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户流年》全集

作者：春温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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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谢流年懵了。

“胃癌晚期”，怎么可能？自大学毕业后一直奔波来奔波去，要么是去见客户，要么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好容易一步步做到销售总监有了六位数年薪，也买了房，不再飘泊，稳定下来了。美好的生活在向她招手，无限的未来在向她展开，这个时候，癌症晚期？

不会吧，我上个月刚刚订了辆Q7，车还没提呢。

谢流年实在不甘心，“没准儿是医院搞错了。”不是有人说过，我天朝最混乱的地方，第一是火车站，第二是医院？

谢流年又换了一家三甲医院检查，结果还是一样的。连着换了三家医院，全是一样的检查结果，谢流年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胃癌晚期。

“你该早来就医的。”医生毫不留情，“拖到这个地步，我们也没办法。”已经是晚期，估计还有3个月到半年的寿命，准备后事吧。

恐惧一阵一阵袭来，我将会很快死去？我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谢流年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留恋生命。

谢母很快从老家赶了过来，“女儿，不能放弃，你不能让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谢流年发了半天怔，倒在谢母怀中大哭一场，然后，开始积极治疗。

医药费流水般花了出去，很快，谢流年银行卡上的钱悉数取光，交给了肿瘤医院。社保能报的项目很少，用进口药，好药，经常不在社保报销范围，经常都是自费。

“卖房子吧。”要凑医药费，只有卖房子了。谢流年留恋的看了又看，穷毕生之力才能拥有这套房子！可是没办法呀，钱花完了，但是又不想死。

从前，健健康康的时候，听一位护士提到过食道癌病人治疗是如何如何的惨，谢流年笑着说“换了是我，干脆不治了。”死了拉倒。

那位护士微笑，“健康人都这么说，可真到了得病的时候，再穷，再苦，治疗再难受，没人会说放弃。”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现在，谢流年知道了，那位护士说的，是真的。

谢母猜疑问道：“女儿，真要卖房子？”这是帝都位于东三环的房子，环境优美，周围有学校、医院、卖场、公园，真是太方便了。这样的房子如果卖掉，凭谢家的力量是再也买不回来了。

“当然要卖，不然，拿什么交钱给医院。”谢流年不经意的说道。

谢母欲言又止。

谢流年奇怪了，“妈妈，怎么了？”难不成是妈妈有私房钱？不会啊。自从爸爸去世后，妈妈就跟着哥哥谢流光夫妻生活，退休费全贴家用了。

“没事，没事。”谢母低声说道“本来妈还想着，这房子这么好，要是留给龙龙……算了，算了，你治病要紧。”

龙龙，是谢流光的独生子，是谢母的心肝宝贝。

谢父谢母都是普通工人，辛辛苦苦一辈子，只攒下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和五万块存款。谢父突发心脏病去世，并没留下遗嘱。谢流光结婚时，谢母做主，把房子和存款全给了谢流光。

“女儿，你哥是男孩儿，谁家娶媳妇不得要房子、要财礼？你从小就懂事，让着点儿你哥，啊？”谢母这么说了，谢流年也没有异议，点头答应了。

确实，在谢流年老家，没房子的男人真是娶不上媳妇的，没人肯嫁。谢流光是个小学教师，工资不高，凭他自己想买房，费大劲了。

房子归谢流光，存款归谢流光，谢母的退休工资归谢流光，这些谢流年都没意见。“女儿，妈的医药费、生活费，你们兄妹俩平摊吧。”谢母这一提议，谢流年也大大方方同意了。

一向是很和谐的家庭。“我爸妈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却没有重男轻女的行动”，谢流年一向是这么认为的。父母爱子女，子女当然也要回报父母，吃点小亏，无所谓。

但是谢流年没想到，谢母竟会有这种想法，房子给龙龙？谢母似乎忘了，谢流年才是房子的主人。

接下来的几天，谢母常常跟在谢流年身后，常常想说什么，却又不开口。谢流年本来是最乖巧最会察言观色的，现在却装作没看见，无视。

“人家的孩子都有名车接送，龙龙没有；人家的孩子才上小学，出国留学的学费都准备出来了……”谢母忍不住一提再提。

晚期，没治了。银行卡上原本有四十多万，全填进去了！早知道根本没用，那又何必……？谢母想到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钱，很心疼。

“要是能治好，咱肯定治！”谢母晚上偷偷给谢流光打电话，“可是根本治不好啊。”流年一向很懂事，怎么临了临了，会这样？这么好的房子不留给龙龙，她唯一的侄子，谢家唯一的根，倒要去填无底洞。

谢流光压低声音，“妈，我还有一万块钱私房钱，明儿我给你寄过去。能延长一天是一天……”

谢母跺脚，“不行！你就那点儿死工资，赶紧存起来！不许寄！”流光一月才两千多块钱工资，全要上交，这多不容易才攒下一万块钱啊。

第二天谢母专门跟谢流年说了这事，“看你哥多关心你。”谢流年微笑，“寄过来了？在哪儿？”说说而已，当真啊。自从谢流光结婚后，连出去吃个饭都是流年结账，从无例外。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姐妹会一直是你的姐妹，兄弟是你的兄弟直至他们结婚。

谢母一脸怜爱，“我不让他寄。”流光没钱，流光穷。

谢流年笑笑，没说话。银行开着门，邮局也开着门，如果真心想给，总有办法寄过来，汇过来。

房子还是卖掉了。“六万块一平？”谢母惊了，房子这么贵？那这七十八平的房子，流年得拿回来多少钱啊？

谢母迅速计算了下。治病，再怎么花，也花不了一百万！还能剩下三百多万，行了，龙龙不用自卑了，流光也能有名车，也能给龙龙存出国留学的钱！

谢母隐隐约约跟流年提过，谢流年只笑笑，不接话。

谢流年临去前，回了趟老家。在西郊买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给谢母，“这套房子我遗赠给您，条件是在您有生之年，不得出让、赠予。”百年之后随您怎么着，您活着的时候，不能赠予他人。

“这是一笔年金，按月领取，您每月能领一千块，直到100岁。”有退休费，再有这笔年金，谢母的晚年生活是有保障的。

谢母眼巴巴看着谢流年。

还有呢，流年怎么会只有这么点钱。留给龙龙的呢，在哪儿。

谢流年手头还有两百多万现金，除了留出自己买墓地的费用、殡葬费用，剩下的钱，全部捐给了西部山区，“那里的孩子才是真正需要。”山里的孩子每天只吃两顿饭，没有菜，营养跟不上。校舍破旧不堪，请不到老师来教学。那里的孩子才是真正需要救助。

谢流光夫妇是双职工，都是小学教师，工资虽不高但很稳定。有父母给的房子，有谢母退休工资贴补着，要是还养不了一个龙龙，真是笑话。

“流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谢母哭了，“龙龙是你侄子，是谢家唯一的香火！”

我挣的钱，我自己倒不能做主了？谢流年已经很虚弱了，只有无语。

“你体谅她吧。”中学同学张云现在法院工作，来看她的时候安慰“你不知道，现在什么样的事都有。有的父母把家产全给了儿子，却要女儿养老；有的父母自己没钱，就想法子从女儿那儿要了钱来，贴儿子。唉，几千年的恶习了，重男轻女思想难改。”

张云在法院，形形色、色的事情见多了。

谢流年疲惫笑笑，“谢谢你。”

从前谢母要求家产归谢流光，养老两兄妹平摊的时候，其实谢流年心中隐隐是有些不高兴的。凭什么啊？哥哥不容易，难道我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就容易了？但是为了和谐，忍下去了。谁知最后是这样，一点也不和谐。

弥留之际，谢流年想起一部非常有名的电影，是不是只有一个西红柿的时候，理所当然要给男孩子？是不是生死关头，理所当然要救男孩子？是不是作为女性，理所当然要为家庭牺牲自己？天朝女性已经奉献牺牲了几千年，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如果有来生，我只想妈妈爱我，和爱哥哥一样爱我。

谢流年溘然长逝。

“哇---”响亮的婴儿哭声响彻在冬日上空，新生的女婴哇哇大哭着，无限委屈。

“乖女儿，不哭，不哭。”温柔的女子声音耐心哄着，女婴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感觉踏实可靠，哭声渐渐小了。

“姨娘，咱们小姐生的真好看！”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说道。

被称为姨娘的女子，也就是抱着女婴的女子，亲亲怀中的婴儿，心满意足，“是啊，小樱说的对，我女儿真好看，真像她爹。”她爹可是谢家的玉郎，风姿特秀。

“姨娘已有了棠少爷，又有了小姐，儿女双全了呢，真有福气！小姐生的这么好，四爷看了必定高兴。”名叫小樱的丫头在一旁拍马屁。

“棠哥儿，倒是不用愁的。”姨娘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个小爷，老太太最疼孙儿的。倒是女儿，脱生在我这没用的肚子里，做了身份低微的庶女，委屈她了。”

“哇”的一声，女婴放声大哭。什么？又有哥哥，还是庶女？比前世更惨啊，前世至少我爹妈是明媒正娶的！

怎么哄都不行，女婴无限委屈的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承认，这章是在发牢骚。春节时受刺激了，看到听到一些事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同样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儿子和女儿差别会这么大呢？不懂啊，死活想不明白。这是不是穿越文最传统最正规的写法？从前世开始。好了，新故事开始了，欢迎留言，欢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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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泰始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九，太康县，城西谢府。

大雪纷飞，谢府四太太的陪房计嬷嬷扶着个小丫头，身后跟着一个粗壮仆妇撑着把青绸油伞，慢慢向四太太所居上房走来。至回廊下，计嬷嬷挥退小丫头和仆妇，独自一人进了上房。

四太太韩氏二十出头年纪，肤色白净，眉目秀美。她抱着一只紫玉小手炉端端正正坐在炕上，穿着桃红小袄，松花绿绫棉裙，虽是淡淡妆容，浑身上下却洋溢出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西跨院那位生了，母女平安。”计嬷嬷恭敬回道。她心中颇有些惴惴不安，自家这位姑奶奶出身世家名门，容貌性情脾气教养都是一等一的，只是对四爷用情太深，对妾侍姨娘自然不喜，更甭提庶子庶女了。这会子四房又多了一名庶女，委实不算是喜事。

生了个丫头？四太太纤纤玉手拿着一只白玉小火箸儿慢悠悠拨着手炉内的灰，淡淡说道“这倒好，儿女双全了。”西跨院住的是何姨娘，六年前已育有一子棠哥儿，如今又生下一女，何姨娘可不就是儿女双全了。

计嬷嬷自是知道四太太心中不快，陪笑说道“她算什么儿女双全？棠哥儿自生下来便被抱走了，一直养在老太太身边，她想见一面都难！棠哥儿也好，才出生的姐儿也好，只能认您是母亲，哪轮得到她儿女双全了？”

四太太老神在在，不置可否。计嬷嬷满脸陪笑垂手侍立，不敢再说话。良久，四太太柔声吩咐，“这可是大喜的事，速去报给老太爷、老太太。”计嬷嬷如释重负，忙答应了，行礼告退，带了小丫头出门，给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报喜去了。

四太太独自坐了片刻，慢慢喝了一杯热茶，看看时辰到了，命人服侍着了出门，到报厦理了一回事。虽说谢寻谢四爷在家中排行最小，但儿媳妇辈的只有四太太一人在府中，故此谢府是四太太管家。

谢老太爷共有四个儿子，长子谢导在京任邢部侍郎，次子谢封在南京任工部主事，三子谢尉只是举人，在怀庆府一个小县任县令。四子谢寻最小，虽从小也读书，却从未进过考场，只捐了个监生。也不去国子监就读，只随在谢老太爷身边服侍。

老大谢导、老四谢寻是嫡出，老二谢封、老三谢尉是庶出，谢老太太不喜庶子媳妇及其所出的孙子孙女，命他们“举家赴任”。谢老太爷倒是同意了，同意得很彻底，“老大也是，举家赴任”。于是，谢府只剩下四房一家子；于是，四太太这幼子媳妇倒要学着管起家来。

“这笔炭火账算错了，回去重算！”四太太做了个手势，她身边的大丫头怀柔清清脆脆说道。那来报账的媳妇子满脸通红，慌忙捡了账单子行礼退下了。

走出报厦，那媳妇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四太太真厉害，瞄了那么两眼，就看出来数目字不对！到底是大家子出身，见多识广啊。

“三太太房中的素玲来领月钱。”管事嬷嬷陪笑回道。四太太淡淡看了一眼，下面站着个浓妆艳抹的青年女子，梳着妇人头，模样有些轻佻。

四太太心头微晒，淡淡道“按旧例支给她。”本朝官员傣禄微薄，三位在外做官的老爷薪俸都不够使，依旧在谢府支月钱。大爷谢导是老太爷老太太的心头肉，每年自有心腹家人带了府中的分例、老人家的贴补上京；二爷谢封远在南京，也是一年支一回；唯有三爷谢尉离得近，且三太太苗氏花钱散漫，若是支了一年的银钱过去，三房能年中就开始紧巴，年底简直过不了日子。

没法子，只能三个月关一次钱粮。饶是如此，三房还常常要提前支月钱，“哥儿姐儿都大了，开销渐多，月钱实在不够使”。四太太专门请示过谢老太太，谢老太太一辈子富贵顺遂，对这几个小钱并不在意，“支给他”，只要他们不在自己眼前晃，花些银钱是小事。

四太太把手头事务理完，又看了回账本，心头发闷。要说谢家也算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了，可也禁不起这样只出不进！大房有大爷、大太太、大少爷谢松年、二少爷谢鹤年、大小姐谢有年、五小姐谢瑞年，还有两房姨娘，十几个丫头，七八个小厮，且京中米珠薪桂，这花用自是小不了。

到了明后年谢松年要说亲娶亲，又是一大笔开销。长房长孙娶媳妇，再怎么着也少不下一万两银子吧。即便是老太太拿出私房，不使公中的，可老太太的私房不也是大爷、四爷的？

二爷倒还罢了，虽薪俸微薄，家中只有二爷、二太太夫妻二人，三少爷其年、四少爷养年，三小姐华年，并无姨娘妾侍，子女全是嫡出，家中人口便简单许多。且素来简朴，只养着六名丫头四名小厮，除公中例行花销之外，从没开口要过多余的银钱。

三爷可费事了。先是有了二小姐绮年，然后有了四小姐丰年，一直没生出儿子。三爷便一口气娶进来五六房小妾，“为求子嗣”！很理直气壮。三太太哭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哪里肯管这闲事，只装聋作哑。三爷越发得了意，一个接一个美貌女子进了他的后院，这开销自是越来越大了。

如今好容易才有了个位哥儿，年方两岁的之年，是三房的命根子，宝贝得很。吃穿戴用样样精致，三太太常写信来要这要那，“之年身子弱，要补养。”

且排场大，做着个小小县令，丫头侍女仆役小厮众多，全回谢府关钱粮。四太太每每看到三房的账，便觉头疼。

自家这位四爷，是更甭提了。生平从不提“钱”，镇日只知道风花雪夜，安富尊荣。横竖谢家家大业大，日后谢四爷便是只凭着祖业，也能锦衣玉食一辈子。

谢四爷的开销也不小。嫡出的五少爷延年，庶出的六少爷棠年，嫡出六小姐锦年，如今又添了位七小姐。

四爷后院有两位姨娘，都是自小服侍他的丫头，生儿育女后抬做姨娘的。想到这两位，四太太讥讽的笑笑。袁昭，何离，还真是好名字。

人才也好，全是花容月貌。谢四爷生得风神秀彻，如神仙中人，自幼受父母钟爱。谢老太太当年为幼子挑丫头真是费尽了心机，太妖艳的自是不能要，不好看的也不能要，千挑万选，才选中了清秀出尘的袁昭、温柔可人的何离。

袁昭，何离，都是从外面买来的丫头。袁昭原名五妞，是一个庄户人家的第五女；何离原名小多，是山里一家猎户的小女儿。才进谢府时都是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被嬷嬷们调教了两年后，生性聪明机灵的丫头仪态举止渐渐大方得体。

这两个丫头被带到四爷书房时，四爷正在读《尚书大传》，“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若参辰之错行”，于是这两人便有了新名字：袁昭昭，何离离。

“昭昭”“离离”都很得四爷喜欢，十六岁的时候，开脸做了通房丫头。谢、韩两家议亲时，韩家自是知道这些，却不曾放在心上，谁家爷们没个房里人？

四太太韩氏原来也不以为意，不过是个丫头，若好便留下服侍，若不好便打发了。进门儿后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袁昭秀丽出尘，我见犹怜，根本就是四爷的心肝宝贝；何离性情机敏，四爷不用说话，扬扬眉毛抬抬手，便知道他想做什么。这样的两个丫头，要动起来谈何容易。

况且这两人一向小心小意的，为人恭谨有礼，从不逾矩，抓不到什么大的错处。若是栽个赃给她们趁机处置了，倒也容易，可若因此失了四爷的欢心，却是不值。

四爷人品出众，少年名士，得夫如此，夫复何求。“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只是他的性子太过淡泊，毫不热衷名利，未免使人苦恼。

当年议亲之时，父亲对谢家四郎满口称许，“少年名士，难得难得！”哪想得到这“少年名士”连考场都不愿下，自古以来哪有不中进士的男子可称为名士？四太太想到此，秀眉微蹙。

“明年春闱，圣上特许监生可直接下场。”谢府后院快雪亭中，谢老太爷含笑问幼子，“玉郎可想下场试试？”谢老太爷已是六十开外的老人了，身子却还康健，依旧精神矍铄。

“不想。”谢四爷斜倚栏杆，闲闲说道。他雪貌貂裘，神情散朗，面如凝脂，目如点漆，看上去犹如画中人般美好。

下什么考场，闲的，单是连着好几天不许出考场便吃不消。再说，便是辛辛苦苦中了进士又怎么样？做官更烦，逢迎上司，应酬同僚，支应下属，哪一件不麻烦。

谢家有大哥撑着就行了，自己这做小弟的，乐得享清闲。

“我在家中服侍爹娘。”谢四爷一副孝子模样。

“那敢情好。”谢老太爷乐呵呵，“有玉郎陪在爹娘身边，可是好。”不考便不考吧，自家幼子如珠如玉，正该如闲云野鹤般自由自在，做什么拘束了他？

亭外大雪搓棉扯絮一般纷纷扬扬飘落，父子二人立在一处欣赏雪景许久。看看天色已晚，谢四爷亲手扶着谢老太爷上了竹轿，自己在旁缓缓步行，回了谢老太爷的书房。

“爹的书法山林妙寄，岩廊英举。”谢四爷笑道““儿子书房还缺副对联，求爹赐副墨宝。”知道谢老太爷最喜听人夸他书法好。

谢老太爷果然乐了，玉郎有眼光！谢老太爷美滋滋想着，被幼子牵到书案前，凝神想了半晌，挥笔写下“笑看天地任官任隐任菩提终归自然，纵贯古今唯日唯月唯风雨独领风骚”。

谢四爷击节长叹“不繇不羲，自发淡古，好书法！”谢老太爷捋着白胡子，微笑不语，颇为自得。

谢四爷珍而重之把对联收好，又在案上铺了一张宣纸。

怎么了，还要？谢老太爷不解。

“爹，今儿您又多了位小孙女，求爹赐个名字。”谢四爷笑道。

才出生就讨名字来了？谢老太爷面带犹豫，“满月时再起不迟。”起个名字而已，急什么。

“爹，小七是庶出。”谢四爷慢慢磨着墨，“身份不够尊贵，爹赐个好名字，让她沾沾您的福气。”出生当天祖父亲赐佳名，多好。

“把小丫头抱到你娘处养着，不就成了。”谢老太爷微微皱眉。谢家的女儿，便是庶出又怎么了，玉郎也是爱女太过。

“棠儿出生刚满月，便被娘抱走了。”谢四爷声音平平无波，“那些时日阿离瘦成了一把骨头，我看着不忍，偷偷带她看过几回棠儿，她才一天一天慢慢好起来。若是把小七也抱走，阿离活不活得成，我不知道。”

谢老太爷鼻子酸酸的，“不过是个丫头！”什么阿离，不就是猎户家养不活的小女儿，卖给人做丫头的。

“她自十岁起服侍我，如今已是十六年了。”谢四爷低声说道“十六年，便是小猫小狗，也养出感情了。”何况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言笑晏晏的妙人。

谢老太爷带着鼻音“哼”了一声，“便让她养小七！只一件，六岁必要上学，十岁必要分院子单住，再不能改的！”

谢老太爷提起笔，龙飞凤舞写下三个大字，“谢流年”。谢家才出生的七小姐有名字了，谢流年。

作者有话要说：在我家的方言中，“7”有乖巧可爱的意思。这个字写不出来，音就是“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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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谢四爷辞别谢老太爷，回了自己院子。四太太怀中抱着才半岁的谢锦年，身边坐着年方七岁的谢延年，围在炕边亲亲热热的说笑玩闹。谢四爷回来后逗锦年玩了一会儿，又问了两句延年的功课，一家人很是和乐。

“还没恭喜四爷呢。”四太太抿嘴笑道，“今日喜得千金。”虽说是庶出，且是女孩儿，可添人进口了总归是喜事。

“也不知小七长的像谁。”谢四爷微笑说道。他已有两子一女，长子延年像娘亲多一点，很斯文秀气；次子棠年像父亲多一点，活脱脱是一个小玉郎，故此谢老太太爱的什么似的，抱了去亲自养着；长女锦年则是既不像爹也不像娘，“眉宇间有几分英气，颇肖外祖母”。锦年的外祖母，也就是四太太的母亲，是定海侯的掌珠，将门虎女，英姿飒爽。新出生的小女儿会像谁呢？

四太太顿了顿，新出生的小女婴她没见过，还真不知道长的像谁。“今儿处置家事倒占了大半天，竟没来得及过去看看。”四太太笑道“不如过会子我和四爷一道去趟西跨院，一则瞧瞧咱们才出生的姐儿，二则何姨娘着实辛苦了，也该慰劳慰劳。”

“如今天已经黑了，路又滑。”谢四爷不同意，“我一人过去便好，你累了一天，好生歇着。”不许四太太起身，独自一人去了西跨院。

西跨院里间很暖和，何离躺在床上冲谢四爷温柔笑笑。她身边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中的婴儿很娇嫩，很脆弱，梨子大的一张小脸儿，看的人心里软软的，酥酥的。

“祖父给小七起了名字，谢流年，小七喜不喜欢啊？”谢四爷凝视新出生的小女儿，柔声问道。其实刚出生的小孩懂什么，这会儿谢流年哭累了，睡得正酣。

“流年，流年。”何离低声呢喃，“这名字很好听。”老太爷给起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阿离，小七长的真像我。”谢四爷声音和煦，如春风吹过，何离却打了个寒颤。儿子像玉郎，老太太养了；女儿也像玉郎，若是再被老太太抱走……

“莫怕。”谢四爷和何离相处已久，心意相通，当然知道她在怕什么，“父亲已经答应过，小七交给你抚养。”谢府的当家人是谢老太爷，他最大，说话最管用。

“玉郎求过老太爷了？”何离素来聪敏，闻言已猜了个大概，柔声道谢，“玉郎待我真好。”老太爷如何会无缘无故答应让自己养小七，那自然是玉郎求过情。

谢四爷轻笑，“阿离要记得我的好。”将来要还的。

何离红着脸点头。谢四爷在她脸上轻轻啄了啄，两人头并头看了会儿小女婴，“真好看”“这会子好[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容易她睡着了，方才哭的好不委屈，心疼死人了”。

谢四爷走后，何离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自从六岁被卖来谢府，如今已是整整二十年，对谢府的内情自然甚是熟悉。谢老太爷和谢老太太是表兄妹，平日自是表妹听从表哥，可若表妹真执拗起来，表哥也会让步。更何况祖母养孙子孙女本就是常有的事，任是谁也说不出什么。

“女儿，你长的这么像玉郎，若是老太太一见你便喜欢了，硬要留下你，那可如何是好？”一直到次日何离都是愁眉不展，吻着怀中的婴儿，轻声说着心里话。

什么？谢流年才美美睡醒了一觉醒来，就听到这噩耗，不由大怒。有哥哥还不算，成了庶女还不算，我还可能连亲娘也保不住？亲娘再怎么偏心哥哥，也是小女婴最亲的人！这世上，有谁会比亲娘更疼你。

到了该吃奶的时候，谢流年扯开嗓子哇哇大哭，死活不肯吃奶娘的奶。何离急，奶娘急，小樱也急，“生下来都两天多了，不吃奶可怎么办。”

奶娘一抱，谢流年就哭。只有回到何离身边，回到何离怀里，才能安生。慢慢的何离也悟出来了，解开衣服，把□塞到女儿口中。

谢流年已经很饿了，迫切的啃啊啃啊，锲而不舍的啃了好半天，终于喝到新生中第一口奶。一点儿也不好喝！谢流年心中叫着，口中贪婪的大口大口吞咽着。没法子，饿呀。人是铁，饭是钢。

何离掉下眼泪，“乖，慢点儿，慢点儿。”她又不傻，自然知道此时怀中的女儿是真饿了，看看孩子这吃相！

正好谢四爷和四太太一道过来了。这是四太太第一回见谢流年，她略带吃惊，竟有这样的婴儿？到了奶娘怀里就大哭，到了亲娘怀里才吃奶？

何离狠狠心，把怀中的女儿递给奶娘。奶娘忙接了过来要喂奶，小女婴哇哇大哭，一口不肯吃。

只有回到何离怀中，才慢慢停止哭泣，开始吃奶。

谢四爷对何离温和说道“既如此，有劳你了。”四太太却很是踌躇，“何姨娘亲自喂养小七？不合规矩呢。”谢府少爷小姐不管嫡出庶出，从来都是奶娘喂养。

其实四太太哪里在意谢流年是奶娘喂养，还是何离喂养，不过是怕人言可畏，怕谢老太太责怪。“苛待庶女，连个奶娘也不给”“果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凡事都不上心。”

“孩子重要，还是规矩重要？”谢四爷声音淡淡的，，难不成任由小七饿着？

四太太微笑说道“自是孩子重要。”成了，有了四爷这句话，老太太跟前便有话回了。

四太太做人做事向来周到，次日请安时便当做奇闻逸事讲给谢老太太听，“竟有这样精乖的婴儿，媳妇年轻见识少，头回见呢。”啧啧称奇。

谢老太太笑道，“这有什么，玉郎小时候便是乖巧伶俐得很。”小七是玉郎的女儿，比寻常孩子聪明些、挑剔些也是有的，不足为奇。

“谢家孩子娇贵，姨娘可不娇贵。”谢老太太才不管一个妾侍辛不辛苦，自己孙女不吃亏才是要紧的。

四太太便放了心，横竖婆婆也是赞成的，如此，自己便没了干系。

做人媳妇容易么？要服侍公婆，服侍丈夫，生儿育女，主持中馈，交好族人，应酬宾朋，便是丈夫的妾侍姨娘生下孩儿，也要照顾妥当了。

四太太暗中替自己不值。不过，晚上回到自己院中，怀中抱着幼女，膝下坐着娇儿，对面是玉人一般的夫婿，一家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四太太心里又暖暖的。

腊月里事多事忙，四太太整天忙忙碌碌的，不知不觉便到了年根儿。“七小姐满月照旧例办。”百忙之中四太太也没忘了才出生的谢流年，照老例给办了满月礼。

谢老太太原本对谢流年并不太在意，故此一直到满月那天才让人抱过来看了一眼。这一眼看过去，谢老太太顿时移不开眼睛了。

这小丫头生的可真好看，真像玉郎！谢老太太眼睛咪成了一条线，“小七乖，留下跟你哥哥作伴儿，好不好？”不愧是亲兄妹，都是一般的粉雕玉琢，看着就喜欢人。

谢老太爷打个哈哈，“是个女娃娃，跟着亲娘好些。”谢老太太瞪了过去，“是个女娃娃，才不能跟着她亲娘。”由姨娘养大的姑娘，和由祖母养大的姑娘，能一样么？谢老太爷看看兴兴头头的妻子，看看脸色平静的幼子，一时没了主意。

谢四爷望望满心欢喜的老太太，欲言又止。

何离瘫在地上。果然如此，老太太见了小七，便不肯放人了。

失魂落魄回了西跨院，一头栽倒在床上，不说话，不吃饭，也不睡觉。

不过一个晚上，何离已是憔悴的不像样子。

第二天，何离被叫到老太太跟前。谢老太太板着脸，命人把嗓子已快哭哑的小七还了给她，“快给小七喂奶。”真有这死心眼儿的婴儿，不是亲娘的奶，饿死不吃。

何离哆嗦着手解开衣服，把□塞到小七嘴里，小七弱弱的哭了两声，开始闷头吃奶。何离眼泪一滴滴掉下来，落在小七脸上。

“哭什么哭！”谢老太太实在没面子，喝斥道“眼泪是有毒的，若让小七吃了眼泪去，看我跟你算账！”你还有脸哭？

何离忙去抹眼泪，却是越抹越多。

谢老太太叹了口气，“回去吧，好生照看小七。”自己生了大郎后十年没动静，族中颇有不满，“偌大家业，只有大郎一子，如何使得！”明里暗里讽刺自己“善妒”，容不下妾侍，才使得谢家枝叶不茂。没法子，只好给表哥纳了两个健壮婢女，接连生下老二、老三，族中才没话说。谁料到老三才生了没几年，自己又生下了玉郎！玉郎已是意外之喜，棠哥儿更是老年的慰藉。有玉郎，有棠哥儿，知足了，小七便留给她亲娘吧。看这母女二人的模样，也让人心生不忍。

何离千恩万谢，抱着女儿出了门。迎面遇上谢四爷，陪着她一路走了回去。

“可怜，平日里也是个美人，今日成乡下婆子了。”下人仆妇们偷偷议论，“也亏得咱们四爷，神仙般的人物，陪了何姨娘一路，竟不嫌弃她。”

作者有话要说：任是谁，也比不上自己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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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离回到西跨院，迅速进到里间，打开襁褓把小女婴从头至脚细细查看了一遍，谢四爷站在一旁默默无语。那年偷偷带她看棠哥儿也是如此，让人又好气又好笑。老太太是棠哥儿和小七的亲祖母，她还能害了孩子不成？

当年也说过她，她还有理了，“老太太自是疼爱孙儿，可老太太又不会亲手照顾孩子。”是由仆妇服侍的，谁知道那些仆妇侍女经不经心，大不大意。

确定女儿全身上下并没有伤痕，小身子白白嫩嫩的，何离长长出了一口气。小樱有眼色，怯生生回道“姨娘，水烧好了。”该给七小姐洗澡了。

谢四爷闷闷的看着何离试过水温，把小七放到小木盆中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换了新襁褓包裹好。吃过奶洗过澡的谢流年心满意足，美美的睡着了。

“我前些时日出城，在郊外看到一帮难民，形容很狼狈。”谢四爷慢吞吞说道“阿离，此时你便如同难民一般。”郊外的难民是遭了天灾，无衣无食，以致流离失所，蓬头垢面。阿离你是因为什么。

难民？何离怔了怔。小樱不声不响拿过面镜子，何离往镜中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失礼，失礼。”这幅模样如何能见人，何离忙洗漱一番，把自己收拾齐整了。

玉郎为人有洁癖，盥濯不离手，屋宇器具，时一涤之。自己今儿是怎么了，在他面前竟这般不讲究？何离心中不安。

谢四爷仔细端详过后，轻轻把何离揽入怀中。小樱知趣，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里间只剩下沉睡的婴儿，和她的亲生父母。

“我若形容憔悴，玉郎便不抱我。”何离偎依在谢四爷怀中，含笑看着床上的襁褓，“还是她好，不管我如何狼狈，只亲我一个。”还是女儿好呀。

谢四爷也扭头看着床上的女儿，“哼”一声，“这会子她倒安生了。昨夜又哭又闹的，老太太被她气坏了，一夜无眠。”如今她小，且不理会，待长大了，定要补上一顿好打。

“袁姨娘您来了！您慢着点儿！”外间小樱的声音传了过来，嗓门儿很大。何离盈盈一笑，“阿昭来了。”眉宇间全是欢喜。

阿离她总是这般实心眼儿，十几年来待阿昭都亲如姐妹。谢四爷暗暗叹息，拉着何离走出里间，“莫吵到小七。”孩子睡的正熟。

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扶着小丫头的手，徐徐自青石砖路走了进来。她身材窈窕，玲珑有致，一双美丽的凤眼仿佛会说话一般，十分灵动。

小樱嘴巴很甜，左一声“袁姨娘”右一声“袁姨娘”的叫着，殷勤的很。袁昭似笑非笑看了小樱一眼，阿离是从哪里寻来的丫头，可真勤谨。

袁昭进到外间，正好看到帘子挑起，谢四爷和何离并肩从里间走出，抿嘴笑道“哟，我来的不巧了。早知四爷在，我便不该来的。”人家成双成对的，自己不知趣跑来作什么，讨人嫌么。

“阿昭总是这般风趣。”何离笑盈盈的，语气很是亲呢，“好些时日未见面了，才一见面便来打趣我们。真真她这活泼性子，让人如何不疼爱怜惜。”

“我们”？袁昭变了脸色，冷笑几声，待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和何离两人资历相当，她比何离美貌动人。当年两人差不多同时怀了身孕，抬了姨娘，何离顺顺当当生下棠哥儿，她却是五个多月时不小心流产了，之后，再没怀上。

论美貌，阿离不如我；如贤惠，阿离也不如我。我还劝过玉郎“上进求功名，图个封妻荫子”，她可是只会一味顺从玉郎，只会唯唯诺诺。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袁昭咬咬嘴唇。

袁昭越想越委屈，胡乱跟谢四爷见过礼，落了座。何离吩咐小樱，“沏一壶庐山云雾过来。”袁昭最爱喝庐山云雾，曾一再称赞其“色翠汤清，香幽如兰，好茶。”

袁昭哪里有心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淡淡问了一句“七小姐可好？”何离笑道“才刚睡下了，不然，可要让她美貌的昭姨好好抱抱。”

袁昭兴味索然，没说几句话，也没有进里间看孩子，就起身告辞了。临走含笑问谢四爷，“可要回书房？”如果回书房，跟她是顺路的，可以同行。

谢四爷并不答话，悠悠闲闲喝完一盏茶，才徐徐站起身“走罢。”袁昭心喜不已，嫣然一笑，“阿离，改日再来看你。”跟在谢四爷身后走了。

谢流年一觉睡醒，听到身边两个女子在说话。

“她怎么这样，这还叫好姐妹？”小樱语气中透着气愤。

“生的太好了些，难免顾影自怜。”何离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好似毫不在意，“她有时会任性一点，不过心地很善良，很好。”生的那么美，嚣张些也没什么。

什么情况？谢流年有点反应不过来。小樱和何离感情似乎很好，而何离心胸似乎太宽阔了，“好姐妹”不给她颜面，她根本不当回事。

妈妈，你用不用这么大方啊。谢流年不会说话手脚也动不了，只能吃奶的时候多用力气，何离轻轻拍哄，“乖女儿，慢点儿吃。”以为她是饿狠了。

每逢何姨娘给新出生的七小姐喂奶，奶娘都眼巴巴看着里间。给小姐们做奶娘可是优差，挤破头皮才抢到这差使，若是黄了可如何是好？家里指着这份月钱过日子呢。

奶娘很快放下心。四太太吩咐了“七小姐的奶娘先留着。万一何姨娘奶水不够，可不能委屈了七小姐。再说这奶娘是养过两个孩子的，便是不喂奶，也是有用之人。”何离并没有养过孩子，若是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奶娘也能派上用场。

是计嬷嬷来传的话。奶娘对着计嬷嬷谢了又谢，又跟着计嬷嬷到上房磕了头，千恩万谢的，倒惹的四太太笑了一笑。她留下奶娘不过是省人口舌，省的被人明里暗里议论“苛待庶女”，谁知无意中倒种下善果。

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个新年，在懵懵懂懂中过去了，连鞭炮声都很少听到：何离怕炮声吓着婴儿，从里到外遮得严严实实的。

谢流年在何离的怀抱中一天一天长大，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会吐泡泡了，大喜，虽然还不会说话，还不能行动，总算有一样能玩的了！于是常常吐着泡泡，自娱自乐。

常常是谢流年躺在炕上自得其乐的吐泡泡，何离坐在一边做针线，眉目温柔。间或谢四爷会过来看女儿，“小七又长大了一点，更好看了。”“会吐泡泡了呢，你看她多会玩。”“快看快看，小七会笑了！”每逢谢四爷过来，都是和何离头并着头，围着谢流年一通狠看。

谢流年三个月大的时候，谢老太太终于不计前嫌，兴冲冲吩咐，“把小七抱过来！”两个月没见孙女了，还真怪想的。总听玉郎说小七多么多么乖巧，说的人心痒痒。

谢流年给了老太太一个大大的笑脸。这会子知道冲我这老婆子笑了！谢老太太本是想笑的，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前事，马上板起脸。

这没良心的小丫头！

在祖母这儿住了一夜，她差不多哭了一夜！饿死不肯吃奶！跟着她亲娘回去了可倒好，真成好孩子了，省事省心，再不闹腾。

我这老婆子这么不招你待见啊。

今儿你会笑了？笑我也不理你！谢老太太跟小孙女赌上了气。

如果谢四爷会抱孩子，由他抱着小七凑在谢老太太跟前献媚讨好，谢老太太一定撑不住，一定会转怒为喜。可是谢四爷不会抱孩子，小七抱在何离怀中。谢老太太看看低眉顺眼的何离，气不打一处来：小七宁可要她这身份低微的生母，也不跟着亲祖母！

“傻小七！”谢老太太骂道“不知道好歹！”若是跟在祖母身边，添了多少尊重。傻孩子什么也不懂。

谢流年很想冲老太太翻个白眼。我跟着您，您疼我不假，可您会抱我么，会唱着儿歌哄我入睡么，会亲自给我喂奶亲手给我洗澡么，会全心全意只疼我一人么。

我跟着您，不过是由奶娘喂奶，由奶娘哄睡觉，那跟亲娘可差远了。亲娘的怀抱，没有人可以代替。

谢流年天真无邪的笑着，到底还是把老太太的心笑软了。“过来！”老太太板着脸下了命令。不过等到谢流年真到她怀中撒欢儿的时候，老太太再也撑不住，喜笑颜开。

“往后常带小七过来。”谢老太太下了令，“跟棠哥儿这哥哥好生亲近要近。”小七这么爱笑，脾气好，真招人疼。

何离连连答应，“是，是！”能常常过来，常常见到棠哥儿，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虽然今儿棠哥儿没放学，没见着，可往后能常常见着呢。

回到西跨院，何离抱着小七亲吻，“乖女儿，咱们往后能常见到哥哥了，那是你亲哥哥，小七喜不喜欢？”

不喜欢！谢流年很想站起来大声宣布，可她的身子不听指挥，她站不起来，也不会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有时候不会说话是好事，沉默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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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何离哪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一晚上都兴滴滴的唠叼“你哥哥”“棠哥儿”。谢流年越听越气愤：敢情前世今生自己是同样的命运，妈妈总是更爱哥哥！我怎么就不能有位专一的妈妈呢，这么容易变心。

谢流年连撅嘴都还不会，干生气罢了。晚上临睡前何离照例替她洗个热水澡，然后放到暖融融香喷喷的被窝中。何离的怀抱很温暖，谢流年被抱着拍着，耳边是轻柔的催眠曲，身体舒服，心中也慢慢舒服了，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在谢老太太处，谢流年见到了“亲哥哥”谢棠年。谢棠年今年六岁，白玉一般洁净细腻，头发漆黑如墨，俊美的不像话。“像个瓷人儿。”这是谢流年不带任何偏见的客观评价。

谢棠年长的这么好看，我跟他同样爹妈生的，将来皮相也不差吧？谢流年兴致勃勃想道。

无论任何时代，长的好通常总是占便宜的。无论职场，还是情场。

“棠哥儿喜不喜欢小七？”谢老太太笑咪咪问道。她看看孙子，看看小孙女，怎么看怎么顺眼。这两个孩子真会长，像极了玉郎！

“喜欢。”谢棠年一脸认真，“等她长大了，祖父赏我的小弓箭，父亲赏我的洒花笺，都给她用。”谢老太爷前儿才赏了他一把小弓，满饰珠宝玉石，华贵耀眼，是谢棠年心爱之物。

“好，好，兄妹和美，甚好。”谢老太太倚在罗汉床上，笑容满面。

谢老太太这老祖宗高兴，自然人人都高兴，一室和乐。

回到西跨院，何离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抱着谢流年连连亲吻，“女儿，我快透不过气了，我要快活死了！”从前看棠哥儿都是偷偷摸摸的，哪像今儿，光明正大看了一个时辰。

谢流年无奈的吐了个泡泡。算了，原谅她吧，可怜天下父母心。谢棠年这小子生下来不久就被抱走了，做妈妈的哪能不想，肯定日思夜想备受煎熬。

“玉郎，我快活死了！”晚上谢四爷过来了，何离扑到他怀里叫道。谢四爷无语看看她，眼睛亮晶晶，脸蛋红扑扑，这见了棠哥儿可真是不一样呢。

“阿离，我们许久未在一处了。”谢四爷慢吞吞说道。

何离心虚的低下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今晚，今晚，还是……”还是不成。

谢四爷白衣飘飘，转身离去。何离追出门来，牵着他的衣襟，歉意说道“小七晚上要吃奶……”不是我不要你呀。

谢四爷哼了一声，抬头望天无语。阿离原本不多话，不多事，温柔可人，近来可是不成了。自打让她养了小七，从未留过自己，如今越发变本加厉，竟致直接开口撵人。

长此以往，夫将不夫了。

何离熟知谢四爷的性子，见他这般模样，哪敢跟他拧着。“那，小七怎么办……”何离怯生生的。

谢四爷默默看了她一眼，举起双手击了两下掌，院门外两个小童儿应声而入，推进来一个小巧精致、四周带有栏杆的木床。

“放下罢。”谢四爷吩咐道。两个小童儿恭敬应了，放下木床退出院门。

“给小七的？”何离把小木床前后左右打量过，面带喜色，小床很结实，又有栏杆，小七无论如何掉不下来！

当晚，谢流年发现床上多了个人，心里那个气愤就甭提了。白天多了个哥哥，晚上多了个爹，一个又一个的打击！

我现在还是个小婴儿好不好，不许你们跟我抢妈妈。

谢流年小手推着谢四爷，用尽吃奶的力气想把他推走。结果根本不奏效。她力气实在太小，谢四爷都不知道是在推他撵他，还以为小七跟他玩呢，一边柔声哄孩子“明儿再玩”，一边催着孩子娘，“阿离，让小七睡觉。”

谢流年满心不服气不甘心的睡着了。她很不想睡，很想撵走突如其来的侵入者，可是人吃饱了就犯困，况且夜深了，况且被温柔的拍着哄着，渐渐的眼皮不听话，合上了，睡着了。

然后，她被抱到了小木床中，盖上了小被子。何离把女儿安置好，站在小床边入迷的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女儿已是三个月了呢，小脸儿渐渐长开，一天比一天好看。

谢四爷下了床走过来，自身后抱住何离，在她耳畔低低问道：“看够了没有？”你不光有儿女，还有男人呢。

夜深人静，玉人在侧，何离回头温柔笑笑，牵着谢四爷轻手轻脚上了床，轻手轻脚把床帘放下。秋香色床帘泄地，浅黄中隐隐透出一抹浅绿，浅淡的颜色，却自有一种别样的妖娆。

黎明时分谢流年醒了，发现自己不是躺在熟悉的大床上，身边没有何离熟悉的味道。人家才三个月大好不好，就要离开妈妈的怀抱自己一个人睡了？培养坚强和独立也不是这个法子吧，太狠了。

而且，我还有点儿饿了。我要吃奶，我要妈妈，谢流年委屈的哭了起来。

大床上的两个人昨夜温存缠绵许久，精疲力尽的搂抱在一起沉沉入睡。谢流年这一哭，两人都被吵醒了，何离忙披上衣袍下了床，抱起女儿喂奶。

怀中空空，谢四爷也睡不着了，“阿离，把小七抱过来。”调皮丫头，一点儿不省心。大清早的扰人清梦，该打。

何离抱着女儿上床喂奶，满脸歉意，“吵醒你了，实在对不住。”这位爷从小养尊处优，从没人敢在他睡觉的时候哭闹打扰。

谢四爷也不说话，掀起被角示意何离进被窝。一床大被子盖住一家三口，婴儿在中间，父母一边一个守着她。本来这是谢流年的睡觉时间，不过今早她心中不快，睁着眼睛就是不肯睡。

寅时，何离要起床梳洗。谢府规矩，妾侍卯时要到正室太太处请安的。“阿离，你昨晚累了……”谢四爷拉着她，眼中有犹豫，有怜惜。

“礼不可废。”何离温柔笑笑，“太太大家子出身，待人宽厚，我可不能失了礼，给四爷丢人。不过每日早晚请安罢了，再不能少的。”挣开谢四爷的手下了床。

什么情况？谢流年懵了。敢情每天早上自己呼呼大睡的时候，妈妈都不在身边，去给什么“太太”请安？

谢流年费了好大劲转过脸，看着身边的谢四爷。谢四爷也低头看她，父女二人大眼瞪小眼，俱是无奈。

何离这一去，巳时方回。回到西跨院时谢四爷倚在外间炕上看书，谢流年躺在一旁吐泡泡，小樱迎上去曲了曲膝，低声问道：“姨娘，您怎么回的这般晚？”平时都是辰时过后便回，这可好，足足晚了一个时辰。

何离脸色发白，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谢四爷放下手中的书卷，默默看了她两眼，淡淡吩咐，“摆饭罢。”他还没吃早饭。

两个小丫头进来摆上炕桌，摆上琳琅满目几十样的茶点。这当然不是何离的分例，姨娘的分例早点不过是两样粥品两样点心而已。

何离盛了碗蜜枣枸杞的二米粥递给谢四爷，“你爱吃的。”自己埋头吃了两块枣泥山药糕，两块小米面发糕，两个鹅油小花卷，另外还喝了两碗热牛乳，两碗雪花莲子羹。

阿离每逢吃了冤枉受了气，从不告状，只会闷头猛吃。这回又是怎么了，是正房那个，还是东跨院那个？笨阿离，不会花言巧语，不会见风使舵，总是吃亏。谢四爷没滋没味喝完一碗二米粥，待要说些什么，外面小童儿进来禀报，“虞大人送来了贴子。”虞大人，是本县的县令。

谢四爷拿过贴子看了，是邀他今日过府宴饮的。“这等俗人，实是不耐烦应酬他。”虞县令是寒门出身中的进士，家里本就没底子，又爱附庸风雅，跟这样人士同席饮宴，十分无趣。

“四爷忘记本县的符少卿了？”何离吃饱之后，怨气消散，微笑劝解，“大爷在京中做官不易，四爷岂不心疼？”平日不是常常感慨做弟弟的日子太舒服了，家中全靠大哥？那你这做弟弟的便是不能给大哥帮忙，也不能给他树敌吧。县令官小，可也不便轻易得罪，更何况虞县令座师是严阁老。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太康名士符与时，任官太常寺少卿，为人高傲，目下无尘。回太康丁忧时不肯结交虞县令，虞县令几次几番请他均大喇喇拒绝了，结果该起复时被虞县令参了个“孝期饮宴”，以致起复时不能官复原职，被放到南京任了闲散官员。

官阶虽没降，可京城的官员有实权，南京的官员却大多只有虚衔管不了事的。京官平级调南京，其实相当于贬职。

“阿离所言有理。”谢四爷微笑道：“我便依了阿离，应酬这县令大人。”吩咐童儿出去备马车，当真一身白衣出了谢府，赴宴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先补上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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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女儿，你日后若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该吃吃，该喝喝，千万莫要自己为难自己。”何离抱着婴儿，声音温柔，“人吃饱了饭才能有力气，才能活下去，知不知道？”

谢流年冲着她吐了个泡泡，表示同意。还真是母女，自己前世也是这样的，常常化悲愤为食量，越生气越是要大吃大喝，仿佛肚子里有了食物，怨气就被赶跑了似的。

一个人生闷气，烦恼？通常不会。一个人烦恼，是因为他有时间烦恼，谢流年一直奔波在名利场上，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哪来的空闲时间。

“往后，你不论表面上跟谁亲如姐妹，都没有相干。”何离轻轻笑笑，“可你心里始终要防着她，记得么？女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姐妹要害起你才容易呢，知不知道？

晚上谢四爷回府，先到谢老太爷、老太太处请了安，才回到四太太处。“今儿险险的，你差点儿多了个姐妹。”谢四爷笑道“虞县令垂爱，要把他家姨奶奶的妹子说给我做二房。”

四太太心一紧，忙问“四爷是如何回绝的？”既说是险险的，当然是没要了。虞县令那样暴发人家，莫说是妾室的妹子，便是正室的妹子，怕也不是什么好的。

“我说，家慈不许。”谢四爷喝了酒，笑容可掬，“一则要保养身子，二则家中已有一妻两妾，两子两女，于愿足矣。”家里这三个女人已够烦的了，还娶？闲的。

四太太心中欢喜，亲手服侍谢四爷洗浴了，换上雪白的里衣，扶他到床上躺下。自家玉郎风神秀彻，投怀送抱的女子多了，他却极少动心呢。成亲八年，除了之前的两个丫头，房中再没添过人。

“家中有这般贤惠的太太，再娶二房作甚。”谢四爷眼神迷离，“还有阿昭，风华绝代的大美人，有你们，我还求什么。”于愿足矣，于愿足矣。

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四太太咬紧嘴唇。不过是有几分姿色罢了，一个丫头出身的女子，便是从小跟着四爷读了几天书，识的几个字，学识教养究竟有限，也配称风华绝代？

“那，阿离呢？”四太太凑近丈夫，轻声问道。那个和自己一样生下一子一女的女人，不得不防。反倒是美貌却生不了孩子的，可以不必理会。

“……阿离倒没什么，就是听话。如今也不成了，硬要亲自喂养小七，把爷倒不放在眼里……”声音越来越含混。

就是听话呀，四太太微微一笑，一个丫头，敢不听话么。四太太还想再问些什么，一眼望过去却不禁失笑，玉郎已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四太太去谢老太太处请安时，一直小心翼翼的：老太太神情淡淡的，明显是有不高兴的事，会是什么呢？

到四太太要告退的时候，谢老太太冷冷吩咐，“择日将二房、三房的空房子收拾了，务必要齐整好看。”这帮不省心的，老太爷秋天才过六十大寿，她们春天就想回来。

四太太恭敬应了，告退出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啊，难怪，老太太一向看庶出的二爷、三爷不顺眼，连带着也不喜欢他们的妻子儿女，二房三房要提前回谢府，自是令人不悦。

不过，老太太不管再怎么不喜二爷三爷，从未在银钱财物上刻扣过，这给二房三房收拾房舍，还真是不能小气了。四太太定了主意，分派下人手，有条不紊的清扫、布置起来。

二房三房都回来，家里可就热闹了。四太太暗暗寻思，二太太还好，温柔敦厚，不争不抢，三太太可是常爱端架子，以“嫂嫂”自居，她们这一回来，凭添多少是非。更有二房的三少爷其年、四少爷养年，年纪比自己的延年大不上多少，功课却一向是好的。延年可不能输了给他们。

自此以后，四太太每天必亲自督促谢延年读书，亲自考问功课。谢延年很听话，夜夜挑灯苦读。

“娘，六弟真不听话。”这天下学回来，谢延年跟四太太告状，“我跟他说要用功读书，将来考科举，他不理会我。”

四太太柔声说道：“延儿还小，只管好自己就成了。”要说哪家哥哥不能管弟弟，只是庶出的弟弟本就不亲，多管无益。

见谢延年犹有不甘之色，四太太微笑道：“你六弟自有老太爷、老太太管教，延儿只用功读书便好。”从前想想何姨娘生有棠哥儿总是不高兴的，如今看来倒是好事，幸亏有棠哥儿养在老太太跟前儿，延儿才能跟着自己。

若是由老太太养了，怕不是第二个谢玉郎？性情淡泊不热衷名利，连科举都懒得考。

四太太想着想着，心情愉悦起来，脸上多了不少笑容，待下人也异常和气。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个月过去，春天来了，天气渐渐暖和，杨柳有了绿芽儿。四个月大的谢流年已经能坐稳，已经开始会抓东西了。不管什么到了她眼前，都会兴奋的抓呀抓，有时能抓住，有时抓不住。抓住了她就咯咯笑，抓不住就一脸愤怒。

“得之勿喜，失之勿悲。”谢四爷跟女儿讲大道理。他白衣胜雪，如墨的乌发只用一支竹簪松松簪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谢流年大流口水，帅爹啊，养眼！她冲谢四爷咧开嘴笑，热情的张开手臂，谢四爷微笑摇头，不抱她。男人抱孩子，成什么话。

谢流年不甘心。

她转向何离，张开手臂要抱。何离自然欢天喜地抱起她，还拿起帕子要给她擦口水。谢流年转过头不许她擦，顺势热情的倒向谢四爷。

谢四爷吓了一跳，“阿离！”怎么抱个孩子也抱不稳？下意识的接住谢流年，唯恐她摔着。

好白的衣服啊，谢流年口水直流，使劲在谢四爷的白衣上蹭了好几蹭。顿时，白衣变污衣。谢流年大乐，两只小手掌拍了又拍，虽然也拍不响。

这孩子，她是故意的！谢四爷看看被污的衣衫，着实发闷，“等你长大了，定有一场好打！”小孩子家家的这么坏。

何离抿嘴笑笑，“对不住！”伸手把谢流年接了过来。玉郎最爱干净，弄脏他的白衣，也只有小七会干这种事。

谢流年笑得越发灿烂。

谢四爷发了狠，“只打一顿可不成，将来罚你写一千遍‘人之初，性本恶’，不是，罚写一万遍！”到时抄书抄的你胳膊疼，看你还笑不笑，你个小坏蛋。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谢流年咯咯笑着，作势又往谢四爷怀里扑。谢四爷先是往后退了一步，后来想想反正也这样了，索性任由谢流年扑过来，尽情的蹭口水。

西跨院小小的院子中，先是小孩子的笑声，然后是女人的笑声，男人的笑声，好像很欢快似的。

袁昭带着个小丫头，怔怔立在院墙外。有个孩子可真好，莫看阿离笨笨的，福气倒好，儿女双全。

若是自己也有个孩子？袁昭心怦怦跳起来。自上次流产后身子受损，已服用汤药养了五六年，总该养好了罢？

春天来了，全谢府无论主子下人，侍女仆妇，全按着份例做起了春衫。“袁姨娘要一匹西洋面料。”管针线房的杜嬷嬷为了难，亲自请示四太太，“要裁一件长裙。”这可不在各房份例内。

莫说姨娘了，即便是正房奶奶也只有四套春衫，皆是织锦缎、宫花缎、毛锦、蜀锦之类，再没有什么西洋面料的。西洋面料在京城、南京都难寻，索价不菲。

四太太略思忖片刻，“依着她。西洋面料不走公账，从我这里支银子。”袁昭、何离不管住的也好，用的也好，全都远远超出谢府姨娘的份例。三太太在谢府居住时为此还犯过酸，却也无可奈何：她二人是有奢侈花用，却不走公账，全是谢四爷的私房银子。

谢四爷不事生产，私房银子却丰厚。谢老太太溺爱幼子，嫁妆里最赚钱的绸缎庄给了他两个，供他使散漫钱的。

袁昭、何离处谢四爷一个月里总会过去住上几夜，“玉郎可将就不得”，谢老太太吩咐了，“不为她们，为的是玉郎。”是以这两位姨娘处皆是锦绣铺陈，婉转流丽。

何离素来省事，袁昭却是个爱打扮的，时常制新衣、打首饰。这会子又想起西洋面料西洋长裙了了？随她去。其实她便是不打扮，也是这谢府最美貌的女子。

春风徐徐吹来，谢府花园中，一名姿容出众的少妇巧笑嫣然，独立□深处。她身穿一件西洋面料缝制的洁白长裙，本就苗条修长的身材更加窈窕动人。别出心裁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髻上斜插一朵鲜花，一颦一笑，尽皆妩媚可喜。

“玉郎！”一名白衣男子翩然而至，少妇忙迎了上去，“玉郎，你来了。”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他还是念旧情的，这不，他来了。

谢四爷微微一笑，“阿昭寻我有事？”有什么事定要到这花园中才能说。虽只是微微一笑，少妇却觉心头温暖，“玉郎，给我个孩子罢。”她柔媚央求，“我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周末啊，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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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谢四爷低下头，看着眼前宜喜宜嗔的丽人，柔声问道“孩子？”少妇急切点头，“是，玉郎，我想为玉郎生下孩儿，为谢家开枝散叶。”

春风中面对面的两人，男子温润如美玉，女子娇艳如鲜花，真是一对璧人。谢四爷俯身在少妇粉颊上轻轻一吻，“好，阿昭回房等着我，今晚我陪你。”

四太太知道后冷笑几声，敢情特特的要西洋面料，是做这个使的！明目张胆奇装异服的勾引爷们，无耻。前几日我还奇怪，她要衣料为何不寻四爷要，四爷不是一向宠爱她么？本是图省事依了她，想想真是好笑，哪里省事了？分明是多事。

四太太再贤惠大度也要着恼的，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呢，更何况四太太是汝南韩氏嫡出的小姐，是谢家的正房太太。第二天早上袁姨娘、何姨娘来请安的时候，少不了端茶递水的服侍四太太，“你想烫死我不成？”四太太秀眉挑起，怒斥袁姨娘。

袁姨娘又不傻，自然知道四太太是为什么生的气，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诚惶诚恐的请罪，并不敢为自己辩白。官大一级压死人，四太太是正室，要收拾她这小妾容易着呢。

不过，也只是骂几句，训斥几句，罚跪罚站而已，旁的不会有。罚月钱，那是笑话，，自己又不靠着月钱过日子；责打，那是不可能的，谢府连下人都宽待，更何况姨娘。

真责打了姨娘，四太太这贤惠大度、宽容待下的好名声也就完了。连带的公婆丈夫也不喜欢，那又何必。谢府上上下下性情都宽厚，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更是菩萨心肠。

袁姨娘容貌既美，性子也伶俐，否则也不会被谢老太太、谢四爷选中。她敢在花园勾引谢四爷，一则是求子心切，二则是算来算去，自己不会有什么大事，最多被四太太罚一回罢了。

那有什么，四太太碍于四爷的颜面，并不敢罚的太重。吃点皮肉之苦，换回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换回东跨院一院子的欢声笑语，赶走日复一日的孤寂，是值得的。

袁姨娘预料的不错，四太太果然是斥责了几句之后，罚她在院中长跪思过。袁姨娘在院子里足足跪了一个时辰，才被开恩放了回去。

春寒料峭之时，袁姨娘在院子里吹了冷风，撑不住病倒了。丫头小柳胆子小，哭着去寻了谢四爷，急急请来大夫瞧病、抓药，好一通折腾。

谢四爷眼神冷冷的，人虽在正房，却正眼也不看四太太一眼，也不跟她说话。四太太便有些后悔，不过是罚跪出出自己这口恶气而已，怎么袁姨娘就病了呢，也太娇弱了。

袁姨娘也后悔。要是早知道会着凉，会生病，会这般难受，她不会出此下策。上个月更冷，阿离跪了一个多时辰呢，她怎么一点儿事没有？

玉郎最爱干净，最不喜病人，自己这一病，更见不到他了。袁姨娘命小柳拿过镜子，照见镜中一句形容憔悴的女子，自己先灰了心。

袁姨娘对着小柳苦笑，“你可千万莫给人作妾，哪怕再怎么穷，再怎么丑，好歹嫁人做正头夫妻。”人家说一声茶太烫了，就有本事要你大病一场。

小柳哭了，“姨娘您别这么笑，怪吓人的。”哭完，小柳交待小丫头“好生侍侯着”，自己去寻了表姐小树诉苦，“我家姨娘真可怜，病在床上没人管没人问的。”说着说着眼泪似掉了线的珍珠滑落脸颊，楚楚可怜。

小树是谢老太太房中的丫头，比小柳懂事不少，劝她“你只小心小意服侍袁姨娘，旁的事你莫操心，你也管不了。”给请大夫了，给抓药熬药了，什么叫没人管没人问。

小柳哭哭啼啼走了。表姐真狠心，我家姨娘真是没人管没人问呀，四爷向来不理会病人的，四房中但凡生了病的丫头全要移出去，待好了方许回府。他只管给请大夫，给大夫厚厚的赏金，四太太连请大夫的事都不管！

小树忖度了忖度，事关四爷，老太太的心头肉，小柳又哭成这样，再瞒不了人的。瞅个空挑挑拣拣回了老太太，“……这些原是小事，论理不该回老太太……”

谢老太太微微颔首，并没说话。儿子房中的事她一向不管，不过是一个妾侍，莫说是罚了，便是打了，她这做婆婆的也不便管。

只是，明知道是玉郎心爱之人，四太太又何必这般不留情面？不是明摆着让玉郎心里不痛快么，谢老太太很有些不满。

当初为玉郎议亲时，千挑万选才选中了汝面韩氏的姑娘，为的就是“贤惠、大度、能相夫教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谢老太太心中微晒。

大丫头怀盈机灵，不等老太太吩咐，已命人去打听详情。无人时一五一十回了老太太，“袁姨娘倒罢了，难为何姨娘也因小事被罚跪过，就是上个月的事。跪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把七小姐饿的直哭。”

谢老太太变了脸色。“妾侍姨娘，做正房太太的打也好，骂也罢，都不相干。这生了孩子、养着孩子的姨娘，可不能由着人作践！”姨娘不值什么，谢家的孩子可宝贝着呢。

怀盈抿嘴笑笑，“何姨娘也是老实，吃了亏只死忍着，一句话不说。她这性子，只怕七小姐也跟着受罪。”

谢老太太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片刻后睁开眼，吩咐道：“请童嬷嬷来。”童嬷嬷，是谢四爷的奶娘，府里的老人。早已在家养着，久不当差了。

当天下午晌，一位白净面孔娟秀温婉的中年女子拜见了谢老太太，受命“照看七小姐”。“您放心罢。”中年女子恭敬说道“当年我是如何照看四爷的，如今便会如何照看七小姐。”

谢老太太微笑点头。本来，把小七抱到自己身边养着最好，可小七性子倔，离不得亲娘。没法子，只好往西跨院放个老成嬷嬷，才能放心。

童嬷嬷是玉郎的奶娘，玉郎见了她都要叫声“妈妈”，四房谁敢不敬着她？有她在，我们小七不至于饿哭了吧？

谢老太太刚刚解决了一件烦心事，更烦心的事就来了：二太太带着两子一女，三太太带着两女一子，一前一后回到了谢府。

四太太做弟媳的，自然要到二门处迎接。二太太还好，上身穿着墨绿色织锦缎褙子，下着云绫素折儿长裙，挽着规整的圆髻，髻上插一只金绞丝顶笼簪。装扮得体，言谈举止也斯文，她身后的三少爷其年、四少爷养年，三小姐华年，也是彬彬有礼的，讨人喜欢。

见了谢老太爷、谢老太太，依礼节规规矩矩拜见了，少不了洒上几滴眼泪。谢老太爷看见孙子孙女自是欢喜的，问了其年、养年的功课，又看着华年捊起胡须笑道：“华儿长大了，出落的越发好了。”

十三岁的谢华年正是豆蔻年华，她上身穿着苹果绿锦锻褙子，胸前绣嫩黄折枝花卉，娇嫩鲜艳，很是好看。华年落落大方的道过谢，静静侍立在二太太身边。

谢老太太如何会待见庶子媳妇和庶出的孙子孙女，这些人跟她根本没有血缘。说了几句面子话，赏了其年、养年笔墨纸砚，赏了华年一幅珍珠头面，“晶莹圆润，正配华丫头。”

笔墨纸砚、珍珠头面都是上好的，谢老太爷满意点点头。自己这老妻虽然时不时有些任性，可从不小气，向来出手大方得很。

二太太一家远来辛苦，拜见过老太爷、老太太后便由四太太带着回去歇息。二太太看着房舍洁净，铺陈华丽，诸物齐备，连多宝阁中的摆件都是上好的，少不了对四太太一再道谢，“有劳弟妹了。”

四太太笑道：“我不过是依老太太的吩咐办事罢了，当不得二嫂的谢。”来来回回谦虚礼让半天，四太太才告辞了，临走嘱咐三个侄子侄女，“若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来和婶子说。”其年、养年、华年笑着应了，送了四太太出门。

二房，还是省事的。四太太松了一口气。

三太太则大不相同。她晚一天回来，一回来便是六辆马车，浩浩荡荡的，声势颇盛。穿着打扮也与众不同，上身穿着艳黄色蜀锦褙子，满绣大红折枝牡丹，下着十四幅曳地长裙，挽着华贵的凌云髻，髻上簪一支流光溢彩镶珠嵌宝颤枝金步摇，晶莹璀璨，耀人耳目。

甫一见面，三太太已是拉着四太太的手连连惊叹，“四弟妹还是这般青春美貌！一点儿没老！”一连串的溢美之辞滔滔不绝响起，四太太唯有微笑。

还好二小姐绮年是个稳重的，庶出的四小姐丰年又害羞，七少爷之年还小，累极睡着了。是以这三个孩子倒还不吵闹。

三太太拜见谢老太爷、老太太时极为热闹，伏地大哭，“不能在公婆身边服侍，儿媳不孝。”一再劝她也不起来，哭个没完没了，谢老太太大为不耐烦。

谢老太爷歉疚看看老妻。她性子纯真，最看不得这些虚情假意的，唉，难为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接下来再写一章，会很晚很晚，明天再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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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家中一下子多了两个庶子媳妇，三个孙子三个孙女，再加上三太太话多嗓门尖，把谢老太太烦的不行。“我这里不用你们服侍。”常常把他们全部轰走，身边只留下谢棠年。

“偏心！”三太太大是不服气，私下里拉着二太太咬耳朵，“不过是个庶出的孙子，凭什么呀。”拿着一个庶出的谢棠年这么宝贝，之年这嫡出的孩子却看都不看一眼。

二太太不动声色挣开她，根本不接她的话茬，只微笑告罪，“回去还有些事体。”施施然走了。真没法子跟三太太说话，她的话让人没法接下句。

一则，背后议论长辈，不合礼仪；二则，棠哥儿再怎么庶出，也是老太太的亲孙子，你家之年倒是嫡出，可跟老太太有何相干？三爷又不是老太太亲生子，隔层肚皮，天差地远。

三太太颇为扫兴。在二太太处碰了钉子，又到四太太嚼耳根，“弟妹，不是我说你，待人太宽了些！那棠哥儿如何能养在老太太膝下，该是延哥儿才对。”你该争上一争，养在老太太膝下，将来定能多得体已。

四太太很客气，“我却做不得主，公婆如何吩咐，我便如何做。”她才不想让老太太养延哥儿，独生子若让老太太养了，自己日夜思念悬心不说，怕只怕老太太又娇惯出一个小玉郎。

三太太摇头叹息，“四弟妹也太老实了些！便不说棠哥儿了，那七丫头，怎么能让个姨娘养着？很该抱到你这儿，由你这嫡母亲自教养。”小孩子再聪明伶俐，离开亲娘她也会老老实实。到时候搓圆揉扁，还不全在你。

“像我家四丫头那样，才是庶女该有的样子。你家那七丫头，太好命了些。”亲娘养着，锦衣玉食，老太太还指派一个老成嬷嬷，这庶女的日子也太好过了，真是没天理。

四太太微笑道：“我家锦儿如今还不满一周岁，照看锦儿我还匀不出功夫呢，哪里能再照看七丫头？没的倒耽误了孩子。何姨娘是个好的，三嫂放心。”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把那小庶女抱过来养着，给锦儿伏低做小的，倒也使得。可谢家从公婆到丈夫都宠溺孩子，嫡出的疼爱，庶出的也疼爱，若是把七丫头抱过来，怕是不能给她受一丝半点的委屈。否则，定是公婆不悦，丈夫不喜。那又何必呢，多养个小姑奶奶很有意思么。

三太太撇撇嘴，“姨娘有什么好的。”全是狐媚子，全是居心不良要勾引爷们，全都该死。

四太太也告了罪，“要到报厦去。”该去处置家务事了，多少丫头婆子仆妇等着报账，拿对牌，支领钱物，且有得忙呢。

三太太更不高兴了，凭什么自己这做嫂嫂的不能管家，倒要最小的四房管家？老太太这心也忒偏了。“正好！”三太太拍手笑道：“我离家这两年，家中不少世仆许久未见了，这便随弟妹一起去罢。”挑挑她的毛病，看她还能安安生生管家不。

四太太微笑礼让，“三嫂请。”毫无异色，让着三太太去了报厦。三太太本为挑错儿来的，只是四太太办事井井有条，说话滴水不露，三太太看了半天，不得要领，只得悻悻而归。

三太太回房后只见奶妈子哄着之年玩耍，丰年在侧间埋头做针线，却不见绮年，因问道：“二小姐呢？”大丫头怀明陪笑回道：“二小姐要打攒心梅花络子，寻三小姐请教去了。”三小姐华年不只熟读诗书，女工也好，络子尤其打的极精致出色。

三太太跟随丈夫在任上时，每日跟妾室姨娘淘气，一天一天过的飞快。如今赌气回到谢府，没有那帮狐媚子在眼前晃悠了，却又觉寂寞无比，度日如年。

四小姐丰年是个庶女，三太太自然懒得理会；儿子之年还小，不是哭闹，就是玩耍；只有二小姐绮年最贴心，偏偏还出了门，三太太只觉十分无趣。

待到女儿绮年回来，少不了埋怨一番，“死丫头，去了这么久。”不知道你娘亲我正穷极无聊么。绮年笑着举起手中的攒心梅花络子，“您瞧瞧，我现学的，好不好看？”

三太太笑道“好看！明儿替我也打一个。”看着女儿兴兴头头的，心中欢喜，“看把你高兴的，一个络子罢了，也值得你这样。”从前在任上时，绮年可是常常板着个脸，整日没有一丝笑容。

都怪那帮狐媚子，挑拨离间，挑三窝四，搅的家宅不宁，搅的绮年这小姑娘家都不能安生，要站出来镇吓她们。

绮年抿嘴笑笑，“成，明儿替您也打一个，打您最爱的葱绿柳黄。”娘亲已是这个年纪了，却喜欢嫩色，艳色，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三太太跟绮年说笑几句，晚上胡乱洗漱后草草睡下。只觉孤衾冷枕，十分难耐，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次日清晨早早的起床梳洗了，带着绮年、丰年到谢老太太处请安。二太太带着华年也早到了，四太太是单身一人。

其年、养年自回到谢府，已和延年、棠年一起，每日到族学读书。之年、锦年、流年还小，晨睡还起，故此每日到谢老太太这儿来报到的，就是三个儿媳妇，和三个孙女。

其实谢老太太这老祖宗做的也很无趣，这每早必到的几个人，没有一个是她想见的。她真正想见的是亲生儿子，和亲孙子亲孙女。

“这牛乳，给六丫头，七丫头送过去。”谢老太太吩咐道。她面对着不喜欢的人，即便满桌子琳琅满目的吃食也没有食欲，连平日爱喝的牛乳也不想喝了。牛乳味甘，性平，益肺胃，生津润肠，六丫头七丫头都还小，正该多喝些。

三太太很愤慨，之年呢，怎么没有之年？不过一碗牛乳罢了，老太太真小气。也不想想，老太太若真的小气，哪会把房舍给她布置的美仑美奂，一片锦绣。又哪里会打赏绮年、丰年、之年名贵的珍珠玉石。

还没等她愤慨完，谢老太太已下了逐客令，“我这儿不用你们服侍，回罢。”甭在我这儿碍眼了，一个个杵在这儿做什么。

二太太带着华年恭恭敬敬行礼告退，三太太意犹不甘，绮年暗暗拉拉她的衣袖，三太太只好也带着两个女儿行了礼，告辞出来。

“也不知她们一家子较的什么劲。”三太太满肚子不得意，索性迁怒于人，怪起二太太和华年来，“南京做官何等清闲，何等享受，巴巴的回来做什么。”南京这种地方不是“养鸟尚书”便是“莳花御史”，多少自在。

绮年轻轻叹了口气，“娘，您千万莫这么想。我看华年好似心事重重的模样，时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二伯母神色也郁郁，说不准是遇到了难处……”

三太太冷冷打断她，“她们能有什么难处？你二伯老实巴交的，虽不会营运，可也不惹事！家中清清净净的连个妾侍都没有，她们能遇到什么难处！”二太太日子太舒心了，像自己这样，丈夫风流成性，妾侍成堆，才是有难处。

绮年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华年性子一向爽朗，二伯母也一向沉稳，她们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才会躲回太康。

绮年依偎在三太太肩上，说着悄悄话，“娘想想，咱们随着爹在任上是什么情形？回来又是什么情形？”一个是乱糟糟闹哄哄，一个是锦衣玉食井井有条。

三太太想起丈夫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也是灰心，“绮儿说的是，还是在家中住着为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万事不用操心。那些狐媚子，让三爷想法子养活去。

绮年抬头看看布置精美的房舍，眼神温柔，“女儿不求别的，只求能在家中长长久久住下去，便心满意足了。”家里富足又安静，多好。

三太太羞她，“你都十三了，还想在谢家长长久久住下去，想做老姑娘不成？”谢绮年红了脸，顿足道：“娘亲，我不依！”转身跑了。

三太太笑了一场，之后寻思起绮年的婚事，来了精神。什么闲着没事做，给绮年相婆家呀，十三，不小了，正是年龄。

三太太兴致勃勃来到谢老太太处。老太太见多识广，请她老人家给参详参详，哪家的少年儿郎是有出息有前程的，配得上我家绮儿？

才走到回廊下，已听得一阵阵的笑声传出来。等到走了进去，看见谢老太太含笑倚在罗汉床上，一旁谢棠年扮鬼脸逗谢流年玩耍，谢流年一阵阵的咯咯直笑。

三太太看着眼热，娇笑着走过来，伸出涂着红艳艳指甲的双手，想摸谢流年的小脸，“真招人喜欢。”谢流年看见她的双手吓了一跳，忙转过头埋到何离怀中。这人指甲真长！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该交待一些政治事件了，然后，解语一家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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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谢老太太便有些不喜。这老三媳妇也太没眼色了些，留着两寸多长的指甲，往小孩子跟前凑什么凑，不知道小孩子娇嫩么？看把小七吓的。

三太太未免讪讪的，“小七莫不是怕羞罢。”架子真大，做伯母的好意来逗弄她，她跟见了鬼似的躲开！真是没礼貌没教养，这庶女真不能由姨娘养着啊。

何离心疼女儿受了惊吓，抱着她轻轻拍哄。谢棠年也学着何离的样子，小大人似的拍拍谢流年的后背，“妹妹乖，不怕。”有哥哥呢。

三太太在一旁尴尬站着，恨的牙痒痒，我不就是想摸摸她，你们至于么。却不想想，她那一双纤纤玉手，葱管似的两寸多长的指甲，稍不留意便会刮伤婴儿娇嫩的小脸。

三太太这双玉手可是大展过神威，多少妾侍的粉面被她抓伤过，四小姐丰年看见她的长指甲就想发抖。可怜的丰年见了三太太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怕到了骨子里。

三太太干笑几声，“小七也真是的，胆子忒小了。”谢棠年为妹妹抱不平，“三伯母，小七胆子并不小，我扮鬼脸她都不怕，还笑呢。”是你指甲太长了好不好。

“哎哟，到底是亲兄妹，看咱们棠哥儿，多向着妹妹呀。”三太太拿帕子掩着嘴笑，尖声说道。她声音本就不动听，这一尖声说话，更是听的人难受，谢流年脑袋直往何离怀中挤。

谢老太太命何离“带小七回罢”，命谢棠年“去温书”，待只剩下三太太一人时，板着脸吩咐道：“往后，你要么把指甲剪了，要么离小孩子远远的。”三太太忍气应下，灰溜溜走了。

把指甲剪了？呸！三太太一阵风似的走回自己院子，怒气冲冲，没了指甲，我这三太太还怎生张牙舞爪？这可是我屡战屡胜的法宝！炮制那帮狐媚子，全靠它了。

一个小丫头端了茶上来，三太太端起茶杯略尝了一口，劈头盖脸砸了过去，厉声喝骂，“我把你这眼里没主子的东西！这是哪年的陈茶，没滋没味的，敢来应付我！”一股邪火上来，拨下头上的金钗朝小丫头乱戳，小丫头吓的哭着求饶，“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侧间的丰年停下手中的针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自己和这小丫头也差不多，多少回被迁怒，多少回平白无故被打被骂。亲爹跟没有一样，亲娘死的早，嫡母厉害，我谢丰年恁的命苦！

绮年早闻声出来，一把拉住三太太，在她耳边低声喝道：“娘，这是在谢府！”谢家从上到下，哪有这般待下人的？小丫头若真犯了错，自有管事嬷嬷依规矩处罚，您这做太太的亲自动手，算怎么一档子事儿。

三房如今可不是只有从任上带回来的下人，还有不少谢府的仆役呢。这些下人仆役向来互通声气，免不了嘴碎传了出去，您是等着让二房、四房看笑话不成。

绮年摒退侍女，把三太太拉回里间，扶她在贵妃榻上靠着。三太太发过一阵疯，怔怔掉下泪来，“绮儿，嫁庶子真是说不出的苦，处处被人看不起。”若自己是嫡子媳妇，老太太又怎会毫不留情面，毫不体恤。

“当年议亲时，你外祖母原是不答应的，不许我委委屈屈嫁个庶子。”三太太哭天抹泪的回忆当年，“是你外祖父误我，说什么谢家是好门弟好人家，便是庶子也无妨。”男人懂什么，内宅的事一窍不通。

绮年温柔体贴为三太太整理妆容，耐心听她抱怨了两箩筐陈年旧事。外祖苗家是邻县人氏，原本家中寒素，只靠着数十亩薄田渡日，勉强称的上“耕读传家”。虽后来大舅中了举人，二舅从军做到了千户，究竟和谢家这诗礼大族是没的比，否则苗家嫡女怎会许了谢家庶子。

“女儿冷眼看着，祖母为人虽慈爱，却是个爱清净的。”等到三太太收了眼泪，谢绮年慢慢劝着“孝顺孝顺，顺方为孝。祖母既不喜人打扰，咱们往后只早晚请安即可。”跟二房似的，对老太太敬而远之，反倒大家平安无事。

“我的儿，你年纪小，哪里知道其中的道理。”三太太坐在菱花镜前，重新匀了粉，装扮停当，“咱们不去老太太跟前奉承，便只能靠着月例紧紧巴巴过日子。你爹是指望不上了，娘的嫁妆也不多，咱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老太太手指缝松一松，够咱们吃上三年五年的。

绮年轻轻叹了口气。自家娘亲精明起来极精明，傻起来也极傻。老太太这做嫡母的并不刻扣庶子房中份例，凡公中有的，日子一点不错的发送，从不会迟一时半刻，也不会短一分半分。逢年过节另有额外赏赐，尽皆丰厚。这还不够啊，娘亲您还想人家的私房呢，老太太自有亲生儿子，亲孙子亲孙女，人家凭什么给您呢。

谢绮年小姐从前也是有过好日子的。她小时候是在谢府长大的，和大房的有年、二房的华年一起，从小一起玩，一起上学，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

差别是在“举家赴任”之后。大房的有年随父母去了京城，住在鸣玉坊的谢家祖宅。大爷仕途得意，大太太妆奁丰厚，谢有年在京城食有肉出有车，谈笑有名媛，往来无白丁，日子十分惬意。

二房的华年则是去了南京。南京是留都，官员大多没有实权，却非常悠闲。二爷为人踏实厚道，二太太沉稳端庄，华年娇养在父母膝下，出落的花朵一般可人。

三房却是提不起。三爷这小县令官不大，事情烦杂，兼且颇多内宠，后宅乱纷纷十分不堪。三太太镇日不是跟丈夫争吵，便是跟妾侍淘气，绮年在家中总是不能安生，无限烦恼。

这回三太太打着替谢老太爷过六十大寿的旗号回了谢府，谢绮年重新过起宁静尊贵的闺秀生活，她太珍惜眼前这一切了。“娘，您即便是真有什么打算，也要徐徐图之，对不对？咱们要在府中长住呢。”谢绮年只想息事宁人。

三太太打起精神，“我绮儿说的对，咱们不走了，说什么也不走！”虽说没有丈夫陪伴实在是冷清了些，可谢府这一片锦绣，委实让人割舍不下。

徐徐图之，对，绮儿说的对！三太太打定了主意。之年还小，先不说了，先给绮年寻个好婆家，再办幅丰厚嫁妆！这两年旁的事不管，绮年的事是当务之急。

接下来三太太果然听了绮年的话，除早晚请安外很少打扰谢老太太。谢老太太算是暂时得了清净，每日或者棠年、流年兄妹，或者延年、锦年兄妹，轮流陪着她，其乐融融。

不过有一件事谢老太太很觉奇怪：玉郎一向白衣胜雪，这几日忽改穿玄色长衫。问他为什么，他只笑而不答。

谢老太爷捊着胡子微笑，“我也不知为何。”四太太陪笑回道：“不是有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媳妇瞧着四爷改穿玄色，倒更显风神俊秀。”这倒是真的，男人还是穿黑色好看。

最后，是童嬷嬷给谢老太太解了惑。

“七小姐这聪明劲儿，不比四爷小时候差。”童嬷嬷笑道：“这调皮劲儿，也跟四爷小时候差不多。也跟四爷一样最喜欢雪白的衣衫，只要四爷穿了白衣去看她，七小姐便眼睛发亮。”

“哦？”谢老太太很有兴味。她隐约想到为什么了。

“回回见了白衣便流口水，回回要把四爷的白衣蹭了又蹭，蹭完了便拍手笑。七小姐显是极喜欢白衣。”童嬷嬷从小奶大谢四爷，自然知道他的洁癖。想起他被个小婴儿整治的没法子，颇觉好笑。

原来如此。“玉郎，你也有今天。”见了儿子，谢老太太少不了打趣一番。谢四爷微笑道“延儿和棠儿都乖巧，偏小七这丫头调皮。”儿子不淘气，女儿淘气。

谢棠年本是安安静静在一边坐着的，这时表示不同意，“爹爹，妹妹不调皮，她很听话。”谢老太太大乐，“你爹白衣变乌衣了，她还不调皮？”

说笑一阵，谢老太爷从外面施施然进来，也把玉郎取笑一番，一家人甚是和乐。

次日虞县令邀谢四爷“品茶”。“弟才得了一罐极品云顶，请晚鸿兄务必赏脸。”虞县令官场中人，惯会拉近乎，早已亲热称呼起谢四爷的字“晚鸿”。

极品云顶难得，谢四爷嗜茶之人，欣然赴约。等到茶水入口，只觉满嘴苦硬，良久方有些须甘甜之感，茶味竟是极之普通。

虞县令也觉着不对，“这茶极负胜名，怎喝到口中，也只平常？”茶叶是商行孝敬的，他们本是有求于自己，谅也不敢给自己送假茶叶、次茶叶。

谢四爷细品了品，沉吟道：“茶水茶水，一是茶，一是水，有好水方能有好茶……”

虞县令拍拍大腿，“晚鸿兄真是雅人！一定是水不对！弟是从山上运下来的山泉，十分清冽甘美，谁想用来沏茶竟是不好。”

“山泉若清亮，应是好水。”谢四爷笑道“若用花瓮装着，最好不过。”装水的器具，也要精致讲究。如果用些粗糙之物，沾惹土气，水便不清了。

虞县令是随意用几只装酒的大缶运回的泉水。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不是水不好，是装水的器具不好。”这喝个茶，讲究可真多呢。

“弟家中有一瓮水，是前年冬天收的梅花上的雪。用来沏茶，也算上品。”谢四爷见了好茶如何肯放过，命人回谢府取了一瓮水过来，沏茶用。

“烧水要用松炭，松炭性温火慢，水方能煮透。”谢四爷特地交代。这瓮水十分难得，可不能白糟蹋了。

虞县令忙暗暗记下，原来不光茶叶，连着水、炭，都是有讲究的！

这回沏出的茶水便与上一回不同，单闻着茶香，已是清雅得多。待到茶水入口，只觉又绵又软，腹中更有清清爽爽的香气浮上来，真是好滋味。

虞县令喝到好茶水，大为高兴，“结识晚鸿兄，三生有幸！”要说有底子的人家究竟不一样，看看谢玉郎，虽说不曾入仕，为人却大有胸襟。

“晚鸿兄，近来京中有件新鲜事，兄可曾听说过？”虞县令手拿一只双花并开莲瓣纹定窑茶杯，慢悠悠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才能讲到政治形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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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谢四爷微笑摇头。京城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富商豪客、能人异士云集，形形色、色的新鲜事多了去，谁知道虞县令要说的是哪一件。

虞县令见谢四爷茫然无知，哈哈一笑，“晚鸿兄，自从去年初冬之季慈圣太后驾崩，魏国公府在京城可是声势日隆。”魏国公府，是徐皇后的娘家。

有慈圣太后在，徐皇后虽然总摄六宫，究竟她不是后宫大内第一人，事事要听命于太后。慈圣太后驾崩，徐皇后真真正正成了六宫之主，娘家魏国公府自然也跟着威风起来了。

这，是人之常情吧？谢四爷神态自若，“魏国公府开国元勋，世人敬仰。”既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又是后族外戚，自然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那也没什么。

虞县令摇头叹道：“太祖皇帝开国之初，有两项禁令是极好的：一是禁止后宫干政，一是禁止寺人干政。若有违者，轻则训诫，重则处以极刑。可惜，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寺人是不必说了，早已在皇城内外呼风唤雨，更有司礼监和内阁首辅对柄机要，其掌印太监位高权重，被称为“内相”。先帝在位曾设“矿监税使”，广为人所诟病，矿监税使皆为寺人。

后宫原本倒还平静。历代后妃大多是低品级小官吏之女，甚至是清白平民之女，是以外戚后族只享有爵位虚衔，并不领实差。后妃没有娘家做靠山，也只能在后宫中安分守已渡日。

自从泰始三年，魏国公府嫡长女以“元后之礼”被迎入宫中，后宫也是暗涛汹涌。徐皇后先是生下安庆公主，继而生下九皇子，皇帝有了嫡子嫡女，少不了一再赏封徐家。

魏国公徐士恒已是五十多岁高龄，性子又一向绵软恬淡，极少出门会客，一向是不惹事的。惟有独生子徐朗，徐皇后唯一的亲弟弟，性情与乃父大不相同，竟是个无恶不作的。

徐朗本来是公侯人家再普通不过的一名子弟。他出生时，魏国公府已是人才淍零日薄西山，可他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受过良好教育，做人做事中规中矩，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坏心眼儿。

亲姐姐做了皇后，围在徐朗四周献媚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徐朗学会了张扬跋扈，鱼肉乡里。徐士恒是个不管事的，国公夫人溺爱，徐皇后本是深明大义的女子，可是徐家只有徐朗一个命根子，训斥归训斥，责怪归责怪，哪能只下得去狠手管教，是以徐朗一天比一天嚣张。

欺男霸女等不法之事，徐朗做的多了。最令人不耻的是，他偏爱幼女，喜欢十二三岁未及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的小姑娘，一开始是重金索取、诱取，后来渐渐强夺。

“徐世子运气不好。”虞县令笑的很畅快，“上月他在挹翠楼强抢一个卖唱的小女孩儿，遇到对头了！”那卖唱的小女孩十分伶俐不怕人的，一边挣扎喝骂一边大声呼救，结果真遇上了侠肝义胆之人。

东昌侯沈迈闲来无事在此饮酒，义愤填膺之下，这位前盗匪出手了：不只把小姑娘救下，还把徐朗打了个半死。“你丫往后还敢胡作非为，老子一剑软下你的狗头！”半点没留客气。

“盗亦有道！”虞县令讲至此，击节叹息。谢四爷笑笑，没接话。这就是京城的新鲜事？说来平平无奇。哪朝哪代没有仗势欺人的皇亲国戚，害怕他、躲着他走的大有人在，可生性高傲不畏强权的人自然也有，撞上了，是他倒霉罢了。

强抢幼女，无视王法，这事是他理亏在先，白挨一顿打罢了，难不成还有脸告状去？即便他告了，他那皇帝姐夫也未必理会。

“这事果然新鲜有趣。”谢四爷笑道。

虞县令终于能在谢四爷面前得意一回了，“这有什么新鲜的！新鲜的在后头呢。这徐朗已是被酒色淘空身子的人，受了这场惊吓，挨了这顿打，两天之后竟然一命呜乎！”

出了人命？谢四爷心神一凛。若只是打伤，拼着被皇帝斥责、罚俸、甚至削爵，究竟性命总是无碍的。可徐朗死了，人命关天，这颇有几分侠义心肠的东昌侯，怕是大祸临头了。皇后的亲弟弟，皇子的嫡亲舅舅，哪能白死。

结果如何了？谢四爷心怦怦直跳。他亲手为虞县令斟满茶盏，凝神倾听。

虞县令大为得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徐家自然不能善罢干休，到顺天府报案，到宫中鸣冤。徐皇后痛心胞弟惨死，素服至勤政殿，长跪不起，恳请皇上缉拿凶手归案。”

虞县令讲的口干，将杯盏中茶水一饮而尽，谢四爷体贴的续上新茶。

“这可不新鲜事来了么？”虞县令拍拍大腿，“徐皇后正在哭请皇上‘禀公执法，为弟报仇’，那厢东昌侯世子也要觐见皇上！”

谢四爷看虞县令的神情，便知他说到了要紧地方，忙又续上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虞县令眉开眼笑谢过，“晚鸿兄可听说过东昌侯世子？他可不姓沈，姓张，名雱，是东昌侯义子，任中军都督府右都督，系军中要员。这位都督向有憨名，时常犯楞……”

虞县令笑不可抑。憨都督这回又犯楞了，他见了皇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请斩皇后，以谢天下！”太祖皇帝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违者，斩。“皇后之尊，止得治宫中嫔妇之事，即宫门之外，毫发事不得预焉。”这是太祖皇帝原话。

徐皇后大怒，“这哪里是干政？枉死的是我亲弟弟！”死者亲属还不能说话了？亲弟弟死了做姐姐的不能为他鸣冤？

“这可属于宫中嫔妇之事？”憨都督认死理，只问这一句话。

徐皇后跟这二楞子也说不明白道理，只能向皇帝哭诉。皇帝犯了难，“东昌侯功劳虽大，打死人到底还是过分了，不得不惩处；皇后确实不应干政，宫门之外的事，你理它作甚？”

言中之意，是皇后确实干政了。

谢四爷大笑，“痛快痛快，当浮一大白！”喝什么茶呀，说这种事，应当喝酒。虞县令深以为然，命人撤下茶具，烫上梨花白。

“他奶奶的！”虞县令几杯酒下肚，村话出来了，“老子十年寒窗苦读，才做了个小小县令，天天为催讨赋税差役头疼上火，一日不得歇息！他们做皇亲国戚的，吃着皇粮俸禄，任事不理，还要祸害百姓！有没有天理王法？！”

虞县令寒门小户出身，又爱附庸风雅，谢四爷本是不大瞧得起他，今日却看他很顺眼，这人也有幅真性情！二人推杯换盏，直喝至月明星稀，方散了。

谢四爷酒量颇好，并不曾喝醉，回谢府后把老太爷叫醒，坐在老太爷床边说起“京中的新鲜事”。老太爷躺在被窝里听了，乐呵呵说道：“皇上圣明。”给徐皇后安个“干政”之名，徐家要保皇后，只能放了东昌侯。

“不过东昌侯一家，这回是把皇后得罪狠了。”谢老太爷坐起身，谢四爷拿个大靠垫垫在他背后，爷儿俩坐着说话。“这往后朝中的局势还不知如何呢，皇上信了‘二龙不相见’的说法，一直没立太子。九皇子是嫡，大皇子是长，大皇子已十八岁了，九皇子才八岁。唉，要说今上真是圣明天子，当年若是今上在位，爹也不用挂印而走。”

谢老太爷早年也是中过进士做过官的。那还是先帝在位之时，谢老太爷官至杭州知府，本来好好的，先帝偏派下“矿监税使”扰民，谢老太爷这地方官不能保护属民，也不愿奴颜婢膝奉承内官寺人，索性挂印而逃。

倒也不曾遭到追捕清算。原因很好笑，先帝爱财爱到什么程度呢？连委任官员都不愿，为了省俸禄。当年挂印逃走的官员多了，先帝并不曾追究一个。

“不做官也好。”谢四爷安慰道：“像咱们这般闲云野鹤，何等自在。”家中又不是没有生计，出去卑躬屈膝的做什么，有意思么。

“玉郎，你不懂。”谢老太爷摇头叹息。玉郎从来不曾入仕，他根本不知道，一个县、一个州、一个府的生杀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时，是什么滋味。玉郎从不曾尝过权力的滋味。

自此之后谢四爷倒留意天天看邸报。约半个月之后，“京城新鲜事”结果出来了：东昌侯沈迈夺爵毁券，发回原籍闭门思过。

保住一条性命，还算好的。谢四爷寻到虞县令，又喝了一通酒。虞县令又是眉开眼笑的，“张雱上表辞了官，那表章写的字字珠玑，把一个孝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圣上挽留几回，留不住。”做爹的要回乡思过，做儿子的要随侍左右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喜欢有点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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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自此之后谢四爷和虞县令常来常往。虞县令羡慕谢四爷世家子弟，俊雅不凡，疏落洒脱；谢四爷觉着虞县令虽时常俗不可耐，却也是性情中人，倒也可以亲近。

少不了要时常谈谈京中之事。

“徐朗虽死，这场风波可没有就此平息。”虞县令笑道。六月初，十几名苦主齐至顺天府击鼓鸣冤，“可怜我女儿只有十二岁，徐朗这畜生……”全是状告徐朗“强抢幼女”“诱拐幼女”“死有余辜”的，群情激愤。

“顺天府尹屈大均一向滑不溜丢，这回一般也慌了。”虞县令这话透着几分幸灾乐祸。顺天府尹在本朝是正三品，可比他这七品小县令强多了。

“如果是一个两个来告徐朗，他还可展开雷霆手段镇压下去，可这十几个人齐打齐的过来，显是有预谋有靠山，骗哄也不是，驱赶也不是，叫人如何是好。”

天朝最不缺的就是言官，这厢苦主一闹事，那厢雪片般的弹劾奏折已飞进内阁，“勋贵纵恣，为害社稷百姓”“养出徐朗这样败类，魏国公府岂宜再奉朝请！”

事情闹的沸沸扬扬。言官们跟打了鸡血儿似的来劲，弹劾后族，不畏权贵，清史留名！要说言官们真是力量大，最后皇帝下旨：魏国公府夺爵，徐士恒养子不教，难辞其咎，着闭门思过一年。

消息传至太康，恰好谢四爷在虞县令处小酌。此时天气炎热，谢四爷一袭雪白杭绸夏衫，清爽宜人。虞县令居处也风雅许多，书房前一个小花圃，几竿郁郁青竹，书房内琴、樽、炉、几，错落有致，萧然可爱。

这下子可好，徐皇后不只死了弟弟，还没了爵位，更没了颜面。不知徐皇后情何以堪？虞县令和谢四爷会心的一笑，各自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们猜的不错，徐皇后确实已是欲哭无泪。勤政殿中，她颤声问皇帝，“陛下宁不为九皇子顾虑一二？”这般对九皇子的舅舅、外祖父，让九皇子颜面何存。

“皇后可知道东昌侯被拘进宫的时候，跟朕说过什么？”皇帝语气很温和，“他说，那卖唱的小姑娘年纪很小，只比他小孙女大四五岁，真真还是个孩子。”

徐皇后怔住了。皇帝神情平静，“东昌侯说，他看见那小姑娘，想到自家小孙女，实在不忍心置身事外。”沈迈的小孙女张嶷，是东昌侯府唯一嫡女，备受宠爱。

“皇后，连东昌侯这样粗人都知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身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可有悲天悯人之心？”皇帝声音平平板板毫无波澜，徐皇后听在耳中却是一阵阵心悸。

七月初，皇帝终于准了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张雱的辞呈。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分管神策卫、应天卫、河南都指挥使司卫所，责任重大，皇帝委派宁夏总兵吴蒙接任。

“张雱一家由京城至湖州，应会路过太康。”虞县令喜滋滋打着主意，“到时可要好生款待他们一番，见识见识这家人。”这家人太有趣了，一开始做匪，后来做官，如今又做了侠客。

“甚好，到时咱们一起做东。”谢四爷虽是襟怀冲淡，不喜官场，不热衷名利，却喜结交不俗之人。当下两人说定了这件事。

谢四爷回到谢府，未免跟谢老太太、四太太提起。四太太略略沉吟，“要说起来东昌侯府，跟我们韩家算是沾着亲的，却又向来不做亲戚走动。”张雱是她大堂姐的小叔子，可没有认祖归宗，名不正言不顺的。

“无妨。”谢四爷不以为意，“不论亲戚便是。”朋友之间也可往来，何必定要是亲戚。谢家累世大族，姻亲故旧遍布大江南北，可不缺亲戚。

四太太自是无可无不可。谢老太太笑问，“听说这家人稀奇古怪的事很不少？”父子二人都是又做匪又犯官的，“官匪一家”。

四太太抿嘴笑笑，“是呢，京城里那么多家侯府，再没有跟他家一样的。”侯爷姓沈，世子却姓张，世子张雱所生三子一女，倒分了三个姓：老大跟沈迈姓，大名沈忱；老二跟岳培姓，大名岳池；老三和丫丫是双生子，跟张雱姓，老三张屷，丫丫张嶷。

一对夫妇，四个孩子，三个姓？谢老太太目瞪口呆。这家人可真是，让人说什么好呢。

“这还不算什么。”四太太索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大堂姐说，她那小叔子是有生父、义父，弟妹却是有生父、继父。”张雱之妻安氏，生父六安侯傅深，继父原文渊阁大学士安瓒。

生父，继父？性子一向单纯的谢老太太有些发懵，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我大堂姐还说，她小叔子日子最是舒适，连皇上都羡慕过呢。”四太太看婆婆脸色不对，忙补上要紧的话，“皇上说，他四个孩子，四位老人一人管一个，他们夫妻俩清闲自在得很，真是好命！”

哦？这家人圣眷尚好？谢老太太眼中有疑问。

四太太点点头。

东昌侯沈迈曾为皇帝登上大位立下汗马功劳，又挂帅打退过东北的女真人，功勋卓著。虽是夺爵毁券，责令回乡思过，却圣宠犹在。因沈迈年老，特许“缓缓回乡，两年之内回到湖州便可”。所以，沈迈这返乡之路，可以很悠闲。

“如此。”谢老太太微微颔首。

“媳妇倒是盼着他们早到太康。”四太太笑容可掬，“大堂姐的信中说，差人送了一车东西过来，因道上不太平，跟着他们一起的。”沈迈、张雱都是武功卓绝，哪有人敢劫他们。

“辽东千年人参、珍珠、貂皮这些，倒也罢了。另有些家乡口味的酱菜，还有送给延儿、锦儿的西洋玩器……”四太太惦记那几坛子酱菜，谢延年和谢锦年则是盼着西洋玩器，听说有万花筒，有望远镜，可好玩了。

京城离太康并不算太远，应该很快过来吧？四太太看着儿子、女儿渴望的小眼神，心底柔柔软软。

张雱这一大家人，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太康，有素昧平生的数人盼着他们到来。他们一家正分别乘坐着宽大舒适的马车，慢悠悠在官道上行驶。

马车外表很朴素，虽都是三驾马车，却只是黑漆平顶，无甚装饰。马车里部则很是豪华舒适：很宽敞，靠前面一条横板，上面放着茶杯、暖窠、点心盖碟、香帕等物，后面一排放着五六个真丝缎靠枕靠垫，铺着凉簟，可卧可坐。

总共四辆马车，前两辆马车坐人，后两辆马车装物。

第一辆马车中坐着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位六七岁的小女孩儿。这对夫妇身着同样颜色的夏布长衫、长裙，长发一般是用只白玉簪松松簪住，男子俊美，女子娇艳，真是一对璧人。

小女孩儿皮肤雪白，眉目如画，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白色丝绸上襦，浅碧云绫长裙。清纯美好，比清晨的露珠更晶莹，比春日的天空更明媚。

“总算把那三个臭小子撵走了。”男子抱怨道“好容易能出京散散，偏偏他们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都这么大了，自己玩不行么，作什么还要跟着父母。

女子温柔笑笑，递了杯清茶给他，“无忌，喝茶。”眼前这人虽做了四个孩子的爹，脾气却还是大男孩儿一般率真。

男子接过茶，轻轻揽着女子的小腰，“解语，咱们两人游百花山去！让阿爹带着阿忱先走，阿池留给爹爹，阿屷留给岳父……”。

“那我呢？”小女孩儿在旁关切的询问。

“……丫丫留给傅侯爷。”她爹正好说道。

小女孩气咻咻瞪了自己父母一会儿，举起小手敲了敲车厢，清脆叫道：“停车！”马车果然停了下来，小女孩儿轻盈跃下，站在路旁。

“丫丫也被撵出来了！”第二辆马车中有人欢呼。

马车到了丫丫跟前，攸地停下。车帘掀起，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探出头，“丫丫，上来。”伸手把小女孩儿拉上马车。

这辆车里是三个男孩儿，最大的十二三岁，中间那个大概十岁的样子，最小的也是六七岁，跟丫丫极像，一看就知道是双生。

这三个男孩儿，幼时被懒散的母亲安解语女士命名为“阿大，阿二，阿三”，如今慢慢长大，都改叫大名了。老大沈忱长相像爹，性子像娘，英俊机敏；老二岳池长相像祖父，性子也像祖父，斯文俊秀，其实精明内敛；老三张屷最小，长的像娘，性子像爹，憨呼呼的很可爱。

方才欢呼“丫丫也被撵出来了！”的，就是老三张屷，三兄弟中最小最没心机的那个。

“等咱们到了百花山，从悯慈寺接到阿爷，便好了。”沈忱安慰气呼呼的小妹妹，“阿爷肯定不会赶咱们的。”他口中的阿爷，指的是沈迈。沈迈对张雱这义子，和张雱所出的三子一女都是疼爱娇惯得很。

沈迈和百花山悯慈寺方丈禅师有旧，这段时日一直住在悯慈寺。张雱一家人要先到百花山接了沈迈，然后方才共返湖州梅溪。

“祖父也不会赶咱们的。”岳池淡淡说道。他口中的祖父，指的是靖宁侯岳培。岳培溺爱儿孙，那是出了名的。

“丫丫，我们斗地主呢，算你一个。”张屷很有同情心，见丫丫撅着个小嘴，拉她过来玩牌散心。

“我才不斗地主。”丫丫任性说道：“我要打双升。”沈忱率先同意，“成，打双升。”不管打什么，反正弟弟妹妹都玩不过他。

岳池无可无不可，“打什么都成。”张屷一脸可惜的看看手中的牌，就要赢了呢，真舍不得。

四人打起双升，沈忱和岳池一家，张屷和丫丫一家。“输了怎么办？”四人一边起牌，一边商量赌注。

“输了的，今晚给爹娘洗脚。”最后是这么商定的。

这晚在客栈歇下，张雱和解语可享福了：阿屷和丫丫小陀螺般跑来跑去，一会儿拿布手巾，一会儿添热水，兴兴头头的折腾来折腾去，服侍爹娘洗脚。

“解语，你说阿屷和丫丫是干活儿呢，还是玩儿呢？”张雱偷偷问妻子。要说起来给爹娘洗脚算是干活儿罢，可瞧这两个孩子的样子，怎么比玩儿还高兴呢？

沈忱和岳池在一在旁看着，也挺高兴。不过当阿屷和丫丫热情要求也帮他们洗脚时，都吓跑了。什么给人洗脚，是人给他们当玩具好不好。

客栈伙计看着地上一汪汪的水本是心中有气，张雱甩过去一锭碎银子，“辛苦你了！”伙计大喜道谢，忙快手快脚把地上收拾干净了。

解语车上带有铺陈之物，并不用客栈的，一家人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天日上三竿方起。慢悠悠洗漱过，消消停停用了早点，慢悠悠上了路。

这不怪他们，太康有人在等他们，可他们并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位记者去采访卡耐基，发现卡耐基在看书。

读者惊呼：您在看自己写的书！

卡耐基笑道：我也需要激励啊！

成功学大师，激励大师，也是需要激励的。

我就更甭提了，需要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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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他们真是不知道。所以从百花山接到沈迈之后，一路上尽是游山玩水。但凡遇上好景致，遇上新鲜有趣没见过的人或事，一家人必定停下车来，饶有兴趣的赏鉴、品评一番。

若到了名山古刹，必定会逗留甚久。沈迈是认定“高手隐于深山”，解语则是醉心于精美的佛像、佛塔、佛殿，真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品，太美了！

张雱肩上扛着丫丫，手中牵着阿屷，眼睛盯好阿忱和阿池，任劳任怨的跟在妻子后面一处一处游览。

渐渐出了河北，进入河南。张雱原是分管过河南指挥使司，河南都司设在开封，路过开封时便被截住了。“张都督定要给在下一个薄面，赏脸喝杯水酒”，这个请那个请，不知不觉的逗留了半个月。

“这样游游逛逛真好玩。”丫丫盘腿坐在马车上，奶声奶气发表高见，“可是有些累了呢。娘亲，能不能停下来歇上几个月再走？”在京城的时候，想出门游玩；可若整日游玩呢，也会倦的。

“能。”解语笑咪咪答应，“再往前不远，便是太康了。到了太康咱们便歇下，开了春儿再动身。”天渐渐冷了，应该冬眠。

“为什么是太康呀？”阿屷靠在解语身上打盹儿，迷迷糊糊问道。

“太康有个寿圣寺，阿爷在寿圣寺有故人，少不了盘恒一段时日。”解语见阿屷有困意，揽过他轻轻拍着，“阿爷在太康置有房舍，咱们消消停停过了冬再走。”

“……阿泽和阿澄的姨母住在太康，你二伯母的马车还跟着咱们呢……”到了太康，虽然自家夫妇不必出面，也要派人把韩氏的马车送到谢府才成。

阿泽和阿澄，指岳培次子岳霆的两个儿子。岳霆娶妻韩氏，韩氏有一位堂妹嫁在太康谢家。

“哦，是这样啊。”阿屷点点小脑袋，睡着了。

张雱一家进入太康时，已是深秋季节。马车停在一个园子前面，张雱抱着阿屷，解语抱着丫丫，沈迈带着沈忱和岳池，下了马车。

“兔园？”阿屷看着大门上两个大字，觉着奇怪，这是养兔子的地方么？他见过的庭园多了，“园”字是认不错的，“兔”字他也认识，跟丫丫一起养过小白兔。

沈迈哈哈大笑，“乖孙子，这叫逸园！”这孩子认字总是认半边儿，可真逗。

大伙儿都笑，阿屷挠挠头，嘟囔道“不怪我，太像兔字了。”一家人笑吟吟进了园子。

逸园果然是一个有闲情逸致的好所在。一条清澈的溪水贯穿整个园子，两岸或是种着松树梅树，或是用太湖石高高低低堆成的玲珑假山。房舍便在树林之中，也是木制的，看上去古朴可爱。

“这园子如何？”沈迈洋洋得意。他打死徐朗之后，还没等皇帝召他讯问，已快手快脚命人在太康、湖州、泉州、西京等地置下田产、田园。打算着若是无事，便归隐田园；若是有事，哼，老子照旧做土匪去！或是做海盗去，还能时不时的上城里小住！

逸园，就是他置下的产业之一。

“阿爹就是阿爹，有眼光！”解语笑咪咪夸奖，张雱跟着附合。沈迈得意的不行，我家阿雱夸我了呢，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自此张雱一家在太康暂时安顿下来。沈迈去了寿圣寺访故友，时常跟寺中大和尚较量功夫，其乐无穷。无忌和解语带着四个孩子在家中吃喝玩乐，说笑嬉戏，十分开怀。

既要在太康住上几个月，当然也少不了拜访当地县令，通通声气。虞县令接到名贴后大喜，虽说他是文官，张雱是武官，文武殊途，张雱就是再做回五军都督府都督也跟他无甚相干。可在开封府做个县令，能结识从京城来的勋贵人家，何其有幸。当即收下名贴，郑重写了回贴，次日专程登门拜访。

沈迈带着老大沈忱、老二岳池跟大和尚打架去了，张雱带着老三张屷招待虞县令，宾主尽欢。

韩氏那辆马车也早就命人送到了谢府。谢府四爷亲笔写了回贴，言词很客气，又专程从太康最好的酒楼富贵居叫了一桌上等席面送至逸园。

谢府正忙着。谢家老太爷六十大寿，宾朋满堂，又是酒又是戏的，热闹非凡。远在南京任职的二爷、在领县做县令的三爷也回来了，来来往往迎送老亲旧戚，亲朋好友，忙的团团转。

谢二爷一幅敦厚老实的模样，打扮的也是中规中矩。因是大喜日子，穿了金字暗纹蜀锦长袍，腰间束着玄色湘绣二龙戏珠腰带。逢人便是恭谨有礼的长揖行礼致谢，话不多，可是滴水不露。

谢三爷则大是不同。他遗传了谢老太爷的好相貌，高大俊朗，衣着打扮精致讲究，单是镶在帽沿上那颗美玉，已是价值不菲。若论谈吐，他也比谢二爷洒脱张扬许多。

二太太和三太太不必说了，忙来忙去的招待女客。三太太打扮的金碧辉煌，百忙之中还偷偷拉着二太太说私房话，“这人来人往的，光流水席便摆了三天！她得赚多少去？”四太太管着家，这回谢老太爷的寿宴，也是四太太一手操办。

按说二太太三太太是嫂嫂，家中事务也该让她们分管些许。无奈谢老太太性子单纯率直，她不喜庶子媳妇便是庶子媳妇，丝毫不会假以颜色。三太太略略提及“管家”“分担”，谢老太太便直斥，“想管家容易，跟老三回任上去！”管你自己的家去。

把三太太恨的，心里不知骂了谢老太太多少回，骂谢老太太挡了她的财路。谢家的日常家用且不说了，单单谢老太爷过寿收的礼、待的客，这几日的酒水菜蔬果品诸物，中间有多少微妙不可言之处，有多少油水可捞？

“谢家难不成是她一个人的？我们只能干看着！庶子媳妇真是苦啊，苦不堪言，婆婆太偏心了！”见二太太淡淡的不予理会，三太太扫了兴，晚间回房时拉着三爷诉苦。三太太一肚子苦水总要有地方倒，二太太不听，只能跟丈夫说了。

三爷一把摔开她，厉声喝道“闭嘴！”他性子急燥，常爱发脾气，“母亲自小待我不薄，你敢胡言乱语！”他又不傻，谢老太太虽不疼爱他，却从不苛待他，自小吃穿用度全是上上份儿，有什么好不满的。

“你莫打量着母亲好性，便敢忤逆不孝！”三爷眼神凶狠，“再如此，我必一纸休书，送你回苗家！”他如今三十出头，只不过做了个小小县令，往后要依靠父亲嫡母嫡兄的事多着呢，怎么会无端生事。

男人，是最现实的动物。

三太太被丈夫喝斥一场，自是不服气。待要跟他吵骂，却又觉底气不足：三爷若是把实话说出去，谢家从上到下谁会向着自己？三太太是个识实务的人，隐下恨恚，洗洗睡了。

这个夜晚，谢家三爷是在房内发狠，谢家二爷则是在谢老太爷书房内，父子二人秉烛长谈。谢二爷说着说着哽咽了，“他虽是远支，却还是一位郡王，实是不想招惹于他……”可也舍不下女儿啊。

“侧妃？”谢老太爷冷笑，不过是一介藩王罢了，居然敢打谢家女儿的主意。藩王不法，在藩地内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的事多了去，横竖只要他们不谋反，朝廷也不会认真跟他们过不去。民女抢就抢了，官家女孩儿是你能随意摆布的？

“……儿子胆小不敢得罪人，只好赶着把华儿送回府，求您老人家庇护……”谢二爷很惭愧，可是没法子。他知道嫡母爱清净，可他的妻子、儿女，都是省心的。

“住下吧。”谢老太爷长叹一声，“你母亲性子虽不热络，心肠极好，你且放心。”谢老太太虽不喜庶子庶女，却从不作践，也不容别人作践，“总归是表哥的骨血。”

谢老太爷寿宴过后谢二爷起程回了南京，命二太太和儿子其年、养年，女儿华年留了下来，“替我在老太爷、老太太膝前尽孝。”

谢家三爷官职在身，告假不易，也很快动身了。他也是一样，命三太太带着儿女留在谢府“尽孝”。回到任上身边没了妻子管束，何等逍遥。

寿宴过后，谢府恢复了平静。

谢流年已经快一周岁了，会跌跌撞撞走几步路，会叫“爹、娘、祖父、祖母”，当然都是略有含糊的，通常并不非常清晰。

天气渐渐寒冷，谢四爷出门越来越少，闲来不是陪谢老太爷练字读书，就是教养儿女。谢延年、谢棠年上学的时候，他教谢流年。

“小七，爹读一段《世说》给你听。”爷儿俩坐在暖融融的炕上，谢四爷声音清朗读一段志人小说，谢流年睁大眼睛听着，很专注。

谢流年前世是个再庸俗不过的人，一天到晚满脑子想的就是“赚钱，赚钱”。赚了钱才能在帝都扎下根，才能结束北漂生涯，过上食有鱼出有车的舒服日子。

从不知道还可以像谢四爷这般，有所好，无所能，轻快洒脱的做个富贵闲人。谢流年耳中听着“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瑕想当年乌衣巷子弟的魏晋风度，十分着迷。

这样的生活，比整天“赚钱，赚钱”的有趣多了。想当年，按我的意愿可是要学文学或历史的，学市场营销纯是为了生计！一不小心穿越一回，终于可以学习、享受向往已久的古典文化了？谢流年眼睛发亮，口水直流。

“阿离，给小七擦干净。”谢四爷一抬头看见她又流口水了，眉头微皱。他生性最爱洁净，实在看不得粉雕玉琢的女儿这幅模样。

何离应声走了过来，手中拿着雪白的西洋布手巾。谢流年哪会给她这个机会，坏坏的笑着，扑到谢四爷怀里蹭了个够。嫌我脏？让你嫌！

谢四爷没躲过小女儿的突袭，恨恨要打，“小七，过来！”谢流年先是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继而冲他撅起了小屁股，你打呀。

室内虽是暖和，小孩子还是穿的多。谢流年穿着何离亲手做的棉袄、棉裤，白蓝相间的丝绸面儿，很可爱。谢四爷冲着她的小屁股拍了两下，“还敢不敢了？”再调皮还打。

作者有话要说：月底，公司事多，更少了，抱歉。周末可以双更。突然想到，如果是没有看过解语的读者，看着这两章是不是会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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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隔着厚厚的棉裤，一点儿不疼，跟拍灰似的。谢流年仰起脸傻呵呵笑笑，又撅起小屁股，示意谢四爷再打。“调皮丫头！”谢四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又打了两下，这回用力气了。

谢流年捂着屁股坐在炕上，扑闪着大眼睛看看谢四爷，看看何离，一脸无辜相。何离抿嘴笑笑，自己自十岁起服侍玉郎，还从没见他打过人呢，小七是第一个。

“往后还敢不敢了？”谢四爷倚在炕上，面色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如果没有衣服上那一片污迹，他这幅形象会很唬人。

小七会摇头，会说“不”。谢四爷很耐心的等着，等小七乖巧的笑，乖巧的摇头，最好会说两个字“不敢”。小七捂着屁股瞪大眼睛在想什么？是要接着淘气，还是乖乖的听话？

何离聚精会神在旁看着。小七这样子明显是在权衡利弊，她自生下来极少受人呵斥，更甭提打骂了，她会怎样？快一周岁的孩子，胆子还小罢。

谢四爷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淡淡看着眼前的小女儿，一言不发。谢流年大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冲谢四爷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小七很识实务！谢四爷嘴角微翘，以为小七要乖巧的认错了。谁知他这宝贝小女儿一脸殷勤笑容爬到他身边，小手指指向他身侧摊着的《世说》。

指的很准，雅量第六的“雅量”。

谢四爷不动声色看了何离一眼，何离凑过去一看，满脸惊奇诧异。“小七，你认得这两个字？”何离声音有些发颤。

谢流年得意洋洋仰头向天，不置一词。就不告诉你！

仰了一会儿又觉着不对，忙示威似的看向谢四爷。雅量，雅量，懂不懂？要有雅量！

如果谢流年会说话，一定会滔滔不绝的说上一通“为人父母要有风度”“要有无限的爱心，和耐心”“要有无穷无尽的牺牲奉献精神”。可她只能痛心疾首看看谢四爷而已。

不会说整话的孩子伤不起。

谢流年在内心大大感概了一番，午饭后还是甜甜睡着了。谢四爷和何离在小床边看着她，低声说着话，“昨儿她抓陀螺抓不住，大喊大叫的。我指着那页教了她几遍，‘雅量，小七，要有雅量’，难不成她便能记住？”也太聪明了。

“玉郎的女儿，资质自然不凡。”何离温柔笑笑，看向谢四爷的目光里满是依赖和崇拜。

当晚，谢四爷去了老太太所居住的萱晖堂，当成件希奇事讲给谢老太爷和谢老太太听，两位老人都乐呵呵的，“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虽然玉郎幼时的事他们已记不大清晰，却固执的认为玉郎从小就聪明绝顶，举世无双。

冬日里天短，下学早，二房的谢其年和谢养年下了学到老太爷、老太太处请过安便各自回房温书、歇息，谢延年和谢棠年却要逗留很久，说上半天话。

往往是他二人下了学，乳母抱着谢锦年、童嬷嬷抱着谢流年也过来，四个粉团儿似的孙子孙女承欢膝下，老夫妇俩笑口常开，萱晖堂中一阵阵传出欢声笑语。

他们倒乐和！三太太本是要到老太在跟前儿请安奉承的，到了院子外头，听着里面传出的欢笑声，顿下脚步。一时间，她没有勇气迈开腿走进这个院子。

“她凭什么这样？”三太太一口气闷在心里，若不寻人倾诉一番真会憋死的，“这是谢家！这家人姓谢！我们难道不是姓谢的？”虽然二太太一向淡淡的，可三太太一肚子话憋在心里，总要寻个人说说。她自问跟二太太是一样的人，所以特地拉着二太太，寻求同盟。

再说了，二太太家的华年跟自家绮年一年出生，小了两个月而已。十三岁的大姑娘了，要说婆家，要置嫁妆，二太太妆奁也不丰厚，我不信她心中不急！我不信她不想给闺女攒私房！

二太太的娘家爹是一位知县，姓米，是谢老太爷昔日同僚，做官很清正。同样是清官，谢老太爷家底厚实，日子过的舒舒服服。米知县却是平常人家出身，日子难免清贫。故此，二太太也没什么私房银钱。

谢家旧例，嫁女儿聘礼各房归各房，另外公中再出一幅妆奁，不过是些红木桌椅、瓷器摆件、日用家什、四季衣料、金玉首饰、一个小庄子一座小宅子而已。若想要再多，各房自己添。

这幅公中妆奁若放在平常人家，也不算少了。可婆家若是世家大族，哪里够看的。绮年、华年都是芳龄玉貌，温柔可人，要想嫁入豪门，这嫁妆上可不能差了。三太太想来想去，也觉得二太太必是和自己同样志向，和自己一样要给女儿挑好婆家，多攒嫁妆。

二太太敦厚笑笑，说话不急不徐，四平八稳，“这谢家，老太爷是一家之主。无论父母偏不偏心，咱们为人子女的不可心存怨怼，要用心孝顺老人家方可。”话已说的这么明白了，要是三太太还不懂，自己真没法子。

你跟我在这唠唠叼叼，有用不？我说了又不算。谢家最大的那个人是谢老太爷，不是老太太！万事有老太爷发了话方是有用的，自家在私底下把嘴皮了磨破了，也是枉然。

老太太不喜庶子媳妇是摆在明面儿上的，无论如何改变不了。既如此，你想图谋什么，该到老太爷处想法子去。

儿媳妇要讨好公公很费劲，可孙子孙女想讨好祖父容易至极。让你家绮年常上老太爷处献个殷勤，之年常到老太爷跟前儿撒个娇，把老太爷哄高兴了，怕是还能得些好处，也说不定。

你跟我在这儿说，我能做什么？我能怎么样？二太太看着三太太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忽然有些头疼。

三太太确实没听懂，还在一味的抱怨谢老太太，“把陆姨娘那狐媚子留在府中，她真会充好人！却不想想，我要受多大难为。”老太爷六十大寿时三爷携爱妾回府拜寿，好巧不巧的他爱妾陆姨娘有了身孕，便留在谢府待产。

三爷子嗣不丰，对陆姨娘的身子自然极为看重，“太太多费心，务必保她母子平安。”临走前一再嘱咐三太太。

把三太太气的，变了脸连连冷笑，却说不出一句话。“务必保她母子平安”？人生人吓死人，若是陆姨娘有个好歹，难不成便是正室的干系？

陆姨娘袅娜多姿，性情柔媚，身子骨却不硬朗，谁敢保证她母子平安！三太太一来把关心完爱妾便扬长而去的三爷恨得牙痒痒，二来对二话不说答应陆姨娘在府中待产的谢老太太心生不满。

月份还轻，跟着三爷走怎么了？若是到了任上，哼，那一堆妖妖娆娆的姨娘们，哪能容她顺顺当当把孩子生下来！

偏要留在谢府碍人眼，费谢府的米粮，真真恨死人了。三太太咬牙切齿，满腔愤恨。

二太太微微笑了笑，“要说起来你房中的陆姨娘，和四房那两个，倒极是要好。”陆姨娘年方十七，爱说爱笑，常到袁昭、何离处闲坐、闲话。

做姨娘的身份尴尬。若说和太太们、姑娘小姐们谈笑往来，她们自是不配；若和丫头仆妇们一起，也是不伦不类。倒是姨娘和姨娘一处，还算两相便宜。

一句话提醒了三太太，是啊，陆姨娘这小妖精总到四房去做甚？四房那两个能跟着四爷十几年恩宠不绝，定是有心机有算计的，陆姨娘跟着她们，只怕更会学坏！

三太太也不和二太太说知心话了，一阵风似的回了三房，逮着陆姨娘喝骂一通，“安生在自己房里呆着，无事不许出门！”还敢串门子，不知道自己是老几。

陆姨娘含着一包眼泪听了通训斥，哭着跑回房去。她原是商人之女，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今年春天她父亲做生意折了本钱，被人追债，万般无奈才把她送给县令做小，以图庇护。

三爷爱她颜色好性子娇，很是宠爱。她哪里受过这个气？回房后哭了个气噎喉堵。

按谢府的规制，姨娘只有两个小丫头服侍。派给陆姨娘这两个丫头都是稚龄，不晓事，见状只会干巴巴劝几句“姨娘别哭了。”

去年这时节我还在爹娘膝下撒娇！如今却落到这般境地，丈夫不在身边，大妇凶恶如虎，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陆姨娘哭了又哭，哭个没完没了。

本来她身子就弱，再这么一折腾，越发不好了。夜间时，□开始出血，两个小丫头都吓傻了，一个留在陆姨娘身边哭，一个跑到三太太处哭，“姨娘不好了！”

三太太才刚躺下了，朦朦胧胧正要入睡。这时节听人大哭，分外不悦，厉声道：“把这眼里没主子的东西打了出去！深更半夜的嚎什么丧！”

小丫头被撵了出来。

她人小没主意，站在风地里狠哭了一通，“我们姨娘可真命苦！”好容易怀了身子，偏生要保不住。

同样是姨娘，袁姨娘、何姨娘可舒服得很呢，住的好，吃的好，用的好，肯定不会深更半夜不给请大夫！

一阵冷风吹过，小丫头打了个寒颤。怎么没想到袁姨娘、何姨娘呢？她们两个都是美人儿似的，和和气气的，心肠一定好！她们会救姨娘的！

小丫头跌跌撞撞寻救星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明天请假，不更新了。最近的这三章，我自己是非常非常的不满意。绮户流年，我本来想写一个很悠闲的故事，感觉有点儿写跑了似的。解语有一个番外要写，我已经拖了四天，明天什么也不做了，先把番外写出来。然后，把流年从头开始看一遍，或许会改一些内容。周末一定有更，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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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小丫头哭着到了四房门外，守夜的婆子睡的正香。小丫头想了想，反正若陆姨娘真出了什么事，自己也是个死。咬咬牙一声不响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袁姨娘是个大美人儿，法子一定多。”小丫头审时度势，先去了东跨院。她没见着袁昭：谢四爷在此留宿，袁姨娘早就吩咐了，任是天大的事，也不许吵到四爷歇息。东跨院值夜的丫头不敢替她通报。

小丫头抹着眼泪去了西跨院。“小樱姐姐，你救救我，救救我。”小丫头跪在小樱面前哭，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可怜死了。

小樱叹了口气，进到里间叫醒何离，低声说了，“没人管呢，怎么办？”那可是一大一小两条人命。

何离皱皱眉头。依理说，这事原该三太太管。若三太太理论不过来，该是管事婆子们出面。这会子一个小丫头过来说，算是怎么回事呢。

何离本想说“你带她寻事婆子去。”一低头看见被窝中小女儿娇美的睡颜，改了主意，“你去寻了管事婆子，说七小姐闹肚子，速去请了街头的卓大夫来。”卓大夫家离的很近，小七往常有个头疼脑热，全是他给瞧的。卓大夫善瞧的病症，一个是儿科，一个是妇科。

若是为个姨娘请大夫，必要三请示五请示的，才能拿着对牌；若是为少爷小姐请大夫，管事婆子必定屁滚尿流，上赶着过去，一刻不敢耽搁。

小樱答应一声，出去了。

何离低头亲了亲熟睡的女儿，“小七，虽然还在娘胎中，也是一条小命儿啊。”她自被卖为奴婢起，至今已有二十年。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做人，只求自保。可方才她一眼看见自己的孩子，推已及人，起了恻隐之心，想帮帮那个怀着身孕的年轻女子。

卓大夫很快过来，给熟睡中的谢流年开了一幅汤药，“若姐儿懒怠吃，不吃也可，清饿两顿便好了。”谢流年如今已能吃些粥汤，这两日确是吃多了，积食。

谢流年睡的正香。丝毫不知道自己第二天要喝中药，或者挨饿。

接下来卓大夫去看了陆姨娘。“怀着孩子，还不知道保养自个身子！”卓大夫暗暗抱怨。诊了脉，拿出两枚丸药命丫头给陆姨娘服下。

陆姨娘昨夜原是只顾着哭泣生气，后来却是恐惧起来：自己会不会死？孩子会不会有事？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我要孩子。

“孩子暂时保住了，大人也无事。”卓大夫起身告辞，“往后好生保养，切勿多思多虑。”有多少人想怀孩子怀不上，眼前这年轻女子却是怀上了不知珍惜。唉，年轻人，不知轻重。

第二天清早，谢老太太、谢四爷等人都知道昨晚请大夫了。“素日我看她倒还细心。”谢老太太板起脸，“却不知她照看孩子这般轻疏。”孩子半夜闹肚子，是吃坏了什么？

至于大夫昨夜还为三房的姨娘诊过脉开过方子，谢老太太可是漠不关心，连问也没问一声。她只关心自己亲孙子、亲孙女。

谢老太太把何离叫过来训斥了一顿。

何离只有低头认错，一句话不敢辩白。

谢老太太瞪了何离两眼，只得命她“退下”。也没旁的法子，小七至今还是不肯离开生母，否则便要大哭大闹。

何离低眉顺眼出了萱晖堂，又被四太太叫去骂了两句。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会好好照看，笨死了。

挨完骂，何离回了西跨院。

谢四爷倚在炕上翻着本书，谢流年坐在一旁玩耍：两个木头盒子摆在她面前，还有十几个小小的布老虎。谢流年把布老虎从一个盒子搬到另一个盒子，再搬回来，再搬回来，兴高采烈，乐此不疲。

何离自知理亏，满脸陪笑过来，柔声叫道“玉郎！”谢四爷低头看书，不理会她。

“我已经挨了两顿骂。”何离可怜巴巴的样子，“四爷也骂我一顿出出气罢。”

什么情况？谢流年一只手抓着只布老虎，冲谢四爷扔了过去。我妈妈跟你说话呢，摆什么谱啊。

力气太小，没扔到谢四爷身上。谢流年再接再厉，继续扔。十几只布老虎扔完，也没发挥作用。

谢流年气咻咻坐了一会儿，颤巍巍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向谢四爷。“一步，两步，三步……”谢四爷和何离一个低头看书，一个站在炕边伸出两只手护着，其实心里都在暗暗数数。谢流年一共走了七步。

我会走路了！谢流年真想仰天大笑，我会走路了！

还没得意完，她已经站不稳，倒向炕沿。谢四爷眼疾手快扔下书，捉住她，抱在怀里。

谢流年坐在他怀里，认真讲着道理。板着一张小脸，跟谢四爷训她的时候脸色一模一样。嘴里叽哩咕噜说着大人听不懂的话，时而指指何离，时而指指谢四爷，也不知她在指责什么。

“本来说饿一顿便好。”谢四爷慢吞吞说道“如今看来，还是饿上两顿罢。”明知这个小女儿古灵精怪，什么都能听懂；明知道这个小女儿很在意“食”事。

饿两顿？谢流年泪眼迷蒙冲何离伸出小胳膊，何离把她抱了过来，又亲又哄。“乖啊，你积了食，饿两顿便好了。乖，不哭。”

看看爹是什么样，娘是什么样。谢流年把小脑袋偎依在何离胸前，轻轻叹了口气。要是她会说话，准会幽幽来上一句：世上只有妈妈好。

中午，饿着肚子的谢流年在何离怀中沉沉睡着了。睡梦中，谢流年不再是不满一岁的婴儿，她长大了，吃了一个肘子，一只鸡，一只北京烤鸭，还有一大桌子美味佳肴。

肘子真好吃啊，谢流年在睡梦中流了口水。

小床旁边，她爹在责备她娘，“为了帮人，咒我闺女闹肚子！还落的自己挨了两通骂！”笨阿离，笨死了。

“两条人命呢。”她娘温温柔柔的笑，温温柔柔的辩白。

她爹叹了一口气，把她娘抱在怀里。

谢流年很记仇，直到两天后她见了谢四爷还是板着小脸不肯笑。谢四爷也不多理会她，自顾自闲闲倚在炕上，念一段《世说》，再讲解一遍。

谢流年爬到他身边，枕在他胳膊上，听的很专注。

“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谢四爷念到这儿，谢流年咯咯笑了起来，眼前不就有一位这样的“名士”？

过了一个月的光景，陆姨娘完全将养好了，特地来西跨院道谢，“若不是姐姐，我和肚子里的孩儿怕是已经……”陆姨娘说到这儿，有些哽咽。她本来年纪不大，性子又娇，可以说是从没吃过苦的人。

何离微笑道“这有什么。不过是我家七小姐恰巧那夜闹肚子，都要请大夫而已。你切莫多想。”隔了房的姨娘，也不想陆姨娘记什么情。在这深宅大院里讨生活，不惹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陆姨娘滴下眼泪，“姐姐真是施恩不图报的好人！”七小姐瞧了大夫也不过是积食，哪用半夜兴师动众请大夫去，何姨娘素日也不是张狂之人。

何离谦虚几句，陆姨娘千恩万谢去了。

此后，陆姨娘常常上何离这儿来坐坐，说说话。她年纪不大，见识不多，眼界狭窄，常常一开口就是抱怨、诉苦。渐渐的何离烦不胜烦，在这世上活着谁不苦，谁有功夫天天听你诉苦？

谢流年在炕上玩耍，时不时同情看一眼何离：就算是真朋友也经不起这样长时间的诉苦，更何况只不过是泛泛之交。

在那遥远的前世，有位女作家说过：对朋友诉苦，请勿超过十分钟。

一开始是陆姨娘常过来，后来袁姨娘也常常闻风而至。袁昭容貌美丽，谈吐风趣，常惹得谢流年侧目。

何离久在谢家为奴为婢，养成一幅小心谨慎的习性。“不是我小气。”她对着陆姨娘笑的很温和，“实在是你这身子贵重，故此，不敢招待你吃喝。不瞒你说，这孕妇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我是一概不知。”

陆姨娘难免有些疑惑，这生过两回孩子的人，怎会？

袁姨娘在一旁抿嘴笑笑，“你不知道罢，我们阿离可金贵着呢。她怀孩子那时，可是老太太专程派了嬷嬷来照看的。”

何离可以，你陆姨娘，咳咳，你可不成了。

果然陆姨娘变了脸色。何离面色淡淡的，“阿昭不也一样？那年咱们一起怀上，老太太一般无二遣了嬷嬷，咱们原是一样的人。”老太太还不是看在四爷份上，你怀孕的时候一般也有。

袁昭拍案而起，柳眉倒竖，“你还敢提当年之事？”同样是怀了孕，一个太太平平生下儿子，一个凄凄惨惨落了胎！

何离从容镇定看着袁昭，并不说话。袁昭怒到一半，忽然掉下眼泪，掩面而去。

陆姨娘讪讪的，也告辞了。

陆姨娘回到三房，三太太和颜悦色问了几句话，“快去歇着，孩子要紧。”那晚她骂退小丫头，心头烦燥，一夜翻来覆去半睡半醒。清早起来知道了前前后后，心里也有些后怕：这不比任上，谢府世仆甚多，若是有风声传至公婆丈夫耳中，却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记得有一回，听一位失恋的女友诉苦，足足听了一夜。那夜我差点发疯，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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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所所幸三爷离的远，谢老太爷不管后宅之事，谢老太太对三房事务充耳不闻。故此并没人来追究三太太。

三太太吃了这场惊，对陆姨娘的身孕却是比之前上心了，再三嘱咐她“好生养着”。谢府不比任上，若陆姨娘真出了什么事，三太太没人好赖，只能自己扛着。

反正我已经有了嫡子，让她生，生出来顶多是个庶子，还说不好是个丫头片子。不管庶子还是庶女，还不是捏在我手心儿里？三太太暗暗安慰自己。

借口“这两个小丫头年纪太小，不得用”，把陆姨娘原来的小丫头换成自己从任上带回来的小桃、小杏。三太太做完这些事，仔细想想，似乎没留什么痕迹，嗯，没事了。

至于四房的人，三太太并没多寻思。这隔着房，四房的姨娘、丫头总不能去跟三爷告状罢？便是她们真不开眼暗中说了什么，自己只一句“小丫头不晓事，根本不曾来回我”便能推脱干系。

小桃、小杏都很机灵，把陆姨娘从早到晚所做的事、来往过的人、说过的话拣要紧的一一报给三太太，“陆姨娘对何姨娘感恩戴德的，和袁姨娘也要好。旁的，她在府里没人来往。”

“陆姨娘谢过何姨娘好几回，何姨娘不受她的。何姨娘说，不过是小丫头年纪小没遇过事，慌了手脚病急乱投医罢了。恰好七小姐那晚闹肚子，赶上了，不值什么。”

三太太更放心了。

小桃抿嘴笑笑，“陆姨娘给七小姐做了一个围嘴，白底红花儿，极精巧可爱。袁姨娘也给七小姐做了一个，不过，七小姐可挑剔着呢，不是何姨娘做的，她统统不戴。”这七小姐还真如传言所说，只要亲娘。

陆姨娘女工极精，三太太是知道的。闻言心中一动，给陆姨娘派个绣活儿？仔细想想还是算了吧，且耐一耐，等她生下孩儿再说。

三太太惯于精打细算。她原在任上时，庶女丰年，不得宠的妾侍们，全是每日要缴上针线活儿方许吃饭的。若完不成定例，只好饿着。“我可不养闲人！”三房家底儿不厚实，不省吃俭用的可不成。

像四小姐丰年这样，才是个做庶女的样子。四房那小七，实在太娇养了。三太太摇摇头，也就四弟妹贤淑大度，能容得下这个。若换了我，哼，定要把小七□成丰年一般模样！

丰年可不是长大后才怕自己这嫡母的，她才几个月大的时候便知道怕了！庶女要从小辖治，长大后方能服服帖帖为我所用。三太太对此很有心得。

到了十一月二十九这天，谢流年过一岁生日。小孩子过生日当然不能大操大办，怕折寿、折福，不过是何离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而已。谢四爷命仆从抬了一箩筐铜钱出去，散给路过的穷人。

把三太太惊的。“小七过个生日，居然要散一箩筐铜钱？”三太太专程寻到四太太，拉着她的胳膊，一脸的怒其不争。

四太太温婉的笑笑，“这有什么。延儿、棠儿、锦儿，每个孩子过生日都是一般的。”又没戏又没酒的，不过是一碗寿面，散上一箩筐铜钱，这可算不上奢侈。

“孩子跟孩子能一样么？”三太太真是恨铁不成钢，“小七那身份，给锦儿提鞋也不配！”当初买她亲娘进谢府，还没花上一箩筐铜钱呢。

四太太似笑非笑看了三太太一眼。小七身份是不高，可您又能高到哪儿去？二爷三爷生母都是婢女出身，要论出身，跟小七是半斤八两。

三太太本是一盆火似的，见四太太不兜揽，心也渐渐凉了，“弟妹你呀，真是年纪轻，心肠软！”悻悻而去。

西跨院，谢流年美滋滋吃了一小碗长寿面，一岁了，我一岁了！她还记得前世的谚语“岁半，端碗吃饭”，再过几个月就能自己吃饭不必再让人喂食，多么美好的事。

谢流年如今已会走路了，时常满屋子乱转，摔了交也不哭不闹的，爬起来继续走。谢流年走着走着，停下来仰天哈哈傻笑，上辈子走了那么多的路，从不知道原来走路是一件这么有意思的事！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谢流年兴奋的向门口走去，她还不会迈门槛，只能掀开帘子露出个小脑袋。

门外青石砖路上，谢四爷乌帽珥貂，徐徐而来。看到五彩线络盘花帘下那张白嫩可爱的小脸，谢四爷微微一笑，小七会走路了呢，会走到门口迎接爹爹了。

“小七，看这是什么？”谢四爷走进来，把女儿抱到炕上，递给她一样东西。洋娃娃！金发碧眼的洋娃娃！谢流年眼睛发亮，把洋娃娃紧紧抱在怀里，含混不清的叫道“发发！”

她说话就是这样，见着谢棠年就叫“的的”。没法子，“哥哥”的音她目前实在发不出来。何离教过她叫“姑姑”，她很乖巧的点头，“不不”。

何离也过来看了西洋景儿，“玉郎从哪里买来的？我从未见过。这小姑娘眼睛是绿的？头发是金黄的？长的可真奇怪。”不过小七很喜欢的样子，大约小孩子还是喜欢新鲜玩艺儿。

“今儿我不是在门前散铜钱么。”谢四爷笑道“恰巧虞县令宴请张都督，邀我去陪客。这洋娃娃，是张都督送的。”难得做武官的人这般细心，知道小七过生，即命人回逸园取了这洋娃娃相送。

虞县令做人周到，也有礼物送来，不过是寻常物事罢了，不及这洋娃娃有趣。

说起来这张都督，不是四太太堂姐的小叔子么？也算是亲戚了，怎么从没见他上门拜望过老太爷、老太太？何离心中嘀咕。

不过她禀性谨慎，即便是对着谢四爷也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未开口询问什么。谢四爷的性子她最清楚，一向恬淡爱清净，不喜欢多事、多话的女人。

世上唯一一个对着他啰啰嗦嗦叽哩咕噜说上两车话他还不厌烦的女子，是眼前这个才满一岁的小女孩儿，这个容貌酷似他的小女孩儿。

谢流年抱了会儿洋娃娃，起身走到炕沿，冲地上站着的谢四爷、何离张开小胳膊。何离把她抱在怀里，谢流年先亲了亲何离，又凑过去亲了亲谢四爷。

谢四爷摸摸脸，成，总算没唾沫了。

次日谢四爷备了四样新鲜时蔬瓜果、四盒精致糕点、四匹大红羽纱、四份表礼，亲自去了逸园。沈迈依旧带着阿大阿二出门了，张雱出来迎客，身旁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小犬张屷。”

“我不是小狗。”张屷小声嘟囔着。真不懂，明明是小孩，非要说“小犬”。小孩也是有自尊的好不好。

谢四爷微微笑了笑，童言童语，意趣实多。张家第三位公子眉目俊秀，神态可掬，颇肖其父，很好，很好。

叙过寒温，摆上酒水菜肴。如今天气寒冷，菜肴皆盛在银打的盆子中，用架子架着，底下一层贮了烧酒，用火点着，焰腾腾的暖着那里边的肴馔，却无一点烟火气。

虽是客居，却也如此讲究。谢四爷暗暗纳罕。

如果是出自那些屹立京城一两百年不倒的侯府却也罢了，偏偏出自东昌侯府，十几年前才出现的新贵。况且东昌侯还是盗匪出身。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本来想周末双更的，可是死活写不出来。状况不好，我在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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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张雱和谢四爷酒量都很好，两人推杯换盏，喝了两瓶陈酿梨花白。张雱为人坦白直率，谢四爷也是光风霁月的性情，两人倒很是谈得来。

酒罢，捧上茶来。温润的莲鱼纹官窑茶杯，普洱茶汤色红浓明亮，香气九畹芳兰，滋味醇厚回甘。谢四爷细品了品，“茶好，水更好。”不是雨水，不是雪水，像泉水，但比泉水轻。

“晚鸿真是雅人！”连这个也能喝出来，张雱真心佩服，“这是玉泉山上的水。”玉泉水，号称天下第一泉，是皇家御用的泉水，寻常人家可喝不到。

“怪不得。”谢四爷微微点头。玉泉水“水清而碧，澄洁似玉”，水轻，淳厚甘甜，实属难得。

张屷在一旁小大人儿似的坐着，心中纳闷，“一样是水，有什么不同？丫丫一时兴起要学茶道，皇帝便送了十几坛子玉泉水给她，究竟和平常泉水也是一般无二。”都是泉水，能差到哪儿去。

冬日里天短，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谢四爷起身告辞，张雱也没多留，命人搬了一坛子玉泉水、一坛子济南珍珠泉水相赠，“我是粗人，水好不好的也吃不出来，白糟蹋了好东西。”

谢四爷拱手道谢，萧萧肃肃出了逸园，登车而去。

送走谢四爷，张雱夫妇二人带着张屷、丫丫二人玩了会子。不久，沈迈带着阿大沈忱、阿二岳池回来了。三人都是兴高采烈，“过瘾！”大和尚武功高强，掌法精妙，即便最普通的拳法被他施展开来后也是法度严谨、优美大方，令人大开眼界。

“爹爹您没去真可惜，您要去了，准能和他打个旗鼓相当！”沈忱笑道。他从小好武，最喜欢看的就是自家英明神武的爹爹和人打架，功无不克战无不胜，做儿子的也是于有荣焉。

他娘穿着秋香色盘金绣银鼠小袄，水红灰鼠皮裙，俏生生坐在窗下长案几旁，一边含笑听着孩子们说话，一边低头在列一张菜单。他爹正温柔注视着他娘，没理会他。

岳池拉拉沈忱，“打牌。”甭在这儿没眼色了。话说爹娘恩爱是好事，可若是爹娘太恩爱了，做儿子的真是备受冷落啊。

张屷马上来了劲，“好好好，打牌！”咚咚咚跑到柜子旁，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开了柜门儿，取出两幅扑克牌。他和丫丫这一对小孩子，都爱打牌。

丫丫和张屷抢着洗牌，率先在小方桌旁坐下来。沈忱和岳池随后也落了坐，四人打起牌，沈迈在旁观战。说是观战，其实主要是帮丫丫，丫丫最小嘛。

孩子们不闹了，张雱走到解语身边，把她手中的笔轻轻拿下来，拉了她出门。

解语披上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斗篷，围着大貂鼠风领，被张雱牵了出去。“咱们到亭子上赏梅。”顺着栏杆，曲曲折折的到了亭子上。

这亭子是园中最高处，站在亭中赏梅，别有一番风味。逸园种着几百树红梅，梅树上都挂着羊角灯，这时节将灯全部磊磊落落点将起来，就好似一颗颗明珠在照耀，掩映得那些梅花枝干越发横斜可爱。

两人拥在一处看了会儿景色，心中温馨静谧。“这样闲下来真好。”张雱抱怨道：“从前在京中忙得像头牛。”做什么都督，还不如做盗匪自在。

解语仰起脸，在他下颏轻轻一吻，“无忌，难为你了。”他从前是多么肆意妄为的男子，身为靖宁侯亲生子却流浪江湖，劫富济贫。成亲生子后这般规规矩矩的，很累吧？

谢四爷回府后，玉泉水、珍珠泉水全孝敬了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知道您二老好这口。”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眉开眼笑的，看看我玉郎多孝顺！

自然会提到这般难得的泉水自哪儿得的。“逸园？”谢老太爷沉吟片刻，他自然知道逸园住的是沈迈、张雱一家，也知道张雱是四太太堂姐的小叔子。

只不过这小叔子从未认祖归宗，后来还给沈迈做了义子，受封为东昌侯府世子。他和靖宁侯府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如果张雱是正经靖宁侯府子弟，依礼节早该到谢府拜访。可他身份究竟是有些尴尬，是以只投过名贴，并不曾上门。

可惜啊，可惜。

一进了腊月，日子过的飞快。从喝腊八粥开始，年味儿一日浓似一日。治办年货，清扫房舍，收拾供器，请神主，供遗真影像，谢府上上下下均是忙忙碌碌。

小孩子当然不用干活儿，所以谢流年是很舒服的。她每天只要练习走路，学说话，玩两个时辰，吃五六顿饭，睡两个觉，洗一次澡……谢流年仔细数一数，觉得自己还是很忙的。

谢四爷这样的闲人都要忙着祭祖拜神过节诸事，跟他比起来，自己还是闲的呀。谢流年坐在炕上玩着洋娃娃，看着何离埋头为自己缝制过年的新衣，很知足。

年关一日日近了，学堂里放了学，谢延年、谢棠年像飞出牢笼的小鸟，在后花园里跑来跑去玩耍。玩累了也到祖父祖母处撒娇，或是逗弄谢锦年、谢流年两个小妹妹。

谢锦年一岁半多，谢流年比她小几个月，个头自然小一点儿。谢延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决定挑小一点儿的抱。“小七过来，哥哥抱！”

那是我妹妹！谢棠年心里极不情愿，也冲谢流年张开手臂，“小七过来，哥哥抱！”正在萱晖堂中迈着小短腿兴致勃勃走来走去的谢流年停下来，看看谢延年，看看谢棠年。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笑吟吟的，小七会怎么做？

谢流年先冲谢延年笑笑，又冲谢棠年笑笑，笑的很乖巧。然后一只小手臂冲谢延年伸过去，“的的，啊啊。”示意谢延年拉着她。

又冲谢棠年也伸出一只小手臂，“的的，啊啊。”一边一个，拉着我走吧。本姑娘走路走上瘾了，不想让人抱。

谢延年和谢棠年果然一边一个拉着她，在屋中走来走去，转了几个圈儿。

小七真有办法！谢老太爷、老太太都笑弯了眼睛。

谢锦年一人落了单，不满的大叫，“的的！”她的口齿也还不清晰。

谢延年忙冲她伸出一只手，把她也拉了过来，四人并成一排。

谢流年走着走着，仰头望天呵呵傻笑起来，真逗！大概是傻笑会传染，谢锦年也跟着傻笑，谢延年和谢棠年口中说着，“你们两个小丫头傻不傻呀”，却也是喜笑颜开的。

忙碌了一天的谢四爷、四太太进到萱晖堂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四个孩子在地下笑闹成一片，两位老人坐在上面乐呵呵看着，笑成了一朵花。

年前已经是这么乐和，过年的时候自然更欢快。腊月二十九，谢府全部换上崭新的对联、门神、新油了桃符，气象万千，焕然一新。

除夕夜，从大门开始直至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都挂着朱红灯笼，犹如两条金龙一般。“好太！好太！”谢流年站在地上拍手，好壮观的景象啊。

谢棠年蹲在她身前，一脸无奈，“小七，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个整话啊。”明明是“好看”，为什么她一定要说成“好太”。

你倒是长大了几岁，很好玩么？光是日日要上学就够烦的了。谢流年白了他一眼，继续欣赏夜景。

除夕夜，谢流年在隆隆的鞭炮声中甜甜睡着了。明天是新年哎，又长大一岁，可以穿新衣戴新帽，还可以收压岁钱！想到已N年没见过压岁钱了，谢流年睡梦中流了口水。

第二天谢流年早早的被抱了起床，晕晕乎乎被嬷嬷抱在怀里拜来拜去，“真累啊，做小孩子过年也这么累。”谢流年有点想抱怨。不过回到西跨院，数着一个又一个金锞子银锞子，谢流年又觉得“付出总有收获”，大体上来说，还是值得的。

这个梅花式的好看，海棠式的也好看，还有这个如意样式的，也很好看呢。谢流年带着无限的情意把金锞子银锞子摸了又摸，这可都是一般等价物！

她对金银的这种偏爱很快被谢四爷发现了。“小七？”谢四爷不大能相信似的。小七生的这般粉粉嫩嫩，性子也灵透的很，她连《世说》也能听懂，竟会爱上“阿堵物”？

“小七恨不得抱着这些睡觉。”何离也是不解，“玉郎，她是怎么了？”自己算是穷苦人家出身了，可也没像小七这么爱钱啊。

谢四爷回去问了四太太，“延儿和锦儿爱不爱金子银子？”四太太笑笑，“跟玉郎一样，正眼都不看一看。”视金钱如粪土。

谢四爷又去问了谢老太太，“棠儿爱不爱金子银子？”谢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小丫头们斗牌，随口说道：“我们棠哥儿可是好孩子，才不爱那些俗物。”

敢情就小七一个人爱钱。

谢四爷回到西跨院，命何离把金锞子银锞子全部收走，“放好，莫给小七看到。”边说边想着，不如给阿离这儿放几样前朝古董，好生熏陶熏陶。

女孩儿家有铜臭气，如何使得。

何离硬着头皮去没收金锞子银锞子，柔声哄女儿，“乖啊，先给你放起来。”好好给你放着，将来一个也不少的还给你。

谢流年本是坐着数钱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护住“一般等价物”，大声宣布，“我的，我的，全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先把昨天的章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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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谢四爷和何离大为震惊，面面相觑。“阿离，小七她方才说了几个字？”半晌，谢四爷才缓过劲儿，慢慢问道。

何离颤巍巍伸出指头数了数，怕数错，又数了一遍，“玉郎，小七方才说了九个字！”没有磕磕绊绊，没有一丝一毫的打隔，她说了九个字！

九个字，小七真是会说话了！这是谢流年第一回清清楚楚说话说这么长，谢四爷和何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是感概：女儿会说整话了。

他俩其实是白激动。谢流年还是不会说整话，如果会，她肯定殷勤相问，“爹，娘，你们看我像不像头愤怒的小狮子？”誓死捍卫自己的领土，寸土必争。

谢流年怎么能不留恋这些金锞子银锞子呢，前世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营营役役，到处奔波，为的不就是这个。况且，前世她的压岁钱常被谢母“妈暂时替你保管着”，最后一准儿是保管没了，那真是很惨痛的回忆。

她是普通工人，没钱，极力省俭，你们可不是！谢流年看看锦衣华服的谢四爷，他又不缺钱！把金锞子银锞子捂的更严实了。

谢四爷又好气又好笑，“这般爱钱，将来干脆给她赔个钱庄好了。”让她坐钱庄里整天数钱去。一堆金子银子，从东搬到西，从西搬到东，有事做了。

钱庄？谢流年眼睛发亮，直起小身子，不捂金银了，反倒往外推。谢四爷、何离都是纳闷，怎么这一会子的功夫便转性了？“存，存。”谢流年仰起小脸，冲着二人殷勤说道。要存钱啊，那样不只会有本金，还能得利息！

“要把金锞子银锞子存到钱庄去，对不对？”何离善解人意的问道。谢流年连连点着小脑袋，还是亲娘理解我啊，母女连心！

谢四爷抚额。还以为她转性了，却原来是要存到钱庄去！我谢寻襟怀冲淡，怎么会有小七这样的闺女？小七水灵娇嫩，怎么会有这样不堪的癖好？

往后她的闺房，是有吟诗声、下棋声，还是戥子声、算盘声？想到自己粉团儿一般的小女儿长大后拿着把铁算盘算来算去的情形，谢四爷不禁打了个寒颤。

何离把金锞子银锞子装到一个木头匣子中，温柔告诉谢流年，“等过了正月十五，便给你存到钱庄去。”不过正月十五，连官府都是封印的，铺子都不开门，钱庄也不开。

存单要给我！谢流年发不出这几个音，咕噜了几句。谢四爷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何离微笑点头，“好了，你放心，等存好了，庄票让你保管。”

存款单给我，好啊好啊，谢流年乐的流口水。谢四爷背过身去看着门外，心情寂寥，小七这幅模样，真是目不忍睹，目不忍睹。

还好过年这些天亲友络绎不绝，谢四爷不是要迎客待客，就是要出门拜年，是以谢四爷郁闷过后，喝年酒去了。“往后，什么都给小七用上好的。”谢四爷暗暗思量，“居移气，养移体，一片锦绣丛中，不信我谢寻会养出爱钱如命的闺女。”

你来我往的忙拜年，一连忙了十天，总算完了。很快又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灯会很热闹呢，小七想不想出门看花灯啊？”何离怀中抱着谢流年，在她耳边柔声问着。

“不想！”谢流年答的干脆。谁想去看花灯了，那是最容易丢小孩儿的地方，不去！虽然[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明知自己若是真出门看灯，不可能像《红楼梦》里可怜的英莲一样，被一个家人抱着就出了门，那也不去。

何离亲亲女儿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小七，我小的时候，若是能出门看回花灯，高兴的一晚上睡不着觉呢。”那年是已经出嫁的二姐带着自己看过一回社火花灯，之后没几天，便被父母卖了。

她小时候过的日子多苦啊。谢流年大为同情，乖巧的依偎在她怀里，伸出小胳膊拍拍她，以示安慰，“好了，好了。”往后什么都会好的。

谢流年自穿越以来，只用生命抗争过一回：我要亲娘。抗争成功后日子一直顺顺利利甜甜蜜蜜的，她满心以为，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过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说实话，对于许多儿童被拐骗的案件都觉得既可怜，又匪夷所思。尤其年纪特小，刚出生不久就被拐走的。那么小的孩子，不是应该处在父母亲人严密看管下吗？几个月的孩子，身边怎么能没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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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谢棠年把手中的小玉灯递给何离，“您替小七收起来罢。”何离手微微颤抖，忙不迭接过小玉灯，连连说道：“好，好，好！”声音也有些发颤。

童嬷嬷暗暗叹气，跟怀中的谢流年商量，“七小姐，嬷嬷替你洗澡好不好？”让何姨娘多跟棠哥儿说会儿话吧，瞧着怪可怜的。

谢流年打着呵欠，点着小脑袋，任由童嬷嬷抱着去洗澡。何离蹲在谢棠年面前，神情急切，谢棠年一把捉住她的手，低声说：“您放心，我身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老太爷老太太的命根子，哪个仆妇侍女敢不经心照看。身边人都是小心翼翼的服侍着。

何离眼泪掉了下来，强笑着点了点头，“我放心，我放心。”自己是不是太傻了，总怕棠哥儿和小七跟自己小时候一样身上常有伤痕？自己是什么身份，他们是什么身份，怎么会一样呢？真傻。

谢棠年犹豫了一下，伸出雪白纤细的手指替何离擦眼泪，“您别哭了。”他的小手很柔软，声音很稚嫩，何离只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我不哭，我高兴死了，我不哭。”眼泪更加汹涌。

谢棠年木楞半晌，猛的扑到她怀里，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童嬷嬷给谢流年洗过了澡，把她放进香喷喷暖融融的小被窝，谢流年疲倦已极，小脑袋才挨着枕头便沉沉睡着了。

等童嬷嬷出来的时候，何离跟谢棠年早已分开。谢棠年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规规矩矩的跟何离说着话。

可是两眼微红，明明是方才哭过了。童嬷嬷思量片刻，亲自送谢棠年回去，看着他洗漱后睡下。“睡吧，棠哥儿。”睡醒了什么都会好的。

这夜谢老太太兴致甚好，看戏吃酒行酒令，一直到漏下四鼓众人才散了。回到萱晖堂，知道棠哥儿已睡下，谢老太太亲身过去看了眼，方才安眠。

黎明时分，三房的陆姨娘又是身子不快，“小桃，我胸口闷。”值夜的小桃睡眼朦胧爬了起来，先给陆姨娘揉了会子，见不管用，只好到三太太处禀报。

这几个月陆姨娘没少请大夫，也没少大半夜、黎明时分请大夫。三太太不耐烦，“偏她事多。”大正月的请医问药，晦气死了。可又旁无他法，只得命人“速请大夫去。”

陆姨娘实在薄命，大夫还没请到，她竟然一口气没上来，蹬腿儿去了。大夫心中连叫“好险，好险！”急急走出谢府。这幸亏是人死的早，若是自己诊了脉开了方子，立时三刻人就没了，岂不是打脸的事么？往后还怎么混饭吃。

一大清早的就得了这么个信儿，三太太先是发了会儿呆，继而怒发冲冠，“她怎么会死？”三爷三两天一封信的询问陆姨娘可好，若被他知道陆姨娘半夜胸闷死了，可能跟自己干休？

大夫不肯看死人，谢府这身份也不能让仵作验尸，这陆姨娘到底是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怎么跟丈夫说？三太太越想越恼。

“绮儿，娘该怎么办？”三太太拉着谢绮年掉眼泪，“你爹临走前说过，让我务必好生照看陆姨娘。”从前也有几回姨娘落胎的，可从前在任上能往那些狐媚子身上推，如今在谢府没人好赖呀。

谢绮年秀眉微蹙，“是陆姨娘自己没福罢了，娘不必忧心。”似陆姨娘那般身材袅娜，又动不动就淌眼抹泪儿的，根本不是有福之人。再说生孩子本就是凶险之事，怀了孩子却养不下来，也是有的。

“可你爹说过，若是陆姨娘这一胎有什么，他便要休了我呀。”三太太心神已乱，放声大哭。三爷脾气急，这“休妻”的话也提过不止一遭，只怕他这一回会是真的！他对陆姨娘这狐媚子着实上心。

“没这个道理！”谢绮年忍下怒火，细细劝着三太太，“您是嫡妻，陆姨娘是偏妾，凭爹爹再怎么宠爱陆姨娘，也不会为了个妾侍责怪您的。”更甭提休妻了。他也就是说说而已。

真要休妻，他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上有宗族父母，下有嫡子嫡女，哪能由着他肆意妄为。谢家世代书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家风清正，哪能由得他为着个妾侍要休弃原配。

“你不懂！”三太太只是大哭。这不是三房第一回死姨娘，也不是第一回死怀着身孕的姨娘。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儿女回谢府？一则是三爷不许自己收礼，任上未免清苦；二则是三爷爱妾柳媚儿小月了。

“这是我看在儿女份上，最后一回容你！”三爷一掌打在三太太脸上，“往后若再敢这般狠毒，我定会休了你！”到时我一句话不用说，只把历年来媚儿、婉儿、娇儿诸人的脉案拿到苗家面前，苗家便没话说！

哪有这么巧，一个又一个的妾侍怀了孕或是小月，或是一尸两命。“这些年我来房中人不少，怀孕的也多，却只有丰年一位庶女，你还敢说自己不嫉妒，不狠毒？”三爷话里面透着阴森。

他说那是最后一回！三太太很有些绝望。怎么从前自己真有份害人的时候都是心安理得的，这回自己真是什么也没做，反倒心虚了呢？

三太太形容憔悴了一整天，夜深人静时把小桃、小杏两个丫头讯问了两个时辰。正月十七辰正时分，她端庄威严的去寻了四太太，“弟妹，嫂子有事求你。”

四太太正忙着。她在打点谢老太太出门诸般事宜，今日谢老太太一位昔日好姐妹六十寿辰，老太太要出门喝寿酒。车、马、跟着的人、备的礼，要忙活的事且多着呢，况且四太太要陪着一起去，自己也要收拾准备。

三太太的话，四太太好半天没明白过来。“……陆姨娘死了……陆姨娘这阵子安安分分躺在床上养胎，极少出门……这些时日只是正月十五晚上去过何姨娘处……”这什么意思？

待到回过神儿来，四太太大恼，合着你三房的姨娘到我四房的姨娘处坐了坐，我四房的姨娘便有了不是？四太太冷笑几声，“好，既如此，三嫂请带走何姨娘，任意讯问。”我看你能问出什么来。

三太太大喜，“任意讯问”？好了，不必愁了。我早就知道，四太太对何姨娘定是心存忌惮，巴不得有人替她动手除掉呢。果然，果然。

既能对三爷有交待，又能除掉一个自己早就看她不顺眼的人，还能狠狠抽嫡房一记耳光，何等痛快！何姨娘那狐媚子，连老太太都被她迷惑了，真该死。姨娘都该死。

四太太面罩寒霜，冷声吩咐大丫头怀柔，“你去侍侯三太太审问何姨娘。”怀柔恭恭敬敬曲膝，答应道：“是！”

四太太明明是含着讽刺，三太太大喜之下却没听出来，满脸笑容说道：“弟妹莫客气，莫客气。”还派大丫头侍侯我审问，太过客气了。唉，你急着要何姨娘死，可也不必做的如此明显，好歹遮盖一二啊。

四太太忍着气，穿戴停当之后去了上房，服侍谢老太太出门喝寿酒去了。这厢三太太点齐人马，意气风发去了报厦，命人“速去将何姨娘锁了来！”这是她在任上时常说的话，常有的做派。

县官的太太，也是有些官威的。

那个整日装出一幅老实相哄骗老太太的何姨娘，那个在萱晖堂比自己这正经儿媳妇还受宠的何姨娘，她今日终是裁在我手中了！三太太挺直身子端坐着，努力抑制住心中的狂喜。

昨日还愁没人好赖，笨死了，三房没有姨娘好赖，四房有啊。想栽赃陷害还不容易么？一个买来的姨娘，先锁了她，再往她房中塞些肮脏物事，管叫她有口难辩，跑进黄河也洗不清。

三太太越想越得意。

怀柔带了两个丫头、两个粗壮婆子，到西跨院提人。“何姨娘，跟我们走吧。”两个粗壮婆子是三太太从任上带回来的，唯三太太马首是瞻。这会子两个婆子手拿绳索，眼露绿光，不怀好意盯着何离。

怀柔面带歉意，“何姨娘，例行公事，您走一趟吧。”四太太也是没法子，妯娌寻上门了，总要给个面子。再怎么说，三太太是正经主子，何姨娘可不是。

谢流年本是悠闲坐在炕上玩耍的，这时警惕的直起腰身。什么情况？要带我妈妈走？那两个贼婆子，眼光怎么跟狼一样，绿幽幽的？

谢流年先是大叫“姨娘”，继而大叫“嬷嬷”，把何离和童嬷嬷都叫来身边。大概人急了会发挥潜能，她这两嗓子，发音异常清晰。

谢流年指指炕上摊着的《世说》，何离迅速替她拿了过来，“七小姐要看哪页？”此刻何离内心有些恐惧，眼前这帮人来意不善，来势汹汹，这架势很有些吓人！内宅中有些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在下位的低贱之人更是当替罪羊的不二人选。她们究竟要做什么？我能如何自保？绝望的情绪慢慢袭来，何离身子发冷。玉郎陪着老太太喝寿酒去了！此时此刻的谢家，自己最能依靠的人并不在！

我不能有事，我不能有事！何离内心一遍遍狂喊，我家小七还这般小，棠儿前两日才亲过我！

“惑溺！”谢流年清晰说道。何离手微微颤抖，翻了两下，翻到《世说.惑溺》。

谢流年小手指着“……郭氏酷妒，有男儿名黎民，生载周，充自外还，乳母抱儿在中庭，儿见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郭遥望见，谓充爱乳母，即杀之。儿悲思啼泣，不饮它乳，遂死……”

何离看了一遍，明白了，眼中闪现出喜悦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母女。听说，有些婴儿的话，旁人是听不懂的，只有婴儿的母亲能明白。清明放假期间，照常日更。多勤快呀，求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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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方才真是乱了阵脚，怎忘记了自己这西跨院还有位童嬷嬷？她可是奉了老太太之命过来的！何离禀性聪慧，片刻间已明了谢流年的意思。

“七小姐，您的意思我懂了。”何离嘴角含笑，温柔说道。这么快想到其中关键，我妈妈真聪明！谢流年大乐，母女二人相视而笑。

“磨蹭什么！我家太太立等何姨娘回话。何姨娘，请罢！”两个粗壮婆子不阴不阳催促道。她们来之前是被三太太密密嘱咐过的，哪有耐心等着，恨不能立时三刻拘了何离去邀宠。

何离微微一笑，“怀柔姑娘您是知道的，我还奶着七小姐呢。今儿早起，七小姐还没吃过奶。”其实谢流年早已不吃奶了，可是谢流年吃不吃奶，怀柔又不知道。怀柔只知道，由何姨娘亲自喂养七小姐，这是老太太准了的。

怀柔忙笑道：“哪能饿着七小姐，那岂不是我们的罪过了？自然是先给七小姐吃奶要紧。”陪笑看着何离俯身抱起谢流年，童嬷嬷紧紧跟在身后，到里间喂奶去了。

两名粗壮婆子互相看了一眼，“怀柔姑娘，三太太吩咐过，不许耽搁。”那边可是春凳、皮鞭、杀威棒都备好了。只等何姨娘一过去，这边再起出证物，这美人一般的何姨娘可就……

“您两位都是跟着三太太的老人了，自然是知道规矩的。”怀柔眉目含笑，“老太太疼爱孙子孙女，这是不必说了。便是三太太，岂有不疼侄女的？若知道七小姐挨了饿，老太太、三太太、四太太，哪位不心疼？”冲我瞪什么眼睛，您两位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们三房死的不过是位姨娘，要拿我们四房的姨娘过去审问倒也罢了。难不成连我们四房的小姐也要作践起来？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

两名粗壮婆子心里不服气，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怀柔轻蔑一笑，也不去理会她们。

小樱沏茶倒水，殷勤招待怀柔，“姐姐请坐，姐姐喝茶。”至于三房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则是理也不理。看她们那凶巴巴的样子也知道来意不善了，谁拿热脸去贴她们的冷屁股。

怀柔含笑抿了口热茶，“小樱，多谢你了。”忙活了这老半天，还真是想喝杯热茶润润喉。唉，今儿这趟差使愁死人了，三太太抽什么疯，要审问何姨娘？我倒要看看她能审出什么来。

里间，何离一边解开衣服做出个喂奶的样子，一边秘密跟童嬷嬷低声说着话。童嬷嬷侧耳倾听，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哎哟，七小姐您可真是……”里间传出何离的惊呼声，小樱忙跟怀柔告了罪，跑到里间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条湿湿的小裤子出来，笑道：“姐姐您先坐着，妹子失陪。”

怀柔见她手中那条小裤子，会心一笑，“赶紧去吧。”小樱笑着出去了。一名婆子皱皱眉，低声问“要是她出去通风报信可怎么办？”今日做事必须要快、准、狠，走漏了风声可不成。另一名婆子撇撇嘴，声音也很低，“她给谁报信？老太太、四太太去了谭家吃寿酒，四爷也陪着去了！”她总不能报给老太爷吧。

何离凝神听着外间的动静。童嬷嬷拍拍她的手，叹道：“你放心！”虽然明知只是安慰的话，何离还是转过头冲童嬷嬷感激的笑了笑。

最初，因怀柔来的突然，三房那两个粗壮婆子又凶恶吓人。面对这拨要自己即刻面见三太太回话的人，饶是何离素日镇定从容，一时间也是茫然无措，恐慌害怕。

该怎么办呢？有什么万全之策？

顺从听话跟着她们走万万不可。自己当然问心无愧，当然清清白白。可是后宅之中，哪里是你清清白白便会平安无事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两名粗壮婆子手拿绳索眼露凶光，自己若跟着去了，只怕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可若不跟着她们走，理上说不通。四太太有了话，哪容自己这做妾室的违背？无法无天了。照理说四太太若有什么吩咐，自己只有惟命是从的份儿。

去，不行；不去，也不行。所以何离左思右想，满心恐慌。不过谢流年指给她看过“……儿悲思啼泣，不饮它乳，遂死……”之后，何离很快想到了对策。

这不是有童嬷嬷在么？你们是三太太、四太太派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派来的呢！老太太命我来照看七小姐，七小姐依恋生母，不忍分离，若你们强锁了何姨娘去，令得七小姐痛哭伤身，我岂不是辜负了老太太所托？

这般跟她们耗着，能耗多久是多久。想来玉郎也快该回来了。何离思前想后，心中渐渐安定。

院中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门帘掀起，一名身材高大的丫头风风火火走了进来，“人呢？三太太都等急了！”冲着两名粗壮婆子斥道：“何婆子，毕婆子，你们两个办差真是越来越不得力了！害三太太等着！”

何婆子、毕婆子都对这身材高大的丫头陪笑，“秀姑娘教训的是。”这位丫头是三太太得用的，芳名怀秀。

怀柔不慌不忙站起身含笑问好，“怀秀姑娘。”怀秀在三房再怎么威风都成，到了四房，她得依着四房的规矩。

怀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家太太在报厦专等何姨娘，姐姐好歹帮着催催。”一个姨娘，主子召唤还不上赶着过去。这会子且还磨蹭着，好大的架子。

怀柔抿嘴笑笑，“不是我不给催，实在是……”冲里间努了努嘴。人家在里间奶孩子呢，你若不怕老太太责怪，不怕得罪四爷，你便自己进去罢。

怀秀冷冷“哼”了一声，扬声叫道：“何姨娘，请跟我走一趟！”再不出来，我进去捉你！谅你苗苗条条娇娇弱弱的，也不是我的对手。

里间门帘轻轻挑起，一位衣着讲究相貌白净的中年嬷嬷走了出来，慢条斯理开口问道：“是谁在这儿大声喧哗？七小姐原本才睡着，又被吵醒了。”

怀秀忍住怒气，陪笑行礼问好，“嬷嬷，烦您请何姨娘出来，我家太太寻她有事。”明知道谢府做过奶娘的嬷嬷们极有脸面的，连太太们也礼让三分。

“此时么？那可不成。”童嬷嬷声音淡淡的，“何姨娘这会子去不了，七小姐不肯离开她。”在亲娘怀里好好的，放到床上就哭，到了旁人怀里就哭。

郊外，两匹马在奔跑。一匹是黑色的高头大马，一匹却是头小马驹，稚嫩的很。当然了，小马驹上的骑手也小，是名七岁的小男孩。他口中念叼着“起，坐”“起，坐”，认认真真在学骑马。

黑色高头大马上是位俊朗男子，他看着笨拙的幼子，笑道：“阿屷，你们哥儿仨里头，数你学的最慢！”你两个哥哥可比你强多了。

张屷一边继续起起坐坐，一边不服气的嚷嚷道：“爹爹您又犯规！娘亲说了，不能随意打击小孩！”小孩要多夸奖的知道不，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

他爹仰天大笑，看我家小阿屷，学骑马虽然笨了点儿，嘴皮子蛮利索！好，很好。

“笑啥笑？有啥好笑的？”张屷怒道。本来天气就冷，他小脸蛋已是冻得红扑扑的，这一生气，更是小脸儿通红。

看上去更可爱了，他爹更是大乐。索性勒住马头停下，笑吟吟看着爱子。

“回家定要告诉娘亲！”张屷大声威胁过后，纵马跑了。跑了一会儿觉着还不够，又跑了回来，“还要告诉阿爷！”

他爹眉开眼笑看着，我家阿屷学会骑马了呢，你看他已是来回自如了！“儿子，骑的不错！”大声夸奖道。

张屷越发来了劲，在郊外绕了好几个圈，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气喘吁吁勒住马头，“吁-----”。自己翻身下了马。

张雱也翻身下马，父子二人坐在枯草上歇息了一会儿。等到张屷喘匀了气，张雱抱着他上了大马，“儿子，跟着爹爹吧。”阿屷年纪尚小，今日已是疾驰数十里，再骑马会累着的。

张屷点点头，靠在父亲宽阔温暖的怀中，“爹爹莫跑快，我的小马跟不上。”张雱果然不让大黑马快跑，只小碎步慢慢走着。

马儿渐渐进了城。“爹爹你看，好大一片梅林！”张屷指着路旁一处大园子叫道，“还有绿色的梅花呢，真好看！”张雱转头看过去，果然有梅林，有绿萼梅花。

“爹爹，我要看绿色梅花。”张屷转过头央求。张雱笑笑，“这有何难。”抱着儿子下了马，跃上墙头。

张屷尤嫌看的不清楚，“爹爹，望远镜！”张雱对幼子很耐心，从怀中掏出望远镜递给他。

张屷看过梅花，不经意间又向远处望了望。这一望，把他惊呆了，“爹爹，你快看，快看！”声音很惶急。

张雱拿过望远镜，顺着幼子才看过的方向看了过去：乱遭遭的，有个女人被绑在春凳上，旁边有个粗壮婆子举起木棍欲打。那根木棍似是军中所用，不是普通人家用来杖责家人仆妇之物。

咦，那是什么？什么在动？哦，原来是一个小孩子，这么小。

张屷脸涨的通红，抢过望远镜又看了一遍，“爹爹，救她，快救她！”他看到一个女人要被打，地下一个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向她跑去，太可怜了。

张雱长嘨一声，把幼子轻轻抱起，施展轻功迅疾跃了过去。旁的也都罢了，居然敢用军棍在民居中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这回我可不是胡闹，我是维护军威。他心中这么想着，几个起纵已到了近前。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何离毫发无伤，张屷见到了小流年，小流年在不该流口水的场合流了口水。最好的金手指，不是高贵的身份，不是惊人的才华，是让她拥有真心爱儿女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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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太太此时又兴奋又得意。她端坐在报厦外画廊中，头上带着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脖间围着大貂鼠风领，身上披着件厚密华贵的大红羽毛缎斗篷，居高临下看着院中那个被绑在春凳上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平日里也和太太奶奶们差不多的打扮，如今被剥的只剩下贴身里衣，单薄身躯在冬日刺骨寒风中冻得发抖。

这狐媚子，她也有今天！三太太恨不能仰天长笑，回到谢府将近一年了，一年没有整治过狐媚子了！一年没有发过威了！想起这一年来自己千方百计在老太太跟前献媚讨好，想起这一年来老太太对自己的冷淡冷漠，想起眼前这狐媚子抱着个小丫头片子在萱晖堂备受宠爱，三太太眉毛快要竖起来了，呸，她也配！

如今这狐媚子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我宰割了！三太太望望春凳上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何离，望望何离身畔高高举起杀威棒的粗壮婆子，嘴角泛起得意至极的笑容。拿那个小丫头片子做挡箭牌？休想！

方才三太太在报厦信心满满等着，何离却是久久不至。派了怀秀去催，却回报“七小姐不许何姨娘走开。童嬷嬷受老太太吩咐来照看七小姐，说一切以七小姐为重。”怀秀是满心不服气，可童嬷嬷搬出谢老太太这尊大佛，她一时也不敢造次。

论理说，童嬷嬷便是资格再老也只是奶嬷嬷身份，四太太都吐了口的事，童嬷嬷干涉不得。太太们管姨娘，哪轮到奶嬷嬷说话了？可这童嬷嬷一口咬死，“老太太吩咐我照看七小姐，旁的我都不管，若惹的七小姐哭闹伤身，万万不可。无论如何，为了七小姐，为了老太太的托付，何姨娘离开不得。”一口一个“老太太”，压的怀秀没话说。

三太太闻报拍了桌子。昨天想了一整天，昨夜铺排了大半夜，今日晨起又捉住四太太临出门前那要紧功夫去开口要了人，如今已是万事具备！偏偏童嬷嬷这老厌物要来讨人嫌！

三太太忖度片刻，悍然命令，“不管三七二十一，动手！”自己千思百想，就是要趁着谢老太太、谢四爷不在家方能果然行事，如何能等。

有小桃、小杏这两个人证，再从西跨院起出来物证，这狐媚子的罪名已是板上订钉。罪名定下后，再让她畏罪自尽。等到谢老太太、谢四爷回府，已是死无对证，他们干没脸罢了，还能怎么着？三太太想起四房的富贵，想起谢老太太的冷淡，心中恨恨。

怀秀面带犹豫，“太太？”那童嬷嬷可是口口声声说了，是老太太派她来的！若真是不顾颜面动了手，待老太太回府如何交待？

三太太啐了一口，“呸，没胆子的！过来我告诉你。”命怀秀附耳上来，一一说了。这当儿还犹豫什么，已经骑到老虎背上了，下都下不来！

怀秀咬咬牙，领命去了。

怀柔本是在西跨院坐等，可巧今日七小姐性子上来了，死活不离开何姨娘。怀柔笑道：“既如此，改日也使得。”又不是什么急事，明后日再问，或晚间再问，也是一样的。横竖何姨娘人在谢府，又跑不了。

恰巧四太太着了小丫头回府传口信儿，“要两个小巧手炉，两个鲜亮帕子。另外备上四份上等表礼，不可简薄了。”怀柔闻听，忙去打点四太太的事了，“何姨娘，童嬷嬷，我先告辞。”

怀秀带了人赶到西跨院，直接闯到里间，自何离枕头下“搜”出一个满满扎着银针的小人儿，小人儿上写着陆姨娘的生辰八字、姓名。“怪不得陆姨娘胸闷死了！原来是你咒她！”动了武力，把何离剥掉外衣，五花大绑绑到报厦。

童嬷嬷抱着谢流年，脸色发白，颤不成声，“青天白日的，明火执仗打劫！”这三太太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小樱跺跺脚，“嬷嬷您先去报厦，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自己顺手抄起一个鸡毛掸子，带了两个小丫头匆匆去了前院书房。这时节顾不得了，管他老太爷还是谁，闯也要闯了！大不了是个死。

童嬷嬷从小到大在谢府长大，触目是一片锦绣，还从没见过三太太这等彪悍的太太奶奶，一时都傻了。听了小樱的话才如梦方醒，急急给谢流年披上貂裘小披风，抱着她去了报厦。

已到了这份儿上，三太太哪里还肯留脸面，一脸尖酸刻薄的说道：“嬷嬷您回罢，这不是您能管的事。”一个奶妈子罢了，您还真把自己当棵葱。

当初给谢四爷挑奶妈时，谢老太太真是千挑万选。童嬷嬷样子白净秀丽，又识文断字的不俗气，人又忠心，性子温柔，才给挑上了。可怜童嬷嬷虽是奴才出身，却斯文了大半辈子，这时遇上三太太这样不讲规矩道理的，童嬷嬷气了个仰倒，却是没法子。

“何姨娘你这阴毒妇人，你眼红陆姨娘怀有身孕，特意从道婆处请了小人儿来咒她致她身死，可有此事？”三太太高高坐着，学着三爷升堂问案的架势，慢悠悠问道。

何离被绑的很紧，她转过头看着趾高气扬的三太太，轻轻笑了笑，“我眼红她？真是笑话。她处处不如我，我做什么要眼红她。”她只不过是怀了身孕，我已有一子一女，她有什么好眼红的。

“她是三房的姨娘，莫说只是生下一男半女，便是生下十个八个麟儿，又跟我有何相干？难不成她的孩儿要我抚养？难不成她的孩儿还能分去我的家产？”寒风中，何离一字一字，清晰说道。

在这深宅大院战战兢兢活了二十年，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临了临了，却要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女人手里！何离看看锦衣华服的三太太，心中悲凉。

三太太霍的站起身，连连冷笑，“好个伶牙利齿的贱人！这贱骨头怕是不打不招，来人，给我打！狠狠的打！”三太太说完这几句豪言壮语之后，只觉从头顶到脚心，无一处不舒坦。三爷审案时不也是这样的？痛快痛快！

婆子举起杀威棒，童嬷嬷一声惊呼，坐倒在地上，谢流年从她怀中挣脱，跌跌撞撞向何离跑去。

三太太一转头，看见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乐了，“小七快过来，三伯母抱你。”平日这小丫头片子见了自己跟见了鬼似的，丫的，老娘不就是指甲长了点儿，你至于么？

等到你亲娘没有了，我看你还会不会这般跋扈张扬！三太太笑吟吟看着小小的谢流年，小孩子么，在亲娘怀里她便有了依仗。若离了亲娘么，都会很乖的。小七将来，会跟丰年那丫头一样乖，这就对了，这才是做庶女的样子。

嫡庶不分如何使得？三太太满面春风想着心事，觉得自己真是太深明大义了，太贤惠了。不只自家的丰年要管教好，连四房这小丫头片子都要替他们管教好！

三太太看着婆子手中高高举起的杀威棒，想起这棒子落在狐媚子身上的情形，愉快的笑了。看着地上小小的谢流年一脸泪水，跌跌撞撞跑着，三太太笑的更加愉快。

何离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一条青色的人影飞快掠过高墙，掠过一丛丛花树，掠过一座座庭院。就在婆子的杀威棒即将落在何离身上时，飞鸟一般自天而降，伸手轻轻巧巧夺走杀威棒，顺便一脚踢在婆子胸前。那粗壮婆子被踢的凌空而起，直落到两丈开外的空地上，当场昏了过去。

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三太太和在场诸人都傻了。她们方才只觉眼前一花，婆子已飞走了，这是做梦么？忙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这是什么？是真人么？一位高大俊朗的青年男子气定神闲站在春凳旁，怀中还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

那小男孩儿机灵的从男子怀中下了地，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小匕首，镶金嵌玉的很是好看。只见他轻轻抽出匕首，麻利的挥了几下，何离身上的束缚尽解。

“多谢！”何离惊魂甫定，轻声道谢。小男孩儿摇摇头，“甭客气了，我扶不动您，您自己坐起来罢。”可何离已被绑的麻木了，哪里坐的起来。

谢流年顿住了脚步。什么情况？眼前这位是自天而降的大侠么，这个世上真有聂政荆轲一流的人物？谢流年本是坚定反对无政府主义的，这会子什么原则全都不顾了，保住亲人要紧。

小男孩收好匕首，蹲□子，朝她张开手臂，“小不点儿，过来。”真可怜，脸上还有眼泪呢，这会子仰起小脸茫然无措，定是吓着了。

三太太傻了半晌，方才回过神，壮起胆子喝了一声“大胆！竟敢私闯民宅！”一开始她以为是神仙下凡呢，后来看明白了，这是私闯民宅的匪类！坏自己好事的匪类！

青年男子手腕一抖，杀威棒直直指向三太太，“我只问一句话，这杀威棒是军中之物，如何落到了贵府？”军器管理严格，并不能随意调用。

三太太缩了缩身子。这杀威棒是她死乞活赖从自己娘家二哥那儿赖出来的。苗二哥一再交待过她，“这是军器，你自己私底下玩玩便好，万勿外露。”

“爹爹，你抱抱小不点儿。”小男孩叫道。他才不关心什么军器，他只是觉着眼前这一脸泪痕的小不点儿可爱又可怜。谢流年这会儿泪眼迷蒙看着何离，也不说话，也不动，小嘴巴一抽一抽的，可怜死了。小男孩儿过去要抱她，她不许。

青年男子哼了一声，手一拨，杀威棒直直戳进三太太正前方的空地中，只露了一小半在地面。这冬天的冻地多硬啊，他他他……三太太身子缩了又缩，真吓人！

青年男子大踏步走到谢流年跟前，蹲□子，“小不点儿，给伯伯抱抱好不好？”父子同心，他和他那宝贝儿子一样，一眼看见小小的谢流年便喜欢上了。这小不点儿很可爱！

谢流年乖巧的冲他张开双臂。青年男子大喜，一把将谢流年抱了起来。这么小的小姑娘，有多久没抱过了？自从丫丫渐渐长大，已是怀中无可抱了呢。

青年男子很会抱孩子，谢流年在他怀中很舒服。谢流年先是冲他笑笑，继而指着春凳上的何离，“我娘”。发音还是很清楚的。

青年男子看看春凳上发抖的何离，冲小男孩儿点了点头。小男孩儿抽出匕首，指着一个丫头喝道：“你！去把她扶起来！”那丫头抖似筛糠，带着哭腔说道：“我，我，不敢！”她连迈腿都不会了。

小男孩儿又拿匕首指着三太太，喝道：“你，把身上的斗篷脱下来，给她穿！”大冬天的，让这女子只穿着单衣，真是拿人不当人。

三太太缩成一团，和小丫头一样只顾发抖，一句话不说。

小男孩儿一边下着命令，一边抬头看父亲怀中的谢流年，“爹爹，我想把小不点儿抱走。”他爹大喜，“乖儿子，跟爹想的一样。”这户人家应是高门大户，可是为富不仁，对小孩子不好的。抢走？抢小不点儿容易，只是她娘亲怎么办呢。

报厦外面传来一阵急切杂乱的脚步声，小樱带着几个小厮冲了进来，手中各自拿着鸡毛掸子、小花锄、毛竹板子等物。看样子是来打架的。

“反了，反了！”三太太缩在丫头身后，指着小樱等人颤声说道。这是做什么，真要造反么。

“谁反了？谁气着三嫂了？”优美动听的男子声音响起，谢四爷轻裘缓带，出现在院子门口。他的神态跟平常一样从容不迫，不过如果观察仔细，会发现他额头上有汗迹。

其实他岂止是额头有汗迹，贴身的衣服根本是被汗浸透了，湿渌渌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不过谢四爷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就算再怎么不舒服，他也不会表现出来。

小樱一把将鸡毛掸子扔在地上，跑到何离身边扶起她，含泪叫道：“姨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脱下自己的棉袄，给何离裹上。

谢四爷进到院中，眼前这景象是他生平第一回见到：何离只着单衣在春凳上发抖；童嬷嬷坐在地上喘气；小七居然抱在张无忌怀中？

有昏过去的婆子，有戳在空地上的杀威棒，谢四爷不用开口问，也大体上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这位跟东昌侯真是父子，一样的喜欢打抱不平。

“无忌。”谢四爷含笑拱手。张雱挠挠头，低声问怀中的小不点儿，“你认识他？”小不点儿点点头，“我爹。”

张雱大叫可惜。原来小不点儿是谢寻的女儿，那没戏了，没戏了。

谢四爷微笑道：“无忌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至花厅用茶。”张雱打个哈哈，“极好，极好。”依旧抱着谢流年，带着幼子，随仆从径往花厅去了。

谢四爷蹲□子扶起童嬷嬷，“妈妈受苦了。”童嬷嬷怔怔掉下眼泪，“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只是苦了七小姐。”谢四爷温言道“小七无事。”仆从侍女都是有眼色的，请大夫的请大夫，扶童嬷嬷的扶童嬷嬷，倾刻间去了。

谢四爷眉头微皱，看着春凳上的何离，淡淡说道：“你怎生得罪了三嫂，令三嫂动气？还不快去赔罪？”

何离倚在小樱身上，哑着嗓子低声道歉，“三太太，对不住。”三太太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谢四爷已脱下雪白的皮裘披在何离身上，斥道：“还不快快退下？”

何离微微曲膝，扶着小樱转过身，慢慢向外走去。三太太这才如梦方醒，“四弟，她走不得，她害死了陆姨娘！”

谢四爷温文尔雅的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母亲这便回府，待她老人家回府后，定会还三嫂一个公道。”客气的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三太太追出来两步，停下了。她在寒风中站立许久，不只身子，心都凉了。公道，这世上哪来的公道？

一行人回到西跨院，谢四爷盯着蓬头垢面的何离看了半晌，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何离劫后余生，反倒有心情开玩笑，“原来我这般蓬头垢面见不得人的样子，四爷也会抱我！”从前可不是呢，玉郎最爱干净了。

谢四爷轻轻打了她两下，“调皮！”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大夫过来了，给童嬷嬷、何离都看过脉，“无甚大事，将养两日便好。”众人也便放了心。

谢四爷来到花厅，张雱父子二人正笑容可掬逗谢流年玩耍。谢四爷看着张雱怀中安安生生的小女儿，心里发闷。这孩子从小只让阿离抱，今儿怎么一个陌生男子抱她也不哭不闹的？对了，许是无忌救了她母女，小七这灵透孩子也知道感激恩人罢。说来也怪，无忌这样的行伍之人，抱起孩子来竟然纯熟至极。谢四爷心中未免略略奇怪。

谢四爷和张雱一句不提今日之事，只是闲闲喝了一回茶。临走张雱还不死心，“晚鸿，你这小女儿怕是方才受了惊，逸园放着几粒宁神丹，极是有效的。不如我抱了令爱去，晚间再还回来，如何？”

“宁神丹么，寒舍恰巧也有几粒。”谢四爷微笑道谢，却不许张雱抱走孩子。张雱无奈，只得恋恋不舍把小不点儿还回到乳母怀中。

送走张雱父子，谢四爷回了内宅。四太太已经服侍着谢老太太回府了，四太太面有愧色，“玉郎，我思虑不周了。”怎么也想不到，三太太这么丧心病狂。

谢四爷温言抚慰，“这不怪你。”四太太还要再说些什么，谢四爷含笑止住她，“内宅之事，母亲管，你管，我可不管。”

谢四爷说到做到，他真是不管这事如何善后，问都不问一句。他做过唯一与这事有关的，是第二天亲自带着七小姐谢流年拜访了逸园。

谢流年大受欢迎。“好小哦”“好可爱”，逸园从老至小，无人不喜欢谢流年。沈迈连架也不打了，“去告诉大和尚，老子今日要招待小客人，没空理会他。”

解语抱着谢流年微笑，“看见她，都想再生一个了。”这么小小的，软软的，白白的，让人心都酥了。

张雱大为同意，“好啊，咱们再生一个。”他一直觉得自家儿子已经够多，女儿却太少，只有一个。很该再生个小女儿。

谢流年被这热情的一大家子包围着，咯咯直笑。这家人真好！白胡子老公公像个老顽童，伯父伯母是一对赏心悦目的璧人，四个孩子都和气可亲。要说还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好啊，多亲密。

“小不点儿，往后你长大了，嫁给我家阿屷好不好？”张雱低头逗着谢流年，笑问。

我看行！谢流年连连点着小脑袋，嫁到这家，好啊好啊。这亲亲热热的一家子，我喜欢！很喜欢！

张屷红了脸。

“我知道你高兴。”他拿过雪白的帕子细心替谢流年擦着口水，口中埋怨着，“可也不用这样啊。”我也高兴，可是我都不流口水。

作者有话要说：才一岁多就把小流年定出去，是不是早了点？今天只有这一更了，放假呢，我从睡醒就开始写，今天还没有出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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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谢四爷坐在宽敞亮堂的客厅中，独自一人貌似悠闲的喝着茶。耳中听到珠帘后传出来一阵又一阵的欢笑声，心中有些闷闷的。

今日他造访逸园，才下了马车，张雱就带着小张屷迎了出来，父子二人都是彬彬有礼、周到热诚，可也仅仅是周到热诚而已。

等到乳母抱着小七下来后，可是大不一样了：张雱马上眉开眼笑的，“小不点儿来了，真希罕人。”伸手抱过，亲呢非常。张屷眼巴巴仰脸看着小七，一脸谗相。

紧接着涌出一老三小，口中都是嚷嚷着，“小不点儿呢，小不点儿在哪里？”敢情要是小七不来，他们要么是出门打架，要么在后院自在玩耍，不见客的。

跟自己这位主客不过是一板一眼的行礼问好，见了小七则是一个个眼睛发亮，“阿屷眼光不错，小不点儿果然很可爱，很招人疼！”

白胡子沈迈冲张雱讨好的笑笑，“阿雱啊，小不点儿给阿爹抱抱好不好？”沈迈抱过了还不算，还有沈忱，岳池，张屷，张嶷，一个一个轮。也怪了，小七一直笑嘻嘻的，谁抱也不哭。

而且还任由生平头回见面的张家大小姐抱到珠帘后头见“伯母”了。一开始是沈忱、岳池、张屷三兄弟陪着进去，后来张雱坐了一会儿也进去了，然后是沈迈。

自己这位主客，倒被孤零零撇在客厅，这让谢四爷情何以堪。好在沈迈很快出来陪客，“令爱真是冰雪聪明，不管说什么她都能听懂！”满口夸赞谢流年。

中午用餐，谢四爷被让到炕上，“晚鸿，小不点儿这年纪，要暖暖和和的方好。”张雱怀中抱着谢流年，乐呵呵说道。

大人们在炕桌旁吃饭，谢流年则是给单摆了张小小巧巧的炕桌，一看就知道是专做给小孩子的，大人用不了。餐具也小巧，盘子也好，碟子也好，都只有一点点大。

鱼泥，蕃柿鱼糊，猪肝红根菜粥，苹果雪泥瘦肉汤，骨头红枣汤，小馄饨，小包子，小饺子，软软的一小碗御田梗米饭，南瓜泥，谢流年的午餐很丰富。

“小不点儿，这些都是我娘亲手做的，可好吃了。”张屷和张嶷热心招待小客人，放着仆妇乳母都不用，张罗着拿小碗拿小勺，想喂谢流年吃饭。

张雱不许。“你俩自己还是孩子呢，甭捣乱了。”也不假手乳母，端起一碟子鱼泥，拿小勺舀了一勺子，亲自喂谢流年，“小不点儿乖，来吃鱼泥。”喂一口鱼泥，再喂一勺猪肝红根菜粥。

鱼泥软烂鲜香，好吃！谢流年吃了一口美味鱼泥，高兴的拍手笑笑，又张开小嘴，示意张雱还要吃。“小不点儿真乖！”张雱人虽是高高大大的，喂孩子时却很温柔。

不知不觉间谢流年已顺顺当当吃了一餐可口午饭。她吃的聚精会神，张雱喂的专心致志，两人配合默契。轮不上喂孩子的张屷和张嶷在一旁羡慕的干看着，沈忱和岳池肚中暗笑。

谢四爷仪态优美，不紧不慢的用着饭食。逸园菜式极好，色香味俱全，谢四爷却是食不知味。这张无忌不只会抱孩子，还会喂孩子。小七鼓着小脸颊吃的可真香，对自己这近在咫尺的亲爹，看都不看一眼。

“无忌若喜欢小七，不妨认做干女儿。”谢四爷大度说道。小七又肯让他抱又肯让他喂的，也是有缘份，那便叫他一声“义父”好了。

“不成，不成。”张雱连连摇头，“认做干女儿可不成。晚鸿，不如你把小不点儿给我做儿媳妇罢。”认了干女儿，将来阿屷上哪儿娶媳妇去。

谢四爷黑了脸。我闺女才一岁零两个月，你就想抢走了？是不是忒早了点儿。“无忌说笑了。”谢四爷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上回无忌所赠玉泉水，家父家母甚喜，命我道谢。”

“不值什么，家去我再送你一坛子。”张雱逗弄着怀中的小不点儿，“世伯、世伯母喜欢便好。”谢家从老至少都这么高雅，会品茶呀。小不点儿，你长大后会不会也是一样？

午餐后谢四爷本想告辞，走不了：小七睡着了。谢四爷看着宝贝女儿舒展着小肚皮沉沉入睡，只好给她盖严实了，让她好好睡觉。

谢流年睡醒后谢四爷想告辞，还是走不了：沈迈带着沈忱、岳池在院子中练剑，张屷、张嶷在一旁助阵叫好，小七也看上瘾了，坚决不肯走。“好太，要太！”

练完剑，该喝下午茶了。小七安安生生坐着享用幼儿专用茶点，小发糕，蒸鱼饼，蛋奶摊饼，虾豆腐，鲜藕银耳汤，另外还有一小碗疙瘩汤。

小肚子都吃圆了。

谢家父女二人回到谢府时，已是华灯初上。“怎回的这般晚？”萱晖堂门口，四太太接着谢四爷，轻声问道。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等急了。

“多喝了两杯。”谢四爷微带歉意。四太太舒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自从有了昨日那场飞来横祸，吓的人胆子都小了，唯恐再有什么非常之事。

萱晖堂今晚没有什么欢笑声。小七板着个小脸，不肯笑，谢棠年关心妹妹，面有忧色。平时是四个人乐和，如今那两个跟蔫儿了似的，于是谢延年、谢锦年也提不起精神来。

谢老太太叹了口气，命“都早生回去歇着。”谢延年、谢锦年跟着四太太回了正房，乳母抱着谢流年回了西跨院，谢棠年也早早的洗漱睡下了。

“小七呆呆的样子，怕是给吓着了。”谢老太太从昨日看到今日，觉着小孙女不对劲，“还是请个人给叫叫吧。”小七胆子再大，也搁不住那种吓法。

谢四爷本是不信这个，却不说破，只点头赞成，“娘说的是。”便是没什么用，让老人家安安心也好。横竖请个人叫叫，女儿也吃不了亏去。

小七今日在逸园不知笑了多少回，不知玩的多开心，哪里是吓着的样子。只是离开逸园上了马车笑容就慢慢收起来了，回到谢府后，脸色更是不善。

谢四爷想到此，很有些头疼。自从昨日自己匆匆赶回府，在报厦见到小七开始，她便是板着个小脸不理人，这情形倒像是在生气。是连自己这亲爹一起气上了么？

回到正房，谢四爷神色怔怔。四太太心中歉疚，眼中含泪，“玉郎，都怪我不好。”如果自己当时不跟三太太赌气，如果自己当时没说什么“任意讯问”，没准儿三太太也不敢这般胆大妄为。自己这成了什么？帮凶么？

自昨日到今日，四太太听到府中不少流言蜚语，已是气的哭了好几回，“我若真要辖治妾侍，辖治庶女，我犯的上用这么笨的法子？”至于跟三太太这样的人同流合污么。

谢四爷轻轻说道：“眼睛都红了，真难看。”命人拿了冰块过来，亲手给四太太敷上。“玉郎，你真的不怪我？”四太太眼圈儿红了，“母亲不怪我，你也不怪我，我更是愧的慌。”丈夫也好，婆婆也好，不管心中多么焦急，对着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萱晖堂，谢老太太夜深未眠。“……怀柔离开西跨院，一开始是四太太有吩咐。后来，是袁姨娘的丫头小柳哭着寻她，说袁姨娘腹痛难忍……”那当然要请大夫，要按方子抓药熬药，更耽误功夫了。

谢老太太眼神冰冷，一个一个都是不省心！怀盈抿嘴笑了笑，又补上一句，“老太太，小柳这丫头有个亲姐姐，叫小杨，在二房当差。极受二太太看重。”这中间或是有什么，或是没什么，谁知道呢。

谢老太太淡淡一笑。这二太太是真老实也好，假老实也好，懒的理会她。即便三太太做了恶，四太太脱不掉干系，自己也不会用个庶子媳妇管家。四太太韩氏再怎么不好，也是玉郎的妻子，是自己嫡亲的儿媳妇。

只是，这嫡亲的儿媳妇实在令人失望。那时三太太寻上门来，她该先命人把西跨院看严实了，“不准人进出！”然后等下午晌喝完寿酒回府，再和三太太一起审问、处置。

她是年轻没经过事，还是故意为之？谢老太太疲惫的闭上了眼睛。若是虑事不周倒还罢了，若是存心恶毒，那棠哥儿和小七，往后可费事了。

次日中午晌，谢老太太请了一位年老德高的嬷嬷来为谢流年叫魂，“小七，回来罢；小七，回来罢。”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温柔中又带一点威严，谢流年听着这样的声音，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醒后，眼前是谢老太太满是期待的脸，脸上遍布皱纹，“小七，好孩子，醒了？”声音微微发颤。谢流年心中一软，给了谢老太太一个甜甜的微笑。

“好了，好了，这可好了。”谢老太太一迭声说道。看看，小人儿家受了惊吓还是要叫叫魂，这不，小七又会笑了！

当晚，萱晖堂中又响起欢声笑语，谢流年比谁笑的都欢，笑声在门外都能听见。“七小姐好了，老太太也有笑模样了。”两个小丫头嘀咕着走出萱晖堂，“幸亏叫回来了，要不……”

三太太隐在黑暗中，又是恨，又有些庆幸：那小丫头片子平安无事，自己也该平安无事了吧？自前日事发，谢老太太便称了病，连请安都免了。不只自己，连着绮年、丰年、之年都见不着老太太。

若是批头盖脸被骂一顿倒好了，或是打两下子也成，打完骂完也就无事了。偏偏谢老太太是一句话没有，连面都不见，三太太心里越发没底。

“我没做什么呀。”三太太失魂落魄往三房走，乱乱的想着，“我不就是想为陆姨娘讨个公道，审问过何姨娘么？她什么事也没有，那小丫头片子也好了。”越想，越觉着自己定是万事大吉。

虽这么想着，三太太心里还是不安定。又过了两日，人定时分，三爷，和苗家的大舅爷、舅奶奶，一前一后黑着个脸，来到谢府。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生生把我们老太太气病了，如今还胸口疼，只能在床上歪着……”四太太说到动情处，哽咽难言。

三爷脸色铁青，“这不贤妇人，竟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娶妻为的是孝顺父母，如今不只不能孝敬，反倒把老人家气病了。舅兄，嫂嫂，不是我谢尉无情，实在令妹难以为妇。”命人备笔墨，要写休书。

苗家舅爷是个老实人，只会连连道歉。舅奶奶有些城府，微笑道：“我们苗家小门小户的，接回姑奶奶倒没什么。只怕连累了贵府百年清誉。”女家被休不是好事，男家休掉已育有嫡子嫡女的媳妇，难道便是好事么。

四太太也是微笑，“清誉不清誉的先放下不提，谢苗两家的情份要紧。老辈子的交情了，哪能说断便断？再者，我们老太太，您两位也知道，最是宽宏大量心地慈善的，如何会令二小姐、七少爷失母。”

这是什么意思？苗家舅爷、舅奶奶都凝神听着。

四太太淡然一笑，侃侃而谈，“不如两位先接了令妹家去，好生教导一番。若能教好了，是谢苗两家的福气；若实在教不好……”

四太太叹了一口气，悠悠道：“那，便是谢苗两家缘份已尽。”

作者有话要说：我始终是一个比较温和的人，没办法。呃，我收藏好像比较少，是我写的不够好？如果喜欢，帮忙收藏下罢，用最原始的那个收藏按钮。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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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谢三爷面沉似水，一言不发。他明知话虽是从四太太口中说出，却分明是谢老太太的意思，如何肯出言违背。何况他也不是真心要休妻：单单为了绮年、之年的前程和名声，苗氏就休不得。再说休妻之后总要续娶，再娶的指不定还不如苗氏呢，哪个好人家女儿愿做填房继室。

苗家舅爷暗暗出了一口长气。只是把妹妹领回家住一阵子而已，往后还能再回来，这可比直接休掉强太多了。舅奶奶犹有不甘，“依理说，我们家姑奶奶既是嫁来贵府，该是贵府管教。她若有不好的地方，亲家老太太打也好，骂也好，罚也好，我们苗家没话说。”实在不想接这汤手山芋。

苗家舅爷霍的站起，对着妻子斥道：“这都把亲家老太太气病了，还让亲家老太太如何管教！”舅奶奶眼圈儿一红，低头不语。她的次女苗育红和谢绮年同年出生，如今正是说亲的年纪。这当儿出了门子的姑奶奶回家长住着，可算怎么一回子事呢。

苗家舅爷冲着谢三爷拱拱手，“妹夫，哥哥我什么话也不说了，这便把小妹带回去好好管教。我也没脸见令尊令堂，妹夫替我告个罪罢。”谢三爷一揖到底，恭恭敬敬。苗家两位舅兄一向待他客客气气，礼尚往来，谢三爷自然也敬重舅兄。

四太太微笑道：“舅爷、舅奶奶深明大义，令人感佩。”说过几句场面话后，话锋一转，转到谢绮年、谢之年身上，“二小姐单独住一个院子。除自幼乳母之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两个贴身掌管钗环饰物的大丫头，八个供洒扫房屋往来使役的小丫头。七少爷还小，便由我们老太爷亲自教养。”把苗氏所出一子一女如何安置说的清清楚楚。

“令妹房中之物，和她的妆奁，自可挑拣心爱的拿去。”最后说到苗氏能带走的东西，四太太抬抬手，命人拿了杀威棒到近前，“这是当日令妹欲杖责何姨娘时，婆子所使之物，系军器。依朝廷律例，军器不得随意调用，这件物事，谢家不敢留。”苗家的杀威棒，自然要还给苗家。

苗家舅爷长叹一声，“苗某实在惭愧。”亲手接过杀威棒，到三房接上自己妹子，连夜回家去了。三太太自然不肯老老实实的走，很是哭闹了一番，一会儿拉着苗家舅爷叫嚷“你算什么亲大哥，都不给我撑腰！”一会儿拉着谢三爷苦苦哀求，“相公，看在绮儿、之儿的份上，好歹恕我这一回。”无奈她哥哥也好，丈夫也好，都是铁了心的，不管她如何哭闹，也不为所动。

谢绮年紧紧抱着还不到三岁的弟弟谢之年，躲在黑暗中偷偷哭泣。娘亲她脾气那么急，这个样子回了娘家，日子可怎么过！外祖父外祖母都去世了，大舅二舅倒是疼她，可两位舅母都被她得罪过，都不待见她，会不会给她脸色看？

谢丰年停下手中的针线。这是真的？那母老虎被赶回苗家了？那岂不是没人天天打骂自己、□自己，没人天天逼着自己做针线了？谢丰年默默想了一会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时来运转的这么一天。

谢丰年的好运真的来了。她和谢绮年、谢华年一样，被分了单独的院子，有教引嬷嬷，有大丫头，有小丫头，有月例银子。“谢家女儿，向来嫡庶一体教养。”并没有厚此薄彼。

谢丰年第一回拿到月例银子的时候，背着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还放到嘴里咬了咬，真的是银子呢，我有银子了！谢丰年一个人钻到被窝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其实自她出生起谢府就有她的月例银子放到三房，只是全被三太太刻扣了而已。

自此以后，一向不为人所注意的四小姐谢丰年一日日出落的水灵了，机灵了。春风吹拂时她穿了一件浅绿色交领束腰小缎袄，胸前绣一朵艳丽华美的西番莲，绣工精美，很是惹人注目。

二太太、四太太都留意到了，少不了夸奖几句。“侄女儿手笨，二伯母四婶婶莫笑话。”谢丰年红着脸说道。这朵西番莲，是她自己绣上去的。

“四丫头手真巧。”二太太、四太太频频点头。她二人都是识货的，谢丰年小小年纪有这一手女工，甚是难得。谢丰年从小很少被人夸，小脸涨得通红，身子发抖。过后她细细做了几个荷包，亲手绣上折枝花卉，谢家女眷每人送了一个。

连谢流年也有。“七妹妹，这是姐姐亲手做的，妹妹莫嫌弃。”谢丰年送上一个小小巧巧的一品清莲荷包，心中很有些忐忑不安。她在谢府过日子，自然听说过这位七小姐性子怪异，不是亲娘做的一律不用。

谢流年小手拿起荷包，咧开小嘴笑的特热情，以至于流下了口水。“真是鲜亮活计，四小姐定是费了不少功夫。七小姐该谢谢四姐姐，对不对？”何离在旁温柔说道。

“谢谢系姐姐。”谢流年乖巧的道谢。要说女孩儿还是有语言天赋，她现在口齿越来越清晰了。虽说还是含混，不过能听明白什么意思。至少，她的话除了何离之外，谢四爷等人也大体上能听懂。

“七妹妹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谢丰年满脸喜悦。连性子怪异的七妹妹都喜欢，看来自己女工真是不凡。“德、言、工、容”，自己已经占了一样。

晚上谢四爷来看女儿，何离拿出小荷包给他看，“四小姐送的，小七喜欢。”从前旁人做的都不要，怎么今儿改了？谢四爷看了两眼小荷包，沉吟道：“许是因为小巧？阿离，小七喜欢小小巧巧之物。”

在逸园用小炕桌、小碗小碟，她可高兴了。谢四爷回府之后，即命人照样子做了来，小七见了眼睛发亮，吃饭都要多吃两碟子。当然了，两碟子也就两大口，并不多。

谢流年正专心致志玩一个木制的小车子，推过来推过去，一会儿装东西一会儿卸东西，其乐无穷。百忙之中还忘不了给谢四爷一个白眼：什么喜欢小巧东西，谢丰年很可怜的好不好？娘死了，爹不在身边，无依无靠的。人家好不容易做了荷包来，难道我好意思不收？

谢四爷看着她玩了一会儿，命人把木车收起来，拿出几本书让谢流年挑，“小七，今晚要听哪一本？”炕上摊着《世说》《诗经》《山海经》《庄子》等几本书，谢流年撅起小屁股趴在几本书上闻了又闻，最后挑了《山海经》。

“这调皮丫头。”谢四爷忍俊不禁，轻轻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两下，“你能闻出什么来？”难道书里讲什么，你能闻出来不成？

谢流年咯咯直笑。谢四爷把小女儿揽在怀里，给她讲了夸父逐日、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共工撞天。谢四爷声音低沉优雅，讲的也生动，谢流年听的很入迷。

何离抿嘴笑笑，拿出一件谢流年的小里衣来一针一线细细做着。自从去了那个叫逸园的地方，玉郎越发像个好父亲了，也肯抱小七，也肯抱六小姐，弄的老太爷老太太都诧异，把他好生嘲笑了一番。

逸园，定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何离笑吟吟的张开嘴，咬断银线。

第二天逸园送来贴子，谢四爷推却不得，带着谢流年赴了约。谢流年一如既往的受到了逸园全体人士的热烈欢迎，“小不点儿来了，想死我了！”一个一个挨着亲。

“小女幼时，我可没这福气。”张雱抱着小小的谢流年发感概，“要么军务繁忙不能回家，要么回到家却轮不着我抱她。”阿爹和爹爹倒没什么，定是让着自己的。岳父也疼自己，只有傅侯爷，动不动吹胡子瞪眼睛的抢丫丫。

羡慕死人了，这么年轻就退休了呀。谢流年看看逸园欢欢乐乐渡假般悠闲的一大家子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唉，我若再长大一点，便该上学；再长大，便该学规矩。等到退休享清闲，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中午还是张雱喂谢流年吃饭，又温柔又细心。“小不点儿，喝勺汤好不好？”“小不点儿，这胡萝卜很香，乖，吃一口。”谢四爷四平八稳在旁边坐着，慢条斯理用他的午餐。

慢慢的张雱说话说串了，“乖女儿，吃块小糕糕。”谢流年毫不犹豫的跟着串了，“爹爹，吃糕糕。”这声“爹爹”，是冲着张雱叫的。

谢四爷跟没听见似的，不动声色继续用餐。傻小七，他喂你吃个饭而已，爹爹都叫上了？心神一阵阵激荡。

张雱后知后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盏，大喜，“小不点儿，你方才叫我什么？”我怎么好像听见你叫我爹爹？

谢四爷目光淡淡扫过来，谢流年乖巧，冲张雱甜甜一笑，“伯伯。”这才对，谢四爷埋头吃饭，心情愉悦。敢情小七方才是随口瞎叫的。

“哦，这样啊。”张雱挠挠头，“伯伯听错了。”怎么听成“爹爹”了呢，什么耳朵。旁边众人都暗自发笑。

午餐后谢流年玩了一会儿，沉沉入睡。睡醒后张雱笑咪咪问她，“小不点儿，伯伯带你骑马好不好？”

骑马？好啊好啊，太好了。谢流年小鸡啄米般连连点着小脑袋。谢四爷尚有犹豫，张雱信誓旦旦，“晚鸿放心，我便是抱着令爱骑马，也稳过她坐马车。”轻轻巧巧落在马背上，怀中的谢流年只露出个小脑袋，可爱极了。

张屷也兴冲冲骑上小马驹，父子二人一骑大马，一骑小马，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意~扔了一颗地雷瑄纸扔了一颗地雷小个子昊扔了一颗手榴弹安之若素扔了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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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走的时候驰马走的，回的时候溜溜达达小碎步回来的。小马上是空的，大马上稳稳当当坐着三个人：张雱两臂环着张屷，张屷怀中抱着谢流年。

“无忌，小心！”谢四爷变了脸色。张屷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居然敢让他抱小七！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风度不风度的，疾步走了过来。

张雱哈哈大笑，“晚鸿，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带住马，一手抱住张屷，一手抱住谢流年，像只大鸟般凌空而起，盘璇数周方缓缓落下，姿势十分优美。

张屷大声欢呼，神情雀跃，“爹爹好厉害！”谢流年咯咯咯直笑，等到张雱落了地还仰起小脸殷勤笑着，“灰，灰！”还想飞。

谢四爷黑着一张脸，过来把小女儿抢在怀中，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谢流年赶紧送上一个讨好的笑容，您可千万甭跟我娘似的，也要脱下衣服从头到脚检查！

“这般顽皮，真真该打！”谢四爷板起脸，还笑呢，还好意思笑，知不知道把你爹吓成什么样了？如今腿脚都有些发软。

你爹爹我，即便是屋中突然着了火，也是神色恬然，一切如常。依旧徐徐唤了小厮侍从，衣冠整齐，缓缓走出。几时这般狼狈过？

谢流年傻呵呵笑笑，“爹爹，灰，灰！”怕谢四爷听不懂，手中还挥向空中比划着，“灰，灰！”比划完又是拍手傻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小不点儿，长几颗牙了？”张雱讪讪走过来，顾左右而言他，“伯伯猜，定是十颗！”一岁多的小孩不是该长十颗牙么，阿大阿二阿三丫丫都是。

“不对！”谢流年得意的摇头，“不对！”不是十颗。张雱挠挠头，“伯伯猜错了？”怎么小不点儿跟自己这四个孩子不一样呢。

谢流年伸出两个小手，数数还不够，只好用嘴说了，“系爱。”我很能干，长十二颗牙了！怕别人听不懂，先把两个小手伸出来比划一个“十”，然后只伸出两个指头表示“二”。

“小不点儿真可爱。”张雱站在谢四爷身边，一脸艳羡，“可惜伯伯这便要动身回湖州，小不点儿，咱们要分开了。”开了春儿，天气渐渐暖和，该起程了。阿爹是奉圣谕回乡思过的人，不好太过在外逗留。

要走？谢流年看看张雱，看看张屷，“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眼泪流了满脸，“不狗，不狗。”你们怎么能走呢？不许走。

张屷也哭了。一只手抹眼泪，一只手拉住张雱央求，“爹爹，咱们走时，把小不点儿抱走。”看她哭的多可怜呀，跟那天一样可怜。

两个孩子哭了个稀里哗啦。

当然那天张雱一家并没有走，是又过了大半个月才走的。他们一家起程上路的时候，冰雪已经消融，天气已经转暖，柳树上已长出了小嫩芽。

谢四爷抱着小女儿到郊外流杯亭送行，同座的还有虞知县、几名卫所军官、一个大和尚。谢流年举目四望，很好，有文官有武官，有兵有匪，有僧有俗，还有谢四爷这位白衣名士，真齐全。

酒筵过后，洒泪而别。谢流年挥舞着小手臂，目送张家的马车离去，愈来愈远。谢四爷淡淡看了眼怀中的小女儿，好，这回总算没哭。

远远的，马车停下了。随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跳下马车，向这边跑了过来。他年纪很小，不过跑的很快，不大会儿功夫已到了近前。

“小不点儿，这个送给你。”小男孩儿从颈间取下一个银项圈，上挂一枚碧莹润透的蓝田仔玉玉锁，“大和尚说，这是可以保佑小孩子平安的，给你戴着。”

俊美的小脸上，晶莹的汗珠不断滚落，墨玉般的大眼睛里满是诚恳和关切。谢四爷蹲□子，任由他给谢流年带上银项圈。

“谢世叔，我，我会想你们的。”小男孩儿结结巴巴，说出了生平第一句肉麻话。然后，看了小小的谢流年一眼，红着脸跑了。

马车上的人等到他，集体发出一声欢呼。岳池挤到张雱和解语身边，一脸谦虚的请教，“爹爹，娘亲，请问偏心两个字怎么写？”阿屷这么小你们就惦记着给他讨媳妇了，我和大哥呢？

张雱把满脸通红的小儿子拉到怀中，解语怀中坐着小张嶷，夫妇二人异口同声，“他们两个最小嘛。”而且阿屷憨憨的，也是个死心眼儿。

沈迈倚在靠垫上，乐呵呵招呼，“阿忱阿池过来，阿爷疼你们。”沈忱和岳池一边一个靠在沈迈身上，叹道：“敢情我俩还有人要啊。”车内响起一片笑声。

张雱一家慢悠悠回了湖州梅溪老家，谢流年恢复了往日生活。她和从前一样或是在西跨院自在玩耍，或是在萱晖堂嘻戏笑闹。若是谢四爷空闲了，不拘白天还是晚上，会抱她在怀里慢慢讲书，讲的很有趣。

夏天来临时，谢流年爱上了戏水。晚上洗澡时常常猫在水里不肯出来，“再洗洗，再洗洗。”躺在水中好似很享受的样子。何离跟谢四爷商量过后，索性给她换了一个大大的香樟木盆子，洗过之后由着她在水中玩一会儿。

这个夏天，谢流年走路已经很稳了，她常跟在谢棠年身边，在花园里、荷池边玩耍。何离胆子小，必定要亲身跟着跑来跑去，唯恐两个孩子有什么闪失。“在水边呢，那要格外小心才成。”谢四爷笑话她，她也不以为意，温温柔柔解释道。

偶尔遇到胆怯怕羞的谢丰年，谢流年总会冲她热情的笑笑，大声叫“细姐姐”。对这状似无父无母的女孩儿，谢流年内心中有股子怜悯。

谢丰年总是一幅受宠若惊的样子。她自幼过惯了苦日子，如今不仅锦衣玉食，府里长辈对她也比先前上心、和气。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谢四爷都时常着人给她送些上等茶点果馔、笔墨纸砚。从今年春上开始，她和谢绮年、谢华年一起在家中上学，读书写字，琴棋书画，都有所涉猎。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谢丰年从小会看人眼色，她不笨，知道之所以能有今时今日，和这位七妹妹多多少少有些干系。旁人且不说，谢老太太若不是因为谢流年喜欢，怎么会注意到谢丰年。

谢丰年一天天丰臾起来，也好看起来。从前，她瘦的像只竹竿。竹竿哪里有好看的？所以她不起眼，不受人看重。“细姐姐，好太！”谢流年拉着她大声赞美。一个女孩子，你越夸她美，她就真的会越美。女孩子需要赞美，更胜过需要脂粉。

“四妹妹气色真好。”秋风渐起时，谢绮年俏生生站在桂花树下，满脸含笑，“许久不见母亲，四妹妹可想念她？”三太太被送回娘家，算来已有半年之久。再怎么着，也该接她回来了罢。

谢丰年低着个头啰啰嗦嗦，说不出话来。让她说“不想”，她没那个胆子；让她说“想念”，打死她也不愿意说。想念？谁生下来是贱骨头不成，上赶着想被人凌虐？

谢绮年不由心头火起，这是什么意思？做出这幅样子，是谁欺负了她不成？自己这做嫡姐的半点不搭架子，好言好语跟她商量着，她倒抖起来了！

“母亲素日待你不薄。”谢绮年声音冷冷的，“你若有良心，岂能不想念她？”不能再等了，着实等不得。娘亲才回苗家时还不碍，横竖有大舅二舅在，都是疼妹子的。可如今二舅升官到了外州，大舅卧病在床，家事全是两位舅母把持！娘亲她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实在是等不得了。

想到三太太来信中提到的苦况，谢绮年心如刀绞。她这样从小娇生惯养的苗家独女，如今被两位舅母整治的常常挨饿！一发脾气就关起来饿着！说让她败败火！不只嫂子们待她不好，连侄女们都对她风言风语的不恭敬。哼，一帮没出息的，不就是怕有个长住娘家的姑母，她们这待嫁的女孩儿不好说亲事么。

那是我的亲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谢绮年狠狠心，冷冷吩咐道：“我知你定是个有良心的。今晚随我一道去见老太太，求她老人家接母亲回来。听清楚没有？”明知谢丰年一向懦弱，只有听命于人的份儿。

谢丰年啰嗦着点了点头，颤声应道：“是！”听谢绮年这话音儿，她是已经铁了心，不可更改了。

八月初一这晚，谢绮年带着谢丰年、谢之年跪在谢老太太面前，哀求“接母亲回来”。“七弟年幼，思念母亲。便是我和四妹妹，岂有不想她的？还求老太太开恩。”带着弟妹连连叩头求恳。

谢老太太淡然一笑，问道：“之哥儿，你想念你母亲么？”谢之年歪着头想了想，老实承认，“想。”小孩子哪有不想亲娘的。

谢老太太同样问了谢丰年，“丰姐儿，你想念你母亲么？”谢丰年俯伏在地上只是哭，一句话说不出来。

谢绮年滴泪道：“老太太，四妹妹她想念母亲，痛哭失声，还望您莫要怪她。”孺慕之思，谁人没有，真是感人肺腑。

谢老太太悠悠说道：“丰姐儿，若你想念于她，我便承许你，接她回来。”若是庶女也想她，可见这人还有可取之处。

谢丰年急切的抬起头，一脸惶恐的看着谢老太太。然后，她哀嚎一声，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流年长到三四岁。我是想写的很悠闲，呃，那样的话，流年是不是长的太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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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这时天气尚热，众人都还穿着夏衫。谢丰年软软的瘫倒在地上，露出了一截玉臂。本该是粉嫩光洁的胳膊上，几道狰狞的疤痕引人注目。

萱晖堂侍立了一地的大丫头小丫头，谢丰年昏倒了，自然有人抢着上来献殷勤，“四小姐，快扶着四小姐！”更有那眼神儿好的，已看见了谢丰年手臂上的疤痕。一个养在深闺的谢家小姐，手臂上竟然有伤？

谢绮年眼疾手快，忙跪爬几步抢在她们前头到了谢丰年身边，“四妹妹快莫这般！老太太心慈，定会早日接母亲回府的，你莫担心。”一边情真意切说着话，一边人不知鬼不觉的悄悄把谢丰的衣袖放下，遮住疤痕。

这死丫头，素日看着不声不响的，原来心肠也如此狠毒！怪不得娘亲说，狐媚子也好，狐媚子所生的女儿也好，没一个好东西，全部该死！谢绮年吃了这一吓，心中恨恨。想起从前三太太折磨谢丰年的时候，自己还为谢丰年求过情，觉得自己很傻。

谢之年还是一派天真，惊叫道：“四姐姐！你怎么了？”也爬了几步过来，想掀开谢丰年的衣袖看仔细。那是什么？看着怪吓人的。

谢绮年哪容他掀开，稳稳捉住他的小手，柔声说道：“七弟放心，你四姐姐没事。”把谢之年揽到怀中哄着，声音舒缓动听。果然谢之年信服亲姐，乖巧听话的偎依在她怀中，不乱动了。

“老太太！”谢绮年跪坐在地上，怀中揽着年幼的谢之年，身边躺着昏厥的谢丰年，泪流满面，形状凄惨，“我们姐弟三人思念母亲，尚求老太太怜悯！”此情此景，哪怕只是为了名声，哪怕只是为了不被族人、世人指责“苛待庶房”，谢老太太也会同意把人接回来的。

谢老太太全部看在眼里。她淡淡一笑，向一旁侍立的怀盈点了点头。怀盈会意，轻斥身边的小丫头，“一个个楞着做什么？没见四小姐昏倒了么，还不快去请大夫！”打发两个小丫头速去请大夫，又命一名身强力壮的大丫头把谢丰年抱到罗汉床上躺下。

谢老太太端坐在罗汉床上，谢丰年躺在她身边。“咦，老太太，这是什么？”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指着谢丰年露在外头的手臂，无知的问道。原来，方才大丫头抱谢丰年的时候，手臂上的疤痕又露出来了。

谢绮年心一紧，耳边只听得谢老太太淡然道：“二丫头带着之哥儿下去歇息。怀盈，命服侍四丫头的教引嬷嬷前来见我。”不怒而威的声音，根本不容人违背。

谢绮年行了礼，带着谢之年出了萱晖堂。夜幕下，谢绮年任眼泪肆意流了满脸，算来算去，竟是这个结果？怎么从没想到，谢丰年也有这份心机，这份算计？

萱晖堂中，头发花白的卢嬷嬷恭敬回禀着“……今年春上，教引嬷嬷才开始服侍四小姐便见到了，报了我。我忖度着，回了老太太也是白惹您生气，是我大胆，自作主张给瞒下了……”卢嬷嬷是谢老太太的陪嫁丫头，府里的老人了。

“……实在可怜见的，一个正经小姐整日不是被打，便是被罚，动不动不给饭吃。这还罢了，每逢三爷宿去别处，便拿着四小姐撒气，又掐又咬，诸般虐待……”口中骂的还不堪，好似是谢丰年抢了她男人。

谢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怎不早报了我？”卢嬷嬷忙上前给她顺着气，“我的好小姐，您看看您气的，我便是怕把您给气着！”若不是被逼无奈，真不愿说出来给老太太添堵。

大夫来给谢丰年悬丝诊了脉，“姐儿是受了惊吓，吃两贴药便好了。”开了镇惊安神的方子，不过是些人参、天麻、陈皮、白术、归身之类。谢丰年喝下汤药，渐渐醒转，也不说话，只是怔怔的流泪。

“丰姐儿莫哭，你的委屈，老太太都知道了。”教引嬷嬷替她擦去泪水，“往后都是好日子，丰姐儿且放心。”老太太既知道了内情，莫说三太太回不来，便是她回来了，也奈何你不得。

谢丰年拿被子蒙住头，无声的大哭。“你的委屈，老太太都知道了”？不会，老太太那样养尊处优的人，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受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屈辱。

谢丰年身上的疤痕不便请大夫医治。有天去萱晖堂请安时，谢老太太赏了两瓶玉容膏给她，“宫里出来的，番邦进贡之物，有奇效。”谢丰年感激涕零的道了谢，磕了头，陪着说了两句话就出来了，并没敢逗留太久。她有眼色，知道谢老太太只是心善，并不是喜欢她。谢老太太看她的眼神是怜悯，看四房的哥儿、姐儿时，才会满是喜悦。

九曲桥上，谢绮年拦住了她，“四妹妹，你可知道，母亲在苗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只因跟娘家嫂子说话略有不恭敬，便被关到屋中面壁思过。”还不给饭吃。

谢绮年形容憔悴，谢丰年脸色倒红润很多。谢丰年轻轻笑了笑，“那有什么？我跟她说话很恭敬，毕恭毕敬，也会被关到屋中面壁思过。”小孩子被关到漆黑的屋中，吓的哭都不敢哭。三太太么，她好歹是大人了。

这是从前话都不敢说一句的庶妹么？这是从前唯唯诺诺好似傻子的庶妹么？这是从前对着自己和母亲大气都不敢出的庶妹么？谢绮年睁大了眼睛。

“嫡母管教庶女，天经地义！”谢绮年冷冷教训道。其实谢绮年不笨，甚至还说得上聪明，她明知道自己和谢丰年纠缠无益，不如一言不发。可她只是名十四岁的少女，父亲出门在外，母亲又被遣送回了娘家受苦，她已是心神大乱。若是再不训斥谢丰年一通，更觉憋屈。

“那是自然。”谢丰年脸色发白，依旧是一声轻笑，“妹妹我恭候太太回府，再来管教我这庶出女儿。”有本事你回来呀，有本事你莫留在苗家。

“好！好！”谢绮年连连冷笑后，疾步走了。不能再说，再说自己会像娘亲一样动手的！闺阁小姐若跟自家庶妹动了手，徒然毁了闺誉，沦为笑柄。

“娘，你为什么要这样？”谢绮年回到自己精致小巧的香闺，倒在床上哀哀哭泣，“咱们回府后过的日子又清净又尊贵，您为什么要生事，为什么要毁了它？”要整治什么狐媚子，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

在任上的时候，那些妾侍姨娘是很烦，整天妖妖娆娆的勾引父亲、明里暗里陷害母亲。可那是任上，这是谢府！四房的姨娘碍着您什么了，惹这场祸上身。

萱晖堂中，谢老太太也在想着三太太，“倒是让人为难。不接她回来罢，碍着她还有一双儿女，再者累着苗家女孩儿没法儿说亲；接她回来罢，只怕又是淘气。”如今还跟娘家嫂子拗着气呢，可见也没学乖。

冬天里头喜事多。这年冬天，谢家大小姐谢有年定下亲事，夫婿是杜阁老的长孙。“杜家，那可是高门弟好人家。”二太太闻讯，在谢老太太面前说着恭喜的话，“咱们家大小姐，真是有福气。”

四太太抿嘴笑笑，“依我说，那杜家公子能娶到咱们谢家嫡长女，才是有福气。”杜家不错是世代簪缨，谢家也不差着什么，正是门当户对。

二太太憨厚的笑笑，“四弟妹说的是。可不是么，咱家大小姐容貌、性情、家世、才能，全都是一等一的。”谢有年小姐父亲出自太康谢氏，母亲出自太原王氏，真正是世家贵女。

紧接着，谢家大少爷谢松年也定下路国公府嫡孙女为妻，又是一门好亲事。二太太闭目静了半晌，打点精神去了老太太处道喜，“路国公府女孩出了名的教养好，温柔娴淑，定能好生孝顺老太太。”

谢老太太处正热闹着，谢延年、谢棠年、谢锦年、谢流年四个孩子都在。二太太笑咪咪问最小的谢流年，“小七啊，要娶大嫂进门了，你高不高兴啊？”

谢流年已经能说整话了，眨眨大眼睛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二伯母，娶大嫂进门，我有没有红包可拿？”一脸财迷相。

二太太乐了，“有，小七有大红包！”哪家嫂子进门，不给小姑子一个厚重的荷包？堂妹也会有的。再说大房和四房一向亲密。

“那，我就高兴！”谢流年站起身，毫不害羞的大声宣布。本来嘛，谢松年我见都没见过，他娶不娶媳妇跟我有何相干。可他娶媳妇我有大红包拿，那我就高兴，很高兴！

大伙儿都乐，“这孩子。”。谢棠年悄悄拉拉谢流年，“小七，坐下。”他和谢四爷一样性情有些恬淡，从不提银钱，听了自己亲妹妹这财迷言论，小眉头微皱。

晚上，谢四爷回来后听说了，刮刮女儿的小鼻子，“小七拿不着红包了，你大哥在京城娶亲。”等到回太康庙见，不知是后年还是大后年的事。

谢流年楸楸自己的小鼻子，表示不满。“真丑！”谢四爷摇头叹气，嘲笑道。谢流年扑到他怀里，小鼻子作势欲蹭，把谢四爷吓的够呛。怎么，不流口水了，改蹭鼻涕？岂不是更脏。

“小七乖，有你一封信，爹爹读给你听。”谢四爷柔声哄女儿。谢流年扬起头傻呵呵笑笑，“好啊。”读来听听。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有误，还写不到三四岁。谢谢我爱罗杰扔了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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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小七，这是信皮，谢流年小姐亲启，专写给你的。”谢四爷不动声色把小女儿扭转身子，背对着自己坐在怀中，方给她看信，“小不点儿如晤：半年没见，你好么？我们都想你。随信附西洋巧克力一盒，甚美味，乞笑纳。张屷顿首。”

信是张屷亲笔写的，字体稚嫩，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的字很工整，有的字歪歪扭扭。七八岁的男孩儿，字写成这样，谢四爷暗暗摇头。

张雱和谢四爷一直有书信来往。不过从前只是在信尾问候一句半句“小不点儿好么？”“小不点儿牙长齐了罢？”，这是第一回单独有信给“谢流年小姐”。

信摊在面前，谢流年睁大眼睛看了半天，才把这封繁体、又不大工整的信认了个七七八八。“巧克力”啊，真有这好事？舀起信，回身仰起小脸，讨好的笑笑，“爹爹，念念。”不大敢确定，要谢四爷给她念一遍。

这会儿求着我了吧，这会儿不蹭鼻涕了吧？谢四爷淡淡看了小女儿一眼，抱着她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给她听，边念边解释，“小不点儿如晤，如晤意思是如同见面，这是书信用语……”从开头一直解释到结尾，不过“西洋巧克力”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甚了了，一带而过。

我没理解错！谢流年兴奋拍拍小手掌傻乐一会儿，扶着谢四爷站起来，冲他张开小手讨要，“爹爹，西洋巧克力！”信我看过了，随信附上的礼物在哪里？一幅讨债模样。

谢四爷舀了一个石青色锦缎靠背倚上，一脸浅浅笑意看着谢流年，不置一词。“爹爹！”谢流年想念巧克力，顿足大叫。看谢四爷依旧不理她，一只手臂叉着小蛮腰，一只手臂伸到谢四爷脸前去，“我的！”那是送给我的，您凭什么非法截留？

还有，那封信舀给我看的时候，已经是拆开的了！可惜谢流年现在的口齿还不足以流利讲出以上质问。既然讲理讲不明白，只能靠声音大了，“爹爹，我的！”一再申明主权。

何离坐在一旁埋头做针线，跟没听见似的，也不帮忙。谢四爷倚在炕上，安逸闲适，神态自若，不理不睬。谢流年叉着小蛮腰生了会儿气，看看何离，看看谢四爷，改了策略，“爹爹。”凑到谢四爷跟前，甜甜笑着，甜甜叫着“爹爹。”

这还差不多，谢四爷眼中有了笑意。伸手抱过一脸乖巧相的小女儿，告诉她“你张伯伯另有信过来，说西洋巧克力虽是美味，你却不可多食，尤其不能晚上食用。”那自然不能带过来了。

谢流年撅起小嘴。敢情是不让吃，那您还让我看信？这不是白逗人玩儿么。谢四爷柔声安慰，“小七乖，明日午晌给你吃一粒，好不好？”谢流年无奈，只好点点小脑袋，表示同意。

这晚谢四爷没让谢流年挑书，给她读了一首诗，李白的《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真美好啊。

“小七，床指的是胡床，坐具。”经谢四爷一讲，谢流年才恍然大悟，原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是说小女孩折了花在门前玩耍，小男孩骑着竹马颠儿颠儿的跑过来，围着坐在胡床，也就是马扎上的小女孩儿撒欢儿。青梅竹马，是这么回事呀。

“小七，这是爹爹代你写的回信。”谢四爷舀过一张宣纸，宣纸上廖廖数行字，笔力遒劲，态致萧散，舒朗洒脱，风礀翩翩，真是好书法。谢流年一脸羡慕的看了又看，字写的真好看呀，真有气势。

有这么个爹，自己长大后是不是也会练出一手好书法，也有一肚子学问？才女谢流年！谢流年想到美好的未来，仰起脸自顾自傻笑了好一阵。

冬日天短，日子悠闲，不知不觉又到了年根儿。过年是大事，备办年货、清扫房舍、制新衣、贴对子门神，忙个不休。正是忙碌之时，苗家舅奶奶来拜会了老太太，一脸愧疚，“我们家姑奶奶，至今还是拗着。原本，我是没脸来的。”舅奶奶说着说着，红了眼圈儿，“只是如今日子艰难，也顾不得许多了。我家大爷病着，二弟又吃了败仗……”

苗家大舅爷已是卧床数月不起，二舅爷带兵清剿山匪连连失利，被就地革职。苗家这一辈人就是大舅爷、二舅爷、三太太这兄妹三人，一个病，一个败，再加上一个被送回娘家，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谢老太太长叹一声，“把人接回来罢。”若是三太太学乖了，大家省事；若是依旧糊涂不晓事，大不了多着仆妇看着她罢了。终归是谢家媳妇，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娘家。

苗家舅奶奶红着脸再三道谢，“实是讨愧的要不得。累您老人家多操心了。”明知那姑奶奶在苗家，是让苗家烦。回谢家，定是也让谢家不安生。

腊月二十，三太太回到谢府。她消瘦了不少，憔悴了不少，“大约是饿的？”谢丰年不无恶毒的想道。心中虽是这么想着，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礼数周到。

三太太愕然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出落的倒好了！真跟她那狐媚子的娘一样呢，吃几顿饱饭就不一样了。看看她这身打扮，哎哟，还穿金戴银了呢，她也配！

三太太甫一回到谢府，便觉着各种各样的不对劲：自己从任上带回来的心腹丫头也好，婆子也好，一个不剩全被发配到了庄子上，连个趁手的人也使不上！如今来服侍自己的全是萱晖堂出来的丫头，开口闭口“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不喜”，莫说指使她们了，反要听命于她们。

就连谢丰年这庶女也和从前不同。虽然面上还是恭恭敬敬，谢丰年眼睛中却有了从容、镇静，不管当着人面还是私底下，对自己都是客气、恭敬、疏远。

“娘，您千万要忍着！”谢绮年半是劝告，半是哀求，“不管是什么事，您都要忍着！”被丫头管束也好，庶女阳奉阴违也好，眼下且不理论，等到过了这难关，哪怕您秋后再算账呢，也使得。

“我是正经儿媳妇，不是囚犯！”三太太咬牙切齿，“一个做太太的人让丫头们管着，你让我如何能忍！”真是欺人太甚。

“还有那个贱丫头，真是可恶该死！”三太太想到谢丰年，头都昏了，“天生的下贱胚子，居然也摆出个小姐样儿来，唬谁呢？”

谢绮年含泪捂住三太太的嘴，“娘，您小点儿声！”莫被人听到了，又是把柄，“老太太不喜人心肠恶毒。您哪怕是装，也装出幅慈祥模样来，求您了！”

“我呸！”三太太啐了一口，“她装什么好人？她又是什么良善嫡母了？还不是对庶房不管不问的。”就许她冷落庶子媳妇，不许我管教庶女？

“她是婆婆！”谢绮年在三太太耳边低喝一声。先不说她是对是错，占着身份呢！莫说是您了，便是换做父亲，敢不敢顶撞嫡母、违抗嫡母？

“仗势欺人！”三太太颓然坐倒，掩面而泣。父亲当年真是打错了主意，怎把自己这娇生惯养的独女嫁到谢家？这家人不讲理，许婆婆欺侮儿媳，不许嫡母管教庶女。你欺负我，也要许我欺负欺负旁人吧。一个狐媚子生的下贱种子也要护着，成心跟我做对。

三太太憋屈的不行，拉着谢绮年哭诉半天。“我小时候，你外祖父外祖母疼爱我，两个舅舅也疼爱我，从没受过委屈。自从嫁到了谢家，又要给公婆立规矩，又要笼络丈夫，还要和一屋子的美妾置气！绮儿，你娘恁的命苦……”

三太太也曾是个出类拔萃的姑娘家，自从嫁到谢府，却是备受打击。大太太、四太太不用说了，名门贵女，矜持端方，那种气度，她这小门小户的姑娘根本比不了。即使同为庶子媳妇的二太太，她也是拍马都追不上。二太太看着老老实实的，可人家把二爷管的严丝合缝，屋里连只母苍蝇都没有！哪像她，一屋子莺莺燕燕。

婆婆冷淡，丈夫好色，妯娌一个一个强似自己，从小争强好胜的三太太满是不甘。她舀婆婆没辙，没丈夫没辙，没妯娌没辙，和美妾的争斗也不是总能赢，唯一能让她随意撒气的人便是没娘的孩子谢丰年。如今，连欺侮谢丰年的乐趣也没有了，让她情何以堪。

“娘，大姐姐定了亲。”谢绮年神情酸楚，“再过两年，她就要风风光光嫁给杜阁老的嫡长孙。杜家，可是海内旺族，世代簪缨。”谢有年是大小姐，谢绮年是二小姐。大小姐亲事定了，接下来，该是二小姐了。

您若是再闹，再被送回苗家，二小姐还说什么亲事，哪家肯要。常言都道“女肖母”，母亲若不贤良淑德，女儿能知书达理么。三太太抬起头，若有所悟。绮年已经十四岁，该紧着说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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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三太太来了兴致，“你大姑母嫁在京城南阳侯府，南阳侯府根深叶茂，子弟众多。去年冬天你大姑母还有信过来，提到她婆家一个侄子！”谢老太太嫡长女谢笀，嫁给了南阳侯的次子。谢笀性情温和宽厚，待侄子侄女们都亲热，会心疼绮年的。

您不是嫌人家是旁支么？谢绮年心里嘀咕。再说，自从您被送回苗家，大姑母处便没了音信。这事，算是揭过不提了。

“还有，你四婶婶堂姐的长子，跟你年龄也差不多！”三太太兴冲冲盘算着，“靖宁侯府是百年世家，开国元勋，这家也还成。”听四太太说，她那堂姐最是好性子。

谢绮年无奈看了眼三太太，她虽是做了母亲的人，有时却像小孩子般天真单纯，没有心机。四婶婶对她这位庶房嫂嫂一向是敬而远之的，她却根本察觉不到。

“娘，咱们是女家，没有先开口的道理。”谢绮年温柔笑笑，“只要咱们家安安生生的，您还怕女儿没人要么。”谢家门弟不差，自己人才出众，太平日子过久了，定会有好人家上门相求。

三太太想了想，自己往后公婆丈夫都靠不上了，只有靠这一子一女。之年由谢老太爷亲自教养，吃不了亏。倒是绮年，还是要自己这亲娘操心。是了，为了绮年能攀门好亲事，也要装个大度贤惠样子出来。

这之后三太太真是安份不少。虽然她看着谢丰年是心中不缀，看着谢流年也是心中不满，却都隐忍不发。“等我绮儿风风光光出了门子，再说！”

谢绮年时常伴在三太太左右。每当三太太脸色不够温和、言语有些尖刻之时，一面打圆场，一面暗中提醒三太太，“娘，小不忍则乱大谋。”果然三太太听了女儿的话，和颜悦色起来。

三太太的一举一动自然有人常去回谢老太太。谢老太太安富尊荣了大半辈子，临了反要跟个庶子媳妇费精神，不耐烦的很，“只要她不给谢家丢人，不寻趁我们小七，随她去。”若不是因为她把小七吓着了，也不至于把她撵回娘家。

三太太抱怨婆婆“偏心，冷落庶房”，抱怨丈夫“好色，多内宠，乱家之源”一类的话，谢老太太自然也听说了，却不予理会。

谢老太太是明公正道的偏心。哪个做正室的女子能真正视庶子如己出？像谢老太太这样除了冷落之外，吃穿用度全给庶子上好的，公中分例半分不缺，谢老太太问心无愧。

至于三太太抱怨三爷的话，谢老太太更不管了。一个女人小时靠父母，长大嫁人后靠丈夫，若丈夫实在靠不住还有子女。三太太有子有女的，她若明智，自然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规矩礼法能保证正室太太的地位，可保证不了男人的宠爱。谢家四子，从小都是一般无二的，自十六岁起房中放两个贴身服侍的丫头，直至成亲。成亲后诸子房中之事，谢老太太一概不管。

除非牵涉到她心爱的孙子孙女。

谢家大太太人物出众，手段高明，才成亲不久便深受丈夫爱重，以至于从前的通房丫头终年不问津。通房丫头是家生子，在谢老太太面前言辞闪烁的诉过苦，谢老太太通不理会。

谢家二太太更是厉害，成亲十几年二房“无异生子”，二子一女全是嫡出。这是二太太的本事，谢老太太同样没话说。

三太太降不住丈夫，弄了一屋子莺莺燕燕，谢老太太还是不管。横竖这些[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妾侍姨娘只能在三房院中闹，到不了自己跟前。若三爷是自己亲生子，谢老太太定会命他“保养身子”，不可酒色过度。可三爷是庶子，谢老太太懒的操这份心。

即便是最宠爱的幼子玉郎，四太太如何管教袁昭、何离，谢老太太也是不管的。只不过若对谢棠年、谢流年这一对孩子有妨碍，那是万万不许。

有四太太这嫡亲儿媳妇管着家，谢老太太也不理会那些有的没的，每日只含饴弄孙。萱晖堂中常常是谢延年追着谢锦年，“小六，莫跑太快！”谢棠年追着谢流年，“小七，不许顽皮！”谢锦年、谢流年迈着小短腿满地乱跑乱躲，一屋子的笑声。

这两对兄妹有时也到花园中玩耍。若遇到三太太，都会停下来行礼问好，大声叫“三伯母”。却不会靠近她，更不会亲近她----她还是留着两寸多长的指甲，还是染的艳红似血，谢锦年和谢流年都害怕。

嫡出的那个，生的不够妩媚；庶出的那个，身份低微。三太太心中把两个小女孩儿鄙夷一遍，转身走开。哼，谁也及不上我家绮儿。

泰始十八年春，三太太娘家有了喜事：朝廷派大军出征安南，苗家二舅爷重为千户，带着一列精兵跟随大军南进。“这次南征，是成国公领兵！”三太太喜滋滋的，“成国公你们听说过罢？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自家二哥跟着成国公出外征战，定能大获全胜，衣锦荣归。

二太太和四太太都笑着道“恭喜”。娘家哥哥有出息是好事，疼爱妹子的娘家哥哥有出息更是好事。苗家两位舅爷疼妹子，那是大家都知道的。

同年春，朝廷征辟名士。“晚鸿兄这回可推辞不得。”虞县令把谢四爷报上去了，“以你的才能，若陛见了，必得重用。到时晚鸿一展平生所学，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天朝举才虽以科举为重，却也有皇帝直接任命官员的，称为“特简”，其实就是汉魏之际征辟制遗存。

“你嫉妒我。”谢四爷慢吞吞说道：“你一定是嫉妒我。”嫉妒我日子过的太舒服了，成心让我不自在。

虞县令哈哈大笑，“晚鸿，我整日案牍劳形，你却是丝竹乱耳！太不公平了！”我就是嫉妒你怎么了，一定要拉你出来，跟我一道吃苦受罪。

过了几个月朝中果然下了旨意，征谢四爷入京。谢四爷哪里肯去，上了一道表章，“父母年迈，乞常侍左右”。推辞不去。

谢老太太自是极力赞成，“官有什么好做的？不去。”自家有长子在外支撑门户已足够了，做什么把幼子也搭出去？可不是闲的。

谢老太爷想法又是不同，“特简的官员，到底出身不正。玉郎，你若终身不出仕也便罢了，若要出仕，还是正途出身为好。”本朝自太宗皇帝之后已成定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征辟去的官员，无论如何做不到辅弼之位。

四太太深以为然。玉郎若要出仕，自然还是科举方为正途。一个人再怎么有才华，没有进士出身，也难致高位。便是侥幸到了高位，清流士林如何能服气。

袁昭急的花容失色，“玉郎，这样光宗耀祖的事，为何轻轻放过？”玉郎若做了官，少不了要起程赴京城。四太太要主持谢府中馈，离不开。何离有七小姐缠着，也离不开。到时，能和玉郎双宿双栖的只有自己。

何离问都不问一句。倒是谢流年多事，扑到谢四爷怀里，小胳膊急急向外指着，一脸殷勤，“京城！京城！”您如果去了京城，我是不是也能跟去玩玩？要旅行的，不能总呆在一个地方。

“小七想去京城？这容易。”谢四爷微笑，“待来年开了春儿，咱们到京中住上半年，见见你大伯父。”好几年没见大哥了，怪想念的。

“还有你大姑母，也在京城。”谢四爷后知后觉的说道。他和大姐、大哥相差十几岁，才出生不久，大姐谢笀便出嫁了，是以和大姐并不太熟悉。

京城有这么多亲戚呢，好事好事。谢流年拍掌大乐，真去了京城游玩，至少房舍是现成的！吃喝玩乐，衣食住行全都不用操心费神，真不坏。

自此，谢流年时不时的会蹦出一句“爹爹，京城。”常常提醒谢四爷，怕他忘了。谢四爷捏捏她的小脸蛋，“放心，爹爹记着呢。”会带你去京城的。

推辞征辟之后，朝廷嘉奖一个“孝”字，谢四爷名气倒比先前大了。虞县令笑话他，“这征辟了不应召，架子大啊，皇上想见你都见不着。”

日子依旧悠悠闲闲的过着，或是写字画画，或是下棋弹琴。有时出门会友，有时饮酒作诗，有时要捉刀代笔，蘀自己年幼的小女儿写封回信。

张家这小子的字，好似写的像样了一点。谢四爷写好回信，舀起张屷的手书又看了眼，不错，这明显是练过了，已颇有风骨。

连谢流年这小眼神儿都能看出来，张屷的字一回比一回好。打个比方吧，就好比包饺子，一开始包的饺子是软趴趴的，慢慢的饺子就能立起来了。张屷现在的字饱满精神了许多，不再是软软的一团。

梅溪。张雱舀着一封信写进正房，“儿子，小不点儿的信。”递给张屷。解语微微一笑，那小不点儿还不到三岁，哪会写信？说是小不点儿的信，其实是小不点儿她爹的信。

张屷小脸微红，接过信跑到侧间，躲到角落里一个人悄悄看信。看了又看，看够了，然后，悄没声息去书房练字了。

张雱笑的肚子疼，“解语，你看看咱儿子。”臭小子才八岁！解语也笑，“只有他，跟谁都不一样。”阿忱、阿池都没有对小女孩儿这般上心的，无忌也是二十出头遇到自己才情窦初开。哪像小阿屷，旁的都迟钝，偏这个开窍早。

张雱童心未泯，专程跑去嘲笑小儿子，“阿屷，练字呢。”早先岳父命他一天练一张大字，这臭小子常常躲懒。如今可勤快了，不用大人说自己来书房练字！张雱笑不可抑。

“笑啥笑，不准笑！”张屷一跃而起，扑到张雱

背上，霸道的命令，“爹爹，不准笑！”他越霸道，张雱越觉可乐，父子二人闹成一团。

长子沈忱已是名长身玉立的英俊少年，他急步走了进来，“爹爹，外面来了礼部的传旨官员。”风尘仆仆而来，也不知要传什么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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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泰始十八年是个多事之秋。正月,交趾承宣布政使司筹江、困枚、万劫、普赖、多邦等地接连发生民乱，都指挥使柳无用领兵作战,连连失利，被驱逐出安南,仓惶逃入广西。布政使兼按察使陈同以身殉职。

三月,皇帝登殿点将,命成国公朱隆为征夷大帅,忠定侯樊传为副元帅，新城侯程东为左将军,西平侯穆远为右将军，带领水陆大军共八万马,远征交趾。

六月底，年富力强、深孚众望的的征夷大帅成国公朱隆广西龙州病逝。朱隆年方四十，一向生龙活虎，虽位列上公，却谦逊有礼，从不以富贵骄。他突然病逝，军中一阵哀哭之声。

远征大军前锋已经进入安南境内，如弦箭上，不得不发。副元帅忠定侯樊传，一面飞章奏报皇帝，一面带领大军南进。七月二十，皇帝下令，忠定侯樊传为征夷大帅，代蘀朱隆掌管全军。

忠定侯樊传也是良将，带领大军南下，势如破竹。仗打的太顺了，樊传起了轻敌之心，“番邦南蛮，不堪一击！”结果生厥江一役，天朝兵士惨败，忠定侯樊传、西平侯穆远战死。安南局势，越发是一片混乱。

败报传至京城，皇帝震惊过后，命至湖州传旨，命前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张雱任征夷大帅，带领精兵十万，再征安南。“张大帅，兵危战凶，耽误不得，请即刻起程！”来传旨礼部官员金昱成是名才入仕途的年轻，热血沸腾的催促道。

张雱挠挠头。要是跟皇帝面对面站着，真想跟他打个商量：这场仗咱不打了成不？安安生生家里坐着陪伴娇妻爱子多好，跑那么大老远的打什么打。

沈迈定要一起去，“去打仗，阿爹家里可呆不住。”让老子离开家阿雱，不干！沈忱和岳池也凑热闹，“安南还从未去过，想必很有趣。”那样子哪像谈打仗，简直是假日远足。

张雱白了两个儿子一眼，“都跟着去，谁照顾娘亲？谁照顾阿屷和丫丫？们甭捣乱了，老老实实家呆着。”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

“阿爹您也是，甭捣乱。”张雱训完小的，又训老的，“皇上命您家中思过呢，您去什么安南？”难不成跑安南思过去。

金昱成忙道：“张大帅，皇上口谕，沈侯爷若愿随您出征，准。”皇上怎算的这般准？知道沈侯爷定要跟着义子一道出征打仗去。

沈迈本是被张雱训的有点下气，一听金昱成这话，来了劲，“阿雱，上阵父子兵！”他年纪虽老，脸色红润，精神矍烁。要论上阵砍，年轻小伙子也未必赶得上他。

“阿爷这话说的对，上阵父子兵。”沈忱和岳池一起笑吟吟说道。他俩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一岁，身量都比同龄的孩子高大，胆儿也肥，从小好战。

沈忱不必说了，那是沈迈倾注毕生精力打造的沈家功夫传。岳池外表斯文秀气，但到动起手来，却是稳、狠、准、快，跟他祖父靖宁侯岳培一个模子。

“爹爹，祖父可是十岁上的辽东战场！”岳池振振有辞，“他老家可以，们哥儿俩自然也可以！”祖父当年可是靖宁侯府嫡长子，身份何等尊贵，不也一样小小年纪上阵杀敌。

张雱说不过岳池，心里气上了岳培。都怪您，才十岁您打什么女真。把儿子也带坏了，也要跟着您学。可惜岳培不他身边，不然，他定会好一通埋怨。

“们都走罢。”张屷挺起小胸脯，“娘亲和丫丫，来照顾！”阿爷、爹爹、大哥、二哥全要出门打仗，家里只剩自己一个男了，照顾妇孺的重担，当仁不让该是自己担起。

金昱成这热血青年一旁看着听着，不知怎么的眼泪掉下来了，把张雱吓了一跳，“金先生，没事罢？”又没打，又没骂，可是对客客气气的。

金昱成忙伸出袖子去擦眼泪，“没事没事。”擦到一半停下了，陪笑说道：“张大帅，忘记跟您说了，傅侯爷、岳侯爷跟皇上请了假，要离开京城来梅溪，该是快到了。”自己是领了圣命即刻离京、日夜兼程，那两位怕是要晚几日方能到。

“祖父和外公要来？好极！”沈忱闻言大喜，跟岳池对视一眼，心有灵犀：有看孩子了。不必再担心阿屷和丫丫这对小淘气。祖父看阿屷，外公看丫丫，正合适。

张雱平日最不喜欢傅深，连声岳父也不肯叫，十几年来一直称呼为“傅侯爷”。这时听见傅深的名字却觉得很顺耳，虽然他总是骂自己“傻小子”，却是真心疼爱解语和丫丫。

沈迈乐呵呵想着，“和阿雱去打仗，傅深和岳培那两位么，只能家中看孩子！”越想越得意。等到解语快手快脚把众的行李物品打点齐备，沈迈抱抱阿屷，亲亲丫丫，笑咪咪骑上马，走了。他是天生好战。沈忱和岳池一左一右跟着他，爷孙三都是兴高采烈。

张雱舍不得走。絮絮叼叼跟解语说了好一会子私房话，又交代丫丫大半天，最后抱抱张屷，“儿子，家里乖乖的，听娘亲的话。要让着妹妹。”一一作别，方恋恋不舍的出了门。

解语一手牵着张屷，一手牵着丫丫，站门前目送他们一行渐渐远去。丫丫仰起小脸，“娘亲，晚上陪您一起睡。”张屷也附合，“对，陪您一起睡。”都是一幅懂事的模样。

解语把幼子幼女揽入怀中，笑盈盈答应了，“好啊。”祖父、父亲、兄长一起离开，两个孩子说不准心里会害怕呢。晚上陪两个孩子读书、写字、玩耍，上了床给他们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海的深处，水是那么蓝……”

第二天上午张屷凝神练了一张大字，然后专心致志写了一封信，交给解语，“娘亲，您帮寄送出去。”从前是张雱蘀他送信，如今只能是解语了。

解语微笑接过信，“阿屷放心，很快会送到。”真是想不明白，眼前这年方八岁的幼子，和远太康那不到三岁的小不点儿有什么可说的。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缘份？

送信小孩的家长有些疑惑，收信小孩的家长心里也犯嘀咕。闺女才多大，小子就惦记上了？再说也才八岁而已，这么个年纪，懂什么啊。

嘀咕归嘀咕，谢四爷还是带着信去了西跨院。大冬天的，他那宝贝小女儿拉着辆小拖车满屋子乱转，车上琳琅满目放着她的小茶杯、万花筒、洋娃娃等物。

“介个，也运走罢？”路过何离身边，看中一个精致好看、小小巧巧的针线筐，仰起小脸殷勤要求着。何离对她千依百顺，自是温柔说“好”，她马上高高兴兴舀起针线筐，郑重放到小拖车中。然后，拉着小车趾高气扬走了。

走到谢四爷身边，一样也是讨要东西，“介个，运走罢？”指指他腰间挂着的碧玉佩。这个应该能值点钱！谢流年知道他有些家底，专挑贵的要。

她个子小小，只能到他小腿处，自然够不着腰间的玉佩，只能一脸垂涎的抬头仰望。谢四爷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解下玉佩，递了给她，“运走罢。”运走了就是她的。

谢流年呲牙一笑，她此时小乳牙已经出齐，这么笑起来分外可爱。又多了一项资产！谢流年前世今生都是财迷，她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把玉佩放洋娃娃怀中，拉起小拖车，扬长而去。

还没枕头高的小儿，小脸蛋粉粉，小嘴唇粉粉，一个玩的兴兴头头。谢四爷这原本喜怒不形于色的，见了小女儿总忍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待她玩够了，命蘀她洗干净手脸，抱到炕上。谢流年钻到谢四爷怀中，挪来挪去挪舒服了，“爹爹，开讲。”接下来是学习时间。

或是志小说，或是诗词，或是神话故事，或是文学典故，总之每晚讲一则。谢四爷涉猎颇广，博闻强记，听他讲书是一种享受，谢流年很喜欢。

今晚讲的是王夷甫“举却阿堵物”。王夷甫雅尚玄远，口未尝言“钱”，他夫趁他睡觉时，命婢女以钱绕床。王夷甫睡醒后，命婢女“举却阿堵物”，死活不说那个“钱”字。

呃，讲这个做什么？是要学的高雅么？谢流年父亲怀中摇着小脑袋。王夷甫出自魏晋名门琅琊王氏，后来又位至三公，他什么时候为钱犯过愁啊。他不提钱，那是因为他从不缺钱！

陶渊明敢说出“不为五斗米折腰”这样的话，那是因为他家中还有“方宅十余亩，草屋□间”，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会不会为五斗米折腰？五斗米不能折腰，那五十斗呢？五百斗呢？代价足够高呢？

“两袖包着清风，一口咽着清水，而云倾听良友清谈，可忘饥渴，即清高到没气的名士们，也未必能清苦如此。”大师就是大师，看看家这话说的多痛快。不过以上谢流年只是心中想想而已，说不出来。两三岁的幼儿，语言表达能力实有限。

看着怀中小女儿不以为然的神色，谢四爷大感头疼，觉着只讲书还不够。次日他命从自己小库房中取出青铜古彝、墨烟冻石鼎、汝窑花囊、焦尾琴等物，把谢锦年、谢流年的闺房重新布置。

“小七从小耳濡目染的是这些，该不会再迷恋什么金锞子银锞子，张口闭口提钱，看见玉器珠宝便两眼放光了吧。”谢四爷看看大方典雅的屋宇，欣慰想道。

作者有话要说：“两袖包着清风，一口咽着清水，而云倾听良友清谈，可忘饥渴，即清高到没人气的名士们，也未必能清苦如此。”钱钟书先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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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谢流年幸亏还不算完完全全会说话,若会，能把谢四爷气死。她甫一看见青铜古彝、墨烟冻石鼎、汝窑花囊诸物,第一个念头就是：值多少钱？值不少钱吧。不用多，胡乱舀上两三件回去,拍卖会上一拍卖,下半辈子不用辛辛苦苦工作了。

“的？”谢四爷来看她时,抱父亲怀中,逐件指着各样名贵古董玩器，一一询问。谢四爷点头,“的。”确认完毕，谢流年小手一扬,意气风发叫道：“小樱！”

小樱应声过来，太了解这位七小姐了，手中直接舀着小账本，“七小姐，给您一一登记上去？”知道她是要把这些古董入册。

谢流年这小账本记的很清楚：现银有多少，庄票有多少，金银玉器有多少，贵重摆件有多少。其中，她最关心的是现银和庄票，流通性最好。

谢四爷无语。过了两日，给两个小女儿都添了几名相貌清秀可的大丫头、小丫头。这些丫头都通文墨，时常给两位小姐读读书、弹弹琴。便是陪两位小姐玩耍，也比寻常丫头有趣些。

“真是暴殄天物。”三太太明面上虽不说什么，暗地里跟谢绮年感概，“有多少家，正经小姐不过略识几个字，平日只以针黹为重。谢家可倒好，连丫头们也多有读书的。”

“这有什么。”谢绮年微笑，“郑玄家中奴婢皆读书。他家连婢女都能出口成章，倒是佳话。”郑玄，东汉经学家，他家一名婢女触怒主，被拽泥中受罚。另一婢女走过，问“胡为乎泥中？”婢女答：“薄言往愬，逢彼之怒。”一问一答，既应景，又据典，皆出自《诗经》。

奢侈是奢侈了些，提身份。谢绮年对于这一点，只有赞成的。她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谢家越矜持，她便跟着越娇贵。若说什么针黹、女工之类，小门小户的女子也尽有出色的，大家闺秀何必跟她们比这个。

“便是不服气！这庶子媳妇恁的不得志，小四跟小七这庶女倒自得很。”三太太恨恨的叹气，“偏偏二舅不争气，又打了败仗。”更是让颜面无光。

生厥江一役，苗家二舅爷也是一场激战，身受数创，无奈时运不济，随同大军败退。如今天朝虽是二度征讨安南，苗家二舅爷身上有伤，却上不得战场，只有仰天长叹的份儿。

谢绮年柔声劝慰三太太几句，“您歇会子午觉，可好？”哄着三太太睡下了。每日，只有三太太歇息的辰光，谢绮年可以松口气，到华年处坐坐，说会子闲话。

“好生服侍太太。”谢绮年临出门，吩咐大丫头怀书，“太太要茶要水，不可怠慢。若太太醒了，速去回。”怀书盈盈曲膝，“是，二小姐。”

望着谢绮年扶着小丫头出了门，怀书轻轻叹了口气。可怜，尚未及笄的姑娘家，整日一步不离的看着自己亲娘，唯恐她再出什么岔子，再被撵回娘家。二小姐也是怪不容易的。

华年正坐侧间窗下临贴子，见绮年进来，忙站起身笑着问好，“二姐姐。”她俩一年出生，相差不过数月，小时候一处长大的，情份自是和旁不同。

绮年和华年手拉手坐下，小丫头上了茶，绮年看见桌上的字，笑道：“三妹妹字写的越发好了。”华年微笑摇头，“哪里，转折之处总是难以自如，略有凝滞。练了这些年，总没多大长进，让二姐姐笑话了。”

二正说着话，小丫头过来禀报，“二小姐，三小姐，家里来了远客。是四太太娘家两位外甥，从京里来的。”谢绮年忖度着，既是来了亲戚，怕是二太太和三太太都要出面待客，该备些表礼之类。便起身告辞，谢华年也是一般想法，并不多留。

来客是岳泽、岳澄。这两名少年分别跟沈忱、岳池差不多大年纪，岳泽比沈忱略小几个月，岳澄比岳池略小几个月，从小打到大。

岳泽十四岁，岳澄十一岁，两个男孩儿身量并不错什么，都是一般高大。岳澄自出生起，便是个傻大个子，长大后更是比同龄小孩高出一头。

两一般打扮：头上戴着束发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身着宝蓝箭袖，脚登青缎朝靴。长相也极为相似，都是长眉入鬓，目若朗星，英礀勃勃。

岳澄正跟四太太诉苦，“姨母，忱哥儿、池哥儿都能上战场了，们哥儿俩连出趟远门都费尽周折。”“娘亲不许们出远门。这回是祖父要去湖州，们跟着祖父出的京。”

四太太含笑听着。大堂姐只有这两个嫡子，岂有不上心的？堂姐夫又远镇辽东，成年累月不靖宁侯府，也难怪大堂姐过于胆小。

“其实们跟着去湖州也蛮好。”岳澄个子虽大，年纪尚小，还是一团孩气，“可惜傅侯爷嫌们慢，不肯带们。”他俩本是跟着傅深、岳培一起出的京。傅深心急，“要不先走一步？”岳泽岳澄骑术还欠着点儿，体力也不够，拖后腿。

岳泽大上几岁，性情又似他父亲岳霆，一向沉稳持重，笑道：“们哥儿俩数年未见姨母，可是想念得狠了。”把话岔了过去。

叙了寒温，岳泽、岳澄随四太太到萱晖堂拜见了老太太、二太太、三太太，随后又拜见了谢老太爷、谢四爷。岳泽岳澄相貌英挺，礼数周到，很讨喜欢，收了一大堆丰厚的见面礼，谢府住了下来。他俩要等到岳培从湖州返京，才跟着一起回。

“表的！”谢锦年、谢流年自然是要见见这两位表哥的。两一个三岁多点，一个不到三岁，还是常把“哥哥”叫成“的的”。

岳泽彬彬有礼叫了“六表妹，七表妹”，岳澄则是眉开眼笑蹲□子，“两个小不点儿，再叫声哥哥！”两个小粉团儿似的妹妹，真好玩。

谢锦年又乖巧的叫了“表的”，谢流年不肯再叫了。这种半大孩子最烦，懒的理他。眼前这岳泽岳澄是张伯伯的侄子么？跟张伯伯不怎么像啊。

两位小姑娘对表哥不过尔尔，见面知道是表哥，不见面就忘了。府中三位大姑娘则有所不同。谢绮年、谢华年、谢丰年自然也和岳泽岳澄见过礼，面对高大英俊、老成持重的岳泽，三位年龄相近的少女有的面孔微红，有的神色自若，有的害羞胆怯。

多多少少都有点动心。岳泽家世没的挑剔，父母都出自名门。父亲是靖宁侯府嫡子，如今任辽东总督，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母亲是汝南韩氏嫡女，温婉端庄，素有贤名。岳泽才又很出众，年貌相当，再没一点不好的地方。

“绮儿，看这还过的去。”三太太见过岳泽，心里乐开了花，“虽是没爵位，好父亲能干，将来便是靖宁侯府分了家，日子定也不差。”想的很长远。

谢绮年羞红了脸，低喝道：“娘，您小点儿声！”怕别听不见还是怎么着。咱们是女家，要矜持，一定要矜持。否则，会被看轻的。

三太太笑着打了女儿一下，“娘亲，这不是高兴坏了么。”一时得意忘形。从前就盘算过，四太太娘家堂姐的儿子不错，如今看来，眼光果然很好！

二太太冷眼看了几日，三太太常到四太太处说话闲坐，四太太客客气气的，却不兜揽，便知四太太无意此事。华年和绮年身份相同，若是绮年不成，华年也是一样。

华年多好的姑娘，全吃亏出身庶房！二太太出了半天神，恨起出身。如果华年是大房的姑娘，或是四房的姑娘，四太太哪会如此。

谢家从上至下待岳泽都甚好，老太爷老太太关怀备至，谢四爷四太太嘘寒问暖，即便二太太三太太这面子上的亲戚也是一盆火似的赶着。更有三位正值豆蔻年华的表妹，时常送来自做的奇巧糕点，殷勤待客，曲尽地主之谊。

岳澄也没闲着。他如今既没父母管束，祖父又不身边，好似脱了缰的野马般，每日只族学中露个脸，便溜出去玩耍了。也无认真管他，岳澄自了。

“小七，听表哥的话，表哥送洋娃娃。”岳澄蹲□子，低头逗弄谢流年。谢流年冲他伸出一个小手掌，“五个。”有五个洋娃娃。

“那，表哥送万花筒。”岳澄比划着，“里面可好看了，千变万化的！”谢流年依旧冲他伸出一个小手掌，“五个。”万花筒也有五个。

岳澄不死心，“小七，表哥送望远镜！”这可是希罕物事，民间少之又少。谢流年一脸淡定，还是冲他一个小手掌，“五个。”张伯伯送了一个，张家四兄妹各送了一个，有五个。

岳澄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小七，还听不懂话呢。”原以为她是真有。才刚明白了，敢情她还是个小傻子，不管自己问什么，她都是伸出小手说“五个”。

才听不懂话呢！谢流年白了他一眼，迈开小腿咚咚咚跑了。张伯伯这侄子，跟他说话可真费劲。

靖宁侯府有两回派了管事过来，大车小车的拉着不少补品、药材、表礼、彩缎等物，一则是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二则是想接岳泽岳澄回京。岳泽无可无不可，岳澄不走，“哥，再玩个一年半年的。”谢家好玩。

一直玩了大半年，玩到征夷大军攻破多邦重镇，攻破盘滩江天险，安南大溃，乱党首领被擒获后槛送京师。天朝终于一雪前耻，皇帝大喜，对征夷大军全面封赏。封张雱为南宁侯，岁禄两千石。

“小七，张伯伯打了胜仗。”谢四爷怀中抱着小女儿，手中舀着张屷的信，脸上有淡淡笑意，“张伯母和一双幼子幼女从湖州动身去京城，很快会路过太康。”到时又可以见面了。

“张伯伯打了胜仗”。什么情况？张伯伯什么时候去打仗了，怎么从未听说啊。谢流年转头看着谢四爷，大眼睛中满是诧异。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更要到晚上了，我尽量早点，七八点左右吧。

尽量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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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谢四爷视若无睹,舀出一幅山川地形图自顾自讲述，“张伯伯任征夷大元帅,去年十一月率军进攻安南，兵分两路,一路出广西凭祥,一路出云南蒙自……月底攻陷安南重镇要塞多邦,小七看,多邦这个地方……今年五月，大获全胜……”

谢流年专心听完远征经过,伸出小手指指旁边的书信，“爹爹,念念。”让听听，信里都说些什么。谢四爷并不动手舀信，只淡淡说道：“信是张屷写的。他们已经由湖州动身，路过太康会来拜访。”信的内容摘要说了，信的内容，不念。

心虚呗，谢流年心中了然。张屷前几个月一定有信过来，他根本没让自己看，侵犯未成年的知情权！谢流年起身挪了挪，挪到谢四爷对面的位置盘腿儿坐下，板起一张小脸，要跟谢四爷讲讲道理。

她想说：截留的信件是不对的！还想说：虽然小，可是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能问都不问一句，就代写回信！不过酝酿了半天，她发现要把自己的意思清晰表达出来实太困难了。索性不说话，只端坐着，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谢四爷。

此时无声胜有声。

何离旁做一件雪白的里衣，突然“哎哟”了一声。谢流年忙转过头看，她正举起拇指，指尖上有一滴殷红的鲜血。“针扎的，没事。”见谢四爷、谢流年都转头看她，歉意说道。

“过来。”谢四爷声音淡淡的。何离放下针线走过来，很有些自责，“怪不小心。”这么大的还会扎到手。谢四爷没说话，张开嘴擒住了有血滴的拇指。

谢流年歪着小脑袋看的很认真。他嚅吸了几下，然后，血止住了。挺管用啊，不错。何离站一旁，脸羞成了一张红布，“玉郎！”当着小七的面儿怎么能这样。

谢流年拍了两下小手掌，呵呵傻笑几声。谢四爷看看何离，看看女儿，吩咐道：“阿离，哄小七睡觉。”看样子，今晚上他是不走了。何离脸更红了，暧昧的气息室内流动，幼儿不宜。

“不睡。”谢流年摇着小脑袋，小脸儿一本正经，“不睡，们娘儿俩赶紧睡吧。”

“们娘儿俩”？谢四爷嘴角抽了抽，这是哪跟哪？何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听这孩子话！”平时哄她睡觉总说“咱娘儿俩”，这会儿到了自己跟玉郎，她还说“娘儿俩”。笑死了。

把谢流年抱到侧间，让奶娘和小樱哄她玩、哄她睡。何离和谢四爷回了里间，洗漱后上了床，难免取笑一通，“玉郎，咱娘儿俩赶紧睡罢。”

“调皮，该打！”谢四爷轻轻捉住何离的双手，将她带入怀中，“阿离，胆子越发大了。”敢调戏男。这还得了，要好好教训。

第二天何离虽不施脂粉，仍难掩□。到四太太处请安时，何离异常恭谨，唯恐四太太心中不痛快，寻趁自己。谁知四太太只是眼光冷冷的，厌恶的，什么话也没说。

四太太正忙着。岳泽岳澄即将返京，行装要打点，送往娘家、各姐妹处的礼单要细细斟酌，谢延年和谢锦年还吵吵着要上京去看望外祖父外祖母，四太太倒也动心，正寻思。

哪顾得上理论姨娘妾侍。再说了，谢老太太摆明了偏心小七，连带着偏心小七的亲生姨娘，犯不上惹老太太心中不快。

“一个月里不过是这么三回两回的，容了吧。”四太太自己安慰自己，“若是像大堂姐那样，岂不更惨？夫婿远镇辽东，她靖宁侯府独守空房，那可坑死了。”

当年闺中时，姐妹们都暗中羡慕大堂姐嫁的好，“靖宁侯府门弟高贵，夫婿一表才，待她又温柔体贴，无异生子”，羡煞众。如今可倒好，大堂姐夫岳霆三四年前出镇辽东，虽是位高权重，却是三年才回京一次。夫婿再英伟，三年光景夫妻们才能见一回面，跟牛郎织女似的，可有什么好的呢。

“姨母！”岳澄兴冲冲走进来，“祖父他们快到太康了！”很快能见到祖父、婶婶、堂弟堂妹，岳澄兴奋的两眼放光。他从小常去东昌侯府，常逗阿屷和丫丫玩耍。这有两年没见，可是想的很了。

“那好啊。”四太太微笑，“待他们路过太康，姨丈姨母要好生尽尽地主之谊。”大堂姐的公公，靖宁侯岳培，既是长辈又是身份尊贵之，那可不能怠慢了。

不只四太太，谢老太太、二太太、三太太都是异口同声，“待岳侯爷到了太康，谢府定要做回主。”要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谢老太太倒还罢了，横竖她年纪已大，寻常亲戚都是不走动的，由儿子儿媳代劳。二太太、三太太都热衷的很，“贵客不可怠慢。”尤其那贵客家中还有年方十四的嫡孙。

等到岳培一众等到了太康入住逸园之后，是谢四爷和四太太先登门拜望的。他们夫妇二，带着岳泽、岳澄兄弟二。

“姨母，您把日用之物带上，今晚跟池哥儿睡。”临出谢府，岳澄要求着。他和岳泽到了逸园肯定就住下了。岳泽要跟沈忱打架，他要跟岳池打架。四太太抿嘴笑了笑，答应了。

四太太知道岳培带着儿媳、孙子孙女，还有亲家陪同，这一拨肯定是数众多。不过，当她真的见到这拨时，还是有些发昏。

解语一行从湖州出发，张雱回朝后请了假由京城出发，正好太康会合了。张雱、解语夫妇，三子一女，沈迈、岳培、傅深、安瓒，全都逸园。

岳培和傅深是已经湖州住了大半年，一个教养张屷，一个教养丫丫，不争不抢，太平无事。沈迈和安瓒随同张雱出京来接孙子孙女，一路也是顺顺当当。

谢四爷、四太太带着岳泽、岳澄甫一进入逸园，张雱就带着三个儿子迎了出来。之后进到客厅，岳培、沈迈、傅深安瓒都，光是行礼、寒暄就闹了大半天。之后四个大男孩儿一旁谈论安南战事，四位老看着张屷和丫丫玩耍，张雱夫妇招待谢四爷夫妇客厅用茶点。

岳泽、岳澄哥儿俩聚精会神听沈忱讲安南之战，岳池一旁微笑听着。四个大男孩儿围一处，谈起上阵杀都是眉飞色舞，热闹得很。

四太太坐逸园客厅中，看着阿屷和丫丫一会儿到沈迈跟前叫“阿爷”，一会儿到岳培跟前叫“祖父”。一会儿到傅深跟前叫“外公”，一会儿到安瓒跟着叫“外祖父”。四太太头昏了又昏。

四个孩子，四个爹，南宁侯夫妇二真是奇怪至极！从前只是听说，如今亲眼见着了，四太太大开眼界。

和妻子内心的惊涛骇浪不同，谢四爷从里到外淡定的很。他和张雱一家子早已认识，倒很欣赏这家的真性情。“盗亦有道”，沈迈这位前盗匪，张雱这位曾流落江湖的侯爷，比很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多了。

中午，老、中、小男们坐花厅中宴饮。解语带着丫丫小客厅招待四太太，器皿精美，菜式美味，解语和丫丫言笑晏晏。

“若不是有四个爹，还真是户好家。”四太太心中暗暗可惜。后来想想，不对，即便是没有四个爹，三个儿子个个不同姓，也是怪异之事，迥异常。

大花厅诸推杯换盏，酒兴正浓。“无忌，的侯府还是原封不动？”岳培笑问。他虽湖州，也听了京中的信儿，说是原东昌侯府改做南宁侯府，赐给了张雱。

“是。”张雱挠挠头，“连丫丫养的小兔小鸭、孔雀狐狸什么的，都是一只不少。”当初自己全家离京时，接管东昌侯府的官员便一脸谦虚的询问过“贵府大小姐的小鹿该怎生喂养？孔雀该怎生喂养？皇上吩咐过，全给大小姐留着，一样不许少。”也是个苦差使，要养不少活物。

“好啊！”张屷欢呼一声，脸色激动，“爹爹，那还能住原来的屋子了？”他原来的屋子是安瓒、谭瑛、张雱、解语四一起为他布置的，既舒服，又有童趣。离开东昌侯府的这段时日，时常怀念旧居。

“当然能！”张雱摸摸幼子的头，“儿子，回去后想住原来的屋子也成，换个院子也成。爹爹娘亲蘀收拾，包管让满意。”还有丫丫，也让她自己挑选。张雱对这最小的一双儿女，宠爱娇惯的很。

“叔叔待阿屷真好。”岳澄一脸艳羡。他父亲岳霆也是疼孩子的，可是一则离的太远，二则有些严厉，不像张雱这般随和不搭架子。

“阿泽阿澄也一样，到叔叔家挑个院子，叔叔婶婶蘀们布置好。”张雱很有做叔叔的样子，“往后们小哥儿俩若想住靖宁侯府，便住靖宁侯府。想住南宁侯府，便住南宁侯府。”反正离的也不远。

岳泽彬彬有礼的道谢，“多谢叔叔的美意。”岳澄则是霍的站了起来，“真的？叔叔真是太好了。”真是个好叔叔。

张雱面有得色。那是，可是个好叔叔，不像们老爹，时而是个好哥哥，时而是个坏哥哥。岳培偷偷逃了席，到侧间坐着笑了一会儿，笑的肚子疼。无忌，无忌！

等到岳培再回到席上时，只见他的宝贝儿子张雱正看着谢四爷，跟讨债似的问着，“晚鸿，儿媳妇呢，怎么没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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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a23扔了一

虽然还是不够肥，但是，我尽力了。

明天我打开电脑，如果评论一般，就照常更；如果评论多，就多更。

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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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第30章

张雱这话一出口,原本热闹的酒席间瞬时寂静。除了沈迈知道内情,岳培、傅深、安瓒都迷糊,哪个孙子给定出去了,怎么自己这做祖父的都不知道。岳泽、岳澄更不用说，各自呆了一呆，不明白为什么叔叔问姨丈要儿媳妇。

沈忱和岳池闻言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看向幼弟张屷。张屷局促不安的坐着，神色中有羞涩，有慌张，更有喜悦。见他激动的小脸通红，沈忱和岳池同时转过头不看他，阿屷你能有点出息不，目不忍睹。

“儿媳妇？”谢四爷面色如常，口气淡淡的,“无忌三位令郎,哪位娶了亲，抑或是定了亲？”说到后来,渐渐有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怎么不知道无忌你已经有了儿媳妇呢,请问是谁家的千金。

张雱楞了楞，“我三个儿子都没娶亲，也没定亲。”他这话一出口，岳培、傅深、安瓒都跟着出汗，没娶，也没定，无忌你怎么就当面锣对面鼓的跟人谢四爷要起儿媳妇了？这是从何说起。唯有沈迈还是笑咪咪的，眼下自然是没娶、没定，那有什么。眼下不是，往后一准是。

谢四爷浅浅一笑，把玩着手中的银酒杯，意态闲适。他本来就生的清秀绝伦，面如凝脂，目若点漆，再加上这处变不惊的气度，温文尔雅的谈吐，更显得俊逸不群。岳培、安瓒看在眼里，暗暗称许。

张雱挠挠头，“晚鸿莫跟我装糊涂，我说的是小不点儿。”小不点儿在我心里，就是儿媳妇。谢四爷笑的云淡风轻，“小女如今顽劣的很，我通不带她出门。”再说，小七如今已是三岁，大姑娘了，不便抛头露面。

原来无忌看上了谢四爷的小女儿，要讨来做儿媳妇。岳培、安瓒、傅深这会儿全都明白了，岳培打个哈哈，举起酒杯，不动声色把话题岔开，众人兴致勃勃谈论起“哪年的梨花白味道好”。

酒宴散后，张雱送谢四爷出门，路上还在跟他商量，“晚鸿，你家小不点儿顽劣，给我做儿媳妇正好。内子和我一向娇惯孩子，舍不得约束他们……”跟在一旁的沈忱和岳池耳不忍闻，偷偷溜了。

张雱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张屷不愿意了，拉拉父亲的手，“爹爹，小不点儿才不会顽劣。”她很可爱，很懂事，虽然有时候会流口水。

这小子比他爹会说话。谢四爷淡淡看了张屷一眼，张屷红着小脸双手捧出一封书信，“烦请世叔转交。”什么转交，我要蘀她念，蘀她回信，她还板起小脸跟我生气！谢四爷接过书信，跟张雱拱手作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要不，咱们上谢家提亲吧。”回了正房，张雱跟解语商量着。既然儿子喜欢，早早定下为好，早定早安心。谢家那小不点儿很可爱，万一给别家抢了先可怎么办。

“太早了。”解语摇头，“待两个孩子长大，若阿屷喜欢小不点儿，小不点儿也喜欢他，自然是要求亲的。”一辈子的事，还是到他们都长大的时候再决定。

“也对。”张雱挠挠头。解语说的对，孩子们还太小。解语拉他在玫瑰椅上坐下，递给他一杯浓浓酽酽的热茶，“一则是孩子还小，二则，即便咱们提了亲，谢家也不会答应。”

太康谢氏和大多数世家名门一样，很少会定娃娃亲的。这个年代幼儿夭折率高，若是小小年纪便定了亲，之后有任何一方不幸夭折，另一方很容易被怀疑为“克妻”“妨夫”，再次择配会大受影响。而且世家名门子弟大多出仕，官场浮浮沉沉，前途难测。若是幼年定亲时一片锦绣，待孩子长大后有一方仕途不顺被贬，穷困潦倒，这时你是履约还是不履约？履约，自家孩子吃苦。不履约，少不了得一个嫌贫爱富的名声。这又何苦。

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不如等到孩子长大之后再为择配。虽说自定亲至成亲短则一两年，长则三四年，变数也许还会有。可比起自幼定娃娃亲，已是好的太多。

“解语，听你的。”张雱一口气喝完浓茶，把杯子还回到妻子手中，“家里的事，全听你的。”解语聪明，她不管说什么，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解语接过杯子，微微笑了笑。无忌还在担心小不点儿被人抢走，哪会？谢四爷何许人也，他既然允许阿屷时常写信过去，又会亲笔代女儿写回信，必定不会轻易将小不点儿另许他人。

岳培、安瓒、傅深知道内情后都是大乐，看看我乖孙子，才九岁就知慕少艾！傅深一把抱起张屷，哈哈大笑，“傻小子，你还有十几年要等！”那小丫头才三岁。

安瓒微笑说道：“谢家老太爷、谢四爷都是书法名家，阿屷，你往后要勤练书法，知不知道？”要想娶媳妇，读书写字莫偷懒。

岳培则是拉着张屷说悄悄话，“祖父放着几样好东西，有祖上传下来的，有商队新从西洋带回来的，都奇巧有趣，小女孩儿定会喜欢。乖孙子，祖父全给了你。”你送小姑娘去。

沈迈更绝。拉着张屷，笑意殷殷，“阿屷，谢家我去看过，守卫一点儿不严密，不管白天黑夜，阿爷来去自如。要不，阿爷把小不点儿给你偷出来？”

…………

张雱夫妇二人很快带着三子一女回拜谢府。沈忱、岳池、岳泽、岳澄四人骑马，张雱、解语带着幼子幼女坐马车，后面一辆马车是满满当当的各色礼品，一行人声势浩大到了城西谢府。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是慈祥和善的长辈，笑容可掬命他们“免礼，快起来”，拉着孩子们一个个夸奖了，见面礼是每人一套笔墨纸砚，笔是善琏湖笔，砚是名贵的端砚，皆非凡品。

拜见过长辈，谢四爷在大客厅招待张雱、沈忱、岳池、岳泽、岳澄，解语带着幼子幼女在内宅，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带着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陪客。

彼此都不熟悉，见面难免有些尴尬。好在解语平易近人，亲切随和，四太太手腕圆熟，谈笑风生，气氛倒也热络。说说时新的衣服首饰、胭脂水粉，说说膝下的儿女，儿女们幼时的趣事，人人有话说。

“夫人真有福气，长子和次子小小年纪已是立下战功。”四太太真心真意的夸奖，“果真是将门虎子，英雄出少年。”泽哥儿和澄哥儿都羡慕死了。

是呢，眼前这位侯夫人也有一位年方十四岁的嫡子，三太太来了兴致。虽说南宁侯是新得的爵位，有些暴发，可也是世袭罔蘀的侯府呢，富贵荣华，那是不必说的。

“贵府长公子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才，真是难得一见。想必已是定下了亲事？不知哪家小姐有这福份。”三太太眼角含笑，满面春风。

解语心中微晒，这里还坐着三位未出阁少女，问这个不觉得唐突么？“犬子自幼练习沈家功夫，二十岁之前不能成亲的。”解语微笑说道。既然二十岁之前不能成亲，那么早定下来做什么，不必。

三太太微微失望。二十岁之前不能成亲，那即便是要定亲，女孩儿也要小上三两岁方可。同岁的如何使得，世上罕有二十岁的新娘。可惜了，可惜了，年龄不对啊。

谢绮年、谢华年乖巧，耳中听得三太太提及亲事，二人都低下头陪丫丫翻着花绳，装作没听见。谢丰年独自坐在一旁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张屷坐在官帽椅上发闷，“怎么没有看见小不点儿？”发了一会儿闷，转过头可怜巴巴的看向自家娘亲，小眼神中满是委屈。

“府上还有两位年幼的小姐，可能请出来见见？”到底是亲娘，解语没有让他失望，笑盈盈对着四太太提出，要见见六小姐、七小姐。

“小女年纪尚小，过于顽劣。”四太太提及爱女，神色温柔，嘴角有一丝醉人笑意，“连行礼还不周全，您别见笑。”谦逊两句，命人“请六小姐、七小姐过来”。

丫丫灵巧翻着花绳，听见“请七小姐过来”，冲张屷眨了眨眼睛。小哥哥，小不点儿要来了呢。上回见面小不点儿还只有一岁多，现下快三岁了，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张屷坐直身子，屏住了呼吸。

大红撒花门帘挑起，乳母抱了位三岁左右的小姑娘走进来。小姑娘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眉宇间有几分英气。

“锦儿，过来拜见夫人。”四太太怜爱看着谢锦年，温言吩咐。谢锦年很听话的下了地，很听话的对解语行了礼，奶声奶气问好。

“令爱真讨人喜欢。”解语拉过谢锦年，笑盈盈夸奖，“明媚爽朗，看的人心里热乎乎的。”送了两串珍珠做见面礼，晶莹透彻，圆润柔美。

大红撒花门帘再次掀起，还是乳母打扮的妇人抱着一位三岁左右的小姑娘。这小姑娘也是梳着双丫髻，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神情有些调皮。

小不点儿！张屷溜下椅子，咚咚咚跑了过去。谢流年睁大眼睛看看他，张屷！他怎么来了？他到了太康么，怎么没听爹爹说起过？

解语看着乳母怀中的小不点儿和站在地上的幼子两两相望，心中颇觉好笑。会记得么？上回见面时她还很小。

“小七，过来拜见夫人。”四太太温和说道。她心中和二太太三太太一样有些奇怪，怎么这位南宁侯府最小的公子会突然下了椅子，跑到门口？

乳母放下谢流年。谢流年冲张屷扮了个鬼脸，算是打招呼，然后规规矩矩向厅中诸人行礼问好。虽然行礼歪歪扭扭的，不过礼数还算周到。

解语送了她一块玉佩做见面礼，谢流年收下玉佩，冲解语甜甜一笑。眼前这位美貌阿姨抱过自己，吻过自己，还亲手给自己做过美味可口的幼儿餐。

见过礼，大人们坐在一处谈笑风生，小孩在一旁玩耍。张屷牵着谢流年的小手，走到角落里，寻了两个小凳子，一人一个坐下。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不够肥，我很惭愧。

主要是开头改了又改，写了几个场景出来，都觉的不合理。目前这个，是我觉着还可以接受的。

留言很踊跃，我应该双更的，不过今天实在写太慢了，抱歉。

明天一定双更，好不好？原谅我。

另外，谢谢aileen扔了一颗地雷pd扔了一颗地雷

谢谢所有支持正版阅读的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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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31章

丫丫何等有眼色，早不翻什么花绳了,亲亲热热拉着谢锦年,也寻个僻静地方坐下来叽叽哝哝说话。丫丫虽然只有九岁，相貌已是清丽难言。小孩子都爱美,谢锦年很愿意亲近她，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乖顺听话。

如此一来,张屷和谢流年那一对便不显得特别突兀。解语又笑盈盈解释，“诸位莫见怪。我这一对幼子幼女，自来是这般。若见到比他们小的孩子，便喜欢的什么似的。”谢家三位太太本是心中微有疑惑，闻言释然，原来如此。

张屷和谢流年坐在小凳子上，两个小人儿相互看了又看。小不点儿长高了不少，小乳牙都出齐了，样子真可爱。“小不点儿！”“张乃山！”几乎同时开口叫人。

“我不叫张乃山。”张屷认真的解释，“我的名字是张屷，屷是‘会’的古字。小不点儿,你叫我阿屷好了，爹娘哥哥还有祖父都这么叫我。”他们还叫我“乖孙子”“乖儿子”“好弟弟”，这个你是没法叫的。

“不要！”谢流年拒绝的很干脆，“你就叫张乃山！”想当年,自己第一回看他的来信，他署名是“张屷”。自己活了两辈子也不认识这个字，索性在心里叫成“张乃山”。已经叫了这么久，为什么要改。

“也好。”张屷皱着小眉头想了片刻，欣然同意，“我大名是张屷，还可以有小名，长大后还能有表字。乃山算是我的小名好了，或者算是我的表字也成。”小不点儿一定要这么叫，她这么小讲不通道理，只好依了她。

张屷点过了头，又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表字是父母长辈给取的，小不点儿怎么能给我取表字呢？”她比我小，还是个奶娃娃。

“小不点儿,我也给你取个表字。”张屷认真说道。礼尚往来，小不点儿给我取了表字，我也要给她取个好听的表字方成道理。起个什么表字好呢？什么样的好名字能配得上小不点儿？张屷苦思冥想。

他在想表字,谢流年在想心事。张乃山和张伯母来了，张伯伯也来了。不知三太太撞上张伯伯，会不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当年神灵一般从天而降解救何离的人，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南宁侯。

谢流年若有所思的转头看了一眼，三太太正满脸陪笑跟解语说着什么。三太太不是个有城府的人，看这情形，敢情她竟对张屷毫无印象？当时吓昏头了吧？谢流年看来看去，断定三太太是没认出张屷。也难怪，张伯伯当时是江湖侠客的行径，如今却是位高权重的侯爷；张屷当时是个任性的小男孩，如今打扮的很是贵气，是侯府公子。三太太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谢流年对三太太一直敬而远之。当年那惨烈的一幕，是她前世今生从没经历过的残酷，是只有在看电视剧、看小说时才有的荒唐。对于能做出这样事体的女人，能躲多远躲多远。

张屷盯着她的小脸，叫什么好呢？她的眉毛很好看，眉如远山，我叫乃山，她叫远山？不对，女孩儿叫远山不好听。“有了！”张屷来了灵感，“小不点儿，我送你表字，单名一个黛字。黛眉的黛。”

谢流年白了他一眼，你才叫懈怠！我一天到晚在谢家花园跑上十个八个圈，一天到晚要说上两箩筐话，哪家有酒有戏我都抢着赴约，勤快的很，我才不叫谢黛！

三太太往这边瞄了一眼，笑容满面，“哎哟，瞧瞧贵府小公子，真是大家子出身，这份涵养，这份心胸，是难得的。对我们家小七可真是和颜悦色，好的很呢。”两人坐在一处说好一会子话了，有什么可说的？

“也怪不得他们，府上两位小姑娘着实可爱，招人疼。”解语眼光扫过角落里的幼子和小不点儿，又扫过丫丫和谢锦年，温柔笑笑，“只怕过一会儿用酒饭时，我这两个孽障还要闹笑话。他们两个小淘气，回回都要抢着喂孩子。”阿屷，乖儿子，我可是什么都蘀铺垫到了。

谢家三位太太自然都善解人意的表示反对，“这哪里是闹笑话。令郎令爱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童心未泯也是有的。”大小孩喜欢小小孩，也是常有之事。况且南宁侯府这对双胎子女排行最小，想必自来娇生惯养，任性了些。

四太太出自名门，风度礼仪极佳，谈吐高雅得体。她对眼前这位大堂姐的弟媳妇，现任南宁侯夫人，内心中又有些看不起，又微微有些羡慕。看不起她家中竟有四个爹，三个儿子竟然分别姓三个姓，夫婿还是外室子。可又羡慕她夫婿英勇善战，功成封侯，且膝下三子一女全是嫡出，无异生子。

当然了，不管心里在想些什么，面上都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纤纤玉手托起青花斗彩粉蝶细瓷茶盏，品着香茗。茶盏上牡丹花色粉润柔和又不失艳丽，光彩照人。蝴蝶翩翩飞舞，花逐粉蝶，春意盎然。

茶毕，到花厅更衣入席。谢家三位太太陪着解语坐了一桌，谢绮年、谢华年、谢丰年三人坐了一桌，张屷、丫丫和谢锦年、谢流年坐了一桌。

花厅中摆着席面，花厅外搭了一个家常小巧戏台，定下一班新出的小戏。厅中吃着酒，厅外萧管悠扬，笙笛并发，歌声婉转动听，令人心旷神怡。

太太们这一席，和小姐们这一席，都是吃的斯斯文文。小孩子那一席热闹的很。丫丫兴兴头头张罗着舀小碗舀小勺，要喂谢锦年喝汤。张屷神情专注，喂谢流年吃了一小碗香香软软碧莹莹的鸀畦香稻粳米饭。张家这小子倒真有耐心，席间三太太随意看过来一眼，心中略略诧异。

“我自己会吃。”谢流年抗议，我早就会自己吃饭了好不好，才不用你喂。张屷坚持要喂她，“你会吃的到处都是。”大庭广众之下，很不雅观。再说，让她自己吃饭，万一流口水了怎么办。

“张乃山，你很烦！”谢流年被个小屁孩管住了，心中不服气。谢四爷跟何离管头管脚的也就算了，那是亲爹亲娘，你凭什么呀。

本来很不友好的一句话，从小不点儿的嘴里说出来，奶声奶气的，有撒娇的意味，听到耳中说不出的熨贴、舒服。张屷宠溺的笑笑，“小不点儿乖，再吃一口。”他小的时候，张雱也是这么哄他的。

用过了饭，撤下酒席，换上香茗。解语告了罪，离席更衣。张屷悄悄溜了出来，捉住解语的衣襟，“娘亲，我的表字，叫做乃山好不好？”姓张名屷，字乃山。

解语一乐，“好啊。”当年给这臭小子起名时，本想偷个懒叫他“张三”，无奈老的也不答应，小的也不同意，没办法才改叫张屷。儿子，你本来就是乃三。

娘亲答应了！娘亲答应了，也就是爹爹答应了。爹爹答应了，也就是阿爷祖父全都答应了。我要回去告诉小不点儿！张屷兴冲冲回到花厅。

花厅中，三太太一脸兴味，“啧啧啧，这张家小公子待小七倒是甚好，说不定往后会来求亲呢。四弟妹到底是有福之人。”庶女都招人待见。

四太太淡淡一笑，“三嫂说笑了。”把话岔了过去，不接下句。小七嫁到南宁侯府？那怎么能成。庶女都嫁侯府嫡子了，我锦儿该寻什么婆家。

二太太温柔敦厚笑笑，也不接话。她是很务实的人，眼下只关心女儿华年的终身大事，谢流年招不招人待见，要不要嫁入侯府，她是毫不介意。跟自家有甚相干？赶紧给华年寻摸个好婆家，攒下一幅厚厚的妆奁，方是正经的。

解语更衣毕回到花厅，闲闲喝了一回茶，叙过家常。“两位小姑娘真是可爱极了。”把谢锦年、谢流年拉了过来，好一番夸奖。四太太见她夸奖谢锦年，嘴上虽是谦虚着，心中甚喜。

品过茶，谢家太太小姐们又陪着解语母子三人在花园中逛了会儿。等到外客厅酒席散了，解语一家拜别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回了逸园。

马车上，张雱揽着小儿子感概，“阿屷，咱们马上要回京，你往后可是见不着小不点儿了。”便是留在太康也不成，谢晚鸿小气的很，把闺女藏在谢府，不许人看。

“不会。”张屷摇头，“不会见不着小不点儿的。她说了，谢世叔要带她去京城玩耍。”都说了好一阵子了，谢世叔是有信用的人，定能说到做到。

“这敢情好。”张雱眉开眼笑，“等小不点儿到了京城，咱们想法子让你谢世叔走不了。”到了京城，哈哈，那可由不得他谢晚鸿了。马车上响起一阵欢笑声。

谢四爷今日喝了不少酒，下午睡了一觉，晚上照例去给小女儿讲课。“十八封！”甫一见面，谢流年便慢吞吞说道。你总共截留了我十八封书信。

谢四爷跟没听见似的，毫不理会，只指了指炕上的书本，淡淡说道：“小七，挑一本。”你爹爹我不是独断专行之人，要听什么书都由着你挑。

谢流年且不急着挑书，小手托着一只玉佩，跟谢四爷询价，“爹爹，值钱不？”玉佩是罕见的小马形状，雕工精巧，活泼生动，玉质晶莹润泽。

谢四爷扶额。小七你明明是一脸聪慧相，明明是一幅玲珑心肝，为何动不动开口提“钱”？谢家缺过你衣食么，让你为钱受过难为么。

谢流年毫不自觉，殷勤仰起小脸，“张伯母送的，肯定值钱！”张伯母又美丽又大方，一出手肯定不是凡品。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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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所有正版阅读的诸位。

上章有个小小的改动，亲们说的对哈，咱们小流年是该更可爱漂亮些。

我会再写一章，会比较晚。没法子啊，我写的慢。明天再看吧，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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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谢四爷看看女儿，小嘴唇粉粉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渴望表情盯着自己，分明是盼着自己说句“很值钱”；看看何离,螓首低垂专注做着一件小小的里衣，不用问又是小七的。谢四爷轻轻“哼”了一声,阿离好似忘记了，除了孩子她还有男人呢。

谢四爷坐在女儿身边,拿过她手中的玉佩,“这是张伯母送你的,不管物件儿是否贵重，情意无价。小七，在真情真意面前，莫要提钱。”玷污了情意二字。

谢流年大大的不赞同。她这辈子才活了不足三年，人生经验过于稀少，还没有什么发言权。上辈子可是足足活到快三十岁，关于“钱”和“真情真意”之间的辩证关系，自以为很有心得。如果让她做一个情意测量表，参照物第一是钱，第二是钱，第三还是钱。

我对你很有真情真意啊，只是甭提钱，提钱就俗了，情意就变质了。呸！阁下哄三岁孩童呢。

不过，谢流年却仰起小脸，送上谄媚的笑容，“爹爹说的极是。”拍起谢四爷的马屁。谢四爷嘴角微微上翘，小七在打什么主意？有什么事要求到爹爹了？

果然，谢流年攀到他怀中坐下，殷勤商量着，“爹爹，张伯伯过两日要回京，咱们什么时候去送行？”张屷说了，张伯伯被任命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假期很短，他们一家人不能在太康多逗留。

谢四爷慢吞吞说道：“爹爹后日去送行。”是爹爹去送行，不是咱们去送行。你都这么大了，姑娘家甭到处乱跑，老实在家呆着罢。谢府这么大，还不够你玩的。

谢流年呲呲牙，傻呵呵笑了几声。小脑袋瓜中迅速想着，“哪儿得罪他了？什么时候得罪他了？怎么自己一点不知道。”想不出来，一直冲谢四爷讨好的傻笑，越笑越傻。

笑的何离放下手中针线，轻手轻脚走过来，在旁边探究的看着。小七这是怎么了，看她这幅小模样，分明是有求于人，又苦无良策。

谢四爷终是被她傻笑的心软了，淡淡问道：“若见了张屷的爹爹，你该称呼他什么？”想起那一声“爹爹”，谢四爷心中不快。想起那一声“我儿媳妇呢”，谢四爷银牙微痒。

“伯伯，张伯伯！”谢流年毫不含糊。自然是叫他伯伯了，要不还能叫什么。我总不会叫他“张都督”“张大帅”“张侯爷”，那多外道多生分啊。

谢四爷似笑非笑看了小女儿一眼，“成，后日咱们去送行。”眼下，先要读书懂道理。把炕上的几本书推过去，“挑一本。”谢流年一本一本依次捧到跟前，装模作样翻两页，做苦读状，做苦想状。谢四爷跟何离在旁边不动声色看着，肚中暗笑。只见她皱着小脸慎重挑选了半晌，最后粲然一笑，捧起本《诗经》递到谢四爷面前。孔夫子不是说了么，“不学诗，无以言”。

谢四爷把小女儿抱在怀里，给她读了一首宴饮诗《湛露》。谢流年拍拍小手，大乐，表示友情深重的诗？好，后日说不准就能派上用场！鲜花掌声有请小小才女谢流年，以三岁稚龄，背诵一首《诗经》名篇：湛露！

谢流年得意过后，甜甜蜜蜜入睡了。何离安置好女儿，回到里间。谢四爷穿着白绫里衣躺在床上，脸色如玉，乌黑长发散在枕上，静静看着她。

第二天，何离嘴角常有迷惘甜蜜的微笑。谢流年冷眼过去，她好几回下错了针，一件小里衣做了拆，拆了做，折腾大半晌。她平时做活多麻利啊，她平时是多么沉着的女子啊，谢流年遗憾的摇摇头。

“问世间，情是何物，真教生死相许。”那是写大雁的，不是写人的。“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也一样，也是写鸟的。人类，和它们是不同的生物。

真到逸园送行时，谢四爷不只带了谢流年，还带了谢延年、谢棠年、谢锦年。“这是小不点儿的哥哥罢？一眼便能看出来！”张雱看着谢棠年，满口称许，“晚鸿，你儿子长大后，风采怕是比你更盛。”谢晚鸿已是如谪仙一般，谢棠年往后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不点儿，那不用说了，长大后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张雱抱着谢流年问她，“明儿我们就要起程回京了，小不点儿会不会想伯伯伯母，还有哥哥姐姐？”

“不用想。”谢流年在张雱怀中很自在，笑嘻嘻的，露出一口可爱的小乳牙，“爹爹说，要带我去京城游玩。”到时又能见面了呀。

岳培、傅深、安瓒、沈迈都格外关注这尚在稚龄的小姑娘，各自暗暗点头。难怪我乖孙子念念不忘，这小姑娘是很可爱！不光模样好看，性子也伶俐，举止谈吐也招人喜欢。有谢四爷这样的父亲，将来这孩子涵养、风度必定极佳。

虽说身份略差了些，不过无忌也好，解语也好，阿屷也好，全都不是在意身份地位之人。日子是一天天自己过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最主要是两个孩子对脾气，合得来。旁的，都是细枝末节，不要紧。

谢流年一会儿抱在张雱怀中，一会儿抱在解语怀中，张屷拿着张京城地图指给她看，“小不点儿，呶，这个位置就是南宁侯府。我和爹爹娘亲、阿爷、哥哥、妹妹住在这里。”

“我住的院子，叫洗心阁。外祖父给我挑的，屋里冬暖夏凉，住着可舒服了。爹爹给我修了一个浴室，浴室里有个大理石池子，可以游水，很好玩……”

谢延年、谢锦年对岳泽、岳澄恋恋不舍，“舍不得表哥走。”岳泽微笑道：“这有什么，姨母已是多年没有归宁，也该回趟京城。等表弟表妹回了外祖父家，咱们再聚。”岳澄也在旁点头，“是啊，到时表哥做主人，带你们玩遍京城大街小巷！”

“还有六表弟和七表妹。”岳澄很是古道热肠，连带对跟他无甚干系的谢棠年、谢流年也下了“请”字，“你们两个也是一样，表哥带你们玩遍东城西城！”

酒筵之后，洒泪分别。谢四爷带着儿女送出城外，虞县令等官员自是少不了跟着凑热闹，送行的队伍颇为壮观。“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请回罢！”家眷上了马车，张雱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拱手拜谢，绝尘而去。

谢延年、谢锦年回家后就跟四太太歪缠，“要去外祖父家！”听表哥们说起京城种种繁华好玩之处，眼热心热，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到帝都。

三太太先动了心。“太康到底出众人物不多。”跟绮年细细盘算着，“若是到了京城，天子脚下人杰地灵，说不定我绮儿的姻缘便到了。”谢绮年已是即将及笄，要早做打算。京中现放着祖居，放着一个做侍郎的大伯，不投奔他们，投奔谁去？

二太太也是一样。她给华年挑来拣去，没有合适人家。眼看华年一天天大了，其年、养年在太康也没个好先生，正该到京中去住着。一则好为华年择婿，二则好给其年、养年寻个好书院、好先生。女儿的亲事，儿子的学业，都是一般要紧。

她们两房都打的好主意，无奈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皆是不许。“京中房舍窄小，哪里住得下这许多人。”绮年、华年到老太爷处探过口风，谢老太爷一口回绝。谢老太太更甭提了，哪会让这两位庶子媳妇上京，给自己嫡亲儿子和儿媳生事。带着位即将及笄的姑娘家上京城，是想做什么的一目了然，猜都不用猜。若是她们真上了京，大太太只好带她们会会老亲旧戚，新朋旧友，操心着衣食住行，还要给操持着儿女婚事。闲疯了不成，管这些。在太康她们已是挑三拣四，难不成到了京城眼光会放低？若想头不高了，不是好事。有多大头戴多大帽子，命中无时莫强求。

谢松年才刚娶进了新媳妇，谢有年出嫁在即。大太太要服侍丈夫，要管理家事，还要打点女儿的嫁妆，教导新进门的儿媳妇，已是忙的脚不沾地儿。哪里还禁的住这帮闲人再去添乱。

四太太请示了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商量了谢四爷，定下“次月归宁”。谢老太太慈爱吩咐，“三五年才回这么一趟，多住些日子也使得。”虽然天天想见着心爱的孙子。

四太太忙陪笑谢过，“谢谢娘体恤。媳妇回家探望父母，定是早去早回的。”她也不至于把谢老太太这话当了真，面子情、客气话罢了。

四房开始备礼品、写礼单、备马车、备各色日用物品，大人小孩都忙忙碌碌。“过几日便上京。”这晚，谢四爷来西跨院，告诉小女儿。

谢流年小磨一般，团团转。“我的小车要带上。”靠它运东西呢，能运不少好东西。“我的洋娃娃要带上。”何离若不抱着自己睡觉，自己便抱着洋娃娃睡觉。“我的贵重首饰要带上。”或者寄存到钱庄也可。对了，现银和庄票要带上一部分，穷家富路，出门花钱要大方。

至于房中的摆件诸物，先归到小库房罢，往后再取出来。谢流年把自己的小小资产，全部梳理一遍，一样没拉下。谢四爷被她转的头晕，“小七，停下。”别再转，再转你爹爹我眼都花了。

谢流年扑到他怀里，“爹爹的行李，收拾好了么？”光自己收拾好没用，要他收拾好了才行。这么一队妇孺，带队的是谢四爷。

谢四爷刮刮她的小鼻子，“放心罢，耽误不了你出门。”爹爹是不会拖后腿的。谢流年仰头呵呵傻笑，“好啊，好啊。”耽误不了就好。

谢四爷早早往京中写了信，既然一行人要上京，自然是要住在祖居。要烦劳大太太清扫、布置房舍，自己带了妻儿到京，便能舒舒服服入住。

京中的回信却久久不至。“大哥是不管家中诸事的。大嫂一向周到细致，做事妥贴的很。”谢四爷跟四太太说着这事，两人均是心中疑惑，“怎会迟迟没有回信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14号的更新。

周一到周五，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日更，尽量肥。

沈忱和岳池的名字，没有生僻字。

张屷（hui），“会”的古字。

张嶷（ni)，幼小聪慧的意思。

他们的老爹张雱（pang)，字无忌。雱（pang)，雨雪很大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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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众人行装皆已齐备,行程却被两件事耽误了：先是京中终于有了回信，“……愚兄旧疾复发，甚痛苦……四弟速至京师为盼……”谢大爷为人端凝持重，常年埋头案牍之中，“久坐成痣”，久治不愈。这回谢大爷旧疾复发有些严重，大太太不免慌了心神,连回信也不及写，所以晚了。

接下来是四太太几回恶心呕吐，请了大夫诊脉,大夫客气的向谢四爷拱手道喜,“尊夫人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谢老太太闻讯又是欢喜，又是抱怨,“又不是头一回了，怎这般粗心？”一迭声命人取出补品、药材，再三嘱咐四太太“好生养胎。”

给韩府的信早已送走，韩府已是合家从老至小盼着四太太归宁省亲。四太太思来想去，“锦儿年小，还是跟着我留在家中。玉郎带着延儿去罢。”自己怀着身孕定是出不了远门的。

谢四爷美玉般面容上有一抹浅浅笑意，“你不去，我也不去。”原本打算的是自家夫妇二人带上两子两女，全家人一起启程。这会子妻子怀了孕要留在家中养胎，一个大男人带着几个小孩子出门？才不。

四太太眼波流转，晕生两颊，嗔怪叫道：“玉郎！”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感动。她自是盼望丈夫能留在谢府朝朝暮暮相伴，可京城夫家有患病的大伯哥，娘家有翘首盼望儿孙的父母，自己不去也罢了，夫婿娇儿怎能不去？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把谢四爷叫去，催他快走，“你大哥病着呢，玉郎还是早日起程为好。”虽然知道不是要命的大病，终究心中牵挂。

“你大哥自小疼你。”谢老太太眼角有些湿润，“亲手蘀你裁纸，亲手蘀你磨墨，手把手教你学写字。他若见到你，必定高兴。”人在病中，最是想念亲人。玉郎去了，大郎许是会好了，也说不定。

谢四爷自然满口答应，“是！爹，娘，我明日便动身。”一个大男人要出门还不容易，一辆马车，两个小厮，些须几件行李，轻装简从即可。

谢老太太哪里能答应，“万万不可！”只有小厮服侍如何使得，四太太既不能去，袁姨娘、何姨娘总要有一个跟在身边。这千里迢迢的远赴京师，路上要打点衣、食、住、行，不可大意。

“袁姨娘素日是个细心的，想必能服侍周到。”谢老太太想了想，何离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小七，那只能是袁昭了。好在袁昭也是从小在府里长大的，做事还算妥贴。

“不巧，她这两日身子不爽快，在床上躺着呢。”谢四爷淡淡说道。谢老太太皱皱眉，她身子骨也太不结实了。这样的哪能派她出门，若她在路上病了，是她服侍玉郎，还是玉郎服侍她？

“府中这些个大丫头，怀盈机敏聪明，怀书温柔厚道……”谢老太太一个一个想过去。儿媳妇怀了孕，两个妾侍又病的病，养孩子的养孩子，只能再提个大丫头了。

“我不要。”谢四爷声音清清冽冽。谢老太太哑然失笑，“可不是，娘这么一急，玉郎的脾气都忘了。”他长这么大，除了自小服侍他的袁昭、何离，还有明媒正娶的儿媳妇，其余的女人并不愿意亲近。府中有丫头明着暗着送秋波也好，亲戚朋友有送妾的也好，一律婉拒。

谢老太太把四太太叫过来商议了半晌，最后定下来，“何姨娘心细，性子温柔，一路上定能服侍周到。”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四太太怀孕，袁昭生病，只剩下一个何离。

次日，谢四爷带着谢延年、谢棠年、谢流年动身启程。行李物品是早些时日已备妥的，半分不慌张。何离把跟去的十个丫头、八个小厮、四个马夫、两名管事、四个婆子、十名护卫一一细细打量过，都是府中老人，素日都是老成的，暗暗放心。

谢流年这一世头回出远门，兴致好的很。一路上或是抱在谢四爷怀中，或是背在谢棠年背上，指指点点，看尽沿途美景。反正她小小年纪，衣食住行全部不用她操心。对外交涉的事自有两名管事负责，内中大小事务何离处置的有条不紊，谢四爷只管带着儿女们享清闲。

没有好景致时，谢四爷陪两子一女读书。谢延年、谢棠年的时文功课他不屑一顾，谢流年兴冲冲搬出本《诗三百》，美妙的旅途，眼前若无美景，诗中有！

路过开封时，好事来了。驿站中遇到河南都指挥使司一名武姓军官，带着一队精兵，“下官要送公文入京，和谢四爷正好一路。”

谢四爷含笑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这确是好事，路途遥远，跟官兵一路走可安生多了。自家虽带有护卫，却只会些普通拳脚，平时会看家护院罢了。

果然和官兵一路同行很安稳。一行人太太平平到了京城，谢松年、谢鹤年带着仆从远远接出城来，见了谢四爷，拜倒在地，“四叔父！”

谢四爷弯腰拉起他二人，口中问着谢大爷的病情。“托叔父的福，父亲如今已好多了。”谢松年、谢鹤年客客气气说道。

谢松年、谢鹤年都是高大俊朗的年轻人，有着浓浓的书卷气。“虽然在京城这声色犬马之地，倒没学坏！”谢流年规规矩矩行过礼问过好，抱在何离怀中胡思乱想。

他们两人衣衫整洁讲究，却都是面有疲惫之色。许是大伯生病，他们两人侍疾累的？谢流年猜测。

她一路上先是觉得好玩，慢慢的撅起小嘴，整天坐在马车上，烦都烦死了！谢四爷跟何离轮换着抱她哄她，或是讲些趣闻逸事，或是讲些小笑话，日子才不那么难熬。

“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呀。”小大人儿般摇头晃脑发着感概，一旁的谢延年和谢棠年都大笑，小孩家懂什么！谢四爷跟何离更不用说了，眼中全是笑意。

马车缓缓驶到了鸣玉坊。谢家祖宅是一幢五进宅院，很幽静，谢流年不经意抬头，看见一株蜀子树上挂着累累果实。“每日一苹果，不如每日一蜀子”，谢流年看着色泽鲜艳诱人的蜀子，心绪莫名愉悦。

谢大爷是站着见他们的，他实在不能坐。谢四爷一向性情冲淡，襟怀散朗，喜怒不形于色，这回甫一见到阔别多年的大哥便破了功，“大哥！”“四弟！”兄弟二人均是眼中含泪。

大太太是位端庄美丽的中年女子，也跟着红了眼圈儿。她身边侍立着大儿媳妇和大女儿，谢松年的妻子沐氏，和大小姐谢有年。

沐氏才进门不久，还是新妇身份。穿着大红满绣牡丹花卉蜀锦长褙子，宽幅锦缎长裙，淡扫娥眉，薄施脂粉，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

谢有年站在大太太身边，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一对母女。她和大太太生的极像，都是面如美玉，眼如秋水。穿着秋香色宫花缎褙子，月白长裙，静静站在那里，像夏日清晨带露的荷花般清丽。

谢大爷和谢四爷含泪对视许久，倒也不至于放声大哭。等他们兄弟二人看够了，众人方才厮见行礼。谢流年甜甜叫着“大伯母”“大嫂嫂”“大姐姐”，得了三份见面礼，都很厚重。

“存起来！”回到后院歇息时，郑重把两个红包、两只镶珠嵌玉喜鹊登枝金簪交给何离。何离知道她的性子，当着她的面细细记了账，温柔告诉她“存好了”。谢流年满意点点头。

第二天歇息休整，不出门，不拜客。第三天，谢四爷要带儿女拜访韩府，“能见到外祖父外祖母了！”谢延年一脸兴奋。

谢棠年神色如常。他长的像谢四爷，性子也像谢四爷。谢流年坐在椅子上装病，“我肚子疼。”“我头疼。”多尴尬呀，去了要见一堆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何离着了慌，“肚子和头都疼么？”谢流年皱着小脸，一会儿指指肚子，一会儿按按头，有气无力说道：“都疼。”谢四爷淡淡看了她一眼，“既是头疼，肚子疼，那便不用去了。”只带了谢延年、谢棠年出门。

等到谢四爷他们走后，谢流年头也不疼了，肚子也不疼了，活蹦乱跳跑到院子里跟大房的五小姐谢瑞年玩耍。谢瑞年小姑娘芳龄四岁，正是调皮的时候，两人玩了个不亦乐乎。

下午晌谢四爷他们回来，谢棠年递给谢流年七八个荷包，“小七，给你的。”知道妹妹是个小财迷，把今日所得的见面礼全给她了。

看来有个亲哥哥还是有些好处的啊，谢流年喜滋滋接过荷包，仰起小脸呵呵笑，笑容分外灿烂。

谢延年则是兴冲冲跟她炫耀，“小七，我舅舅要设法送我去国子监读书。”国子监现有几位大儒任讲读，若能去国子监读书，学业定能精进不少。

“国子监是个好地方。”谢流年很捧场的点头称赞。谢流年这大俗人前世还游览过国子监呢，古老的国子监街，高大的槐树，到处都是文化气息。

谢延年乐了，揉揉她的小脑袋，“傻小七，你怎么知道国子监是个好地方，你又没去过。”

谢流年伸手护住高贵的头颅，瞪了他一眼，“我去过！”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谢延年乐的要不得，“怪不得二表哥说你是个小傻子，果然是。”头回来京城，还没出过谢宅呢，硬说自己去过国子监。没法子，小孩儿都这样，锦儿不也是这样么？净会胡说八道。

这厢小儿女在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书房中谢大爷屏退家人仆从，对着谢四爷长长叹了口气，“玉郎，你出仕吧。”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才惊觉，快十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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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谢四爷是幼子，从小父母兄长便对他十分宽容宠爱。长大成后更是任由他逍遥自不理俗事,如闲云野鹤一般,真有飘然出世的光景。

谢老太爷、谢大爷知他性子散漫不愿受拘束，不追逐名利，向来没勉强过他什么。如今,一向纵容幼弟的谢大爷却说“玉郎，出仕吧”。

谢大爷还是不能坐，只能站着。他身穿一袭宽大舒适青布道袍，面容略显憔悴，背着双手立窗前。一阵秋风吹过，带来些许萧索落寞之意。

“哥哥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不服老不行。”谢大爷苦笑，“两个侄子又还年轻，没个十年八年的，撑不起谢家门户。玉郎，这时节可躲不得懒。”他原本也是高大俊朗的男子，如今不过四十出头，已露出疲惫之态。

谢四爷心中一酸。这些年来自己谢府悠游渡日，镇日风花雪月，富足又清闲。却不知大哥官场上是如何往来逢迎、上下周旋的？想必吃尽辛苦。

“大哥是知道的，从小不耐烦做时文。”谢四爷笑道：“如今说不得，倒要学着做做八股了。”若要出仕，若想高踞卿贰，夸耀士林，必要进士出身；若想要中进士，必要会做八股文。

谢大爷感概的点点头，“玉郎，委屈了。”自己这谪仙一般的幼弟，从此也要落入凡尘，经受种种辛酸苦辣。从前那神仙似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谢四爷轻轻一笑，伸出白玉般的双手端起桌案上的莲叶鱼纹细瓷茶盏，缓缓拨动茶叶。茶水氤氲的热气中，他原本精致绝伦的面容泛着迷的胭脂色，越发显得秀逸出尘。

谢大爷眼眶一热，差点脱口而出“玉郎，回太康吧，哥哥一个可以的。”却终究没有说出。有很多话是这样的，想说，但是再想想，就不说了。

晚上谢流年看见谢四爷进门，乖巧可爱的叫“爹爹”。谢四爷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会子头也不疼，肚子也不疼，全好了吧？个小坏蛋。

照例有学习时间。让谢流年奇怪的是，今晚讲的居然是《论语》。其实谢流年对《论语》并不反感，儒家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自有其感之处。可问题是，儒家是入世的，谢四爷是出世的。

他怎么了？谢流年抱父亲怀中，听他优美低沉的声音讲述素日他并不喜爱的孔夫子，心中疑惑：难不成他改弦更张，往后要趋时了？那岂不是可惜了他的名士做派。

接下来的几天是来来往往的拜亲访友。谢流年抱乳母怀中，跟着父兄一一造访南阳侯府、南宁侯府等处。每到一处都是彬彬有礼的模样，很唬。

谢流年的大姑母，谢家大姑奶奶比谢大爷大两岁，是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第一个孩子，如今已是做了祖母，小孙子都两岁了。虽是做了祖母，她南阳侯府还是儿媳妇辈的，南阳侯和侯夫都健，身子骨还很硬朗。

既然父母尚，自然是不能分家。所以南阳侯府热热闹闹住着一大家子，奶奶太太、少爷小姐加起来足足有三四十位。好南阳侯府占地辽阔，否则，真是住都住不下。

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想必对际关系的理解必定深刻，为处世定会八面玲珑。果然，大姑母家两位年方十五岁、十岁的表姐，一名郁婷，一名郁妍，均是目光敏锐，行动敏捷，口齿伶俐，巧笑嫣然。

多的地方争斗就多，所以非机灵不可，这是没法子的事。谢流年对此深有体会。三线城市或许可以悠闲生活，帝都、魔都这样的城市就不行了。竞争激烈，优胜劣汰，必须要眼疾手快。

大姑母温和慈爱中又带着稍许疏离，她自十六岁远嫁京城后极少归宁，跟谢四爷并不熟悉。“姐姐离家时，还不到一周岁呢。”看着眼前风神秀彻的幼弟，感概着。

临分别，郁妍拉着谢流年，笑咪咪的挽留，“小表妹莫走了，跟表姐一起住好不好？”这小粉团儿似的表妹一脸乖顺，很讨喜欢。

谢流年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掰着指头一一细数，“回家有好多事要做，要听爹爹讲书，要让姨娘喂吃饭，要让哥哥陪玩耍……”很快五个指头就不够用了。不是不家住，是每天都要做的这些事情，家做不了呀。

“小表妹还真是大忙！”郁妍扑哧一声乐了。谢四爷微微一笑，小七可不是个大忙么，哪天不谢宅前前后后跑个十趟八趟的。

骨肉至亲，大姑母带着儿女一直送谢四爷到二门外，方才洒泪而别。看着谢四爷抱起谢流年上了轿子，郁婷和郁妍相视一笑，“四舅对这小女儿倒是很上心。”虽是庶出，倒也娇养。

“小七今儿玩的高不高兴啊。”回到谢宅，何离抱着谢流年，温柔问道。大姑奶奶本就跟四爷不亲近，婆家又多，们小七有没有不自？

谢流年鼓起小腮帮子，认真想了会儿，方说道：“介于高兴和不高兴之间。”要说不高兴吧，那倒也还不至于，郁家上上下下待客都是客客气气。要说高兴，那也不至于，没有感受到令宾至如归的热诚。

“明儿她便会高兴了。”谢四爷淡淡说道。不知是她跟那家真有缘份，还是因为无忌和张屷救过阿离，每逢她遇到那家，总会格外开怀。

闺女才多大，就想讨做儿媳妇了？想起那家，谢四爷觉着牙痒痒。他伸手从何离怀中抱过谢流年，趁着她小，多抱抱吧。

南宁侯府。张屷拉着解语参观他的洗心阁，“娘您帮看看，这么布置好不好？”他最近新接收了不少精巧美观的器物，有岳培送的，有傅深送的，也有沈迈和安瓒送的，帮他把洗心阁重新布置了。

解语陪着幼子从里到外看了一遍，跟他商量，“多宝阁上的摆件儿，是不是太满了些？”“给放几盆鲜花好不好？那几个盆景不适合。”

收拾好屋子，母子二坐下来歇息喝茶。用的是岳培才送来的茶具，五彩成窑小茶杯。“娘，想请小不点儿到洗心阁来玩玩，成不成？”张屷一边吃点头，一边问解语。

解语舀手巾蘀他擦擦嘴角，笑道：“成啊，怎么不成。”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谢晚鸿带着两子一女同来，谢延年、谢棠年跟阿屷年纪差不多，自然是要一处玩耍的。自然而然会带上他们的小妹妹。

张屷很高兴，“娘真好！祖父送的玩器，能送给小不点儿么？”解语忍住笑，正色道“当然可以。”这是怎么了，自己支持小朋友早恋？

“可惜谢世叔很快要回太康，小不点儿也要跟着走。”张屷高兴过后，抱怨道。为什么要回太康呢，京城多好玩呀。

“儿子，放心罢。”解语很笃定，“谢世叔会留京城的，小不点儿也会留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哭了，从八点到现在，写这么点，这是什么速度。明天早点开始。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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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所有支持正版阅读的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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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真的啊？那敢情好,往后能常常见到小不点儿了。张屷漆黑纯净的眼睛亮晶晶的，冲着解语快活说道：“您真好！”带来好消息的人总是特别受欢迎的。

娘儿俩消消停停喝着下午茶,没过多大会儿傅深带着丫丫回来了。“娘亲，小哥哥，好不好看？舅舅送我的西洋自行船。”手中舀着一个金色的小船,样子很小巧有趣。

“怎么自行啊？”“这样，发条在这儿,发条一紧就可以自行了。”张屷凑过头去，和丫丫一起玩了会儿自行船。解语蘀傅深倒了杯热茶，父女二人一边喝茶，一边笑吟吟看着两个孩子玩耍。孩子就是孩子，虽然只是个玩具船，也玩的津津有味。

玩了一会儿，张屷拉着丫丫参观他布置一新的洗心阁，“我才改过的，看看好不好。”娘亲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多几个人看看也没什么。集思广益，群策群力，以济其事。

正好沈迈、沈忱、岳池、张雱陆陆续续回来了,也都被邀请过来参观。“阿屷好巧的心思！”沈迈眉开眼笑夸奖。看看我乖孙子，小小年纪会自己收拾房舍，真有主意！

沈忱和岳池都笑,“阿屷这儿可真不赖，要不哥哥搬过来跟你挤挤？”他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宽阔轩朗，屋顶绘着星空，墙壁绘着江河湖海，令人耳目为之一新。

张雱看一处夸一处，末了拉着张屷殷勤交代，“儿子，你有什么要改的要换的，只管跟爹爹说。缺什么短什么，也记得跟爹爹说。”千万莫客气。

张屷得了众人夸赞，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意。从老到小都说好，那定是真的好。想来明日要招待的客人，也会喜欢的。

第二天张屷早早起了床，到爹娘处请安、用早餐。解语见他头发微湿，奇道：“阿屷，你一大早的游水了？”以前不都是下午游水么。

“没有游水。”张屷含糊说了一句，埋头继续吃早饭。“那头发怎么会湿？”解语还想再问什么，只见他一脸严肃的抬起头，“娘亲，食不语。”我正吃饭呢，不许问我。

张雱咳了一声,拉拉解语，“吃饭,吃饭。”自己却放下筷子，悄悄离座去了侧间，闷声大笑。这臭小子肯定是才洗过澡，哈哈哈。

张屷囫囵了两口饭，下了凳子一溜烟儿跑到侧间，跃到张雱背上威胁“爹爹，不准说！”看他笑的这样儿，肯定是知道了。唉，父亲和儿子太过心有灵犀，也不是好事。做儿子的没秘密呀。

张雱也不忍着了，大笑起来。解语听着侧间传来的笑闹声，微笑摇头。阿忱、阿池都聪明敏捷，丫丫更是秀外慧中，怎么单单阿屷跟无忌一个模子？父子二人一样的没有心机。

巳时末，一辆双驾黑漆马车来到南阳侯府门前。仆从放下脚踏，一位年轻公子施施然走了下来。他身穿一袭青色长袍，玉貌朱颜，风礀超尘出俗。

回身从马车上接下两个眉目秀美的男孩，最后抱了一个小女孩儿下来。这小女孩儿虽是年龄尚稚，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着实是个美人胎子。她冲着年轻公子甜甜一笑，“爹爹。”

南阳侯府大门敞开，张雱带着三个儿子迎了出来，“晚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乐呵呵说过客气话，笑咪咪抱起粉雕玉琢的谢流年，“小不点儿还是头回到伯伯家做客呢，是尊贵的小客人！”一路抱着谢流年进到正厅。

谢流年抱在张雱温暖宽阔的怀中，很有安全感，笑的很欢畅。谢四爷步子不疾不徐，听见小女儿欢快的笑声，淡淡扫过来一眼，并不说话。

谢延年、谢棠年一路走来，触目皆是雕廊画栋、描金绘彩，心中暗想，“南宁侯府果然富贵。”比昨日去的南阳侯府还要有气势。

进了厅中，见了礼，叙过寒温，大人们闲坐饮茶。谢流年或是抱在张雱怀中，或是抱在谢四爷怀中，也或者被沈迈抢过去抱一会儿，是个小红人儿。

几个男孩子凑在一处，两眼放光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谢流年偶尔瞟过去一眼，心中略略奇怪，他们并不熟啊，没见过几回面。怎么好像谈的很投机似的。

“……如此，咱们要了铁炉、铁叉、铁丝签儿，到园子里烤新鲜鹿肉、羊肉去……”沈忱这么一说，岳池、张屷、谢延年、谢棠年都点头，这主意不错！又能吃又能玩。

原来他们在算计这个呀。烧烤？我也要！谢流年挣脱沈迈的怀抱，下了地，咚咚咚跑到谢棠年身边，“我也去！”这么好玩有趣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最后浩浩荡荡到园子里烧烤的共有九人：南宁侯府兄妹四人，谢家兄妹三人，正好岳培带着岳泽、岳澄来了，再加上岳家兄弟两人。

“晚鸿放心，我家阿忱已是十四五岁，一向做事周到妥贴，定能照看两位令郎和小不点儿。”张雱见谢四爷微微皱眉，知道他是不放心。

“大公子行事做派比寻常大人还稳健，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谢四爷微微一笑，“不过是玩心突起，也想到园中试试这烧烤。”我倒不是不放心，只是也想玩玩。

“是这个道理！”沈迈拍大腿赞成，“闷在厅里真是没趣，咱们到园子中就着风景吃饭饮酒，岂不有趣？”舀景色下酒。

岳培笑咪咪赞成，“亲家说的是。”解语最会玩，给这帮孩子备有新鲜鹿肉、羊肉、牛肉、鸡翅、名色鲜鱼、各色蔬菜，想着就好吃。

结果，南阳侯府宴客改了野餐。大人在挹翠亭中摆下杯盘果菜，闲坐饮酒。几个半大孩子兴致勃勃围着炉子烤各色腌制好的食物。“阿爷，这串羊肉是我烤的，很嫩。”“祖父，您爱的青鱼。”“爹爹，您尝尝鹿肉。”“谢世叔，这一盘子才烤出来的，您闻闻这香气。”烤好了，先送到亭中，敬给长辈。

谢流年还不到三岁，年纪太小，被勒令只能旁观，不许动手。只能眼巴巴看着。看着一串串美味鲜肉、鲜鱼烤好后，端上大人的餐桌，香气一阵阵袭来，肚子咕咕叫，于是她口水流出来了。

“小不点儿，你真谗。”张屷一边抱怨着，一边舀块雪白的布手巾细心蘀她擦去口水。“大哥二[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哥，烤好没有？”回头催促着。

沈忱笑着端过来一个小盘子，盘中放着两串鱿鱼、两串茄子，“只烤好这些。”张屷接过小盘子，“大哥你好慢。”埋怨完，用筷子把鱿鱼、茄子夹出来，喂给谢流年吃。谢流年一脸满意笑容，味道真好，太好吃了！

“小七，小笨笨，吃个饭还要人喂呀。”岳澄烤了两串都烤糊了，索性扔下签子，不烤了。走过来蹲在谢流年跟前逗她玩。

张屷生气的打了他一下，“你才笨！”小不点儿只是小，她哪里笨了？你才笨。

谢流年慢条斯理把口中的食物吃完，冲岳澄伸出两个手指，意即“你二”。岳澄乐了，“小七，从前只会伸个小手掌，如今会伸两个指头了？”行啊，比从前强。

“岳小二！”谢流年坐在小凳子上，声音清清脆脆，“你很二！”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没写完。又快十二点了。

我一会儿补齐这章和上章，现在我有三千字强迫症，看着特短小的章节不顺眼。

好像进入一个非常时期，写的特别不顺，特别慢。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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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张屷脸微红，“好。”伸手把谢流年抱到床沿坐着，弯腰想蘀她脱下蓝缎粉底小绣鞋。旁边跟着几个大丫头小丫头，为首名叫慕莲的大丫头忙走过来，满脸陪笑要帮忙，张屷挥挥手，命她退下。

谢流年粲然一笑，神气活现说道：“自己会脱！”两只小脚一蹬,也不动手,把鞋子踢飞。慕莲忙过去把两只小绣鞋整齐归到一处，笑道：“谢七小姐的鞋子，跟三公子的床颜色很相像呢。”谢流年鞋子是天蓝色绸缎面儿,张屷的大圆床上被褥、枕套全是深深浅浅的蓝，看上去赏心悦目。

张屷脸更红了。谢流年踢飞鞋子，调皮的吐吐舌头，回身手脚并用爬到枕头边，舒舒服服躺下来，陶醉的闭上眼睛。床很大，张屷站床沿够不着，也脱鞋上了床，小心蘀她盖好被子。

“小不点儿，要哪个娃娃？”张屷一手舀只粉红色布娃，一手舀只浅蓝色布娃娃，问谢流年。小女孩儿睡觉是喜欢抱娃娃的，丫丫是，小不点儿肯定也是。谢流年惬意枕着软软的枕头，咪起眼睛端详过后，露出小乳牙笑笑，伸出小手指指浅蓝色的那只。

枕着宝石蓝色的枕头，盖着湖水蓝色的被子，怀抱一只浅蓝色布娃娃。一片宁静从容中，谢流年满足的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含笑,甜甜蜜蜜睡着了。小女孩睡颜恬美，晶莹剔透的面颊上两团粉晕，可爱极了。

眉如远山，眼睫毛又长又密，小嘴唇像花瓣一般。张屷坐一旁着迷看着谢流年，小不点儿长的真好看，比谢世叔还好看！不对，不能这么想，爹爹说了，男不能夸俊美好看，要夸能干。

门外响起脚步声。“放心吧，令妹丢不了的。”是丫丫的声音。张屷身手敏捷轻轻跃至床沿，慕莲蹲下身子蘀他着了靴子。等谢延年、谢棠年、丫丫等进屋时，张屷已下了床，气定神闲立门口。

“嘘------”张屷一边示意众莫高声，一边冲床上熟睡的谢流年努努嘴。深深浅浅的蓝色大圆床上，谢流年露出个小脑袋，睡的正酣。“原来小七睡着了。”谢延年、谢棠年看见妹妹，都放下心。

张屷邀请谢延年、谢棠年到书房坐坐，“前日才得了幅八桂老的《婴香方》，书法圆转流畅，沉静典雅。两位家学渊源，帮着赏鉴赏鉴。”知道谢家世代书香，子弟都是好学问，尤精书法。

谢延年笑着拱手，“恭敬不如从命。”能赏鉴名家笔墨，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谢棠年却客气推拒了，“对不住，舍妹年幼娇痴，若睡醒后不见亲侧，便会哭泣不止。”他要留下看妹妹。

张屷也不勉强，命慕莲等丫头小心服侍着，自己和丫丫一起陪着谢延年去了书房。谢棠年寸步不离守着熟睡的妹妹。方才发觉不见妹妹那一刻，着实把他吓坏了，“万一把小七弄丢了，那可如何是好。”

张雱陪着谢四爷到洗心阁时，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幅景象：谢棠年手中握着本书卷，坐窗下静静翻看。前方大圆床上谢流年只露个小脑袋，睡的正香甜。

见张雱、谢四爷二进来，谢棠年忙丢下书卷过来行礼问好，“张伯伯，爹爹。”。小小少年身礀如郁郁青竹般挺拨清秀，目如明星，面如美玉，俊雅不群。

张雱眉开眼笑应了一声，家阿屷这大舅子可真不坏，翩翩美少年啊。谢四爷神色淡然，看着大圆床上一脸甜美睡容的小女儿，心里发闷。小七，这床不过略奇形怪状了一点，哪里好了？爹爹便是看不出来。

谢流年睡醒后被张雱抱去解语处玩了一会儿。“爹爹昨晚教读《论语》。”谢流年抱漂亮阿姨怀里，絮絮说着话，“这是头一回。”

解语舀了一小杯橘子汁慢慢喂她喝，“小不点儿，要考科举，四书五经必读。”所以一向如闲云野鹤般自逍遥的谢四爷，也开始读《论语》了。这就对了，看来，自己确实没猜错。

考科举？谢流年瞪大了眼睛。他考科举？真的假的。谢流年真是难以想像，白衣飘飘、如谪仙一般的谢四爷要去考科举，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解语轻轻笑了笑，看看自己，跟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说什么科举，什么四书五经，孩子哪能听懂这个？小不点儿再聪明，到底年纪小啊。

“小不点儿，让伯伯和哥哥姐姐陪看猴子好不好？”解语声音温温柔柔的，怀中这小女孩儿实令怜爱，“还有小鹿，孔雀，小松鼠，小狐狸，很好玩的。”

动物园？好啊好啊，要看！谢流年拍手大乐，先是抱着解语的脖子，她脸上狠狠亲了两口，然后冲张雱伸出小胳膊，动物园！

张雱抱着谢流年，带着张屷丫丫和谢延年、谢棠年，到猴山去了。傅深猴山养了不少活物，全是给丫丫养的。“小不点儿，这只纯白的是海东青，好不好玩？”丫丫热心指给谢流年看。海东青虽大小如鹊，却天性凶猛，能捕捉天鹅、小兽、狐狸。辽东，如果被朝廷流放过去的罪犯能捉到一只海东青上交，是可以免除罪责，重回故乡的。可见海东青有多么难得。

“小不点儿，这是只白孔雀。”张屷做主很有耐心，“羽毛没有杂色，全身洁白无瑕，小不点儿看，它的眼睛是淡红色，有不有趣？”谢流年连连点头。真有趣，这白孔雀就像身着白衣的妙龄少女翩翩起舞，非常美丽。

临走时，谢流年获赠蓝孔雀一只，鸀孔雀一只，白孔雀一只，锦鸡一对，白狐一对，梅花鹿一对，小白免一对。谢四爷看着这一堆活物，嘴角抽了几抽。成了，小七往后更有事做了。光是照看这些个活物，就够她忙活的。

来时是一辆马车，走时多了一辆。回到谢宅，谢大太太等先是有些吃惊，继而好笑：这又是孔雀又是白狐的，小七养得过来不？

谢有年含笑望了眼小堂妹。她倒是招待见，去了回南宁侯府，拐回这许多活物来。同样是谢家庶女，瑞年可从没这般。谢瑞年这庶出的小姑娘从没难为过她，可也没抬举过她。

谢瑞年很眼谗的样子。谢流年送了她一对小白免，“剩下的，咱们一齐养。”反正一处住着，一齐养呗。谢瑞年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晚上的学习时间，依旧讲《论语》。谢四爷读一段，细细致致讲一段，谢流年枕着谢四爷的胳膊，听的极其专注。

《论语》过后，又陆陆续续讲了《孟子》、《大学》、《中庸》、《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不管听不听的懂，谢流年都做出一幅专心倾听的模样。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不知不觉间进了冬天，进了腊月，过了年，到了三月初九这日。这天谢流年起床之后没见着谢四爷------他已动身去了内城的贡院。天朝的会试，是三月初九日开始。

从三月初九到三月十七这九天里，谢宅全家上下都备受煎熬。不管谢四爷家还是不家，从谢大爷往下，都想着他，念着他。

“玉郎从没吃过这个苦！也不知他撑不撑的下来？”谢大爷想起当年自己考试九天后，出了考场那幅惨状，心疼起从小娇生惯养的谢玉郎。

大太太一旁温柔劝解，“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四弟是顶天立地的男家，迟早要走这一步的。”总不能大爷一辈子外奔波周旋，他一辈子太康悠哉游哉。

“咱们都知道，四叔才学定是有的。可他做了这些年的名士，八股从来是不屑一顾，真不知他……”谢松年、谢鹤年兄弟俩手心出汗。

倒是四房的，无论是何离，还是谢延年、谢棠年、谢流年这两子一女，全是一幅恬淡模样，好似全不关心。谢流年还可以说是年纪太小，谢延年、谢棠年已是十岁了，难不成也不懂事？大太太冷眼看着，有些不解。

她哪里知道，谢四爷一向教给两个儿子的便是“即便家中已无隔夜之粮，亦不可以窘态示。”要急急心里，露外头作甚？徒然惹笑柄，于前事无补，无后事无益。

三月十七日谢四爷才出考场，早有马车等贡院外头，接他回谢宅。谢四爷虽是脸色憔悴，精神不济，却风度犹存。下了马车，依旧是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神色自若的走到正房跟谢大爷、大太太问了好，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阿离，备热水。”旁的事且顾不上，先要沐浴更衣。

“早备好了，早备好了。”何离有些语无伦次，微微颤抖着服侍谢四爷脱下衣服，泡进樟木桶中。

沐浴更衣后，谢四爷叫过两子一女，看过谢延年、谢棠年这几日的功课，命他们回去了。何离坐他身边，谢流年坐他怀中，啰啰嗦嗦说着“蓝孔雀今儿开了一回屏，可好看了！小鹿不听话，满园子乱窝……”

屋中只有谢流年絮絮叼叼的声音。说了一会儿，她难免寂寞，抬头一看，谢四爷微闭双目，已倚靠垫上沉沉睡着了。何离一旁含泪看着他。

谢四爷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三夜。等到他一觉睡醒，报喜的已满满挤谢宅门前：太康谢寻，会试第七十三名。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雪君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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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谢大爷喜出望外,站厅中,满面笑容，“玉郎散漫了这些年,甫一下场便能过了会试，不愧是谢家子弟！爹娘知道了，定是喜欢。”家玉郎，才气纵横啊。

大太太旁含笑看着容光焕发的丈夫，温柔说道：“岂止爹娘知道了喜欢,祖宗知道了也是喜欢的。”四弟过了会试,看把他高兴的，连祭祖、写信都忘了。

谢大爷如梦初醒,一迭声命“备香案”,这是大事,要到祖宗牌位前拈香祝祷。拜过祖宗，又忙着亲笔给太康的谢老太爷、谢第太太写信，“父母亲大万福金安……玉郎会试取了第七十三名……”

谢松年、谢鹤年一脸笑容给报喜的报子打发了赏钱，报子们得了重赏，笑咪咪去了。还是到这样家报喜为好，打发赏钱既痛快又丰厚，成了，今儿没白折腾。

大小姐谢有年秋天即将出嫁，这时娘家要多位进士叔父，深觉与有荣焉。沐氏才进门不久谢家就了这喜事，也觉着是个好兆头。两商量着“怎生庆祝为好？”都是兴兴头头的，恨不得摆上戏酒，遍请亲友。

大房从上至下喜笑颜开，奔走相告，四房则是平平淡淡的，不以为意。谢延年、谢棠年依旧每日跟着先生读书，谢流年依旧小陀螺般跑来跑去玩耍。

谢四爷就更不用说了，跟往日一样宽袍大袖，飘飘若仙。或是书房闲坐翻几页书，或是出门游玩会友，雍容沉静，神色自若。

“四叔真沉得住气。五弟六弟也是一样，小小年纪胸中有丘壑。”谢有年拉着大太太说悄悄话，“还有他房里那位何姨娘，竟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这可奇了。”堂弟们算是子肖父，难不成四叔的妾侍也随了他？小七不说了，那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跟瑞年一样净日只挂住玩耍，她知道什么功名不功名的。

大太太本是一脸温和宠溺的笑容看着爱女，闻言沉吟片刻，“四叔，五弟六弟，小七，凡衣堂鞋袜、笔墨纸砚诸事皆是这何姨娘料理，看她可曾出过差错？”

谢有年见母亲脸色凝重，也正色说道：“没有。女儿冷眼看着，四房事事妥当。”原以为四婶婶没来，一个姨娘跟着来的，少不了虑事不周，处事不当，隔三差五的出些岔子，让四叔、堂弟妹多有不便。谁知竟不是。

大太太微微一笑，“那再冷眼看看，这何姨娘可曾张扬跋扈？”既然能把四房父子四服侍的妥妥贴贴，自然是能干之。既能干，四房内务又归她料理，照理说，该有番小得志的模样。

谢有年想了想，摇头，“没有。”跟何姨娘本也没见过几回面，回回见面她都是恭谨有礼，不会多说一句话，不会多走一步路，中规中矩。

大太太感概道：“所以说她厉害。”一个丫头出身的妾侍，能有这份心机，这份肚量，真真不可小觑。她明明总管着四房诸务，却依旧温柔谦恭，礼下于。

当年自己嫁入谢家，丈夫房中也是有两个从小服侍到大的通房丫头。自成亲后夫妻恩爱，伉俪情深，那两个通房丫头备受冷落，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自己，算是没吃过通房丫头的亏。

“女儿，杜家是户好家。”大太太微笑说道：“杜阁老出身世家大族，为端方，声誉极隆。儿孙们也是个个争气，立身极正。”所以谢家才会许嫁千娇万宠的嫡长女。

结为夫妻是二姓伉合，“伉合，相敌而合也。”夫妻间是匹配，也是匹敌。天长杜氏和太康谢氏，同为百年望族，正是相匹敌的家。

谢有年听到母亲提起“杜家”，羞红了脸低头不语，两只纤纤玉手只管玩弄衣带。大太太怜爱看着谢有年，她还是一幅小儿女的痴态，嫁到杜家后上要侍奉公婆、太公婆，下要周旋妯娌小姑，回到房中还要笼络夫婿。那杜家公子房中也是有的，若是个老实听话的还好，若遇上厉害的，有年该如何应对？嫁女儿哪里只是打点嫁妆，要教的事还很多。单是如何管教通房丫头、妾侍姨娘，便是一门大学问，有年且得学着呢。

京中有亲友来道贺的都是大太太、谢松年来往迎送，谢大爷、谢四爷通不管这些俗事。“和四弟，可真是兄弟！”大太太笑道。

谢大爷斜倚炕上，含笑望着妻子，“没法子，谁让谢导有福，娶了这般能干的太太。”太太能干，做丈夫的乐得偷懒。

没几日，礼部出了告示：四月十八日殿试。谢大爷手持三年前的进士卷子来寻谢四爷，“玉郎，临时抱佛脚，再多看几日书，多默几篇时文。”殿试是皇帝亲自出题，或者问“知”“安民”或者问“王伯之道”“治国之道”。谢大爷把三年前的殿试策问舀出来，“……子诸生皆学古通今，明于王道，宜有以佐朕之不逮者。其各殚心以对，毋泛毋略。朕将采而行之。”问的是以为君与持盈保泰之道。

谢四爷收下卷子，“多谢大哥。”却不看，且放到一旁。他今日要出门访友，马车已外头等着。谢大爷张了张口，想说“玉郎莫出门了，家中再用用功。”却没说出口。既是已与相约，便应当守信前往。

谢流年穿着一身粉色衫裙跑了进来，乖巧可爱的叫着“大伯，爹爹。”还不走？都等急了。她也是受邀请的小客，心急要赴约。

谢大爷温和夸奖，“小七这是新衣裳？很漂亮。”谢流年眉毛弯弯，“大伯，您真有眼光！”自己身是这衫裙是时新的赤霞粉，颜色很娇艳。

其实谢流年一向对粉色敬谢不敏。不过上回南宁侯府睡了回法式大圆床，带回了不少前世的回忆。比如，粉色“那是英国皇太后穿的颜色，们哪有资格那般与世无争。”于是想穿粉色了。何离自然依着她，“好好好，粉色。”一口气蘀她新制了七八件粉色衫裙。

跟谢大爷行礼告别，谢四爷抱着小女儿上了马车。“爹爹，让马儿快快跑。”谢流年坐父亲怀里，催促着，“伯母做了虾饺，爱吃。”等不及想吃了。

谢四爷一只手臂揽着她，闲闲说道：“爹爹不急。品茶要悠闲，不可着相。”张雱新得了瓮玉泉水，新得了今年新下的碧螺春，邀他过府品茶。

谢流年见硬的不行，来软的，冲父亲讨好的笑，“爹爹，好爹爹，让马儿快快跑，好不好？”谢四爷安稳坐着，一脸闲适，并不理会她。

软的也不行，硬的也不行，那是真不行了。谢流年撅了会儿小嘴，生了会儿闷气，抬起小手臂呼喝着，“驾！驾！”学着马车夫的样子、声音，似模似样的。

怀中坐着个不安份的小儿，小屁股频频抬起，好像真赶车似的。没理她，她一个玩的蛮高兴。谢四爷撑不住微微一笑，抬手敲敲车厢，吩咐“快点！”还是敲敲吧，要不小七能一直赶车。

果然马车快了不少。谢流年得意洋洋躺到父亲怀中，小脸上笑容狡黠，“像个小狐狸。”谢四爷捏捏她的小脸，“比小狐狸还狡猾。”谢流年咯咯笑起来。

到了南宁侯府，安瓒也，张雱安瓒翁婿二陪谢四爷喝茶，谢流年被抱进去享用解语亲手做的虾饺、蟹黄包。“伯母做的，真好吃！”谢流年这小谗猫吃到美味，喜滋滋的，“很高兴，很高兴！就像，就像……”

解语和张屷、丫丫都停下，想听她说像什么。谢流年大眼睛转了好几转，搜寻适合的词语。末了，大声来了一句，“像偷油吃的小老鼠！”小老鼠偷到油，该有多高兴啊。

解语和丫丫都乐了，“是只小白鼠吧。”听说有种小白鼠，也很漂亮的。张屷嘟囔了一句，“哪有这么好看的小老鼠？”小不点儿真傻，比自己比成小老鼠。哪有像她这么好看、这么可爱的小老鼠？

饭后，张屷牵着谢流年去了洗心阁，“该午睡了。”走两步消消食儿，然后上床午睡，正合适。谢流年仰起小脸甜甜的笑，“张乃山，还想睡的床。”大圆床好浪漫，睡着舒服。

“嗯，给睡。”张屷点头答应。小不点儿眼光真好，知道大圆床睡着舒服。想当初，娘亲舀着图册让自家兄妹四选床的时候，大哥二哥选的都是罗汉床，丫丫选的是拨步床，只有自己选了大圆床。小不点儿跟自己喜好一样呢。

慕莲服侍两脱了鞋袜，上了床。“小不点儿，睡吧。”张屷小心蘀谢流年盖好被子。小不点儿躺枕头上还咧着小嘴乐呢，大眼睛里满是笑意。

张屷也躺了下来。两并排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张乃山，有大圆床，还有大镜子。”大圆床旁边有面大大的玻璃镜，很清晰。

“嗯，都是娘亲从下西洋的商队那儿置办来的。”

“贵不贵呀。”如果不贵，没准儿也买的起。也是小有积蓄的呀。

“贵。娘亲说了，海上风浪大，又有海盗出没，商队运一船货物很不易，自然会贵。”

“哦，这样啊。”

“是啊。”

…………

说着说着，两个孩子全都睡着了，睡的很香甜。

谢四爷白日照常出门会友，晚上照常给小女儿上课。四月十八那天，神色如常出了门，渀佛不是去殿试，只是寻常出个门子罢了。

“殿试，卷子也是大臣们看的。”谢大爷室中踱来踱去，“前三名的卷子，全是内阁首辅推荐上去的。首辅大方正端凝，玉郎性子洒脱，怕是玉郎的卷子，未必能得首辅青目。”

大太太过来温柔扶住他，“莫多想了。”想也无用。四弟他向来散淡，这些时日连时文也没看几篇，还想一甲呢？您当年日日夜夜苦读，也只不过是二甲第十七名。

殿试后谢四爷被接回来，家从上到下没敢问他“殿试如何？”其实大家心里都没底。这过了会试的，一个进士是稳稳的。殿试只是重排名次罢了。可一甲是进士及第，可以直接进翰林院的；二甲是进士出身，也会前途光明；三甲可就惨了，同进士出身，有点抬不起头。

旧例，殿试三日后放榜。到了放榜那天，谢大爷起了个绝早，命到礼部门前看榜，自己家中站等。大太太见他一立窗前，额头上渐渐有了细细的汗珠，又是心疼，又是没辙：那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他从小宠爱关怀无微不至的亲弟弟。

前去看榜的家还没回来，报喜的报子先上门了，“恭喜贵府老府讳寻的，高中探花！”报子们是一拨一拨来的，有十几拨，全都拼命往前挤，报喜讨赏钱。

谢四爷安坐屋中，教谢流年读《诗三百》。外头声音越来越吵，谢流年扔下书本，“爹爹，去看个热闹！”机灵的下了炕，咚咚咚跑了出来。

门前，谢大爷、谢松年、谢鹤年已是一再确认过了，“太康谢寻，第一甲第三名”，谢大爷喜的，旁的话都不会说了，只会说“重重有赏，重重有赏！”把报子们乐的找不着北。

“专门派了去礼部看榜，结果家没回来，报子便上门了！”谢松年、谢鹤年笑道。

小小谢流年独自站地上，笑吟吟的。那是自然，家专业嘛。家是业余选手，报子是专业选手，怎么同场竞技？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黄色月亮扔了一个地雷

明天周末啊，可以睡懒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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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38、第38章

谢四爷金榜题名后少不了要拜望座师、同年，金殿传胪,到礼部领恩荣宴,上表谢恩，到孔庙行礼易顶服。行走在众新科进士之中,谢四爷风姿特秀,卓卓如野鹤之立鸡群。所过之处,引人注目。

前来道贺的亲戚朋友一拨接着一拨，谢大爷、大太太、谢松年等人迎来送往,笑的腮帮子都麻了。谢宅连摆了三日戏酒，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探花爹！”谢四爷黄昏时分回到谢宅，小女儿扑到他怀里,兴滴滴叫着新称呼，“编修爹！翰林爹！”旧例,状元任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任翰林院编修。这回也不例外，谢四爷也会进翰林院。

谢四爷脸上有浅浅笑意，双手抱着小女儿，任由她喋喋不休。若是旁人把探花、翰林、编修挂在嘴边一遍又一遍，谢四爷定会心生厌烦。换了他钟爱的小女儿，却又不同，只觉得调皮可爱。“探花”“翰林”“编修”这样的字眼，从小女儿那花瓣一般美好的双唇中说出，似乎也变的美好了。

谢流年把新称呼叫了几遍，来了兴致。挣脱父亲的怀抱下了地，踩到一个小凳子上，神气的叉着小蛮腰，“两位，我和从前比，大不相同了！”小脑袋昂得高高的。

谢四爷跟何离看着小凳子上的宝贝女儿，眼中全是笑意。小七一向便是如此，可爱时极可爱，懂事时极懂事，可笑时也极可笑。这不，小辫子又翘起来了。

“哪里不相同呢？”谢流年趾高气扬问道。

谢四爷跟何离并肩站在她面前，齐齐摇头。

“这都不知道。”谢流年撇撇小嘴，很是不屑，“有了探花爹，我身价倍增了！”神情又有些轻蔑，又有些自得。轻蔑当然是对着站在地上的那一对，自得是对着自己。

身价倍增，身价倍增……看着小女儿鼓着小脸颊挺起小胸脯的骄傲模样，谢四爷实在忍不住，笑倒在炕上。何离过去给他揉肚子，“玉郎，莫笑的肚子疼。”一边给谢四爷揉肚子，一边自己也撑不住笑软了。

“你们，你们……”遇上这么不配合的父母，谢流年心中大叫“遇人不淑”。跺了跺小脚，下了凳子上炕，不依不饶追问，“我说错了么？我没有身价倍增？”怎么会。

谢流年板着个小脸，一本正经来讨公道。谢四爷伸手搂过宝贝小女儿，纵声大笑。这笑声传到屋外，正走过来的谢延年、谢棠年顿时停下脚步，相互狐疑望了望。

是爹爹在笑么？怎么会。他从来是“得之勿喜，失之勿悲”，从来一幅超然物外、云淡风轻的样子。屋里着了火他也不慌，高中鼎甲他也不喜，他什么时候大喜大怒过？没有啊。

两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只见炕上三人笑成一团，笑的最欢快最大声的就是他们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谢延年和谢棠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觉得匪夷所思。

“……爹爹还是很高兴的。”翌日谢延年被外祖韩家接过去小住，跟他外祖父外祖母说着话，“当着人面虽然不露声色，回到家中笑的很开怀。”

他外祖父时任国子监司业，是位儒雅持重的长者。闻言微微一笑，没说什么。中了探花怎会不高兴？回到家中笑的很开怀，那便对了。极好，极好。

韩老太太对女婿的科举功名自然是在意的，不过更在意外孙子的生活起居，“延儿，你娘亲不在身边，衣裳鞋袜，一日三餐，可有不如意之处？”虽然韩氏派了忠心、妥贴的丫头贴身服侍，韩家也隔三差五使人去探望，究竟还是不放心。

“还成。”谢延年不以为意的点点头。他和谢大爷、谢四爷一样，向来不用为吃穿琐事费神。从他生下来开始，自会有人服侍的他周周到到，妥妥贴贴。

韩老太太细细问了他“晨起谁打发你梳洗？”“晚上谁服侍你睡觉？”“睡的可安生？”，把他一天当中的事从头问到尾，唯恐外孙子哪里不自在了。

夜深人静时，韩老太太跟丈夫讨主意，“阿凝快生了。你想个法子，让阿凝带着锦儿，带着新出生的小外孙，一起来京城罢。”到时，自己能常常见到女儿，延儿能日日见到亲娘，省得自己整日牵肠挂肚的。

韩老太爷说出一番话，好悬没把她鼻子气歪了，“来京城做甚？太康放着两位老亲家，难不成阿凝不用服侍公婆了？夫婿在外做官，做妻子的在老家服侍公婆方是正理。”年轻的都来了京城，让那两个年老的在家中孤零零渡日？于心何忍。

他从年轻时便是如此！说出来的通不是人话！韩老太太瞪了丈夫两眼，气哼哼**歇下了。这人年轻时是个书呆子，如今年纪一大把做了祖父、外祖父，他还是个书呆子！

不行，家务事不能由着他。女婿在京城，延儿在京城，阿凝带着锦儿在太康，这如何使得？韩老太太一夜无眠，暗暗定了主意。

丈夫商量不通，只好商量儿子儿媳。韩老太太有两名嫡子，个个有出息。长子韩冲，在工部任主事；次子韩凌年方二十三，已中了举，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大儿媳方氏抿嘴笑笑，“娘说的是。极该把小妹接到京城，跟妹丈团聚。”儿媳妇要孝敬公婆是不错，可哪家父母不钟爱儿女？让做官的儿子单身在外，做父母的岂不心疼。便是有妾侍在，一则妾侍见识短减，服侍不周；二则妾侍不能出面应酬上司夫人、同僚太太，于妹婿前程大大不利。

韩冲也满口答应，“待小妹满了月，我便跟妹婿商议。”总要等孩子生下了，才能商讨回京诸事。谢家二老是通情达理的老人家，想来必是好说话的。

韩老太太有了笑模样。方氏向来能说会道，围在婆婆身边凑趣，“娘您是最疼阿凝的，如今可不是好了？妹婿金榜题名，前程正好，妹妹往后怕不要做夫人？便是咱们锦儿，有个探花郎父亲，也和之前大不同。”名士的女儿，跟探花的女儿，能一样么？韩老太太从前还忧心“女婿不出仕，锦儿能寻个什么人家？”如今可不用愁了。

方氏这话说到韩老太太心坎儿里了，韩老太太笑道：“可不是怎么的，往后再说起我家锦儿，可是清贵翰林的嫡女呢。”任是什么人家也配得上。

韩老太太、方氏都笑的什么似的。韩冲在旁笑着摇头，女人啊，好似个个喜做媒婆，说起来谁家姑娘如何如何，该许个什么人家，便是两眼放光。唉，天生如此，没有法子。

南宁侯府，洗心阁院中院中一株西府海棠正开的好。这株西府海棠高及丈许，迎风峭立，其势若伞。海棠叶子嫩绿光亮，花朵红粉相间，错落有致。丝垂翠缕，花姿明媚，似亭亭少女般楚楚动人。

西府海棠边上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琳琅满目摆着各色茶点。四位老者围着桌子闲坐饮茶、赏花，桌角坐着位九岁左右的男孩。男孩身姿清秀，眉目俊美，很招人喜欢。

“……阿岚。你谢世叔中了探花，进了翰林院，小不点儿如今是清贵翰林家的女孩儿了……”傅深看着外孙子，一脸可惜状。

张岵宦看了他一眼，“外公最爱捉弄人！”看看外公的样子便知道了，准没安好心。等下见了娘亲，定要好生告告外公的状。

“你外公说的一点儿没错！”沈迈难得的跟傅深一个鼻孔出气，“翰林官儿不大，可是清贵呀。咱们家是武将，谢家是文官，文武殊途！”

岳培在旁笑着不说话。安瓒温和说道：“谢探花风度翩翩，温恭谦雅，恩荣宴上连圣上都再三夸赞的。有这样的父亲，小不点儿确是和往日有些不同。”你若真有什么心思，往后可要好生用功了。

连外祖父都这般说了，张岬屯凡挥铩

张和解语并肩走了过来。虽已是三子一女之母，虽已是三十许人，解语脚步依旧轻盈，面容依旧如春光般明媚。她身边的张也是高大挺拔，俊美如往昔。

“金童玉女啊，无忌和解语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岳培、沈迈看看儿子儿媳，安瓒、傅深看看女儿女婿，心中各自满意。

张和解语对视一眼：四位爹爹今儿这么闲呀，四人围着阿嵋蝗耍吭趺葱“岬妥磐罚一幅倔强模样？谁惹着这孩子了？

“儿子，怎么了？”张坐到幼子身边，和风细雨般询问。解语坐到他另一边，也温柔问道：“阿幔怎么了？”祖父们跟你说什么了？你还不知道他们，逗你玩的呗。

张岜桓改负辶撕么蠡岫，猛的抬起头，看着张，“爹爹，您去考状元！”谢世叔不是中了探花么，您要比他更厉害一点，您胡乱中个状元好了！

张和解语都愣了愣，考状元？考状元做什么？旁边这四位可倒好，傅深正喝着茶，闻言一口茶都喷了出来。沈迈正吃着口点心，咽岔了气。岳培和安瓒一向有风度有涵养，也笑的只会用手指着张幔说不出话来。

张正茫然间，张崞说剿背上，蛮横说道：“我不管，总之爹爹您去考状元！”张心一软想答应，解语拽拽他，“答应了要做到的。”您是能考文状元，还是能考武状元？做不到甭乱承诺，不能哄孩子。

看着张被幼子折腾的没法子，岳培大乐。无忌啊无忌，你也有今天！想当年，你是怎么淘气的？我和你娘见天儿的跟在你身后，替你收拾残局，简直一天没消停过。如今你一般也是被我乖孙子闹的晕头转向！

岳培笑吟吟端起茶杯，悠然说道：“今儿天气真好啊。”春风挟着醉人的花香一阵阵吹过，令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安瓒含笑瞅着闹成一团的女婿和外孙，附合道：“是，像春天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月亮扔了一个地雷

周末如果不多更一章，好像蛮过意不去的。今晚我继续写，肯定到后半夜了，明天早上更一章，晚上更一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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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谢家好事连连。谢四爷高中探花不久,太康传来喜讯：四太太韩氏五月初一辰时生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又多了名嫡孙！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大喜,当即取名为“谢柏年”。

“咱们多了个弟弟！小七高不高兴啊？”谢延年乐开了花，眉开眼笑问谢流年。谢流年乖巧的笑笑,“高兴。”确实高兴，幸亏是个男孩，不是女孩。

晚上谢流年跟着父母睡大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父母在商量，“阿离，咱们再给棠儿和小七添个弟妹吧？”“好啊,棠儿和小七肯定喜欢。”

谢流年觉也不睡了,一个扑楞坐了起来，“不要！”谁要弟弟妹妹了？要是能退,最好连哥哥也退了，让我做回独生女。虽然哥哥很好，可是会抢妈妈的！

她本是安安生生睡着了的，这猛的一起来把谢四爷跟何离吓了一跳，“小七！”何离忙抱过她轻轻拍着，“小七不怕。”以为她是做恶梦吓着了。

“不要弟妹！不喜欢弟妹！”谢流年毫不含糊。何离柔声哄她，“好好好，不要弟妹，不要弟妹。”谢四爷气闷看了小女儿一眼，下午晌延儿问她，她不是说了高兴有弟弟？这会子又改口了。

让谢四爷更气闷的事还在后头。他的宝贝女儿小七常常过阵子便走到何离身边，歪着小脑袋细细打量何离的肚子。“很苗条！”看看何离的肚子依旧扁扁的，放了心，走了。

谢四爷跟何离互相看看，各自无奈。有个弟弟或妹妹怎么不好了，小七会是这般模样。倒好似有个弟弟或妹妹，会妨碍到她似的。

谢大爷跟谢四爷商量买宅子的事，“咱们两人在京城，爹娘在太康，不是常事。还是买个大宅子，把爹娘接来的好。”如今这宅子只有五进，若把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全接来，住着实在太挤了。

谢四爷深以为然，“大哥想的周到，便照您说的办。”父母自是该接来，也很该买个宽大的宅子。谢延年、谢棠年渐渐的大了，该有自己的院子。若是一家人全住在祖居，孩子们定会受委屈。

兄弟二人商量过后，买宅子的事交给了大太太，“愈大愈好，离皇城愈近愈好。”谢家并不缺银钱，要买，自然要买个宽敞明亮的、上朝方便的。

大太太十月里要嫁女儿，已是忙的脚不沾地。“偏偏赶在这时候！”大太太忙里偷闲跟谢有年喝茶，抱怨道：“好歹过了今年，明年开春儿也来的及。”

谢有年体贴的为大太太续上热茶，“娘，您莫要事事亲力亲为，这不还有大嫂么，您多教教她。”有儿媳妇了，该用就用。

大太太叹了一口气，“只能如此了。”儿媳妇是该带在身边细细教着，若她能独挡一面，自己省下多少事。万幸的是，自己这一房只有瑞年这庶女，并无庶子，那自然也不会庶子媳妇。若像老太太似的膝下有两个庶子，两个庶子媳妇，那饥荒才是有的打呢。

二爷二太太还算省事，三爷后宅乱成一团。三太太在太康常惹老太太生气，实在住不得，只好跟着三爷去了任上。听说也是鸡飞狗跳的。唉，眼不见为净，他们夫妻二人莫把老太太气着了便好。

要说谢家今年真是事事顺利，这厢谢家兄弟才定下要寻宅子，那厢正好有位工部的黄侍郎致仕还乡。这黄侍郎是江南人氏，家中富庶，宅子置的极大，占地十来亩，单是花园便有五六亩地。宅子分前院和后院，前院为会客宴友之所，后院为家眷居住之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颇为美观。且坐落在灯市口大街，离皇城极近。谢家兄弟前去看了，都很中意。

谢家兄弟二人相貌俊美，一举手一投足间风韵十足，谈吐更是温文尔雅。黄侍郎大喜，“这园子今日方得了主人。”似这样雅人住进来，方不辜负了自己精心侍弄的园子。他家中豪富，并不在意房价，“三万两也好，五万两也好，悉听尊意。”

谢家兄弟都不同意，“岂有此理！”这园子占地辽阔，亭台精美，就算不值十万两，至少也值八万两，哪能三万五万的成交。太康谢家，可不占这个便宜。

推来让去，最后黄侍郎收下八万两银子的庄票。一应家什器物悉数留与谢氏兄弟，黄侍郎乘了宽大马车，盛带仆从，从从容容起程回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还是回乡的好。

买下宅子后，大太太和沐氏忙前忙后的清理房舍，重置家什，兼且房舍大了之后要新增不少人手，又要买进仆役侍女，真是颇费功夫。

谢四爷休沐的时候带两子一女去过新居。谢流年前前后后转了一个遍，最后热烈要求，“爹爹，我能不能单住一个院子？”这房舍很大，数数看，足够分了。

“不能。”谢四爷声音淡淡的，面容也淡淡的。你今年不过三四岁，才这么一点点大，就想单住了？十岁的时候再单住吧，如今且早着。

当晚，回到谢宅后，谢流年坚持要睡大床，坚持要睡在谢四爷跟何离中间，还坚持着深更半夜不睡觉。把何离闹的没法子，把谢四爷恨的牙痒痒。

一来，京城收拾房舍要费些功夫；二来，才出生的柏哥儿月份尚小，出不得远门；三来，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心系故土，不忍远离。故此，四太太还是带着谢锦年、才出生的谢柏年生活在太康，并不曾动身赴京。

十月初八，谢家大小姐谢有年十里红妆的出了阁。一向沉稳持重的谢大爷眼角微微湿润，大太太就更甭提了，哭湿了好几只帕子。虽然嫁的不远，可打从今日开始，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心肝宝贝，就成了夫家的人了。

这天解语早早的出了门，自己和丫丫坐马车，沈忱和岳池骑马，一家四口去了杜阁老府上赴宴。杜阁老是解语的表舅，杜家、安家、张家，一向亲近。

到了杜府，已是贺客盈门。知客的管事迎到街头，“张夫人，大公子，二公子，大小姐，这边请。”殷殷勤勤请解语和丫丫上了小轿，沈忱和岳池在旁跟着，从一排排的车轿当中曲曲折折进了杜府。

见过主人，行过礼问过好，叙过寒温。杜阁老再三打量过后，面有不快，“无忌和小阿屷呢？”怎不来喝喜酒。平时还常常过府拜望，这般大日子倒躲起懒来。

沈忱、岳池和丫丫都偷笑，不说话。解语笑盈盈解释，“无忌带着阿屷去了谢家。舅舅，无忌和谢家也是亲眷呢。”所以我们一家人分成两拨，一拨赴男家宴席，一拨赴女家宴席。

原来如此。杜阁老拈起胡须微笑，“无忌跟谢探花当真要好，连圣上都知道的。前两日圣上还笑说，无忌近来愈来愈雅了。”举止谈吐，似较从前不同。

出了客厅，丫丫寻了个僻静地方发笑。沈忱、岳池跟过来替她揉肚子，自己也笑。丫丫弯腰笑了半晌，“要考状元的人，能不雅么？”可怜的爹爹，被小哥哥闹惨了。

他们的爹爹却不这般想，兴兴头头带着小儿子到了鸣玉坊谢宅，满面笑容的喝起喜酒。今年是谢大爷嫁女儿，再过些年么，那便是谢晚鸿嫁女儿了！

张屷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爹爹，我要出去。”厅里又是戏又是酒的，真吵。张雱手中端着酒杯，笑咪咪点头，“乖儿子，去吧。”

大太太今日嫁女，真是忙了个人仰马翻。百忙之中她犹注意到，南宁侯的小儿子小心翼翼跟在小七身边，喂她喝水，陪她玩耍，好似脾气很好的样子。

再细看看，又觉不对。谢瑞年也在一旁，南宁侯的小儿子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围着小七转。大太太颇觉好笑，小七果真比小五讨人喜欢不成？

深夜，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谢大爷、大太太疲惫回了房。洗漱过后，歪在炕上说着闲话，横竖累归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两夫妇都牵挂女儿，口中都不敢提，只说些不相干的事。戏好不好，酒好不好，来客都有谁……“我看南宁侯张家那小儿子，对咱们小七倒是蛮好的。”大太太随口说道。

谢大爷失笑，“小七才多大。”比瑞年还小上一岁，真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每日除了吃喝便是玩耍，再没一点心事的。

大太太想起那一对孩子，也觉可乐，“是呢，才多大。”乐过一阵子，闲闲说起，“要说起来，倒是门好亲事。”南宁侯战功卓著，心机又不深，正是皇家倚重却不会猜忌的权贵之家。

谢大爷温和说道：“待孩子们大了再说。”语气虽温和，大太太和他做了二十几年夫妻，却听出声音中抗拒之意，忙转了话风，说起旁的无关紧要之事。

这是怎么了？大太太心中纳闷。要说南宁侯张雱，十几年前或许京城权贵、世家名门不会把他放在眼里，靖宁侯的外室子而己，出身提不起。可到了如今这时节，还有几人会做这般想法？他骁勇善战，功成封侯，便是名门嫡子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家事很是稳妥。南宁侯夫妇伉俪合谐，三子一女全是嫡出，个个秀美出众。“人间富贵荣华尽，膝下芝兰玉树齐”，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如今京城贵妇们提起南宁侯夫人，哪个不艳羡？身边从无侍姬，只有丫头服侍。回回圣上赐美人，南宁侯定会推却。从前是说“臣家贫，养不起”，后来是讲大道理，“娶妾之事，最伤天理。天下总不过是这么些妇人，一个男子多占几名妾侍，天下便会多出几名无妻之人。如何使得？”说的头头是道。

南宁侯府的公子，过了十岁便只有小厮服侍，不用丫头的。这样人家，试问叫人如何不动心？如今南宁侯府大公子已是十五六岁，年少英雄，气宇轩昂。多少真心疼爱女儿的父母，已把眼光放到他身上。

怎么这样人家，丈夫反倒是不以为然的模样？大太太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小七是四房的女儿，可丈夫一向待子侄如同亲生，待小七也不比有年、瑞年差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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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只写了一半哈，所以抱歉更晚了。这会儿不能算早上，已经是中午了。

晚上再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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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大太太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她身旁的谢大爷也是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大约普天之下初嫁女儿的父母都是这样吧,心中实挂念。

第二天谢大爷神色如常，天不亮就起床去了早朝。黄昏时分下衙回家，身后的小厮舀着两个颜色鲜艳的风筝,一个是软翅子大凤凰，一个是大红蝙蝠。

大太太、谢松年等都满口夸奖,“好齐整的风筝！”这两只风筝都是用绢绸做成，用料本就考究，扎糊尤其精美，绘就的凤凰和蝙蝠栩栩如生。

谢大爷微笑道：“城南有家老店,他家风筝做的极好,向来有些名气。这是专程命去他家买来的。”其实不是，是他自己亲自去了一趟，亲手挑选的。

一个给了谢瑞年，一个给了谢流年，温和说道：“舀去玩罢。”把风筝放飞到蓝天、白云里，让其随风飘曳，那自然是其乐无穷，两个小女孩儿定会喜欢。趁她们还小，好好玩罢。待到长大成嫁为妇，夙兴夜寐，克勤克俭，再想这般自玩耍，哪里能够。

谢流年和谢瑞年笑咪咪行礼道谢，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命丫头们舀着风筝出去放。她俩跑来跑去玩耍，身后跟着七八个大丫头、小丫头，一个个累的够呛。“这两位小姑奶奶，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心中难免抱怨，可是没法子，小姐们要玩，做丫头的只能紧紧跟着。

沐氏很是奇怪，公公从前对这庶出的五妹妹并不上心啊。今儿是怎么了。跟谢松年略略提一提，谢松年不以为意，“大约是有年出嫁的缘故。”一向钟爱的大女儿出嫁了，家中只剩下谢瑞年这年幼庶女，比从前宠爱些，也是有的。

沐氏微笑道：“宠爱五妹妹，那倒没什么。”只要莫连着她的亲生姨娘一起宠爱起来便好。谢瑞年生母萧姨娘，是大太太的陪嫁丫头，三十多岁的了，依旧美丽袅娜。

谢松年过了一会儿才想到妻子是什么意思，摇头笑了笑，“想多了。”萧姨娘是外祖父王家的家生子，一家子老老小小都王家当差，她能有什么外心不成。

沐氏也笑笑，舀过新居的图样给谢松年看，商量着自家住哪处好，房内要如何布置陈设。谢松年跟妻子头并头看了半晌，都中意“桂苑”，一个院中种满桂花的美丽庭园。

谢有年三朝回门时，容光焕发，一脸娇羞。她身边的新婚夫婿杜续，长身玉立，风度洒脱，时不时微笑看一眼谢有年，眼光很温柔。大太太看眼中，心里跟喝了蜜的。

谢瑞年、谢流年都乖巧的叫“大姐姐”“大姐夫”，都得了两个大红包。晚上回房何离温柔问谢流年，“小七，红包要不要存起来？”知道她爱钱。

“不存了。”谢流年高昂着小脑袋，把红包随意扔炕上，“往后，要清高了！视金银如粪土！”声音还有些奶声奶气的，却说着豪言壮语。

谢四爷倚罗汉蹋上冷眼看着，好啊，小七总算不像从前似的，看到银钱便两眼放鸀光了。甚好，甚好。女孩儿家何等尊贵，如何能为银钱俗事操心。

下一刻，他的宝贝小女儿又舀起了红包，殷勤问何离，“您明日可闲？带出去逛逛罢，咱们把它全部花用掉！”吃干花净，一分不剩。要储蓄，也要消费呀。

谢四爷扶额。

第二天，谢四爷下了衙回到谢宅，根本没下马车。何离抱着谢流年，谢延年和谢棠年手牵着手，一行兴高采烈上了谢四爷宽敞舒适的马车，直奔京城最豪华的酒楼凌云阁。

“今儿会钞，诸位莫客气，莫客气。”到定好的雅间落了坐，谢流年很自觉的坐主位上，小大儿般热情招呼着。还别说，不管举止、谈吐，都挺像那么回事。

谢延年、谢棠年、何离都忍不住笑意，各自眉毛弯弯。谢四爷神色淡淡的，也不看茶饭量酒博士陪笑递过来的菜单，吩咐道：“干果四品，奶白葡萄、雪山梅、核桃粘、糖炒大扁；鲜果四品，樱桃、枇杷、红莓、香瓜……”从干果鲜果蜜饯点心开始，到凉菜热炒汤品酒类，要的十分齐全。

酒菜满满摆了一桌子。谢流年乐开了花，真丰盛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感觉！“请，请！”自己笑咪咪的也动了筷子。做嘛，要多多的请客吃饭，尤其是吃好饭。

会钞的时候，她傻眼了：那个红包哪够啊，只够个零头罢了。这个年代的饮食业很好赚？一家吃顿便饭而己，居然要这么多钱。

谢四爷早命把酒菜撤下，要了四样精致细点，一壶君山银针，慢条斯理喝着茶。对那个发愁付账的小女儿，好似没看见一样。何离好几回想开口，想舀挂腰间的荷包，被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偃旗息鼓了。

谢棠年心疼妹妹，“小七，哥哥带有。”把随身荷包舀了出来，倒出几个金锞子银锞子。谢延年也乐呵呵把荷包贡献出来。但是，还不够。

谢流年小狐狸般狡猾笑笑，神气的舀出一个小小巧巧的一品清莲荷包。这么小，能装什么呀，谢延年、谢棠年看着那个跟她巴掌差不多大的小荷包，心中好笑。

谢流年得意洋洋打开荷包，取出里面的庄票。一张就够了好不好，饭铺子还要找钱。把谢延年、谢棠年的荷包还了回去，甜甜笑着，“谢谢五哥，谢谢六哥，先不用。”真用着的时候，再跟们要。

会了钞，谢流年再看谢四爷跟何离的时候，那趾高气扬的小模样就甭提了。有存款！有积蓄！所以不怕突发状况。话说，还真的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啊。谢流年把找回来的庄票妥善放荷包中，把荷包爱怜的挂腰带上。

她才三四岁，知道请客吃饭，还知道随身携带庄票！谢四爷看着宝贝小女儿那轻轻柔柔放庄票、挂荷包的样子，气闷，抚额，无语。

十一月，皇帝御体违和，早朝有五日没有亲至。照例每月二日、十二日、縀二日的三次经筵，竟也暂停了。朝中不少文官上了奏折“帝王大节莫先于讲学，讲学莫要于经筵”，要求经筵不可一日稍废。这些奏折全部留中不发。

“跟去年七八月几乎是同样的情形。”谢大爷摒弃诸，跟谢四爷密谈，“那时也是如此，早朝、经筵，均因‘圣躬违和’，暂免、暂停。”

谢四爷任职翰林院编修，主要是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既能饱览史料邸报，又能有机会亲炙鸿儒、接近权要，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对于朝廷仪制和政局时事日渐熟悉。

去年春季、夏季，朝中数十名文官多次上书“请立九皇子为太子，以固国本”。九皇子已经十岁，应该立为太子，出阁读书。

谢大爷也是这数十名文官中的一名。按照天朝惯例，若九皇子将来继了大位，这些上书请立太子、请九皇子出阁读书的诸臣，都是拥立的功臣。

谢大爷原本并没觉着此举不妥。他是文官正统思想，“皇储立嫡”，既然九皇子是徐皇后唯一嫡子，自然理所应当要立为太子。

可去年七八月份之后，情势有所不同。皇帝病卧床之际，宫中徐皇后和静孝真均到皇帝身边侍疾，起了争执。静孝真是皇帝为秦王时的原配，秦王妃。皇帝入继大位后恰逢慈圣太后身体有恙，秦王妃姜氏事姑至孝，自愿出家修行为太后祈福。

果然姜氏出家后太后病情渐渐好转。皇帝大为感概，皇宫专门辟出一块景色优美的园地，建了“静孝庵”，赐姜氏居住，赐号“静孝真”。姜氏父亲姜源，封为赵国公，赐国公府邸，并特许“长子袭爵”。一个女儿出了家，换来两代国公。

先慈圣太后世之时，若宫中团聚宴会，常令静孝真位次居徐皇后之上。徐皇后心中是如何做想，众不知，只知她表面上一派温柔谦恭，低眉顺眼的坐静孝真下首。

慈圣太后去世后，凡宫中大小宴会，皆由徐皇后主持。根本不许静孝真出席。静孝真便只守庵堂中渡日。静孝庵占地辽阔，风景优美，供奉丰厚，她的日子并不难过。

大皇子是皇帝潜邸时所出，生母虽是梁妃，幼时却由秦王妃姜氏抚养，视她如亲母，常到静孝庵探望。皇帝也偶尔会到静孝庵坐坐，闲话几句。是以，静孝真处并不冷落。

皇帝病倒后，静孝真来到御蹋前，药方子逐一细看，亲自督促宫女熬药，亲手喂皇帝喝药。徐皇后如何能忍，两御蹋前争吵起来，互不相让。

徐皇后是以“元后之礼”被迎入宫中的，先慈圣太后世时她已是憋了十几年的气，如今哪里能够再忍。却不想，这一争吵，登时落了下乘。

徐皇后以为自己有名份，有皇后印册，所以有恃无恐。却忘记了，静孝真跟她相比，有一个很大的优势：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她已经失去皇后的名份，失去世俗的荣耀，她已经出了家。

徐皇后和静孝真究竟吵了什么，外无从得知。只是，皇帝没有一病而亡，他又站起来了。站起来以后，时常到静孝庵小坐，时常和大皇子、静孝真一起，如一家三口般。倒是徐皇后处，绝少涉足。

和年方十岁、尚天真幼稚的九皇子不同，大皇子已是二十出头，沉稳持重的很。这场变故一起，原本毫不犹豫请立九皇子的大臣中，有暗暗流汗。

其中包括谢大爷。

这场争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若是九皇子继了位还好，一个拥立之功是跑不了的。可世事难测，若是大皇子最终坐上那张椅子，又该如何呢？仕途堪忧。

作

者有话要说：谢谢黄色月亮扔了一颗地雷

谢谢所有支持正版阅读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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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若按常理,皇储立嫡。九皇子是圣上唯一嫡子，自然当立。”谢大爷面容惆怅,声音中有着浓浓的忧虑，“可天家之事,谁能说的准？”

谢四爷跟谢大爷对视一眼,心中各自了然。那确实是普天之下最与众不同的人家，不可以常理测度。普通人家不可能有的事，他家会有。

普通人家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即便妻子去世或被休,妾一直还是妾。偶有妾室扶正的,也要宗族允许、原配娘家答应了，写下同意书,认妾室为原配的妹妹，方才可行。况且稍微讲点体面的人家，也断断没有妾室扶正这档子事。

为人臣子，若想扶正妾室，千难万难。定国公徐家是开国元勋，世袭罔替的国公府。第七代定国公宠爱妾室，并妾室所生的儿子，原配去世后冒封妾室为夫人，请立妾生子为世子。结果怎么样呢？被夺禄，爵位还是原配嫡子袭了。

天家不同。皇后有无故被废的，嫡子有冤枉被杀的，妃子若宠冠六宫，登上后位并非不可能。本朝妃子晋为皇后的例子，不可历数。皇后被废的，也不止一位。

若徐皇后被废，九皇子便没了身份依仗，大皇子便成了“长”。若无嫡，便该立长。谢大爷想到此处，打了一个寒噤。自己便是想到这一节，怕自己往后撑不起谢家，才要玉郎出仕。可玉郎他……？和南宁侯府走的太近了些。

南宁侯府大小姐颇受圣宠，频频入宫，常在勤政殿玩耍。曾有传言，圣上意欲立她为九皇子妃。九皇子也待她极为亲善，听说，九皇子待张大小姐，比待自己的亲表妹，徐家大小姐徐抒还要好。

可是，自从原东昌侯沈迈一怒打死徐朗之后，张家和徐家已结下深仇。徐皇后若得志，是再也不会放过张家的。若是九皇子继了位，南宁侯府差不多也就到头了。

对谢大爷的担忧，谢四爷不以为然，“大哥，我朝自有祖宗法度，后宫不得干政。皇后不得干政，太后也不能。”莫说皇后太后，便是皇帝，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为所欲为。一个南宁侯府后面还牵涉着靖宁侯府、六安侯府、杜家和安家，哪里是说动便能动的。

张雱时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分管在京留守中卫、和阳卫、直隶扬州卫、金山卫、苏州卫、中都留守司等，权柄甚重，在军中声望甚隆。徐皇后也好，徐太后也好，要动他，都要好好掂量掂量。

“终究是小心谨慎方为上策。”谢大爷爱怜看看幼弟，玉郎闲云野鹤惯了，做官，他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宫闱之事奇异诡谲，不可掉以轻心。

“大哥说的是。”谢四爷微笑应了，“咱们便是如同往日一般，以不变应万变。”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

日子平平静静的过了下去。皇帝病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之久，进了腊月后，渐渐好转。到腊月初五已能上早朝，召了内阁辅臣入见，温和询问政务。到了腊月初八，宫中照例赐下腊八粥。

宫里的腊八粥有什么不同么？谢棠年尝了一口，略有失望，“一样的呀。”跟自家熬制的腊八粥差别不大，并没有特别美味。

谢延年却说“果然是宫中之物，不同凡响。”味道实在是好。“可惜娘亲和锦儿吃不到，还有小柏年。”她们还在太康呢，京城的繁华与她们无关。

谢流年下午偷吃了零食，小肚子饱饱的，根本喝不下什么腊八粥。顺势放下粥碗，牵住谢四爷的衣襟，“爹爹，我想祖父和祖母了。”想的喝不下粥。

谢四爷不理会她，照旧优雅细致的用餐。通常来说，人吃饭的时候样子是不大好看的，谢四爷却不是。谢流年仰起小脸崇拜的看看他，吃饭的样子都这么好看啊，真是得天独厚！

何离放下粥碗，温柔哄着谢流年，“乖，吃饭好不好？”再不吃就凉了。谢流年摇摇头，可怜巴巴的样子，“不要吃。想祖父祖母了，吃不下。”何离一时没了主意。

谢四爷慢条斯理用过饭食，优雅的擦拭过嘴角，漱口，净手，把何离叫到一边，“下午晌小七吃过什么？”这小丫头，你爹爹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么。

何离想了想，忙去了侧间，打开桌上两个小掐丝盒子，“今儿从五福斋买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芙蓉糕，还有六味斋的酱牛肉、酱肘子。”打开看看，已去了一小半。

谢四爷命人倒了杯清茶，慢慢喂给谢流年喝，又喂了她一大丸消食丸。谢流年理亏，也不敢嫌消食丸太酸太难吃，苦着小脸儿乖乖的咽下了。

晚上何离不放她出去睡，把她抱到大床上。谢四爷看着满脸陪笑的小女儿，慢吞吞交代，“若肚子不舒服了，定要告诉我。”谢流年乖巧可爱的点头答应，然后一晚上都安安静静的，半分没折腾人。

腊月十六沈迈过生日，谢四爷带了小女儿过府拜寿。沈迈见了谢流年，眉开眼笑，“小不点儿啊，好些天没见面了，怪想你的。”

张屷跟在他身边，锦服华饰，长身玉立。谢四爷淡淡看了他一眼，才几天没见，这小子好似长高了不少。眉宇间少了几分稚气，添了几分英气。

谢流年被沈迈、张雱、解语诸人挨着抱了一遍，最后由张屷和丫丫牵着走了，去暖阁玩耍。谢四爷和张雱、沈迈等人饮酒。

说是过生日，其实根本没请外人，只有南宁侯府自家人，再加上岳培、安瓒、傅深。知道谢四爷不爱听戏，也没叫戏班，只在大花厅中摆下酒席，烫上陈年梨花白，慢慢喝着。

谢四爷十分大酒量，张雱、沈迈也最好饮，彼此推杯换盏，喝了个尽兴。正喝到高兴时，管事的进来禀报，“侯爷，有寿礼送到。”这么个身份的人来送礼，管事的可不敢自作主张。

张雱接过礼单来看了看，并不放在心上，“收下，照旧例办理。”管事的恭敬应了“是！”随即出了大花厅，把南宁侯领谢的名贴交付来人，赏了来人上等封儿，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众人又喝了一巡酒，管事的又进来禀报，“侯爷，有寿礼送到。”恭恭敬敬呈上礼单。张雱看了，挑了挑眉，这厮好生客气！吩咐“收下，照旧例办理。”管事的答应了，依旧是把领谢名贴给了，赏了上等封儿。

沈迈这回过生日根本没声张，不过来送寿礼的人还真是不少。除了送到大花厅的那两张礼单，剩下的都由管事按旧例写了谢贴。

暖阁里，两个大小孩带着一个小小孩，坐在蹋上打叶子牌。“唉，如果是双升就好了。”谢流年留恋的想着，“从前可是旁的不会，只会双升啊。”工作的太多，玩的太少，所以特别在意。

“小不点儿，你喜欢玩纸牌不？”张屷凑过来问道。谢流年大喜，连连点头，喜欢，我很喜欢！张屷和丫丫都笑，“商队从西洋带回来的纸牌，玩法和咱们天朝的不同，很有趣。”把扑克牌拿了出来，张屷耐心教给谢流年怎么玩。

谢流年睁大眼睛听着，不时乖巧的点头。“小不点儿，你懂了么？”张屷讲了一遍，问谢流年。谢流年先是点头，接着想想好似不对，又摇头。摇头觉着也不对，又点头。

“不懂也没什么。小不点儿，我教你几遍，你这么聪明，一定学很快。”张屷一边熟练洗着牌，一边安慰谢流年。丫丫在旁热烈的帮腔，“是啊，小不点儿可聪明了，一定学很快！”她也盼着多个牌搭子。

沈忱和岳池很疼爱张屷和丫丫这一对弟妹，但是不乐意跟他俩打牌。“阿屷，我要被你气吐血了”“丫丫，牌不能这么出呀”，弄到最后，陪他俩打牌成了哄孩子玩，只有沈迈和傅深乐意。

谢流年不过闹了三两回笑话，就学会了打双升。“小不点儿真是冰雪聪明！”丫丫眉毛弯弯。她也教过韩国公府的小表姐吴萱，吴萱可是学了两天都迷迷糊糊的。

正好岳池不怎么会喝酒，从宴席上逃了出来，四人凑了一摊儿牌。岳池跟丫丫一家，张屷跟谢流年一家，谢流年手气奇好，常常是连着甩秭妹对儿，把岳池和丫丫打的一片愁云惨雾。

岳池很是气闷。就这么个小不点儿，和从前输牌输到要发脾气的小阿屷，把自己赢了？看看兴高采烈的弟弟，看看一脸懵懂无知，一脸可爱笑容的小不点儿，无语。

“……我们输惨了。我倒没事，反正常常输。二哥从没这么着，生子会子闷气。小哥哥可高兴了，从前我跟他一家，我们两个就没赢过……”勤政殿里，丫丫坐在金丝楠木案几旁，絮絮叼叼说着些琐碎又温馨的小事，皇帝含笑听着。

小太监在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精致果品。“阿嶷，随意。”皇帝指指琳琅满目的食物，温和说道。他很喜欢招待天真无邪的丫丫，吩咐御膳房做了好几样丫丫爱吃的点心。

丫丫笑盈盈道了谢，“皇上，廊下新养了只仙鹤对不对？我想去喂喂它，成不成？”皇帝微微一笑，“好啊。”仙鹤好似爱吃鱼虾？指指一碟子鲥鱼，“拿这个去。”

小太监帮着拿了碟子，丫丫快活的走出殿门，到廊下喂仙鹤。皇帝一向勤政，用解语的话来说是个“劳动模范”，丫丫出去后，皇帝稳稳的坐下来，继续批阅小山一般的奏折。

过了好半天，皇帝忽然觉得不对，阿嶷呢？怎么这会子还不进来？喂仙鹤也不用这么久吧。皇帝抬起头，温和问道：“张大小姐呢？”

作者有话要说：555，单更都很费劲呀，别提双更了。我越写越慢了，很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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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42、第42章

勤政殿中有五六名太监当值。一名十五六岁、相貌清秀的小太监俯伏地，声音微微发抖,“张大小姐,，喂仙鹤……”真的是喂仙鹤。

众太监都屏声敛气,殿内异常安静。皇帝本是一边问着话,一边看着奏折,手中还拿着朱笔想要批示什么。顿了顿，皇帝蓦然放下朱笔,起身疾步走到殿门口。

殿外回廊下，原本体态优雅、颜色分明的仙鹤倒地上。仙鹤旁边，一名端着碟子的小太监浑身抖似筛糠,丫丫脸色煞白，目光恍惚,好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皇帝心口一痛。这是怎么了，皇宫之中，自己眼皮子底下，居然敢有下这等辣手？果真病的太久，连皇宫也震摄不住了么？

一名锦衣玉带的青年男子走进仪门。他跟皇帝生的有几分相像，神色端凝，气宇不凡。甫一进门，已是看见廊下发呆的丫丫，“阿嶷！”穿过回廊走了过去。

“阿嶷看什么？生病的仙鹤有什么好看的？”青年男子一眼瞥见倒地上的仙鹤，心知有异，面上却是毫不意，微笑说道。

青年男子的声音温润动听。丫丫好似如梦初醒，牵住青年男子的衣襟，求救般问道：“大皇子，这仙鹤是病了么？”原来是生病啊，不是中毒？不是被害的？

大皇子低头看着尚有余悸的丫丫，温和的保证，“是，阿嶷，这仙鹤只是生病了，无甚大事。”丫丫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有了血色。

皇帝若无其事的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大皇子和丫丫一前一后走进殿中。行过礼，大皇子笑道：“阿嶷到底是小孩子家，还从未见过仙鹤生病呢，生生给吓着了。”到如今脸色也还是不对。

皇帝招手命丫丫上前，拉着她的手温言安慰，“有生老病死，仙鹤也有，这没什么。朕是万乘之尊，前些时日一般也卧床床。阿嶷，小事而己，不必害怕。”

丫丫笑道：“如今不怕了。”生病有什么好怕的。说完“不怕”，丫丫小脸飞红，“皇上，大皇子，过会子爹爹要来接了，千万不要告诉他。”

皇帝和大皇子明知顾问，“为什么？”模样相似的两父子，一样有着温文尔雅的笑容，高贵优美的举止，一样饶有兴趣的看着丫丫。

“不是怕爹爹笑话，也不是怕哥哥们笑话。”丫丫眨眨美丽的大眼睛，“不过家的仙鹤总是很精神，怕他们孤陋寡闻，不知道仙鹤会生病啊。”

皇帝微微一笑，郑重其事的答应，“一言为定。”大皇子也凑趣，“阿嶷，一言为定。”丫丫得意说道：“那是自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酉时，张来接丫丫。父女二走出大殿，走至廊下，丫丫快活的指给张看，“爹爹，您看这仙鹤羽毛多白呀，雪白雪白的。”不生病的仙鹤，真好看呀。

张溺爱的笑笑，牵着丫丫的手走向仪门。父女二出了仪门，张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丫丫，左边有个讨厌的女过来了。”丫丫当机立断，“爹爹，避开她。”见了她总要行礼折腾，烦死了。

张点点头，“听闺女的。”抱起丫丫，施展轻功向右方轻盈迅疾的掠出。仪门前当值的两名小太监只觉眼前一花，南宁侯父女二已消失不见了。

张父女离去后，徐皇后、九皇子一行走了过来。徐皇后身边跟着位稚龄少女，十岁左右的年纪，跟徐皇后生的极为相似。身穿浅蓝色织锦缎衫裙，清新美丽。

一行进了仪门，被请入侧殿歇息。当值大太监恭身陪笑，“皇上处置政务。”勤政殿大门关着，这时候，任是谁来了，也不敢放进去。

徐皇后身边的稚龄少女嫣然一笑，“姑母，皇帝姑丈真是圣明君主，很是勤政。”自己十天半个月的进次宫，十回倒有九回见不到皇帝姑丈。不是议事，便是批奏折，极少宴饮享乐。

徐皇后爱怜看一眼侄女，“抒儿，皇上便是因着太过勤政，以致积劳成疾，卧床床。好孩子，待见到了皇上，可要记得姑母的话。”皇上素来喜爱抒儿这年纪的小女孩，把抒儿带来，或许能令皇上笑口常开，也未可知。

徐抒抿嘴笑笑，“姑母，抒儿省得。”皇上膝下唯有二女，安庆公主和安宁公主。安庆公主前年已下降赵国公府，安宁公主尚小，年方两岁。皇上近年来常招张嶷入见，张嶷哪里比得上自己？论身份，自己是皇后亲侄女，九皇子亲表妹。论才华，自己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张嶷不过是有幅好皮相，又算什么呢。

徐皇后心中很有些欣慰。弟弟虽然是个不晓事的，所幸抒儿自小聪明伶俐，秀外慧中，善解意。徐家有抒儿这样的姑娘，是幸事。若抒儿入了皇上的眼，那便更好了。

徐皇后看看身边巧笑嫣然的侄女，再看看俊秀不凡的儿子，越看越顺眼，“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只盼皇上英明仁厚，体谅徐家不易，成全了这一对孩子。唉，皇上越发的少言寡语了，他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通不知道。

“……仙鹤明明是中了毒，儿子怕吓坏阿嶷，便哄她是生病了。幸亏阿嶷年纪小，信以为真……”勤政殿中，大皇子神色凝重，低声说着实情。

听这口气，倒似对阿嶷十分关切。皇帝微微一笑，自己这做父亲喜欢什么，看来阿德很清楚啊。“阿德做的好。”皇帝温言夸奖，“一则免得吓坏阿嶷，二则免得此事外泄。”

大皇子神色诚恳，“阿嶷天真可爱，儿子向来喜欢她，待她如亲妹妹一般。怎么舍得让阿嶷受到惊吓呢？父亲，想到阿嶷今日差一点……儿子真是后怕。”如果阿嶷不是喂了仙鹤，而是自己吃了呢？不堪设想。

皇帝心中一股怒气渐渐升腾。“阿德，去查处此事。”皇帝淡淡吩咐，“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大皇子恭谨的应道“是，父亲！”得了口谕，叩首辞出。

徐皇后侧殿端坐，等来等去也没等到皇帝召见。黄昏时分，大太监进来满面陪笑，“皇后娘娘，皇上政事繁忙，实匀不出功夫。”不见。

徐皇后忍着一肚子气，带着九皇子、徐抒走了。回到凤仪殿，接二连三的大事报了过来，更是气上加气。“禀娘娘，尚膳监掌印太监段大富突发心疾，太医救治不及，已去了。”“禀娘娘，御膳房蒋御厨暴毙。”还有几十个太监、宫女也一齐毙命，全是徐皇后的。

徐皇后气了个仰倒。要去见皇帝讲理，皇帝根本避而不见。徐皇后本是性情宽厚之，至此也暴燥起来，凤仪殿开始出现和前朝一样的情形：杖毙宫女。和前朝一样，被杖毙的宫女并没有什么大过失。

“世家大族的女子，也不过如此。”风景优美的静孝庵中，静孝真霍的站起身，掩饰不住嘴角的轻蔑，“父亲千挑万选来的皇后，竟也是蛇蝎心肠。”当初嫌弃自己这平民百姓出身的原配妻子没涵养没见识，徐氏这样女子又好到哪里去了？真真好笑。

大皇子轻轻按住她，“母亲，从前的事，不必多想。”如今再追究当年事，又有何益。无论父亲立这徐皇后是对是错，总之徐氏如今坐皇后宝座上。处置眼下事要紧，何必置气。置气有什么用。

听到这一声“母亲”，静孝真眼圈发红，“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十几年来从不曾忘记，不管酷暑寒冬，总要过来请安。虽不是生的，从小却是抚养的，咱们便如同亲**一般。阿德，放心，母亲便是拼了这条命去，也要助达成心愿。”

大皇子缓缓说道“母亲说的是，咱们是亲**一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德必定和母亲共同进退。”不会让一个的。

静孝真微笑道：“阿德，娘家赵国公府是知道的，因为一个出家，姜家得了两代国公。弟弟、侄子他们如今都是锦衣玉食的，姜家养一场，得了这场荣华富贵，对得起他们。”

“可自己呢？有谁替想过？”静孝真眼神中闪过一丝戾气，“这庵堂中，已过了快二十年！活着时，孤零零的，死了以后，更是孤魂野鬼！”

大皇子哀求的叫道：“母亲！”眼前这女子，自己从生下来便由她抚养，自从会开口说话时便叫她“母亲”。自己心目中，她比生母梁妃更像母亲。

“阿德，会不遗余力帮。只要答应一件事。”静孝真定定看着大皇子，一字一字说道：“百年之后，要和父亲合葬！”

大皇子想都没想，慨然答应，“那是自然。母亲，您是原配，按照祖宗法度，只有您方能和父亲合葬。”

这年冬天，天气分外寒冷。城中不少乞丐冻死街头，就连皇宫之中，也多往年冬天多了很多死尸。不过，宫里死些个太监、宫女，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并无过多关注。

元旦大朝会上，大皇子和九皇子形容很是亲密，皇帝微笑称赞，“兄友弟恭，极好。”大皇子毕恭毕敬的道谢，笑的很温文——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昨晚写到仙鹤生病的，后来想想，改到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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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43、第43章

天朝的文官最有风骨，最讲祖宗礼法。“太子者,国之根本”,二月初，百余名文官上表“请立太子,以固国本”。表章中,文官们不无担忧的提到“皇九子年已十二岁,应该出阁读书了。”出阁读书，只有太子方才能够。

勤政殿中,一份又一份的表章被气愤的扔到地上。侍立殿中的太监个个摒住呼吸，缩着肩膀，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皇帝扔完表章,怅然若失，信步走出殿门。随侍的太监看看,赶忙跑了出来，不远不近的跟皇帝身后。

这帮文官！一个个道貌岸然，说起大道理来口若悬河，他们自己一般也知道宴会享乐，左拥右抱，却对皇帝十分苛严。自己一向兢兢业业做皇帝，不过偶尔缺了早朝，或停了经筵，劝谏的奏章便如雪片一般进了内阁，进了勤政殿，好似自己是多么荒唐妄为的昏君。如今更是摆出一幅忠臣诤臣的模样，对自己的家事频频置喙。为了立太子之事，勤政殿中的奏折已快有一高了。

皇帝微微冷笑，果然仁敏宽厚的君主做久了，臣下的顾忌便越来越少？本朝太宗皇帝位时一样久不立储，大臣们哪敢这般催促？太宗皇帝一向铁血，对不训服的大臣只有一个字：杀！

皇帝的思绪有时凌乱，有时清晰。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漫无目的随意走着。蓦然抬头，已来到一处幽静的庵堂门口，庵堂前挂着匾额，匾额三个大字正是自己亲笔所书：“静孝庵”。

“咯吱―”一声，虚掩着的庵门打开了。两名相貌清秀可的年幼女童走了出来，合掌为礼“陛下，静孝真有请。”把皇帝请进庵中，到静室落了座，奉上香茗。

门帘轻挑，一名中年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她面色白净，银盘似的一张脸，很有福相，正是皇帝的原配妻子姜氏，为慈圣太后祈福而出家的静孝真。

静孝真无声无息的落了座，两默默无语，静静喝了一杯茶。或许是周遭异常安静，或许是室中有股好闻的檀香，皇帝心绪渐渐平静。

临分别，静孝真轻轻笑了笑，“若当初不出家，陛下如今所有的皇子全算是妃妾所出罢？”那样的话，依太祖皇帝定的规矩，该立长，该是阿德即位。

皇帝已是出了庵门，闻言顿了顿脚步。之后，并没回头，径自去了。静孝真独自站料峭春风中，痴痴凝视皇帝远去的背影。他从未喜爱过自己这原配妻子，自己是知道的。可是另娶世家大族女子为后，他又得到了什么？

五月十六，一百多名文官不约而同跪左顺门外，要求皇帝“早立太子，以稳民心”。众官员伏阙大哭，宫廷为之震动。

皇帝很干脆。先是命太监将左顺门外所有官员名字记录清楚，继而命锦衣卫将为首的三品以上大臣系入诏狱。其余的官员予以廷杖，廷杖依例是脱掉裤子打的。大概是素日身子骨不硬朗，也或许是锦衣卫下手过重，有十几名低品级官员丧生。其中包括一位翰林院编修，陆元。

陆元是上一届的探花，江南才子，文采风流。这一事件传出去之后，不少很是为他叹息：寒窗苦读十数年，一旦高中鼎甲，真是风光无限。可怜可叹，竟死锦衣卫杖下。

上一届的探花已命丧黄泉，这一届的探花却依旧萧萧肃肃，清逸脱俗。谢家两兄弟好巧不巧的都生了病，告假家。此时谢四爷正安然坐新居中，手把手教小女儿学写字，“小七，满把手握着笔像什么样子，握笔要这样。”亲自做着示范。

谢流年跟着做了几回，觉得很累，“爹爹，为什么要坐着写？看您好多回写字，都是站着写的。”她耐着性子坐了半晌，浑身上下都不自。

“若作行草，或写大字，方宜站着写。”谢四爷浅浅一笑，“如今初学，自然是学楷书，还是坐着写罢。”还没学会走路呢，就想跑了？

何离端过来两杯清茶，放一旁的大紫檀案几上，“小七乖乖的，定要好生学。爹爹是书法名家，多少想向他求教却不可得。”两个哥哥也是他教的，都是规规矩矩听听说说的。

谢流年手中握着一枝象牙笔杆善琏湖笔，冲何离扮了个可爱的鬼脸。连最溺爱自己的妈妈也是这么说，看来实不能偷懒，认命的练习罢。

谢流年歪歪扭扭的写了十几个字，累出了一头细细的汗珠。“爹爹！”抬头看着谢四爷，一脸央求状。您看看，都练出汗了。

谢四爷淡淡吩咐道：“阿离，替小七擦汗。”何离忙走了过来，拿出锦帕，细心替谢流年擦去汗珠，“小七乖，接着写，定要写完才是。”要写满五十个才成。

妈妈不向着自己，爸爸一脸监工相，旁虎视眈眈的看着。谢流年夸张的叹了口气，双脚平放，肩平，含胸，头部微弯，悬腕，继续练字。

认认真真的又写了十几个。小胳膊都酸了，谢流年放下笔，挥挥小手，可怜巴巴的看着谢四爷跟何离，“累了。”都这幅模样了，还要练？到底是不是亲爹亲妈呀。

何离看了看，有三十个了，似乎也足塞责？不确定的看向谢四爷，谢四爷纹丝不动，缓缓说道：“爹爹陪练字，也很累。”可比自己写字累多了。

“可是，爹爹是大。”谢流年顽皮的眨眨眼睛，墨玉般的大眼睛流光溢彩，满是淘气，“是小。”您是成年了，还是小孩呢。不能要求小孩吃苦耐劳呀。

“是小”，谢四爷跟何离对视一眼，各自觉着好笑。真真是孩子话分外有趣，会拿“小”对“大”。傻小七，“小”是骂的话，知道不？

谢四爷美如冠玉的俊面上慢慢浮上一丝笑意，“那便先不写罢，明日再接着练习。”小七是初学，能一丝不苟的写上三十个字也不错了。写字本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谢流年欢呼一声，机灵的下了地，活蹦乱跳跑到院子里，脆生生叫道：“小青豆小红豆，小豌豆小绿豆，过来陪玩沙包！”四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小女孩应声跑了过来，五个孩子玩起沙包。

听听她给丫头们起的这名字，谢四爷微笑摇头。何离也笑，“写字时是那个样儿，一说起来玩耍，便是这个样儿了。”小孩子家，不是挂住吃，便是挂住玩。

黄昏时分，谢延年、谢棠年一起放学回家了。他们小兄弟二如今同国子监读书，师从川西大儒成蔚老先生。谢延年读书一向用功、出众，谢棠年进了国子监后，上有名师指导，下有一众优秀同窗，学业也一日日精进。

晚饭后，谢延年和谢棠年去了侧间。他俩今日国子监学了“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乐其乐而利其利”，争论起“君子和小”。

“去捣乱。”谢流年前生是喜欢看辩论赛的，这一世旧习不改，听到侧间的辩论，兴致勃勃跑了去。搬个小凳子，端端正正坐下来，旁听。

何离往侧间望望，觉着好笑，“玉郎，小七聚精会神的样子，说她懂什么。”谢四爷微微一笑，她怎么不懂了，她不懂君子，还不懂小么。

第二天，谢流年的功课增加到四十个字。“今日练四十个便好了，明日要练五十个，循序渐进。”谢四爷很善解意的吩咐道。

谢流年吓了一跳，忙问“那后日呢？”若是每日增加十个，那可坑死了。谢四爷嘴角翘了翘，“五十个。”今年一年，都是五十个。到了明年么，要加到一百的。

堪堪写完四十个字，谢延年、谢棠年也放学回家了。他们带回了一位小客，张帷Ｕ嵘砗蟾着个雪白粉嫩的小童儿，小童儿手中提着个精巧竹篮，竹篮中装着红通通的番柿。

“送给的？”谢流年见了番柿，两眼放光，笑咪咪问道。张崃澄⑽⒁缓欤点点头，“是，小不点儿，送给的。”小不点儿和丫丫都是小女孩子，口味真是一样呢，都喜欢吃番柿。

谢棠年拉着妹妹的小手，很是歉意，“对不住，舍妹年纪小，有些娇憨。”小七，当着客的面问家是不是送给的，家出于礼貌，只能说“是”了。

谢延年也笑道：“是呢，小七跟锦儿一样，年幼无知。”他心目中，谢锦年、谢流年就是一对只会无理取闹、只会折腾父母和哥哥的小屁孩儿。

张岜虮蛴欣竦谋硎痉炊裕“哪里。令妹很可爱，很懂事。”小不点儿年幼归年幼，哪里无知了？眼光奇好，喜欢睡大圆床。教她打纸牌，她学的那么快，哥哥们都打不过她。

“……不只番柿红了，桃树、杏树也是果实累累……亲手摘果子很有趣……”听张嵴饷匆凰担谢延年、谢棠年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动心。

谢四爷淡淡看了张嵋谎郏这小子又长高不少，眉目更加俊美，举止比之前沉稳不少。过了十岁，身边没有丫头服侍，跟着的都是小厮、童儿。南宁侯夫妇伉俪情深，管教儿女也别具一格。只是，自己正生着病，告了假家歇息，哪里能够出门做客。

张休沐的时候亲自过来，“晚鸿，家养着两队亲兵，个个武功高强，令郎令爱到家玩耍，大可放心。”大包大揽过后，把谢延年、谢棠年、谢流年接走了。

谢流年跟着张骑马，“小不点儿，好不好玩？”张怀中抱着个小女孩儿，马儿跑得飞快，谢流年好像腾云驾雾一般。“好玩，好玩！”小鸡啄米似连连点头，兴奋的小脸通红。

到了南宁侯府，热热闹闹的，祖父们全都。南宁侯府多势众，沈忱、岳池带着弟弟妹妹们上树摘果子，祖父们或是树下翘首看着，或是干脆也上了树帮忙。

谢延年、谢棠年不会爬树，张命给他们搭了梯子上去。谢流年则是被张抱着，轻轻一跃，就上了树梢。或是随手摘个果子，或是树间纵来纵去，其乐无穷。

能不能换个爹呀。玩到高兴时，谢流年忽然起了这个念头。话说，跟这些时日天天逼自己练字的谢四爷相比，会抱着自己骑马、抱着自己上树的张伯伯，真是好玩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人是不能选择父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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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44、第44章

张平日公务繁忙，难得拥有这般轻松惬意的时光,带着谢流年玩了个过瘾,“小不点儿啊，再过两年连也长大了,伯伯该带谁玩呢？”阿大阿二如今跟大似的,小阿嵋丫知慕少艾，丫丫也是大姑娘了。

摘完果子,解语命草地上铺了绿毡，摆上美味可口的食物。众席地而坐,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说说笑笑。谢延年、谢棠年都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自然也是玩的兴兴头头。

张嵬前摆着一个水晶碟子，盛着才从溪水中洗过、新鲜带水珠的樱桃。张崮醚┌椎牟际纸聿潦酶删凰珠，“小不点儿，吃樱桃罢。”递给谢流年。他管擦，谢流年管吃，他擦的很仔细，谢流年吃的很专心。

张和解语并肩坐着,时不时的相视一笑。这个小阿幔三兄弟中他最小最娇惯，平时都是哥哥们让着他，如今照顾起小女孩来，居然也蛮像样子。张看着一脸认真的小儿子，蓦然有了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祖父们都是笑咪咪的。傅深想开口笑话张幔被沈迈拉住了，“不许！家阿崃称け！笨山不住打趣。乖孙子又不是胡打海摔惯的，宝贝着呢。

倒是谢棠年无意中转过头瞅了一眼,过意不去了，“这如何使得。”挪了过来，对张峥推道了谢，“劳烦了。”有自己这亲哥哥，小七哪能让旁照看？谢棠年接过布手巾，细心擦好樱桃，喂到谢流年嘴里。

玩了会子，回去**洗漱，去到大花厅用中午饭。饭后，丫丫殷勤拉着谢流年，“小不点儿，跟走罢。”该午睡了。谢棠年是个尽心尽责的好哥哥，执意要跟着去，“舍妹年幼，胆小。”睡醒了不见爹娘哥哥，会害怕的。

最后，谢家兄妹三一起去了洗心阁。谢流年爬上大圆床舒展着小肚皮甜甜蜜蜜睡午觉，剩下四坐厅中打牌。“可好玩了，真的。”丫丫很热心的推荐纸牌，“很好学，小不点儿学两遍便学会了。”小妹妹都能学会，哥哥还用说么。

谢延年、谢棠年果然学的也很快，至少比吴萱等学的快。“比吴萱强多了。”丫丫舒了一口气。“比小不点儿差远了。”张岚蛋掂洁臁

等到谢流年一觉睡醒，正是谢延年、谢棠年输的一蹋糊涂之时。谢流年端个小凳子坐谢棠年身边，“哥哥，出这张！”当起小军师。

摘果子、野餐、打牌，快乐的时光容易过，不知不觉已是申时。“伯伯送们回去。”张过来了。他答应过谢四爷，最晚申时末一定送三个孩子回谢府。

又是坐张怀中，风驰电掣一般骑了马回去。“伯伯，学骑马！”临分别，谢流年积极要求着。学骑马，应该比学写字好玩有趣罢？

张哈哈大笑，“小不点儿，再过两年罢。”怎么着也等到六七岁再开始学。唉，也不知谢晚鸿许不许。小不点儿是谢家女儿，若她爹不许，只怕学不成。

回到谢府，当天谢流年便要补齐今日的功课，写够五十个字。每写十个，谢流年便要停下来歇息，便要殷勤跟谢四爷商量，“爹爹，再过两年，让学骑马好不好？”

谢四爷拿过女儿的功课细细察看。谢流年一旁喋喋不休，“骑马多好啊，神气！”“身子骨结实！”“还有，往后肯定不会像大伯那样！”老坐着写字会得的病，骑马不会。

何离旁捂着嘴笑。玉郎和大爷都是告的病假，大爷是真的病了呢，听说痛苦万状。有个游方郎中说要给大爷动刀子，这本是凶险至极的，大爷为恶疾所苦，竟差一点答应。

谢四爷放下女儿的字贴，闲闲说道：“三年。三年之后许不许学骑马，视这三年的情形而定。”听话呢，就让学。若是不听话，哼，乖乖的接着读书写字罢。

南宁侯府。“阿岚。好好的读书写字罢。”傅深看着外孙子，一脸同情，“小不点儿的爹爹、哥哥都斯文，没学问怎么能成。”

张嶙过头不看他。外公最喜欢捉弄小孩子了，不厚道。沈迈护短，跟傅深不愿意，“读什么书，写什么字，家阿岵庞貌坏健０岚。长大以后做个侯爷好不好？”侯爷比正一品大臣品级还高呢。

张崞鼓鼓的，“才不要！”谁说小儿子没出息了，才不是！长大了，要比大哥二哥更神气！大哥二哥都不要这爵位，也不要！

岳培和安瓒只微笑，并不说话。寻常的公侯伯府，儿子们是费尽心思要谋划那个爵位，南宁侯府与众不同，三个儿子个个不希罕。“给小阿岚铡！鄙虺篮驮莱囟疾灰这个爵位，“俩往后自己挣功名。”他们两一个姓沈，一个姓岳，都不跟着张姓，都觉得自己做这南宁侯府世子很别扭。

小阿嵋膊灰。“往后考状元。”如果做了侯爷，只能入武职，不能做文官的。小张嵋豢始是逼着张考状元，后来改了，“自己考！”不跟您费这个劲了，自己用功去。

傅深凑近张幔“乖孙子，往后若是金榜得中，名闻天下，会有艳福的。没看戏文里唱的，中了状元能娶好几个媳妇呢。”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好女子。

张岚琢怂一眼，“不要！儿子会不快乐！”您可倒好，庶子嫡女庶女加起来二十多个，您知道舅舅多作难么？不是这个弟弟有事，便是那个弟弟有事，他这个六安侯世子，当的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儿子会不快乐”？祖父们看看，看看，又是好笑，又有些纳闷。这是从何说起？阿嵝⌒∧昙偷模怎么会想到“儿子”的？

还是张和解语这做父母的懂得孩子，解语不好说什么，张可不跟傅深客气，“您家最小的那位令郎，前几日又跟纨绔子弟争风吃醋，秋香院大打出手！是子沐舅兄去善的后。”傅子沐这些年来，忍气吞声替弟弟们收拾过多少残局。傅深傅侯爷年轻时风流成性，后院美盈室，庶子庶女众多，这些风流债，最后都是六安侯世子傅子沐的负担。

傅深有些讪讪的，脸上很是挂不住。无忌这傻女婿，跟岳父说话从来不拐弯！沈迈打个哈哈，“不成器的子弟谁家没有，傅深，莫多想。”沈迈和傅深两已是多年交情了。

张瞪了傅深一眼，回头对着妻子喜笑颜开，“解语，咱们小阿峥烧娲厦鳎对不对？”这才多大，连儿子是不是快乐都想到了，想的多深远啊。

这年的春天、夏天朝中都不甚太平，到了秋风渐起的时节，慢慢的风波平息了。皇帝下了重手，左顺门伏阙痛哭的三品以上官员，全部贬为平民。之后，文官们纷纷缄口，不再置喙立太子之事。

谢四爷悠哉游哉的家中渡过了一个酷暑。每日除到谢大爷处问好之外，或是读书，或是写字，或是教养儿女，真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消遣书——

作者有话要说：又快十二点了！

留言都看了，感谢。关于谢流年的智商，是这样的，一个人小胳膊小腿小身子，思维不会完全不受**。我们有很多时候受制于这一幅躯壳。

再说流年有父母疼爱，不用太能干。她今后的人生并不会总是一帆风顺，到不顺利的时候，是她显现才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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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三太太、侍立在三太太身边的二小姐谢绮年,一时脸色俱是雪白。去祖居？祖居在玉鸣坊,离灯市口大街且还远着。老太太这是要放逐三房？

三太太先是恐惧害怕,继而心中愤怒：这是谢家，老太爷才是一家之主！三爷和大爷、四爷一样是老太爷的骨血，怎么就至于一家人都亲亲热热和和气气的，单要把三爷撵出去？

三太太挥起手中的帕子,眼一闭，嘴大张,作出要放声大哭的样子。三爷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她,死死捂住她的嘴，在她耳畔恶狠狠说道：“你给我闭嘴！”越来越像个泼妇了,真是让人厌恶。

三太太被丈夫辖制着,一时不敢出声。谢绮年含泪扶住她，神色凄婉。三爷笑着拱拱手，“老太太吩咐的是，我们这便去祖居。劳烦大哥派个人带带路。”他久不在京中，道路并不熟。

谢大爷正在发怔，闻言忙笑道：“这个不难。”回身吩咐一名管事，“陆六，你服侍三爷去玉鸣坊。”陆六恭敬应道：“是！”谢大爷想了想，又派了两名管事嬷嬷同去，“看着玉鸣坊缺什么短什么，速来报我。”虽有仆役看房子，却是大半年没人正经居住了，想来定是诸多不便。

行礼作别，谢三爷一家上了车，直奔玉鸣坊。马车直驶出两个时辰才到，到了之后举目观看，房舍虽是齐整，屋中却空的很，家什诸物或有或没有，并不齐备。

“小的们不知三爷要来，疏忽了些，求爷多担待。”看房子的是谢家老仆赖成，对着谢三爷满脸陪笑，点头哈腰。谢三爷笑道：“您老这话我可担不起，是我们来的匆忙。”

赖成都已经六十多岁了，年轻时是服侍谢老太爷的，后来给了谢大爷。这时节派个看房子的轻省活，算是养老了。对赖成这样的谢府老仆，谢三爷只有客气的。

三太太被管事嬷嬷暂且安置在侧间。看着空旷凄清的房舍，想到太康谢府的一片锦绣，想起灯市口大街的繁华热闹，哭的妆都花了，“绮儿，之儿，咱们娘儿仨真是命苦。”看她哭的心酸，谢绮年、谢之年不由也跟着掉眼泪。

谢三爷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绮儿，带之儿下去歇息。”看看眼前这母子三人，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让人心中好不恼火。谢家究竟亏待了他们什么？

见父亲脸色铁青，谢之年有些害怕，往姐姐怀里缩了缩。谢绮年紧紧抱住幼弟，脸色煞白，听话的退了出去。侧间只剩下谢三爷夫妇二人。

“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谢三爷背着手，恶狠狠盯着妻子，“惹出这么场祸事出来，我替你愧都愧死了！你还有脸哭！”还有脸觉着委屈。

三太太理亏，声音未免有些细小，“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不也是为了儿女么。”三房家底太薄，女儿既将出嫁，我想给她多攒些嫁妆怎么了？难道不是正理。如今满天下都是贪官，哪个做官的不收贿赂，咱们不过是倒霉，被捉住了而己。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谢三爷一脸的厌恶，“什么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女。儿女都被你连累惨了！你也不想想，若老太太不出手救我，我便是革职查办的下场！到时绮儿怎么办，之儿怎么办？”有个被革职甚至下狱的父亲，孩子一辈子还抬得起头么。

你这不是好好的么？三太太心里嘀咕着，你这不是任事没有？什么老太太出手救你，她又不是为了你，她是为了谢家的名声！为了她在京中做官的亲生儿子！她敢不救你么，若你出了事，她那心肝宝贝大爷、四爷也落不着好。

“你往后若敢对老太爷、老太太有一丝一毫的不敬，若再敢惹两位老人家气恼，苗氏，我定会休了你！”谢三爷很有些杀气腾腾，“到时，舅兄求情也好，绮儿之儿哀恳也好，我都不会心软！”

三太太垂头丧气的应下，“知道了。”她心里再不服气，这会儿也不敢硬顶着。谢三爷抬出的是“孝顺”这顶大帽子，在天朝活着，不论男女老幼，不论富贵贫穷，都不敢明着犯下这项罪过。

谢三爷苦笑一声，“但愿你是真的应下，不是敷衍于我。老太太为了我这不孝子，已是……唉，想想真是惭愧。”管束不了妻子，她在县衙官署偷偷收了被告的银钱贿赂。到被上峰查着时，却是谢老太太拿出嫁妆银子替他补亏空、上下打点，最后方能全身而退，辞官了事。

三太太偷眼看了看丈夫，见他神情苦涩，自己倒莫名有些愉悦。事发后虽说自己挨了打骂数落，他这风流浪子日子也难过啊，在老太爷、老太太跟前磕了多少头，赔了多少罪。谢家多少年来都是清流楷模，从未出过贪污受贿之事，他算是头一个。

两人正说话间，管事嬷嬷陪笑来回，“三爷，三太太，正房收拾好了，二小姐、七小爷的住处，也收拾好了。”虽不能说是尽善尽美，却也差强人意。

三爷温言褒奖，“劳烦嬷嬷了。”这管事嬷嬷是大太太的陪房，虽是奴仆身份，却出自太原王氏，为人处世极有分寸。只看她今日麻利干脆的收拾好房舍便能知道，她素日定是行事干练。

管事嬷嬷笑道：“不敢当三爷的夸奖。”殷勤服侍三爷、三太太去了正房，又留下五六名丫头当差，“大太太说，怕三爷、三太太人手不够使。”

安置妥当后，管事嬷嬷才行礼告辞。三爷三太太全是一路奔波，困乏的很，草草洗漱了歇下。“他们一大家子这会子不知怎么乐和呢。”三太太躺下之后，心中兀自不平，“独独我们这庶房不招人待见，这般冷冷清清的。”

我是做错了事，那又怎么了？难道大房、四房没做错过事不成，自小到大有人替他们遮盖罢了，都欺负三爷不是老太太养的。三太太愤愤不平的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三爷不许三太太带着儿女去灯市口大街请安，“老太爷、老太太一路劳累，必是要歇息的。”可没功夫应酬你。三爷一人去了灯市口大街，至晚方回。

“大伯、四叔怎么说？”谢绮年私下里问谢三爷。是辞的官，又不是被革的职，起复应该不难吧？哪怕在京中做个八品小官呢，也强似在家中闲着。即便是八品官员之女，也比一介平民之女有些身份。

谢三爷有什么不明白的，清知谢绮年是担心终身大事尚没着落，故此格外忧心父亲的官职。本是没好气，看看谢绮年满是希冀的光洁面孔，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绮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看看丰儿如今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的。”

今年春上，苗家二舅奶奶央了人来提亲，为自家次子苗见捷求娶谢绮年。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说，“儿女亲事，还是你们做父母的拿主意。”都不反对。苗家两位舅爷人都踏实，苗见捷年方十八周岁，自小从军，英勇善战，是个有出息的。

谢三爷也很是有意，“嫁到舅舅家，省得绮儿受委屈。”两位舅兄向来疼爱绮年这外甥女，待她如同亲生。见捷和绮年是嫡亲表兄妹，自小让着她。若绮年嫁到苗家，有公公偏向着，有丈夫疼爱着，日子定是不差。

三太太抵死不肯。“我家绮儿，岂能嫁到苗家！”苗家太单薄了，跟谢家根本没法比。嫁女儿只有高嫁的，怎能低嫁？以绮年这样的才貌，这样的出身，她应该嫁的更好。

谢绮年只是在闺中垂泪。表哥自然是极好的人，可是苗家只是乡绅罢了。自己是谢家嫡女，难道不能像大姑母一样嫁入富贵风光的公侯伯府？

最后应下亲事的是谢丰年。“父亲说了，苗家是厚道人家。”谢丰年很知足，“舅父舅母都很慈爱。”况且见捷表哥生的英俊，人又能干，自己这庶女能嫁他为妻，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求娶的是嫡女，自家姑奶奶许过来的却是庶女，争强好胜的谢家二舅奶奶气病了。六月，谢丰年冲喜嫁了过去。婚事办的很仓促，嫁妆也不齐整。可是谢丰年温柔谦和，体贴小意的服侍公婆丈夫，如今苗家上上下下对她都是没口子称赞，“不愧出身大家，好教养。”待她都很好。谢丰年如今过上了丰衣足食、有亲人陪伴的幸福日子。

谢绮年咬了咬唇，没有说话。便是父亲不能起复，自己不也是侍郎的侄女、翰林的侄女么？又差到哪儿了，怎至于屈就苗家表哥。

京中有嫁到南阳侯府的大姑母，有大伯母娘家王府，有四伯母娘家韩府，还有她们家数不清的姻亲。难不成我谢绮年如此命薄，这么多世家名门中，竟致寻觅不到良配？

谢绮年不相信。

转眼间进了腊月，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到了腊八那日，自然要喝腊八粥。谢延年满脸笑容，“去年腊八时我还可惜呢，娘亲，还有锦儿、柏儿，你们在太康喝不到宫里赐下的腊八粥。”如今可好了，全都在，全都喝上了。

“小柏儿，好不好喝？”笑咪咪弯下头问弟弟。谢柏年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孩子，乖巧的冲哥哥笑笑，点点小脑袋。谢锦年也说，“真好喝，宫里赐下的果然不一样。”四太太看着眼前这两子一女，心中温暖，面目含笑。再转头看看身边玉人一般的夫婿，更是跟喝了蜜似的，甜丝丝的。

谢府西侧的静馨院，何离跟谢流年也喝着腊八粥。自从谢家大队人马到了后，谢棠年常常陪着谢老太太，谢四爷常在四太太处，静馨院只剩下何离跟谢流年。

何离脸色有些憔悴。谢流年同情的望望她，悄没声息吃完饭，然后拉着何离在院子中走了两个圈，“您教我写字罢。”小脸上堆满笑容，殷勤要求。

何离微笑，“好啊。”难得小七越来越懂事了，不用人催促也知道读书写字。去到书房，让谢流年稳稳的坐好了，亲手替她磨墨。

“小七，你是初练，能做到横平竖直已是很好……上下重叠的字，通常是上小下大。左右相并的字，左边须窄小一些，以让右……”磨好墨，手把手教小女儿写字。

谢流年认认真真写了三十个字，“胳膊酸。”抬起手臂冲何离撒娇。何离心疼的替她揉着胳膊，“小七，这是没法子的事。”你是谢家女儿。谢家子弟，衣冠磊落。谢家女儿，也是闺英闱秀，必需要知书达理的。

谢流年又认真练了三十个字。练完字，依偎在何离怀中，母女二人絮絮说着话。“我小的时候，想读书写字都不行呢。家里穷的都快吃不上饭了，哪能上的起学？”便是真能上的起，也是哥哥们去，没有小女孩上学的道理。

“真可怜！”谢流年同情看看她，伸出小手臂攀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亲。何离心中一酸，强笑道：“我倒没什么，只是对不住你和棠儿。”让你们做了庶子庶女，生下来便是低人一等。

“你的爹娘，是自己挑选的么？”谢流年坐在她怀里，认真问道。何离失笑，“哪有？爹娘哪里能挑选？”小七净说孩子话。

“那你被卖到谢家，是自己愿意的么？”谢流年又问。何离心酸的摇头，“不是。”哪怕爹爹常常发脾气打人，娘亲常常骂自己，“赔钱货”“吃货”。可是若自己能选，还是愿意在爹娘身边，在自己家里，不愿意被卖做丫头。

“那，”谢流年想了半天，在考虑措辞，“你嫁给爹爹，是你上赶着的么？”何离怔了怔，眉目间有片刻恍惚，“小七，这是由不得我的。”做丫头的，主人要你而你居然不愿意，那差不多是自己寻死；主人没说要你而你自己上赶着贴上去，下场也悲惨。卖了死契的丫头，命悬人手，做人需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自己到谢家这二十多年来，哪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原来如此。”谢流年小大人般的郑重，“那，你有什么对不住我和哥哥的？”不能挑选父母和出身，不能决定是否被卖，也不能自由选择配偶。并不是她自甘为婢，也不是她自甘为妾，在这个人口可以被买卖的年代，她唯一的罪过是出身太过卑微。

何离险些掉眼泪，“小七，只怕你将来，会因为我吃了亏。”抱着小女儿，喃喃自语。四太太的嫡女锦年跟小七只差着几个月，小七太出色了也不好，太平庸了也不好。身为庶女，这中间有多少烦难之处。

“我不怕！”谢流年板着小脸，声音清脆悦耳，“旁人的，咱们不觊觎。咱们的，也不容旁人掠夺。咱们不沾光，也不吃亏！”别人的我不去抢，可是有人若要抢我的，那我也不客气！

何离心中苦涩。傻小七，什么是咱们的，什么又是旁人的？如何区分？你若遇到三太太那样的人，她能把老太太的嫁妆都看作是自己的。

腊月十六，谢四爷带了谢延年、谢棠年到南宁侯府给沈迈拜寿。“小不点儿呢？”张雱迎了出来，不见谢流年，很是失望。

“小女已经六岁。”谢四爷淡淡一笑，“大姑娘了。”往后小七再要出门，怕是要嫡母带着方好。一个男人家带着女儿出门，多有不便。

大人们在花厅饮酒，沈忱、岳池也敬陪末座。张屷垂头丧气去了解语处，“娘亲，小不点儿没来。”六岁了，那便不能随意出门了么。

解语好笑的看着小儿子，他还真有长性！这么些年了，对小不点儿的热情有增无减。当然小不点儿是很可爱，很招人喜欢，可小阿屷这感情，是不是太早熟了一点？

“小不点儿没来，可你想见她，对不对？”

“嗯。”

“那该怎么办？好生想想。”

……

“小不点儿不来咱们家，我可以去她家呀。”并不是非常聪明敏捷的张屷，终于想到了。

于是，谢四爷告辞之时，张屷红着脸恳求，“书法不佳，求世叔指点。”张雱马上在旁帮腔，“晚鸿，你收个弟子罢。”逼着谢四爷收徒弟，教张屷书法。谢四爷推辞不过，答应了，“每五日，至墨耕堂临贴。”墨耕堂，是谢四爷的书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11扔了一颗地雷

明天想出门玩两天，周日回来。周日应该是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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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谢四爷禀性洒脱,一向不拘泥，并不许张屷如时下风气般隆重拜师。南宁侯府自是无可无不可，张屷次日便去了墨耕堂临贴，依旧称呼谢四爷为“世叔”。

不过,和同在墨耕堂临贴的谢延年、谢棠年却叙了师兄弟。谢延年最年长,谢棠年和张屷同年出生，却大了两个月，故此，张屷做了小师弟。互相亲热称呼各人的字，“益之”“损之”“乃山”，彼此之间很融洽。

大冬天的,张屷送了鲜桃、鲜枣、鲜番柿、鲜平波果等到谢府。四太太看着芳香诱人的鲜桃，满意笑笑，“四爷生平头回收弟子，便收了位知礼晓事的。”学的好不好倒不知道，至少知道敬重老师。

“娘亲爱吃鲜桃。”四太太这做女儿的自是记得韩老太太的喜好，偏偏冬日鲜桃难得,掏银子也买不到的。命人拿上一篮鲜桃，另配上几色干果鲜果,送去韩府。

挑上好的送去孝敬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大太太处当然也少不了，也是上上份儿。三太太离的远,些须微薄之物,便不去烦她了。

谢延年看到新鲜番柿，笑道：“小七最爱吃这个。”见天儿的吃也吃不腻，还折腾着命人做成番柿炒鸡蛋，番柿豆腐，番柿鱼，疙瘩汤。还别说，味道真是不坏。

四太太微微一笑。延儿爱读书，这本是令人欣喜之事，可若成了书呆子却又不好了。他心性太过纯良，对庶出的弟妹毫无芥蒂，待谢棠年可以说是友爱，待谢流年可以说是宠爱，跟待锦儿也不差什么。

延儿相貌长的像娘亲多一些，性情却有些像外祖父？四太太念及方正儒雅、温文良善的父亲韩司业，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四太太自回京后常回娘家。韩老太太见到爱女自是欢天喜地的，韩司业却是微笑过后，板起脸来，“阿凝尚有公婆在堂，岂能时常归宁？”女儿嫁了人，该当服侍公婆，总是回娘家做甚？

韩老太太气的身子发抖，四太太赶忙一边抚慰母亲，一边对父亲陪笑解释，“女儿岂敢自专？是公公婆婆吩咐我回来的。”谢老太太体谅四太太离京多年，骨肉间聚少离多，一再交代她“常回韩府”。

韩司业闻言面色缓和不少，温言训示了两句，转身走了。韩老太太恨恨，“不通人情！”天底下读书人多了，没见过似他这般死板、硬要照着书本过日子的！

“当年为你议婚，明明安阳侯府、富阳侯府也有佳子弟，他偏偏不许！说什么公侯伯府子弟大多纨绔。”韩老太太委屈之下，回忆起陈年往事，“结果可好，硬是把你许给了谢家，咱娘儿俩三五年的方才见着一回！”幸亏女婿高中鼎甲做了京官，要不然，依旧是母女分离。

“像阿冰那样岂不是好？近近的嫁在京中，夫家和娘家只隔着五条街。”韩老太太抱怨道。她所说的阿冰，就是四太太的大堂姐，嫁给靖宁侯府嫡次子岳霆。

我才不要！四太太体贴的替韩老太太倒了杯热茶，“莫气了。”像大堂姐那样的有什么好，娘家虽离的近，可丈夫离的远啊。

四太太和大堂姐韩氏同在京中，公婆又都慈爱宽和，自然少不了时常见面。等到姐妹二人又见了面，四太太难免提起，“南宁侯府的三公子，年纪虽小，倒是知书达礼的。延儿和他一处上学，一处临贴，常常夸赞于他。”张屷和谢延年、谢棠年一样在国子监正义堂就学，既是同窗，又是好友。

韩氏脸色虽略有憔悴，却是满面含笑，“如此甚好。”虽然她素来不喜南宁侯府那一大家子，不过张雱究竟是岳家血脉，张屷究竟是岳霆的侄儿。听到娘家小堂妹夸奖夫家侄儿，只有高兴的。

四太太絮絮说着儿女琐事，“小柏儿如今会走会说，愈来愈顽皮，愈来愈让人操心。锦儿最乖巧省事，延儿一心一意读书上进，整日挂住课业……”

韩氏掩饰不住眼中的羡慕。小堂妹嫁了倜傥风流的翩翩才子，能与夫婿朝夕相伴。又育有两子一女，儿女双全，比自己强多了。自己夫婿常年在外，又只有两个儿子，膝下并没有女儿承欢。

当然儿子也是极好的，可终究没有女儿贴心。自家长子泽哥儿颇类乃父，一般是醉心于武功，一般是心心念念要上疆场。次子澄哥儿是泽哥儿的跟屁虫，泽哥儿说什么，他便也说什么。泽哥儿想上战场，他便也想上战场。

韩氏想到此，眉头微皱。兄弟二人都惦记着打仗立功，这如何使得？刀枪不长眼，万一有个损伤，岂不坑死人了。泽哥儿一向主意正，估计是劝不回来。倒是次子性子柔和些，也许还有可为。

“阿凝，劳烦妹夫再收位弟子可好？”韩氏柔声央求，“澄哥儿自小也爱书法，只可惜未遇名师。若妹夫能指点他一二，澄哥儿定会受益匪浅。”澄哥儿若日日和泽哥儿一处舞枪弄棒，自然想从军。若常常和延哥儿一处读书写字，说不准便安生下来，想做学问了。

四太太抿嘴笑笑，“我回去跟他说。”想来玉郎定会应许。大堂姐的夫家侄子都能收，亲生儿子自然更加能收。南宁侯府子弟能收，靖宁侯府子弟自然也能收。

果然谢四爷并无异议，“甚好。”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已经教了张屷，再多教岳澄也不算什么。靖宁侯府子弟教养都不差，也不必担忧他带坏两个儿子。

“澄哥儿，姨丈讲再多也没用。若想书法有成，只有慢慢的练，慢慢的悟。”谢四爷闲闲坐在官帽椅上，慢悠悠说道，“澄哥儿每日临五百个大字，一日不许间断。到得一年以后，面目定会焕然一新。“

自此，墨耕斋中的学生由三个变成了四个，谢延年、谢棠年、张屷之外，又增加了岳澄。“小阿屷，快叫师兄！”岳澄笑咪咪逗弟弟。

张屷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笑容，“草字乃山。”在自己家里不拘叫什么都好，这出了门，怎么能叫“小阿屷”？太儿戏、太不尊重了。我都已经十二岁，是大人了。

“草字乃山”？岳澄笑不可抑，“唷，小阿屷才这么个年纪，便有表字了？”看看阿屷这幅正经八百的模样，真有趣，笑死人了。

谢延年、谢棠年拱手笑道：“草字益之。”“草字损之。”也报上表字。男孩子十二三岁有表字的多了，也不知二表哥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他又大得了多少不成？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

书斋外响起小丫头清脆的声音，“六小姐来了！”门帘挑起，一位身穿大红衣衫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她大约六七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髻上绑着红流苏。

“二表哥，五哥，六哥，小表哥。”一个挨一个叫了人，行了礼，“哥哥们读书辛苦了，这是锦儿的心意。”回身从丫头手中接过来一个托盘，盘中放着四个小巧精美的水晶碟，碟中是玫瑰鲜花饼、芙苓片、松穰鹅油卷、藕粉糖糕。

“还是锦儿最好！”谢延年和岳澄满口夸赞谢锦年，净了手，坐在案几旁用点心。谢棠年、张屷彬彬有礼的道了谢，继续专注的练字。

谢锦年嘟起小嘴，“六哥和小表哥怎么不吃？”人家专门吩咐厨房现做的，几样点心都是精挑细选。看起来好看，吃起来好吃，还有清雅的香味。

谢棠年放下手中的笔，歉意说道：“六妹妹，对不住！我这两日积了食，大夫嘱咐我要饿两顿。不光这会子不吃，便是晚饭，也是不能吃的。”

张屷身姿端庄，手中稳稳握着湘妃竹笔杆善琏湖笔，“实在抱歉得很，家父家母管教甚严，向来不许下午晌用零食的。”到了饭点儿才许吃饭，不许喝下午茶。

岳澄差点咽岔气。管教甚严？不许下午晌用零食？小阿屷是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这任性孩子，叔叔和婶婶多娇惯他呀，祖父就更甭提了，什么时候不许他吃零食的？婶婶给他准备的下午茶一向丰盛无比。

“阿屷啊，锦儿的点心真是好味道……”岳澄才开口想说什么，抬头看见张屷恶狠狠的目光，改了主意，“不过没法子，叔叔婶婶管的严，管的严。”

岳澄吃了两口点心，兴致索然，“锦儿，小七怎么没来？”姐妹两个，怎么送点心的只有锦儿[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小七呢？那小丫头模样生的好看，说话行事也有趣，比锦儿有趣。

谢锦年甜甜笑着，“这会子，小七该是在萱晖堂陪祖母。她每日不是陪祖母，便是在静馨院陪她姨娘，可孝顺了。”她哪有功夫上这儿来？这里不是她能来的地方。娘亲说了，自己是嫡女，小七是庶女。就她那身份，抛什么头露什么面，不够丢人的，还是在静馨院中静静呆着吧。可惜，祖母疼爱她，天天要见到她，否则……

谢棠年和张屷都停顿了一下，仔细审视笔下的字：平正如何？匀称可合宜？章法可严谨？审视过后，重又提起笔，继续认认真真临贴。

等到谢延年、岳澄吃完点心，谢锦年命小丫头收拾收杯碟，“哥哥们用功罢，锦儿告退。“恋恋不舍的走了。唉，大伯母正在给寻出色当行的女先生，若寻着了，到时自己也上学去。上学多有趣啊。

谢棠年、张屷中间没歇息，故此比谢延年、岳澄先练完，先行告辞了。“损之，这是家母送给小不点儿的。”无人处，张屷从贴身服侍的小童儿手中拿过一个锦盒，打开后递给谢棠年一个可爱的洋娃娃。这洋娃娃脸蛋粉嫩，金发碧眼，很是可爱。

谢棠年美丽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丝喜悦，“真好看！舍妹定会喜欢。”自从四太太来了之后，姨娘已是挨了好几通打骂。小七跟着姨娘，渐渐也没了笑脸。但愿小七见了这洋娃娃，能够开怀一笑。

郑重道了谢，谢棠年尤嫌不够，“乃山，舍妹该当面致谢。”南宁侯夫人虽跟四太太是姻亲，却跟自家兄妹没有瓜葛。南宁侯夫人如此惦记小七、偏爱小七，小七总要当面跟张家人说声谢。

谢府暖阁中，一名十二三岁的俊美少年和一位六岁小女孩坐在地上，说着话。暖阁中烧了地龙，温暖如春。小女孩比上好瓷器还细腻的面庞上有两团粉晕，很是好看。

……

“小不点儿，上回我们都等着你，可惜你没来。”

“我往后出门都会不容易的。”

“为什么？”

“因为我娘亲，不是我父亲的妻子。”

……

张屷回到南宁侯府，闷闷的，“娘亲，小不点儿不快活，她很少笑。”从前小不点儿笑的多么天真无邪，如今却不是，她偶尔也笑，笑容却不复是无忧无虑。

解语轻轻叹了一口气，“阿屷，小不点儿的童年过去了。”人生的际遇难料，有的人十二三岁童年还没有结束，有的人才六岁，童年已经离她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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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47第47章

这个时代，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妻是明媒正娶的,“男主外,女主内”,内宅的管理权利、女儿的教养权利在正室手中。小不点儿是庶女，要在嫡母手中讨生活,六岁的她哪里还会有童年。

嫡母分很多种。像谢老太太那样坦荡的女子，她不喜庶子是放在明面儿上的，并不会腥腥作态的装贤惠。可她心地善良,为人公道，不会、也不屑于暗中作什么手脚陷害庶子，该给庶子的份例,她绝不会刻扣半点。

谢家大太太则是里里外外都很贤惠的样子。自己已育有嫡子嫡女，和丈夫又琴瑟合谐伉俪情深,她偏偏还许萧姨娘生下庶女。五小姐芳年一幅天真娇憨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没吃过苦头的，“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嫡母宽厚。

于是，谢家大太太的名声极好。

谢家三太太就太蠢了。明打明的虐待庶女，“贱人生的贱种，天生的下流胚子”。呃，一个女人生得出孩子么？当然不能。这个“贱种”是她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合作的产物，骂这个“贱种”，也是打她丈夫的脸。是非对错且不提，并不明智。

谢家三太太连装样子也不会，以至于名声不佳。她的长女谢绮年小姐受声名所累，并没有在世家大族中寻觅到门当户对的亲事。

谢家四太太是什么样的嫡母呢？解语跟四太太打过交道，觉着她和岳霆的妻子韩氏颇为相似。相貌美丽，仪态娴雅，手腕圆熟，谈吐得体，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至于心胸是否宽阔，心地是否善良，性情是否豁达，待人是否真诚，可就难说了。表面太周到、太完美的人，内心往往不可测。

这个时代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是所谓的包办婚姻。包办婚姻可能产生很恩爱的夫妻，也可能产生很冷漠的夫妻，或者貌合神离的夫妻，都是正常的。不过夫妻是否恩爱，对妻子的地位并没有决定性的影响。规矩礼法保证了正室的地位，不管丈夫是不是爱她，都要给她足够的尊重，都要给她管理内宅、教养女儿的权利。

嫡母若真想为难庶女，法子多了。小不点儿，你遇到的是什么样的嫡母？解语想到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心生怜悯。可怜的孩子，她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其实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是可怜的，无论正室还是妾侍，无论嫡女还是庶女，各有各的无奈。

前些时日小不点儿还在南宁侯府开开心心玩耍过，往后，怕是难了。不说别的，四太太会不会带她出来？若带她出来，会不会约束她？即便四太太不约束她，她还会有玩耍的心情么？可怜的小不点儿，她要学会看人眼色，学会奉承嫡母，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再做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了。

“可是小不点儿才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张屷不愿意了，“才这么小为什么童年便过去了？不要，娘亲，我要替小不点儿把童年追回来。”

解语本有些落寞的心情，因小儿子这真情流露的话语雀跃起来，阿屷和无忌一样有长性，一样有颗赤子之心！“好啊，”解语笑盈盈说道：“咱们想法子，把小不点儿的童年追回来！”

黄昏时分张雱回府，闻言摩拳擦掌，“让我儿媳妇受委屈，那可不成！”摸摸张屷的头，慨然允诺，“儿子放心罢，爹爹和娘亲定会想法子的。”张屷红着脸点点头，“嗯。”

晚上沈忱和岳池也回来了。岳池殷勤询问张雱，“爹爹，从前我才学骑马的时候，您怎么没带我去看看绿萼梅花？”要是去看了，没准儿我也能遇上一个小不点儿，从小看着自己媳妇长大。

沈忱扬扬手臂，笑道：“我也是。”张雱面有得色，“这个可怪不得我，你们两个骑马都不是我教的！”老大是阿爹教的，老二是爹爹教的，没我什么事儿。

“偏心！”沈忱和岳池同时义正辞严的指责。张雱哈哈大笑，“下回罢，下回罢。”沈忱和岳池都瞪他，下回？您就是真能带我们去看绿萼梅花，真能遇上个小不点儿，我们也来不及等个奶娃娃长大呀。

唉，还是阿屷最好，小不点儿比他小上五六岁，等到阿屷弱冠之时，小不点儿正好及笄，什么都不耽误。沈忱、岳池都拍拍弟弟，“用不用哥哥帮忙？”要打架，哥哥们可都是好手。

“用！”张屷想了想，下了决心，“大哥二哥会不会飞檐走壁？你们穿上夜行衣，替我去谢府打个人。”小不点儿不快活，是因为她娘亲被人欺负了。四太太几回发作都是因为被人挑唆，就是她的陪房费嬷嬷。

“四太太是谢世叔的妻子，益之兄的娘亲，打她终归是不大妥当。那便打费嬷嬷罢。下手也甭太狠，打个半死不活的便好。”张屷认真交代。

沈忱和岳池也认真应下，“好，半死不活。”应下后两人庄严肃穆的走了出来，确定张屷看不见自己，仰天狂笑起来。小阿屷，哥哥肚子好痛！

张家人一向奇葩，沈忱和岳池当晚真的夜探谢府。谢府内宅守门、巡夜的只有婆子们，沈忱和岳池根本不用把她们放在眼里，真是来去自如。还别说，这一探，真探出了些阴私之事。

“大哥，还打不打人了？”

“先不打。回去禀了爹娘，再商议。”

“好，不打。”打个老婆子，本来也没劲，可“若阿屷闹腾呢？”臭小子常常不讲理。

“……小小惩诫一番，也无大碍。”

第二天，四太太的心腹陪房费嬷嬷告了病假。“病了？”四太太有些诧异。费嬷嬷身子壮实的很，这些年来留在京中打点自己的陪嫁产业，一人管三个庄子七个铺子，从来都是生龙活虎的，并没生过病。

自四太太回京后，费嬷嬷真是她的左右手一般，如今费嬷嬷告了病假，四太太颇觉不便。命丫头去探了病，赏了几样珍贵药材，命费嬷嬷“好生养着。”

四太太这一天过的非常之不顺利。上午躺下一个心腹陪房，下午迎来一位袅娜妩媚的绝代佳人：袁昭。袁昭穿着秋香色盘金顾绣小袖掩衿银鼠短袄，水红灰鼠皮裙，脚踩掐金挖云红香鹿皮小靴，俏生生走了进来，娇美华贵，楚楚动人。

她怎么来了？不是特特的把她留在太康老家了么？四太太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磕头的袁昭，有些愣神。这女子身姿如杨柳，下拜行礼如舞蹈一般好看，真让人恼火。

“太太命我在家中养病，我自是不敢违。”袁昭恭恭敬敬俯伏在地，“只是四爷命人星夜兼程到了太康，要接我一同进京。四爷的令，我更不敢违。”你是正室你厉害，还不一样要听男人的？有本事你管着四爷。

饶是四太太涵养好，这会子也是怒不可遏，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袁昭俯伏良久，缓缓抬起头，美丽的杏眼渐渐有了水光，“太太，四爷的令，我真是不敢违。”声音渐渐哽咽。

不光袁昭爱哭，她的丫头也是一般爱哭。袁昭身后跪着一个身段苗条、相貌清秀的小丫头，跟着掉下了眼泪，“姨娘，您身子本就娇弱……”这大老远的赶了来，再跪上这半天，怎么吃得消？

袁昭哭，小丫头也哭，四太太气得发抖。大丫头怀风忙上前为四太太顺着气，揉着胸，计嬷嬷站出来厉声斥道：“嚎什么丧？太太跟前，有你们放肆的？”

袁昭跟小丫头抱在一起，籁籁发抖，颤声说道：“我并不敢。”她身材婀娜，线条柔美，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断滑过晶莹的面庞，惹人怜爱。

计嬷嬷冷笑一声，“不敢？你连太太都敢顶撞了，连太太的话都敢不听，还有什么不敢的……”话才说到一半，门帘挑起，谢四爷徐徐走了进来。计嬷嬷脸色一僵，怎么四爷今儿回的这么早？忙急急收了怒容，换上笑脸，“四爷！”不过她不是表演系专业人士，转换表情难免不到位，很是生硬难看。

计嬷嬷已是人到中年，难免有些发福，便显得人高马大的。因是发着怒，训着话，更增威仪。袁昭却是如一枝柳条般娇嫩脆弱，一强一弱，一站一跪，无论谁看到这情形，大概都会以为袁昭受了欺负吧。

四太太镇静心神，款款站起身，“四爷回来了。”迎了上来。谢四爷面色似有不悦，没说话，默默在官帽椅上坐下。四太太亲手递了茶过来，谢四爷点头致谢，还是没说话。

四太太也在官帽椅上坐了，内心中劝了自己无数遍，方才对着跪在地上流眼泪的那一对主仆温言说道：“袁姨娘远道而来辛苦了，先下去歇息罢。”

怀风机灵，忙上前搀扶起袁昭，“袁姨娘，我送您去侧间歇息。”袁昭委委屈屈的起来，站都站不稳，小丫头在一旁抹眼泪，“可怜的姨娘，跪了这么久，腿脚都麻木了。”

袁昭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走后，四太太微笑问道：“玉郎使人接她回来的？却没告诉我。”这可怪不得我，你没跟我商量。

谢四爷淡淡说道：“阿离笨拙，服侍不好你。阿昭伶俐多了，我接阿昭过来，为的是服侍你。”这不是有两个妾侍么，一个不好，再换一个。你不喜欢阿离，再试试阿昭。

四太太胸口发闷，真想大声说一句“我宁愿要丫头们服侍！”谁想要妾侍服侍了？看见她们娇滴滴的模样不够闹心的。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己，她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无法理直气壮说出这话。

四太太笑笑，温柔说道：“玉郎想的真周到。”谢四爷淡淡一笑，声音也很温柔，“若是阿昭能服侍好，便罢了。若依旧服侍不好，我也不能委屈了你。这几日倒有三五位同僚硬要送妾给我，却之不恭，挑好的抬两个进来也使得。这些女子出身良家，知书达礼，定比阿昭、阿离懂事。”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后天争取双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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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四太太胸更闷了，胸口钝钝的疼。玉郎一向不好色,多少亲友要送美人给他“*”,都被他一一婉拒。如今是怎么了,竟想要纳良妾。是因为他的阿昭受委屈了么？

晚上,谢四爷去了袁昭的溶月院。计嬷嬷低着头，嗓音低低的，“溶月院中一色的黄梨木家什，多宝阁中的摆件儿俱皆精美，有两件还是汉朝古董……”溶月院中什么都是现成的，什么都是上好的,早就准备好了，单等袁姨娘大驾光临。

四太太疲惫的闭上眼睛。天下木材中最珍贵的是紫檀,其次便是黄花梨,黄花梨纹理清晰，如行云流水一般，美丽可人。袁昭一个姨娘，院中一色全是黄花梨家什，让自己这做正室的情何以堪。

孤衾冷枕，胡乱歇息了一晚。第二天四太太起了个绝早，打算回趟娘家。请早安时陪笑请示谢老太太，谢老太太摇了头，“今儿可不成，你大姐姐要回来。”谢家大姑奶奶要回娘家了，你这谢家儿媳怎能也回娘家。

四太太羞红了脸。是啊，怎么会把这事忘了呢？真是气昏头了。大太太在一旁温文尔雅的笑笑，“四弟妹昨日还跟我念叼着，想念大姐姐，盼着大姐姐归宁。想是记岔日子了？”帮四太太解围。

四太太满心感激，“可不是，记岔日子了。”以为是明天呢。让婆婆以为自己记性不好，遇事忙乱，总比让婆婆以为自己不敬重大姑奶奶、不把大姑奶奶放在心上要好。

巳时，四辆马车徐徐驶来，停在谢府门前。打头的是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紧跟着的是辆朱轮华盖车，车饰精美，显是名门淑媛所乘坐。后面是两辆黑漆平顶马车，从车上下来的人俱是丫头、婆子打扮。

两个俏丽灵巧的大丫头待脚踏放好，从翠盖珠缨八宝车上扶下来一位中年贵妇，和一位十二三岁的美貌少女。朱轮华盖车上下来的则是两位十五六岁的姑娘，一着浅蓝衫裙，一着浅绿衫裙，俱是风姿楚楚。

早有管事婆子满面笑容迎了出来，“给大姑奶奶请安！给姑娘们请安！老太太正念着呢。”请中年贵妇、三位姑娘分别上了两人抬的轿子，从角门进了谢府。丫头、婆子俱是步行跟着。

约摸有半盏茶的功夫，走到一个垂花门前，轿子停下了。轿夫们恭身退出，丫头、婆子们殷勤掀起轿帘，扶着姑奶奶、姑娘们下了轿，走进垂花门。

大太太、四太太一起迎了出来，“大姐姐！”都很亲热。又拉着十二三岁的郁妍满口夸奖，“咱们妍姐儿出落的越发好了！”彼此行过礼问过好。穿浅蓝衫裙的姑娘秦怡，是大姑奶奶夫家三弟媳秦氏的侄女；穿浅绿衫裙的姑娘江洁，是大姑奶奶夫家五弟媳江氏的侄女。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萱晖堂。谢老太太坐在萱晖堂中金丝楠木镶大理石罗汉床上，嗔怪道：“这会子才来！”回娘家么，还不早早的到了，累你娘亲傻等着。

谢寿已是人到中年，又一向沉稳端凝，不过再老成的人到了亲娘面前也还是免不了撒娇，“您还嫌晚呀？我可是用过早食便出的南阳侯府。”路上花功夫啊。

行礼宣暄过后，谢老太太拉着秦怡、江洁的手一一细细打量了，“真是齐整孩子。”每人送了一枝珠钗做见面礼。秦怡、江洁见珠钗做工精美，镶着的南珠有拇指大小，晶莹圆润，闪着柔和的光芒，便知这珠钗价值不菲，忙行礼谢了。

谢寿则是拉着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一一亲热，“都是好孩子。”五丫头天真娇憨，六丫头娇贵矜持，七丫头长的像她爹，清丽绝伦，都是谢家的好女儿。

郁妍凑趣，跟谢老太太撒着娇，“外祖母偏心！只有秦表姐和江表姐讨您喜欢不成！”小嘴撅的，能栓只小毛驴。把谢老太太乐坏了，“哪能没我妍儿的？”从腕上取下一个碧绿通透的老坑玻璃种满绿手镯，亲手替外孙女戴上。

郁妍跟谢老太太可还客气什么，自然是笑纳了，“得，总算没白开一次口。”回头冲着三个小表妹淘气的笑笑，举起手腕炫耀，“外祖母赏我的！”眼气眼气你们。

谢寿微笑摇头，“这孩子！”眼中全是溺爱。妍儿这是在外家，放纵些也没什么。若是在南阳侯府，若是对着她亲祖母、小堂妹，她可不会这般撒娇撒痴。

谢瑞年眨眨大眼睛，也举起手腕，露出一个漂亮的古银手镯，“祖母也赏我了！”手镯么，我也有的，也是祖母亲手替我戴上的。

谢锦年礼貌的笑笑，“九表姐是客人，应该的。”你是外孙女，我们是孙女，不一样的。我们是自己人，你是客人呢，自然应该待你客气些。

谢流年就简单多了，冲郁妍甜甜笑着，“九表姐戴着，真好看！”确实，郁妍纤细白腻的皓腕，碧莹莹水润温文的玉镯，相映成趣。

中午，在大花厅摆了酒席。叫了一班小戏，在厅外家常小戏台上悠扬唱着。一边听曲，一边饮酒，谢寿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平日在南阳侯府她是儿媳妇，还要服侍公婆的。

酒饭过后，撤去肴撰，上好茶。谢老太太、谢寿听了会子戏，回萱晖堂午睡歇息了。大太太、四太太也各自回房理了一回事。谢家三位小姑娘，陪着郁家三位大姑娘听戏。

萱晖堂中，谢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谢寿坐在她身侧，母女二人絮絮说着话。“六丫头已经出了阁，我膝下只剩妍儿一个女孩儿，难免娇纵一些。”谢寿长女郁婷，在南阳侯府排行第六，去年已出嫁了。

“如此方好。女孩儿家也只有这几年好日子过。等到嫁了人，夙兴夜寐，勤勤谨谨，再想这般肆意，可就难了。”趁着她还在父母膝下，能多疼她几天，便多疼她几天罢。

“您吩咐给三个丫头寻先生的事，已差不多了。”谢寿在京中时日久，人头毕竟熟，“骊国公府几位女公子都已年长待嫁，她们请的先生是一位姓卓的女子，已在骊国公府教了五年。说妥了，待卓先生手头余事一了，便能过来。”能在骊国公府教五年学生，可见学问、人品都是好的。

谢老太太点点头，“愈快愈好。”谢寿有些奇怪，“您这么着急做什么？”三个小姑娘家，又不考科举，早学几日，晚学几日，又有什么不同了？

谢老太太淡淡说道：“先生早日过来，我便有由头早日安置小五小七分院子单住。”否则，还不到十岁呢，毫没来由要把庶女分出去，难保大儿媳、小儿媳这做嫡母的心中不快。

谢寿吃了一惊，“难道两个弟妹……？”苛待了庶女？不像呢，小五小七都是锦衣玉食的模样，小脸蛋红红的，粉粉的，不像是受气的小庶女。王氏、韩氏都出自名门，哪至于做出这样小家子气的事来？不过是个庶女，小时候公中出银钱养着，长大后公中出一幅妆奁嫁人，碍着嫡母什么事了。

谢老太太叹了口气，“老大媳妇通透，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待小五极宽厚慈爱。小五，我倒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玉郎媳妇么，到底年轻不懂事，对小七……小七到了她跟前，大气也不敢出，那可怜的小模样，心疼死我了。”

谢寿沉默了片刻，没说话。大凡做正室的，心中都不喜庶子庶女，不过有的深藏不露，有的遮盖不住。玉郎媳妇大概是属于不善于遮掩的那种嫡母？可她出自汝南韩氏，大家子的姑娘，怎么会呢？

也许，不是玉郎媳妇不善于遮盖掩饰，是老太太过于疼爱小七了？谢寿抿嘴笑笑，小七跟玉郎一个模子，是招人疼。玉郎从小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这不，如今小七跟她爹一样，也成命根子了。大约是玉郎媳妇对小七有一丝一毫冰冷、厌恶，老太太都替小七心疼。

“也成。”谢寿笑道：“早早的分了院子，让三个丫头学着自己管家，也是好的。”既分了院子，侍女少不得自己管，院子中诸事少不得自己打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事事仰赖长辈。

这边是母女二人说私房话，那边大太太、四太太妯娌两个也说着私房话，“大嫂，这秦姑娘、江姑娘，可是要说给咱家老二的？”谢家二少爷谢鹤年已是十八岁，也该紧着说媳妇了。

“不是。”大太太矢口否认，“绝无此事。”南阳侯只有两位嫡子，自大姐夫以下，全是庶子。庶子媳妇能有什么好出身？庶子媳妇娘家侄女，且都是庶出，这身份怎么可能配鹤年。

“那她们是……”四太太便有些不大懂。这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跟着远房亲戚抛头露面的，不为亲事为什么？不为相看为什么？

大太太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两位姑娘，家世本就不显赫，又全是庶出，故此……”若不能正正经经嫁人做正房奶奶，做个好人家的二房也愿意。

四太太脸色雪白。大太太低声劝她，“四弟妹，有几位做正房太太的，身边没有妾侍烦心？丫头出身的倒也罢了，翻不出天来。若是良妾进了门，那可难说了。”似这秦姑娘江姑娘一般的，进了门便是二房。她们能逮着你叫“姐姐”，还能动不动闯到老太太跟前去。若生下一子半女，敢把正室不放在眼里，也敢把不得宠的正室踩在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一更，抱歉太晚了。

我接着写，明天早上再看吧，惭愧惭愧，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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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至于？”四太太不解。这为人妾侍是多么卑微的事,若是像袁昭、何离那般倒也罢了,横竖她们是卖的死契,自己不当家不作主的。好人家的姑娘给人做妾,图的是什么啊。

“说起来也是可怜人。”大太太摇头叹息，“家中虽败落了，自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这会子她们没家世没妆奁，高门大户的亲事不易说，嫁到贫寒人家又吃不得那份苦。如此，只好委身屈就。”又或许有狠父奸兄的,巴不得拿她们卖了，好得些银钱使使。或献给上峰,得些关照。

四太太神色一暗,“她们这一屈就可好，不知哪家正室太太要倒了霉运。”虽说大户人家都是广蓄姬妾，毕竟大多是丫头侍女出身，或是贱籍女子，像秦怡、江洁这样身份的人若做了二房，正室太太睡觉都不敢闭着眼睛。

“这个么，却也难。”大太太微微一笑，“哪个正经人家愿意无缘无故娶二房的？”除非是无子，或正室有恶疾，或正室不贤惠，或正室不得公婆丈夫的欢心，却又休不得，才会出此下策罢。否则，正室好端端的，要二房做什么？极易乱家。

谁家不想过太平顺遂的日子，谁家想无故生事。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岂不是好？家和万事兴。

四太太幽幽叹了口气，“大嫂，我真有些羡慕南宁侯夫人呢。她回回出门只带丫头不带姬妾，三子一女全是嫡出，日子何等清净。”

大太太正色道：“她么，咱们却是比不了。弟妹可知道，回回外命妇至宫中朝贺皇后，圣上必定交代皇后‘南宁侯功劳很大，要善待他的夫人’。可见圣上何等器重南宁侯。她嫁了这般英伟的夫婿，夫婿又对她一心一意，这是她有福气。旁人羡慕不来的。”

圣上赐美女也好，同僚赠妾也好，南宁侯全部推了不要。南宁侯夫人能令丈夫做到这一步，是她的本事。你若想学她，只能设法令四爷也“不要”，而不是拿妾侍姨娘作伐。

妾侍算什么？若男人不在意，她便什么也不算，微如尘芥。可若男人在意，你拿她作伐，除了惹人不快之外，又有什么用。更何况那妾侍已育有子女，你打了她一个人，至少伤了三个人。损人不利己之事，为之何益。

四太太若有所思。又说了两句闲话，作别去了，大太太看着她不复轻盈的背影，心中祈祷：但愿她想清楚了，一家人继续太太平平和和气气的过日子。四爷若真有了二房，往后谢家难免会热闹，自己这当家人又多出不少麻烦事。

大太太到花厅照看了一会儿，见瑞年、锦年、流年做主人都很周到，便放了心。估摸着这会儿谢老太太和大姑奶奶私房话也该说完了，又去了萱晖堂侍侯。

谢老太太母女二人的私房话确实说的差不多了。临了谢老太太问谢寿，“那秦家姑娘和江家姑娘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带着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过来。

“咳，甭提了。”谢寿很无奈，“我们家，您还不知道么？自家人口本就多，又常有借住的亲戚。这两位，虽一位姓秦，一位姓江，却是常年住在郁家。”美其名曰陪伴姑母。

“我公公那个人，疼庶子更胜过疼嫡子，连庶子媳妇的家人都乐意照顾。”南阳侯府有这么位侯爷，做人儿媳的好意思不提携“侄女”么？少不得带她们四处走走。至于旁的，那可管不着。兜揽她们的终身大事？闲疯了不成。

“原来如此。”谢老太太微微颔首。她也是做过儿媳妇的人，自然知道公婆的意愿有多么重要。南阳侯是武将，性情粗犷，他若定了主意要照顾庶子，那还真是轻易拧不过来。

大太太久在京中，和谢寿常来常往，姑嫂之间甚是熟稔。大太太进来后，三人一起说些家常闲话，“鹤年的亲事该紧着了”“有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才成亲不久，已怀了身孕”“三个小丫头要上学了，整日疯玩哪成”。

正说着话，四太太、谢家三位小姑娘陪着郁家三位大姑娘回来了。“戏好不好听啊？”谢老太太慈爱的问郁妍。郁妍笑吟吟连连点头，“好听！”是有名的徵班呢，怎能不好听。

哺时，谢寿恋恋不舍的起身告辞，“真不想走，还是家里好。”做姑奶奶多娇贵，全家人都让着宠着。做人儿媳么，那可是个苦差使。

谢老太太明知她还有公婆在堂，不便久留，也没多说什么，只交代“若闲了，常回来瞧我。”谢寿含笑应下，带着女儿、侄女行礼告辞，大太太、四太太带着女孩儿们送至垂花门，方洒泪而别。

之后大太太冷眼看着，四房消停不少。即便是谢四爷一连数日宿在袁昭院中，四太太也并没有寻趁袁昭，反倒是和颜悦色的。连何离也跟着沾光，不再被随意打骂了。

“同僚赠妾，我都推了。”谢四爷握住四太太的纤纤玉手，眼神很温柔，“我有你，有阿昭、阿离，于愿足矣。”已经三子两女了，纳的什么妾，多余。

不会再来新人了，自己不会多个姐妹，四太太心中大定。谢四爷跟她温存了一会儿，晚上还是起身去了溶月院，“两三年没陪她了，过意不去。”你才到京城之时，我也是天天陪你的。

四太太笔直端坐着，一句话也没说。第二天，再见谢四爷的时候，四太太把《礼记内则》搬出来了，“故妾虽老，年未满五十，必与五日之御。”跟谢四爷商量，“玉郎，袁姨娘何姨娘处，每月五日可好？”其余的二十天，自然都是我的。

谢四爷无可无不可，“甚好。”四太太把早已拟好的单子拿出来，上面注明了具体时日，谢四爷毫无异议，“好，便是这么办理。”

当晚谢四爷宿在四太太处。次日四太太给袁昭、何离训了话，把哪五日由袁昭服侍、哪五日由何离服侍都定好了。何离低眉顺眉的只会说“好好好，是是是。”袁昭美丽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也不敢说个“不”字。

“小七，我往后能再见到你爹了。”何离回到静馨院，抱起谢流年低语，“一月之中，能见着五回。”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谢流年弄明白什么意思之后，耸了耸肩，摊了摊手。敢情风流倜傥的谢四爷便是这般被瓜分了？五天给袁昭，五天给何离，二十天给四太太，瓜分的真彻底。

好吧，这个时代是绝代的男权社会。男人把持着政治、经济、文化各个领域，处于绝对的统治地位。女子没有独立的经济，更没有独立的精神，只是男人的附属品。不过做男人也有不好的地方，被动的地方，比如，被妻妾以这种形式瓜分。

这晚谢四爷被分到了静馨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们已经隔了不知多少个秋。”谢流年庄严说道：“两位，我不打扰了。”姿势优美的微微曲了曲膝，昂着小脑袋走了。

第二天谢四爷来的早，见他的宝贝女儿正优雅斯文的吃着一只粉红色的番柿，很享受的样子。见谢四爷过来，热情的递给他一个，“很新鲜，才摘下的。”

确实很新鲜。谢四爷端详着手中粉色的番柿，慢吞吞问道“哪里来的？”张屷这小子很会做人，常往谢府送新鲜果子。番柿在京城属于希罕物，并不常见，他家却好似多的很。不过，他送来的番柿并没有这么新鲜的，也不是粉红色，是红通通的颜色。

“张乃山送的。”谢流年不经意说道。

“你见过他？”谢四爷问的也是不经意。

“嗯，见过。”埋头苦吃。

吃完了拍拍小肚皮感概，“可惜只能生吃。”

谢四爷拿布手巾细心替她擦着嘴角，“什么时候见过他？”谁许你们见面的。

谢流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不记得了。”隔三差五的老见面，谁记得是哪天见的。

谢四爷替女儿擦完嘴，又擦小手，“在哪里见的？”张屷那小子墨耕堂，小七在静馨院，怎么见着的。

“有时在花园，有时在暖阁。”谢流年一脸懵懂无知，“张乃山不是跟着您学写字么？他回回都带新鲜果子给我。”每回的篮子都不相同，很漂亮。

谢四爷手顿了顿，回回都带？那可有日子了。

谢流年伸手指指，“爹爹，还有这里。”没擦干净。

何离在旁抿着嘴笑。玉郎三子两女，也就小七会支使他。其余的孩子见了他总是恭敬的多，亲近的少。小七可好，指挥爹爹时总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谁带你去见他的？”擦干净手、脸，继续问。

“没人带。”谢流年摇头，“碰巧撞见的。”

“都说过些什么？”

“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什么都说。

……

“小七近来读什么书？”晚饭后，谢四爷闲闲问道。他这些时日只在萱晖堂见过女儿，已很久没给她讲过书了。

“我读的书，您肯定没看过！”谢流年净了手，漱了口，机灵的溜下地，跑到侧间拿了本书过来，得意洋洋的递给谢四爷，“呶，是这一本。”

《泽山剑侠传》。

谢流年眉飞色舞，“书里全是英雄豪杰！”熟练的攀到谢四爷怀中坐下，殷勤举起《泽山剑侠传》，“爹爹，开讲。”光是自己看也没意思呀，还是听爹爹讲有趣！

繁体字自己又不是个个都认识，有时候蒙不出来还要翻翻《字汇通》。本来是想看本休闲娱乐的书，结果弄的跟学教科书似的，阅读乐趣大大降低。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安之若素扔了一个地雷

nothing2730扔了一个地雷

“在一切有理智、有灵性的生物当中，我们女人算是最不幸的。女人到了年纪还不出嫁是不幸的；而要结婚，就得贴上重金购置嫁妆，结果却是为自己找了个主人；更糟的是，如果嫁个坏家伙更苦不堪言。因为离婚对于女人是不名誉的事，但我们又不能把坏丈夫轰出家门。这样，女人结婚后首先要学会的，是应该怎样驾驭丈夫。如果成功，那么生活便是可羡慕的，要不然，还不如死了的好。”

美狄亚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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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50、第50章

“话说陕西泽山,乃是一处有名的胜地……山高水秀,层峦叠蟑，气象万千,每年由春至夏，那些专为游山玩景的人，着实不少……这日风和日丽，泽山脚下，一位妙龄少女骑着匹黑驴，不紧不慢的走着……”

谢流年满足的叹了口气。原来最早的侠女不是骑马，是骑驴的！想想就有趣,一位美丽动人的姑娘，骑着头小毛驴！要说起来骑驴也蛮好，累的时候能骑,饿的时候能吃，驴肉很美味。骑马就不行了，马肉难吃的要死。

“两匹高头大马迅疾驰过，马背上是两名身穿亮蓝色锦衣锦袍的青年男子。这两名锦衣男子到了泽山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歇下。对面厢房窗根儿下栓着头小黑驴，房檐下立着位绝色女子，正对着他俩微微冷笑……”

真有艳福呀，谢流年拍掌大笑。是两男争一女么，好玩，好玩。不知这两名锦衣男子长相如何？最好有幅潘安之容，宋玉之貌。不管相爱还是相杀，都要俊男美女才好看。

谢四爷不讲了。把书扔到一边，捉住女儿盘问，“小七，书从哪里来的？”也是张崮浅粜∽樱康ǘ真肥，敢给我闺女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拣的。”谢流年毫不脸红，一派天真，“赶巧了，我和小樱在花园里头瞎逛，逛累了去菱香榭小憩。在那儿拣的。”菱香榭是一个水中楼阁，盖在荷花池中，跨水接岸，有曲廊可通。

拣的？谢四爷柔声问着详情，“我们小七怎么拣的啊？”在菱香榭能拣着《泽山剑侠传》，还能拣着什么？《泽山剑侠传》是书坊里买的，书坊里卖的话本传奇可多着呢，香艳的也有，粗俗过露的也有，女孩儿家如何能看。

“就是拣的。”谢流年也说不清楚，“总共三本呢。还有一本《武则天外传》，一本《杨贵妃外传》，小樱说这书淫邪，让人看见可不得了，拿出火折子给烧了。”说烧就烧，半点不犹豫。自己也算手疾眼快，才抢了本《泽山剑侠传》揣怀里，死活不给她。

《武则天外传》？《杨贵妃外传》？饶是谢四爷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也变了脸。这样香艳粗俗的话本若落到小七手中，先不说旁的，若是一个不小心叫人看见知道了，便对她闺誉有碍。女孩儿家名声最要紧，容不得出上一点半点差错。

谢流年这小话痨还兀自嗦着，“那时费嬷嬷尚未生病，活蹦乱跳的，她不知怎么的也来菱香榭了。还是跟祖母身边的扈嬷嬷，杜府的印嬷嬷一道呢。”那几日谢有年归宁，杜府也有几位嬷嬷跟来了，谢家自然款待周到，除好吃好喝招待之外，费嬷嬷还陪着游园。

谢四爷倚在罗汉蹋上，眼神清冷。“爹爹，爹爹！”谢流年自说自话了一阵子，耐不住寂寞，伸出小手扳过谢四爷如凝脂般的玉脸，讨好的笑着，“爹爹，我记性是不是很好？那印嬷嬷我只见过一回，听扈嬷嬷叫了两声，我便记住了。”一脸的天真无邪。

不知怎么的，谢四爷嗓音有些发哑，“小七乖，小七记性好。”谢流年淘气笑笑，站起来叉着小蛮腰，“谢家小才女，谢流年！”背诗背的快，记人记的准！

晚上，把女儿哄入睡之后，谢四爷把小樱叫过来问了几句话。小樱一一具实回了，“是费嬷嬷说，有帕子拉在菱香榭了。让我和七小姐路过之时，顺便替她取回来。”回完事，小樱蓦地跪下哀恳，“四爷，我是卖倒的死契，原不该有什么非份之想。只是如今情非得已，求四爷许我赎出去！”再不赎出去，没活路了。

谢家向来是慈善宽厚之家，待下人仆役并不会朝打暮骂的。小樱是个机灵、忠心的丫头，这会子神色凄然，显是有不可说之事。谢四爷并没多问，淡淡说道：“准了。”

小樱千恩万谢的磕了头，退了出去。何离低声说道：“这可怜孩子，她也是没法子了。”费嬷嬷的儿子费大海看上了小樱，想娶她。费嬷嬷已求过四太太，小樱不过是一个卖死契的丫头，四太太哪会放在心上，随口答应了。费大海虽是奴才出身，却吃喝**赌无所不为，又好打人，小樱宁死也不愿嫁他。

“菱香榭的事，是冲着小樱，还是冲着咱们小七？”谢四爷清澈眼神看着何离。何离苦苦一笑，“玉郎，这都怪你。”一个男人生这般好看做什么。

“玉郎生的这么好，小七像玉郎，小小年纪已是清丽绝伦。”何离又是骄傲，又是忧伤，“小七和六小姐只差着几个月……”抢了嫡女的风头。

所以，要不露痕迹的加一个“行为不检点”的名头给她，让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出身本就不如人，行事又不尊重，怎么办呢？要不送去庄子静养，要不关在后院发霉，休想在亲朋好友面前讨好卖乖。

门后挂着一个靶子，谢四爷拿起小飞镖一支一支掷了过去。掷完后，何离默默无语走过去，把飞镖全部拨下，交到谢四爷手中。

又掷了一遍。又掷了一遍。何离眼睛湿润，他自小便是如此。若实在气狠了，不说话，不摔东西，不发脾气，就是一遍又一遍的掷飞镖。

“不是四太太！”何离从背后抱住谢四爷，声音哽咽，“一定不是她！”这和她平日行事风格丝毫不相像，她城府没有这么深，行事也没有这么毒辣。她是韩老太太独女，自小娇生惯养的，韩老太太未必舍得教她阴毒伎俩。

谢四爷停顿良久，慢慢放下了飞镖，“但愿不是她。”是刁奴欺主也好，是韩家手伸的太长也好，都没什么。只要不是她。

过了两日，谢四爷休沐。隅中时分，小樱的父母到门房求见，“原来是没饭吃，才把小闺女卖了。如今家里颇颇过得，想把闺女赎回去。府上一向宽厚仁慈，想来一定是许的。”门房见这一对中年夫妇虽是身穿布衣服，却也能说会道的，且暗中收了他们一吊钱的红包，乐的替他们通传，“小樱父母来赎她。”

四太太愣了愣，小樱父母不是在太康么？怎么跑京城赎人来了？卖倒的死契，不许他们赎自然也无碍，可堂堂谢府，哪辈子也没做过这种事啊。

谢四爷正好在，漫不经心的应了，且吩咐“身价银子赏他。”买了个丫头，战战兢兢服侍了十年，临了她父母来赎，再要回身价银子？太康谢氏哪至于这么小家子气。

四太太陪笑说道：“赎自是许他赎，哪能不许人家骨肉团聚呢？只是前儿费嬷嬷替她儿子求娶小樱，我已是答应了。”那时谁知道小樱父母会来赎人呀。

“赎出去也能娶。”谢四爷不以为意，“这丫头赎出去也是平民百姓之家，费嬷嬷的儿子，配得上。”费嬷嬷虽是奴才身份，家底儿厚实着呢。

四太太无奈，只好任由小樱磕头告辞，随着她爹娘去了。小樱素日为人周到，人缘极好，临走时到各院辞行，太太奶奶们都赏了银子、衣料等，丫头们也各有馈赠，和小樱洒泪而别。

“你们做事孟浪了。”谢老太太后来才知道，一迭声抱怨，“那丫头走了，谁服侍小七？”何离那院子中得力丫头只有小樱一个，剩下的全是小萝卜头，只能供粗使，或陪小七玩，哪能服侍好了？

四太太只有陪笑认错，“是，媳妇想的不周到。”谢四爷则是直接伸手，“娘给两个好的罢。”您会调-教丫头，您身边的丫头一个比一个能干，匀两个好的给小七使使。

谢老太太嗔怪的看着小儿子，“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来要！”谢四爷洒脱的笑笑，“如今只跟您要人，好东西您先备着，过一两个月再要。”

正好谢大爷进来了。谢老太太跟大儿了告状，“大郎你看看，玉郎又来讹我！”谢大爷会凑趣，兴冲冲递上拐杖，怂恿着，“娘，您兜头给他一拐杖，情管他再不敢了！”

谢老太太笑咪咪拿起拐杖，冲谢大爷打过去，“你配当哥哥么？”谢大爷一边躲闪一边笑着叫“冤枉”，“娘您讲不讲理呀，我这不是为您出气么。”

谢延年、谢棠年两位少年从廊下过来，掀起帘子旁观。谢延年捅捅谢棠年，“六弟，大伯该不该躲。”谢棠年攘怂一眼，淡淡道：“大杖则走。”即便是父母要打，也是能跑则跑，等着挨打的那是白痴。

有两个知情识趣的儿子彩衣如亲，谢老太太痛痛快快笑了一场。欢笑过后，大方的给出去六个大丫头，“小五小六小七，一人两个。”甭说做祖母的偏心。

给谢流年的两个，一个性情机敏，模样周正，名叫怀茗；一个性情谨慎，模样老成，名叫怀芷。两个都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谢府当差，也算谢家世仆了。

何离抿嘴笑了笑，怀茗、怀芷都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她们两个可不好欺负。费嬷嬷之流若再打什么歪主意，怀茗、怀芷能直接告诉老太太去。

晚上，谢四爷告诉何离，“小樱到了绸缎庄。”绸缎庄的大伙计何文奎是小樱的表哥，两人彼此有意，过几个便成亲。“等往后小七出阁的时候，让他们两口子做陪房。”谢四爷是这么打算的。女孩儿家到了婆家两眼一摸黑，身边总要有几个得力忠心的自己人——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又是这么晚呀，第二更到明天了。

留言都看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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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等往后小七出阁的时候？“把小七嫁给谁呀？”何离凑近谢四爷,笑微微问道。自己这二十多年来都活的战战兢兢，任凭玉郎再怎么宠爱，并不敢随意乱问什么。小七的亲事,论理不是自己该管的，可是,自己实在太关心了。放肆一回，只这一回。

“小七的婚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四爷慢悠悠说道。何离咬了咬唇，自己当然不算“母亲”，那便是没有资格过问了。小七的未来,掌握在他和四太太手里。

“是，自然是玉郎和四太太说了算。”何离强笑道。

“错。”谢四爷悠闲的更正她，“是我说了算。”夫为妻纲懂不懂？父母之命，实际上是父亲之命。

吕公要把女儿吕雉嫁给时任泗上亭长的刘邦时，其妻吕媪不乐意。吕公根本不理会妻子的反对，“此非儿女子所知也。”该怎么嫁女儿，还怎么嫁女儿。男人就该这样。

何离眼波流动，崇拜的看着谢四爷，“我说了算”，这话可真霸气。谢四爷低低一笑，“阿离想不想小七往后日子顺遂？那可要待我好。”

谁知何离精乖，不上当，“玉郎比我还疼小七呢。”谢四爷不理会她，抬手解下帘钩，如梦似幻的银红色软烟罗纱帐摇曳至地。“阿离，如此良宵，岂能虚渡。”应该温存缠绵，合二为一。

没过两日，谢四爷的墨耕堂又多了三个女学生：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谢老太太发了话，“先生快到了。着她们几个先练几笔字，省得先生笑话。”太康谢家的姑娘写出字来是个墨团团？那怎么成。

谢大爷原本是不怎么赞成的，“男女有别。”要练字，哪里不能练。墨耕堂不是只有谢家子弟，还有靖宁侯府和南宁侯府两位小公子。虽是表兄妹，也该避避嫌。

“大郎从小便是如此，迂腐之极。”谢老太太笑着摇头，“一则，延儿、棠儿他们在东厢，小五小六她们在西厢；二则，孩子们年纪尚小，哪至于便忌讳到这地步了？”三个小女孩儿才六七岁、七八岁，懂得什么？

谢大爷满脸陪笑，“娘教训的是。”他不敢跟老太太硬拧。无人时，谢老太太跟小儿子表功，“玉郎，娘为了帮你，又骂你大哥了。”谢四爷体贴的给她捶肩捏背，“娘最疼我了。”逗的谢老太太挺高兴。

“做什么要三个丫头也去墨耕堂？”谢老太太不懂。谢四爷淡淡说了一句，“小七不听话，我看着她好点。”与其让他们上花园“偶遇”，还不如看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光明正大在墨耕堂“相遇”。

到墨耕堂练字之后，五姑娘谢瑞年小姑娘蛮高兴，回去跟生母萧姨娘炫耀，“四叔父夸我了！”谢四爷极少夸人的。又从怀中拿出雪白手帕包裹的两块精致点心，“给您的！可好吃了。”

萧姨娘感动的不行，“五小姐吃块点心也想着我啊。”瑞年自小是养在大太太身边的，跟自己并不是很亲近。谢瑞年扭捏了一下，小脸微红，“甭客气了。”小七说，世上亲娘最好，应该是真的吧。

“好不好吃？”谢瑞年亲眼看着萧姨娘吃了，殷勤询问。萧姨娘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连点头，“好吃，好吃！”是我吃过的最美味、最可口的点心！

“那便好。”谢瑞年兴兴头头的，“下回我还给您捎回来。张家小表哥送了好几碟子点心给我们三个，我和小六小七可吃不完。”

“五小姐，有这份心便好。”萧姨娘蹲□子，劝谢瑞年，“往后莫再捎了，真的。”会被人看不起的，会被人说“眼皮子浅，连块点心也看到眼里”。

“没事。”谢瑞年满不在乎，“小七也给她姨娘捎。”姨娘的份例少，没有精细点心。“怀桔遗亲”还是二十四孝呢，没错的。姨娘不是母亲，总是生母吧，也要孝顺的。

“七小姐也给她姨娘捎啊？”萧姨娘怜爱问道。谢瑞年点点头，“嗯，她和我还不一样，她是整碟子整碟子的拿。”有时若碟子好看，干脆连碟子一起拿走。“怀桔遗亲，美德！”还很理直气壮。

谢锦年回去也很高兴，“爹爹夸我了！”谢锦年字确实写的好，很秀气，像闺阁女子的笔体。四太太骄傲看看自己唯一的女儿，我家锦儿身份又尊贵，做人又争气，任是谁也比不上！

在四太太的心目中，谢锦年是世上最好看、最温柔、最孝顺、最能干的小姑娘，比什么瑞年、流年都要强上百倍千倍。孩子，是自己的好。

谢瑞年、谢锦年放了学都回家了，谢流年还在外头游逛。谢棠年劝她“小七，回罢。”谢流年摇头，坚决不肯。虽然谢家很大，可是常年只能在谢家游来逛去，闷死人了。若是再圈到静馨院那个小院子里，会神经衰弱的。

张屷纵容她，“再逛逛。”看谢流年脸色好似有些烦闷，悄悄在她耳边商量，“小不点儿，要不我让阿爷把你偷出来？”玩会子再回来呗。

他说的很认真。谢流年心绪莫名愉悦，笑成了一朵盛开的白莲花，“成啊。”可以晚上把我偷走，在张伯伯家玩一晚上再回来！玩通宵！

张屷激动的挥挥拳头，“好，说定了！”真好玩，小不点儿答应把她自己偷出来了！对了，我要回家跟爹娘哥哥还有丫丫商量，那天好好陪陪小不点儿，让她尽情畅意玩耍，莫拘束她。

“说定什么了？”谢棠年好奇问道。谢流年笑嘻嘻的，“说定了，我要荡秋千呀。”走到一个秋千索旁，坐了上去。她荡秋千，张屷和谢棠年轮流推她。

“小七，莫荡太高！”谢棠年仰起脸，不放心的交代着。张屷则是心中非常不确定：我轻功好不好？能不能拉住小不点儿？这会儿真有点后悔，怎么平日没有刻苦练功呢。

所幸谢流年并没有荡太高，随意玩了玩就下来了。“这秋千索不好看！”玩起来没劲。张屷安慰她，“小不点儿，你若到了我家，可以玩丫丫的秋千。是用鲜花装饰的，很漂亮。到时爹爹在旁边看着，你想荡多高都成。”

谢流年认真点头，“好！”张伯伯武功卓绝，有他在，放心啊。谢棠年觉着好笑，“荡个秋千还要武林高手在旁边看着，奢侈，太奢侈了。”这武林高手还是位高权重的都督，更奢侈了。

“不会。”张屷礼貌的笑笑，“我爹爹还喂小不点儿吃饭呢。”这有什么奢侈的，做父亲的会抱孩子，哄孩子，陪孩子玩耍，不是最自然而然的事么。

谢棠年目光很柔和。张伯伯、张伯母都疼爱小七，真让人感动。有那样宽厚仁慈的父母，张乃山待小七也很好呢，这般耐心的陪小七玩耍。跟自己这做哥哥的一样有耐心。

张屷回南宁侯府后拉着沈迈要求，“阿爷，您替我把小不点儿偷出来！”她在谢家不快活，要出来散淡散淡才好。要不，会憋闷坏身子的。

沈迈挠挠头，“偷出来倒容易。”可是能不能偷，许不许偷，我可当不了家，要问准你娘亲才行。解语这丫头最霸道了，什么都要管，要是背着她把小不点儿偷出来了，准落埋怨。到时我家阿雱会不高兴的。

张雱听了直乐，“哪用得着劳动你阿爷，爹爹出马便好了。”偷谢晚鸿的宝贝小女儿，这事有趣！怎么能让阿爹去呢，这么有趣的事当仁不让应该我去。

解语温柔解释，“阿屷，这事急不得。咱们需把谢宅诸事都整理清楚后，方可行动。静馨院都有什么人，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中间有谁值夜，谁半夜要照看小不点儿，都要清清楚楚。”否则，半夜谢家发现七小姐被盗了，那还不闹翻天呀。

谢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谢晚鸿钟爱小女儿，肯定牵肠挂肚。到谢家偷小不点儿，这事可要慎重了，不能胡来。一个不小心，会让小不点儿的父母、祖父母担惊受怕的，那可造孽了。

“娘亲，有没有万全之策？”张屷眼巴巴问道。

解语摇头，“还没有。”

“那，干脆不偷了。”张屷很快做了决定，“您还是想个法子，让小不点儿光明正大的来咱家做客罢。”偷偷摸摸的，确实不好。

“放心，很快了。”解语微笑，“乖儿子，小不点儿很快会到咱们家做客的。”想长期留住她，那没法子，只能慢慢等，等到十年以后。想短期留住她，这个不难。

晚上沈忱和岳池回家，头凑头商量了半天，“要不，咱们也寻个小不点儿照看起来？”瞧瞧小阿屷，整天多热闹多有意思啊，要偷自己小媳妇了！

丫丫满脸同情，“小哥哥，你还有的等呢。”至少十年吧。小不点儿只有六岁，只知道吃和玩，不懂事呢。解语听着好笑，阿屷自己也不大好不好，今年才十二，他要成亲，正经的也确实该等到十年以后。

自己这三子一女，亲事最早尘埃落定的居然是小阿屷。解语想着想着，嘴角微翘，阿屷认定了，无忌认定了，那将来便是抢也要抢回来的。

沈迈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问沈忱，“乖孙子，阿爷这两年能抱上重孙子不？”十八岁，也该紧着说媳妇了。若是这两个月说好亲事，明年新媳妇过门，后年自己也能抱上重孙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晚了，先到这儿，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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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沈忱但笑不语。阿爷和祖父一样,或明着说，或暗着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乖孙子啊，你不小了,该相看媳妇，该娶妻生子了。”可这京城闺秀之中，实在没有看入眼的可爱姑娘啊。

岳池颇为同情,扯扯沈忱的衣袖，“哥，你又被催婚了。”我比你强，没这个烦恼。沈忱不在意的呵呵一笑，“我比阿泽强多了。”我是被催婚,阿泽是被逼婚。

阿泽的母亲韩氏一心要早早娶位顺心畅意的儿媳妇进门开枝散叶，时常在阿泽耳边遍数京城名媛，“勇国公府大小姐生的极好，又端庄大方。平北侯府幼女虽娇纵了些，相貌着实可人……”有时简直是逼着阿泽挑一个，“横竖都是好的！”

沈忱想想岳泽的遭遇，大发感慨，“还是娘亲好。”从小到大都尊重儿女的想法，从不曾勉强儿女做违心之事，从不曾逼过婚。沈忱凑到解语身边，一脸殷勤笑意，“娘亲，做您的儿子真幸福啊。”

“那是自然。”岳池、张屷、丫丫都跟了过来，一起围在解语身边群拍马屁，“娘亲最好了！”张雱本是在解语身边坐着的，结果冷不丁儿的被儿女们挤一边儿了。

解语被儿女们围着笑闹，心中温暖，一脸宠溺笑容。张雱不干了，毫不客气伸手拨开他们，“不许缠着我媳妇儿。”都是大孩子了，自己玩儿去。

沈忱、岳池哪甘心被驱逐，都出招阻挡。无奈和张雱功夫差的太远，三两下的都被撵走了。张屷和丫丫一边儿一个抱着解语不放，“不许缠着我娘！”比张雱有气势多了，小霸王就是小霸王。

张雱双掌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形，喝道：““手底下见真章！”要论打架，哈哈，阿屷丫丫，爹爹能打你们一百个一千个。张屷身手敏捷，纵身跃起，熟练的扑到张雱背上，伸手卡住张雱的咽侯，“爹爹，您认输吧！”

“阿屷这招使的不坏呀。”张雱眉开眼笑，“比前些时日迅疾多了！”其余诸人都看着这爷儿俩乐，阿屷自小至大，最纯熟的就是这一招。

沈迈笑咪咪夸奖，“乖孙子，你爹爹似你这般大时，身手可不及你！”张雱十二三岁时正在江湖游荡，不好生练功，确实没有张屷这时的功夫好。

玩够了，把老人、儿女都打发去安歇。张雱和解语洗漱过后，歪在炕上说私房话，“阿忱是该娶媳妇了。”“顺其自然吧，要过一辈子呢，总要娶个他真心喜欢的。”“那是，不能委屈咱儿子。”

沈忱的亲事，其实是有很多人家关心的，尤其是有适龄女孩儿的人家。解语近来常常接到贵妇名媛的请贴，席上有意无意的夸赞“这女孩子是难得的……”可惜，并没有遇到有灵气的姑娘，或坦荡豁达的姑娘。

这日韩老太太身子略有不快，四太太带了幼子柏年、嫡女锦年归宁省亲。叙过寒温，知道不过是偶尔饮食失调，无甚大碍，便放下心来。

锦年、柏年和表姐妹们在一旁玩耍，四太太陪母亲、嫂嫂说些家常闲话。“阿鸾也快及笄了呢，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四太太笑道。韩大太太的嫡长女，小名阿鸾。

“可不是么。”韩大太太方氏一脸舒心笑意，“生下来的时候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如今好了，出落的亭亭玉立。”含笑望了望正陪谢锦年、谢柏年玩耍的长女，眼中有多少满意。

四太太也顺着方氏的眼神望了两眼。阿鸾长的像祖母，浓眉大眼，英姿爽朗，她正值妙龄，一身浅黄色衫裙，像朝气蓬勃的迎春花一般明媚。

“真是个好孩子。”四太太赞道：“往后也不知哪家有福气，能得了去。”阿鸾相貌美，性子好，韩家又是书香世家，能娶到阿鸾，那真是有福气的。

一说起这个话题，在场的老、中、青三位贵妇全来了精神，兴兴头头议论起，“哪家子弟配得上？”把老亲旧戚人家十五六岁至二十岁的未婚男子细数了数，议来议去，韩老太太、四太太母女二人均觉“靖宁侯府家老大很好”，岳泽在靖宁侯府孙辈中排行老大，相貌英俊，沉稳能干，真是女婿的上上之选。况且韩家和靖宁侯府是姻亲，亲姑母做婆婆，定不会亏待阿鸾。

韩大太太却不怎么同意，“岳家确是好人家。不过，岳泽虽是老大，他三弟往后才是靖宁侯府的主人。”靖宁侯府世子的唯一嫡子岳瀚排行老三，如今年方九岁，很是娇惯。岳泽跟他父亲岳霆一样，靖宁侯府要靠他撑起来，侯爷却不是他，难免尴尬。

方氏面色犹豫，“娘，小妹，你们看南宁侯府老大如何？”一样也是侯府嫡子，一样也是英俊能干。韩老太太沉吟片刻，“他家如今倒也罢了，究竟有些暴发。”要说起来还真是不坏，虽说前些年沈迈被夺了爵，张雱却一直圣眷极隆，连大皇子、九皇子都待他客气尊重。听说南宁侯夫人进宫时，皇后也是和颜悦色的。

至亲之间，四太太跟方氏是实话实说，“他家倒真是和和美美的，不过总觉着有些怪异。”一对夫妇，四个孩子倒分了三个姓，还有四个爹。

“娘说的是，小妹说的也极有道理。”方氏点头附合，“是我想左了。我这不是心疼阿鸾么，他家儿子们过了十岁都不是丫头服侍的，身边只有小厮。成亲前也不给通房。若是他家儿子们也肖乃父，一般的洁身自爱，那可是羡杀人也。”天底下一夫一妻的人家多了，要不是平民百姓，要不是清贫儒家，男人富贵已极还只守着妻子一个的，满京城也只有南宁侯府这一家。京城贵妇们闲时说起，讽刺的也有，指责的也有，可心中谁不羡慕嫉妒。

韩老太太淡淡说道：“日子长着呢，往后且细看。”还没及笄的孩子，不急，先慢慢挑拣着。务必要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仔细了，但凡有一点不好的，韩家都不肯轻易嫁女。

四太太心中却动了动。成亲前不给通房？那可真是好。自己家中若没有袁昭、何离，和玉郎岂不是更加琴瑟合谐？虽然袁昭、何离面上总是温顺听话，究竟还是分走了十天的宠爱。

若是锦儿……？四太太心咚咚乱跳。若是锦儿长大后出了阁，夫婿又英俊又富贵，没有通房丫头，不二色，那小日子该美啊。唉，自己吃过的苦，真不想锦儿再吃了。

午饭后，阿鸾带着表弟妹到花园玩耍，方氏陪笑告退，去报厦理事。韩老太太歪在蹋上，四太太坐在她身边，母女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四太太无意中提了一句，“不怪大嫂动心，我听着都动心呢。”没有通房丫头，不至于新娘子一进门便杵着房中人，碍眼的很。通房丫头大都是自小的情份，虽身份低微，却也轻易动不得。

“你呀，就是心慈手软！”韩老太太坐了起来，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四太太，“早跟你说过，那两个丫头留不得！你偏偏不听。如今可倒好，她们一个儿女双全，一个霸着姑爷的心！”早早处置了，哪有这档子事。

四太太红了眼圈，很委屈，“您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能下手？才嫁到谢家之时，两眼一摸黑，哪敢动她们？”新嫁娘，在婆家还分不清东南西北呢。

“没几个月便怀上了延儿，自然是一心一意惦记着保胎。”谢老太太体贴儿媳妇，一应请安问好全免了，又派了几名年高德迢的嬷嬷来，从早到晚、事无巨细的照看。想下手，众目睽睽的，如何能够。

“延儿过了双满月，我才腾出手来，她们两个一起怀上了！”有了嫡长子，通房丫头的避子汤停了，袁昭、何离明正言顺的怀了孕。谢老太太给她们都派了两个嬷嬷照看着，“不为她们，为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说到这儿四太太忍不住哭了，“那个狐媚子自己不当心，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子掉到湖里去了，与我何干？婆婆和丈夫都不给我好脸色看。”我要是想害人，为什么不两个一起害了？却要害一个，留一个？！

韩老太太眸光一闪，没有说话。四太太只顾哭自己的，“我拿她们可没怎么着，结果可倒好，那几年她们一个两个全是面无人色，好似我多么狠毒。”一个是落了胎病病歪歪的，一个是孩子被老太太抱走了半死不活的，都没法带出门见人。若见了人，不以为谢家怎么苛待妾侍呢。

把韩老太太恨的。她们都那样了，越发的干干脆脆做个了断岂不是好？一直留到今日，全是祸害。那个谢棠年倒还罢了，单有一幅好皮囊，却没出息。功课比起延儿差着一大截，延儿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他比下去了。可那谢流年呢？和锦儿差不多大，生的那么好，又招人待见，生生是挡了锦儿的路！

四太太还在流泪，韩老太太递过去一方锦帕，“行了，娘知道你委屈。”哭什么哭，这又不是你一个人在太康，无依无靠的。到了京城，娘家离的这么近，能不帮着你？

良久，四太太收了眼泪，靠在母亲肩上撒娇，“都怪您！做什么把我嫁那么远？”有心事都无人诉说，真孤单。韩老太太抚着她的鬓发，叹道：“你爹硬要许这门亲，他那拧脾气，你还不知道么。”一口咬定谢家玉郎可以托付终身。

“阿凝不喜这门亲事，怎不早说？”韩老太太埋怨。当年若是自家母女二人都不吐口，书呆子向来疼阿凝，或许便不会远嫁女儿。四太太满脸飞红，“谁不喜这门亲事了？”他可是谢家玉郎，风姿秀异。

韩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少不了把女儿笑话一番，四太太跟她撒娇不依。闹了会子，韩老太太特地交代，“下月你父亲过生日，你早早回来，莫让娘久等。来时把那一双庶出的也带来，我见见。”那谢棠年还来过韩家几回，恭敬有礼的很。谢流年么，一回没来过。

“见他们做什么？”四太太不以为然。巴不得一辈子不带他们出门呢。韩老太太微微一笑，“便不是你生的，也只能认我们为外家，见见无妨。”装你也装出幅贤惠模样来。

四太太也没放在心上，点头答应了，“成，到时一并带他们过来。”那可热闹了，自己和玉郎夫妇二人要带着三子两女，柏儿又还小，真是操心。

四太太回家跟谢四爷说了，谢四爷自然满口答应。岳父寿辰，自然是要过去讨杯寿酒。“寿礼不可简薄了。岳父他老人家爱喝茶，莫忘记那两听极品云顶。”谢四爷交代。

作者有话要说：又这么晚了。

谢谢PD扔了一个地雷

谢谢支持正版的亲们，更谢谢留言的亲们，留言都看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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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四太太娇嗔的看了眼丈夫,“知道了。”心里甜丝丝的。父亲一向欣赏玉郎这风流名士的女婿，玉郎也敬重儒雅端方的岳父,翁婿相得，甚好甚好。

“到时咱们一家七口全都去。”四太太喜滋滋的盘算,“延儿和棠儿跟着玉郎，柏儿和两个丫头跟着我。”原本是不想带那两个庶出的，不过细想想,看着小七在自己跟前大气也不敢出的乖巧模样，也很有趣。这丫头精的很，若离了老太太，离了玉郎，是最听话的。

谢四爷嘴角微微上翘。小七去韩家？不是“头疼”“肚子疼”,就是临出门前忽然划坏了新衣服，弄脏了脸，总之是不能成行。这回，看小丫头再出什么新伎俩。

想起谢流年捧着小脑袋装头疼的可爱模样，谢四爷心中柔柔软软。“我去墨耕堂。”他站起身，脸上有淡淡笑意，“做先生去。”南宁侯府、靖宁侯府都要出才子了，张屷和岳澄一个比一个用功，这会子还没走呢。

四太太送他到门口，殷勤托付，“澄哥儿的功课，玉郎定要多操操心。大姐姐回回见我都提呢，就盼着澄哥儿上进有出息。”岳澄如果读书写字上了瘾，肯定就不惦记上战场砍人了，也就不会有危险。

谢四爷微笑应下。正待要走，四太太又拉着他交代，“还有屷哥儿，玉郎也好生管教，宁可做个严师。”既然收了做学生，总要摆出老师的款儿来呀。

谢四爷漆黑的眼眸清澈明净，看着妻子浅浅一笑，“好，依你，做个严师。”张屷这臭小子是该好好管管，再不管要上房揭瓦了。

到了墨耕堂，进了东厢，只见着谢延年、岳澄这一对表兄弟。谢延年聚精会神在练着楷书，神情专注，连谢四爷走进屋中都没觉察。岳澄也在练字，不过有一搭无一搭的，谢四爷一进来他便忙不迭的放下笔过来见礼，“姨丈！”

谢延年正临着《多宝塔碑》，行过礼，拿着自己写的字请教谢四爷，“爹爹，我总觉着自己这字过于方正了些。”过于方正，便显得呆板无神。

“颜书结体‘中紧外松’‘饱满方正’，延儿你看这《多宝塔碑》，虽笔力雄浑厚重，却在笔意流动处颇显媚秀之姿……”谢四爷耐心指点长子学书法，岳澄也饶有兴趣的听着。

谢延年高兴的点点头，“爹爹，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又坐下来认真练习，光听是没有用的，要练，要多练。岳澄也规规矩矩坐下，“姨丈，我还有两百个大字没写完。”一天五百个，一个不能少。

谢四爷又去了西厢。西厢只有谢棠年一人在，谢四爷拿过他写的字看了，“笔画细劲，棱角峻厉，真是英气逼人。”才夸了没两句，谢棠年笑着抢了过来，“您就甭笑话我了。”这么两笔字，可有什么好的。

谢四爷没说话，微笑四顾。谢棠年善解人意，忙告诉他，“小七嫌屋里闷，乃山陪她出去转转。”乃山脾气很好，比自己亲哥哥还细心周到。有乃山陪着小七，是放心的。

嫌屋里闷？许是天渐渐热了，谢四爷觉着牙痒痒。这丫头是嫌家里闷吧？已经八遍了，仰起小脸，无限憧憬，“爹爹，张伯伯家真好玩呀，真想去他家！”这才几个月而己，有那么想念么，他家有那么好么。

墨耕堂畔，有一个安安静静的紫藤园。玲珑怪石搭成了一个小假山，假山上紫花烂漫，一串串硕大的花穗垂挂枝头，紫中带蓝，灿若云霞。紫藤花下，张屷和谢流年背靠着背，席地而坐。

“紫藤花洗干净了，可以蒸着吃，有一股清香。”

“嗯，等你去我家的时候，咱们亲自摘洗、亲自蒸。”

“什么时候去你家呀？快把我偷走吧。”

“爹爹要来偷的，娘亲不许。”

“为什么呀。”

“老太太年纪大了，万一走漏风声，会吓坏老人家的。”

“连我爹爹一起偷走，那便不会走漏风声了。”

张屷不解的转过头，“连谢世叔一起偷走？”谢流年也转过头，甜甜笑着，“我说错了，是爹爹许我被偷走，那便不会走漏风声了。”让他在旁边挡着。

张屷不太确定，“谢世叔能允许么？”若是自家爹爹，那定是许的。可爹爹和爹爹不一样呢，有的爹爹慈爱，有的爹爹溺爱，有的爹爹顽固不化，还有的爹爹根本漠视亲生子女，谢世叔是哪一类的爹爹？

张屷转过身子，和谢流年面对面坐着，详细讨论爹和爹的不同，以及谢四爷大概属于哪一种爹。“小不点儿，我觉得谢世叔不会答应。”比起坏爹爹他似乎好一点，可比起好爹爹他还差着不少。

“胡说！我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谢流年气呼呼站了起来，捍卫谢四爷的名誉，“他是真心疼爱我的，一定会答应！”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爹爹您听听，我对您是多么的有信心啊，您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

谢流年气的小脸通红，张屷忙跟着站起来柔声安慰她，“好好好，小不点儿，我知道了。谢世叔是好爹爹，一定会答应，一定会答应。小不点儿乖，不生气。”

谢流年顿脚大哭，“你欺负我！你欺负我！我要爹爹，我要爹爹……”张屷从没见过她这般蛮不讲理，手脚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小不点儿乖”“小不点儿不哭”，只会一味的哄。

谢流年哭着哭着，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小七，不许哭。”低沉优雅的男子声音命令道。谢流年委屈的点着小脑袋，“爹爹最好了！我听爹爹的话，不哭。”眼泪还在脸上流淌，小模样可爱可怜。

张屷傻呼呼站在一边，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知该做些什么。谢四爷哄好女儿，也不回头，淡淡吩咐道：“明晚人定偷走，破晓送回来，不许惊动了人。”

张屷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喜的连连点头，“是，人定走，破晓回，一定人不知鬼不觉的。”回家让爹爹来，爹爹轻功最好！

谢流年笑的比紫藤花还烂灿，“张乃山，咱们很像哦，都有世上最好的爹爹！”你看你看，我爹爹也很疼孩子的，不比张伯伯差呢。

谢四爷心中熨贴。过了一会儿谢延年、谢棠年、岳澄一起过来了，见谢流年明显是才哭过，谢延年谢棠年都心疼，一边一个拉着她，“小七，哥哥带你去荡秋千好不好？”想哄她玩耍。

岳澄个子高大，蹲下来笑咪咪逗谢流年，“小七掉金豆豆了？”千金小姐家掉眼泪，那可不是金豆豆么，哈哈哈。这么贪玩，字没练好便跑出来乱逛，挨骂了吧？傻小七。

张屷生气的推了他一把，“阿澄哥哥，甭捣乱！”才好了，你又招她。谢棠年忙打岔，“乃山，你们在紫藤园做什么？”说什么了，招我妹妹哭。

“谢世叔教我们书法。”张屷指指不远处的紫藤，“繁花满树，老桩横斜，别有韵致。书法也是如此，要布局，要留白，有疏有密，八面玲珑，方才好看。”

“原来如此。”谢延年、谢棠年、岳澄都明白了。原来这两个小淘气溜出来玩耍，还是被老师逮着给上课了！也行，寓教于乐，不拘一格，没准儿这两个小淘气就此能开了窍呢。

张屷心里有事，行礼告辞了。岳澄拍拍他的肩，“阿屷，我跟你一起走，今儿跟你一屋住。”南宁侯府里，张雱和解语给他和岳泽都收拾有单独的院子，不过岳澄总爱跟人挤着睡。要不是沈忱，要不是岳池，要不是张屷。

你很讨厌知不知道？张屷摔开岳澄的手，沉着脸走了。岳澄放声大笑，“小阿屷又乱发脾气了，怎么了这是。”追上张屷，一起回了南宁侯府。

“娘亲，我有当紧事要跟您说，您看看他。”张屷这会儿看着岳澄实在不顺眼。解语温柔笑笑，“这还不好办。”没过一会儿，靖宁侯府来人了，“侯爷说了，有事跟二少爷说。”让岳澄回去。

岳澄只好站起身告辞，岳池殷勤送他出去，“阿澄，赶明儿你再来，跟我挤着睡。”岳澄高高兴兴答应了，出门上了马，回靖宁侯府去了。

“……真的啊？”岳澄走后，南宁侯府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凑在一处，都是脸带笑意，“谢探花很开明啊。”这老爹有趣，答应把小不点儿人定偷走，破晓送回。

张雱和沈迈都奉公守法很久了，前盗匪那颗作奸犯科的心都是蠢蠢欲动，“我来偷！”两人互不相让，最后决定“同去同去。”这么好玩的事，爷儿俩谁也不能拉下。

不过，等到爷俩轻飘飘如树叶般落在谢府静馨院，看见夜色中悄然独立的谢四爷，都斯斯文文、彬彬有礼的，“晚鸿放心，破晓一定回。”谢四爷没说话，也没动，张雱卖弄轻功，如一缕轻烟般飘入房中，抱着笑咪咪的谢流年又如一缕轻烟般飘出来。沈迈真想跺脚，阿雱啊，你怎么能一个人偷呢，还有阿爹呢，阿爹也要偷。

张雱轻轻一笑，身姿优美上了房，瞬间消失在夜色中。沈迈冲谢四爷拱拱手，宽袍大袖，如老鹰一般飞起，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谢四爷轻轻抒了一口气。幸亏这一家子是官，不是匪！幸亏他们如今遵纪守法，不敢肆意妄为。否则，他们若真想偷什么人，哪有偷不走的。

“小不点儿想吃什么？”“想玩儿什么？”谢流年到了南宁侯府受到热烈欢迎，张家四兄妹热情围着她询问。谢流年盘腿坐着，眉飞色舞，“打牌！”好久没打牌了，想念啊想念。

“成，小不点儿你真是同道中人。”众人大乐，围着大圆床坐了，沈忱熟练的洗着牌，“小不点儿，大哥教你一个新玩法。”八个人一起玩，不打双升了，玩干瞪眼。

“炸了！”“还有谁一张牌没出的？伯伯没出，伯母也没出，大哥二哥也没出，阿爷您呢？也没出？”谢流年大乐，潇洒的扔下三张牌，“三张枪！”赢了，关了五个人！

一直玩到凌晨时分才散，宾主尽欢。谢流年赢了一大堆银子，都数不过来了。“明儿换成铜钱，散给穷人吧。”谢流年这话一说出来，有种挥金如土的快感，视金钱如粪土！张屷认真的点头，“成，我让人换去。”小不点儿真善良。

“小不点儿你跟我睡吧。”张屷命人把大圆床上换好干净被褥，洗漱过后上床睡觉。谢流年打着哈欠，“伯伯，我若睡死了，您直接把我送回去便好。”莫吵醒我。

张雱笑咪咪答应了。果然破晓时分也不叫醒谢流年，也不叫醒张屷，抱起熟睡的谢流年，人不知鬼不觉的送回到谢家。

回到南宁侯府，张屷醒了，但是还没起床。张雱钻到儿子被窝里，父子二人躺床上说话。“爹爹您今日休沐？”“是呢，总算能歇上一日。”张雱最烦天天上朝。

“爹爹，娘亲昨晚问我，为什么对小不点儿这么好。”

“这还用问。”张雱乐了乐，解语也有犯傻的时候。

“是啊，这还用问。她都答应嫁给我了，我自然要待她好。”

“嗯，儿子，男人要待媳妇好。”

“爹爹，你说谢世叔是不是个傻瓜。”

“怎么了？”

“他不疼自己媳妇。”要是谢世叔待他妻子也像爹爹待娘亲一样，那便不会有小不点儿了。

“唔，他媳妇，好像不是自己挑的。”

“也挺可怜的。”

“嗯，有点儿。”

“爹爹，大哥二哥娶媳妇，您也要让他们自己挑。”

“嗯。”

“还有丫丫，女婿也要自己挑。”

“那可不成。”

“怎么了？”

“女婿可不成，爹娘一定要把好关。”媳妇只要儿子喜欢就行，女婿可不是。丫丫这么小，涉世不深，知道什么人情冷暖世事炎凉，非要父母帮着掌眼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想把阴谋诡计跳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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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谢流年睡的天昏地暗，日中方起。“老太太听说你身子不爽快,打发婆子、丫头来看了好几趟。”何离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细心交代，“过会子见了老人家，要好好的。”别再装病了,害的老太太担心。

“知道。”谢流年调皮笑笑,满口答应。老太太和谢四爷那是什么人呢，母子之间一向很有默契。谢四爷只要稍微透个口风，甚至一个眼神,老太太便能明白“小七没睡醒”。

果然，谢流年到了萱晖堂,老太太拉着她的小手,一脸怜惜,“可怜见的，自小身子弱。”“大夫说了要好生静养，小七，好孩子，往后可不敢劳碌着了。”谢流年乖巧的一一答应后，老太太在她耳畔低声问了句，“可睡醒了？”谢流年红着小脸轻轻“嗯”了一声。

大太太笑的很慈爱，“可巧我正配着丸料呢，小七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让他们多配一料。”四太太也很贤惠，“针线什么的且放下，待身子大好了再学。”谢流年一一道了谢，“谢大伯母惦记，谢太太体恤。”

晚上谢四爷回府，从四太太口中得知“小七身子不爽快”，也专程到静馨院看女儿。“昨晚玩儿高兴了？”神色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谢流年却从中听出一股寒意。

好似毫无察觉一般，谢流年兴冲冲拿出一幅纸牌，仰起小脸殷勤笑笑，“爹爹，昨晚我大杀四方，可威风了。”拿着纸牌告诉谢四爷怎么玩，少不了炫耀一番自己是怎么赢的，关了多少人。何离在旁微笑旁听，谢四爷不肯鼓掌叫好，她肯。谢流年捧起她的脸狠狠亲了两口，“还是亲娘好啊。”多给面子，多会捧场。

正好谢棠年也来了。谢流年做起小老师，一个一个教会了，之后强烈要求，“玩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结果，时运不济，打一把输一把，输到最后小脸儿都绿了。

何离不输不赢。谢棠年小赢了几把，谢四爷神色悠然，却赢的最多。谢流年捧着放庄票的紫檀木盒，依依不舍，“输钱容易，存钱难啊。”辛辛苦苦存了半辈子的钱，这么一会子功夫全输光了。唉，不该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该打这么大的。

何离和谢棠年看着她无比眷恋的模样，都觉不忍心，“小七乖，往后咱们再存。”输就输了，还有往后呢。谢四爷仿佛没有看到小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站起身拂拂衣袖，命谢棠年捧了紫檀木盒，施施然去了。

“小七下回若再请客，可没有庄票会账了。”谢棠年笑道。谢四爷嘴角翘了翘，没说话。谢棠年捧着紫檀木盒，跟在谢四爷身后去了书房，放在暗格中。

谢四爷下回再到静馨院的时候，谢流年正得意洋洋摆弄着一个金丝楠木盒，“爹爹，您摸摸，有如婴儿肌肤，湿润细腻如玉。”盒子发出丝丝金光，却又清幽无邪，娴静优雅。

见谢四爷不理会她，谢流年小姑娘毫不气馁，笑嘻嘻打开盒子，取出几张庄票把玩。何离拉拉谢四爷，“哪有这么哄孩子的？”那么大额的庄票，给她做什么。哄孩子哪用得到真金白银啊，还是巨额真金白银。

谢四爷倚在蹋上，闲闲说道：“小七，挑一本书。”还是让她读书学道理吧，说旁的没用。明知自己若开口教训“不能拿别的人钱物”，小七准会振振有辞，“我赢的！”自己若说赌博不对，她肯定迫不及待的伸手，“紫檀木盒还我！”还有盒子里的庄票。

谢流年响亮的答应一声，把庄票放好，金丝楠木盒交给何离保管，“爹爹，什么高雅讲什么。”张伯伯说了，输多少都不怕，输多少他给补多少。我有了经济基础，现在需要上层建筑了！

给女儿讲完书，哄她入睡后，谢四爷跟何离夜半无人，喁喁私语，“这些时日她可有为难你？”“没有，一直和颜悦色的。”

何离幽幽叹了一口气，“玉郎待我的好，我都知道。”四太太能言正言顺苛待自己，谁也说[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不出什么。“男不言内，女不言外”，正室管教妾侍，有理也好，无理也好，丈夫不便置喙。公婆更别提了，再怎么没规矩的人家，公婆也不会插手儿媳房中事务。像玉郎这样曲折迂回的平定了内宅纷争，又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真是煞费苦心。

谢四爷浅浅一笑，“阿离怎生谢我？”他才刚沐浴过，只穿着雪白的中衣，乌羽一般的长发散在枕边，令人心中一阵阵悸动。何离斜睇如玉郎君，媚眼如丝，“我不领情，玉郎是为了棠儿和小七……”话未说完，嘴唇已被封住。何离心中一阵迷惘，谢四爷一手抱着她，一手摘下帘钩，纱帘泄地，娇柔旖旎，无限春光。

第二天何离腰肢酸软，出门前还没忘记往脸上扑了层黄粉，遮去脸上的□。四太太见了她很是厌恶，真不知道玉郎是怎么想的，拒了多少年方二八的美妾丽婢，却一直割舍不下这一对年已三十的老姨娘。袁昭还有个好颜色，何离可有什么呢？玉郎也太念旧情了些。“退下罢。”早早把何离打发走了。

四太太正忙着。要打点韩司业的寿礼，要精心准备谢锦年的衣服、首饰，“延儿和柏儿是小爷们儿，衣着上倒没什么”，女孩儿的装扮，要格外操心。

除了谢锦年，还要想着谢流年。“也不知道娘亲要见她做什么。”四太太忙来忙去的头昏，心中抱怨。太贵重了也不好，太不经心了也不好，挑来选去，给谢锦年定的是大红衫裙，谢流年则是粉红衫裙，“她有现成的，不必别做。”小女孩穿粉红很可爱，想来老太太也说不出什么。

谁知谢老太太却是不同意。四太太陪笑把礼单、马车、跟着服侍的人都回了，谢老太太并无异议。唯有说到谢锦年谢流年的衣饰，老太太沉吟片刻，温和说道：“小七年纪小，一派天真，竟是穿天蓝色为好。”

四太太自然陪笑称“是”，大太太在一旁凑趣，“到底还是娘有眼光，小七皮子雪白，穿上天蓝色衫裙，定是小仙子一般。”谢老太太微微一笑，若是玉郎媳妇也像大郎媳妇这般通透，自己该省多少心。却也说不得，幼子媳妇比长子媳妇差些，也是常事。

到了韩司业寿诞这日，谢四爷、四太太带着三子两女早早的出了门。大太太持家有道，有条不紊，马车、仆役、婆子、媳妇、丫头都齐齐备备的。临走，谢老太太交代谢棠年，“好孩子，跟着你爹爹，莫乱跑。”看着谢流年也想交代什么，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谢流年仰起小脸甜甜的笑，“您放心，张伯母也去，丫丫姐也去。”要不我能这么老老实实的？

谢老太太先是欣慰笑笑，接着板起了脸。这没良心的小七，先是死拧着一定要跟随亲娘，如今又喜欢上南宁侯府这一大家子，这才多大点儿的孩子，便有了外心！虽说女生外向，也不能外的这么早吧。

大太太玲珑剔透，见婆婆面色不豫，命人把五小姐瑞年送了来。瑞年天真娇憨，童言童语，没一会儿就把老太太逗乐了，“傻孩子，这可不念恃庞生骄，是恃宠生骄！”瑞年红了脸，“祖母，我记住了。”

吃完午饭，谢老太太照例要小睡。大太太服侍她躺下后，轻手轻脚走了出去。谢老太太虽是咪着眼，却百般睡不着，“棠儿和小七在韩家，不知怎样了。”棠儿还好，是跟着玉郎的，小七却是跟着玉郎媳妇。平时孩子见了她还摒气敛声，她咳嗽一声，孩子就像受了惊的小兔子。这到了韩家，可会怎样呢？

这会谢流年正在游泳，在韩家后花园的池塘里游。她在水里跟条小鱼似的游来游去，张屷站在岸上哄她，“小七乖，快上来！你若想游水，等到了我家，放温水给你游。”这池塘里的水也不知几天没换了，不干不净的。

谢流年一个猛子扎下去，良久，露出个*的小脑袋，“不！再游一会儿！”韩家那丫头伸了伸手还没推我呢，我就自己落水了，为的不就是游一会儿？这池塘水很清呢，比我那洗澡盆子大多了！

男客也好，女客也好，这会儿都是听着戏。女客在内宅花厅，男客在外院花厅，花厅轩朗宽阔，外面是三层戏台，唱着大闹天宫。

男客这边，谢四爷听仆役禀报“谢七小姐落水”，面不改色，徐徐站起，对着席上的客人拱拱手，“对不住，失陪。”回过身温言询问仆役，“请问池塘该往哪边走？”仆役殷勤给指了方向，“那边。”

处变不惊！神态自若！席上诸人正满含钦佩的看着他，却见南宁侯张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伸手挟着他，跟飞似的，没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这是什么轻功？诸人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我看你，你看你，不知该说些什么。

女客那边可没这么镇静。四太太一脸慈母相，泪流满面，“这孩子！怎这般顽皮！”小女孩儿们都是三三两两在园中玩耍，怎么就谢家姑娘没规矩，掉水里了？老太太若知道，定是不分青红皂白心疼孙女，责怪儿媳妇。在娘家丢人，回夫家挨骂，大好的日子，这是做什么。

解语直起身子。丫丫轻轻拉拉她，“小不点儿可坏了，游水呢。”自己紧跟着她呢，哪能让她吃了亏？她可倒好，韩家丫头往她身边走着，才暗暗伸出手，还没碰着她，她就落水了！游的可欢势了。反正有小哥哥在，让她玩罢。

“水脏不脏？”解语兀自不放心。“很清澈。”丫丫撇撇嘴。要是水不清，小不点儿能往下跳么。可怜孩子，日日只能在洗澡盆子里玩水，这回总算下池子了。

韩大太太一迭声命人，“快！快救谢七小姐！”指挥的丫头婆子团团转。韩老太太长叹一声，颤巍巍站起身，“请恕我失礼，要失陪一会儿。”亲自带人去了池塘边。

“这谢七小姐，也过于顽皮了一点。”“韩家厚道。”一个庶出的外孙女，和韩家其实毫不相干，德高望重的韩老太太竟亲自去救她。

不紧不慢的走着，韩老太太心中感概。锦儿，你和外祖母容貌相似，命也相似么？外祖母幼时有一个千伶百俐、甜美动人的庶出妹妹跟在身后，遮住了所有的光彩。嫡出小姐暗淡无光，庶出的丫头反倒艳丽照人，外祖母的幼年，平空少了多少欢笑。

这谢流年长成这幅模样，若是伏低作小跟在锦儿身后，卑微顺从，倒也还使得。她这身份，这模样，竟还毫无猥琐形状，从容有风致，俨然是名门之女。锦儿和她并肩站在一处，生生被她比了下去。

唉，人上了年纪，心越来越软了。也不求别的，只要能让谢家把这小丫头关起来，不见天日，不碍着锦儿，也就是了。到她长大成人之时，也会给她择一良配，让她平平顺顺嫁人过下半生。一个通房丫头所出的庶女，如此这般，也不算差了，对得起她。

费嬷嬷这没用的，几个月的功夫了这点小事还办不好。如今自己亲自出马，也不要这谢家小七如何如何，只要诸人皆知她顽皮无状，不是淑女作风，便好。之后谢家或是觉着她不宜出门，或是觉着她该狠狠管教，都无所谓。

不到最后关头，不愿使出雷霆手段。韩老太太出自定海侯府，自小见过的阴毒之事多了。不过自从嫁到韩家，她还真是英雄没有用武之地，鲜有用到看家本事的时候。

池塘中，谢流年游来游去还没过瘾。池塘边上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男孩。一个男人笑咪咪的，“小不点儿，玩够了就出来罢。”男孩劝说无用，开始威胁，“小不点儿，你再不出来我要下去捉你了！”还有一个男人负手静静站着，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宅媽扔了一个地雷

3955411扔了一个地雷

我再写一章，明天早上看吧。争取下一章结束阴谋，流年幸福的长大。

不会长太快，长两三岁的样子。十岁，在古代算是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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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人定偷走，破晓回来,许你游水。”低沉优雅的男子声音响起后不久,一个*的小脑袋浮出水面，欢呼道：“爹爹真好！”没一会儿游到了岸边。“爹爹，拉钩。”伸出小手指跟谢四爷要承诺。谢四爷拉住她的小手不放,小心翼翼把她拉了上来。

张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长袍裹住她，“谢世叔，那边小阁楼中，我命丫头备了换洗衣物。”谢四爷点点头，抱着谢流年走向小阁楼。张雱嫌他慢，伸手挟着他,施展轻功迅疾去了。

韩老太太一众人等还没走到池塘边，谢四爷手中牵着身穿天蓝色衫裙、一脸恬净笑容的谢流年迎面而来，“小女顽劣，兴师动众,惭愧惭愧。”谢四爷温文从容一如往日，不过如此仔细观看,会发现他眼睛自始至终冰冰冷冷，没有一丝暖意。

韩老太太慈详笑笑，招手叫谢流年，“好孩子，快来外祖母这儿。”这小丫头不只毫发无伤，且衣着整洁，饰物光华，举止得体。本想让人看她那幅狼狈形容，竟是失算了。

自己预想中的情形是这样的：待一众人等走到池塘边，只见地上横躺一位女孩儿，衣衫不整，形容狼狈，若是醒来后再哭闹一番，那便更好了。“庶出女孩就是不尊重”“没教养”，贵妇们自会偷偷这般议论。她这样的身份又不打眼，并不会有人大张其鼓的害她，自是她贪玩任性所致。今儿来赴宴的小女孩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怎么个个好好的，只有谢家庶出的七姑娘出了丑？素日顽皮不尊重，可想可知。

不过，不是派了两个得力丫头么？趁无人时推她落水，之后一个回来报信，一个看守在池塘边？报信的那个倒是见着了，看守的那个呢？办事如此不力。韩老太太看看池塘边仿佛只有谢四爷跟他毫发无伤的小女儿，心中疑惑。

谢四爷拉着小女儿不放。谢流年冲韩老太太曲膝行礼，笑的很乖巧，“老太太，我知道自己太顽皮，爹爹已经骂过我了。”能管我的人已经管教过，不劳你这外人多费心。

“你这调皮孩子。”韩老太太嗔怪道：“怎么非闹着要到水边玩？还闹着要照水镜？已是六七岁了，还这般任性。”要不然，你怎么至于掉到水里去。

“老太太教训的是。”谢流年模样很乖顺，“往后再不敢了。”这老太太说人话也好，说鬼话也好，反正做晚辈的只管点头，绝不忤逆她，绝不反驳她。

韩老太太语重心长的交代，“你莫要口不应心，要真的改了方好。若不然，再掉到水里，焉能回回有这般好运？”这小丫头是真温顺，还是另有居心？

谢流年露出迷惘的神色，愣了愣，方陪笑答道：“是，老太太。”谢四爷浅浅一笑，“岳母教训的是，这丫头端的顽皮淘气。”父女二人容貌相似，言行举止，也极为相似。

两个大丫头推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丫头走了过来，口中训斥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水里好玩么？特特的跳下去！”小丫头身穿蓝衣蓝裙，身量和谢流年颇为相近。

小丫头哭道：“再不敢了，求姐姐饶了我！天气热，我贪凉在水边洗手，不知哪位姐姐要捉弄我，推了我一把！”我不是自己在下水的呀，是被人推的！

“又撒谎！”大丫头很是不满，“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谁闲着没事推你入水？很有趣么？咱们是来韩府做客的，不得胡说！待回了南宁侯府，我必回了夫人，清白处置于你！”

跟着看热闹的女客很是不少。这会子不少人抿嘴笑，看看，明打明的，有人要推这谢家七姑娘入水，结果推错人了，推了个南宁侯府的小丫头！虽然谢探花和谢七姑娘口中唯唯诺诺，可是长眼的人都看见了，人家谢七姑娘从从容容、清清爽爽的，哪有落水的样子？饶是如此，当着长辈的面也绝不说一个“不”字，任由韩老太太一再训斥，真真有涵养。谢探花倒也罢了，向来萧萧肃肃，名士风流，难为谢七姑娘小小年纪，也有如此雅量。家学渊源，真是家学渊源。谢家子弟，衣冠磊落；谢家女儿，也是闺英闱秀，不可小觑。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原来不是小七。”四太太见了谢四爷和谢流年，听说实情，长长出了一口气，“幸亏不是，否则，我回府如何跟老太太交代？”好了好了，愁云消散。小七并没有丢人，自己回家也不怕挨骂。

回到谢府，谢四爷把小女儿带到书房细细盘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谢流年快活的眨眨眼睛，“爹爹，我如她们所愿落了水，才知道她们究竟要做什么呀。”看她们后来的反应就知道了，是要自己出丑，不是要自己的命。细细考究起来，跟菱香榭事件是同一性质。

韩老太太也在紧锣密鼓的查证，“看守的丫头哪去了？还没找到，还没找到？找到了，被人从背后打昏，扔在阁楼中？”无端被坏了事，沦为笑柄，韩老太太眼中要喷出火来，“废物！要你何用！”在韩家你还能被人暗算了，真有出息！

因这事韩家上上下下都是不知情的，韩老太太愤怒过后，只好罢了。这回算你走运，看看下回，你可能躲得过！本来，念在上苍有好生之德，我并不愿下杀手。可事出无奈，罢了，罢了，若有什么报应，全报在我身上便是。我已行将就木，还怕什么。只要女儿过的好，外孙女过的好，我这一生，也就无撼了。

七月十八日，普济寺佛会，韩老太太这虔诚吃斋念佛的人自然要到场听高僧讲道。四太太到谢老太太跟前告假，谢老太太准了。四太太要带谢锦年、谢流年同去，谢老太太也点了头，“那日人必定会多，多带人手，看护好两个丫头。”并没反对。

四太太命人送信到韩府，“日禺时分准到。两个丫头依您所说，素服前往。”韩老太太微微一笑，谢七姑娘，你莫怪我心狠，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谁让你长的这么好。

人定时分，张雱和沈迈一起出动，去做些违法乱纪之事。张屷命人放了一池子温水，又跟解语商量，“您换几个丫头给我吧，小不点儿来了，我不能再使唤小厮。”解语笑着答应，“好。”答应完，自己找了个没人地方偷偷笑了半天。“她都答应嫁给我了，我自然要待她好。”小不点儿答应嫁给他了！哎哟不行，肚子疼。

“爹爹，您真的把谢世叔也偷来了？”张屷听到院中有声响，忙迎了出去。看见沈迈笑咪咪抱着谢流年，张雱却是带着谢四爷一起的，脱口而出。

谢四爷淡淡一眼瞥过来，张屷心中一惊，忙行礼问好，满脸陪笑，“世叔，请！”把谢四爷让到屋里坐下。之后，解语带着丫丫、小不点儿去游水玩耍，男人们端坐着商量正经事。

“……定海侯府世镇浙江，不知是有私般下海，还是常常剿灭海盗，总之家资饶富……历代定海侯向来姬妾众多，庶子庶女众多……上一任定海侯丁奎，也是如此，家中有几十房美妾，庶子十二名，庶女十九名……”

“韩老太太名丁芸，是嫡出幼女。丁芸幼时，定海侯有一宠姬白灵儿，腰如杨柳，肤如凝脂，性情柔顺，定海侯十分宠爱。白灵儿育有一女丁菱，生的粉团儿一般，如珠如玉，定海侯爱逾性命。不幸，白灵儿和丁菱被得道高僧指为‘不祥之人’。果然，丁菱三岁那年，母女二人咳嗽不止，吐血，胸痛，渐渐消瘦，面无人色。”

“定海侯不信这个邪，却又不得不信这个邪，最后眼睁睁看着爱妾爱女，不治身亡。他前前后后请了五名医术精湛的大夫查验白灵儿和丁菱的饮食、药方，全都不得要领。到最后，连定海侯也相信了，白灵儿和丁菱确是不祥之人。”

谢四爷神情凝重起来。沈忱继续侃侃而谈，“我也是查了又查，请教不少名医，方才知道原因的。若一个人长时期食用很微少的砒霜，时日久了，便会咳嗽、吐血、胸闷、消瘦，真至身故。”

那是自然。解语忙里偷闲，过来听了一耳朵，心中明了。一个正常人若是长期微量服用砒霜，会导致肺癌。解语前世曾听说过这样的案例，最后水落石出是因为罪犯受不了心理压力自首的，并不是查案查出来的。可见，这种罪犯形式确实很隐蔽。

沈忱面有厌恶之色，“您看吧，七月十八日普济寺佛会上，小不点儿准会偶遇一位‘得道高僧’，说她是不祥之人……”说不准有人当时就信了。若当时不信，过后小不点儿像一朵花儿似的渐渐枯萎，也由不得人不信。

沈迈大怒，“这歹毒恶妇！我一刀杀了她！”对个孩子下手，真他娘的无耻！张雱摇头，“不成！一刀杀了她，实在太便宜她了！”这种女人，应该让她身败名裂，被世人唾弃。

谢四爷脸色雪白，身子微微发抖，“小七，吃过了？”砒霜？谢家什么时候会有砒霜？沈忱忙安慰他，“谢世叔您放心，哪能呢？小不点儿从未吃过。”那晚听到那费嬷嬷发狠，“若实在没法子，少不得要斩草除根，让她们跟白灵儿一样！一天一天慢慢折磨死！”之后费心费神查了不少陈年旧事，方才真相大白。小不点儿的饮食是格外留意的，哪里许人做手脚。

张雱拍了拍谢四爷，“晚鸿，不必忧心。”有我们呢，小不点儿没事。岳池推了推张屷，“你岳父吓坏了。”谢四爷也算是个镇静的人，这会儿额头流下冷汗，嘴唇啰嗦，风度全无。

这一推，发现张屷也不对劲，身子僵僵的。伸手一摸，张屷手冰凉。岳池对张雱使个眼色，张雱过来揽着张屷柔声哄他，“乖儿子，没事，小不点儿好好的。”

沈忱抓抓头，歉意补充，“韩家我也查了，倒是干干净净的。”至少没出过人命。韩司业有两房老姨娘，根本没生过孩子，也没什么宠爱。故此，韩老太太自娘家学来的这本事，一直没用上。

见谢四爷脸色青白，沈忱劝解的说道：“尊夫人倒是一心觉着锦年才是最好的女孩儿，并未把小不点儿放在眼里。”在四太太看来，谢锦年这嫡女，和谢流年这庶女，根本没法放在一起比。蔑视虽然蔑视，她尚不至于出手害人，她也没那么狠心。

韩老太太想必是幼年时被丁菱抢走不少关注，抢走不少定海侯的父爱，故此，对小不点儿敌意很深。坚持认为是谢流年防碍了谢锦年。

“既如此，她该把独养女儿嫁到不许纳妾的人家。”谢四爷缓缓说道：“宁晋厉氏，临海平氏，都是四十无子不许纳妾的人家。”天底下又不是家家纳妾，你受不了庶子庶女，嫁那些人家去。

“厉氏和平氏，家规严了些。”沈忱笑笑，“听说厉氏和平氏的家长，很有些不近人情。”丈夫是不纳妾了，公婆严厉的很。哪像谢家，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是菩萨心肠，都是随和性子。

谢流年游水出来，机灵的跳上了桌子，叉着小蛮腰，气势万千，“前因后果，我都知道了。我有法子对付她！”不必动刀子，不必急头胀脸，一个小女孩儿出面对付她，足够了。

谢流年是怎么对付韩老太太的呢？七月十八日普济佛会上，“得道高僧”下了“不祥之人”的断语，所有的猜测全被证实。众目睽睽之下，谢流年一派天真的询问韩老太太，“请问，什么是砒霜？”

佛会上有不少虔诚的贵妇，一位老夫人温和说道：“孩子，砒霜有时可用来治病。不过大多是用来害人性命的。”砒霜可以入药，但需极为慎重。

韩老太太心中一颤，这小丫头，她怎么会提到砒霜！难不成是泄露了行藏？不会不会，不应该，多少年了，从无人发现过。

“怎么会问砒霜呢？”不少人好奇，低头询问谢流年。谢流年神色单纯，“昨晚，我梦到一位好看的姨姨跟我说话。她说，一个人如果每日服用微少的砒霜，长此以往，会……”

“会怎样？”贵妇们一个比一个兴奋，迫切问道。谢流年声音清脆悦耳，“会咳嗽、吐血、胸闷、消瘦、一病身亡；会成为不祥之人！”

“唉，你听说过么？一个人如果每日服用微少的砒霜，长此以往，会……？”贵妇们交相询问，个个摇头。活了几十岁的大人还不知道，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从哪里知道的？自然是真的被人托了梦。贵妇们都有涵养，并不会盯着韩老太太看，可是人人心中都明白，“哦，原来这便是所谓的不祥之人。”

韩老太太微笑道：“小孩子家家的，乱说什么。”心中狂波巨浪翻腾，她怎么会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的？难道真是白灵儿托梦？

“七小姐，给你托梦的姨姨，长什么样子啊。”一位好事者蹲□子，柔声问着谢流年。谢汉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穿着雪白的衣服，腰好细好细，脸好白好白，眉间有一颗红痣，眼睛泛着水光，可好看了。”

韩老太太应声而倒。白灵儿，正是爱穿白衣，腰细，肤白，眉间有一颗红痣，常常爱哭。谢流年凑近韩老太太，声音清冷，“她说，她叫白灵儿。她说，你欠她的，她会一一追讨，连本带利。”

韩老太太昏死过去。谢流年转过身，笑咪咪看着脸色灰败的“得道高僧”，“阁下好像出了什么岔子，不祥之人，似乎不是我。”你丫收了多少钱，昧着良心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阴谋结束了。不过还来不及长大。

后面放了个防盗章节，不要买。真不小心买了，或自动订阅了，也没事，以后会补上内容。

有人说防盗能起作用，有人说防盗不管什么事，从没弄过，试一回罢。

尚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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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这日普济寺本来就是人山人海,人满为患。偏偏未时前后还出了事,“让开让开！”四五名粗壮婆子抬了位昏迷的老太太，旁边三四位珠围翠绕的贵妇、姬妾丫头簇拥着,一行人神色仓皇，“老人家身子弱，昏倒了，请让让，请让让！”

正带着谢锦年看千年古槐的四太太也听说“有老人家昏倒了”，却没放在心上。韩老太太出自定海侯府，小时候还曾舞枪弄棒呢，身子一向硬朗。再说了，她们在房中安安生生坐着,又没在人多的地方挤，不会有事的。

谢锦年拉拉四太太，“娘亲，咱们快回去，看看祖母和外祖母。”四太太无可无不可，“就依锦儿。”携了女儿的手，身边跟着丫头、媳妇、婆子，缓缓走回厢房。

厢房中只剩下谢老太太和谢流年祖孙二人，和身边服侍的人。四太太心中一震，娘亲和嫂嫂呢？怎么不见了？她们便是要走，也该把自己叫回来说一声啊。

“许是天气太热了，令堂中了暑。”谢老太太温文说道：“几位令嫂已命人请大夫的请大夫，抬人的抬人，想来定是无碍。”我们这一老一小的，可帮不上什么忙。

母女连心，四太太慌了神，哀求的看着谢老太太。谢老太太很是善解人意，“人多，锦儿莫乱跑，留下来陪我。你带着人快去看看令堂。”四太太含泪谢了，带着丫头婆子往寺外走，一路走一路掉眼泪。自己真是不孝，只想着她素日身子硬朗，怎么不想想，她已是快六十的人了！

等四太太一路挤出普济寺，寺外韩家的车轿已不见了。四太太急忙上了马车，命车夫，“快，去韩家！”心急火燎的，恨不得飞到韩老太太身边。

当晚四太太夜深方回谢府。“家母中了风。”见了谢老太太、大太太、谢四爷等人，四太太唯有垂泪，“如今半边身子已不会动了。”

谢四爷淡淡问道：“岳母做恶梦么？”四太太愣了愣，“这个却是不知。”今儿才病的，哪知道做不做恶梦。谢四爷也不理会她，只吩咐，“若岳母大人做恶梦，谢家多的是宁神丸，送两盒子过去。”四太太不明所以，点头答应了。

大太太本是有些不满，见四太太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得罢了。谢老太太出门的时候，是和四太太一道出的门。回来的时候，是被南宁侯夫人送回来的。

谢老太太、大太太自是慰问道恼，“且放宽心，亲家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明日便大好了。”到了次日，派了管事嬷嬷探病，送去不少珍贵药材。

四太太到底是出了嫁的女儿，再怎么惦记亲娘，也不能日日在病蹋前侍疾。她在谢家有公婆丈夫要服侍，有两子一女要照管，□乏术。

四太太处正兵慌马乱之时，谢府盼望已久的卓先生走马上任了。卓先生已是人到中年，却丝毫不见发福，身段依旧苗条，脸庞依旧秀丽，声音依旧柔美动听。她衣着得体，举止高雅，讲起课来不疾不徐，温文尔雅，谢家上上下下对她甚为满意。

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这三个小学生都喜欢卓先生。“卓先生和气，不骂我，也不打我。”谢瑞年小姑娘放了学，高高兴兴扑到萧姨娘怀里，高高兴兴说道。她之前听说先生有骂学生的，还有打学生的，这会儿遇上了一位不打不骂的先生，无比满足。

“卓先生真有学问。”谢锦年回房，一脸羡慕，“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世上真有这样的才女。”自己是谢家女儿，更不能落于人后，往后要跟卓先生好好学了。

“这先生真不坏。”谢流年回静馨院后也夸奖，“说出来的都是人话。”这年头，不容易啊不容易，多少老师说出来的都是鬼话、屁话，要女孩儿按照女诫做人，做个木偶。卓先生可不是，她讲课向来有理有节，既引经据典，又灵活变通，不会死搬书本。

谢老太太、大太太还有大少奶奶沐氏，待卓先生都很亲切体贴。住处是上好的，幽静清雅，配了两个机灵的小丫头服侍，四季衣裳鞋袜齐全，束修丰厚，礼节周到。

四太太则不大顾得到卓先生。她正焦头烂额着，韩老太太半身瘫痪，半夜又常做恶梦，饮食渐渐消减，人瘦的不像样子。亲娘病成这样，她哪还有心思应酬先生。不只先生，连丈夫儿女处也疏忽不少。

谢老太太把小柏年接走了，“先在萱晖堂住几日，待你消停了，却再说。”小柏年脾气很好，让他跟着娘他就跟着娘，让他跟着祖母他就跟着祖母。冲谢老太太咧开小嘴直笑，谢老太太心都酥了。

四太太有时忍不住，会跟谢四爷诉说韩老太太的病情，“娘亲昨晚又做恶梦了，醒来浑身湿透……”这得做了多吓人的恶梦，才会怕成这样。

谢四爷不听，站起身走了，“说了多少回，我最不喜病人。”四太太无比烦恼，我知道你不喜病人，可这是我亲娘！没法子，眼睁睁看着丈夫走了。

有时四太太拉着谢四爷一起去韩府探病，结果还不如不探。“白灵儿何许人也？”病床前，谢四爷这话一问，韩老太太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待要说什么，口嘴歪斜，却是说不出话来。

韩老太太没能熬过暑伏天。七月最热的时候，一个月圆之夜，韩府上空响起凄厉的叫喊声，第二天，整个韩府一片白肃。韩老太太，去了。

四太太哭昏过去好几回。谢大太太张罗着去韩家吊孝诸事，谢流年不巧生了病，去不得。四太太后来在灵堂才发觉谢流年没祭拜“外祖母”，大怒，“果真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这是什么时候，你生病了？

四太太气怒攻心，拉着谢四爷不依，“你养的好女儿！”谢四爷命人去请韩大太太来，韩大太太急急忙忙过来劝走小姑，“妹夫多担待吧，小妹她，什么也不知道。”当天在场的只有自己和两名族弟媳妇，族弟媳妇都是有求于自家的，况是韩家私事，并不敢胡言乱语。至于小姑，当时她不在，不知情，过后谁敢告诉她，谁去生那个事。

“妹夫，万事都看在三个孩子份上。”韩大太太长长叹息，“延儿、锦儿、柏儿，可都是谢家的好孩子。”夫妻情份先不说，你们谢家舍得这嫡子嫡女么。

韩老太太风风光光出了殡。四太太哀毁骨立，号哭泣血，见的人无不感概，“真是孝女。”韩家的女儿，谢家的儿媳，孝顺啊。

丧礼过后，四太太要守孝，跟谢四爷分了房。谢四爷许多日用之物，都搬到了墨耕堂，日常歇息也在墨耕堂。这下子可好了，张屷、岳澄跟着谢延年、谢棠年凑热闹，常常黄昏时分还不走，请教功课。

谢流年日子过的很快活，时常被偷走。到了张家，游泳、打牌、、月光下看武术表演、大夏天吃火锅、和解语丫丫联床夜话，回回玩的尽兴。

张屷不大高兴。“娘亲，小不点儿为什么不跟我睡？”解语和张雱强忍住笑没说话，岳池过来逗弄弟弟，“阿屷，许是被你踢着了？”你睡觉踢人，谁还跟你睡。

张屷板着脸，不理岳池。下回再见谢流年的时候，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小心翼翼说道：“小不点儿，我如今睡觉不踢人了。”已经改了。

“真的呀。”谢流年一脸乖巧笑容凑了过去，“那咱们一起睡！”你不踢人，咱们一起睡大圆床呗。张屷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两个孩子头抵头甜甜蜜蜜入睡，张雱看着好笑，“阿屷运气最好，这么容易跟自己小媳妇儿一起睡了。”想当初你老爹我经历了多少波折，劫过钦犯，造过反夺过宫，又到辽东打退东北的女真人，费尽千辛万苦才娶了你娘。

“这个可不算。”解语走过来，靠在丈夫肩头微笑，“这哪算跟自己小媳妇儿一想睡呀，早着呢。”根本还是两个孩子呢。长大后还能这般要好，还能亲亲热热守在一处，那是福气。

太康谢府。“华儿，只要你嫁过去后和夫婿琴瑟合谐，比什么都强。”二太太满意看看手中的嫁妆单子，“你外祖父家风一向清正，除了清贫些，没旁的毛病。”清贫从前是可怕的，如今不怕了，华年有嫁妆了。华年还是嫁给表哥好，知根知底的。

“这连庄子铺子什么的加起来，怕不要有一万两银子的陪嫁？”谢华年虽是欢喜，却也忧虑，“公侯人家嫁姑娘也不过如此了。”自己若是嫡支嫡女，倒也当得。可是庶支的姑娘，从没有妆奁这般丰厚的。

“这有什么。”二太太微微一笑，“这是你该得的。”老太太没把庶子养好，没把庶子媳妇管教好，是她这做嫡母的不尽责。三房祸已经闯出来了，要善后，只有大把大把使银子平息事端。这银子挣的真容易，且稳稳当当的，一点后患没有。

要大把使银子，她还不能使公中的银钱。谢家公中的银钱将来是要四兄弟平分的，凭什么先给老三填了亏空？对二爷岂不是很不公平。这话都不用明公正道说出来，只要微微透个口风，老太太那高傲性子，她便会拿出嫁妆银子来使。她从小在锦绣丛中长大的，哪知道银子的可贵之处。

“华儿，咱们二房一向脚踏实地，你可千万莫跟三房那绮年学。”二太太教授起女儿经，“她看不上苗家儿郎，如今可怎么样呢？还不是不尴不尬的没个着落。”眼前有什么就捉住什么，莫待无花空折枝。

华年娇羞的点点头，“我听娘的。”听娘的没错。二太太揽过宝贝女儿，悠悠道：“华儿，你舅舅虽然官不大，也是四品知府了。表哥才二十岁，已中了举，日后定是前途无量。华儿，你往后福份大着呢。”米家唯一缺的是银钱，你有。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作了修改。

今天凌晨写完上一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想不出来。很困，就去睡了。睡醒，想明白，做了修改。

太激烈的话，确实不是我的风格。

改文应该是非常影响阅读体验的，我以后尽量避免。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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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谢家二房的三姑娘已是尘埃落定,三房的二姑娘却还待字闺中。“不赶早不赶晚的,你四婶婶要守孝！”谢家祖居内，三太太急的跳脚,“这韩老太太也是的，怎么偏偏这会子去了呢。”真不会挑时候！要死你倒是等我家绮年婚事落定之后再死啊，这般着急做什么。

谢绮年娴静的笑笑，“娘，您且再耐一耐。”自己也跟着大伯母、四婶婶、大姑母见过不少贵妇名媛，拉着自己啧啧夸赞的也不在少数。想来，这几个月也该有信儿了。

这趟京城，没有白来。自己出入过多少公侯之家，出入过首辅阁老的府邸,结识了不少闺中密友，开阔了眼界。就连父亲不也是因祸得福？如今做了光禄寺主簿，从七品京官，掌酒醴膳羞之政，是个美差。强似在乡下做个小县令，时时日日忧心收赋税、缴皇粮、完差役。

提起丈夫的官职，三太太更不满了，“你大伯现做了刑部左侍郎，离尚书只有一步之遥！你四叔做了翰林院侍讲，常常给圣上讲经。只有你父亲，身为庶子无人提携，只做了个从七品！”跟一帮显贵亲戚比起来，自己这从七品官员的妻子，真是抬不起头啊。

谢绮年微微皱眉，“娘，您莫要这般说话。”父亲无人提携，这光禄寺主簿的实缺哪里来的？难不成是父亲自己挣来的？光禄寺管宴享，可是个肥差。

“怕什么？”三太太讲话很大声，“横竖已是这样了。”反正老太太不待见自己，去哪儿都不带着自己，自己本是正经儿媳妇，竟连京中亲友都认不全！既然已经这么着了，索性自在些，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谢绮年见三太太神情激愤，一时竟也无语。父亲自有了差使，日日早出晚归。之年被老太爷带去亲自教养，自己又时不时要出门拜访亲友，去各家的诗会、花会、茶会，只有她，镇日闷在家中，没有一点消遣。

从前还可以妾侍姨娘斗斗法，如今连这项乐趣也被剥夺了。举家赴京之时，谢三爷尽遣姬妾，到了京城后也没收房纳婢的，以致谢家祖居内颇有些冷清。这倒不是谢三爷改了性子，他还是要蓄养美人的，只是不带回家，嫌带回家太吵。“本来为的是个乐子，若回了家妻妾相争，吵吵闹闹，反为不美。”

如此一来，三太太清净是清净了，不胜寂寞之至。时日越久，越觉凄清。谢绮年有时怜悯想着，若自己有朝一日出了阁，她该怎么办？

有时谢绮年也到灯市口大街谢府，给老太太、大太太、四太太诸人请安，给沐氏等人问好。看看三个小堂妹一个一个由丫头侍女们簇拥着上学、嘻戏，心中眼底，全是羡慕。想当年在太康，自己和有年、华年也有过这样的时光呢，那时自己快活的像只小鸟！

如今有年嫁入天长杜氏，门弟高贵，公婆慈爱，夫婿俊美，又怀了身孕待产，真是事事皆顺利。华年也定下了米家年纪轻轻的举人，即将出阁。只有自己还在半空中吊着，没有着落。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不自然。大太太一双火眼金睛自然看的明白，吩咐沐氏，“替绮年多寻摸寻摸。”这么大的姑娘家不定下终身，总不是个事儿。若是听之任之，到最后还要着落到自己这长子长妇身上。

沐氏先是恭敬应了“是”，又抿嘴笑笑，“娘，绮年妹妹的事，颇有些难办。”旁支子弟不要，模样不俊朗不要，家底不丰厚不要，敢情就想嫁入公侯伯府享现在的福呀？还要子弟人才好，争气上进。真是这样的子弟，可愿不愿寻谢家庶支的姑娘呢？若是三爷争气，或是三太太长袖善舞，又好一点，可都不是。庶支，父亲是个小官，母亲出身乡里，哪个大户人家肯要？

大太太素知三房的习性，眼高手低，志大才疏，最是难打交道。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只能尽力提携。老太爷尚在，嘴上虽不说，心里怎能不牵挂三爷一家。

沐氏笑笑，顾左右而言他，“娘莫怪我偷懒，给三位小妹妹收拾院子的事，先要放一放。”本来打算着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一上学便要分院子单住的。给谢瑞年预备的，是轩敞疏朗的瑞院。谢锦年是华贵典雅的锦院，谢流年是小桥流水般诗情画意的恬院。都快收拾妥当了，谢四爷忽发奇想，要给三个丫头各修一个大理石池子，“既能洗澡，又能游水。”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满口赞成，谢四爷已命人拿了图纸开始动工。

如此一来，沐氏只好暂时停下，等大理石池子修好了，再理论。“怕是要个大半年功夫。”沐氏估摸着大概时间。大太太不以为意，“早一点晚一点都不碍。”分院子是老太太的意思，修水池子也是老太太的意思，只要老太太不急，咱就消消停停的。

正说话间，沐氏忽然掩口，好似恶心呕吐的样子。大太太心中欢喜，“这两日可是吃过什么？”面上装的毫不在意，命人去请大夫，交代清楚了，“请唐大夫。”唐大夫擅长妇科。

唐大夫来悬丝诊了脉，满面笑容拱手道喜，“已有两个月身孕。”命管事的捧上大红包，送了唐大夫出去。大太太拉住沐氏的手，嗔怪道：“有多久没换洗了？不早告诉我。”

沐氏满脸通红，低头摆弄衣带，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一向不大准。”所以也不敢确定，不敢声张啊。大太太溺爱的笑笑，“真真还是个孩子。”

沐氏心里一暖，“娘，我进门几年了都没动静，您虽从来不说，我心里实在愧的慌。”表姐嫁人后不过半年不开怀，她婆婆已是从早唠叼到晚。

大太太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当年我也是进门第三年，才怀上松儿的。”老太太也从没说过什么。子嗣之事，要顺其自然方好。

谢老太太知道喜信后另有一番折腾，命人赏了不少药材、补品，从吃什么喝什么到穿什么舒服以至哪种睡姿最好，管了个密不透风。又专门差了两名生养过孩子的嬷嬷过去服侍沐氏，“好孩子，莫嫌她们啰嗦，都是为了你好。”

家中仆役侍女皆有赏赐，跟过年似的喜庆。谢大爷命人翻出一坛子陈酿梨花白，乐呵呵邀请谢四爷，“玉郎，陪大哥喝一杯。”大哥快要做祖父了。

谢四爷赞道：“好酒！”喝下一杯美酒，通身舒泰，大包大揽，“大哥，等您做了祖父，我教您抱孩子。”谢大爷酒量不行，没两杯就有了酒意，轻飘飘说道：“好啊，好啊。”等你教我抱孩子。

喝了一通酒，谢四爷神色如常，去了静馨院。“阿离，咱们再生个孩子吧。”抱着何离不住的喃喃，定要再生个孩子。何离知他有了酒，微笑答应了，哄他洗漱了躺下。

“不拘像棠儿，或是像小七，都好。”谢四爷躺下之后，兀自还在喋喋不休，“生儿子自然好，生女儿也不坏。”像小七一样伶俐可爱，多好。小七才这么一点点大，已经有了外心，若再有个小小七，可不容她轻易被外男拐了去。

谢四爷躺在何离怀中，像个爱撒娇的小男孩儿一般，任性的说这说那。何离温柔凝视他，口中说着，“好好好，是是是。”哄孩子一样。

“阿离，你像月亮一样美丽。”谢四爷眼神清澈明净，“那晚你也是这样美。阿离，你那时是怎么骗我的？”

何离慢慢靠近他，吻住他的唇，“明明是玉郎骗我的。”两人一边连连亲吻，一边互不认账，“是你骗了我。”人家的第一次，这么宝贵，被你这小骗子骗走了。

谢流年这晚又被偷走了。大杀四方后睡在大圆床上，咪着眼跟张屷说话，“我爹爹说，等我住到恬院，便不许再被偷走了。”单住了，算是大姑娘了吧。

张屷本来跟她不一个被窝，闻言掀起薄纱被，“小不点儿，咱们盖一条被子吧。”往后小不点儿渐渐大了，谢世叔那小气鬼肯定不许她再来自家住。

谢流年打了个呵欠，“好啊。”这么热的天盖一条被子？好吧，无所谓了。张屷钻进她的被窝，躺了一会儿，捉住她的小手，放在自己胸上。

“张乃山，要是冬天，我肯定愿跟你睡一个被窝，多暖和呀。”谢流年迷迷糊糊说道。“小不点儿，我不管冬天夏天，都愿跟你睡一个被窝。”张屷比她大几岁，比她郑重。

谢四爷酒量很好，第二天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前一晚喝多了。这天皇帝召他讲经，末了问了个很让人费踌躇的问题，“让九皇子出阁读书，此时可适宜？”出阁读书，只有太子方才能够。

“是否出阁读书，并不重要。”谢四爷答的从容，“出阁读书，向由学问渊博、品格方正之人为师。学问渊博，能做足寻章摘句阐微释义的功夫，若是培养学者自然并无不可，若是培养君王，便觉是隔靴搔痒。”

皇帝苍白面容上浮上一丝微笑，“卿和南宁侯相谈甚欢？”谢四爷面不改色，“南宁侯府，好酒颇多。”皇帝笑容愈来愈盛，“卿果真是有趣之人。”

第二年春上，谢家三位姑娘择吉日迁入新居。每人除自幼乳母之外，另配有教引嬷嬷四人，贴身服侍的大丫头两人，小丫头四人，粗使丫头六人。谢流年顿觉身价倍增，指挥这么多人了我！

“上学了，不是奶娃娃了。”谢老太太乐呵呵的，“往后要学道理学规矩，也要学着自己管事了！”再怎么娇生惯养的小姐，也要学着管好身边人啊。

恬院跟静馨院离的很近，只隔着一条细鹅卵石路。谢流年常常晚饭后带着两个大丫头鹿鸣、之苹，散步到静馨院，陪何离说会子话。

常常会遇到谢四爷。常常是谢四爷跟何离痴痴相望，谢流年落荒而逃，“你们娘儿俩早点睡吧，早点睡吧。”

四月，朝廷中有了大事。皇帝终于开了金口，解决掉拖延了这么多年的立储大事：“自朕奉先帝遗诏登基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九皇子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朕疾患固久，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升文华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皆启皇太子决之。”

静孝庵中，静孝真人宽袍大袖，孑然独立，地面上一堆碎瓷器。旁边几名小道姑低头侍立，都吓的战战兢兢，一句话不敢说。

大皇子缓缓走了进来。“清理干净。”淡淡吩咐道。小道姑如闻纶音，忙答应了，小心翼翼蹲下来清理碎片。大皇子携起静孝真人的手，走到静室坐下。“母亲何必动气？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立为太子，并不等于能真正坐上那个宝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一笑而过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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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静孝真人冷笑一声,“阿德,到了此时你还要自欺欺人么？小九被立为皇太子，今后可以名正言顺分理庶政,抚军监国。他既占着名份，又有实权，咱们拿什么去跟他争？”被立为太子之后，只要他安安分分熬到皇帝寿终正寝，天下就是他的。

大皇子微微一笑，“母亲，皇太子抚军监国，是好事么？”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如今圣主在上，而复有太子监国，是近乎二王了。即使父子之亲，也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力被分割吧。所以，立为太子之后，父亲倒未必还向之前那般喜欢小九、信任小九。那便有机可趁。

“日子还长着呢，您不必灰心。”见静孝真人若有所思，大皇子笑着说道：“至不济，您还可随我去到辽东，做我辽王府的主人。”皇帝册封大皇子为辽王，不日，大皇子将起程赴辽阳，做他的亲王。

“若是咱们母子二人离了这京城，山高皇帝远的做了王府主人，倒也逍遥自在。”静孝真人眼神中有一抹温柔，“阿德，从前在太原的事你该记不得了吧？那时咱们还在秦王府，你才只有两三岁。”

大皇子笑着摇摇头，两三岁的事，当真记不得了。静孝真人神色益发温柔，“你小的时候又聪明又听话，母亲说什么你都能听懂。”秦王府很大，可陪着自己的只有阿德。

“到了辽王府，我会孝敬您的。”大皇子恭敬体贴的斟杯清茶递给静孝真人，“虽然藩王无故不得入京，也不得随意出城。好在辽王府宽阔轩朗，富丽堂皇，颇颇住得。”

静孝真人接过茶盏在手，茶水氤氲的热气中，她神情有些恍惚，“倒也是美事。”可以含饴弄孙，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强似在这静孝庵中寂寞至死。

大皇子也为自己斟杯清茶，闲坐说话，“皇后娘家侄女，名唤徐抒的那位大小姐，出落的越发好了。”时常出入宫禁，陪伴皇后，是徐皇后面前第一得意之人。

静孝真人讥讽的一笑，“有张家大小姐出落的好么？”瞎子也能看出来了，皇帝喜欢南宁侯府大小姐，中意张家女儿做太子妃。徐抒在皇后面前再怎么得宠，可有什么用。

大皇子意味深长的笑笑，“母亲，在世人眼中，张家大小姐自是远远胜过徐抒。可是在徐皇后眼中呢？在小九眼中呢？”阿嶷无论相貌、人品、才能、家世，都超出徐抒一大截。可徐皇后绝不会这么想，在她眼中，徐抒才是最完美的女孩儿。

静孝真人细细想了一想，怦然心动，“阿德，你是说……？”如果徐皇后费尽百宝想册立徐抒为太子妃，甚至于，如果小九自己开口救娶徐抒！才被立为太子便想违背皇帝的意愿，和皇帝唱对台戏，这样的太子，这样的皇后，能讨得了好去？若是皇帝和小九之间为此生出嫌隙，阿德便大有可为了。

“可是，小九好似也中意张家大小姐。”静孝真人心动过后，却又下了气，“莫说待张大小姐与众不同，便是待南宁侯府诸人，也是客气异常。”对徐抒这亲表妹倒一直是淡淡的。

“如果小九定下张家大小姐为太子妃，咱们便起程赴辽王府。”大皇子笑的洒脱，“母亲，我虽不才，那一点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阿嶷来头大，父兄实在得力，招惹不起。

静孝真人托着头，苦苦思索，“咱们都看的这般清楚，那徐氏，也该懂得吧？”若换了自己是她，哪怕再怎么喜欢徐抒，再怎么反感阿嶷，也要先求娶阿嶷。等到小九即位之后，婆婆想折腾儿媳妇，太后想为难皇后，法子多的是。

“母亲，旁观者清。”大皇子浅浅一笑，“徐皇后久居高位，未必有忧患意识。”本朝自太祖皇帝开国起，便是嫡庶分明，“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徐氏以元后之礼入宫，一直稳坐皇后宝座，她可能从来没想到过小九将来有可能坐不上那把椅子。

久居高位？静孝真人圆润富态的脸颊上有了怒色，柳眉快要竖起来了，那个高位，原本该是我的！自古以来，有几人似自己这般倒了霉运，没有过错的原配王妃却做不了皇后的？不成，自己不能认命。帝陵向来是“一帝一后”，自己若不争，难不成生前形单影只，死后也是孤孤凄凄？

两日后皇帝到静孝庵小坐。静孝真人亲手捧上香茗，委婉求情，“阿德要去辽东了，我实在舍不得他，要跟他一道走。请皇上准了吧。”

皇帝面有犹豫。静孝真人微笑看着他，“阿德孝顺，知道我忧心身后事，命人在西山替我寻上好墓地。皇上，我贪心，想寻一处能看到天寿山的风水宝地。”皇帝的陵寝，在天寿山。

我死后不能跟你合葬，也想能够远远的看着你。

皇帝沉默半晌，“辽王府荒废已久，要修整之处极多。阿德这一年两年的，只怕要留在京中。”静孝真人温柔笑笑，“甚好。若阿德走时，定要带上我。”

于是，本该就藩的大皇子滞留京中，久久不动身。不少言官上奏折弹劾，全部留中不发。皇帝近年来不似初登基时好说话，对违抗君命的官员常常廷杖羞辱，或系锦衣狱，言官们上了几道奏折之后，便没了声音。

大皇子太太平平顺顺利利留在京中。

“爹爹，以后朝中会不会很热闹？”该练字的时候，谢流年偷懒不练字，跟谢四爷讨论国家大事。谢四爷哪肯理会她，淡淡看了她一眼，“五百个大字。”每天五百个大字，必不可少，你练完了么。

“五百个大字怎么够？”谢流年昂起小脑袋，“至少也要五百零一个！”莫小看了这个“一”，这个“一”可不得了。每天多进步那么一点点，日积月累，可就不同凡响了。

“小七真有志气！”“小不点儿真有气势！”谢棠年和张屷一前一后进来，逮着谢流年拍马屁。谢流年大为得意，“张乃山，我已经是大姑娘了，往后莫再叫我小不点儿，请称呼我的名字，流年。”

张屷心里嘀咕，你长大什么呀，还是个小不点儿，还是浑身的孩子气。不过没所谓了，她喜欢“流年”，那便叫她“流年”。张屷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谢四爷清冷的声音响起，“师妹。”谁许他叫你名字的，女孩儿的名字是随便给人叫的么？

张屷笑道：“小师妹。”谢棠年也笑，“小七最小，确实是小师妹。”谢流年笑嘻嘻，“等到小柏儿也做了爹爹的学生，我便不是小师妹了。”是小师姐。

谢四爷眼中有了笑意。

晚上又跟何离歪缠，“阿离，咱们再生个孩子。”何离微笑，“孩子么，你先生了，我才能生。”谢四爷捉住何离打屁股，“阿离，你学坏了。”了不得了，越来越爱调戏男人。

缠绵过后，谢四爷轻抚怀中女子，“阿离，你从前没这般活泼。”何离眼神中有甜蜜，也有迷惘，“玉郎，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年轻的时候能克制住思念和□，如今已是三十多岁高龄，反倒一日比一日沉迷。

“我知道。”谢四爷一本正经，“一定是我年纪越大，越发秀逸。”所以你会为我疯狂。其实这么着蛮好，女人四平八稳的总是欠可爱，似阿离如今这样，时时晕红了脸颊，迷离了眼神，慌乱了手脚，比少女时更迷人。

何离轻轻抚摸他的脸庞，“不是，分明是我明艳动人，玉郎把持不住。”谢四爷拿着她的手往下摸，“谁说的？你看我把不把持的住。”

“阿离，给我生个孩子。”

“嗯，我是妾侍，本就是给爷生孩子的。”

“胡说，不是。”

“那是什么？”

“是知心知意人，小可人。”

“不是。”

“嗯？”

“是狐狸精……”

欢爱声音传出来，外面值夜的小丫头羞红了脸，拿棉花塞住耳朵。真是不能听啊，羞死人了。反正他们晚上也从来不会叫人进去的，塞住耳朵，睡自己的觉吧。

五月初十，杜阁老次孙娶妻。谢家是姻亲，自然要去赴宴席喝喜酒。谢流年早早的把行头备好了，眼巴巴等着那日出门遛一圈儿。人是社会动物，不能总关在家里的！自从单住以后就不许被偷走了，好不容易能出门喝喜酒，岂容错过。

猫是可以不用遛的，狗就需要遛，孩子更甭提了，一定得遛！谢流年这通歪理说出来后，谢四爷跟何离一起喷了茶，“好好好，遛孩子，遛孩子。”一定遛遛你。

沐氏已是即将临盆，大太太恨不得日日守在儿媳妇身边，并不愿出门。谢老太太笑道：“我在家镇着呢，你还不放心？接生婆、大夫都在家中住着，你安生去杜家吧。”那是有年的夫家，大喜的事，不可怠慢。

大太太带着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去了杜家贺喜。小女孩儿志不在饮宴，三三两两在花园中扑蝶、赏花，玩了个过瘾。酒宴过后，大太太心中牵挂，早早的告了辞，“恕我先要告别了。”

谢瑞年、谢锦年跟着大太太走的，谢流年则是坐上了谢四爷的马车。“这丫头调皮，我看着她好点。”大太太知道自己这小叔子素日溺爱幼女，并无异议。

父女二人去城东一家老铺子吃奶油菠萝冻和鸽子玻璃糕。“出回门不容易，好好遛遛。”谢四爷看着大快朵颐的小女儿，慢吞吞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太晚了，先写这么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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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一言为定。”谢流年快活的点点头,“吃完甜品,您再带我上街逛逛好不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买之物。”总要逛逛街，消费消费吧。消费既能满足自己的*,又能刺激经济发展，绝对是要大力提倡的好习惯。

谢四爷慢悠悠喝茶，并不理会她。谢流年忙指指腰间的小荷包，“爹爹，我带有庄票。”自己结账，不用您掏腰包。您只要出人就可以了，不用出钱的。

谢四爷手很白，手指纤长优美。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瓷细茶盏，瓷质细腻,湿润柔和，手和白瓷一个颜色，看起来赏心悦目。他闲闲的或是喝口清茶，或是远望店外的景色，对小女儿的提议，好似根本没有听到。

谢流年是个很会自得其乐的孩子。谢四爷懒洋洋的不搭理她，她毫不放在心上，只管喜滋滋盘算自己的，“祖父祖母喜欢酥软甜烂吃食，五哥六哥喜欢笔墨纸砚，五姐姐喜欢钗环脂粉……”都要买齐了。

店前来了一辆马车。然后，又来了一辆马车。先来的那辆马车小巧可爱，朱轮华盖，后来的那辆马车黑漆平顶，式样朴素，车身上却有两个典雅的大篆“定海”，是定海侯府的马车。

谢流年这小话痨闭了嘴。谢四爷微微回头，见小女儿托着脑袋，饶有兴趣的看向店外。店外黑漆平顶马车上下来一位青年公子，一袭石青色锦缎交领长袍，妙姿容，好神情。

“虽然比您还是差了许多，也算得上是位美男子了。”谢流年以一种内行的口吻，客观评价道。确实，眼前这青年人相貌很过的去，举手投足间也颇见风度，引人注目。

这青年人装扮华贵，定是有仆从服侍的。他却亲身走入店中，命店伙计包了几样名贵甜品，甩下一锭碎银，“多余的赏你。”身形潇洒的走了。

出了店门，青年人不是走向自己的黑漆平顶马车，而是走向朱轮华盖小车，一脸温文尔雅的笑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原来他不是买来自吃，是送人的。

轻软的车帘掀起，车帘内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接了甜品进去。这只纤纤玉手很是白皙，皓腕上一只莹润的羊脂玉手镯，显是不俗之物。“皓腕凝霜雪”，青年公子微微失神。

朱轮华盖小马车轻盈的启动，轻盈的驰走。青年公子留在原地，望着小马车驰走的方向，目光温柔痴迷。黑漆平顶马车帘子掀开，一张圆润喜庆的男子脸庞露出来，“阿喆，人都没影儿了，还看呢！”青年公子如梦初醒，洒脱的笑笑，抬脚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谢四爷牵着小女儿的手，父女二人也出了店，上了自家马车。马车内很是宽敞，谢四爷拿个素锦靠背靠着，神色淡然，静静无语。

“定海侯府这种藏污纳秽的地方。”谢流年摇头不解，“二姐姐看着挺精明的，可惜是这眼神儿。”谢绮年不知怎么想的，一心想嫁入公侯伯府。真要嫁您倒可也挑个家风清白的，定海侯府那份黑暗，那份乱，凑什么热闹呀。他们家有的是钱，男子向来是三妻四妾，风流不羁。嫁给丁家的男人，往后要对付多少美妾美妓美婢。

这辆朱轮华盖小车是今年谢绮年新制的，样子精巧，车身饰有她亲笔画的写意山水，谢流年自然认得。车帘中伸出的那只纤纤玉手，分明是谢绮年小姐，如假包换。

一直以为谢绮年只是心气儿高，要跟着大太太、大姑奶奶不断进出高门大户，慢慢挑好人家。却忘了她年龄渐大，哪里还沉的住气。这不，亲爹不争气，亲娘不着调，她自己出损招了。

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还逛街么？”谢流年忙连连点头，“逛，逛，当然要逛！”我才不为古人担忧呢，才不为别人的事影响自己的行程。再说了，我是小孩子好不好，也轮不着我管这些麻烦事。

点心铺子，熟食铺子，书坊，字画铺子，笔墨纸砚，脂胭水粉，以至于时新衣料首饰，一一逛了个遍，买了个遍。回谢府的路上，谢四爷浑身不舒服：小七坚持要现拎着东西走，马车上放了半车瓶瓶罐罐、大小纸盒。

“这都是我现挑的呀。”谢流年振振有辞，“让店家送，谁知道他们给送什么过来。”是不是我挑的原装货，可就难说了。俗话说的好，“无商不奸”。

谢四爷好不容易熬到了家，结果更不舒服：谢府正兵荒马乱。沐氏下午晌发动，进了产房。谢老太太、大太太都悬着心，谢大爷、谢松年枯坐厅中，一壶接一壶的喝茶，头上都冒汗了。

“小七，回房好生歇着。”谢四爷吩咐道。谢流年知道这场景少儿不宜，没小孩儿什么事，响亮的答应一声，回了恬院。命人放水洗了澡，倦极入睡。话说，逛街真是个体力活。

沐氏是头胎，着实折腾的不轻，一直到第二天日正时分，生下一名红脸的小小男婴，母子平安。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有了曾孙子，乐的合不拢嘴。谢大爷、大太太荣升祖父祖母，喜不自禁。谢府从上到下，喜气洋洋。

三太太听到喜讯，撇了撇嘴，“松年都快二十了，才有头生子。”三爷瞪了她一眼，“到了老太太跟前，你可要谨言慎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之年是由老太爷亲自教养的，一向住在灯市口大街。三爷、三太太备了礼品，带着谢绮年回到谢府。添人进口了，这可是大喜事。

看过才出生的大哥儿，三爷、三太太回了玉鸣坊，谢绮年留了下来。“好孩子，你素日是个省心的，留下来陪着祖母吧。”谢老太太这话一出口，谢绮年受宠若惊，自然满口答应，“是，祖母。”

“……丁喆，定海侯府三房嫡子，年方二十，两年前娶妻荀氏。荀氏体弱多病，极少出门见客，极少有人知道定海侯府有这么一位少奶奶……”外面刘管事在跟谢四爷汇报打探来的丁家事，谢流年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谢绮年你疯了不成，这丁喆是别人的丈夫！莫说丁喆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他即便真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你也不能跟他有什么华洋纠葛呀。谢流年一边偷听，一边摇头。刘管事出门后，谢流年猫着腰，悄无声息的溜了出来。不用问也知道，谢四爷这会儿正没好气儿，躲他远点儿。

“……二小姐这心思，我倒约摸着能猜个大概。”晚上谢四爷跟何离说私房话，何离思索片刻，慢慢说道：“当年她心高气傲，不肯应下苗家的亲事。如今，再怎么着也要寻一门胜过苗家的亲事吧？”可她是庶支女儿，好亲事哪那么容易寻摸的？一年来两年去的，她年纪渐渐大了，心也慌了。这时节若是被人引诱，极易上当受骗。

“二小姐才认识那丁家男子时，定是不知道他已有妻室。”之后知不知道，就难说了。女人大多死心眼儿，认定一个男人后，即便知道这男人有妻室，欺骗，不可靠，还是有人飞蛾扑火，一定要跳火坑。这种死心眼儿，可以美其名曰“痴情”。

“二小姐，就是心气儿太高了。”何离替谢四爷犯着愁，“不知她言行是否谨慎？有没有什么把柄落人之手？”如果只是一时糊涂，尚有挽回余地。

“阿离，你心气儿高不高？”谢四爷蓦然问道。何离浅淡一笑，“我从六岁起，便一直告诉自己：你只是个丫头。”是个被卖了死契的丫头。

哪怕后来做了通房，怀了身孕抬做姨娘，心里还是把自己当做丫头，从不敢自大。所以才会凡事不争不抢，所以才会很容易知足。只要别人不来害自己，只要能安安生生活下去，已经很值得庆幸。

“闺女性子若像你，可如何是好。”谢四爷躺到床上，拍拍身畔的枕头，示意何离也躺过来。他漆黑的眼眸清澈明净，静静看着何离。

“不会。”何离温顺的躺在他身边，“咱们小七最会长，才不会像我呢，定是像玉郎。”其实女孩儿家大可不必心气儿那么高，又不能出将入相，又不能治国平天下。所求的不过是嫁与良人，相夫教子，心气儿太高了有什么用。

谢四爷轻轻笑了笑，“小七会长，棠儿也会长。”两个孩子都长的像爹，瓷人儿一般精致。谢棠年在国子监读书，人送外号“小玉郎”。

“阿离功劳最大。”谢四爷伸出手臂揽过何离，白皙的面庞上有一抹醉人浅笑，“为我生了棠儿和小七。”声音低沉优雅，在这寂静的夜晚，魅惑入骨。

“那，玉郎如何谢我？”何离躺在谢四爷怀中，身子微微发抖，脸颊绯红。谢四爷浅浅一笑，温柔说道：“阿离说什么，便是什么。”

何离心头一阵迷乱，吻上他比花瓣还美好的双唇，“不如玉郎以身相许？”谢四爷不给她亲，拖过来打屁股，“阿离越学越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何离伸手护住臀部，口中柔声求饶，“玉郎，我错了，我不敢了”“好人，轻些，轻些”，还是被谢四爷狠狠的管教了一顿，整个人化成了一滩水。

到大哥儿洗三这日，谢府来了不少亲友，都满口夸赞新生的婴儿，“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小模样生的可真好！”全是溢美之辞。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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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没写完哈，明天再补齐。

今天更太少了，明天尽量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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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洗三过后,谢大爷、大太太命人请了三爷、三太太过来说话。大太太把老亲旧戚人家适龄的青年男子全捋了一遍,“卢家老二温柔敦厚，刘家幼子品貌端正……”给你家二丫头挑一个吧,赶紧定下来。

三太太全都看不上。“卢家倒还罢了，也算名门望族，可他家老二没功名呀。刘家富裕，可他家三个嫂嫂，来头一个比一个大。”要不是男人窝囊，要不就是妯娌厉害，总是不称她的意。

三爷倒觉得个个都不错，不过“再缓缓也使得。”他不是个好丈夫，对三太太一点不体贴。却还算是个关心子女的父亲,知道绮年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想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三太太款款站起身，“多谢大哥大嫂费心。绮儿还住博雅轩么？我去看看她。”一幅不想深谈的模样。她心中对大太太是很有些不满的，总觉着大太太手中明明有上佳子弟，偏偏不愿给谢绮年保媒。

大太太暗暗叹息，只好做罢。三太太带着两个大丫头摇摇摆摆去了博雅轩，才到了穿廊下，一个穿青缎掐牙背心的小丫头站在那里，见了三太太忙上前行礼问好，陪笑回道：“姑娘在绣房做女工呢。”多娴静的二姑娘。

三太太不许人通报，静悄悄进了绣房。绣架前，谢绮年正面带迷离微笑，专心致致低头绣着一朵艳丽华美的大红牡丹。“好鲜亮活计。”三太太在旁笑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中夸奖。看看我家绮儿，手多巧！谢绮年方抬起头，看见三太太，忙丢下绣活来拜见，亲手捧上清茶，“有几日没见您了，着实想念。”

三太太不耐烦的挥挥手，摒退侍女。拉着谢绮年的小手，愤愤不平把大太太的话说了，“若她真好心，早做什么了？赶这时候才发急，还净给你寻些歪瓜裂枣！”

谢绮年低了一回头，抬头张了张口，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温温吞吞劝解三太太，“娘，您莫生这些闲气，白白气坏自己。”您再生气，大太太也不能跟您掏心掏肺的。

三太太跟谢绮年发了半天牢骚，到了下午晌，方恋恋不舍的走了。她很想留下来跟女儿朝夕相伴，在谢府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日子，可是老太太不喜欢她，看见她就头疼。

三太太走后，谢绮年很是愣了一会儿神。他还没来谢府拜访，他还没来提亲，他还在等什么呢？不是说，荀氏身体弱的很，性命只在旦夕之间？

自从住到灯市口大街，门禁森严，已是多日没见过他了。谢绮年烦燥的站起身，在院中踱步。若拖延下去，自己年齿渐长，再也等不得了！若再拖延下去，怕是要被谢家随意配了人。

院门口传来嘻笑声。五六个大丫头、小丫头簇拥着谢瑞年走了进来。谢瑞年身穿大红衫裙，小脸蛋红扑扑的，“二姐姐！”快活的叫道。她是个乐天派，见了谁都乐呵，见了谁都高兴。

“二姐姐，今儿我学女工课了。”谢瑞年笑吟吟去了谢绮年的绣房，“老师说我底子太差，让我回去自己多用功。好姐姐，你绣的蝴蝶好像能飞一样，教给我吧。”

谢绮年微笑，“五妹妹，绣花要静下心来方好。”谢瑞年这性子，大大咧咧的，可能根本坐不下来，哪能绣出有灵气的花朵蝴蝶？

谢瑞年并不放在心上，“母亲说过，我只要尽力便好，不求尽善尽美。”大太太待宽厚，没有要求她“德容言工”样样俱精，没有用规矩礼仪把她管的死死的。

小五倒是好命。谢绮年一时有些失神。要说起来，小五这谢家庶女，比自己还强上不少吧？说起来到底是侍郎的女儿。谢家女儿嫡庶一体教养，小五小七这两位庶女，跟小六那嫡女相比，吃穿用度是一样的，不分彼此。

“……我还算勤快的了，比小七强。我好歹时不时的做个小香袋儿小荷包什么的，她可倒好，一年半年的也不动回针线。”谢瑞年不经意间说道。

谢绮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自己像瑞年这么大的时候，已是会做鞋了。什么小香袋儿小荷包的，根本不在话下。女孩儿家，女工拿不出手，可怎么见人呢。小五小七是庶女，嫡母装贤良“捧杀”，老太太溺爱，小时候是舒服了，长大了有亏吃。

“张乃山，你家大后天请客不？”紫藤院中清清静静的，只有谢流年和张屷两个人。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块山石上，吃着紫藤糕。

“大后天，是休沐日吧？”张屷掐指算了算日子，毅然决然说道“请啊，要请客的。”休沐日，那是一定要请客的。娘亲不是说过，做人要多多的请客吃饭，而且要吃好饭？

“那，也请我吧。”谢流年一脸讨好的笑容，凑了过去，“张乃山，我都请你吃紫藤糕了，你家请客也算我一个，好不好？”

“那是自然。”张屷认真的点点头，“小不点儿，算你一个。不是，不能叫你小不点儿了，小师妹。”当然要算你一个了，小傻瓜，本来为的就是请你。要不好容易休沐一日，爹爹要歇息的，请什么客呀。

“那，小红在不在家呀？”谢流年递给张屷一块糕饼，殷勤问道。张屷笑道：“小红是爹爹专给你的小马，自然是在家的。”原来小不点儿想骑马了。

想打牌，想游水，想骑马，想睡大圆床，还有时是想阿爷、爹爹和娘亲，小不点儿，你什么时候会因为想我才要去我家呀。

张屷这会儿觉的自己有一点点吃亏，小不点儿长的太慢了，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个孩子！不过张屷是个厚道的少年人，细想想，又觉得她才一岁多就答应嫁给自己了，长的慢一点也没什么。

张屷回到南宁侯府，逼着张雱和解语下请贴，大后天请客。“请客不难。”解语笑盈盈说道：“可是立个什么名目好呢？”总要有个由头吧，不年不节的，又不过生日。南宁侯府也向来不办什么花会、诗会之类。

张屷凝神苦思冥想。张雱不忍心，牵牵解语的衣襟，“算了。”甭难为儿子了。解语不理，笑吟吟看着张屷，等着他想法子。爹娘不能跟着他一辈子，他总要学着自己拿主意的。无忌真跟阿爹、爹爹一样，惯孩子惯的没样。

张屷眼神一亮，冲张雱伸出手，“爹爹，鸡缸杯！”上个月皇帝有赏赐下来，是两双成化斗彩鸡缸杯。鸡缸杯是成窑著名酒器，谢世叔爱酒成癖，请他用鸡缸杯饮酒，他定是欣然赴约。

张雱正要眉开眼笑夸奖“聪明儿子”，解泼了冷水，“鸡缸杯能请到谢晚鸿，却不一定能请到小不点儿。”到时你谢世叔单刀赴会，一人喝酒来了，看你怎么办。

最后，送到谢府的请贴是三张。一张是张雱邀请谢四爷“鉴赏鸡缸杯”，一张是张屷邀请谢延年、谢棠年欣赏《麻姑山仙坛记》原墨迹木刻本，一张是丫丫邀请谢流年“过府小聚”。

“谢世叔要么就见不到鸡缸杯，要么就带小不点儿同来。”张屷算来算去，定下主意。一双鸡缸杯“值钱十万”，却是有市无价，根本没处买去。皇宫大内也没几件的希罕物，不信他不来。

三张请贴一起送至谢四爷手中，张屷还红着脸一再渲染，“家父说，以鸡缸杯饮酒，酒味与众不同。请世叔务必赏脸。”

谢四爷不置一词。张屷心里直打鼓，您去还是不去，给个准话成不？您带不带小不点儿？我都答应过她了。您要是不去，小不点儿该多难过呀。

张屷告辞走了。之后又折回来，期期艾艾补充了几句，“家父才得了几瓶佳酿。”诱之以酒。之后又折回来，“鸡缸杯家父得了两双，通家之好，自应赠您一双。”诱之以器。

休沐日，谢流年早早的收拾妥当，眼巴巴看着院门口，等着谢四爷来叫人。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贪玩丫头。”谢四爷命小女儿上了自己的马车。

到了南宁侯府，张雱、沈忱陪谢四爷喝酒，张屷和岳池邀请谢延年、谢棠年欣赏书画，谢流年被带到内宅，南宁侯夫人亲自接待。

谢延年、谢棠年看着看着，不经意一回头，身后只有岳池，没有张屷了。“乃山兄呢？”谢延年问道。岳池斯文笑笑，“他有点小事体，要失陪片刻。”谢延年很善解人意的点点头。

张屷确实有点小事体。他正手把手教谢流年骑马，“小师妹，马是很聪明的，你会不会骑它都知道……上身要坐直，一定要直……”

谢流年马感不错，学的很快。中午歇息过后，前厅还在喝酒，谢流年又上了小红马。张屷牵着缰绳，不许她跑快，“小师妹，你先慢慢的跑，莫心急。”

一名亲兵神色匆匆跑过来，恭身施礼，“三公子。”在张屷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张屷不动声色，“知道了。”挥挥手命亲兵下去，喝住小红马，“小师妹，歇一会儿。”

“你家有什么事么？”谢流年下了马，和张屷一起到了凉棚下。张屷拿过雪白的布手巾给她擦拭脸上的汗水，柔声说道：“我家没事。”是你家有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安排了时间出来的，可是写不出来。

上一章加了点内容，现在不能接受三千字以下的章节。

明天早上再更一章哈。

另外，谢家没出啥大事，谢绮年，小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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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谢府,大太太抑制住心中的怒气,冷声说道：“弟妹这般吵闹，是想惊动老太太呢,还是想让绮年的事尽人皆知？”知道自己养在深闺的女儿不见了，你不赶紧想法子寻找女儿，在这儿闹什么闹？唯恐知道的人太少？

妯娌二人在屋中说话，大丫头怀文守在门口，院中悄无一人。任凭三太太再怎么发怒、不依，大太太毫不理会她，连三太太贴身的丫头全被摒退在外，不许在身边服侍。

三太太怔了怔，改闹为哭,拿锦帕捂着脸，哭起“我苦命的绮儿！”你命真苦啊，这几年都是没人理没人问的。如今更是好端端的在亲祖母处住着，会被歹人拐了去！你还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大太太耐着性子问了她两句，“绮年这两日可跟你说过什么？神色可有什么不对？”见三太太只顾着哭，毫无要领，便不再管她，起身走了出来。

“博雅轩的丫头、三太太的丫头全都关起来了，严严实实，走漏不了风声。”怀文跟在大太太身边，低低禀报着，“虽说三太太嗓门大些，博雅轩之外的人，倒也听不到。”只要把二姑娘寻找回来，把博雅轩的丫头们处置了，这事便可抹了去。

“大爷和三爷陪着老太爷呢，没敢惊动。四爷那儿，依您的吩咐，使人去送了口信。”派的是可靠心腹。大太太叹了口气，“等到黄昏时分，若二姑娘还寻不回来，我自己到大爷面前领了责罚吧。”青天白日的，居然丢了二姑娘。

怀文涨红了脸，“二姑娘每日午后都要到园子里赏花，谁知她今日会一去不回，这事谁能想的到？哪能怪到太太头上？”谁家有脸面的闺阁小姐，能做出这种无稽之事。简直是丧心病狂。你自己想死，直接寻死得了，连累这些人不得安生。

大太太满脸疲惫，吩咐：“看好她。”三房女儿已经丢了，太太莫再出什么岔子。怀文恭谨的曲膝，“是！”看好三太太这件差事，倒是容易的。

大太太走过穿堂，去了后院。院子中站着几个壮实婆子，丫头们全关在里厢。大太太的陪房陈嬷嬷从里厢走了出来，面有愧色，“查问这半晌，好话歹话说尽，也用了刑，她们只是不说。”看样子，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若说内宅的丫头们被用了刑，是再也撑不住的。”陈嬷嬷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她们一口咬定，二姑娘带着佩兰、芷蘅两个丫头去采蔷薇花，之后便没再回来。”要说来倒也可信，三太太去了博雅轩，大吵大闹“二姑娘不见了”的时候，正是未时。未时，二姑娘一般都是在花园中消磨光阴。

大太太冷笑一声，“难不成咱们二姑娘会飞？”大太太理家甚严，各处角门都有婆子等守着，今日并未看见大丫头出门。

“把二丫头拘到眼皮下底下，早日给她寻个妥当婆家，早日发嫁出去。”大太太想起谢老太太的交待，头皮一阵阵发麻。敢情老太太是觉察到了什么，才会留下谢绮年？也怪自己大意，谢家这深宅大院中，竟还是让她跑了。

“谢绮年会去哪里？”谢流年托着小脑袋，思考谢绮年的去向。张屷劝她，“小师妹，你莫费心。谢世叔神色如常，并没慌张，可见不要紧。”肯定是胸有成竹。

“张乃山，我想跟去看看热闹。”谢流年仰起小脸央求。张屷犹豫了下，“我倒没什么，只怕谢世叔知道了会不高兴。”这是谢家私事。

“谢世叔得了秘报，回席间又饮了两杯酒，才徐徐告辞。”张屷耐心给谢流年讲道理，“他什么也没说，我们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该让小不点儿知道这些？可是瞒着小不点儿，也很不好啊。

“他把我和哥哥都留下了。”谢流年更熟悉谢四爷，想的更周到，“可见他并不是胜券在握。张乃山，我爹爹如今一定正在作难。”原以为把谢绮年留在谢府已是万无一失，谁能想到二小姐豪放至此。她这一出走，可坑死人了。旁人且不说，人是在灯市口大街没的，三太太先要闹翻天。

“谋定而后动。小师妹，咱们先推断谢绮年在哪儿，然后再出门看热闹好不好？”张屷把谢流年当成小大人，有板有眼的跟她商量。

“张乃山，你说的很对！”谢流年来了兴趣，拍拍身边的小凳子，“快来快来，咱们推断下谢绮年如今在哪里。”张屷纵容的笑笑，“好，依你。”坐在小凳子上，认真讨论起谢家二姑娘的去向。

张屷和沈忱、岳池、丫丫一样，各有一队亲兵听侯调遣。亲兵队长是位武林高手，奉命把谢家事打探清楚，源源不断报了过来，“……三太太思念女儿，去博雅轩探望，发觉二姑娘不见的……二姑娘午后带着两个丫头在花园中采蔷薇花……各处角门均未有大丫头出入。”更别提小姐了。

“谢绮年一定没有预谋。”谢流年下了断语，“要么是临时起意，要么是被人挟迫。”谢绮年可能已是情根深种，但她不是傻子，不可能做出私奔这种事。这个年代私奔，那等于是性命脸面都不要了。谢绮年总不至于脑子发热，只贪一时欢娱，后半辈子怎么过全不放在心上吧。

“小师妹说的有道理。”张屷点头称是。谢二姑娘一定不是有意的，小不点儿这么聪明，她的堂姐又怎么会是个笨的。定是有什么不可意料之事。

张雱和解语在假山画亭中闲坐，画亭地势高阔，张屷和谢流年一举一动都落入他们眼中。“解语，咱们真不管？”张雱看两个孩子折腾来折腾去的，舍不得了。

“不管。”解语笑盈盈的，很肯定。阿屷神情专注，小不点儿也是一脸认真，说话做事看上去都极有章法，甚好，甚好。

“……丁喆是定海侯宠爱的嫡孙，名下产业很多，单是风景秀丽的别院便有五六栋……每处都差人去看了……西郊柳云亭外有处江南小筑，平日没人住的，只有十几名家人看守。今日江南小筑从上至下皆是忙忙碌碌，侍女们清扫房舍，摆设家什；仆役们列阵以待，等着迎接家主。”丁喆这厮要去江南小筑。

“听丁家下人私下里议论，丁喆这厮约三五个月来一趟江南小筑。回回都带美人同行，有时是良家女子，有时是风尘女子。”亲兵队长打听的很详细。

张屷跟谢流年头挨着头，叽叽咕咕商量了半晌。“要告诉你爹爹，又不能露出形迹。”要帮人，还万万不能被人知道。“丁家有护卫，我爹爹可不会打架。”谢流年担心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侠客！”张屷谢流年心有灵犀，同时想到这个法子。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去报个信，再跟着暗中保护，这个法子好使！谢流年眉飞色舞，侠客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申时，谢四爷刚出了谢府大门，马车才启动不久，一个纸团凌空飞来，穿透车帘，准准的落在他身侧。谢四爷神色不变，徐徐拿起纸团看了，好，江南小筑，路径画的很详细，省了自己不少功夫。

张屷这小子，楷书已经练的不错，往后可以教他行书、草书了。

西郊柳云亭官道上，三四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干护卫，众星捧月般围着位青年公子。那青年公子相貌俊美，衣饰华贵，神情怡然自得。他骑马护在一辆小巧香车旁边，时不时含笑注视车帘，满是柔情蜜意。

自己其实不应该骑马，该在车中陪伴美人。不过美人尚自矜持，不肯跟自己有肌肤之亲，不肯跟自己共乘一车。矜持有矜持的好，由她罢，青年公子心情愉悦，这还是头回追逐良家女子，果然有趣。

一行人声势浩大，徐徐行来，意态闲适。越往西走，两旁树木越是挺拨高大，郁郁葱葱，景色越美。约行了三四几里路，到了一处幽静典雅的庭园前面，方才停下。

“绮儿，咱们到了。”丁喆掀起车帘，俊脸含笑，眉目含情，邀请谢绮年下车。谢绮年不肯，“不是说好了送我回家？岂可哄骗于我。”

她在谢府出入不便，已是多日没跟丁喆通过消息。既不见情郎上门提亲，又频频听闻三太太跟她提及“白家儿郎尚过的去”“黄公子有功名”，把她吓出一身身的冷汗，唯恐被轻易许了人。

花园中乍见情郎，意乱情迷，听信他花言巧语“到我车中一见，以解相思”，糊里糊涂被他纵身跃起，轻轻跃出园墙，上了他的马车。

叙话，到锦衣阁置买衣料，到万福楼挑选首饰，到清风轩品茗，又说到郊外散心，总之千方百计不肯放自己回家。谢绮年此时又羞又气，你当我是什么人？

丁喆微微一笑，抬腿上了马车，“绮儿你看，这个江南小筑是我专为你而建，这里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全是你素日所喜的。”

谢绮年脸红的像火烧，往车厢里挪了挪，不肯靠近丁喆。丁喆也不着急，还是低声下气的说着甜言蜜语，“这园子你喜不喜欢？还有这些仆役侍女，可还满意？”

江南小筑前站着长长的两排黑衣仆役，两排青衣侍女，恭身侍立，神态恭谨。谢绮年暼了一眼过去，仆役和侍女全部跪下磕头，“给少爷请安，给少奶奶请安。”

谢绮年羞红了脸，啐道：“胡乱叫什么！”丁喆低笑，“早早晚晚的事，有何不可。绮儿，你迟早是我丁喆的妻。”眼下荀氏还有口气，等她不行了，我自然娶你。

“似这般的别院，我还有五六处。”丁喆俯下身子，柔声央求，“你若不喜此处，咱们换一处可好？”总要换到你称心如意为止。

谢绮年幽幽叹了一口气。眼前这人处处出类拔萃处，处处合自己的心意。他生的俊美出众，才华横溢，家世又好，富贵已极，又温柔体贴。只一点，他家中有妻子，虽是病病歪歪的，总还是他的妻子。不是说过性命在旦夕之间么，怎么还……？

“绮儿，你在江南小筑住上一夜，我定是秋毫无犯。”丁喆信誓旦旦，“若不然，荀氏还在苟延残喘，你回了谢家，若你爹娘将你配了人，可怎生是好？”

劝之再三，谢绮年终于轻启朱唇，嫣然一笑，扶着丁喆的手下了马车。两人并肩而行，缓缓走到江南小筑门口。

远处传来清晰的马啼声。丁喆皱皱眉，这里人迹罕至，会是谁过来了？祖父知道自己胡闹，来捉人了？或者是父亲母亲听到了风声？

一辆双驾双驱黑漆平顶马车迅疾而至。护卫挡在路中间，“请问尊客是何来意？”这条路，只通往江南小筑一处。

暗器一枚枚袭来，挡路的护卫一个一个倒地不起。马车驰至江南小筑门前，倏地停下。丁喆心中警醒，来者是谁？这般霸道。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精致绝伦的男子面庞，只见他神色淡然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坦然自若，“太康谢寻，冒昧造访。”

作者有话要说：惭愧，这是昨天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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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丁喆脸白了。谢家不全是弱不禁风的文人墨客么，怎么眼前这位来势如此凌厉？丁喆出自定海侯府，也算见过些世面，心中虽是狐疑，面上犹自镇定，含笑拱手为礼，“谢侍讲惠临，不胜荣幸之至。”

“哪里。”谢四爷并不动身,只倚在车上闲闲问道：“丁佥事别来无恙？自上月东宫千秋宴后,许久未见。”丁喆任职府军前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武官。府军前卫负责为皇太子简选幼军，以及紫禁城守卫，职责重大。

丁喆笑容可掬，“好说，好说。”东宫千秋宴照例宴请五府六部堂上官、左右春坊、科道近侍、锦衣卫、随驾带刀指挥千户等人。谢氏两兄弟一为堂上官，一为翰林近侍，都在预宴人员之列。皇太子一向平易近人，待谢氏两兄弟也极为温和有礼。

谢四爷浅浅一笑，面色皎然,“昨日圣躬违和，免了早朝。辽王殿下至孝，入侍宫中，衣不解带已有两日。丁佥事这带刀护卫，竟是清闲的很。”

丁喆脸色一变。定海侯府和魏国公府是姻亲，向来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辽王久不就藩，颇有圣宠，隐隐有和太子殿下一较长短之意。太子殿下如今正是战战兢兢的时候，不敢出一点半点差错，唯恐被辽王抓住把柄。这是什么时候，自己岂能为太子殿下抹黑。

丁喆外貌俊美，内心无赖。原本他并不把谢家放在眼里，“这些文官根本没担当！家里丢了女儿，连报官都不敢，连声张都不敢，白吃个哑巴亏罢了。即便是查着什么蛛丝马迹，甚至于有本事把人抢回去，也不过是拿着自家女孩儿撒气，三尺白绫，或是一杯毒酒，抹掉家族的耻辱。”又能拿自己怎么样呢。他们做人做事顾忌太多，前怕狼后怕虎，既不敢报官抓人，又不敢快意恩仇，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却不料谢四爷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的有气势。见面后半个字不提谢绮年，闲闲坐在车上，说起圣上、太子和辽王。他谢玉郎是不偏不倚的，对太子和辽王都是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定海侯府可明打明的是太子的人。

这事若闹了出来，谢家、丁家谁吃亏谁占便宜倒不要紧，只怕会被有心人捉住做文章，在圣上面前诋毁徐氏姻亲，诋毁太子殿下。那可是大事了，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若自己真出了岔子，祖父也好，父亲也好，手下不会留情。定海侯府子弟众多，出类拔萃的子弟比比皆是，不少自己这一个。

丁喆是个识实务的人，朗声笑道：“谢侍讲教训的是，职责所在，今夜自当入宫当值。”坐拥红粉佳人什么的，就不敢想了。还是老老实实莫惹事端为好。

谢绮年此时羞愤欲死。他陪了多少小心，说了多少甜言蜜语，自己方不顾名节要跟着他，如今他要入值宫中！四叔来了，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他一般无二也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我算什么，我算怎么一档子事。

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谢绮年哭成了泪人儿，“你，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哽咽的说不下去了。当初你哄骗我时，是怎生说的？言犹在耳，你却已改了心意。

你若真的对我有情，不是该对四叔父慷慨陈辞，说明你的一片痴心么？以你的家世才貌，你若发誓荀氏病亡后既来谢府提亲，难不成我爹娘会不许？可你一句话也不说，将我置于何地。

“绮儿，你先回去。”丁喆依旧是深情款款的模样，“等我家中俗务一毕，便会上门提亲。”你放心，我是有始有终的男子，不会抛弃你的。

“回去？我还回的去么？”谢绮年凄然笑笑，“自你挟我出花园之时，便该替我想到，我还回的去么？谢家家规森严，我若回了，便是死路一条。”

美人哭的梨花带雨，丁喆心中一动。拐带官家女孩儿，这罪名还是挺吓人的。可，若是谢绮年死缠着自己不放，那岂不是另外一幅光景？自家女孩儿不争气，谢家先就无话可说，哪里还有面目指责自己。

丁喆其实心里相当不舒服。马车上那雍容娴雅的男子，清高的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美好的颇似神仙中人。分明是面对一件很不体面很打脸的尴尬之事，他却意态闲适，神情自若。最恼人的是，他一开口说话，令人有清风拂面之感。自己也算得上一位美男子，平日在众人之中也算得上是鹤立鸡群，可面对着他，却不由自主的“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自卑了。

这让人情何以堪。

丁喆向来好胜，如何能甘心服输。当即温柔缠绵对谢绮年说道：“公事所系，我必要入宫当值，耽误不得。绮儿在此等我一等，可使得？”你们谢家的女孩儿我是不敢碰，可她自己死活不肯走，死活要贴上来，谢四爷，你说怎么办。

谢绮年心里一暖，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只要他有良心，万事都好说。谢绮年深情的看了丁喆一眼，转过身，拜倒在地，泣不成声，“只当从没有生养过罢！”胡乱拜了几拜，站起身，抬脚要迈过门槛。

“你若敢跨进这道门。”谢四爷声音清冷，“我家今晚便会办一场丧事。”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谢绮年这个人，谢家再也没能谢绮年这个人。

谢绮年本是下定了决心的，闻言怔了怔，停下脚步。办一场丧事？办谢家二姑娘的丧事？那自己怎么办，难道往后一辈子再也不能抛头露面，再也不能会亲会友？爹娘，小弟，都甭打算再见面了。

娘亲是不会同意的，可她说了不算。没准儿，她也会被自己连累！父亲已嚷嚷过几回要休妻，只是看在自己和小弟的份儿上，才一再的恕了。若是自己一个行差踏错，自己死了不说，还要累着娘亲一起死。

父亲待娘亲一向薄情寡意，可待自己和小弟，还是很慈爱的。自己推了苗家的婚事，他虽摇头叹气，却没舍得打骂自己。他是真心疼爱自己这嫡女的吧？可若是老太爷、老太太发了话，若是大伯父、四叔父发了话，他能保的住自己么？未必啊。

谢绮年在江南小筑门前傻楞楞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正犹豫的功夫，谢四爷命车夫，“调头，回府。”懒的再跟谢绮年废话，懒的再等，要走了。

谢绮年泪流满面，“等等我，等等我！”踉踉跄跄跑了过来。说来也巧，正好她的朱轮华盖小马车蹓蹓达达过来了，“请吧。”车夫跳下马车，放下脚踏，把谢绮年请上马车。

谢绮年的两个侍女佩兰、芷蘅一直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站着，到了这会儿哪还犹豫，也奔了过来跳上马车。车夫响亮的抛了一鞭，吆喝了一声“驾-----”扬长而去。

朱轮华盖小马车在前，谢四爷的马车在后。谢四爷觉着有些口渴，“小七，出来罢。”出来给爹爹倒茶。小女孩儿的嘻笑传来，车帘掀开，只见谢流年倒垂一张小脸，笑的很开怀。

“下来。”谢四爷命令道。倒垂着头做什么，小心头晕。谢四爷眼前一花，不过眨眨眼的功夫，眼前已整整齐齐坐着三个人：小七、沈迈、张屷。

“爹爹真聪明！”谢流年竖起大拇指，“您怎么知道我在啊。”阿爷说了，他轻功已经出神入化，不会被人发觉的！可是爹爹一点功夫不会，也发觉了。

谢四爷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你是有热闹不看的孩子么，这还用想。张家从老到小全没正形，时不时的想做回土匪，你想看热闹而已，他们还不依着你。

“倒茶。”谢四爷倚在车厢上，闲闲吩咐。谢流年喜滋滋答应了一声，要动手，被张屷止住了。“小师妹，我来。”拿起隔板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清茶。一杯递给谢四爷，一杯递给沈迈。

沈迈乐呵呵的，不说话。带着小不点儿和小阿屷偷看人谢家的私事，怪不好意思的，不说话了，不说话了。唉，如果阿雱知道，会不会埋怨自己？还有解语那丫头，肯定有话说。

谢流年冲张屷笑的很甜，“张乃山，我也要喝。”张屷嗯了一声，抬手又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谢流年，一杯给自己。他们三个出门有一会儿了，聚精会神看了半天热闹，还真是有点渴了。

“茶好喝么？”谢四爷慢吞吞问道。张屷老实，品了品茶滋味，点了点头，“好喝。”谢流年凑过来一张笑脸，“点心也好吃。”看见点心盒子了。

骑马很消耗体力，估计小不点儿这会子是饿了。张屷拿出手巾给谢流年擦了擦手和脸，打开点心盒子递给她，“小师妹，垫两口。”谢流年笑弯了眉毛，“好啊。”我饿了。

谢四爷无语。张屷服侍谢流年吃完点心，细心替她擦拭手、脸，谢四爷更加无语。沈迈到底有眼色，打了个哈哈，告辞要走，“晚鸿，两位令郎已送回贵府了。”小不点儿也还给你了，告辞告辞。

张屷临走还磨叽，“小师妹，明儿你早早的去墨耕堂，我带鲜花饼过来。有上好的平阴玫瑰。”小不点儿喜欢吃各种各样的鲜花饼，尤其是玫瑰饼。

谢流年探出小脑袋交代，“还有玫瑰酱！”既有上好的平阴玫瑰，那玫瑰酱定也不缺。张屷口中答应着，人已跟着沈迈去的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君不见扔了一个地雷

今天还算比较早的哈，争取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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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谢流年放下车帘,回过头,笑魇如花，“明儿有口福了。”可以吃鲜花饼呀,花香沁心、甜而不腻、养颜美容的鲜花饼！谢流年鼻间仿佛闻到了玫瑰花香，神情陶醉。

“谁许你把头探出去的？”谢四爷慢吞吞问道。他目光不善，声音也凉凉的，依谢流年对他的了解，分明此时心绪不佳。也难怪，谢家正有麻烦事呢。

谢流年忙往里厢挪了挪，凑到谢四爷身边，仰起小脸傻笑，“爹爹,我方才把头探出去了？”没留意啊，无心的，无心的。别用谴责的目光看我了，我多无辜啊。

隔板上放着一叠雪白的布手巾，折的整整齐齐。谢四爷拿起一块，仔仔细细替小女儿把手、脸擦了一遍，口中慢悠悠吩咐，“往后不可如此。”在马车上往外探头，何等危险。

谢流年自然满口答应，“是，爹爹。”谢四爷擦完后，把小女儿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总算满意了。谢流年伸出一双小手端详着，满足的叹了口气，“还是爹爹好。”擦的真干净。

谢四爷眼中有了笑意。“小七，今儿这个热闹，好不好看？”你个没良心的小坏蛋，谢家出了这等伤脸面的事体，还有闲心思看热闹？真是不知轻重。

谢流年盘腿坐着，小脸一本正经，“爹爹，我书房缺幅对子，回去后您替我写一幅，好不好？‘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男子也好，女子也好，都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谁能任着自己的性子做人做事，完全不顾社会规则？哪怕只是为了父母亲人，也要有所顾忌的。

谢四爷浅浅一笑，“爹爹的字，可不是白写的。”谢流年皱着小眉头想了又想，最后下定决心，解下腰间小荷包，一脸悲壮的推了过去，“爹爹，这是润笔之资。”这里面有散碎银子，也有庄票呢，不便宜了。

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不够。”拒绝的很干脆。谢流年不死心，凑过去套近乎，“爹爹，咱们两个谁跟谁呀，不能计较这么多是不是？差不多得了。您先凑合拿着，实在不够回头我再补给您，成不？”

小女儿软语央求，谢四爷勉为其难点了头，“放到老地方。”老地方指的是墨耕堂正房左侧的暗格。不管是谢四爷赢过来的“阿堵物”，还是没收过来的“阿堵物”，都统一放在暗格中。

谢流年轻轻叹了一口气，举起荷包，很是伤感，“钱啊钱，你们可以见熟人去了。”那暗格之中，全是你们的老弟兄，老熟人，今晚你们可以团聚了。唉，一包又一包的银钱离我而去，回到了老地方。

亲父女，明算账。交卸完银钱小事，谢流年打了个呵欠，枕着谢四爷的胳膊咪了一会儿，临睡前迷迷糊糊交代，“爹爹，到家您记得叫醒我。”还要继续看热闹呢。

本来只想咪一会儿，结果在车上就睡熟了。玩什么了累成这样？谢四爷轻抚女儿的鬓发，心中怜惜。回到谢府后并没叫醒她，把她放在萱晖堂碧纱橱外的床上，任其安眠。

所以，接下来的热闹，谢流年没看成。这还真是有些可惜的，因为谢绮年忽然开了窍，表现得很出色，一口咬定自己是“为贼人所掳”，根本不承认和丁喆有私情。“儿幼受庭教，坚不受辱。”晶莹的泪水滑落面庞，凄凉中透着坚贞，“却自知终是名节有亏，再无面目见人。情愿到白云庵修行，青灯苦佛，了此残生。”

她不是自愿的，是被武力所迫；她虽然没有以死明志，但是她反抗了，没让歹徒得逞，还是清白之身；她自知愧对谢家，愧对亲人，愿意到庵堂苦修，以赎罪过。

如此一来，谁还好意思提什么白绫、毒酒。反正这事还没有闹开，还没有报给老太爷、老太太、谢大爷，大太太也乐的省事。三爷不知究竟，反倒怜惜“绮儿命苦”。三太太更甭提了，拉着谢绮年掉了无数眼泪，口口声声只骂“那杀千刀的恶贼”，无缘无故掳走我女儿做甚。

“还好老天有眼，绮儿被及时救了回来，没吃亏。”三太太一头哭，一头说，“求大嫂发发慈悲，让我带绮儿回家。”别去什么白云庵了，庵堂哪是人呆的地方。三太太这会儿总算明白过来了，知道姑娘家被人掳走是丑事，是会死人的大事，想遮盖过去。

大太太沉吟不语。谢绮年跪在地上，对着三太太连连叩头，“娘，您如果真疼我，求您送我去白云庵！我实在没脸再见人了！”出了这么档子事，您还想一切如旧，怎么可能。送到庵堂是最轻的，强如白绫毒酒，也强如被送到乡下去，随意嫁到“耕读传家”的庄户人家。

三太太柔肠寸断，真想哭到老太爷、老太太面前去。谢绮年心急如焚，您是怕我死的慢还是怎么着，这事若闹开了，我还有命么？三爷到底比三太太清楚明白那么一点点，率先同意，“好，便是这么办理。”

三太太抱着谢绮年哭了个气噎泪干，“苦命的绮儿，咱娘儿俩怎这般命苦。”谢绮年趁机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三太太没法子，只好答应了。绮儿说的有理，先保住命、保住不被随意嫁人，以后的事，可徐徐图之。

第二天早上，一辆毫无装饰的马车驶出谢府，出了城。守候已久的丁家暗探一直跟着马车到了白云庵，见两个管事嬷嬷领着一身粗布衣服的谢绮年、佩兰、芷蘅下了马车，低头走了进去。

丁喆闻报，一身轻松。就知道，这些文官，这些所谓的名门世家没旁的本事，只会折腾自家女儿！谢家能把自己怎么样呢？不能。他们不敢声张啊，怕丢人。顶多心里不舒服，弹劾定海侯府几回而已。他们也不敢说出实情，不过弹劾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伤筋不动骨的，不用放在心上。

过后定海侯府果然被几名和谢家交好的言官弹劾“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私闱不修”，全是勋贵人家常有之事，丁喆轻蔑笑笑，就这点子本事！

定海侯丁正雷把丁喆叫过去骂了一通，“你惹的好事！”这孙子本事尽有，仕途也顺利，只是太好色了些。要说男人好色不算什么，丫头婢女，或者青楼歌妓，甚至民间女子也好，这都兜的住。可他总爱招惹官家女孩儿，不是闲的么。从前招惹了一个荀氏，娶回家来才算把事情抹过去。这才不过两年，老毛病又犯了。

丁喆笑道：“孙儿是迷途知返，迷途知返！”我这不是悬崖勒马，把人还回去了么？这些弹劾是老生常谈，哪个勋贵人家没有，不算惹事啊。

丁正雷是火爆脾气，骂了一顿还不算，抬脚踹在丁喆胸口，“混账小子！”他是行伍出身，这一脚踹过去，丁喆躺床上将养了两日方才能下床。

丁喆的母亲，定海侯府世子夫人申氏红了眼圈，“什么大事，这等屠毒！”阿喆不过是年轻不懂事，欠下些风流账，至于的么？都是打这个年纪过来的，谗嘴儿猫一般，哪里保的住不这么着。

心里埋怨过公公，又怪谢绮年，“都怪这丫头没脸没皮！身为女子，却不知廉耻。这种事男人能错，女人可错不得！男人错了不过是风流，女人错了，岂止是没脸面，便是丢了性命，也是罪有应得，怪不得人。”

申氏伸出纤纤玉手，恨铁不成钢的指点丁喆，“阿喆你个不争气的！你父亲虽是嫡子，是世子，上面却有两位庶出兄长，一个比一个有本事！便是大房二房的儿子们，也多有出息。你不好生办差，求个上进，整日折腾这些！”也不想想，等你往后功成名就了，要多少女人没有？

丁喆满脸陪笑，“其实儿子没事，不过是装出来骗人的。娘亲您冰雪聪明，您想想，若是祖父踹我一脚，我没事人似的，可不是显着祖父没本事么？故此装上一装。您放心罢，我任事没有。”

申氏骂道：“唯独你会装神弄鬼！”虽还是骂着，脸上却已有了欢喜之意。丁喆趁机央求，“儿子看那谢家姑娘倒很合心意，不如过了这风头，娘替儿子上谢家求亲罢。”谢绮年总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总不能任她真在庵堂终老。荀氏眼看着是不行了，自己总要续弦的，谢绮年还算合适。

申氏变了脸，“休想！”什么不尊重不知羞耻的女子，她也配！“你若续弦，必要贤淑贞洁的女子方可。这等□下流之人，想也莫想。”虽说续弦的姑娘难以太讲究，可再怎么退而求其次，也不能要个水性杨花的！

丁喆见母亲动怒，唯唯去了。过了几日，申氏娘家嫂嫂申夫人愁眉苦脸上门了，“姑奶奶，这事你不能坐视不理。”申氏娘家兄长申世观，时任顺天府尹之职。三日前，京城一夜之间失踪三十名少女，连圣上都惊却了。因有关风化，事属重大，限令顺天府尹“五日破案”。如今已快到了期限，申世观却焦头烂额，毫无对策。

“你哥哥已是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申夫人一脸愁云惨雾，“可是这贼人实在狡猾，一点破绽没留下。实在没法子了，只好来求姑奶奶。”定海侯府能人异士颇多，借几位使使。

各人的烦恼不一样。申夫人是愁案子难破，难以对皇帝交差。谢流年是愁功课越来越多，难以应付。“爹爹，五百个大字练完了呀。”怎么还要练，有完没完了。

谢四爷淡淡说道：“敷衍了事，重练。”凡划了圈儿的字，都要重练。张屷也被划了很多，认命的拉拉谢流年，“小师妹，咱们一起。”有我陪你呢。

谢流年气咻咻盯了谢四爷半晌，拿起毛笔，蘸上浓浓的墨汁，凝神片刻，酣畅淋漓的写下两行大字，“毕竟有收还有放，放宽些子又何妨！”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花皮猫扔了一个地雷

周末，日更能保证，双更不一定。

如果白天能写，就白天写了。白天没有就只能日更，不熬夜了。话说，熬夜真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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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好字！好字！”张屷击节赞赏，口中全是溢美之辞，“遒媚秀逸，结体严整，笔法圆熟，小师妹，好书法！”若不是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眼神颇为不善，张屷还要滔滔不绝夸上半天。

“张乃山,你真有眼光！”谢流年写完这两行大字,自己大为得意，又听到张屷这般不遗余力的夸奖，笑的眉毛弯弯。还是张乃山知道好歹啊，比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谢四爷强多了。

“小七,拿过来。”谢四爷吩咐道。谢流年又端详了一遍，方喜滋滋捧起宣纸给谢四爷看，“一气呵成，气势恢宏！”写字还是要有速度，有速度才有气韵，才生动。

“既圆润清秀，又不失飘逸灵动，确是好字。”谢四爷一一指过去，“唯独‘子’字写的没有神韵。小七,你可知是为什么？越是简单的字你越是写不好，皆因点画功夫不到。”

谢流年和张屷面面相觑。两人犯同样的毛病，越是简单字体越是不知该如何布局。繁复字体倒好办，可以结构取胜，简单字体要写好看了，写出神韵来，极不容易。

认命的练字去了。张屷回到南宁侯府，跟张雱、解语抱怨，“谢世叔给添了许多功课，不得休息。”我和小不点儿连玩耍的功夫都没了，太过严厉。

张雱忙问，“儿子，你给累着了？小不点儿呢，有没有累着？”这个谢晚鸿，待我儿子和儿媳妇真是苛刻。解语不厚道的乐了，“阿屷，这个咱们可没话说。”你到谢家做什么去的？学习书法。“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你真抱怨不着。

张屷嘟囔道：“没累着。”只是没功夫玩耍。谢世叔可真坏，小不点儿是姑娘家，做什么看的她这么紧？姑娘家读书不过是消遣，又不考状元。

沈忱和岳池凑了过来，一脸兴味，“娘亲都说了没法子，那是真没法子了。小阿屷，你认命罢。”你小子算不错了，媳妇已经有着落。看看你两个哥哥，尚且形单影只。

张屷一跃而起，口中喝道：“看招！”今儿装了半天斯文，累坏人，来来来，活动活动筋骨。沈忱和岳池都笑，“阿屷书法如何咱们不知道，掌法确有长进。”张雱和解语笑咪咪的，看三个儿子打在一处。

“一丝一缕，当思来之不易。”丫丫过来看热闹，“大哥二哥三哥，不许打坏公物，否则处以十倍罚款。”回回打架不到演武场，偏要在屋子里。时不时打碎个花瓶，碰掉个古董，暴殄天物。

女儿俏生生立在厅中，张雱一眼望过去，有些失神。丫丫渐渐长大了，活脱脱一个小解语，形似，神更似。母女二人一般的清丽出尘，一般的胸中有沟壑。一家有女百家求，求娶丫丫的，偏偏是那么一户人家。

暄闹过后，儿女们请安告辞，各回各院。张雱草草沐浴，躺在床上发呆，“解语，咱们丫丫是大姑娘了。”解语轻轻笑了笑，“丫丫还小呢。”还没及笄，还是养在父母膝下的娇娇女。

丫丫长大成人后，挑户清白厚道人家嫁了，公婆要慈爱，夫婿要有行止。谁家想要“贤良淑德”的儿媳妇，想让丫丫嫁过去替他照看一众妾侍的，免谈。南宁侯府大小姐，不需要贤惠名声。南宁侯府向来不要好名声，好端端一个人，何苦为名声所累。

“若那人开口呢？”如何回绝。

“祖制尚在，不必理会他。”想改太祖皇帝“外戚不得干政”的诏令，要费大周章的，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第二天，丫丫奉诏入宫。“娘亲，皇帝也很可怜的，面前天天堆着小山般的奏折。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不是有夷人入侵就是有大大小小的天灾*，没个消停时候。”丫丫对皇帝深表同情。

“屁股决定脑袋。他既坐上那把椅子，就不能推托职责。”解语微笑，“享受天下百姓的供奉，受万民拥戴，满朝臣子生杀大权操于他手。丫丫，有什么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享受权利就要承担义务。

“我还是觉得他很可怜。”丫丫临走，重申这一点，“而且，我觉得他是真心疼爱我。”那眼神中的温柔，做不得假。自从上回自己在宫中遇险，所有餐具换成银制，每道膳食都有人尝膳，戒备森严。

“我不太能想像，帝王有什么真心。”解语牵着丫丫的手，送她出门，“丫丫，不可大意，一定要小心谨慎。”那不是一个可以很随意的地方。

丫丫乖巧的答应，上了马车。宫门口早有太监等侯着，把她带到勤政殿。皇帝脸色更加苍白，自文山牍海中探出头，神色温和，“阿嶷出落的越发好了，令人见之心喜。”

“不是见之心烦么？”丫丫笑道：“阿爷和外公都嫌我顽皮，不像女孩子。”沈迈和傅深要好，两人常常逗丫丫玩，“丫头啊，你脾气这么大，往后可如何是好。”比你娘亲脾气还大呢，天底下能有几个无忌，将来谁兜的住你。

皇帝微笑着，听丫丫絮絮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阿爷和外公吓坏了，晚上一起守在外头，唯恐我也被偷了去。”丫丫说着说着，提到最近的少女失踪案。

“那些丢了女儿的人家，真的是很可怜。”丫丫娥眉微蹙，“娘亲说，若是我丢了，我们全家人都会发疯的。”心肝宝贝一样的女儿凭空消失不见，做爹娘的不得心疼死。

皇帝脸色微变，“谁敢？”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上南宁侯府劫人去？沈迈，张雱，沈忱，岳池，都是顶尖高手。更何况南宁侯府和大多数勋贵人家一样，养有私兵看家护院，丫丫母女，定会平安无事。

丫丫哺时进了宫，傍晚方出来。她陪皇帝说了会儿话，又陪皇帝在御花园转了一圈，“说好的啊，您要常常走动走动，不能总坐着。还有，一天当中，总要笑上三回五回方好。”笑一笑，十年少。

皇帝纵容的笑笑，一一答应，命身边的太监“送张大小姐出宫”。丫丫走后，顺天府尹申世观被召入宫，出来时汗湿夹背。“卿为京城父母官，宁不怜惜治下子民？”三十名少女失踪，她们的父母家人此时正痛不欲生！

申世观快疯了。不是他不尽职尽责，实在是这无头公案毫无头绪。三十名少女好似是被仙怪一流的人物劫走，一丝半点痕迹没留下，这让人从何处下手！

申氏央了定海侯爷，府中能人异士派出十几位，协助顺天府尹办案。申世观谢了又谢，“深感厚情。”这种离奇案子，还真是要这些江湖中人帮帮忙。

“作案之人武功高强。”轻功尤其出神入化。“作案之人是成群结队的。”一个人两个人办不成这样大事，一夜之间三十户人家。“作案之人似是冲着官府。”被掳走的少女，全部出自官员之家，并没有普通平民家的女孩儿。

不知是从哪里放出来的谣言，“有妖道练丹，需童女之血。”失踪少女被妖道所掳？一时间京城有女孩儿的人家都是人心遑遑。谢老太太颤巍巍下了令，“小五小六小七，晚间全部跟着我！”碧纱橱外摆了三张床，谢老太太恨不能晚上不睡觉，眼错不见看着三个小孙女。

大太太过意不去，“哪能让您老人家操这个心？”自己带着萧姨娘一起住了过来，“晚上我们轮换着，您放心罢。”何离也被唬的不轻，自告奋勇要陪夜。碧纱橱外顿时热闹非凡。

谢四爷孤衾冷枕，一个人歇在书房。第二天到了翰林院，有女儿的官员们全都黑着眼圈儿，打着呵欠，谁都没睡安生。“这案子还没着落？”免不了有人抱怨，“顺天府尹干什么吃的？”

“小声！”旁边有同僚戳戳他，“顺天府尹，后台硬着呢。”太子殿下亲自保举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议论申世观，不是对太子殿下不敬么。

静孝庵中，静孝真人将信将疑，“阿德，这么折腾，可会有用处？”大皇子笑道：“把他的羽翼一一剪除，怎会没用？”要把一颗大树拨出来，先要去掉树枝树岔。

“这样未免太慢。”静孝真人并不满意，“何必费这个周章？太子抚军监国，能挑毛病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为什么是选这等小事？”若照这个势头，要等到哪年哪月方能奏效。

大皇子笑的温文，“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岂是小事。”就是要挑小事入手才最好。成了，坐收渔利。不成，也没什么大的损失。

应该承认，顺天府还是有强人的。名不见经传的捕头周发财，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夜晚，带着区区十几名下属，围住了一个名为江南小筑的庭园，从中搜出三十名失踪少女。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的少了，明天争取更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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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周发财是个有成算的。亲自带人守稳了三十名失踪少女,命得力手下看管严实江南小筑的侍女、仆役,另派身手敏捷的捕快雷同回城求援，“请派车马,接回失踪少女。”

雷同在回城路上遇到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代得用亲自带下属巡逻，少不了以实相告，“已是有了着落，只是人手不够。”正说话间，锦衣卫指挥佥事都思明带着一队缇骑驰过，闻言大笑，“你们立了头功！”

雷同心里这个美呀。五城兵马司知道了，锦衣卫也知道了，看看谁还能抢走我们这队人的功劳！心里乐,嘴上谦虚，“托代大人、都大人的洪福，我们周捕头向来心细如发，凡僻静处的人家，一一亲自盘查。这不，真没白折腾。”真从人迹罕至的江南小筑把人给搜出来了。

申世观夜不能寐，和一帮幕僚、师爷、下属、能人异士在顺天府议事。得了雷同的回报，申世观狂喜之下，也没留意是在“江南小筑”搜出的人，只是一迭声命令，“快，速速把人接回来！把疑犯看严实了！”

即便留意了，也没用。江南小筑不过是丁喆五六处别院中的一处，申世观如何知道、如何记得？一直到失踪少女被一一救回城，一直到开始升堂审讯江南小筑的侍女、仆役，申世观才后知后觉、冷汗淋漓：丁喆？是从丁喆的别院搜出人的？

“唉，你听说了没有？怪不得前两日一直搜不出人呢，原来少女们被掳走后，都关在一个名叫江南小筑的地方。那江南小筑的主人丁喆，是申府尹的亲外甥！”“真的？这事何等重大，申府尹也敢包庇？枉顾国法！”不到一日功夫，这谣言在京城已是尽人皆知。

谢府自然也知道了。“江南小筑？”这个名字很熟悉！谢流年和张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丢下功课，悄悄溜到紫藤园，头挨着头窃窃私语，“你有没有觉着很奇怪？”“世上哪有这般凑巧之事？”肯定有人捣鬼。

正说着话，谢流年好似想到了什么，拉着张屷回去了，“张乃山，快做功课罢，莫想这些有的没的。”有些人真是不能得罪，得罪了他，后果很严重。

这件事当中有朝中的争斗，有政治利益的较量、政治势力的角逐，可谁敢说，没有某人的推波助澜？他前脚从江南小筑捞回侄女，后脚江南小筑就成了窝藏失踪少女的地方，他会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么？

张屷会意的点点头，“小师妹，你说的对。”还是快做功课罢，否则无法交差。两人回到墨耕堂，只见谢四爷手中捧着一盏香茗，意态闲适的坐在桌案旁。桌案上，摆着他俩今日的功课。

“爹爹，您下手是不是太狠了？”谢流年嘟起小嘴。她的功课又是不过关，又被谢四爷圈出不少字。张屷和她是难兄难弟，同一命运。

谢四爷哪里肯理会她，慢悠悠喝完一杯清茶，站起身施施然走了。张屷和谢流年面对面坐下来，相互同情的看看，然后提起笔，神情专注的写起字。敷衍了事是行不通的，他眼睛很毒，一眼扫过去，准准的会给圈出来。

张屷先写完。写完后也不走，坐在谢流年身边陪她，“小师妹，你胳膊若酸了，歇息会子再写。”谢流年摇摇头，“不，我要一鼓作气。”既然这是件必须要做的事，那还是早点做完为好。

张屷等她写完后，替她收拾好笔墨纸砚。谢流年冲他扬起笑脸，“张乃山，你对我真好。”张屷认真的点点头，“男人就该这样。”爹爹说了，男人要对自己媳妇儿好。

晚上，谢流年跑到静馨院当电灯泡，不管谢四爷目光如何不善，她就是不走。占住何离，叽叽咕咕说了一堆的话，“……外祖父教我们画画……张伯伯疼孩子疼的不得了，羡慕死人了。外祖父说‘玉人裴叔则光映照人，粗服乱头皆好’，张伯伯马上换好粗布衣服，把头发弄的乱蓬蓬的，让我们画画……”真是好爹呀。

何离抿嘴笑笑，“若要画玉人，眼前可是有一位。”朝谢四爷看了过来。这位才是玉人呢，不过，他可不会“粗服乱头”，让你照着画画。

谢流年夸张的叹了口气，终于起身告辞，“两位，我不打扰了。”轻盈优美的曲了曲膝，昂着小脑袋，带着鹿鸣、之苹两个大丫头，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张屷借口要“勤学苦练”“奋发图强”天天来墨耕堂报到，天天把最新的时事新闻报告给谢流年听。“小师妹，知道你爱听，我专门使人打听的，可齐全了。”小不点儿真是孩子心性，爱看热闹。

大约是连着数日不眠不休，过于消耗体力的缘故，申世观昏倒在顺天府大堂。申夫人哭成了泪人，闯到定海侯府，直问到世子夫人申氏脸上去，“我们怎么得罪姑奶奶了，姑奶奶这般害自己亲哥哥！”皇帝已经亲自下了口谕，申世观“避嫌”“休养”，回家待命。顺天府尹之职，委了大理寺少卿顾与时接任。

申世观的仕途，差不多算是完了。先是这场少女失踪案闹的满城风雨，以至于惊却了紫禁城中的皇帝；继而失踪少女被从江南小筑救回，江南小筑却是申世观外甥丁喆的别院。办事不力在前，有包庇之嫌在后，申世观哪里还有翻身机会。

申氏也恼怒，“嫂嫂您闹什么？我家阿喆如今身系牢狱，这才是头等大事。”哥哥不过是丢了官职，往后再想法子起复也便是了。怎么从狱中把人捞出来，才是最要紧的！偏偏这要命关头，定海侯、世子都在西山大营，已有十几日不曾回府，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总共三十名失踪少女，倒有半数以上是一口咬定，“是丁公子掳我们来的。”掳走她们的人身穿黑色夜行衣，头戴黑巾，自称“丁公子”。被关到江南小筑之后，身边更全是“丁公子”的人。

江南小筑的侍女、仆役个个声称“冤枉”：这是公子的别院，公子时不时的带美女同来，做下人的如何敢违？哪里知道这回的少女不是自愿的，是强掳的？新任顺天府尹顾与时是老刑名了，下手狠辣，对这帮侍女、仆役也不屑多说，只把一排一排的刑具摆出来，命人逐一解释这些刑具如何使用。侍女、仆役们魂飞魄散，什么乱七八糟的供词都出来了，“公子常常哄骗良家少女”“三两个月的总要来住上几日，回回是不同的女子”“这回一总送了三十名少女过来，又命严加看管，我们虽心中起疑，却不敢多问。”做下人的，哪敢管主人啊。

顾与时根本没有审问丁喆。只是一个一个审问侍女、仆役，一一录下口供，按了手印。申氏派心腹送上重礼，顾与时根本接都不接，“圣上钦命，谁敢徇私？明日结案，耽误不得，莫想拖延。”

情急之下，申氏这内宅妇人出了损招。“丁公子”，丁家可有好多位公子，谁知道是哪位丁公子做的好事？申氏冷冷盯着自己这一房的庶子们，哪个跟阿喆长的最像？哪个性情最软弱、最好拿捏？哪个有把柄在自己手里？

最后，申氏把目光放在年方十六岁的丁桔身上。他性子向来懦弱，对自己畏惧如虎，又孝顺生母杨姨娘……杨姨娘出身微贱，卖身契还在自己手中。

申氏果断出手了。

等到定海侯、定海侯世子终于回到京城，这件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丁桔到顺天府自首，承认自己才是“丁公子”，是他冒充自己嫡兄犯的案。这几日他夜夜难以安枕，良心深受谴责，于是，来自首了。顾与时录下他的口供，让他签了字，画了押。当晚，丁桔在狱中毒发身亡-----他来自首之前，已经服了毒药。

轰动京城的少女失踪事件，就这么定了案。

“无知妇人！”定海侯暴跳如雷，“这分明是有人陷害，你可倒好，如此这般坐实了丁家的罪名！”让定海侯府蒙冤，让定海侯府蒙羞。

申氏吓的脸色发白，战战兢兢，“顾大人说了，第二天便要结案，便要面呈圣上，我是怕……”既然总归要死一个丁家男子，死庶子总比死嫡子强。

定海侯世子厌恶的看了眼申氏。又无知又恶毒的女人，被顾与时这厮三言两语哄住了，做出这等令亲者痛仇者快的大蠢事。阿桔被她逼到顺天府送死，杨姨娘闻讯也跟着自尽，这下子，她可算去了眼中钉肉中刺。

“是谁算计的这件事？算的可真准。”谢流年和张屷一起头头是道的分析盘算，“这人能指挥数十名武林高手，熟悉定海侯府阴私之事……”这人不简单。

“谁得利，就是谁做的。”谢流年信奉这一点，张屷也深表同意，“小师妹说的对，无利不起早，这人既然费尽心力折腾，必然是有所图。”

谁得利了呢？表面上看，是最新上任的顺天府尹，从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升为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官阶上去了，权力大增。再往深处看，申世观是太子殿下保举的，顾与时却和辽王有私交。

这事可就深了。谢流年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张乃山，我预感到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不平静的。”说不定，京城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作者有话要说：有倦怠感。

亲们如果喜欢看，留言鼓励下我哈。有不喜欢的地方也告诉我，多谢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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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小师妹莫怕,有我保护你。”张屷柔声说道：“不管往后怎么样，都有我呢。”张屷和丫丫在南宁侯府最小，一直属于被保护的人，娇惯放纵。不过到了年纪更小的谢流年面前，张屷俨然是少年老成的大哥哥。男人么，要有男人的样子。

秀逸清俊的男子身影出现在门口。谢棠年一袭青衫,磊磊落落，“乃山,小七，这般用功。”他和张屷同年出生，比张屷大上几个月，发如墨染，肤色玉矅，十分精致美貌。

张屷站起身，含笑拱手，“损之兄。”神色自然拿起桌案上的宣纸，虚心请教，“正书该是博厚雄强，‘锋绝剑摧，惊飞逸势’，我这笔字总是气势不足，练来练去也练不好。”

谢棠年微微一笑，并不答话。谢流年喜滋滋拍掌，笑容天真无邪，“我有法子！张乃山，咱们多多观摩令祖令尊大人舞剑，书法定能有进益！”张旭看过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才悟得草书笔法的神韵。咱们要练好书法,也看舞剑去！效法古人。

“小师妹说的对！”张屷大力赞成，击节赞赏，“观舞剑得书法精髓，这法子极好，定有益处。这么好的法子，小师妹从哪里想来的？真是冰雪聪明！”

张屷大拍马屁，谢流年得意洋洋。任凭他俩说的如何热闹，谢棠年只淡淡笑着，并不理会他们。“跟谢世叔长的像，性子也像！”张屷暗暗嘀咕。都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心里什么都一清二楚，不易哄骗。

张屷回到南宁侯府，果然去求沈迈，“阿爷您舞剑给我看罢，我悟悟书法。”沈迈乐呵呵答应了，“我孙子真有出息！”看看我家小阿屷，学个书法而己，多么的用心！傅深也在，凑热闹，“乖孙子，外公刀法卓绝，你也能悟出来！”舞刀也蛮有趣，比舞剑还好看！

沈迈舞剑，傅深耍大刀，张屷坐在桌案旁正襟危坐观看。岳池笑吟吟过来了，“小阿屷，不用这么麻烦吧？我怎么听说，就是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白云，也能悟出书法来。”用不用这么费劲呀。

沈忱拨出佩剑，在沙地上写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十个大字，看了又看，自得其乐，“字形劲险，明利媚好。听说，颜真卿就是因为这个，才悟到了用笔‘锥画沙’。”使其藏锋，画乃沉着。

丫丫趣致，捧了方印泥到张屷身边，“小哥哥，你不是要悟书法么？看我印一个印泥。”书法么，欲令笔锋透过纸背，用笔如锥画沙，如印印泥，则成功极致，自然其迹。运笔圆润厚重，下笔要稳、准、有力。

一个一个全成书法家了，张雱和解语相视一笑，心中温暖。长子次子都由祖父辈精心培养，年轻虽轻，城府尽有。丫丫秀外慧中，敏于言，敏于行，惹人喜爱。唯独小儿子最天真没心计，却也因为心心念念要照看小不点儿，一日比一日更像个大人。

“今日在宫中议了半天军务。”张雱和解语站在一簇盛开的玫瑰花旁边，嗅着诱人的花香，说着悄悄话，“临了皇帝单留下我，问怎么还不报上世子人选。”

皇帝很闲么？解语微笑，温柔问张雱，“无忌怎么说的？”张雱面有得色，“我家三个儿子，个个孔融让梨，都不肯要！没法子，只有等他们都长大成人后，再看罢。”甭管我的儿子们有没有出息，个个高风亮节。

“那皇帝又是怎么说的？”解语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张雱肩上的粉红花瓣。眼前这男子已是四十出头，依然孩子气，依然有一颗赤子之心。

“然后，皇帝又问丫丫了。”张雱沉下脸，“说什么‘阿嶷快及笄，是大姑娘了’。”当时太子也在，皇帝这话一说出来，太子先红了脸，看的人心中窝火。

当老子不知道么？你丫才从皇后宫殿中出来，才和你那徐家表妹卿卿我我过。徐抒嫁妆都开始备办了，衣物中全是龙凤之饰。徐家是打定主意要把女儿嫁给太子，若做不成太子正妃，做侧妃也是好的。横竖有徐皇后在，即便品级真低一些，徐抒也吃不了亏。

解语沉吟片刻，“徐皇后和太子打的什么主意，我大约能猜出来。”徐皇后不过是个普通又普通的女子，亲弟弟死在沈迈手中，如何会不记恨？不过形势比人强，眼下她亲生子还没登上皇位，还没有大权在握，所以只有暂时收起恨意，做出一幅和颜悦色的模样，哄哄皇帝，哄哄天下臣民。

皇帝这个劳动模范，身体已是一天差似一天。丫丫每回从宫中回来，都会惋惜的摇头，“皇帝脸色更加苍白。”这倒是容易理解。工作量过大，精神压力过大，娱乐活动几乎没有，活动太少，欢笑不多，皇帝身体能多健康？其实皇帝能支撑到现在，都是极难得的了。

徐皇后和太子占着名份。她们母子二人只要小心谨慎做人做事，只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到皇帝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天下就是她们的。

太子已是十六岁，到了立妃的年纪。皇帝属意丫丫，那是尽人皆知的事。徐皇后和太子只要不是白痴，就不会在这时节做出反对的举止。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他们一定是赞成的。

失踪少女一案，太子不只是折了一个顺天府尹，他的能力和威信都受到挑战和怀疑。既到了立妃的年纪，朝中事务又有所不顺，这时候拿出立太子妃之事来转移皇帝的视线，体现太子对皇帝的恭敬孝顺，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解语讥讽的笑了笑。徐皇后和太子不只会请立丫丫为太子妃，还会摆出一幅“虽然徐抒是亲表妹，却远远不及阿嶷”的模样吧？可以讨取皇帝的欢心。

娶到丫丫，稳固太子的地位，将来太子继位之后呢？后宫中最高高在上的女人是徐太后，丫丫在她的地位和权势面前，要靠什么去幸福的生活？太子的情爱么？别扯了。

即便太子真如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对丫丫是真心喜爱，那也没用。母亲是什么，妻子是什么，在天朝男人的心里，妻子只是孝顺母亲、服侍母亲的人。当母亲和妻子有冲突的时候，想让他维护妻子、反抗母亲？太天方夜谭了。

“那个女人生他养他，而你，只不过是和他睡过。”这句话，大概其可以解释母亲和妻子的不同。

真把丫丫嫁到那吃人的皇宫，有皇帝在还好，到了皇帝不在的时日，丫丫该连睡觉都不敢闭眼睛了吧？我和无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哪能进宫受这个罪去。

“无忌，咱们不掺和皇家之事。”解语轻轻捉住张雱的手，温柔相商，“徐大小姐是太子殿下的亲表妹，家世清白，人品贵重，她才是太子殿下正妃的合适人选。”

“我看也是。”张雱向来觉得，解语说什么都对，“那两人实在太配了，真是天生一对。”可是，怎么让皇帝也这么认为呢？这可难了。皇帝眼光太好，自打头回见着丫丫，就认定了丫丫。怎么让他改了？

“这事好办。”解语微微一笑。丫丫不是说了么，皇帝是真心疼爱她的。如果皇帝对丫丫确有几分真心疼爱，这事就极容易办理。

解语替丫丫递了折子，求见皇帝。皇帝疲惫又欣慰的笑笑，“阿嶷想见朕？准。”难得，这么多年了，阿嶷是第一回自己要进宫。

“……爹爹和娘亲，还有阿爷外公他们总是说，我还是个小姑娘呢。皇上，我觉着自己是大人了，您说呢？”丫丫到了勤政殿，熟门熟路坐在皇帝身边，絮絮说着话。

“阿嶷还小。”皇帝被丫丫夺下朱笔，索性停会儿工，不批奏折了，“你娘亲他们说的没错，阿嶷，你还是个小姑娘呢。”还没及笄，是不大。即便及笄了，嫁人了，在父母家人眼中，还是小姑娘。

丫丫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快气死了！皇上，她们这么说，是不是很气人？”丫丫红了眼圈，“我是南宁侯府嫡出大小姐，父母兄长都宠爱于我，我犯的上这样么？”

“我本来是不敢跟您说这些的，可是……”丫丫崇拜又信任的看着皇帝，口气很热烈，“我觉着，您就像我父亲一样，是真心疼爱我的！”

皇帝有些失神。像父亲一样？如果阿嶷真是自己的女儿，可该有多好。可惜，阿嶷不是。阿嶷是她的女儿，却不是自己的女儿。

丫丫眼巴巴看着皇帝。他怎么不说话？怎么不说话？

皇帝回过神来，看着丫丫满是期待的小脸，温和说道：“就依阿嶷。”阿嶷的顾忌并非没有道理，朕倒要看看，徐氏和小九求娶阿嶷，到底是不是出于本意。

丫丫长长出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您是真心拿我当女儿！”高兴过后，拉着皇帝去御花园兜了一个圈，“您不能总坐着，要常常出来走走。”老坐着，没病也能憋出病来。

皇帝对丫丫一向纵容，“朕是真心疼爱阿嶷，阿嶷也是真心关怀朕。”虽然不喜欢皇宫这个地方，却常常进宫来陪伴自己，拉着自己去赏花、观鱼，一遍又一遍交待，“您要多笑，多动，不可过于操劳。”从没为南宁侯府、为她自己求过什么。

心地这么高贵的少女，小九，看你有没有福气了。皇帝和丫丫回到勤政殿，说笑了一回。皇帝蓦然发了脾气，摔碎案上一只古瓷茶盏，“张嶷，你大胆！”惯的你没样子了。

丫丫是哭着从勤政殿出去的，很伤心。

本来，皇帝隔三差五总要宣召丫丫进宫。这回发了脾气以后，有三个月之久，并不曾召见丫丫。“张家大小姐过于娇纵。”宫中传言，“年纪越大越任性，招惹的圣上不快。”

丫丫每日只在南宁侯府呆着，并不出门。连素日交情不错的韩国公府吴萱等小姐妹，也是一律不见。故此，皇帝究竟是为什么发怒，并没人知道详情。

“小不点儿，你怎么能这样呢？”南宁侯府洗心居，丫丫顿足，“你今儿关了我多少回呀。”人家还一张牌没出去呢，她就又甩完了！

“两炸，一关，赔四倍！”谢流年笑咪咪伸出手掌，要起赌账，毫不手软，“丫丫，你若不服气，等下也炸我关我好了。”这牌就是这么打的呀，要不怎么会叫干瞪眼。

清了账，开始下一轮，南宁侯府一家人，再加上谢流年，玩的不亦乐乎。最后谢流年身前堆了满满当当的银钱，赢的盘满钵满。

“视金钱如粪土！”谢流年豪迈的把钱一推，“请把这些阿堵物，送给最需要的人！”张屷认真的点头，“好，我命人换了铜钱，散给穷人。”小不点儿贪玩，不贪钱，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像找回来感觉了，谢谢大家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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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时辰到了,该走了。”谢流年看了眼堂屋桌案上的汉白玉珐琅座钟,恋恋不舍的起身告辞。谢四爷轻易不许自己到张家来玩，这回还是丫丫郑重的下了贴子,才能出趟门。可是，只能玩两个时辰。

“还这么早。”张屷嘟囔道。这才玩了多大会儿，天色还早呢，谢世叔真小气。谢流年知足者常乐，笑的很甜蜜，“张乃山，这样已经很好了。”大姑娘了，谢四爷能放自己出门已是极不容易。若不是丫丫出了这么档子事，若不是丫丫亲自下的贴子，连这两个时辰也玩不了。

谢棠年奉命来接妹妹，兄妹二人上了同一辆马车。马车将行未行时，车帘掀开，张屷身手敏捷的蹿了上来，坐在谢流年身边，“损之兄，小师妹，我送你们。”怎么能让客人自己回去呢，太失礼了。

谢棠年微笑颔首，“乃山客气了。”不动声色的拿过一个素色丝缎面儿小靠背，“小七，坐过来。”扶着谢流年坐好靠好，自己隔在张屷和小七中间，恬淡雅致的说起“才得了几刀梅花玉版粉蜡笺，平滑细密，温润宜人……”

张屷外祖父安瓒、外祖母谭瑛都是很有闲情逸致的雅人。张屷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倒是知之甚详，彬彬有礼的附合，“极好！用此笺书写，运笔流利，不滞笔，不拒墨，字迹黑亮如漆，更富神韵。”

一路谈谈讲讲,不知不觉到了谢府门前。张屷临下车前，还转过头跟谢流年啰啰嗦嗦，“小师妹，你总共赢了三百零六两文银，我已命人换成铜钱，散给四步桥畔的穷苦人家。”四步桥畔，是京城穷人聚居之地。

谢流年点点头，又交代道：“尤其是有小孩子的人家！”大人吃苦受罪倒也罢了，小孩子吃不饱穿不饱的，多可怜啊。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谢流年始终觉得，未成年人才是最最需要保护的人群。

张屷答应着，转身离去。谢棠年微微一笑，“小七，你散钱给穷人？”这话乍一听上去，好似不是真的一样。仔细想想，还是令人不敢相信。我家小七，从小便热衷于敛财聚财的小七，居然做了散财童女？

谢流年冲他乖巧的笑笑，“哥哥，千金散尽还复来！”钱是流动的好不好，要储存，也要消费，也要投资。总不能一味的存钱呀，那不是成了守财奴么。谢流年想到这儿，不厚道的乐了，她想到了某人笔下的阿马贡，某人笔下的葛朗台。

先到萱晖堂拜见了老太太，又到大太太、四太太处请过安，谢流年才回到恬院。长相干净俏丽的大丫头鹿鸣手脚很麻利，放好一池子温水，服侍谢流年沐了谷，换上家常半新不旧的衣衫。

之苹恭敬又亲热的声音响起，“六姑娘来了！”小丫头打着帘子，一位步履轻盈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约摸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浅碧色薄缎褙子，衣角绣了嫩黄折枝花卉。脸色白里透红，美貌端庄。

谢流年含笑上前行礼，“六姐姐！”谢锦年这小姑娘怎么了，好似不大高兴？问过好，殷勤请谢锦年落了座，命人“沏六安瓜片过来”。谢锦年平日最爱的，便是“七碗清风自六安”的片茶。

温润的白瓷茶盏中，片茶清汤透绿、清清爽爽，没有一丝的浑浊。饮入口中，顿觉嫩茶香气，沁人心脾。谢锦年斯斯文文放下茶盏，赞道：“余味无穷，齿颊留香，好茶！”

“六姐姐试试这芸豆卷。”谢流年笑道：“味道倒还罢了，样子实在小巧可爱。”白白嫩嫩的小卷卷，每块只有一点点大，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吃起来么，芸豆沙香香甜甜的，也差强人意。

谢锦年微微皱眉，“这是哪个厨房做的？”样子确实小巧有趣，自己从未见过。厨房来了新厨子？谢流年漫不经心说道：“是南宁侯府大小姐送的。”我今儿不是出门做客了么，还拐了些吃食回家呢。

谢锦年放下手中茶盏，冷笑一声，“小七，你眼里还有母亲么？”母亲虽守着孝，你也不该不禀报过她，便私自出门会客！还去南宁侯府，这是什么时候，南宁侯府岂是能随随便便去的地方。

谢流年忙站了起来，“我并不敢。”低头迅速盘算了一遍：自己身穿家常旧衣，很素净的颜色，衣着上应该是没问题；晨昏定省从没拉下过，见了四太太从来都是恭敬顺从。她若说“煤是白的”，自己一定附合，“是，雪白雪白的”。哪里出了问题？

谢锦年不屑的“哼”了一声，“你不敢？小七，你做女儿的，出门都不需要禀报母亲么？”谁许你去什么南宁侯府的？不守本分。

谢流年期期艾艾，“这个，这个……”谢老太太准许了，大太太亲自吩咐人备的车马、仆从，还非要跟你那正守着孝的母亲报备？不是说，令堂至情至孝，过于哀凄，一应家务事都不理了么？“六姐姐教训的是。”谢流年谦虚说道。

谢锦年得意的一笑，摆出做姐姐的威风，“往后要谨言慎行，不可胡作妄为！”教训一通后，方慢慢问着，“张家大小姐如何了？都跟你说过些什么？”

“她不大高兴的样子，没怎么跟我说话。”谢流年实话实说。丫丫是不大高兴嘛，老是被关，输了不少钱。丫丫是没怎么跟我说话，都是张乃山跟我唠唠叼叼。

专门把小七叫了去，却不大高兴的样子，不怎么说话？谢锦年飞快想着，或许传言是真的呢，张家大小姐真的惹怒圣上了！要不，她怎会避不见人？怎会见了小七还一幅不高兴的模样？再也错不了的。

谢锦年把南宁侯府的事问了个够，方才满意离去。好了，明日锦乡侯府有赏花会，自己去了后，可有悄悄话好说了。南宁侯府大小姐的事，如今谁不想知道？谁不是伸长脖子等着听？

“……咳，甭提了，她闭门不出，肯定是没有面目见人了呗……听说啊，她日日躲在家中乱发脾气，南宁侯府的侍女们连喘口粗气儿都不敢！”

谣言四起。

谢锦年跟锦乡侯府的四小姐关幼诗极要好，两人坐在僻静角落咬着耳根子，“我家小七昨儿去过南宁侯府……她不大高兴，不怎么说话……”看样子是真的很失意。

三个月了，没人见过她。唯一见过她的人是谢家七小姐，说她“不高兴，不爱说话”。唉，曾经出入宫禁如同家常便饭的张家大小姐，看来是真的失宠了。

九月，礼部呈上拟定的太子妃人选名单，列为侯选的有三名闺秀：魏国公府大小姐徐抒，南宁侯府大小姐张嶷，卫首辅长孙女卫歌。“此乃家事，自当与皇后共商。”皇帝看过名单，温和说道。

“三个都好。”徐皇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三个都想要，“皇上，不若一为正妃，其余两人为侧妃？”诸侯尚且一娶九女，太子一纳三妃，也不为过。

皇帝不置可否。

徐皇后心中更加笃定了。张嶷必是失宠了，否则，若按皇帝之前对张嶷的看重，怎会允许太子一纳三妃？三名贵女同时进宫，哪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皇帝若还是爱重张嶷，怎舍得她吃这种苦。

自己当年入宫为后，是“一后九嫔”。可那九嫔，全是平民之女，或小官吏之女，根本和自己这[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子不能相提并论。

虽然当日并没有得出定论，徐皇后心情却愉悦之极，面上带着淡淡笑意。这幅模样落入皇帝眼中，皇帝心中微晒，这便是自己当初执意要迎娶的世家之女？

郁郁之下，皇帝漫步到了静孝庵。庵门悄没声息的打开了，一身素衣的静孝真人缓步迎了出来，神色淡然的把皇帝请入静室待茶。

静静坐了半晌，各自无言。直到皇帝站起身要走，静孝真人才慢慢开了口，“当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我这原配妻子，却不得立为皇后？我知道，你从未喜爱过我，即便我被立为皇后，也只是个摆设而己。可我依旧想做那个摆设，想要那个虚名，我不想无声无息的，死在这庵堂之中。

皇帝默然。良久，一言不发，转身离去。静孝真人轻笑一声，“皇上，你后悔了么？时至今日，你可曾后悔？”我没见识，我不讨人喜欢，那她呢？她可能让你趁心如意？

也未必吧。若她是你心目中的贤妻，你又何需如此？眼神如此落寞，神情如此寂寥，身形如此萧索。

皇帝顿下脚步。过了片刻，还是抬脚走了。静孝真人在他身后颓然坐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历朝历代的原配，有自己这么倒霉的么？生前得不到丈夫的情爱，死后不能享受子孙的祭祀！

皇帝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后悔了么，可曾后悔？有谁知道，做皇帝之前自己行事何等狠辣，做了皇帝之后，反倒前怕狼后怕虎，唯恐不够“圣明”！若是当初百无禁忌，若是当初不择手段，是否今日也不必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世上有卖后悔药的，多贵我也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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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这了章贴重了，勿买）

宫中来传旨的太监刚走,南宁侯府已被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守严实了。“连我也走不了了。”谢流年有些下气。本来是来陪丫丫解闷的,才刚和丫丫、张乃山玩了一会子纸牌，就来了这意外之事。眼下是玩也玩不成,走也走不了。

“小不点儿,你想不想见见皇帝？”丫丫见谢流年面色不快，心中微微歉疚，亲亲热热拉过她，笑盈盈询问。是自己闷在家里出不了门,专门下贴子请了小不点儿过来玩耍，不能怠慢了小客人呀。

“不想！”张屷和谢流年异口同声说道。见皇帝做甚？闲的。张屷看看眼前瓷人儿一般雅致飘逸的谢流年，心中满意。寻常人若能见见皇帝，都会激动不能自持，小不点儿冰雪聪明，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才不会希罕什么“得睹天颜”。

丫丫略有窘态，“你们两个都不想见他么？其实，他蛮好的,不搭架子，很随和，很有长者气度。”自己在他面前，跟在祖父、父亲面前差不多，舒适自在，并没有觉着十分拘束。

“不想！”张屷毫不犹豫，“他看人的眼神相当怪异，我见了他总是心里发毛。”幸亏自己从小到大，见他的次数并不多。我是个男人好不好，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我，想吓死人啊。

“不想！”谢流年认真的点头附合，“见了他，心里发毛。”放眼望去，南宁侯府要害处皆有锦衣卫看守。看看这架势，谁想穿过一队队的禁卫军、太监，去见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跟他又不熟，见他干嘛。

巧了，今日四位祖父全不在府中。沈迈和傅深闲来无事，到郊外打猎，“给丫丫逮几只小狐狸。”沈忱、岳池也跟着凑热闹去了。岳培和安瓒同去悯慈寺，寻方丈大师请教佛法。所以，出面迎接皇帝的，只有张雱一个人。

皇帝被迎入书房。张雱亲手泡了茶招待，极品铁观音，甘甜玉泉水，天青色汝窑茶盏古朴大方，“似玉、非玉、而胜玉”，握在手中，润泽细腻，犹如清澈的湖水。

书房墙壁上挂着一幅对联，看墨迹，显是新挂上不久，“盖世奇功，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大错，抵不过一个悔字。”皇帝默默看了一眼，心中颇费踌躇。

张雱顺着皇帝的目光看了过去，乐呵呵说道：“这是内子的手笔。她是小孩子脾气，最爱胡闹，硬写了这对子挂上，还说‘要做坏人，宜年轻时做’。惹的岳父大人好一通教训。”这不胡说八道么，不论年轻年老，都要做好人。

“原来如此。”皇帝微笑说道：“尊夫人是这般想法，卿以为如何？”安解语，“要做坏人，宜年轻时做”？年纪大了，连做坏事的资格都没有了么？何其残忍。

张雱挠挠头，“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不过岳父教训的也对，都有道理，都有道理。”其实解语说的更有道理，一个人要么就一辈子不做坏事，要么就趁年轻时放纵恣肆，然后到老了改过自新。终其一生，还可以好人收尾。

最不堪的就是兢兢业业做了大半辈子好人，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然后到了后来，猛然觉得自己吃亏了，一定要找补回来。临了临了，晚节不保，真是不值。

皇帝微微失神。“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安解语，张雱这傻小子对你真是实心实意，二十年来，不曾有变。这便是你想要的么？

“阿嶷对朕提及，尊夫人所煮羹汤，十分美味。”皇帝面色温和，“朕向往已久。只不知，今日可有这口福么？”我到了你家，也算是客人了吧，是否可以招待一顿便饭？

张雱不会撒谎，实话实说，“内子若心情好时，常常亲自洗手做羹汤，我们合家大小便有口福了。若心情不好时，是不肯做的。”

皇帝微微一笑，“朕知道了，尊夫人性子率真，令人羡慕。却不知，这会子尊夫人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到底招不招待我吃饭，给个准话吧。

张雱亲自出门，亲口问过了，兴高采烈回来，“赶巧了，今儿她心情很好，正在厨房张罗呢。”解语说的对，做主人要有做主人的风度。既然要请客吃饭，那便要请好客，吃好饭。除了饭食好之外，还要让客人如沐春风，宾至如归。

过了片刻，皇帝起身更衣。张雱要亲自带路，被程陆威拦住了，“张都督，请留步。”皇帝带着数名亲卫，缓缓踱了出去。

只身去到厨房。干净整齐的厨房中，解语闲闲站在炉灶旁，笑吟吟看着一锅即将煮好的鲜鱼汤，“治大国如烹小鲜，常到厨房看看，不无陴益。”看看煮饭烧菜，食食人间烟火。

皇帝站在解语身后，声音平和宁静，“敢问安姑娘，如何做出美味羹汤？”张雱真是傻人有傻福，家中有这样美如天仙的温柔贤妻，亲手为他张罗可口饭食。

“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恰如其分。”解语回过头，笑意盈盈，“烹小鲜者，不可挠。治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乱，皆须用道，所以成功。”不可烦，不可烦。

傍晚时分，沈迈、傅深带着沈忱、岳池回来了，人人马上挂着不少猎物。离着南宁侯府数里之外已是禁卫森严，四人一路行来，各自皱眉：这是怎么了？“傅侯爷！”锦衣卫一名大汉将军认得傅深，陪笑行礼，“圣驾在此。圣上有口谕，请四位进府。”若是岳培、安瓒来了，也是不必请示，直接请进去。

四人进到书房时，皇帝正坐在一张四出头官帽椅上，神色温和的跟丫丫、张屷说着话。丫丫言笑晏晏，张屷神色肃穆。四人拜见过皇帝，皇帝含笑问道：“捉到狐狸了？阿嶷正念叼着。”

“捉了六只，都是小狐狸，这么大。”沈忱笑着比划，“阿嶷喜欢养小狐狸，待养大了便要放生。”从小便是这么个脾气，不管什么活物，爱养小巧的。

“六只么？那正好。”丫丫笑的眉毛弯弯，“阿爷外公大哥二哥你们太神气了，捉的小狐狸不多不少正合适！送安宁公主两只，送小不点儿两只，我自己留两只。”刚好够分。

“六只，都是什么颜色？白色、蓝色、红色、灰色、花色、黑色都有？小不点儿喜欢白色和蓝色。”张屷问过狐狸的颜色，替谢流年挑了白色和蓝色。

皇帝微笑看一眼张屷，安解语这最小的儿子，长相似她，性子却像极了张雱，也是这么傻呼呼没心没肺的。有阿嶷，有安宁，他且不顾亲者、尊者，只顾着“小不点儿”。当着自己的面儿自然而然谈及怎么分狐狸，普天之下，也只有南宁侯府这家人能够。

到吃晚饭的时候，丫丫很热心的做起小主人，“您招待过我很多回了，这回换我招待您！”站在皇帝身边，一样一样介绍是什么菜式，“这是开胃菜，这是正菜，这是饭后甜品。”

皇帝享用了一顿美味可口的晚餐。

吃过晚饭，丫丫陪着皇帝在院子中慢慢踱步，“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皇帝不经意间抬眼望去，厅堂之中，张屷神情专注挑干净鱼刺，把鱼肉放到小盘子中，递给身边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形容尚稚，梳着双丫髻，眉目如画，肤色细腻白净，神情调皮可爱。想来，必是阿嶷和张屷口中的“小不点儿”了。

皇帝在南宁侯府盘恒直至日暮。临走，自然是合府恭送，皇帝对张雱笑道：“卿幼子已是知慕少艾？眼光极好，小不点儿确是可人。忱哥儿和池哥儿年纪不小，亲事也该紧着说了。”却没有提丫丫。

张雱有了愁容，“娶媳妇，这事可难了。”世间心地坦荡，磊落豁达的好女子本就不多，能遇上更不容易。遇上后能娶回家，更是难上加难。

皇帝面有同情之色。原来张雱也为娶儿媳妇作难，大家都一样啊。皇帝上了御辇，锦衣卫前呼后拥，回宫去了。

皇帝走后，守卫在南宁侯府的锦衣卫方才撤了。谢流年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能回家了。”今儿临出门说好的，要早早的回谢府。这下惨了，失信于人。

张雱和解语亲自坐着马车，送谢流年回去，“小不点儿放心，伯伯和伯母见了你家老太太、太太，好生赔罪解释，她们不会怪你的。”天色已晚，乌漆麻黑的，谢家诸人肯定急坏了。偏偏锦衣卫围着南宁侯府，谢家人再着急，也没法子。

谢家人确实很着急。谢老太太坐都坐不住，颤巍巍站起来，“小七呢，还没回？”大太太、沐氏在旁宽慰她，“您老放心，小七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过会子便回家了。”其实她们心里也没底，锦衣卫围着南宁侯府，谁知是什么事。

谢四爷一袭白衣，缓缓走了进来。此时已是夜晚，厅堂中虽点着灯火，也觉黑暗。谢四爷走进来之后，意态轩轩，容颜绝世，却让人眼前一亮。

沐氏不由想起来，自己前些时日回娘家，娘家爹路国公所说“早朝之时，天色犹暗；谢侍讲一来，如朝霞初升。”似四叔父这般，堪称男子中的绝色了。

“娘放心，小七已是快要回来了。”谢四爷笑的浅浅淡淡，“此时正在路上，片刻即回。”谢老太太闻言大喜，“这可是好，这可是好。”孩子平平安安的，那可放心了。

果然，没过多久，张雱和解语亲自把人送回来了。解语对着谢老太太一再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谁知道皇帝突然会来，意外，纯属意外。

谢老太太怀中搂着小孙女，半天的愁都没有了，乐呵呵说道：“圣驾降临，这是贵府的幸事，恭喜恭喜。”皇上日理万机，却在南宁侯府逗留良久，看来，南宁侯府圣眷颇好。

宫中来传旨的太监刚走，南宁侯府已被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守严实了。“连我也走不了了。”谢流年有些下气。本来是来陪丫丫解闷的，才刚和丫丫、张乃山玩了一会子纸牌，就来了这意外之事。眼下是玩也玩不成，走也走不了。

“小不点儿，你想不想见见皇帝？”丫丫见谢流年面色不快，心中微微歉疚，亲亲热热拉过她，笑盈盈询问。是自己闷在家里出不了门，专门下贴子请了小不点儿过来玩耍，不能怠慢了小客人呀。

“不想！”张屷和谢流年异口同声说道。见皇帝做甚？闲的。张屷看看眼前瓷人儿一般雅致飘逸的谢流年，心中满意。寻常人若能见见皇帝，都会激动不能自持，小不点儿冰雪聪明，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才不会希罕什么“得睹天颜”。

丫丫略有窘态，“你们两个都不想见他么？其实，他蛮好的，不搭架子，很随和，很有长者气度。”自己在他面前，跟在祖父、父亲面前差不多，舒适自在，并没有觉着十分拘束。

“不想！”张屷毫不犹豫，“他看人的眼神相当怪异，我见了他总是心里发毛。”幸亏自己从小到大，见他的次数并不多。我是个男人好不好，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我，想吓死人啊。

“不想！”谢流年认真的点头附合，“见了他，心里发毛。”放眼望去，南宁侯府要害处皆有锦衣卫看守。看看这架势，谁想穿过一队队的禁卫军、太监，去见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跟他又不熟，见他干嘛。

巧了，今日四位祖父全不在府中。沈迈和傅深闲来无事，到郊外打猎，“给丫丫逮几只小狐狸。”沈忱、岳池也跟着凑热闹去了。岳培和安瓒同去悯慈寺，寻方丈大师请教佛法。所以，出面迎接皇帝的，只有张雱一个人。

皇帝被迎入书房。张雱亲手泡了茶招待，极品铁观音，甘甜玉泉水，天青色汝窑茶盏古朴大方，“似玉、非玉、而胜玉”，握在手中，润泽细腻，犹如清澈的湖水。

书房墙壁上挂着一幅对联，看墨迹，显是新挂上不久，“盖世奇功，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大错，抵不过一个悔字。”皇帝默默看了一眼，心中颇费踌躇。

张雱顺着皇帝的目光看了过去，乐呵呵说道：“这是内子的手笔。她是小孩子脾气，最爱胡闹，硬写了这对子挂上，还说‘要做坏人，宜年轻时做’。惹的岳父大人好一通教训。”这不胡说八道么，不论年轻年老，都要做好人。

“原来如此。”皇帝微笑说道：“尊夫人是这般想法，卿以为如何？”安解语，“要做坏人，宜年轻时做”？年纪大了，连做坏事的资格都没有了么？何其残忍。

张雱挠挠头，“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不过岳父教训的也对，都有道理，都有道理。”其实解语说的更有道理，一个人要么就一辈子不做坏事，要么就趁年轻时放纵恣肆，然后到老了改过自新。终其一生，还可以好人收尾。

最不堪的就是兢兢业业做了大半辈子好人，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然后到了后来，猛然觉得自己吃亏了，一定要找补回来。临了临了，晚节不保，真是不值。

皇帝微微失神。“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安解语，张雱这傻小子对你真是实心实意，二十年来，不曾有变。这便是你想要的么？

“阿嶷对朕提及，尊夫人所煮羹汤，十分美味。”皇帝面色温和，“朕向往已久。只不知，今日可有这口福么？”我到了你家，也算是客人了吧，是否可以招待一顿便饭？

张雱不会撒谎，实话实说，“内子若心情好时，常常亲自洗手做羹汤，我们合家大小便有口福了。若心情不好时，是不肯做的。”

皇帝微微一笑，“朕知道了，尊夫人性子率真，令人羡慕。却不知，这会子尊夫人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到底招不招待我吃饭，给个准话吧。

张雱亲自出门，亲口问过了，兴高采烈回来，“赶巧了，今儿她心情很好，正在厨房张罗呢。”解语说的对，做主人要有做主人的风度。既然要请客吃饭，那便要请好客，吃好饭。除了饭食好之外，还要让客人如沐春风，宾至如归。

过了片刻，皇帝起身更衣。张雱要亲自带路，被程陆威拦住了，“张都督，请留步。”皇帝带着数名亲卫，缓缓踱了出去。

只身去到厨房。干净整齐的厨房中，解语闲闲站在炉灶旁，笑吟吟看着一锅即将煮好的鲜鱼汤，“治大国如烹小鲜，常到厨房看看，不无陴益。”看看煮饭烧菜，食食人间烟火。

皇帝站在解语身后，声音平和宁静，“敢问安姑娘，如何做出美味羹汤？”张雱真是傻人有傻福，家中有这样美如天仙的温柔贤妻，亲手为他张罗可口饭食。

“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恰如其分。”解语回过头，笑意盈盈，“烹小鲜者，不可挠。治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乱，皆须用道，所以成功。”不可烦，不可烦。

傍晚时分，沈迈、傅深带着沈忱、岳池回来了，人人马上挂着不少猎物。离着南宁侯府数里之外已是禁卫森严，四人一路行来，各自皱眉：这是怎么了？“傅侯爷！”锦衣卫一名大汉将军认得傅深，陪笑行礼，“圣驾在此。圣上有口谕，请四位进府。”若是岳培、安瓒来了，也是不必请示，直接请进去。

四人进到书房时，皇帝正坐在一张四出头官帽椅上，神色温和的跟丫丫、张屷说着话。丫丫言笑晏晏，张屷神色肃穆。四人拜见过皇帝，皇帝含笑问道：“捉到狐狸了？阿嶷正念叼着。”

“捉了六只，都是小狐狸，这么大。”沈忱笑着比划，“阿嶷喜欢养小狐狸，待养大了便要放生。”从小便是这么个脾气，不管什么活物，爱养小巧的。

“六只么？那正好。”丫丫笑的眉毛弯弯，“阿爷外公大哥二哥你们太神气了，捉的小狐狸不多不少正合适！送安宁公主两只，送小不点儿两只，我自己留两只。”刚好够分。

“六只，都是什么颜色？白色、蓝色、红色、灰色、花色、黑色都有？小不点儿喜欢白色和蓝色。”张屷问过狐狸的颜色，替谢流年挑了白色和蓝色。

皇帝微笑看一眼张屷，安解语这最小的儿子，长相似她，性子却像极了张雱，也是这么傻呼呼没心没肺的。有阿嶷，有安宁，他且不顾亲者、尊者，只顾着“小不点儿”。当着自己的面儿自然而然谈及怎么分狐狸，普天之下，也只有南宁侯府这家人能够。

到吃晚饭的时候，丫丫很热心的做起小主人，“您招待过我很多回了，这回换我招待您！”站在皇帝身边，一样一样介绍是什么菜式，“这是开胃菜，这是正菜，这是饭后甜品。”

皇帝享用了一顿美味可口的晚餐。

吃过晚饭，丫丫陪着皇帝在院子中慢慢踱步，“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皇帝不经意间抬眼望去，厅堂之中，张屷神情专注挑干净鱼刺，把鱼肉放到小盘子中，递给身边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形容尚稚，梳着双丫髻，眉目如画，肤色细腻白净，神情调皮可爱。想来，必是阿嶷和张屷口中的“小不点儿”了。

皇帝在南宁侯府盘恒直至日暮。临走，自然是合府恭送，皇帝对张雱笑道：“卿幼子已是知慕少艾？眼光极好，小不点儿确是可人。忱哥儿和池哥儿年纪不小，亲事也该紧着说了。”却没有提丫丫。

张雱有了愁容，“娶媳妇，这事可难了。”世间心地坦荡，磊落豁达的好女子本就不多，能遇上更不容易。遇上后能娶回家，更是难上加难。

皇帝面有同情之色。原来张雱也为娶儿媳妇作难，大家都一样啊。皇帝上了御辇，锦衣卫前呼后拥，回宫去了。

皇帝走后，守卫在南宁侯府的锦衣卫方才撤了。谢流年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能回家了。”今儿临出门说好的，要早早的回谢府。这下惨了，失信于人。

张雱和解语亲自坐着马车，送谢流年回去，“小不点儿放心，伯伯和伯母见了你家老太太、太太，好生赔罪解释，她们不会怪你的。”天色已晚，乌漆麻黑的，谢家诸人肯定急坏了。偏偏锦衣卫围着南宁侯府，谢家人再着急，也没法子。

谢家人确实很着急。谢老太太坐都坐不住，颤巍巍站起来，“小七呢，还没回？”大太太、沐氏在旁宽慰她，“您老放心，小七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过会子便回家了。”其实她们心里也没底，锦衣卫围着南宁侯府，谁知是什么事。

谢四爷一袭白衣，缓缓走了进来。此时已是夜晚，厅堂中虽点着灯火，也觉黑暗。谢四爷走进来之后，意态轩轩，容颜绝世，却让人眼前一亮。

沐氏不由想起来，自己前些时日回娘家，娘家爹路国公所说“早朝之时，天色犹暗；谢侍讲一来，如朝霞初升。”似四叔父这般，堪称男子中的绝色了。

“娘放心，小七已是快要回来了。”谢四爷笑的浅浅淡淡，“此时正在路上，片刻即回。”谢老太太闻言大喜，“这可是好，这可是好。”孩子平平安安的，那可放心了。

果然，没过多久，张雱和解语亲自把人送回来了。解语对着谢老太太一再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谁知道皇帝突然会来，意外，纯属意外。

谢老太太怀中搂着小孙女，半天的愁都没有了，乐呵呵说道：“圣驾降临，这是贵府的幸事，恭喜恭喜。”皇上日理万机，却在南宁侯府逗留良久，看来，南宁侯府圣眷颇好。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更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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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陛下爱护百姓,关心民间疾苦,确是为人臣子之幸。”解语说过一番官话套话，看着面色苍老、满头白发的谢老太太,心中歉疚,“平白无故的，害您老人家担惊受怕，实在过意不去。”

谢老太太满面笑容，“没有担惊受怕,没有担惊受怕。”大太太度量过后，也笑道：“贵府是再妥当不过的人家，小七到贵府做客，我们再没个不放心的。”

客气再三,张雱和解语才告辞走了。谢流年咭咭咕咕跟谢老太太说着话，“……没有害怕，我胆子可大了。禁卫军不凶的，个个彬彬有礼。伯母做了蟹黄壳梅干菜小烧饼，酥香无比。配着绿豆粥，真是人间美味……”

谢老太太完完全全放了心。

从萱晖堂出来，谢流年随着谢四爷去了静馨院。不用问，何离肯定已是急的坐立不安、六神无主。“……没法子，皇帝蹭完饭还不走，要么在院子里蹓弯儿，要么在书房喝茶。他不走，锦衣卫便不撤，我便出不来。”真是不怪我呀。

何离捂住她的嘴，“小祖宗！言语谨慎些！”什么叫“皇帝蹭完饭还不走”？小孩子家家的百无禁忌，净瞎说。幸好这会子只有自己和玉郎在，没外人。若不然，那还得了。

谢流年笑嘻嘻说道：“这不是只有您和他么？”跟自己亲爹亲娘在一处，您还不让我痛痛快快说话呀。言语谨慎也要分场合的，若是当着四太太的面儿，若是当着外人的面儿，不用您说，我自然会言语谨慎。

谢四爷慢悠悠吩咐，“小七，去太太处请了安，早些安置。”折腾了小半天，你还不累么？谢流年轻盈的曲了曲膝，“遵命，父亲大人。”说完，带上鹿鸣、之苹，扬长而去。

到了正房门前，谢流年早已换上一幅神情。鹿鸣捣捣之苹，之苹转头回来，两人相视会心一笑。七小姐若是在老太太处，便是乖巧机灵招人疼爱。若是在四爷、何姨娘面前，那趾高气扬的小模样就甭提了，要多嚣张有多嚣张。等到了四太太面前，她会把能收的全部收起来，活脱脱一个谨小慎微的庶女。

四太太虽是守着孝，却因公婆尚在，故此只穿着浅淡颜色的常服。见了谢流年，眼神冷冷的，不咸不淡说了几句话，就把谢流年打发走了，“小七，回罢。”

谢流年恭恭敬敬行了礼，退了出来，一路走回恬院。鹿鸣见自家姑娘似有倦色，体贴的说道：“姑娘累了吧？水已是烧好了，姑娘回去洗漱了，早点歇着。”

回了恬院，却休息不了：谢瑞年和谢锦年都在，二人均是一脸兴味，“小七，今儿你到南宁侯府，见着陛下了？”被锦衣卫重重包围，好不好玩呀。

“没有，没见着。”谢流年苦着个小脸，“我和丫丫才玩了一会子，宫中便来了使者，之后院中满是禁卫军。丫丫被陛下召见了，我没有。你们不知道，我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可无聊了。”

小七你没见着皇帝陛下？还很无聊？谢瑞年和谢锦年的眼光中都有同情。谢锦年貌似不经意的问道：“陛下召见张大小姐了？”不是盛传张大小姐失宠了么，怎么好似陛下专程上门看她一般。

“召见了。”谢流年一脸天真，“在书房召见的”。谢瑞年有遗憾之色，“小七，陛下召见张大小姐，可说了什么？想来你定是不知道的。”谢锦年也觉遗憾，小七定是不知道，可惜，可惜。

“我知道呀。”谢流年眨眨大眼睛，“陛下想认丫丫做干女儿。”不过，张伯伯不大高兴呢，嘟囔了好几句，说什么贵为帝皇之尊，却总想抢别人家的掌上明珠，不厚道。

“干女儿？”谢瑞年和谢锦年眼睛亮晶晶的，“想必张家大小姐会有公主封号了？”做公主也很好啊，金尊玉贵。若是陛下宠爱的公主，那会更加威风。

“应该不会吧。”谢流年心虚的笑笑，“张伯伯不大乐意。”做公主，哪有做南宁侯府大小姐自由自在。丫丫在南宁侯府，四位祖父，爹娘，三位兄长，个个拿她当宝。

谢瑞年有些失望，“不会么？”朝中若是多了一位公主，自然会多出一些新鲜有趣之事，可是小七又说不会。谢锦年眉头微皱，小七一会儿说陛下有意认干女儿，一会儿又说张大小姐不会有公主封号，真是莫名其妙。

好容易满足了谢瑞年、谢锦年两位小姑娘的好奇心，把她们一一送走。谢流年打着呵欠，闭着眼睛，任由鹿鸣、之苹替自己洗漱过后，送上床睡觉。“床啊床，我想死你了。”小脑袋才挨着枕头，已沉沉入睡。

第二天，上午在学堂听卓先生讲课，下午到墨耕堂练字。谢延年、谢棠年都慰问她，“没吓坏吧？”可怜的小七，本是出门玩耍的，却被锦衣卫团团围住了。谢流年扬起小脸，得意洋洋的吹牛，“哪会？我胆儿多大呀，豪气干云！”

等到谢四爷检查功课的时候，她就不“豪气干云”了。可怜兮兮的软语央求，“父亲大人，好爹爹，您不能再划了，真的不能再划了。”这些都要重写，会累死人的。

谢四爷跟没听见一样，修长白皙的手指闲闲划过去，一个又一个，一排又一排。谢流年哀嚎一声，倒在他身侧的案几上，“爹爹，您还让不让人活了呀。”

谢四爷从头到尾划完，把宣纸放在书桌上，似笑非笑看了小女儿一眼，并没说话，施施然起身走了。谢流年撅了半天小嘴，见无人理会自己，只好认命的安安心心坐下来，练字。

写完，自得其乐的观赏几遍，越看越得意。谢棠年走了过来，“小七，可写好了？”墨耕堂中是要各人自己收拾笔墨纸砚的。因小七一向懒惰，张屷不在的时候，便由谢棠年代劳。

“哥哥，您放出眼光来替我看看。”谢流年笑咪咪把宣纸递了过去，眼巴巴看着谢棠年，一脸期待，“今儿我这笔字写的如何？”是不是英气逼人？是不是大气磅礴？这是我用心写的呢，很不一样！

谢棠年轻轻笑了笑，“极好。”看看妹妹功课做妥，替她收拾好笔墨纸砚，“下学了。”谢流年横了他一眼，坐着不动。你夸我几句怎么了？又不要钱。

这当儿，谢流年无比想念张屷。若是张乃山在，肯定会认真专注的击节长叹，一本正经的大夸特夸，“行云流水一般！小师妹的书法，炉火纯青，已臻化境。”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没那么好，不过白听了喜欢喜欢。

谢棠年微笑问道：“想不想荡秋千？哥哥推你。”花园蔷薇架旁新搭了秋千架，饰满鲜花，很漂亮。谢流年眼睛一亮，“好啊。”伏案疾书这么久，该活动活动了。

一条白色鹅卵石铺砌的幽静小径，蜿蜒的向前延伸。沿着小径走下去，拐到一处绿树掩映的别致小苑。虽已是秋风渐起，蔷薇花却开的正好。蔷薇藤旁，吊着两个高高的秋千架，一个是单人的，另一个长长的，能同时坐两三个人。

谢棠年扶住秋千索，“小七，坐过来。”谢流年机灵的坐到秋千上，双脚轻轻点地，秋千慢慢荡起。一阵秋风吹过，微带凉意，秋风中，轻悠悠的飘来飞去，谢流年惬意的闭上双眼。蔷薇花，秋千架，摇落一身花香，摇落满园秋光。

谢棠年在一旁含笑看着。

一阵小孩的欢笑声传了过来。“祖父，祖父！”谢老太爷消消停停的走在小径上，脚边摇摇摆摆跟着个小人儿，正是年纪最小的谢柏年。

谢之年也跟在谢老太爷身后。另外有四五个小童儿，四五个大丫头，两个奶妈子，有服侍老太爷的，有服侍小少爷的。这一拨人走过来后，顿时热闹了。

谢流年停下秋千，下来跟谢棠年一起见过谢老太爷，“祖父！”谢老太爷笑咪咪看看他们两个，“棠儿，小七，来帮祖父管管小柏儿。”他腿边那个小小人儿很有灵气的抬起头，冲着眼前的哥哥姐姐傻乐。

谢棠年和谢流年一边一个扶着小柏儿坐上秋千，轻轻荡着，“弟弟，好不好玩？”并不敢给他荡高了。小柏儿乐的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玩，好玩！”

大小孩带着小小孩玩耍，谢老太爷坐在花架下的石凳上笑咪咪看着。谢流年冲他扮了个鬼脸，敢情您是带孩子累了，使唤童工啊？

谢府的日子，温馨又平静。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十月，十月初一，皇帝终于做了决定，聘魏国公府徐氏为太子妃。皇帝这话一出口，紫禁城中有人喜，亦有人忧。

喜的是徐皇后。魏国公府本是开国元勋，只是从曾祖父起徐家男子便没有出色的，一代一代的衰败下来。幸喜自己进宫做了皇后，徐家又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国公府。可徐家依旧没有争气男儿，若想富贵长存，还要靠女子。徐抒做了太子妃，以后还会成为皇后、太后，如此，徐家至少还能保住两代富贵。

忧的，是徐皇后亲生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徘徊许久，还是去了勤政殿，“父亲，儿子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并非徐抒。”

皇帝放下朱笔，温和说道：“朕知道。”太子怔了怔，您知道，还给我挑个不称心的媳妇？这却是为了什么。

皇帝神色很平静，“小九，你属意的太子妃自然是阿嶷，朕岂有不知。皇后的意思，是立徐抒为正妃，阿嶷为侧妃。你的意思，是立阿嶷为正妃，徐抒为侧妃。”

“小九，你们母子二人都是一厢情愿。”皇帝怜悯的看着太子，“大臣嫡女，不宜为妃妾。前朝旧事且不必提，我朝自太祖皇帝立朝以来，从无纳大臣嫡女入宫为妃妾的。徐抒也好，阿嶷也好，都不宜为侧妃。”

作者有话要说：68章，这一两天我会把它替换过来，换成正常章节。

67章末尾加了一小段话，不回去看也不影响阅读。

我把它粘贴过来：

皇帝回到勤政殿，命太监召锦衣卫指挥使程陆威进见，“即刻去南宁侯府，卿随侍。”程陆威心头一凛，皇帝要出宫，做为禁卫军的锦衣卫可是职责重大。恭谨答应后，顿首辞出，飞快调集部属，从皇宫到南宁侯府，一路重重守卫，务必要保证皇帝出行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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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太子默然良久。母亲曾微笑告诉自己，“一纳三妃最好。抒儿是你亲表妹,自然应为正室。张家女、卫家女,做侧妃好了。”原来那只是母亲一个人的意思,父亲根本不曾同意。

太子俯伏在地,恳求道：“父亲，请您准许儿子迎娶阿嶷为妃。”如果能一纳三妃最好，自己能得偿所愿，母亲也能有趁心如意的儿媳妇。如果不能,自己还是愿意娶阿嶷。

“儿女的婚事,要听从父母之命。”皇帝很有耐心，“小九,你母亲，喜欢徐抒远远超过喜欢阿嶷。”皇后甚至可能是讨厌阿嶷的,阿嶷是沈迈心爱的孙女。

“可父亲您，喜欢阿嶷啊。”太子脱口而出。父母之命，父亲犹在母亲之前，更何况这是帝王之家，主人是一言九鼎的皇帝。不是更应该以父亲之意为准么？

皇帝慈爱的笑笑，“朕疼爱阿嶷，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故此，不忍误她。”正因为真心喜欢，真心疼爱，所以不会把她嫁给你。明知道你母亲另有心思，还硬把阿嶷嫁过来，却又何苦。

我不过冷落了阿嶷三个月，皇后已经生出“阿嶷可为侧妃”之念，你也一度默许。如此这般，我怎么会许你娶阿嶷？他日我若去了，留阿嶷独自在宫中，有这样的婆婆，这样的夫婿，阿嶷再好，也是独木难支。罢了，安解语说的有道理，女孩儿家要想平安顺遂过一辈子，还是要公婆丈夫真心疼爱方好。荣华富贵，并不是最重要的。

“朕疼爱阿嶷，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故此，不忍误她。”皇帝这话其实说的很重，太子心头一阵发凉，低声说道：“上个月中，母亲说起立妃之事，意思是抒儿为正，阿嶷为侧。儿子想着，若真是如此，母亲身边有合心意的儿媳服侍，儿子身边有合心意的女子陪伴，正是两全其美……”这皇宫中的事哪能瞒过父亲，虽然还没成定论，父亲必是已是知道了。所以才会说，“不忍误她”。

“确实是两全其美。”皇帝温和点点头，“你和你母亲，都美了。”只除了阿嶷。若果真如此，阿嶷可就惨了。她打小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待长大后，却要屈居徐抒之下，沦为妃妾。

太子自嘲的笑笑，“儿子先是答应了母亲，待回到寝宫之后，左思右想，十分不妥。阿嶷禀性骄傲，如何甘心居节为侧妃？儿子寻思了数日，又去恳求母亲，请她勿要委屈了阿嶷。”我是打错过主意，可后来改了啊。

皇帝温和说道：“朕知道。”你们母子二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岂能瞒的过我。我全都知道。皇后是从头到尾偏向徐抒，你是在徐抒和阿嶷之间左右摇摆，我知道。

太子声音苦涩，“儿子打从七八岁之时起，便已定下主意，要娶阿嶷为妃……”一直以为阿嶷铁定是自己的妃子，怎么也跑不了的。父亲喜欢她，自己也喜欢她，她命中注定会属于自己。

“勿需想太多。”皇帝不疾不徐说道：“太子妃也好，皇后也好，都是要管理后宫的。以徐抒的才能，管理后宫，想必会趁职。”徐家男子不争气，故此不遗余力栽培女子。徐抒也算是少女中的佼佼者。

皇帝声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疏远之意，太子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说什么，行礼告退。出了勤政殿，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太子不由打了个寒噤。

静孝真人快乐晕了，“阿德，你说说，皇后怎会这般愚蠢？”连自己这出身小官吏之家、被皇帝视为没什么见识的女子，都能看出来，皇帝疏远阿嶷是在试探！徐皇后又不是傻子，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透，怎会生出让阿嶷做侧妃的念头？南宁侯府男子都颇有英雄气概，都立有赫赫战功，又不是百无一用只能靠往宫里送女儿才能发达的徐家！

大皇子只笑，不说话。皇后也不能算是特别愚蠢，只不过是寻常女子之态罢了。娶儿媳妇，她自然想娶亲近的娘家侄女，最好娶做正妃，若不能，退而求其次做侧妃也是好的。横竖有她这婆婆在，侄女根本吃不亏。

却不想想，南宁侯府如何肯明知这些，还把独生爱女嫁过来！夫婿心疼表妹，婆婆怜爱侧妃，阿嶷若嫁了，哪里会有好日子过？至于想让阿嶷做侧妃，那根本是个笑话，想必是徐皇后没睡醒。

以父亲对阿嶷的情份，若听到徐皇后想纳阿嶷为侧妃，定会怒火中烧吧？大皇子想到此处，心情愉悦，徐氏啊徐氏，枉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竟不知父亲是何性情！

静孝真人面目含笑，“阿德，如此一来，太子岂不是令你父亲心中不快？”这是大好事。皇上共育有十一位皇子，夭折过半，活下来的不过是大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九皇子、十皇子五位。四皇子、六皇子才能平庸，各自娶妻平民之女，都已经就藩。十皇子年纪尚小，不过九岁。眼前能和太子争一争的，唯有大皇子一人。

太子也是个傻的，不管心里喜欢谁，先千方百计娶了阿嶷再说！皇帝百年之年，太子想要宠谁，想要纳谁，还不全凭着他的意思？何苦来，抚军监国还没几年，为了亲事先跟皇帝起了隔阂。静孝真人越想，越觉得太子是个傻瓜。

“阿德，你是个好孩子，可听听说说的，莫惹你父亲生气。”静孝真人交代道：“莫像太子一样，跟你父亲拗着来。”不讨你父亲喜欢。

大皇子笑着答应了，“是，母亲，听您的。”父亲是位明君，最关心的是河清海晏、天下大同，是如何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真想赢了小九，只凭这些家务事还不够，必要在军国大事上下功夫。不过，这些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不必跟母亲说，她不懂。

第二天，大皇子到皇帝跟前请安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提起，“许久未见阿嶷，倒怪想的。父亲您说说，怎么我想起阿嶷，总觉得好像自家小妹似的，极是亲切。”大皇子这话说的坦然，他从来都是这么说，从没改过口风。

皇帝微微一笑，“这有何难，便让阿嶷做你小妹好了。”大皇子惊喜说道：“果真？父亲，您认阿嶷做干女儿罢。如此，阿嶷便成了我的小妹妹。”

皇帝点了头，“准。”从前，因存了要娶做儿媳的念头，故此不曾给过阿嶷封号。如今亲事既已做罢，正该认下阿嶷，同张雱和安解语做个亲家。

张雱不大乐意。“陛下，小女自幼娇痴任性，恐怕不像皇室女子那般雍容大度，给皇室丢脸。”你别约束我闺女，弄的我闺女这不行那不准的，把孩子憋闷坏了。

皇帝兴致很好，“卿大可放心，阿嶷清心玉映，自是闺英闱秀。”谁敢挑剔阿嶷？锦衣卫中专门有校尉执掌廷杖，谁不怕挨打受辱，站出来让朕瞅瞅。

“小女自幼依赖祖父、父母，要天天回家住。”

“准。”

“小女生性洒脱，不要宫中女官板着脸教导。”

“准。”

“小女的亲事，自然要听父母之命。”

皇帝乐了，“卿放心。除了每隔三五日进宫陪朕说说话，其余的一切照旧。”不能白让阿嶷侯府、皇宫的两头跑，给孩子一个封号、一份傣禄，并不为过。

这还差不多。张雱这做爹的大为放心，笑容满面说道：“陛下，您真是圣明天子！”行了，当年跟着你造反，总算没跟错人。

十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丫丫由张雱、解语带进宫，拜皇帝为义父，受封为“含山郡主”，享年俸一千石。丫丫向来跟皇帝亲近，顺顺当当叫出“父亲”，并不曾为难。

却并不曾称呼皇后为“母亲”。皇帝笑道：“阿嶷是朕硬从张卿夫妻二人那儿抢过来的，可不能分给旁人。皇后，你不能跟朕抢女儿。”徐皇后心中怏怏，强笑道：“臣妾岂敢。”

原以为张嶷已是囊中之物，不想南宁侯府竟不屑女儿做后妃，宁愿拜在皇帝膝下做个干女儿，得个郡主封号。郡主比起太子妃，品级差出去一大截！身为女子，能得到的尊荣哪有超过做后妃的？真不知张家人究竟做何想法。

大皇子笑吟吟取出一件罕见的碧玉兔做见面礼，“阿嶷，往后你多了位大哥。缺什么少什么跟大哥说，莫客气。”这只碧玉兔由整块冰种满绿翡翠雕刻而成，晶莹耀眼，十分珍贵。

“多谢大哥。”丫丫行礼道谢。大皇子很细心啊，知道自己属兔子，特意雕了只碧玉兔送给自己，也算有心了。绿的这么好看，真难得。

太子面色淡淡的。阿嶷怎么能做自己妹妹？那是自己从小到大打算娶回家的少女。做郡主有什么好，将来不知嫁给哪个凡夫俗子。阿嶷，我不许。

礼成后张雱、解语带了丫丫出宫回家。到南宁侯府道贺的人很多，有故交，有旧友，更有新朋。能说会道的人很不少，“大小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夸到一半，忙转了口，“看我，不能再叫大小姐了，是郡主殿下！”

谢流年也跟着大太太来道贺。四太太守着孝，沐氏孩子太小，出不得门。大太太带着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出的门，谢流年见了丫丫，且不说别的，紧着跟她确定，“丫丫，你真的有一千石俸禄？”年俸一千石，丫丫，你好有钱啊。

“真有！”丫丫笑咪咪拉着谢流年，“小不点儿，我这一千石俸禄，能输好久呢。”咱们再打牌，你有本事，把这一年的俸禄都赢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bobbygogo886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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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犯了个错误，更新第68章的时候，粘了两回。

改不回来，V章要更改，字数只能增加，不能减少。

愁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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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谢流年迅速算了算。一千石米，物价高的时候大约相当于一千两白银,物价低的时候也值八百多两白银。一两白银的购买力,跟前世的六百块钱大体相当。也就是说,丫丫这份俸禄的价值在五十万到六十万之间。

自己在前世,是哪年哪月年薪才升到五十万的？感觉从大学毕业后的月薪三千，到年薪上五十万，是一段很漫长很艰难的时期。漫长和艰难到自己简直不愿回想。

“十回。”谢流年伸出两个小手掌，“丫丫,要十回才能输完。”按照自己以往的辉煌战绩,打一回能赢个二三百两，其中大约有一百两左右是丫丫的。要把丫丫的年俸赢光光,打十回牌，差不多该够了。

“小不点儿啊。”丫丫笑咪咪捏捏她的小脸蛋,“俗话说的好，‘风水轮流转’。若是你输了，可不准哭！”若是小不点儿输了，会怎样？说不准爹爹和小哥哥都会争着替她清赌账，小哥哥还要温柔细心哄她半天。

“我才不哭呢，又不是没输过。”谢流年笑的很甜蜜，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我在家里跟爹娘哥哥打牌，一回没赢过呀，总是输的。”谢四爷从不手软，自己回回输个底儿掉。

来客众多，两人还没说几句悄悄话，丫丫就被一众贵族少女围住了。其中有两位衣饰华美的少女跟丫丫尤其亲热些，丫丫笑着叫她们“阿萱，阿芃。”

谢瑞年不认识她们，未免好奇，“六妹妹，七妹妹，这两位好似跟含山郡主特别要好。”谢流年笑着摇摇头，表示“不认识，不了解”。谢锦年举止矜持，慢慢看过去一眼，说道：“韩国公府的两位小姐，吴萱，吴芃。吴萱和含山郡主是姨表姐妹，吴芃是吴萱的堂妹。”吴萱是韩国公府世子吴玉品的长女，吴芃是韩国公府二爷吴玉吉的长女。

国公府的小姐呢，真好。谢瑞年心思单纯，羡慕的看了过去，越看吴萱、吴芃越顺眼。“六妹妹，七妹妹，韩国公府这两位小姐，生的可真好看。”长的好，打扮的也好，气度尤其雍容。

吴萱穿着银红色遍地洒金锦缎褙子，柳绿罗绫长裙，头上挽着高高的飞仙髻，簪一只赤金累丝珠钗，晶莹温润的珍珠有拇指般大小，闪着柔美的光芒。她肤色莹白，面目姣好，一举手一投足间大方自然，十足是位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

吴芃比她素雅。褙子是浅浅的湖水蓝，盘领交襟，衣尾绣着几朵粉紫花卉；十二幅云绫长裙，优雅的像梦境。三千青丝挽成小流云髻，轻灵可爱，髻上并没插戴珠宝，而是压着一朵新鲜的蔷薇花。

谢瑞年正羡慕着，可巧丫丫领着吴萱、吴芃冲她们走过来了。彼此行过礼问过好，丫丫请她们一道去了流音阁，“既能看景，又能听戏。”流音阁建在湖畔，戏台搭在湖中央的亭子上，借着水音听曲子，分外清雅。

流音阁很宽阔轩敞。坐在雕刻精美的四扶手椅上，面前摆着各色鲜果干果、蜜饯点心、茶水果饮，耳中听着悠扬曼妙的曲子。举目望去，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众人坐在流音阁中，都觉心旷神怡。

流音阁和秋韵轩遥遥相望。秋韵轩中，是解语招待各家夫人太太；流音阁中，是丫丫招待来访的贵族少女。少女们或吟诗，或听曲，或饮茶饮酒，或欣赏景色，或三三两两说话。衣香鬓影间，有的妩媚袅娜，有的清秀婉约，各有动人之处。

丫丫是主人，难免要各处走走，尽尽地主之谊。谢流年不爱出风头，坐在个不起眼儿的角落里，拿着把西洋自斟壶倒果子酒，自得其乐。小不点儿这会子真安静呢，半分不闹人。丫丫看着谢流年，抿嘴笑笑，悄没声息走了过来。

“郡主殿下，你很会玩。”谢流年一本正经夸赞道。丫丫一脸谦虚，“哪里哪里，七小姐过奖了。似七小姐这般，才是会玩。”谢流年得意的扬扬眉，“那是！”今晚挑灯夜战，看看谁更会玩！

把丫丫乐的。看小不点儿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横样，等会儿打牌她又是大杀四方大赢特赢？小不点儿啊，好运不会总是伴随你，你赢了那么久，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酒宴过后，戏也听的差不多了，各家夫人太太小姐渐渐起身告辞。丫丫彬彬有礼的送了这位，再送那位，忙的脚不沾地。

到大太太要走的时候，好巧不巧的，谢流年肚子疼。解语跟大太太道歉，“实在对不住，九成九是小女在顽皮生事。她定是多日不见小流年，想的狠了。您放心，傍晚之前，我一定亲自送小流年回去。”大太太莞尔，“令爱真是孩子气。”敢情这含山郡主喜欢小七，想留下小七，以至于此。大太太素知谢四爷和南宁侯交好，小七也常常到南宁侯府玩耍，当下并无异议，只带着谢瑞年、谢锦年走了。

谢瑞年很不放心，“母亲，小七肚子疼，我留下陪她可好？”大太太温和一笑，“五丫头友爱妹妹，是个好的。却是不必，小七和含山郡主常来常往，南宁侯夫人也十分疼爱她。”把小七留在南宁侯府，无妨。

谢锦年矜持的微笑，没有说话。小七哪会是真肚疼了？这大半天她都好好的，独到了这会儿皱着眉头捂着肚子，唬人罢了。不过是贪玩不想走，又或许是要留在张家，巴结讨好含山郡主。

谢瑞年和谢锦年同乘一辆朱轮华盖轻便小马车，一路同行，少不了说着流音阁中诸位少女，“卫首辅的长孙女真有学问，今儿她做了十首诗，每首都不俗。”“六妹妹，你二舅舅家的表姐，言谈举止都很出色啊。”

最后说着说着，说到了吴氏姐妹。谢瑞年十分推崇，谢锦年微笑不语。谢瑞年见状不依了，“六妹妹，你定是有事不告诉我！”吴氏姐妹风姿楚楚，怎么六妹妹笑的这般意味深长？定有缘故。

六妹妹素日看重出身。可吴萱和吴芃都是公侯嫡女，父母都出自名门，出身无可挑剔。吴萱父亲是韩国公府世子，母亲是六安侯府嫡长女；吴芃父亲是韩国公府嫡次子，母亲是颖川赵氏嫡女。谢瑞年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谢锦年如何肯和谢瑞年无话不谈，只含含糊糊说道：“吴萱和南宁侯府，是姨表之亲。”吴萱的母亲傅氏夫人，是南宁侯夫人的妹妹。可是，南宁侯夫人姓安，是安家女儿。这中间的事，可真是耐人寻味呢。

谢瑞年思之再三。是啊，亲姐妹，一个是姓傅，一个姓安，是很奇怪，确实很奇怪。六妹妹最重出身，那自然会对她们不屑一顾了，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到了谢府门前。“到家了？”谢瑞年红扑扑的脸蛋上有了笑意，更加生机勃勃，“还是回家好啊。”坐马车上可是不舒服呢，总算到家了。和谢锦年携手下了马车。

谢锦年望了眼身畔的堂姐，心中好笑。五姐姐还真是好哄，随便说点什么她都信。五姐姐是庶女，大伯母待她再宽厚，也不会悉心教养于她。这京城中的新鲜事，她不知道的多了。

谢瑞年、谢锦年回来后，到老太太处请了安，各自回房。谢瑞年回了自己的院子，谢锦年去了四太太处。四太太正在窗下绣着件肚兜，见女儿进来，眉目温柔笑道：“锦儿回来了。”

“娘，您又是给小柏儿做的吧？”谢锦年拿起肚兜看了看，鱼戏荷叶间，灵动可爱，不用问，定是给谢柏年的。四太太一脸怜爱，“柏儿小，夜里睡不安生。戴上肚兜可好多了，免得着凉。”四太太和普通母亲一样，最疼小儿子。

谢锦年坐在四太太身边，絮絮说起在南宁侯府的种种。见过谁，和谁搭过话，南宁侯夫人如何和气亲切，含山郡主如何平易近人……四太太凝神听着，含笑说道：“你爹爹和南宁侯交好，南宁侯夫人和大小姐，自然会待你亲热。”

谢锦年撇撇嘴，“不止了，她们待小五和小七也极亲热。”含山郡主还特意把小七留了下来。自己是嫡女，小五和小七是庶女，怎么能一体相待？该待自己更亲厚些，才是正理。

四太太张了几回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南宁侯本是岳家外室子，侯夫人身世也与众不同，他们家，还真是不在意什么嫡庶，什么出身。

谢锦年到底年纪小，不过是偶尔心中不快，很快抛过一边。又跟四太太说起各家夫人小姐，哪家夫人排场大，哪家夫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哪家小姐性子好，哪家小姐长相有福气。四太太虽是守孝在家，不便出门，对这些事却还是有兴趣，母女二人谈的很投机。

想起谢瑞年的疑惑，想起吴氏姐妹，谢锦年忍不住伸出衣袖，掩起小嘴乐了乐。五姐姐只看到吴萱、吴芃都是仪态大方，无忧无虑，却不知道，她们两个家里都乱着呢，家无宁日。当然了，公侯人家的小姐，无论家里再有什么龌龊事，出得门来，还是雍容的很。

“五姐姐居然会羡慕吴萱和吴芃。”谢锦年越想越可乐，“娘您看看，五姐姐可真逗。”四太太溺爱的笑笑，口中责怪着，“锦儿不许如此，五丫头出门少，哪会知道这些。”只有自家娘儿俩，说什么做什么都成。若到了众人面前，笑话自家堂姐，那还得了。

谢锦年一边笑一边点头，“娘说的是，女儿记下了。”四太太见女儿开怀，心中也欢喜，“要说闺阁清贵女儿，还是我们谢家这样的人家好。像吴家那样的公侯人家，其实倒差远了。”母女二人相视会心而笑。

作者有话要说：按错了一个键，后患无穷。68章，我考虑是一章一章往前挪呢，还是单单改写那一章。

锁定应该是不行，有不少读者买过。锁定，读者的钱就白花了。

这是个让我头疼的事，再好好想想。

一定会补上的。

庶女悠然去年签了个繁体出版，现在总算见着前两册了。我微博里有图，感兴趣的话去看看。

新浪微博，名字是“*春温一笑”。申请这个微博快一年了吧，但是几乎没上过，不怎么会用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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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这个时代有不少家庭急于添人进口,男孩子十五六岁、十七八岁成亲的,很常见。这个年龄还没有发育完全好不好,成什么亲。阿忱和阿池可以再等等,到二十三四岁再娶妻生子,一点也不晚。

到了谢府门前,解语吩咐张屷，“儿子，你莫下去了，车上等我们。”张屷恭敬答应了，“是，娘亲。”娘亲真聪明，知道谢世叔小气，所以根本不让自己露面。

解语见了谢老太太，再三道歉，客气话说了两箩筐。谢老太太瞧着解语明媚爽朗,为人谦逊有礼，心中喜欢,“哪里哪里。我家小七顽劣，没有扰到贵府便好。”

“不会,小流年乖巧懂事，半点不顽劣。”解语微笑表示反对，“我家自老至小，人人喜欢小流年。尤其我那一对双生儿女，见了小流年，亲热的不得了。”是打心眼儿里喜欢。

彼此来来往往，谦虚客套一番。张雱和解语告辞之后，谢老太太佯装生气，推开怀中的小孙女，“小七，你长本事了！”会装病骗人了。

谢流年忽闪忽闪大眼睛，冲谢老太太甜甜蜜蜜的笑着，“祖母，那会子我真的肚子痛。”不过只痛了一小会儿，很快就好了呀。

谢老太太很生气，真的很生气。不过小孙女一直冲她讨好的笑，终于把她的心笑软了，“小七啊，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下不为例！”谢老太太板着脸吩咐道。

谢流年连连点头答应。祖母，您快别用谴责的目光看我了，我快后悔死了。您知道一而再再而三输钱的感受么？死的心都有啊。要是知道会输的这么惨，我才不装肚子痛留下打牌呢。

要是照这态势，丫丫的俸禄赢不过来不说，没准儿我得再给她送份俸禄过去。我的五十万年薪没影了，上哪儿哭去。看来，还是踏踏实实做人做事的好，不要期望一夜暴富。即便赌博真能发家，也不能赌！圣人说的好，“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谢流年小脑袋瓜子里乱七八糟转着各种念头，谢老太太哪里知道？搂着她亲热了半晌，听她说了一连串的甜言蜜语，笑着命丫头，“送七小姐到四太太处请了安，便早早回去歇息。”

有老太太房中的丫头在身边，四太太格外和气，“小七肚子痛了？姑娘家身子金贵，不可食用寒凉之物，饮食不可过辣，不可油腻，可记下了？回去歇着罢，不可大意。”

丫头一直把谢流年送回恬院，看着她洗漱了，上了床睡安稳了，才回萱晖堂覆命。谢流年这一夜梦来梦去，做了一夜赌王，掷骰子、推牌九、老虎机、轮盘赌、押大小，时而热热闹闹身前堆满筹码，时而凄凄凉凉四大皆空。这一觉睡的，直累了个半死。

第二天起床，腰酸背痛的。上卓先生的课还好，尚能支撑，到墨耕堂练字的时候，跟谢四爷诉苦，“父亲大人，功课能否减免？女儿身体略有不适。”好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胳膊痛，腿也痛。律法不外乎人情，请通融通融。

“要么，今日写今日的。要么，攒到明日一起写。”谢四爷轻飘飘说道。今儿不写也行，攒着，明儿一起写。今儿若是一个字没有，明儿便是足足一千字，少一个也不行。

“爹爹，我是您亲生的不？”咬牙切齿问完，谢流年气冲冲坐回到座位上，蘸上浓浓的墨汁，挥毫泼墨，奋笔疾书。等到一口气写完，冷眼一看，不禁狂喜，“哥哥，快来看！”看看，我这几笔字是不是杀气腾腾的，很有气势？

谢棠年走过来，拿起宣纸仔细观看。谢流年又兴奋又期待的看着他，哥哥会夸我什么呢？“山奔海立，锐不可当”？还是“笔扫千军，气吞斗牛”？快夸我吧夸我吧，人家能写出几个好字来，多不容易呀。

“极好！墨酣意足，沉着痛快。”谢棠年白玉般的手指纤长优美，指点着妹妹的功课，闲闲点评，“小七写字，开始有风骨了。”不错不错，继续继续。

谢流年凑过一张小脸，笑的像朵花，“哥哥，还有呢？”多夸两句呀。哥哥您要养成好习惯，多多夸奖于人，别人被夸了，高兴。您夸了别人，也受益！动动嘴皮子而己，收获多多，成本这么低的好事，您要常做啊。

谢棠年无奈，只好又硬着头皮夸了几句，“笔墨流动处，颇有媚秀之姿”“用墨宜浓不宜淡，墨浓方有神”，小七啊，你的字只是堪堪能看而己，让哥哥怎么夸？我就这么几句了，还要听，你等两天罢。若张乃山来了，定会滔滔不绝夸上好半天。

谢流年横了他一眼，接过宣纸，珍而重之的叠好，“我去带给她看！”她可比你们有眼光多了。果然，谢流年晚上去了静馨院，何离摊开宣纸细细看了，击节赞赏，“气吞万里如虎！”“尺幅而有千里之势！”

世上只有妈妈好啊。谢流年吊在何离脖子上，狠狠亲了两口，“您最好了！”多有眼光啊，夸的人心里美滋滋暖融融的，快飘起来了。

何离搂着小女儿亲热，谢四爷和谢棠年在一旁看着，神色均是淡然。谢流年皱着小脸可怜巴巴的诉苦，“我昨晚做梦赌了一夜，累的要死。”白天该做的功课还一样不能少，丝毫不肯通融。

何离柔声说道：“哪里不舒服？给你捶捶好不好？”给小女儿捏捏背，再捏捏肩，谢流年只觉轻重适度，舒坦的很。“还有还有。”还有腰和腿呢，又酸又痛。

“她从没给我捏过背。”谢棠年淡淡说道。我也有腰酸背痛的时候，可没在亲娘面前撒过娇。“我也一样。”谢四爷声音也淡淡的。阿离对女儿最好，男人事事要靠后。

外表同样云淡风轻的谢玉郎和小玉郎互相看了一眼，都很同情对方。“儿子，你受苦了。从小不能在亲娘膝下长大，少了许多温情。”“爹爹，您和我一样啊，在她心目中都不及小七紧要。”父子二人，同病相怜。

谢流年满足的叹了口气，有妈的孩子像个宝！缠着何离直到人定时分，谢四爷开口撵人了，才依依不舍的离去。何离恨不能跟着女儿一道过去，亲手打发她洗漱，亲手打发她上床睡觉。小七还不足十岁，哪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沐浴过后，谢四爷躺在床上，乌黑长发散落枕畔，幽深俊目静静看着何离。何离面孔微微发热，“玉郎！”他人如其名，真像美玉一般莹润，让人情不自禁。

谢四爷往里挪了挪，示意何离躺在他身边。何离心咚咚直跳，柔顺的慢慢躺下，偎依在他怀中。“阿离心悦于我，是不是？”谢四爷指尖缓缓划过何离的面庞，柔声问道。

“哪有？”何离温柔的像水，娇羞的像朵水莲花，口中却不肯承认，“明明是玉郎喜欢我。”携住他的手指轻轻咬着，酥酥麻麻，好不有趣。

谢四爷浅浅一笑，低声命令道：“阿离，替我脱衣服。”何离依言轻轻替他解下腰带，衣襟散落，露出庐山真面目，“沈腰潘鬓，令人沉迷。”何离幽幽叹了口气，“玉郎当年，便是如此引诱于我。”这么一个色相，这么一幅皮囊，让人如何拒绝。

谢四爷低声笑着，“咱们公公平平的，我也替你脱衣服。”何离拦住他的手，客客气气的拒绝，“这如何使得？岂敢劳动公子。”床上的拒绝哪会有效，衣服还是被脱下了。坦诚相见之后，少不了一番抵死缠绵。

“阿离，我比当年如何？”

“姿色虽略有不如，温存犹胜往昔。”

……

敢这么挑衅玉郎的姿色，结果可想而知。

时光如白驹过隙，很快进入了冬天。冬天的京城格外寒冷，每年的寒冬，是病人、老人极不容易熬过去的。这一年的冬天，京城和往年一样，病逝了不少位老太爷、老太太。定海侯府特别倒霉一些，病逝了一位年轻轻轻的少奶奶。

丁喆的妻子荀氏，已缠绵病蹋多年。她终于没能挺过这年冬天的一场大雪，才进腊月，便溘然长逝。因她膝下没有儿女，且过门不满三年，并没获许埋入丁家祖坟。在西山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中，丁喆为她修了一处坟墓，荀氏，便埋尸于此。

一位年青女子的离世，给了另外一位年青女子无限的生机。消息传来，白云庵中一身粗布衣服的谢绮年忍不住心中的激动，呜咽起来。死了，他的妻子，终于死了。苦苦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青年无子妇人的丧礼，并没有十分隆重。到荀氏出殡这天，不过是本家亲友、娘家亲友等出城送她这最后一程。荀氏年青病亡，她娘家哥哥对丁喆本来多有不满，待妹子入葬后，却什么也没说，默默离去。人都已经死了，再说什么，又有何益。

作者有话要说：写下这句气吞万里如虎，想看稼轩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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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申氏冷冷“哼”了一声,“随你罢。”儿大不由娘。定海侯府家资饶富，自己哪会在意荀氏这点子妆奁？不过是恼怒荀家不给脸面。嫁妆半点不剩全要回去,连笨重家什也一件不拉下,荀家是想要断亲不成。荀氏虽出自世家大族，却是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位嫡亲兄长荀光,在翰林院任编修。一个穷翰林而己,也敢跟定海侯府较劲？

申氏想到此,怒火蹭蹭蹭上升。阿喆你这没出息的，当年我是怎么劝你的？无父无母的孤女，没福气，不能娶！你偏偏为她美色所迷，执意要讨她做媳妇。自她归了丁氏，请医问药的，吃了多少人参肉桂下去，到最后还是药石无灵！你年纪轻轻的做了鳏夫，是什么好事么？好人家的姑娘，谁肯做填房。

丁喆一身素服，容颜有几分憔悴，神情有几分惨伤。“荀氏虽不好，和他却是结发夫妻，也难怪他如此。”申氏本是心中不快，看到丁喆的形状，却不忍苛责。罢了，死者为大，且不跟荀家计较。

归置清理好之后,金银首饰、上好衣料等一一装箱,连同整套的红木家什,全部依照荀家的要求，送到荀氏一个陪嫁宅子。那宅子在朱雀大街西头，极是繁华热闹的地带，一抬抬的嫁妆抬回来时，惹的路上行人纷纷围观，纷纷议论。

“荀家姑娘不是嫁到定海侯府了么？姑娘青年早亡，嫁妆退回给荀家。”“这是怎么个意思？看样子是要断亲。看见没？连马桶都没拉下。”一点念想不给夫家留，想必娘家人是恨极了。

“说起来这位少奶奶来，也是个可怜的。书香门弟知书达礼的姑娘，年纪轻轻嫁入侯门，不到三年人就没了！唉，你听说了没？这位少奶奶的夫婿，便是江南小筑的主人。”行人交头结耳议论着，不少人摇头叹息。少女失踪案虽是匆匆结了，谁不知道江南小筑是个藏污纳垢之地？这位少奶奶遇人不淑，嫁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丈夫，无怪乎不愿苟活人世。

丁喆处置完亡妻的嫁妆，疲惫的回到定海侯府。“这下子荀家舅爷可满意了吧？多了六个铺子，两个庄子，两所宅子，金银首饰无数。”申氏看到他回来，讥讽的说道。死了个妹子，拿回来这么多财物，荀光赚大了。

丁喆想起妻兄那冰冷的眼神，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苦笑道：“娘亲，舅兄清贵之人，哪里在意财物了？他心痛幼妹青年早夭，言行或有不当之处。您莫要跟他计较。”荀光岂是爱财之人，他是不愿妹妹所有之物，留下一丝半点给丁家，给自己的继室。

好言好语劝了申氏半天，见申氏颜色稍霁，丁喆试探着说道：“儿子总要续弦的。那谢家姑娘立誓不肯嫁人，一直在白云庵……”以前情浓之时倒不觉得谢绮年是良配。如今看她如今一身粗布衣服在白云庵苦守，转觉此女并非水性杨花之人，可以礼聘回府，托付中馈。

“休想！”申氏霍的站起身，变了脸色，“阿喆，娘便是给你续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也不许那丧德败行的谢氏进门！”当时稀里糊涂的，后来什么都想明白了。阿喆前脚拐她去江南小筑不成，后脚江南小筑便成了窝藏失踪少女之所！若说这事与谢绮年无关，谁信？！这般狠辣的女子，娶进门来定会家宅不宁，万万不可。

丁喆俊美的面孔上现出迷惘之色，“娘亲，她等着我，她一直等着我。”从前是使君有妇，她又不能屈节作妾，只能隐忍着。如今，荀氏已经病故，自己已能续娶，还要再辜负她不成？于心何忍。

“不可，她太过心狠手辣。”申氏连连摇头。想到爱子因为惹了谢绮年，便招出一场天大祸事，心有余悸。因着那一个案子，自己娘家哥哥废了仕途，整个申家一蹶不振。定海侯被上谕申斥、夺俸，丁喆虽安然无恙出了狱，却被革了职。丁喆多不容易才年纪轻轻做到正四品武官，这下子可好，从前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谢绮年，那个祸水。

“娘亲，我如今是娶继室。她的家世、身份，尽够了。”丁喆低声下气讲着道理，“至于人品、性子，我这大半年来冷眼看着，确是好的。娘亲，事发后第二日她便被送到白云庵关起来了，外面的事她哪知道？您想想，真的是与她无关。”谢绮年若有那等本事，还用缠着自己？

丁喆想起江南小筑前那辆飞驰而至的马车，想起车帘掀开那张精致绝伦的男子面孔，那种成竹在胸的淡定自如，不由得心中一寒。那时车中明明只坐着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谢玉郎，拦路的几十名护卫却一个一个倒下，可见暗中保护谢玉郎的人武功何等高强。谢玉郎，真是不可小觑。

自己若是另娶他人？丁喆打了个寒噤，急急对申氏说道：“娘亲，无论如何，咱们不可做了无义之人！儿子和她曾有百年之约，还发下毒誓，若是儿子负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丁喆深知自己母亲迷信鬼神之说，情急之下，只好祭出绝招。

“呸呸呸！大吉大利！”申氏啐道：“胡说什么！不过是娶个填房，娘依了你便是。”横竖这家是自己当着，那谢氏若好便罢了，若不好，少不得替阿喆好生管教。少年妇人，只要她不太笨，总能教得出来。

丁喆大喜，一揖到地，“谢谢娘！”他多日来忙于荀氏的丧事，人消瘦不少，形容憔悴，申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这一喜，眼睛也有光了，脸上也有笑容了，申氏笑骂道：“快快离了我的眼！这没出息眼皮子浅的！”答应他娶谢氏，就这么高兴啊。

晚间，申氏命丫头，“去请了世子爷过来，有事相商。”定海侯府世子丁博闻跟申氏“相敬如冰”，早多少年起已不歇在她房里。申氏若有事要见丈夫，需命丫头郑重相请。

丁世子倒是很给世子夫人面子，一请就来了。但是来了之后，脸色不善，气色不佳，“什么事？”连坐都不坐，背着手立在屋中，不耐烦的问道。丁世子是习武之人，虽人过中年，还是虎背熊腰，神采奕奕，却难免失之粗鲁。

申氏微笑道：“我跟你，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几个孩儿。”申氏育有嫡子丁嘉、丁喆，嫡女丁洁，丁世子对发妻虽不多么敬爱，对嫡子嫡女却是看重的。若是事关儿女，丁世子还是会洗耳恭听。

丁世子神色略有缓和，“请讲。”他和定海侯府其他男子一样，广蓄姬妾，颇多内宠，庶子庶女众多。可他众多子女当中，最宠爱、最上心的还是嫡出子女。

申氏微笑说了丁喆的亲事，“阿喆没了妻室，总要再续上一房。光禄寺主簿谢大人家中有一嫡女，家世、身份都配得上，人品性子也没的说。我倒是乐意的，不知世子爷的意思如何。”

丁世子脸色沉了下来。丁喆自小出色上进，处处都好，只是过不了女色这一关。谢家姑娘的事虽然从没外传，可自己哪有不知道的？便是因为此女，惹上谢家，惹出一场祸事。定海侯府名声受损，更令太子殿下吃了个大亏。

“这门亲事能结。”丁世子简短的交代，“你却不能使人上门提亲。这件事你莫管了，我自有道理。”谢家实在辣手，你若上门提亲，不过是被人老实不客气的拒了，徒然丢定海侯府的脸面。

亲事能结，却不能上门提亲？申氏怔了怔。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设法令谢家提亲不成。可结亲之事，哪有让女家先开口的？还该是男家提亲，方是正理。

申氏待要再问什么，丁世子已抬脚走了。申氏追之不及，恨恨道：“又被哪个狐媚子勾了魂去！”他的狐媚子单住侯府一处幽静雅致的所在，自己管不了，也去不了。

申氏恨过气过，拿丁世子也没什么办法，胡乱洗漱了睡下。第二天见了丁喆，实话实说，“你父亲说，亲事能结，却不要我管，更不能上谢家提亲。”丁喆笑道：“父亲说的有理。娘亲您想想，荀氏新丧，我还要守一年的孝。咱们太急吼吼了，可是不好。”要提亲，怎么着也要等到明年春天方可。

父母亲大人都同意结亲了，丁喆心中喜欢，少不了悄悄去到白云庵。重金买通庵内粗使尼姑，传信给谢绮年，“待到明年春天，即上门提亲。守孝期满，便迎你过门。”谢绮年闻讯，略显苍白的脸上飞起红云，眼睛闪闪发亮。他是有情有义的男子，他没有负我。

谢绮年等啊等啊，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定海侯府也没到谢家提亲。不过谢绮年并不着慌，反倒甜甜蜜蜜的：丁喆常常出城看望她。若是不能见面，也会托小尼姑送个口信。“他大老远的出城一趟，只为见我一面。”谢绮年怔怔想着，脸上飞起娇羞的红霞。

三月初八，太子殿下在保和殿宴请朝鲜使者。宴请很成功，太子殿下温言褒奖了光禄寺、鸿胪寺、教坊司。光禄寺负责宴席安排，鸿胪寺负责摆放桌椅、斟酒递水，教坊司负责宴会歌舞表演，都很尽心尽力。

光禄寺主簿谢尉只是个从七品小官，时运却好，“谢卿风度翩翩，仪表不俗。”太子这未来的帝王真是目光如炬，只在宴会上见了谢尉一面，便对他很是欣赏。知道他出自太康谢氏后，更是青眼有加。

谢三爷受宠若惊。这日太子殿下率数名王公大臣巡视京城各衙门，到了光禄寺后，办过公务，又逗留了片刻。当时定海侯丁正雷和谢三爷都在场，太子平易近人，问及两人的家事。知道丁喆丧妻，谢家有女待嫁，微笑说道：“若两位卿家不弃，孤做个媒人如何？”亲口替丁喆和谢绮年作伐。

谢三爷快乐晕了。太子殿下亲口提的，这是多大的体面！丁正雷也是感激涕零，“臣子孙皆不争气，愧对殿下的栽培！”谢三爷和丁正雷都跪下磕头谢了太子，站起身的时候已互称“亲家”。

“他自己还娶不着媳妇呢，替别人瞎操心。”谢流年不屑说道。她是刚刚从张乃山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现在她眼前只有张乃山，说话可以毫无顾忌。

太子已定下徐抒为太子妃，不过他总是拖着不下聘。礼部去催请时，太子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推掉。太子娶妃，和民间普通男人娶媳妇的程序大体上是一样的，也要三书六礼，也要下聘、迎娶。不过他娶媳妇不摆洒不请客，礼仪繁琐的要命。

“那你家怎么办呀。”张屷替古人担忧，“韩老太太便是出自定海侯府。定海侯府里龌龊事实在太多了，藏污纳垢的，有丁喆这样的女婿，你家太可怜了。”

“不用担心了。”谢流年仰起小脸，甜甜一笑，“张乃山，我祖父和大伯，还有我爹爹，自然会有法子的。”谢家能怎么办，分家呗。分家后让定海侯府和谢三爷一家子打交道去，灯市口大街可不管他们的闲事儿。

两人才溜出来跑到紫藤园说了几句话，谢棠年便追过来了，“小七，乃山，回去用功。”淡淡扫了一眼张屷，你小子到底是不是来学习书法的？

两人灰溜溜的回去了。“你爹爹真小气。”张屷偷空跟谢流年嘟囔道。谢流年轻轻笑了笑，“他还算好了。”他要是真小气，干脆不许你到谢家来，或是不许我到墨耕堂，你也拿他没辙。

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两人赶忙分开，一本正经的坐下来，各写各的功课。

“他没有我爹爹好。”张屷偷个空，又跟谢流年嘟囔。谢流年连连点头，“对，没有。”张伯伯是世上最好的爹了，没有之一！还有张伯母，也是完美母亲！

晚上，谢流年照例去静馨院问侯何离。谢四爷也在，似笑非笑问她，“小七，爹爹好不好。”谢流年板起小脸认真想了半天，很客观的回答，“除了逼功课的时候像后爹，其余的时候，都还好。”

何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玉郎脸色不对，眼神不对，姿势也不对！玉郎这是要打人么？他除了打过小七，没打过旁人。大概这世上唯一能让玉郎气急败坏的人，也就是小七了。

谢四爷并没有动手打人，什么也没说。回身倚在蹋上，闲闲的翻起书本。何离偷眼看了看，捂嘴笑了笑，玉郎怎么会看《字汇通》？谢流年也笑，看字典啊，字典好看么。

不过功课看的更紧了，松懈一点都不成。第二天谢四爷又拿着谢流年功课划了一大半，“重写！”谢流年手捧两张宣纸，欲哭无泪，“爹爹，要不是我跟您实在长的太像……”我真怀疑，我是您亲生的么。

四月，谢家隆重热闹办了喜事，二少爷谢鹤年娶了亲，新娘是大理寺任少卿之女崔氏。这场喜事过后，谢家又有了一件大事：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发了话，谢家四兄弟，分了家。

其实早在谢老太爷过六十大寿那一年，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已经把家分好了。族长主持，族中耆老作证，写好了分家文书。分家文书上谢二爷、谢三爷、谢四爷都签了字，唯有谢大爷尚在京都，不过谢大爷有书信“分家事宜，仰仗父母”，父母说怎么分，就怎么分，他惟命是从。

该给二房的庄子、铺子、宅子、仆从、现银等，临来京城前都留给了二太太。如今再说分家，不过是把该给三房的也给了，就算完事。

谢三爷、三太太十分不情愿，可是谢老太爷、谢老太太主意已定，他们却也没办法。“老三，你已在京城立住了。这家，分了吧。”谢老太爷才到京城时不说分家，怕的是谢三爷自己撑不起门户。这个时候，情势已是不一样，非分不可了。

分家后，谢三爷一家搬出玉鸣坊祖居，住进北兵马司胡同一处三进宅院。这处宅院，是除分家文书上所列财物之外，谢老太爷额外买来的。“老三，你官职不高，俸禄微薄，三进宅院够住了。”不让他们再住在玉鸣坊祖居。

六月，定海侯府请了武国公和夫人做媒人，到北兵马司胡同谢宅换了庚贴。接待武国公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王老先生有快递扔了一个地雷

小米姐扔了一个地雷

快十二点了，先写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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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三太太高高挽着凌云髻,上身穿着大红遍地洒金薄缎褙子，满绣富丽华贵的折枝牡丹,下着墨绿色马面摺裙,整个人喜气洋洋。虽说搬到这小宅院来住颇为不便,可宅院虽小也能接待贵客不是？绮年不只能嫁入侯门,更有太子殿下作伐，武国公和国公夫人为媒，可真是让人喜出望外。

只可惜，冷清了一些。灯市口大街那些人,身为至亲，这般隆重的场合竟一个一个推脱不肯来！罢了，大喜的日子，不和她们计较。她们一定是嫉妒,嫉妒绮年嫁的好！三太太这么想着想着，笑的更欢畅了。

不知是因为定海侯府对这门亲事特别满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接下来的小定礼、大定礼，定海侯府不只礼数十足，聘礼还非常丰厚------比娶原配荀氏时更加丰厚。三太太看着满满一院子的聘礼，先是乐的合不拢嘴，接着是抱怨起谢老太爷，“怎么只给了这么个小院子！”您家大业大的，三爷是您亲生子，好歹给个宽敞宅院居住啊。

谢绮年嗔怪的叫道：“娘亲！”这幸亏是父亲不在身边，若父亲听见了，定会劈头盖脸一通训斥！老太爷给的这宅子是不大，可这是额外给的，是老太爷的心意，父亲感激着呢。再说了，一个从七品的主簿，宅院太大了，也不合身份。

三太太笑的花枝乱颤，伸出纤纤玉手，点着谢绮年的额头，“你个小傻子！放心罢，娘心里明镜似的。”你爹这会子又不在，让我抱怨两句怎么了？若他回来了，我还敢抱怨老太爷？那不是找骂么。

绮年在白云庵时，三太太整日咒骂，连鬼神都恨上了。这一定下亲事，从庵堂中接回爱女，三太[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太立时神清气爽，什么愁都没有了。当下兴兴头头盘算着，“把宅子前前后后全粉刷一新，方是要办喜事的样子。”

谢骑年脸色一暗。若谢家没有分家，自己当然是要从灯市口大街发嫁。灯市口大街谢宅，府中住着一位侍郎、一位翰林院侍讲、两位青年有为的举人。如此，自己也算是从侍郎府嫁出去的，颜面上也有光。如今可倒好，分了家，自己要从北兵马司这小宅院中出嫁。世人说起自己，便是“谢主簿的女儿”。在京城这地界，一个从七官的京官，可算什么呢。

三太太从宅子、仆役、侍女，一直盘算到谢绮年的嫁妆，“到底你祖父疼爱亲孙女，虽是分了家，你的嫁妆却是公中出了。有你祖父给的，有丁家的聘礼，娘再给你添上些体己，尽够了。”

谢绮年咬了咬唇。定海侯府人口多，口舌多，排场大。单世子这一房，便有丁嘉和丁喆两名嫡子。丁嘉娶妻郁氏，是南阳侯的嫡长孙女，人物出众，妆奁丰厚。自己是弟媳，又是继室，本就在她面前矮着一头。若是嫁妆再远远不如她……？

三太太很疼爱谢绮年，但是并不愿给她陪嫁太多。“咱们还有之儿呢。”谢三爷提及要多陪送女儿，三太太振振有辞的反对，“本来咱们家底便不厚实，若都陪送了绮儿，之儿将来怎么办？三爷，并不是个个男儿都能自己挣家当。”靠着祖业吃老本儿的男子，多了。你怎么知道谢之年不是其中一名？拢共这么点产业，你说吧，是陪送女儿，还是留给儿子？

谢三爷很想有气魄的吼上一句“大好男儿，该靠自己！”不过他真没脸说这话。看看他自己，从小吃谢家喝谢家，长大成人后还靠谢家养活妻子儿女，他是一点家业也没自己挣过，又有什么脸说妻子呢。

见谢绮年似有不悦，三太太忙拉了她的手，低低说着心腹话语，“绮儿，你莫犯傻！似华年那丫头，妆奁倒是够丰厚吧？一两万两银子的陪了过去，便是公侯人家嫁小姐，也不过如此了！结果怎样？米家本来清贫日子也能过，自打娶了华年这有妆奁的儿媳妇，米家从上到下穿金戴银，锦衣玉食的，一家子都阔起来了！拿谢家的钱，装米家的门面，这事有意思么？咱们可犯不上这样。绮儿，你可是太子殿下亲口提的亲，脸面大着呢！你便是嫁妆少了些许，到了定海侯府，哪个敢看不起你！”看不起你，便是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看她谁敢。

谢绮年红了眼圈，“罢了，横竖我是继室，不碍的。”阿喆总归是娶过荀氏。虽说自己和阿喆定会伉俪合谐，夫妻情深，可在世人俗目看来，填房总是低人一头。算了，不争了，即便自己嫁妆再怎么丰厚，该看不起的人，还是看不起。

“我呸！继室怎么了？”三太太满面通红的啐了一口，“他前头人又没留下一儿半女的，有甚相干？像姑爷这样年轻有为有出息的男子，娶过一回也没什么！那些背地里咬耳根子的人，无非是嫉妒于你。绮儿，莫理会那些人。”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底气不足。

谢老太爷吩咐分家的时候，谢三爷曾嚅嚅提过一句，“能否等到绮儿出嫁之后？”谢老太爷老实不客气的拒绝了，“我谢家嫡支女儿，从无一人嫁为继室。”等你女儿出嫁之后？那怎么能成。就是因为你要嫁女儿，才必需分家。

谢绮年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落。三太太见她哭，撑不住也哭了，“绮儿，女人嫁夫找主，旁的都不要紧，第一要丈夫疼爱。莫说你是嫁过去做继室，便是嫁过去做偏房，只要男人处处疼爱，日子也能过的趁心如意。女人活这一辈子，靠的还不就是一个男人么？”自己嫁的男人又没能为，又爱眠花宿柳。绮儿嫁的这夫婿，旁的且不说，能让太子殿下为他开口，仕途定是不差。侯府嫡子，年轻有为，夫复何求。

谢绮年和三太太抱头痛哭一场。

婚期一天天临近。谢绮年夙愿即将得偿，时而欢喜入骨，时而悲凉凄清。嫁给丁喆，嫁入定海侯府，是好事么？往后会有好日子么？谢绮年开始辗转反侧，患得患失。

入了冬，天气渐冷，陆陆续续有老亲旧戚人家送来添妆礼。三太太一样一样喜滋滋收了起来，添到谢绮年的嫁妆中，“绮儿，再把添妆礼加上，你这嫁妆很像样子了。”三太太沾沾自喜的说道。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赏了一对老坑玻璃种满绿手镯，水头极好，翠色映人。一对三尺多高的红珊瑚树，色红如火，枝条仿佛。另有赤金钗一对，珍珠簪一对，上好衣料两箱，皮毛两箱。三太太看过东西，掉了眼泪，哽咽说道：“绮儿，老太爷是真的疼爱你！”这都是货真价实的上好物件儿，一点没掺假。

谢绮年声音温温柔柔的，“娘亲说的是，老太爷、老太太是真的疼爱我。”收好赏赐之物，亲自去了灯市口大街拜谢。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四平八稳的交代“互敬互爱，相濡以沫”，都是套话。

拜谢过后，绮年去了趟博雅轩。楼台亭阁依旧，只是物是人非。绮年推开绣房的门，默默走到绣架前。房中寂静无人，恍惚中，绮年好像回到两年前，自己还是洁白无瑕的闺中女儿，坐在绣架前闲闲下着针，绣出一片花团锦簇。

谢绮年眼泪一滴一滴掉落。那样安静尊贵的生活，以后再也不能有了吧？嫁人后，要服侍公婆丈夫，要周旋妯娌小姑，要应酬族人亲友，哪里还能够悠哉游哉。

“四爷！”院中响起小丫头的问好声。谢绮年精神一振，四叔父来了！她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走到落地玻璃镜前整理过形容，快步走了出来。

谢四爷身披雪白的貂裘，静静站在院子中。天气微雪，一个个的小雪花飘落地面，青砖地很快变成一片白色。雪色中的谢四爷，面色如玉，神情淡然。

丫头们早已被他挥退，院中静悄悄的。谢绮年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四叔父！”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模样，都曾经落在四叔父眼里！

雪花落到地面，有的已经化成水。谢绮年跪在雪地上，不知是心中害怕，还是天气寒冷，她瑟缩着，颤抖着，身形无限可怜。

谢四爷淡淡看了一眼俯伏在地的谢绮年，将一幅卷轴扔到她面前，“这幅卷轴中，有定海侯府地形图，有定海侯府诸人图画、性情、出身、经历。你好好看看。”

谢绮年猛然抬起头，不敢相信似的看着眼前卷轴。良久，方颤颤巍巍拿起卷轴，急急翻看起来。是了，四叔父向无虚言，这卷轴中不只列有定海侯府诸人的性情、来历，还有他们的擅长之处、不足之处！有了这幅卷轴，自己到了定海侯府，也不算是两眼一摸黑了。

谢绮年伏地连连叩头，“多谢四叔父！”谢四爷淡淡看了她一眼，“记住你姓谢，到了丁家，腰杆子要挺直！”即便是分了家，你也姓谢，别给谢家丢人。

谢绮年郑重的叩了三个头，款款站起身，“是，叔父，到了丁家，我一定挺直腰杆做人！”填房怎么了，太子殿下亲口提的亲。要不然，我好好的谢家女儿，至于的么。亲事已是委屈了，丁家不能再给我受委屈！

谢四爷淡淡一笑，飘然而去。虽然谢四爷并没多说，谢绮年却觉着，他那神情分明是告诉自己“谢绮年，申氏也好，郁氏也好，都是普通内宅妇人。你若连她们也斗不过，不必回谢家诉苦。”

虽然是小雪天气，虽然谢绮年膝盖以下都是湿湿的，她却半分没有寒冷之意，反倒脸带笑容。侍女见谢四爷走了，提着裙子急急跑过来扶着她，“二小姐，您没冻着吧？快回去换衣服。”要做新娘子的人，冻着了可不得了。

谢绮年展颜一笑，明艳照人，“急什么？大惊小怪的。”笑吟吟的扶了侍女，去到房中换下湿衣，换上干净衣裙。到大太太、四太太、沐氏、崔氏等人处一一问好过后，辞别众人，回了北兵马司胡同。

离婚期越近，三太太的抱怨越多。“灯市口大街可真过分！正经姑娘出嫁她们且不管不问的，一个庶出的小丫头片子过个十岁生辰，倒折腾的人仰马翻！”十一月底是七小姐谢流年十岁生辰。谢家旧例，女孩儿十岁、十五岁都算大生日，过的比寻常小生日隆重。

谢绮年抿嘴笑了笑。四叔父看着冷，其实是个热心肠。自己这隔房的侄女他还关心呢，小七是他亲生女儿，岂有不在意的？听说小七这十岁生辰还要大宴宾客，真不坏。到时定会有一番热闹，可惜自己这即将要出嫁的人，不便过去观礼。

南宁侯府。谢流年神气活现的亲手送出请柬，“泰始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恭侯诸位！”来到这世上快十年了呢，从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婴儿一直长到现在，我容易吗我。坚决要大操大办！

“一定捧场！”众人都笑着接过请柬。张屷答应的最诚挚，还虚心请教，“小师妹，你喜欢什么生辰之礼？”谢流年冲他仰起小脸笑着，两个小酒窝非常之甜蜜，“不用了，张乃山，人到就好。”我不贪财，不收礼的。

作者有话要说：心存畏惧的人，幸福的可能性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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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谢流年忙着亲手派送请贴,邀请客人，很是忙碌。谢四爷闲闲坐在坚重清香的紫檀木案几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冬日的阳光照进厅中,紫檀木案几流动着缎子般的光泽,谢四爷乌黑的长发垂在案几旁,也像柔软的丝绸一般，光可鉴人，飘逸润泽。

坐在谢四爷对面的张雱瞅瞅“亲家翁”，再看看“儿媳妇”,心里美滋滋，面上乐呵呵。谢晚鸿真是姿色不凡，小不点儿长的像他，也是个美人胚子。如今只是十岁稚龄,已是细腻白皙，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子一般。

“小不点儿十岁了，这可是个大日子。”张雱吩咐侍女拿来一个样式古旧的红木匣子，笑咪咪说道：“定要好生庆贺一番，方是正理。正好那天伯伯休沐，阿忱阿池也休沐，到时我们全家一起出动，给小不点儿过生日去！”小不点儿什么都好，连出生的日子都这么好，赶巧是休沐日啊。

“伯伯最好了！”谢流年走过来道谢，笑意盈盈的仰起小脸拍马屁，“伯伯是世上最好的伯伯！”张雱眉开眼笑，“小不点儿真有眼光！”有谢晚鸿这样的绝色亲爹，还说自己是世上最好的伯伯，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张雱打开手中的红木匣子，“伯伯这几颗宝石，品相都还过的去。红宝石红的像火，蓝宝石蓝的像水，都有鸽子蛋一般大小。小不点儿来看看，喜不喜欢？”

谢流年一眼看过去，再也无法继续装高雅了。宝石一颗颗静静躺在那里，散发出璀璨耀眼的光芒，令人移不开眼睛。“喜欢！”谢流年大声说道。这般美仑美奂的珠宝，谁会不喜欢？

她眼睛亮晶晶，嘴唇粉嘟嘟，神情雀跃兴奋。谢四爷目不忍睹，不动声色的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梅树。梅树枝影横斜，透着几分清冷孤高。小七，几颗宝石而己，你至于的么？家去给你两匣子，让你玩个够。

张雱大乐，“好孩子，你喜欢就好。”小不点儿不愧是书香门弟的姑娘，多有礼貌！平时孩子根本不看什么金银珠宝的，这会子自己郑重其事的送礼，孩子便郑重其事的说“喜欢”，真懂事。

沈迈在旁心痒痒，招手叫了名侍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话。侍女会意的点头，过了一会儿，从内宅走过来，不知将一件什么样的物事交在沈迈手中。沈迈乐呵呵说道：“这是阿爷的库房钥匙。小阿屷、小不点儿，你们拿着，自己翻腾去。”相中什么，要什么。

谢四爷嘴角抽了抽。依小七的性子，要是让她进了个藏宝库，任由她想搬多少便搬多少，她还不……谢四爷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小七兴致勃勃数着金锞子银锞子、仰起一张白玉无瑕的小脸，殷勤要求“存，存”的样子。仿佛出现谢流年小陀螺般转来转去，一件一件搬宝贝的样子。

谁知谢流年一点也不贪婪，冲沈迈甜甜笑着，“阿爷，您送我两件波斯玩器就好了。”您的库房，我可不开。这要是开了个放满宝物的库房，我那眼睛放光的模样，还不把您吓着呀。您都这么大年纪了，不落忍，不落忍。

张屷弯下腰身，在沈迈耳畔抱怨道：“阿爷，送礼要有诚意！”您要自己花点心思，揣测人家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哪有给了钥匙让人家自己挑的？一点诚意也没有。您这送礼的法子，只有贪财的人才会喜欢！可是小流年一点也不贪财。

沈迈挠挠头，“乖孙子，阿爷很有诚意啊。”这不任由你们两个小家伙挑么？你喜欢什么阿爷或许知道，小姑娘家喜欢什么，阿爷哪里猜的到？

张屷小声嘟囔着什么，沈迈含笑哄他，爷孙两个喁喁相语；张雱满面笑容坐着，沈忱、岳池、丫丫站在张雱身边，笑盈盈跟小七说着话。谢四爷坐着坐着，觉着南宁侯府比从前清雅，院中的梅树格外有风致。

送完请贴，叙过话，张雱父子招待谢四爷喝酒，“晚鸿，珍酿杜康，三十年的陈酒，喝两杯。”谢流年跟着丫丫去了内宅，解语招待她吃私房菜。酒好，菜好，主人热情好客，等谢家父女二人回到谢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南宁侯夫妇二人同来？他家三位公子、含山郡主也一起？”谢老太太听了，笑出一脸皱纹，“小七乖巧懂事，招人疼！”要不，南宁侯府怎么会全家都赴约？

大太太站在一旁，脸上是矜持又慈爱的笑容。她是主持中馈之人，小七生辰宴会也归她办理。本来想着一个庶出小女孩的生辰宴，只有谢家亲眷会来罢了，连外家都不会赏脸的。谁知四爷和南宁侯交好，以至于小儿女过个生辰，张家这么给面子。要来一位任职中军都督府的侯爷，一位侯夫人，一位郡主，三位侯府公子，这小孩子的生辰宴，还要多当心了。

侍立在大太太身后的沐后、崔氏，互相看了一眼。她们全是名门嫡女，对四房庶出的流年向来不怎么看重，却也敷衍的很周到。本来，她们准备的生辰礼物只是寻常珠钗，如今看看，还是换个精巧别致物件儿为好。

四太太一身淡雅素服，跟大太太并肩站着。她是出嫁女，韩老太太去世，依礼守足了一年的孝。今年夏天她虽是满了孝期，一来家里里里外外都有大太太，二来她消瘦憔悴不少，谢老太太命她好生将养。故此，她只在谢老太太面前晨昏定省，谢家旁的事，她并不管。

谢流年的生辰宴，一样是大太太张罗，不用她费心。四太太心中其实很不满，“小七不比锦儿，哪用得着费这个周章”，面上一句话也不敢说。谢家和韩家、定海侯府规矩不同，谢家女儿向来是嫡庶一体教养，不分薄厚。“小七是庶女，低人一等”这样的话，四太太只能心里想想，或跟谢锦年倾诉，在谢家大庭广众之前、在谢老太太面前，她不敢说。

四太太回到房中，谢锦年撅着小嘴进来了，“娘亲，我五月间才过了十岁生辰，客人还没这么多。”来的都是谢家亲眷、韩家亲眷、自己的小姐妹，可没什么侯爷、郡主。

四太太哪忍心爱女不高兴，忙安慰她，“锦儿，这都是你二姐姐的亲事闹的。她嫁到定海侯府虽好，究竟是为人继室，不大光彩。所以你祖父祖母才会当机立断分了家，又这么大办小七的生辰宴。”连个小女孩的生辰宴都很隆重，说明谢家女儿金贵。借着这生辰宴，遮过去那要嫁人为继室的谢家庶支女儿。

谢锦年想了想，也释然了，“原来如此。”又抱怨起谢绮年，“早几年便该挑个清白厚道人家嫁了！这么年纪一大把了，嫁给人做填房，很有意思么？”连累的姐妹们都跟着面上无光。

“这也怪不得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四太太叹了一口气，“早几年给她说的，全是家底薄的书香人家，嫁过去难免清贫一些。她在谢家享惯了福，哪会愿意呢？定海侯府豪富，前头人又没留下一儿半女，虽是继室，也不差了。”强似嫁个穷酸人家。

四太太温柔劝着爱女，谢锦年点点头，“是，您说的对。”心平气和的回去锦院，命侍女焚香，静心练了一回书法。练完，满意了，命人拿出金银首饰挑拣。挑来拣去，挑出一对镶珠嵌宝的赤金喜鹊登枝簪，“这簪富贵，喜庆，样式也时新。”

谢锦年才挑好礼物没几天，，便接二连三有交好的小姐妹上门。寒暄叙话之后，有的是闪烁其辞不肯实话实说，有的是吞吞吐吐讨要请贴，“锦儿，你家小七的生辰宴，贴子可还有多？”也想来凑个热闹。

谢锦儿气坏了。晚上，专程去寻了四太太，“娘亲，这是怎么了。”锦乡侯府的四小姐关幼诗，虞尚书的嫡长女虞思卿，陆翰林的独养女儿陆晓琳，这些都是嫡女，素日不把庶女放在眼里。她们要来做什么？

四太太怜爱的看看小女儿，“锦儿，那日南宁侯夫人会来。”南宁侯家里，有三位尚未定亲的公子。个个俊美，个个年轻有为。

“含山郡主也会来。”朝中长公主、公主、郡主、王妃多了，可有哪位能像含山郡主那样，隔个三五日便会进宫去见圣上的？有些郡主，三年两年的都未必能见着一回圣上。

“锦儿，这有什么可气的？”四太太耐心跟小女儿讲着道理，“横竖都是谢家的面子，是你爹爹的面子。锦儿，客人都是冲着谢家、冲着你爹爹来的，可不是为了小七。”真的不是为了她，乖女儿，快别跟她吃醋了。

“也不全是吧。”谢锦年低下头嘟囔着，“含山郡主好像对小七很好。”专门下贴子叫她去玩，连表姐妹也不见，只见小七一个。

“那也是为了你爹爹。”四太太很笃定，一脸骄傲，“锦儿，你爹爹风姿秀异，谁不敬爱？小七不过长的像你爹爹多一些，可论起身份来，究竟是不如你！”女人不比男人，男人能建功立业，能自己打天下，女人只能靠着娘家，靠着身份。

谢锦年撅着小嘴，不高兴。四太太温柔哄她，“府里要添做冬衣。锦儿再添两件小皮坎，两条皮裙，两个风领，两双小皮靴，两件鹤氅。冬天时颜色鲜艳些好，锦儿，鹤氅做大红的，好不好？”

谢锦年来了精神，“一件要大红的，一件要雪白的！”四太太柔声答应，“好好好，锦儿说什么，便是什么。”母女二人兴兴头头说起来，要穿什么戴什么，怎么搭配首饰。

丫丫提前跟皇帝告假，“父亲，二十九那天，我不来了。”皇帝放下朱笔，微笑问道：“阿嶷有事？”是什么大事，让阿嶷这么重视。

作者有话要说：先写到这儿。

明天争取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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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皇帝爽朗的大笑声传了出来。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偷偷的你瞟我一眼,我瞟你一眼，嘴角都有笑意。要说还是含山郡主本事大,只要她大小姐一来,皇帝陛下准会开怀。主子乐呵,奴才们跟着沾光,都不用提心吊胆的。

“……逼着你爹爹考状元？你爹爹，考状元？”皇帝一向庄重，这会儿乐的很了，肩膀抖个不停。张雱已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差不多是武官中的最高职位了，他去考状元？太可乐了。

也难怪皇帝发笑。这就好比说，一个男人已经做到国防部长了，却被不懂事的小儿子逼着“您去参加高考,您去参加全国统一高考！”“一定要考第一！”然后国防部长拿不讲理的小儿子没辙，一脸难为，这可怎么办呢？要不然，真报名去？

“可不是么，爹爹愁眉苦脸了好多天。”虽是积年老笑话了，丫丫讲起来还是笑弯了腰。可怜的爹爹，那时候真是被小哥哥闹的头晕脑胀。后来小哥哥发了狠，“不理您了，我自己考！”考个状元而己，您这么不痛快！得了，不指着您，我自己考一个。

皇帝笑的更欢快了。敢情张雱连小儿子都管不了，被张屷这小子辖治的死死的，有趣，有趣！“如此，你小哥哥定是将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了？”皇帝笑问。

“哪有？”丫丫笑着摇头，“小哥哥才埋头背了两天书，外公和阿爷都心疼坏了。外公跟小哥哥说，咱们这样人家，不可去考科举，与士子争名。”一向大大咧咧的傅深，语重心长跟张屷讲道理，“乖孙子，进士三年考一回，一回只录取三百名。多了你一个，寒门士子便少一个。”人家十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金榜题名。你又不是没有别的出路，挤什么独木桥。满京城看看，哪有公侯人家子弟考科举的？都是走武路子。

“你小哥哥，如今还在国子监读书？”痛快的笑了一场，皇帝和丫丫坐下喝茶，叙着家常闲话。张雱家长子、次子都上过战场立过战功，沈忱任虎贲卫指挥使，岳池任羽林前卫指挥同知。年纪最小的的张屷，恩荫了一个五品虚衔，没领实差。

“是啊。”丫丫笑嘻嘻的点头，“不过国子监的功课他不甚了了，倒是谢世叔的书法课，极为用心。”外祖父说，小哥哥的书法已经似模似样，看来还是谢世叔有功底呀。

皇帝粲然一笑。张屷为了小不点儿，倒是很上心。可惜小不点儿还小，而且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张雱要定下这小儿媳妇，也颇不容易呢。这就对了，普天之下，做男人的想娶个趁心如意的媳妇，做父亲的想为儿子娶个趁心如意的儿媳妇，都不是易事。

张雱这傻小子，娶媳妇时虽是走了桃花运，娶儿媳妇却跟朕一样，很是坎坷。他三个儿子，长子次子还没着落，幼子虽有了意中人，却迟迟定不下来！皇帝想着想着，越想越满意。

面上却不露出来。慢悠悠用过茶点，披上斗篷到御花园暖房看了一回花，“这玫瑰很好。”丫丫笑吟吟夸奖。皇帝知她甚深，她说“这玫瑰很好”的样子，分明是说“这玫瑰做饼很好”。笑了笑，命人“折了新鲜玫瑰花，速速送到南宁侯府。”随着玫瑰花一起送过去的，还有两匹江南进贡的上品缂丝，两箱子辽东都司新进贡的上好紫貂。

“一匹留着自己穿，一匹送人罢。”皇帝替丫丫打算的很好。丫丫拍掌笑道：“父亲您神了！您怎么知道我正为送小不点儿的生辰之礼犯愁呢？”缂丝、紫貂，多好的生辰礼物。

“阿嶷越发小气了。”皇帝故意板起脸，“拿着朕赏赐的物件儿做人情？不成，这人情朕自己做。干脆命内侍去小不点儿家传个口谕，这缂丝和紫貂，算是朕赏的。”

“父亲，咱们父女二人谁跟谁呀。要不，这算咱们伙着送的？”丫丫陪上一脸殷勤笑容，跟皇帝打着商量。您怎么年纪越大越吝啬呢。我自小到大，从您这儿顺走的大小东西，够开个古董铺子了。

皇帝很严肃的想了片刻，点头同意，“成，就算咱们伙着送的。阿嶷你说，朕送了礼，是不是该去小不点儿家吃上一顿，方才够本儿？”光送礼，不坐席，多吃亏呀。

“有道理！”丫丫连连点头，跟皇帝仔细盘算着，“父亲您看，您若是去了小不点儿家，只能吃上一顿。若是我替您去一趟，给您捎回来，岂不是多吃些？”

“极是！还是阿嶷聪明。”皇帝一脸认真，“阿嶷去了小不点儿家，多吃些，多拿些。”丫丫也很认真，“那当然，一定要吃回来。”

玩够了，丫丫正要告辞，辽王和太子一前一后来了。辽王不比太子，太子是名正言顺抚军监国的，朝中无论事都能说上话。辽王对朝中事务，只能看着，说不出什么，所以辽王比太子悠闲。

“阿嶷过几日要到谢家赴宴？”辽王笑的亲切，“既跟阿嶷要好，可见定是个好的。大哥明日命人送两件玩器过去，阿嶷见了谢七小姐，替大哥道声恭喜。”

太子也不甘落后，含笑说道：“谢侍讲在太子府几回经筵，令人有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之感。听说谢家女儿皆读书？谢七小姐定是位有灵气的小姑娘。”吩咐随侍之人，“前日有大食国进贡的玩器，拣两样精巧别致的，送至谢府。”

丫丫盈盈一礼道谢，“我代小不点儿谢过两位了。”皇帝叹道：“三份礼，全不去坐席。阿嶷，朕真是亏了，亏了。”先前是我一个人送，如今我两个儿子也要送，谢家这小不点儿赚了我家三份礼，不得，不得了。

“父亲，会吃回来的！”丫丫郑重许诺。辽王和太子都是一头雾水，送礼，坐席，吃回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丫丫要告辞，皇帝命辽王，“送你妹妹。”命太子，“浙江民乱一事，细细奏来。”

辽王送走丫丫，去了静孝庵。“母亲，您说父亲是怎么了？”越来越像个寻常老人，越来越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了。难道是……？辽王心咚咚直跳。父亲操劳半生，日以继夜克尽职守的，近来他身子越发不好，神情越发疲惫。

“老了呗。”静孝真人心中酸涩，“他已年过半百，又一直劳心劳力。临老临老，也想轻轻松松的，享享天伦之乐。”虽然政务没敢全交给太子，到底是比从前轻松不少。很多琐碎的奏折，皇帝已不亲自批阅了。

辽王心一沉。若是父亲倦怠了，想过安逸的晚年，自己便绝无可能撼动小九！小九从小是父亲当做太子来教养的，若没有国家大事，恐怕动不了他。

辽王站起身，笑道：“儿子回去读书了。”翰林院编修荀光、蘧逊，今年秋天起兼任辽王府侍读，负责给辽王讲解诗书。去太子府任侍讲的则是翰林院谢寻、周千义。

静孝真人温柔答应，“去罢。”读书是好事。自己若是饱读诗书，学问渊博，皇帝当年该不会另立徐氏为皇后吧？原来在秦王府也好，后来到了皇宫也好，他对妃嫔一直不冷不热的。都说“秦王不好色”“皇上不好色”，却不知，他是嫌弃这些女子言语无味。

静孝真人怔怔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命人“去勤政殿。”皇帝办公事的勤政殿，自己拢共去过那么三五趟。这会子他是正在忙碌么？自己若去了，他可会厌烦？

勤政殿中，皇帝半躺在御蹋上，合眼假寐。静孝真人默默坐在他身旁，并不说话。良久，皇帝挣开眼睛，温和说道：“百年之后，我和你合葬。”她是先帝随便指给自己的王妃，自己从没喜欢过她。可，她究竟是原配。

静孝真人愣了半晌，伏在皇帝身上嘤嘤哭泣起来。

谢府。大太太看过各家送来的礼物，命人登记造册，“玻璃围屏，大红缎子缂丝围屏，泥金大理石围屏，还有几扇小炕屏，都好生收着。”吩咐完，起身去了萱晖堂。

“靖宁侯府，六安侯府，当阳道安家，杜阁老家，今儿都送了‘寿礼’过来。”大太太笑容满面，“娘您看看，咱们小七真招人待见。”自己这当家人更要忙活了。真想不到一个小孩子家过生辰，会来这么多客人。

正说着话，辽王府、太子府的小内侍一前一后过来了。辽王府的小内侍满面陪笑，十分谦和；太子府的小内侍略微趾高气扬一些，却也客气。赏赐的生辰之礼皆是精巧的外国玩器，“大食国才进贡的，京城断断没有。”太子府的小内侍面有得意之色。

两位小内侍都被请到客厅待茶。同样的，临走，管事的把一个金丝线绣牡丹花的荷包塞了过去，小内侍掂了掂，沉甸甸的。当下满面笑容，拱手作别，去了。

“这是怎么话说的？”大太太笑道：“娘，您给媳妇加月钱罢。这个月啊，单为小七一个，媳妇便要少睡好几个整觉！”备办筵席，安顿车马，可有的忙了。

“好好好，加月钱，加月钱！”谢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乐呵呵的，“娘自己拿梯己出来，给你加二两银子！”当家人，劳苦功高，多拿二两银子，应当应份的。

萱晖堂服侍的大小丫头们，都掩着嘴笑。大太太，二两银子？老太太可真会逗乐。果然大太太嗔怪着跟老太太不依，倒惹的老太太好好笑了一场。

四太太虽脱了孝，神情还是淡淡的，不怎么爱笑闹。这会儿她斯斯文文抿嘴笑笑，“要说加月钱，大嫂该寻四爷。若不是四爷为太子殿下讲经，大嫂哪会这般麻烦？”

大太太恍然大悟，拍掌笑道：“原来如此！四弟妹，这下子可好了，大嫂的月钱，都着落在玉郎身上！”谢老太太眉开眼笑，“极是！跟玉郎要去！”都怪玉郎，生下这般玉雪可爱招人疼爱的小七。

黄昏时分，谢老太爷、谢大爷、谢四爷等人都回来后，大太太当仁不让，讨要酬劳。谢四爷笑的浅淡，“大嫂这般清雅之人，岂敢拿阿睹物来污了您？爹爹新得了幅豫章黄先生的《松风阁诗》，遒劲郁拔，神闲意秾，确是佳作。爹爹，《松风阁诗》大哥向往已久，还请您割爱。”从谢老太爷那儿讹了幅名人字画，送给谢大爷夫妇。

把谢老太太乐的。也不歪着了，坐直身子，指着谢四爷，又爱又恨，“从小他便是这般无赖！”谁家小儿子不这样，赖爹娘，赖哥嫂，从没他吃亏的时候。

“玉郎这回无赖的好！”谢大爷满口夸奖弟弟，“甚好甚好，做大哥的倒得了一回便宜。”这不容易的，从小到大，几十年了，做哥哥的也能沾回光！

萱晖堂中，传出一阵阵笑声。

晚上谢锦年怒气冲冲走了来，寻四太太追根就底。四太太自得的笑笑，揽过小女儿，窃窃私语，“锦儿，你父亲前途正好！他在太子府任侍讲，极得太子殿下看重！”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要跟来凑热闹啊。

“十岁生辰算什么？锦儿，十五岁生辰才是最重要的。”四太太胸有成竹，“十岁还小，谢家女儿大都是在及笄前后定下亲事。”十岁再风光，有用么？还这么小。

谢锦年闷闷贴在四太太怀里，心情慢慢平复。

“四爷来了。”门口响起小丫头的通报声。四太太精神一振，玉郎来了！她虽然明面上的守孝期满，但实际上跟谢四爷还是分着住。四太太是孝女，要守足“三年之丧”。她父亲韩司业，和丈夫谢四爷都为之叹息，全力支持。

谢四爷身穿雪白貂袭，缓缓走了进来。四太太只觉眼前一亮，玉郎真是光可映人！四太太迎上来，替谢四爷取下貂袭。待谢四爷坐下后，又亲手捧上茶来。

谢锦年笑盈盈见过礼，天真的说道：“爹爹，今儿卓先生夸我了呢。”谢锦年功课一向很好，不管是读书写字，还是弹琴，下棋，以至女红，都不落人后。

“锦儿很好。”谢四爷微微一笑，从身旁的侍女手中，拿过一个紫檀木盒，“这盒珠宝，给锦儿的。”谢锦年很高兴，“这是爹爹赏我的么？”拿到手中，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呆住了。

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珍珠，品相皆是上乘。这么一盒子珠宝，虽说不上价值连城，也算得上价值不匪了！四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吃惊，“四爷，这太贵重了。”小孩子家家的，给她做什么？大了再给不迟。

“锦儿是四月出生。”谢四爷温和说道：“四月时太太还未脱孝，故此，委屈锦儿了。”那时是没法大操大办。如今，是非大操大办不可。

谢锦年心里暖融融的。“锦儿哪里委屈了？”谢锦年娇嗔的说道：“爹爹那时亲手写了幅字替我挂在书房中，赏了两串珍珠，还带我去了悯忠寺礼佛。”添了许多香油钱。

说了会子话，谢四爷站起身走了，“后日要讲经筵。”每讲一回经筵，都要提前做足功课。总不能说，皇帝、太子问你什么问题时，回答不出。

谢锦年过了一会儿才走。四太太和她头凑着头，欣赏了一遍盒子中的珠宝，“锦儿，莫说珠宝了，光盒子也值不少了。”紫檀木的盒子，寸檀寸金。

人定时分，谢锦年才依依不舍的走了。侍女捧着紫檀盒子，谢锦年喜滋滋看着，心中欢喜无限。爹爹始终是疼爱自己这嫡女，小七么，面子情罢了。

次日，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一起被叫去萱晖堂。针线房的人紧着给她们一个一个的量身材，比尺寸，这可没几天功夫了，要赶着小姐们二十九那天穿，可要日赶夜赶。

二十八下午，三人各得了一袭披风。缂丝面，紫貂里，华贵非常。缂丝是“织中之圣”，一直是皇家御用织物，常用以织造帝后服饰、御容像和摹缂名人书画。紫貂，是皮毛中最贵重的。

沐氏和崔氏都含笑看着。谢家确实如传言所说，不遗余力教养女孩儿。小五小六小七都还小，正长身子呢，这又是缂丝又是紫貂的，真是大方。

谢流年披上紫貂披风，献宝似的去了静馨院，在何离面前转了好几个圈儿，“您看看，是不是很美？”衣服美，人更美。衣靓人更靓，相得益彰。

作者有话要说：先写到这儿。

为什么想多更呢？我预料到一定是写来写去也难写到正经的宴会，所以想快点。

明天尽量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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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小流年这满是期待的模样,分明是等着人夸奖。何离哪会让她失望，一句接一句的溢美之辞脱口而出,“瑰姿艳逸,芳泽无加”“远看,明艳如朝霞中冉冉升起的太阳；近看,清丽如碧波间亭亭玉立的新荷。”

流年满意叹了口气，眼角眉梢,全是欢喜。还是亲娘好呀，夸了这么老半天，不带一句重样的话！这才是真心要夸人，诚心要夸人。我本来体重有四五十斤吧？现在好像身子没有一两重,快飘起来了。

谢四爷和谢棠年都在。这两人真是父子，长的大差不差,性情举止也相似。此时都闲闲坐着喝茶，间或品评几句茶水，好像没有看见飘飘然快要飞起来的小流年一样。

“我明天要满十岁了。”流年在何离身边卖乖，“您把我生下来，养这么大，多不容易呀。我亲手做了件家常衣衫，没什么样子，可是很舒服。您看看喜不喜欢？”从鹿鸣手中拿过一件做工精美的浅紫色丝绸绣花睡衣。这睡衣其实是心灵手巧的之苹丫头亲手做的，可是服装设计是自己，自己也确实动了几针。说是“亲手做的”，也算所言不虚吧。

“喜欢，喜欢！”何离还没看见衣衫是什么样子，已经眉眼温柔一迭声说着喜欢。等到展开衣衫看过，眼泪都快下来了。这衣衫交领斜襟，左衽，只拿一条绣花云锦腰带束着，式样异常简洁。衣领上的兰花刺绣精致淡雅，清逸出尘，衣襟上的紫色梅花刺绣更是美好如梦。穿着这样的衣衫入睡，梦境都会变美吧。

“我挑来拣去的，最后才拣了浅紫色。”流年咭咭咕咕说着话，炫耀自己的眼光，“您肤色白腻，穿浅紫色一准儿好看！”腰带也是同样颜色。浅浅的紫，清新淡雅，秀丽宜人。

何离快乐晕了。这衣衫是小七做的呢，从挑拣衣料，到做成什么样式，绣什么花，都是小七自己想的。这可是花了多少心思呀，小七真是好孩子！

谢四爷徐徐起身，走了过来。何离快活的拿起衣衫比在自己身上，“玉郎，好不好看？”是小七做的呢。把小小人儿抱在怀里疼爱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弹指一挥间，小七都知道孝顺爹娘了。

谢四爷左左右右看过，不置一词。谢棠年轻轻咳了一声，拽过妹妹低声问着，“小七，爹爹的呢？”生你养你的又不是一个人。怎么只送她，不送他？这还得了。

流年仰起小脸冲他笑笑，同样不置一词。何离早早的精心做了一条罗裙送给自己，遍绣大大小小、灵动漂亮的蝴蝶，“小七是大姑娘了，要好好打扮。”一脸慈爱纵容。谢四爷可倒好，除了逼功课，还是逼功课，是不是亲爹呀。

谢棠年揽过妹妹低低吩咐，“小七，好妹妹，快拿出来。”你肯定是给他做了的，何不早早拿出来，皆大欢喜？必要等他变了脸色不成。何苦来，白白气他一场。

小流年趾高气扬看看仰头向天的谢四爷，再看看不复淡然的谢棠年，狡猾又得意的笑笑，拍拍小手掌，清脆的吩咐，“拿进来！”之苹应声而入，手上恭恭敬敬托着件浅紫色长袍。

流年笑吟吟拿在手中，“爹爹，跟她的那件一模一样呦。”同样是浅紫色，交领斜襟，左衽，只束一条云锦腰带。不过没有繁复的刺绣，更加简洁明快。

谢四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回到桌边继续慢悠悠喝茶。谢棠年暗暗松了一口气，也如常坐下，端起温润的斗彩粉蝶茶盏，细细品茶。

流年把长袍交给何离，“您替他收着。”走到谢四爷身边，伸出小手掌，“爹爹，生辰礼物呢？她送我一条罗裙，绣了好多只蝴蝶，可好看了。哥哥亲手作了一幅画送我，把我画的惟妙惟肖。爹爹您呢？”送什么给我呀。您家底儿最厚实，送硬通货吧。

谢四爷不理会她，自顾自悠然品茶。流年等不得，踮起脚尖，伸手自他口中抢过茶盏，“爹爹，快拿出来呀。”别卖关子了。让人等呀等的，猜呀猜的，有意思么。

何离掩口而笑，拿起两件衣衫，命人放至内室。谢棠年好像没看见一样，专心致致喝茶。谢四爷手中空空，面前站着个白皙纤巧的小女儿，一脸讨债模样。

谢四爷慢吞吞吩咐道：“阿离，拿过来。”何离含笑答应，到内室拿了个紫檀木盒子出来，亲手放到谢四爷身边的桌案上。玉郎半辈子也没见过小七这样的，没辙了。

“爹爹，是我的么？”流年热切问道。待谢四爷点了头，流年娴熟的打开盒子，颇为内行的点评了几句，“宝石很大，颜色也正，品相极好。珍珠圆润柔美，更难得是几十颗都一般大小，串做项链，定是上乘。”

“拿去玩罢。”谢四爷声音淡淡的。看她这小眼神儿，回去会不会抱着这匣子珠宝睡觉？乖女儿，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而己，何至于此。

小流年把珠宝盘点一遍后，推回给谢四爷，“爹爹，存起来。”我又没有保险柜，身边放着这般贵重的珠宝做甚。这些东西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要说戴着好看吧，一则限于身份，二则限于年龄，我戴它也不合适呀。

谢四爷微微点头。何离会意，拿起盒子笑盈盈说道：“小七，先替你存起来。”她还没来的及走，只见小流年伸出一个小指头，“一分利。”既然要存，自然有利息。

谢四爷扶额，“阿离，算算该给她多少。”送她一份大礼，她还要存过来收利息。幸亏世上只有一个小七，若人人养女如此，做父亲的不被累死，也要气死。

何离抿嘴笑笑，“一年五百两。”这盒珠宝往少了说，也值五千两银子。一分利，每年该是五百两。谢四爷淡淡说道：“每年她生辰那日，提五百两银子给她。”

“不要！”流年飞快的反对，“不提，要利滚利！”复利的效应是惊人的。每年百分之十，复利，按照七二法则，本金翻倍需要7.2年。今年十岁，再过7.2年，快十八周岁了，正合适。

流年小脸亮晶晶的，神情认真。谢棠年实在憋不住，放下茶盏，徐徐走了出去。廊下，两名提着热水壶路过的小丫头冲他曲膝行礼，心中各自莫名其妙，“六少爷这是怎么了，笑成这样？”有什么高兴的事呀。

谢棠年在廊下乐了半晌，才慢慢走了回来。屋内温暖如春，小流年一手携着谢四爷，一手携着何离，眉飞色舞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谢棠年脸上带着浅淡笑意，只听得自己妹妹兴高采烈叫了一声“美人儿爹爹……”，顿时，谢棠年笑容凝固了。

谢四爷转过头，淡淡扫了小女儿一眼。流年打了个激灵，忙转过头对何离讨好的笑，“美人儿！”又转过头一脸谄媚的看着谢四爷，“爹爹！”方才是话说的急，说串了，说串了。

谢棠年才进来，在门口略站了一站。似笑非笑盯着小流年看了会子，实在憋不住，又慢慢走出去了。小七，你给哥哥请大夫去！肠子都笑疼了。

谢棠年再进屋时，谢四爷闲闲倚在蹋上，神色淡然的开口撵人，“棠儿，小七，回罢。”别在这儿折腾人了。大冬天的，早些歇着为好。

谢棠年、谢流年一起出了静馨院。虽然不过一径之隔，谢棠年还是坚持送妹妹回去，“冬天路滑，你走路又不老实。”把妹妹送到恬院，看着她走进上房，才缓缓转身走了。

第二天，流年早早的被鹿鸣从被窝里捉出来，“七小姐听话，今儿睡不得懒觉。”流年闭着眼睛任由她折腾，等到梳洗打扮好了，照照镜子，头是头脚是脚的，诸事妥当。喝了一盏温温热热的红糖罗汉果茶，起身去了萱晖堂。

给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磕了头，二老各赏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好孩子，今儿又长了一岁，大姑娘了。”之后谢大爷、大太太处，四爷、四太太处，都过去了行了礼，拿了红包。沐氏、崔氏、瑞年、锦年处，也走了一遍。“七小姐，您可不算累的。”鹿鸣见她微微皱着小眉头，知道她嫌累，偷偷笑道：“若是爷们，还要先到祠堂磕头呢。”比您还累。

末了，流年把几个红包全塞在谢四爷手中。“也是一分利？”谢四爷淡淡问道。“嗯，一分利。”流年点头。一分利很不错了，年收益率百分之十，相当理想，相当知足。

巳时中，客人陆陆续续到了。瑞年、锦年、流年什么也不用管，并排站在二门处迎接客人。三个小姑娘一模一样的装扮，都是粉雕玉琢、彬彬有礼的，让人赏心悦目。

“哪个是七小姐？”韩国公府世子夫人傅氏初次登门，分不清谁是谁。过了二门，慢慢往内宅走着时，低声询问身旁的吴萱。吴萱声音也低低的，“最好看的那个。”乍一看上去，三个都很出色。仔细看去，年纪最小的流年，皮肤最白皙细腻，眼睛最美丽动人，最有灵气。

傅氏微微点头，没再说话。本来，按她的身份，谢家该专程有太太奶奶陪着才是。可是今日来客众多，南宁侯夫人、六安侯世子夫人、靖宁侯世子夫人等都早来了，所以，这会子殷勤陪在这对母女身边的，是衣着得体、满面陪笑的管事婆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27只兔子扔了一个地雷

我再写一章，会很晚。挠头，明天早上再看正好。

其实我今天安排了时间的，不过白天总是不能集中精神，到了晚上，来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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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谢老太太年事已高,早已不出面待客。傅氏、吴萱母女二人到萱晖堂略坐了坐，便和早来的解语等人一起,由四太太陪着,去了待客的大花厅。大花厅宽敞轩朗,墙壁夹层间烧着炭火，厅内温暖如春。

宽了大衣服，傅氏身穿石青刻丝银鼠小袄，大红洋绉灰鼠皮裙，脂光粉艳端庄坐着，矜持的和四太太、异母姐姐南宁侯夫人、庶长嫂六安侯府世子夫人吴氏等叙着话。靖宁侯府世子夫人齐氏性子随和,她和吴氏是亲家，和解语是妯娌,故此对傅氏极为亲热，一盆火似的赶着。

待小辈也亲切。“丫丫，阿明，你们小姐妹定是不耐烦陪着我们这些老人家。不如你们到一边玩耍。”齐氏很体贴的说道。小姑娘家陪着我们做什么，不如换个地方自在叙话。解语带着丫丫，傅氏带着女儿吴萱，吴氏带着幼女傅好明。齐氏只有一女，嫁给了吴氏的长子傅好礼，身边带的是侄女岳清、岳湘。

四太太很客气的附合，“极是，狠该出去散散。寒舍梅林粗粗看得，不如你们小姐妹出去赏玩梅花。”谢家梅林，算得上京城一景。梅林那边有快雪亭可供歇息，有几百树梅花可供赏玩，另有文雅侍女在侧，若哪位发了诗兴要作诗，随时笔墨伺候。

岳清、岳湘年纪只有十一二岁，平日十分娇养，正是好动爱玩的年纪。闻言都笑盈盈的看着丫丫，等着堂姐带她们出去玩耍。傅好明比她们大不上两岁，也是个淘气的，眼睛忽闪忽闪盯着丫丫，分明在说“好表姐，快走快走。”

丫丫忍不住一乐。说起谢家的梅林，就想起“绿萼梅花”。若不是因为世间有绿萼梅花，小哥哥如何会邂逅小不点儿？等他们将来成了亲，真该到梅树下好好拜拜，谢谢大媒。

丫丫转头看看解语，解语微笑点头，吴氏、齐氏也点了头。只有姨母傅氏夫人不动声色，吴萱乖巧文静说道：“听姨母、舅母说话最有意思了，萱儿舍不得走。”愿意陪着长辈们，不愿意出去玩。

正说着话，又有客人到了。解语的弟媳薛氏，带着女儿安晓旭从容而来。彼此寒暄过后，很自然而然的跟解语坐在一处，极是亲热。解语比幼弟安汝绍大上十几岁，算得上长姐如母。薛氏也是解语从小看着长大的，比寻常姑嫂间和气的多。

安晓旭只有七岁，粉粉嫩嫩的，跟解语很有几分相似。她性子爱娇，缠着丫丫不放，“人家专程过来，要跟你一起玩的。”丫丫宠溺的揽着她，笑咪咪答应，“好好好，小旭儿，姐姐带你出去玩。”

傅氏没好气的看了薛氏母女一眼，心中颇为不乐。在傅氏看来，父亲为重，解语是傅家血脉，便该全心全意为傅家着想。似解语那安家的继父，理他作甚？没个不向着亲爹、向着外人的道理。

傅氏，名傅解意，是傅深和继室鲁氏的女儿，和解语同父异母。薛氏，名薛白，是安汝绍的妻子，安汝绍和解语同母异父。南宁侯在京城侯府中真是与众不同的一家，侯爷是外室子，侯夫人身世也复杂。南宁侯府那四个爹，不只谢四太太觉着怪异，很多贵夫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本来，京城这些贵夫人们都打定了主意要鄙视南宁侯府的。但是，南宁侯府从不主动交好与人，从不自己站出来跟人攀交情，让她们根本没有机会。慢慢的，时日久了之后，南宁侯夫人变成了全京城贵夫人暗中羡慕的人：四个爹都疼爱她，纵容她；没有婆婆管束；夫婿又英俊又有本事，居然还一心一意！儿女更不用提了，一个比一个争气。

令贵夫人们烦恼的公婆难伺候、夫婿花心风流、儿子纨绔无能这些难题，南宁侯夫人一样没有。不只如此，她还把南宁侯府管的井井有条。多少年了，南宁侯府从没一件丑闻，像才出生的婴儿一般清清白白。

很多出身高贵的夫人太太们对南宁侯夫人十分不屑，不惜得罪朝中重臣，也想当面讽刺挖苦南宁侯夫人一番。可她们找来找去，除了出身，还真找不着什么可以攻击解语的地方。倒是有几位生性坦率的夫人说过“身为女子，当贤惠大度”，哪有大家子夫人拦着丈夫不许纳妾的？只有寒门小户没见识的乡下女人才会这么小气。

解语微笑，“无论天朝女子，波斯女子，大食女子，无论哪国哪族女子都好，也无论贫穷富贵，或容貌媸妍。但凡能令拙夫多看她一眼，我必二话不话，聘为侧室夫人。”这话一出口，贵夫人一个一个下了气。这种豪言壮语，除了她，还有谁敢说？人家有个忠心耿耿的丈夫，不服不行。

如今的京城，若说起南宁侯夫人，或许还是有很多贵夫人会不屑一顾。若问她们，“愿不愿你的女儿也像南宁侯夫人一般渡日”，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半会怦然心动。谁不想女儿独占夫婿，逍遥自在渡日。谁傻了，真想自己亲生女儿照着女诫过日子。卑弱，卑弱个鬼。

傅解意当然也做此想。她对女儿吴萱的打算，便是嫁到南宁侯府，做解语的儿媳妇。头些年她相中的是老大沈忱，因为沈忱将来会继承东昌侯府，成为东昌侯，那吴萱便是现成的侯夫人。后来沈迈出了事，她颇为可惜了一阵子。等到张雱一家重回京城，东昌侯府改成南宁侯府，她开始犹豫不定：是老大好呢，还是老二好呢，还是老三好呢？哪个会继承南宁侯府？偏偏南宁侯府一点不配合她，这么些年过去了，都没定下世子人选。

沈忱、岳池、张屷，也全没定亲。本来，以姐妹之亲，开口问问也没什么。可傅解意跟安解语从小不在一起长大，情份淡薄，好面子的傅解意还真是开不了这个口。

傅解意正心中不悦，又来了新客人。看到这位新客人，傅解意露出满意笑容。平时她跟庶妹傅解忧并不亲近，这会子看着解忧却顺眼的很：还是傅家人多势众啊。安家，到底还是人丁单薄了些。

傅解忧已是四十岁的人了，却依旧一幅无忧无虑的模样。她身边的女儿常碧十五六岁的年纪，白净挺拔，英气勃勃，性子也爽快明朗，很讨人喜欢。

好嘛，放眼望去，来的最早的这拨客人，全是南宁侯府的亲戚。敢情来一个安解语，便能招来岳家、傅家、安家、常家、吴家诸人。四太太在旁殷勤陪着客，心中感概，又颇有些骄傲。都是因着玉郎和南宁侯交好，南宁侯夫人才这般赏脸；南宁侯夫人一赏脸，她这些亲戚们全跟着来了。

已出嫁的姑奶奶谢有年，带着儿子寅哥儿、女儿容姐儿也来的挺早。大太太百忙之中还拉着女儿说了会子梯己话，又好生疼了番外孙子、外孙女。谢有年笑嘻嘻说道：“难得回趟家，今儿我好好享享福，做做姑奶奶。”平日在杜家，公婆丈夫再怎么好，也不够自在。

“回了谢家，你最大。”大太太也是做人儿媳妇的人，自然知道儿媳妇的苦，“大小姐，大姑奶奶，今儿你任事不理，好生自在一日。”

玩笑了几句，谢有年好奇询问，“娘，这究竟是怎么了？小七过个生辰，怎么闹这么大阵仗？我们家老太爷都亲自发了话，让我早点回，还吩咐礼物不可轻了。”纯粹是为着丫丫？不像啊。杜阁老是疼丫丫，可也不至于丫丫喜欢小七，他老人家便把小七这么当回事。

“别提了，还不是三房闹的。”大太太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偏把个闺女拖到了这么大的年纪，最后给人做了填房。谢家女儿嫁到定海侯府做继室，你祖父祖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不，故意借着小七的生辰，去去晦气。”

谢有年觉的有些不对劲。但要再细问什么，有侍女快步进来，急急禀告，“大太太，宫里来了位内侍监，传了圣上的口谕，赐给七小姐两件珍玩。”虽说有大爷、四爷接待着，也要禀告给大太太知道啊。

大太太莞尔，“含山郡主面子真大。”京城从没哪家小姐有过这种殊荣。今日有了，可想而知，全因含山郡主。否则，圣上哪里知道世上有谢七小姐这么个人。

等谢有年到了大花厅的时候，谢家亲眷都已到齐。即便是小七名义上的外家，韩司业家，也来了韩大太太和一位妙龄少女。谢有年暗中松了口气，这种场合，若是外家没来，可是够尴尬的。

谢有年长自太康谢氏，嫁入天长杜氏，交际手腕圆熟。不过一会儿功夫，已是满面春风的跟诸人全部行过礼问过好，尤其跟解语十分亲热，“多日不见表姨母，十分想念。”解语和谢有年的公爹，是表兄妹。

“阿嶷呢？”谢有年不见丫丫，少不了要问一句。解语微笑道：“这调皮丫头，带着妹妹们去了梅林。”小姑娘们眉来眼去，最后集体起身，出去玩了。

梅林那边，这会儿正是热闹非凡。矜持的姑娘们藏身快雪亭中，秘不示人。吴萱、常碧、傅好明、岳清、岳湘可没顾忌，毫不客气的指使着，“大表哥，替我折那枝绿色的！”绿色多希罕呀。“哥哥，你看到那枝没有？孤削似笔，真有风骨，我要那枝。”岳清拉着岳池，指指点点。

张雱远远的袖手站着，并不往前凑。本来，他们父子四人都是在外宅的花厅饮酒。沈忱和岳池喝着喝着，要来看谢府的绿萼梅花。谢松年兄弟自然大包大揽的答应，亲自陪了过来。

到了梅林，遇到丫丫等人。姑娘们或是披着大红羽纱狐狸斗蓬，或是大红猩猩毡，一片鲜艳。独有丫丫披着件御赐的翠羽斗蓬，金碧辉煌，耀人耳目。

见了张雱父子，稚嫩的安晓旭率先欢呼，“干活的人来了！”姑丈也在，表哥也在，不管要折什么梅花，都能够着了！常碧等人也乐，可不是么，干活的人来了。纷纷指使起表哥。

张雱可不管。“我只给解语折梅花。”张屷和丫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远远看着。张屷替谢家心疼，“遇到这拨俗物，梅林遭殃了。”

沈忱和岳池哪能由着她们胡闹。沈忱笑道：“小旭儿年纪小，我替她折枝红梅，哄她玩玩。阿萱阿明阿碧还有清儿湘儿，你们不许闹了。”是来赏梅的，还是糟蹋的。

谢松年极为客气，“沈兄，有花堪折直须折。”谢鹤年、延年、棠年也笑道：“多折几枝，回去插瓶。”谢延年待客最热诚，虚心请教吴萱，“那枝胭脂红的可好？”只待她点了头，便要想法子替她折到。

岳池兴味索然。本来想看看小阿屷魂牵梦萦的绿萼梅花，那清丽脱俗的绿梅，应是一片幽静淡雅。岳池扫了一眼远处的老爹、弟妹，冲沈忱使了个眼色，悄悄走向梅林深处。

越往里走，越安静。身畔是一树树梅花，或艳如朝霞，或白似瑞雪，或绿如碧玉，煞是好看，仿佛行走在仙境中一般。岳池伸手攀过一枝白梅，嗅了嗅，花香醉人。

岳池蓦然停下脚步。眼前是一丛绿色梅花，浅浅的绿色，淡雅宜人。梅树下，一名妙龄少女悄然独立，仰头望着绿梅，神情陶醉。

作者有话要说：把郁妍嫁给岳池，怎么样？谢四的外甥女。

先发出来，有可能会修改。如果下午六点之前提示更新，不必理会。

留言都看了，感谢。

关于谢四送锦年珠宝：锦年过生日的时候，谢四没送（正常，还是小女孩）。流年过生日的时候，张雱大手笔，送了鸽子蛋大小的宝石。谢四这亲爹不甘示弱，也送流年珠宝。锦年和流年同年出生，送了流年，于情于理，也要送锦年。

关于“宠妾灭妻”：古代的小妾分很多种，有些很可怜。拿大家熟知的红楼举例，凤姐儿如果要对付尤二姐，这可以理解。尤二姐是有未婚夫的，但是穷了，尤二姐不愿嫁他。尤二姐嫁给贾琏是偷偷摸摸的，凤姐儿这正室都不知道。可是如果凤姐儿对付平儿，算什么呢？平儿是丫头，是凤姐儿同意给贾琏的，是用来装贤良的，平儿连跟贾琏亲热都不敢，“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关于“嫡庶之分”：嫡和庶的分别，各个朝代、各个地域不尽相同。不是所有的家庭都会嫡庶分明，也不是所有的家庭庶女地位都低到尘埃。懦弱的迎春不受重视，精明的探春却不会。

凤姐儿跟平儿说到庶出探春，“将来攀亲，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为庶出不要的。”可见，庶出是很不利，但是也不见得全部在意这个。

关于人物表：没看过解语，直接看流年，是会有些弄不清。我没有现成的人物表，也从没做过，这两天试着做做。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有满意的地方，请告诉我，我喜欢看留言。有不满意的地方，也欢迎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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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少女年纪尚稚,约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头上梳着俏皮的倭堕髻，耳中戴着明珠坠子,越发衬的面目白皙姣好。她这么随随意意往梅树下一站,身姿婀娜，人比花娇。

这里是梅林深处,人迹罕至。也不知她是哪家姑娘,胆子倒很大,敢一个人过来赏玩梅花。姑娘家不是爱成群结队的么？她倒是与众不同。岳池静静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一阵微风吹过,吹落数片梅花。少女浅浅笑着,伸出一双莹白素手,起身去捉悠然飞落的梅花。她身姿迅捷曼妙，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练过功夫的。岳池嘴角翘了翘,怪不得敢独自一人，原来是艺高人胆大。

咔嚓一声，岳池身侧一枝残梅折断。少女转过头，顺着声音望了回来。她气韵恬淡，眼神纯净，看见梅树下站着名锦衣华服的陌生青年男子，微微一怔。

岳池颔首致意。少女无语看看他，凝神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飞身向左侧跑去。左侧，隐隐能听见女孩子的笑闹声。花丛中，她轻盈的奔跑着，银貂斗蓬飞起来，柔亮悦目。

“小心挂着。”耳畔响起略带揶揄的轻笑声。一只纤长优美的男子手掌，彬彬有礼替她拂开前方斜伸出来的树枝。少女吃惊转头，那陌生青年男子，竟不疾不徐如闲庭信步一般跟在她身侧。

自己已是用了全力，他他他……少女心中骇然，狠狠瞪了他两眼，脚下越发用力。快了快了，女孩子的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大胆狂徒，还不停下！”前方俏生生站着一名稚龄少女，容貌娇嫩，声音清脆悦耳，披着件缂丝紫貂斗蓬，气势万千的指着那陌生青年男子，喝道。

那陌生青年男子倒是听话，果真倏地停下脚步。稚龄少女更加神气活现了，小手一挥，“速速退却！”那陌生青年男子长笑一声，纵身跃至梅树上，眨眼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少女惊魂甫定，“谢七小姐，多谢你。”她在谢府二门处见过流年，认得这便是正过十岁生辰的谢七小姐。这可如何是好，自己初回京城，头一遭出门做客，便遇上这种事。这若是被家中知道了，或传开了，岂不是非常麻烦。“女不教，母之过”，祖母本就不待见母亲，这下子更有话说了。

“江六小姐，您谢我什么呀。”流年乖巧的笑着，一脸的天真无邪，“咱们在梅林中碰巧遇上了而己，有什么好谢的？”我也来玩，你也来玩，林中相遇，实属偶然。

江六小姐放了一大半心。“我才回京城，各处都不熟。”和流年并肩缓缓走着，抱怨道：“我和表姐她们一道去赏绿萼梅花，走着走着，跟她们走散了。”她的表姐，是陆翰林的独养女儿陆晓琳，谢锦年的闺中密友。

流年仰起小脸，快活说道：“跟她们走散了，便遇到我了呀。”小姑娘，这回是没什么的，放宽心。你跟陆晓琳走散了，很快遇上我，任事没有。

江六小姐停下脚步，敛衽为礼，“笑寒感激不尽。”流年笑弯了眼睛，“好姐姐，您要是偶尔遇着个人都要感激不尽，会忙死的。”原来江六小姐的闺名，是江笑寒。

江笑寒性情也算豁达，见流年如此剔透，也大大方方询问，“妹妹，你认得方才那人？”她一幅有恃无恐的样子，那青年男子又很听她的话，分明是认得。

流年一乐，“我认得他爹。”方才我正跟他爹、他弟弟一处赏玩梅花，商量着折哪枝更合适。正商量着呢，他爹忽然跃到一处高高的树枝上。再下来的时候，笑的什么似的，“小阿屷，咱们快躲起来。小不点儿，莫跟阿池客气。”方才对二哥颐指气使的，过瘾！这会子，估计张伯伯寻着二哥，正不遗余力的笑话他呢。

两名侍女迎面而来，恭敬行礼，“七小姐，江六小姐。”正是流年的侍女鹿鸣和之苹。再往前走，出了梅林，谢锦年陪着几位贵族少女在亭中安坐，品香茗，赏梅花。那几位贵族少女都是她素日交好的，锦乡侯府的四小姐关幼诗，虞尚书的嫡长女虞思卿，陆翰林的独养女儿陆晓琳。

关幼诗年纪十二三岁，生的清秀可人。虞思卿和陆晓琳都是十五岁，披着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仪态端庄。见到流年和江笑寒一起过来，陆晓琳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都是名门之女，心里不管怎么想的，面上礼数都很周到。彼此寒暄过后，陆晓琳娇嗔的责怪江笑寒，“你这孩子，怎么净乱跑呀？一会儿功夫便看不见你了。”江笑寒淡淡一笑，“跟表姐前脚走散，后脚便遇上了七小姐。”跟谁一起玩不是玩，有什么不一样的。

陆晓琳扑哧一笑，“瞧瞧这孩子！她从小在辽东长大，到底跟咱们京城女孩子是不一样的。”若是京城长大，这会儿该亲亲热热拉着自己这表姐，一幅姐妹情深的样子。

流年在亭中略站了站，陪笑告辞，“对不住，失陪。”今儿她是小寿星，各处客人都要照顾周到。再三道歉，带着鹿鸣和之苹走了出来，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走过去，进到一处暖阁中。

暖阁中，张雱和张屷都面带笑意。张雱想着又有一个儿子可以打趣，眉开眼笑。张屷细细回忆二哥是如何笑话自己的，打算加上两倍还回去。

“伯伯您看过了么？林中可有什么蹊跷之处。”流年进来，先问正事。江笑寒怎么会跟陆晓琳她们走散的，若不是遇到岳池，而是遇上旁的什么男子，多少尴尬。

“我去看了。阿池他们才走过不久，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偷偷溜进去，在林中徘徊许久。”张雱长话短说，“这小子不精明，如今还在里头傻转悠呢。”

流年鼓着小脸颊想了想，“伯伯您去把那小子打晕，狠狠揍他。”不用问也知道是龌龊事，到我家来闹腾，到我家来暗算人，不打他一顿，嫌他腥么。

张雱乐呵呵答应，“成！小流年，伯伯替你好好揍他！”张屷悄悄拉流年的衣襟，“怎么不让我去？”打人而己，用得上劳动爹爹么？流年轻轻笑笑，“张乃山，你又不爱打人。”伯伯么，见到坏人不让他动手，他手会痒的。

打人这件事，第一该给沈迈，第二该给张雱。这两位前盗匪，耐着性子奉公守法的，偶尔也要让他们做做侠客，除暴安良。要不，岂不憋坏了。

张雱摩拳擦掌，去林中把那傻小子一掌打晕！又踹了几脚。这是在谢家，本来自己不好意思动手惹事的，可是小流年都放话了，自己这做伯伯的，怎么着也该为孩子出这口气不是。

张雱打完人，慢悠悠回了外宅大花厅。谢四爷淡淡问他，“无忌，梅花好看么？”弄什么玄虚，自己不过出去迎了迎内侍，回来后南宁侯府一家子全不见了。

“非常好看！”张雱伸出大拇指，热烈赞扬，“太好看了！”有红的有白的有绿的，品种真齐全。你家怎么会有绿色梅花呢，先是把我家小阿屷招了去，如今又把我家阿池招了去。这冬天还长着呢，回家跟阿忱说说，让他有事没事到谢家转转。他这亲事，我和解语倒不在意，阿爹和爹爹都催过十七八遍了。

张雱笑的见牙不见眼。他在厅中喝着酒，听着戏，也不耽误正事。戏正唱着，沈忱、张屷已经把“林中姑娘”的底细打听的清清楚楚，一一报了过来。

江笑寒自小长在辽东，生平第一次回京城-------好好好！张雱大乐。他自己正是从小长在辽东，八岁那年才跟着父亲岳培回了京。从小在辽东长大，这姑娘真会挑地方。

江笑寒出自诚意伯府。父亲江雨是诚意伯嫡次子，一直在辽东都指挥使司效力。母亲卢氏是辽东女子，家中世袭武职。江雨和卢氏育有儿子江武和女儿江笑寒，没有庶出子女。------很好，家中人口简单。

江笑寒和江武一样，从三岁起开始习武，功夫很过的去。-----这真是太好了，会功夫。这往后要是闲着没事，还能切磋一番，有趣！很有趣！

江笑寒回了诚意伯府，很不受祖母诚意伯太夫人待见。-----张雱很是气愤。什么眼神儿呀，这么好的姑娘不受待见？老太太有毛病吧。

原因么，很令人唏嘘。江雨是太夫人亲生的，不过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并且，因为生他损伤了身子，直将养了三五年才好。江雨自小不受疼爱，才十四岁便从了军，在外奔波了二十多年。这是江雨自赴辽东后第一次回京。回京的原因，是太夫人“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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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80第80章——

诚意伯太夫人陆氏确实不是真病，装的。装病的原因,是因为她那心肝宝贝的外孙兼娘家侄孙,陆翰林的长子陆琏。陆家本来是江郡名门,后来渐渐败落了，族中出色子弟不多。太夫人厚道，不忘本，虽然当年陆翰林不过是名举人，家业也十分萧条，还是毅然决然把嫡长女嫁了过去。

婚后育有陆琏、陆晓琳兄妹二人。陆琏相貌清秀文雅,性子也随和，极得太夫人疼爱,“琏儿这孩子,跟他祖父一个稿子。”真是陆家的好子孙。

陆琏生性好学,酷爱读书。今年春天，陆琏和两名同窗一道去辽阳拜访大儒周老山长。周老山长曾执教西山书院，经义娴熟，制艺严谨，陆琏等人听周老山长讲了两天功课，都觉茅塞顿开，不虚此行。

既到了辽东，陆琏少不了要拜访二舅江雨。江雨虽多年不曾回京，逢年过节总有书信、礼物。不只太夫人处、诚意伯处，便是陆家，也从未漏下一回半回。陆琏虽和二舅从未谋面，却收过不少人参貂皮之类的重礼，自然知道二舅是疼爱他的。

在辽东城郊一处幽静雅致的庭院中，陆琏见到了二舅父、二舅母、表哥江武和表妹江笑寒。初见江笑寒那一刻，一向斯文有礼的陆琏话都不会说了，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俊秀的脸庞成了块大红布。

陆琏回京后，就磨着爹娘、外祖母，要求娶江笑寒。他娘亲江氏是伯府嫡女，心高气傲，实在不愿娶个长在偏僻荒野之地的姑娘，“她长在辽东，哪有京城少女娴静文雅？”陆翰林也不大赞成，“还是书香门弟的女孩儿好。”多么的知书达礼。太夫人更是皱眉，“你二舅从小不机灵，他的闺女，能好到哪去。”对江雨着实不喜，连带着也不喜他的儿女。

一向疼爱自己的长辈全都摇头，把陆琏气的躺在卧房中蒙头睡倒，不吃不喝。不过两三天功夫，江氏先着了慌，陆翰林也叹气，“由他罢。”虽不知品貌如何，江家嫡女，也差不到哪去。即便真的不好，反正年龄还小，往后悉心教导也就是了。他们这做父母的松了口，陆琏方起了身，用了饮食。

在太夫人心中，嫁到陆家可是份殊荣，寻常女子是不配的。她老人家专程命心腹陪房卢嬷嬷去了趟辽东，“仔细看看，六小姐生的如何，性子如何。”唯恐江笑寒有不好之处，玷污了陆家。

卢嬷嬷回了京，一五一十禀报了，“六小姐今年十四岁，修长苗条，比四小姐五小姐还高些。皮子雪白，一双杏眼温柔澄净，面目姣好。性子也安静，待下宽和。亲事么，因六小姐年纪小，尚未及笄，有几家同僚来探口风的，二爷、二太太都未答应。”卢嬷嬷是这么多年来诚意伯府第一位派去辽东探望的，江雨夫妇喜出望外，待她客气周到。卢嬷嬷心是肉长的，自然感动，说的都是好话。

太夫人不大满意，“比四丫头五丫头还高？傻大个子可不好。女孩儿家，该是增之一分太长，减之一分太短。”虽嫌弃着，还是点了头。没法子，谁让她心疼宝贝外孙呢。

长子的婚事，轻忽不得。陆翰林修书一封，拜托江家姻亲、辽东都司经历于栋夫妇为媒，到江雨府上提亲。江氏和陆翰林，还有太夫人，都觉着陆家家风清正，陆琏年少俊美，和江笑寒又是表兄妹，这亲事定是稳稳的能成。

江雨不答应。他的宝贝女儿立志要嫁位英雄豪杰，像陆琏这样的文弱书生，根本不屑一顾。江雨和卢氏只有江笑寒这一个女儿，命根子一样，她即不喜书生，那便不嫁书生。

江雨拒绝的很委婉，“琏儿是个好孩子，可惜和小女没缘份。小女自生下来后，便有大师替她算过命，不可婚配属鼠的男子。”陆琏，正是属鼠。

消息传回京城，太夫人拍了桌子，“反了他了！”这不识抬举的，生下来便会折腾人，亲娘让他折腾的差点没了性命！六丫头长自乡野，陆家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倒拽起来了！

太夫人恨不能亲赴辽东，兴师问罪。江氏气的白了脸，连连冷笑，“娘，您这小儿子，架子大的很！”什么属相不合，借口罢了。真想不到，从小沉默寡言又蠢笨的弟弟，倒会看不上自己的琏儿。

一来二去的，太夫人便“病了”。一封接一封的书信飞去辽东，江雨无奈，只好携着妻儿回诚意伯府侍疾。这两年辽东没有战事，边境平和，亲娘又病了，如何能不回京。

今日，是江雨一家回京的第五日。这几日之中，太夫人纡尊降贵，亲口提过“六丫头和琏儿是好姻缘”，江雨夫妇不肯接话。卢氏更把江笑寒看的死紧，日则同行，夜则同眠。可怜陆琏一片相思，连个和江笑寒独处的时机都捞不着，急的团团转。

大约是这么着，开始打的歪主意。“我忖度着陆琏那厮是自负才貌，要寻个幽静之处，用言语打动江六小姐。”沈忱笑道。陆晓琳把人生地不熟的表妹引到梅林中便离去了，后来一直在亭中安坐，并没打算带人去“偶遇”。看来陆氏兄妹自信很足。

用言语打动江六小姐，敢打我儿媳妇的主意？张雱愤愤，放下手中酒杯，“疏影横斜，令人流连。”还要去赏梅。陆琏那臭小子，方才打少了，不解气，老子再去补上几脚。

谢四爷徐徐站起身，“无忌，你我同行。”张雱打个哈哈，想把谢四爷推回去，“晚鸿，咱们自己人，你不必陪我。”跟你一起，我还怎么动手打人呀。

谢四爷白玉般的面容上浮过一丝浅淡笑意，“无忌有所不知，我家梅林不可独往。林中有花仙的。”若不小心冲撞了，花仙不会跟你客气。无忌你功夫再厉害，打得过仙人不？

谢延年、谢棠年都在父亲身边服侍。谢延年略略吃惊，“爹爹，梅林之中有花仙么？”怎么自己从未听说过。谢棠年一本正经，“有，我亲眼见过。”容颜如雪，绝世惊艳。

谢家大姑奶奶的夫婿郁汉民素日风趣，最好玩笑，一脸兴味的凑了过来，“延儿，你镇日读书，竟是读傻了。这花仙么，自然真的有。你大姑母跟我说过，她幼时在太康梅林中便遇到过。”花仙有灵气，谢家在太康，她便在太康；谢家迁至京城，她自是跟到京城的。

父亲肯定没有妄语，弟弟神色认真，不像是闹着玩。连姑丈都这般说了，那定是真的。谢延年恍然大悟，怪不得幼时祖母和母亲总是交代，“延儿，不可独自去梅林。”原来是怕冲撞了花仙。

“原来如此。”张屷走到谢棠年身边，感概道：“损之兄跟我说了不下八遍，嘱咐我不可单身前往梅林。我这会子方才明白，原来兄台是关心爱护于我。”谢棠年淡淡看他一眼，“好说，好说。”

谢家七小姐的生辰宴会非常之隆重，贵客如云，宾主尽欢。唯一不太好的是，外院来客中有位青年公子顽皮，说是“更衣”，实则独自去了梅林赏玩。不巧，他在林中遇到了花仙。同席之人久等他不至，未免要出厅寻找。结果在一株花吐胭脂，香欺兰蕙的梅树下找着了，兀自昏迷不醒。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了出来，请医延治。听说他回家后将息了数日，方能下床。

也没人怎么放在心上。“青年人，行事不知轻重。”你去人家做客的，一个人瞎跑什么？宴席上酒菜又精美，戏文又热闹，不饮酒不听戏的，专程跑到林中“遇仙”？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长相，仙子能看上你？不自量力。

谢七小姐的生辰宴会，隆重又圆满的结束了。

之后没几天，腊月初三，谢二小姐出阁。因已经分了家，灯市口大街并不曾送出任何一张请贴。谢三爷一个从七品的主簿，能有多少脸面？故此来送嫁的亲眷并不甚多。谢二小姐的婚事，颇有些无声无息。

三太太咒骂了许久。“死没良心的一家子，不把三爷看在眼里！”虽是庶子，也是老太爷亲生的，竟这般糟蹋。嫁女儿还及不上个小丫头过生日，欺人太甚。

心里实在气不过，三太太专程来到灯市口大街，跟四太太推心置腹，“弟妹，你这性子未免也太好了，由着个庶女张狂！她亲娘是个几串钱买进谢家的丫头，她如今竟跟锦儿不相上下了！”

四太太明知她是在挑拨生事，只淡淡笑着，“谢家宽厚，向来嫡子庶子、嫡女庶女一体教养。可这嫡是嫡，庶是庶，再也改不了的。”在谢家这宅门之内，小七跟锦儿差不太多，出了门，你再看看。哪家夫人太太，会待见小妇养的。

三太太冷笑道：“不是我说你，太过实心眼儿！你放眼看看，谢家四兄弟，哪房像你似的？爷儿们成亲前的通房，或是死或是嫁，或是在后宅凄凄凉凉渡日。哪像你房中这位，有心计有手段，有儿有女的？就她那出身，也敢这么着，也不怕折了寿。”你还不赶紧收拾了她，留着她做什么。

四太太正色说道：“不瞒三嫂说，我如今虽是脱了孝，和四爷还是分房而居。不为别的，母亲养我育我，恩重如山，我再怎么着，也要为她老人家守上三年孝！我既是守着孝，四爷身边总要有人服侍，袁姨娘何姨娘都是妥当的，有她们，我省不少心。”你还有脸来教我，真是好笑。我好也罢歹也罢，总强似你。难道定要像你那般闹，闹的爷儿们不回家？你自己家宅不宁，便来挑唆于我，真是居心险恶。

三太太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这出嫁女和在室女不同，守孝一年就够了，为什么要守三年？看着四太太严肃端庄、正义凛然的模样，三太太无话可说，落荒而逃。

四太太为亡母守孝三年这事，亲友中多有知道的，一片赞誉之声。韩家，韩司业性情迂腐，大为赞成。韩大太太明知婆婆行事不妥，谢四爷心存芥蒂，所以也是全力支持。“妹妹，你是韩家教出来的好姑娘。”只盼着势易时移，三年过后，谢四爷渐渐淡忘前事，不再计较普济寺那场闹腾。

三太太走后，四太太闭目念了会儿佛。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叫进来大丫头怀楚，“这几个月，四爷起居是谁服侍的？”自从分了房，谢四爷的起居她便不再过问。不是不关心，是怕问了之后，心会痛。

“回太太：袁姨娘身子一向不大好，时常病啊痛的。四爷隔个三五日会去看她，坐会子，看看脉案，却极少留宿。平日，都是何姨娘服侍的。”怀楚小心翼翼答道。

四太太沉默了半晌，无力的挥挥手，命怀楚退下。“有心计有手段”，这何离，没准儿还真是有心计有手段。晚间谢延年过来请安，四太太撑不住掉下眼泪，“延儿，你要胜过谢棠年，一定要胜过谢棠年！”还有锦儿，将来定要过的花团锦簇，把小七给比下去。

谢延年忙替她拭泪，心中莫名其妙，“娘亲，我功课一向比六弟出色。可是，我盼着他好，盼着他跟我一样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将来考了科举，出了仕，是有个窝囊没本事凡事要靠自己提携的弟弟好呢，还是有个同在官场风生水起守望相助的弟弟好？

四太太气的肝儿疼。自己长子这长相、脾气、行事作派，都像他外祖父。为人方正是好事，可是不通世务、迂腐刻板，真是叫人着急上火。

谢延年读书读傻了，半点不精明。小柏儿还小，什么也不懂。二子一女当中，和四太太最贴心、最让四太太舒心的就是谢锦年了，“娘亲，哥哥性子古板了些，却宽厚仁慈，并不是坏事，您莫要忧心。您若想哥哥活泼，不如往他身边放两个有灵气有眼色的人。”谢锦年说的含蓄。

这话有道理。四太太深以为然，果然张罗着要给谢延年添丫头。谢延年房中是有两个通房的，因为是一个下雪天被带到他面前的，谢延年随口给二人起名为雪娴、雪茹。雪娴、雪茹长的都是浓眉大眼，唇红齿白，也粗通文墨，却都不是千伶百俐之人。

“要添，给六哥一道添了，莫厚此薄彼。”谢锦年笑吟吟说道。每回出门做客，都会有少女主动结识她，或明或暗的问谢棠年。谢锦年对这个容貌出众的庶出哥哥，倒是与有荣焉。

“罢罢罢，我可不管那样闲事。”四太太笑着摇头，“让你爹爹操心去。”自己真提过要给棠年挑丫头，偏偏玉郎说什么“他身子弱，再将养两年”，这可怪不得旁人。

静馨院里，何离跟谢四爷也在商量同样一件事。“玉郎，真不给棠儿挑人？”两人穿着同样款式、同样颜色的浅紫色睡袍，躺在床上说话。

“棠儿还小，再过两年。”谢四爷闲闲说道。十六岁，气血筋骨尚未壮实，何必着急。妖娆的紫色，衬的谢四爷肤色越发白，头发越发黑，色相更加诱人。

“玉郎当年，也是十六。”何离转头看着谢四爷，温柔中带着调皮。如今说什么“男子破阳太早，则伤其精气，女子破阴太早，则伤其血脉”，当年怎么不讲究啊。

“当年，是你引诱我。”谢四爷浅浅一笑，伸出纤长优美的手指，轻抚何离的脸颊，“这么些年了，阿离也没什么长进。”还是当年那些招数，毫不推陈出新，笨阿离。

何离亲亲谢四爷的手指，轻轻扯开他的腰带，“玉郎呢，可有长进？”谢四爷抬手取下帘钩，浅秋香色锦帐曳地，何离眼前一暗，唇已被他吻上，“阿离试过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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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81第81章——

温存缠绵了大半夜，才搂抱着胡乱睡去。次日清晨何离迷蒙睁开眼,面前是一张精致美好的男子脸庞,像个孩子般睡的正酣。何离柔情满怀看了他好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玉郎长成这样子，真是迷死人了。

何离轻手轻脚起了床。梳洗过，擦了微微发黄的宫粉，遮住满脸的□。早上请安时四太太厌恶的看了她一眼，“瞧你那轻狂样儿，快快离了我的眼！”心里不定怎么乐呵,低眉顺眼的装给谁看呢。

何离和袁昭一起毕恭毕敬行了礼，退了出来。袁昭带着两个柳条儿一般苗条的小丫头,跟何离并肩走着。“阿离,玉郎待你,始终是好的。”袁昭声音里有几分伤感。她一直是个美人，即便如今已三十多岁，依旧美貌出众。她又常病着，更是可怜可爱，楚楚动人。

何离微微一笑，“阿昭，咱们两个是打小便服侍他，你还不知他的性子么？他自来便是如此，生□洁净，不能闻药味。”更不喜有人添麻烦，不喜女子多事、多话。

袁昭幽幽叹了一口气，“总之是我命苦。”上苍既给我了一幅好容貌，为什么让我这般娇弱？像阿离这么粗笨的，罚跪她也没事，站着服侍四太太一天她也没事。自己可不行，被折腾个两三回，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了岔路口，道了别各回各院。何离回去后，谢四爷已走了。独自一人吃过早饭，院中走了几步，回屋支起绣架，在一块碧莹莹的云锦上专心致致绣起嫩黄的折枝花卉。小七已是大姑娘了，往后她的衣饰，定要件件精美。

晚上棠年、流年都过来看她。流年小大人儿一般交代，“您定要常出来走走，不能总闷在屋里。我多一件衣衫或少一件衣衫无关紧要，您若闲着没事做两针也使得，却不可累着。”何离对她千依百顺的，自然一一点头。

流年眉飞色舞，“您帮我算算，有多少利息了？”生辰宴没白开，收了不少贺礼。按说这贺礼是全该归到公中的，一则年纪小，不得有私财；二则有许多将来是要回礼的，回礼需公中出。不过谢四爷知道她贪财，专为她立了小账，“给你存着，一分利。”

何离还没来得及去算，谢四爷施施然走了来，“棠儿，小七，可要打牌？”拿出幅纸牌，娴熟的洗着。流年挣扎了好半晌，打，还是不打？不打，舍不得；打，回回输呀。

棠年淡然道：“我打。”回头问何离，“您借我几两现银可好？”何离忙点头，“好，好。”回内室取了封雪花纹银，也不知是多少，放在棠年面前。

流年苦着小脸作了半天思想斗争，最后豁然开朗，“打！算我一个！”冬夜漫漫，不打牌，做何消遣？人是需要娱乐的，又没电视又没电脑，再不玩个牌，未免过于自苦。钱算什么呀，千金散尽还复来！

四个人坐下玩牌。流年照例输，谢四爷照例赢，棠年跟何离大体上不输不赢。流年问何离，“您估摸着，我今年的利息还有没有剩？”要是今晚只把一年的利息都输光光还算好，只要不危及本金，就知足了。

何离面色温柔，“小七，估摸着打到最后，今年的利息将将够。”剩不下来的。流年仰天长叹，“时不予我，技不如人，夫复何言！”运气又不好，技术又不高，没办法呀没办法。“今晚的快活时光，过于昂贵。”临走，回头抱怨着。何离很有些歉意和不忍，谢四爷却是神色自若。

进了腊月，谢家照例开始忙忙碌碌起来，治办年货，清扫房舍什么的，事情很多。墨耕堂却是冷清了，先是岳澄领了金吾卫的差使，接着是皇帝赏了张屷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墨耕堂一下子少了两名学生。

“张乃山，你是几品官呀。”张屷来告别的这天，流年跟他悄悄溜到暖阁中，坐在地上吃果子、说话。岁月飞逝，不知不觉间，张乃山都上班了。

“别提了。”张屷苦着脸，“皇帝不知怎么看我不顺眼，硬要跟我过不去。”不只赏差使，还赏了个锦衣卫的差使，还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又没人去求他，自己好好的在国子监上着学，在墨耕堂练着字，没招他没惹他的，突然下这么道口谕。

“锦衣卫都是坏蛋吧？”流年深表同情。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朝中的其他官员根本没他们没辙。有特权就一定有*，历代的锦衣卫，名声大多很差。

“也不是。”张屷赶紧分辩，“也有好人的。”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程陆威是名门之后，任职十五年来，恬淡寡欲、刚正不阿，一改锦衣卫统帅招权纳贿、欺罔官民的形象。程陆威治下的锦衣卫，并没有骄横不法诸事。

谢棠年出现在暖阁门口。他披着件考究的玄狐斗蓬，和谢四爷一样容颜如玉，一样神情淡然。张屷看见他，心里有些发闷，小不点儿这哥哥，委实不易讨好。不管怎么拍他马屁，他都是浅淡笑笑，不置一词。

流年拍拍身边的地毯，“哥哥，过来坐。”张屷站起身，礼貌邀请，“损之兄，请坐。”这才多大会子，才说了几句话。谢世叔父子二人真是小气死了。

谢棠年淡笑，“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走过来席地而坐，轻描淡写的说了些“这几日天气晴朗”之类的话，拉着流年站起身，“小七，回罢。”玩什么玩，你功课做了么。

“我还有好多话要和张乃山说。”流年仰起小脸央求，“哥哥，您先走好不好？”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江笑寒怎么样了，二哥又见过她没有？有什么打算。难得二哥追一回小姑娘，我们要给他加油打气出主意呀。

谢棠年不为所动，“有什么不懂的功课，哥哥教你。”流年瞪了他一眼，难不成我能跟你说二哥的私事？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流年虽被拉走，还转身用口型跟张屷说着“江笑寒”。张屷会意点头，“放心，会告诉你的。”他这回是来送请贴的，拜师一场，在墨耕堂学了这么久，于情于理，该有谢师宴。谢师宴上，自然有机会畅谈。

诚意伯府，满头白发的太夫人颤巍巍站起身，指着下首恭敬侍立的男子怒喝，“江雨，你长本事了！敢忤逆于我！”她的夫婿老诚意伯亡故多年，长子袭了爵，待她一向恭敬孝顺。陆琏的亲事，是太夫人这么多年来第一件不趁心如意之事。

陆琏自打从谢家遇了“花仙”，生了一场病后，对江笑寒更加痴情，非卿不娶。江氏、陆翰林见江笑寒品貌过人，儿子又是一片真心，便郑重的跟江雨夫妇再次提亲，“六丫头嫁到我家，我们必定待如亲生。属相不合，咱们寻大师破解，多添香油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属相不合而己，难道不能破解。谁知江雨夫妇不为所动，坚不肯允，以至于太夫人动了怒。

江雨年近四十，身穿青色织锦棉袍，高大魁梧，面有风霜之色。他少小离家，二十多年来事事靠自己，在太夫人面前便不像兄长诚意伯一般驯顺服贴。更何况太夫人所说之事，在他来说是宁死不可。

从前在辽东时，他还只是嫌弃陆琏文弱书生，不合胃口。回京后细细打听了，陆琏自幼受父母、外祖母宠爱，三年前身边已有开脸的丫头服侍，到如今房中丫头竟有七人之多。江雨和卢氏夫妇二人脸全黑了，寻常人家给少爷房中放人的尽有，哪有这么多的？可见家教不严，可见陆琏好色。这门亲事万万不能应下。

“儿子不敢忤逆。”江雨面色恭谨。太夫人得意笑笑，“谅你也不敢！江雨你倒是说说，琏儿这外甥，跟六丫头比，究竟是哪个紧要？”琏儿可是陆家男孙！

“自然是六丫头紧要。”江雨慢条斯理、自然而然的说道。这话还用问么？一个是亲生女儿，一个是外甥。陆琏再要紧，能要紧过我家笑寒？江雨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

太夫人大怒，“江雨，你做人要凭良心！”琏儿是陆家好男子，居然不如一个丫头片子要紧？江雨你油脂蒙了心！江雨神色很恭敬，“儿子做人，一向凭良心。”对太夫人的怒气，仿佛视而不见。

太夫人连连冷笑，“好，好，江雨你好！”冷笑过后，咄咄逼人的问道：“江雨，是你闺女要紧，还是亲娘要紧？”你江雨既能硬着心肠说外甥无关紧要，那亲娘呢？亲娘可能及得上你宝贝闺女？

江雨，不管你心中是如何看重六丫头，你敢大声说出来么？不管你心中对我这亲娘是喜，还是不喜，你敢对我不孝么？你若敢如此，是不想活了。我天朝以孝治天下，满朝文武官员，有哪个敢不孝的？太夫人想着想着，越想越得意。

“自然是母亲您要紧。”江雨恭敬又冷淡的说道。太夫人重重“哼”了一声，“你亲娘现求着你嫁女儿，救琏儿的性命，你说吧，嫁还是不嫁。”

“不嫁。”江雨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您想什么呢，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而不是“祖母之命”。婚姻是合两姓之好，是结亲，不是结仇，没个女家不愿意，强逼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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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

诚意伯府仪门内一处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雕梁画栋,很是奢华。两边厢房、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此处，便是诚意伯夫妇所居住的正内室，荣庆堂。荣庆堂外一条宽阔的道路，青色砖石铺就，直接通向大门。

一名身披莲青羽毛缎斗蓬的少女面带笑意走了进来。她眉清目秀,衣饰考究，身后跟着数名青衣侍女。“四小姐来了。”廊下的丫头们见了少女,纷纷笑着迎上来,行礼问好。四小姐江慕寒可是伯爷、夫人的嫡女,备受宠爱。

更有那眼力劲儿好的，早殷勤打起猩红毡帘，服侍少女进了堂屋。临窗大炕上铺着大白狐皮坐褥，坐着一位慈眉善目、富态白净的中年贵妇。这位中年贵妇，自然是诚意伯夫人金氏了。

少女笑吟吟行了礼，问了好，“娘亲！”宽了大衣服，坐在金氏身边。金氏微笑看了她一眼，见她眼角眉梢都是欢喜，约略猜到了什么。这孩子，真是年纪小没经过事，喜怒总是会形于色。

摒退侍女，金氏笑问，“可是闹腾起来了？”也该有个人跟太夫人闹闹才是。老伯爷去的早，伯爷又孝顺，一个老太太把持着伯府二三十年，金的银的、圆的扁的不知捞了多少回陆家。也不知太夫人是怎么想的，难不成她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又或者她百年之后，不要儿子祭祀，却要女儿、要陆家祭祀？伯爷孝顺，唯母命是从，自己只好也跟着孝顺。如今来了个刺儿头，敢对太夫人说了“不”字，好，狠好。

江慕寒嫣然一笑，“可不是么，闹腾的厉害着呢。”太夫人摔了茶盏，大发脾气，“去族里请人过来！看看江家如何惩治这不孝之子！”二叔在祖母面前苦苦哀告，二婶闻讯也过去了，一同跪着赔罪，可就是不吐口同意嫁女儿。

“告到族里算什么，她真狠下心，干脆告到官里去。”金氏语气轻蔑中又带着一丝恶毒，“告到族里，族长不过训诫几句，又有何用。”人家是不同意嫁女儿，又不是旁的。难道为这个逐出族去？真成笑话了。太夫人愿意闹这个笑话，难不成江家一族全跟着她老人家发疯。

“我倒是有些佩服二叔。任凭祖母如何发怒斥骂，他依旧坚持己意。”江慕寒神色中颇有些向往，“若换了父亲，恐怕只消祖母瞪瞪眼睛，他便会什么都答应。”若是父亲也像二叔一般主意正，母亲又何需在祖母面前低声下气的，事事委曲求全，逞不起伯夫人的威风。

‘金氏觉着有些疲累，以眼示意，江慕寒体贴的拿过一个大红底金色虎纹靠背，替她靠在背后。“你二叔，今非昔比了。”金氏靠舒服了，悠悠说道：“他从前在咱家不受待见，便显着蠢笨没用。这二十多年来他在边关战场也历练出来了，行事稳妥，做人周到。你祖母不是说要告到族里？便是她真告了，也未必能赢。”族长、族中耆老，江雨逢年过节都有重礼送上，这些礼可不是白送的。“阿雨这孩子，厚道，不忘本”，“阿雨知礼懂事”，江雨虽二十多年不在京中，人缘却很好。

告到族里这话，太夫人应该只是说着吓唬人的。再怎么疏远，也是她亲生的儿子，且不说她心中是不是半分不疼爱，脸上也过不去不是？亲生儿子管不了，告忤逆，被告的固然是颜面尽失，那告人的，也好不到哪儿去。

“娘亲，我看六丫头也不是善茬。”江慕寒谈起这才回京不久的堂妹，娥眉微蹙，“她知道二叔二婶疼爱她，为了她不惜触怒祖母，竟跟没事人似的。”二叔二婶在祖母面前哀恳，她在后宅安坐，成何体统。

金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太夫人打的什么主意，自己还不清楚么？她老人家这么一闹腾，合府皆知，便是江雨夫妇二人坚不肯应，六丫头自己先会撑不住！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家，因为自己的亲事，以致祖母和父母反目，这是多大的罪过。女孩儿但凡稍微弱一点的，便经受不起。太夫人等着的，正是她这份经受不起。

六丫头偏不是。她除了依足规矩请安问好之外，旁的事一概不理。不管太夫人对她嘘寒问暖、百般怜爱也好，或是冷嘲热讽、指桑骂槐也好，她仿佛跟全然听不懂似的，根本不接下话。江雨夫妇二人死扛着，六丫头又只管装傻，太夫人再闹，也是任事闹不出来。

算起来，六丫头比慕寒还小上一岁，可这份心机这份涵养，慕寒拍马也追不上。金氏抬头看看江慕寒，轻轻叹了口气。慕寒这孩子，太过单纯。

江慕寒见金氏微微摇头，心中不服气，“我说错了不成？六丫头真是个心狠的，不孝顺。”金氏笑道：“她是个沉得住气的。”任凭外头怎么闹，都稳如泰山。

“娘亲您向着她，不向着我！”江慕寒娇嗔着不依。金氏揽过江慕寒，笑的舒心，“她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如何能不向着她。”嫁到诚意伯府这么些年了，头回见太夫人遇锉，心中喜出花来。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侍女进来报，“前院管事说，南宁侯府派人送来了请贴。”南宁侯府？金氏想了想，略觉诧异。诚意伯府和南宁侯府并非亲眷，素无来往。

当然了，要是能攀上南宁侯府，那可是件好事。诚意伯在左军都督府任断事，能结交南宁侯这位中军都督，于仕途岂非大大有利。

待拿到请贴，金氏未免有些下气：是南宁侯夫人请弟妹卢氏“携令千金，过府赏梅”。江慕寒见她脸色不对，忙拿过来看了一眼，十分不解，“二婶和六丫头如何会认得南宁侯夫人？”她们才回京不久。

“谁知道呢？”金氏不大有精神，心不在焉的说道：“许是因为你二婶她们才从辽东回来的缘故。”南宁侯的身世，京中无人不知。他自小随生父岳培在辽东长大，后来更在辽东立下赫赫战功。也许南宁侯夫人冬日无聊，想听人讲讲辽东的景致吧。

江慕寒咬了咬唇，“娘亲，我也要去。”大冬天的，在家里闲着做什么，还不如出门赏赏梅花。听说南宁侯府占地辽阔，风景优美，正好可以去见识见识。

金氏笑道：“这容易。”自己这诚意伯夫人，也不能只是躲在屋里看笑话，是时候去到太夫人拉拉架了。算算看，依太夫人的身子，这会子应该剩不下多少力气。自己过去，没准儿倒能捡个便宜。

金氏命江慕寒回房歇息，自己带着众多丽装侍女，款款去了太夫人处。太夫人正干生气没辙，江雨夫妇死活不愿嫁女，那小丫头片子躲在后宅装死，计将安出。正烦恼时，见了金氏，登时迁怒过来，把金氏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骂完金氏，指着江雨夫妇喝道：“你们两个不孝的，到祠堂跪祖宗去！”别跪我了，看见你们不够烦的。江雨和卢氏也没二话，磕了头，站起身要走。

金氏谦恭的回道：“母亲，南宁侯府送来请贴，请弟妹明日过府赏梅。”你别这时候罚跪呀，真要罚你也过了明日。要不，卢氏连路都走不了，如何能出门。

“什么请贴，不准去！”太夫人想也不想，冷冷喝道。老二家的从乡下地方过来，能认识什么贵人不成。左右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不去也罢。

“是，母亲。媳妇这便着人去南宁侯府，回绝侯夫人。”金氏先是微笑着答应了，又为难的叹了口气，“母亲的心意最要紧，便是得罪了张都督，也顾不得了。”你大儿子还在军中任职，便这般不管不顾的拒绝军中要员邀请，你是亲娘还是仇人。

张都督？太夫人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过了半晌才迷糊过来，这是大儿子的上司？那算了，还是去罢。要整治老二他们夫妇俩有的是功夫，不急在这一天半天的。

黄昏时分，张雱回家之后，解语笑着告诉他，“明日两家都来。”给诚意伯府送了请贴，给谢家送了请贴，两家都回了贴子，会准时赴约。

俩儿媳妇都会来，狠好。张雱笑咪咪的，“解语，咱们快做公公婆婆了。”阿屷小媳妇才只有十岁，且早着。阿池这媳妇都十四五了，再过一两年便能迎娶。

“最巧的，是这位江姑娘能跟咱们一道去辽东。”解语也是笑盈盈的，“如此，阿池也少了相思之苦。”江雨只是请了假，开了春儿便要起程回辽东复职。甚好，到时一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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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夫妻不能分离”“一个家庭中的所有成员应该团聚”，这是解语从前世直至今生固有的观念,不能改变。什么是家庭呢？一对夫妇以及他们的未成年子女所组成的,即是家庭。

“阿屷和丫丫要跟着咱们走，阿忱和阿池随意。”解语原本是这么打算的。阿屷和丫丫还小，必须要跟在父母身边。阿忱和阿池一则年纪略大，二则从军多年，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所以，是去是留，听他们自己的意思。

张雱对解语向来千依百顺，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却跟解语有分歧。在解语看来沈忱和岳池都已经超过十八周岁,是大人了,张雱却坚持,“还没娶媳妇儿,就是孩子。”孩子要跟着爹娘。

最后决定全家人一同起程,谁也不能拉下。沈迈不用说了,只有张雱这义子,张雱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沈忱和岳池都笑,“我们自然跟着去。”上阵父子兵。辽东都司东有蒙古，北有女真,俱是骁勇彪悍，狼子野心，怎么放心父亲独往。

晚上，沈迈兴冲冲自外回来，说着诚意伯府的大情小事，“阿池，你那未来老丈人看着是个忠厚老实的，其实一点不笨。”难得难得。世上多少忠厚老实之人，往往无用至极。

江雨让诚意伯太夫人栽了个大跟头。下午晌她老人家被族长三老太爷请过去说话，三老太爷[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三老太太跟她认识了几十年，楞是半点没讲客气，“弟妹做姑娘时，原是姓陆。嫁到江家这么些年了，弟妹可知自己姓什么？”你是江家媳妇，活着时受江家供养，死后受江家祭祀，总向着陆家算怎么回事。

三老太太端坐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弟妹，当年你嫁女儿，陆家送来的聘礼只有区区一千之数，嫁妆却足足赔送了一万多两银子。这些是你自己愿意，我们也不说了。只一件，你已嫁进江家多年，凡事该以江家为重。”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要贴补娘家，把子孙都连累了。陆家在京中既无地位，又无权势，陆家子弟又不争气不出色，凭什么逼着江雨嫁女儿。

太夫人瞠目结舌。自己在诚意伯府横行了几十年，族里从来也没人说过话，今儿这是怎么了？她哪里知道，从前是她亲生子女不开口，族里不好插手。如今她逼的太狠，江雨不能坐以待毙，到族长、族中几位耆老处告诉了一场，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说了一遍。临了，滴下泪来，“母亲生我养我，恩重如山，她老人家便是要我的命，也是应该应份的。只是我家六丫头可怜，明明是属相不合，大凶之兆。若是依着母亲勉强嫁了，不知活不活的成。可怜六丫头只有十四岁……”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族长先拍了桌子，“她到底姓江还是姓陆？！”为了她娘家侄孙，来逼自己亲生子、亲孙女？族中几位耆老也纷纷指责太夫人，“待娘家过厚，待夫家过薄。”一则，他们都是男人，自然不喜女人嫁到夫家多年却依旧心系娘家。二则，多年来收了江雨不少厚礼，不为江雨说句话，未免过意不去。

三老太爷、三老太太亲自出马，把太夫人好一通教训。三老太爷训着训着，越训越有兴致，“弟妹百年之后，是想葬入江家祖坟呢，还是想葬回陆家祖坟？”你还想不想做江家人。这话说的很重，太夫人汗都快下来了。

“你这老泰山委实不坏。”张雱听完，拍拍次子的肩膀，笑着说道。岳池十分无语，阿爷和爹爹真是父子，自己不过是多看了江笑寒两眼，江雨在他们口中已成了“老丈人”“老泰山”。咱们又没提亲，江家又没应下，您两位叫的是不是恁太早了点。

解语微笑道：“有位为儿女着想的父亲，是福气。”单从家庭状况来讲，江笑寒的情形很理想。她自小生活在父母恩爱、幸福美满的家庭中，性格开朗率真。父母是孩子第一任老师，最好的老师，父母越恩爱，孩子越幸福。

“父母越恩爱，孩子越幸福”这个观点，沈忱和岳池都是坚决不同意的。父母越恩爱，孩子越受冷落，这是他们自小到大的切身感受。

沈迈和张雱兴致勃勃的捣乱，“明儿个阿池穿什么戴什么？打扮精神点儿，莫让小姑娘看不上。”赶紧的，如果明天相看好了，咱们后天便上门提亲。

打趣完岳池，回过头又打趣张屷，“小阿屷，咱们明年开了春儿一走，不定多少年才能再见小不点儿。这两个月你可别闲着啊。”趁能见的时候，多见几面。

张屷板着个脸，不说话。张雱跟他是为知音，一脸同情的凑过去，“乖儿子，要不，咱们想法子让你谢世叔也调任辽东？”辽东富庶，到辽东做个地方官也不坏。

“不必那么麻烦。”张屷站起身，俊美少年一脸的庄重严肃，郑重其事，“她那么小，我装到口袋儿里就带走了。”说完，慢悠悠转身出了屋门。

装到口袋儿里就带走了，装到口袋儿里就带走了……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沈迈和张雱呆呆看着小阿屷郁郁青竹般挺秀的背影，耳畔一遍一遍回响起他方才的话语。

“……我这么小，不费布。”月光穿朱阁，低绮户，照进谢家后宅偏西的一处幽雅庭院中。院中上房透着温暖的灯光，传出流年振振有辞的声音，“所以你们做一身儿，我该做两身儿！”我做两身儿衣服，用的布料不一定有你们一身儿用的多呢。

谢四爷和谢棠年都无语。何离纵容的笑笑，声音温柔如水，“好好好，给小七做两身儿。”真的呢，小七不费布，是该多做。

流年神气的张开手臂，任由何离替她量身材。何离一边仔仔细细量着肩、腰，一边好脾气的跟女儿商量，“做成荷叶边好不好？显秀气。”流年眉毛都要飞起来了，“荷叶边啊，马马虎虎。”

量过身材，何离坐下来低头做针线。侍女走过来替她剔亮灯盏，灯光下她面目柔和，神情专注，异常美丽。棠年、流年看着她，都觉安宁温馨。

谢四爷命人焚了香，净了手，坐下来弹奏古琴。琴声平和中正，清微淡远，听来令人心旷神怡。何离和谢四爷一个在屋东头，一个在屋西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方，目光缠绵。

谢四爷白衣胜雪，风度翩翩。何离温柔入骨，善解人间。流年看看爹，再看看娘，伸手拉拉棠年的衣襟，“哥哥，我怎么觉着，咱俩很多余？”棠年轻声说，“我觉着也是。”兄妹二人手牵手，悄悄溜了出来。

流年出了门，又翻回身探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谢四爷手抚琴弦，目送情意，跟何离两个人目光胶着在一起，不忍分开。琴声如水，舒缓优美的流泄而出，美妙醉人。

棠年拉拉她，不许她再看，“小七，走了。”流年依言转过身，脚步轻盈的走到院中，“哥哥，我敢断言，爹爹当年定是以琴声致意，赢得了佳人芳心。”试想谢四爷年少之时，一袭白衣坐在花树下弹琴，哪位少女抵御得了。

棠年嘴角翘了翘，轻斥道：“不许胡说！”为人子女的，哪能背后议论父母？太无礼了。流年丝毫不以为意，拉着他的手喜滋滋建议，“哥哥，往后你若有了心上人，也这般弹琴给她听。”包管手到擒来。

棠年心中动了动。流年这小话痨兀自喋喋不休，“你把人骗到手以后，要待她好，知不知道？哥哥，你要待她好一辈子。”一对璧人，从小好到老，多浪漫呀。

棠年把妹妹送到恬院，交代她，“早睡早起，不许赖床。明儿个爹爹和太太带咱们出门，不可怠慢，知道么？”流年快活的点点头，“知道知道，误不了。哥哥，你要好好学琴哦。”弹的要比爹爹还好。

第二天谢四爷、四太太带着三子两女造访南宁侯府。棠年还和往日一样，和延年一左一右在谢四爷身边服侍。倒是岳池，让流年开了眼界。

今天南宁侯府只有两家客人，谢家和江家。江家来的是江雨、卢氏、江笑寒、江慕寒，还有一位庶出的五小姐江雪寒。江雪寒明显是被拉来充数的，她有些畏缩，不怎么说话。不像同样没被邀请的江慕寒，谈笑风生，落落大方。

张雱招待江雨、谢四爷在外宅花厅饮酒，“来来来，鸡缸杯，甘露白。”酒是御赐佳酿，杯是希世奇珍，张雱待客一向很有诚意。

解语招待四太太、卢氏在内宅花厅饮酒听戏，丫丫和谢家两位姑娘、江家三位姑娘，则是去了梅林赏玩。南宁侯府占地辽阔，梅林很大，走着走着，江笑寒又被走丢了。

江慕寒、江雪寒都着急上火的。丫丫笑道：“不碍的。两位先在暖阁中坐坐，我去寻人。”在我家，人丢不了，也出不了事，我家数百名护卫呢，哪里能够。安顿江家两位姑娘、谢锦年坐安生了，命侍女好生侍侯，牵着流年去看热闹。

“小不点儿，不必着急。”丫丫从从容容的，“这会子，该是祖父正在相看孙媳妇。”岳池是归到靖宁侯府的，他的亲事，自然需要岳培同意。

江笑寒确实遇到一位须发皆白的儒雅清癯老者，老者身边侍立一位身披玄狐斗蓬的英俊青年，正是上回在谢家梅林遇到的那人。老者和青年男子面目生的颇为相像，看上去应该是祖孙。

等丫丫牵着小流年，轻手轻脚溜过去偷看时，岳池正坐在花树下抚琴。琴声如高山流水，悠扬动听，江笑寒远远的俏生生立着，神情如醉如痴。

“二哥还有这一手呢。”流年惊叹不已。丫丫很是得意，“祖父教的，二哥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虽然只是会些皮毛，也颇有独到之处。

二人正说着悄悄话，岳池曲调一变，琴音转为《凤求凰》。流年真想顿足长叹，《凤求凰》啊，司马相如弹弹琴就娶着个年轻漂亮有妆奁的老婆，这琴弹的，真值！

琴声渐歇，花树下那两个人渐渐走近。

“在下，南宁侯次子岳池。慕卿风采，愿聘为妇，相依相守，相伴一生。”岳池站起身，长揖到底，声音清朗且诚挚。江笑寒脸颊飞起红云，“方才那位长者，是君祖父么？君年老之时，若能像他老人家一般，我便……”话未说完，羞的捂着脸，转身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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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池的婚事没有波折，会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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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丫丫和流年手牵着手,看的心荡神驰。“小不点儿,要不,让我小哥哥也学抚琴吧,可好？”丫丫转过头,笑的很畅快,“往后有大用处,你说是不是？”

流年飞快的点头,“极是！该学！”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张乃山又不比二哥笨。二哥会的,张乃山当然也要会，当然也要和二哥一样文武兼修,琴剑双绝。

“江小姐的背影轻盈秀丽，惹人怜爱。”丫丫牵着流年笑嘻嘻走向痴痴站立的岳池，眼中满是揶揄和同情，“此情此景，真是令人好生感概。”看看，你把人家姑娘吓跑了吧。

流年仰头看着岳池，笑的很甜蜜，“江姐姐真是聪慧过人，她只不过见了祖父一面，便知道祖父对二哥有多么重要。”这马屁拍的，岳培知道了不定多乐呵呢。

岳池闻言，若有所思。流年偷偷一乐，沈忱和岳池素日很有做哥哥的样子，打牌常常故意输钱，哄自己高兴。这些年来从岳池这儿赢走的钱，怎么着也够个感情咨询费了呀。

“这梅花开的真好，梅海凝云，很是壮观。二哥再好好赏赏，我们要赶去办正经事。”流年淘气的笑笑，拉着丫丫快步走了，去追江笑寒。赶紧的，跑远可就不好追了。

“好姐姐，等等我们。”流年笑嘻嘻的，仿佛看不到江笑寒脸上的红晕，眼中的慌乱痴迷，和丫丫一边一个亲热挽着她，“姐姐定是看六瓣梅花看入迷了，以致和我们走散。”

江笑寒定定心神，含笑说道：“可不是么。”三人一路慢慢走着，流年絮絮说着些琐屑可乐的孩子话，丫丫也是一脸纯真无邪。等到了暖阁，见着江慕寒、江雪寒、谢锦年等人时，江笑寒小姑娘已经平复心绪，神色如常。

江慕寒微笑道：“六丫头初回京城，诸事都不习惯。”所以你会走丢。怎么我和五丫头，还有谢家两位姑娘都好好的，就你不见了？到底是乡下地方来的，上不得台面。

江笑寒嫣然一笑，百媚横生，“四姐姐说的是。”根本不屑于和江慕寒计较。江雪寒在旁边看着这一姐一妹，心里羡慕的要死。四姐姐言谈举止这般矜持娇贵，六妹妹又神情散朗镇静自若，都比自己强上千倍不止。

有了这一场波折，江氏姐妹也无心再赏梅，商量着要回去。丫丫却笑道：“方才委实走急了些。好妹妹们，先容我喘口气，过会子再走，可使得？”众人哪有不同意的，自然笑着说“好”。

流年莞尔。张伯伯这家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丫丫不让大家走，想必是江笑寒的妈妈正在相女婿？二哥长的这般俊秀出众，又和祖父一样斯文儒雅的很，江妈妈看了，肯定越看越满意。

给江妈妈相看过，再去给江爸爸相看。今天相看好了，明后天就能央人上门提亲。是了，张伯伯和二哥一定是这么打算的，“我的卦再不错。”流年颇有些沾沾自喜，觉着自己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儿。

歇息了会子，叫过来六乘软轿，由粗壮婆子们抬着，消消停停回去了。丫丫和流年自然不会横生枝节，江慕寒、谢锦年这样的嫡女教养一向良好，当着南宁侯夫人的面，全是温柔可亲的模样，也不会多话。江雪寒更甭提了，腼腆羞怯的极少开口。所以，回去后只是安安生生的饮宴、听戏而己。

南宁侯府的赏梅宴圆满结束，宾主尽欢。

回谢府后，到萱晖堂陪老太太说笑了会子，四太太、锦年、流年各自回房。流年去静馨院找自己亲娘撒娇，锦年则是一步不拉跟着四太太，各找各妈。

“南宁侯府怕是看上江家六小姐了。”四太太歪在炕上歇息，半咪着眼睛有一搭无一搭的跟锦年说着话。锦年吃了一惊，急忙问道：“怎么会？”江六小姐虽说生的出色，到底还有几分乡土之气，哪里配得上南宁侯府的公子？

“这孩子！”四太太睁开眼睛，颇有些好笑，“怎么不会？江六小姐是伯府嫡女，家世、身份都配的上。诚意伯府嫡女嫁到靖宁侯府，岂不是皆大欢喜？”

嫁到靖宁侯府？锦年怔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说给他家老二啊。”四太太笑道：“我估摸着是了。南宁侯夫人专程把他家老二叫过来拜见，他家老二素日虽也是个知礼的，今儿可是异常的毕恭毕敬。南宁侯夫人还特特的跟江家太太说，次子跟着祖父靖宁侯姓岳，往后成了亲，是要住回靖宁侯府的。”要说起来也是应当应份。靖宁侯已是须发皆白，岳池是他老人家亲自教养大的孙儿，理应跟在身边服侍。

“原来是这样。”锦年靠在四太太身边撒娇，“都怪您，也不说清楚，吓了人家一跳。江六小姐跟小表哥年纪相近，我还以为要说给小表哥。”自从张屷开始在墨耕堂练字，锦年一直叫他“小表哥”。

四太太扑哧一声乐了，“便是说给你小表哥，又有什么不一样？”锦年撅起小嘴，“当然不一样！若她说给了小表哥，往后会是侯夫人呢。她这么初来乍到的，凭什么？”南宁侯府三位公子三个姓，只有张屷跟着南宁侯姓张，爵位自然是他的。

四太太爱怜的拍拍女儿，“锦儿太争强好胜了。”原来是不服气这个。也难怪，小女孩儿家总爱跟人比来比去的。锦年顽皮的吐吐舌头，“往后再不敢了！”倒招的四太太展颜一笑。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锦年摇头叹气装老成，“这么一眨眼间，澄表哥和小表哥都长大成人领了差使！今儿咱们去南宁侯府，便没有见到小表哥。”今日张屷当值，不在家。

“可不是，都长大了。”四太太微笑道：“你哥哥都该说媳妇儿了。提起这个，娘真是犯愁。”自己儿子怎么看怎么好。别人家的闺女呢，不是长相不够美，就是身份不够高，又或是性子不够好，总归是不尽如人意。

“慢慢挑，哥哥年纪又不大。”锦年笑意盈盈，“前些时日祖父祖母提起哥哥的亲事，爹爹是怎么说来着？晚两年成亲好。”二十出了头，一点也不晚。

“你哥哥厚道孝顺，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孩子。”四太太提及长子，神色温柔，“定要一位万里挑一的好姑娘，方才能匹配的起。”

“娘，江家这位四小姐，您瞅着怎么样？”锦年和江慕寒虽是头回见面，却觉着还算谈的来。看看年纪、相貌、家世，好像也颇为般配。

“咱们这样人家，还是娶位书香门弟的女孩儿，方算门当户对。”四太太摇了头，“再说了，这位江四小姐，相貌不够出色。”若她像六小姐那般秀外慧中，倒也罢了。偏偏她眉目之间，未免太过普通。

锦年仔细想了想，深以为然，“娘，您说的对，她长的是不如六小姐好看。”自家嫂嫂，应该站出来头是头脚是脚，事事不落人后。母女二人凑在一起，细细品评起各家适龄少女。

江慕寒回到诚意伯府，少不了去到荣庆堂，跟金氏细说南宁侯府之行。“府邸豪华有气派，没的说。侯夫人和含山郡主待人都亲热有礼，让人有宾至如归之感。”酒菜精美，戏文热闹，景色宜人，无一处不好。

金氏含笑听着。要说起来，南宁侯府三位公子全是嫡出，个个年轻英俊。最小的那个，也是正四品了吧？往后的前程，定是锦绣一般。

和慕寒年纪倒也般配……金氏正想着心事，侍女来报，“太夫人处传饭了。”金氏忙站起身，带着江慕寒出了门，服侍太夫人用饭去了。

路上遇到卢氏，妯娌两个一路同行。太夫人如今脾气大的很，很难伺候。不过一餐饭，又是挑剔菜色不中吃，又是责怪两个儿媳妇布菜没眼色。金氏和卢氏都是一幅谦恭模样，任凭太夫人刁难，实则心里乐的很。

太夫人已不敢再提陆琏的亲事。她在大事上遇了锉，小事上难免要发发脾气，这可有什么呢，且随她。金氏和卢氏出身都好，受过严整的闺中教养，服侍起婆婆来，任劳任怨的。无论太夫人如何恶言相向，金氏和卢氏都是恭敬的微笑着，毫无愠色。太夫人拿这两个心机深沉的儿媳妇没辙，用过饭，枯坐了一会儿，带着一肚子气睡下了。

太夫人一夜也没睡踏实。第二天，不到隅中时分，她女儿江氏便回了娘家，对着她垂泪，“琏儿这实心眼的傻孩子，连饮食都不肯用了。”外孙子这般痴情，您做外祖母的，忍心么。

金氏和卢氏都在旁服侍，脸色如常，像没听见一样。真希罕了，敢情你儿子看上哪家姑娘，只要他不吃不喝的，人家姑娘就要嫁给他？也是十七八岁的男子汉了，好歹有点出息。父母在堂，一天还没有孝顺，为了个女孩儿要死要活的，好意思说。这样的儿子，做父母的该用正理教训他。若改好了，还好；若不改好，便该活活打杀了。

江氏怨恨的看了眼卢氏，“弟妹，你们忒狠心！”琏儿是你们亲外甥，难不成看看他死？卢氏慢慢说道：“教养儿女，该狠心时，必需狠心。”娇子如杀子，你做母亲的能事事惯着他顺着他，难道世人也能迁就他？倒不如做父母的狠下心严加管教，让他知道世理人情，自己能立起来。

“好，好，你真是好舅母！”江氏气的浑身颤抖，站起身恶狠狠骂道：“你家那妮子，既勾引了我琏儿，又不肯嫁他，是何道理？我必把此事张扬出去，看有谁还会娶这死丫头！”江氏原来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不过爱子形状可怜可惨，什么都顾不得了。

太夫人心中一动。族中已放了话，自己不好再肆意妄为，可若是出了门子的姑奶奶闹腾起来，江氏族中可没法子！若是依了女儿，拿六丫头的名声做文章……到时她不嫁也得嫁。

从前太夫人并未生过这个念头。六丫头她姓江，是自己亲孙女，不是该孝顺自己、事事听从于自己么？如今眼看着事将不成，太夫人也不介意宝贝女儿剑走偏锋。

“大姑奶奶得了失心疯不成，说这种胡话！”卢氏面色一寒，厉声质问。江氏被她冷森森的目光看过来，后背发凉，心中恐慌。她这眼神儿，跟要吃人似的！

江氏不敢面对卢氏，回身牵着太夫人的衣襟哭哭啼啼，“娘，您要替我做主啊。”做弟媳妇儿的没规没矩，对着出嫁的姑奶奶大声呼喝，是何道理？

太夫人看了眼女儿，“放心，我必为你做主！”回过头喝道：“老二家的……”正要对着卢氏怒骂，却见卢氏不复恭顺，满含怒火的瞪着自己，登时又是气、又是恼、又有些怕。反了反了，做儿媳妇的敢瞪婆婆！

“这里是诚意伯府，这家人姓江。”卢氏怒视太夫人，一字一字清晰问道：“敢问母亲，若有人在江家大放厥辞，污蔑江家女儿的清白，母亲大人如何处置？”

太夫人素无急智，张口结舌说不话来。想了半天，才挣扎着说道：“何以见得是污蔑？许是真的，也说不定。”做人要公道，这里虽是江家，却也不见得江家人做事全是对的。也或许，你闺女真是勾引人了？

卢氏轻蔑的一笑，“母亲真是好性儿！若换了是我，有人污蔑我闺女、我孙女，我先给她几个嘴巴子，扯烂她那张臭嘴！”冷冷看着江氏，看的江氏啰嗦起来。

金氏在旁，心中大叫痛快。若论胆识、智谋，自己也不见得比卢氏差，只可惜夫君诚意伯过于孝顺，事事掣肘。若非如此，自己早些年便该像卢氏这样，也敢横眉怒目，也不忍气吞声。

“老二家的，你大胆！”太夫人缓过一口气儿，指着卢氏大声喝骂，“你敢忤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她扣上个大帽子再说。自己这么年纪一大把，真要被儿媳妇降住了，还有脸活着么？

太夫人正发脾气的当口，按说是下人侍女全是不敢打扰的。今天却与众不同，两名大丫头恭恭敬敬引领着位太监装扮的中年微胖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仰头向天，态度傲慢。大丫头陪笑回道：“太夫人，这位公公是寿春长公主府上的。”寿春长公主虽和今上同父异母，姐弟情份却好。皇帝都对她礼遇有加，谁敢怠慢。

太夫人、金氏、江氏都吓了一跳。诚意伯府和寿春长公主府素无来往，这是怎么话说的？忙堆上笑脸，“请公公到前厅待茶。”准备好好招待。

太监扫了她们一眼，声音尖锐的说道：“不必了！长公主殿下马上驾临，你们准备准备！”太夫人等人摸不着头脑，忙着命人打扫庭院，安放座蹋，恭候长公主。

寿春长公主比今上年长，已快六十了。皇室公主大多短命，像她这么长寿的不多，所以更希罕珍贵。太夫人带着儿媳妇、孙女们在二门处恭敬等着，心里头似小鹿乱撞，七上八下。

寿春长公主车驾徐徐而至。太夫人率领着内眷跪拜迎接后，恭恭敬敬让至内宅，坐至上首，献上香茗。寿春长公主哪是来喝茶的，略沾沾唇，笑道：“哪位是排行第六的小姐，请了来见见。”

太夫人忙命江笑寒过来拜见。寿春长公主拉着江笑寒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点头道：“果然是个好孩子。”从手上退了幅满绿手镯赏她，“拿着玩吧。”

江笑寒轻盈行礼谢过，大大方方的收下赏赐。江慕寒不知不觉间纂紧了手中锦帕，为什么是六丫头，为什么不是自己？她是乡下野丫头，哪里好了？

寿春长公主赏赐过江笑寒，含笑说道：“咱们老人家说说话，莫闷着这些年轻孩子。”太夫人会意，忙慈眉善目的命孙女们退下，“好孩子们，出去罢。”

江慕寒、江笑寒等人行礼退下。寿春长公主看着院中那窈窕背影，悠悠说道：“贵府六小姐，实实是个好的。她若嫁去靖宁侯府，真是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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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敢情寿春长公主是来作媒的？金氏耳中听到“嫁去靖宁侯府”,心中倒也乐意。诚意伯在左军都督府任职,靖宁侯府岳霆是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是自家平日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贵人。虽说嫁过去的是二房女儿,到底同气连枝,也是姓江的。

只是,要说给靖宁侯府的是六丫头,太夫人会不会一味顾及陆家那没出息的小子,犯糊涂不答应？金氏颇为担心的偷眼瞅了瞅,太夫人面色迷茫,好似没缓过神儿来一般。金氏暗暗叫苦,这可是位尊贵的长公主殿下亲自上门做媒,您不能这么着呀,这不是得罪人么。

寿春长公主微微一笑，闭目养神。她身边一位衣饰华贵的嬷嬷向前走了两步，仪态端庄的冲江家诸人福了福，声音优美动听的说道：“长公主殿下受岳侯爷所托，为他孙儿提亲来的。府上久居京中，想必知道南宁侯府和靖宁侯府的渊源？南宁侯次子，讳池的这位公子，相貌端凝，人品贵重。年方一十九岁，已官至从三品的指挥同知……”详情全由这位嬷嬷介绍。寿春长公主便是出面做媒，也和普通媒人不同，并不会乐呵呵陪着笑脸把男方夸的天花乱坠。

金氏恍然大悟。怪不得南宁侯夫人特特的给卢氏母女下了请贴，事出有因啊。“靖宁侯府家风清正，子弟出众，是我家六丫头高攀了。”金氏陪笑说道。宁可让太夫人事后责怪，这话也是非说不可！一个两个的都傻愣着，难道是对寿春长公主保的媒不满意、不乐意？谁有那个胆子。

太夫人为难的看了眼女儿，硬着头皮颤巍巍起身道谢，“为六丫头的亲事，劳了长公主的大驾，江家上上下下，均铭感五内！谨尊长公主殿下之美意。”岳池年纪和六丫头年貌又相当，才华、家世又相配，这门亲事实在是没的挑剔，赶紧谢大媒罢。

一旁侍立的江氏早已花容失色，这时看到太夫人也一幅惟命是从的模样，心中怨恨，“一味攀附权贵，怎不想想我琏儿？！”待要说些什么，长公主虽慈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不可仰视的皇家贵气，室内人人摒声敛气的，江氏并不敢开口。

见二弟妹卢氏恭恭敬敬、波澜不惊的模样，分明是早已知道，心中更加怨恨，“二弟这一家子都不是好人！”弟媳藏奸，侄女狡诈，一心攀附侯府公子，把琏儿不放在眼里。看不出来，二弟自小闷不出声憨憨笨笨的，妻子女儿却俱是厉害角色。

太夫人和金氏、卢氏一再拜谢寿春长公主，金氏更是说了无数的奉承话。寿春长公主含笑听了几句，“年纪大了，行事难免背晦。若有什么不周到之处，你们不许心里存了怨愤。”太夫人等全是满脸陪笑，“感激还来不及呢！”

寿春长公主不过略坐了坐，便命“起驾”。太夫人率领众女眷至二门跪送，寿春长公主淡淡说道：“免！”宫人搀扶着上了车驾，从容而去。

长公主车驾去远之后，金氏满面笑容跟卢氏道贺，“弟妹，大喜大喜！”给说了这么好的人家，大媒又是这么个身份，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好事，整个江家都跟着面上有光。

卢氏微笑看了眼身边的女儿，江笑寒目不旁视，和江慕寒、江雪寒一道悄悄走了。长辈提起亲事、喜事，没出阁的小姑娘家自是不便再听，应该避开。

“六丫头，你给我回来！”想到形容憔悴的爱子，江氏心中悲愤难忍，邪火蹭蹭蹭的往上窜，“你个没羞没燥的丫头……”要怒骂江笑寒勾引表哥不知羞耻。卢氏哪会容她大庭广众之下侮辱自己亲生女儿，兜头一记耳光扇了过去，江氏应声倒在地上。

江氏都懵了。敢打大姑姐，这弟媳妇是魔怔了，还是鬼上身了？太夫人看见女儿跌倒在地，仰起脸一脸的不可置信，嘴角更有一丝鲜血流出，颤巍巍指着卢氏，“反了，反了！”只会说这一句。

卢氏冷冷看向周围的仆妇，喝道：“楞着做什么，还不快带小姐们离开？”这是女孩儿家能听的话么。侍女、婆子们忙簇拥着江慕寒、江雪寒、江笑寒姐妹三人走了。赶紧躲远一点罢，莫招惹是非！

卢氏转过身冷冰冰盯着地上的江氏，“大姑奶奶得了失心疯，先把她看管起来，速速请大夫去。”剩下的侍女、婆子们为她气势所摄，忙不迭的答应着，拉人的拉人，请大夫的请大夫。

“母亲，大嫂，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卢氏一边镇静自若的指挥着众仆妇，一边慢条斯理跟太夫人、金氏说道：“由着大姑奶奶发疯，坏了闺女们的名声倒在其次，怕只怕给江家带来灭顶之灾。”你们江家是什么人家，才有贵人上门提过亲，小姐闺誉毁了？打算怎么着。

太夫人和金氏全都目瞪口呆。她们和卢氏相识不到一个月，对她知之甚少，原来不吭不哈的老二，娶了这么个悍妇！婆婆、大嫂都在跟前儿，她打人、骂人、指挥仆妇，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流畅，毫不胆怯呀。

金氏扶着太夫人，慢慢走了回去。服侍婆婆是金氏这么多年来做惯的事，娴熟的替太夫人净面、净手、更衣，捧上滚烫的热茶。太夫人几口热茶下肚，方才不抖了。和金氏对视一眼，二人俱是胆寒：京城之中，哪见过卢氏这样杀气腾腾的妇人。惹急了她，敢跟人拼命！

等到诚意伯、江雨兄弟二人一起回府的时候，陆翰林也来接江氏。诚意伯是喜难自禁，陆翰林是强颜欢笑。寿春长公主做媒的事他们都知道了，有人喜，有人愁。不过喜也好愁也好，他们都清楚，江笑寒的亲事已不能更改。

卢氏当着太夫人、金氏的面儿，把今天的事源源本本讲了一遍。“姑爷给句话罢，陆家到底怎么个意思？”讲完，卢氏咄咄逼人的问道。

陆翰林长叹一声，“拙荆我带回去，让她好生在家中养病。”寿春长公主亲自上门提的亲，诚意伯府都已经答应了，事情已成定局，还折腾个什么劲儿？不过是徒留笑柄。

卢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诚意伯和江雨送陆翰林出来，推心置腹的说心里话，“大姐夫，事出突然，咱们旁无他法，只能应了。大姐先在家中将养着，若缺什么少什么，千万莫客气。”陆翰林拱手一揖，沉着脸转身走了。

江雨兀自不放心，问清楚跟着大姑奶奶陪嫁过去的有多少人，叫回来两个心腹陪房，一一仔细交代，“若出了半点差错，你们全家人都是个死！”这两个陪房都是诚意伯府家生子，老子娘、兄弟妹妹还在伯府当差，自是不敢怠慢，唯唯答应着，“是，二爷您放心，错不了。”

风平浪静之后，卢氏又成了谦恭孝顺的儿媳妇、温柔友爱的好妯娌。金氏见识过她的手段，哪里还敢小看她，待她如和风细雨一般。便是太夫人，被两个儿子陈说过其中利害，“她若不当机立断，饥荒且有的打”。再看着卢氏不顺眼，也暂且不敢刁难她。

岳家、江家很快换了庚贴。换庚贴这日，岳家请的是左军都督府右都督柴擎苍的夫人，“长公主殿下自是大媒，我么，给跑跑腿儿。有什么要吩咐的，只管说。”柴夫人性情爽快，笑容满面说着客气话。太夫人称病不出，金氏、卢氏都是客客气气的，全了礼数。

“……二哥的亲事总算定下来了，我爹爹却有些下气。”丫丫照例进宫，在勤政殿跟皇帝说着家长里短，“二哥往后娶媳妇儿，我家不是多了个人，是少了个人。”成亲是成亲了，全回靖宁侯府。

皇帝含笑听着。很好，张雱次子媳妇虽定的顺利，却要全部还到靖宁侯府。这就对了，娶儿媳妇哪是容易的事，愁死人了。他家小九，明年冬天才迎娶太子妃徐氏。

“……我爹爹又跟谢世叔提亲，想把小哥哥的事定下来，谢世叔不肯。”丫丫为父兄抱不平，“谢世叔太摆架子了，说什么小不点儿还太小。”赶明儿我们全家去了辽东，可怎么办呀。

皇帝笑道：“确实摆架子。”这架子摆的好，摆的妙，正该如此。谢寻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张雱，深得朕心。

丫丫跟皇帝说了半晌话，陪他下了两盘棋，方才出宫。之后，皇帝召见翰林院谢寻，讲了一回经史。没让白讲，温言褒奖过，赏赐了一块极品寿山芙蓉石雕成的盆景，价值连城。

不只如此。还赏赐了两件波斯国才进贡的新鲜玩器，“卿幼女年纪尚稚，给她玩罢。”皇帝笑道。谢寻的闺女，让张雱一直惦记却屡屡受挫，真是好孩子。

谢四爷循规蹈矩的拜谢过，缓步出宫。小七见了这玩器会如何？想必是……把小七从小到大的言行举止想想，便能猜到。

小七果然没让他失望。“爹爹，这是御赐之物，是不是身价倍增？”流年殷勤问道。一件物品有价值，有价格，这东西经过了皇帝的手，应该能涨涨？

“御赐之物，要珍惜珍重，不可亵渎。”谢四爷实在懒的理会小七，谢棠年很认真的教育妹妹，“小七，什么身价不身价的，不许再提。”你当这能卖啊，别扯了。

流年马上变的很大公无私，很“孔融让梨”，冲谢四爷笑的很乖巧，“爹爹，只有两件，一件给五姐姐，一件给六姐姐，好不好？”不能卖，不能流通变现，还要好生保管，要它做甚？不够麻烦的。

最后，谢四爷把寿山芙蓉石送给了老太爷，两件玩器则是瑞年一件，锦年一件，皆大欢喜。瑞年和锦年知道只有两件，三姐妹中总要有一人没有，很是跟流年推让了一番。流年笑嘻嘻的摆手，“两位姐姐，我最小呀。”有好东西自然要先紧着姐姐们，才能轮到我。瑞年、锦年推让不过，只得罢了。

“小七做的对。”何离温柔夸奖女儿，“有些无关紧要的物件儿，舍弃了好。”不过是两件玩器，所值不多。这么一推让，得了姐姐们的好感，得了四太太的夸奖，有百利而无一害。

谢四爷无语。阿离对小七着实好了些，无论小七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一个调调，“小七做的对”“小七做的好”。在阿离眼中，小七什么时候做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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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您最会夸人了！”流年喜滋滋的,眉毛弯弯,两个小酒窝甜蜜醉人,“您这么一说,我觉着自己很好,很懂得取舍之道！”你不可能什么都得到,所以要学会放弃。

“是呢,小七知道取舍。”何离不遗余力的表示赞成。谢四爷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谢棠年轻轻咳了一声,大约听着也不是味儿。“很懂得取舍之道”，小七,你口气也忒大了。

流年眉飞色舞的自夸一番后，拿出幅纸牌,殷勤建议,“冬夜漫漫，何以消谴？不如打牌吧。”当然打牌是不像抚琴、下棋、读书那么高雅，可“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谢四爷不置可否。棠年见妹妹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实在不忍心拒绝她，轻轻点了点头。流年大喜，一手拉何离，一手拉棠年，示威似的看着谢四爷：您看见了没？三比一！

很懂得取舍之道是不是？谢四爷淡淡扫了眼小女儿，也点了头。流年见状，也不使唤侍女，自己跑前跑后的张罗，把众人位置安置好，又兴滴滴的洗牌、发牌，“第一把，我做庄。”我是活动发起人。

虽然做庄，流年也还是输了。接着一把又一把的输，何离和棠年都担心流年输急了甩脸子，从前她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流年不管输的如何之惨，脸色始终不变。

真令谢四爷等人刮目相看。小七到底长了一岁，心胸放宽了！流年高昂着小脑袋，坦然面对父母兄长打量的目光。输着输着就习惯了，懂不懂？就跟天朝足球似的，输成什么样儿都不在意了！

不止没有垂头丧气，流年还兴致很好的感概，“可惜人少了那么一点点。要是再多两个哥哥，再多两个我，就好了。”这会子才想起来，原来兄弟姐妹众多也是有好处的，打牌的时候热闹呀。

何离和棠年都一笑置之。谢四爷想起从前她歪着小脑袋细细打量何离肚子的模样，微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即便是阿离再怀上了，也来不及生下来，来不及长大。小七你想打牌热闹，想想罢了。

流年一边输着牌，一边兴兴头头筹划着，“爹爹，哥哥，咱们去张伯伯家打牌好不好？有阿爷，有张伯伯，大哥二哥还有张乃山和丫丫，人足够多。”从老到小都肯让着自己，回回赢钱。南宁侯府对于自己，真是天堂一样的地方。

“不好。”谢四爷、谢棠年异口同声，淡淡说道。流年不以为忤，还是笑嘻嘻的模样，“不去便不去。”也难怪他们不想去，他们去了，没人让着他们呀。他们可不像自己这样人见人爱。

打到人定时分，收了摊儿。流年无比惋惜的看看桌上的银子，娱乐是娱乐了，可是好贵！这些银子到明天又会放到书房暗格中。那暗格真是个无底洞，填进去自己多少真金白银！

夜色甚好，谢四爷想出门转转，便和棠年一起把流年送回恬院。“他今晚上怎么突然勤快了？”流年心中疑惑，“从前，有哥哥在的时候，他才不出门呢。”是了，定是有话要跟哥哥说。

谢四爷和棠年并不带随侍之人，缓缓走在青砖道路上。夜色如水，静谧深沉，棠年只觉漫步行走在这样的夜色中，仿佛心也变的沉静了。

“棠儿，今日太太又提起来你的亲事。”谢四爷声音平平静静的，棠年却是微微一震。这两年来倒有五六位官媒上门来为自己说亲，有书香门弟的姑娘，也有名阀世家的小姐。虽大多是幼女，身份却都高贵。

“来提的有两家，爹爹都为你推掉了。一则延儿比你年长，长幼有序，自然是延儿先说亲事。二则，你命里不该早娶，到二十前后再议亲。”谢四爷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棠年心中感动，轻轻低下了头。

父子二人依旧慢慢走着。“这个月，赵国公府、严阁老、武安侯府三家上报子弟至礼部，向含山郡主求婚。”谢四爷说的轻描淡写，棠年却身子一僵。

“可礼部提了一件事，三家便全部打了退堂鼓。”谢四爷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到，望着前方闲闲说道：“南宁侯府一向和崇宁公主府是邻居。今年秋天，圣上却有意另赐崇宁公主府邸，转将崇宁公主府改为含山郡主府。”过于宠爱丫丫，要让她成亲之后，还住在父母兄长眼皮子底下，由家人精心呵护。

“如此一来，形同入赘。”谢四爷轻轻笑了笑，“谁家辛辛苦苦养大了娇儿，愿意送给南宁侯做女婿？”养儿子是要娶媳妇回家的。儿子长大了，家里是多一个人，不是少一个人。

棠年顿下脚步，在夜色中静静立着，一句话也不肯说。院中疏疏落落挂着数盏灯笼，灯光照在棠年青春美好的脸庞上，竟添了几分萧索之意。良久，棠年躬身行了礼，默默离去。

腊月里向来忙忙碌碌。治办年货，清扫房舍，收拾供器，请神主，供遗真影像，诸多事宜。流年这年纪什么也不用管，学里又放了假，每日和瑞年痛痛快快玩耍，或同到老太太处讨好卖乖，哄的老太太开怀大笑，日子过的十分自在。

锦年和她们又不同，并不热衷于玩闹，已跟着四太太开始学管家。“锦儿，你身份不一样。”四太太深知差不多年龄的三位姑娘，难免相互攀比，“她们这会子乐呵，将来可费事了。”嫁了人怎么办？难道现学不成。

锦年笑道：“娘亲，我明白。”谢家再怎么嫡庶一体教养，这庶女还是没法跟嫡女比。嫡女有亲娘手把手教，庶女有么？大伯母待五姐姐宽厚，可是也不会亲自教她人情世故。五姐姐和小七一样，靠自己吧。若悟性高，还好些；若笨一点的，将来有苦头吃。

四太太人近中年，和所有这年纪的太太们一样，爱琐琐碎碎的说些家长里短之事。锦年一则和亲娘情份好，二则孝顺有耐心，从头听到尾，并不厌烦。

“……岳家竟和江家结了亲。”四太太提起岳池的婚事，很是感概，“那江家六小姐有福气。靖宁侯府，着实是高门弟好人家。”堂姐自嫁到靖宁侯府，从太婆婆到继婆婆到妯娌，个个都是省事的，令人羡慕。

“江六小姐是有福气。”锦年笑吟吟点头。谢家和靖宁侯府是姻亲，靖宁侯府她去过许多回，府中情形尽知。靖宁侯岳培是一家之主，侯夫人顾氏温柔顺从，儿孙们恭敬孝顺，再没人违背他的意思。岳池自小受他教养，最受器重，江六小姐过门之后，在靖宁侯府定会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说起来，岳表哥还该感谢咱们家。”锦年想起一件要紧事，“南宁侯夫人便是在咱们家，才见到江六小姐的！”也是有缘份，才见了一面，便相中了。

四太太对这些事体极有兴趣，“真的？这个我倒没留意。”锦年自信的点点头，“没错！江六小姐才回京五日，陆晓琳便带她来咱家了。”这之前，江家和南宁侯府素无来往。

提起陆晓琳，锦年乐了，“娘亲，陆晓琳如今懊悔的不得了。”本来只是想带乡下来的小表妹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京都的繁华，谁知道小表妹攀了门好亲，生生把她这做表姐的给比了下去。陆晓琳还是待字闺中，往后她嫁了什么人，才能超过江六小姐啊。岳池不到二十岁，已经从三品了，满京城数数，这样的英年才俊有几个？

四太太也乐，“是这个理儿。”她爹陆翰林不过是从四品文官，京城这地界，一个从四品官员可算什么呢，一抓一大把。以陆晓琳这身份，若没有与众不同的际遇，是休想胜过江六小姐了。

“真没想到，咱们家和诚意伯府，倒成了拐弯亲戚。”锦年陪着四太太说闲话，无所不至，“江家四小姐倒是个有意思的，我跟她谈的来。五小姐是个闷葫芦，不怎么说话。”也怪不得她，庶出小姐，天生的胆子小。

四太太微笑道：“像江五小姐这样的姑娘，江家养便养了，又不费什么功夫。长大后，说不准江五小姐倒能派上大用场。”锦儿渐渐大了，该教给她的，都要教起来了。

锦年有些奇怪，“大用场？”一个庶女而己，有什么大用场？想攀门好亲都不成。哪个高门大户的人家娶媳妇会娶庶女？庶女有什么用场，真是想不到。

“娘的意思是，说不准。”四太太笑笑，“有可能派上用场，也有可能派上不上。倒是派不上最好。”最好嫡出的姑娘安安生生的，那自然用不着庶出女孩儿顶上去。可若有了什么不好推托的亲事上门，四小姐和五小姐同年出生，差不了几个月，五小姐不就有用了？

锦年听了听，想了想，明白了。敢情是这样啊，若是自己一直太太平平的，那便万事皆休。若有不愿许、又不好推的人家过来提亲事，那小七便有用了。也是，要不养庶女做什么。

四太太这话真还不是凭空而来，诚意伯府中，确实有人在打这样的主意。荣庆堂中，金氏不慌不忙的站起身，微笑问丈夫：“伯爷怎么忘了五丫头？”

太夫人一心要提携陆家，多少年前便说过“四丫头和琏儿从小玩到大的”，“晓琳和兆哥儿情份极好”。兆哥儿，是诚意伯和金氏的嫡长子，诚意伯世子。

真牵涉到嫡长子的终身大事，连诚意伯这么孝顺的人心里都嘀咕，“晓琳这孩子成么？”嫡长子的媳妇可是冢妇，人选要慎之又慎。这件事情上可顾不得亲戚情份，也顾不得一味顺从太夫人。依着诚意伯的意思，宁可嫁个女儿给陆家罢了，倒不是大事。

所幸前两年儿女们年纪尚小，还不曾定下来。今年又有了辽东之行，陆琏吵闹着要求娶江笑寒。金氏最初听闻这事，心里落下块大石：总算不用娶陆晓琳，也不用嫁自己亲生女儿了。

谁知这事最后竟是没成。江笑寒定给了岳池，陆琏没了指望。太夫人生了好一阵子气，后来旧事重提，“老大，老大家的，晓琳和兆哥儿是从小的情份，你们说呢？”

诚意伯满脸陪笑，“儿子冷眼看着，四丫头和琏儿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倒和气。母亲您看……？”还是嫁个女儿吧，冢妇可不是随便娶的。

太夫人倒没太坚持，反正能落着一头就行。不管是陆家姑娘嫁进来，还是江家姑娘嫁出去，总之陆家和江家世代是姻亲，不能断了。

诚意伯和金氏回了荣庆堂，原以为一定要落场埋怨。妻子不喜陆家，不愿嫁女，他自然是知道的。“夫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咱们总不能忤逆母亲。”诚意伯有些歉意的说道。

金氏便微笑说出，“伯爷怎么忘了五丫头？”从小到大好茶好饭养着她做什么，便是为了今日。既然江家必要嫁女，那么，嫁五丫头好了。我家慕寒伯府嫡女，可不嫁那破落户。

诚意伯很是彷徨，“可我方才已跟母亲说了？”四小姐江慕寒是嫡出，自小受宠爱，走出来落落大方。五小姐江雪寒是房中侍女所出，畏畏缩缩的上不得台面。要是能用江雪寒代替江慕寒，其实诚意伯心里非常之乐意。

“这有什么？”金氏胸有成竹的微笑，“咱们做长辈的，究竟也管不到孩子们是否情投意合，伯爷说是不是？”如果陆琏这小子和五丫头私定了终身，五丫头这儿媳妇，你陆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作者有话要说：再有一两章的样子，进入流年的少女时代。

我很喜欢自己写的小流年，真希望也能写好少女流年。

留言不是一一回复的，都看了，非常感谢。

关于定制印刷，可能是不行。定制印刷必须要从头到尾校对，我真没这个精力。请人校对，据说不是非常可靠。要是印出一本书来，时不时的见着个错别字，那多难受。

YY个小剧场

张雱：晚鸿啊，你这一儿一女都太出色了，全是给我家养的啊。

谢寻：无忌，你没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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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诚意伯怦然心动。他再孝顺太夫人,利害、利益还是会放在心上的。二弟江雨的六丫头许嫁靖宁侯府，寿春长公主做大媒,柴都督夫人来来往往的跑腿儿。这不过半个月的功夫，诚意伯府可是结交了不少军中要人。二弟的嫡女能有这好运气,何以见得自己的嫡女便不能？若是慕寒也像她堂妹一样嫁好了,往后的用处可多着呢。

“五丫头温柔贤淑,是咱们夫妇二人捧在掌心长大的宝贝女儿。”诱惑实在太大,诚意伯最后下了决心,“夫人为她打算的极好，便依了夫人。”陆家对诚意伯府完全没用，嫁个庶女过去,也算全了亲戚情份。

金氏微笑道：“伯爷放心,五丫头这些年来在我面前都是听听说说的，是个乖顺的好孩子。她的亲事，我定会办的妥妥当当。”早就盘算好了，不会出一点岔子。

当晚，金氏命心腹陪房祖嬷嬷去了计姨娘处，细细交代清楚了。计姨娘是五小姐江雪寒的生母，原是金氏的陪嫁丫头，全家人的卖身契都捏在金氏手里，只有惟命是从。

不出意料，计姨娘果然满口答应，“这是夫人的恩典。”五小姐这样的伯府庶女，父亲对她漠不关心，亲娘什么劲儿也使不上，前程全在嫡母手中。金氏的主意，计姨娘哪敢违背。

况且，陆家这亲事对于江雪寒来说，已是上上之选。以江雪寒的身份、人才，想嫁到比陆家更上一等的人家去，根本没可能。真嫁了陆琏，一则伯夫人满意，二则有太夫人在这妆奁少不了，往后也免的过苦日子。计姨娘不笨，这个账能算清楚。

除夕夜，下了大雪。雪纷纷扬扬的直下了两天，整下京城一片银白。大年初二，陆翰林带着妻子、儿女到诚意伯府拜年。江慕寒、江雪寒、江笑寒三姐妹并排站着，一色的大红撒花银鼠袄，翡翠洋绉皮裙，大红羽纱白狐狸里斗蓬，似鲜艳娇嫩的姐妹花一般。

陆琏看见轻盈袅娜的江笑寒，眼睛发直，却没机会上前单独说会子话，叙叙衷肠。陆琏是个才子，心中感概着自己的遭遇，中午饮宴时便多喝了几杯。

席间，陆琏起身更衣。一抹丽人身影在他眼前闪过，那丽人身披大红羽纱白狐狸里斗蓬，身段颇肖江笑寒。陆琏为相思所苦，昏昏沉沉的追了过去，将那丽人强抱在怀中，喃喃叫着“好表妹”。

这一抱可好，陆琏有媳妇了，江家五小姐江雪寒。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陆琏、江雪寒身边围上了金氏、诚意伯以及陆家诸人。金氏面沉似水，厉声吩咐，“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半点风声，服侍的人全部打死！”这都什么事，伤风败俗的。

陆翰林不想认，江氏更不愿认，倒是陆琏看着自己怀中已哭成泪人儿、挣扎着要去寻死的江雪寒，幽幽叹了口气，“五表妹，我娶你。”五表妹一向跟个闷嘴葫芦似的，虽长的好，不够鲜活。这会儿她哭的如同带雨梨花，好不招人怜惜。陆琏一向自许为懂得怜香惜玉之人，怀中人腰如杨柳，不盈一握，神情楚楚动人，陆琏如何舍得她去寻死。

陆晓琳冷笑两声，转身去寻太夫人理论，“外祖母您是公道人，要给陆家做主！”至于么，我们陆家长子长妇，是个丫头生的庶女！往后陆家人还敢出门么，还有脸见人么。

不知陆晓琳跟太夫人说了什么，等到诚意伯夫妇、陆翰林夫妇达成协议，跟太夫人道恭喜的时候，太夫人却语出惊人，“既如此，四丫头便做了正室，五丫头命苦，便做了媵妾。”姐妹二人效法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话。

江氏惊诧之后，面有喜色。陆翰林不动声色拉了拉她，示意她不要说话。陆家是什么人家，也能一娶两女？这事要真成了，诚意伯府成为笑柄，陆家也落个不厚道的名声。不是所有的便宜都能沾，一个不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太夫人这话一出口，诚意伯当场傻了，木愣愣站着，眼神呆滞。金氏发了狠，“母亲竟是拿绳子来勒死我们母女三人是正经！”两个女儿都嫁给陆家，你当诚意伯府是什么？我孝顺了二十年，没见着什么好处，今儿我也跟二弟妹学学，做回泼妇！

厉声命人，“拿了四小姐五小姐来，当场打死！等她们死了，我也跟着两个苦命丫头一起去！”真要依了太夫人，还活着做什么，生不如死。

金氏身为伯夫人，教养气度一向不差，面子上的事圆熟世故，轻易不会跟人红脸。这时却不一样，金氏柳眉倒竖，怒目圆睁，一幅拼命三郎的模样，陆翰林、江氏、太夫人等都是心中发寒。

诚意伯也回过神了，颤抖着伸出手臂吩咐，“多拿根绳子来，我也跟着两个丫头去！”做爹的护不住亲生女儿，让她们被人羞辱。一起死了，倒也省事。

被儿子媳妇这样明目张胆的威胁，太夫人气的够呛。先是指着诚意伯和金氏怒骂，继而伤心大哭，“老伯爷呀，你早早走了，撇下我一个孤苦零丁的！”从前她只要一祭出这两招，诚意伯肯定撑不住。可这会儿不一样，事涉两名亲生女儿的终身、诚意伯府的名声，都是要命的事，诚意伯心里跟火烧似的，哪还顾得上心疼亲娘。

闹了一个时辰，太夫人疲累已极，让了步，“五丫头身份不配，使不得。还是四丫头嫁了过去。五丫头，出家为尼罢。”在庵堂里修行两年，之后，远远的嫁个庄房人家。

金氏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是慢条斯理的，“母亲吩咐的是。我教养不力，这便和五丫头一道出了家。”伯夫人身在庵堂，我看谁敢替我嫁女儿。

诚意伯这回也铁了心，“还请母亲费心，寻个有寺庙、有庵堂的地方，我也落了发，六根清净。”不跟太夫人对着干不行了，妻子、女儿全要搭进去。母亲大人，不是我不孝顺，实在您也太不疼爱孙女了。她们好也罢歹也罢，总是我亲生的，您就这么糟蹋？做媵妾，出家，您心也太狠了。

直把太夫人气的昏了过去，才算完。江氏扶着亲娘，眼中两包泪水，“你们也不怕天打雷劈！等母亲醒了，这个忤逆罪名，看你们担不担的起！”

金氏对着大姑子再也不肯客气，讥讽的一笑，“如今顺天府衙门还封着印。要告忤逆，大姑奶奶且等上一等，到正月初十罢。”等衙门开了，随你告去。

她竟是有恃无恐！江氏恨恨瞪了眼弟媳妇，转过头求助的看着丈夫陆翰林。丈夫才是一家之主，这事到底要如何收尾，还要听他的。

陆翰林长相斯文，性情也温和，“是咱们的儿女结亲，自然是咱们做父母的定人选。方才已议定了，琏儿聘五丫头，再不更改。”自己这媳妇实在不聪明，你没见江家这一对夫妇都要拼老命了？还闹什么。你是想结亲，还是想结仇？

江氏虽心有不甘，还是温顺的点了头。等到太夫人服了汤药，悠悠醒转，江家和陆家已经定下亲事。“娘，便是五丫头罢。”江氏在她床前陪着笑，“那孩子生的好看，性子也柔软好拿捏，往后倒省的淘气。”庶女有庶女的好，腰竿儿不硬，婆婆让她怎样，她便怎样。

太夫人本来是坐着的，听完这话，直直的瞪了女儿大半天，蓦然倒下------又昏倒了。这回一直昏迷了三天三夜，等她老人家再次睁开眼睛，江家和陆家已经换过了庚贴。

我们陆家，江夏名门，竟要娶个庶女做媳妇！太夫人伤透了心，转头向着墙壁，任由儿子、女儿如何陪笑呼唤，也不肯回头，不肯看他们。

正月初八，南宁侯府请年酒，陆晓琳和谢锦年都在座。陆晓琳和谢锦年一样，跟南宁侯府都是拐着弯的亲戚。两人本是闺中密友，见了面自是亲热非常。“恭喜恭喜！”锦年打趣道：“表妹做嫂嫂，知根知底儿的，好福气。”熟人啊。

陆晓琳皮笑肉不笑的道了谢，“承您吉言。”丢死人了，嫡亲大哥竟要娶个庶女为妻。陆晓琳最近常常起了杀心，“怎么着能让江雪寒那死丫头无声无息消失不见才好！”大哥就不用娶她了，自己也不用跟着丢人。

陆晓琳心中一股邪火，面色便较平时不善。锦年何等乖觉，说了几句闲话，笑吟吟站起身，“我家五姐姐和七妹妹最贪玩，我过去看看。”

陆晓琳抬眼望过去，谢瑞年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青狐袄，明媚娇憨；谢流年则是青底紫花缂丝白狐袄，那缂丝面料质地莹洁，设色秀丽，一看就是御赐的贡品，外头是没有的。

“你这庶妹，衣饰当真华贵。”陆晓琳轻笑道。锦年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功夫做的十足，“我家七妹妹最受含山郡主宠爱，时常送她衣裳饰物，件件精美。”笑盈盈说出这番话，好像很为妹妹高兴一般。

锦年这涵养功夫倒是见涨。陆晓琳心中微晒，含笑点头，目送锦年离去。她是跟着诚意伯夫人金氏、卢氏、江慕寒一道来的，诚意伯夫人金氏并不待见他，她也不想往金氏这舅母跟着凑。看见金氏，就想着陆琏被算计，心里恨的要死。

要不是陆家在京中亲友不多，我才不会跟着你这狡诈的女人出门！陆晓琳对金氏不满，故此并不理会金氏，宁可在二舅母卢氏身边。可惜卢氏和南宁侯夫人是新亲家，见了面自有不少休己话要说，温和把她打发走了，“没的倒闷坏了你。”小姑娘家，跟一帮小姑娘玩去。

可是陆晓琳近日来跟江慕寒也很不好，已到了见面不说话的地步。江慕寒对陆晓琳受搭不理的，心存蔑视，“你巴巴的跟着来，不就是想在勋贵人家多露面儿，或许被哪位贵夫人相中了做儿媳妇？”既想沾诚意伯府的光出来做客，又想我巴结着你，做梦呢？

同行的三人是这样。南宁侯府两位主人，侯夫人忙着，含山郡主和陆晓琳向来话不投机，只是客客气气尽主人的本分而己。陆晓琳这回到南宁侯府喝年酒，颇受冷落。

“陆晓琳真倒霉。”回家的路上，锦年和四太太同乘一辆马车，靠在一处说私房话，“大嫂定了那么个人，诚意伯府又待她疏离。”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江慕寒跟她还算亲热。

四太太笑道：“这会子，你好生想着明日穿什么戴什么，才是正经。”明日，是定海侯府请年酒。四太太的母亲出自定海侯府，谢家和定海侯府又新结了亲，这是必须要走动的人家。

说起穿戴，锦年沉下脸，“娘亲，明日小七穿什么戴什么？”要是再跟今儿一样，小七穿戴的清贵非常，惹人注目，自己宁可不去了！

四太太好笑的看看她，“小七不去。”玉郎说了，小七性子娇，最好少出门。像南宁侯府这样常来常往的人家倒还罢了，像定海侯府那样的新亲戚，小七不去为好。

锦年松了口气，趴在四太太肩头撒娇，“她那件衣服，我也要！”满屋子的小姐，就她穿的最好看，比含山郡主穿的都好。小七她凭什么呀，小小年纪，这么招摇。

“乖女儿，这可真不成。”四太太很是心疼，却不得不拒绝锦年，“那衣裳料子是御赐的。小七过生日你们一道做了披风，是显着谢家姐妹一体，姐妹相亲。过后可不行了，只能给小七做，还要让她穿出来，显着尊重圣上。”含山郡主说了，缂丝和紫貂是她和圣上“合着送的”，那便是御赐了。小七怎么着也要单做几回的，方不辜负圣上的美意。

锦年无奈，只得罢了。回府后命侍女把两柜子的衣衫全拿出来，细细挑拣了合心意的，准备到次日穿戴着去定海侯府。

大太太推托了定海侯府的贴子，不曾去。谢家去定海侯府喝年酒的是三太太、四太太和锦年。本来三太太吩咐之年也去，可之年要随侍在谢老太爷身边，拜会一位书法名家。三太太想想，之年往后是要科举入仕的，定海侯府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罢了。

亲家们见了面，分外亲热。定海侯夫人见谢家只来了一位小姐，有些诧异，“不是三位亲家姑娘么？”那两位呢，难道是嫌定海侯府酒席不好、戏文不热闹？

三太太谦虚，“那两个丫头素日胆怯怕羞，见不得您这样的贵人。”四太太微笑道：“我家五丫头和七丫头素日是跟着老太太的，极孝顺听话。今儿老太太突然有兴致要斗牌，这两个孩子一听，连门也不出了，陪祖母。”

“好孩子，又孝顺又懂事。”定海侯夫人赞叹道。谢绮年侍立在婆婆身边，无奈看了三太太一眼。您平日总是不服气，说庶子媳妇如何，嫡子媳妇如何。如今您看看，您和四婶婶能比不？四婶婶说出来，便是谢家女儿知礼懂事。您说出来，便是谢家女儿害羞上不得台面。我也是谢家女儿好不好？您瞎谦虚什么。

您和四婶婶站在一起已是不能比。若是和大伯母站在一起，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您还真别不服气，说什么“我们苗家的姑娘比她们也不差什么”，差远了呢。谢绮年面上恭谨，心中腹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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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会捉虫修改。

明天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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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谢家和定海侯府算是新亲戚,彼此交往不深。交往既不深，便不会说什么心里话,场面应酬而已，倒也省事。定海侯世子夫人这做婆婆的很体恤儿媳妇,三太太起身更衣时特特的命谢绮年,“服侍亲家太太同去。”有什么体己话,赶紧说。

定海侯府更衣之处锦帐大床,茵蓐甚丽。更有十数名容色美丽衣饰鲜艳的妙龄少女持香囊、捧香汤在旁服侍,极是奢华。“如个厕也这般讲究。”三太太更衣出来，和绮年挽着胳膊走在宽阔平坦的青砖石路上，满意的点头,“可见定海侯府确实饶富。绮儿,你真是嫁到好人家了。”看看，富贵逼人。

绮年随着三太太的口风，说了几句“定海侯府家风清正，子弟出众”“公婆慈爱，夫婿体贴”之类的话。三太太更加满意了。只是不经意间一回头，看见绮年身后跟着六位妖妖娆娆的丽装姬妾，显然是丁喆的房里人，心中不快。这些狐媚子最是可恶！还许她们打扮的这般娇美，实实该打上一顿，扔到柴房里劈柴禾去！

“哎哟，我掉了块帕子！”三太太惊呼，“那块帕子角上，钉了两颗金色珍珠，是我心爱的……”转过头为难的看着几位姬妾。掉了块帕子不是什么大事，可那是我心爱的帕子呢。

姬妾们都有眼色，纷纷陪笑献殷勤，“亲家太太请稍等，妾等即刻取来。”急忙迈着小碎步往回赶，替三太太取帕子去了。

身边只剩下三太太带过来的两个丫头。三太太望着姬妾们的背影，冷笑道：“绮儿，这些狐媚子尽早下手收拾了，莫留后患！”做主母的人要想挑姬妾的错处还不容易，随意捏造一个罪名，便能打杀了她们，或是提脚卖了。

绮年心中微晒。今天跟在自己身边的这六位，并不是丁喆房中最伶俐最受宠的。即便是，收拾了她们有什么用，丁喆难道不会再挑好的收进来？

三太太拉着绮年，紧着要传授自己的秘籍心得，“绮儿，这房中人可不能惯着，惯的她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三太太话还没说完，绮年飞快瞟了眼四周，飞快跟三太太说了一句，“娘，若是我婆婆提到小七的亲事，您千万不可兜揽！切记！”神色很郑重。

小七的亲事？三太太有点反应不过来，小七才多大，就要提亲事了？再说小七的亲事该跟四房提，跟自己说的着么？想细问，绮年已挽着她的胳膊闲闲说起哪家年酒戏文热闹，哪家年酒菜式好，三太太会意，虽心中狐疑，却不多问。

没说几句，姬妾们已取了帕子回来，陪笑双手奉上，“亲家太太，您看是不是这块？”三太太随意看了一眼，笑道：“可不就是这块，有劳诸位。”命身边的丫头收了起来。

回到席上，定海侯世子夫人让着三太太点戏，三太太谦让了半天，方点了出吉庆戏文。又让四太太，四太太也是推让一番，最后笑道：“都是好的，让他们拣自己拿手的唱罢了。”

席间，定海侯世子夫人状似无意的提及“府上几位小姐，可许了人家不曾？”这原也是夫人太太们常问的话，三太太并不在意，乐呵呵说道：“不曾呢，三个丫头都还小。”最小的那个，才过了十岁生辰。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一二岁。

定海侯世子夫人微微一笑，“姑娘家的亲事，竟是早定下来为好。”非要拖到姑娘快二十了才嫁，有意思么？姑娘是越小越金贵，不是越大越值钱。

三太太对这富贵已极的定海侯世子夫人十分推崇，凑趣儿说道：“亲家夫人这话，十分有理。我们小门小户的，识不得几位尊贵之人。若亲家夫人能帮着说个高门才俊，是丫头们的福气了。”言语之间，巴结谄媚之意十足。

定海侯世子夫人自负的笑笑，缓缓开了口，“说起来，威国公有位嫡孙，跟贵府七小姐倒是年貌相当……”威国公和定海侯私交颇好，家中子弟都在军中效力，有出息的居多。

国公府？三太太呆了呆。国公府的嫡孙，什么样的小姐娶不着，竟看上小七这庶女？小七时运也忒好了，真真让人气闷。三太太正气闷间，却听四太太柔柔推却，“多谢夫人的美意。五年之后，却再说此事。”小七的亲事，及笄前后才能议定。此时，太早了。

三太太一乐。我就知道，四弟妹你面上再怎么装贤良，心中定是不喜庶女，不喜庶女嫁的好！这不，亲家夫人好心好意给提了国公府的嫡孙，你居然都给推了！只可惜呀四弟妹，谢家还有老太太在，由得你肆意妄为不成。

定海侯世子夫人好涵养，四太太虽委婉拒绝了她，她却似毫不以为忤，笑道：“可惜了的，威国公这位嫡孙只有十八岁，已是宫中侍卫，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可惜了两句，不动声色的转开话题，说起脂粉铺子，哪家的光润滑腻，哪家的香气袭人。

四太太离席更衣。三太太瞅准时机，殷勤陪笑，“您的美意我们心领了，回去定会告诉我家老太太。”虽说不服气小七能得了好亲事，可更加不能得罪绮年的婆婆不是。成不成的，总要给转句话。

定海侯世子夫人矜持的笑笑，“有劳。”侍立在定海侯世子夫人身后的儿媳妇谢绮年谦卑的低垂着头，一幅恭顺模样。娘啊娘，我方才跟您说了什么？敢情我全白说了。

您也不想想，谢家没出阁的姑娘有三位，小七是最小的！前头那两位还没定下，急着定小七是什么道理？您这话要是拿到老太太跟前儿说，纯粹是找骂。

谢绮年心里着急，三太太却美的很。她大半辈子在太康，来京城后先是被送到玉鸣坊，继而被分到北兵马司胡同，拢共也没见过几位京城贵妇。好不容易能跟一位侯府世子夫人平辈论交，真是乐的晕头转向，不知道怎么巴结好。

“……您这眼光，真是没的说，这头亲事好极了！……虽说大上七八岁，也不是什么大事。房中先放上两个人，等七丫头进了门，倒有知心合意的人服侍了！”三太太越说越高兴，越说越乐呵。给小七这丫头说个大上几岁的可真是不坏，男人哪有能守的？到了年纪自然要有房里人，年头越长，房里人越多。这要是等到小七十五六岁能嫁人的时候，说不定庶子女都有了吧？真好。

其实这样还远远不够！三太太心中狂热呼唤：远远不够！可惜谢家是死要面子的人家，若不然，把小七送入高门做妾，可该有多解气！让小七那娇滴滴的庶女，做个受宠爱的姨娘，跟她亲娘一样！三太太想着想着，直欲仰天大笑。如果真这样，我做梦都会笑醒！

流年并不知道三太太会惦记她到如此地步。话说，招人恨也是要有资本的，没有人会踢一只死狗。流年这位谢家年纪最小的庶出女儿，横着看竖着看，都不像是什么重要人物，值得被三太太念念不忘。

谢府今天没宴席。流年和瑞年踢了会儿毽子，正玩的高兴，被谢四爷叫走了，“小七，功课呢？”十岁生辰之后，流年在谢四爷处的功课除书法之外，新增了一样绘画。

“功课？爹爹，我现做成不成？现做，现做，您稍片刻。”流年仰起如瓷器一般细腻匀净的小脸，讨好的笑着。年还没过去呢，考问功课？爹爹您是不是忒严格了点？大过年的，您也不出门喝年酒，敢情为难我很有趣，是不是？

谢四爷淡淡点头，现做去，我等着。流年见他点了头，转过身兴冲冲的命人，“去寻四头羊过来，要雪白雪白的！”“把车棚最小巧最轻便最好看的那辆车拉过来”“去把六少爷请来。跟他说，有事求他，请他务必快来。”。要绘画可以，我要照着画呀，不能闭门造车。

棠年正和延年在书房下棋。两人年纪接近，棋艺相当，杀的难分难解。见侍女来请，棠年和延年都徐徐站起身，“看看小七去。”务必来，快来，小七有什么事？

过去一看，差点气乐了。四只雪白雪白的羊儿拉着一辆轻便小车，车上坐着一人，肤光胜雪，容颜如玉，正是父亲谢四爷。小七站在一旁拍手笑道：“好极！今儿总算开了眼界，知道什么叫做看杀卫玠！”笑容天真无邪，单纯可爱。

魏晋之时最美的男子，应该算是“掷果盈车”的潘安先生吧。我天朝人民一提起美男子，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貌比潘安”，可见潘先生声名之著。试想，潘先生出门转一圈儿，就能收获满满一车水果，这是何等美事！本来长的就好看，又常有免费水果吃，美容都不用做了，越吃越白里透红！

璧人卫玠则与之不同。卫玠“风神秀逸、身体羸弱”，是那种弱不胜衣的美。跟卫玠同游，如明珠在侧，朗然照人。古往今来，因为生的好看被人看死的，也只有卫玠一人。

看见延年、棠年兄弟二人过来，流年兴致越发好了，“五哥六哥可要学绘画？若要学，赶紧的。”谢四爷这样的模特，千载难逢。

作者有话要说：六一了，节日快乐！

流年过完六一儿童节，就长大了。接下来我再一章，本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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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谁也敌不过流年。

下一章什么时候能写好不确定，应该是明天凌晨，弱弱说一句，明天早上看正好。

这样，也算我今天双更了吧，主要是今天写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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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延年老实,轻轻拽棠年的衣襟，“六弟,让小七甭胡闹。”弄四只雪白的羊儿拉车，让父亲扮作璧人卫玠,小七这学个画,忒能折腾了。棠年很谦虚,“兄长，她听您的,您说说她去。”我让她甭胡闹，她才不理会我。

您看见她这幅小模样没有，快活的像要飞起来一般。指使父亲乘车，指挥侍女替她搬桌椅、拿颜料、铺雪浪纸,背着小手装模作样在父亲车前端详来端详去，笑的像个小狐狸。她玩的这么高兴，谁能说的下她。

“若父亲生气了，怎生是好？”延年又怕气着谢四爷，又怕小七往后吃亏，思之再三，彷徨许久，转身跟棠年商量，“六弟，换你扮璧人罢？”六弟也是肤如凝脂，目似点漆，风神秀异，比父亲不差什么。

这么一转身才蓦然发觉，棠年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谢四爷悠然自得坐在羊车中，羊儿时跑时停。小七一幅要认认真真作画的样子，铺设了粉油大案，排笔、大染、须眉、管黄什么的摊了一桌子。延年楞了会儿，冲着谢四爷长揖到地，然后也悄悄溜了。

棠年缓缓走在大甬路上，白玉般的脸庞上有一丝浅淡笑意。小七真会玩，赶紧寻着她，原原本本讲给她听。她会怎么样呢？难不成还是老生常谈，“小七做的对”？小七，你顽皮吧，这回若不画出幅得意之作，看他会不会善罢干休。

延年和棠年走后，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闻风而来。谢老太爷乐呵呵说道：“玉郎这风采，不输给当年的卫玠！”谢老太太不同意，“表哥真没眼光，玉郎这风采，分明远胜当年的卫玠！”

谢四爷嘴角抽了抽。小七放下画笔趁儿颠儿的跑到二老跟前，喜滋滋问着，“祖父，祖母，您二位见过卫玠？”要是没见过，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般笃定口吻。

谢老太爷只笑，不说话。谢老太太一脸畅快笑容，“小七啊，这你就不懂了，祖父祖母根本用不着见那个卫玠。”不管见没见过，玉郎都远胜于他。孩子，是自己的好。

谢四爷慢悠悠问道：“小七，画好了？”说什么张伯伯是好爹，张伯伯“二话不说，换上粗布衣服，弄乱头发，让我们照着他画”，“您呢，只不过是坐坐车。”那小眼神，仿佛自己若不坐羊车不扮璧人，就是后爹。

“画好了画好了。”流年轻盈跑到羊车旁，殷勤伸出小手，扶着谢四爷下了羊车，“我画好了。您看看，保管您会夸奖‘好巧的心思，小七真是与众不同’！呶，是这样的。”

流年兴兴头头拿起雪浪纸，举给祖父祖母、谢四爷看，“有不有趣？”眼睛亮晶晶的，等着被夸奖。雪浪纸上，是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以及一张花瓣般的嘴唇。

“拉车的羊全是通体胜雪，可见卫玠对自己的肤色有多么自负。确实，世人往车前看，还能分辨出这是羊。而看到卫玠的时候，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和嘴唇。”肤色太白，好似溶入到水中一样。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莞尔。听听小七这孩子话，敢情因为卫玠肤色白，她画画便只有眼睛和嘴唇？谢四爷淡淡扫了一眼，慢吞吞问自己的宝贝小女儿，“小七，这便是看杀卫玠？”你爹爹我亲自乘羊车扮璧人，一院子的使女跑前跑后桌案颜色纸张笔墨的折腾，你就给我画了这个出来？

流年无辜的眨眨大眼睛，“张伯伯粗服乱头的时候，我画的极不好。可张伯伯一点儿不嫌弃，还夸了我好半天。”张雱当时眉开眼笑的夸奖，“小不点儿，乖孩子，你把伯伯画的真好，跟个伙夫似的。”好像要奔去砍柴烧饭。

谢四爷扶额。谢老太爷笑咪咪出主意，“玉郎再去乘上羊车，我教小七画画。”有现成书画名家在，你们还不知道虚心求教，非要我老人家毛遂自荐。

“我怕她把您气着。”谢四爷不乐意，吩咐人去叫棠年，“让六少爷速来。”还是棠年乘羊车扮璧人罢，我教小七画画。要不她歪理一堆一堆的，再把您气出个好歹来，倒值多了。

流年牵牵谢老太爷的衣襟，低声说道：“祖父，爹爹是嫌我笨。”谢老太爷耳朵一点不背，听的清清楚楚的，安慰小孙女，“这有什么，你爹爹小时候也很笨。”

谢老太太怫然，“小孩子家最娇嫩，不能动不动便骂孩子。”横了谢老太爷一眼，谢四爷也没躲过去。这父子二人真是的，说自己的孩子笨。

正说着话，棠年悠悠闲闲缓步而来，坐上羊车，意态安然，“头回坐羊车，极有趣。”素日坐马车也不觉得有什么，这坐上了羊车，怎么感觉自己好似更加雅致单薄，更有闲情逸致。难怪，羊儿确比马儿小巧。

谢四爷执笔作画。流年凑过头去，他勾勒轮廓所用的线条如春蚕吐丝，又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连绵不断、舒缓自然、非常匀和。衣服线条更是流畅而飘逸，优美生动。人物五官细致入微，尤其一双眼睛，非常传神。

廖廖数笔，一名白皙飘逸的绝色少年跃然纸上，栩栩如生。流年入迷的看了好一会儿，捉住谢四爷的胳膊央求，“爹爹，您教给我！”太让人羡慕了。

谢四爷不理她。她看见别人书法好，垂涎三尺，“教给我！”看见别人棋艺精湛，笔逐颜开，“我要学！”听见别人琴声优美，如醉如痴，“如果是我弹的该多好！”结果，哪一样老老实实练习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作画么，笔力劲健，风神顿爽，是从书法中来的。”谢老太爷可不忍心凉着小孙女，笑咪咪耐心教导，“诗书画印为一体，修养最不可忽略。小七从前不爱诗词，往后可要改改。”连诗都不读，怎么可能作好画？“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

好复杂。流年暗暗算了笔账，敢情为了能画出幅好画，自己要诵读诗词，练习书法，揣摩绘画，还要会刻印！鲜红的油色打在水墨画上，更为出色。印章的风格，和画的风格要如出一脉，合谐美好，所谓的诗书画印四绝。

“听祖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流年娴熟的拍着马屁，“祖父，不能让您白白教导，小七这便彩衣娱衣。”回房去换上棠年的旧衣，打扮成了小小少年的模样出来，倒惹的众人都笑微微，“真俊！”

流年神气活现的乘上羊车，装的云淡风轻、神情自若，“肌肤若冰雪，绰约若仙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吟诵起庄子的《逍遥游》，以神人自居。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大乐，“小七最好看！”小七和玉郎、棠儿又不同，她年纪最小，格外苗条，格外细腻。小白羊拉着辆轻便小车，小车上坐着位小小少年，可是美，太美了。

流年把祖父祖母哄的十分开怀。

谢老太太才被小孙女逗的大笑了一场，第二天就来了糟心事：三太太打扮的花枝招展，手里捏着块珍珠锦帕，咯咯咯的笑着，“老太太，大喜大喜！”小七那身份，能说给国公府的嫡孙，多大的福气。这好事，自己可是当仁不让。

谢老太太忍不住皱眉。老三媳妇越发没形儿了！这咯咯咯的笑声，跟母鸡似的，听的人难受至极。还有这身打扮，四十多岁的人穿的柳绿花红，一点不庄重，像什么样子。

三太太兀自无知无觉，娇笑道：“老太太，媳妇是来跟您道喜的。您老人家不知道，这多亏得是绮儿嫁的好，咱们才结识了定海侯府这样富贵体面的人家……”说的唾沫横飞。国公府的嫡孙，宫中侍卫，年轻有为，这头亲事真是无可挑剔，老太太定会奖赏于我。即便老太太小气不赏，至少不会给我冷脸子瞧了吧。妯娌们面前，我脸面上也有些光辉。

三太太正得意着，被谢老太太狠狠啐了一口，“呸！你当我孙女是什么？”谢家和威国公府素无来往，如今冷不丁儿的威国公府要给他家孙子说亲，你就不想想这其中的不对之处？越对小五小六说小七，你还觉得是好事？

小七和小五小六同是谢家女儿。小六是嫡女，身份自然高贵。小五虽是庶出，父亲却是一部侍郎。三姐妹中身份最不起眼儿的，便是小七了。若说小七和小五小六有甚不同之处，只有一点：小七和含山郡主亲密，去年还受了圣上、太子、辽王的赏赐。

我才过了十岁生辰的小孙女，说给个年已十八岁的老小子！年纪如此不相当，求亲如此冒昧，老三媳妇啊老三媳妇，你让我怎么说你。你肩膀上扛着的是个什么？是个脑子么。

三太太被骂，十分茫然。这样的门弟，这样的身份，原想着老太太定是喜出望外，满口答应，谁知竟不是！怪不得自己从定海侯府出来时，绮儿专程遣丫头过来交代，“少奶奶跟您说过的话，千万要记得。”绮儿定是早就知道，这亲事不妥。

三太太挨了通骂，灰溜溜回了北兵马司胡同。“这可怎么好，跟亲家夫人怎么交代？”三太太很是犯愁，晚间谢三爷破天荒的回了家，三太太跟见了救星似的，拉着他讨主意。

“不必交代。”谢三爷目光阴森森的，话里也透着凉意，“你往后，见不到她了。”再让你出门见客，不定哪天，谢家会被你一股脑卖了！

如今朝中形势扑朔迷离。太子名份虽立，也在行使抚军监国之责。辽王却也未曾就藩，圣上还派了他巡视河工，多有褒奖。宫中女眷饮宴，静孝真人位次在皇后之上。争斗在无声无息的展开，以致于南宁侯都要离京躲到辽东去。

南宁侯是要躲是非。你这蠢女人，是要招惹是非！威国公府、定海侯府都是魏国公府姻亲，向来为太子所倚重，这时节选择跟威国公府联姻，无疑是表明态度，上了太子这条船。于是，谢家跟着卷入储位之争。

这是要命的大事，你知不知道？谢家如何选择是一回事，你不明究底胡乱跟定海侯府瞎许诺瞎献殷勤又是一回事。说话做事全无章法，丝毫不知晓厉害，真真愚蠢之极。

定海侯世子夫人镇静自若等着三太太的回信，却一直没等来。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圣上命南宁侯张雱和岳霆换防的口谕都下了，北兵马司胡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不愿意？不能够吧，多好一门亲事。定海侯世子夫人实在忍耐不住，差了两个婆子上门，满脸陪笑，“我们夫人问亲家太太好，特地打发我们两个来请安。”两个婆子有些不安，怎么连正主都不让见了，从头到尾只有管事的和嬷嬷？得知三太太“病了”，无法见客，两个婆子只好讪讪离去，回定海侯府复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婠婠扔了一个地雷

先写到这儿，有可能会捉虫修改。晚上六点之前如果显示更新，一定是伪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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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两个婆子惴惴不安的回了定海侯世子夫人,“亲家太太病着呢，不见客。虽是亲家太太病着,北兵马司胡同诸事依旧有条不紊，极有规矩。”仆役也好,侍女也好,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丝毫不见慌乱。

定海侯世子夫人申氏沉吟片刻，命人把谢绮年唤了过来,“亲家太太病了，你虽出了阁，也该回去看望。跟亲家太太说，我问她好。还有上回托她打听的事,可如何了。”不管怎么着，总得给威国公府一个回话儿啊。

谢绮年恭敬孝顺的一一答应。申氏又把长媳郁氏唤过来吩咐，“备几样珍贵药材、补品，再配两匹好料子，几样时鲜果子。”既是回娘家探病，总要有个探病的样子。药材补品，那是必不可少。

谢绮年日禺时分出的定海侯府，日铺时分方回。新进门的媳妇儿，正是立规矩的时候，婆婆宽厚许你回娘家，也该有点眼色不是？这早晚才回府！郁氏打扮的彩绣辉煌，满面春风的侍立在申氏身边，见着谢绮年回的这般晚，眼波流转，粲然一笑。

谁知申氏却很慈爱温和，并未露出愠色。谢绮年规规矩矩把回娘家的事从早到尾讲了一遍，“家母已是病的不能说话，大夫交代要静养……家中事务倒还稳妥，门户严谨。大伯母和四婶婶时常过来察看巡视，仆役侍女，俱不敢怠慢。”谢家兄弟友爱，虽说分了家，也要相互看顾。如今三房太太病了，大房、四房自然不能袖手。

申氏听到“家母已是病的不能说话”，脸色一沉。谢家四太太滑不溜丢，根本不接话茬儿。三太太倒是傻呼呼的上赶着，偏偏又病了！难道这个大媒自己做不成？谢家一个庶出女孩儿，竟不愿许给国公府嫡子，真真奇了，真真好大的架子。

郁氏惯会察言观色，见婆婆脸色不好，心中得意，悄悄拿起手帕子掩嘴笑了笑。她生就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身段苗条，体格风骚，一直是申氏面前的红人儿。谢绮年这新弟媳进门虽不久，在婆婆面前却有些脸面。若是谢绮年一直顺顺当当的，入了婆婆的眼，没准儿会分了宠。这会子眼瞅着申氏沉下脸，心中自是一喜。

依着申氏的脾气，儿媳妇她若喜欢，便会捧着宠着。若不喜欢，便会冷落着。阿喆前头那荀氏，又清高又不会奉承讨好，可不就备受冷落、郁郁而终么？原配尚且如此，填房就更甭提了。郁氏含笑俏生生站立，等着看好戏。

谢绮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说道：“家父今日告了假在家，午晌大伯父、四叔父来探望，哥儿仨也不知说什么，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我爹官小，人微言轻，可他有兄有弟，并非孤身一人。

申氏脸色缓和下来。要说填房能娶着谢绮年也是很不坏了，有个侍郎大伯，还有个侍讲叔父。她那侍讲叔父如今任职太子府，若是太子登了基，保不齐就是帝师，就是文渊阁大学士。那，可就厉害了。

谢绮年再接再厉，“大伯父向来端凝持重，有什么训诫的话都是大伯母跟我们说。四叔父是性情中人，家中三位小妹妹的书画功课他亲自教导。便是见到我这出了阁的侄女，也有训诫之语……”别给我脸色看了。你想知道的事，我告诉你。

申氏吩咐道：“妩儿，我记着有几箱子上好妆花缎。你去库房寻出来，我要送人的。”郁氏在她面前一向受宠，被呼为“妩儿”。若是像荀氏那样不受宠的，可没这个待遇。

郁氏不得看热闹，已是心中不悦。又瞅着婆婆颇有支开自己跟谢绮年说体己话的意思，更是不快。郁氏出自南阳侯府，自小在一堆女人中长大的，最会见风使舵，当即满面春风的答应了，带着侍女到库房中挑拣妆花缎。

摒退侍女，谢绮年一五一十，把在娘家打探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我家小七，近日竟有两三家上门提亲的。四叔父说，这些人家都是傻子。”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却去说妹妹，是何居心。

“……为的无非是含山郡主，是圣上的青目。却不知，圣上之所以青目小七，却不是为着小七本人，是为着某位贵介公子。”皇帝是看中小七做某人的媳妇，你们却一个个求亲去了，傻不傻？

申氏惊出一身冷汗。这幸亏是亲事没说成，若是说成了……？会触怒多少人。既然圣上有这个意思，赶紧跟威国公府说一声，让他们歇了这念头。

申氏温言奖励谢绮年几句，从手上退了只莹润透亮的翡翠手镯，亲手给谢绮年戴上，“绮儿戴着好看，赏给绮儿了。”谢绮年感激涕零的道了谢，小心翼翼戴好手镯。这镯子水头儿极好，翠绿欲滴，又是申氏赏的，好极。

“你家小七，定给了谁？”申氏闲闲问道。谢绮年抿嘴笑笑，“莫说我，便是四叔父，怕也蒙在鼓里。不过肯定是位贵人便是了。”圣意岂可随便揣测。

谢绮年走后，申后独自想了一想。会是哪位贵人呢？哪家的公子值得圣上操心婚事？若说是大臣之子，看着不像，圣上继位二十多年来，从没过问大臣子女的婚事。若说是为着十皇子，也不像。皇子娶妇，常是平民之女，或不入流的低品级小官吏之女。

申氏为了流年的终身大事苦思冥想。流年此刻如同飞出了鸟笼子的小鸟，快活的坐在马车中，颐指气使，“张乃山，丫丫，凌云阁不是吃饭的好地方，咱们去快哉风！”快哉风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环境极佳。阔气的吃饭一向是要就着风景的，拿风景下酒。

丫丫笑吟吟道：“小不点儿，听你的。”好不容易说动谢世叔让你出来玩这一趟，上哪儿吃饭自然由你定。我是依着你的，小哥哥更甭提了，定会依着你。

到了快哉风，刚刚拣了秀丽明媚的烟雨亭坐下，棠年不请自来。本来张屷和流年是挨着坐的，棠年不动声色坐在两人中间，对张屷刀子般的目光，视而不见。

丫丫笑盈盈站起来，“损之兄家学渊源，于书法绘画上头，定有不凡造诣。快哉风设有书画亭，咱们去赏鉴一番，可好？”快把他弄走吧，要不会打架的。

棠年身子僵了一僵。流年推推他，“哥哥，快去呀。”丫丫是女孩子，女孩子开口邀请你，如何能推却？会让丫丫难堪的。片刻后，棠年徐徐站起，冲流年和张屷微微躬身，“失陪。”陪着丫丫缓步离去。

“谢世叔和损之兄要小气死了。”张屷孩子气的抱怨，“总是把你关在家里，都不肯让你出来玩。”明知道张家即将起程离京，这一分别就要好几年。这关口都不肯放松。

流年笑嘻嘻拿出件宝贝，“呶，送你的。”别气了，谁家当爹的会不紧张女儿，当哥哥的会不紧张妹妹？十一岁在他们眼中是大姑娘了，自然是要守在家里的。

“辽东天气寒冷，滴水成冰。”流年指着桌上厚实的皮毛褂子，“虽然不是我亲手缝的，却是我亲自看着丫头们缝的。张乃山，你到了辽东要多穿衣裳。”千万莫冻着。

这皮毛褂子没什么样子，就是粗粗笨笨直通通的。还挺大挺宽，张屷穿着都不一定合身儿。张屷俊脸通红，小不点儿长大了呢，都会送我衣裳了！

“我一定穿身上！”张屷珍而重之的收好皮毛褂子，紧着交代几件要事，“小不点儿，你家后面有条小胡同，叫红叶胡同，胡同里头有家洪福镖局……”告诉流年镖局里谁是当家人，谁是能用之人，“若有什么紧要事，差人去说一声也好，信鸽送信也好，他们自会处置。”

“定府大街最西头那间大同金铺，是我家的。这是我的印信，你拿着，若银钱不够使，只管到账上支。”张屷把一枚小巧的印章交给流年，“他们认章，也认人。”只会给你支，旁人不成。

“能支多少啊。”流年拿着枚小小印章，觉的有千钧重量。凭着这个能取钱啊，能取多少钱？张屷认真的告诉流年，“这家铺子，是阿爷送给我的。只要铺子里有钱，你想取多少都成。平日里的现银，他们大概会放三五千两。”

三五千两，这么多！流年甜甜笑着，“张乃山，我不用那么多，我要三两五两的，够买糖就行。”这话若让旁人听见了，估计摇头叹气的多。三两五两的买糖，您那是什么糖啊。

张屷交代好钱、人，棠年和丫丫也赏鉴完书画回来了。四人一起用了酒饭，然后，张屷和丫丫送谢氏兄妹回了家。“小不点儿，我们后日便要起程，往后不能常见面了。”临分别，丫丫惆怅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本来我预计要写到三年后，这会儿头有点昏，先放上来。

新的一卷开始了，流年的少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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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流年笑嘻嘻的,露出一口小白牙,“丫丫,你都输了多少钱给我了,还没输怕呀。”还想见我？换了是我,跟某人打牌总是输钱,才不想见她呢,定要躲她远远的。

丫丫扑哧一笑，伸手揉揉流年的小脑袋，“调皮孩子！”还是做小孩子好,只要有的吃有的玩，便开开心心的。可是长大以后,添了多少心事,添了多少烦恼。

流年鼓起小脸颊，“丫丫，我的头发！”今天早上才梳的小流云髻，很漂亮的！张屷探过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安慰流年，“没事，小不点儿，头发没乱，很好看。”

“没乱呀，那再揉揉。”丫丫做出张牙舞爪的模样，吓唬流年。张屷笑着伸手挡，“不许欺负人！”流年得意的笑，“丫丫，乱了也不要紧。”反正我回到家就洗澡睡觉了。棠年在车上安安静静坐着，并不说话。

灯笼光传了过来。一名仆从提着盏灯笼，替谢四爷照着路，“四爷，您慢点儿。”仆从是名精明干练的年青小伙子，哈着腰，口中殷勤的说道。

流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我爹爹来接人了。”知道不能再耽搁，回头交代张屷和丫丫，“后日我们去送行，到时再见。丫丫，后日我送份别致礼物给你，包你喜欢。”匆忙交代过，扶着棠年下了马车。

“听见没，她要送份别致礼物给我。”马车缓缓启动，丫丫转过头看张屷，揶揄的说道：“小哥哥，我人缘比你好。小不点儿喜欢我，不喜欢你。”

“她这会子自是喜欢你，那有什么。”张屷拿过一个锦缎靠背靠在脑后，神色慵懒，“等再过五六年，她定是最喜欢我，心里只有我。”

丫丫并不跟他争辩，也拿个靠背枕着，“小哥哥，你猜猜看，她会送什么别致礼物给我？”不会是衣棠，也不会是首饰，那会是什么呢？

等到了后日送行之时，流年忙忙活活的挨个儿送礼，“阿爷，这双皮靴可暖和了，您穿上脚不会冷的。”“张伯伯，这皮帽子好不好看？您戴上一定很威风。”“大哥二哥，张乃山，这是护膝护手，很实用的。”

等到了解语和丫丫，流年笑嘻嘻捧出两幅卷轴，“伯母，丫丫，我知道你们喜欢我，舍不得我，我把我自己送给你们！”展开卷轴，一名乘白羊车、人如美玉的小小少年徐徐展现，风姿秀异，如春月柳，如松下风。

解语和丫丫都爱不释手。“伯母，这幅是祖父为我画的，送给您。”“丫丫，这幅是我哥哥画的，像不像？好不好看？”把棠年画的那幅，送给了丫丫。

解语和丫丫都笑，“这下子好了，天天能见着小不点儿。”画的可真像，真有神韵。小不点儿平日都是穿可爱的小女孩衣裳，原来穿上男装扮假小子也这么美！

解语伸手拉过流年，把一个样式古朴的小银手镯戴在她手上。“小不点儿，这手镯里是有机关的。”在手镯里部轻轻按一下，手镯面儿会弹开，露出一个小洞。小洞里头，装有三张零碎银票，两张大面额银票。

“好不好玩？小不点儿，拿着玩吧。”解语声音很温柔。当年解语离家时，谭瑛亲手替她戴上过一幅手镯，也是有机关的，“女儿，你随身带着，这是防万一的。但愿你一辈子也用不上。”

流年鼻子一酸。这哪里是玩的东西，这是母亲放心不下女儿，送给她防身的东西！难怪伯母会不放心，自己初识张伯伯和张乃山父子，那个场面就很惨烈。

“真好玩。”流年高高兴兴戴上小银手镯，唠唠叼叼说着话，“祖父祖母都疼我，看见肯定喜欢。爹爹更是不用提了。还有五哥六哥，小柏儿。太太和六姐或许会不喜欢，不过也只是不喜欢而己。”四太太和锦年都不算大方坦荡的人，但是也不坏，不会动手害人。

在谢家做庶女还算好，若是在定海侯府那样的人家做庶女，才是恐怖。不定哪一天，会被认定是“不祥之人”，会悄没声息的每日服用微量砒霜，患上肺癌或皮肤癌，痛楚而死。

解语揽过流年，细细告诉她，“靖宁侯府齐夫人，有一幅热心肠。六安侯府吴夫人，做人做事极有分寸。杜阁老夫人是位忠厚长者，还有安家诸人，都是信的过的。”流年一一点头。

依依惜别之时，流年仰起精致可爱的小脸，有些沮丧，“张乃山，你走了以后，没人夸我了。”还有谁会像张乃山一样，亏起人来那样不遗余力，满口的溢美之辞。

“我会写信回来。”张屷郑重承诺，“信里会好好夸你的。”其实也不算夸奖了，我是实话实说。小不点儿本来就是举世无双的小姑娘，再也没人比的上。

挥泪送走张雱一家，流年有些闷闷的，一路上都不肯说话。棠年担心妹妹，把她拉到静馨院交给何离，“您哄哄她。”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小七定是心里难受。

谢四爷别出心裁，拿出幅纸牌，“小七，今儿干打，不玩钱。”之前流年曾多次强烈要求，“咱们干打牌，不玩钱！”您也不能把我整幅身家都赢了去吧，总是赢，您不烦啊。

流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成啊，不玩钱。”总算能有回免费娱乐了，不要白不要。四人坐下来打牌，打着打着，破天荒的，流年赢了！大赢！

何离满脸同情的看着她。棠年不忍心，取出自己的荷包递过去，“小七，哥哥清赌账。”谢四爷似笑非笑，轻飘飘说了一句，“不是说好了，不玩钱？”

流年看看满桌子的纸牌，再看看一脸浅淡笑容的谢四爷，满是歉疚之意的何离，拿出荷包倾囊以出的棠年，小脸无力的贴到了桌子上。时不予我，时不予我……

泰始二十八年，深秋时节。

谢老太爷过寿，谢家热热闹闹的。“一年到头，单是过寿便闹个不清。”来客中有满面笑容相互打招呼的，有专注入迷听戏文的，也有时不时发个牢骚的。也是，不是这家老太爷，便是那家老太太，一年里头，单赴这过寿的酒席，便要费上不少功夫。

这种牢骚很快没了。“圣上亲赐金如意两柄，玉如意两柄，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宫中内侍来过之后，宴席中气氛为之一变。不是谁家老太爷过寿都有宫中赏赐的，这可是殊荣！

再对着谢大爷、谢三爷、谢四爷等人说客气话的时候，格外真诚。甭问了，谢老太爷致仕多年，这份赏赐一定不是冲着他，是冲着他的儿子！谢家三爷职位虽低，大爷、四爷都有出息。看这架势，圣眷颇隆。要说起来，内阁还缺着人呢，会不会是谢家大爷要入阁了？来客中有闲着没事的，暗中猜测起来。

女客们更热情。谢家二房不在京中，三房太太又病着，只有大太太、四太太出面待客。一时之间，无数的奉承话飞向两人，简直应接不暇。

就连谢家三位年方十三四岁的姑娘，也备受瞩目。“呶，您看见没？那穿大红褙子的，是大房庶出的五姑娘。穿湖蓝褙子的，是四房嫡出的六姑娘。穿浅紫衣衫的，是四房庶出的七姑娘。”“看见了，都是好相貌。”“看这通身的气派，没一个像是庶出的。”全是落落大方，没有畏缩之气。

五姑娘瑞年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褙子，下着浅秋香色文斓马面裙，一头乌发挽成飞仙髻，髻上那只点翠嵌宝赤金蝴蝶钗灵动可爱，熠熠生辉。瑞年一幅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娇憨模样，十足十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女儿。若是放到不认识的人眼中，再也想不到她是庶女。

六姑娘锦年装扮的雅淡又不失华贵。上身是湖蓝色锦缎褙子，襟角绣着一枝西府海棠，娇艳欲滴。□是暗银刺绣的莲青十四幅宽裙，做工极其讲究。三千青丝用一只珠簪簪住，簪头那只东珠有拇指般大小，柔美圆润。

七姑娘流年生的娇嫩白皙，神情单纯天真。她身穿浅紫色宫花缎褙子，玉色锦云缎做成湘水宽裙，挽着倭堕髻，将头顶处的头发全梳于头的一侧，连绵而下，更增风致。

“瞧见没有？那就是谢家七姑娘，这两三年，年年她过生辰，圣上都亲赐礼物。这受宠的份儿，快赶上含山郡主了。”来客中一位妆扮华贵、神采飞扬的姑娘，跟身旁的姐妹咬着耳朵。

“不是说，因着含山郡主喜欢她，圣上爱屋及乌，也待她与众不同？”她身旁那位姑娘打扮的斯文清秀，面相温婉，说话也慢悠悠的。

“我听说，是圣上看中她，要给十皇子做媳妇。要不，待她这么好？听说，宫中淑妃娘娘还亲自传她进宫见过呢。”淑妃娘娘，是十皇子的生母。

作者有话要说：我再也不熬夜了。

可能是因为前天睡太晚，今天头疼一天，晚上头还是昏昏的。

早睡早起身体好，老话说的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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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两位姑娘越说越来劲,借口更衣离了席,绕到菊花丛中,坐在花凳上继续八卦,“十九妹,不会吧？谢七姑娘是庶女,这身份也太尴尬了。”皇子娶妻，可以是平民之女,也可以是不入流的小官吏之女,可都是清白人家嫡出的女儿啊。

“我觉着也是。”被称为十九妹的姑娘点着头,“身份实在是提不起。可是,搁不住圣上喜欢啊。娶个媳妇儿，讨着圣上欢心，估计淑妃娘娘心里巴不得呢。”宫里妃嫔众多,为了讨圣上喜欢，哪一个不是费尽苦心。

“若这事真成了，开了庶女可为皇子正妃的先例。”另一位姑娘神情有些惆怅，“岂不有损朝廷体面？这身份实在是不般配。”本朝自太祖立朝以来，可一直是嫡庶分明。

“十七姐，这你还不明白啊，圣上不在意身份！要论身份，含山郡主身份又高贵到哪儿去了？她爹是外室子。”妆扮华贵的十九姑娘是琅琊王氏嫡支嫡女，一提起身份，腰挺的笔直，“哪像咱们，父母都出自名门。”

斯文清秀的十七姑娘抿嘴笑笑，“远的不说，单是今日宴席之中的女子，名门嫡女便不在少数。”身份高贵的姑娘多了，可能得圣上青目的，只有那两位。不服不行。

两人说着说着，真想更衣了。起身四处一张望，因不是常来常往的地方，并不认得路，一时倒有些踌躇。正为难间，前方旎旎走来一位仪态娴雅的美人，身边跟着两个小丫头。这美人身穿蓝地菱格雁蝶双飞织锦缎长褙子，头上挽着温婉的圆月髻，面目恬净雅致。

远远看见了两人，含笑福了福身。王十七见她转头吩咐了一句什么，一个小丫头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堆着笑问道：“两位姑娘，奴婢是谢家侍女，请问可有什么使唤之处？”

有眼色的美人，有眼色的小丫头。王十七笑道：“我们要更衣，竟是迷了路。”小丫头忙殷勤指着，“您向那边走，到甬路尽头向左拐，再走两百步便到了。”指清楚道路，行礼告辞，“两位姑娘更衣过后，自有侍女引路回大花厅。”

王十七含笑点头，携着王十九，朝小丫头指的方向走了过去。王十九忍不住问她，“怎不向人行礼致谢？”依十七姐的涵养，应该向那美人行礼道谢才对。

“她是个姨娘，你让我如何行礼？”王十七慢吞吞说道。王十九一惊，“姨娘？”衣着美丽又不张扬，人物恬净又有气度，还这般有眼色有分寸，姨娘？真看不出来。

“她穿的是粉裙子。虽然是颜色极淡的浅樱桃粉，但还是粉色。”王十七无奈看了眼堂妹，“她只带有两个小丫头。”谢家太太奶奶们都正式见过礼，这位从未见过、穿粉裙子、只带两个小丫头的，可不就是姨娘了？

“十七姐你好厉害！”王十九笑吟吟夸奖细心的堂姐，“神算子姐姐，你再算算，她是谁的姨娘？”自己这堂姐相貌并不算特别出众，却心细如发，也是一样长处。

“看上去有三十出头的年纪，又颇有气度。”王十七悠悠说道：“依年龄看，只能是谢家四房的姨娘。”谢家小一辈的男人还不到三十，姨娘自然不会这么老。老一辈的只有谢大爷谢四爷，谢大爷出了名的方正，房中只有一名老姨娘，年纪跟他差不多，怎么着也不会这么年轻的。

王十九脸色一变。王十七轻轻笑了笑，继续说道：“谢四爷只有两名妾侍，一位姓袁，是位绝色佳人。一位姓何，听说温柔入骨。”不用说了，方才所见的这位，一定是何姨娘。她确有几分姿色，却称不上是“绝色佳人”。倒是给个温婉体贴的评语，还算恰当。

王十九低头不语。王十七微笑看了她一眼，闲闲说了几句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往后谁要是嫁给了小玉人，可有罪受了。除了有位嫡亲婆婆要侍侯，还有位心机深重的亲生姨娘。”从丫头抬成姨娘，生下一双儿女，个个出色，谁敢说这姨娘没心计没算计？将来小玉人谢棠年娶了妻，若不拿她当婆婆敬，她如何肯干休。

王十九抬起一张粉面含春的俊俏面孔，强笑道：“姐姐说的是。哪家贵女想不开了会嫁庶子？油脂蒙了心。”先不说名声好不好听，在娘家金尊玉贵的做姑娘，嫁过来服侍正经婆婆也罢了，还要添上一个姨娘婆婆？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十七暗暗松了一口气，亲亲热热挽着堂妹，说着家常闲话，“咱们真要记记路呢，往后没准儿要常来。”她们的表姐，郗家大姑娘，许给了谢家五少爷谢延年，下个月便是婚期。

王十九乖巧的点了点头，“是，会常来。”郗家表妹既嫁到谢家，自然难免常来常往。王家和郗家同是名门望族，郗家表姐嫁了四房嫡长子，自己岂能……？只是谢家兄弟自己都偷偷看过，做哥哥的相貌虽端正俊雅，却如何能跟“小玉人”相提并论。小玉人那飘逸出尘的身姿……王十九摇摇头，想甩掉荒谬不经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姐妹二人步履轻盈去了更衣之处。更衣过后，侍女殷勤指引，“您沿着这条小径一直向前走，见了大甬路转过去，走不多远便到了大花厅。”

大甬路上缓缓走着母女二人，母亲相貌出众，女儿娇俏活泼。“娘亲，七姐姐长的真好看，像瓷做的一样，我喜欢她！”女儿牵着母亲的手，快活的大声说道。

“安静些，小旭儿。”母亲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女孩子家总爱大声吵吵，成何体统。”要幽娴贞静，懂不懂？小旭儿你都十岁了，不能再跟小孩似的。

“您和爹爹做什么要给我起名叫做旭儿？干脆叫我安静得了，反正咱家姓安。”女孩儿毫不理会母亲的责备，仰起小脸咯咯娇笑。母亲溺爱的看看她，“小旭儿你啊，真调皮。”

王十七拉拉堂妹，低声道：“当阳道安家的。”当阳道安家，那也是京城知名的人家，比较奇怪。安家是出过一位阁老的，还很受圣上器重，后来硬是自己辞官致仕，不干了。这位前任阁老，是南宁侯夫人的继父。

王十九轻蔑的看了眼安晓旭母女二人。同父异母那是常有之事，这位太太的丈夫和南宁侯夫人同母异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样的事情，实在违背伦理人常。

安晓旭发觉身后多了两个人，回身冲她们展颜一笑，“两位姐姐好。”安晓旭是被父母、祖父母、姑父姑母、哥哥表哥一众人等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性子十分娇憨。

本来，王十九也是位讲礼貌的好姑娘。可她到底年纪不大，不够世故。心里正在鄙视“居然同母异父”，嘴上就没好话了，“姐姐，前儿我听了件希罕典故，说是有一对兄弟，居然是同母异父？同父异母是人伦中常见的，这同母异父，我还是头回听说呢，真是匪夷所思。”并不理会安晓旭的问好，转过头曼声问王十七。

王十七心中叫苦。宁做过头事，不说过头话，你和人家素不相识，哪怕不理会装没听见也好，说这得罪人的话什么？敢是闲疯了？

安晓旭笑嘻嘻对王十九说道：“这位姑娘，那我祝愿您，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多多！祝愿您将来，同父异母的……”话没说完，被她母亲董白喝住了，“世上糊涂人多了，哪里计较的完？”

董白拉着安晓安慢慢走着，跟她讲道理，“小旭儿，你不能把自己贬低到跟她一样。”你跟她吵架，本身已经把自己跟她对等了。安晓旭吐吐舌头，深觉那位姑娘虽唐突，自己也不够淡定。这想不开的俗人多了，难不成个个跟她理论一番？不够累的。

回到大花厅，安晓旭偷了空，跟流年倾诉，“我遇着个傻子，自己也做了回傻子。”她没风度没教养，我也跟着没风度没教养，是不是很不值？

流年捏捏安晓旭红扑扑的小脸蛋，笑话道：“小旭儿都会吵架了。”这是个男尊女卑的年代，达官显宦人家“无异生子女”的少，大都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同母异父么，这个确实是很少见的。不过是一名普通贵族少女，你也不能指望她豁达到能够坦然接受。只不过，心里鄙夷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在别人家做客而能和客人起这方面的冲突，只能说教养太差了。

也或许是，受了刺激？偶尔失态？流年不厚道的乐了乐。跟三太太差不多吧，受刺激了。就像小旭儿跟那位姑娘毫无干系一样，自己和三太太也没什么相干，可三太太居然能十几年如一日的痛恨自己，真是一件奇事。

“我猜，她只是迁怒于你。”流年命侍女倒了杯热茶，递到安晓旭手中，“若她好好的，你想，岂会在做客的时候，明公正道得罪其他的客人？”根本不合常规。

只能推测，她是处于极度恼怒之中，才会脱口而出伤人的话。说不定，此时此刻她也在后悔呢。所以小旭儿，你不必多想，不必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女子，让自己不快活。

流年做了半晌心理医生，把安晓旭哄的眉开眼笑，“七姐姐，你说的很有道理。”让自己生气，那是不值得的！还是忘旧那讨厌的女子，开怀畅饮吧，且尽杯中酒！

流年笑吟吟说道：“前儿我得了件红珊瑚笔架，可好看了。还有两只雕花湘妃笔湖笔，很漂亮。姐姐把笔架和湖笔送给你，小旭儿正学书法，定会如虎添翼。”安晓旭听了大喜，要不是如今人多，真想抱着流年狠狠亲上两口。

安晓旭冲流年招招手，示意流年低下头，“姐姐，我告诉你个秘密，小表哥和表姐如今在京城哦。”爹爹娘亲说了，这个不可以告诉给别人。不过，七姐姐不是“别人”，对不对？是自己人。

张乃山和丫丫如今在京城？什么情况。流年微笑道：“那很好啊。”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岔了开去，说起安晓旭平日爱吃的、爱玩的，果然安晓旭小孩子心性，津津有味的谈论起吃喝玩乐。

流年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发觉有位气势华贵的少女冷冷看着自己。流年浅浅一笑，面色皎然。这是郗大姑娘的表妹吧，有趣。

郗大姑娘，是谢延年没过门的未婚妻。谢延年这媳妇定的可费劲了，四太太相中的，或是延年不乐意，或是谢四爷不乐意。谢四爷又没法亲自出面相看人家姑娘去，最后还是谢老太太出马，才定下郗家姑娘：门弟，家世，身份，性情，相貌，才能，全部没的挑。谢四爷、四太太、谢延年，人人满意。

郗家是海内名门，世代簪缨。这一百多年来，出过两位帝师，三位阁老，族中出色子弟，更是不知凡几。郗大姑娘是谢老太太亲自相看的，“懂事，通透”，这是谢老太太给出的评价。既然老太太这么说，那么，自己这位五嫂，大底上是错不了的。

勤政殿里，张屷和丫丫一起拜见了皇帝。皇帝拉过丫丫细细看了，“阿嶷瘦了些，黑了些。这趟回来，再不许走了。”辽东苦寒之地，不可久留。

“不走了，这个冬天都不走了。”丫丫笑盈盈说道：“我和小哥哥要在京城过冬，一直到开了春儿。”这时已是深秋季节，等办了事已是冬天，不宜起程。

皇帝微微一笑，招手命令，“让你小哥哥过来。”丫丫紧着给介绍，“父亲，这是我小哥哥。在家里都叫他阿屷，不过，小不点儿给他起了个字，叫乃山。”

皇帝是个劳动模范，整天忙于国事，难得听回笑话。“……那时小不点儿才只有三岁，小哥哥跟她讲道理讲不通，只好依了她。父亲您看，小不点儿是不是很聪明？”她不认识这个“屷”字，知道拆开了念。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靈凌貓扔了一个地雷

27只兔子扔了一个地雷

浓浓的倦怠感，写的特别慢。又是这么晚，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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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皇帝苍白疲惫的面庞浮上丝笑容,“很聪明。”南宁侯府见过小不点儿一回,是位清丽出尘的小姑娘,很有灵气。听阿嶷这么一说,小不点儿还很顽皮？很好,小女孩子还是淘气些方才可爱，况且她淘气的有趣,更好了。

皇帝招手叫过张屷，仔细端详了一番，“阿屷长高了不少，脸上稚气渐消，像个大人了。”三年前来拜别之时，他还像个大孩子。如今长高了一大截，面目依旧俊美，眉宇间却添了坚毅之色，迥异从前。

张屷跟皇帝不熟，恭恭敬敬回着话，“臣自到辽东之后，跟着父兄上阵杀敌，长了不少见识。”爹爹和娘亲都说，战场是可以让一个男人成长的。在战场上经历过真刀真枪的搏杀，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整个人自然和从前不同。

皇帝温言嘉奖道：“靖宁侯府世代忠良，岳家子孙,都是驰骋疆场的热血男儿。”辽东是军事重镇，常年遭受蒙古、女真这些马上民族的侵扰。蒙古、女真兵强马壮，彪悍善战，守卫辽东,着实不易。

“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军人，才是真正的万里长城。”张屷年青俊美的面庞上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凝重，“长城挡不住胡人南下的铁蹄。只有国力强盛，军备充实，才能阻击胡人南侵。”娘亲常说，一定要防备蒙古和女真，尤其是女真。那脑后拖着辫子的女真人野心勃勃，若让他们南下，会把我中华文明糟蹋的不像样子。

年青人的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皇帝微笑看了他一眼，温和说道：“快出宫去吧。谢家宴席尚未散却，你此刻赶过去，还来的及给老寿星祝寿。”这孩子长的像解语，性子实在像张雱，单纯真挚，一尘不染。

张屷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陛下，臣还是等着丫丫一起走。我们回来这一路共遇上两拨偷袭暗杀之人，臣不放心丫丫。”我功夫好，能保护妹妹。

皇帝脸色微变，偷袭暗杀？谁这么大胆。丫丫站在皇帝身边，轻声责备，“小哥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许冒冒失失全盘托出。”会让皇帝担心的。

“君父面前，不可隐瞒。”张屷认真说道。皇帝微微点头，“阿屷做的对。”命张屷到侧殿歇息休整，留下丫丫细细盘问，“两拨人？形迹如何？”

丫丫笑道：“些须宵小之辈，不足为虑。”轻描淡写说了“全是江湖人士，没有武功特别高强的，要不我和小哥哥早没命了。倒是活捉了几个，都是糊涂蛋，什么也没问出来。”收人银钱，□，被雇来做事的。谁雇的他们，不知道。

皇帝脸色阴沉，命“把人送到刑部，着刑部问明了来回话。”刑部尚书于靖，一向于刑名之事极有天份，区区几个江湖人士，他不至于审问不出来吧。

交代完正事，丫丫笑嘻嘻拿出两瓶辽东佳酿，“请您喝喜酒。”沈忱、岳池今年春夏之际一前一后成了亲。岳池自是娶了江笑寒，沈忱则是娶了辽东一名世袭指挥佥事的独养女儿。

丫丫笑靥如花，皇帝神色也缓和下来，“阿嶷，坐下，在辽东这三年有什么趣事，一一讲来。”听说沈忱这媳妇是打架打出来的，一定很好玩。

“……我大哥是个热心肠，看见恶少调戏少女，哪会置之不理？”丫丫讲到这儿，忍不住一乐。沈忱那手功夫还用说，连马都不用下，轻抒猿臂抓住恶少，扔到树枝上挂着，荡来荡去，很是好看。

沈忱才打抱过不平，两个丫头带着位姑娘风风火火过来了，“表小姐，您快点，我们姑娘被个绿衣少年纠缠着不放。”沈忱那天，正好穿着一件浅绿色长袍。

姑娘兜头一鞭子打向沈忱。她性子疾恶如仇，功夫又高强，本以为这一鞭子下去，定能将纨绔子弟打落马下，好生羞辱一番。谁知那惨绿少年身手敏捷，轻飘飘闪了过去，口中笑道：“姑娘手下留情！”竟有调笑之色。生的这般美貌，可惜凶了一点点。

姑娘恼了，竟连个纨绔子弟也收拾不下！施展出看家本领，右腕连挥，手中一条银丝软鞭使了个风雨不透。重重鞭影中，惨绿少年好整以瑕，身姿洒脱，目送手挥……

皇帝倚在蹋上，笑的很舒心，“后来呢？”丫丫指指那两瓶佳酿，“后来我家便到处送请贴，到处请人喝喜酒了呀。”两人打着打着，惺惺相惜，情愫渐生，眉目传情。

姑娘姓简，闺名胜男。家中是世袭武官，九代单传。到了简胜男这一代，更是只生一女，自小拿女儿当儿子养的。简胜男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打起架来，寻常武官都不是她的对手。

皇帝又有些高兴，又觉不服气。张雱一下子有了两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丫丫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笑盈盈说道：“大哥娶了妻，阿爷乐的找不着北。二哥娶了妻，祖父专程从京城赶到辽东喝孙媳妇茶。我爹爹却不大高兴呢。”两个儿子一个归沈家，一个归岳家，没亲爹什么事儿。

皇帝微笑道：“你大哥二哥虽不跟着你爹爹姓，血脉亲情是改不了的。”说了几句家常闲话，皇帝温和看向丫丫，“阿嶷不小了，终身大事再不能拖。这次回来，朕命礼部上报所有适龄男子，务必要为你择一良配。”张雱一直没能给丫丫寻个好女婿，不能指望他。

丫丫低了一回头。“父亲，我从小长在爹娘身边，根本没见过姨娘妾侍长什么样。”再抬起头时，丫丫目光清明，“我问过自己，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细想想，我真的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跟我娘亲一样，嫁位一心一意的夫君，平平淡淡过一生。”当然了，这人要看着顺眼，要我喜欢。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所以，小九略有犹豫，这门亲事朕便替你推了。你和你娘亲一样，必要嫁位痴情专一男子。要是男人三妻四妾的，你也容不下。

“在辽东这三年，向我爹爹提过亲的颇有几位。”丫丫咬咬嘴唇，“所提的子弟，全是辽东铁骨铮铮的大好男儿。可是他们自从提亲之后……”没一个有好下场的。或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捕入狱，或是在战场上被人做下手脚，失了战机。

丫丫清澈的眼睛中浮上一层雾水，“父亲，我不想连累无辜的人。就让我，一辈子孤孤单单、干干净净的吧。”我宁可一辈子小姑独处，也不淌那个混水。一个人冷清了点，至少不会污秽难堪。难道这么逼迫我，我好好的一个人，就会愿意跟徐抒之流共夫争宠？别扯了。

“辽东之事，朕都知道。”皇帝张了张口，本想说，“你母亲说过……”话到嘴边，改了，“你爹娘说过，女孩儿家最好的成亲年龄是二十岁。阿嶷，你只管按照自己的心意挑选，旁的事，都有朕。”我还没死呢，由不得小九为所欲为。

丫丫低头玩弄衣带，“父亲，身份有没有限制？”必须要名门嫡子不成。那些名门嫡子受传统教育长大，父母家族对他有很高的期许。做他们的妻，十分不易。

名门嫡子不易嫁，名门嫡女也不易娶。大哥二哥挑了这么多年，最后娶的妻子都是长自边城、生性坦荡豁达的女子。京城的名门嫡女自幼看惯内宅各种各样的阴谋，心地很难纯净。“跟一个戴着假面具的人一起生活，真可怕。”从前每每提及娶妻，大哥二哥都避之不及。可是如今他们和妻子多么恩爱，日子多么惬意。

丫丫这话问出口，皇帝畅快的笑了，“没有，阿嶷，身份上没有限制。”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自己若是站的足够高，顾忌便会少。阿嶷你又不求男人给你名，给你利，给你地位，管他是什么身份？只要他合你心意，足矣。身份，哼，在朕的眼中，全天下的人皆是奴才！

丫丫幽幽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您是真心疼我。”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只想女儿日子过的平安顺遂，至于女儿的婚姻能否为自己带来利益，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皇帝许久没见丫丫，眼下心绪越来越好，开起了玩笑，“倒不见得。若不是祖宗有遗训‘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朕没准儿拿你去和亲。”盛唐之时也有和亲的公主，本朝可没有。

丫丫眨眨大眼睛，淘气的笑道：“咱们天朝最有气节，‘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您这么勤政爱民，爱民如子，哪舍得我和亲啊。”

谢家。王十九娘越想越懊丧，实在坐不住，信步走出大花厅，在菊花丛中漫步。京城秋光最美，深秋时节，天空异常澄净高远，一阵阵秋风吹过，带来入骨的寒意。

王十九娘眼前是一簇盛开的菊花，花姿曼妙。“摘了你做饼吃！”王十九娘孩子气的恨恨想着，只觉心头≮www.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一股邪火，没有消散处。

好巧不巧的，曾见过的那名美人又带着两个小丫头旎旎而来。王十九满心不悦，都怪她！若是世上没有她，自己怎会左右为难，又怎至于出言不逊，在一个小丫头面前出丑丢人？一个世家贵女有自己方才的言行，自己想想都害臊。

作者有话要说：先写到这儿，晚上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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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王十九娘傲慢的冲何离招了招手,何离微微一笑，从容走了过来。这小姑娘看上去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紫地飞鹭卷云团花文锦褙子,飞仙髻上那枚赤金步摇灿烂夺目，衣饰华贵，气势凌人。相貌生的也极为美丽,可惜,礼仪上却不讲究。想必是在家中一向被娇惯坏了。

何离含笑福了福身，神情不卑不亢。王十九娘厌恶的注视了她片刻,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看着何离的双眼，慢慢将手举高，然后松手,令手中的锦帕落在地上。

“拣起来！”王十九娘冷冷命令道。做妾侍姨娘的，身份下贱，本就该恭顺谦卑的听命于人，哪里敢摆什么架子，自以为是什么“姨娘婆婆”？不知天高地厚。何离身畔的小丫头冲王十九娘曲膝陪笑，“奴婢替姑娘拣帕子。”被王十九不屑的拒绝了，纤手指向何离，“你来！”定要你拣。

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王十七娘看见，王十七娘见状松了一口气。还好堂妹只是心绪不佳，撒个小性子而己。那何姨娘显是今日被派了差使，她若聪明，息事宁人的拣起锦帕，陪个笑脸，堂妹自不会再跟她计较什么。要说起来她是有几分委屈，可身在下位之人，谁又少受委屈刁难了？在所难免。

何离笑的很温柔，“姑娘是谢家的贵客，岂可怠慢。我家没过门的五少奶奶向有贤名，姑娘是她的表妹，想来必定也是个好的。”何离是有心人，今日来的女客有多少位，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穿什么服饰性情如何，都略知一二。自然知道自己曾指过路的这位姑娘是王氏女。王姑娘可能是在家里被惯坏了，瞅谁不顺眼便要教训斥责折辱。只是，表姐又没得罪你，何苦在她未婚夫家中生事呢。这事对郗家大姑娘有百害而无一利，根本是在为郗家大姑娘树敌。

王十九娘看何离的目光，更加厌恶了。居然提起郗家表姐，拿即将出阁的表姐来威胁于我！“我表姐嫁到谢家后是主子，你呢，只是半奴半主的姨娘。”王十九娘声音中满是轻蔑，“你只有顺从于她的，懂不懂？”少奶奶是正经八百的主子，姨娘可不是。在少奶奶面前，姨娘只有惟命是从的份儿，摆不起架子。

何离淡淡一笑，“我谢家的规矩，做晚辈的要敬重长辈。莫说长辈房中的姨娘，便是长辈房中的小猫小狗，也是要敬着的。”眼前这小姑娘当真有些奇怪，莫非她在家中连父辈的姨娘也要降伏？女代母职？

王十七娘缓步走过来，心中咯登一下。这何姨娘能从丫头一步步走到如今，果然不是个善茬！温温柔柔的神情，美人一般的举止，说出话来却滴水不露，柔中带刚。

王十九娘涨红了一张俊俏小脸，柳眉倒竖，“难不成这便是谢家的待客之道？”我不跟你辩论什么晚辈长辈，什么小猫小狗，现如今我是客人！待客难道不该热诚么？

王十七娘挽着堂妹的胳膊，微笑对何离说道：“府上向来好客，客人若有所请求，想必不会推诿，您说是不是？”堂妹有长进了呢，知道转换风头了。

一阵秋风吹过，王十九娘的锦帕被吹起，正巧挂在一株松树的树梢上。王十七娘见状大喜，到了此时此地，这何姨娘无论如何都该命小丫头搬把梯子过来，取下锦帕。最终，还是何姨娘听命于十九娘，不服不行。

何离身边带着两个小丫头，早有一个机灵的跑去大花厅，告诉了流年。流年正陪着安晓旭等女孩儿听戏，闻言借口更衣，离了席。

流年轻移莲步，冉冉而来。王十九娘、王十七娘一个强硬，一个绵软，逼着何离使人取锦帕。何离微笑问道：“方才姑娘命我拣起来，如今换做丫头侍女搬梯子上去取，可使得么？”先甭忙着折腾，把话说明白了，是否定要我亲自动手。

王十九娘气的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十七娘心中颇费踌躇，若说“能换丫头侍女去取”，分明是折了气势。若说“不能”，哪里能够。左右为难着，索性微笑不语，装作没有听见何离的问话。

何离柔声说道：“若两位姑娘不弃，妾这便吩咐侍女搬梯子去。”身为客人挑剔一些没什么，身为妙龄少女任性一些也没什么。若想折辱于人，可要看看自己够不够斤两。

流年过来后，看着何离不慌不忙的模样，便知道她没吃亏。再看看王十九娘、王十七娘的神情，更是心中有数。这就对了，妈妈是快四十岁的人了，自有她处世的智慧和准则，哪会轻易被两位十几岁的姑娘难住。

“那是王小姐的帕子么？我有法子让它自己下来。”绚烂秋光中，流年嫣然一笑，白玉般的手指指向树梢上的锦帕，“帕儿帕儿听话，乖乖下来吧。”好像锦帕有耳朵，能听懂她说话似的。

王十九娘和王十七娘无奈的互相看了一眼，敢情谢家这七姑娘看着是个白皙细腻的瓷美人，实则有些傻？若说她是在玩耍，也不像。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有这么玩的。

谢家七姑娘运气奇好，一阵秋风吹过，锦帕被徐徐吹落。竟好像真是锦帕听她命令，乖乖下来一般。王十九娘仰起头看着锦帕发呆，见锦帕向着自己飞过来，下意识的一伸手，捉在手中。

“好极，物归原主！”流年拍掌笑道：“十九姑娘，十七姑娘，这帕儿真听话，真好。这会子厅中正唱着《姜子牙斩将封神》，神鬼乱出，妖魔毕露，极是繁华热闹的戏文。两位且请回去看戏，如何？”你们又不是专业演员，还是看戏去吧，演戏你们演不了，不道地，不好看。

王十七娘露出欢喜之色，“《姜子牙斩将封神》？我和十九娘最喜欢看这样热闹戏文。”亲亲热热挽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王十九娘，告别流年，回大花厅看戏去了。

待她们走远，四下无人，流年携着何离的手，笑嘻嘻说道：“你还不出来，捉迷藏么？”却不是对着何离说话，而是仰起小脸冲着松树说的。

一阵低低的笑声传过来。笑声过后，众人眼前一花，一道青色的人影立在面前。眼前这男子一袭青色长衫，相貌俊美，身形高大，看向流年的眼神中满是温柔笑意。

流年怔了怔。张乃山长大了呢，和三年前大不一样！三年前他眉宇间还净是孩气，如今稚气尽消，还有，他又长高了一大截。站在自己面前，感觉他是居高临下的。

张屷眼中的流年何尝不上如此。流年像才抽出的柳条般细嫩轻盈，长高了不少，眉目间添了几分少女的恬美，不复是只关心吃喝玩乐的小女孩儿。

流年拉拉何离，笑问，“张乃山，这是我娘，你还记不记的她？”你们见过面的，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回过头对何离露齿一笑，“这是张乃山。”他七岁的时候，曾经挥舞着匕首，替您解开绑绳。

何离松开流年，郑重道谢，“没齿难忘。”当年小樱确是带着人匆匆赶到了，可若没有南宁侯父子，自己少不了一场皮肉之苦，更极有可能会毙命于杖下。

当年那天真纯朴的小男孩儿，便是眼前这俊美多情的青年么？何离看看张屷的神情，流年的神色，心中温柔又酸楚的一动。

“小不点儿，我这便赶去正堂，拜见老太爷、老太太。”张屷明知此处不可久留，冲何离深施一礼，留恋的看了眼流年，“咱们到正堂见。”这里如今是没人看见，再过会子，就不好说了。

正堂中，张屷和丫丫一起拜见了谢老太爷、谢老太太，“今儿才回来，到宫中陛见后便赶来了，恐迟了不恭。”张屷和丫丫拜过寿，笑着说道。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喜欢这一对仪容出众的双生兄妹，乐呵呵的，“这一路上，着实辛苦吧？远途奔波，很该在家中歇上几日才出门。”拜寿么，心意到了便好。

丫丫乖巧的陪着谢老太太说了半天家常，哄的老太太喜笑颜开。“小七呢？有日子没见她，想死我了。”丫丫冲张屷眨了眨大眼睛，小哥哥，我替你把小不点儿叫过来，让你堂堂正正跟她相见，堂堂正正叙话，一解相思之苦！

一提“小七”，谢老太太更乐呵了。小七是个好孩子，和棠儿一样性子单纯，都随玉郎！“她呀，在大花厅陪着客人呢。郡主稍等片刻，我这便命人唤她过来。”吩咐人，“速请七小姐。”

谢老太太和丫丫说着流年诸多趣事，“她呀，真是顽皮！缺了功课眼看补不上，你猜她怎么糊弄？央告她五哥六哥替她做枪手，结果，她什么事也没有，延儿棠儿替她挨训！”玉郎也是偏心，舍的训儿子，不舍的训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从八点到现在，四小时写这么一章。

所以真是没办法双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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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丫丫莞尔而笑,“跟我家一样啊。”南宁侯府也是哥哥爱护妹妹，爹娘偏心女儿。谢延年和谢棠年既然要协同小七作弊，技巧上便不能太差。模仿个笔迹也模仿不像,这两个做哥哥的是该挨训，不亏。

谢四爷教训两个儿子正是为此，“既应了替小七做功课,笔迹便不该差这么多！”妹妹可怜兮兮的一央求,你们就心软胡乱答应。答应了却不能把坏事做的天衣无缝，这如何使得。

谢老太太津津有味说过孙女的趣事,关心起丫丫,“南宁侯府有两三年没住人了，诸物可还齐备？你家阿爷和爹娘都在辽东，你们两兄妹年纪尚小,真是令人不放心。”还是孩子呢，这离了祖父、爹娘，不是要自己照管自己了么。

丫丫笑盈盈道谢，“多谢您惦记。南宁侯府有护卫、仆役留守，祖父、外祖父还有外公又时常过去，跟我们在家时一模一样，颇可住得。我和小哥哥这趟回来，有祖父们照管。”倒是想自由自在呢，哪里能够？祖父们，还有外祖母，定是要管头管脚。外公最积极，提前几天已经住到南宁侯府，督促着仆役侍女将房舍打扫一新，等着自家兄妹了。

“这可是好。”谢老太太笑呵呵的，“有祖父们照看，定是妥妥当当的。”老人家吃过的盐比你们小孩子吃过的饭还多呢，什么事都经过，什么都懂，很是可靠。

一直等到丫丫绘声绘色把辽东的风土人情、沈忱和简胜男这对打架打出来的夫妻、蒙古和女真的几次入侵等等，全讲了一遍，流年还是没来。

张屷沉稳凝重了不少，面色如常，时不时恭敬得体的跟谢老太爷说上两句话，吐属文雅，气度大方。谢老太爷捋着白胡须，看着眼前这年轻小伙子满意的笑笑。很好，玉郎收的这位弟子虽是武将，言谈举止却是一派斯文。

谢老太爷和谢老太太既是表兄妹，又是多年夫妻，自然心意相通。夫妻二人忽然相互对视了一眼：眼前这对兄妹都是极好的孩子，年近二十，尚未定亲！

谢老太太笑呵呵说道：“小七这傻孩子，怎还不过来？郡主，你们远道而来定是疲乏，且到套间歇息片刻，可好？”这两位和普通客人不同，从辽东那么远的地方回来，才进过宫便来谢家拜寿，可见心意之诚。

丫丫和张屷都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人还没见着，反正也不能走，先歇上一歇也好。横竖张屷是谢四爷的弟子，张家和谢家是通家之好，谢老太太既这么说了，做晚辈的乐的听从。

目送两兄妹行礼后离去，谢老太爷和谢老太太并肩坐着，低声商量起来，“表妹，我看这小伙子很顺眼。”跟咱们小七配不配？两家门当户对，两人年貌相当，小七是庶出，身份上差了点，可是张家一向厚待她，该是不在意这个。

谢老太太慢悠悠看了丈夫一眼，“表哥，咱们棠儿多大了？”棠儿快二十了，不管给他说谁家的姑娘，都不肯点头。前些时日大郎媳妇提了位王家的嫡出幼女，年方十四，正值豆蔻年华，他却委婉推却了，说“太小。”细细问他，他喜欢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姑娘。含山郡主和他可不是同岁？都是兔年生的，小上几个月。

含山郡主若没有郡主封号，只是南宁侯府嫡长女，谢家自是想也不敢想。南宁侯府嫡长女嫁谢家庶子？简直不可思议。可有了郡主封号，却又不同。郡主的夫婿例称仪宾，仪宾和驸马、王妃一样，出身平民的多，出身显贵的少。如此，便不显的棠年身份不够。

当今圣上即位之后，一直奉行“宗室自养”。是以仪宾入仕，并没有任何限制。郡主可以单独建府，也可以和夫家合住。当然了，如果和夫家合住，郡主也不用和寻常媳妇一样，在婆婆身边立规矩。

谢老太太前后左右盘算过，“表哥，棠儿和郡主，岂不是很般配？”论年纪，论相貌，论才情，方方面面考量一番，真是一对璧人。棠儿已经这个年纪，不能再拖了。小七还小，再说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没说下人家。

谢老太爷深觉妻子说的有理，“还是表妹想的周到。”张屷这孩子很不坏，若是给谢家做个孙女婿，自己是很乐意的。可是含山郡主也极好，若含山郡主和棠儿有缘份，当然也是美事。

如果含山郡主嫁了棠儿，张屷娶了小七……？谢老太爷才想了两想，便摇了头。哪有这样的好事，大白天的便开始做梦？做人不能太贪心了。

谢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表哥，这些孙子孙女中，我总是偏心棠儿和小七多些。棠儿和小七跟玉郎一个稿子，叫我如何不偏心。”儿女当中，最偏心玉郎。

谢老太爷乐呵呵的，“我是不偏不倚，不偏不倚。”不管大房四房的孙子孙女，还是二房三房的孙子孙女，都疼。三房的之年和四房的柏年，自到京城后都是他亲自教养。

老夫妻这么商量来商量去，流年居然还是没来。谢老太太纳了闷，“七小姐呢？”这都多大会子了。门帘一挑，大丫头怀桔轻盈走了进来，抿嘴笑笑，“七小姐正忙着。”忙着淘气。

谢家花园一处名为玫瑰园的美丽角落，秋光烂漫，金风送爽。园中有道竹篱笆，篱笆内种满各色玫瑰花，篱笆外一条古朴的长木凳，凳上坐着一名年约三十许的美人，看上去十分温婉。

旁边站着位十三四岁的窈窕少女，正是谢家七小姐，流年。一名容貌简洁俏丽的丫头步履轻快的走过来，附在流年耳边说了两句话。流年笑咪咪吩咐，“绿竹，你到前头请六少爷。就说姨娘崴了脚，让他即刻过来。还有，请他绕小路，避开女眷。”

玫瑰花丛后有两株硕大的伞状松树，松树下依稀仿佛有女子衣裙。流年似没有看见一般，只笑吟吟跟长木凳上的何离说话，“您忍一忍，六哥听说您崴了脚，肯定飞奔而至。”声音清冽动听，如山间的泉水。

何离微笑道：“你又胡闹了，不过是扭了脚筋，让个丫头揉揉便是。好好的，支使你六哥做什么。”不过是一时不小心扭到脚，看看小七这通折腾。

流年嘻嘻一笑，十分顽皮，“我又不会给您揉脚，不叫六哥来可怎么办。”何离笑着摇头，听听小七这口气，仿佛棠儿是理所应当来揉脚的。

一名绝色男子从容而来。他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身穿淡青色织锦缎长袍，一头如墨般的乌发用只青玉冠松松扣住，肤如凝脂，目似明星，风姿秀异。他徐徐走进玫瑰园，满园的玫瑰花尽皆失色。

流年含笑迎上去，牵着他的手走过来。何离很是过意不去，歉意说道：“不是大事，扭了脚，用红花油揉揉便好。”今日来客众多，小七偏赶这时候任性胡闹，让人没法子。

棠年轻声责备，“您真是不当心。”怎么会扭到脚？缓缓跪在她脚下，脱下鞋袜细细察看了，没有红肿，不像很严重的样子。拿过红花油替她揉在脚上，何离一迭声说着，“好了，好了，我已经好了。”歉意的坐不住。

松树后面隐隐有哭泣声传过来。棠年和流年都像没听见一样，一个专心致致揉脚，一个神情自若在边上看着。倒是何离似有所悟，嗔怪的看了流年一眼。

一个人还是站着或坐着好看，跪在地上是很卑微的姿势，有损尊严。棠年一则是生的极好，二则举止自然而然，神情专注，他跪在何离脚边，不显低贱，反见高贵。

松树后面的哭声越来越不可抑止。棠年细心替何离揉过红花油，着好鞋袜，“我扶您回去歇息，这两日您不许出静馨院。”何离强忍住泪水，笑着答应，“好的，一定。”

棠年和流年一左一右扶着何离慢慢走出玫瑰园，秋风中相偎相依的三人，形状间有种不可言说的亲密。松树后的少女泪眼朦胧望去，哭的更加伤心。他不是自幼养在祖母膝下么？怎么会对生母姨娘有这样的深情。

何离转过头看了眼小女儿，忍不住开口，“这又何苦。”有人挑衅，自不能由着她侮辱。不动声色挡了回去，也就罢了，何必节外生枝。

流年调皮的笑笑，“她害我不痛快，我便要她大哭一场。”其实是为何离抱不平。何离虽然面上什么也不流露，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所以会走路不小心，扭到脚。那个不知所谓的王十九娘，从不认的自己，看向自己的眼光中也没有恨意，却会针对何离，用手指头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果然，两个小丫头偷偷提“六少爷”，她眼神就不对。要想把她引到此处，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妈妈，您别这么看着我呀，我又没打她没骂她，只不过请她看了场免费好戏而己。

何离脚步顿了顿，“小七，不可惹事。”咱们是主人，大好的日子，千万不可在自己家中招惹是非，懂不懂？棠年浅浅一笑，“您放心。”叫来两个丫头，吩咐她们，“玫瑰园好似有位姑娘迷了路。”两个丫头都是机灵的，曲膝应了，自去行事。

把何离送回静馨院歇下，兄妹二人转身出来。流年仰起小脸，笑嘻嘻问道：“哥哥怜香惜玉了？”棠年眼神一暗，转过头去，默默无语。

像这种浅薄轻浮，只喜欢男人的躯壳，却鄙夷男人生身母亲的女子，谁会怜惜她。自己心中真想怜惜的只有一人，只有那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看看这进度，实在是太慢了。

明天双更，补上昨天欠下的。

补充一下，本文架空，但是政治制度全部模仿明朝。明朝前期，皇室子女的婚嫁还是以勋贵为主，到中后期，不管是娶，还是嫁，大都是平民，或低品级不入流小官吏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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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流年背着小手,前后左右打量一番棠年。自家这哥哥什么都好，孝顺长辈，爱护妹妹。只是和谢四爷一样,“喜怒不形于色”，轻易不见情绪波动，显的很深奥，很难懂。

棠年牵过妹妹,微笑道：“小七,回大花厅罢。”平日里不管怎样都好,今儿咱们是主人，不好躲清闲的。小五小六这会子定是在大花厅周旋少女宾客,小七也不便偷懒。

流年笑着摇头，“回什么大花厅呀,祖母方才命人唤我。丫丫和张乃山来了，在正堂拜寿。”三年过去，张乃山变化当真不小。丫丫呢？应是更加美丽动人了。

棠年脸色未变，牵着妹妹的手却僵了一僵。“祖母命人唤过你，你还这般消停？”棠年轻轻责备，“小七，哥哥陪你一道过去。”若祖母责怪，哥哥替你分辩几句。

“好啊好啊。”流年喜滋滋的点头，“哥哥最疼我了。”折腾到现在，有一会儿了吧？祖母等的太久，没准儿会板起脸生气。哥哥一道过去，正好可以帮着哄哄祖母。

到了正堂，果然谢老太太不大高兴，“祖母都使唤不动小七了。”不紧着来祖母这儿，在花园里捣什么鬼？何姨娘扭了脚，或是请大夫诊治，或是命小丫头冷敷、揉红花油，支使你哥哥做甚？

谢老太太哪会真跟孙女生气，被流年甜言蜜语哄着，棠年在旁帮腔，一笑作罢，“郡主在套间歇息，小七快过去见见。”含山郡主都快想死你了，你这小没良心的。

流年笑盈盈答应了，起身往套间走。棠年浅浅一笑，“许久未见乃山师弟，十分想念。”自然而然的跟在流年身边，身形如流云流水一般，飘然而去。

谢老太太打小抚养棠年，对他的言行举止再熟悉不过，“表哥，棠儿这幅模样，分明是急于见‘乃山师弟’。还有，棠儿的眼神很温柔。”谢老太太笃定断言。

谢老太爷乐呵呵的，“表妹说的有理。”他和谢老太太是远房表兄妹，打小认识，彼此熟悉，成亲后琴瑟合谐。含山郡主和棠儿也算是远房表兄妹，年龄相貌都相当，若是性情也相投……？那可是神仙眷属。

怀桔轻盈走了进来，附在谢老太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谢老太太点点头，“极好。”含山郡主和小七畅叙阔别之情，张屷和棠儿在旁边默默看着？很好。

谢老太爷咳了一声，站起身，“坐久了，动唤动唤。”都这时辰了，也不会再有客人前来拜寿，自己这老寿星端坐了半天，也该出去走两步，活散活散筋骨。宾客么，自有儿孙们操持。

后院西侧种着数十株木槿，高约两丈，花开满树，烂漫似锦。谢老太爷看着一株白花重瓣木槿开的有趣，命人就近设了桌椅，摆下茶点，品茗赏花。

木槿花后是一处长长的游廊，此时静寂无人。明净高远的秋日晴空下，游廊外两株枫树很是引人注目。火红的枫叶流丹溢彩，恍若“万千仙子洗罢脸，齐向此处倾胭脂”，十分可爱。

此情此景，宜入画！金风送爽，秋色醉人，谢老太爷这“书画名家”来了雅兴，便招手欲命侍女，“笔墨伺候。”手是抬起来了，话却没未出口------游廊上出现两个人，这幅画被破坏了。

谢老太爷一点也不觉扫兴。游廊上新出现的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一对璧人。男子肌肤胜雪，发似乌墨，一袭青衫，秀逸出尘，正是他的宝贝孙子棠年。女子身姿窈窕，清丽难言，却是含山郡主。

谢老太爷眉开眼笑的。这两个孩子好看！这满园的秋光，这名花，这红枫，通通加起来也没有两个孩子好看！棠儿温柔看着含山郡主，花瓣一般美好的嘴唇微开微合。棠儿你在说什么？祖父真想听啊。

谢老太爷心痒难挠，又实在不好凑上前去偷听，只好仰天无语。人老了，手脚不灵便了，这要是换成当年的大郎、玉郎，没准儿自己还能悄没声息溜过去听上一听。四个儿子从小都跟表姐表妹没什么瓜葛，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的亲，省心倒也省心，少了多少情趣。

听壁角这件事，确实只宜少年，不宜老年。谢老太爷只能仰头向天，心中长叹，流年则是摒退侍女，拉着张乃山，从游廊尽头轻手轻脚追了过来。

“张乃山，我哥哥死活不肯定亲。”谢延年是去年定的亲，今年迎娶。棠年十九岁了，亲事八字还没一撇。谢四爷怎么想的不知道，何离日夜忧心，唯恐棠年因着庶子身份，误了终身大事。

“丫丫对亲事也不上心。”流年关心哥哥，张屷关心妹妹。在辽东这三年，上门提亲的全是身经百战的铁血汉子，丫丫好似对他们浑不放在眼里。或许，丫丫不喜习武之人？

“……最初，我跟过去是要保护妹妹，保护小七。”棠年低沉优美的声音传了过来，流年和张屷都侧耳倾听，“……后来我发觉，总会有位姑娘盈盈站出来，笑靥如花，邀请我赏鉴书画、品评文章……”

流年和张屷你看我，我看你。张乃山，你惦记谢家的小姑娘，要和谢流年畅所欲言，丫丫就要替你引开棠年……“到最后，我过去是为着那位姑娘，那位仙子般的姑娘……”棠年的声音，缠绵悠远。

流年和张屷忍不住探出头去，丫丫脸红了！很是娇羞！不好不好，她转身朝这儿快步走过来了！张屷一拉流年，两人贴在墙壁上不动，看着丫丫脸上带着迷离的红晕，脚步飘忽，过去了。

棠年也跟着过去了。“我哥哥走路向来不疾不徐，风姿楚楚，极少这般失态。”待棠年走远后，看着他的背影，流年皱起眉头。局促不安，紧张拘谨，这不像谢棠年。

“丫丫向来明媚爽快，从不扭扭捏捏。”张屷也觉妹妹跟平时不一样，“那些人上门提亲的时候，她没有脸红，没有害羞，没有慌乱失措。”

流年和张屷再接再厉，继续偷听。丫丫闪身进了厢房，棠年如影随形，也跟进去了。流年和张屷闲闲倚在厢房窗边，好像在赏景。

张屷听力好，清楚听见棠年柔声问着，“我求爹爹央媒提亲，去辽东好不好？”丫丫终于开口说了话，“不用，我爹爹明年春天要回京述职。”

流年眼眶一热，悄悄走开了。张屷追了过去，流年冲他粲然一笑，“往后我要叫丫丫做嫂子了。”丫丫这样的身份，她既应了，张伯伯和皇帝都会答应的，不会舍得让她失望。

张屷闷闷的。丫丫既然对棠年有意，自是要顺着她。只是，怎么成了小不点儿唤丫丫做嫂子？在自己心目中，是丫丫要唤小不点儿做嫂子的。

小不点儿还小，自然是丫丫和棠年先成亲。往后自己娶了小不点儿，她和丫丫怎么称呼，谁唤谁做嫂子？这个称呼颇有些乱，南宁侯府是不在意这个的，可谁知道，谢世叔那个小气鬼会不会介意。

流年拉拉张屷，“张乃山，咱们去陪祖父祖母说说话。然后，你到外院花厅见见我大伯和爹爹。”这个时候可不能得罪谢四爷，棠年的亲事，他是最有话语权的人。

张屷轻轻“嗯”了一声。眼前这少女虽是豆蔻年华，细腻娇嫩，奈何尚不解风情。没法子，只好继续等，等到她情窦初开那一天。

两人到了正堂，谢老太爷不在，谢老太太独自笑咪咪坐着，不知在想什么美事。张屷陪老太太说了会儿闲话，站起身，“还没拜见谢世伯、谢世叔。”谢老太太乐呵呵道：“好孩子，你路途远，改日再见也使得。”见张屷坚持，也没很拦，由着他去了。

流年一幅忠于职守的严肃模样，“祖母，小七要去大花厅待客。”轻盈优美曲膝行礼，昂着小脑袋，像骄傲的孔雀一样走了。把谢老太太乐的心里开花。

饮宴结束后，靖宁侯府着人来接张屷和丫丫，“侯爷吩咐我等来的。太夫人着实想念曾孙子曾孙女，一刻也等不得。”张屷和丫丫见岳培有命，自然跟着回了靖宁侯府。又因为傅深早已在南宁侯府等着，免不了要着人回去告诉一声，“先去看望太夫人。”

靖宁侯府是世子夫人齐氏主持中馈，齐氏为人热诚妥贴，早已收拾出两个雅致洁净的院子来，诸物齐备，侍女如云。张屷和丫丫拜见过太夫人、祖父岳培、侯夫人顾氏等，略说了几句话，岳培便一迭声催着他们去歇息，“这一路奔波，可是累坏了。”张屷和丫丫也不虚客气，笑道：“回来先进宫交卸了差使，又到谢家拜过寿，真是有些疲惫。”辞了众人，回房洗漱了歇下。

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到太夫人处陪着说了会儿话，张屷便说，“要去拜望外祖父外祖母。”丫丫也说，“还要去看看外公。”太夫人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却还不糊涂，“去吧，只是去过后还要回来。”张屷和丫丫都笑嘻嘻答应了。

还没等他们出门，安瓒和谭瑛的车马已到了靖宁侯府。张屷和丫丫一边围着外祖父外祖母撒娇，一边各自心中奇怪，“外公脾气最急，怎的他今日倒没来？”照傅深的性子，他该是昨晚便杀过来才对。

作者有话要说：再写一章，争取十二点之前，不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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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岳培笑咪咪吩咐仆役,“去南宁侯府，请傅侯爷。”阿屷和丫丫回了京自然是要住回岳家的，傅侯爷真是想不开，怎么跑到南宁侯府傻等？快请他过来罢，他那暴燥性子，再晚该着急生气了。

仆役很快回报，“傅侯爷昨日饮了酒,宿醉未醒。”如今还昏睡着，叫不起来。张屷和丫丫对视一眼，再看看岳培、安瓒，四人心中都觉有异：傅深酒量很好，怎会如此？

张屷略一沉吟，“我去看看外公。”吩咐侍女，“请金大夫同行。”他和丫丫一路长途跋涉，自是随军配备有大夫，带着药材。否则，若是路上有人生病，却如何是好。

岳培很是欣慰，无忌最小的孩儿也长大了，阿屷如今做事颇有章法！却不许张屷去，笑道：“你二伯如今在京，请他去一趟。”若是南宁侯府真有埋伏，岳霆这久经沙场的大将，可比小阿屷强多了。

张屷不乐意，“祖父，我上阵杀过敌的。”怎么回自己家反倒怕了？南宁侯府留守的亲兵、仆役都是精挑细选的，依理说，不该出什么岔子。

岳培微微一笑,命人去了左军都督府送信。安瓒和谭瑛也不放心,不放张屷走，丫丫拉拉张屷的衣襟，“小哥哥，听祖父们的。”不是什么大事，别让老人家担心了。

未时，岳霆带着一队精兵,护送还有些迷糊的傅深回了靖宁侯府。“傅侯爷无事，只要歇息数日便可恢复。”岳霆关切看了眼张屷和丫丫，微笑安慰。傅侯爷一向最疼爱丫丫，丫丫也和外公亲。

丫丫眼泪快掉下来了，“外公！”傅深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根本不是素日生龙活虎的样子。傅深揉揉眼睛，心虚的笑道：“丫丫？外公明明是在家里等你的，怎么没喝两杯酒，就醉了呢。”仿佛如今酒还没醒，头还发昏。

大夫来为傅深诊了脉，微笑道：“放心，无事。”傅侯爷身体壮实着呢，跟头牛似的。开了药方，煎了安神宁心的汤药，傅深服下后沉沉入睡。

“幸亏，阿屷和丫丫昨晚没回南宁侯府。”岳霆的声音波澜不惊，“否则，若是和傅侯爷一样毫无防备，保不齐也昏睡过去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伎俩，不过是被人在酒中下了迷药。可怜傅深兴冲冲等着外孙子外孙女，满心欢喜，根本没有任何防范，便中了招。

丫丫咬咬唇，“真是忍无可忍。”有完没完了，不是这个被陷害，就是那个被陷害；路上被偷袭暗杀，回了家还有迷药等着！这帮不消停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净瞎折腾。

丫丫当天下午便进了宫。皇帝沉默片刻，召了顺天府尹钟大东进宫，面授机宜，“南宁侯府，卿亲自去查看。”府中留守的仆役有限，要查起来应该不难。钟大东自申世观被罢职后接任，是名能员。

皇帝交代完正事，跟丫丫闲话几句，发现丫丫神色不对：脸上时有红晕，神情时有恍惚，目光时有迷离。昨儿才见过，不过一日功夫，这是怎么了？

皇帝命人呈上一张长长的名单，“阿嶷，这全是京中青年英俊、尚未婚配的男子，家世人品才干都是上上之选。”咱们好好挑挑，拣一个顺眼合适的定下来。

丫丫笑着接过来，放在一旁，“父亲，不用看了。”神情虽还是大大方方的，脸上却飞起红云，有了娇羞之色。皇帝自然看在眼中，她昨日去过谢家，之后去过靖宁侯府，见着谁了？谁家小子有这福气？

丫丫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跟她母亲安解语一样明媚轻盈，光风霁月。当下也不隐瞒什么，一五一十跟皇帝说了。皇帝先是纵容的微笑，“好，既阿嶷相中了他，那便是他了。”继而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阿嶷看中的是谢棠年，张屷看上的是小不点儿。阿嶷和棠年都到了年纪，自然是阿嶷先成亲。等到小不点儿长大后，张雱若是想为幼子求娶，他可要费大劲了！谢家子娶了张家女，然后谢家女嫁张家子？听起来就够乱的。往后张屷若是生下孩儿，该称呼阿嶷姑母，还是舅母？大户人家通常不肯如此，张雱，看你的了。

想到张雱这个最小的儿媳妇会很难娶，很费功夫，皇帝心中畅快。张雱这小子事事顺利，儿女都争气省心，到了幼子的婚事，该他好生作作难。

皇帝兴致极好，次日早朝后召见谢寻，亲自询问，“卿第二位公子，名棠年、字损之的那位，可曾定过亲事？”一边问，一边含笑打量谢寻。好，谢棠年肖父，那相貌定是没的挑，配的上阿嶷。

谢四爷答的滴水不露，“棠年未曾定亲。臣和臣父母皆想为他娶位美丽善良的女子进门。”女子要美丽善良，而且，我们谢家要“娶”。若是形同入赘，免谈。

皇帝微笑道：“卿次子在监读书？明年春朕特开恩科，许监生直接下场。卿次子火候已到，报名罢。”若是寻常公主郡主，谢棠年这样的身份便足够了。可若要配阿嶷，差了那么一点点。

谢四爷唯唯。出了殿，徐徐走过青砖石路，宫门，金水桥。所过之处，太监还好，不过或艳羡或嫉妒的看上两眼。宫女们都红了脸颊，这男人真好看，让人眼热心跳！

谢四爷当晚回到谢府，跟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说了好半天的私房话。“如此，便把东侧几个空院子拆了。”拆了再盖新的，要宽阔，要豪华，要有气派。既要娶进门，总要有娶进门的礼数。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极力赞成，“极是应该！”谢家费再大力气，也要把姑娘娶进来。总不能图着省事，把棠儿送给人家做上门女婿。

议定之后，谢四爷回了四房。“玉郎，我真是忙的脚不沾地儿。”四太太跟他抱怨着。谢延年很快要成亲，要忙活的事且多着，实在闲不下来。

谢四爷脸上有浅淡笑意，“把儿媳妇娶进门，往后让儿媳妇忙累去，你歇着。”郗家大姑娘是嫡长女，幼受庭教，擅长理家。等她进了门，里里外外打点清白，婆婆省了多少心力。

四太太心里甜丝丝的，玉郎总是这么体贴！四太太温柔提起，“玉郎，棠儿年纪不小了，亲事还是早定为好。玉郎冷眼瞧着，郭家的姑娘如何？”四太太一位表妹的夫家，姓郭。郭家门弟倒也不差，门风也还清白，提的还是位嫡女，四太太表妹的亲生女儿。

若照四太太的想法，嫡女配棠年这庶子，还是很有些委屈的。可架不住女家愿意，再说表外甥女做儿媳，四太太也乐见其成。至少这样的儿媳进门，跟自己会是一条心。

谢四爷沉吟片刻，“到明年春上，再定棠儿的亲事。”恩科的谕旨尚未发出，还是别跟她提了。若跟她一提，或许她那一众堂姐妹、表姐妹，人人皆知。

四太太柔顺的应道：“好，听玉郎的。”抿嘴笑了笑，“棠儿那几个丫头都粗粗笨笨的，我瞧好了两个美貌伶俐丫头，给棠儿放到房中可好？”省的被人诟病，苛待庶子。

“这倒不必。”谢四爷摇头，“棠儿眼界高，寻常丫头入不了他的眼，由他罢。”这都怪无忌，他不二色，以致谁若想娶他闺女，只好冰清玉洁。

四太太倒也不坚持。横竖自己这做嫡母的尽心尽责，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没有可指责之处。说了两句闲话，谢四爷站起身，“头疼，出去走走。”

四太太送走谢四爷，幽幽叹了一口气。自己守孝期满后，夫妻们又圆了房。只是丈夫不再守先前的约定，由着自己性子或是歇在姨娘处，或是歇在书房。夫家，老太太只会娇惯儿孙，再也不会约束玉郎。娘家，母亲已逝，嫂嫂苦劝自己，“依着妹婿，切勿违拗。”如此，倒让人没辙。

好在延年要成亲，要忙活的事情实在繁复。四太太是头回娶儿媳妇，唯恐哪里错了一星半点，给延年的终身大事留下遗憾。是以倾尽全力，灯光下一张单子一张单子的审视，并不假手于人。

延年成亲前日，朝廷颁下谕旨，为朝中求才，“明春特旨恩科”，许监生直接下场。四太太喜上眉梢，“延儿，这回你爹爹该许你下场了！”谢延年去年秋天中了举人，可今年春闱谢四爷不许他去考，说他功力不到。

四太太没料错，谢四爷果然允许延年报名，“延儿，棠儿，明春都下场试试。”谢延年是举人身份，参加春闱肯定没有问题。谢棠年捐了监生，明春也能下场。

恩科谕旨之后，朝中又下了一道重要旨意：太子南京监国。不过四太太是内宅妇人，对此并不关心。太子是在京城抚军监国也好，是去南京抚军监国也好，跟她并无干系。

静孝庵里，静孝真人乐的快晕倒了。太子南京监国！亲生儿子去了南京，看那姓徐的女人还如何神气！皇上真是圣明呢，依祖制，太子本就该南京监国。

辽王心里乐的发狂，面上却只淡淡微笑，“母亲，这里头名堂多了。从宗室自养，到子粒田，到巡视河工，到田亩均税，小九和父亲意见相左之时实在太多，父亲岂能耐烦？”再加上阿嶷被偷袭、傅侯爷被迷晕，父亲是真怒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预计是张雱和谢寻交锋，商讨棠年和丫丫的婚事。

其实有些我想呈现的东西，一直没有呈现出来。比如，兵爹和秀才爹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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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皇家自有的农田,和皇帝赏赐给大臣、勋贵的农田，被称为“子粒田”，一向是免税的。自开国至今两百余年，历代皇帝赏赐来赏赐去,京畿周围大部分良田都成了“子粒田”。田主不必缴税,且租种这些田地的佃户租子,由官府负责催缴。不管丰年荒年，一律不许拖欠。如此一来,朝廷少了税收,佃户少了通容，得了便宜的，只是一帮贵戚大臣。

皇帝即位之后,先是对子粒田收三成税，继而渐渐加至五成、六成、七成。自泰始十五年之后，子粒田的佃租由田主自行收取，大兴、昌平等地的县令不再为子粒田收租而焦头烂额。

不止如此，皇帝还收回了“三宫子粒田”。三宫指的是大内乾清宫、慈庆宫与慈宁宫，“三宫子粒田”遍布京畿各县，有两百顷之多。“朕既有金花银，子粒田可收归国库。”已经有了供皇帝散漫使钱的金花银，还要什么子粒田？天底下的财富总共只有这么多，皇家索取过于频繁，苦的是老百姓。

三宫子粒田每年缴进宫中约一万两千两左右白银，是宫中的私房钱。皇帝、皇后、太子等人打赏身边的太监宫女，都是从这笔款项中出。三宫子粒田一收回，徐皇后深觉不便，太子也暗暗叫苦。

更有魏国公府等勋贵频频向皇后和太子诉苦，“家中这百顷良田原是先皇所赐，吃喝用度全靠着它。如今又要缴税，又要自行收租，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过去官府管收租，自家不缴税，每年坐等银钱上门，何等美事。

皇后不敢干政，太子迫于情面，曾向皇帝陈情：这些人家或是开国元勋，或是皇家亲眷，若他们少了子粒田的进项，家计艰难，有失体面。

“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在太子眼中，魏国公府等勋贵之家曾有功于社稷，无论如何不能亏待了他们。可在皇帝看来，朝廷的税收、老百姓的衣食，哪样都比勋贵的享受更重要。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两件，时日愈久，太子愈会失去皇帝欢心。更何况朝中事务之外，还有含山郡主的亲事一直悬而未决，屡屡被人暗中使坏。皇帝查都不用查，也知道是谁下的手，谁不想含山郡主顺顺当当嫁人。

偷袭含山郡主的江湖人士在狱中暴毙，“提前服用了毒药”。顺天府尹钟大东亲自到南宁侯府查案，府中早有两名丫头畏罪自尽------主使之人，不知是谁。

辽王嘴角泛上一丝微笑。如此甚好，越是没有结果，越是令人怀疑。这不，父亲终于舍得把自己亲手培养的皇储遣往南京，父亲对小九，是真的失望了。

静孝真人笑吟吟问道：“阿德，怎么你父亲想要加开恩科？是朝中很缺人么？”天朝官员不少了，满京城都是官。不是听说，先帝想想官员们的俸禄便心疼，以至于有人辞官或丁忧，不派继任？

辽王耐心跟静孝真人解释，“母亲，咱们天朝不缺人，缺人才。朝中文武官员人数虽多，真正得用的却有限。”有些人是读书读傻了，只会背四书五经，不通世务。有些人是滑不溜丢，遇到是非退避三舍，一句实在话不肯出口。真正有本事又有担当的官员，少之又少。

静孝真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总之，阿德要多多招揽心腹才是。”招揽的人才越多，往后你的路越顺。若是满京城之中的官员多是你心腹，何愁大事不成？

辽王心中一沉。良久，缓缓开了口，“母亲，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追随在自己身边的有文臣，有武将，押上的都是身家性命。自己，许胜不许败。

静孝真人红了眼圈，“什么退路，咱们不要退路！若不是你父亲当年犯了糊涂，这天下原本就是你的，哪用费这个力气。”当年若是自己做了皇后，无宠，无所出，阿德这皇长子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本朝惯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辽王笑道：“母亲说的是。”看着眼前圆润平凡的静孝真人，微有怜悯。她并不是聪明智慧的女子，当年事至今一知半解。恐怕她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让她耿耿于怀的至尊地位，世间会有女子不屑一顾。她不知道也好，否则徒增烦恼，徒增怨恨。细想想，她实在是可怜人。

辽王心里这么想着，待静孝真人格外有耐心，格外孝顺，把孝静真人哄的十分开怀。“那姓徐的女人有儿子，我也有儿子。”静孝真人面目含笑。虽不是亲生的，却比亲生的更贴心，更有出息。

“姓徐的女人儿子要去南京，我儿子却能朝夕相见。”静孝真人拿徐皇后跟自己比比，心中满意。皇帝能允许阿德不就藩，留在京中陪伴自己。如今又把太子远远派到南京，他心中还是有自己这原配妻子的吧？静孝真人眉目温柔。

十月初一，谢府张灯结彩，迎娶新妇。谢家、郗家都是大族，亲眷众多，客来客往的闹个不清。大太太和四太太忙累之余，各自心中纳闷：含山郡主礼到人不到？彼此世交，怎么不来喝杯喜酒。

晚上新人入了洞房，四太太专门叫过流年询问，“今儿没见着含山郡主？”也不知是为着什么，含山郡主和小七最要好。

流年眨眨大眼睛，“靖宁侯府太夫人身子不大好，含山郡主该是在侍疾吧？”靖宁侯府太夫人都八十多了，身体一向康健，是位有福气的老人家。可今年貌似时常犯糊涂，岳培等人都很是忧心。

四太太寻思着，靖宁侯府太夫人今年八十四了罢？人说“七十三，八十四”，这时候老人家若是身上有个不好，做晚辈的是该不离左右。这么想想，也便释然了。

第二天一对新人拜祖宗、认亲，谢家正堂热热闹闹坐了一屋子人。新妇郗氏穿着大红吉服，盈盈拜过祖父母、父母，又和一众兄弟姐妹依序行礼。瑞年、锦年、流年都笑吟吟叫“五嫂”，郗氏温柔笑着，每人送了一个织金绣折枝花卉的荷包。

流年客客气气道了谢，摸着荷包沉甸甸的，少不了心中猜测，“是什么？应该不会是金子，太俗了。玉器不会有这么沉。”其实还是纸币最好，成本又低又容易携带，给张庄票是最实惠的。

到晚上回房细看，还真是金子。两块雕着牡丹花的小金砖，模样秀丽，分量十足。“不是书香门弟的姑娘么？怎么送这般俗物？”流年虽是不懂，过了几天，到书房上课时，还是把金砖给了谢四爷，“存起来，一分利。”虽说利息从来也拿不着，到底也够付赌资了呀。

谢四爷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自己放到暗格中。”赢来的钱也好，没收的钱也好，全都收在暗格里。暗格，是个让小七痛心疾首的地方。

流年眼珠一转，地方不对呀，暗格里的钱，不是自己的！这两块小金砖是我合理合法所得，您不是要没收吧？“爹爹，嫂嫂送我的。”流年陪着笑脸说道。意在提醒：这是我的，不许巧取豪夺。

棠年脸上有愉悦的笑意，从妹妹手中拿过金砖，放到暗格中，“这是小七给爹爹的贺礼吧，小七真孝顺。”比哥哥们阔气多了。五哥六哥不过是行了礼，送上一堆吉祥道贺话语，我家小七实在，送金砖！

什么贺礼啊，我的小金砖，我可爱的小金砖。流年心里这个急呀，谢延年一辈子也就娶一回原配，我一辈子只能得这一份见面礼！小金砖多好看，多喜人呀。

小柏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拍手笑道：“七姐姐真大气！”怪不得七姐姐常常教自己要“视金钱如粪土”，她自己便是这么做的啊。

锦年也闻风而来，“爹爹升任通政使司右通政，真是大喜事。锦儿恭喜爹爹！”右通政虽不过是正四品，可职责重大。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

流年泫然欲泣。他刚刚升了官，自己恰巧来存钱……存款变成了贺礼。流年看看一脸淡然的谢四爷，浅浅笑着的棠年，无知无识的小柏儿，容光焕发的锦年，找不出一个可以哭诉的人。

明年春闱在即，新婚的延年也好，一向懒散的棠年也好，都被谢四爷逼着日夜用功。棠年倒没什么，延年对新婚妻子很有些抱歉，“对不住，不能陪你。”郗氏微笑替他整理衣襟，“日子长着呢，往后陪我，也是一样。”

靖宁侯府太夫人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十月底，老人家在睡梦中去了。岳培、岳霁、岳霆等人大为悲恸，靖宁侯府一片白肃。

“像齐氏太夫人这么过一辈子，值了。”四太太吊完丧，跟锦年感概，“两名嫡子，满堂儿孙，生荣死哀。”岳培和岳坦都孝顺，孙子孙女们挤满了一屋子，重孙子满地跑。太夫人的晚年，真是顺心遂意，让人羡慕。

锦年先是点头附合，“是，真是值了。”继而大拍马屁，“娘亲您也一样，两名嫡子，将来也是满堂儿孙，个个孝顺，个个有出息。”五哥和小柏儿，都是好的。

四太太展颜一笑，“我啊，只要你五哥能金榜题名，你五嫂能早日生下嫡孙，便心满意足了。还有，我锦儿年纪不小，要寻一个千好万好的婆家，趁心如意的夫婿。”

锦年满脸飞红，嗔怪看了眼四太太，“不跟您说了！”这是能跟女孩儿家说的话么，您真是没正经。千好万好的婆家，趁心如意的夫婿？锦年耳根子都羞红了，坐不住，走了。

四太太乐了一会儿，盘算起来：哪家子弟配得上锦儿？不论谢家亲眷，单看自己这些堂姐妹、表姐妹和她们的夫家，倒是澄哥儿这孩子还不错。家世没的挑，人才也好，性子厚道，虽比锦儿大多了几岁，好在他家的子弟一向成亲晚。他父亲岳霆，不就是二十五六岁上才和堂姐成的亲？

大太太也正为瑞年择配。四太太少不了常和大太太商量着，哪家子弟有出息，哪家门风清正规矩严整，不怕闺女嫁过去受委屈。大太太笑道：“小五的身份，跟锦儿却是没的比。”她是为庶女挑婆家，过的去就行。不像四太太，要嫁的是亲生女儿，一颗心恨不能操碎了。

这么忙忙碌碌的，不知不觉冬去春来，到了下场的日子。一大早谢四爷亲自送延年、棠年下了考场，然后一家人寝食难安的等啊盼啊，盼到面无人色的兄弟俩回家。

延年、棠年跟当年的谢四爷差不多，都是面色憔悴，风度犹存。强撑着去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处请了安问了好，然后回房去洗漱了，倒头大睡。

四太太心疼的掉了眼泪，“好孩子，你莫在我这儿服侍了，回去守着延儿。”叫过来郗氏，命她回房。郗氏心里也牵挂，并未坚持，行礼告辞。

这回是特开恩科，取前一百名。礼部把会试名单报给皇帝的时候，皇帝正疲累着，闭目命令，“念。”一个人名一个人名，直到第一百个，才听人念到，“太康谢棠年”。

还成，不算太笨。皇帝睁开眼睛，嘴角浮上丝笑意。方才仿佛还听人念过“谢延年”？谢寻这人很有儿女缘，养出来的儿女都很出色呢，和张雱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预计有误，严重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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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殿试,朕亲自主持。”皇帝下了口谕。殿试通常于三月十五日在保和殿举行，次日阅卷，又次日放榜。说起来是皇帝亲自策问,其实大多是委派内阁首辅、次辅主管，各部尚书、侍郎等阅卷。

皇帝能看上十份卷子就算勤快了,一般只看三份：内阁首辅报上的前三名。这回,皇帝要亲自看看,会试录取的这一百名贡士究竟是不是真的学古通今,明于王道,见识卓远。

礼部杏榜一公布,灯市口大街谢府登时欢欣鼓舞。延年第三十二名,棠年第一百名，谢家两名子弟出了贡！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自是乐的合不拢嘴,谢大爷、大太太等人也喜气洋洋，四太太喜极而泣，和郗氏、锦年一起高兴的流下泪来。

延年、棠年风度举止肖父，虽过了会试，都是一幅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雍容沉静一如平日。两兄弟一左一右站在谢四爷身边，和父亲一样，神色均是淡然。

瑞年悄悄凑到流年耳边，“小七，你有两个进士哥哥了。”过了会试，殿试只是重新排名次，一个进士是稳稳的。流年两个亲哥哥都中了进士，其中一个还是同母哥哥，好处大着呢。瑞年的亲哥哥，大房的松年、鹤年都中了举人，却没出贡，如今都在国子监读书。

流年不过一笑置之。会试、殿试是国家抡才大典，原本是三年举办一回。若遇特大喜事，朝廷会开恩科。今年这恩科名义上是庆祝黄河出了祥瑞，其实么，是皇帝在徇私。□王朝，家天下，诸如此类之事在所难免。

松年、鹤年都满面笑容向谢四爷、延年、棠年道了喜，但心中哪能毫不介怀呢，他们两个年长，结果反被堂弟们比下去了。知子莫若母，大太太知道他们想些什么，饮宴之后专门把他们叫过去，微笑说道：“厚积薄发。你俩年纪不大，再磨练数年，方是道理。”甭羡慕别人少年得志，大器从来是晚成的。松年、鹤年含笑应了，“是，您放心。”

松年回了房，妻子沐氏牵着幼子的小手温柔迎上来，言笑晏晏说些家常闲话，科举之事一句不提。松年和妻子一起逗弄孩子，孩子高兴的咯咯直笑。

鹤年的妻子崔氏关爱夫婿，心中未免不忿，“公公都不许你们下场。”拉着丈夫的衣襟，委屈说道。松年、鹤年去年春闱失利，谢大爷说他们火候未到，今年根本没报名。鹤年笑道：“娘子耐心等上两年。”今年不许下场，后年肯定许了，急什么。

延年的妻子郗氏一则是喜，一则是忧。喜的是新婚夫婿争气上进，出了贡，忧的是万一殿试名列三甲，可如何是好？一甲状元榜眼探花是殊荣，二甲前途远大，三甲同进士，未免尴尬。

四太太和锦年也是欢喜之后，满怀忧虑：共录取一百名，一甲三人，二甲十七人，三甲八十人！若是一个不小心中了三甲，可坑死人了。

四太太难免督促延年，“延儿，这数日不许出门了，在家中温书。”把《历科廷试状元策》搬出来，只盼着延年日日精进，一目十行的把这些策论融会贯通了，便不做个状元，也能中在二甲。

谢四爷不置可否，“看看也好。”不看也行。殿试，不在这一日两日之功。延年老实，把《历科廷试状元策》翻看过后，背了个滚瓜烂熟。棠年反正是第一百名，悠哉游哉的，课业并不放在心上，谢四爷也不去管他。

四太太看在眼里，暗暗摇头。看棠年这幅模样，定是同进士无疑了。依他素日的才学，能出了贡已属意外，同进士便同进士罢，不易了。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素性疏朗，由着棠年悠闲渡日，并不约束。何离对于男人的事向来不插手，不开口，只有流年卖弄聪明，“哥哥，殿试的时候你还是写馆阁体吧。雍容华贵，平和方正，容易讨好。”虽然没个性，但是不会出错呀。

棠年心绪极好，浅浅而笑，“爹爹升职，小七送的金砖着实漂亮好看。如今哥哥出贡，小七送什么做贺礼？”棠年美丽的眼眸中，尽是戏谑。

流年凑过去一张精致可爱的小脸，比他笑的还愉悦，“哥哥且耐一耐，等我从丫丫手里赢过来银钱，也送你小金砖。”再说，我跟丫丫打牌去。

棠年顾左右而言他，“我练字去。小七说的对，馆阁体，馆阁体。”他练字，流年小尾巴一样跟过去，坐在他对面，口中絮叼着，“丫丫说过，皇帝喜欢整洁大方的书法，不用太花哨。”皇帝很务实。

棠年凝神写字，并不理会她。流年自说自话了一会儿，很不自觉的凑过头去瞅了瞅，只见棠年在纸上写满了“阿嶷”“丫丫”“含山”的字样。流年倒吸一口气，崇拜的看着自家兄长，他面色是这般一本正经，内心却如此荡漾！

棠年从容优雅的放下笔，起身捉住流年，扭送出门，“小七，出去玩。”别跟哥哥捣乱了，我有正经事。没两天就殿试了，我这馆阁体是容易练成的么。

流年回头留恋的看看，“哥哥，你那个白玉桥形笔架真是温润清雅。”上好的和阗玉雕成拱桥形状，桥上行人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映入眼帘，有种“小桥流水人家”的悠然。

棠年微笑允诺，“送了给你。还有前日你看中的斗彩祥云纹水丞，一并送你。”那对水丞淡绿浓红白地，素雅亮丽，简朴直白中又颇蕴古风，确是珍品。小七前日过来，一眼便看中了。

流年歪了歪头，眼波流转，宽容大度的笑笑，“好罢，便依哥哥。”这么客气的要送东西给我，却之不恭，只好笑纳了。那水丞只是好看顺眼，白玉笔架很值几两银子呢。成了，收获颇丰。

拐了两样好东西，流年喜滋滋到静馨院炫耀，“您瞧，哥哥送我的。”谢四爷也在，流年偏不理会他，只跟何离撒娇。何离满口夸赞，“真是好精细物件儿，也只有小七和棠儿配使。”

谢四爷慢悠悠看了一眼，送你的？你赖过来的吧。小七，你都已经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出落的仙子一般清丽不俗，可惜忙于敛财，添了烟火气。乖女儿，你姓谢，该是才女，不是财女。

“解语，你看看，金砖做成这个花样，小不点儿会不会喜欢？”一辆从辽东奔赴京城的宽敞舒适三驾马车上，张雱拿出一盒子刻有各色名花的小巧金砖，兴致勃勃询问道。

解语接过来看了，笑道：“很秀丽，小不点儿定会爱不释手。”金砖本就是耀人耳目的东西，再加上样子精致，花色精美，自然更加讨人喜欢。

张雱把妻子揽到怀中，笑呵呵的，“解语，这回咱们把女婿和儿媳妇都定下来，好不好？”小不点儿也十三岁了，娶是不能娶，先定下却是可以的。丫丫和棠年不必说了，过完礼就成亲。

解语舒舒服服靠在丈夫温暖宽阔的怀抱中，微笑说道：“咱们先嫁女儿。儿媳妇不必这会子定，往后吧。小不点儿上面还有两个姐姐，谢晚鸿一定不肯的。”明知道不成，还是莫要开口。排行第五的堂姐或许可以忽略，排行第六的嫡姐和小不点儿同父，越不过去。

张雱一向唯解语马首是瞻，闻言自然点头，“听你的。”却又有些担心，“解语，往后谢晚鸿若是不同意嫁女儿，咱们可怎么办？”丫丫嫁了棠年，小不点儿再嫁阿屷，称呼混乱，形同换亲。要说起来谢晚鸿不是拘泥之人，可他到底出自谢家这种名门望族，能同意么？

解语微微一笑，“第一，他不会不同意。”咱们嫁丫丫是什么心情，什么立场，他嫁小不点儿便是什么心情，什么立场。做父母的只愿女儿幸福，旁的细枝末节，无关紧要。

“第二，万一他真不同意，咱们便把小不点儿抢回来。”有阿爹这样的高手兼前盗匪，有无忌和三个儿子，还怕谢晚鸿不答应？不答应直接抢。

张雱眉开眼笑，低头亲亲解语左脸，再亲亲右脸，“我媳妇最聪明，最能干！”听解语的没错。解语说能抢，那便去抢好了。阿忱和阿池的媳妇都是规规矩矩娶的，阿屷媳妇要抢，有趣有趣。

张雱夫妇二人马车进京之日，正是殿试之时。保和殿上，皇帝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过棠年，温和问了“保民”之道。棠年的声音镇静、优美，“陛下所司之职，则曰天职；所治之民，则曰天民……”做皇帝的必须爱护所治之民，否则即失职。

皇帝温言褒奖过后，命棠年退下。首辅卫念中和另几名阅卷官都留了心，次日阅卷时把棠年的试卷反复看了几遍。朱笔加了句豆，九名阅卷官全署了名，盖了礼部关防，连同另外九张考卷一起，送进宫中——这一百人的卷子，皇帝哪能全看，至多看前十名的。

勤政殿，皇帝把十份卷子全看了一遍，沉吟不语。良久，提起朱笔，在棠年试卷正文之前挥笔写下六个红色的大字，“第一甲第一名”。

金榜一公布，张雱和谢寻都被皇帝传唤至宫中。“张卿，谢卿，阿嶷和棠年的婚事，你们今日便议定了，拟了章程。”也不许他们出宫，命他们在偏殿商议。

张雱在偏殿大刀金马的坐下来，哈哈大笑，“小不点儿和棠年都是好孩子。晚鸿，你这一儿一女，都是为我家养的啊。”小不点儿要嫁到我家，棠年么，和丫丫住在我家隔壁，跟我们朝夕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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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皇帝对张雱和谢寻颇为看重,差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硕峰在旁服侍茶水。掌印太监,那可是太监中的佼佼者，太监中地位最高的。魏硕峰四十多岁年纪，白净面皮，神情恭谨，微笑着侍立一旁，等着看谢四爷如何作答。

谢四爷淡笑无语，托起桌案上一只定窑白瓷茶盏，闲闲饮茶。那只定窑白瓷茶盏晶莹玉润,清丽明彻，如碧天秋月,如晨雪凝乳。映着谢四爷那白玉般的手指,煞是好看。

张雱乐呵呵看着他。谢晚鸿没的说，绝色男子！不只生的好，风度仪态也好，任是什么时候也不疾不徐、镇静自若。棠年像他，小不点儿也像他，都是人间绝色。这女婿、这儿媳妇，太让人满意了。

谢四爷闲闲饮了一盏清茶，方似笑非笑看向张雱，慢吞吞说道：“无忌，养女儿都是为人家养的。”女儿长大了，都是要嫁出去的，儿媳妇则是要娶回来。

张雱打个哈哈，退而求其次，“这么说来，小不点儿是为我家养的了。”你家两个宝贝，至少有一个是为我家养的吧？我嫁给你一个女儿，你嫁给我一个女儿，倒也公平。

谢四爷笑的浅淡，“这却不巧。一则小七尚未及笄，二则她上面还有姐姐没说下人家，是以小七的亲事，往后再说。”亲姐妹两个，姐姐还没定下呢，妹妹只能等着。

张雱有点下气。解语说的对呢，谢晚鸿真是避而不谈小不点儿的事，只想娶丫丫过门。你闺女的事要往后要说，我闺女却要现如今便定给你家，真是岂有此理。

张雱自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看了眼，然后仔细揣好，冲魏硕峰笑道：“这是新下的太湖茶吧？汤清味醇，异香扑鼻。”悠闲自在的品评起茶水来。

魏硕峰满脸陪笑，“侯爷说的是，这正是今年春上的太湖新茶，吓煞人香。”真是好茶，茶叶嫩绿隐翠、叶底柔匀，入腹清香幽雅、鲜爽生津，韵味绝妙。

评完茶水，又尝点心。魏硕峰点头哈腰的，十分殷勤，“侯爷，您试试这豌豆黄。细腻纯净，入口即化，含山郡主一向爱吃。”闺女爱吃的，当爹的该是也喜欢吧？

提起丫丫，张雱眉目间添了几分温柔之意，“她爱吃豌豆黄，还爱吃芸豆卷。”都是些寻常吃食，丫丫却吃不腻。豌豆黄她喜欢清凉爽口的，芸豆卷她喜欢白白的、小小的、样子可爱的。

谢四爷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无忌，这是聘礼单子。”除谢家公中的一份，谢老太爷、老太太还有谢四爷都添了不少私房进去，很隆重。

张雱冲谢四爷笑的很客气，却不接礼单，从怀中又取出纸条看了看。看完，微笑道：“这却不巧。小女自幼娇养，内子和我早就商量好了，小女不嫁人的。”皇帝说了也不行。当年认干女儿的时候就说好了，丫丫的亲事是父母做主。

谢四爷淡淡扫了张雱一眼，“无忌，女大不中留。”女儿要出嫁，做父母的自是舍不得，人之常情。可再舍不得，也不能把女儿留在娘家一辈子吧。

张雱自负的笑笑，“晚鸿，这你就不懂了。”越笑越畅快，“我家和别家不同，我家的闺女，能留！”解语说了，丫丫嫁或不嫁，全由着她。便是嫁了，若丫丫过的不顺心遂意，南宁侯府大门随时向她敞开。我闺女不受气！

谢四爷闷闷的哼了一声，埋头喝茶。魏硕峰弯着腰，忍着笑，悄没声息出了偏殿，去跟皇帝禀报，“皇上圣明，两家果然僵上了。”怪不得皇上不许他们出宫，这要是出了宫，才没结果呢。

皇帝一边看着奏折，一边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依你看，他们谁先沉不住气？”照性子看，是张雱易焦燥。可论情形，谢家却是燃眉之急。

魏硕峰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陪笑说道：“皇上圣明！谢通政第二位公子没定下亲事，今儿又中了状元，没准儿这会子上门提亲的都已经挤破门槛了。谢通政等不得。”谢棠年再不定亲，要得罪多少人呢。他这亲事，没法儿慢慢议，非要早早定下来不可。

南宁侯府无甚相干。若依世人的眼光看，含山郡主都二十了，老姑娘了，着实等不得。可南宁侯府一向是我行我素的，南宁侯夫妇溺爱含山郡主，哪能仓促嫁女。

皇帝嘴角含笑，继续看奏折。他早几年就答应过张雱，把崇宁公主府改为含山郡主府，让丫丫成婚后依旧和父母朝夕相伴。偏偏丫丫看上了棠年，棠年的父亲谢寻声称要“娶”。男娶女嫁，也很合情合理。如此一来，没旁的法子，让张雱和谢寻面对面争去，不争出个结果，不准走。

魏硕峰窥伺皇帝心意，陪笑试探的说道：“谢通政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南宁侯一开始被气坏了呢。不过，后来南宁侯从怀中取出纸条，看过后就淡定了。”那纸条还真管用。

皇帝面色无波。魏硕峰熟知皇帝的习惯，大着胆子接着说，“估摸着，南宁侯是恼羞成怒、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儿媳妇娶不着，索性闺女也不嫁了。”一个换一个还成，可谢通政连一个换一个也不答应。

皇帝放下奏折，笑道：“那可不成。南宁侯往后要娶儿媳妇，他再费心去。眼下么，阿嶷的亲事要紧。”张雱和谢寻争的无非是阿嶷婚后住哪儿。不管是住含山郡主府，还是住谢家，难不成谁敢给阿嶷气受？活腻了。

魏硕峰会意，辞了皇帝，又往偏殿走过来。南宁侯，张都督，您赶紧答应嫁闺女吧。您若是不答应，皇上他也不放您走啊，您和谢通政都出不了宫。

谢府。来道贺的亲友一拨接着一拨，大太太笑的腮帮子发麻。棠年中了状元！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太出乎人的意料了！棠年素日功课也不出色，怎么就中了状元呢？

大太太娘家嫂嫂，一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王夫人，偷空跟大太太说着悄悄话，“你看咱家三房的八丫头如何？”太原王氏三房的八丫头，是嫡支嫡女，年方十六，才貌双全。因父母宠爱，眼界高了些，还没说下婆家。

大太太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抿嘴笑笑，“极好。”王夫人还犹疑着，“只怕是庶子，往后婆婆跟前，要费事些。”棠年又不是四太太亲生的，四太太能待庶子媳妇好？做婆婆的若想为难儿媳妇，法子多了。

“我家老太太，最疼孙子。有老太太在，棠年媳妇绝受不了委屈。”大太太微笑指指萱晖堂的方向，“等到她老人家百年之后，四房便会分家。”老太太待玉郎、待棠年，真是没的说。

王夫人眼前一亮，可不是这个理儿么？有老太太在，老太太护着。老太太仙去之后，也分家了。这庶子不庶子的，有什么相干。辞了大太太，回王家商量去了。

萱晖堂里，谢老太爷乐呵呵的，“陛下对丫丫这孩子，着实太好了些。”为了丫丫面子上好看，居然给了棠儿第一甲第一名！谢家这两百多年来出过几十名进士，状元么，还是头回。

谢老太太怫然，“表哥真没眼光，棠儿明明是真才实学！”拿出《历科廷试状元策》，跟谢老太爷不依，“表哥看看，棠儿的文章难道及不上这些人？”依我看，比他们都强！

“真才实学，真才实学，棠儿自然是真才实学。”谢老太爷气势不如谢老太太，乐呵呵的笑着，“延儿中在二甲第十七，好险，再差一名就是三甲。”转而说起延年。

谢老太太抚了抚胸口，“幸亏幸亏！”二甲和三甲差别大了，一个是“进士出身”，一个是“同进士出身”，往后的仕途，真是天差地远。

老两口说着话，越来越觉奇怪，“怎么玉郎还不回？”两个儿子，一个中了状元，一个中了二甲，这是多大的喜事，玉郎这当爹的人影不见？

一直到日落时分，谢四爷都没有回府。“在宫里能做什么啊。”谢老太太对着谢老太爷发问，“表哥，你告诉我玉郎在宫里会有什么事。”

谢老太爷也觉着奇怪，“陛下接见臣子，从没这般久的。”能跟皇帝说上半个时辰话，那已是难得了。玉郎应召入宫，居然大半天了不出来，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黄昏时分，偏殿中张雱和谢寻还在对峙，谁也不肯让步。张雱一口咬定，“我丫丫要住在含山郡主府。”谢寻立场坚定，“我棠儿要娶妻进谢家。”

一抹轻盈窈窕的秀丽身影进入偏殿，魏硕峰看见她，好像看见了救星。我的小姑奶奶，您总算来了，快劝劝吧，这两位老僵着，如何是个了局。

丫丫优美端庄的冲张雱和谢四爷曲膝行礼，“爹爹，谢世叔。”脸上带着盈盈笑意，亲手替他们续上新茶，换了点心，一句话没说，行礼告退。

张雱看着女儿的背影，心软了，“晚鸿，我心疼闺女。”谢四爷转过头，脸色诚恳，“无忌，我说过，必定待丫丫如同亲闺女。”不会让丫丫受委屈的。

张雱白了他一眼，你家那份乱，我信不过！你媳妇，不是棠年的亲娘！虽说我丫丫顶着个郡主的名头，不用在婆婆身边立规矩，可终究要面对着她，难免添了不痛快。

谢四爷耐下脾气跟张雱这兵头兼前盗匪讲理，“无忌，世间男儿均是一般，要娶妻回家侍奉父母、传衍子嗣。”棠儿住到你家隔壁，跟入赘似的，如何使得。

张雱转过头看着谢四爷，神情悲壮，“晚鸿，一家半年！”我已经很让步了，不能再让了！两个孩子成亲后，你家住半年，我家住半年，谁也不吃亏。

谢四爷迎上他的目光，也下定了决心，“无忌，我家七个月！”我家养的是儿子，本来应该一年四季全在我家的。念在丫丫是独养女儿，便让给你家五个月。

话才说出口，谢四爷心中便隐隐有些后悔。七个月，是不是少了点？没容他细想，张雱重重把手中茶盏放到桌案上，大声说道：“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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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张雱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解语定下的底线是四个月,“春夏秋冬四季，每季之中，丫丫都要回娘家小住。”这下子好了，解语交代的全做到了，还赚了一个月！

谢四爷慢吞吞问道：“无忌，你不用看看纸条，再做决定么？”无忌是豪爽直率的性子，根本藏不住话。那个写纸条给他的人,心思可就深沉多了。

张雱拍拍脑袋，“晚鸿提醒我了。”忙伸手入怀,把纸条拿出来细细看了。看完后笑咪咪抬起头,“丫丫嫁到你家，一年里头，有五个月可以住到含山郡主府。丫丫和棠年的亲事咱们便是这般说定了，再不更改。晚鸿，我家不争聘礼。”多少都行。

谢四爷淡淡扫了张雱一眼，“我家也不争嫁妆。”想起张雱方才根本不看聘礼单子，反倒从怀中取出纸条揣摩，把纸条上的话当圣旨一般，真真岂有此理。

张雱把纸条揣回怀中，惬意的喝了口热茶，“晚鸿，咱们索性亲上加亲，你把小不点儿许过来吧。”乘胜追击，趁热打铁，一举定下儿媳妇。

谢四爷哪里肯答应，正眼也不看张雱，轻飘飘抛下一句，“两年之后再议。”之后专心致致喝茶，再不开口。想娶我闺女？哪有这般róngyì。

魏硕峰颠儿颠儿的去了正殿，满面笑容给皇帝道喜，“万岁爷，大喜！南宁侯和谢通政谈妥了，含山郡主大半年在夫家，小半年在娘家。”这么着也好，省的仪宾跟入赘似的，让人瞧不起。夫妻yītǐ，仪宾没体面，郡主也堵心不是？

皇帝微笑道：“如此甚好。”女子身份再尊贵，也要夫婿真心疼爱，日子方能过的有滋有味。棠年是谢家男子，肖父，若是硬逼着他住在郡主府邸，未免坏了他和阿嶷的情份，却是不值。

丫丫的婚事尘埃落定，皇帝放下一段心事，悠闲起来，“南宁侯只占了小半年，可有神色不悦？”原来张雱打算的是朝夕能见着女儿，如今平白被分走了大半年。依张雱的性子，该气坏了吧。

魏硕峰陪着笑脸，斟词酌句的回道：“南宁侯对郡主的婚事还算mǎnyì。不过，谢通政死活不同意许配女儿，把南宁侯气的够呛。”吹胡子瞪眼睛的，抱怨谢通政不讲义气。

皇帝心里一乐。“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谢寻如今是娶儿媳妇，都能这么强硬。到许嫁小不点儿的shíhòu，岂不是更加难以说话？能把张雱气个仰倒，谢寻此人极好。

张雱和谢四爷到正殿覆命，谢四爷面色平静，张雱却有悻悻之色。皇帝嘴角微翘，温言说了恭喜之语，还吩咐“皇室之中，寿春长公主最为年长，便请她做了媒人。”张雱和谢四爷唯唯答应。

辞别皇帝，出了宫门，张雱乐呵呵拍拍谢四爷的肩，“晚鸿，我送你。”盛情邀请谢四爷上了他的马车。三驾马车又快又稳，风驰电掣般去了灯市口大街谢府。

谢四爷zìjǐ招待zìjǐ，拿了个浅湖水蓝锦缎靠背倚着，坐的舒舒服服。张雱还不死心，一脸诚恳的凑过去商量，“晚鸿，小不点儿跟我家阿屷，真的是天生一对！”赶紧定下罢，甭再往后拖了。

谢四爷似笑非笑斜睇张雱一眼，“无忌，都这会子了，你还装什么？”张雱打个哈哈，“谁装了？晚鸿，内子和我，是真心求娶小不点儿。”

辩白过后，张雱话锋一转，说起琐碎小事，“晚鸿，哪天你闲了，咱们去看看含山郡主府。就在我家隔壁，很近。带上棠年，他和丫丫要住的dìfāng，要他们喜欢才成。”要是有哪里不如意，赶紧说，赶紧改。

谢四爷闭目养神，并不说话。很近？无忌，那是离你很近，离我家可远着呢。老太爷、老太太一向钟爱棠儿，如今可倒好，棠儿婚后，一年当中倒有五个月不能在膝下承欢！

到了谢府，谢四爷拱手道谢，下车而去。一进家门，mǎshàng有仆役飞奔进去禀报，“四爷回来了！”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等人均是jīngshén一振：玉郎可算是回来了。

谢四爷到父母请了安，谢老太太见了幼子，半天的烦恼都méiyǒu了，眉开眼笑。大太太在旁笑着抱怨，“贺客盈门，四弟却一整日不着家！”你儿子中了状元，多少人来道贺，你这正主居然人影不见。

谢大爷关切询问，“玉郎为何在宫中逗留如此之久？”他zhīdào弟弟被召入宫，却不míngbái为什么上午晌进去的，天黑透了方才回来？

谢四爷嘴角抽了抽。大哥您zhīdào么，无忌一口咬定“我丫丫不嫁人！”皇帝不放他出宫，他便坐在那儿谈笑风生，跟个掌印太监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的胡扯。从辽东说到西北，再说到安南，无穷无尽。要不是丫丫进来换茶，恐怕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定要棠儿跟入赘似的，跟他们住在一处。

谢老太爷见幼子神色不对，乐呵呵把谢大爷等人全部撵走了，“大郎，你们回罢。”没眼色的，追着弟弟傻问什么。在宫里这么久，甭管是什么事，他能不累么？别问他了。

屋里只剩下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谢四爷慢慢把今日之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谢老太爷捊着白胡子微笑，“甚好，甚好。”棠儿和丫丫真是一对璧人，成婚后定然琴瑟合谐，甚好。

谢老太太也mǎnyì点头，“丫丫还是嫁到咱们家的，不过是每年要回娘家住住，这有什么。”两个孩子能顺顺当当成了亲，长相厮守，便好。

丫丫是依足礼节娶到谢家的媳妇，棠儿便méiyǒu“入赘”的名声。丫丫是独女，南宁侯夫妇爱女心切，谢家允许丫丫每年回去陪伴娘家父母，只会显着谢家宽厚仁义，颇有古人之风，没坏处。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笑咪咪的说来说去，思前想后，把谢四爷狠狠夸了一通，“玉郎真能干！”谢家比南宁侯府多出一个月呢，极好的事！

夸完幼子，命他“快回去歇着”。敢情这大半天都是在宫中和南宁侯对峙，南宁侯是领兵打仗之人，原是霸道了些。难为玉郎了。

谢四爷走后，谢老太爷冲谢老太太伸出大拇指，“表妹，有胸襟！”曾几何时，表妹心胸这般宽广了？棠儿要有五个月不在家中住，她跟没事人似的。

谢老太太横了丈夫一眼，“yǐjīng如此了，难不成我责怪玉郎？”责怪也无事无补。既然如此，不如看开些，免的玉郎心中郁郁。再说了，棠儿这两年房中又不肯收人，亲事又不肯议，愁死人了。好róngyì他心里眼里都有丫丫，还不赶紧给他定下来，却等什么。

“比如棠儿做了官，外放了，不也是见不着人？”谢老太太zìjǐ宽慰zìjǐ，“那还是一连三年，甚至更久！”儿孙们长大了，或是科举，或是出仕，难免会离开父母、祖父母。总不能一辈子把儿孙拴在身边。

“再说，还有那位。”谢老太太朝四房的方向努努嘴，“今儿这样的日子，她居然撑不住病了！表哥，我看她是心病。”四太太上午晌还能强撑着支应宾客，下午晌便病倒了。依谢老太太看，九成九是庶子中了状元，亲子却只是二甲，心里过不去，气的。

“棠儿和丫丫出去住也成。”谢老太爷摸摸鼻子，“若不然，她三五不时的病上一病，两个孩子也为难。”再怎么是郡主，再怎么身份尊贵，也不能婆婆病了，不侍疾吧。

谢老太太冷笑两声，“她若想打这个主意，可由不得她！”做正室的不喜庶子，是人之常情。对庶子不待见、不想管，自是由着她。可若想寻趁庶子、折腾庶子媳妇，休想。我还没死呢，轮不着她当家作主。

谢老太爷讪讪的，没说话。玉郎媳妇若单单是心中不快，倒没什么。任是谁，庶子比亲子有出息，都难免心里不舒服。可若认真计较起来，就没趣了。庶子也是儿子，也要孝顺嫡母。况且，“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事情已成定局，多想何益？不如顺其自然。

四太太虽是人到中年，心胸却不够豁达，正在想不开，“锦儿，为什么会这样？殿试为什么会是这样？”握着锦年的双手，目光有些焕散，“你六哥，功课从来也比不上你五哥的！”怎么殿试会一鸣惊人呢，真是令人费解。

锦年心疼的看着四太太，柔声劝慰，“娘亲，殿试是陛下亲自主持，卷子是陛下亲阅，再也错不了的。六哥才气纵横，毫无疑问。”天下士子有敢质疑乡试、会试是不是公平的，可没人敢质疑殿试，皇帝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

四太太怔怔落下泪来，“可怜你五哥，竟被庶弟比了下去！”这话只能跟锦儿说，不能跟延儿说。延儿跟他外祖父yīyàng方正，开口就是“兄友弟恭”，再不会跟棠年计较什么、比较什么。

锦年心中五味杂陈。要说起来，亲哥哥延年中在二甲，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年方二十一，进士出身，真正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庶出兄长棠年中了状元，也不是坏事，是谢家的荣光，是谢家四房的荣光。

坏就坏在，兄弟二人做了同科同年。课业优秀的嫡出兄长位次靠后，一向懒散的庶出弟弟反倒名列前茅，着实有些尴尬。虽然如此，这还是喜事啊，娘亲您要是想的开，是zìjǐ两个儿子有出息了！庶子不管跟您亲不亲，礼法上他只能认您是母亲。

四太太失魂落魄了一会儿，忽然抓紧锦年的双手，“锦儿，你爹爹被召入宫，至今未回，会是什么事？锦儿你说，会不会是棠年作了弊，被发觉了？”敢在陛下面前捣鬼，这还得了，会连累玉郎的。

锦年被唬了一跳，忙捂住四太太的嘴，“娘亲，慎言！”这话可不能混说，能要人命的！殿试作弊，还想不想活了？胡乱说说也不成，要扯家常，咱们说些无关痛痒的。

谢四爷摆手示意，命侍女、婆子不许出声，静静走了进来，静静听了一会儿。四太太一脸迫切的看着锦年，锦年正竭尽全力安慰她，都没发觉身后的谢四爷。

谢四爷默默无语，转身离开。庭院寂寂，谢四爷缓缓走着，不知不觉到了静馨院。上房透出温暖的灯光，举目望去，窗户纸上映出小七苗条轻盈的身影，正围着何离献殷勤。

谢四爷原本清冷的眸色，瞬间温柔。小七又跟阿离淘气了，真顽皮。我家小七还满身的孩子气呢，哪里舍的她嫁人？且早着。

谢四爷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徐徐走向上房。离的越近，屋里的笑声、说话声听的越清晰，“……爹爹笨死了，居然跟张伯伯七个月成交……”小七趾高气扬的声音。

谢四爷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何离好像温柔责备了一句什么，小七满不在乎，“……若换了是我，怎么着也能谈到八个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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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第102章

小丫头打着帘子，谢四爷轻轻“哼”了一声，抬脚进屋。流年正说的眉飞色舞，蓦然见到他，呆了一呆，他怎么来了?他从萱晖堂出来，不是该去四太太那儿，商量棠年的婚事么?眼下，棠年和丫丫和婚事才是当务之急。

谢四爷徐徐坐到玫瑰椅上，神色淡淡的，并无异容。何离满脸歉疚，亲手捧上热茶。流年发过呆，跑到谢四爷身边讨好的笑着，“爹爹，您在宫里奋战大半天，这会子肚子饿不饿呀?我让厨房煮了小云吞，味道可好了。”您吃了美味小云吞，气就会平了，我就没事了。厨房的人很会凑趣，正好这时候把两小碗热气腾腾的高汤小云吞、两碟爽口小菜送了过来。谢四爷瞅瞅何离，这么个时辰，晚饭不算晚饭，宵夜不算宵夜，难不成真是为我准备的?

何离在他耳畔轻声说实话，“今儿人来人往的，小七大概没吃好。厨房有极新鲜的虾，她就惦记上虾肉小云吞了。”晚饭没吃两口，眼巴巴等着开小灶。原来如此。

谢四爷淡淡扫了小女儿一眼，流年打了个激灵，头皮发麻，“爹爹，小云吞真的很美味，不信您尝尝。”指挥小丫头放好饭桌，亲手把小云吞端到谢四爷面前，十分殷勤。谢四爷吃的优雅，流年看的痛心，模样非常之可怜。

何离轻轻拽拽女儿的衣襟，低声哄她，“小七乖，咱们明儿再吃，啊?”谁让你背后说他笨的，还说的那么大声。谢四爷大概是真饿了，两碗小云吞吃的干干净净，一点没剩。何离心疼完女儿，见到两只空碗又心疼起丈夫。他这大半天在宫里不知有多少不自在，受了多少难为。亲手服侍谢四爷净手漱口，比平时更加温柔。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美味小云吞他都吃了，该雨过天晴了吧?流年歪头想了想，甜甜蜜蜜的笑了，“天色不早，你们娘儿俩早点睡吧。小七告辞。”转身要溜。谢四爷还有要紧事等着问，哪容她就这般蒙混过关，起身捉住她，牵了回来。“小七，是谁告诉你，我和你张伯伯以七个月成交?”从宫里出来，只告诉了老太爷、老太太，小七是怎么知道的?

“我偷听到的!”流年淘气的笑笑，“您和祖父祖母在正堂专心致致的说话，都不知道墙壁后有人!”颇有沾沾自言之意。一定是我身轻如燕，所以才不曾被发现!偷听?谢四爷看向小女儿的目光很是不善。何离也微笑看着小女儿，摇头，再摇头。流年眼珠转了转，挺胸昂头，正色说道：“其实是这样的：下午响我困了，在祖母后堂小睡。睡醒后，恰巧父亲大人和祖父祖母正在密谈。”我不小心听到的而己。

这还差不多。谢四爷眼中渐渐有了笑意，小七，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话都要说的冠冕堂皇，不可授人把柄，懂不懂?连个谎话都说不好，说不圆，那还得了。

流年白瓷一般匀净的小脸上堆满笑容，爹爹教的很对，说话是要有技巧的呢。同样一件事情，叙述的婉转，或叙述的直截了当，或使用的词汇、语气有异，给人的感觉会差别很大。谢四爷脸上一抹浅淡笑意，悉心教导小女儿。

流年正频频点头，却听谢四爷好似漫不经心的问道：“若换了小七去谈，能谈到八个月?”小七，你很厉害。流年嘻嘻一笑，“那是自然。爹爹，您对伯母一无所知，容易上当。我可不一样，我从三岁起便知道，伯母才是南宁侯府当家作主的人呀。”伯母她可是知己知彼，心中有数。您一点防备没有，不吃亏才怪。

谢四爷想到张雱自怀中取出纸条细细揣摩的情形，微笑摇头。无忌性子豪爽，看起来是位英雄人物，却原来如此惧内。英雄难过美人关。流年陪谢四爷、何离絮絮叼叼说了半响家长里短的闲话，才笑吟吟告辞，“困啦，要睡。”何离一迭声说着，“快回罢，今儿可累着了。”一径之隔，谢四爷跟何离送她去了恬院，方携手徐徐而回。

“阿离，棠儿明日领恩荣宴，之后便会进翰林院，任正六品修篆。”谢四爷谈及爱子，语气温柔，“又定下淑女为妻。阿离，咱们棠儿前程不可限量。”

“玉郎还是回正房。”何离沉吟片刻，作了决定，“南宁侯府把千娇万宠的宝贝女儿嫁给棠儿咱们不能让丫丫受委屈。玉郎，太太若是心中不痛快，丫丫嫁过来后，难免生出不必要的是非风波。”

丫丫再有身份，老太太再护着，四太太若真心想给丫丫添堵，有的是法子。谢四爷仰头向天，不置一词。何离推推他，温柔却又坚持，“玉郎，去吧。”棠儿心心念念的姑娘，定是个好的。咱们要为丫丫着想，不能让她人还没进门，正经婆婆心中先存芥蒂。

谢四爷俯下身子，伸手指指自己的脸。何离会意，轻轻吻上他脸颊。“蜻蜒点水，没有一点诚意。”谢四爷纤长的手指抚过何离的双唇，低低笑道：“这哪里够?阿离往后要补给我。”直等何离红着脸答应，才转身离去。

“皇上亲自开口提的亲，有什么办法?”谢四爷到了正房，坐在四太太床边，似有忧愁之色，“若回绝了，只怕触怒圣颜……”

四太太霍的坐了起来，“玉郎，不能够!”含山郡主身份是太尊贵了，她不只是朝廷的郡主，还是南宁侯府嫡出大小姐!她这身份，嫁给棠年这庶子，自己这做嫡母的自是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可是皇帝陛下亲口说了，怎能回绝?感激涕零的答应，方是正理。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做臣子的，无论如何不能忤了圣意!

谢四爷轻轻握住四太太的手，“你是最贤惠的，必会善待含山郡主。”四太太连连点头，是啊谁敢不善待她?她三天两头进宫，随时能见着皇帝。谁吃饱了撑的，去得罪她。

“我自不能委屈你。”谢四爷微笑，“若含山郡主孝顺，自是极好。若她不懂事，我便把她撵回郡主府，不许她气你。”当然了，至多五个月。

四太太流下泪来，“玉郎……”哽咽的说不下去。玉郎待自己真是没话说，虽然皇帝陛下给指了门贵亲，他却一门心思念及自己。本来，四太太一听到棠年要娶位郡主、南宁侯府嫡出大小姐为妻，气的胸口疼。这会子见夫婿那样深情体贴，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心绪却又愉悦起来。

到了第二天晚上，流年在萱晖堂发表了一番高论，四太太心绪更加愉悦。流年神情很严肃，“依历年的卷宗来看，小七郑重推测，五哥的仕途定会优于六哥。”我不是胡乱说说，我是翻看了历年历代的状元生平，和二甲乙进士生平，方才负责任的说这番话。

天朝这两百多年来，做到内阁首辅而出身为状元的人，只有一位!出身为二甲进士，却做到内阁首辅的人，多达八十一位!多么明显的对比。

“为何会如此呢?”流年板着小脸，说的认真，“小七想来想去，总算想明白了。状元易骄傲。人么，一骄傲，言语欠推敲，行为不谨慎，处世不圆滑。”把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逗的，开怀大笑不止。看看小七这模样，好似在说正经事一般。还“小七郑重推测”“小七总算想明白了……”，傻孩子，你想明白什么了呀。

棠年浅浅笑着，“小七说的极是，五哥的仕途，定会远胜于我。”延年老实，凝神想了想，实事求是的说道：“六弟，论起头十年来，是哥哥不如你。十年以后，怕是难说。”状元入仕是正六品，自己想升到正六品，顺利的话也要五六年功夫方才能够。这头十年是比不过六弟的，可十年之后的事，谁又能预知呢。

四太太满脸是笑。是呢是呢，眼下是棠年占先，往后可难说!延儿虽不够灵活，却是胜不骄，败不馁，这份淡定，跟玉郎一模一样!小柏儿神气的站了出来，“依我看，五哥六哥往后，都不如我!”他本性稳重，被谢老太爷教养这么些年，又受父母、兄长、姐姐宠爱，如今见两个哥哥“不如你”“远胜于我”的说话，顽皮起来。

四太太更乐和了。我还有小柏儿呢，小柏儿跟延儿一样，是个沉着稳重有出息的!堂中众人都乐，围着小柏儿打趣，谢家一片祥和。次日，大太太的娘家嫂嫂王夫人上门了。见礼寒暄过后，王夫人含笑说起，“三房的八丫头……”王夫人话音未落，大太太己笑容满面说道：“嫂嫂要恭喜我家了，棠哥儿定下了亲事。”

王夫人怔了怔。前日不是跟你说过八丫头的事，你不是说了“极好”?待听到“皇上指了含山郡主……”，却没话说。皇帝陛下金口御言，谁人敢说个“不”字?

四太太的亲家郗夫人也上门了。寒暄过后，隐约提到，“我家大姐儿的表妹，王家的十九姑娘家世出身是不用提了，模样性情也是没的挑。”

“王家的姑娘，定是极好的。”四太太微微一笑，“论理，棠儿的亲事还没放定，原不该说的。不过彼此至亲，跟您说却是无碍。”郗夫人知道棠年己定下了含山郡主，自然隐下原先的来意不提，；满面笑容的道喜，“等着喝喜酒了。”心中颇有些犯愁，怎么自家大姐儿会摊上这么位身份显贵的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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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第103章

郗夫人既来到谢府，自然少不了到郗氏房中坐坐，母女二人叙叙私房话。郗氏和延年住在一处名为沁园的美丽院落，院中满植香草，磊落可爱。

一个浓眉大眼、相貌端正的大丫头过来上了茶，行礼退下。郗夫人看着大丫头的背影，皱皱眉，“可还安分？”看这大丫头的打扮，分明是通房。

“安分的很。”郗氏微笑，亲手斟了香茗，递到郗夫人手中。延年成亲前房中有两名通房丫头，一名雪娴，一名雪茹，两人虽不蠢笨，却也不机灵。和延年的情份也不深厚，延年待她们很温和，却不怎么亲近。

“不可大意。”女儿虽出了嫁，在郗夫人眼中还是需要保护的小女孩儿，恨不得事事提点她，“有些丫头面上温温吞吞的，实则主意大的很。”中了状元的那位，生母不就是通房丫头出身么。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郗氏抿嘴笑笑，“我心里有数，您放心。”您为什么同意嫁女儿啊，不就是为着延年性子厚道，为人方正么。他这样性情的男子，不会苛待屋里人，也不会过分宠爱的。

郗夫人把女儿的近况问了个七七八八，很是满意，“太婆婆慈爱，婆婆好伺候，夫婿体贴，再没一处不好的。”大丫儿若是肚子争气，早日生个白胖儿子，就更好了。不过，成亲还不足半年，倒也不急。

慢慢的，说到这回的来意，“竟是被南宁侯府抢了先。”郗夫人颇有些可惜。十九这孩子眼界高，向来目下无尘，好容易有个谢棠年，偏偏不能如意。

“十九表妹和我家小叔子，断断不成。”郗氏跟自己亲娘说话，自是坦率直言，“十九表妹素日最重身份、家世，一向以名门嫡女自居。她这样的，怎能嫁庶子？”她肯定不会把男人的生母姨娘放在眼里。嫁了一个男人，却鄙夷他的生母，能把日子过好了才怪。

郗夫人深以为然，“是这个话！你舅舅、舅母的意思，十九还是嫁门当户对的嫡子方好。不过你小叔子少年得志，前途无量，除了多着个姨娘生母，其余的倒没什么。”男人有没有出息很重要。名门嫡子，也不能躺在祖业上不思进取，还是要自己奔前程的。

郗氏轻轻笑了笑，“我小叔子对他生母何姨娘，敬重的很呢。”所以，想把十九说给棠年，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十九不会尊敬何姨娘，棠年更不会爱重十九。十九要一个不爱重自己的丈夫做什么？棠年又要一个不尊敬自己生母的妻子做什么？不知所谓。

郗夫人忽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直起身子，饶有兴致的问道：“含山郡主，知不知道这个？”嫁庶子已经不是好事，更何况这庶子还敬重生母。那她这郡主嫁进来，该拿生母姨娘如何是好？敬着，不合礼法。不敬着，夫婿不喜。再说了，要尊敬一个姨娘，嫡女出身的大小姐们谁放得下这个身段。含山郡主，那可是南宁侯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独养女儿。

“我猜，含山郡主，一定会善待何姨娘。”郗氏缓缓说道：“她出自南宁侯府。南宁侯府，一向不在意什么身份、出身。”南宁侯根本就是外室子好不好，出身也不高贵。

还有一点，郗氏只敢心里想想，却永远不会说出口。含山郡主是皇帝陛下的干女儿，皇帝陛下的生母，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含山郡主若是嫁进谢家，善事何姨娘，皇帝只会嘉奖她、更加喜欢她。

郗夫人微笑，“想必含山郡主嫁过来之后，你家会热闹不少。”本来还有些犯愁，大丫儿有这么位弟媳，往后妯娌间不好周旋。如今想想，含山郡主光是应付这姨娘婆婆就够头大了，哪顾得上旁人？

“热闹好，我家老太太，一向最爱热闹。”郗氏年轻光洁的面容上，慢慢绽开如花笑容，“等到郡主进了门，多了位趁心如意的孙媳妇，老太太定会欢喜。”谢家虽已分家，老太爷、老太太尚在，大房和四房还要住在一处。谢家的当家人，是老太爷、老太太。

郗夫人闲话过后，告辞回府。郗氏送至二门，依依惜别。过了两日，郗夫人少不了回趟娘家，跟兄嫂覆命，“谢家请了寿春长公主做媒人，南宁侯府请了赵国公夫妇做媒人，昨日已换过庚贴。”

她兄长王二爷、嫂嫂王二太太呆了呆，之后你看我，我看你，俱是无奈。“寿春长公主做媒人？真是体面……”王二太太强笑开了口，话音未落，却听咕咚一声，屏风后显是有人摔倒。

王二太太神色大变。郗夫人站起身，若无其事的笑道：“家去还有几件小事，妹妹先告辞了。”自己是出了门子的姑奶奶，娘家事着实不好管的太多。

王二爷、王二太太也不深留。待郗夫人走后，夫妇二人奔至后室，只见十九娘软软的瘫倒在地上，面如白纸，眼神呆呆的，形状十分可怜。王二太太怔怔看着宝贝女儿，落下泪来。

丫丫和棠年的婚事，不只打击到了王十九娘。谢家，锦年从四太太口中乍一听到这婚讯，竟是呆了。六哥要娶含山郡主？那眉目俊美、禀性高洁的表哥……

四太太如大梦方醒，歉意看着女儿。岳澄和含山郡主是堂姐弟！有了棠年和含山郡主的婚事，锦儿和澄哥儿，就算无缘了。我可怜的锦儿，四太太心痛女儿，心中暗暗埋怨皇帝，“您干女儿要嫁人，苦了我亲生女儿！”暗暗想想而己。

张雱和解语回京之后，并没有住到南宁侯府。太夫人去年冬天亡故，岳培经过这场丧事，苍老了不少。“无忌，解语，在府中住下吧。”岳培少气无力的话语一出口，张雱和解语都不忍拒绝，也不敢拒绝，便和张屷、丫丫一起，在靖宁侯府住下了。

好在靖宁侯府中馈是世子夫人齐氏主持，齐氏为人热诚，和解语又一向亲热。房舍给收拾的干净整洁，诸物齐备，侍女恭顺，倒也能住。

张屷过来催促，“爹爹，娘亲，咱们是不是该拜访谢世叔？”丫丫笑倒在解语身上，“小哥哥快气死了，见不着小不点儿呀。”谢世叔小气死了，把小不点儿看的真紧，轻易不让人见着。

张雱大为气愤，“去，明儿就去！”这个谢晚鸿，我闺女都要嫁他儿子了，他闺女见都不让我家阿屷见。我家阿屷多好的孩子呀，谢晚鸿没眼光！

解语笑了笑，“谢家有老太爷、老太太在，咱们该去拜访。”去吧，自己敢说声不去，阿屷能一直闹腾。又或许，正路走不通，他走小路。门不让进，他跳窗户。

张雱、解语带着幼子张屷，到谢府拜访。萱晖堂中，解语笑盈盈把瑞年、锦年、流年夸奖了一通，每人送了一个样式古朴、闪烁着缎子般光茫的檀木盒子。里面装的什么虽不知道，单看盒子已是珍贵之极。

张屷忆及在墨耕堂学习书法的岁月，言语间十分留恋。谢老太太乐呵呵说道：“这容易，乃山再去墨耕堂坐会子。”通家之好，也不用回避，瑞年、锦年、流年都陪着过去了。想当年，他们曾在一处学习过，既是表兄妹，又是师兄妹。

流年大展才华。画了一幅画，自己题了诗，末了又盖上一方鲜红的小小印章，诗画书印四绝！流年看着自己的画作，洋洋自得。张屷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击节赞赏，“意境幽深，令人向往。小师妹从哪里想来！”把流年夸成了一朵花。

流年笑嘻嘻凑过来，“师兄，继续继续。”我不会害羞的，继续夸我好了。张乃山，没有你夸奖我的日子，真的好寂寞，寂寞如雪。

解语一家三口在谢府盘恒至下午晌，方恋恋不舍的告辞。临走，解语笑盈盈说道：“小女着实想念小流年，天天念叼。”原也没存什么指望，谁知谢老太太很是善解人意，笑呵呵道：“这容易，她过不来，小七能过去。”已经定了亲，丫丫是不能上谢家了，可小七能上张家，不碍的。

解语心喜，“这下子阿屷不闹了。”笑着道了谢，又承诺，“天黑之前，一准儿给您送回来。”还是老老实实送回来为好，若是留小不点儿过了夜，谢晚鸿非炸了不可。

顺顺当当拐走小不点儿，解语一家三口来了兴致，“小不点儿想到哪里去逛？”可怜孩子，整日被拘在家里，极少出门。

流年偎依在解语身边，眉飞色舞，“伯伯，伯母，张乃山，咱们接上丫丫，一起玩去！”反正伯伯和伯母也好久没回京城了，正好一起逛逛！

回靖宁侯府接上丫丫，五人一起在街铺游游逛逛，丫丫和流年买了半车吃的、穿的、玩的。逛完街，又一起到快哉风悠悠闲闲吃了一顿晚饭，方才送流年回谢府。

流年回到谢家，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檀木盒子，郑重捧到谢老太太跟前，“祖母，存起来！”这么多小金砖，肯定是要存起来的。可是谢四爷要娶儿媳妇了，大喜事，自己若是赶到这时候去存钱，再变成贺礼，可到哪儿说理去。

谢老太太眼睛咪成了一条缝，“好好好，给我小七存起来。”不待流年开口，很自觉的承许，“小七，祖母给你两分利。”你爹爹只给一分利，祖母给两分。

把流年乐的，头昏昏的，找不着北。两分利，世上竟有这样好事！流年傻傻笑着，笑的谢老太太心都酥了，恨不得给小孙女再加多一成利息。

小五，小六，小七，这三个丫头，我公公平平的，每人另贴三千两嫁妆钱。谢老太太含笑想着，觉着自己十分公平。小七么，在祖母这儿存有小金砖，利息定是不少。到小七出阁的时候，自然要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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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4章

第104章

“是这个理。”晚间谢老太太喜滋滋跟谢老太爷说了这想法，谢老太爷极为赞同，“咱们做老人的，便是应该这般不偏不倚。”存了小金砖的，和没存小金砖的，理应有所差别，小七是该多给。

“那表哥的私房呢?怎么分?”谢老太太笑问。她自小养尊处优，长大后嫁给情投意合的远房表哥，生活优渥。一辈子也没为银钱犯过愁，从来也没把财物放在眼里。这时节，却关心起谢老太爷的私房了。谢老太爷掩饰的咳了两声，干巴巴说道：“早呢，早呢，且不说这个。”表妹你急什么，咱们儿孙满堂，日子过的这么舒心，怎么着也能活化老八十的。如今盘算身后事，是不是忒早了些。谢老太太静静看着丈夫，不说话。谢老太爷知道躲不过去，硬着头皮讪讪说道，“自然是儿均分，均分。”他有两名嫡子，两名庶子，八名孙儿，七名孙女，个个是他的骨血。

“表哥，你的私房，自然是由着你的心意。”谢老太太声音慢悠悠的，“我眼里自然只有大郎、玉郎和寿姑。你么，心中定是忧着老二老三日子不宽裕。”谢家从来是嫡庶一体教养的，婚嫁公中份例也差不多少。可嫡子女有母亲的贴补，庶子没有。故此，庶子的日子，远远不如嫡子。

谢三爷自搬去北兵马司胡同，宅院小了，月例银子没了，吃喝穿戴全要自家应付，大有捉襟见肘之势。其实谢三爷分的家当不少，若是精打细算过日子，颇能过得。可谢三爷、三太太都不是过日子的人，惯于挥霍，不会持家。三太太近年来时不时的生病，要请医问药，人参肉桂的折腾，花费更是不小。谢二爷也是妙人。时常有请安问好的信寄过来，偶尔会暗示“日子艰难”。他在南京任闲职，俸禄根本不够花的。两个儿子要娶亲，一个女儿要出嫁，银钱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素常老实巴脚的儿子憋不住来诉苦，谢老太爷怎能不心疼?

只一点，谢老太爷再心疼谢二爷、谢三爷也是枉然：他手头没现银。谢老太爷风雅了一辈子，所攒下的私房全是名人字画、古董，这些全是他的宝贝，不拘卖哪样他都舍不得。再说了，字画、古董这些，也不是说卖就卖的东西，不容易变现。

当年谢三爷沾惹上官司，公中钱物动不得，谢老太爷看着一屋子字画、古董，狠狠心要变卖，却被谢老太太拦下了，“都是你心爱之物，留着。”宁愿自己拿出嫁妆，给不争气的庶子打点，保住声名前程。

“表哥，你若要留字画、古董给老二老三，还不如给他们现银，倒便利些。”谢老太太看了眼丈夫，语气平静，“到时候，我跟你买下来吧。”你拿现银给老二老三，字画、古董还是留下给大郎、玉郎。否则，若被老二老三拿去卖了，一则是暴殄天物，二则，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谢家败了。谢老太爷心里脸上都走过不去，“不能够，不能够。老二老三都是几十岁的人了，让他们自己奔去。”细想想，当初分家的时候庄子、铺子、房子、现银都有，怎至于就过不下日子了?嫁女娶媳谁家没有，有多大头戴多大帽子呗。没那个家底儿，却非要跟人家攀比，其蠢无比。

谢老太爷越想越觉着不对劲：表妹向来不管这些的，今儿是怎么了?少不了陪着笑脸细细相问。谢老太太冷笑一声，“你那好儿媳妇，和宝贝孙女，不日都将赴京。表哥，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灯市口大街这宅子，还有玉鸣坊祖居，都是不给她们住的。”谢老太爷怔了怔才想明白，“你那好儿媳妇和宝贝孙女……”，指的不就是老二媳妇和华年么。老二媳妇这些年一直在太康住着，华年便嫁在邻县，怎么这会子都要来京城?若是二房的孙子孙女都来了，倒也是好事。只是若还想住在一处，表妹想是容不下了。

“老三是单住，老二若来了京城，自然也是单住。”谢老太爷眼瞅着妻子神色不对，自然依顺着她，“咱们公公平平的，公公平平的。”当年给老三买过一处小宅院，老二若来了，也买一个便是。

“表哥，这家已是分过了。”谢老太太慢吞吞说道：“我旁的不求，只要大郎、玉郎守在我跟前。还有，老二、老三莫来烦我。”要来京城，不给老太爷写信告诉，特特的打发人来禀告我，却是想做什么。家都已经分了，还要养着她们不成。养着倒也无碍，只要甭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惹人厌烦。谢老太爷心中歉疚，柔声许诺，“依你，表妹，全都依你。”表妹向来光风霁月，她从来也没喜欢过老二老三，却一向厚待。老二老三从小到大吃穿用度、教养婚嫁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如今老了老了，只图个清静，哪能不依着她。次日，谢老太爷便命人出去看房子。家中自有能干管事，在东棉花胡同挑了个三进宅院，跟谢三爷在北兵马司胡同的宅子差不多大小，差不多价钱。谢老太爷差人买下、修整，又使心腹家人送信给谢二太太，“东棉花胡同己备好了宅子，随时能入住。”老三买了，老二也买。再多余的，没有了。

流年知道这件事情后，仰天长叹：这个时代的房价，还是很靠谱的!差不多的地段，六年前买和现如今买，房价竟相差无几。这要搁自己前世，时隔六年，房价能涨的让人想上吊。流年近来日子很顺。自从棠年中了状元，和含山郡主定了亲，流年“身价倍增”，时常获邀出席各家诗会、花会。往常正眼也不肯看她的贵夫人、阔太太们，多有拉着她的小手啧啧称赞的，“这小模样，真招人疼。”跟她那个状元哥哥一样呢，好个相貌。也有少女们或不动声色的示好，或装着天真无邪的讥讽，流年一概浅笑不语。她本就和谢四爷、棠年生的极像，再加上这份宠辱不惊的淡然，更是似足父兄。

“谢七小姐，含山郡主有没有带你进过宫呀。”这日在定海侯府赏花，来宾中一位年方十一二岁的姑娘，眨着大眼睛问道。她年纪尚小，真问出不该问的话来，也没人认真责怪她。“悦表妹，我七妹妹看花看的入迷了呢。”谢绮年含笑走过来，牵住小姑娘笑吟吟说着话，“她从前是没进过宫的。不过，后日会到景阳宫做客。”景阳宫，是淑妃的居所。谢绮年言笑晏晏，好像全没听出小姑娘话外之意。含山郡主虽和棠年定亲，却尚未迎娶，谁家没过门的嫂嫂会带小姑子出门的?这话其实问的无理。景阳宫?是为十皇子选妃的吧。名为悦儿的小姑娘咬了咬嘴唇，十皇子是陛下幼子，颇受宠爱。听说他的封地选在江南渔米之乡，谁嫁了十皇子，将来便是亲王妃，富甲天下。

可惜淑妃这回所邀请的少女，全部出自书香门弟，没有一位是功勋世家之女。悦儿忿忿想着，坐到一边生着闷气。这些读书人家的姑娘很好么?我看也不见得。谢绮年偷空交代流年，“小七，到了景阳宫，谨言慎行。”淑妃该是喜欢乖巧听话的小姑娘吧。小七素日倒是很可爱，不过娇生惯养的，怕是受不了拘束。流年嘻嘻一笑，“有人带着我的，放心。”丫丫能让我一个人进皇宫么，自然是陪我一起去的。还有张伯母，还有小旭儿，我们人多势众的，怕谁呀。

定海侯世子夫人多事，专门命人把流年叫了去，谆谆教诲，“后日到了景阳宫，好生回淑妃娘娘的话，不可怠慢。”看你这不当回事的模样，那是宫里呢。你好歹是我儿媳妇的堂妹，做长辈的，不得不提点你。流年微笑，“怎么夫人说的话，跟我家老太太、太太竟是一模一样，真是奇了。”你拉倒吧，我家里有祖母、有嫡母，还有位仪态从容的大伯母，用得着你来叽叽歪歪。定海侯世子夫人语重心长，“做长辈的，都是一般心思。自然说出来的话，也差不到哪儿去。亲家姑娘，你千万要记在心里。”流年粲然一笑，答应了。这大妈真不讨人喜欢，赶紧糊弄过去得了，省的谢绮年为难。到了后日，大太太、四太太起了个绝早，装扮整齐，带着瑞年、锦年、流年乘上马车，去景阳宫赴宴。三位小姑娘都是头回进宫，心中很是好奇，面上偏能装的正经八百，一个比一个淑女。到了景阳宫，淑妃娘娘并不搭架子，很是和颜悦色。景阳宫畔是一处桃林，应邀而来的少女大多在桃林游玩，瑞年、锦年也去了。流年则是被皇帝差太监过来，去了勤政殿。

“不必拘礼。”皇帝温和说道：“阿嶷常说，小不点儿如何如何好玩，如何如何有趣。朕便想见见你。”小不点儿一上马车，笑声一片?能开怀大笑，真是难得。流年很严肃，“含山郡主此言差矣。小七年纪虽然不大，却卓有见识，岂是‘好玩’和‘有趣’所能形容。”我是大姑娘了呢，还用这措辞，太不重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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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第105章

她正值豆蔻年华，身姿娉娉袅袅，柔美可爱。一张小脸稚嫩白皙，像上好的定窑白瓷一般细腻如玉，莹润光洁。明明是位小姑娘，却板着脸装出副大人模样，看着实在趣致，皇帝不禁莞尔。

“小七卓有见识?”皇帝看着瓷人儿似的小流年，起了玩心，“那小七不妨讲讲，朕的皇储应如何确立。”小不点儿你这么有见识，来谈谈国家大事吧。

“皇帝陛下，您问我这么重要的事啊。”流年小脸上满是雀跃，心喜的笑着，露出两个醉人的小酒窝，“您真是圣明天子，太有眼光了!”初次见面，便知道谢家七小姐大有见解，值得询问要事。

丫丫在旁坐着，跟皇帝一起发笑。小不点儿还真是胆儿肥，见了皇帝也这般顽皮。小不点儿啊，我要佩服你了呢。我是从小到大隔三差五便进次宫，才会不怕皇帝。你可是头回见他，小不点儿，你太自来熟了。

流年冲皇帝讨好的笑着，面色非常之殷勤，“皇帝陛下，要回答这么重要的问题，小七是不是坐下来回答比较正式?”您和丫丫都坐着，凭什么我站着呀。皇帝看看流年可爱的笑容，漫声说道：“准。”流年喜滋滋答应了，自己搬了把小巧的红目女枝木椅，端端正正坐下来，清了清嗓子，打算高谈阔论。

把丫丫乐的。小不点儿啊，你知道多少人见了他都是跪着说话的么?内阁阁老跪着回话的时候都常有，更甭提普通大臣了。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的要求座位，小不点儿，普天之下，也就是你了。

“皇帝陛下，先帝在位时，小七祖父是做过知府的。”流年小脸上满是诚挚和认真，从谢老太爷的年轻时代谈起，“后来矿监税使扰民，祖父无奈，只好挂冠而去。”那个官真是没法做，谢老太爷那样的人，让他在太监手下苟延残喘，太难为他了。

“祖父说，当时天下官员有很多发不出俸禄，士兵发不出军饷，官府收不上钱粮。户部卢老大人，生生愁白了头发。”要花的地方这么多，却收不上税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说户部愁不愁。

“自从皇帝陛下登基之后，可太好了。”流年昂起胸膛，小脸依旧认真，“我天朝现有成年男丁两千万，成年女子一千九百万，每年税银至少能收到五百万两。府衙也好，县衙也好，大多有存粮，称得上米烂陈仓。”这是盛世。流年脸色变的热烈，娴熟的拍起马屁，“这都是皇帝陛下的功劳!您又勤政又圣明，关爱天下子民，休养生息，才有如今这大好局面!”皇帝脸色先是凝重，继而微笑，至此，心情更是愉悦。他生平听过的阿谀奉承话多了，可由眼前这美丽小女孩说出来的，似乎格外真诚。

“小不点儿，这和皇储有何相关啊。”丫丫笑咪咪问道。小不点儿，你别跑题，皇帝问的是立储，你却大拍他的马屁!等他回过味儿来，小不点儿，你落不着好。流年自得的一笑，“综上所述，皇帝陛下您应该选择一位像您的皇储!肖您的皇储!这大好盛事来的多不容易呀，要继续下去，就要有位跟您一样的好皇帝!”皇帝陛下，什么立长立嫡的我都不管，跟您差不离的劳动模范再来一位，那便万事大吉。

“皇帝陛下，谁最您像，便是谁了!”流年认真的扳着指头一一细数，“像您一样存心公正，像您一样勤政，像您一样爱民，像您一样心系百姓……”还有，最好像您一样，真心疼爱丫丫。谢寻真会教养子女，小不点儿深闺弱女，居然也懂得国家大事!皇帝正在心中感概、感动，却见流年讨好的笑笑，露出一口如编贝般的小白牙，“皇帝陛下，小七说完了。是不是见解不凡?”小脸上满是渴望，等着人夸奖。

到底是个孩子，皇帝失笑，“小七说的很好。”在皇帝看来这已是夸奖了，却不知这么句话对于流年来说根本什么也算不上。“比我妈妈差远了，更比不上张乃山。”流年心中暗暗嘀咕。他们两个夸人多有诚意啊，滔滔不绝的说上半天，神色诚挚，言语推陈出新，并不重样。

皇帝夸人的话虽不让人满意，夸人的行动却很到位。赏赐了赵孟頫的《归去来兮辞》和《双松平远图》，另外有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莹润柔美的东珠，件件是珍品。

“皇帝陛下，您太客气了!咱们谁跟谁呀……”流年心花怒放之下，口不择言，倒惹的皇帝开怀大笑不止。怪不得阿嶷说小不点儿好玩有趣，果然如此!景阳宫里，淑妃直到午宴时分也没见着流年回来，便使了心腹小太监到勤政殿打听详情。“娘娘，谢七小姐和含山郡主一道在偏殿陪皇上用膳。”小太监伶俐，不大会儿功夫便报了回来。看来，这谢七小姐很得皇上的欢心呢。淑妃心中寻思着，眼光一遍一遍在少女们身上逡巡。皇上说过，小十的妃子，要选位知书达理的书香女子。眼前这些少女，个个看着都好。却不知，皇上最终会属意哪一位?四皇子、六皇子都是宫女所生，人又平庸，他们的婚事不过是依例办理，皇上并没费过心。皇上能亲自过问小十的婚事，已是意外之喜。

谢七小姐……淑妃皱了皱眉。可惜是庶出，要不倒也般配。这皇子正妃，怎么着也不能是庶女吧?实在有失体统。可是皇上甫一见面便留谢七小姐用膳，必是喜欢的。一时间，淑妃柔肠百转，不知计将安出。午膳后，长春宫贤妃使宫女过来，；满脸陪笑，“久不见南宁侯夫人，着实想念。”要请解语过去长春宫。淑妃自是不便阻拦，解语也不便推却，随着宫女出了景阳宫。

去了长春宫，贤妃却不在，在的是皇帝。“安姑娘，你看今日赴约的少女如何?朕的小十年纪不小，打算为他择配。”皇帝闲闲的和解语谈及家事。丫丫是他干女儿，他和解语也算是亲家，谈谈家事，不算逾矩。解语略略沉吟，“这些少女的父兄都在朝中任职，少女的教养都颇好。陛下，娶妻还是要注重家教的，有利于子孙后代。从前皇子娶妇，大多是平民之女，或低品级小官吏之女，见识大多有限。”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是父母，母亲若是素质低，对于孩子的成长十分不利。皇帝微晒，“阿嶷定亲之前，却没听你说过这个话。”怕朕强娶阿嶷为儿妇不成。安解语，朕虽称不上是什么圣明天子，却绝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解语微微一笑。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意说，肯定你做的对么?居然有不走了。“朝闻道，夕死可矣。”解语搬出圣人的话，从容应对，“陛下如今知道，一点也不晚。”还来得及为你最小的儿子，挑选淑女为妻。

“安姑娘，朕瞧着谢家七小姐不坏，给小十做个媳妇，倒是正好。”皇帝气闷之后，含笑看着解语，揶揄说道。张雱和解语一心要小不点儿做儿媳，朕偏要抢上一抢。

“陛下若是下旨赐婚，谢家会如何呢?”解语不慌不忙，“我猜，谢寻定会上表辞婚，言词恳切。”有没有人不愿和皇帝家结亲的?有啊，谢寻肯定不愿意。

本朝太祖皇帝十分多疑，为了怕外戚专权，后妃大多娶自民间。为了怕太监专权，定下条条框框的律例。为了怕臣子专权，废了大都督府，设五军都督府。废了丞相，设立内阁。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又设六科给事中牵制六部。这么牵制来牵制去，出来一个庞大的文官集团。这些文官连皇帝没错的时候还再三上表劝谏、求名，要是皇帝想强娶文官的女儿，岂不更热闹。

“然后，谢寻会紧着把小不点儿嫁出去。”解语忍不住一笑，“可天底下有谁敢跟皇家抢儿媳?只好嫁到我家了。”我倒要谢谢你，替我家阿屷办了好事。本来么，丫丫嫁了棠年，他想娶小不点儿，是很难很难的。皇帝微笑，“安姑娘，你总是不肯吃亏。”一点亏都不肯吃，实在精乖。“哪有?”解语摇头“我家丫丫在娘家只有五个月，在夫家倒有七个月，何其吃亏。”

提到丫丫，皇帝眼神柔和。“阿嶷的婚事，到冬季吧。”皇帝盘算着，“一来一回的过礼，礼节繁复。谢家还要准备新房，事且多着。还有……”皇帝没说完，解语却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我在乡下听说书，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皇帝曾经手书。睢以一人治天下，岂以天下奉一人。”解语缓缓说道：“陛下身为帝王，自然知道帝王之道，该克制的时候，必须克制。”如果一个帝王过于自我，对整个帝国都是一场灾难。

“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以天下奉一人。”皇帝默默回想这句话，心中怅然。小九，你若是明白这个道理，朕又何须忧心呢?

皇帝想来想去，觉的自己实在太吃亏了。原本想着安解语能还自己一个儿媳妇，结果阿嶷要嫁棠年。小不点儿是个好孩子，却又是张屷早就相中的。

“安姑娘，听说你有位小侄女?”皇帝微笑站起身，“朕这便过去景阳宫看看。”侄女赛家姑想必安解语的侄女，会和她有几分相像。若果真如此，和小十倒是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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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第106章

“我家小旭儿，自幼便是家父家母亲自教养。”解语颇有些无奈，你是真娶不着儿媳妇了还是怎么着，才放下丫丫，又惦记上小旭儿了。“家父家母禀性清高，小旭儿得了他们的真传，性情淡泊，不计名利。”什么王妃不王妃的，并不会放在心上。

“小旭儿，这名字好。”皇帝面目含笑，还没见着人，心里先有了三分满意，“还是令尊亲自教养的，那更好了。”当年安瓒坚持辞官，皇帝挽留再三，实在留不住。安瓒的人品、德行，那是没的说。

“我家小旭儿，今年不过十一岁。”解语委婉的讲道理，“孩子年纪尚小，还没定性。”跟你儿子性情相投不相投的，现如今实在是看不出来呀。还是等等吧，莫着急。

“我家小十今年也不大，十三岁。”皇帝这回不肯让步了。小九配不上阿嶷，我放手；小不点儿是张屷早就相中的，我也放手；你家小旭儿年纪尚小，也就是没有定亲了?正好，小十也单着。

“安姑娘，这头亲事，朕越想越合适。”皇帝苍白疲惫的面容上，难得有一抹舒心笑容，“令尊自打辞了官，只在家中教养子女。令兄令弟都中了举，却不肯入仕。这样的家境，最合适出王妃。”娘家没势力，不怕外戚专权。皇帝笑的欢畅，解语想开口说什么，被他伸手止住了，“安姑娘，小十的学业朕颇为头疼，令尊在家中赋闲，不如收个学生吧?小十性子厚道，为人淳朴，和令尊定是师徒相得。”小十啊，你若是常常上安家上课，还不能让安家放心嫁女，那可真没辙了。解语啼笑皆非。这皇帝倒不以势压人，居然想让十皇子拜安瓒为师，和小旭儿日久生情，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也难怪，想娶个妥当儿媳妇的确不是易事。阿忱阿池直等二十多岁方邂逅心上人，阿屷自小不点儿一岁多便喜欢上了，直等到今年，小不点儿还没有长大。

“安姑娘，小旭儿的模样跟你……”皇帝话才出口，就意识到言词不当，忙改了。，“跟阿嶷可有几分相像?”阿嶷长的像你，小旭儿呢?解语淡淡说道：“小旭儿和阿嶷这对表姐妹，倒有五六分相像。”小旭儿长的像祖母，性子却不像。谭瑛性子清冷，小旭儿活泼可爱，明媚娇憨。

皇帝本是要去景阳宫，闻言顿住脚步，笑道：“如此，不必看了。安姑娘，小十明后日便到当阳道拜师。”能不能拐到媳妇先不说，跟安瓒学学为人处世的道理，不吃亏。解语没话好说。不管皇帝存心如何，他说的是让安瓒收个学生，这个实在不好推却。横坚小旭儿才十一岁，十皇子也不大，再看看吧。若是小旭儿不喜，将来少不得替她设法。皇帝一向勤政，日理万机。这天却偷了个懒，白天没怎么处置政务，吩咐辽王代为批阅奏折。晚上还好兴致的召来十皇子，问他“今儿高不高兴”。满园都是娇嫩美丽的妙龄少女，小十你饱了眼福没有?

“不高兴。”浓眉大眼、面相憨厚的十皇子瓮声瓮气答道：“父亲，安晓旭那个丫头蛮不讲理我快被她气死了!”她荡秋千，自己好心好意过去推她，却被她一通娇斥，灰头土脸。皇帝细细问了前因后果，笑意在心中荡漾开来，“那，小十打算怎么办?”皇帝悠悠问道。我家小十是老实孩子，都被安晓旭惹恼了呢，这还得了。十皇子凝眉想了半日，发了狠，“不能任由她蛮不讲理，我要好好教育她!一天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一年若是不行，那就一辈子!”长的那么好看却不讲理，那可不成。傻儿子!皇帝朗声大笑，小十啊，看来你要一辈子跟安晓旭耗上了。儿子你要好生读书，好生用功，若不然，是你教育她还是她教育你，且说不准。安家的女孩儿，可不会一味的温良贤淑，唯唯诺诺。谢家也是笑声一片。流年连眼都不眨，把《归去来兮辞》和《双松平远图》送给了谢老太爷，把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莹润柔美的东珠送给了谢老太太，自己愣是一件没剩。

谢四爷神色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棠年浅浅笑着，“小七，刮目相看啊。”我妹妹也有不贪财的时候?哥哥简直不敢相信。流年神气的看一眼父兄，“我孝顺祖父祖母!”谁也说不出来什么，只有夸我的。其实《归去来兮辞》和《双松平远图》分送谢老太爷、谢四爷最好，可如此一来，祖母绿和东珠便不好独送老太太。若要赠送珍贵物件儿给四太太，流年真是不情愿，舍不得。众人都夸流年孝顺、懂事，“老太爷、老太太没白疼你!”谢老太爷拿着书、画爱不释手，“可遇不可求，可遇不可求。”这样的传世之作，拿着银子也没处买。谢老太太眉花眼笑搂着流年，悄悄告诉她，“好孩子，祖母替你存着，两分利。”这好东西啊，往后还是我小七的。饶是流年这样的，也不禁红了脸，“祖母，小七是真心孝敬您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哪能再变存款？不还这样的。祖母，这是原则问题，我真不能收。谢老太太笑咪咪的。乖孙女，你有这份孝心便好了，祖母家底儿厚实着呢，哪在乎钱物?情意无价。这些珠宝，祖母倒是还有两箱子，不希罕。谢老太爷满面笑容，“小七啊，这两幅字、画，祖父便是想拿两箱子古董换，也是换不来的。”珍藏于皇宫大内，见都见不着，搬多少银子也没用。流年一脸讨好的笑容，“祖父您向来赏罚分明，小七这么乖巧，祖父，功课能否减免?”您甭夸我了，咱们来点实惠的吧。书法功课、绘画功课，便是免不掉，能减去些须，也是好的。锦年站在四太太身边，悄悄牵牵四太太的衣襟，母女二人会心，各自面带微笑。小七是运气好，有了含山郡主这样的嫂嫂，故此皇帝陛下爱屋及乌，待她与众不同。可庶女便是庶女，小七竟是借这时机，求老太爷减功课。太也不上台面，简直丢四房的人。谢老太爷慢慢捋着白胡须，还没来的及说话。谢四爷轻飘飘开了。，“三个丫头的功课，往后都归我看。”老太爷太好说话了，如今换作是我，谁也别想偷懒。

瑞年调皮的看看流年，那目光分明是在说，“看看，把四叔招出来了。”老太爷看功课多宽松啊，便是有哪里不好，软语央求便过去了。四叔却不同，眼睛又毒，又心狠手辣的，但凡稍有疏忽便会被他圈出来，勒令重做。

“别呀，父亲大人。”流年颠儿颠儿的跑过去，一脸谄媚，“您公务繁忙，小七的功课，还是不劳烦您了。父亲大人，功课不减了，不减了。”咱们一切照旧，好不好。谢四爷捉住她的小手，慢吞吞说道：“小五实在，不会偷懒。小六用心，功课不用人催。只有你的功课，是一定要劳烦我的。”逮的就是你。

哄堂大笑声中，流年哭丧着小脸，模样可怜。锦年一则被谢四爷夸奖了，一则看见流年倒霉，心中快意，“活该，偷鸡不成蚀把米!”却见棠年徐徐走了过去，拉过流年柔声哄着，锦年心中一阵阵痛楚。这容貌出众的庶出哥哥，要娶含山郡主!六哥您才气纵横，又何必娶什么郡主呢，郡主有什么好。辽王府书房，辽王一人独坐，苦苦思索日间相遇时，阿嶷笑盈盈所说的话，“小不点儿真胡闹，竟拿父亲的话当了真，坐下来侃侃而谈……”

“皇帝陛下，谁最您像，便是谁了!像您一样存心公正，像您一样勤政，像您一样爱民，像您一样心系百姓……”辽王怦然心动。父亲厚赏了小不点儿，如此看来，小不点儿的孩子话，其实很有些意思。

“阿嶷，孤承你这份情。”辽王思索半日，缓缓站起身，“父亲想要一个像他的皇储么?小九可不肖父。”父亲要爱护的是百姓，小九要爱护的权贵。父亲屡屡克制自己，小九却认为天下全是他的，天下人全该供他驱策。第二天，知道皇帝要送十皇子到当阳道安家拜师，辽王感慨道：“安老当年在陕西清量田两，重新做成鱼鳞图册，陕西境内足足多收了两成税银!百姓却毫无负担。似安老这样胸中大有丘壑之人，小十能拜作老师，是福份。”十皇子嘟囔道：“大哥，这个我不懂。我只知道他孙女很凶。”能养出来这么凶悍的孙女，安老肯定是不简单了。他是做过阁老的人，怎么着肚里也要有几分墨水吧。父亲要我跟他学，那便跟他学好了。皇帝含笑看看幼子，命宫人服侍他去了当阳道。回过头看辽王，皇帝的目光似乎比往日柔和，“今日的奏折，交给阿德了。”皇帝温和说道。总有一天要放权的，自己这身子骨，实在操劳不起了。

这之后，辽王常替皇帝批阅奏折。少不了有言臣上书劝谏，措词激烈，好像辽王不就藩，左右朝政，天朝会就此亡国。皇帝近来脾气很好，并没廷杖、折辱，而是叫过他们耐心询问，“如先帝时，朝政由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印太监把持，你们便满意了?”直问的诸言官连连叩头，汗流浃背。本朝历代皇帝，颇有几位性情懒散不理朝政的。皇帝居于深宫之中，奏折根本不看，帝国的统治却不会动摇。为什么呢?外廷有内阁，内廷有司礼监。

每一重要国事，先由内阁阁老拟定处理意见，以蓝笔书写，这叫“票拟”。票拟之后请皇帝批示，皇帝批示用红笔，叫“批红”。若是皇帝懒于政事，则“批红”的权力会落到太监手里。如今辽王代为“批红”你们不满意，那怎么着，换太监来?皇帝冷冷看着眼前的言官，心中很是厌恶。这些言官无聊时非常之无聊，想当年，自己即位之初，偶尔饮宴、听戏，便会被他们“劝谏”。饮宴、听戏谁家没有，真是拿皇帝不当人。

皇帝越是温和，言官们越是心中忐忑。当今圣上可不是纯善之人，杖毙过多少臣子!锦衣卫士兵盔甲鲜明，侍立在皇帝身边，很令言官们心惊。要知道，锦衣卫众多职责之中，其中有一样就是执掌廷杖。

到底怕死的人多，言官们禁声了。没几日，刑部侍郎谢导迁户部尚书，兼掌都察院，入值武英殿。言官们很想上表，“仪宾伯父理应避嫌……”“职责过重，升迁过快恐人心不服……”。可是想想盔甲鲜明的锦衣卫，还是算了吧。谢导为人方正，官声极佳，资历也尽够，皇帝想让他入内阁，那便入内阁好了。

谢家出了位阁臣!灯市口大街谢府一时人来人往，门庭若市。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心花怒放，却没有大摆宴席，“才入阁，收敛些好。”谢大爷、大太太满口赞成，“爹娘虑的极是，原该如此。”又不是那新近暴发的人家，何必大喜若狂。

四太太满脸笑容道了恭喜。其实她心中颇为四房不值，觉着是四房娶了位郡主儿媳，大房才能入阁。可是这话实在说不得，难不成皇帝陛下在徇私?谁敢这么说。

沐氏、崔氏都容光焕发。虽然自家相公暂时没中进士，可公公入了阁，前途正好。松年、鹤年有这么位老子，将来还用愁么。

流年笑嘻嘻向瑞年道喜，“五姐姐，你身价倍增，是阁老的女儿了。”瑞年眼珠转了转，认真的点头，“小七说的对，我也觉着自己身价倍增。”虽然是庶女，也是阁老的庶女呢。流年继续打趣，“往后说亲，可以抓起一把拣拣。”瑞年小姑娘已是及笄之龄，大太太正紧着给她说亲。瑞年仔细想想，又是认真的点头，“小七，你今儿说的话，都很对。”你居然没有胡扯，难得。六月，谢家请寿春长公主做媒人，到南宁侯府放了小定。“南宁侯怎么还在京城?”锦年悄悄问四太太，“他不是应该回辽东么。”

“皇帝陛下命南宁侯留在京城，办理含山郡主的婚事。”四太太提起这门显贵亲家，很是头疼，“南宁侯长子、次子均在辽东。如今辽东无战事，有他们镇守足够了。”沈忱、岳池年纪虽轻，都是身经百战。锦年“哦”了一声，心中很不是滋味。自己也算得上娇生惯养的名门嫡女了，却跟含山郡主这样的宠爱没法比。她不止在南宁侯府能呼风唤雨，到了皇宫之中，也无人敢小觑。

九月秋风渐起之时，谢家择了吉日，隆重到南宁侯府下聘礼。谢老太爷、老太太都出了不少私房，除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南北干货、皮毛衣料这些例有之物外，更有金银、玉器、珍珠、宝石、珍贵摆件、古董玩器、名人字画等，抬出去很是体面好看。棠年这份聘礼，比松年、鹤年、延年都要阔气。“你们不许存了龌龊。”谢老太太专程叫过大太太、四太太交代，“棠儿这亲事，是圣上亲口提的，原和寻常亲事不同。”

大太太通透，心里不管怎么想的，面上一派详和，“这是应该的。咱们谢家多了位郡主儿媳，能和圣上做亲家，这是多大的体面。”四太太心里发苦，嘴中也发苦，陪笑说道：“郡主的嫁妆那般丰富厚，咱们聘礼可不能少了。必须要如此方可。”庶子的亲事风光到这个份儿上，让自己这做嫡母的情何以堪。可又没法子，含山郡主的身份在那儿放着，轻忽不得。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一。到那今日子，谢家新居己铺设好，新娘子的嫁妆也己齐备，南宁侯夫妇也出了孝一—南宁侯夫妇为太夫人服孝，一年为期。

进入十月，婚事紧锣密鼓的准备着。皇帝自入冬以来，身子越发不好，太医院的褚医正，竟已有半个多月不曾回过家，一直在宫中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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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第107章

十月中旬,二太太带着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和女儿华年夫妇，风尘仆仆到了京城。到了阜城门,早有谢老太爷派去的老管事等着，带着十几个小厮、仆从,齐刷刷行礼问好。二太太含笑看着他们恭恭敬敬磕了头,心中非常之得意。

老太爷还是疼儿孙的！这十几个小厮、仆役全是衣饰鲜明,头是头脚是脚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伶俐劲儿,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出自讲究人家。差了这些人过来服侍拜见,何等风光。

其年、养年在后面的马车上。二人一起快步走了过来,弯腰去扶跪在地上的老管事，“老人家请起。”这是服侍祖父的老人了,哪能以仆从相待。

华年和夫婿米芮坐在中间的马车上，情形看的一清二楚。米芮少年得志，为人高傲，见状皱着眉头说道：“两位舅兄也是的，太过礼贤下士。”对着个管事，却客气什么。管事虽有些地位，究竟不过是下人。

华年转头看着他，柔声解释，“相公，谢家一向厚待下人。若是服侍过长辈的下人，还颇有几分体面。”自己在谢家时，见了老太太房中的嬷嬷、姐姐，从来都是满脸陪笑。

米芮不屑的“哼”了一声，“若在我家，他们怎敢如此？娘子切记，上下尊卑，是再错不得的。”凭他怎么服侍过长辈，下人还是下人，敬不得。

华年低低答应了一声。自从嫁了这位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的表哥，舅舅舅母变成了公婆，总是吩咐自己“敬事夫婿，不可有违”。母亲也常常微笑告诉自己，“华儿，女人一辈子所依靠的，是夫婿。”要顺着，要敬着，要服侍好。

米芮本是略有不快，却见妻子如此柔顺，心绪复又愉悦起来，“娘子，若是到了谢家，老太爷、老太太强留咱们住下，不可轻易答允。”自己这样的风流快婿，谢家老太爷、老太太定会青目，定会苦苦挽留。要说谢家如今是阁老府了，配得上自己的年轻举人，住下也没什么。可是住在外家，总是不太好。

华年还没来的及说话，只听老管事朗声吩咐领头的车夫，“去东棉花胡同。”老管事吩咐完车夫，回头对其年、养年笑道：“东棉花胡同的宅子新崭崭的，老太爷亲去看过，齐齐整整的。”

其年、养年客气的道谢，“有劳您。”这是祖父使来的老仆，既是他这么说，想是祖父的意思，自应听从。自己一家人远道而来，疲惫非常，到东棉花胡同稍事歇息再拜见祖父祖母，也是正理。

米芮拉下了脸。什么？不是先到灯市口大街阁老府么，去什么东棉花胡同。东棉花胡同只是个三进宅院，何其狭小，哪能容得上这许多人。

二太太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开了口，“多年不在老太爷、老太太膝下承欢，我这做儿媳的，心中着实有愧。必要先拜见了两位老人家方可。”老太爷是说了，让自己一家人来京后住到东棉花胡同。虽不知内情如何，想来定是老太太作梗。哪有这般容易？自己一家人到京后自是要先到灯市口大街拜见，到时老太爷见了孙子孙女，能不心软么？老太太见到自家风尘仆仆的，好意思赶出去么？自然而然会在灯市口大街歇下。

开始么，许是只休整数日，慢慢的不就一天一天住下来了，谁又能开口撵人。谢家，那可是一应吃穿用度出自公中，食用精美，月例丰厚，生活优渥。大房四房姓谢，二房难道不姓谢？要把庶房扫地出门，休想。

二太太心思细密，这些都是她早已盘算好的。她知道谢老太太不喜，也知道谢老太爷为难，可住在谢家的好处，实在放不下。不说日常嚼用了，单说其年、养年、芮儿三名举子住在阁老府，能结交多少有用之人，能学到多少处世之道？若是住到东棉花胡同，地方小，想给他们三人各收拾出间清雅的书房来，都作难。

二太太如意算盘打的好，奈何这回谢老太太铁了心，不许二房住进灯市口大街，日日在自己眼前晃悠。老太爷虽是疼儿孙，却也要顾着老妻的心意。更何况家都已经分了，三房已经住到北兵马司胡同，二房若是住进来，可算怎么一回事呢？岂不是又乱成一团？所以老太爷也定了主意。

老管事姓刘，跟了老太爷一辈子，办事自然妥贴。二太太再怎么尊贵，再怎么雍容，他根本看不到眼里，只笑着说道：“二太太孝顺，老太爷老太太自是心里有数。老太爷老太太体恤孙子孙女们，必要他们先行歇息休整。顺者为孝，二太太请随我去东棉花胡同罢。”舌头是软的，话怎么说都成。你会说话，难不成旁人都不会说？你想去拜见老太爷、老太太，等你们一家子在东棉花胡同安置好了，却再说。

二太太如何甘心受挫，冷笑一声，“瞧这情形，刘管事是要当我们二房的家了？”你再怎么体面，也是个奴才！我一定要去灯市口大街，你敢拦着我不成？二太太素日里也算得上从容不迫，这会子却有些心浮气粗。她本是虑着儿子、内侄兼女婿的举业，要上京投奔谢大爷、谢四爷的，若是不能一处住着，如何使得。

刘管事已是快六十的年纪，涵养自是不差，二太太横眉冷对，他依旧点头哈腰、满脸陪笑。“二太太您说笑话了，我一个奴才秧子，如何敢当爷奶奶的家？不过是领着老太爷的吩咐罢了。”

刘管事回完二太太的话，转过头看着其年、养年，叹道：“两位孙少爷自幼读书，必定知书达理……”其年没等他说完，已恳切的拱手，“劳烦您老人家，带我等到东棉花胡同。”养年也跟着拱手笑道：“有劳，有劳。”有点眼色吧，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继续？真到了灯市口大街，也看不着好脸色。

刘管事恭谨的行礼，“孙少爷吩咐的是。”扬扬手，车夫会意，挥起鞭子，呼喝着马匹，去了东棉花胡同。其年、养年心中激荡：这老管事口口声声“孙少爷”，不是连自家兄弟二人的排行也弄不清楚吧？他若见了延年、棠年，难不成也只叫“孙少爷”？

二太太很是愤怒，回过头骂两个儿媳妇，“你们两个是死人不成，见自家男人犯愣，也不过去劝劝？！”其年、养年是怎么了，跟亲娘唱对台戏。两个儿子一向孝顺，都是儿媳不好。

其年的妻子温氏、养年的妻子乌氏，都低眉顺眼的跪坐着，满口承认自己的不是，“媳妇没用。”温氏、乌氏都是谢家的远房亲眷，二太太长年在太康，谢家人情往来大多是她打点，这么一来二去的，便聘下温氏、乌氏为儿妇。两房儿媳妇都是上等人才，家教颇好，服侍起婆婆来，更是任劳任怨。

二太太骂了一回儿媳妇，也没消尽满腹怨气。待到了东棉花胡同，十几个媳妇子、丫头子迎出来陪笑见礼，她们都是老太爷差来的，早已把宅院收拾的干干净净。二太太没好气，也没叫起，也没放赏，冷冷瞅了她们一眼，昂首走进正房。

米芮不肯下车。“这样浅窄宅院，如何住得？”谢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么，姑母巴巴的力邀自己和华年上京，便让住在这小巷子里？往来待客，甚是不便！

华年微笑道：“我嫁妆银子还剩余有两三千两，不如拿来买座带花园的雅致宅院，供相公读书。”买房置地是好事，总比胡乱花用了强。再说，自家夫妻单住着，清清净净的，甚好。

米芮怫然，“银钱不是这般花法！”米家虽从祖父开始做官，这两三代人也中过数名进士，做过几任知县、知府，却只敢做清官，不敢贪污，故此清贫的很。自从华年嫁过来，带了丰厚妆奁，日子才略好了些。钱要花在刀刃上，岳家有现成宅院，做什么要自己再买？

银钱不是这般花法，却是要怎么花？华年心中凄凉。娘亲，您陪嫁大笔妆奁给我，真的是为我好么？可我没得着好处，得着好处的是米家，是公婆，是夫婿。我么，多置几身新衣衫，多打几样新首饰，都会被说的。

众人都进来后，二太太前后看过，当即做了分配。三进宅院，二太太住了居中的一进，其年、养年分住第一进东厢、西厢，华年夫妇单住最后一进。

“姑娘姑爷是娇客，原该如此。”温氏、乌氏都笑着说道。其年、养年也点头，“姐姐姐夫是客人，这方是待客之道。”米芮傲慢的扬着头，姑母诚心诚意邀请，我才来的！

安顿下来之后，二太太先把女儿女婿叫过来，温言抚慰，“屋舍浅窄，且耐一耐。待见了老太爷，再理论。”米芮没怎么说话，华年笑道：“青砖绿瓦，倒也雅致。”虽小，却洁净，颇能住得。京城什么都贵，能有这么处宅院，很好了。

二太太爱怜的笑笑，打发女儿、女婿回去早些安歇，又命人叫来其年、养年。其年、养年都跪下赔罪，“事出无奈，娘莫恼。”凡事要徐徐图之，太急了，未免难堪。

二太太起身，拉起两个儿子，落下泪来，“咱们在太康好好的，来京城不就是为了依仗你大伯、四叔，让你们哥儿俩求学问、求功名么？娘自问没想错，彼此至亲，原该相互拉扯。”二爷和大爷、四爷是亲兄弟，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亲过兄弟的。

“谁知道，竟会为人所阻！”二太太神情忿忿，“竟会被发配到东棉花胡同！其儿，养儿，这事我不会善罢干休，必要到老太爷面前讨个公道。”老太太嫉妒不容人，可老太爷才是一家之主。

养年劝道：“莫急，慢慢来。”祖父见了我们，哪有不心软的？其年有些犹豫，“娘，到底是分了家的。灯市口大街那宅子，咱们不便去住。”三叔都搬出来了，我们凭什么不搬。

提到灯市口大街那宅子，二太太连连冷笑，“拿咱们当傻子糊弄！”老太爷六十大寿时分的家，可那宅子是后置的！说什么是四爷的私房，四房再有钱，能一把手拿出八万两白银？还不是老太爷老太太贴补的。

既是老太爷老太太贴补的，便该四房均分！凭什么大房、四房住着那宽大宅院，却把二房撵到这小巷中？一样是老太爷的骨血，莫要欺人太甚。

其年、养年都劝二太太“徐徐图之”，二太太压下怒火想了想，也觉有理。棠年再有半个月就要成亲了，自己若这会子去发难，老太爷难免心烦，四爷更是不喜。

“日子长着呢，慢慢来。”被其年、养年哄着劝着，二太太定下心神，有了计策，“那便等等看。”要戳穿老太太的伪善面孔，也不急于一时。

歇息了两日，到第三日上，二太太带着儿子儿媳、女儿女婿，满面笑容去了灯市口大街拜见。谢老太爷见了孙子孙女，自是怜爱非常，谢老太太面色淡淡的，却也赏了文房四宝、珠翠首饰等见面礼，都是上品。

大小姐有年、二小姐绮年今儿都回来了。有年、绮年、华年自幼在太康是一起长大的，如今三人再聚首，容颜已改，各自唏嘘。

有年嫁到天长杜氏，绮年嫁入定海侯府，只有自己，嫁了没名没姓的米家。华年看着眼前衣饰华贵的两位堂姐，心中蓦然升起浓浓的不甘。自己哪里比人差了？沦落至此。

三姐妹有一样是相同的：背后侍立有姬妾。有年家的姬妾是摆设，由着她搓圆揉扁，杜续从不过问。绮年家的姬妾是换马灯，每年都是新面孔。“铁打的正室，流水的姬妾”。华年家的姬妾，是给米芮这大才子红袖添香的，颇见宠爱。

绮年和华年更亲厚些，偷空跟她说悄悄话，“米家，也有姬妾了？”不是说米家是清官，清贫的很？清贫之家养什么姬妾，可是闲疯了。

华年勉强笑了笑，“大家风气，原该如此。”她自是不愿意的，可公婆丈夫一旦有了钱，也要学学那富贵人家，有什么法子。华年这会子心中很有些败兴，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浮上一句话，“益是，子将以买妾”。娘亲，您陪送我，真的陪送对了么。

绮年是个大忙人。关心完华年，又瞅个空子，拉着流年笑咪咪问道：“小七，你前日进宫了？”有含山郡主这样的嫂嫂真是不坏，小七这身份，倒能一趟两趟进宫去。

流年天真的点头，“是啊，郡主带我去玩耍。”宫里很好玩的，那么大，人那么多。皇帝有那么多妃子，一个个都是大美人，可真好看。

绮年很羡慕，“那小七见着圣上了？得睹天颜，真是荣幸。圣上，一定很威严，很威风。”有传言说皇帝陛下病重，那传言一定是假的，对不对？

流年是老实孩子，实话实说，“皇帝陛下躺在蹋上，不会说话，手脚也不会动，只有眼珠子还在转。”这真的是实话。不过，皇帝扮完病人，兴致颇好的询问自己和丫丫，“朕扮的像不像？”那是很私密的话，就不好随随便便告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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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绮年面有忧色,“圣躬违和，真是令人……”拿起手中的锦帕掩住面目，肩膀微抖,显然是在哭泣。皇上日常起居在乾清宫，如今乾清宫跟铁桶似的,连皇后都进不去。唯一进出过乾清宫又能打探一二的,便是眼前这小堂妹了。

“二姐姐,莫伤心。”流年心软,轻轻拉着绮年的衣襟,告诉她悄悄话,“皇帝陛下虽病着,可是有辽王呢。辽王把军国大事都处置好了，跪在皇帝陛下蹋前一条一条念出来,什么事也耽误不了的。”

绮年咬咬嘴唇。辽王趁圣上病着，如此惺惺作态，真是其心可诛。定海侯府是魏国公府姻亲，一向忠于太子，若是辽王登上大位……定海侯府子弟再怎么出色，再怎么能征惯战，这富贵也到头了。

绮年放下锦帕，眼神依旧哀痛。流年见她如此，过意不去，“二姐姐不必忧心，皇帝陛下有静孝真人照看呢。到底是原配，皇帝陛下一见静孝真人，眼神便温柔了。”还是老熟人好。

傻小七，这样才让人忧心呢。绮年心中苦笑，皇帝病重，在身边服侍的是原配妻子，皇后见不到皇帝。太子远在南京，代替皇帝处理政务的是辽王。再这么下去，将来坐上那把椅子的人，不一定是谁呢。

流年一幅无邪模样，“有病了要吃苦药，很可怜的，贵为帝王也是一样。二姐姐，幸亏我自小身子好，都不会生病。”绮年见她什么也不懂，以为皇帝只是生了病吃苦药而己，不由得幽幽叹了一口气。老太太过于宠爱小七，以至她虽然十三四岁了，还是童真未泯，还是赤子之心。小时候倒没什么，大了依旧如此，少不了会吃苦。

绮年拉着小堂妹的手，很想告诉她一番为人处世之道。待到要开口时，却又觉得无从说起。流年仰起白玉无瑕的小脸，俏皮的冲绮年笑了笑。得了堂姐，此时无声胜有声。

绮年重又回去和有年、华年叙旧。有年、华年正在谈论孩子，有年育有两子一女，华年育有一子。不过华年的儿子养在祖父祖母跟前，并没有带到京城。

要说起孩子，是绮年最多。她自己亲生的有一子一女，庶出的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若是要全部带出门，浩浩荡荡一大群。绮年来灯市口大街向来是不带孩子的，庶出子女太多，丢不起这个人。

这一点上，有年、华年比绮年强多了，家里都没有庶出子女。杜家是因为杜阁老不喜，“生母出身低，孩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况且有年能生。米家是因为纳妾时只重色，两名妾侍都是娇弱美丽，红袖添香可以，子嗣上却是不成的。

若论富贵，绮年在姐妹中数一数二。若论起子嗣，绮年则是最不堪的。想起定海侯府那一屋子莺莺燕燕，那防不胜防的各种算计，绮年忽然觉的没滋没味。这么费尽心计求来的富贵，其实又算什么呢。

下午晌，丁喆亲自来接绮年。先到老太爷、老太太处拜见了，又和其年、养年、之年、柏年、米芮等一一寒暄，满面春风，礼数周到。有年、华年听说了，都打趣绮年，“老夫老妻了，还这般体贴！”绮年粉面泛起了胭脂色，觉得自己日子倒也不差。

丁喆陪绮年上了马车，备极温存。绮年少不了把在谢家的种种一一告诉了，丁喆沉吟半晌，温言褒奖，“有劳绮儿了。”谢家小七他见过，生的极好，却娇惯过分，单纯没心计。她说出来的话，虽是孩子气十足，倒也有可取之处。

二房一家人盘桓至晚，直到谢大爷、谢四爷、延年、棠年下了衙，松年、鹤年也从国子监回了家，才隆重相见了。谢大爷见了其年、养年，考较了一番学问，满意点头，“其儿，养儿，年后大伯想法子，还是送你们进国子监读书吧。”国子监大儒齐聚，人才众多，是求学的好地方。

其年、养年大喜，长揖到底，“谢大伯父费心。”他们两人久居太康，虽然也延请了师傅，总觉得学业不精进是没有名师指点。如今有望进国子监读书，当然是求之不得。

米芮在旁咳了两声。怎么华年这大伯只管其年、养年，不管自己？岂有此理。当年是谢家开口提的亲，倒贴了丰厚妆奁，把华年嫁给自己。若不是看自己是少年名士，谢家何须如此？姑爷是娇客，不得慢待，姑母见了自己，向来是一盆火似的赶着。怎么她这大伯子，位至阁老，竟是个不知礼的。

谢大爷根本没理会米芮，话风一转，说起太康旧事。其年、养年等人自是附合，谢家一帮男人兴致颇好的回忆起老家，把米芮晾在一边。米芮自恃少年中举，又是谢家娇客，形状间不免有些傲慢。谢大爷为人方正，哪能见得做人女婿的这般模样。杜续是他女婿，见了他向来毕恭毕敬的。更何况，谢家子弟有谢家教导，米氏子弟自有米氏家长教导，于谢家何干。米氏家长从未托付过子弟的举业，谢家不能越俎代庖。

难得孙子们聚的这么齐，谢老太爷乐的合不拢嘴。晚间摆上酒宴，觥筹交错，一直喝到华灯初上，其年、养年才晃晃悠悠的告辞。谢大爷、谢四爷自然使了能干管事，一路护送着回去东棉花胡同。看着其年、养年安置妥当了，管事方回谢府覆命。

二太太回了东棉花胡同，恨的牙痒痒。今日她三番两回在老太太面前暗示“东棉花胡同房舍狭窄，真是住不得”“天色已晚，媳妇真是疲惫”，无奈谢老太太始终面色淡淡的，根本不接话茬。大太太、四太太则是笑容可掬，“车马可备好了？路上当心”一幅送客的架势。

温氏、乌氏服侍二太太歇下后，一路走回自己房中。“同是谢家子孙，真是不能比。”乌氏感概。看看灯市口大街，地方繁华，占地辽阔，沐氏、崔氏、郗氏等人都是各自一个美丽庭院，又大方轩敞，又富贵清雅。任是谁的院子，都比东棉花胡同这三进宅子强多了。

温氏心里也羡慕，面上还能说句公道话，“人家是嫡支，咱们是庶支，比不来的。”老太太今儿打赏自己的见面礼是一套赤金头面，金光闪闪，分量十足。老太太神色间根本不以为意，显然这套赤金头面对她来说不过尔尔。大爷、四爷有这样的母亲，原该比二房富贵。

温氏、乌氏不过是感概几句而己，后院米芮则是对华年发起了脾气，怒斥过华年，气哼哼转身进了妾侍的屋子。他那两名妾侍身段异常苗条，人也柔弱，倚他如天，每每让他心中舒坦无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华年一人枯坐至深夜，难以成眠。没成亲前，表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子，才二十岁就中了举！娘亲便是想着他人品又好，才华又高，才会毅然决然让自己下嫁。谁想到婚后他会变成这样？还有公婆，原来只是自己舅舅、舅母的时候，两位老人家是何等的慈爱。等到变做公婆，却一下子严苛起来。

想到公婆，华年心里更苦了。近年来她婆婆颇有怨气，抱怨什么呢？抱怨华年带来的嫁妆多了。“都是因为你，芮儿才分了心，不得中进士。”原来一心一意只想着读书，后来有钱了，声色犬马、玩物丧志，课业便没有长进。嫁妆多也成了毛病，让不让人活了。

十月二十，谢老太爷孙子、孙女聚齐了。谢丰年随着夫婿也进了京，她公公、夫婿都在京中，这些年来立下战功，都有升迁。因为是谢丰年进门之后才有这些升迁的，所以谢丰年被视为“旺夫旺家”的媳妇，在苗家的待遇非常之好。这回，她夫婿苗见捷升了京营千户，携妻带子赴任。

苗家在南城置了个小宅子，谢丰年跟苗见捷十八日到的京城，十九那天先到北兵马司胡同拜见了谢三爷、三太太、谢三爷对丰年这庶女向来不上心，猛然见到丰年一脸满足笑容，身边伴着英挺的夫婿，手中牵着娇嫩的儿女，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有些讨愧，又有些欢喜。自己这做父亲没照管过她，这个女儿从小跟野草似的，竟也过上舒心日子了。

三太太见了内侄，倒是欢欢喜喜的。见了丰年就板起脸，连带的也不待见苗见捷的一双子女，贱人生的贱种！苗见捷跟三太太本是亲近的，自打三太太不肯许嫁绮年，便有些淡了。三太太看自己一双儿女的厌恶神情映入苗见捷眼中，苗见捷脸沉了下来。午间扰了一顿酒饭，之后便携妻儿离去了。

二十这天，丰年夫妇携子带女到了灯市口大街。丰年是庶支庶女，一向是躲在角落里不为人知的小可怜。如今却不一样，苗家虽不富贵，却也不贫穷，丰年这苗家少奶奶站出来，也不比华年等人差太多。

谢老太爷在书房跟苗见捷说了半晌话，乐呵呵捋起白胡须，“颇肖乃祖，颇肖乃祖。”苗见捷的祖父和谢老太爷是旧相识，所以谢三爷才会娶了苗家女儿，三太太。

丰年在萱晖堂坐着，跟老太太说了会子话。“本来我是想留在老家服侍公婆的，可公婆说，相公身边没人照看不好，命我跟了来。”丰年脸色红润，温柔说道。

老太太对丰年并没有什么感情，不过她心地善良，对丰年存有怜悯之心。看丰年气色好，儿女双全，公婆夫婿又体贴，也替她高兴。丰年不像华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沾谢家的光，这份骨气，老太太欣赏。

欢聚了半日，苗见捷夫妇才乘车离去。流年偷偷问老太太，“怎么三婶婶的娘家侄子，看上去竟是个靠谱的？真真奇了。”三太太那种奇葩，竟有讲情理的娘家人？二太太算是比三太太强多了，娘家侄子可是不能看。

老太太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敢议论长辈。流年才不怕她，缠着她问究竟，“祖母，我关心四姐姐。”不管真实原因是什么，话一定要说的冠冕堂皇。

老太太倚在罗汉床上，似笑非笑，“自己想去。”连这个都想不明白，还得了。流年歪头想了片刻，做恍然大悟状，“知道了。苗家老太爷和祖父是旧交，三婶婶这亲事，是祖父定下的！”或许是老太太懒的管庶子，或许是老太爷偏爱庶子，总之谢二爷、谢三爷的亲事是老太爷拍的板。老太爷么，他只能看人家父兄如何，看不到亲家母如何、姑娘如何。

所以谢二爷、谢三爷的亲事会弄成这样。苗家老太爷、苗家舅爷的人品、能为不错，老太爷才会想娶苗家姑娘为儿媳妇。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三太太会是这幅德性。

老太太斜睇流年一眼，隐隐有赞叹之意。看我家小七多聪明，这么想上一想，多少年前的事便知道前因后果！流年自得的一笑，高昂着小脑袋在老太太面前走了一个圈儿，神色傲慢，逗的老太太捧腹。

十月二十一，绮年专程过谢府，力邀瑞年锦年流年“明日到舍下赏花”。老太太乐呵呵回绝了，“这却不巧，明日你大姑母要回娘家。”三个丫头自然是在家中陪伴姑母。

瑞年本是极爱出门的，这时却对定海侯府心怀不满。你家丁家也是奇怪，请客有这么请的？提前一天？当我们谢家的姑娘在家里闲着没事做，让你们招之既来挥之既去？不去！

锦年的外祖母出自定海侯府，是以对定海侯府比较宽容。“亲家夫人想是冬日无聊，方才如此吧？”同情的看看绮年，二姐姐神色惶急，汗都快下来了。想必她婆婆为人严厉，不容违背。

流年仰起小脸嘻嘻笑，毫无心事，“明儿真不行，便是姑母不回娘家，我也不能赴约。郡主要带我进宫去。”皇帝陛下病了，含山郡主一个人进宫害怕，要我陪着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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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109章

谢老太太眉头微皱，似有不悦。流年乖巧,凑过去抱着老太太的胳膊,讨好的笑着，“祖母,明日我辰时去,约摸着巳时二刻能出西华门。从西华门到咱家不远,巳时末许就回到家了。”还赶的上陪大姑母吃中午饭,什么也不耽误。

谢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拍拍流年的小手,“早去早回。”傻孩子，祖母哪是为了你不在家。若你是出门自在玩耍，倒没什么,可这风口浪尖的进宫去，让人如何能放心。

流年笑嘻嘻的，“祖母，张伯伯会来接我，还会把我送回来。张伯伯功夫多好呀，会飞来飞去的，羡慕死人了。”有这样的高手护送，我安全的很，您快别愁眉苦脸的了。您已是满头华发，让您犯愁，我会有负罪感的。祖母，我是有良心的孙女。

谢老太太脸色稍霁。绮年在旁迅速做了决定，满脸陪笑，“既是妹妹们都忙着，那改日吧。等到梅花盛开之时，我再来相邀。”小七明儿要进宫，巳时二刻出西华门，南宁侯亲自接送。成了，有这些，回府去足够塞责。

绮年已是丁家儿媳，回娘家不便逗留太久。和姐妹们一起陪着老太太玩笑几句，便依依不舍的起身告辞。众人皆知她婆婆定海侯世子夫人的脾气，并没留她，“路上小心。”临别殷勤嘱咐。

晚间下了小雪，次日天阴阴的，天气寒冷。流年不耐冻，恨不得捞出件大毛衣服披上挡寒，守规矩的鹿鸣姑娘坚决不许，“七**，这才初冬，穿大毛不合时宜。”穿皮子禁不得一点出入，初冬“小毛”，然后是“中毛”，隆冬季节才是“大毛”。给流年寻出件红底卷云团花缂丝面紫羔斗蓬，服侍流年披上。

流年白了她一眼，“穿衣服是要看天气，还是要看季节？”这是做什么呢，宁可让人冻着，也不给穿厚实衣服。之苹抿嘴笑笑，“七**，您跟鹿鸣姐姐再也讲不通这个道理的。若问她，她准是说，要看季节。”鹿鸣人实在，嬷嬷们教什么，她便学什么。嬷嬷们教她“穿皮子顾不到天气”，她便认真受教，一丝不错的照着做去。

鹿鸣也不和之苹理论，紧着上上下下打量流年的装扮：精巧的小流云髻灵动可爱，浅绿宫锦珠羔袄，珍珠茂洋绉皮裙。看来看去，没一丝不妥当的地方，方满意点了点头。

流年才慢悠悠吃过早饭，南宁侯府的马车已到了。辞别老太太、大太太、四太太等人出了门，流年和丫丫同乘一辆宽敞轩阔的三驾马车，鹿鸣和之苹则坐上后面的黑漆平顶朱轮车。

“姐姐胆子最大了，回回敢管着七**。”之苹一脸巴结相，倒了杯热茶递给鹿鸣，“要换了我呀，七**若嚷着冷，我便拿不定主意了。”

“真是不懂事。”鹿鸣老实不客气接过茶盏，嘴上也没跟之苹客气，“七**若是初冬季节便穿了大毛衣服出门，被夫人太太们视为暴发户、小家子气，如何使得？若怕七**冷着，多穿一层便是。”

“姐姐厉害！”之苹冲鹿鸣伸出大拇指，笑着打趣，“姐夫有福气了，能娶着姐姐这般能干的小媳妇儿！”鹿鸣定给了谢府年轻管事宣大春，今年冬天就要出嫁了。鹿鸣倒是想再过一两年，无奈宣家催的紧，“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

鹿鸣啐了一口，晕红了脸，转过头不理之苹。之苹少不了软语央求，“好姐姐，只能聚这一两个月了。往后姐姐出了阁，哪能时时见面？姐姐好歹疼疼我，莫跟我生气了。

鹿鸣横了她一眼，“往后见面的日子尽有！”四爷说了，从最早服侍七**的小樱，到后来的怀茗、怀芷，还有自己和之苹，都是嫁了谢家管事或庄头，以后要给七**做陪房的。

之苹头回听说这个，扳起指头数了数，“五家呢。”以七**的身份，能有五家陪房，很体面了。瞧这架势，估摸着七**嫁妆少不了。也是，老太太家底儿厚实着呢，那么待见七**，不得多陪点儿啊。'~*x8BI;^5l:Z

之苹刚数完，忽有些愁眉苦脸，“姐姐，我照应不来恬院。”从前有鹿鸣在，能里里外外一把抓，自己可不成。自己么，只会七**吩咐什么，鹿鸣姐姐交代什么，就做什么。

“难为不着你，放心。”鹿鸣微笑，“老太太自有大丫头派过来。”心尖上的孙女，能交给之苹你这样只会听话的？做大丫头，**们若任性淘气时，要依礼约束的，哪能一味惟命是从。

不知不觉间到了宫门口，鹿鸣、之苹掀开车帘要下车，迎面明晃晃冷森森一柄快刀举在她们面前，“回车上去！”一名身穿黑色盔甲、神情冷峻的青年将军沉声命令。

之苹花容失色，她虽是丫头，却也从小娇养，哪见过这场面？眼见之苹恐惧的要大叫，鹿鸣迅速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回到车厢中。“别怕，有南宁侯在！”鹿鸣在之苹耳边低声说道。之苹被她紧紧捂着嘴，睁着大眼睛连连点头。鹿鸣心中也是惊骇，汗水早已湿透衣襟。

“路老三，你瞎折腾什么？”鹿鸣、之苹互相紧紧抱着在车厢中发抖，耳中听到南宁侯张雱带着怒气的声音，“盘查？我入宫要盘查？你没睡醒吧。再说了，守卫宫门，可不是你腾骧左卫的职责！”

“侯爷您息怒！”一个满是谄媚的男子声音传了过来，“我们路佥事也是听了上峰指令，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听声音，这人必是点头哈腰的，满脸陪笑。

“圣躬违和，我等做臣子的，忧心君父，该当倍加小心谨慎。”又有一男子声音响起，慢条斯理的，优雅、镇定，“莫说侯爷，便是郡主和这位谢七**，也是要由宫女盘查的。还有，只请三位进去，侍女、仆役一概留在此地。

“爹爹，路佥事不过是奉命行事，咱们何必跟他为难。”清冽的女子声音，如山间清泉，如珠落玉盘，“请他们随意盘查。侍女、仆役去西华门外等着，我等要从西华门出宫。”轻脆的击击掌，“展鹏，你带他们前往西华门。

过了一会儿，车帘掀开，一名身穿便装、身形如豹子般敏捷的年轻男子冲她们微笑，“在下展鹏，含山郡主的侍卫。两位姑娘莫怕，有展某在，定能护两位姑娘周全。”

他自信满满，眉宇生辉。之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鹿鸣却有些着急，“展侍卫，我家**≮www.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呢？”宫门口已是这般凶，到了宫里，不得吃人呀。我家七**吵架或许行，不会打架。

展鹏微微一笑，“有侯爷在，无事。”侯爷这个人么，你看着他脾气爆，心眼直，其实人家统领过千军万马，哪是没算计的人？这个时候侯爷敢入宫，自有对策。

“也不知小七在宫里怎么样了。”谢家，老太太把儿媳妇、孙媳妇、孙女们全打发走，跟谢寿一个人说着话，“虽说有南宁侯带着，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一刻不见到小七，一刻放不下悬着的心。

谢寿闷闷看着她，“娘，我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您好似没这般紧着我。”自己是长女，老太太常常一开口就是“寿姑，你要让着弟弟。”大郎还好，自小老成。玉郎么，自他出生，爹娘都惯的他不像样。

老太太很有些过意不去，“人老了，和年轻时候不一样呢。不光是我，你爹也是，和年轻时大不相同。”你爹现如今除了写字画画，便是教养孙子女。这要是搁他年轻时候，哪可能？或是读书，或是做官，总有正经事要做。便是挂冠回了家，也是出门访友的多，在家闲养的少。在家闲着他也不一定教儿子，要不然，老二老三能这点子出息。

想到谢二爷谢三爷，老太太心中不快，“老二媳妇，跟老三媳妇，一个比一个讨人嫌。”方才二太太又拖家带口的来了，满脸是笑的要“服侍老太太”，令人烦不胜烦。真是不明白她，清清净净单住着不好么，做什么偏偏要往一起凑？

“您跟爹爹算账去。”谢寿在亲娘面前，言语比平日放肆的多，“都怪爹爹，挑来拣去的，选了这两个活宝。”她们再不好，也是有儿有女的人。看儿女面上，只能善待。是以更加让人烦恼。

正说着话，绮年来了。老太太倚在蹋上，少气无力问道：“不是要赏花么，你怎么来了。”昨儿个才邀请赏花，今儿又来了？二房也好，三房也好，铁了心不让人消停啊。

绮年陪着笑脸，“我婆婆听说大姑母要回娘家，命绮儿回来侍奉。”这话听着非常之不可靠。定海侯府世子夫人什么时候会这么通情达理、体贴儿媳？哄人罢了。

谢寿笑道：“你婆婆倒想着我，家去替我谢她罢。华儿也在，你们姐儿俩有年头没见了，快叙叙旧去。”眼见得老太太实在不待见，自然要赶紧把谢绮年打发走。

绮年陪笑应了，自出厅来寻华年。老太太脸色好也罢歹也罢，她是必要待到小七回家，把宫里的事打听清楚了。这是公婆丈夫一起交代下来的大事，非办不可。

绮年瞅瞅时辰尚早，小七还要过会子方能回，便和华年叙起私房话，“我冷眼瞧着，你神色竟是郁郁。三妹妹，跟我说实话罢。”昔日在谢家做女儿时，大家是一模一样的。如今嫁了人，分了上下高低，绮年自不会吝于相助姐妹。

本以为华年好面子，定会死撑着，谁知三问两问的，华年真的说了实话，“二姐姐，生又何欢，死又何苦。”丈夫不体贴，儿子养在婆婆跟前，嫁妆自己花不着——公婆丈夫有什么吩咐，自己应的稍微慢了些，便会被斥为“善妒”“不贤”，一顶顶的大帽子，压的人喘不过气。

绮年心中雀跃，对华年倾囊以授，“三妹妹，你道因何如此？皆因为二伯母从未受过公婆刁难，是以二伯母没教过你如何应对公婆。”老太爷老太太宽厚，你娘日子是舒服了。可普天下的公婆都如此不成，做梦呢。

华年细心听，绮年耐心教，“三妹妹，当年你婆婆提出的红袖添香，对不对？你的夫婿要有美人儿服侍，你婆婆的夫婿呢，难道不要美人儿服侍？”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三妹妹，女人嫁夫找主，为的是什么？村话虽说的粗俗，却也是正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人不就是图个依靠么，若是你靠不着他，他反要倚着你，那又何必。”丁喆再风流，没缺过自己锦衣玉食。

华年面色迷惘，绮年一言点醒梦中人，“或是人，或是钱，咱们总要图一样！精穷，不体贴妻子，外加流连美色，这样的男人，要来做甚！”二伯父老实巴脚的，从来没外心。二伯母呀，没准儿也不懂得如何收拢男人。

绮年心情愉悦。从前在太康，自己还羡慕过华年呢。华年娇养在父母膝下，稚嫩纯真。自己却小小年纪便开始见识妖娆侍妾、后宅纷争，如今看来，那时候的亏，并没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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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丁喆风流也好，婆婆刁难也好，这些年来自己都能从容应对，不曾手足无措过。也就是自己罢，若换了华年这样的嫁进丁家，只怕早已尸骨无存。

绮年拉着妹妹的手，好言好语告诉她,“三妹妹,对咱们最重要的是什么人？是儿子！有了亲生的嫡子，咱们才是实实在在有了依靠。嫡子多多益善,你想法子生儿子、养儿子是正经,旁的都是小事。”你往后还想靠着公婆丈夫过日子不成,自然是靠儿子。

华年掩面。她唯一爱子栋哥儿才满月就被婆婆抱走了,如今已经五岁,却跟她并不亲近。想起那个漆黑眼珠、聪明伶俐的儿子,华年一阵阵心痛。

绮年也是做母亲的人，见状心生怜悯，“华儿,你若是想孩子，还是回通许为好。”华年的公公，如今在通许任职。婆婆带着栋哥儿，住在衙门后宅。

“你若真舍得下夫婿，写封思念婆母的信，回去不难。”绮年这会儿是真心替堂妹盘算，“夫婿又不体贴，跟着他做什么，还不如守着儿子踏实。”

华年有些迟疑，“婆婆本是不许我跟来，是娘亲说了两回，婆婆才勉强许了。”真回去了，栋哥儿也不见得亲近自己。米芮独自留在京城，还不知道会如何生事。

“敢情二伯母也有为你说话的时候，真真令人惊讶。”绮年笑的轻蔑，“我还以为她一辈子都姓米，一辈子都只为米家打算呢。”这二伯母原来挺精明的，怎么分不清远近亲疏？自己娘亲三太太再怎么不着调，也不会把侄子看的比亲闺女重。

“我娘亲她，也是心疼我的。”华年低声辩解，“她跟舅舅、舅母求过情的，可是没用。”出了门子的姑奶奶，管不到米家的家事。谢家闺女既已嫁到米家，要依着米家管教。

“我说句刻薄话，你听了莫恼。”绮年笑道：“你舅舅家已是两代人做官，却没攒下家业，可见老实没用。这人越是老实没用，越是会欺负妇孺。”他弱，于是欺负更弱的。

华年红了眼圈，“是我命苦。”有年的公婆通情达理，绮年的公婆富足尊贵，只有自己，摊上这么一对又贪婪又严苛又不通人情的公婆，这都是命。慈爱的舅舅、舅母如何会变成这样，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绮年冷笑，“你若认命，回家做小伏低的服侍米芮去！时时刻刻温柔谦卑，再捧起白花花的银子到他跟前，请他随意花用。还许你替他置美妾养庶子呢，横竖你愿意！等哪一天你钱花完了，人老珠黄了，我看你怎么办！”

华年打了个寒噤，“不，不会，他是我亲表哥。”怎么着也要顾着几分情面的。绮年怒其不争的摇摇头，懒的再理会她，心里寻思着，“这会子小七该是还在宫里，也不知宫里的情形究竟如何了。”

“……皇帝陛下，您可真会玩。”乾清宫中，流年一脸天真，拍着皇帝的马屁，“小七也想这样呢，很有趣。”自己若是不在了，会怎样？谢四爷大概还是云淡风轻，何离会哭死的。

皇帝微笑，“朕尽心竭力治理政务，日日夜夜不得歇息，算来已有二十八年的光阴。到了这会子，玩上一玩，也不算过分。”总要知道，自己若是真躺下来，国家该交到谁手里，才不会所托非人。

祖宗创下这份基业实属不易，自应世世代代传下去。先帝时民乱四起，匪患遍地，这天下几乎易姓。自己的皇储，万万不可是和先帝一样不能胸怀社稷、只顾自己私欲之人。否则，太祖皇帝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自己二十八年来兢兢业业创出的盛世，定会毁在他手中。

小九是中宫嫡子，从小被当做皇储养育。可看他近年来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不能放心。小九处理起政务来不及阿德聪敏，耐性也及不上阿德，时常沉不住气。

阿德的辽王府，秩序井然。辽王妃是平民之女，温柔敦厚，善于持家。府中有五六名姬妾，妻妾相得。两名嫡子，三名庶子，全都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小九的家事则是一团糟。他不甘不愿的娶了徐抒做太子妃，却一直惦记着阿嶷。在辽东向阿嶷提亲的勇士，还颇有几位遭了他的暗算。这事算的实在欠考虑，不只寒了南宁侯的心，更对太子的声名不利。

小九在家事上，十足的拖泥带水。当年既然心悦阿嶷，便该知晓南宁侯夫妇的禀性脾气，该做出深情模样来诚心求娶，却和徐抒纠缠不清做甚？识人不明，形势也没看清。

娶了太子妃之后，实在不该再对阿嶷有非份之想。阿嶷不是普通女子，她背后是能征惯战的张雱父子，开国元勋的靖宁侯府、六安侯府。小九，不管你身份多么尊贵，也不能保证你事事如愿。该放手时，必须放手。

退一步说，即便真是不能放手，也该用些能奏效的手段，而不是胡乱折腾。暗算求婚勇士，在途中派人劫持，在南宁侯府用迷药，这都什么下三滥之举。小九，你有点长进罢。

见皇帝凝神想着什么，流年和丫丫都识趣的不说话，悄悄坐在一边。张雱站在殿门口，气愤看着皇帝。玩什么玩，一点也不好玩！我闺女，我儿媳妇，都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家，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你连累！

殿门口出现一名神色惶恐的宫女，“辽王殿下求见。”张雱大睁着眼睛，看着皇帝躺在御蹋上一动不动，辽王跪在蹋前，恭谨肃穆的一条一条念着奏章，当然了，都是极重大的事。

……真能装！真是父子！张雱这么想着。其实皇帝有一点点冤枉，此时此刻他躺在那儿，真把自己当成将死之人。他脑海中浮现出的，自己万一真死了，帝国会是什么情形。

辽王扮够了孝顺儿子，方顿首辞出。皇帝缓缓坐起身子，“张卿，你瞧我这长子，可是真孝顺？”张雱是个直肠子，且看他是怎么想的。“小不点儿和阿嶷呢，如何看？”也没忘了流年和丫丫。

“装的。”张雱面无表情，“十足十是装的！他装孝顺儿子，跟陛下您装病人，都装的很像。”你们俩真是父子！我瞅着，依辽王这勤谨劲儿，往后指不定跟你一样，也能成个劳动模范。

“可能是真的，也可是能装的，没多大区别。”流年老实，皇帝问什么就说什么，“小七觉着吧，能装的像，也是本事。”知道该演什么，知道该怎么演，至少这人不笨。

丫丫盈盈笑道：“辽王殿下对着我总是自称大哥，口口声声要拿我当亲妹妹。父亲，我觉着吧，大哥是真疼我的，对您也是真孝顺。”若他是装出来的，那也是装的像。小七说的对，能装的像，也是本事。

流年心里颇有些奇怪。皇帝这话问的，相当没意思啊。有太子做过的那些蠢事，张伯伯和丫丫肯定会转而支持其他皇子，这还用问？自己也是一样，有棠年这门亲事，不会支持太子的。

如果不是皇帝的心思过于深沉难测，那么难道是，皇帝潜意识里已经做了决定？流年越想越觉的有可能。辽王已经三十岁，沉稳持重，处事老到。太子么，心胸有些狭隘，做事也很浮躁。

和张雱、丫丫一起从乾清宫出来，流年肚里暗乐。这个老皇帝精明能干了这么多年，临了在选择继承人这个问题上，像是在做证明题：证明选择辽王是对的。

出了西华门，流年瞅瞅前后左右都是自己人，后怕的拍拍胸脯，“那什么腾骧左卫，吓死人了！”盔甲鲜明，手持兵器，从宫门口一直监视着到乾清宫门口，毫不掩饰的敌意。好在，他们没资格进乾清宫。

“小不点儿不怕。”张雱心疼了，“好孩子，有伯伯呢。”就方才那些人，伯伯不用兵刃也能打赢他们。那些人，纯粹是银样蜡枪头，看着好看，实则没用。

“乖，有我呢。”丫丫也是一幅大人样，“小不点儿不怕。”以为你天生的胆子大，原来你也知道害怕呀。小不点儿，你方才见了皇帝跟辽王，可是从容的很。

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到了眼前。张屷一身便装，英姿飒爽，飞身下了马，冲着张雱、丫丫、流年微笑，“正好遇上了。”他是锦衣卫，现如今负责守卫乾清宫。

“你不是申时才当值么。”张雱明知故问，“这会子还早的很。”这傻小子。解语不许他早起，要他多睡会儿。他还是早早的过来，要见自己小媳妇儿一面。我家小阿屷可真不容易呀，谢晚鸿，你个小气鬼。

张屷微笑不语。丫丫向着小哥哥，不动声色拉着张雱闪过一边，把流年留给张屷。流年嘴角微翘，“张乃山，你会立功的。”山雨欲来，一场厮杀不可避免。一个不小心，张乃山这现任锦衣卫就能立下功劳，捉住位重要人物。

宫门口这地方，不便久留。张屷跟着上了马车，“我送送小师妹。”好在马车宽敞，坐了四个人，一点也不挤。丫丫揽着流年，调皮的冲张屷眨眨眼睛。放心吧小哥哥，往后呀，我帮你们私会！

流年鼓着小脸颊，很正式的样子，“伯伯，其实您也可以病一病。”既然要除之而后快，早点把他引出来，一竿子打死得了。不然，留着这么个隐患，睡觉都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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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11章

“小不点儿真是聪明孩子。”张雱眉开眼笑,“乖，伯伯过两天就病。”也许不必过两天，明天就病了也说不定。张雱越看流年越顺眼,我儿媳妇小时候可爱，长大了聪明,可真不坏。

张屷“哼”了一声，仰头向天。流年拉拉他，“张乃山，你甭不服气。大哥二哥身经百战，确实比你强。”你虽然也上过战场，才打过几场仗呀，差远了。

丫丫捧起流年小脸,做探究状,“让我看看,小不点儿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猜到爹爹要等大哥二哥回来了,才放心生病？

张雱在一旁乐。张屷自是不能袖手，帮着流年逃脱丫丫的魔掌。“这还用想啊。”流年伸手护着自己的小脸，白了丫丫一眼，“大哥二哥还有阿爷那么宝贝你，你出阁，他们能不回来么。”一辈子就这一回，多隆重的事。

“我们做武将的,可没有这般儿女情长。”张雱乐呵呵的跟流年开着玩笑，“甭说妹妹出嫁了,便是爹娘去世要丁忧，也有回不了家的。”这是真的，没骗你。

“伯伯您当我是三岁小孩。”流年撅起小嘴，“战事紧急的时候，自然是那样。可如今辽东太太平平的，女真人、蒙古人都不敢南下。”太平的时候，武将和文官一样的好不好。若是打起仗来，自然说不得“守孝”“丁忧”这一套。

把张雱乐的，谢晚鸿虽然小气，可是把我儿媳妇教的很好！张屷和丫丫熟知流年的性情，都满口夸奖“年纪虽小，见识却高”。果然，流年闻言昂起小脑袋，洋洋自得。谢家才女，谢流年！

到了谢府，丫丫自是不便下车，张屷也留在车中陪她。张雱亲自把流年送回萱晖堂，跟老太太等人寒暄几句，方告辞出门，上车离去。

“小七回的真巧。”老太太看见小孙女，半日的担心都没有了，笑成了一朵花，“你大姑母正想着要听戏饮酒呢，你可就回来了。”看我小七，多会拣时候。

谢寿笑道：“罢了，罢了，您巴巴的又拉上我做什么？分明是您想听戏，想饮酒，却因家里正忙活着，不好意思说。这会子借着我的名儿，您且乐和。”说的一屋子人都笑了。

老太太一手拉着流年，一手拉着锦年，乐呵呵说道：“你大伯母、你家太太，还有你三位嫂嫂，这些时日为了你哥哥的亲事，可都忙活坏了。咱们饶是不帮忙，还跟着添乱，如何使得？好孩子，咱们偷偷听戏去。”

老太太，谢寿，大大小小五位谢家姑娘，一群人浩浩荡荡“偷偷”听戏去了。坐在轩敞温暖的大花厅，烫上热酒，厅外搭着家常小巧戏台，琴曲悠扬。

绮年自然瞅了个空子，拉着流年关切问道：“去宫里要格外小心才是，小七有没有多说话，说错话？”那是皇帝的家，皇帝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不是玩的。

“二姐姐，我没有多说话，也没有说错话。”流年白皙细腻的脸庞泛起忧色，“真的没有，放心。我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跟谁说呀。”

绮年同情拍拍她的小手，“没跟皇帝陛下说上话？”你和含山郡主一起去的，该有些体面才是，怎至于连话也没有说过几句。

“皇帝陛下……”流年眼圈一红，“吃了那么苦药，一点儿没好转。我头回见他的时候，他可和气了，如今真可怜。”还是不会说话，不会动。曾经那么慈爱的老人家，看着他毫无生气躺在床上，眼神中却是对这人世无比的眷恋，令人心酸。

老太太无意中一回头，看见绮年和流年坐在一旁窃窃私语，笑道：“两个丫头说什么呢，告诉告诉我，让我也乐乐。”谢寿也回头，笑容满面，“二丫头，小七，大姑母也想听。”

绮年忙道：“没说什么。”她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对宫里的事这么有兴致。流年也是一脸顽皮，“祖母，大姑母，我们说几句玩话罢了。”才不让祖母她老人家担心呢。

老太太见状，微微一笑“好孩子，玩吧。”转过头继续看戏，戏台上正演着出戏文，一男一女穿着大红喜服，在拜天地成亲。这戏好，吉庆！老太太想到棠年即将娶妻，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绮年没敢再深问，陪着老太太、谢寿听了会子戏，她一个大丫头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绮年陪笑站起身，“家中有些事体，绮儿竟要先告别了。”老太太、谢寿也没多留，含笑吩咐，“路上小心。”绮年应了，又到大太太等人处告了辞，急急回了定海侯府。

十月二十三，南宁侯张雱告了病假。“张都督最经不住气。”五军都督府有不少人都知道张雱昨日在宫门前被刁难盘查，最后忍气应了，估摸着张雱是气病的。

十月二十四，流年在谢府花房欣赏兰花，丁喆不请自来。丁喆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位年约二十许、衣饰华贵的年轻公子。这位年轻公子眉目俊美，仪容十分出众。

“二姐夫！”流年小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笑容，“二姐夫陪着二姐姐回娘家了？可真体贴。”丁喆在灯市口大街不受人待见，极少陪绮年回来。

丁喆微笑看了眼这少不更事的小姨子，“小七看花呢，来见过九爷。”身边丫头不见了，自己这素日不登门的姐夫自空而降，她还浑浑噩噩毫无知觉，可真够迟钝的。谢寻人精明，养出来的闺女可不咋地。

“九爷。”流年盈盈曲膝。九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这便是谢状元的同母妹妹？”照她的长相看，她哥哥也差不了。阿嶷，你竟宁愿嫁个金玉其外的男子，也不愿嫁我。

“是，九爷。”丁喆神色恭谨，心中颇有些惴惴不安。这位爷若是想把小七劫走，或杀了，那便如何是好？到底是绮年的堂妹，一朵花似的。

“您认识我哥哥？”流年惊喜的看着九爷，“您这么一身贵气，身份肯定不凡。连您这样的贵人也认识我哥哥，真是哥哥的荣幸。您真是很有贵气，我想想，这样的贵气，我只有在……只有在皇帝陛□上才见着过！”

九爷自负的笑笑。算这小丫头有眼光，知道孤是贵不可言之人。“可惜皇帝陛下病了，病的很厉害。”流年神色有些凄然，“看着他想说话却说不了，想抬胳膊却抬不了，闻着一屋子的药味，真让人难受。”

九爷沉下脸。已病到如此地步？父亲，这样您都不肯召回我么，我还是不是您的皇储，是不是帝国的太子殿下？父亲，您待儿子，真是无情。

九爷神情郁郁，眼神像刀子般狠狠看着流年。流年是个小傻子，对九爷的杀意毫无知觉，“二姐夫，外面天气好不好？我晚上要出门玩耍，老天保祐，可千万别下雪。”

丁喆小心翼翼看了眼九爷，笑道：“这大冬天的，小七晚上还要出门？”流年天真的点点头，“是啊，丫丫约了我一起玩，会派人来接我的。”

丫丫？九爷眼神柔和了一点，“谁是丫丫？”阿嶷的小名叫丫丫，极少有人知道，更少有人叫。叫她丫丫的，都是她的长辈，和哥哥们。

流年心虚的笑笑，“这个么，真是不便告诉您。丫丫是她小名，只有家里人才这么叫。我从小认识她，那时我才一岁多，不管大小尊卑，只管逮着她叫丫丫。这么多年，都叫习惯了。”脸上泛起粉晕，微微有些害羞。实在不应该管人家叫丫丫的。

九爷默默望了流年一会儿，忽然转身离去。丁喆长长松了一口气，急急跟在他身后，也走了。流年衣衫都已经被汗湿透，愣愣坐下，一言不发。

“小七，小七！”谢四爷惊恐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本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是花园里发现被打晕的鹿鸣、之苹，小七不知下落，让他如何不慌张？

外面声音纷乱，流年木木坐着，一动不动。“七小姐在这里！”有丫头找了过来，大声向外头报着信。没多大功夫，谢四爷、棠年等人涌了进来。

流年跟傻了一样，不说话。谢四爷痛惜的抱住女儿轻轻拍着，“小七乖，不怕。”女儿是被谁吓着的？该死。可怜的小七，在自己家里遇着这种事，真是防不胜防。

谢家发现打晕的丫头之后，已命人飞速去了南宁侯府报信。张屷急匆匆赶来，身边跟着位蒙面少女。“送小七进宫。”蒙面少女蹲下看过流年，果断说道。如今是非常时刻，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不可轻视。

这蒙面少女自然是丫丫了。谢四爷略一沉吟，便点了头，“依你。”不能让小七白白吃了这个亏，谁欠的债，都要讨回来。

到了乾清宫，流年依旧是愣愣的。丫丫柔声哄了她半天，似是好了一点，却依旧说不出话。魏硕峰有眼色，铺好了纸，磨好了墨，“七小姐，您若是说不出来，写出来也是一样。”

流年呆呆看着书案笔墨，忽然走了过去，提起笔。却不是写字，是作画。廖廖数笔，一名青年贵公子跃然纸上，生动逼真。

皇帝闭上了眼睛。小九，你回京城了，还去吓唬小不点儿！一个小姑娘，她招你惹你了，把她吓的连话都不会说。小九，你可真有出息。

当日你去南京时，朕是怎么交代你的？“没有朕的谕旨，不许擅自回京。否则，杀无赦。”小九，你还把不把朕放在眼里。

“传旨。”皇帝睁开眼，声音平平无波，“召辽王进见。”太监答应着，疾步趋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辽王便进来了，脸上带着汗珠。

辽王脸上既有惊喜，又有诧异，“父亲您……？”好的这么快？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阿德，朕命你擒拿小九。记住，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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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2章

流年画完,眼神直愣愣的望着画中人。好像画中人令她十分恐惧，手中的笔慢慢落下，小脸煞白,惶惑无助。丫丫不忍，揽她在怀里柔声抚慰着,“好了,没事了,不怕。”

辽王领了皇帝口谕,探询的目光看向流年。按常理,太子既被派往南京监国,没有皇帝谕旨他是万万不得回京城的。若擅自回京,既是无君无父，死有余辜。殿中唯一见过太子的人是流年,她根本一句话没说过，只提笔画了幅画。

画中人确定无疑是太子。可太子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谁和太子在一起，全无头绪。这让人如何捉拿？京城大着呢，上哪儿寻人去？

流年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她从丫丫怀里轻轻挣脱，走到桌案前，提笔继续画。没多大功夫，太子身边出现一位三十多岁、风流倜傥的男子，“定海侯排行第三的孙子，丁喆。”张屷在旁沉声说道。

画完丁喆，流年并没停笔。太子和丁喆的对面又出现一位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玲珑美丽，精致面庞上满是讨好笑容。小心翼翼的看着太子和丁喆，一幅仰人鼻息的模样，楚楚可怜。

张屷和辽王都细细审视着这幅画。丁喆带着太子去了谢府，盘问过流年，流年机智的应付过去了。没有被灭口，没有被劫持……两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太子怕是今夜要有所作为！”

太子不会闲来无事从南京奔驰到京城，只为吓唬吓唬流年，然后再奔驰回南京。他来京城，或是为了皇位，或是为了丫丫，或是两者兼有。他敢在谢府露面，又肯留下流年这活口，恐怕不是心慈不忍，也不是大意疏忽，而是要发动了。

辽王凝神想了想，走到皇帝面前缓缓跪下，“父亲，不管情势如何凶险，儿子便是拼却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圣驾安然无恙，父亲放心。”伏在地上重重的叩了个响头，抬起脸看着皇帝，面容坚定。

“装的像，也是本事。”丫丫看着眼前这一幕，回想响流年的话语，心中也是感概。辽王大哥，如果你是装的，但愿你不只装的像，更能装的长久，最好能长长远远的装上一辈子！天下臣民就有福了。

“阿德，去吧。”皇帝面容依旧平静，声音也依旧温和，“不拘小九要做什么，总不过是近卫、京营、五城兵马司。阿德，要心存仁慈，不管是对亲兄弟，还是对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要心存仁慈。”辽王郑重应了，起来恭谨的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我们不走了。”丫丫笑盈盈走到皇帝身边，“陪着您。”要是太子真要逼宫，保不齐宫中会有凶险，自己可不能这时候走。他是讲理的皇帝，重情意的义父，自己便会是孝顺懂事的女儿。

皇帝微微笑，“朕这些时日可是憋闷坏了，阿嶷和小不点儿留下陪朕，甚好。”可惜小不点儿被吓住了，呆呆愣愣的，要不听她说些孩子话，倒也有趣。

丫丫附耳跟皇帝说了几句话，皇帝转头看看流年，“果真如此？使得。”命宫人去传十皇子和安宁公主。原来小不点儿爱打牌，一坐上牌桌就来劲了，这还不好办。

等到十皇子、安宁公主过来，少不了围着皇帝惊叹，“父亲您身子康复了？真好。”是谁胡说，说您病的很重？回去把这些乱嚼舌头的人寻出来，啐到他脸上去。

皇帝看着没心机的幼子幼女笑道：“小十，安宁，叫你们来，原为的是打牌。”十皇子点点头，“打吧，打牌好。”安老功课逼的紧，安晓旭比从前更加不讲理，自己这日子叫一个苦。如今苦中作乐打牌消遣，也是美事。安宁公主更是欢欣鼓舞，“打牌？好啊好啊。”张罗着命宫人支好牌桌，摆好纸牌。她和丫丫常来常往，自然是会打牌的。

丫丫、流年、十皇子和安宁公主打牌，皇帝倚在蹋上微笑看着。张屷搬把椅子坐在流年身后，“小师妹，我替你看着牌。”流年雪白小脸慢慢浮上笑容，“张乃山，我想赢。”牌桌上赢钱，人间乐事之一。

张屷毫不迟疑，“小师妹肯定能赢。”丫丫笑盈盈的洗牌，安宁公主好脾气的没说什么，十皇子不服气，“何以见得？”皇帝含笑看着眼前诸人，心中柔软。阿嶷是怕宫中有变，想把小十和安宁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怕他们出事吧？阿嶷，是个有情有意的好孩子。

流年转头看看张屷，笑逐颜开，“承你吉言。”起了牌，举到张屷眼前，一脸得意。看见没有，我一把好牌！这把，流年赢了。下一把，流年又赢了。连赢两把，流年眉毛弯弯。

正打着牌，外面隐约有厮杀声传进来。张屷和丫丫对视一眼：是太子不知死活，还是辽王有意要把事态扩大？要打在内城打就好了，莫扰得京城百姓不得安宁。

安宁公主和十皇子年纪都不大，哪有这个定力再打牌，脸上都有惊惶之色。如果不是皇帝在这儿镇着，没准儿安宁公主早尖叫出来了。丫丫笑盈盈哄他们，“有我小哥哥在，定会无事。放心好了，咱们继续打。”小不点儿眼巴巴看着呢，不打牌怎么成。

十皇子很严肃的思考了一会儿，“我又不会打仗，这会子我再怎么忧心忡忡，也是没用的。”既然没用，那便不忧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要从容自若，要有风度，否则会被安晓旭笑话的。

安宁公主和流年是邻座，离张屷不远。回头瞅了两眼，张屷身姿挺拔，气宇轩昂，沉着冷静的坐在那儿，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这肯定是位高手了，有他在，还担心什么呢？打牌打牌。

丫丫带着几个半大孩子重又打起牌。安宁公主、十皇子、流年轮换着大赢，慢慢都打上劲了，外面厮杀声愈来愈清晰，殿内只管如火如荼的打牌。

一直打到华灯初上，才恋恋不舍的散了摊儿。最后盘点，丫丫输的最多，安宁公主和十皇子小赢，流年大赢。“承让，承让。”流年看着眼前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冲诸人笑嘻嘻拱拱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牌局输赢定了之后，辽王和太子的输赢也定了。没有一丝悬念，辽王亲自率领锦衣卫，会同沈迈、沈忱、岳池，大败逼宫的太子。太子亲卫尽皆死伤，太子本人，被生擒活捉。

太太定定看着眼前满头白发的沈迈，心中恨恨，这厮不是该在辽东么，怎么会到了京城。都怪你，若不是你性子急燥胡乱杀伤人命，东昌侯府便不会和魏国公府结下冤仇，阿嶷便不会和我生了嫌隙。若阿嶷和我好好的，我又怎至于此。你，本是该为我所用之人。

沈迈厌恶的看了太子一眼，昂头离开。他和沈忱、岳池还要善后，搜捕漏网之鱼。丫丫快要成亲了，这起子挡路的人，要快快清理干净。

“我要见父亲。”太子冷冷看着辽王，面目倨傲。我是父亲心目中的皇储，我自小被当做太子养育！便是我有个什么行差踏错，父亲也不会认真跟我计较的。虎毒不食子。

“请稍待片刻。”辽王神情语气都很客气，“父亲此时不便见你。”辽王真没撒谎，他差了锦衣卫进乾清宫禀报，皇帝温和平静，谕令“侯着”。

乾清宫里，流年打过这场牌，重又天真活泼起来，兴兴头头拍着皇帝的马屁，“皇帝陛下，您这里可真个风水宝地！”所以我才会大赢特赢。

皇帝见她一脸甜蜜笑容，和才进殿时那傻愣愣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也自欣慰。小不点儿平时是多么伶俐可爱的小姑娘，方才竟被吓的傻了，真是作孽。

“小不点儿画功了得。”皇帝温和说道：“去画库拣三幅画作，朕赏赐于你。”小不点儿你今日画了三个人出来，作用不小，朕便赏赐你三幅画，酬你的功劳。

“皇帝陛下，您真神奇！”流年又是惊喜，又是目瞪口呆，“您怎么知道，小本想要三幅画呢？”老太爷一幅，谢大爷一幅，谢四爷一幅，正好。可皇帝怎么知道的呢？

流年心喜难耐之态令皇帝一笑，“去罢。”画库藏有上千幅历代名人佳作，看你选什么。流年喜滋滋跟着太监过去，没多大会儿就回来了，太监手中捧着三幅卷轴，恭恭敬敬呈了上来。

是《临流独坐图》，《潇湘图》和《夏景山口待渡图》。《临流独坐图》，气势恢宏、云烟浮动的崇山峻岭中，一老叟临流抚琴。《潇湘图》烟雨空蒙，神采历历，是董源的传世名作。《夏景山口待渡图》也出自董源，披麻皴加墨点笔法画出漫山树木丛林，高厚雄壮。

“小不点儿喜欢董源？”皇帝微笑问道。“小七没看，只拣着最靠近门边儿的三幅。”流年实话实说。画库肯定都是皇家收藏，好东东，随意拿三幅就是。难不成还细细挑拣一番？做人要向辽王学习，要装的像。不管心里贪不贪，面上我就是很有节制、很知足！

皇帝温和夸奖几句，命宫人送十皇子、安宁公主回宫，命张屷“送阿嶷、小不点儿回家”。众人恭敬应了，行礼告辞。一时间，乾清宫中颇有清冷之意。

皇帝默默坐了许久，漫声说道：“宣辽王、太子进见。”小九这脾气，不堪大用。阿德，这万里江山份量很重，你接不接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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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13章

“原来父亲身子康健的很。”太子被带进乾清宫,见皇帝安然无恙，根本不曾罹患重病，不由恨恨。父亲,您竟然骗我，诱我犯下逼宫罪行。

辽王神色愕然,“父亲身子康健,岂不是天大的喜事？”难道做儿子的,看见父亲身子好,还有不高兴的？小九,为人子、为人臣,怎可如此。

皇帝静静看了太子一会儿,温和说道：“朕知道你心里在抱怨什么。小九，你从南京来到京城,最快也要一个多月吧？朕称病不上朝，可是只有半个多月。”你根本不是因为朕“生病”，才来的京城。

太子声音低沉又酸楚，“父亲，您知道我在抱怨什么？您若是真知道我的心事，又何必定要阻止我和阿嶷？阿嶷出阁在即，您让我如何忍的下？！”

皇帝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睁开眼睛问辽王，“阿德，若是你喜欢阿嶷，铁了心要求娶，会怎么做？”不可小看家事，一个男人若连家事都处置不妥当，政事也会一团乱。不能齐家，何以平天下。

辽王略一思忖，即有条不紊的答道：“若是婚前，定要做出一幅专情、深情模样，获取佳人芳心，更令南宁侯夫妇放心许嫁女儿。若是婚后还肖想阿嶷，志在必得，那便要出其不意杀了南宁侯父子。”张雱、沈忱父子，绝不会容许阿嶷被欺侮。要打阿嶷的主意，先杀了她父兄。

太子倒抽一口冷气，“你真是狠毒！”要娶南宁侯府大小姐，先杀了南宁侯父子？南宁侯父子功勋卓著，是你想杀便杀的人么。再说，杀了南宁侯，阿嶷岂会不恨？不是弄巧成拙。

“这自然还远远不够。”辽王声音清冷，“往后内宫之中，要时时刻刻防着被阿嶷刺杀。朝堂之上，要时时刻刻防范靖宁侯府、六安侯府。”佳人又得不到，朝堂又出乱子，何苦来呢。

太子脸色煞白，一言不发。皇帝审视的看看大儿子，慢慢问着，“阿德，若是你要逼宫，却要如何行事？”小九这逼宫跟孩子闹着玩似的，不足为虑，你呢？

辽王倒也坦诚，“父亲在位，宫廷也好，朝堂也好，全在父亲掌控之中，儿子永不敢逼宫。若是小九在位，儿子要看清楚形势再作决定。至少要有七分把握方可，剩下的三分，便赌赌运气。”

太子连连冷笑。皇帝温和吩咐，“阿德，小九，下去歇息吧。今日数名逆贼率众胁迫内宫，赖祖宗保祐，已全数被擒获。阿德，明朝将这些逆贼枭首宫门，以儆效尤。”

辽王恭谨应了，太子心中大呼侥幸。父亲还是顾念自己的，这不，只处罚了自己的下属，却没有处罚自己。看来，在父亲心目中，自己还是帝国的太子殿下，他的皇储。

天黑透了，流年才回到谢府。“不虚此行，收获颇丰。”流年嘻嘻笑着，“祖父，大伯父，父亲大人，人人有份儿。”《临流独坐图》送了老太爷，《潇湘图》送了谢大爷，《夏景山口待渡图》送了谢四爷。

众人看流年的目光倍极温柔，似要滴出水来。谢四爷尤其跟平日不同，待流年极为迁就。流年眼珠转了转，“父亲大人，《夏景山口待渡图》好不好看？若是好看，可否减免功课呀。”瞅着谢四爷今儿很好说话的样子，顶多是不同意而己，挨不了骂，也不会有打击报复。

谢四爷柔声说道：“小七若不想学，那便不学。”把流年乐的，伸出小手指，“父亲大人，说话算话！”谢四爷伸出白皙优美的小手指，跟小女儿拉了勾，“说话算话。”

从未被如此纵容过，流年轻飘飘如腾云驾雾一般，快乐无比。谢四爷不逼功课了，这世界真美好！流年辞别众人，又到静馨院跟何离腻味了一会儿，何离也比平日粘乎，“小七，晚上不走了好不好？”流年笑嘻嘻答应了，自己这么希罕人呢，都大姑娘了妈妈还要跟自己一起睡。

洗了澡，何离替流年擦干头发，流年迷迷糊糊睡着了。何离怔怔看着女儿的甜蜜睡容，眼泪流了满脸。鹿鸣和之苹这两个丫头如今服了汤药昏沉沉睡着，小七比她们更危险，比她们受的惊吓更甚。

谢四爷和棠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谢四爷慢慢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移不开目光。棠年替何离擦去泪水，柔声安慰，“没事，都过去了。”何离靠在他身上，眼泪越发汹涌。

十月二十五，早朝时辽王镇静的宣布：昨夜有逆贼袭击万寿宫、景阳宫，早已服诛。逆贼枭首宫门，以儆效尤。定海侯随着一众大臣观看逆贼首级，忽然吐血昏倒：其中有他的孙子，丁喆。

府中有子孙参与谋逆，这是要命的大事，定海侯当晚便没了气。临死，定海侯也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阿喆并没有跟着去逼宫！帮太子打探消息可以，形势未明却冒冒失失逼宫，后果堪虞！是以阿喆和定海侯府其余子弟一样，被自己拘在府中不许出门。阿喆的头颅，是怎么挂到宫门上的？

定海侯府人心惶惶。像他们这种府邸，抢个民女、夺块民田以至于欺男霸女，都不算大事。可真是涉及谋逆，开国元勋也没用。夺爵毁券，合家流放苦寒之地，还算轻的。

定海侯府搭起灵棚，来吊丧的宾客极少，姻亲大都不上门。世子夫人申氏欲哭无泪，心中却依稀存了指望：太子殿下还安安生生的！只要太子殿下在，定海侯府总有能翻身的一天。

绮年脸色惨白，摇摇欲倒。申氏见了她这幅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丧门星，自己爷儿们不知道看好了，以至于阿喆无辜送了命！

定海侯府的姻亲当中，国子监的韩司业亲来祭奠过。他为人方正古板，一向不合时宜，定海侯府诸人本是不把他放在眼中的，这时却都毕恭毕敬的还了礼，心中敬重。韩司业，真是老好人。

申氏娘家没人来，申氏长媳郁家也没人来，次媳谢家也没有人来。申氏舍不得骂自己娘家，素日待郁氏亲厚，也不去寒碜郁家，只冷笑着质问绮年，“谢家跟丁家，难道断了亲不成？”女婿没了，谢家竟是不管不问的，没一点义气。

绮年软软的瘫倒在地上。定海侯府正兵荒马乱，也无人理她。还是她从谢家带过来的侍女有良心，扶她到房中躺下，一面使人去请大夫，一面使人回谢家报信——北兵马司胡同谢家。

谢三爷和三太太正在家中吵架。谢三爷要把绮年接回来过日子，“姑爷没了，丁家眼看要不行，留绮儿在丁家做甚？”三太太却是担心，“之儿还没定下媳妇，绮儿若是回来住，更说不着好媳妇了！”家里本就浅窄，还住着位姑奶奶，带着一儿一女。谁家好姑娘愿意嫁过来。

听说绮年昏倒了，丁家没人管没人问，谢三爷和三太太都唬了一跳。“天杀的丁家。”三太太抹起眼泪，“把我闺女不当人看，总有一天要遭报应。”

谢三爷也顾不上吵架了，忙忙的出门寻着一位大夫，好说歹说，架着大夫去了定海侯府。府中乱乱的，谢三爷带着大夫去看了绮年，大夫无奈给诊着脉，脸上有了异色。

谢三爷这心纠的，“怎样？小女如何了？”绮年没事吧，素日里都是好好的。大夫又细细诊了两回，拱手道了恭喜，“令爱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十月二十八，定海侯世子亲自将两匣子珠宝、地契给了绮年，许她随父母回北兵马司胡同居住，“媳妇，你已有一儿一女，腹中还有阿喆的遗腹子，替他守着吧。”

绮年神色凄凉，“我已是快三十的人了，又是三子之母，还有什么体面人家会娶我？父亲放心，我会守着三个孩子长大。”嫁什么人，还没受够公婆夫婿么。

绮年携着一子一女上了谢三爷的马车，头也没回，走了。申氏埋怨丈夫，“都是她惹的祸，你还放走她！”定海侯世子冷冷瞪了妻子一眼，无知妇人，懂什么？谢家旁的做不了，却护的住自家闺女和外孙。这时候丁家子孙能保一个是一个，你当这还是从前呢？

十月二十九，华年不顾二太太的阻拦，去了北兵马司胡同看望绮年。绮年若口婆心劝说自己的事仿佛便在昨日，怎么一眨眼间，绮年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邻舍要搬家，父亲便把它买下了。”绮年抚着平平的小肚子，苍白的脸上有了希冀，“往后我带着孩子们住邻舍，碍不着弟妹什么的。”

“可，你没丈夫了呀。”华年忍不住说道。怎么绮年并没有寻死觅活，好像还活的好好的，没了丈夫的女人，在这世上还怎么活？从来寡妇是最难做的。

“丈夫？”绮年轻轻一笑，“有了儿子，还要丈夫做什么？”丈夫有什么用，又保护不了自己。能保护自己的，是亲爹，是亲大伯亲叔叔。往后能亲近自己，让自己过好日子的，是儿子。

华年咬了咬嘴唇。绮年如今虽说没丈夫了，儿女却能围绕膝下。自己身边倒是有米芮，可没儿子呀。若是自己再生一个……？该能自己养了吧？华年想到能拥有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心中酥酥软软。

十月三十，灯市口大街谢府遍挂大红灯笼，一派喜庆景象。“虽说是位圣上亲口册封的郡主，可成亲的礼节全按民间来的。”大太太忙累虽忙累，心里舒服，“南宁侯府半点不搭架子，有这样通情达理的亲家，真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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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114章

自己亲手养大的宝贝孙子要娶媳妇了,谢老太太坐在萱晖堂，乐的合不拢嘴。仆妇侍女们也是兴奋难言，一回一回喜气洋洋的报着,“老太太，咱们的人去迎嫁妆了。”“老太太,南宁侯府发妆了”“头三抬嫁妆都是皇帝陛下赏的,金光闪闪的,可好看了。”“前面的嫁妆进了门,后面的嫁妆还在一里地外。”更有多事者替古人担忧,“您说,这么多嫁妆,南园放不放的下呀。”棠年和丫丫的新居，位于谢府东南方,名为“南园”。

南宁侯府派了八名侍女、八名媳妇过来，还有宫里派来的两位嬷嬷，帮着全福太太一起为新人铺了床、布置了新房。侍女是含山郡主贴身使唤的，知道郡主的禀性习惯，日用诸物都放在顺手处，以免不便。

南园是有单独厨房的。南宁侯府两名媳妇是郡主用惯的厨子，到厨下看了，利落的动了手，烧起饭菜。她们唯恐锅碗炉灶不是自己素日使惯的，明日做出的饭菜郡主不喜。是以要提前做几回，必要熟悉了方好。

丫丫的嫁妆太多，南园真还是放不下。金银珠宝等物被暂时放到老太太的库房里，“棠儿，祖母给你们存着。”老太太笑呵呵偷偷告诉棠年，“跟小七一样，两分利。”

棠年本就乐的昏头胀脑，面上偏要做出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听了老太太的话再也憋不住，白瓷般的面庞上绽开清朗笑容，比秋日碧空更加明净悦目。

“哥哥，大声欢笑吧。”流年跑了过来，很严肃的鼓励新郎官，“人生只此一次，放纵些也没什么的。”哥哥你如果这时候还压抑自己，可不是傻了么。

瑞年和锦年也是顽皮，“六哥哥今年春天大登科，冬天小登科，好不得意！您心里怎么想我们猜也猜的到，别绷着了，想乐就乐！”开怀大笑，是好事啊。

棠年很给面子的乐了乐，三位小姑娘都觉不满意，“不够不够，再乐呵点！”流年最干脆，伸出指头在嘴里呵了呵，扑到棠年身上呵痒痒。棠年口中央求着，“小七乖，不呵了，哥哥……”撑不住大笑，笑声传出去好玩。

松年、鹤年、延年等人闻声而来。“啧啧啧，六弟这些时日都不动声色的，原来心里头高兴成这样。”站在门口，齐齐摇头叹息。

之年和小柏儿则是叉着腰威胁，“六哥哥，给我们大红包！否则我们便告诉新嫂嫂！”您这样子多丢人呀，快给封口费吧，要不会传遍天下的。

老太太笑咪咪哄他们，“你们啊，到后天早上乖乖叫六嫂，有大红包拿。”这会子哪有，早着呢。等到新人进了门，认亲的时候自然会有。

棠年白天在老太太这儿被兄弟姐妹们取笑了一场，晚上到静馨院，自己爹娘也是满脸揶揄，“棠儿，明儿个要大喜了。”我们棠儿，要娶媳妇了呢。

棠年浅浅笑着，根本不敢多呆，没说两句话便起身告辞，“困了，要早睡。”何离亲自送他出来，张了好几回口，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来。

送走棠年，何离满脸愁容，“玉郎，棠儿他还是童子身。”明晚他若是顺顺当当的倒好，若是始终不会，那可如何是好。房事么，总是要看男人的。

谢四爷招招手，命何离坐在自己身边，“阿离，这是不用学的。”谢四爷慢吞吞说道：“咱们当年也没学过，不也无师自通。”当然了，是阿离你引诱我的。

何离羞红了脸。谢四爷玉手轻轻搭在她腰间，柔声细语在她耳畔说道：“放心，棠儿抚琴别有风致，不弱于我。”会抚琴的男子，你还怕他不会挑动佳人芳心？

棠年的婚前性教育是一本绘制精美、生动的春宫图。丫丫的婚前性教育开放的多，解语跟丫丫讲的很详细，“女儿，夫妇敦伦是古礼，也是人欲。只有夫妇二人的时候，只要两人都心甘情愿，做什么都可以。”

“这个，我们自己琢磨吧。”丫丫绕过许多没听，严肃的站起身，“应该不难，是不是？”这么多人都成亲生子了，肯定不会太难的。

解语忍住笑意，认真的点头，“不难。”这是人的天性，到了明天晚上夜深无人的时节，你们自己研究吧。两人一起研究，会得出满意结论的。

南宁侯府的男人们则是关心其他事情，“明天阿忱背妹妹上轿”“阿池负责警戒”，太子已被缚，绑送回南京，死党也搜捕过两遍，谁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阿屷负责到谢府做舅爷，饮酒听戏，外加照看亲家小姑娘。”张雱替小儿子设想的很好，张屷却不领情，“不要。明儿人来人往的，要见她哪天不能见，凑这个热闹。”一个不小心被人看见，小七会被人说闲话的，不好。

“小阿屷，你的春天快要到了。”张雱喜笑颜开，“往后丫丫住回来的时候，一准儿把小不点儿也带来。你们天天能见着！”丫丫多聪明啊，给你拐回小不点儿，容易。

张屷闷闷看了眼兴高采烈的老爹，站起身告辞，“困了，睡觉。”人家都二十岁的人了，您还小阿屷小阿屷的叫。说过您多少回了，怎么着也说不改。

第二天正日子，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早早的起来，催着“接新娘子去。”大太太抿嘴笑，“不到吉时呢。”婚礼婚礼，黄昏时分成礼，且早着。老人家年纪大了，有时真是孩子气。

老太爷、老太太直等到哺时，迎亲的队伍才从谢府出发。天黑之后，新娘子才迎了回来。“古时都是抢婚。”流年自作聪明的跟瑞年耳语，“天黑了才好抢呀。”白天一个是不方便，另一个也不好意思。光天化日的抢人，便是古人也害羞的。当夜幕降临，人的本性占了上风，做事便少了顾忌。

新婚夫妇拜了天地尊长，送入洞房。洞房中却没有暄闹，安静的很。棠年知道丫丫爱干净，爱清净，不许亲友来闹洞房。当然，他不是直截了当这么说的，推脱是皇帝的意思。信不信的，谁也不敢去跟皇帝对质，这事就定下来了。

丫丫和棠年都是一身大红喜服，隆重又热烈。这大红色衬的两人肤色愈发雪白，眼眸越发明亮，容颜更加照人。喜娘和全福太太都含笑看着两人，可真好看！两人都是绝色！笑吟吟服侍新人坐了床，新郎新娘喝了交杯酒，新娘吃了子孙饽饽。礼仪完成，便催着新郎官出去待客，“多少客人等着。”

“哥哥去吧，嫂嫂交给我。”流年笑嘻嘻进来了。南园旁人进不来，她却是畅通无阻。棠年恋恋不舍看了丫丫一眼，低头交代“小七，让你嫂嫂卸了大衣服，莫累到她……”流年眉毛弯弯，“知道知道，我还会陪嫂嫂吃饭，陪嫂嫂聊天。哥哥放心去吧，快去吧，早去早回。”

来客众多。好在谢家兄弟也众多，这个替替，那个挡挡，棠年倒也没喝多少。堪堪在花厅敬了一圈酒，松年、鹤年等人便护着棠年出来，“六弟，**一刻值千金。”开着玩笑，让棠年回去陪新娘。

棠年谢过哥哥们，回了南园。上房透着温暖的灯光，传出姑娘家清脆悦耳的说话声。棠年心中满满的喜悦像要溢出来，丫丫，我来了！

侍女们纷纷曲膝行礼，“仪宾。”依丫丫的意思，还是称呼棠年“六少爷”为好，解语却说，“暂称仪宾。”谢晚鸿口口声声不会委屈丫丫，问题是，内宅的事他管的了么？若是鞭长莫及，丫丫这郡主身份能挡不少事。

棠年缓步走向上房，花瓣般的唇畔有一抹醉人笑意。“……丫丫，从前你不是称呼他损之么。往后可以改改了。我听人家都是叫什么郎，他名字是棠年，干脆你叫他棠郎好了。”流年兴高采烈的声音。

棠郎？棠年脚步顿了顿，棠郎？棠年快走两步，丫头打起帘子，棠年进了屋。“小七，回罢。”棠年冲丫丫温柔笑笑，伸手捉住流年，扭送出屋，“不许调皮，快回。”

流年大为不满，“哥哥你过河拆桥！”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陪丫丫的好不好，还逗她笑了好几回。结果你一回来，连个谢字都没有，就要撵我走呀。

棠年哪里肯理会她，“送七小姐回房。”吩咐侍女。侍女曲膝应“是”，笑咪咪陪着流年往外走。人家是洞房共烛夜，七小姐你不能挑这时候捣乱，快回去吧。

从南园被撵出来，流年满肚子不服气，又去了静馨院。真是不巧，流年进去的时候，谢四爷正在何离耳畔说着甜言蜜语，“阿离，如此良宵，岂可虚渡……”

流年推门而入，“爹爹您也在，不用陪客人么？”前院还吵的很呢，怎么谢四爷这做主人的就安歇了。何离温柔告诉她，“你爹爹是长辈，和他同辈份的客人早已离席。”都四十往上的人了，谁还熬的住夜，又不是小年轻。

流年委屈的靠在何离身上，“哥哥把我扔出来了。”何离一惊，忙问详情。谢四爷凉凉说道：“这还用问，换了是我，一样把她扔出来。”

何离也想明白了，抿着嘴笑，“小七，回罢。”你再不走，还会被扔出去一回，被你爹爹扔出去一回。流年伸手支住小脸，“今儿又是鞭炮又是酒席的，睡不着。”太兴奋了，真睡不着。

“睡不着，使劲儿睡。”谢四爷起身捉住流年，扭送出去，“小七，你这会子说睡不着。回恬院洗漱过后，便会困倦的。”命侍女“送七小姐。”自己施施然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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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115章

变脸变的这么快！流年心中愤愤不平。前几天他眼都不眨的盯着自己,唯恐自己会凭空消失一样，不管自己提什么非分要求，都千依百顺的答应。今晚可好,翻脸跟翻书似的，不靠谱的爹。

“七小姐。”恬院门口,一名俏丽干净的侍女迎上来盈盈行礼,“仪宾失礼了,郡主让我过来陪不是。还说,若您想听抚琴,过去南园便可。”这侍女是丫丫身边的慕枫。

还是丫丫好！连着被扔出来两回,流年颇有被嫌弃被抛弃的感觉。这时听见丫丫的邀请,小脸上绽开甜蜜笑容，“好啊好啊,我要听。”是棠年在抚琴吧，一定很缠绵，很温存，要听要听。

到了南园，跟着流年的鹿鸣、之苹和另外四个小丫头被让到前院侧厢待茶，慕枫带着流年往正房走。“真好听。”悠扬的古琴声传来，流年眉毛弯弯。怪不得哥哥要撵自己走，琴声这么缱绻，他内心一定很荡漾，见不得人的。

这时候不方便进去吧，会被扔出来的。流年心里正犹豫着，却见慕枫带着自己绕过一个大理石屏风，进了东侧的耳房。耳房临窗大炕上铺着腥红洋毡，设有大红彩绣靠背引枕。张屷独自一人坐在炕上，闲闲饮茶。

流年大起知己之感，“张乃山，你也来偷听？”总算有了一个同好之人，难得难得。张屷摇头微笑，指指身边的虎皮坐褥，“小师妹，坐这里。”本不打算见小七的，可大哥二哥都撺掇自己“不能白来一趟”，硬逼着自己过来相见，没法子。

流年坐到炕上，凑近张屷跟他商量，“只能偷听，能偷看不？”只闻其声，不够啊。张屷无奈看了她一眼，小七啊小七，你还要一团孩气到什么时候，还打不打算长大了？

被流年纠缠不过，张屷牵着她的手出了耳房，院中寂静无人，只闻琴声。三绕两绕，两人到了正房门前，流年悄悄掀起门帘看看，心中惊叹，“哥哥，丫丫，你们好香艳！”

棠年身穿一袭浅红色宫锦长袍，端坐抚琴。他显然是沐浴过了，乌黑长发披在肩上，像绸缎般柔软而又有光泽，映着如晶莹初雪的肌肤，丽色夺人。

丫丫坐在他身畔，同色同款的浅红色宫锦衣衫，长发垂肩，盈盈含笑，比平日更加美艳动人。棠年温柔看向她，两人目光胶着在一起，深情缠绵。

琴声渐消。棠年慢慢凑近丫丫，轻轻吻上她的嘴唇，丫丫先是呆了呆，接着也回吻他。衣袍宽大，夜色低沉，流年在外头只能依稀看见浅红衣袍，乌黑长发，和一室的春光旖旎。

流年正看的入迷，背对着她装作看风景的张屷觉着不对劲，怎么琴声没了？转身跟着流年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张屷悄悄放下门帘，牵着流年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怎么不许看了？”待走远了，流年方笑嘻嘻问道。张屷微笑看了她一眼，“小孩儿家，不许看。”接下来人家肯定会关门上床，要是被发现了，等着挨打么。

“才不是，我是大姑娘了。”流年忽然想到了什么，拉拉张屷的衣襟，“张乃山，你有没有这样过呀，对着姑娘家抚过琴，表白过真情？”外加亲亲抱抱。

“你还这么小……”张屷低笑，小七，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对着你抚琴表情，你能明白么？“……小师妹，你还这么小，不懂。”

张屷和流年到耳房坐了一会儿。听流年说起今晚的遭遇，张屷深表同情，“小师妹，都是这样的。我爹爹也时常把我们哥儿仨扔出来，不许烦着他们。”要是丫丫，倒还好点。

原来张伯伯那么开明的爹也会往外头扔孩子呀，流年听后气平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张伯伯和谢四爷是彼此彼此。做父亲的人怎么能这样，真是太没有牺牲奉献精神了。

“夜深了，我命人送你回去。”张屷见流年打起呵欠，体贴的说道。南园有门通街，他是可以直接从南园出府的，却不便送流年。

流年乖巧的点头，“是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棠年和丫丫要拜祖先，还要认亲。自己这做小姑子的肯定要到场，还要装扮的像只孔雀，趾高气扬。小姑子么，都是很神气的。

流年回到恬院，洗漱过后上了床，甜甜蜜蜜入睡。这晚她做了美梦，梦到自己坐在锦绣丛中，眼前是一弯清澈溪水，对面郁郁青竹前有一男子临流抚琴，音韵悠扬。

第二天流年没睡醒，被鹿鸣硬从被窝里捉出来，“七小姐，今儿不好晚起的。”新人进门，要认亲的。您是正经小姑子，还不得早点到啊。

流年闭着眼睛坐在大镜子前，“鹿鸣，我要打扮的花枝招展，金碧辉煌。”鹿鸣口中答应着，麻利的给她穿了玫瑰紫银鼠小袄，嫩黄绫灰鼠皮裙，漆黑油光的头发挽成流云髻，打扮的十分温婉可人。

流年睁开眼睛后，指着镜中人质问，“花枝招展？金碧辉煌？”鹿鸣不慌不忙，“七小姐您不是说过，女子的微笑比妆容更重要？一个人若存了心要招摇，哪里还靠衣饰。”

之苹掩嘴偷笑，鹿鸣姐姐这嘴皮子真是越来越利索了，往后真要跟她好好学学。流年对着镜子生了回闷气，披上石青刻丝斗蓬，昂起脑袋出了门。

正厅里温暖如春。谢老太爷、老太太满面笑容坐在上首，谢大爷夫妇、谢二太太、谢三爷夫妇、谢四爷夫妇依次坐在下首，松年鹤年这一辈子的人就没座位了，侍立在父辈身后。松年家的远哥儿、隆哥儿、静姐儿，鹤年家的逸哥儿，其年家的冲哥儿，养年家莹姐儿，几个小孩子在厅中跑来跑去玩耍，更见欢快。

棠年和丫丫走入厅中时，众人都觉眼前一亮。棠年形容昳丽，风采夺人，那是不必多说了。新娘子含山郡主确是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大红吉服映衬下，更显的肌肤胜雪，容色妩媚。两人并肩而来，神情亲密，真是一对璧人。

二太太和三太太忽然互相看了一眼。她们同是庶支，庶支何曾娶过像含山郡主似的媳妇，出自名门，身份尊贵，妆奁丰厚，连相貌都生的这般出色。四房庶子娶了这么位儿媳妇，四弟妹她……

二人又不约而同看向四太太。四太太和谢四爷一左一右坐在桌案旁，身姿笔挺，仪态端庄。神情么，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没有喜悦，也没有不悦。

棠年和丫丫叩拜了老太爷、老太太，丫丫献上茶。老太爷、老太太抿口茶，只觉香甜无比。棠儿娶媳妇了，两个孩子都这么好看，等明年生下小小人儿，岂不是玉雪可爱的紧？

“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老太爷乐呵呵赏了一件青玉熊，一件青玉卧兔。谢大爷最为识货，这两件可都是汉朝古物，老太爷珍藏了多少年，宝贝的像性命一般。自己年轻的时候，想多看几眼，老太爷都不舍得。

“互敬互爱，相濡以沫。”老太太笑咪咪赏了一件镶有祖母绿的玉带和一件镶有猫晴的玉冠。这块祖母绿有鸽子蛋大小，嫩树芽绿，颜色赏心悦目。猫睛是最珍贵的金绿色，看上去真如猫眼一般。“祖母绿、猫睛”，这是本朝最为推崇的珍宝。二太太、三太太眼都快绿了，这种宝贝，自己别说拥有了，见都没见过几回！

丫丫笑盈盈道了谢。起来的时候，棠年体贴的扶了她一把，“看看人家。”沐氏、崔氏都盯了身旁的丈夫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当年可没有像六弟这般，知道待媳妇好。”松年、鹤年都微笑不语。

棠年和丫丫又拜了谢大爷夫妇，献上茶。谢大爷夫妇虽是长辈，又不是正经公婆，自然不会多说话，赏了一串红宝石，一串黑色的东珠，红宝石似火，东珠似墨，品相上乘。东珠之中，因为黑色难得，所以最为贵重。

二太太和谢三爷夫妇也是一样，不是正经公婆，没什么可训示的。不过二房三房家底子薄，赏的不过是寻常金钗、玉镯等物，谢三爷过意不去，额外给了一个大红包。

等到新婚夫妇叩拜谢四爷夫妇的时候，二太太心中兴奋，三太太两眼放光，等着看好戏。庶子媳妇进门，哪个做婆婆的不得提点两句，训示一番？四弟妹，看你的了。

四太太接过了茶，低垂双目，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喜是悲。眼前这丽色女子贵为南宁侯府大小姐，却愿意下嫁给棠年这庶子！自己嫡亲儿媳妇娘家也没有这般权势，让人如何不恼怒。

可是，她再怎么尊贵，此时此刻也跪在自己脚下行礼，尽她为人儿媳的本分。婆婆，儿媳，人伦大防。儿媳妇娘家再横，到了婆婆面前，也只有俯首贴耳的。我要你跪着，你便不能站着。

四太太清了清嗓子，“你既进了我谢家的门……”看样子要长篇大论、高谈阔论。二太太心中激荡，三太太神情兴奋，却听谢四爷不疾不徐说道：“伉俪情深，相互扶持。”赏了一双夜明珠，“郡主请起。”

幸亏四太太也不算笨，急忙抿了抿茶盏，放下一对镶珠嵌宝的金步摇，“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所以当棠年扶着丫丫站起来的时候，也算圆满成了礼。

谢四爷温和望着丫丫，“郡主，委屈你了。陛下曾要册封你为公主，让你以公主的礼仪下降，被你坚辞。好孩子，你一心孝顺长辈，爹爹都知道。”

四太太脸色煞白。若她成了公主，岂不是全府的人见了她都要跪拜？自己这做婆婆的也不能幸免。她不用跟婆家的人住在一处，清清净净过自己的小日子，婆家尊长不见她便罢了，见了她都要行礼。

丫丫盈盈一笑，“仪宾是祖父祖母抚养长大，从小疼爱的什么似的，让两位老人家对我行礼，如何使得？父亲大人若对我下拜，可折杀我了。是以我给推了，不做公主。”我话说的够不够明白，棠年敬爱的长辈，是祖父祖母和父亲。

老太太招手命丫丫过去，拉着丫丫的小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老太爷乐呵呵承许，“郡主，家里若是有谁欺负你，告诉祖父，祖父给你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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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把丫丫乐的。棠年的祖父和自家祖父一模一样的口吻呢,自己小时候每回去靖宁侯府，祖父都要慈爱的嘱咐，“丫丫,家里若是有谁欺负你，告诉祖父,祖父给你打他。”

可惜靖宁侯府只有位继祖母,待自己并不亲近。外祖母倒是很亲近,可她性子清冷,不大喜欢热闹。比较起来,倒是谢家老太太,最像亲祖母。

见完长辈,接下来是平辈认亲。松年鹤年这些成过亲的倒也罢了，行礼相见毕,做哥嫂的送上见面礼，或是金银首饰，或是宝玉玩器，丫丫含笑收下，一一道谢。到了之年和柏年，两个做弟弟的顽皮，接过丫丫的见面礼，响亮叫过“六嫂”，理直气壮冲棠年伸出手，“六哥，补昨儿个的红包。”棠年微笑，果真一人递给他们一个大红包。之年和柏年敲诈得逞，大为得意，众人都看着好笑。

到了三个妹妹，各有各的淘气。瑞年和锦年乖巧叫过“六嫂”，笑吟吟看向棠年，“六哥，昨儿个我们也看见了。”除见面礼外，也获赠红包一个。流年高昂着小脑袋想要说什么，棠年根本不许她开口，一个接一个的红包塞到她怀里，“小七，拿着。”拿着你朝思暮想的红包，不许跟哥哥嫂嫂捣乱。

丫丫笑吟吟哄她，“小七乖，等我忙完了，带你玩。”流年一边忙着应付那些个红包，一边快活的点头，“好啊好啊，可别忘了。”趾高气扬的小姑子，一下子成了好脾气的小姑子，令人捧腹。

流年还没忙完红包，远哥儿、隆哥儿、静姐儿等孩子们已大声叫着“六叔叔，六婶婶。”棠年送他们红包，丫丫送他们金丝彩绣马上封侯荷包。荷包沉甸甸的，最小的莹姐儿才一岁多，明明拿不动，皱着个小脸儿非要自己拿，十分趣致。

认完亲，新人去拜祭祖先。之后老太爷带着儿孙们在外厅，老太太带着女眷在内厅，摆上宴席。“好孩子，今儿全是咱们自家人，不需拘礼。”老太太吩咐丫丫去和妯娌们一处坐着。老太太带着三个孙女坐一桌，大太太四妯娌坐一桌，丫丫跟着沐氏等嫂嫂们坐一桌，静姐儿等小萝卜头们另开一桌，热闹非凡。

温氏颇有些坐立不安，“该去服侍太婆婆、婆婆。”乌氏也心里发虚，“三嫂说的有理。”她们素日在二太太跟前循规蹈矩，都是服侍婆婆吃了饭，才轮到自己。或是随意囫囵几口，或是抓过块点心垫垫，也说不准会饿着。

“无妨，这是家宴，原不比平日。”沐氏熟知老太太、大太太等的禀性，温和说道：“老太太既吩咐了，顺者为孝，三弟妹四弟妹只管安生坐着，松快半日。”又不是天天如此。

崔氏抿嘴笑笑，“是呢，两位弟妹久在太康，怕是不知道老太太的性子。她老人家待晚辈最是慈爱，能做老太太的孙媳妇，真是我们的福气。”

郗氏微笑，“可不是么。这般宽厚慈爱的太婆婆，待媳妇如同亲生女儿的婆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咱们妯娌几个，都是有福气的。”

温氏、乌氏谦虚的点头，“大嫂、二嫂、五弟妹说的对，是这么个道理。”乌氏好奇，忍不住问丫丫，“六弟妹出自名门，必定熟悉礼节。听说布菜很有讲究的，是不是？”自己的嫡亲婆婆二太太，常挑剔自己布菜没眼色。

丫丫笑着摇头，“布菜么，我可不会。”外祖母曾打算让自己学的，可爹爹黑着一张脸，“若是要我丫丫去布菜的人家，不嫁！”阿爷跟着附合，“不嫁！”娘亲但笑不语，过后根本不提这茬事。外祖母说了一回，也就罢了。

丫丫这话把温氏和乌氏惊的，“不会？”那你怎么做人儿媳妇啊。“那，六弟妹往后不会服侍四婶婶用餐了？”温氏和乌氏异口同声问道。

丫丫浅淡一笑，“我若去服侍太太用餐，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瞒着人的。父亲虽在深宫之中，必定得知。若我今日站在太太身边布菜，怕是明日宫中便会下来一道旨意，册封我为含山公主。”不是我不孝顺，不守礼，皇帝就是舍不得我受半点儿难为，你说有什么办法。

温氏、乌氏到底是久居太康，听闻不够广博，发了一会儿呆，羡慕问道：“六弟妹，那你岂非不必在四婶婶身边服侍？”身份尊贵了真好，连婆婆都不用侍候。

郗氏听着两人愈问愈直白，笑道：“这道芙蓉燕菜做的颇好，宛如洁白盛开的芙蓉花，看着真是赏心悦目。”果然温氏和乌氏转而关注起菜品，芙蓉燕菜细嫩爽口，味道确是醇美。

外厅兄弟们也少不了打趣棠年，“听说六弟有一个月的婚假？从来在京中成婚之人，没有婚假这么长的。”还有人给过三个月婚假呢，那是父母高堂在老家，要回去操办的。

“郡主才嫁过来，头一个月，我在家中陪她。”棠年一脸浅淡笑意，口吻自然而然，“然后我们到南宁侯府住对月，我便依旧回翰林院。”

好嘛，皇帝真能徇私。松年等人细细一想，纷纷同情棠年这新郎官，“六弟，你这媳妇儿只能敬着爱着，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否则，跟你算账的人可多了，一个比一个厉害。

座中唯有延年最老实，听兄长们这么说，疑惑问道：“妻子么，本来便是要敬着爱着，不可怠慢。大哥二哥，还有三哥四哥，你们难道不敬重嫂嫂？”

老大松年咳了一声，“敬重，敬重。”老二鹤年忍笑，“从不敢怠慢。”老三其年和老四养年到底和延年分别了许久，对延年的性子没摸透，“夫为妻纲，妻子应当敬重服从丈夫才是。”言下之意，丈夫不必敬重妻子。

延年放下筷子，一脸认真，“莫说夫妻了，即便是君臣之间，也是君礼臣忠，没有臣子一味服从君主的道理。”松年、鹤年忍着笑附合，“极是，极是。”你若不附合他，跟他辩起来，那可有事做了。其实延年还好，若换做他外祖父韩司业……退避三舍，退避三舍。

另外一桌上，谢大爷正开口抱怨，“爹爹，我记的清清楚楚，那青玉熊我想看看您都不许，好似会给您看坏了。”老太爷呵呵笑了两声，“大郎等爹爹回去翻翻，好似还有三两件汉朝宝物。”

谢三爷凑趣，“爹爹，儿子们一人赏一件？”既有，分了罢。谢四爷慢吞吞说道：“我猜爹爹定会说，翻出来这三两件汉朝宝物，许大哥看个够。”

把老太爷乐的白胡子直抖，“还是玉郎最懂得爹爹！”可不是么，大郎抱怨从前不许他看，这还不好办，明儿就寻出来，让你饱饱眼福。大郎，爹爹可不小气。

谢大爷无语。谢三爷笑道：“爹爹您可别偏心，我和玉郎也要看。”谢四爷慢悠悠饮尽杯中酒，轻飘飘来了一句，“爹爹，我若看了，便是我的。”我可不白看。

老太爷乐呵呵答应，“是你的，是你的。”玉郎啊，你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过了你的眼，爹爹还留的住？这汉朝古物中有一件白玉辟邪，给了你正好。

谢大爷郑重问道：“爹爹，我若看了呢？”谢三爷也跟着问，“爹爹，我若看了呢？”老太爷乐呵呵笑着，得意的捋着白胡须，“还是我的。”

谢四爷闲闲坐着，命侍女，“给大爷、三爷送帕子。”若想哭，莫忍着。老太爷好脾气的附合，“快，给大爷、三爷送帕子，要雪白雪白的。”

谢大爷转过头跟谢三爷商量，“老三，咱们哭不哭？”谢三爷想了想，“没人疼就是没人疼，哭也没用。”谢大爷点头，“这话说的有理。”商量过后，两人豪气的挥退侍女，大男人要什么帕子！

酒宴过后谢四爷专程叫来流年，“小七，要不要存起来？”你哥哥嫂嫂给了那么多红包，看把你宝贝的。若是不存好了，小七你今晚睡得觉不？流年神气活现的看了他一眼，“我存到祖母那儿，祖母给我二分利！”转身走了。

谢四爷摸摸鼻子，过去陪着老太爷品茗清谈。流年则是支开牌桌，拉着瑞年、锦年一起陪老太太打叶子牌。老太太的叶子牌很讲究，是老太爷亲手绘制的“水浒叶子”，人物栩栩如生。

不巧，流年输了钱。她拿起一张万万贯发着感概，“这张画着宋江呢，这意思岂不是说，非大盗不能大富？”宋江还不算是盗匪中最成功的，阿爷和张伯伯可比宋江强多了。

大太太和沐氏等人有在一边服侍的，有回房歇息的，也有闲话家常的。丫丫坐在老太太身后，帮老太太看着牌。松年鹤年等人则是聚在一处高谈阔论，评论古今。

棠年静静听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不早，起身走到内厅。却见老太太依旧兴致勃勃打着牌，丫丫却已不在她身后。还有，小七也不在，崔氏在替她打。

棠年略一思忖，也不惊动众人，悄悄出了屋。这么个日子，丫丫和小七能去哪里？棠年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去了静馨院。丫丫，你是在这里么？

棠年缓步进院，徐徐走向上房。“这叶子牌和马吊牌，都没有商队带过来的纸牌好打！”小七兴兴头头的说话声，“我不喜欢叶子牌，我爱打52张加2张大小鬼的那种！”

上房里，何离跟丫丫坐在炕上，流年站在地上眉飞色舞外加指手画脚。何离时不时看一眼丫丫，脸上带着温柔又歉意的微笑。丫丫笑盈盈为她换了杯热茶，“天凉，您喝这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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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117章

何离很是过意不去,“怎么能劳烦郡主？”丫丫专程过来自己，是丫丫懂事。可自己这么一把年纪的人了，哪能不知道个眉高眼低,让棠儿和丫丫作难。

丫丫转过脸看着她，目光坦诚,神情落落大方中又带一点调皮撒娇,“家人都叫我丫丫,您若不嫌弃,也叫我丫丫,可好？”您是棠年和小不点儿的亲娘,自然也是家人了。

何离心中暖融融的,“好，好。”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流年满脑子纸牌,见她俩如此缠绵，未免有些看不过去，“你们认亲呢？赶紧的，喝了茶，给了见面礼，好说正事。”

“六少爷来了。”小丫头打着帘子，棠年进了屋。丫丫微笑下了地，走过去亲自替棠年取下斗蓬，做足贤妻模样。棠年轻轻牵住她的手，“不必如此。”丫丫淘气的眨眨眼睛，“在夫家，我服侍你。若回了我家，换你服侍我。”棠年脸上有温柔笑意，“一定。”

流年端端正正坐到炕上，清了清嗓子，“琴瑟和谐，鸾凤和鸣。”何离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小七，不许捣乱。”流年催促道：“茶您也喝了，话我也替您说了，快给见面礼！然后，我有正事呢。”吃喝玩乐，哪件不是正事。

丫丫抿嘴笑笑，“方才的不算。”命小丫头拿过茶盘，亲手斟了杯清茶，和棠年一起到了何离面前。屋里两个小丫头瞅瞅这架势，互相看了眼，犹犹豫豫拿了个拜毡过来，也不知该不该往地上放。棠年见丫丫微笑冲两个小丫头点了点头，心中感激。

“没这个礼。”何离正色命小丫头退下，起身接过茶盏，“棠儿，丫丫，往后若当着众人的面，我还是依着规矩称呼你们‘六少爷’‘郡主’，咱们心里亲近，不生分，那便足够了。”

我妈妈不贪心！流年笑嘻嘻在一旁作壁上观，觉着眼前这一幕十分合谐。何离给丫丫的见面礼是一对手镯，手镯由一朵朵小巧美丽的金花拼成，各镶有一颗璀璨的金刚石。

丫丫接过手镯，笑盈盈道了谢。一只戴在自己手腕上，一只戴在流年手腕上，“小七戴上很好看！”把流年乐的，丫丫，你真是太可爱了，比金刚石还可爱。

没坐多大会儿，何离就起身催他们，“回罢，回罢。”今儿是什么日子，耽搁久了可不成。丫丫随着棠年站起身，“往后我和小七一起，常过来陪您说说话。”

“常过来打打牌。”流年抱抱何离，起身挽着丫丫的胳膊往外走，“我娘打牌可精明了，跟哥哥差不多，我爹还要再厉害一点。丫丫，跟他们打总是我输。”输的都是真金白银，心疼肚疼。

丫丫一乐，“成啊，说定了。”估摸着从前是谢四爷跟棠年娘儿仨打，自己一来，谢四爷这做公公的怎么好意思上桌？谢四爷不打，只剩下你娘，你哥和我。小七，你在谢家赢牌的时代要来临了。

棠年、丫丫、流年回到正厅，锦年带点撒娇的问道：“六哥六嫂方才去哪儿了？还有小七，我寻了你们半天。”棠年笑笑，没说话。大太太冲丫丫和流年招招手，“小七，来替大伯母打牌。”流年打，丫丫坐一边看，不动声色的岔了过去。

他们三个准是……锦年咬咬嘴唇。进门第一天就这样，也太不把嫡母放在眼里了。谁家庶子媳妇敢这么着的，身份尊贵就能无所顾忌了？小表哥一样出自南宁侯府，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待人真诚。

“六嫂，你和六哥什么时候进宫谢恩啊。”锦年坐在丫丫身边，好奇问道：“陛下那么疼你，肯定想见你的。”皇帝待你好，是真的还是吹的？怎么你今天都不用进宫去。

“这个么，却没定下日子。”丫丫好言好语解释，“太康风俗，今儿算新婚第二天，明天要回门。昨儿忙活，今儿也不清闲，明儿更是不得空。等哪天闲了，却再说。”

大太太一脸慈爱，“皇帝陛□恤棠儿和郡主新婚之初，必定忙累。是以下了口谕，命回门之后，再择日进宫。”其实今儿去一趟也成，可是棠年和丫丫难免会疲惫，皇帝不舍得。

锦年心中很为四太太不值。娶了这么位郡主儿媳妇进门，连随意训斥都不能够！俗话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可是四太太熬成婆婆了，却摆不出做婆婆的威风。

这一切，都是因为含山郡主身份尊贵，圣眷颇隆。天下最大的是皇权，锦年虽不服气，却也拿皇帝陛下毫无办法，只好暂且忍下一口气。

“咱们不吃眼前亏，您且耐一耐。”晚间寂静无人时，锦年开解着心情郁郁的四太太，“她靠的不过是圣上，可圣上如今已年过半百。将来啊，有您扬眉吐气的一天！”

四太太少气无力的点点头。是这个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圣上总有驾崩的一天。到时新君即了位，她哪里还能够如此嚣张，少不得要老实本份的服侍婆婆。

“她进了门，却有一样好处。”四太太打点起精神，本是歪着的，却坐直了身子，“她到底出自南宁侯府，又时常进宫，是以在京城勋贵人家中能畅行无阻。无论王妃公主，还是公侯伯夫人，都给她几分薄面。锦儿，你是她小姑子，往后让她带着你多出出门，也能结识几位名媛。”没准儿，能说下一门好亲事。

锦年自然明白四太太是什么意思，却有犹豫之意，“小七才是她正经小姑子，她能理会我？”从前没进门时，她便待小七与众不同。如今进了门，跟小七更是好的蜜里调油。有小七，她哪里顾得上自己。

“这个，锦儿你便不懂了。”四太太微笑，“不管她心里是待谁亲厚，明面儿上只能一视同仁。她若出门带了小七，也要带上小五跟你。小五小七都是庶出，锦儿，谁家夫人太太会喜欢个庶出的？你跟那两人站在一起，立时分出高下。”

锦年想想自己的嫡女身份，也觉释然。本朝嫡庶分明，便是谢家这样嫡庶一体教养的人家，嫡子和庶子，嫡女和庶女也是泾渭分明。公中给出的份例虽相同，可嫡子嫡女有母亲的贴补，庶子庶女可没有。嫡女有亲生母亲手把手教会管家理事、人情往来，庶女么，学堂里听听课罢了。

“您说，她一个嫡女，怎么能屈尊去看何姨娘？”锦年放下一段心事，又想起一段心事，“娘亲，我真是想不通。”就算是为了六哥，也不能这么委屈自己吧。

“她若是精明能干，又何须等到二十岁才出嫁？”四太太掩饰不住心中的鄙夷，“年纪一大把了，只好嫁个庶子。既嫁了庶子，只好卑躬屈膝讨好姨娘生母。说来也是可怜。”

四太太这话，锦年真心不赞成。自己这六哥风神秀彻，自小到大，所过之处，路人侧目。长的又好，风度仪态又无可挑剔，还是翩翩状元郎，这样的六哥，可不是含山郡主实在没法子了才会委身下嫁的人。

不过，六哥真的是庶子，还有位生母何姨娘。何姨娘能在后宅中平平安安生下一子一女，年过四十宠爱不衰，岂是省油的灯？含山郡主，你好好服侍姨娘婆婆吧。锦年想到不可一世的含山郡主也有低声下气的时候，心里爽快。

要对何姨娘低头，是含山郡主目前唯一不顺心的事罢？若是圣上驾崩，新君即位，她不顺心的事定会愈来愈多。锦年和四太太母女二人均因今日认亲之事对丫丫不满，不免多想几个“若是”来出气。

三朝回门，棠年和丫丫盛装丽服，带着两大车回门礼，回了南宁侯府。回门礼是大太太早就准备好的，老太爷亲自过了目，又给添上几样书画、古董，老太太给添了不少名贵药材补品——南宁侯府老人多，这些药材补品用的上。

丫丫这凤凰蛋回门，南宁侯府自然隆重接待。一大早派沈忱去了谢家迎接，新婚夫妇进门后，沈迈、岳培、傅深、安瓒、张雱、解语围着丫丫端详半天，满意点头。丫丫气色极好，明媚中又添了几分娇羞，显然婚后生活很合心意。

棠年和丫丫这对新人，在南宁侯府也是辛苦。南宁侯府两位祖父、两位外祖父、一位外祖母、父母，一位挨着一位的拜过来，新人成了磕头虫。

沈忱和岳池夫妇倒也罢了，平辈见礼，相互间客客气气。到了张屷，棠年不肯称呼“舅兄”，依旧唤作“乃山”。简胜男这大嫂颇为奇怪，“妹夫，阿屷比丫丫大。”沈忱笑道：“阿屷定是乐意的，是不是阿屷？”我家小阿屷才不想要棠年叫哥哥，他等着叫棠年哥哥呢。

张屷微笑不语。沈忱见简胜男迷惑不解的样子，少不了把她扯在一边，慢慢告诉她。简胜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是，这样一来，辈份就乱了，没法子称呼呀。到底是棠年为长，还是阿屷为长？往后生下孩儿，又该依着哪家称呼？

南宁侯府诸人禀性疏落，根本不待自家爹娘开口，已慨然允诺，“长子姓沈，次子姓简。”这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哪里能这般轻易。若依着南宁侯府的做派，该是不在乎这称呼小事的，可谢家呢？越是书的多，人越是迂腐不懂得变通。

沈忱笑笑，“应了最好，不应，咱们便抢。”阿屷从七八岁起开始惦记小不点儿，从小不点儿一岁多直惦记到如今，痴心不改。这份情意若是不能感动谢世叔，没说的，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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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118章

简胜男两眼放光,“抢亲啊，有趣有趣！阿忱，到时也算我一个。”这年头还有抢亲呢,真是希罕少见。若是阿屷真要抢亲，自己这做大嫂的定要前去凑个热闹，帮个人手。

沈忱失笑，“用不到你。”有阿爷,有爹爹,有我们三兄弟,还用得着你老人家出马？胜男,你那花拳绣腿,也就是在家里冲我发发威,出不了门的。

简胜男笑道：“沈大人看不上我这三脚猫功夫么？来来来,咱们先打上三百个回合。”沈忱抱拳，“夫人请了！”两人虚比划几下,沈忱佯败，“夫人厉害，沈某心服口服！”逗的简胜男粉面含笑，十分开怀。

“……前天晚上，小不点儿被她哥哥给扔出去了。”耳房炕上锦绣铺陈，丫丫和解语倚在炕上说悄悄话，“您猜猜她为什么被扔出去？”

解语微笑，“为什么？”等到听丫丫说了前前后后，解语笑容越来越愉悦，“棠郎？怪不得被扔。”棠年那样的风采，却被亲妹妹口口声声呼为“棠郎”，可怜孩子。

“丫丫，你快活么？”解语轻抚丫丫的鬓发，轻声问道。丫丫挪了挪，靠在她怀里，脸上有梦幻般的笑意，“快活，娘亲，我很快活。”

解语低头看看女儿，心中柔软，“乖宝贝，你快活就好。”阿屷要娶小不点儿，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支持的。儿媳妇么，只要模样好性子好，儿子喜欢，那便足够了。身份不身份的，南宁侯府毫不介意。丫丫嫁给棠年，实非所愿。女孩儿家嫁人，夫婿重要，他那个家也很重要。棠年是庶子，嫡母又不通透，这样的婚事，并不理想。

可谁让丫丫喜欢呢？阿爹、无忌和三个孩儿都英雄善战，若是丫丫有这样的家世，还不能任性些过日子，却又何必。难得丫丫喜欢，由着她罢。

“那时候您问过我，若真嫁了棠年，能不能真心敬爱他的生母姨娘。”丫丫扬起头，“我说能。您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娘亲，您是嫌她身份低微么？”

解语微笑摇头，“对于我，身份根本不是问题。丫丫，是贵为九五这尊也好，或是贩夫走卒也好，在我眼中，都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从小所受的教育，是“人人生而平等”。虽然已经换了一个时代生存，但是这观念已深入我的血液和骨髓，怎么也改不掉的。身份从来不是问题。

“我从小在安家长大，没见过姨娘侍妾长什么样。咱家更甭提了，你爹爹看都不看旁的女人一眼。”解语悠悠说道：“咱们既没和姨娘妾侍打过交道，心里自然没底。我是怕你遇到个心计深沉的，或蛮不讲理的，把大好年华用到内宅争斗上，不值当。”丫丫你这年纪，应当快快活活的享受青春。

“棠年和小不点儿的亲娘，看起来很温婉。”丫丫心中内疚，原来娘亲虑的是这个呀，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对我也很好，您放心。小不点儿是她亲手养大的，您看看小不点儿就知道，能养出来这样的孩子，她定是个好的。”

解语含笑看了丫丫一眼。傻孩子，这还用你说？我和你爹爹答应这门亲事之前，自然是把棠年生母的事打听清楚了。小不点儿是要娶进门的，有个什么样的亲娘无关紧要。你是要嫁出去的，谢家自老太爷老太太起，是个什么脾气什么禀性，凡和棠年有关联的，我们都细细查探过。

“娘也疼疼我们。”简胜男人没到，声音先到，“敢情只有丫丫是亲的呀。”丫头们打起帘子，简胜男和江笑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是盈盈含笑。

“大嫂二嫂快上来，我疼你们。”丫丫拍拍身边的白狐坐褥，调皮的笑着，“来靠着我，一边一个，不偏不倚。”她和简胜男、江笑寒这两位嫂嫂向来亲热。

简胜男和江笑寒是来催她们回去入席的，自然不会依言上炕，“好妹妹，外祖母一人听戏闷，还要你陪着才好。”不只外祖母，外公他们也要跟你说话。丫丫，快起来吧。

解语直起身子，简胜男和江笑寒忙上前去扶她，倒惹的解语一笑，“胜男，笑寒，我还没那么老。”简胜男和江笑寒都笑，自家这位婆婆真是与众不同，总是怕老。若是换了别家，婆婆们定是催着“早生贵子”。自家婆婆却从来不急，“有人唤我婆婆，还不算太老。若是有人唤我做祖母，那可是真老了。”

解语和丫丫下了炕，对镜理过妆容，简胜男、江笑寒一左一右陪着，回到厅中。谭瑛淡淡看过来一眼，“丫丫，来外祖母身边。”有话问你。

丫丫乖巧坐在谭瑛身边，谭瑛问什么就答什么，把谢家吹的天花乱坠，务必要让外祖母放心。“外祖母，您若不放心，亲去看看。”丫丫笑吟吟握住谭瑛的手，“我住南园，有门通街，您只用见我，不必见谢家人的。”知道谭瑛性子清冷，不爱应酬。

谭瑛问完，丫丫又被祖父们叫过去，事无巨细好一通盘问。“我下个月便能回来住了，很快的。”丫丫老老实实的交代完毕，安慰的说道。

“无忌真是笨死了。”傅深最为不满意，“居然是谢家七个月，张家五个月，很该换过来！”给谢家五个月我都嫌多，无忌这笨女婿，气死老子了。

“胡说，我家阿雱才不笨！”沈迈怒冲冲指着傅深，“你有十几个儿子，谁及得上我家阿雱？你孙女得有几十个吧？哪个能在娘家住五个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无忌不用和我儿子比，和我闺女比正好。”傅深打不过沈迈，气势一下子低了，“无忌和解语比，笨不笨？”至于我那些个孙女么，丫丫是丫丫，她们是她们，不可同日而语。我丫丫可是举世无双。

沈迈冲着傅深吹胡子瞪眼睛的发脾气，却终是不敢说出“阿雱聪明，解语笨”这样的豪言壮语。南宁侯府一向是他怕张雱，张雱怕解语，解语才是那个最厉害的人。

沈迈和傅深吵架，岳培和安瓒温和劝解。丫丫坐在四位祖父身边，心里暖暖的，觉得很踏实。从小到大被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着，真是幸运。

一直到日暮时分，丫丫和棠年才离开南宁侯府，坐上回家的马车。沈忱、岳池和张屷送他们回到谢府，“对不住，祖父们舍不得妹妹，多留了会子。”谢老太爷、老太太乐呵呵道：“应该的，应该的。”留兄弟三人吃了茶，方许离去。

四太太见棠年夫妇回来的晚，已是心中不悦。碍着老太爷老太太，却不好说什么。听说他们回来后还到静馨院坐了会儿，更是不高兴。自己这嫡母婆婆面前不过是走个过场，那姨娘婆婆倒真心孝敬了？

四太太想发作丫丫，没那个胆子，怕丫丫真变成公主，自己倒要向她下拜。想发作何离，却也甚为不便。何离近来愈发谨慎，一言一行都中规中矩，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走一步话，要发作她，不好寻由头。

四太太正犹豫着，这晚谢四爷来了。“后日棠儿和郡主进宫。”谢四爷交代着，“后日我早早的要上朝，你替他们看看，可有什么纰漏没有。棠年他们年轻小孩子家，不知道轻重。”

四太太见丈夫倚重自己，心中自是高兴，温柔答应了，“玉郎放心。”谢四爷摸摸下巴，又说了一件事，“郡主推了圣上一个封赏，我也推了圣上一个封赏。”

四太太吃了一惊，忙问，“什么封赏？”有封赏，做什么要推掉？谢四爷轻叹，“一定要推辞的，不能受。圣上体恤棠儿生母身份卑微，要破例封阿离为宜人。你想想，这如何使得？阿离若有了诰封，咱家岂不乱了，是以我坚辞。”

把四太太感动的，“玉郎真好。”何离如今有了状元儿子，郡主儿媳，若再加个宜人诰封，她还是她么？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到时自己这做正室的，平添多少烦难。

“你是个贤惠的，必定不会难为阿离。”谢四爷看着妻子微笑，“若阿离被难为了，棠儿难免心疼，少不得去为生母讨封诰。以圣上对郡主的宠爱，封诰易讨之至。若果真如此，咱们有的烦。”

“不会，哪里会？”四太太忙道：“玉郎，一定不会。”有儿有女的，又不能卖了她，又不能打杀了她，只不过是骂几句打两下出出气而己，不顶什么用。还不如通不理会她，由着她去。横竖依着谢家的规矩，莫说她有一个状元儿子，便是有十个八个状元儿子，她也一辈子只是妾侍，翻不出天去。

十一月初五，丫丫和棠年进宫拜见了皇帝。皇帝看着一对新人，疲惫面容上有几丝欣慰笑容。看阿嶷这气色，夫婿待她定是极好。如此，朕也放心了。

午间皇帝留膳，棠年、丫丫跟皇帝同坐一张桌子。棠年是头回跟皇帝一起用膳，仪态优雅，举止斯文，皇帝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多少人在他面前，是会不知所措的。

丫丫新婚的头一个月，日子平静而幸福。每天和棠年一道去到萱晖堂请安问好，陪老太太一起用早食。之后或是在南园交颈私语，恩爱缠绵，或是在园中赏花赏雪，饮酒炙肉。瑞年、锦年、流年时不时过来添乱，有三位小姑子在，日子颇不寂寞。

晚上，有时会到静馨院跟何离、流年一起打牌。流年摇身一变，从常输变成常赢，时时神气的伸着手掌，“丫丫，哥哥，给钱给钱。”

谢四爷一开始看见丫丫在，避走。后来避的气闷，坐在一边看。流年常拿着一把好牌眼气他，“爹爹，我又赢了！”到最后抱起自己的银子，满脸爱慕之情，“银子啊银子，我爱死你们了。”看的谢四爷脸色发绿。

到了十二月初一，南宁侯府早早的着了人来接。住对月是习俗，没什么好说的。老太太虽不舍得，还是笑咪咪送走孙子、孙媳妇，口中很是大方，“多住几天也使得。”

棠年和丫丫含笑应了。这立码要过年，都住不满一个月好不好，多住几天，难不成我们在处头过年？您该哭了。爹爹会亲自出面捉人去。

在郡主府过了半个多月神仙日子，腊月二十三，棠年和丫丫回了谢家。“小年了，必要回的。”老太太见他俩回来，眼睛咪成了一条线，“好孩子，知道你们懂事，一定会早回。”

丫丫拉着老太太的手，叽叽咕咕说着话，“我娘家有两件喜事呢。先是大嫂肚子不舒服，接着是二嫂吃饭没胃口，请了大夫来，您猜怎么着？都有身孕了！”祖父们、爹爹、大哥、二哥都乐的合不拢嘴，倒是娘亲，淡定的很。

“喜事，真是喜事！”老太太很为南宁侯府高兴。沈忱和岳池成亲本来就不早，可不要紧着怀孩子么。“丫丫，你大哥二哥都成亲生子了，只剩你小哥哥。依你小哥哥的人品，可该寻个什么样的姑娘家方配他？”老太太为南宁侯府高兴过后，又替南宁侯府担忧。南宁侯三个儿子，只有小儿子跟他姓张。要是丫丫的小哥哥也像大哥一样成亲晚，南宁侯想抱上跟自己一个姓的亲孙子，可有的等了。

丫丫笑而不语。再等两年，两年后小不点儿长大，小哥哥好娶她回家了。可惜瑞年、锦年亲事还没定下，要不很该先放个定才是，安安小哥哥的心。

腊月二十六，郗氏恶心呕吐，少不得延医诊治。“恭喜恭喜，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大夫拱手道喜，得了厚重的红包，乐呵呵去了。四太太亲到沁园跟郗氏说了一通养胎事项，老太太赏了一堆贵重药材补品，合家欢喜。

谢家过了一个吉祥和乐的春节。一出了正月，张雱便向谢四爷要人，“晚鸿，对月都没住满。”七个月五个月那个先不说，对月补上先。

谢四爷闷闷回到家，硬着头皮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笑咪咪答应，“去吧去吧，明儿就去。”丫丫去住了个对月回来，她娘家两位嫂嫂有喜，延儿媳妇也有信儿了。再住上一回，丫丫也该怀上了吧？

到了三月初，棠年和丫丫本该回谢家的，却迟迟未回。谢四爷心里犯嘀咕，“无忌，你也太霸道了。”霸着我儿子儿媳不放，要我亲自上门不成。

三月初三，解语亲自来了谢家，“丫丫这几日一直犯困，昨儿请了个大夫来瞧，似是有喜了。日子短浅，也说不太准，要过些时日才有准信儿。虽如此，七八成是有了。”

老太太眉毛弯弯，“不是七八成，是十成十！”我就知道，含山郡主府是个有福气的地方，回去住准有好事。“丫丫先在那边住着，莫移动了，过些时日再说。”老太太和解语达成协议。

三月中旬，大夫笃定说道：“郡主确是有了身孕。”这下子丫丫安生了，暂时也不必回谢家，在爹娘兄嫂眼皮子底下养胎。棠年被谢四爷叫去夸奖了一番，又被皇帝叫去夸奖了一番，回来后盯着丫丫的肚子傻乐。不过他虽然傻乐，也是眼波流转，形容昳丽。

丫丫在自己的郡主府养胎，老太太、大太太、四太太等人亲来看过她，嘱咐了无数事，丫丫一一应了。棠年和张雱、解语一起照看丫丫，外面凡有不好的消息，概不令丫丫知道。

二月下旬，南京已是传来“太子重病”的消息。三月底，太子薨逝。皇帝大为哀痛，谥为“端贤太子”，葬太祖陵侧。太子妃徐氏无出，太子逝后，徐后心灰意冷，在皇家寺庙出了家。

六月，朝臣请立太子。九月，皇帝下旨立辽王为储君，抚军监国。自此，辽王名正言顺接管了朝朝廷事务。除重大军情、国事外，皆由辽王处置。

辽王妃卓氏，被册为太子妃。太子妃出身平民之家，依例荣封母族。太子妃父亲卓行，被封为临安侯，赐了府邸。“这往后，还要封国公呢。”京城权贵之家私下议论着。更有些心思灵活的，已打算结交新任临安侯。虽说只有一代，可卓家是皇室亲眷，日后辽王登基，卓家的富贵又会上一层楼。

也很有些不屑一顾的。“平民，还不知是杀猪的，还是宰羊的。”天朝这一百多来的后妃之家，那个惨不忍睹还用说么？仁宗皇帝的亲娘隆穆太后，家里是泥挖匠出身！

等到临安侯一家入了京，众人各自惊异。太子妃的父亲、两位兄长、一位弟弟，仪容温文尔雅，竟全是举人！不过中举之后，却不参加春闱，不考进士。仔细打听了，卓家代代如此。在乡间种着地，读着书，中举是为了免税收杂役，不受人欺凌，卓家男子，却是不做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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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怪不得辽王府一向秩序井然，敢情卓妃原是大有来历之人。众人少不了啧啧赞叹,这么好的王妃,当初辽王是怎生娶进门的？辽王合该被立为皇储，单看他的家事,真是四角俱全,无可挑剔。

自端贤太子病逝后,徐皇后伤心过度,卧病在床。安庆公主是徐皇后亲女,时时入宫探望。后宫事务,皇帝暂委了太子生母梁贵妃。梁贵妃本是皇帝潜邸旧人，皇帝即位后封为妃子。辽王被立为皇储后，梁妃晋为贵妃,在皇后之下，众妃嫔之上。梁贵妃母凭子贵，喜不自胜，兢兢业业管理起后宫。好在皇帝妃嫔不多，性子也不跋扈，梁贵妃倒不甚为难。

“对那个女人，你要孝顺。”静孝庵里，静孝真人一心为辽王盘算着，“小九虽没了，安庆还在。你父亲为了安庆也会善待她的，她会一直是皇后。以后你即了位，她还会是最尊贵的太后。阿德，你不像小九那般名正言顺，一定要收拢人心。”一定要对徐皇后恭敬孝顺，让言官们挑不出一点毛病。

辽王恭敬应了，“是，母亲。”应过后却又笑道：“母亲，她怎么会是最尊贵的太后，您才是。”您是父亲的原配妻子，地位可比徐皇后高多了。

静孝真人苦苦一笑，没接话。徐皇后是以元后之礼被迎入宫中，皇帝不会自己打自己脸，废掉皇后。阿德有徐皇后这嫡母，有梁妃这生母，自己又算什么呢？阿德心里自是最孝顺自己，可他越是孝顺，自己越是不能让他为难。

“我如今啊，不怎么恨她了。”静孝真人看着茶盏中氤氲的热气，慢慢说道：“她连儿子也没有了，形容憔悴，瞧着倒有些可怜。”像自己，从来没有过亲生儿子，倒也罢了。她有过活蹦乱跳的儿子，却一病而亡，也是令人惨伤。

辽王点头附合，“是，是有些可怜。”不只徐皇后可怜，整个魏国公府都无精打采的。原以为出了一任皇后，又出了下一任皇后，徐家该是铁打的富贵。谁知小九一死，徐家的富贵成了镜花水月。

徐家本是潦倒的国公府，靠着徐皇后的支撑，又在京城风光了三十年。往后，只要徐皇后还活着，还在皇后、太后的位置上，徐家还算是权贵。

徐皇后还是妙龄少女时，便有“命相贵不可言”的传闻。入主中宫后极得皇帝敬重，妃嫔全取自民间，和她这世家女子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徐皇后有亲子亲女，有高贵地位，日复一日，难免少了戒备，生了贪心。

纵容弟弟徐朗为恶，是徐皇后一生的污点。“姐姐做了皇后，弟弟骄横些又有什么呢？”这一念之差，使得徐朗越来越为人不齿，以至后来死在沈迈拳下，极少有人同情。

辽王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落到如此地步，也是她自取。母亲，太子娶妇何等郑重，她竟想全凭个人私心。”徐皇后，当初你明知父亲中意阿嶷做儿媳妇，还频频召徐抒进宫，和小九厮见。你知道我当时心中有多少欢喜？无视父亲的心愿，看不到南宁侯府的实力。皇后，你真是顺心日子过的太久，快成傻子了。

“卓氏把东宫料理的井井有条，又常到皇后和梁妃宫中请安问好，没一丝疏漏，是个好的。”静孝真人转过头，微笑看着辽王，“阿德，你娶了个好媳妇。能孝敬公婆，又善于持家，待庶子女也宽厚慈爱，这样的女子，打着灯笼也难找。”说到太子妇，像卓氏这样，才是当之无愧。

辽王没坐多久，即起身告辞，“母亲，政事繁忙，不得歇息。”做皇帝也好，做抚军监国的太子也好，都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军情政务你要不要逐一查看？若要查看，便需要勤奋、勤劳。若不想查看，也可委任阁臣、司礼监代劳。可若委任非人，国事堪忧。抑或时日一久，大权旁落。

静孝真人送他至庵堂门口，颇为心疼，“从前是你父亲日以继夜的忙，往后该换成你了。阿德，你和你父亲，也真是不容易。”要治理好天下，多少烦难。

辽王温和笑笑，“母亲，我和父亲都很好。”行礼告辞，缓步走远。他难得能偷这么会儿空子，平日除了处理政务，会见大臣，还要跟皇帝禀报军国大事，要在皇后面前尽孝——虽说有卓妃，他也要露个面，扮孝子的。

新太子入主东宫之后，勤于政务，待人谦恭，颇得臣下之心。太子妃卓氏淑慧娴雅，侍奉翁姑勤勤谨谨，更是好评一片。卓氏回回到了凤仪殿，不论徐皇后给不给好脸色，都是亲尝汤药，做足孝顺儿媳。

卓氏的父亲临安侯，自到京后极少出面与人交际。他妻子早逝，并未续娶。膝下三子两女，长女卓晨嫁入皇室，次女卓易嫁给同乡一名秀才，留在原籍定州。长子卓昆娶妻鲁氏，育有两子两女，都是嫡出。次子卓昂娶妻武氏，育有一子两女，也全是嫡出。幼子卓显年纪尚小，不过十六七岁，尚未定亲。

“要说起来卓家的家风，倒是颇为清正。”谢家，大太太正为瑞年的亲事犯愁，连卓家都想到了，“他家小儿子听说人物俊秀，仪态出众？”

谢家是名门望族，谢大爷更是武英殿大学士，可搁不住瑞年是庶出，这亲事上总有些不上不下。若是名门嫡子，不屑聘庶女为妻。若是高门庶子，或寒门举子，大太太又唯恐委屈了瑞年。瑞年虽不是她亲生的，好歹亲手养了这些年，一辈子的大事，不好耽误。

谢大爷摇头，“卓家不成，太太再看看吧。”这儿女的亲事，还是莫跟皇家扯上干系。当年端贤太子是皇后唯一嫡子，人物又出众，谁能想得到他会英年早逝？早年攀附端贤太子的人家，如今哪一家不是人心惶惶。更别提像定海侯府那样倒霉的，出了个不争气的丁喆，去年隆冬之时侯府被抄捡了两回，终是搜出违禁之物，最后夺爵毁券，成年男丁全被流放西北苦寒之地，为期十年。女眷、幼童被驱逐出府，自谋生路，形状甚为凄惨。

绮年还好，早早的离了定海侯府，在北兵马司胡同已是安顿下来了。她那些妯娌们，有的已经沦落到为人佣工。这也没什么可说的，不是所有出嫁女的娘家都有担当，愿意接回女儿，抚养外孙。

定海侯府为什么会这样？明面上看是因为一个丁喆，实则是因为端贤太子。辽王若是一朝权在手，能放过端贤太子一党？谢大爷想起自己也曾上表请立端贤太子，背上一阵阵冒冷汗。

若是把瑞年嫁给卓家，没准儿一个不小心，便搀和到储位之争。辽王有两位嫡子，三位庶子，全都是聪明伶俐，你知道往后哪一个才会笑到最后？即使辽王自己，如今也只是太子！

世事难料，还是老老实实做个纯臣，方是正理。卓家虽只有个空爵位，不领实差，却和宫中有千丝万缕的干系。这样亲家，要不得。谢大爷越是想，越是摇头。

大太太倒不是非卓家不可，只不过随口一提，“我为瑞年的事愁死了。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孩子可是一日日大了。”瑞年今年已是十六岁，亲事不能再拖。

“为这个犯愁，大可不必。”谢大爷安慰妻子，“棠哥儿媳妇二十才嫁，不也好好的？太太，好饭不怕晚。你慢慢给瑞年挑着，咱们不着急。”妻子一心为庶女着想，谢大爷心中着实感动。虽说为庶女说亲本是嫡妻份内之务，可哪家太太能这么尽心尽力真为庶女着想的？自己运气好，娶了精明能干又心地善良的女子为妻，内宅安宁。

“好，那便慢慢挑，定要给瑞年挑个妥当婆家。”大太太微微一笑，抛开瑞年的亲事，跟谢大爷说起其他事，“四弟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延儿媳妇才生下四房长孙，这不，郡主也快到日子了。若再是个男孙，是多大的喜事。”

谢大爷又摇头，“太太，郡主生下女孙方好。”大太太失笑，怎么他今晚上总是摇头？谢大爷也觉好笑，耐心跟妻子解释，“咱家么，男孙女孙都是宝贝的，没多大分别。南宁侯府，和圣上，可是一心想要女孙。”

谢家已经有孙子了，棠年生男还是生女，无关大局。南宁侯府沈忱和岳池前两个月相继得男，张雱这做祖父的一边乐呵，一边抱怨，“怎么两个都是臭小子！”应该一人生儿子，一人生闺女才对。

皇帝就更别提了，一向钟爱丫丫，盼着丫丫生下可爱的小女婴。前两日谢大爷陛见回政事，临了皇帝还兴致勃勃说起来，“阿嶷身子康健，极好。孩子生下来，定是酷肖阿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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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120章

大太太笑道：“圣上也是偏心，孩子像棠儿不好么？棠儿的风采,朝中无人能及。”棠年中状元那年,榜眼和探花都被冷落在一边，众人眼珠子全盯着美貌状元郎,如醉如痴。

“好,极好。”谢大爷也笑,“郡主生下小棠儿也好,小小七也好,咱家都高兴。”老太爷老太太都偏心玉郎,连带的也偏爱棠儿和小七。若是再有个酷似玉郎的重孙子或重孙女，更该乐坏了。

“可是郡主不回谢家待产，我总觉的不是味儿。”大太太迟疑了下,还是说出自己的担心，“孩子生在郡主府，爹和娘会不会心里不舒服？”谢家的孩子，自然应该生在谢家。

“不会，爹和娘不会在乎这个。”谢大爷拉住妻子的手，细细告诉她，“孩子是生在郡主府，又不是外家。爹和娘关心的是孙子、重孙子好不好，旁的都是小事。”妻子疼爱庶女，关心侄子，孝顺父母，一心一意为了谢家，谢大爷心中感动，眼眸中有少见的温柔神色。他是长子，自小严肃方正，真情流露的时候并不多。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过就算了。玉郎去过南宁侯府跟亲家要人，结果……”谢大爷嘴角微翘，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笑意，“被亲家夫人给挡回来了。”

大太太见丈夫乐呵，也抿嘴笑，“难得，玉郎也有吃亏时候啊，他怎么被挡回来的？”谢大爷笑意更盛，“他不只没要回来人，还把小七送过去陪郡主了。”又搭上一个。

其实丫丫回去住一个月，谢四爷是同意的。诊出喜脉要留在郡主府养胎，他也无话可说。可是五六个月之后胎已经很稳，该回谢家待产了吧？于是谢四爷理直气壮要人去了，“无忌，归置好了，送丫丫回罢。”丫丫是我谢家的儿媳妇。

张雱笑咪咪的，不说话。解语客气请教，“亲家太太近来和昭宜郡主来往颇密？”昭宜郡主是豫王长女，贤淑贞慧，性情柔顺。自她出嫁之后，为仪宾纳了五六房妾室，生下十几名庶子庶女，昭宜郡主“不妒”“贤惠”的名声广为人知，堪称是皇室郡主的典范。

谢四爷沉吟未语。解语依旧是一团和气，“胎儿虽在母亲腹中，已经有知觉。母亲若心情愉悦，胎儿也跟着受益。母亲若生气动怒，胎儿也会感同身受。”你确定要丫丫回谢家，听令正兴致勃勃讲述昭宜郡主的“贤惠”？令正是没法子拿丫丫怎么样，可是给添添堵，却是轻而易举。

谢四爷不舍得未出世的小孙孙受罪，只好让了步，“有劳无忌，有劳亲家夫人。”丫丫在郡主府，父母兄嫂和祖父们都拿她当宝。丫丫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对胎儿有益。

谢四爷正想起身告辞，解语微笑加上一句，“丫丫如今只一样不好，时时想念小流年，却不得时时相见。”孕妇么，口味是很奇怪的。她想吃什么，要立时三刻吃到。想见什么人却见不到，心里还不跟猫抓似的，难受之极。

张雱送谢四爷出去，一路上跟他唠唠叼叼，“晚鸿，有内子这亲娘照看丫丫，你们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听说孕妇看谁多孩子便会像谁，是不是真的？若是丫丫整天看见小不点儿，孩子生下来肯定像姑姑啊。”谢四爷一言不发，拱拱手上了马车。第二天，亲送流年去了含山郡主府，陪伴嫂嫂。

大太太听了前前后后，忍不住为自家小叔子抱不平，“玉郎吃亏在疼儿孙。”不舍得未出世的小孙孙吃一点点亏受一点点罪，只好屈从南宁侯府。

谢大爷又一次摇头。玉郎并不是吃亏在疼儿孙，儿孙谁不疼？他是吃亏在没有一位贤内助。若是四弟妹贤惠大度，或是豁达通透，郡主在谢家也是一片祥和，又何必定要回去郡主府。

大太太微一思忖，也即明白了丈夫心中所想。大太太心中很有些怜悯，搁到谁身上，庶子比亲子还风光，庶子媳妇比亲子媳妇还尊贵，都会很难堪吧？四弟妹也是不容易。自己房中有庶女，可是瑞年打小被自己养的娇憨天真，绝超不过有年去。

夫妇二人又闲话几句，方唤侍女进来，洗漱后安歇。次日大太太见了四太太，笑容满面的寒暄，“升哥儿可好？这孩子白白胖胖的，真招人喜欢。”升哥儿，是延年儿子的小名。

提起宝贝孙子，四太太柔情满怀，“好着呢，多谢大嫂想着他。升哥儿这孩子才三个月，眼睛漆黑灵动的，都会冲人笑了。”笑的人心里酥酥软软，甭提多舒服了。

“孙子好，比什么都强。”大太太也是做祖母的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自然明白四太太，“到了咱们这个年纪，旁的什么也不求，只求儿孙平安、有出息，于愿足矣。”

四太太温柔点头，“大嫂说的是，孙子好，比什么都强。玉郎也是疼孙子，回到家便抱着升哥儿不撒手。升哥儿在祖父怀里一踊一踊的，真欢势。”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亲祖父呢。

大太太和四太太和和气气叙着家常，郡主府那边，丫丫日子更是滋润。每天一睁开眼，看见的全是亲亲热热的家人，棠年、娘亲、嫂嫂、爹爹、祖父们、哥哥们，还有顽皮可爱的小姑子。

“囡囡，我是姑姑。”流年兴兴头头做着胎教，“姑姑懂不懂？姑姑就是父亲的姐妹，是囡囡很亲很亲的亲人。”小囡囡若是说话早，大概快一岁的时候就能叫自己“不不”了，想来真是有趣。

“不一定要叫姑姑哦。”丫丫抚摸着肚皮，笑意盈盈，“小七，也可以换个称呼的。”调皮的冲流年眨眨眼睛。这段时日流年住在郡主府，张屷自然常过来看望。流年一日日长大，身子长高，曲线玲珑，张屷的目光也一日比一日热烈、缠绵，流年已经会脸红了，却不知会不会心跳。

这会儿只有丫丫和流年两个人，流年连脸红也不脸红，神色淡定，“丫丫，世上有三不亲，你知道不？姑夫，姨夫，舅舅的媳妇。”那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好不好。

丫丫看着流年，替自己小哥哥犯愁。小哥哥，她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会情窦初开、轻怜蜜爱呀，你有的等了。“可怜的小哥哥。”丫丫摇头叹息，闭目养神。小哥哥你想和小七花前月下，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

他可怜什么呀。流年不以为然的想着，拿起一串新鲜的葡萄，自己吃一粒，喂给丫丫一粒，“乖，张嘴。”你小哥哥哪里可怜了，阿爷和伯父伯母那么纵容他，多么幸福。

傍晚时分，张屷过来看丫丫。丫丫笑咪咪交代，“小哥哥，花园里玫瑰开的正好，你陪小七过去散散。”赏赏景，谈谈心，说说甜言蜜语。

流年轻盈站起身，“张乃山，我要荡秋千。”玫瑰园边上有一架长秋千，饰满新鲜玫瑰花，坐在那样的秋千架上，在秋风中慢慢摇荡，温馨又浪漫。

张屷微笑，“好，陪你去。”也不带侍女，张屷和流年起身去了玫瑰园。碎石铺就的小径光洁亮丽，婉转幽深，两人慢慢走着，静默无语。

张屷牵住流年的小手，流年挣扎了一下，“张乃山，我自己会走路。”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张屷也不看她，手上微微用力，抓住她的手不放。流年一阵心悸，抬眼看过去，张屷面无表情的望着前方，只管向前走。

流年撅了撅小嘴，任由张屷牵着走。“到了到了。”流年挣脱张屷，一溜烟儿跑过去，兴冲冲坐上秋千架，“张乃山，推我推我。”秋光这么绚烂，真合适荡秋千。

张屷静静站了一会儿，挨着她也在秋千架上坐了下来。流年转过头正要提抗议，却见张屷正温柔看向自己，眼神中既有羞涩不安，更有热烈缠绵。

流年赶忙转过头，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株红玫瑰，“这花真是艳丽，对不对？花香也浓郁，真是太好了，做饼一定很好吃。”随便打个什么岔都好，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别这么看着我，会害羞的。

张屷鼓了半天勇气，伸手轻轻揽住流年纤细的腰肢。流年微微一颤，摒住呼息。两人都是身子僵硬，直直看着前方，什么也不敢想，脑海中一片空白。

“小不点儿，我想这样已经很久了。”好半晌，张屷方才能说出话来，“小不点儿喜不喜欢这样？”转头看向流年，温柔又忐忑不安的问道。

流年摇摇头。见张屷眸色一暗，显然很失望，心中不忍，又点点头。点完头觉得不对劲，又摇摇头。张乃山，我还没过十五岁生日，咱们动情这么早做甚？又什么都做不了。

张屷挠头。小不点儿摇头，又点头，又摇头，那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呀，“要不，咱们试试别的？”张屷手心微微出汗，探过头在流年脸颊轻轻一吻，“小不点儿，这样你可喜欢？”

流年白皙细腻的小脸上浮上一层粉色，“张乃山，要是我说不喜欢呢？”张屷红着脸，“那，再试别的吧。”咱们一样一样试，总有你喜欢的。

“小不点儿，你要长大了。”张屷有些委屈的看着流年，“你总不长大，我一个人多孤单、多可怜呀。”我已经可怜很久，快可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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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你可怜什么呀。”流年小声嘟囔着，自己也觉着没底气,“合合乐乐的一大家子,人人都疼爱你。”阿爷和伯父伯母对你千依百顺的，大哥二哥处处让着你,连丫丫这做妹妹的也很会为你着想,有这样的家人,你还能算可怜么。流年心里这么想着,可看看张屷委屈的模样，却又觉着他确是有些可怜。觉着张屷可怜，流年便很是心虚，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只有他们疼爱我是不够的。”张屷轻轻捉住流年的小手，声音温柔的像水，“小不点儿，还要你疼爱我。”有些知心话是连父母也没法说的，只有等你长大了，说给你听。

我怎么疼爱你呀,不懂,不会。流年心里嘀咕着，闭紧嘴巴不肯说话。张屷见她并没摇头，也并没有发怒生气，小心翼翼依旧轻轻揽着她的腰，看着她的脸色。

浓郁芬芳的玫瑰花香一阵阵飘过来，沁人心脾。流年举目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几株两尺多高的玫瑰花树，花色深红，花形优美高雅，叶片墨绿，颇有风姿。真好看，流年专心致致看花。

她专心看花，张屷专心看她，神色温柔痴迷。眼前是秀丽景色，身畔是俊美青年，流年看着看着，心神有些恍惚，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流年前世没来的及结婚，也没来的及恋爱。在那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流年是一个相信爱情的傻瓜。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只有艾米莉勃朗特笔下那狂风暴雨般的感情，那种“他就是另一个我自己”、“我们的灵魂是用样的料子做成的”的狂热表白，才令她心动。到她二十六岁的时候，还是向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终其一生，她没有邂逅美丽的异性，没有刻骨铭心的恋爱过。

在那遥远的前世，流年生长自偏僻小城，作风保守。上大学时，室友们打扮的花枝招展出去约会，她穿着体恤扎着马尾去图书馆复习功课，唯恐落后于人，将来找不到好工作。

踏入社会之后，流年更加忙碌。京城居大不易，一粥一饭一砖一瓦都由自己辛辛苦苦赚来，流年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每天不是在见客户，就是在见客户的路上，极少休憩。

好不容易打下事业基础，有了向往已久的房、车、光明前途、丰厚收入，却已是癌症晚期，什么都享受不了。日复一日的治疗下来，生命变的痛苦不堪。

可以想像，这样的流年化身成为襁褓中的婴儿，会多么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万事不用自己操心的生活。婴儿么，不必工作赚钱，不必看老板、客户脸色，只要可爱就好了。吐吐泡泡，张开小嘴笑笑，亲吻、夸奖、关爱便会随之而来。

做幼儿也很不坏。稳稳当当走几步路就算是成绩，爹娘在一旁拍手叫好。随手指着什么好东东夸句“好太”，仰起小脸殷勤询问“介个，运走罢？”通常就会有收获，添上一件两件私房。

做少女，也还马马虎虎。毕竟是娇养在祖父母、亲爹娘膝下，虽说谢四爷逼功课的时候狠辣了一点，不过总体来说，亲爹的时候多，后爹的时候少，还算是位好爸爸。

可是，凡事都有它的代价。前世自己过的辛苦，却也相对自由。可以结婚，也可以单身，端看个人的选择。只要你经济独立，精神独立，结不结婚根本不是问题。这个时代和前世不同，长大成人的姑娘就要成亲生子，躲不掉的。

流年仰头望天。恋爱、结婚、生子，我全都不会！能请个老师不，我没经历过，一切要从头学起。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呜呜呜，谁能告诉我。

“张乃山，让我慢慢长大好不好？”流年轻声软语跟张屷商量，“日子长着呢，何必着急。”你不能拔苗助长，要顺其自然。谢流年何许人也，到了必须要长大的时候，自然会长大。

张屷哪有不答应的，“好，依你。小不点儿，咱们不着急。”欲速则不达，不能吓着小不点儿。再说了，从一岁多等到如今，十几年都过去了，再等等也无妨。

“好了，依旧做小孩儿！”流年笑嘻嘻推张屷，“要荡秋千，张乃山，推我推我。”张屷宠溺的看了流年一眼，果然站起身，走到流年身后推她。流年荡着秋千，快活的笑了起来。

十月初一，杜阁老最小的孙子杜纶成亲。南宁侯府和谢家都是姻亲，自然要去喝喜酒。流年和瑞年、锦年一起，跟着大太太去了杜家。

大太太带着三位花朵般的姑娘，又都是及笄前后的年纪，少不了有相熟或不相熟的夫人太太们拉着夸奖，“模样又好，礼节又周到，不愧是书香门弟的姑娘。”

看看眼前这三朵鲜花，再瞧瞧主人家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长孙媳妇，谢家大小姐，有不少夫人太太们动了心。谢阁老家虽是位庶女，可相貌美丽，眼眸明净，一看就不是个有心机的。若是娶回家做个幼子媳妇，倒是很不坏。

谢通政家的嫡女，模样性情是没的挑，雍容大度，嫡女风范。谢通政家的庶女么，美是美极了，可惜稚气未消，若娶了回去，怕是要从头慢慢教起，未免有些费事。再说，看样子实在是娇气了些，怕是会淘气也说不定。

大多数夫人太太在内心最先放弃的，便是美丽、稚嫩、娇气的流年。偏偏有两位与众不同，这两位都是新近进入京城贵妇圈的，一位是太子妃的娘家大嫂鲁氏，一位是宜春侯夫人全氏。

太子妃的娘家临安侯府，是新近才赐封的爵位，且只有一代。宜春侯是祖上曾随太宗皇帝北伐蒙古，因军功封侯，世袭罔替。宜春侯一向戍边，家眷皆随任，今年秋季宜春侯春奉调回京，举家迁回京城。

说是举家迁回京城，其实只有宜春侯黄彬，侯夫人全氏，世子黄恪，一家三口而已。宜春侯曾有庶子黄怀、黄恰，都死于沙场之上，为国捐躯。

鲁氏相貌并不出众，看上去温柔敦厚。贵妇们可能心中鄙夷她土气，面上没一个肯怠慢她。若是不出意外，这会是未来皇后的娘家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哪敢得罪。

鲁氏脸上带着宽和的笑容，“谢夫人，贵府三位姑娘都是好的，让我不知夸哪一个才是。”每人送了一对金玉戒指、一对琥珀香串做见面礼，“莫嫌弃，留着赏丫头们吧。”

瑞年、锦年、流年见大太太冲她们点头，都收下礼物，行礼道谢。鲁氏又温言问了她们几句话，无非是所读何书、平日做何消遣之类的套话，瑞年、锦年、流年也用套话答，“略识几个字”“女工，读书，写字，也画几笔画，不过是信手涂鸦”。

鲁氏微笑。阿显总说想娶位绝色女子为妻，眼前这位谢七小姐，不就是位绝色女子？声音也轻柔悦耳。除了身份差一些，没旁的毛病。可话又说回来，以卓家目前的形势，身份差一些，或许倒是好事情。

宜春侯夫人全氏另是一番做派。她年纪约有五十岁，身材竹子般又瘦又长，头上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脸庞也很严肃，像灭绝师太，又像不通人情的教导主任。

“谢七小姐？”挑剔苛刻的目光落在流年身上，“女诫能背下来么？身为女子，卑弱敬慎，不可有违。”眼前这女孩儿也称的上绝色了，只不知家教如何，性子可柔顺？

流年心生厌恶，天真的一笑，“家祖父教导我们，书不是用来背的，我家从不背书。”笑嘻嘻看着全氏，如果她没眼色，还要接着说话，那便跟她讨论一下，书是不是用来背的。

全氏皱了皱眉，“我家从不背书”，这是什么道理？全氏想不明白，也便不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女孩儿家要敬重长辈，柔顺谦恭。”依旧是训诫的口吻。

流年直想翻白眼。一样是长年在边城生活，简胜男什么样，江笑寒什么样，再看看这位宜春侯夫人，又是什么样！你在边城不用讲礼貌的？边城路上走的都是野人？但凡真是我长辈的，我都敬重的很。若是自以为是我长辈的蠢货，却不耐烦理会于她。

一位打扮入时的中年贵妇款款走了过来，“表姐。”斜睇了流年一眼，亲热拉着全氏，低低说道：“这谢七小姐生的倒是好，可惜了，是庶出。”全氏吃了一惊，“庶出？”这么娇嫩，竟是庶出？那可不成，身份太低贱了，配不上，配不上。厌恶的看了流年一眼，拉着中年贵妇走开了，像躲避瘟疫一般。

杜府后园有处假山，假山最高处有处玲珑亭阁，名为退思亭。坐在退思亭中俯瞰，园中景色一览无余。一名秀逸男子坐在退思亭中独自品茗，意态悠然。

一名清秀童儿走了上来，“大少奶奶命小的禀报您，杜氏园中有一月亮门，是先帝所赐。以整块玉石雕成，巧夺天工，值得一看。”

“巧夺天工，值得一看”？秀逸男子微微一笑，放下杯盏。大嫂总是一番好意，不好驳她的面子。横竖闲着也闲着，且瞧上一瞧。

“这月亮门真是整块玉石雕成？真奢侈。”悦耳的少女声音传过来，秀逸男子只觉似有一股清泉流过心田，无比的舒坦。单听声音，这少女已是令人心仪。

秀逸男子缓缓走了过去，恰逢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迎面冉冉而来。她身材纤细，皮肤白皙，比上好的瓷器更晶润洁净。秀逸男子见她走近月亮门，停住了呼息。月亮门柔美莹白，她一步步走近月亮门，竟好似要溶进去一般。

不，不，请你不要消失不见。秀逸男子心中无声的企求着，你太美了，请停留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想的头都疼了，最后一段也写不好。

先放上来，不能再熬夜了。

说于流年的卖萌，我能说我觉的很自然么？我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若是我有机会变成小婴儿，我才不费尽心机谋划，我要躺在父母怀里撒娇，该长大的时候也赖着不长大。

流年不是一味天真，她才出生的时候做过事、一岁多的时候做过事、对付过不怀好意的人，整倒太子，她功不可没。

太平时节兴致勃勃扮小孩，有事的时候也会随机应变的好不好。

当初开这个文，是想给阿三娶个小媳妇。所以女主的设定是生长自偏僻小城，作风保守，没有结过婚，没有恋爱过。这样的人生活中是有的，我见过几位。工作很出色，人也好，就是跟哪个男人都不来电。而且，年龄越大，越不肯将就。

122第122

少女年纪尚稚,涉世不深，根本没发觉不远处站着个大活人。她把玉石月亮门前前后后欣赏了个够，门上雕着优昙婆罗花,脉络纹理清晰，祥瑞灵异,为世间所无。

少女绿鬓如云,容颜胜雪,恍若出尘脱俗的仙子。秀逸男子只觉她美丽不可方物,心中着了魔一般,明明还离她甚远,鼻间却好似闻到少女如兰似麝的体香。想要走过去,想要跟她说些什么，却是根本迈不动腿,开不了口。

少女旁若无人的参观完，旖旎而去。秀逸男子痴痴望着她的背影，静静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出声。“瞅这模样，该是相上了？”清秀童儿过来寻人，看着自家少爷这呆相，心中猜测。

这名秀逸男子，正是太子妃卓氏的幼弟，卓显。卓显早年丧母，卓父又当爹又当妈的抚养他长大，三子两女之中，最宠爱他。卓显人物俊秀，风度翩翩，胸中又有才学，才十六岁便中了举人，卓父老怀大慰。

卓家男子娶妻，向来最重妇德。娶回家的媳妇必须是“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媳妇么，是要孝敬翁姑，相夫教子，和睦亲戚，约束仆婢，管束家事的。偏偏到了卓显这最小的儿子，有点费事。卓显坚持“要娶位绝色女子”，媳妇是天天要见面的人，不好看怎么行。

卓父在长子、次子面前，一向是严父。卓昆、卓昂到了他面前，毕恭毕敬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可到了幼子面前，却摇身一变，成了慈父。卓显说要绝色女子，卓父捋起胡须微笑，“配我阿显么，自该有好相貌。”

卓父又不能出门相看姑娘去，是以为卓显择配这差使，便落到卓昆的妻子鲁氏身上。鲁氏这做大嫂的入门多年，待小叔子跟亲弟弟也不差什么，为卓显的亲事真是操碎了心。相貌倾国倾城的女子本就不多，还要门当户对，还要教养良好，哪里寻摸去？

看到流年，鲁氏眼前一亮。这位小姑娘的容貌称得上无可挑剔，言行举止也优美得体，阿显见了这样的好女子，岂能无动于衷？

鲁氏在杜家饮宴过后，告辞回府。“京师地方繁华，人才济济。”见了小叔子卓显，鲁氏笑道：“今儿我可算是开了眼界，见了不少位名门淑女。蓝侯爷的长女，温少卿的幼女，卫阁老的孙女，个个都是好的。”

卓显长揖到底，“好嫂嫂，西园中的少女，却是出自谁家？”大嫂看似老实憨厚，实则精明能干。她绝口不提西园中的少女，却扯上一堆不相干的人，必是要卖卖关子。

鲁氏笑吟吟看了他一眼，款款站起身，“阿显，嫂嫂有紧要事，过会子却再说。”还没请示过公公、丈夫，暂时告诉不得阿显。

卓显浅浅一笑，“嫂嫂不疼我了。”鲁氏已是要走，又回过头来，“好弟弟，听说你得了块极品寿山石？弟弟篆刻的印章甚为精美，你大哥很是赞赏。”

卓显微笑，“弟弟这便去书房。”给大哥篆印章去。不只大哥，亲家伯父、亲家哥哥也是雅人，时常吟诗作画。篆上几方姓名章、别号章、斋馆章、闲章，他们定会喜欢。

鲁氏笑咪咪走了。因为家中没有婆婆，所以家中有她拿不定主意的事，是要直接请示公公的。她公公临安侯卓行正在书房挥笔作画，夫婿卓昆在一旁服侍笔墨，见她进来，卓父点点头，“你说。”眼睛依旧盯着画面，似在琢磨如何布局。

鲁氏一五一十讲了。卓父面带沉吟，“灯市口大街谢家？家里有位阁老，有位通政，还有两位翰林，这样的家世，似是显赫了一些。”卓家的媳妇，低娶为好。

鲁氏陪笑，“这位七小姐，是谢通政的庶出女儿。”天朝讲究嫡庶。门弟再怎么高贵，伯父、父兄再怎么得力，她是庶出，这身份上可就差了。

“便是这一点不好。”卓父缓缓说道：“宁可门弟低一些，女孩儿是清清白白的嫡女。”卓家男子娶妻并不过于重视身份，可一百多年来，从没娶过庶女为嫡妻。

鲁氏面色恭谨，“爹说的是。”卓父提笔继续作画，卓昆和鲁氏在一边恭恭敬敬站着，并不敢说话。卓父画了两笔，手停在半空，“阿显喜欢？”

鲁氏如实回禀，“据童儿所说，阿显当时都看傻了。方才阿显问起七小姐的身份，媳妇没敢告诉他。如今阿显在书房为大爷篆印章。”

卓父眼睛中有了笑意。阿显为他大哥篆印章？这孩子自小喜欢亲手篆刻，字体、刀法、≮www.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风骨都颇为讲究，可是自娱自乐而已，轻易不送人的。

“央人去谢家探探口风。”卓父淡定的吩咐，“若谢家有意，早日定下来，早日娶进门。”阿显都这般急于讨好大哥大嫂了，可见心中着急，莫让他多等。

“是，媳妇领命，这便央人去。”鲁氏一边恭敬的答应着，一边陪笑提醒，“七小姐上头还有五小姐、六小姐未定亲，便是谢家有意，怕是也要等。”

“隔房的那位，无妨。”卓父低头看画，随口说道：“倒是和她同父的那位姐姐，越不过去。”谢家都分过家了，大房的姑娘定不定亲，关四房姑娘什么事。可亲姐姐没定下，妹妹只好等着。

杜家，杜阁老正发着脾气，“谁哄着小七去西园的？唤他来见我！”那是阿屷的小媳妇，竟让旁的男人看见了，真是岂有此理。

杜阁老的次孙杜统战战兢兢走了进来，在祖父面前跪下，“祖父，是我。”他有意结交卓显，先是把卓显让到退思亭，接着又差人带卓显去了西园。

杜统的妻子苏氏也很自觉的跟了过来，跟着跪下，“祖父，还有我。”杜统有意结交卓显，苏氏夫唱妇随，也刻意结交鲁氏。是她告诉流年西园有珍宝，还派了两名伶俐丫头服侍流年一起过去。不过，卓显一出现，两名丫头就悄没声息的避退了。

“小七到杜家做客，居然有人算计她！”杜阁老声音冷冷的，“我杜家子弟，居然会为了攀附权贵，出卖稚龄少女！”人家花朵般的小姑娘，你想让谁相看就让谁相看？你是小七什么人。

杜统和苏氏连连叩头赔罪，冷汗直流，“祖父，我们糊涂该死，您要打要骂要罚都好，莫气恼坏了身子。我们糊涂，竟想着卓家子弟和谢家姑娘年貌相当，若事情成了，也算一桩佳话。再说，早就说好的，只是远远的看一眼，绝不会冒犯。依着卓家的家风，卓显的人品，我们心里存了傻念头，想着他们处事定会有分寸，不会有丑闻。”卓显是太子妃幼弟，人物又出众，京城想嫁女儿给他的人家多了。卓显可不是低俗、好色、不知轻重的人，不会乱来的。

佳话？什么佳话，要抢阿屷的小媳妇，那是什么佳话？杜阁老这话只能心里想，却是说不出口，张屷和流年的事他知道，夫人向氏知道，其他杜府的人，一概不许得知。又没定下来，为了流年的名声，只能瞒着。

杜阁老训斥了一通“立身正”“不可妄交”“不可行偏邪之事”，杜统和苏氏唯唯答应。杜统被打了二十板子，“养好伤，关在家里读书，不许他出门！”苏氏么，这个月老老实实呆在自己院子里思过，哪也不许去。

杜阁老发落过不争气的孙儿，自己一个人生着闷气。流年看过玉石雕成的月亮门，回到花厅后悄悄跟解语告状。解语哪肯白白吃了这个亏，自然要到杜阁老这儿讨回公道，“舅舅，阿屷这小媳妇本就难娶，再来个添乱的，更费事。”

夫人向氏估摸着他气生的差不多了，过来相劝，“横竖也没事。”杜统和苏氏这事做的不对，不地道，可他们也是思量过盘算过的，做的也算隐秘，并没人知道。

两个丫头在不远处张望，看见流年转身离去便急急忙忙跟上了。等于流年是由丫头们服侍着厅中出来，又由丫头们服侍着回去，任事没有。

杜阁老头都疼了，“你说，解语往后会怎么看咱们家？还有无忌，阿屷，小七，我往后怎么见他们？”不争气的孙子，丢死人了。

含山郡主府，谢四爷专程过来查流年的功课，“小七，可有练字？”流年怔了怔，“爹爹，您不是说过，我若不想学，那便不学？”这些时日都玩疯了，练的什么字呀。

谢四爷慢慢展开一幅字贴，“小七，这是摹本。”可不是原作，原作太珍贵了。怀素的《自叙贴》展现在流年眼前，《自叙贴》，是狂草中的极致之作。铁画银钩，圆转遒逸，如骤雨旋风，声势满堂，又如壮士拨剑，神采动人。

流年看的想落泪，“太美了，太震撼了。”怀素穷，买不起纸张，在芭蕉叶上练的字！看看人家这豪情勃发、一气贯之的传世佳作，真是气势恢宏，妙不可言。

“小七，想不想学？”谢四爷慢吞吞问道。你若不想学，那便不学，可你若想学呢？流年眼睛舍不得离开《自叙贴》，连连点头，“想学，想学。”我也想任意挥写，随手万变，纵横回旋，奥妙绝伦。

谢四爷神色淡淡的，“既想学，那便依着我做功课。”流年看看字贴，看看谢四爷，挣扎了好半天，郑重点头，“成，依着您。”这才自在了几天，又要开始被谢四爷逼功课的悲惨岁月了呀。

123第123

谢四爷做老师虽严格,却也循循善诱，“小七快要做姑姑了，要有做姑姑的样子。往后若有了小侄女，跟着小七学，也做才女，好不好？”

小侄女跟我学？好啊好啊，流年忙不迭的点头。等到丫丫生下小丫丫，模样长的像我，聪明劲儿也像我！谢家惊才绝艳两才女，一是谢流年，一是谢小丫。

流年满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端端正正坐下来,打算开始做功课。谢四爷端起茶盏，闲闲饮茶。乖女儿，“作书能养气，也能助气”，用心练吧，好处多着呢。

流年凝神静气写了会儿，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爹爹，若是女孩儿，‘侄女赛家姑’，该是像我。若是男孩儿呢，‘外甥肖舅’，该像张乃山了。您也一起教他吧。”做好两种准备，万一是男孩儿，也不能耽误孩子呀。

浅绿油润的蒙顶甘露，香气高爽，芬芳鲜嫩。沏到第二遍，茶味越发鲜醇，令人齿颊留香。谢四爷正悠然品茗，冷不丁听了宝贝女儿这句话，顿觉口中无味。

“无妨。”谢四爷慢吞吞说道：“姑姑么，是天天要见到的亲人。舅舅也亲，却不会时时见面。小七，舅舅好与不好，其实不相干。”

“才不是呢。”流年放下笔，得意洋洋说道：“姑姑是天天见到的人，舅舅也是天天要见到的人啊，哥哥和丫丫要一直住在郡主府，大哥二哥和张乃山天天都能见着孩子。”

谢四爷放下茶盏，冲流年招招手。流年一溜烟儿跑了过去，随手拉把椅子坐下。笑嘻嘻看着谢四爷，那神情分明是在说“问吧问吧，我什么都知道。”

“你哥哥嫂嫂要一直住在郡主府？”谢四爷慢慢问着小女儿，“小七，这话是谁说的？”孙子生下来之后，儿子儿媳还不回谢家住？怎么自己这当爹的都不知道。

“最早，是阿爷和伯伯说的。”流年眉毛弯弯，露出一口小白牙，“阿爷和伯伯说过以后，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都点头附合。伯母就笑了，说此事不难。”

谢四爷浅浅一笑，重又端起茶盏，“此事不难？小七，若依你说，此事难么。”流年眼中有笑意，轻轻摇头，“不难，不难。只要哥哥嫂嫂都愿意，一点不难。”

谢四爷默默喝了口茶，并没说话。流年有些同情的看着他，其实他是很想妻妾和睦、儿孙绕膝的吧？可是谢家再怎么和睦，也比不上南宁侯府呀。南宁侯府人人待棠年亲热，又很尊重他，棠年在这儿真是如鱼得水。

“反正咱家不吃亏。”流年笑着打岔，“咱们是大费周章把嫂嫂娶回家的，哥哥可没到郡主府入赘。”只要开头是对的，后面怎么样就无关紧要了。

谢四爷心里算着账：七个月，五个月，南宁侯府超了多少？这可不成，等小孙孙生下来，都要一一补回。无忌，咱们既说定了，那便是君子一言，四马难追。

十月初二下午，临安侯府。卓昆歪在临窗的大炕上，鲁氏坐在他身边，面有愧色，“是我虑的不周到，竟连累了杜家二少奶奶。我本来想着，杜府丫头陪着谢七小姐过去，阿显不动声色的瞧上一眼，这根本就是隐秘不为人知之事。谁知竟泄露了。”害的杜家二少爷挨了板子，杜家二少奶奶被禁足。

依着鲁氏的意思，杜府两名丫头带着流年去看月亮门，卓显隐在僻静处偷偷看上两眼。之后丫头们再带着流年回去，人不知鬼不觉的。

流年若是从头到尾无知无觉，也就罢了。若是觉察到了什么，也只是心中生疑而己，做不了什么。要知道带流年去杜家的是大太太，大太太的亲生女儿嫁到杜府，跟杜府是亲家。即便流年觉出不对，告诉了大太太，大太太也只能压下来，总不能质问亲家去。

鲁氏哪里知道，流年根本一个字没跟大太太提，却对着解语告状。解语跟杜阁老有什么不能说的？那是解语表舅舅，谭瑛亲表哥。

卓昆帮着妻子想了半天，夫妻二人也没想到杜阁老是如何得知详情的，“杜家二少爷不会自投罗网，二少奶奶也不会说，丫头们哪能见着老太爷？也不会是。难道是做事不隐密，途中被人看到了？应该也不会，西园很僻静。若是七小姐告状，怎么会告到杜阁老跟前的？七小姐一个小姑娘。”

“我只担心一点，”鲁氏歉意看着丈夫，“若是七小姐告的状，怕是不喜欢阿显。那可如何是好？阿显人物出众，没有小姑娘家会看不上的。全因为我处事不当。”这样钻穴偷窥的行径，确是为人不齿。可这不是自己的本意呀，自己只想让小叔子亲眼相相人，没想到小姑娘会受了惊吓。

“这不怪你。”卓昆拍拍妻子的背，以示安抚，“阿显这亲事，爹一直催着，娘娘也催着，全家人都着急。阿显又必要亲眼看了姑娘，是绝色佳人、得他青目，方才肯点头。你不想法子让他偷窥姑娘家，可又如何呢？”

鲁氏见丈夫没半分怪罪的意思，心中感激，“我这心里，自责的很。好容易阿显有了看上眼的姑娘家，若因着我处事不当，让姑娘对阿显生了反感……”

“这有什么。”卓昆不以为意，“亲事又不是姑娘自己当家。亲事么，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阿显喜欢，爹也同意，咱们央人去探探谢家口风便是。这央的人咱们要想好了，须是有眼色有才干又和谢家说的上话的。”

鲁氏把自己常来常往的夫人太太们想了一遍，寻思着请谁去探口风最合适。这谢七小姐是庶女，也不知她跟嫡母亲近与否？她嫡母出自汝南韩氏，汝南韩氏的姑娘，可是出了名的贤惠。

鲁氏想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娘娘能亲口问上一句，这事定能成了。”太子妃亲自开口替幼弟提亲事，谢家哪好意思不答应？阿显准准的能抱得美人归。

“让娘娘亲自开口，不妥。”卓昆连连摆手，“这透着以势压人，是万不得己时的法子。咱们还没探过谢家口风，或许谢家乐意的很呢，又何必劳动娘娘出面。”

鲁氏脸一红，“夫君说的极是。”自己也太偷懒了，怎么能遇上一点子小事，便想向娘娘求助？太子殿下才正了位，娘娘正是殚精竭虑经营东宫的时候，娘家人不帮忙就算了，还给添乱？如何使得。鲁氏沉下心，细细想着合适去谢家探口风的人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想消极怠工，但是没事先请假，只好硬着头皮写，只写了这么多。

124第124

谢七小姐是庶女,她的亲事,恐怕嫡母能当一大半的家。她的嫡母谢四太太,是韩司业的独养女儿。鲁氏把四太太韩氏的家世、喜好、人情往来都打听过,心里有了底。谢四太太平日和一帮堂姐妹、表姐妹过从甚密,那便从她的姐妹当中挑一个出来，去开这个口。

十月初五,四太太的姨表姐薛氏登门拜访。先是拉着锦年夸了半天，又抱着升哥儿亲热了好一会儿，“这孩子粉雕玉琢一般,长的可真好，像他祖父。”四太太心喜,连连点头。

亲热过后,乳母抱着升哥儿去侧间喂奶,四太太吩咐郗氏，“你姨母是自己人，不必外道。你不用在这儿服侍了，照看升哥儿去。”薛氏笑道：“自己娘儿们，不必这些虚客套。外甥媳妇跟着过去吧，锦儿也去。”

郗氏、锦年都笑着答应，去了侧间。四太太抿嘴笑笑，“姐姐，瞧瞧您容光焕光的样子，是有喜事了吧？”表姐快五十的人了，脸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是欢喜，显见得日子十分舒心。

薛氏矜持的笑着，“也不是什么大喜事，不过是祺哥儿有了差使。”祺哥儿是薛氏最小的儿子，年方十五岁。这孩子机灵、有眼色，是薛氏的心头肉。

四太太忙笑道：“这可要恭喜姐姐了。祺哥儿这差使，想必是个得意的。”表姐嫁给武安侯次子章辅，章辅一向精明能干，手段圆滑，给祺哥儿谋个好差使，应是不在话下。祺哥儿才十五岁，会是什么差使呢？五城兵马司，京营，还是哪个衙门？

薛氏微笑，“祺哥儿，进了府军前卫。”圣上已有了春秋，朝中大小事务如今均是太子殿下主持。府军前卫是太子亲军，能到东宫做侍卫，这可是极有体面的事。

四太太又惊又喜，“府军前卫？”府军前卫要进去一个人可是不容易呢，五军都督府、兵部、吏部都要打通关节，少了哪一关也不成。章辅本事还真大，才十五岁的幼子，送进府军前卫了。

薛氏笑的愉悦，“是，府军前卫。”四太太的脸色是掩饰不住的吃惊，让她心中欢喜。岂只表妹吃惊，武安侯府的公婆、妯娌、兄弟，哪个不吃惊？要知道祺哥儿这差使可是不费一兵一卒，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薛氏状似漫不经心的说道：“前日我不是去了普济寺上香么，碰巧遇到了临安侯府的大少夫人。祺哥儿是跟着我的，少不得上去拜见。大少夫人见了祺哥儿，着实夸赞了两句，差他去东宫送了个信儿。祺哥儿跑了这么一趟，这不，差使到手了。”

薛氏这话真把四太太惊着了。原以为是章辅有本事，会上下打点左右逢迎，原来是因着祺哥儿机灵有眼色，给临安侯府的大少夫人跑了个腿儿？这下子好了，章家省了多少银钱，多少情面。

薛氏把四太太的神色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跟四太太闲闲说起来，“临安侯府的大少夫人真是再和气不过，难为她主持着偌大一个侯府，还这般平易近人。只她也有烦心事，她最小的小叔子，今年十七了，还没定下亲事。临安侯也催，卓妃娘娘也催，可把大少夫人愁坏了。”

四太太家里有位待嫁的女儿，听到“今年十七了”，心里马上热乎乎的，“要说她小叔子是太子妃幼弟，年纪又正是时候，不难寻摸吧？”

薛氏掩口笑了笑，“妹妹，她小叔子举人出身，相貌清逸脱俗，京中多少人家想许女儿呢。只不过，她这小叔子立誓要娶位倾国倾城的佳人。妹妹想，这倾国倾城的佳人，岂是易得的。”

四太太热乎乎的心一下子凉了。她再看重锦年，再偏爱锦年，也知道锦年称不上“倾国倾城”。锦年是嫡女，贵在雍容，贵在腹有诗书，相貌却没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地步。

薛氏意味深长的说起，“姐姐觉着吧，若是自己亲生的嫡女，却不必嫁到临安侯府。临安侯府往后是正经外戚，朝野瞩目的人家，有风光之处，也有艰难之时。倒是家中若有容颜绝世的庶女，嫁过去正好。一样能得了姻亲之利，自己亲闺女却又不必战战兢兢过日子。”

四太太沉吟问道：“姐姐的意思是……？”小七倒也算不得什么倾国倾城，不过她沾了玉郎的光，生的细腻白皙，像个小瓷人儿似的，美丽的很。

薛氏年长，少不了细细替表妹盘算，“妹妹，你家七丫头，着实有幅好皮囊。她若能得嫁到卓家，妹妹不就和太子妃成了亲戚么？若真有幸和太子妃成了亲戚，不说别的，妹夫和外甥的仕途能再往上走，锦儿也能说个好婆家！”

四太太心里挣扎了半天，“姐姐，也不知卓家能不能看上她。”小七平日被老太太娇惯坏了，没规没矩的，卓家能看上她？再说了，一般体面人家都不愿意娶庶女为嫡妻的。

薛氏笑了笑，“大少夫人说了，卓家是娶幼子媳妇，不用能干，也不用贤惠，更不用出身高贵。只要性子柔顺，跟夫婿和和美美的，便足够了。”当然了，最最重要的，是要生的美丽非凡。

四太太低头想了一想。玉郎总说小七的亲事不急，锦儿是姐姐，等锦儿定下来再说。可锦儿的亲事挑来选去，竟没个趁心如意的。前些时日看过大嫂娘家侄子，小伙子白白净净的很是斯文，也有举人功名，倒还差强人意。跟锦儿一提，她哭着跑开了，显是极不喜欢。

薛氏熟知四太太的心性，微笑说道：“妹妹，宜春侯府和镇远侯府，你瞧着如何？他们府中都有未婚的世子，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正在择配。”

四太太惊喜抬头，宜春侯府是新近才回京的，不太熟。镇远侯府可是赫赫扬扬，树大根深，权势大的很呢。世子郑嘉更是少有的青年才俊，半分纨绔习气没有。

薛氏循循善诱，“妹妹，若是小七许给了卓家，大少夫人出面也好，卓妃娘娘出面也好，不拘哪家的世子提起锦儿，锦儿往后都能做侯夫人！”本朝公侯伯属超品，公夫人、侯夫人、伯夫人也属超品。多少女子兢兢业业的相夫教子，一辈子也混不上夫人的封诰呢，可锦儿只要嫁给侯府世子，请封夫人极容易。更何况，这两家都不只有空爵位，是有实权的。

四太太嚅嚅道：“姐姐，待你妹夫回来，我跟他商量。”这么大的事，总要玉郎答应了，方可。薛氏扑哧一声笑了，“商量什么啊我的好妹妹，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先去大少夫人面前提一声，若是卓家有意，你再跟妹夫商量去，岂不是好。”我的好妹妹，连个庶女的亲事你都做不了主？

四太太尚有犹疑。薛氏端起茶盏，惬意的喝了口清茶，“咱们锦儿啊，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往后她若嫁入豪门，做了威风凛凛的侯夫人，妹妹你说好不好？”

四太太勉强点了头，“姐姐，先提提看吧。”还不知道卓家看不看的上小七呢，若是真看上了，再跟玉郎商量不迟。想来临安侯府那样的人家，又是为锦儿好，玉郎再没个不愿意的。

薛氏不辱使命，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好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好好跟大少夫人提的。”祺哥儿不过帮着大少夫人跑跑腿，就得了个好差使。这要是真给卓显说成了亲事，得有多大好处啊。好表妹，你家那小庶女，顺顺当当嫁了吧。

四太太送走薛氏，心里很有些不踏实。“还是跟玉郎先商量商量为好。”四太太坐立不安的想着，“卓家是太子妃的娘家呢，可不是普通人家，提了之后尚能反悔。”

四太太打算着，等谢四爷回府就提这茬事。偏偏她等啊等啊，脖子都伸长了，谢四爷也没回来。倒是大太太派人来告诉她，“郡主发动了，速去郡主府。”四太太忙去了萱晖堂，听着谢老太太交代了一番，和大太太一起出门上了马车，赶去含山郡主府。

“真是不巧，偏偏郡主对住月时有了身孕。”四太太和大太太同乘一辆宽敞的黑漆马车，抱歉的说道：“害的大嫂跟着来回奔波，真是过意不去。”

大太太笑道：“听听弟妹这傻话，郡主怀的是谢家骨肉，咱们忙碌些还不是应该应份的。”其实谢家人到了含山郡主府，估摸着什么也不用做，什么都是齐齐备备的。可是夫家人总是夫家人，媳妇生孩子，夫家人可不能躲懒。

二人一路说着家常，不知不觉间已到了。进去一看，热热闹闹的，却又有条不紊。仆妇侍女们、产婆、大夫，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忙而不乱。

南宁侯府四位祖父，岳培和安瓒貌似悠闲的下着棋，沈迈和傅深团团转。张雱不耐烦的说道：“阿爹，傅侯爷，你俩转的我头晕。”沈迈闻言一脸委屈，傅深则是冲着傻女婿怒目而视。

沈忱安慰沈迈，“阿爷，爹爹也是心里着急，您甭理他。要不，我陪您打一架？”沈迈沮丧看一眼张雱，勉为其难的点了头，“成，打一架去。”这会子心烦意乱的，打架好，打架去。

岳池拉拉傅深，“外公，咱们也下棋。”傅深脸色愤愤，“看我乖孙子的面上，不跟他计较。”岳池微笑，“外公说的对，不跟他计较。”爷孙俩去下棋。

四太太见了这一家人，感觉还和在太康头回见他们一样，昏头胀脑。见礼寒暄过，大太太频频跟解语道谢，“有劳，有劳。”解语照顾的是自己亲生女儿，更是谢家儿媳妇，谢家理应道谢。

大太太和四太太都进产房看了眼，丫丫躺在床上，两个嫂嫂一边一个陪着她，或是陪她说说话，或是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水，或是亲手喂她吃块点心，喝口参汤。两个产婆时不时的过来看看，都说“还早着”。

大太太拉着丫丫的手，慈爱的交代，“好孩子，若不是疼的厉害，先忍着。要不，到后头你可就没力气了。”四太太也交代，“生孩子都是这样的，熬一熬，生下来就好了。”

丫丫忍着疼痛一一点头答应。坐了一会儿，大太太和四太太被让到后厅，谢四爷、棠年、流年、张屷都在，四人凑了一摊打牌。棠年心不在焉的，输了不少。

其实四人都没什么心情，不过走开又不放心，干等着又焦燥，所以流年提议“打牌吧”，可以分散分散注意力。要不，一个一个魂不守舍的踱来踱去，也帮不上丫丫的忙呀。

大太太、四太太都失笑，“你们倒有心情。”这会子，且做这些有的没的。流年嘻嘻笑，自己是没出阁的姑娘家，不许进产房。棠年是男人，不许进产房。仆妇侍女产婆医生都齐齐的，伯母和大嫂二嫂坐阵指挥，我们只有打牌了。

解语在跨院安置了几间卧房，请大太太、四太太随时可去歇息。又派了人去谢家给老太太送信，“且早着，老太太先安歇吧，定会顺顺利利的。”

丫丫从小也是练过两手功夫的，身手比常人敏捷，身体比常人结实。当晚子时，丫丫产下一名小女婴。小女婴哇哇的哭声传出来，棠年扔下牌，踉踉跄跄跑了过去。孩子出世了，自己和丫丫的宝贝孩子出世了。

“哥哥真没风度。”流年看着哥哥的背影，很中肯的评价道。张屷微笑不语，傻小七，棠年眼睛都直了，你当他还有心思跟你打牌不成。谢四爷淡淡看了爱子一眼，心里也觉着他没风度。

“爹爹，您从来没有这幅模样吧？”流年凑近谢四爷，笑嘻嘻问道：“您啊，一定是火烧到眉毛了，也是淡定从容！”泰山压顶而色不变，我喜欢。

谢四爷施施然站起身，“孩子该包裹好了，看看去。”见流年和张屷都不动身，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这什么姑姑，什么舅舅，孩子出生前兴兴头对打牌，孩子出生了你们还在这儿安坐？流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讨好的笑笑，“爹爹，我们即便去了，也轮不着看孩子的。”排不上队呀。

谢四爷自恃是亲祖父，和流年、张屷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不能相提并论，因此信心满满去看孩子了。等到了，蓦然发觉可能流年是对的，真是轮不上。南宁侯府四位祖父，无忌，沈忱岳池，这些人都在，自己哪抢的过他们。

棠年待遇最好，被允许抱了抱小襁褓。其余闲杂人等，一人只许看一眼，看完就被解语撵走了。谢四爷也是，只许看一眼，根本没来的及仔细瞅瞅小女婴究竟像谁。

等到小女婴的曾祖父们、祖父们都被撵走之后，张屷和流年并肩走来。棠年坐在床边，丫丫握着他的手，倦极熟睡。丫丫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张屷和流年凑过去看。宝宝好小好小，很稚嫩，很脆弱，让人顿起怜惜之感。

解语过来，把两人拎了出去，“看过了，快回去歇息罢。”流年挣扎着回头，“伯母，哥哥会不会困？”解语笑道：“放心，伯母有分寸。”

流年本来走了，又跑回来，“伯母，小侄女这么小，万一睡觉被压到怎么办？”丫丫疲倦之极，睡的天昏地暗，小侄女就在她身边。

解语轻抚她的鬓发，“小不点儿放心，通宵有人守着。”才出世的婴儿，哪放心她独自在产妇身边。解语送走爱操心的流年，命人另铺一张床给棠年，棠年、丫丫、新出世的小女婴，一家三口沉沉入睡。

章125

“第二天,沐氏、崔氏、郗氏等人奉了老太太的命,纷纷来看望。“老太太听说生了位姑娘,笑的合不拢嘴”“孩子生的真好看”“头胎是闺女好,先开花后结果”,丫丫听着妯娌们的夸奖或安慰之语，一一礼貌道谢。

二太太带着儿媳妇,和三太太一起也来凑热闹。大太太、四太太少不了请她们过去看丫丫和小女婴。二太太温和说着，“虽是女孩儿，咱家也是宝贝的。”三太太热心给着建议，“小名儿叫招弟吧，下一胎啊，肯定就是儿子了。”

简胜男性子直率，哧的一声笑了，“亲家伯母真会说笑话，我爹娘只生我一个，也没叫招弟引弟啊。”丫丫的女儿叫招弟？谢家这位三太太可真逗。

江笑寒则是微笑站起身，“亲家伯母、亲家嫂嫂们请到厅中坐坐吧。”别在这叽叽喳喳了，小丫丫睡的正香，丫丫也要歇息。丫丫正坐月子呢，不顺心的话一句也不*听。

大太太笑着站起身，“是呢，咱们到厅中坐坐。”回身柔声嘱咐丫丫，“你呀，昨晚上可是累坏了，这会子且好好补一觉。月子里要吃好睡好，不可大意。”丫丫含笑应了。

四太太也不情愿的站起身。她也是生养过孩子的人，自然知道产妇精神差，不愿应酬亲戚们。可二太太、三太太是夫家尊长，大老远的过来看望，该客客气气的招待不是。

到了厅中落座，简胜男、江笑寒都热情的很，曲尽待客之道。四太太心里很有些不舒服，这里明明是含山郡主府，论理谢家该是主，南宁侯府该是客，瞅着这架势，谢家人倒像是客人一般，真真岂有此理。

正说着话，谢老太太带着瑞年、锦年到了府门前。众人忙都迎了出来，众星捧月一般把老太太请到厅上，“您老怎么来了？很该说一声，我们接您去。”简胜男、江笑寒都很是过意不去。

小丫丫降生后，解语命她俩去歇息，自己一直张罗到破晓时分才歇下。简胜男、江笑寒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为难。叫醒解语，她们舍不得。不叫醒解语，又觉得失礼。

谢老太太有什么不明白的，乐呵呵说道：“亲家夫人必定是整晚没睡，这会子不许吵醒她。趁着她不在，咱们偷偷看小丫丫去。”若是她在，无论是谁，只许看一眼，那可看不够。

简胜男、江笑寒忙笑着答应了。谢老太太又命大太太等人，“你们安安生生坐着，我带小五小六过去。”起了身，又觉着不对，“小七做什么呢，怎么没见着。”江笑寒笑着附耳告诉老太太，“凌晨才睡，这会子睡的正香。”虽是附耳，其实声音也不小。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声音太小哪能听清楚。

老太太点头，“小孩子家，睡不够可不成。”简胜男、江笑寒扶着老太太去看丫丫，大太太等人哪坐的住，都站了起来。瑞年顽皮的眨眨大眼睛，“母亲，嫂嫂们出门之后，祖母翻箱倒柜好一通折腾，不知寻了什么体己出来给小侄女呢。这会子又要偷偷去看，您千万莫跟过去，要不，祖母该没意思了。”说的众人都笑。瑞年和锦年也笑，跟在老太太身后走了。

二太太点头称许，“还是大嫂会调理人，瑞年这孩子落落大方的，哪像庶女。”三太太转转眼珠，探着大太太的口风，“大嫂，小五这嫁妆，少不了吧？”阁老的女儿，妆奁再丰厚点，小五可是不愁嫁。

大太太微笑，“自然是公中一份，我再贴补她一份。”老太太早已放出话，小五小六小七每人三千两白银。公中的一份，老太太的，自己再添点儿，瑞年的嫁妆，会很像样子。至少，比寻常庶女体面多了。

三太太来了兴致，“大嫂，我倒有门好亲事，想说给瑞年……”大太太温和的止住她，“多谢弟妹。大爷已有了主意，瑞年的事，年前或是年后，也要定下了。”谢大爷同年之中有位忠厚长者，名蘧琝，一直在甘肃任职。前不久蘧琝调任回京，旧友相见，自有一番唏嘘。蘧琝长子次子都中了进士在外地做官，身边只随侍幼子蘧谦。谢大爷看蘧谦顺眼，蘧琝夫妇也喜欢瑞年，这亲事，差不多算是定下来了。

三太太满脸失望，“大嫂，这庶女的亲事，不是嫡母做主的么。”大太太失笑，“儿女亲事，一向是父母做主，却没听说过嫡母做主的。”礼法上是父母做主，实际上做父亲的大多不管内宅之事，嫡母做主多些，也是有的。可那是做父亲的不管，若做父亲的想管，他才是一家之主。

三太太忿忿，“四弟妹，你家呢？小七的亲事你能不能做主？若换做是我，丰年那丫头，我让她嫁谁，她便要嫁谁。”四太太笑的温柔，“自然是和四爷商量着，若是四爷已有了主意，我自然是顺从四爷的。”大太太是四太太的嫡亲嫂子，只有帮大太太的，没有帮三太太的。

自己和这帮妯娌们坐在一起，从来都是自己一再受挫！大房和四房是一家子，二房心思阴沉坐一边看热闹，就自己最傻。三太太自尊心受损，撇撇嘴，“四弟妹，你也别一味贤惠。该你拿主意的时候，你就拿。这孙子的名字是祖父起，孙女的名字该祖母起吧？这是你头一个孙女，名字就叫招弟吧。”

四太太心里很有些厌烦。这三房明明是靠着大房、四房才能立足，三太太偏偏总在自己面前摆嫂嫂的架子。她凭什么敢这样？还不是因为大爷、四爷为人厚道，*护兄弟，遇事总会替三爷着想。不管三太太怎么折腾，三房若有事，大爷、四爷总会出面相帮。

三太太正在高谈阔论，忽见外头一阵忙乱，丫头们跑来跑去的，不禁皱了眉头，“侄媳妇这府邸，弟妹你也该替她管管。主子们现坐在这儿，有什么事很该过来回禀，却慌乱什么？”

门帘挑起，一名身材窈窕的侍女盈盈走了进来，恭谨的曲膝，“太太奶奶们请安坐，前头并无他事，是宫里来人传圣上的口谕。”过了一会儿，又来禀报，“圣上为新生婴儿赐名‘子颐’，小名便叫做颐姐儿。”

厅里一阵短暂的沉默。大太太笑容满面开了口，“颐姐儿，这名字好。陛下圣明，给起了个好名字。”崔氏认真的点头，“娘说的是，陛下给起了个好名字，比招弟强太多了。”

三太太自恃是长辈，**辣的目光看向崔氏。崔氏一脸天真的冲她微笑，我说错了么，陛下起的名字没您起的名字好？借你个胆子，看你敢不敢说。三太太气的头昏，也没敢开口说话。

沐氏借口更衣，拉着弟媳妇崔氏走出来。“这又何必？又不是天天见面，忍让忍让便过去了。再怎么说，她也是长辈。”沐氏好言好语劝道。

崔氏陪笑，“知道大嫂是为我好。”继而笑道：“回家我到娘面前领罪去。大嫂您不知道，我实在是气不过。爹爹为了三叔的差使，为了把绮年捞出来，前前后后费了多少事？她可好，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再怎么是亲人，也搁不住这么折腾。什么情份都会折腾完的。

沐氏微笑，“三婶婶一向如此。”三叔是庶子，娶不到名门嫡女，又不愿将就庶女，最后娶了三婶婶这位小家碧玉。三婶婶和谢家，一直有些格格不入。

沐氏劝了崔氏几句，两人更衣梳妆后，又回到厅上。厅中众人正三三两两的闲谈、品茗，谢老太太显然是看孩子看上了瘾，还没回来。

谢老太太看着小女婴，移不开眼睛。这眼睛，这鼻子，这小脸，可真好看！才睡醒不久的流年正眉飞色舞，“陛下这意思多明显啊，子颐子颐，子时出生，颐指气使！”谢小丫，你以后可以嚣张神气了，跟姑姑我一样。

谢小丫皱了皱小眉头。谢老太太心都酥了，“小子颐皱眉了，才出生就会皱眉了。”丫丫和胜男、笑寒都乐，皱眉不用学吧，好像都会的。瑞年推推流年，冲她挤挤眼，“你看，小子颐烦你了，有眼色点儿，快走开吧。”

流年大为气愤。小子颐烦我？我是她亲姑姑，她还在丫丫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天天陪她玩、给她讲故事了！我以后还要做她的好榜样，好楷模，她会烦我？

流年拉着瑞年出门，寻了个僻静地方跟她讲道理。瑞年很是无奈，“小七，你很把自己当回事呦。”小子颐跟谁学不好，一定要跟你学。

中午用过饭食，二太太、三太太先告辞走了。哺时，谢大爷下了衙，先去看了小子颐，然后接上老太太、大太太，回了谢府。四太太吩咐郗氏，“你也一起回吧，照看升哥儿要紧。”郗氏陪笑答应，她心里自然也是惦记孩子。

哺时末，谢四爷和棠年一道回来。这会儿解语不在，谢四爷命棠年把小丫丫抱出来，看了个够。“棠儿，孩子还是像你多些。”越看，越像自己宝贝儿子。无忌硬要说像丫丫，真是昧良心。皇帝更过份，给孩子起名本是祖父份内之事，他越俎代疱。

四太太颇有些困倦，在郡主府又歇息不好。谢四爷带着四太太、锦年回了谢家，却命人把何离送了过去，“阿离细心，又亲自养过小七，能帮着照看小子颐。”

忙累了一天，等到上床歇息，四太太方才想起来，“玉郎，昨天薛家表姐来过，给小七提了临安侯府卓家，太子妃幼弟卓显。”卓家是新贵，卓显人才又好，玉郎一定会乐见其成。

“卓家不成，推了吧。”谢四爷声音很平静，“一来，谢家不宜联姻外戚。二来，小七还小，上面还有锦儿。卓家若一定要求娶，长幼有序，该是锦儿。”

四太太没料到丈夫会不答应，怔了怔，“玉郎，卓家想要倾国倾城的女子……”锦儿什么都好，却称不上倾国倾城。小七没旁的好处，生了一幅好皮囊。

谢四爷冷冷道：“卓家如何知道小七生的好？”看中小七的容貌，是女眷看上的，还是卓显自己看上的？若是卓显看上的，我倒要问问，我谢家养在深闺的女儿，他是如何见到的。

四太太有些迷糊，“是卓家大少夫人见过小七吧。”想了一想，又忙道：“玉郎和棠儿风姿秀异，朝中无人不知。小七和棠儿同母，想必卓家是见过棠儿，猜测到小七容色过人。”

谢四爷慢吞吞说道：“不妥，推掉。”四太太牵住他的衣襟，“我已让表姐去卓家提亲了。玉郎，我本想着这是千好万好的亲事，怕被别家抢了先。”谢四爷转头冷冷看着她，四太太打了个寒噤，“卓家不比寻常人家，既提了，不好改口的。玉郎，不如咱们将错就错……”

“一没下定，二没过礼，为什么不好改口。”谢四爷轻轻一笑，“你放心，卓家不敢怎么样。”辽王如今只是太子，卓妃也好，卓家也好，正是屏声敛气的时候，断断不会生事。

四太太还想再劝说什么，谢四爷起身下了床，“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我去书房。”四太太见他脸色不对，没敢强留，眼睁睁看着谢四爷施施然离去。

郡主府。解语睡醒了，来看小丫丫。何离本是坐在床边的，见解语进来，忙谦恭的站起来，陪笑称呼“夫人”。解语冲她温和笑笑，低头轻吻小丫丫的鼻尖，“祖母在照看宝宝呢，宝宝知不知道？”

何离眼泪差点掉下来。流年拉着何离的手，殷勤求证，“您倒是说说，是我小时候可*，还是小子颐可*？”棠年揉揉妹妹的头，“当然是小子颐可*。”何离忙做和事佬，“都可*，都可*。”

这话传到厅中，张屷嘟囔道：“我觉着是小不点儿可*。”张雱哈哈大笑，“这还不容易，过不了两年，就知道了！”傻儿子，你把小不点儿娶回家，生下孩儿，不就比出来了么。

流年最近无比自恋。才跟谢小丫比完可*，第二天紧接着跟谢四爷、棠年起了争竟之心。“咱们三人若是各在一处，让她选，一定是选我。”流年拉着何离不放手。挑衅的看看谢四爷，你不是她生的！怜惜的看看棠年，你不是她养的！只有我，是她亲生，是她亲养。所以她最看重的人，自然而然该是我呀。

谢四爷淡淡扫了小女儿一眼。咱们三人怎么会各在一处，傻小七，你要过几年才出嫁，棠儿这便回谢家，咱们三人都姓谢，都要住在谢家。她么，自然是跟着我的。小七，我们打小便认识，交情之深，不是你能知道的。

小子颐的洗三礼是在郡主府办的，很隆重。临安侯府的大少夫人鲁氏也来了，往盆中添了一件碧莹莹的翡翠挂件。鲁氏告辞离去时，拉着流年的手依依不舍。解语微微一笑，“小七，你送送大少夫人。”流年笑着答应，“是，伯母。”

鲁氏拉着流年的小手，流年一直送鲁氏到马车前。车帘掀起，车上下来一位锦衣华服的青年公子，面如莲花，风采夺人。“这是舍弟。”鲁氏微笑看向流年，“他呀，平日不*出门，只是醉心于书画。”阿显仪表出众，又有才情，哪有姑娘家会不喜欢呢。

流年浅笑，“夫人慢走，恕我不能远送。”都已经送到这儿，怎么着送客也送到头了吧。鲁氏微微有些失望，怎么七小姐连看都不看阿显一眼，阿显这样的美男子！

流年转身欲走，卓显柔声问道：“七小姐，我央人到府上提亲，好不好？”七小姐一定是误会了，以为自己有轻薄之意。不是不是，我郑重的很，认真的很。

“不好。”流年停下脚步，清晰的回绝，“一点也不好。”提什么亲呀，难不成像谢流年这样的小才女，会已是及笄之年还待嫁闺中？早就定出去了好不好，那年我才一岁零两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花裙子、*月亮、600984送的地雷。

流年自恋，可是流年专一啊，不会三心二意的。小说嘛，YY，我只愿意写一心一意的男主、女主。

只有这一更了，我还没吃晚饭，出去吃个饭，休息下，回来就不早了。不能熬夜，要早睡。

呼吁大家全都早睡，熬夜真是对身体不好啊。

126第126

卓显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这些时日百般讨好大嫂鲁氏,鲁氏看着他长大的，也不忍心捉弄他，索性给他交了底：央人去谢家探了口风,七小姐的嫡母谢四太太颇有应许之意。卓显心中窃喜，以为迎娶佳人有望。今日他特地来接鲁氏,想着哪怕能远远的看上一眼,也是好的。却不想鲁氏如此体贴,竟引了流年来到马车前。

魂牵梦萦的人儿到了眼前,卓显难以自持,下车相见。却不料七小姐很是守礼,正眼也不肯看自己一眼。等到自己表明心迹,七小姐又直言相拒。原来佳人不止容颜绝世，不止仪态从容,且又如此尊重矜持，真真令人爱煞。

卓显不敢造次，站在马车旁看着流年盈盈走远。流年前方的青石台阶上，一名面目俊美的青年乌帽珥貂，缓步而来。流年迎了上去，那青年低头微笑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和流年并肩走回郡主府。卓显心揪了起来。

鲁氏早已微笑上了马车，对车外之事仿佛毫不知情。这时却掀开车帘淡淡说了一句，“那是含山郡主的小哥哥，南宁侯最小的儿子，张屷。”含山郡主和她的小哥哥是双胎，她小哥哥跟着南宁侯姓张，传言会是未来的南宁侯世子。

卓显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这是含山郡主的小哥哥，那便无妨。含山郡主嫁了谢棠年，七小姐的胞兄。如此，七小姐和张屷，永远只能是姻亲。

卓显披着一件白色斗蓬，骑了一匹雪白的宝驹，缓缓跟在鲁氏的马车旁。时值初冬，天色寒冷，路上有不少行人看见卓显便发了痴，这是男人的脸蛋么？欺霜赛雪，比秋天的月亮还美丽洁净。

鲁氏和卓显回到临安侯府，卓显笑道：“才得了块上好青田石，正好给亲家伯父篆枚闲章。嫂嫂，伯父喜欢‘不谷山人’，还是‘青田居士’？”不谷山人，青田居士，都是鲁氏父亲的别号。

鲁氏溺爱的看了小叔子一眼，“都好，只要是阿显篆的，家父定会宝贝的不得了。”阿显对七小姐真是上了心，这般不遗余力的讨好自己，盼着自己给他张罗亲事去。

卓显去到卓父书房请了安，陪着说了会儿话，既回去篆印章。伯父素日最喜柳体，这闲章上自然要篆柳体字。卓显寻思着鲁父的性情，琢磨着印章该如何布局。

鲁氏才到家不久，薛氏上门了。薛氏面有惭色，“大少夫人，实在对不住！我那表妹忽的改了口，坚称长幼有序，六小姐还没定下，七小姐的亲事放放再说。”薛氏是真没法子了，谢四太太一口咬定“长幼有序”，说急了竟直接扔下一句“若真要议，便议锦儿。”薛氏百般劝解也没用，被谢四太太逼着来了临安侯府。

鲁氏微笑，“如此，待到谢六小姐亲事定了之后，却再说。烦请转告谢四太太，之前我家答应的事，必定照办。”这谢四太太想是忧心嫡女亲事不一定能不能成，虽有些小家子气，倒也算是人之常情。临安侯府便依着前言，替她嫡女做了大媒。若嫡女亲事定了，难道谢四太太能耍赖不成。阿显这亲事，还是稳稳的。

薛氏千恩万谢，“真真大少夫人有胸襟有气量，令人心中感激。”看看人家这度量，不只没怪罪，还照旧要帮表妹的忙。表妹啊，这样厚道亲家多么难得，能到哪里寻摸？快应了吧。

含山郡主府，流年得意的跟张屷炫耀，“有人向我求婚了呢。”虽然自己不可能答应他，可是有人求婚，终究能小小的满足一下虚荣心。男人对女人最大的恭维，是求婚。

张屷定定看着流年，慢慢说道：“昨天一上午的功夫，又有两家来南宁侯府提亲。”南宁侯府没成亲的人，只有张屷一个了，自然是给他提的。这两三年来，给张屷提亲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

流年先是一脸好奇的凑过去，“张乃山，是谁家呀？姑娘好不好看？”转念一想，觉着不对劲，“又有两家？看来之前也有的，可你头回告诉我！”

张屷微笑，“告诉你做什么？爹娘都推了。爹爹总是哈哈大笑，说‘我家阿屷有小媳妇了’。娘亲客客气气的，说‘小儿媳年纪尚稚，需耐心等几年。’”可是推了一家，又来一家，挡都挡不住。

流年小脸发烧，原本白瓷一般的肤色透出粉晕，连耳后根都是粉粉的。流年掩饰的转过头，装作在看案几上的鲜花。张屷温柔目光扫过她娇柔的脖颈，耳根后的那抹粉色，一阵心悸。小七，小七，你这么美，我快被你害死了。

案几上一只汝窑美人觚，觚中插着数枝饱满鲜艳的红玫瑰。流年专心数着玫瑰花瓣，一瓣，两瓣，三瓣……还没数完，柔嫩白皙的小手被张屷牵住。张屷的手掌宽大、温暖，流年却是指尖冰凉。

张屷心疼了，“小手这么凉。”握紧流年的小手，替她暖着。流年虚弱的挣扎，“不用啊，张乃山，我手不凉。”不用暖，真的不用暖。

张屷温柔却又坚持，“凉，要暖。”流年挣了两下挣不脱，撅起小嘴，“我脚还冰凉呢，你要不要帮我暖？”张屷眼睛中有了笑意，“明年吧，小七，明年这时候，替你暖脚。”

流年轻轻啐了一口，低头不语。她一低头，又露出耳颈后那抹粉，无比动人。良久，张屷在她耳畔温柔叫了一声“小媳妇儿”，流年摔开他的手，飞快跑开。

“不该这般孟浪，吓到小七。”张屷正在心中后悔，却见流年回过头，嗔怪道：“明年才许这么……”，话说了一半，脸色粉的像朝霞，转身轻盈跑了。

张屷心中又酸又甜，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一个人傻愣愣坐了半晌，直坐的腿脚都麻木了，兀自岿然不动。张雱舍不得，几回问解语，“叫醒小阿屷吧”，解语微笑摇头，“不用。”难得的时光，让他一个人呆着，一个人回味。

小阿屷啊，你和小不点儿总是这么温温吞吞亲如兄妹，可要到什么时刻。今天妈妈给你引进了一个“情敌”，是不是你们两个小傻瓜都有点开窍了？

张雱很少见的不同意解语，“我小儿媳妇被个色鬼看见，不好不好。”解语微笑，“在我眼皮子底下，怕什么。”张雱嘟囔道：“那也不好。”

流年回到厅上，大太太、四太太等人还没走，有年、华年、丰年也在，正和瑞年、锦年说说笑笑。谢家姐妹中只有绮年因是寡妇身份，凡喜庆场合都不好露面，是以绮年没来。

有年颇为好奇的看看流年，小七有什么好，娘家老太爷、老太太喜欢她，夫家老太爷也看重她？老二两口子如今还禁着足呢，老太爷怒气未消。自己只隐约知道是因为小七，详细缘由，却是打探不出来。

华年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强笑着。其年、养年有谢大爷关照，去了国子监读书。米芮却是无人照管，最后二太太又是托人又是使银钱，送米芮去了西山的书院攻读。米芮这些年过惯了舒服日子，吃不得书院的苦，在书院附近赁了所小房子居住，二太太给拨了两名机灵丫头使唤。渐渐的，两名丫头得了米芮的意，竟是一时半刻也离不得，把华年倒越来越不放在眼里，极少亲近华年。华年仔细想想，真不明白自己怎么把日子过到这一步的。

二太太总是劝华年，“他已经这样了，有什么法子！华儿，日子只有往好处奔的，他若有出息了，你也跟着沾光不是？”二太太是真管不了自家侄子。二太太也纳闷，怎么明明年少有为的米芮，成亲后竟会变成这样？一日不如一日。

丰年谦和的笑着，脸色红润，衣饰精致，显见得日子十分舒心。她并不是一嫁人就这样的，也很吃过一阵苦。丰年初嫁入苗家时是冲喜，公婆不喜欢，夫婿不待见。丰年拿出在谢家服侍三太太的水磨功夫，慢慢融进苗家，得了公婆夫婿的欢喜。

大太太满怀感概。有年是不用说了，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亲生女儿，长大后精心细选，嫁到天长杜氏做嫡长孙媳。华年也一直是个好孩子，可惜遇人不淑，自己又没手段没心计，这日子竟是越过越不顺心。绮年和丰年这对亲姐妹，谁能想到嫡出的姐姐如今守了寡，庶出的妹妹却是夫妻恩爱，儿女绕膝？

虽说绮年如今守着三爷、三太太居住，毕竟是寡妇身份，诸多不便。旁的不说，但凡有喜庆事，她头一个就不便露面！年纪轻轻的就要深居简出，也是凄惨。

更有定海侯府的婆婆、妯娌时常上门聒噪。亲婆婆、亲妯娌，不帮如何过意的去。可若帮了，便有个无底洞要填。每每她们上门了，自有三太太同她们对骂，可绮年这心里能好受了？苦命。

天色不早，众人都起身告辞。有年上了大太太的车，笑咪咪道：“您顺道送送我。”把大太太差点气乐了，杜家和谢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顺道送送你？

上了马车，有年偎依在亲娘怀里，撒了会儿娇。大太太把女儿好一通揉搓疼爱，母女二人亲腻过后，有年说了杜纶娶妻当天的事，“我家老爷子大发脾气呢，我也只是隐约知道个大概。您说说，小七有事竟是不寻着您，倒去告诉外人。”有年别的打听不到，当天南宁侯夫人去过老太爷书房，这个是能打听到的。

大太太沉吟片刻，“这事，我早留意到了。”小七和南宁侯府分外亲热，南宁侯夫人和含山郡主一直待她好，多少年了。若不是郡主嫁了棠儿，真以为南宁侯府是有意求娶小七。

有年嗤之以鼻，“南宁侯府虽没立世子，九成九是阿屷了。兄弟三个，只有他跟南宁侯一个姓，不是他还能是谁。南宁侯世子，娶咱谢家庶女为妻，图什么呀。”

大太太乐了，“咱们也是闲的，替古人忧心。”玉郎心里有数着呢，他那么宠爱小七，小七的终身大事能不紧着？咱们在这七想八想的，没一点用。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大太太先送有年回了杜府，自己才慢慢回谢家。回到谢家，把洗三的详情一一回了谢老太太，“您放心，亲家夫人做事井井有条，小子颐好着呢。”谢老太太乐呵呵道：“放心，放心。”棠儿有那么能干的岳父、岳母，有丫丫这美丽动人又识大体的媳妇，有什么不放心的。

十一月初六，热热闹闹给小子颐办了满月。满月宴过后十日，皇帝大概是真忍不住了，召来宫里的老成嬷嬷询问，“婴儿多大能出门？”嬷嬷陪笑回道：“若论起来，满了月即能出门的，包裹的严严实实，经心照看，不碍的。”

皇帝派了两个老成嬷嬷，照看着丫丫和小子颐到了乾清宫。正巧棠年在御前回话，辽王来禀报政事，皇帝殿中一下子热闹起来。

才满月的婴儿，基本上还是什么也不会。皇帝却有不少发现，“小子颐在看朕的脸”“小子颐头抬起来了”“小子颐懂话了，阿嶷，你说话她会转头看”。当然了，最后的话题照例转到孩子像谁上，“像阿嶷，活脱脱一个小阿嶷。”皇帝脸色苍白，笑的欣慰。

棠年温柔看看女儿，“陛下，臣觉得，小子颐像父亲多一些。”皇帝又专注看看小子颐，坚持己见，“棠年，小子颐像娘亲。”辽王在旁凑趣，“都说外甥肖舅。父亲，儿子瞅着，小子颐像我。”皇帝笑倒在蹋上，十分开怀。

小子颐没白白进宫。进宫的时候，还是“小子颐”，出宫的时候，身份已成了“遂平县主”。带着新鲜出炉的封号，一大车的丰厚赏赐，丫丫和棠年抱着女儿回了家。

辽王天黑透了才回到太子府。卓妃接着他，才要行礼，辽王伸手止住她，“阿晨，莫闹这些有的没的。先让我囫囵两口饭。”忙了半天，连饭都没顾上吃。

卓妃忙命人备了吃食端上来。辽王吃着饭，卓妃坐在他身边说着家常。这不怪卓妃，她要不趁着这时候说，辽王真没功夫听她说话。倒不是不待见她，是真没空。

卓妃闲闲说起，“殿下，我给谢阁老的侄女做个媒如何？说给宜春侯世子。”其实宜春侯世子人物虽也算得上出众，也还罢了。奈何谢家四太太喜欢这样人家，愿意把亲生女儿嫁进这种人家。

辽王停了筷子，“哪个侄女？不是小七吧？”小七是阿嶷的嫡亲小姑子，在父亲面前画过一幅画的人，她的亲事，你可别瞎搀和。

127第127

卓妃忙道：“是六小姐。”谢锦年是书香门弟嫡支嫡女,宜春侯世子黄恪是有爵位的青年英杰,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正是天作之合。

辽王笑着摇头，“和宜春侯做亲家？谢寻未必肯。”宜春侯黄彬长年戍边，为人未免粗鲁,礼仪未免疏忽。谢寻讲究惯了,看黄彬不到眼里,也是有的。

卓妃怔了怔。听大嫂所言,谢四太太是极愿意的，宜春侯夫人更是满口感激之辞,显见得两家内宅主母都是乐见其成。敢情谢四太太还没跟丈夫商量过,谢寻不一定同意？自己真还没想到这个。

辽王微笑看了她一眼，“怎么想到给人做媒了？”卓晨可算得上王妃中的佼佼者，不论是处置府中内务，还是到皇宫之中周旋后妃，都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给人做媒？不记得她有这个嗜好。

卓妃实话实说，“为了阿显。阿显立意要娶位绝色佳人为妻，谢家七**，可不正是容颜绝世？可惜七**尚有胞姐未嫁，想求娶七**，只好想法子嫁了六**。”阿显娶媳妇可真够不容易的。

辽王用过饭食，漱口净手，早有宫人将饭食撤下，奉上香茗。辽王慢慢喝着茶，“阿晨，卓家不能求娶小七。若是出身平民之家，或低品级小官吏之家，姑娘知书达理，容貌又姣好鲜艳的，方和阿显般配。”

卓妃神色一凛，恭敬应道：“是，殿下。”按照惯例，后族只授虚衔，不领实差。本朝自太祖皇帝立国之初至今，一直防范外戚专权。外戚联姻大臣，是很受忌讳的事。

自从当今圣上登基之后，推行“宗室自养”，又迎娶魏国公之女为皇后，从前对于后族的种种禁忌才有松动迹象。魏国公府是开国元勋，姻亲大多是功臣、勋贵，圣上也从没约束过。卓妃背上出汗，原来圣上不在意的事，自己的夫婿却是在意的。

辽王喝了杯茶，把五个儿子唤来，逐一查问功课。其实他还有一名嫡女，两名庶女，不过女儿们的课业他是不管不问的，全部交给卓妃。

查完儿子们的功课，辽王又到书房看了几份紧急公文，深夜方回。卓妃正在灯下独坐，见他回来，忙起身相迎，亲自服侍他洗漱了歇下。辽王疲倦已极，一挨枕头便闭上了眼睛。卓妃怜惜的替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沉沉入睡。

第二天送走辽王，卓妃自己静静坐了会儿。平心而论，谢家家世是显赫了一点，阿显并不合适娶谢家女儿。可阿显这性子……自幼丧母，被爹爹惯坏了。他眼高于顶，好不容易看上一位谢七**，哪会轻言放弃？真是让人为难。

晚上辽王回宫，用过饭食后闲坐饮茶。卓妃摒退宫人，端端正正在他面前跪下来，拜伏于地。辽王伸手扶住她，沉声道：“阿晨，你说。”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常言道‘长姐如母’，我这做长姐的，却着实惭愧。”卓妃仰起头，神色凄然，“殿下，家父也是不愿求娶谢七**的，谢家门弟高了些，女孩儿却是庶出。可阿显快十八岁了，只喜欢过谢七**一个人……”他喜欢便是喜欢了，拗不过他呀。

辽王大奇，“阿显如何见到小七的？”又不是亲戚，又不是世交，谢寻怎么会让宝贝闺女随随便便被男子看见？阿嶷还抱怨过，每回要带小七出谢府，都要费上一番功夫才成。

卓妃含糊其辞，“遂平县主三朝时，我大嫂也去了。七**送大嫂至马车前，阿显恰巧在车中安坐，就这么着，惊鸿一瞥，从此难忘。”

辽王笑道：“原来如此。阿晨起来吧，你还是多下力气，为他好生寻访平民之家好容颜女子。阿显年纪轻，没见过几位倾世美女，待到见的多了，心思自会不同。”

卓妃面带哀求，“殿下！”阿显岂是见异思迁之人？辽王笑着扶起她，“若阿显执了意，非小七不娶，卓家上门提亲也可。切记，提亲要静悄悄的，只许跟谢寻提。”谢寻能答应你们才怪了。谢寻这人，看着好似飘飘欲仙，其实精明强干。小七嫁卓家有什么好处，跟皇家攀上转折亲？谢家有阿嶷，哪会贪图这个。联姻外戚，实在不是明智之选。

卓妃大喜，“多谢殿□恤！殿下放心，卓家定会依礼求娶，若实在求而不得，也并不敢有抱怨之心。”跟谢寻提就跟谢寻提，有什么不一样？这儿女亲事么，总要做父亲的应允了，方才使得。

辽王笑道“依礼求娶，甚好甚好。”卓晨素有分寸，可真遇到亲弟弟的终身大事，一样也是犯糊涂。这便是所谓的关心则乱么，阿晨，旁的我都不理，卓家果然依礼求娶，那也罢了。要知道，卓家求恳，谢家不一定答允。

卓妃便和辽王说起宫中之事，皇后处如何，梁贵妃处如何，说的井井有条。皇后是嫡母，梁贵妃是生母，都要敬着。皇后如今大病初瘥，精神一日好似一日，“照这么看，皇后快要重掌宫务了。”卓妃轻描淡写的说道。皇后毕竟嫡妻，若她身子大好了，梁贵妃便要交还权柄。

辽王不以为意。谁掌宫务，无关大局。横竖后宫不许干涉朝政，要威风她只能在后宫中威风，管不到朝堂。“皇后是一日好似一日。”辽王神色黯然，“父亲的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有油尽灯枯之势。

卓妃心中一紧，忙道：“我前日过去请安，父亲脸色虽苍白，精神似还好。”辽王沉默片刻，吩咐道：“父亲似是喜欢小女孩儿，你明日进宫，带霞儿一起去。”辽王幼女栖霞郡主，系卓妃嫡出，小名霞儿。

卓妃自然唯唯答应。辽王握住她的手，温和说道：“阿晨，辛苦你了。”以前辛苦，以后会更辛苦。若父亲真的不在了，后宫中有徐皇后、梁贵妃，再加上静孝真人，每人都是婆婆，每人都要敬着，日常相处，定会艰难。

卓妃温柔笑着，“有殿下爱护我，一点也不辛苦。”辽王微笑，携着卓妃一同就寝，“阿晨，两名嫡子太少，咱们再生个儿子。”卓妃柔顺答应着，共赴罗帏。

次日，卓妃使人送信给大嫂鲁氏，“可出面为黄、谢两家作伐。”要请什么人跟谢寻提亲，还要再细细琢磨。谢六**的亲事，却是拖不得。六**一日不定亲，七**也不能定亲。

“十一月二十九，是小七的生辰。”含山郡主府，谢四爷闲闲坐着，眼光淡淡扫过面前的棠年、流年、丫丫三人，“虽然不是整生日，也是及笄之年，不同寻常。”

流年嘻嘻笑，“爹爹太客气了，要给我过生日呢。我过生日不用太隆重，吃碗长寿面就行了。”当然了，如果有送寿礼的，却之不恭，多多益善。

棠年悄悄看了眼丫丫。小七过生日，肯定得回谢家操办，爹爹这是催咱们回去呢。丫丫，咱们回不回？要说起来住这儿咱们是自在，可爹爹不自在呀。还有祖父祖母，嘴上虽不说，心里哪有不想的。

丫丫笑盈盈的，不说话。谢四爷微笑看着她，“丫丫，昨天你大嫂嫂在萱晖堂陪老太太，随口说了一句，‘老人家么，不就是盼着儿孙绕膝，都在跟前服侍孝敬。’老太太却摇了头。丫丫，你猜老太太说了什么。”

“老太太必定是说，只要儿孙有出息，过的好，在不在眼前服侍孝敬，并不要紧。”丫丫爽快的说道：“爹爹，我们跟您回去！热热闹闹给小七过个生日，再热热闹闹过个年。”

把流年感动的不行。丫丫在郡主府多舒服呀，邻舍就是娘家，父母亲人天天能见着，什么事都有人替她打点的周周到到。她却能毫不犹豫回到灯市口大街谢家，这是爱情的力量么。

“爹爹，哥哥，丫丫。”流年毅然决然站出来，一脸严肃，“南园有小子颐，凡事都要小心再小心。不许养猫养狗，不许闲杂人等胡乱进入。小子颐是我侄女，不能随便给人乱抱！”先讲好条件啊，小孩子娇嫩，要特殊保护。这个时代害人的把戏不见得多高明，却很致命。流年依稀记得，哪家亲戚家中不到半岁的婴儿，被猫出其不意扑了一下，就吓病了。而那只扑他的猫呢，据说平日里是很温驯的，那天不知怎么发了疯。

谢四爷静静瞅着流年，半天不说话。流年打了个寒噤，抱着丫丫的胳膊讨好笑笑，“嫂嫂！”刚才说溜嘴了，当着谢四爷的面叫“丫丫”，没有尊卑大小。

其实流年叫“丫丫”只是从小叫到大，叫顺嘴了，真没有别的意思。她认识丫丫的时候才一岁多，大人叫丫丫，她也跟着叫丫丫，只会显得可爱，根本没人说她。慢慢的叫丫丫成了习惯，很难改。可是落在谢四爷耳中，却有了别的含义。

谢四爷看了会儿流年，又转过头看着棠年。棠年背上一凉，爹爹曾经吩咐过自己，“看好小七。”自己也防着张乃山呢，怎料到没防住。不知什么时候起，小七会脸红了！回吧回吧，爹爹，咱回灯市口大街，看张屷那小子还有什么法子。

解语听说丫丫要回谢家，倒没旁的话。“看好小子颐，宁可摆摆郡主、县主的架子，不可让孩子吃了亏。”丫丫笑着答应，“您放心，我和棠年都商量好了。”宁可得罪人，宁可落下张狂的名声，也不能让女儿受一丝半点的委屈。

张雱大为不满，“走什么走，回谢家能有这儿舒服么？晚鸿你凭良心说句话，丫丫一家三口在我家自在，还是在你家自在？”你家，哼，单你媳妇一个，就够烦人的了。

谢四爷根本不接他的话茬，“丫丫这回在郡主府住了得有十个月，把明年的也住了。无忌，丫丫这一走，要后年才能回来。”住我家不自在？无忌，你太小看我了。

张雱忿忿，要和谢四爷理论。解语微笑拉住他，“无忌，不急。”转头看着谢四爷笑道：“我们是无可无不可，只要丫丫一家三口过的好，住哪里都成。谢家七个月，张家五个月，这是原本说好的，我们绝不改口。往后么，只怕你家倒会改口。”谢晚鸿，谢家内宅，你说了算不？若是丫丫和棠年在谢家日子过舒心，又何必住回娘家；若他们日子过的不舒心，难道你强留他们不成。你是亲爹，不是后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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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四爷面不改色,客气的拱手告别，带着棠年、流年等人扬长而去。张雱挠挠头,“解语，要是谢晚鸿生气了,不答应嫁小不点儿，那可怎么好。”谢晚鸿是个小气鬼。

“他若不答应,咱们便抢。”解语笑盈盈牵着张雱的手，两人一路慢慢走了回去。张雱有点犹豫，“可是小阿屷不同意呢，说抢亲会吓着人的。”小不点儿胆子又不大，禁不住惊吓。

解语笑弯了腰。阿屷跟无忌真是父子，爷儿俩都有颗赤子之心，“无忌，谢晚鸿并不意气用事，是位疼爱儿女的好父亲。”解语笑道：“阿屷喜欢小不点儿，咱们两个也喜欢小不点儿，小不点儿若嫁到咱们家，日子能不舒心？谢晚鸿可不傻，他心里清楚着呢。”

张雱却没有解语这般自信,嘟囔道：“我跟谢晚鸿提过亲，他都不理会我。”如果心里是肯的，面上总要委婉客气些吧？谢晚鸿可不是，冷冷淡淡的,好似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解语拉着张雱的手，细细告诉他，“无忌，谢晚鸿家中长女未嫁，次女的婚事自然定不得，你提也没用。等到锦年亲事定下，我自然相机行事。放心啦，一定让小不点儿顺顺当当嫁给阿屷，这个儿媳妇跑不了的。”

张雱自然而然的点头，“解语，你说的对。”解语最聪明了，说什么都对！解语含笑看着丈夫，心中柔情万千。无忌太单纯了，他哪里能想到谢晚鸿的心思？谢晚鸿是不会早早给小不点儿定下亲事的，只会等到小不点儿年纪长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定亲、成亲。

虽说谢家家风厚道，嫡女庶女一体教养，可是本朝风气向来注重嫡庶之分，嫡子极少娶庶女。以小不点儿的身份，若是被阿屷聘为嫡妻，不知多少人会瞠目结舌。这门亲事，最好出其不意定了，快手快脚娶了，之后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因着棠年和丫丫，阿屷和小不点儿的亲事又添了一层艰难。谢晚鸿心里再愿意，面子上也是过不去的。所以，这亲事怎么提，由谁来提，怎么做才能让谢家颜面不失，也要推敲好了，不容有失。南宁侯府能够完全不在意世人的眼光，谢家却不能。

“礼部已是好几回催促咱们请立世子。”张雱跟解语商量着，“阿沈、阿池都不肯要这世子之位，解语，给小阿屷吧。”沈沈说“我姓沈，做你的世子，理上说不通。爹爹，往后我自己挣功名，光耀沈家。”岳池已搬到靖宁侯府居住了。岳培年老，依恋儿孙，岳池回家后晚晚陪祖父下棋、闲谈，岳培很乐呵。张雱舍不得次子一家，却不敢说话。他但凡一开口，岳培定会笑咪咪吩咐，“无忌，你和解语全搬回来吧，咱们一家子团团圆圆。”张雱从小不在靖宁侯府长大，从没觉得靖宁侯府是自己的家，哪会愿意回去，只好不了了之。

“再等等。”解语笑道：“等咱们小阿屷成了亲，再请封世子。”阿屷若是做了世子，上门提亲的人怕不是更多了，烦不胜烦。还是再等等吧，不着急。

等咱们小阿屷成了亲？好啊好啊，张雱笑咪咪。长子次子都已成亲生子，丫丫和棠年也恩恩爱爱的，只剩下小阿屷还是孤身一人。等小阿屷也娶上媳妇，生下宝宝，张家真是圆满了，十分圆满。

张雱和解语回到南宁侯府，沈迈和傅深都气哼哼的，看都不看他俩一眼。这么着就放丫丫走了？还带走小丫丫！你们俩干脆笨死算了。

解语亲自下厨做了沈迈、傅深爱吃的点心，命张屷给他们送过来。张屷板着个脸，“阿爷，外公，你俩好好玩，不许吵架淘气。”沈迈、傅深到了孙子面前一点脾气没有，唯唯答应，洗了手过来吃点心。晚上见到张雱、解语的时候，已是好了。

“也不知丫丫在谢家自在不自在。”张雱惦记起女儿和外孙女，“还有小子颐，一下子换张床睡觉，孩子睡不睡的着？解语，你说小子颐会不会想咱们。”

解语失笑，小子颐才满月的孩子，知道什么呀。“放心吧，谢家老太爷老太太都慈爱，谢晚鸿也疼儿孙，丫丫和小子颐吃不了亏。”解语笑着安慰张雱。无忌，眼下丫丫和小子颐是没人敢招惹的，将来么，可就难说了。

皇帝已将政事委托辽王，极少过问朝政。皇帝做了近三十年的劳动模范，一旦积极怠工，说明他的身体真是撑不住了。说来倒也正常，按他那工作强度，身板差一点的，早已支撑不住。更何况端贤太子青年早逝，皇帝人到暮年，白发人送黑发人，岂有不伤心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皇帝若活着，丫丫就是时常出入宫廷、备受宠爱的含山郡主，夫家人喜欢她也好，不喜欢她也好，只要不是缺根筋，不会刻意跟丫丫过不去。皇帝去了之后么，可就难说了。辽王眼下看着不错，可他究竟是个什么性情，要等到他坐上那把椅子，坐稳了，方才知道。

“眼下，你先忍着她。”谢府，四太太的表姐薛氏悄悄说道：“等到往后，却再说。她能一辈子这么神气不成，日子且长着呢。”她所依靠的，不就是圣上么。圣上已是久不视朝，朝政全出自辽王，不，应该叫太子殿下。好表妹，你那郡主儿媳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四太太幽幽叹了口气，“姐姐，我不过是命她把颐姐儿抱过来，见见亲戚。结果您猜怎么着？我前脚派人去支会她，她后脚便起身进了宫。”不就是仗着圣上宠爱么，这么嚣张。

薛氏又安慰她几句，便提起正事，“妹妹，锦儿和宜春侯世子的事，你打算怎么着？宜春侯府等着回信儿呢，若你点了头，宜春侯府便要央媒人了。”

四太太红了脸，有点扭捏的说道：“姐姐，你看着我堂姐家的澄哥儿怎样？我堂姐，就是靖宁侯府的二夫人。”前日韩氏忽然亲自上门，拉着锦年亲热了半晌。过后打发走锦儿，吞吞吐吐说了来意，却是想为岳澄求娶锦年。

韩氏也是不容易。岳霆长年守卫辽东，三年才回京一次，一次只能呆上个把月。韩氏膝下两子，长子岳泽，次子岳澄，婚事一个比一个不顺。岳泽是挑来拣去，直到前年才娶了一位世袭指挥佥事的女儿古氏。古氏生的明媚动人，性情也开朗讨喜，和岳泽夫妻相得，韩氏算是松了一口气。总算长子娶了妻。

岳澄也是淘气。韩氏给他说了多少名门嫡女，他都不中意，急的韩氏嘴上起泡，“澄哥儿，你是铁了心要跟泽哥儿学？”也学你哥哥，年纪一大把了再娶媳妇不成。你哥哥直到如今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可急死人了。

岳澄生了气，“我想娶的人，您又死活不让我娶！我想娶小七，您答应不？”韩氏咬牙指着他，“有胆子你再说一遍！你这讨债鬼，想气死我不成。”你要真娶个庶女，我干脆一头撞死算拉倒，没脸见人了。

岳澄倔强的绷着脸，不说话。韩氏恨了一会儿，厉声问道：“澄哥儿，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丫头，是不是有了首尾？”哪天见了阿凝，要跟她好好说道说道。她家这小庶女，不守规矩，胡乱勾引人！

“您胡说什么！”岳澄炸了，“有什么首尾，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能有什么首尾？娘，小七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您可别出去瞎说！”到谢家见不着人，到丫丫那儿也见不着人，我都多久没见小七了，您还扯什么有首尾。我快被您气死了。

韩氏生了会儿气，冷冷说道：“你若是中意谢家女儿，却也好办。我这便为你求娶锦儿，锦儿是你姨母嫡出，身份又高贵，性情又好，配得上你。”她那个庶出的妹妹，你就别想了。

岳澄拂袖而去，“锦儿是我妹妹！哪有娶妹妹做妻子的？”韩氏急急站起身，“澄哥儿，你给我回来！”岳澄不理她，一溜烟儿似的跑了。

韩氏独自发了会儿呆，狠下心，“既如此，还是锦儿吧。”澄哥儿，锦儿是你妹妹，你一定舍不得害她，对不对？我真为你求娶了，难道你会不好好待她？你跟她过过日子就会知道，还是锦儿这样的嫡女贤淑聪慧，庶女怎么着也是比不上的。小七不过是生的好些，顶什么用。当家主母要的是身份，是手段，可不是相貌。

韩氏定了主意，也不假手于人，亲自到了谢府，拣个没人时候跟四太太说了。四太太又惊又喜，“我倒是喜欢澄哥儿，靖宁侯府家风更是没的挑，子弟都是好的。可是，澄哥儿是郡主的堂哥啊。”没法称呼。锦儿是郡主的小姑子，又是郡主娘家堂哥的妻子？称呼乱了，没法论序，这是大忌。

韩氏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无忌从不曾认祖归宗，他和丫丫自姓张，澄哥儿自姓岳，有甚相干？”凭什么为了公公一个外室子，耽误澄哥儿的好姻缘。

四太太开始犹疑不定。挑女婿么，身份地位重要，人品更重要！岳澄虽不像宜春侯世子黄恪似的有爵位，可这孩子是堂姐亲生子，知根知底儿的，放心呀。

四太太心里，还是喜欢岳澄更多些。可是宜春侯世子好像也很不错，到底哪个才是东床快婿？四太太想来想去，也没个决断。这会儿见了薛氏，少不了要表姐帮着出个主意，说说利害。

薛氏低头想了想，“黄家有黄家的好，岳家有岳家的好，只能拣一头。妹妹，若要锦儿日子过的舒心，还是说给岳家妥当。”横竖卓家只是想把锦儿的亲事定下，至于定给哪一家，倒是无关紧要。细想想，锦儿还是嫁到岳家更好，亲姨母做婆婆，亲表哥做夫婿，无论如何亏待不了他。靖宁侯府的家风，是让人称许的。

四太太还是犹豫。薛氏抿嘴笑笑，“妹妹，你跟妹夫商量商量，不就好了。”女儿的亲事又不是你一个人做主，总要做父亲的也同意才成。

四太太微笑，“他么，要我挑拣好了，再跟他商量。”可我还没挑好呢。薛氏劝她，“又不是拿着十个八个让他挑选，如今只有两个女婿人选，全说与他，谅他也不至厌烦。等妹夫回来，妹妹还是细细告诉他，让他拿个主意。”

四太太想想也是，点头答应了。薛氏站起身，“妹妹，我先家去。你和妹夫商量过后，我再来讨回话。”四太太感激的笑道：“哪能总累着您呢，明后日我得了准信儿，亲去告诉您。”薛氏跟她多年表姐妹，也不虚客气，“也使得。”告辞走了。

薛氏走后，锦年端庄的进来，行礼问好，在一边坐下。四太太见锦年脸色不善，柔声问道“谁惹我锦儿不高兴了？”锦儿性子最好，极少摆脸色的。

锦年闷闷坐了会儿，忿忿说道：“六嫂好偏心，她进宫陛见，只带小七一个人。”我和小五，难道不是她的小姑子？进宫露脸又见世面，多好的事，偏就轮不着我。

四太太不想女儿白白生气，好言好语哄她，“锦儿，不是她不带你，是宫中来人传圣上口谕，圣上召见她的。”这进宫又不是到普通人家做客，不是你想带谁就带谁的。

锦年冷笑道：“您莫哄我了。六嫂若不在圣上面前提起小七，圣上怎会知道世上有谢七小姐这个人？六嫂若时时在圣上面前提起我，圣上或许会召见我，也未可知。”她根本不提，谁会知道我。

四太太见女儿气白了脸，心疼的要死，“乖女儿，不气了啊，咱们不生这个气。”本来还盼着郡主能常带锦儿出门，常在王公大臣家中露个脸，说门好亲。谁知她住对月时便有了身孕，在娘家一直住到孩子满月。好容易回来了，要么不出门，要么出门只带小七，难怪锦儿不服。

乾清宫中，皇帝拿个拨浪鼓逗着小子颐玩了一会儿，见小子颐张开小嘴打了个呵欠，命丫丫带孩子到偏殿歇息。丫丫抱着小子颐去了偏殿，流年却被留下了。

“小不点儿，你是个聪明孩子。”皇帝倚在蹋上，温和看着流年，“你来猜个迷，好不好？从前有个国家，国王荒淫无道，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有一位天才少女，她明明有过人的才华，又能调动成千上万的兵力，却愿意俯伏在国王异母弟弟面前称臣，帮助国王异母弟弟夺宫，赶走老国王，奉新国王上位。小不点儿，朕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起兵，自己称帝？”

“两个原因。”流年不假思索，伸出小手掌，数出两个指头，“一个，是因为她善良。陛下，天下大乱，趁乱起兵，要想统一天下需要什么年？历朝历代的情形，异姓要想取代前朝，至少也要十几二十年的光阴。这十几二十年中，有多少百姓会遭受战乱，流离失所？为了一家一姓的霸业，以致生灵涂炭，何其忍心。”

“另一个，是因为她懒散。少女的梦想一定不是叱咤风云，建功立业，只是想和父母亲人一起平安温馨的生活。如果要统一天下，那要耗尽心力在战场、争斗上，过不了舒心日子呀。”

皇帝看向流年的眼光中，多了几分温柔。怪不得阿屷痴心不改要等着小不点儿长大，小不点儿心地坦荡，见解不凡，跟解语有不少相像之处。

丫丫和流年带着小子颐出宫的时候，又拐了不少好东西。流年很有经验的又要了书法和绘画作品，要贿赂祖父、大伯和爹爹，这是最管用的了。

丫丫走后不久，辽王步履匆匆进了乾清宫。今年春天时南疆苗人叛乱，朝廷照例派军征讨。如今大半年过去，叛乱竟有愈演愈烈之势。上个月，奉命剿匪的都指挥使杨栋战死，杨栋所带领的五千精兵，全军覆没。

皇帝看了战报，面色平平无波，“阿德，你意下如何？”辽王恭谨答道：“儿子以为，不可等闲视之。苗乱不平，贵州危矣，四川、云南恐也将不保。唯有调动精兵强将，不惜耗费人力财力，一举将其击溃。”

皇帝听了辽王的调遣，沉思片刻，淡淡说道：“准。”阿德性情果断，虑事周全，用人么，也算得当。若是阿德能长久如此，天下苍生有福了。

说过正事，辽王见皇帝似有嘉许之色，放下心来，笑道：“儿子方才遇见阿嶷，小子颐好似会认人了，更加可爱。小七顽皮的很，还是一团孩气。”卓家既有那个意思，总要探探父亲的口风。若是父亲有意为小十择配，让卓家早点死了这份心。

“小七，真是个好孩子。”皇帝微笑，“怪不得张雱和安解语会看上她，一定要她做儿媳妇。阿嶷的小哥哥能娶着小七，也算艳福不浅。”

辽王呆了呆，阿嶷的小哥哥？敢情张屷也看上小七了。卓显，张屷若同到谢寻面前求亲，谢寻会答应哪个？卓显和张屷都是一表人才，差不了什么。论起家境么，卓家是外戚，联姻卓家，似有攀附皇家之嫌，料谢寻不肯。南宁侯府倒是什么都好，可阿嶷嫁了棠年，小七再嫁阿屷，理上说不通。

“父亲，阿嶷没求过您，给她小哥哥做个主？”辽王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皇帝微微一笑，“朕才不做这个主。娶儿媳妇是张雱的事，让他作难去。”张雱什么都顺，小儿子让他多操操心，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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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王笑道：“父亲,若是张都督求娶不遂，来个抢亲,可如何是好。”张雱这做过盗匪的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谢寻若是答应还则罢了,若不答应，张雱没准儿会动武。

“他不敢。”皇帝听辽王说的有趣,脸上也有笑意,“他年轻时候虽荒唐过,成亲生子之后,倒是规矩的很。有儿有女,日子过的好好的,怎会胡乱生事？阿德,百姓也是如此,若有饭吃有衣穿，合家团圆，再不会造反逆上的。”

辽王听皇帝说起治国之道，恭敬听了，正色答应。正说着话，宫人进上汤药，皇帝厌恶的看了眼黑乎乎的药碗，拿起来一饮而尽。没法子，既然还不想死，汤药再苦，也要喝下去。

皇帝喝完汤药，宫人呈上蜜饯，皇帝疲惫的挥挥手，闭目养神。这药真苦，吃蜜饯也没用的。自己这幅残躯，一日坏似一日，不定哪一天便会驾鹤西去。真不想死，可是自古以来的君王，有几个能长命百岁的？大限到时，逃也逃不掉。

皇帝睁开眼睛，眼神平静。辽王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颗茧糖，“父亲，儿子小时候不肯吃药，母亲总拿这个哄我。您吃一颗吧，很甜的。”笑着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微笑接了过来，“小孩子好似都爱吃这个。朕初见阿嶷那一年，她才六岁，旁的赏赐都不要，只要糖。”古董摆件什么的，看过就算了，又不能吃。只有看到茧糖，会两眼发亮。她娘亲平日不许她吃糖的，可把阿嶷想坏了。

皇帝把糖放入口中，闭目享受，“很甜。”阿嶷小时候，吃到一颗糖便会无比满足，真是个不贪心的好孩子。她在自己跟前十几年，带给自己多少欢乐，要求的却始终只是一颗糖。

皇帝慢慢吃完茧糖，睁开眼睛，微笑看着辽王，“阿德，往后我若不在了，你要善待阿嶷。”天下最大的是皇帝，皇帝肯善待阿嶷，阿嶷无忧。

辽王缓缓在皇帝面前跪下，“父亲，我是真把阿嶷当妹妹。那年阿嶷六岁，您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玩耍。我一眼看见她，就喜欢她，觉着她是我妹妹。”父亲，阿嶷令您欢笑，她还帮过我的忙，我定会待她好。

皇帝低头看着辽王，“阿德，小十长大成人之后，你给他个富庶封地，让他悠悠闲闲过一辈子。他如今在安瓒处读书，若安瓒同意，让他娶安晓旭为妻。安宁么，择一清清白白的士子嫁了，她的夫婿你亲眼看看，相貌要端正，人品要端方。”

辽王听皇帝大有交代遗言的意思，心中酸楚，面上还什么也不敢流露，只笑着答应，“您放心，小十的封地、亲事，还有安宁的亲事，儿子一定办的妥妥当当。”

辞别皇帝出来，天气阴沉沉的，刺骨的寒风吹来，辽王打了个寒噤。回到东宫，辽王特意交代卓妃，“阿晨，卓家若要求娶，只能跟谢寻提，不能跟谢太太提，切记。若谢寻有推托之辞，不许纠缠。”卓妃笑着答应，“是，听您的。”

丫丫和流年回到谢家，流年又神气了一回。“祖父，这幅《竹林七贤图》，孝敬您了。”“大伯父，这幅《游春图》古意盎然，您一定喜欢。”“《秋山问道图》境界清幽，烟岚气象，送与爹爹赏鉴吧。”皆大欢喜。

谢四爷欢喜归欢喜，女孩儿们的功课一丝不肯放松。瑞年锦年也好，最懒散的流年也好，书画功课必要按时交来，容不得半点马虎。谢老太爷得了幅名画，喜欢的不知如何是好，“小七啊，祖父给你减了功课，好不好？”别看你爹爹臭着一张脸，他还是要听我的。

流年一脸郑重，“不用，祖父。祖父我跟您说，我要写狂草的，也不用太好，比怀素差不太多就行。写狂草要想好看不出错，不是要苦练基本功么。祖父，我要好好练习，不偷懒。”

谢老太爷捋着白胡子，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谢大爷嘴角抽了抽，玉郎你就糊弄孩子吧，女孩儿家写什么狂草，还拿怀素做样子，小七练上两辈子也不可能及得上怀素半分。谢四爷神色坦然，毫无异色。

十一月二十，蕖家央礼部的申老尚书夫妇为媒，到谢家下了文定之礼。申老夫人拉过瑞年细细看了，满意点头，“是个齐整孩子。”跟蘧家小子很般配。蕖谦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瑞年明媚娇憨俏丽可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蘧家虽算不上什么名门世家，族中进士举人的，倒也有十几位。虽算不得豪富，却也有些家底，不是那种毫无根基的穷门小户。蘧夫人来谢府拜访过，送给瑞年等姑娘们的见面礼是水头极好的老坑玻璃种满绿手镯，一看就不是凡品。

二太太三太太也敬陪末座。二太太对瑞年这夫家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蘧家比米家可是强多了，不服不行。蘧谦一进京就去了国子监读书，显见得蘧家是有些手段的。蘧夫人这做派，米家更是拍马追不上。米家如今还指着华年的嫁妆过日子呢，出手哪会如此大方。

三太太也羡慕。大嫂这做嫡母的太过宽厚，把瑞年娇养长大，又给寻了这么个好婆家！家也好，夫婿人才也好，婆婆还待她和颜悦色。瑞年这庶女，嫁的不比绮年华年差呢，大嫂实在是好性子。

大太太笑容满面的张罗，四太太心中着急。瑞年已经定下，锦年跟瑞年只差不到一岁，也到年纪了。偏偏宜春侯世子也好，澄哥儿也好，玉郎全不愿意！宜春侯世子，他嫌人家粗鲁。澄哥儿么，“你堂姐是自作主张吧？让她问清楚靖宁侯，若靖宁侯点了头，却再说。”看玉郎那意思，好似笃定靖宁侯不会同意。

瑞年是直爽性子，不怎么爱害羞。锦年和流年打趣她几回，见她脸红一红就过去了，觉着没意思，只好一笑作罢。锦年回房，流年去了南园。

流年去南园，是有正经事的。张屷已在耳房大炕上等着她，两人见了面，头凑头看图样，“小七，娘亲说可以修成苏州园林，也可以修成西洋样式。”小七喜欢大圆床，没准儿也会喜欢西洋房子。

流年真想仰天长笑。一个男人最理想的生活是“住西洋房子，吃中国菜，娶日本老婆”，那一个女人最理想的生活呢？“住西洋房子，吃中国菜，嫁给张乃山”！

两人正看的专注，棠年静悄悄立在耳房门口。棠年心里这个不满，就甭提了。住郡主府，我挡不住张乃山倒还罢了。住在谢家，居然还是挡不住张乃山？我家小七才多大，张乃山，你也忒急了点儿。

棠年正要开口，衣襟被人拉住了。回过头，丫丫精致面庞上满是盈盈笑意，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温柔看着自己。棠年没了脾气，跟着丫丫走出来。“损之，爹娘命小哥哥来的。”回了房，丫丫悄悄告诉他，“要给他们修整园子，得小七喜欢才成呀。”

棠年无奈，“爹爹命我看好小七。”不能被张乃山这别有用心的坏小子轻薄了。丫丫嫣然一笑，“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呢，会看好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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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睡在婴儿床上的小子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哇哇大哭。棠年快步走过去,俯□子抱起宝贝女儿,柔声哄着。丫丫抿嘴笑笑，“她呀,许是饿了。”算算时候,该吃奶了。

丫丫接过孩子，给孩子喂奶。小子颐美美的吃着奶，自然就不哭了。棠年怜爱看着小子颐，心中发愁。乖宝贝，你舅舅总是缠着你姑姑,这可如何是好？

小子颐吃过奶,玩了一会儿,又甜甜睡着了。丫丫小心翼翼把女儿放回到婴儿床，轻轻拍了一会儿。棠年也在床边看着女儿，等小子颐睡踏实了，给她盖好小被子，夫妻二人手牵着手，走到外间坐下。

棠年终是有些坐立不安，爹爹命自己看着小七，若这般放任不管，岂不是有负爹爹所托？丫丫笑道：“娘亲说了，眼下先商量着园子如何修，往后还是商量家什怎么打，都要小七喜欢。损之，小哥哥会常来的。”你要是天天都这么着，咱们会很累。

棠年摇头，“打家什，是谢家的事。”我家嫁个闺女，连陪送都给不起么。丫丫细细告诉他，“一则，亲事没定下。二则，小哥哥和小七若是挑了西洋样式的房子，家什也要是西洋样式，工匠不好寻。”等着谢家打家什，那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我小哥哥可等不起。亲事又没说定，西洋家什又不好打，还是我家早早的备起来，方为妥当。

棠年心里这个难受。商量房子，商量家什，房子盖到什么地步再来知会一声，张乃山是不是天天都能过来谢家约见小七？爹爹，您让我怎么看，看不住呀。

棠年明知看不住，职责所在，还是拉着丫丫去了耳房。张屷落落大方的跟他们寒暄问好，流年更是一脸纯真，“我帮张乃山看房子样式呢。我觉着西洋房子宽敞，哥哥，丫丫，你们说呢？”很坦荡的样子。

棠年似笑非笑，“乃山的房子，他自己要住的，自己喜欢便好。”跟我们有什么相干。丫丫认真的点头，“我也觉着西洋房子好。往后我们照着小哥哥的样式，也盖一座。”

张屷见棠年一幅要撵人的架势，也不多留，跟丫丫、流年一一作别，告辞走了。流年打了个呵欠，“困了，要回去。”棠年淡淡看了她一眼，亲自送她回了恬院。

瑞年的亲事定下后，四太太憋着一口气要给锦年也寻门好亲。依着锦年这身份，夫婿怎么着也要比瑞年强上几倍不是。“宜春侯世子长自边城，可能不够文雅。镇远侯府世子郑嘉，玉郎瞧着怎样？”这位，可不能算是粗鲁了吧。

“郑嘉此人，倒是可以托付。”谢四爷慢慢告诉妻子，“镇远侯府人丁兴旺，族人众多。郑嘉的妻子是宗妇，不只要服侍公婆夫婿，还要周旋族人，应酬豪门，很难做。”当那么大一个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锦儿怎么办？”四太太有了愁容，“这个不成，那个也不成，要拖到什么时候。”玉郎太疼锦儿了，宜春侯世子不够文雅，不要。镇远侯世子家中人多事烦，会累着锦儿，也不要。这可愁死人了，给锦儿寻个什么样的人家方好。

谢四爷淡淡看了她一眼，“你那堂姐呢，不提澄哥儿了？”前两天，看她的意思，心里最情愿的是澄哥儿。也不想想，澄哥儿是丫丫亲堂兄，靖宁侯怎会同意？

四太太红了脸，“岳侯爷不许。”堂姐亲来告诉自己的，堂姐她也是为难，说着说着，便红了眼圈。岳侯爷太偏心了，总是向着南宁侯那外室子，让堂姐这嫡子媳妇如何不抱怨。

谢四爷淡淡看了眼妻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彩笺，“许尚书次子，吴翰林长子，古学士的独养儿子，这三家都跟我露过口风，子弟我亲眼看过，人才很过的去。明日昭仁郡主长子娶妇，这三家的太太奶奶都会亲去。你冷眼瞧着，她们脾性如何。”家世、子弟我可以看，可婆婆好不好，我实在无从得知，靠你了。

四太太忙答应了。次日赴宴归来，晚上拉着谢四爷细细盘算，“许尚书的夫人看着是个宽厚的，想来不会苛待儿妇。吴翰林的夫人有些清高，看样子难伺候。古学士的夫人穿戴过于讲究，恐是个挑剔的。”

谢四爷问她，“单看婆婆，你选哪家？”四太太犹豫不决。要说起来是许尚书夫人最和气，可她家是次子，锦儿这样的人才，做个次子媳妇岂不委屈了。

谢四爷见状，温和说道：“家风都好，子弟也踏实。可家常过日子，婆婆、妯娌也是要紧的。咱们细细打听清楚了，却再说。锦儿一辈子的事，不可大意。”

四太太心里热乎乎的，点头答应。可不是么，锦儿的终身大事可不能马虎，要精挑细选，挑个千好万好的婆家。玉郎连婆婆好不好都替锦儿想到了，真是疼锦儿。

十一月二十九是流年十五岁生辰，“小七今年是及笄之年，这生辰怎么办理？”四太太特意问过谢四爷。她对庶子庶女并不关心，可当着丈夫的面，总会作出好嫡母的样子。

“照着瑞年的例子办理便是。”谢四爷淡淡说着，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气，“横竖有大嫂操持，你莫理会了。倒是锦儿的事，要上上心。”小七还用你操持生辰么，无忌早早的送了她两盒子小金砖，有了寿礼，过不过生日她哪会放在心上。这无忌，女孩儿家爱金子银子是好事么，他偏偏投其所好，给小七送金子，真真可恨。

四太太喜滋滋的，“便依玉郎。”不理会小七，单操心锦儿，玉郎真好。锦儿又孝顺又懂事，不像小七似的一团孩气，正该多疼锦儿，方是正理。

四太太一心一意为锦年挑选夫家，流年的生辰宴会是大太太一手操办。来客大多是谢家老亲戚，南宁侯府的亲戚，济济一堂，宾主尽欢。

解语亲手把一支镶着猫眼石的金钗插在流年光可鉴人的发髻上。这只钗以金为托，珍珠作星，一只金绿□眼宝石嵌在正中，形成众星捧月之势，光华夺目，珍贵无比。

流年甜甜一笑，向解语行礼道谢。解语含笑看着她，心里满意极了。小流年和她父亲、兄长一样，生的面如凝脂，目如点漆，神情散朗，颇有林下之风。长的真好看，和我家小阿屷真是天生一对！

“爹爹是玉人，你哥哥是小玉人，小七你么，是玉女啊。”丫丫拉着盛装丽服的流年，啧啧称赞。若是小哥哥也在，你俩站在一起，就是金童和玉女。

宾客中不少女眷都向四太太打听，“七小姐定下亲事没有？”四太太不敢提卓家的事，只能含混过去，“小着呢，才及笄，哪能定下。”含混完又不满，问小七做什么，我家锦儿才是谢家嫡女，才是玉郎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小七不过是生的好看些，顶什么用。也就卓家那种外戚人家，会只看相貌，求娶小七。

也有心直口快的，直接跟四太太开了口，“我想给七小姐做个媒。”四太太委婉的推拒，“还小呢，再说上面还有个姐姐。过个一两年再说。”

四太太推拒完，心里忽然觉着有些奇怪，怎么卓家竟然没来人？卓家若有意求娶小七，临安侯府的大少夫人不是该露个面么。若大少夫人来了，给小七插钗的宾客，该是大少夫人才对。

四太太彬彬有礼的应酬着宾客。等到宾客散尽之后，四太太回了房，命人请来谢四爷，“玉郎，卓家竟没来人。”这事透着奇怪，难道是卓家有变不成。

谢四爷闲闲说道：“前几日，礼部的莫侍郎跟我喝了回酒，席间问起小七的亲事。莫侍郎是朝中元老，对着他老人家我自是实话实说。万寿寺的高僧给小七卜过卦，小七命中，只能嫁属兔的男子。”卓显又不属兔，别跟我歪缠了，没用。

四太太很是吃惊，“属兔的男子？怎么玉郎从未告诉过我。”要是早跟我说了，卓家才提亲的时候，我便会问他是不是属兔的。若不是，便可直接推了。

谢四爷浅浅一笑，“才卜的卦。”四太太信以为真，“这属兔的男子，得有二十出头了吧？这个年纪，好多人都做爹了。玉郎，小七是不是要给人做填房？”

谢四爷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再睁开眼睛时，眼神冷冷的，“我谢寻的亲闺女，给人做填房？”话中渐渐有了咬牙切齿的意思。四太太忙道：“不能够，不能够！咱们小七，一定是嫁人做原配嫡妻的，一定是。”

谢四爷定定看了四太太一会儿，施施然站起身，“有事，去书房。”四太太什么也没敢说，陪笑送他离去。自己真傻，怎么会脱口而出“填房”？玉郎真护短，这就恼了。可小七这身份，再寻个二十出头的夫婿，不是填房，难道是原配？这个年纪还没成亲，可见是小门小户窘迫已极的。唉，小七真可怜。

谢四爷到书房生了会儿闷气，抬脚去了静馨院。去了静聲院，看见何离，更生气。何离正低头做着件婴儿的小里衣，一针一针密密缝着，那个柔情蜜意，那个专心致致，就别提了。

以前是小七，如今是小子颐，阿离整天就惦记着她们。谢四爷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慢慢把何离的针线活拿了过来。何离有点吃惊的抬头，只见谢四爷正凉凉的看着她。

第131

何离跟谢四爷认识了三十多年,知他甚深。见他这模样,便明白他是吃醋了。何离抿嘴笑笑,小心收好针、线，从谢四爷手中拿过婴儿里衣,放到精致小巧的木筐中，

“正打算给玉郎做件亵衣。”何离把丫头们支出去，清澈的眼眸中笑意荡漾，伸出双手轻轻揽着谢四爷的腰，“可是不知道玉郎的尺寸呢,要仔细量一量。”

“阿离又勾引我。”谢四爷眉目舒展,嘴角含笑,“我的尺寸你哪有不知道的，趁机亲近我罢了。”阿离还算识相,知道亲手给男人做亵衣。

何离不承认，“我哪有？玉郎想多了。”谢四爷轻笑一声，低头在她耳畔私语，“真要量尺寸？阿离，穿衣服量怕是不准，不如我脱了衣服，你细细丈量，好不好？”捉住何离的手，放在自己腰带上。

何离耳根子都羞红了，挣扎着不依，“不用，不用脱衣服。”谢四爷抱着她不放，“阿离好不容易给我做回衣衫，还不给做件合身儿的？要量，要量准了。”

何离微微喘息，在他怀中软语央求，“玉郎，好玉郎，晚上再量好不好？今儿是小七生辰，过会子怕是小七和棠儿都会来。”天还没黑呢，别闹了。

“暂且饶了你。”谢四爷静静抱了何离一会儿，微笑放开她，“阿离，夜深人静之时，你再好生丈量便是。”何离娇嗔的横了他一眼，自去镜子前整理发髻。谢四爷目光胶着在她身上，温柔缠绵。

“六少爷，郡主，七小姐。”门外响起小丫头殷勤的声音。棠年和丫丫并肩走了进来，丫丫怀中抱着小子颐。流年跟在后面，头昂的高高的。

“您看看，这支钗好不好看？”流年凑到何离眼前，炫耀镶有猫眼宝石的金钗。何离眼睛湿润，一迭声夸奖，“好看，太好看了。巧夺天工，登峰造极。”这金钗实在华贵，小七本就生的美丽，戴上这只钗，高贵的像公主。

小子颐安安静静躺在丫丫怀里，不哭也不闹。何离夸完女儿，眼谗的看着小子颐。丫丫笑着把孩子递过来，“乖宝宝，让祖母抱抱，好不好？”何离感激的接过孩子，眼睛离不开孙女娇美的小脸蛋。小子颐，你长大了会叫我祖母么。

谢四爷咳了一声。何离会意，抱着小子颐慢慢走到他身边。谢四爷看了会儿小孙女，实在不过瘾，干脆抱了过来。抱婴儿的姿势，十分纯熟。

流年走到他身边质问，“爹爹，我似小子颐这般大的时候，您抱过我么？”谢四爷只顾逗弄怀中的婴儿，根本不理会她。何离微笑，“没有。你爹爹么，是在你一岁多的时候，才学会抱孩子的。”这些年来抱过远哥儿、升哥儿，抱的多了，自然熟练。

流年下气的走到丫丫身边，抱着丫丫的胳膊，“还是张伯伯好呀，张伯伯是最好的爹。”丫丫笑咪咪的，“我爹爹疼爱儿女，娘亲有时埋怨他，惯孩子惯的没样。”好在都没被惯坏。

最好的爹？谢四爷目光没离开孙女的小脸蛋，口中淡淡问着，“棠儿，你岳父是最好的爹？”棠年口气也淡淡的，“您是最好的爹。岳父么，是最好的岳父。”

棠年牵牵妹妹的衣襟，低声吩咐，“小七，不许顽皮。”今儿你过生日，大好的日子，要高高兴兴的，知不知道？他已是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何苦来，白白气他。

流年嘻嘻一笑，“孩子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我是有良心的好孩子，备了礼物给爹娘。”拍拍手掌，两名丫头各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件浅蓝色衣袍，和一双轻便的浅蓝色鞋子。

“这颜色真好看。”何离拿过衣衫和鞋子细细看着，爱不释手。谢四爷怀中抱着小孙女，淡淡瞅了两眼。小七还是一团孩气，自己喜欢蓝色，给爹娘做衣衫，居然也是这么浅的蓝色，像一汪碧水。

流年殷勤蹲□子，“给您试试鞋子合不合脚。”何离连连说着，“合脚，合脚，肯定合脚。”丫丫和棠年在旁相视而笑，鞋子还没穿到脚上呢。

流年和棠年一边一个，替何离换下旧鞋，穿上新鞋。流年自恋的看看，“哥哥，我这只，比你那只合适。”棠年憋着笑，“嗯，没错。”何离娇惯流年，忙附合着，“是，小七那只合适。”

谢四爷就自觉多了。抱着小子颐坐在官帽椅上，等到流年和棠年也替他试好鞋子，低头看了一眼，认真的评价，“小七给穿上的这只，最合适。”

流年大为得意，“那是。”那还用说么，也不看看我是谁。棠年肚中狂笑，面上偏要作出幅淡然形状，憋的实在够呛。丫丫拉着何离，两人都笑倒了。

正说笑着，有丫头过来传话，“老太爷命七小姐去书房。不用换衣衫，就这般盛装前往。”流年笑吟吟答应了，等传话的丫头走后，原地转了几个圈，“好不好看？若是入画，会不会成为传世名作？”老太爷向来以书画名家自居，命自己盛服前往，自然是要画及笄图的。

何离喜滋滋点头，“好看！若是画出来，定比洛神还要美！”谢四爷、棠年都是面色淡然，不置一词。丫丫则是对张屷无比同情。小哥哥，她从小被这样的亲娘夸奖长大，往后你俩一道过日子，这拍马屁的学问，你要再长长。

丫丫和小子颐留在静馨院，谢四爷带着棠年、流年去了老太爷的书房。老太爷笑咪咪端详流年半天，下笔画了一张及笄图出来。画完后捋着胡子看了又看，得意之作，神来之笔！

谢四爷客气的拱拱手，“献丑了。”命人铺好雪浪纸，提笔也画了一幅及笄图。他这张图用笔细劲古朴，恰如“春蚕吐丝”。画中女子梳着高高的云髻，翩若惊鸿。

棠年手痒，也提起笔，“小七，哥哥也为你画一幅。”流年笑咪咪点头，“好啊好啊。”这个时代又没有照相机，要是有，我得照个成千上万张。画吧画吧，画的传神一点。

晚上，流年又被丫丫拐到南园耳房，约会张乃山。张乃山本是送过生日礼物的，有雅有俗。雅的是一管自制的竹笛，俗的是一匣子金器玉器。这晚看到盛装的流年，张乃山忽然想了起来，“小七，我把你画下来，请能工巧匠雕成玉像。”把流年乐的，画下来，还要雕成玉像？张乃山你真识趣，知我者，张乃山也。

过了流年的生辰，很快就是腊月了。四太太忙着过年前的种种，还要操心锦年的婚事，人都瘦了。谢四爷宽慰她，“不急，慢慢挑，给锦儿挑个趁心如意的。”终身大事，急不来的。

到过年的时候，小子颐已是会认人，也会笑了。若是丫丫和棠年在，她便不肯给别人抱。当然也包括谢四爷和流年。谢四爷只是心里发闷，流年很是愤愤，“谢小丫，我是你亲姑姑！”连我都不让抱，真不像话。小子颐窝在丫丫怀里，咯咯笑出声来。

元旦朝贺，皇帝强撑着亲自出席，仪式结束后，将养了半日才略好些。接下来的春节宴会，皇帝都委派太子代为主持，自己在乾清宫中静养。

后宫事务，如今是徐皇后和梁贵妃共同主持。本来徐皇后才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可梁贵妃一旦主持过宫务，便放不下权柄。后宫中诸妃嫔也多有巴对她的，要知道，梁贵妃的亲生儿子已被立为皇储，将来会登基做皇帝。本朝惯例，皇帝若非嫡出，嫡母、生母同为太后。梁贵妃这太子生母，铁定会是未来的皇太后。

同样是皇太后，一个是亲娘，一个不是亲娘，皇帝听谁的？向着谁？这还用问么，自然是向着亲娘。太子殿下肖父，和圣上一样英明果断，有这样的储君，还是多多奉承梁贵妃，以求自保。后宫中不少妃嫔，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因此奉承梁贵妃的，竟比奉承徐皇后的还要多。

还有几个心思灵慧的，时常往静孝庵中走走，使出浑身解数讨好静孝真人。这位是圣上原配，更是太子殿下敬重之人。将来么，也是说得上话的。

含山郡主依旧备受皇上宠爱，每回她带着遂平县主进宫，殿中都会响起笑声。不过宫中并无人巴结讨好含山郡主，一则是郡主从不在皇上面前为谁说好话，二则，皇上眼看着不行，含山郡主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正月下旬，朝中发生两件大事。一件是梁贵妃被隆重册封为皇贵妃，一件是苗乱愈烈，太子命原东昌侯沈迈为贵州总兵，带兵平叛。

皇贵妃和皇后只差一级，梁贵妃这位份一升，在后宫中自然更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文官中颇有几位为此皱眉的，觉着太子未免过于抬举自己生母。但是要劝谏呢，又很是犯不着：梁贵妃根本没娘家！她是家乡遭了灾，父母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她孤身一人。这样没娘家的妃子，兴不起什么风浪，不必多事。

至于命原东昌侯沈迈为贵州总兵，也让人说不出什么。沈迈是打死过徐朗，是曾经被夺爵毁券，可沈迈确实是位良将。沈迈在陕西、辽东都有赫赫战功，抹杀不掉。也许徐皇后一直忘不掉前仇旧恨，可是依照祖宗家法，她根本不敢明着干涉朝政。她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都挡不住沈迈重新出山。

第132

堪堪进入二月,徐皇后便生了一场恶气。因卓家是未来的后族，所以卓家那尚未婚配的卓显,颇受徐氏族中未婚少女的青睐。卓显年轻秀逸,自是良配，无奈卓家早已放出话,“不宜早婚。命中注定要二十往后方能定亲,否则新妇会有血光之灾。”谁也不能拿着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于是眼光放到了鳏居已久的卓行身上。

卓行虽已年近五十，可他向来养尊处优的,并不苍老。单论相貌,卓行也算得上清癯，且有着浓浓的书卷气，更显得儒雅。若嫁了卓行,虽是继室，却也是卓妃正经的母亲，临安侯府正经的当家主母。恰巧徐氏族中有一名年方十八岁的少女徐扬，是位才貌双全的姑娘，偏偏命苦，成亲前夕未婚夫从马上摔下来，一命呜呼。徐扬不愿守望门寡，自然要退了亲再觅夫婿。徐扬家中本就中落，又许过一回人，还能寻得着什么好人家？若是能嫁卓行，徐扬极愿意的。虽说夫婿老了一点，可是进门就当家呀。若嫁了年轻人，要还婆婆做儿媳妇的规矩，颇为辛苦。

魏国公夫人进宫跟徐皇后说了，徐皇后觉着很好。让徐家姑娘去做卓家的当家主母，卓妃对着她称呼“母亲”，辽王的儿子们称呼她“外祖母”，极好的事。

徐皇后先是跟卓妃和鲁氏说了。卓妃很守礼，“出嫁女儿，做不了父亲的主。”鲁氏嗫嚅，“家父鳏居已久，并无续娶之意。”徐皇后不悦，“那是从前他怕孩子小，被后母凌虐。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他也该享享晚福了。”

卓妃和鲁氏都不敢做主，不肯答应。徐皇后索性直接宣卓行入宫，当面提亲。这婚事你肯也罢不肯也罢，当着我的面难不成你好意思说个“不”字？谅你不敢。

谁知卓行是个死读书的呆子。卓行文绉绉的说道：“约为夫妇时，岂有一人先死，另外一人便再娶之约？只约终身夫妇也。男女之配，终身不变者也。故无再娶之礼。”

徐皇后呆了呆，“天底下多少男子不幸丧了原配，都要孤孤单单守着不成。”卓行正色道：“有不得已再娶者，盖缘奉公姑，或主内事尔。卓行父母早亡，儿子俱已长成，儿妇持家甚贤，无须再娶。”

徐皇后虽也是饱读诗书的女子，可卓行这一番之乎者也的说下来，也把她说晕了。不只做媒不成，这件事不知怎么着还传出去了，清流士林一片叫好之声。太子妃的父亲，是一位有风骨的读书人！

卓行的发妻，十五年前已是一病而亡。卓行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养育儿女们长大，何其不易。卓行自己是举人，三个儿子也都是年轻轻轻中举，卓行这样的父亲，堪称慈父的表率。文官们，士子们谈起太子妃的娘家爹，满是敬意。

徐皇后气的想病倒，却不得不硬生生撑住。乾清宫中的皇帝一日比一日消瘦，说不定哪天便撒手去了。这个要紧时节自己也病倒，难不成任凭辽王、梁贵妃为所欲为？只好忍下这口气，勉强打起精神。

太子妃娘家爹声名鹊起，最后连四太太都听说了。四太太简直不敢相信，卓行敢忤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亲自开口保媒，怎么着也该应了才是。若照着戏文上讲的，皇后娘娘可以下懿旨赐婚的！虽说实际上也没有哪朝哪代的皇帝皇后下道旨意给大臣赐婚，可但凡皇帝、皇后亲自开了口，谁敢不从啊，不是找死么。

四太太也只是感概下，就忙着挑女婿去了。谢四爷给挑选的许家、吴家、古家，确是好人家，子弟也相貌清俊，知书达理。只是家境上，四太太总有不如意的地方。古家是独子，古夫人又过于讲究，怕这儿媳妇不好当。吴夫人清高了些，十有□不好相处。许夫人倒是宽和的很，偏偏他家是次子。四太太挑来挑去，最后忍痛决定，还是许家吧，婆婆宽厚好相处，比什么都强！

问锦年，锦年红了眼圈，“但凭爹娘做主。”爹爹娘亲都是疼自己的，听他们的吧。姑娘大了，总要出门子的，躲不过。儿时曾经做过的美梦，永远只能美梦了。

谢四爷点了头。许尚书出了名的忠厚，家风清正，家中只有两名嫡子，都有出息。锦年嫁到这样人家，公婆能拿她当女儿疼爱，日子定会舒心。

央了钱阁老夫妇为媒。四月初九是个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定下四月初九换庚贴。锦年躲在大理石屏风后偷听四太太和钱阁老夫人说话，身躯无力的靠在屏风上，心中冰凉。真的要嫁了么，真的就这么嫁了么。

到了四月初九，许、谢两家并没有换成庚贴。宫中皇帝已是两日没有进食，诸大臣都在文渊阁值守，钱阁老哪里抽得出身。四太太心中又是恼，又有窃喜。恼的是锦年的好事被无端耽搁，窃喜的是皇上一旦驾崩，自己那庶子媳妇就失了凭仗，要在婆婆面前立规矩了。虽说自己并不希罕看见她，可庶子媳妇不在跟前奉承，做嫡母的真是颜面尽失。

乾清宫中，皇帝自昏迷中醒了过来，魏硕峰含泪喂他喝了半盏参汤。皇帝闭目将养片刻，闻得殿外隐隐有哭声，虚弱问道：“谁在外面？”魏硕峰恭敬答道：“静孝真人、皇后、皇贵妃、淑妃、贤妃，十皇子、安庆公主、安宁公主，太子妃、几位皇孙、郡主们。太子殿下在您蹋前衣不解带服侍了两日，如今趴在案几上睡着了。”皇帝困难的转过头，看见辽王趴在桌案上，睡的正沉。

“叫醒阿德。”皇帝清晰的吩咐，“宣内阁阁臣、成国公、英国公入见。”魏硕峰答应着，亲自叫醒辽王，命小太监速召阁臣、成国公、英国公。

辽王揉着眼睛，片刻后惊喜的扑了过来，“父亲，您醒了？”阁臣、成国公、英国公奉召急忙进到皇帝寝殿，跪在御榻前磕头。太医在旁服侍汤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硕峰、秉笔太监吉成站在皇帝脚跟前，太子、阁臣、武将之首的成国公、英国公跪在御榻前，任是谁看见这架势，也知道皇帝是真不行了。

皇帝躺在床上，清晰的口述一道又一道遗诏。最后一道是给太子的，“遗诏，与皇太子：朕不豫，皇帝你做。一应礼仪自有该部题请而行。你要勤政爱民，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太子含泪听了，接过魏硕峰递过来的那轴黄绫揭帖，拜伏于地。

皇帝交代完国事，闭目喘息。太医院褚医正上前跪下诊了脉，“圣上要歇息休养。”拿一个掐丝珐琅细嘴小壶慢慢喂皇帝喝下汤药，皇帝喝了药，沉沉入睡。

大臣们磕头退出，太子一直守在皇帝榻前。皇帝只睡了两个时辰，便睁开了眼睛。太子忙上前问候，皇帝定定看着他，眼神清明，“阿德，请你母亲过来。”

原以为静孝真人会泣不成声，没想到静孝真人脸色安详，平静的很。静孝真人在榻前坐下，皇帝握住她的手，“我先走一步。小魏子，拟遗诏，静孝真人千秋万岁后，与朕同葬。”

丧葬讲究“卑不动尊”，不能因为地位低的人去动地位高的人。如果皇帝已经安葬，静孝真人后死，把地宫墓道重新挖开，再入葬填埋，会打扰地底下的皇帝。通常这种事情是不允许发生的，可是皇帝有遗诏，那又不同。

有了皇帝这道遗诏，徐皇后如果死了，只能在皇帝陵寝之侧另辟新陵，单独下葬。静孝真人却可以原配的身份，跟皇帝“死同穴”。

太子热泪滚滚。自己不是她亲生的，却是她精心抚养长大的。她是平常又平常的女子，一辈子也没有什么非份之想，只愿死后跟父亲合葬。她，总算如愿了。

静孝真人微笑，“不跟你合葬，怎么能够？你在地下安眠，我却去打扰你，怎么忍心？”她圆润平凡的脸颊比平时美丽，嘴角滴下鲜艳的血滴。

皇帝不敢看她，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慢慢流下，皇帝喃喃，“你这又何苦，这又何苦。”我不怕打扰，人都死了，怕什么打扰。你有阿德，有孙子孙女，在这世上再逍遥活上几十年，不好么。

太子惶急的抱住静孝真人，“母亲！”静孝真人吃力的抬起手，想替他擦拭额头的汗珠，“阿德，你有嫡母，有生母，她们并尊为太后，都是名正言顺的。我呢？你尊重我也不好，不尊重我也不好，我活着，就是让你为难。”

太子抱紧静孝真人，“我不怕为难。”一个人既然想当皇帝，还怕为难么。内阁、通政司、六科，哪个是好打交道的？都有成堆成堆的大道理等着我。

静孝真人脸上浮现一丝微笑，“阿德，你生母没读过什么书，可性子伶俐，能帮你不少。那个女人么，你登基前几年，一定要敬着她，顺着她，捧着她，博个孝顺的名声。阿德，你不比小九，做了皇帝也不要大意，知道么？”太子泣不成声，连连点着头。

皇帝睁开眼睛，“阿德，把她抱到我身边。”太子抹抹眼泪，抱起静孝真人，放在皇帝身侧。皇≮www.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帝握住她的手，温和说道：“活着，死了，咱们再也不分开了。”静孝真人腹中一阵疼痛，却欢喜无限。他说话真好听，真想听一辈子……

皇帝静静握着原配妻子的手，这只手原本是温热的，后来一点一点变的冰凉。从没喜爱过她，这会儿心里却空空洞洞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太子擦干眼泪，轻轻替静孝真人盖好被子。皇帝依旧握着她的手，“阿德，叫小十、安庆、安宁进来。”老四老六已经就藩，在眼前的儿女，只有这几位了。

十皇子、安庆公主、安宁公主眼睛都红红的，进来到御榻跪下。十皇子翁声瓮气说道：“父亲您又吓人玩了？一点也不好玩，您快起来吧。”还记得皇帝装病那一回的事。

皇帝微笑道：“过两日便起来。”安庆公主已是两子之母，看出皇帝说话都已经困难了，忙推推十皇子，“小十，父亲生着病怎么起来，过两日身子大好，自然起来了。”十皇子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神色闷闷。

皇帝看着眼前的一子两女，小十性子憨，安宁娇气，安庆没了小九这亲弟弟，往后也是艰难。太子俯伏在地，“父亲，儿子一定好生照看弟弟妹妹。”皇帝微笑，却是说不出话来。

接着又见了太子妃、孙子、孙女，还有皇后、皇贵妃、淑妃、贤妃，皇帝只静静躺着，没有说话。皇后和皇贵妃都知道静孝真人进来了，却没出去，更见御榻上明明躺着另外一个人，心中都是犯酸。怎么圣上临走之时，放心不下的竟是她么。

国事、家事都已交代完，皇帝还闭不上眼睛。太子在御榻前跪下，“父亲，召阿嶷前来，可好？带上小子颐。”皇帝摇了摇头，“阴气太重。”临死的人，阴气很重，小孩子抗不住的。

太子一时冲动，“如此，请南宁侯夫人一见，可好？”父亲隐藏的这么好，世上知道这件事的根本没几个人。朝臣都知道含山郡主六岁进宫，皇上一眼便喜欢上了。却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皇帝已经混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彩。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皇帝又摇了头，“对她声名有碍。”皇帝临终前召见一位侯夫人，成何体统。

太子站起身，“南宁侯夫妇来见您最后一面，有何不可？阿嶷是您干女儿，您和南宁侯夫妇，也算是亲家。”不等皇帝答话，急促的说了一句，“父亲，您等等我。”疾步出了殿。

皇帝已是弥留之际，心神有些恍惚。她会来么，她会来么……殿门开了，太子大踏步走了进来，“父亲，南宁侯夫妇求见。”

皇帝努力睁开眼睛，一道轻盈的倩影现在殿门口。皇帝打起精神，微笑叫道：“安姑娘！”一辈子只能叫她安姑娘了，能叫她芳名的，是张雱那傻小子。

真不想死，真想再活五百年。守护着自己的子民，守护着自己的儿女，守护着她。可是贵为帝王，一样敌不过流年，和凡夫俗子一样会老去，会死亡。再也逃不过的。

四月十一日，皇帝驾崩。全国各地所有官员一律换成青服角带的丧服。禁宴乐三个月。京城的官员们每日到衙门办公务之前，必要先到会极门外跪祭。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的登基大典正紧锣密鼓的进行。四月十二日，阁臣和礼部按仪式上了《劝进表》。太子依仪式谕答“览所进笺，具见卿等忧国至意，顾于哀痛之切，维统之事，岂忍遽闻，所请不准。”这样经过两个来回，在大臣们第三回劝进的时候，太子终于准了，“卿等合词陈情至再至三，已悉忠恳。天位至重，诚难久虚，况遗命在躬，不敢固逊，勉从所请。”

钦天监选定的登基吉日是四月二十八。四月二十六，太子入住乾清宫。四月二十八，太子祭天、祭祖、祭祀先帝之后，在中极殿接受百官朝贺，成为天朝新的皇帝。

第133

新皇登基,照旧例尊嫡母、生母并为太后。徐皇后尊号为端贤太后，梁贵妃尊号为端荣太后,一居慈宁宫,一居慈圣宫。嫡妻卓氏册封为皇后，总领六宫。

虽是新皇登基,朝事却丝毫不见纷乱,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因为新皇帝虽是才登基，做太子时抚军监国时日已久，朝堂政务,大多在他掌握之中。

九月,贵州总兵沈迈平定苗乱,凯旋而归。皇帝大喜,赐还沈迈东昌侯爵位，“卿原来的侯府，是收不回来了。”皇帝笑道：“寿荣长公主的府邸空闲已久，和南宁侯府只隔了一条街，赏赐与卿。”沈迈乐呵呵呵答应了。空闲已久的府邸才好呢，慢慢修整着，我和阿忱还住南宁侯府，跟我家阿雱一起。要我离开阿雱，真是舍不得。

一时间，京城贵妇们羡慕死了南宁侯夫人。她三个儿子，有两个世袭罔替的侯爵爵位！更有机灵的已是打听清楚了，“长子沈忱，是跟着东昌侯长大的，将来必会继承东昌侯府。次子岳池从小给了靖宁侯，如今在靖宁侯府住着呢。最小的儿子张屷，会是南宁侯世子。”

这张屷年纪二十出头，在锦衣卫任职，前程尽有。最主要的是，他相貌俊美，尚未婚配！家中有待嫁女儿的夫人太太们，心里都热乎乎的。南宁侯府不只是有爵位有实权，富贵逼人，他家的男人个个洁身自好，身边只有嫡妻，并无姬妾。这在富贵人家，是多么的难得。男人么，田舍翁多收了两担米，还想买个妾呢。

到南宁侯府贺喜的客人颇多，明着暗着跟解语打听张屷亲事的也不少。解语委婉的笑着，“其实已经定了。不过小儿媳年纪还小，要再等等。”

十月初五，是端荣太后的寿诞之日。内命妇、外命妇都入宫道贺。端荣太后头回过这么奢华的生日，心中得意的很。席间拉着端贤太后不停叫“姐姐”，端贤太后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客气的叫“妹妹”。

端荣太后如今已是天朝最尊贵的女人，行事说话和从前大不相同，连皇后卓氏也不放在眼里。“姐姐知道不，卓家才碰过一个大钉子。”端荣太后笑吟吟说道：“卓家有个小子不是没成亲么，还放出风声说什么不宜早娶。呸！什么呀，卓家看上位姑娘，人家姑娘看不上卓家！”

卓家，是令徐太后厌恶的人家。徐太后不动声色的问道：“哪家姑娘，眼界这么高？”岂有此理，徐家有姑娘想嫁，卓家竟然还不要。

梁太后乐了，“含山郡主的小姑子，谢家七丫头。姐姐，你说谢家倒霉不倒霉，一上来就得罪了新皇后的娘家。这往后啊，谢家日子怕是不好过了。谢家七丫头，谁娶了她谁倒霉。”娶了她就是得罪卓家，得罪皇后。皇后和皇帝情份非同一般，皇帝对卓家、对皇后，宠信的很。

徐太后微笑道：“若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断断不敢娶。”谁家娶来个儿媳妇，是为家中招祸的？要是众人都知道这段**，情管谢家七丫头是嫁不出去了。

梁太后朝不远处一名贵妇淡淡看了眼，“姐姐，南宁侯夫人真是风头正劲。”这话中颇有幸灾乐祸之意。你贵为太后，可你拿南宁侯府没辙！南宁侯府显赫了这些年，如今又多出一个爵位，不服不行啊。

徐太后脸都变形了。新皇帝派沈迈平乱，摆明了就是想给沈迈功劳。谁不知道啊，任贵州总兵的虽是沈迈，其实打仗的却是沈忱。皇帝这是跟自己做对呢，明知道徐家和沈家有仇，偏要抬举沈家。

如果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是小九，是自己亲生儿子，自己还用犯愁么？自己若说声收拾沈家，小九难道敢说“不”字？可是阿德么，和自己向来不亲近，他亲近的，是和先帝合葬的那位。

想到和先帝合葬的静孝真人，徐太后更是肝儿疼。自己是以元后之礼被迎入宫中的，偏偏临了临了，先帝在名份上还摆了自己一道！静孝真人死后追封为孝敏敬贤纯懿元皇后，和先帝同穴。元皇后，她是元皇后，自己成了什么？

和先帝争不过，和眼前这些人还争不过么？可是干涉朝政，万万不敢。背地里使阴招，徐家又没人。后宫之中，卓氏奉承的是亲婆婆，自己这嫡母婆婆她面上敬着，可实际上么，且得靠后。

梁太后颇有兴致的说道：“南宁侯家小儿子成了香饽饽呢，听说但凡有女儿的人家，对张屷那小子都有意思。姐姐你说，张屷能娶着个什么媳妇。”

徐太后面色平平无波，“谁知道呢。”脑中迅速的想着，谢家七丫头，谁娶谁倒霉，谁娶谁会得罪卓家！张屷那小子尚未定亲，若他娶了谢家七丫头……？还用自己对付他们么，卓家自会出手！

与宴的贵妇们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人，都注意到南宁侯夫人、谢通政夫人被宫女请了去见两宫太后。众目睽睽之下，徐太后温和问道：“张家三公子尚未定亲，谢家七小姐尚未字人，哀家来做个媒，不知你们情愿否？”

张家三公子，谢家七小姐？席间不少贵妇心中吃惊。谢家七小姐是庶女，还是张家大小姐的小姑子！身份又不般配，称呼更是混乱，这样亲事如何能做？可徐太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了口，为人臣子的，如何敢不听从呢。这可为难死人了。

谢四太太有些发呆。小七嫁给张屷？小七都嫁侯府世子了，我锦儿该嫁什么人家？锦儿本是四月要定亲的，结果因着国丧，推迟了。国丧过后，许尚书父亲在老家病故，许家已回原籍丁忧守孝，是以锦儿的亲事，还未定下。太后您这不是难为人么，真要结亲，长幼有序，也该是锦儿。

谢四太太还呆着，解语已经领旨谢恩，满口答应。解语暗中推了谢四太太一把，谢四太太醒悟过来，也是满口道谢，“太后看中的，必是好姻缘。”

回到席上，解语也不背着人，一脸惭愧的告诉谢四太太，“太后娘娘的美意，实实推拒不得。谢家是诗礼大族，犬子着实是高攀了。称呼全按着谢家来，往后犬子和令爱生下孩儿，便称呼小女为舅母。”不让谢家为难。

第134

谢四爷萧萧肃肃,上了张雱的马车。张雱兴致勃勃的问他,“晚鸿，小不点儿喜欢快哉风，咱们也去快哉风如何？”解语真聪明,我家小阿屷的亲事定了！

谢四爷慢吞吞说道：“只要能安静说话，哪里都成。”张雱打了个哈哈,“好说,好说。”敲敲车厢，命车夫去快哉风。他在快哉风的凝碧阁预定有雅间。

张雱本是大为得意的,却记着解语交代过的话,不大敢流露出来。张雱心中默念着“谢晚鸿是个小气鬼”“谢晚鸿是个小气鬼”，小气鬼此刻正憋了一口闷气,自己不能太高兴。

凝碧阁建在水中央，宽敞轩朗，景色优美。张雱殷勤把谢四爷让了进去，“晚鸿，请，请！”谢四爷冷眼瞅了瞅，推开窗就能看到院中景致，关上窗则安静的很。很好，无忌你选了个好地方。"

叫了菜肴，烫上酒，两人慢慢喝着。张雱心虚，不停的给谢四爷夹菜倒酒，献足殷勤。谢四爷淡淡看了他一眼，无忌，当初你嫁女儿时是怎么为难我的？一口咬定“我丫丫不嫁人”，差点没把我愁死。如今到了我嫁女儿，你弄出个端贤太后！无忌，这事不算完。

“那个，晚鸿。”张雱忍耐不住，小心翼翼开了口，“我家阿屷和小不点儿的事，你听说了吧？太后金口玉言，没法子的事。晚鸿，内子说知道谢家委屈了，称呼全依着谢家，一切礼仪全依着谢家。”

太后金口玉言，没法子的事？谢四爷似笑非笑看着张雱，“无忌，令正是怎么做到的？说来听听。”端贤太后很爱做媒么，怎么想起来把我小七嫁给张屷的。

张雱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得意”“不要得意”，还是忍不住得意了，“内子很聪明的！她怎么做到的，详情我也不知。不过，晚鸿我跟你说，内子很久之前就有计较。我家房子也修好，家什也打好，什么都齐齐备备的。内子说，下月便可成亲。”

张雱说到高兴处，大力拍拍谢四爷的肩膀，“晚鸿啊，内子算的准准的，我家把什么都备好，到小不点儿十六岁生日前后，瞅准时机，果断下手！”

“下月便可成亲”“算的准准的”？谢四爷慢慢喝着杯中酒，一言不发。张雱眉开眼笑凑到他眼前，“晚鸿，这计策不错吧，内子是不是很厉害？她早就告诉我，等到要娶小不点儿的时候，寻一个位高权重的坏蛋出来做媒人。徐太后这媒人，算不算位高权重，算不算坏蛋？”

她真是很厉害。不只顺利给儿子娶到意中人，而且没有伤到谢、张两家的名声。不是谢家、张家不知礼仪，是太后开了金口，违逆不得。

“我家阿屷可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厚道。先帝临终前个月，曾提过要给他做主的，阿屷推了。”张雱炫耀过妻子，又炫耀儿子，“我家阿屷说，不忍心为了自己的私事，让先帝声名受损。把先帝感动的够呛。”张家、谢家结亲违背常理，做了这个主，先帝难免会被人暗中非议。

张雱越说越高兴，和谢四爷推杯换盏，一场痛饮，“我家这回不只能娶儿媳妇，还能卖皇帝一个大人情。他那个嫡母压在他头上，不就是仗着名份么？让他那好嫡母多做几件蠢事，言官们话就少了。”皇帝在他嫡母端贤太后面前已是做足孝子样子，还有多事的言官上表章“圣主以孝治天下”，唯恐他亏待嫡母，偏向生母。这事一出，看言官们话还多不多。

两人直喝到月明星稀，谢家派了车夫来接，方才散了。出了快哉风，冷风迎面一吹，张雱才蓦然发觉：解语让跟谢晚鸿定下成亲的日子，这事自己还没说呢！怎么办，回了家小阿屷会抱怨的。张雱挠挠头，坐上马车回了南宁侯府。

谢家，四太太陪笑把事情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娘，媳妇也知道此事不妥，可太后娘娘金口玉言，怎么敢违背呢？”小七嫁侯府世子，锦儿该嫁谁？愁死人了。先帝和徐太后真是一家人，都是这般跟自己作对。

大太太在一旁微笑不语。她也进宫领宴，却和解语、四太太都离的远，并没说上话。宫里的情形，她自然也都看到眼里。这事透着些奇怪，好端端的，徐太后怎么就想着玉成小七和张屷了？先帝在世时都没管过这事。

谢老太太心里又是诧异，又是欢喜。徐太后怎么忽然生了这个念头？真真令人想不到。要说这门亲事么，太喜欢人了。张屷那孩子一表人才，和小七正是天生一对。

四太太看着谢老太太的脸色，陪笑说道：“论起来，这门亲事真是做不得，单单称呼便混乱不堪。好在亲家夫人说了，称呼全依着咱们家，一应礼仪，全依着咱们家。如此，倒好多了。”横竖谢家不吃亏。

谢老太太失望的看着四太太。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凡事都不上心！南宁侯府什么都依着谢家，谢家便能坦然接受么。怎不想想，小七嫁过去之后，还要在婆家过日子呢。

若说南宁侯府诸人心性坦荡豁达，不计较小节，依旧善待小七，那便更不应该了。太康谢氏，岂能在风度上输了给人？亲家大度，谢家应该更大度才是。

谢老太太温和说道：“你累了一天，回去歇着罢。”她已是四十多岁的人，四十不智一辈子愚，多说无益。况且，不是自己亲生的，不会真心疼爱，也是人之常情。

打发走四太太，谢老太太问起详情，大太太一五一十说了。谢老太太沉吟片刻，“倒让人摸不透。不管怎么说，这事算是定下了，更改不得。既如此，咱们便好生操办，让小七风风光光出嫁。”

“出了宫，南宁侯夫人跟我说过几句话。”大太太抿嘴笑笑，“意思是小七和乃山早日完婚方好，求媳妇跟您递个话。媳妇算着，瑞年的好日子已定在这月底，难不成小七赶到下个月？可还有锦儿呢，越不过去。”若是小七先嫁，锦年再慢慢挑拣，只怕锦年有些尴尬。

“锦儿一辈子的事，定要拣个妥当人家。”谢老太太缓说道：“不能匆匆忙忙的胡乱嫁人，宁可晚个一年两年的，给孩子慢慢挑着。”锦儿年纪并不算大，急什么。"

大太太给出着主意，“许家那孩子，明年也该出了孝期。若是不拘早晚都成，不如依旧定许家。许家是湖州大族，世代书香，子弟都是有出息的。”

谢老太太叹了口气，“锦儿也是婚事不顺。”要定亲的时节，先帝驾崩。出了国丧，许家老太爷又去了。锦年的亲事，只能一拖再拖。

大太太服侍了一会儿，告辞回了房。她心里有不少疑惑，等着谢大爷给一一解答。谢大爷这阁臣回家颇晚，天擦黑才到了家。“张屷这小女婿不错。”谢大爷拈着胡须微笑，“他是玉郎亲自教出来的学生，玉郎定是满意的。”并没多余的话。

晚间谢老太爷回来，又是吃惊，又是喜欢。“表妹，我早就觊觎阿屷。”谢老太爷凑在妻子耳畔私语，“这孩子跟咱家小七，多般配呀。”原本想着棠儿娶了丫丫，小七和阿屷只能作罢。谁知徐太后慈悲心肠，办了大好事。

“是般配。”谢老太太笑咪咪，“表哥，我跟你一样，早就看着阿屷那孩子顺眼。”最开始听说南宁侯一家，觉着匪夷所思。怎么一双夫妇会有四个爹，四个儿女倒分成三个姓？真的相处下来，觉着这家人很好，胸怀坦荡，不拘小节，都是真性情。

晚间谢四爷醉酒回来，谢老太爷、老太太都心疼，“怎么喝醉了？”就算有喜事，也不能这么喝呀。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保养身子。命人送回房去，精心服侍。

四太太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丈夫说，见他醉的不省人事，也只得罢了。亲手替他洗漱了，喂下醒酒汤，看着他沉沉入睡。

次日谢四爷依旧早早走了。四太太的表姐妹、堂姐妹纷纷上门，“你家小七，倒寻了门好亲事。锦儿怎么着，可有着落没有。”这是怎么话说的，嫡女还悬在半空，庶女倒说下了好人家。这徐太后，成心跟人为难么。

四太太有苦难言。她表姐薛氏把她拉在一边，迟疑的开口，“妹妹，昨儿个宜春侯夫人问我，锦儿可许了人家没有。”宜春侯世子挑来拣去的，这都一年了还没定下，宜春侯夫人也是着急。

四太太眼圈一红，“我锦儿真是命苦。”本来还能慢慢挑着，如今可倒好，小七先定下了，锦儿颜面尽失。急着挑人家也不行，比妹妹晚出嫁也不好，左右为难。这宜春侯世子倒是不坏，可玉郎看不上呀。

薛氏低声道：“从前妹夫看不上，如今呢？锦儿素日好强，若是小七嫁了，她还待字闺中，只怕锦儿会气出个好歹。妹妹，女儿是你亲生的，你可要拿稳主意。”其实宜春侯家底又厚，爵位又是一等侯，又是实权指挥使，很不坏了。宜春侯世子彬彬有礼的，哪里粗鲁了？

四太太拿帕子拭拭眼睛，“晚上我跟玉郎说。”今晚不会再喝醉酒了吧。薛氏交代她，“妹妹，不可一味柔顺。该你拿主意的时候，只管拿。”女儿又不是谢寻一个人生的，他凭什么独断专行。卓家的事没办好，卓家宽厚大度，并没责怪过。黄家这事可要给办好了，不能再失手。

四太太送走姐妹们，独自坐了一会儿，只觉心里闷闷的。好在今天谢四爷回来的早，四太太见了他跟见了救星似的，“玉郎，锦儿怎么办，锦儿怎么办？”小七先嫁，把锦儿闪过去，情何以堪。

谢四爷施施然坐下，“不急。你放心，锦儿不嫁，小七只能等着。”无忌，你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媳妇么？她把什么都算到了，怎没算到我家中长女未嫁，幼女便要等着。

四太太放下一半心。玉郎到底是疼锦儿的，舍不得锦儿吃亏。四太太心里才舒服了一会儿，谢四爷慢悠悠喝了一盏茶，站起身，“有事，要去书房。”四太太又怨念了，怎么又要走。

谢四爷到了书房，抽开暗格看了看。小七，这里头大都是你的心肝宝贝，这些年攒下来，该是不少了吧。傻小七，

等你出了门子，爹爹赢谁的钱去。

“爹爹！”锦年出现在书房门口。谢四爷慢慢推回暗格，“锦儿过来。”这孩子怎么了，眼圈红红的？傻孩子，不过是妹妹先定下亲事，这有什么，也值得你哭。

锦年咬咬嘴唇，走到谢四爷面前跪下，“爹爹，我不想输给小七，不想被人指指点点。爹爹，求您答应把我许给黄恪。”黄恪和张屷一样是侯府世子。自己是嫡女，夫婿即便不能比小七好，也至少不能比小七差。

第135

锦年说完这番话，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家,哪有自己开口说亲事的？莫说亲自开口提及，便是听到一丝半点风声,都该远远的避开，方是做女孩儿的道理。

谢四爷静静看着锦年。锦儿从小乖巧懂事，功课不用人督促,礼仪不用人反复教导，极少调皮捣乱。她神色憔悴,大异往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锦儿,终身大事，不可赌气。”谢四爷慢慢说道：“爹娘疼爱你,自然一心为了你好。乖女儿，亲事你不必多想，爹娘自有道理。”傻孩子，女孩儿家嫁人，夫婿的人品、公婆的性情才是最要紧的，爹娘难道会害你。

“我怎么能不多想？”锦年哭了出来，“姨母们、表妹们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想行么？”锦年泪流满面，显然悲痛已极。四太太的表姐妹、堂姐妹来了一堆，锦年的小表妹也来了一堆，个个同情锦年。锦年素日好强，哪里受得了。

这还是姨母们、表妹们，已是如此。若换了不相干的外人，岂不更会嘲笑自己？自己已是十六七岁，再等又能等到什么好亲事。既然宜春侯今日又提了亲，也是缘份，不如就定了他家。总不能小七都要嫁人了，自己还悬着，让人笑话。锦年一头哭着，心思更为坚定。

锦年哭的天昏地暗，谢四爷如何不心疼。又不便唤侍女们进来服侍，谢四爷亲拿帕子给锦年拭泪，“锦儿，不许哭。”锦年抽泣着连连点头，眼泪却更加汹涌。

好半晌，锦年才收了眼泪，伏在谢四爷膝上不起来。谢四爷轻抚女儿的髻发，“锦儿，单论黄恪此人，倒也是良配。可宜春侯粗鲁，宜春侯夫人严苛，尽人皆知。”宜春侯府迁回京城已有一年，黄家人是什么性子，再也瞒不住人的。谢四爷细想想，黄恪也算是名青年才俊，勉强配的上锦儿。可黄彬粗鲁不文，和这样亲家打交道，其实不愿。更何况宜春侯夫人性子严苛，谁家千娇万宠的宝贝女儿，要嫁到他家受气。

锦年幽幽叹了一口气，“爹爹，像小七那样的好福气，不是人人都有的。”小七坐在家里不动，亲事从不操心，自有徐太后给她做主。南宁侯府确是子弟人才出色，公婆性子厚道，可京城只有一个南宁侯府。

谢四爷微晒。小七好福气？张屷那傻小子，哪里配得上我家小七。无忌倒是真性情，可他那位贤内助，委实厉害了得。好在她也是疼小七的，否则我宁可跟徐太后杠上，也不能应下这门亲事。

“爹爹，您应下吧。”锦年狠狠心，抬头直视父亲，“五姐姐这月便要出嫁，小七是太后保的媒，只怕很快要来换庚贴放定。爹爹，若是小七换庚贴的时候，我还没换……爹爹，我不想活了！”哪里还有脸出门见人，一头撞死算了。

“胡说！”谢四爷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胆敢如此！”一朵花似的亲生女儿，竟在他面前说出“不想活”这样的话。即便谢四爷这样向来喜怒不形之色的人，也是心中激荡，情难自己。

“唔唔唔……”锦年又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粗鲁，您甭理会他不就成了……严苛，您帮我应付她……”六嫂也有婆婆，婆婆还不喜欢她，六嫂不也自在的很？只要娘家得力，婆婆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好把儿媳妇怎么着。

还成，总算没傻到家。谢四爷细心替锦年拭去泪水，扶她站起来，“锦儿，不许再哭。爹爹自有主张。”若她说“严苛，是我的命”，那是死也不能放她嫁过去。若她说“严苛，您帮我应付她”，也许还有法子可想。

锦年泪眼迷蒙看着谢四爷，“娘亲说哥哥小时候您都没抱过，却抱着我不放，爹爹您是真疼我，对不对？爹爹您为我做主，我不要被人笑话。”小七都有人家了，我还没有，会被人嘲笑的，以为我没人要。

“锦儿放心，你若不换庚贴，小七也不能换。你若不放定，小七也不能放。乖女儿，安心回去，凡事都有爹。”谢四爷笃定说道。无忌，你那贤内助能算计定下名份，至于何时过礼成亲，我说了才算。我精心养育大的宝贝女儿，能被你们这般轻易的赚了去不成。

锦年心中一宽。本以为太后开了口，小七的亲事会紧锣密鼓的操办，耽误不得。听爹爹这么一说，可以回去睡个安生觉了。长幼有序，横竖她越不过我去，爹爹不许的。

锦年收了眼泪。谢四爷似笑非笑看着她，“这幅模样若是被人看见，定要笑话于你。”锦年脸红了红，披上大斗蓬，“才不让人看见，我遮的很严实。”把自己裹好，跑了。

谢四爷看着女儿的背影，微笑摇头。延儿、棠儿、柏儿都听听说说的，锦儿和小七各有各的淘气。儿子省心，女儿费事。锦儿的亲事要再斟酌，小七么，无忌自是会一催再催。随他聒噪去，自己当日所受的难为，少不了要一一还给他。

谢四爷嘴角微翘。下衙的时候张雱又来接他，却不知他已从侧门从容离去。无忌，想催着我定日子，休想。咱们先捉几天迷藏，却再说。

谢四爷抬脚去了静馨院。静馨院里，风姿楚楚的袁昭矜持坐着，纤长美丽的玉手握着只定窑茶盏，慢慢品茶。她和何离同龄，都已是四十出头。寻常女子到了这个年纪会有些发福，何离便比从前丰润许多。袁昭却依旧苗条袅娜，腰肢如杨柳。美人就是美人，不服不行。

看见谢四爷进屋，袁昭、何离都忙站起身迎上来。“玉郎，许久不见。”袁昭眼中带着哀怨，神色有些凄婉。她近年来三五不时的生病，谢四爷向来不喜病人，极少去看她。她在溶月院日子倒也不算难过，谢四爷拿出私房银子补贴珍贵药材、各色可口吃食，供奉丰厚。若是寻常无子姨娘，应该很满足了。对袁昭这样的绝色美女来说，却远远不够。没有玉郎陪伴，景色再好，食用再精美，又有何趣味？可惜她身子不争气，只好对花流泪，对月叹息。

“身子可大好了？我这些时日杂事多，竟没去看你。”谢四爷施施然坐下，含笑看向袁昭。袁昭一双美目痴痴望着他，“若是玉郎常来看我，许是会好了，也说不定。”

谢四爷浅浅一笑，“我若闲了，必定常去。”何离亲手奉上茶，“这是阿昭最爱的。”茶盏中是袁昭最爱的庐山云雾，色翠汤清，香幽如兰。谢四爷淡淡看了何离一眼，笨阿离，待人总是这么实诚。袁昭早已失宠，阿离待她，依旧如亲姐妹般体贴。

袁昭身子娇弱，说话也显着娇气，“我才听说了，来恭喜阿离的。阿离这一子一女，六少爷娶了郡主为妻，七小姐要嫁给侯府世子，阿离真是好福气。”阿离没我好看，只是会生养罢了。

何离抿嘴笑笑，“阿昭真会说笑话。六少爷、七小姐是玉郎和太太和儿女，我不过是个姨娘罢了。六少爷能娶郡主这样的淑女为妻，确是喜事。七小姐嫁到南宁侯府么，依我看，是南宁侯府高攀咱家。”在玉郎心里，谁家儿子都配不上他宝贝女儿。乃山这孩子是好，这门亲事是好，可当着玉郎的面，还真是不能说实话！玉郎听了实话，必定不悦。再说，小七的亲事，没人上门来跟他这当爹的求亲，居然就定下了。玉郎不定怎么生闷气呢。

谢四爷慢悠悠喝着茶，并不说话。袁昭眼圈一红，阿离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什么是玉郎和太太的儿女，六少爷和七小姐哪天不上静馨院献殷勤？连郡主和县主都常来。七小姐一介庶女，得了这么好的亲事，她还说南宁侯府高攀。阿离，你昧良心不。

袁昭自怨自艾了一会儿，何离装没看见，热心的招呼她吃点心，谢四爷悠然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心事。袁昭略坐了坐，也没什么趣，委委屈屈起身告辞。谢四爷跟何离都没多留她，“路上慢点儿。”何离把跟她的小丫头叫过来细细交代了，命人抓了两把铜钱给那小丫头，“好生服侍姨娘。”小丫头笑着谢了赏，喜滋滋扶着袁昭走了。

谢四爷捉住何离的手，慢吞吞问道：“是他家高攀咱们？”何离点点头，“那当然。咱们小七多宝贝，任谁家娶咱们小七也是高攀。”口气很是自然而然。

谢四爷大悦。阿离最是知情知趣，善解人意，身边有阿离，人生一大乐事。何离认真看着他，“玉郎，南宁侯府欺人太甚，不能让他们得了意！定要好生刁难刁难他们，至少也要三顾茅庐，咱们才嫁小七。”

谢四爷微笑把何离揽到怀中，“阿离，这话是谁教你的？是小七，还是丫丫。”十有□是丫丫。这孩子聪明有灵气，铆着劲儿要为她小哥哥拐走小七。

何离诧异的瞪大眼睛，“玉郎你怎么……怎么猜到的？”谢四爷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嘴角含笑，“笨阿离！”这还用猜么，你向来温柔，任事不管，这会子连刁难亲家的主意都给出了，不是让人教唆的，却是什么。

何离连连摇头，“我不说，我不说！”谢四爷一脸浅浅笑意，挑逗的看着她，“阿离不说也罢，小七这亲事，我便一直拖着。”嫁别人是不成了，可张家也甭想顺顺当当把人娶走。

“别介。”何离央求，“难得阿屷这孩子对小七掏小跷的好，成全他们罢。玉郎，女人一辈子求什么？不就是有情郎么。”更何况这有情郎的家人也都喜欢小七，待小七好，多么难得。

谢四爷暗暗咬牙。张屷这小子，自我闺女才一点点大的时候便开始惦记，如今连阿离也跟着倒戈，真要顺顺当当把小七嫁给他，我也忒窝囊了。

谢四爷浅笑，“阿离晚上好生求求我，或许我会应了，也说不定。”何离红了脸推开他，走到镜子前整理妆容，“玉郎趁火打劫。”谢四爷徐徐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都怪阿离生的太美，让人不能自持。”何离轻轻啐了一口，晕生两颊。

晚饭后棠年和丫丫抱着小子颐过来玩耍。小子颐已是一周岁，粉嫩可爱的很。她在地上跌跌撞撞跑着，谢四爷想抱她，被她不耐烦的拨开，“不，不！”任性的叫着，满屋子乱转。

何离看着小孙女，脸色温柔的能掐出水来，“真跟她姑姑小时候一模一样。”小七小时候不也是这样么，不要人抱，小陀螺似的在屋里转来转去，没个消停时候。

谢四爷目光随着小孙女转，眼谗的很。丫丫嫣然一笑，命侍女拿过一个新做好的洋娃娃，和棠年一起蹲在地上，故作惊奇的观看，“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金黄的，好漂亮！”

小子颐眼睛和耳朵都特好使，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好奇，口中殷勤说着，“我太太，我太太。”往丫丫和棠年跟前凑。棠年顺手揽住她，把洋娃娃举到她眼前，小子颐眉花眼笑，抱住洋娃娃拍哄。

棠年自她怀中把洋娃娃抽出来，给了谢四爷。小子颐愤怒的叫了两声，看见谢四爷冲她张开怀抱，犹豫了下，也张开小胳膊，任由谢四爷抱着，在他怀着玩起洋娃娃。

总算抱上孙女了，谢四爷心满意足。无忌还说什么要棠儿和丫丫长住郡主府，若是那样，自己这做祖父的上哪儿抱孙女去？无忌真是可恶，可恶极了。既要抢我棠儿，又要抢我小七。

谢四爷逗小孙女玩了会儿，半晌方想起来，“小七呢？”棠儿来了，怎么没见小七。丫丫笑盈盈不说话，棠年含糊说道：“在南园呢，看个花样子。”张乃山这小子时常过来，丫丫又帮着他，真没辙。

南园，流年满是同情，“张乃山，伯伯真是不容易。”昨天晚上喝高兴了，没提正事。今天没堵着人，估摸着谢四爷跟他捉迷藏呢。可怜的张伯伯。

“张乃山，你不许抱怨伯伯。”流年熟知张屷的性情，在家里是被惯坏的小儿子，怕他抱怨张雱，“伯伯今天没逮着人，心里说不准会难受呢，不许雪上加霜。”

“不抱怨。”张屷神色认真，“我是孝顺儿子。”抱怨什么呀，是我娶媳妇，自然该我想辙。爹爹每天都有一堆军务要处置，很劳累的。阿爷和娘亲都舍不得抱怨他，我也舍不得。

“小七，我去求谢世叔。”张屷跟流年商量，“他心里不自在，让他冲着我出气，也就是了。”换了是谁，女儿的亲事被算计出去，都会不高兴的。

流年淘气的笑笑，“若单单为成亲，再算计一回，绕过他定下婚期，也是可以的。不过，不能气着他呀，是我亲爹，舍不得。”只有委屈张伯伯和张乃山了，多看看谢四爷的冷眼，等谢四爷气消的差不多了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张雱又到通政司堵过几回人，都没见着谢四爷的面。通政司诸人都是感概：两家都不容易！谢家世代书香，实在不想结这门违背常理的亲事。南宁侯碍着太后的情面，捏着鼻子认了不说，还要跟在谢通政身后陪笑脸。人南宁侯府是一位青年有为的嫡子，往后会请封世子，长的俊人品又好，如今为娶个庶女低声下气的，真是难为人。唉，端贤太后真是……让人没法说。

张屷不在锦衣卫当值的时候，去通政司献殷勤。有张屷在，谢四爷的茶水不需别人服侍，文案也有人整理，还有人管跑腿，生生是节省了通政司的人力。这天下衙的时候，通政使简大人对着谢四爷叹了口气，“谢通政，这样的女婿，认了吧。”年轻人一头汗水替你跑腿，比亲生儿子还听话，难得啊。

张雱终于逮着谢四爷的人，连着几个晚上都陪谢四爷出去喝酒。张雱也不敢得意了，对着谢四爷陪尽小心。谢四爷心里总算舒服了点，无忌，你嫁女儿的时候难为我，我嫁女儿的时候难为你，咱们算是扯平了。

二太太和三太太消息不灵通，过了好几天才听说这件事。两人先通了声气，然后一起坐上马车来了灯市口大街。“小七有福气”，二太太温和夸赞。“小七自是有福气，更有福气的，却是四弟妹。”三太太笑着说道。连庶女都嫁的这么好，我倒要看看，四房嫡女能嫁什么人。

四太太客气的道谢，脸上的笑容也得体，并没有如同三太太所料想的那样气急败坏。四太太和宜春侯夫人见过面，宜春侯明年似要是调任外职，宜春侯世子却要留在京都。宜春侯夫人急着替儿子毕姻，省得他无人照管。四太太听的极是动心，这可是大好事，锦儿能嫁位侯府世子，却不必服侍公婆。

十月十六，皇帝在乾清宫西偏殿召见谢四爷。公务处置完毕，皇帝提及私事，“卿幼女和阿屷的婚事，如何了？太后前日还问过。”

谢四爷心里这个气呀，先是弄出个太后，如今又弄出个皇帝，无忌，显摆你家有权势？谢四爷不卑不亢，“长幼有序。臣长女尚未字人，幼女只好等着。”

皇帝神色很和悦，“卿幼女，朕见过两回，是位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卿舍不得幼女出嫁，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太后的美意，切勿辜负了。”

谢四爷出了乾清宫，回到通政司。张屷满头大汗过来了，提着壶热水。谢四爷淡淡看了他一眼，“回去转告令尊，请他央媒人吧。”张屷深深一揖，“是，大人。”

第136

杜阁老当仁不让,自告奋勇做了媒人,“阿忱和阿池都是在辽东成的亲，我连杯喜酒也没喝上。到了小阿屷的亲事，做舅公的要出把力气。”

杜阁老的夫人向氏乐呵呵拉着谭瑛,“阿瑛啊,小阿屷都要成亲了。”谭瑛微笑点头，可不是么，解语四个孩子，阿屷成亲最晚。丫丫是阿屷的妹妹，已经做了母亲。

安瓒笑的温和,“阿屷成亲，该我们两夫妻多操心。阿忱分给沈家，阿池分给岳家，阿屷是分给我们的。”丫丫最小，分给了傅深。

张雱和解语相视而笑。幸亏是四个孩子分给了四个爹，要不咱们真是片刻不得清静。多少回深夜被敲开门,正睡着觉被窝里多了个孩子。自家这三子一女，小时候都依恋爹娘。

张雱和解语请了杜阁老夫妇为大媒，十月二十到谢家换了庚贴。谢四太太笑容满面，极其殷勤。一则杜阁老夫妇是姻亲长辈，德高望重,二则谢锦年两天前才和宜春侯世子黄恪换了庚贴。对锦年这门亲事,四太太极满意。

十月二十九，是瑞年出阁的日子。流年提前数日去谢老太太处取存款，“祖母，取两只小金砖。”把谢老太太乐的，瞧瞧我小七，多知道友爱姐妹！笑咪咪给了两只秀丽的小金砖，又给添了一只点翠珠钗和一只赤金步摇，“这是利息。”

好高的利息啊，祖母您是世界上最好的银行！流年抱着老太太亲热了一会儿，兴冲冲拿着小金砖和珠钗、步摇去给瑞年添汝。瑞年啧啧，“小七，你好阔气。”这又是金砖又是金珠首饰的，我都过意不去了。

锦年也来添妆。锦年细心，送了两件贵重首饰，是给瑞年自己佩戴的。另有些精巧的珠串、手链，“留着赏人罢。”到了蘧家，总有要打赏、要拉拢的人，用的上。

瑞年含笑道了谢。她本是光风霁月的性情，临出嫁也没做出害羞的模样，“如今是两位妹妹给我添妆，到下个月，到腊月，可轮到我给你们添妆了。”锦年的婚期定在十一月二十六，流年的婚期定腊月初十，谢家一年之中，要嫁三位千金。

锦年脸色一暗。因为圣上亲口催促，小七的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十。自己是姐姐，只能比她早，不能比她晚，便定在了下个月。如此一来，婚事难免仓促，令人饮恨。虽说嫁妆是打自己出生便开始攒起来的，毕竟尚不齐备。

有年、华年、丰年也择日来给瑞年添了妆，绮年没有亲来，托三太太带来两个赤金手镯。她是寡妇，喜庆日子里不好露面的，忌讳。有年笑吟吟送上一个金丝楠首饰盒子，她和瑞年同父，虽不多么亲近，也并不疏远，姐妹情份尚可。丰年中规中矩的送了两件金钗，微笑说了无数祝福话语。华年失神的看着瑞年房中华贵讲究的大红嫁衣，还是做闺女好啊，多么娇贵。一旦嫁了人，苦日子便开始了。

到了姑娘要嫁人的时节，嫁妆总是受人关注的。华年自己妆奁丰厚，少不了格外注意瑞年的嫁妆。瑞年是大房庶女，可她的嫁妆自去年到如今准备了一年的功夫，公中的，谢老太太和大太太给她额外添的，很像样子了。华年颇为羡慕，瑞年是庶女呢，大伯母也为她这般尽心。

十月二十八下午，谢家发了嫁妆。大太太给瑞年准备的嫁妆十分齐整，嫁妆发到蘧家，蘧家亲友们都啧啧赞叹。等到瑞年进了门，更是赞叹声不绝于耳，“谦哥儿媳妇真不愧是太康谢家的姑娘。”相貌、礼仪、谈吐，都是落落大方的，无可挑剔。

十一月初一，瑞年回门。蘧谦和瑞年肩并肩走到厅中，过门槛的时候，蘧谦伸手扶了瑞年一把，瑞年回报他一个娇美的笑脸。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谢大爷等人看在眼里，俱是欣慰。

谢老太太带着女眷们在花厅饮宴、听戏，男眷则在外院花厅。瑞年坐在谢老太太身边说了好一会儿私房话，老太太笑咪咪的，大郎两口子眼光不坏，给瑞年挑的这婆家，又和气又厚道。

二太太和三太太心里都不舒服。二太太那娘家侄子米芮至今也只是个举人，架子却端的很大，莫说华年，连二太太如今也很是吃不消。二太太的娘家哥嫂又抱怨，“白白去了京城！”到了京城也出不了贡，那去京城做什么？还不如依旧在家中。

三太太更别提了。亲生的绮年守了寡，庶出的丰年却夫妻恩爱，儿女绕膝。如今看见大房庶出的瑞年好像也嫁的挺好，心里更为不忿，“五丫头可去看过你姨娘了？”三太太很煞风景的问道：“到底是亲娘，好歹把新女婿带去，让萧姨娘瞅一眼。”二太太温和的点头，“极是，萧姨娘到底是你生母。”

四太太颇为忿忿，哪有二嫂三嫂这般做人的，大好的日子净来给人添堵！大嫂待瑞年比亲生的也不差什么，从小娇养着，长大了细细挑婆家，挑好婆家给精心准备妆奁。到了回门日子，你们偏偏当着她的面提萧姨娘，怕人心里不难受还是怎么着。

大太太微笑不语。瑞年站起身，笑吟吟对二太太、三太太福了福，“二婶婶、三婶婶当年嫁进谢家的时候，二叔、三叔的生母姨娘都还在。不知二婶婶、三婶婶是怎生给两位生母姨娘行礼的？说出来，让侄女开开眼界。”

真没看出来，瑞年这孩子很机灵啊。四太太掩口而笑，二嫂三嫂你俩神气什么？嫁的是庶子罢了。大太太也颇有些惊奇，一直以为瑞年是个笨孩子，没想到口齿这般伶俐。

二太太涨红了脸，三太太拍了桌子，“五丫头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敢揭长辈的老底，反了你。你二叔、三叔的生母是姨娘，这话你能说么？

谢老太太顿顿拐杖，三太太顿时摒了声气，不敢再说话。老太太回头看着瑞年，“五丫头，再跟祖母细说说。”瑞年响亮答应了，依旧坐在老太太身边，一五一十说着婆家的事。

二太太、三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无人去理会她们，她们也没脸跟别人说话。饮宴过后，二太太、三太太颇为狼狈的早早告辞了。四太太轻蔑的看过去，“大嫂，难得她们走的这般早。”要搁了往常，总要再三盘桓，不肯离去。

大太太笑道：“四弟妹还有功夫理会她们？这个月嫁锦儿，下个月嫁小七，咱们都忙的脚打后脑勺了。这来来回回的过礼，一趟也少不得。两个孩子的嫁妆也不能简薄了，要体体面面的。四弟妹，咱们有正经事呢，快别跟她们置气。”

第137

提起嫁女儿,提起女儿的嫁妆,四太太顿时把惹人嫌的妯娌抛在脑后：“大嫂，锦儿的嫁妆不齐备呢，快愁死我了。”虽说自锦年落地开始，四太太已是慢慢给她攒着嫁妆。可是从定下亲事到成亲只有一个多月，想要嫁妆齐齐整整的，哪里能够。

大太太微笑：“弟妹你只忙活锦儿,小七的嫁妆交给我。锦儿的架子床不是早就便打好了么？桌、椅、柜、屏也是现成的，一色的黄花梨,名贵精致。摆件儿古董玩器，家里存着的便足够。衣料么，库房中原是有的，弟妹若嫌不时兴，外头现买，也不值什么。庄子、店铺更好办，咱家的庄子、店铺都是规规矩矩的，庄头、掌柜的都是咱家老人，信的过，把地契给了锦儿就成。弟妹算算，大头咱都有了，就是缺，也是些零碎物件儿，不值当犯愁。锦儿全指着你了，你可不许愁出个好歹来。”

锦年的嫁妆其实很齐了。不说别的，那张红木雕花拨步床是自锦年十岁起寻了能工巧匠开始打造的，去年方才完工。这张拨步床挺拔隽秀，线条流畅，横眉和挡板都镶嵌着名贵的紫檀，外侧浮雕山水人物，内侧雕刻百子图，有半间屋子那么大，很是豪华讲究。

四太太只锦年这一位亲生女儿，恨不得把能给的全给她，总是嫌不够：“就是缺零碎物件儿呢。子孙桶、财势桶、聚宝盆都没有合心的，面盆倒是有了。前日买着一对赤金缠枝百合纹饰宽边儿面盆，样子好看，锦儿喜欢。”

大太太笑道：“还有大半个月，总能寻过来的，莫急。四季衣裳、古董字画、首饰玩物不必说了，咱家库房存放的便是不够，也不差什么。餐具、茶具、酒器可是齐的？”

大太太本是无意提及，四太太却幽幽叹了口气：“大嫂，做父亲的疼女儿，终是及不上当娘的。我若有什么，都舍的陪给锦儿，玉郎却不是。他有一对罕见的鸡缸杯，是极为珍贵的酒器。我想着亲家侯爷爱喝酒，这对鸡缸杯陪给锦儿也好，他竟是不乐意。”

大太太失笑：“四弟妹，玉郎也爱喝酒。”不只爱喝，酒量还很好。“成窑以五彩为最，酒杯以鸡缸为最”，玉郎爱酒之人，自然舍不得名贵酒器。

四太太脸色微红：“大嫂，我知道。我这不是忧心锦儿嫁妆少么。”大太太笑吟吟道：“不少不少，咱们谢家嫁女儿，嫁妆哪能少了。”一路说着话，各自回房。

大太太回房后，不多时谢大爷也一身酒气的回来了。谢大爷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笑容满面：“谦益这孩子，不只人品好，学问好，待妻子更是体贴。”大太太抿嘴笑了笑，看来蘧谦这女婿很让人满意，看看他，高兴成这样，都称呼起蘧谦的字了，可见很是亲近。

大太太命人煮了酸酸甜甜极为爽口的醒酒汤，谢大爷痛喝了两碗，整个人舒服不少。喝过醒酒汤，谢大爷歪在临窗大炕上闭目养神，大太太提笔写流年的嫁妆单子。

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小七嫁妆你打理？”“嗯。”“不可简薄了。”“知道。”“咱们给小七添什么？”“跟锦儿的一样。”“南宁侯府连家什都打好了，咱家可是省事。”“嗯，省事。”

谢大爷坐了起来：“你说说，南宁侯府怎么会连家什都打好了？”好像早有准备似的。大太太也不抬头，随口说道：“乃山也不小了，早就等着娶媳妇了呗。”

谢大爷又躺了回去：“张屷一向待小七好。”小七才一点点大的时候，张屷就任劳任怨的跟在她身边，喂她喝水，喂她吃饭，比亲哥哥还细心。

大太太微笑：“这就叫做缘份。”张屷是侯府嫡子，小七是谢家庶女，原本是不般配的。可是端贤太后这么一开口，两人真还就顺理直章的要成亲了，缘份啊。

谢大爷今儿酒喝多了，话比平日多：“太太，要是南宁侯府送来的聘礼太隆重了，怎生是好。”夫家送多少聘礼，娘家也要陪送多少嫁妆的。小七是庶女，可没有母亲的贴补。

大太太笑着打趣：“既是我来操办，若小七的嫁妆不够了，咱们拿私房贴，好不好？”谢大爷认真想了想：“成，咱们贴。太太，我私房有多少？”他的私房向来是交给大太太保管的，自己做甩手掌柜。

把大太太乐的：“老太爷的古董任挑，老太太给了两大箱子体己，圆的扁的，金的玉的，齐齐全全。玉郎私房拿出一万两银票，还说不够再添。你算算，这些够不够。”公侯人家嫁个姑娘，也不过万把两银子的嫁妆。玉郎已是给了银票，什么买不来。

谢大爷听说有一万两银票，还有什么不放心：“甚好，甚好。”大太太嗔怪的看向他：“却没听你问过锦儿。”一样是侄女，瞧瞧你偏心的。

“锦儿有弟妹管，哪用着多操心。”屋里很暖和，谢大爷渐渐有了倦意，声音也含糊了：“小七亲娘说不上话，全靠老太太和你。”玉郎媳妇可没有自己媳妇这么识大体。瑞年在嫡母面前多少自在，小七到了嫡母面前，摒声敛气，何其可怜。

大太太轻手轻脚走到炕沿，替丈夫搭上条狐皮小毯子。谢大爷朦朦胧胧中觉察了，含糊道过谢，沉沉入睡。大太太低头看了会儿丈夫的睡容，坐回去继续整理流年的嫁妆。

四太太心无旁骛，一心为锦年备齐嫁妆，忙的团团转。谢四爷劝她：“从定亲到成亲才一个多月的功夫，便是少些什么零碎物件，黄家也不会介意。咱们给锦儿多陪庄子、店铺，也能抵过去了。”四太太口中答应着，依旧是连马桶的样式也要细细挑选，一丝也错不得。如此一来，把自己生生累瘦了一圈。

四太太这么忙碌着，到锦年出嫁前夕，嫁妆已是差强人意。谢四爷额外给了锦年两个庄子、一个绸缎铺子、一个脂粉铺子，四太太拉着锦年叹道：“你爹爹多疼你！”这两个铺子都是赚钱的，庄子进项也好，有了这些，锦年的零用足足的，一辈子也不必跟夫家伸手。

锦年红了眼圈。谢四爷和四太太为她做了什么，她看的清清楚楚。谢四爷把宜春侯府几辈子的事都打听明白了，才会答应这桩亲事。四太太关心的是夫家有没有权势有没有地位，还有，女儿的嫁妆能不能镇住人。做为父母，他们为女儿真是尽到心了。

亲友们都陆续来添过妆，嫂嫂们、姐妹们也都给添了精致贵重的古董玩器或是金玉首饰。流年是跟着丫丫一起来的，丫丫送锦年的是铜冰鉴，夏天可以用来冰酒，冬天可以用来温酒，新颖奇特。流年照例送上两只秀丽的小金砖，外加两只镶着红宝石的金钗，黄澄澄的金子，红艳艳的宝石，显是珍品。当然了，小金砖是本金，金钗是利息。

锦年客气的道了谢。见丫丫没带小子颐过来，少不了要问上一句：“小侄女呢？怎不带她同来。小子颐越发可爱了，大半天没见，怪想的。”丫丫笑道：“她呀，淘了半天气，才睡着了。”-

锦年看着相偎相依的丫丫和流年，心中五味杂陈。她俩自小要好，做了姑嫂后更是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如今小七又要嫁到南宁侯府，往后会更亲近吧？

“六嫂，我有些怕。”锦年轻声说道：“要离开谢家，到人生地不熟的宜春侯府，我真的很怕。”半夜会醒，会睡不着，会胡思乱想。

“不用怕。”丫丫笑盈盈看着她：“我大哥二哥都认识宜春侯世子黄恪，打过不少交道。听他们说，世子为人豪爽，对朋友很仗义，性情也开朗，很好相处。”

锦年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对朋友仗义，会不会对妻子体贴呢？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男子，会待自己好么？爹爹说他母亲全氏性子严苛，若他母亲刁难自己，他会不会干站在一边，好像没看见没听见？

流年板着小脸，问了一个严肃问题：“嫂嫂，大哥二哥能打得过世子么？”丫丫忍着笑：“我大哥功夫了得，极少有人是他对手。”小不点儿，你真可乐。

流年正色看着锦年：“六姐姐放心，要是他敢欺负你，让沈大哥去揍他！沈大哥揍完，五哥六哥一起骂他，把他骂的抬不起头，再不敢胡作非为。”敢欺负人，先虐身，再虐心。

丫丫也笑道：“我让大哥二哥跟黄恪喝顿酒，提前把话撩下。往后他若是敢欺负我小姑子，没说的，咱们直接动手。”在勋贵子弟中，黄恪也算不错了，实打实的功夫，不是花拳绣腿。可若是对上了大哥二哥还有小哥哥，那可不够瞧的。

锦年脸上一红，低头不语。女孩儿家出了阁，给自己撑腰的是娘家父兄。自家父兄都是斯文人，讲理可以，打架却不行。丫丫笑盈盈安慰她几句，方和流年一起告辞走了。

回到南园，张屷来了，倚在耳房大炕上翻着本《好俅传》。丫丫笑着把流年推过来：“小哥哥，你往后千万莫要欺负小七。你若欺负她，她会二话不说，直接揍人的。”

张屷扔下书本，下了炕：“首先，我不会欺负小七。其次，小七若揍我，我一定打不还手。”含笑看着流年，眼神温柔。小七这娇弱的模样，哪会打人，打了人也是不疼的。

第138

“我才不打你。”流年甜甜一笑,“你若欺负我,我便告诉阿爷和伯伯，还有伯母，还有大哥二哥。”我打你，岂不是给你挠痒痒么。我告状去，找人收拾你。

张屷温柔点头，“好。”丫丫牵着流年的小手，郑重告诉她，“二哥已经住到靖宁侯府，阿爷和大哥大嫂也很快要住到东昌侯府。小七你若要告状，只能是爹爹和娘亲了。”

“做什么一个一个都要搬走。”流年很是失望，“一大家子聚在一处，不是很好？你们都走了,打个牌都凑不齐人。”只剩下伯伯和伯母,加上自己和张乃山也才四个人，玩牌不热闹呀。

“别听丫丫胡说。”张屷不忍心让流年失望，柔声安慰她，“丫丫往后住咱家隔壁，晚上让他们过来一起吃饭，饭后一起打牌。阿爷和大哥大嫂跟咱们隔了一条街，很近的。二哥离的也不远，也能常回。”

“那也不如住在一起。”流年小声嘟囔,“要是大哥二哥都不走，多好呀。”张屷对她一向迁就，“好，咱们想法子，让大哥二哥都住回来，不许走。”

棠年秀逸清俊的身影出现在屋门口。丫丫笑吟吟迎上去，“回来了。”棠年浅笑，“是，回来了。”丫丫微微仰头，棠年微微低头，两人含情脉脉的看了会子。自早起分别到如今，有大半天没见着了呢。

真恩爱。流年羡慕的看了一眼，结婚两年多了，还整天粘粘乎乎的，像热恋中的情人。若是一辈子都能这样，真是美好的像一首诗，像一幅画，更像一个传奇。

这么恩爱的夫妻，也是有分歧的。丫丫牵着棠年的手要离开，棠年坚决不肯，“乃山是客人，我做主人的不陪着，太过失礼。”爹爹交代过，从前都罢了，这些时日，不许乃山单独见小七。

张屷彬彬有礼，“两日未见损之，正要好生叙叙话。”看棠年的样子，他是铁了心不肯走。丫丫无奈，只好歉意的冲张屷笑笑，和棠年一起坐下，看着没出阁的小姑子。

十一月二十六，谢府满挂喜庆的大红灯笼，锦年风风光光出嫁。黄恪穿着大红喜服，笑容可掬。他一心盼着能娶位善解人意、知书达礼的淑女为妻，谢家自来出才女，能娶到谢锦年，总算遂了心意。

二十八新人回门，谢老太爷、老太太看见孙女婿眉目俊朗，孙女脸色红润，心中都是欢喜。四太太拉着锦年上上下下打量过，又想哭又想笑，“锦儿，你日子舒坦，娘就放心了。”谢四爷淡淡看了黄恪一眼，这小子还算斯文有礼，勉勉强强配的上我家锦儿。

二十九是流年的十六岁生辰。张雱很阔气的送了块硕大的金砖，金光灿灿，流年爱不释手。谢四爷嘴角抽了抽，小七，你不会拿它当枕头吧？

谢四爷把小女儿叫到书房，“暗格里的，全是你的。”流年眨眨眼睛，暗格里赢了自己多少钱啊，还有罚款！流年撸撸袖子，“爹爹，我去叫个帮手！”一溜儿似的跑了出去，叫了两个伶俐丫头进来，指使她们干活。

大冬天的，两个丫头累出一额头汗，才算把暗格里的银子、珠宝清理完。流年在旁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却不想，她这幅贪财模样被谢四爷惟妙惟肖的画了下来。这幅画作，也是流年收到的生辰礼物之一。

流年送给谢四爷、何离的，则是淡雅的弹墨绫贴身小棉袄，“我这个举世无双的贴身小棉袄要远走高飞了，这个送给你们，聊胜于无。”

何离抱着小棉袄红了眼圈，流年安慰她，“离的又不远，我常常回来看您！您若实在想我想的不得了，过去住几日也成。张乃山家大着呢，够您住的。”

何离摇头，“那如何使得。”没这个道理。流年嘻嘻笑，“伯伯和伯母说了，单给您收拾了一个院子，清清净净的，风景很美。您若想我了，随时能过去，他们求之不得。”

谢四爷神色淡色的坐着，心里这个气，就甭提了。何离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要，小七，你爹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和他是分不开的。”谢四爷握紧何离的手不放，眼光淡淡看向流年。小七，我和她打小认识，交情之深，不是你能知道的。

流年背着手叹息，“要离开你们了，怪舍不得的。你们也不用太想我，若相思成疾，我岂不忧心。”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的，要想的开呀。

谢四爷无奈问何离，“有个这般自作多情的闺女，咱们怎么办？”何离想了想，“咱们便装出幅恋恋不舍的模样，哄哄咱闺女。”谢四爷点点头，跟何离一起作出难过的样子，“小七，爹娘会想你的。”

流年气咻咻看着他俩，是不是亲爹娘呀，就会气我！流年正生着气，棠年、丫丫抱着小子颐过来了，谢四爷、何离见着小子颐，“乖宝宝，乖心肝”的叫着，一个比一个慈爱。

“谢小丫！”流年叉着小蛮腰，“过来给姑姑抱！”谢小丫呀谢小丫，自从你出生起，你姑姑我便备感失落。快来给姑姑抱抱，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小子颐正满屋子撒欢，哪有功夫理会她，连给她个白眼的功夫都没有，专心致致的玩耍。流年得了意，看向何离，妈妈，我小时候哪会这么没眼色？我是很懂事的好不好。

何离眼光根本不离开小子颐。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容易摔着碰着，可要看好了。丫丫站在何离身边，笑盈盈说着小子颐的童言童语，何离温柔点头，“孩子话最是有趣。”两人一边看孩子一边谈心，很投机。

棠年正跟谢四爷汇报，“爹爹，他回回来我都看着，眼都不眨。”谢四爷神色淡淡的，这就对了，棠儿，你要看好小七。张屷这小子也是，离婚期只有十几天了，这么短的日子也等不得么。

流年和张乃山说过的话，棠年也一一禀报，“爹爹，小七愿意沈忱岳池都不搬走，一大家子乐乐和和的。”谢四爷浅浅一笑，“她那是懒。”本以为嫁个小儿子，是不用管家的。结果大哥二哥都搬走了，小儿子什么都要自己操持，你说她下气不下气。

棠年明白后，又是可笑又是忧心，“爹爹，小七总是这般一团孩气，可如何是好。”总要长大的，哪个男人愿意娶个孩子回家，自然是娶媳妇。媳妇么，除美丽可爱之外，还要会疼人，会持家，能孝敬父母，能周旋族人。

“无妨。”谢四爷这当爹的当然了解自己亲闺女，“她能躲懒的时候，一定不会勤快。到了不能躲懒的时候，一定会有担当。”小七这丫头，有眼色，很有眼色。

南宁侯府腊月初一来下的聘礼。金玉首饰、古董玩器、名人字画、皮毛衣料、茶具酒器、名贵摆件无数，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南北干货若干，堆了满满一院子。大太太管着流年的嫁妆，聘礼自然是她清点接收。大太太喜气洋洋告诉老太太，“比有年那时候还要丰厚，极体面。”在这之前，有年收到的聘礼是谢家这一辈姑娘中最厚重的。

谢老太太乐呵呵听完，“既然张家聘礼隆重，咱们嫁妆也要隆重。”小七的嫁妆再添添，横竖嫁妆全是小七的私产，归她自己享用的。谢四爷轻飘飘来了一句，“您甭管了，我添。”无忌出手大方，我难道会输给他？金银珠玉的，我还有几箱子，添给小七。

到谢家七小姐发嫁妆的时候，有不少闲人发现：谢家这三个月来所嫁三女，最小的这位七小姐，嫁妆反倒是最丰厚的。一时间坊间流言盛行，“七小姐是庶女，按道理哪有这么厚的妆奁？不都是因为端贤太后么。南宁侯府不敢拂了她的脸面，所以聘礼下的厚。谢家唯恐失了颜面，只好舍了老本陪送。唉，这么着陪送闺女，家底儿再厚也禁不住呀。”都对张家、谢家寄予无限同情。

新婚前夜，无忌和解语给了张屷一册绘制精美的春宫图，“小阿屷，好好看看。”通常富贵人家是给通房丫头，张家没这规矩，看看图就行了。张屷若无其事的接了过来，“没人的时候，我好好看看。”你们别杵这儿不走呀，我怎么好意思看。

流年也有性教育。四太太交代何离，“好好跟小七说，说透了。”何离拉着流年要细细分说，被流年堵住了，“我明白，我还有不明白的？”从何离手中拿过春宫图，“我这么聪明，瞅瞅就会了。”

说完大话，流年心里也没底。按理说，这是人的本能，应该不用学习就会。可也是有技巧的吧，这是自己的空白项，急需补课。张乃山先生，全靠你了。

腊月初十，流年早早的被从被窝里拎了出来，洗浴过后，梳妆打扮。流年闭着眼睛，任由全福太太折腾来折腾去。化好妆，往镜子里瞅瞅，流年禁不住自恋。镜子中的少女腰肢不盈一握，大红喜服映的肤色越发白皙如玉，眼眸清澈明净，比黑宝石更耀眼，横着看，竖着看，怎么看都是位绝色美女。

“新郎官到了！”

“七姑爷很有学问呢，少爷们出的对子全对上了！”

“七姑爷真大方，打赏的都是一两重的银锞子。”

“七少爷、八少爷两人捧着一堆红包，抱不过来了都。”

“七姑爷在堂上拜见老太爷、老太太呢。”

流年耳中听得丫头喜气洋洋的声音，心里又是温暖，又有些害怕。结婚了，两世为人，终于结婚了。幸亏自己跟张乃山已是熟的不能再熟，否则也会跟锦年一样，心生恐惧吧。

流年被盖上盖头，扶着去了前厅。和张屷一起拜别过长辈们，听了骈四骊六的一通温言训诫，流年跟在张屷身后出了厅门。谢四爷神色同平日一般淡然，看着钟爱的小女儿一步步走远。小七，乖女儿，你要好好的。

棠年背着妹妹，“小七，哥哥舍不得你出嫁，爹爹也舍不得。爹爹本想多留你两年，可惜留不住。”流年嘻嘻笑，“知道了，哥哥，我知道自己招人待见。”

“小七，莫嫌闷，很快到咱家。”流年坐上挂满红绸的八抬大轿，听到轿子外张屷温柔的声音。流年咧嘴笑了笑，张乃山，如果你一直这么温柔，我才不怕闷。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路边的行人指指点点。流年在轿子里端坐了个把时辰，才到了南宁侯府。这儿比路上更热闹，人声鼎沸。流年下了轿，踩着长长的红地毯，走进自己熟悉无比的府邸。

“拜！”“再拜！”“再再拜！”晕头转向的不知拜了多少拜，总算听到赞礼官高声叫着，“送入洞房！”流年松了一口气，被张屷拿红绸牵着，去到新房。

第139

新房里并不喧闹,温馨安宁。流年被喜娘和全福太太服侍着坐了床，张屷手中拿着刻了如意星裹了大红绸的双钩杆秤，轻轻掀开流年的盖头。

流年被闷了半天，好容易见了天日,心情为之一爽。虽然还是低头做娇羞状，嘴角却隐隐有一丝笑意。张屷被喜娘笑吟吟指引着，和流年并肩坐在床上。

盛装的流年比平日更加美丽动人,张屷痴痴看着她，移不开眼睛。流年不甘示弱，也看了他好几眼。张乃山，你穿大红衣服很好看呢，我喜欢。

莹润如玉的哥窑高足酒杯,上刻白色大雁,寓意夫妻情义忠贞不渝,两只酒杯由一条精美的红绳系着,“喝了合卺酒,从此后合二为一,永结同好。”喜娘说着吉庆话，流年和张屷红着脸慢慢凑近，喝了合卺酒。

喜娘端着盘生饺子过来,喂到流年嘴边。流年规规矩矩咬了一小口，轻声回答喜娘，“生。”张屷凑到她耳边，“小七，你还小，咱们过两年再生。”

流年还没来得及说话，喜娘麻利的把张屷拉起来，撵了出去，“来了许多客人，新郎官待客去，快去快去。”当着喜娘的面儿就调戏起新娘了，真不像话。

丫丫抱着小子颐笑盈盈进来，“小哥哥，新娘子交给我了。”子颐穿的很喜庆，小脸粉粉嫩嫩的，嘻嘻笑着，跟着丫丫说大话，“交几我了。”

张屷啰哩八嗦的交代丫丫，“看看小七累不累，饿不饿……”丫丫抱着孩子笑吟吟答应，“知道了，快去吧。”小子颐殷勤帮腔，“去吧，去吧。”张屷捏捏她的小脸蛋，含笑看了流年一眼，依依不舍的离去。

丫丫笑着问女儿，“颐姐儿，咱们来陪小姑姑好不好？”小子颐乖巧的点头，“好。”小姑姑今儿穿的跟平时很不一样，红艳艳的很好看，可是都不让人摸。要是能摸摸小姑姑，就好了。

丫丫一来，流年算是见着亲人了。丫丫气定神闲的命侍女包上厚厚的红包，把喜娘等人客客气气请走。又命侍女替流年取下沉重的礼冠，卸了妆，脱了大礼服。流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谢小丫在一边看着，失望之极，小姑姑怎么又变回去了呢。不摸了，不摸了。

流年顿觉浑身松快，捧着小腹笑嘻嘻看向丫丫，“嫂嫂好人做到底，请赐饭食。”结婚是容易的么，到这会儿了，新娘子我还枵肠辘辘，饥不可堪。

丫丫抿嘴笑笑，“有呢，都是你爱吃的。”片刻之后，五六名妙龄侍女鱼贯而入，手中都托着托盘，托盘中是各色吃食。丫丫抱着小子颐坐下，笑盈盈看着流年吃饭。小子颐同情的看着流年，“小不不，饿肚肚。”小姑姑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还吃了一碗，饿坏了吧。

流年冲小子颐扮了个鬼脸，小子颐咯咯咯的笑出声来。撤了饭食，捧上香茗，流年和丫丫惬意的说着闲话，逗小子颐玩耍。小子颐指着衣架上挂着的大红喜服，“不不，好太。”流年很是善解人意，“颐姐儿，姑姑穿上这个好看，是不是？”小子颐大力点头。流年笑咪咪，“长大了你也穿红艳艳的衣服，好不好？”小子颐拍手大乐。

逗孩子玩了一会儿，丫丫看流年有了倦意，一手牵着女儿，一手牵着流年，去到里间的浴室。浴室很宽大轩敞，中间是一个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水池子，可以游水。两边各有一个小水池，可以沐浴，还有两个香柏木浴桶，旁边放有衣架、书架等物。衣架自然是用来放衣物、手巾的，书架用来放话本、游记，泡澡的时候可以浏览。

“小哥哥若在家，每天下午晌都要游水的。若是沐浴，小七你看那个青铜羊首，那是从欧罗巴传过来的，娘亲说叫水龙头。唤侍女来放水也成，自己拧开水龙头放也成。蓝色羊首是凉水，红色羊首是热水。”

流年早已看过图，也听张屷详细描述过，如今才算看见真东西。水龙头？印象中仿佛是十六世纪出现在欧洲的，有水龙头真好。

丫丫拍拍手，侍女应声而入。“备水，少夫人要沐浴。”流年中意香柏木浴桶，侍女在香柏木浴桶中放好水，洒上新鲜玫瑰花瓣，书架上放了几本山水游记，流年满意点了点头。

小子颐大乐，笨拙的伸手解衣服，“洗白白，洗白白。”丫丫和流年好笑的看着她，你本事大呀，自己会脱衣服了？只见她折腾了半天，衣服原封未动。

丫丫蹲□子抱起她，柔声哄道：“咱们回家洗白白，好不好？”小子颐眼睛发亮，指着木桶中的玫瑰花瓣，“花花，花花。”在自己家里洗，你都不给我放花花。

丫丫郑重承诺，“回家洗白白，给颐姐儿放好多好多花花。”小子颐乐的眉毛弯弯，抱起丫丫的脸蛋狠狠亲了两口，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丫丫哄了小子颐出去，流年脱下衣服，泡进暖融融香喷喷的浴桶中，满足的叹了口气。清洗自己的身体，是一件很美好很舒服的事。

流年沐浴过出来，房中只剩下她从谢家带过来的丫头怀庆、怀明，和南宁侯府的大丫头慕荷、慕荣。慕荷、慕荣殷勤替她擦干头发，“郡主先回了。您若困倦，歇息下可好？”流年眼都睁不开了，怀庆、怀明服侍她上床歇下。

朦朦胧胧间，流年仿佛听到“三公子回来了”“热水备好了”，还有青年男子低沉的声音，“你们全退下。”张乃山回来了么，我没听到，我困了，要睡觉。

张屷逐出侍女，轻轻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中的流年。自己有多久不曾看过她的睡颜了？自她十岁之后，谢世叔便再也不许她在南宁侯府留宿。

张屷入迷的看了一会儿，小不点儿的嘴唇粉粉的，比花瓣还好看。情不自禁探下身子，凑近流年的脸蛋，流年在睡梦中微微皱眉。张屷脸红了，自己才喝了酒，满身酒气，会熏到她的。

张屷轻手轻脚去了浴室沐浴。洗了一遍，闻闻好像还有酒气，又洗了一遍。披上沐袍走出来，张屷轻轻一笑，抬脚上了床，在流年身边躺下。

张屷心怦怦直跳，不敢乱动。流年装着睡，也是心怦怦跳，一动不敢动。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张屷暗哑的叫道：“小七！”声音中有着浓浓的□。

流年硬着头皮“嗯”了一声，才睡醒，她的声音有些娇媚，有些慵懒。张屷心中一热，伸出手臂把她抱在怀里，“小七，小宝贝。”

流年耳根子发烧，推了他一把，“谁许你搂搂抱抱的，你老老实实躺着，咱们斯斯文文说话。”张屷温柔答应了一声，却依旧抱着她不放。

张屷的怀抱很温暖，流年先是心里发慌，慢慢觉着被他抱着也挺舒服的，便安安生生的不动，“咱们小时候也一起睡过，那时候你可规矩了。”如今可好，动手动脚的。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抱你睡的，没敢。”张屷老实承认，“你那时候像个小仙女，可好看了。我回回看见你，都想抱抱、亲亲来着。”不过那时候只想抱抱、亲亲，这时却想……

流年挣脱他，坐了起来，娇嗔的质问，“那时候不敢，如今敢了？”张屷也坐起身，声音温柔似水，“小宝贝，如今咱们成亲了，是夫妻。”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娘子，自然是能抱的。

“夫妻”？流年脸上发烧，低头不语。张屷慢慢挪过来，轻轻抱住她，“夫妻是要一起睡的，小心肝，往后咱们晚晚一起睡，好不好？”捧起流年的脸蛋，吻上粉粉的双唇。

他的吻一点也不霸道，很温柔，很迁就。流年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渐渐柔软，努力着想迎合他。两人都是生手，笨拙的吻了半天，舌头总算越来越灵巧。

张屷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热，越来越霸道。张屷喘息着，吻上流年眉毛、眼睛、脸颊、欣长的脖颈。两人穿的都是睡袍，很好脱，等到脱了衣服，看到流年胸前惊心动魄的白腻峰谷，不盈一握的腰身，张屷再也忍不住，他身下那处坚硬涨得发痛，叫嚣着要去攻城略地。“小宝贝，夫妻是要合成一个人的。”张屷哄着小妻子，哄她乖乖躺下。迷人的黑色影子中藏着羞答答粉粉嫩嫩的小花瓣，张屷哪里还忍的住，分开粉嫩花瓣，用力冲了进去。

第140

第二天早上,新婚夫妇还在睡梦中的时候，祖父们已全都到齐了。人到老年都怕冷，眼下是隆冬季节,祖父们全都穿着大毛衣服，舒舒服服服坐在太师椅中。品着香茗,四位老人乐呵呵说着话。

岳培比平时精神头好,笑咪咪说道：“阿忱阿池都是在辽东成的亲,到了小阿屷，总算能在京里办喜事。”还是在京里成亲好，自己这做祖父的不用来回奔波。

沈迈手里拈着粒酒心酥,一脸畅快的笑容,“真想早点见着我家小阿屷，哈哈哈。”阿屷这愣小子成亲后的傻样子，是不是也跟阿雱一样,眉眼温柔的很？

傅深也哈哈大笑,“小阿屷不容易！从小不点儿一岁多惦记到如今，十几年了呢。我家小阿屷今日定是满面春风，神气得意的很。”小登科，人生乐事。

安瓒捋着胡子微笑，“阿屷是分给我们的，今日新婚夫妇礼拜长辈，愚夫妇要僭越了。”四个孩子一人分一个，阿屷是分给我们的。

岳培咳了一声,“亲家，还是先拜嫡亲祖父。”我的亲孙子，自然是先拜我。沈迈也不乐意，“亲家，阿屷在我背上长大的。”这孩子自小就亲我。傅深有些气愤，“阿屷和丫丫都该归我！”我才是嫡亲外祖父，安瓒净会瞎搀和。

“我有个主意，爹爹、阿爹看着成不成。”解语和无忌携手而来，给四位老人当和事佬，“新婚夫妇拜见长辈，四位一齐受礼，如何？只当体恤孩子们了。”过一会儿岳家、安家、傅家诸人全要到齐，若是所有的长辈都要挨着叩头，小两口得累死。

安瓒率先点头，“解语这主意好。”傅深也拍解语的马屁，“我解语就是聪明。”沈迈一向不大敢跟解语作对，低声嘟囔一句，“成，听你的。”岳培不大乐意，不过他向来精明强干，眼看大势已去，并不强求。

“敬茶么，咱们公公平平的，以姓氏笔划为序。安家笔划最少，沈家其次，岳家再其次，傅家最后。”解语笑盈盈说道。排名不分先后，以姓氏笔划为序，不必争抢。

傅深颇有些愤愤不平，解语总是这样，把亲爹放到最后，把继父放到第一。安瓒微笑颔首，“如此甚好。”岳培和沈迈见张雱满面笑容的冲解语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他俩一向溺爱张雱，张雱却凡事都迁就解语。久而久之，解语成了南宁侯府最一言九鼎的人。

眼见得四个爹都心平气和了，解语和无忌相视一笑，好了好了，他们不争不吵，今日这认亲就是和和气气的。都说老小孩老小孩，真是一点不假，四个爹如今都有些孩子气，时不时的吵个架，跟小孩子争糖吃似的，热闹非凡。

不多时，靖宁侯府、六安侯府、当阳道诸人都来齐了。宽敞的大花厅中，顿时座无虚席，一片欢声笑语。无忌瞅瞅这个架势，偷偷问解语，“都搁到一起，不把小阿屷和小不点儿累坏了？不如错开日子。”解语轻笑，“哪个爹也不乐意呀。”阿忱和阿池在辽东成的亲，小阿屷是唯一在京城娶媳妇的，不让他们热闹热闹还得了。

一名干净俏丽的侍女进到厅中，笑盈盈曲膝，“新人来了。”门帘掀起，新郎和新娘并肩而来。新郎一身大红喜庆袍服，如火如荼，映衬的面目更加俊美。新娘子穿着大红织金喜服，高高的飞仙髻上插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赤金凤钗，凤口衔一颗火红的宝石，光华流转，耀人耳目。“阿屷真精神”“阿屷小媳妇儿真好看”，一片赞叹声。

四位祖父乐呵呵并排坐着，看着小两口端端正正跪在拜垫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沈迈冲傅深挤挤眼，看看，小阿屷是不是跟昨儿个不一样？是不是整个人都和气温柔多了？早跟你说过，成了亲定会不一样的。傅深会意点头，您说的对，果真如此。

流年先给安瓒敬茶。安瓒喝了孙媳妇茶，送的是《古诗四帖》，“阿屷媳妇喜欢草书，外祖父特意寻了这《古诗四帖》送你们。好孩子，往后和和睦睦的过日子，互相扶持，互敬互爱。”张屷和流年恭敬听了安瓒的训示，接过法贴，磕头道谢。

《古诗四帖》写在名贵的五色笺上，是张旭草书中的颠峰之作。落笔力顶千钧，倾势而下，行笔婉转自如，有急有缓，跌宕起伏，动静交错。笔画连绵不断，有飞檐走壁之险，云烟缭绕之美。如长江大河，又如急风骤雨，真是美不胜收。众人中有懂行的，都暗暗砸舌，这样的法贴，称的上价值连城了。

流年又给沈迈敬茶。沈迈笑咪咪喝了茶，送了一个薄薄的红包，“阿爷在西郊有个别院，景色秀丽，送给你们了。若是你们在城里住烦了，就上别院松散松散去。小阿屷，小不点儿，能做夫妻是缘份，往后你们好好的，不许吵架，不许闹脾气。”张屷和流年含笑应了，接过红包，依旧磕头道谢。

岳培这亲祖父排到了第三，略有些不爽。不过看着目光温柔似水的宝贝孙子，什么气都没有了，“阿屷，阿屷媳妇儿，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要听听说说的，不许惹父母生气，让父母担心。祖父有个温泉庄子，你们冬天去住着，极舒适。”也递过一个薄薄的红包，张屷和流年接过来，磕头谢了。

解语三个儿子当中，张屷长的最像娘。傅深最偏爱的是丫丫，其次就是张屷，“阿屷，阿屷媳妇儿，你们这段姻缘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不可辜负了。外公在定府大街有个金铺，蛮好玩。”小不点儿不是爱金子么，给你个金铺玩玩。和沈迈、岳培一样，也递过一个薄薄的红包。张屷和流年收礼收的手软，磕头磕的头晕。

岳培的继室夫人顾氏身体有恙，并没有前来。解语的母亲谭瑛是亲外祖母，一大早就妆扮整齐，等着喝孙媳妇茶。张屷扶着流年，叩拜了谭瑛，献上茶。谭瑛清冷的说道：“举案齐眉，白头到老。”把一对通透莹润的羊脂玉手镯戴在流年手腕上，“好孩子，要敬爱夫婿。”张屷和流年恭敬的磕下头，“是，外祖母。”

张雱咳了一声，小声说道：“解语，总算轮着咱们了。”我和解语娶儿媳妇，这会子才排到我们，真是的。解语微笑，无忌，咱们儿子都这般大了，你还是老脾气。

张屷和流年这一对磕头虫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流年给张雱敬茶，“爹爹，请用茶。”张雱眉花眼笑，“好孩子，你总算进了咱家的门，爹爹多了个小女儿。”等着小不点儿叫爹，等了好久呢。

张雱笑咪咪喝了茶，“我儿媳妇是雅人，爹爹给见面礼，也要给个雅致不俗的。”怀素的《食鱼贴》，原作。小不点儿是女孩儿家，却喜欢草书，我儿媳妇与众不同啊。

流年甜甜一笑，“谢谢爹爹。”谢四爷是个好爹，张雱也是个好爹，是世上唯一能和谢四爷相媲美的好爹。小时候抱在他怀里在马上奔驰、在林间跳跃的情形仿如昨日，多么美好的时光。

张雱乐呵呵，“乖女儿，快起来。小阿屷，扶你媳妇儿起来。”张屷一边恭敬的答着“是”，一边腹诽，“爹爹，我都成亲了，还叫我小阿屷？没您这样的。”

流年又对着解语跪下去，“娘亲，请用茶。”解语微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好孩子，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了，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共享天伦之乐。”和谭瑛一样，把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戴在流年手腕上，“百年好合，团圆圆满。”

解语的手很温暖，目光柔和。流年乖巧的笑笑，“谢谢娘亲。”小时候自己每回过来，伯母都会亲手做美味的幼儿餐。那种被宠溺被爱护的感觉，十分窝心。

解语拉起流年，温和的交代，“夫妻之间，要互谅互让。若是阿屷欺负了你，莫忍着，告诉我，我替你做主。”张屷听的清清的，嘟囔道“您真是的，我哪会欺负她。”流年笑吟吟的，“您说的对，我们会互谅互让，互敬互爱。”他疼我，我也会疼他的。

简胜男怀中抱着儿子骞哥儿，悄悄跟沈忱说着，“祖父们和爹娘待小不点儿真好。”沈忱嘴角翘了翘，“我们头回见着她，她才一岁多，只有一点点大，可爱的紧。莫说祖父们和爹娘了，我和阿池也疼她。”

江笑寒自始至终微笑看着张屷夫妇认亲，时不时和岳池相视一眼，会心而笑。她怀里的儿子擎哥儿睁着漆黑灵动的眼睛四处张望，岳池低头捏捏他的小脸，擎哥儿嫌弃的皱皱鼻子，岳池心中大乐。

等到流年把岳家、安家、傅家诸人全部见了一遍，真是晕头转向，昏头昏脑。爱财如她，这会儿也不想收见面礼了，只盼着能坐下来喝杯热茶，喘口气儿。

张屷体贴的扶着她，心里抱怨，换个日子不行么，全赶到今天，看把我媳妇儿累的。齐氏等人打趣他，“阿屷心疼小媳妇儿了！”张屷毫不害羞，认真的点头，“心疼死了。”众人都大乐。

第141

认过亲，开祠堂拜祖先上族谱。正事完毕,流年以为能安安生生坐下来享用美食的时候,礼部侍郎冯頫亲自来了,宣了一道中旨,“南宁侯嫡子张屷为南宁侯府世子，妻谢氏为世子夫人，俱受册印”。流年只好跟在张屷身边跪听旨意，又折腾一番。

皇帝所下的诏令，应该是经过内阁票拟的，“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诏”。不过皇帝有时也会直接下谕旨到阁部，这种旨意称为“中旨”。冯頫宣过旨意，笑容满面的冲着张雱说道：“圣上仁孝，令郎这亲事既是端贤太后的意思，必要给个体面，方不辜负端贤太后的美意。圣上说，南宁侯虽没请立世子，可长子给了东昌侯，次子给了靖宁侯，这爵位只能是幼子袭了。”按照正常程序，应该是南宁侯府到礼部递上请立世子、请封世子夫人的折子，然后等批复。这可倒好，南宁侯府根本没递折子，皇帝旨意下来了。

张雱一脸严肃，“圣上仁爱孝顺，英明神武，臣感激不尽。”皇帝这得有多厌恶端贤太后，才会这么揪着端贤太后的小辫子不放。方才认亲的时候，小子颐坚持叫“小不不”，已经让众人叹息了一番，“这可真是让人为难。”明明是亲舅舅娶媳妇儿，孩子却要称呼新娘为姑姑，何其混乱。要不是端贤太后，你说说，这亲事怎么结？南宁侯府倒无所谓，谢家这书香门弟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还是解语聪明，知道商量没用，索性根本不商量，直接把儿媳妇算计回来。

张雱一再道谢后，冯頫笑吟吟回宫覆命。冯頫是位特别有眼力劲的官员，自今上被立为太子起，他便开始有意无意的结识赵国公府诸人。赵国公府虽没出皇后，却出了位静孝真人，不可小觑。果然他这番功夫没白费，太子登基后，他仕途越来越顺，日渐受皇帝宠信。

送走冯頫，南宁侯府在花厅、外院花厅摆开宴席，开怀畅饮。花厅外搭着戏台子，萧管声悠扬动听。花厅内高朋满座，气氛热烈。

今天这认亲说是岳家、安家、傅家三家人全来，其实只有岳家是全府出动，安家只有安汝绍一家子，傅家只有傅子沐一家子。安汝绍的异母哥哥早已举家回了西京，傅家么，解语只和傅子沐来往。傅深有十九个儿子，不知多少个孙子，若是傅深的子孙全部到场，别说流年这娇弱的小身板了，张屷都吃不消。

男席那边，一帮堂兄弟、表兄弟少不了打趣张屷，“阿屷总算成亲了，高兴不高兴？”“你小子，早就想娶媳妇了吧。”张屷跟他老爹张雱一样，净说大实话，“嗯，高兴，高兴坏了。”“娶媳妇当然好，早就想娶了。”不说话的时候，张屷埋头苦吃。昨晚体力活，今天早上体力活，累坏了，也饿坏了。

岳泽微笑道：“阿屷是个有福的，一点心事没有。”从小叔叔婶婶就娇惯他，长大后还是憨呼呼的，任事不理。谢家姨丈的小女儿和她父兄一样风姿秀异，有端贤太后帮忙，阿屷轻而易举娶了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回来，真是好运。阿澄比他还大上两三岁，亲事至今尚未定下。大概是面子上过不去，阿澄借口要当值没来认亲。可怜的阿澄。

岳池舒心的喝着酒，“阿屷打小就这样。”也不是一点心事没有，阿屷惦记小不点儿十几年了，如今总算夙愿得偿。这傻小子，今儿真是眉眼温柔，神情大不一样呢。男人还是要成亲的，成了亲，有了牵挂的人，自然会稳重周到。

岳泽、岳池是靖宁侯府孙辈中最出色的两位，自小打出来的交情，非同一般。岳池已有长子擎哥儿，岳泽膝下犹虚，把他母亲韩氏愁的，人都瘦了一圈。

韩氏和女眷们在花厅中饮宴，羡慕的看着围坐在一小矮桌上的幼儿们。她亲生唯有岳泽、岳澄两个儿子，岳澄不肯定亲，岳泽久不生子，真真愁煞人也。

流年坐在解语身边，慢慢喝着一碗红根菜猪肝粥。解语体贴的问道：“小不点儿，饿坏了吧？”流年点头，“前心贴后心。”解语轻轻笑了笑，“所以要先喝粥啊。”流年乖巧的附合，“伯母说的是。”

解语颇觉好笑，“小不点儿叫我什么？”流年惊觉，忙献上一个灿烂的笑脸，“娘说的是。”解语微笑着安抚她，“伯母叫了十几年，一时改不过来也是有的，没什么。”流年大乐，“您最好了！”拍完马屁，埋头喝粥。

韩氏看在眼里，微微有些看不起。弟媳妇做的这是什么婆婆，一点威严没有。这才进门的儿媳妇正是要好好管教的时候，不要太宽了。这会子，按理说该是做儿媳的站在婆婆身后立规矩，错不得的。

觉着解语和流年形状亲密，韩氏心里更是不受用。堂妹家的庶女，身份真是提不起，弟媳妇不得已娶了，也不必待她如此吧。对了，定是看着丫丫的颜面，迫不得已。谢家有女儿嫁在张家，张家也有女儿嫁在谢家，怕自己闺女在婆家受委屈，只好善待儿媳。

侍女殷勤走过去，陪笑称呼“三少夫人”，替流年换下粥碗。韩氏心里别扭了一下。她小小年纪已是世子夫人了呢，倒是好福气。唉，端贤太后金口一开，京城凭空添了位庶女出身的侯府世子夫人。

简胜男和江笑寒是主人家，自然少不了四处走动，殷勤招待。江笑寒平日是住在靖宁侯府的，和韩氏时常见面，彼此熟悉。韩氏心有所感，对江笑寒夫妇无比同情，“阿忱、阿屷都有着落，唯独苦了阿池。”一母同胞的三兄弟，沈忱有东昌侯府，张屷有南宁侯府，岳池却什么都没有。

韩氏趁着更衣的时候，拉着江笑寒悄悄说知心话，“心要放宽。什么世子不世子的，莫多想。”江笑寒偷偷笑着，“二伯母，当初寿春长公主上江家提亲的时候，提的就是靖宁侯府子弟啊。”早就知道岳池不能袭爵，多想什么。

韩氏一迭声的夸奖，“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难得这么不争不抢的，实在难得。若换了心眼小的，哥哥也有，弟弟也有，唯独我没有，岂有不闹腾的？

江笑寒抿嘴笑笑，礼数周到的服侍韩氏回到花厅坐下。自从今日旨意宣过，或明或暗同情她的人真是不少。小叔子做了世子，弟媳妇成了世子夫人，搁谁身上都会不舒服的。江笑寒却真没这种想法。自从寿春长公主提亲时特意说明“靖宁侯府子弟”，她就知道岳池和爵位无缘。成亲后岳池也不止一次说过，“大好男儿应该横刀立马，建功立业。若是靠着父母，靠着祖宗，又算什么本事了？”江笑寒和岳池夫妻同心，也是这般想的。

饮宴过后，众女眷或在暖阁打叶子牌，或在花厅听戏，或三三两两叙话、下棋。都是常来常往的人家，也不拘束，自在的很。解语和齐氏、吴氏、韩氏等打牌，茶水点心、服侍人手自有简胜男、江笑寒和丫丫张罗。

流年又穿了红艳艳的衣服，小子颐看着喜欢，伸出小手要抱抱。流年大喜，“乖宝贝，是要姑姑抱么？”平时或是要你妈妈抱，或是要我妈妈抱，如今轮到我了？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流年好不容易轮上回抱孩子，喜滋滋抱起小侄女，好一通亲呢。小子颐玩了一会儿，双手放在小腹上，“姑姑，饿肚肚。”流年猜她是中午晌没吃好，肚子饿了，乳母忙在旁笑道：“可不是么，姐儿只喝了两口汤，不挡事的。”

命厨房煮了美味小云吞，各处都送上。流年喂小子颐吃了半碗，自己也吃了一碗。岳泽的妻子古氏从外头进来，“好香。”流年忙起来相让，“嫂嫂请坐，一起一起。”

古氏也不虚客气，命人盛了小云吞，加了几钥子醋，津津有味吃起来。流年怀里抱着小子颐，姑侄俩都入神的看着古氏。那是陈醋，很酸的，她加了一钥，又加了一钥，又加了一钥……

古氏连吃了两碗，方才净手、漱口。流年殷勤笑着，“嫂嫂，您在厅中走两步，行行食。”古氏点头，“没错，饭后走几步，这是养生之道。”果然在厅中跟江笑寒等人闲话，慢慢走了走。

哺时，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告辞。韩氏临走，丫丫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韩氏又惊又喜，“真的？”丫丫笑盈盈，“二伯母，您回去细问问，我们等喜信儿。”韩氏一迭声答应着，老天保佑，但愿是有了！

客人散后，棠年来接丫丫。解语笑道：“快回吧。”谢家老太爷、老太太还有谢晚鸿，不定心里怎么惦记呢。丫丫和棠年回谢家说一声，他们也就放心了。丫丫会意，辞别而去。

四位祖父，沈迈是住在南宁侯府的，傅深留下陪他。要走的只岳培和安瓒，张屷送走祖父、外祖父，快步回了内院，“累坏了吧？”拉着流年，温柔问道。

沈忱忍着笑，“阿屷，这句话请你回房再问。”张雱和解语笑着吩咐，“小阿屷，小不点儿，回房歇着罢。”可怜的小不点儿，身子这么娇弱，怪不得小阿屷心疼。

流年脸颊发烧，被张屷拉着回了新房。早有侍女备好热水，流年泡进香柏木浴桶，浑身松快。泡了一会儿，流年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游记翻着。越翻，流年越脸红心跳。张乃山这坏蛋！哪有这么勾引人的，书皮明明是游记，里面却是……张乃山，你真没羞。

谢家，丫丫笑盈盈把昨晚、今早的事说了，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乐的合不拢嘴，“南宁侯府真是厚道人家，待我家小七没的说。”夫婿体贴，公婆待见，祖父们出手豪阔，小七是个福泽深厚的好孩子。

谢大爷、大太太都微笑，“乃山做了世子，小七做了世子夫人？甚好甚好。七姐妹中小七年纪最小，嫁的最晚，这封诰却是最靠先。”

谢四爷浅浅笑着，并没说话。无忌啊无忌，我给小七看怀素的摹本，你送她原作！成心要把我比下去么，无忌，我是亲爹，你是公爹，没法比的。

四太太心中无限委屈。原以为锦年嫁了宜春侯世子，和小七至少不相上下。谁知小七新婚第二天就特旨封了世子夫人，这让锦儿怎么比？先帝让人为难，今上也让人为难，还有端贤太后，您和我家又不熟，小七的亲事怎么就劳动到您了？

第142

丫丫含笑看看怀中的小子颐,“今儿个认亲的时候,大嫂二嫂教颐姐儿叫小七‘舅母’，她偏不，定要叫‘姑姑’。”人小主意大，说不改就不改，多少人劝她、哄她，都不奏效。

棠年伸手抱过女儿，亲亲她的小脸蛋,“我闺女做的对。”小七是我亲妹妹，颐姐儿怎么能称呼她舅母？自然是称呼姑姑才对。两位嫂嫂实在昧良心，大舅兄二舅兄也不管管。

小子颐知道被夸奖了,嘻嘻笑着,很是得意。谢四爷颇有些欣慰，我孙女像她姑姑，都是好孩子。无忌，我孙女姓谢，向着谢家，你再也没法子的。

众人都笑，“咱们颐姐儿聪明，哄不了。”想哄着颐姐儿叫姑姑做舅母，那怎么能成，颐姐儿才不会上当。众人都把小子颐一通狠夸，就连四太太也是一脸慈爱，“好孩子，真是咱们谢家的好孩子。”

小子颐高昂着小脑袋，那股子神气劲跟流年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谢四爷看的心里发热，冲棠年张开手臂，棠年知趣，忙把小子颐递过来，“乖女儿，祖父抱抱。”

小子颐坐在谢四爷怀里，认真的说着话，“不不，红红，好太！”丫丫笑着在一边解说，“爹爹，颐姐儿是说小七穿着大红喜服，样子很好看。”这么小的孩子，说话尚不周全。颐姐儿究竟在说什么，自己这当娘的也是连蒙带猜，别人就更听不懂了。

谢四爷嘴角微翘，“你姑姑明儿就回来了，姑姑好看，明儿个颐姐儿好好看看。”四太太探过头，逗着丈夫怀中的小女孩儿，“明儿个啊，让咱们颐姐儿看个够！”小子颐拍掌大乐。

陪着老太爷、老太太说笑了一会儿，谢大爷、谢四爷带着妻儿行礼告退。谢大爷夫妇回房，谢四爷怀里抱着小子颐，温和对四太太说道：“你先回，我还有事。”四太太当着丫丫和棠年的面儿也不好说什么，含笑应了，带着侍女离去。

谢四爷亲亲小孙女，“颐姐儿，咱们去看祖母好不好？”他口中的祖母，自然指的是何离。丫丫很意外的瞅了瞅棠年，棠年眼中也有一抹疑惑，缓缓对着丫丫摇头，意即“我也不明白。”

谢四爷这个人，外表倜傥，内心拘泥。他一向遵守规矩礼法，再怎么喜欢何离，妻妾分的很清楚。正室的体面、内宅的管束一定是四太太的，不会逾越。这会儿怎么想起来称呼何离为“祖母”了，于礼不合。

丫丫拉拉棠年，两人慢下脚步。丫丫偷笑，“损之，我弄不大清楚这些，我家没这个。”棠年握紧她的手，“丫丫，你不用懂，咱家往后也没这个。”两人四目相对，心中甜蜜。

到了静馨院，谢四爷柔声问小子颐：“宝宝见着祖母了，高不高兴？”何离微笑接过孙女，“这么小的孩子，口齿自是不清晰。本应该叫‘庶祖母’的，她偏要叫成‘祖母’，让人没法子。”

丫丫和棠年面面相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丫丫悄悄问棠年，“他俩商量过的？”棠年摇头，“未必。他俩自幼在一处，相知甚深。”

丫丫会意点头。何离原本是在书房服侍笔墨的，谢四爷读什么书，她也读什么书。敢情谢四爷但凡有什么想法，何离猜也能猜着，这算是心有灵犀么。怪不得当初娘亲为自己择配的时候，坚持“有通房的一律不要”。这是打小的情份，拆都拆不开，若强拆开了，难免留下心结。幸亏棠年跟他老爹不一样，否则，自己再怎么倾心爱慕，娘亲也是不能答应的。

何离抱着小孙女，谢四爷微笑回过头，“丫丫，把小七的事说给她听。”丫丫迎着何离期待的目光，笑道：“小七昨儿个饿坏了，今儿个累坏了，可怜的小七。”把昨晚洞房、今早认亲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何离一迭声说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女婿知道爱护小七，比什么都强。公婆也和气，更是锦上添花了。小子颐坐在她怀里，板着个小脸，“好，好。”想学，学不上来。

棠年浅笑，“明儿我请了假，一大早就出门接小七去。中午要饮宴听戏，席间让丫丫带小七过来，陪您说说话。”小七回门并没有拜见姨娘这礼节，要见，只能私下里见。

何离柔声说道：“见不见面的，倒没什么。只要知道小七过的好，我就放心了。”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小七是你一手养大，应该见见。”

小子颐挣开何离，下了地满屋子撒欢。何离跟在她身后看着，谢四爷靠在太师椅里，目光也跟着她转。等她玩够了，丫丫抱着她，和棠年一起告辞出来。

“我怎么觉着，爹爹和往日大不相同。”丫丫有些闷闷的，“损之，依我看，明儿个爹爹定会为难我小哥哥。”看着就没安好心。

“不会。”棠年轻轻揽着她，“小七已经嫁了，爹爹只有疼女婿的，断不会难为。”做岳父的为难女婿，是嫌自己闺女日子过的太舒服么。

不会才怪。丫丫心里嘟囔着，没说话。棠年轻轻笑了笑，“要想难为女婿，该定亲前为难，成亲前为难，哪会拣在三朝回门的时候。”丫丫叹了口气，定亲成亲，谢四爷不是没赶上趟么。

第二天，棠年早早的出了门，去南宁侯府接妹妹。到了之后被让到正房，张雱、解语在东侧间吃早饭，沈忱、简胜男带着骞哥儿迎出来，骞哥儿乖巧的叫“姑父”，棠年微笑应了，和沈忱、简胜男见礼寒暄，牵着骞哥儿的小手进到东侧间。

桌上摆着一笼水晶虾饺，鹅脂酥炸豆沙麻团，枣泥小点心，酒心酥，山药球，葱花饼，南瓜饼，热气腾腾的二米粥，羊肉粥，旁边搁着十几碟各色小酱菜。张雱和解语面对面坐着，正吃早饭。

棠年没见着妹妹和妹夫，心里直打鼓。小七你不会直到如今还睡着吧？太失礼了。他真没猜错，行礼寒暄过后，解语吩咐人，“去看看新人醒了没有，若没有，不必催促。”转过头对棠年笑道：“车马、回门礼都是齐备的，只等阿屷和小七妥当了就能走，误不了。”

棠年没话可说，恭身称“是”。张雱关心问着，“损之这么早出来，早饭可吃好了？”棠年跟他也不客气，“这会子有些饿了，请岳父岳母赐饭。”沈忱笑道：“我陪妹夫吧。”命人又摆下两张桌子，自己陪棠年，简胜男喂骞哥儿。

棠年心里本是有些惴惴不安，却听张雱问解语，“南瓜饼可还有？小阿屷和小不点儿都爱吃。”解语笑道：“有呢，水晶虾饺他们也爱吃，都留有。”棠年听了，虽还是讨愧，却踏实多了。

正吃着饭，小丫头打起帘子，张屷和流年并肩走了进来。两人面目含笑，都穿着大红缂丝紫貂皮裘，张屷头上戴着赤金冠，流年挽着飞仙髻，髻上一只火红的凤凰，是用红玉石雕刻而成。

骞哥儿饭也不吃了，咚咚咚跑过来，响亮叫着“小叔叔，小婶婶。”张屷和流年一边一个牵着他，笑嘻嘻叫了“爹，娘，大哥，大嫂，哥哥。”

张雱眉花眼笑，“小阿屷，小不点儿，肚子饿不饿？快坐下来吃早饭。”解语也笑，“不用再摆饭了，小阿屷，小不点儿，跟爹娘一起吧。”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孩子，没那么多忌讳，没那么多讲究。

张屷和流年依言坐下。流年好奇问道：“阿爷和外公呢？”侍女替她盛好粥，张雱和解语告诉她，“老人家觉少，早早的就起了，早就吃过了。”

流年红了脸，“我太晚了。对不住，一定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张屷嘟囔道：“不晚。”张雱也附合，“不晚，不晚。”解语笑道：“昨儿个你俩可累坏了，专门交代了服侍的人，不许叫醒你们。”

沈忱慢悠悠说道：“你俩如今是神仙日子，凡事不用操心。等我和你大嫂搬走了，难道还要娘亲来费心费力管家？到了那时候，你俩可不能这般自在。”

张屷不服气，“你们走了，把二哥二嫂叫回来。”我俩最小，不管家。流年凑近解语，“娘，咱们想法子让丫丫住回来，大哥大嫂不许走，二哥二嫂也回来，一家子团聚。”

解语好笑的看看小儿子小儿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阿屷和小不点儿，两个小懒瓜！管个家而已，把他们吓成这样。小不点儿，管家没多难的，你这么聪明，教教你就会了。

棠年过意不去，吃完早饭后把流年叫到一边，轻轻斥责，“起这么晚，成何体统？岳母年纪大了，家里事该你管的不许推脱，不许累着她老人家。”流年乖巧的点头，“是，哥哥。”

车马早已备好，行礼告辞，棠年带着妹妹、妹夫上了马车，回到谢家。张屷和流年又做了回磕头虫，从谢老太爷、老太太开始，挨个跟长辈行礼，拜来拜去。

谢老太爷乐呵呵送了他们一件西周的青铜古鼎，“乃山，小七，以后要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听长辈的话。”南宁侯府祖父们出手豪阔，谢家可不能认输。这给小两口的见面礼，不能轻了。

谢老太太、谢大爷、谢四爷等长辈都给了新人红包。谢四爷冷眼看着，流年随手把红包交给身边的侍女，好似毫不在意一般。我闺女改性子了，不爱财了？流年趾高气扬看了他一眼，“爹爹，视金钱如粪土！”人有钱到了一定程度，想法和行为都会更改，知不知道？

第143

谢四爷摸摸鼻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七你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小七,爹爹私房还有一个钱庄,赶明儿给了你吧。你若闲了,去到钱庄数数金子银子,定会两眼放光,精神抖擞，百病不生。”谢四爷慢吞吞说道。

钱庄？流年眼睛一亮。这个时代的钱庄其实不是银行,比银行差远了。规模小点儿的,根本就只是兑换制钱、白银、宝钞而己。规模稍大点儿的，可能会有存款、贷款,发行庄票、银票,凭票可以兑换现银。

一家钱庄啊,流年也不清高了，殷勤凑到谢四爷眼前，“爹爹，您瞅个没人时候给我，莫招人羡慕嫉妒恨。”谢四爷无语。给你，我还得偷偷给你，小七，做你爹爹真不容易。

流年喜滋滋说道：“爹爹，我总算知道世上最赚钱的行当是什么了。”谢四爷淡淡看过来，流年笑弯了眉毛，“是成亲啊。爹爹，我这回成亲，发财了呢。”传世法书，别院庄子金铺古董之外，更有金玉首饰无数，如今再加上一个钱庄。如此，据本人切身经验，结婚实为脱贫致富之首选途径。

流年原本就是位细腻精致的瓷美人，这会儿喜笑颜开，欺霜赛雪的肌肤上晕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粉，更增丽色。谢四爷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淡然吩咐，“小七，未时去静馨院见她。”流年快活的点头，“好啊，想死她了。”两天没见了呢。

父女二人还没说上几句私房话，有年、丰年、瑞年、锦年等人一齐笑嘻嘻过来，有年笑道：“四叔，开席了。”流年是这一辈人中最小的女儿，回门宴办的很热闹，亲朋好友来了不少。谢四爷微笑站起身，去了外院花厅饮宴，流年则被有年等人拉走了。

“小七，你行啊。”谢家姐妹们聚在一起，瑞年捉住流年，啧啧称赞，“看不出，居然是夫人了。”很不坏。对于女子，夫人的封诰是难得的。

锦年微笑，“圣上特旨，真是殊荣。”自己也嫁了位侯府世子，黄恪已到礼部递过请封世子夫人的折子，什么时候能下来，可就不好说了。虽说只不过是早早晚晚的事，到底旨意下来了方才心安。

华年艳羡，“太后娘娘和圣上都给了体面，小七有福气，能做夫人。”本朝制度，妻室的封诰与丈夫官阶同等。三品官员的妻子是淑人，四品是恭人，五品是宜人，六品是安人，七品是孺人。一品二品大员的妻子才能得到夫人的封诰。南宁侯府是一等侯爵，属超品，小七嫁了南宁侯世子，轻轻松松做了夫人。像自己嫁了米芮这样的士子，只能盼着他先中进士，做了官，慢慢升到阁辅之位，自己才能有小七这样的福份。

丰年点头附合，“小七福泽深厚。”其实丰年更想说好人有好报。小七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人前人后都拉着自己亲热，老太太便对自己和颜悦色不少，诸多关照。

有年是长姐，自有长姐的风度，和堂妹、庶妹们言笑晏晏，甚是和乐。自从张屷亲事定下，有年之前想不通的事全想通了。敢情南宁侯府那位表姑母，是真不嫌弃小七的身份，一心一意要聘为儿妇。唉，女子生的好看，真是占尽便宜。谁说红颜薄命的？小七一点不薄命，她命好的很。

到了宴席间，流年少不了长辈处走一遍，请安问好。四太太的表姐妹、堂姐妹也来了不少位。薛氏温和对流年说道：“你母亲一向待你不薄，虽出了阁，依旧要孝顺敬重，不可违逆。”

流年温顺又恭敬，“姨母说的是。太太宽厚大度，从小善待我，吃穿用度，和六姐姐一般无二。我和六姐姐虽都出了阁，孝顺敬重太太的心，跟从前是一样的。”

薛氏等人见流年妆扮的虽华贵，举止却毫不跋扈，言语更见谦恭，都满意点头，“如此甚好。”阿凝家这庶女还是守本份的，知道尊敬嫡母，和嫡母的姐妹。

到了谢家大姑奶奶谢寿面前，谢寿拉着流年温和问了几句，“住的惯不惯？公婆夫婿待你好么？小七，南宁侯府是厚道人家，要惜福。”

流年笑嘻嘻，“大姑姑，我可懂道理了，我会很好的。”我是个懂道理的人，爹爹从小就教过我的。不过知道是一回事，要不要身体力行另是一回事。能躲懒的时候，请允许我躲懒。

流年的心里话永远没法敞开了跟人说。有谁知道我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有谁知道，上辈子我简直是累死的！饮食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精神压力奇大，一桩一桩的苦处，只有吞回到肚子里，自己消化。大概是实在消化不了，才得了胃癌吧。

二太太和三太太同坐。流年记的自己小时候，二太太和三太太是截然不同的人。三太太外露，二太太内敛。三太太受冲动，二太太善于克制。如今年华流逝，二太太和三太太相似之处倒愈来愈多了，都交代流年，“女子的依仗，是娘家。一定要提携娘家兄弟，小七知道么？”流年含笑应“是”，不肯多说一个字。

流年自己是庶女，对于四太太这嫡母，只求不来管束自己、欺压自己，已是心满意足。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是谢老太爷、老太太、谢四爷会命人送过来，或是流年开口跟他们要。流年和棠年一样，不会想从四太太那里得到什么好处，绝不会肖想四太太的嫁妆。

二太太和三太太却不同。谢老太太是少有的宽厚嫡母，待庶子们面上虽冷淡，实则尽心尽力的很，从不亏待他们。饶是如此，二太太和三太太还不满足，还总想从老太太处寻摸些好处。“老太太家底儿厚，手指缝里流出来的，就够我们嚼用了！”却不想想，老太太家底儿再厚，跟她们有什么相干？真是人心不足。

其年、养年、之年资质都属中等，虽不太笨，却也不太聪明。他们之后的学业、仕途，要借助谢大爷、谢四爷的地方还多着呢。二太太执着的很，直到如今还时不时的提起“其儿、养儿若能常大爷、四爷跟前讨教，许会有些进益。”还梦想住到灯市口大街呢。这种人，实在沾不得。

谢老太太年纪大了，这种场合一般不出席，只在萱晖堂自在歪着。菜上齐后，流年看看时辰，陪笑说道：“要到萱晖堂坐一会儿。”众人都知老太太必有体己话要问她，笑着放她去了。

流年到了萱晖堂，得意洋洋的炫耀，“祖母，往后我不用往您这儿存小金砖了！”我自己有钱庄呢，自己打理。谢老太太笑的见牙不见眼，“成啊，我小七阔了。”

流年在南宁侯府的种种，丫丫早已事无巨细都禀报了老太太，倒省了流年不少事。逗老太太乐了一会儿，流年殷勤凑过来央求，“祖母，我看看她去，好不好？”老太太乐呵呵应了，“她生养你一场，不易。去吧，悄悄的，莫惊却了人。”

流年抱着老太太亲热，“祖母最好了！”歪缠了半晌，方笑吟吟起身，带着侍女怀庆、怀明去了静馨院。妈妈，我回来了！流年心中雀跃，步履轻盈进了屋。

屋里，正当中是一张黄花梨雕花四柱长榻，榻上并排坐着两人，一位是谢四爷，一位是何离。谢四爷意态闲适，何离却颇有些局促。张屷垂手在一旁侍立，态度很恭敬。

“对不住，对不住！”流年满面春风的道歉，“让诸位久等了，久等了。”看看这架势，分明是在等我嘛。我知道自己很重要，你们实在太客气了。

张屷神色温柔，“我也是才到。”没等多久。何离看见流年，激动的想要站起身，谢四爷轻轻咳了一声，何离看了他一眼，忙又坐了回去。

流年冲张屷甜甜一笑，转过头快活的看着何离，“您肯定想我想的不得了，对不对？我也想您，可想了。”何离含泪点头，“是，想的不得了。”谢四爷并不看她们，只淡淡扫了旁边的小丫头一眼，小丫头机灵的拿了两个拜垫过来，放在榻前。

小丫头心里很犯嘀咕。虽说庶女出嫁后私下里给亲娘行礼的不是没有，可七姑爷是位侯府世子呢，身份尊贵，会不会磕这个头？如果七姑爷不肯，拂袖而去，说出来也是谢家不占理呀。

流年和张屷相视一笑，走到拜垫前端端正正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何离掉了眼泪，“快起来，快起来。”流年笑嘻嘻的，“您应该训示几句话，然后，您该给见面礼。”

何离哽咽的说不出话，谢四爷替她说了祝福话，“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替她送了和阗白玉雕童子童女，玉质润洁，雕工精美，童子童女栩栩如生，顽皮可爱。

流年和张屷又磕头道谢，方才站起身。流年笑道：“口渴，请赏杯茶喝。”何离忙站起身，亲自倒了茶，先递给张屷，次递给流年。最后才想起来榻上还坐着个人呢，忙给谢四爷也斟上一杯。

谢四爷不接茶，神色淡淡的看着她。何离嚅嚅，“方才，不合规矩。”所以我心里歉疚，不知该如何弥补。所以我心神大乱，方寸全失。

谢四爷淡淡说了一句，“他家讲规矩么？”他家若讲规矩，不该巧取豪夺我的宝贝女儿。他家若讲规矩，该先跟我商量定了，再相机行事。若我来做主，小七后年这时候方会出嫁。我闺女才过了十六岁生日，做爹的还想多留她两年。

谢四爷接过茶盏，缓缓拨动茶叶。茶盏中是汤色翠明，叶底绿嫩的休宁松萝，专于化食。“松萝香气盖龙井”，谢四爷慢慢喝了几口，稍有苦涩的感觉，再仔细品尝，滋味方转为甘甜醇和。

张屷拘谨的喝着茶。流年殷勤给他看茶盏，“乃山，茶盏是黑色的。”张屷仔细端详过后，认真告诉流年，“这是定窑黑瓷。”定窑黑瓷，黑如点漆，瓷器中珍贵之极的名品。

第144

“小七你看,这茶盏色如黑玉,光可鉴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朴典雅。”张屷看着手中乌黑发亮的茶盏，客气的夸奖，“定窑白瓷已是惊世绝艳，黑定更胜一筹，像黑天鹅般高贵。”

流年墨玉般的大眼睛中满是专注,听的很入神，“原来是这样啊，真有趣。”妈妈日子过的不错嘛,用这么珍贵的黑定茶盏饮茶。也或许是自己要回来了，妈妈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搬出来了？没法子,谁让谢家七小姐招人待见呢。

张屷见状，来了兴致，“小七喜欢瓷器么？色定之中有黑定、紫定、红定，其实上的釉是一模一样的，不过火力不一样，色泽便不一样。火力适中得黑定，再大得紫定，再大得红定。红定是色定之中最名贵的，传世极少。”

“乃山你真有学问,什么都懂。”流年由衷赞美,“我都没有见过红定,只依稀记得苏轼写过‘定州花瓷琢红玉’的诗句，依他这句诗来看，红定该是有的。”

张屷温柔看向妻子，“有啊，外祖父外祖母送过我一只定窑小碗，色如红玉，莹润通透。该是在库房里放着，家去寻了出来，给你把玩。”

张屷脸微红。这只定窑小碗是他十岁生日之时，安瓒和谭瑛送给他的。安瓒当时捋着胡须微笑，循循善诱，“谢家都是文人雅士，你若没有学问，谢家怎能答应嫁女？便是勉强答应了，也会瞧你不起。小阿屷要好生读书，做高雅之人，知不知道？”自己当时傻呼呼的点头，跟着外祖父学习琴棋书画，可用功了。如今回过头想想，外祖父不就是怕自己偷懒荒废学业么，真是煞费苦心。

流年放下茶盏，甜甜的笑，“乃山真好，乃山待我最好了。”张屷飘飘然，“小傻瓜，我自然是待你最好。”咱们是夫妻了。娘亲说过，夫妇是五伦之首，也是五伦之本，夫妻和睦，一家人才能过上好日子。

小两口很是亲密。何离入神的看着女儿、女婿，跟喝了蜜似的，心里甜丝丝的。丫丫昨儿个已把南宁侯府的事全说了一遍，当时听着就放心，如今亲眼看见，更踏实了。张屷这女婿真好，待小七又温柔又体贴。

谢四爷慢悠悠喝完一盏茶，站起身闲闲吩咐，“小七留下，乃山跟我去书房。”≮www.qinkan.net 奇书网电子书≯张屷忙站了起来，恭敬的答应，“是，岳父大人。”

流年跟何离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张屷的衣衫本来就齐齐整整的，流年这才上任的贤妻偏要装模作样替他整理，张屷心神俱醉，“宝宝，回屋吧，外面凉。”温柔看着妻子，低声说道。

谢四爷好似没有听见一样，闲庭信步般从容离去。张屷舍不得走也要走，留恋看一眼小娇妻，冲何离长揖行礼，快步跟上谢四爷走了。

流年目送他们走远。谢四爷虽已是人到中年，身姿还是清雅不群，超凡脱俗。张屷也是名美男子，站在他身边总显着稚气犹存，及不上他有风度。唉，美人迟暮，风采依旧啊。

流年挽着何离的胳膊慢慢回了屋，偎在一起说悄悄话。何离又是喜欢，又是自责，“你爹爹犯了执拗，我也没法子。乖女儿，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唯恐姑爷不高兴。”

“他不会。”流年嘻嘻笑，“我们本来就打算看您来的，想陪您好好说说话。”不过没打算磕头下跪。自己从小到大也没冲何离磕过头，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并不需要靠磕头下拜来表达。

“你爹爹舍不得你，总觉得你是被抢走的。”何离轻抚女儿的鬓发，“乖女儿，你多体谅他。你爹爹这么多儿女当中，最是宠爱你。”

“我知道。”流年直起身子，沾沾自喜，“我从小招人喜欢，爹爹这么有眼光的人，自然会偏爱我。”别人都是真小孩，我不是好不好。真小孩好起来像天使，坏起来像魔鬼，我可是自始至终都可爱。话说，自始至终都可爱的小孩很难得，非常难得。

听流年这么说，何离才略略好了些。说了几句闲话，何离摒退侍女，吞吞吐吐问起闺房之事。流年乐了乐，方才老太太好像也想问，却欲言又止的，到底也没好意思开口。妈妈和奶奶不一样，硬着头皮问出来了。

“他迁就我，我体贴他。”流年双手托着小脸，眼光潋滟，犹如碧莹莹的春水，“我们很好，处处都好。即便偶尔有哪里不好，我会告诉他，他便会改。”

流年不害羞，何离却已是羞的满面通红。怪不得方才情不自禁叫“宝宝”，姑爷待小七这情份真真是难得的。夫婿体贴，公婆慈爱，我家小七掉到蜜罐里了。

“闺女嫁了人，到了婆婆家一屋子陌生人，总少不了要过几天苦日子。”何离柔声说道：“小七却不用。夫婿是青梅竹马，公婆看着你长大，都待你亲热。我家小七往后的日子，全是无忧无虑的。”

“才不是呢。”流年心里嘀咕，“徐太后那缺心眼的，能这么善罢干休？肯定还有的闹腾。皇帝也坏着呢，居然下了道中旨。这世子夫人不是好做的，哪回节日都要进宫朝拜，面对徐太后、卓皇后，不定她们盘算什么呢。”

流年心里这么想着，却不肯跟何离细说，只得意笑着，“谢家七小姐福泽深厚，洪福齐天。”何离连连点头，“可不是么，乖女儿，你福气大着呢。”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家常，何离催着流年快走，“有一会子了，再不回席，令人起疑。”陪老太太说话，也不能一去不复返吧？还要再回去应酬周旋。

流年点头，“我先走了。若得了闲，我回来看您。明年哥哥一家三口该住回郡主府了，您跟着一道过去，咱们天天见面。”何离微笑答应，依依不舍的送流年离去。

流年回到花厅，席间正热闹着。四太太一位表妹，夫家姓郭，原想许嫁嫡女给棠年的，却最终没能遂了心愿。郭太太的女儿后来嫁给了工部侍郎的次子，日子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平平淡淡的。郭太太看着丽色夺人的丫丫，想着风采秀异的棠年，心里难免不舒服。

“棠哥儿媳妇进门这都几年了，还没个嫡子？”郭太太笑了笑，“谢家真是宽厚人家，饶是如此，棠哥儿还只守着她一个。若换了别家，怕不是良妾都抬进门了。”

四太太含糊了一句什么，混了过去。她不是没想过要给丫丫立规矩，搁不住谢老太太和谢四爷护的紧，无法可施。她这边一跟丫丫摆婆婆架子，老太太便使了大丫头唤她去萱晖堂敲打几句。谢四爷回家还要慢吞吞问着她，“棠儿能住谢府，也能住郡主府，若郡主在谢家不自在了，他带着妻儿一走了之，咱们该如何对老太太交代？”四太太深知老太太疼孙子，倒也不敢造次。

四太太不想多谈，可她的表姐妹、堂姐妹们全都是人到中年，都是娶过儿媳妇、调理过儿媳妇的，深谙此道。“你啊，孙女放到你房中养着，保管她服服贴贴的。阿凝我跟你说，婆婆要养孙子孙女，天经地义的，任是谁也说不出什么。”“不生儿子还有理了？房里放上两个温柔小意的丫头也好，抬进门一两房良妾也好，为的是子嗣。”纷纷传授绝技。

郭太太索性命人叫了丫丫过来，当面吩咐，“姐儿放到你婆婆屋里养着，你呀，踏踏实实的，赶紧生个儿子，是正经。”郭太太和四太太一样，对先帝的怨念极深。您要嫁干女儿，耽误了我亲生女儿！

丫丫淡笑，“老太太和父亲都吩咐过，要好生孝顺太太。我们既要孝顺太太，如何能放个奶娃娃到太太房里，令太太操心？姨母是明白人，照看个孩子，极费心神。”本是不想理会这莫名其妙的郭太太，可一拨中年贵妇死盯着，不说话也不行。

“有奶妈子，有丫头们，你婆婆操什么心？”郭太太不咸不淡的说道：“莫不是你心里不乐意，想方设法推脱吧。”先帝已去了，南宁侯府再厉害，我家是文官，跟他们不挨着。含山郡主，你做人儿媳妇，要有儿媳妇的样子。我闺女一样也嫁了人，可没你这般自在。

丫丫微晒，“姨母不是谢家人，哪会知道谢家内情？颐姐儿才出生时便有高僧给卜过卦，不可离开亲生父母。”你又不是谢家人，管的什么闲事。

四太太一帮姐妹都在，哪会让郭太太孤军奋战，“棠哥儿媳妇，我夫家有位远房表姑娘，家道虽中落了，相貌、性子都是一等一的，配得上服侍棠哥儿和你。”四太太一位堂妹也笑吟吟看着丫丫，开了口，

丫丫微笑，“如此，赶明儿请姨母赐下八字，我请钦天监给合合。若八字相合，少不得登门求娶。”当然了，八字是永远不会合的。

姐妹们都这么帮忙，四太太也不好意思闲着，“棠哥儿媳妇，八字即便不合，也有破解之道。这又值什么呢？你姨母既提了，那表姑娘自然是极好的，不可辜负了你姨母的美意。”

流年同情的看着四太太。谢四爷最不开心的事是什么？是小女儿早早的嫁了，是棠年一家子每年要分给南宁侯府五个月！您若是这么折腾，保不齐那五个月会变，会变成半年、八个月，甚至一年。若是棠年一家子让您折腾走了，呃，有五哥在，有锦年，有小柏儿，谢四爷也不能拿您怎么着，愈行愈远罢了。

一拨女人在说着纳妾的事，流年这出门才三天的新妇不好搀和什么，只能干看着。锦年和流年同坐，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她们要折腾什么，良妾进门岂是好事？若是生下来庶长子，可是乱家之源。”

流年不经意的笑笑，“又不是她们家的事，看热闹不怕台高。”谢家乱了，和她们无干，有麻烦的是四太太。偏偏四太太素日跟姐妹们交往极密，最注重姐妹们如何看她。你跟她们过日子呀？她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话说完就走人了，你可还要面对夫婿、公婆。

第145

锦年轻轻叹了口气,“做婆婆的人，都这么着不成。”谢家并没这家风,如今却连娘亲都管起儿媳妇房里的事来了，令人不解。姨母们素日何等和蔼可亲，这会子却是锋芒毕露，咄咄逼人。难不成一旦化身为婆婆,任是谁都会变的凶恶么。

流年若有所思的看了锦年一眼。锦年和四太太一样,从小和这拨人过从甚密,时常“姨母姨母”的挂在嘴边。锦年你怎么了，不会是有感而发、同病相怜吧。

“有什么为难之事，说出来，一起商量。”流年声音不大,平静清晰，“或是告诉爹爹也好。若对着爹爹不好启齿，单告诉五嫂也使得。五嫂做事向来稳妥，信得过。”

锦年夹了一筷子青翠欲滴的菜心慢慢嚼着，没有说话。菜心很美味，锦年心中却是浓浓的苦涩。你有端贤太后做主，嫁到了南宁侯府那样的人家，有小表哥那样品性高洁的夫婿，有南宁侯夫人那样光风霁月的婆婆，怎么会知道我的为难之处。小七，你不会懂的。有些苦只能自己咽下，旁人帮不了。

四太太那厢，丫丫心里虽不耐烦，面上犹自带着微笑，“若两人命理不合，却执意成亲，或强行化解，许有性命之忧也说不定。谢家是宽厚人家，人命关天，还是谨慎些好。”

薛氏温和劝着，“棠哥儿媳妇，便不为旁的，为了不妒的美名，你也该应了。”丫丫微微一笑，“美名么，我倒觉着，自己的美名没有一名妙龄少女的性命要紧。”

郭太太轻蔑的一笑，“你是不在乎名声，你娘家呢？你夫家呢？可为夫家娘家的名声想过？年纪轻轻的，只顾着自己，丝毫不念及家族。”

“我娘家是南宁侯府，夫家是太康谢氏。”丫丫慢慢说道：“南宁侯府也好，太康谢氏也好，都是积德行善的人家。断断不会做出为了自家虚名，惘顾他人性命之举。”

三太太一脸兴奋的看着，二太太也颇为关注。若是让她们这么言来语去的抢白丫丫，她们没这个胆子。老太太最护短，哪能容得下？若是让她们看看热闹，她们可是乐意的很。

谢寿不是个爱惹事的人，出嫁多年的姑奶奶，娘家事也不想多管。可听着郭太太等人联手欺负小辈，连“不念及家族”这样的大帽子都给丫丫扣上了，再也忍耐不住，便要开口说话。

谢寿还没来的及开口，大太太笑容可掬的说道：“我家棠哥儿人品出众，诸位猜猜，为何他年至二十，方才成亲？实不相瞒，便是因为棠哥儿命格奇特，寻摸了多少人家的淑女，也没有跟他八字相合的。这普天之下啊，也只有郡主配的上棠哥儿，再没第二个人的。”

大太太是四太太的长嫂，谢阁老的夫人，身份地位在这儿摆着。她这么一开口，四太太那帮表姐妹、堂姐妹谁也不好意思再炝着，都善解人意的笑着，“原来如此。”更有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嗔怪起四太太，“怎不早说。”四太太有些尴尬，“近来记性越发不好了。”搪塞了过去。

谢大爷夫妇是一样的命。大太太要为四太太操心，谢大爷要为谢四爷操心。“这都多大会儿了，玉郎和乃山怎么还不回来。”谢大爷暗暗着急，“训女婿训上瘾了？玉郎，那是女婿，不是儿子，该客气的时候要客气。”若是自家子侄，莫说教训了，打骂都是可以的。女婿么，到底是外姓人。

直到谢大爷等的心都焦燥了，谢四爷才施施然进来。谢大爷看见张屷站在谢四爷身边，依旧是毕恭毕敬的样子，略略放心。玉郎，情愿不情愿的闺女都已经嫁了，咱不闹脾气了，啊？

回门宴未时末方散。送走客人之后，流年和张屷又在萱晖堂盘桓了一会儿，流年絮絮叼叼说着话，谢老太爷、老太太，还有张屷，都含笑听着。

谢四爷被谢大爷叫去说教了一通。长兄如父，谢大爷真摆出大哥架子的时候，谢四爷也乖乖的，很听话。“知道了，大哥。”“嗯，不为难他，不为难。”

等谢大爷训完话，谢四爷慢悠悠去到萱晖堂，流年和张屷已经告辞走了。“这没良心的小丫头。”谢四爷心中不快，“也不等爹爹回来，不知道爹爹有话要交代她么。”

谢老太爷、老太太满口夸奖张屷，“这女婿真是万里挑一，打着灯笼难找。多懂事的孩子，孝顺长辈，谦恭有礼。阿屷跟咱们小七站在一起，真是一对金童玉女，般配的很。”

谢四爷更加不快，也不陪老太爷、老太太说话，走了。老太爷咳了一声，“表妹，玉郎好像不大高兴。”老太太眉开眼笑，“表哥，咱们成亲之后，我爹爹不高兴了好一阵子。”闺女嫁了，舍不得呗。

老太爷和老太太相对叹息，“可怜的玉郎。”小七多招人疼的孩子，从十月定下来到今天也不过两个月的功夫，说嫁就嫁了。这么仓促的嫁女儿，玉郎可怜啊。

谢四爷回到四房，四太太有些委屈，“我是一片好心，偏偏她不领情，大嫂也不向着我。棠儿都二十多了，膝下只有颐姐儿一个。她若贤良，便该为子嗣着想，给棠儿房中放人才是。”

谢四爷弄明白前前后后，半晌没说话。给棠儿房中放人做什么，生庶子么？嫡子未生，若先有了庶子，棠儿这一房岂能不乱？你安的什么心。嫌弃我颐姐儿是女孩儿，女孩儿怎么了，希罕着呢。

四太太偷眼看看谢四爷的脸色，有些心虚。表姐们都说自己做的对，占着理呢，可玉郎这神色好似不大高兴？唉，做人嫡母难啊，不管不好，管了也不落好。还是像南宁侯夫人那样，只有嫡子嫡女，最是清净。

门帘掀起，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怀吉笑着走进来，“老太太有请四太太。”四太太忙答应了，进内室更了衣，随怀吉去了萱晖堂。她进内室的时候谢四爷还在，出来的时候谢四爷已走了。

“你一心为了棠儿好，我自是清楚明白。”到了萱晖堂，，老太太摒退众人，细细告诉她，“却是虑的不周详。棠儿成亲只有三年，膝下已有一女，你这时给棠儿抬良妾进门，难道想生庶长子么？不妥当。颐姐儿须跟着亲生父母，才会安然无恙长大。把颐姐儿养在你屋里这话，再不许说了。”

四太太恭敬顺从的答应了，“是，听娘的吩咐。”答应过后，又犹犹豫豫提起来，“同样是郡主，昭仁郡主便贤良的很，为仪宾纳了五六房妾室，谁不说她大度能容人。昭仁郡主又善事翁姑，朝夕在婆婆身边服侍。”

谢老太太叹了口气。丫丫除朝昏定省之外，并不到四太太的正房去，这样岂不是很好？若老二老三的媳妇都能这么着，自己求之不得呢。可玉郎媳妇，却想要丫丫从早到晚的服侍在她身边。

“玉郎媳妇，你是个有福气的。”谢老太太微笑说道：“还想着郡主儿媳朝夕在身边服侍。这样的福气，我可不敢想，我一样有庶子媳妇，待她们向来宽的很。”

四太太满脸陪笑，“娘，儿媳只想顾着礼仪。咱们谢家是诗礼大族，嫡子媳妇也好，庶子媳妇也好，自然该在婆婆面前站规矩。便是儿媳妇身份尊贵些，也该是一样的。”她再怎么是郡主，我也是婆婆！表姐们说的对，若连个庶子媳妇也管束不了，颜面尽失。

“说的好。”谢老太太神色淡淡的，“我虽老了，不中用了，也是你婆婆。打明儿个开始，你就朝夕服侍我吧。”做老人的容易么，宁可自己受累，也不舍得为难孩子们。

四太太怔了怔，赶忙答应了。做儿媳妇的该服侍婆婆，那是天经地义之事，无话可说。老太太，我服侍您是应该的，我儿媳妇服侍我，也是应该的。

谢四爷独自一人，缓缓走在青砖石小路上。腊月里天短，不知不觉天色已暗了下来。谢四爷心里闷闷的，“谢家七个月，张家五个月，这是原本说好的，我们绝不改口。往后么，只怕你家倒会改口。”解语的话仿佛在他耳边响起。小七，你有个厉害的婆婆。

谢四爷去了静馨院。见了面，何离满目温柔，把张屷夸了又夸，“姑爷从小就尊贵，却毫不自大，这般平易近人。颐姐儿外祖父外祖母真是会教孩子，姑爷和丫丫兄妹二人都是个中翘楚，人中龙凤。”

“不许气我。”谢四爷靠在太师椅中，淡淡看着何离，“你不知我心意么？还敢夸他。”抢走我小女儿的人，可恶之极。阿离你一向知情知趣的，今儿怎么了这是，明打明的跟我作对。

第146

何离轻盈的原地转了两个圈,停下来笑吟吟说道：“玉郎，我哪舍得气你？”她穿着浅秋香色绣折枝梅花小袖掩衿银鼠短袄，水红妆缎宽幅灰鼠皮裙。原地转圈的时候,水红宽裙舞起，张扬又美丽。

何离一向温柔驯服,安静恭顺。此刻她两眼亮晶晶,唇齿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显然是快活到了极点。谢四爷浅浅一笑,吩咐道：“阿离,过来。”声音低沉魅惑,蚀骨**。

何离连连摆手,“罢，罢,四爷心里正不自在，我笨手笨脚的服侍不好，不敢过去。”脸上虽装的一本正经，眼睛里的笑意却掩饰不住，十分顽皮。

好啊，调戏起男人来了。谢四爷口中抱怨着，“阿离又勾引我。”手上也没闲着，慢悠悠的去解腰带。他穿一袭石青色棉袍，系着同色腰带。解腰带这活儿他不常干，十分生疏。

堪堪解到一半，何离笑盈盈走过来，替他又系好了。谢四爷浅笑，“越发调皮了，要好生管教。”何离在他脸颊上亲了两口，“晚上四爷再管教吧，如今我且乐呵乐呵。”这回不转圈了，荒腔野调的不知唱着什么，难听之极。谢四爷耳朵遭了殃，她自己倒不觉着，颇能自得其乐。

小七嫁了，她高兴成这样。谢四爷看着两颊晕红、两眼发亮的何离，心中闷闷。张屷这小子根本配不上我家小七，她乐成这样！

晚饭后棠年和丫丫抱着小子颐过来，房中顿时响起欢声笑语。小子颐满屋子撒欢，祖父母、父母四个大人围着她转，“小宝贝，慢着点儿。”越说慢着点儿，小子颐跑的越欢势。

逗小子颐玩了一会儿，棠年拉拉谢四爷的衣襟，爷儿俩起身去了侧间。“爹爹，我不要什么妾室，也不能把我闺女交给太太养。”棠年轻轻说道：“丫丫是岳父岳母捧在手心长大的天之娇女，她下嫁于我，我不能叫她受了委屈。”

谢四爷沉吟不语。棠年声音轻而坚定，“我待丫丫，必定如同岳父待岳母一样，终生爱重，不二色。”谢四爷淡淡看向爱子，棠年目光清澈，“爹爹，乃山也会这般待小七。”

男人自己可以三妻四妾，儿子也不妨红袖添香，风流倜傥。可到了嫁女儿时节，谁不想要个洁身自好的女婿，谁想让女婿流连花丛？

看谢四爷缓缓点了头，棠年暗暗松口气。不管祖父母、父亲再怎么疼爱，身为庶子依旧有无数的苦楚和难堪，遭受过多少白眼和冷遇。小七在谢家如鱼得水，一到了太太面前就会摒声敛气，形状可怜。还是岳父岳母家里好，都是嫡出，亲近友爱。自己的家也要和岳父岳母家一样温馨宁静，自己的孩子，全要堂堂正正出生，堂堂正正长大。

“爹爹，出了正月，我们便去郡主府住上一阵子。”棠年再接再厉，“东昌侯府快修整好，阿爷和大舅兄很快会搬走。小七还是一团孩气，总不能再让岳母操劳家务事。我和丫丫住回去，陪着小七，看着小七，省的她出岔子。”

谢四爷毫无异容，“去吧。”算算时候，也该住过去了。若是自己不痛痛快快答应，棠儿的岳母不定怎么着呢。再说，小七才嫁过去，有哥哥嫂嫂看着，放心不少。

爷儿俩回到屋里，小子颐跑过来叽哩咕噜不知在说什么。棠年蹲□子，柔声解释，“祖父和爹爹去侧间说了几句话。乖女儿，是爹爹的私事，不方便在这里讲。”

谢四爷直摇头。颐姐儿才多大，能听的懂不？何离溺爱的看着小子颐，“孩子精着呢，大人可不能哄她。”丫丫笑盈盈点头，“您说的对。我们一直把她当大人来着，不拘是什么事，都要好好跟她讲道理。”或许孩子听不懂，也或许孩子能听懂呢？多讲讲，没坏处的。

看看时候不早，棠年和丫丫抱起小子颐告辞。何离送到门口，小子颐嘻嘻笑着，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又亲，方才抱在棠年怀中走了。

夜已深，谢四爷沐浴出来，眸色温柔缠绵，静静看着何离。何离穿着件浅紫色衣衫，衣领上的梅花刺绣美好如梦，谢四爷冲她张开双臂，命令道：“阿离，过来！”

第二天谢四爷早早的离开去了衙门，何离到四太太处请过安，便回到静馨院低头做针线。一针一针绣着件精致的肚兜，脸上带着梦幻般的微笑。

第147

腊月十五,丫丫和棠年带着小子颐到南宁侯府送节礼。解语见了女儿一家三口自是满心欢喜，却也有些纳闷，“怎这般早？”往年不是过了二十才开始送么。

丫丫笑着摇头叹息,“被催的紧，没法子。”棠年怀中抱着宝贝女儿,嘴角一抹浅浅笑意,“家父命早来。”爹爹前天晚上便说“给你岳父送节礼去”,昨天晚上又问“还没去送节礼么”,若是今天再不来,他老人家不定什么脸色呢。

解语微笑,也明白了。敢情谢晚鸿偏心小女儿,出了阁也放心不下，便催着棠年和丫丫来看望。如此甚好,做父亲的只要疼孩子，便会替孩子着想。

张雱和沈忱、沈迈都不在家，解语命人，“请大少夫人带着哥儿过来。”丫丫回来了，胜男这大嫂自然要出面招待。侍女恭敬答应，轻盈出了门。

棠年是经历过一回的，心里嘀咕，“小七和乃山还睡着？”上回还能说是认亲累着了，今天可算是怎么一回事呢。小七，乃山，没你们这样的。

小子颐如今已是一岁零两个月，走路越来越稳，口齿尚不清晰。安安稳稳坐在棠年怀里，小子颐一本正经的跟解语说着话，有些能猜出来个大概意思，有些完全弄不懂。解语微笑点头，“宝宝说的真好。”小子颐知道是夸她的，咯咯笑了出来。

一会儿简胜男带着骞哥儿来了，小子颐眼睛发亮，挣开棠年的怀抱下了地，“的的，的的”的殷勤叫着，跟在骞哥儿身边玩耍。骞哥儿比她大上几个月，很神气的拉着妹妹，满屋子撒欢。

侍女奉上茶点。棠年一边慢悠悠喝着茶，一边不错眼睛的盯着小子颐和骞哥儿玩耍，一边还在心里犯着愁。小七，好妹妹，岳母再怎么大度，再怎么娇惯你和乃山，你们也不能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吧，没这规矩。

简胜男和丫丫一左一右坐在解语身边，絮絮说着家常。“祖父乐坏了。”“可不是么，乐的合不拢嘴。”岳泽之妻古氏诊出了一个多月的喜脉，韩氏喜不自禁，天天忙活着给儿媳妇安胎、补身。岳培也是乐呵，“霆儿要抱孙了。”岳霆没孙子，他嘴上不说，心里急着呢。

说着说着，简胜男忽觉恶心，一迭声的陪不是，“对不住对不住，娘，丫丫，我不大舒服。”捂着嘴去了侧间。丫丫转过头问解语，“又一个？”解语笑道：“看着像。”府中住着位医术精湛的老大夫，忙命人去请。

“家里住着位大夫，真好。”丫丫随口说道。解语微笑，“必须如此。”若条件足够，家庭医生自然是要请的。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不生病？若搁在自己那遥远的前世，买房子时定会挑选附近有设施齐全大医院的小区，住着安心。

老大夫就住在前院，没多大会儿就坐着轿子过来了。“恭喜恭喜，大少夫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老大夫含笑拱手说道。这位大夫姓钱，须发皆白，形容清癯，性子温和，医术精湛，实在是家庭医生的理想人选。

谢过大夫，送走大夫，解语嗔怪道：“胜男，两个月了，你自己竟不知道。”又不是头回了，真是大意。简胜男心虚的陪笑，“娘，这阵子不是忙么，昏了头了。”丫丫拉着简胜男笑嘻嘻说道：“大嫂这回再生个儿子，亲家伯父伯母便该乐坏了。”简胜男是独养女儿，早就说好的，长子姓沈，次子姓简。

简胜男有了身孕，解语便不许她再操劳家务事，“好生养着，孩子要紧。家里的事，我顾的过来。”简胜男笑道：“我身子结实的很，娘只管放心。要不，我慢慢教给小七，让她替您分忧？”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总不能让婆婆再操劳。

解语佯怒，“胜男，我有这么老？”简胜男和丫丫都笑着甜言蜜语，“您才不老呢！您跟我们站在一处，不认识的人都以为是亲姐妹。”解语笑道：“既不老，家还是我当，不许你们抢权。”简胜男哪敢再说别的，点头称“是”，听话的回房歇着了。

丫丫悄悄笑道：“您就偏心吧，这么怕累着小七？可别惯坏了。”解语轻轻拍拍她，“小七才十六，还是个孩子呢。若不是逼出无奈，本该过两年再办亲事。丫丫，娘跟你说过，女孩子二十岁出嫁都不晚。”十六岁，太小了。难怪谢晚鸿舍不得。

丫丫淘气的笑笑，“成了，这话我回谢家一学，祖父祖母还有父亲都会乐坏的。”谢四爷也不用百般放心不下，一回又一回的催着“早早去送节礼”。不跟自己和棠年说，抱着小子颐交代，“颐姐儿见了小姑姑，看看小姑姑好不好，瘦了没有。”

正说着话，流年和张屷并肩走了进来。流年手中拿着一枝梅花，这枝梅花形状古朴，花朵如胭脂一般可爱。流年满面春风的跟众人行礼问好，走到解语身边献殷勤，“娘，这枝梅花好不好看？专门折了来给您插瓶的。”

流年一脸讨好的笑容，张屷也有些不好意思。解语笑着夸奖，“真好看！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命人拿了一个水晶大花瓶过来，把梅花放到瓶中。

插好梅花，解语笑道：“阿屷来的正是时候，棠年坐了许久，都没人陪他。”棠年忙站起身，“哪里哪里，岳母您客气了，不敢劳动舅兄。”张屷满意看了棠年一眼，行啊，这才是做妹夫的样子，做女婿的样子。

张屷和棠年去书房赏鉴书画，骞哥儿和小子颐在屋子里玩耍，解语命人盛上牛肉粥，端过香喷喷的野菜软饼，几样清淡小菜，“早上不许饿着。”又命人拣了几样张屷和棠年爱吃的点心，送到书房。

流年娴熟的拍马屁，“您是世上最善良、最宽宏大量的母亲！”拍完马屁，颠儿颠儿的到侧间吃早饭去了。丫丫目瞪口呆看着。小不点儿啊，我也算是幸运的女子了，比起你，却好像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半点儿。咱们都有爱孩子的亲娘，可我没有宠儿媳的婆婆呀——要说起来何离对丫丫也挺好的，可何离不是谢家的女主人。

流年吃完早饭，热情的邀请丫丫、骞哥儿、小子颐到自己的新居做客。丫丫进到新房，又开了回眼界。除原来的卧室外，张屷和流年新弄了一个卧室，室中放着张大圆床，落地玻璃窗，浅紫色窗帘，颇有异域风情。

骞哥儿和小子颐脱了鞋子、大衣服，到大圆床上欢呼蹦跳。丫丫看着两个卧室，嘴角抽了抽。小哥哥，小不点儿，你们真行，一个卧室不够睡的，要两个。

两个孩子玩出一头汗。流年笑咪咪拿出几个瓷人儿，都是小孩模样，形状各异，娇憨可爱。这个时代小孩儿玩具少，骞哥儿和小子颐见了小瓷人儿都喜欢，抱着不放。

“小姑姑这里好不好啊。”丫丫弯下腰问小子颐。小子颐嘻嘻笑着，露出雪白的小白牙，“好，小不不，好！”流年亲亲她，夸奖道：“谢小丫真有眼光！”小子颐嫌弃的抬起小胖手擦擦脸，嘴里咕噜了句什么。依稀仿佛，好像是“我不叫谢小丫！”

骞哥儿也把小脸凑过来，流年也抱着他亲了两口，“骞哥儿乖，小婶婶疼你。”骞哥儿和大多数小男孩一样，天生喜欢漂亮姑娘，流年亲他，他乐的很。

到吃午饭的时候，岳池来了。他是来报喜信的，江笑寒这几天总是犯困，睡不醒，请了大夫来瞧，原来是怀孕了。“您放心，大伯母待笑寒极好，什么都是周周到到的。”岳池见解语听了信儿就坐不住了，想动身去靖宁侯府，忙笑着说道。

他虽这么说，解语哪里能放心的下。吃过午饭，带着丫丫、流年和骞哥儿、小子颐，去靖宁侯府看二儿媳妇。江笑寒牵着擎哥儿接出来，亲热的笑着，“我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大夫说，脉相极稳。”

解语交代了无数事情，留下一大堆药材、补品。岳培乐呵呵的，“有你大嫂呢，她向来是妥贴的。”三个孙媳妇一起有了身孕，真是令人欣喜。

看完江笑寒，回南宁侯府的路上，流年喜不自禁，“娘，丫丫，我觉着吧，这三个都是小子！将来长大了，打起架来有帮手呀。”一出门就是兄弟三人，吃不了亏。

解语莞尔。丫丫也笑，“小不点儿，这你就不懂了。他们哪是出门打架有帮手了，他们是在自己家里有人打架了！”年纪差不多的兄弟三人，肯定是从小打到大。谢家男人不会打架，所以小不点儿你不知道，这男孩从小到大有人打架，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是多么幸福的事。

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南宁侯府。没多大会儿，丫丫和棠年也告辞了，“家里祖父祖母还等着我们呢，回太晚了，老人家担心。”想想老人那满是期盼的面容，还是早早回去罢。

解语微笑，“回罢，路上慢着点儿。”其实女儿已经出嫁了，如果谢家是一片祥和，长年住在谢家也没什么。可是若有人常给丫丫添堵，却容忍不得。美好的年纪应该过美好的生活，做什么要把大好时光浪费在内宅争斗上。

晚上张雱、沈忱、沈迈回来，闻讯都是大喜，“成了，可不愁没伴儿。”三个小子生下来，年纪差不多大，看谁打架最厉害！

沈迈笑咪咪拍拍张屷的肩膀，“小阿屷，你可不能输给你大哥二哥啊。”赶紧的，早日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阿爷好教他沈家功夫。

张屷板着个脸，不理沈迈。解语笑笑，“阿爹，小不点儿还小呢，这三年两年的，您先甭提这个事。”胜男和笑寒生头胎的时候，都有十七八岁了，而且胜男和笑寒都练过功夫，身体好的很。小不点儿么，一个是年龄小，再一个她身子也娇弱。生孩子的事，不必着急。

沈迈大觉可惜。小阿屷和小不点儿这两个孩子都有趣，他们若是生下孩儿，一定也有趣的紧。可惜啊可惜，还要再等个三年两年的。

晚上回房，张屷认真的跟流年商量，“宝宝，持家应该勤俭节约，对不对？烧水很费柴的，往后咱们一道沐浴，一道游水，好不好？”省不少水。

流年摸摸下巴。乃山你这么有节水意识，我怎么能够拒绝？节水，这理由太堂皇了，我接受。“嗯，乃山，咱们一道沐浴，一道游水。”

第148

“乃山,我像不像一条鱼？”流年只穿着贴身小衣，快活的在水池中游来游去，怡然自得,“多么灵巧多么可爱的小鱼儿呀，你说是不是？”

“哪有这么好看的小鱼儿。”张屷坐在池边，看着水中的妻子微笑。曲线玲珑，肌肤白腻，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明亮，小鱼儿哪会有这般好看。

流年笑嘻嘻的露出水面,“乃山,咱俩比赛吧。”张屷跳下池子，游到她身边，“宝宝，赌注是什么？”两人一边游一边商量，最后定了，“谁若输了，今晚便要乖乖的听话。”

张屷从小就有游水的习惯，称得上名游泳健将。流年哪里是他对手，毫无悬念的输了。“宝宝要言而有信。”张屷打横抱起妻子，吻上她粉嫩的唇，“今晚要乖乖的，要听话呦。”

第二天早上,小两口在客厅的长榻上醒来。“都怪你。”流年窝在张屷怀里抱怨着，“今天早上又晚了。”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说要早起早起，结果每天清晨都起迟。

张屷抱着妻子温存，“都怪我，心肝，都怪我。”腻味了一会儿，两人起床梳洗了，肩并肩往正房走去。走到半路，流年心虚，“乃山，咱们昨天折了梅花，今天到暖房折枝玫瑰好不好？”张屷欣然同意，“好啊，娘亲喜欢玫瑰。”两人拐去暖房折了红艳艳的玫瑰花，献宝似的送到解语面前。

小两口离开新居后,当值的侍女怀庆和慕荷红着脸收拾床铺。两个卧室的床铺都乱糟糟的,长榻上也睡过人,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用手指头想也想的出来。

“我家小姐还小。”怀庆心疼的嘟囔道。睡乱一张床还不成呀，不知道怜香惜玉。慕荷抿嘴笑笑,“就因为少夫人还小，所以夫人才这么惯着。不瞒你说，郡主十六七岁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娇养。”侯爷和夫人厚道慈爱，拿少夫人当小闺女似的宝贝着。

怀庆低头想想，还真是。她是谢家家生子，老子娘、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全在谢家当差。嫁到谢家的少奶奶也好，谢家嫁出去的小姐也好，没听说过哪位跟自家小姐似的，婆婆如此体恤垂爱。夫人真是太好了，堪称古往今来第一好婆婆。

正房中，古往今来第一好婆婆含笑吩咐小儿子小儿媳先去侧间吃了早饭，之后命人拿了份礼单过来，“这是送谢家的节礼，小七来看看有什么要添减的。老太爷、老太太的喜好我不怎么清楚，这节礼么，总要送几件老人家心爱的。”

流年依言拿过礼单看，张屷凑过来，很内行的断定，“茶叶是君山银针啊，换了吧，老太爷爱喝黄山毛峰，老太太爱喝六安瓜片。再添些新鲜菜蔬果子，鲜鱼也多要几筐。”

流年有些疑惑，不确定的看着张屷，“鲜鱼是论筐的？我以为是论条，或者尾。”可以说几条鱼，几尾鱼，这个肯定没问题。还可以说几筐鱼么？张屷笃定的点头，“是，我钓鱼都是论筐的。”

“不论筐，论缸。”解语笑盈盈看着两个活宝，“要送鲜鱼么，装筐里不成，送去就不新鲜了，还是装缸里妥当。”送到谢家还是活蹦乱跳的。

这下子连张屷也不确定了，论缸？娘亲您说真的说假的，我怎么听着像是开玩笑呢。晚上张雱回到家，张屷偷偷问他这个问题，张雱乐开了花，“小阿屷，你娘怎会哄你？自然是论缸的。”张雱笑的太过不怀好意，张屷白了他一眼，走了。

腊月二十，张屷和流年盛装丽服，亲去谢家送节礼。小两口坐一辆马车，侍女们坐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两辆大马车，满满当当装着年货，全是精致贵重之物。

“把我自己送回去，让祖父祖母和爹爹看个够。”坐在马车里，流年很自恋的说道：“他们肯定想我了，这么多的年货，也没有我可爱呀。”张屷识趣的附合，“那是，我媳妇儿举世无双。”

到了谢家，各处厮见毕，坐在萱晖堂里陪老太爷、老太太闲适的说家常。丫丫也带着小子颐过来凑热闹，孩子一来，顿时热闹非凡。她一个人撒欢，满屋子的大人跟着她转。

谢老太爷捋着白胡须，得意的跟谢老太太炫耀，“表妹，我眼光好吧？我早就看乃山和小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果然如此。”看看小孙女和孙女婿，越看越顺眼。

谢老太太不甘示弱，“我早就看出来棠儿和丫丫是一对金童玉女，表哥，我眼光也不差。”自打棠儿娶了丫丫，从早到晚眉目舒展，日子何等舒心。

谢老太太往侧间门帘看了一眼，心中暗暗叹气。日子过的好好的，玉郎媳妇不知听了谁的教唆，硬要丫丫效访昭仁郡主，朝夕在婆婆身边立规矩。这会子她被自己拘着拣佛豆呢，若不然，便要再三跟丫丫为难。

昭仁郡主，说好听一点是皇室郡主的典范，说难听一点那根本是皇室郡主的异类！以郡主之尊，嫁了个王府小官吏出身的仪宾，人物俊秀，仪容清雅，却性好渔色，颇多内宠。昭仁郡主心爱仪宾，又管束不住，只好拿嫁妆出来替他置美妾美婢，以图把他留在家中，不去花街柳巷流连。仪宾孝顺父母，她便把公婆敬上了天，从早到晚小意服侍。孝顺公婆本是做人的美德，可皇室郡主向来不在公婆面前立规矩，她出了这先例，让其他人如何是好？昭仁郡主并不得人心，和她交好的贵妇也不多。恐怕在昭仁郡主常来常往的人家当中，玉郎媳妇算是身份最高貴的了。

还是让棠儿和丫丫走吧，谢老太太忍痛想道。再怎么舍不得，没法子呀。玉郎媳妇也是四十多岁做了婆婆的人了，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的，教训的狠了，伤孩子们的脸面，也伤孩子的心。罢了，横竖郡主府就在京中，棠儿也能时不时的回来看看。郡主府邻舍就是南宁侯府，有丫丫的亲爹娘守着，棠儿一家子定是妥妥当当的。

和和美美吃了中午饭，之后张屷陪着老太爷到书房赏鉴字画、古董，流年笑嘻嘻跟老太太请了假，“祖母，我看看她去。”老太太乐呵呵答应了，“去吧。”亲母女到底是亲母女，情份不一样。

流年到了静馨院，神气的送上新年礼物，“您看看，是不是心思精巧？”从西洋传过来的香水，何离跟谢四爷一人一瓶。香水瓶子是玻璃的，打开一闻，很淡雅的花香。

玻璃瓶子很美丽，何离爱不释手，“真好看。”把流年笑的不行，送她香水，她说真好看！妈妈，您也太幽默了。您能不能换个说法，说“真好闻”？

未时末，谢四爷施施然来了。何离迎了上去，亲自替他宽去大衣服，“今儿回的真早。”谢四爷浅笑，“快过年了，衙门若无事，便可早回。”流年点头，“那是自然。”谁家不过年呀。

何离捧上热茶，谢四爷端起茶盏，缓缓拨动茶叶，“小七，想爹娘没有。”自己这宝贝小女儿脸色娇嫩，眼角眉梢都有笑意，许是早把爹娘忘在脑后了。

“我很忙的，哪有这个闲功夫。”流年拉张椅子坐到谢四爷和何离身边，热切说道：“不过我知道自己招人待见，你们肯定想念我！所以我把自己送回来，让你们饱饱眼福。”

谢四爷茶盏已经端到唇边，正要喝，闻言嘴角牵了牵，茶盏又放下了。何离和他不同，一本正经的点头，“小七说的对，我们确是想念你，要好好看看你。”

谢四爷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何离跟流年喜滋滋说着一堆又一堆的肉麻话，谢四爷安安静静听着，心里纳闷，“我谢寻的亲闺女，怎么会一点不淡然，这般浮夸。”

“您想我了，过去住呀。”流年眉飞色舞，“明年开了春儿哥哥住到郡主府，你看谢小丫去！我跟您说，乳母再怎么尽心，也不如亲祖母！”

何离深以为然，“对对对，孩子不能交给乳母便不管不问了，还是亲人才会真心疼孩子。”乳母照看孩子，跟亲娘、亲祖母照看孩子，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谢四爷再也听不下去了，这没良心的小丫头，自己早早的嫁了，还盼着你哥哥一家子住到郡主府，再把她也带走！你爹爹我怎么办，想过没有。

“阿离想跟着棠儿走？”谢四爷浅浅笑着，面目美好如画，“如此，我想法子去。”生母跟着庶子出去单过，极好设法。只要自己点了头，阿离想走不难。

“不要。”何离温柔的摇头，“我跟着玉郎。”孙女有亲娘照看着呢，小七公婆夫婿都待她亲热，再没什么不放心的。自己么，是离不开玉郎的。

谢四爷微笑看了流年一眼，轻飘飘的继续喝茶。流年大为叹息，“多么动人的感情！多么深厚的心意！让我心中想起美丽的诗篇，让我耳畔响起悦耳的音乐。”

送节礼之行圆满结束，人人喜笑颜开，个个心中满足。流年和张屷回到南宁侯府，解语正忙着过年的事，流年也被派了活儿，“小七，这两天你熟熟礼仪。元旦咱们要进宫朝贺，可是不能出岔子的。”也不知徐太后回过味儿没有，会不会有什么举动。不管怎么说，礼仪必须娴熟。

流年笑嘻嘻答应了，果然一板一眼跟着宫中出来的老嬷嬷熟悉朝贺礼仪。“要是皇帝不下那道中旨就好了。”晚上回房，张屷心疼的说道。都怪皇帝，我们都没有请立世子，请封世子夫人，你多的什么事啊。

第149

流年漫不经心的笑着，“我不介意。”不管皇帝下不下那道中旨,南宁侯府和端贤太后徐氏都是死敌,和解不了的。徐太后这个人，先帝在时她翻不出风浪，如今也不足为虑。

天朝一向号称礼仪之邦,好像把名份看的把天大，其实永远都是实力说话。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这才是真理。皇帝做太子时就得人心,即位后更是一步一步把朝中实权收在自己手中，是天朝名符其实的统治者。徐太后跟皇帝向来不对盘，直到如今也不肯服输，还摆着她皇太后的架子。徐太后,看你还能威风多久。

腊月二十二,丫丫带着小子颐回了趟南宁侯府。解语有些意外，“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过年了，谁家不忙。丫丫笑道：“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大嫂二嫂都有身孕，怕您忙不过来。”

解语抱过小子颐亲热着，“横竖不过是这些事，有什么可忙的。”南宁侯府的规矩清清楚楚，仆役侍女媳妇婆子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丫丫嫣然一笑，“棠年催我来的。”小七不是懒么，棠年这做哥哥的过意不去，再三催促丫丫回来帮忙。丫丫越想越乐，“娘，棠年这两天功夫至少提了八回，让我常回来孝敬您，我看这都是因为小七。”

解语也觉好笑，“你们出了正月顺利能住回来，也是因为小七。”谢晚鸿这当爹的，平常总是不乐意棠年一家三口住郡主府，可棠年一提“要看着小七，守着小七”，马上爽快应了。

小子颐坐在解语怀里，乖巧的学着话，“小七。”发音很清楚。丫丫和解语都笑，“颐姐儿，那是你小姑姑，你不可以直称其名。”小子颐很听话，马上改口，“小不不。”

“小姑姑来了。谢小丫，乖宝宝，你想小姑姑了对不对？”流年和张屷并肩而来，流年一脸喜气，高高兴兴过来逗弄起小子颐。小子颐咕噜了一句，大概又是在提抗议，“我不叫谢小丫！”流年哪里理会她，只管“谢小丫”“乖宝宝”的叫个不停。

因为小子颐才学着叫人的时候口齿不清晰，叫张屷“小舅舅”的时候听着特别像“小狗狗”，所以张屷并不逗着小子颐叫人，只在一边含笑看着。

简胜男带着骞哥儿也来了。小子颐和骞哥儿见了面分外亲热，手牵着手跑下地玩耍。丫丫笑吟吟说着，“大嫂，明年开了春儿，我来照看您。”简胜男满足的叹口气，“人说母以子贵，真是大实话。一个一个都要来照看我，受宠若惊，受宠若惊。”自她怀了孕，简父简母便常来照看她，从早到晚围着她转。如今小姑子也要来照看了，甚好甚好。

流年也跟着吹大话，“大嫂，我也照看您。”流年这话一出口，发觉丫丫和胜男都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忙讪讪的改了口，“我看孩子，我看孩子！骞哥儿和谢小丫，都归我管。”拉拉张屷，两人溜去逗小孩。

简胜男笑道：“东昌侯府年久失修，没个三年五年的可规置不好。娘，您甭嫌我们烦，我们陪您多住上几年。”看看小阿屷和小不点儿这不挡事的模样，让人哪放心走。

解语含笑点头，“不嫌烦，不嫌烦。”胜男和阿忱真是一家人，不用人教就知道替父母家人着想，什么都打点的周周到到。小阿屷和小不点儿么，真般配，一对小懒瓜。

解语和胜男、丫丫闲话家常，丫丫笑着提起，“大嫂二嫂身子不便，我托人跟皇后告了假，元旦朝贺就免了。”怀着孕呢，身子娇贵，才不去宫里跪来跪去的。

“托的谁？”胜男道过谢，随口问道。丫丫和解语相视一笑，“皇帝陛下。”皇帝欠着丫丫人情，丫丫又没什么大事要烦他，只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拜托他罢了。

胜男忽想起一件事，不由微微皱眉，“如此，陪娘一起进宫的便只有小不点儿了？”小不点儿哪会服侍人，她自己还要人照看。

解语笑道：“放心，她这么个小小人儿，我能照顾的过来。”丫丫和胜男都啧啧，“听听这宠溺的口气，嫉妒了嫉妒了。娘，您向来公公道道的，可不许偏心。”解语不承认，“谁偏心了，她不是小么。胜男，丫丫，她比你们小好几岁。”

说笑间，元旦朝贺的事便定了下来：解语带流年进宫，胜男和笑寒安安生生在家里养胎。丫丫大抱大揽，“大嫂放心罢，有我呢。”胜男跟她开着玩笑，“是呢，你大哥在宫里是老大，没人敢惹。”皇帝倒是个念旧的人，见了面依旧称呼丫丫为“阿嶷”，依旧自称“大哥”。

谢家，锦年回来送节礼，也正跟大太太、四太太说元旦朝贺的事，“从没去过呢。”多多少少有点害怕。四太太满脸心疼，大太太笑着安抚，“傻孩子，有你婆婆呢，你只跟着你婆婆，她自会教导你。”跟着她，她做什么，你做什么。

锦年红着脸点头，“大伯母说的是。”大太太又笑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起身去报厦见管事嬷嬷了。一大家子人要过年，多少事都要她做决断。

锦年难得回趟娘家，攒了无数的话要跟四太太说。偏偏四太太也有一堆苦水要吐，“锦儿你看看，你爹爹和你大伯明明早就分了家，可我还是寄人篱下，什么事都做不得主。只要你大伯母在，当家的永远是她，再也轮不着我。”

锦年有些摸不着头脑，“娘，不是一直是这样么？”自从咱们搬到京城，就是大伯母管家呀。这都多少年了，一直好好的，这会子您怎么抱怨起来了？从何说起。

“以前，都是娘太傻。”四太太红了眼圈，“还是你姨母们提点我，我才明白了。锦儿，这管家虽然辛苦，可能捞多少好处啊，又有威信。我这些年不能管家，实实是吃了大亏的。”

锦年想起那帮姨母们，心中不快。她们都已是人到中年，有的家境已经败落，只能勉强撑着场面；有的和夫婿相敬如冰，早已成了怨妇；有的儿女不争气，镇日忧心忡忡。娘亲您若和她们相比，就算不是数一数二，也差不了什么。您何苦总是被她们挑唆着，要在自己家里生事呢？“有祖父祖母在，爹爹和大伯这亲兄弟必要同居一处的。既同居一处，自然是大伯母这长媳管家，天经地义。您莫多想，平日多逗逗升哥儿，督促小柏儿的功课，给小柏儿相个好媳妇儿，这才是正事。”锦年耐心劝着四太太。

四太太更难过了，“锦儿，我从前跟你一样，也是这么想的。可灯市口大街这宅子是你爹爹私房的，玉鸣坊祖居才是你大伯父大伯母的！他们住在这儿便也罢了，还要霸着管家，是何道理？”

锦年苦笑。这必是姨母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娘亲才认定“这宅子是四房的，家该我管”。姨母们大概也是好心，想让娘亲管着家，威风起来。却不想想，一个是长房，一个是四房，哪有四房管家的道理？说不通，到哪儿都说不通。

“这宅子说起来是爹爹私房的，其实不尽如此。”锦年委婉说道：“爹爹一介书生，两袖清风，哪里来的这巨款？还不是祖母把自己最赚钱的两个铺子给了爹爹，爹爹才会财源滚滚么。”

锦年的话，四太太还是能听得进去的。四太太仔细想了想，可不是么，这宅子说是玉郎私房置的，其实钱从哪来？还不是老太太的陪嫁。如今老太爷老太太尚在，老人家只想亲生两个儿子守在身边，自己若是和老太爷老太太说起“宅子是四房的”，也委实是不孝。

“锦儿，你莫要学我。”四太太拿帕子拭拭眼睛，“我嫁了小儿子，只好跟在大嫂后面，不得当家。黄家只有姑爷一个，独儿独妇，你婆婆不倚重你也不行。你可要把家当好了，守住了。”

锦年含笑答应了，又殷勤交代，“娘，您可要好好的。我虽出了阁，往后全凭娘家撑腰呢。”娘家若得力，公婆喜也罢不喜也罢，都要给几分情面。

四太太连连点头，“你爹爹最疼爱你，时时惦记着。你五哥也是，还有小柏儿，都牵挂于你。锦儿放心罢，你有亲爹娘，有亲兄弟，都是一心一意向着你的。”

未时谢四爷回府，叫过锦年问了几句话。临别交代着，“若有为难事，定要告诉爹娘，不可自己瞎琢磨。”锦年笑吟吟答应，“是，爹爹。”

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日子过的飞快，转眼间已到了除夕。新桃换了旧符，从大门开始直至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都挂着大红灯笼，犹如两条金龙一般，煞是好看。

“好太，好太！”小子颐穿的很喜庆，笑的也很喜庆，站在地上拍手叫道。棠年蹲□子，温柔看着宝贝女儿，“跟你姑姑小时候一模一样。”丫丫也蹲下来，“侄女赛家姑啊。”

棠年和丫丫一边逗女儿玩耍，一边说着话，“明儿个都谁去？”“大伯母、太太和我。老太太年纪大，特意请了旨，免了。”谢老太太的封诰犹在大太太之前，可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进宫朝贺这种事，能省则省。

欢欢乐乐守过岁，五鼓时分，丫丫和大太太、四太太一起妆扮好了，进宫朝贺。元旦朝贺是大礼仪，规矩严整，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岔子，从头到尾都很是肃穆。

流年练习了很久，礼仪娴熟，姿态优美。“这就是端贤太后亲自成全的那位？”歇息中间，有人暗中议论，“怪不得太后青目，这小模样，我都爱上了。”长的可真是好看。

第150

“她么,马马虎虎罢了。”旁边的人表示不怎么同意，“她父亲兄长才是真绝色。谢玉郎，小玉郎，皆风姿秀异，不似尘世中人。”况且不只长的好,学问也好。一是探花,一是状元，清流士子中的佼佼者。

这种场合并没人敢过多说话,廖廖几句而已。朝贺过后，不拘内命妇外命妇，一律在宫中领宴。朝贺、赐宴对于命妇来说都是很荣耀的事,众人都欣然入席。

席间,端贤太后特意命宫人把南宁侯世子夫人谢氏叫了过去,嘱咐了不少好话，“为女子者，善事公婆夫婿，不可多言，不可嫉妒。”端贤太后待谢氏格外亲切。

众命妇有品级高离两宫太后距离近的，也有品级低只能坐在丹樨之下的，能偷看的都忍不住偷看过来。只见谢氏温顺答应了，毕恭毕敬的，礼仪非常周到。

“真的不嫉妒么？”徐太后右下首一名青年贵妇笑着问道：“你小小年纪，若能真的不嫉妒，倒也算难得。太后面前，可要说真心话，不可打诳语。”这青年贵妇衣饰华美，神采飞扬，显是品级极高。

“太后面前，哪敢说假话？真的不嫉妒，南宁侯府的女子，根本无需嫉妒。”流年微笑着，温柔入骨的说道。南宁侯府的男人全都洁身自好，女人嫉妒什么？用不着啊。

青年贵妇冷笑几声，“既不嫉妒，我这儿有几名美貌侍女，带回去服侍你家世子吧。”她是徐太后的侄媳妇蓝氏，自然是和徐太后共同进退。先帝在时，不管是朝中，还是后宫，都没法拿南宁侯府怎么样。如今先帝去了，就算没法立时三刻将南宁侯府、东昌侯府入罪，至少能在她们家里安排下人手，徐徐图之。南宁侯夫人年长，且多谋断，不可对付，这世子夫人可是年纪小没经过事，当着太后的面，想必她只有唯唯答应。

像南宁侯府这样的府邸，从外面攻是不易攻破的，可若从里面开始呢？送几个妖妖娆娆的绝色美女进去，不出数月，便能里应外合，罗织出南宁侯府谋反、通敌的证据。到时皇帝信也好，不信也好，对谋反这样的罪名肯定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如此，南宁侯府、东昌侯府定会凄惨无比，灰飞烟灭。

徐太后面色很慈和，“极是，带回去吧。切记，要大度能容人，不可嫉妒。”这卓家竟是毫无血性的人家，媳妇儿让南宁侯府抢走了，他们纹丝不动！卓家既然不动，也只好如此了。如今，皇帝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待自己极为恭敬孝顺。不趁着这个时候做事，却待何时。

“外子很挑剔的。”流年面色羞怯、为难，“服侍他的美人么，或是要人才出众，或是要身份高貴。他……他想要身份高貴的女子……”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是只有徐太后等离的近的人才能听到。

徐太后心中明了。这谢氏，她是庶女！南宁侯府虽是不得已娶了，却嫌她身份不够，想另觅高貴的女子。这还不好办么，慈宁宫里的大宫女，太后身边的红人，出宫谁不敬着。南宁侯府既想要身份高貴的女子，赐他两名宫女便是。

宴席上，众命妇都看的真真的，徐太后赐下两名端庄美丽的宫女，南宁侯府世子夫人谢氏恭敬温顺的拜谢过，一幅感激涕零的样子。这是没办法的事，太后赐下美人，哪怕心里恨的想咬上两口，面上也是要再三拜谢，歌功颂德的。不拘是哪家命妇，也只能如此。

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变故陡生。两名宫女拜谢过徐太后，依礼要拜见谢氏。谢氏自然不敢受礼，连连推辞。两名宫女自恃身份，礼让过两回也就罢了。

本朝制度，宫女出宫，按规矩是要太医诊脉的。理论上讲，这宫里所有的宫女全部属于皇帝，可以随时临幸。如果皇帝哪天临幸了地位卑微的宫女，一转眼就给忘了，可宫女却已经怀了身孕，那岂不是大事？

徐太后才当着众命妇的面赐下宫女，两名宫女尊命回自己室中收拾衣物时，太医院便来了人。两名宫女相当不耐烦，“诊什么脉，不须劳动！”我们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您这不是瞎担心么？

太医职责所在，哪会听她们的，只微笑着坚持，“请赐脉。”太医占着理，两名宫女也不敢太横，嘴里嘟囔着“多事”，依言伸出手，请太医诊了一诊。这一诊，事就出来了。

“恭喜贵人，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太医拱手连连道喜，两名宫女又急又怒，“你胡说！”她们还是处子之身，怎么可能会有身孕？宫中寂寞，眼看着能出宫嫁到南宁侯府，服侍一位年轻俊美的世子爷，却被这莫名其妙的太医坏了事！

太医拿出一个白色小瓶，命人喂她们喝了一小口。这药水喝下去，任是哪个大夫来诊脉，也会说“确有身孕”，再不会出岔子的。两名宫女被喂下药水，绝望的互相看了一眼。她们再傻，也知道大事不妙。

太医姓苏，年纪不大，三十多岁。苏太医满意看了两名宫女一眼，很好，我的前程全在你们身上了。你们莫怪我狠，就你俩这样的，即便到了南宁侯府也是死路一条。

宴席之上，众命妇们目瞪口呆：苏太医惶急的奔入，跪在徐太后面前颤抖，“包宫女和石宫女……不……不可出宫。”那两名宫女，一位姓包，一位姓石。

徐太后拍案大怒，“为何不可出宫？你说！”连个小小太医都敢跟自己这皇太后叫板了？南宁侯府向来强硬，都没敢不要这两名宫女，你来多什么事？

苏太医俯伏在地，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落在地面，“太后娘娘，包宫女和石宫女……实实是不能出宫的……她们，她们有了身孕！”

苏太医这话一出口，真是石破天惊。当场有几名胆小的就昏倒了，吓傻了一大堆。端贤太后您这是怎么了，把怀了龙胎的宫女送出宫，送往南宁侯府？您是打算怎么着。您再怎么是嫡母，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也不能这么寒碜皇上啊。

莫说皇家了，即便是普通官宦人家，或功臣府邸，做嫡母的这么折腾庶长子，也说不过去！旁的事都能含糊，子嗣、血统不能乱啊。

徐太后霍的站起身，厉声喝道：“大胆！你敢污陷哀家！”

这两名宫女是自己心腹，曾想送给皇帝的，可皇帝看都不看一眼。她们两个肯定还是处子，无论如何错不了。

卓皇后很是无措，求救般的看向端荣太后梁氏。梁太后款款站起身，“众卿请回吧。”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戏也看了，还不走？命妇们恍然大悟，一个个忙不迭的告辞，没多大会儿走了个干干净净。这种皇家**，知道的越少越好。

走虽走了，谁不是支着耳朵等着听后头的信儿？宫禁森严，消息不好打听，足足等到正月初五，谁也不知道实情。从正月初六开始，隐隐约约听说慈宁宫暴毙了两名宫女，皇帝陛下为这两名宫女流下眼泪。

朝臣们不干了。还没等到正月初十开衙，已有言官冒死上本，把端贤太后激烈的骂了一番，“蛇蝎心肠，吕雉再世！”这名言官名章立，年方二十三，血气方刚，一方面是真气愤，一方面是想出名，好不容易逮着个痛骂皇太后的机会，敞开嗓门，吼的天下皆知。

一向孝顺皇太后的皇帝陛下，这回并没加罪于章立。徐太后很想辩白，可不知该说什么：那两名宫女当晚就死了，死状跟流产而亡的女子一模一样。徐太后这时才蓦然惊觉，皇帝这孝顺儿子，实际早已把控着整个皇宫，包括她所居住的慈宁宫。

徐太后正惶惑不安之时，皇帝却对着文武百官做出孝子状，一心一意要维护嫡母的威严。“圣上仁孝！”吃了这么大的亏，还对没有生恩、没有养恩的嫡母这般优待，实在是太过宽厚了。朝中谁不知道，皇帝生母是梁太后，养母是孝敏元皇后，从小到大没跟徐太后亲近过。

天朝以孝治天下，一时间，皇帝的声誉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徐太后还在宫中做着她的皇太后，只是，朝臣们再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劝谏皇帝“善事端贤太后”。

徐太后并没实力，靠的就是名份，和重礼仪重孝道的文臣们。如果连文臣们都不再支持她，徐太后在深宫之中，会日复一日的寂廖。

“小不点儿你真够狠的。”南宁侯府，丫丫对着流年摇头叹息。我不就是提醒了你一句“端贤太后没旁的本事，许是会给你塞两个美貌宫女”，你就想出这对策来！不得不说，这计策蛮奏效，皇帝大哥蛮喜欢。

“才不狠，我多么的温柔呀。”流年轻声细语，“旁人若不惹我，我一定不惹人的。旁人若惹了我么，我怎么也得十倍八部的回报，才对得起她呀。”

“不对不对。”流年才说过，马上改口，“爹爹教过，可以做，不可以说。我怎么说出来了呢，不对不对。”若是被谢四爷听见了，肯定会似笑非笑看过来，眼含讽诮。南宁侯府和徐太后已是不死不休，可不必说出来呀。

丫丫迟疑问道：“爹爹他，是这么教你们的？小不点儿，你哥哥也是如此么？”棠年是多么纯净的男子，跟他妹妹不一样吧。

流年嘻嘻笑，“日子长着呢，你自己慢慢看。”丫丫，枕边人是什么样的你都不明白，晚上敢睡觉不？装什么呀，棠郎明明是很好很好的。不只棠郎，谢四爷也是很好很好的。

谢家，谢四爷白天喝过年酒，晚上去静馨院跟何离胡搅蛮缠，“阿离，你给我生个小八。要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要笑的可爱，会调皮捣蛋。”

何离一边喂他喝醒酒汤，一边温柔答应着，“好好好，生个小八。”如今都四十出头了，还想要小八？这都想了多少年了，也没能如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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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谢四爷喝过醒酒汤，到净房洗漱了，倒头睡下。毛颖和湖颖把房中收拾清爽，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毛颖走到房门口，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心中祈祷：姨娘，您可不能憋着，定要告诉四爷啊！

今儿个早起，四太太把何离和袁昭都叫到她身边。做些递茶倒水、打帘子之类的事。四太太和亲戚家的太太奶奶们喝年酒。袁昭跟何离便立在身后服侍，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

这本来没什么可说的，本就是姨娘们分内之事。姨娘么，白天服侍主母，晚上服侍主人。再辛苦，再劳累也没地方诉苦，只能自己硬撑着。袁昭身子骨不结实，到溶月园门口就晕倒了。大年下的，又不好请医延药，不吉利。只能在床上躺着养养。何离比袁昭身体强。可猛地这么一折腾，也有点受不了。脚酸腿痛，身子发软。

毛颖心细，用热水给何离泡过脚，倒觉得舒服一点。“您是告诉四爷，还是告诉六少爷和郡主？”毛颖一边给何离泡脚，一边关切问道。

何离摇头：“大过年的，不说这些。”皮肉之苦罢了，自己挨着，谁也不告诉。这几天玉郎和棠儿、丫丫天天出门喝年酒，都够忙累的。自己帮不上忙就算了，万万不能给添乱。

毛颖咬咬牙：“您当自己还年轻呢？四十出头了，哪里吃得消？”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身边跟着姬妾服侍倒是常事。可都是年轻貌美的。再者，有人替换着，不至于一站就是大半天。谢家么，四爷只有何姨娘和袁姨娘，年岁都不小了，哪禁得起这个。

湖颖纯粹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在旁瞎出主意：“这好办，让四爷再收几个年纪小、相貌美的丫头，不就结了？太太身后站着那样的姬妾，方才够派头。”您就能歇着了。

湖颖这话才一出口，就被毛颖恶狠狠瞪了两眼。湖颖吓得不敢再说话，姐姐准是以为自己操着坏心呢，这可真冤枉。四爷那样的人物，自己能时常看一眼就知足了，哪敢奢望能一亲芳泽。

何离笑笑：“正正经经的，你俩出了这个门，一句话不许多说。便是在这个门里，见着四爷、六少爷、郡主，也一个字不许提。”再看两天，看看太太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却再打算。

晚饭后，先是棠年和丫丫带着小子颐来玩了一会儿。何离歪在炕上，小子颐坐在她身边，叽里咕噜说了半晌话。不管能不能听懂，何离都微笑点头，满口夸奖，小子颐蛮高兴。

一直等到棠年一家子走，何离什么也没说。毛颖心里正替她着急，想要再劝劝，谢四爷就来了。毛颖也没别的想头，只愿何离委婉地告诉一声，明日免了这苦差事。省的跟袁姨娘似的，也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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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二天,谢四爷依旧出门喝年酒，何离依旧被唤去服侍四太太。今天请来喝年酒的客人颇不少，四太太的娘家堂嫂,郗氏的五六位表姐妹，还有昭仁郡主的嫡女胡月胡大小姐。

四太太很吹捧胡月,“这可是真正的皇家血脉！胡大小姐的外祖父豫王爷是先帝从堂兄,称的上是天皇贵胄。”可不像有些人,寻常人家的姑娘罢了,先帝一时心血来潮封了个郡主,她就真把自己当郡主了。

胡月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也算清秀,穿戴也算华贵，矜持的笑着,“四太太一再相邀，家母实在却不过面子，便命我前来赴约。”非常纡尊降贵的口气。

大年下的，谁家都有年酒。昭仁郡主是郡主府的当家人，自然是留在家中待客的时候多。既然自己出不来，面子又却不过，索性命胡月前来。胡月是昭仁郡主唯一嫡女，胡月亲至，也算给四太太颜面了。

座中有位郭二奶奶，笑吟吟问胡月，“胡大小姐身份如此尊贵，想来定有县主的封号了？四太太的孙女，和您一样是郡主之女，先帝亲口封了遂平县主。”这位郭二奶奶新婚不久，是王家的姑娘，在娘家排行第十九。

郗氏很意外的看了郭二奶奶一眼。表妹向来是聪明懂事的，今儿怎么了？子女的地位高低，依据父亲的地位高低而定，郡主也好，公主也好，既嫁了出去，皇室不会再给其子女封号。偶尔有，也是皇帝陛下特旨，特殊的恩宠。这昭仁郡主不过是豫王长女，算不得什么亲支近派，皇帝陛下都不一定认得她，哪会特旨封她的女儿？表妹你这么当面问出来，不是给胡大小姐难堪么。

胡月年纪不大，也没什么涵养，闻言忿忿的，却并不说话。让她撒谎说有，她没那胆子。让她如实说没有，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四太太的孙女都有县主封号，自己这真正的皇室血脉竟然没有！

四太太不快的看了郭二奶奶一眼，这没眼色的孩子，不是瞎捣乱么？我这儿要捧胡大小姐，她偏要拆台。四太太谦虚的说道：“我家小孙女出生之时，正赶上先帝心情好，才特旨封的。”歉意的看着胡月，目光温柔。

郗氏心里咯登一下。先帝心情好才特旨封的？您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先帝英明神武，公正公道，哪里会一时心情好就胡乱给予朝廷名器。先帝做事，是这般随随便便的么。您这么一说可倒好，知道的，说您是想宽慰胡大小姐，不知道的，以为您要诽谤先帝呢。

“表妹，胡大小姐，你们有所不知，我家颐姐儿，是大有来历之人。”郗氏温和的笑着，“她才出生一个多月的时候，便去了乾清宫。她去了乾清宫，先帝便觉精神健旺，是以才得了这遂平县主的封号。先帝曾称赞过，说她是个小福星呢。”

胡月再不忿，也没法子。她这辈子也没去过乾清宫，根本不知道乾清宫的门朝哪儿开。乾清宫是皇帝陛下居住之地，也是日常处置政务之地，莫说她了，连她亲娘昭仁郡主也没进去过。

四太太听了郗氏的话，好像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郭二奶奶抿嘴笑笑，“今儿个小福星出门喝年酒了，不在家？可惜了。若咱们能见见这位小福星，也能跟着沾沾福气啊。”

胡月哼了一声，勉强说道：“是，可惜了。”幸亏这遂平县主不在家，不然自己看见她定会生气。这县主封号真是让人眼红，有了县主的封号，不只是面上荣光，更可以终身享用俸禄的。

四太太过意不去，谦虚温和的跟胡月说着话，“胡大小姐爱穿大红，很是好看呢。大红这颜色，还是你们这小姑娘家穿着鲜亮。”从性情到模样到衣饰，把能夸的都夸了个遍。

郭二奶奶微笑说道：“可不是么，小姑娘家穿大红色极好看。要说起来呢，今年单过年这些天，我便见过遂平县主几回，回回都是穿的大红衣衫。小女孩儿本就生的好，又穿上红艳艳的衫子，爱煞人。”

胡月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四太太又客气的夸赞起她家，“郡主贤惠孝顺，连太后娘娘都嘉奖过的。胡大小姐，徐太后当年嘉奖令堂，是在泰始二十五年，还是二十六年？”

胡月脸色骄傲，“是泰始二十六年。”那时先帝还在位，徐太后还是皇后，千秋节的时候，当着众多外命内命妇的面，嘉奖自己亲娘昭仁郡主“端静温恭，足为女子楷模。”多么高的评价。

未时末，出门喝年酒的棠年和丫丫带着小子颐回来了，在萱晖堂陪老太太说话。“今儿个实在累，所以回的这般早。”没多大会儿，四太太使了侍女来请，“让颐姐儿见见贵客。”

老太太心中不悦。什么贵客，今日她请的不就是自己娘家人、延哥儿媳妇娘家人、胡大小姐么，她说的贵客，应是胡大小姐了。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和昭仁郡主这位“真正的皇家郡主”交往，把昭仁郡主和胡大小姐当成座上宾。

四太太是小子颐的长辈，她既开了口，棠年和丫丫也只好从命。有女客在，棠年没法前往，丫丫命乳母抱了小子颐，身后跟着大丫头慕枫、慕桦，去到宴客的大花厅。

寒暄见礼毕，众人都笑着逗弄小子颐，“小县主今儿个去谁家拜年了？喝年酒了没有？”小子颐嘻嘻笑着，嘴里不知嘟噜着什么，眼睛却看向何离，冲何离张开手臂，要抱抱。

四太太板着脸点了点头，何离赶忙接过小子颐。小子颐兴奋的跟她汇报行程，“舅舅家，舅舅家。”小子颐不是话唠，她说的意思是“我去了一位舅舅家，又去了一位舅舅家。”何离很是善解人意，“颐姐儿去了两位舅舅的家，对不对？”小子颐喜的连连点头，抱住何离的脸蛋亲了一口。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有人能听懂她说话，实在令她开心。要知道，如果是不太熟的人或是不太机灵的人，听她说上半天也弄不明白她到底要表达什么。

郭二奶奶看向丫丫和小子颐的目光，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这就是小玉人的妻子、女儿么，不过如此。郭二奶奶冷冷看着胡大小姐，“抱着小县主的人，是她亲祖母。”你神气什么呀，羞不羞？谢子颐的亲祖母是妾侍，人家不也是县主了？你连个县主都不是！

郭二奶奶眼中的讥诮、鄙夷，胡大小姐如何看不出来。她眼中燃烧着怒火，命侍女“把雪儿抱来。”侍女身子一抖，曲膝答应，过后不久抱过来一只雪白的波斯猫。胡月一脸怜爱的接过雪儿，抱在怀中玩耍。就像三太太不会逢人便讲，“我整治姬妾的利器是长指甲”，胡月也不会轻易告诉人，她整治人的利器是一只波斯猫。这只猫是被训练过的，爱扑人，会扑人。

丫丫看见通体雪白、眼睛金黄的波斯猫，略略皱眉。小子颐胆子很大，看见什么猫儿狗儿都想上去摸摸，跟它们一起玩。可谁知谁知猫儿狗儿身上干不干净、性子温不温顺，小子颐才一岁多，还是远离为好。

胡月爱抚着雪儿，“你怎么也看着小县主，你也喜欢她是不是？咱们便凑近些，好好看看小县主。”胡月慢慢走到何离身边，小子颐看见雪儿，喜笑颜开。胡月在雪儿背上轻轻一拍，雪儿蓦然窜起，闪电一般扑向小子颐！

四太太吓的闭上了眼睛。等到她颤抖着睁开眼，映入她眼帘的是地上的一滩血，和一只已断气的猫。四太太向来胆小，吓的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嘉盛元年的正月，奇闻逸事颇多。先是元旦朝贺时，徐太后要将已怀孕的宫女赐给臣下，接着是灯市口大街谢家宴客，昭仁郡主的嫡女胡大小姐因嫉妒遂平县主，借一只猫对遂平县主下了毒手！

幸亏遂平县主身边有两名侍女，都是身怀绝技的。一名忠心护主，挡在县主身前；一名禀性英勇，用袖中匕首杀死白猫，遂平县主安然无恙。虽则如此，到底县主只有一岁零三个月，吓着了。

接下来可就热闹了。六安侯傅深性子暴躁，听说此事之后，带着一队私兵气势汹汹到了昭仁郡主府。昭仁郡主和仪宾连连赔罪，却也并没放在心上：畜牲么，不听话，闹了事，能怎么着？咱们是人，不能跟畜牲计较不是。

傅深大手一挥，“动手！”他可不是来讲理的，跟这种人有什么理可讲？那一队私兵跟着他时日已久，极是听从命令，当即身手敏捷的拿出家伙，上了房——拆房子。

“你们，你们，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仪宾气急，指着傅深和私兵怒喝道。可是根本没人听他的，没人理会他。仪宾也只能叹气，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昭仁郡主脸色铁青。这是京师，是天子脚下！傅深仗着谁的势了，敢明打明的欺侮自己这位皇室郡主？傅深，你虽年迈，也不必这么找死吧。

昭仁郡主府一片狼哭鬼嚎。这么大的动静，早把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御史们也闻着了风，上本弹劾，“请严惩六安侯，以正法纪！”有王法没王法了，在京城这么动粗？！

流年和张屷闻讯，快马奔至谢家。“谢小丫，乖宝宝，认得姑姑不？”流年柔声问着小子颐。好孩子，你不会真给吓着了吧，还认得我么。流年担着这份心，神情和语气格外温柔。

小子颐目光清澈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认真告诉棠年，“小不不，傻了！”你看看她这样子傻不傻，问我认不认得她。她是我小姑姑，我为什么要认不得她？

棠年浅浅笑，不语。流年气鼓鼓看了小子颐片刻，转身拉过张屷问道：“外公呢？还在砸？乃山你去一趟，帮帮外公。”附在张屷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张屷摸摸下巴，“小不点儿，你这主意真坏！不过我喜欢！”夸奖完妻子，笑咪咪亲了亲外甥女，走了。外公做事向来冲动，帮他善后去。

张屷去到昭仁郡主府，沈忱和岳池也到了。兄弟三个凑到一处商量过，都点头，“这主意够坏，就这个了。”光拆郡主府可不解气，严重的不解气。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时，昭仁郡主府已是遍地瓦砾，十分凄惨。傅深搬了把椅子，大喇喇坐在府门口，“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傅深一人做事一人当，连累不着你们！”顺天府尹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都苦笑，您就说大话吧，那怎么可能连累不到。您下手倒是稍微慢这么一点呀，您这么着，我们若是上报说“来不及制止”，任是谁他也不信！

拆完砸完，一队私兵整齐的列队，傅深起身带着他们要走，“我跑不了，明儿我投案自首去。如今呀，我先去看看小遂平，若是遂平有什么事，这可不算完！”

傅深戎马生涯几十年，虽然解了甲，归了田，气势犹在。顺天府尹和五城兵马指挥使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拦他，还是不拦他？真和这队私兵打一场，咱们有多少胜算？

“傅侯爷，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救救我们母女！”正在此时，一位身段苗条、怀抱幼儿的青年女子跪在傅深马前，泣不成声，“您老人家行行好，我闺女……快饿死了！”

傅深仰头向天，“你闺女快要饿死了，找她爹去！”你嫁了个什么不要脸的男人，生了孩子，却不养！那青年女子连连叩头，“傅侯爷您侠义心肠，救救我们母女！我是仪宾的妾室，昭仁郡主她……仪宾也是没法子，护不住我们娘儿俩。我是苦命人，死了就死了，可孩子才一岁多，可怜啊。”

傅深来了精神，“你是昭仁郡主府的妾侍，你的孩子就是昭仁郡主的庶女了。庶女快要饿死？哈哈，都说昭仁郡主贤惠，原来是这么贤惠的！你起来，我救你！”很豪爽的命人，“随便找个别院，把这女人和孩子养起来。还有，赶紧的，给孩子弄点吃的。才一岁多的小姑娘，快要饿死了。真作孽，作孽！”顿时觉着，这房子，老子拆对了！拆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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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一点不尊重！”仪宾的父母本是小门小户出身,没什么胆量,方才傅深行凶之时他们吓的远远躲开,这会儿见傅子沐谦恭有礼，顿时也敢于说话了,“令尊他，真是为老不尊,为老不尊！”仪宾的父亲胡老太爷拄着沉香木拐杖,恨恨说道。

昭仁郡主滴下泪来,“公公，婆婆,都是儿媳不孝,让您二老受惊了。”仪宾安抚父母,“必定要讨回这公道的。爹娘先回房歇着，待儿子慢慢计议。”

胡老太爷、胡老太太同时啐了他一口，“回房歇着？你看看，哪里还有房？”傅深这队私兵下手极狠，或是拆，或是砸，昭仁郡主府已没有一处好房屋，再也住不得人。

仪宾擦擦脸，转头抱怨傅子沐，“世子爷，令尊下手也忒狠！不过是畜牲发了野性，人是万物之灵，必定要跟个畜牲计较不成？也成畜牲了！”仪宾话没说完，傅子沐变了脸色，挥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仪宾的嘴上，“阁下请慎言！”下手虽狠，说话还算客气。

胡老太爷、胡老太太都尖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昭仁郡主心疼的扶住仪宾，“可打疼了？”胡老太太怒道：“你这不是废话么？”傅子沐是武将，下死力气抽这么一鞭，哪能不疼。仪宾嘴又疼，脸面上又下不来，用力推开昭仁郡主，“滚！”都是你惹的祸。

昭仁郡主咬咬牙。仪宾是她心爱之人，挨这么一鞭子，她如何不心疼？可是仪宾辱骂傅深在先，她跟傅子沐真讲不上理。当着儿子的面骂父亲，这个道理无论如何讲不通。

本来，胡月用波斯猫扑人这事，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莫说没扑中，就算扑中了，也是畜牲不通人性，于人何干？没个畜牲扑了人，要拿主人抵命的理。依着昭仁郡主的意思，胡月闯了祸，拼着她这做亲娘的没脸面，低个头服个软，摆席酒向谢家赔罪，也就是了。谁知谢家还没出头，先出来位傅侯爷，二话不说，直接拆房子。

傅子沐看起来比他爹傅深沉稳的多，说话也客客气气。昭仁郡主本想打点起精神跟傅子沐过过招，还没等她开口，仪宾先来了句“也成畜牲了”，这话说理，挨了打也白挨。昭仁郡主平日独力支撑门户，也算得上是位女中豪杰，今日之事，一桩接着一桩，让她没了计较。

胡老太爷怒冲冲问傅子沐，“令尊拆了我们家，贵府打算怎么着？”傅子沐微笑道：“不是什么大事。贵眷先到别院住上几日，稍后么，朝中自有公论。”

胡老太爷冷笑，“我们这样人家，哪有什么别院？别寒碜人了。”以为都跟你们这功勋人家似的，田庄店铺无数，别院别庄若干？我们家拢共就这么一所宅子！

傅子沐客气的欠欠身，“这容易。寒舍有间别院，离这厢不算远，在金鱼胡同。别院中诸物皆齐备，连侍女仆役都是现成的。若蒙不弃，请先至别院歇息几日。”

胡老太爷年纪已大，禁不起折腾，虽是心中不舒服，听到“请先至别院歇息几日”，还是动了心。傅深拆了郡主府，朝廷必要严惩的，这傅子沐如此谦恭，想必是欲为其父减轻罪责。如此，应了也好。

胡老太爷虽勉强点了头，面子上却很是过不去，皱着眉说道：“傅世子，回去劝劝令尊，他这脾气可要改改才好。今儿个是我们不计较，若了旁的人家，未必有这般好说话。”虽答应去住傅家别院，却要摆出一幅“我本不情愿，是你求我”的架势。

“家父这脾气已是好太多了。”傅子沐微晒，“若换到二十年前，贵府可没有这般好运。”他那火爆脾气，只拆了你家房子算好的。

胡老太爷惊的说不出话。拆了人家的房子，还说是脾气好太多了？那要是搁到二十年前，他能怎么着，他敢怎么着？傅子沐淡淡看着缩在一边的胡月，“若家父再年轻二十岁，令孙女还能全须全尾的站在这儿么？早已将她碎尸万段了。”

胡月吓的脸色惨白，摇摇欲倒。昭仁郡主心疼爱女，疾步过去揽着她，“月儿不怕，月儿不怕。”胡月是她唯一嫡女，心肝宝贝似的养了这么大，向来不舍得她受委屈。

胡老太爷、胡老太太一边扶着儿子看伤势，一边厌恶的看了眼昭仁郡主和胡月。他们老两口是只爱孙子不爱孙女的，对于昭仁郡主娇养胡月很是不以为然。要不是这一大家子全靠昭仁郡主的嫁妆养着，早就想开口命令“一个丫头片子，这般娇养做什么？不如省下银钱给她哥哥弟弟。”

傅子沐有备而来，和胡老太爷达成协议之后，马上叫来几名精干的婆子，“将昭仁郡主府所有人等造册，依身份定下居所，并服侍的人选。胡老太爷、老太太备八名侍女，郡主、仪宾也备八名侍女，若是仪宾的妾侍么，一名侍女足够。”

这几名婆子都是六安侯府世仆，精明强干的很。她们一个个眼露凶光，不怀好意的看着昭仁郡主府诸人。想要我家侯爷进大狱？呸！先要你家好好出出丑！这几名婆子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昭仁郡主府被拆的这天，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整晚灯火通明。御史们一个一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弹劾傅深，弹劾傅深！奏章到了内阁，内阁也传了进宫，全部留中不发。

御史们愤怒了，堵在文渊阁门前，讨要公道。要是天子脚下都能这么目无法纪，朝廷还有威严么？内阁首辅卫念中亲自出来跟他们解释：“诸位，事情有变。遂平县主昏迷不醒，圣上忧心不已，茶饭不思。”

御史们犹自不甘，“就算遂平县主有个三长两短，六安侯也不能拆了郡主府，太过霸道。”郡主之女胡大小姐也是无心之失，并不是故意的。猫儿狗儿不过是畜牲，畜牲发了野性，难不成要人偿命？即便胡大小姐真有什么歹毒心思，自有官府定罪，六安侯不能擅自拆人房舍！

卫念中一声长叹，“诸位，不只圣上茶饭不思，南宁侯夫妇也双双病倒！他们两夫妇是心中有愧，觉着有负先帝所托。诸位，先帝临终之时，曾特旨宣召南宁侯府夫妇进宫，嘱托南宁侯府夫妇看护含山郡主和遂平县主。”

一提“先帝”，御史们汹涌的情绪稍稍得以控制。这倒不是他们人人敬爱先帝，只是在天朝做官，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们心里清楚。骂六安侯，随便怎么骂都骂不出毛病。若事涉先帝，那还是谨慎为好。

御史们互相看看，微微点了点头。今儿个也累了，先到这儿吧。日子长着呢，慢慢来，不着急。六安侯就在京里住着，又跑不了。御史们冲卫首辅拱手，“还请早日严惩凶手，以正法纪。”卫首辅庄重的答应了，御史们慢慢退走。

过了一晚上，情形大不相同。不只“昭仁郡主苛待庶女，孩子忍饥挨饿”的传闻四起，更惊现一位“柴房中的美妾”。这位美妾已是奄奄一息，她曾是位绝色佳人，曾独占仪宾宠爱，还生下一位玉雪可爱的小女婴。可惜，胡大小姐看小女婴不顺眼，胡大小姐养的猫也看小女婴不顺眼，白猫扑到小女婴身上，小女婴受了惊吓，不到一个月就病死了。而小女婴的娘，心痛女儿惨死，一天天憔悴，不再美貌动人，渐渐失了仪宾欢心，被打发到柴房来。

“女儿，你下辈子投胎，千万莫托生到这般冷酷无情的人家！”美妾喃喃自语，“我么，若当初知道这些，被卖到郡主府时便该一头撞死。”自己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何苦再把女儿带到这世上，却护她不住，让她小小年纪凄凄惨惨死去。

胡大小姐的猫不是第一回扑人！这不是无意之举，是有心要害人！御史们都不傻，都闭上嘴巴，不肯再说话。傅深拆人房子是无视法纪，可这胡大小姐一而再的借猫行凶，也太过凶残。说句老实话，若不是傅深拆了郡主府，傅子沐代父受过派人去安置郡主府家眷，这种阴私之事许是永远不见天日，不为世人所知。那小小女婴么，就白死了。妾侍、庶女，身份再卑微也是一条人命，草菅人命，伤阴婺的。

在昭仁郡主府闯了祸的傅深去了灯市口大街谢家，又闹了一场事。“你说，你媳妇刻意交好昭仁那混蛋，是不是居心不良？是不是存心要害死我家小遂平？”傅深怒气冲冲问到谢四爷脸上，一点情面没留。

可怜谢四爷谪仙似的人品，被傅深这大老粗唾沫横飞、张牙舞爪的一通折腾。谢延年和谢柏年挡在谢四爷身前，“傅侯爷，家母并没有那个意思，您误会了。”她不过是倾慕昭仁郡主的人品，哪会是想存心要害人呢。谢家父慈子孝，兄孝弟恭，妯娌合睦，再没这些争竞之举。

棠年低声认错，“总归是我没用，护不住妻子女儿。”胡月这招数看似鲁莽，其实很奏效。如果不是岳母早有先见之明，坚持“丫丫和颐姐儿身边，必须有高手随伺”，如果丫丫身边没跟着慕枫、慕桦这样的高手，颐姐儿或许……棠年闭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傅深大怒，“说的没错，你就是没用！放着好好的郡主府不住，挤在谢家做什么？招人厌烦么？谢棠年，你既做了父亲，便要有做父亲的考量，哪里对小遂平最好，你便该住到哪里！”

傅深把棠年骂的没话说。谢大爷、谢四爷都被他骂的开不了口，傅深越骂越有精神，“带了小遂平走！可怜孩子正昏迷着，丢了魂儿似的，若是回到她出生的郡主府，许是会有救，也说不定。”

谢四爷淡淡看着傅深。说孩子受了惊吓，丢了魂儿，不过是骗外人的，您还当真啊。无忌还常说傅侯爷跟他不对盘，真真岂有此理，傅侯爷这样分明是要帮着无忌抢走棠儿一家。

四太太吓病了，请大夫熬汤药的，人仰马翻。郗氏牵着升哥儿去了莹晖堂，“老太太，我这几日都不敢抱他，我好像又怀上了。”郗氏企求的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想什么，我都知道。放心，谢家是厚道人家，亏待不了自己的子孙。”玉郎媳妇再不着调，为了延儿，为了小柏儿，为了孙媳妇肚子里的孩儿，也要给她脸面，让她安享尊荣。

郗氏愧疚的低下头，“锦儿今儿个也使人递了信儿回来，唯恐家里出什么变故。祖母，若是太太有个什么，锦儿在夫家如何立足？”新妇，才嫁过去，还没站稳脚根。

谢老太太做了决断，“对外，只说你太太忧心小孙女，病倒了。旁一个字不许多说。”郗氏忙答应了，“是，绝不敢胡乱说话。祖母放心，经过这次的事，太太往后必定会小心谨慎，不会再妄交匪人。”

谢老太太苦笑，“还有往后么。”你当南宁侯府是什么人家，能轻轻把这件事放过去。丫丫的外公已经出面拆房子了，再往后，不定怎么着呢。

日铺时分，六安侯傅深威风凛凛的带着人，把遂平县主从谢家接到了含山郡主府。“可怜孩子，真是可怜。”人们纷纷叹息，才一岁多的小人儿被吓的丢了魂，真可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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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回到郡主府之后,沈迈、岳培和安瓒都把傅深一通狠夸，夸的傅深得意非凡。安瓒这文弱书生就甭提了，这种事上他一点用没有。沈迈和岳培虽然武功高强,可是各有各的顾忌，束缚住了手脚。只有自己这亲外公,才能全心全意为着丫丫！傅深把自己和沈迈、岳培、安瓒比了一遍,大为满意。

张屷和流年这两个小马屁精，围着傅深不停的献殷勤，“外公您真是八面威风啊，那房子拆的真好，真干净！”“昭仁郡主府简直成了一片平地，看上去令人眼界为之开阔，心胸为之宽广！”“那几个带着小闺女的妾侍，都对您感恩戴德呢，恨不能给您供上长生牌位！”天朝人民对人表示敬意，最隆重的大概就是给供奉长生牌位了，早晚一柱香，晨昏三叩首。

傅深飘飘然,客气的谦虚着,“小阿屷，小不点儿，外公这么做不算什么，不算什么！换了是你们，你们也会毫不犹豫为小遂平出头，为小遂平讨公道的。”

流年大乐,“外公真可爱！”外公这幅模样,简直是英雄人物在被采访时豪迈的宣称“我没做什么,我所做的，不过是我应该做的事,人人都会做的事。”

沈忱和岳池微笑看着流年。小不点儿看上去可说的上是天真，纯真，率真，就是个没经过事的小丫头，谁能->小说下栽+奇书网qisuu。ＣＯＭ电子书<-想到她出起馊主意来，却会这么坏呢？“昭仁郡主府一定有阴私之事，快手快脚寻了出来，十倍百倍的夸大，当众展示给人看。“没有阴私之事？怎么可能。若真没有，造也要造出几件。总之，一定要毁掉昭仁郡主的好名声，越快越好。”结果真如小不点儿所料，昭仁郡主府确有阴私之事。根本都不用十倍百倍的夸大，已经是耸人听闻。

“阿屷，小不点儿，之后咱们该做什么呢？”沈忱慢悠悠问道。岳池也敲着桌案，仿佛在沉思，“是啊，之后该做什么呢？”阿屷，小不点儿，别拍马屁了，过来说说正事。

流年难得被征求一回意见，喜滋滋跑了过来，“大哥二哥，这昭仁有没有和徐太后打过交道？能把她们两个拉一起不？”房子也拆了，气也出了点，眼下么，是要保外公无恙。皇帝陛下对徐太后，不管是从利益上，还是从感情上，都厌恶的很。只要能把昭仁和徐太后拉到一处，外公连罚俸都用不着！

“小不点儿真坏。”沈忱和岳池都摇头叹息。昭仁名声已经坏了，再也拾不起来，这时候要把昭仁和徐太后拉一起，是成心要害徐太后呀。徐太后再尊贵，也禁不起这一桩一桩事砸在她头上，说不定哪天就倒下了。

张屷板着一张脸，很是严肃，“是有一点点坏，不过我很喜欢。”沈忱和岳池都无语，阿屷，这话是能当着哥哥们说的么？不耐烦的冲张屷和流年挥挥手，你俩回房吧，甭在这儿腻味人了。

流年大为气愤。才给你们出过主意，就这待遇了？不尊重知识产权！拉起张屷，“咱们去看谢小丫。”欢迎谢小丫正式回归，往后在含山郡主府定居。在这里，人人喜爱她，人人拿她当宝，整个含山郡主府、南宁侯府都是她可以随意玩耍的地方，多么自由自在。

见到小子颐，见小子颐安安静静的坐在炕上，不像从前那么活泼，流年又犯了一回傻，“谢小丫，乖心肝，我是谁呀？”她这做姑姑的到底是担着心，唯恐孩子还是给吓着了。小子颐抬头看了看她，“小不不，傻乎乎！”怎么又问我认不认得你，傻死了。

流年吁了一口气，拍拍她的小脑袋，“你不傻就行了。”我这不是担心你么，没良心的小丫头。逗孩子玩了一会儿，棠年拉拉流年，兄妹两个到暖阁坐着说话。

“外公先是骂了我一通，回来后，又劝了我不少好话。”棠年替妹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上，“外公劝我不可一味孝顺，要知道替妻儿着想。”

流年捧着热茶，有片刻恍惚。父母、家族、妻子儿女，对于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家族和父母毫无疑问是排在首位，妻儿么，是用来牺牲的。别说这个时代的男人了，天朝人民一直进化到二十一世纪初，还有不少男人娶妻是为了孝敬父母，生子是为了传宗接代。

“哥哥，丫丫是不是你心爱之人，你问问自己，对自己有个交代。”流年轻声说道：“谢小丫么，她是你们夫妇两个带到这世上来的，她这么小这么稚嫩，能依赖的只有你们。”四太太若是很恶毒，倒好处置了，延年、锦年和小柏儿也说不出什么。问题是她没有很恶毒，她只是不太精明，时不时的会受人蛊惑，或处事不慎，或误交损友。她育有两子一女，又没什么大恶，往后还会接着做她的谢四太太。如此，为安全考虑，为孩子着想，实在应该离开谢家，在郡主府居住。旁的不说，谢小丫在郡主府是多么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了谢家能够么？一大家子人呢，哪里能总是仅着她。老太爷老太太是慈爱，保不齐还有人嫉妒呢。

棠年缓缓点了点头。他很想住在谢家，朝夕在老太爷、老太太、谢四爷膝下承欢，可他也疼爱女儿。女儿若在谢家不自在，甚至不安全，那便另觅住处。小七说的没错，孩子是自己和丫丫带到这世上来的，这么小这么稚嫩，能依靠的唯有亲生父母。

这天晚天，谢小丫和昨晚一样，很荣幸的睡到了父母的大床上，睡在父亲和母亲中间。谢小丫满足的叹了口气，转过头先亲亲棠年，再转过头亲亲丫丫，幸福的睡着了。

对外，放出的风声是“遂平县主吓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呆呆愣愣的，令人纠心。”皇帝也是极为忧心的模样，“若小遂平有个什么，将来朕有何面目去见先帝！”先帝临终之前还问起遂平县主，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如今可倒好，先帝去后不到一年，小遂平被吓病了！

这风声一放出去，御史们三缄其口，都不肯再说话。昭仁郡主万般无奈，进宫求见太后、皇后，请太后、皇后为她主持公道。昭仁也是没办法，傅子沐不错是大大方方的给了别院，给了侍女，可那是傅家的侍女，不是胡家的侍女，使着极不顺手。胡老太爷、老太太威风惯了，觉着傅家别院住着不舒适，逼着昭仁想辙“快把郡主府再建起来”。傅深你有本事拆房子，就得乖乖的给我再盖起来！

昭仁和仪宾寻过顺天府尹，也寻过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都被挡了回来，“恭侯圣裁。”这案子都递到皇帝陛下面前了，我们哪管的了？等信儿吧。

昭仁和仪宾都咬牙痛恨。等？我们等到哪天是个头？傅深至今还逍遥法外，悠哉游哉的在南宁侯府过着神仙日子。我们却被他逼的无家可归。被仪宾劝着哄着，昭仁到宫门递了牌子，求见两宫太后、皇后。梁太后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快，卓皇后在慈圣宫侍疾，都抽不空来，因此接见昭仁的是徐太后。

徐太后只知道昭仁郡主“贤惠、大度、孝顺、温恭”，不知道外面新发生的事，“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么？畜牲听不懂人话，也是有的。”徐太后真心觉着，胡大小姐犯下的错，真是不值一提。不就是胡大小姐养了一只猫，猫不通人性，忽然发狂要扑遂平县主么？这算什么，小事而已。

昭仁郡主欣喜不已，总算遇着个明理的！可徐太后话虽这么说，却不肯为她出头，“朝中自有公论。”有言官，有顺天府，有五城兵马司，怎么就轮着我这做太后的人开口管这事了？这可不是六宫事务，由不得我插手。

皇帝不是亲儿子，还是禀性沉静、素有谋略的皇帝，做太后的还是省事些为好。否则一个不小心，给安一个“干政”的名头，岂非得不偿失。徐太后不傻，算的清这个账。

昭仁郡主急了，“我是您亲口褒奖过的，他们这样哪里是寒碜我，分明是寒碜您！”这哪里拆我家的房子，这是拆您的台啊。意思就是您徐太后褒奖过的皇室典范，其实就是可以随便欺负的！

徐太后想想也是，我亲口褒奖过昭仁，傅深这是一点不给我颜面啊。况且昭仁一家子如今无处落脚，暂居六安侯府别院，实在是极不方便。我这做太后的也不过问案情，我只催催皇帝快点查案，给苦主个交代，这不过分吧？

徐太后思来想去，觉着替昭仁问一声是无碍的。便命宫女“请皇上来”，她其实很想把话说的特别客气，例如“看看皇上得不得闲，若得闲了，请来一趟。”但是这话说的太客气吧，不像太后，像争宠的宫妃，徐太后拉不下这个脸。

皇帝正在乾清宫和内阁首辅、次辅商谈朝政，闻听徐太后召唤，忙扔下两位阁臣，起驾慈宁宫。首辅、次辅相对叹息，“圣上仁孝！”对徐太后，实在太过孝敬，太过顺从。

皇帝是做戏高手，到了慈宁宫，徐太后一提昭仁郡主府被拆，皇帝就痛哭着伏地不起，“有负先帝所托，没脸见先帝于地下。”徐太后禁不住连连冷笑。“见先帝于地下”，是她一块心病，皇帝偏偏拿话堵她，真是无理之至。

皇帝哭“先帝”，徐太后提“宗亲”，“昭仁是宣宗皇帝重孙女，皇室亲支近派，她如今被人拆了房子，连住的地儿都没了。皇帝，你管是不管？”

徐太后越是沉不住气，皇帝越是心中欢喜，哭的越伤心。结果到了最后，徐太后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反倒是添了无数不利她的传闻：徐太后罔顾先帝遗愿，指使昭仁郡主暗害遂平县主，以平息旧怨。谁都知道徐太后不喜含山郡主，谁都知道胡大小姐的白猫会扑小孩儿，被扑后先是小孩儿惊吓而亡，接着是小孩儿的娘亲哀痛而死。

等到这传闻传到徐太后耳中的时候，她真是欲哭无泪。她身份尊贵，即便要害丫丫，对她来说也不是罪名。可若和“罔顾先帝遗愿”这话沾了边，对她可一点好处没有。

徐太后总算机灵了一回，不等皇帝发话，不等朝臣上奏折，自己提出“要到万寿寺清修，为先帝祈福。”皇帝痛痛快快答应了，恭恭敬敬亲自送徐太后去了万寿寺。

昭仁郡主府被拆一案，正月快结束的时候终于有了定论：傅深行为狂悖，贬为庶人。昭仁郡主府既已被拆，在京中又无其余居所，情状堪怜。准其举家返回豫王封地，随其父豫王居住。

傅深贬为庶人，六安侯府那爵位总要有人接替，自然是世子傅子沐袭了爵。对于傅深来说，只不过是提前把这侯爵爵位传给傅子沐而已，根本没有损失。不只没有损失，他无官一身轻，往后朝中有什么庆典，都不必捏着鼻子装扮整齐了赴会，有百利而无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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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你往后可穿什么呢？”沈迈热心替傅深盘算着将来,“依律法，绫罗绸缎你都不能穿了。要换了我倒无所谓，你这享受惯的人,能吃苦不？”傅深从小到老过的都是富贵日子，没挨过穷。

“这您可就不懂了。”傅深炫耀的说道：“我都这个年纪了,穿什么不一样？再说了,我家解语孝顺,棉的麻的替我置了一堆,穿上虽不好看,但是很舒服！比绫罗绸缎可舒服多了！”

解语好笑的看着这两个老小孩,“江南的盐商,您二老听说过么？身份是商人，依律法不许衣纹锦,不许住高屋，实际上呢？盐商们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愈矩？又有谁会管？律法是律法，实情是实情，相差甚远。”律法还规定不许卖良为奴呢，实际上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傅深眉开眼笑，“听听，我闺女说的多有道理！”张雱在旁附合，“对，解语说的对！”傅深好像想起了什么，气哼哼瞪着张雱，“你这傻小子，愣是叫我傅侯爷叫了几十年！如今我不做侯爷了，你叫我什么？！”

“我便叫您傅老……”张雱正想说“傅老先生”，却被解语轻轻拉了一下，又被傅深恶狠狠瞪着，半中间改了口“傅老爹，我叫您傅老爹。”

“姓氏去掉，直接叫老爹，可好？”解语笑盈盈做和事佬，“爹，往后无忌称呼您老爹，多亲切啊。我觉着比岳父好听，您说呢？”

傅深琢磨了片刻，高兴了，“成，叫老爹吧。解语说好听，那一定好听。”沈迈很是羡慕，“老爹啊，真不坏，真不坏。”阿雱叫自己“阿爹”，叫傅深“老爹”，仿佛傅深资历很老一样。

张雱果然依言叫了“老爹”，傅深细品品，“不坏，不坏！”连带的看着张雱也顺眼了不少，也不像从前那样叫他“傻小子”“臭小子”了，很斯文的称呼“无忌”，翁婿二人都彬彬有礼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雱和傅深你替我夹菜我替你倒酒的，那叫一个客气。张屷和沈忱互相看了一眼，爹爹跟外公和好了？外公这房子没白拆呀。

沈迈不满的咳了一声，从前阿雱只替我倒酒的，傅深你跟我抢阿雱！沈忱有眼色，斟杯酒递过去，“阿爷，这酒才烫好，您莫喝冷酒，要热热的方好。”张屷端过去一盘水点心，“阿爷，这是娘亲和小不点儿才弄出的牛肉番柿馅儿，蛮好吃的，您尝尝。”两个孙子这么有眼色，沈迈乐呵呵吃着水点心，喝着酒，心里美滋滋。

“该把棠年也叫来。”吃完饭，撤下菜肴，换上香茗，沈迈和傅深闲闲说着家常，“阿池走了，咱们这儿怪冷清的。若是加上棠年，正合适。”

“不成，不成。”张雱摇头，“棠年和丫丫虽住在咱们隔壁，却是单独一家人，和咱们不挨着。阿爹，老爹，往后不许提这个话，让丫丫和棠年带着小遂平自在渡日，咱们不搀和。”

“那，丫丫和棠年多冷清呀。”沈迈嘟囔道。傅深也有同感，“是啊，就丫丫和棠年，加上小遂平，人这么少，岂不是孤零零的？”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多好。

张雱得意的看了他们一眼，“阿爹，老爹，这个么，您两位就不懂了。丫丫和棠年才不会冷清，他们小夫妻两个平常过日子，巴不得没人打扰呢。解语说了，丫丫喜欢这样。”逢年过节的自然要团聚喜庆，平时么，一家三口守在家里已经足够。

张屷放下茶盏，若有所思，丫丫喜欢这样？那小不点儿呢，是不是也喜欢这样？晚上回房问问她，若是她喜欢，明晚不陪阿爷、外公吃饭了，陪她。

沈忱微笑看着弟弟，“阿屷，你岳父近来待你如何？”看看外公和爹爹，翁婿之间何等亲热。阿屷你呢，谢世叔看你有没有顺眼一点？可怜的阿屷，不招岳父待见。

张屷有些沮丧，“他么，这个年没过好，自然没好气。”谢四爷喝年酒回到谢家，傅深已经出发去拆房子了。四太太病倒，延年、柏年忧心母亲，少不了时常跟谢四爷讨主意。堪堪忙完谢家这一摊子，房子也拆完了，忍饥挨饿的小庶女也露面了，谢四爷英雄没有用武之地。第二天傅深跑到谢家逞威风，谢四爷眼睁睁看着傅深带走小孙女，眼睁睁看着南宁侯府用一家之力，把昭仁撵出京，拆人房舍的傅深反倒安然无恙。

如此这般，谢四爷心里能舒服么。他的小孙女在自己家里遇险，救小孙女的是外家，为小孙女出头的还是外家，他这亲祖父，硬是一点力没使上。

自从丫丫和棠年搬回郡主府居住，流年和张屷便隔三岔五的在通政司附近和谢四爷“偶遇”。既“偶遇”了，自然少不了一道吃个饭，喝杯酒。谢四爷神色淡淡的，对着流年还肯给个笑脸，对张屷就没那么大方了。

“我没吃饱。”张屷回家后，委屈的跟流年诉苦，“他待我冷淡，我都不敢动筷子。”流年自然心疼他，“咱们再吃一顿。你想吃什么？”吩咐小厨房煮了菜肴，陪他一起吃。一边吃一边安慰他，“乖，就这几天啊。哥哥和丫丫才搬走，怕他心里不舒服。”张屷善解人意的点头，“知道，明白。”岳父冷淡，其实没什么的。只要媳妇儿亲热，便好。

沈忱直摇头。女婿是娇客，岳父待女婿大都是是客客气气的。简父待自己，江父待阿池，都温和宽厚的很。岳母就更甭提了，待女婿跟亲生儿子也不差什么。可怜我家小阿屷，身为年轻俊美的南宁侯府世子，却屡屡受岳父的白眼。

沈忱陪祖父们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到解语处接了胜男、骞哥儿，一起回房。骞哥儿抱怨着，“娘亲不抱我！”沈忱笑咪咪看着妻子平平的小腹，伸手把骞哥儿扛到肩上，哈哈大笑，“乖儿子，爹爹疼你！”骞哥儿视野一下子开阔，心绪大好，快活的笑了出来。

张屷也接了流年回房。回去后，勤俭节约的小两口一起泡到木桶中，流年享受的闭上眼睛，张屷在她耳畔献殷勤，“宝宝，替你洗头好不好？”“宝宝，替你擦背好不好？”当然了，他这也不是义务劳动，都是要回报的。他替流年洗完，流年也要替他洗，洗着洗着，自然而然的“夫妻一体”。

第二天早上醒来，流年全身酸软，没什么力气。想抓住张屷打一顿，却抓不着人——张屷今日当值，上班去了。流年眼见得天色不早，起床去泡了回热水，梳洗过后去了解语处。

“尝尝，这南瓜丝儿软饼，现烙的。”解语毫无异色，微笑看她吃早饭。流年心虚的笑，“睡过头了，睡过头了。”若是和张屷一起过来还好，好歹有个伴儿。一个人这么晚过来，呵呵，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真是傻丫头。”解语神色温柔，“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能不疼你么？正长身子呢，要睡饱。”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还没发育完全。若不是形势所迫，至少要等到孩子十八岁才结婚呀。

流年吃过早饭，很自觉的要求，“给我也派个活儿吧。”大嫂要养胎，自己也该分担点家务。解语笑道：“成，给你派活儿。小不点儿，你看孩子好不好？谢小丫，骞哥儿，都归你看。”流年喜滋滋答应了，带上侍女、乳母，手中拉着骞哥儿，穿过月亮门去到郡主府。

小子颐见了骞哥儿眼睛发亮，冲流年不过是敷衍的叫了声“小不不”，对着骞哥儿则是甜甜笑着叫“的的”，然后颠儿颠儿的跟在骞哥儿屁股后头玩去了。骞哥儿比她大几个月，比她懂的多，小子颐很崇拜哥哥。

丫丫笑笑，“想娘了，过去看看。”流年忙道：“好啊好啊，一起一起。”两人并肩同行，乳母抱着骞哥儿、颐姐儿，穿过月亮门到了解语处。

流年跑前跑后跟骞哥儿、颐姐儿一起玩，丫丫坐在解语身边说着话，“娘，我想把棠年和小七的娘接过来。”儿女都在这边，单留下何离，于心不忍。

解语沉吟，“你公公未必肯，他和棠年的娘自幼认识，颇有些情份，哪舍得放她走？再则，棠年的娘也未必愿意。丫丫，夫妻是应该在一处过日子的……我这么说也不大对，棠年娘并不是棠年爹的妻子，不过，他们才是应该在一起过日子的人。不只我这么想，只怕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丫丫坚持，“我和棠年，都不放心她继续留在谢家。”何离是妾侍，生杀大权握在主母谢四太太手中。谢四太太这个人么，虽不至于存心要害人，却也没安什么好心，不可不防。

解语笑道：“只要谢家肯，咱们自然是肯的。只有一点，丫丫，若棠年娘过来，跟着小不点儿吧。亲母女之间，什么话都能说，不会有隔阂。”

丫丫犹疑，“跟着儿子好吧，名正言顺。”棠年、小七都是她亲生的，可棠年是儿子，还是跟着儿子为好。若让她跟着小七，会不会不自在？有儿子，哪有让闺女养活的。

解语笑了笑，没说话。跟着儿子名正言顺么，那可不见得。丫丫，你往后要在郡主府定居，何离若跟着你们，你拿她当婆婆，还是不当婆婆？要长久过日子，盘算清楚为好。

商量完正事，丫丫抱怨道：“我总是睡不醒。”看见小不点儿晚起的时候心里还笑话她呢，这可倒好，自己也越来越贪睡了。解语看了她一会儿，命人“请钱大夫来”。这一阵子可忙坏了，都没注意到丫丫不对劲。

丫丫也想起了什么，心里犯起嘀咕。不会吧，这么巧？大嫂二嫂差不多同时怀上了，如今再加上自己？如果是真的，娘亲不得累坏了。

钱大夫慢悠悠坐着轿子过来，给丫丫诊了脉。“日子还浅，不大敢确定。过上十天半个月的，我再看看。”钱大夫微笑捋着胡须，“虽如此，十有□，十有□。”

解语含笑谢了大夫，命人送大夫回前院。好嘛，一下子三位孕妇！招手叫过来流年，“小不点儿，真要给你派活儿了，忙不过来。”

流年听说后，前前后后围着丫丫看了两圈，“又有人要叫我小姑姑了？”丫丫跟她开玩笑，“哪里，是小舅母。”流年认真的告诉丫丫，“说真心话，我觉着他还是会叫姑姑。”倒没有什么高深的原因，姑姑比舅母好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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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解语舒心的微笑着,“丫丫的孩子，自然是依着谢家称呼。”这是个父系社会，儿女应当跟随父亲。称呼么,只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南宁侯府向来不看重这些，莫说丫丫的孩子了,阿屷的孩子随着谢家论序一样可以。

流年变的很勤快,“我能做些什么？有什么该我做的,您千万甭客气。”丫丫在旁怂恿,“娘亲,您赶紧给她派个活儿吧,要不她还得挨训。棠年见她一回训一回,小不点儿也怪可怜的。”

流年红了脸。解语笑道：“这可是棠年不对了，小不点儿已经嫁到咱家,归我管。丫丫你跟他说，往后不准训我儿媳妇。”婆婆才是上级领导好不好，棠年这做哥哥的纯属越俎代疱，不行不行。

丫丫一边笑咪咪答应了，一边冲着流年挤眉弄眼，“小不点儿，我嫉妒你。”流年嘻嘻笑，“你是该嫉妒我，我有世上最好的婆婆！”丫丫不禁莞尔，小不点儿这个马屁精，洋洋自得的时候都忘不了拍马屁呀。

解语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喝茶。张屷钟情流年，要娶流年，解语从头到尾都是支持的，没有改变过。丫丫要嫁棠年，一度令解语十分为难。棠年是庶子，一辈子头上都会压着嫡母这座大山，并不是理想的结婚对象。可难得丫丫喜欢，做父母的总要成全她，让她开开心心的和心上人厮守。美好的年华，应该美好的渡过。

提起“婆婆”，流年想起来一件事，“丫丫，你这时候怀孕了真好，五哥五嫂想必不会再提什么让你回谢家侍疾。”前两日延年、郗氏来看小遂平，见孩子活蹦乱跳的，都很欢喜。欢喜过后，郗后委婉提出，“太太一直病着。若六弟和六弟妹回了家，想必太太也会好的快些。”延年是个老古董，更是毫不犹豫，“六弟，侄女既好了，你和六弟妹回家侍疾。”嫡母病着，做儿子儿媳的怎么能另院别居，不闻不问。

丫丫委婉拒绝，“太医说，小遂平虽好了，却还要静养。不可见生人，不可见猫儿狗儿，不可受惊吓。五嫂，不瞒您说，这回真把我吓坏了，怎么着也要过个三年五载的，小遂平安安生生了，我才能定下心。”

郗氏苦笑，“莫说六弟妹，连我也被吓坏了。”她当时是在场的，白猫的凶残至今记忆犹新。若不是慕枫、慕桦身手敏捷，小遂平少不了被抓破头脸，吓飞魂魄。都是当娘的，郗氏将心比心，也不好再说什么。

棠年熟知延年的禀性，诚挚说道：“五哥，外公为着小遂平，一把年纪了被贬为庶人，我心中不安。”这回是外公，下回呢？阿爷、祖父和外祖父一向疼丫丫，让老人家一个接一个的为丫丫出头不成，于心何忍。

延年想想前因后果，也犯起踌躇。在他看来，四太太纯属时运不济，才会结交到昭仁这样的损友，并不是有心的过失。就因为是无心之过，才让人为难，因为你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下回。如果是有心之过，还可以规劝、谏阻，可她是无心之失，根本无从改起。

延年定定心神，沉声说道：“你和六弟妹先回府侍疾，待太太大好了，却再商议。”子女是要孝顺父母，可父母若有不对之处，做子女的可不能阿意曲从，陷亲于不义。太太交友不慎，往后应该引以为戒。

棠年浅笑，“五哥跟外公说一声去，若外公答应了，我们便跟您回去。”嫡母病了，儿子儿媳要回家侍疾，这是大理，没什么可说的。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男家也要尊重女家亲长。丫丫是被外公接回来的，如今要走，得长辈们发话。

延年哪有资格跟傅深、沈迈说话，他这身份，根本不够瞧的。更何况，他见到傅深、沈迈，能说什么？小遂平在谢家被吓着了，不给个说法，不杜绝后患，傅深、沈迈能放人么。延年这辈份，他真还做不了这个主，说不起这个话，只好铩羽而归。

说到“侍疾”，丫丫微微皱眉。大过年的闹了这么一出，不全是因四太太而起么？她引来的昭仁，引来的胡月，如今出了事，一点自责之意没有，反倒躺在床上装起病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解语不经意的笑笑，考问起女儿、小儿媳，“丫丫，小不点儿，你们五哥五嫂的言行举止，说明了什么？”流年了解谢四爷，“说明我爹爹不好意思来。”丫丫推测着，“说明谢家还是想让我和棠年回去。”

“说明丫丫和棠年住定郡主府了。”解语轻笑，“不出我所料，谢家顾忌儿孙，顾忌颜面，把四太太轻轻放了过去。他们既放过四太太，丫丫和棠年自然不用回谢家。”

这是明摆着的事。谢家要么严惩四太太，要么放丫丫和棠年离去，没有第三条路。四太太育有两子一女，谢家哪怕只是为了延年、锦年、柏年的脸面，也绝不会动四太太一根毫毛。如此一来，谢家长辈哪能开的了口，跟棠年说“你回来吧”。

谢延年夫妇这辈份、这身份的人出面，分明是谢家长辈知道事不可为，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棠年和丫丫的“孝顺”上。谢家，谢四爷，到最后盼望的还是合家团聚、和睦。不是说这份团聚、和睦不好，只是这份美满当中，包含有棠年太多的牺牲。

流年习惯性的大拍马屁，冲着解语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丫丫也笑着点头，“还是您看的透。”有个聪明的娘亲真好，孩子们永远吃不了亏。

午饭后，丫丫带小遂平回去睡午觉。流年跟在解语身后追问，“您一定做了什么，对不对？我猜，您一定是想方设法让四太太不受责罚。”解语笑吟吟看看她，“我什么都没做。”哪里用的着我做什么，四太太三个孩子呢。

流年疑惑，您真的什么也没做？可这结果实在太理想了呀，谢家还是一团和乐，丫丫和棠年彻底独立了。外人说起来么，全是昭仁的错，全是胡月造的孽。

解语把家务理了理，“小不点儿，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大事，你先管管厨房吧。”流年郑重承诺，“一定不负所托，让南宁侯府从老到小，人人吃饱饭，吃好饭。”

交代完正事，解语关心起流年的睡眠问题，“小不点儿，阿屷今晚要留宿宫中，回不了家。你今晚一个人睡，害怕不？”这是小两口成亲后，阿屷头回不在家。

流年很高兴的样子，“不怕！一个人睡那么大一张床，肯定很有趣。”解语笑笑，“晚上让两个丫头值夜吧，要茶要水的，自己也不必动手。”平时你们能把丫头们撵的远远的，今晚你一个人，可不能和平时一样。流年笑嘻嘻答应，“是，让人值夜。”是要有个人在身边才方便，要不然晚上想喝水，谁给倒？

黄昏时分，先是沈迈和傅深提着鸟笼子溜溜达达回来了，接着是张雱和沈忱前后脚进了家。听说喜信儿后都高兴，“成，真热闹。”孩子们年纪差不多，往后一块玩耍，不愁没伴儿了。

流年跟解语请假，“哥哥的样子一定很傻，我想过去看看。”棠年知道丫丫怀孕，会傻笑吧？这个要看的。从小到大，棠年都跟谢四爷一个模子，喜怒不形于色，他难得有傻笑的时候，怎能不去参观？

张雱起了玩心，“同去同去。”沈迈和傅深也很有兴趣，跃跃欲试，“要不，咱们也去瞅一眼？”不看白不看。解语和沈忱拿他们没辙，只好看着他们兴高采烈走了。

棠年这会儿确实在傻笑。丫丫怀孕了，自己又要当爹了！棠年脑子昏昏的，眼神温柔缠绵，怀中抱着小遂平，对面坐着丫丫，越笑越傻。

流年、张雱等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也没发觉。小遂平稳稳的坐在父亲怀里，静静看着破门而入的外祖父、小姑姑、太阿爷、老外公。他们一个一个太坏了，盯着爹爹看个没完！我爹爹今晚是有点不太对劲，可也不能这么看他呀。

丫丫嗔怪的瞪了流年一眼。不用问，肯定是小不点儿出的馊主意！丫丫冲着张雱、沈迈、傅深一一瞪了过去，三人都讪讪的，“走了，走了。”丫丫不高兴了，快走吧。

流年又依依不舍的回头看看，才跟着张雱、沈迈、傅深离开了。这一眼，刚好看到棠年嘴角勾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宛如秋月春花般美好澄净。流年叹息，谢棠年你真是天赋异禀，傻笑起来都这么美。

过了十天，钱大夫给了准话，“一个多月了。”棠年也恢复正常，不再傻乐。棠年和丫丫都寻思着，先打着“照看孙女”的旗号把何离接过来，之后就不走了，让她跟着儿子过。

“跟着咱们，她不用吃苦，不用受气。”棠年和丫丫是一般无二的想法，“闲来无事逗弄孙女，或陪陪小七。她又颇通书墨，看看书、写写字、做幅画，都是正经事。”

夫妇二人既要接何离，少不了跟流年通个声气。流年摸摸下巴，“我觉着吧，要是让她跟着我，没准儿她还能来。跟着你们啊，没戏。”哥哥你别不服气，在她面前，我比你吃香。

棠年训斥妹妹，“跟着你，成何体统？”流年嘻嘻笑，“你只管回家说去，去吧去吧。”哥哥，不是我幸灾乐祸，你能达成心愿才怪。爹爹才嫁了两个女儿，又搬走一个儿子，你还想要带走她，那爹爹怎么办？连着爹爹一起带走还差不多。

棠年不信这个邪，拣了休沐的时节，亲去谢府接人。他是一大早去的，至晚方回。去时是孤身一人，回来时还是孤身一人。

“爹爹不许。”棠年轻声告诉丫丫和流年，“她也不愿。”她宁愿天天对着四太太晨昏定省，低声下气，也要守在他身边。她对他，原来是那么的痴情。

“不只不愿，她还不大乐意跟我说话。”棠年言语间有一丝烦恼，“她好像躲着我似的，不知是为什么。”那温柔又歉意的眼神，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

流年大为同情，“莫伤心了，哥哥。明儿个我回一趟，包管她会大不一样。”她躲着你，可不会躲着我。我才是她的心肝宝贝，是她最疼爱的孩子。

流年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回了趟娘家。她也是一大早去的，至晚方回。也是一个人去的，一个人回的。她的遭遇比棠年更惨，棠年至少见着何离的面儿了，她连何离的面儿也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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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她不见我！她不见我！流年简直不敢相信,何离竟有不肯见她的这一天。()那个从小到大拿她当宝的人,那个从小到大对她千依百顺的人，那个生她养她的人,居然会关上静馨院的大门,不见亲生女儿。

流年这份委屈、伤心、愤怒就别提了。棠年安慰妹妹，“她拒绝我的时候，已经是万分歉意。要是再见了你，或许就绷不住了。”丫丫也温柔劝解，“她不愿离开爹爹,也不忍心当面拒绝你，索性根本不见面。小七，你要体谅她。”

至于张雱、沈迈等人的安慰之语，更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你娘不要你了，没什么，还有我们呢。”说这话的是张雱。这话让解语很是无奈，不过没法子，安慰人不是无忌的强项。

“小不点儿啊，你想见她容易，阿爷背着你过去，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准准的能见着人。”说这话的是沈迈。沈迈一向如此，动不动考虑以武力解决问题。

“她不见你，应该是不好意思见你。”傅深安慰人的话可以说是别出心裁，“她肯定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不算什么，小不点儿，你原谅了她，她慢慢的就愿意见你了。”傅深一头说着，一头还寻思：小不点儿的姨娘，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女儿的事呢。

这拨人说话越说越离谱，解语没法再保持沉默，“好孩子，别多想了，先过来吃晚饭。南园咱们还留有人手，让他们慢慢打听着，好不好？”南园是棠年的院子，棠年和丫丫虽搬走了，还留有仆役、侍女看家，都是精明强干的。

流年听话的坐到餐桌前，乖乖喝粥。亲妈已经变了脸，婆婆可不能再得罪了。她满腹委屈，想好好撒撒娇，偏偏张屷当值，要等到人定时分才能回来。这会子么，只好忍着。

谢家，谢四爷进了静馨院，何离坐在炕上，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玉郎，今儿小七来了，我没敢见她。”谢四爷轻轻笑了笑，“又看不出来。”月份还浅，小腹还平平的。笨阿离，撒个谎都不会。

“小七可精了，她会看出来的。玉郎，小七不高兴了怎么办？她不要弟弟妹妹。”何离担着心，未免有些坐卧不宁。谢四爷微笑，“不会，小七最懂事了。”没良心的小丫头，自己高高兴兴嫁了，抛下爹娘冷冷清清的，还不许爹娘再要弟妹么。()

毛颖、湖颖抬过来一个小炕桌，桌上放着七八样精致饭食，都是何离素日爱吃的。两人一起吃了晚饭，然后穿的暖暖和和的，到花园走了两圈。夜色静谧，两人并肩缓缓走着，只觉安宁美满。

回房后，洗漱了上床歇下。何离舒舒服服躺着，谢四爷拿了本《世说》，读一段，讲一段，“小八，爹爹讲的你喜不喜欢？”对着肚皮又是讲解，又是询问。

“如果不是小八，是小九呢？”何离懒懒问道。肚子里这个若是女孩儿，便是小八。若是男孩儿，该排行第九。玉郎啊，谁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你一直小八小八的叫，若生出来是个小九，怕你哭了。

谢四爷浅浅笑着，妥主眉目生春，“阿离，咱们不是商量好了么？说话算话，不许食言。”我说“给我生个小八”，你说“好好好，生个小八”，说好的事，不许耍赖。

何离躺在枕上，脸上满是温柔笑意，“才不食言呢，我怕胖。”人若食言，会变肥的。谢四爷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亲，“阿离便是胖了，我也不嫌弃。阿离乖，不许哄我，一定给我生个小八。”

何离抿嘴笑笑，“我若当家，自然给玉郎生个小八。可是玉郎，生不生，生什么，我真的不当家呢。自打小七两三岁时那会儿咱们就想再生个孩子，这不，直到今年才如愿。”

谢四爷心中也是感概，容易么，盼了十几年，才盼到姗姗来迟的小八。对了，小七什么都好，可惜琴上的造诣略差一点，小八可不能重蹈覆辙，从小底子要打好。

“打明儿个起，晚上抚琴给小八听。”谢四爷盘算着小八的胎教大业，何离喜滋滋点头，“好啊，这又是读书又是抚琴的，小八往后一定是个小才女。”

说着话，两人搂抱在一起朦胧睡去。临睡前，何离迷迷糊糊问着，“明儿个还不用早起？”这阵子四太太生病要静养，不许闲人打扰，一应晨昏定省全免了。

“不用，三年五载的都不用。”谢四爷本是有些困的，听了这话睡意全无。小孙女经历一回凶险，儿子儿媳搬到郡主府，谢家从上到下被傅侯爷指着鼻子一通臭骂，这种种遭心事，全是因她而起。她既怕了，装病躲避，便由着她好了，想病多久病多久。

“哪能三年五载。”何离疲倦的嘟囔着，沉沉入睡。谢四爷怜惜的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这怀了孩子真是不一样，爱犯困。若是平时，自己不睡，阿离哪里会睡。

睡到半夜，何离醒了，“我这会儿，抓心挠肺似的想吃鲜桃。”谢四爷迷迷糊糊抱着她，“老太太那儿好像有，我命人寻去。”

毛颖在外头值夜，她睡的浅，听见声响忙进来服侍。浅秋香色床帘曳地，床帘掀起，露出一张精致剔透的男子面庞，“去老太太那儿寻两枚鲜桃过来，说我要的，快去快回。”毛颖心咚咚直跳，低头应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毛颖穿好大衣服，提了灯笼，走到门前叫醒看门的婆子，“四爷有件紧要物事，要立时从萱晖堂取来。我走后你插好门，警醒着点儿，莫睡死了。”婆子唯唯应了，替她开了门，等她走后，插上门继续睡觉。

路上遇着两拨巡夜的婆子，毛颖都陪笑答，“四爷吩咐的差事。”婆子们听说了，哪有难为的，“大晚上的，姑娘辛苦了。”乐呵呵说着话，放了毛颖过去。

到了萱晖堂，幸喜守门的婆子还不曾睡，没费多大力气就叫开了门。老太太房里值夜的丫头是怀吉，听毛颖说了来意后，亲自取了个玛瑙盘子，装了几只鲜桃进去，笑着递给毛颖，“不多留你了，莫让四爷等着。”毛颖陪笑道谢，小心翼翼的端着玛瑙盘子，回到静馨院。

没见着鲜桃的时候，死活就想吃它。真见着了，何离也就是吃了小半个而已。何离吃过鲜桃，心满意足的又躺回枕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一定是个调皮丫头。”谢四爷微笑看着何离的肚皮，“从前怀棠儿和小七时，都没她这般费事。”

第二天，谢四爷早早的起床去了衙门。中午“偶遇”流年和张屷，流年笑嘻嘻邀请，“爹爹，宝月斋菜肴味道不坏，一起一起。”张屷献着殷勤，“岳父，他家清蒸鱼做的还成。”知道谢四爷爱吃鱼。

谢四爷心绪极佳，微笑应了，三人去了宝月斋。张屷早定好了雅间，雅间里收拾的干净精致，菜肴味道也正宗。女儿给夹菜，女婿给剔鱼刺，谢四爷这顿饭吃的很舒心。

“我这个贴身小棉袄走了，你们可怎么过日子呀。”吃完饭，流年递过一片雪梨给谢四爷，同情的说道，“尤其是她，她是离不开我的！”

谢四爷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良心的丫头，你走了，棠儿走了，还惦记着带走她！你爹爹我怎么办，想过没有？什么离不开你，闺女，她离不开的人是我。谢四爷伸手接过雪梨慢慢吃着，并不说话。

“本来，我是打算把她接过来的。”流年大方不惭的说道：“她最喜欢我了，不是应该跟着我么？不过后来我想想，她虽然喜欢我，可在谢家已经过了几十年，跟您认识也有几十年，老交情了。她跟着您，也蛮好。”

谢四爷嘴角抽了抽。小七，你都嫁人了，怎么还跟从前似的，最爱胡说八道？爹娘能容你，夫婿公婆可不一定能容你。不经意间一转头，却看见张屷正含笑看着流年，一脸的纵容溺爱。

“你们俩如今清净是清净了，可是很无聊啊。”流年兴冲冲替谢四爷跟何离打算，“唉，她膝下如果有个小孩子，跟我一样可爱的小孩子，就不会寂寞难耐了。”

谢四爷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我家小七还算有良心，知道替她着想，知道她该有个孩子。流年和张屷静静观察着谢四爷，眼见他的笑容越来越亮丽，越来越耀眼，心中都明白了。

“我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流年轻轻说道：“我和哥哥都不在谢家，长日漫漫，她需要有人陪伴。”女儿嫁了，儿子搬走了，孙女也搬走了，何离一个人，多么的孤独。

谢四爷浅笑，“小七，你爹爹我，也需要有人陪伴。”流年嘀咕了一句，“您还缺人陪么。”您家里放着妻子、儿子、孙子，哪个不是亲人。她可不成了，她只有哥哥和我。

“那可不一样。”谢四爷施施然站起身，“都不如闺女好。”我是不缺人陪，我缺可心的人陪。延儿、柏儿还有升哥儿，都不及小八有趣。

流年和张屷送谢四爷回去。临分别，谢四爷愉悦的浅笑，“小七，往后若有了小八，你不许嫉妒，要疼爱她。”阿离若知道小七这么想，肯定乐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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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流年笑嘻嘻答应了,也没忘了讲条件,“您跟她说好，不许有了弟弟或妹妹,就不疼我了。()还有您也是,要一碗水端平，不许偏着一个向着一个。”

谢四爷微笑，“闺女多了么，哪个听话孝顺，我们便疼哪个。”从前我和阿离只有你一个闺女，自然万事由着你。往后若有了小八，我们公公平平的，看看谁更乖巧可爱，便疼谁多些。

“您这么笃定,她怀的是小八？”流年看谢四爷的模样，也不忍心泼他冷水，只在心里嘀咕着，“别怪我没提醒您，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到时候如果生下的是儿子，看您怎么办！如果是儿子么，哈哈，让哥哥跟他争去。”

流年和张屷笑容可掬的跟谢四爷道了别，笑容可掬的上了马车。才上马车，流年的笑容马上收了起来，一脸失落，“张乃山，我要有弟弟或妹妹了，我觉得自己被爹娘抛弃了似的，心里难受。”以后，自己再也不是爹娘最疼爱的小女儿，不管是有了弟弟还是妹妹，都会分去爹娘的关心，分去爹娘的宠爱。

张屷挠挠头，“我看你对小柏儿也很好啊。”一见了柏年就“小柏儿”“小柏儿”的叫着，亲亲热热，关怀体贴。那不也是弟弟么，你早就有弟弟了，怎么这时候才难受。

流年很忧伤，“你不懂，四太太不管生多少个，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只要孩子可爱，不调皮，我都会喜欢，都会待他好。”他们跟我又不一个妈，不会抢走我的母爱。

张屷安慰妻子，“你看，丫丫比我小，比我招人疼，但是我并不嫉妒她。”流年虽是情绪低落，也忍不住笑了，“乃山，丫丫和你是双胎，差不多同时出生的。”并不是你长大成人后又添的妹妹。()

张屷见妻子笑了，心里也高兴，口中故意说着傻话，“真是的，岳父岳母能再生个闺女，哪个闺女听话孝顺就疼哪个。咱们可不能再寻出个岳父岳母，哪个慈爱宽容就孝顺哪个。”父母能多生儿女，让儿女在他们面前争宠。儿女可没辙了，总不能再想方设法多出对爹娘来。

“谁说的？”流年笑吟吟反驳，“看看爹爹和娘亲，他俩总共有四个爹！我看祖父们都是抢着待他俩好，他俩可是泡在蜜罐里了。”

“那是。”张屷娴熟的拍马屁，“爹爹和娘亲有福气，有祖父们那么好的爹，还有咱俩这么好的儿子儿媳。小不点儿你最好了，自从你嫁过来，爹爹和娘亲每天都多笑好多回。”

流年认真想了想，“乃山，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好儿媳。”虽然不大干活儿，虽然起床晚了点儿，可是给爹娘带去欢笑，这也是孝顺嘛。

张屷点头，“当然了，小不点儿当然是好儿媳。乖，自从你管厨房，饭都比从前好吃了呢。”阿爷最有口福，吃上了各种各样的水点心。小不点儿前两天命人做了个羊肉芫荽馅的水点心，阿爷吃着很可口，连连称赞。

流年被夸的飘飘然，高高兴兴回了南宁侯府，高高兴兴把前因后果讲给解语听。解语温和看了她一眼，“小不点儿，我和你爹爹是拿你当亲闺女的。好孩子，虽然你娘有了新宝宝，你还能做我们的宝宝。”小不点儿一直不想长大，是恋母吧？也难怪，从小被何离一手带大，从小跟何离相依为命。

流年鼻子一酸，“我知道，您和爹爹打小就疼我。”乃山的妈妈，真是很聪明很敏锐的妈妈，我这么一幅高兴的样子，真实情绪还是被她看出来了。她还这么的善解人意，这么的惯着我。

解语微笑道：“小不点儿再做几年宝宝，等我老了，你大嫂也搬走了，到时你再慢慢长大，主持咱家的中馈。”小不点儿，搁我的前世，应该是五十五岁退休。如今到了这里，你让我早退休几年可好？我五十的时候，你大约是二十岁，到时候，你慢慢的接管过南宁侯府，我嘛，渐渐退休，开始享清福。

流年嘻嘻笑着，算账算的很细，“从前在我家的时候，我爹爹说，让我十八岁以前都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可听话了，就想做小孩做到十八岁为止。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十八岁以后，就把我当大人。”还是十八岁成年吧，现在让我完完全全做个大人，也太早了。

“一言为定。”解语笑的欢畅，“小不点儿到了十八岁，就拿你当大人看待。”成了，我能早两年退休。小阿屷，小不点儿，到时候你们能独挡一面了，我和无忌做甩手掌柜。

张屷在旁微笑看着，心里美滋滋的。娘亲和小不点儿站在一起像亲母女，太好了，太趁心了。张屷正美着，恰巧解语转头叫他，“小阿屷……”张屷板起脸，“劳驾，请您把前面的小字去掉。”我都多大了，还叫我小阿屷。

流年趁机也提出，“请叫我的名字，流年。”老是被叫小不点儿，更觉着自己是个孩子了，更加不想长大！咱们还是换个称呼吧，请叫我的芳名，流年。

“两年，两年。”解语不慌不忙的笑道：“给我们两年的功夫，我们争取慢慢改过来。”到时候你们都有了当家人的样子，谁好意思再叫你们“小阿屷”“小不点儿”？眼下，先凑合吧。

流年善解人意的点头，“成啊，两年。”过两年我十八岁，成年了，正好。张屷面色不悦，“我今年周岁二十二。”幸亏是在家里这么叫，要不我没法出门了。

解语笑道：“阿屷，你去前院寻寻钱大夫，请他荐上两位擅长妇科的杏林高手。咱们家里有三名孕妇，钱大夫一人怕是忙不过来。还有小不点儿的娘亲虽然身子一向很好，可到底年纪大了，家中应该备有大夫。”也算高龄产妇了，应该小心再小心。

这是正事，张屷没话可说，依言去了。流年心中感激，“您想的真是周到。”嫉妒过后，细想想，最担心的就是何离年纪大了，这一胎能不能顺利、安全。有个好大夫在她身边，确实是放心不少。

解语把库房钥匙给了流年，“小不点儿，去挑拣些补身子的药材、补品，等大夫寻好了，一并给你娘送过去。好孩子，孕妇一个是要身体好，一个是要心情好，你见了她，多说些好话，哄她开心。”流年笑嘻嘻答应，去干活儿了。

钱大夫资格很老，认识不少同行。张屷虚心请教，他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医术精湛，且擅妇科的，我倒真认识那么几位。”写了推荐的信函，张屷持着信函登门拜访，请到两位大夫。一位留在南宁侯府，一位打算送到谢家。

次日，小两口又到通政司“偶遇”谢四爷。饭后闲闲饮茶，说起“家中应常备大夫”，谢四爷点头，“极是。”听说张屷已寻到了，谢四爷微笑，“明日休沐，你们送过来吧。爹爹得了一瓶三十年的竹叶青，明日和乃山一醉方休。”

张屷从未得谢四爷如此礼遇，受宠若惊，连连答应。流年笑吟吟说道：“明儿个我们过去，多带些药材吧。她怀了身孕，自然要药材补品，还有太太也病着，人参肉桂什么的，想必多多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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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谢四爷似笑非笑,“小七真孝顺。<>[无弹窗小说网]”既惦记生母要养胎,又惦记嫡母要养病，小七你想的蛮周到。成,就这么说定了，多带药材补品。她怀着小八,身子金贵，要好好补。太太么，这回真是吓的不轻,要好好养。

流年神气起来，“那还用说么？我最孝顺了。爹爹,如今我不只孝顺，还很能干！家里的厨房归我管，人人都能吃饱饭呢。我才琢磨出几样酥软香甜、入口即化的点心，明儿个孝敬给祖父祖母，他们一准儿喜欢。”

谢四爷看着小女儿那骄傲自豪的模样，摸摸鼻子，无话可说。张屷热心的夸奖着，“自打小七管了厨房，阿爷和外公天天能吃到新鲜饭食，都不带重样的。再这么着，过两天祖父和外祖父也要住过来，跟着咱们过日子了。”

流年飘飘然，“真的啊，祖父和外祖父也要住过来了？”这厨房管的，太有成就感了。张屷点头，“咱家饭好吃，还有咱俩这么可爱的孙子、孙媳妇，他们自然想来。”

流年大为同意，“是啊是啊。”从前只有张乃山的时候他们都舍不得走，现在再加上美丽可爱又懂事的谢家小才女，祖父们当然更舍不得走了。走了的，也是一门心思想回来。

谢四爷本来还想喝杯茶的，听听小女儿、小女婿越说越没谱，施施然站起身，“小七，乃山，回罢。”流年和张屷喜滋滋的答应了，把谢四爷送回通政司，行礼道别。

第二天小两口回了谢家，流年得意的在老太爷、老太太面前炫耀，“全家人吃饭，都归我管！从阿爷、外公到谢小丫、骞哥儿，人人都赞美饮□致、别出心裁！”

老太爷、老太太都乐。小七在谢家仿佛小孔雀一般，嫁人之后变本加厉啊。在娘家过好日子不算什么，到了夫家依旧过好日子，那才是一辈子的事。

乐呵了一阵子，流年愁眉苦脸站起来，“要去拜见太太。”回来一趟，总要见见四太太的。老太太见方才还活泛鲜亮的小孙女一下子拘谨起来，心疼的安抚，“你家太太病着，要静养，你们只在院子里磕头，尽到心意也便罢了。”横竖也不用跟她见面，好孩子，莫怕莫怕。

郗氏在四太太处服侍，听说“七姑爷、七姑奶奶来拜见太太”，心中高兴。太太得的明显是心病，若是全家人都待她和颜悦色的，许是会好的快些。小七和乃山来了，好好陪太太说说话，太太心里定会敞亮不少。

谁知老太太有吩咐，流年夫妻二人只在院子里磕了头，命侍女送上珍贵的百年人参，“请太太好生将养，早日好了，我们也放心。()”根本没进来，走了。

郗氏幽幽叹了口气。小七和乃山这是来走过场的，不是来探病人的。自打四太太受了惊吓，生了这场病，谢家自老太爷、老太太起，都是交代“好生养着”，话说的温和，珍贵药材也频频送来，亲来看视的却极少。

谢四爷一向厌恶病人，虽每天来正房，却是不进屋的。只在侧间看看脉案、药方，问问病情，或者让侍女传话给四太太，“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告诉我。”非常客气。

郗氏心里闷闷的。四太太是四房主母，延年、锦年、柏年的生母，地位自是尊崇。可她这场病，若谢家长辈一直这么着，可让人怎么办呢。继续病着，不好。好了，也不好。

谢家这样宽厚人家，不是该自上到下都安慰四太太，“不是你的错，都怪昭仁郡主恶毒，都怪胡家大小姐跋扈。”安慰上几回，四太太不就病好了？郗氏苦恼着，谢家这么厚道的人家，这回怎么也计较起来了？如此，四太太还要病上多久，自己还要“侍疾”多久？

中午，张屷和谢大爷、谢四爷陪老太爷喝酒。“玉郎，你这小徒弟教的好。”谢老太爷对张屷的学识教养很满意，乐呵呵的夸奖道。谢老太爷一生醉心于书法、绘画，张屷颇能投其所好，谈起书法名家来头头是道的，老太爷极为欣赏。

张屷识趣的给谢四爷敬酒，“都是岳父教导有方。”谢四爷浅笑不语，谢大爷老实，“乃山的启蒙老师是他外祖父安阁老，安阁老的人品学识不必说，自是一等一的。乃山有这么厉害的启蒙老师，哪能差的了。”更别提还有他外祖母谭夫人，家学渊源，琴棋书画皆通。

张屷也老实，“外祖父教我，我时常偷懒不爱学。岳父教我，我学的很用心。”谢四爷依旧淡淡笑着，并不开口。谢大爷和老太爷相互看了看，这算是有缘份吧？乃山和玉郎合该是翁婿。

流年陪着老太太吃过中午饭，撤下菜肴，换上香茗。流年啰啰嗦嗦说着话，老太太笑咪咪听着。小七的婆婆虽然精明能干，可是待儿媳妇真正溺爱娇惯，甚好甚好。

流年说了不少废话，间或也说一句两句有用的话，“祖母，等到昭仁那混蛋出了京，事情平息了，哥哥就带谢小丫回来看您。哥哥可想您了，唉，祖母，哥哥的样子很可怜。”

棠年是老太太亲手养大的，感情深厚。流年这么不经意的一说，老太太声音都颤了，“不急，不急，小七乖，告诉你哥哥，祖母什么都明白，都明白。”

朝中虽有谕旨命昭仁随其父豫王居住，可昭仁哪里能甘心。她这么一走，差不多是被逐出京的，郡主府白白没了，经营了半生的家园白白没了，更何况仪宾和仪宾的父母都闹翻天了天，逼着她“进宫面圣”，讨回公道。昭仁，至今还在傅家别院住着，并不曾离京。

流年讨好卖乖的本事一流，“祖母，莫说哥哥了，我也想您啊，快得相思病了！幸亏我婆婆性子好，不拘着我，我若是常回娘家，她也不会说什么的。祖母，我常回来看您，给您讲笑话，哄您开心。”

老太太哪能答应，“傻孩子，嫁了人就要有嫁人的样子，婆婆再宽厚，做人媳妇也要常在夫家，不许天天往娘家跑！好孩子，祖母膝下有你大哥二哥五哥，颇不寂寞。”

流年嘻嘻笑着，“虽然小七实在可爱，可祖母如果天天能见着呢，就不希罕了。祖母，往后我和哥哥每逢休沐便回来看您，这么着，您会一直希罕我俩的。”

老太太失笑，“傻孩子，祖母便是天天见你，也会希罕你的。”祖孙二人说笑半晌，流年趁着老太太高兴，请了假去看何离。老太太乐呵呵答应了，“去吧。”

流年去了静馨院，何离一开始还担着心，怕流年不喜欢再有弟弟妹妹。流年高傲的昂起头，“您看看，像我这么惊才绝艳的小才女，世上还会再有么？您若是生下小八，她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我！”我才懒的嫉妒她。

何离顺从的点头，“是呢，哪会有孩子能比的上小七？”流年更加神气，“已经有了我这样的姐姐，他如果聪明，就托生成男孩儿吧。省的往后见了我，自惭形秽。”

何离抿嘴笑了笑，“小七，这话千万莫当着你爹爹的面儿说，他不爱听。”玉郎一心盼着生个闺女。唉，若是生出来是个小子，可怎么办呢。

流年轻轻叹了一口气，“全怪我太可爱了，所以爹爹才想要女孩儿。”自恋了一番，流年把带过来的药材补品一一交代了，“南园中住着位诸大夫，让爹爹陪着您每晚过去一趟。”反正要散步的，天天去南园做产检。

女儿长大了，会关心亲娘、体贴亲娘了，何离心里暖暖的，一一答应，“成，听我小七的。”流年有点不好意思，“您的事，本该我想着。这诸大夫么，却是我婆婆命乃山请的。”何离眼睛一酸，自己这么个身份，小七的婆婆却这般善待。小七有这样的婆婆，真是前世修来的。

母女二人腻味了半天，流年关心完何离，一再提醒，“您不许偏心，不许有了他就不疼我。”何离一再承诺，“哪能呢？我最疼小七了。”

日铺时分，小两口心满意足出了谢府，走上回家的路。流年觉着妈妈还是最爱自己，乃山觉着岳父好像越来越欣赏自己，两人都是一幅大大的笑脸。

昭仁在京城又停留了半个月。谢延年请示过谢四爷，“爹爹，昭仁一家好像不想走，咱们要不要设法赶她？”昭仁是害四太太的罪魁祸首，延年对她深恶痛绝。

“不必。”谢四爷神色如常，“咱们什么也不必做。”为什么要让昭仁走呢，让她留着。她多留在京里一天，就会多得罪一些人。她多留在京里一天，就会多招惹一分皇帝的不快。昭仁的父亲豫王是亲王位分，藩地又富庶，舒服日子过的实在太久了。

昭仁郡主并不急于出京。横竖谕旨虽说让她去豫王府，却没定下期限，又有傅家别院能暂时住着。她好言好语问着宗人府，“郡主府邸被拆了，六安侯府不用赔偿么？当日我失落无数财物，该到哪里追讨？”

宗人令是礼部尚书兼着，礼部尚书姓祖，一位六过六旬的老人，脾气非常之好，耐心的跟昭仁解释，“您府邸被拆了，是实情。可遂平县主被令爱的猫吓病了，也是实情。含山郡主为了小县主遍请名医，无数珍贵药材用了进去，这笔账该向谁要去？您当日不只失了财物，还走失有人口吧？仪宾的妾侍和庶女至今还是六安侯府养着，还替仪宾一位妾侍发过丧，这些个花费，又该跟谁要去？”

昭仁听了这话，真是气冲斗牛。可是宗人令已是宗人府最高的官员，她没地儿告状。宫里的皇帝、太后、皇后都是有用的，可她一个也见不着。

顺天府早已不管她的闲事，宗人府也不搭理她，昭仁真是动了怒。在京中的公主、郡主、王妃当中她也颇认识几个人，少不了常到各家坐坐，诉诉苦。跟她是从姐妹的昭明郡主最是心直口快，直接问着她，“咱们这身份，不给仪宾纳妾也说的响，你做什么给仪宾添上这许多人？既是房中添了人，生下儿女，再怎么卑贱也是条人命，怎么就容不下呢？昭仁，你给郡主丢人。”

更有姐妹冷冷的劝她，“皇上是圣明天子，皇上既有谕旨，你什么也别说，快遵旨行事吧。”你给皇家丢了人，皇上又没问你的罪，只不过把你撵回豫王府，你还不知足？真是不知死活。你要作死，莫连累我。

一直到四月初，昭仁才带着满腹的不甘和怨恨，一家人离开京城投奔豫王。她们才到了豫王府，豫王便接到朝廷诏令，“豫王改封陆王，就藩陆都。”陆都在贫瘠的西北，和富庶的中原可无法比。

豫王和大多数藩王一样，整天闲的无所事事，就一个又一个的娶美女，一个又一个的生孩子。他孩子多的自己都认不全，对昭仁能有什么感情。昭仁才带着恶名从京城回来，自己就被撵到了陆都，笨如豫王，也知道自己被昭仁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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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昭仁的母亲豫王妃心疼女儿,温柔劝着暴跳如雷的丈夫,“亲王府邸有固定规制,亲王俸禄也是固定的,不管您做豫王，还是做陆王,横竖咱们这一大家子都由朝廷养着。()”日子又差不了。

豫王气的要吐血,“中原多的是良田,西北有么？中原能收多少税,西北能收多少税？”亲王身份贵重,却不能干政，只能占良田，霸税收，过富贵日子。藩地是不是富庶，藩地是大是小，差别大了去。

豫王妃陪着一脸笑容，任由豫王大发脾气欲海官门全文阅读。好容易劝下豫王，豫王妃叫过昭仁训斥，“做事怎恁的不小心，轻易让人抓着把柄？早跟你说过，不必过于纵着仪宾，你偏偏不听！”胡月纵猫伤人不算什么，不过是畜牲发了野性。昭仁府的阴私之事全被暴露，才伤了根本。如果不是昭仁过于迁就仪宾，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纳妾，哪至于被妾侍和庶女毁了名声。

昭仁没理，声音低低的，“一直很小心来着。只是事出突然，来不及防备。您想想，大过年的，房子一下子被傅深拆了……”豫王妃叹了口气，“冤孽，真是冤孽。”女儿和外孙女确有不是之处，可这六安侯府也是欺人太甚。这笔账，且先记着。

豫王改封陆王，徙陆都，消息传到平民百姓中间去后，整个开封城一片欢腾。豫王贪婪，通过钦赐、奏讨、投献等手段，大肆掠夺官民土地，“中州地半入藩府”。如今豫王要滚蛋了，中州百姓欣喜若狂。

昭仁离京之后，小遂平的病便慢慢好了，活蹦乱跳出现在众人面前。皇帝很是欢喜，在乾清宫召见了丫丫、小遂平和流年。皇帝见了活泼可爱的小遂平，又是高兴，又是感概，“若是先帝见了你，不知该有多高兴。”

丫丫和流年都很配合的叹息了一番。皇帝登基不久，很需要常常缅怀“先帝”，收买人心，影响左右政治形势。皇帝这人就是个做戏高手，对形势看的很清楚，言行举止做的很到位。

小遂平叫过“舅舅”，跌跌撞撞在地下跑着玩耍。皇帝指指小山一般的奏折，“阿嶷，大哥要看这些奏折，要会见大臣，日日不得歇息。言官们还时时上本子劝这个谏那个，饶舌的很。朕下旨徙豫王为陆王，他们又有一堆话要说，劝朕要厚待宗室。”

皇帝在诉苦，丫丫和流年听的很专注。流年天真的回忆起，“小七记的，何景明曾有诗句‘惟余芳草王孙路，不入朱门帝子家’。陛下，这是不是说，藩王们的王庄，占地实在太多了？”皇帝缓缓点头，“全天朝的耕地不过七百多万顷，藩王们的王庄加起来有六十多顷，占到将近十分之一。”

丫丫面有向往之色，“先帝在时常常提及，有了土地才能种粮食，才有饭吃，这是万古不变之理。他老人家毕生的愿望，是要让全天朝的百姓有地种，有饭吃。”真是很伟大的理想。

皇帝唏嘘了一番，“朕定要遵从先帝遗诏，勤政爱民，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这是先帝遗诏给他的话，他背的熟极而流。

流年很是纳闷，“陛下，那些言官们用不用吃饭的？吃饭总要有米有面才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有了税收，太仓有了存粮存银，才能养这些官员和宗室。若是这帮言官们到户部看看，知道有些行省每年的赋税大半用来支付宗室的俸禄，不知他们会不会觉醒？难道他们不知道，厚养宗室，就是苛待百姓。”

小遂平摇摇摆摆跑过来，扑到流年腿上，口中殷勤说着，“百姓，百姓。”她学人说话，差不多只会学最后两三个字。皇帝大喜，“才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便知道心系百姓！”成了，拿这例子教训那些个言官去，你们还比不上小遂平！

皇帝的接见圆满结束。小遂平收获颇丰，皇帝赏赐了不少珍贵物件儿给她，有古董玩器，也有名家字画，“小遂平是谢家姑娘，长大了也要做才女呦。”临别，皇帝微笑交代。

小遂平殷勤点头，丫丫和流年替她道了谢，告辞出宫。事实证明，“侄女赛家姑”这话有时候是不准的，小遂平大方的很。才上了马车，就开始分配起东西，拍拍古董玩器，“娘，介个，及你。”指指名家字画，“小不不，介个，及你。”古董玩器给了丫丫，名家字画给了流年，自己楞是一件没留。

流年不确定的看看小遂平。谢小丫，你的意思是大块头的归你妈妈，轻飘飘的归我？可是谢小丫，这轻飘飘的东西也是很值钱的，而且千金难买。

丫丫抿嘴笑笑，“我小的时候，只要糖。”什么古董，字画，根本不希罕的，又不能吃。估计着女儿也跟自己小时候一样，只想要吃的玩的。

流年做羞涩状，“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网游之厄运先生。”小遂平不依，拿起卷轴定要塞给她。流年笑嘻嘻连人带画一起抱过来，“谢小丫，这两幅画都很珍贵，谢家张家的长辈一人一份，好不好？”小遂平乖巧的点头，“好。”

回到家，流年偷偷跟棠年讲，“哥哥，谢小丫真大方。”这么小的孩子，不是应该很护自己地盘么。棠年浅笑，“小七，我闺女不像你。”你小时候那贪财相，把爹爹快愁死了。

南宁侯府设了一个小小的晚宴，“给咱小遂平庆祝庆祝。”这小小年纪了就心怀百姓了，不得了，不得了。这个也夸，那个也夸，小遂平被张雱抱在怀里，笑的花枝乱颤。

席间，丫丫代小遂平送礼物，沈迈、岳培、傅深是古董玩器，安瓒是韩太冲的《田家风俗图》，四位祖父都乐，“这怎么能成，给孩子留着。”小遂平鬼精灵，甜甜笑着，往祖父们怀里推，把祖父们高兴的不行。他们这辈子什么宝贝没见过，希罕的是孩子这份心意。

第二天，棠年和丫丫带着小遂平，流年和张屷带着两大车药材补品，声势浩大的回了谢府。丫丫替小遂平送上一幅周仲朗的《游春仕女图》，谢老太爷喜的无可无不可，曾孙女都能送他唐朝名画了！

棠年安静，流年啰嗦，整个屋子的人就听她叽叽咕咕。谢四爷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这宝贝小女儿，小七，乖女儿，你话还是这般多，真是个小话痨。

谢大爷和大太太嘴角含笑，宽厚温和的看着小辈们。小遂平不甘寂寞，大声叫着“小不不”，流年惊觉，忙礼让小辈，“谢小丫，该你了。”来吧来吧，舞台让给你。

小遂平神气的站在屋中央，叽哩咕噜说着话。她说话还不清晰，听她说话基本靠猜，不过自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起，都是饶有兴致的听着，饶有兴致的猜着，“颐姐儿，你是说想念曾祖父、曾祖母了？”小遂平很有眼色的点头，哄的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十分窝心。

松年、鹤年、延年、柏年都在，一家人聚齐了，很是和乐。陪着老太爷、老太太说笑了半天，棠年和流年都适时站起身，“要去拜见太太。”虽然都不喜欢嫡母，可是依照礼节，必须去问候她。

延年忙也站起来，“我陪六弟、小七一道过去。”小柏儿道：“我也去。”兄弟二人都是一般想法，要让棠年、流年进屋陪四太太好好说说话，四太太心里敞亮，这病许就好了。

谢老太太笑道：“你们去便去，颐姐儿留下。”莫让小孩子见了四太太，又想起当日之事，再让孩子心里不自在。这么小小的人儿，当日之事谁知道她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呢。

延年、柏年恭敬应了，陪着棠年、流年夫妇出了萱晖堂。一路走着，一路说着话，“太太是受了惊吓，晚上常睡不好，白天也时常怔怔的。若是常有人陪她说说话，宽宽她的心，便会多笑笑，饭也能多吃半碗。”

兄弟姐妹间向来和睦，棠年和流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微笑应了。流年心中鄙夷，四太太你能有点出息不？你做事不妥当，爽爽利利承认了会不会死？既没勇气认错，那就有骨气点一直病着呗，扮什么可怜。

客观说，四太太这人算不上多么善良，却也没恶毒到家。要说她有意要害小遂平，那还真是冤枉她了，她根本没这胆子没这魄力。她就是闲着无聊，想给庶子媳妇立立规矩，结果时运不济，招来了昭仁和胡月这对母女。昭仁和胡月，那是真正的心如蛇蝎。

京城这么多郡主，谁家婆婆死活要给儿媳立规矩了？大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个时代讲“孝”，也讲“忠”，规矩礼法厉害，皇权也厉害，你跟皇室讲理去？闲的。不管愿意不愿意，既然娶了位郡主儿媳，你不欺负她，她不欺负你，大家相安无事不就行了？偏偏四太太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要无事生非。

真出了事，四太太若是个有担当的人，大大方方承认自己“识人不明”“交友不慎”，以她的身份，长辈也好，晚辈也好，谁好意思多责备她，谁好意思抓住这个小辫子不放？可她只敢惹事不敢面对后果，一出了事，她“病了”植祖全文阅读。

“病了”，等着宽厚的长辈们去安抚她，等着孝顺的晚辈们去劝慰她，等着谢四爷去温存她。害得小遂平经历那样的危险，难不成她想凭着这一“病”把什么责任都躲过去？想的真美。

棠年和流年都沉默着，静静走向四房。到了院门口，柏年紧紧拉着棠年的手，延年歉意看着棠年，眼中除了歉意之外，还有企求。棠年浅笑，“有日子没跟太太请安了，咱们进去吧。”兄弟，到什么时候都是兄弟。

四太太在窗下失神的坐着，背影很有些寂寥。延年鼻子一酸，哑着嗓子说道：“娘，六弟、六弟妹来看您了！还有小七和乃山。”

四太太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眼神怯怯的。她在房里躲了几个月，人没有之前精神，脸色苍白，消瘦不少。流年看在眼里，实在是不明白，四太太您宁愿这么躲着，这么为难自己，也不能站出来坦坦荡荡认个错？

棠年、流年夫妇都依着规矩行礼问安，四太太忙道：“快起来！自己娘儿们，不用这个虚礼。”延年和柏年扶起棠年，眼中都有感激。

四太太讪讪的问起“颐姐儿可好些了？”丫丫微笑答道：“好多了。又是名医又是得道高僧的，好一通折腾。如今虽好了，只是依着大夫们的吩咐，这几年不能住回家里，要暂居郡主府。我们不能在太太面前尽孝，还请太太多保重。”

四太太抹起眼泪，“说起尽孝，我这几个月都没给老太太请安了，真是过意不去。”延年柔声安慰，“娘，您快些好了，不就能给老太太请安了？”小柏儿也红了眼圈，“您快好了吧，急死我了。六姐姐上回来，都急哭了。”

眼见延年和柏年这样，棠年心里难受，也低声说了几句，“请太太保重身体，心放宽些，盼着您早日康复。”丫丫微笑看了棠年一眼，棠年他真是很好很好的。

从四太太屋里出来，延年感概的拍了拍棠年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柏年闷闷的，“七姐姐，上回六姐姐来，哭的可厉害了。我心疼姐姐，也心疼娘，心里难受。”流年轻轻叹了口气，“太太会好的，不必担心。等太太好了，六姐姐也就不哭了。”锦年有什么事不成？但愿不会。都是爹爹的儿女，哪个遭了罪他都心疼。

回到萱晖堂，兄弟姐妹都是面色和悦。谢老太太看在眼里，心中感概。先不说玉郎媳妇我心疼不心疼，延儿和小柏儿我能不心疼么？玉郎媳妇一天不好，这兄弟两个就一天不安生啊。唉，但愿玉郎媳妇好了以后，安安生生过日子，再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中午和和乐乐吃了团圆饭。张屷陪老太爷谈论书画，谢大爷和谢四爷说着家常，延年频频跟棠年对饮，小柏儿酒量虽浅，也陪父兄喝了几杯。

流年和丫丫陪老太太吃过午饭，之后带着小遂平去看何离。小遂平已经习惯了丫丫不能抱她，等到见了何离，何离也不抱她，小遂平委屈的撅起小嘴，模样可怜之极。流年嘻嘻笑着，“谢小丫过来，姑姑疼你。”看看，都没人要你了吧？只有姑姑是亲人啊。

小遂平在流年怀里撒了会儿娇，下地玩耍。流年笑嘻嘻对着肚皮说话，“我是姐姐，知不知道？乖乖的哈，姐姐疼你。”做个好姑姑，感觉不坏。做个好姐姐，感觉应该也不坏吧？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流年太幼稚这个问题，我很想套用一句名人的话：大人如果有机会做小孩，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的！

捂脸，真实情况是如果我有机会做小孩，一定很投入的做。可是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所以要在文里yy呀。

今天到这儿了，明天争取双更。

我没有激情了，但是故事没讲完，要硬着头皮往下讲。那个，不好意思的说一句，可不可以留言鼓励一下？我近来很少回复留言，所以都不好意思要求留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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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何离心中柔柔软软,小七喜欢弟弟妹妹了！她中年有孕，本是欢喜无限的好事，唯一顾虑的就是流年不待见弟妹。<>如今见流年这样，从前的担心全部化为乌有,眉目异常温柔。

丫丫一边看着小遂平玩耍,一边跟何离闲闲说着，“您要吃好睡好,还要时常走动走动。每天让大夫给瞧瞧,千万莫大意了。”流年附合,“是啊,不可大意，要小心谨慎。”何离微笑，“好啊,一定一定。”小七，乖女儿，我一辈子都会是小心谨慎的人，改不了的。

流年话说出口，又觉的不大对劲。让她小心谨慎，那心情还怎么开朗啊。她心情不开朗，胎儿也会不开心，岂不是很可怜？流年忙补充一句，“您要高高兴兴的。您高兴，他也高兴呀。”

何离微笑，“小七放心吧，我在谢家几十年了，一直高高兴兴的。”高兴也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做什么跟自己过不去？我从不擅长悲春伤秋，也不会迎风抹泪，能笑的时候，我绝不会哭。

流年和丫丫为何离前前后后盘算着，书房里，棠年也在和谢四爷商量，“爹爹，我想为她请封诰长官的外遇情人最新章节。”棠年每年的考评都是优，三年考满，顺利升了两级，如今是正五品侍读学士。依礼制，五品以上官员，可以为嫡母、生母请封诰命。

如果何离有封诰在身，四太太至少不能随意打骂责罚。等弟弟或妹妹生下来，也可以名正言顺养在身边。棠年想来想去，既然生母接不走，那便为她讨下封诰，省的被人欺凌。

谢四爷摇了头，“不可。棠儿，依礼制，嫡母在，不得请封生母。”本朝制度，“嫡母在，所生之母不得封。嫡母亡，得并封。”制度重视正侧之别、嫡庶之分，嫡妻尚在，妾侍只能是妾侍。

棠年低声辩驳，“可以请特旨的。”虽没十分把握，也有七八分。皇帝对小遂平十分疼爱，如果要给小遂平的亲祖母请封诰命，想必他不会拒绝。皇帝下了特旨，礼部不会有异议。

谢四爷不同意，“棠儿，此事不宜请特旨。”皇帝陛下的情份，不是这么用的。这事分明是于礼不合，皇帝肯下特旨，便是卖了一个人情。可是这种人情，毫无必要。

棠年低头不语。()谢四爷神色如常，“此事不只爹爹不同意，她也是不同意的。棠儿，依礼制婢生子不得为生母请封，她唯恐特旨一下，有多事言官不依不饶提及你的身世，为你带来羞辱。”

棠年依旧低着头，闷闷说道：“我不怕。”谢四爷温和劝着他，“我和她都知道。棠儿，做父母的，只愿自己的孩子好，不愿给自己的孩子带来麻烦。”哪怕只是“可能”，也不愿。

棠年低着头，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流下。自己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只能无奈的看着。如今自己大了，还是保护不了她么。考状元有什么用？做官有什么用？营营役役有什么用？

泪珠一滴一滴落到地面，谢四爷心中一震，棠儿哭了？这孩子从小喜怒不形不色，神色总是淡淡的，笑容总是浅浅的。自他五六岁后，自己从未见过他的哭相。

谢四爷伸手慢慢抬起棠年的脸，“棠儿，莫哭。”棠年美玉般的面庞上全是晶莹泪水，“小时候我见她和小七受委屈，心里像刀割一样。那时我只想带她和小七走，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谢四爷神色淡然，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缓缓替棠年拭泪。棠儿，你有这么痛的时候，却从未告诉过我。儿子，爹爹知道她和小七受委屈，又何尝不心痛呢。

棠年哽咽着要求，“让我带她走吧！她跟着我，家里人人都会尊重她，绝不会有人欺侮她。”丫丫也好，南宁侯府也好，都是光风霁月的做派，待人真诚。

谢四爷细细替棠年擦着眼泪，并不说话。好半晌，棠年终于不哭了，谢四爷终于替棠年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棠儿，要这样方好。”男人家，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棠年背过身子，寂寥的看着窗外。身后，响起谢四爷淡淡的声音，“她跟着我，一样不会有人欺侮她。棠儿，我和她相识已久，有生之年是再也分不开的。”要分开，等我们死了吧。

棠年沉默良久，“爹爹，丫丫有两名侍女，想送给她。”都是身怀功夫的，功夫还不错。丫丫说了，若有什么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动手。

谢四爷微笑，“极好，送来吧。”棠儿，我和她在谢家过了几十年，谢家不是龙潭虎穴。虽说男子不好插手内宅事务，可我能把她丢在内宅不管不问么？更何况，谢家内宅当家作主的是你祖母，不是太太。

棠年和谢四爷商议定了，一起去了静馨院。两人都和平时一样面色淡然，流年和平时一样眉飞色舞的发表高谈阔论，“谢流年何许人也？谢家才女中的一面旗帜，一座丰碑，再也超越不了的。爹爹您甭盼着小八了，盼小九吧。”

流年说这话的时候，离谢四爷有点远。谢四爷慢吞吞冲她招手，“小七，过来位面农场全文阅读。”流年唬了一跳，“爹爹，君子动口不动手！”怎么看他这架势，像是要打人？

何离跟丫丫都掩口而笑，小遂平半知半解的也跟着拍手傻乐。何离看谢四爷的眼光温柔如水，棠年心中迷惘，“她果真离不开他么？我要带她走，是为她着想，还是为自己着想？岳母说的对，她是大人，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要由她自己决定。”

解语确实是这么跟棠年说的。在解语看来，何离是成年人了，自己要对自己的生活负责。何离在谢家生活了几十年，自有她的处世经验和方法，无需他人置喙。如果何离愿跟着棠年，热烈欢迎。如果何离愿意谢四爷，尊重她的选择——这才是真正的为她着想。

有流年这活宝在，静馨院里欢声笑语不断。一直到日落时分，棠年和流年才恋恋不舍的告辞，“下回休沐再来看你们，不必太想我。”临别，流年很自觉的交代。

棠年和流年这一趟没有白回，之后，四太太渐渐病愈。随着四太太一天一天好转，延年和柏年一直板着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母子连心，四太太老病着，他们做儿子的如何不心痛。

四太太生病的时候，老亲旧戚间颇有些闲言闲语，“怕是心病吧？”一心寻摸庶子媳妇的不是，这下子可好，把胡月这号丧心病狂的人招到家里了，害人害己。

因着这闲言闲语，锦年在夫家也颇吃了些挂落，“什么家教！”锦年的婆婆全夫人本要跟着宜春侯离京的，为着这个，该走也不走了，留下来看着儿子儿媳，唯恐他们年轻不懂事，出了岔子惹人笑话。全夫人性子刻薄，人前人后没少给锦年难堪，锦年只敢躲起来哭。一直等到四太太病愈，照常见客往来，全夫人脸色才好些。

“您往后千万莫再如此。”没人的时候，锦年央求四太太，“这么着，您也受罪，我也落不着好。”像自己这初嫁到夫家的女子，人品禀性夫家知道的还不多，就看着娘家了。

四太太很觉委屈，“我也不想这样啊。”我不过是请胡月来家里做客，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胡月是这幅德性？若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能搭理她这种人啊。畜意拿猫扑孩子，真是黑了心肝，会有报应的。

锦年叹了口气，“娘，祖母和爹爹都发了话，您听听说说的，往后咱们四房的家事，全交给嫂嫂吧。您啊，闲下来逗逗孙子，不也是神仙日子？”四太太笑着答应，“知道，知道。”养了这几个月的病，快把人养废了，再不想养病了。

四太太静养期间，一众堂姐妹、表姐妹来探病都被挡架。四太太病愈之后，她的姐妹们时常过府拜会，又活泛起来，“你家那姨娘又怀上了？这哪成，若再生个闺女，单赔嫁妆便赔不起。”“谢家七小姐出嫁，十里红妆。若再有个八小姐，不得把谢家搬空了？”说起来，生个庶女没什么，搁不起谢家庶女陪嫁太多，令人心疼肉疼。

四太太身边笑盈盈侍立两个大丫头，都是萱晖堂过来的，一名怀清，一名怀净，两个大丫头模样都生的俏丽，性子都机灵。四太太为难的看眼姐妹们，“添人进口是好事。”没看见我身边的丫头换人了？说话这般没禁忌。

郭太太笑道：“你家姨娘若不金贵，请来我们见见可好？”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生下小玉人谢棠年，能生下一位嫁做侯府世子夫人的谢流年，还能这个年纪又怀了身孕。

四太太的确很爱颜面，却也养病养怕了，实话实说，“我家那位姨娘还真是金贵，你呀，见不着。”四太太心里明白，即便自己说了“能见”，也叫不来何离。不说别的，单是怀清、怀净，就有一大堆话等着她。

她的姐妹们也算有眼色，适时住了口，闲闲说起家常。过后散了，不过背后叹息几句“阿凝性子太弱了些”“怪道叫个姨娘这般威风”。

何离虽然身体一向很好，到底年纪大了，这一胎很是辛苦。谢四爷牵挂没出世的孩子，晚晚过来陪她。到后来何离腿脚肿了，谢四爷竟亲手替她捏脚。何离长叹，“母以子贵，母以子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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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这几十年来,一向是别人服侍他，他哪里服侍过人？如今沾小八的光，他居然肯给自己捏脚。()何离捧着大肚子，笑吟吟跟孩子说着话,“乖宝贝,你面子可真大呢。”

谢四爷浅浅笑，“腿脚都浮肿,从前怀棠儿和小七的时候,你可没这样。阿离，待生下小八，咱们守着她过日子,不要小九了。”

何离懒懒的说道：“小八呀，过个十几年又会嫁走,到时咱们怎么办？”谢四爷亲亲她的脸，“阿离，你若生了儿子，我也不嫌弃。咱们守着儿子过。”这么辛苦生下可爱的小闺女，养了十几年要嫁到别人家去，心疼死人了。仔细想想，生儿子也挺好，往后能把别人的小闺女娶回家。

何离越显怀，流年越恐慌，频频过来谢家看何离，回回啰啰嗦嗦嘱咐上一大堆话。何离温柔安慰她，“小七，我好着呢。乖女儿，我生过两回了，这是第三胎，一定顺顺利利的。”

流年当着何离的面，总是笑咪咪点头，“知道，知道。”背过身就拽着谢四爷哭个唏哩哗啦，“爹爹，我害怕。”那是我妈妈，世上最无私爱我、最为我着想的人。

谢四爷一边细心替她擦着泪水，一边慢吞吞问她，“还嫉妒弟弟妹妹不？”流年大哭，“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有多少个弟妹都成。我把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分给弟弟妹妹，弟弟妹妹抢走她我也不抱怨。”只要她平安，我什么都不求了。

谢四爷微笑，“你还想要多少个弟弟妹妹？只有这一个了。”等他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我们的心肝宝贝，我们会守着他过到天荒地老。

流年在谢家被谢四爷哄了好半天。回到张家，解语接着哄她，“小不点儿莫怕，大夫说她脉相稳健有力，大人孩子都很康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平平安安的。”回房后，张屷抱她在怀里轻轻拍着，“明年这时候，有人会叫你姐姐，会叫我姐夫。”流年倒乐了，“哪有那么快？”不到一岁的孩子，哪会叫姐姐、姐夫。

简胜男、江笑寒和古氏生的都顺利，都是大胖小子。岳培笑的见牙不见眼，霆儿有孙子了！无忌又有两个孙子，岳家子孙昌盛，甚好甚好。沈迈、傅深、安瓒也都高兴，张雱则是高兴之余，遗憾没个小孙女。

最高兴的人，是简胜男的父母。沈忱和简胜男的次子生下来是要姓简的，继承简家的香火。不过，南宁侯府坚持孩子一定要养在父母身边，所以孩子虽然姓简，却还是跟着沈忱夫妇。

“您两位干脆跟着他们一起住。”解语笑盈盈建议，“如今住过来也成，等他们搬到东昌侯府去也成。”这不是解语第一次提邀请，简父简母从前是推辞的，如今看了姓简的小外孙，心里热乎乎的，一口答应，“好，我们住过来。”沈忱和简胜男都是喜悦，成了，他们总算想通了。

解语操心着儿媳妇和孙子，还要操心大着肚子的丫丫。丫丫挺着大肚子，笑嘻嘻的，“都第二胎了，放心放心。”又不是头回生，您不用天天来看我，嘱咐了又嘱咐。

丫丫还有心思开玩笑，“娘，您说我和棠年的娘谁先生？唉，若是我生的早，她生的晚，可算是热闹了。”到时两个小不点儿差不多大，但是，小的比大的高一辈。

解语笑道：“只要大人孩子平安，谁早谁晚无所谓。”说着话，小遂平稳稳当当的跑过来，叫“外祖母”。解语抱过她亲了亲，“乖宝贝，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小遂平毫不犹豫，“弟弟！”才不要妹妹呢，要和自己不一样的弟弟！

解语又笑问，“你想要个小叔叔，还是小姑姑？”小遂平依旧是想都不想，大声宣布，“小叔叔！”还要小姑姑呀，有一个就够了！

到了十月初，棠年和流年兄妹两个都紧张兮兮的，一个比一个可怜。何离和丫丫都既将生产，两人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谢家和张家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

十月初九傍晚，何离开始肚子疼。棠年和流年闻讯都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和谢四爷一起在产房外等消息。平日风姿秀异的父子三人，这会子全都不复镇静，恍如三个难民。

别人再怎么安慰他们，“都第三胎了，一定没事。”搁不住他们七想八想，放心不下。何离不错是生过两胎，可到底年纪大了，体力远远不如年轻人。

凌晨时分，产房中传来响亮的婴儿哭声。“恭喜恭喜，生了位小少爷，母子平安。”产婆笑容满面出来报喜讯，父子三人相拥而泣，太好了，母子平安。

婴儿“哇哇”的哭着，也不知道有多少委屈。获准进产房后，父子三人先是奔到何离面前，殷勤问候一番。继而拥过去看婴儿，“小九，宝贝小九。”

婴儿红红的，皱皱的，长的很丑，哭声很响。谢四爷小心翼翼抱起襁褓，“宝宝，我是爹爹。”棠年微笑，“我是哥哥。”流年抹起眼泪，“小坏蛋，我是你姐姐。”为了你，吓的人魂儿都快没了。

何离疲惫又温柔的说了句，“没有棠儿生下来好看。”接下来倦极而睡。流年巴巴的守在她身边，不肯走。大太太笑着过来劝她，“小七，大夫看过她了，说身子好的很。乖，跟大伯母过来，到老太太那儿歇着去。”

流年恋恋不舍的走了，棠年也被劝走了。谢四爷坐在床边，守着何离跟才出生的婴儿，怎么看也看不够。“小九，乖儿子，爹爹不嫌弃你，爹爹疼你。”谢四爷看着红红皱皱的小儿子，心底酥酥软软。

第二天，谢四爷去见谢老太爷，“爹爹，您给小九想好名字没有？”小儿子宝贝，得起个好名字。谢老太爷有些尴尬的捋着胡子笑，“玉郎，他不是小九，是小十。”

谢四爷昨晚没睡好，静静看着老太爷，不说话。谢老太爷咳了一声，“玉郎，小九在南京。你二哥上个月来信说的，小九，他已经十岁了。”

这些年来，谢二爷不都是一个人在南京么？二太太离开南京的时候，给他身边留了一个老实巴脚的丫头。这个丫头，十年前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谢贤年。

因谢二爷早在成亲当月便承诺过二太太“无异生子”，所以谢二爷很难启齿跟二太太讲这件事，便拖了下来。好在谢家一直没有更小的孩子出世，早一年上族谱晚一年上族谱无关大局，所以谢二爷一直瞒着。

直到谢四爷房里又有人怀孕的消息传到南京，谢二爷才着了慌，这要是生下男孩儿，可如何是好！迫不得已，谢二爷只好写信如实说了，求谢老太爷设法，给谢贤年做主。

谢四爷默默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走了。谢老太爷抱歉看着他的背影，玉郎啊，爹爹也是才知道不久，正为难呢。你二哥也真嘴紧，十年如一日的瞒着真相不告诉人。

谢四爷回去，何离正好睡醒了，两人一起头凑头看儿子。何离温柔叫着，“小九，小乖乖。”谢四爷柔声反对，“叫小乖乖也好，小宝贝也好，不叫小九。”何离一向顺从，也不问为什么，便叫起“小乖乖，小宝贝。”再不叫小九。

谢四爷低头看着小小婴儿，十月初十出生，小十。乖儿子，你是谢家小十。谢四爷俯身亲吻婴儿的小脸蛋，小十，有了你，我和阿离十全十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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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谢四爷想的是十全十美,何离却有着各种各样的担心，“玉郎，老太太会不会把孩子抱走？”“太太会不会把孩子抱走？”无论是老太太这做祖母的，还是太太这做嫡母的，都有足够的身份随意抱走她的孩子。()

谢四爷微笑,“不会,我不许。阿离，这是咱们的孩子,咱们一起把他养大，用不着别人代劳。”南宁侯府虽然有不讲理的地方,不过他们家信奉“小孩子要跟着父母”“夫妻不能分离”,倒都是对的。

何离得了这么称心的许诺，自然很是喜悦,“玉郎最好了。”他极少夸口，既说了，一定做的到。能和他一起养大孩子，自己还求什么？

流年一觉睡醒，立码跑了过来。看看爸爸也在，妈妈也在，新出生的小弟弟也在，眉毛弯弯。她最近魔怔了似的，唯恐一个不小心何离就不见了，自己成了孤儿。非要一趟一趟跑过来，亲眼看见妈妈，才能放下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谢四爷本是坐在何离身边的，流年娴熟的把他拉起来，“劳驾，请让让。”把谢四爷撵到一边，热切的跟何离说着话，“您有没有觉着累？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您弄来。”

何离温柔又纵容，“乖女儿，我不累。这两天只能吃些清淡饮食，等出了月子，我再给小七要好吃的。”流年快活的点头，“好啊，您如果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千万莫客气。”

谢四爷气闷的坐在一边。何离跟流年说了会儿话，觉着不对，“小七，你昨晚没回南宁侯府？这可不好，你既出了阁，要以夫家为重，不方便在娘家留宿。”

流年笑的得意，“旁人家不方便，我家方便！您不知道，我婆婆专门交代了，让哥哥和我早些回来照看着，早些回来陪着您。乃山昨天当值，要到今晚才能出宫，他会来接我的。”

何离很是感动，“小七，你婆婆是世上最好的婆婆，太高貴善良了。”流年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婆婆举世无双。”谢四爷听在耳中，更是气闷。

流年凑过去看孩子，“他怎么也不哭也不闹的。”一直睡呀睡的，小瞌睡虫？何离温柔告诉她，“乖女儿，你才出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婴儿都爱睡，一天里头要睡上大半天。”

谢四爷心底柔软。小七才出世的时候多可爱，小脸蛋梨子一般大小，那么娇嫩，那么稚弱。小七，乖女儿，你小的时候真是疼死人了。

流年嘻嘻笑，“哥哥呢？把哥哥也叫过来，咱们团聚团聚。”其实谢家有一大家子人，祖父祖母还有大伯大伯母、五哥小柏儿等人都是很好的，可是感觉上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弟弟，才最亲密无间。

何离微笑，“你哥哥回郡主府了。”丫丫也快到时候了，你哥哥心里急的很。流年后知后觉的点头，“是呢，丫丫也快要生了。”

谢四爷正要训斥她，“怎不叫嫂嫂？”叫嫂嫂的小名，成何体统。却见流年兴致勃勃的转过头冲着他说道：“我猜这胎肯定是小侄子！不用猜了，这一拨全是儿子，没例外。爹爹，小侄子我来起名好不好？大名叫谢子和，小名和哥儿。”

何离偷笑，悄悄拉了流年一把，“孩子的名字，通常是祖父起的。”小遂平被先帝赐了名字，你爹爹懊恼了许久，觉着先帝越俎代疱。这回总算没人跟他抢了，你又来捣乱。乖女儿，小心他打你。

谢四爷慢悠悠说道：“小七若想过给人起名的瘾，不妨把眼光放到你家的侍女仆役身上。(小说网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就你这辈份，哪轮的着你给孩子起名了？你给丫头们、小厮们起名还成。

流年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事若放到我家，乃山定是一跃而起，扑到公公背上威胁。公公么，开怀大笑一场，便会依了乃山。”乃山，你家是亲爹呀。

谢四爷不肯上当，“乃山多大多高了，还扑到无忌背上？小七，你又来哄爹爹。”当年你花言巧语，说你张伯伯多么疼孩子纵容孩子，骗爹爹亲自乘羊车扮璧人，结果你给我画了什么出来？！

流年笑嘻嘻拍马屁，“爹爹真聪明！”不上当呀，那算了，谢子和的名字您再冥思苦想去。正说着话，张屷下了班来谢家接媳妇儿，已在萱晖堂等着了。流年被何离一催再催，抱住何离亲了亲，又俯身亲了亲婴儿，“你们两个乖乖的，我很快会再来。”

何离满目柔情的看着流年走了，“玉郎，小七喜欢弟弟，不嫉妒弟弟，真好。”谢四爷轻笑，“姐弟本该友爱。”这不省心的闺女，她疼爱弟弟本是应该应份的，如今却好像她施舍了天大的人情似的。

流年到了萱晖堂，得意洋洋的炫耀了一番“弟弟红红皱皱的，没有我小时候好看。”逗的老太爷、老太太笑了一回，才随着张屷告辞，回了南宁侯府。

小十洗三的时候，亲朋好友来了不少。四太太的姐妹们少不了给她出主意，“是个小子，抱到你身边养着，从小养熟了，往后也知道孝顺你。”别跟那个谢棠年似的，长大有出息了，他住到郡主府不回来，不在你跟前尽孝。

四太太倒也动心。嫡母养庶子，天经地义的，谁也说不出什么。四太太想来想去，老太太年纪大了，何离是妾侍，谢家唯一有资格养小十的不就是自己么？深思熟虑后，四太太命人请了谢四爷过来商量。

谢四爷轻描淡写说道：“小十性子不好，离开亲娘便扯着嗓子哭。”四太太怔了怔，这可怎么办呢？若任由小十哭，不慈爱。若不想要小十哭，自己只有退避三舍。四太太正愣着神，谢四爷已施施然起身离去。

四太太不死心，又跟老太太陪笑请示。老太太苦口婆心劝她，“玉郎媳妇，小十才这么一点点大，离不开亲娘。这一年两年的，先让他亲娘养着。”四太太无奈，只好暂时歇了这念头。

这念头虽是歇了，四太太却是心中不快。因此等到丫丫发动了，大太太带着沐氏崔氏郗氏等人都到郡主府陪丫丫生产时，四太太推身上不快，没去。

丫丫身体一向康健，这又是第二胎，生的很顺利。十月十五子时，生下一个男孩儿，母子平安。产婆麻利的把婴儿包裹好，抱到了外间。外间一堆人等着看孩子，棠年这亲爹待遇还好点，没人跟他抢，让他第一个看，看个够。

谢四爷第一眼看见才出生的小孙子，嘴角翘起，口中不知怎的冒出，“和哥儿，谢子和。”张雱在旁乐，“晚鸿，你和小不点儿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她给孩子起的名字也是和哥儿。”和和气气的，多好。

谢四爷还待再说什么，张雱已冲着新出生的婴儿“和哥儿”“和哥儿”的叫起来。沈迈和岳培也跟着叫“和哥儿”，婴儿的名字，竟是暂定了。

大太太看着丫丫跟和哥儿母子二人被照管的十分周到，郡主府一切都井井有条，放心的回了谢家，细细禀告了老太太。老太太新得了一个小孙子，一个重孙子，那份喜悦就甭提了，乐的合不拢嘴。

大太太迟疑了一下，“娘，洗三时都是小十小十的叫，二弟妹三弟妹都上赶着问缘由。当时我支唔过去了，往后若她们再问起来，可说是不说呢。”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大太太想起二太太询问此事时那一脸的兴味，起了恻隐之心。谢二爷一向老实，二太太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小九在南京，在谢二爷膝下。

老太太冷冷说道：“这有什么好瞒的，自然实话实说。”大太太恭谨应道，“是，娘。”细想想，二太太能把谢二爷成年成月扔在南京不管不问的，也难保有这一出。二太太也是奇怪，南京一样有大儒，一样能读书，做什么要夫妻父子分离呢。

和哥儿洗三的时候，二太太三太太自然也去了，又频频问起“小九在哪儿”。大太太微笑着，不肯在郡主府告诉她们，“这个么，晚上我使人去送信儿。”当面说太难堪了，还是写信罢。

二太太饶有兴致的点头，“大嫂莫忘了。”三太太兴奋的两眼放光，“大嫂今晚一定送信来。若大嫂今晚忘了，明儿个我便起个绝早，跟您当面请教。”快告诉我吧，到底是谁。

大太太微笑应了，彼此别过。晚上跟谢大爷商量过，分别给二太太、三太太写了信，命妥当家人送去，“务必亲送至太太手中。”不得转交。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太太还睡着，二太太便哭着上了门。管事婆子哪里肯放她进去打扰老太太歇息，好言好语劝着她，请她在前厅坐着，不放她进萱晖堂。

好容易等到老太太起了，侍女们通报了，二太太左等右等，还是见不着正主，老太太懒待理会她。见不着老太太，二太太就跟大太太哭诉、歪缠，“我为了儿子们的学业，为了女儿的亲事，日日夜夜操碎了心！他任事不理，嫡出儿女们他通不管，私孩子倒生出来了！”

大太太劝她，“那丫头不是你留给他的？庶出罢了，不好说是私孩子。”再不满意，孩子都十岁了，你能怎么着？总不能塞回那丫头肚子里。

二太太不依不饶，“大嫂您不知道，我们二房本就家底儿薄，贫寒，两个儿子往后也分不着什么家产。若再多出个私孩子，日子更是没法过了！”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家产。二太太在这头闹，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又不是聋子，都听下人回报了。谢老太爷气的浑身发抖，“小九的家产，我给！”古董变卖了，字画变卖了，我给他一份家业，不要你的！

谢老太太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拿什么给？你那些宝贝好生留着，一份家产而已，我给她。”谢老太爷讪讪的，“不能够，不能够。”老三出了亏空，表妹贴银钱。老二又要表妹贴银钱，这都什么事。

谢老太太虽是爽爽快快给了份家业，却是有两个条件的：一个，是二太太带着儿女们去南京，和谢二爷全家团聚。一个，是给小九的家业由谢大爷收着，待小九成家之时交付。

二太太来京城原是想住到灯市口大街，让儿子们、女婿在阁老府学着人情往来，多结交达官贵人，也谋个出身。这些年来二太太在京城也没能如愿，又虑着南京多了个“狐媚子”，多了个庶子，心里也恐慌着。提起去南京，二太太倒是乐意的。

谢老太太命她，“留出你和老二的养老银钱，下剩的，平分给其年、养年。其年、养年有多少，我贴小九多少。”二太太一听庶子的家业有了出处，忙不迭的答应了。没过两天，呈给老太太一份清单。

老太太照着其年、养年的例子，给了小九谢贤年一份家业。谢大爷当着众人的面接过来，面色淡然的说着，“等小九长大成人之时，这份家业我交给他。”

谢其年、谢养年都面有愧色。家早已分过了，二房多了位庶子，反倒要老太太贴出私房，不成个道理。他们私下里也试着劝过二太太，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我不替你们争，往后你们喝西北风不成？！”

“你们装什么清高？看看你爹爹，也算是同进士出身，一辈子没挣下半分家业！你俩比你爹还不如呢，往后这日子怎么过？本来就精穷，该分做两份的再分做三份，你俩往后等着饿死？！”

谢其年、谢养年被二太太批头盖脸的一通怒骂，没了声气。她嘴脸虽然难看，为的不还是儿子们？可怜天下父母心呢。想到“父母心”，谢其年、谢养年埋怨起远在南京的谢二爷，您早就答应过“无异生子”的，为何食言。

谢老太太舍出一份身外之物，换了个耳根子清净。二太太带着儿孙们离开京城，奔赴南京。米芮留恋京城的繁华，不愿离开，故此他和华年留了下来。

谢老太爷惭愧的不行，“表妹，我的私房，往后平分给大郎、玉郎。”老二老三没份。从小也没苛待他们，做爹的尽心尽力为他们好，怎么一个一个就是不争气呢。这古董字画都是珍宝，不能让他们给糟蹋了。

谢老太太淡淡一笑，“你的私房，自然由着你的心意。我倒不是大方，只是不喜这些无聊的争吵，图个清->小说下栽+奇书网qisuu。ＣＯＭ电子书<-净罢了。表哥，二房家分过了，三房只有之年一个，不用分家。趁着咱们还硬朗，不糊涂，大房和四房也把家分了吧。”

谢老太爷沉思半晌，缓缓点了头，“好，分了，分彻底。只有一点，家虽分了，却还是要住在一起的。”谢老太太微笑，“那是自然。只要咱俩还活着，大郎和玉郎必要住在一处。”

大房家好分，松年、鹤年是同母兄弟，向来亲热友爱。大太太持家有方，早把玉鸣坊祖居邻舍也买下了。将来松年、鹤年兄弟二人做邻居，守望相助。

四房有些麻烦。依着谢家的规矩，不拘嫡子、庶子，除嫡长子留出祭祀田产、房屋之外，剩余家业诸子均分。四房有两名嫡子、两名庶子，家业该分做四份。可这小十才出生，就能跟哥哥们一样分家产了？四太太不乐意。说难听话，他能不能长大，还是另一说呢。

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不敢在嘴上说。四太太温和笑着，“松年鹤年都成大长人了，家好分。四房小十还小，倒有些难办，不如等小十大了，却再说。”

“这有什么难办的。”谢四爷温和反对，“家虽是分了，依旧住在一处，凡事都好办。把全园分给小十，让何姨娘带他过去住着，极便利。”全园，是谢四爷把棠年的南园扩大，又圈了几个零散院落和一片花园进去，地方大，风景美。单独有门通街，可以自成一家。

郗氏在旁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公公打的是这个主意，分了家，何姨娘带着小十住进全园。何姨娘从此成了分过家的姨娘，不必再出全园，不必再对太太陪小心。公公却还能天天见着小十，亲自教养小十，真是什么都不担误。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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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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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四太太也听明白了,失声说道：“那如何使得？何姨娘住到全园，如何服侍你我？”姨娘是服侍主人、主母的，不是抚养小少爷的。让何离清清净净的养育小十，太便宜她了。

四太太这话一说出来，惹怒了不少人。老太爷捋着白胡须说不出话,老太太没留客气,“你缺人服侍，我送十个八个丫头给你。若嫌丫头们不好,便让玉郎再娶几房年轻机灵的妾侍,定能把你服侍的妥妥贴贴。”何苦来？小十才多大一点点，跟他抢亲娘。

一向方正的谢大爷缓缓开了口，“棠儿和小七都已长大成人,为两个孩子着想,也该善待他们的生母。”妾侍再怎么没身份，得给孩子们颜面吧。谁服侍你不行，何必定要两个孩子的生母。

大太太好言好语劝着，“是啊弟妹，要为孩子们着想。棠儿考了状元，如今已是清贵翰林，再让他生母端茶倒水的服侍你，棠儿心里难受不难受？”不知四弟妹怎么想的，非要打这个别。若换了自己，装也要装出个大度样子来。庶子都已经做了官，你还要奴役他的亲娘，到底意欲何为。

延年和柏年本是为四太太抱不平，觉着她所说的不过是常理，并未愈矩。但大太太一口一个“棠儿”，延年和柏年也没法开口说什么——他们和棠年一向是好兄弟。平心而论，他们也不愿棠年暗自伤怀。

棠年没来。分家的事，棠年根本不想参与，他客客气气跟谢四爷说过，“定好了章程，您命人告诉我，我即刻过来。怎么分都成，我听您的。”他是庶子，自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子，在谢家从不大声说话。

四太太被这么多人反对着，两个儿子也低头不语，未免觉着孤立无援。老太太发了话，通常四太太是不敢再说什么的，可这是分家，四房分家一辈子就这一回，四太太觉着，她这当家主母该说的话必须要说，不吐不快。

“咱们谢家是宽厚人家，也是有礼法的人家。”四太太有些委屈的说道：“依着礼法，我是小十的嫡母，他该养在我膝下才是。如今让个姨娘养着他，可算是什么呢。”这话多么的堂皇，谁能反驳？

延年犹豫了一下，很想出面支持四太太。依着礼法，确该如此。小十若养在太太膝下，既能得到悉心的照顾，又能得到良好的教养，总比养在一个姨娘膝下要强。

谢四爷笑的浅淡，“不敢劳驾。颐姐儿没被猫扑着，实在是命大。小十娇气，未见得有颐姐儿那般好运，哪敢劳动太太。”孩子让你养，还有性命么。

四太太委屈的哭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怎么知道昭仁一家如此不堪？我，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昭仁表面上那么贤惠，谁知道她实际上是个坏人？我又没长火眼金晴。

谢四爷浅笑不语，谢延年凉透了心。他听郗氏说过，胡月那只白猫是训练过的，当真是闪电一般的快速。当时若不是南宁侯府陪嫁过来的侍女身怀武功，颐姐儿难逃这一扑，性命危险。这么严重的一件事情，太太您说您什么都不知道？您连“交友不慎”都不肯承认，一点也不自责，谁敢担保往后没有类似事件，谁敢把孩子交给您？罢了，罢了，甭说爹爹不许，连我也不放心的。

四太太伤心的哭着，郗氏自然要上前劝解。因为四太太这一通哭，四房暂时没分成家。不过，老太爷、老太太、谢大爷、大太太、谢四爷全都定了主意，四太太一个人不同意，顶多是拖上几日而已，扭转不了局面。

四太太回房后一直抹眼泪，郗氏和延年、柏年个个焦头烂额。柏年偷偷问延年，“上回娘病着，我跟爹爹哭过好几回，六姐姐也去过爹爹的书房，出来时眼圈红红的。五哥，这回我再跟爹爹哭一场，您说会管用不？”

延年板起脸训斥，“不许胡闹！”分家这样的事，你哭哭就行了？真是胡闹。娘要的是抚养小十，还要替小十管着家产，祖父祖母和爹爹如何肯答应。小十如今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只放心由亲娘养着。

郗氏温柔细致劝着四太太，“小十娇气的很，您若养了他，甭说有个病痛，便是磕着碰着，祖父祖母都会心疼死。这么小的孩子，养大他要费多少心力，我们可舍不得您操这个心。”

柏年掂量了掂量，觉着自己才十几岁，能在爹爹面前哭，也能在娘亲面前撒娇。他冲着四太太蛮横下了命令，“我不许您养小十！他比我小十几岁，娇娇嫩嫩的，您若养了他，肯定就不疼我了！”

锦年也使了心腹婆子来请安，“六姑奶奶在夫家一切都好，请太太不必挂念。六姑奶奶说，只要娘家和睦，她在夫家就有脸面。”

谢四爷根本不理会她，儿女们没一个支持她，四太太别扭了几天，最后勉强点了头。章程定下来之后，知会了棠年，拣一个休沐日，四房和和气气分了家。分家当天，何离就带着小十住进了全园。

延年和郗氏都苦笑。谢四爷分明是早已有了打算，早已把全园打点的清清白白，只等着走了分家这个过场，便迫不及待带着小十离开。昭仁，胡月，你们太害人了。

何离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玉郎，这么大，都是小十的？”全园不只有精致房舍，还有花园、池塘，小十将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都够住的。“

“往后是他的。”谢四爷微笑，“眼下么，是咱们的。阿离，咱们便在这里把小十养大，好不好？我教养小十，你管我们爷儿俩日常起居。”棠儿和小七没良心，咱们还有小十。

何离乐的头晕，“这么大，这么美，只有咱们一家三口，真好。玉郎，其实我很会管家呢，我要把全园管的井井有条，风雨不透。”再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名正言顺管家的这一天。

谢四爷跟何离饶有兴致的规划着将来，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正打算吃晚饭，流年神气的骑着匹小红马，到了门前，“烦劳通报一下，有客来访。”

何离是难得出门的人，听说流年来了，喜滋滋要到门前迎接，“看看小七骑马的样子，一定好看极了。”谢四爷瞅了眼，小十皱着个小脸睡的安安稳稳，吩咐乳母好生照看着，也信步走了出来。

张屷一身黑衣，骑着匹高大的黑马。流年一身红衣，骑着匹小红马。流年在马背上高昂着头，“两位请看，多么漂亮的小骑手！”炫耀够了，得意够了，才飞身下马。

流年挽着何离的胳膊，叽叽咕咕说着话，走在前边。谢四爷脚步慢了一慢，落在后面，张屷毕恭毕敬的陪在他身边。谢四爷好似不经意的问道：“乃山，小七多早晚学会骑马的？”

张屷老实，“早了，那时她还不到十岁。”谢四爷神色如常，“谁教她的？”张屷羞涩的微笑，“是我。”我媳妇儿要学骑马，当然是我教她了，还能有谁。

流年眉飞色舞跟何离说着，“弄个水池子，教小十游水。我跟您说，小孩子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可以游水的，游水好处可多了。”何离温柔的点头，“那是，好处多。”

说着话，流年笑嘻嘻问，“能否赐饭？”她和张屷掐着饭点儿，专程蹭饭来的。何离一迭声答应着，“能，能。我们正打算吃晚饭呢，可巧你们就来了。”

也没分两桌，四人同座。这是流年的意思，她永远是振振有辞，“在我家，我和乃山常陪爹娘一起吃饭。到了咱家，我和乃山自然也要陪爹娘吃饭的。”

吃过晚饭，撤下菜肴，换上香茗。流年舒服的叹了口气，“在自己家里吃饭，真舒服。爹，娘，我要常回来，你们不许嫌弃我。”

何离忙道：“不嫌弃不嫌弃，巴不得呢。”说完又歉意看着张屷，“只怕姑爷家里冷清了。”小七常回来，她公公婆婆能乐意么。

张屷很客气，“寒舍一向热闹，不会冷清。”有阿爷外公，有大哥大嫂，有骞哥儿和小遂平，哪会冷清了。南宁侯府一向是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

谢四爷闲闲坐着，慢悠悠喝着茶。阿离笑的这么温柔，小七快活的像只小鸟，此情此景，令人心旷神怡。谢四爷心绪极佳，以至于看着张屷也比往日顺眼，待张屷格外和气。

小十哭醒了。他睡在小床上，盖着小小的被子，很可爱。流年把小床推过来，四人一起凑过去哄孩子，“宝宝乖，不哭不哭。”小十眉眼已经长开，跟谢四爷有几分相似，估计长大了也是美人。

流年和张乃山一直盘桓到人定时分，才依依不舍的告辞。“乃山，我好喜欢，这里有家的感觉。”“小七，我也喜欢，岳父待我和气，岳母也是。”

165

二太太去了南京，三太太回了太康,谢老太太耳根子清净不少。四太太委委屈屈的诉过两回苦,“四爷晚晚过去全园照管小十，旁的儿孙,通不放在心上。”谢老太太好言好语劝她，“延儿已经娶妻生子,凡事自己立的住。小柏儿的功课学业,玉郎也是天天查看的，哪有不放在心上？小十还小，只能是玉郎这做爹的照看了,这是没法子的事。”

大太太和四太太同为正室嫡妻,又和和气气做了这么多年的妯娌，虽然四太太有很多时候做事不够周全，大太太心底还是向着她的时候多。不过这件事情，大太太也劝她“大度，慈*”。小十性子不好，一晚上见不着亲爹就哇哇大哭，不吃不睡的，你能跟个不满周岁的孩子讲理去？就比如当年小七只吃亲娘的奶，离开亲娘宁愿饿死，到最后不也依着小七，让个姨姨养她了。这不是娇惯孩子，是没法子，总不能任由她饿死不是。

四太太确实是很委屈。她的那些姐妹们，虽说大多已没有丈夫的宠*，可至少初一、十五还要歇在正妻房里啊。玉郎倒好，为了小十晚晚住全园，简直成了照管孩子的。

四太太虽有诸多不满，最终却是默认了。单单婆婆和大嫂说倒也罢了，要命的是她娘家大嫂也百般劝她。婆家、娘家都是一般无二的口吻，四太太无话可说。

四太太的姐妹们少不了讽刺、提点她，“这般行事，不成个体统！”四太太温柔的笑，“他下了衙定会到我这儿坐坐，陪我说上半天话。去全园是没法子，小十动不动哭的震天响。你们家里是没有小十这样的孩子，若有，也只得如此。”

薛氏、郭太太等人都怜悯的看着她。四太太面目很柔和，“他呀，天天看小柏儿的功课，督促很紧。小柏儿常常跟我诉苦，说功课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爹爹都不答应呢。”玉郎多疼小柏儿。

薛氏、郭太太等人见四太太自己这么陶醉，都一笑作罢。阿凝家里这何姨娘实在是个厉害的，这个年纪了竟还能生下小十，凭着个小十轻轻松松把玉人谢寻骗走了。阿凝，可怜啊。

其实四太太心里不是不哀怨的，不过谢四爷每天过来陪她坐一会儿，静静喝杯茶。茶香清雅，茶水氤氲着热气，谢四爷一袭青衣，面色如玉，神色淡然。“他要忙公事，要在老太爷老太太面前尽孝，还要照看坏脾气的小十，却也没忘了我。”四太太这般想着，哀怨少了，柔情顿生。

十月初十，小十过周岁生日。何离亲手给他煮了碗长寿面，谢四爷命仆从抬了一箩筐铜钱出去，散给路过的穷人。小十很随意的盘腿坐着，不说话，也不*笑。

棠年和流年都来给小十过生日。棠年不常来，小十跟他不大熟，只礼貌的点头问好。流年是常来常往的，小十很给面子的冲她咧嘴乐了乐。

“谢棣年，谢十郎，谢小十。”流年喜滋滋的叫着弟弟，捉了他的小手玩耍。小十生的好相貌，不只脸蛋好看，小手、小脚也像工艺品似的，十分精致。小十小的时候，流年连手带脚一起玩，等到略大一点，就只玩手，不玩脚了。

小十的大名，叫做谢棣年。谢四爷刚写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取“棠棣”之义，哥哥叫棠年，弟弟叫棣年。经谢四爷详加解释，才知道不是。小十的“棣”字，是“威仪棣棣”的棣（dai），不是“棠棣”的棣（di）。“棣，文雅安闲的样子。”谢四爷看着跟自己形似又神似的小儿子，微笑说道。

小十由着流年玩了一会儿，约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很自觉的把手抽了回去。流年在他小脸上亲了亲，“乖，姐姐喂你吃长寿面。”很耐心细致的喂谢棣年吃面，面很香，谢棣年专心致致的吃了一小碗——这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棠年记挂颐姐儿、和哥儿，午饭后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流年笑嘻嘻，“哥哥快回吧，家里还有一对宝贝等着你。我么，晚上不走了，留下来陪爹娘。”和哥儿还不足一周岁，这两天有点流清鼻涕，不敢带他出门。

棠年把一对古银小手镯、小脚镯戴在弟弟手上脚上，依依不舍的走了。流年趾高气扬，“爹，娘，闺女比儿子好吧？”看看哥哥，走的多早。看看我，不只蹭饭，还要留宿。

何离轻轻摇着小十，哄他入睡，口中温柔说道：“闺女好，儿子也好，都好。”若单有棠儿倒罢了，棠儿懂事，怎么说都行。小十还小呢，可不能说儿子不如闺女。

谢四爷淡淡瞅了宝贝小女儿一眼。小七你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什么闺女比儿子好，分明是你哥哥有了儿女，心中牵挂。你么，眼下还是小孩子心性，懵懂无知。待到你也有了儿女，看看会是什么样。

这晚张屷在宫中当值，流年留在全园没走。自从何离带着小十搬进全园，流年三五不时的携带家眷过来蹭饭。若张屷在宫中值宿，便会提前把流年送过来，让妻子在娘家住着。等他出宫的时候，再顺路接走。

何离又是心喜又是担心，“小七，你公公婆婆能乐意不？”谁家能允许儿子、儿媳这样。流年嘻嘻笑，“乐意。婆婆说，娶我娶早了，过意不去。我还小呢，这两三年都许我时时回来。”谢四爷在旁神色淡然的听着，小七，你婆婆虽霸道，还算有良知。

流年若在全园留宿，是不肯一个人睡的，定要把谢四爷撵到书房，她霸着何离。“乃山不在家，婆婆担心我一个人睡觉害怕，才把我送回来的呀。”流年这么理直气壮，谢四爷只有退避三舍。

跟着何离睡觉，晚上自然要带着小十。何离、流年睡在大床上，小十睡在小床上。晚上小十要醒两三回，或是喂奶，或是尿尿。流年揉着眼睛跟在何离身后，呵欠连天，“小十总这样，您晚上睡不好怎么成，太辛苦了。”何离温柔笑笑，“很快会过去，至多三年。等他长大了，想辛苦也没的辛苦。”孩子大了，一个个飞走了，做爹娘的寂寞如雪。眼下有能让自己辛苦的人，不是拖累，是福份。

折腾完小十，流年跟何离继续回床上睡觉。“又困，又睡不着。”流年嘟囔道。这大晚上的不能折腾，一折腾就不睡了。迷迷糊糊间，流年觉着一只手臂轻柔的拍着自己，心里一暖，拱到何离怀里，舒舒服服睡着了。

等到张屷出了宫，来全园接走流年，何离动情的跟谢四爷说着，“小七虽嫁了人，总觉着她还是个孩子。只盼这样的好日子长长久久过下去，她公婆夫婿莫要厌烦。”女儿这么受宠*当然是好事，可南宁侯府娶回家的是媳妇，也不能娇惯小七一辈子呀。

谢四爷浅笑，“至多三年两年的，不会太长久。小七这是还没生下儿女，所以稚气了些。等她做了母亲，定会大大不同。”

何离马上坐不住了，“小七若是生下儿女，该是什么模样？定是跟小七一般可*，想想心都酥了。”流年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亲手养育的第一个孩子，感情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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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谢四爷倚在炕上,微笑看向坐在他身边玩耍的小十,“若生了闺女,自然该像娘。请使用访问本站。”南宁侯府孙子已经够多了,还是添个孙女为好。小七和乃山若生下女儿,一定是个娇嫩可爱的小闺女,招人疼惜。

何离喜滋滋的笑着，“若生了儿子，定是像姑爷。”闺女像娘,儿子像爹。小七若是生下小乃山，南宁侯府肯定更宝贝她了，姑爷也高兴。

谢四爷浅笑，“这个么,阿离有所不知。若生了儿子，外甥肖舅，该像棠儿和小十。”张屷那小子俊美虽是俊美，可及不上我棠儿风姿秀异，精致绝伦。

何离立在屋中，笑吟吟看着炕上的爷儿俩，“照玉郎这般说，和哥儿该长的像乃山了。”外甥肖舅么，谢子和该像他舅舅张屷，或是沈忱、岳池。

谢四爷不乐意了，“阿离净会跟我作对。”和哥儿才不要像他舅舅，像他爹小玉人多好。何离抿嘴笑，“我哪敢？”她口中虽是这么说，眼中却有顽皮笑意。

谢四爷冲她轻轻笑，“阿离过来，我跟你讲讲这个道理。”这个道理可要掰开了，揉碎了，仔仔细细跟你讲清楚。他分明是不怀好意，何离如何肯自投罗网。欲待不去，却见他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魅惑十足，难以抗拒。

何离慢慢走到临窗大炕边，心中怦怦乱跳，脸上有一抹慌乱的红晕。谢四爷嘴角的笑意渐浓，声音温柔似水，“若生了儿子，便像乃山好了。”儿子像爹，是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四目相对，柔情万千。

小十抓着个青玉制成的双连环，很执着的要把它们分开，却始终不得要领。终于，好脾气的小十不耐烦了，“啊啊”的叫着，撅起小屁股，把双连环举到爹娘面前。

何离蓦然惊醒，忙接过双连环，演示给小十看，“这样，就解开了。这样，就合上了。”小十看的很高兴，拍着小手笑了几声，拿着双连环往何离手里塞，殷勤示意她再玩一回。何离拿着小十的手，细心教着他，“是不是解开了？是不是合上了？”小十大乐。

谢四爷身后倚着个石青靠背，手中拿着本书，眼神却移不开眼前这对母子。小十乐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来牵他，谢四爷面目含笑，任由才一周岁的小儿子牵了过来。三人凑在一起玩起双连环，其乐无穷。

过了几天流年和张屷来蹭晚饭，四个大人同桌吃着饭，边上坐着小十，小手拿了把银勺子，很努力的想要自给自足。流年一边津津有味的喝着粥，一边看着小十乐。弟弟啊，就你掉桌上的这些饭粒，估计能养好几只小鸡小鸭呢。

饭后闲聊，何离跟流年说私房话，不知怎么的就说到“生儿育女”“儿女像谁”这回事了。何离一向嘴紧，不过跟流年是无话不谈的，“儿子像爹”“外甥肖舅”之争的始末，也全盘托出。

流年摸了摸鼻子，无话可说。孩子像谁，你们当家么？根本不当家的事，你们讨论什么，争执什么。还好最后是爸爸退让、妈妈赢了，要不，我得跟爸爸讲理去，还要教会小十帮着妈妈吵架。

人定时分，流年和张屷亲亲小十，起身告辞。“天黑，路上慢着点儿。”何离亲自把流年和张屷送到大门口，一再交代。谢四爷也慢悠悠走了出来，“乃山看好小七，不许她骑太快。”流年和张屷笑着答应了，利落的上了马，轻快驰走。

回到南宁侯府，张雱眉开眼笑问道：“小不……，不是，小七，家里都好吧？玩的高不高兴？”又忘了又忘了，不能叫“小不点儿”，要叫“小七”或者“流年”。

解语也温和问着，“小十又长高了吧？他这年纪，几天不见就不一样，长的很快。”流年笑嘻嘻点头，“您说的极是，长势非常喜人。”张屷有些疑惑的看了眼流年，宝宝你是说小十呢，还是说哪块地里的庄稼？

陪着张雱、解语说笑了一会儿，流年和张屷方才起身回房。侍女知趣的备好热水，知趣的退了出去。张屷替流年脱掉衣服，抱她进了浴池，“宝宝，咱们生个小小七，好不好？像你小时候一样白白的，小小的，浑身都是醉人的奶香。”舒服的泡进热水里，张屷开始想入非非。

流年惯会甜言蜜语，柔声反对，“不要，我要生个小乃山。乃山，我想生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儿子，看着他长大。那样，我便能看到你从小到大的样子了。”

张屷大为感动，把流年抱在怀中亲吻，“宝宝，听你的，咱们生个小乃山。小七，我头回见你的时候，你都一岁了。你才生下来的时候一定很可爱很可爱，可惜我没见过。”张屷的吻又深又热，流年晕晕乎乎的，“唔，我也没见过。”那时我还小，不会照镜子呀。

两人缠绵了半夜，睡乱了两张床。清晨，流年和张屷在客厅的榻上相拥醒来，流年抬眼看看案几上的西洋座钟，“乃山，起了起了。”不早了，赶紧起床。

张屷笑道：“反正也晚了，索性消消停停的。”抱着流年腻味了一会儿，“宝宝，昨晚我替你脱的衣服，今早自然还该我替你穿。”做人要有始有终，哪能脱了姑娘的衣服，往后就任事不管了？

流年想了想，觉着也很公平。他管脱，就得管穿嘛。不过张屷给穿衣服可不是白穿的，不是这里亲上一口，就是那里摸上一把，吃了不少豆腐，费了不少时光。等他们到了正房，众人都已吃过早饭，解语单给他俩留了素日爱吃的。

这天是休沐日，棠年和丫丫要回谢府看望老太爷、老太太，一大早就过来了，等着流年和张屷。张屷今天又不当值，自然要和流年一起去谢家。

流年和张屷在侧间吃过早饭，辞别众人，出门上了马车。本来棠年和丫丫带着一双儿女坐着辆大马车的，流年拉着张屷也挤了进去，“一家人，咱们亲香亲香。”棠年淡淡笑着，并不说话，丫丫笑咪咪的，“好啊好啊，一起一起。”小遂平甜甜叫着“小舅舅”“小姑姑”，和哥儿也冲流年夫妇热情的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谢家，今天定是一片欢腾！”流年吹着牛，“咱们都是重量级人物，祖父祖母时时刻刻在心中挂念的人，咱们回了，谢家人人喜笑颜开！”

小遂平镇静的听着。她从小习惯了，小姑姑就是这样的，从不知谦虚两个字怎么写。和哥儿性子安静随和，冲流年礼貌的笑笑，表示“我心情确实很愉快”。

流年等一行人到了谢府，萱晖堂欢笑声不断。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看见棠儿一家，流年夫妇，乐的合不拢嘴。他俩对于酷似谢四爷的棠儿、流年，实在是倾注了太多的关爱。大太太、四太太都含笑看着，心中各有想法。

“你五姐姐，六姐姐都想回来，却回不了。”四太太笑咪咪看着流年，“她们都有了身孕，要在家中养胎。”小五小六前后脚出的阁，小五如今有四个月，小六有三个月，胎相都很稳。小七你呢？你比你五姐姐、六姐姐好似强上一点，可女人究竟是要靠着儿子的，子嗣，才是女人最好的依靠。

“恭喜大伯母，恭喜太太。”流年态度恭敬又亲热，“很快要有外孙子，真是大喜事。”大太太、四太太都笑，“这孩子真会说话。”一开口就是外孙子，听的人心里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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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四太太尤其高兴。请记住本站的网址：小说网。锦年是她唯一嫡女，自小乖巧懂事,长大后德容言工俱全,顺顺当当嫁入宜春侯府做了世子夫人。宜春侯世子黄恪人物又英俊,前程又光明,又有爵位在身、家中豪富,真是东床快婿的不二人选。四太太对锦年的亲事是一千个满意,一万个满意,如今只盼着锦年生下嫡子,在宜春侯府站稳脚根。

大太太心里可没四太太这么热乎。瑞年再怎么由她养大,到底不是亲生的,始终差着一层。再说了,蘧谦是幼子，他两个哥哥家是早已儿女双全，因此瑞年生男还是生女，蘧家二老并不太在意。

四太太笑容满面告诉流年，“你六姐姐是到娘娘庙拜了佛许了愿，方得了好信儿。怪不得人都说娘娘庙灵验，原来竟是真的。小七择个吉日，也去拜拜吧。”看看我这做嫡母的，真是惮精竭智的为庶女做打算，多么贤良，多么慈爱。

流年客气的道谢，“太太真是关照我，多谢您。家去我禀了婆婆，听她老人家的吩咐。”乃山的妈妈才不会要我去求子呢，她说我年纪还小，孩子可以晚两年再生。

四太太怜悯的看了流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南宁侯夫人也是时运不济，因着徐太后面子大，没奈何娶了个庶女做世子夫人。儿媳妇身份本就不高，进门快两年了也迟迟没个喜信儿，南宁侯夫人，真是太可怜了。

不只如此，南宁侯夫人不管心里有多么的不高兴，面上还必须要待儿媳妇宽和亲厚！一个是为了徐太后的颜面，一个是为了含山郡主能过舒坦日子。小七是棠年的亲妹妹，若南宁侯夫人待小七不好，棠年心里能痛快么，能善待含山么。四太太把前前后后的因由都想了一遍，更加同情南宁侯夫人。

颐姐儿、和哥儿坐在老太太的罗汉榻上玩耍，姐弟二人很是友爱和睦。过了一会儿，谢四爷命人从全园把小十也抱了过来。小十只比和哥儿大上几天，颐姐儿口中虽叫他“小叔叔”，却像教弟弟一样教他玩耍，三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凑在一处，十分趣致。

老太太等人都笑吟吟看着，心中欢喜。四太太看见小十，未免有些犯酸，都是这坏脾气的小男孩儿，生生把玉郎抢走了。偏偏他当着众人的面竟是不闹的，安安静静，半分不讨人嫌。

四太太心里不受用，却碍于小十才一岁多点，没法说他什么。棠年倒是好性子，一直谦恭的很，可自从出了白猫扑孩子的事，四太太要么躲着不见棠年，要么见了棠年客客气气的，不肯多说一句话。棠年对四太太则是礼数半分不缺，客气而疏离。

不能说小十，不敢说棠年，四太太只好逮着流年开训，“小七在夫家要谨守本分，不可丢谢家的脸面。自你过门后，可亲手服侍过婆婆更衣、梳妆？不能凡事都推给侍女，该自己亲力亲为的，万万躲不得懒。”这话十分堂皇，任是谁也挑不出毛病。

流年忙站了起来，恭敬听了，恭敬应“是”。萱晖堂本是一团和气，温馨亲密，四太太此举很有点不应景，老太太微微皱眉。小十跟和哥儿懵懂无知的朝流年看过去，颐姐儿低声嘟囔着“小姑姑好可怜。”平时她多嚣张呀，到了“太太”面前，规矩的让人心疼。

丫丫笑盈盈说道：“太太多虑了，小七只会给谢家长脸，断断不会给谢家丢人。祖父们和家父家母对小七都是满口称赞，满意的很呢。家母尤其疼爱小七，待她比待我还亲热，我都嫉妒了呢。”转身拉着流年，作出嫉妒模样，“娘是不是亲手替你梳过头？亲自下厨给你煮可口饭菜？你是不是时常在娘身边撒娇？还有，娘怜惜你年纪小，要你过了十八岁才生孩子。小七啊，我可是她唯一的亲生女儿，她待我也不过如此。”

四太太又惊又怒，棠年这媳妇仗着郡主身份，明打明的跟自己这做婆婆的较劲！自己不过教训小七两句，说的都是光明正大的道理，就招出她这番长篇大论来。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小七多么了不起呢。

老太太笑咪咪的，很是开怀，“令堂真是宽厚待人。”也是我家小七乖巧可爱，招人待见。丫丫亲热的笑着，“不止我娘亲，阿爷、外公、祖父、外祖父还有爹爹，都偏疼小七！小七不是管着厨房么，但凡能按时按点儿吃上饭，阿爷和外公都把小七一通猛夸。”要是饭菜推陈出新，色香味俱全，更是把小七夸的天上有地上无。

老太太笑的舒心欢畅，“南宁侯府全家都宽厚。”她知道流年在夫家受宠爱，这时听丫丫绘声绘色的一说，更加明了。祖父们能按时吃上饭就逮着小七夸奖，这是小七可爱，也是祖父们心性厚道，疼爱晚辈。

老太太和丫丫这一唱一和的，流年羞涩的低下了头，四太太脸色发白，手脚冰凉。自己才炫耀过锦年怀孕，便听到这么一番话，让人情何以堪。小七日子过成这样，自己在她面前有什么可炫耀的？

四太太有些头昏，勉强支撑了一会儿，还是起身陪笑，告罪回房。老太太温和说道：“你也上了年纪，要当心身子。不可操劳，不可多操心，要好生养着。”四太太陪笑答应，走了。

流年轻声开了口，“这又何必，她到底是五哥和小柏儿的娘亲。”让她心中得意好了，让她训斥上几句好了，咱们又不损失什么，换来合家安宁。

丫丫淡淡一笑，“气不过。”她招来的胡月，差点害了小遂平。过后一句道歉自责的话都没有，依旧太太平平做她的谢四太太。如今还要小七低声下气哄着她不成，凭什么。

流年还要再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丫丫低声笑道：“她便是真生了气，奈何不了祖父祖母，也奈何不了你爹娘跟小十，只能折腾她自己的儿女、儿媳罢了。”全园像一个铁桶般严严实实，四太太根本插不进手，你担心什么。

流年低了一回头，“五哥和小柏儿，还有六姐姐，我们虽是同父异母，情份也很不坏。太太是他们的亲娘，若生了气，生了病，总是他们作难、心疼。”四太太都这个年纪了，几乎不可能被改变。既然这样，不如大家一起哄着她，让她开开心心过日子，延年、锦年、柏年能省多少事。

丫丫歪着头，饶有兴致的打量流年。流年有些讪讪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是正经八百的兄弟姐妹。这个，至少可以算是半兄，半弟，半姐。丫丫你想想，你对大哥二哥和乃山的一半情意，该有多少？我对五哥、六姐、小柏儿的情意，大概是你对大哥二哥乃山情意的一半，要说也不少了，不少了。”这种情意，做点旁的或许不够，替他们着想，让他们省心省事省力，还是可以的。

丫丫抿嘴笑，“情意还能分两半不成。”小七你这账是怎么算的，一半的情意？流年很是不好意思，“那个，该糊弄的时候糊弄过去就得了，不必较真。”水不必那么清，人不必那么精明，凡事大面上过的去就成。大账一定要算清楚，明细账么，含糊些无妨。

中午松年、鹤年、延处、棠年、柏年、张屷陪谢大爷、四爷喝酒。席间，松年冲张屷举起酒杯，“小七性子娇，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乃山多担待。”张屷认真的摇头，“大舅兄，这酒我不能喝。小七什么都好，什么都周到，没有要我担待的地方。”他这话一说出，众人都笑，包括方正的谢大爷，喜怒不形于色的谢四爷。

午饭后，棠年、流年又陪老太爷、老太太说了半天家常，方才起身告辞，去了全园。何离看见颐姐儿、和哥儿，心肝宝贝的叫着，一个一个抱在怀里亲热。流年拉着张屷诉苦，“自从小遂平出生，我就备感失落。后来有了小十，有了和哥儿，我越来越不受重视了。”有了小孩子，谁还希罕大孩子？巴不得大孩子赶紧长成大人，能独挡一面。

张屷给她出主意，“那好办，咱们也生个小宝宝，往后咱们跟小宝宝玩，不理会他们。”流年仔细想了想，“这主意好！乃山，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生个小宝宝。”

张屷大喜，趁机表明心迹，“不拘是小小七，还是小乃山，都是咱们的心肝宝贝，好不好？”不用非要生小乃山，生小小七也蛮好的，我喜欢。

流年装模作样的想了想，郑重点头。反正生男生女的又不能由着自己挑拣，大大方方依他好了。生孩子又不是定制产品，性别能由着做父母的选择。

张屷得了妻子的许诺，心中舒畅欢喜。不拘是对着外甥外甥女，还是对着年纪小小的小舅子，都是一脸和悦的笑，耐心十足的陪他们玩了半天。棠年浅笑，“乃山这么喜欢孩子，不妨自己生一个。”张屷点头，“正有这个打算。”

小七很快要过十八岁生日，钱大夫每旬替她扶脉，说身体康健的很，怀孕生子定然无碍。一切都是这么的完美，相信很快会有小小七，或者小乃山。张屷怀中圈着小十，温柔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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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流年走到谢四爷跟何离面前,一脸的骄傲自豪,亲手送上烫金请柬,“两位,我即将年满十八周岁！届时会在寒舍设宴,请两位务必赏光。”十八岁了,正式长大成人了，必须要有个隆重的仪式。乃山的妈妈最是体贴，不用自己开口提,她老人家早已决定设下家宴，好好庆祝。

何离生平第一回被这么正式的邀请，又是激动又是不安，“我也去？不合适吧。”南宁侯府这么隆重的给小七过生日,自己这身份，却去凑什么热闹呢，没的倒让人看轻了小七。

流年叉着小蛮腰，气势凌人，“您去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是您生的，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过十八岁生日呢，成年了，这么重要的时刻，亲爹娘不在场怎么成。

何离不忍心拒绝流年，也不好答应就去，求助的看向谢四爷。谢四爷轻飘飘开了口，“去，咱俩带着小十，一道过去。”小七是晚辈，过个生日没有大肆铺张的道理，到时只有南宁侯府诸人罢了。他们家的人，都不把世俗尊卑放在眼里。

“到了那天，肯定分男客女客。我么，跟亲家公、棠儿、女婿他们一起喝酒。你带着小十，跟亲家夫人、丫丫、小七一起饮宴，至多加上丫丫的大嫂二嫂，没旁人了。”谢四爷这么详详细细的一说，何离心中略定，点头答应了。

流年很是留恋不舍，“做小孩顶多做到十八岁，过了十八岁生日，怎么着也该是大人了。阿爷和大哥大嫂快要往东昌侯府搬，到时候，我该帮着婆婆管家了。”不能只管吃饭，衣食住行全都要负责。

流年在父母面前撒够了娇，又蹭了顿晚饭，才和夫婿、兄嫂一起离去。何离送走儿女，牵着谢四爷的衣襟掉眼泪，“虽说小七都嫁人了，总觉着她还是个孩子，舍不得她长大。”小七都要管家了，肩上担负的会越来越多。

谢四爷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慢慢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阿离，小七总要长大的，莫伤心。小七长大了是好事，她长大成人了，咱们才能抱上小外孙。”

何离眼中含着泪水，连连点头。谢四爷嘴角有丝浅淡笑意，循循善诱的问何离，“在别处，小七或许要像个大人似的奔波操劳。可到了咱俩面前，她能一辈子做小孩子，阿离说是不是？”

何离眼神温柔，“是呢，小七便是嫁了人，生了子，在爹娘眼里，她还是小孩子。”两人正说着话，小十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乳母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眼都不眨的看着他。

小十扑过来抱住何离的腿，仰起小脸“啊啊”的叫着，何离蹲□子抱起他，“小十，乖儿子。”小十抱在何离怀里，伸出一只小手去牵谢四爷，一手指着临窗大炕。谢四爷微笑，“小十想到炕上玩？好，爹和娘陪你去。”抱着小十上了炕，陪他玩起一个精巧的木制小车。

接下来的几天，四太太一直闷闷的，卧病在床。她这一病，延年和柏年倒罢了，该上翰林院的照常上翰林院，该上国子监的照常上国子监，不过是早晚到四太太房中请安问候。郗氏可苦了，要时时在婆婆床前侍疾。

谢四爷本是天天来四太太房里坐一会儿的，四太太这一病可倒好，他每天来是照旧来，却不进正房，只在侧间坐坐。问问病情，看看脉案、药方，温文尔雅的遣侍女问候几句，便飘然离去。

郗氏心中未免抱怨，两个儿媳妇呢，凭什么婆婆生病总是累着我一个？棠年夫妇二人可真清净，远远的住到郡主府，只管过自家甜甜蜜蜜的小日子。谢府的事，他们通是漠不关心。

郗氏回房后，延年温和道“辛苦”，又说“等小柏儿娶了妻，你便有了做伴儿的人。”郗氏吓了一跳，小柏儿媳妇还没说好呢，等他娶妻，那是哪年哪月的事？算了，还是自己想辙吧。

郗氏依旧在兢兢业业在四太太床前侍疾，却时常柔声跟四太太说着话，“爹爹素不喜病人，不见病人。他老人家回回来了，人在侧间坐着，眼睛却向这边张望，可见心中牵挂您，盼着您早日康复。”

郗氏声音轻柔，听到四太太耳中，只觉受用的很。儿媳妇说的很对，玉郎他不喜病人，便不能来看自己。却又心中牵挂，日夜思念，唉，害的玉郎如此，自己如何忍心？四太太这般想着，一日日好起来，郗氏暗暗松了口气。

十一月二十九，流年和张乃山一大早亲自过来谢府，把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接上马车。“我满十八岁了，多不容易呀。婆婆专门为我办了生日宴会，这样的场合，祖父祖母不去怎么能成。”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乐，“好好好，我们去，我们去。”才进门不足两年的年轻媳妇，谁家会为她过个生日这么大费周章？小七夫家都这么看重她，娘家更要郑重其事了。

流年兴冲冲吩咐车夫，“绕个圈子，到全园门口。”先接上爷爷奶奶，然后还要接上爸爸妈妈跟弟弟。到了全园门口，接上谢四爷、何离、小十，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南宁侯府。

到了南宁侯府，张雱、解语亲自接了出来，“您二老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对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十分客气亲热。寒暄见礼毕，解语和流年扶着谢老太太去了后宅，何离抱着小十，温柔得体的微笑着，跟在流年身边。流年一手扶着老太太，一手扶着她，时而陪老太太说话，时而逗弄小十，忙的要死。

张雱、张屷陪着谢老太爷、谢四爷去了前院大花厅，“伯父您能来真是太好了，两位家父，两位岳父都在，正翘首盼望您。”张雱客气说道。谢老太爷捋着白胡须微笑，成啊，今儿个五位老太爷聚齐，热闹了。

内院大花厅里，厅外搭着家常小巧戏台，琴曲悠扬，曼妙动听。厅内暖意融融，遍摆名色鲜花，布置的清雅大方，朝气蓬勃。谢老太太跟谭瑛坐了一席，解语跟何离坐了一席，简胜男、江笑寒、流年、丫丫坐了一席，骞哥儿、擎哥儿、颐姐儿等小孩子坐了一席。谭瑛细细告诉谢老太太，“那是骞哥儿，阿忱家老大。骞哥儿身边的那个小的是驭哥儿，阿忱家老二。您看这小哥儿俩是不是长挺像？活脱脱两个小阿忱。样子斯斯文文的是擎哥儿，阿池家老大，擎哥儿身边是攀哥儿，阿池家老二。这小哥儿俩模样随爹，性子也随爹，小小年纪遇事都有主意。”谢老太太也细细看了，满口称赞，“可不是么，个个都是好的。”

何离一直是躲在角落中的卑微人物，头回能正正经经坐回席，激动不能自持。解语话并不多，却异常温和，令何离如沐春风。人家是位尊贵的侯夫人，却愿意跟自己这种身份的人同坐，真是太过纡降贵。虽说这是私人场合，并没外客，何离还是感动的很。

简胜男和江笑寒打趣流年，“弟媳妇今儿过生日，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流年扬扬眉，“大嫂二嫂提醒我了，该给祖母、娘亲行礼去。”谢老太太、谭瑛、解语、何离面前都行了礼，敬了酒，说了一堆煽情话，惹的何离掉下眼泪——她早就想哭了，很辛苦的忍到现在。

在内院行过礼，流年又到外院给长辈们磕头。沈迈笑咪咪说道：“小不点儿快起来，今儿你过生日，是小寿星。”过个生日要小不点儿到处磕头，别把孩子累着。傅深也凑热闹，“小不点儿快起来，今儿你过生日，好生自在一天。”说完了又觉着不对，小不点儿哪天不自在了？

谢老太爷、岳培、安瓒都勉励了几句好话，张雱眉开眼笑的，“乖女儿，不必多礼。”谢四爷淡淡看了过来，无忌，小七什么时候成了你闺女？儿媳是儿媳，闺女是闺女，差远了。

流年在谢四爷面前下拜，谢过养育之恩。谢四爷伸手扶起宝贝小女儿，“小七，你自小到大给爹爹带来多少欢笑，这已经是最好的报答。”女儿，爹爹要谢谢你，带给我和阿离无穷无尽的快乐。

张屷看的眼谗，“养个小闺女真好”的感觉油然生起。小七，咱们还是先生个小闺女吧，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白白的，小小的，让人一看见就想抱走。

棠年温和劝诫妹妹，“过了今天，便又长了一岁。要有大人样，要知礼懂事。”小七，好妹妹，你不能再跟从前似的，睡起、爱偷懒、爱撒娇，大人要有大人样。

流年神气的扬眉，“那还用说么，我自然会有大人样。从明儿个开始，我便跟大嫂学着管家，我要里里外外……”正神气着，流年胃里一阵不舒服，实在忍不住，想要呕吐。

把棠年愁的。小七，不就是管个家么，你也至于这样？小时候你能坐着等吃等喝，大了，成家了，就要学着管家理事，逃不掉的。

张屷急忙过去，替流年拍着背。“大哥，你和大嫂不准走！”张屷霸道的下着命令，“让大嫂留下来管家。”看看，一提管家把小不点儿吓成什么样了，这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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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沈忱慢悠悠的答应,“我们不走。”看看小不点儿这模样,我们敢走么？我们若走了,娘亲单是照看她就够费事的。小阿屷，小不点儿，两个小笨蛋。

沈迈也急忙说道：“放心放心,我们不走。”走什么走,这里有阿雱,有孙子孙女,有重孙子，一家人和和气气团聚着多好，做什么要分成两处。

张屷冲着沈迈抱怨，“阿爷您倒是早说呀，不然小七也不会吓成这样。”抱怨完又转过头安慰流年，“阿爷他们不走了，还是大嫂管家。小七，别犯愁了。”

流年啼笑皆非,我胃口不好而已,怎么跟管家扯上了？祖父们纷纷表示关心,张雱关切的问着，“小七，今儿个吃什么了？”谢四爷把流年叫到面前，命人倒了杯清水递过去。

张屷谢了一声，接过茶杯慢慢喂给流年。棠年很是惭愧，小七你自己喝水不成么，一定要乃山喂？谢四爷神色淡然的看着，心中五味杂陈。她小的时候，肚子不舒服了是爹爹喂她喝水，如今却换成了张乃山。南宁侯府诸人都处之泰然，男人就是该对媳妇好，没什么可说的。

流年喝过一杯水，觉着肚中暖暖的，又恢复了元气，“从今天开始，我是大人了！诸位，今后我会协同娘亲、大嫂管理南宁侯府，定会确保诸位食有鱼、出有车！”慷慨激昂的发表起就职演说。

祖父们微笑颔首，成了，有小七在，咱们饿不了肚子，吃饭能吃饱，穿衣能穿暖。张雱哈哈大笑，“晚鸿，你看小不点儿多好玩。”胜男跟笑寒管家的时候，悄没声息的就上任了。哪像小不点儿，先要广而告之一番。

沈忱、岳池、张屷三兄弟很给面子的鼓掌叫好，“小七，好样的！”流年意气风发的冲他们拱拱手，“多谢，多谢！”乃山，还有大哥二哥，你们太支持我了。

棠年牵牵谢四爷的衣襟，“爹爹您看，小七还是这般孩子气。”谢四爷浅浅笑着，“她还小。”棠儿你着什么急，乃山是小儿子，小七是幼子媳妇，娇惯些在所难免。

流年给长辈们敬过酒，张屷送她回了内宅。路上两人并肩慢慢走着，说着话，“早上咱俩一道吃的饭，饭菜都很新鲜。”怎么会吐呢，吃坏什么了？“我早起就有点恶心，还没吃饭的时候就想吐了。”不是早饭的事。

张屷停下脚步，轻声责备，“怎不告诉我？”流年心虚的笑笑，“急着过生日嘛。”这些细枝末节，哪有空去理会。要琢磨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要把自己打扮的淡雅宜人，恶心呕吐什么的，多扫兴呀。

张屷低头凝视妻子，“小七，往后不许这样。若是有什么不舒服，要即刻告诉我。”流年理亏，柔声答应着，“嗯，以后不会了。”张屷又补上一句，“若是我不在家，要告诉娘，或告诉大嫂。”流年也一一答应。

张屷牵着妻子的小手往内宅走，有些闷闷的，“岳父神色不大好呢，定是觉着我没照顾好你。”流年捏捏他的手，“不会啦，他一向是那个神色，今儿个跟往常一样。乖，莫多想。”可怜的乃山，唯恐岳父不待见他。

到了内宅，张屷把流年带到解语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解语微笑，“莫担心，有我呢。”张屷爱操心，“让她坐您身边好不好？您看着她。”解语忍着笑，“好，我看着她。”小阿屷，你爹爹、哥哥都疼媳妇，也没像你这样呀。

张屷走后，流年被胜男、笑寒好一通打趣，流年讪讪的拿起酒杯想要喝酒，却被解语拦下了，“小七，今儿你肠胃不适，不宜喝酒。”都要呕吐了，还敢喝酒？不许不许。

何离悄悄问流年，“肠胃不适？”流年老实交代，“恶心，想吐，还有点没力气。”何离问之再三，惊喜的抬头看向解语。解语微笑点头，估计着应该是了。

流年夹起一筷子炒红果，解语、何离异口同声说道：“不许吃！”那是山楂，你吃它做什么。流年夹着一粒红果，看看妈妈，再看看婆婆，听话的放下，不吃了。

这么一来，谢老太太、谭瑛也好，胜男、笑寒、丫丫也好，都觉出了不对劲。谭瑛把解语叫过去细问，解语含笑说了，“估摸着是，所以不许她吃。大夫还没扶过脉呢，等饮宴过后，便请钱大夫过来。”有早孕症状，但尚不确定。

谭瑛不依，“等什么等。”这事还能等啊，快请大夫过来。谢老太太也是一样，“心急的很。”解语陪笑，“本想等到饮宴之后的，如此，我即刻请大夫过来。”想想也是，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不必讲那些虚礼。

解语、何离带着流年去了暖阁，请钱大夫过来扶脉。钱大夫细细诊了半天，含笑道了恭喜，“日子尚浅，一个多月了。”写下一个保胎的药方，“每日服一剂。”解语谢过钱大夫，命人送回前院。

流年有些呆呆傻傻。怀孕了？自己腹中已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它是自己和乃山的骨肉，是自己和乃山生命的待续，多么奇妙。它是男是女，会像自己还是会像乃山？流年捧着自己平平的小腹，又是喜悦，又有些不安。

解语拉过她的小手，“小七，你如今是双身子了，凡事都要当心，要为孩子着想。”何离也拉着她的小手，有些埋怨，“傻孩子，你自己竟不知道？”小日子没来，竟毫无知觉。

流年心虚的解释，“小日子该来没来，我也有些疑惑的。不过心慌要过生日，就岔过去了。钱大夫本是每旬替我扶脉的，这回我忙着，没请他来。”

何离一边埋怨着，一边交代了无数的事，“山楂是不能吃的，甲鱼也不能吃。不许蹦蹦跳跳的，不许骑马，不许游水……”不管她说的对不对，流年都乖巧的点头，答应的很痛快。

解语盘算着，“产婆该早早的请下，除了大夫，你身边还该有两个嬷嬷。”自己又不能整天看着小不点儿，给她两个嬷嬷，从早到晚守在她身边。

等流年重新回大花厅的时候，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小七要做母亲了，做母亲的人，勇敢又坚强。”“小七要给爹娘添孙子孙女了，真了不起。”

谭瑛温和说道：“小七只管安心养胎，无论生男生女都好。”时人大多重男轻女，小七，南宁侯府可不会这样。解语笑着反对，“娘，您说的不对，生男生女不一样呢，我和无忌都想要小孙女。”阿忱、阿池各生了两个孙子，我俩有四个孙子了，还没孙女。

谢老太太心里热乎乎的。小七怀孕晚，南宁侯府没说什么。才怀上孩子，婆婆就笑着说想要孙女。有这样的夫家，有这样的婆婆，小七是泡到蜜罐里了。

外院大花厅也是一片欢腾。祖父们有早已猜着的，有恍然大悟的，都是面目含笑。张雱站起身，大力拍着张屷的肩膀，“小阿屷，你行啊。”沈忱和岳池一本正经的夸奖，“小阿屷，本事大！”张屷正高兴的头昏，被父兄这么一夸，更是只会咧着嘴傻乐。

棠年轻笑，“这回小七遂了心愿，又能名正言顺不管家了。”平时她还管不了什么事，怀了孩子，更不敢给她派活儿了。她是头胎，岳父岳母还有乃山肯定心疼她，不许她操劳。

谢四爷淡淡吩咐，“棠儿，往后你和丫丫看好小七，不许她顽皮淘气。休沐时也不必回府，或是你一个人回，让丫丫留下。”棠年微笑应“是。”爹爹您就偏心吧，平时总催着我们回家，小七一怀身孕，我们就不必回府了。

饮宴结束时，张雱、张屷父子二人送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回去，谢四爷跟何离没走——小十跟驭哥儿、攀哥儿玩高兴了，死活不肯跟他们分开，“不狗，不狗。”小十很执着。

小十不肯走，流年也可怜巴巴的，“我很喜欢，又有些害怕。”做母亲是终身职业，生了孩子以后要牵挂他一生一世。母亲平凡而又伟大，流年既向往做母亲，又怕自己担负不起这神圣的职责。况且，生孩子是危险的事，“人生人，吓死人”。

如此，何离自然舍不得走。谢四爷淡淡问着棠年，“在你家借宿一夜，可方便？”棠年恭身答道：“方便，极方便。”丫丫笑盈盈曲膝，“是我们的荣幸。”命人收拾出一处风景优美的院落，请谢四爷、何离带着小十居住。

小十和骞哥儿、驭哥儿等孩子们凑在一处，玩的聚精会神。何离陪着流年，轻轻柔柔宽慰她，“怀孩子，生孩子，都是自然而然的事，天经地义的事，不用害怕。”流年偎依在妈妈怀里，心里踏实多了。

晚上，等孩子们疯够了，谢四爷、何离带着小十，棠年、丫丫带着小遂平、和哥儿，穿过月亮门，去了含山郡主府。谢四爷倚在临窗大炕上，何离坐在一边给小十绣着个莲叶肚兜，小遂平、和哥儿、小十坐在炕上玩耍、打闹，温馨和谐。

“你若住回去，爹爹天天能如此。”谢四爷念念不忘。他最耿耿于怀的，是棠年一家居然不能常住谢府，居然不能常常陪伴老太爷、老太太，和自己这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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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棠年提醒他,“爹爹,我和丫丫若住回去,小七可就是一个人了。”公公婆婆再好,夫婿再好，究竟比不上亲哥哥亲嫂嫂吧。我们住回去,剩小七一个人,好不可怜。

谢四爷沉吟片刻，默默点了点头。小七直到如今还是孩气十足,惯会依赖爹娘兄嫂。有棠儿和丫丫夫妻二人在她身边,自己和阿离也不用牵肠挂肚的，担心小七出岔子。

棠年回房后,一五一十跟丫丫说了，“爹爹偏向小七。”丫丫笑道：“都是一样的呀,我家也是，爹娘偏心我。”儿子能胡打海摔的，闺女可不成，闺女娇气。

棠年浅浅笑，“也不知乃山如今怎样了。”不会还在傻乐吧。丫丫很笃定，“小哥哥么，这会儿定是围着小七献殷勤呢。”他肯定是怀抱娇妻，甜言蜜语。然后么，小七本是有些害怕的，却被他哄的喜笑颜开。

丫丫的卦不错。张屷确实是温柔抱着流年，在流年耳畔说着各种各样的情话、傻话，流年微笑着捉过张屷的手，放在自己平平扁扁的小腹上，“乃山，你要疼孩子。”张屷亲亲她的脸颊，“嗯，我要疼妻子，也要疼孩子。”

第二天何离又见到流年的时候，觉着女儿脸色柔和，神情镇静，令人大为放心。解语也欣慰，我家小阿屷本事不小嘛，很会哄媳妇儿。

下午晌，何离抱着小十，跟着谢四爷回了全园。“小七婆婆待她那么好，咱们再没什么可操心的。”何离着实感激解语。“有棠儿和丫丫在，小七吃不了亏。”谢四爷对自己的儿子儿媳有信心。

虽然如此，何离隔三差五的还是会抱着小十去看流年。流年见了弟弟总是笑嘻嘻的叫他“谢棣年，谢十郎。”小十礼貌的冲流年笑笑，然后左右张望，寻找骞哥儿、驭哥儿的身影。

流年怀孕后，依旧和张屷睡一张床，并不曾分开。张屷房中自然没有添人，只有流年一个。为此何离很是感概了一番，“张家家风真好，小七嫁到张家，真是有福气。”谢四爷慢吞吞说道：“棠儿也是一般的洁身自好。丫丫，也是有福气。”

温馨平静的日子一天一天如流水般过去，腊月过后，很快到了元旦。快过年的时候，丫丫亲自去了趟皇宫，跟卓皇后请假，“家中三嫂嫂怀了身孕，这是第三个月，正是要紧时候。”卓皇后微笑允了。

含山的三嫂嫂，是谢家那位七小姐吧？卓皇后心中不快。我家阿显至今记挂着她，不肯娶妻。她可倒好，怀上孩子了。卓皇后很想为难为难流年，不过卓皇后是明智的女人，知道皇帝看重含山，自不会在这等小事上驳含山的面子。

谢大太太也进宫跟皇后请安，顺便提起，“舍侄女嫁到宜春侯府，如今有了六个月的身孕。”皇后微笑，“元旦朝贺，准她请假。”这本是可有可无的小事，一位阁老夫人开了口，何妨给她这个人情。谢大太太诚惶诚恐的谢了恩，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卓皇后听了很是受用。

元旦朝贺流年没有到场，正月里也没到谢家拜年。正月初三，孙女、孙女婿们回谢家拜年的日子，张屷一个人上门了，“小七不便出门，让我替她给长辈们磕头。”

四太太这时才知道流年怀了身孕，有些生气，“我是不是小七的嫡母？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禀告于我？”谢四爷温和劝她，“前三个月不稳当，所以才不说。这是喜事，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四太太拿出帕子拭眼睛，“她没拿我当嫡母！棠年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小十更甭提了，整天连个照面儿也不打。玉郎，我是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他们竟这样对我。”

谢四爷缓缓说道：“小七出了阁，四时八节都会送礼回来，少孝敬你了么？棠儿自小到大，在你面前何曾缺过礼数。大过年的，休要生事。”

四太太哼了一声，“他还不缺礼数？清清净净住到外头，家里老太爷老太太想他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管不顾的。要说也是，祖父祖母都顾不上了，哪顾得上我这嫡母。”

谢四爷眼神冷隽。这话是什么意思，要败坏我棠儿的名声不成。棠儿是清贵翰林，名声上出不得一点瑕疵。棠儿若是跟“不孝”沾上一点边，对他仕途便十分不利。

四太太越说越气愤，“谁家儿媳妇不服侍婆婆的？他可倒好，长大成人娶了妻，媳妇却不肯在婆婆面前尽孝。说起来我是有两个儿媳妇的，朝夕服侍的却只有郗氏。”

谢四爷声音清冷，“谁家郡主儿媳要服侍婆婆的？身为郡主还服侍婆婆的只有昭仁郡主一人。昭仁郡主，如今可是身在尼庵。”

昭仁才回到开封，她父亲豫王就被改封陆王，移藩陆都。昭仁一家子辛辛苦苦随着陆王到了西北，途中受了不少挤兑。她父亲豫王是不管事的，豫王妃虽厉害，却禁不起府中庶子众多，难以约束。况且昭仁确是做了有失颜面的事，让豫王府丢了人，也丢了富庶藩地。

好容易到了西北，住进按规制盖好的郡主府，昭仁家中又生变故。仪宾的妾侍有得宠的，有不得宠的，不得宠的便是留在京城的那几对母女，得宠的，是两个生了聪明伶俐儿子的妾侍，一姓鲁，一姓武。鲁氏和武氏自打生了儿子，便受仪宾父母看重，在郡主府嚣张的很。自打胡月的白猫扑了人，她们也受了牵连，从京城到河南，再从河南到西北，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

鲁氏和武氏难免心中不服，“都怪大小姐！”这两人都是市井女子，空有幅好容貌，却没见识，也没人品。她们只管抱怨，却从不想想，她们吃的也好，穿的也好，全来自昭仁郡主。

鲁氏和武氏既是心中有恨，自然少不了时常讽刺挖苦胡月。胡月娇生惯养的，哪受的了这个，这二人分明地位卑下，却敢对着自己这嫡女高声说话，有没有王法了？胡月自事发以来挨了不少骂，也受过罚，可那都是她的正经长辈，不是鲁氏和武氏这样的低贱女子。胡月生了恨意，这日鲁氏和武氏照旧对着她喋喋不休的斥骂，胡月忽然拨出利刃，刺死鲁氏，刺伤武氏。

仪宾和昭仁赶来时，只见鲁氏已死在血泊之中，武氏惊慌的缩在屋角，身上全是血。仪宾大怒，“将这逆女捉住打死！”反了，用猫扑人还不算，直接动上刀子了！

仪宾指挥着家奴捉住胡月，挥刀要亲手杀了“逆女”。胡月绝望的闭目等死，昭仁郡主彻底灰了心。自己到底贪恋这男人什么呢，不过是死了个姬妾，他要杀死亲生女儿！

“住手！”昭仁发了威，“不过是死了名奴婢，大惊小怪的做什么？”鲁氏、武氏出身都卑贱，卖身契还在昭仁手里。主人打死奴婢，无论如何不至于要偿命。

昭仁跟仪宾翻了脸，不惜对外揭露家丑，也要保住胡月的性命。到最后，胡月被勒令进尼庵修行，连豫王妃也救不得。昭仁舍不得爱女，自愿随胡月一起落了发——自从看清仪宾的真面目，那个郡主府仿佛地狱，再也呆不下去。

仪宾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昭仁既出了家，郡主府朝廷自然要收回，仪宾的俸禄也不再支给他。仪宾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一下子成了白身，成了要自谋生路的人。

他有父母要赡养，有儿子要抚养，还颇有几房妾侍。没了郡主府，没有俸禄，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仪宾的日子一天天穷困潦倒，以至于揭不开锅。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仪宾，仪宾的父母亲大人，才想起昭仁的好。有昭仁在的时候，他们真是锦衣玉食，享尽人间荣华富贵。

仪宾的父亲胡老太爷颤巍巍吩咐儿子，“去，去接郡主回家！”胡老太太也哭着央求，“快把儿媳妇求回来吧，等她回来，我拿她当婆婆敬！”仪宾还真听父母的话，真去尼庵求过昭仁，可昭仁看都不肯看他一眼，只管敲手中的木鱼。

尼庵中总是清苦的，比起郡主府的富贵，不可同日而语。昭仁和胡月落到这个地步，颇令京城贵妇们唏嘘。到底是位皇室郡主，下场如此悲惨。

提起昭仁，四太太心虚的缩了缩身子，不再说话。当初她结交昭仁，为的就是羞臊丫丫，让丫丫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皇室郡主。结果捅了个大篓子，差点害了小遂平。四太太自己也吃亏不小，生了好几个月的病。唉，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正月初六，锦年和黄恪到南宁侯府拜年。解语伸手扶住锦年，“快别多礼。”分宾主落了座，解语温和跟锦年说着话，“怀了身子，凡事都不可大意。今儿下雪呢，路上可好走？”锦年笑盈盈说道：“小雪，不碍的。”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流年和张屷才并肩走了进来。张屷小心翼翼看着流年，显然极重视怀孕的嫡妻。锦年看在眼里，一阵心酸。

虽然今天下小雪，来喝年酒的亲戚还是不少。流年却不招待亲眷，只和锦年在暖阁中自在说话，“六姐姐，咱们不凑热闹，躲躲清闲。”

锦年抿嘴笑笑，“大过年的，你不待客？”流年理直气壮，“我是孕妇啊，六姐姐，孕妇在我家，享有种种特权。”南宁侯府是很人道的。

171

锦年大方得体的微笑着,眉宇间却有掩饰不住的寥落之意。同样是孕妇,小七在南宁侯享有种种特权，自己在宜春侯府却要对着婆婆陪小心。自己是什么身份，小七是什么身份,天差地远。偏偏徐太后多管了一回闲事,小七如今竟比自己这嫡女还强了。

暖阁中摆着两个玉石条盆，盆中种着婀娜多姿的单瓣水仙，形如盏状，花味清香，又名“玉台金盏”。锦年客气的称赞着，“这花摆的好，屋子越发暖，花味越发清香,好不雅致。”

锦年顾左右而言它，流年识趣的很，笑盈盈说起盆栽、摆设，“大冬天的的，水仙和腊梅都好。水仙清香扑鼻，腊梅浓香馥郁，都是佳品。”

流年身后侍立着两个大丫头，两个嬷嬷，对流年照顾的无微不至。两个嬷嬷都是中年女子，相貌温婉，言行举止彬彬有礼，服侍流年细心周到。这两个嬷嬷并不是谢家陪嫁，显然是南宁侯夫人派过来的。可是对流年又恭敬又亲热，丝毫不搭架子。

暖阁里有些热，锦年心头有烦燥之意，“许久没见七妹妹，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待要开口，却又好似无话可说。”流年笑吟吟，“不急不急，六姐姐慢慢想，咱们消消停停的。”挥挥手，命侍女、嬷嬷等人都退下。

锦年也摒退侍女，神色复杂的看着流年，“有一件事，我年前方才得知。七妹妹，我婆婆原来相看过你的。”那时全夫人初回京城，一门心思想给黄恪相看个才貌双全的名门嫡女，一度对流年颇为上心，直到得知流年是庶出。

流年神色不变。若眼前这姐姐是瑞年，还能神气活现的炫耀一番，“晚了！我早就被相中，早就被定下了！”可对着锦年么，还是低调为好。

锦年咬了咬牙。小七你能嫁到南宁侯府，根本就是莫名其妙！谁知道徐太后哪根筋不对了？知道宜春侯夫人相看过你，你竟是无动于衷么？

锦年意味深长的笑着，“我婆婆倒是蛮喜欢你的，可惜你是庶出，做不得宜春侯府的正室嫡妻。你知道么？后来我和世子议亲的时候，婆婆曾想过，若亲事成了，要你媵过来。”小七，你这身份，如果不是徐太后突发奇想，也就是做媵的命。

流年神色依旧不变，静静听着。“婆婆曾想过”，是那位竹竿似的全夫人暗中幻想的吧，锦年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你和全夫人已是无话不说的好婆媳，她会把曾经的心中所想对你全盘托出。

锦年没有看到流年羞忿难堪，未免有些失望，“后来这亲事一直没议成，媵妾的事婆婆也只是想想罢了。再后来，你被徐太后赐给南宁侯府，我的亲事才说定。我婆婆直叹可惜呢。”可惜了，那么美的庶女，竟不能做媵。

锦年捧着大肚子，笑吟吟看着流年。流年淡淡一笑，“六姐姐，你婆婆不是曾经想要媵妾，是如今想要媵妾吧？”锦年算不上惊才绝艳，却也不笨不傻。她这么明打明的说出难堪往事，不会只是为了让自己面上无光，心里难受，一定有其他原因。可能是什么呢？那竹竿似的全夫人性子执拗，保不齐还幻想美貌媵妾呢。

锦年怔了怔，急忙否认，“没有，不会！如今娶都已经娶过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媵。”媵是古礼，唐代以后哪里还有媵？真是胡闹。只是胡闹的人若是身份特殊，性子又偏执，可真是让人费神。

“如此甚好。”流年缓缓点头，“六姐姐，我们是同父姐妹，荣则同荣，辱则同辱。宜春侯夫人若拿什么媵妾来难为你，我可不会干看着，定会站在六姐姐身后，为你摇旗呐喊。”

锦年强笑，“多谢你了。往后你若有事，告诉姐姐一声，姐姐替你做主。”姐妹之间是该你帮我，我帮你，这个没错。如果小七有事求到自己面前，自己这做姐姐的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锦年一向爱面子，时时不忘身为嫡女的尊严。流年也不多问，津津有味的谈起饮食，“昨儿个吃了个山药球，味道真好，样子也好看。”锦年很配合的微笑，“是么？真好。”

毫无疑问，锦年的婚姻一定是遇到问题了。黄恪成亲前是有通房丫头的，好像还不止一个。成亲后倒是很尊重锦年，那些通房很少理会。不过自打锦年怀了身孕，全夫人赏了个贴身服侍的大丫头过来，黄恪没有拒绝。

婚姻制度从一开始出现，就是保护男人利益的，而不是女人。最初的人类在□关系上是没有限制的，不仅在兄妹中间，就是父母子女中直系血亲间也没有禁忌。后来发展到了群婚、对偶婚，直到私有制有了雏形，才出现一夫一妻制。一夫一妻婚姻制度的出现，是为了保护男人的财产，妻子也是丈夫财产的一部分。在这样的婚姻制度下，女子想为自己争取到美好的生活，需要实力，需要智慧。

单以谢家为例，老太太有实力，大太太有智慧，都生活的不坏。四太太是中人之姿，没有太善良也没有太恶毒，但遇到谢家这样的人家，育有延年、锦年、柏年这样的子女，下半生也会平安顺遂。当然了，感情是另外一回事。礼法能保证嫡妻的地位，保证不了似水柔情。

两个孕妇和乐的说着家常。锦年状似无意的提起，“七妹妹，如果你婆婆要给你夫婿选媵妾，你会如何？说着玩的，七妹妹，只是如果。”

流年浅笑，“我婆婆跟亲娘似的，哪会出这主意。如果她老人家真跟我这么玩耍，我便跟她说：世子哪有侯爷尊贵，侯爷都没有媵，世子怎敢有？”告诉那竹竿似的全夫人，要塞女人，先给你男人塞一个！

锦年轻轻笑了笑，“七妹妹很机灵。”流年笑着摆手，“哪里哪里，过奖过奖。”锦年心中微晒，小七，你已嫁为人妇，即将为人母，却还是这般禁不得夸。才夸你一句，你就飘飘然了。

锦年又闲闲问起，“若是有一亲戚家的少女，既美貌又有才情，却无意间落入你夫婿怀中，你该如何？”说完之后，见流年很是困惑，微笑补上一句，“她家道中落，难觅高门亲事。”

流年嗤之以鼻，“这还不好办，她能落到一个男人怀里，就能再落到另一个男人怀里。我倒要看看，她能同时嫁几个？！”阴谋诡计谁不会呀，你能设计这场面，难道我不会？这种处境的少女身边侍女不会太多，实力不会太强，想设计她，难度应该不大。

锦年垂下眼睑，不知在想着什么。流年唠唠叼叼说着，“这样的少女是最不能进门的，否则后患无穷。六姐姐，咱们从前见过韩国公府的吴萱、吴芃，你还记得吧？她们两家都有这样的人，家里一天到晚的不太平呢。”

锦年似笑非笑看过来，“谁不想像你家这样清清净净的，哪里能够？”小七你莫名其妙交了好运，不知道人间疾苦。哪家贵妇想给丈夫纳妾收人的，不是没法子么。

“日子都是自己一天天过出来的。”流年表示反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便要做什么样的打算。”想过清清净净的日子，那想办法呀，谁的好日子是从天上掉下来，丝毫不用经营的？

“那我来取取经罢。”锦年微笑，“若是夫婿另外有了心仪之人，七妹妹你会怎么做？”男人么，送上门的美女他不会推拒，多多益善。女人不能“善妒”，要贤惠大度能容人，怎么办。

流年已经出离愤怒了。乃山移情别恋？怎么可能！家里放着我这么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绝色美女，他会另有心仪之人？锦年你真是没眼色，没眼光，不擅言辞。

流年挺直腰身，“乃山才不会这样呢，我俩可要好了！要是他真喜欢上别的女人，我会哭死的，肚子里的->小说下栽+奇书网qisuu。ＣＯＭ电子书<-宝宝也会伤心……”

“不许胡说。”青年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传过来，门帘挑起，张屷身披貂裘，缓步走到流年身边，面带责备，“你说的话，宝宝会当真的。”

张屷蹲下身子，认真对着肚皮说话，“宝宝，你娘方才是信口胡言，莫理会她。爹爹疼你娘，疼宝宝，才不会去喜欢别人。”怎么能跟孩子乱说话呢，这可不成。

甜言蜜语又不要钱，流年向来不吝惜，“乃山最好了，我感动的想哭”“咱们和宝宝是一家人，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咱们一家三口守在一起，多一个人也不要。”张屷微笑，“怎么会，咱们往后还会有宝宝。”小不点儿乖，生一个孩子可不成。

午后阳光照进来，有一点刺眼。锦年闭上眼睛，心里空空落落的。小表哥对妻子竟是这般体贴，这般亲热，小七你一介庶女，何德何能，能令小表哥如此待你？

未时末，锦年和黄恪告辞离府。流年有事要请教沈忱，张屷陪着她一起去。沈忱、简胜男看见流年过来，都笑着命令，“小不点儿斯斯文文的，不许跑不许跳。”怀了孩子，不许再调皮。

流年很严肃，“自从过了十八岁生日，我便是彻头彻尾的大人了。”我一直在以成年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好不好，还拿我当孩子哄。

说笑了一会儿，流年表明来意：锦年似是不大顺遂，宜春侯府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沈忱和黄恪也算是有些交情，对宜春侯府的事，或许知道一二。

沈忱取笑道：“小不点儿很友爱姐妹呢。”流年笑嘻嘻，“莫说同父姐姐了，便是堂姐有事，也要伸出援手的。倒不是为她们，是为了父亲、祖父。大哥您不知道，我家祖父、父亲都是疼孩子的人，哪个儿孙日子不舒坦了，他们都会牵挂的。”

沈忱和简胜男都啧啧，“刮目相看，刮目相看。”原来小不点儿这么孝顺老太爷、谢四爷，从前愣是没看出来。张屷板起脸，“大哥大嫂，不许嬉皮笑脸。”小不点儿是来问正事的，看看你们，做长兄长嫂的没个正形儿。

张屷越严肃，沈忱越想笑。简胜男偷偷拉他一把，“莫笑莫笑，小阿屷会恼羞成怒的。”沈忱正色说道：“黄家的事我不曾留意，弟妹莫担心，我使人打听去。黄家的事，不难打听。”流年喜滋滋道了谢，张屷陪着她慢慢走了。沈忱直憋到小阿屷和小不点儿走远了，看不见了，才放声大笑。

沈忱做事素有效率，很快打听到了宜春侯府的□：锦年和黄恪的亲事不是薛氏做的媒么，薛氏这两年跟全夫人常来常往，颇为投缘。薛氏夫家有个出了五服的侄女，姓章，不知怎么着被全夫人看见了，欣赏的很，时时拉着往宜春侯府去。然后不知怎么的，这章姑娘落到黄恪怀里了。

章姑娘是武安侯府旁支，“旁支，通常是很穷的。”沈忱解释道。流年很善解人意的点头，我知道，红楼梦里贾家的旁支也很穷，要依附着贾府过日子的。

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落到一个男人怀里，还能再活着么？章姑娘哭哭啼啼要寻死，黄恪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秀丽面孔，毅然决然，“我娶你！”

这个娶，可不是容易的。娶做正妻没可能，黄恪有妻室，妻室还是望族嫡女，娘家有位阁老伯父，有位做通政的亲爹。纳做妾室呢，章家又觉着丢不起这个人。磨来磨去，全夫人有了好主意，做媵好了。做媵的女子，全是出身好的，有身份地位的，比正室也差不多少。章姑娘跟恪儿媳妇算是表姐妹，做媵，正合适。

问题又来了。媵，是古书上才有的，实际上谁也没娶过。这媵，怎么个娶法？宜春侯府跟章家正商量着。说是宜春侯府，其实就是全夫人。宜春侯放了外任，根本不在京城，也不知道这件事。

沈忱把事情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发觉流年正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看。不止是盯着自己，还盯着小阿屷看了半天。小不点儿你怎么了，想什么坏主意呢。

“你俩，虽都是侯府世子，但都不合适。”流年下了断语，“还是再寻摸个人吧，身份跟黄恪差不多，家世跟黄恪差不多，年龄别太大了，长的别太丑，一定要是怜香惜玉的性情。”

“我能不能理解成，这个人一定要好色？”张屷很谦虚的求证。流年摸摸下巴，“通俗点说，就是这样了。不过乃山，讲话还是含蓄一点比较好。”张屷谦虚的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沈忱交往颇广，“这样的人么，倒还真有三个两个的。我想想，给章姑娘拣一个年轻貌美、性子和善的。”武安侯家就有这么一位，不过同是姓章，太扯了，换一家吧。

正月初十，武安侯府大宴宾客。赵国公的孙子姜清也在坐，因皇帝是静孝真人从小养大的，故此对赵国公府眷顾的很，姜清整天游游逛逛，日子很逍遥。

172

姜清很会怜香惜玉,府中姬妾甚多，全都是穿金戴银、锦衣玉食，比寻常人家的正经奶奶太太还阔气。姜清嫡妻许氏，是一乡间贫儒之女，从小读着女诫长大,贤良大度的不行,对这一众妾室极为宽厚。家中既有贤妻又有美妾,姜清小日子挺乐呵。

和姜清同席的都是国公府、侯府子弟,年纪差不多，一样是醉心于吃喝玩乐。姜清和魏国公府的徐揽紧挨着，相谈甚欢。徐揽是徐朗的独生子,魏国公府世孙，跟他爹徐朗一样，没旁的爱好，就喜欢美女。要说起来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徐揽比他爹徐朗长进多了，喜欢的是成年女子而不是十二三岁的幼女。

座中诸人，倒是奉承姜清的人更多些。姜、徐两家同为外戚，姜家出了位孝敏元皇后（静孝真人），徐家出了位端贤太后，皇帝陛下是被孝敏元皇后抚养长大的，和徐太后并不亲近。皇帝即位之后，对徐家是礼遇，对姜家是荣宠，相差甚远。

说着说着，不知哪个不正经的提起来，“欢场女子到底风尘味儿太浓，笑的太假，还是良家女子有趣。”他这话一出口，姜清、徐揽都引为知己，“这话敞亮！”青楼女子迎来送往的，太过风流水性。哪像良家女子，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多么痴情，何等干净。

那说话的人是武安侯的孙子章峤，生平最擅长的就是寻花问柳，窃玉偷香。这一通酒喝下来，章峤和姜清、徐揽越说越投机，渐渐的无话不谈，“我本家有个妹妹，已是出了五服的。那小模样长的，真是我见犹怜，我见犹怜。她家穷了，也愿意闺女给人做小，只可惜跟我一个姓，我是没指望了。”章峤连连叹息。

姜清和徐揽都动了心。欢场女子他们早就不希罕了，婢妾、小门小户的闺女也腻了，这出身落魄旧家、愿意委身为妾的绝色美女，却还新鲜着。这样女子本就不多，更有些讲究气节的，宁愿嫁给清贫书生吃苦，也不会屈节作妾。今儿个能碰上这么一位，难得啊。

姜清先抢着问了一句，“能否赐见？”徐揽也不甘示弱，“这样的美人，哪能藏着掖着？兄弟，想法子让哥哥看上两眼，一解相思之苦。”章峤犯了难，“她近来好似在说人家，要说给哪家侯府世子作小，极少出门。”

徐揽拂然，“侯府世子，比得上我么？我以后可是魏国公。”姜清是没爵位的人，说不响嘴，只笑道：“像我这样的，想必尊驾定是不会放到眼里。”赵国公府的爵位本来只有一代的，先帝加恩给了两代，到他这辈子，爵位就没有了。

章峤急的跳脚，“这话是打哪儿说起？”本为的是交好姜清，千万不能得罪了。姜清不算什么人物，他爹赵国公面子大，皇帝陛下当亲舅舅似的敬重着。

三人鬼鬼崇崇的，溜去了厢房。章峤叫来自己的小厮，“去，使人到后宅告诉三小姐，让她请璐姐儿来散淡散淡。”小厮应声去了，章峤转过头冲姜清、徐揽笑道：“舍妹跟璐姐儿极好，一叫她，必来的。”

徐揽猴急，“她来了，只在内宅深居简出的，我还是见不着！”姜清咳了一声，“稍安勿躁，章兄定是有法子的。”章峤果然是胸有成竹，“两位兄台，咱们到花房等着。璐姐儿回回来，都要在花房逗留许久。”她爱花，自己家里又没有花房，就希罕武安侯府的。

三人起身去了花房。进花房之前，章峤客气的拱拱手，“两位兄台看看就好，请勿出声。”我就是带你们偷看偷看，你们可别大肆声张。姜清、徐揽都笑着许诺，“断断不会出声。”

武安侯府的花房很大，培植有各色名贵花卉。三人在一簇玫瑰花丛后坐定，眼巴巴等着看绝色佳人。功夫不大，一名身姿窈窕的妙龄少女盈盈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丫头打扮的女子。

妙龄少女应该很喜欢玫瑰，轻移莲步，走向玫瑰花丛。姜清、徐揽都摒住了呼吸：那是一张薄施脂粉的美丽面孔。比她身旁的红玫瑰更加娇艳动人。

姜清心思动的极快，“先下手为强！”章峤，我可没食言，我不出声，我只动手！姜清轻手轻脚转过花丛，妙龄少女跟两个丫头心思都在鲜花上，并没注意到身后，姜清从身后抱住美人，轻笑道：“我捉住你了，你跑不了。”

两个丫头胆子都不大，吓白了脸，“你你你……大胆狂徒，还不撒手！”章璐小姐花容失色，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不是黄恪？黄恪不是命人送信过来，约自己在花房相会么？

章峤急的直跺脚，姜大公子你也太性急了，真看上了，你倒是等着我慢慢的替你想法子啊。徐揽不干了，撸着袖子气势汹汹走出来，把姜清推开，“小姜，没你这样的！”推开姜清，把吓呆了的美女抱到自己怀里。

姜清冷不丁的被徐揽偷袭了，也是恼怒，“我先捉到她的！”徐揽脸红脖子粗的跟他嚷，“明明是我捉到她的！”两人竟是谁也不肯相让。

章峤眼看着态势不对，早悄悄溜走了。得了，这两个花花公子真是不能招惹，也太没禁忌了吧，这还在武安侯府内宅呢，你们就敢这么着？下回不带你们玩了，惹事精。

美人气的差点晕过去，颤声道：“你们，你们太也无礼！我姓章，是好人家的女儿，还不快快放了我！”武安侯府姓章，我也姓章，知不知道？还不赶紧放人。

徐揽一脸贱贱的笑，“美人儿，别装了！你正跟侯府议亲，要给世子做小，对不对？我是国公府的世孙，往后是国公爷，不比个侯爷还强点？美人儿，跟了我吧，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奴婢成群，享尽荣华富贵。”

美人儿圆睁杏目，“胡说！谁要给人做小？”争不来个左右夫人，也要争个二房，往后生下儿女，比正房也不差什么。横竖侯夫人是向着自己的，若是正房生了女儿，自己生了儿子，或许还能争争爵位，。谁要给人做小？

姜清冷笑着站在一边，好，徐揽你力气大，把美人抢了去，这份情我记下了。美人儿使着性子，徐揽贱兮兮的陪着笑上下其手，两个丫头抖似筛糠，说不出话来。

正乱着，武安侯的另一个孙子章岱乌帽耳貂，陪着沈忱和黄恪缓缓而来，“两位都喜欢兰花，真是雅人。寒舍这花房中培育有几百种兰花……”正说着话，却听得花房中传出嘻闹争吵之声，章岱未免赧颜。

沈忱很识趣，“改日再来叼扰。”章岱感激的拱手，“惭愧，惭愧。”花房这么清雅的地方，吵什么吵？听着有男子声音，有女子声音，那更是不应该了。

沈忱和章岱欲走，黄恪却停在留地不动。这声音好熟悉！是她，真的是她，她在跟谁争吵？黄恪呆了呆，也不理会沈忱、章岱，径自闯了进去。

沈忱微微一笑，“阿恪正和贵本家议着亲，关切一些，也是有的。”章岱红了脸，“已是出了五服，我也不便深管。璐姐儿糊涂，多少清贫士子不能嫁，要嫁有妇之夫！”

沈忱笑容不变，“这门亲事，谢家根本不知道，宜春侯也不知道，只有全夫人自己兴兴头头的张罗。到最后能不能成，还在两可。”章岱哼了一声，“不成最好。”璐姐儿若是自己的妹妹，宁可掐死她，也不能让她这么丢人。

两人站在门口说着话，没一会儿，黄恪脸色惨白的冲了出来，疾奔而去。沈忱微笑，“阿恪不知怎么了，我跟着瞧瞧去。”跟章贷告了辞，追赶黄恪去了。

章岱脸色变了变，闪身到花房中瞧了一瞧，“呸！真是有伤风化！”章岱暗暗骂着，脸色铁青。如果徐揽是个识相的，章岱都来了，他该放开章璐，好言好语央求。偏偏徐揽是个被惯坏的公子哥儿，人情世故懂的不多，也不放在眼里，大模大样的叫嚣，“你装什么装？不都是做小么，难道我比不上姓黄的？他往后是侯爷，我是国公爷！”你傻呀，公比侯高一级！

章岱命人请来璐姐儿的父母，“您两位看着办吧。”甭跟我说什么武安侯府治家不严，您两位若不是打定主意要卖女儿，让璐姐儿给人做小，徐揽他敢这么嚣张？

姜清在旁凉凉说道：“宜春侯府世子才刚进来看了看，掩面离去。您两位也不必盘算着嫁黄家了，黄家不会要的。我先抱过令媛，然后是徐世孙，我俩里头，您两位挑一个吧。横竖不管拣了谁，都是做小。”

自黄恪疾奔而出后，璐姐儿已是昏倒了。她原本盘算的很好，黄恪年轻英俊，性子又厚道，是个好糊弄的。男人好哄，全夫人虽有些执拗，却也是好哄的，谢锦年名门嫡女，难名有些傲气，不会低声下气服侍男人、婆婆。自己过门后只要稍费些心思，再生下儿子，就能跟谢锦年平起平坐。想的那么美，算计的那么好，都搁不住今天这一闹。黄恪性子再宽厚，亲眼看见自己被徐揽抱在怀里，不管自己是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黄恪心里都会有一根刺，再也拨不去。自己的图谋，竟是全数付之东流。

璐姐儿的父母迅速盘算了下：黄恪已经跑了，看来难以挽回。姜清没有爵位，可家中豪富，又有圣眷，且大老婆不厉害。徐揽往后是国公爷，还有个太后姑母，想必前程是不差的。徐揽的正室是谁？蓝家的姑娘吧，蓝家的姑娘，应该是贤惠大度的。

璐姐儿的父亲定下了徐揽。倒不为别的，徐揽那么霸道的抱着璐姐儿不放，一幅志在必得的模样，若不许了他，定会怀恨在心。姜清么，安安静静的立在一边，好似不大上心。

尘埃落定，丑闻变成韵史，魏国公府世孙迎娶璐姐儿为二房。郑重其事的摆酒宴客，场面虽比不上正式娶妻，却比寻常纳妾讲究不少。徐揽的妻子蓝氏端坐在上首，看着丈夫的新欢袅袅婷婷走了进来，咬碎银牙。

“……本来只想帮六姐姐把人弄走的。”流年坏坏的笑着，“可是大哥一提起姜家，我便想起徐家了。璐姐儿有这样的胆识，还是到魏国公府大显身手，方才合适。”姜清家那许氏就是读书读傻了，整个一傻大姐，璐姐儿还是别去祸害她，去和蓝氏较量较量吧。蓝氏不是开口闭口就是“不嫉妒”么，给她添个风姿楚楚的姐妹，让她有机会展显她的容人雅量。

“小不点儿真坏。”沈忱和简胜男都叹息。人家蓝氏也算是位名门贵妇，不就是曾经想给你塞几个美貌丫头么，你这记仇的，竟给蓝氏弄了个二房过去。

“这事还没完。”流年嘻嘻笑，“姜清和徐揽都是小辈，就算是姜清和徐揽结下梁子，也抵不了什么事。大哥，我若是姜清，定会到皇帝陛下面前哭诉一番。”

皇帝表哥，我和璐姐儿是两情相悦，倾心相许的。无奈璐姐儿父母嫌贫爱富，听说徐揽往后会是国公爷，就忙不迭的把璐姐儿许过去了。皇帝表哥，我是这么输给徐揽的。

沈忱想了片刻，“皇帝陛下或许会再次特许赵国公府袭一代爵位。”有静孝真人的恩情在，皇帝一定是不吝惜于提携姜家的。如果姜清真这么哭诉了，没准儿国公爵位真能到手。

流年点头，“如此，一则是咱们交好了姜家，二则，打压了魏国公府。”对魏国公府什么也不用做，抬举姜家、给姜家体面荣宠，就是在打魏国公府的脸，在打徐太后的脸。

不管放到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地位差不多的两个人，捧一个，就等于踩另一个。姜清才和徐揽争女人落败，皇帝就特许姜清袭爵，是尊敬过世的孝敏元皇后，也是鄙夷如今的端贤太后。以皇帝对孝敏元皇后的感情，很容易想像出他会怎么做。

沈忱来来回回打量流年，“小不点儿还知道交好外戚呢，真不简单。”流年大为得意，“那是当然。咱家之前虽然和皇帝多多少少有点交情，可也不能总吃老本儿呀。”

张屷守在一边，见说的差不多了，柔声劝着流年，“不能太费神，先想这么多吧，剩下的，我和大哥琢磨去。”流年很慷慨的答应了，“嗯，我是孕妇，不能过于费脑子，今天先到这儿。”扶着张屷，从从容容走了。

徐揽娶璐姐儿的事，四太太也听说了。“这些年青姑娘们，不知她们怎么想的。”四太太感慨，“正正经经嫁个人倒不好，上赶着给人做小。”

四太太的表姐薛氏有一阵子不敢来谢府，徐揽娶了璐姐儿后，薛氏就敢来了。“她呀，也是没法子。父兄又不得力，家里又精穷，要正正经经嫁人，能嫁什么样的？清贫学子都不愿要璐姐儿这样有才有貌却没钱的，宁可娶个无才无貌有妆奁的。”

四太太舒心的笑了，“这女人呀，第一要会投胎！若是托生到穷人家里，有的受罪呢，没法子。”还好还好，自己投了个好胎，锦年也投了个好胎。

四太太闲闲和薛氏叙着家常，锦年则是挖空心思备了几样精巧难得的礼物，命心腹嬷嬷送到南宁侯府，“少夫人已是七个月了，胎相极稳，请您放心。侯夫人和世子待她都和气，她知足。”锦年派来的嬷嬷满面陪笑说道。

流年含笑谢了，“六姐姐有心了，这几样摆件儿都精致好看，亏她哪里寻来的？家去替我谢谢她，说我一切都好。”命人赏了上等封儿，客客气气送走了。

锦年这算是来道谢的吧？流年微笑。锦年也有难处，因为璐姐儿是章家人，是薛氏的夫家侄女，若锦年跟谢四爷哭诉了，难免连累到四太太，令谢四爷对四太太更加厌弃。所以，锦年会找到自己。

找过来后，也不说明来意，反倒要提起难堪旧事，想激起自己对全夫人的仇恨。如果自己真是个十八岁的姑娘，估计会拍案而起，跟她一起合计着怎么对付全夫人吧------她还一幅帮妹妹出气的好姐姐模样。

自己不肯不当，她就那么走了，死活不肯低下她高贵的头颅。若全由着她，估计是直到无可收拾的时候，她才会跟谢四爷求救，到时候事情就难办了。还不如自己先出手帮了她，杜绝后患。姐妹不管好不好，该帮的时候一定要帮，一是为了长辈，二是为了家族声誉。私人恩怨么，其实不值一提。若是要跟锦年置气，自己从小到大该有多少气要生。

“锦年，你知足了，我可不知足。”流年拿着礼单，笑吟吟想道：“你家那根竹竿实在招人烦，逢年过节的我还要拜访她，称呼她一声‘亲家伯母’，好不讨厌。”要我媵过去？你丫真敢想。

二月底，宜春侯遣了心腹进京，接全夫人到任上去。“侯爷要娶一房媵妾，需夫人前去主持大局。”来人毕恭毕敬的回禀着。

全夫人变了脸，媵妾？一把年纪了娶什么媵妾？敢是闲疯了不成。锦年肚子已经很大，黄恪央求全夫人留下来，“您走了，锦年即将生产，我们可怎么办？”全夫人沉着脸，“生孩子是她生，我又不能替她！甭废话了，我明日便动身。”收拾你爹那老东西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PD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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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吧？早早的写完了，一身轻松呀。

173

黄恪还想再说什么,看看全夫人的脸色,识趣的闭了嘴。他是全夫人的亲生儿子，自然熟知全夫人的性情,知道事情已是尘埃落定,多说无益。

黄恪闷闷的走了，全夫人气的拍桌子,“看看他这幅模样！”好像老娘欠了他似的，好不惹人生气上火。这爷儿俩,一个是人老心不老,临老入花丛，一个是不孝忤逆，只会护着媳妇儿,没有一个让人趁心如意的。

自打黄恪成了亲，全夫人这做婆婆的就没舒心过。黄恪是她的独生子，只能取一位正妻，黄恪的妻子就是她唯一的儿媳妇。挑来选去这么多年，最后定下了谢锦年。从锦年进门开始，全夫人就有诸多不满。

首先，锦年不够美丽，至少没她庶出的七妹妹美丽。依着全夫人的心意，顶好是谢家再有一位嫡小姐，相貌堪和流年媲美，才情超出锦年许多，才勉强配得上自己的宝贝独生子、举世无双的宜春侯世子黄恪。

其次，锦年不够温柔顺从。做人儿媳的，谁不是诚惶诚恐的服侍婆婆，从早到晚，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谁不是想方设法打听婆婆的喜好，使出浑身解数讨婆婆的欢心？谢锦年这儿媳妇可好，爱端架子，弯不下腰身，做她的婆婆，根本没有高高在上、受人吹捧之感。

再其次，锦年不够贤惠大度。公侯人家，谁家不是三妾四妾珠围翠绕？黄恪房中原来有三四个人，锦年过门后只给添了两名陪嫁侍女，真是小家子气。黄恪这样的身份，侍姬没有几十名，也要有十几名吧。只有区区五六个房里人，寒酸的不像话。

全夫人有了这种种不满，自然不会给谢锦年好脸色，百般刁难。除此之外，全夫人还留意寻觅绝色佳人，好“补偿”给黄恪。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这么一天，全夫人见到了璐姐儿，惊为天人。

像璐姐儿这般的颜色，才配得上我那宝贝儿子。像璐姐儿这般巧笑嫣然，能说会道，才配日日在我跟前服侍，讨我欢心。全夫人不过见了璐姐儿一面，已是志在必得。

全夫人想的很美。给黄恪添一个出身良家的侧室，自己就有两个儿媳妇了。往后两个儿媳妇在自己面前争宠，争着抢着奉承自己，岂不是人间至乐？自己想捧哪个就捧哪个，想踩哪个就踩哪个，儿媳妇的喜怒哀乐，全操在自己手中。

全夫人做的也很干脆利落。宜春侯府在她掌控之中，她轻而易举的设计璐姐儿落入黄恪怀中，黄恪呆了一呆，之后根本没跟锦年商量，就对着璐姐儿慨然许诺，“我娶你！”

全夫人正兴致勃勃的跟璐姐儿父母商量着亲事，连璐姐儿要入住的湘园都收拾好了。湘园是宜春侯府景色最美的院落之一，小小巧巧十几间房舍，遍种名贵花木，清新雅致。没想到，晴空一个霹雳，璐姐儿竟嫁了徐揽。

“是璐姐儿没福份！”全夫人很是郁郁了两日，之后也想开了，“没了她，自然还有别人。放着宜春侯府这样的家世，恪儿这样的人才，何愁没有黄花闺女贴上来。”打点起精神，要替黄恪再寻觅闭月羞花的绝色佳人。

结果黄恪的佳人还没觅着，黄彬的桃花运来了。“他要娶媵！”全夫人气的肝儿疼，“恪儿都这般大了，孙子都要有了，还这么不尊重，不知道保养身子！”不管了，什么也顾不上了，先把这要进门的狐媚子拦下来再说。全夫人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先把丈夫的新欢痛打一顿，然后远远撵了出去。这一夜全夫人几乎没睡，身边的侍女、婆子也跟着忙忙碌碌的，打点行装，安排侯府各项事务。

黄恪回了房，看着锦年的大肚子发愁。他不明白全夫人是怎么了，平时总说锦年不顶用，要她老人家亲自掌着宜春侯府。怎么锦年快要生产的时候，她老人家会执意要走？她赶这时候走了，家务谁管，谁照看锦年。

锦年温柔笑着，“有本家的亲眷长辈，请过来暂住几个月也是好的。”婆婆平时又不许自己管家，她冷不丁这么一走，偌大一个侯府，谁来掌管？请个本家长辈来吧。

黄恪很无奈，“咱们在京中的族人没有近支，都是远族。请他们来，人家也放不开手脚，咱们也不放心。”黄家人丁不旺，自己连个同祖父的堂兄弟都没有。

黄恪愁着愁着，忽然眼睛一亮，“请岳母来可好？还有两位舅嫂。”都是大家子出身的淑女，管家理事肯定不在话下。五嫂六嫂，哪个嫂嫂肯帮忙都成。岳父岳母心疼锦年，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夫妇二人受难为吧。

锦年微微一笑，“我是嫡亲儿媳妇，婆婆还不许我管家，何况我娘家人？”她老人家定是更加不放心了。黄恪不好意思的笑笑，“明儿个娘就起程了，到时咱俩说了算。”我是世子，你是世子夫人，爹娘不在家，侯府就是咱们的。

到了次日清晨，一大早全夫人就吩咐备齐车马，带着数十名侍女、婆子、媳妇、仆役，浩浩荡荡上了路。让黄恪很尴尬的是，全夫人临走前，留下两个陪房，吩咐她们“协助少夫人，暂管侯府内务。”

这两个陪房一个是周海家的，一个是林江家的，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一脸的精明干练。两人均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哪怕只管两三个月的家呢，也能捞一大票！

锦年捧着大肚子，凉凉说道：“我以为是嫁到了黄家，谁知竟是嫁到了全家。”世子明媒正娶的夫人她当贼防，对自己的陪房倒是赋予重任。这家究竟是姓黄，还是姓全？

黄恪过意不去，低声下气跟妻子说着温存话语。锦年似笑非笑看向他，“世子莫理会我这外人，还是多去关怀你那几个内人为好。如宝、如珍还有如玉，都是婆婆倚重的。婆婆起程之前专程赏了她们金银首饰，一个一个拿过来跟我炫耀呢。”

黄恪脸上挂不住，腾的站起身，“没王法了！这几个没规没矩的，都撵了出去！”夫人怀着身孕，她们居然敢过意招惹夫人生气，不成个体统。

锦年双手捧着大肚子，幽幽叹了口气，“没规没矩什么的，我早就不在意了。我如今不求别的，只求孩子能平平安安生下来。阿恪，她们几个看我的眼神不善，我害怕。”

黄恪怔了半晌，定下主意，“这几个，全撵出二门，不许进内宅。我即刻去央岳母过来，帮咱们一两个月。”要说宜春侯府的家务事跟谢家没甚相干，可是锦年大着肚子，娘走了，本家又没个亲支嫡派，这时节不求着岳家，又能怎样呢。

锦年淡笑，“只怕婆婆回来了，又说是我教唆的。”在全夫人看来，亲生儿子是再也不会出错的，若有不是，一定是儿媳妇教唆。不管是谁出了差错，到最后挨骂受过的，一定是谢锦年。

锦年这些时日一直是淡淡的，不似先前温存。黄恪心中有愧，柔声解释，“我是你夫婿，凡事都有我担着，你不必多想。锦年，我对章姑娘从未有情愫，不过我是男人，跟姑娘家有了肌肤之亲，必须要负责。”

锦年讥讽的笑了笑，“那我呢？”黄恪你跟章姑娘有了肌肤之亲，就要对章姑娘负责，要把她娶进门。那我呢？我是你的结发妻子，是你的原配，你娶了章姑娘，置我于何地。

“夫妻一体，锦年，我和你是一个人。”黄恪面色诚挚，“咱们同心同德，一起孝敬父母，生儿育女。其余那些人，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说的真好听。”锦年微笑想着，“既如此有情意，你倒是别抱美貌姑娘啊。既要跟我夫妻一体，又要跟章姑娘柔情蜜意，黄恪你累不累。章姑娘可不是如珍如玉，由得你招之既来挥之既去。”

黄恪见锦年微笑不语，心里越发没底。自从正月初十事发之后，先是沈忱跟他喝了回酒，劝他“子嗣最要紧，红颜知己什么的，不必放在心上。”接着是延年、棠年跟他诚恳的长谈，“嫡子方能承爵。妹婿尚未有嫡子，内宠何必太多。”

黄恪觉着自己挺冤枉，我不好色！璐姐儿是她自己撞到我怀里的，丫头是我娘赏的，我并没有寻花问柳之意。这么辩白着，早已把璐姐儿抛之脑后，忧心起锦年肚子里的孩儿。

黄恪小心翼翼跟锦年温存了一会儿，锦年方笑道：“你若不嫌我娘家管闲事，便去请我娘亲和嫂嫂。咱们丑话先说到前头，往后婆婆若怪起来，不许只骂我一个。”黄恪急忙表白，“不能够，不能够！”夫妻二人商议定了，黄恪出门去了谢府。

到了谢家已是黄昏时分，谢四爷、四太太、延年、郗氏都在。黄恪红着脸说明了来意，谢四爷沉吟片刻，温和说道：“如此，明日隅中时分，太太和你五嫂同去。”黄恪谢了又谢，告辞而去。

四太太又是着急，又是担心。着急的是锦年怀着身孕，却无人照管。担心的是谢家冒冒失失答应插手宜春侯府的家事，也实在是不合适。宜春侯府姓黄，跟谢家可不是一家子。黄家的族人哪怕再是远族，哪怕出了五服，也比谢家有底气。

“身怀六甲无人照管的那个，是咱们锦儿。”谢四爷淡淡说道：“闺女要紧，莫想那些有的没的。”娘家人这么平白无故的去了，自是有些不像。不会想法子么，不会寻觅借口么。不管怎么着，难道能扔下闺女不管。

一向古板方正的延年也同意，“极是，正该如此。若锦儿平时管家倒也罢了，偏偏侯府内务还不是她掌管。”郗氏极会做人，看着公公、夫婿如此，也满口赞成，“锦儿身子要紧，旁的都是小事。”

四太太愁眉苦脸的，一晚上没睡好。要说心疼锦年，她觉着这世上谁也及不上她，可也不能因为心疼锦年，就乱了礼法啊。娘家人去替出嫁的女儿管家务，大户人家没这样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宜春侯府有仆役来谢府敲门，“少夫人不好了，世子急的团团转，求四爷、四太太过去看看。”四太太闻报，哭哭啼啼的穿了大衣服，吩咐人套车马，要去宜春侯府看锦年。谢四爷不慌不忙的洗漱了，命人到衙门告假，和四太太一起上了马车。

沐氏、崔氏、郗氏的马车紧随其后，郗氏机灵，命人“到郡主府，请郡主一道过去。”都是做嫂嫂的，要为小姑子出头的时节，谁也别躲懒。

到了宜春侯府，只见侯府内宅混乱不堪，丫头侍女婆子媳妇们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四太太哭着喊着进去看锦年，谢四爷神色如常的坐在厅中，温和问着，“少夫人是何病症？哪位大夫的脉案？”半点不着急。

丫丫来的很快。她带了一队娘子军，二话不说，先把侯府侍女、婆子、媳妇分别看管起来，逐一问话。里边大夫把锦年救醒的时候，丫丫这儿口供也出来了，周海家的，林江家的，外加什么如珍如宝如玉，都有暗害世子夫人之嫌。

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并没有报官，也没有对这几人赶尽杀绝。周海家的，林江家的命人押送给宜春侯，如珍如宝如玉等人暂时撵到庄子上，等全夫人回京之后，再作处置。

沐氏、郗氏都是理家好手，有谢四爷镇着场面，有丫丫这一队娘子军，沐氏、郗氏再无顾忌，动手清理宜春侯府内宅，“我家姑娘险些没命！这起子小人，实实是容不得！”谢家很理直气壮。

四太太在宜春侯府直陪了锦年半个多月，等锦年身子大好，才依依不舍的走了。宜春侯府的对牌已交到锦年手中，锦年掌了侯府内务，正正经经做起宜春侯府的当家主母。饶这么着，四太太、郗氏也是放心不下，隔三差五的来宜春侯府探望锦年，谁也说不出什么--------公婆都不在府中，亲支近派没有，少夫人差点被恶奴害死。谢家是少夫人娘家，岂能任由出嫁的姑奶奶受欺凌？

被发配到庄子上的如珍如玉等人，淌眼抹泪的挨日子，等着全夫人凯旋回京，自己也便有了出头之日。等啊等啊，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少夫人了生下了宜春侯府嫡长孙，大哥儿洗三了，大哥儿满月了，也没等到全夫人。

全夫人有生之日，大概是回不了京城了。黄彬的新欢也姓全，“姐姐，我不仅跟您同姓，还跟您同族。”全氏身姿妖娆，娇俏的笑着，“咱们真是名符其实的好姐妹呢。”

全夫人气的头昏，“贱人，谁是你姐姐？”就你这样的，你也配？没爹没娘，没名没姓，谁知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说姓全，跟我同族，呸！我可从没见过你，从没听说过你。

全夫人只管骂，全氏依旧娇笑着，神色不变。“人家出高价把我从那肮脏地方赎出来，为的不就是缠住这根竹竿么？”全氏心里有数，“你这骂的算什么，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竹竿，这辈子咱俩杠上了。”

锦年儿子满月的时候，解语、丫丫等人去喝满月酒。张屷没去，留在家里陪流年。流年身子一日比一日笨重，张屷头回当爹，比流年还紧张，恨不得一天到晚看着她。

下午，解语等人喝满月酒回来，笑盈盈告诉流年，“你六姐姐气色很好，孩子也健壮。小七，你六姐姐托我们带了不少希罕物件儿回来，送给你的。”

流年好奇的接了过来，一一打量，“是很有趣，六姐姐很阔气呀。”解语微笑，“她从前可没有这么阔气过。”流年不经意的说道：“她过于矜持，不过是说句谢谢的小事，非要这样。”

解语有什么不知道的，笑道：“小七，你帮她很大的忙。”若不是你，估计她如今正跟那位娇艳动人的章姑娘斗智斗勇呢，日子哪有这么舒心。

流年老实承认，“我没这么想。”从一开始也不是有意要帮锦年的，是为了省事。如果任锦年陷入困境而不理会，锦年会有麻烦，而锦年的麻烦一定会变成谢四爷的麻烦。

丫丫笑着逗流年，“那，小七也不想要锦年报答了？”小不点儿你好像不是这样的人呢，你做过的哪件好事是肯白做的？给爹爹盛个饭，都要表表功，听爹爹夸奖你一番。

流年捧着肚子，神气的告诉丫丫，“如果别人帮了你，你一定要牢记在心。如果你帮了别人，请你一定要忘记。”丫丫，这话多有哲理呀。其实不是我说的，是哪位名人说的，我也忘了。

流年这豪言壮语一出，得了不少夸赞。沈迈和傅深笑咪咪夸“好孩子”，沈忱竖起大拇指，“有风骨！”张屷轻轻叹了口气，“我媳妇儿心地又善良，心胸又宽广。”真完美。

张雱、解语很出人意料的什么也没说，而是含情脉脉的相互凝视着。等到众人都散了，张雱递给解语一杯清茶，柔声问道：“知道你想喝茶，我便双手奉上。你如何谢我？”

解语面庞上有一抹浅浅笑意，温柔看着丈夫，声音如清风拂面，“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张雱痴痴看着她，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无忌谨受教。”

初次相识的情景仿佛又浮现在眼前，两人相视而笑，心中均是柔情万千。不知不觉间三十多年过去了，无忌还是当初的无忌，解语还是当初的解语，从不曾改变过。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飘飘络扔了一个地雷

昨天才早了一天，今天就又晚了。

174

进入六月,天气炎热的很。流年这孕妇并不敢用冰，每逢别人痛痛快快喝冰镇酸梅汤、冰镇茶水的时候,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样子很可怜。先是张屷表示不满，“净眼气小不点儿。”接着张雱也意识到了,“谁要喝冰镇的,回自己房里喝，莫让小不点儿看见。”解语命人新汲了井水出来，将茶壶浸在井水中,不时更换,取其凉意,“乖，你这会子还是不吃冰为好。为了宝宝，再忍一两个月，好不好？”流年很知足的接过微凉茶杯，满脸是笑，“好啊好啊。”

休沐日，棠年和丫丫带着一双儿女回谢府看望老太爷、老太太，谢大爷、谢四爷等人全都在场，很是和乐。丫丫笑盈盈说起，“如今我大哥大嫂回回喝冷饮时都要四处张望，看看小七在不在跟前。”棠年有些抱愧，“小七太娇气了，也亏的岳父岳母、舅兄舅嫂这般惯着她。”

老太爷、老太太都笑咪咪，没法子呀，我家小七招人疼爱。他俩自从亲赴过流年十八岁生日宴，对南宁侯府这家人实在是太放心了。这家从老太爷起，南宁侯，侯夫人，张乃山，张乃山的哥哥嫂嫂，就没有一个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性情都豁达，心胸都开阔，待人都实诚。

四太太很有兴致的开了口，“亲家这般看重小七，小七可千万要一索得男方好。七姑爷是世子呢，亲家公、亲家夫人定是盼着嫡孙的。”四太太自从锦年顺利生下儿子，一直得意的很。女儿嫁的好，又会生，当娘的真是心满意足。

小七啊，你公公婆婆待你这么好，你要是不给人张家生个大胖小子，还有脸见人么？四太太笑容满面，锦儿是有福的，头胎得了个小子。小七你么，不像有福之人，说不准会生闺女。若是头胎得个丫头片子，小七，你也就别神气了。

大太太向来会说话，“南宁侯府早已有孙子了，小七生儿生女都好。”瑞年比锦年早一个月生产，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女儿。蘧家二老、蘧谦都喜欢，“这孩子有福相”，对小女孩儿宝贝的很。蘧谦是初为人父，喜在眉梢，蘧家二老么，孙子都好几个了，添个小孙女他们也高兴。

四太太柔声反对，“虽有孙子了，可是都不姓张啊。”两个姓岳，一个姓沈，居然还有一个姓简。那简家也是的，你家只有一个闺女，从族中近支人家过继一个孩子不就行了，竟拿外孙当孙子，不像话。四太太想想南宁侯府的事，直觉得头疼。难为小七，在乱糟糟的南宁侯府是怎么过日子的。

丫丫抿嘴笑笑，“家父家母都想要小孙女，想要跟小七一模一样的小孙女。当年我们在太康见着小七的时候，小七只有一岁出头，我们都喜欢她。家父一直想把小七抱走来着。”可惜啊，谢家的闺女，不好偷。

四太太愣了愣，太康，一岁出头？哪年哪月的事啊，我都不记得了。怎么南宁侯老早就想把小七抱走么，那他们家如今可算如愿了，徐太后帮了大忙，小七嫁到南宁侯府。

四太太喜滋滋说起锦年的儿子，“大哥儿哭声响亮，胃口又好，两个乳娘都供不上他呢。这孩子往后啊，定是高高大大的，像他爹爹。”黄恪就是高大俊美的，大哥儿保准不比他爹差。

丫丫淡淡一笑，没接话。她和流年不一样，流年能刻意陪小心哄着四太太高兴，不图别的，就图谢家一团和气。丫丫可不行，对这个闯了祸之后一切照旧的四太太，丫丫根本不想惯着她。

好在郗氏有眼色，及时把四太太撮弄走了，“六妹妹缺一幅药材，我看着账上是有的，到库房找了一遍，却没找着。”四太太一听是锦年要的，上了心，知道郗氏年轻不懂事，跟老太太告了假，亲自去了库房。四太太一走，棠年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松快多了。

中午和和乐乐的吃了团圆饭。饭后没多久，老太太就撵棠年和丫丫走，“到全园坐会子，就早些回去罢。小七月份大了，你们常过去看看。”老太爷也乐呵呵催着，“棠儿，回罢。”

棠年和丫丫都笑，“成，我们早早回去。”辞了老太爷、老太太，和谢四爷一道去了全园。颐姐儿、和哥儿跟小十凑到一处玩耍，丫丫笑盈盈告诉何离，“过些时日，怕是要劳烦您。我娘说小七头回生孩子，没准儿会害怕。您若得空，到时去陪着她。”

“得空，得空。”何离一迭声的答应，“我平日不过是在家中照看小十，并没旁的事。”谢四爷闲闲坐在官帽椅上喝茶，闻言瞅了过来。阿离，除了照看小十你并没旁的事？等棠儿走了，要好生教导你这个道理。

棠年一家走后，谢四爷招手叫来何离，慢吞吞问着，“阿离，你只需照看小十？”我呢，我归谁管。谢四爷才不过问了一句，小十机灵的跑了过来，也不说话，板起一张小脸，用谴责的眼神瞅着谢四爷。

小十怎么了？谢四爷疑惑的看着何离。何离掩口笑，“这个，小七教过他，若是咱们两个不和，他便要帮着我吵架。”玉郎，小十是吵架来的。

天气炎热，小十穿着凉快的夏衫。谢四爷瞅了他两眼，拎过来打屁股，“让你调皮！”打你姐姐的时候，是冬天。这会儿可是大夏天，你可是只穿着单衣。

小十迅速伸出两只小手捂住小屁屁，冲着谢四爷提抗议，“动口，不动手！”何离在一旁笑，“这也是小七教他的，若爹爹要打，便叫嚷‘君子动口不动手’。”

“这丫头，怎么教弟弟的。”谢四爷浅浅笑，“好好的小十，都被她教坏了。”爹娘什么时候吵架了？便是真吵架，也轮不到你们来管。

谢四爷笑，何离也笑，小十把他们上上下下打量过了，放心的抽出小手，不捂屁屁了，也跟着笑。才笑了没两声，见谢四爷不怀好意的探过头，小十忙又捂住屁屁，两只漆黑灵动的眼珠紧盯着谢四爷，十分趣致，逗的谢四爷开怀大笑起来。

七月初，估计着流年快生了，何离带着小十住到了郡主府。小十整天跟着骞哥儿、驭哥儿等孩子疯玩，何离天天过去陪流年说话。恰巧通政司事务繁忙，谢四爷时常睡在衙门，不回家。

张雱亲自出面，替张屷跟锦衣卫指挥使请了假。锦衣卫指挥使程陆威撑不住笑了，“张都督，您爱子太过。”媳妇生孩子，您给儿子请假做什么。算了，张都督出了名的溺爱孩子，由他去罢。

妈妈在身边，张乃山在身边，产房、大夫、产婆、各色用具都齐齐备备，流年捧着大肚子，安安心心等着孩子出生。钱大夫说了，胎相极稳，一切正常。

解语很有些担心。胜男、笑寒身体底子都很好，孩子生的顺当，生完孩子恢复的也快。小不点儿身材纤细，身子娇弱，这头胎可要小心再小心。

初五中午，才吃过中午饭，闲闲聊着家常，流年忽神色慌张，“疼的好厉害。”何离心疼的扶着女儿，解语有条不紊的吩咐人，“扶少夫人去产房，请产婆过来，慕槿慕梅，去看看热水烧没烧好。”

从来没有过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流年忍不住哭出声。这生个孩子也不容易了吧，先是怀胎十月，不能跑跑跳跳，不能随意玩闹，要守着种咱禁忌。到了分娩时节，又要挨这难挨的痛楚。

“您当年生我的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流年满脸泪水，抓住何离忏悔，“往后我要孝顺您，加倍孝顺您。”自己当年降生的时候，一定也是让妈妈痛的死去活来。

何离忍着眼泪，柔声安慰流年，“小七，生孩子都是这样的，挺过去就好了。乖女儿，你做了娘就会知道，只要自己的孩子好，别无所求。”只要你能过的好，不孝顺我也没什么。

黄昏时分，谢四爷的马车到了南宁侯府门前。张雱亲自接了他进来，“晚鸿，还早着。”张雱有三子一女，四个孙子，一个外孙女一个外孙子，每个孩子出生他都在场，知道产妇发动之后，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真等到孩子出生，没准儿已经是明天了。

谢四爷心里跟油煎似的，“无忌，小七还是个孩子。”张雱很善解人意的拍拍他，“晚鸿，你的心思我明白，丫丫生小遂平那会儿我也是这样，心疼自己闺女。”

岳池夫妇也回来帮忙。沈忱、岳池迎出来的时候，只听张雱正推心置腹的跟谢四爷说着，“晚鸿，儿媳妇生孩子，没几个人会担心。闺女生孩子，做爹娘的太煎熬了，坐都坐不住……”沈忱、岳池忙上前含笑寒暄，把话岔开了。

进到厅中，谢四爷无语。四位祖父齐刷刷的都在，兴致勃勃的开了赌，“买定离手！开大是男，开小是女。”沈迈摇晃着色子，号召傅深、安瓒、岳培下注。

安瓒微笑着反对，“男孩女孩，没什么可赌的。不如咱们来赌赌孩子像谁，是像爹还是像娘，或是像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小阿屷长的像解语，小不点儿像她爹玉人谢寻，生出来的孩子，可该像谁呢。

傅深先来了兴致，“那还用多么，定是像祖母！依我说，很该是个小女孩儿，跟解语一模一样！”安瓒点头，“但愿如此。”他俩是解语的爹，自然盼着孩子像解语。

沈迈不干了，“小女孩儿好啊，我也盼着雪白粉嫩的小女孩儿。依我说，女孩儿像祖父好，我家阿雱何等俊美！”岳培微笑，“亲家说的是，像祖父好。”我无忌相貌出众，孩子像祖父，将来定是风采夺人。

“像解语！”“像无忌！”四位祖父讨论的热烈，谁也说服不了谁。谢四爷且不理会他们，“乃山呢？”祖父们都在，无忌也在，阿忱阿池都在，乃山反倒不见人影。这时节，他不是该守在家里么。

“小阿屷在产房。”张雱不经意的说道：“小不点儿害怕，小阿屷去给她打气。”张雱神情自然而然，语调自然而然，丝毫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谢四爷良久无言。产房是污秽之地，男人向来是不进产房的。南宁侯府真是特立独行，不把世俗禁忌放在眼里，居然放任乃山去产房看望小七。

谢四爷话少，张雱早已习惯，并无异色，“小七的娘守着她呢，放心。内子带着两个儿媳妇忙活来忙活去，也不知在忙活什么。损之和丫丫管看孩子，几个孩子都在他那儿，小十跟驭哥儿、和哥儿玩的可好了。”

正说着话，张屷板着个脸走了进来。张雱招手叫过幼子，“小阿屷，你怎么出来了？”张屷闷闷不乐，“小不点儿不许我留着，说我碍事。”张雱捉过他的手，同情的拍拍，“小阿屷，这个，真没法子。”生孩子这事，男人替不了女人，只能干看着。

流年这头胎出乎人意料的顺利，亥时末，产房中传出婴儿的哭声。张屷头一个移动身形出了厅门，张雱反应快，紧随其后。沈迈、岳培功夫都好，远远的把傅深落到后头。安瓒稳稳当当的坐着，根本没动——明知道抢不过，索性不抢。

谢四爷慢悠悠站起身，冲安瓒客气的拱拱手，缓步出了厅门。没走几步，迎面遇上沈忱，笑容满面跟他道恭喜，“世叔，小七生了个闺女，母女平安。”

“我是祖父，小孙女的名字，我来起！”张雱看着新出生的小女婴，眉花眼笑，“你娘亲是小不点儿，你是小小不点儿，乖宝宝，你就叫小小了。”

175终章（上）

谢四爷缓步而来,听到“小小”这名字,心里颇有几分不赞成。无忌你也太省事了，随随便便给孩子起名,半分不郑重。等到真见着了小女婴,却又觉着“小小”这名字很恰如其分,女婴鼻子、嘴巴、脸蛋，都只有一点点大，稚弱娇嫩的很，让人心中酥酥软软，无限怜惜。

“晚鸿,小小是不是很像我？”见谢四爷过来，张雱笑咪咪问着,“我越瞅越像，你说呢？”沈迈和岳培都点头，“这小鼻子，小嘴巴，小脸蛋，哪儿都像，跟祖父一个稿子。”

小小抱在张屷怀里，谢四爷凑头过去，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无忌，小七才出生时也是这般模样，小小像娘。”无忌你就昧良心吧，小小明明像我，像小七，哪有一星半点像你了？

张屷眼神温柔似水，原来小七才出生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真是太可爱太招人疼了。小小，乖女儿，我是爹爹，咱们认识很久了对不对？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爹爹都每天陪你说话，今天咱爷儿俩总算见面了，小小，爹爹疼你。

谢四爷慢悠悠说着，“小小像小七，小七像我。”张雱兴奋的拍他肩膀，“晚鸿，小小像你好！等往后长大了，跟你一样是美人儿！”谢晚鸿是真绝色，小小像他，合适，太合适了。

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张雱兀自没察觉，还要笑容满面的发表高见。沈迈扯扯他的衣襟，低声提醒，“阿雱，男人不能夸好看。”我夸你俊美你都不乐意，你夸谢晚鸿美人儿，人家能高兴么？

张雱忙改了口，“晚鸿，小小像你，往后一定风采秀异，神情散朗，一举手一投足都文雅讲究！”不夸美人儿了，夸风采，夸神情，夸言行举止。谢晚鸿可不只长的好看，风度尤其从容淡定，令人着迷。

谢四爷也顾不上理论张雱，看小小还看不够呢——正看着婴儿，产房已收拾清理干净，解语亲自来抱孩子，“看一眼就行了，交还给我。”这么小的孩子，哪禁的住你们这么多人盯着端详，都回罢。

解语铁面无情，曾祖父们也好，祖父们也好，全部被轰走了。张屷待遇最好，被允许进屋去陪妻子和女儿。流年静静躺在床上，神色疲惫又温柔，张屷心疼的轻吻她面颊，“宝宝，累坏了吧？”心疼过又抱怨，“不许我陪你，硬把我撵出去。生完小小又老半天不许我进来，拿我当外人。”抱怨完又心疼，“宝宝累坏了，莫说话，好生歇着。”

流年果然累的不想说话，疲惫的笑笑，看了几眼身边的小小襁褓，倦极入睡。乃山，“人生人，吓死人”，真让你目睹小小是如何出生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吓昏过去？不管咱们如何亲密，我在你面前一定要是美丽的、清爽的，而不是蓬头垢面、形容憔悴。乃山，我最狼狈的样子，并不想被你看见。

流年睡着后，解语拉着何离悄悄走出来，“辛苦了，您快回去歇着，这里有我。”何离实在是舍不得，却也知道能亲眼看着小小出生已是不容易，哪能奢求时时刻刻守着女儿？正好棠年和丫丫过来接她，何离跟解语道了别，回了郡主府。

“小七真了不起，这么顺当生下头胎。”丫丫笑盈盈跟何离说着，“我满以为要等到明早呢，谁知竟不用。”棠年轻轻说道：“我做了舅舅，无限欢喜。”小小，她在南宁侯府会是全家的宠儿，沐浴着爱和关怀一天一天长大。

丫丫拉着何离的手，殷勤问道：“小七是不是没哭没闹？我就知道，她平日里虽娇气，到了这会子便会大不相同。”何离流着泪点头，“咱们小七，英雄一样。”那么纤细那么娇弱的小七，到了生孩子的时候，勇敢又顽强。

何离回了房，谢四爷斜卧在床上，执着书卷默默翻看。他身侧睡着小十，小十睡梦中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谢四爷放下书卷，轻轻拍着他，“小十，安生睡觉。”

何离有千言万语要跟谢四爷讲，“玉郎，小七真乖，从头到尾没怎么哭，真了不起……”谢四爷微笑问她，“小七才出生之时，跟小小差不多，是不是？”何离摇头，“不是，小小比小七可爱，不像小七那么能哭。”小七才出生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委屈，哭声震天。

轻声说了会儿话，谢四爷吩咐，“阿离，去沐浴。”这么热的天，赶紧洗澡去。何离一向温顺，听话的去沐浴过，上了床。她才升做外祖母，浑身上下都舒坦伸展，笑吟吟调戏谢四爷，“玉郎又嫌弃我。也难怪，我年老色衰，不招人待见了。赶明儿给玉郎添个年轻漂亮的屋里人，我么，一门心思照看小十。”

谢四爷浅笑，“给我个仙女，也是她占便宜。阿离，你舍的我被人轻薄？”何离轻轻叹了口气，“舍不的。我觊觎玉郎美色已久，才不舍的分给他人。”

“阿离费尽心力才把我骗到手，务必珍惜。”谢四爷轻笑交代，两人四目相对，温柔凝视。枕边人如明月皎洁，星眸流转，顾盼生辉，令人沉醉。

次日，睡醒一觉的骞哥儿、驭哥儿等几个孩子知道添了小妹妹，都兴奋的要过来看。小十跟和哥儿手拉手来的，听颐姐儿、攀哥儿等人都叫“妹妹”，小十也跟着叫“妹妹”。虽然被纠正了好几回，也没改正确。

新鲜了一会儿，几个孩子都走了，“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要么哭，要么睡。”妹妹一点也不好玩，咱们还是去后山看猴子去吧，猴子多机灵呀，会蹦会跳。

婴儿才出生不到一天，并不吃奶，只喂她温水。流年都不用人劝，自觉喝着并不美味的通草煮猪蹄汤。自从头一眼看见小小，流年已是全幅心思都扑到女儿身上，恨不得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她。孩子吃母乳最好，这么朴素的道理流年自然明白，不会把孩子交给奶娘。

解语自然毫无保留的支持，“咱们小小宝贝的很，要吃亲娘的奶。”流年体力略略恢复，旧态复萌，“我为什么这么聪明可爱？被亲娘养大的呀。”眉毛虽还飞不起来，眼神调皮的很。

张屷低声嘟囔，“会累着小不点儿的。”可是小小若被白白胖胖、像白面馒头似的乳娘喂养，张屷又觉着小小受委屈。张屷纠结来纠结去，小小开始一遍遍吮吸□，孩子费劲，流年也辛苦。

解语、何离都安慰，“俗话说‘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吃奶是很费力的事，婴儿都是这样的，不用心疼她。”她们说的很对，可是流年看着小小努力吮吸的模样，还是心疼的想掉眼泪。

经过艰苦的奋斗，大人孩子都累的满头汗，小小终于吃到人生中第一口奶。小小用力的吮吸，流年虽是疼痛着，却有浓浓的幸福感，“小小，乖女儿，真神气！”这么快就吃着奶了呀，貌似比我当年要强上不少。

曾祖父们、祖父们一天只获准见小小一回，只许看几眼。沈迈等人都愤愤不平，这么可爱的小小，几眼能看够么？不过解语积威已久，不平虽是不平，并没人想反抗。更何况解语还笑盈盈安抚，“等小小再大一点，便能多见。”

流年和张屷有事没事就头凑头看女儿，怎么看也看不够。解语笑话他们，“幸亏小小什么也不知道，要不早被你们看的害羞了。”流年和张屷都被说的不好意思，但是，过后还是照看不误。

解语坚持认为新生婴儿不宜太多接触人，所以洗三的时候，只是依着风俗习惯抱出去晃了晃，很快抱回屋里。四太太同情的看着解语，生了个孙女，亲家夫人恨不得把孩子藏起来不见人啊。

四太太并不待见流年，却要做嫡母该做的事，“小七，早日养好身子，早日为夫家生下男孙。”当着解语的面，这么交代流年。

流年还没来的及说话，解语微笑说道：“不急，小七先养好身子再说。过个三年五年，或是十年八年的再怀第二胎，消消停停的。”

四太太好心没好报，未免悻悻。当着解语的面不好说什么，回家后跟谢家人也没法说，少不了跟她的姐妹们抱怨。薛氏等人倒劝她，“南宁侯夫人这做婆婆的都不嫌弃了，你这娘家嫡母何苦多事。”孩子姓张，又不姓谢。

四太太越发气闷。往常她生气的时候都是郗氏温柔解劝，这回不巧，郗氏才怀了身孕，害喜的厉害，吃多少吐多少。谢家从老太太起，大太太、沐氏、崔氏等人都待郗氏亲切和气，十分看顾，四太太这做嫡亲婆婆的总不能去添麻烦，只好干忍着。

只有到宜春侯府看望锦年的时候，对着亲生女儿才能毫无顾忌的吐苦水。锦年笑笑，“娘，你女婿跟沈大哥要好，南宁侯府的事听说了不少。小小从一生下来，南宁侯府从上到下都宝贝的不得了，想看她抱她得排队。都希罕成这样了，什么男孙女孙，您想南宁侯府能在意么。”

连亲生女儿都跟自己打别，四太太好没意思。到小小的满月宴，四太太称病没去，郗氏也出不了门，大太太带着沐氏、崔氏去了。赴完宴席回来，大太太乐呵呵说道：“弟妹你没去真是可惜，皇帝陛下命内侍监送来长命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命宫人送了赏赐出来，隆重的很。我们这做娘家人的，面上有光啊。”

176终章（中）

满月宴上娘家人是贵客,大太太被让到上首,听了一堆又一堆的恭喜奉承话。应众多来客热烈要求，小小被抱出来过一回,“外甥肖舅,外甥肖舅。”都是识货之人，赞叹声不绝不耳。南宁侯府这位孙小姐真会长，跟她舅舅小玉人眉眼很像。小玉人的风采,令人垂涎呀。

大太太极有兴致的说着满月宴,老太太笑咪咪听着,沐氏、崔氏妯娌两个在旁凑趣,“可不是么，不光是您，连我俩都很受吹捧。”宴席上对着她俩夸奖“世子夫人有福气,贵府会教养姑娘”的夫人太太，多了去。身为世子夫人的娘家嫂嫂，她俩与有荣焉。

四太太便有些许懊悔之意。小七是四房的姑娘，自己才是她正经的娘家长辈，满月宴上倒让大房的婆媳三人出尽风头，未免不美。一片锦绣丛中，被满是珠光宝气的贵妇们团团围绕着说笑奉承，这是人生乐事啊，自己竟错过了。

大太太详详细细说过满月宴，“小七这一个月闷的不行，想要到郊外散淡散淡，亲家夫人惯会溺爱幼子媳妇，已是满口答应。小七说，到秋高气爽的时候，南宁侯府全家，还有咱家，到西山住上几日，松快松快。小七虽是孩子气，替祖父祖母想的可周到了，您二老怎么去，怎么住，怎么消遣，小七都盘算好了，包管玩的有趣。”

不管老人还是小孩，谁想整天闷在家里不动弹的。说起游玩赏景，谢老太太也是很有兴致，“孩子既有这份孝心，咱们便不客气，去趟西山。”秋光烂漫之时，登山赏景，礼佛净心，甚好甚好。

说笑了一会儿，老太太命众人散了，单留下大太太，问及与宴的各家闺秀。小柏儿也十六岁了，到了说媳妇的年纪。虽不急着定下来，也要慢慢相看着。

大太太把十三四岁、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想了一遍，“要说安阁老家的孙女、亲家夫人的娘家侄女倒是个好的，容貌出众，性情明利，只咱们不便求娶。”安晓旭，怕是要说给十皇子的。

谢老太太笑了笑，“安家那小姑娘跟她姑母太过相像，不只相貌像，性情也像。这样的小姑娘，不会肯给你弟妹做儿媳的。”四太太对嫡亲儿媳倒不会太差，却也是一板一眼照着规矩来，半分错不得。安家宠女太过，哪舍的安晓旭吃这份苦。

大太太想想，十皇子一直跟着安阁老学习书画，听说已颇有心得，将来就了藩，富贵清雅的过日子，稳稳的能做个“贤王”。做藩王妃，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藩王大都好色，内宠太盛，庶子庶女太多，可若安晓旭嫁了十皇子，谁知道呢？她姑母南宁侯夫人能把内宅管束的干净清爽，何以见得安晓旭不能。若安晓旭也有雷霆手段，做亲王妃蛮好，强似在四太太之类的婆婆面前勤勤谨谨渡日。

谢老太太交代着，“小柏儿是幼子，媳妇儿不必太能干，温柔贤惠便好。”大太太答应着，“老亲旧戚人家的女孩儿，我都留意一番。”说了会儿家常，大太太方告辞。

黄昏时分谢老太爷、谢四爷都回来后，谢四爷微笑说起才满月的小小，“跟小七那时候一模一样，好不心疼人。”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不理他。明知我们老人家出趟门不容易，故意来眼气我们，玉郎可恶。

谢四爷也不生气，慢悠悠喝了一盏茶，施施然起身离去。谢老太爷捋着白胡子，“表妹，我不喜欢玉郎了。”老太太表示同意，“我也不喜欢玉郎了。”小小都有了，谁还希罕玉郎啊。

谢四爷去了四太太处，四太太正教升哥儿背诗。自从郗氏怀了身孕，四太太担心她照管升哥儿不力，便接了来自己房中。升哥儿稚嫩的声音背着《悯农》，“……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谢四爷抱着升哥儿，跟四太太说了会儿家常，晚饭前走了，“小十脾气倔，我若不在，他不肯好好吃饭。”四太太无力的点头，世上怎会有小十这样的孩子，太过顽皮淘气。

青石砖铺就的甬路，平坦洁净。谢四爷缓步走在甬路上，嘴角有丝浅淡笑意。阿离这会儿定是替小十洗干净了手脸，乖乖坐在桌边等爹爹回家。小十，乖儿子，爹爹回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小十还很乖，晚上睡觉的时候闹腾人，“的的，的的”，吵着要哥哥。谢四爷、何离都头疼，教过他多少遍了，那不是哥哥，是侄子，小十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记不住呢？回回在家教好了，到南宁侯府一玩，驭哥儿、和哥儿跟在骞哥儿屁股后头叫哥哥，他也颠儿颠儿的跟着叫。

虽然很是烦恼，过了两天何离还是带着小十去了南宁侯府看流年和小小。流年机灵，知道骞哥儿他们叫“妹妹”，小十必定跟着叫“妹妹”，很难纠正，勒令他们全叫“小小”。几个大孩子有的口齿清楚，有的说话含糊，用各式各样的音调叫着“小小”，倒也有趣。

小小一个多月的时候，流年和张屷带她回了趟谢家。老太爷、老太太希罕的不行，“小嘴巴像花朵，小脸蛋嫩嫩的。快来看快来看，小小笑了，笑的可真好看。”其实小小这时候并不会有意识的笑，她的笑，根本是漫无目的。

中秋佳节，流年这世子夫人少不了入宫朝贺徐太后、梁太后、卓皇后。徐太后自打那年自动请入万寿寺清修，直到元旦前夕才被接回宫，颇受了番惊吓。这两年来徐太后安安份份守在宫中，极少染指宫务，也极少挑剔卓皇后。

梁太后性子伶俐，待赵国公夫人、世子夫人格外和气。皇帝是她生的，却不是她养的，要说起来皇帝最亲的还是静孝真人。这不，赵国公府那不成器的姜清不过是和徐揽争美人没争过，进宫哭诉了一番，皇帝竟又许了姜家一代国公。姜清成了赵国公府世子，妻许氏成了世子夫人。

卓皇后气度雍容，神清气爽。她和皇帝是少年夫妻，一直恩爱的很。皇帝登基后专心于政务，女色上不甚留心，后宫不过添了寥寥数人，根本不成气候。梁太后有眼色，徐太后也小心翼翼的，卓皇后日子很顺当。

徐太后的侄媳妇蓝氏是魏国公府世子夫人，跟许氏同级，年龄也差不多，座位紧挨着。蓝氏敷着厚厚的脂粉，浓妆艳抹，衣饰华丽。许氏就古板多了，衣着也朴素。

姜、徐两家相争，自己家多了位容貌掐尖、心机深重的二房，姜家多了一代国公！蓝氏胸中一阵阵翻腾，这哪个倒霉鬼排的座位，让我跟姜家人坐在一处！看见姜家这板着脸的丑婆娘，不够闹心的。

让蓝氏更闹心的是，卓皇后言笑晏晏，“夷族献了百名美女，都是绝色。宫中留下十位，下剩的九十名赏赐有爵之家，公公平平的，每家两名。”京城有爵位的人家多了，但是有爵位又有职位，能露头露脸的，也就四五十家。多的是空有个爵位，却后继无人，不领实差的。当然了，像魏国公府、赵国公府、临安侯府这样的外戚，回回不落，定有厚赏。

家里又要多两名狐媚子，还是外族蛮女。蓝氏又气又急，徐揽就好尝鲜，正想换换口味了，这夷女一来，岂不要占尽宠爱？可是气归气，急归急，还是要感激涕零的出列谢恩。宫里赏赐的美人，不是谁家都能有的，这是荣宠。

流年稳稳当当坐着，没她什么事。这是惯例了，每逢宫里赐美女，没有南宁侯府的份儿。从先帝开始，到如今的皇帝陛下，全是如此。

蓝氏一口恶气没地儿出，逮着流年发火，“张少夫人出身名门，闺训严谨，不为世子讨几名美女么？”凭什么呀，就她家清清爽爽的！

许氏也温和的开了口，“极是，张少夫人端凝淑慧，凡事莫落人后。”她倒不是故意要跟流年作对，是傻呼呼。流年微笑看了她一眼，决定不跟这本女诫教科书较真。

流年手中握着细瓷茶盏悠闲品茶，仿佛没听到蓝氏、许氏的话一样。卓皇后看着她这淡定模样，想起至今不肯娶亲的卓显，心里未免有气，“岂能厚此薄彼？不该漏了南宁侯府。”

“家贫，养不起。”流年推拒的很直接，“泰始三年，先帝遍赐群臣美女，当时南宁侯是这般说的。如今，南宁侯府一般无二，还是养不起美女。”

这话说的并不委婉，却很好用。关键在于“先帝”两个字，先帝赏赐过，我家推了。如今你赏赐，我家还以相同的借口推。你敢说不行？除非你想跟“先帝”打别。

朝贺宴会后，丫丫和流年被召至乾清宫，陪皇帝说了会儿家常。皇帝微笑夸奖，“小七很机灵，推的干脆利落。”流年很端庄的样子，“小七觉着吧，黄泉之下的逝者，有益吾等实多。”丫丫无语，小七你直接说要利用死人不就行了，这么含蓄。

流年还很拍了皇帝一通马屁，“皇帝陛下，您如今的声誉真是如日中天！您是天朝名至实归的统治者！”你已经把控住朝堂了，想做的事别忍着了，赶紧动手吧。你想做的事，就是我们一直想做的事！

中秋节后，赵国公请了风水先生在不老青山看下一片吉壤，想修坟地。宗人府不敢作主，报到皇帝面前，皇帝准了。皇帝也算是杀伐果断，但是一遇到姜家，他每每心软。

赵国公的坟地共耗白银三万两。魏国公府难免不服气，他是后族，难道我们不是？他有的，我们也要有。徐太后也深以为然，自己是按元后之礼迎进宫的，怎么着也不能比静孝真人差吧。

徐太后沉寂两年后，终于跟皇帝开了回口。皇帝一口回绝，“国用艰难，太仓连存粮都没有。太后娘娘母仪天下，请以天下苍生为念。”皇帝义正辞严，不假颜色，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复谦恭。徐太后气的浑身发抖，“你竟敢如此？！”皇帝冷冷看着她，不置一词。

徐太后要到奉先殿哭先帝。皇帝恭敬的行礼，“太后娘娘请。”去哭吧，我看你能哭出什么来。就你那不争气的娘家，还有脸哭。

若是有人胆敢跟皇帝提及，“不能偏颇，姜家、徐家，都是外戚。”皇帝能问到他脸上去，“孝敏元皇后自尽殉夫，何等贞烈！世上可有人能比？”——这个肯定是没法比的，能比的也死了。因着孝敏元皇后的惨亡，皇帝不管怎么提携姜家、厚待姜家，都没人敢轻易劝谏。

徐太后的娘家人永远拖后腿，宫里正闹腾的时候，徐揽这花花公子跟人抢美女大打出手，竟出了人命。皇帝毫不犹豫的下令“严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者死。徐太后气急攻心，病倒了。

虽然朝中大臣多对徐太后没好感，毕竟礼法尚在，不能眼看着一位太后娘娘落到这境地，有不少人上折奏请皇帝善待嫡母。内阁诸臣更直接到乾清宫请命，皇帝演技上佳，眼泪说来就来，“朕，愧对先帝……”

苏太医在旁服侍，他是负责诊治徐太后的，仿佛在说什么难言之隐，“……端贤太后身子好的很，好的很。”她有什么病，要有也是心病。

皇帝哭够了，苏太医才吞吞吐吐说了实话，“太后，怨望先帝。怪先帝不该给孝敏元皇后封号，不该跟孝敏元皇后合葬。如此，圣上又能有何良策？”你们别说皇帝不孝顺了，他能怎么着。要孝顺徐太后，纵容徐揽行凶杀人可以，可孝敏元皇后的封号改不掉罢。

徐太后比这世上所有活着的人都高贵，可到了“先帝”面前，只是皇后而已。阁臣们都对皇帝很同情，爹去世了，嫡母是这个样子，圣上也难啊。

十皇子怒冲冲闯了来，“我和安宁去慈宁宫请安，徐太后不见我们。我俩在帷幕外磕头，她在帷幕中口口声声抱怨先帝误她。我年纪小不懂事，陛下教教我，先帝怎么误她了？”对自己从不亲近的嫡母诽谤亲爹，大概谁听了都会恼怒。

皇帝叹了一声，“诸卿退下罢。”阁臣们巴不得这一声，顿首辞出。自此以后，皇帝再也没见着过“善事端贤太后”的奏章。

徐揽杀人的事清楚明白，赖也赖不掉。朝中无人支持，娘家人实在不争气，徐太后不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侄子去死，只好认命的落发为尼——她出了家，皇帝就能放魏国公府一马，徐揽就能活命。

“母亲，徐氏进了庵堂。”夜深人静时，皇帝独自一人流泪，“她也有今日，您高不高兴？”当年她被隆重迎入宫中为后，您是多么的凄凉。如今，她也一样了。

入冬之后，皇帝先是为安宁公主择了京郊一位品行端正、相貌清秀的士子为婿，继而召来安瓒，为十皇子求婚，“安卿，小十心仪令孙女已久，成全他罢。”

安瓒委婉推却，“小旭儿的性子，跟她姑母一模一样，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陛下，小旭儿不贤惠。”一个藩王要有多少侧妃、妾室，小旭儿可受不了这个。

皇帝微笑，“不贤惠也好。不瞒安卿说，藩王子女众多，实是朝廷的负担。”小十肯定是亲王，将来除长子继承亲王之位，剩余的儿子都是郡王。如果小十也跟那帮藩王学，娶一堆女人，生一堆孩子，户部尚书又要多几根白头发——宗室，养不起啊。

安瓒恭维道：“陛下圣明！请问陛下，淑太妃作何想？”你说不管了，十皇子的亲娘呢？皇帝答非所问，“淑太妃在宫中荣养。”管她怎么想呢，反正小十就了藩，她跟不过去。

安瓒答应了。十皇子跟着他学习了几年，相知颇深。十皇子不算聪明敏捷，性子却厚道，虽常常跟小旭儿吵架，最后却一定是十皇子认输求和。“只盼又是一个无忌。”安瓒满怀希望，“如此，小旭儿无忧了。”

这结果丝毫不出皇帝的意料。安解语拒绝过先帝，丫丫拒绝过小九，先帝都宽容大度的允了。到了小十，哪怕是为了安慰地底下的先帝，安瓒也会答应的。更何况小十是个好孩子，并无骄奢习气。

事情说定，安瓒辞别皇帝出了宫。十皇子等在宫门口，长揖见礼，吭吃了半天，不叫“老师”了，称呼“祖父”。安瓒温和交代，“往后你和小旭儿要互谅互让，互敬互爱。”十皇子红着脸，“我是男人，我让着她。”安瓒笑了笑，上车离去。

安瓒没回当阳道，驱车到了南宁侯府。见了面，跟解语说了，解语点头，“十皇子人品不坏，和小旭儿的情份也不坏。”两人时不时的吵一架，吵完没一会儿就好了。

南宁侯府哪有沈迈和傅深不知道的事，没一会儿，两人都跑来发表高见。沈迈乐呵呵，“藩王富贵，往后小旭儿阔了。”傅深很忧虑，“藩王好色，往后小旭儿有的麻烦。”

解语看看有十几个庶子的亲爹，半天没说话。傅深讪讪的，“不过，也看小旭儿怎么管。男人谁不好色，是吧，谁不好色。”

小旭儿和流年在厅中逗小小玩耍，傅深很郑重的来告诉她，“小旭儿，往后十皇子若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打他。”流年很好奇，“外公，不拆房子了？”傅深一脸正色，“外公就一个爵位，已经交代出去了。再拆房子，拿什么赔？”流年想想也是，房子挺贵的，打人只用赔医药费，便宜多了。

流年少不了打趣安晓旭，“要做王妃了，失敬失敬。”安晓旭才不理会什么王妃不王妃的，入迷的玩着小小的手，“真好看，太好看了。小表嫂，小小可爱死了，往后我要抢走她！”

流年大为得意，“要抢我小小，那你要力气足够大才行。小旭儿，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打小小的主意？我数数哈……往少了说也有七八十来家吧，你抢的过不？”

177终章（下）

其中,有天底下最富贵的那家。张屷当值乾清宫的时候，皇帝问过他，“令爱像小七？甚好，朕的老八老九今年都是两岁，跟令爱年貌相当。等孩子们大了，你和小七挑一个。”

还有最不好推拒的那家,娘家。谢四爷每每抱着小小，把和哥儿拉在身边,“看看,是不是一对金童玉女？”小小在外祖父怀里笑的很甜,和哥儿看着小表妹流口水,一对小可爱。流年顿足,可惜血缘离的实在太近呀。要不然，棠年做公公，丫丫做婆婆，和哥儿做夫婿,再加上谢四爷这祖父，小小不得横着走？

安晓旭忽闪忽闪大眼睛,没说话。毕竟是还没出阁的小姑娘，脸皮薄，有些话不好说出口。流年颇为沾沾自喜，孩子就是父母的作品，作品受欢迎，说明创作者水平高呀。小小是张乃山、谢流年联合出品，品质自然有保证。乃山，咱们还要继续合作，争取再创佳绩。

小小仰面躺着，怡然自得的吐泡泡。流年低头问她，“小小，活动活动筋骨好不好？”依次抬起她的左胳膊、右胳膊，帮她做操。安晓旭不赞成的摇头，“小表嫂你纯粹是捣乱。”我跟小小玩的正好呢，你来瞎搀和。

流年自从升职做了母亲，比先前耐心、细心很多，“一个人总躺着是很闷的，还是活动活动为好。可是小小自己不会呀，大人要帮她的。”小旭儿，你做小孩的时节是什么光景，定是早忘了。我可还记得呢，做小孩，有人帮着清洗身体，活动筋骨，是很享受的事。

正说着话，胜男带着骞哥儿、驭哥儿，丫丫带着小遂平、和哥儿来了，厅里一下子热闹非凡。几个大孩子趴在小床边看了会儿妹妹，骞哥儿很内行的评价着，“长开了，好看了。”其余几个孩子都捧场的点头，“是呀是呀。”

黄昏时分张雱回家，几个大的挨个抱过亲过，最后抱着小小不放手。张雱抱着小小，笑咪咪看着->小说下栽+奇书网qisuu。ＣＯＭ电子书<-流年，“小不点儿，你小时候爹爹好几回想把你抱走的，没好意思。”不认识谢晚鸿倒还罢了，偏偏认识，还相谈甚欢。

流年嘻嘻笑，“都怪我小时候太可爱了。”没法子呀，得天独厚，所以张伯伯和小乃山会差点拐带人口，差点犯罪。不过话又说回来，作奸犯科对于张伯伯来说，好像根本不算一回事，他做过侠客，做过土匪头子。

解语陪着安瓒在书房说了半天话，把小旭儿的亲事前前后后盘算过。听侍女禀报，“大公子、三公子、姑爷都回来了”，起身离开书房，往厅中走。才进了厅门，父女二人都莞尔，张屷正跟张雱不依，“小小是我闺女！”张雱抱着小小不放，笑容满面跟张屷打着商量，“小阿屷，乖，让让爹爹。”

沈迈和傅深都不满的看了流年一眼。他们白天都闲着在家，也极少被获准抱小小，流年不许。流年永远是振振有辞的，“阿爷和外公抱孩子姿势不过关，要重新练。”小孩子总被抱着也不好，尤其他俩抱孩子有一共同特点：抱上孩子总爱“哦哦哦”的轻拍，没多大会儿孩子就想睡觉了，那哪成。孩子的作息要有规律，大白天的被拍睡了，晚上闹腾爹娘。

张屷板起脸跟张雱不依，沈忱笑吟吟在旁看热闹，沈迈和傅深唯恐天下不乱，“抢啊，看你们爷儿俩谁能抢过谁。”小小抱在张雱怀里，漆黑灵动的眼珠转了好几转，看看爹，再看看祖父，咧开小嘴笑。

解语笑道：“都别抱，该吃晚饭了。“接过小小亲了亲，放在带有围栏的小床中，“小小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爹、娘还有祖父祖母要吃晚饭。”小小笑着吐了个泡泡，颇有自得其乐之意。

张雱父子、棠年和祖父们坐一桌，他们的饮食口味偏重，肉食多。解语带着女儿、儿媳妇、安晓旭坐一桌，她们都爱吃清淡的。孩子们单坐小桌，另有儿童餐。大孩子自己动手，小孩子也自己动手，不过小孩子若懒了，乳母可以喂饭。

骞哥儿和小遂平小大人儿一般，吃饭、吃菜、喝汤，不用人操心。和哥儿挥舞着勺子奋斗了半晌，想冲身边的乳母求援，却见驭哥儿埋头苦吃，自给自足，和哥儿不甘示弱，“我也自己吃！”继续挥舞手中的勺子。

一尾清蒸鲜鱼、一盘子清炒时蔬专门放在棠年面前，张雱对女婿很客气，“损之，你口味清淡，这是特地给你做的。”棠年点头致谢，心里暖暖的。专为自己添菜，这是岳母一惯的做派，岳父岳母待自己，待小七，真是无微不至。

吃完饭，撤下菜肴，换上香茗。安瓒和众人说了几句家常，带上安晓旭告辞走了。张雱、解语送至二门，沈忱、张屷一直送到当阳道，进门跟外祖母、舅舅、舅母、表弟们坐了一会儿，方才回南宁侯府。

回到家，沈忱顺顺当当接了妻儿回房，张屷却接不走。张雱抱着小小，体贴的问他，“小阿屷累不累？小不点儿忙了一天，也该疲惫了。不如这样吧，小小留下，我和你娘晚上照看她。”

张屷和流年都颇为动心。晚晚照看小小，没睡过一个整觉，有人代管孩子，何乐而不为。小小交给乳母是不放心的，交给祖父祖母，又另当别论。

流年弱弱的反对，“她晚上要吃奶呀。”解语微笑，“那倒没什么。你喂饱她再走，晚上若醒了，给她喝牛乳。”流年挣扎了许久，终于点了头。小小，今晚我要睡个整觉，让爷爷奶奶暂时托管一夜，好不好？

小床小被褥小衣服小尿片连同孩子一起留下，流年、张屷一身轻松的回了房。张屷在妻子耳边轻语，“趁今晚小小不在，咱俩……”可怜流年本是想躲懒的，结果出了番大力气，浑身香汗淋漓。

丑时末，张屷离开温暖的被窝，下了床，穿衣出门。张雱、解语睡的正沉，张屷过来敲门，守门的婆子、值夜的侍女，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只能给通报了。

张雱睡眼惺忪的出来，“小阿屷，怎么了？”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张屷很不好意思，“那个，小小不在，小七睡不着觉。”

寅时初，张屷小心翼翼抱着熟睡的小小回了房。流年总算见到亲人了，差点热泪盈眶，“小小，心肝宝贝，我离不开你，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你。”明知道公公婆婆照看孩子一定会精心、细心，却死活放心不下，睡不着。

第二天，流年和张屷很是被众人打趣了一番。棠年晚上回来听说后，轻声斥责妹妹，“真不懂事。便是再怎么想念，也该稍加忍耐。丑末寅初是人最困倦之时，岳父岳母年纪大了，却被你们吵醒。”

流年没理，乖乖的听训。丫丫在旁笑，“爹爹和娘亲都笑呢，说小不点儿初为人母，很知道疼孩子。损之，母女连心，这是没法子的事。”棠年越发惭愧，岳父岳母待小七宽和，小七应该加倍孝顺才是。

流年见了张雱和解语，总有些不好意思。解语最是善解人意，微笑说道：“等到小小半岁多，也该断奶了。到时再把小小送过来吧。”张雱一本正经的开着玩笑，“说好了啊，可不许再半夜来讨要孩子。”流年忙表明态度，“不会，不会。”

过了两天谢四爷来访，张雱当成笑话讲了。谢四爷慢吞吞评价，“小七不懂事，乃山也不懂事。”小七感情用事，乃山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纵着小七胡闹。

张雱连连摇头，“小七懂事，小阿屷也懂事。晚鸿，我儿子儿媳都好的很，举世无双。”沈迈和傅深都乐，小不点儿的爹爹太不了解无忌了，在无忌眼里，自家孩子千好万好，便是上房揭瓦也是活泼有趣，不是调皮捣蛋。

谢四爷在南宁侯府痛痛快快喝了一场酒，直到天黑透了，才缓缓回了全园。棠儿和小七都是自己的心肝宝贝，他们虽不能在自己身边，却在南宁侯府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足矣。

腊月里流年和张屷回谢府送节礼，陪老太爷、老太太说笑半日，午饭后去了全园。屋中走出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流年怔了怔。袁昭？她许久不曾露面了，来做什么？

袁昭眉宇间含着一抹轻愁，似嗔似喜的叫了“七姑爷，七姑奶奶。”流年客气的笑笑，并没说话。对袁昭，流年始终有不好的感觉，始终是防备的。

何离牵着小十走了出来，歉意说道：“阿昭怎急着走？”袁昭轻柔的笑笑，“我先回去了。我方才说过的事，阿离好好想想。”何离忙道：“四爷若发了话，我便给你回信儿。”袁昭笑笑，辞别众人走了。

“她想过来跟我一起住。”何离看到流年眼中的疑惑，不等流年开口问，已全盘托出，“跟我一起照看小十。”袁昭说，咱们小时候在一处，老了，也在一处罢。

流年微微皱眉，“您别管，交给爹爹。”他惹的事，该他收拾。何离微笑，“那是自然。小七，这几十年来，我一直是这么做的。”自己这身份能做的了什么主，玉郎是谢家四爷，自然是他说了算。

天气寒冷，流年和张屷没带小小，所以并没久留，逗小十玩了会儿就告辞走了。女儿女婿走后，何离轻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阿昭竟还是如此。

谢四爷回府后先去了萱晖堂，老太爷、老太太笑话他，“回来晚了，没见着小七。”谢四爷面有得色，“我若想见小七，随时能去南宁侯府。”别人家出阁的闺女不易见，我闺女可不是。

逗老太爷、老太太笑了一场，谢四爷告辞出来，徐步走向四房。这些时日以来，他每天会到四太太房里坐坐，抱抱升哥儿，听四太太说说家常。

一个小丫头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从花丛后走了过来，恭身行礼，“四爷，我家姨娘又吐了血，看着不大好呢。”小丫头壮着胆子，颤声说道。依着规矩，姨娘有事该禀告四太太，而不是告诉谢四爷，小丫头是奉命而来，只好硬着头皮说了。

谢四爷沉默片刻，温和说道：“明儿个下午晌，我去看她。”袁昭身子一向娇弱，近年来更是时常病着，汤药不断。谢四爷给她请过名医，赏赐过珍贵药材，不过很少亲自去看望。

小丫头喜出望外，恭敬的曲膝，“是，四爷。”这也算不虚此行吧，虽然没立时三刻请到四爷，可定下准日子了呀。明儿就能见着人，赶紧回去告诉姨娘，让她高兴高兴。

第二天下午，谢四爷回家后只在四太太处略坐了坐，“阿昭又病了？可要紧？”谢四爷这么一问，四太太忙道：“还是老毛病，没什么。”谢四爷徐徐起身，“我去看看她。”客气的说了声，走了。

袁昭依旧住在溶月院。溶月院风景优美，屋子里全套的黄花梨家什，纹路清晰，如行云流水。卧房中摆着一张黄花梨雕莲花莲子带门围六柱架子床，袁昭独自躺在床上，人比黄花瘦。

看见谢四爷进来，袁昭温柔叫着“玉郎”，眼泪扑簌簌掉下。玉郎，你有多久没来看我了？狠心的玉郎。谢四爷并没有往前走，温和问着，“可好些了？大夫说你气血不足而已，并无大碍。安心养两日，也便好了。”

袁昭明知谢四爷不喜人病，不喜人哭，眼泪却是实在忍不住，“若玉郎时常来看我，许是会好了，也说不定。”院子这么美，屋子这么富贵，只有我一个人形只影单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谢四爷客气的答应，“我若闲了，必来看你。”袁昭虚弱的冲小丫头招招手，小丫头会意，忙上前扶起袁昭，在她身后放上靠背。袁昭摒退侍女，擦干泪水，软语央求，“玉郎，我和阿离打小要好，不忍分开。我去陪阿离，好不好？”

谢四爷沉默。袁昭心里酸酸的，“全园那么大，随意安置我便是。我虽没用，也能服侍玉郎，也能帮着阿离照管小十。上个月我禀告过太太，太太倒是无可无不可，说只要四爷应了，只管过去。我求过阿离，阿离却不理会我。玉郎，你也不理会我么？”

谢四爷温和说道：“要过年，事且多着。你安心静养，待出了正月，我自有道理。”袁昭心喜，这已是腊月了，一两个月的功夫而已，甚好甚好。

出了正月，谢四爷命四名健壮婆子送袁昭回太康，“住老宅也可，回你娘家也可。你娘家这些年日子颇颇过得，也盼着你回去。”

袁昭掩面，“玉郎无情！”谢四爷温和说道：“当年的事，我从头到尾都知道。阿昭，孩子是怎么没有的，我清清楚楚。”袁昭软软的瘫在地上，玉郎都知道，玉郎都知道！

既如此，为什么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赶这个时候发作？袁昭想想往事的柔情，看看如今的凄惨，眼泪不停的掉落。

袁昭被送回太康后，四太太很是高兴了一阵子，总算少了个不顺眼的人！袁昭生的美貌，人到中年依旧风姿楚楚，身边有这样的妾侍，令人不快。

三月初郗氏生下次子，四太太抱着大胖孙子，笑的合不拢嘴。我家孙子才是真宝贝，小七家那叫小小的丫头片子，看着好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么，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小小正在断奶。连着三晚，小小都被抱到解语房里，晚上跟祖母睡。一觉醒来身边没有熟悉的父母，小小少不了啼哭闹腾，解语和张雱轮流抱着温柔拍哄，小小哭着哭着，睡着了。

流年和张屷晚上偷偷跑来过，却没敢敲门。小两口凄凄惶惶在院门外徘徊许久，灰溜溜的回房了。张雱、解语也不轻松，都有了黑眼圈。

谢四爷要把小小抱回全园住几晚，张雱大力摇头，“舍不得，舍不得。”张屷不敢顶撞谢四爷，悄悄跟流年抱怨，“岳父眼神不善，想抢走小小。”

流年失笑，“很公平的，当年你不也想抢走我？”张屷红了脸，说不出话。那时你受欺负了，我心疼你，才会那么想的。小七，不怪我，你太可爱了，让人一见就想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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