书上的题目,‘理想变压器原、副线圈的匝数比n1∶n2=4∶1,当导体棒l在匀强磁场中以速度v向左做匀速直线运动切割磁感线时,电流表的示数是12 mA,则电流表的示数是什么?’有谁能帮忙解析一下过程吗?” “求灰太狼和红太郎的情侣QQ头像、红太狼用平底锅打灰太郎的QQ表情!”——当年她喜欢灰太狼,所以一定要和他用这一对狼夫妻的情侣头像。 “谁知道《勇者之剑Online》的公测时间?” “求形容人悲伤表情的句子、描写冬天的句子。” “女朋友说凯特·温斯雷特长得好看,我说她比凯特好看,她突然就不理我了。这是为什么啊?”——她打开了这个。 最佳答案:“当一个女孩觉得一个女明星漂亮,甚至会跟男朋友说出来的时候,那肯定是真心觉得那个女明星漂亮了。你这么回答,她会觉得扫兴吧。所以,下次如果她夸别人好看,你就算心里觉得别人跟她比都是庸脂俗粉,也要回答说‘你也很好看’。” “连续好几天梦见自己对喜欢的女孩做了那种事。我没有跟她告白过,也没想过要冒犯她,现在感觉浑身不舒服,在床头罪恶了一个小时,觉得自己太坏了。” 这个问题回答的人很多,答案也是五花八门的: “男人在性成熟以后有性幻想对象、做春梦都是很正常的。” “不是吧,完全没想过?这是潜意识的幻想吧。” “有什么啊,我男朋友还经常梦到和前女友XXOO,真郁闷哦。= =” “哈哈哈,现在怎么还会有这么纯情可爱的小底迪,大姐洁打酱油的时候路过,顺便摸摸。” 不过,最佳答案答案是:“可能是你太喜欢她了。不过是个梦,别放在心上。” ************ 飞机即将启程离开巴塞罗那。 空中小姐和广播开始介绍氧气面罩的带法,旅客们开 始调整座椅靠背和小桌板。一场即将飞完半个地球的旅行,会把飞机带到万米的高空中。发动机的轰鸣像是地心烘炉的声音,像是一场蠢蠢欲动的、即将喷薄而出的灾难。 当年,希城不告而别,和他母亲从香港出发,两手空空地搭乘了飞往威尼斯的航班,去投靠在那边做生意的亲戚。同一日,爸爸刚好动完手术没多久。她工作结束后,还没有睡觉就直接去医院探望父亲。当时她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线希望的。如果有一天,她能把钱赚回来还给白风杰,自己还可以重新去找他和好如初。他一直如此体谅自己,一定能够理解她。 可没想到还在医院,就接到了同学的电话,说希城出国了。 过度的震惊令她不眠不休,她甚至想立刻买下一班的机票追到意大利去。她给他发了无数条短信,可一直发送失败。半夜从床上惊醒,到网上去查航班到站表,前一天香港飞威尼斯的航班旁边却出现了红色的警报‘事故’。她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揉了好几次眼睛,刷新了十多次网页。可无论怎么刷,那两个字都像新拉开的伤口,血淋淋地呈现在她面前。她打开MSN想要联系在意大利留学的朋友,微软弹出的头条新闻是“香港至威尼斯MD-11客机冲入大西洋粉碎性解体,全机243名乘客20名机组成员无一生还”。 新闻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一架往下坠落的客机,乌黑浓厚的烟雾夹杂着金红的火,把白色的客机完完全全包了起来;第二张是飞机的残骸被吊车拖到海岸边,零散的大批工作人员用绳子把其他小块的部分也拽上岸;第三张是消防人员对着飞机残骸喷雾,大量白烟升起,周围人山人海,都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失去皮肤已认不出原型的飞机、破败扭曲的线路和生锈的机器内脏。 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希城的尸体如出一辙。 “我是顾希城的女朋友,他爸妈都过世了,我是他最亲的亲人!你不相信问他们,他们都是他的亲戚,他们都认识我!你看,这是我们的照片,还有这个,这是他送我的戒指!这是我们的合照!还有这个……” 或许是自己当时的模样太绝望,或许是希城的亲戚都害怕这样的场景,也或许是那一场空难让警方都感到悲痛……她并没有怎么被阻止,就带走了他四分五裂的遗体。 窗外的机场开始缓缓移动。 申雅莉捂住隐隐作痛的额头,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网页,上面是希城最早询问的问题之一:“喜欢班上一个女生,但我学习成绩是班上倒数,她肯定看不上我。而且每次看到她我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 高中生谈恋爱总是会被不少大人调侃。下面的回答依然有不少是来调戏小弟弟的。可是,希城选的最佳答案是:兄弟,追女生这种事就是要大胆,不要怕被拒绝。我现在结婚五年了,很爱我老婆,但去年才知道,原来我当初高中暗恋的女生一直也喜欢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很遗憾的。所以喜欢就要上,不要别扭,不然以后肯定要后悔。 问题补充:“谢谢!她现在已经是我女朋友了!” 她闭上眼睛,按住手机开机键。几秒后,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 机身腾空而起,以惊人的速度升入高空。那样忽然脱离陆地的感觉,就好像是要把灵魂从沉重的肉体中甩出,带着自己飞向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的天堂。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如果你像鸭梨一样冒泡做出爱的告白,会有希城样的好孩子爱噢!=v= 第十一座城I 十九世纪末,全球人口骤增,建筑需求变大,所有的建筑师都在努力修建出保留古韵的楼房。如何把楼房实际高度拔高又令它们维持古罗马、西班牙和雅典等繁复风格,是那个时代建筑师们最头疼的事。美国人路易·沙利文却是最早提出“形式随从功能”理念的人之一。他设计出了线条简练、笔直冲天的摩天建筑,掀起建筑史上的巨大改革浪潮。也是从那以后,欧洲和亚洲美洲在外形上有了更加鲜明的差距。 从世外桃源般的欧洲回到现代化的大都市,崭新闪亮的建筑化作无数沉默的庞然大物,一夜间像是直直射出的钢箭拔地而起,毫无保留地直冲云霄,遮天蔽日地挡住所有光芒。人群与车辆在它们中间的水泥道路上飞驰移动,简直像是微生物一般渺小。 褪去了春季五十年代的典雅清新,彩虹般的珠宝首饰照亮了这个夏天的catwalk,各大时装品牌的旗舰店也吹起了一阵七彩的风。 闹市区购物中心的电子荧屏上,一组组最新珠宝首饰的广告宣传片段无声地闪烁着,在无形中洗脑了哪怕只是抬头看它一眼的路人。影片中有从酒馆中走出的贵族小姐,有站在黑暗巷子中嘴唇勾勒出弓形线条的浓妆女子。浓妆的女子邪气地笑,在漆黑的角落里描绘红唇,又把镜子挪远一些端详自己的妆容。她抱着修长的胳膊,展示出夏季工艺秘宠——木质首饰与七彩的珠宝。 “就是一尘不染的天使,内心深处都有变成坏女人的渴望。嫉妒,毒辣,堕落,妖艳,就像我这样。”字幕闪烁过后,背景变成一片漆黑,荧屏上的女人用戴着珠宝的手拨弄长发,重重地咬了一下红唇。同时手写体一笔一划浮现“申雅莉”三个字。 皇天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中,同样造型的海报被抖了一下,往下展开。申雅莉扶住额头,一副完全被打败的样子:“你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对!”李展松指了指海报上的她,一副仿佛她和自己有什么很亲密关系的骄傲样子,“这简直就是性感的极致。” 这时她换上黑白豹纹的铅笔裙,腰间系着细黑皮带,手拎淡粉皮手袋,脚踩粉色高跟鞋,完全是和海报上截然不同的精致风格。她长叹一声径直走出办公室:“我还是先去工作了。” 但刚拉开门,就看见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瘦长,站在人群中总是鹤立鸡群。不止一个人跟他说,他就和瑞典的前首相佩尔松一样,在面相上吃了亏。不过佩尔送是因为长相邪气而被指责骄傲粗俗,从而葬送了大好的政治生涯;他是因为长相过于冷酷,总散发着一种不可 靠近的气质,使得他曾在娱乐圈大起大落无数次。他有着高高的颧骨,留着一头黑白相间的精神短发,几道深而短的皱纹在眼角蔓延——这并不是岁月的磨痕,因为他二十多岁成立保险套制造公司时就有。后来他宣布破产两次,成立了皇天集团,到现在这张脸孔反而令他看上去比实际年轻。如今他五十三岁,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人缘极好,但妻子过世后就再没续弦。他叫李言,稳坐皇天集团的第一把交椅,大家调侃李展松时经常提到的“万岁爷”。 申雅莉收敛了之前的傲气,毕恭毕敬地笑着:“董事长。” “雅莉,好久不见,西班牙那边拍戏结束了?” “是啊,还挺好玩的。不过过两天还要继续开工。” “嗯。”他简短地回答,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儿子,浅褐色的眼睛中写满了审视,“阿松投资的片子要辛苦你了。” “啊?”申雅莉回头看了一眼李展松,对方立刻用嘴型说出“黑桃皇后”四个字。 “等等,我,我没接这个片子啊。最近我打算专心把《巴塞罗那的时廊》演好,可能没有时间……” “雅莉,这部电影指定了要你当女主角。” 不容置疑的口吻,让她张开了嘴巴却无法把话进行下去。然后,李言又淡淡补充道:“这两年电影市场不景气,大投资的电影不多。好好演。” 最后三个字让她走到电梯里还觉得很气闷。其实如果因为不愿意和李展松拍戏而推掉好片子的女主角,在别的艺人看来就显得太矫情了。但她就是不满意李展松那种随随便便的态度。演戏对他而言根本就是用来玩票的东西。他不知道,作为演员,最大的荣耀就是把自己制造出的形象,化作人们心中鲜活的真实。他看不到那些演员为了某一个细节而半夜爬起来对镜练习的辛苦,也看不到那些被残酷竞争刷下来小人物的泪水。这样一掷千金的行为,简直就其他演员最大的羞辱。 想到这里,她突然恍惚起来——这么多年来,她都很羡慕那些能做自己梦想职业的人。她是如此反感演艺圈,不论是这物欲横流的氛围,还是那一个个巨大光环后黑色的污秽。可她还是进来了,成为了它的一部分。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这么介意演员的敬业问题了? 一想到从事自己梦想工作的人,第一个进入脑海的人是Dante。她下意识掏出手机来看了看,上面依然只有一周前两条简单的短信: “我现在在外地出差,过几天回来联系你。Dante” “好,回头见。” 回来以后,他把佐伯南 在室内的戏份拍完以后,就留下这条消息消失了。他所谓的“几天”究竟是多久?他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又回西班牙找他女朋友了?还是说他女朋友飞过来看他?想了很多问题,到最后都会陷入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当中——这些真的和她毫无关系。 其实,从人们步入社会起,很多看似重要亲密的人都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不会再有社团、校园、小区里那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缘分。世界那么大,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可以牵绊彼此的借口,那即便对彼此有着再多的好感,都会因为害怕尝试、觉得没必要尝试而放弃。Dante想来也是一样。他对她有好感是必然,但这样的好感有多年的女友重要吗?优秀的男人都喜欢单纯的女人,又怎么会愿意和个著名女演员牵扯不清。 每次想到这里,那种一头热的感情就会淡化很多。申雅莉按了一下关门键,一只手却按在了电梯门上,把门强制推回去——李展松冲了进来,在关门键上快速按了几下,然后按下P3键。 她刚想伸手去按一楼,他就按下她的手,把她推到玻璃前的不锈钢栏上,垂下头来吻她。她吓得倒抽一口气,别开头,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他却用一只手捉住她的双手按在胸前,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腰让她贴向自己。她把头朝着另一个方向急道:“阿松你做什么啊!放开!” “你在西班牙这段时间手机打不通,短信邮件也不回……这是惩罚。” 尽管扭过头没能让他亲到她的嘴唇,却躲不过炽热的吻。他一路顺着她的头发吻到脸颊、下巴、颈项、锁骨,但又像是怕会冒犯到她一样没有继续下挪,反倒在她的脖子上流连。 当他不经意碰到敏感部位的时候,她肩膀一缩,手袋咚的一声掉在地上。与此同时,电梯门也“咚”的打开了。 门外的说话声警醒了他们,却没能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改变亲热时的姿势。 一楼电梯门口,容芬的下巴像是“哐当”一声掉了下来。柏川和Dante也略显错愕地看着他们。 两人迅速分开,李展松看了一眼电梯按钮,很不自在地清了一下嗓子。申雅莉和他们面面相觑,就像脑门正中心被人打了一枪。然后,她看见柏川迅速地看了一眼Dante,又用玩笑的语气说道:“阿松好雅兴。” 李展松的脸上居然泛了一些粉红,眼睛看向别处:“别笑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她的状况,瓶颈那么多年了,总得有点突破。”这话虽然不是对着申雅莉说的,但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Dante朝他们二人点头示意,客客气气的样子好像是 才和她认识。他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图纸,另一只手原本拿着手机,此时也把手机装回裤兜,和柏川一起进入电梯:“我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所以还是把这个项目简单说明一下。” “你知道我最近忙着处理家务事,时间很充裕。”柏川学着他的样子礼貌又客套地微笑,然后轻笑着调侃道,“不想耽搁时间的人是你吧,这么拼命,是想赚钱结婚养家了么。” 他嘴角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放松弧度,却没有再接下面的话。电梯进入P2时,他们和容芬一起出去,临行前柏川向申雅莉和李展松打了个招呼,而他还是和刚开始一样只是点头示意就离开了。 电梯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李展松先打破僵局:“刚才我一时情热,所以……对不起。” “没事,下次别胡闹了啊。我的车就在那里,先走了。” 好不容易从微妙的环境逃出来,她上车以后掏出手机,却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打开一看,发信人是Dante:“我回来了。不知道这几天申小姐行程如何,可否赏脸让我带你出去吃顿饭?” 发信时间是二十分钟以前。申雅莉望着这条短信发呆。刚才他进入电梯的时候,顺带把手机也装到了裤兜里——是不是发出短信这二十分钟里他一直在等她的回信,所以才会把手机拿在手里?不,不能这么想,太自恋了。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到底是要回信答应,婉拒,还是解释一下刚才在电梯里发生的事?她真的很想告诉他李展松只是小孩子胡闹,那不是自己的本意。可自己有什么立场说出这种话,如果他只是想和自己吃顿饭,特意解释大概会尴尬到死吧。而如果这时候婉拒邀约,以后和他基本算是彻底崩了。 她想了很久,飞快打了一行字:“好啊好啊,我们到哪里去吃呢?”想了想觉得不妥当,删掉重新输入:“好,什么时候见?”又想了想,改成了:“刚才没听到,不好意思,我们在哪里见呢?”再次删掉,改成:“刚才真是让你见笑了。吃饭没问题,等你忙过了打电话给我。”最后把“打电话给”改成了“联系”,闭着眼睛发出去。 然而,一整个下午对方的杳无音讯,让她除了工作需求,连话都不愿意多说。胸口一直像是有重物压着,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好不容易完成了某大网站的视频采访,只想早点回家休息,却临时接到了容芬的电话:“雅莉,你得赶紧过来,现在我们在和制片方和赞助方吃饭,对方指定了要你来。” “行。”有气无力地回答着,她靠在轿车后座,长长吐了一口气。 再次看手机,忽然发现里面出现了两条短信。精神抖擞地坐起来,发现一条内容是“亲爱的客户有奖竞猜送话费”,一条是容芬发来的酒店地址,又一次缩回去看着窗外发呆。呆了一会儿重新查看短信箱,和Dante的对话还是结束在自己那一句傻缺的“吃饭没问题,等你忙过了联系我”上。 春末的薄雾静静罩在无边无际的城市中。她干脆一鼓作气把手机扔回手袋里,望着经过的火车站通道和纵横的高架,入夜的头几盏灯在笔直的钢架下亮起。黄昏时时常出现的孤独感将她包裹,是比这座闪着红色机械灯光的城市还要空旷的寂寞。分明是一座嘈杂的城市,却处处蔓延着沉沉的废墟气息。这座废墟一般的城市里,她像是听不见任何声音,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而且,整座城市里只有她一个人。 ************ 申雅莉最擅长也是最讨厌的事就是混饭局,尤其是酒桌旁边还围着不乐意看见的人时——走进包间第一眼看见白风杰和于若琪那一瞬间,若不是容芬已经站起来招呼她,而且李董也在场,她差一点就径直后退打电话过来说自己撞车送医院抢救了。 “雅莉快来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汤世先生,Fascinante亚洲地区的副总。”容芬先从自己身边的人开始介绍,像是在说悄悄话实则声音不小,充满了恭维意味,“才三十三岁,很年轻吧。” “申天后,久仰大名。”戴着眼镜的男人站起来和她握手。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从西服到裤子都是严谨的深蓝色。每一颗扣子都规规矩矩地扣好,窄领衬衫配平结条纹领带,看得出来是个挑剔又严肃的人。 “汤先生,同久仰同久仰!”申雅莉笑着同他握手,使的还是亲和力杀手锏。 这话绝不是撒谎,他几乎和Dante一样出名。听说汤副总举止缓慢且优雅,以超凡的成绩毕业于早稻田大学,非常注重领带与手帕的搭配,偏爱蓝灰色的古典建筑设计。他住在市中心靠江的单身公寓顶楼,室内装修成太阳王路易十四时的风格,从阳台上可以俯视全城。是他在西班牙总部的会议上上提出将Fascinante发展到加利福利亚州,并且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汤先生是我们电影的赞助商,待会儿我们可得好好和他喝两杯。” 容芬说完以后把酒杯递给了申雅莉,在她的腰上轻轻捏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在暗示这是条大鱼吧。申雅莉举杯清了清嗓子:“那是当然!汤先生好眼力,这部片一定大火。我先干了。”仰 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雅莉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在哪都这么豪迈。”李言击了击掌,“不过你先别喝醉了,我还有事要交代。” 容芬接着把在座的人都一一介绍给申雅莉认识,到白风杰夫妇面前,大家心知肚明,她打呵呵说“都是熟人就不多说了”,最后总算允许她坐下来。很快菜上齐了,鸡鸭鱼肉龙虾海鲜没有一道特别合胃口的,大家蜻蜓点水般吃了点菜,就开始例行一桌人你敬我我敬你喝成一片。只有汤世比较沉默,也只与人喝红酒。外企高层人士通常都有点傲慢,爱做实事,不爱玩酒桌社交这套。申雅莉欣赏这样的人,却不知道他来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 和几个赞助商喝过酒以后,李言端着一杯白酒过来,放在申雅莉面前,压「…请看小说网…txt小说下载站」低声音说:“雅莉,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要叫你来么?” “不是过来陪大家喝酒么?” “不,再想想看,最近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她愣了一下,锁眉想了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摇头:“老大,你忘了么,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国外,怎么有机会得罪人。” “再好好想想,你最近是不是有接什么广告的代言?” 话说到此处,她恍然大悟——是那个珠宝代言。制造商虽然开始内定要于若琪代言,可回来以后阿凛告诉她,对方上头因为太满意申雅莉的广告效果,把这广告的主角定成了她和于若琪,打算做成光明与黑暗两种风格。然而,无论对方怎么调整,于若琪站在她身边都显得非常黯淡,所以干脆把于若琪改成了龙套,让她再度担任唯一的代言人。因为演技精湛,她回来只花了不到一天时间就紧急拍好了新的广告影片,完全没有想过于若琪那边的问题。 这时再回过头看于若琪,她也正看向自己,手里摇晃着杯子,翘着戴了钻戒的手指,仿佛一身戎装即将上战场的模样。一直都知道她有个好老爸,但没想到她家势力居然大到说动李言让自己亲自道歉。 “我知道了。晚点我就去跟她喝。” 听见申雅莉的承诺,李言拍拍她的肩,转身继续和其他人喝酒了。申雅莉没再看于若琪,只是默默地为自己盛了一大碗饭,刨了几口垫肚子,又在饭里加了小半碗热汤混着吃了一些,才举着酒杯朝于若琪和白风杰走过去。 “于小姐,广告的事是我的疏忽,先给你陪个不是,希望咱们今晚一醉泯恩仇,都不再计较过去那点不快。”她落落大方地举起酒杯,“我干了,你随意。” 她刚想喝酒,杯子却被于若琪的纤纤玉手挡住。 “我和申天后就 是因红酒而结实彼此,怎么好喝白酒呢。来,喝这个。”她朝白风杰伸了伸手,见白风杰迟疑了一下,又狠狠朝他的方向戳了一下,才总算接到了一大瓶拉菲。她把空的高脚杯拿出来,像倒矿泉水一样倒了满满一杯给申雅莉,露出白色荷花般的纯净笑容:“像申天后这种久经沙场的女艺人,这点小酒难不倒你吧。” 平时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可开始她喝了不少白酒,这样混着喝很难不醉。还好她猜到了于若琪可能会给自己难堪,所以吃了不少饭填肚子,待会儿回家再吃点醒酒药应该万无一失。 “当然不是问题。”她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倒过来,笑着回到了座位上。 回来以后,她趁于若琪没注意,把口中含着的一口酒吐在汤里,再用纸巾把汤遮住。但那么大一杯历史悠久的红酒一口气灌了大半,多少还是会有点晕。坐下来以后,她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时间,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垂头时发现身边有人坐下,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身边的人是汤世。 “申天后好酒量。” “承蒙承蒙。今天状态不好,不然再喝多也不是问题。” “不过我觉得像你这么新潮的lady,似乎更适合出现在鸡尾酒宴。”汤世严肃的脸孔上难得露出微笑,“下次和我一起参加Fascinante的公司聚会怎样?” “好啊。”有点high了,她略显傻气的笑容绽了满脸。 “那方便留个电话号码么?” “好啊。” 两人交换了号码,汤世刚好接了个电话,然后下楼去接人了。申雅莉靠坐在原位,等待酒劲过去。可是没过多久,又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已看见面前摆了同样的酒杯。铝盖打开的声音响起后,白酒倒满了那个喝开胃酒用的大号高脚杯。 “申天后,来,我敬你。”于若琪端着小小的半杯白酒,再次朝她绽开了白净的笑容。 申雅莉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于小姐,不用这么狠吧。” “影后混到今天这一步,肯定更大的都见过。这时候何必和我谦虚呢?干了吧。”于若琪把她小杯子里的一点酒喝了下去。 申雅莉握了握拳,接过那杯满满的纯白酒。 周围顿时安静了很多,大家都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第十一座城II 白风杰咬住牙关,连脸部轮廓的线条都紧绷起来。 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和申雅莉在一起过,但他自认为比她历任男友都了解她。无论在演艺圈打滚多少年,她总是改不掉爱逞强、爱自己一人乱做决定的坏习惯。这种习惯让她比一般女人更有责任感和尊严,却也比一般女人过得更辛苦。如果她当初肯稍微低一下头,示一点弱,以她清白的历史来看,早就嫁给了条件优秀的男人,也不用现在在这里给别人陪酒陪笑。可她非要学Coco Chanel,说什么“这天下富商的老婆成千上万,但申雅莉就只有一个”,简直可笑。 她现在这样自作自受,和当年没什么区别。 当年他借给她钱以后,其实并没有打算让她还。因为他知道,这个圈子绝对不缺乏才貌兼备的艺人,她这种花瓶型的女艺人如果没人捧,多半一年内就会销声匿迹,所以他从来不认为她还得起十倍借款,只是准备留着借条时不时威胁她,给她点颜色看看。可是,她真的没日没夜地工作起来。那时候他还在游戏花丛,新到手的一个新人演员和她刚好在拍同一部戏。他去接那个新人的时候,居然撞见她在片场晕倒,被担架抬进救护车。 那天他头一次抛掉身边的莺莺燕燕,去医院探望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她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样子,和平时风风火火爱耍个性的大孩子判若两人。见他来了以后,她居然还绷着脸跟他说,钱我会还你的,你别用那种可怜兮兮的样子看我。他当着她的面撕了借条,跟她说这笔钱你不用还了。她却冷漠地转过身,用瘦削的背影对着他,又一次坚定地说着,我会还你。 他一生中对人心动过无数次,但大部分时刻是怎么开始又怎么结束的,他都不知道。但那一刻他看着她的背影,很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时候他不了解她话中的意思,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早就只剩下了无可跨越的深渊。 多年后她还钱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当年孩子气的模样。支票是从togo皮白金扣的铂金包里拿出来的,手指上也有淡淡的、性感的Tom Ford香水味。他看着她比以往深邃许多的眼中冷漠而感伤的眼神。她说,当年你让我离开我初恋男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 她一如既往不愿多说废话,简单明了地交代了他们一生的不可能。他当时哭得很厉害,虽然心里知道已经没有希望了,却还总是抱着天真的幻想,想着有一天要感化她,弥补她。 然而不到一年时间,父亲重病瘫痪住进了医院。他平时风流逍遥惯了,到了关键时刻,一窝蜂涌上来挑拨离 间分财产股份的亲戚让他无所适从。在外面没了风光,他只能把自己封锁在家里打游戏,任家里就落败得不成样子。他开始相信风水轮流转的道理,也开始渐渐相信这是他当初逼迫申雅莉男友的报应——那个可怜虫起码还有申雅莉陪着他,如果是自己,不知会有多少人来落井下石。他是如此害怕变成那种一无所有的样子,害怕得只敢偶尔和母亲出去露个面——直到遇见了对他一见钟情的于若琪。 此时此刻,他看着申雅莉涨红了脸,痛苦地喝下自己妻子递上的一大杯酒,其实很想很想站起来制止妻子,拽着申雅莉离开这里。可最终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攥着桌布,直到手指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申雅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杯酒喝完的。只是一杯酒下肚虽然动作是连贯的,中间却停了好几次,还差一点吐了出来。不过她看上去完全没问题,还和刚才一样微笑着倒扣了酒杯。在场的人都在用力鼓掌大声喝彩,于若琪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她轻微含着一口酒,直到于若琪气愤地转身离开后,才把那一小口酒吐在餐巾纸里。但这种程度的跑酒对那么大一杯白酒而言完全没有用。胸口像是有几千度高温的火在燃烧,胃中翻来覆去的只有呕吐感,头像有千斤重,两眼昏花,整个人难受得快要死掉。她一秒钟都坐不住了,必须得找人求救。她糊里糊涂地翻出手机,却看见了容芬不久之前发的短信:“我说雅莉,你不是喜欢Dante么,怎么今天下午跟李太子在一起,现在又给了汤世手机号码?我有点被你弄糊涂了。” 看见Dante,久久不散的闷气又一次涌上来,混着浓浓的醉意,让她不受控制地瞎打字:“阿松只是小孩子调皮。Dante长得又帅人又温柔,没有女生会不喜欢吧。不过这样的好男人一般都是有主的,所以真不想那么多。” 容芬回了短信:“这么说,你还真是喜欢Dante?” “他有女朋友了啊。” 这一条发出去没多久,容芬就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雅莉,你是不是喝醉了?” “哪有,我清醒得很。”她摆摆手,看上去相当正常。 喝醉装清醒这绝对是她的绝活。女性在喝醉了以后很容易被人钻空子,所以无论她醉成什么样都不会表现出来。如果实在撑不下去,她就会打电话找朋友救急。容芬盯着她看了很久,才不可置信地说:“你这酒量真是深不可测啊,刚才那么大一杯都没灌倒你?” “哈哈,我的酒量大家都知道的。” 实际上连坐着都快要摇 摇晃晃了。她趁容芬转头和别人说话的空子,忍着捂嘴呕吐的冲动,掏出手机赶紧打了一条短信“快救场快救场,姐被灌了撑不住了,赶紧的”发给丘婕。 短信几乎才发出去,丘婕电话就打过来了:“雅莉你表妹专业考试满江红,现在在家里大哭说要自杀,你妈叫你赶紧回来。” “什么,她学习不是很好吗,怎么会挂成这样?”她演得如此逼真,导致自己都以为表妹的前途真玩完了真要自杀,“你让她等着,让她别冲动啊,这才多大点事,怎么就要死要活的。我现在马上回去。” “别等了,我现在就过来找你……” 挂了电话,她忧心忡忡地看向容芬和李言:“容导,董事长,恐怕我再过一会儿得先走了。我小妹考试失败在家里要自杀,丘婕现在马上过来接我。” 李言皱眉:“要自杀?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样。问题是你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吧?” “她就听我的话,所以她妈和我妈都叫我立刻回去了。”她低低地深吸一口气,保持身体平稳转身拿手袋,“我先下楼等丘婕。” “等等,反正丘婕也没来。你再陪马上要来的制片人喝一杯。他很喜欢你的,你喝了马上走。” “这,我真的没时间了……”听到“喝”这个字,她都觉得快要吐了。 “那不陪他喝,再陪我喝一杯。” 于若琪居然又一次走过来,提着白酒瓶就往刚才的杯子里继续倒酒,咕噜噜豪迈的样子,好像真的是在倒饮料。闻到飘出来的酒味,申雅莉几乎当场就吐了出来。李言似乎也有些看不过去,但想起于氏和皇天集团新的合作项目,只好委屈自家人,拍拍申雅莉的肩:“那就陪大小姐再喝一杯吧。” 申雅莉差点气得跳起来骂他是老恶棍。就是一口气喝这么多水也得噎死,更别说是六十多度的白酒!她会当场酒精中毒死亡吧! 于若琪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用无名指轻轻擦拭下嘴唇,轻言细语地说:“那我先干了。申天后请随意。” 看她仰头将酒喝下,申雅莉揉了揉哆嗦的手指,维持着平静姿态朝那杯酒伸出手…… 但指尖刚才碰到高脚杯,杯子就被人夺走了。她顺势朝那个方向看去。 “我来代她喝。” Dante面不改色地把那杯酒一饮而尽,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就算不经常混酒局的人,都能看出此人非等闲之辈。于若琪两小杯下肚本来脸色就有些红润,这时看着他,双颊竟变得通红:“你,你凭什么代她喝?” 他微微一笑,眉眼的轮 廓清晰而精致,好像刚才喝下去的一大杯液体真的都是矿泉水:“身为制片人,帮自己的演员喝两杯酒,应该的。” “制片人?”申雅莉慢慢地眨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信息传递到大脑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十倍,“……容导,他说谁是制片人哦?” “咦,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容芬像是看见救星一样跑到高高的Dante身边,“要不是制片人,怎么可能那么多场取景全程跟随剧组啊。” 他没有继续接她们的话题,只是沉默着把自己的高脚杯和于若琪的白酒杯都倒满酒,嘴角自然露出优雅的微笑:“于小姐既然今晚如此有酒兴,我陪你喝。我喝大的,你喝小的,再来。” 他十分有风度地朝于若琪的杯子摊了摊手。 于若琪脸上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平时纵横各种社交场合,别人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于小姐请随意,我干了”,这样毫不畏惧让自己喝酒的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因为吃不得一点亏,哪怕现在离她酒量的极限还远着,她的眼眶也很快红了一圈。然而,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用来收拾圈内人的方法对Dante没用。 每一天全球的原材料工厂都在源源不断地往世界各地运输合金、水泥、钢梁,发配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工地。而平均每一天新搭的工地里,就一定有六栋大楼打下了Fascinante的标记。不管是明媚的初春还是残败的深秋,那些楼房的钢筋骨架都坚定地朝着空中延伸,在云雾中泛着蓝紫色的金属光泽,像是血脉一样延伸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作为这样推动世界前进企业的首席建筑师,就连她父亲也很佩服的年轻男人,Dante根本不屑和她打好关系。 “我老婆酒量不行,我来吧。” 听见白风杰的声音,于若琪如释负重地松了一口气,缩到他背后去小心地看着申雅莉和Dante。 与其他人皆一身正装不同,Dante穿的是法兰绒翻领休闲西装——领口处手工绣着他的个人Logo,以及这回去西班牙买的科尔多瓦印花新皮鞋。衣服是轻松自在,鞋子却亮得几乎发光。他看上去是如此放松从容,好像这个包间甚至整个世界都是他自己的家一样。 “好。还是一样,我喝大的,你喝小的。”他把小杯子推到白风杰面前。 白风杰却仰头一口喝掉了那杯小的,把和太他同样大小的高脚杯推过来:“男人之间喝酒还礼让?别瞧不起人。” 于若琪看着自己的丈夫,眼中闪烁着崇拜、感动与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果然没有嫁错人,白风 杰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只是,他的担当究竟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另有原因? 这种疑问直到白风杰喝酒前快速瞥了一眼申雅莉后,变成了彻底的愤怒。而这种愤怒,又在他脸红成猪肝色,佝偻着倒在桌旁时上升到了顶点。 “你这没用的废物!”她狠狠踢了一下桌子角,拿着手机冲出门去。 以前念书的时候不是没有上过酒桌,当年的申雅莉也像是白风杰保护于若琪这样,被希城宠得无法无天,一滴酒都不让自己沾。尤其是大学以后,她和希城的恋爱相当公开了,连当着长辈都不避讳。只要有饭局,他俩一定在一起。只要有人找她喝酒,希城一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挡掉。长辈们开着玩笑说“希城你还这么年轻就开始宠老婆,以后小心变成妻管严哦”,希城也只是摆摆手敷衍着说“莉莉她不会喝酒,不让她喝”——就是因为当年被希城宠得太厉害,她刚开始自己出来混饭局的时候酒量完全不行,时常喝到烂醉,回家对着马桶吐上一个小时,带着妆在玄关睡到第二天天亮。 那段时间她经常想,如果希城还在会是怎样的情况。这个答案一直想不出来。但她确定不是Dante这样的。 把白风杰撂倒以后,Dante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雪茄,笑着说了一句“铝管的口感不错”,就衔着雪茄身子偏了偏,对上对方的雪茄喷枪,慢慢旋转着烟支把它点燃。接下来,他和一群同在抽烟的男人聊起电影赞助的问题,不时挥舞着雪茄说“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就选新修的私人银行,重点拍铭牌”。他在烟雾缭绕的环境中没半点不适,两只手指夹着雪茄,用手掌挡住下半边脸的样子依然贵气,却完全没有希城那种干净的气息。 即便是男人也好,她不喜欢世故又复杂的人。 可是,刚才也是他救了自己一把,应该心存感激。趁大家聊得开心,她走过去低声向他道谢,拿起手袋和大家打了招呼就走出门去。然而前脚刚跨出去,后脚 Dante就追了出来。 “我送你回去。”他把外套扣好,径直走在前面。 “不用不用,丘婕来接我了。” “不过跑个酒,没必要让她专门跑一趟,你们想被狗仔拍么?跟她说不用来了,我送你回去。” 原本还在犹豫,申雅莉却在大厅门口看见了丘婕。丘婕一看见Dante脸色大变,鬼鬼祟祟地把申雅莉拽到一边小声说:“我的一姐啊,你能不能不要再让这个家伙在你附近晃了?每次看到他的脸我都觉得是顾小受诈尸……” “嘘,别说了。” “他身材是比顾小受攻一点,但你看着这张脸心里不憋得慌吗?” 丘婕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Dante,却正面迎上他微笑着的目光:“丘小姐。” “Dante先生你好。”丘婕极不自在地耸耸肩,“谢谢你送雅莉下来啊,那我先送她回去了。” “你让司机回去,我安排人送你们吧。” “可是……”丘婕看了一眼申雅莉。 “司机也是人,让人家周末休息一下吧。我这边安排有人。” 最后她们俩还是没熬过Dante。两人上了车以后,才知道他所谓的“安排有人”,就是汤大副总。 “在公司里敢把我当司机使唤的人,也就只有你了。”汤世一边开车,一边横了一眼副座上的Dante。 “副总辛苦,下次我买单。”Dante从善如流地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祝福: 如果你像于若琪一样霸王让人喝酒,下周更…… 如果你像蛋挞一样霸气地冒泡,今天晚上有二更噢!! 第十二座城I 丘婕一直在后排小声吐槽说这男人谈吐很受态度很攻,不好对付。申雅莉本来就很晕了,被她逗得开心笑了一路。很快送她到家了,她又再三嘱咐Dante要保证申雅莉安全。Dante打开车窗点点头:“我保证一定送她到家,看她进了家门才走。” 少了叽叽喳喳的丘婕,车里一下安静了很多。申雅莉看着外面黑暗中摇晃飞驰的霓虹,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Dante似乎也没打算说话,两人就这样坐在一前一后的位置沉默了十多分钟。 后来是汤世先打破了这片沉默:“我发现国内这酒文化真不像样,总是喜欢强迫人喝酒,尤其是对着女士,也太没风度了点。” 她原本看着Dante白皙的后颈出神,听见汤世的声音忽然坐直起来:“说到这个,我发现Dante真是海量啊。喝那么多都没晕。” “我有点晕了,只是看不出来而已。”Dante手肘放在车门的扶手上,撑了撑额头。 汤世又一次向他投去鄙视的目光:“你少装。这时候你也就能骗骗别人姑娘的同情心,实际上叫你再灌一斤都没问题。” “一斤,这么厉害?Dante,你这酒量是天生的?”申雅莉惊讶地说道。因为喝多了酒,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差不多吧。”Dante的回答却和平时一样,礼貌而疏离。 “又撒谎。”汤世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别听他的,有几个人的酒量是天生的?还不都是练出来的。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我这都是听Marco说的啊,他说Dante小时候特别乖巧,但上大学的时候就突然疯起来了,抽烟喝酒都是一年里学会的,那段时间每天到他家门口,都可以看到不同款式的高跟鞋。一个月里最多被送到警察局三次,后来直接进戒毒所……” “戒毒所?”申雅莉往前坐了一些。 “没有,就是出去玩的时候闻了一下。”Dante半侧过头来解释,又没好气地说道,“副总,你今天就是打算拆我台是吧。” 汤世笑得略显奸诈:“谁叫你老出风头。行,我不揭你老底。”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车也停在了申雅莉住的小区里。Dante送她走到家门口,她原本想再次道谢然后转身走掉,却觉得一颗脑袋比上车时还要昏沉。在黑暗中和他的眼睛对望,也忍不住盯着多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身体晃了晃,略带酒意地说道:“你……你今天为什么不回我短信?” 他微微一愣,缓慢地说:“最近开始忙起来了,下午在忙一个我负责的工程,可能接后面几个 月都会一直忙。” “哦,是这样啊。”她笨拙地点头,“可以理解。那……我先上去休息了。” “嗯。” 她刚走了两步,就又一次转过身来,有些怨怼地看着他:“下一次就算再忙,起码也看看手机啊。我一个下午都在查手机,弄得心情特别不好。人家都说心情不好是很容易喝醉的,你看我今天这么醉,还不都是你的错!” 这一回他沉默的时间久了一点:“我知道了,抱歉。下次会回快一点。” 不管他走到哪里,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即便感到惊讶也只是淡淡的,脸上的表情也是公式化的微笑与从容不迫,就像是一道紧锁在地底的金库大门,不管里面存放着怎样的财富,都让人觉得自己完全不可能打开它,感受它。看见他充满歉意的表情,她忽然觉得特别委屈,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就直接踩着高跟鞋小跑回家里。 刚一跨进房门,她就把鞋乱踢到墙角,手袋扔到地上,飞奔到自己房里整个人没形象地扎在床上。自己到底瞎说了什么话,真的好讨厌这种感觉。外国人很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older and wiser”在自己身上完全无法验证。活也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会说出这样幼稚的话,对象还是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太讨厌这样的自己了。倒贴货真丢人,真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一边狠狠鄙视着自己,她一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被早晨灿烂的阳光唤醒,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满手脏兮兮的睫毛膏,立刻回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事。虽然情绪不再像睡觉前那么激烈了,但还是很消极。她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卷发,把漂亮的铅笔裙脱下来,脸埋入双掌——做了那么丢人的事,Dante大概以后都不会再愿意见到自己了。唉。 很久很久,她才随便披着一件睡衣,一鼓作气站起来,去客厅找手机打算完成当日的行程。 从手袋里掏出手机,随便翻了一下,看见了一条未读短信,本来做好删掉有奖大礼包之类的信息,但打开却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吧。 当看见发信人名字的时候,她呆滞了很久,快速打了一行字:“你不是最近在忙工作吗?” 不到半分钟时间,Dante就回信了:“工作是工作,吃饭看电影的时间还是有的。” 她又呆了很久,看着镜子里因妆花变成邋遢熊猫的自己,居然也不会看不顺眼了。她激动地闭上眼睛,握紧了双拳,冲到沙发上去乱跳了一阵,直到对面住户的阳台上有人出现,并用诧异的 眼神看着她,才抱着脑袋缩回沙发上。 激动期过了一会儿,她充满干劲地冲到浴室里去。想着距离明天晚上还有三十多个小时,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工作。但正准备冲澡,又回去翻了翻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发现是前一天晚上十二点差五分。那这个“明天”到底指的是哪一天?她发短信过去问。 Dante又是很快就回了:“那是昨天发的,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见。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今天晚上?申雅莉握紧手机,理智告诉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婉转一点,冷漠一点,告诉他今天忙,明天见,这是最基本维持女性价值的技巧。可是一想到晚上就可以和他见面,她实在不愿意再度过一个日夜。等了很久,还是回了一句:“有啊,那就晚上见吧。” “下午你要去剧组吧,我直接到片场接你。” 其实她觉得很奇怪,前一天晚上他明明都送她到家了,为什么不当面约她出去?还是说这个问题他在底下考虑过,经过再三琢磨,才决定要约她出来?——单这个问题,她都在浴室里面想了很久。 这一天时间过得很快,同时又走得很慢。 早上的通告结束后午休时,她又收到了一条汤世的短信:“申天后,晚上忙不忙,我请你吃顿饭?” 她有些迷茫了。他和Dante是怎么回事?忽然两人在同一天约她出去。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串通好了,她只是照实说晚上有约,可能没办法。然后他们约好第二天晚上见。 白天的拍戏总算结束,她把衣服换好出去,原本以为会在片场外看见Dante的车,但他已经倚在门前朝她笑着挥了挥手。她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过去,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不仅心情很愉悦,那些雀跃的情绪已像是流动的源泉,几乎从心底涌出来。如此想要和这个人亲近,甚至有伸手去挽住他胳膊的冲动。也不是没想过他女朋友的事实,可是如果只是朋友的见面见面,似乎真的不用考虑那么多,这样反而破坏彼此的心情。 他们坐上他的车,很自然地交流了几句。她的问题从来没有这么多过,甚至连第一次见他开车也会傻傻地问一句“你居然会开车吗”,让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他有着独特的嗓音,平时说话带着冰的质感,笑起来却又像暖流将冰川融化。他把车开了出去。她看见了高高的大楼后方残留的深红夕阳,盘旋的薄雾像是凝固的水蒸汽一样挂在工地的吊车上、纵横的立交桥上。也看见交通灯和商店逃遁似的被抛在脑后。她忽然觉得,这个高楼耸立的荒漠为她张开了怀抱。 人在心情极好的时 候总是会轻易放下防备,她把视线从窗外挪到他身上,歪了歪头说:“对了,你为什么昨天走了以后才发短信给我,为什么不当面问我要不要出来看电影?” 看见他稍微怔了一下,她立即后悔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可是她为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一整天了。她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 “你醉成那个样子,答应了也可能会记不住。”他的下巴朝手机的方向抬了抬,“现在有短信作证,不可以赖账了。” “是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抿着一抹微笑重新靠在椅背上。 不过好运到电影院门前就遏止了。为了防止她被人发现,他特意选了一个人少的影院,也订好了3D好莱坞大片的票,但当天影院居然临时决定放映一部她主演的老电影。这样下车一定会被粉丝包围,他们迫于无奈重新开车离开,最终的选择是一个私家小影院。不过在两个小时内上映的电影,只有一部导演都没听过的外国末日灾难片,买票的也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中年夫妇。 “这部你觉得看上去如何?”Dante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幅看上去就不怎么吸引人的电影海报。 “还不错啊。”她硬着头皮,挤出一脸笑。 “那就看这部了?” “好呀。” 然后Dante去买了票,两人有些尴尬地悄声往地下影院走,等人都坐好了才到最后一排坐下。以她对电影的直觉判断,她只看了那张海报和电影的开头两分钟,这确定了就是一部投资超小、票房惨淡、无人问津、特效拙劣的烂片。他似乎也发现了这个事实,从电影开始后到十多分钟,一直保持着沉默。 怎么会这样呢…… 两人第一次单独出来看电影,居然就选了这么无聊的片子。这了解彼此的开头真是太糟糕了。过了一会儿她朝他的方向凑近一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是在认真看片并享受其中一样:“好像这个女主角,我在一部美剧里看到过她。” 这时荧屏上有爆炸声响起,配的还是相当不能见人的劣质特效。他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偏头朝她的位置靠了靠:“嗯?” 黑暗中他的影子并不清楚,只有在大荧屏灯光闪烁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的侧脸在短暂的银光里亮了一下。心里有一种未知的情绪涌起,像是一串跳动着的红色信号灯被点亮,一路照亮了心底最脆弱的方向。她在他耳边又一次说道:“我在一部美剧里看过这个女主角。” “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她说出那部剧的名字,又略显拘束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是很多年前看的了。” “这一部电视剧我看过,你也喜欢?” “是啊是啊。我对那个男主角印象特别深刻,他长得和米勒很像(1),不过我更喜欢米勒一点。” “为什么?因为米勒和小浅像?” “喂喂,米勒和小浅哪里像了,完全两个样好不好……” “我是说,他们都喜欢和男朋友一起穿情侣装这点,很像。” 听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立刻捂住嘴。所幸电影院里实在没什么人,她就是说话稍大声了,也没人会抱怨。她重新压低声音,朝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以便两人更好对话:“大建筑师,你比我想的要八卦得多啊。你怎么能说小浅和柏天王穿情侣装,人家那是夫妻装。” “也是。好像同性恋也分男女的,在他们俩之间,小浅是当女方的那个?” “什么女方男方,你好歹在国外长大,他这叫零号,就是妻子角色。” “原来如此……” 看他想了很久,她略带调侃意味地戳戳他的胳膊:“你在想什么,开始对同性恋感到好奇了?” “嗯,有点。”他摸摸下巴。 “哇你不是吧,真的假的,你难道真想去试试?” 见他半天不给回答,她的惊讶程度像温度计一样一点点上升,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摇摇脑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了,骗你的。看把你吓的。” “啊?”她睁大眼。 “我以前也不是没想去试男人。不过不行,是完全不行那种。” “你……你真试过?” “嗯,没试过你也不知道自己性取向是怎样的,对不对?不过就像我说的,完全不行,就是稍微碰一下同性,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申雅莉已经快囧得吐血了——这男人怎么这么恐怖,有个强悍火辣的外国女友就算了,以前抽烟喝酒吸毒乱搞也算了,居然连男人都想去试,他还有什么事没做过? “为什么啊……”她完全迷茫了。 “那时候乳臭味干,受了点小挫折就觉得天崩地裂了,天天想着做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来报复社会。” 她缓缓点头,想了一会儿小声说:“对了,看样子你肯定不是gay了。但如果有一天你喜欢的女生变成了男的,你还会和她在一起吗?” “我变成女人的话可以。”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如果你也要维持男人的身份,和变成男人的她恋爱,你还 愿意吗?” 他皱了皱眉,一副相当痛苦的样子:“这样真的很……但是,如果是真爱的那个人,她变成什么样我应该都不会介意的。” 居然为了这个与自己无关的答案,小小的被感动了。她在漆黑中沉默了很久,突然抬头:“等等,我们的话题怎么会转到这个奇怪的方向去了?” “不知道。可能是电影太无聊了吧。”他无所谓地耸肩。 “哈哈,你也觉得这部电影无聊。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完全看不下去啊。” 看见他饱受折磨的模样,她像是寻找到革命战友一般笑了。她放轻了自己的笑声,但很放松地张大嘴开心地笑,大荧屏的银光照过来时,她的脸蛋瞬间被点亮,牙齿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洁白。她的眼神是如此快乐,相比下来,他静默时看着她的眼,却是深邃又略显忧郁。 电影结束以后,他们俩在沉闷的音乐中一起站起来,心情却没有一分一毫受到电影影响。作为演员,她觉得这样做有点浪费,而且不尊重影片制作组;可头一次放松当一个彻底的观众,跟别人吐槽电影有多雷人的感觉似乎也不错。他们一边离开影院,一边讲着自己还记得哪些剧情,两个人笑成一团。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回头说:“第一次正式邀请你出来却选了这么难看的电影,我实在太过意不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弥补?” “你想怎样弥补?”她仰头看着他,眼神机灵而带着点期待。 “还记得我在西班牙说过要给你做一顿饭么?” “啊,你认真的吗?” “当然了。明天晚上你要有时间就来我家吧,我下厨给你做顿好吃的。” “我是很想去啦……”可是第二天她和汤世约好了要一起用餐。而且,连续两天见同一个异性,好像也是很不符合男女交往的基本守则…… 见她脸上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他立刻说:“如果你很忙的话,改天也可以。” “不,我只是不确定明天晚上是不是有事,你等等,我问问我经纪人。”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再次推迟见面时间的短信给汤世,还没等对方回复,就重新把手机放回手袋里,“如果明天晚上没事,我就过去膜拜一下你的手艺啦。”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影院大门。温热的风迎面吹来,伴随着进入眼帘的是铁轨一般伸展的街道与楼层。他的背影倒映在玻璃门上,高高的个子和讲究的衣着让他看上去有些遥远,像是冰天雪地里冷漠的贵族。他为她拉开车门,坐回驾驶位,把车开在纵横喧闹的街道交叉口,始终和她保持着那么一点点无形的距 离。 不愿意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不愿意主动再前进一步。可是这种距离就像是磁铁的南北两极,只要保持在让它们想要靠在一起的范围里,引力只会越来越大。 第十二座城II “最近我也比较忙了,可能很难找出时间。那我下次有机会再约你吧。”这是第二天汤世给申雅莉姗姗来迟的回复。其实这样回答的原因,多半是对方对连续两次的拒绝有了知难而退的觉悟。虽然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申雅莉居然有小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客套地说了一句“下次一定奉陪”,对方就没再回了。 忙了一个早上,中午申雅莉和容芬一起到影视公司去办事,在走廊上却遇到了一个眼熟的陌生男人。他大约有176到178cm,有着年轻的皮肤和身材,深黑的眼睛却像是单向的镜子,把所有投射去的光线都吸收后就再透不出一点来。这样的眼神让他看上去有着傲慢式的自控力。他身上穿着昂贵的衣服,自己却似乎没留意到这一点,好像是他身边精明的女经纪人一手为他设计的。 关和——申雅莉很快想起了他的名字。在演艺圈能被她记住名字的人,一般都已小有名气。这个男人不仅是近两年红遍半边天的明星,还是著名导演的前任丈夫。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容芬,但容芬连用眼角看他的力气仿佛都嫌多余,淡漠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芬芬……”容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申雅莉被这个对公众人物而言过于出位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种吃惊,容芬已经提起手中的水红镶白金手袋,哐的一声砸在他的脑袋上! 周围的人都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关和捂着头,半蹲□子。他穿着性感套装的女经纪人也赶紧过去扶住他,故意放大声音说道: “天啊,阿和,你还好吧,怎么会打中脑袋了,这简直比走在街上被狗咬还倒霉啊。”她大呼小叫的声音让容芬更皱紧了眉,拽着申雅莉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走了。申雅莉隐约听见关和还在后面叫着容芬,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发现他捂着脑袋的手指缝隙中溢出了鲜血,但容芬始终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 和自己无关的问题,不该问的申雅莉很少多问。两人坐上车以后,过了几分钟还是容芬先开口:“你肯定觉得我特泼辣又无理取闹。” 申雅莉摆摆手:“没没没,你俩的事我知道一些。主要错在他吧,所以你做什么都是可行的。” “他其实前段时间来找过我,我也有点心软,考虑要和他和好。结果你猜是因为什么?”她低头开始翻手机,等申雅莉露出疑惑的眼神后,把手机递到申雅莉的手里。 新闻里,关和和一个染了亚麻头发的非主流美女搂搂抱抱,嘴角有着痞痞的笑容,与刚才在走廊上小狗般摇尾巴的可怜男人完全不同 。容芬冷静地说:“这小姑娘资历太浅太差,想接大片来一炮成名。她太外行,演技也差,连《巴斯阿罗那的时廊》是我执导的都不知道,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来面试女主角。被我撵走了。” “所以……关和是想请你帮忙?” 容芬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对着窗外吐烟:“雅莉,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你比我小不了几岁,但想法特别单纯,不大像是自己打拼过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了解你,肯定会以为你有后台。这个圈子太乱,你如果哪天考虑结婚,可千万别找圈内人。像李太子这些明显没玩够的小孩,劝你别浪费太多时间在他身上。” 看了一眼手机里李展松才发过来的短信“雅莉姐,我想你想得发疯了,什么时候能见面=_=”,申雅莉差点笑出声来。 容芬又抽了一口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觉得Dante挺好,真的。有女朋友又如何,他又没结婚。没结婚抢过来不存在道德和责任的问题。你要知道,单身的高富帅几乎是绝种动物。他们要么是结婚了,要么就是gay,要么就是结婚了的gay。”看见申雅莉笑出来,她笑过后又一本正经地说:“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光明正大地去抢吧。” 他会喜欢自己?其实不是很敢想这种问题。总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阻碍太多。有女朋友是一回事,他随时可能会回西班牙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Dante是对她单纯有好感,还是因为离开西班牙了想找点乐子。如果是后者,哪怕可以努力一下耍点手段让他喜欢上自己,她也无法容忍这样的感情。如果和一个长得像希城的男人有过一段不纯净的爱情,不如永远不和这个男人交往下去。 没办法,希城在她心中太完美了。她宁可一辈子不再爱任何人,也要保持和他在一起所有美丽的回忆。 这些问题她想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以后Dante来接她,都没能放松下来。所以坐上他的车以后,她很快累了,也不愿意多说话。她抬头看着街尾高高悬在空中的路灯。球状的玻璃中射出的光芒把黑暗晕开,同时照亮一排排建筑干净的玻璃窗,以及新翻修的水泥人行道。沿江街道的尽头,她能看见一片高耸入云的公寓大厦。他们正在行驶的街道两侧都挂满了那片新建大厦的宣传横幅“钻石盛夏”。一辆巴士朝着相反的方向驶过,挡住对面的街道,但在它涂满鲜亮油漆的车身上也印着“钻石盛夏”四个大字。 “房子没卖出去几套,广告倒是打得挺响亮的。”她喃喃道。 Dante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是我们公司第二次和盛夏地产集团合作的工程。” “啊,是你设计的?” “不是的,我只负责了前一项。” “哦。”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也无视了他有些担心的视线。没过一会儿,她的注意力被街边小巷子里一个小商贩吸引了:“啊,你看那个人在卖什么?” 他把车掉了个头,开到小巷子里。他们一起下车,凑近了看发现原来是一盆绿油油的小乌龟。卖乌龟的是个摇蒲扇的年迈老太太,眼睛已经老花到认不出大明星,居然对她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喜欢就和你男朋友买两只啊。” “他不是我男朋友。”申雅莉忙说道。 “哦,那和哥哥买两只乌龟回去玩玩。” “他也不是我哥哥啊。”申雅莉囧了。 “不是你哥哥,不是男朋友,那这么亲密地站在一起是什么,难道是弟弟?” “……”申雅莉默默地从Dante身边挪开。 Dante被这固执的老太太逗笑了,蹲下来捏起一只乌龟壳的边缘看了看:“这乌龟多少钱一只?” “十块。” “只要十块?”他有些惊讶,“你是说一只乌龟十块?” 还没等老太太回答,申雅莉也蹲下来用手戳了戳那只乌龟:“国内的物价没有欧洲那么高啦,当然便宜的东西质量相对也要那个什么一点。这乌龟就是给小孩子玩的,我表妹买过,回去玩了两天就死了。” “谁跟你说这乌龟会死了?”老太太用蒲扇指了指那盆拱来拱去生机勃勃的乌龟,“你要好好喂它们才不会死。像你这种就知道减肥维持苗条身材的小姑娘自己不吃东西,肯定就连乌龟也不喂饲料,才会把它们饿死。” “老太太你怎么这样说话啊,我哪里像是会减肥的人了?” “你不是自己说买过回去就死了吗?” “那是我表妹买的,又不是我买的。我才不会忘记喂饲料。”她可是有阿凛帮忙当全能保姆。 “好了好了,这个没什么好争的。”Dante赶紧出来当和事老,把自己捏着的乌龟递给老太太,“这乌龟我买两只,麻烦拿两个塑料盒装一下。” “我只卖给你,不卖给你的小女朋友。” 申雅莉怒了:“凭什么不卖,做个生意居然还带挑顾客的啊?还有,都跟你说了我不是他女朋友……” 两人争来争去,最后还是Dante把两只乌龟顺利地买下来,还是让申雅莉选了第二只。可惜最后申雅莉和老太太也没能停止拌嘴,停在了“我家乌龟是可以长到三十斤 的!”“一百年后长到三十斤吧!”这种尴尬的地方。 上车以后,申雅莉提着塑料盒子,一只隔着盒子戳那只婴儿乌龟:“都是你,都是你,害我被那固执的老太太教训。你说大建筑师到底是看上你们哪点了?长得这么笨还一直往上乱爬,给你取名叫笨笨好了。” Dante听她一直迁怒无辜的乌龟,终于开口说话了:“其实我觉得老太太性格和你挺像的,自尊心都特别强。” “瞎说,你才和她像。” “好好,我和她像。” 看他这么让着自己,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转而对他放在挡风玻璃前的乌龟说:“你和大建筑师像,都是呆呆的,给你取名叫呆呆好了。” “笨笨和呆呆?”他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雅莉,你取名字的本事还真是不敢恭维。” 听见他自然地叫了自己的名字,她稍微愣了一下。其实同辈朋友几乎都叫她“雅莉”,但不知为什么,他这样称呼自己,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慢慢把视线转移到窗外,额头也像是找不到依靠点一般贴到了车窗玻璃上。 经过漫长的堵车,一个小时后他们才抵达Dante家里。申雅莉看着他脱下外套,高大的身躯在家里来回穿梭。Dante最擅长的建筑风格是功能主义和典雅主义,他尤其偏爱后者,这让他冠上了“典雅主义建筑之王”的称号。他的房间布局很精巧,设计出自他手,却没有他一般作品那些绚丽或的风格。他家里空旷且一尘不染,除了不可缺少的家具,所有的东西都干净得会发光,而且简化到冷漠的程度,但家具的材料都非常讲究,室内电器也很先进——连厨房炉灶也是不会产生火苗和烟雾的电子触屏式。眼前的一切让他的公寓看上去像是修建在玻璃方城里的高品质发动机。 “我去给乌龟换点水,这是卧室。”面对这样毫无生气的住房,他居然还能大方自信地介绍,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卧室的书桌上有个插满图纸的大方盒,旁边是插在筒里的大量铅笔和针管笔,铅笔都是手工削成专业的细长尖峰,像是密集的箭矢一般蓄势待发;墙壁上挂着一个铜制的普利兹克奖章,总统颁奖的照片却被他放在了书房里。 这些事物提醒了他和一般建筑师的差距,也让她不由想起以前大学修建筑时的生活: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做项目都是前紧后松,到快交图的时期,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都用来刷夜画图做模型渲染。又因为设计没有极限,只有更好没有最好,大家为了高分,或者以后工作项目中标,会抓紧时间无止 境地完善设计,导致每年都有人猝死。所以,建筑系有个别称是“猝死系”,还有一句名言:“建筑师功成名就要等到60岁以后,但是活到那时候的不多。” Dante真是个奇迹。只有自控力超常的人,才能挨住寂寞画出成千上万的设计图。这样一想,也自然觉得这种冰冷而理性的住处应该是他的风格。 然而,她却在参观他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他的床头有个电子插板,上面接着手机连线、iPad充电器、Kindle连线、PSP、笔记本电脑、蓝牙鼠标、蓝牙耳机,等等。这些东西都摆在他两米宽的大床一角,也是他房间里唯一乱到让人看了就头疼的地方。它们像是一堆被搅乱的电线,和一个软软长长的雪白抱枕堆在一起。还在闪着灯的笔记本电脑也让人觉得心慌。这个不修边幅的细节,与他房间里的其他事物都形成强烈的反差——他喜欢赖床,还喜欢抱着枕头睡觉。撇开必须在桌子旁边进行的工作,他更愿意躺在床上娱乐。 她刚关灯想要出去,他却忽然进来了。他穿着围裙,嘴里叼着一个Muffin,匆匆忙忙地打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打了一行登陆密码。里面居然是一个全屏的游戏界面。他睁大眼,说了几个字,但因为嘴里含着东西说不清楚,她疑惑地嗯了一声。他取下Muffin,看着屏幕笑了:“我昨天打的装备才挂了一个白天就全卖出去了。” 这男人居然还玩网络游戏。果然是个宅男。她盯着屏幕一会儿,忽然看着上面的人名说:“蓝斯……你的人物叫蓝斯?” 《死徒》里有个主要人物是个半机械半人类的军用杀手,性格冷峻沉默寡言,是她饰演女军人的恋人,曾为她受过不少苦头,这个角色就叫蓝斯。 “嗯。”他略显骄傲地用鼠标点了点那个人物,“你要知道,《死徒》很火的,这游戏刚开服第一天我就进去注册了,不然绝对抢不到这名字。” 她捂住额头,完全败给他了。但没多久她就慢慢坐直身子:“你喜欢蓝斯?我以为你会喜欢安森。”安森是《死徒》是电影里最聪明的博士和最可怕的死徒,是这个电影系列毫无争议的No.1人气角色,也是成就柏川演艺事业的最大基石。 “安森我也喜欢,不过更喜欢蓝斯。当然,最喜欢的还是队长大人。” 他说的队长就是她演的女主角。她刚好抬头看他,听见这句话完全没心理准备,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但因为动作太明显,她为掩饰咳了两声:“你知道吗,容芬说你是高富帅。”趁他还在怔忪,她又补充了一句:“实际我知道,你 是白富美。”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对,你才是高富帅。” 她眨眨眼,用力拍拍他的肩:“你这话太得我心了!我就是高富帅,哈哈哈哈!” 一想到Dante喜欢玩网游,还穿着围裙做饭,她对他大名鼎鼎国际建筑师光环的压力就稍微小了一点。可是,当她出去看见他在餐桌上摆杯子的时候,她又懵了。 “一,二,三,四……七个?我们两个人喝酒,怎么会用七个杯子?”通常喝白酒红酒香槟的杯子她能区分,勃艮第和波尔多的红酒杯也有区别,但这密密麻麻一片…… “这是你的杯子,我这里也有七个。” 看她一头雾水地看过来,他指着最大的杯子说:“这是喝水的。”指向稍小一点的:“Aperitif。”指向修长的杯子:“Champagne。”指向杯颈较短的高脚杯:“White wine。”指向杯颈长的高脚杯:“Red wine。”指向倒三角型的高脚杯:“Cocktail。”指向最小的杯子:“Whisky。” 申雅莉望着那一排闪闪发亮的杯子:“……你今天不把我放倒不罢休对吧。” “这样做,只是想表示你是我最尊贵的客人。当然不用每一种都喝,稍微尝尝味道就好了。”他先为她倒了一点水和餐前酒,然后走进厨房。 大部分食物都做好了,他把菜热好了就端了出来。前菜是意大利熏火腿薄片和小分的帕玛森奶酪脆鱼派。帕玛森奶酪是最古老的奶酪,产于意大利帕尔马。她吃下前菜第一口,就呼哧呼哧地把一盘量不多的菜吃完了,然后跑去厨房看原材料,发现产地居然真的是帕尔玛,吃惊地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这个和红酒是公司同事从欧洲带来的,其他的都是超市买的。” “超市也有卖西餐材料?” “你果然不做饭。” “是材料的原因吗,怎么会这么好吃?”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然后把主菜英式烧鸡端出来。她像个第一次吃大餐的小孩子一样,一路跟他小跑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你教教我怎么做吧,或者告诉我配方,我让别人做给我吃。” “以后想吃就告诉我,我做给你吃。” “这怎么好意……”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已顺着鸡肉上的缝把它切开,然后叉了一小块肉:“这个你尝尝,应该比前菜好。我觉得脆鱼派奶酪放太多了。” “哪有,很好吃好不好!唔……”看见他递过来的鸡腿肉,她呆了一下,把它吃了下去 。 从刚才切开鸡腿的时候,就能看见里面不仅是白嫩的肉,还有填充的柠檬和香草。所以吃进去以后,不但能品尝到新鲜的鸡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植物香,这令原本有些肥腻的整块食物精致清新起来。她还没从第一口的幸福感中脱离,他已喂了她第二口。铺垫在下方的培根、皱叶椰菜和熟芝士,提拉时粘稠而香味四溢,混搭起来自然是有着西餐独有的香甜。培根是酥脆的夹心用肥肉,鸡肉混椰菜很是美味,培根搭芝士也是别有一番味道。 “再吃点这个看看。” 他刚想喂她吃鲜嫩的小土豆,她总算反应过来接过叉子:“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吧。” “好。” 他把叉子递给她,给她倒了一杯红酒:“鸡肉配白酒很好吃,但鸡腿肉可以配勃艮第葡萄酒,红的白的都可以,我觉得最好是甜瓜或苹果口味,你想要哪种?” “都可以!”她顾不得慢慢品味了,只是努力让自己不吃得太狼狈,吃完还喝了一口他才倒好的红酒,完全就只有一个感觉——即便世界末日这一刻到来,也没什么遗憾了。 “Dante,你真是名不虚传。”吃完最后一口鸡肉,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我挺喜欢红酒,但一直不怎么喜欢吃西餐。我觉得以后肯定会口味大转变。” 他把餐后的奶酪拼盘端上来:“其实大部分西餐是没法和亚洲菜比,尤其是中餐。西方人只敢吃大块的食物,稍微能看出动物雏形的东西,像烤全鸭、鸡爪子都不敢吃,所以才浪费了精进烹饪水平的机会。” “真的啊,鸡爪子都不吃?” “就是爱逃避自己吃的是生命这种现实。你看,他们称牛肉为beef、steak,而不是ox,猪肉叫pork而不是pig,就连袋鼠肉都不叫kangaroo而是australus。” “对哦对哦,以前都没发现。但鸡鸭鱼好像又是叫的原称……” 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各式各样的奶酪,很快他们就结束了用餐。他把餐盘和刀叉端到厨房,她也帮忙端进去放到水槽里,想往餐具上挤洗碗液。 “我家有洗碗机,不用手洗。”他拿走洗碗液。 “洗碗机洗不干净的,尤其是不冲水,上面肯定会有一些食物渣,让我洗吧。我虽然不会做饭,但以前经常帮爸妈洗碗,这方面可是行家。” 她伸手去捞洗碗液。他却把洗碗液高高地举起来,难得严肃地说:“别闹了,你是客人,我怎么可能让你洗碗?” “你做饭这么好吃,就当是我对大厨的感恩。” 见她跳起来想要抓洗碗液,他打开碗柜就想把它放进去。她太不甘心了,拽着他的衣领往下拉,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他捂住脸惊愕地回过头,刘海挡住了一只眼睛。她趁着这个机会把塑料瓶夺了回来,挤了很多洗碗液到餐具上。但刚拧开水龙头,手腕就被握住脱离了水槽,连通整个身体一起被扣到墙上。 大片的阴影就这样笼罩下来,一个双炽热的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这一回和以前不同了,他非但没有离开她的嘴唇一毫米,反而连带身体也紧紧贴着她,直接粗暴地深吻下去。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两只手都被他不留间隙地扣在墙上,身体也被压住不能动弹。 太被动了,没有一点反击的余地,只能被迫地张口接受他失礼的侵略。心脏已经跳到快要破膛而出。只能听见龙头中水哗哗的声音和自己凌乱的心跳声。 好像快要窒息了。 刚想开口说话,几乎深入喉咙的唇舌缠绵就让胸口变得刺痛起来。 “呜……”心脏受不了了。想逃跑,想尖叫,可是在这样热情的攻势下,连咬他的胆量都没有。 腰被他一只胳膊轻松地搂过去,以几乎折断它的姿态把她整个人搂入怀中。她的胳膊蜷缩着,被压在他坚硬的胸膛前。愈来愈高的体温几乎把人烧化,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是失去自我保护能力的弱小动物,好像再用力一点,就会被碾碎在他强势的拥抱中。 到后来水龙头明明还开着,她却连水声都再听不见,只能听见紧贴时冲撞着彼此胸膛的心跳。 终于完全失去了力量,放弃了抵抗,虚弱地倒在他怀里,任他摆布。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十四万字终于有第一个正式的kiss……乃们如果不像蛋挞一样给热吻就是钻来钻去的绿油油婴儿小乌龟!= = 第十三座城I 手机铃声划破夜晚静谧时特别明显。 两个人都明显僵了一下。Dante抱着申雅莉的手也松开了一些。声音是从客厅茶几上的手袋里响起的,申雅莉趁机挣脱开他的怀抱,一路小跑过去接听电话。是阿凛的惯例不定时骚扰,提醒她第二天插了一个重要的商业剪彩活动,可能会加班等等。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望向窗外的夜景。 钻石盛夏的公寓都是几十层的高楼,因为崭新又昂贵,还没卖出太多房子出去,对面黑漆漆的楼房里只有几家住户亮起灯光。楼下的小区里有水池、桥梁、人工栽培的植物,均被淡金色的灯盏自下而上点亮。细微的光芒更把大厦衬得更加高大,像是中俯瞰都市夜景的钢筋怪兽。在那片玻璃窗隔开的黑色影子中,她看见他在身后凝望着自己的倒影。她看不清楚他眼睛是在看哪里,却知道他一直对着自己的方向——他是不是在看她?是想对她说什么,还是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满脑子是这样的问题,令她呼吸都变得紧张。阿凛那边说了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一边希望电话早点结束,一边又害怕它会结束。似乎是通话时间太长了,她只看见他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头发,单手插入裤兜里,弯腰提起了茶几上的乌龟。 阿凛终于说出“那明天联系”,彼此挂断了电话,她才转过身去。他已给乌龟换好了水,坐在沙发上隔着塑料盒子逗弄它们:“雅莉,你过来看看。这两只乌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笨笨特别好动,老往上爬。呆呆不是很爱动,但是胆子大,刚才我换水的时候把它拿出来了,它居然连头都不缩回去。”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一直低着头,嘴角略微上弯,唇角露出的浅浅笑意。他穿着明快的浅蓝色衬衫,是原产于罗马的半手工制作系列衬衫,复古浪漫的敞角领,法式双叠袖口,将意大利的精工制作和英式严谨沉稳糅合在一起。这令他的侧脸显得古典而高雅,又因太阳穴下面一缕碎发和逗弄小动物的动作呈现出别样的温柔。 从外表真是完全看不出来,这样的男人在接吻的时候居然会如此不绅士——想到这里,申雅莉又一次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尴尬得立即前倾了身子,说着毫无意义的话:“真的吗?看上去它们都一样。” “不一样,你看看。”他指了指她的“笨笨”。 那只乌龟真是从一开始就没闲过,使了吃奶的力气用两只爪子往上刨。刨了几下掉下来,又继续往上刨——谁说乌龟爬得慢了?这种扭动的状态,简直比任何在森林里奔跑的四只脚哺乳动物还要有活力。另外一只乌龟“呆呆 ”则是像小猪一样懒洋洋地展开四肢,趴在水里一动不动。不注意看它微微张开的鼻孔,还以为它已经断气了。 “你买的这只是不是快死了?怎么气息奄奄的……”她有些担心地看着呆呆。 “不是的。我拿出来给你看。” 他把呆呆从盒子里拿出来,那只乌龟果然和他所说一样非常大胆,被人碰了壳居然都不缩脑袋和四肢,只是象征性地往里面缩了一点点,直到被放在地上,才全部缩进去。过了不到五秒,它就又伸展开来,在地上慢慢爬起来。 “宠物果然和主人一样,你看你的乌龟反应好迟钝又不怕死,比一般乌龟都要呆好多。”她恨不得去戳戳乌龟的屁股让它走快一点。 “……我很迟钝?” “谁知道呢。不过迟钝也好,人家都说反应迟钝的人比一般人要重情义,也不知道准不准。” “是么,那看看你这只不迟钝的乌龟会怎样。” 他把到处散步的呆呆装回盒子,把乱刨爪子的笨笨拿出来。神奇的是,笨笨几乎一被摸到壳,就神速地把四肢和脑袋缩回去,直到被放到地上也保持着这个状态。他们盯着它看了很久,可过了起码一分钟,它都像块石头一样完全没有动静。 “不是吧,乌龟的个性居然会差这么多。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缩头乌龟啊。”她[奇`书`网`整.理'提.供]蹲在地上观察它了一会儿,又坐回沙发上,“我家宠物怎么会是这种胆小鬼,真给我丢人。” “这才是正常乌龟的反应。耐心一点。” “唉。” 等了起码五六分钟,那只乌龟终于试着把头伸出来了。它左看右看,显然对陌生的环境还是有些怯懦,但还是慢慢地把四只脚伸着搭在地上。又过了大约半分钟,它机械地爬了两三步,总算确定周围是没有危险的,居然又恢复了在盒子里的冲劲儿,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她吃惊地说:“乌龟居然可以跑这么快?!” 他没有回话,但也被这乌龟的活力吓了一跳。但乌龟到底是乌龟,爬起来还是有些颠簸,他们目送它一瘸一拐地冲到墙壁旁,然后碰壁了,伸出两只前爪继续往上爬。往上爬失败以后,它就顺着墙壁一爪贴墙一爪贴地地爬行,最终卡在了墙角的死路上。到这个时刻,奇怪的事发生了——它没有顺着墙角走向另一个方向,而是像在之前的塑料盒子一样一直往上爬,摔了又爬爬了又摔,无限循环…… 讶异过后她终于忍不住有些发囧:“它都不知道拐弯的吗,这是什么智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笨笨的名字真是名副其实。宠物果 然和主人一样。” 被原话还击的感觉很不好,她冷目横了他一眼:“它只是找不到路,重新来一次就不会这样了。”说完一甩头,跑到墙角把笨笨捉回来,重新放在原来的位置。 五分钟过后,和刚才完全一样的场景再一次重现。 看着不断在墙角往上爬的笨笨,他转过头来朝她微笑不语。她最终无奈地撑住额头:“这不是笨,只是视力不好。” “这是钻牛角尖。”他淡淡地笑着,走过去把笨笨捡回来装进盒子里,“小动物也是有性格的。你看呆呆多好养,胆子很大又随性,别人遛狗我们可以遛乌龟。但笨笨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其实是害怕受伤,也很容易想不开事情。这样的个性还是放在盒子里好好保护比较合适,不然它不懂拐弯,只知道往死胡同里撞,挺可怜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刺扎入她的心里。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这样。一出事就把自己藏在壳里消沉很久,等好不容易恢复了,自以为对事实看得很清楚,就又一头热地横冲直闯,最后还是撞进了死胡同。对希城的喜欢是这样,对希城的死是这样,就连对眼前男人一头热的迷恋也是这样。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什么人,就被他带到家里来,做出那样不合适的事……真是越想越消沉,不愿再想了。她站起来,堆了一脸客套的强笑:“Dante,现在也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看着墙上的钟,站起来拿起钥匙:“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车过来接我。”她顿了顿,礼貌而疏远地说道,“毕竟被狗仔队拍到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 他怔了怔,点点头:“好。” 之后等车的过程反而变得很漫长。她坐在玄关旁边的餐桌旁,双手捧着桌子上笨笨的盒子。它还是和刚才一样,一直贴着盒壁上往上刨,不管摔下去几次都坚持不懈地再次奋勇前进。 她觉得自己不可以再消沉下去了,这明明是他的错。她只是把他当成朋友,那个吻是他发起的,她才是受害者,之后只要保持距离就可以全身而退。以后不要再和他见面了。 正想到这里,却察觉有影子出现在桌子上。 “其实我不想你回去。” 听见Dante的话,她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颤。她低下头想让自己清醒起来,认真回绝他的问题,他的手却撑在桌子上,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伸手捂住被亲的地方,下意识回过头去看着他。 接着嘴唇又一次被袭击了。 这一次只是碰了碰嘴唇,时 间并不长。他拉开椅子:“你的车应该快到了,我送你下去。” 他在玄关等她拿包、换鞋、整理衣服。她走下台阶,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一个带着沉重呼吸的吻再一次印在她的唇瓣。他握着她的手,扣着她的后颈,轻柔缠绵地亲吻她。这一次比之前的强吻狡猾多了,因为太过温柔,吸吮着唇瓣的触感令她想要回应他,触碰她的手令她想要拥抱他…… 这个吻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捂着眼睛,看上去很懊恼:“对不起,今天我的表现太糟糕了。”然后他先推开门,按下电梯按钮。 之后从他们在电梯里一直下沉,到进入轿车,他为她关上车门,她都一直在考虑着要不要主动亲他一次。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做。 这天晚上她失眠了。整夜都感到后悔,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可自己究竟是自制力好没有主动去亲他,还是根本没有胆量去亲——只要往这方面深想了,就更加没办法入眠。 第二天她收到了汤世的短信。周末Fascinante有一个企业聚会,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参加。聚会举办方是西班牙总部和亚洲总部两边的董事会,除了总部的总裁克鲁兹先生,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这种场合Dante肯定会去。她觉得在弄清楚彼此关系定位之前最好不要见面,所以回信说自己再考虑一下。 但是自从从Dante家回来,他就再也没联系过她。时间拖得越久,她就越会反复想他的道歉。在又一次掉入死胡同以后,她只能向好友们求助。 “这就是给你上套啊。”李真把脚翘在申雅莉的沙发上,毫不客气地把家里最新最贵的指甲油都往自己身上试了个遍,“我说雅莉,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你都是看得最通透的,怎么到现在反倒成了个呆子?这是欲擒故纵你都看不出来?” “欲擒故纵?” “很明显的啊。而且你刚才说,他亲过你了对不对?” “……对。” “但是亲过你以后,他又没跟你说他喜欢你,对不对?” “……是的。” “他亲了你好几下,跟你说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糟糕,跟你道歉,却没有说下次要什么时候见你,也没说要你当他女朋友,甚至连对你有好感都没说,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她挥舞着指甲油刷,义愤填膺地拍了一下真皮沙发,“告诉你,现在就三种情况:一,他很胆小,觉得你太优秀了,不敢告白。但Dante……这一点基本上可以排除了。二,他喜欢你,但不想主动,想让你主动。三,想和你玩一 夜情。” 最后一个答案让申雅莉的心都抽了一下。她摇摇手:“一夜情,怎么可能呀,哪有人一夜情还要专门为人下厨的,也没必要等这么久啊。” “我说雅莉你也太低估自己了,你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身价,也要看看你在圈内是什么口碑。他在接近你之前,肯定对你要做一点调查吧。只要稍微用那么一点儿心,肯定就听过你那些用钱抽男人耳光的光辉历史。所以要攻克你只能用柔情攻势对吧。” “这年头人们的想法真奇怪,做这么多居然只是为一夜情吗?” “一夜情只是随口说的,现在男女关系也不一定是单纯的一夜情或恋爱关系,可以是介于这二者之间的,可以是介于朋友和爱人之间的,可以是所谓的lover,互相体验激情、在一起生活却不用对彼此负责……也可能是西方最流行的partner关系,住在一起,做所有情侣做的事,像家人一样,但随时可以离开对方……对啊,Dante国籍不是在西班牙么,外国人都很开放的,搞不好就打算跟你建立非男女朋友的暧昧关系吧。” 一旁用手机刷微博兴趣缺缺的丘婕忽然伸出手,做出了希特勒发号施令的标志性动作:“错了,西方人真结婚以后才是最讲忠贞的,毕竟他们信仰宗教,在上帝面前发过誓,这就让他们完全不把出轨当成是一件列入考虑的事。不过,如果没有明确说清你们的关系,这说明他很可能是个种马。”她想了想又解释道,“就是乱搞的意思。” 话音刚落就被申雅莉扔过来的沙发垫砸中:“尽说废话,留你何用!” “不,我不是说废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个美型优雅攻!”丘婕把张开的手握成拳,弹出食指对着申雅莉,“那就主动一点,让他放下防备接纳你,他就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反攻为受了!” “……” “……” 申雅莉始终没敢告诉她们,他说了一句“我不想你回去”。她太了解这两个女人的性格,只要告诉她们,一个会冷冷地说“这男人想要的东西已经很明显了,你自己看着办”,一个会热血沸腾地说“这种贱男就该让个渣攻来收拾他”。 其实暧昧期的恋爱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告诉闺蜜以后,她们多半会像等连续剧一样等候下一集精彩剧情,如果不赶紧发生点什么,好像就对不起她们。这样的结果往往是弄得自己心乱如麻,患得患失。 然而,偷偷在意一个人是那么寂寞的事。如果不告诉别人,每天仅仅和对方说几句话,或者看看和他有关的东西,就会像是把整个哈撒 特沙漠的沙都放在一个小小的沙漏里,让碎沙像细流一样缓慢地流下,堆积的感情完全无法得到抒发。长久以往,总有一天会因为与对方交流的一个眼神、喝醉时失控的情绪而做出傻事。就像Dante第一次送她回家那样。 他连续几天不联系自己,令她也有点心慌。在李真和丘婕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时,她偷偷掏出手机刷了一下微博。接着就在一片眼花缭乱的信息中看到了他的头像。 Dante:二十七小时没睡,头好晕,好像有点发烧,但图还差一点,还是先撑会吧。[晕] 原来这几天他都是在忙工作…… 可是这条微博上这种像是想要引发别人关爱的撒娇口吻是怎么回事?她一头雾水地点开评论,果然底下粉丝们各式各样的心疼语句肉麻得让人打哆嗦,但也有很多有才又幽默的留言让人忍俊不禁。她看了一会儿评论,又看了看原微博,点开他的私信,打下一行字:“大建筑师,不要太辛苦了啊。”接着又一如既往地把全句都删掉。 “雅莉,你对着手机傻笑什么?Dante找你了?” 李真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赶紧关掉了那个对话框:“没没,就是看到了好笑的微博。我念给们你听……” ************ 周六的晚上,汤世来家里接申雅莉。他坐在宽版商务车上等候她。他标准的身形套着格纹英式双排扣西装,还是老样子,一丝不苟地扣上每一颗扣子。 车开动以后,Duke Ellington的爵士乐响起,汤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今天晚上很漂亮。” “谢谢。”她毫不客气地收下赞美,实际上并没有对当天的打扮很上心。 她没找造型师帮自己设计穿着,只是随便把卷发弄得更有层次了一点,配上保守的红唇黑裙、金色大耳环和镶嵌有珠饰的手袋。长裙是微露香肩的不规则剪裁,没有刻意修饰身材,但若隐若现的曲线有着知性的含蓄美。虽然并没有太出色,但对于任何陌生的商务场合,这是绝对不会出错的穿着。 这一身打扮直到抵达举办宴会的酒店大厅,她都一直颇为满意。 等他们乘入电梯,他看看手机:“Dante可能已经到了吧。” 她听见自己心跳明显加快了一些:“不错啊,好久没看到他了。” “这小子总是装成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这种场合多半又会变成焦点。让人看着真是不顺眼。”他似乎很喜欢明贬暗褒地评价Dante。 “话说回来,我记得你说他 以前曾经颓废过。” “对。” “那是因为什么呢?” “情场失意吧。传言说是因为大小姐,但他否认了。谁知道他。” “大小姐……?” “嗯,Paz Cruz,你可能没听过,她和她哥在西班牙很出名,就像贝克汉姆夫妇在英国——啊,这样比喻好像有点不对。不过,虽说他们都是上流社会人士,大小姐的性格却非常叛逆,经常和克鲁兹老先生吵架……”说到这里,电梯门叮的一声响了,他抬头看着人群某一处,指了指那个方向,“看,那就是她了。” 其实申雅莉第一眼看见的人是Dante。他的身材被雪纺面料的高档西装裹住,仅仅是一个背影都相当出类拔萃。然后,她看见了挽着他手臂的金发女子。 女子穿着夸张的黑色羽毛上衣,鸡尾酒宴经典的亮片长裙,腰间系着与一辆好车等价的Serio Rossi金属皮革宽腰带,脚踩柳丁装饰的金色高跟鞋。当她拽着Dante在人群走来走去,那黑色的羽毛就像是黑凤凰羽一样翩翩起舞,高跟鞋连同她飘扬的金发也在金碧辉煌的厅堂里璀璨闪烁。可以说在场的所有女性宾客里,她的打扮最张扬,却没有丝毫违和感。甚至站在十多米开外的地方,人们都能想象她走过时空中会留下怎样一股奢华而迷人的浓香…… “那就是Paz Cruz小姐,我带你去引荐一下。” 汤世把手抬起来,示意申雅莉挽住自己。她却头一次在面对同性的时候会感到退缩,像是有一双黑色的手在身后拖拽着自己,要把她拽进电梯下面百米的深渊。 “没事,他们好像在忙,我们先……” “没关系的。”汤世似乎没有Dante细心,强硬地把她带到了那群人面前。 她是在国外走过无数次红地毯的天后。什么样美艳的、高挑的、气场十足的女人她都见过。连和Angelina Jolie拍照她都没有丝毫的怯懦。可是,Paz转过身,用那双化者浓浓眼妆的美丽绿眼睛看着她时,她的视线还是无法与对方相撞,直接看到了别处。她听见汤世好像在用西班牙语介绍她给这个金发美人。然后Paz朝她伸出手,开心地说:“Nice to meet you, I’m Paz.” 她有着梦露式的沙哑嗓音,但不论用语还是态度,都是出乎意料的随性友善,没有端着任何名媛架子。 这一刻,申雅莉终于知道自己的胆怯来自哪里了。 她飞速看了一眼旁边的Dante,与Paz握了握手,也简短地进 行了自我介绍,就假装去接侍应端来的鸡尾酒,把交谈的机会留给了汤世。 不管是李真的警告、丘婕的鼓励,还是是那天在Dante家发生的一些看似情深小意外,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Paz Cruz确实存在。她是他的女友。而自己也确确实实被这男人耍了。 “雅莉,你来了。”Dante朝她笑了,但她在他眼里再也看不到那个晚上的迷恋。余留在他脸上的,只有炫耀个人教养的社交式微笑。 她紧紧握着高脚杯,忍了很久才没把那杯酒泼到他的脸上。 “Dante先生,晚上好。”她回应了他一个淡漠的笑。 第十三座城II 这是一个相当憋屈的夜晚。申雅莉穿得保守,言谈举止也保守,几乎没有和周围的人怎么说话,只和汤世有着浅浅的交流。她觉得汤世这人非常义气,因为那么多人都在和他讲话,他却始终没有冷落过自己,只要有人靠近,就一定会把她介绍给对方。而后有个外国人夸她漂亮,他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下才假装无知地说“对了,你男朋友会介意我把你带过来么”,她才隐约察觉,他大概对自己有意思,于是只笑不语,转移了话题。 果然没过多久,他又把问题绕到了男友上面,她确定了他的想法,然后捂着嘴笑了:“汤副总,你这可是在为难我。公司和经纪人都不让我恋爱,你怎么还老让我招呢。” “这么说,你有男友了?” “你猜猜。” “你这么漂亮,肯定有。”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端着红酒,已经很久忘记了要喝。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悄声说:“偷偷告诉我。” “好吧,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这么说,真的有了?” 她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亮晶晶的牙齿,一头蓬松的头发烘托着自然的笑容,就像那些欧美大片中大气自信的超级名模:“没有。” “啊,吓了我一跳。”他轻轻拍拍胸口,转而有些怨念地看着她,“等等,没有男友怎么会是不能说的秘密呢?” 这种时候对方是女性或者男性好友,她的回答多半是“这把年纪了没男友,不是光明正大证明自己是剩女了”,只为博君一笑。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她拨了拨头发,一脸很为难的样子:“就像你说的,这么漂亮的人,没有男友的话,人家搞不好会认为我是我心理有问题。” 不出所料,他一副胸膛中枪的抽气模样,按着胸口拍了拍假装是被她的自恋吓着了。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她摆摆手,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感情这种东西到底是要看缘分。我工作比较忙,如果找男友,对方一定得是很喜欢的人才可以。目前还没遇到这么一个人。” 看见他眼中再次浮现欣赏的神色,她心中其实并没有太大成就感。多亏父母给了她漂亮的外貌,从小到大喜欢她的男生就不少,只是学生时代性格凶悍,最后结局就是和追求者变成哥们儿。之后几乎整个少女时代都把一颗心扑在了希城身上,眼中再也没有装下过任何人。等希城不在了,和形形□的人打过交道,发现女人的爱情是安全感的索求,男人的爱情是责任与征服欲的满足,二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只要一个女人够漂亮,够温柔,会几道拿手菜,其实并 不需要什么能力与智慧,甚至不需要说话,都可以得到异性的青睐。自己不再是不懂恋爱为何物的年纪,又是最会散发个人魅力的大明星,吸引一个男人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可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Dante——为什么自己明白的一切道理,到这个男人身上,都变成了一团谜? 几分钟前Marco也来了,这恋妹情结给了自己妹妹一个大大的拥抱后,就开始流连花丛,从那以后,Paz就一直和Dante黏在一起。她略微观察了,在场的人里没有几个人不喜欢Dante,他看上去永远都是那么温和的样子,优雅的微笑,漂亮的嗓音,就连遇到不解问题时轻轻耸肩的模样,也让人觉得和他交流毫无负担。他身边的Paz更像是没有城府的交际花,一直很热情洋溢,又有现代女性的强大气场。两人虽然是不同人种,站在一起却毫无违和感。 申雅莉扯着嘴角,淡淡地笑了。 真是个傻子。 从一开始红色的警报就一直在响。朋友像亲生爸妈一样叨念着,让你要小心他,别让自己受伤。心里明明知道她们是对的,他是错的,到最后却在他和朋友之间把最宝贵的信任给了他。人是如此不自爱,不重视对自己掏心置腹的人,却总是想去探索会让自己受伤的危险禁地。 三个小时后,酒宴上的人渐渐少了,年长的人开始回家,年轻的人们开始将聚会地点转移到楼上的迪厅。 汤世把申雅莉也叫了上去。转眼间,那些穿着昂贵服饰的男男女女都在舞池里端着酒杯挥舞起了胳膊。因为是高级VIP派对,这个晚上在场露面的人除了Fascinante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名流人士,看见申雅莉最多惊喜,并不会失去理智地乱叫。DJ是个穿休闲西装的美国白人,舞池的另一边是英国黑人鼓手和贝斯手,除了他们外,里面还有四分之一的人都是外国人。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女性,也多半都是高挑的、古铜皮肤的、高颧骨长眼睛的异域风情女子。蓝紫等冷色调的光线打在人们身上,把男人的白衬衫领口和女人们的米色皮包都照成了荧光色。Dante、Paz、汤世还有另外几个人在座位上玩游戏,他们面前围了几个站着跳舞的漂亮女生,申雅莉却站在女洗手间门口一直没有出来。 她看见Dante左手胳膊被Paz吊住,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烟摇筛子,摇好以后和对面的女生玩大话,故作被难住的姿态咬了一下下唇。女生显然被他这动作迷倒了,得意地报出一个数字,他却笑着把烟衔在嘴里抽一口,对着旁边吐出烟雾,打开了骰子盒。 之后女生的尖叫声连她都能听到。旁边的人起哄着把酒递给女生。他却按住那杯酒,倒了一半到自己的酒杯里,示意对方随意就好。 看见这一幕,申雅莉越来越气,低低地骂道:“贱男人,不要脸。” 可是Dante那边好像完全不知道她的怨念。过了许久,汤世才意识到申雅莉去洗手间已经快二十分钟了,于是四下看了看:“申天后人呢,半天没回来了。” “I was wondering that too. She’s been to toilet for ages.”Dante心不在焉地用英文回答,以便旁边的Paz的朋友能听懂。 “她可能害羞吧。演员嘛,其实可能不常出来玩。”和他玩游戏的女生说道。 可是话音刚落,他们这一桌的男人连带周围桌子旁的人们全体坐直了身子。Dante也有所察觉地抬起了眼睛,结果看见一个穿着披着豹纹敞领披肩、黑色超短裙的女人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她的高跟鞋也是豹纹的,红底,起码有13cm,一般人踩上去多半站都站不稳,她穿着它们却如履平地,还有时间撩拨瀑布般的黑色大卷发。所有男人都在看着这个野性的女王,个个看上去跃跃欲试却没一个敢真正上去搭讪。Dante见过的美女太多了,但在这种美女如云的地方,一上来就镇压全场的还是五根指头都能数出来。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人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笑了笑,大红的唇角扬了起来。Dante呆了一呆,旁边的人叫他也没听见。 她加快脚步走回来,再次带动所有人的目光。接着她在汤世身边坐下,说出来的话却让众人绝倒:“走错桌了。” “……你这是去哪里换衣服了?”汤世目瞪口呆。 “对,之前那一身不好在这里玩吧。”见他一直在发呆,她按住面前的骰子盒,“我们能加入吗?” “好好……”话是这么说,他却和其他人一样,眼睛一直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二十分钟后。 Dante、汤世还有一群男人错愕地看着沙发上的酒池肉林——一个身材火爆的大卷发豹纹女王,被一群娇柔女孩子包围着轮流灌酒,还有一个女孩抱住她的腰,小鸟依人地靠在她身上,打了个酒嗝后柔弱地说着:“雅莉姐,你好漂亮,你是我的女神,我太喜欢你了。”那种犹如后宫般的淫靡气息连男人看了都不由震撼。 但这只是一个震撼的开始。一群女孩子轮流向她敬酒,她豪迈地喝了很多,虽然没有醉,但也有 点high了。然后她站起来,抖了抖披肩上的毛皮,带着女孩子们大步走到舞池。她们在舞池正中央跳舞。申雅莉单手叉着腰,把最后一口香槟喝完,放好杯子就开始慵懒地摇摆起来。DJ看见一群美女捧场,立刻切了一首Billboard的常胜冠军舞曲。她更high了,手臂举过头顶,一串罗马风的手镯闪闪发亮。她的手指插入卷发,发梢像是有生命的弹簧一样在灯光下抖动。女孩子们全部围了过来,和她大跳黏巴达。旁边几个外国人瞪大眼看她们,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啧啧,这女人得多么身经百战,才能练成今天这个样子。”跟她们一桌的一个男人酸溜溜地说道。 “What do you mean by that?”Paz能听懂一些中文。她转过头去,不解地看着他。 “I mean, those girls look so innocent, compare to her. She looks pretty experienced.”他嘲讽地笑笑,接着说下去,“with many, many, many men.” Paz转过头,宝石般的眼睛望向他,好像是真心在询问难题:“Do you know why does a man call a sexy woman bitch? Because he’s got an erection without confidence. I thought this only happens in Europe. It seems to be a worldwide tradition, Indeed.” 这时Marco过来了,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身后响起:“How about rich confident sexy men?” 她连头也没转,就平静地阐述道:“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men in possession of good fortunes, are useless creatures with genitals.” “Wow wow wow.”Marco像被警察逮住的逃犯般举起双手,湛蓝的眼中闪过惊恐之色,“I’m sorry Dante, I’ve got a crazy sister.” (1) 一般这种时候Dante都不会 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但这一回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It’s ok”,就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舞池中的申雅莉身上。Marco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舞池里群魔乱舞的女人们,摸着下巴笑了。他看见灯光一次次闪过,每一次照下来她的表情都是不一样的。时而陶醉,时而大笑,时而咬唇皱眉,时而挑衅地扬起一边眉毛……生机活现的每一个瞬间,都像是一块从未被发现的领地,让他挪不开眼。 一曲终了,正在过渡到下一曲的过程中,一直向她们投以惊讶眼神的几个外国人终于放下了顾忌,把她们围了起来。和所有夜店里狩猎的男人一样,只是沉默地潜伏在猎物周围,静观其变。但不出五秒,申雅莉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带走了无意留恋的几个女生。那几个外国人竟也无意留恋在停下的女生身边,像尾巴一样继续跟着她走。尤其是带头的年轻金发男人,身材挺拔,鼻梁高而秀气,看上去似乎有日耳曼的血统,对她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她好不容易找一个空出来的角落,看见他们又过来了,终于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了“No”的手势。即便是在闪烁的灯光下,也能看出金发男人眼中露出尴尬受伤的神情。她却视若无物,继续和女孩子们玩得开心。 男人这种生物非常奇怪。如果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拒绝,其他女人会对她同情,并一起唾骂这个男人。但如果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拒绝了,其他男人看见他被甩心里会很爽,还会一起争夺这个女人。所以,当那么帅的男人都被申雅莉甩了以后,其他不敢靠近的男人居然都被激发了战斗欲,轮番靠了过去。 Dante终于放下手中的酒杯,走下舞池。可是他还没迈出脚步,她已钻出人群朝他们的方向走回来。他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拿起酒杯和Marco说话。 “郁闷。想跳个舞都这么麻烦。”她在汤世身边坐下,用手掌扇扇风,把他递来的酒当水喝。 很显然,汤世就是那个看见其他男人被她甩了觉得很爽的典型,微笑着望着她:“天后,你今晚人气很旺啊。刚才和你说话的老外是我们公司在德国的项目经理,长得很帅啊,为什么完全不理人家?” 她不紧不慢地喝完一整口酒,对他弯了弯眼睛:“连话都没说过就靠近表示好感的男人,你觉得他是喜欢我哪里呢?” “对你一见钟情了呀。”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汤副总,忽悠人不好。你是男人,比我更清楚男人在这种地方搭讪女人是为了什么。”她刚一说完,就看见Paz对她扬起了一个大拇指。 “也不能这么说,夜店不是喝酒和寻找伴侣的地方么,很多人都是在这里找到男女朋友的。” “可能吧。”她耸耸肩,笑容带着浅浅的醉意,“但不在夜店里搞对象是我的原则。对我而言,这里只是跳舞放松的地方。” “这么说,想要约你出去吃饭,是不能在这里提出要求的对不对?” “怎么,你想约我?” “对,看来要被拒绝了。” 她抱着双臂,勾着头斜眼看她: “我为什么要拒绝你?我们又不是在这里认识的。” “真的假的?你可别玩弄我,我和Dante那种□的男人不一样,从来不在夜店泡妞的,所以受不住被甩的挫折,心脏特别脆弱啊。” “不信我?”她伸出小指,“来,打钩钩。” 他有些受宠若惊,伸出小指头和她拉了拉钩。 一个喝醉的女生端着酒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了,指着他们慢吞吞地说:“呀,你们两个这算是情窦初开么,当众秀恩爱,干脆抱一起算了。”然后她推了一把申雅莉。 申雅莉立刻扑到了汤世身上。她吓了一跳,刚想从他身上直起身来,他却大胆地伸出胳膊把她抱住,有些小小得意地看着那女生:“就秀恩爱了怎样?” 这下不仅那女生,其他人也“哟哟哟哟”地起哄,喝高的年轻男生甚至嚷嚷着“开房开房赶快开房”。汤世搂着她的手再没放开过,无视了那些人的吵闹,拿过骰子盒想和她玩游戏。 这时,申雅莉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她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已经把她从汤世怀里拖了出来。她愕然地抬头,看见了Dante冷漠俯视自己的脸。心里的火气从一开始就没抒发过,她皱着眉用力甩开他。他被拒绝的手在空中停了小片刻,竟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强硬地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你发什么神经,放开我!” 她使了所有力气想要从他手中挣脱,但第一次知道,这个温柔的男人力气居然这么大。就算他把她这样扔到无人的房间进行暴力行为,她都没有一点反抗能力。他拖着她往门外走,所有人都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自动让开一条道。而不论她怎么拍他的手,他都没有给予任何反应,至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最后他把她拖到室外无人的地方,她总算在他放松的时候把手抽了出来。只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这个过程太恐怖了,她余惊未定地握着手腕,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想做什么?”他转过身平静地说着,但眼中有明显的怒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为什么让汤世抱你?” “为什么让他抱我?”她不可置信而又无奈地笑了,“我现在单身,又对他有意思,怎么不能让他抱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你对他有意思?” 她没有回答,是不知如何回答。大量的酒精让她的情绪控制力差了很多,反应也越来越迟钝。只是久久看着这个男人的面容,她抿着嘴唇,眼眶渐渐发热。如果年纪小的时候,她会委屈地当着他哭出来,质问他你不是之前对我很温柔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现在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就是在玩自己,再多说什么只会自取其辱。她用力咬紧牙关,鼻尖酸涩,红着眼凶狠地和他对峙。 “你对汤世有意思?” “对。”这一回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是不是觉得被耍了?但没办法,像你这种男人,用来调调情玩暧昧可以,真的要谈恋爱过日子,谁会选你啊。哦不,Paz会选你。” 他愕然地看着她。 看见他的表情,她心里爽极了,却觉得更加愤怒:“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你玩过那么多女人,等别人开始逢场作戏的时候,反而接受不了了……” 他脸色发白,额头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了。还没等她说完,他已抱着她的双肩,垂下头一口咬在她的嘴唇上,像是恨不得要把她这张讨厌的嘴狠狠咬破。可听见她吃痛的闷哼声后,他又再咬不下去,转而辗转吸吮起她的唇瓣。 但时间并没维持多久,她已推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要再碰我一下,我……”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紧拳头在他的胸膛上使劲捶了一下,又补了一下。 她想起了希城的脸,希城纯净青涩的笑容,认识这男人以后他给自己的温柔,他和希城格格不入的复杂,和今天毫不留情的背叛。这个男人,他自己恶心就算了,为什么要和希城长着同样一张脸?是他把希城玷污了,把她和希城的回忆玷污了。像是胸腔被重物击中,她的背微微勾着,带着哭腔提高了音量:“我警告你,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不顾高跟鞋带来的痛感,一路跑回迪厅,拿走自己的手袋,让汤世把自己送回家。 ……………………………………………………………………………………………………………… 注释(1):这段英文对话的翻译如下: Paz:“你是什么意思?” 无名男:“我的意思是,和她比起来那些女孩看上去好单纯,她看上去经验很 丰富,和很多,很多,很多男人。” Paz:“你知道为什么一个男人会管一个性感的女人叫□?因为他□了却又没自信。我以为这只会发生在欧洲,事实上它是一个世界性的惯例。” Marco:“那有钱自信的性感男人呢?” Paz:“有钱的男人都是长了□的没用生物,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改编自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Marco:“哇哇哇。很抱歉,Dante,我有个疯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真得继续赶稿了,不然编辑真的会追杀到家里把我乱刀砍死了,再给我点时间…………TAT 但祝福还是要有的…… 今日祝福: 看文冒泡,就会变成前半章霸气的鸭梨噢!看文不冒泡,会变成后半章被刺激的鸭梨! 第十四座城I 申雅莉把双腿交叉着伸到桌子下,喝着咖啡,心不在焉地听汤世说他们公司的股票行情。 咖啡厅里播放着百老汇歌剧《Fiddler on the Roof》的主题曲小提琴版,演奏者是近期很红的天才小提琴家裴诗。随着提琴拨弦声和钢琴声滑稽灵动地响起,坐在旁边一桌的女孩也像是随节奏跳动一样,对着面前的男生滔滔不绝地说话: “我的男朋友吗?大概是三个,不,四个吧,其中一个我都不知道算不算。唉,不过你放心啦,第一个一米七都没有,第二个就是个劈腿的贱男,第三个还可以,不过我对他没太大感觉……你呢,交过几个女朋友?啊,你不要错开话题,只有我一个人说太不公平了,你这是在套话啊……” 和新交的男朋友说太多话,只会让对方觉得你没自信。无奈的是,几乎每个女孩都有这种傻蛋的年华。申雅莉笑着喝了一口咖啡,却听见汤世也把话题转了过来:“申天后,这么说来,你交过几个男友?” 她撑着下颚,把咖啡放在桌面:“不用这么客套,叫我雅莉就好。” “好,雅莉,你交过几个男友呢?” “看来这话题还没办法逃避了。”她垂下头,笑意更明显了一些,然后抬头对他安心地点点头,“这没什么好炫耀的,我交的男友数量肯定没你的女友数量多。” 他有些自负地抱起胳膊:“我的女友数量可真不多,认真的就只有两个。” “那你真是个好男人。” “先别急着给我发好人卡,交过的女友数量和有过的女人数量是两回事。” “这我明白。” “当然,也不是所有女人我都会碰。那些主动送上门的女人我多半都是看不上的,像是前几天公司里才有个女主管想和我开房,但我连电话都是让助理回复的……咳,雅莉,别人说话的时候看手表是很不礼貌的。” 她这才把视线从手表上抬起来:“哦,对不起啊。不过我对你周边的女人没太大兴趣,毕竟我不是她们。” 他微微一愣,略带歉意地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懂了,这是我的错,马上改进。” 她并未受宠若惊,只是沉默着给了他一个谅解的微笑。 和汤世已经出来吃过几次饭了,也乔装去过电影院。虽然两个人连手都没有拉过,但每一次送她到家楼下前,他总是会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目送她离去,第三次约会上汤世车的时候,他像变魔术一样从后座拿出一捧粉玫瑰递给她。从此二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如果进展顺利,就是确定男女关系的层面。不知为 什么,她与汤世的相处完全可以做到和其他人一样,举止得体,适时进退,偶尔试探,回答总是聪明得有点狡猾。她可以把对方抓得牢牢的,从来不敢有半点怠慢,甚至能猜到他提出交往的大概时间范围。这才是真正的她。 这个周五晚上的约会结束后,他按照惯例开车送她回家。两人一路上聊得很投缘,她也很放松,懒懒地躺在靠背上,看他不时瞥向自己的眼睛,心中隐约觉得他这个晚上会吻自己。然而,汽车在几个红绿灯处停下来,他都只向她投去比以往更加暧昧的眼神,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这个晚上也仿佛因为奇怪的气氛而变长了。 终于,他的车又一次停在她家楼下。他们简短地聊了几句,她先用一个平淡的话题结束了对话,把手放在车门上:“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等等。” “嗯?” 她刚一转过头,心中有所准备地迎来了他的吻。他很有风度地只碰碰她的嘴唇,全身而退后的呼吸却有些紊乱。她看着他眼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局促,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要到明年才敢亲亲我的脸颊呢。” “当我的女朋友好么?”他认真地看着她。 “……嗯,我考虑一下。” 其实结果心里早就想好了七八成,自己会选择这个人。汤世的外貌背景条件都不错,是标准的王老五。比他有钱的、有魅力的、长得好看的人不是没有,但像他这样一点乱七八糟绯闻都没有的男人几乎已经绝种。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古板,但古板也让他工作态度相当严谨。所以,如果自己想要有个归宿,这个男人绝对是最好的选择。正因如此,她不能答应太快,吊得稍微久一点,以后两人在一起了,他也会多珍惜她一些。 “我等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亮光。 她如释负重地下了他的车,缓缓地穿过花园进入自己家中。她回味着刚才的吻,发现自己对他并不排斥,只是要论感觉,那还真是一点也没有。是不是戏演得太多,所以麻木了呢?她一边想着有的没的,一边打开家门。 周五是家里做全方位大扫除的日子。清洁工早已离开,客厅因干净整洁而显得空空如也。沙发上除了一些公司转交的粉丝礼物、快递盒子,还有一捧鲜艳的红玫瑰,都被有条理地堆在一起。 她终于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没想过汤世会这么贴心,在约会当日还让人送花到家里。虽然她最喜欢的花是风信子,但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抵抗得了最俗套的红玫瑰。杜穆里埃在《蝴蝶梦》里曾说过,自然界中生长的野玫瑰像是 披头散发的女人,粗糙又轻浮;被摘下来精心包装后,却变得神秘又深沉。这是一种难得摘下来还更加漂亮的花。 她走过去抱起那一捧红玫瑰,发现里面一点没掺杂任何多余的植物,完完整整一片深红色,比看上去还要大很多,把她的怀抱完完全全填满。她笑着凑过去对它嗅了嗅,发现里面有一张卡片。这些日子汤世送她过不少鲜花,但从来没写过卡片。她有些惊喜,刚想打开来看,却收到了一条汤世发来的手机短信: “这周末我和公司的几个同事会去三亚玩两天,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单手回复道:“你跟同事去玩,叫上我不好吧?毕竟我都不认识。” “没什么不好,他们都是跟着老婆孩子一起去的。除了Dante,他是一个人去。如果我不带人,就要和他搅基了。你要救救我。” 她先是笑喷了出来,但很快又开始恍惚起来。其实她和汤世发展没多久,不适合一起出远门,可一想到那个人也会去,就很没出息地动心起来。她晃了晃脑袋,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打下一排字:“哈哈,我很乐意当女英雄。可是我的行程太满了,演员你懂的,没人权啊。” 刚想按下发送按钮,花里的卡片却掉在了地上。她蹲下来捡起那张卡片,翻过来随便看了一眼,却发现上面只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署名是Dante。 像是整个人都凝固了有十多秒,她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个卡片的含义,只是盯着它发呆。他这算是什么意思呢,告诉她“把你玩了真是对不起”还是“我有女朋友还亲你真对不起”?她把那捧花连带卡片摔在地上,把刚才的短信删了一半,留下了第一句。 “这男人很快会知道,不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影响我的生活。”没多久,她在电话上如此对李真说道。 “可是,你这么说已经证明你不开心了。何苦专程去三亚和他碰面呢,万一他听说你要和汤世一起去,把那洋妞女友也带上,在热带雨林里来个激情海岛夜,气死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说李真,你的思想怎么就这么龌龊呢。” “都是成年人了,我哪里说错了。你那是新欢,腻歪程度肯定不如别人旧爱,要秀恩爱,还是等和汤世稳定恋爱了再说吧。” “不,我要传达的信息是,不管Dante再怎么贱,我该恋爱还是要恋爱,该开心还是要开心——”她提起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贱男人!”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周末去机场和汤世会面时,其他人都到了,她却没有看 见Dante。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人,但又不方便直接问他,只好四处打量干着急——她开场白想好了,甚至连场景设定都想好了。 没过多久,她听见身边汤世正在通电话:“什么,你不来了?为什么啊,画图纸……哦,是那个项目啊,可两天也没什么……好吧好吧,真是服了你这工作狂。不过你还不知道跟我来的人是谁吧?你可是认识的。你等等。” 他挂断电话,开了手机照相机对着她:“来,笑一个。” 她原本正在翻手袋,此时略微惊讶地抬起头,拍下的照片眼睛睁得大大的,竟有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她阻止未遂的情况下,他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对她笑笑:“放心,是Dante。” 第一次发现这男人还有点强迫症,她欲哭无泪地换了登机牌。到三亚的时间不长,但磨人的是进安检到抵达三亚酒店这个复杂繁琐的过程。等人到了三亚的酒店,她只疲惫地想早点睡觉,早点过完整个周末,早点回去工作,完全没心思玩。 半夜,她在梦中被一声响亮的门铃叫醒。爬起来的时候身体像是已经散架,走到门外面汤世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雅莉,海鲜夜宵一起去吃吗?” “不去了……我好累……” 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门,看见外面两个男人,却瞬间呆滞住了。 她看看Dante,又看看汤世,又看看Dante:“你……Dante怎么来了?下午不是说不来的吗?” 汤世一脸无奈: “他说改变主意了,还是想来放松一下。 第一次看他做这么没规划的事,是压力太大了吧。” Dante朝她微笑: “Hi。” 她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他们并没有太久没见面,之前除了对他反感与恨,也不再有其他的感觉。心中一直想着,就这样放弃了吧,算是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人渣,早点忘记再进入新恋情才是成熟的做法。可是,这一刻,她只觉得特别想念他,想到几乎当场流下眼泪。之前想好的开场白也忘得一干二净。忽然变得那么卑微的感情,似乎一生也只发生过一次。 想起了高中一个寒假的事。 那个阶段,她和希城的感情还不稳定,两人因为很小的事情一个星期闹了分手,一直没说话。最后她主动道歉,让他过来看自己。那时才过新年,他原本在外地探亲,一听见她这么说,立刻就飞了回去。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尖叫着扑过去吊住他的脖子,让他抱着自己转三圈。但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他来她家那天刚下过大雪,他穿 着一件黑色风衣,个子高高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他的鼻尖有些发红,头上还有雪水刚刚干涸的痕迹,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过来的。和他面对面的刹那,她觉得闹过分手后他变得有些陌生,却又如此令人怀念。他们都没有任何表情。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希城”,看见他也像没反应过来一般看着自己发呆,终于忍不住埋头钻进他的怀里,默默地让自己的眼泪溶解在他的风衣中。 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她还深深记得,当时他身上除了他自己的味道,还有冬季风雪陌生的味道,这样的味道让她觉得莫名难过起来。那一个短小的瞬间让她改变了很多。还是孩子的她已经懵懂地意识到,可能以后自己再也无法和别人再一起了。 很多时候,当你非常习惯一个人的气息,其实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成了你的家人。 她重新看着Dante,也朝他有礼地微微一笑:“Hi。” ********* 第二天下午,三亚的海岛一如既往被阳光照成灿烂的金色。海滩上,穿着比基尼和泳裤美型生物或披上浴巾,或脱下浴衣,在淡金沙滩上留下一道道脚印,脚印又迅速被海浪卷走。远处的海呈现出被遮掩在雾气中的深蓝色,近处的海湾是浅青色,海浪却又是白色,就像是一块漫无边际的白边渐变旗帜在风中抖动。海风吹动了椰子树等针状热带树,犹如夏威夷女郎的裙边,随着这些音乐摇摆。几座木制的海景房从热带雨林上方探出个头,彩灯勾勒出它们屋顶的轮廓,门口也高高挂着带着“度假”的招牌。人工泳池同样藏匿在绿色的植物中,如同藏在沙漠中令人垂涎三尺的宝石蓝绿洲。 在这样具有异域风情的地方,申雅莉居然看见了容芬和蔼可亲的微笑。而且,这张脸不是出现在短信,不是出现在来电提醒,不是出现在微信,而是出现在她面前:“你跟我说身体不舒服,周末两天抽不出空,原来就是因为跑到这里来了啊。” 真是穿着道袍都撞了鬼。她捂着嘴开始咳嗽,但对方不耐烦地把她的手挪开。她皱皱鼻子,像个孩子般抱歉地笑了:“容导怎么也来这里了?我请你吃饭。” “还不是看你不在,就给自己放个假。” 作为演员,申雅莉最擅长的就是看别人演技是否真实。那短暂的一秒内,容芬刻意隐瞒的咧嘴笑,让她知道对方心中有鬼,但还是佯装不知,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上面。对于自己在海南这件事,她也大大方方承认是和朋友来,海湾就这么大,再次撞见穿帮才尴尬。然后她们在酒店旁边的白色庭院里坐 下,刚好遇见下楼的汤世。 “你说去海边,我以为你去游泳了,没想到还在这里啊。”汤世换上了画有笑脸太阳和椰子树的沙滩装,配上脸上那副眼镜,比平时气场弱了不止一点点,不过因为一身都是抢眼的翠黄色,显得又傻又可爱。 “你这身衣服真是太亮了。”她朝他伸出大拇指。 没过多久,在一旁买酒水的Dante也跟着过来。他就没有汤世那么有情趣了,穿的还是短袖衬衫,端着一杯鸡尾酒坐下。他戴着一副水银反光镜面蛤蟆镜,框架精致,镜片透亮,呈现出复古的时尚。也不知是否因为有了墨镜的隔离,他哪怕在大太阳下坐着,看上去也是冷冷淡淡的: “汤世,你怎么不选个凉快点的地方度假呢,例如非洲。” “这家伙习惯欧洲的气候了,每次天气一热就会焦躁。”汤世大方地把胳膊伸在阳光下晒,一脸惬意,“来一身古铜色的肌肤吧。某个白雪王子不能理解这种狂野男人味。” 一听见那个“白雪王子”,申雅莉稍微呆了一下,立即想起了希城以前的外号。她偷偷看了一眼Dante,发现自己并不能看见他的眼睛,所以也不知道他在看哪里,只好迅速转移视线,衔着吸管喝椰子汁。 此时,古铜肌肤的异国女歌手穿着鲜艳露肩热带长裙,站在话筒旁,为四周用餐的客人沙哑地哼唱歌曲。歌曲有英语的、法语的、意大利语的,都是六七十年代流行的懒洋洋爵士乐。音响开得响亮,令抒情乐回荡在整片海湾。客人们都穿着五颜六色的盛夏海滩衣。随着柔软的步伐,女客人们的薄裙贴着婀娜的身段翩翩飞舞;服务生身穿白衣,端着白盘,为他们添上一道道美味新鲜的海鲜;光是看看度假者们的肤色,就能猜到他们来到这里多久。在这里,万物的心跳仿佛都变得特别缓慢,不论是人们走路的速度、植物摆动的频率、大海冲上岸的节奏……都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放大了满世界的浪漫情怀。 大概是有了与世隔绝的感觉,工作的事,烦心的事,好像都不再重要。过了一会儿,汤世的同事们也过来坐下来和他们聊天。一群人坐着聊了两三个小时,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周末的时光。其实申雅莉并没有太多机会与Dante直接对话,但偶尔话题绕到两个人身上时,他们也会若有若无地与对方说上几句,再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从一开始,Dante就没有问过她和汤世现在是什么关系。前一个晚上她也以太困为由拒绝了夜宵邀请,自己在房间里失眠了大半夜。所以,现在她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看自己和汤世的。 或许对他而言, 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淡化处之,默默退出再忘记,就和任何她接触过的成熟男士一样。 如果不是这一次度假,她和Dante大概也不会再有联络。这一回度假结束,他们之间那点尴尬的插曲也将不了了之吧。每次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胸口像被重石压住,完全没了玩乐的心情。被人看出了走神,也只能发挥演技快乐地笑着,说自己懒得连大脑都不运转了。后来汤世和他的他的同事们说要去游泳,她怕晒黑,说晚上去游泳池,于是自己回房休息。 第十四座城II 随着夜晚渐渐降临沙滩,大海也变成了神秘到有些可怕的蓝黑色。近处的酒店附近却越来越灿烂:海景房上的彩灯愈发明亮;金橙色的灯光从椰子树下方射上;人工泳池中的水变成波光粼粼的深蓝色;白色的圆形凉亭上金光点点;昏暗的灯光把外国歌手影子拉得很长;盛放海鲜的桌子上点亮了荷灯般的小小烛台…… 申雅莉换好瑰红色的比基尼,系好后颈上的带子,用配套的同色丝巾缠住腰际,披上浴衣,打开门和汤世打了个招呼。汤世一看见她,眼睛竟不敢直视,有些结巴地说:“我们……下去吧。” 从酒店房间到门外,她一直戴着超大墨镜,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变成目光的焦点:她双腿修长,姣好优雅的身材被包裹在白色的浴衣下;盘在脑后的卷发衬出了侧脸精致的线条,一缕发丝垂在胸脯上方。但即便穿得这样性感,也散发着尊贵而不容侵犯的气质。就连刚到三亚精疲力尽的外国人,也都会整齐地对她行注目礼。所幸容导在,算是个挡箭牌,不然被记住逮着,玩也玩不开心。 两人走到了泳池旁,金色的探照灯在水底照出一团团光晕。它们和椰子树下的探照灯相互辉印,让这个丛林中的泳池有了一丝旖旎的气息。她重新理了理头发,进入泳池。 “怎么不下来?”她转眼对汤世说道。 “我是旱鸭子。” “没事,我也游得不好。”她朝他招手,“就当是玩水。” 汤世犹豫了一下,跟她一起下水,在泳池中最浅的台阶上和她并排坐下。和看上去的冰蓝有些出入,泳池里的水很热,她舒服地把整个身体浸泡在水里,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划了划水说:“我们试着游游看吧。” “不要了,我小时候被水淹过,所以有点怕水。” “那边写着最深的地方一米六,你那么大个子怕什么。” “真的不要,我畏水,你游吧,我看你游。” 她不甘心,试着拽他,他挣扎了一下却一把把她拽到身前:“泳池里可是很容易发生□的地方,你拉我一起,不怕我对你做坏事?” 眼见他马上就要低头来亲自己,她赶紧推开他,笑了出来:“得了,你连游泳都不会,还想做坏事。” “被看穿了。”他一脸悲痛,“这样吧,你等我,我去买个救生圈再陪你玩。” “一米六的水,没那必要吧……” “很快就来。” 看他从水里爬到岸上,申雅莉有点无奈地扶额。那一身特意练过的腱子肉套个救生圈……想到这个场面,她就没太多心思继续玩下去— —不会游泳还带她来泳池做什么?还把自己丢这里。心里有点不愉快,但自己这么大人,也该学会包容别人的缺点。尤其是她自己也不是很会游泳,就更不好要求别人那么多。 她试着在水边游了几米,果不其然,沉了下去。泄气地用双脚踩在水底,她又反复试了几次,最后一次浮起来的时候,看见水池中央一个男人正在教女友游泳。男人个子不高,还有些发福,但单手抬着女友腹部,专心指点她的样子实在有点帅气。她看了看岸边,完全不见汤世的背影,只好坐在浅水区的地方,靠着扶梯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打算再游一下,从水中台阶上站起来。可是,后颈上的比基尼系带挂在了扶梯栏杆上,蝴蝶结被拽得很松,又被拉成了个死疙瘩。她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用手提住系带,险些走光。她左顾右盼,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一个人在这里解开比基尼再系上,实在是有点…… 汤世人呢,怎么还不回来?现在这情况真是太丢人了。 这时,有人从旁边的扶梯上下来,挡在她的面前,提住了她后颈上的结,熟练地把它解开,又重新递到她手上:“我帮你挡着,你系吧。” 她讶异地抬起头,看见了头发有些湿润的Dante。 “好。”她赶紧埋下头,脑中一片空白地系带子,“谢谢你……” 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这种时候注意力没放在比基尼上,而是他的身材。这男人平时看不出来,脱了衣服怎么跟泳裤模特似的?那胳膊,那肩,那臀部和后背中间凹陷的年轻曲线……她摇摇脑袋,不让自己想下去:“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岸上。” 这么说,刚才汤世和她拉拉扯扯的场景被他看到了? 可他依然没提这件事,只是用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用宽阔的身体把她包围住。心里知道他是为在帮她挡视线,但是,他靠得这么近……好像再近一些,情况就会太糟糕了…… “雅莉,你居然不会游泳。”他在她耳边轻轻这么说着,声音这样好听,却让她听得头皮都麻了。 “谁说我不会了?我会的!” 她系好带,脸红心跳地着推开他,双脚往后一蹬,就往池中心游过去。刚才那一幕让她太混乱,她说什么也要坚持游下去,离他越远越好。 尽管这一次游得比较远,但她最终还是沉了下去。这一回惨了,脚也来不及放下去,踩不到底,难道自己游到了深水区?她惨叫一声,身体往前扑倒,准备迎接着喝池水的悲剧结果。 结果是,她没扑到水中,反而 扑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妥当地搂住她的腰,这一下让她安心了不少。她摇摇湿漉漉的脑袋,狼狈地抱住他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都说你不会游泳吧。我教你好了。” 再次听见Dante的声音,她眨了眨眼,看了看他们现在的状态,吓得脸色大变,猛地推开他,却因没站直再次沉了下去。 再度被他捞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头晕目眩了:“我,我还是上岸去吃烧烤吧,肚子饿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她挣脱开他,吃力地一步步走回岸边,随便套上浴衣就走了。可没过多久,微暗的沙滩上,自己的影子旁边出现了另一个高大的影子。她转过头,看见他擦拭着头发,若无其事地走在她身边。 “我和你一起。”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从来到三亚再次见面,他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从不多问任何事。他这样的性格总是令她焦躁不安。她多么想问他你那句写在卡片上的“对不起”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是针戳泄气的皮球,完全失去了为自己抗争的机会。刚好这时汤世也出现了,一米八几的个子跨着个救生圈,他看上去没有一丝底气不足,反倒像是夹着盾牌的斯巴达勇士、夹着冲浪板的沙滩型男。见他们都出来了,他也不再回游泳池,加入了他们的烧烤活动。 三个人在海景露天餐厅坐下来,刚好看见一人在沙滩上散步的容芬,把她也叫了过来。几个人买了一些食物和啤酒,吹着海风,点着蜡烛吃东西。申雅莉、Dante和汤世都饿了,一语不发地抢着吃东西,只有容芬一直自己喝酒,他们怎么劝也不听。 几杯啤酒下肚,容芬脸开始泛红,打着酒嗝,口齿不清地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知道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么?我前夫真是个贱男啊。明明是他先劈腿,还一个劲儿来缠我。他知道我对他余情未了,我……不,我不是喜欢他,我就只是喜欢他那张脸而已。可是他就是利用我啊。我好不容易狠下心把他打走了,你猜猜看他怎么着?他把小三叫到了片场,当面给我难堪啊!” 没一个人敢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她却丝毫不在意,又往喉咙里咕噜咕噜灌了几口酒,红着眼睛呜咽道:“关和,你这恶心的东西,明明是你对不起我,你居然叫小三来闹场,让她骂我是泼妇。我是泼妇你是什么?你是什么!” “容导,别喝了……”申雅莉挡住她的手,试图阻止她继续灌酒,“或许那小三不是他叫的,是她自己要去的呢。” “不 ,你别替他说话,谁都别替他说话!这男人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心疼了,她算老几,我容芬只要勾勾手指头,她立马从娱乐圈滚出去!但我才不和这女人斗。我要亲自灭掉关和,让他知道,他负的是什么人……” 她自说自话半天,另外三个人更加鸦雀无声了。她趴在桌面上又喝了几口酒,缓慢地眨了眨眼,满眼醉意地看着申雅莉:“雅莉,你和Dante已经在一起了吧。” 申雅莉的心抽了一下,赶紧摆摆手,连看Dante都不敢:“没有啊,怎么可能。” “呵呵,你又撒谎。” 容芬醉醺醺地把手机倒着拿起来,又翻过去,手指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上面乱摁了几下,翻了大概一分钟有余,才把它举起来,在Dante面前晃了晃:“你看,她喜欢你。” 汤世一把抢过手机,快速扫视上面的聊天记录。Dante也因好奇凑了过去。 ——我说雅莉,你不是喜欢Dante么,怎么今天下午跟李太子在一起,现在又给了汤世手机号码?我有点被你弄糊涂了。 ——阿松只是小孩子调皮。Dante长得又帅人又温柔,没有女生会不喜欢吧。不过这样的好男人一般都是有主的,所以真不想那么多。 ——这么说,你还真是喜欢Dante? ——他有女朋友了啊。 汤世和Dante都傻眼了。申雅莉的心几乎快要破膛而出:“容导是断章取义。” 汤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短信,冷笑一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我不喜欢Dante。”她急于辩解,却又抱着头,混乱地说道,“对不起,我之前确实对他有意思。但那是和你接触之前,现在我已经……” 这时一阵海风刮来,摇曳了沙滩上的椰子树,几乎将杯中的蜡烛也吹灭。烛光明灭,令汤世的眼镜镜片也闪烁不定。容芬似乎察觉自己说错了话,酒醒了大半,只是紧张地看着他们。 “已经怎样?”他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怨怼,用质问的眼神盯着她。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上演这种幼稚的闹剧。申雅莉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住汤世的手:“你跟我来一下,我单独和你解释。” 汤世一脸怒容,站了起来。可他脚还没迈出去,Dante不大不小的声音已经传入他们耳中:“我没有女朋友。” 申雅莉猛地低下头,惊讶地看着Dante。 她想让他再说一遍,但一看见身边的汤世,话说到嘴边又没继续了。汤世看看她,又看看Dante,忽然重 重甩开她的手,大步离开桌子。 她赶紧追过去,在丛林中拦住他的去路:“等等,你怎么说生气就生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别自欺欺人,刚才你们在游泳池里做什么我都看见了,我要亲你你就推开,Dante碰你,你就一脸春心荡漾?” “你这么说,真是太没礼貌了!” “我哪里说错了,你根本就是把我当他的备胎!” “我和他压根就没开始过,哪来的备胎?” “申小姐,你真够意思,跟我来这里,却跟我同事搞上了,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你是这种女人?” “我都说了多少次,我和他没有关系!以前对他有过好感,难道这辈子就要吊死在他身上不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 …… 两个人吵了很久,最后不欢而散。申雅莉气得一路踢着石头走回去,还不小心把脚趾磕住,痛得呲牙咧嘴。她在桌子旁边坐下,用怒极的目光狠狠在容芬身上扎了几刀。 “雅莉,这事真是对不起,是我喝多乱说话。”容芬充满歉意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等容芬走远,她把一直把玩的手机拍在桌面,发出砰的声响:“现在你满意了?多亏你的挑拨离间,我和汤世彻底闹翻了。” 这情形真是太难堪了。本来都在他面前胜了一局,结果又丢脸丢到外太空去。他随便撒个小谎,自己和汤世就闹成这样,他和他的女友还是感情稳定甜甜蜜蜜。一想到这里,勃然升起的怒火令她头晕目眩。就像看见Dante和Paz在一起时发生过那般,有大脑被电击的近似感。她站起来,冷冷说道:“托你的福,被甩了。我先走了。” “我没有挑拨离间。” “你刚才一句话就把我们整成这样,还不叫挑拨离间?”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没有女朋友,我是单身。” “撒谎!” “你也把我想得太差劲了。如果有女友,怎么可能还会来追你?” 像是自远处而来的海风都灌入了耳中,浸入大脑,搅乱了所有逻辑。她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追我?你怎么可能在追我。” “都这么明显了,你觉得还要怎样才算追?” “你在瞎说什么,为什么?”大脑已经一片混乱了,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维持清醒,理智地考虑所有他这样做的动机,“你跟董事长还有柏天王的关系这么好,就算是为了投资电影也与我无关。你应该不缺女人,更不缺钱。你还很年轻,不会急着结婚的……”她忽然灵机一动,“我知 道了,你在跟别人打赌——赌了什么?” “不对。”他用了Boss一般不容分说的口吻,却不带感□彩。 “那是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来点了支烟。烛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下颚,却令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把两条长长的腿伸出跷起,好像是在示意自己的轻松。但一口又一口机械重复的吸烟方式出卖了他的内心。 “是车,对不对?”她停了停,“还是房子?” 他很无奈地看着她笑了一下,看着眼前的烛台出神了半晌,欲言又止了很长时间。到后来,那种无奈的笑渐渐变得苦涩,他却始终保持着静默,任凭烟头往下蔓延出一截灰白。 天色已晚,从远处看,海涛像是奔腾起伏的丘陵,塑料球漂浮物在海边上上下下。海洋在星光下放射出银白光点,沙滩的丛林中有无数高大的椰子树拔地而起。这一切都像是珠宝设计师的杰作,探照灯打着的光亮是恒久的钛合金,海面是一块与天等大的黑曜岩,海岛上的热带植物则是翡翠精工饰品。站在这里,就好像自己也都被框在了明信片的七彩中。 原本是很浪漫的气氛,他却掐灭了烟,拿起酒店房间门卡站起来,说话语调军人发言一般没有起伏:“我送你回去。” “等等。”她从桌面上拿起手袋,“你给我的理由就是‘送我回去’?这理由太牵强……” “记得以前别人说我是你的影迷么,我否认了。” “所以?” “实际上我确实是你的影迷,你拍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几十次,只要刊登了你访谈的杂志我都会买,你的海报都是在你来我家之前撤掉的,我家里还有一些媒体没曝光的你的照片。在真正认识你之前,我一直挺没理性的,或者说,挺疯狂的。” 如果是一般的男粉丝说这样的话,她可能会有些害怕,可是他这么说,她在隐隐高兴之余,竟有些担心起来:“那见了我以后呢?失望了么。” “比以前还严重一点吧。” “……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好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听错。 “所以是否有女友根本不重要。别说我没女友,就算真的有,只要你勾勾手指,我也会立刻和她分手。”明明说着很过的话,他的语气却依然是淡淡的,“就是这样,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如果你像汤世一样愤怒逃跑,下周有更新!如果你像Dante一样一鸣惊人出头冒泡,48小时内有更新噢!! 第十五座城I 她完完全全变成了块木头,看着他连眼睛都忘了眨。 他刚一转身,她整个人就趴在桌子上,抱着脑袋出神——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但是心跳太乱,大脑也无法思考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能听见风声和海浪声。她晃了晃脑袋,伏在桌子上把脸全部埋在双臂之间。除了海岸闪烁的灯塔刺激着她的视网膜,所有感知好像都已和海风混在一起,被卷入黑色高远的天空。 这一刻,Dante的背影除了高一些、肩膀宽一些,竟完全和希城少年时的背影重合了。 这一幕是如此似曾相识。十来岁的希城是孤傲的,就像是一把崭新的箭,时刻架在弦上随时准备飞向远方。他经常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却会任性地抓紧她的手。还记得有一年的冬天,他带她去小镇里的奶奶家玩,他们与穿着厚大衣与围巾的乘客一起走出车门。车顶上铺着些许枯黄的落叶,火车顺着铁轨伸展到了远处的石大桥下。当它再次启动,他就是这样牵着她的手,和她往站台外走去。列车高速行驶,把他们远远抛在了小小的站台。她回头看了过来的路,它蜿蜒在山的一侧,像是非常曲折,但看向列车驶去的方向,那里只有两条蓝色轨道笔直地劈向远方,交汇在视线的尽头。当时她忽然觉得,这两条轨道便是自己与希城人生的道路。 事实上,站在铁轨的一端看向它伸展的方向,我们总以为它们会在视线的尽头相交,可当你真正走到那里才会知道,两条轨道其实是两条平行线。她忘记了这种错觉,只觉得跟希城在一起,像是每天都捡到一颗种子,每天都可以播种,可以收获,可以看见各种各样新绽放的花朵。她想一直这样跟他走着,一直延续他们初恋,去探索更多的故事。可是,因为两个人永远的分别,初恋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等等,你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她赶紧追他去了沙滩,自欺欺人地想要延续那个没有结果的故事。 Dante并没有转过身,只是伸出手来,牵住她的手。 她有些慌了,蛮横地说道:“要懂尊重女性,告白我可没答应,谁允许你牵手了?” “那你就一边走一边想,是否要我继续牵着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答案。”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判定为他说得似乎没错,她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可是逻辑思维似乎与他是仇家,现在已经完全被他全面清扫了。他走得不快,但她的细跟鞋在沙滩上走还是有些困难,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低着头露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他的手指交叉扣住她的手,宽 阔的掌心有他微热的温度。心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杯子,早已装不下过多的情感。它们如同新注入的血液一样,从心脏流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即将溢出的、满满的喜欢,几乎要化作热泪,从眼里流出来。 但她无法给他回应。她不知道自己一旦给了他回应,是否就会再一次摧毁他们的关系。这样已经很满足了,她害怕任何改变。 可他没打算给她逃避的机会。 走了一会儿,她叫停了一下,弯下腰去脱掉凉鞋,用空出的手提着凉鞋,赤脚踩在沙滩上。穿着鞋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耳朵,鞋子一脱,她瞬间比他矮得更多了,站在他面前简直像个小孩子。但她没有丝毫羞怯,抬头挺胸笑着说:“现在舒服了。走吧。” 夜晚的海滩寂静得只剩下了海浪声,这里只能依稀看见远处小小的人影。 他低下头,脸颊往一旁偏了偏,直接吻住她。她听见自己清晰的抽气声,心跳停了一下,手里的凉鞋也闷声落在细软的沙中。随着他拥抱自己的动作,抚摸长发的动作,搂紧自己的动作……心在剧烈跳动的同时,甚至会隐隐刺痛起来,就好像是波涛汹涌的海浪也冲入了心腔。不知是否置身于大海前方的缘故,她像是能在他的唇舌间寻觅到海洋的味道——令她感到安心的,却又完全无法掌控的深蓝大海。 两人嘴唇略分开一些,她推了推他的胸口,气息不稳地说:“在这里你说会不会被人看到……” 刚说出来就察觉说错话了,这种话怎么可以在这样暧昧的度假村里说呢?这不是变相让他说出那句“我们回酒店继续吧”么?正想着如何挽救,他却微微一笑:“刚才冲动了点,对不起。我们就这样散散步吧。” “好。”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轻了一些,似乎在等她先放开他。可她却有些舍不得,还是维持着牵手的姿势,试图寻找其他话题:“对了,既然你没有女友,送我花又给我道歉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那天我对你做了过火的事,当然要道歉。” “……过火的事?是说因为吃醋亲我的事?” 他不说话了,也不再看她。 “这么说,你真是吃醋了?”她眨眨眼,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凑过去观察他的表情,“不要害羞呀,快回答我,你是不是吃醋了?” “你肚子还饿不饿,我们可以回去再吃点东西。” “还好,不是很饿。你是不是吃醋了?” “对了,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你的电影也快杀青了吧。” “是的。你是不是吃醋了? ” “……” 看见他一脸愁苦的样子,她心花怒放了,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在他回抱自己的同时,那种喜悦已经上升到了顶点,她闭上眼,把头埋在他的胸前。 他的心跳声离她如此近,一下一下,与涨潮的浪涛声融为一体。 ********* 第二天在去机场的路上,汤世看见了正在交谈的申雅莉和Dante,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Dante试着叫他,他也只是略带嘲意地看他们一眼,之后又继续无视他们。短暂的周末发生了很多事,这让申雅莉和两个好姐妹八卦了好几天。但回家以后,她才知道度假村的节奏到底是没大都市里快。 几天后,她在李真和丘婕的怂恿下,打电话想到汤世家道歉,但才刚说了个“喂”,就听见电话那一头传来了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你的Bra不好看,我的才好看,汤总说了他喜欢黑色。”另外几个女人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申雅莉震惊了小片刻,迅速说道:“我就是来问问你这两天忙什么,但好像你确实很忙,那咱们晚点再联系吧。”汤世冷淡地“嗯”了一声,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事情告诉李真和丘婕后,申雅莉有些憋屈:“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 “得了吧,少自恋。”李真翻着床头的时尚杂志,耸耸肩,“你想想看,你们才交往了多久?如果因为被女人伤害开始憎恨女人,应该去搅基,干嘛还同时跟多个女人胡搅蛮缠。他就是给自己花心找个借口罢了。” “真真女王,你要不要这么犀利!”丘婕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说的也是。”申雅莉长吐一口气,“那我也可以安心和Dante好好发展一下。” 李真停了一下翻杂志的动作,忽然把杂志合上:“对了,你和Dante现在是什么状况?” 申雅莉呆了一下,把头埋入被窝,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我太喜欢他了。只要一想到他,就觉得好开心,幸福得要命。我觉得我已经完蛋了。” “你确定你没把他当成顾小受的代替品?”丘婕回应的是一脸不信任。 “我想不到这么多,现在我完全成白痴状,每天只要和他结束通话就不想睡觉,第二天收到他信息就什么也不想做……怎么办啊,我完蛋了。” “这么喜欢?这对我们一姐来说还真少见。”李真扬了扬眉,“想跟他上床么?” “哇,你别问她这么重口的话题,会被杀掉的。”丘婕赶紧捂住李真的嘴,却被她打开了。 申雅莉 愣了愣,红着脸想要扔枕头砸她,这时刚好收到一条Dante的短信:“莉莉,晚上我带你去路特斯吃法国菜吧,那里的白葡萄酒很正宗。” 她看了半天,把手机举起来给她们看,已经处于智商为零的状态:“我该怎么回?” 李真看看短信,认真地说道:“路特斯啊,那不是在一家超五星酒店下面么。一般酒店的套都不好吧,你问问他套套是你带还是他带。” “啊啊啊啊啊,李真!!我要和你同归于尽!!”申雅莉一头撞在李真身上。 虽然知道李真她们只是一如既往在拿她开玩笑,这种带颜色的笑话她们也说了不知多少次。可一旦玩笑的对象变成了Dante,申雅莉心中就会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或许是因为以前恋爱坚决不会考虑最后一步,所以随便她们取笑也不会介意。可和Dante发生那样的事……自己真的有考虑。再一回想汤世曾告诉她,Dante以前女人很多。大概对而言,和女人上床就像呼吸一样随便吧。是不是两人走近了以后,自然而然就会考虑到那一层? 她考虑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对了,Dante把用餐的地点定在酒店下面,是那个意思吗?” “不然你以为呢。”李真写了一脸的莫名其妙,“难道你认为他是打算请你吃浪漫的法国料理,把你送到酒店房间,放你在床上,哄你睡觉然后自己睡在地上直到天明吗?” 丘婕跟着起哄:“如果这样,那就是□受。” 申雅莉顿时成了哑巴。李真推了她一把,戏谑地说:“得了吧你,这时候还装良家妇女?你看Dante那身材,那小腰板儿,那长腿,啧啧,早就如狼似虎想要把人家扑倒了吧。” 焦躁不安的一个下午过去,申雅莉整理了心情,乘车去了市中心新区最繁华的地段。 越来越高的楼群拔地而起,像是随时会刺破越来越稀薄的淡蓝天空。路特斯法国餐厅所属大厦泛着器械般冰冷的光泽,正好矗立在这群骇人的高楼中间,是这里最醒目的建筑之一。从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几乎都是商务人士和穿着昂贵高跟鞋的动人女性,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来这里经商的西方人。在电梯里大家都沉默而笔直地站着,脸上都挂着没有表情的面具。如果里面没有外国人,一半都会有初出茅庐的白领说着这类话:“这个commercial的case是个很typical的case,我觉得ok的,只要把我们的schedule都arrange好。对了,我和Karen可以share这个plan。” 来到这种地方 申雅莉的心情更低落了。所幸路特斯是一家环境较为浪漫的餐厅,有沿路的松柏盆景和窗外的落日。一入夜,窗外黑压压的建筑群都像镶满了钻石一般满城璀璨,统统倒映在透亮的落地玻璃窗上。 Dante已经在订好的座位前等候。他似乎是很会自己打法时间的人,抑或说是个高级移动宅,无论走在哪里,他都会自备手机、笔记本电脑、iPad、Kindle还有满格的移动充电器。总之,他不会让自己闲下来。她走到他对面的时候,他正在戴着耳机听音乐,在Kindle上看一部西班牙文的书籍。直到她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略显愕然地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莉莉。” 与他对望的瞬间,她竟感到安心起来。好像一个下午担心的问题都显得多余。哪怕是在被物欲操纵的大楼里,在这样高档的餐厅里,他给她的感觉都是如此柔和,像是家一般温暖。可是,听见他当面叫自己莉莉,她也有短暂的恍惚——曾经希城也这样叫她。时间过得太久,她不再记得希城的声音。她只记得他如此叫自己名字时的感觉,还曾经孩子气地搂着她说“莉莉,这名字真可爱”。这一刻,这种感觉非常不妙地与记忆重叠了。 “来了很久了?”她在他对面坐下,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单。 她告诉自己,她是真心想要重新开始一段恋爱。Dante和希城是不一样的人,不可以再多想过去。这样不论对谁都是一种尊重。 “没有,不过有些想喝酒了。我先点一杯酒。Jerome,麻烦再给我一份酒水单。”领班似乎和他关系很好,两人笑着聊了几句,然后他低头看酒水单,“莉莉,你喜欢什么酒?偏果味一点的,还是辛辣一点的?” 他穿着雪白的衬衫,戴了一条精致的玫瑰金项链。是很简单的穿着,但衬衫熨得没有一丝皱褶,举止很讲礼节,竟让他有了类似贵族的气质。她有片刻出神,随即说:“果味一点的吧。” “甜的还是酸的?” “甜的。” 他看了看酒水单,对领班说道: “Leon Beyer Gewurztraminer。” 没过多久,侍应把白葡萄酒拿过来,用干净的白布抱住瓶身,给他看名字和年代。他看了一眼,刚想点头,她却摇了摇手:“我也要看。”酒瓶送过来以后,她歪着脑袋看了看最下面的一排字,试着念了半天也没能念出来,只好说:“这是德语吧。” “是的。”侍应彬彬有礼地答道。 “德国的葡萄酒……能好喝吗?” “这是德语,但它生产在法国阿 尔萨斯。”Dante指了指最上面的“Alsace”,“它的祖籍在意大利北部的小村庄,葡萄的名字是Traminer,后来经过演变,才有了德语的名字 Gewurztraminer,带有芬芳的意思,所以味道是比较甜的。” 侍应对他露出钦佩的笑容,背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握住瓶底,倒了少量在高脚杯中让他们试酒。她看了Dante半天,张了张口,本来想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葡萄酒的呢”,看见他投来的疑问目光后,说出口的却是:“我觉得你穿粉衬衫应该也蛮好看的。” “粉衬衫?还从来没穿过。”他微笑着说道,“既然莉莉喜欢,下次试试看。” 一顿饭他们吃了很长时间。被领班说成是“我们招牌时令菜”的牛骨髓和柠檬浸玉米,前者腻得让人无法下咽,后者酸得人牙齿都快脱落,以至于他们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美味蜗牛与沙拉。每次侍应来问食物如何,他们都会说不错,实际底下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那道菜有多重口,然后笑成一团乱。没有人提到在沙滩上的牵手与拥吻,但临近用餐结束,申雅莉也开始紧张起来。 买单结束,他们一起走出餐厅,进入电梯。她还在矛盾到底该如何进行话题,他却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回应了她一个友善的笑。之后他让司机开车送她回家。到她家门口时,他在车上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说:“晚安。”然后目送她离去。 她在二楼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车,不敢相信当日的约会就这么结束了。 不仅这一天如此,第二天也一样,只不过他按她的意愿穿了粉衬衫。得到她的赞美后,他连续一个星期都穿了各种款式的粉衬衫。他对她如此体贴入微,出门上车以后会为她递来矿泉水,进电梯的时候会按住门让她先走,到餐厅坐下来会帮她拉开椅子……太多的温柔和退让令他散发着无情无欲的优雅,反而让她对他愈发肖想起来。 有一次他开车带她出去兜风,晚上天气骤然降温,她又不愿意关冷气。无奈之下,他只能把后座的外套搭在她的身上。这样的呵护令她又一次想起了希城,她把自己完全裹在他宽大的外套中,看着他的侧脸小声说:“大建筑师,我发现你真的很君子。” “怎么说?”他专注于开车,没有转过头。 因为你从来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急色,接吻虽然有霸道的时候,但最多只会摸腰和背,不会做太多超越尺度的动作——她是这样想,但这回学聪明了,不再多说多错,只是笑着摇摇头。 如果是希城,一定会有 些窘迫地板着脸说“那是肯定的,我这是对你负责”。她原以为Dante会给出类似的答案。可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却淡淡笑道:“莉莉,我不是君子,只是喜欢长远投资。投一点回收一点,并不能满足我。” 她哈哈笑了一下,原本想说你这比喻真奇特,但再深入细想,竟被这样简单的话弄得心神不宁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如果你像李真雅莉一样敢爱敢恨看文冒泡,明天有更新哦!如果你像Dante一样腹黑地静观其变不冒泡,后天有更新噢~~ 第十五座城II 夏季转眼过去,初秋的降温让申雅莉患上了流感。 李展松从剧组取景回国后一直被她无视,这一次总算有机会趁虚而入,一天跑她家三四回,就是为了给她送一点食物或药物。而且,他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摆出大人的架势照顾她。她打开他送来的袋子,里面居然装满了浣熊饼干和大白兔奶糖。她对此略感无奈,只是把东西放在家里,然后去剧组拍戏。 最后几天却带病工作,演技自然不能完全发挥。看她身体不好,导演也没有责备她,只是劝她早点回家休息,她却拒绝了,说自己在旁边休息就好。然后,她拿着手机坐在一边,看着浅辰和其他人演对手戏,又时常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一如既往的,没有男友的任何消息。 如果不是打算约会,Dante似乎从来不会主动联系她。她不懂他所谓的长远投资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彼此越来越远的距离中感到不安。她特意留意过周边的人。李真最近交了一个新男友,是搞时装设计的帅哥,虽然打扮花哨说话轻浮,但还是能看出来心眼不坏,对她的真心显而易见。只要两人空闲着,就一定会给彼此发短信,李真发着发着眼角就会挂上甜蜜的笑容。不光是她,连浅辰这样的大男人,和恋人联系的时候也是一服幸幸福福的样子。因此,她经常觉得两个人已经恋爱是自己的错觉。 这种感觉在生病以后更加明显。再多的体贴也无法掩饰两人距离疏远的事实。或许自己死了,他都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手机联系人里,“Dante”早已设在快捷拨号的父母之后,铃声也换成了最唯美的钢琴曲。可这首曲子几乎从来没有响过。她看着那个名字很久,掩嘴咳了两声,最后捂着头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这个时候,片场外停了一辆枣红色跑车。四周的老房子如同穿着褶皱礼服的人,无精打采地在街道边站成两排。一扇扇破旧的窗户像是礼服上的补丁,被隔板连在了一起。住在老城区的居民们盯着这辆车,眼中没有羡慕,只有对这包着闪光皮囊的发动机的不可思议。 Marco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把墨镜往下拉了拉,看着因为身体不适不住咳嗽的申雅莉:“下车吧,公主等着你去拯救呢。” Dante打开车门下去,如同立正一般站在旁边,却没有前进一步。不远处的申雅莉接过经纪人递来的胶囊和水,仰头把药吃下去,又扶着脑袋压抑着声音咳嗽。他看着她的侧影,忽然紧紧皱着眉,合上了眼睛。 “别浪费时间,要得到女人的心,不是该在她最虚弱的时候——”车里的Marco打了个响指 ,他打扮得比法王亨利三世还要花枝招展,“快过去,我还要赶时间约会。” Dante重新拉开车门,一腿跨入前座,坐下来“砰”的一声关上门:“走吧。” “……你是怎么回事?” “开车。” “喂喂,我可是你的上司,不要把我当成司机使唤,OK?”Marco瞪了他一眼,却很快留意到他望着申雅莉的眼神,释然地笑了,“哈哈,你又爱上这女人了。” “没有!”他坐直身子,难得激烈地否认,“我只是不想被传染。” “哦,是么?你碰她了么?” “……什么?”他陡然眯起美丽的眼睛。 “我说,你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吧,做到哪一步了?” 看着对方像是被按下暂停的影片般静止,Marco把墨镜重新推到鼻梁上:“你根本连碰她都不敢。” 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把跑车嗖的开出去。车轮碾过的地方,混凝土的道路已被岁月打磨成骨灰白,开始老化的野草从破裂的细缝中伸出了头。秋阳是毫无杀伤力的淡橙色,却仿佛能把漫长道路上的痕迹都洗练一空。Dante把头靠在靠背上,张开大手按住眼角两边的太阳穴,盖住所有的阳光。 这个晚上申雅莉的感冒更加严重了,剧组特许她回家休息几天,等病痊愈了再回去杀青。吃过药以后觉得昏昏沉沉的却无法入睡,打到一半的短信“我生病了,你怎么不过来看我”也被删掉,她只能躺在被窝里,一边吃大白兔,一边看着呆呆像只死乌龟一样趴在盒子里晒灯光。 “臭呆呆,你怎么这么迟钝。迟钝大王,真可恶。” 她带着浓厚的鼻音自言自语着,把牙签摔在塑料盒子上。再看看手机发现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头痛又加剧了一些,她抱着枕头,连灯都没关就睡着了。 接下来她做了很多个梦。大概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在拍《巴塞罗那的时廊》,梦里出现的场景和人物都与这部电影有关。在梦里,她一会儿变成女主角陈晓,一会儿变成Cheryl演的大学生,一会儿变成看剧组拍戏的路人甲,但整个梦境中,佐伯南都始终是同一个人——她不知那是Dante演的佐伯南,还是与顾希城非常相似的佐伯南。 梦中的电影已经拍到了最后一幕。她一个人走在下着大雪的街头,依稀觉得自己再往前多走几条街,就能看见南。但越往后走,街景就越陌生。渐渐的她在庞大的交叉路口停下来,任由行人车辆与自己擦肩而过。街上的楼房看上去很陈旧,像是停留在十多年前的状态。上面挂着的 广告牌上的油漆也脱落了一些,满满的灰色毫无生机,又被沉凝的大雪粉饰。她伸出双手接空中的雪,从未如此渴望要见那个男人一眼。 “别找了。你喜欢的人已经死了。”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这样说。 她难过地坐在堆满积雪的长椅上,低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觉得累了,就睡了过去。再度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普照大地,积雪融化,她微笑着迎接新一天,却想起他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实。 泪水溢出眼眶的同时,她呜咽了一声,干涸的喉咙也开始发痛。 这一回是真的醒了。她从噩梦中挣脱,拍了拍胸口——吓死了,原来只是梦。 她坐起来,让紊乱的心跳平定了一些。看看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过,想去给自己做点吃的,却晕得连下床都做不到。她无聊地打开手机,却看见上面出现了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讨厌鬼”打来的——那是几个小时前她给Dante改的名字。她刚想看看最早一个电话的拨打时间,手机却再一次震动起来。 接听电话,那边传来的是恋人的声音:“喂。” 不知为什么,委屈的感觉瞬间汹涌而来。她猛地坐起来,掀翻了床头柜上的面膜盒:“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开一下门。” 她疑惑地走到玄关,竟然真的透过猫眼看见了Dante。她拉开门,皱眉说道:“保安是怎么回事,居然会放你进来。” 他板着脸,完全没有笑容:“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被他这样一凶她反而愣住。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发怒了:“你一直对我这么冷淡,现在我不过几个小时不回你电话,你就跟我闹脾气?我刚生病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请你现在就离……”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揽到一个沉重的拥抱中。他似乎用尽了全力在抱她,紧致得好像骨头都会勒到散架。她听见他在耳边急促的呼吸,听见他语调不稳地说道:“下次不要让我这么担心。我真的以为你出事了。” 她半晌没回过神来:“我,我只是感冒……” 依然来不及回话,他已把她打横抱起,放在卧室的床上。紧接着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额上,眉上,颊上,已令她十分混乱,最后一个毫无防备的深吻更是瞬间夺走了呼吸。 他与她十指紧扣,过度的激情令彼此的喘息声都开始颤栗。 吻到一半,她却突然别开头,把手挡在他的唇上:“别,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 他怔了一下,眼角荡漾开了宠溺的温柔:“没事。我不介意。”他握住她的手指,在她每一个指尖上 细细地亲吻:“晚上有吃饭么?” 她老实地摇摇头。 “厨房有材料吧,我去给你做一点东西吃?” 他刚站起身,察觉到衣角被人拽住。她紧紧攥着不放手:“晚点再吃,你留下来陪我。” “好。” 他微微一笑,脱掉外套在她身边躺下,张开怀抱把她严严实实地封锁在怀中。也不知是否因为正在感冒,她再也不生气了,只觉得浑身都暖暖的,幸福得像是快要死去。她把脸往他的颈窝里钻了一些,深深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 以往他们拉近距离的时候,她总是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如果不是特殊衣着需要,他一般会用CK One Electric。 混合了他身上的清新气息,那种号称是性感导电体的古龙水比一般人使用起来更迷人。然而,古龙水的味道仍旧会侵占大部分嗅觉。 这一天或许是下午忘记喷了,或许是两人从未如此长时间地抱在一起,古龙水的味道已经变得很淡,她能闻到的更多是他本身的味道。不是偏女性的甜腻,也不是偏男性的狂野,而是像是淡淡的、温润的、盛夏植物一般的清新气息。 此时此刻,原本变成一团浆糊的脑袋忽然清醒了。 或许她会忘记那个人的声音、身材甚至脸孔,却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这个想法把她吓了一跳,同时也更加不安起来。她在他的怀里动了动脑袋,又抬头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的轮廓,就好像初生的小动物一般——或许是自己才梦到了希城,外加感冒严重嗅觉出现问题,才会自我催眠他身上的味道与希城一样。可是,那种Dante可能就是希城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完全无法思考其它事情。 没过多久,他低下头,对她露出睡意朦胧的笑:“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困,精神真好。” “我当然困了,不过要洗了澡才打算睡觉。” “生病这么严重,就不要洗澡了吧。” “那可不行,我有洁癖。不过我现在确实有点累,你先去洗好了。” 他埋头浅笑着看了她几秒钟,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就翻身下了床。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告诉他沐浴露、洗发露、护发素和浴巾的位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几分钟过后,她精神抖擞地弹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向浴室的方向,确定那边哗哗水声持续响起,就悄声飞奔回卧房。 在他裤兜和钱包里翻来翻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卑鄙的小偷。但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此时她想确认这个猜测的欲望已经超过了所有的廉耻道德 。她在他的钱包里找到了西班牙的ID和驾驶执照,上面写着西班牙语,但她还是能认出一些内容,例如他的全名是“Dante Chow”,出生年份比希城早七个多月,身高比希城高3.5cm。Chow应该是粤语中“周”的拼法,这么说来他父母可能是香港人,与希城就更扯不上关系了。除此之外,他的钱包里装着几张美元、欧元和英镑的纸钞,几枚不同面值的欧分硬币,两枚2欧元的硬币,一张写着西班牙名字和电话号码的便签,不同国家的信用卡,娱乐场所的打折卡,等等。 后来她打开他的手机,小心翼翼地翻看他的手机短信和联系人。然而,看着上面一连串陌生人的名字、不明来路的通话记录、早在认识她之前很久与别人发的短信,她忽然感觉无比糟糕。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闯入别人生活的陌生人,却偏偏自以为是,喜欢偷窥别人隐私,甚至希望别人成为希城的替代品。如果Dante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一定会愤怒到立刻把她甩了吧。 她把手机切换到主界面,终于打算放弃,却不小心碰到屏幕上的微博客户端。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翻过了就不再翻了。许多条未读私信提醒让她不敢打开信箱,只能翻看关注的人和粉丝。遗憾的是,他没有偷偷关注过任何人,粉丝因为数量太庞大,也没有任何查询的意义。 但是,打开“账户管理”之后,她在上面发现了另一个账户——“asdfasjfdlajfl”。 这账号没发过任何一条微博,但点开关注的用户,她看见了一长串熟悉的姓名。其中第一个的名字就是“电池哥秋风扫落叶蛋疼了无痕”。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因为过度紧张抽了一下。不断往下翻,里面全部都是他们高中大学的同学。如果没记错,上次同学会上有一个老同学还说“那个名字一串乱码的人到底是谁啊,关注了我们所有同学但又不现真身”,然后有人开玩笑说“不会是希城的灵魂吧”。 这一刻,她只觉得手指克制不住发抖,脑袋一阵阵发晕,因为神经压迫眼睛不断被亮白的光占据。她把手机装回原位,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包裹住。 过了几分钟,Dante也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了。有汽车飞速碾过柏油马路,声音透过隔音窗户传进来,已经几乎变成了蚊鸣。过道里的灯都关着,他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深刻的轮廓。 “莉莉,我没带换洗的衣服,明天只能穿同一套了,你可别嫌我脏。”他正在用浴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用双手捂住眼睛,逼迫自己不要在这时候感情用事,但 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流出。她迅速用手背擦掉眼泪,狼狈地把头埋到被窝里蹭了一圈,提起精神对着他的方向开心地说道:“好。” 很久很久以前,她与希城一起去他奶奶家做客。奶奶在厨房里为他们做饭,死活都不让他们进厨房,她大老远就能闻到糖醋排骨香喷喷的味道,却只能在客厅里和希城看房间里摆的许多照片。他爷爷奶奶年轻时的旧照。那时的奶奶有着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甜美的酒窝浅浅凹陷。爷爷是一个英俊而冷峻的军人,长着与希城极其相似的瘦削瓜子脸,但散发出的气质却与希城截然不同。她在爷爷的脸上寻找希城的蛛丝马迹,最后皱皱鼻子说你爷爷比你帅多了。希城笑着没说话,给她看了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老年的爷爷背着奶奶爬楼梯的背影。他说,几年前奶奶买菜时犯了痛风,爷爷找到她,然后把她背回了家。街上刚好有摄影师路过,就把这一幕拍下来并发了照片给他们。 照片上的爷爷奶奶都佝偻着背,看上去动作迟钝缓慢,如此苍老,如此不起眼,却深深触动了申雅莉的心弦。她看了一眼爷爷黑白的遗照,又在全家福里圆溜溜小脑袋堆里迅速找到最可爱的一颗,对着那大眼睛的小包子弹了弹,如此说道:“小朋友,你奶奶真幸福,真希望你有遗传到你爷爷的优良基因。等我老了以后,你也要这样对我,知道吗?” 她并没有得到小朋友的回答,但放在沙发上的手被人十指相扣紧握,再也没有放开。她又怎会知道,那之后没多久,自己就用最荒唐的理由放开了它。 这一刻,看着不远处他在光影中的轮廓,她恍然意识到,那已是十年前的小小插曲。 人的生命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漫长,几个十年过去,一生也就结束了。错过顾希城,是她有生以来最后悔的事。 可成长的代价,大概就是错过。 因为在最年轻最灿烂的年华,我们往往还没学会怎样去爱,就遇上了那个会爱一辈子的人。 The End of Part One. 6 October 2012, Shanghai. 上部完结 ----------------------------- 下部开始 第十六座城 (1) 顾希城在大雪中停下车,看着马路对面的街景。 黑色路灯照亮街道,一个个挺拔而高挑,低垂着头,盖着灯帽,就像是十八世纪身穿燕尾服头戴大礼帽的枯瘦绅士。雪水在灯光中略微溶解,化作破碎的潮湿镜子一路延伸到远处。越过城市底下的花岗石,地铁站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每小时都有无数量载满乘客的列车穿梭又消失。广场中央的专卖店把硕大的缺口苹果高悬在透明的玻璃后。穿过这层玻璃,草间弥生带有迷幻色彩的小圆点染红了最新的时尚物件。所有的奢侈品店就像是一块块宝石,被擦得锃亮发光,串联在一起变成了璀璨的项链,缠绕着大厦丛林的根基。飘落的白色雪花令它们看上去充满贵气,却也令它们变得更加孤高而不近人情。 这是一座昂贵到冰冷的城市,冬季的到来加剧了它急冻的速度,它闪闪发亮的表面却总能是会化作海妖的歌声,挽留住旅人们本已疲惫的脚步。 在那些店面中央,有一张最显眼的巨幅海报。海报上的女星把手臂搭在豹纹毯上,肩上裹着雪白皮草,一头充满空气感的大卷发海藻般落在皮草上。在一身优雅性感的衣服包裹下,她的嘴唇饱满而贵气,扬起的弧度展现着浓郁的法式DNA。正中央的品牌Logo后面写着“魅惑口红系列”。但少有路人讨论这款大牌口红,目光都聚焦在代言人身上——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她永远能站在最高的云端。 这才是十年来,他所为熟知的那个申雅莉。那个美丽的、理性的、充满目的性的超级天后。而不是现在这个会唤起他多年前记忆的恋人。 短信提示音几分钟前响起,上面只有一句话:“亲爱的快回家,有惊喜。”对于对方准备的“惊喜”他不是不好奇,却完全不想去面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是他们的生活合照,她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脸贴着他的脸,笑容灿烂如同十多年前的高中生。从她上次生病到现在已有两个多月,从那次争吵之后他们并没有突然疏远或者亲近,但也是那一次转折,他意识到这段时间来,两个人走得越来越近了。 他们也时常会拌嘴,就像前几天早上,他们因为她不让他穿格子衬衫吵了半个小时。之后她气不过,连续几天不是在工作,就是跟着闺蜜们做指甲、逛商场、大吃特吃,完全把他抛到脑后。他找不到她人,只好打电话找了丘婕,丘婕像她亲妈一样对他进行拷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威胁的口吻,问了很多问题才允许他们通话,就好像是他犯了滔天大罪似的。最后申雅莉别别扭扭地接过电话,回话好像总是慢半拍,像是仅靠听声音,都能想象她紧贴着听筒脸颊发热的尴尬样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心跳却干扰了所有的注意力。每次和她打电话,他很少能真正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这也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女人总是爱煲电话粥的原因。那之后没过一个小时,她就老老实实回了家,见了在家门口等待的他。推门进去以后的吻让他彻底迷失了自己,她咬着嘴唇朝他坏笑的样子令他夜不能寐。他抱着她一个多小时,一直不愿意松手。 顾希城打开车门,撑开鳄鱼头手柄的伞,走入雪中。他黑色的身影进入一家顶级珠宝店,那里面站了另一个女人。寒冷的冬天,行人们都匆匆而走,可路过这家店橱窗的人,都会禁不住转头,多往里面多看两眼:金碧辉煌的灯光中,男人穿着灰色呢绒粗糙面料的西装、系着白圆点黑底领带,舒展的好身材被包裹在黑色小马皮高领大衣中;他身边的女人穿着同质量的灰色呢绒风衣,中央一道白色牛皮,镶嵌着灰色纽扣,腰间是丝绒缎带蝴蝶,点缀了大气中小女人的心机。 这两个人看上去如此般配,简直就像是旧式电影中走在罗马街头的慵懒贵族——事实上,她的地位等同于贵族,她完全可以让设计师把鸽子蛋做好了送到家里,只此一颗,价值连城。可她从小到大都喜欢到店里采购,喜欢以消费者的身份买下东西的感觉。专柜小姐把珠宝盒一个个列在她面前,赔笑着向她介绍每一款商品,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光泽更加引发了路人的侧目。 这时,李真和丘婕两手空空地从另一个女装店里出来,她们身后的保镖双手拎满了袋子。 “你又和我抢鞋,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丘婕一脸怨怼地看着李真,在迎上对方轻蔑的眼神后,皱着鼻子刚想继续唾弃她,视线却被珠宝店里高大的背影夺走了注意,“哇,你快看,有美攻!” 李真的脑袋在厚厚的皮草大衣上转了一个小弧度,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扯了扯嘴皮:“不就是个模特,这样的男人T台上一抓一大把,有什么稀奇。我看他身边女人的包倒蛮好的。” 那个女人胳膊上挎着鳄鱼皮灰色手袋,她正用空出来的手对着各色戒指指指点点。金色卷发中分朝向两边,低头时头发下坠,她则会把头发风情万种地往脑后拨弄,露出芭比一般的脸庞。她回头朝男人灿烂一笑,一头金发愈发衬托出男人黑发的神秘内敛。 李真张了张嘴,在脑中寻找信息:“等等,这女的我认识,是西班牙的一个名媛,也兼职模特,叫PazCruz……” 丘婕显然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只是静静地看着男人的背影,等待他转身时的倾国倾城。可是,当他真正侧过头,她却觉得脑门被雷劈中:“那那那,那不是Dante吗!!” 一个小时后,申雅莉收到了一条来自丘婕的彩信。因为家里信号不好,她很久都没能把照片下下来,只好发短信去问对方发了什么。丘婕的回话是:“你看了就知道了啊,我解释不清楚。”她想,要么是一些乱七八糟网站上的图片,要么就是火影忍者中男二号和他哥哥不得不说的往事,所以把它丢到口袋里让它慢慢下载,继续用铲子翻锅里的菜。 时间卡得刚好,几道家常菜刚端上桌,钥匙拧动锁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她赶紧脱掉围裙,一路小跑到门口,等对方打开门,把双手藏在身后。 “亲爱的回来啦!”看见他面容的刹那,她笑了起来。 他看上去却很累,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嗯。” 她把藏在身后的筷子拿出来,再把夹住的花菜用手接着送到他嘴边:“来,啊——”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才把那口菜吃了下去。 “怎么样?”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吃。” 她像是刚刚被贴上小红花的小学生,骄傲地挺起胸脯,扬起下巴:“这是最普通的一道,还有更好吃的。你别看我平时不下厨,我下厨就是大厨,不比你差。快进来。” 她把男式拖鞋踢到他的面前,朝他勾了勾手指。但径直往餐厅走了几步,都没听见后面有任何动静,她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玄关呆呆地站着,头也渐渐朝一边歪去。暖色的灯光照在他瘦削的脸颊上,却照映出一种冷冰冰的轮廓。他的眼神空虚,嘴角似乎有一条略微往下的弧线。 这几天他好像工作特别忙,一直在公司加班,一定是经历过了不开心。她连筷子也没放,就转身飞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对于她这样突然把他扑倒的行为他早已习惯,所以并不会去询问她原因。她笑得像是偷吃了糖的坏孩子,一个劲往他怀里钻,享受着幸福到奢侈的时光。 从发现他的微博关注了电池哥以后,她并没有问过他任何有关的问题,也没有旁敲侧击地让他承认自己就是顾希城。她知道他一定对自己有所顾忌,毕竟两个人那么多年没见,当初自己又是以那样现实的理由与他分手。不是不好奇他为什么经历了空难还没有死,可回想他在海滩上有些绝望的告白,她大概明白了他的想法——他还爱着她,想和她重归于好,只是需要时间与勇气去承认自己是希城的事实。所以,她从来不催他。或者说,她已经非常满足于此,不敢再奢求更多。 这时,手机短信提示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她却连看都没看它一眼,只是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餐桌旁,按着双肩坐下,再用汤匙舀起汤里的肉圆子,送到他嘴边:“尝尝这个。”!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把肉丸子吃下去。她坐在旁边,看他的脸被肉圆子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包,又咀嚼着慢慢把它吞下去,不由自主微笑起来。从他们相恋以后,她做了多少傻事呢?盯着他发花痴、无原则地为他奉献、只要他呼唤自己就一定有空、发短信一定回、主动找他太多次、重色轻友、为了他放所有人的鸽子……这些都是情场菜鸟才会犯的错,她轮着一个个犯下来,一个都没漏下。 可是,希城还活着——每次一想到这个事实,她就完全没有任何理性可言。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看见他,恨不得把自己所能给的一切都给他。这种程度的喜欢,就算他说“申雅莉你现在从窗子跳出去”,她大概也会言听计从地说“好的,我是先跨左脚还是右脚呢”。 他吃到一半,余光察觉到了她目不转睛的注视,转了转眼睛,故作惶恐地往旁边缩了缩。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把椅子往他的方向挪了一些,双手缠住他的胳膊,橡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 “来。”他夹起一个肉圆子,送到她的嘴边。 吃下圆子的同时,只要一意识到“在喂我吃东西的人是希城”,眼角就又一次无法控制地湿润起来。 思念一个人过了头,其实有很多后遗症。例如哪怕是开心的事,也会因为压抑过多的伤感,而变得只会流泪。 (本章未完,待续) (2) 窗外的云层看上去很稀薄,被染成蓝褐色的楼群如同褪色的杰出油画,尖尖的顶端承接了大雪的微光,仿佛是即将熄灭的跳动火苗。入夜的城市比白日看上去要阴森很多,一栋栋大楼因为失去了紫外线的照耀而身影模糊,乍一眼看去就好像是无数蛰伏在黑暗中的庞大发电机,会在某一个未知的时刻马力十足地运转,用机械的力量摧毁已经超出人们控制的世界。 因为不想在她家中留下烟味,饭后他披上风衣,把打火机和烟盒拿到阳台上,在寒冷的空气中点燃了烟头。她看着他的背影、临近大厦的局部、远处整栋整栋的楼群。楼房的顶端在空中聚集成璀璨的塔尖,一个人的力量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是如此微不可言。然而,他站在玻璃门后面,站在飘舞的大雪中,看上去如此孤单,给了她一种错觉——他早已被温暖的家放逐,此时此刻,只不过是走回了原本属于他的冰冷城市里。 不论两个人走得有多近,在某一个时刻,你总是会突然觉得对方像个陌生人。 她在他的身后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前去与他对话。她拿起几颗李展松送的大白兔奶糖和手机,一边吃着一边帮他熬桂圆银耳粥。这时他刚好抽完烟,走进厨房。她把大白兔糖纸丢到垃圾桶里,拿起一包食材的说明书佯装阅读。他看了一眼桌面上剩下的大白兔,笑了:“这么晚还吃糖,不怕长蛀牙?” “不怕蛀牙,就怕长胖。”她拿起大白兔,心跳如擂鼓,“对了,大白兔你知道么?这个在国外没有的吧。” “怎么会没有,只要你能想到的中华美食,唐人街都有卖,只不过供货慢一点而已。” “原来如此。现在交通真发达啊。” 完全没能套出他的话,她感到有些气馁,终于忍不住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不过,大白兔唤不起你的任何童年回忆吧,这种奶糖可是陪伴着我们长大的。” 他笑着摇头,很狡猾地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熬了一会儿粥,就把大衣穿好:“我要走了,明天还要早起。”他凑过来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等。”她舀起一些银耳,“我看你最近脸色不是特别好,给你熬了点补身子的粥,学了很久呢,喝一点再走吧。” “嗯。谢谢。” 他按照她的意思留了下来,乖乖地坐下来喝汤,但话比之前更少了。偌大的家里异常寂静,时钟的嗒嗒声令氛围变得有些尴尬。他喝完汤以后把碗收到厨房,帮她洗干净,才又一次拿好伞准备离开。 “Dante。”她在玄关抓住他的手,“今天下这么大雪,就不要走了。” “你家离我公司太远,我也没带衣服来,还是回去睡。” 这一天不知怎么了,她特别舍不得他,走过去握紧他的手:“可是,我想你留下来。” “留下来,我睡哪里呢?” 他们唯一一次睡在一起,就是上次她生病的晚上。那次她病成那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她,两人都没有往暧昧的地方想,但这一次不同。她绞尽脑汁,终于给了一个很不明智的答案:“客房,我帮你找被子。” 他低低地笑出声,挣脱开她的手,在她的额心弹了一下:“我经常觉得你成熟又有思想,可你说话又时常像个小孩子一样。把男朋友留在家里过夜,你认为真的会什么都不发生?” 被他这么一说,耳根忽然发热起来。她低下头,紧锁着眉,眼睛执拗地看向其他地方,脸颊却也连带着渐渐变红:“不都是男朋友了么,发生什么也没什么吧。” 他眼中有惊愕一闪而过,但很快被满满的笑意取代。他的声音毫无杀伤力,眼角却洋溢着成熟男人独有的风流韵味:“这算是莉莉的邀请么。” “什,什么邀请啊, 我只是假设,假设而已。” “就是说,假设这样的事发生了,你也不介意?”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憋着气摇摇脑袋。 “我知道了。”他走进来,一边解风衣扣子,“那个你有的吧。” “啊?” 他做了一个撕东西的动作。她歪着脑袋,认真观摩他的动作,还是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他跟着她一起把脑袋歪过去,然后笑了笑,直接说道:“避孕套。” 她涨红了脸:“我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希城现在变得跟李真一样,可以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如此大尺度的话? “那我下楼去买?” 她张大嘴,根本说不出任何话。原本已经羞得无地自容,谁知他又低下头来,在她耳边悄悄说:“还是说,莉莉喜欢直接的?” 其实他说的话完全有问题。他们现在在交往,都是成年人,不大可能一直这么禁欲下去。两个人也没有走到要结婚生子的程度,所以安全措施的话题不可避免。可是,她总觉得他没安好心——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现在突然说起来,居然是在大门口,还说得这么随便轻松。真是让她不爽极了。 “你还是回家吧。”这是她的最后发言。 “其实我是逗你的。看你反应这么大,真可爱。”他揉乱了她的头发,“既然你有这个意思,那我明白了。改天吧,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让那一天变得很特别。” 他这几句话依然说得平平淡淡,但她听得心惊肉跳。直到他离去后很久,她都没能从那种糊涂的状态中走出来。 过了几乎半个小时,她才终于想起之前收到了几条短信,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看见预览图和上面那句“这是刚才我和李真在维多利亚购物中心拍的”,她的眼睛眯成了一个紧张的弧度,手指颤抖地把那张丘婕发来的照片放大。然后,她用手心捂住了嘴唇,眼睛闭了起来。 ——“我没有女朋友。”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没有女朋友,我是单身。” ——“莉莉,这几天公司要加班,所以我不能每天都见你,但我会给你发短信打电话的。” 只要他说的话,她全部都相信。从发现他是顾希城之后,她对他更是一点怀疑都没有。哪怕他不打电话来,她也会告诉自己他是在工作,或许是开会,或许是画图纸,或许是在计划新的工程。她不愿意做太黏人的女友,因此从来不多问。有一些疑问,她也自动忽略不去在意。例如年少无知的顾希城或许会为了她守身如玉,最后一步一定要二人在结婚之后才发生。可是现在的他早已不像当年那样单纯,他有过私生活非常混乱的时期,两人在一起几个月,如果不是今晚她的主动,他也从来没有碰她的意思。这能说明什么呢?原本她以为他是重视自己,想要回到最初的状态,但现在想想单纯的人应该是她。 看着照片上对着Paz露出微笑的希城,她嘴角轻扬,笑容嘲讽——这才是你不肯碰我的真正原因,对么。 可是,现在这样的状态——几乎每天的碰面,无微不至的照顾,睡觉前固定来电中那句温柔的“晚安,莉莉”,又算是什么呢? *** *** *** 第二日中午午休的时候,皇天集团餐厅的VIP包间中。 “虽然我不想说出来伤害你,但事实你若不接受,以后会被伤得更深。”李真把那张显示着偷拍照片的手机丢在桌面上,“你被玩弄了,认命吧。” “……为什么?”申雅莉浑身僵硬。 “这事实不是摆在眼前的么,Dante快要和这PazCruz结婚了,婚前当然想来个大解放,和别的女人玩一玩。很不幸的,你就是被他选中的那一个。” “我……我不认为他是在玩。因为他没碰过我。” “雅莉,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卑微了?要泡你是那么容易的事么,你难搞的事实都快闻名世界了,不下点血本你能这么快到手?你不都说了么,他昨天晚上说了要把你们第一次弄得很特别。这不很明显了,他早就有准备。你等着吧,一旦你们发生关系,他就会溜之大吉,然后和那女人结婚。” 李真这人一向心直口快,很多时候也会直接过了头而伤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刺中申雅莉的要害,令申雅莉完全无法开口反驳。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申雅莉苦涩地说道:“他不喜欢我?” 李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一个男人如果真爱你,会给你婚姻。不论口头上怎样甜言蜜语,只要他娶的人不是你,那就不是真爱。” 申雅莉觉得快要崩溃了,把脸埋在双手掌心里:“可是,我和他那么多的过去,还顶不过一个认识几年的女人么……” “什么意思?” “他是希城。我在他手机上发现证据了。” 李真看着她呆滞了很久,皮笑肉不笑地拉拉嘴角:“原来Dante就是顾希城?” 申雅莉埋着头点了点脑袋。 “原来他们真是同一个人……”李真长叹一声,“那他是回来复仇的。” (本章未完,待续) (3) 复仇——这两个字就像黑水一般排山倒海袭来,让申雅莉喘不过气来。她握紧桌面上的杯子,又松手把它放下,强撑了一脸的笑:“复仇?他为什么要复仇?” “再回想一下,当初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甩掉他的?” 申雅莉怔住。希城没死的喜讯让她已经完全忘乎所以,导致她连十年前不堪回首的记忆都彻底抛在了脑后。 ——“身上这些东西是谁买给你的?” ——“哦,白成浩的儿子。” ——“这些东西以后我会买给你,离他远一点。” ——“都上过床了,你要我怎么离他远一点?” 到现在,他用力拍桌那一下剧烈的声响都如此清晰,像是会击碎她的耳膜一样。 ——“申雅莉,你发什么疯?!” —— “真烦人,男人情商低起来真是无趣透了。” ——“是我从来没了解过你,还是你变了?”他的声音颤抖,几近哽咽,“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家里的钱,也可以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怎么到现在就……” ——“没错,刚开始我喜欢你是和你的家庭没有关系,毕竟那时候我也不了解你。可是和你熟悉以后……怎么说,你要我真心喜欢上你,而不是你的钱,你的家庭。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喜欢啊?尤其是现在,你看你窝囊的样子。” 年少无知时总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不愿给别人带来麻烦,也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伤害喜欢的人。而过了这么多年以后,那些话就像是一把双刃剑,以十倍的杀伤力重新刺入她的胸膛。 她痛苦地皱眉:“可是,他不是这种人。” “人在经过生死以后总是会改变的。而且雅莉,站在他的角度上来看,他其实并没做错。他只不过是把你对他做的事重新对你做了一遍。而且这一回,你也没像他那样差点丢掉性命。” 看见申雅莉愁眉不展的模样,她又有些于心不忍,拍拍对方的肩:“当然,我也不觉得他会这么做,我们还是私底下再调查一下,肯定能找出他不肯说出实情的原因。” 李真办事的效率绝对是申雅莉认识人里最高的,没有之一。这话放下后的当天晚上,申雅莉正换好衣服,打算去男朋友家里。李真就打电话到她家中,开门见山地说道:“Dante的公司是叫Fascinante对么。” “是啊,怎么了?” “这个公司的总裁叫Pablo van Cruz,是西班牙名流克鲁兹家族的继承人。他的长子叫Marco van Cruz,Fascinante的副总裁。他的女儿,也就是那个和你男人一起去买戒指的金发芭比,是个模特,对继承家业似乎没有什么兴趣。这个家庭的女主人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去世了,从此以后总裁克鲁兹先生就很少回家,只把孩子丢给家里的佣人照顾。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克鲁兹先生一直未续弦,直到前年,才娶了一个年轻的华人老婆。他们相差了整整三十岁。”李真隆重地说道,“也就是说,当父女都可以。” 她半天没听出个所以然:“这与希城有什么关系?” “我在想,如果说Dante真是他们家的未来女婿,会不会是他们家里的人对亚洲面孔都很感兴趣?不然不会老爹找了一个华人老婆,女儿还要嫁个华人女婿吧。” “我还是没听出来你的意思。” “我还没说到重点。这华人老婆的样子,怎么说呢,就是外国人特别喜欢的那种类型。黑黑瘦瘦,方脸高颧骨,细长眼,总之和我们审美基本是相反的。她的名字也看不出点名堂,叫Ann Zhang。你懂的,在国外华人的名字都叫什么Jack Liu, Jessica Sun, James Chen, Steven Wang……完全没辨识度,谁知道谁是谁。” “所以?” “所以我认真地看了一下她的照片,发现她长得很像一个人。你看一下我发到你手机上的照片。” 申雅莉打开手机,看见了一张非常眼熟的面孔,可半天也没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又因为照片上是个肤白大眼的亚麻头发日系小美女,她过了半天才迷茫地说道:“这两个人算是……?” “是同一个人。”李真断然说道,“头发染回了黑色,没再戴美瞳贴双眼皮贴,皮肤是紫外线烤箱烤黑的,颧骨是用胶原蛋白针打高的,你看照片,她就只有颧骨在灯光下闪亮滑嫩跟新生婴儿一样,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毫无光泽的焦炭——第一次去巴黎走秀之前,经纪人就让我往颧骨上注射这玩意儿,以符合当地人的审美,当时我宁死不屈,保住了我秀气的瓜子脸。不然就像她一样,折腾得跟吕燕似的。” “真美人,说重点,我马上要出门。” “我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没认出她是谁?” “没有。” “那晚上回来我们再继续这话题,不然待会儿你可没法和你男人和平共处了。” “好,我们回来说。”申雅莉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开始为自己穿鞋,“不过,我还是得感慨一下,不管过多少年,你的洞察力都还是如此惊人又刻薄,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别忘了姐姐可是模特,模特就是研究这些东西的。”李真一声冷笑,相当得意地做出总结性发言,“姐姐这叫狗眼金睛。” 申雅莉差点翻个白眼直接晕倒。 李真,你何苦要这样对自己…… 沿江的一条街附近有一片空地,那里曾经有一个幼儿园和居民小区,它们被大片高楼包围着,显得十分弱势。如今房屋几乎已经完全拆迁,新盖起的半成品中透露出微弱的灯光。冷雾沿河弥漫,穿透了那些还在修盖的赤裸钢架和黑森森的吊车,静悄悄地飘向尽头的高楼脚下,将那栋高楼显得愈发摩登闪亮。申雅莉抬头看向恋人居住的豪华公寓,首先进入眼帘的,被两栋大楼夹住的狭小夜空。 时间过得太久,已经忘记了小时候夜空的模样。但这些年每次抬头看天,总会发现它的面积变[奇`书`网`整.理'提.供]得更小了一些。就好像是梦想与纯真,随着我们一天天长高变大,它在视野中占据的地位也在一天天变小。 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向他家里。 他并不像以往那样伏在桌前画图,或者像小男孩一样抱着PSP打游戏,而是有些颓废地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麻木地切换电视台。彩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让那张雅致的面孔看上去比平时苍白很多。 “我来啦。”她在他身边坐下,手背亲昵地摩挲着他的脸颊,“这么无聊,一个人看电视?”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她,比平时的文雅多了一些慵懒,还有她不是很愿意承认的性感。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几下。她被他专注的眼神弄得有些害羞,不自然地抽了一下手:“吃饭了吗?” 他像个乖宝宝一样摇头:“等你一起。” “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材料啊。” “不用,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翻身下了沙发,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径直去了厨房。 她在沙发上坐了小片刻,忽然身体像是被抽空一样无所依托。偌大的客厅也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显得格外空旷。这种空虚的感觉近日经常发生,而且越来越强烈。她按捺不住跟去了厨房。他没有开吊灯,只有金黄的灯光从洗碗池旁边照出。这个背影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各式各样的美梦噩梦中,但不论是怎样的梦,醒来以后剩下的感觉也只有一种——从“原来是梦啊”到“又是梦”到“这一辈子都只能做梦了吧”。 她小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身体被她撞得摇了摇,他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有一份礼物要给你,先去餐厅等我。” “不去。” “乖,快去。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闹着别扭回到了餐厅,眼睛一直没从他身上离开。他背着她不知道在弄些什么,她只能听见酒水流动的声音。但很快的,他把餐厅的灯也关了,端着一个蜡烛和两个杯子走过来,把它们放在餐桌上。 看着蜡烛把两个人的脸蛋映成了柔和的颜色,她顿时有了一种过生日的感觉。而更令她惊讶的是那两个高脚杯——杯子里装了一半红酒,杯口一圈围了厚厚的白色颗粒,看上去就像是雪花落在杯子上一样。此时此刻,“雪花”和红葡萄酒在烛光中闪闪发亮,漂亮得就像是精工制作的珠宝工艺品。 “这是你想出来的?”她喜悦地看着那两个杯子。 “你没见过这个?” 她老实摇头。 “这是圣诞用的,可能在非基督教国家很少见吧。”他端起杯子,“圣诞节我可能有事要出差,不能陪你。今天算是提前过圣诞了。” 只有一个星期就到圣诞节了,他居然到现在才告诉自己。他是临时改变的决定,还是早就计划了?她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脸上笑得勉强,却没有质问他:“哦,是这样啊……” “来,祝我的莉莉明年会更漂亮。”他朝她举起酒杯。 “明年?”她端起高脚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你到新年也不回来?” “现在还不确定,如果不回来我会告诉你。” 她的心情更加复杂了,特别想张口就问他打算去哪里做什么,但是心里也清楚不管理由是什么,他告诉她的答案都会是她想听的而非真实的,于是只能端起酒杯和他碰杯。喝下红酒的同时,一些砂糖沾到了嘴边,是甜的味道,却苦涩到了心里。 “对了,我还有圣诞礼物要送你。”喝完酒以后,他站起来朝她淡淡笑了,然后绕到她身边坐下,把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盒递给她。 “但我什么都没准备……” “没事,我的那份,等我回来你再补送就好。先看我的礼物。” 她点点头,把上面粉色的礼品带拉开,撕开了包装纸。里面深红牛皮盒子和露出一半的意大利语让她愣了一下,她加快了拆包装的速度,看见上面眼熟的Logo,整个人都傻掉了。 “看看喜不喜欢。”他对着盒子扬了扬下巴。 里面装的是什么,其实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因为这个品牌的高级珠宝店,就是他与Paz在维多利亚购物中心去的那一家。 (本章完) 第十七座城 (1) 打开首饰盒看见里面的东西,申雅莉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在拍电影。因为这么多年她出入各种高级社交场合,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红钻。她很快意识到,这一颗钻石是三个月前出现在报道非洲采矿新闻中的那一颗,成品直到两周前才出现在全球时尚杂志上,成为了这个品牌的代言钻石,全球有能力购买它的人屈指可数。 在一整块完整的红钻石旁边,有一圈碎钻和红尖晶石,它在烛光下璀璨得不似真实。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会为珠宝心动的人,但看见真品在眼前的那一刻,她却觉得去触摸它的手指都有点发凉。 可是,当她把它从首饰盒的那一瞬间,却意外地发现它不像宣传海报中那样是一枚戒指,而是与黄金连成了项链。 “这……这是?” “南非之心二世。”顾希城理所当然地报出它的名字。 “我知道,可是它原本不是被做成戒指了么?” “我请人把它改成了项链了。”他把红钻拿出来,放在她锁骨下比了比,“我觉得带颜色的钻石还是比较适合戴在脖子上。” 刚才那种狂喜的感觉被冲走了大半。按理说已经没有什么比这枚钻石更能收买女人的东西了。如果用它来向她求婚,对象又是他,她大概会哭着用力点头,让自己完完全全属于他。可是,他却如此不屑一顾地把它改成了项链。 “亲爱的,这颗钻石太高调了,我不大可能戴着它在公共场合出现。”她试着含蓄地提醒他,“我没有结婚,戴着它出去,记者肯定又会写乱七八糟的新闻。” “是么。” 他浅浅笑着,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的卧房,在黑暗中打开落地灯。暧昧的灯光点亮了两人的脸,他把她推到镜子上,直接解开她的衣服扣子。她吓了一跳,潜意识想要后退,但反抗的动作却被自己强压下去。他似乎完全打算经过她的允许,只是姿态强势地脱掉她的衣服,就好像是在处理自己的东西:“男人送女人钻石,可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当连衣裙落在地上,她被脱得只剩下内衣时,他清楚地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嘴角不由扬起一丝冷漠的笑意。这还真和他预期的反应不大一样。他原以为她会激动地让他为她戴上项链,像《封神榜》里的苏妲己一样使尽招数诱惑他。可是,直到他轻松地解开她的文胸扣,她的表现依然是越来越紧张,害怕得眼睛都闭了起来。这样的反应让他莫名地感到焦躁,但他并没表现出来,只是沉默地为她戴上项链。然后,把她转过去,对着镜面。 她看见镜子里赤裸的美丽女子戴着“南非之心二世”,却是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不愧是以美貌闻名的女人。这条项链真配你。”他衣冠楚楚,温文儒雅,从头到尾都很有风度地避开敏感的地方,像是对待艺术品一样欣赏地看她。 单身的男人送女人钻石通常只有两个目的,求婚或者上床。 这个晚上,他送给了她最昂贵的钻石。但什么都没做。 以前的希城也从来不会吃她豆腐。如果希城送她钻石却什么都没要求,她绝对不会觉得奇怪,反而还会理直气壮地享受他的温柔,还会自恋地说“我知道,你这是讨好未来老婆嘛”。但现在跟他在一起,她找不到以前的安全感了。他明明对她很好,她却没有一刻不感到担心。 在他这里摔了个大跟头,回家以后她一直心神不宁,导致接到李真电话都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话:“现在想起是谁了吗?” “啊?” 电话那头留下了长长的叹息声,李真无奈地补充道:“我说照片上那女人,你完全没想起来她是谁对吧。提醒你一下关键词:白风杰,李董。” 申雅莉出神小片刻,渐渐地,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脑中记忆的片段像被撕裂成一条一条的布匹,在这一刻又被这两个名字粘合起来。 许多演艺圈的新人或是外行人都有奇怪思维定式,就是觉得进入演艺圈的女艺人拼的就是厚脸皮。他们认定了在这圈里谁敢脱,谁敢潜规则,谁就能红。总那么一部分人为自己做好思想工作,决意要抛弃所有尊严和清白去搅脏水,认定了这样的代价一定能换得以后的成功。当初的张安娜也一样,她一路过关斩将,消灭了竞争对手进入皇天集团,在三线明星的圈子中混了近一年,终于赶上了公司年会。 那个晚上,她穿着一条火红塔夫绸深V裙,向所有人展示着自己的傲人身材,直接坐在了李董的大腿上,亲手喂他喝酒。李言把她推开,正义凛然地呵斥她:“像你这样耍心机的艺人永远出不了头。看看申雅莉,她才是你们这些新人女明星应该学习的对象。”第二天,她就被李言钦点炒鱿鱼了。 这样的傻瓜时不时会出来一个,申雅莉并没有记住她,让她记住张安娜的,是李真指着下眼皮说认真点评的一句话:“她右眼的假睫毛是植村秀的,左眼是Benefit的,而且号还不一样大,这简直就像是左右脚穿不同色的袜子一样让人无法忍受,我好奇她是不是把所有的打扮时间都放在了半透明红裙下白皙皮肤上的古铜色Nubra上。”之后丘婕摇头说了一句“我觉得是个女人都会怕被你看,你这毒舌受就是欠调教”,更加加深了对她的印象。 再之后没多久,她变成了白风杰的女友——或许玩伴更合适。她没能诱惑成李言,却挺对白风杰的胃口。他们风流快活了一段时间,他带她盛装出息各种上流社会的宴会,最终在李展松的生日派对上划下句点。申雅莉也去了那次派对,而且在派对的前几天晚上和当时正在交往的男友分手。正因如此,白风杰又一次看到了希望,当晚甩掉了她再次对申雅莉展开猛烈追求。 大致与李真回忆了一下这个人的过去,申雅莉迷茫地说:“好像从阿松生日过后,这张安娜就不见了,对吧?” “这之后她移民西班牙了,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嫁给了克鲁兹先生。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名气,外加克鲁兹家族里的风云人物其实是那对兄妹,所以这件事也没有媒体大张旗鼓地宣传。” 原本想说这与希城根本没有关系,但话还没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这个张安娜,应该不是很喜欢我。” “何止不喜欢,以我对她这种类型的女人来看,应该是嫉妒厌恨至极。所以,她找了个同盟,一起来向你复仇。” “你是说……希城?” “对。”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话你都跟我说了多少次了。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不会撒谎骗你自己在工作,实际跟Paz两人出去。”发现电话这头没有回复,李真难得苦口婆心地说道,“雅莉,不要再傻了。难道你要等顾希城把最坏的事都尽,才肯承认他确实已经不是你爱的初恋男友了?” “他能做什么坏事?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报复的啊。” 她自知说话已经完全没了逻辑,但还是如此固执。其实内心深处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可是李真一点没留情,单刀直入地说:“最好的情况,是他骗你爱上他,然后甩了你让你心碎。不好的情况是他让你身败名裂,彻底毁掉你的名声和星途。最坏的情况是两者皆有。”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头脑早已混乱:“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我当演员这么多年,除了白风杰那件事是个疙瘩,还真是一直坦坦荡荡。我不怕被揭露。” 李真提起一口气,似乎想要再进一步说服她,但大概猜到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是有些疲倦地说:“你出道这么多年,应该清楚要让一个女星彻底完蛋有多少种方法。到底是要你那死去的爱情,还是要后半生的事业,你自己琢磨。”她顿了顿,原本想挂电话,但越想越生气,激动地说:“是,或许你牺牲了自己能博取他的同情心,能像乞丐一样讨回你们的爱情。可你确定这是你怀念的那一份初恋?记住,你没欠他什么!在他‘死去’这么多年里,你没有哪一天不在想他,没有哪一晚睡安稳过,说难听点,你都到这年龄了还没结婚,和这男人也脱不开干系!” 被如此中伤,申雅莉终于有些恼了:“李真你别这样说我,你比我大,不一样没结婚。这年头还像我爸妈一样觉得女人该几岁几岁结婚,你的钱不是自己赚的么,你还活在上个世纪么?” “我不结婚是因为我不想结婚,我为什么不想结婚还要解释么?” 申雅莉的心脏忽然一紧,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那是因为我总遇到人渣,而且被这世界上最烂的男人骗过。” 李真的反应果然一如既往强悍无比,好像那个结婚前被花花公子骗走又打胎的女人不是她。这让申雅莉更加难受了,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李真却顾不上这么多,继续刚才的话题:“申雅莉,有的时候你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你他妈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长得漂亮,事业有成,追你的好男人简直快从皇天集团一楼排到顶楼了,你却还在这里矫揉造作想你的初恋。你初恋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么,他如果真爱你早回来了!要再这样傻下去,就算哭到死我也不会再管你!给我理智一点!” 最后一声斥责结束,对方狠狠挂断了电话。 申雅莉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蓦然把它放回座机上,像是忽然清醒了。 (本章未完,待续) (2) 第二天她照常和希城发短信联系,但人很早就去了公司。她把经纪人阿凛单独留下,避开了希城的身份,大致跟他说了一下现在的状况。他静静地听完她的描述,大大咧咧地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两条长腿跷成了一种轻松自在的姿势:“雅莉,为什么我这一回你给我的感觉是,你很害怕?” 申雅莉愣住,一时间给不出答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端详着她,那样的眼神让她想起孩童时期让她请家长的老师。她更加紧张了,错开他的视线维持着缄默。终于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和Dante拍了床照?” “啊?” “你拍了?”他的瞳孔微微紧缩。 “没没没,当然没有!”她使劲摆手,本来想说我们俩只睡在一起过一次,但又觉得有些画蛇添足,于是尴尬地住了嘴。 “没有是指没拍裸露的照片,还是完全没拍过?不,只要没裸露就没关系。Dante的名声很好,哪怕你和他的恋情曝光,传出去也不会是丑闻。就算你们拍过睡在一张床上的照片,我也可以帮你挡住。但这一点你必须照实回答我,你没有裸露的照片在他手上,对不对?” “没有。” 可是话刚出口,她的脸就“唰”的变白了。她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在顾希城家里发生的事。他脱光了她的衣服,在她的脖子上戴了“南非之心二世”。原本一直猜不透他不碰她的原因,现在想想,或许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要和她发生什么,而是…… “不,可能有。”她心如擂鼓,声音略微哆嗦。 “是什么样的?” 她大致跟他描述了一下那个场景。听完以后阿凛长叹一声,用手撑住额头:“雅莉,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啊。我都告诉过你多少次,你恋爱我不会管你,但是不可以到男人家里。你们要真想亲热,把他带到你家或者你订宾馆,不允许他把手机带到房间里。保密功夫一定要做好,千千万万不可以拍照。” 她不愿再多解释其实那是意外,只是压低了声音说:“对不起。”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把那张照片买下来。” “他不会卖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就这么跟你说,这世界上95%的事都是可以用钱解决的。解决不了的,只能说明是数目还不够大。要不,你先和他谈谈?” “行,我和他谈。” 她根本没有一点头绪。当你对一个信赖的人突然开始怀疑,那样矛盾的痛苦绝对不亚于背叛的痛苦。可是李真说得对,她不能再傻下去。现在的希城并不只是想报复,张安娜这样做或许也有别的目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利益。或许他更能为人类创造文明价值,但在商业价值上,她并不比他弱。回家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己头脑保持清醒,她决定让之前感性柔弱的自己见鬼去。 晚上她请人在家里做了一道丰盛的大餐,自己也下厨做了几道菜,然后把他请到家里好好吃了一顿。吃饭的时候,她若无其事地说道:“亲爱的,如果有人找你买我的照片,你会开什么价?”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两秒,然后淡淡地说:“我不会卖。” “如果给你这么多呢?”她伸出三根手指。 “不卖。” “这么多呢?”她又换成五根。 他干脆不回答了,缓慢地摇头,喝了一口汤。这样的反应让她内心焦躁得如度炎夏,但她还是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正襟危坐:“不管别人给你开什么价,我都翻倍。” 他终于抬眼看了她,眼中的情绪平静如水,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对着陌生人说话。而这样不为所动的反应让她更加确定了,他那天确确实实拍了照。仿佛是一桶混着冰渣的水从头上淋下,她把发抖的手藏到了桌下,维持着脸上的从容微笑:“考虑一下吧,两倍不是小数目了。” 他终于笑了出来,相比较她的不自然,他露出的仿佛是发自内心的笑:“原来这真是你的软肋。” *** *** *** “他不肯卖。” 当天晚上申雅莉就打电话给了阿凛。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手指绕着电话线缠了好几圈:“阿凛,这方法行不通,找其他方法吧。” “除了这方法,就只能找人做了他。”阿凛冷冷地说道,“但如果他早有此目的,照片早就给幕后人了,做了他也没用。我再想想还有其他方法没有。” 申雅莉抱着头,闭上眼睛的世界里好像都是满眼金星。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坐直起来,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我想到了。在电影里加入一幕一模一样的场景。” 阿凛吃了一惊:“你是说,让别人误以为剧照外泄?” 她在黑暗中看着未知的方向,思路像是一下清晰了起来:“是的,不过换成跟浅辰的对手戏。原版的遮住关键部位,删减版遮住肩膀以下的镜头。这样一来,如果照片流传出去,就说原本是有大尺度的,但是考虑到审核通过问题就删除了。” “好主意!”她在电话这一头都听见他打响指的声音,“不过……这样还是会有裸露的照片。而且现在电影快上映了,会来不及。” “来不及就加到DVD里去,或者说这是删减镜头。知道他知道电影有这样的场景,就算把照片公开,也不会达到之前想要的效果,所以可以趁机再次掏同样的甚至更高的价格买下这些照片。如果到那时他还不愿意,我就当是为艺术和票房献身了。” “知道了,唉……我不是很擅长安慰人。” “我没关系,现在重点是想办法把损失减到最小。如果他们真打算报复,绝对不会只留这一手。吸毒、私生活混乱、一脚踏两船、小三、包养、潜规则、逃税漏税、酒后驾车……我很可能会变成这类丑闻的女主角。明天开始你就去收买各大媒体记者,准备应对好任何危机状况。刚好电影快要上映了,如果他们在这期间行动,就给大众一种我们正在为电影制造话题的感觉。” “好!” “对了,如果我们成功把这一幕加到电影里,先联系这个珠宝品牌的公司试试水,尽量把这笔赞助费拿到手。他们如果知道我不穿衣服戴他们的项链拍电影,肯定会大力配合。” “雅莉……”阿凛欲哭无泪。 “相对于能花钱买到的东西,人们更容易厌恨自己投入感情的东西——这不是你告诉我的么。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接下来三天内,皇天集团就和珠宝商谈妥了这件事,支付剧组一半的赞助费用,联系了浅辰,火速增加了侯风在镜前为陈晓戴项链的一幕。在顾希城那边有什么动静之前,申雅莉一颗高悬的心就无法完全放下。她暂停了与他的见面,他那边意外的沉默让她更加担心。可她还是坚持高强度的工作,配合剧组参加访谈、节目、宣传活动,大力推广将在平安夜首映的《巴塞罗那的时廊》。 *** *** *** 转眼年关将至,整个世界的节奏好像都加快了数倍,犯罪率上升,股市乱跳,娱乐八卦格外热闹,就连皇天集团的大厅都变得像证券交易中心一样,只剩下一片忙碌和喧哗。不论是在这座大厦里,在背影的街道上,还是在对面的投资银行中,都无法看见天空,只能看见这个吵嚷的巨穴。人们在逐日高大的城市中毫无目的地往前走,就像是一根根野草在庞然巨物足下挣扎求生。 令人几乎虚脱的一日过去,阴沉的夜晚笼罩着黑压压的楼群,几片薄薄的雪从楼与楼的夹缝间落下,无声无息地融到路边的人工土壤里。申雅莉独自开车回家,看见远处数码购物中心上方高高挂着电子日历,上面显示着:十二月二十三日。 无法想象到这么晚交通还可以如此堵塞,从上高架到下高架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她困得神经衰弱,几次差点在车里睡着。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状况,一定不会自己开车。终于把车停在车库那一刻,她有一种死而无憾的快感。她戴好手套,卷起风衣袖子,刻意弄皱的领口让气质变得随性了许多。她把车钥匙抛入空中又接住,踩着高跟皮靴踏上铺满薄雪的水泥地。 可是,在沉凝的夜色雪光中,她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男人。好不容易松缓的情绪又一次紧绷起来——这是她认识他一来,第一次觉得面对他会辛苦到无法忍受。她想躲开他,但他很快向她投来的目光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相当冷漠,充满了警惕,“你不是出差了么。” 他抽出了一些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她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些。这令他觉得好笑——她的表现这样激烈,如同一个被陌生男子搭讪新娘的本能反应。可他还是把那只手抽出来,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我只能给你这些了。” 她看了看那个信封,狐疑地接过它,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看他,才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然后,她为那些照片的数量与场景感到惊诧:在家门口、拍摄外景时穿着戏服的、在国外酒店的、戴着墨镜在商场的、搂着丘婕脖子揉她脑袋的、挽着李真走向美甲店的、坐在楼梯上的、打呵欠的、趴在桌上睡着的、微笑的、大笑的、一脸阴险坏笑的、斜眼瞪人的、穿着比基尼戴着大草帽的、叉腰鄙视人的……所有的所有,全是她的照片。 她心情乱到了极点,还没翻完就抬头说道:“我要的不是这些,在你家拍的那张呢?” “在我家拍的?”他锁眉想了片刻,把手机打开——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正在做饭,只有一个专注的侧面,“你是说这张?这张我没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张?我们在你家的合照挺多的,但在我家几乎没有。” “你就继续装傻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拿张照片威胁我,我就会怕你么?大建筑师,你在计划做那些事之前先想想,你和我谁在娱乐圈里混得久一点。跟我玩,你玩得过么。” 他似乎也警备起来,严肃地说:“我不懂你的意思。麻烦你说清楚。” “你还要装是么?那咱们就把话摊开了说。就是你送我钻石那晚上,你把我衣服脱了拍的照片。” 雪光中,他的眼中有明显错愕的情绪,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他淡淡地笑了:“在你眼中,我是会做这种低级事情的人?” 随着她沉默盯着他的时间加长,他的心也渐渐凉了下来。而他不知道,其实现在的申雅莉就是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她已经不敢再向他暴露自己更多的缺点,所以故意放低了声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Dante,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你还不够了解我。我可是为了进娱乐圈,为了前程,把初恋男友甩掉跟小开跑掉的女人。那时我还在上大学呢,现在都过了十年,你以为这圈子里什么脏事我没见过?你以为曝光一张我就会害怕么,你闹得越厉害,我的电影票房越高。” 她看见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飘摇,落在他黑色的刘海上。他静默地看着她,始终没有说话。终于,她用沙哑却凶狠的声音说道:“警告你,别来惹我。否则先死的人肯定是你。” “我现在是很后悔来惹你了。”他指了指那个信封,“今天过来主要是想把这些东西还给你,然后跟你说一下,我们分手吧。” 他说得太过云淡风轻,导致她停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分就分吧。” “那我走了。再见。” 他刚转过身,她就在后面自言自语般说道:“我觉得真的挺有意思的。都分手了,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姓。我们这真叫恋爱么。” “你还记得周叔叔和杨阿姨么?我爸去世以后,我到西班牙跟他们住一起,移民时过户到他们家,所以护照上是姓周。”他背着她,淡漠地说道,“至于我的真实姓名,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最后话像是重石一般,狠狠击碎了她伪装的面具。她在他的背后红了眼眶,但还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你还在恨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报复我,对么。” “可能吧。”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希……” 她还没叫出口,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原本想要忽视电话拉住他多问几句,但一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李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然后,手机里传来李真连珠炮般的声音:“雅莉,我刚才看到一条一周前的新闻,怎么Dante后天要和Paz结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看过这条新闻没有?” 大概长时间的忙碌真的令她感到累了。 她不愿意再多思考。只是看着他的车发动开起,然后开向与她背离的方向,最终消失在十二月寒冷的雪夜中。 (本章未完,待续) 第十七座城(3) 其实,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中性的,当它被赋予了感情,那也是人为的。当一个人过度悲观消极的时候,除去天生如此的例子,更大的可能性是来源于他或她自我调节的能力。从哲学角度看,快乐或者悲伤两种情绪人在一个时间段只能占一种,当我有搅得快乐的时候,绝对不会感到悲伤。反之亦然。同时,充实的生活却可以把任何情绪都冲淡。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人在快乐的时候应该放松享受,在悲伤的时候应该让自己变得忙碌。 申雅莉深知这个道理,她觉得很幸运。因为分手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忙到抽不出时间悲伤。她甚至连思考顾希城真实想法的时间都没有。 一天通告结束后,她和阿凛坐车去赶当日最后的通告——《巴塞罗那的时廊》的首映。她按下车窗,看见繁荣热闹的街景,忽然想起分手前希城说过,国外的圣诞节和国内过法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街上是没有人的,交通工具也基本都停了,大家都在家里做圣诞大餐,就像中国的春节一样。而西方人对待春节反而像亚洲过圣诞一样,喜欢到夕卜面凑热闹。春节期间,中餐厅总是会爆满,而且大部分都是外国人。 近些年来,平安夜早已变成了变相的情人节。热恋中的女生往往会在这一天撒娇打滚向男友讨礼物、鲜花、浪漫的约会。申雅莉看见街上挽着恋人胳膊偷笑的女孩子,那个表情让她瞬间想起去年网上一个很火的贴《为什么说申影后演不来感情戏——点评烂片<忘不了>》。那片文章从一开始就非常毒舌: “最近上映的《忘不了》,不论皇天和柏天王再怎么用力捧它,我们都不能否认,它是毁在了一姐和新人模特手里。这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会被宣传忽悠。模特演技太差,随便举个例子,有一幕她和影后同时被绑架遮住眼睛,丢到了不同的车里。男主角柏天王出场,两辆车同时摇开窗子,影后第一反应是慌张地左右搜寻,找到天王的身影,吃惊了一下、思索过后再摇摇头——这里不得不赞一下影后果然是老戏骨,有几把刷子,演得非常逼真。但到了模特身上,就变成开窗前她就知道天王在哪一样,比神枪手还准地用眼睛朝他射了一瞪——敢情你是真间谍、千里眼还是占卜师啊?这类亮点对比全片无处不在,各位可以尽情去观摩。 “可是一到感情戏,影后就完全不够看了。天王失恋醉酒,误以为影后是模特,把她抱到了怀里。影后靠在他的胸前微微一笑——卡,就是这里!这个剧情里,影后暗恋天王已有多年,但天王抱着她的时候,她笑的那叫优雅、端庄、仿佛老佛爷一般。我说姐姐,你这会儿演的是被你暗恋了多年的男人抱着的女人,你是怎样做到笑得如此气定神闲的?你这真的是爱上了男主角吗,不能因为你和冷白天王私底下是好兄弟就真演成兄弟了好吗!好,刚好在这个时候镜头切换,变成天王醉酒幻想中的场景:自己抱着模特正在告白。反观模特的表现,真是令人相当意外:她靠在天王怀里把头埋低,那小脸上绽开是满满甜蜜的窃笑,被爱人宠着偷乐却又怕被对方发现的样子,真是让人看得恨不得把这小女人揽到自己怀里来疼一疼。更杯具的是,导演似乎比她们更不懂扬长避短,这么活灵活现的一幕完了他不赶紧截掉,居然又回到现实中,把镜头对准了申天后那张老佛爷的脸……” 以上省略上万字后,这位毒舌网友的总结性发言是:“柏天王,有传闻说你在策划秘密结婚无心拍戏我之前是-个字都不信,但现在我真信了!申天后,别的女星是恋爱被人阻挠,但对你,算我求求姐姐你了,去谈场恋爱吧,别当灭绝师太了!看看你演的什么玩意儿,柏川这制片人监督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儿!真不敢相信演出《62分钟》的你们,会拍出这种年度大烂片。如果这部电影主角不是你们,你们可以直接去电影院再接着拍《空城计》。” 曾经就有导演察觉了申雅莉不擅长拍感情戏,但这一事实真正在圈内外都传开是从这部《忘不了》之后。以前不管被别人怎么说她都不介意,但阿凛把这点评贴给她看以后,她觉得句句都戳到了她的要害,久久不能平复。 其实她不是不懂感情,只是遗忘了而已。毕竟太多年没有完全投入地谈过-场恋爱,淡忘了那种被人宠着爱着的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她对充满感情戏的《巴塞罗那的时廊》其实也不是特别有信心。 直到她在首映式中发言结束,在大剧院中坐下。她身边坐着容芬、浅辰、柏川、Cheryl等等电影主创。一堆乱七八糟的电影宣传片放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观众们兴致高昂地讨论着以后要不要看这些电影。终子最后一个预告结束,所有的灯都熄灭了,黑色的荧屏上出现了几行白色的小字: 皇天影业投资有限公司出品 Fine Empire PicturesPresents 导演:容芬 Directed by Fen Rong 紧接着,画面陡然变成刺日的白色调,观众们不由眯起了眼睛。一个留着短发的女性面带微笑,出现在荧屏中央。她站在巴士中,身后的挡风玻璃外是西班牙的华丽街景,她朝着镜头的方向鞠了个躬,却有着与欧洲格格不入的大和抚子式教养。她彬彬有礼,吐字清晰地说道:“你们好,我是这次即将陪大家进行八日西班牙豪华游的导游。我叫佐伯江南。” 镜头依然停在她身上,但游客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有东北汉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导游,你的名字怎么听上去这么像日本名字啊?你是日本人?” “不,我是中国人,我的名字也是中国名字呀。因为出生在浙江,所以给自己取名‘江南’。” “我说的是你的姓,你不是姓什么佐伯吗?你一个好好的中国人怎么给自己取个这么小日本的各字?” “先生是日本人,我嫁给他以后就随他姓了。” 随着她的答案说出口,游客们的讨论声骤然停止。她看上去很平静,像是已经对这样的状况习以为常:“我和我先生是在这里留学认识的,我们都很喜欢西班牙。” 她停了一下,四下还是-片死寂。她脸上也没有丝毫尴尬之色,只是又一次有礼地点点头:“那么,我把这次的行程跟大家说一下……” “导游导游!”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想给她一个台阶下,“你先生姓佐伯,那名字是什么呀?” “南。”说出这个名字,从她的眉梢到眼角,都荡涂满了温柔,“南方的南。” 她拿起导游话筒,在司机身后坐了下来,开始向游客们进行讲解。 随着镜头拉向挡风玻璃的方向,她的声音逐渐变小,悲伤的钢琴曲逐渐变响。然后,地中海风情的美景一览眼下。以直升机拍摄的场景再放远一些,安达卢西亚的古老建筑像是泛黄的积木一样,伴随着暗金色的阳光,占据了整个荧屏。当音乐响到最辉煌最令人翻目的时刻,荧屏正中央,手写字体一笔一划呈现于观众眼前: 巴塞罗那的时廊 A Time Cloister of Barcelona (本章完) 第十八座城(1) 电影的标题消失后,荧屏右下角出现了一个数字“1999”又淡淡消失。在巴塞罗那一所大学校园外,一群群欧洲女孩从书店里出来,她们与一个进图书馆的黑发男子擦身而过,并且都朝他投去了长时间的注日。镜头切换到男子侧面的时候,观众席里有人低声说道: “天啊,这是谁,好帅,我的心肝儿啊。” “其实也还好,这种程度的帅哥演艺圈很多啊……”随着镜头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拉长,观众顿了顿又说道,“好吧,确实挺好看的。主要是气质很好。” 浅辰往后探了探脑袋,在申雅莉耳边小声说:“哈哈,一姐夫要红了。” 周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在一起的事。每次分手其实最棘手的事不仅仅是伤心,还有要面对朋友说出“什么,分手了,为什么啊”时的尴尬场景。她只是轻轻笑了两声,继续看电影。 在一群身材劲爆、鲜亮发色的欧美尤物衬托下,书拒前的单薄背影显得如此引人注日,她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是一片黑色,有些反光。佐伯南有那么片刻的失神。这时她的朋友推了推她的手,她头发的光泽随着抬头的动作摆动,明亮的微笑像是夏季的第一抹阳光。耐不住朋友的催促,她很快抽了一本媒体专业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匆匆走了。他看了一眼她选的书,又看了看自己买的书,发现竟然是同一本。 一周后开学的第一堂课上他们再次相遇。而且,她就坐在他身后和一个西班牙女孩聊天。从对话中观众知道了她是刚从中国转学过来的,非常喜欢西班牙,但以后肯定要回国。那个西班牙女孩傻傻地问道:“你认识南吗?他是日本人,也许你们可以当朋友……” 二十上下的男孩最大的特点,就是很会用面瘫武装自己,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反应。而她只是和和气气地笑着:“朋友不用刻意交,随缘吧。” 就这样,南和陈晓在同一个系,却一直没有说话。他从来没在图书馆看见过陈晓,也很少在校园里遇到她。她出勤率不高,从来都是下课以后就迅速收好东西离开。 两人的第一次对话是在学校圣诞前夕的party。那天红裙黑发的陈晓美丽不可方物,迅速成为了人群的焦点,无数高大英俊的外国男生找她搭话,但都被她带有距离的微笑拒绝。南是典型的日本男生,谦逊,好面子,面对对白人又有一点点自卑,当然不敢贸然和拒绝了一堆西班牙人的陈晓说话。二十分钟后,有人拍他的肩。 “你是日本人吗?”她微笑。 “啊,是,是的。”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你说日语。我也在选修日语。” “真的?”南心眼中透出喜悦。 “嗯哼,但是我几个星期没上日语课,现在就要挂掉了,想请你教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佐伯南一整个晚上心情都很好。Party结束后第二天,他立即就发邮件给她,可过了三天她都没有回。他又发了几封过去,甚至开始问“需要我帮忙日语吗”,还是没有回音。直到十二月最后几天,她才姗姗回道:“对不起,前段时间我在忙别的事,你有EMAIL吗,我把日语作业发给你。 他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但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再次上网查邮箱,他发现里面有十多个文档,而且长度都不小。打开一看,竟然全都是日语作业的原件,上面还有日期。最早的一个时间是开学后两周。邮件里她只短短写了三个字:“ぉ願ぃ。(1)” 也就是说,她从开学以后一直没有写作业,而且早过了交作业的时间。他提醒她就算现在交也太迟了,等了很久都没有回答。他想了很久,还是动作迅速地开始帮她写,努力模仿初学者的语法,花了一个通宵才全部写完。第二天她收到他的邮件后倒是回复得很快,但也只有简单的道谢,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他。 转眼间,电影中的季节从寒冬切换到初春。木兰树苍翠繁盛,它的花杂俏然绽放。屏幕上出现大片嫩绿的草坪,校园附近的小住宅上方有青烟升起。画眉鸟低空飞过草坪,从一对与美景充满违和感的中国情侣身边飞过。 男生好脾气地拉住陈晓的手:“我也是没办法呀,我和她出国之前就在一起了,这次回去两方家长都逼着我们结婚,谁知道她会一直缠着我。好了好了,对不起啊宝贝,不要生我的气。” “我早告诉过你,我无法接受男人用情不专,你滚蛋吧!” 周围人的眼神让男生有些脑羞成怒:“叫我滚,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做得也不好呢?天天朝我发脾气,把我当保姆加电饭煲,自己却连饭都做不好……” 欠了这么多日语作业,出勤率不高的原因一下浮出水面。眼见他们一路拌着嘴走过来,佐伯南赶紧躲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既然没那么大的兴趣,还选修什么日语?既然第一次作业都不做,为什么不换别的选修课?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好意思主动联系你,让他帮忙写所有的作业,真是太失礼了!当然,会去帮她写作业的南也是蠢透了。”事后,好友如此指责他。他却没有说话,只继续认真写论文。 几日之后,她一个人从教学楼走出来,看见他正在花园旁边看书,朝他挥挥手:“嘿,好久不见了。” 当视线从书本上转移到她身上时,他微微-征,说:“你还记得我的各字吗?” 她假装认真思索,眯起了一只眼睛,像是被大人教训的孩童一样一脸愧疚地看着他。 他有些优郁地笑了:“佐伯南。南方的南。” 随着佐伯那张清瘦俊逸的脸渐渐淡出,镜头切换到了塞维尔的西班牙广场。荧屏右下角出现了数字“2012”。佐伯江南带着旅游团一一介绍景点,当年还叫陈晓时脸上的顽皮不见了,只有成熟、稳重与水一般的不卑不亢。Cheryl演的女大学生似乎很喜欢她,一直缠着她问各式各样的问题。 “导游,你先生人怎么样呀?你们结婚那么多年,感情一定很好吧?” “他是最好的丈夫,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你好像很幸福。果然找个好老公对女人来说很重要!” 这时,一个才痛骂过日本的四十来岁男人讥讽地说:“小姑娘你就信她吧,既然丈夫好,为什么让她当导游天天操劳?日本的风俗不是女人呆在家里,男人出去工作么。” 女学生“哦”了一声,有些窘迫地说:“可,可能是她丈夫没在西班牙呢,他可能在日本啊。”而后转眼看了一下江南:“他在西班牙吗?” 江南愣了一下,把右手中的导游旗放到左手,低垂了头。再次抬头时,她脸上已只剩了平静的微笑:“我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晚饭时,爱幻想的女学生找她要南的照片。她说身上没有他的照片,下次吧。这让那个愤青中年男子又一次有机可趁:“小日本不都是又矮又丑么,她当然不敢给你们看啦。” 没过多久,那几个中年男子喝多了酒,完全忘乎所以地开始大吵大闹。在西方,吃饭时不可吵闹是最基本的餐桌礼仪,他们这番言行举止不仅让当地人不喜欢,连同行的游客们都禁不住皱了眉头。但大家都不好去提点这几个醉鬼,只好埋头默默吃饭。 “江南,你过来!”一直刁难陈晓的男人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江南放下刀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了?” 见她靠近,他把酒杯往身边一搁,正襟危坐,但额上流汗,脸颊发红,完全无法掩饰他已酣醉的事实:“你看看你,你是哪根筋不对,嫁什么地方人不好,非要嫁日本鬼子。小日本侵略我中华领土,签订马关条约,南京大屠杀,抢我钓鱼岛,而且长得又矮又丑,你嫁给他们不是吃饱了撑的?” 江南傻眼了。可导游最忌讳的就是和旅客犯冲,哪怕对方肆意评论自己的私生活,她也不能动怒。她只是忍气吞声地低着头,敷衍地说着:“是啊,你说的都没错。” 看见她如此顺从,男人更来劲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摆出平时上班时的领导样子:“而且,日本男人对女人特别糟糕,在日本,女人洗澡都要用男人用过的水,有客人来了女人还要跪在地上磕头。你怎么会这么笨呢,好好的中国人不嫁,偏要热脸贴冷屁股嫁给鬼子……”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大伯,你可以住嘴了。别人导游小两口的感情生活关你什么事?” 男人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年轻而茱鹜不羁的脸——钱辰饰演的侯风出场了。还没等男人开口,他已拉起陈晓的胳膊,把她从那男人身边拽起来:“这种恶心人的游客你还理他做什么,明天就报公司把他从我们团里踢出去。我帮你作证是他没素质。” 早就看不过去的女学生也站了起来:“就是就是,人家老公是搞动漫产业的,又不是军阀,大伯你这样对导游太过分了,要给她道歉!” 一些正义的游客也开始指责这男人太没礼貌。侯风把江南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却酷酷地什么都没说。她心中有感激,但不知如何表达,只是轻抚他妹妹的头发:“小朋友,吃饱了吗?” “嗯,吃饱了!”小女孩很有精神地回答。 侯风把嘴里的食物咀嚼后吞下,随意说道:“话说回来,你老公真不愧是留过学的,会让你出来工作。你有提属子共同奋斗的夫妻吧。” “其实他也很传统,喜欢女主内男主外。” “那你们可有的争的了。” “也不是。他没了。” 他切牛排的动作停了一下,视线终干转到她身上:“没了?” 她强笑了一下,闭上眼像是在努力收回即将流出的泪水,然后抬头看着上方,总算忍着没有哭出来:“嗯,他过世了。” 他凉诧地看着她,一时间好像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打开自己的钱夹,看着里面陈旧的黑白照片,温柔的笑容蔓延在南的清秀脸庞上,像是十多年前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了这一刻。眼眶始终是红红的,但她最后还是让自己坚强地笑了出来:“已经九年了,都淡了。所以,不用安慰我。” 这一幕没有放任何音乐来煽动观众的情绪。可是,因为影片里的申雅莉眼神太过悲伤,观众席里已只剩一片死寂,不少年轻女孩还偷偷掉了眼泪。 只有申雅莉本人一直不在状态。她只看得到江南钱夹里的黑白照。其实这个细节是她提议导演加进去的,因为九年来,她的钱夹里也一直放着这么一张照片,只不过因为怕被别人发现,她把它藏在了一对信用卡下面。不管是遇到怎样的事,她总是会养成把它拿出来看一看的习惯。她一直跟李真丘婕说不要提希城,因为自己决定忘记他。她也如此告诉自己。可是,真正不愿意忘记的人还是她自己。 接到《巴塞罗那的时廊》剧本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这个故事比她本身的经历惨多了。因为她还有事业,有好友,有可以期盼的东西。而陈晓她什么都没有,她只能一次次带领不同的人游览西班牙,重复走着那些曾经与南走过的路。 可经历过这一整天,她才发现原来悲剧并不等同于悲惨。凌晨时她发给过希城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你大老远从西班牙跑回国,就是打算这样玩这么一出?你以为我真的会在意么?笑死人了。”第二条是三点一刻发的:“顾希城,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打算和我分手?”第三条是三点半发翼皇:“我还是当你死了。” 直到现在,他一条都没回。 注释(1):ぉ願ぃ,日语,愈为“拜托了”。 第十八座城(2) 很多时候,人的感情比我们想象得要脆弱。当有一天那个最重要的人突然从生活里消失,你觉得对方只是暂时离开,也一定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和深爱着你、想着你、等着你。实际上,这个人可能只是选择了没有你的生活而已。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放弃。要让我们接受这个事实是如此的困难,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从出生起我们就是被放弃的生命——被母体放弃,离开子宫。人的天性就是没有安全感,因此,没人甘心被放弃。 申雅莉是聪明的人,但也是不理性的。她一边在感性的这一端想着他有苦衷,一边在理性的这一端想着,放弃吧,你的爱情也不过是一段平凡而现实的故事。 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不现实的男人。女人放不下一段感情,其实只是不愿意放不下一段自己美好的幻想而已。 已经不愿意再当祈求感情的人,但一看这部与他合演的电影,她又会想他想到湿了眼眶。 2004年2月,SARS突袭中国,非典病毒开始向中国周边国家扩散,引发了全球的关注。新闻电视台都报道着国内最新消息,坐在电视机前的江南一脸愁闷。才打了一个电话到家里,父母和蔼的声音与身后婆婆的严厉批评形成鲜明对比。婆婆用说她跪姿不对,腰板不直,还用折扇打她的腰,关掉了电视机。她四望着环境:榻榻米,木屐,洗手钵,石灯笼,被月光洗练的日式庭院……眼中露出了陌生寂寞的情绪。 穿着和服的婆婆和一群三姑六婆聊天,不时还挑剔她几句。她耐着性子照婆婆说的话去做,直到佐伯南穿着笔挺的西装下班回家,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许多,赶紧站起来。但刚好这时客人也要回家,婆婆凶狠地把她拽住,批评她失礼,让她跪在地上,额头和双手贴着地面送客人出门。所以,真正和自己丈夫说上话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南,我没有办法忍受继续待在这里了。”回到卧房后,她开门见山地说道,”对于你的母亲和你的家庭,我已经努力试着去忍耐,去习惯。但这是极限了。” 他思索了许久:“……我明天再去和她说说。” “不用。你和她谈话的次数都有一百次了吧。”她正襟危坐,像是谈判一样望着他,“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们离婚,我回中国。二,你和我搬出去住。” 他比之前更矛盾了,但刚才出去应酬完回来,看上去还有一些醉意:“我们明天谈吧。” “好。” 她也没再勉强他,只是起身更衣准备睡觉。可是刚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从背后将她完完全全抱住:“老婆,你其实知道我离不开你。” 拍这一幕的时候申雅莉并不知道顾希城的表情。直到这一刻看着影片,她才看见了他眼中的痛苦与悲伤。他将脸颊贴在她颈窝时的表情,与多年前她提出分手时一模一样。洒落在他们身上的月光是如此冷寂,就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两个人。 “那之后一年,他就病死了。” 江南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画面也渐渐黯淡,又切换到了2012年阳光灿烂的直布罗陀海峡。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让眯起的眼睛看上去格外漂亮。她望着一望无际的深蓝海洋,用一种仿佛事不关己的语调说道:“他是单亲家庭,又是独生子,根本没办法离开他的母亲。但他又是不愿意表达自己情绪的人,所以一直憋着不告诉我,只是天天出去喝酒解闷。他酗酒过度加过度操劳,有一天突然病倒,送到医院去抢救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侯风皱眉说道。 “主要是我当时态度太坚决了。他很害怕我回国以后不回来,又不愿意一直这么和母亲僵下去,所以一直过得不开心。日本人的亲情啊其实是很淡的,他妈说翻脸就翻脸,只要他在外住一天,她就不认这个儿子。他觉得不开心,一直背着我吃抑郁症的药。他的死其实心理占了很大因素吧。” 说到这里,婆婆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都是你,都是你这女人害死了南!他的葬礼你也别想参加!!”她用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说:“算了,不说不开心的事了。” 可是,刚一扭头,她就被侯风抱住。她错愕地往后缩了一下,对方却非常强势。侯风拍拍她的背,严肃地说:“其实心里很难过吧。我可以暂时当你的出气筒。” 她疲惫地笑了:“哪有会主动抱人的出气筒?” “我自营自销的。侯风牌。” “哈哈哈哈,你不要犯二了啊。”她终于笑了出来,把他推开,“好了,谢谢你。你看这里天气这么好,谁有心思缅怀过去啊,大家聊聊天而已。”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影片都在拍摄江南与侯风陷入恋情的过程,同时穿插着西班牙的风景胜地镜头。西班牙本身已经很漂亮了,经过电影后期的处理,在大荧屏上更是美得犹如神话传说中的世界。他们背着其他游客偷偷牵手,从大教堂乘坐马车附近绕城而行。古城里的鲜花无处不在,他摘了野花佯装旧式绅士送给她。白色山城的雨天里,他们试着在橄榄树下躲雨,却被淋成了落汤鸡。他坐在长椅上绘制图纸,她从旁边经过,却被他一把接住腰按在了腿上。后来他们在科尔多瓦发生了关系,她躲了他一整天,却在回酒店时被他强势地拦住。 “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要带你回国。”他以几近命令的口吻对她说道。 因为亲热戏过多,浅辰一整个晚上都坐立不安。他那爱吃醋的恋人只要用眼角横他一下,他就会哆嗦着朝申雅莉这边靠。她被他闹得完全看不进去电影,只好像哄小动物一样把他赶回柏川身边。终于到镜头拍摄到巴塞罗那的时候,他才安分了一些。其实,没有人能忽略那个旋转在荧屏中央的庞大教堂。它长近百米,宽六十米,整体呈现米色,是学院派的新哥特式建筑。与它相比,巴塞罗那所有的建筑都渺小如蚁。它有一个外号叫“上帝的建筑”,学名是圣家堂。 人们还没从这宏伟的景观中挪开视线,下方的侯风已经牵住江南的手,与她一起在巴塞罗那的大街上漫步。可是从她的眼中看去,崭新的街道总是会被回忆的画面洗旧,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十多年前。身边的侯风说了什么,她已听不见。她只看见自己与佐伯南坐在格拉西亚大道的花坛旁,进行着初次的告白。他在轻风中吻了她,身影如水墨画般浅淡,他贴着她的嘴唇说“结婚以后,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恋爱”,虽然平静地闭着眼,嘴角却天真地扬了起来。记忆中的画面仿佛野草滋生,他们好像远离了喧闹的城市,坐在只有两人的蜿蜒小道,除了他们再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他牵着她走在这个完全静止的世界,哪怕一直只是露出沉默的微笑,也像是走过了漫长的一辈子。 看着陈晓与佐伯南的过去,像是看见了自己少女时期傻傻的影子。申雅莉最后还是不忍地别过视线。 这一天过后,江南变得很沉默,她随着侯风回了国,两人在一起一年多,关系平淡却稳定。只是不巧的是,侯风向她求婚的那一天,刚好是她与佐伯南的结婚纪念日。她并没有立刻答应侯风,而是找借口一个人去了南的家乡,北海道。 黎明时天还未亮,大雪混着大雾淹没了世界。她穿着厚厚的大衣,脸被冻得通红。推开树枝穿过一片森林,树枝上挂着的积雪掉落在地,闪烁着晶莹的白光。镜头中呈现的,是一片完整的雪坡。蓝灰色的天和白色的雪好像混在了一起,已分辨不出谁是谁。远处的森林都穿上了蓝白色的外衣,置身子此,仿佛做了一场雪国的梦。 电线杆和一些柱子都被风雪吹倒了,她的短发在风中犹如草叶般舞动。眼前的景色散发着潦倒而空寂的美。整个世界都是冷冷的冰蓝与灰白,像是万物早已死去。唯一活着的颜色是红色,那是她滚动着泪珠的双眸。她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但立体音响已播放出她沙哑的独白: “南,有一个男人走向了我。他出现以后我的生活发现了很大的改变,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终点。毕竟你已离去九年,是时候整装准备迎接不同的旅途了。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导游吗?” “因为只有靠这种方法,我才能一直重复走我们走过的路。这样走着,我发现自己竟然比以往有动力,就这样快乐地活下去。” 她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意外的平静。电影院里许多观众已在偷偷吸鼻子抹眼泪,申雅莉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影片中悲伤的自己。荧屏上镜头渐渐拉远,她的身影变得很小很小。呼啸的风卷起大片大片的雪,让整个画面都变成了模糊的白色。影片最初时悲伤的钢琴音乐响起,伴随着迟钝的节拍。每一次节拍声响起,都仿佛是有什么东西闷闷地敲击着听众脆弱的心房。终子画面以极其缓漫的速度变暗,回归了短暂却漫长的黑色。 屏幕右下角新的数字出现:2013。 圣家堂下方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国的旅游团。江南带着新的一批中国游客也出现在这里。她指着圣家堂,拿着扩音器,用非常认真的态度向大家介绍:“各位,这就是西班牙最伟大的建筑,高迪的作品——圣家堂。它是联合国的世界遗产,从1884年就开始动工,一直修到现在,你们抬头可以看到,还是未完成品,现在请大家随我来……” 相较之前在北海道悲伤的钢琴曲,这时的音乐竟换成了R&B风的《EmpireState Of Mind》。而在这样阳光璀璨的盛夏,在这拥挤热闹的人群中,在这些魔幻怪异的却异常夺人注日的建筑中,一个个穿着清凉戴着的拉丁年轻人如此鲜活快乐,令电影的基调变得十分现代,好像观众也会随着这个步调走向欣欣向荣的明天。巴塞罗那,这座以运动、艺术与美景闻各的南欧各城,原本就是西方人口中“欧洲最cool的度假胜地”。直至这一刻,它才被导演赋予了原始的色彩——它是张扬的、明亮的、五花斑斓的。 城市里刷着“BarcelonaCity Tour”新漆的敞篷欢重巴士无处不在,游客们戴着墨镜惬意地坐在上层,大笑着欣赏格拉西亚大道上的美景。巴约之家的线条奇特,充满了大自然的气息,就像是由动物骨骼和花瓣绿叶拼接而成。它的对面有无数大牌奢侈品店,Chanel Hermès和Burberry都把最新款的皮包和高跟鞋摆在了橱窗里。 花坛旁边的街道正在施工中,一些走累的行人和留学生坐在树荫下休息,其中也不乏年轻的情侣。格拉西亚大道好像变成了一条时间的回廊,每一个角落都写满了过去的故事。路过花坛的时候,江南眼角的余光好像看见了熟悉的影子。她转过头,错愕地在诸多情侣中看见了大学时的自己。那时的自己还留着长发,喜欢扁嘴生气。这时她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脸上还写着俏皮和不耐烦。 身边有人停下脚步。她向上看去。 南穿着纯白的衬衫,低头朝她微笑着。她先是假装生气,待他开始担忧,才终于破功大笑起来。她站起来,抱住他的脖子,踮脚送上了青涩的吻。 江南看见这一幕,眼中透露着惊喜与欣慰。她看着他们牵手离开花坛,在长长的时廊中渐行渐远,才终干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招呼游客们跟紧自己,因为马上就要去这场旅途的下一站了。 她仰头对着巴塞罗那的晴空,露出了九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朝和那两个人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灯光亮起,影片结束了。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还在继续,大荧屏上开始滚动字幕: 制片人 柏川Dante 导演 容芬 领衔主演 陈晓(佐伯江南) - 申雅莉 侯风 - 浅辰 佐伯南 - Dante 林西西 - Cheryl (本章完) 第十九座城(1) 从影院观众的反应来看,这部影片一定会大获成功。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容芬多年的心血,还因为她完全能体会陈晓的感情,并将所有自己的情绪都放进去了。其实这样的演戏方式令她感到不安全,有一种隐私被暴露在大众眼中的感觉。她一边想着以后该如何进行采访,一边脱离剧组自己开车回家。 雪好像也没停过。虽然没有《巴塞罗那的时廊》里的雪那样冰冷,却因在大都市中显得格外寂寞。白雪摇摆着轻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机械地把它们扫去。车停在交通灯前时,周围的噪音小了-些,雨刷仿佛钟摆般规律地起伏,发出唰唰的声音。她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箱,发现顾希城还是没有回信。大概是人到晚上都会变得冲动而敏感,外加刚看完一部伤感的电影,她再控制不住自己,拨通了他的电话。嘟嘟声一直响着,最终得到的回应只是:“你所拨打的电话没有应答,请稍后再拨。” 她觉得理险已经完全走到边缘,打开短信箱绝望地打了一行字:“如果我和你一样死了,你会不会花哪怕一秒的时间想我?” 这句话她原本打算立刻删掉,但因红灯变绿,后面的车喇叭不耐烦地长鸣了一下。她吓得手一抖,居然把捎息发出去了。看着发送条渐渐变满,她院张得按住关机键,但手机屏幕黑掉前的一瞬,短信发送成功了。 真是太愚蠢!她恨不得立刻撞死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把车开到一个商场门口,打开应急灯,她重新开机补了一条消息“我跟你说笑呢,别介意”。可觉得真是这样反复无常似乎更糟糕,于是直接懊脑地把手机丢到后座,开车回家了。像是失去了目标,她开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而且还因走神开错方向好几次。在路上手机一直在响,没有一个是他打的,所以她一个都没接。真的太累了。只想回家好好倒头睡一觉。 对她而言,思念早已变成一种习惯。哪怕他已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残忍地撕碎她所有的幻想,连一点点的余地都没留下,再次看见他的时候,她还是会想念他——这种情感只会永不停止地折磨她,令她精疲力尽。 直到这一晚看见大荧屏上的顾希城,她突然觉得是时候休息休息了。太过贪心的人是自己。 不管现在的他是怎样的世故、残酷、复杂,他始终给过她最美的初恋。知道他活着,她已经该感谢命运。怎么可以顺着人的本性得寸进尺,奢望他再回到自己身边。 他要结婚,就应该祝福他。因为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人,比她更希望他幸福。 至于那个糟糕的习惯,如果以后能戒掉那最好不过。如果不能,就让它这样伴随着自己吧。 放弃吧。原本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是刚进家门,很快就听见有人疯狂拍门的声音。门是不锈钢的材质,但被门外的人拍得轰轰乱响,像是马上就会被拍散。大半夜的被人这样敲门,她被吓得魂飞魄散,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看了猫眼。然后,她居然看见了顾希城焦急的脸。看见他气势冲冲的样子,她吓得动都不敢动。可他却在门外大喊:“申雅莉,开门!你再不开我报警了!” 她还是不敢动。但没过多久,他居然真的掏出手机打算报警。她吓坏了,赶紧打开门。对视的瞬间,两个人都傻眼了。他上下打量着她,愕然说道:“你没事?” 她有些尴尬,但假装漫不经心:“怎么,你还希望我有事?” 他驼色的风衣上沾满了雪粒,表情也因为过度寒冷而有些僵硬。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她叫住他,“你进来一下,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不能在外面说?” 突然闪现的预谋让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大脑中仅剩的理智让不断告诉她立刻停止,可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冷静地疯狂了。她微微一笑,看上去很正常:“我是觉得太冷了不想站门口说。你进来十分钟,说完就走吧。我也困了,想早点休息。” “好吧。” 他淡淡地应着,换了拖鞋走进来。但这一回的表现仿佛是第一次来她家一样,完全不像恋爱时那么放松。他严谨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她到厨房为自己泡茶,皱眉说道:“不用泡茶了,明天我还有事,得早点走。” “什么事这么赶,结婚么?”她回到客厅,把茶壶放在桌子上,把玩着手机,看上去像是毫不在意。 他没说话。 “希城,其实有件事我-直想告诉你。” 她在他身边坐下,相当诚恳地望着他,留了短时间的沉默。她看上去比平时无助了很多,这样的态度让他不由卸下防备,神情也放松了一些。她朝他靠近了一些,抬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希城……” 他眨了眨眼,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这时,她拉住他的衣领,猛地凑过去吻上他的唇! 他瞪大眼看着她,完完全全僵掉了。压根没想到会被偷袭,而且她还一直接着自己的脖子,试图吻得更深入。他心如擂鼓,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原本应该推开她转身就走,可这个吻之前她的眼神太柔弱,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示弱的模样。想要回应她的冲动占据了整个身体,感觉大脑快要不清楚了…… 就在这时,“咔嚓咔嚓”两声响起,像是警钟一样把他一下敲醒。但他还没来得及撤退,她已先发制人站到一边,用最决的速度在手机上按了几下。 “你做什么?”他狐疑地看着她。 停止,停止啊。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难道真的已经疯了?——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这样制止着她,但她觉得大脑发热,已经快要失去最后的思考能力。 “你有我的照片可以,我有你的照片就不可以?顾希城,这回你真的惹怒我了。等着完蛋吧。” “你什么意思?”他愈发警惕了。 “只要你做什么让我不开心的事,我就把这些照片发给你的未婚妻。上面可是有时间的,如果她知道结婚的前一天你还在我这里,会怎么想?”她把手机藏在身后,得意洋洋地笑了,“我早说过,你玩不过我。你使的那些把戏,十年前我就用过了。” 他也跟着站起来,一张脸严峻得有些可怕。两人的身高差给了她无形的压迫感,她握紧手机后退一步,脸色发白:“你做什么,你拿我手机也没用,我刚才已经做蓝牙备份了。” “拍这种没底线的照片,你很开心是么?” 他冷玲笑着,忽然弯下腰来把她扛在肩上,径直朝卧室的方向走去。她真的被吓着了,用力捶打他的背,惊叫道:“你做什么,放开我!放我下来!” 他把她扔到床上,再把掉落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塞到她手里:“你接着拍。”他脱掉自己的外套,拉开领带,随手住后一扔,就直接覆到她身上,吻上了她的唇。她的呜咽声消失在猛烈的吻中,裙子被掀起来的瞬间她的哭声他没有听见。房间里一片漆黑,她能听见的,也只有金属皮带扣碰撞的声音,布料破裂的声音。 “申雅莉,你是比我还会装,还号称演艺圈历史最干净的女人。实际你现在坏成什么样大概没几个人知道吧。”他再次把她落下的手机放到她手里,“来,我再做点更过火的事,你接着拍。” 她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也再拿不稳被强塞到手里的手机。他右手握紧她那只松动的手,左手抬起她的腰,作势要侵犯她。看见她不断往后缩,似乎真的很害怕了,他的气总算消了一些,谈淡说道:“知道错了么?” 她缩在床头,说不出话来。 “我不管你自以为有多强悍,不要再试着激怒男人,对你没什么好处。”他松开她往后退去,翻身下了床。可是人还没站起来,她已从身后抱住他。 从他们分手以后,她一个人做了无数次思想挣孔,逼迫自己要冷静,不能再感情用事。不论是朋友还是关心她的人,都把她摆在了与他敌对的位置。就连这个晚上,她都在逼迫自己要放弃他。可这些从来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她只想和他在一起。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人总有崩溃的时刻。她把头埋在他的背心,眼泪在衣服中湿成一片:“不要走。” 她感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反应。她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咳了两声,硬咽着说:“希城,回到我身边……求求你,不要再走了……” 话像是永远也说不完,真的太怕他再次离开。被自己紧紧拥抱的男人忽然转过来,握着她的手,把她重新压倒在床上。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嘴唇上,脖子上,一路向下。他把她的衣服慢慢褪下,对她做了极其亲密的举止,但她似乎从来没曾想过要反抗,直到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听好,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这样你也无所谓?” “我不介意。”她紧抓住他的衣襟。 进入她身体的那一瞬间,他皱了一下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并没有多想。他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带有报复意味地、深深地吻着她。她在他的怀里浑身发抖,像是哑掉的初生的婴儿一样脆弱又毫无防备。这样的反应是他完全没料到的。他的心莫名绞痛起来。可是一想到她曾经做的事,想到她之前的卑鄙无耻,想到母亲最后一次见自己时失望的眼神,所有的动摇都烟消云散。 少年时他一度认为,他们的第一次会是在新婚之夜。十来岁时他也是个傻孩子,曾经幻想过她穿着婚纱纯洁的样子,幻想着她用期待又害泊的眼神和自己亲吻,幻想过新婚夜后自己亲吻她熟睡的脸,幻想过她起床后望着自己幸福的眼神…… 冬季的凌晨是最为凉意袭人的时刻。 天空是深灰色,从卧房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洒落,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长而暗的光条。地上已是一片狼藉,一条被子像垃圾一样和申雅莉的文胸堆在一起,价格不菲的连衣裙被蹂躏得如同破布,钱包里掉落的硬币散了一地。顾希城翘腿坐在沙发上,将抽到尽头的烟掐灭在水果盘里——那里已经堆积了一个烟头小山包。他掏出打火机再次点燃一根烟,将所有尼古丁吸入肺中,麻痹着每-根能被触动的神经。他年少时幻想的新娘正躺在床上昏睡,头发蓬乱,赤裸的手臂抱着被子和缩成一团的身体。她的眼睛红肿而紧闭,眼角有泪痕蜿蜒直至枕头上。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 顾希城吐出最后一口烟,把又一根烟在那堆歪歪扭扭的烟支尸体上掐灭,起身弯腰抬起地上的领带。然后,他在一堆硬币里看见了一个铝制的小环。他眯了眯眼睛,把它捡起来转了几圈——这怎么看都像是个易拉罐的拉环,而且样式很旧,是外拉式的,现在已经很少有饮料公司会用这种不环保的拉环了。 脑中回想起多年前的一段对话。 ——“希城,你已经让我错过了浪漫的邂逅,不可以让我再错过浪漫的婚礼。你说,你什么时候向我求婚?” ——“我不想用我老爸的钱给你买戒指。以后等我毕业有自己的事业了,再买戒指给你。” ——“借口,都是借口。等你有事业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我甩掉。” ——“这样,先拿这个充数。以后我会换更好的给你。现在的我就只值这个价,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当年,他摘下来芬达易拉罐上的铝环,握住她的手指,把拉环套在她的无各指上。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怎么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这肯定只是哪个传统易拉罐公司生产的旧式产品。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结婚了,不可以再浪费时间,现在就走吧——越是这么想,脚就越像被钉住一样无法挪动。 突然他大步走回床边看着她沉睡的脸,不知为什么心情有些焦躁。刚想把她揉得乱七八糟的被子理一理,手却被她打开。她翻了个身,即便是熟睡中也浑身紧绷,皱着眉继续缩成一团,好像很不舒服。他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没发烧。他拿起她床头的睡衣,想替她换衣服,却看见床单上的一抹红色。 他不确定地揭开被子。 确定那是血迹后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滞地维持着原状,许久许久…… (本章未完) 第十九座城(2)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申雅莉还在昏昏沉沉地睡觉。窗子大大开着,远处车辆开过嘈杂的声音和手机铃声混在一起,刺激着敏感的耳膜,就像是扩音器的黑洞贴在头颅旁边,演奏着一场惊悚恐惧的交响乐。接过电话的赤裸手臂暴露在空中,被圣诞节的冷风吹得隐隐作痛。像是已经失忆,一时间并不能回想起前一天发生了什么,黑色的绝望却在支离破碎的、混乱地充斥着整个身体。 一颗心是沉甸甸的,电话那一头的声音却是如此年轻,带着纯净的喜悦:“雅莉姐,昨天首映结束后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后来打电话给你,你也没有接。我觉得《巴塞罗那的时廊》实在太好看了,这是你所有电影里我最喜欢的一部……” 说话的人是李展松。他和她的所有影迷一样,一定会在她新电影上映的第一天,就去电影院认真看完它。“这是你所有电影里我最喜欢的一部”,也几乎变成了他的口头禅。在她看来,他就像是漂亮的小动物,十分讨她喜欢,她却永远无法回应他他想要的感情。 人的天性的挑战未知的事物。爱自己的人总是习惯将一切奉献出来,所以远远比自己爱的人简单易懂。所以,他们永远不被重视。聪明的人总是学会隐藏自己的感情,就像那个叫Dante的男人一样。 她把手机调成扬声器状态,心不在蔫地应着他,切换到短信箱里检查信息,但里面十多条短信里,没有一条来自顾希城。她又看了看未接电话,结果是一样的。环顾四周,她的衣物已经被叠好放置在床头柜上,原本凌乱的屋子也被打扫过,房间里有淡淡的烟味——或许这是他开窗透气的原因。他走得如此无声无息,如果不是身体依然钝痛,她找不到任何他到过的痕迹。 终于,她打开手机上的浏览器,提起一口气,在搜索栏里输入了“PazCruz婚礼”。按下搜索键原已耗尽所有的力气,网速却因为通话干扰信号变得格外缓慢,这让她更加紧张了。随着网页打开进度条一点点向后推,她的心也越跳越快。可就在这时,另一个李真的电话切了进来。 李展松不曾留意到电话这头申雅莉敷衍的回应,只是兴致高昂地继续说:“你不知道,这部片今天反响多大,好几个电视台都在报道它的轰动。雅莉姐,你太棒了。” “阿松,李真打电话给我了,可能有事,我晚点再回你。” “哦,好……” 她挂断了他的电话,接通了李真的来电:“李真,怎么了?” “顾希城结婚了。” 短短的一句话,令她大脑空白了一阵子:“你等等。” “好。” 她重新把手机切换到浏览器。搜索结果已经出来了。12月25日的新闻里出现了“西班牙模特PazCruz与著名建筑师Dante于今日举行婚礼”。标题旁边还有预览新闻图片。图片上的Paz才晒了一身古铜色皮肤,穿着高贵悬丝的无袖雪白婚纱,瞬间有了王妃KateMiddleton般的优雅。她眉开眼笑地朝镜头挥着左手,右手挽着的新郎穿着完美剪裁的白色西装,眉眼清秀,笑容内敛,站在美艳的新娘身边气场却毫不逊色。申雅莉的脸上已经全无血色——这位英俊的新郎,就是昨晚与自己发生了最亲密行为的男人。 “我知道了。”她终于给了李真答复。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受,这时候告诉你这个也不合适……但是雅莉,你一定得现在跟我去国际贸易大厦一趟。顾希城和Paz马上要去用日边参加婚礼宴席,丘婕现在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 申雅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去那里做什么?” “昨天她就一直电话里跟我骂顾希城,好像已经被气炸了,说:‘雅莉可以嫁给其他男人,但顾希城这人渣败类,就只能等着雅莉一个人,他不守,我让他这喜事变成丑事!’我觉得她已经被气疯了,手机关了,我去劝她她肯定也不听。你现在赶紧收抬一下我们直接在那边见。” “她怎么会知道Dante就是顾希城的?你告诉她了?” “……对。” “你怎么会告诉她这种事!李真,你真是……你要气死我!”申雅莉揉乱了头发,“丘婕也是要气死我,我这边已经乱到不行了,她到底要给我添加多少麻烦!” “唉,昨天我也是一时气愤,就忍不住告诉她了。但我没想过她和你还有顾希城都是老同学,看着你们俩分分合合,肯定比我还要生气。所以……” “算了算了算了,我现在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以后,申雅莉把手机扔在床头,正准备下床穿衣服,却看见床头拒上有一张字条。拿过来看了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忘了我吧。” 原本眼睛已经肿的快要睁不开,这一刻竟又开始发胀发热起来。尽管身上没穿衣服,肉体却像是早已被搅拌机捣碎,与床上的被子黏合在一起,与这个灰色的世界完全融合在了一起。扩散在每一寸肌肤中的,是再也找不到自我的痛苦。她屏住呼吸,把脸用力地埋入欢掌中,绷直了身体。 ****** 前一夜才经历过一次精神崩溃,第二天却依然有这么多烂摊子等着自己去收。经过这样的折磨,不论再怎样天生丽质的女人都再也好看不起来了。厚厚的妆盖不住浮肿的容颜、疲倦的双眼,漂亮的衣服藏不住身体的摇摇欲坠。抵达宴会现场后,申雅莉戴上了墨镜,冷漠大牌地推开所有的记者,抓住丘婕的手腕,狠狠地把她拖到一边:“回去。别在这里丢人。” “雅莉?”丘婕错愕地瞪大眼,转而质然说道,“你来得正好,今天我们就和那人渣拼了!” 申雅莉打断她:“拼什么?拼丢人么?” 丘婕怔住。 “今天我不想看见他,你也别替我丢人了。”见对方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申雅莉紧锁着眉说道,“你和他闹,亏的是谁?你还当自己是当年的高中生,可以在他欺负我以后就当着全班教训他?在这里和他闹事,你以为公众会像班主任一样宠着你原谅你么。听着,这丑闻够你黑至少五年,现在就跟我走。” 丘婕快哭出来了:“可是,可是,雅莉,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这十年你都是怎么过的,你看看他……他回来就这样骗你……” “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刚一转身,丘婕就跟了过来,扁着嘴一脸委屈的样子:“我真的替你感到不值。” 申雅莉和李真都没回话,直到进入电梯以后,申雅莉才低低说了一声:“没什么值不值的。知道他是这种人以后,我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自责了。对我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很快到了负一楼。随着电梯门沉重地打开,她们看见了四五个穿着正装的男人,但谁都没想到,站在中间的人,居然是一身白色的顾希城。 空气仿佛凝滞了四五秒。申雅莉觉得胸腔内的血液在沸腾,但她只是平淡地说道:“走吧,我的车在C14。” 她径自绕过他向停车场走去,李真不带善意地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她走过来。他只是低着头,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出声挽留她。原以为这种状况已经很糟糕了,但没想到丘婕会提高音量的大骂:“顾希城,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死得无声无息的,雅莉一直在给你上坟扫墓?我觉得你这种男人还是适合化成灰躺在坟地里,活着只会招人恶心!” 申雅莉觉得更加尴尬了,赶紧走过去拉住丘婕:“别说了,走。” 丘婕却猛地把她的墨镜取下来,更加义愤填膺地怒道:“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的样子!她到底是欠你什么了,你要这样对她?这下你满意了是吗,你想把她也逼死是吗?!” 申雅莉就像是个刚被毁容的人一样低下头,躲避旁人的视线:“丘婕,什么都别说了,走啊!” 可是,失去墨镜的那一瞬就像失去了最后的保护。她用双手捂住脸,身体痛苦地颤抖,呜咽着蹲了下去。不仅是顾希城和身边的男人,丘婕也被她的反应吓呆了,变得不知所措起来。高跟鞋的咚咚声急促地响起,李真冲过来扶起申雅莉,呵斥道:“丘婕,现在最伤害雅莉的不是这男人,是你!现在就走,不然我没你这朋友!” “是是,是我的错,雅莉,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丘婕也跟着扶住申雅莉。 终子,顾希城往前走了一步:“莉……” “不要靠近她!!”李真紧紧地抱住申雅莉的肩,忽然暴怒起来,她指着顾希城,激动地说道,“顾希城,我警告你,不要再靠近她!!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们面前!现在就他妈的滚吧!!” 申雅莉蜷缩在好友的怀抱中,已经失去了所有自我保护的能力。她只想逃离这里,逃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 第十九座城(3) “英国?” “那种鬼天气,你带个失恋的人去,是想让她更郁闷吗?” “法国?” “那种离西班牙这么近的地方,还有肉麻的浪漫气氛,那么适合谈恋爱的地方,你确定?” “夏威夷?” “大姐我谢谢你啊,雅莉和那人渣就是在海边互相告白的。” “南非?” “大姐,你要知道,非洲的女性75%以上都有过被强奸的记录,剩下25%都是被食人族吃了。所以那里只有强奸犯和受害者。” “……妈呀,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 “呼,吓我。我就说我过那里都没出事……” “你当然不会出事,应该说从你手下逃过一劫的非洲男同胞都非常幸运。” “……”丘婕的忍耐度终子到达了极限,白眼一翻,把世界地图往前面一推,抱着双臂靠坐在沙发上,“要去哪里你自己想!” 顾希城结婚后的第二天,申雅莉只接受了一个采访,看上去精神很糟糕。李真和丘婕都觉得她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了,所以商量着带她出去旅游。此时,李真翘着小指头,跟清朝戴珐琅护指套的贵妃娘娘一样翘着才做好的小指指甲,捻起那张地图。她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最后猛地指向正中心某处一个点“就这里了。” “啊?” “爬山,越高越好,这样等她累到不行的时候,就会想‘妈呀,活着真好,人生真美好,失恋算什么’。懂?” 丘婕扁扁嘴,对李真竖起大拇指。 她们火速订好机票酒店,安排妥当行程后,直接让人把机票把票送到申雅莉家里。然后,很快接到了申雅莉的电话:“这几天我要配合公司宣传电影,去不了,你们去吧。”之后,丘婕以卖身给他个人使唤半年的条件,换来了申雅莉的假期。 三人坐在开往机场的轿车里。李真和丘婕坐在两边,申雅莉坐在中间。前座的靠背里装着一本商务杂志。只要有杂志,李真作为模特的惯性是习惯性地打开翻一翻。她抽出那本杂志翻开了第一页,里面赫然呈现的流线型建筑让她和丘婕都眼前一亮。 “这商务写字楼真攻,是哪个公司做的啊……”丘婕眨眨眼,凑近了一些看,却看见下面闪闪发亮的“Fascinante”,立刻脸色大变,“啪”的一声把杂志合了起来,认真地说,“近看觉得这风格太西式了,不喜欢。” 李真清了清嗓子,也赶紧转移了话题:“说到这个,我觉得西方人的思维模式和我们差别真大。丘婕你有没有和老外发展过?” “没呀。怎么,你有过?” “什么男人我没KO过”李真贱贱地摇摇手指,“不过,跟你说个很经典的事。当年我在法国认识了一个音乐制作人,蓝眼睛,长得特帅,说的英语还带着浓浓的法式腔调,又有情调,又浪漫。我俩刚认识没多久都对彼此有好感吧,我们吃了一顿饭以后,他明显对我很有好感,约好了第二天再次见面。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你们上床了,然后他跑了?” 李真推了一下她的脑袋:“胡扯里我像是会做这种脑残事情的女人么。” “那是……” “第二天他跟我说,李小姐,好消息!迪拜的海滩Club用了我,我就要去那边当DJ了。半年就回来,所以这半年我们保持电邮联系吧。”她扬了扬眉,用洋人说中文的不准腔调微笑说道,“然后,他就去Dubai了。阿酋联,Dubai哟。” “啥啥啥……啥?你是说,他为了去迪拜当个打碟的,放弃了你这大美女还有音乐人的工作?” “对。”李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妈呀,他是疯了.马?,, “所以我说了,西方人的思想我们理解不来。在他们眼里,金钱和地位真的就只是生活需要而已,更重要的是享受人生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野兽派。他不理解什么叫工作赚钱养老婆吧。” “你认为国内的男人赚钱就真是为了养老婆?他们只是想多赚钱泡妞。打个比方说吧,我遇到了两个大牌制片人,都是先追雅莉不得,然后转来追我,如果雅莉追到手了,搞不好他们会一脚踏两船。一脚踏两船,很销魂的哟。” “呀,好雷人,其实啊,他们就是欠收抬嘛。”丘婕蹙动了动眉毛,“这种男人就该被小攻虐一辈子……” 这时,一直戴着墨镜申雅莉打断她们:“我去前面坐吧。这样你们讲话也方便一点。” 丘婕才口李真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申雅莉下了车,在大雪中裹紧大衣,提着自己的包坐到前排缩成一团。后座的两人一脸内疚,都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可是看着申雅莉的背影,她们只能对望一眼,无奈地叹气。 申雅莉其实明白她们的动机。她们是想告诉她,作为一个成年女性,一定要学会高姿态和无所谓。这些道理她都懂。从得知他和Paz也将在今日回西班牙的消息后,她就大彻大悟了。 小时候看见的世界是美丽而繁华的,实际真正踏进去,才发现它的每一个角落都长着无形的荆棘。一旦进入这个世界,许多少年时代的美好都会变质,要么变成了易碎的泡泡,要么变成了尖锐的利刃。 她从车内看见窗外模糊视线的雪和苍白的天——当年的希城就是易碎的泡泡,它就像是一场梦,早已消失在了十年前的天空。 只是,他们还在同一个城市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次,她如此纵容自己去想念那个学生时代的顾希城。 曾经上学的时候,他们都还处于文艺少年的状态,也都曾经给对方写过信,上课传过纸条。后来随着人的成长与忙碌,信息技术越来越发达,电子邮件取代了书信,短信取代了纸条,随后又被微博微信取代。那些带着纸张墨水气息的过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一回,她在去机场的路上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让自己静下心来给他写一封信。 她从包里拿出纸,将它们垫在厚厚的杂志上。她垂着脑袋,写下一排字——亲爱的希城。 刚写下这几个字,眼泪竟就再也忍不住,毫无缓冲地冲了出来。她被这样的自己吓着了,偷偷擦掉泪水,仰头调整了一会儿情绪,又接着写道: 亲爱的希城, 现在说这些或许会太晚了,但我们从来没有机会正面交流过,所以,还是决定给你写这一封信。不管十年前的我有多么伤心,多么害怕爸爸生病,那都不是你的错。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不该这样武断地自己做决定,这样既不尊重你,也不尊重我们的感情。当时我应该把所有实情都告诉你,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所以,对不起。 你是除了父母外唯一把我当成珍宝对待的人,可我却一直如此幼稚又自私。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这十年里已经加倍地反弹到了我的身上。这么多年里,我没有一天完完全全开心过。所以,即便你不报复我,我也得到了报应。我向你发誓,这一切都会改变的。我也会改变一一或许你再也不会看到了,但知道你还活着,今后的日子里,我一定会比以前过得开心、坚强。我发誓。 我们最终还是没有走向幸福的结局。我们不能再对此做出任何改变,但她一定会爱着你,和我一样多。我也确定,像你这样美好的人,一定会过上最幸福的生活。 谢谢所有你教会我的东西。 谢谢你教会我怎样去爱。 谢谢你给我的,所有的记忆。 尽管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我会永远,永远记住你。 并不是很长的信。写完了一整封信,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连以前最爱说的“我爱你”都没有写到。信纸上的字迹因为汽车颠簸而有些歪歪扭扭,她抬头看着窗外的雪景,熄灭的路灯,被飞速推到后面的树木……不知过了多久,才和两个好友一起下了车。 “是写给顾希城的信?”丘婕小声问道。 她点点头,重新看了一下那封信,把它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丘婕的吃惊并没维持多久,因为心中清楚,她这封信不是写给现在的大建筑师Dante的。而是给她的初恋男友——那个会因为她不注意身体就比她还急的顾希城。 她裹紧大衣,穿过大雪,走入机场。 Dante,还记得当初试镜的时候,导演叫我演给死去九年男友打电话的场景么。不知你是否记得,当时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忘了我吧”。在圣诞节早上你离开我家之前,你也在我的床头留下了这句话。 ——现在,我答应你。 ****** 同一时间,Marco开车把Paz和顾希城送到机场的另一个入口外。他看看正在后座补妆的妹妹,又对着顾希城摇摇头:“为了自己爱的女人可以利用其他女人。这样的做法其实我不是很赞同。” “彼此彼此,她不也在利用我么。” 顾希城淡淡一笑,拉开门下了车。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带着特有的气息,刺激着他的嗅觉,令呼吸也比平时困难了一些。飞机场的大厅被冰冷的玻璃格档,向两边延伸,最终与高速公路融合在了地平线上。他把两人的行李从后背箱提出来放在地上,等候着艳丽而慵懒的妻子。他站在正门前停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轻盈落下的漫天飞雪。这一瞬间,他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缺氧多年的囚犯走在了自由的苍弯下。眼前的建筑原本有着金属与玻璃的身躯,此时也被积雪覆盖成了一座白色之城。 他还记得他们在好友婚礼上的初遇。那时的花瓣就像这一日的雪,纷纷扬扬地扰乱了他的视线。他在那片花瓣雪中看见了十年后的她。她成熟了不少,身上穿着顶级的定做礼服,比起当年小女生简单的漂亮,添加了太多优雅女性的韵味。可是,她接到花束时肆无忌禅露出笑容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有客机冲入高空的隆隆声渐渐远去,冬季的气息、和它的温度一样冰冷。 他沉默地看着下雪的天空,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与她凝视自己的每一个瞬间,通红的眼睛眨也不眨,直到热泪无声地流满了双颊。 (本章完) 第二十座城(1) 与Dante分手又亲眼目睹他结婚的盛况原本是申雅莉认定的地狱,但没想到那不过是地狱的某一层。因为之后与李真丘婕旅行爬山的时候,她途中摔了一跤,回来还患上了重感冒。愚蠢的是,娱记把她脸色苍白颠簸的样子描述为“疑似怀孕”,在年关这种人们最爱兴风作浪的时段,引起了轩然大波。阿凛的电话几乎被打爆,李总亲自把她叫到办公室训话,李展松什么都不懂的安慰令她格外烦躁。还有什么更糟糕的呢,都一起来吧。她这么想着,四十天后,便发现自己的月事没来。 以前没有这方面经验,但从周围好友与环境中多少能了解,这时候最该做的事,就是去买验孕棒,然后和家人朋友商量该如何处理。但她没有勇气。验孕棒肯定不能自己去买,那么该叫谁去?阿凛?李真?丘婕?爸爸妈妈?好像无论告诉哪一个,她都会被对方杀掉。尤其是丘婕,如果知道顾希城结婚前还来了这么一出,肯定会立刻订机票飞到意大利,带一群黑手党坐飞车到西班牙,戴着墨镜摇下车窗,伸出枪去,把他乱枪击毙在巴塞罗那的街头。 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她终子决定把这件事放一放,先参加李真的生日Party。李真的生日听上去不是什么大事,但圈内的人都知道,这绝对是一个非常隆重的日子。李真之于这座城市,就像是阿尔比特罗之于尼禄时代的罗马。她每一次的生日都会化身为女神艾罗斯外表的交际花,举办一年比一年盛大的聚会,把上流社会中的痴男怨女们聚集在一起,描绘出奢侈糜烂的镶钻画卷,自己却很少介入其中。她在时尚界不止一位姐妹曾经说过“李真的生日就是我的相亲日”,她们在她生日到来前两个星期就开始节食减肥,花昂贵的价格去买一件轻薄的晚礼服——在她们看来,这是理性的投资,因为不出一个月以后,在聚会上认识的公子哥儿或企业家就会在她们身上砸下十倍到百倍的资金。当然,最赚的人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这场盛宴的举办者——又卖了人情,又赚了赞助商、广告商和电视台的钞票,李真每年生日过后都会在梦中数钱数到大笑至醒。她擅自篡改了阿梅利亚·埃尔哈特的名言:“为自己创造工作机会却不与男人暧昧的女人才是最后的赢家。(1)” 这一年,她以与著时尚杂志的合作为契机,举办了一场商业宴会性质的生日Party。这场宴会地点在举办在地标性海派文化的聚集区中,融合了浮华族的物质与商务族的高端,在圈内引领风骚。当夜色降临在室外的人工草坪里,路灯就像长篝火中最后跳跃的火星,照亮了黑暗中美丽佳人们身上的白金钻石。 这种活动是很多当红新人女星的末日,因为稍微一个不注意,自己与某个有地位人士随意的交流就会被狗仔乱写。所以,很多女星无论做什么都紧绷得像迎宾小姐一样。但对走到哪里都能hold住气场的申雅莉而言,她可以在这里随性得像在自己家。作为活动举办者,李真一直在来来往往的宾客中周旋。申雅莉携经纪人助理到场,熟练地摆好各种Pose让记者们拍好照,也跟着进入了聚会场地。申雅莉的女人缘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刚进去接过几个男士递来的酒,就被一群喜爱她的女模特包围起来。 “雅莉姐,你今天好漂亮呀。你怎么不早点来,等得我们好心慌。” “你不知道人家是大牌吗,真是的,大美女都是最后到场的的!” “雅莉姐,你这晚装是HaiderAckermann的吧?这一款在欧洲都还没上市,我想尽一切方法没法搞到这套衣服,真是羡慕死我了……” 一群女孩个子很高,穿得很成熟,站在镁光灯下就像是毫无生气的完美雕像,但一开口说话,就完全暴露了年龄。没过多久,其中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就按捺不住不满,小声说:“雅莉姐,你对G.A.girls那几个女的怎么看?” G.A.girls是赫威集团重点推出的偶像女歌手团体,九个成员的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但每个人都身价过亿。 “挺漂亮的呀。”申雅莉笑盈盈地回答。 “啊,我也觉得挺漂亮的。”女孩面露尴尬,扁了扁嘴,“我就是不喜欢她们的领队。还号称明美人呢,哪里美了,就知道到处勾搭男人。” 申雅莉笑了起来,但对此没有回答。但既然有一个人开口,另外一个尖下巴女模也不再掩饰了:“刚才我们坐车过来的时候,我在路上一辆敞篷跑车,那车嗖的一下就蹿过去了。从车上下来个一身海军蓝的男生,妈呀,我当时就想,他要是也去参加李真的生日趴就好了。结果刚一进来,我真的看到他了。” 大眼睛女模推了她一把:“那是你傻,连太子党里Jake都认不出来。你就认得那几个穷光蛋的男模。真厉害的名模谁会和男模搞在一起啊。” “是是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进来以后我真是特想认识他,我对他一见钟情了啊。可是进来以后,他就一直在和明苒苒说话,我瞬间失恋了。而且更悲剧的是,明苒苒和他套近乎,是为了匀搭李太子。” “瞎扯,人家明美人可聪明了。她两个都没打算放下,想让他们为争她打起来,所以现在八面玲珑着,两手都在抓。你看,她现在不就在做这档事么。真搞不懂,她们赫威集团那么多帅哥她不理,为什么偏偏要去勾搭皇天集团的太子爷。”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说给申雅莉听的。但申雅莉没搭话,只是顺着她脱旨的方向看去——果然,穿着海军蓝Jake正在和明苒苒说话,看上去很殷勤。明苒苒喜逐颜开地回应,但眼神飘忽,时不时地会和旁边一身雪白的李展松搭话。 “李太子对她根本没兴趣。”大眼睛女孩的嘴都可以挂油瓶了,“你看他一直在玩手机。” 刚说完这句话,申雅莉的手机就响了一下。她从晚宴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雅莉姐,你什么时候到? 申雅莉顿时觉得压力山大,赶紧把手机藏起来。这时,Jake推了推李展松的胳膊,指向她的方向。她扭头过去,但没过多久脑袋后上方就传来了年轻男生的声音:“你来了居然不告诉我。” “我这不是在和这几个姑娘说话么,你先去和你朋友玩,我晚点过来找你。”其实这几天她一直在心烦月事不来的事,压根就忘记了他也会来。 “你到了就好。”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漫了语速,像是在故意拖延说话的时间。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看见她,他显得有些拘束,随便指了一个方向:“那,那我到那边等你?” 她还没回话,明苒苒和Jake也走了过来。明苒苒看了李展松一眼,又看了一眼申雅莉[奇`书`网`整.理'提.供],露出礼貌又不卑不亢的微笑:“原来太子爷和申天后认识。” 明苒苒果然是出名的美人,即便是在黑夜的聚会里,肌肤也像是能发光一样白嫩。一张瘦削的小脸我见犹怜,是无论哪个年龄段的男人都喜欢的类型。而且据说她的家境不错,自身条件又好,入行的过程是非常干净而顺利的,这样的女星在圈内真的不多。申雅莉突然觉得,这她和李展松挺般配。都是青春无敌的俊男美女。 “皇天里有谁不认识太子爷呢。”申雅莉笑了笑。 在外人面前,她一向都给足了这小子面子。但没想到他完全不买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男生的心理真的很难琢磨。申雅莉有些头疼了,更加放圆滑了态度:“阿松你真是的,又乱想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是我有李总的儿子,又是皇天股东,大家肯定都认得你。” 他皱了皱眉,栗色的刘海下是一双漂亮而焦躁不安的眼睛:“你这么说,搞得我们好像很陌生一样。” “不会不会,阿松你绝对想多了。我和你谁跟谁啊,我们就像姐……” Jake虽然和他差不多大,但比他会玩多了。看见申雅莉这么说,他赶紧搂住李展松的脖子:“阿松,你怎么可以这样和雅莉姐说话?一点礼貌都没有!快给人家道歉,小心人家不理你,那可够你难受的了。” 刚才他的态度还好,现在好哥们儿来了,脾气和怨气反而上来了:“我为什么要跟她道歉?她这段时间一条短信都没回我,打电话也不接。现在还想打发我走。” 申雅莉真是觉得无比汗颜。对子这小子这种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她原本早该习惯。但看见明苒苒和周围女模们惊讶的眼神,还是觉得有点受不住。这把年纪了,实在不想和小孩子玩。她清了清嗓子,飞速搜寻到李真和丘婕的身影,像是呼唤救星一样唤道:“李真,你刚才找我什么事?” 李真转过头来,以老狐狸的眼光一眼就看出了是什么问题,快步走过来挽住她:“我借一姐用一下。雅莉你快来,这边有几个赞助商想和你说话……” 终子脱离困境,申雅莉长吐一口气:“小孩子真可怕。” 李真递给她一杯酒,无所谓地说道:“其实,我觉得你跟太子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咳咳,咳……什么?”申雅莉差点被酒水呛到。 “我附议。”丘婕认真地点头。 申雅莉赶紧用纸巾擦嘴:“为什么啊,他比我小那么多岁,你们是不是头脑不清醒了?” “现在相差二十岁的姐弟恋都不稀奇了,你和他这算什么呀。”李真拍拍她的背,语重心长地说道,“太子爷喜欢你很多年了,这点毋庸置疑,你跟他在一起肯定不会受伤。而且,小男生的爱情是很炽热的,可以很快修补你那颗被顾希城伤害的心。真的,考虑一下。” 申雅莉扭头,看了看颀长俊俏的李展松,吓得捂住胸口:“不行,我接受不来。我想不到,这感觉跟自己儿子谈恋爱一样。” 李真完全被她打败了:“雅莉,姐姐,你没这么老好么。你难道从没想过,你俩在一起会有很多好处?” “什么好处,可以提前体验当妈的感觉?” “不。这就是好处。”丘婕飞速递来她的手机,上面是李展松把西装搭在肩上、仰头半裸的照片,“根据我们的验证,这张照片的肌肉没有一块是电脑处理过的。” 李真闭上眼,沉重地点头:“没错。又干净,又性感,这种好肉,你真的不想尝尝味道?” 申雅莉再次喷酒。她辛苦地咳嗽半天,气若游丝地说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们。” “你已经尝过了?” “如何?求细节。” 已经对这两个损友彻底无奈,申雅莉无视她们的话,提起一口气,吃力地说:“我四十天没来那个了。” 第二十座城(2) 原本以为她们会惊讶后悲伤愤恨,她把头埋得很低,等待着劈头盖脸的指责。谁知等来的答案却是…… 丘婕眨眨眼:“有了?谁的?太子爷的?” 李真倒抽一口气:“这么快这么准?妈呀,弄得我都对姐弟恋蠢蠢欲动了。果然是男人就是要年轻的好,高质量啊……”她自个儿感溉了半天,看见申雅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夸张的表情终于渐渐地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堆了满脸的干笑:“雅莉,你别告诉我你和Dante做过防护措施。” “只有一次而已,我没想到……” “一次!如果不做防护,一次中的可能性也不抵阿,一次你不知道事后吃药?”李真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四十天,这下完蛋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申雅莉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就像是世界的时钟突然被按下了暂停,她脑中所有的事物都被挪开。她不知盯着哪一处发呆了很久,然后摇摇脑袋,按住额头:“我不知道。” “顾希城这个人渣!他这贱男人既然不打算负责,就不要让别人有任何怀孕的可能啊!靠!”丘婕低低咒骂着。如果没有人在,她大概已经把杯子摔在地上了。 李真相较冷静一些,压低声音说:“这么说吧,打月很伤身体,以后可能终生不孕。但如果生下来,你后半生想找个好男人就比较困难了。而且这两种选择,无论哪种被媒体发现,都会对你的事业有巨大影响。你想好怎么选择。” 经她这么一说,申雅莉的压力更大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李真你真是一点都不会说话。”丘婕瞪了李真一眼,把申雅莉拖到旁边,“咱们往好的地方想啊。如果你不要这孩子,以后的生活不会有太大影响,你还是一姐,还是超级天后。但如果有这孩子,你就要开始当妈妈了,事业可能会受到影响,可是有个可爱的孩子陪伴,以后再也不会觉得孤单了……哪种生活才是你想要的呢?” 虽然丘婕极力把事情描述得十分美好,但申雅莉知道,李真说的才是真话。她摇摇头:“还不一定是怀孕了呢。过了今晚再说吧。” 她自以为很乐观,也认为自己可以做到无所谓,但真正听见她们的安慰,还是觉得很郁闷。而真正郁闷的极致,是在遇见两个影迷记者以后。 “申天后,《巴塞罗那的时廊》真的太好看了,我哭得稀里哗啦的。你知道吗,原本在我心中最般配的荧屏情侣是你和柏川,但自从我看了你和Dante的对手戏——其实总共加起来就十多分钟吧,但这十多分钟可把我十多年的坚持推翻了。你和Dante才是真配啊,不仅感情戏演得好,还有夫妻相!” “可惜Dante好重口啊,喜欢金毛波斯猫……” “我怎么觉得他喜欢的人是天后呢,你想想啊,他是搞建筑的,这是第一次演戏,怎么可以演得这么深情,他肯定对我们申美人有兴趣。” “你已经完全陷入幻想的世界里了,快醒醒……” 听她们的谈话无疑是一种折磨。不管他现在对她是怎样的感觉,想要演好与她的感情戏对他而言是易如反掌的吧。毕竟他以前真的很爱她,他只需要拿出十分之一当年懵懂时对她的呵护劲儿,都可以让佐伯南这个角色变得非常饱满。 冬季的城市如同一片荒废的工业区,所有的高楼都像擎天的天然气储气罐,朝着夜空吐纳出白色的尘雾。这些尘雾就是人们所能看见的星辰,它们漫无边际地向四面八方扩散,直至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她想起深夜广播电台里经常有向主持人诉苦的异地恋男女,他们的声音听上去总是那么寂寞,总是用看破一切的惋惜语气掩饰住内心深处的悲伤。而现在,她与那个人相隔的距离,又何止是几座城市。那是半个地球。他们在截然不同的国度,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当她精疲力尽的时候,他依然神采奕奕;当她的车穿过拥挤的城市,他已在人烟稀少的欧式街道上寻找灵感;当她独自一人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拥着妻子入眠;当她周围的人讨论着谁赚的钱更多怎样走得更高,他的朋友们在聊着非洲与东欧受苦的穷人;当她的世界关注着飞速增长的经济和负荷不起房贷的老百姓,他的世界关注着失业率、足球赛、斗牛和艺术;当十一月到来她和朋友讨论着光棍节该怎么过才热闹,他才从万圣节的鬼怪Party中解脱…… 如果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道方程,玉位数的物理距离是一个不变的常数,那么心理距离上的未知数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内心深处像是住了一只小小的恶魔,它在不断告诉自己,如果真的有他的孩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如果身边有一个小小的生命能够续承他的血脉,代替他陪在她身边……会这样想的自己真是糟糕透顶了。这个晚上她喝了很多酒,每次仰头饮酒时,她都能看见黑色的夜空。每到这个瞬间,都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和星空融为一体,抑或是,自己已被这块黑色的牢狱吞噬。 李真从人群中回来时,申雅莉已经醉到站不稳,伏在丘婕身上胡言乱语。李真赶紧过去拉开她们俩,低声说:“雅莉,你做什么,怎么喝这么多。” “我感觉一辈子都要被这男人害死了……”申雅莉靠在她的肩窝,有气无力地说道,“第一次恋爱是他,第一次牵手是跟他,第一次拥抱是跟他,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发生……他却就这么走了。这么多年,我就是个悲剧……最悲剧的是,第一次做那样的事,居然就,就怀孕了……” “胡说什么,现在都还不确定么不是,你怎么就这么悲观。”李真先是严肃地指责她,却与丘婕同时意识到她话中的不对劲,“什么,你说你和他是第一次?” “雅莉,你第一次是跟顾小受?你不是吓人吧,那之前你你你你……你是那个……” 她们听不到她的的答案。因为她醉到失去感官知觉了。 一夜过去,窗外的光亮穿过半透明的窗帘,含蓄地铺上天花板,在角落处拐弯,盖满了墙壁。一阵短暂而刺激的腹痛让申雅莉撑开了沉重的眼皮。她眯着眼睛,尚未看清周围状况,想伸手去摸床头上的手机,但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再伸出胳膊往下面捞了一下,想看看包在不在地上,依然什么都没有。她揉揉眼睛坐起身,发现环境高雅而陌生:这是一间乳白色的卧房,房间颜色的主调与窗外的阳光恰好融合在一起。浴室的门与书桌都是玻璃制的,上面有人鱼的雕刻,看上去比昂贵的油画还有艺术价值。玻璃桌上放置着一台还在闪烁的Mac一体机,似乎主人离去后没多久。她刚想下床看看电脑上的时间,下身异样的感觉却令她脸色大变。 从下床到洗手间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想了很多,包括前一夜的醉酒和这段日子的狼狈。当白昼到来,理智重新回到身上,她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想不想要顾希城的孩子?答案是否定的。可是,如果真的怀上了,她会把孩子生下来。她不能把他们的错误强加在无辜的孩子身上。 站在十字路口思考时,我们时常会不知所措。等有一天终于找到自己的答案却可能发现,之前的疑虑不过是多此一举。因为,还有另一条阳光大道等着你。 原来床上的肚痛和前一日的烦躁,都是例假来之前的正常反应。申雅莉第一次在最烦人的第一天开心得几乎哭出来。她赶紧出去在手袋里翻到了卫生巾,清洁工作做好后就想打电话给丘婕李真。但手机刚一打开,发现有三条短信,第一条是阿凛发的:“今天通告我都给你取消了,好好在家休息吧。”第二条是李真发的:“雅莉,我们让李太子送你回去了。你该好好恋爱一场,忘记那个讨厌的人。”第三条是丘婕发的:“雅莉,当你看见我这条短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把嫩嫩的阿松吃了,记得向我们分享食后感想。” 这时她才迟钝地发现,除了内裤,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真丝睡裙,里面是真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哪里,李展松的家?正在惊诧状态,李真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雅莉啊,如果你追着一个人跑太久,觉得疲惫了,不如想想,或许对的人就站在身后。只是你之前从来没想过要转身看一看。” 申雅莉下意识转过身,看见的却是凌乱的床铺,还有墙上一幅巨大的海报。她有点受不住李真大白天的文艺,摇着脑袋回短信:“我转过身看见的是我自己的海报,你的意思是,我这是注定孤独终老吗……” 她眨了眨眼,没继续打字,再次抬头看那幅海报。海报上的她依偎在阳光下的海滩旁,卷发略微凌乱,全被拨到一边,她手里提着一个饮料杯,慵懒地微笑着。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写满了深邃、迷人、自信。 不管这是不是真正的她。但这无疑是最美的她,也是她最希望维持的模样。 这时,门把声响了,有人走了进来。 她转过身,看见进来的人。 年轻的男孩子招呼着服务生将早餐推进来,桌布像是会吸收阳光一样白净明亮,银制刀又与装着鲜榨果汁的冰桶同样闪闪发亮。李展松刚看见她,赶紧飞奔到电脑旁边,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把上面的大学论文文档关掉,只留下当日股市收盘数据。然后他转过身,故作从容地笑了:“你醒了。” “我们……昨晚没做什么吧?”她拨弄长发,让它们挡住睡裙的吊带。 “你认为呢?”他眼神挑衅,侧着头露出坏坏的微笑,“雅莉姐,我也是男人。” (本章未完) 第二十座城(3) “所以,就是什么都没发生对么。” 李展松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为什么?” 看见他这张有些果的脸,她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于是放心地找到沙发上叠好的衣服,背着他把外套披在身上:“会发生什么,那是小孩子做的事。既然你都说了你是男人,那肯定是非常有男子气概地把我照顾得很好,对不对?” 原本想要欺负人,却被反将一军,李展松有些郁闷,但还是乖乖地低下头,轻轻点了点脑袋。她扣好扣子,绕过沙发走到他面前:”对了,我的衣服是女佣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妆也卸了,这不大像是你会做的事。”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看了她一眼:“好吧,反正我是没办法整你的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看见她素颜的样子。虽然因为前一夜的宿醉有着浅浅的黑眼圈,但她不化妆的样子居然很清纯,和上妆后的妩媚女王完全不同。此时她睑上绽放出了甜蜜的笑意,柔和得就像她胸前的波浪发卷:“阿松,谢谢你。” “谢什么谢,本来我是想吓唬你的,不要随便给我发好人卡。”他板着脸,一副自以为冷酷的模样。 她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探过头看向窗外。 这—天才刚开始,外面的世界虽然寒冷,却被冬阳镀上了一层充满生机的金色。从李展松家里可以看见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咖啡厅的铬合金柜台反射着刺眼的光,穿着鲜艳制服的人向路人们递送传单,绿色的出租空车夹在各路私家车之中。E班族和学生们拿着早餐,从地铁站大量涌出来,并分散流向每个交通灯、每条笔直的长街、每座拔地而起的擎天大楼。 看着留外的一切,她忽然发现十年来,自己曾经错过了多少生命的美好。 就这样吧,从牢笼里走出来,走到崭新的天空下。 几日后的晚上,一家五星级酒店的VIP江景双人房中摆着西餐推桌年轻的男女一人坐在一头,两人的身影被摇丽。女生只有—个背影 一看便知是今年轻有姿色的女子。而她对面的年轻男人一头凌乱的黑发被撂到—边——有点像小栗旬在《Rich man Poor woman》中的发型,衬着他小巧的脸,露出—边摇滚风的耳钉,把他显得美型又叛逆。 “嘉瑞,今天,今天能和你—起吃饭,我真是太开心了。”女生小声而柔弱地对男生说道,光听声音就知道她平时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因为,外面前流传你是很傲慢的男人,实际上……” 嘉瑞双手交叉叠放在桌面,身体往前侵了一些,就像是一只即将捕猎俊美的狼。他张了张口,刚想开口说话,没锁好的房门却”哐当”一声被踹开。对面的女生用嫩嫩的声音叫了一下,捂住耳朵。他的眼睛陡然睁大,看向门口气势汹汹冲来的人:她也穿着黑色曳地晚装,但不是露背的,而是不需要在胸下垫任何东西就相当丰满的深V长裙。 中分的大卷发彰显了漂亮的大眼睛,那张脸连女人看了都挪不开眼。 和她一比,他对面身材单薄的小女孩完全没了存在感。所以,嘉瑞也理所当然地看着她,眼中露出惊愕之色。 遗憾的是,这个美丽的女人却完全不懂如何保护自己的形象,瞪大眼睛指着那男人愤怒道:“你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她左顾右盼,最终从床上抓起—个枕头,对着嘉瑞的脑袋就是一阵猛砸:“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居然带她来这种地方!” 他被她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腕,急道:“我和女人开个房你都要管?” “你爱和谁开房和谁开房去,但不准打她的主意!因为女人只要和你说话都会怀孕!”她像是被蜘蛛粘了手一样甩开他,拉着身边女子的手,把她拽起来,“你以后再靠近我妹,我就找人把你做了!” “……你妹?”他一脸茫然。 “你妹?”柔弱的女生终于受不了了,一脸快哭出的表情。 “是啊,我就是说你……”她转过头看了女生一眼,整个人都像被速冻一样,望着她出神。 他抱着胳膊,一脸挑衅地看着她。她的上嘴唇微微抬起,露出些许雪白的牙齿,然后轻轻放下女生的手,悄声转身走掉。 “达妮,想知道你妹在哪是么。” 听见他的声音,她猛地转过头,将原已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说!” 看见她艳丽之极的脸庞,他的脑袋像是有电流窜过,早已一片麻痹。 他痞痞地坏笑着,掏出钱包,抽出一张蛋糕师的名片递给她:“你妹妹今天也二十二了,其实,不如买几根蛋糕插在蜡烛上送给她她认真地点头:”嗯,蛋糕插在蜡烛,这是个技术活儿。” 旁边的女生和周围的人“噗”的一声笑出来。他哀嚎一声,捂住头转过身去:“对不起,我又背错台词了……” 在一片哄闹的笑声中,他委屈的样子反而让人更忍俊不禁。她也笑了出来,戳戳他的手臂:“没背错没背错,蛋糕是条状的,蜡烛是块状的啊,哈哈哈哈。” “雅莉姐,我恨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种更加委屈了。 这里是电影《黑桃皇后》的拍摄现场,也是李展松当日拍同—个场景第九次NG。其中有六次都是在申雅莉转过头这一瞬间出了差错。而且对他这种非演戏专业的明星而言 词,所以大家经常刚—进入状态,就要面对太子爷苦不堪言的漫长沉默。这些事情都是剧组群众早就预料到的。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太子爷的态度一点都不傲慢,每次NG过后反而会向周围的人道歉,然后认真琢磨重新拍摄。 这一幕再次NG之后,导演觉得他已经到极限了,放大家休息一下。 他生不如死地对天长吟一声,倒在了宾馆的床上。申雅莉避开嘴上的口红,—边啃苹果,—边递给他另—个苹果:“累不累?” “男人,不怕累。” 明明看上去就像是个犯错的学生一样,却非要装硬汉。这让她不由觉得想笑:“拍戏会不会耽搁你写论文?” “啊。”他的背明显一直,“我,我觉得这苹果还挺好吃的,你在哪里里买的?” 这种生硬的换话题方式让她忍不住又笑了。她想了—会儿,撑着下巴歪头看他,故作认真思索地说:“阿松好像还挺成熟的。” “那是肯定的,也不看看我追的是什么女人。”他得意洋洋,笑得邪气。 “嗯,比同龄男孩子成熟很多啊。” “同龄人……”他的表情停滞了一下,笑容渐渐从得意转成强笑,“果然,在你眼中,我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吧。” “阿松,你确实年纪不大。” 就像这一刻,明明受伤却又想要掩饰的样子,不是孩子是什么呢。可是,这样简单纯粹的个性,让她觉得有些心疼。对大人而言成熟是完成时,青涩走过去时,后者明显不如前者。但人类总有着呵护弱小的本能。如果能做什么,她想要让这个孩子开心一点,不愿让他受伤。 因为她轻易地看透他,在他身上看见了过去自己傻傻的影子。 “可是这不影响我们阿松的魅力,所以你不用担心。”她的眼睛弯弯,留给了他鼓励的目光。 “真的?” “真的。” “那,那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喜欢上我,会考虑当我的女朋友吗?” “什么傻问题,如果喜欢上,当然会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握紧双拳,像是任何—个青春年少的男孩子一样,喜怒不形于色,脸上写满了“必胜”——因为喜欢人的—句话从谷底飞到天堂,这样的表现也非常孩子气。可是,她并没有撒谎。她有认真考虑姐喇门的话,觉得整理^生重新开始,和阿松认认真真谈一场恋爱,未必不是—件好事。 《黑桃女皇》是—个欢快的故事:女主角达妮离婚后变得不相信爱情,而且有恋妹情节与日俱增。男主角嘉瑞是今年轻的赌场大亨,和她妹妹曾经是同班同学,两人是称兄道弟的好哥们儿,达妮却误会嘉瑞喜欢自己妹妹,所以只要他靠近妹妹,她就会化身为翻滚的刺猬,把他扎个遍,还说了“不想被可怕的大姐误伤就离我妹远一点”这种威胁的话。殊不知嘉瑞从高中时就已开始暗恋她,每次接近妹妹,其实都是为了找和她搭话的借口。 两人欢喜冤家的戏份占了大半,电影的拍摄过程非常轻松。好的演员拍戏会把自己代入影片,所以当初拍摄《巴塞罗那的时廊》时的压抑和悲伤被扫荡而空,这部片带给她的情绪似乎只有欢乐。而且,随着拍摄时间增加,她和李展松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剧组也看出他们之间有点暧昧。因为李展松的阳光又开朗,她也一直给人一种大大咧咧的印象,所以本来不被看好的姐弟恋,竟也得到了大家私底下的祝福。 《黑桃女皇》第一场吻戏发生在男主角的告白之后。达妮和—个男人去赌场时撞见了嘉瑞,她看他身边跟的人不是自己妹妹,但心里还是泛起了一阵酸涩,所以没有搭理他。后来他把她单独叫到赌场一楼大厅的角落,逼问她那是什么人,她连正眼都不看他,说:“与你无关。”他被激怒了,悲怒交加地说出“我喜欢你。”不顾她的惊讶,拥她入怀,霸道地吻了她。 但是,这只是他们当天的第一次接吻。第二次发生在戏外。 那天晚上,导演请整个剧组去吃海鲜,他们并排坐在—起,和大家聊着和平时一样的话题,却在餐桌下一直牵着对方的手。李展松的个性是非常讨人喜欢的,他虽然年纪小,但幽默感十足,—个晚E逗得大家直笑,申雅莉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电影《十一罗汉》中,乔治?克鲁尼与妻子茱莉亚?罗伯茨离婚后又回来与她共用晚餐,知道她有了新欢,他说:“Does he make youlaugh?”她的回答令人印象深刻:”He doesn’t make me cry,” ——他能逗你笑吗? ——至少他不让我哭。 申雅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这样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而且是来自这么多熟人朋友。只是,在所有喜悦包围她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忽然出现在脑海。那是与阿松完全不同的,淡然如水的温柔容颜。这—个瞬间里,周围的声音消失了,一切都像无声的电影一样缓慢而沉默地进行着。她的笑容也消失了,停留在脸上的,是像孩子被告知没有生日礼物般的失落。 但是,这只是愉快夜晚中短暂的几秒钟,只是悠长人生中—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本章完) 第二十一座城(l) 一年后,他又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 因为工作尚未调任过来,他只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乘着巴士在市区内游荡。他穿过西部的老城区,经过一条因工业污染而废弃的河,看见皮革厂排在水中的垃圾如同尸体般漂浮,拥挤地堵塞了河道。他在附近的车站下车,走向河对岸正在拆迂林立的老房子。几个流氓痞子正在工地里无所事事地闲逛,望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挑衅,好像发自内心鄙夷这个身穿范思暂的文雅男人。他目不斜视地走向那片老旧的住宅区,视线中的一切与充满笑声与回忆的地方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颓然的对比。 这是他高中毕业前住了十多年的家。从很小的时候父母创业成功,他们就搬来这里,住在六楼,尽管有两百多平,中间曾经有一片很大的楼中花园,但还是需要爬楼梯上去。他记得父亲体力一直不好,爬这楼梯总是会累到气喘吁吁,经常被母亲指责缺乏锻炼太没用。后来上高中了,他交了女友,那个女孩也很讨厌他家的楼梯,理由是“楼梯太宽要走的路太多”。然后,她就会像小孩子一样耍无赖,跳到他的背上,非要自己背她上去。当时他还是个爱闹别扭的小鬼,嘴上经常像母亲指责父亲那样说她身体素质差,却特别依恋她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永远不会忘记那双臂膀。那是温暖的、柔软的、总是黏着他的。那是他的初恋,是他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督地去爱一个女孩。 如今的他已经是个成熟的人,已经忘记了耗尽所有热情去为一个人付出的感觉。自从皇天集团前几个月的大事件发生,他一直和她保持邮件联系。那样陌生而礼貌的沟通方式让他更加确定了,人在完全成长以后,确实会逐渐失去爱人的能力。小时的他们多傻,因为年少不知愁滋味,所以总是喜欢把自己弄得很苦情,变着法子证明自己爱对方可以直到海枯石烂。当时他们是如此简单,以至于看不透那么多年以后,彼此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 原来,分手后两个人的关系,比陌生人熟悉,却比朋友陌生。 他握紧口袋中的钥匙,走到家门口,想要打开房门,却被一旁被塞满的邮箱夺走了注意。他换了一把小的钥匙,走过去把那个爬满黄色铁锈的邮箱打开。上百张明信片从里面掉了出来,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卡在信箱口一封多余的明信片背面有熟悉的绘图:深绿色的橄榄树山林里,白色建筑堆积的小巷延伸至视线的尽头,一个西班牙老头杵着拐杖从小房屋里走出来,雪白的山羊跑遍这条长长的小巷。明信片的右下角写着这个地方的名字——Mijas。 他有些愕然地把明信片翻面,然后看到了蓝色墨水写满的明信片背面: 希城,我现在正在西班牙的“白色山城”米哈斯,跟剧组一起为我的新电影《巴塞罗那的时廊》取景。这部电影的情节我已经在直布罗陀写给你了,你记得要认真看哦。很喜欢这座小镇,真不敢相信在欧洲也会有这样具有民族风情的世外桃源。而且,它的主色调是白色。每次看到白色,我总是会想起你。看到雪也会想起你。因为在我心中,你是白色的。在我:身边时是如此,离开我以后更是如此。 没有落款。相比较屋顶角落的蜘蛛网、墙角结灰的花瓶和塑料花,以及满地其它泛黄的明信片,这张明信片已经很新了。他蹲下来,随便翻了一个邮戳时间是十年前的明信片。字迹很潦草,上面干涸的水痕把一些字都弄糊了,看上去好像是在情绪不稳定的状况下写的: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天堂如果我也去死,是不是就可以立刻看到你了你一定在笑话我对不对,因为如果我死了,只会下地狱,对不对你这不负责的男人!!你就这样把我扔下自己去死,要我以后一个人就这样过一辈子吗!!顾希城,我告诉你,既然你无情,那我也无义,你看着,只要一年时间我就会把你忘记,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女人!! 八年前的明信片则是这样的: 希城,我现在正在乐山大佛脚下哦,猜猜我在这里做什么宾果!在旅游!你不知道,乐山大佛真的好大啊,我们居然可以在他的脚指甲盖上放麻将桌打麻将,我觉得这真是个好点子,要知道这里可是春暖花开阳光明媚……对了,我谈恋爱了,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离开我哈哈,后悔也没有用,因为我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了。对不起啦希城,我不爱你了,谁叫你这么绝情。但我不会忘记你的,放心好了。 ^-^ 他又随便找了一张七年前的明信片: 失恋啦,被甩啦。对方嫌我工作时间太少,没时间陪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确实很忙啊。现在的男人怎么感觉都像奶嘴男呢。所以我跟姐妹们跑到香港来购物了,在这里都还要写明信片,你说我忙吧,其实我也真是够闲的。你说,为什么在这种嘈杂的地方我都会想起你呢难道我已经养成了走哪想你到哪的习惯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丘婕,她说我好恶心。 五年前的内容: 最近工作越来越辛苦,都没什么时间出去玩了。这次依然是跟剧组一起出来,在韩国和他们合作新的电影。我没想到自己在韩国人气也会这么高,真是有点意外。对了,有个好消息,我又拿奖了。现在圈内人都称我为皇天一姐,这称号霸气吧。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友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有没有感到骄做呢。:) 四年前的内容: 最近结婚的女明星越来越多了,然后我也理所当然成为了大众催婚对象。爸妈催得更是厉害。其实我现在正在和一个企业家相处着看,但怎么说,还是和以前一样,完全没想过往结婚这条路走。我一直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和一个以前毫无交集的异性成立家庭,天天待在一起讨论着怎么过日子,光是想想都觉得乏味。传宗接代也是框框条条又没意义的行为。如果是为了有人照料、有人做饭,不如请厨师、保镖、司机、私人医生。反正我的经济能力允许自己这么做。可能是年纪大了真的有点往灭绝师太的方向靠拢,反正我对结婚没兴趣。一辈子自由自在的不是挺好的么。 三年前的内容: 都说一个人衰老的表现,是开始忘记最近发生的事,反复回想多年前发生的事。这两年我就是这么个状态。总是会想起我们高中时的一些事,像是以前给你写情书,结果被班上的同学当众念了出来,然后你还因为我骗你和我怄气。那时的事,真是想想都觉得挺傻的。如果让我现在去做这些傻事,肯定是做不出来了。但最令人怀念的,恰好是这一份再也回不来的单纯。希城,不管是你曾经来到我的:身边,为我停留的时光,还是给我留下的所有回忆,这些都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真的很谢谢你。 两年前的内容: 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总是会梦到你,然后醒来的时候枕头哭湿成了一片。心理医生说我是工作压力太大,所以总是会想起最令自己难过的事,也就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建议我放下过去往前看,不然抑郁症会加重。希城,你知道么,你已经开始变成我的精神负担了。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淡忘你一点。毕竞生活不容易,偶尔我也希望自己能轻松一些。 最后的几张是拍《巴塞罗那的时廊》时从西班牙寄出的。可是每多看一张,他的胸口就会更闷痛一些。零碎的刘海垂下来,在光影中挡住了他的眼睛。 这一次回国,其实并未打算长久逗留,只是想在观众席里看看这一晚的金龙奖颁奖典礼,然后直接飞回巴塞罗那。一年前把她伤成那样以后,他就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个可以带给她幸福的男人。所以在这一段感情中,他还是和最初计划的那样,选择了放弃。后来听说她和皇天的太子爷在一起了。那个男人比她小很多,但似乎对她好到羡煞所有女性。他们在一起以后,她在镜头前明显比以前开心,笑容多了,言语幽默,眼神也恢复了以前的活泼大方。 这一刻他如此想要拥抱她。 可是,她的笑容是他最害怕失去的东西。他打开手机,凝视着屏幕上她的近照——他不愿意再看不见她这么美丽的模样。哪怕她微笑的对象不是自己,他也想要守住它。 所以这一次,不会再有靠近,不会再有交集。 第二十一座城(2) 对皇天集团而言,一年后的金龙奖颁奖典礼绝对是一个莫大的福音。不仅仅是因为影帝影后均是皇天的艺人,还因为在这之前,集团中无数明星隐私遭到曝光,几乎有点知名度的艺人都受到丑闻的冲击,被推到了浪尖风头。虽然并未像前次股东涉嫌贩毒那样摇摇欲坠,但这一次大量视频与照片源自海外网站,国内短期内完全无法控制,迄今未能得以平息。 这次风波中,受害最严重的是偶像剧《赛车女郎》中的女主角演员。这位女艺人被曝光的是成名前与某已婚著名运动员的不雅视频,因为她一直走清纯路线,大众对这样的事实无法接受,更有不少人揣测她与该运动员发生关系是在他结婚以后。后来连运动员的太太都出声斥责她,说她“不知廉耻”,此后舆论几乎完全一边倒,让她彻底身败名裂。事件发生后她一直没有进行任何公开活动,直到七十余天后的早上,她被人发现在跑车中烧炭自杀身亡。这前一天晚上,她在微博上留下过一句话:“我知道解释已经无用。他们都告诉我,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一切会好起来,可是……唉。”下面全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事件闹得最大的是柏川和浅辰。他们的许多合照也被同期曝出,大部分照片中两人举止亲昵,牵手、拥抱、亲吻脸颊,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朋友关系,而且两人疑似正在同居。无数粉丝心碎,恶意攻击纷沓而来,两个超级巨星变成了“死基佬”“恶心的同性恋”。但与此同时,又有无数女粉丝对这一消息欢欣雀跃,大力支持他们,并声称“我爱柏川,也爱浅辰,他们俩随便哪一个被女人抢走了我都无法接受,在一起最好了,永远在一起!”。所以相较自杀女星的一面倒,他们只能算是饱受争议,情况好很多。消息传出后,柏川不受任何影响,照常完成工作、参加活动,只是对任何采访都避而不答。浅辰从家里搬出,推掉了所有公开活动,甚至连柏川都不见。遇到记者采访,他也只会搬出惯例态度哈哈大笑说“没有这回事”。没过多久,柏川成为《星闻风尚》杂志封面人物,以标题”柏川:我和浅辰不是暖昧不清的关系,我们早已结婚领证”结束了这一争议话题。之后,他破天荒地开通了认证微博,只发了四个字的内容:“小辰,回家。”上百万的转发评论什么样的留言都有,但大部分还是女性的调侃,诸如“小辰,你家柏川喊你回家吃饭”“在一起,在一起”“我又相信爱情了”…… 这次风波中,走漏的内容虽然都不是从皇天内部传出的,但这些艺人无一不是属于皇天旗下。人们都猜测这是皇天集团劲敌幕后策划的事件,目前警方依然在调查中,但迄今为止没有结果。柏川是这次风波中结局最好的两个人,到底是因为这个年代人们对同性恋的偏见已经减低了不少,两人结婚木已成舟的消息也让他们得到了不少祝福。但其他明星,尤其是女性在精神和事业上同时受到的伤害就非同小可了。除去自杀的女星,还有不少皇天女星陆续透露轻生想法。 唯一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女明星只有一个,那就是申雅莉。 对无数人而言,这是意料之中,也绝对是意料之外的。因为申雅莉虽然出道资历深,也付出了无数的心血,但她在名誉之路上走得太顺利,即便挂有“演艺圈头号白莲花”的外号,还是有不少人认为她这个普通家庭出生的女性不可能光凭实力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历史清白,不过是保密功夫做得好而已。这一次风波过后,她的认真、自爱、努力,更是得到了大众的肯定。 这一次金龙奖颁奖典礼上,她凭借在电影《巴塞罗那的时廊》中出色的演出再次摘下影后桂冠。她提着裙摆走上红地毯的那一瞬,数百道闪光灯同时打亮。她的希腊式长裙如同浓而厚的奶油般雪白闪亮,她的香气像是春季的杜鹃花般撩人。她事业有成,人生顺利,一如既往是星光大道下最有魅力的女人。 当她站上领奖台,接过颁奖人递过来的小金人,还未发言,台下已响起如雷的掌声,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后平静地说道:“经常听见别人说‘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不然会活得很累’。 大部分人对“别人的看法”的理解,似乎是反对的声音。但我自己有一点不同的看法。要做到不卑不亢,我觉得首先要学的不是如何面对羞辱时淡然如水,而是学会在面对赞美时不欢喜若狂。当肯定的声音对你来说变得不再重要的时候,否定也就不重要了。 “例如你喜欢别人说你聪明,那你就一定会介意别人说你愚蠢。想要不介意别人说你愚蠢,那首先要告诉自己:或许我并不是特别聪明人,但我会努力。一直用这个方法激励自己,我觉得很有效。它令我心如止水,也让我不再去在意很多以前令我难过的事情。现在我把这个方法分享给大家,尤其是给今年受到小小挫折的朋友们。人生还很漫长,我们都要一起并肩走下去。” 说到这里,她举起小金人,眼中有水光闪烁,但已不会再像第一次领奖时那样哭得狼狈又青涩。她含着眼泪没让它流下来,反而露出了微笑:“谢谢你们。” 露天颁奖台上星光万丈,四周人头攒动,倘若站在四周的高楼大厦中探头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人群的海洋。那些以颁奖典礼为中心向周边扩散的路口,就像是大海的分流,时时刻刻都有车辆如水般流动。而响亮长久的掌声,就像海声响彻夜空,将她包围。过去数年的努力更像是浪潮一般,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最高峰。她享受着此时的掌声,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感慨自己是如此幸运。 皇天事件爆发以后,她也曾提心吊胆过,害怕自己与白风杰的过去被曝光,也怕自己辛苦经营的事业就这样毁于一旦。那一段时间她想通了很多,例如一直以为自己讨厌演艺圈,不喜欢演员这个看似光鲜实则不受尊重的职业。她总认为如果人生可以重头来过,自己一定会选择成为建筑师。因为这是儿时的梦想,是一个未完成的遗憾。所以当时她为自己找好了退路,如果她与那名自杀女星一样跌入谷底,就干脆退圈转行当建筑师——可真正开始想象变成建筑师的情景时,她突然觉得自己憧憬的建筑是如此的陌生。虽然背台词很乏味,剧组加班总是累到让人崩溃,但演戏早已变成了她的工作,她的生命。而建筑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业余时间用以欣赏剖析的爱好。 渐渐的,她有了一种想法——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再愿意离开。 没想到的是,明明已经做好了狠狠跌倒的准备,从头到尾皇天事却与她毫无关系。 因此,当这件事渐渐平定下来,她发现过去的自己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太在意人生道路中错过的几个秀美的景点,而忽略了沿途更加灿烂的风景——是的,她已经从过去中走出来了。对命运赐给她的一切,她都充满了感恩之情。 如今的人生,已经不能再完整。 所以她也不会看到,自己曾经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正在观众席里,神色漠然地看着她,为她的荣誉鼓掌到手心发痛。 这一次的影帝得主是柏川。他先于申雅莉领奖,此时正在后台接受记者们的采访。顾希城难得回国一次,打算和他叙叙旧再飞回西班牙,但他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发短信让顾希城再等等。顾希城走向申雅莉领奖后去的相反方向,但没想到的是,他避开了申雅莉,却没能避开浅辰。才嘘寒问暖几句,他已被浅辰拖到颁奖台后方的房间中。浅辰找了个椅子让他坐下:“你都这么久没回来了,柏川那家伙居然还让你等他,我帮你去催他。” “不用,我在这里等。“ 浅辰明显没听进他在说什么,大步流星走出门去。然后,他发现在室内手机没信号,直接走到走廊上去翻看手机。但没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未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浅,你怎么这么二,柏川的小金人怎么可以往地上搁呢?就连我侄女儿都知道这种东西得放桌子上,你这脏孩子……” 心跳停了一拍,他警觉地抬起头。可是来不及,申雅莉已经走过来了。 她还是穿着刚才那件白色曳地晚装,但原本拨到一边风情万种的头发已经被随性地披到背后。她摇了摇手中的小金人,走到门口本来想开口指责他两句,却没在里面找着人。刚想转身离开,却撇到角落有一个高高的人影,她随便看了一眼,目光就再也无法从那个男人身上挪开。 未来往往的都是打扮耀眼的明星,这个晚上所有的光辉全部凝聚到了荣誉的颁奖台上。他站在微弱的光线下,穿着一身庄重而严肃的黑色西装,就像是荷兰画家伦勃朗擅长绘制的光影肖像画,因四分之一的侧影陷入黑暗而显得光暗对比强烈,轮廓异常分明。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神有那么零点几秒的惊愕。两个人视线相撞的刹那,时间也像是滞留了那么片刻。 第二十一座城(3) 曾经在脑中试演过两个人重逢时的场景。她一度以为要么自己会狠狠扇他一个耳光,要么就是作践自己哭着扑到他的怀里。 总而言之,一定是惊天动地的。毕竟自己把最多的爱和最痛的恨都给了他。 可现实与戏剧相差太远了。从几个月前他以“雅莉,不知最近你过得怎么样”为开头写邮件给她开始,他们之间所有的冲突都奇迹般的在一夜间化为乌有。她对李展松的事只字未提,只是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生活很顺利,买了新车,搬了新家,电影也有望得奖,然后再回问他的近况。他同样没有提自己的婚事,说的大部分是工作上的问题。他们有礼而疏远地和对方通信,好像两个人不曾在一起过,他结婚时冷漠而决绝的转身,好像也只是出现在梦里一般。 所以,此时她能做的,只是露出了更加吃惊的表情,然后用主人的姿态客气地笑道:“你居然回来了。” “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才刚到两天,不过很快又要回去了。” “这样啊,好不容易回一次国,真可惜。”她斟字酌句,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太热情或带有赌气意味。 “主要是那边还有工作。不过,恭喜你得奖,影后。”他温和地笑了。 “谢谢啦。”她得意地摇了摇自己的小金人,又把影帝的奖杯拿起来,“对了啊,我得找找浅辰去,他把居然把人家柏川的小金人丢地上,真是多年不改的邋遢毛病。” 在她说出告别的话之前,他已抢先说道:“在这里等等吧。 他刚才来过,现在去叫柏川了。” “也行,那我们先进去坐着?” “好。” 两个人进入房间,一人坐在沙发一侧,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申雅莉到底是出道多年的演员兼八面玲珑的名人,可以自然地找话题,而且可以让他们在外人看来就是久别重逢的好朋友。 顾希城就显得不那么健谈了,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说话,最多敷衍地回答是或否。 这样的状态真是让人疲惫。时间过去得越久,她就觉得越辛苦——为什么都到这种地步了,表面功夫都还要靠她来维持呢? 心里的情绪其实已经负面到了极点,但这从她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只盼望浅辰和柏川早点来,她也好从这种尴尬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可是,当浅辰和柏川真的到来,她又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只是她不会再让自己回到当初的状态。和他们聚在一起聊了几句,她就以要赶通告为由离开。他和柏川浅辰二人一样,只是友善地和她告别,没再做过多的挽留。她在颁奖典礼现场又耽搁了十多分钟,后来在阿凛的催促下才匆匆离开。坐上车以后她一直在回头看颁奖场地,心中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明明走得果决,却还是不愿从有他的地方离开。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不甘”。哪怕自己已经不再爱这个男人,不打算和他再有过多来往,却憎恨他比自己洒脱——没错,她已经不爱他了。她不会去爱一个伤害自己的人。 当晚凌晨三点她都没能入眠。只能躺着玩手机。看见手机邮箱中出现“Re:Re:Re:Re:Re:Re:雅莉”的标题,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打开这封邮件。果然是他发来的,内容比以往要简明扼要很多:“雅莉,我明天晚上8点飞巴塞罗那。如果你没什么要紧的事,下午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她环顾四周,新居尚处于黑暗中。早春开的花已在窗台上凋谢,干涸的花像带着褶皱的碎布,在夜风中零散地飞舞。玻璃容器中种植的风信子却仍然旺盛,与绒毯似的藓苔、湿润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植物香气。大概命运真的与人的喜好息息相关。她一直很喜欢风信子,原本是喜欢蓝紫色花朵高贵、饱满又感性的模样,却从来没想过要去关心它的花语。直到最近,她才从一个剧本中得知,它的花语是悲伤的爱情、永远的怀念。 这用来描述以前的自己与希城是多么合适。最后一次见面吧,让我们的告别有个好结果——她如此告诉自己,然后答应了他的邀请。 第二天她特意选在国际机场附近的餐厅和他见面。但天公不作美,连最后一天的天空都是一副愁云惨淡的嘴脸。等她抵达餐厅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阴雨。餐厅里只有寥寥两三桌人,他早已和他不大的行李箱坐在窗前等候。或许是天气影响了她的心情,这一天她连伪装情绪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略显疲惫地和他面对面坐着,各自向服务生机械地说出自己想点的菜。 用餐的时候也很无聊,她像是个在老师面前吃饭的小学生,除了盘中的菜什么也看不到。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一定不会开口说话。这家餐厅的菜又符合了机场黑暗料理的定律,让她觉得下咽都困难。打算好好告别这样的计划果然是不可能实现的,整个过程她就记得饭有多难吃,气氛有多窘迫。吃完饭以后她看了看时间,说:“还有四个小时才起飞,我不方便去人多的地方,你先自己去把行李托运了吧。“ “没事,我没带液体,东西不用托运。” “那我们先在这里等着?” “嗯。” 拜托你,放过我吧。她欲哭无泪地靠坐在椅子上,脸上已有了不耐烦的表情。他反应很敏锐,看了看表说:“我还是把行李箱托运了吧,然后进去刚好买点东西带回西班牙。” 她瞬间有些哑然,还是跟他站起来,戴好墨镜:“算了,我陪你一起。” “没关系,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 他笑了:“真的不用……” 没来由的焦躁感让她火大起来:“你烦不烦啊。真那么客气今天就不该约我出来吃饭,既然都叫人出来了,哪有让我先走人的道理?你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所以傻到在国内怎么做人都不会了?” 突然被这样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他有些愕然,但还是侧过头,笑意更深了一些:“知道了。影后教训的是。” 这一天她穿着低调的灰色大衣,看上去并不显眼,所以进入机场后除了托运处的工作人员,并没有人认出她。把一切繁杂的手续解决完毕,她送他一起去安检处排队。排队的有半数以上都是外国人,前面的西班牙人和后面的四五个印度人把他们夹在了中间。队伍缓缓挪动,就像是一个链条松懈的齿轮,慢慢地解开人们之间的羁绊,把他们分别送向再也看不见彼此的远方。她头一次发现,在机场这种地方,纵使有再多的话想要告诉对方,也会说不出一个字。她只能无声地垂头玩手机。 “你居然还留着它。” 他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抬起头,却正对上他很近的脸孔,又匆促地把头别到另一边:“你说什么?” “乌龟。”他指了指她的手机。 她这才想起手机背景是那只好养又懒惰的乌龟呆呆。但如果不是他说出来,她都快忘记了这只乌龟是和他一起买的。她应了一声,随口说道:“现在长大了不少。” “我的那只笨笨也还在,也长大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段视频给她看。非常喜剧的是,笨笨虽然比以前大了不少,但它还是改不掉钻牛角尖的习惯,整个视频从开始到结束一直在往前冲,跑路速度快得不像乌龟,冲到墙角以后又卡在了角落里撞来撞去。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过他的手机,想重新放一遍,却不小心碰到手机的home按钮。然后,视频关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他的手机桌面——她的照片。 “哈哈,你现在还是我的粉丝啊。”其实心里已经酸涩得有些疼痛了,但她还是硬撑着开玩笑。 等了很久,没有得到他的答案。她下意识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却与他的视线相交。再次躲开他的视线,她已经懊恼得想要当场转身逃跑,但理智又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可他一直不说话,她也没有任何勇气再找话题。过了一会儿,在前方热情洋溢的西班牙语的环境中,她听见他的声音沉静而清晰地在耳边响起:“还记得高中时你写过情书给我么。你在信里对我说,你喜欢我。” 她的眼睛陡然睁大。 “那时候我知道你是跟丘婕一起整我,但也知道那封信里多少都有一点你自己的感情。我不知道你喜欢我的成分有几分,谎言有几分。只是从那以后,我就彻底完蛋了。因为太喜欢你,所以之后我做了很多错事,甚至连你父亲的身体状况也没有调查过。对不起。” 她背对着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头面对他。 “我知道这些话不该告诉你。可我觉得如果不说,肯定以后会后悔。”他停了停,声音更加低沉了一些,“雅莉,我已经离婚了。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以后大概也不可能再爱上别人。 前面的西班牙人正在递交护照给安检员看,她的脑中已经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把自己的护照也拿出来,语气比刚才轻松了许多:“对了,这次回来,我发现你比以前更漂亮了。知道你现在过得幸福,我比谁都开心。” 安检员检查过他的护照和机票,他接过来,然后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到这吧,我走了。到了巴塞罗那,我会发邮件给你。” 被揉乱的刘海在他松手后盖住了视线。只要是他触摸过的地方,都会像是留下了烙印一样微微发烫,却又隐隐作痛。现在已经十分确定,自己已经不再爱这个男人。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离别还是会让人感到如此难过。即便闭上眼睛,他温柔的笑眼也会一直停留在脑中持续不去。她微垂着头,依稀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最终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向前看去,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海中。 (本章完) 第二十二座城(1) 机场中人来人往,上百双皮鞋碰地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杵了多久,但直到安检员催促了四五次,才反应过来自己挡住了别人的路。她快步走向机场外,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是一路小跑出去的。 雨水在冷空气中浙沥坠落,灰色大雾笼罩的城市像是水粉画出一般虚幻。这样的雨景和高中那一场雨实在太相似。在那场雨中,她像个小孩一样抱着膝盖蹲在路边哭,如此任性,却又真的把他等未了。可现在不同了,她不能再停下脚步,不能再哭,只能贴着机场的落地窗沿路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往前走,却不知自己到底要到哪里去。 后来她的脚踢到路边的钢管,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还好手抉住了墙壁,才总算站住了脚。但脚崴的剧痛让她不得不停下来。耳边回荡的只有空虚的雨声,细长的雨珠浸入了她的衣服,寒意顺着肌肤一直渗入骨髓。意识到自己又要陷入过去那种绝望的状态,她在一辆不知停了多少天的大巴士后面蹲下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告诉自己,没事,难过的感觉只是暂时的,你已经不再爱那个人了。他的谎言你一句也不要信。他只是不想你好过才故意这样说。 可悲哀的是,这一刻,她竟然相信他多过她自己。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回忆过去,但少女时代与他牵手的瞬间、初吻的瞬间、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上他的瞬间、多年后与他重逢的瞬间,都像是从心底的潘多拉魔盒里冲了出来,将她完完全全淹没。这每一个细小的瞬间都像锋利的武器,与他刚才温柔的告白完全融成了一体,一下下扎入她的内心深处。鼻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用力吸气却被呛了一下,她不禁咳嗽起来。结果咳一咳的,咳嗽声变成了哭声。这一年来辛苦修建的坚强堡垒坍塌了。再没什么东西可以保护自己。 这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浑身僵直,小心抬眼看了一下眼前的人。不敢相信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他的脸孔。她惊讶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你怎么没走……” “过安检的时候我看你反应不大对,就跟出来了。”他叹了一声,用食指关节擦去她的眼泪,“果然,又哭鼻子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难堪到涨红了脸,却没法狡辩一个字。他却不再追问理由,只是转过身来,拍了拍背:“来,我背你。” “不。”她断然道。 “你脚崴了吧,如果我抉你走,别人很快就会发现你了。我背你的话,你可以把脸藏起来。” “你赶紧过安检,我一会儿就可以自己回去了。” “对,你得快点,不然我可能会误航班。你今天没叫车来吧?我先背你去打车,然后就得赶紧回去。” 她实在拗不过他,只能趴到他的背上。他背着她起来,一路小跑过马路。雨水落在他们身上,她把头埋在了他的肩头,紧紧拽着他的衣服,又像是怕他发现一样只敢拽住一小块布料。已不愿再去想该如何对待这个人,该如何处理他们的关系,只知道这一刻自己不希望他走,只想靠着他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也好。 可惜他很快把她放下来,塞到了出租车里:“你住哪里?” 她报出了自己的住址,他弯下腰对司机重复了一遍,司机点了点头,并没发现任何异样。她握紧双拳,张开口,压抑了很久才控制住自己没说出挽留的话:“那你一路平安,到了西班牙再联……” 话没说完,他已经甩手关上门。她怔了怔,看他绕车门离去,一颗心完全沉了下去,脸色变得苍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怎么又开始犯傻了。她真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前座靠背的液晶显示屏上。 但很快的,另一边的门声响起,他直接拉开门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然后把门关上。她傻眼了:“……你做什么?” “送你回家。”他往前靠了靠,“师傅,麻烦开车吧。” “等等,你没问题吧,这里坐车到我家要一个多小时,你送我回去肯定误点。” “不会的。” “什么不会的,肯定会的。国际航班要提前三个小时过海关啊。” “不会的,我坐商务舱,有专用通道。” “可是……” “没事,不会耽搁的。” 一路上她都在催促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司机被她闹得不行,还抱怨说“长得这么像大明星怎么性子这么急”,弄得他几次失笑。终于他们到她家了,她让他就坐这辆车回去,他却付了钱让司机原地等着,说五分钟就下来。她看看时间已经六点过了,急得想要直接把他推回车里,但他还是从容不迫地说不会有事,坚持送她回家中。然后,他又不顾她的反对,去厨房取冰块到客厅。 “你这是做什么?” “帮你冷敷。” 他用保鲜袋把冰块包起来,在她面前蹲下来,脱掉她的袜子,把冰块覆在她的脚踝上。她终于受不了了,拦住他的手,急道:“顾希城,你到底还打不打算回西班牙?现在已经六点过了!” “现在回去肯定来不及了。”他回答得毫不在意,“明天吧,商务舱可以免费延误一天。“ 她已经彻底哑然。 他出去让出租车司机先离开,然后回来继续帮她冷敷。过了几分钟,他把东西全部收拾好,她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地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见他长久不说话,她觉得忍耐度已经快到极限了:“顾希城,你当初那么坚定地要结婚,怎么不到一年就离了?还是说,又想报复我?” “不是的。” “那你想看我过得很不好?如果你不出现,我没有一点不好!” “不是的。” “那肯定还有什么目的。” “不是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水池旁,声音不甚清晰地传过来:“你只管自己过得好就可以,不用介意我在想什么。我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 “你也伤害不了了。”她眼眶发红地看着他,“只有我在意的人,才能伤害我。”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拧上水龙头,平静地轻笑了一声:“那自然再好不过。” 她把客房留给他住,然后在家里背新电影的剧本,一副拒绝打扰的样子。他也很安静,待在客房里看图纸,直到晚上十点过才出去。她的新家坐落在城市郊区,夏季的繁枝茂叶划破深蓝的天,盘绕在房顶上。客厅的墙壁是浅金色的,像是吸收了水晶吊灯的光。她坐在同色系的沙发上,身上穿着柔软质地的淡绿长裙,手里却端着一杯深红浓郁的酒。她脸颊发红,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哽咽地说道:“郭主任,我没醉,我在这家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杨曼杀人的秘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但四年前那孩子的事你还记得么,这事儿,我提起来就心痛啊。” 她的眉头紧绞,眼神看上去很悲痛,还用拿着剧本的手捶了捶胸口。到这里她好像忘词了,又看了看剧本,本想继续背下去,却看见了站在楼梯间的顾希城。她有些尴尬地放下剧本:“你下来做什么?” “饿了,想吃点东西。” “冰箱里有食材,给我也做点。”她不客气地命令道。 “好。” 见他走进厨房,她继续拿着剧本练习,但一直不在状态。总是会想起金龙奖颁奖典礼上发生的事。容芬终于靠《巴塞罗那的时廊》赢得了七项大奖,其中包括最佳女主角、最佳电影和最佳导演。而她的前夫,关和,耗尽心血去拍的电影只拿了一个最佳音乐奖,被她打击得溃不成军。颁奖典礼结束后,她在后台看见了这对冤家,看见关和像被主人扔掉的小狗一样低垂着头,说:“我只是想和你站在同样的高度,这样才不会被别人非议。 但事实说明,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赢了。” 容芬只是冷冷地说了一个字:“滚。” 他刚走了几步,她又气不过,愤怒地说道:“关和,你现在真是有脸说这种话,是你劈腿在先,还把话说得这么动听。现在来说好听话,只是因为想重新从我这里捞到好处吧。” “我从来没有劈过腿!是你听信流言,听信媒体,仅凭一张合照就相信了别人的话!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哈哈,那你退出娱乐圈啊,放弃现在所有的一切,我就相信你。” 当时申雅莉也和容芬一样,觉得关和是个演技极好的男人,因为容芬转身刚走,他就蹲在地上哭了出来。可惜他这样子容芬没有看到。 可就在一个小时之前,申雅莉收到了容芬的短信:“关和退出演艺圈了。”然后她上网搜了关和的消息,他居然真的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说因为私人因素,要转行做投资,所以正式退出演艺圈,再不涉足。 不知道现在容芬和关和是什么状态,但这消息对申雅莉刺激不小。容芬并不是美女,年纪也比关和大很多,虽然会为爱情伤神,却从来不会让感情生活影响事业,而且报复心也很强。不管她自己是否想要,现在已经有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局等着她。 而自己呢? 厨房中现在还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第二天开始,那里又会空无一人。她其实并不奢求会有一个人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只是想要爱人平淡地爱着自己,不做伤害自己的事——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降低要求的底线,都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上天已经给了她这么多好处,不可能再圆满她的爱情。 既然如此,那就不想太多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她走上楼梯,低声唤道:“顾希城。” “嗯?” “你来我房间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说。” “好。” 厨房的噪音消失了,她在黑暗中走进自己的卧室,听见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心脏咚咚乱跳起来,手心也因燥热而渗出薄汗。 “怎么不开灯?” 他走过来,试着摸索想去找电灯开关。她却按住他的手,关上房门:“别。” “为什……” 话没说完,他已经被她推到墙上,狠狠地吻了上去。他吓了一跳,手指都紧绷了起来,晃晃脑袋推开她的肩:“雅莉,你在做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抓住他的手,顺势伸入自己的衣服,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继续不顾他抗拒地亲吻他。他的呼吸逐渐粗重,却被逼得无路可退,仅剩的一丝理智,也在她舌尖探入口中时灰飞烟灭…… 一夜过去。 初夏的清晨依然凉意袭人。唤醒顾希城的不是前一夜画面的记忆,而是在盲目黑暗中身体的愉悦记忆。他朦胧地睁开眼睛,觉得全身像是有电流的余韵在皮肤下蹿过。然后,他看见依偎在自己怀里睡得酣甜的小女人。 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用力闭紧眼睛,再睁开,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闭上眼静静等待狂乱的心跳缓解。想要重重地抱紧她,却不敢做出太大动作,只能看着天花板幸福地微笑,像是个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小孩子。他捧起她的脸,小心翼翼地在她脸颊留下无数个细吻,最后再深深地吻住她的后。她在朦胧的睡意中也回抱着他,有些迟钝地回应着他的吻,哼哼了两声,低声喊着:“老公,让我再睡一会儿……” 这两个字“老公”,让他渐渐停下了所有动作。 夜晚的激情固然诱人,掩藏在黑暗中的真相却抵挡不住阳光直射。 他往四下看了看,发现了桌子上相框里的照片。终于,他恍然大悟。难怪她这几个月对什么都不在意,难怪她会回他的邮件,如此平和地和他聊近况,难怪前一夜她可以如此轻易地“原谅”他,允许他对她为所欲为——那是因为,她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照片上的她和李展松笑得像是两个孩子。李展松穿着黑色的礼服,站在草坪里,把她横抱在臂弯。她雪白的婚纱顺势落下来,长长地拖在地上。 第二十二座城(2)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张照片上挪开。远处房屋装传出修机械的声音,它混着清晨鸟的啼鸣,汽车飕飕开过的噪音,像是涨潮海洋的涛声。她家里种植了很多花朵,春季的已经陆续凋零,风信子却排成长长的列队,在羊齿植物的烘托下,怒放在阳台上。只是这一刻,清冽的空气也变得紧张。在都市中无法欣赏到的美景亦同样无法带来任何浪漫之感。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头痛顺着太阳穴一直蔓延到眼皮下,怀中轻巧柔弱的人也变得特别沉重。 阳台上一阵风拂过,吹散了些许风信子的花瓣。她像是能感受到那一丝凉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一颗脑袋都钻入他的颈窝,扬了扬嘴角,还哼笑了两声。他绷直了身体,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黑色的碎发在枕头上散开。他想起了刚到西班牙的第一个年头。那时是如此放纵,不管和多少女人发生关系,都只是觉得空虚而已。可是现在,现在抱着她,却觉得像是刚从一场灾难中结束,浑身上下都在微微作痛。 不知等了多久,她才醒过来。她沙哑的声音发出哼哼声,扁着嘴一副完全睁不开眼睛的懒散样子:“几点了啊……”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二十。” “噢……那可以起来了。” 她还没坐起来,他已抢先她坐了起来。她饱满的嘴唇动了动,也裹着被子慢腾腾地坐起来。卷发经过一夜折腾后变得更加蓬松,这令她的脸蛋比平时小巧清纯,同时也散发着含蓄的性感气息。他静默地看着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变化的细节。她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歪着脑袋看着他,倦意的眼睛一直眯着:“你好像醒得挺早?” “嗯。” “好吧,晚一点我要去赶通告,不能陪你去机场了。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也好。”她点点头,揉着眼睛,往四下探看,“嗯……我的衣服呢……” “你昨天晚上喝醉了。” 她想了一下,醍醐灌顶:“啊,对,因为新电影里有一幕酒后吐真言的戏,我怎么琢磨都琢磨不好,所以就喝了点酒来练习。” “所以,酒后吐真言最后变成了酒后乱性?”他的声音冷冽。 “酒后乱性,不是吧……” 他没再说话,只是摊手示意两个人现在的状况。她眨眨眼:“这不叫酒后乱性吧。我只喝了一点酒,没醉。你不是根本没喝酒么。”见他怔忪地看着自己,她嗤笑了一声,拨开额前的刘海:“你我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用那么大的反应吧。” 他轻蹙眉看上去像是很痛苦,她却像是没看到,看了看墙上的时间,背对着他开始为自己套衣服:“我有点累了。你去帮我买一杯咖啡和早餐吧。” “……好。” “谢谢。” 他却连多看她一眼也不愿意,只是背对着她,沉默地穿裤子。室外的装修声渐渐变轻,布料摩擦声、拉裤子拉链的声音因此变得特别清晰。他的背影与高中走在她面前的初恋背影重合了,却有着更宽的肩、更高的个子、更饱满的肌肉。那时候她还在偷偷单恋他,每次看见这个背影,都只会心跳加速,害羞又期待,畏畏缩缩地不敢靠近。记忆中这样的背影,总是伴随着校园里的花香和芬达汽水的清凉味道。可是这一刻,除了阳台上植物不甚明显的香气,能闻到更多的却是纸篓中飘出荷尔蒙的腥味。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内衣裤和凌乱的安全套包装纸,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令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穿好了裤子和袜子,开始整理衣服,下巴朝着桌子上的照片偏了偏:“对了,照片不错。什么时候拍的电影?” “那不是电影。” 说出这句话,她察觉到他的动作有短暂的停滞。他没有接话,像是在等她的答案。她握紧衣角,最终还是吃力地说出了那句话:“那是我和阿松结婚前拍的婚纱照。” 这一回他停滞的时间更久了一些。但到底他只是不带感情色彩地说道:“你结婚了。” 她笑出声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不然你以为我家里的安全套都是哪里来的?” “我先去买东西。” “等等。” 想到今天钟点工会来,她赶紧下床把地上的包装纸捡起来,丢到废纸篓里,然后把垃圾塑料袋拎起来,递给他:“这些你也帮我丢一下。” 其实,安全套是李真硬塞给她的,李真给她的理由很荒谬——“现代女性就是要带安全套在身上,如果遇到强奸犯就要把它给对方,以防受伤还染病”。 “好。”从下床到出门,他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她又重新坐回床上。他离去以后,那股独属于希城的气息竟比人在时还要明显。以前不是没有和他睡在一起过,也深深记得这股气息。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她会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被包围着——不仅仅是包围,它像是已经随着他们亲密的举动渗入了她的身体里。虽然他很快就会回来,但过几个小时他又要走了。 不能让自己沉浸在这样可怕的状态下。她想要逃避,却完全无处可逃。越是想要忘记,就越会记得前一个晚上的所有细节。这样糟糕的事发生一次还不够,竟然还让它发生第二次。其实他们没睡多久,因为一整个晚上几乎没有停过。到现在,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几乎都被他触碰过、亲吻过,导致现在只要一想到他,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需要他的声音——是自己过于疏忽,卸下所有防备去迎接他,才会变成这样。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像鸵鸟一般把头埋在被窝里。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带了早餐和咖啡。听见门声的那一刻,她已赶紧从客厅的沙发上坐直身子,抬头淡然地望着他。 他还是没有看她,只是低下头帮她把东西拿出来:“昨天我不知道实际情况,你又喝了点酒,所以才会犯了一次错……”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她微笑着纠正他。 他愣了一下,看上去很痛苦:“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你快走了?”她打开早餐纸盒,随意说道,“其实和你上床感觉还不错。要不你再多留几天?阿松去美国实习了,他不会发现我们的。”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好容易上当受骗,我和你开玩笑的。” 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既然已经不爱了,那随他去就好。一切都停留在十年前是是再纯粹完美不过,为什么要继续用烂尾的现实去摧毁最好的回忆?她无数次在心底呐喊着,逼问自己,阻止自己,但找不到原因。 她比谁都明白,他们早已回不到过去。如果说初恋像是一朵生长在泥土里含苞待放的花,那他们的花早已在盛开之前被剪掉,插在一个名为“回忆”的花瓶里。如今十多年过去,这朵花早枯萎,只剩下了死去的枝干和一碰即碎的干枯花瓣。彼此都明白,早该换上新生的鲜花了。可不论过多少年,她还是没能放弃,宁可就这样守着它的尸体,直到有一天它彻底风化,变成空气中再也看不见的尘埃。 (本章未完) ————下接出书版手打内容———— “我喜欢这个广告。”两个月后的时尚活动刚结束,李真把申雅莉和丘婕拖到自己家中,指着杂志上巨幅意大利品牌广告如此说道。 海报拍摄的是黑白的罗马街头。正中央的广场上,上百个该品牌的经典款同色手袋和行李箱被堆成了罗马斗兽场的形状,在它们的正后方,斗兽场也犹如帝王般岿然矗立。旁边一页是—个十九世纪中叶的火车站,两个模特儿穿着旧式欧洲贵族女子的布质连衣裙,手里拎着该品牌的方形手袋走下火车,一边对着车上的女性朋友摇手道别,边朝着歌剧院走去。中央写着意文单词“Leggenda”下面则是一行简单的中文小字:“我们以平方厘米为单位购买皮革,每一块均不可复制。百年来,我们的手袋与优雅的旅行者们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看了这个,”李真拎起这个牌子的短吻鳄皮包,“我买了这个。” “其实你看不看都会买的。”申雅莉用发箍把造型师弄了两个小时的头发全部推到脑后,然后用倒满卸妆油的棉团在眼睛上压出两团黑色,这令她看上去很像《魔兽世界》里束着仙风道骨长发的女性熊猫人。 “不,我是说这里。”李真把厚重的杂志抬起来,往马桶盖上一扔,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看,雅莉在这照片上的笑容很奇怪。所以我初步推测,这牌子副总裁送她的限量短吻鳄包里面有名堂。她想独占鳌头,不想跟我们分享。” 海报上坐在火车里的女模特,就是申雅莉。她看了一眼自己在杂志上的样子,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所以无视李真继续卸妆。丘婕也凑过来观摩那张海报,咂咂嘴说道:“确实啊,看这照片,就像是她正在经历什么猥琐的小幸福。” 申雅莉把卸妆棉扔到垃圾桶里,嘴角抽了抽:“明明就是普通的微笑好吗!” “其实,不光是在海报上,你没发现最近她整个人都很奇怪么?有时候会毫无理由地傻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捶自己的脑袋……雅莉,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李真还穿着晚礼服,妆一点没动,与旁边穿着日漫同人内裤的丘婕形成鲜明对比。 申雅莉终于决定无视她们,继续对着镜子卸妆。卸到脸部时。她发现自己的领口其实很长,无法擦拭脖子上的底妆,于是拨开头发,伸手去拉背后的拉链。可动作刚进行到一半,丘婕惊呼—声:“雅莉,你这bra后面是怎么回事?” “嗯?”她不解地扭过头去。 丘婕拽着她的文胸,对李真挥挥手:“你看,这里居然有个小圆洞,像是被烧出来的。” 李真也走过来垂下头观察起来。申雅莉愣了一下,拽紧自己的衣服转过身去,摆摆手:“没事,不小心弄坏的……” “那不是弄坏的。”李真敏锐地起眼,“那是烟头烧出来的。” 申雅莉又想捶自己的脑袋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走得太急,一时找不到和晚装同色的文胸,就直接从沙发上拽了这个起来。她完全忘记前—天晚上这个文胸被扔在地上,又被希城的烟头烧坏的事。此刻,她只有假装不知情地说:“是吗,我先看看。” 另外两个人明显不相信她的话,都斜着眼睛看她。她手忙脚乱地拉了一会儿衣服,终于放弃挣扎:“好了好了,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两人脸变得跟四川脸谱似的,转瞬露出灿烂谄媚的笑容。丘婕率先说道:“是什么人?多高?帅不帅?多大了?” “差不多一米八几,比我大一点点,长得还可以……” “这男人是什么样的性格?” “比较温和,脾气好,看上去还挺稳重的……唉,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他。” “他是做什么的,和你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是做,做设计的。我们就只是绾绾,不是认真的,所以我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两个月前,顾希城确实回了巴塞罗那,但很快就以工作为由回来了。从那次冲动和他发生关系到现在,国际航班他飞了六个来回。只要人在国内,他就会在晚上给她打电话,很客气地询问她的近况。她其实清楚不该和他再有什么瓜葛,但独居的人总是容易在晚上感到寂寞,总是忍不住和他多说几句。一天夜里她疲惫得要命,却无论如何也无法 入眠,于是就无聊地去听一些抒情的歌曲,这一下他更孤单了,刚好他这时候打电话来,她随口说了一句“我睡不着”,他不出半个小时就出现在她楼下。接下来,不该发生的事又一次发生了。而且不止发生了一次。从第一次到现在大概有了七八次了,而且越来越频繁。尽管是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也渐渐有些习惯用他来排解寂寞了。她从不让他在家里过夜,理由是不知道李展松什么时候回来。他对此从未反抗过,总是在完事后就沉默着穿衣离开。除了电话上几句寒暄,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想吃的时间也就只有 那几个小时,全部累积起来其实也就一两天。可她却觉得像是经历了很长时间一样。 她走神的时间太长,李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雅莉?” “啊,怎么了?” “问你呢,他是做什么设计的?” “这个很重要吗?” “很重要。”那两人又异口同声地回答,李真补充道,“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只是 玩玩’这种话。你从来都很清高,是不和男人玩的。” “以前没经验肯定清高啦,现在不一样了。你懂得。”申雅莉坏笑着,试图转移话题 。但显然李真不吃她这套:“快说快说,他是做什么设计的?” 申雅莉张了张口,发现还是没法撒谎:“……建筑设计。” 丘婕用力击掌:“哇靠,莉莉啊,你还真是跟这一行拗上了!你到底是因为喜欢建筑 ,还是因为放不下那个人渣啊?” “当然是因为喜欢。” “哦,还好,我还以为你又和顾希城搞到一起了。不是他就好。”李真总算松了一口 气,但看着申雅莉刹那变色的脸,她警惕地压低了声音,“……你不是吧?” “什么不是什么?”丘婕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随着申雅莉沉默的时间变长,李真有些恼了,挑衅地说:“雅莉,你一向是我们的榜 样,不会做这种傻事的,是吧。” “什么?!”丘婕这才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你又跟顾希城好了?那个死男人不是 回西班牙了么,怎么又回来了?莉莉,你可不准犯贱啊,你要自爱知道吗!” 就是因为猜到会有这种结果,所以她一直不敢把和他有联系的事说出来。她摆摆手, 故作轻松地把卸妆油倒在新的棉团上:“跟你们说了,只是玩玩的,别这么当真好么。 ” “就算是玩也不可以,那个男人只会伤害你啊!” “丘婕,别冲动。雅莉也不是小孩子了,单身女人有需求也是正常的。”李真看着镜 子里的申雅莉,抱着双臂,认真地说道,“不过雅莉,你为什么偏偏选他?” 申雅莉耸耸肩:“他那方面很厉害。” “原来是这样……你吓着我了,既然你想要好的,我给你介绍一个混血男模。”李真 神秘地笑了笑,“Ken。” “Ken?就是那个中美混血?” “对,圈子里乱来的男人很多,但真正厉害的还是占少数。这个我姐妹亲自试过,她 跟我说,爽翻了。”说“翻”的时候,她居然还真的陶醉地翻了个白眼,“而且,他口 风很紧。” “真的啊,这么厉害?” “对,你等等,我这就打电话问问。”李真拿出手机.很快拨通了一个号码,“亲爱 的,你最近有什么活动会叫上Ken么?你等等,我记一下……” 也不如自己是中了什么邪。这一刻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很想和他见面。原本以 为只是一对冲动,但等得越久,这种欲望就愈发强烈。申雅莉匆匆把脸洗干净,重新穿 上衣服:“我突然想起来明天早上还有别的事,先回去了。李真,你帮我把那帅哥的联 系方式留一下哦。下次找你要。” 没有理会两个好友的惊讶和挽留,她急急忙忙离开了李真家。但怎么都设想到的是, 自己头—次主动联系他,他的手机却一直关机。看着出租车在夜晚都市的霓虹中穿行,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做的决定有多么愚蠢。怎么会想到打电话给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自 己竟变得如此耐不住空虚?—颗心空空地沉了下去,她懊恼不已地关了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顾希城竟在她家楼下等她。在沉凝的夜幕下,小区草坪旁的矮座路灯 摇曳着金色的光,他倚靠在门前,动作比平时少了几分端庄,却懒懒地令她想起了高中 时背着单肩包靠在校门口等她的少年。人工溪流的声音淹没了她的心跳声。她心情复杂 极了,连正眼都没给他—下,径直走过去开门。 “申小姐,原谅我不请自来。我手机没电了。”他眨眼的速度非常迟缓,碎发倚在复 古石制墙面上。 她并没看出他的异样,只是漠不关心地走入家门。而他如同逃狱的罪犯一样嗖地跟进 去,迅速把门关上。像是怕被别人,甚至怕被她发现一样,他安静却用力地抱住她,急 躁地亲吻她。 没过—会儿,她稍稍推开他:“你喝酒了? ……” 然而他的吻太急太快,令她没机会继续问下去。这样的激情感染了她,令之前的敌对 心理烟消云散,一如既往自然地回应着他。他将她打横抱起,却再也等不到回卧房,直 接把她扔到沙发上,无礼地脱彼此的衣服。而后他做的事,也是与之前的温柔截然相反 ,几乎没有前戏就占有了她。好在两人最后一次发生关系是前天晚上,疼痛只持续了几 秒,她很快适应了这个状况。她有些不悦,却又有一种被征服的满足感,有些怨怼地说 :“你真是喝醉了吧。” 他将所有的重量都覆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想把她囚禁一般。他的行为热情至极,声 音却离奇地冷静:“说你爱我。” “……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侵犯让她忍不住低哼一声,而他却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漠然:“快说, 说你爱我。” 他将所有的重量都覆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想把她囚禁一般。他的行为热情至极,声 音却离奇地冷静:“说你爱我。” “……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侵犯让她忍不住低哼一声,而他却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漠然:“快说, 说你爱我。” 她甚至连“不”都不愿再回答,只是倔强地看着其他地方。然而,没过多久,他就看 见她的眼睛红了一圈。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顶,内心的焦躁令他不知所措。终于他不再 试图让她说些什么,只是比以前更加激烈地与她发生极度亲密的行为,把她通得泪水盈 眶。 这一晚他们做了很长时间,从客厅到卧室,直到天快亮了才结束。他弯腰捡起自己 的衣服,背对着她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碰你。“ “无所谓。” “但是.你也别想和别的男人有瓜葛。我会看好你,直到你老公回来。” “……你没这种资格。” 他对她微微—笑:“不能理解的话,就让谁靠近你试试。” 她皱紧眉头,抱住自己的双膝:“我才不会怕你。”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看了看手表,直接忽略了她的话:“再过几个小时我要回西班 牙了,在这里陪你唾着吧。” 本来想说“我为什么要你陪”。但看见他重新坐回自己身边,喉咙却像被堵住—样,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撑着额头侧卧在她身边,像个温柔的长辈一样轻轻拍她的背 脊,等她入睡。而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小孩,因为只有孩子才会在知道大人即将 离去的情况下,更加无法入眠。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她闭着眼,呼吸均句,假装睡得 很熟,如此一来居然真的渐渐有了睡意。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悄然的开关门声,他在浴 室里冲澡的水声,还有他回到房间收拾东西的声音。当他回到床边拨开她的头发,轻轻 吻了她的额头,她终于醒过来,睁开眼看着他。 “乖乖睡吧,我走了。”他揉乱她的头发.站起来走出门去。 卧房里的灯是关着的,里面一片漆黑,而走廊上的灯却亮着。由于背光的缘故,他 的背影被笼罩在深邃的阴影中。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是如此熟悉,如此清晰,却又如此 模糊。这让她想起了他飞机失事后,自己因为身体累垮被送入医院的夜晚。当时也有这 样—个明亮的走廊和黑暗的房间,他的身影却没有出现在那里。 他从床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间并不长,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过。多么想翻身下床 ,送他出去。可是,名为尊严和原则的怪物却擒住了她,让她无法动弹。然后,她听见 他走出去的声音,换鞋的声音,最后关门时哐的一声轻响。 他又走了。只留下了床单枕头上属于希城的味道。把头埋入被窝里,本以为自己会因 为这股味道流泪,可她没有。 看来真的对这个男人免疫了,已经不会再哭。原本是这样想的。 然而,昏沉的几个小时睡眠过去,当她打着呵欠迷迷糊糊地走入浴室洗澡,伸手去捞 莲蓬头,却发现它被挂在了比平时高出二十公分的地方。她呆了一下,往空空如也的浴 室里环顾了一圈,却突然抱着膝盖蹲下来,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十三座城 亲密 申雅莉的生日又快到了. 对女明星而言,年龄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恼人的事。明明是一件[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比较敏感的事,可是这 偏偏是大众最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尤其是过了三十岁以后,如果依然活跃在演艺圈, 那要承受的舆论压力简直比变老本身还要可怕。申雅莉被说成剩女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 ,现在更是在生日前几个星期就已经有不少媒体拿这个当话题,借此点评“娱乐圈的‘ 黄金剩斗士’知多少”。不过,她对这个问题一直很坦荡,几个采访过后,关于她的头 条都变成了“在遇到真爱前,我永远是不婚主义者”。 她不觉得年纪大了就不该过生日,相反,更该利用这个机会让忙碌的朋友们聚一聚。 提前两天与影迷们开了影友会,生日前一天晚上她在江边的大酒店里举办了一个Party, 邀请了所有圈内的好友。从早上十点起,她就开始在家里准备,把提议要上门服务的化 妆师搁在一边,手机上挂着三个微信群,对着镜子漫不经心地往脸上上底妆。 “啊,我受不了了,我连续唱了十一首歌,待会儿还有下半场……”微信群里丘婕故 意用一种类似沙丘怪物的嘶哑声音说道,“这次转型真是太挑战我的嗓门了,重点是晚 上还要飞回去参加某个死人的ParLy,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刺激我,今天真是可怜的 一天……” 申雅莉放下粉底液,对着手机说:“喂喂,丘婕,你……” “同感同感,我现在正在商场给她买礼物,差点被粉丝围住。”李真说得漫不经心。 “我谢谢你啊李真,临时抱佛脚。” “别人的生日礼物我都是让助理选的,知足吧你。”过了一会儿,李真又发了一条, “你们有没有看到丘婕代言那牌子的鸡尾酒系列珠宝?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修片出来的, 没想到实物也这么好看。丘婕肯定有吧,我再买两只我和雅莉—人一只?” “别啊别啊。”丘婕说得飞快,“他们多送了我几只,到时候带给你们好了。” 李真发了一张戒指的图,然后说道:“这也是红蓝宝石的一种,是paparuchi对吧。” 接下来她们对此展开了长篇大论。申雅莉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抽屉里的盒子,对着 顾希城送她的项链出神很久。再翻翻手机上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次对话已是四天前。 这一回他离开的时间比以往要长,而且似乎和她对话的频率也减少了很多。她没有跟他 提过自己的生日,但如果他还会上国内的娱乐新闻网站,应该也能知道这件事。可是, 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心不在焉地化妆、和朋友们聊天,却在某个点看见他上了MSN。她心里一惊,竟 想都没想就直接点了上线。接下来的两分钟内,她收到了十多条生日祝福,但没有一条 是来自他的。十多分钟后,他的头像消失在了在线名单中,变成了灰色。这一瞬,她悬 着心,打开微信,直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么?” 又过了几分钟他才回了—个“在”。而这几分钟已经足以让她的好心情完全跌落谷底 。她试着打了七八种回复,但最终回的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没事,你接着忙吧。” 之后她就再也没收到他的消息。 微信群里的朋友们早就开始呼唤她了,她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或许是自己 任性了吧。如果她不说,他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去记住她的生日。而且,他应该确实有 很多事要忙,不记得也是正常的。只是她非常清醒,不会认为他是真的忙到连和自己说 话的时间都没有。与男人进行身体上的慰藉本来就是杀鸡取卵的行为。即便自己没有类 似的经验,但从周边人的故事来看,现在他的各种表现就是热情已经开始减退的象征。 扪心自问,这一次她吃亏了么?好像并没有吧。只要她放得比他快,赢家还是她。因 为她什么都没做,他却为了她跑东跑西;在床上他也几乎没有享受过,只一味奉献,她 却获得了不少快乐。 她笑了笑,直接把他的微信、MSN、手机电话全部删除----滚蛋吧顾希城,你以为 我还会为了你伤心么,现在的你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有你没你我一样过得很好。 “李真,我觉得你是对的。”为了寻求认同,她在微信上如此说道。 “怎么说?” “享受人生比什么都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是小女孩的行为。我都这把年纪还 满脑子初恋情人,就太幼稚了。” 丘婕插嘴道:“对,不要当大龄Loli!” 申雅莉大笑一阵:“李真我知道你优良资源丰富,等你给我介绍好男人啊。” 说是这么说,她却从来没想过,李真之神速已到了常人只敢仰望而不敢嫉妒的程度。 当天晚上,李真就挽着一个男人进入了酒宴现场。 那男人只有二十一岁,至少有一米八五,黑头发蓝眼睛,紧身白T恤包裹着健美的胸肌 ,黑色工装裤皱褶叠在军式短靴上。这个只会出现在杂志上的Dandy Boy是浮夸、精致又 时髦的结合体,是那种女人看了会一见倾心,男人看了会嗤之以鼻的典型。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Ken。”李真凑过来在申雅莉耳边小声说道,“这才是我要 送你真正的生日礼物。好好享用。” 简短的介绍过后,两人开始了最基本也是最多陷阱的试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申雅 莉整个晚上都不是很在状态,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而且整个聚会都很无聊。只有在 和李真她们聊到星座的时候,她一颗神游的心才总算回归了现实。 “雅莉是狮子座啊,人家都说狮子和水瓶是速配率最高的,所以我俩这么多年来一直 是好姐妹。”李真揽着她的肩膀跟人如此说道。 她想起学生时代女同学都很爱讨论星座,曾经有—个天蝎座的女生高调地说自己的星 座和巨蟹座很般配。另一个女生回答说:“呀。你不知道顾希城就是巨蟹座吗?他是典 型的巨蟹座呀,温柔得像女孩子一样。”天蝎座女生嫌弃地说:“真的?不要啊,那好讨厌,好倒霉哦。”但脸上已经有了难掩的笑意。她当时还觉得很沮丧,想着好像没她什么事了—一青春期的自己内心是如此胆小、不坚强,会因为这种问题感到绝望。但同—天和他随便聊过几句以后,又好像整个世界都灿烂了起来。 这样想想,希城真是很像巨蟹座,因为他总喜欢在床头堆放一堆电子产品、冰箱永远塞满食物、床上有一个专门用来赖床的抱枕,而且总是可以一个人静静待着,话特别少。 其实从小到大她都不是很喜欢太顾家的男生。因为这样感觉会少了一点男子气概,但只 要想到希城是这样的,她对“顾家”二字竟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依赖感。 只是再回想他再也没有回过的微信,就会又--次被狠狠地拽入现实—一他是否顾家, 是否温柔又怎样呢?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年纪真的不小了,要么稳定下来,要么享受人生,再浪费时间的话就是傻子了。想到 这里,她就和Ken两人对饮了好多杯。十二点一过。吹了蜡烛,切了蛋糕,然后散场的时 候,Ken在她的手里塞了一张酒店的房卡。 半个小时后,她在那间豪华江景房里和他会面。 餐桌、蜡烛、红酒都已准备好,他直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牵到床边坐下。烛光 中他的跟神比在聚会上更温柔,他确实有一双深情性感的眼睛。而且,不论是从气氛营 造、调情方式,还是眼神的互动来看,他都确确实实属于情场高手类,这在他这个年纪 尤为难得。可是,他的嘴唇刚凑过来,她就下意识闪躲了一下,立即破坏了气氛。 “怎么了,雅莉,不喜欢我这个生日礼物?” 已如此亲昵地叫她,却令她防备更重。但是,只要一想到希城对自己做的事,想到他 反反复复伤害自己,她就更加确定不能这样下去。她主动握住Ken的手,试着要重新回到 刚才的暖昧气氛里去。他也很快进入状态,再次亲了上来。这一下她没再闪躲,可是嘴 唇才刚一贴上感觉就不对,对方试着深入以后更是如此。。不仅没有一点激情,还觉得 很不适应。两个人的舌头总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跑,牙齿还轻微碰撞了好几次。好在他很 会缓解尴尬,撤离了一些,刮了刮她的鼻子:“原来我们申天后真是如传说一样非常洁 身自好,连接吻都不是很熟练么。” 不是不熟练,是因为Ken和那个人的接吻方式完全不同。虽然她和希城除了上床几 乎没做过别的事,可他的吻从来都没有带过一丝情欲,反倒是像是呵护着她一样,总是 从温柔的舌尖开始,和他一般亲吻不到五分钟,她就会像是被灌了迷药一样晕眩着倒入 他的怀里。可是Ken……她找不到任何感觉,反而越来越清醒。 两人试了好几次,她终于受不了了,推开他,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今天好像不 在状态。” Ken很无语,看着她半天才无奈地笑了:“天后啊,你是那种有了男人就玩不了的女 人吧?” “对不起。”她的心情糟糕极了。 “唉,痴情的女人,我明白了。但你要知道,今天晚上不是我的技术问题,像你这种 女人,我就算是卡萨诺瓦再世都别想取悦你。” 她无力地笑出声来:“知道啦,我不会去乱说的。” 虽然过程不是很理想,但她还是很负责地善终了——她当着Ken的面打了个电话给李真 ,然后得意洋洋地说:“真是和你说的一样,爽翻了。” “喂喂,这才多久就结束了,还爽翻了?” 察觉穿帮后她干咳两声:“这只是第一轮.第一轮……”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自己开车回家,心情却再一次跌入谷底。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却是如此矛盾,玩也玩不开,放也放不下。还是被早已变质 的初恋牵着鼻子走。镜子里的自己妆花了,精心做的头发也凌乱了,生日末端把自己折 磨成这样,还要一个人大半夜开车回家。随着汽车进入江底隧道,她听见车辆呼啸的噪 音不断传出回音。然后她离开隧道,重回星夜之下,在寂静无人的凌晨上了高架。像是 万点灯光都已被抛在身后,前方依然有数不清的蓝色窗扇、高楼黑影、工业吊桥……世 界就像一个巨大的命运齿轮,眼前的一切都是它的零件。它被强制安上了发条。正在以 无法控制的机械力量绝望地旋转着。 当渺小的自己在这样浩大的世界里生存着,她时常不知道哪里才是回家的方向。哪怕 抬起头眺望摩天高楼,上面很可能就有她放大的海报。她时常想,自己的痛苦与那个人 并无关系。只是太累了。 到家后,她筋疲力尽地把车门甩上,走上楼梯。但不经意回头,却看见了院前一辆眼 熟的车。看了看车牌号,她惊讶得目瞪口呆,然后走到车窗前往里面看。里面没有人。 正思考是不是他的司机把车开到这里来拿什么东西,就已在黑色的车窗上看见他的倒影 。她没来得及转身,身体已被人搂住,紧紧地抱了个满怀。 “生日快乐,莉莉。”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你……怎么回来了?” 通过车窗,她看见了自己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怎么会这样,她应该很愤怒或者很开 心。怎么会有一种劫后新生的感动? “本来想第一个当面对你说,你没回来,只能发短信了。但估计短信你也没收到。” “早上你在机场?”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她掏出手机。果然上面有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十点多发的: “我在你家楼下。”一条是十二点整发的:“莉莉,生日快乐。” 此时此刻,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觉得胸腔和眼眶里都热热的。 有时候,你会对所有人都特别宽容。但唯独对某个人要求特别高。和他闹脾气以后, 你会告诉自己“这种人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也无所谓”,然后真的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只是这以后心情总会被一些小小的事情影响,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不开心。直到他再次 出现哄你开心,才会发现,他才是你快乐的源泉。 “对了,我有礼物要给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手心,“不是什么 值钱的东西,但还是有一点意义。” 打开包装,空荡荡的盒子里面只装了一块金属材料。她拿起来,不解地观察了半天: “这是?” “我第一栋建筑作品的第一块材料。优质钢。”他见她不说话,又补充说道,“你别 瞧不起它。它以后可是会随着我的升值而升值的。” 她对此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只是默默地打开了压在钢材下面的生日贺卡。上面只写了 简单的几个字:“生日快乐。我爱你。” 她把他带到了家中,第一件事就是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他有些惊讶,不自 在地轻轻推她:“我不会动摇的。我说过不碰你了。” “你不是说喜欢我么?” 他愣住,然后微微皱眉:“可是我不想和你婚外恋。” “既然喜欢我,不是应该答应我所有的要求吗?”她攥紧他的衣领,抬头仰望着他, “那在我寂寞的时候陪着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她在想什么,其实他又怎么会不清楚。他不是她认定的人,她却对他有依赖感。她不愿 付出太多,大概是不想在身体出轨后,心灵上再欺骗丈夫。而事实说明,男人在爱情 里所谓的定力和尊严都是过眼云烟,尤其是面对自己喜欢女人的诱惑时。当她再次靠近 ,他只能象征性地反抗一下。 “那就维持这种关系吧。”他像是自暴自弃—般地说道。 她非常坚信,这并不是爱。她只是喜欢他的体温,他的气味,他在她耳边低低问着她 “这样呢”的声音,他拥抱和亲吻自己的方式。每次与他十指相扣,都有一种电流直接 顺着指尖击入心脏的感觉。每当被他拥抱,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在燃烧。这种感觉跟小时 候那种小鹿乱撞的初恋是不一样的。这是种源自性本能的激情,成熟又转瞬即逝。这一 刻,他的一切都太称心如意了,所以离不开他。但这不是爱情。 两个人一直到天快亮了才筋疲力尽地停下来,相互依偎着躺在床上。他按照惯例起身 穿衣准备离去,她忽然想起上一回他离去后的空虚,还有那个让她哭泣了很久的空浴室 ,终于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 “怎么了?” 不愿意一个人待到天亮——她说不出口,又怯生生地把手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他重新回到床上,“今天生日你老公也不回来对吧,我陪你到六点 好么?” “嗯……” 看他坐在床边重新脱掉衣服,她闭着眼在被子底下激动地握紧双拳,偷偷地笑了起来 。等他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她像个小动物一样挪过去,钻到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空调开得好低,好冷。”像是故意找拥抱他的借口一股,她如此说道。 这一回他并没有聪明地提议去关了空调,只是笑着在她额头上吻了—下:“睡吧。” 当他把她完全圈住的时候,她能听到他清晰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种幸福感简直胜 过了刚才的激情。好想吻他,但心里清楚这样是不对的。她悄悄抬头看了他—眼,没想 到却正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看不透他眼中的情绪,只知道他很少如此认真地看她。 “莉莉……”毫无意义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他吻住了她的唇。 这真的只是激情吧。她心跳过快,眼角溢出了一点泪花。被他如此拥抱与亲吻,好像,真的快要烧起来了…… 希城,我发誓再也不会爱你了。 可是,我想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和你在一起。 其实从这个凌晨起才是她的生日。奇怪的是,六点的时候他没有离开,她的整个生日也没有离开家,除了接了妈妈和亲戚的祝福电话,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跟他耗在了卧室里。 而且这一天两个人状态都不大对,做什么事都不按常理出牌。先是接吻时间太长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以后,她竟发现他们没有做防护措施。她很焦急,立刻翻下床去穿衣服。他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任何话。这是他们最近的—次接触,让他有一种真正占有了她的错觉。在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他已穿好长裤,赤裸着上身 从后面抱着她。他的体温如此炽热,让她的指尖都微微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用侧脸轻 轻蹭着她的脸颊,温柔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孩子的父亲一般:“莉莉,我真的很开心。” 她望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觉得自己的体温也被他带上来了,内心却越来越空虚,如同沐浴着深渊中的冷风。 她无法敞开心胸和他讨论这件事,只是当天就一个人去和私人医生见了面。 再次看见他,她平静地把避孕针的说明书往桌子上一扔,轻松自在地笑了:“我打了这个,以后应该会省很多事。就是好像打这个针会长胖。以后不敢多打了。” 原本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打发时间等她回家,听见她的话,抬头时所有笑容龄凝结在了 脸上。他站起来,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许久许久,才把嘴上的香烟取下来夹在修长的手指间,皱着眉吐了一口烟,根本没看她,只是冷漠地笑了一声:“不错,以后不用买安全套了。” 没有了最后的阻碍,两人身体上的距离拉得更近了,几乎每日每夜都颈项缠绵。与希城亲密至极的时光,是幸福到连呼吸都会颤抖的。可是,也因为没了这一层阻碍,她觉得对 他的感觉更加奇怪起来。好像有什么比以前多了一点点,-又有什么比以前少了一点点。 当天晚上时间还早,她缩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和堂弟发消息聊天—— 君君:“姐,你在做什么呢?” 她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希城,确定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红酒上,才偷偷摸摸地接着回话: “无聊呢,你呢,最近都忙什么?” 君君:“才和女朋友分手,沉浸在悲伤中。” 雅莉:“女朋友?就是上次你在学校门口指给我看的那个?” 君君:“你是说短发的那个?” 雅莉:“对对,就是那个。” 君君:“哦,那个不是女友,是炮友。” 她差一点把才喝的水喷出来,捂着嘴咳了半天:“炮友?你不是喜欢她么,怎么就 是炮友了?” 君君:“喜欢也分很多种的好吗,我对她的喜欢,就是炮友的喜欢。才分手的才是我 的真爱。这二者之间区别很大的,老姐你都那么大人了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她再一次被自己呛住,干咳声总算被希城发现,他端着两杯酒过来,递给她一杯:“ 怎么了?” “我堂弟啊,太早熟了,说话真可怕,受不了……” “申义君?” “对对,就是他!” “我印象中他还这么大,”他的手比在沙发靠背的位置,“在读学前班。” 又看了一次堂弟看上去颇为沧桑的熟男言论,她哭笑不得地说:“不,不是那样了, 人家现在已经是大男孩了,刚才还在跟我普及炮友和真爱的区别。我记得我们中学的时候 完全不懂这些,现在的孩子是怎么了?” “当时不懂有什么,现在懂不就好了。”他坐下来,若无其事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什么意思……”她总算把目光从手机上转移到他身上。 “我们的关系不也分得很清楚么?”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指了指她,又指向自己, “炮友。” 大脑当机了几秒钟,她攥着沙发上的靠垫就扔向他:“瞎说什么,谁跟你是炮友!” 他从容不迫地接过靠垫,还是朝她淡淡地笑着:“不是炮友么,那你说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猛地站起来,气得转身就走:“你真龌龊!” 第二十四座城 逃避 牛津大学每一年都会选择一个年度词汇。2012年,BBC公布了他们选出的风云词—— Omnishambles。这个词意味着一开始的错误,造就之后的极度混乱。没有什么词比它更 加贴切申雅莉的心境了。 国家调研数据显示,近两年内大城市独居的人口将超过20%,富裕的家庭离婚率会持续 上升。在这种情况下,她却无法用—个确切的词来定义自己与顾希城的关系。其实工作 忙碌的人不仅仅是她一人,之后一日早晨,她从顾希城与下属的通话中得知他同时负责 了多项工程,她生日之前其实都一直在西班牙加班,而且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两边跑 ,只要留在西班牙就可以了。越是清楚这一点,彼此之间见面频率的增加就越会令她感 到焦虑。 而更令人感到害怕的,是那些陆陆续续被打开的回忆。时间过得久了,被遗忘的往事 就好像是古时欧洲人为节省材料而在羊皮纸上刮掉的字,既神秘,又让人觉得遗憾。直 到有一天,它们再度被唤醒,才知道原来打开记忆开关的并不一定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或许只是普通的朋友,一张简单的照片,一个超冷的笑话,甚至只是一行由无关人写下 的字,却会让你想起最重要的人,还有和他们之间发生的事。 周一的早上,申雅莉在公司听候阿凛的工作安排,看他找到纸和笔,歪着脑袋把手机夹 在耳朵和肩膀间,用商用签字笔在本子上写下联系人的名字和电话。她发现好像周边 用钢笔写字的人已经非常稀少。自己则更是连笔都不怎么拿了。 学生时代在任何方面注重的细节好像都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像是每天上课记笔记不知 道该把钢笔帽扣在笔上还是放在桌子上;像是坐在老师眼皮底下明明困得不得了但还得 坚持睁大眼听课;像是穿了一件白色的新衣服,附近坐了喜欢的男生,对方看了自己一 眼,自己却在摘不摘袖套中挣扎;像是每周一全班都会换座位,总是会期待能靠近那个 男生和死党的那个星期…… 那时候,好像从一开始她就和班上的许多女生一样,对希城的态度怪怪的,喜欢说他 的是非,取笑他一些连他哥们儿都不会留意到的特征(例如他刚洗完头一定会毛茸茸的 发梢),在他面前总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就像有个星期她的座位调到了他右边前排 的位置,那个星期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_-次,却总是和左后方的女生说话,被同桌问 过“你这星期为什么老转过头去”以后,她就尴尬地收敛了一些,:但每天心情和以往 是明显不一样的。 看见阿凛写字,她想起了当年自己是如此热衷于模仿希城的字。他虽然成绩不好,字 却是出乎意料地漂亮。他写的字所有短横都微微往右上倾斜,总是纤长秀气,但诸如“ 主”下面的—横、“市”上面一横、“要“中间一横、“左”字靠左边的一瞥、“纸” 字靠右边的撇钩,等等,都拉得很长,因此看上去又特别又大气飘逸。他还特别喜欢用 细尖的钢笔写字,这和她恰恰相反。她当时受他的影响,特别去买了细尖钢笔。新的细 尖钢笔写字都不好看,要写一段时间字才会好看,但写太久字又会变得太粗导致分叉, 所以她就以此为借口找他借了笔。笔杆上还有他手掌的余温,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写字时她低着头偷偷地微笑了。 这点事她一直记在心上。晚上回家后吃完饭,希城刚好也过来了,他洗完澡出来,半 潮湿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更衬得他皮肤白净年轻。她打开手机,随便找了—条关于 工作的长短信,把它和纸笔放在他的面前:“来,你帮我把这个抄一下。” “好。”: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讨论过性以外的话题了。他觉得有些意外,但不敢多问,生怕破坏 了此时的气氛,于是坐在桌旁开始写字。看见他的背影,过去的记忆一幕幕疆涌入脑海 。 当她看见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纸张上,看见那纤细的字体、长长的撇和横,熟悉又陌生 的痛楚已无声地扩散在胸口。而当他的淋浴露和洗发香波混着的味道飘过来,她看见他 的渐干的头发一如既往变得毛茸茸,这种痛楚已经上升到了极点。是如此想要从背后紧 紧抱住他,可是做不到。她只是和十来岁一样,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看来这些年你 真的没怎么写字,高中时写的字漂亮多了。” 他的笔尖停留在纸上没有动,留下了一团小小的蓝色墨晕。他轻轻笑了一声:“你居 然还记得我的字。” 她后悔到肠子都青了。怎么会提到这种话题,这已经不适合出现在他们之间。这样听 上去就好像是她很怀念那段回忆一样。她立即狡辩道:“很正常啊,那时我可是班长, 全班同学的字都记得。” 他抬头看着她,试探着握住她的手,像是对主人提心吊胆的宠物一样温顺,把她拽到 沙发上坐下:“我也记得班长的字,那是和班长美丽气质一点也不搭配的圆溜溜字体。 就像现在电脑上的幼圆体一样。” 她忽然炸毛了:“什么圆溜溜的,我的字才不圆好不好!” “好好好,不圆不圆。那你写来证明给我看看。” “写就写!”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发现还是喜欢他的字多过自己的。然而,这好像比两人在 床上直白的对话还令她感到害怕。因为和他做爱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这段时间只要想到 他,她的脑中就只有他炽热的体温、触摸自己身体的手指。还有一次比一次粗重的低喘 ,就好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发出来的一样。他们很少对话,很少拥抱,连接吻都很少。 她逼迫自己把这个人和初恋情人分离开。可是…… “莉莉,你的字还是可爱又工整。”他双臂撑在膝盖上,靠过来看她写的字,“不愧 是我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 “不准你说后面那句话。” “好,不说。” 看见他这样宠溺自己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更加复杂了。按之前的“行程表”来 看,他们这时候差不多该进卧房进行惯例活动了,可这一刻她却只想和他再多聊几句, 有一点点想缠住他的胳膊,靠近他的胸口,咬他一口,或蹭蹭他的脸颊——意识到这一 点后,她再次打住了自己妄想的念头。 “对了,好像我回来以后你还没去过我家,要不今晚去我家?”说完以后他像是怕她 误会一样,又补充了—句,“可能换个地点会比较新鲜。” 迫切想要了解他的冲动是这样难以控制,她几乎没经过思考就点头答应了。 可惜这段时间她的状态越来越奇怪,刚到他家也不愿意直接和他进卧房,反而以肚子 饿为借口打发他去楼下给自己买夜宵。待他穿好鞋,她又以“怕你选高热量的东西”为 由要跟他一起出去。他当然什么都顺着她,也尽量不在外面碰她。但在电梯狭小的空间 里,看着她长发盖满背部的背影,他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莉莉。 ” “嗯?” “以后跟我在一起就不用化妆了。”他看着她因素颜显得有些孩子气的脸,“你素颜 很漂亮。” 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地,她的脸唰地红了,然后匆匆躲开他的视线垂下头去:“真的啊 ?”其实最开始和他在一起,她任何时候都会带着精致的妆,直到他走了才会去洗手间 卸妆。这两天她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就这样出门了…… “嗯,我很喜欢你这个样子。” “再,再说吧。” 她努力掩饰的害羞给了他一点点动力,他微微笑着,牵住她的手。最让人难以琢磨的 地方就在这里,其实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没有做过呢?可是她却在是否要回握住他的手 这个问题上纠结起来。经过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做,手敏感而麻木 地摊开,由他这么牵着。这种可爱的反应令他不由情动,没穿高跟鞋的她在他面前显得 特别娇小。他捻起她的一缕发丝,手指顺次穿过她的长[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发,微微弯腰,勾下头想要吻她 。 她吓得赶紧拧过头去一低声说:“不不不……不要。” 等等,这种恋爱模式是怎么回事啊?他们几时开始变得这么亲昵了?明明和他也就比 陌生人熟悉一点,他明明是自己用来打发时间的道具,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举止表现 就跟男朋友一样了? —一这是不对的。 这男人是见不得光的,如果他的存在让别人知道了,那她的声誉才算是全毁了。然而 ,生活就是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才有这样的想法,电梯大门打开时,她就看见门口站 着一个熟人。 那是妈妈的朋友霍阿姨。 她居然和顾希城住在一个小区。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她这晚的表现完全可以打负分。看见熟人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先甩 掉他的手,然后去按电梯的关门键。可电梯门被霍阿姨挡住了:“雅莉?” “霍阿姨。”她硬着头皮率先走出去。 “你居然会在这里,太巧合了。”霍阿姨犀利的眼把顾希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脸上 绽开了笑,“哦,知道了,男朋友住这里对吧?” 她赶紧摇手:“不是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 “这样啊……” 但这样的答案怎么能满足八卦妇女的欲望,霍阿姨拽着她的手就往旁边拖去,用了 很大的劲儿朝她伸出个大拇指:“我知道,咱们雅莉是大明星,谈恋爱都低调。但我必 须得跟你说—句,这男生很好,一表人才,气质又好。我就爱看他,你眼光真好。” “哪有,我和他真不是阿姨你想的那样。”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有一点高兴又 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做什么的?”很显然霍阿姨不爱看电影,也不关心时事新闻。 “建筑设计。” “建筑师?建筑师好!这种男人靠得住,以后结了婚肯定不会花心的,你可要好好和 他相处啊,老大不小的,该结婚了……” “好好,我和他好好相处。但霍阿姨你也知道,我这职业还是比较特殊,这事你可 一定得替我保密。” “没问题,阿姨做人你放心。” 没过几天,妈妈和亲戚轮番打电话到家里来,追根究底盘问她那个高高帅帅的建筑师 男友是怎么回事。在这之前,她不知用“工作第一”为由洗脑家人多少年,才把他们逼 婚的瘾戒掉,结果这一劲爆的消息传出来,简直就像一下给戒毒的人重新服了海洛因, 完全刹不住车了。她应接不暇地一个个解释,才总算说服了他们,答应他们如果真的发 展得不错,就把男友带到家里来。 同一时间,顾希城在办公室里帮两只乌龟换了水。杲杲和笨笨比刚买的时候大了不少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它们还是—个犹如尸体般懒惰,-个却患了多动症。他隔着透 明的盒子观察了很久,想起他们刚买这两只乌龟的时候,就发现笨笨特别爱钻牛角尖, 这还真的有点像她。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手机背景上她的照片,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从她打针以后,他们每个晚上都在—起。第一个晚上,她没有挽留他,但事情结束 后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穿衣服下床给自己倒水,单手叉腰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而是翻 过身去背对着他。他试着去握她的手,她没有反抗,然后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牵着手入 睡。第二个晚上,事后她保持原来的卧姿,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他伸手去搂她,她竟 然就乖乖地靠在了他的臂弯里,低声说了一句“我困了”,然后沉沉睡去。尽管每个早 上他们都会各自沉默地穿衣上班,但之后的每个晚上,他们都会这样相拥入眠。 直到这个凌晨,她不知怎么着就睡到了床的另一侧。半梦半醒时,她用力推他的胳膊 :“希城,希城,我做噩梦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再次把她抱入怀中,缓 慢地抚摸她的头发:“有我呢,不怕不怕。”她像是哭泣一样呜咽了一声,用力抱住他 。他温和地说:“梦到什么了?”她的身体竟开始微微颤抖,身上也渗出了冷汗:“梦 到你死了……”一下失去了所有睡意,他在黑夜中闭上眼,紧锁着眉,加重了拥抱她的 力道:“莉莉,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申雅莉好像真是一个外表强悍实际反应迟钝的人。她当时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 反而是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直到这个早上,他若无其事地收拾好一切准备去公司, 她才一路小跑追出来,站在他身后许久不说话。他正在门口整理衬衫领口,像是察觉到 了她的视线,回头看看她,对她微微一笑;“我下了班就回来。”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却从她眼中读出了不舍。 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打开软件开始熟练地调整下属发来的剧院建筑构图,动作进 行到一半却忍不住看了一眼依然亮着的手机屏幕。照片上的她是个多么漂亮的女人。他 轻轻吐了一口烟,出神地望着她的眼睛。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下,屏幕上出现了一条 新短信,发信人是“莉”。他被吸进去的烟呛住,咳了几声,打开短信。然而,短信只 有短短几个字:“今晚我有事,别来了。” 只是一个晚上不见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在工作时却不由自主地微微 皱起了眉——这似乎是他这些年来如此热爱工作的原因。建筑并不是—个容易的行业, 因此,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他才会让自己忘记她的面容。只是,当他完成手里的任务, 整个人闲下来,又会忍不住打开通讯录快捷名单。他盯着她的名字.几次差点拨通又都 忍了下来,最终把手机关掉放入皮包里。 真是越来越无法理解自己了。在他消失的这些年里,其实不是没有这样想要联系她 的时刻,但都没有现在这样难忍。可是,确实不可以再找她了,不然她大概很快就会觉 得厌烦的。 这时,他的助理敲了敲门:“Dante先生,董事长发了邮件给您,让您检查一下。” “知道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打开新来的邮件。 上面没有称谓,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Si no vuelas a ella,te despido.” 他愣了一下。这一切仿佛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他含着烟轻笑起来,然后 快速回复了对方,内容也只有一句话:“Como quieras①.” 晚上十一点,顾希城从公司出来,乘车上了高架。 ________________ ①这两句话的意思是(意译):“如果你不回到她身边,你就被解雇了。”“请自便。 ” 广播里重播着白天的新闻,他听着广播的内容,机械地记忆着,没过多久就有了睡意 。广播里说着,一架从巴西飞往美国的飞机因推力反向器失灵失事。造成四百多人死亡 。 视野极远处的地方有一些待拆迁的老旧水泥房,在城市黑夜的灯火反射下,就像是 一片骷髅堆,窗户是它们的眼睛,四散的电缆是它们湿漉渡的头发。从事建筑这一行也 已经多年,他对设计失败的楼房一直没有太大兴趣。但那些房子存活在城市的狭缝中, 不被人注意,却在这—刻夺走了他的注意。 这让他想起伦勃朗曾为《浮士德博士的悲剧》绘过一张画。那是一幅集合了恐怖、 绝望与炫目的铜版画。画的背景是黑暗的小屋,前方有一张摆满书籍、地球仪与报纸的 大桌子,浮士德博士站在那张桌子前,被一道从窗口射入的夹杂着恶魔符文的光芒吸引 ,从而站起来,握紧双拳望着它。窗外有鬼影重重,屋内有死人头骨,只要凝视这幅画 的人,好像都会自动把自己代入到浮士德博士的身上,被绝望与最后的一线希望笼罩。 这么多年来,对他面言,申雅莉就是那一线魔鬼射入的光。 眼中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周遭的一切都让他想起了当年那场飞机事故。那一天, 他和母亲—起准备飞向威尼斯。在进入候机室等待飞机的那—个小时中,他鬼使神差地 想起了申雅莉,并一直无法从思念她的幻觉中走出来。他不甘就此放弃,打算留下来重 新去找她谈话。因此,才侥幸躲过了飞机事故。但背叛上帝出卖灵魂的浮士德博士是需 要付出代价的,他的代价便是失去了母亲。 到现在,他也忘不了母亲上飞机前饱含泪水的愤怒双眼。当年,丈夫才过世没多久, 她唯—的依靠就是儿子,但儿子却鬼迷心窍依然挂念着那个跟有钱男人跑了的女孩。她 已经快要崩溃了,压低声音颤抖地对他说:“你真要回去找那个势利的姑娘?” “妈,你先去西班牙,我明天就飞过来找你,我向你发誓。” “没有明天。现在你爸都死了,你是想把我也气死,对吗?最好是我坐这趟飞机也 遇难死了,你才会看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上去很平静,内心却丝毫不冷静,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走。他听见后面母亲说“ 你如果真去,就不要认找这个妈”,但也没细想。他知道,母亲对自己的脾气很暴躁, 但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第二天乖乖地飞过去向她认个错,她就不会往心里去。 可是,谁知道后面真发生了那样的事,谁又会知道,他们母子之间最后的对话竟然 是这样。 飞机事故带给他的震惊,绝不亚于这则新闻带给申雅莉的震惊。但母亲死去的事实 同时也让他心如死灰,彻底断了对过去生活的任何幻想。他在国内换了个城市居住,, 等自己死去的消息在以前的朋友圈里传开,而后才独自去了西班牙。她是否会觉得后悔 ,会怀念他?当时他不是不好奇,但已无力关心。 尽管如此,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恨过她。-刻电没有。 他却恨透了自己。 纵横市中心的高架就像是无数有条理而利落的线条,把零散杂乱的街道连接在了一 起,构成了一种近似未来主义的形态。轿车在这样庞大的支架中穿梭着,他知道自己的 家在哪里,也清楚所有地形,却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高级住宅中。 他还是决定要去偷偷看她。于是,当他的车靠近她家附近,他让司机把车停下来, 然后自己步行过去。 看见她家楼下多出来的跑车他已察觉情况不对,但真正看见拥抱她的男人时,他还是 错愕得无法动弹拥抱着她的男人是李展松。 他一直以为李展松不过是个她赶跑他的幌子。 “阿松,我没想过你回来才两天就又要走了。”申雅莉应了李展松—个紧紧的回抱, “我会想你的。” 李展松紧闭着眼,抚摸着她乌鸦羽毛一般的黑色大卷发:“雅莉姐,我还是觉得很对不 起你……” 听他在一年后说出这句话,她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会这样说,说明他已经想开了。她 不想再从旁人口中听说这大孩子得了抑郁症的消息。她拍拍他的肩,笑得很豁达:“这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别往心上去。” 其实,一年前,她真的差点就嫁给了这个年轻男人。 一直以来姐弟恋在人们心中都是刺激、新鲜又带着些许禁忌的关系。尤其是像她和 李展松年龄差距这样大的情侣,在老一辈的人眼里是完全行不通的。可是,他感化了她 。他与Dante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比Dante更像顾希城。那样全心全意毫无心计地付出 ,在Dante身上已经找不到了。他从来不会掐着时间给她发短信,不会在和她话前三思 而行,不会和她玩暧昧以欲擒故纵,不会隐瞒与她的关系以留下和其他女生发展的机会 ,不会在和她吃饭时嘴上赞扬她实际留意的却是她身边的美女朋友……总之,一切“成 热男人”的缺点,他都没有。他也有很多年轻人的毛病,例如太黏人、太直接、会为一 点小事和她吵架,等等。只是相较外表波澜不惊实际步步惊心的成熟爱情,她更喜欢这 样类似于太学校园的恋爱模式。 而且,他并不像很多小男生那样和姐姐在一起只是为了新鲜。他们刚一起,他就 向父母坦白了——他们的矛盾也从那以后开始。在他们约会的时候,他的父母会打电话 过来,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总会说一些刻薄的话,例如“你还和那个年纪挺大 的女明星在一起么”“她比我小不了经济吧”“你是想要第二个妈对吧”。由于他们几 乎都是在比较安静的地方约会,手机里的声音往往会一字不漏地传到她耳中。后来,他 不再当着她的面接母亲的电话了,但每次从他回来后发肯的脸色可以看出,他们母子俩 又经历了一次大战。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母亲似乎看出了自己儿子对这女演员的感情并 非玩票性质,于是对他执行了经济封锁。只是没想到,他早已是当红偶像,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挥金如土,但以他的收入还是可以过上相当富裕的生活。他选择了离家出走, 在她家住了下来。在他暂居的两个月中,他虽然在经济上没有什么问题,精神上的问题却很大。 在现在这个社会中,似乎一个家庭越富裕,这个家庭的孩子就越敏感、脆弱又爱逞强。他每天都不开心,经常出去酗酒,半夜在睡梦中抱住她流泪。她看出了他的不快乐,也试着想要劝他回家,他却每次都硬邦邦地转移话题。终于有一个晚上,他向她求婚了。原本这件事需要再三考虑,但在他拿戒指回家前的一个小时,她还在翻看Dante的微博 。顾希城自从回了西班牙微博就更新得更少了,零零散散的几条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讨 论建筑,不提自己的私生活。可是,看着那些毫无感情的冰冷字眼,她却感觉比任何时 候都要受伤。所以当男友拿着戒指跪下的时候,她脑中也只闪过一个想法—一她已经太 累了。 他们先拍了一组婚纱照,然后准备登记结婚。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选 择或许并不是正确的。她—直坚信结婚是两个相爱的人终成正果的神圣仪式,而非不快 乐之人用以逃离悲伤的道路。如果—个人不开心,那结婚也不会令这个人开心起来。李 展松是这样,她也是这样。在他们拍照的阶段,除非摄影师要求,他脸上鲜有笑容。这 样的反应让她想到了那部名为《巴塞罗那的时廊》的电影。这个联想令她感到了恐惧, 同时陷入了矛盾。因为她不知道,李展松会不会变成第二个佐伯南。 就在这个时段,李言亲自来找她谈话了。他说:“雅莉,我一直很欣赏你,而且非常 open-minded,所以即便我太太让我停掉你们俩的所有通告,或是把你冷藏,我都没有答 应。我也不会为了她放弃我旗下最有价值的女演员。所以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用任何手 段去控制你们的关系。但我也必须告诉你,我的工作性质让阿松从小就缺少父爱,他和 我的关系表面看上去不错,实际上是很陌生的。他很依赖他的母亲,也很听她的话。她 就这一个儿子,所以对未来儿媳妇的挑剔程度到了你无法想象的程度。如果你要和阿松 在一起,他们以后会连母子都做不成。在决定和他结婚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你是真的 爱他么?你的爱是否足以补偿他为你所做的一切牺牲?” 终于她知道了,他们确实都只是在逃避。他用结婚来冲淡和母亲绝交的痛苦,她则是 用他来逃避顾希城对自己造成的伤窖——这样的婚姻,会幸福么? 都说恋爱是一种习惯,当一个人失恋以后,总是会凭借本能去寻找另—个人来弥补这 个空缺。新的激情会让你误以为自己已经走出过去,事实是你只不过是把这个人当成上 —个人重新爱了一遍。然而,在一起以后,这两个人之间的差异会越来越明显,让你觉 得越来越不适应。直到这时你才会恍然大悟,自己从来都没有从上一段感情中走出来过 ——在经历—段漫长而真诚的爱情过后,没有人可以立即抽身而出。只有让自己保持单 身,一个人承受身边少一个人的寂寞,重新适应了单身的生活,才有资格与另一个人重 新展开新的故事。 令她意外的是,李展松比她想的要成熟,抑或说,他的承受能力也到了极限。与他促 膝长谈一个通宵之后.他抱着她哭了。那之后没多久,他便去了美国。而她也调整了心 态,打算让自己暂时保持单身,重新坚强起来,重新开始生活,直到Mr. Righr出现。 然而,她并没有等来Mr.Right,反而在伤未痊愈的情况下等来了那个伤她最深的男人 。更可怕的是,她重新对他产生了依赖感。 把李展松送走了以后,她开始不可遏制地想念顾希城。她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小房间里 ,无数次拿起手机想要发短信给他,但每次看到两人几个小时前的短信记录,她又会莫 名泄气地把手机扔到房间的角落,然后呆坐在床头浪费时间。不知道这样的状态究竟要 持续多久。这个晚上她睡得很晚。 她并不知道他看见了李展松的到来,所以不知道他也曾试图发短信给她。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完全没有出现。她绝不可能主动联系他,但他消失后,她除了心 烦意乱什么也不能做。他大概是回西班牙忙工作了吧——她如此安慰自己。而她可以撒 谎,气候却不能。它就好像是会随着她的心情变化而变化一样,连续几日里温度降低了 近10°C,大雨倾盆下了两天两夜。这样的天气在夏天很少见,乌云凝重而杂乱,如同黑 色的纱悬在夜空下,乍然望去就像是一张向四面扩散的蜘蛛网,即将在下一刻网住城市 里的每一栋楼房,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庸庸碌碌的行人。 这个雨夜,她在片场赶拍新电影,因为大家都疲惫不堪,导演决定让他们休息半个小 时,吃点夜宵。她拿着盒饭坐在一个平房的台阶上,看着雨水犹如房檐的泪珠般滑落。 好像有了雨水的衬托,天显得更黑了。他们在郊外几乎完全看不到灯光,呈现在视野中 的只有远处漆黑的房屋群落,被涟漪闪烁的河水截断,凹凸不平地蔓延到视野之外。除 了片场微弱的灯光,她好像看不到一点明亮。从这里只能隐约看见极远处的城市灯光, 隐约勾勒出了黑暗中高大的建筑群轮廓。但是,它们在雨帘中也变得模摸糊糊。潮湿冰 冷的空气摩擦着皮肤,青草被雨洗出了一丝腥气。在密集而脆弱的雨声中,突然响起的 手机铃声把她吓了—跳,导致她接电话时也没注意看来电显示的名字。 “喂。” 听见这个声音,她几乎要惊呼起来,但还是按捺住情绪只说出了两个字:“希城…… ” “我只问你一句话。” 尽管下着大雨,他说的每一个字还是如此清晰。彷佛猜到他会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 心跳声逐渐变快,握着手机的手指也变得愈来愈冰凉。在等待他说下—句话的过程中, 她坐立了两三次,害怕得几乎要把电话挂断,但到底还是没能躲过去。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没有感情—样冷漠地说道:“你还爱我吗?” “……你在说些什么啊。”她反应很迅速,像是把答案背出来一样,但从说出这句话 到之后的很长时间,她都只能听见自己的耳膜在突突地跳着.脑部神经紧张到完全无法思考。 “回答我。”他命令道。 “这个问题,我们改天再说……我现在还在片场,没时间……” “有时间解释,就没时间回答是或不是么?” 雨声是沙哑的,和他的声音混在一起,就像上个世纪的电台广播,尽管动听,却总是带着薄薄的、陈旧的忧伤。原本就已经被这个问题弄得坐立难安,他还如此强势,她迫使自己去思考这个自己—直逃避的问题,可脑中出现的全是一段段矛盾的记忆。她终于 冷静了一些,一字一句道:“你希望我说什么呢?” “说实话。”他的语气总算温和了一些。 “实话就是,我不爱你。” 她等了很久,耳边只有破裂的雨声,那边没有人说话。她又接着说道:“我觉得你真的很有意思,假死十年,回来又用新的身份欺骗我……哦对了,和Paz Cruz结婚的事, 你是失忆了还是怎样?经历过这些事,你再如此咄咄逼人,让我重新喜欢你。顾希城,这件事的难度系数会不会太高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又等了一会儿,脸上挂着虚假的微笑:“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空气是充满寒意的,好像随时会随着偶然落上肌肤的雨水掺入骨髓。如果不是电话那边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她会以为他早已挂断了电话。自己说的话会不会太重了?她开始感到后悔,但这番话是自己早就想告诉他的。在主动挂断电话前,她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问我还爱不爱顾希城,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不过,那是十年前的顾希城。” 当你决意去伤一个人的时候,自己也注定会受伤。可是,在走向相爱的过程中,还是有那么多人会不惜付出伤害自己的代价,去刺痛那个珍惜自己的人。她的话说得很绝,也料到这番话说出口后很可能就永远失去他了。如此,—边自我安慰长痛不如短痛,—边难过得连呼吸都觉得辛苦。 凌晨时分,天微微亮,但雨仍然没有停。她疲惫地回到家中,在玻璃上摆动的雨刷后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下车后,她连门都忘记关上,就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虽然站在房檐下,但看得出来他还是淋了不少雨,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他看上去不开心但也不忧伤,脸色苍白如同蜡像,像是通过这个颜色都能察觉他的身体已经冰凉。 看见他这个样子,她莫名其妙地难过得想要大哭一场。然后,他忽然伸手抱住她,紧紧地。 希城…… , 我是不是应该原谅你了?是不是该忘记所有你对我做的狠心事? 她这样想着,却完全无法回应他。她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是不愿意原谅他,而是不敢。如果再次陷进去,她一定撑不过下一次的失去。与其让自己痛苦,不如不要爱。 可是,当他低下头吻住她的那一刹那,她还是没能准备好内心不去接受。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同时像是听见了心底某—处碎裂的声音。她抓紧他的衣襟,除了心酸 ,此刻的她只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这一天在她的生命中烙下了很深的刻印。后来不论过了多少年,她都不会忘记这一个刹那的感受。她记得他穿过自己长发的冰凉指尖,记得他小心翼翼靠近自己的细微动作,记得他大衣上有潮湿的雨粒——只稍触碰一下,它们就会悄然融入他的呢绒上衣面料中。 他们还是孩子时,她只知道自己非常非常喜欢他,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却找不到任何依恋的证据。大概当一个人的年纪逐渐变大,就会留意到很多孩子不会留意的细节, 也会根据这些细节去认定一个人。这一刻变化的、静止的,所有她可以通过眼睛看到的,关于他的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了心中。甚至只是他的呼吸声,都可以唤醒她浑身上下最敏感的神经。 可是,李展松的回归令她瞬间清醒了很多。 她还是推开了他。 他没有防备,又一夜没睡,硬生生地被推得踉跄一下。 “莉莉。”他握住她的手。 “够了。该说的,我都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她长长的卷发盖住了一只眼睛,冷漠地说道,“同样的事实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 有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说话,只是怔忪地看着她。 我们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会令自己后悔的错误呢?这到底是只考虑自己利益的自私,还是过度怜惜自己的自保?不知道自己的原则究竟在哪里,不知道该怎样走下去。她希望能毫无负担地生活,却害怕他再不像从前那样紧握自己的双手。 最终,那只手还是松开了。失去了这个人的温度,手掌很快就被冰凉的雨水淋湿。这样的温度好像随着流淌到了心里,让她整颗心也变成一片空落落的苍白世界。 她看见他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如同春季融化的冬雪,随着犀利的水声融化在雨雾中。 第二十五座城 记忆 希城,你知道吗?当我看着这些过去的记忆,最令我感到难过的,不是我们的合照,或是我拍摄你笑容的某一个瞬间。而是这些你趁我不注意时偷偷拍摄的,我的背影。 那个雨后的清晨已过,顾希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申雅莉面前。 不仅如此,连续十天她都没有接到一个他的电话或短信,旁敲侧击打听过他的消息,似乎也都无果而终。这时的申雅莉充分发挥了狮子座的特质——永远过分高估自己,因为她比自己预想的要焦虑得多。她只想过他会难过,却没想过他会就这样消失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愈发感到坐立不安。她从来没有如此频繁地检查自己的短信、微信、邮箱和未接电话,好像每天早上起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开这些东西。 直到两周后,她才总算从媒体得知了他的最新动态。当时她正在出席一个商业活动,羊绒的裙装完美无瑕,一脸明艳的妆容光彩照人,周围全是一个广告价值七八位数打扮考究的明星,以及富有睿智气质的导演和社会名流。整个现场都伴随着相机拍摄声、鞋跟碰地声、浓稠的香水味和崭新皮革的气味。作为媒体关注的焦点,她与那些角落中被冷落到只好玩手机打发时间的小明星原本不是一类人,却在路过的时候听见他们低声说的一句话:“看到新闻了吗?Dante居然被炒了。” 她错愕地回过头,竟不管场合地直接问道:“Dnate被解雇了?被Fascinante?” “啊,对,是……你可以上网看看,现在很多新闻头条都是在讲这事。” 申雅莉根本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想过后果,就直接独自一人跑到无人的角落,翻出手机来上网——他们刚才口传的消息竟然不假,Dante真的离开了Fascinante! 虽然她对西班牙的建筑业了解不深,但是所有人基本上都知道,虽然Dante是Fascinante提拔的,但他对Fascinante的重要性,绝对远远高过申雅莉对皇天的重要性。而他被解雇的理由,竟是因为某种缘由无法和董事长达成一致。这个消息很快也通过电视被播了出来。可是,不管媒体怎么报道、评价,他们对顾希城的行踪都只字未提。她还是找不到他。 她很想假装不在意,但是,他消失的时间越长,他出现在她脑海中的次数就越多。她是如此无法遏制地想着这个人,却又如此害怕提起他,只能在联想到他的时候,去和朋友讨论着与他息息相关却无人知道的内容。 “我才看了一本杂志,上面有一个讨论话题是‘对于男女之间的炮友关系,你们的观点是什么’,你们怎么看?”——周一,李真、丘捷、浅辰还有柏川刚迎接来了一个新的早晨,就在微信上被申雅莉拖到了讨论组里,第一眼便看见了这个劲爆的话题。 李真:“如果全世界的女人都肯建立炮友关系,那男人肯定高兴死啦。” 浅辰:“这种事……吃亏的总是女生吧。” 柏川:“我倒公司了,下次再说。” 丘捷:“只有不负责的渣男才会想要炮友吧,这种男人就该被S攻虐待然后五马分尸丢到河里喂狗!” 李真:“丘捷你的逻辑混乱了。” 看他们在群里兴高采烈地讨论着,申雅莉的心情完完全全跌入了谷底——果然,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会傻到认为自己有个炮友是好事。可是,现在连他人都看不到了,那种无法取代的依赖感让她逐渐忘记了自己对他防备的过去。她甚至想要主动打电话给他,再听一听他的声音。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李真那句不怎么优雅的话:“随着年龄的增长,女人就会越来越渴望男人的肉体。”一定是这样,只是自己的身体对这个人有了依恋,她一定要分清这与真正爱情的区别。 不能让自己长期处于这样混乱的状态,是时候调整一下心情了。她向剧组和公司提交了申请,请假一周想出国散散心。助理在订票的时候,她看着网上五花八门的城市名称,目光停留最长时间的竟仍是巴塞罗那。然后,鬼使神差地,她选了这个自己曾经到过的地方。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飞机在巴塞罗那的机场降落。 南欧的气候并不比亚洲凉快到哪里去。申雅莉出了海关,取了小型行李箱,便戴好墨镜与公司安排来接她的人碰了头。经纪公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炒作的机会,目前记者已经拍下她的照片,准备写一条看上去不怎么刻意的新闻,诸如“申雅莉独自现身巴塞罗那,穿着随性潮人范儿十足”,“申天后重回巴塞罗那,再续与西班牙的不解之缘”,时时刻刻强调她的活跃度。 和几个到机场的海外影迷合照后,她坐上了车。巴塞罗那不同于纽约、上海、东京,这里没有接踵摩肩的大楼,不是那么嚣张且气势汹汹,也不像南美洲和非洲那样热力四散,好像连空气都是煮沸的。街道上只有一座又一座堪称艺术精品的楼房,以及一张又一张快乐的脸庞。申雅莉舒服地靠在车窗上,闭上眼静静地享受放松的假期。 可是,休闲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事,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是当地的号码,但她想应该还是公司安排的人,所以接通以后直接用中文说道:“喂。” 电话那一头安静了小片刻,直到她再度“喂”了一声,一个女子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喂,雅莉。”是外国人七拐八拐的口音,连说“喂”都像“way”一样。而说话人似乎还对自己的中文很自信,之后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申雅莉这才缓缓说道:“Who is that?” “Guess.” 这个沙哑又性感的声音就敲响了申雅莉心里的警钟。可能是印象太深刻了,一个单词就足以令她想起一切不怎么愉快的记忆。她迟疑地说:“Paz?” “Smart girl!”Paz Cruz的欢笑声又一次响起,“My brother has told me that you've come to Spain again.How are you?” 很久没接触英文,申雅莉很尴尬地说出了一句土到掉渣的:“ I'm fine,thank you.And you?”同时,脑中已经在替对方回答了“I'm fine too,thank you”。 “Good good,pretty good.Thanks for asking.How many days would you stay?” “Around one week.” “Brilliant!Would you like to have a drink with me?I wanna talk to you.”Paz顿了顿,“about Dante.” 申雅莉愣住了。他们不是才离婚么,她想跟自己说什么呢?这时候见面,是否有些尴尬? 见这边没回答,Paz又补充道:“Well,if you feel like it.It's all up to you.” “It's ok.I'm free.Let's meet up.” 明明是出来散心的,居然又一次被卷入烦心事里去了。见面会不会有什么很劲爆的对话?例如一见面对方就扔出一句“你是来找我丈夫的吗”,或者对方上来就给自己一耳光大骂你这个小三!对了,小三用英文怎么讲?哪怕不是这些事,这样的会面似乎也没有必要。如果对方问起自己和希城现在是什么关系,恐怕更难回答。是不是还是不要见面的好……在格拉西亚大道咖啡厅等待Paz的过程中,申雅莉一直胡思乱想着。 等待世界末日的感觉并不好受,所以等Paz真的来了,她反倒松了一口气。Paz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挑、黑发绿眼古铜肌肤的南欧美女。 “This is Angela,my Italian girlfriend.” 在Paz的介绍下,两个人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Paz坐下来,单手撑着下颚说:“So…are you dating Dante now?” “No,I'm not.”一口否定后,申雅莉笑得有些尴尬,“Don't know…No,it certainly doesn't feel like it.I can't really explain…” Paz一直听着,直到申雅莉有些结巴,她才更加表示理解地点头:“I know,random sex,isn't it?” 申雅莉差点把刚喝进去的咖啡喷出来。果然还是无法适应外国人的开门见山。她咳了两声,用力摆摆手:“No no no no no!” 【英文对话翻译如下: 申雅莉:“是谁呀?” Paz:“猜。” 申雅莉:“Paz?” Paz:“聪明的女孩!我哥哥说你又来西班牙了。你好吗?” 申雅莉:“我很好,谢谢你。你呢?” Paz:“好好,很好。感谢询问。你要待多少天?” 申雅莉:“大概一个星期。” Paz:“太好了!你可以和我喝杯饮料吗?我想和你说说话。”补充:“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这全看你。” 申雅莉:“没问题,我有空。我们见面吧。” 见面后: Paz:“这是Angela,我的意大利女朋友。”坐下说:“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以,你和Dante现在是在约会吗?” (在英文中,date某人指代恋爱前的暧昧关系,两人可能有性关系,但依然不是男女朋友) 申雅莉:“不,我没有。不知道。我感觉不像是在约会。解释不出来……” Paz:“我知道了,即兴性关系,是吗?” 申雅莉:“不不不不!” 】 Paz和她身边的美女都笑了起来。 申雅莉不由想起前段时间听希城说,东西方人恋爱方式不同。分手之后,西方人多半放下就是放下了,一般不会再回头;东方人却非常念旧,感情上经常牵肠挂肚拖泥带水拉扯不清。看见Paz发自内心的欢快笑容,她开始觉得西方人这一点真好。这种会面要是放在国内,恐怕早就上演新欢旧爱泼咖啡的大戏了。 如果真能像平时表现的那么洒脱,那自己也不用一直过得这样辛苦了。 Paz笑过以后,又继续说道:“Well…just let you know,I've never slept with Dante,even though he is my es-husband.” 申雅莉惊讶地眨了眨眼:“What?” 她没听错吧?希城和Paz结婚一年,竟然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前也……? “We've never loved each other.And I know he used to love someone very much.”Paz耸耸肩,对天翻了个无奈的白眼,“He had a deal with my father.I don't know what exactly the business was,but I can tell you the reason why my father forced me to marry Dante is…” 原本旁边的意大利美女一直在看时间,现在终于站起来,对Paz说了一句西班牙语。Paz点点头,捋了捋她的黑色卷发。然后,美女垂下头来,在Paz饱满的红唇上狠狠一吻,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仿佛深情又淫荡的话。 这一刻,申雅莉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Paz却一脸无所谓地转过来,微笑着接下刚才的话:“My sexual orientation.” 【英文对话翻译如下: Paz:“好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和Dante从来没睡过觉,纵使他是我的前任丈夫。” 申雅莉:“什么?” Paz:“我们从未爱过彼此。我还知道他曾经非常爱一个人。他和我父亲有一笔交易。我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父亲强迫我嫁给Dante的愿意……”一吻过后:“就是窝的性取向。”】 晚上,申雅莉打了一辆出租车,独自来到了城郊的一个小洋房门口。或许是太久没有新客来访,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门前的苏格兰牧羊犬立刻蹦了起来,汪汪大叫。 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就朝牧羊犬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凑过去轻轻说:“狗狗乖,小声一点,不要吵到邻居哦。”原本在想这狗狗能否听懂中文,它竟很快安静下来,转成了小狗一般的呜呜声。 刚好这时大门打开,女主人的声音传了过来:“Crisp看到美女,就这么听话?” 和Paz进行了一个下午的英文对话,再听见母语,看见开门的亚洲老夫妻,她感到了一种如、、突如其来的亲切感。而且,一想到这对夫妻是小时候就和希城共同认识的人,心中就更加觉得温暖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是Paz给她的。Paz说,以前希城还在读书的时候,几乎每个月都会回来看他们。所以,他们知道许多关于他的事。 她向周叔叔和杨阿姨问了好,跟着走进家里,换鞋的时候小声说道:“杨阿姨,Crisp不是薯片吗?这名字真有趣,又很贴切。起得真好。” “这名字是希城取的,刚买回来的时候,它只有这么大。”周叔叔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小狗的大小。 “真是可爱的狗狗。”申雅莉转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门外伸舌头摇尾巴的Crisp,不由自主眉开眼笑,“而且好像脾气也很好,我很喜欢它。” “它脾气才不好,现在对你温和是因为认得你啦,平时对陌生人它可是很凶的。” “啊,认得我?”申雅莉一头雾水。 “是呀,希城经常给它看你的照片。”阿姨笑盈盈地看着她,“雅莉啊,你看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我觉得现在看看,你还是跟希城保存的照片里的样子比较像。电视上似乎要成熟一点哦?来,上楼,阿姨带你去看。” 申雅莉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阿姨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的事实,令她心中闷痛了一下。然后,叔叔去厨房准备食物,她跟着阿姨上了楼。这过程中她反复想着这件事,心中的痛感却更加剧烈了。这样看来,哪怕希城来到了西班牙,也依然会经常想起她。不管她对希城怎么看,被如此想念也应该是值得骄傲的事。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样难受呢? 到了二楼,阿姨推开其中一个房门:“这就是希城的房间,他工作后就搬出去了,但还是会经常回来住。你进去看看,东西我都没动过。” “好的!” 故意用比平时欢快的语调应答,但进入房间以后,心情还是没能得到缓解。床罩和枕头是他最喜欢的深蓝色。墙角的插板上插有转换插头,电子产品连接线还没拔出来,就已被遗忘在这里。书桌上摆着几张古典音乐的精装CD,烟灰缸是深灰色创意流线型。书桌上方的墙壁上,贴着两张陈旧却价值连城的图纸草稿,分别是他的处女作法兰克福斯利维亚公园和代表作马德里国际纪念碑。一旁的书柜里装满了专业书籍,柜子上方的筒里装着几个图纸卷。她走到桌子旁翻看了一个CD,果然有巴赫的协奏曲。而烟灰缸里还有支被遗忘的烟头,也是抽到一半就被掐灭,而且烟嘴上有牙痕。 奇妙的是,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哪怕没人告诉她这是谁的房间,她也知道是顾希城的。 “你的照片他几乎都带走了。只有箱子里还有几张,他也叫我们一起给他海运回国。”阿姨在她身后轻轻叹了一声,“听说你们和好,我们也很开心,他和Paz确实不配是一回事,关键是这孩子一直很喜欢你。我和老周经常说啊,他对你的喜欢,简直就是一种奇迹。” “为什么……” 其实真正想问“为什么”的对象是自己。 想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受。 现在不是挺平静的吗?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你如果喜欢一个人,能忍住几年不去看他,不去找他吗?如果能忍得下来,我觉得一般都是没有感情了。看他不是,每天看着你的照片,这边还是过着自己的生活……” 很明显,顾希城的记性比自己差。受过他一次伤害,她就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 ,再也不肯让他完全走入自己的世界。他却还是这么不长记性,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当初是如何与他提分手的了吗? 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小小的心,像是已经无法容纳太多的感情。她握紧双拳,微微颤抖地说:“他还是回去了啊,他还是回去报复我了。” 阿姨怔了一下:“报复?你是说他和Paz结婚吗?Paz没告诉过你么,他们结婚是因为她爸很喜欢希城,所以让他们处处看,结果过了一年时间他们都毫不来电,我估计Cruz先生也快放弃了吧。你要知道,他怎么说也是希城的大恩人,希城再有才华,没有他的平台,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雅莉你也大了,有的事应该体谅他一下……” “杨阿姨我懂你的意思,但他做了刻意伤害我的事,都已成事实,是不会再改变了。” “刻意伤害……我觉得不可能呀。我们都是看着他过来的,刚开始他很伤心,每天都在外面鬼混,也不好好吃饭,瘦得跟皮包骨似的,但他从来没恨过你,以前提到你,压根不让别人说半句不好,又怎么会去报复你呢?何况,他如果想报复早就报复了,干吗还要忍十年?” “那为什么过了十年,他又突然回国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之前他还说永远不回国来着。不知道他有跟你周叔叔说过没。你等等,我去问问……” 阿姨转身下楼了。 申雅莉的情绪混乱极了。明明是计划出国来放松的,怎么又一次把自己弄得这么疲惫?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目光停在了墙角的四个大纸箱处。纸箱是运输专用,都没有封起来,里面装满了衣服、鞋子、书,以及倒扣的几张照片。上面写着现在国内的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 她把照片翻过了看,发现那竟是大一时的秋天,他们在他奶奶家附近沙滩拍的照片。 这曾经是她最不喜欢的一组照片。当时她的相机弄丢了,手机也没电,只有用他的相机来拍照。该相机款式虽新,却被她点评为“顾希城没品位的人生中最没品位的东西”,因为拍出来的照片不仅曝光效果不好,还把她拍得皮肤黑、毛孔大。拍成那种模样,她连用电脑修图的欲望都没有了,干脆闭着眼好他瞎拍了一堆人生中最丑的照片。拍完看预览图的时候,她还不忘一边吐槽“你也好难看”,“我们俩抱在一起简直像两个要饭的”,“你的头发被拍得像个鸡窝”。他好脾气地解释说,在相机上看是不好看,但印出来很漂亮。她说他是强词夺理。 这也是她完全没想到的事。过了十年她才看到这个相机洗出的照片,而且,确实如他所说的一样——照片上的他们是这样的年轻、活泼,还有着这个年纪再难找到的嚣张;他们对着彼此闭上眼作势要接吻的照片里,她一脸俏皮,小嘴撅得高高的,他却像是王子一般优美地侧着头;他把她抱在怀中的照片里,她看着镜头的眼神是自信的、神采飞扬的,他望着她的眼神却像是受了蛊惑一样,只剩下完全沦陷的深情…… 最后几张照片,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上面只有她一个人的背影,而且是走走很远的地方,就像连环画一样地在沙滩上坐着各种各样的小动作。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筋疲力尽,慢慢坐回了床上。 希城,你知道吗? 当我看着这些过去的记忆,最令我感到难过的,不是我们的合照,或是我拍摄你笑容的某一个瞬间。而是这些你趁我不注意时偷偷拍摄的,我的背影。当时我不过是在沙滩上缓缓行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被沙子里的贝壳扎了脚。但看见这些照片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你,回到了多年前,透过你的眼睛,看着你最爱的女孩。 那应该只有短短几分钟吧。你却拍了那么多无聊的照片:我提着鞋子走在沙滩上、我按住裙子弯腰看沙地、我歪歪扭扭地站着用一只手臭美地把玩发梢、我被海风冷得半蹲下来……最后一张照片之后,偷拍的照片也结束了。因为我终于记起了,看我这么冷,你立刻就飞奔过来抱住了我。 照片中的我是一个人,漫不经心地把你甩在背后。那时的我是多么不懂得珍惜,不去珍惜和你并肩漫步的机会。 而你却把这一组毫无意义的照片洗了出来。 这么多年,你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看着它们呢? 我想象不到。也不敢想。 十年了。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我以为做自己已是很痛苦的事。但这一刻,我却更害怕变成你。 这一回旅行中,申雅莉并未走远。她独自去大教堂观看了哥特式纪念碑、磅礴的彩绘玻璃,华丽精致的圣器式壁画,去大皇宫参观帝王寝宫和名家画廊,又去塞戈维亚修建于1906年的餐厅里吃了一顿扔盘子的米芝莲烤猪……六天后,她终于赶回国内。但是,依然没有顾希城的消息。 在西班牙看见照片后,她突然开始怀念起学生时代来。于是,刚回来的第二天,还没拍多久的戏,她就又匆匆地回到了高中母校。 秋天确实是一个伤感的季节。母校虽然依然是重点高中,却被后来层出不穷的新兴学习抢去了不少风头,不复当年年年出状元的辉煌。重新回到了一条几乎被遗忘的道路上,她抬头看见的是翻修过的高中大门和后方金币般闪烁的黄叶海洋。这是一个无人的周末,落叶覆盖了水泥步道,操场上高一和高二的男生正在进行篮球比赛。学校里是如此安静,除却风声、树声,就只有篮球碰撞和奔跑的脚步声。 而走入空旷的教学楼,就像走入了时光的隧道。她仿佛能看见多年前自己穿着校服匆忙进出班主任办公室的身影。这一刻,心情莫名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三年十二班的教室,就在前方不远处。 靠近了几步,一个女学生从里面走出来。申雅莉连忙躲在楼梯口。那个女学生似乎没有发现她,而是对里面的人说道:“那,大哥,麻烦你帮我看好这里,我拿好钥匙马上回来哦。”里面的人应声后,女学生又叮嘱道:“千万不要走开,不然我会被老师杀了的。” 男人清脆而温和的笑声响了起来:“放心,我不会走的。” 女学生用力点点头,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跑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尽头的白光中,申雅莉才小心底从楼梯口走出来。 最近是怎么了,听谁的声音都觉得像希城…… 她一边责备自己的恍惚,一边走进十二班的教师。然后,她整个人都呆住了——顾希城就这样坐在教师的窗边。他正用手背撑着太阳穴,转过头看着操场,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她很想当场就惊呼出声,但眼前太多熟悉的一幕,又迅速阻止了她。 记忆中渐渐模糊的侧影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窗外的空气是冰冷的,阳光却总是如此明亮温暖。它们从窗口射入,照亮了他对着窗口的脸颊。他高高的鼻子变成了光线的切割线,让他一半的脸被阳光照得干净无暇,一半又湮没在深深的阴影中。被照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色泽比平时淡了一些,呈现出透明琥珀一般的浅棕色。另一只沉寂在阴影中的眼眸却意外地透露出忧伤。而现在,这一幕的意义早已远超过了美丽。这是一个用质量再好的单反也拍不出的瞬间。他眼中的水光、他嘴唇轻抿的形状、他内眼角下一颗细小的痣、他皮肤与头发的光泽,他抬头看见她时错愕的眼神…… “莉莉?”他站起身来。 她愣了一下,转而怒气冲冲地走过去,质问道:“我可终于找到你了,你居然躲在这里!你最近都去哪里了?” “我……” 他并没能把话说完,只是低头看着站在眼前的她。大概是这个场景太过熟悉,让人的脑子都变成了一团糨糊。想起了那个坐在窗边穿着校服的初恋女友。十多年前,她就曾坐在他旁边,一板一眼地为他解题。当时他根本听不进去一个字,只是撑着下颚百无聊赖地看着她的侧脸。那时他就发觉,她的皮肤比同班的女生白皙,头发乌黑得可以直接打洗发水广告,只是漂亮的脸绷出了极不相符的严肃表情,让他觉得好笑极了——这家伙居然会是班长,真可笑。可是笑着笑着,却开始担心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这一刻,她的脸庞成熟了,却更加美丽到令人不敢直视。只是,依然是当时那副认真的样子,一点也没变。 “顾希城,问你话呢。”连说话的口气都没变,霸道,嚣张,还是那个班长收作业时的调调。 “我去了一趟欧洲,然后回来了。”他终于缓缓说道。 “我也去了。” “我知道,可惜没遇到你。”他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在找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她这才回想起上一次他们在家门前的争执,她又说了伤他的话,自己却好像完全记不住了。她低下头去,凉风透过窗扇扬起了两颊的卷发。这一天不知是怎么了,神经突然变得很纤细。他看上去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她却总会想起那些他让阿姨悄悄运送回国的照片。这个人难道没有神经吗?为什么要独自做这种傻事,看上去还是如此如无其事?而她更傻,不过吹了吹风,就有点想哭了。 像是在刻意拖延自己即将崩溃的时刻,她的手指在陈旧的课桌上敲了敲,却加剧了心中的焦躁不安。 克制住啊,不要继续傻了。那么多年的折磨,难道还不够么。 ——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也确实忍了下来。 可是,却总是管不住眼睛。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望着自己温柔的眼神,这段时间的思念终于决堤,满溢出来。她最后还是扑过去,用力抱住他。 他被她撞得微微退了一步,但很快稳固地站住了脚。然后,他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中。 就好像是这十多年来的第一个拥抱。 她不由自主轻颤了一下,头埋在他的胸前,小声地说道:“希城……” 然而,再也说不出来了。语言在此刻变成了如此累赘的东西。 就像人在病到极限的时候,便不会再感到痛苦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拥抱,我也不会知道自己早已病入膏肓。她心想。 落叶像是千万只燃烧的蝴蝶,在校园中掀起一道道秋色的海浪。金色的阳光与树影把校园涂成了浅金与深灰两种颜色。学生们的疯闹声响彻操场。远处汽车的噪音与鸣笛像是变成了回忆中的东西。 他如此小心却又紧致地抱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 “雅莉,今天我坐在这里想了一天,发觉人生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长。” 我们到底需要经过多少年,才能够彻底了解一个人?或许一次彻底现实的分手就可以,或许纠葛一辈子也无法做到。因为不够了解,因为已经那么不小心地让自己受了重伤,所以想要和这个人保持距离。两个人之间的障碍越来越少,自己的防备也越来越少,却还要如此辛苦地提醒自己,不能再跨过去了。不可以离他太近,否则就会再也无法走出来了。 “怎么说?”她轻松地笑道。 “不知不觉的,已经浪费了十年的时间。” 没错,她并不了解他。但他对她而言,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是如此让人眷恋的熟悉。 “我可没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她哼了两声,“这十年我做的事可多了。” “那当然,我们莉莉最能干了。” 终于发现,要面对内心的自己,竟是这样困难的事。 她推开他,抬头严肃地看着他:“有的问题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是不可能和你继续当炮友的,但更不会跟你在一起。” “那莉莉的意思是?”他无奈地笑了。 就让我最后再保护自己一次,用可笑的方式,微薄的力量。 她坏坏地笑了:“我要包养你。”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不起,我不能回报你的爱意。但你一定要留在我的身边。 “反正你也失业了,现在是穷光蛋。所以我要包养你。” 大概完全没想到,她居然会在神圣的校园说这种话……顾希城哭笑不得地看了看窗外,最终只能苦笑着点点头:“好。” Paz说,顾希城有过一个很爱的人。 我希望自己永远都是这个人。 第二十六座城 借口 不要再给我希望。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误会。误会自己可以得到你。 “你的价格是一个月三千。” “莉莉,现在不是九十年代,男人一般地女人贵。一个晚上三千还差不多。” “你这被包养的还敢在金主面前耍大男子主义?” “不敢。” “五千,不能涨了,你又不是十来岁的小男生,老男人就值这个价。” “好吧。” “从被包养这一刻起,你必须守身如玉,我还是单身,可以随便游戏草丛,懂了?” “好。” “你只要没工作,就必须在我的房子里独守空闺,知道了吗?” “好。” “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能离开这里,不能背叛我,懂?” “好。” “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是一个月三千吧。你也说了,我是老男人,便宜一点好。” “这是你自己说的。” “嗯。” 看看坐在沙发上从容自如的男人,申雅莉完全没有一种成为金主的骄傲感。说出“老男人就值这个价”的时候,她瞅着他漂亮的脸蛋,心还虚了一下。如果让李真来给他估价,她保证能找一堆富婆给他开出天文数字来。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建筑大师,这样对待他真的好吗? 不管了,这都是他应得的。 于是,包养与被包养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他们花了一天时间来整顿家里,让他把自己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全部搬过来。除去卫生部分是佣人打扫的,其他东西都是由他们一起整理完成:衣柜、鞋柜、书柜、他喜欢用的厨具餐具、卫生间的牙刷剃须刀,等等。她的衣柜早满了,于是她像是各自占领地盘的动物一样,和他分出三八线,说书柜你可以多占,但不要想霸占我的衣鞋柜,衣服都装到客房去。嘴上是这么说,她却早已把他的领带全部整理好放在柜子里了。他微微笑了,从背后抱住她:“嗯,都听莉莉的。” “不要这样没规矩。”她一本正经地推开他的手,又把抽屉推回去。但关上衣柜的那一刹那,看见那么多属于他的东西,心里却不可自控地泛起了涟漪。 原来,恋爱和住在一起差别是这样大……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看他正在桌旁翻书,还是和以往一样安静而儒雅,突然有了一种完全拥有了他的感觉。这感觉令她自豪,又有一点不愿被人发现的羞赧。这时他抬起头来,吓得她赶紧别开头去,但很快又想自己在紧张什么,他现在就是你的所有物了,你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傲慢地说道:“在看什么?” “老照片。”他抽出书里的照片。 “不准看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接过照片看了很久。那竟是他们大一入学时的合影。照片有些泛黄了,拍的是烈日炎炎的夏天,两个人都被晒得黑不溜秋的,他看上去像是热得不耐烦了,她却不依不饶地挽着他的手,坚持不懈地做了个土土的V字手势。 “果然是老照片。”她望着它出神,“你的表情好丑啊。” “没有我的丑,怎么能衬托莉莉的美呢。” 她斜眼看着他,顺手把照片没收了。很快,她又想起了自己在西班牙看到的那些照片,发现他好像总是会把他们的照片带在身边。现在是两个人一起看,感觉都有些惆怅。如果是一个人,那又会怎样呢?想着想着,心里酸酸的感觉有一次袭来。她赶紧让自己从这个糟糕的状态中走出来,捏了捏他的脸:“不准多嘴。” “嗯。” 他没多嘴,却捉住她的手,闭眼顺着指尖吻了下来。身体微颤了一下,她抽掉手,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唇。他温柔地回应她。白天他的呼吸声不像晚上那样沉重,却异常清晰。然后,他们抱紧了彼此,在书桌旁吻了很久很久…… 可惜,没过多久这个吻就被阿凛的电话打断了。她接听电话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目光也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他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又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去西班牙度假的最惨烈结果就是回来以后工作量增加了很多,阿凛把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在电话里念给她听,讲了十多分钟才挂断。然后,所有通话内容都左耳进右耳出了,她又偷笑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希城。 “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然后,还没有等她接话,他已转过来捧着她的脸,继续刚才的吻。其实中间间断并不久,这个迅速的动作却让她的心狠狠刺痛了一下,并随着吻的加深而牵动浑身的神经。过了半晌,这种感觉才变得麻痹一些,整个人却又很快被莫名的喜悦感充满。而喜悦持续的时间就更长了,一直到两个人把东西整理完,又一起玩手机游戏、睡觉,都没有停止过。 为什么会一直这么高兴,她自己也无法理解。 她想,一定是因为平时忙碌惯了,悠闲的一天才令人感到开心吧。 不过,从这一天开始,申雅莉就觉得肩上的重任增加了很多。尽管一个月多三千块的开销对她来说不过皮毛,但家里多一张嘴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最明显的改变就是行程安排和吃饭地点有了变化。以前在外工作总是可以连续不停地进行,如果今天早上要拍戏,下午没事,第二天只有一组照片要拍,那她一定会跟阿凛说把明天的工作调整到今天下午,然后一直忙到半夜回家,第二天再倒头大睡一整天。现在她却在尽量把工作都安排在白天,哪怕中午无法回家,下午也一定要回去。 以前她几乎从来不在家里吃饭。自己做饭很麻烦,专程叫人来做似乎更麻烦。因此,她的用餐地点无处不在:公司、片场、餐厅、父母家、朋友家、经纪人家……现在如果不是有要事,她都会尽量赶在吃饭时间之前回家。这种感觉,似乎只有以前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时有过。而厨房一旦被利用起来,一个房子也就变得像个家了。 用厨房的人当然是顾希城,要知道他可是被包养的那一个。而且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把许多中式家常菜的做法也学会了,还特别美味。为什么他在美食方面会这样有天赋?申雅莉思索了很久找到了完美的答案:巨蟹座。 她觉得自己真是赚翻了,花三千块就聘了个大厨、司机、园丁、管道家电修理工,还陪吃、陪喝、陪睡、陪聊天、陪看电视、陪打发一切她觉得无聊的时间……每天回家看见他已经乖乖地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她一直以来的大女人愿望就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但不管他表现得再好,她也不会多给他一分钱。她要他就这样属于自己,只为她一个人做事,只对她一个人好,只看得见她一个人。以后等她生病了,他还得照顾自己。以后等她有了孩子,他还得负责给她带孩子……等等,孩子,谁的孩子呢? 当她还陷在自己这些奇怪的妄想中,他已留意到她进来了,回头说道:“莉莉,我要炒菜了,油烟大,你先出去吧。” “不去。”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头埋到他的背心。当自己渐渐被他气息包围时,她觉得所有的疲劳都消失了,大冷天演被河水冲走的戏份还NG无数次的烦躁感也消失了。 “莉莉,你这样拖着我,我没法动了。” “对哦。”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离开他。只能直接把双手贴在他的臀部上。他吓了一跳,差点把平底锅打翻。他回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挂着笑容继续做饭了。然后,不管他走到哪里,她都保持这样诡异的动作跑来跑去…… 饭终于做好了,她勤快地把菜端出去。但是,他刚脱掉围裙坐下来,她就飞奔过去坐坐他的腿上,像树袋熊一样吊着他。她在他身上乱七八糟地蹭了很久,他也只是任她胡闹。看他这样好脾气,她觉得还不够,对桌上的菜扬了扬下巴:“喂我。” “好。” 他真的用筷子夹起才做好的红烧肉,送到她嘴里。她笑着咬了咬下唇,一口咬下了肉。看见她一下下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他忍不住笑了。她还没咽下东西不能说话,只是向他投来疑惑的眼神。他揉了揉她的头顶:“莉莉,太可爱了。我挺喜欢喂你吃东西的,就像喂小动物一样。” 她知道希城喜欢小动物,不然笨笨这段时间也不会比以前还要能蹦哒。可是,他竟然说自己像小动物!他才是被自己包养的人好吗?不许,得让这男人知道他的立场。她清了清喉咙,笑盈盈地说:“对了,你一天在家里不会无聊吗?我去买一条狗狗陪你玩吧。” “现在养狗我觉得太早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喂了她炒青菜,“以后等有了孩子再养吧。这样孩子就有小狗陪着一起长大了。” 孩子……他居然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有蛮横地看着他:“等我有了孩子,你也得照顾他。同时照顾孩子和狗,你能行吗?” “当然。如果小孩和宠物我都照顾不好,还怎么照顾你?” “怎么说得像是我很难照顾一样?”她不爽地对他做出一个咬人的动作。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鼻尖亲昵地蹭蹭她的鼻尖,又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那种晕眩的感觉又来了,她倒在他的肩头,浑身上下都麻麻的,像被甜蜜的药剂灌入血液一样。 “连男朋友都还没有,想孩子的问题太早了吧。” 自己在说什么愚蠢的话…… 可确实也没有说错啊…… “这些问题,等我有了男朋友再说……”她轻轻抓住他白色的羊绒毛衣领口,用脸颊轻蹭他脖子上的皮肤。 “好……我等你。” 结果,这一顿饭又过了快两个小时才在卧室里吃完。还是重新热过的。 懒洋洋地和顾希城你一口我一口喂东西吃,申雅莉忽然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她刚才对他说了“连男朋友都还没有”。更可怕的是,他根本没有问起李展松的事。 他是没有反应过来……吧? 顾希城搬到家里住以后,工作所能带来的乐趣与成就感似乎就比以前少了。而且,几乎周围所有的人都问过她是不是恋爱了。申雅莉觉得自己就像淫乱宫闱的武则天,每天陶醉在与男宠耳鬓厮磨的乐趣中,实在不该。所以,她决定要认真工作,拍好每一部戏,不再受这祸水的蛊惑。 一天晚上,她冷冰冰地跟顾希城交代了自己要背台词,让他不要打扰,晚上也不会跟他睡一间房。他好像并没有介意,还是一副很支持她的样子,然后独自去了书房。可是,她在房间里练习了一个多小时,就忍不住放下剧本,偷偷溜到书房门前。 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开着台灯在看图纸,不时还在上面标记、画圈。累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用双手捏一捏鼻梁,然后喝一口刚泡好的咖啡。她想,他现在心情一定很低落。毕竟一下子从世界顶尖企业的首席建筑师变成失业者,是谁都会受不了。自己却还对他态度很恶劣,实在不应该。 她悄悄去厨房泡了一壶茶,然后回到书房前敲了敲门,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的顾希城吓了一跳,赶紧把桌上的速写本反过来放好。她留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假装无视地走过去,把茶放在图纸旁:“喝茶吧,咖啡对身体不好。” 他愣了一下,端起茶杯:“谢谢你,莉莉。” “跟我就别客气了。”她把头探过去,看着他桌面上的图纸,“这个楼漂亮。” 然后,她轻轻伏在他的肩上,头靠着他的头:“我真的特别喜欢你的设计风格,每一件都是艺术品。现在工作不顺利没关系,以你的才华,在哪里都能大放光彩。” 她表现得很自然,他却莫名有些紧张。他其实早该习惯与她独处,可是此时此刻,她在自己耳边响起的声音如此温柔,头发轻擦着他的脸颊,身上有百合花香沐浴露的味道。尽管没有动静,这一刻的书房却像是Richard Curtis电影中音乐响起的美丽场景。他很想停下工作站起来拥抱她,但又怕破坏了这一刻的温馨,于是只能努力集中精力去继续绘图。 “我会打扰你吗?”她把头侧过来一些,在很近的地方,用水晶般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不会。”他看上去是如此平静,心里却早就乱了。 她去墙角搬了一把椅子,准备坐在他身边。谁知这个时候,他的肚子却咕咕响了两声。他尴尬地换了个坐姿,却还是不幸被她听见了。 “肚子饿了?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条。”尽管笑出了声,但她声音始终是轻轻的,就好像是会吵着熟睡的人一样。 “等等,不用了。现在很晚了,我自己去做吧。你早点睡觉,明天不是还要拍戏么?” “虽然没你做得好吃,但我也会做啊。你是瞧不起我的手艺吗?” “不是,当然不是……” “那你等我。”她根本不给他回话的机会,就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不准小瞧我!” 她直接小跑出去了。 他怔忪地看着空空的门口,良久,才用手心撑在额心她弹过的地方,然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感觉真是一种折磨。 既然你爱的是以前的我,既然你对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爱情,那就冷漠一点吧。让我一味付出,让我迎合你,直到我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天。 心情烦躁极了,他下意识又点了一支烟。然后,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化作了长条的烟雾。看着它在金色的灯光下散开,就好像是迷幻一般的梦境。看着半支烟一分一秒地烧去,图纸却还是刚才那一张,完全没改变。 口口声声说不爱我,不愿和我在一起,却又和我做着只有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 雅莉,你到底想要是很么呢? “啊,你又抽烟!” 一声低呼响起,门前的申雅莉已经飞奔过来,拽走他的烟,霸道地掐灭在干净的烟灰缸里。然后,她把烟灰缸搬走,换成了刚煮的面条:“现在每天因为吸烟死亡的人比战争时期死在枪口下的人还多,你知道么?你饿成那样还抽烟,真是可恶。” 光看看她额头上和脸颊上的黑渍和变乱的头发,就知道她不是经常下厨的人。但小小一碗面,营养却特别丰富,因为里面的肉末、鸡蛋、青菜、香菜几乎都快把面条全部盖住了。闻到浓郁的油香,他的肚子几乎又要叫了。他一语不发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她在一旁收拾桌子上的东西,眼睛却在偷瞄他吃东西的表情。看见他大口大口地吃,禁不住背着他咬住下唇笑了。过了一会儿,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她迅速把之前他倒扣的速写本反过来:“嗒哒!被我看到了,你的小秘密!” “啊……” 他赶紧站起来想要夺走本子,却已来不及。而她却纳闷了——出现在本子上面的,竟只是一个屋顶的构图。 “这有什么好藏的……很好看呀。” 盘绕着屋顶的浮雕,是大片凸出的风信子花卉图纹。她忍不住伸手在空中顺着那些浮雕划过:“我喜欢风信子。”说到这里,她又抬眼看看他,“快吃,不然面都软了。” 他这才低头又吃了几口,在腾腾热气里点点头:“莉莉,面条很好吃。” “少拍马屁,我才不会再给你做呢。”她坐下来,用另外一双筷子夹碎了鸡蛋,又夹起一小块送到他嘴边,“来,你表现好的话倒是可以再考虑一下。” 灯光下的申雅莉未施粉黛,卷发也全部系到了脑后,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温柔的太太。而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又让她多了几分妩媚。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熬夜到天亮了。这一刻她在身边,看着自己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 不要再给我希望。 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误会。误会自己可以重新得到你。 “什么?你包养男人?!” “包养男人么。” 丘捷和李真对同一件事的反应总是一致又差别巨大。很显然,后面那一句是李真说的。说完这句话以后,汽车刚好停在红绿灯处,她扬起修长的手,对丘捷勾了勾手指:“把我的小鳄鱼拿来。” 丘捷把深蓝鳄鱼皮化妆包扔给她,她翘起刚做过指甲行动不便的小指,拉开化妆包,接着说道:“千万不要。告诉你,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他们总是习惯把一切都当成投资。他如果花了一百万在你身上,他会希望你回报一百万的温柔。如果你无法回应,他就会不甘心,从而更加勤奋地追求你——丘捷,你的手拿开,别在我面前晃——但是,如果你花了一百万在他身上,啧啧,他就会整天想着如何负债而逃了。” “你妈妈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开车的时候不能化妆么?”丘捷怒火中烧。 “那你刚才就不该把化妆包给我。”李真轻踩油门在堵塞的马路上缓缓开动汽车,双手却拿着刷子和化妆盒,对着反光镜打腮红,“这也是为什么我跟男人在一起,甚至能忍受他劈腿都不能忍受他用我的钱。他劈腿,那他就可以直接滚蛋了,但他如果用我的钱,那可就是带着我的钱滚蛋。不划算。” 申雅莉坐在副驾上,看着面前的道路犹如幻灯片一样一格格被车盖住,两旁光秃的树和高大的建筑冷冰冰地覆没了远处所有的视野。车辆如此拥挤,不时还会有一两个司机不惜以违反交通规则为代价发狂按喇叭。大风呼啸而过,拍打着前面跑车的大红敞篷。这样拥堵的高峰真是年关特有的景象。眼见车群总算疏松了一些,申雅莉说:“李真,你要知道,Drop Dead Diva里的那个Dead Diva就是开车化妆出了车祸才Be dead了。” 这话吓得丘捷抖了一下,脸色发白。李真却无比强大,完全没被吓着,车还是平稳地开着:“这不可能,我驾驶技术好着呢,先告诉我你包养的是个什么货色,我再把当年我在米兰和一个英俊的意大利赛车手飙车的故事娓娓道来……” “顾希城。” “哦,包养顾希城。什么?包养顾希城?!” 此时,李真一个急刹车差点挂了前车的车尾。前方司机从倒车镜看见这一幕,转过头来就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李真终于认真对待驾驶了,赶紧把所有化妆品收了递给丘捷:“你包养顾希城?你懂不懂什么是包养啊,尤其是女的包男的,一般是老女人出钱包养小白脸好吗?顾小受年纪比你大,赚得比你多,你拿什么包养他啊?你是在搞笑吧?” “胡说,他现在没工作,而且还住我房子,当然是我包养他。” 丘捷插嘴说:“顾小受要找事做,那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吗?” 李真推开她的脸,转过头义正词严地说道:“雅莉,不是我想打击你,你给人买房子,也得先看看人是做什么的。哪怕他现在离开了Fascinante,他设计的好几栋大厦挂的可都是他的名字,你那是房子,人家拥有的是大厦。你拿你那小破房包他?你每个月拿多少钱给他啊?” “三千。” “……妈呀,我小瞧你了,你也是真舍得!”李真朝她伸了个大拇指。 “三千很多么?” “那还少了么,话说你一个月不能挣这么多钱吧?那可是快十台兰博基尼了啊。” “我说的是三千块。” 李真眨了眨眼,大笑起来:“信不信我现在绕个弯就把你扔出去?免得你长成千年妖精把我们也害残了。太厉害了女人,这种羞辱人的方法都能想出来。他现在肯定羞愤欲死。” 丘捷疑惑:“羞愤什么?我倒觉得顾小受现在就是在让着雅莉,这叫哪门子的包养。” 李真放心地挥挥手:“你想多了,雅莉肯定不会和他真做什么的。说包养,其实就是把他关起来虐他。” “不,这是真包养。”看着李真慢慢扭过来的阴森的脸,申雅莉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拼命补充附加条件,“我不管他怎么想,反正我是可以在外面玩的,他只能伺候我,也不能干涉我的自由,我随时可以甩掉他,甚至还可以和别人结婚。” 刚好这时车又被堵住了,李真扭过头来,声音轻飘飘的,活像个女鬼:“那我问你,你在外面玩了么。” “这……” “你找其他男人了么?” “……” “你彻夜不归了么?” “……” “你是每天都准点回家和人黏在一块儿了吧。” “……” “我再问你,除了那三千块,你们新添的家具、房屋翻修、在外面吃东西、请人打扫卫生、司机工资、家里伙食费、生活费,钱都是谁出的?” “……” 申雅莉好像真的完全没想过这些问题。好像最近的开销是比以前少了很多。申雅莉无比汗颜,自己给顾希城的钱好像是少了点,毕竟那么大一个家,料理起来是很耗钱的。 “这都能叫包养,去!真包养你又不是没见过。”李真一脸不屑,“你就自欺欺人吧,非要骗自己说在包养他,实际你俩就在在谈恋爱。” 最后三个字彻彻底底击中了申雅莉的要害。 这段日子和顾希城相处的无数个瞬间,在脑中走马灯一样闪过:他们互相喂食;她靠在他背上看杂志;看星座运势的时候会把他的也看了;在厨房他炒菜,她切菜,他做到一半她一定会叫他舀汤喂自己喝一点;每次在片场回家晚了她要打电话让他知道;天冷了她爬上床兴奋地钻到他温暖的怀里;一个晚上睡起来发现他在看球赛没在身边,她就闹起床气,他哄了她很长时间;他在商场给她买了项链、手链、耳环和水果系列的宝石;因为大学时期就彼此知道衣服、裤子、鞋子的尺码,所以其实她买了好多衣服给他,回来还一件件对着他比来比去;后来他买了内衣给她,晚上又亲自帮她把内衣脱掉;发生关系后经常进行长达半个小时的亲吻;早上起来很早,本来想要出去晨跑,结果在浴室里…… 浴室事件还是发生在这个早上的。 随着时间推移,她似乎对他的防备也越来越少了,少到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包养他。 包养不是这样的。 “李真,今天晚上帮我在KTV订包房,带几个帅小伙儿来。” 晚上,申雅莉心情郁结,喝了很多酒。随着夜幕降临,没有等到她电话的顾希城终于给她打了电话。她坐在包房里左拥右抱,对着麦克风冷笑着回了一句“你没资格管我”,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她的声音凛冽,阵阵回荡在包房中。看着周围一张张对着自己俯首称臣的脸,她的内心充满了膨胀的自豪感。 如此草率的决定,导致的结果自然是不堪入目的。 当半夜顾希城赶到包房门口的时候,迎来的首先是丘捷欲哭无泪的眼睛,她拍拍他的肩,沉重地点点头,似乎示意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她打开门,为他展示了里面令人无法接受的场景。 噪音像是海洋上的浪涛冲入耳膜,用人类难以想象的姿势扭动摇摆,用临近约瑟夫·索沃尔11999度颤音凌虐着包房内的每一个人——只消再提高一度,就会进入无声的至高境界。包房内,李真捂着头倒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得像是刚晕船回来;一群俊美的少年七零八碎地倒下,想要扶住噪音制作者寻求一线生机;而噪音制造者——申雅莉,却举着麦克风,搂着两个少年柔弱松垮的肩,用痴汉的表情唱着几乎无法分辨出来源的歌——《葫芦娃》的主题曲。 如果是在偶像剧中,看见别的男人与她如此亲昵,男主角应该冲过去就给那些男人几拳,冷冷地说出“这是我的女人”这样的帅气台词。然而,此时此刻,每当傅希城靠近一步,他都能看见那些年轻孩子们眼中求救的信号。小小年纪到夜店打工,非但要出卖尊严,还要出卖健康的身体,大半夜的不能睡觉,被麦霸加音痴的天后如此折磨耳朵,他们也真的很不容易。顾希城走到他们面前,叹息着从怀中掏出小费递过去:“你们早点休息吧。” 少年们像是看见他背上长出了天使的翅膀,捧着钱眼泪汪汪地飞奔出去。他又回头对李真和丘捷说:“你们也早点回家休息吧。我让人送你们。” “不,不用了,我们自己有车。顾小受,这女人交给你了……我,我不行了。”丘捷一边摆手,一边提包离开。 李真则从晕船变成了怀孕呕吐状,捂着嘴直接冲出门去。 不知不觉包房里只剩下了申雅莉和顾希城两个人。他坐在她旁边,他一身修身的正装与她贴满了闪亮星粉的夜店眼妆形成鲜明对比。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要回家了么?” “不回!”像是怕被打断,她迅速回答后又继续唱了新点的歌,“舒克舒克舒克舒克舒克舒克舒克舒克贝塔贝塔贝塔贝塔贝塔贝塔贝塔贝塔……” 他也没有再试图询问她,只静坐在一旁为她倒茶切水果。她每唱完一首歌,他就会把这些东西塞到她嘴里,让她润润喉。自始至终他都很有风度,只是在一旁照顾她,并没有趁机吃她豆腐。而申雅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醉了——如果说没醉,她觉得世界天旋地转绝不是错觉;如果说醉了,她却能清楚感觉到那个自己不敢接近的旁边人。 一个晚上过后,他用西装外套罩住她,背着她离开了KTV,走入地下停车场。她伏在他的背上,像是一个被父母抛弃很久的孩子突然得到了安慰的拥抱,不顾一切地抱紧他的肩:“顾希城,我跟你才不是在谈恋爱!” 他毫不吃惊,淡淡地笑了:“我知道。”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你了。” “我知道。” “不论你做什么,我也不会把你当男朋友看的。” “我知道。”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车门前。他把她放下来,拉开门扶她到副驾座上。她视线模模糊糊,只能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他的身影绕到了另一边。然后他坐下来,系上安全带。她斜着眼睛看他:“告诉你,你是被我包养的,我是不会爱你的。” “我知道。”他好脾气地回答着,开始在她身侧搜寻,“安全带呢?系上。” 她根本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动也不动地说:“你也不准爱上我。” “对不起,原则性的问题,我做不到。”他断然说道,手臂绕过她面前去找安全带。 他的呼吸如此近,熟悉的古龙水味道也飘了过来。她心里忽然很痛。她开始耍赖:“不准,你就是不准喜欢。” “不好意思,我的感情连我自己都管不住,你就更不可能了。” “你如果这样,我就和你绝交。”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要绝交也随便你。”他冷漠地说道,随手把安全带插好。 “那你走,我不要再见到你了。” 他的侧影在微暗的的光纤中顿滞了一下。随后,他解开安全带,推开门就要下车。她却迅速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希城,我真的不想再喜欢上你了……” 他沉默地坐回来,发动车子,开了出去。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飞快。渐渐地,她感到有些闷了,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当冷风迎面吹来,她忽然觉得清醒了许多,开始懊恼地捶自己的脑袋——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啊?见他一直没有反应,她的心情更乱了。他到底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意回答? 当酒精填充着大脑,人的思绪总是会格外凌乱。她想起了,她第一次在希城面前喝醉是高三毕业前。 那时希城难得没有阻止她喝酒的夜晚。当时她的歌声也是吓坏了同窗了三年的高中同学,而他做的事和这一晚一模一样,把大家都打发走,自己留下来照顾她。那是同学之间告别的日子,每个人的心情都难免有些惆怅,她也不例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回家。他很无奈,只能把她带回自己家。当时他父母一直在忙生意,很少回家。所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床也很宽,但把她扶上去以后,他自己却只是搬了椅子坐在旁边守着她。那时候她总算清醒了一些,说希城我今天是不是失态了。他揉乱了她的刘海,说,你最好多让我看看你的真实面目,这样以后等你成了我太太,我才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面对夫妻生活。她小心地说,你会不会就不想娶我了。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他的回答是什么她已经不清楚。她只记得他眼里清澈的笑意,和自己心里唯一的感觉:太喜欢希城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失去他。 随着车子停下,好像夜晚的心跳声也清晰可闻。身侧的车门骤然被打开,顾希城解开安全带,就把她横抱起来。接着走到家门前,开门,关门,上楼,她整个人被扔到床上。连两个人的鞋都没来得及脱,暴雨一样的吻就密集地落在她的唇上、耳垂、颈项、锁骨…… “混账,不要乘人之危!放开!” 她伸手去推他,手却被他压制住。她气得想直接用脑袋撞他:“停下来,你别忘记自己的身份,我可是……” “我爱你。” 这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完全忘记了反抗。他的吻又顺势而上,在她耳廓停下:“莉莉,我爱你。” 她绷直了身子,眼眶红了。这样的告白明明不是第一次了,却仍是不明所以地如此沉重。他像是要把她箍坏一样抱紧了她,眼神却是一片漠然:“你说你爱的不是现在的我,我完全能理解,因为我确实和以前不同了。可是,经过那么多事以后,没有哪段感情会完全不改变,也没有哪个男人会永远和十年前一样。你知道这么多年,每一天我都是怎么过的么?” 手指渐渐松开,紧绷的神经原本像是防御的堡垒,也随着松懈下来。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记得你以为我死去以后,曾经给我写过很多明信片么?” 她当然不会忘记。 那种曾经在无数个日夜写下明信片时,脸上滚过泪水的滋味。 不愿意逼迫自己去发现内心深处的想法,希望变得再迷糊一些。但当他们的身体再度变得亲密无间,那种意识却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的呼吸沉重,禁锢得她再无法逃脱:“你不爱我,是因为你一直停留在过去,看不见我的改变。可是我却是一直看着你,爱着你的每一次改变,哪怕那些东西只是你呈现给公众的虚假表象。” “不是这样的。”她环抱着他的背,摇了摇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发现了这个可悲的事实。 从你回来以后,从我第一眼看见,从我们第一次对话,我就…… 第二十七座城 融化 星辰并不温柔,也不悲伤,而是如同夜幕女神散落在天幕上的首饰碎片,向这座城市洒下了遍地的钢铁与金银。她站在高楼中眺望着比她所在的楼层还要高出几十倍的建筑。寒风穿过他们空荡荡的骨架,迎面冰冷了她与希城的肌肤。他们在黑夜中看上去有些可怕,却又像擎天巨兽的骸骨一般,伟岸而浩大。 “哈哈,魏妃娘娘!”申雅莉猛地推开房门,像是当上三好学生的小学生一样挥舞着手中的剧本,“希城,我接到了魏妃娘娘!” 遗憾的是,希城的房间空空如也。很难接到这样好的角色,他竟然不在家。申雅莉有些扫兴的坐在他的床上,翻开手中的剧本看了又看——所谓魏妃娘娘自然不是后宫里的某个贤良淑德的妃子,而是最新好莱坞3D影片《救赎》的头号反派。 整部影片是随着美国主角克劳德进行的,他和一名中国大学同学一起到欧洲旅行。在罗马用石板拼制发现了藏宝图。一路穿过阿拉伯国家抵达亚洲,进入中国,与一系列敌人进行斗争,最终遇到一位穿着深蓝长袍黑色头发的女boss。再和她进行一番激斗后,才知道她是被心爱皇上误解而自杀的魏妃亡魂。该妃暴躁冷漠,残酷傲娇,心狠手辣,自恋骄纵,一路上派遣无数小太监小侍卫出来干扰主角。哪怕是在阿拉伯也会看到这些中国角色穿越的身影,给观众带来无数悬念。最后她与克劳德对战时,功夫招式和必杀技也是帅到了极致,申雅莉纵横娱乐圈多年,用鼻子嗅嗅就知道这是个非常容易大火的角色,最难得的是,这一回制片方没有进行试镜,就指明要了申雅莉来演魏妃娘娘,并称她是唯一可以驾驭这个角色的演员。 这对她而言,简直是几年来事业上的最大鼓励,这部电影是中美合作的作品。投资巨大,导游是指导《死徒》的乔治.丹尼,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只要下工夫去演,做好宣传,她以后在演绎道路上一定会因此更上一层楼。 她原本想打电话给顾希城,但又觉得这样做有些太刻意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了告诉他专门提前回来这件事已经很刻意了,犹豫了半天,她决定先收拾收拾房间,顺便等他回来。希城的床还是老样子,除了杂七杂八的书和充电器,其他地方总是特别整齐,就连他工作的书桌都一尘不染,以前见他总喜欢把东西堆在床头,她总以为他是懒人,喜欢赖床,可住在一起后,她发现他比一般人勤快多了,非但不爱赖床,不管是什么时间叫他,他都可以第一时间起床,起来之后也可以在短时间内把自己收拾成最体面的摸样,可是,他对床却有超常的依赖感,哪怕穿的再整齐也要在床上完成很多娱乐活动,曾经问过他理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一点。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是不确定的说了一句:“大概是床的感觉最像家。” 想到这里又开始有点想他了,而且,环顾这个家,不光是在床旁,还有在厨房里,客厅沙发上,阳台上,书桌旁,楼梯间,书柜旁……任何一个角落,似乎都记载了两个两个人的回忆。 她晃晃脑袋让自己不要再瞎想了,手肘却碰到柜子上一本厚厚的书,只听见砰的一声,它重重砸在地上,同时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掉了出来,她赶紧蹲下来捡起那个牛皮袋,里面的照片却哗啦啦撒了一地。照片上的她令她呆了一下,她捡起来一张张往下翻,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了——那些照片和他以前给她看的生活照不一样,大多是穿着比较性感的私人照,同以前几个交往过的男人约会的照片。出道早期出席公益活动的走光照,很明显,都是狗仔偷拍来的。 她看看门外,确定顾希城没有回来,赶紧把照片重新放进文件袋,夹入书中放回书柜。然后她坐在书桌旁,理清自己的思路:毫无疑问,这些照片都是希城买来的。而且最早的时间是在五年前了。他花钱买这些做什么?收集她的照片很可能只是个人爱好,可一想到他这么早就和这些公司打交道了,她就觉得浑身发毛,他们相处的这些时间,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比他强势数倍,但没想到和他比起来,她似乎还是处于很被动的位置,他就像是一头危险的庞大怪兽,温柔的把她捧在手心里,但只要轻动手指,就可以把她捏的粉身碎骨。 她在冲动之下拨通了柏川的电话,但响了几声又迅速挂断了,不行。不能找柏川,他是皇天集团的股东,在她和皇天的利益之间,他肯定会选择皇天,阿凛也一样,因此,柏川回电话以后,她只是大大咧咧的的说自己本来是想找浅辰的,结果打错了。 “浅辰和我在一起。”没想到柏川会如此回答,“小辰,雅莉找你。” 很快,电话那边传来浅辰元气十足的声音“一姐!” “啊,小浅,你的新电影弄得怎么样呀?” “凑合凑合,你也知道我第一次投资电影,压力还是挺大的。不过柏川明显压力比我还大,所以我只能安慰安慰他了,哈哈哈哈。” 浅辰爱面子的习惯还是没变,她也没有拆穿他:“这样啊,那你今晚有时间么,请你吃顿饭给你提前庆祝一下。” “行啊,你想吃什么?“ ”日本料理吧!你不是喜欢么?” “好!” “就我们两个哦。” “行!”过了两秒钟,“等等,你不带上你男朋友吗?” “我男朋友?” “对啊,你不带上Dante吗” “我为什么要带上他?”她更凌乱了,“等等,谁说他是我男朋友了……” “你们不是同居了吗?而且坊间新闻说你俩简直就是连体婴儿,二十四小时不分开。” “哪,哪里来的坊间新闻!” “我也不知道……反正最近大家聊到你们俩,都很自然的说是男女朋友。” “没那会事,我和他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包养关系”咽回去,申雅莉咳了两声,“我和他只是朋友。” 看来最近的状态真是该好好调整一下了,每天把例行工作完成后就直接回家,都没有留意到别人在如何讨论自己的感情问题,再这样传下去,大概很快就会出现绯闻了。 挂了电话后,她顺手打开微博刷着玩,却发现评论数量突然变成了以前的十几倍。她最后一次更新微博的时间是前天,是在片场的一张睡着时被化妆的照片。但这条微博下的评论却变成了了满篇的“在一起”。往下翻看,留言还在马不停蹄的增加中: “遇到这种男人就嫁了吧!” “雅莉要幸福啊,梨花们会爱你一辈子的!” “当初看巴塞罗那的时廊被虐到体无完肤,现在看见他们在一起。觉得太感动了!比自己恋爱还激动!” “不知道什么状况的,去看这个链接《Dante离开Fascinante的真正原因是申雅莉?荧幕悲情恋人变成现实幸福情侣?》http//xxxx.……” “哇,陈晓和南终于要在一起了,此生无憾[哭泣][哭泣][哭泣]” “我们天后又没结过婚,才不能嫁给这种二婚男!” “Dante是个好男人,嫁了吧!” “我靠,不就是明星谈个恋爱么,你们犯得着像生了儿子一样开心么?” “谁能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 “天后终于要摆脱剩女的称号了……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那些嫁了富豪就洋洋得意的女星们真该反思一下了,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申雅莉点开大家都在转发的那条新闻,手指间竟然有些颤抖: 好莱坞大片《救赎》即将开拍,在敲定申雅莉为女一号期间,她也同时展开了发展恋爱的脚步,在金龙奖最佳电影《巴塞罗那的时廊》中,申雅莉与Dante曾饰演一对以悲剧结尾的荧幕情侣,这对情侣在影迷中一直是一个遗憾,相传十年前当申雅莉刚出道时,Dante就是她的头号影迷。两人在拍摄过程中摩擦出了火花,遗憾的是Fascinante董事长Pable van cruz 执意要让自己的首席建筑师“奉旨成婚”,Dante不得不重返西班牙与paz小姐完婚,两人婚后同床异梦,仅一年就协议离婚。没想到Dante离开Fascinante,竟是为摆脱西班牙建筑集团巨头的控制,正式追求申雅莉做出的决定。 目前Dante现身皇天集团,在门口遭到大批记者包围,他否认与申雅莉恋爱,并开腔回应追求申雅莉确实属实…… 果然纸是包不住火的。没有等会顾希城,申雅莉直接先去餐厅与浅辰会面了。 因为爆发出这种新闻,她比平时小心谨慎了很多。看见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一姐,浅辰忍不住笑了出来:“恋爱就是重感冒啊。” “居然连我都开始取笑了,你胆子真大。”申雅莉走过去捏住他的脸“呀,你怎么这么瘦,柏川没喂饱你?” “喂喂;一姐!”浅辰一脸的嗔怒,但脸净泛起了薄薄的红色 “来吧,点菜。”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三文鱼刺身,寿司,烤牛舌,鳕鱼,蒸鸡蛋等等,以及二十个海胆,等服务员把海胆全部端上来,浅辰的脸都抽了一下:“一姐,你真重口。” 她丝毫不受影响,正襟危坐:“最近杂七杂八的新闻太多,得用点重口的东西洗洗胃” “你是说和Dante的绯闻?” 她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原来你真的没和他在一起?不过他是真心的。”浅辰帮她夹了几块刺身,又拌好了芥末和酱油,“我只要看见他,他就一定会提到你,他和柏川聊的话题最多的也是你。以前他是你的粉丝没错,但从来没有像最近这么频繁,我觉得他是真的陷进去了。” 那是因为他被我包了,生活中除了我没其他人了吧。申雅莉这么想着,又饶有兴致的问道:“他都聊我什么了?” “聊你的通告。” 那可真够奇怪的——等等,芥末太多了,好,这样就好了——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不喜欢paz,为什么又要和她结婚呢?” “好像是为了收买皇天集团内部的资料。” 这与她在柜子里看到的照片刚好对上号了,她凑近了一些,小声说:“皇天集团内部的资料?是我的照片吗?” “不止,上次我听他和柏川聊天,似乎还有其他东西。你等等,我打电话问问柏川。” “别,别告诉柏川。” “你放心好了,他们不会害你,Dante那么喜欢你,柏川要敢欺负你他铁定跟柏川拼一命”浅辰坚持掏出手机,不等他拒绝。就已打通了柏川的电话,“喂,白菜……” 他和柏川嘀嘀咕咕了半天,直接把手机开成扬声器状态。然后柏川[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声音传了出来:“雅莉,你终于想到要问了。” “我只是有点搞不清状态了。” “这件事Dante不让我说,你回家以后偷偷去翻一趟HSBC网银交易记录。自然会明白了。” 浅辰打断他:“等等,这样教坏她不好吧。” 柏川轻笑两声“那让她学学怎么偷拍?” 浅辰表情僵住了。 申雅莉拍拍浅辰以示安慰,又接到:“我不知道他密码怎么办?” “你登陆网银的时候点“忘记密码”,里面的问题全是和你有关的。” 浅辰总算回过神来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没想到柏川竟一本正经的说:“我想偷他的钱给你在南美洲买个岛。” “……” 其实知道这些线索,申雅莉心中已经大概有了一个结论,在回家的路上,她越发矛盾起来。她是如此想要知道真相是否与她猜测的一致,但又害怕得到相反的结果,同时,她也不想再知道更多。希城确实做了伤害她的事。可十年前她在他人生低谷离开他的伤害绝不会少于那一次,她原本想着他们之间就这样扯平了。或许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可是,自己却偏偏发现了另一个线索。 不想知道更多。 否则,心会永远得不到救赎。 车库里,希城的车被擦得闪亮,安静的躺在老位置,示意着主人已经到家了。果然推开家门,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带着耳机听音乐、看杂志。看见申雅莉回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和mp3,过来帮她把包和外套放好,并吻了下她额头:”吃过饭了吗?” 他没有提新闻的事,那她也没有提和浅辰聊天的内容,她只是挽着他的手走到沙发上,依偎在他怀中,片刻小憩过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看你房间里的笔筒不够用了,我去网上再买几个。” “好。” 她去房间里把笔记本电脑拿到客厅,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始在购物网站上点来点去:“希城,我的网银登不上了,把你的借我用一下可以吗?” 本来想如果他今天登过一次,待会儿她查询之前记录大概就不会被发现。谁知他直接把银行卡拿出来给她“密码是gxc0429。” “……这未免也太好猜了。” 接过的银行卡不是HSBC的,她试了一会又说:“这个也用不了。” “试试这个。密码是sy1520。” 她呆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HSBC卡。登陆了网银官网后,她发现近期他没有用过这张卡。然后,查询了过往几年的交易记录,她在里面找到了频繁的交易记录,最早一起记录咋U六年前。转账进来的账户大部分是他的另一个账户和国外的大型企业,而他转出去的账户,则全是国内各大娱乐公司的缩写,其中有明星杂志,新闻电台,娱乐网站,演艺圈报刊,等等。其中几次的用户简直令人不敢相信——皇天集团。但与皇天集团的记录在多年前就减少了。不管是出是入,没一次交易额都是天价,最大的一笔输出交易额的时间是在两年前,收账用户名称是Ann Zhang。 事情和她想的很接近——但交易金额比她想的大得多,最重要的是,这个Ann Zhang让她迷惑了,她退出网银,拿着手机匆匆去了洗手间,拨通了柏川的电话:“我看了他的网银。他花这么多钱是买我的照片对吧?我没弄明白。” “不止照片,还有你的花边新闻,包括皇天最初开始准备用来炒作你的一些新闻。” “这和你没关系吧?”如果她没记错,交易进行的时期柏川还不是皇天的股东。 “当然没有,不过我对这些事有了解。那时候赫威集团靠炒新星八卦崛起,李董受到冲击很大,也开始模仿杨英赫的套路,我劝过他,但扭不过他,过了一段时间他自己就懂了,赫威采用的是把艺人当流水线商品推出的战略模式,他们艺人的辉煌期最多五年,过了就完全被榨干然后冷藏。但皇天都是实力派,采用这种宣传只会伤了皇天的的元气,当时被李董错误决定弄垮的艺人有很多,你也差点也中枪了,还好有Dante在,不然影坛要少一名超级天后。” 申雅莉在小小的洗手间听着电话,不明所以地,忽然就觉得门外的希城离自己很远。柏川停了一会,又继续说道:“其实你被买下的最大丑闻全是捏造的,还都是国外传过来的,知道谁是始作俑者么?” “……张安娜?” “对,就是一年前皇天集团明星隐私走漏的事件,我找人到欧洲调查,源头是科鲁兹家族,然后去问了Dante,起因就是张安娜一直想报复。以前白凤杰为你甩了她,她又吃过李董的亏,所以她恨你和皇天集团入了骨。刚好他她把Pablo cruze 吃的死死的,让他为自己操纵这一切。Dante说这件事他很早就知道,但因为你还有把柄在张安娜手里。所以没法告诉我们,也控制不了,他只能尽量保住你。” “所以他给了张安娜那么多钱?” “只有钱没是没用的,这女人现在不差钱,他主要是牺牲了色相才稳住那色老头。” “色相?难道他和科鲁兹先生……” 柏川咳了两声,像是被呛到了:“当然不是,是和Paz cruz 结婚,因为paz的父亲很喜欢他,一直想让他当女婿。结果,他们俩又合伙把她爸骗了——据说paz上演了自杀事件,说坚决要离婚。” “……” “现在明白了?” “可是皇天出事的时候,很多事都不是谣言,张安娜怎么会有那么多秘密?” “她不是和白凤杰谈过一段时间恋爱么?” “懂了。”白凤杰是个败类。 “现在想想,时间还过的真快。”柏川笑了一下,“我和Dante刚在国外人士的时候一起喝了几杯,我跟他说国内情势很好,让他回来,他说至亲都过世了,他不会考虑回国,所以后来他突然回来,我还觉得有点奇怪。最近才知道,那就是因为张安娜这件事,他想试图在国内封锁消息。” “结果失败了。” “嗯。无论在国内怎么折腾,科鲁兹那老色老狼显然都无法过张安娜这一关。最后他还是回去结婚了。” 他双眼不由自主地眯成一条缝,他想起希城和paz结婚前的情景了。他和她分手那晚说的话,几乎完全没给彼此留后路。 ——“在你眼中,我是会做这种低级事情的人?” ——“Dante,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你还不够了解我。我可是为了进娱乐圈,为了前程,把初恋男友甩掉跟小开跑的女人,那时我还在上大学呢,现在都过了十年,你以为这个圈子里什么脏事我没见过?你以为一张照片我就会害怕么?你闹得越厉害,我的电影票房越高。警告你,别来惹我。否则先死的人肯定是你。” ——“我现在是很后悔来惹你了。今天过来主要是想把这些东西还给你,然后跟你说一下,我们分手吧。” ——“分就分吧。” ——“那我走了。再见。” 柏川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边的她情绪已经很不稳定了,还在继续说道:“Dante看上去是外籍的建筑师,实际现在在国内人脉很广,都是在跑你的事时收集的资源,所以作为好友给你个忠告,这男人你要把握好,因为他已经……小辰,你在做什么?手拿出去,那种鱼是食肉的!不行了,雅莉,我改天再和你聊。” 电话被挂断了。 洗手间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的呼气。 当时,他们明明已经分手了。她却非要和他纠缠下去不可,把事情弄得更加难堪。满脑子都是他对她的欺骗,她既爱他,又恨他,却没想过当时他也在勉强自己。而且,他结婚的当天,李真他们也说了很多恶毒的话…… ——“顾希城,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死的无声无息的,雅莉一直在给你上坟扫墓?我觉得你这种男人还是适合化成灰躺在坟地里。活着只会招人恶心!” ——“别说了,走。” ——“你看看他!你看看她的样子!她到底是欠你什么了,你要这样对她?这下你满意了是吗?你想把她也逼死是吗?” ——“邱婕,什么都别说了,走啊!” “莉……” ——“不要靠近她!!顾希城,我警告你,不要再靠近她!!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们面前。现在就他妈的滚吧!!” 他当时穿着新郎白色礼服的时候,原来也是爱着自己的。 他当时所有的冷漠与疏远,原来都仅仅是想要维护她的信誉与前程。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放不下,强行挽留他过夜。他大概只会像十年前那样,淡淡地从自己生命中消失吧。 是是多么想要冲出去抱着他大哭一场,向他道歉,保证一辈子都好好对他,但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就和十多年前那个任性撒娇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区别。她不能再这样对他,不能再这样消耗他的温柔。 客厅里的希城很安静,电视机打开以后,她连他的脚步声都听不到。这么多年来,他就是以这样的方式陪伴在她身边。在这个晚上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人。认为是自己坚强的扛过一切重担,不需要任何人也可以高傲的活下去。而事实是,不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多么遥远,他都一直保护着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哪怕不流泪。只要人在哭泣,头也会感到眩晕。她在马桶上坐下来。任凭滚烫的泪水流满双颊。但她捂着脸没有出声,不能让他听见。 希城。你不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你的付出会让我难过? 几天后的下午。顾希城在书房里画图时手机响了。他手里要忙的东西很多。于是还没看名字,就直接把手机开了扬声器。谁知电话那一头竟是熟悉的嚣张声音“希城,晚上同学聚会,记得把你老婆带来啊!不带的话我们可不要你!” 他赶紧去关扬声器,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些话全部都传到了申雅莉耳里。她本来是在旁边看剧本。这时也愕然的抬起头来“这是……电池哥?” “呀,真是班长,亏你还记得我啊,你不厚道,同学聚会从来不来!要知道邱婕可是每年都来的,对你这种大牌的明星,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你影友会时跟你挂俩横幅。一写“六亲不认”,一写“忘恩负义”,你选个裱家里好了!” “你等等。”顾希城按住电话,“莉莉,你别理他,我跟她说好了。” “我要去。” 他怔了怔,说:“你确定吗?他们会拿我们开玩笑的。” “没关系。” 最后,她还真的和他一起参加了缺席多年的同学聚会。聚会地点是在学校附近的海鲜餐馆。因为人多,天色暗。大家都穿着休闲装。整个浑水摸鱼状,申雅莉。邱婕,顾希城三个名人竟没有被狗仔发现。而事态果然如之前所猜那样,老同学以“顾希城假死十年”“班长变明星缺席聚会十年”为主题讨论了好一段时间后,炮火就同时集中在了两个人身上。 “话说回来。你们都结婚多少年了啊,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 不等申雅莉回答。顾希城已先说到:“我们还没结婚。” “ 难道真像新闻说的那样,是你单恋班长?” 见他点头,其中一个男同学挽着女同学的肩,对他无奈的摇摇头:“顾希城你动作太慢了,我和我老婆大学才恋爱,现在孩子都会走路了,你俩高中不就恋爱了么?怎么分分合合又打回原形了?” 邱婕意味深长的摆摆食指:“这过程太曲折,都可以写成一本小说了。回头下来我慢慢和你们八卦.。” 电池哥像唱戏一样接到:“既然你么还没结婚,那就讲讲孩子的事吧。” 邱婕一掌打在电池哥胳膊上:“人不都说了还没结婚,哪里来的孩子?” “没小孩?难道顾希城你……”电池哥一脸流氓相,目光从顾希城的脸转移到下面,“你难道有问题?” 大家都被电池哥的样子逗得大笑起来。这俩铁哥们从小就很会互相抬杠,顾希城刚想说两句来堵一堵他,申雅莉却抢先搂着顾希城的胳膊说:“班长说了算。他没问题” 大家沉默了大约半秒,然后像炸开锅了一样起哄: “哇——哇哇,爱的告白!” “哟,还会帮老公辩解了!” “茜茜公主你老婆好偏袒你啊,大家都是自己人。别装下去了啊。” “感觉结婚,赶紧的!” …… 所有同学都乐翻了。一直拿他们开涮。只有顾希城和邱婕两个被她的回答弄懵了。他看着她,想从她哪里得到解释,哪怕是眼神暗示也好。但她自始至终都在和大家说笑。正眼也没看他一下。 “安静,安静!都听我一句!”电池哥明显喝高了。站起来单脚踩在椅子上,用筷子敲着碗说:“现在我代表全班同学像班长提问:什么时候我才能当叔叔?” 众人的目光转移到了申雅莉和顾希城身上。 申雅莉这时就发挥了公众人物高水准的公关能力:“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我们就什么时候让你当叔叔。是吧?大家喝!” 众人又笑了。电池哥无限委屈:“喂喂,欺负我这种万年光棍,你们害不害臊。” 一群人又笑笑闹了很久,一个在美企工作独身多年的女同学问道:“不过雅莉,说实在的,你们现在到底有没有重新在一起?跟老同学就不要再卖关子了,我们都很想知道啊。” 申雅莉看了一眼顾希城,他尽量让自己淡然处之,但却被那闪烁不定的眼神给出卖了。他似乎比其他人都还要迫切的知道答案。 “我们没有分手过。”她在他眼中看见了错愕。然后她笑了,“这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同学们又沉默了。她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仿佛是想要得到他的支持:“是不是,希城?” 他凝望着她出神很久,最后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 看见他的兔子眼,她竟也觉得鼻子有点酸,所幸这时候电池哥感觉拍了下他的肩,然后用力搂住他的脖子:“大男人不会在这时候哭吧,哥们儿金融危机失业的时候没见你哭,老婆一句话你就撑不住了?” 难得的是,在众人起哄中他竟然有些腼腆起来。就像是多年前收到她的情书时那样,不过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晚上第一个真正掉眼泪的,竟然是那个在美企工作的女同学。她用纸巾擦擦妆容细腻的眼角,声音略带鼻音:“太好啦,我就说嘛,如果你们俩都不能走在一起,我就再也不要相信爱情了。” 宴会结束后,申雅莉和顾希城在街上悠闲的散步。 夜空像是尼禄铺开的巨大风帆,以覆盖罗马的姿态拥抱了渐生睡意的城市,星光是雪白的,如同夜空中的流体落到了凡间,凝固了整座城市满满的冰霜,在逐渐变冷的空气中,她挽住了他的手,孩子一般贴近他,贴了一会,她又不放心的抬头看看他,对他展颜一笑,这个刹那,她的演技盛满了星光,全天下最昂贵的宝石都未曾如此美丽。 他是如此想在这一刻把她拥入怀中,感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快了一些,他握住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在被他触碰的那一瞬间,她却有点忧伤的皱着眉,轻轻的靠着他,似乎只要转过头,就能看见还是学生时他们牵手走在这里。 “其实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如此细腻,就像是轻轻吹了一口气,“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还有你现在已经身无分文的事。”不经意听见他和Marco打电话。似乎是他欠了银行的钱,现在已经负债累累了,账户上只有四位数的存款。 他没有回答。 “没关系,我还有工作能力。在你找到工作之前,我会垫着的。” 他的生意略带笑意:“如果我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呢?” “那我就一直养你。 “其实,我和Fascinante闹得挺不开心的,恐怕以后都不会再有公司要雇佣我了。” “没事,有我在。” 这句一般是男人说出来的话,由她说出来竟是如此顺口又令人安心。申雅莉觉得自己很帅气。像个大女人,顾希城也丝毫没有感到羞耻,接下来的日子里。竟真的轰轰烈烈的开始吃她的用她的刷她的卡,一点也没给她省钱,甚至拿她的身份证去办理各种业务。 又一次,李真知道了她在养他,吓得用力摇晃他说:“你一定要醒醒,千万不可以样男人知道吗?以后传出去不光不好听,再找对象也困难了。” “谁说我要找其他人,我非希城不嫁。”她依然和帅气的扬了扬精致的眉毛。 对希城,她永远会给与无条件的信任。 只是,她的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帅气膨胀感并没有持续多久。 圣诞节前一周,《救赎》发布开机记者期待会。电影主创亮相美国洛杉矶皇家圣弗兰礼堂,申雅莉身着代言品牌为她特别定制的深蓝斜肩曳地晚礼服,该礼服全球仅此一件,名字就叫“魏妃裙”,长裙剪裁充满简约优雅的气质,腹部镶嵌的手工碎钻与肖邦碎钻耳环相互辉映。这一身“战袍”令她十分抢眼,刚抵达现场就抹杀了不少菲林。 在场的主创里。除了导演张晖,申雅莉和饰演主角同学的ABC演员,亚洲人屈指可数。这一回为表敬业,申雅莉没有带翻译。只是明明事先已经练习过英文,但即将面对那么多的美国记者,尤其要当着那些ABC的面回答采访。她还是觉得压力很大。 发布会将在半个小时后进行,在门外等候他们的是《花花公子》、《时尚》、《名利场》等大牌咋着赞助的游艇,香槟,红酒,和烟花。但是,这半个小时都够她紧张的,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高中被老师提问的阶段。又有点像回到了第一次演戏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顾希城:“希城,怎么办,我好紧张。”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顾希城就回消息了:“别怕,我陪着你。” 突然有点感动,现在国内已经半夜了吧,他居然还没睡觉,应该是在电视机前等着看这场新闻发布会的转播。哎。开始后悔了。之前他说要和自己一起来美国。她无论如何都坚持要孤军奋战。早知道就该带着他一起过来。 所幸张导比较会照顾人,和几个美国人聊了几句,就过来站在她身边:“雅莉,你果然是我们的骄傲,你看你一进来。立刻就变成场内夺目的女星,那些金发碧眼的白人根本没法比啊。” “承蒙导演厚爱和团队包装,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呵呵,还是这么谦虚,以后一定会合作愉快的,我看看……”他低头看看表,“招待会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开始,来,我带你到处走走,认识认识人。” 她点点头。提着裙子和他在厅堂内转了转,认识了一些好莱坞演员,著名导演。大牌编剧,她全程带着招牌式的微笑。哪怕看见自己喜爱的Brand Pitt也保持了优雅的姿态,只是,当张导把她带向某个赞助商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是Marco van Cruz ,Fascinante的前副总裁。西班牙科鲁兹家族的继承人之一。他现在刚抛掉自己的股份离开Fascinante,投资了一家新公司。” 在张导的介绍下Marco朝她举杯微笑。眼睛湛蓝而迷人,迷晕了身边几个好莱坞明星“申小姐,Long time no see。” “原来你们认识。”张导指了指他身边刚刚转过头的男人,“那这位你肯定也认识了。Dante,Fascinante前首席建筑师。现在是雅希建设集团的创始人之一。” 与刻意晒出古铜肌肤的Marco相比,他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野性,那明亮的肤色反倒让人想起他在台湾迪克来银行斗室中添加的白陶瓷蔷薇,从他的面容上,第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美丽。第二眼能看出他低调的贵气。他穿着双扣绒毛西装和纯棉礼服衬衣。绒制领结一丝不苟的系在领口。镶钻白金袖口与定制商务翘头黑漆皮鞋,整个人都散发着后现代贵族大的魅力。 很显然张导常年在海外闯荡,没关注国内的八卦。顾希城竟也朝她微微颔首。伸出手来:“申小姐,好久不见。” 当他靠近,她确定,那股醉人的Neroli PortoFino的古龙水味肯定也是出自他身上的。 她费了很大的劲去忍耐,才没动手把他的手拍掉。她干笑着和他握手。然后把他拽到一边去:“这是怎么回事” “嗯?”他低着头认真的倾听她的话,和她靠的很近。眨了眨眼睛。 这是水晶灯的金光照亮他的脸颊。就好像是在照亮一幅古老家族年轻绅士的画像,永远保持者毫不疲惫的高贵风度。他最初用Dante的身份回来。她一度认为他非常有距离感。他看上去是那么魅力四射,光彩夺目,好像与她的生活圈里面表面华丽实则苟延残喘的人们完全不同,后来重新认识他,接触他,她才知道原来他不是没有烦恼。,只是已经习惯将它们礼貌的压在了平静的外表下。 “雅莉,他们是我们的赞助商。”像是生怕她唐突了重要人物。张导赶紧把她拽过来。“《救赎》最大的场地赞助商就是雅希集团,知道了吧?” 她没理会张导的说教。又一次吧他拽到一边去:“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去搞了个雅希集团?” “不止我一个人,还有Marco,汤世和国内的一些建筑公司老总。他们都是股东。不过集团的名字是我取的。”他朝她微微一笑,“名字喜欢么?” “Marco不是跟他爸做么。怎么跑出来了?” “他觉得跟我比较有前途,就公私分明的离开了Fascinante。” “哦……不对啊,你不是彻底成了穷光蛋了吗?不是欠银行钱吗?怎么转眼就……?” “对,现在都还欠着。” 她恍然大悟——所以,欠钱的实质是贷款,贷款的实质是投资新公司去了。他竟隐瞒自己这么多事,真是恨不得当初就掐断他的脖子,她睥睨着他:“你真是的,这么大个公司取这种名字”“夫妻搭档,干活不累” “谁跟你夫妻?谁跟你搭档?” “当然和你有关系,你可是法人。” ”顾希城!!”她用力掐住他的胳膊,“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老实交代!” 他痛苦的呻吟着:“有,只有一件了,不过要回国才能告诉你。” 张导惊慌失措的冲过来要拦住她“雅莉啊,别。别……” “让他们去吧,既然要娶母老虎,就要学会承受家暴。”Marco微笑着摸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道:“我的中文真是越来月精进了。” 经济实力决定家庭地位。这说法绝对不假,新闻发布会结束后,申雅莉就随剧组回国,准备开始《救赎》的拍摄工作,而顾希城也总算翻身做主,回自己家住了一个晚上,只是,她绝对不会给他机会逃避现实,直接追杀到他家,问他隐瞒自己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他被她逼到窗口,无路可逃,只能苦笑:“不能过些年再告诉你吗?” “你还想再隐瞒很多年?” “这件事过些年告诉你,效果会比较好。”他一本正经的说道。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都已经告诉我有这么一个秘密了,还卖关子说要过几年才说,要么不告诉我,要么就别说到一半,混蛋!”他抓着他的胳膊就用力摇晃他。 “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工作上的一点计划,你不会感兴趣的。” “我感兴趣!” “你真的要知道?” “对!” 他温文尔雅的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那就亲我一下。” 她直接把他推到阳台旁边的墙壁上,捧着他的头就狂吻起来。他吓了一跳。趁她倒头的时刻,讶异的唤着她的名字,但她很快又毫不客气的袭击他,让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迎接她的挑战,坏笑着夺走了她的主动权,把她反压在墙上,吻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呜咽着想法抗,但是双手被他扣住,身体也被压住,只能被迫接受他热情到有些粗鲁的吻。 这么长时间被她压迫,现在多少要反击一下了吧。终于发现她的四肢越来越疲软,好像就要晕在自己怀里了,他才放过她,弯着腰,顶着她额头亲昵的说:“我老婆可真凶。” 吃了闷亏不说,还被抱怨凶,她一口咬住他的下嘴唇,咬的他闷哼一声,她没好气的说:“这分量够了吧,快说!” “好吧,这次工程很大,肯定也瞒不过你……”他直接拉开窗帘。推开旁边阳台的门,牵着他的手,走到阳台上。 以前他从来不带她来这里。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家后方的景象。 早就听说这里又大批楼房拆迁的事,不过没想到在一座高楼密集的城市里,出现大片空旷地盘竟是会是这么个摸样,——确切说,不是空旷的地盘,哪里已经盖好了几栋大厦的钢架,有的用施工布料盖住,有的则赤身裸体没有遮掩。 星辰并不温柔,也不悲伤,而是如同夜幕女神散落在天幕上的首饰碎片,向这座城市洒下了遍地的钢铁与金银。她站在高楼中眺望着比她所在的楼层还要高出几十倍的建筑。寒风穿过他们空荡荡的骨架,迎面冰冷了她与希城的肌肤。他们在黑夜中看上去有些可怕,却又像擎天巨兽的骸骨一般,伟岸而浩大。 “这些是……你们新接的工程?”他不是很确定的说道。 “嗯。” “你肯定是设计师吧?” “嗯。” “你太厉害了。”她转过身去,双手揉揉他的脸颊“希城。你太厉害了!” 他微微笑着,拨开她被封吹乱的卷发:“你是我所有努力的原动力。以后等我们有了宝宝,我会更加努力的。我一定会给他们最好的未来。” “他们?瞎说什么,我,我打的针时间都还没过。” “快过了。不是么。” “好像是吧……不过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不知怎么回事,看见他这么深情的双眼,自己反而觉得有些害羞了,她涨红了脸。转过身去吹冷风。想要降降温。然而不经意间,她看见那片建筑中一栋半成品上的雕刻花卉,虽然只盖了一半,但花卉往上攀爬的姿态优雅至极,就像是灵巧的船只在湖面上留下的水波——她大概能想象到等它完工的样子。正是因为有了这个雕刻,这栋楼与其他冰冷的玻璃钢铁高楼截然不同,散发着古典的,自然的,充满艺术的美感,这是大建筑师Dante的设计风格,她从许多年前就知道。 最令她震惊的是—— 那些花卉竟是连成片的风信子。 原来之前他问她喜欢什么花,她数次逮着他画风信子的速写,并不只是为了好玩,他是在构思如何把它们融入建筑设计中。 再看看其他楼房的构架,竟都与那栋楼有异曲同工之妙,她观察它们许久,小声说:“难道,其他都都是这样的?” 如果是这样,等它们全部建好,场面的壮观一定无法想象…… 说完这句话,她出神的回过头去。 星光像是融化的冰川,涨了整座城市银色的水雾。 他已半跪在她面前。 尾声 希望之城 他不会表达自己,但你知道她动了真心,所以,十多年来,只有顾希城,只能是这个人。除了他,别人都不可以。 来年春天。 城市中高耸入云的大楼把天空截成了多边形。中间透露出来的颜色犹如青宝石般湛蓝,就像是一个漫长春季的预言。交叉路口的广播与报纸上不断重复报道着与房价物价飞涨相关的新闻。水泥大道下方地铁嗡呜,上方汽车堵得水泄不通,乘坐在交通工具上的年轻人玩着智能手机上的新游戏,收集到一定金币后,就可以购买最新的角色皮肤“魏皇后”——身披深蓝长袍的古典美人,消瘦单薄犹如马萨乔画的圣母玛利亚。所有购物中心一层一如既往的徘徊着被化妆品保养品吸引的女性客户,影后申雅莉为一线护肤品代言的海报被处理的毫无瑕疵,肌肤在白色背灯烘托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光芒。年轻女孩挽着男友购物的时候,都指一指上面的眼霜说“老公,我就要这个。” 全城出租车靠背的显示器上,统一放映着《救赎》的预告片。全球上映时间与手机游戏屏保上宣传的一样:8月5日。 其实,相比较这部在美国炒的轰轰烈烈的新电影,在国内,影迷们更关心的是主演申雅莉闪婚的劲爆新闻,明星结婚向来是有人祝福有人骂,更不要说是皇天一姐,演艺圈的头号美艳剩女了,不过幸运的是,她与希城因为地位对等,站在一起十分相配,还共同演过一部电影。所以他们的婚姻得到了大部分人的祝福。 前往夏威夷的航班就要起飞了。 马上要去度蜜月了。申雅莉的心情很好,她笑眯眯的放下手中的娱乐报纸,扭头对顾希城傻兮兮的笑了:“希城,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般配。我也觉得,我们年龄,身高,外形都是天生一对。连养的乌龟都是这么般配、” “莉莉,其实乌龟长得都一样。” “……”这回答太扫兴了,她不依不饶,“那年龄身高外形呢?” “我们是同学,年龄肯定也……好吧,都配,都配。”后面的话是被她吓人的眼神逼回去的。他揉了揉她的脑袋,“但我从来不把目光停留在这些东西上面。” 她挽着脑袋思考了片刻,忽然又正了回来,捧着他的手自恋的说:“你是不是想说,不论我长成什么样,身材如何,年龄多大,你都不介意?” “嗯,我不介意将就着过.。” 她呆了一下,用力推了推他的胳膊:“哎,你什么意思!” 像是欺负她得逞,他嘴角微扬,低头看着ipad上的时事新闻,最近希城快要爬到她头上去了,总是说一些话来给她添堵,说什么不介意和自己将就过,等等。这话是社么意思?他的意思是,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他都可以将就着过吗? 只要是她就好了……对吗? 绕了半天,自己又被他无心说的一句话感动到不行,没出息。 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人生中最初的喜欢,是在十六岁的细雨里,与他牵手的刹那,当时她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那种牵手的感觉,从他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过。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学生,傻傻的什么都不懂,如果校园是单纯的一种颜色,那社会就是个融入了五颜六色的调色盘——不管是多么美丽的颜色,只要全部混在一起,永远都是那种接近深灰的暗沉色。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如果有一个人对你特别特别好,那往往是要想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就连爱情也往往会沦为交易的道具。 失去他的那么多年里,她不是没有为别人心动过。随着社会地位的上升,在她身边的男人档次越来越高,有的家财万贯,有的风度翩翩,有的位高权重,有的胸罗锦绣,有的甚至以上的全部条件都有,比那个傻瓜希城优秀的男人太多太多了,而在与他们相识了解的过程中,她无数次认为自己已经重新坠入了爱河,并出于一种女性的占有欲想要去征服对方。只是,这样的瞬间在彼此关系走近后,总是会迅速烟消云散。 爱不是征服。不是独占,不是冲动。那是一种流淌在血液的中的东西。让你只有听到这个字,就会想起那一个特定的人,少年时的希城爱她爱得笨拙,从来不会说好听话,有时还会幼稚的和她吵架,可那种笨拙的表达方式下,藏着太多她一生都再也无法放开的东西。 他不会表达自己,但你知道他是动了真心的。 所以,十多年来,只有顾希城,只能是这个人,除了他,别人都不可以。 他爱她十年,她用十年来思念他。 飞机在跑道上滑翔,随着嗡鸣声响起,窗外的景象犹如时光般飞速后移。他们很快随着进入高空,这座城市庞大的,高耸的建筑,都逐渐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看着窗外的世界,他想起还是孩子时,他们曾经和所有人一样,一起走过这些街道,他们就像是这些建筑的根,在楼与楼之间交织,给与这座城市血液与生命。 那片即将盖起的高楼竟也很快进入眼帘,她看着他们,语气胁迫的说道:“希城,如果有一天你再离开我,我的怨恨一定会堆成一栋大楼,把你压得无处可逃。” 他微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和她一起看向窗外,然后握住她的手。 现在,他已经比当年那个少年稳重了许多,爱她的方式从霸道的命令转变成了成熟的包容。他依然高大而英俊,只是皮肤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紧绷光滑到几乎会发光,如今,他笑的时候,眼角甚至有了浅浅的细纹,她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意识到,他和她一样,都已经是三十来岁的人了,他们都在逐渐改变,总有一天会变成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老奶奶。可是,她却再也不害怕了。 因为他是顾希城。 看见他的笑容,他愣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忽然眼眶变得通红,她赶紧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可是,即使闭着眼睛,泪水也湿润了眼眶。 尴尬的事情发生了,空姐看见她睡觉,走过来温言细语的说:“Dante先生,请问您太太需要毛毯吗?” 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声说:“过一会再给她拿,她现在刚睡着。”空姐刚离去,她就把头埋在他的肩窝,本来想忍着不流泪,可在被他抱紧的刹那,她惊讶的睁开眼睛,攥紧他的衣角,泪水还是悄无声息的流了下来。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想要什么、 但是亲爱的,你或许一直不知道,即便我在你这座城市里盖建了那么多的摩天大楼,却也根本不够填补没有你的寂寞。 因为从十年前我就已经认命的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我生命里的那个人只能是你。除了你,任何人都不可以。 因为我对你的思念,早已成城。 The End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