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韶光艳》全集

作者：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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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姐穿越

话说早年间，有这么一朝，皇帝制下，分冀、豫、雍、扬、兖、徐、梁、青、荆九州，旁的不表，只单表冀州真定府辖下有一县，名曰信都县，广有沃土良田，加上近年来少闹灾荒，雨顺风调，倒成了一方富足之乡。

咱们说的便是这信都县内，颇有名声造化的一家，家主姓顾单名一个程字，过了年正值二十九，不到三十岁的而立之年，却得了个浪荡名声在外，信都县无人不知。

这顾程的爹名叫顾东山，本不是本县本乡之人，原是个走街串巷摇铃糊口的江湖郎中，行至信都县，红鸾行动，财从天降，被县内的程大户瞧中。

这程大户甚有家俬，却乏子无后，膝下只得一女，瞧顾东山性子老实可靠，询了内堂妇人小女，便招赘了进来，给她二人成就亲事，实指望百年之后有个半子可靠。

转过年来添了一子便是顾程，生的天庭广阔，地阁方圆，人都道是贵子，却不想胎带煞气，生下来刚足月，他娘便去了，没过两年，他爹顾东山也病死了。

程大户老两口看顾着外孙子顾程堪堪到了十七，遇人说媒，娶了信都县驿丞之女孙燕娘为妻，过门一年，生下一子取名顾廉，跟他爹一样，落生八字便带了煞，刑克的他娘去了。

程大户虑着顾程房中无人伺候，便做主又纳了两房妇人进来，不做续弦，只当侍妾，这头一个乃是顾程原配燕娘的陪房丫头，名唤玉芳，早就被顾程收用过几遭，如今收进房来，也算过了明路，因她对顾廉颇为上心，虽是房中丫头出身，顾程也给她些体面，让下人称一声二娘。

二一个是城外烧砖窑周家的女儿，闺名慧莲，先头也算有些家底，后招了火，不得已才把女儿送与顾家为妾，顾程让下头唤一声三娘，入得门来，两房侍妾姐妹相成还算和睦。

只顾程自小便无爹娘管束，程大户又一味宠溺，倒宠出个浪荡的风流性情，成日呼朋唤友，吃酒嫖，妓，勾女挑妇，哪有个消停的时候，成日不着家，虽纳了两房妾，除了顾廉之外，却并未得旁的子嗣承继香火，程大户每每叹息劝说，奈何都成了耳边风。

再说顾廉，落生时，特特请了城中玉皇庙的老道来批八字算命数，言说这孩子命里带煞，命犯天狗，前头十年还好，只十岁上恐有灾厄缠身，若想躲过，莫如娶一房生辰八字极旺的童养媳妇儿进门，或可挡此灾厄。

那程大户听了，忙问：“怎生算八字极旺之人，哪里去寻这样的人来？”那老道却呵呵一笑道：“这有何难？本县之中便可得，城西头开棺材铺子的徐老头，前年新续的婆娘前儿生了儿子，请了我去批八字，不妨从他家出来，迎面遇上个丫头，瞧着有七八岁大，见了生人，忙躲到一边灶房里去了，虽一晃而过，我却见她生的甚有些福气之相，便问了他爹八字，掐指算了算，倒是个极旺的命数，他家横竖不待见那丫头，那徐老头又贪财，给他几两银子，那丫头卖与你家都乐意，先做个童养媳妇，给你家哥儿挡灾也便是了。”

听了老道的话，程大户还真使了人去说，给了老徐头十两银子，便买进府来，也不说童养媳妇，平日只让她跟着顾廉的养娘在一处做做针线活计，伺候顾廉的吃食茶水，只当个房里的丫头使唤着。

堪堪到了顾廉十岁上，县中果然闹起了时疫症候，顾廉终是未躲过，大年根底下病死了，徐大姐便成了顾家宅门里尴尬的存在，说丫头不是丫头，说寡妇不是寡妇，才十八花一般的年纪，倒成了个木呆呆的丫头，生的模样不差，却是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闷性子，不如旁的丫头伶俐，早先就不得顾程的意，嫌弃她呆傻木讷，后哥儿病死了，也就更不拿她当回事了，久而久之，这徐大姐在顾家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儿。

这程大户本来便有了春秋，气弱体乏，赶上曾外孙子一死，伤心伤肺的哭了几日，便大病在床，起不得炕了。

顾程外头应酬多，不得空闲，床前侍奉汤药的便是顾程的两个妾，二娘玉芳三娘慧莲，眼瞅着老太爷一天不如一天了，慧莲从里头出来，便悄声问玉芳道：“爷可家来了不曾？”

玉芳哼一声道：“说到这个，我便气的没法儿，前儿他说去外头吃酒，不想天黑了，也不见家来，想那几个狐朋狗友在一处，不定拉去了哪里吃酒取乐去了，多早晚能家来，便让婆子上了门，不想昨个晨起天刚蒙蒙亮的时节，我还在炕上睡的香甜哩，不妨忽听外头咚咚的砸门声，可巧上夜的老婆子不定晚上吃多了酒，睡死了没听着，我忙着披了衣裳起来，亲自去开门，才开了门，不妨他一脚踹过来，正踹在我这心窝子上，足足疼了这一天一宿，今儿才刚好了些，也不知哪这么大的脾性，撒在了我这里。”

慧莲听了倒不禁愣了一愣，前儿她娘家嫂子来瞧她，便留在她房里住了一宿，到次日一早，因惦记家中孩子大人，天蒙蒙亮便送她去了，回转来，恍惚瞧见仿似爷从廉哥儿那院里奔了出来，只影绰绰瞧见个影儿，从那边粉壁边上一闪过去了，却没落实。

想廉哥儿死后，那院子里哪还有什么人，不过廉哥的养娘李婆子跟那个徐大姐两人，终日也不怎么出门，爷去哪里作甚？

正心下暗暗疑惑，忽见前头丫头慌张张跑进来道：“二娘，三娘，廉哥儿屋的徐大姐上吊了。”把个两人唬的，忙快步出了老太爷的院，往那边廉哥儿屋里去了。

进了院儿，只见里里外外的丫头婆子有七八个至多，都来瞧热闹，被玉芳一喝才各自散了，玉芳跟慧莲两个迈脚进了西侧小屋。

虽说是廉哥的童养媳妇，可也没行礼，没圆房，便不能算个主子，只把西侧一间小屋拨出来安置下她，进了屋，只见炕上直挺挺躺着徐大姐，玉芳跟慧莲互瞧了一眼，忙问守在炕边的李大娘：“不说救下了，怎的还未醒，这么瞧着怪吓人的，倒跟没了气的死人一样儿。”

那李大娘道：“确救下了，也灌了水下去，刚头还醒过来，喊了一句，便又无声响了。”

慧莲忙问：“喊了句甚话？”李大娘道：“忙乱间，我也没听大真，仿似是什么句梦里的胡话也未可知。”

慧莲凑过去，大着胆子伸指头略探了探鼻息，忽地炕上的徐大姐睁开眼来，直愣愣瞅着她问了句：“你是谁？”

把个慧莲唬的，心差点从腔子里跳出来，拍抚了两下才道：“这个徐大姐促狭，倒唬了我一跳。”

“徐大姐是谁？”徐苒心里暗暗疑惑，却又不敢贸然出声，她就记得，自己倒霉催的，出差的时候遇上地震，被不知什么东西砸在头上，便没知觉了，再睁开眼的时候，便是这个古怪的地儿，头顶上原始到令人发指的房梁脊柱，侧头，糊着窗纸的木楞子窗户门，以及这些穿着古怪，头型也古怪的人。

刚才她睁开眼的时候，还以为是做梦，暗暗嘟囔一句，强迫自己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睁开眼才绝望的发现，完全是自己自欺欺人，而且眼前多出的这个年轻女人是谁？穿着打扮明显不同旁人，她嘴里的徐大姐，莫非叫的是自己。

慧莲见她仍直愣愣瞅着自己，眼珠都不错一下，心说，别是没吊死却傻了，正在这时，外头的婆子进来道：“爷回来了，这会儿已到了老太爷的院里，正寻二娘三娘呢？”

两人忙嘱咐李婆子好生照管着徐大姐，两人前后脚往老太爷院里去了，刚到门首，正遇上顾程从里头出来。

两人急忙蹲身行礼，顾程道：“你们俩去了哪里？瞧着老太爷就是这两天儿了，身边莫要离人才好。”玉芳忙道：“我跟莲妹妹也是这么说，日夜都让妥帖人守着呢，有什么赶紧去知会我们知道。”

顾程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问：“刚头家来仿似听见说廉哥儿屋里有些吵嚷声，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慧莲偷瞄了他一眼道：“我跟姐姐正要跟爷回话儿讨主意，廉哥儿屋里的徐大姐，不知怎的想不开了，瞅不见的功夫，拴了条脚带上吊了，亏了养娘瞧见，救了下来，这会儿却无妨了，只我瞧着有些不大对劲儿，是不是寻个郎中进来瞧瞧。”

顾程目光闪了闪，思想起那晚上怀中的身子，何等销魂蚀骨，醉里也不知受用了几遭，待酒醒才知竟是徐大姐，若是旁的丫头也无妨，只这徐大姐却是廉儿的童养媳妇，扛着这么个名儿，两人这档子事，便成了一桩丑事，他倒是不怕什么，如今的顶头的万岁爷还把自己正经的儿媳妇封成了贵妃娘娘呢，他怕何来，只他们家老太爷哪儿过不得，如今又只剩了一口气，若被他听着些儿影儿，不定直接气死了。

于今之际，势必要掩下此事才好，若寻了郎中来，被瞧出端倪，岂不坏事，思及此，便道：“什么大事就请郎中，既她回转过来，好生让人守着便是了，先把老太爷的事了了要紧。”

作者有话要说：另再说一句，本文毫无三观，三观正的千万表看啊！！！

理想很丰满

徐苒眼瞅着那两个妇人出去，心里越发迷茫，李婆子瞧了她半晌儿，微微叹口气，徐大姐儿这命倒比旁人更苦到十分去了，只不过平日里瞧她虽有些闷，却也不是这等想不开之人。

李婆子把那边枕头拿过一个，放到她身后，扶着她坐起来，低声劝道：“大姐儿，听妈妈一句话，什么大事也不值当去死，命没了，可就真没了指望，好生熬着，或许将来还有出头之日。”

李婆子这些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大信，想徐大姐儿自八岁买进来，本就是为了给廉哥儿挡灾使的，谁又拿她当什么人来看了，说白了，连内院的那些体面丫头都不如呢，那些被爷收用过的丫头，跟大姐说话呼来喝去，连讽带骂的哪有个好声气儿呢，原先还指望着廉哥若能熬过去，赶明儿圆了房，便不得个正经名份，哥儿房里的人，将来得个一男半女，也便不愁了，如今廉哥儿去了，徐大姐顶着这么个名头，丫头不是丫头，主子不算主子，这辈子哪还能又什么指望。

徐苒看着这婆子，心里暗道，谁他妈去想死，不是遇上地震了吗，这么想着，四下瞥了几眼，怎么说呢，还真是古香古色的彻底，屋子不大，摆设也颇简单，她躺的地方，貌似是个土炕，侧面便是窗子，上头糊着半旧的窗户纸。

徐苒眨眨眼，心里琢磨，自己穿越的地方瞅着像个古代的有钱人家，可她记得，有钱人家的窗户不都该是那种轻软的薄纱吗，例如红楼梦里，且刚头那两个被称作二娘三娘的女人，瞧打扮也很是富贵，或许这里格外穷些，大户人家也只用纸糊窗。

李婆子见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瞧着竟跟过去木呆呆的大姐儿换了个人一般，仿似别样伶俐起来，心说，难不成这一吊，倒得了造化不成，便又劝她道：“咱们这宅门里，没个正经大娘，二娘三娘掌家理事，她两个性子还算宽厚，爷便是怎样胡闹，横竖在外头，平日你躲着爷些也就是了，省得惹他的厌烦，只平日二娘三娘跟前搭言说话，须当伶俐些才好，那些房里的丫头都是些妩媚子，你莫要搭理那些人，便少是非了，这府里总比你家里要强些，至少能吃饱穿暖，旁的便想开些吧，你自己好好想想，晚上饭你还没吃，这会儿指定饿了，我去灶上给你端饭去。”

徐苒等着婆子出去了，才勉强下地，脚一伸出，便是一愣，缠的一层层的裹脚布，把脚裹的像个粽子一般，怪不得她刚一醒就觉得不舒服，七手八脚把脚上的裹脚布扯开扔到一边，看了看自己一双还算正常的脚丫，暗暗松了口气，她还真怕成了畸形。

趿拉着地上的鞋下地，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个镜子什么的，推开门走了出去，外头是个院子，也没个表啊什么的，连个钟点都不知道，徐苒侧头瞧了瞧西坠的太阳，估摸这会儿也就下午五点多左右。

外头是个挺规整漂亮的院，比她那屋里不知强了多少，她站的地方是院西侧角，前头石头台阶上才是正房，也就是说主子住的屋子，瞧着那夕阳下的薄纱窗，徐苒才明白过来，不是这里格外穷，是自己的身份所致。

瞧见院子中间有个偌大的水缸，便几步走了过去，对着里头的水面探头照了照，本来心里还颇有些不满，可看到水中映出的漂亮小妞，徐苒不禁呵呵笑了起来，其实也不是漂亮的天怒人怨，但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就是头发有些蓬乱，最重要的是，这小妞青春无敌啊！目测也就是十七八，貌似自己的十七八岁，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出差遇上地震也不都是坏事吗，反正死也死了，重新活一回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这么个漂亮的小妞上吊做什么？徐苒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这会儿，也不觉的多冷，瞧瞧自己身上穿的衣裳，以及院中已经返绿的葡萄架，估摸现在正是暮春时节。

她进去屋里寻了半天，才寻出一把木头梳子跟一条红头绳来，仍旧出来，略扫了一眼，做到前头穿廊间的廊凳上，把自己的头发梳顺，这小妞明显营养不良，头发捎儿都有些黄黄的分叉。

徐苒又进去翻出把剪刀，捏着发梢刚要剪，不想李婆子正巧迈进来，见她拿着剪刀，惊慌的大喝了一声，徐苒吓了一跳，手一抖剪刀掉在地上。

李婆子把手里的饭菜放到一边，几步过来捡起地上的剪刀：“刚头妈妈劝了你那么多，合着你都没听入耳去，这会儿见没死成，又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不成。”

徐苒愣了愣，忽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头发捎给她看道：“我是要把这些发尾的分叉剪了。”说着从她手里拿过剪刀剪了几剪子，放到一边，想了想，自己也不会梳别的发式，就编了一条齐整的麻花辫，用头绳系了，垂在一侧，抬头看着李婆子问：“我的饭呢？”“呃！啊！饭……”李婆子这才回过神来。

饭食相当简单，事实上简单的有些令人发指，就是半张不知什么面的饼，干巴巴的就着半碗稀汤挂水的菜，且不知是什么菜，瞧着像菠菜又想别的，更别提滋味了，这让一向好口腹之欲的徐苒，真有些咽不下去，可想想白捡了一个返老还童的机会，别的就甭挑了，至少不用挨饿，也不是穿到青楼里。

以她猜想，自己大约是这家的使唤丫头，还属于上不得台面那种粗使的，这样也好，自己这模样挺好看的，不惹人注意才好，赶明儿寻个机会脱身出去，就什么都不愁了。

徐苒这时候的想法，跟所有穿越女一样简单傻气，对前景充满希望，就着半碗没什么滋味的菜，吃了那半块饼下去，李婆子给她倒了半碗水，徐苒喝了，还打了个饱嗝，哪里像个要上吊的人。

李婆子看了她老半天，才迟疑的问：“大姐儿，你怎生跟变了个人似的？”

徐苒脸色有些僵，眼珠转了转含糊的道：“死过一回，想开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只不过以前的事都不大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姓徐，妈妈，我是这家的丫头吗？”

她这一句话倒把李婆子给问住了，想徐大姐儿这个身份，还真不能说就是个丫头，过了半晌儿才把怎么来怎么去跟徐苒说了底细。

徐苒理解，也就是这个徐大姐儿是顾家买来给儿子挡灾的，不想灾没挡过去，那小子短命嗝屁了，她就成了个丫头不丫头，主子不主子的尴尬存在，事实上，从她的衣食住处上看，她觉得，自己连丫头都不如，更遑论什么主子了。

还听说这家的老爷，她名义上的公公就是刚头走的那俩妇人的丈夫了，不大待见自己，怪不得扔到这里不闻不问的。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落到这般境地，徐苒还觉得该庆幸，如果那叫顾廉的小子没死，也才是个刚过十岁的屁孩儿，难道自己真跟他那什么，想想都膈应，尤其自己比那小子大了足足八岁，她心里接受不来，更何况，顾廉要是活下来，自己至大算个通房小妾什么的，还不如个丫头省心。

李婆子的男人也在顾府里做工，以前顾廉活着的时候，这院子里还有另外两个伺候的婆子丫头，李婆子纵然不在，也有旁人，顾廉一死，有些说头门路的，便寻个由头调到旁处去了，这里便只剩下李婆子跟徐大姐，李婆子有家，晚上这院便只剩了徐苒一人。

李婆子昨儿晚上一走，徐苒便上了院门，各屋去溜达了一圈，尤其那个顾廉的屋子，人死了，屋子却还收拾的挺齐整，溜达烦了就进屋睡觉，这一宿倒睡的踏实。

转过天一早，徐苒是被咚咚的拍门声给惊醒的，睁开眼过了半天才回过味了，急忙下地跑出去开了院门。

李大娘一见她刚睡醒的样儿，不禁叹道：“你倒是心大，什么时辰了还睡着，快换衣裳，去前头老太爷去了，府里正忙乱呢，刚头管家说了前头人手不够使唤，让你我过去灶上帮忙烧水添茶，吊唁的客都到了。”

徐苒虽闹不清这怎么又蹦出个老太爷来，但还是忙着收拾了，腰上系了孝带，头上红头绳也换成了白布条，这才跟着李婆子去了前头。

不过几个时辰灵棚已经搭就，徐苒跟着李婆子从边上过去，到了灶房院里，刚迈进院门，正逢一个丫头提着壶出来，跟徐苒撞了个满怀。

徐苒退后一步想让她过去，不想那丫头瞧见她倒呵呵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的孙少奶奶，怎的不去前头给老太爷守灵，跑到这灶房院里作什么来了？”

徐苒这才抬头瞧这丫头，只见五短身材，甚有些丰腴，姿色平常，只肌肤比旁人略白皙些，眉梢眼角自带了几分风流之态，穿的衣裳虽换了素净的，瞧着料子却不差，至少跟自己的天差地远，声音尖利，显然不怀好意。

徐苒忽想起李婆子说的，遂明白过来，这丫头大约就是她那个便宜公公的通房什么的吧，只自己也没惹她，做什么与自己为难，刚要顶她几句，被李婆子悄悄一拽，拽到一旁。

李婆子堆起个笑脸道：“珍珠姑娘快去吧！刚头我瞧见又来了不少客，不定爷哪里要茶水呢，晚了爷怪罪下来可怎好担待。”

那叫珍珠的丫头显然颇忌讳主子，瞪了徐苒一眼，扭腰摆臀的去了。

迷糊糊入套

待她去远了，李婆子才回身小声道：“珍珠是二娘屋里的大丫头，最是个口舌尖利的丫头，又得了爷的宠，有些体面，性子愈发刻薄，最喜为难人，日后见了她避开便是，免生是非。”

徐苒点点头，心里暗道，他那个便宜公公这眼光也不咋滴，或许就喜欢这样的也未可知，跟着李婆子进了里头，被管事的婆子派了个烧水的活计。

徐苒看着那一溜的灶火，便有些为难，她哪会干这个，好在有李婆子教她，怎样添柴，怎样守着火等等，不大会儿倒也上了手，横竖也不是多难的差事，就是热。

直忙活到了夜里，才得了空闲回去，李婆子便家去了，徐苒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觉的身上粘腻腻的不舒服，在灶上烧了一日水，也不知出了多少汗，身上的衣裳被汗侵的湿了干，干了又湿，这会儿自己都能闻见一股子一股子往上冒的汗臭，真想洗个澡。

她屋子侧面倒是盘了小灶，平日烧水什么的用，只水缸里的水却不多了，徐苒站起来寻了个木桶提在手里，迈步出了院门，循着早起走过的路，寻到了前头的井台上。

灶房里或许还有值守的婆子伺候茶水，剩下的都在前头灵堂里伺候，这边分外清净起来。

徐苒立在井台上，探头往井里瞅了瞅，只见黑黝黝的水中，映着一轮明月，倒也分外皎洁，可是怎么把水弄上来是个问题。

井边上架着辘辘，她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明白，正发愁呢，忽听一个略低沉的声音道：“半夜三更，你一个人在井台上作甚？”

徐苒吓乐了一跳，急忙抬头看去，只见那边角门处，不知何时立了个人影儿，背着光亮，也瞧不底细，只看的楚是个颇高大的男人。

徐苒如今是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只不过这声音听起来颇有几分异样，徐苒愣怔的功夫，那个男人已经从角门处走了过来，没有灯火照亮，好在月光正好，落在来人脸上，也模糊看的出轮廓眉眼。

徐苒倒不禁愣了一下，暗道，身形魁梧，五官端正，而且相当年轻，只不过目光有些阴冷的盯着自己：“你是想投井吗？”

徐苒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投什么井，我是想打水上来，不知道这个怎么使唤？”

饶是顾程也不禁愕然，他本在前头守灵，因跪的腿脚都麻了，便让玉芳慧莲两人守在灵前，他出来走走，却不想正遇上徐大姐儿。

前几日那档子事，虽说吃醉了酒，也不至于人事不知，撞到了廉哥儿屋里奸了徐大姐儿，说起来，也有些过于荒唐，把跟着他的旺儿好一顿喝斥，可事既已做下，后悔也迟了，过后，顾程也琢磨了，待老太爷的事了了，寻个由头把徐大姐远远发卖出去也便是了。

当初从徐老头手里买过来的时节，本就是为了给廉哥儿挡灾，这灾没挡成，还留她在府里做什么，回头让玉芳慧莲知道此事，他面上也不大过得去，只没想到她竟然上吊了，弄的顾程心里愈发厌烦，多大的事儿，值当去死，真正一个晦气的扫把星，不想这晦气偏打他的眼。

他刚出来没溜达没多会儿，身后的旺儿便低声道：“那边仿似徐大姐儿？”

为了这徐大姐儿，旺儿被主子喝斥一顿，心里别提多冤了，那日爷在外吃了个大醉家来，跟中了邪似的，便撞进了少爷的院里去，那时已交三更，那院里晚间只得徐大姐一个在，哪有旁人，也不知爷怎生就来了兴致，把那徐大姐按在炕上奸了一晚，旺儿便在跟前，哪里敢上去拦，阻了爷的好事，不定找死去吗。

想徐大姐在府里连个粗使的丫头都不如，若能得了爷的意，日后或可好过些，虽说名[奇`书`网`整.理'提.供]声不大好听，又有什么打紧，能吃好穿好手里有钱使比什么不强，只没想到，过后爷倒不大理会此事了，也不知心里是个怎样张致。

旺儿琢磨着，平日爷便嫌弃那徐大姐儿木头一样的性子，想来在炕上，便也没甚得趣，过了一宿便丢开手去了，倒是还替徐大姐叹息一番，心话儿说，这徐大姐也够倒霉了，被爷奸了身子，什么便宜没占着不说，自杀又没死成，倒愈发惹了爷的厌，这日后不定怎样的结果了。

这会儿瞧见她的影儿，也忙回了一声，却偷偷瞄着爷的神色，果见爷皱紧了眉头，半晌儿却缓步跟了上去，到了那边角门边上，低声对他吩咐：“在外头守着。”自己迈脚走了进去。

顾程最烦这些妇人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这徐大姐儿，虽说是他儿子的童养媳妇，认真算，就是他顾家买来的丫头，便是自己要了她的身子，也不至于一死再死，上吊不成就来投井，这会儿正是老太爷的丧事中，吊唁的宾客来来往往，她若真投井死了，明儿传出去像什么话，便忍不住出声，哪想她却如此答应他。

且……顾程微微眯眼审视她，这性子仿似也较之前活泼灵动太多，模样本就生的不差，这会儿瞅着自己，眉眼弯弯一笑，倒勾的他不由思想起那夜光景来。

徐苒端详他半晌，在心里也暗暗猜了半天，黑灯瞎火，身上的衣裳什么的都看不清楚，况且，如今府里都穿着孝，也看不出真章，年纪跟浑身上下散出的气息，瞧着倒像个管事什么的小头目。

徐苒眨眨眼，暗暗计量，如今自己在这里真算一个最不受待见的角色，如果跟这些管事的套套交情，过后或许好混些。

思及此，便问：“你是前头的管事吗？”她这一句话倒把顾程给问怔了，这才发现，她瞧着自己的目光完全像个陌生人，她是真不认识自己了，还是装的，没吊死难不成倒学会使手段。

徐苒见他不答，也不以为意，指了指手边的辘辘道：“那，这个怎么使，你晓不晓得？”神态模样儿全不似作伪。

顾程瞧了瞧那辘辘，他哪知道怎么使唤，不过，毕竟自小习了些拳脚，有把子气力在，且不管她是真是假，今儿晚上都勾起了他的兴致来。

顾程唇角略弯了弯，过去把木桶拴在上头的钩子上，放下去，摇动辘辘的木把，不大会儿便打上一桶水来。徐苒高兴的道了谢，提起木桶，颇有些费力的出了角门。

旺儿在外头墙根底下，早听着里头的动静，越听心里越纳罕，这徐大姐儿倒跟变了个人似的，爷一向最爱秉性伶俐的丫头，这一来不定怎样了，况本来两人便有事，倒不妨，爷甘愿冒充起了管事来。

耳边闻的脚步声近，忙一闪身躲到一边儿的阴影里，免得被徐大姐瞧见，坏了爷的好兴致，只这徐大姐也真够笨了，一桶水提的七摇八晃不说，还三步一歇。

顾程出来瞧着徐大姐走的没影儿了，才跟旺儿道：“明儿寻李婆子问问，怎的连爷都不识了。”说完，才迈步往灵堂走去。

旺儿心里暗道，别小瞧了这徐大姐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咬人的狗不叫，瞧瞧，这一转眼可不就勾起爷的心思了。

顾程回了灵堂，这一晚上就想着井台边上的徐大姐儿，那双活灵活现的眸子，嫩白一张小脸儿，提着水不胜娇怯的身形，心里越发痒痒起来。

说起来，还真不是徐苒故意勾搭他，她是真提不动那桶水，本来还那木桶本身就沉，加上水就更重了，她提到自己住的院里，手腕子差点费了，歇了老半天才缓过来。

去灶下点火烧水，得亏今儿烧了一日水，不然这会儿恐烧水都不会，烧了热水，打到屋里，好歹擦洗了身子，洗澡还真是个太奢侈的想法，倒是头发好好洗了一番，翻了翻徐大姐的衣裳，寻出一套洗的发白的衫裤换上，把头发搅的半干，再也耐烦不得，便上炕睡了。

第二日一早，旺儿便截住李婆子问究竟，李婆子叹口气道：“倒是没死成，却忘了前头的事，刚醒来，连我老婆子都不识得呢，我这么想着，那日放她下来，头磕在了炕沿边上，许是碰坏了头也未可知，旺管事，怎的问这些来？”

旺儿呵呵一笑含糊道：“随便问问罢了。”旺儿忙会去跟顾程回了话儿，顾程听了，心里越发惦记上了，若不是老爷子丧期，恨不得这会儿就过去按着那丫头干一回，只这事儿需当做些计较才好。想到什么，眼睛不禁亮了亮，凑到旺儿耳朵边上，吩咐了几句，旺儿忙答应一声去了。

李婆子叫了半天门，徐苒才迷迷瞪瞪的起来开门，李婆子见她那一副睡不醒的样儿，不禁笑道：“如今怎这样爱睡觉，也不瞧瞧都什么时辰了，今儿前头更忙呢，不定一会儿管事的又来唤咱们过去。”

徐苒暗暗叹口气，什么时辰？这个时辰，估摸还不到七点吧！她睡得醒才怪，不能睡懒觉，还得去灶房里烧水，这是迄今为止，徐苒最不满意的两件事，

认命的起来洗了脸，把头发仍编了个麻花辫，刚收拾妥当，就见进来一个瞧上去颇有体面的小厮。

徐苒自然不识，李婆子却忙迎出去道：“旺管事怎的亲自过来了？”

旺儿略瞥了眼那边的徐大姐儿，只见打扮虽简单，却甚是清爽，一条乌黑的麻花辫儿，映衬的一张小脸在日头下愈发白净，眸光流转间伶俐非常，哪里还是平日木呆呆的徐大姐儿，怨不得爷上了心，要使唤这些手段来谋她。

谁心怀鬼胎

旺儿目光略闪了闪，笑道：“爷刚头叫了我去，特特的说，以前就瞧着妈妈是个妥当的人，故此才把廉哥儿托付给妈妈照管，虽说如今哥儿去了，却仍记得妈妈的好，如今前头正用人，二娘三娘虽也算能干，手下帮扶的人却不多，让我来寻妈妈过去，帮着二娘三娘料理些事，也免得怠慢了外客，让人笑话了去。”

李婆子一愣，心里暗道，二娘三娘房里各有两个管事妈妈，况，虽说如今正在老太爷的丧事中，里外这么些人，哪个不比她有体面，怎巴巴想起她来，更不要说，顾家内宅的事虽面上交给了二娘三娘手上，正经拿主意的还是爷，爷虽行径上有些荒唐，手段却颇利害，手底下几个管事小厮，自这旺儿打头往下说，哪个不是十分能干，百般伶俐的，偏让她去拔找个尖儿作甚，岂不招人记恨。

旺儿多精，一见她犹疑的眼色，便知这婆子心里想的什么，只如今她想留在这里，却万万不能，旁的都好说，若妨碍了爷的好事，哼哼，恐落不得半点好去。

李婆子自然也知爷的脾性惯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便只得道：“如此老婆子多谢旺管事照拂了，既让我去，这徐大姐儿……”她刚提到徐大姐儿，旺儿嘻嘻一笑道：“妈妈自管去，爷哪里早吩咐下了，知道徐大姐儿前些日子受了好大的惊吓，不定这魂儿还未回来呢，好生养着才是，让莫派活计给她。”

徐苒一听心里暗暗高兴，平白得了几天病假，谁还不乐意，旺儿见徐大姐儿喜上眉梢，心里暗道，被爷盯上算计了，也不知是这徐大姐儿的幸还是不幸，又一想，横竖不关他的事，爷如今虽惦记上这位，却在老太爷的丧期里头，便是荒唐些，这会儿也断断不会干出什么香艳事来，怎样也要等过了老太爷的五七，才能得手，得手之后，估摸也会新鲜些日子，这么算着，两月之内，爷不会往外头院中去了，倒是省了他们几个的腿脚奔波。

一边想着，一边催李婆子快去，说前头还等着呢，李婆子无法儿，只得收拾了，临走瞧了徐大姐儿一眼，叹口气，自己这一走，这院里可不就剩她一个了，这孩子命苦，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徐苒待李婆子跟着旺儿去远了，便关了院门，上了门闩，横竖这院平日无人来，她一个人倒更自在。

徐苒在院里溜达一圈，便仍回了自己的小屋，打了盆水，把屋里仅有的两件破烂桌子炕柜过了一遍水，扫了眼床上的被褥，想着是不是拆洗拆洗，做被子她倒是会，只那水井，离这院并不很近，况，这会儿前头不定多忙乱，不如还是夜里去吧！提不动水，干脆拿过去，在井台边上洗好了，再回来晾上便是了。

打算好了，寻了把剪刀把炕上的被褥都拆了，里儿面儿堆到一边，把里头被套那出外头晾晒，把院子扫了一遍，便到了晌午，又不觉犯起难来，这小院虽清净，有烧水的小灶，却不造饭，今儿的早上饭还是李婆子顺道给她拿来的，晌午就得她自己过去了，她是真有点怵头，徐大姐儿在这里仿佛人人都能欺负似的，回头她去端饭，不定遇上个珍珠那样的丫头，平白惹一身是非，倒不好了，毕竟初来乍到，万事谨慎些为好。

忽想起昨晚上那个管事来，也不知是这府里管什么的，瞧着倒算好说话儿，只不知什么时候还能遇上他，想这些做什么，这会儿晌午饭都没着落了。

正为难呢，忽听院外有叩门声，徐苒过去把门打开，是一个年纪不大的清秀小厮，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了徐苒道：“这是程管事照顾大姐儿的饭食，这会儿灶房里正乱呢，怕没留大姐儿的饭，让小的送了来。”

“程管事？”徐苒想了想，哪里出了个程管事？却也不会跟自己肚子过不去，道了声谢，接在手里，那小厮倒也没二话，转身去了。

徐苒提着食盒放在葡萄架下的石头桌子上，打开，只见两层食盒中，上头一层是一碟子裹肉馅的酥饼，下面一层是一碗肉烩菜，旁边放着两个白面馍馍，这一盒子饭食，连晚上都有了。

徐苒就着肉菜吃了一个白面馍馍，喝了半碗水，就觉饱了，把酥饼仍搁在食盒里，提到阴凉处放着，留待晚上果腹，进屋去睡了一大觉，醒过来，窗外已是一片黑漆漆，这屋里没个钟表，徐苒也不知具体几点，却听外头更鼓敲了两下，已是二更时分，想来外头已没什么人了。

徐苒起来，洗了把脸，把外头晾晒的被套抱了进来，把拆下的里儿面儿一股脑塞在木桶里，提着出了小院，今儿晚上是个半阴天，月亮被云彩遮住，没什么光亮，四周黑漆漆一片，过了良久，徐苒才略适应了眼前黑暗，摸着黑往井台那边行去。

再说顾程，自昨儿夜里到今儿一整日，心不在肝上，若不得空还罢了，只若得些空闲，便不由想起那徐大姐儿来，抽空吩咐了旺儿，给徐大姐儿送些吃食过去，免得丧事中瞎乱，饿到她，又特意嘱咐说程管事让送过去的。旺儿知意，打发手下的狗儿送了去。

老太爷停棺三日，需孝子贤孙守灵，顾程昨儿夜里守了一夜，只在灵前略打了个盹儿，天就亮了，忙活应酬来吊唁的朋友亲故，到了晚间，二娘玉芳见他脸上仿似有些疲惫之色，便劝道：“我跟慧莲两个还有个替换，只你夜里白日都不得歇，只怕熬坏了身子可怎生好，这会儿你且去后头歇两个时辰，待烧鸡鸣纸的时候，我让丫头去后头唤你便是。”

顾程倒不是疲累，他是惦记着徐大姐儿呢，今儿一白天都没见出来，想来晚间必还会去井台提水，竟是忍不住想见她，心里百爪挠心一般，这会儿得了台阶，哪有不就坡下的道理，便应了玉芳，起身往前头书房里，特特向旺儿借的一套衣裳换了，才匆匆去了井台边上等着。

不想，左等右等等不着，直等到打了二更鼓，连个人影都没见，心急起来，使旺儿去望，旺儿一路寻过去，刚到了小院拐角，就见徐大姐儿，跟个半瞎子一样，提着个笨重的木桶，一步一步往井台那边挪，旺儿远远跟着她，见她到了地儿，才在外头守着听动静。

徐苒一到了井边，就见井台上早早立了个人影，这半夜三更黑影幢幢，真把徐苒给唬了一跳，手里的木桶都没提住，咚一下仍在地上，顾程只得出声道：“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徐苒才听出，是昨儿个晚上那个管事，便问：“这个时辰，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程目光微闪，暗暗挑了挑眉，心道，不是你这丫头勾的爷心痒痒，爷哪会半夜跑到井台上来呆着，嘴里却道：“今儿的饭食可吃了？”

徐苒这才明白，白日送饭小厮嘴里那个程管事，就是眼前这位，这位能使唤人给她送那些吃食过去，想来是个颇有地位的，不禁底细瞧他，今儿没有月亮，比昨儿夜里还要黑些，好在旁边树杈上挂着个手提的灯笼，有些光亮晕染而出，只见他穿了一身，跟早起来寻李婆子的旺管事一样的青布衫儿，想来不假，可这时候等在这里，难道是为了等自己不成？

想到此，徐苒也不藏着，直接问他道：“你是在等我吗？”顾程不想这丫头如此直白，忍不住低笑一声：“半夜三更，这里还还有旁人吗？”夜色中，他的眸光晶亮非常，倒令徐苒有些微微脸红，也不过一瞬而已，徐苒就回过神来，在心里都有点鄙视自己，不就是个长得稍微端正些的男人，说了句暧昧不清的话吗，自己脸红什么，又不真是十八的小姑娘，认真算起心理年龄，眼前这个小子，说不准还得管她叫声姐呢，职场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越混越回去了。

说到职场，徐苒不禁心生警惕，想这男人既是管事，自然有些体面，这顾家大小丫头不定多少，比她漂亮周正的多了去了，况，她还顶着这么个尴尬的身份，有些头脑的都会避她远远的，哪有自己找上来的道理，这男人若不是为色所迷昏了头，就根本不是什么管事。

虽说这徐大姐儿生的不赖，可也没到让男人见了，就不能罢手的地步，那么就剩下一个，可，若他不是管事，那么，他又是谁？

顾程见她瞧着自己，半日不动，便只得先开口，指了指她手里的木桶道：“你是来这里洗衣裳的？”

徐苒回过神来，暗暗摇头，横竖自己怕他做什么，管他是谁，自己暂且装一个糊涂，使唤他帮点忙，反正也不会少块肉，至少能解决目前的难题，过后的事儿过后再说吧！

想到此，对顾程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把被褥都拆了，想着提水回去麻烦，干脆就在这里来洗好了再拿回去倒便宜，只我力气小，也不会使唤这辘轳，既然你在这里，劳烦你帮我可好？”

风水轮流转

墙外头的旺儿听了，不禁愕然，倒不妨这徐大姐儿死过一回，怎生变得如此胆大起来，这意思是想使唤爷干活不成，记得，往常若瞧见爷，早缩头缩脑远远避开了，唬的跟个老鼠一样，这才几日，怎就变成大猫了，连爷这个老虎都不怕了，又一想，如今她不记得前事，自然忘了个怕字，爷这下可不要恼了。

他这里还替徐大姐儿提着心呢，却听顾程低笑了一声，心话儿说，这丫头怎就成了这么个鬼灵精的性子，长这么大，还真没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指使过他，力气小？

透过灯影，顾程的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身子上，夜风拂过衫裙儿，更显出腰肢纤细，脖颈修长，盈盈立在哪里，竟说不出几分风流袅娜之态，真真勾的顾程身子都酥了半边，不禁调笑道：“我帮了你，可有什么好处不成？”

徐苒见他一副明显色迷迷的样儿，刚头那点儿好印象，彻底烟消云散，这厮就是个色鬼，白瞎生了这么个端正的模样儿，这话里话外，可不就是调戏她吗，若她是徐大姐儿，估摸早扛不住了，可她是徐苒，快三十的老女人，这样水平的调戏，她还真没放在眼里，却可利用这厮的色心，帮自己多干点活儿，昨晚上没洗成澡，今儿晚上有找个免费的挑水工，倒可好好利用一番。

想到此，微微垂首下去，装作一副害羞的样儿，低声道：“多蒙程管事照顾，想我一无钱财，二五东西，哪有什么好处？”

顾程却呵呵一笑：“我要的好处，哪里是钱财东西，自是你有的……”说着走过来，伸手便来拉徐苒的手，徐苒是真没想到这厮是个急色的，利落的往旁一闪，避了开去。

心里却暗道，若这厮起了歹意，按住她强了，这半夜三更，黑灯瞎火，这里又没个人来，可不糟糕，却又想起，如今正值老太爷丧中，他便是色心再大，也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事来。

想到这些，才放下心来，抬头瞧着顾程道：“你若不帮我打水，便去吧！我还要洗衣裳呢。”

顾程一下未得手，心里才算彻底信了，这徐大姐儿是真不识得自己了，且把前事忘的一干二净，连带那晚上的事而也记不得了，这性子却越发有些油滑的招人稀罕起来。

举凡这世间的男人都有个通病，越难得手的，越撂不下，越撂不下的，越难得手，就越上心，这顾程也是凡夫俗子一个，哪里能免俗，若徐大姐轻易便从了他，或许还勾不起他的兴致了，她越是油滑闪避，他就越发要弄到手里，好好摆弄稀罕一番方罢，却也知道如今老太爷丧期，不好行此荒唐之事，且顺着这丫头逗弄一番，也别有情趣儿。

思及此，顾程便收了收yin心，把木桶拴在辘轳上打了水上来，衣裳倒还好，横竖用皂角搓搓便是了，被里被面儿却有些难，徐苒刚用手搓了几下，顾程不禁笑道：“你这样洗，到天亮也洗不完的。”

本来徐苒就洗的有点烦不胜烦，贪着得了个小姑娘的身体，却忘了这古代的生活忒不便利，这会儿听见顾程话音儿，仿似有些嘲笑之意，脾气一燥，把手里的被面儿啪嗒一声扔到桶里，站起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洗来我瞧，我不信你有什么好法儿子。”

顾程不妨这丫头脾气变得这样坏，被她无来由的顶撞一通，本来想恼，却又见她插着腰瞪着一双溜圆的大眼，竟似别有股子泼辣劲儿，被她言语冲撞起的恼意，霎时间散了个一干二净。

遂笑道：“我若有法儿，你当如何？”

徐苒目光闪了闪，眼珠子转了几转，嘻嘻一笑道：“你若有法儿，从今儿起，我便真心服了你，把你当个有本事的看待，若你没法儿，便别说这样的便宜话。”

墙外头的旺儿听了，不禁暗道，这丫头真个心思狡猾，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两样，可不是拐着弯的指使爷帮她洗衣裳吗，最令人想不到的，爷不禁没半分恼处，反而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儿。

只听里头的爷道：“好，今儿就让你真心服气了方罢。”说着，顾程挽起袖子蹲在井台上，把桶里的被面儿捞出来放到井台的青石板上，揉上皂角搓洗起来。

徐苒在心里笑的，肠子都快搅在一起了，可面上却还不能带出分毫，忍得颇有些辛苦，使得小脸儿都有些微微的扭曲，这厮太好骗了。

顾程哪里干过洗衣裳的活儿，之所以知道，是瞧见那些婆子洗过，不想今儿倒是亲身来了一回，其实也不算太难，他手大，力气也大，不大会儿就洗好了被面儿，一抬头，见徐大姐儿在他前头立着，倒是蛮悠闲，忽的回过味来，这丫头这是巧使唤人呢。

回过味来却也未恼，更未点破，仍把剩下的被里洗好了，才站起来问：“可服气了？”徐苒忍不住嘴角抽了两下，极力忍住裂开的幅度，道：“服气了，从今儿起，程管事在我心里就是个最有本事的。”这话听着真是应付到了极致，却不知怎的，钻到顾程耳朵里，就觉分外舒坦。

却又听徐大姐儿低声喃喃的道：“把这些拿回去还要提几桶水，屋里的水缸都见底了……”外头的旺儿听了，都替他家爷累的慌，这丫头真是变的十足刁钻，指使爷洗了衣裳不说，这是还要使唤爷帮她挑水呢，爷这可是图的啥，依着他，这丫头就该绞了舌头，让她那张小嘴再说不得一个字来，却听，他家爷竟主动接过话去：“你力气小，一捅一捅提回去，可要什么时候了，索性我帮你吧！”

旺儿这一晚上就躲在暗处，眼睁睁瞅着他家平日十足金贵的爷，连个茶都得人递到手上的爷，一趟一趟的给那丫头提水回去，还帮着那丫头把被子衣裳都晾好，干了这些活儿，连口水都没喝上，那丫头就只冲爷笑了一笑道：“多谢程管事帮忙，你真是个大好人，不早了，程管事早些歇着吧！”然后关门上闩。

旺儿这才出来，到了爷跟前，本以为爷定然恼了，偷瞄着爷的脸色，却暗暗纳罕不已，哪里恼，竟是满脸堆着笑意，分外欢喜呢，这可真是，旺儿刚要说话，被顾程抬手止住。顾程身子往前，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果听得那丫头在里面闷笑的声儿。

徐苒都快乐翻了，关上门，哪里还忍得住，弯着腰抱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还得捂着嘴，放小声，也不知他走远了没有。

笑了一通，才去灶上烧水，打算好好洗个澡，添了柴在灶里，却不禁暗道，早知这厮如此好使唤，刚头应该让他把水也烧了，想起刚才那情景，忍不住咯咯又笑了起来。

顾程目光略闪，往常倒不知，这丫头私下竟是这么个性子，他倒是想知道，这样的徐大姐在自己怀里该是怎样光景，想来比起那夜，更不知要销魂多少去了。

思及此，更有几分迫不及待，却也只得耐着性子等过了老太爷的丧期再说，回转了前头书房，才发现自己一身衣裳早湿了大半截，让旺儿使人备了洗澡水，沐浴过后换了孝服，便见玉芳遣了身边的珍珠来唤他前去烧鸡鸣纸。

顾程见珍珠一身素净衣裳，腰间孝带束的紧紧，勾勒出蜂腰不盈一握，一张小脸，在灯下比常日更清秀可人，刚被徐大姐儿勾起的yin心，又窜上来，按着她在炕上，狠亲了一回，直亲的珍珠身娇体软，瘫在他怀里，才放了她道：“促狭的小肉儿，这会儿倒来勾爷，待除了服，看我怎生收拾你。”

珍珠听了咯咯笑道：“哪是奴婢勾爷，可是爷不由分说，按着奴婢就亲上来的，干奴婢甚事？”见今儿晚上顾程心情好，便想着给那徐大姐儿下个绊子，跪在炕下，一边给顾程穿鞋，一边道：“不是奴婢说，昨儿个大丧中，人来人往，前头后头的婆子丫头，哪个不是提着十万分的精神伺候着，可就那个徐大姐儿，跟个浪荡游魂一般，木呆呆连丁点儿眼色都不长，奴婢从灶上提了壶热水，风风火火的往前头给客人倒茶，不想刚出灶房院，迎头她就撞了来，倒把我撞了一个踉跄，壶里滚烫的热水，撒了在奴婢脚上，烫了一个老大的燎泡，晚间才用针挑了，这会儿还疼的钻心呢。”

旺儿在外头窗户根儿下听了个满耳，心话儿，这珍珠也是没长眼，这会儿巴巴提这个做什么，她一向就喜欢寻徐大姐儿的麻烦，往日她寻还罢了，横竖她扒上了爷，那徐大姐却是个不受待见的，如今哪里还一样。

果然，珍珠说了这一篇子小话，还巴巴的除了鞋，把自己的脚给顾程瞧了，指望，爷把那徐大姐发落了才好，却不想，爷只淡淡扫了一眼道：“也没烫的如何，回头我让旺儿寻些烫伤药给你，擦了便是了，想那徐大姐儿也不是故意要撞你，忙乱起来也短不了个磕碰。”说完，站起身径自去了。

珍珠愣怔一瞬，急忙赶了上去，旺儿在后头暗笑，真是那句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瞧徐大姐那个性子，断然不是过去那个好相与的丫头，如今又勾的爷上了心，过后儿谁给谁使绊子还说不定呢。

夜里禽兽至

徐苒回来睡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刚开了院门，便见送食盒的狗儿等在外头，见了她道：“程管事让小的来知会大姐儿，前头忙乱着要出殡，这几日恐顾不得大姐儿这边，特吩咐小的过来帮着大姐儿挑水劈柴做些粗活计。”

徐苒心里暗笑，估摸昨儿晚上把那厮指使的狠了，这才使唤了个小厮来帮忙，昨儿这狗儿送食盒来，她倒没底细打量，今儿一瞧，倒是挺壮实实的个小子，年纪大约十三四，四肢粗壮，小脸黑里透光，想来是个常年干粗活的，便问他：“原先在哪里？”

那狗儿虽老实，却事前得了旺儿的嘱咐吓唬，言道，他若露了爷的根地儿出来，便把他一顿板子打出去，这会儿听得徐大姐儿问他，目光闪了闪，磕磕巴巴的道：“原先只在外头柴房里挑水劈柴，或支应着各处跑跑腿儿。”

这话原也不差，徐苒见他目光闪烁，有些吓叽叽的模样儿，便知定是前头得了嘱咐，不敢跟自己吐露底细，不过徐苒自有法儿探听，便笑道：“既如此，多谢程总管照拂，你先进来吧，可吃了早上饭不曾？”

狗儿点点头，这才想起，手边上还有个食盒，忙提了进去递给她，徐苒接过去，也不放到屋里，仍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拿出来瞧了瞧，见今儿倒更全和，饭菜，汤食，点心一一齐备，心里愈发疑惑，却不动声色。

吃了早饭，仍把食盒放到阴凉处搁着，狗儿已经来来回回挑了几趟水，灶上院中的水缸都已挑满，一张黑黢黢的脸上满是汗水，徐苒有些过意不去，去屋里提了自己昨儿烧的凉开水出来，寻了个空碗给他倒了一碗，递给他，狗儿却摇摇头，拿着缸里的水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便去劈柴。

说起来这柴房里给各处灶上的柴火，都该是事先劈好的，只顾廉死后，这院子里就一个徐大姐儿跟李婆子，又不得爷待见，下头那些人谁还拿着当回事儿，隔三差五短东少西的，如今天暖了还好，到了寒冬腊月，有时一月都不送几根柴来，还得李婆子舍了老脸自己去要，纵这么着，也不知吃了多少难听的话去，便是送来也故意为难，送的都是整颗木头，让他们自己劈来使唤。

徐大姐儿在这儿过的日子可想而知，偏她性子木讷，不讨喜，顾廉活着的时候都不得意，这人死了，就更别提了，是个人人都能欺负的可怜人，只既她都熬了这许久，怎巴巴的这时候才上吊，若是想不开，早在那什么顾廉死的时候就该上吊了，这是徐苒想了几日都想不通的事儿，横竖如今她得了这身体，就不能在跟前头的徐大姐儿一样过日子，况且，如今还有个色鬼管事可以依靠，只不过，这管事的身份着实可疑了些。

日头上来，灶房了闷热不堪，徐大姐儿便让狗儿把柴挪到院子里来劈，她就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墩上，一边儿做针线一边儿想着寻机会跟他说几句闲话，探听消息。

说话说到做针线，徐苒的水平也就停留在十字绣的阶段，不过也足足够用，横竖也不做多难的活儿，其实他就是想自己缝两双袜子穿，这徐大姐儿脚上就缠着裹脚布，袜子一双没有，徐苒自然不会缝袜子，在徐大姐的包袱里寻了半日，寻出一块还算薄的料子，摸着滑溜溜，手感极好，也不知是什么布料，倒是轻薄纱透，徐苒想着自己做双袜子穿在脚上，应该不至于捂脚，只颜色不大顺意，是艳艳的大红，大小也不成个材料，只包袱皮那么大，徐苒便用剪子裁成两块，试着缝起来。

她缝了一会儿，自己左右端详端详，还算过的去，至少比裹脚布强，又侧头瞧了狗儿一眼，有一搭无一搭的跟他说起话来，却不想这小子别看生的一副老实相，嘴巴跟蚌壳一样紧，半日也没撬出几个字来，倒是得使唤，劈好了柴，还帮着徐苒烧了一锅水，才去了，说明儿再来。

不用再去井台提水，徐苒自然不会再碰上那色管事，却隐约听见前头喧闹诵经的声响，想来过了今儿晚上就该发送出殡了，府里的管事也都得不成闲，这几日估摸都顾不上她，正可好好想想日后的事。

其实徐苒早就想过了，这徐大姐儿的身份就跟个丫头没两样儿，偏顶了童养媳的名儿，弄到如今这般下场，也够倒霉的了，如今这境况，徐苒若想出去，颇有难度，这古代的的丫头，想出去也只两条路，一条是回她本家去，一条是嫁人，想自己出去，绝无可能。

回本家，这是条死路，想这徐大姐儿的亲爹既然舍得把她卖了，哪里还会有什么父女亲情，早把她当成个累赘，恨不得早早甩了的好，况，听李婆子说，她家里还有个后娘，还有个后娘生的弟弟，但能有点儿人心，也不可能把她卖了，所以这条路走不通，那么只剩下嫁人一途。

嫁人？她顶着童养媳的身份，嫁人这条路也基本上走不通，想来想去也只能留在顾家，可若是留在顾家，似以往徐大姐儿那样儿，过的忒憋屈，她徐苒不想那么过。

徐苒计量着，想法儿弄清楚那个程管事的身份，再图以后之事，若他真是个有实权的管事，倒好办了，横竖他色心已起，自己给他点儿甜头，让他照顾自己也不难，就怕那厮得寸进尺，或他不是个管事，又能是谁呢？

徐苒自己猜了几日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自打那日，也不见那人的影儿，话说日子倒快，这一晃便过去了一月，算着日子该过了五七，却也没见李婆子回来。

徐苒暗暗疑惑，敢是把她忘了不成，却又不像，那狗儿还日日前来帮她挑水劈柴做活计，正疑惑着，这日夜里，她刚睡下没一会儿，便听仿似外头有叩门的声响儿。

她愣了愣，想都这时候了，谁还会来，遂披了衣裳，端着桌上油灯，走了出去，到了院门前，没立时开门，而是先问了一句：“门外是谁？”却半天无人应答，只夜风呼呼而过，吹的油灯半明半暗，徐苒忽觉有些慎得慌的，有些怕的提高声音又问了一句：“谁在外头？”

忽听的一声低笑，徐苒才听出，貌似是那个程管事的音儿，不禁松了口气，刚松了口气，却又提起戒心来，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他跑来做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没安好心，虽说想依靠他，但真格的便宜却不能让他占了，尤其这大晚上，打量她得了那点儿好处就要跟他苟合不成。

徐苒心里暗暗哼了声，嘴里却道：“原是程管事，怎的大晚上跑来了这里，我已睡下了，若有什么话儿，明儿再说吧！这会儿黑灯瞎火的不方便。”

顾程哪里听了，不禁呵呵笑一声，老太爷的丧期中，真是差点把他惦记坏了，这丫头如今勾人的不行，勾的他怎样也撂不下，有心来瞧她，手边的事儿却实在多，脱不开身子，老太爷出了殡，便要回请那些朋友故交，以表谢意，挨个请过来，也过了五七之日。

今儿从外头回来，便已过了初更，顾程早馋的哈喇子都恨不得流下三尺长，哪里还能等明儿，后院的门都没进，直接拐来了徐大姐儿这里。

顾程琢磨着，这丫头虽如今变得油滑，那日在井台上用话引逗与她，也仿似颇有几分情意，再说这些日子，狗儿打着自己的旗号给她送吃食，挑水，也没见她推拒，想来心里自然也是乐意了，今儿可不要好生亲近亲近，也好遂了自己这一个月多的想头，却不想这丫头却给她来了个不方便，哪有这般事，今儿若放了她，这一晚上要怎生过去。

忽想起自己前儿得的物件，便耐着性子道：“你且开门，我这里有件好东西要送你呢！”

不想徐大姐儿有主意，只道：“得了管事这些日子的照顾，心里已是过意不去，哪里还能要管事的东西。”

顾程道：“既是心里过不去，开了门，好生谢谢我才是道理，把我关在门外头却为那般，大姐儿，你且开门来，我们好生说说话儿……”

说个屁话，徐苒在心里暗骂，放这厮进来，哪还有说话儿的空，她又不是傻子，隔着门道：“夜深了，程管事回去歇着吧！莫再我这里立着，若让旁人瞧了去，不定要说什么闲话呢，我去睡了。”说完再不管顾程，扭身去了，把个顾程一个人干巴巴的撂在了院外头。

顾程脸色不觉沉了沉，心里暗道，这丫头当他是什么人了，他想要她的身子，是她的造化，还能由得她去不成，瞧了瞧旁边低矮的院墙，让旺儿弄个板凳过来，他踩将上去，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翻进了院儿里去。

现实太骨感

顾程翻进来的时候，徐苒正执着油灯一步一步往回走，刚走到门边上，听见身后声响儿，忙回身一瞧，已被顾程一把搂在怀里，油灯滑落地上，徐苒吓了一跳，急忙推拒：“你做什？快出去，你再不出去，我可要喊人了……”

“呵呵……”顾程却笑了起来：“你喊，喊的人都来了，我也不怕，亲亲的心肝儿，勾了我这些日子，勾的我茶饭不思的，今儿晚上依了我才是……”他的力气甚大，搂着徐苒一抱便把她抱在怀里，踢开门就进了屋，几步到了炕边上，把徐苒按在炕上，就来撕扯她身上的衣裳。

徐苒本就睡下了，外头的衣裳也不过披在肩膀上，她最是惧热，这小屋里到了晚间又闷热难当，她便只穿了一件肚兜亵裤在身上，这会儿被顾程三两下扯开外头的衣裳，便摸到里头滑腻腻的臂膀，光溜溜两条腿儿。

顾程这一个多月未近妇人的身子，这会儿哪里还能把持的住，淫心骤起，便去扒她的裤子，徐苒哪里想到，这男人如此禽兽，竟是不理会自己乐不乐意，就要霸王硬上弓。

徐苒又急又怒，拼了命一般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放开我……”她越挣扎，顾程越来了兴致，那日晚间大醉，奸她的时节，她也不过挣扎几下，便顺了他的意，虽说过后上吊寻死，那晚倒也算顺从的让他狠弄了一回，今儿晚上，顾程本计量着还跟那晚一般，却不想，这丫头拼命的对他又掐又挠，两只腿儿踢蹬起来，一时难以成事。

顾程便想着哄她一哄，按着她的身子，凑上去要亲嘴，不想被她一巴掌挥过来，正打在脸上，就听啪一声脆响，在夜里甚为清晰，顾程身子一僵，倒是放开了她。

徐苒手脚得松，跳下炕来就要往外跑，刚拉来门，就被顾程一把抓了回去，顾程真动了怒，哪个妇人如此的难驯服，敢动手打他的脸，这徐大姐儿倒是好大的胆子，今儿不让她知道自己的手段，过后不定更没规矩辖制与她。

徐苒这时才发现，自己先前想的太幼稚，太傻逼了，这男人的便宜哪这么好占，而且她忘了这里不是现代的职场，有道德法律的约束，她可以用头脑用手段玩玩暧昧，从而获得一些好处，这里是古代，是男人的社会，男人对女人好，就一个目的上床，可是她一点儿都不想被这男人这么奸了，她想反抗，却发现显然自己彻底惹恼了这厮。

顾程把她按在炕上，翻身骑在她身上，把她两只抓挠的手攥住举高，拿起他解下的腰带，用力缠了几圈，打了个结，任徐苒怎样扭动，也无济于事。

他翻身下炕，握着她两只踢蹬的脚，往两边劈开，成大字型，徐苒的挣扎也没阻住这厮的动作，眼瞅着他脱了他自己的衣裳，就要凑了过来，徐苒情急之下，不禁大喊道：“我可是顾廉的童养媳妇，若老爷知道今晚之事，必然要处罚与你，只要你放了我，我便当今儿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会跟旁人吐露半个字，我说真的，我发誓……”

顾程听了，没惧怕反而笑了起来：“爷这会儿才算真信了，你记不得前事，童养媳妇？那是爷说了才算，爷说你是爷的丫头，你便是丫头，再说，今儿晚上可也不是头一回了，依了爷，让爷好好爽利一晚，或许你便记起了，也未可知……”

说着，挺身便入了进去……啊！徐苒只觉身下一阵酸胀，虽有些轻微的痛处，却远远不是破瓜之初，再听的这厮嘴里口口声声的自称，徐苒便是再傻，也知道这男人是谁了，什么程管事，见鬼去吧！李婆子告诉过她顾家老爷的名儿叫顾程，那么这个程管事就是她那个便宜公公。

或许是这男人的年纪看上去太年轻，她一直都没往这方面琢磨，此时着实有些接受无能，即便自己的是买来的，好歹顶了童养媳的名儿，这顾程又不是没有女人，怎么惦记上了儿媳妇了，况，听他话里的意思，两人早有事了，亏了自己还傻不拉叽的，以为他是什么管事，自以为聪明的，跟他耍心眼使手段，殊不知，这些看在顾程眼里都不过是笑话罢了。

换句话说，这厮既然都做得出这等事来，哪有什么底线，良知，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徐大姐儿才上吊自杀的。

想到此，徐苒心都凉了，她能怎么样？她该怎么样？她也跟徐大姐一样选择自杀吗？不，不可能，她不甘心，如果不自杀就只能活着，要想活着，仿佛只能屈从，屈从于这个无耻男人的身下，或许日后还有脱逃的机会，但此时，她没第二个选择，前头徐大姐就是例子，即使跟这男人有了关系，徐大姐儿过的日子也没丝毫改变，她不想跟徐大姐儿一样。

记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活就像被强，.奸，如果不能反抗，就一定要学会享受，至少自己付出的要换回该得的回报，才不至于太亏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就当这厮是个牛郎，谁奸谁还不一定呢。

想到此，徐苒身子放软，手虽然动不了，身子却主动贴了过来，嘴里还假意哼唧了两下，尽量柔着声音道：“你放开我的脚，你力气这样大，拉扯的我身子疼呢。”

顾程正入的没甚趣味，想这顾程本就是个色中饿鬼，花中禽，兽，家里的妾侍丫头不算，平素最喜在外荒唐，信都县内，哪个院中都有相好的粉头，那些粉头贪着他的银钱，又见他比那些嫖客生的体面，谁不极力逢迎伺候，床榻之上，使出千百般手段，就盼着能绊住他，哪里是家里这些妾侍丫头能比的，顾程得此销魂去处，便极少家来，今儿是贪了新鲜，被与往日不同的徐大姐勾了魂，不想这入了一会儿，便觉有些索然无趣。

这徐大姐儿哪里还有井台上的一分伶俐机变，在身下倒又成了个木头，不免落了兴致，哪想到，正觉无趣要腻烦的时候，这徐大姐儿却忽的知情识趣儿起来，绵软的身子贴在他身上蹭了蹭，娇娇着声儿，让自己放开她的脚，倒把个顾程的兴致又勾了起来。

顾程呵呵一笑道：“早如此，也省得受这些罪，爷可不都心疼了……”说着放开她的脚，把她手上的腰带也解了，扯落两人身上仅剩的衣裳，赤着身子滚到了炕上。

既然想明白了，徐苒便相当认得清，自己目前的处境，这厮是个酒色之徒，哪有什么真心，若自己想日后过舒坦日子，就得伺候好这男人，他爽了，估摸自己才有好日子过，若他不爽，说不得，明儿就把自己卖了，也没人管得了，反正就是这点儿事，她一个现代人还怕这么个古早的封建男吗。

想到此，便尽量配合他弄起来，顾程哪里想到，这徐大姐忽然就变了个样儿，在炕上如此勾人起来，论起手段，其实远远不如那些粉头，但别有一番销魂滋味，又不是那些粉头可比的了，把顾程爽了个畅快淋漓，待泄在她身子里，还不舍放开，搂她在自己怀里，黏糊糊的亲嘴：“亲亲，不止这性子，这身子跟那夜也似变了个人一般，倒让爷爱的不知怎样了，今儿晚上依了爷，过后，首饰，衣裳，吃喝用度，只管尽有，爷管保着你享用不尽……”

徐苒暗道，这话儿谁信谁傻逼，男人事后说的话，还不如放屁，放屁至少还有味呢，思及这男人天生就是个贱，由着他，顺着他，他恐不稀罕，便是这会儿稀罕了，过后不定就丢在脑后头去了，想起井台上的事，徐苒一把推开他，假作恼上来：“如今这会儿还打这样的谎，真打量我是个傻子不成？”

顾程一瞧她刚还好好的，怎这忽然就恼了，却更觉可爱，便凑过去亲了一口道：“可怜爷的一片心，恨不得掏出来与你瞧，怎生是打谎？”

徐苒却忽然坐了起来：“还说不是谎，我且问你，你究竟是谁？”顾程一听，呵呵笑了起来，手在她腰上揉了几把道：“真真如今这个性子，怎就如此伶俐起来，你心里早不猜想到了，这会儿却还问我作甚？”

徐苒盯了他半晌，忽然捂着脸儿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你个没人伦的畜，生，做出这等事来，倘若被旁人知道，让我如何活下去，不如趁早死了干净。”说着便扯过那边顾程的腰带，缠在脖子上，真要勒死自己一般。

顾程先头被她一句畜生骂的脸色有些阴，却见她真想勒死自己，唬了一跳，急忙掰开她的手，她脖子上的腰带扯下远远丢开，搂着她又亲又哄道：“死什么，如今爷哪里舍得你死，什么人伦，当初买了来就是丫头，爷收了便收了，谁敢嚼说，爷拔了她的舌头，只你在这院里却不打妥当，如此，爷前头书房里头正缺个伺候的大丫头，明儿我跟你二娘说了，把你要过去岂不好。”

儿媳变丫头

徐苒心里暗暗计量，如今徐大姐儿在这府里的身份尴尬非常，顶着童养媳的名儿，且顾廉又一命呜呼了，还跟自己的便宜公公有了一腿，就这么下去，哪里有个混出头的时日，便是她不在意吃穿用度，人人都能欺负一头，这气徐苒可受不来，没有丁点儿好处，还不如个平常的丫头呢。

若依着顾程，去他书房里当个丫头，总不至于再受旁人的欺负，哄着顾程，慢慢弄清楚这里的情况，再另想出路，除此之外如今仿佛也没第二条路可走，却要让他心里先存个愧，也好趁机拿捏与他，反正睡都让他睡了，矫情什么都晚了。

思及此，徐苒勉强挤出几滴眼泪来，抹了抹道：“若二娘三娘不容，又当怎样，不如让我这会儿死了倒干净。”说着假意儿，又去寻那腰带勒脖子，把个顾程慌起来，忙搂她在怀里，心肝儿肉的唤了半天，又道：“爷哪里舍得你死，如今可不稀罕到爷心里头去了，你且莫怕，你二娘三娘素来好脾性，什么不依着爷，好生的跟着爷，日后有你的福享……”赌咒发誓的，说了半夜好话儿哄她，终哄的大姐儿回转过来。

顾程又抱着她亲嘴求欢，徐苒半推半就的依了他，这一场直折腾到天大亮，才算消停下来，却听得院外头隐约传来旺儿的声儿：“爷，爷，天可都亮了……”顾程这才起身下地，拣了地上的衣裳穿在身上，回过头，却见徐大姐儿支着胳膊缩在被窝里瞅着他，一双眼睛骨碌碌的乱转，也不知正琢磨怎样的念头，倒是分外伶俐的模样儿，只别说上来伺候，就是动一动的意思都没有，十足一个姑奶奶。

顾程不免笑了一声，过去捧着她的脸亲了个嘴道：“你且在这里先委屈一日，等挪到爷的书房院去，任你怎样，爷不拘管着你便是了，只外院那些小子没个好的，离他们远些，莫跟他们斗嘴打饥荒，可记得了？”

徐苒暗暗撇嘴，心说，这男人的劣根性古今皆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如今自己连他的丫头还不算呢，他倒先管起这些来了，他自己呢，侍妾丫头一大堆，心里这般想，嘴上却也不吃亏的道：“吃味便吃味，寻什么旁的由头，我也不是他们的丫头，犯得着跟他们斗嘴打饥荒吗。”两句话说的顾程嗤一声乐了，忍不住上前拧了她的脸蛋一下：“真真以前那么个木头一样的性子，说一句话都跟要了命一样，如今却怎就成了个话痨，半句都不让，这还没怎样，就让爷宠坏了，日后不定怎样一个刁蛮的丫头，说不得，爷也得受你这丫头的辖制了。”

徐苒心说，那是你活该，贱骨头，嘴里却再不说话，只抿着嘴笑，那娇俏带刺的模样儿，顾程真恨不得再把她按在身下狠入一场才好，奈何外头旺儿又催，遂系了腰带，从袖袋中取出一对青石坠子来，被窝里拉出徐大姐儿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道：“这个你先戴着玩儿，横竖等你到了爷身边，尽有好的给你挑。”说完又咂了她的嘴唇两下，才不依不舍的去了。

古城额脚步轻快的出了院门，旺儿这瞧爷的脸色，心里什么不明白，想来这一宿过来，徐大姐儿可真得了爷的意，瞧这不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样儿，又跟他道：“让狗儿早些来烧水，恐大姐儿起来要洗澡。”走到二门门首，又转回头吩咐他：“使人好生把书房收拾了，原先那个床榻小了些，另去置办个大些的来，把西边靠着正房的小间，收拾出来备着。”这才进了内院，旁处不去，径直去了二娘玉芳房里。

玉芳哪儿刚起了身，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发，珍珠眼尖，早瞥见顾程的影儿过了窗户，低声跟二娘道：“爷来了。”

玉芳不禁道：“刚出了老太爷的五七，也不知忌讳忌讳，昨儿不定在哪儿胡乐了一宿，这会儿才家来。”心里虽有些埋怨，脸上却不敢带出分毫，起身出寝室，在外间里迎着顾程福了一福，见他仍是昨儿的穿着，衣裳都没顾的换一换，头发也蓬乱的过不去眼，便让丫头重新捧了热水进来，珍珠搅了帕子，伺候他洗脸漱口，又用梳子给他通开头发，换了头上的网巾，才在炕上落座，叫摆饭。

吃毕饭，上得茶来，玉芳瞧着爷的脸色，仿似有体己话儿要说，便把人都遣了出去，才笑道：“爷有什么话儿，这会儿可该说了吧！赶不是要给我们添个妹妹进来作伴儿不成，却瞧上哪家姑娘，或是院中粉头中了爷的意，想纳回家来的？”

顾程听了，不禁笑道：“真真你就是爷的肠子肚儿，怎就知道爷的想头？”

玉芳早料到有这事儿，前儿跟慧莲私下里还说，爷总往外头跑，倒不如纳一个家来，也好收住爷的心，如今眼瞅着近而立之年，廉哥儿又去了，这顾家门里岂不断了香火，爷总到外头去，家里倒成了客栈，这么下去，哪里是个长法儿……跟慧莲两个还商量着，让人牙子来，挑几个平头正脸的小丫头进来，或爷瞧上哪个，收在身边，也好让他有个惦记，不想，他倒自己先有了中意的。

玉芳想着便问：“可是那芙蓉院中的娇杏儿？还是后街上的玉姐儿？二月里慧莲妹妹做生日，她两个来唱曲儿耍子，我一旁瞧着脾性还好。”

谁知顾程摇摇头道：“老太爷刚去了，不好就纳新人进来，爷是想着，前头书房院里缺个侍墨的丫头。”隔着帘儿，伏在哪里在外头听音儿的珍珠，一听到这话儿，心里不禁欢喜上来，若不从外头纳那些粉头进来，府里的丫头，可不数着她最得爷的心了，爷既说了这样的话，哪里还有旁人。

虽说在爷的书房里也是丫头，跟后院的丫头却又不同，最是个有体面的，且那书房院里，爷若不在，前后门一关，还不她说了算，比正经的娘们还强呢，想到此，连心都热起来，恨不得这会儿就跟着爷去了才好。

极力压制住心里的欢喜，一张粉脸染上红晕，红彤彤的怎样也遮掩不住，果听里头二娘道：“爷的意思，莫不是要抬举了珍珠？”

珍珠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却听爷道：“不是她，她是你身边伺候惯了的丫头，我怎好要了她去。”

玉芳不禁有些拿不准了，若说爷收用的丫头，她这屋里的珍珠，慧莲房里的玳瑁，原先也有几个，犯了错都发卖了出去，如今也就这两个丫头，算和爷的意，难道还有旁人不成。

玉芳把府里上下里外，几个模样儿周正的丫头挨个想了一遍，也没想出个首尾，只得道：“爷莫跟奴家打哑谜，直说便了，奴家可猜不着了？”

顾程吃了口茶道：“爷瞧着徐大姐儿合意，想让她进书房里伺候。”这一句话说出来，玉芳手里的茶盏一斜，盏中的茶水洒了一些在手上，烫的她一激灵，急忙放了在炕桌上，不怎么信的又问了一句：“爷说谁？”

顾程扫了眼桌上的茶盏，清楚的道：“廉哥儿院里的徐大姐儿。”

玉芳这回可听的一清二楚，蹭一下站起来道：“这如何使得？”“如何使不得？”顾程直问到她脸上来。

玉芳顿时泄了劲儿，瘫坐在炕沿上，呐呐的道：“爷，她可是廉哥儿屋里的人，虽没落个切实，却顶了廉哥儿媳妇的名儿，她是爷的儿媳，爷怎能，怎能……”玉芳本来想说扒灰，又觉这个字眼儿着实难听了些，竟是怎样也说不出口。

却不妨顾程道：“她原是使了银子买来的丫头，谁曾说过是廉哥儿媳妇儿，况如今廉哥儿都去了，巴巴的留着个童养媳的名头做什么？爷瞧她合意，收在身边，谁又敢说什么？”

玉芳自来就惧他，这会儿被他咄咄逼人抢白几句，哪里敢再说什么，只怯怯的道：“此事爷可跟慧莲妹妹说了不曾？”

顾程起身站起来道：“这就去知会她知道，来跟你说这些，只因如今你管着家里后宅杂事，爷瞧着徐大姐儿穿戴着实过不去眼儿，你瞧着给她置办几身衣裳，装扮起来，也省得旁人见了，笑话爷穷酸，连个丫头都养不起。”

说着，撩起帘子走了出去，却迎头撞上失魂落魄的珍珠，顾程瞥了她一眼，迈脚出去了。

珍珠一张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忽然咬了咬唇，就要往外冲，被玉芳一把拽住，喝道：“你要去何处？”

珍珠挽了挽袖子道：“去寻那贱人理论，这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蔫不出溜的，就知道勾引爷们了，往日瞧着她就不是什么好货，廉哥儿去了，她浪的没男人入她，勾起自己的公公来了，呸，我都替她骚得慌，我倒是要去问问她，前儿还要死要活的，怎么这一转眼就钻了自己公公的被窝了……”

计量做买卖

珍珠是前两年买进府的，进府时也不过才十四，模样儿也着实不算多出挑，倒是难为性子伶俐，爷们过来的时候，她近前伺候，说话儿，被爷瞧上，去年收用了，虽没个正经名份，玉芳看待的，也不一般，虽说是伺候她的，平时的活计极少指派她，只让她端茶递水，或是收拾床褥等事，衣裳也与她做了几身鲜亮的，首饰拣着好的赏了几件给她，打扮起来，怎还与那些丫头一样，加上爷前头也颇喜她，越发成了个不省事的性子，毕竟年轻，不知轻重，在顾家宅门里，以往老太爷活着的时节，爷荒唐胡为，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更何况如今，爷还不说什么是什么，谁敢拦他，不定寻个没脸的下场。

况这事说来说去，也轮不上她一个丫头出头去理论，她凭什么，说到底，她不也是钻了爷的被窝，才有了今日，如今倒来气不愤儿了，那徐大姐儿顶着童养媳妇的名头，让爷甘心收了她，这份手段，哪里还是往日那个木呆的人儿，她去了岂不自寻烦恼，本说喝住她便罢了，谁知倒惹她这么一通难听的话说出来。

玉芳脸儿一酸，道：“你真这样厉害，刚头爷在的时候，怎么一声不吭，我也犯不着拽着你，却去寻徐大姐儿做什么，不如跟着爷的脚儿去，若有手段让爷改了主意，我便真服了你。”

几句话说的珍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儿说不出话来，玉芳见她那样儿，语气略缓道：“爷如今正在新鲜头上，你去寻她吵闹，不是自找苦吃，听我一句话，各自消停些要紧。”说完扭身进了屋里。

坐在炕边上心里却也暗叹，她是丫头起家，身后没个娘家撑着，更比不得年轻丫头们，一身招爷稀罕的皮肉，膝下也无子嗣，她敢说什么，爷那个脾性，便是如今这些年熬过来，爷说恼上来，抬脚就踢，举手便打，哪得什么体面，巴望着过几天顺心日子，比什么不强，虽心里这么想着，爷今儿这档子事也实在荒唐的过了，府里多少丫头，便是府里没有的，外头院中也有，再不济，人牙子手里寻几个标致模样儿的还不容易，怎就非巴巴的瞧上了徐大姐儿，这若传出去，也不怕人家戳脊梁骨，只她人微言轻，说什么也没用。

不说玉芳在这里暗暗气恼，再说顾程，从玉芳院里出来直接去了慧莲那边，跟慧莲一说，慧莲倒想起那日晨起之事，过后徐大姐儿就上了吊，这前后联起来，慧莲什么不明白，心里虽也觉这事儿荒唐，可也明白，如今到了这家业，谁能拦得住他，横竖也没纳进来，依着爷的性子，不定过些日子就丢开了，到那时再寻个由头，远远发卖出去也便是了。

这么拿了主意，便道：“爷想要个侍墨丫头罢了，什么大事儿，巴巴的还跟奴家说，让外头的人知道，还道奴家连丫头都容不得呢。”

顾程一瞧她应的痛快，心里欢喜上来，道：“那回头我让她过来给你两个见礼，只那丫头如今改了性情，倘若说话儿不妨头，你莫怪她才是，横竖还小，待我日后慢慢教她。”

慧莲听了，心里暗道，可见是心里中意，这还没怎样呢，就护在手里了，还小？哪里小了，虽说早先是廉哥儿屋里的人，算着今年，可不都十八了，倒也不能让那丫头太过如意了，嘴里便道：“只她也未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怎样伺候笔墨，便是爷现教，也来不及的，倒不如唤了人牙子来，再买上一个，会写字唱曲儿的丫头，在书房里轮换着伺候，岂不好。”

顾程听了，心里头暗道，徐大姐儿那样儿，瞧着真不是个能伺候人的主儿，跟个姑奶奶差不离，虽有小厮，也不得使唤，再添一个丫头也好，便应道：“这些事你跟玉芳商议着吧！挑了人送去我过过眼，识字唱曲儿的会不会不打紧，倒是要个手脚勤快些的才好。”

慧莲听了怔了怔，心话儿说，书房里伺候的，要手脚勤快的做什么，正说着，忽的外头旺儿传话进来道：“前头尹二爷来了，说有事寻爷呢。”

这位尹二爷却是这信都县县太爷的公子，尹仲华，因排行第二，外头都称一声二爷，今年才刚过二十，也是个不喜读书功名的闲散子弟，虽娶妻生子，手头上却不多宽裕，靠着他爹，赚些帮事的银钱使唤，跟顾程几个常在一处吃酒，故相熟，若论起交情来，倒也说不上多好，老太爷的丧事中，他倒是也送了奠仪过来，况，看着他爹的面子，顾程也不能怠慢了他去。忙起身到了前头，彼此见礼，让到厅中落座叙话。

话说这尹仲华，今儿来顾府也是真有事儿，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家也一样，他爹虽任了这信都县的父母官，却着实没捞到什么油水，虽为官数载，却也未积攒下多少家俬，况他上头还个大哥呢，便是那点儿家俬，也没他什么事儿，虽算个官家公子，手头却着实不宽裕，常愁无银钱使，恨不能哪里得笔横财来才好。

这么惦记着，就来了运气，话说这信都县城南原有一家当铺，临着旁侧花街，多有来典当东西物件寻biao子吃花酒的，倒做的好买卖，那当铺的东家姓刘，有个儿子，叫刘生财，却是个性好吃酒的不孝子，常吃的大醉惹出事来，为此他爹不知赔了多少银钱进去。

前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在酒肆中吃醉了酒，为了个唱曲儿的粉头，跟一个外乡的汉子，起了口角动起手来，却不想遇上可歌硬岔口，三拳两脚把他打下楼去，滚落在当街上，两眼一翻，一命呜呼了。

那刘老头空有赚银钱的营生，却绝了后，发送了儿子，赌咒发誓的要为儿子报仇，告到衙门里，因那厮是个外乡人，打死人后，不知窜逃在何处，哪里寻影儿，他却自认是使的银钱不够，寻到了尹仲华门上。

尹仲华闻听他有意典当了铺子回老家去，暗道造化，可不是个现成发财的路，便跟那刘老头透了意思过去，那刘老头言道：“只报了仇，这当铺子连铺面带里头的东西，给上三百两银子便成。”

这尹仲华听了，心下暗喜，先开头本有意自己做这桩买卖，却又一想这三百两银子，他去哪里寻来，倒不如当个中人，得些便宜财，倒拎清，这才想起顾程来。

程大户不亏他的名儿，是这信都县里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县外头的田地有一半都是他家的，后归在顾程手里，虽一辈子吃喝花用不尽，往常吃酒，却也听他有意做桩买卖营生，这铺子给了他，岂不两下便宜，这才寻上门来。

他把这话跟顾程一说，顾程心下也活动起来，想他手里虽有田地家俬，却是祖产，不是他手里赚的，算不得他的本事能耐，再说，这田地收租虽稳妥，却要靠老天爷吃饭，赶上旱涝灾荒，一样没个进项，况他早就有意做买卖，只苦无适当营生罢了，这会儿听了尹仲华的主意，哪有不心动的理儿，却又道：“那刘老头虽如此说，却要先寻到他儿子的仇家，听说是个外乡的蛮子，如今却去哪里寻影儿，可不都是空话。”

尹仲华却呵呵笑道：“若无把握，弟也不来扰哥的清闲了。”顾程忙道：“可是寻到了不成？”

尹仲华低声道：“实话说与哥，那厮如今正在府衙大牢里压着呢，也是赶巧了，该当他背运，这厮却是个为色不要命的主儿，在咱们县里伤了人命，逃到真定府去，听说冯家姑娘生的标致，夜里当了飞贼，翻进冯家院墙内，惦记着奸那冯家的姑娘，不想被家丁拿住，扭送了衙门，那真定府的府台大人跟我爹是同年，颇有些交情，弟才知这些底细，可不白捡了个便宜吗。”

顾程听了，暗道这样的便宜他既得了，还来寻自己作甚？转念又一想，这尹仲华虽说是[奇`书`网`整.理'提.供]个官家子弟，手上却无什么银钱使唤，不说三百两，让他一下子拿出三十两来，恐也难，这是打了主意，让自己出这个本钱来了，虽有意，却又想这合伙的买卖干不得，他爹又是县太爷，倘若将来有个什么纷争，自己哪里能得便宜去，没得被这厮坑了，他可不干这样的傻事。

想到此，却笑道：“虽是桩好买卖，奈何老太爷刚去，一时半会儿的，也无此等心思……”寻了许多借口搪塞，却不妨尹仲华是个听弦歌知雅意的灵透人儿，听出顾程的话音儿，便笑道：“哥说哪里话来，如今可都过了五七，还有什么事让哥操持的，正好得这个营生做做，虽是好营生，奈何弟寻不住这些本钱，便是有这些本钱，也没哥的本事能耐，弟是见这桩买卖舍了可惜，才来寻哥的意思，若哥有意，典下他的铺子，日后赚得银钱，提携弟多吃几顿酒，也就是了。”

顾程这会儿才算明白过来，这尹仲华不是想跟他搭伙做买卖，是想从中得些好处银钱罢了，如此，这桩营生倒可一试。

想到此，扭头吩咐旺儿一句，不大会儿功夫，旺儿从后头捧出一个匣子，顾程递给尹仲华道：“这里头有四百两银票，弟先拿去，待典下铺子，哥另有重谢。”

喜退方知愁

尹仲华见顾程这事办得亮堂，心里暗暗欢喜，面上却也假意推辞道：“说好三百两，哥怎给这许多？”

顾程笑道：“弟莫推辞，想你上下奔波，不定搭了多少人情官司，哥也没旁的情儿可补，剩下的一百两，你拿去打点衙门上下人等，日后短不了有事求上去，有个人情，也好说话儿。”尹仲华这才收了。

眼瞅到了饭时，顾程让人备办了酒食饭菜，两人吃了一晌午酒，才送了他出去，回来书房，顾程却忽地想起旧年一桩事来。

那年廉哥儿落生的时节，玉皇庙的老道来批八字，因说廉哥儿犯了星象恐有灾厄，这才寻了个八字旺的徐大姐儿买将进来，挡灾，廉哥儿夭折后，顾程本都快忘了此事，不知今儿怎就想了起来。

暗道这徐大姐儿果然是个八字旺有福运的丫头，这么瞄着还真有些影儿，自己这才刚说把她收到身边来，这不，就从天上掉下来一桩好营生，改日寻那老道再给她掐算掐算，说不定是个旺夫旺子的命数。

又想起那丫头枕上风情，虽说有些别扭爱使唤小性儿，却也别有股子销魂之处，竟让他舍不下丢不开的，思及此，心里不禁痒痒起来，这么想着哪里还坐的住，起身出了书房，往廉哥儿院里去了。

旺儿在后头跟着，心里暗道这人真是要讲运气，你说之前徐大姐儿那么不得爷待见，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稀罕成这样了，早起才从这儿出去，这会儿又巴巴的寻了来，这会儿可刚过了午晌儿。

顾程到了跟前，却见院门紧紧闭着，他上前推了推，里头上着门闩呢，想起昨夜翻墙过去窃玉偷香的行径，不禁低笑了两声，仍让旺儿搬了个板凳过来，跟昨儿一般，翻墙跳了过去。

一跳过去，就看见那边葡萄架下，不不知何时挪了一张凉榻出来，徐大姐儿侧身躺在上头，想是刚洗过澡在哪里晾头发呢，一捧乌黑发亮的青丝拖在脑后，搭与凉榻边上，发梢从凉榻上垂落下来，一阵风过，荡啊荡的，真好似要荡到顾程的心里去一般。

如今这还未入夏呢，她倒如此怕热，身上只穿了件白衫儿蓝裙儿，脚上的绣鞋褪下，却套着一双鲜亮的大红绫纱袜儿，裹住芊芊玉足，缩与裙下，好不让人稀罕，脸上盖着一方旧帕子，自己翻进来，都没动一下，想是睡着了。

顾程蹑手蹑脚走将过去，到了跟前弯腰，把她脚上的红菱纱袜儿褪下来，顺手塞在自己袖中，把她一对玉白小脚握在手心揉搓。

徐苒昨儿被顾程折腾了一宿，哪还有什么体力，顾程走后，也提不起劲儿洗澡，草草吃了早上饭，就躺在炕上补眠，到了晌午，屋里闷热上来，热的她出了一身燥汗，才起来，吃了晌午饭，见灶上的大锅里还温着水，就闭了院门，在灶房里洗了个澡，不想回自己的那个热死人的小屋，到了正房屋里溜达一圈，瞧中了窗前的凉榻，费了些力气才挪出来，就放在葡萄架下的石墩旁边，她躺在上头边晾晒头发，边睡午觉正美呢，忽觉脚痒的不行，倒似有什么东西挠她的脚心一样，眼睛没睁开呢，一脚就踹了过去。

顾程哪里想到她睡觉还如此不老实，没防备，被她一脚正踹在胸口上，若搁旁人，这一下子不定要怎样倒霉了，奈何这会儿顾程正在热乎头上，挨了徐大姐儿一脚，不禁没恼，反而呵呵低笑一声道：“好个丫头，这一脚倒踹的爷心口窝生疼，既有这些力气，昨儿夜里怎不见你跟爷使，是想着留到今儿晚上施展吗？”

徐苒睁开眼，才发现是这老色鬼，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话儿早知是你，越发要使尽全身力气，最好一脚踹死你，也省得留着祸害别人，嘴里却道：“人家好好睡着，你来摸人家的脚做什么？这等无赖行径，挨一脚也活该。”那样儿说多刁就多刁，竟是半点儿惧怕也无。

顾程可不就喜欢她这如今这扎手的模样儿，瞧在眼里更多添了几分娇俏风流，馋虫勾上来，身子一歪，坐在凉榻边上，把她两只小脚在手里揉搓半晌儿，调笑道：“如今可还没入夏呢，刚洗了澡就在风口里躺着，回头着了寒凉怎生好，让爷先来摸摸，身上可凉了……”说着，大手不怀好意的伸过去，顺着徐苒裙下的裤儿腿儿，一点一点儿往上摸。

徐苒不禁暗叹，谁说古人保守来着，这男人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色胚，腿一缩一踢，把他的咸猪手甩脱，却寻不见了自己新做好的一双袜子，那薄纱料子做的袜子穿着虽舒服，却有一样不好，便是易滑脱，四下里找了半天，没找见，忽见顾程袖子边上露出一个边儿来，不禁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拽，被顾程一把按住，亲了下嘴道：“这袜儿做的巧，给了爷吧！全当个情儿意。”

徐苒推开他道：“你要这个做什？难道也讨去穿在脚上不成？”顾程笑道：“好个促狭的坏丫头，爷穿这个出去，岂不成了那小倌里的相公了，爷是瞧着你穿的好看，回头出去寻好的针线铺子，比着你的脚样儿，多做些几双，好睡觉时穿，也省得晾了脚心，生得病症，女孩儿家的身子娇弱，可不都在脚上呢，脚护好了，身子自然就强健了。”

徐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道：“原来你到是半个郎中。”“郎中不郎中的不打紧，这会儿让爷好生亲近亲近才是……”说着又凑过去，在她身上胡乱摸缠，被徐苒利落的推开，跳下凉榻，穿了鞋跑到前头台阶的柱子后头道：“昨个夜里折腾的狠，到这会儿我身上还疼呢，你若生了那些心思，趁早去寻别人。”

说的顾程不禁笑起来，却也知，昨儿虽不是她破瓜之初，算起来也才第二回，这枕席云雨之欢，身为女子前几回却得不着实趣儿，身子弱些的，恐还禁受不住，想这徐大姐儿，以前便瘦瘦弱弱，后又上吊，虽未死成，到底儿也伤了身子，昨儿自己一个多月未得妇人近身，难免贪欢莽撞，怕是入的她惊怕起来，这会儿慌着就躲自己呢。

想到此，不免升起些惜香怜玉的心情，冲她招招手道：“你过来，跟爷好生说说话儿，爷不动旁的心思便是了。”

瞧她一张小脸上目光闪烁半信半疑的样儿，不禁好笑：“爷自来不打诳语，你且来，爷有话要嘱咐给你听。”

徐苒这才慢慢挪了过来，却挨着凉榻坐到那边的石头墩子上，惹的顾程发笑道：“爷是老虎不成，能吃了你，唬的你这样，先头的胆子哪去了，这会儿却又成了个老鼠胆儿了。”

徐苒心说，这厮连自己的儿媳妇都敢奸，什么事干不出，虽说如今迫于情势跟着他，可这会儿青天白日，她可不想白日宣，淫，况且，她还真不是骗他，昨儿个夜里先头有些疼，忍了会儿，落后便也没觉如何，今儿洗了澡才觉，身下疼的厉害，不定被这混蛋弄伤了也未可知，今儿却再弄不得，回头她落下什么病症，这厮可不是个什么有情义的主儿，指望他，母猪都能上树了。

见他真个不动了，才挨过去坐到他身边的凉榻上，被顾程一把揽到怀里亲了个嘴儿才道：“我跟你二娘三娘说过了，她两个性子倒也算宽泛贤惠，对丫头也都极好，论着理儿，明儿一早你该去给她两人磕头。”

徐苒一听，心里暗暗嘀咕，这宅门里的女人，哪有真宽泛贤惠的，就是表面上贤惠了，心里不定怎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脸上带着笑，暗是一把刀，她一个丫头去了，被那两人寻个由头打一顿，岂不冤枉，不免有些惧怕之意流露出来，被顾程瞧在眼里，低笑一声，在她耳边道：“你怕她们何来，如今你是爷的人，她俩个哪里敢为难与你，听爷的话，明儿你只管去磕头见礼，不定还得些好处回来呢。”

徐苒目光闪了闪，可怜兮兮的道：“当真？”顾程把她腮边头发顺了顺道：“爷说的话都当真，书房院里，你的屋子也早收拾妥帖，爷应了朋友的邀约，晚上去外头吃酒，不定多晚家来，一会儿吃了晚上饭，就收拾你的东西，原先那些旧衣裳就不要了，我让你二娘给你新置办几身，剩下的你自己瞧着收拾，要也可，不要也可，你自己掂量，明儿你去给二娘三娘磕了头，我让旺儿来接你过去，今后好生跟着爷，有你的福享。”

徐苒暗暗撇嘴，这会儿新鲜，怎样都成，等过些日子腻了，脸一变，还不知怎么样呢，她傻了，才信他的话，势必要自己计量筹划要紧，只她如今这个身份，爹娘巴不得把她卖了换钱，可要靠谁才能谋个出路。

只如今且愁不到这些呢，先过去眼前再说以后吧！先头白得了个年轻身体的喜悦退下去之后，徐苒渐渐领略到了艰难，这古代也不是那么好混的，弄不好小命儿就玩完了……

谁怕谁啊！

却说顾程，今儿晚上的确是赴朋友约，有一个平日相交的朋友，便是隔着后街住的冯来时，他爹原是贩南北货的，倒是赚得一份家产，膝下只得冯来时一个儿子，自是事事依着他，随着他的性儿胡闹，成了个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的浪荡子弟。

冯家二老病死了，留下他没个拘管，越发荒唐起来，也不思着拾掇买卖，成日里四处吃酒胡混，又比不得顾程家里，田地租子收着，是个长远进项，没几年倒把一份家产败了一半下去，去年里原配配妻子死了，丢下个丫头无人照管，就想着再续上一个，瞧来瞧去，却瞧上了一个人儿，不是旁人，便是顾程的妾侍慧莲的亲妹子周慧兰，因排行老二，都称一声二姐儿，生的跟她姐脸庞眉眼差不多少。

冯来时常去顾家走动吃酒，闻听顾府的三娘有个能干的贤良名儿，便打起了她妹子的主意，想着娶了家来，续在房里，后院也好有个管事掌家的人，他那个丫头也有人照管，再说跟顾程成了连襟，彼此也有帮补。

打了这个主意，今儿特特遣了随身的小厮拿了拜匣送了贴儿过去，请顾程来他府里吃酒，又怕两人吃酒无趣，把后街儿王家的玉姐儿跟她妹子唤了来，在席上递酒唱曲取乐。

顾程到了冯家的时候，玉姐儿跟她妹子早到了，玉姐儿跟芙蓉园里的娇杏儿，本就是顾程的老相好，平日里顾程脚儿都不沾家里，成日宿在外头，便跑不了这两人，这一晃都小一年了，原先顾程也想把这两人都纳进府去便了，却不想稀罕上了徐大姐儿，倒把外头这两人给丢到了一边，老太爷的五七都过了，也没往两家去。

玉姐儿心里不禁暗暗焦急，让人去芙蓉院那边望风，嘱咐若瞧见顾程的影儿就回来告诉她，倒是也没见往那边去才略放了心，只她娘道：“不哄着他纳了你，总不是常法儿，如今你妹子也大了，瞅机会你跟他递过话儿去，让他梳拢了你妹子，你们姐俩儿轮着番，就不信勾不住他的脚儿。”

这玉姐儿想想也是这个理儿，正赶上今儿冯来时使人来叫，便把她妹子玉香好生收拾一番带了去。

眼瞧见顾程迈脚进来，伸手推了她妹子一把，玉香一个踉跄，身子往前朝顾程怀里扑了过去，顾程伸手接住她，搂在怀里端详了端详才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玉香，这么一打扮，爷差点认不出了，怎的平地里还站不稳妥，仔细跌一跤，磕破了，回头疼的哭。”

放开她，对她后头的玉姐儿道：“你这当姐姐的，也不照顾着你妹子些，好在哪里做壁上瞧。”玉姐儿这才上前见了礼，掩着嘴咯咯笑了一声道：“这可怨不得奴家，我这妹子自来生的巧，一双小脚比旁人的都小，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便是立在哪里也不稳，常摔跤，为此，不知道吃了我娘多少打，才学得了几支舞，脚小，跳起舞来倒瞧的过眼，过年便十四了，我娘正惦记着，寻个人梳拢了她呢。”

顾程这才底细去瞧那玉香，记得前些日子，还是个额发齐眉的小丫头，今儿把头发梳起来，身上穿着白衫儿鹅黄裙儿，立在哪里虽形容尚小，她那裙下一双金莲，却真裹的小巧，一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倒颇有几分袅娜之态，心下也不免动了动，。

来时瞧他盯着玉香的裙下瞧，便知他有意，笑着跟玉姐道：“回去跟你娘说，还去寻什么旁人，这不眼前就一个现成了，你们姐妹一块儿服侍哥，岂不也是一段佳话，难道你还吃味儿不成？”

玉姐儿笑着瞧了顾程一眼道：“吃什么味儿，就怕我们爷眼高，瞧不上我妹子。”

顾程伸手在她腰上摸了一把道：“你这张嘴真真最巧，什么话儿都让你说尽了，让爷爱上来又恨不得拧几下子。”

玉姐儿咯咯一笑凑上唇来：“爷要亲嘴便亲，奴家是怕爷有了新人，就忘了我这个旧人了，这些日子不见爷的面，奴家成日在门首望着，把那街头的石头牌楼都快望穿了。”

顾程搂着她，亲了个嘴儿，边往里头走，边道：“老太爷的丧事刚过，我哪里能得空，今儿可不才腾出身子来。”

到了席上落座，玉姐儿执壶斟酒，先让玉香敬了顾程一杯，姐两个才下去整治琴弦唱起曲儿来。

冯来时听了一会儿笑道：“以往不理会，这玉香打扮了，倒颇齐整的模样儿，唱的曲儿比她姐也不差，哥若梳拢了她倒也便宜。”

顾程笑道：“这会儿还不急呢，怎样也要过了年，到时再说吧！对了，前儿听见说你家丫头病了，可好些了？”

冯来时叹道：“我这丫头每常病，也是没法儿，我这心里惦记着，续进来个婆娘，旁的也不求，只求我这丫头有个娘照管着才好。”

顾程点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儿，瞧上了谁家的，可有了计量没有？”

冯来时可不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忙道：“不瞒哥，弟心里中意了个人儿，说起来，这人儿跟哥还沾着亲呢。”

顾程听了不禁道：“哦！跟我沾亲？是谁？”冯来时道：“便是你家三娘的亲妹子。”

顾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她，倒是个好的。”

冯来时道：“既是哥知了，弟还要烦请哥回去跟三娘递个话儿去询问询问，若那头有意，我这便请媒人上门。”

顾程道：“这有什么难的，等我回去说。”

两人这一顿酒吃到起更方散了，顾程已有些熏然欲醉，旺儿扶着他出来，就瞧见玉姐的车停在外头，车帘儿撩起来，玉姐妖娆娆的瞥了顾程一眼，道：“爷今儿还不去我哪里吗？刚头席间说的那些话都是哄奴家的不成。”

顾程吃了酒，本勾起淫心，却有些惦记徐大姐儿，才想着回府去，这会儿忽又想起，昨儿折腾了一宿，今儿晚上定干不成事儿，倒不如宿在玉姐儿哪里便宜，便道：“爷何曾哄你，这就去。”

跟着玉姐儿去了王家，到了门首小声跟旺儿吩咐：“你莫再这里守着，明儿一早记得来接爷回去便是了。”旺儿这才转身回去顾家。

顾程进了玉姐儿房里，玉姐儿忙着紧的伺候，又让备醒酒汤，又打洗脚水，伺候他洗了脚，便携手入榻，枕席之上，玉姐儿自是百般的顺着顾程，随着他折腾，直折腾到鸡鸣时分，方尽了兴，搂着睡了。

玉姐儿恍惚觉得，也就闭了闭眼，天儿就亮了，玉姐儿本想着，今儿顾程定不回去了，不想天刚亮，旺儿便来接。

玉姐儿支起胳膊，打了个哈气道：“如今丧事已过，还有甚事，索性在我这里住上几日，又如何，巴巴的这早就起来折腾。”说着想起什么，酸溜溜的道：“不是惦记着去芙蓉院呢吧！”

顾程捏了她的脸一下道：“爷家去有事呢，昨个你不也听了，爷应了冯来时，回去跟你三娘递话儿呢。”

玉姐儿一听他不去芙蓉院，转嗔为喜，下地来服侍他洗漱穿衣，给他梳头发挽好了髻，戴上网巾才道：“三娘的妹子倒是好福气，虽说是续弦，可好歹是个正头娘子。”

顾程听了，搂着她亲了几口道：“你莫急，如今丧事刚过，不好就纳新人进府，待再过些日子，抬了你去，也做个长久夫妻，便是了。”

玉姐儿一听这话，遂了心，哪里能不欢喜，凑过身子两人又亲热了一番，才送着顾程去了。

顾程进了家，也不去前头书房，直奔着后院玉芳哪里去了，匆匆进了屋，正赶上徐大姐儿要跪下磕头。

玉芳虽不敢难为徐大姐儿，却也没想到爷这着紧，徐大姐儿前脚刚来，爷便到了，思及如今徐大姐儿正得意，哪里敢真受她的礼，伸手搀起她道：“地上凉，你如今身子弱，今儿就算了吧！”

却忙着给顾程见礼，徐大姐儿也跟着福了一福，低着头，用眼角扫了顾程一眼，心话儿这厮不知昨儿去哪儿鬼混了，这身上好大一股子香味，都有些刺鼻子，嫌恶的皱了皱鼻子，正对上顾程笑眯眯瞧过来的目光，徐苒遂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再不看他。

顾程一愣，继而低笑了一声，玉芳在一边瞧了个满眼儿，心里暗叹，不说徐大姐儿性子变了多少，只瞧爷这模样儿，真是稀罕到了心里去，只珍珠瞧见徐大姐儿真气的七窍生烟，尤其这会儿瞧爷的意思，更恨不得上去踹这贱人一脚才好，却又惧着爷不敢放肆，只用一双冒火的眸子，死死瞪着许大姐儿。

徐苒一进来就瞧见了珍珠，想起上回在灶房院儿她就没事找茬儿，以往不定怎么欺负徐大姐儿呢，可惜这丫头也不算多有心计的主儿，竟在表面上使厉害了，若还当她是过去好欺负的徐大姐儿就错了主意，她不寻事正好两下清净，若再来找茬，自己才不惯着她，都是丫头谁怕谁？

徐大姐仗势

玉芳对许苒亲热的道：“以后尽心伺候爷才是，我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倒是有一块尺头料子闲搁着也是搁着，给了你裁件衣裳裙子倒便宜。”说着扭头吩咐珍珠：“去里头取架子上的尺头来。”

珍珠真是十万个不乐意，昨儿晚上二娘巴巴的让她倒蹬箱子，寻出几匹鲜亮的尺头料子来，她还当是要赏自己的，二娘早不喜穿这样鲜亮颜色的衣裳了，不想却是给徐大姐预备下的。

扭着身子慢吞吞的走了进去，咬着牙瞪着帘子外，刚拿在手里的尺头又撂下了，却从那头架子底下，摸出一匹要糊窗户的青纱，寻个包袱皮胡乱裹了，拿将出来，没什么好气的递在徐苒手里。

徐苒见她目光闪烁，不定使了什么坏心，见那包袱皮系的松垮，她稍微抖了抖便散开去，露出里头灰扑扑的青纱，被顾程一眼瞧见，顾程脸色略沉，瞄了玉芳一眼道：“爷瞧瞧，可是什么好尺头。”说着一把从徐苒手里夺了过来，把那包袱皮撇在地上。

玉芳被他那一眼瞄的，心里咯噔一下，再瞧那纱，不禁暗暗恼恨珍珠，这丫头气不愤徐大姐儿得宠，可这样一来，不赶着给自己穿小鞋呢吗，爷还在这里呢，

忙把那纱接过来对珍珠道：“怎的让你拿个东西都拿错了，这哪里是做衣裳的，是我让婆子寻出来，下月里糊窗户门的，架子上那匹大红的才是，快去换来。”

珍珠瞪了徐苒一眼，不情愿的进去换了来，玉芳又另外给了徐苒两只银簪子才让她去了。

徐苒出了玉芳的院子，往三娘那边去，刚走到月洞门，就见身旁婆子住了脚，低声道：“爷过来了。”徐苒转身，果见顾程也出了那院儿，笑眯眯的往这边儿行来，到了跟前对婆子挥挥手道：“正巧我有事要寻慧莲，带这丫头过去倒便宜，这里不用你，且回去吧！”

那婆子应了一声，福一福走了，顾程见没了人在跟前，胳膊一伸就要搂着徐苒亲嘴，把徐苒膈应的不行，一把推开他，窜过了月亮门，跑到那边一株石榴树后头，对顾程嚷嚷：“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可喊了啊！”

日头下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说不出伶俐可爱，如今的徐大姐儿，顾程是瞧着哪儿哪儿都好，便是没规矩也当成了情趣儿，跟外头家里这些妇人皆不一样，就跟朵带刺的花儿一样，瞧着好看，想折在手里把玩，不想却被她的刺儿扎了手，扎了手也没扎疼，倒跟隔靴挠痒痒儿似的，越挠越痒，直痒到你心里头去。

顾程呵呵笑道：“你跑什么？青天白日的，爷还能吃了你不成，昨儿爷吃得醉了，没回来瞧你，这会儿见了，还不让爷好生亲近亲近。”

徐苒听了这话暗里撇撇嘴，却板起个一本正经的脸色问：“你昨儿可是跟脂粉铺子里的掌柜吃酒的吗？”

顾程一愣：“尽胡说，哪里来了个脂粉铺子的掌柜，是后街上的冯来时。”徐苒点点头：“想来那什么冯来时是开脂粉铺子的了？”

顾程被她胡言逗的笑了两声道：“他家原先倒是有个买卖，破了本钱收了，也不是卖脂粉的铺子，怎的越发胡说起来。”

徐苒歪着头道：“既他不是卖脂粉的，怎你身上沾了这许多香味儿回来，老远闻着就呛人的鼻子呢。”说着小手还在鼻尖上扇了扇风。

顾程这大半天才听出来，原是为他身上脂粉味儿，家来本要洗澡换衣裳的，还不是心里惦记着这丫头，怕她在后院里吃亏受委屈，才巴巴的赶过来，倒被她嫌弃起来。

顾程挑眉笑道：“爷的心肝儿，闹半天是吃味儿了，不是你昨儿跟爷说身子疼，入不得，爷才宿在外头，这会儿却来吃味儿，若早依着爷，便是外头有十头牛也拽不住爷的腿儿。”

徐苒哼了一声：“我吃什么味儿，轮也轮不到我个当丫头的吃味，只这味儿着实呛的人难受，你离我远些，省得我打喷嚏。”说着顺着路往前去了。

顾程摇头失笑，赶着她的脚儿到了慧莲这边，徐苒也不傻，略听说这三娘比刚头那个二娘有性情，自己这么进去，即便不会受什么委屈，说不得也要听几句夹枪带棒的闲话，倒不如跟着顾程进去，能仗他的势，为什么不仗。

打了这个主意，到了院外头便立住了，等着顾程过来，顾程到了跟前，不禁笑了，凑到她耳边道：“怎不跑了？这会儿不嫌爷身上的味儿呛人了不成？”

徐苒白了他一眼道：“有人出来了。”

玳瑁原是在廊檐下挑绣线，一抬头瞄见院门外头有人影儿立着，想是哪个徐大姐儿过来给三娘磕头了，便撂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来，这一出来瞧见爷也在，不禁唬了一跳，急忙见礼。

顾程摆摆手，扫了她两眼，玳瑁是他收用过的丫头，模样儿自然不差，性子却跟她主子相仿，有些过于板正，比起来，顾程原先倒更喜欢玉芳屋里的珍珠，虽说模样比不得玳瑁，枕席风月事上却颇有风情，如今瞧着玳瑁这模样儿，比对着一旁的徐大姐儿，却立马又分了高下。

徐大姐儿今儿仍穿着昨儿的白衫儿蓝裙儿，满头青丝编了一条麻花辫，拨在胸前，露出两只玉白的耳朵，戴着前儿晚上自己给她的青石坠子，越发显的脖颈修长，肌肤莹白，立在哪里，袅袅婷婷，自有一股子风流娇俏隐在眉间，让人恨不得搂在怀里好生怜爱一番，相形之下，玳瑁便有些呆板无趣。

便问玳瑁：“你三娘可在屋里做什么呢？”

玳瑁答道：“三娘在屋里做针指呢。”顾程点点头，迈步往前走，经过徐苒身边的时候，袖子里的手伸过去，在她胸前的发辫上拨了拨，徐苒躲没躲开，暗道这个老色鬼，在顾程身后瞪了他一眼，却不妨落在玳瑁眼里。

玳瑁颇疑惑的打量徐大姐儿，如今府里都传说徐大姐儿上吊没死，却得了造化，便成了个伶俐性子，才得了爷的宠，原先玳瑁还不大信，这会儿见了，可不是，哪里还有徐大姐儿的丁点影儿，生生变个人一般，瞧见她跟爷这样儿，竟生了个老虎胆儿。

她们爷的性子真不算好，虽说成日在外吃酒荒唐，可在家里规矩也大，便是自己跟珍珠这样的丫头若是放肆，说不得也要挨一顿板子，这许大姐儿却丁点儿不怕不说，瞧这势头，爷反倒依着她的。

想到之前徐大姐儿的境况，在心里不禁暗叹，这人真是运道，说不准那会儿运道来了，命都不一样了。

徐苒瞧玳瑁愣愣瞧着自己发呆，心里暗暗琢磨，这丫头该不是也跟顾程有一腿吧！瞧着又不大像，又摇摇头，自己想这些做什么，那男人就是把他府里所有的丫头都奸个遍，也跟自己没干系，如今是没法儿了，暂且顺着她，赶明儿一旦有了机会，谁还搭理他，却要趁机在他身上多捞些好处，以备不时之需，别赶明儿机会来了，她身上镚子没有，想赎身都赎不了，可不真完了。

想到此，她对玳瑁道：“我是这会儿进去给三娘磕头，还是等会儿？”玳瑁也琢磨呢，爷既来了这里，定是有体己话要跟三娘说，徐大姐儿这会儿进去却不大妥当。

正为难的时候，就见里头的婆子出来道：“三娘唤徐大姐儿进去呢？”

徐苒这才进了屋，略扫了一眼，只见顾程跟三娘周慧莲，一边一个坐在炕边上，自己一进来，顾程瞄着她笑了一下，对慧莲道：“今儿赶巧，爷一到玉芳屋里，就瞧见这丫头正磕头呢，玉芳却怜惜她身子刚好，把磕头免了，又赏了她两只簪子一匹大红尺头做衣裳，可不便宜了这丫头，瞧她笑的嘴角都要咧开了。”

徐苒嘴角抽了抽，心话儿，这话真真胡说八道，她哪里笑了，顾程既这么说了，周慧莲哪还能不知意，听话听音儿，爷这是说给她听呢，让她莫为难徐大姐儿。

周慧莲心里不免堵了堵，暗道，这徐大姐儿也不知怎就入了他的眼，以往厌烦起来，碰见了恨不得过去踹上一脚才解气，如今这稀罕上来，又是一个样儿，这男人的心，任你谁也猜想不透。

嘴里也道：“纵然是玉芳姐姐心眼儿善，爷巴巴的说给我听，是想着我是恶人不成，既如此，在我这儿的头也免了吧！既玉芳姐姐赏了你一匹大红尺头，我这里便给你一匹绿的，好配搭。”也给了徐苒两只银簪子，徐苒才退了出去。

顾程瞧着徐苒不见了影儿，才收回目光道：“昨儿在冯家吃酒，冯来时倒提起一事，让我家来询你的意思。”

周慧莲一听道：“我一个内院妇人，什么事儿要来询我？”

顾程便把冯来时想娶她妹子的事儿，怎么来怎么去的说了一遍，周慧莲一听，心里欢喜上来道：“倒是一桩好亲事，过了年，慧兰可不都十九了，我娘愁的什么似的，上月还去月老祠里烧香，不想今儿就应验了，我这就让人去寻我嫂子来商议。”有了这喜事倒把徐大姐儿那桩堵心事暂丢在一旁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儿去毛家峪度假，请假两天，周一恢复日更，这两天欠下的，以后会还上，亲们体谅体谅！！！！

真打起来了

徐苒手里捧着刚得的东西，从周慧莲哪里出来，一边走，一边还琢磨，这些衣裳料子倒还好，这四根银簪子，可是实打实的银子，能当钱使的，刚头掂着也有些份量，不知能折多少银钱，搁在手里，好歹算有点存项了，要说徐大姐儿也真够穷的，她翻了个遍，也就翻出一串钱，银子的毛都没看见，从这事上，可见顾程这厮有多渣，白奸了自己儿媳，丁点儿好处都没有不说，还任那些人欺负她，这就是赤，裸，裸的先例，自己当引以为戒，对这厮绝不能抱一丝希望，就把他当成个种猪对待，连哄带骗，能骗多少好处就骗多少好处，等机会一到，脱离开这厮的手，海阔天空，过自己的滋润小日子去。

徐苒想着这些，便觉心里轻快了不少，心里一轻快，脚下也便快了许多，过穿廊，刚走到二门内的粉壁墙边上，迎头便遇上珍珠。

徐苒眨了眨眼，四下瞧了瞧，这会儿各处的下人都忙着洒扫，这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刚头在大娘屋里，这珍珠就恨不得吃了自己一样，这会儿在这里堵着自己，定是来寻事的，且她插着腰挡着道，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架势，哪里会轻易让自己过去。

徐苒心里暗暗冷哼一声，打架老娘怕过谁，若今儿让这丫头得了意，她的姓倒过来写，徐苒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没带出来，拿着东西，当没瞅见珍珠一样，就要绕着她过去。

刚走到她身边，珍珠便伸手推过来，徐苒身子一侧闪过，珍珠一下没得手，更气的不行，想以前徐大姐儿见了她，任她怎样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会儿真是成精了，。

珍珠两道细眉都竖了起来，开口就没好话：“你这蹄子如今得了意，以往倒不知还有勾引汉子的心计手段，勾引旁的汉子也就罢了，倒来勾自己的公公，白等钻了自己公公的被窝，没廉耻的□，我都替你臊的慌，偏你还扯着臊旗到处逛，我呸……”

徐苒见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儿，分明就是嫉妒，听她说了这么多难听的话，却也不急不恼，反而笑道：“有道是有样儿学样儿，就算勾引汉子可不都是跟珍珠姐姐学的吗，我这面骚旗怎样大也大不过珍珠姐姐去，你这骚味十里外都能闻见，你气不愤也使出手段勾汉子去啊，别跟只发了春的母狗一样在这里狂吠。”

徐大姐儿这几句话骂的比珍珠还毒，直把珍珠气的本就顶在脑门子上的火，嗖嗖又窜了三尺：“你骂谁是母狗？”徐苒凉凉的道：“谁应了就骂谁，谁叫唤就说谁。”

“天杀的小□，今儿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说着挽了挽自己的袖子就冲了过来，徐苒一见这丫头要动粗，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扔，迎着她就上去了，两人扭在一起，互相撕扯起来，谁也不让着谁。

旺儿本得了爷的话儿在二门外候着徐大姐儿，只等她出来帮她挪到书房院里去，可这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见影儿，忽听里头粉壁墙那头有谩骂厮打的声儿，倒像珍珠跟徐大姐儿的声儿，心话不是这倆打起来了吧！

珍珠虽是丫头，却入了爷的眼，得了些宠，加上性子本就是个刻薄爱拔尖争先的，在府里的丫头中间，一向霸道惯了，别说府里的丫头，就是他们这些有体面的大奴才，她见了轻易也不给个好脸儿呢，打量着钻了爷的被窝，就成了半个主子，谁都不放在眼里，这会儿巴巴的让个徐大姐儿给夺了宠去，能咽下这口气才奇怪。

虽说如今徐大姐比往日伶俐聪明，可那是在爷跟前，这珍珠是满府里最泼的丫头，真动起手来，徐大姐儿那个瘦弱的身板，不定要吃多大亏呢，想着这些，忙着走了进去，哪成想正巧反过来。

旺儿一进来瞧见两人这架势，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一惯性子泼的珍珠被徐大姐儿骑在身下，徐大姐儿脱了自己脚上的绣花鞋儿，一手揪着珍珠的头发，一手举着鞋底子，反正的抽珍珠的脸，估计珍珠是怕被徐大姐儿破了相，两只手左遮右挡的忙活，嘴里杀猪一样的叫唤着，好不凄惨狼狈。

旺儿刚头还琢磨，如今徐大姐儿正得宠，若是被珍珠欺负，自己劝开，也让她知自己个情儿，哪想到是这般境况，心里暗道，珍珠这会可遇上了硬茬子，也算活该，他假意喝了两句，两人正打在一处谁耐烦理会他。

旺儿这一咋呼，倒是把那边洒扫的婆子丫头给引了过来看热闹，三娘院里的小玉见了，慌着跑回去，进了屋就道：“爷，三娘，二门粉壁那边儿，徐大姐儿跟珍珠厮打在一处了，这会儿正不得开交呢。”

顾程听了，蹭一下就站了起来，心里暗道，以珍珠那丫头的性子，大姐儿可不要吃亏了，忙着就往外走。

周慧莲见他那急巴巴的样儿，心里忍不住发酸，这可真是有新就忘了旧，他心里这会儿估摸就惦记一个徐大姐儿呢，却也不敢怠慢，跟着顾程的脚儿走了出去。

远远就瞧见粉壁墙边上，围着一圈丫头婆子，还有几个外院的小厮也进来瞧热闹，不知谁瞧见顾程跟三娘，喊了一声，呼啦啦都散了去。

顾程到了近前，还没瞧底细，徐苒已经从地上起来，直往他怀里扑来，顾程想到没想，接住她的身子搂在怀里。

珍珠吃了这么大的亏，哪里能善罢甘休，好容易从地上起来，冲过来还要跟徐大姐儿撕扯拼命，顾程见珍珠蓬头散发，脸都没了本来模样儿，红肿的跟个猪头一般，瞪着眼好不吓人的扑过来，怕她真伤到大姐儿，抬腿一脚就把她踹到一边：“规矩呢都不要了，爷在这儿呢，哪由得你放肆。”

珍珠还想着爷来了，至少要先分个青红皂白，虽说先头是自己寻事，可如今被徐大姐儿打成了这样，爷怎样也要讲个公道，哪成想被顾程一脚踹开，正踹中心口窝，只觉一阵疼的钻心，也不知是被爷踹的疼，还是被徐大姐儿刚头打的疼，甚或是，见爷如此不念旧情，心寒的发疼，总之是疼的要不得，捂着心口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骂：“没廉耻的小□，勾引自己公公还有理了，赶明儿老天爷降下个雷来劈死你个没人伦的贱人，淫，妇……”嘴里骂骂咧咧没个完。

这话珍珠骂出来，徐大姐儿倒没什么，却正中顾程的腰眼，顾程暗暗咬牙，心话儿这死丫头是要咒自己被雷劈死不成，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喝道：“如今这府里越发没个规矩，当丫头的不知好生伺候主子，听听她满嘴里胡沁的什么，还不给我堵了嘴，拖下去。”

这会儿功夫，玉芳也听见了信儿，心里暗道一声糟，这珍珠虽说得了爷的宠，可真心是个没成算得，非要来寻徐大姐儿的晦气，就忘了，如今徐大姐儿是新，她是旧，男人可不都是喜新厌旧的，难道还指望着爷护着她，发落了徐大姐儿不成，真闹起来，岂不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匆匆就忙赶了来，刚到了这边，就见珍珠已经被婆子堵了嘴拉将下去，忙近前道：“都是奴平日管教不严。”这么说着，余光瞥了眼顾程怀里的徐大姐儿，这会儿徐大姐儿还扎在顾程怀里，瞧不见脸面儿如何，只是身上的衣裳有几处破损，被顾程紧紧揽在怀里护着，身子却不停瑟缩，好可怜个模样儿。

玉芳刚才也瞧见珍珠了，别说身上的衣裳，那张脸都瞅不见本来的样儿了，明明是两个丫头打架，各有错处，如今爷这意思，心早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顾程抱着徐大姐儿，被徐大姐儿扎在自己怀里不停瑟缩的样儿，心疼的不行，哪里还有心思讲什么公道，这会儿打杀了珍珠的心都有，连带的看玉芳也不大顺眼起来，哼了一声道：“珍珠寻事吵闹打架，这个头若起来，日后还要不要规矩了，虽是你的丫头，也莫护短，打十板子让她长长教训，再若寻事撵出去便了。”

说完也不管玉芳跟慧莲都在这儿呢，身子略低，把徐大姐儿抱起来，出二门去了，把慧莲跟玉芳两人晾在了当场。

玉芳一张脸红也不是，白也不是，慧莲扯着她低声道：“如今那丫头正在爷心头上呢，珍珠怎这般不晓事，倒是牵连的姐姐，也受爷喝斥了一顿。”

玉芳咬咬牙道：“也不知这徐大姐儿怎就入了爷的眼去，说到底儿，也顶着廉哥儿童养媳妇儿名儿，就这么收在身边，外人若知道，不定怎样白说咱们府呢，人伦都不要了。”

慧莲叹道：“这些年过来，爷什么性子姐姐还不知吗，横竖来来去去的也都长不了，只这徐大姐儿如今却真有心计，跟过去生生便是两个人，也不知怎就变的这样了。”

玉芳哼一声道：“可不就是这样儿，才勾了爷的魂儿去，我在这里瞧着，若她能哄的爷纳她进来当个四娘，我便真服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亲们说的文笔，其实我一直没什么文笔，对于说情节风格类似，本来就是延续的锦屏，锦屏的走向受了读者评论的影响，写的跟我一开始设定的偏差太多，这本算个补充吧，所以也更渣，亲们如果不喜欢的就先不要看了，等新文的时候有缘再相聚！！！

你得比他坏

再说徐苒，被顾程抱着进了书房，放到窗边的榻上，她还死死扒着顾程的脖子不肯下来，顾程还道她是被珍珠那丫头挠破了脸，忙哄着她道：“让爷瞧瞧，那丫头指甲最利，莫不是被她挠伤了脸。”

把她的胳膊收在怀来，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只见一张粉面红白相映，艳若桃李，哪有什么伤处，只是眸光闪闪，却染上点点泪花，在一双水杏一般的眼睛里转了几转，终是滴下来，顺着腮边滑落，把个顾程心疼的，恨不得把她揉碎在自己怀里，低声哄她道：“有爷护着呢，哭什么，爷让你二娘打了那丫头十板子，准保把她打的皮开肉绽，你的冤屈，爷算给你找回来了，莫哭了，哭的爷心里也跟着难受……”

徐苒心里暗暗不屑，这就是男人，只顾眼前，全不理会过往，那珍珠可不还伺候了他一场，半点恩情都不念了，自己若还是过去那个徐大姐儿，今儿这一番闹，不定是个怎样凄惨的下场了，可见这男人坏，你就得比他更坏，他虚伪，你就得比他更虚伪，他狠毒你就得比他更狠毒，非如此不能制了他。

想到此，徐苒故作起一副委屈的表情道：“她骂我勾引自己的公公呢，都是你，都是你，让我担了这么个污名儿，倒不如就此撩开手去吧！”

顾程哪里舍得，低头亲了她的额头几下道：“什么污名儿，若论污名儿，当今万岁爷还把自己的儿媳封成了妃子呢，爷算什么，再说，你哪是爷的儿媳，就是买来丫头，当初拨去伺候廉哥儿的罢了，一未过定，二未成礼，算得什么，日后好生跟着爷，莫想这些有的没的才好。”

目光落下，却不禁暗了暗，这么一顿折腾，大姐儿上身儿的白衫儿掩襟松开些许，露出里头的肚兜上绣的粉白荷花跟上头腻白颈项，勾的顾程不由咽了咽口水，手便伸到她腰间去摸索她的裙带，却被徐苒一使力推开。

顾程没防备，被她推了个倒踉跄，险些跌在地上，愕然一瞬，脸色有些要恼，徐苒却瞧着他转了转眼珠，掩着嘴咯咯笑道：“一身脂粉味儿，离我远些才好，呛的我头疼呢。”

顾程见她眉眼流转间，说不出几分风流妩媚之态，心里又酥软起来，也便收了恼意，调笑道：“这会儿嫌弃爷身上的味儿呛了，刚头怎的往爷怀里扎。”

徐苒瘪瘪嘴道：“刚头是刚头，现在是现在，哪里一样，刚头你那珍珠凶神恶煞的要吃了我一般，还不都是你的缘故，你若不护着我，今儿不定被她欺负了去。”

顾程在她身上瞄了一遭，好笑的道：“这会儿咱们在这屋里说话儿，旁人听不着，便是如今爷疼你，可也并不糊涂，珍珠惯常的性子霸道，是她寻事不假，若说你被她欺负了去，爷却不信。”

徐苒一听，哼了一声从榻上坐起来道：“就知道你心疼她了，这是给她抱不平呢。”说着瞄了眼地上，只寻到了自己一只，鞋另一只却没见，这才想起刚头脱下来打架了，索性另一只也踢到一旁，下地就往外头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在这里就是人家的眼中钉，倒不如趁早回我那个小院守着的好，省得鱼没吃到嘴，倒沾了一身腥。”

走了两步，脚上的袜儿又脱落下来，被她甩到一边，赤着两只小脚就往外跑，被顾程过去一把抱了回来：“这样赤着两只脚儿想去哪儿，这可不是后院，外头小厮来来往往，仔细让他们瞧了便宜去。”

把她重新放到榻上，吃吃笑了几声，点了点她的小嘴：“真真如今你这张嘴，神仙也说不过你，我哪里是给她抱不平，爷的心是偏了不假，可不都骗到你这边了，还要跟爷使性子，你不是嫌弃爷身上的味儿呛吗，伺候爷沐浴可好？”隔着窗子吩咐外头备热水。

徐苒哪会不知这厮一准没按好心，这会儿却正膈应他，着实不想跟他做那事儿，便指了指自己的脚道：“这样如何伺候你洗澡？”

顾程却笑了一声，伸手在她脚上揉搓了两把：“如今你身子哪处爷未见过，这屋里只你我两个，害臊什么？”

奈何任他怎样说，徐苒寻出千百个理由来，或脚疼，心口疼，头疼，就是不依着他，顾程没辙，只得自己去里间屏风后沐浴。

徐苒这才打量这里，虽是书房，却比后头二娘三娘的屋子还要大上许多，布置的也更体面精致，安放了床榻案几，想来平日顾程也会宿在这里。

旺儿使了个婆子送了她的衣裳包袱过来，徐苒才想起，刚头尽顾着打架了，把自己刚得的赏都给忘了，这会儿见一并送进来，先寻出两只鞋来套在脚上，提着包袱跟那婆子走了出去。

婆子引着她到了旁侧小屋里，便退下去了，想来这是她落脚的屋子，布置的也还不错，至少比原先徐大姐儿的屋子强上百倍，被褥也都是新的，炕上却安放了两床铺盖，她正纳闷呢，外头的婆子道：“姑娘，爷在屋里唤茶吃呢？”

徐苒扔下包袱，心话儿，这厮就不让人消停一会儿，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男人虽渣，如今却是她唯一能指望上的。

徐苒暗暗叹口气，出了自己屋子，刚进书房，婆子便把一盏茶递在她手里，徐苒端着茶进去里间，拐过屏风就见顾程靠在偌大的浴桶中，笑眯眯的看着她道：“你不伺候爷洗澡也就罢了，我这里口渴叫茶吃，你也不送一盏进来，爷喊了半日才来，却立的那么远作甚，爷嗓子眼儿都干的冒烟了，快拿来我吃。”

徐苒只得端着手里的茶亦步亦趋的挪过去，隔着一臂的距离，便伸出手去递给他，倒把顾程给逗的笑起来：“你怕什么，再近些，爷还能吃了你不成。”

徐苒又挪动了半步，顾程伸手接了茶盏过去，却扬手丢在一旁，手一伸握住她的胳膊稍稍用力，便把她拉拽过去，徐苒惊呼一声，已被他整个抱进浴桶中，三两下剥了衣裳，按在桶壁上入了进来。

这厮力气大的不行，真若想制服她，徐苒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顾程却跟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狠力入将起来，一边入，还一边道：“爷的心肝儿，如今可还跑到哪儿去，乖乖的让爷爽利一番才是，爷昨个晚上，想你这身子可想了一宿，外头那些妇人怎比得我的大姐儿，在这浴桶里，你便再闹不得疼了……被爷入的可舒服？这张小嘴刚头那般能说，这会儿怎的连哼都不哼一声了，嗯……来叫声爷来听，爷好好疼你……”说着掰过徐苒的头来亲嘴咂，舌，啧啧有声……

徐苒开始挣扎了几下，虽说认命了，可这厮昨儿刚从比别的女人身上爬起来，就来跟她做，且还是外头的ji女，也不知有没有什么病，这里也没有安全套，万一传给自己可不糟了，可惜她再挣扎也没用，这男人色心上来，跟禽，兽无异。

徐苒膈应他，怎会配合，可这厮却折腾的起了兴，浴桶里的水都冷了，徐苒的胳膊儿腿儿被他掰的都生疼，还没完没了。

徐苒没法儿，只得闭着眼，努力投入进来，配合他弄，顾程爱的就是徐大姐儿这股劲儿，真若服帖起来，能让他爽到天上去，便是她不服帖着，跟自己别扭，也别有另一番乐趣，跟旁人大不相同，故此，也令他稀罕的更丢不开手。

这一通折腾，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徐苒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的时候，顾程才停下，徐苒身子一软，俯趴在顾程肩上，只觉身上一丝力气都没了。

顾程抱着怀里柔弱无骨的身子，也真心疼上来，抱着她出来，用布巾裹着放到一旁的小榻上，唤两个粗壮的婆子进来重新换了热水，把她小心放了进去，让她靠在边上，自己亲手给她洗头发。

徐大姐儿的头发乌黑浓密，散在水面上，一丝一缕的，使得她玉白的身子在水中若隐若现，说不出一副诱惑景致。

顾程一边给她洗头发，一边探进去摸摸捏捏的揉搓，见大姐儿自始至终闭着眼，连点儿反应都没有，不禁低笑出声，却也知道，这一番，自己未加节制，恐累坏了她。

顾程幼年调皮，常跑出去与人厮打，程大户怕外孙吃亏，便让他去学了些拳脚功夫，不指望旁的，不被人欺负了去便可，倒炼就了一个强健体魄，又少人拘管，十四五上便常跟狐朋狗友在外宿，娼，枕席之上，风，月场中逞得一个英雄，真使唤出手段来，徐大姐儿哪里禁受的住，今儿折腾下来，险些儿没把徐大姐儿给折腾散了。

徐苒在心里暗骂，却也暗暗奇怪，这厮怎么体力这般好，竟仿佛没个累的时候，难不成跟西门庆一样，吃了什么yin药，真那样就好了，不定哪天也死在这上头……

作者有话要说：跑去码现言，好累鸟！！！

大舅爷来了

顾程见大姐儿没甚反应，遂吃吃笑了几声，勾着她的脖子，就要砸她唇间香舌，被徐苒推开，睁开眼瞪着他道：“如今你可如意了，因着你的珍珠寻事，我今儿在二娘三娘哪里得的赏，可都不知丢去何处了，想来刚头都来瞧热闹，不定哪个贪便宜拿了去也未可知。”

顾程听了却笑道：“那些值得什么，回头爷另外给你置办了好的去也就是了，只你依着爷，好生服侍着，自有你的好处……”说着，亲了她几下，用布巾裹住身子，抱了出来，徐苒脚一占地，只觉两腿发软，不是顾程扶着她，险些栽倒在地上，想起他刚头一番折腾，恼起来，推了他几把：“你出去，我要穿衣裳。”

顾程却笑道：“出去做什么？我就在这里瞧你穿衣裳，你还害臊不成？”见徐苒扯着身上布巾，柳眉倒竖的瞪着自己，那模样儿真真蛮横的紧，不禁笑了：“好，好，爷出去还不成吗？”伸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才转身出去，吩咐下人放桌，备的酒食中饭。

徐苒等他出去，才换上了衫儿裙儿，好歹抹令人抹头发上的水，寻了那边的梳子把头发通开，也不梳上，就披散在身后走了出来。

顾程见了笑道：“怎就惫懒的这样了，头发都不搅干，这么散着像什么话儿？”徐苒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我胳膊疼，抬不起来，梳不得头发。”

顾程低笑一声道：“刚头可不都是爷受累，你何曾动了一指头，这会儿却来闹累，过来，爷与你搅干也就是了。”

顾程本是一时兴起，哪想到徐大姐真个寻了两条干帕子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前，顾程越发笑起来，也真接了帕子给她搅头发。

旺儿一脚迈进来，刚到门口就有些直眼了，想他们爷何时伺候过妇人，这才几日，竟跟转了性儿一般，这徐大姐儿真真好手段，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长久，若真个手段厉害长久下去，可难说是个怎样的造化了。

顾程把徐苒的头发搅的干了，又好玩的给她挽了个发髻，却不是那些妇人的样式，比照着自己在发顶挽的，挽好了扳过她的脸儿来端详端详，见头发都拢在发顶，更显出一张小脸白净好看，不禁爱到了心里去，凑到她耳边道：“光溜着两鬓，倒更可人疼的，待过些日子爷赐你个银丝髻儿戴可好？”

徐苒哪里知道，顾程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纳了她当小妾，还寻思，银丝髻肯定是银子做的，但怎么也不及金子值钱，既他自己主动提起，自己不如趁机多要些。

想到此，便道：“银丝的不好看，我要金丝的。”顾程愣了一愣，伸手点点她的鼻子尖笑了起来：“丫头真个贪心，你家二娘三娘手里也才一两套拿得出手的金头面，金丝髻却都没有的，你倒好，张嘴就跟爷要个金丝髻，这金丝髻可不是你能戴的，便是给了你也无用，赶明儿爷寻了好工匠，给你穿个珠花戴着玩吧，这会儿可该吃饭了。”

徐苒暗里撇撇嘴，心道，这厮好不抠门，旺儿见两人吃饭了，这才进来悄悄扫了徐大姐儿一眼，回道：“刚头奴才出去，却在侧门碰上了个汉子，见他在咱们府门前徘徊不去，便上去询他，他道来寻自己外甥女儿的，说是卖到咱们府里当丫头了，奴才再底细一问，才知他寻的原是……”说到这里，停住话头，看向徐大姐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以前叫声大姐儿，也没什么，如今瞅爷这个样儿，旺儿还真有点不敢冒失，尤其当着爷的面儿。

顾程道：“你说他是大姐儿的舅舅？”转过头问身边的徐苒：“你可有个舅舅吗？”徐苒恨不得翻白眼，心话儿，我哪知道啊！可转念一想，刚头自己还愁没个出路，这不就来了，别管如何，先去见见人，倘若跟大姐那没人心的爹一样，就当没有，若真有些亲情，或许便是一条出路，无论如何她想赎身出去，也得外头有个亲人才成。

想到此，便道：“模糊记得是有个舅舅的，只多年不见，也不大识得了。”旺儿心里话，这个舅舅也不知哪里来的运道，早几年也没见登门来看外甥女儿，这徐大姐儿刚跟了爷，他就来了，搁以前，他便来了，估摸也没人给他传话，如今却不然

哪里是什么旺儿自己出门遇上的，是碰上了狗儿，一听是徐大姐儿的舅舅，忙着就来报给他知道，他这般说是想让徐大姐儿知他个人情儿，有道是人情在好办事，自己跟爷再近，也近不过大姐儿去，那可是睡一个枕头上的，耳边风一吹，爷什么不应，再说，是人都难免有个错处，赶明儿自己真有了什么错，也能指望着大姐儿说个情儿，他如今是看好大姐儿了，跟珍珠这一架打过来，心计手段，立时分了高下，珍珠连边儿都挨不上，这才来上这个好。

顾程略沉吟片刻，推了推大姐儿道：“屋里的书架上有个描金退光的匣子，里头有个簪子，给了你吧。”徐苒一听，哪里还顾得什么舅舅，撩开帘子走了进去，顾程去把旺儿唤到跟前，伏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待徐苒寻了簪子出来便又道：“既如此，旺儿你把人唤进来，下头管待些酒食饭菜，一会儿吃了饭，让大姐儿过去见他说话儿。”旺儿得了话儿这才出去。

再说徐大姐儿这个舅舅本姓陈，上头只一个亲姐姐便是大姐儿的娘，因是头大的儿子，取了个名就叫陈大郎，却不是这信都县的人，是外县乡屯里老实巴交的汉子。

前些年他姐姐还活着的时节，也常走动来信都县里瞧瞧他姐，只他姐夫老徐头却是个财黑心脏的，每回他来，都跟防贼一样防着，生怕大姐儿的娘贴补自己的亲兄弟银钱东西，这陈大郎穷归穷却有有些气性，后也便不怎么走动了，到他姐病死，老徐头又续了婆娘，他倒是来过一趟，说要接了外甥女大姐儿家去养着，被他姐夫好一顿臭骂，说：“我徐家的丫头哪用的着吃你陈家的饭。”竟是赶了他出去。

陈大郎家去足气了半年，打哪儿起，再没来信都县里，后赶上连着灾荒年，家里的饭都吃不上，也顾不上这边的外甥女了，这一晃就是十年光景，前些日子才辗转得了外甥女的信儿，没想到他姐夫这样狠心，竟把自己的亲闺女给卖了。

大郎便跟家里的婆娘商议：“但能家里有口饭吃，就不能让外甥女给人家当丫头，再说，那大户人家的丫头，哪有什么好下场，或打或骂的，还不到都由着主家，赶上不好的，被打死也有的是，不如赎了外甥女家来，也吃口清净饭。”

他婆娘倒也是个贤良之人，却叹道：“怎么也是你嫡亲的外甥女，你赎了家来，我也没二话说，只咱家虽积下几个钱，保生眼瞅也大了，到了该说媳妇的年纪，咱这房子也得翻修翻修，你都拿了去，赶明儿可怎生是好。”

大郎却道：“你且给了我，我先去瞅瞅外甥女，若是人家好，日子过得去，便再缓上一两年，我去外头跑跑，赚几个银钱回来也够了，若实在委屈的过不得，怎样也要赎了家来。”

他婆娘没法儿，便翻出压箱底的存项银钱给了他，大郎这一路来了信都县里，扫听了，才知外甥女是被卖到顾家来给顾家少爷挡灾，如今顾家少爷死了，还不知外甥女是个怎样境况，年纪轻轻，丫头不是丫头，寡妇不是寡妇，这日子如何过。

便忙着奔顾家来了，也不敢就去大门上问，只在侧门外等着，好容易出来个青衣小帽的小厮，忙上前打听，言说来寻外甥女儿的。

那小厮不是旁人却是狗儿，狗儿一听他问的是徐大姐儿，哪里敢怠慢，让他候在外头，跑进来报给了旺儿。

旺儿一出来，就打起笑脸，亲热的称一声：“这可是陈家大舅不是？”陈大郎忙道：“小的陈大郎，来寻外甥女徐大姐儿的，这位爷怎么称呼？”

旺儿忙道：“可称不得爷，小的旺儿，爷跟前使唤的人，大姐儿这会儿正伺候爷吃中饭呢，不得空闲，让小的先请大舅进去管带些酒食，过会儿大姐儿再过来跟大舅叙话。”

倒真好个伶俐的口舌，只陈大郎却暗暗疑惑，都说他外甥女卖进顾家来是给少爷挡灾得，便充了个童养媳妇的名儿，虽没成礼，这名儿摆着呢，瞧这小厮的穿戴，自是个主子跟前的体面奴才，想来他嘴里的爷便是顾家员外老爷了，说起来，该算是大姐儿的公公吧！怎会让大姐儿伺候着吃饭。

心里虽疑惑，却想着终是能见见自己那苦命的外甥女了，也欢喜的跟着旺儿进了顾家，旺儿把陈大郎让道了前头倒坐房内，使狗儿去灶房端了两个肉菜来，自己房中拿了上月里得的一坛酒，取了两个碗来，陪着大郎吃酒说话儿。

徐大郎哪里想到有这般好待承，愈加疑惑上来，便问旺儿扫听：“我那外甥女儿可过的如何？”旺儿一听倒乐了：“您老人家只管放心吧，我们家少爷虽没了，爷却是个最和善的主子，您的外甥女儿，如今在爷书房里伺候爷呢，是个最得爷意的。”

陈大郎一听，更觉不妥，想外甥女儿怎么说也算这府里的童养媳妇，怎么能近身在书房里伺候老爷，刚要底细问，却被旺儿机灵的岔开话去，只一味劝他吃酒，兼拐着弯问他来意。

想陈大郎是个老实汉子，哪里经得住旺儿灌酒，没多一会儿便吃醉了，把来意也说给了旺儿，旺儿见他醉的眼都睁不开了，便搀着他到炕上躺下醒酒，这才磨转头回了书房院。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

珍珠闹上吊

旺儿进来外间，往里头望了望，隔扇的纱帐已放了下来，影绰绰瞅见里头大姐儿躺在炕一头，仿似睡着了，爷在另一头坐着看收租的账本子，顾程瞧见他，瞄了大姐儿一眼，刚吃饭的时候，这丫头只吃了两盏酒下去，便晕染双颊，有了醉意，大约刚头也是累的狠了，婆子收了桌子，她连眼都睁不开了。

他便道：“横竖你舅舅也跑不了，你先在这里睡会儿，待过了晌午，日头下去再去也一样。”

徐苒哪里知道顾程的心思，着实累的不想动，便靠躺在炕一头睡了，顾程走出来，低声询旺儿：“可问出来了？”

旺儿点点头，小声道：“果真让爷猜着了，确是来赎人家去的。”

顾程挑挑眉，刚头他一听来了个舅舅，便猜想到了，亲娘舅比娶了后娘的亲爹到更亲些，想是知道廉哥儿夭折，怕他外甥女闺女在这里受委屈，才来赎人，若搁以前，赎便赎了，如今他可舍不得，故此支开大姐儿，吩咐旺儿先去探一探。

顾程又问了大姐儿舅舅穿戴打扮如何，才挥挥手让旺儿下去，旺儿出了门，心里不禁暗道，爷这真是多此一举，以往的徐大姐儿他拿不准，如今这位，哪里肯赎身家去，他舅舅家里又不富裕，真赎了家去，不定连饭都吃不上，哪如在爷这里吃香喝辣，说不得，日后还弄个四娘当当，岂不好。偏爷这一上心，倒连这些都看不透了。

旺儿刚出了书房院，就见三娘院里的小红慌张张跑了来，差点一头撞在旺儿身上，旺儿喝住她道：“怎如此慌张，仔细撞到爷，抽你一顿鞭子。”

小红急忙立住道：“旺大爷，不是奴婢着慌，是珍珠姐姐，珍珠姐姐上吊了……”旺儿却不慌，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遭道：“既是上吊了，你不喊人救下，忙着跑到前头来做什么？”

小红脸色一滞，小声道：“已经救下了，是二娘让我来给爷送个话儿……”

旺儿却冷笑了两声：“二娘？倒是会打幌子，再不说实话，关到黑屋里饿你三天。”那小红不过十二的丫头，哪里禁得住旺儿吓唬，一听要关在黑屋子里不给饭吃，吓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忙着央求：“旺大爷别关我，是珍珠姐姐让我来的，说爷倘若知道了，定然回去瞧她。”

旺儿听了，脸色一扳，没好气的道：“上吊也不挑时辰，爷正屋里歇午觉呢，你先回去，等会儿我替你回个话进去也就是了。”小红待要再说什么，旺儿眼睛一瞪，吓的慌忙跑了。

旺儿见她跑远了，不禁哼一声，这等手段还不是跟徐大姐学的，却未学到家，如今爷眼里只一个徐大姐儿，珍珠别说上吊，就是在爷跟前摸了脖子，瞧爷的眼可眨一下，不定更厌烦了她，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也得分什么人使，怎么使。

再说珍珠，先开头本是气不愤，前去寻徐大姐儿的麻烦，想着真打起架来，就凭徐大姐儿那个软趴趴弱巴巴的样儿，哪里是她的对手，说不得，被她打一顿也好出出这口恶气，哪里想到，这徐大姐儿一回没死成，不仅会勾爷们了，性子也变得泼辣，把自己按在地上，一顿鞋底子，抽的她成了个猪头不说，爷还罚了她十板子，打了个皮开肉绽，被人抬进屋里，她越想越恨，越想越委屈，这口气如何咽的下去。

末了一咬牙，寻了根脚带搭在房梁之上，瞄着小红进来的空儿，吊了上去，被人救下，哭天抹泪的嚎起来，惊动玉芳来劝了几句，让婆子守着，却没见去前头给爷送信儿。

珍珠一计不成，便把自己平日戴在头上的一支旧银簪子给了小红，让她去前头送信儿，想着爷若知道，定来瞧她，到时她扑在爷怀里，好生诉诉委屈，待爷回转，再想法儿治一治徐大姐儿那□，也好报了今日之仇。

好容易盼着小红回来，却支支吾吾目光闪烁的道：“没见着爷，在书房院外头被旺管事拦下了。”把个珍珠恨的，掐了小红几指甲，骂了旺儿几十声，又咒了徐大姐儿大半日，终是无法可想，只得作罢。

回头再说徐苒，这一觉直睡的日头偏西才醒过来，一睁眼就见对面顾程瞅着她道：“睡到这般时辰，看你夜里还睡不睡的着。”却又不怀好意的笑了笑：“睡不着，正好再陪爷好生乐一乐。”

徐苒白了他一眼，心话这家伙完全就是禽，兽，忽想起那个大舅来，忙站起来就要去，却被顾程一把扯在怀里道：“我的儿，这样披头散发的可去哪里，且梳洗换了衣裳再去不迟。”

徐苒低头瞧了自己一遭道：“这身衣服刚换的，又换什么？”顾程却笑道：“你舅舅大老远来了，让他瞧见你这样一身旧衣布裙的，岂不心疼，里头我使人备下了衣裳，你去换了来才好见人。”

徐苒拧不过他，自去外头打水洗了脸，进到里间，只见架上搭着一套簇新衫裙儿，上身白纱衫儿，下头一条翠蓝挑线裙儿，外罩大红比甲，穿在身上揽镜自照，却比刚头的衣裳好看的多。

徐苒着实不会梳那些复杂发式，仍把头发辩了一条麻花辫，垂在脑后，即便这么着，她一出来，顾程也不禁惊艳了一下，就说这丫头生的模样儿好，这稍稍一装扮，就不寻常了，只她的头发……

顾程目光落在她的麻花辫上皱了皱眉：“刚不给了一支簪子，怎还梳这样的辫子，连花都簪不得。”

徐苒心说，我才不满头插花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至于那根簪子，如今在她包袱里呢，她得收回前头的话，这厮还不算太抠门，那根簪子是金的，簪头刻着玉兰花的式样，看上去颇精致，惦着也有些份量，徐苒估摸怎么也值些钱，却不会戴在头上，再说，她不会梳发髻，那簪子插哪儿。

只应付道：“这样清爽些。”抬脚就要往外走，却又被顾程扯住手臂，不禁有些不耐烦上来，回头道：“又怎么了？”

顾程倒是嗤一声乐了：“你这丫头怎生了这么个燥火性子，爷问你句话儿，你实话对爷说来，你舅舅若拿钱来赎你家去，你可愿意？”

徐苒斜斜瞄了他一眼，眨眨眼道：“自然愿意，但能有个出路，谁乐意给人当丫头奴婢使唤。”

顾程脸色沉了下来：“你那舅舅家里穷的叮当响，恐连饭都吃不上，你也乐意？”

徐苒点点头：“穷怕什么？也好过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受气。”

顾程也不过试着问问她，本还想着，这丫头如今爱财贪吃的，哪里能受得了穷，必然不想家去的，不想她是这么个想头，不禁有些急道：“爷对你不好吗？何曾把你当个丫头奴婢使唤了？何曾受过气？”

徐苒却哼一声道：“如今倒算好，以往可不知受了多少冤枉气，恐连个奴婢丫头都能欺负我的。”

顾程一听，这是记着过去的仇儿，跟他这儿使小性子呢，忽又想起什么道：“你不是记不得过去那些事了吗？”

徐苒道：“便是记不得，耳朵又没聋，被你那珍珠寻了一停事，哪里还不知，又不是傻子。”

小嘴脆生生说出话来一句不让，又尖又厉，刀子一般，顾程偏就稀罕她这样儿，搂她在怀里道：“当初买的时候，可就说好是买断，没说要赎的，亲亲心肝儿，好生跟着爷才是，莫使性子胡闹。”

徐苒眉头一竖小嘴一撇道：“便是朝廷充军发配也有个头，到了年头也发还家去，更何况我只是卖给你家当丫头，哪有个买断的道理。”

顾程见她左右不顺，忽地明白过来，捏捏她脸低声道：“知道如今爷舍不得你这丫头，跟爷使心眼子气爷呢，爷说了不放你，谁来也赎不得人去，你舅舅家里也不富裕，你去了不是给他添事儿，倒不如还在爷这里吧！吃喝穿用不愁，有什么不好，强过在你舅舅家里受苦。”

徐苒自然也不是真想跟他舅舅家去，还没弄清这个舅舅的底细，她怎么可能跟他走，再说，真若跟顾程说的一样穷，她纵然赎身去了，也好不了，只不过借机给这厮一些危机意识，有了危机意识，这厮也不会轻易便腻烦了她。

想到此，抿着嘴不说话了，顾程打量她的脸色，以为想通了，才放心让她去了，旺儿遣了个小厮引着徐苒去了前头倒坐房里，插着这个空进来跟顾程回道：“刚二娘院里的小红来说，珍珠想不开上吊了，已然救下来。”说完偷瞄着爷的神色

只见爷的脸色变都没变一下，挥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后头账房封一两银子，一会儿大姐儿舅舅走的时候赏了给他，说到底儿，大姐儿也没旁的亲戚，只这一个舅舅，若日后得空，教他常来府里走动走动，有了什么难处也只管来，都是亲戚，也莫见外了。”

旺儿愣了一下，忙应了下去办，一边走一边暗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往常来走动的可不都是二娘三娘的亲戚，徐大姐儿的舅舅算哪门子亲戚，只爷说是亲戚，谁又敢说个不字……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完了，呜呜呜！！！好累

也需赌一把

徐苒到了后座房里，陈大郎也醒了酒，心里不禁暗悔，说是来赎外甥女的，怎却贪酒吃醉了，抹了把脸，就看到从门口进来的徐苒，几乎一眼，他就认出来了，可不就是自己的外甥闺女，小时还不大显，如今瞧着眉眼儿，真跟他姐那会儿一模一样儿。

他姐生的好看，媒人说媒才说给了信都县里开棺材铺的老徐家，那时爹娘念着老徐家有个买卖戳着，日子过的宽裕，过了门横是不能挨饿，便应了亲事，哪想到后来，他姐夫嫌弃他姐生的不是小子，三天两头不是打就是骂的，后来听说人没了，他来奔丧，谁知早早就入殓出殡，连个尸首都没见着，撇下大姐儿被她那没人心的爹还给卖了。

想到这些，大郎就心疼的不行，也怪自己没本事，牵累了姐姐，连外甥闺女也护不住，这会儿一见大姐儿，哪里还忍得住，七尺高粗拉拉个汉子，那眼泪儿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开口唤了一声：“大姐儿，我是你舅舅，还记得不？”便泣不成声。

徐苒哪想到一进门就是这阵势，虽说不记得这什么舅舅，但瞧这汉子却真不像那等狡猾奸恶之徒，年纪有四十上下，黝黑一张脸，浓眉大眼，瞅着就这么老实憨厚，虽说人不可貌相，可徐苒直觉这个舅舅不是什么坏人，这么感性的汉子，想来也当不成坏人。

坏人就得跟顾程那样儿，带着奸相，白瞎了一副好皮囊，内里都是坏水，瞧着挺体面，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只她舅舅光在哪儿哭也不是事儿啊！

徐苒走过去，坐到他舅舅旁边道：“前些日子我磕碰了头，好多事都记不得了，舅舅莫怪，外甥女才是。”

大郎一听更是受不得，眼泪又掉了不少，才跟大姐道：“前两年，家里头连着闹灾荒，饭都吃不上，舅舅也顾不上你，今年好过些，得了你的信儿，舅舅这才来瞧你，舅舅来晚了，也不知你受了多少委屈……”说着又要抹泪。

徐苒急忙道：“舅舅来了是喜事，快别哭了，虽说受了些委屈，如今却勾过去了，舅舅也莫要自责。”说着话儿，目光下滑打量他舅舅的穿戴。

只见一身粗布皂衣，肩头还打着个补丁，另一头肩膀上搭着个破褡裢，头上的帽儿也破了，脚下的鞋也旧的不成样子，心道，果然顾程那厮说的不错，看他舅舅这打扮，就能知道家里的日子定不宽裕，他舅舅又说前两年闹灾荒，如今这样儿，估摸是刚吃上饱饭，就来瞧她了，这样想来，这个舅舅倒是个实心眼儿的好人，却还要试他一试。

想到此，便微微垂头，做出一副强忍委屈的样儿，叹口气道：“虽说如今好了些，却还是人家的使唤丫头，由着主家发落，也不知多早晚是个头。”

他舅舅一听，哪里过的去，忙着就道：“大姐儿你莫难过，莫难过，舅舅既来了，就不会看着你受委屈，虽家里不富裕，但能舅舅有口饭吃，就不能饿着你。”说着，伸手进褡裢里寻出个裹的严实实几层的布包，伸过去给她瞧：“喏，你瞧舅舅带了赎你的银钱，这就去寻了这家的员外老爷，赎了身契跟舅舅家去吧！”

旺儿到了窗户根下可巧正听见这一句，唬了一跳，心话儿不是大姐儿真要赎身吧，如今爷哪里会放她去，念头刚转到这里，便听里头大姐儿道：“舅舅真心疼外甥女，比我爹都强呢，从今儿后，我没爹没娘，就认你这个舅舅了。”说着，立起来深深福了一福，被大郎拉着手坐下道：“我本来就是你舅舅，快去寻了这家老爷过来，也好赎了你家去。”

徐苒却摇摇头道：“虽说没个指望，老爷还算和善。”徐苒自己说着都觉的假，顾程那厮要是和善，这世上便没坏人了，却知她这个舅舅老实，须当哄他信了，后头才好办事。

道：“我也想这就跟舅舅家去，哪怕受些穷，好歹有个亲人在身边儿，只如今舅舅家里的境况，倒不如再过个一年半载的，我也攒下些体己，待日子好转了些，再赎我出去。”

他舅舅听她说的有理儿，又打量她的穿戴，便信了八,九分，也怕她出去跟着自己受苦，容他赚几个钱来，才好过日子。

便道：“你莫急，这信都县西边的码头上常有活计，舅舅旁的没有，还有把子力气，一天里紧着多扛几回货，也能赚上几十个钱，都积攒下来，等你出去，给你当嫁妆使。”

陈大郎这几句话把徐苒这么个事故的人，都说的有些眼眶发热，这可真是个实诚心为着外甥女打算的亲舅舅，比大姐儿那个亲爹，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去。

徐苒真被感动了：“舅舅莫贪那几个钱，也要顾着身子要紧，要我说，与其干那些出力气的活计，不如做个小买卖，走街串巷虽辛苦，或许能赚多些。”

大郎也道：“你舅妈也是这么说，只做什么买卖都需的个本钱，家里统共就这几个，舅舅若拿去做买卖折了本，家里的日子也便过不下去了。”

徐苒忙问道：“做个什么样的买卖，舅舅可有了想头？”大郎道：“倒有一桩现成的买卖可做，你外祖父倒是有个造酒的手艺，传了下来，舅舅琢磨着，若造出酒来，送到城里去卖，或许是桩好买卖。”

徐苒激动的一拍大腿：“是好买卖，是好买卖。”见她舅舅有些愕然的瞪着她，才尴尬的笑了笑掩饰。

他舅舅却也笑了道：“来之前舅舅还担着心，怕你不定被委屈成什么样儿了，今儿一瞧，舅舅才算放了心。”感叹半晌儿，才重拾起刚头的话儿道：“虽说想的如意，可造酒来卖，却不是个小本买卖，粮食酒窖还好说，只这运送到城里却需车马，若趟趟都雇牛车，哪里还赚的几个钱，若买头牲口，却要不少银钱，哪里寻去。”

徐大姐儿蹭一下站起来道：“舅舅在这里稍待，我去去就回。”说着抬腿出去了，匆忙忙连旺儿都没瞧见，急巴巴进了书房院。

顾程隔着窗户瞧见她匆匆进来，却连正屋子都没进，奔着她自己的小屋去了，不大会儿提出个包袱来，招呼都不打一个，又跑了出去，顾程真有些郁闷，这丫头可不让自己宠的半点规矩都没了，合着，有了她亲舅舅，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待她回来却要好生问问她。

徐苒回到后座房的时候，就见旺儿插空正陪着她舅舅说话儿呢，见着他，徐苒不禁多了个心眼儿，这旺儿可是顾程的耳目心腹，那顾程别瞧嘴里说的好听，谁拿得准心里惦记什么，若知道自己真有赎身的打算，不定要怎样，如今还指望着他，不能跟他闹翻了。

旺儿却机灵，瞧见她进来，便站起来，把手里的一封银子递在陈大郎手里道：“我们家爷今儿有客，正忙着，不得空，说下回大舅来府里走动，定请进去说话儿，这是爷赏下的，您拿着回去，也当个盘费，还交代让小的跟您说，日后多来走动，有什么难处也只管来，横竖都是亲戚，莫要外道了才是，今儿晚了，留下住上一宿，明儿赶早再走，小的已经知会了外头的车把式，让他套车送你回去，省得走着怪累的，你们舅甥俩只管说话，小的先去了。”

客气了几句，迈脚出去了，徐苒看着他的背影去远了，心话儿，有客，有个屁客，不就是嫌弃她舅舅不上台面，却寻这么个明摆着的托词。

徐苒撇撇嘴，转回身，她舅舅已经把那封银子搁在她手里道：“这些你自己存着，也是个体己钱，舅舅拿着没大用。”

徐苒略掂了掂，估摸有一两之多，把自己的包袱打开，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二娘三娘给她的那四根银簪子和两匹尺头，她一总都拿了来，反正她在这里也用不着，把那四根银簪子共刚从顾程哪儿得来的玉兰花的金簪，一股脑都塞给她舅舅：“这些您都拿去，或典或卖，换成银子充作本钱，置办家伙，买牲口，造酒做买卖。”

他舅舅急忙道：“这如何使得，这些都是你的体己，舅舅怎能拿来做买卖，万万使不得，使不得……”竟是坚辞不受，把个徐苒给急的，最末了，只得道：“舅舅只管拿着这些去，倘若舅舅心里不落忍，这买卖就算有外甥女一半，赔了不怨舅舅，若赚了，我出去也能有个进项过日子。”

说着，放低声音道：“虽说这些是外甥女儿攒下的，可我是这府里的丫头，这些东西搁在我手里终不妥当，倒不如舅舅捎回家去，若用不了的，先替我存下。”

他舅舅一想也是这个理儿，才接了包袱，吃了晚上饭，在顾府睡了一宿，第二日赶早便坐车家去了。

因顾程不让大姐儿出去，便只送到了侧门，瞧着她舅舅出了门，半天才回转，徐苒心里着实也不知道这个憨厚的舅舅，能不能做成买卖，但如今她也没旁的指望，至少这是个机会，有时候，人生总要赌一赌，万一成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好容易连上网，这是昨天的，下午更今天的！！！

又惹风流债

大姐儿依依不舍的往回走，过了穿廊，刚到书房院得门首，迎头正撞上从里头出来的尹仲华，因低着头不曾瞧见，倒撞了个满怀。

话说那日尹仲华拿了银子家去，忙着就把事儿办妥，铺子典当之事谈妥，白落了一百两[奇`书`网`整.理'提.供]银子的好处，哪有不乐的，忙着过来给顾程送信儿，说已寻好中人，约定了明儿在县前的鸿宾楼里交割房子契约。

顾程见他这事儿办的妥帖，心里一高兴，便把手里正把玩的一把洒金川扇给了他，要说这川扇也算平常之物，只这把川扇的扇面却画的稀罕，不是那些风雅字画，乃是一副春，宫，出自一位宫廷画师之手，绘的栩栩如生，本是顾程偶然得的爱物儿，这会儿给了他，尹仲华自是欢喜，拿在手里瞧了又瞧，爱不释手。

手里拿着扇子便出了书房院，没留神却跟徐苒撞了个满怀，手里的扇子落在地上，徐苒急忙退后一步，微微颔首避过，这一低头却正巧看见地上那把扇子，顿时面红耳赤，那把扇子虽并未展开，但昨儿个夜里顾程却给她瞧过，上面画的是一副芭蕉戏春图，顾名思义，是芭蕉叶下，男女半褪衣裳，交，欢的图。

顾程当个稀罕的玩意儿拿给她瞧，徐苒着实也没瞧在眼里，比起现代的那些，这个简直不值一提，只顾程那厮却搂着她道：“如今的天儿到底凉些，待过些日子，入了夏，院里的芭蕉下，倒比旁处凉快，到时放了蒲席在下头，大姐儿陪着爷歇个午觉岂不美。”

徐苒恨不得抽他，这厮脑子里就没别的事儿，推开他手里的扇子，白了他一眼，翻个身背过去不搭理他。

虽说一早预备下了大姐儿的屋子，如今这会儿，顾程哪里舍得离开她一时半刻，落了晚也不去后院，搂着大姐儿在书房的榻上睡了，白日折腾的不善，晚上倒也算消停，只拿着春，宫扇面与大姐儿调笑几句，见她扭过身去闭上眼，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儿，不禁笑了笑，忽瞥见她背过身子耳后却露出一截子嫩白脖颈，许是帐外的烛火映进来的缘故，仿似染上些许胭脂色，粉白相间，令人不觉意动。

顾程凑了过去想亲上一亲，却被徐苒一把推开，蹭一下坐起来道：“你若再来胡缠，我可要回屋睡去了。”说着，伸脚便真要下榻而去，被顾程一把搂在怀里亲了几口道：“爷不是稀罕你吗，怎么恼了，自打见了你舅舅，这脾气越发硬气起来，爷这会儿先跟你说好，便是有个亲舅舅在，爷也不准你赎身去的，那些没用的主意也莫要打，爷说的话可记下了？”

徐苒心里咯噔一下，心话儿，不定自己跟舅舅说的话儿被旺儿都传到了顾程耳里，这男人面上好说话儿，心思却阴沉缜密，若说他多喜欢自己，徐苒还真不信，这男人的字典里哪有什么喜欢，这会儿不过是觉得她新鲜，当个玩具一样舍不得丢开，一听她要赎身出去，心里头不爽罢了，等赶明儿新鲜劲儿一过，即便自己不赎身，也不定被他发落去哪儿了，那个珍珠不就是例子。

瞧那穿戴打扮，以及趾高气扬的霸道样儿，便知以前是个别样受宠的，可如今呢，一顿板子打下去，这男人可一点儿都没心软，故此，拿这男人的话当回事的都是傻子，只如今却要哄着他才是。

想到此，徐苒眨眨眼道：“我舅舅家穷的都揭不开锅了，哪有钱赎了我去，可不都是玩笑话，怎的你倒当真了不成。”

顾程看了她半晌儿道：“爷给你的那支金簪子，也给你舅舅了？”

徐苒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大约是因为这个，让他疑上了，想前头自己一副贪财的嘴脸，落在他眼里生了根儿，这会儿她把自己刚得的东西一股脑全给了舅舅，这厮心里哪会不疑。

徐苒猜的还真不差，顾程虽说好色，可也不会被色迷了心窍，对大姐儿宠归宠，可也不会被个丫头牵着鼻子走，这大姐儿从上吊后就变了个人，心计，手段，跟珍珠一场架打过，他在一旁早看的真真，只他如今稀罕她这性子，可假作不知，偏心着她，却不会被她糊弄，爱财贪吃的大姐儿对他舅舅如此大方，岂不古怪，况这个舅舅，先前十来年不曾走动，面儿都不识，头一回见，便把她攒下的体己都给了他，只能说这丫头打算着后路呢，如今跟着自己正得宠，便打算后路，令顾程颇有几分不爽，也是想趁着这会儿提醒她一句，莫把他真当成了冤大头。

徐苒被他那目光看的，从心底里发凉，忽然觉得，这男人或许并不只是个酒色之徒，看上去好糊弄，精明起来，恐十个徐苒也斗不过他去，只对付男人，女人却有先天的优势，软硬把握好，什么事不能混过去。

念头转到此，徐苒暗暗酝酿了酝酿，紧紧咬着唇，努力在眼里泛起泪光，颇委屈的道：“那支簪子虽好，你不说二娘三娘也才只有一两套金头面，我一个丫头巴巴的戴支金簪子出去，成了什么，我不过是你府里的丫头，连自己正经的屋子都没有，那簪子如此惹眼，便是藏在我包袱里，倘若不妨被人瞧了去，便知道是你给的，背过身儿去，不定嚼说怎样难听的话儿呢，如今正巧我舅舅来了，让他带回去替我收着有什么不好，不过就是我白日里玩笑说了两句赎身的话，你倒入了心，这会儿却疑起我来，想我既跟了你，哪还有旁的心，你若如此疑我，不如还让我回去守着那个破屋子过日子去算了，省得你瞎疑心。”

越说越委屈上来，眼里滚落一串泪珠下来，好不可怜的样儿，把个顾程心疼的不行，暗道自己是多疑了些，说到底，大姐儿不过一个丫头，身契握在他手里，还能飞上天去，便是她有赎身的念头，他不放人，真不信能脱开他的手去，自己可不是关心则乱了。

遂抱着大姐儿哄了半宿方好，第二日，因一早起来，徐苒要送他舅舅家去，便匆匆梳洗，仍穿着昨儿的白衫儿翠蓝裙儿，匆忙间，外头的比甲也未及套上，头发她本想还梳个发辫，简单省事，却被顾程说了一句，只得挽在发顶，可巧昨儿得的簪子，都给了她舅舅，没得使唤，顾程便又把自己头上惯常代的一支不大起眼的青玉簪给了她，左右端详半晌儿，不禁笑道：“这样瞧着像个清秀小子，哪里是个丫头的样儿，倒越发勾人……”搂着她亲嘴咂，舌的戏弄了一会儿才放她去了。

大姐儿前脚出去，尹仲华后脚就来了，两人正好岔开，故此尹仲华也不理会，顾程书房里多了个侍墨的丫头，这会儿在门首撞上，还倒是后院里哪房使唤的人，却也留心打量了几眼。

只见头上发髻有些古怪，却光溜着四鬓，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儿上细眉杏眼，日头下剔透好看，细弯弯两道眉不画而翠，水润润红唇，不点而朱，一抹轻粉晕染粉腮，微微颔首立在哪里颈白如玉，身段窈窕，说不出的风流娇俏，倒不禁愣在当下，一双眼跟粘在大姐儿身上一般。

徐苒先头还觉有些尴尬，想着自己避让过，他捡起扇子走便是了，哪知他却不动劲儿了，徐苒抬头，见他一副色迷迷的望着自己，眉头不禁皱了皱，心话儿这都什么人啊，个个都跟色鬼似的，脾气上来，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道：“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尹仲华这才回过神来，被她顶撞，却也不恼，只道：“在下鲁莽，没瞧见姑娘，得罪得罪……”徐苒才不想搭理他，扫了眼地上的扇子，撇撇嘴越过他走了进去。

旺儿落后跟出来送他，尹仲华才问：“刚头那丫头好齐整的模样儿，是你家哪位娘跟前使唤的不成？”

旺儿目光闪了闪，暗暗瞄了他几眼，心话儿要说大姐儿以前如何便不论了，如今还真是个祸水，这才来了书房两日，又被这位尹二爷睃在眼里，被爷知道可不大妥，因这尹仲华过来走动时，隔三差五的常会给旺儿些赏钱好处，旺儿记着这个情儿，这会儿便点他了一句道：“那可不是后院里的丫头，是我们爷跟前伺候的姑娘，如今在书房侍候笔墨呢。”

旺儿这一句话，尹仲华哪还有不明白的，刚起的心思便恹恹的落了下去，不觉叹道：“我说怎生的如此一个好模样儿，多谢你提醒，险些闹了场荒唐事去。”伸手从腰上解下一套银三事儿，给了旺儿做谢礼，才去了。

出了顾家大门儿，尹仲华忽又想起那丫头娇俏伶俐的眉眼儿，却真有些放不下，琢磨着如今不好谋她来，待赶明儿顾程腻了，看看可否要将过来，也不是侍妾，只一个丫头想来不难……

男人有多贱

徐苒进了屋，瞧了顾程一眼，想到刚头撞上的色狼，心里膈应上来，扭着身子坐在炕一头，不搭理人，顾程见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一回来怎么就不顺三不顺四的乐，站起来挨着她坐了，把手里吃了一半的茶盏递到她嘴边上道：“出去这大半天，定是渴了，吃些茶。”

见大姐儿仍不搭理他，顾程叹口气道：“爷哪里又罪了你不成，刚不还好好的，怎的送了你舅舅回来就变了个样儿。“

徐苒忽然转过身子来问他：“昨儿晚上那把扇子呢？去哪儿了？”

顾程却嗤一声笑了，瞅了外屋一眼，低声道：“原是想瞧那扇子，这有什么难的，我里间架子上的书箧里还藏着几把，待我取来给你。”

徐苒哼一声道：“我说的是昨晚上那把？”顾程道：“刚头尹二过来送信儿说，前儿那个铺子盘下了，明儿交割房子地契，我便把那把扇子给了他，权作个谢礼，怎的问起这些来？”

徐苒心道，那厮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免得日后再有类似事，便道：“刚头回来，不妨在院门首撞见个男人，可是他不是？”

顾程一听心里便有些不大爽快，想那尹仲华也是风月里打滚的货，被他瞧见大姐儿，不定生出些什么心思来，不禁暗悔，不应把他唤进书房来，只在前头厅中叙话才好，便对徐苒道：“日后再若来客，爷去前头厅中叙话便了，无事你也少出这院儿，省得惹生是非。”

徐苒听了心说，这可真是贼喊捉贼，倒是也顺了自己的意，那个尹二一双眼黏在自身上都不错开，心里不定打什么龌龊主意，她这般说，正是要顾程这句话，顺了心思，便站起来要去，被顾程一把拉住手腕，搂在怀里道：“心肝儿，不好生在爷身边呆着，去哪儿里？”徐苒还未来得及推开他便听窗根下婆子回道：“爷，玳瑁姑娘来了。”

徐苒却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才是你的心肝儿来了。”

顾程不禁笑道：“你怎知她是爷的人？”徐苒一把推开他道;”那日在三娘院门口,你们俩眉来眼去，只当我是瞎子不成.”

顾程见她那样儿,虽话里头带刺却着实的伶俐可人，不禁又搂着她亲了一下调笑道：“她不是爷的心肝儿，如今爷的心肝儿就大姐儿一个呢，却吃这等干醋作甚？”

玳瑁侧头瞧了眼身边的丫头，这丫头是今儿一早从人牙子手里才买来的，听人牙子说原是州判大人家里头□出的家乐丫头，会识字念书，又学的吹拉弹唱，虽才十五，却已生的窈窕妩媚，模样也好，满府里的丫头，她的姿色算拔了尖的。

三娘一眼相中，只说了规矩，便让她领着来了前头，却在外头等了这一会儿，也不见里头有回音，只隐约传来调笑声，有珍珠的例子在前头，如今府里的丫头，谁还敢来碰触大姐儿这个霉头，便只不出声，在外头耐心候着。

过了一会儿，才听得里头顾程问了一声：“一大早的什么事？”

玳瑁忙道：“三娘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丫头，说爷书房里正缺人使唤，让奴婢送过来，爷先过过眼，若过得去便留下，过不去，再另挑好的。”

顾程倒是都快忘了这岔，这会儿才想起来，便道：“既如此，进来我瞧瞧。”徐苒打起帘子，只见玳瑁带着一个丫头走了进来，徐苒的目光在哪丫头身上溜了一圈，哪还有不明白的，那三娘面上虽和善，私下却要算计她呢，这是怕自己夺了她们的男人，若不是如今走不了，谁稀罕跟顾程这么禽，兽搁一处里混，早拍拍屁股走了。

这么想着，暗暗瞥了眼顾程，只见顾程一双眼落在玳瑁身后的丫头身上半日移不开去，就跟刚头那个什么尹二瞧自己一个样儿，不禁暗哼了一声，这里的男人哪里去寻节操，早不知丢去何处了。

顾程也着实没想到是这么个齐整的丫头，便问：“叫什么名儿？今年多大了？”

那丫头蹲身一福道：“原来的名儿叫香儿，今年十五了。”

玳瑁接过来话头来道：“三娘说，这个名儿不好听，让爷瞧着再取一个，平日里叫着也顺嘴些。”

顾程从上到下仔细端详她半晌儿，见她腰肢纤细，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摆摆，似那岸边垂绦的柳枝一般，便道：“不如就叫柳枝吧！”微抬头见大姐儿笑眯眯瞅着自己，顾程忽然有种自己的心思被她瞧破的感觉，想到她的性子，又怕她跟自己使性子，便跟柳枝道：“日后你只管跟着大姐儿，听她的吩咐便。”

柳枝倒还算老实，许也是初来乍道，摸不清大姐儿的底细，蹲身一福叫了声姐姐。

玳瑁把人送来，便回去了，顾程唤了个婆子进来带着柳枝去了大姐儿的屋里安置，待帘子落下，跟程笑着问大姐儿：“刚头她在的时候，你瞧着我笑什么？赶是又吃味了不成？”

谁知徐苒听了，却小脸一板道：“你是爷，要多少丫头伺候不行，便是把这信都县里的丫头都买了家来，轮着睡，后院里二娘三娘都不吃味儿，跟我什么干系，爷在这里，奴婢手上还有些活计要做，这便出去了。”撂下话儿，撩开帘子出去了，把顾程一个人晾在屋里。

顾程先开头脸色还有些沉，转念一想又不禁摇头失笑，大姐儿可不就这么个脾性，他爱的便是她这爽利刁蛮的小性儿。那柳枝虽说挺另他心动，可比起大姐儿，却又少了那么几分机灵气，若大姐儿不乐意，自己便不打柳枝的主意便是了。

旺儿这会儿过来寻他道：“前头有客至。”

顾程这才起身出了屋子，却见柳枝忙着从大姐儿屋里出来，大姐儿却连个头都不冒，想来是又跟自己别扭。

顾程便假装跟柳枝，却略扬声对着那屋的窗户道：“爷有事出去了，落晚家来。”这才出门去了，柳枝儿有些讪讪的折返屋里，只见大姐儿坐在炕一头动都没动一下，柳枝暗道这是哪门子的使唤丫头，竟是跟个姑奶奶一样了，可想起刚头爷那眼色，竟是瞧着这大姐儿行事的，柳枝儿哪里敢怠慢，忙道：“姐姐在炕上睡，我在地上铺上席子便成了，省得我睡觉不老实，搅了姐姐。”

大姐儿目光闪了闪，心话儿，也不知这丫头原先是哪儿出来的，别看年纪不大，说话儿做事儿透着心机，这是试探自己呢。

徐苒可不傻，这年月哪来的什么老实人，这丫头又生的如此姿色，哪是个甘心落于人下的，顾程那厮这会儿对自己还在新鲜头上，自然百般依顺，若真有了新人，他哪有半分情意，色迷心窍，什么干不出来，她这个旧人不定连珍珠的下场都不如了，却要一开头就不给这柳枝机会才好。

思及此，便道：“晚上我需在屋里值夜，不在这屋安置，你在炕上睡便了。”那柳枝听了目光闪了闪，却没说什么。

顾程这一去，堪堪到了掌灯时分才回来，已吃的半醉，一迈进书房院，便招呼大姐儿，徐苒还没出来，柳枝不知从哪儿，嗖一下窜了出来，赶着上去扶顾程。

大姐儿出来瞧见这情形，倒是暗暗好笑，这不才不到一天，狐狸尾巴就露了出来，徐苒虽说想防着她，却也要讲个方式方法，一味的挡着她接近顾程，却会弄巧成拙，这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越不让他摸到，他越馋得慌，还不如就送到他眼前头去，故此，见柳枝儿争抢上去扶顾程，大姐儿倒是甩手立在一边，看着柳枝扶着顾程进了屋，她在窗户根下头，听着里头的动静。

柳枝儿原先在州判府里，早被那老爷不知受用过几回，后被夫人知道这里的勾当，寻了由头才把她卖了出来，虽才十五，却早知云，雨滋味，想那州判老爷，年过五旬，胡子邋遢，哪里及的上这顾家老爷。

柳枝今儿一见，便喜在心上，虽说这院里大姐儿正得宠，可凭自己的姿色，难道还比不上大姐儿，真伺候了爷，日后可不尽是好日子了，打了这个主意，便急巴巴的赶着上前来服侍，扶着顾程进了里屋坐在炕上，脱了些鞋袜，又要来解顾程的衣裳，顾程睁开眼瞧了她一眼，瞥见窗户外头的人影，不禁低笑一声，便也由着柳枝服侍。

待换过衣裳，柳枝打了热水来服侍他净面洗手洗脚，收拾妥当了，他才哼了一声道：“还不进来，让爷出去请你不成。”

柳枝一愣，这才瞧见窗纱上映出一个人影儿，大姐儿这才迈脚走了进来，顾程见了她，便遣了柳枝出去，一把搂过大姐儿就要亲，被大姐儿闪开去，顾程笑看着她道：“刚头见爷进来，不赶着上来服侍，却鬼祟着躲在窗户外头做什么？”

徐苒却笑道：“我是给你腾空啊，有柳枝这么个漂亮丫头在跟前，哪里还用的着我，我进来多碍事啊！”

顾程嗤一声笑了，这丫头真真让他稀罕不够：“你倒成了个小醋缸，爷应你，这书房院里就你一，别人不挨边便是了，如此可莫要跟爷别扭了才是。”

敛财是正事

徐苒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虽说这厮的话也靠不住，总比没有强，至少他会顾及自己，也算有点小进步，她已经非常满意了，反正他们俩如今就是你情我愿的搭伙过日子，谁也没指望长久，得过且过呗！

她可没心情□男人，况且，似顾程这样渣到好无底线的男人，即便娶进来个能拿捏住他的悍妇，照三餐抽他，没准都□不来，自己一个丫头，没那金刚钻，也就别懒这瓷器活了，再说，有她什么事啊，能搂点儿好处是最实在的。

想到此，徐苒依进他怀里：“你今儿去哪儿吃酒了，还说等着你家来吃饭，谁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见影儿，害的我倒这会儿还没吃晚上饭呢。”

顾程见她乖顺在自己怀里，虽嘴里说出埋怨之词，却软糯的仿似撒娇一般，弄的他心里痒痒起来，搂着她亲了几下道：“爷只吃了酒，饭也没进多少，正巧我们一起用些。”扬声吩咐摆饭。

婆子进来放了炕桌，摆上饭菜，柳枝刚要上来伺候，被顾程挥手遣了出去，屋里一个下人不留，才冲大姐儿道：“心肝儿，还立在那儿作什么，不是刚才就喊饿了。”

徐苒也不客气，坐在他对面，吃起来，说实话，徐苒的吃像说不上粗鲁，但也绝不像这里的女子一样斯文，她吃的很快，而且很是挑食，这个顾程早发现了，举凡菜里有一点儿肥肉都被她挑出来，上了一回吊，不光性子变了，连脾胃都不一样了，甚至，顾程私下里觉得那枕席云，雨之事上，也不似一个人了。

前头的大姐儿被他醉里破了身子，他却仍记得，在自己身下木呆的样儿，虽说也算受用，却跟如今的大姐儿判若两人，如今的大姐儿哪有半分木呆，小性子使出来，在炕上也一样不顺着他，非得他使唤出手段来，按着她入将进去，待她得了趣儿，也上来一股野性，干起事来，说不出畅快淋漓，想到此，不免起了yin兴，琢磨着今儿晚上可要好生乐上一乐才是。

徐苒知道顾程的心思，吃饱了一抹嘴，顾程挺有眼色的递了茶过来，大姐儿满意的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事，瞥着顾程道：“你们顾府里的丫头都是没工资，呃，月钱的吗？”

顾程听了不禁道：“小财迷，成日在爷身边呆着，想要什么只管跟爷说，让人买了给你便是。”

徐苒心话，老娘想要金子银子，你能给吗，嘟着嘴道：“合着是白使唤人啊！”顾程却捏了她的脸一把道：“月钱自然有，只你的却不多，如今你是书房里，爷跟前的大丫头，月例银子该派你一钱。”

“一钱？”徐苒眨眨眼，心话儿这是多少？完全没概念啊！模糊听见李婆子说过，一文钱能买一个馒头，便问：“一钱银子是多少文？”

顾程笑道：“亏了你个小财迷，怎的这些都不记得了，70文折合一钱银子。”

徐苒在心里算了算，不禁有些泄气，真要指望着月例银子存钱，累死也存不了几个，距离她的目标相差甚远。

顾程见她一副颓丧的模样，不禁笑道：“你也没处使唤银子去，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徐苒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有道是俗话说的好，手里有钱心不虚，总要有个钱使唤，才有底气。”

那副财迷样儿把顾程逗的不行：“也罢，里屋的书箧里有些散碎银子，你拿了去明日去街上买瓜子吃吧！”

徐苒一听立马跑进里屋去，在架子上的书箧里摸了摸，倒真摸出四块散碎银子，掂了惦估摸得有二两多，便放在自己腰上的荷包里，一转身却被顾程抱了个满怀。

顾程抱着她，不怀好意的亲了几口道：“心肝儿，你如了心意，可如何回报爷？”说着抱着她亲嘴咂，舌，一双手探到徐苒腰间摸索揉搓，刚摸到裙带，被徐苒寻到机会挣脱开去，身子一转，就想往外间跑，顾程却几步过去，岔开腿挡在门边上调笑：“爷的心肝儿，如今可晚了，还想跑去哪儿，过来让爷好生稀罕稀罕。”

徐苒却立在那边龙门架旁，看着顾程道：“我可不是你的侍妾，就是个服侍丫头，你若想旁的事，趁早去后院里寻二娘三娘，不定正盼着你去呢，顺道也去瞧瞧你那珍珠，被你打了一顿板子，不定委屈的什么似的，也该去安抚安抚，总缠着我做什么？”

抿着小嘴儿，那模样儿说多刁就多刁，勾的顾程越发心痒痒的不行，笑道：“当真成了个小醋坛子，又吃味儿，自打你进了书房院，爷何曾往后院里去过一趟，哄着白得了爷的银子，这会儿翻脸成了白眼狼，要把爷往外头赶，天下间哪有如此便宜之事，依着爷的话儿，过来让爷好生亲近亲近，激起爷的脾性，仔细一会儿把你的膀子掰折了，过不过来？”

说着往这边扑过来，不想徐大姐儿灵敏非常，身子一闪，绕过龙门架跑到另一边，顾程扑了空，却被勾住衣裳袖子，撕拉一声袖子上破了个大洞，袖袋中骨碌碌掉出一个银锭子来。

徐苒一看见银子，眼睛都快绿了，嗖嗖的冒光，顾程瞧她那样儿，忽的想出个主意道：“这锭银子既被你瞧见，也给了你吧！小财迷，还不过来拿了去，晚了，爷可要收起来了。”

徐苒也不过逗着他玩罢了，虽说两人如今早有了那事，有时候却要逗他一逗，男人多不喜欢听话顺从的女子，嫌弃木呆，就如之前的徐大姐儿，身子被顾程占了去，连丁点儿好处都没捞到，却要想法儿吊着他的胃口，时不时逗弄他一场，费些力气才让他得手，才有乐趣，有了乐趣，他就会记着你，所以说男人都是贱骨头，就稀罕别扭的。

徐苒之所以知道这些，完全是前世看的太多，那些正儿八经的老婆，便是生的在漂亮，也敌不过那些妖里妖气的小三儿。

徐苒早想开了，反正她一穿过来就这样，说白了，连小三都不如呢，索性破罐破摔，舍了自己这张老脸，勾的顾程放不下她，也好借机敛财，再说，这顾程虽然渣无底线，可真逗弄起来也蛮有趣的，不过，却要张弛有度，不能过头，逗一会儿就得让他吃到嘴。

徐苒道：“你往后头退几步，我才过去。”

顾程呵呵笑了几声，真就往后退了几步，徐苒假意的防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弯腰刚捡了银子，顾程早扑过来，微一使力，把她抱起来，低头就亲嘴，一边亲一边道：“心肝儿，可不让爷逮个正着，爷倒是瞧瞧，你还往哪里跑？”

熄了案头烛火，抱她上榻，脱了两人衣裳，露出腰间物事儿，把大姐儿两条白，皙的腿儿扛在肩上，狠力入将进去，入了有个百十来下，便坐起来，把大姐儿抱与他身上，两条小腿儿搭在臂弯里，干起事来，仿似湖中荡舟一般，说不出的怎生美处。

顾程入的起兴，伸手摸索大姐儿胸前儿玉ru……折腾的欢实，却又觉刚头错了主意，不该熄了帐外明烛，虽入的爽利，却瞧不清大姐儿这一身细皮嫩肉，未免失却了些趣味儿，却听大姐儿口中嘤咛之声不绝，软，糯柔，媚的声儿钻在顾程耳里，竟比那些粉头唱的南曲还要中听，更是动情。

忽想起刚头之事，却轻笑一声，喘着气道：“大姐儿，这会儿还跑不跑了？爷入的美不美？若跑了哪里去寻如此乐事，大姐儿，说两句暖情儿的话儿给爷听，爷若听得中意，才放了你去，若不中意，今儿晚上大姐儿便别想睡了，伺候爷个通宵……”说着，越发一个劲儿的折腾起来，把徐苒折腾的浑身都疼……

不过说好听的，这还真有点难为徐苒，直到如今，徐苒连声爷都叫不出，就成日你啊你的，亏了顾程不在意，也便让她混过去了，这会儿要说什么中听的话儿，被他又狠力折腾一阵，不禁恼上来道：“什么暖情中听我哪里知道？”

顾程却吃吃笑道：“大姐儿不知，爷来教你个乖，你便叫一声爹，你入得女儿好，那xue儿都要被你入,捣的烂了，且绕了女儿去吧！”

徐苒心里暗骂这厮恶趣味，却也瞧过几本明清的艳，情话本，举凡男人在床上都好这一口，也不知从谁那儿兴起来的，也知道这厮天赋异禀，跟畜，生没什么两样，他说折腾她一宿，真就有法儿忍着不泄，不定还要想出什么千奇百怪的手段折腾她，且说了哄他完事，也好睡觉。

思及此，便真的比着顾程刚教她的含含糊糊的说了一遍，顾程只觉怎生得了这么个可心的人儿在手，越发爱上来，抚弄着她的膀子道：“我的儿，今儿可知道爹的厉害，看你日后还跟爹淘气……我的儿，爹可不都爱死你了……”嘴里一声声我的儿唤着，快速入，捣数十下，一泄如注。

事必，顾程下地掌亮烛火，重入账内，却见大姐儿累的俯趴在床上，一个劲儿喘气，白玉一般的身子，染上一层薄汗，倒越发晶亮莹润，一双眼却瞪着他道：“我要洗澡，你抱我去洗。”

大姐儿才不会委屈，男人这时候最好说话儿，她才不会放过这个使唤他的机会，谁让他这么穷折腾了……

真是白眼狼

顾程长着么大，还真没有人敢这么理直气壮的使唤他，别说如今后院里的二娘三娘，便是当年原配妻子没死的那会儿，在他跟前也是低眉顺眼，哪里会说个不字，不成想大姐儿敢，使唤的他明目张胆，天经地义的，哪里还有什么规矩，典型的恃宠而骄，搁过去，谁敢如此，不定被他一顿板子赏下来，发卖出去了事。

顾程也不是什么好脾性，哪里容得个妇人作威作福，更何况，大姐儿如今勉强也就算个通房丫头，偏这人就是贱，大姐儿越如此，他越恼不起来，反而心里更爱，尤其瞥见她云，雨之后慵懒别具，媚眼如丝的情态，顾程什么不依。

低笑一声，凑到榻上来摸索她露在被外圆润腻白的膀子，调笑道：“真成了爷的大闺女儿了，这样娇气，使唤着爷伺候你洗澡。”

徐苒白了他一眼：“给你折腾到这会儿，我身上早没力气了，这里只你一个，不使唤你使唤谁？”那模样儿又蛮又刁，顾程笑道：“瞧在你今儿可人疼的服侍了爷一场，便让你使唤一回。”说着吩咐外头备水，抱着她去屏风后沐浴过后，重新换了小衣，才重上榻来搂着睡了。

徐苒觉得，跟这厮在一起，跟在现代时逛牛郎店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反正暂时也脱不开身，与其哭天抹泪的受罪，不如换个心态，不是他piao你，你反过来把他给piao了，这么一想心里就爽了，还不给钱，反过来还能搂银子，哪里找这样的好事去。

徐苒过后发现，这真是一条生财之道，顾程手里的钱跟流水一样，从外头出来，袖袋褡裢怀中，总能搜罗到银子，没几日她就弄了五两之多，这要是指望着发她的月例，得多少日子才能攒出。

，她掰着指头算着，如此下去，几个月她就成了小富婆，别说赎身的银子，出去过日子的银子也不愁了，见了那个憨实的舅舅，她心里也算有了点底，觉得那个舅舅是个靠谱的，便是生意做不成，也是个能依靠的亲人，至少比她那个没良心的爹强上几万倍。

她手里多攒下银子，出去依靠着舅舅或买几亩地，或做个小本生意，有这些银钱垫底，不能荣华富贵，安乐平顺的日子想来不愁，待过几年，瞧瞧若能找个跟舅舅一样憨实的汉子，嫁了，也不赖。

她这个脾气，也就找个老实好欺负的才能过顺当日子，有时候面对顾程，真有点压不住火儿，恨不能按住这厮狠抽一顿，自然，这样的念头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估摸这辈子都实现不了，这会儿是人在屋檐你下不得不低头，待赶明儿赎了身去，谁还惜得伺候这个烂人。

打了这个主意，对付起顾程来，或硬或软，或刚或柔，真个游刃有余，把个顾程迷了个五迷三道，自此后，越加依着大姐儿，家来便在书房院中歇着，后院都绝少踏足，她越是变着法儿的耍弄他，他越是高兴。徐苒暗道这男人真是一个贱字了得，却把个后院的二娘三娘给晾在了哪里。

珍珠上回受了莫大委屈，被底下的丫头没少嘲笑，气性上来，把大姐儿恨了个咬牙切齿，却也暗暗摩拳擦掌，想着等爷进了二娘这里，她赶着伺候一回，复了宠也好扬眉吐气，故此每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倚着门首往外望个没完，哪想大半个月过去，连个影儿都瞧不见，不禁暗暗焦急，琢磨着怎生得个机会去前头走走。

玉芳哪会不知她的心思，暗道，如今知道锅是铁打了，那会儿非上去跟大姐儿争什么宠，宠没争回来，倒争来一顿板子，这会儿知道着急了，就不思量往昔她得宠时，那个轻狂样儿，在自己跟前都敢甩脸子。

虽这么想，也有些纳闷，爷虽说贪新鲜，这一晃可都大半个月过去了，便是当初院中的娇杏给爷梳拢了，也不过三五晚上，便淡下了，如今这大姐儿可有什么本事，竟迷得爷足足宠了她大半月不腻，在书房院里，关上门称了一个大，若长此下去，她跟慧莲可不都成了摆设，传出去这脸面都没处搁了，须得想个法儿才好。

知道慧莲主意多，便起身去了她屋里，慧莲也是没想到大姐儿如此得爷的意，那个柳枝可是她挑了又挑，比着爷惯常喜欢的样儿买进来的，模样儿自不必说，柳枝立在哪里，满府的丫头没个能比肩的，大姐儿虽说生的好，比之柳枝尚差了些。

再说性情，州判府里□出的家乐丫头，习得一手好弹唱，年纪虽不大，却早解了□，那股子柔媚情态是爷最欢喜的，原说她进了书房院，三五日不得被爷收了，哪想到这会儿，边儿都挨不上，好好一个千娇百媚房里使唤的，如今成了端茶倒水伺候人的丫头，这般下去怎生了得。

心里也正焦急，恰巧玉芳来跟她商量，见礼毕，让进里屋来，吃了口茶才道：“我倒有个主意。”

玉芳一听忙问：“甚主意？”

慧莲道：“爷既中意她，不如咱们俩帮着爷操持个礼儿，让爷纳了她进来岂不好，咱们也多了个说话儿的姐妹。”

玉芳一听，心里顿时亮堂起来，可不嘛，自己怎么就没想出这个主意，那大姐儿成了正经侍妾，便不能成日跟在爷身边胡混，就算称她一声四娘，也在自己之后，见了面也得喊一声姐姐，爷宠她，自然要来后院，一日两日宿在她哪里，没得总去寻她的理儿，再选几个齐整丫头搁在房里，先勾住爷的腿儿，再图长远。

两人瞧瞧的商议妥了，这日顾程家来，在书房里刚换下衣裳，正跟大姐儿调笑，玳瑁便过来相请，道：“二姑娘与冯家的亲事定了，三娘哪里道，虽是她娘家小姨，姑爷却是爷的好朋友，不好就做主，请爷过去商议送礼一事。”

大姐儿听了这话，撇撇嘴，转身甩下帘子进里屋去了，玳瑁真愣了愣，心话儿爷跟前呢，她一个丫头怎敢这般，余光瞄了眼爷，只见没半分恼色不说，唇角反而勾起个笑来，对她道：“你先回，跟你三娘说，我这就过去。”玳瑁没法儿只得先一步出来。

过了穿廊忽瞧见柳枝拿了把扫帚在哪里扫院子，不禁愕然，扯过她问道：“怎不在屋里伺候着，却在这里扫院子？”

柳枝儿也委屈的什么似的，她哪里想做这些粗活儿，不是大姐儿跟爷说，那些小厮婆子不如她心细，这些活儿让她来做，定然比那些婆子小厮强，爷如今什么不依着她，她说什么是什么，她使唤自己干粗活，爷一字不言，谁还管的了，半个月过去，手也粗了，脸儿也黑了，竟真成了个粗使丫头，爷更是一眼都不瞟，只这些跟玳瑁说也没用。

她便问起来，柳枝也只得道：“是徐姑娘吩咐下，让奴婢扫院子的。”玳瑁回头瞧了瞧，心话儿，真真好手段，原来那么个老实头，也不知怎就变的这样了。

其实也真不怨徐苒收拾柳枝儿，徐苒的目的就一个敛财，可敛财就得固宠，她心里比谁都明白，一旦顾程腻了她，别说敛财，估摸她这条小命都够呛，她如今可在风口浪尖上，把后院的二娘三娘都得罪了。

她不想得罪也不成，只要她不想跟过去的大姐儿一样受气，就得争宠，等她存够了钱，想法儿赎了身去，顾程乐意宠谁宠谁，但现在不行，尤其柳枝，想踩着自己上位，当她傻啊！

虽说顾程应了她，不会对柳枝如何，男人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不过也知道这种事总防着也不是长法儿，得让顾程从根儿上打消主意，才是终极解决之道。

自打柳枝儿利用顾程洗澡的时候，寻借口钻进去开始，徐苒就知道这丫头留不得，留在这里早晚是个祸害，不过顾程的心态，她也略知道一二，这柳枝生了一副令人怜惜的模样儿，又会唱曲儿弹琴，男人谁不喜欢，顾程这个色鬼更不会例外，虽说目前不会对柳枝怎样，心里却也舍不得把她发落出去。

徐苒琢磨了几天想出个招儿，寻个机会假托吃味儿，跟顾程闹了一场，第二日便道：“院子里洒扫的婆子不底细，该当换个心细手巧的才好。”说着用眼瞥着顾程，顾程哪里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虽说让柳枝那么个娇滴滴的丫头去干这等粗活，心里真有些舍不得，可他更舍不得大姐儿。

挥挥手便让柳枝顶了婆子的活儿，白日里顾程不在，徐苒便专捡着日头大的时候，指使柳枝扫院子干活，半个月过来，那身细皮嫩肉就晒得粗黑，女子的皮肉最是要紧，尤其这里的男人大都喜欢皮肤白，皙的女子，顾程就曾跨过大姐儿无数回，说：“爷最稀罕大姐儿这身奶，白的皮肉，抚，弄起来说不出的美处。”

如今柳枝皮肤粗黑，加上她还存着勾引顾程的心思，每日里擦脂抹粉穿红戴绿，愈发显得俗气不堪，弄到这几日，顾程瞧见她就皱眉，哪里还会生旁的心思。

徐苒暗道这男人真是浅薄，就看见一张皮相，皮相不好了，连瞧一眼都嫌烦，徐苒琢磨着，这倒是赶明儿摆脱他的一条道，把自己弄丑了，让舅舅赎身出去，应该也不难，只这会儿还需多黑这厮些银子。

见顾程果然撩开帘进来，徐苒瞥了他一眼道：“三娘哪里巴巴来请了，还不去，在这里蘑菇什么？”

说着一扭身子，坐在那边榻沿边上，顾程笑了一声，过去挨着她坐了，搂她在坏里道：“爷可真真把你宠坏了，动不动就跟爷使唤性子，刚头也不知给爷留些体面，当着玳瑁的面儿就跟爷甩脸子，你自己想想，爷待你如何，你进书房院这大半月，爷何曾宿在旁处过，倒是被你这丫头施法勾了魂一般，前儿在院中吃酒，那些朋友如何狠劝了半日，爷还不是托词家来了，可知落了个把柄在那些人手里，说要让爷做东，请他们再吃酒呢，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心肝儿，让爷丢不开扔不下的。”

徐苒哼了一声道：“什么朋友，还不都是见你有钱，依傍着你吃喝玩乐，你不信看看，你若穷了，他们管保跑的一个不剩，影儿都捉不着。”

顾程听了这话，心里一热，倒不禁思起自己的原配妻子来，当初也是这么劝他来着，只不如大姐儿说的如此直白罢了，虽不中听，却真是为了他好的话，顾程心里明白。

顾程搂着她亲了一口道：“你这话我也知道，那些人什么心思，我也明白，爷也不是冤大头，那些虽说傍依着我吃喝，却也是能办一两件实事，就拿那个尹二来说，替我盘下的那个当铺，可不是个好营生，这才开张几日，便赚进了不少银子进来，怪道都做买卖，却是个生财的好门路。”

徐苒听了，忽想起一事道：“我舅舅说要造酒来卖，你平日多在外头吃喝，跟那些酒肆里的掌柜自然熟络，得了空帮我舅舅惦句话儿，赶明儿造了酒也好先有个卖处。”

顾程瞅着她笑道：“你倒是一心替你舅舅打算，就不怕他跟你爹一样儿。”

徐苒道：“如今我就他一个亲人，我不惦着，谁还想着他，让你惦句话儿罢了，你若不乐意便算了，却说这些做什么？”

顾程掐了她的脸一下道：“真真爷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我是为着你好，怕你吃亏呢。”

徐苒暗暗撇嘴，吃亏也吃在你这里，手却探到他腰间的荷包里摸起来，顾程不禁哭笑不得，索性把荷包扯下递在她手里道：“你也莫翻，爷都给了你也不妨，只不许跟爷再使性子，爷去你三娘哪里，有事商议呢。”

徐苒伸手进荷包里翻出里头，却是锭足一两的银子，顿时眉开眼笑的放进自己荷包里，见顾程这荷包绣甚精细，上头用金线绣着荷花，想来也值几个钱，便也塞在自己怀里，把顾程逗的笑了一场，才转身出去了。

到了慧莲房里，坐下道：“虽冯来时跟我素有交情，却也近不过你妹子去，她这么大了才出门子，你这个当姐姐的多送些嫁妆也应该，若说到那日的贺礼，你掂量着也就是了，何必非巴巴的知会爷，倒显得爷小气了。”

慧莲听了，掩着嘴笑了几声道：“爷这张嘴越发会说话儿，都说大姐儿如今变得嘴头子伶俐，可不是待的日子长了，爷这嘴头子也伶俐起来。”

慧莲蔫不出溜的把话头引到了徐大姐身上，瞄着顾程的脸色道：“昨儿玉芳姐姐还来跟奴家商议，说大姐儿服侍爷尽心尽力，爷也喜欢她，横竖府里的人不多，爷若中意，不如干脆纳她进来，我二人也多了一个说话儿谈笑的妹妹，也不枉她服侍了爷一场，日后若能得个一男半女，也算有个正经出身，不知爷意下如何？”

顾程心里原也有此打算，先开头是贪着新鲜，如今这大半月处下来，竟觉得大姐儿样样儿都合着自己心意，虽说有些小性儿，却也知理儿，想起今儿她跟自己说的那几句话，顾程便觉她一心为着自己的想，比之玉芳慧莲更贴心亲近些，只若纳她进来，却还要询询她的意思，那丫头精灵古怪，顾程一时还真拿不准她的心思，却也着实舍不得两人在书房里的自在。

便推脱道：“虽爷也有这个意思，奈何老太爷的丧期刚过，她原先又是廉哥屋里的人，就纳了她，恐不妥当，不如再过过。”

慧莲心道，知道她是廉哥屋里的人，还收用她，自然不敢说出来，只得应道：“爷顾虑的是。”

又说了会子话儿，眼瞅着就落了晚，灶上的婆子来问：“爷晚上在何处用饭？”顾程扫了眼慧莲，只见慧莲一双眼睛巴巴瞅着自己，自己若走也有些过不去，便道：“这还用问，摆在三娘这里便了。”

慧莲欢喜上来，忙让婆子摆上饭食酒菜，让玳瑁在一旁执壶，她陪着顾程吃酒，一时饭毕，顾程刚说起身要走，慧莲却扯住他的袖子嗔道：“这些日子不到奴房中，到了这般时候还要走不成？”

顾程低头瞧她，只见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双颊染上起两团红晕，又特意装扮过，光溜着四鬓，戴着银丝髻，更显的一张粉面莹白好看，倒是勾起了顾程的兴致，又想着这些日子不曾宿在后院，却冷落了她，便打消了去意，重又坐了下来。

慧莲一见，心里暗喜，忙让玳瑁打洗脚水进来，亲伺候顾程洗脚，梳洗后，两人携手入榻，共那云，雨枕席之欢。

想这些内院妇人风，月事上哪里及的上院中粉头，未免有些呆板无趣，这也是顾程之前总宿在外头的根由，虽说都是一回事，可干起来，滋味却大不同，慧莲虽如今过了青春韶华，却保养得当，一身皮肉也是细，白嫩，滑，好容易盼的顾程来，哪里敢不依顺，由着顾程折腾了一场，事毕，顾程却想起了大姐儿。

大姐儿那个性子在云，雨事上尤其使唤了个十成十，每次都没顺着他的时候，总要跟他别扭别扭，弄的他回回心痒难耐，真若干起事来，却又风情别具，不似慧莲玉芳这样呆板无趣，也不似院中粉头那样浪，荡，介于两者之间的大姐儿，让顾程每每折腾起来便没完没了，至事毕，那丫头还娇声细语的指使他伺候她，那个慵懒情，态，顾程真正爱到了骨子里去。

经了那般的大姐儿，便更觉慧莲索然无味起来，只折腾了一回便相拥睡了，第二日一早草草吃了早饭，便往前头书房去了。

慧莲送着他去了，心里暗暗苦笑，真是只见新人笑哪得旧人哭，爷的魂儿都好似被那大姐儿勾走了一般。

再说大姐儿，心里料到顾程这一去定然就回不来，那个三娘的心计不善，哪会不下死力的绊住他，对那个二娘三娘，大姐儿倒一点不担心，若是真有本事，以前的顾程也不至于成天往外头找粉，头相好，自然是不得他的意了。

还是那句话，这男人就是贱骨头，以二娘三娘惧怕顾程的样儿，哪里敢逆着他，不定怎样都顺着他来，岂不知，这男人你若总顺着他，他就越觉得你无趣，就不能对他太好，越是如此，他越要缠着你，就如自己，把他当个牛郎使唤，他乐颠颠的伺候她呢。

大姐儿想起来都乐，徐苒琢磨着，那天把顾程扒光了，给他嘴上勒个嚼子，当马骑上一圈，估摸那厮也乐不得呢。

徐苒觉得，没准顾程有些受虐倾向，不然怎么越对他不好，他越来劲儿呢，想着这些，大姐儿笑起来，一人在书房的榻上美滋滋的睡着了。

顾程回来的时候，她还没醒，顾程拢起帐子，心里微有些不满，这丫头倒是好睡，四仰八叉躺在床榻之上睡的正熟，也不知正做什么好梦，唇角勾起一个坏笑，哪里有半分惦记他的意思，倒是恨不得他不回来才好。

顾程心里恨上来，凑过去对着她的嘴就咬了一口，徐苒吃痛，眼睛没睁开，扬手就是一巴掌挥过来，正打在顾程脸上。

顾程愣了一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一巴掌打中，徐苒也醒了过来，见顾程阴沉的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惹了祸，嘟囔一声道：“谁让你趁人家睡觉的时候凑过来，我还当是什么虫子咬我呢？”

顾程瞧了她半晌，有些哭笑不得道：“爷可真养了一头白眼狼，爷不在你也不说惦记着爷，自己睡的倒好，你来说说爷是什么虫子？”

徐苒心说你他妈是精，虫变得，成日没别的事干，就那一篇，嘴里却嘻嘻笑道：“爷生的雄健威武，哪里会是虫子，爷是响当当的男子汉呢？”

“响当当的男子汉！”这话儿听着新鲜，可顾程就觉得钻入耳中，怎就如此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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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章

徐苒瞄着顾程阴沉之色退去，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笑来,显见是被自己的谄媚之言弄的爽了,徐苒暗道，果真人人都喜欢逢迎拍马之辈，几句话说出来,他连自己扇他一耳光的事儿都忘了，只不过自己真需小心些,若被这厮发现自己应付他,不定什么下场。

顾程可不是什么好人，顾程心里美够了，又想起前头的不爽，伸手探进被中，在她腰上捏了几把道：“爷不回来，你倒睡的自在，巴不得爷不回来是也不是？”

徐苒一听心道，这他妈真是恶人先告状，他在他小老婆哪儿爽了一宿，一早回来跟自己这儿找茬，徐苒脾气上来，呵呵笑了两声：“你是爷，我是丫头，轮的到我巴不得吗？”推开他跳下地去，刚走两步被顾程总后面一把抱了回去：“好个坏脾气的丫头，爷不过跟你玩笑的一句话，又跟爷使小性子，虽入了夏，地上凉呢，光着脚就下地，回头做下病怎生是好。”“做下病也是我活该，反正你有的是贴心人儿，小老婆，通房丫头，外头还有不知多少相好，我做病，纵我死了跟你什么关系。”

“大姐儿……”顾程喝了一声，脸色也沉了下来，声音更有些严厉：“满嘴里胡说些什么呢。”不想徐苒却不怕他，挣脱开他的钳制，重又跳下地，站的老远看着他，却不说话，就这么撅着小嘴瞪着他。

身上只着一件轻薄小衫儿，下头大红绸裤儿，赤着一双白玉般的小脚儿，一头青丝披下来散在肩头，小脸上半分脂粉皆无，映着窗外莹莹晨光，更有几分楚楚可人之姿，顾程心里纵多少气，这会儿也消了。

再说哪里是真心恼她，就是想着自己惦记她半宿，她倒好，自己吃好睡好的，故此说了两句玩笑话，不想她却急起来，满嘴死啊活啊的戳人心窝子，搁以前，顾程何曾在意过谁的死活，纵然当初原配妻子死的时候，也没觉如何，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岂是人力所能为者，可大姐儿说出这句话，不知怎的就刺了他的心。

不知不觉对大姐儿稀罕着稀罕着就上了心，一想到她死啊活啊的，就有些受不得，顾程心里暗叹，也不是那世里修下的孽障，今生遇上这么个要命的丫头，偏他制不住她，说到底儿，还是不舍得制她。

有时明知道这丫头跟他使心眼子，也情愿装糊涂依着她，就拿柳枝儿来说，大姐儿这点手腕儿，他岂会不知，不就是怕他把柳枝给收了，才变着法儿的折腾，顾程心里明镜似的，却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大姐儿也在意着他呢。

因大姐儿自跟了他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又不是傻子，哪会不知她底下的那些心思，这丫头心野，说不得还惦记着赎身出去呢，要不然能对她舅舅的事这样上心，又如此爱财，她真当他不知道呢，给了她多少银子，她有多少体己，他比她还清楚，只他不说，他宠着她，爱着她，让她自己把那颗心收回来，一心跟着他过日子，顾程是真丢不下了，欢喜在心里，惦记在心里，这丫头是他的劫。

想到此，叹口气道：“爷何曾说了什么，不过两句玩笑话，你这丫头倒成了一点就着的炮仗了。”说着冲她招招手：“过来，地上凉，真病了，爷可不要心疼死。”

徐苒也是见好就收，不怎么情愿的过来，被他搂在怀里，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又推开他：“什么味儿？”“哪有什么味？”顾程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忽想起来是慧莲帐中熏香的味儿，站起来，把外头的衣裳脱了，自己去那边架上拿了一件换了，才又坐回来道：“什么时辰了，也该起了，你也莫跟爷闹，我知你是为了昨儿你舅舅造酒的事儿，这两日爷不得空，因新来了位千户大人，新官上任，明儿在他府里设宴，倒是抬举爷，给爷也下了个贴儿来，爷这两日可不正打选送他个上任的礼，也好与他套些交情，日后真若有事，也是一条门路。”

徐苒这才想起前几日旺儿拿的那个烫金贴儿，却对千户是个什么官儿不大清楚，便问顾程：“千户的官儿大不大？”

顾程见她歪着头甚为可爱，便也跟她说道：“说起来，千户虽是五品正职的官儿，却也无甚实权，只手里管着几百兵甲，不如县衙老爷虽是七品，是一县父母官，如今又无战事，千户却是个正经的闲职，只这位千户大人是个大有来头的，闻得乃是京中卫指挥使的亲外甥儿，发到咱们信都县也不过走个过场罢了，估摸一两年间便升官上去，人家通着天呢，这条门路若是爷得了，日后说不得也能弄个一官半职，也算光宗耀祖了。”说着又笑道：“赶明儿爷真有造化当了官儿，也赏你个冠儿戴戴。”

徐苒听了，撇撇嘴，嗤一声道：“这话可是明明白白的哄我空欢喜呢，纵然你当了官儿，也没我一个丫头什么事啊！”

顾程笑道：“丫头自是不成，不如爷纳了你如何？也是个长远日子。”

徐苒一听就愣了：“你说什么？”

顾程目光深深盯着她道：“爷说纳了你，你若应了，爷抬便抬举你当主子，满府里唤你一声四娘，赶明儿爷若有造化，也亏不得你去。”

徐苒心里扑腾了好几下，四娘？还不是小老婆，她疯了才会嫁给这厮，说是四娘，不过就是他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儿，高兴时候逗弄着喂喂食儿，不高兴了，管她死活，真到了那种地步，这辈子也甭想自在。

再说，就三娘二娘不待见她的样儿，自己真成了四娘，不定是个怎样下场，那俩合起来一块儿跟她使绊子，她双拳难敌四手，这会儿是靠着顾程的宠，她能作威作福，真成了他小老婆，不定就扔脖子后头去了，到时候在他的后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岂不彻底玩完，估摸连前头徐大姐儿的境况还不如呢。

只她若不应，这厮定会多想，大姐儿有时隐约觉得顾程虽宠她，却也有些防备她的意思，这厮的性子多疑狡诈，面上看去豪爽大气仗义疏财，你若细想想，他每一步走出来可都是心计，就拿昨儿他跟自己说的那些，那些狐朋狗友什么心思，他门清呢，却不动声色，跟那些人照常吃喝玩乐着，正事儿却办了，这种人要搁在现代定然也不是个寻常之辈，纵然混迹官场，估摸也能风生水起，说白了，别看平常吃喝玩乐，胸中自有丘壑，非池中物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不好斗，更难糊弄，徐苒头一次觉得，自己后脊梁有些发凉，自己以前是不是想的太容易了点儿，她自认为把顾程玩了，其实呢，谁玩谁还不定呢，不然，他怎么忽然兴起要纳她为妾的念头了，且他瞧着自己脸色令人捉摸不透。

徐苒飞快转了数个念头，忽然露出一副惊喜过头却又恃宠而骄的表情道：“我一个丫头，爷抬举要纳我，是我的福气，只我也要三娘那样儿齐整的屋子，差一点我也不依德，还要摆了体面酒席，把我舅舅舅母表弟都接来，好好热闹热闹。”

顾程听了笑起来道：“真真一个贪心的丫头，这也不难，只你应了爷，便要天上的星星，爷也给你摘下来，如今老太爷丧期刚过，不好就办喜事，再说，爷着实也舍不得你这个心肝儿肉，如今是离开一会儿都惦记，纳了你，便有些规矩约束着，倒不如如今在书房里自在，虽爷早有此念，这话儿却是昨儿你三娘提及的，说你进了后院，也能多个妹妹，平日里一处说话儿逗笑，三娘的性情好，最是个大度知事儿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别总在书房院里窝着，常去后头走走，跟她们说说话儿也解解闷，省得你一个人呆着无趣儿。”

徐苒心说这厮的心眼儿都放自己身上了，他自己的小老婆都不知底细，若说那个二娘玉芳，没什么心机还说的过去，三娘慧莲，那就是个典型的笑面虎，自己如今才是个一丫头而已，你瞧她一招招使出来，一招赛一招的阴险。

前头的柳枝儿自不必说了，明面儿上她贤惠的为顾程寻一个千娇百媚的丫头伺候枕席，私下里，还不是为了夺自己的宠，这一招眼见不成了，第二招又使了出来，撺掇顾程纳自己进去，好个如意算盘，拨的噼啪响。

顾程若纳了自己，自然要挪进后院，顾程也不可能就在书房里住着了，瞅见了人，再使唤手段谋算，也更容易，既能暗算自己又能谋划得宠，这一招阴险又毒辣，倒不妨顾程纳的这个三房小妾真是个人物。

徐苒心里明白，防备那周慧莲还来不及，哪还会寻上去找不自在，便道：“如今热呢，日头大，我怕晒，屋子都不想出，你只管做你的正事去，莫理会我便是。”

顾程不禁摇头失笑：“爷还不是怕你一个人呆着无趣吗，倒成了爷多管闲事了，小没良心的丫头。”这样说着，忽听窗外旺儿的声儿道：“爷，当铺里的刘掌柜让伙计送了信来，说今儿来了个远道的南客，要当整整两箱子物件呢，都是好东西，只银子太大，掌柜不敢做主，让爷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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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章

顾程听了,站起来要去,却不妨被大姐儿扯住衣角,顾程回头,但见大姐儿眼巴巴瞅着自己,好不可怜的样儿,不禁搂过她亲了一口道：“刚不还说让爷去做正经事,怎的这会儿又扯着爷的衣裳,爷正愁没拿得出手的好物件做贺礼，这可不就来了,爷若拔了头筹，千户大人哪儿定另眼相看，乖,爷去去就回。”

徐苒也是听了外头旺儿的话,才起了心思，穿来这些日子，连大门都没出去过，连这儿啥地方，具体的风土人情都不知，过了一个糊涂日子，日后自己出去，可不成了刘姥姥进大观园了，正好得了这个机会，若求的顾程带她出去走一趟，岂不便宜。

想到此，便道：“我也跟你去可好？”

顾程蹙起眉：“外头人来人往，你一个女孩儿出去作甚？让人瞧见怎生好？”见她嘟着嘴，一脸不乐意的样儿，顾程又道：“若真想出去也容易，等冯来时娶了亲，定然要回席，请你二娘三娘过去吃酒玩乐，到时你跟着她们一处儿去，好生乐上一日，也好散散心，你一个丫头跟着爷出去却不妥。”

徐苒撇撇嘴道：“丫头不妥，那我扮成个小厮好了。”

顾程嗤一声笑了，伸手捏了捏她一双小脚道：“这双小脚可走的几步路，既出去，爷可抱不得你。”

徐苒缩回脚哼一声道：“不带就不带，寻这些理由作什么？”扭过身去生闷气，顾程起身走到门边上，回头见她那样儿，着实有些过不得，大姐儿虽生的好，细看之下，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英气，若扮成小厮，人瞧了只当生的清俊，却也不会猜出是女子，主意虽有些荒唐，却也可行，想她成日闷在府里，也是无趣，便带她出去逛逛吧！

故此转回来道：“你若真想跟爷去也使得，快些梳洗换衣裳才是。”顾程话还没落地呢，徐苒已经从床上跳下来，跑出外间洗脸去了。

顾程摇头失笑，让旺儿去寻一套小厮的衣裳鞋帽过来，徐苒在里间穿在身上装扮好了，才走将出来，顾程这一瞧，不禁失笑，只见硬白布衫儿下系长裤绑腿儿，脚上蓝鞋净袜，头上皂布巾束住满头青丝，越发显得一张小脸上眉眼清俊，倒真似一个才十三四的清俊小厮，雌雄莫辨。

顾程伸手在她胸上摸了一把道：“那一对儿奶儿却藏去了何处，瞧着如此平整。”摸到硬邦邦的裹胸布，点点她的头：“鬼灵精的丫头，倒有这些心思，一会儿可不许闹累家来。”目光在他身上又溜了一圈，凑到大姐儿耳边道：“倒像个小馆儿。”

徐苒自然知道小倌是什么，脸一红白了他一眼，心话儿这厮就不惦记点别的。

旺儿直眉瞪眼的瞧着爷身后的大姐儿，愣在当场，半天缓不过来，白等顾程踹了他一脚喝道：“瞧什么呢，还不去备车，今儿爷不骑马。”

旺儿这才回过神来，忙跌跌的跑将出去，叫车把式在门前候着，顾程回身瞧了大姐儿一眼，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今儿爷可依着你了，若领爷的情儿，好好琢磨着如何回报爷才是。”

大姐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当没听见一般，却也知道平日他出门惯常喜欢骑马，今儿叫备车，大约是怕自己跟不上，虽是好意却存了坏心，她才不领情，不过坐车显然比走路舒服多了。

徐苒这一月多来头一回出门，那感觉，跟被关在监狱里几个月忽然出来放风的心情差不多，他跟顾程坐车，旺儿跟丰儿跟在车后头骑马跟着。

丰儿瞧了前头的车一眼，带着缰绳，凑过去问旺儿：“那可不是大姐儿吗，怎的今儿打扮成这样出来了。”

旺儿白了他一眼：“我哪儿知道。”心里却也不得不佩服大姐儿这手腕儿，这大半个月过去，爷不禁没腻了她，瞧那意思，更上心动意了，平日吃喝穿用就不用说了，今儿竟然带着出来，可见爷心里多稀罕，就顾家这些大小丫头都算上，哪个跟爷出来过，偏大姐儿就出来了，还打扮成小厮的样儿，这个头一开，日后不定怎样呢。

却听丰儿道：“你说这事也够邪的啊！大姐儿以前那么个带呆傻丫头，三脚踹不出个屁的主儿，上了回吊，没死成倒变个人，你不知道，我娘她们背地里都说，别是被什么妖魔精怪附身了，不然，能把爷迷成这样，如今连后院都不进了，就守着她一个，就是这么着，还稀罕不过来呢，这不出来还巴巴的带着。”

旺儿瞪了他一眼：“这些话你听听便罢，莫跟着瞎嚼舌头，仔细被爷听见，揭了你的皮。”

丰儿吐吐舌头道：“我自然省得，倒是大姐儿毕竟年轻没个成算，如今是得宠，就不想想后头，她霸了爷的宠，把后院里的二娘三娘，连待那几个跟爷有事儿的丫头可不都得罪了，这会儿仗着爷倒没什么，若有一日爷厌烦了，或稀罕了旁人，她可如何是好？”

旺儿道：“你倒闲得慌，有空操这些没用的心，怎么着，难不成你也瞧上大姐儿了，想着她的账呢？”

丰儿忙道：“我哪儿敢啊，我可听说，爷有意纳了大姐儿进府，到时候可就不是丫头了，咱们的叫一声四娘，又不是活腻烦了，哪里敢生出这样的心思，不过那柳枝儿倒是细皮嫩肉，挺让人稀罕的。”

旺儿不禁嗤一声笑了：“你倒是眼高，那柳枝儿在咱们府里也算拔了尖的，可惜是生不逢时运气差了些，遇上大姐儿，也只得自认一个倒霉，这会儿细皮嫩肉可都糟蹋的差不多了，你若惦记她也不难，不定那天爷一开口，把她发落出来，到时你娶了她家去当个婆娘也是姻缘，只那丫头心高，不定看的上咱们这等奴才，人家想着攀高枝呢。”

丰儿听了嘻嘻一笑道：“俗话说的好，落架的凤凰还不如鸡呢，更何况，她连凤凰的边儿都挨不上，等她出来还有甚指望，上赶着来贴小爷也不一定呢，不知被几个汉子入捣过了，小爷要她是她的造化。”

啐了他一口道：“做你的白日梦去。”

两人在后头说话儿，徐苒在车里自是听不着，她也不想听，这会儿一门心思就瞧外头呢，马车出了街口，她就掀起车窗的纱帘往外瞧，那些人的穿着，骡马，牲口，以及街边上的招牌布幡，还有挑着担子的贩夫走卒，仿佛一副鲜活无比却又古香古色的市井风情画。令人目不暇给。

马车拐了弯，徐苒忽瞧见那边拐角处，有个临街的木质二层楼阁，很是精致气派，一楼前悬挂两盏大红灯笼，二楼围栏中垂挂着轻纱帐幔，远远望去如烟似霞，隐隐仿似听得丝竹盈耳，影绰绰瞧见二楼隔着轻纱帐幔仿似有人影晃动。

她刚要扒着头底细去瞧，却不妨被顾程从后头抱进怀里，板过她的脸来问道：“瞧什么呢，这般入神，大半天都不搭理爷一句。”

徐苒伸手指了指外头的楼阁问：“那里是什么地方，酒肆还是茶楼？”

顾程低笑一声，俯下头亲了她一下才道：“那可是咱们县里个有名儿得所在，叫瑞香阁。”说着贼兮兮的目光在大姐儿脸上溜了一圈道：“爷的大姐儿这般打扮，若送进瑞香阁中，可比它家的头牌还要清俊些呢。”语气暧昧，手也滑将下去在徐苒屁，股上捏了几把。

徐苒明白过来，什么瑞香阁，就是给这些好色男人预备的小倌儿，顿时恶心的不行，挣开顾程的怀道：“你去过？”

顾程笑了点点她道：“爷不大喜这些，便不常去，怎么又吃味了？”

徐苒哼了一声：“谁吃味了。”

顾程笑了一声：“爷虽说不喜这些，瑞香阁里的弹唱曲词却极好。”

徐苒不禁暗暗撇嘴，到了哪儿去的，估计没几个是冲着曲词弹唱去的，说白了，还不都为了一逞兽，欲。

顾程见她头上皂布巾有些歪扭，伸手给她正了正，端详片刻道：“穿上这个到比衫儿裙儿还齐整几分，赶明儿爷比着式样给你做几套衣裳，平日在家里穿着也自在些。”

徐苒不应声，心说这厮哪会有如此好心，不定惦记什么坏念头呢，虽说目前不得不依顺着他，却也有个底线，他想玩重口的，尽管找别人，她不伺候。

说着话儿便到了县前，旺儿拉开车门，还想着该怎么应承大姐儿，刚头上车的时候，可是爷瞅见没人，抱她上去的，这会儿人来人往，指望爷抱她下来，自是不成，自己更不敢去扶她，若被爷瞧在眼里，过后醋劲儿上来，不定怎么收拾他。

旺儿正为难呢，不想大姐儿倒是利落，钻出来手一撑就跳了下来，那动作利落的，真跟个小子没两样儿，别说旺儿，顾程都笑了，瞥眼瞧见那边两匹大黑马跟一辆骡车停在门前，便知是那什么南客的，正了正脸色，迈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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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章

徐苒立在顾程身后,悄悄打量这两位所谓的南客,因是大宗买卖,掌柜的请了客人后厅待茶,厅中间摆了两只不怎么起眼的大箱子,这会儿严实的合着,锁却落了,想来掌柜的已经看过一次。

这两个南客,说实话，真不大像南边人,生的人高马大，又黑又壮，身上那种戾气几乎掩藏不住,虽说口音听着有些类似,却不够地道，仿佛刻意模仿，反而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说是商人，这模样倒更像强盗。

顾程也是暗暗打量半晌道：“因两位典当所需本银过巨，掌柜不敢私自做主，倒劳两位久候了。”

两人也拱拱手道：“好说好说，闻的信都县这家当铺最是公道，我兄弟二人这才不远千里特地赶来。”

顾程点点头道：“多谢两位看得起本号，待我先瞧过东西再议。”

两人便让随从打开箱笼，这一打开，徐苒不禁有些看傻了眼，其中一个箱子里却慢慢都是布料，不是寻常布料，织金妆花缎的料子，华彩隐隐，金光灿灿，便是徐苒不懂，也知道定是好东西。

另一个箱子却是齐整整一箱子香料，徐苒就算不懂，但也模糊知道，香料这个东西在古时候蛮值钱的。

顾程看毕，略沉吟片刻问：“在下今儿真真开了眼，却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只我这里本小利薄，恐出不起如此大笔的银钱，不如去京城，或可卖个好价钱。”

两人听了，互看一眼显然有些急，其中一个道：“我们兄弟尚未开价，东家就怎知出不起，赶是怕来路不正，惹来官非吗？”

顾程目光闪了闪道：“在下虽见识浅薄，这等好东西也是知道的，两位这两箱子物件儿，便是开口要一千两银子，也算公道，只在下的铺子刚盘过来，手头正紧，哪里去寻这些本银，故此不用两位开价，在下也知要不起，却与旁的不相干。”

一旁掌柜的听了暗暗着急，一个劲儿冲顾程打眼色，顾程只是不理会，那掌柜原是这铺子的老人，顾程把铺子盘下来，见他稳妥能干，便也没另用新人，仍把她留下做个掌柜，这刘掌柜原是京城有名大当铺里的学徒，自是见过不少世面，这两厢东西，慢说一千两银子，便是三五千也值得。

见顾程不理会他这个岔，心里暗叹，真是个内行的伙计遇上外行老板，急死也没大用，正暗暗着急，却听那两人客人道：“东家能出多少银子，若过得去，我兄弟二人也便不再往旁处跑了，不瞒东家，家里如今摊上了事了，要打官司呢，正需银钱使唤，这才把家里的老底儿拿出来典当，既拿出来，便不想赎回去，只一个死当了事。”

顾程等的就是他这句，他哪里不知这两箱子都不是好来路的，可俗话说的好，人不得横财不富，马不食夜草不肥，这两箱子货若收进来，不说千户哪儿的贺礼有了着落，还能狠狠赚它一大笔，只若活当却不可取，且这两人当的急，自然不会再往别处去，便有心拖一拖，让他两人自行把价压下去，不想这两人也精，反过来让他出价。

顾程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来，道：“如今我手里能调用的银钱，只这个数，两位若觉合适，便留下，若觉不成，还请另寻他处。”

两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左旁的大汗笑道：“东家好精明的算计，这个价慢说买这两箱子东西，恐一件都难。”

顾程却笑道：“买自然是买不来，可典当这行的规矩自来如此，任你多好的宝贝，到了当铺也称不得宝贝了。”

那两人到一旁商量了一阵，最后一咬牙道：“成，五百就五百。”

那掌柜的都有点看傻了，心话儿，人都说顾家这位老爷自小纨绔，是个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主儿，这一来一去，谁还信，比那些买卖道上的老油条还油，正让账房开银票。

顾程却对旺儿嘱咐几句，旺儿过来道：“开两张五百的银票。”

掌柜虽觉古怪，却让账房开了出来，顾程拿过，递给那兄弟二人，道：“这五百两是本银，这五百两权当我们交个朋友，出门在外难免遇上难处，日后若两位再有急难，尽管前来，我这边多了没有，百八十的却也不算什么。”

两人哪想他如此作为，哈哈一笑道：“早听得信都县的顾员外豪爽不羁，仗义疏财，今儿一见果然不错，我兄弟这番却是有急难之灾，需银两疏通，今儿领了顾员外的情儿，容日后回报。”拱拱手转身去了。

徐苒心里真服了，还说这顾程就是个吃喝嫖赌的纨绔，哪想到竟有这些手段，却又不禁暗暗愁将上来，今儿见了这厮手段，再回头瞧自己那点而心计，着实不值一提，将来他若不放自己，她即便存够了银子，恐也难以脱身。

顾程让掌柜的把两箱子东西捡着顶尖的挑出几样来做贺礼，剩下的一一清点入库，待吩咐完了，一回身就见大姐儿，呆呆出神，还道她腻烦了，便出了铺子上车往家走。

上了车忽想起这丫头刚头盯着那两个汉子瞧，不禁有些酸上来道：“刚头你盯着那两个汉子瞧什么，一个女孩儿直眉瞪眼的也不害臊。”

徐苒满头黑线，顾程这醋吃的好没水准，却也解释道：“我是瞧那两人根本不是南边的客商。”顾程一听颇有些意外，挑眉问她：“按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徐苒也没多想便道：“那两人生得高大粗壮，一看就是北方汉子，虽故意模仿南边口音，却更引人怀疑，且浑身隐含戾气，定是不好相与之辈，我猜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就是杀人越货的江湖草莽。”

顾程真有些惊了，眸色深沉，定定望了徐苒许久，看的徐苒都有些发毛：“你，你看着我做什么？”

顾程缓缓的道：“我的大姐儿也算真人不漏相了，在府里十年，爷竟不知，大姐儿有如此精准的观人之术。”

徐苒心里一惊，自己怎么忘了，她前身那个徐大姐儿，八岁就进了顾府，在顾廉那个小院里一呆就是十年，连大门都没出过，怎么会知道这些，顾程这厮本就多疑，如此一来，若把她当成个妖怪，可不要落个烧死的下场，她不要啊！

电光石闪见，徐苒身子一倾，扑在他怀里软着声儿道：“这是取笑我呢，我不依，不依……”扭咕噜糖一般，在顾程怀里撒娇卖痴，勾着顾程的脖子，主动送上香唇。

顾程低头瞧她，一身小厮打扮，却在他怀里蹭着撒娇，小模样儿精怪非常，哪里还忍得住，亲在她嘴上，砸吸她的香，舌半晌，才放开她道：“爷近来常疑，爷的大姐儿莫不是狐狸变得，不然，怎如此勾爷的魂儿……”大手在她身上揉搓半日，到了大门前才放开她。

徐苒已是衣衫散乱狼狈不堪，徐苒整理着衣襟暗暗咬牙，心道，为了不被这厮当成妖怪，今儿老娘可亏大了，哪知道这才是前菜，主菜还在后头呢。

顾程被大姐儿那雌雄莫辨的风情撩拨起yin兴，岂会轻易放过她，一进书房院，便让人关了前后角门，备下兰汤，抱起大姐儿便来了一场鸳鸯戏水，直折腾到过了晌午才兴尽。

徐苒基本上已经手软脚软，被顾程捞出来，穿了衣裳，搂进怀里坐在外间的炕上才叫摆饭，徐苒有气无力，手都不想动一下，顾程便亲夹菜来喂她，却也当成个情趣儿。

今儿做成了一桩大买卖，又跟大姐儿云，雨一场，这会儿身心正舒爽，便让拿酒进来，不想却是柳枝儿打起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执着酒壶，就要上前来斟酒。

徐苒斜睨着她，心话儿果然这丫头贼心不死，逮到个机会便来勾顾程，目光却落在她晒黑了几色的小脸上，不禁瞥了眼顾程，只见顾程皱着眉正瞧柳枝儿的手呢。

徐苒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别说这干粗活还真糟蹋人，这才几日，原先那芊芊玉指，如今早粗的没法看了，偏这柳枝还拿捏着兰花指，软着嗓音道：“奴婢昨儿记起一曲，这会儿若爷有兴致，奴婢给爷弹唱一曲，供爷耍子可好。”

说真的，看到柳枝儿这勾人的道行，徐苒觉得，自己之前的真算不得什么，可以想见若柳枝儿还似之前那样皮肤细白，青葱玉指，配上如此软糯醉人的声音儿，估计是个男人都扛不住，更何况，顾程本来就是这里头的货，只可惜，如今却真有些东施效颦的反效果。

果然，顾程瞧见她的手先不如意，待瞧见她的脸鹤打扮，更是皱紧了眉头，鲜亮的红衣绿裙，更显得她脸色难看，偏还擦了一层厚厚的脂粉，越发倒了胃口，哪还有心情听她唱曲儿，不怎么耐烦的挥挥手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不想那柳枝儿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徐苒不禁暗暗挑眉，这丫头难道要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更万，现言今儿写不成了，明儿双更好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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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柳枝儿心里也着实有些怵怕,却也不得不豁出命去一搏,她算认清了,再若如此下去,她只一个被发落出去配小厮的结果,先还说凭着自己的姿色,得宠也不难,买她那日，三娘话里话外也是这般意思,她自是听的出,只不想到了这书房院中，却遇上了徐大姐儿这么个心思歹毒的丫头，防着她还罢了，后使出这些手段是安心要整治她呢，如今尚且留着几分姿色，再若过几日，自己这番花容月貌可不生生糟蹋了去，再坏也坏不过如此了，她还怕什么，倒不如一博，或可有些转机。

心里头打了这个主意，便也顾不得大姐儿在旁，抢了送酒的差事，进了屋来，不想爷见了她就瞥了一眼便挥手便让她下去，她心里头一急，哪还顾得什么，扑通跪倒在地道：“请爷听奴几句话，奴便立时死了也甘心了。”

顾程皱眉看着她：“什么话儿，你且说来……”柳枝儿道：“奴原是州判府中家乐，自小习学弹唱，虽不说十分好，却也入得耳去，姿色虽粗鄙，奈何心却实，那日蒙三娘之恩，近爷身边儿伺候，奴首一见爷，这心里，心里……”说着双颊绯红，半晌儿才续道：“心里存了爷的影儿，却怎样也拔不出了，原想着，若能侍奉在爷身边儿，便了了奴这一番痴心，奈何……”

说着哽咽几声，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徐苒眼睛都看直了，心里真是暗暗赞叹，这可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这柳枝儿算深谙男人的心理了，举凡男人便是不喜欢，只听到一个女子对自己苦恋，便不是青眼有加，心里头也不自觉会存几分怜惜之意，更何况，柳枝儿虽如今皮肤粗黑了些，毕竟日子尚短，眉眼还漂漂亮亮的，加上如今这一番哭诉，梨花带雨，好一个痴情女子的样儿。

徐苒微仰头去瞧顾程，果见顾程有些动容，目光中仿似有些许怜惜温软之色，不禁勾起一丝讽刺的笑意，顾程一低头，偏巧这一丝讽刺落入眼底，眸中那点怜惜尽数散去，取而代之是深沉眸色，利入刀剑，落在大姐儿脸上，直探人心。

徐苒有些扛不住，一低头错开去，却被顾程捏住下颚，重又抬将起来，缓缓的问她：“大姐儿可笑什么？”

徐苒暗暗沉了沉心思，忽的笑了起来道：“我能笑什么，我是笑你的艳福不浅，柳枝儿既这般痴心一片，你若辜负，岂不成了冷心冷情之人。”

顾程低声道：“大姐儿这话儿是想让爷成全她吗。”

徐苒忽的恼恨起来，推开他坐了起来：“你成不成全，也不是我说了算的，你是老爷，柳枝是丫头，我也是丫头，你想怎样还不就怎样，谁还有胆子拦着你不成。”

顾程被她几句话冲的，脸上有些下不来，待要恼，却听柳枝儿低声插言道：“姐姐莫气，都是奴的错，奴心里本不该存了这些妄想的，奴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旁的，也知平日姐姐让奴洒扫做粗活都是为了奴好。”

“为了你好？”徐苒还真被柳枝儿这顿胡掰给掰乐了，不理会顾程，却问她道：“你说说，我哪里是为你好？”

“这，这……”柳枝儿偷着瞄了顾程一眼，垂下头去，这了半天，才可怜兮兮的道：“姐姐是瞧奴身子弱，想让奴强健一些。”那样儿说多可怜就多可怜，就连徐苒都觉得，在这么个小可怜儿面前，自己简直就是该下油锅的恶毒女人。

徐苒忽然从炕上探了半个身子下去，伸手捏住她的下颚，就跟刚头顾程捏自己一样，忽然发现，是有种挺爽的感觉，怪不得男人都好这个动作，这柳枝倒是真会作戏，而且一作就是全套，小嘴里还不停细声央告着：“爷莫怪姐姐，不是姐姐的错，姐姐都是为我好等等……”可怜巴巴眼泪汪汪的瞅着大姐儿，余光越飘向顾程，那小模样儿，委屈又可怜，哎呦喂，徐苒的心肝儿都有些颤儿。

柳枝儿瞥着顾程哪儿没动静，心里不禁有些焦躁起来，却听大姐儿开口道：“今儿告诉你句实话，我可没那闲工夫对你好，我就是要整治你，怕你勾了爷，争了我的宠去，你这么可怜兮兮的样儿，我做不出来，可我就知道，这书房院里就一个老大，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谁有本事谁当老大，明白了。”

嗤一声，顾程着实撑不住大笑了起来，从后边把大姐儿抱回怀里，忍不住亲了一口，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鬼灵精的丫头。”再看向柳枝儿的时候，眸光却已有些冷森道：“你这番心意，爷消受不得，倒是能寻个人配你，也算一桩姻缘，来人，去把旺儿叫进来。”

柳枝儿顿时脸色煞白，几乎瘫在地上，徐苒瞄着她心里暗乐，自己还琢磨，怎生想个法儿把她处理出去，今儿倒好她自己找上来了，若她刚来时候，演了今儿这出戏，说不得顾程色心一起，真就如了她的意，可惜错过了机会，这会儿演来就剩下眼泪了。

不大会儿功夫，旺儿便进来了，磕了头，不敢抬头瞧大姐儿，却略扫了眼地上跪着的柳枝儿，心里大约猜出了一二，这柳枝儿要说也真有些心计，又生的好皮相，搁以往，说不准真就得了宠也未可知，可惜没做好梦，偏遇上大姐儿，若讨得好去才见鬼，她那点儿算计，在大姐儿这儿哪够看，大姐儿都能跟他们家爷动心眼子，柳枝儿算个屁，这会儿不定要发落了她去。

果听得爷道：“旺儿，你娘前些日子不嚷嚷着要给你操持着娶房媳妇儿，怎么近几日听不着音儿了？”

旺儿一听，眼珠子转了几转，心道不是爷要把柳枝儿发落给他吧！他可不要这娘们，不说是旁人入剩下的货，就柳枝儿这心思，哪是个安分守己过日子的人，光长的好看顶个屁用，横是不能当饭吃，回头一不留神没准还给自己扣上顶绿帽子戴，当成个活王八，可不成了笑柄，啥婆娘不一样，熄了灯，还不都是一对奶儿，两个眼儿，没得长得好看的婆娘，就多出一个来的，俗话说，丑妻，薄地，破棉袄，穷人家里三件宝，他这辈子也熬不成个大富贵，混个老实巴交能生养的婆娘得了，这位他伺候不来。

这话自然不能直着跟爷说，忽然想起今儿白天，丰儿跟他说的那些话，不禁暗道，果真被那小子料中，既那小子乐意，索性来个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此，嘻嘻一笑道：“回爷的话，我娘前些日子是给小的说了个婆娘，便是咱信都县外王家村村头王铁[奇`书`网`整.理'提.供]匠家的大丫头，我娘押着小的去她家相看过了，那双脚，好家伙，跟两只大蒲扇一样，一张脸也是黑漆漆，都快赶上黑李逵了，当时小的便不依，嫌弃不好看，我娘却道，这样的婆娘才好，瞧着虽不好看，却得使唤，家里家外都能操持起来，又说生的屁股脸盘样儿大，定是个能生会养的，小的说不过我娘，只得应了，都下了定，正说入了秋摆上两桌酒，便娶了家来呢。”

徐苒心道，这旺儿真是个滑头，估摸早猜出顾程的意思，这是变着法儿的推脱呢，这小子屁股上插上棍儿，比猴儿都灵，以后也得小心防着点儿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

顾程笑道：“你小子真没造化，爷本还说，赏你个漂亮媳妇儿呢，你倒赶着定了亲。”

旺儿一听，忙做出十分后悔的样儿：“爷怎不早赏，省得小的娶个黑李逵回家当婆娘。”却又道：“小的虽没造化，丰儿还没定亲呢。”

柳枝儿小脸更白了一分，若真跟了旺儿，好歹也算有些体面，那丰儿虽说也是跟着爷的，却是个小色鬼，每每出院去瞧见她，那眼珠子就跟定在她身上一般，可事儿倒了如今，也知再无回转余地，只得暗叹自己命不济，竟落在徐大姐儿手里，爷如今宠着她，什么都依着她，自己能如何。

顾程道：“你小子倒学会保媒拉纤了，行了，去叫丰儿进来。”

一时丰儿进来磕了头，顾程便指着柳枝儿道：“丰儿，爷今儿做个媒，把柳枝儿配给你，你依是不依？”

丰儿一进来瞧见柳枝儿，还真愣了一下，差点就没认出来，自打大姐儿进了书房院，除了旺儿传话儿常进出，旁的小厮顾程特特发了话，不听传唤不让进院，丰儿上几回瞧见柳枝儿，还是柳枝儿刚来那会儿，细皮嫩肉，好不标志齐整，如今怎变样儿了，仔细瞧瞧，却还是那个模样儿，就是黑了，黑了也比别的丫头强。

丰儿本就惦记着柳枝儿，如今遇上这样的好事，哪有个不依的，忙跪下去给顾程磕了个响头：“爷做媒，可是小的一家子的造化。”

顾程笑了：“既如此，明儿知会了你三娘，领家去摆酒成亲吧！”那丰儿听了，忙扯着摇摇晃晃跟没了魂儿似的柳枝儿，一块儿磕了头，退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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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见柳枝儿出去，徐苒才暗暗松了口气，刚才自己那招儿完全行的是险棋，顾程盯着她的那一瞬，徐苒真以为自己被他看透了，看到了骨子里。

而且，如今徐苒非常明白，这男人隐藏在纨绔外表下，是一颗缜密世故之心，从白日里他对付那两个江湖汉子的手段就能瞧出端倪，既点出了那两人手里是黑货，他收了要担一定风险，故此价不会太高，又让那两人意外惊喜了一下，进而对他感恩戴德，这男人深谙人心，自己这点儿小伎俩，在他眼里，估摸就是耍笑逗乐的情趣儿，真若被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定什么后果。

好在有个柳枝儿，自己借柳枝儿间接表达了，争宠在意顾程的心思，顾程这才打消了疑虑，真是好他妈累，跟这男人斗智斗勇，简直不是人干的。

却忽听顾程在她耳边道：“大姐儿，这书房院里，你是老大，爷是老几，嗯？”

徐苒真想扁他一顿，这可真是得了便宜卖乖，明明心里爽的什么似的，还非要变着法的找茬儿。

徐苒顺着他的心思，从炕桌上拿起酒，递到他嘴边笑道：“你自然是老大中的老大。”顾程舒坦了，就着她的手吃了一盏酒下肚，板着她的脸，目光烁烁道：“你知道就好，爷就是怕你这丫头想的事儿太多，把这个都忘了。”

徐苒身子有一秒僵硬，心话儿这厮今儿怎么了，句句话里都带着刺儿呢，自己哪里做的不到，露出马脚让他捉到了，却怎如此疑心起她来，想了半日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事到如今，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愁也没用，倒是放开心思，陪着顾程吃了饭不提。

再说丰儿，领着柳枝儿跟在旺儿身后出了屋，柳枝儿忽的甩开丰儿，钻进了侧面小屋里，丰儿脸色一沉，刚要去扯她出来，却被旺儿拦住。

旺儿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丰儿转怒为喜，小声道：“还是哥有章程，哥说的对，似这等一心攀高枝儿的婆娘，就得好生驯服驯服，省的浪起来去外头勾野汉子，亏了有哥帮着兄弟，不然，被这丫头拿捏住了，日后可怎生好。”说着扫了那小屋一眼，先一步出去了。

旺儿却走到小屋跟前，抬手扣了几下门，唤了声：“柳枝儿，可收拾好了？”

柳枝唰一下拉开门，恨恨的看着他：“收拾什么？”

旺儿呵呵一笑道：“我说柳枝儿，到了这会儿，咱就别装傻了，既配了人，这书房院却呆不得了，跟我出去吧!另外，我劝你小点儿声儿，吵到爷，咱谁也落不得好去。”

柳枝儿咬着唇道：“爷不说，明儿知会了三娘才出去，怎是这会儿？”

旺儿目光闪了闪：“早出晚出都一样，再说，爷说要知会三娘，跟你这会儿挪出去有甚干系，麻利儿的，别跟我这儿穷蘑菇，看在丰儿面上，我给你在外院里寻间清净的屋子落脚，赶明儿跟丰儿成了礼，再挪到他屋去也便利。”

柳枝儿没法儿，知道这些管事的小厮，虽是奴才，在府里却颇有体面，除了爷，后头的娘们都不敢给脸色，旺儿更是爷身边最得意的小厮，更不一般，哪里敢逆着他，忙着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跟着旺儿一步三回头的出了书房院。

立在院外头，心里还觉冤屈，更叹自己命不济，旺儿瞄见她那样儿，心道，这丫头心还飞着呢，落到丰儿手里，收拾不死你，看你以后还能浪到何处去。

引着她去了倒坐房里安置，柳枝十进来便觉不妥，因这倒坐房跟小厮住的院子连着，就隔着一个门，她一个人住在这儿却不大合适，立在门口死活不往里走了，跟旺儿道：“不如今儿我先回去书房院里再住一宿，旺大爷，奴胆子小呢，一个人住在这里，心里害怕。”

莺声燕语，说不出多勾人，旺儿半边身子险些酥了，暗道连他都惦记着勾，可见真不是个安分的，这种娘们却沾不得，沾上了准没好事。

想到此，往后退了一步道：“怕什么？这前头的门插上，后头角门外是小厮的住处，晚间若真有事，你只喊一声，谁个听不见，保管都跑出来护着你，我还得听着爷的传唤，先回了，你自己瞧着收拾收拾便了，横竖不过一两日，怎么不能凑和。”说完，也再管柳枝儿，转身去了。

柳枝儿哪有心思收拾东西，脱了绣鞋，上炕扑在被子里呜呜的哭上了，哭自己的命苦，哭自己日后没了指望，也不知哭了多少时候，一抬头才发现天都黑了。

想起自打晌午就没吃饭，这会儿却饿上来，摸索着下地，寻到桌子边上，摸到火镰，刚把油灯点了，便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柳枝儿真唬了一跳，忙问：“谁？”

却听呵呵呵数声笑过：“是我，怕你饿，给你送饭来了。”听着像丰儿的声儿，柳枝儿就着灯亮往那边瞅了瞅，就见丰儿端着一个托盘立在门边上，近了两步，瞧见他脸上明显不怀好意的笑，柳枝儿哪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虽说如今木已成舟，心里却着实不大不乐意，到末了配个小厮过一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便退后一步，坐在炕上赌气道：“我不饿，不想吃，你回去吧，莫理会我。”

丰儿听了暗暗冷哼，这是瞧不上他呢，他上赶着过来，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她当自己多金贵呢，落到他手里，还不是得让他骑的货，当他丰大爷好脾气呢，今儿不收拾的她哭爹喊娘，不知道她丰大爷的厉害。

思及此，把手里的托盘咚一声撂到一边，人直接就扑了过去……“啊……你干什么，放开我唔唔唔……”

柳枝儿后头什么都喊不出了，被丰儿堵住嘴巴狠亲，亲的气儿都快没了，却还要挣扎，更勾起了丰儿的性来，按住她几下扒了衣裳，抽出自己的腰带，把她两只胳膊绑在背后，一只手在她奶，子上又掐又捏，疼的柳枝儿一个劲儿的叫唤，叫唤也没用，丰儿今儿晚上本还有些怜香惜玉的心，刚头被柳枝儿一嫌弃，哪里还存半分，下了心思要降服她，哪会留情，抓住她两只脚腕子一拖一劈，便张开去，下手抠摸半天，呸一声道：“早不知让几个男人入捣过了，还跟爷这儿装个屁，落到你丰大爷手里，今儿晚上让你好生受用一番。”

脱裤子露出那物儿，直挺挺便入将进去，柳枝儿忍不住一声惨叫，虽说被州判那老头收用过，却哪里比得丰儿，那州老头都60多了，又半生好酒色，弄到如今，那物事硬起来都不易，硬了弄一会，也不过几下便完事儿，再说，那老头稀罕弄花样儿，也知他自己如今年岁大了，举凡入捣柳枝儿这样的青春少女，事先都备着淫、药，弄得动情了才入上几来回，且缓出慢进，哪似丰儿，直挺挺便杵将进来，把个柳枝儿疼的，叫唤声一声比一声惨……

丰儿想起刚头她在爷跟前那个软语莺声，梨花带雨的样儿，怎到了他这儿就跟杀猪一般了，越把丰儿恨上来，脱了袜子堵住她的嘴，把她整个人翻过身去，拖拽住她两条腿到炕沿边上，狠力捣弄起来，嘴里还骂道：“真是个眼皮子浅的小、淫、妇，在爷跟前浪成那样，恨不得撅过腚去让爷入死你才好，到了你正经男人跟前，倒成了贞洁烈妇，从今儿起，旁的心思趁早丢了，若让你丰大爷知道，你勾引哪个野汉子，丰大爷有的是手段收拾你这小、淫、妇……

还觉得不过瘾，放开她一条腿，过去掰她的膀子，把她整个身子掰的悬挂在炕沿儿边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颚，硬生生扭转过来道：“就是骚、浪，也只能浪给你男人，听见了？”

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整个人又转了回去，下死力捏她胸前一对儿奶、子，柳枝儿嘴里堵着，呜呜哀鸣，却哪里反抗的了，想到自己今后都要落在这丰儿手里，心里越加害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这一掉眼泪看在丰儿眼里更是不痛快，扯着她的头发一阵儿狠戳猛顶，管她受不受得住……

也不知折腾了多长时候，丰儿才算爽到顶儿，抖了几抖，从柳枝儿身上翻下来，就这桌上的灯亮，只见柳枝儿一张小脸儿上，泪痕点点，好不可怜，倒不觉生出几丝怜惜，拿开她嘴里堵着的袜子，松开捆着手腕的腰带，把她抱在自己怀里道：“从今以后，你安分的跟我过日子，只不再生旁的心思，我也是个知道疼惜婆娘的汉子，可咱这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勾野汉子，打量你丰大爷当个活王八，便错了主意，以后离爷远点儿。若敢眉眼往来勾搭，今儿这番尚且不算什么，管教你半月下不来炕。”

这一番吓唬过来，瞧她眼里埋下惧色，丰儿才算满意了，让她收拾穿了衣裳吃饭，柳枝儿是真怕了，这丰儿简直就是个折磨人的能手，哪敢不依，慌忙打点好自己，还伺候着丰儿穿了衣裳，才吓叽叽的坐在炕上吃饭，这会儿心思是瘦了，就不知道日后如何……

27章

翌日,顾程跟大姐儿吃了早上饭，旺儿便进来传话道：“前头厅中尹二爷到了。”

顾程知道新上任的千户大人估摸也给尹二下了贴儿,他这是过来要跟自己结伴过去呢，想来怕人家嫌弃他的礼轻了,折了他的面子,傍依着自己到底好看些,却怎不跟他爹一块儿过去,岂不更便宜。

刚想让旺儿把尹二请进书房院来,忽瞥见大姐儿，又变了主意吩咐旺儿：“让他在厅中稍候，说爷这就到。”

旺儿应了一声出去,顾程下了炕,对大姐儿笑道：“昨儿打发了柳枝儿那丫头，从今往后，爷这身边伺候的活儿可都指望你了。”

徐苒却道：“只你不嫌我手粗心笨就成。”顾程听了嗤一声笑了，伸手摸了她的小脸儿调笑道：“爷可用不起你，前儿让你研磨，把爷一方好砚都摔了，你可知那砚可是爷前年去京城里买来的，足使了爷一百两银子呢。”

“一百两？”徐苒倒抽了一口凉气，当时他要写什么贴儿，指使她研磨，她哪干过那些，研了几下，倒把砚台给研到了地上，这时听说值一百两银子，把徐苒悔的肠子都青了，忙道：“没怎样摔坏，只缺了一个角，想来还是值几个钱的吧！”

顾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怎生了个钱串子的脑袋，什么都是钱，成日就惦记这个，你一个丫头纵然得了金山银山，有什么用。”

徐苒心道，谁说没用，老娘要是有金山银山，还在你这里受什么鸟气，早出去爽了，先买一栋大宅院，也买上三四十个下人伺候着，一个丫头不要，选一水小厮，都要唇红齿白模样清俊的，书房里也弄上俩，让他东不敢往西，让他打狗不敢骂鸡，到了晚上，扒了衣裳让他们在自己跟前跳艳舞，敢不跳，皮鞭蜡烛一起上，哈哈……

想着得意，不禁笑出声来，顾程见她那贼兮兮的样儿，着实让人稀罕，搂着她亲了个嘴道：“跟爷说说，自己一个人乐什么呢，倒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儿一般？”

徐苒轻轻咳嗽了一声：“没乐什么。”一抬头撞上顾程的眼，忽的发现，其实这厮生的也蛮清秀，哈哈……实在忍不住又咯咯笑了起来。

顾程掰着她的膀子问：“说是不说？不说爷今儿不走了，留在家里审你？”

徐苒撇撇嘴推开他道：“不走了，你舍得？不是还奔着你的锦绣前程去呢吗，这会儿不去，回头当不得官，再怨上我，我可担待不起。”

顾程笑着去里屋拿了衣裳穿上，一边整理下摆一边道：“你这张嘴，被爷宠的越发刁，这会儿爷且顾不上你呢，等爷回来再说。”

穿了鞋袜，戴上一顶新罗帽，打点齐整便往外走，到了门边上又折返回来道：“如今进了夏，日头大，这会儿莫往外头去，若腻烦了，做些针线耍子，再不然我书房架子上有双陆棋，你自己照我昨儿教你的自己下着玩玩。”

徐苒道：“那是两人才能玩的，我自己玩什么？”不怎么耐烦的挥挥手道：“快些去，别在我这里啰唣些有的没的，那模样儿真是嫌弃的不行。”倒把顾程越发逗乐了，指着她道：“也就你这丫头敢嫌爷啰唣，爷是怕你一个人在家里无趣罢了。”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头嘱咐：“今儿不定要闹到多早晚，你莫等爷，天黑了就让婆子把前后门闭了，爷家来叫门，自有看门的婆子来开，不怕进不来，你只管睡就是了。”

徐苒听了却笑道：“说的是，爷怎会进不来，实在不成，还能翻墙头呢，倒是惯做些偷香窃玉的勾当。”

顾程知她这是拐着弯的重说自己呢，想起那时三更半夜翻墙进到廉哥院里，虽荒唐，却得了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可心丫头，也难说是什么缘法。

摇头笑道：“你当爷听不出你话里的刺儿呢，这会儿有正事，待爷家来，看爷怎么收拾你。”撂下这话才算去了，他前脚一去，徐苒就窜进自己屋里，把门插了，翻出包袱来把里头藏的荷包拿出来一抖，把里头的东西抖了出来，挨着个的数着算着，琢磨着再敛多少就能出去了过舒坦日子了，越想越觉有个盼头，一想到顾程，却也有些愁，现如今如何顺利摆脱这厮出去，却又成了问题。

再说尹二，本来他家住的地方离着郑千户府上甚近便，便是不乘轿，走着走也不不远，却偏偏骑着马转到顾府来，寻顾程一块儿过去，这里头却有个缘故心思。

日在顾程的书房院门首撞上上大姐儿，心里便存了念，虽说从旺儿哪里得知，姐儿是顾程收用的丫头，可到家中一思及大姐儿那粉染双颊似嗔似恼的模样儿，怎生也撂不下了，盼着得个什么机会，好去顾府里走上一遭，若能再撞上那丫头，即便不能如何，瞧瞧也是好的。

这色心起来，变着法儿的钻营起门道，赶上这日郑千户新到任上，在府中摆酒宴客，给他也下了个贴儿来，闻听顾程也在被邀之列，一大早便赶着来了顾府，本想着以往顾程都请他进去书房说话儿，想如今那丫头在书房里伺候，免不得就能见上一面，却哪里想到，在厅中巴巴望了半日，旺儿回来却说：“爷就到，这会儿正换衣裳呢，劳尹二爷在此稍候。”让人捧了香茶来待客。

尹二心中念头落了空，未免有些讪讪，吃了几口茶，却又假作不经意的问道：“哥昨儿宿在了书房吗？怎没去后宅两位嫂子那里？”

旺儿眼珠子转了转，心说，这位尹二爷别还惦记着大姐儿呢吧，如今大姐儿可不是爷的心肝儿肉一般，谁敢惦记着，可尹二爷不问旁的，偏问起这些事，这心思恐还没落下呢，便嘻嘻一笑低声道：“也不瞒着二爷，如今我们府里，数着书房里的大姐儿最得爷的心，这不都大半月了，都宿在书房里头，一时一会儿都离不得呢，前儿还听说，三娘跟爷提了，要纳了大姐儿进府，爷倒是也有此意，只忌讳老太爷丧期刚过，说是要过些日子，怎么也得过了百日孝期再说，才暂时搁下了，不过，我们当奴才的私下里瞧着，这位大姐儿别瞧以前如何，早晚我们要唤一声四娘的。”

尹二听了，满心里的热望刷一下凉了个透，若真成了顾程的侍妾，可再谋不得了，正想着，顾程迈脚走了进来，尹二急忙起身，两人寒暄过了，拉着手出了顾府，骑着马让小厮抬着贺礼在后头跟着，一同到了郑千户府上。

刚到了府门前，便见好不热闹，车马轿子沿着千户府门前的街，直停了有半条街远，来往贺喜的客人络绎不绝往府里头进，瞧打扮衣着车马小厮很是体面，却好些生脸儿，想信都县中，凡有些名望的士绅商贾，顾程多有结交，便无私交，也会过面吃过酒，这会儿倒是有一半不识的，真不知这些人从何处来的。

便问尹二：“何故来了这些生人，却一半都不识得。”

尹二听了低声道：“想必哥也知道咱们这位郑千户的来历，在咱们信都县里走过过场罢了，不定一两年中便升将上去，想这千户府因辖着兵，府邸落在咱们信都县，却是隶属州府，虽如今无战事，大小也是个五品官，加上郑千户的娘舅又是京里头万岁爷驾前宠臣，平常这些人便是想送礼都寻不得门路，好容易赶上郑千户上任，还不赶着过来，大半都是州府里的，虽未穿官衣补服，说不准就是个什么官儿呢。”

顾程却暗里点点头，这些人哪是来贺郑千户上任的，分明就是来给上头哪位舅舅送礼来的，想想自己不也是，又暗道了一声侥幸，不是昨儿收了那两箱好货儿，今儿却拿不出体面的贺礼，只送些金银等物，未免落了俗套，也太过惹眼了些，莫如这些东西既价值千金，却又不怎起眼，便让旺儿送了礼单上去，跟着迎客的管事进到府里。

宴席摆在千户府的花园子里，依着一两层轩阁，开了足有几十桌，顾程一路走来，遇上不少相熟的故交，均拱手为礼寒暄片刻，便坐在席上，耳朵边上听着邻桌说话儿，口音仿似是官话，莫不是也有京里头来的，自己那些礼也不知中用不中用，又一想，横竖礼到了，便是没好处，横是也没坏处，这什么事都的讲一个运道，若果真无运，也是没法儿，这么想着，心里倒踏实了。

却忽见那边一个伶俐小厮过到这边席上问道：“哪位是顾员外？”

顾程立起来应道：“正是在下。”

那小厮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道：“我们家大人请员外爷前头叙话。”

顾程略一怔，却也忙正正衣帽，跟着小厮走将上去，原先他坐的席已算十分靠外，别说见着郑千户，连正经儿上席的边儿都摸了不着，这会儿却被请了上来，心下还真有些虚，暗道，难不成是送的礼出了差错。

念头刚至此，却听小厮道：“大人，顾员外到了。”

顾程抬头却已被郑千户拉住胳膊，颇亲热的道：“刚我还说，怎么不见顾老弟，却不知躲到外头去了，来来，我给老弟引见在座各位，这位是咱们真定府中马都监，这位是府尊黄大人，这位顾老弟想必相熟，我也就不多事引见了，闻得顾员外性情豪爽，仗义疏财，怎能不结交。”

郑千户说的正是尹二的爹，如今信都县的县太爷，因跟尹二私交不差，跟这位县太爷也有几分情面在，却也不很稀奇，只那几位，可都是顶大的官儿，顾程哪里想到，郑千户如此抬举他，虽心下疑惑，面上却不带出分毫，跟这些人在一处吃酒说话儿进退得益，言语妥当，被郑千户瞧在眼里暗暗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明儿要出去一天，恐怕无法更新，亲们不要等啦！！！

28章

这郑千户之所以被他舅舅弄到这信都县来，开头还有些不顺意，心想着这么个屁大点儿的小县，能有什么油水，这来了才知，县虽小却很是富庶，虽比不得江南湖广鱼米之乡，却也是一方阜盛之地，心略定，才大肆摆宴，请了信都县内有头脸的官员乡绅。

顾程虽说是这信都县中有名的大户，说句实言，还没落在郑千户眼里，想着一个靠着祖荫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能有什么大出息，却知他跟尹知县的二公子颇有来往交情，便一并请了来，却不想，刚头管事在厅中接礼，接到了顾程的礼，打开箱子一瞧，饶是管事颇有些见识，也险些被晃花了眼，这些东西别说这小小的信都县，便是京城也难见。

忙着使了小厮去请了郑千户过来，郑千户一瞧，心下也不禁欢喜，因下月正是他舅舅的大寿，他这里还正愁寿礼如何打点呢，这不就就有了，这样礼送过去，也不折面子了，暗道这顾程倒是个真有钱的主儿，且出手大方，眼光不差，却也有些疑惑，便询一旁管事道：“闻得这顾程是个纨绔子弟，靠着祖产过活，却怎有这些张致体面。”

那管事道：“大人恐不知，这顾程前些日子刚盘下县前的当铺，那当铺是咱们信都县头一份赚钱的营生，原先的东家，因独子横死，便无心再做买卖，倒让顾程捡了这个大便宜去，故此，他手里很有些好东西，也不奇怪，这位顾员外原先瞧着是纨绔子弟，成日在外胡混，却不想有如此心机，可见真人不露相，大人在这信都县内怎也要过个一两年，倒不如交下这个人，大人一个五品朝廷命官，结交他一个乡绅，他怎能不为大人所用，日后京城里各处打点所费，也便不愁了，平白多了一个钱袋子，何乐而不为。”

郑千户这人最是个贪财好色之辈，这样的便宜，哪里能不占，便使了小厮，抬举了顾程到前头首席来，又见顾程容貌英伟，身姿魁梧，丝毫不见猥琐，言谈举止也甚为得体，更是对了心思，暗道果是个可交之辈，便越发抬举他，执着他的手，唤他一声顾兄，坐与一处吃酒。

顾程哪想到今儿有这番造化，心里也知，恐是自己那两箱子贺礼的功劳，看来这郑千户虽有来历，却不难应付，不管多大的官儿，只若贪财，这条门路便不难走，自己这块敲门砖使唤的对路，下回便依照着此路数来，说不得，能搭上他舅舅，到时谋个一官半职也不难了。

思及此，越加欢喜，直吃了一日的酒，直掌灯时方散，顾程已是吃得大醉，从千户府里出来，骑在马上七扭八歪的，亏了尹二在一侧看顾着他，直送进了顾府书房院来。

徐苒在里头听见信儿，从屋里出来，刚走下台阶，就见旺儿跟一个有些脸熟的男子，左右搀着顾程，瞧那醉态，立都立不住了，也没功夫去底细瞧旁的男人是谁，迎过去道：“怎吃了这许多酒？”

却不搭手相扶，让两人直接搀到屋里榻上去，旺儿心里知道，指望这位姑奶奶伺候爷，估摸不容易，便搀着爷要进去，不想顾程这一瞧见大姐儿，却笑了起来，放开旺儿跟尹二，往前一扑就要去搂大姐儿，徐苒却眼疾手快，利落的往旁一闪，避了开去。

亏了旺儿跟着顾程的脚扶住了他，不然，这一下可要跌个嘴啃泥了，顾程离了歪斜的靠在旺儿身上，笑眯眯醉醺醺的瞅着大姐儿道：“你离爷那么远作甚，爷还能吃了你不成，过来，扶着爷去里头安置了是正经。”

徐苒眉头不自觉皱起来，她不反对男人喝酒，却最厌恶醉酒，谁知道顾程喝醉了撒不撒酒疯，她这会儿若过去，顾程正在醉中，拿住她，不定干出怎样的荒唐事来，她可丢不起这人，故此，不禁没往前，还往后挪了两步。

旺儿满头黑线，心话儿这位姑奶奶这是要闹哪样，若是爷这会儿去了后院，二娘三娘不定多欢喜的迎上来呢，哪跟大姐儿似的，恨不得躲八丈远。

徐苒往后挪了挪道：“你们快些扶着他进去，我去端灶上温的醒酒汤来。”说完，一溜烟钻进院子角的灶房里去了，把顾程晾在了当下。

顾程却不恼，反而笑了两声，尹二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心话儿这可是哪家里的规矩，这丫头怎就如此大胆，敢把主子晾在当院，却想起刚头廊下灯影里的大姐儿，想是刚洗了澡，披散着一头青丝，俏皮一张小脸上似嗔似恼，双眸若点星，黑漆漆的晶莹透亮，插着腰立在哪里，更显出纤腰丰胸，妖娆娆一段风流体态，好不勾人，勾的尹二险些儿魂飞魄散，一双眼睛跟着大姐儿的影儿半晌回不过神来。

白等旺儿唤了他几声才转回头来，这一回头才发现，顾程正脸色深沉的望着他，便知自己失态了，遂有些尴尬，跟旺儿扶着顾程进了屋里，顾程便吩咐道：“有劳弟相送，旺儿送你尹二爷回去。”尹二知道自己刚头的失态之色被顾程瞧了去，哪里还敢停留，忙忙的告辞去了。

徐苒在灶房里蘑菇了一会儿，才端了醒酒汤进来，见旁人一个不见，只顾程一人端正的坐在床榻之上，直直看着自己，面上虽仍有醉意，却颇有些阴冷之色。

徐苒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厮不是想找茬吧！念头刚至此，便听顾程出声道：“过来，爷有话问你。”

徐苒略迟疑，走近了些，把手里的醒酒汤放在一旁小几上，刚放好就被顾程一把拽了过去，身子一转按在榻上，徐苒挣了挣，没挣开，便抬头看他道：“你吃醉了。”

“爷便吃醉了，收拾你个小丫头也不在话下，爷出门前交代的你甚话？这会儿给爷再学一遍？”

徐苒翻翻白眼，有些不耐烦道：“你出门前罗里吧嗦说了一大篇子话，谁耐烦记得那些，若瞧着我不爽快，自可以去后院，二娘三娘，珍珠玳瑁得，巴不得迎着你去呢，莫在这里寻我的岔儿。”

徐苒话音刚落，被顾程伸手捏住她的下颚，用力抬了起来，逼的徐苒的目光对着他的，看清楚他眼底跳跃的火光，徐苒暗惊，后知后觉的想起，这男人现在喝醉了，不是个正常人，也不能用正常的手段对付他，且虽不知缘由，却也知道，这厮肯定心里不痛快了，即便刚头在院里还好好的，这会儿浑身上下透着股子阴鸷之气。

想到好汉不吃眼前亏，徐苒眨眨眼，扯开一个笑意道：“赶是嫌我刚头没扶你进来，故此恼了不成？”

却不想她不提刚才还好，这一提却更勾起了顾程的脾性来，顾程哼了一声道：“爷让你闭了前后门，莫出去走动，爷家来自会叫门，你呢，穿的如此模样儿，披散着个头发，立在院里，你是想勾谁呢，嗯？跟爷说说，是爷入的你不爽快，想换个汉子来是也不是？”手下滑，钻到下面撩开大姐儿的裙子，顶开她两条腿儿，便去解了他自己的腰带，不管不顾就要入进来……

这是要酒后强，奸，徐苒真火了，这他妈什么男人，跟吃错了药似的，没来由发了一通火，还要来用强，真当她徐苒是个软柿子了，想怎么捏怎么捏。

徐苒怒上来，管你他妈是谁，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徐苒趁他略松开自己的时候，腾出一条腿，狠狠一脚就踹了过来，不想却被顾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脚腕儿。

徐苒一击未中，接着就是一通乱踢腾，手脚并用跟个泼妇一般，跟顾程拼上命来，顾程哪想她真敢跟自己动手，且这丫头狠，动起手来丝毫不留情面，疯起来有股子邪力气，一时顾程真有点制不住她。

归根结底儿，顾程也是不舍，平日里心肝儿肉一般的疼着的丫头，哪里下的了什么厉害手段，却不想大姐儿却没完没了，跟他在床榻上支起架子，撕扯起来，顾程被她挠了好几下，真恼起来，按住她的手脚把她压在床上，就这么着，大姐儿还跟他扭着，扭了一会儿，身子才不动了。

顾程见她老实了，才松开她，低叹一声道：“怎就这么大的性儿，爷不过是想疼你罢了，至于跟爷这样扭着吗，来，爷瞧瞧可弄疼了不曾？”

说着去拨她盖着脸的头发，却不妨被大姐儿一使力推开，跳下床去就往外冲，顾程唬了一跳，急忙抱住她，圈在怀里道：“大晚上的去哪儿？”

徐苒却不说话就咬着唇瞪着他，虽瞪着他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好不可怜见得，把顾程给心疼的，没法儿是法儿。

折腾了这大会儿，酒也醒了大半，刚头窜起的那股燥火，说白了就是嫉妒，他是瞧见尹二盯着大姐儿的目光，心里头烧起了嫉火，发作在大姐儿身上着实有些不该的。

想到此，伸手去拉她的手，被大姐儿一把甩开，再去拉，再甩开，大姐儿一扭脸坐在那边窗下的软榻上，嘟着嘴扭着头，就是不看他，也不搭理他。

顾程嬉皮笑脸过去哄了半天无果，最末了，心一横牙一咬，心说儿反正关着门，外头人谁也瞧不见，做回小哄她欢喜也无妨，伸手撩起下摆，身子一矮，便跪在了大姐儿跟前……

29章

“亲亲心肝儿,刚头是爷猪油蒙了心,见那尹二瞧着你眼珠子都直了,心里嫉火窜上来,却委屈了爷的大姐儿,爷在这里给你陪不是了,饶过爷这一遭才是……”顾程跪在地上心肝儿肉的，说了不知多少好话儿，大姐儿只是不搭理,他绕过一边去，瞧她的脸,她哼一声,转到另一边，他又跪过去，她又转回来，只脸上半点回转的神色都无。

想顾程长到这么大，除了跪过祖宗，跪过他爹娘，外公，何曾给个妇人下跪过，更别提个丫头了，刚头一时鬼迷心窍，不知怎的就跪了下来，不想他都这般做小伏低的跪着了，大姐儿还不回转，脸上便有些下不来。

徐苒余光瞄着他的脸色，暗暗撇嘴，当谁傻子不成，这男人别看跪下了，一口一个爷的自称，虽跪着，心里哪会觉得自己有半分错处，不过就是为了哄她罢了，见他神色慢慢阴下来，徐苒忽然瞧了他一眼，开口道：“怎么，要恼了，可见跪着也不是真心要赔不是的，只哄我一时罢了，这才多会儿功夫，就烦了。”

顾程不想她如此刁钻，刚要恼起来的心思，嗤一声又散的没影儿了，且就着烛火瞧大姐儿，一张俏脸粉面似嗔似恼，说不出的好看，哪里还顾得什么，一叠声道：“爷何曾恼了，大姐儿可是爷的心肝儿，便是让爷跪上一宿，若大姐儿欢喜，爷也乐意呢，只爷今儿在千户府里吃多了酒，这会儿酒气上头，有些晕，不若今儿且记下，日后再罚爷的跪可好？”

“记下？”徐苒斜眼睨着他：“那好，这可是你说，你且等着我去那边寻了纸笔来，拨亮烛火让你照着自己刚儿的话记下，画押按了手印才作数。”

说着立起来便真要去寻纸笔，顾程哪想这丫头如此认真，虽说关上门，跪她一跪无妨，只当个情趣儿，若真落到白纸黑字上，赶明儿倘若真被人瞧了去，自己这名声可还要不要了，忙扯住大姐儿的袖子笑道：“纵是爷写了，你也不识，有甚大用，爷便糊弄了你，你也不知的，倒不如折了银子给你，值当罚过了如何？”

顾程这也是实在没法儿了才对症下药，知道这丫头一向喜欢金银，便用这个勾她，果然，大姐儿停住身形，回头瞧着他：“折多少？”那财迷的样儿真把顾程逗笑了。

顾程知道，她这是依了，便也不跪了，自己站起来，掸了掸膝盖，搂着她坐在榻上道：“你说多少便多少？”

他这一痛快，徐苒反倒为难上了，若是依着她，自然越多越好，最好要他个一千两，什么都不愁了，只这厮自然不会给她，需的要个合理的数目，既不亏了自己，顾程又能接受。

想了半天，却拿不准，她那个左右为难，又想要，又张不开嘴的样儿，把顾程稀罕的不行，按着她亲了个嘴逗她道：“若再想不出，爷可要睡了。”

他一催，徐苒着急了，张嘴就说了句：“十两。”顾程目光闪了闪，把腰间的荷包摘下来从里头掏出一锭金元宝在徐苒眼前晃了晃：“爷还说把这个金元宝给了大姐儿呢，不想，你却稀罕银子，罢了，罢了，这会儿身边没有，明儿爷再取来给你。”

他手里拿个金元宝在大姐儿眼前晃来晃去，真真令人眼馋，徐苒瞄着他的手，一下抢了过来道：“有了金子谁还稀罕银子，既要给了我，哪有还拿回去的道理。”小心的放在自己的荷包里，被顾程笑着抱到那边床榻之上，狠折腾了半宿，安置了不提。

只自此后，顾程却对尹二更存了防心，便不会跟他疏远，也极少让进府来，举凡吃酒不是在外头酒肆，便在院中，过不多少日子，尹二倒也丢开了，只后来又见的时节，才又勾起今次这番心思来，却被顾程使了手段，弄了个家破人亡，故此，古人云色字头上一把刀，乃是良言，奈何世间男子多见色起意，便忘了其他，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顾程，被郑千户如此抬举，在信都县里却大大出了回风头，那些衙门里的差官都头平日便多有交往，都瞧着顾程这要发达了，如今更是恨不得巴结上来，间或也被郑千户叫去应酬吃酒，接连半个月见天的在外头，不到掌灯不见回转。

徐苒倒没什么，顾程不在，她自己一个人更自在，数着自己的财产，眼巴巴盼着她舅舅早来，这些银子搁在她手里却不大妥当，不如让他舅舅带了家去，藏起来，日后她出去了也好度日。

徐苒想着，自己手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该值不少了，前儿询李大娘，略知了些行情，似柳儿那样模样儿好，会弹唱的丫头，也才值五两银子，她自己的身价更不用提了，远的不说，便说顾程盘下的那个当铺买卖，连本钱带铺面，也才三四百两银子，可见她手里这些不算少了，只如今她又愁如何摆脱顾程，若一心惹他厌烦也不妥，回头他不让自己赎身，直接把她卖出去，或转手送人，到时候哭都找不着地儿，需得想个完全妥帖的脱身之计才好。

李大娘一进来就见大姐儿瞧着她自己荷包发呆，不禁暗暗摇头，李大娘是前几日，顾程特意要到书房院来的，因见大姐儿连个发髻都不会梳，成日就是一条麻花辫，或挽一个男子发髻在头顶上，虽说爽利俏皮，却也不是个常事儿，她又不惯让人伺候，便想起了李婆子，把她要了来，平日也不让她干什么粗活，只让她伺候着大姐儿，间或陪大姐儿说说话儿，也省得自己不在时，大姐儿一个人在家枯坐。

李婆子是真心对徐大姐好的人，这个徐苒知道，从穿来这里，徐苒不会防备的人，大约只她一个，故此，也算顺了心思，只李婆子有一点不好，就是爱唠叨，成日唠叨着让她抓住顾程的心，别成日不当一回事，疏忽了让旁人捡了便宜去等等。

徐苒心里暗道，得有心才抓的住，顾程那厮不是没有心，就是心太多了，抓他的心，她才没这么想不开。

李婆子坐到大姐儿身边道：“你倒是心宽，怎么就不知道个急，爷可连着两日没家来了，不定在外头院中有了新的相好，若你还是过去的大姐儿，老婆子也不说这些，虽是守着那个孤清的院子，也能勉强度日，如今你成了爷跟前的人，把后院里二娘三娘都得罪了，若再失了倚仗，可怎生好，你到底是个怎样打算，如今我老婆子却越发猜不透了，若说对爷上心，这话老婆子不信，若说还有旁的打算，如今到了这般地步，哪里还有旁的退路。”

徐苒瞧了瞧窗户外，站起来，过去把门闭了，坐在炕上拉着李婆子的手道：“什么打算如今且不说，却有一事要求大娘。”

李婆子道：“你自小我瞧着你长大，什么话还用个求字，只管说便是了。”

徐苒道：“大娘家的小子常去外头跑差事，能不能让他寻人给我舅舅捎个信儿去，让他抽空来一趟，自上回一去，如今可都快一月了听不见信儿，我这心里怪惦记的。”

李婆子道：“这事儿不难，回头我让他寻人捎信过去便了，正好赶在五月端午大节下的，来走一趟。”说着又叹道：“这个舅舅倒比你那个亲爹还强几倍，只爷今儿回来，你需着紧着写，哎！这么没名没分的，早晚不是个事儿。”

徐苒心话儿，没名没分的才好，这几日正逢她大姨妈造访，那厮干不成事，指定外头寻乐子去了。

徐苒先开头还有些怕，万一要是怀孕。可就彻底完了，她自己一个人都没活明白呢，再累赘个孩子，还不如直接自杀更痛快些，且这个孩子如果是顾程的，就更不妥，顾程这厮日夜不辍的发情，她还真怕自己倒霉，强迫中奖，为这个成日提心吊胆的，直到来了大姨妈，才算松了口气，怎生想个避孕的法子才好。

至晚间掌灯时分，顾程回来了，虽吃了酒，倒没见醉醺醺的，反而有些春光满面的，见了大姐儿搂着亲了一口，调笑道：“前儿晌午爷让旺儿送来的那个酥饼可吃了，那日在桥头那边吃酒，见它家点心做的甚好，便想起你爱吃这些，便让旺儿给你送了一盒子家来，你若爱吃，赶明儿再让它家送，只别跟爷使性子，比什么都强，这两日可想爷了不曾，爷可是好生惦记着大姐儿呢。”

徐苒撇撇嘴，毫不客气的道：“是惦记，惦记的连着两宿都不着家，你是惦记我呢，还是惦记你那相好的呢，谁也没趴开你的心看去，只一张嘴由着你怎样说吧！”

顾程却笑了起来，拧了她的嘴一下道：“小醋坛子，可又吃味了，哪来什么相好，这两日爷办正经事儿去了，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千户大人，原是个好男风的，瞧上了瑞香阁的头牌瑞官儿，又不能纳了家去，跟爷透过话来，爷便给他在县前的陈家巷里买了个小院，安置了那瑞官儿，被他扯住在哪里，足吃了两日酒，倒得了一向大好处，过些日子是他舅舅的寿日，他许着，爷跟他一起去京里走一趟呢，若趁机入了他那舅舅的眼，爷还愁什么前程，大姐儿，好好跟着爷！日后尽有你的好日子过。”

他这不说则以，一说大姐儿心里也活动起来，如此到是个好机会……

画堂韶光艳30

顾程见她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真是十分伶俐,稀罕上来,摸了她的脸一把道：“琢磨这么呢，连爷的话都不应一声。”徐苒这才回神,嘻嘻一笑道：“想将来的好日呢呗！那还顾得旁事。”

顾程哈哈一笑,搂着她走了进去,徐苒吩咐人备热水,上前接了他的衣裳丢在一旁,顾程瞧她那样儿不禁笑道：“真真一个小醋捅,爷虽在外头两日，并未近什么粉头，哪里又让你嫌弃上了。”

徐苒撇撇嘴道：“有小倌儿伺候着,哪里还需什么粉头，这话你哄骗谁呢。”

顾程噙着笑摇头：“爷不好那些，只吃酒耍子。”却见大姐儿只是不信的样儿，顾程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不好好意的低笑一声道：“这会儿你不信，待爷洗了澡，让你查验个清楚明白。”便自去屏风后沐浴。

一时出来，哪还有旁的心思，搂着大姐儿便上榻云雨，徐苒也知躲不过，想他不日便去京城，自己或可得个脱身的机会，这厮却疑心重，不能露出蛛丝马迹来，让他知道，别说脱身，不定要怎样整治自己。

心里头存了这些想头，便也跟平日一样，不一味逆着他，也不能让他太痛快了，却越发勾出顾程的兴致来，把她两只白嫩的腿儿扛在肩上，或深或浅的一经入将起来……

一边入，嘴里一边儿道：“爷的心肝儿，可不想死爷了，就你这么个丫头，爷如今却离不开了，只两日便受不得，偏你这个良心的丫头，刚头还跟爷扭着性子，不让爷入，却还让谁入来……爷跟你说，这辈子你都是爷的人……”接，着心肝儿肉什么的叫了一连声，直折腾到鸡鸣时分方泄了出来。

事毕，徐苒已累的动都动不得了，被顾程抱着去清洗干净，重又穿了小衣才搂着躺下，顾程虽疲累，这会儿却忽地没了睡意，搂着大姐儿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儿。

刚头虽是欢情之中说的枕边语，却也是顾程的心里话儿，如今真有点离不得大姐儿了，当初却也没想到，跟大姐儿待的日子越长越上心，这心里也就越不舍起来，一两日不见，心里便很是放不下。

顾程想着现如今虽好，却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倒不如依着慧莲的话，把她早早收进来，也省得她动旁的心思。

顾程心里明镜似的，大姐儿如今虽依附着他，心里头不定藏着什么念头呢，顾程从一开头就知这丫头不好斗，若她真个贪财的却容易，他就怕她只是为了寻后路，跟他这儿动心眼子呢。

这丫头心眼子太多，刚开始在井台上，不是把他都使唤了吗，且，顾程心里也还存着疑呢，越来越疑，虽说怪力乱神不可信，可大姐儿这明摆着就是个异数，便是上吊一回没死成，怎就能生生变个人。

顾程倒也不怕别的，就怕哪天一觉醒来，她又变了回去，他该如何，他知道自己稀罕的大姐儿，就是如今的这个，瓤子皮儿都不能换，换了一样都不成。

先开头的心思早寻不见了，如今却想要一个长久日子，想到此，开口道：“大姐儿，给爷生个小子可好？”

徐苒身子一僵，却又立刻放松下来，闭着眼道：“我一个丫头生的小子有甚体面，倒不如二娘三娘的肚皮金贵，你只管去播种，到时候收成了，岂不皆大欢喜。”

顾程翻个身把她压在身下：“爷就想要你生，如何？”

徐苒懒懒的睁开眼，瞧了他一眼：“生不生，又不在我，多早晚了，还说这些没用的，我可困的不成了。”推开他，翻个身脸儿朝里睡了，过了半晌儿却听顾程低声道：“傻丫头，爷是为你着想打算呢，却怎如此没心没肺的。”

徐苒暗暗翻白眼，着想个狗屁，老娘用你着想，只能当你顾家的小老婆，说不准哪会儿让人使个绊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好容易重活一会儿，她还上赶着找死，岂不白瞎了。两人虽躺在一张榻上，却各怀心思。

第二日，却是后街里冯来时娶亲的正日子，因是三娘周慧莲的亲妹子，周慧莲早几日便家去帮衬去了，今儿一早，顾程才带着二娘玉芳前去贺喜凑热闹，去之前问过大姐儿，徐苒却道：“也不是我妹子要出嫁，我去凑什么虚热闹，回头让三娘瞄见，越发不待见我。”

顾程不禁笑道：“好一张刁钻的小油嘴儿，可着府里，谁敢不待见你，只有你不待见人的份儿了，却还在这里说嘴，不去便不去，偏惹出你这许多话来，既不去好生在家便是了。”

只得去寻玉芳，玉芳身边自然跟着珍珠，玉芳还说如今大姐儿得宠，这样的热闹，不定要出去显摆显摆，哪想到，出了二门却只瞧见顾程一，见过礼，问：“大姐儿怎的不见？”

顾程自是不能说大姐儿不乐意去，只胡乱寻个托词道：“昨儿在院子里洗头，或许着了风，闹了一晚上头疼呢，动都动不得，我便让她在家歇着了。”

玉芳听了有些讪讪的道：“怎在院子里洗头，她自己也不知在意些？”

她身后的珍珠却道：“这头风可不得了，没准落下根儿，一辈子都难好。”顾程听了，脸色微沉，眸光转冷道：“你怎就知她是头风，不过就是着了些寒罢了，爷瞧着你是盼着她得了头风的才是。”说着，又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遭，越发嫌弃道：“你穿这么一身衣裳，是去贺喜还是送殡，愈发连个规矩都不知了，丢了你一个丫头的脸是小事，爷的面子折了，你可担待得吗，还不下去。”

珍珠在后院里是左盼右盼的望着顾程的脚儿呢，奈何连顾程的影儿都不见，好容易等到了这么个出来贺喜的机会，想着定能见着爷儿，哪里能不好生装扮起来。

珍珠先前最喜鲜艳料子的衣裳，却那日瞧见大姐儿，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衫儿蓝布裙儿，头上钗环皆无，却更得爷的意，便翻箱倒柜寻了半日，寻出一身素净的衣裳来，这日巴巴的上了身，想着，即便学不得十分像，也能学八分，爷瞧着大姐儿，也能多瞄她两眼，却不想自己一时口快却坏了事，被顾程喝斥两句，让下去，珍珠委屈的什么似的，明眸中眼泪转了几转啪嗒啪嗒落下来，好不可怜。

若以往，顾程说不得就真心软了，今儿却认真恼了珍珠咒大姐儿的话，半点情面皆无，袖子一甩喝道：“还不下去。”珍珠唬的抖了抖，哪还敢再纠缠，只得奔将下去了。

顾程却扭脸对玉芳道：“你就是性子太软，宠惯的这些丫头连个规矩都没了。”

玉芳心里一堵，心道，珍珠这丫头还不是他宠惯的轻狂性子，如今却一屎盆子扣在了她头上，便是那大姐儿如今是心尖子，珍珠怎就连野草都不如了，真真这心都不知偏到何处去了，自是不敢悖逆顾程，只得诺诺应着，回去好生管束珍珠。

顾程弄了个不痛快，在冯家也未至席散，过了晌午便家来了，刚迈进院儿，可巧正瞧见大姐儿在院子里洗头发，不禁思及上午的事，便有些皱眉，深悔自己不该寻那么个托词，若真咒的她病了，岂不是自己起的头。

不由分说把她拖拽进屋数落道：“怎在院子里洗头，又是那么个风口，回头着了病在身上，看你如何？”

徐苒原是个最怕热的，如今眼瞅就是端午，这信都县里越发热上来，既无电扇，也无空调，热的人浑身燥的难受，却又不想费事洗澡，索性便让人打了水在院子里洗头，哪想到正洗到一半，顾程家来，扯了她进来不说，没头没尾的数落了她一顿。

徐苒拢着头发瞥他一眼道：“入了夏，怕什么风寒，热都热死了。”说着便要出去接着洗，顾程也知自己刚头话有些急，又深知大姐儿的脾性，你是越不让她做什么，她越要做个样儿给你瞧的，真真被他宠惯了，这会儿再立规矩怕早晚了，只得哄她道：“在院子里洗，回头小厮进来瞧见了怎好，前儿郑千户哪儿得了一样好东西，玫瑰花的香脂，护养头发最好，我让婆子重打了水进来，我与你涂上些岂不好。”

徐苒想着这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类似护发素，却也动了心，毕竟女人，哪有不爱美的，白等李婆子端了水进来，洗净头发，顾程去里头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来，打开，一股玫瑰清香扑鼻而来，与大姐儿涂在发上，洗了搅干，却比平常滑顺许多，也不知是怎么个配方，若是能配置出来，倒是一桩好营生。

徐苒拿在手里，研究了半日也没研究明白，末了还是顾程道：“你莫动歪心思，这是宫里头的东西，平常哪里见的着，这些你先使唤，赶明儿没了，我再给你寻些来。”

徐苒不禁侧头看着他，说起来这男人对她也着实不差，只跟着他，却不知这不差能坚持多久，若是趁着他去京城的时候，自己赎身出去，能不能成，徐苒从昨儿夜里就琢磨这件事。

如今她就是个丫头的身份，这府里如今管事的是三娘周慧莲，自己在二娘三娘眼里可不跟眼中钉差不多了，有机会拔了，哪有不愿意的，到时候顾程家来，她们只推说，她舅舅硬要来赎，又拿了银子，岂有不放人的道理，到时，她得了自由，再不受他管束，顾程便是恼恨，能把她如何，没得牛不吃水强按头的道理，对，就这么个主意……

31章

周慧莲原想着,怎么也是自己亲妹子出门子,嫁的又是爷惯常来往的好朋友,爷便有事也不该半截摇席破座的家来,更何况哪有什么事,却刚过了晌午便托辞家来了，周慧莲心里憋闷了半日也是无法。

落后跟玉芳两人回来，也没就去后院,直来了书房院，慧莲原先计量着送进来一个柳儿,分了大姐儿的宠,三朝五夕的也便过去了，哪里想到，爷把柳儿发落了出去，配给了外院的小厮丰儿，发落了人才使旺儿来知会她，她能如何，人不早被丰儿祸害了，那日丰儿带着柳儿来磕头，她见柳儿那怯怕怕的样儿，不定被丰儿怎么整治住了，哪里还有半分灵活气儿，这步棋却走差了。

大姐儿这儿，自己也真小看了她，若以前还思量着爷贪个新鲜，如今这些日子过去，不见腻烦不说，反而越发上心，长此以往，倘若果真纳了大姐儿进来，她既得宠，又有心计，若再生个一男半女，自己这个三娘还往哪里摆，势必要想个法儿才是，有道是未雨绸缪才是道理。

回来的车上跟玉芳商量着，两人过去书房院走一趟，怎么也要请爷去后院说两句话儿，再说，闻得爷要去京城，也要及早收拾了行装才是。

故此，两人携着手到了书房院外，却只见未至掌灯时分，院门已早早关上，倒把两人关在外头，隐约从门里传来调笑声，玉芳刚要上前叫门，却被慧莲拦住道：“如今且由她去，我们姐妹回去再做计量。”

两人回了后院，玉芳被慧莲请到了她那边，进了屋落座，奉茶之后玉芳恨声道：“便是怎样稀罕，哪里能连规矩都不要了，妹妹不知，今儿在二门外因着珍珠说了一句大姐儿别是得了头风，被爷斥了下去不说，连带把我也好一顿数落，言道我宠的丫头，连个规矩都没了，这话你听听，当初不是他收了珍珠，才把那丫头宠的轻狂起来，如今却落了我一个不是，这往何处说理去，这大姐儿以往倒没瞧出来，如今真真好手段，若再如此下去，我们姐妹岂不成了摆设，熬了这些年，最末了竟连个丫头都不如了，却让人心寒。”

慧莲道：“姐姐心寒什么，这男人哪个不是喜新厌旧的，咱们家这位爷更是个中翘楚，哪里会成个痴心汉子，便是大姐儿成了精怪，勾了爷的魂儿，我还不信，她能勾一辈子，这才到哪儿呢，日子长远着呢，我还就不信，连个丫头都斗不过了，眼下不就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玉芳急忙问道，慧莲眸光一闪道：“她再得宠，也就是个丫头，如今这宅门里的大小事，可是爷亲自交在咱们手上的，爷一走，她一个丫头的去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玉芳道：“妹妹的意思是，卖了她出去？”慧莲摇摇头：“卖了她自是不能，爷回来能饶过谁，若是她自己要出去，到时却怨不得咱们了。”

玉芳道：“妹妹这话可不差了，她在这里锦衣玉食，过的什么日子，怎会乐意出去，便是她乐意，她那个爹把她卖了，难道还会舍了银子替她来赎身不成。”

慧莲道：“她那个爹自是没指望，却还有个舅舅呢，我听见说上回她舅舅来了，就说要赎她出去，说不得她也存了这个心也未可知。”

玉芳道：“便真照你说的，她舅舅来赎了她去，爷回来也不是寻不到她的人，再弄回来也不难，岂不白费了一番力气，说不得还迁怒咱们姐妹。”

慧莲道：“那丫头精着呢，出去了不定就跑哪儿去了，你我再多费些心思，趁着这时候寻几个模样儿齐整的丫头买进府来，爷便是一开头不顺意，过几日也就丢开手了，有了新人，我还不信他非巴巴惦记着大姐儿，说到底儿，我也没瞧出大姐儿哪出挑来。”

玉芳听了忽道：“这么让她出去，倒便宜了她，依着我，把她配个小厮才解气。”

慧莲道：“姐姐莫争一时之气，若把她配了小厮，不还在眼皮子底下，待爷回来，发落了小厮，还不是照旧，姐姐可别忘了，当初大姐儿还是廉哥屋里的人呢，爷都弄在了手里。”

玉芳叹口气道：“爷这事做的确荒唐了。”

两人暗暗计量妥当不提，再说大姐儿这边儿，因顾程过了端阳节便要启程，让大姐儿帮他收拾整理行装，徐苒不怎么乐意的推了几次无果，只得让李婆子帮着收拾整理。

整理妥当，打上包裹，也到了端阳节的正日子，一早起来，顾程便把个香包挂在了大姐儿襟旁。

徐苒低头看了看，五色丝线弦扣成索，各种不同的形状，结成一串，形形□，玲珑夺目，拿起近鼻端有股子古怪的香味，便问：“这里头放了什么？怎么有股子怪味。”

顾程笑道：“这里头有朱砂，雄黄，香药，并无旁的东西。”

徐苒摸了摸道：“这个东西外头街上可有得卖？能值多少钱？”

把个顾程逗的低笑一声，点点她的额头：“值不值钱在其次，今儿是端阳，需的讨个避邪驱瘟的彩头，好生带着你的，不许起别的念头。”

吩咐让人摆饭上来，徐苒见今儿有个稀奇吃食，竹篮子里放着几块古怪的玉麦饼，上头却刻着五毒的花饰，便指着问：“这是什么？”

李婆子在一旁笑道：“怎的如今连这个都不记得了，这可是咱们信都县的旧俗了，每逢端阳，家家都要去炉铺子里买几个五毒饼，吃了，也好讨个彩头，咱们府里是厨下自己做的，有专门的模子，且里头装了裹馅儿，做出的五毒饼，比外头卖的强远了。”

顾程拿了一个递在她手里笑道：“本来小孩子才喜欢吃这个，爷是想着你还不大呢，平日又跟个孩子一样爱使唤小性子，便特意吩咐下去，让她们做些来，吃这个不打紧儿，落后的粽子却是黏米的，不许贪嘴多吃，回头积了食在心里，可要闹肚子疼了。”

大姐儿撇撇嘴，这厮真当自己是他闺女了，什么都管，李婆子在一旁瞧着却放了心，这情形，爷是真把大姐儿疼到心坎里去了。

刚吃了饭，旺儿便蹬蹬的跑进来道：“徐家大舅到了，还拉来了几坛子酒，好些瓜果蔬菜，正在门外头卸车呢，奴才记着姑娘惦记些日子了，忙着先进来报信儿。”

徐苒一听，蹭一下，起来就要往外跑，被顾程一把抓住拖了回来：“这么着慌做什么？上回你舅舅来的时候，爷正忙，也没得空见，今儿正好爷无事，陪着你舅舅说说话儿也好。”

说着扭头吩咐旺儿：“你去外头请了大舅进来书房叙话，也省得大姐儿总惦记着往外头去，人多眼杂的，不妥当。”

旺儿听了暗暗咂舌，哪是人多眼杂，爷这是心里在意的狠了，如今凡府里待客，都在外头厅中，书房院却不许外人进来一步了，爷这醋劲儿大呢，那日尹二爷不过多瞅了大姐儿几眼，都过了这些日子，爷还过不去呢，他也得识趣儿些，多避着点大姐儿些，别回头没吃鱼却惹来一身腥，可不成了得不偿失吗，心里想着，忙出来唤陈大郎。

却说这陈大郎，那日从顾府里家去，心里越发过不得，想自己本是拿着银子来赎外甥女的，却不想银子没使唤，倒还把外甥女的体己拿了来，叹了一场他姐姐命苦，又骂徐老头半点人心皆无，亲生的女儿都能卖了，这一路上，叹一场骂几句，不知不觉便到了家中，下了车，给了车把式几个钱吃酒，打发了回去。

他婆娘一早听见门口马嘶声，还道当家的赎了外甥女儿家来，忙忙的迎出来，却只见大郎一个，手里提着个挺大却有些旧的包袱，心里暗暗诧异，门口不得说话儿，进了屋，坐下，大郎喝了口水，他婆娘把饭菜端上来，他一边吃，一边才把怎么来怎么去得跟他婆娘说了一遍。

他婆娘听了，顿时欢喜上来道：“倒是大姐儿有些造化，既在顾家好，你巴巴的还赎出来做什么？”

大郎听了这话不对心思，哼一声道：“什么造化，不过是人家的使唤丫头罢了，这会儿瞧着是好，不定日后如何了，哪及在家里头自在，大姐儿也是这个想头，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好歹，莫掺合这些，我瞧着办就是了，这些是大姐儿交给我的体己，让我帮着保管，你好生收着，等她出来原封交在她手里。”

他婆娘倒是个老实的，看都没看就放到了里屋的躺柜底下，出来，大郎才跟她说了要造酒卖的事儿。

他婆娘也说好，只造酒虽不难，知道夫家祖上传下了这门手艺，这如何卖出去到让人发愁，谁知大郎却道：“咱们乡下地方，自是不成，回头造了酒，我先雇辆牛车拉去信都县城里，哪里酒肆多，想来不愁卖，大姐儿给我她的体己时，言道让我兑了银子买头脚力使唤，我想了一路，外甥女这样苦，我这个当舅舅的再用她的体己，如何使的，先用咱们存的这些钱做起来，等赚些钱再说也就是了。”

他婆娘心里暗道，这些存项既给了他去赎人，便只当没了，如今原封的拿了回来，还寻了一个营生，哪里有不乐意的道理，一叠声的应了。

说话儿间，两口子便收拾买家伙什造酒，造出第一拨酒来，日子也近端阳，信都县大姐儿哪儿却让人捎了信来，大郎忙着收拾了，雇了辆牛车，把造好的酒装了几坛子在车上，又把新下来的瓜果菜蔬装上一些，只弄了满当当一车，赶着天蒙蒙亮，拉去了信都县。

32、

第二回来，自然跟第一次不一样，如今看门的小子，谁不知这位是大姐儿的亲娘舅，大姐儿如今可是爷跟前第一得意的人儿，虽是丫头，就连后院里二娘三娘也的靠后了，自打有了这位，爷后院都不进了，独在书房院中宿着，真正一个宠到了天上。

这一瞧见徐大舅，哪敢怠慢，忙让人进去回了旺儿，又赶着上来帮忙卸车，一口一个舅爷叫着，叫的陈大郎都有些过不去，一叠声道：“小哥莫如此称呼，叫小的一声陈大就是了。”

他虽如此说，哪个活腻歪了敢这样唤他，不一时，旺儿迎将出来，张嘴也道：“舅爷大远的来了，却累赘这些重东西作甚？便是有非要捎给姑娘的东西，捎个信儿来，我使唤了小子过去也就是了。”

陈大郎忙要行礼，被旺儿一把扯住：“小的哪里受得住舅爷的礼，请进去吧！爷哪里请您一起说话儿呢。”

陈大郎一愣，倒是想不明白这位顾家老爷见他做什么，自己的外甥女便是再混的有体面，也是个丫头，怎会请他过去，心里不免有些惴惴。

其实也不止他如此，顾程一说让旺儿请陈大郎进来说话儿，大姐儿心里便有些不自在，暗里瞄了他一眼，心道，这厮根本不是个怜贫好心的主儿，巴巴的见她舅舅做什么，难不成猜着了自己的想头，不能，他又不会读心术，怎么会知道自己想的什么。

便撅撅嘴道：“我家舅舅，你说什么话儿，再说，他一个乡下人，哪里知道你府里的规矩，回头冲撞了，你如何是好？”

顾程端起炕桌上的茶盏吃了一口，斜着睨了她一眼道：“他便是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人又如何，爷只认他是你舅舅，便是他冲撞了爷，瞧在我家大姐儿的份上，也不会怪罪于他，倒是你，这样着急做什么，脸儿都急红了。”

说着，胳膊一伸把她搂在怀里，半真半假的问道：“可是有什么瞒着爷的事不成？”

徐苒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就出了一身冷汗，强自镇定道：“我人都是这府里的，能瞒着你什么？”

“瞒着爷什么都不打紧，只跟着爷好生过日子，莫动不该有的心思，爷这里什么都过得去，大姐儿，爷说的可记着了？说到这个爷倒想起来，说起来，你从爷这里搜刮去了不少银钱东西，可收好了，仔细招了贼。”

徐苒强笑两声：“在这院里进出都是有数的人，哪里招的什么贼？”顾程却瞧着她笑道：“外贼是进不来，就怕内贼，回头丢了东西可没出找去。”说着话儿，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遭，略皱皱眉道：“前儿不是刚做了几身衣裳，怎还穿这样素素的，却不喜性，你舅舅今儿好容易来一趟，回头让他瞧了，还当你在爷这里受了委屈呢。”

扬声招呼李婆子进来吩咐道：“寻一身鲜亮些的衣裳给大姐儿换了，把她的头发挽起来，这样一根大辫子，戴不得钗儿，簪不得花儿，爽利是爽利，却不大好看。”根本不理会大姐儿推脱，让她进去梳洗打扮。

待她出来，顾程再瞧，顿觉眼前一亮，只见上身换了一件直领衫子，对襟儿紧扣在身上，下头系了一条茜红裙儿，裙儿边上挑线织金边，堪堪垂落，微移莲步，露出裙下金莲玉足，一双白底儿满帮花儿的绣花鞋，越发显得腰肢轻软，天然一段楚楚风姿尽收眼底。

头上扎了两只小圆髻，用缠金线的头绳系住，垂下流苏穗子，倒是越显眉眼间伶俐俏皮，耳畔两只珍珠坠子是前些日子自己与她的。

因那日当铺得了一盒珍珠，那些好的收将起来，还有些成色寻常的，白搁在那里，顾程忽想起大姐儿头上钗环甚少，如今还是个丫头，又不能给她抽银丝打髻儿戴，正巧得了这个，便寻了首饰铺子的匠人，给她穿了两支珠花，挑出两颗略大些的，给她打了一对耳坠子。

给她时，她倒欢喜的什么似的，只不见她戴，今儿见她戴出这两只坠子，明晃晃的珠晖映着一张细白小脸儿，更添几分丽色，便拉着她过来端详半晌道：“跟这个坠子一套的那个珠花呢，怎不一并戴出来？”

徐苒不怎么乐意的道：“怪重的。”顾程却笑了：“不过是珍珠穿的，能重到哪里去。”让李婆子进去寻了出来，亲手与她插在头上，又自端详端详，点点头道：“这一打扮起来，我家大姐儿好个齐整模样儿，倒让爷更稀罕了。”

正说着外头旺儿道：“徐家舅爷到了。”徐苒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什么舅爷，我舅舅可担不起这个，若再胡乱叫，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旺儿倒没怎样，大姐儿这几句话倒把旺儿身后的陈大郎唬了一跳，心里暗道，记得外甥女小时是个不念不语的丫头，那日见了，说话儿虽爽利了不少，却也温温柔柔，这会儿听着却是个十足泼辣的性子，再说，这是书房院的正屋子，那位顾家老爷也在呢，怎由得她如此放肆，忙去瞧旺管事，只见面色如常，只嘿嘿笑了两声作罢，心里更是纳罕。

却不知里头因大姐儿这一句话，倒惹起了顾程的疑心来，徐苒是听着旺儿这一句舅爷刺心，如今人人都当她必是顾程的小老婆了，连她舅舅都上赶着叫舅爷，一时听不得这句，冲口骂了旺儿一句，过后才觉不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被顾程听了去，没准又疑心她。

这么想着，用眼去瞄顾程，却正对上他直直瞧过来的目光，顾程瞧了她半晌儿，慢慢的道：“爷既称他一声舅爷，他便担当的住，怎么，爷抬举了你舅舅，你倒恼恨起来，莫不是爷抬举的错了不成？”

徐苒暗暗心惊，这厮的心思太深，每逢她一有什么念头的时候，他便话里话外的敲打她，便是他没看出自己的想头，也是处处提防着她呢，这会儿抓住她话头，这是要借着机审她呢，却也知道，此时不好跟他对上，对上了没她什么好，还得用老招数，以柔克刚。

想到此，徐苒眸光一闪，萦上几分委屈道：“我何曾恼恨什么？你抬举我舅舅，就是抬举我，我怎会如此不知好歹，只我一个丫头，我舅舅怎称一声舅爷，你说他担的起，让人这么唤他，是好意，若落到旁人耳里，不定以为我多轻狂，一个丫头的舅舅，便敢称舅爷了，岂不落得满身是嘴都说不清的下场。”

顾程见她低着声儿的诉说着，眸里泪光闪烁，好不委屈的样儿，早把那疑心丢去了九霄云外，也觉自己过了些，说起来，若不是这丫头总跟他藏心眼子，他哪至于如此。

搂她在怀里亲了几下哄道：“那是爷的不是了，是爷顾虑的不周全，委屈了我家大姐儿，爷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若还不解气……”说到这里，却停住了话头，徐苒偏头瞅着道：“若还不解气怎样？”说着，凑近他耳边道：“你还给我跪下不成？”

她这句话刁钻，说的顾程一张老脸都有些热辣，那日也不知怎样想的，鬼迷心窍就跪下去了，如今却落了个话把在她手里，忍不住伸手拧了她的粉颊一把：“坏心的丫头，在这儿等着爷呢。”却对着窗外道：“还不请徐大舅进屋，在外头立着做什么？”

旺儿心道，不得话哪敢往里放人，这才应了，引了陈大郎进去。

陈大郎低着头走进来，连脸都不敢抬，更别提四处打量了，弓着个身子，进来便要行。礼却被顾程抢先一步扶住他道：“大舅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多礼，请坐下说话儿便是。”

李婆子搬了一个杌子放到炕下，陈大郎坐下，才敢略抬头，跟顾程一照面，又忙低下头去，顾程知道他是个老实汉子，也不难为他，只问了他几句家常的话：“家里可好？地里的收成如何？等等……”

陈大郎都一一答了，见这位顾老爷如此和善，渐渐也好了些，却仍不大自在，徐苒在一边连句话都插不上，只能干看着着急。

眼瞅到了饭时，徐苒琢磨着，这可该放她舅舅去了吧！顾程放了她舅舅，她才能跟舅舅好好说几句话儿，却不想下头婆子来询摆饭时，陈大郎刚要起身，却听顾程开口道：“上回你大老远的来了，正赶上我身上有事脱不开，连儿面都没见，就让你回去了，过后，大姐儿倒跟爷使了几日小性子，如今也不瞒着大舅，大姐儿是爷心尖上的人儿，一时半刻也离不得的，她这里跟爷一使性子，爷可受不得，好容易大舅又到了，若连饭都不留，过后，大姐儿不定怎么跟爷赌气呢。”

说着，吩咐婆子道：“去备些齐整酒菜来，今儿爷跟大舅好生吃一回酒。”

徐苒愣了老半天回不过神来，这厮说这些子虚乌有的事什么意思？不免去瞧顾程，却正巧顾程看过来，徐苒忽的就…………

33章

徐苒心里琢磨，她家这位老实的舅舅哪是顾程的对手,上回一个旺儿还把他灌得大醉,更何况是顾程，若吃醉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儿,不定顾程又要疑心她,怎样也不能让她舅吃醉才好。

一时酒菜儿摆上,顾程让着陈大郎炕上坐了,让热一注晒好的雄黄酒来,徐苒见酒拿来，便亲执壶先筛两大盏酒，端了一盏在手,递在顾程跟前道：这一向得爷护持，请爷满饮此杯，权作我的谢意。“

顾程却挑眉笑望着她道：“爷的大姐儿果真长大了，知道爷的情儿了，倒是让爷有些受宠若惊呢，却要满饮了此杯，方不辜负大姐儿这一片心。”说着接在手里，仰脖一饮而尽。

徐苒笑着又斟满一盏，递过去，顾程又吃下一盏，如此哄着，顾程先吃了四五盏，才给她舅舅陈大郎倒了一盏，道：“舅舅且慢饮，今儿是端阳，这雄黄酒在日头下晒了几日，酒劲儿却未散，吃多吃急恐要醉的，舅舅好容易来一趟，若醉了，跟外甥女不得说话儿，下一趟又不知什么时候了。”

顾程听了却笑道：“可见你是她亲娘舅，怕你吃醉了酒，这一个劲儿的嘱咐你呢，倒是爷白疼了她一场，先被她灌了几盏下去。”

陈大郎忙道：“不怨大姐儿，是小的不是，上回来，贪酒吃了大醉，想来大姐儿是怕小的在老爷跟前丢了这张老脸呢。”

顾程笑道：“你呀是老实人，你这外甥女却不随你，你莫被她骗了去，她的心眼儿子多着呢，不定怕爷把她舅舅灌醉了，想先来灌爷个半醉。”睨着大姐儿道：“今儿你舅舅来了，爷给你留些面子，不揭你的老底儿，却要吃一杯酒来陪才作罢。”说着，把自己手里的盏儿倒满，递在她手里。

徐苒不想这厮如此不吃亏，她是听李婆子说这雄黄酒有些后劲儿，怕还没等自己跟舅舅说上话儿呢，她舅舅早便醉了，倒不如先灌顾程几盏，再跟她舅吃酒，勉强也算个旗鼓相当，哪想到这厮倒精细，这就回过来了。

徐苒有心不吃，却抬眼瞄见顾程笑微微的瞧着她，眼里那意思仿佛是说：“小狐狸，想占爷的便宜没那么容易。”

徐苒看着那酒，想想也没什么，不就喝酒，想当初，她也曾经算的上千杯不醉，酒桌上把那些大老爷们都喝出溜了，怕顾程这厮做什么。

想到此，接过来一仰脖，便吃了个满杯，她就忘了，那是她前一辈子的事，这一辈子的徐大姐儿，哪吃过什么酒，这一盏又吃的有些急，吃下去，不大会儿，就觉腹中热烫，脑袋有些晕乎乎，坐在一旁的杌子上，想着先缓会儿。

顾程见她吃了酒那样儿，便知是不胜酒力，也不再理会她，只跟陈大郎推杯换盏的吃将起来，吃过几盏之后，顾程略瞄了眼旁边安静的都有些过分的大姐儿，只见，这会儿却跟变了个人似的，虽安静却直眉瞪眼的瞅着那边的门帘子，也不知瞧什么呢，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唇角却微微弯起，看上去笑模笑样儿的，去了平日几分伶俐，更添了憨憨傻傻的可爱。

顾程不禁笑了笑，对陈大郎道：“今儿大舅来的巧，爷这里正有件事要先跟大舅商议呢。”

陈大郎忙道：“老爷客气了，有话只管吩咐小的便是。”

顾程道：“也不瞒大舅，如今爷是离不得了大姐儿的，跟后院里二娘三娘也知会过，想着赶在年前，把大姐儿纳进来，两家成了正经亲戚，大舅日后往来走动也更便宜些，不知大舅意下如何？”

陈大郎一听，顿时有些傻，上回来便有些疑心，这回来他也算瞧明白了，大姐儿早是这位老爷屋里的人了，只上回他却听的清楚，大姐儿心里不乐意在这府里呢，她把那些体己给了自己，不就是想着将来能出去过个安生日子，虽说在顾府里过的不差，奈何她自己不乐意，他当舅舅的哪里能替她做这个主。

顾程这一问他，他还真犯难了，若说不依，这位顾老爷指定当他不识好歹，若依了，过后外甥女埋怨他，可该如何。

为难上来，不觉去瞧大姐儿，顾程却笑道：“她吃得醉了，这会儿不定连咱们说什么都不知道了，俗话说的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姐儿过了年可都十九了，也算不小，这婚姻之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姐儿那个爹，爷便不提了，如今有你这个亲娘舅，却要给她做个主的。”

陈大郎无法儿，只得一咬牙实话实说道：“小的姐姐没得早，大姐儿自小没娘，又摊上那么个没有人心的爹，是个命苦的孩子，也不怕老爷笑话，小的虽是亲娘舅，这事儿却要依着她的意思，也不瞒老爷，上回小的来，大姐儿倒是说过要赎身出去的。”

顾程听了，心顿时凉了一截子，他是知道大姐儿存着这个心思，却总没落谱，如今从她亲娘舅嘴里说出她要赎身出去的话，真真刺心的紧，只觉自己一番心思，白白落了空，这是个没心没肺捂不热的丫头，心下一恼，哪里还吃的什么酒，草草吃了几杯，便让旺儿引着陈大郎下去歇息。

让人撤下桌，扭头见大姐儿，已然靠在炕沿边上和着眼，仿似睡了，顾程阴沉沉的瞧了她半晌，暗道：想赎身出去，行啊！他都要看看，她怎样出自己的手心。

徐苒真没想到这个身体如此不中用，只一盏酒就醉到了晚间，不是身上着实不舒服，恐她还醒不过来呢。

一睁开眼便是顾程的脸，帐中掌了明烛，瞧的分外清晰，顾程额头滴着汗，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她，那目光，徐苒不觉有些发冷。

这厮今儿不对劲儿，烛火的阴影里，脸仿似有些扭曲的吓人，这是怎么了？大姐儿忽的想起，不是自己醉后舅舅跟他说了什么吧！

正想到此，被顾程一把捏住脸颊，仿似咬着牙道：“醒了，醒了就来伺候爷。”

徐苒这时才发现，两人身上早就清洁溜溜片缕皆无，而这厮像个发，情的野，兽一般，抓住她两条腿举高，胯，下那怒睁的物事便要入将进来……

徐苒忽觉屈辱，抬脚便踢蹬了过去，却被顾程一把抓住脚腕，阴沉沉一笑道：“爷的大姐儿，不止心眼子多，性子也强，这是不乐意让爷入，还是跟爷这儿逗趣儿呢？”

逗你妈的趣儿，徐苒真想大骂，可还有点理智，没敢。

却听顾程语气越发阴沉的道：“若逗趣儿便罢，若跟爷动心眼子，爷可不欢喜呢。”说着，把她两条腿举高折起，身下便直直入将进来，一入到底，把徐苒给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徐苒不由睁大眼睛瞪着他，顾程却低下头去啃她的嘴儿，徐苒发现，这厮真跟她动蛮力的时候，她一点胜算都没有，只有挨着的份儿，而今儿这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下死力的折腾她，按着她的身子，根本不容她有半点儿反抗的余地。

徐苒勉强努力的想投入进去，却发现很难，最末了索性闭上眼暗暗咬牙，今儿这番老娘记住了，别让老娘翻身，等老娘翻过身来，加倍还给这厮……

其实顾程也是一时恼恨上来，想往日自己对大姐儿太宠了，宠的她忘了本分，宠的她吃他的，喝他的，心里还惦记着离开他，她当她那些心眼子，他真不知道呢，只不过是宠着她，才睁只眼闭只眼的让她过去了，旁的事他都可以任着她，只她却要离开自己出去，她出去做什么，若惦记着出去嫁人，这辈子都甭想，他顾程的女人，他不放手，哪个汉子敢来沾惹，他要他的命。

越想越气，越气越折腾，顾程原想着折腾她一会儿，这丫头是个伶俐性子，不吃亏的主儿，不定见他恼恨，就软着身子求他一求，说两句可心的情话儿，再赌个誓，什么过不去，却不想，这丫头平时伶俐，今儿不知怎么就犯上了倔来，被他折腾的多狠，也不吭一声，闭着眼咬着牙死挺。

她越挺着，顾程越来气，越下狠手的折腾，想着让她求饶，让她服软，谁知这丫头死咬牙硬，末了折腾的晕了过去，也一句软话儿没说，倒是把顾程给心疼的够呛。

完了事，抱着给她洗了澡，又去瞧她下面，只见那轻粉之处，已被他入的红肿不堪，寻了药膏与她涂抹，又亲手帮她穿了小衣，唤李婆子端一盏酒来，哺在她嘴里，半晌儿终是缓了过来。

徐苒这一醒过来，想起这一番事，不觉恨上来，推开他，勉强坐起来，只觉身下一阵刺痛，腰眼儿都酸的支撑不住，险些又堆乎下去，顾程忙来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顾程刚头那股邪火散去，这会儿也恼过了，便轻声哄她道：“刚是爷的不是，吃醉了酒，未免有些鲁莽，大姐儿饶过爷这一遭便了，爷应你，日后必不再如此。”

徐苒却瞧着他，呵呵冷笑两声道：“事已至此，你也不用再装什么好人了，索性鱼死网破，说开了了事，你不就是恼我要赎身出去吗，日日夜夜的防着我，跟防贼一般，还假仁假义的赏我银子，实则在一旁瞧我的笑话呢，今儿就今儿了，我就是要赎身出去，当初你买了我来，该着几两银子，正好我舅在这里，让他原封给了你，从今儿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34章

徐苒是豁出去了,她算明白了，这男人当她小孩子一样耍弄，在一边看着她费尽心机的敛财,计划着赎身出去，不定多乐呵呢，说起来,她也不是家生的奴才,没个不让赎身的理儿，就是把前头那些攒下的体己都给了他，得个自由身出去,她还就不信，自己有手有脚的，还混不上口饭吃,非得在他眼皮子底下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可凭着一时之气，冲口而出之后，徐苒心里又有些后怕，她早过了天真的年纪，很清楚，即便在现代法制的社会里，有权有势的人，也可以为所欲为，更何况现在是古代，对女人来讲，这是个毫无人权的社会，却赋予了男人绝对的权利，即便律法上规定典了身契的丫鬟可以赎身，但顾程如果不放她，恐怕有的是法子整治她，但话已经出口，想收回来也不可能了，索性梗着脖子硬挺着，心里也存着一丝侥幸，或许顾程气急就放了她去呢，虽然这种侥幸的机率微乎其微，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

顾程哪想到大姐儿会在这时候跟他撕破脸，这还真不像大姐儿的风格，这丫头有心计，应该很清楚，这会儿跟他闹掰了，对她没有半分好处，但她仍旧选择跟他对着干，从她那张小嘴儿里吐出的字眼，句句刺心，真把顾程的脾气给激了上来。

怒到极致，顾程反而笑了，就是笑的有些瘆人：“爷走爷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大姐儿，爷再问你一次，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徐苒瞪着他，咬着嘴唇不说话，顾程伸手钳住她的下颚，阴沉沉的低吼：“说话儿？”徐苒吓的一激灵，一咬牙开口：“是。”

这丫头真够硬气，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呢：“行，爷成全你，只不过赎身之前，有件事爷需的先知会大姐儿，爷这书房里近日失了盗，丢了许多物件银两，有一支金簪子不见了影儿，你日常在书房里伺候，可瞧见了不曾？”

徐苒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那些东西，不是……”说到这里，徐苒闭上了嘴，这厮安心要栽赃在她身上，便是她把先头那些体己给舅舅拿出去，说不得更坏，顾程若真报了官，这信都县的县太爷又岂会秉公断案，到时他使唤几个钱，还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说不准，连她舅舅都害了，大姐儿还说错估了这厮的阴险程度，她狠狠瞪着他，那目光恨不得上去撕咬他一顿才解气。

“爷问你话呢，怎么不应了，若不应，爷可让旺儿去报官了，到时候若在哪里搜将出来……”顾程的话没说完呢，忽的大姐儿直扑了过来，把他推到在榻上，劈腿便骑在了他身上，一双小手掐在他脖子上，咬牙切齿的道：“我掐死你个混蛋，混蛋，老娘不陪你玩了，今儿咱俩就同归于尽，老娘拉上你垫背值了。”

顾程没防备，真被她扼住咽喉，显见这丫头恨到极致了，吃奶的力气都使唤上了，只可惜终究是个女子，被他掰住手腕一扭，身子一翻，两人就调换了位置。

顾程钳制住她的手脚，不让她乱动撒泼，徐苒被他按在身下一动都动不了，知道大事已去，不禁悲从中来，这都什么事啊！本来穿到这里来，白捡了一个青春少女的身体，还以为是好事呢，谁想偏遇上顾程这个色胚，成天跟他动心眼子，比她前世上班都累，做小伏低的伺候他，好容易得了几个体己钱，打算着赎身出去，不想他轻飘飘几句话就成了赃物，呜呜……她不干了，她想回去，回去，呜呜……

徐苒泪如雨下，哭的那叫一个伤心难过，一边哭，还一边嘟囔什么回去回去……刚头跟他拼命的泼辣劲儿，这会儿一丝不剩，跟个孩子一样哭的毫无形象，倒让顾程苦笑不得。

想他顾程硬气一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磨人的丫头，打不是，骂不是的，刚才这张小嘴儿里吐出绝情的话，能气死他，一看诡计未成，又想着掐死他同归于尽，这会儿实在没招了，跟他这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上了，依着刚头顾程那心思，怎么也要把这丫头收拾老实了，让她日后再莫生出赎身的念头才是，这会儿瞧见她好不可怜的样儿，心里却又好生受不得。

叹口气，放开她的手脚，哼了一声道：“哭什么，你倒委屈上了，爷的委屈可与何处说去？”

徐苒听见他这话，不似要怪罪她的语气，倒像极无奈的样儿，遂偷着瞄了顾程一眼，只见他脸虽还黑着，却有些回缓之色透出来，这是要辖制她，并不真的要把她怎样了，心里飞快转了数个主意，哽着嗓子说了一句：“谁家丫头不让赎身的，偏你家这样死拽着人家不放，难不成要在你家里当一辈子奴婢。”说着还抽搭了好几声。

顾程见她这样不讲理的话都说出来，便道：“爷何曾说让你当一辈子奴婢了，不是说了，要纳你进来，给你个体面身份，白日里跟你舅舅也是如此说，你舅却说依着你的主意，势必要赎身出去的，爷早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丫头，却总想着，爷对你如此护持疼宠着，怎也要有些情意存在了心上，哪里想到，你半点情意皆无，竟一门心思要离了爷去，你自己拍着你的心想想，爷待你如何，怎生就捂不热你这丫头了？”

徐苒暗嗤一声，心话儿，说的好听，纳进来还不是你的小老婆，却知不能实话与他，便低着声儿道：“这几年你贪着新鲜，瞧我在心上，待过几年不知又如何了，那花儿便是再娇艳，也不过一两日光景，便要凋谢零落，更何况女子，待青春不再，与其在你眼前添堵，倒不如早早的离了，或许还能留下些念想。”

大姐儿这话说的自怜自叹，颇为伤感，倒把顾程给感动了个一塌糊涂，一时彻底回缓过来，抱住她，亲了一口道：“大姐儿当爷是什么人了？”

徐苒暗道，我当你是个老色胚，面上却做出一番更加伤心难过来道：“便是你长情，却更惹的我招了众怒，如今二娘三娘面上虽不说，心里不定如何恨我呢，你在家时，她们自然不会如何，若你走了，寻个由头，不定就发落了我去，与其如此，不如我自己先赎身出去的好。”

顾程搂他在怀里道：“你这心里都惦记着些什？，她们怎敢如此，不怕爷回来发落了她们去，说到这儿，爷却明白了，闹半天是怕爷去了京城，家里没个给你倚仗的人，怕被欺负了去，是也不是？”

说着，低头去瞧她，只见大姐儿抿着唇，看着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儿，就是一句话不说，顾程明知道，这丫头又跟他使心眼子呢，可就是过不得，搂着她亲了几口道：“只你不惦记着赎身出去，爷万事都能依着你的，你却说说，心里什么想头？”

徐苒不想顾程如此痛快，她心里刚头就转了几个念头，其中一个，便是既赎身失败，至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她说的那些话并非虚言，后院那两位，面上看着跟菩萨似的，说不得私下里就是阎罗王，这女人嫉妒心一起，什么事干不出来，她便是日日防着也没用，她是奴婢，人家是主子，早晚吃了暗亏去，既这回豁出去闹了一场，便要闹出些好处来才值。

只这些直接说出来恐不妥，要拐个弯才能收效，想到此，便身子一软，越发缩进顾程怀里道：“你这次去京里，可否连我一并带了去？”

大姐儿声儿里尚带着些许委屈，越发显得娇糯惹人怜，且她温香的身子紧紧偎在自己怀里，顾程那心早软的不知怎样了，低声道：“刚还打算着要离了爷赎身出去，怎么这会儿又离不得了，非要跟着爷去京里，真真，爷拿你这丫头一点儿法儿了都没有，若无事只去京里游玩，带你去无妨，这一回爷却有正经事呢，况，这一路车马劳顿，甚是辛苦，哪及你在家里头呆着自在。”

他话音一落，却听大姐儿道：“不带就说不带，却寻这些借口作甚，只你不在家里，又不准我赎身，倘若被人欺负了去怎好？”

顾程听了吃吃笑了一声：“真被爷猜着了，刁钻死的丫头，有爷在，谁敢欺负你，爷今儿应你，若谁欺负了你，待爷回来加倍给你找回来可好？”

谁知大姐儿却不依道：“若被欺负的命都没了，便等你回来又有什么大用。”

顾程没辙的道：“依着你却要如何？”

徐苒这才道：“莫如让我跟着舅舅家去……”她刚吐出半句，顾程脸色已阴下来：“你还是惦记着赎身？”

徐苒白了他一眼道：“赎什么，你便不放，我能去哪里，我如今却只得舅舅一个亲人，又是这些年不见，舅母表弟都不曾见过面儿，怎过得去，便是舅舅常来探看，这里又岂是说话儿的地儿，不如索性你准我住些日子，横竖你也不在家，我去住了，也省得在府里闲呆着无事，回头跟旁人起了龌龊，还要你家来烦恼，岂不两全其美。”

35章

顾程盯了她半晌儿，伸出一指点在他的心口：“果真不是跟爷使心眼,还计量着要赎身出去呢,爷这心里不落实，不如你在这里跟爷赌个誓？”

徐苒虽不信这些,却也不想赌咒发誓,没得平白咒自己,再说便是赌誓也都是假的,她自然还要赎身出去的,难不成真给这厮当小老婆,她才不干。

听了顾程的话，往他怀里蹭了蹭道：“未曾赌过什么誓，却做不来这些。”想撒娇耍赖的混过去了事,不想顾程脸色却沉了下来，推开她道：“不会无妨，爷教你赌，你且下去跪下。”

徐苒瞄着他的脸色，知道今儿无论如何混不过不去，只得下地，跪在床下的踏板上，顾程瞧着她道：“你跟着我念，黄天在上，小女子徐大姐儿在下。”

徐苒见躲不过，想着反正是徐大姐儿赌的誓，跟她徐苒没什么关系，就算真有报应也报应不到她身上，便也痛快的跟他念道：“黄天在上，小女子徐大姐儿在下。”顾程续道：“此一生都是顾家人，再不思赎身出去，若欺心违誓，教我……”说着瞥了大姐儿两眼，一咬牙道：“教我不得好死。”

顾程心里知道虽大姐儿这会儿回转过来依顺着他，那心里不定还存着心思呢，故此，刚一赌誓的时候，尚且有些犹豫，也怕真果报到她身上，却又想，只她按下心思跟着自己，又怎会有什么果报，便说了出来，本想着这丫头定然有些怕的，不想她却比自己痛快许多。

小嘴儿利落的跟着道：“此一生都是顾家人，再不想赎身出去，若欺心违誓，教我不得好死。”

顾程听她说出如此毒辣的誓言，顿时去了疑心，伸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搂进怀里，柔着声儿道：“只你跟着爷，便是千般万般好的，莫再气爷的才是，你可知，刚头你那些话句句刺着爷的心呢。”说着，手滑下却去探向她两腿之间，被徐苒忙去拦住。

顾程却低头哄她道：“刚头爷气上来没个轻重，伤了哪里，虽涂了药，也不知这会儿可好些了，待爷瞧瞧。”

徐苒脸大红，心话儿，这老色胚真不要脸，她能劈着腿儿让他瞧哪里吗，愈发把腿儿夹紧，不让他瞧，顾程见她双颊染上红晕，一张粉面上只红白两色，却更显得娇艳可人，未免哄动春心，哪里肯就此罢休，凑到她耳朵边上轻道：“屋里只你我二人，你这身子还有哪处，爷不曾瞧过的，都不知受用多多少回了，还这般害臊做什么，我应你，只瞧一眼……”

信他才见鬼，被他缠磨了半日，徐苒只是不依，过了会子缠磨的急了，徐苒小鼻子一皱，眸光里泛起泪光，眼瞅就要掉泪下来，把个顾程心疼的，忙道：“好，好，不瞧就不瞧。”说着，只怕她不信，把那解开的衫儿都重新系了，忽见大姐儿嘴巴一憋道：“端阳节都要过了，却连个粽子都没吃上。”

顾程不禁笑了出来，瞧了眼帐外的沙漏道：“这会儿还早，才刚起更，端阳节还未过去呢，正巧你晚上饭也还没吃，爷陪你吃些再睡也可。”说着扬声吩咐外头去灶下备办了饭菜，端进来。

顾程让打起床帐，放了炕桌，摆在榻上，披了衣裳跟大姐儿并肩贴股的坐在一处里吃饭，李婆子先头听见里头又吵又闹的动静，那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却也无法儿可想，这会儿忽地一转眼又过去了，才松了口气。

菜摆上，想着白日里，两人也没得好好过节，便把那雄黄酒又筛了一壶，热好了拿将进来，顾程自己斟满一盏，徐苒忙道：“你自己吃，我可不吃。”那小脑袋摇晃的跟拨楞鼓一般。

顾程思及她白日只吃了一盏，便醉的不省人事了，不禁吃吃笑起来道：“这雄黄酒，本有些劲儿道，又热过来，你身子弱，吃的急了，自然要醉的，需的小口小口的吃，待酒劲在嘴里慢慢散了，在吃下去便无妨了，你且吃一小口试试。”说着，把酒递在她唇边上。

徐苒抬眼看了看他，按他说的，抿了一小口，慢慢吃下，果觉一阵酒香回过来，倒不似白日吃的那样热辣辣的难受，即便如此，也只吃了两小口，便再不碰了，只剥开桌上一个小竹蓝里的肉粽，吃将起来。

吃了一个，再要伸手拿第二个，却被顾程抓住了手腕拽了回来：“爷先头白嘱咐你了，这东西性粘，不好克化，如今又这般时候，吃一个应应景也便是了，再吃可要闹肚子疼的。”

说到这里，怕大姐儿跟他耍赖，又道：“过了明儿爷就要去了，你若病了，你舅舅家可去不成了。”

徐苒一听，自己到缩回手来，却想起一事来，道：“外头那两个大箱子里都是你要送的礼，却是什么好东西，我都没见着呢，就贴上封条了。”

顾程笑着点点她的唇：“小财迷，哪里可是爷的前程呢，是咱们当铺里这些日子收上来的稀罕物件，一总装了这两箱子，你哪里知道，京城里的人眼界都高呢，寻常物件过不去，便是这些也不见得能入眼呢。”

徐苒却撇撇嘴道：“便是京城的官儿眼界比天高，有一样东西，他们也都是打心眼里喜欢的。”

顾程挑眉笑问：“什么东西？”

徐苒道：“银子，自古当官的，哪个不是盼着两件事，不是升官就是发财，有了官儿才有财，有了财，才能去疏通着升官，便是面上多清高的官儿，骨子里最稀罕的还是银子，你送那些东西，京城里随处可见，谁稀罕，依着我，倒不如直接送两箱子金银过去，更切实。”

顾程听了嗤一声笑了起来，扳着她的小脸亲了几口：“真真爷的大姐儿，倒生了一副玻璃心肝，怎就如此伶俐，亏了是个丫头，若是个小子，不得把多少人都算计了进去。”

徐苒暗道，算计了多少人也不做数，须得把你这个老色胚算计了才算完。

两人说笑一阵，便已交三更，折腾了半宿，也乏困起来，使人撤下桌子，重新整理床褥，熄灯睡下。

次日起来梳洗收拾停当，便已近了晌午，顾程让灶上置办下酒菜儿，使旺儿去唤了陈大郎来，让到炕上坐了，大姐儿在一旁执壶。

吃过了三巡酒，顾程见大姐儿眼巴巴瞅着自己的样儿，不禁暗叹一口气，道：“大姐儿昨儿跟爷道，只你一个亲娘舅，却连舅母表弟都未见过面儿，心里头落不下呢，想着跟你家去住上几日，府里原没这样的规矩，却赶巧爷明儿去京里，不好带了她去，把她留在家里，又恐她一个人待着无趣，便应她这一回，这里问你，可有闲屋子留她？”

陈大郎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大喜，外甥女在顾府里，虽说他也可常来探望，毕竟不如家中，况若能家去住几日，也能尽尽心，忙一叠声道：“有，有，家里虽不多富裕，去年也新翻了院子，西边一间闲着，前次回去，虑着你若出去也要有个妥帖的住处，便让你舅母收拾了出来。”

顾程听了，脸色略有些沉，徐苒忙道：“有屋子住就行，一家子亲的己的，我还挑不成。”

顾程瞥了她一眼道：“这会儿你却不挑了，怎在爷身边，成日嫌这儿，嫌哪儿的。”

徐苒知道这厮小心眼儿，记着前头的事儿呢，也不驳他，只嘻嘻一笑道：“哪有哪有……”

顾程深深看着她道：“你说没有便没有，爷由着你，只需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才好。”

徐苒不禁白了他一眼，心话儿一句话翻来覆去要说多少遍，絮叨死人了，心里却知，指望她这个傻实在的大舅，赎身是没戏了，只能慢慢再寻机会。

吃了饭，顾程让旺儿引着大舅去城中各处酒肆去走一趟，顺便把他带来的酒捎上，那些掌柜的瞧着顾员外的面子，哪有不买账的，再说，这陈大郎的酒造的的确不差，价也不高，何乐不为，都跟他定了，有的还先下了定钱，把个陈大郎欢喜的，手脚都没个落处。

旺儿暗道，爷对这大姐儿可是越发上心了，连带着对这陈大郎也另眼相看起来，比着二娘三娘那头的娘家亲戚可热乎多了，这会儿大姐儿才是个丫头呢，赶明儿纳进府来，还不知怎样看重呢。

想起以往那个畏畏缩缩，逢人便低头，谁都能欺负的大姐儿，谁嫩想到有今儿这番造化，可见人的命也难料，不到最后不知好坏的，这会儿别瞧着倒霉，说不准啥时候就时来运转了，不过也有倒霉走背字的，这不前头就一位。

说来也是冤家路窄，旺儿跟陈大郎刚从鸿宾楼里出来，刚拐个弯，迎头便瞧见徐老头后面娶进来那个婆娘，正恰好从药铺子出来，手里提着几包药，身上的衫裙都旧的不成样子了。

旺儿略听见说，徐老头那个棺材铺子买卖越发不好，赶上他那个小子徐长生又不是个省心的，也不知得了怎么样的病，竟把药当成饭吃了，便是这么着这都大半年了也不见个好，日子越发有些过不得。

那妇人不大认得陈大郎却瞄见了旺儿，忙抢着几步上前答话…

36

“呦,今儿出门的时候，小妇人还道门前树杈上，怎的一只喜鹊在哪儿喳喳的叫唤,果是报喜来了，小妇人竟遇上了旺大爷,旺大爷一向安好,小妇人这里给您道万福了。”说着，插手在前福了福。

搁过往，旺儿还真不会搭理这妇人,说不得扭身就走了,这么个心眼子不好的贫婆子，跟她有甚啰嗦之处，可如今却长了心眼儿，这婆子说到底是大姐儿的后娘，便是她曾歪带了大姐儿，可她后头还有大姐儿的亲爹老徐头呢。

若大姐儿还跟往日那般,在府里混不出头，谁耐烦搭理这一家子，如今却不然，如今的大姐儿就是爷的心尖子，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瞧着徐大舅这势头，还瞧不出吗，更何况，说下大天来，徐老头才是大姐儿的正经亲爹，从哪儿论，都比徐大舅亲，虽说大姐儿如今恼恨她亲爹，可将来的话儿却难说，赶明儿真纳进府里，徐老头这儿便是再不好，也是个正经娘家，有大姐儿这么个闺女，徐老头日后不定也要跟着沾光的，却不好得罪这妇人。

想到此，旺儿堆起个笑道：“老远瞧着面善，还道是谁，原来是徐家婶子，可当不得称呼一声爷，回头让我们家爷听着，不定打折奴才的两条腿儿，您这是抓药呢？”

没话耷拉话的寒暄了几句，旺儿心里也有些为难，虽说这是大姐儿的后娘，可大姐儿那脾性，不定这会儿认不认呢，他却也不好透过信儿来，况身边还有陈大舅呢，见这婆娘眼拙，竟是认不住陈大郎来，心里还琢磨是不是点她一点。

说起这妇人，还有一段来历，这妇人本家姓石，因排行老五便叫石五娘，家里原开着个酱油醋作坊，先头家里还有几个钱，颇过得去，后她爹折了本钱，便有些过不得了，好在膝下有五个丫头，嫁了出去，得了些养老送终的钱。

这石氏年轻时候也不是个安分女子，她家酱油醋坊旁边的房子是刘家的闲宅，后吝给了一个南戏班子，戏班子里有个杜叫文秀的是唱小生的，虽才十五六岁大，却生的好样貌，又会打扮，更显俊俏。

那时石氏也才那般大小，那杜文秀常来她家打酱油换醋的，小门小户的人家，比不得大家主，没得遮拦，打头碰脸便熟络起来。

自古姐儿爱俏，那杜文秀有意勾搭，几个来去，两下里便都有了意，只苦无机缘一会，后石氏她爹折了本钱，酱油醋坊开不下去了，典卖了几个钱，也吝了隔邻一个破院子，暂时安身，把她前头四个姐姐，一年里都嫁了人，只留她一个在家里，帮着做些活计。

院子侧便挨着戏班子的院墙，先开头还真不敢如何，毕竟她爹娘在家呢，后赶在一日她外祖死了，她娘回去奔丧，她爹自打买卖赔了，心里头不痛快，成日在外头吃酒，不到夜里见不着影儿，倒把石氏一个十七八未出门子的大姑娘丢在家里。

石氏自己一个人在灯下做针线，却愁眉紧锁，想着自己的心事，她四个姐姐嫁的人家都不如意，他爹只认彩礼哪管旁的，她心里中意杜文秀，却是个戏子，他爹怎么会同意自己嫁他，却又丢不开手去，不免对着灯影儿唉声叹气了一晌，忽听窗户外头有什么响动，倒把她唬了一跳，心道，怕不是有贼人半夜里进来了，有心出去心里又怕，手指捅破窗户纸刚要往外瞧瞧，不想一个人影儿钻到窗户根下，开口便道一声：“五娘妹妹，是我，文秀，你且开了门放我进去。”

石氏先是一喜，继而略迟疑的轻声道：“半夜里你怎过来的，我爹娘均不在家，你且去吧，有甚事明儿白日再来。”却哪里禁得住杜文秀央告，终是开了房门。

房门一开就被杜文秀抱在怀里，下死力的亲上来：“妹妹，这些日子可不要惦记死哥哥了，一边亲，手里一边揉搓她的身子……”

石氏被他揉搓的软了身子，一丝力气都没了，嘴里却道：“你若真想我，怎不来跟我爹爹提亲，可见都是哄我的话儿？”

杜文秀道：“你爹只认银子，我便是来提亲，他哪里会应，你放心，我正去四处筹借银钱，待借来银子财力，便来跟你爹提亲，娶了你家去过日子，今儿却着实想的紧儿了，妹妹依我这一回才是……”说着，伸手便去解石氏的裙带。

石氏一听他要提亲，心里早化成了水，哪里还会拒他，任他退了裙儿，退了裤儿，衫儿，肚兜儿，光溜溜一个如花似玉的身子，便被他压在身下，恣意入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两人都不大，尝了滋味，自是贪欢，这一入将起来，美的忘了今夕何夕，哪还顾得旁事，早忘了个干净，便是她爹醉醺醺从外头家来，两人都没听着动静。

她爹进了家，原说去睡，却听见他闺女屋里仿似有些响动，便凑近了来听，这一听还了得，当即闯将进去，两人这才慌了，杜文秀提着裤子翻墙跑了，石氏被他爹好一顿苦打，却也只嘤嘤哭泣，跟他爹道：“杜文秀必来提亲的。”把她爹气的抽了她几鞭子，指着她道：“他提什么亲，便是来提，与其让你嫁给一个戏子，不如这会儿便打死你的干净。”

狠闹了一场，石氏却还存着痴想，日日盼着杜文秀来提亲，却哪来的影儿，说话儿便是一个月过去了，待她娘发现她身子不对劲儿，已是晚了。

没出门子的大姑娘有了身子，这话传出去，可如何是好，两口子商量着，不如把她趁早嫁人为好，一是能遮住这番丑事，二也能断了她的念想，选来选去却相中了死了婆娘的老徐头。

寻人透过信儿去，老徐头亲来相看过，见这石氏生的不差，哪有不乐意的，便操持着摆酒行礼，娶了家去。

这石氏先开头要死要活的不乐意，后她娘道：“你还想着那戏子呢，早半月前就跟着戏班子跑的没影儿了，这俗话说，biao子无情，戏子无义，指望他来娶你，下辈子都不能，听娘的话，好生去吧！徐家殷实，虽说进门是个后娘，那边却是个丫头，还不依着你的性子使唤，比你几个姐姐都强呢。”石氏无法儿也只得哭哭啼啼，依着嫁了。

洞房花烛夜，徐老头入了一回不见红，便大怒，扯着她光裸的身子跪在地上，审她：“把个清白的身子给了哪个野汉子？”

石氏便哽咽着扯了个慌道：“小时不经心，跟姐姐们一处里打秋千，却摔了下来，被抓了身子喜儿去，哪有什么野汉子，却怎如此冤屈奴家，不如死了的好？”说着便要撞墙寻死，被老徐头一把抱住。

老徐头也听说这样的事儿，思及她刚头那样儿，也不想个经过事儿的，又见她光裸着身子抖抖颤颤，勾人非常，色心一起，旁的也便顾不得了，石氏这才混了过去。

也是她的造化，肚子里这个孩子却晚了半月才落生，日子上算，老徐头再不疑心，况落地便是个小子，老徐头正愁无后呢，哪里还疑这是不是自己的血脉，倒是蔫不出溜的当了个活王八，且见儿子生的眉眼甚好，更是欢喜，娶了名儿叫徐大宝。

有了徐大宝傍身，石氏也因此长了底气，贪着顾家的银子，撺掇着老徐头把大姐儿卖了，得了银子踹在怀里，只老徐头运道差了些，自打得了这个小子，买卖渐次落下不说，儿子还三天两头的病，生的虽好，无奈却是个病秧子，成天寻医问药，折腾了这十来年，也没见大好，倒把家里折腾了个一穷二白，着实把两口子愁的不行，钻心眼子的寻银钱使唤。

昨儿夜里，两口子还商量着想出一条道来，石氏道：“顾家那少爷短命死了，大姐儿在他家里也没个正经身份，那时候人小，也才卖了几两银子罢了，算着如今可都十八了，又是个没破身子的黄花大闺女，别说几两，十几两也是值的，倒不如你抽空去一趟，挣将出来，转卖了，也好给咱家大宝寻个活命的钱。”

徐老头一听，心眼也活动了，还说待过了端阳节，就去顾府里走一趟，却不想今儿石氏便遇上了旺儿，想着先探探他的话儿，便道：“哎，我家大宝生来一个病身子，成日里不吃药，续不下得命去，真真不知哪里的冤孽，修下这么个小子，前儿还说想他姐呢，他爹也说过了节去府里瞧瞧大姐儿，这一晃十来年不见了，倒让人想的慌……”

旺儿目光闪了闪，心话儿，这话鬼信，大姐儿卖进顾府的时候，那徐大宝也才落生没几个月呢，哪里会知道有个亲姐姐，这不定又想出什么幺蛾子呢，想来还不知大姐儿在府里得了意，不然早不上门打秋风来了。

他这里还正斟酌着如何接话，却不想旁边傻实在的陈大郎，已经怒气冲冲的开口了：“当初卖人的时候怎不想着，这会儿想起来，不定又按的什么坏心了，只有我陈大郎在，你俩个休想再打大姐儿的主意。”

37

听见这话儿,石氏这才抬眼却瞧陈大郎，心里暗道，这人怎生如此面善，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了。

旺儿轻轻咳嗽一声道：“婶子想必记不得了,这位是姑娘的亲娘舅呢。”

旺儿一提，石氏又仔细端详陈大郎半晌,才想起来,可不就是那赔钱货的舅舅,那些年还来闹过,要带着大姐儿家去呢。

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禁又妒又羡，虽说穿的也不是绫罗绸缎，却是簇新一身青布衣裳，脚下的鞋都是新的，满面红光，显见是日子过的不差，却怎跟顾府的旺管事在一处，且瞧旺管事的眼色，对他颇为礼敬的样儿。

这石氏眼珠子转了几转，心里暗道，难不成那赔钱货在顾府里头挣出了体面不成，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堆上个笑道：“原是舅爷到了，怎不去家里。”

陈大郎是个老实汉子，哪想到这婆娘如此做得出来，当年不是她撺掇徐老头，也不至于把外甥女卖了给人当丫头，这会儿还来装好人，心里恼的不行，却一时不知该说她什么，一张黑脸胀的通红，半天甩出一句：“大姐儿跟你们再无半点干系。”

那婆娘却嗤一声笑了：“舅爷这话说的可差了，便是到死，她也姓徐，脱不开是个徐家人，倒是跟你姓陈的没干系是真。”也不在理会他，扭过身来问旺儿扫听：“如今大姐儿在府上可还好，昨儿她爹还念叨她呢，说那些年家里实在穷的过不去，才卖了她，如今她也大了，总耽误着终身也不是法儿，正想着去府上跟顾老爷说说情儿，把她赎出来，寻个婆家也是她一个结果，我这当后娘的也省得让她恼恨一辈子，让左邻右舍说我歪带了前窝里的丫头。”嘴头子颇为利落的的说了一通，真是好话儿歹话儿都让这婆娘说尽了。

旺儿哪里不知这婆娘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禁替大姐儿心寒，真是那句话，有了后娘便又后爹，这是惦记着把大姐儿赎了再转卖出去赚银子使唤呢，真正一个穷疯了，若以前那个大姐儿，这一辈子的命真是说多苦就有多苦，如今的大姐儿遇上这样的爹娘，真难说会怎样，说不准，新仇旧恨都得算在这后娘身上，这后娘还想银子呢，做梦去吧！

再说赎身，为着这儿差点折腾出事来，这婆娘还敢进府去提，没得把爷惹恼恨了，落的什么好去，嘴里却不应她，笑了笑道：“府里还有些急事，婶子莫怪，我们先去了。”扯着陈大郎，上马车去了。

石氏望着那马车去了没影儿了，心里哪有不生疑的，想着怎生扫听底细才好，侧头瞧了瞧旺儿跟陈大郎出来的地儿是鸿宾楼，便提着药包，走了进去，正遇上掌柜的在，见她一个破衣啰嗦的贫婆子，不耐烦搭理，刚要张开让伙计把她哄出去，石头时却道：“掌柜的万福，我是城南开寿材铺老徐家的，有事要询掌柜的。”

她这一自报家门，掌柜的倒真不好把她哄出去了，干他们这行的，最要紧是消息灵通，会瞧眼色，顾员外是这信都县里的大户，朋友又多，又好吃酒应酬，凡是县里的酒肆，谁不当他是个大主顾，况，如今人家还搭上了千户大人，就是在他这鸿宾楼里，都吃了不知几回酒了，说话行动甚为亲密，以往冯家大爷，尹二爷可都靠后了。

掌柜的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别瞧人顾员外纨绔，心里有章程呢，这是要钻营个前程，想这顾员外如今有钱，有买卖，赶明儿再有个前程，谁还敢惹，不得上赶上讨好，故此，对他府里头的事儿，也听闻了些许。

知道如今顾员外身边最受宠的不是后院的二娘三娘，也不是那院中的粉头，却是个丫头，隐约听说是顾员外那个短命儿子屋里的人，虽说没等着成事，顾少爷就死了，说到底也有个公公儿媳妇的名头在呢，怎好收在身边，谁想却真收了，不仅收了，这些日子过来，还成了心尖子上最宠的一位，说有多宠。

掌柜的还记的前两日顾员外跟千户大人在他这里吃酒，瞧着他家的点心好，巴巴的让伙计送回了府里去，先开头还以为是给后院里二娘三娘的，伙计回来一问，才知是送去了书房院，给那个丫头吃得，你说这可不都宠上天了。

且那日顾员外还特意跟他道，亲家徐大舅要造酒卖，让他照管着照管生意，掌柜的自是千百个应着，回过头来还纳闷呢，哪里蹦出个亲家徐大舅来，顾府里的二娘三娘没一个姓徐的，着人去扫听了，才知就是那位书房院里正得宠的丫头，徐大姐儿，城里棺材铺老徐头家那丫头的亲娘舅。

也就是刚跟旺管事走的哪位，这会儿一听这贫婆子说是老徐头的婆娘，哪敢得罪，亲搬了板凳让她坐下，还让伙计去端了杯茶来递给她。

石氏越发有些惊愕，忙要推辞，那掌柜的道：“先头不知是徐家娘子，怠慢之处莫怪罪才是。”却见她手里提着药包，想起老徐头家里那点儿事，心里暗道，瞧着倒像还不知她家大姐儿得了意的，不然怎生如此拮据的样儿。

想做个好人，通信儿给她，便道：“如今你家大姑娘可是顾员外心头上的人儿了，听说要纳进府里当个四娘呢，可不是天大的喜事，我这里先给您道喜了。”

石氏一听，蹭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那掌柜的笑道：“如今谁还不知，你家大姑娘入了顾员外的眼，要纳进府去当正经主子呢，怎么，您还不知？”

石氏脸色有些尴尬，忙呵呵笑了两声：“知道，知道，怎会不知，那可是我徐家的姑娘呢，家里还有事，便不给掌柜的添乱了。”站起来转身出去，快步往家奔。

这一路上喜的什么似的，这可是眼瞅就山穷水尽了，却忽的从天上掉下了个金元宝来，这可比把那丫头挣出来，再转卖强多了，倒不妨那丫头自小瞧着一副老实相，三脚踹不出个屁的主，却有这般本事，会勾男人，把那顾家老爷勾到了手，日后穿金戴银还愁什么，只这丫头心却狠，不思想着顾顾家里，她有这样的造化，家里可都快揭不开锅了。

这一路又羡又怨又恨又恼，说不上怎么个滋味，进了家门，老徐头一见她，脸色便有些不好：“让你去抓个药，怎这大半天不见回转？”心里头烦恼，便也没个好声气儿，

石氏一听，把药搁在桌子上道：“你莫成日瞧我一百个不如意，怎样我也给你老徐家生了儿子，虽是病怏怏的，也是你徐家的香火，你前头那个丫头倒是混的好，哪里会顾坦你这个爹一下，如今穿金戴银的过日子，也不思想着，她亲弟弟都快病死了，连问一声都没有，倒把她那什么舅舅，当成个亲的近的来往，顾念着，真真一个不分远近的糊涂性子”

徐老头先是一愣，继而问：“你说的什么话儿，昨儿咱们不是商量妥当了，待过了节，我便去把大姐儿挣将出来。”

石氏从炕上拿了炕笤帚，扫了扫自己裙摆上的土，放下道：“如今你挣她不出了，她有造化会勾人，勾了顾家老爷在手，那顾员外要纳她进府做个四娘呢。”

徐老头自是不信道：“这话却从何处听来，大姐儿虽生的模样儿不差，自小却是个闷性子，上不得高台面，顾家老爷怎会瞧的上她。”

石氏哼了一声道：“这可就是咬人的狗不叫，你闺女的本事大，蔫不出溜的就把男人勾了，只她既过上了好日子，却连个信儿都不透出来，可见是怕你这个当爹的去打秋风呢，真真白养活了她一场，却是个没良心的丫头。”

老徐头道：“明儿我便去顾府里走一趟。”石氏瞥着他凉凉的道：“只怕你去了也白搭，她不认你这个爹，你能如何？”

老徐头听了，手一怕桌子怒道：“到她死，我也是她亲爹，哪由得她想不认就不认的，不仅让他认了我这个爹，连她弟弟也得认下，便是出了门子，这里也是她的正经娘家，一辈子变不了。”

这里头不提这两口子的算计，再回头说徐苒，因顾程明儿一早便要走，故今儿徐苒便要跟她舅家去。

顾程先是不依，后被徐苒软着声音求了半日，到底儿应下了，心里却仍不舍，只留到了快落晚，眼瞅城门都要关了，才让车把式套了车，让李婆子跟着，他亲自牵着大姐儿的手，往外走。

嘴里还不住的叮嘱她：“在你舅家莫出门，仔细被村里那些汉子瞧了去……”又让带着铺盖衣裳梳洗的家伙，到了门前，亲把她抱上马车，又道：“好生的待着，莫淘气，待爷回转去接你家来……”殷殷切切倒像送亲闺女出门子一般。

大姐儿坐进马车里，却掀开窗帘冲顾程招招手，顾程过去，她凑近他耳边道：“你快成我爹了，啰嗦死人。”

顾程嗤一声笑了，伸手点点她的额头：“小没良心的丫头，倒嫌爷啰嗦了，这会儿且饶过你，等爷家来，瞧爷怎生收拾你。”

吩咐车把式稳妥些，直瞧着马车转过街角没了影儿，顾程才暗暗叹口气，忽觉这心里怎就有些空落落的不受用了……

38

却说顾程送着大姐儿去了,回转来，还没进书房院,便见玳瑁立在门首处，见了他,忙福了福：“爷万福,三娘哪里惦记着爷明儿要出门，大姐儿毕竟不是平日伺候惯的,怕爷的行装收拾不妥当，回头忘了一两件，路上使唤东西却不凑手,使奴婢过来瞧瞧。”说着,微微抬头瞄了顾程一眼,这一眼颇得几分风情，加上这丫头本就生的齐整，倒勾的顾程心里动了一动，伸手摸了把她的脸笑道：“三娘使你来的，爷当是你心里头想爷的好处了呢？”

玳瑁脸微红，却抿着唇低声道：“爷这些日子也不进后院来，三娘不知怎样惦记了呢。”顾程越发笑道：“你三娘惦记，你便不惦记爷了吗……”调笑两句便道：“行装大姐儿已收拾停当，你且回，说爷这就过去。”

玳瑁本就是领了三娘周慧莲的话儿来这里勾爷的，这会儿事成，便扭身去了，话说玉芳跟慧莲，心里着实憋屈的不行，本来想的好好，爷这一去，留下大姐儿独自在书房院里，没爷护持着，便是她舅舅不来赎人，寻机会料理了她也不难，哪想到那丫头有心计，爷这还没动身呢，先求着爷的恩典，去她舅舅家住着去了，这人不在，便有多少招儿也白搭。

却又思想着趁大姐儿今儿不在，来拢拢爷的心，便让人瞧着大姐儿前脚走了，后脚便遣了玳瑁出来勾顾程。

顾程打发走了玳瑁，进了书房院里，刚头调笑的心思却忽悠一下散没了影儿，这少了那么一个人，平日热热闹闹的院子倒越发显得孤冷，进屋瞧了眼堆在一旁的箱子，忽想起昨儿大姐儿说的话儿，便唤了旺儿进来道：“把这些让人抬到铺子里去，拆了封条点收进库里，空下的箱子各装上一千两银锭子，抬回来。”

旺儿心里暗道，这好容易打点好的贺礼，怎么又换成银子了，却也不敢说什么，忙应着，使人抬了出去。

顾程从屋里出来，瞧了眼那边大姐儿的小屋，迈脚走了进去，只见清清静静，连她平日的包袱都一并带了去，竟是连件衣裳都没留下，不禁暗道，这丫头没良心，一听要去她舅舅那里，欢喜的把什么都收拾了，这是恨不得就不回来了才好。

思及那日，自己逼着她赌誓，心里又不免有些后悔，想着回程时去接了她，先不回府，她舅舅那边临着山，倒是有座观音堂，求子最为灵验，带着她去走一趟上一炷香，积攒个福报，顺便也求求子嗣。

想自己这已近而立之年，膝下却仍荒凉难继，便是家里有金山银山，钻营出个前程似锦，赚的偌大家业，待百年之后，可要交付何人。

他后院里二娘玉芳是陪房丫头出身，天生的小家子气，上不得高台面，且，如今自己一瞧她心里头便不中意，慧莲倒还过得去眼，只性子过于稳妥，缺了些伶俐，后宅的事倒是理的清，外头应酬却少了几分机变才能，且这些年也没见有动静，其余似玳瑁珍珠两个，更不消说了，思来想去也就大姐儿最合他的心意。

大姐儿模样好，性子伶俐，嘴里厉害，心中有数，若她能生个小子，便是成不得大器，若承继了大姐儿这份伶俐，守住他留下的这份家产却不难。

顾程自己也知道，如今他这心眼偏呢，不知道偏了大姐儿多少过去，虽知道却也没想过要正过来，他就稀罕那丫头，越来越稀罕，连带的也盼着她给自己生个儿子，只这丫头心野，这会儿离了自己不定多欢喜呢，想到此心里却有有些恼恨，恼恨半晌，忽得自己又不觉笑了起来，这才离了就开始惦记上了，真真一个小冤家。

还真被顾程猜了个正着，大姐儿自打穿到这儿来，除了上回跟顾程去铺子里走了一趟，今儿才是第二回出门，心里不禁怨叹非常，就是蹲大狱，每天还能放放风呢，在顾家比蹲大狱还不如，顾程这个牢头看的太紧，连她的心都跟着不大自在了。

如今好容易出来过过风，即便是天落了晚，她也不住探出脑袋去东瞧西望，一边跟坐在车辕上的舅舅说话儿，问东问西的，倒把她舅舅给逗的笑了起来，忽又觉心酸，想来外甥女自打进了顾府的门，便再没出来过了，故此这会儿瞧什么都新鲜。

李婆子却道：“都出了城门，这会儿天也黑了，两边除了大树便是庄家地，有甚可瞧的，落晚风凉，回头冲了头，若病了，婆子可没法儿跟爷交代了。”

徐苒这才放下帘子，缩进脑袋来道：“他让妈妈跟我来，就是来监视我的是不是？”李婆子咳嗽了一声：“爷是心里头惦记，怕姑娘淘气呢。”

大姐儿撇撇嘴：“莫说这些好听的哄我，他的心思明摆在这里，当谁不知道呢？”

李婆子听她说的话甚不中听，有心反驳，又想如今大姐儿的脾性，跟过去不同，心里主意正着呢，便是她说破嘴，估摸她也听不进去，心里却也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若说坏，以前大姐儿那个性子，这会儿不定还在那个小院里窝着呢，哪里能入爷的眼，若说坏，如今大姐儿这脾性明里头软暗里却硬，可不正对上爷的，这会儿是千好万好，不定那会儿翻出来，祸福却又难料了。

李婆子刚想到这儿，便听大姐儿道：“外头种的可都是麦谷吧！这会儿还有些亮，竟是一眼望不到边儿，也不知是谁家的地，想来今年该是个丰收的年景了。”

李婆子听了不禁笑道：“信都县城外百里内的庄家田大都是咱们顾家的，都是庄子上佃户种的，到了年下交上田租粮食来，咱们府里才得个进项过年，如今这两年没闹灾，倒是能吃上几顿饱饭了，前几年，闹蝗灾，闹水灾，闹旱灾，可不消停着，在城里还好，外头乡屯里的种地的乡亲，可遭了大罪，卖儿卖女换口饭吃的有的是。”

外头陈大郎听了道：“可不是，那几年舅舅都差点饿死，也便顾坦不上你，倒让你受苦了。”说着，仿佛又有些哽咽之声，徐苒不禁满头黑线，她这个傻实在的大舅，蛮感性的，一说起过去就这样，徐大姐儿过去怎么样她不知道啦，自打她穿来，还真没受过什么苦，其实顾程这厮虽渣，对她还过得去，不过总这样也不是个长法儿就是了，只她要寻个怎样的机缘才得脱身出去，如今她自己心里也没谱了。

马车跑的快，又走的大路，一个多时辰便瞧见了大舅家的村子，她大舅家住在东边村头上，倒是近便，到了大门口，停住车马，里头陈大郎的婆娘听见响动，忙着出来，正瞧见李婆子扶着徐苒下车，一瞧这架势倒有点懵。

徐苒站稳了，瞧见篱笆门前立着个妇人，便知是舅母，微微蹲身道了个万福，那妇人忙上前扶着她道：“这是大姐儿？可让舅母好生惦念，到今儿才得见面，只可怜我那大姑姐儿命苦，等不及瞧见外甥女长大，就忙忙的去了……”说着抬袖子摸了摸眼泪。

陈大郎却虎声虎气的道：“好好的，却提这些作甚，大门口站着像什么话，还不领着大姐儿进屋去，得了顾老爷恩典，大姐儿能家来多住些日子，有多少话儿，你们娘俩说不得，非这会儿巴巴的来啰唣。”

那妇人听了，忙领着大姐儿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倒是舅母糊涂了，欢喜上来，也顾不得外甥女远道而来，连口水都没喝呢。”

让到屋里炕上坐下，李婆子道：“烦劳舅太太指给我姑娘安置的屋子，好去收拾带来的铺盖家伙。”

陈大郎的婆娘忙又立起来，领着她去了西间里道：“当家的早说要赎了外甥女家来，这屋子打早便收拾出来预备着呢，铺盖家伙都是新的，你瞧瞧还有哪处不顺意，再来告诉我。”

李婆子道：“舅太太客气了。”便去收拾炕上的床褥。

陈大郎的婆娘走回正屋来，一边走一边暗道，哪家丫头回家住还带着个婆子伺候，却一时也不得问底细，暂隐在心里，进了屋跟大姐儿说了几句话儿，便要去灶上张罗饭食。

不想大姐儿却跟了她出来，她舅母忙着推她道：“灶房里脏乱，你且去屋里坐着，少时便好。”

徐苒却挽起袖子道：“若舅母跟我这般客气，外甥女心里如何过得去。”说着便进去烧火造饭，弄的陈大郎的婆娘有些手足无措。

陈大郎瞧见斥她一声道：“外甥女又不是外人，见外什么，让她去，我倒是还没吃过一顿外甥女造的饭呢。”

听了这话儿，徐苒心里不觉一热，这傻实在大舅是真把她当亲外甥女一样了，说话儿行动都透着那么亲。

徐苒进了灶上，李婆子便来帮忙，陈大郎的婆娘倒没事干了，只指给家伙物件米面菜蔬等物，在一旁瞧着大姐儿利落的刷锅炒菜，不大会儿功夫，便收拾出几个齐整菜来，又烙了几张饼，放在锅台边的篮子里，锅里下了些谷米熬上，让李婆子瞧着火，跟舅母两人把菜端进了屋去。

李婆子瞧着大姐儿利落的身影儿，心里暗道，若说这会儿的大姐儿，却又跟过去一般无二了。

39章

却说老徐头听了他婆娘的话儿,心里头说不上欢喜还是恼恨，当初哪成想大姐儿那个赔钱货还有如此造化,既得了意，怎不知顾坦家里,好歹儿自个是她的亲爹,家里这儿都快揭不开锅了，她倒好，成日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过的好不自在个日子，真真一个没良心的丫头。

却又想大姐儿小时那个闷性子，问十句答不得一句上来,说呆傻也不呆傻,就是少了十分的机灵气，怎么打也没用，让人瞅着她就来气，后娶了石氏进门，生了大宝，更有些瞧不上那丫头，正巧顾家来人说要买，便早早的卖了，换得几两银子，却不想这么个闷丫头，能勾上顾老爷，若真想他婆娘说的，被顾老爷纳进府去，从今儿往后，家里还愁什么银子使唤，不尽有的是。

明儿一早去了先寻她要些银两家来，把铺子重新整治了开将起来，只因手里头没本钱，进不得好木料，白瞎了一个好好的买卖，却荒的连个人影儿都不见。

心里头打了多少如意算盘，这一宿竟是都没怎样睡，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石氏也忙着起来，伺候他洗脸吃了早饭，打点了一身稍齐整的衣裳，送着他出门去了。

这徐老头心里头惦记着银子，脚下如风，平日里需半个时辰的脚程，只三刻钟便到了，到了顾府大门前，瞧着那高高的青石台阶上，两扇朱红大门，不免心里有些怯，暗里琢磨，别是那鸿宾楼的掌柜戏耍他婆娘，打了这么个没影儿的谎，不然，这么长日子，怎也没见大姐儿往家里捎个一字片语的信儿呢。

忽想起，他婆娘还道见了陈大郎，且顾家老爷身边的旺管事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十分礼敬的样儿，想来不差。

定了定神儿，好容易鼓起了勇气，刚要上去叫门，却听吱呀一声，大门从里头敞开来，耳边却又听得骡马牲口嘶鸣，老徐头这才瞧见，自己一扪心思就奔着大门去了，却没瞧见大门外不远，早有车把式牵了牲口出来正在那里套车呢，令有几匹青骢神骏也早拴在了一边，这会儿套好了车，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踢踢踏踏的行到门前，就见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老徐头溜着墙根摸近些，瞧见脸儿，可不正是旺管事，顾老爷身边伺候的心腹小厮，在这信都县里谁不识得他，正要上前搭句话，却听那旺管事对着门里头道：“抬稳当了，都给我小心着，若有个闪失，爷的板子可不是白搁着好看的。”

只见两个小厮一对，抬着两只贴着封条的大箱笼出来，抬到马车上放好，老徐头暗道，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正赶上顾老爷出门。

正想着的功夫，旺儿却走了进去，不大会儿功夫，便见顾老爷一身行装从门里头走将出来。

再回过头来说说这顾程，昨儿送着大姐儿走了，转回头瞧见玳瑁，先头是动了些兴致，进的院去瞧见空落落的屋子，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却又想着既应了，不好不去，便强打了精神进了后院慧莲房里。

周惠莲早早梳洗打扮了。在门前候着了，见他到了。忙笑着迎上来道：“爷如今却成了稀客了，这些日子不登奴的门，奴心里头惊怕，还道是上回哪里不妨得罪了爷，心里恼恨了奴呢。”

顾程听她这话说的酸，倒不禁想起大姐儿来，平日他若进了后院，甚或出去吃酒家来，哪回不得吃她几句酸话，虽是刺他的酸话，偏又说的极俏皮逗趣儿，让他想恼都恼不得，每每只抱着她，堵上她那张小嘴才罢。

今儿大姐儿不在，听得慧莲这几句，倒勾起前情来，不免添了几分兴致，笑一声道：“你这张嘴，倒越加伶俐起来。”

进了屋，玳瑁亲捧了茶来，顾程吃了半盏，刚撂下，便听慧莲道：“刚听见说，怎的大姐儿跟着她舅家去了？”

顾程道：“却忘了跟你说，大姐儿的舅舅今儿一早来了，难为那么个老实汉子，倒是个有心的，来便来了，还捎带来些菜蔬瓜果，言道是地里头新收下来的，给爷来尝个鲜，又道他家里的婆娘惦记着外甥女，想着说话儿却不得个机缘，求爷让大姐儿家去住些日子，也能团圆团圆，府里惯没这样的规矩，本想不应他，却前头领了他的情儿，不好就驳他，却又想爷明儿一去，少说也要半月之久才得家来，大姐儿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也无趣，有心让她进后院来跟你们俩作伴，却又虑着她那个性子不好，说不得恼恨了发作起来，倒给你俩惹气，索性便应了她舅，打发她去了。”

周慧莲心里暗暗冷哼，倒是扯这样的谎，不定是那鬼精的丫头，怕爷一走，自己跟玉芳收拾发落她，忙着避了出去，自然不敢说破，只酸溜溜的道：“爷这心可偏远了，同是丫头，我这屋里的玳瑁，玉芳姐姐屋里的珍珠，进府这些年，都没家去过一趟呢，偏大姐儿是爷的心尖子，旁人的却成了路边的草。”说着瞄了玳瑁一眼。

顾程顺着她的眼色也瞧了过去，只见这会儿屋里掌了灯，玳瑁一身白衫儿红裙儿，白生生一张俏脸，落在灯影儿里倒更添了几分妩媚艳丽之色，想着今儿大姐儿不在，书房院里孤枕寒衾的有甚意思，不免动了意，调笑道：“谁道玳瑁是路边草，爷可不依，今儿这身衣裳今儿穿的虽俏，脸上却少了几点胭脂，一会儿爷赏你两盏酒吃下，待酒上双颊，才相宜些。”玳瑁听爷赞她，绞着帕子，愈发红了脸。

慧莲听了，忙唤人看菜儿摆酒，于顾程在炕上一边一个坐了，令玳瑁在下头执壶伺候，陪着顾程很吃了几盏，见顾程的眼色不住瞄着玳瑁，便知今儿是想着她呢，待吃了饭，撤下桌，便道：“奴忽地想起，白日里在玉芳姐姐屋里做鞋，倒忘了个鞋样子在她哪里，这便去取来。”

顾程哪里不知她，这是要避出去，只笑不语，玳瑁一张脸直红到脖颈儿根儿，忙道：“黑灯瞎火的不好走，待奴婢去跑一趟便了。”说着便要去，被慧莲一把推了回来，嗔道：“你去什么？这几步路我还走的。”径自撩了帘子去了。

顾程却不禁笑道：“你家三娘最是识趣儿，这鞋样子没半个时辰取不回来，你且过来，让爷好生怜爱怜爱，也算遂了你家三娘的意。”

玳瑁只得羞答答的走过来，被顾程一把按在榻上，扯落裙带，摸到她腰间，去褪她里头的亵裤，褪了裤儿，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来儿。

这玳瑁原是跟着慧莲一块儿嫁进顾家来的丫头，进府这些年，也只被顾程收用过几回罢了，哪有什么风月手段，只知一味依顺着他便了，故此，顾程扯她的衣裳，褪了她的亵裤后，便直挺挺躺在顾程身下，虽脸似桃花颇得艳色，无奈却独缺了风情，似那无香之花，无味之食，顾程不免又想起大姐儿。

跟大姐儿在一处干事时，大姐哪里会如此依顺与他，每每逗弄的他性子起来，抓住她狠入一场才算完事，却回回都觉酣畅淋漓，那滋味儿说不出怎样个舒爽，哪似这玳瑁，刚头瞧着还有些妩媚之姿，按到身下却成了块硬木头，顾程刚起的yin兴，忽悠一下便落了下来。

败了兴，却放开玳瑁，玳瑁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忙羞红着一张脸睁开眼，只见爷已经从炕上下了地，正在那里整理衣裳呢，忙着慌的爬起来下了地，蹲下去帮他抚平衣角，微微抬头瞧着他道：“爷，这是要去吗？”

顾程却没瞧她，只道：“忽想起书房里还有几个贴儿要写。”玳瑁咬咬唇，想说什么，终是没敢，眼睁睁瞧着顾程走了。

慧莲哪里是去玉芳哪里，出了门，便避在了西边厢房，故此屋里什么动静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会儿听见顾程走了，忙着进来，见玳瑁小脸雪白，呆呆的立在哪里，不知道想什么呢，周慧莲便知没成事。

心里暗暗咬牙，若之前忌讳大姐儿得宠，如今看来，这大姐儿却是非除不可了，如此下去还得了，需的再计量个法子才是。

且不说周慧莲的算计，再说顾程，败了兴致从后院出来，到了前头书房里，便让备水沐浴，洗了澡草草睡下，身边没个大姐儿，这一宿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几次睁开眼，便瞧见帐外寒窗冷月，竟生出几分凄凉之意思，又不禁暗叹，他这里惦记那丫头，不定那丫头早把他丢在脑后头去了，真真一个没良心的，偏他就放不下，丢不开了，这么叹着想着，至鸡鸣时分才迷糊着打了个盹儿。

因一早要启程，未至卯时，便被旺儿唤了起来，收拾妥当吃过早饭，便匆匆出府，正巧遇上赶早来的老徐头。

老徐头眼瞅这顾老爷上了马，自己再不过去，可就错过了这个天赐良机，忙着奔过去，站在马头前，弯腰行礼言道：“顾老爷安好，老汉这厢有礼了。”

顾程皱着眉带住马缰，马踢蹬两下，差点踢到老徐头，老徐头唬了一跳，忙着退后两步，顾程这才正眼瞧了瞧他，问道：“你是何人？”

40

旺儿这才瞅见老徐头,一大早忙乱，都没理会，他什么时候摸上来的，心里转了转，便明白过来,想是昨儿他那婆娘家去不定说了什么,这两口子正过不得日子,扫听的闺女得了意，还能不来打秋风，只他来的不巧，大姐儿昨儿就跟她舅舅家去了画堂韶光艳。

却忙回话道：“爷,这是城南开寿材铺子的老徐头。”

“老徐头？”顾程略沉吟片刻，才想起这城南开棺材铺子的，岂不就是大姐儿的亲爹，顾程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遭，只见弓着个腰在哪里，跟大姐儿那个老实舅舅比起来，显得形容猥琐，上不得台面，便先不喜，加上想起大姐儿平日连提这个亲爹都不提，只认她舅是个亲人，便知心里恨着这个爹呢。

也怨不得她，怎么也是亲闺女，便是大姐儿娘死了，他续了个婆娘，何至于就把亲闺女卖了，也不是缺那几两银子使唤，可见得心狠，这时候来，不定是听说大姐儿混出些体面，来沾闺女的便宜来了。

本想不搭理，却又虑着，毕竟是大姐儿的亲爹，赶明儿纳大姐儿进府来，总要有个娘家，舅舅再好，可也算不得正经娘家，便淡淡的道：“哦，原是你，若是来瞧大姐儿的，却赶得不巧了，大姐儿不在府里。”

老徐头一愣忙舔着脸道：“大姐儿怎的不在，却去了哪里？”顾程微微蹙眉，没应老徐头的话，只瞄了旺儿一眼吩咐一句：“时候不早，千户大人还在城门处等着，耽搁了却不好。”一夹马腹踢踢踏踏的走了。

旺儿一把扯住老徐头躲在一边，待爷的马过去，才道：“您老人家活这么大岁数，怎连个话儿都不会说了，哪里能直眉瞪眼的问我们家爷呢，这是瞧着你们家姑娘的面儿上，爷压着脾气呢，不然一鞭子抽过来，您老也得挨着，再说，虽是您老的亲闺女，当初可是卖在了府里，便是她去哪里，哪轮的到您老来问，更何况，还直问到爷跟前。”

老徐头被旺儿没头没脸的数落一顿，呐呐两声道：“却是老汉的不是了，只到了这会儿，老汉也不瞒着旺大爷，实是家里头难，修下那个孽障小子，自打落生。身子就弱，前两年便下不得地了，成日请医问药，倒把家里那几个钱，都倒腾去了药铺里，如今都快揭不开锅了，这才舍了这张老脸，跑这一趟，好歹我也是她亲爹，家里是她亲弟弟，便是没有多的，少的也该有些，没的让我这样空这手家去，如何是好。”

旺儿听了，暗暗冷笑，心道，大姐儿在府里这都十年了，也没见着这亲爹露个王八〖奇书网Qisuu。Ｃom电子书下载〗头，这会儿一听说得了意，便急匆匆的来了，张口就要银子，这可是哪家的亲爹，活脱脱一个讨债鬼，打量大姐儿还是原先的样儿呢，想来大姐儿不在府里，说不准还是这厮的造化，真遇上，不定被大姐儿拿着扫帚赶出来也未可知。

却也不好得罪与他，只道：“您姑娘不在，您老便是说下大天来也没用，不如暂且家去，我这么估摸着，有半个月爷便家来了，到时候你们家姑娘也就回来了，您老再来，什么话不好说，这会儿我的去了，被爷甩远了，回头追不上可就坏大事了，您老自便吧！”说完，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跑远了。

老徐头满心抱着个热火罐呢，不成想，呼啦一下凉了个透，今儿可不白跑了一趟，家去不定要吃他婆娘多少啰唣的话儿，那股子劲儿泄了，脚都有些迈不开，低头耷拉脑的往回走，刚走到那边角门处，不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婆子出来冲他招招手问：“可是老徐大哥吗？”

老徐头一见是个生脸儿的婆子，穿的倒是挺齐整，便应道：“大妹子可是唤老汉？”那婆子笑道：“这街上除了老哥还有第二个人吗？”

老徐头才道：“那便是了画堂韶光艳。”

那婆子不是旁人，却是三娘周慧莲身边使唤的人，周慧莲让她在外头瞧着事呢，却不想正瞧见老徐头来打秋风，忙着奔进去递了话儿。

周慧莲在她耳边教给她几句，才转身出来唤住了老徐头，老徐头近前来，那婆子把手里帕子包的个包递给他道：“我们家三娘最是个慈善人，知道不是家里头过不得日子，您老也不会寻上门来，赶上大姐儿不在也没法儿，让我把这些送出来，银子虽不多，好歹能支应几日，您老先拿去使着。”

老徐头一听有银子，那一双王八眼嗖嗖亮了几亮，哪管这银子是谁给的，忙着接了过来，：“如此，老汉也不虚客气了，实是家里头难的不行了。”

那婆子半真半假的叹口气道：“不是老婆子嚼说是非，您家这姑娘也真是的，谁不顾坦自己家里，平日里也没听她提过，却不知家里过的这样艰难了。”

老徐头一听，心里越发恼恨起来，暗道，真真自己亲闺女还不如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呢，那婆子只说了两句便闭了门去了。

老徐头这才掂了惦手里的银子，估摸着得有一两，打开帕子瞧了瞧，只见一块锃亮的小银锭子晃人的眼，心道这三娘倒是大方，总算没白跑一趟，包了银子踹在怀里，脚下也生了力气，几步便出了街口。

那婆子扯开门缝，望着他没影儿了，才忙着回了内宅，慧莲见她回来便问：“可给他了？”

那婆子道：“给是给了，那老头欢喜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要老奴说，三娘何必给他这些，便给他几个铜钱，也是白便宜他的，他亲闺女在爷跟前得意，都不顾坦他，三娘何必管这样的闲事。”

周慧莲却笑道：“这厮贪财，要动了他的心，等闲几个钱却不成，出手便要让他存了意，赶明儿使唤他做什么事也容易。”

玳瑁道：“怎么说他也是大姐儿的亲爹，便是三娘给了银子，哪里会听咱们使唤？”周慧莲哼了一声道：“亲爹？但能有点儿人心，谁会把亲闺女卖了，又不是吃不上饭，这样的人，只要给他银子，什么事做不出，总有用他的时候。”

如今玳瑁也瞧出来了，这府里头只若有个大姐儿，旁人便再难出头的，这才开头，不定日后还要怎样，又知三娘自来是个未雨绸缪有大主意的主子，也便不再念语了。

不说周慧莲暗使心计，再说旺儿，从后头快马加鞭到了城门处终是赶上来，瞧见郑千户正跟爷说话儿，便也没往前去。

因要赶在五月初十到京，今儿可都初六了，日子紧，耽搁不得，一行人出了城门，便快马加鞭的往前赶，晌午都没得歇，只寻了个干净的茶棚吃了些带着的点心，日落前才赶到了宿头歇脚。

因是私事，郑千户又是偷着离了任上，不好宣扬，便住不得官驿，只寻了个客栈歇宿，况这郑千户身边还带着可心的人儿呢，便是顾程买来送与他的小倌儿瑞官，如今正在热乎头上，直恨不得日里夜里都搂在怀中，哪舍得稍离片刻，这一去少说半月，怎受得住，索性一并带了来。

一路上不得亲热，这会儿好容易到了宿头，早早吃了饭，便进屋里头快活去了，顾程这才得了空，问了旺儿一句。

旺儿道：“被我数落了几句，打发走了。”顾程哼了一声，却又叹口气道：“可怜大姐儿那么个要强的性子，偏生了这么个爹。”

旺儿听了，心里却道，不说如今，以往大姐儿那个性子要个屁强，在府里便是扫茅厕的都能欺负她，她那个爹早便如此，只以前大姐儿没入爷的眼，谁耐烦管她爹，这会儿成了心尖子上人儿，瞧着什么都可怜了。

却听爷又道：“这回先冷他些日子，让他知道个悔改，赶明儿他若再上门，心里便有了几分成算，再不敢轻瞧大姐儿。”

旺儿道：“爷心善，只小的一边瞧着姑娘的心性儿，不定认不认呢？”顾程却低笑了一声：“我便最稀罕她这个性子，爱憎分明，理的清楚，却又不小家子气，说出的话儿，你细一琢磨，扣着个理字在里头呢，若是个男儿，不定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旺儿暗道，上了心，可不瞧着哪儿那儿都好了，只他一边瞧着，大姐儿那心里，不定琢磨什么歪念头呢，却不是个安下心思要跟着爷的样儿，只爷不放手，她纵有什么心思也白搭，说到底儿也不干他什么事，早早服侍着顾程洗漱了安置下，第二日一早忙着赶路不提。

再说大姐儿，在他舅舅家里呆了两日，便觉闷的难受，也出不得院子，她便是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李婆子都在她耳边上不停嘟嘟，说坐在这里，回头被外头的汉子瞧见如何如何等等……

大姐儿有时还真不明白古人，长了脸不就是给人看的，成日闷在屋里头，不得闷出病来啊，况，好容易出来一回，总在屋子里不白瞎了。

待了三天，就把徐苒差点闷死，正琢磨着怎生想个法儿把李婆子支出去，却不想这日李婆子家的小子来了，言道，家里头他爹病了，没个照管的人，看看他娘是不是能家去几日。

李婆子还为难呢，徐苒一听，心里乐的不行，忙道：“妈妈只管去，这里也不是外人家里，还有我舅母在呢，哪会有什么事，您老快些去，家里头的病人等不得，在家里多待上几日，想也不妨事的。”

李婆子这才去了，去之前还下死力的叮嘱了大姐儿舅母几句，却哪管什么用，徐苒这个舅母是个贤良老实的妇人，哪比得过大姐儿的机灵，大姐儿几句话便把她哄住，李婆子前脚走，她后脚换了身村姑的衣裳便跑了出去。

41

话说陈大郎家住的这个陈家村虽不大却临山靠水的,南边不足二里便有一座大青山,山势不高,也称不的险峻,却颇有些名声在外。

正是俗话说的好,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因这山上有座观音堂,求子最是灵验，故此香火鼎盛，山因庙得名儿,就叫观音山。

这观音山虽算不得深山老林，却有些灵气,山顶上有一天然形成的凹池,隆冬里下了雪积在哪里，至春暖花开万物复苏，雪水消融，顺着山石缝隙蜿蜒而下，落与山脚下，绕着陈家村便成了沟渠，直汇流到真定府外的护城河里，有了这水，陈家村周围的庄稼便长得甚好。

陈家村里的人也会挑了这水家去，或煮饭或烹茶，倒比寻常井水甘甜许多，徐苒这两日早跟她舅母把周围的地形扫听的清楚明白。

依着徐苒的心思，是想去山上那个观音堂去溜达溜达，既然香火旺肯定热闹，自古以来无论和尚庙还老道观，破败的便不说，只香火好的，必然衍生出许多虚热闹来，所谓庙会庙会，可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论说二里也没多远，她走路也不过两刻钟的事，是她舅母一听她要去观音堂，唬的扯住她一叠声的不让，最末了，还怕她主意正的自己偷着溜去，跟她道：“今儿不是初一十五的，山上没大热闹，倒是今儿正巧是咱们村的集，不若舅母跟着你去逛逛，若想去庙里，待你舅舅家来，雇了牛车拉你去，你一个姑娘家，走到哪里要走坏脚的。”

徐苒想了想聊胜于我，至少能出去了，她舅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外甥女模样生的好，又是顾家老爷着重的人，那观音堂人来人往的，说不准便有那浮浪子弟，若大姐儿被那些人瞧了去，惹出麻烦来，如何担待的起，再说，一早当家的汉子出去时，便叫过她细细叮嘱过了，让她好生看顾着外甥女，这会儿李婆子前脚走，她后脚便要出去，怎能不跟了去。

又怕大姐儿穿的太招眼，把自己一套年前新做下还没上过身的衣裳，给大姐儿换了，徐苒倒是喜欢穿这样的粗布衣裳，比那些绫罗绸缎舒服，头发也不耐烦梳髻，仍编了条麻花辫垂在身后，跟她舅母走在一处，活脱脱一个村姑，只面皮白了些，细一瞧，眉眼也较那些村姑清秀灵气。

因这古代的村子里，市集不是天天有的，十天才轮上一回，有时赶上下雨什么的便歇市，要轮到下个十天才成，故此，这一赶上市集，四里八乡村里的乡亲，凡得空的都会来一趟。

有家里存的山货，或是得的什么猎物皮子，甚或，家里妇人织的布匹，做的针线，都拿了来换了银钱，再卖些油盐酱醋或针头线脑等物，故此，虽是村集，却也闹热非常。

依着陈家村街当一个荒了的土地庙，一溜摆开叫卖，细一瞧，倒是什么都有，徐苒真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多久没逛过这样鲜活的地儿了。

她忍不住想起穿越前跟同事去批发市场的光景，虽相差甚远，勉强也算有些雷同之处，只她舅母倒是十分忙乱，一边在她身前护着，怕人挤着她，一边还跟相熟的乡亲唱诺搭话。

徐苒却瞧着两边做买卖的，什么都觉新鲜，两只眼都不够她使唤的，依着破土地庙的外墙，从南到北的一条街挤的满满当当。

徐苒从南走到北，眼瞅着到了头，却忽的瞧见一个冷冷清清的摊子，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桌子，都短了一条腿，用一根木头棍歪歪斜斜的撑着，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笔墨先不说，只那个砚台，瞧着就不是什么好砚，边上还缺了一大块角，真真穷酸到家了，桌子后还坐着一个人。

待瞧见这人，徐苒觉得，那砚台真真跟人是配套来的，这人更是穷酸的可怜，身上一件海青褶子，早破的不成样子，想来也没银子买新的去，却又不大会儿针线，自己寻了破布缝补的乱七八糟，猛地一看，五颜六色跟老和尚的袈裟一般，挂在他消瘦的身上，越发显得不成样儿。

再瞧这人的脸，徐苒却暗暗点了点头，虽满脸病容，却还有些眉清目秀的样儿，头上戴着一块破方巾，虽穷酸仍可看出是个识文断字的秀才，桌子旁边立着个破板子，上头写着几个字：代写书信，却一个主顾都没有，只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不时还咳嗽两声。

徐苒的舅母见她停住了脚儿，顺着她的目光一瞧，忙扯了她一把，低声道：“这是个外乡人，听说是要赶明年二月京里的会试，却不想半道上遇了贼人，抢了他的盘资，手里没了银钱，又病了一场，便耽搁在咱们村里了，平日靠着给人代写书信，或送他些吃食糊口，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就在这后头的破庙里安身，如今还好，赶明儿入了冬，可不要生生的冻死了，只怕他得是过人的痨病，你莫要凑前。”

徐苒忽道：“舅母刚不是说，要买些绣线布匹？”她舅母道：“是说要买的，只卖针线的货郎在街中呢，又围着好些人，舅母怕挤着你，便忙着过来了。”

徐苒道：“如此，舅母且去，我在这里等着便了。”

她舅母一见这边没什么人，倒也清净，便道：“那舅母去去就来。”转身往回去了。

徐苒见她舅母没了影儿，却也没往那穷酸处走，因瞧见几个七八岁的小子，围着他那张桌子转着圈的跑，手里还挥舞着棍子，又叫又喊的，当刀枪一般。

那穷酸估摸是怕这几个孩子碰了桌上的东西，忙着站起来哄那几个孩子：“去旁处耍子，旁处耍子，仔细碰了我的砚……”谁知他不说还好，越这样说，不知那个小子使坏，把穷酸撑着破桌子的木头棍儿弄倒了，稀里哗啦，桌子上的笔墨纸砚都翻在地上，几个孩子哄笑着跑了，那穷酸忙着弯腰去拣，那本来没了一块角的砚摔了个两半，穷酸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嘴一顿猛咳。

徐苒在一边瞧了个满眼儿，险些笑出来，笑过了，又觉这穷酸白瞎了还识文断字，竟然混到这份上了，比自己还不如。

徐苒难得一见的同情心，在遇上比她凄惨的穷酸秀才时冒了出来，有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而且，这会儿徐苒鬼使神差的忽然就想起，上辈子看的一出戏来。

她是不喜欢看戏的，但她奶奶喜欢，她从小跟在奶奶身边长大，她奶奶又是个爱嘟嘟的老太太，每每一边看戏，一边给她讲，那时候也听得津津有味，戏没记住，戏里的故事倒是记了大概。

她奶最喜欢看的一出戏叫锁麟囊，里头那个女主富的时候，无意间救济了穷酸女，最后遭天灾家破之后，才得了转机，所谓的种善因，结善果，徐苒其实不信这些，而她目前的处境，也是自身都难保，但救济这穷酸一下的能力还有，因此生出了做回好事的念头。

徐苒百年不遇想做回好事，就得把这事做圆满了，据她了解，这古代的读书人，多少都有点儿毛病，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或宁可饿死也不受嗟来之食等等，基本上，徐冉对这种人的一贯态度是饿死活该，就是欠虐的类型，但这会儿要做好事，却不得不顾虑到这点，别回头做了好事还不落好。

事实上，徐苒做这件好事，也本着一种市侩的初衷，并非真一心向善了，她是琢磨着，这穷酸是去京城赶考的，被自己救济了，过后真老天开眼，得中个什么，自己岂不成了他的恩人，知恩图报，到时候，她今儿给出的银钱，成倍的还回来不说，他还欠了自己一个救命之恩，挟着这种恩，她好处大了去了，便是自己没这样的运道，也不过倒霉点儿银子，现如今，自己连顾家大门都出不去，便是手里银子再多有个屁用，还不如做点儿机会投资。

所以说，徐苒这人是个太现实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偏又没心没肺，说起来跟顾程，还真是半斤八两，就是最末了，看谁能算计的了谁，这里头还有个运气的问题，徐苒这运气，都能穿越了，自然不会太差，所以古程就的自求多福了。

话头远了，再拉回来接着说，徐苒念头转了转，便迈脚走了过去，那穷酸还真是个秀才，姓张名青莲，本是山东滦县人氏，家里原也过得去，不然也供不起他念书，去岁却遭了瘟疫，家里头的人口都死绝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也过不得日子，便想着明年二月，便是大考之期，不如早早去了京里，寻一处清净所在苦读数月，以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寻了这个心，便典卖了田地房产，收拾着上路了，哪成想走到这真定府的地界上，却遭了强盗，抢了他身上的银钱盘费，他又气又急之下，病倒在这陈家村里，亏了村里有个乡野郎中心眼好，给他瞧了病，又舍了他些药，才没客死异乡，却眼瞅考期临近，他身无分文，如何去的京城，若错过大考，还有甚指望。

无奈之下，便在这市集上摆了个摊子，惦记着若能赚几个钱，就是要饭也要去的，不想钱没赚来，倒被村子里的几个顽童戏耍，砚台摔了两半。

张青莲颓然坐在地上，正想大哭一场的时候，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道：“你这里可是代写书信吗？多少钱写一封？”

42

张青莲不由抬起头来，只见日头下，一张笑颜甚为生动可喜，倒让他满腹颓丧，霎时消下了些许，急忙拍拍屁股站起来，扶正了瘸腿的桌子，把那摔成两半的砚台收在桌子上，才道：“代写书信一封十文。”“十文？？徐苒一听他报的这个价，倒为难上了。本有心接济与他，奈何这秀才却老实，又转念一想，写封书信能多少银钱，便是自己让他写个十封百封的，也用不得几钱银子，却不是个法子。眼珠子转了转，忽得了一个主意道：“你可会画画？”

张青莲愣了一下，想他自小也是琴棋书画样样学了个遍，以往在家乡时，也算颇有几分名声在外，无奈这些当不得吃穿，真落了难，却连口饱饭都换不来，真真可叹，百无一用是书生，思来想去，才想出代写书信这么个营生，不想今儿有人问起他这些。

张青莲只得道：“略识些丹青技法。”徐苒不乐意听了，一叉腰道：“会便会，不会便不会，少来酸文。”

张青莲不妨她是个如此燥性的女子，顿时弄了个大红脸，呐呐两声，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徐苒见他那窘迫的样儿，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张青莲才发现，这个村姑真生了个极标致的模样儿，虽穿着粗布衣裳，头上也无簪环，这一笑却好比那初绽的海棠，说不出粉嫩娇艳，瞧年纪也不过十七八的样子，不曾挽髻，只梳着一根大辫子，想是未出阁的姑娘，说话儿虽不客气，却透着那么十分的灵气，动人非常，怎想到这么个乡野之地，还有如此丽色，他都不禁心思暗动。

念头至此，却又不禁苦笑，自己如今还有这些心思，饭都吃不上了，只得顺着徐苒道：“丹青之技，倒颇说得过去。”还是文绉绉的。

徐苒真想翻白眼，想了想，还是算了，人家是秀才，就得酸文假醋地拽文，都跟顾程那样儿，不都成了禽兽，便道：“既会画画，我那里有两把扇子，你帮我画了，若画的好，姑娘有的是银子。”

这话说的土豪一般，张青莲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忍不住失笑，心道这丫头好大的口气，瞧她穿着打扮也不是什么富庶人家，能有多少银钱，只她既说了，自己给她画了也不妨，横竖无事，赚一个欢喜也好。

却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砚台笔墨，叹口气道：“若画扇面，还需些颜色，且不是一时可成，便是姑娘把扇面交于我带回去，也不瞒姑娘，在下因病腌趱在此，身上分文皆无，这颜色……”徐苒听了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家就住在东边的村头上，我跟舅母来赶集的，这会儿舅母买东西去了，待她回转，你收拾了跟着我们家去，先去瞧瞧我的扇子，把要用的东西写在纸上，待明儿我让舅舅一早赶着去买了来，再去唤你上我家去，慢慢地画来，不就好了。”

张青莲道：“如此，成吗？”徐苒见他还犹豫上了，未免失了耐心，没好气地道：“你去不去吧！给个痛快话儿，别啰哩啰嗦地像个老太婆。”

“去，去……”张青莲哪想她是这么个急脾性，却又觉得她直白可爱，哪舍得不去，便一叠声地应了，徐苒这才转嗔为喜，眼瞅着张青莲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才发现，他坐着的是他自己背的书箱子，虽有些破烂，却整整齐齐的一层一层码放着不少书，刚才他手里还拿着一本苦读不辍呢，不禁暗暗摇摇头。

真是，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想着赶考的事呢，却也不难理解，学而优则仕，古代读书人的出路就在此，不过也有例外的，就如顾程，顾程的书房里也有不少书，却没见顾程正经读过几回，成日不是吃酒就是应酬，便是得空在家，不是把玩那些玩器，就是缠着自己调笑，便是抽风地看会儿书，研究的也是春宫图，那厮真把纨绔二字诠释地淋漓尽致，却也想着当官儿，只他那官儿不是跟这穷酸秀才一般一味寒窗苦读，却钻营着门路用银子买，真是一样人两样命。

说话儿，就瞧见她舅母回转来的身影，大姐儿的舅母是想给大姐儿赶着做双鞋穿，她脚上穿的那个缎子面儿的绣花鞋，在顾府里穿着无妨，在这里走来走去的却糟蹋了，且她还要住些日子，她又总想往外头逛，总穿自己的衣裳也不妥当，故此买了绣线后，又去前头卖布的摊子上，扯了足够她一身衣裳的粗布，拿在手里。

从集上出来，远远便瞧见那个病秧子的穷书生，跟大姐儿站在一处，忙着快走几步，到了近前，却听大姐儿说，要让这书生家去瞧瞧扇子，回头好画扇面。

她舅母忙偷扯着她到一旁道：“便是要画什么扇面儿，回头让她舅舅拿去城里，寻了那些好画匠画了岂不好，却劳动这病秧子书生做什么……”说了足有半车话，却哪里扭得过大姐儿，她舅母无法只得让张青莲跟着家去了。

到了家里，大姐儿舅母也不让张青莲进屋，只搬了张桌子出来，放在院内墙边的阴凉处，水缸里舀了碗清水给他解渴。

徐苒去自己屋里，翻出包袱找了半天，找出两把扇子来，一把是来时从顾程手里抢的，她倒是没瞧出多好，只是觉得那扇骨乌黑剔透，配着素白的扇面，挺好看，便问顾程要，顾程却道：“这是近日铺子里刚收上来的，却是件难得的物件，你性子燥，到你手里不定哪会儿便扯坏了，岂不白白糟蹋了好东西，你若喜欢扇子，那边书箧里尽有，拿着玩便是了。”

徐苒听了，瘪瘪嘴道：“什么破扇子，不舍得给就算了。”扭过身去不搭理顾程，白等顾程把扇子给了她，才作罢。

这会儿瞧见这把扇子，倒想起了前事，不禁暗乐，另一把是她平日里使唤的团扇，原先顾府里几把都是工笔花鸟的她不喜欢，就弄了把素的，琢磨哪天想起什么再画上去，今儿倒正好。

徐苒拿了这两把扇子出去，她递到张青莲手里，张青莲就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虽如今落难，家境也算殷实，在家时常跟朋友出去应酬吃酒，也曾见过几样好物件，这扇子，他一眼便瞧出是乌木扇骨，不说价值千金，百两银子也是值的，怎会在她一个村姑手里。

张青莲端详半晌，抬头略迟疑地问道：“姑娘这扇子是从何处得来？”

徐苒道：“让你画扇面儿，你问这些做什么？”

张青莲忙道：“非是小的啰唣，只姑娘这把扇子不大同寻常，乃是乌木扇骨，不说价值千金，如今百两银子也难买来。”

徐苒愣了一下，不怎么信地说：“你说这扇子值一百两银子？”张青莲点点头道：“若得个名家扇面，此扇千金难求。”

徐苒暗道，怪不得顾程那厮不舍得，原来真是个好东西，见张青莲满脸疑惑地瞧着自己，那意思，仿似自己这扇子多来路不明似的。

徐苒一瞪眼道：“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你管这么多作甚？”

张青莲道：“非是在下推脱，只这样好的扇骨，给在下画有些……”他话没说完，便被徐冉打断：“让你画就画，哪儿这么多话。”

张青莲知道自己再说也无用，只得道：“不知姑娘想画怎样的扇面？”

徐苒心里转了几转，这扇子如此贵重，顾程那厮虽面上给了她，不定心里还惦着呢，纵然放在她手里，也成不了她的，不如索性给回他去，却要给他画一个配他的扇面才好。

想了半晌儿，忽想起顾程最喜欢的可不就是美人，不如就投其所好，便道：“画美人。”

张青莲愕然，若说团扇上画美人的倒不少，这样好的扇骨，画上美人岂不俗了，却又不敢逆着大姐儿，把要用的颜色画具等物件儿写在纸上，递给徐苒。

徐苒接了，略扫了一遍，收将起来，等她舅舅回来，交于他去买，张青莲这才起身要走，想是没吃饭又起的猛了些，只觉眼前一黑，晃了几晃，险些栽倒，忙伸手扶住旁侧的院墙，待了会儿才立住，有些涩然地对徐苒笑了笑。

徐苒道：“你等着。”转身去灶房上，拿了早晨剩下的一张饼，寻了油纸裹了拿出来：“这个给你。”

张青莲急忙摆手：“不，不用，家里还有些吃食。”

徐苒翻了翻白眼，直接塞到他的书篓里，没好气地道：“有吃的还饿成这样，骨气当不得饭吃，活着才有指望，韩信还受过□之辱，嗟来之食呢，后来不也成就了一番大事业，皇帝不也当过乞丐。”

张青莲愣了愣，倒没想到，从这个村姑嘴里竟说出如此一番话来，真称得上是金玉良言，且这番话又怎是一个村姑能说得出的，开口问道：“姑娘读过书？”

徐苒嗤地一声乐了，心道自己恐怕比这穷酸秀才念的书多好多，却眨眨眼道：“没读过，戏文里看来的道理，比你死读书的强多了。”

张青莲忙一躬身：“如此，受教了。”“行了，别酸了，赶紧回家填饱肚子要紧，记得，明儿过了晌午再来。”

43

那张青莲回了破庙,就着凉水吃了半块饼，只觉香甜无比,竟比自己过往吃过的那些珍馐美味还可口,忽想起大姐儿的笑容,更觉可爱,却把另半块饼收起来,想着当明儿惦饥之食，省得去了那姑娘家又出丑。

略收拾了草甸子,躺在上头,好容易吃饱，却怎样也睡不着了,一闭上眼就是那姑娘的笑容,这一宿竟是翻来覆,听得庙外鸡鸣也未睡踏实，索性翻身坐起来，只见窗外已透晨光，便寻了本书来在窗下瞧，却无论如何也瞧不进去，不一时便要抬头瞧瞧窗外，直恨不能立时便到了晌午才好。

好容易瞧着时候临近，拿出昨儿剩的那半块饼，就着水吃了，低头瞧了瞧自己这一身破衣啰嗦的，又在包袱里翻找了半天，翻出一件略整齐些的衣裳，换了，仔细洗了手脸，梳头戴了方巾，包了笔墨跟那方两半的砚台出了破庙往村东头陈大郎家行去。

再说那陈大郎，落晚家里，徐苒便把张青莲开的那张单子给了他道：“劳烦舅舅明儿一早去跑一趟，除去这些，另再买一套文房四宝来，不要太好的，只能使唤的便可。”说着，从腰上的荷包里拿了块足有一钱的银子递给她舅。

陈大郎哪里肯要，只说这点儿东西能使唤几个钱，他那里有呢，徐苒却强塞给他，陈大郎无法儿，只得收在袖袋中，想着明儿赶早就去买了回来。

吃了晚上饭，回了屋还道：“怎好好的却想起买这些东西来？”

他婆娘听了，小声着把今儿的事怎么来怎么去的说了一遍，又道：“当家的，我这么瞧着，别是大姐儿相中那穷秀才了吧！不然怎的叫了家来，还给了他吃食，若真画个扇面子，哪用的着他。”

陈大郎道：“可不胡说呢，大姐儿怎会瞧上那穷秀才。”他婆娘道：“这可说不准，虽说大姐儿如今跟着顾家老爷，便是心上着紧，这不妻不妾也不是个长事儿，大姐儿又是个心里有主意的，莫不是瞧着那穷秀才是个读书人，生了什么心思不成。”

陈大郎听了却叹道：“依着我的意思，那顾家老爷也非良配，虽是富贵人家，即便赶明儿真纳进去，也不过一个小妾，与富人为妾，倒不如正经嫁个老实本分的汉子过消停日子的好，大姐儿也是这个心思，待我这买卖做起来，手里有了银钱，还是赎她出来的好，这两夜里我总梦见我那苦命的姐姐，一个劲儿的嘱咐我要看顾着大姐儿，我琢磨着，不定是心里头惦记着大姐儿，给我托梦来了，只那穷秀才也不妥当，如今是落了难，过后真有金榜题名的那一天，哪里还会瞧上咱乡屯里丫头，大姐儿是个明白孩子，心眼又好，我估摸着，她是想接济接济那穷秀才，你也别逆着她，就当积德行善了，明儿他来了，管带他一顿饱饭，临走再给他些干粮也便是了。”他婆娘应了。

翌日，赶了个大早，陈大郎跑了一趟，因临着山上的观音堂，山脚下却开了个卖杂货的铺子，也卖些笔墨纸砚，虽不好却可使唤，买了回来仍下地去收拾那几亩庄稼，今年年景好，这几亩薄田眼瞅着有了个好收成，好歹等过了大秋，把粮食收上来，留下过冬的，剩下的用来造些好酒，年下里卖，或可卖上个好价钱，等有了钱赎出外甥女，给她许一家好婆家，也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姐姐了。

惦记着这些，哪里还会惜什么力气，愈发连晌午都不家去了，到了晌午，大姐儿舅母惦记自家男人，便裹了两张饼提一罐凉水去地里送饭，家里留下大姐儿一个看家，嘱咐她：“那穷秀才来了，莫让进屋，仍让他在院子里的墙根下画画写字便了，他若趁着家中无人想着轻薄与你，只管喊叫一声，左邻右舍必来人的。”

大姐儿听了，心里倒想乐，就凭张青莲那风吹吹就倒的小身板儿，还轻薄自己，自己反过来轻薄了他倒有可能，却也不好拂逆舅母的好意，点头应了，她舅母这才去了。

徐苒略收拾了下灶房，把留下的半块饼并一碗黍米粥撂在灶台上温着，出来掸了掸身上的灶灰，一抬头便瞧见篱笆墙外姗姗而来的穷酸秀才张青莲。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不禁暗笑，倒也知道换身衣裳。

张青莲到了篱笆门外，见院里只大姐儿一个，却不好就进去，立在外头道：“令舅母大人不在家吗？”

徐苒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过去打开篱笆门：“给我舅舅送饭去了，进来吧！大晌午头上怪热的，回头你再晕在我家门口，我可拽不动你。”

张青莲还以为她在笑自己昨儿站起来晃了几晃的事儿呢，未免有些红了脸，徐苒瞧着他脸上的红晕，觉得稀奇非常，主要顾程那厮的脸皮忒厚，指望那厮脸红一回，还不如盼着太阳从西边出来更靠谱些。

张青莲哪里经得住一个大姑娘如此直眉瞪眼的瞧，清瘦的脸上倒越发红起来，徐苒不禁扑哧笑了一声。

其实徐苒的行为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些不妥，只她觉得逗弄这穷酸是个乐子，便没当回事，落在张青莲眼里，却觉她对自己或许有意，倒惹出后面许多事来，这是后话暂且不论，回过头接着说张青莲。

一张脸似块红布一般，忙着就进了院子，见墙边的桌子上，整齐的摆着一套文房四宝，以及几样颜色，便坐下来，刚要问徐苒要扇子，却见徐苒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粥半块饼来放在桌子上，见他要说什么，脸一扳道：“不许推辞。”继而却又笑道：“饿着肚子写字手要颤的，论说你手颤也不干我什么事，那扇子却是我的物件，回头你手一颤，落笔没个准头，毁了我的扇子可怎生好，故此吃饱了再画。”

张青莲哪曾见过如此刁钻伶俐的女子，真真让你目不暇给，这会儿落在眼里，过后思想起来，不由便上心头，只得吃了粥饼，徐苒收拾下去，抹了桌子，张青莲这才研墨调颜色，执笔在扇子上画将起来。

徐苒先开头还瞧得津津有味，过后见他画了足两刻钟，连个眉眼都没瞧出来，不免腻烦上来，拽了那边一把竹子的凉椅，在旁侧的树荫下坐了，摇着扇子不一会儿便打起了盹。

张青莲画了一半，抬头见她眼都闭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不觉失笑，却不觉暗暗打量起徐大姐儿来。

只见她身上穿的还是昨儿那身粗布衫裙儿，只满头青丝，今儿却挽了起来，在两侧梳了两只圆圆的发髻，用头绳系住，却更显得一张小脸娇俏可喜，腰身前纤侬合度，坐在那里，手臂搭在椅背上，袖口略有些瘦，她这一抬手却露出十指芊芊若雨后春笋，那一截皓腕赛雪欺霜。

张青莲顿觉心猿意马有些收不住，忙低下头来收敛神思，未若半刻，却又忍不住抬起头，却不敢再正眼去瞧，只偷着轻抬眼皮，不想正瞧见大姐儿裙下微露的一双金莲，因穿着粉色满帮儿花的绣鞋，越发显得小巧，倒把张青莲瞧的呆住了，直愣愣盯着徐冉的脚瞧，却不妨徐苒醒了盹，站起身走了过来。

待张青莲察觉那双金莲尽在咫尺，一抬眼却见大姐儿插着腰立在眼前，瞪着他道：“你不画扇子，愣什么神儿？”

张青莲闹了个大红脸，急忙道：“就画，就画……”执笔画了起来，这次倒快，不多时，扇子面上便多了一个衣袂飘然的美人。

张青莲递过去道：“姑娘瞧瞧，可入得眼去？”徐苒道：“入不得眼也画完了。”却也接在手里，细细瞧了瞧，别说，这穷酸还真有点本事，只见扇上所绘美人衣褶飘举，线条遒劲，于焦墨线条中，略施了些淡彩，颇有几分吴带当风的味道，生动非常，倒真是个大大的美人，就不知道顾程那色胚瞧了欢喜不欢喜。

放到一旁晾着，又让张青莲在她的团扇上，绘了两只戏蝶的猫儿，画好了扇子，张青莲待要起身告辞，徐苒不情不愿的把银子拿了出来。

徐苒昨儿后悔一晚上了，自己怎么就偏起了善心，要救济这酸儒，如今底细想想，自己若只给他几个钱，根本不顶用，从这儿去京城赶考，一路的盘费，省吃俭用也要几两银子才够，这几两银子给了他，不定就打了水漂，这会儿盘算起来，自己这向风投貌似不大靠谱，赚回来的面极其微小。

可后悔也晚了，事儿都做下了，就得做到底儿，索性一咬牙拿出了五两银子来，暗道，就当这些银子扔河里了，虽如此想，这会儿拿出来，仍有些肉痛，故此，语气便不大好：“你画的扇面很是合本姑娘的意，这些是给你的工钱。”说着，把手里的银子连着她那个旧荷包一块扔在他怀里。

张青莲急忙接了，打开倒出来，骨碌碌五个银光瓦亮的银锭子，倒吓了他一跳，忙道：“这如何使得，不过举手之劳，怎敢要姑娘这许多银钱。”

徐苒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跟你说，姑娘我耐心有限，你若再推辞，我可真不给了，你自己好生思量思量，若有了这些银子，便可进京赶考去了。”

张青莲一听，顿觉眼前一亮，仿似漆黑的夜路上，瞧见了光亮一般，这时候也才明白过来，这姑娘哪是画什么扇面，却有心接济自己呢。

想的明白清透，忙站起来退后一步，深深一躬到地：“若青莲他日能金榜题名，必不让姑娘今日大恩。”

徐苒见他明白过来，也便不再跟他逗闷子，直接道：“既如此，你口说无凭，这里有纸笔，把你今儿的话儿写下来，按了手印，我才信你。”

44

张青莲不免有些为难，刚头自己说要报恩,的确是肺腑之言,只这金榜题名,也不是他说了就算，便是落于纸上,若他名落孙山,不也是一纸空文，若真有造化蟾宫折桂，便是这会儿没写下什么,自己也必要回来寻她的……

张青莲的目光落在大姐儿身上，便多了几分不知名的情意在其中,见她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自己，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心里更生出些许柔情，心想，管它日后如何，今儿便依顺着她，先讨她个欢喜便是了。

想到此，铺了纸，提起笔，扭头问她：“写什么？”他这一问，徐苒也有些犯难，横是不能写，来日金榜题名定当厚报，这话虚，没大用。

她眼珠转了转，歪着头对张青莲道：“那我问你，若你果真金榜题名，打算如何报答于我？”

她这一句话问出，倒问了张青莲一个大红脸，他心底那些心思，此时如何能说与她，呐呐的道：“姑娘说如何报答便如何报答……”

徐苒一听倒乐了：“既如此，这五两银子算我借你的，你且写一个借据来，若来年金榜题名需当连本带利还我五百两，如何？”先头徐苒还有点儿心虚，心道这利息是不是高了点儿，后来又想，我这是风险投资，他若名落孙山，我五两银子还打了水漂呢，五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啊，自己这样的一个丫头也就值这个价了，真算一笔巨款，这穷酸一无抵押，二无信誉，遇上自己都算他造化了，故此，末了，那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张青莲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暗道，这丫头真真小家子气，五百两算什么，只他有那一日，五千五万给她又算得什么。

“你笑什么？”徐苒瞪着眼问他：“是嫌还的多吗？”张青莲定定瞧了她两眼，执笔弯腰写了起来。

徐苒低头去瞧，先赞一声，字真好，习的颜真卿，横轻竖重，雄强圆厚，倒真是个有才的穷酸，能画会写的，“现有山东滦县张青莲，进京赴考途经真定府地界儿，不想遭贼人抢了身上盘资，无奈腌趱与真定府陈家村内，得村东陈家姑娘相助纹银五两，来年若金榜得中，情愿奉还五百两之数，特此立下字据，丙寅年五月初十，立字据者，张青莲。”

搁笔，拿起来递与大姐儿：“如此可好？”徐苒看了看，吹干上头的墨，折将起来，仔细收在腰间的荷包内，瞧了瞧桌子上的东西道：“既你写了借据，这些便算做你帮我画扇子面儿的谢礼好了，虽算不得多好，比你那个两半的砚台强些，你且拿了去，将就着使唤便了，家去之后，别忙着赶路，把这些银子分着缝与内袋之中，多买些干粮清水，路上莫贪近走小路，拣着那大道走，到了前头信都县内雇辆车马，虽用些银子，好过指望你两条腿，早到了京城，也好早早寻个清净所在温习诗书……”

徐苒是真心疼自己这五两银子，就怕自己给了他，回头再遇上什么小偷贼人的，岂不冤枉，絮絮叨叨的嘱咐了他许多话。

自打丧了父母，谁曾如此上心与他，又经了此番大难，张青莲哪会觉得她唠叨，恨不得她再嘱咐自己几句才好，故此一一听着记在心里。

徐苒说了半车话，也觉得自己有些絮叨，住了嘴却笑道：“小女子在此祝公子一举得中金榜题名。”说着福了一福。

张青莲忙一躬还礼，起来收拾了桌上的文房四宝，裹在包袱里，几步出了院子，却在篱笆门外站定，回头瞧着大姐儿道：“若得造化，必然归来，姑娘放心。”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徐苒倒是愣了愣，心道这穷酸古怪，我放心不下的是我那五两银子，你回不回来谁稀得管，却又想他若不回来，自己那五百两银子问谁要去。

徐苒皱了皱鼻子转回身，把院子略收拾了收拾，便坐在树底下瞧张青莲给自己画的两把扇子，琢磨着若这张青莲真能中个什么状元榜眼的，这两把扇子岂不也跟着升值了，瞧了半晌儿，又记起张青莲说那把什么乌木的扇子值一百两呢，遂底细的收在包袱里。

一时她舅母转来，见穷秀才已去，才放下心来，深怕大姐儿出去再寻什么幺蛾子回来，她再要出去，她舅母却一个劲儿的摇头，死活不应她。

过了七八日，李婆子回来，徐苒更没了机会，只得闷在屋里，每日跟着她舅母李婆子一块儿做针线，做不几针便腻烦了，去屋子后头瞧她舅舅造酒。

徐苒自然不懂这些，也没大兴趣，她关心的就是能赚多少钱，便问她舅：“什么时候还去信都县里送酒？这一趟送去能赚几个钱？”

他舅倒是个有耐烦心的：“原先舅舅是怕卖不出，如今信都县那几家酒肆都下了定，舅舅也放心了，这一拨酒送去，舅舅算着怎么也能赚它一二两，赶过了秋，粮食都下来，舅舅再造些好酒，等年上，一并拉去信都县里卖了，过了年，家里就能添个大牲口了。”

徐苒道：“舅舅何必如此，我不给了您银子。”

她舅舅憨憨一笑：“你攒下那几个钱也不容易，以后日子长着呢，舅舅还是给你留着，赶明儿你嫁人的时候，置办几抬像样的嫁妆，也省得婆家轻看了咱。”

徐苒不知道该说点啥了，她这个傻实在的大舅，虽说前头坏了她的事，可真是一门心思为着自己打算的，这份亲情跟大姐儿那个亲爹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徐苒忽觉这个实在大舅怎就这样亲。

她沉默半晌儿开口道：“舅，把保生叫家来吧！学那个铁匠有什么大出息，如今还不晚，寻个先生来教他认字算账，赶明儿咱家这买卖做起来，也能多个帮手，比什么不强。”

陈大郎叹道：“我也这么琢磨几天了，如今让他现在外头学些本事，也没什么不好，等过秋再叫他家来，只认字算账的先生，却难寻，可着咱们这村，也没几个识文断字的。”

徐苒想了想道：“这个待我想想门路，横竖现在也不着急，再过过也可得。”正说着，忽听院前头马嘶声，接着便听李婆子喊了声：“姑娘，姑娘，爷到了呢……”徐苒一愣，心道，这才几天，怎这样快，顾程一回来，自己又得回去蹲监狱去了，心里不顺意，哪会欢喜，慢悠悠的，从屋后转了出来。

刚出来便瞧见顾程已然大步走进院中，虽满身风尘却，一脸喜色，瞧着自己的目光晶亮非常，想是那些礼没白送，估摸是有门了，不然，也不会如此欢喜。

徐苒堆起一个笑容，倒是蛮规矩的福了福，顾程笑眯眯的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遭，只见虽荆钗布裙，一副乡下丫头的打扮，那双眸子却骨碌碌转了几转，依旧伶俐喜人，一时间只觉这满腹的念想，悉数涌出，真恨不得立时便把她抱与怀中按在身下。

顾程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想念大姐儿，先头他还道是这几月大姐儿总在身边，一扎离开，有些不惯，过几日便会好了，再说，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又岂是信都县能比的。

快马到京，终赶上了指挥使卫大人的好日子，跟着郑千户送了礼单进去，先开头他还有些嘀咕，说起，来这箱子里也不过两千两银子，比起之前他预备的那些，差上许多，只听了大姐儿那日的话儿，觉得甚有道理，故此才换了银子，到这会儿却又有些后悔，怕这礼轻了，卫大人瞧不上眼儿。

哪知道这位指挥使大人最是个俗人，甚为天子宠臣，平日什么好物件见不着，底下的人逢年过节送的，万岁爷赏下的，什么宝贝没有，堆在库里，都成了山，还真没人似顾程这般直接送银子的。

也赶巧了，顾程的人抬了箱子进来，卫大人正在堂中，见顾程礼单上什么都没写，只写了几句祝寿词，不免有些稀奇，便让管事打开箱子。

这一打开，只见齐齐整整码放着的银锭子，能晃花人的眼，你别说那什么谁的画，谁的字，什么年间的古董，便是价值万金之物，也没银子实在，顾程这礼真真送到了卫大人心里，加上郑千户得了顾程的大好处，在旁岂有不替他美言的之理，跟他舅没口的赞顾程。

卫大人一欢喜，便让人唤了顾程进来，见顾程生就一副魁梧身姿，体面模样儿，暗暗点头，让管家亲引到寿席上吃酒，扭身笑着对郑千户道：“倒是出息多了，看来这信都县去的好。”

郑千户一听，便知顾程入了他舅的眼，自己这脸上也跟着沾光，转过天来，在京里的有青云坊中摆了花酒，请了头牌粉头青云唱曲儿作陪。

这青云既在京城里有了名号，自然算的色艺双绝，一曲相思令唱的软糯醉人，频频对顾程暗送秋波，哪想到落在顾程眼里，却都成了大姐儿的影儿，头一回惦记着一个丫头，惦记的心里没着没落的，就连在这堪称绝色的粉头跟前，也失了挑弄风月的心思。

陪着郑千户乐了半宿，便推说家中早便捎了信来，有些急事待办，第二日一早，快马加鞭的往回返，一路晓行夜宿，不过几日便到了陈家村。

待这会儿实实在在的见大姐儿俏生生立在跟前，顾程那颗心才算放回肚儿里，只这丫头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见了自己竟连半点欢喜皆无，虽是小脸堆着笑，瞧着就这么虚。

45

顾程着伸手在大姐儿额头敲了几下，没好气的道：“回头去照照镜子去,不想笑就别笑,瞧着倒跟哭差不多少，就这样不稀罕爷回来,真真一个没良心的丫头。”

徐苒不禁翻了翻白眼,心话儿自己这卖笑容易吗,这厮倒好,还嫌弃上了,索性收了笑,不搭理他了。

顾程心道，自己真把这丫头宠坏了，竟是一句都说不得了,却侧头凑到她耳边道：“这些日子不见，也不知道想着爷，倒是让爷白惦记了一场，这会儿还跟爷使唤小性子。”

说着却略抬头扫了眼这个院子，不禁皱了皱眉，破烂烂几间房，西边一间瞧的出新盖没多少日子的，却也不是什么好砖，顶上都铺的茅草，连瓦都没有，亏了这几日没落雨，不然，还不定漏不漏呢，收拾的却还算干净。

李婆子边上立着一个壮实黑胖的乡下妇人，估摸是大姐儿的舅母，见了自己却缩在李婆子身后，探着头不敢上前搭话，倒还不如大姐儿那个傻实在的大舅。

正想着，只见房后头大姐儿舅舅陈大郎走了出来，陈大郎倒是上前来道：“顾老爷回来了，可喜一路平安，大姐儿，怎不请着顾老爷屋内待茶？”

徐苒瘪瘪嘴，心道，瞧他那一脸嫌弃的样儿，站在这院里恐都不顺意，还进屋，却越发有意刁难他，听了她舅舅的话儿，转身进了那边灶房屋里舀了半瓢凉水出来递给顾程：“喏，我舅舅家穷呢，比不得你们家，没的好茶招待，只半瓢清水解解渴吧！”

大姐儿的舅母愣了一下，急忙一叠声的道：“有茶有茶，这便去倒。”她话还没说完呢，顾程已经笑眯眯的接过那瓢一仰脖喝了下去，递回给徐苒道：“我家大姐儿难得伺候爷一回，爷哪能不笑纳。”却对陈大郎道：“你们莫要瞎忙乱，爷今儿既来了，这就要接着大姐儿走的，这些日子大姐儿在这里，劳烦舅爷照顾了，赶明儿得了空常来府里走动，免得大姐儿惦念呢。”

徐苒一听这就要走，未免有些不乐意，可李婆子倒快，已经进去收拾了包袱出来，拿到外头的马车里。

即便不舍，徐苒也无法儿了，谁让自己是人家的丫头呢，连点人身自由都没有，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院子，她舅跟舅母也是直摸眼泪，尤其大姐儿的舅，那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止都止不住，瞧在徐苒眼里说不出的心酸。

旺儿早让车把式赶了马车过来，顾程见大姐儿还在院门前磨蹭，索性伸臂抱起她跳上马车去了，待马车去远了，旺儿才拿出一包银子，递在大郎手里道：“这是爷赏的，舅爷拿着。”

陈大郎哪里肯收，忙推辞，旺儿却道：“舅爷若不拿着，小的回去可要挨爷的板子了。“硬塞在大郎手里，翻身上马，赶着前头的马车去了

大郎的婆娘道：“这顾家老爷，倒好生个体面模样儿，瞧着对大姐儿也好……”她话没说完呢，大郎就瞪了她一眼斥道：“妇道人家懂什么，再好能娶了咱大姐儿家去吗？你莫跟着瞎掺合，把大姐儿的屋子收拾出来锁了，留着大姐儿家来时住。”又把手里的银子包给她，叮嘱：“好生收着，赶明儿大姐儿出来一总给她。”

大郎的婆娘接过掂了惦，暗道这顾老爷好大的手，这足有十两银子吧！虽心里觉着大姐儿便是给这位员外老爷当个小妾，也不知比嫁个乡下的粗汉子要强多少，却也不敢驳大郎，捧了银子进屋，跟大姐儿以前那些东西，一总收在一处不提。

转回头再说大姐儿，瞧着她舅那个泪涟涟的样儿，马车走了老远，还忍不住从车窗向后望，怎生一个难舍难离。

顾程不禁道：“爷走的时候，可也不见你如此难舍难离的，这会儿回来，更不见你欢喜，真真一个没良心的丫头，难道爷还比不得你舅。”

徐苒这才撂下车窗的帘子，扭过头来，见这厮虽说的半真半假，眼里却着实有些恼意，想如今，自己还得在他手里过活，真把他得罪了，回去顾府，没自己什么好，还得哄他欢喜才是。

想到此，徐苒身子一软依在他怀里：“谁说我不欢喜，我心里也是记挂着你的，那日赶集，瞧见个画画的，还给你画了扇子面儿呢。”

顾程一听，只当她是哄自己，却有心要为难与她，伸手道：“既如此，拿来爷瞧上一瞧。”不想她真个转身，从包袱里翻出那把乌木扇子递在他手里道：“喏，当我骗你不成。”

顾程见了这把扇子，哪有不认识的，挑挑眉，先是暗叹一声，难得一把好扇子，被这丫头给生生的糟蹋了，却又想大姐儿何时对自己上过心，如今巴巴的给自己寻人画了个扇面，这份心意，便是一百把这样的扇子也换不来，不免又欢喜上来。

展开扇子一瞧，却真有些意外，想陈家村这么个乡野之地，怎会有什么好画匠，不过就是略会描摹几笔，在集上摆个摊子罢了，即便会些丹青之法，也不出彩，哪里想到，竟很入得眼。

顾程不禁细细观瞧，扇面上绘的是美人图，头梳高髻，腾于碧波之上，广袖轻舒，裙带飘然，正是一幅洛神图，却绘的很是生动，至于神韵吗……

顾程的目光落在美人脸上，不禁失笑，抬头瞧着大姐儿道：“待爷来猜一猜？画此扇面的定然是个男子？”

徐苒翻了翻白眼，心话儿这不废话吗，这个封建的古代，女的有上街上摆摊的吗，不过也不与他争辩，点点头。

顾程忽想起什么道：“可是你舅舅村子里的人？多大年纪？可曾婚配？”顾程的脸色已由刚头的戏谑转为阴沉。

徐苒一瞧便知这厮的疑心病又犯了，真要跟他把那穷酸招出来，不定又惹出多少麻烦来，未若扯个谎来哄骗与他的好。

想到此，便道：“不是舅舅村子里的人，是个外乡人，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至于娶没娶亲，便不知道了？”

顾程顿时阴转晴，却见大姐儿翘着嘴角，用眼睛瞥自己，那模样儿娇俏的不行，不免一把搂在怀里，伸脖子过去，砸住那粉嫩香舌，下死力的亲她，手也早不老实的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顾程这一来去半个月没近妇人的身子，他又是个性大体壮的，这会儿一沾大姐儿，哪还会顾得旁事，却跟个急色鬼一般，摸索着不解恨，伸到大姐儿腰间，就要去扯那裙带，不想被大姐儿一个用劲儿挣了开去。

大姐儿利落的贴在车门子边上道：“再若胡闹，我可跳车了。”作势去扯车门，顾程怕她性子起来，真个跳下去，便道：“好，好，爷不闹还不成吗，咱们老实着坐在一处里说说话儿。”

徐苒有些不大信的瞧着她，不是自己疑神疑鬼，这厮本质上就是个色胚，无肉不欢的主，估摸着半个月在外头没遇上如意可心的，不然哪能在马车上就起了坏心，这会儿说的好，待儿自己过去，不定就被他按住，这厮是个淫，棍，真起了兴致，还管你马车不马车，没准还觉更得趣了，自己却没他这不要脸。

丝毫也不上当的道：“我站在这边说话儿便了……”话音刚落，车一个颠簸，徐苒哪里站的稳，身子一晃被顾程一把扯在怀里：“爷的心肝儿，看你还往哪里跑，乖乖让爷亲近亲近才是……”

按着大姐儿好一顿揉搓，待马车停下，大姐儿已是娇喘吁吁，狼狈不堪，低头瞧了瞧自己，上身的衫子早已敞开，露出里头海棠色的肚兜儿，也被顾程扯的七扭八歪，腰上系着裙子的腰带早已不知去向，裙儿落在地上，只露出她里头穿的一条柳青色薄绢裤儿，脚上她舅母给她做的那双粗布鞋东一只西一只，脚上的轻罗袜也不见了影儿，一双嫩白小脚被这厮咬的尽是牙印。

徐苒真不理解这古代的男人怎么就对脚丫子如此钟爱，这顾程尤甚，有时候，徐苒甚至觉得，他对把玩自己的脚，比干那事还有兴致，以前也是，事前事后，他总喜欢摸着她的脚，或亲或咬的，爱不释手的样儿，自己这几双轻罗袜还是他特特寻人做的，如此暑热的天里，穿在脚上既透气又凉爽，不过这厮真正一个变态。

徐苒掩了掩自己的衣裳，低头去寻自己袜子，车里找了遍没见着，便抬起头来，没好气的道：“我的罗袜呢，快还我。”

顾程却异常正经的道

：“怎见得就是爷拿了，莫要冤枉了爷才是，你再找找，不定在凳子下头呢。”

徐苒半信半疑的弯下腰，去瞧那座位下头，却不妨一只咸猪手伸到了她的腰上，顺着她的绢裤儿摸了进来……

徐苒蹭一下站了起来，却见顾程袖口露出一个红色的边沿儿来，她一伸手扯出来：“这不是，还敢说我冤枉了你。”套在脚上，低头去系裙带儿，不想兜头罩上来顾程外头的软绸斗篷，把她整个裹起来，一拢拢在怀里，耳边只顾程低声笑道：“这会儿系了，一会儿还得解开，倒麻烦，不如爷抱着你进去，却省事些。”

46、晋江独家首发..

徐苒忽觉不大对,这一会儿功夫,怎会都到了信都县，奈何被蒙着头，瞧不见底细,待裹着的斗篷卸下,徐苒才发现，这里貌似是洗澡的地儿吧！眼前一个汉白玉的池子，虽不算大,容纳七八个人还是可得,池中水色透白，热气氤氲腾然而上，似有硫磺的味道。

徐苒不禁大喜,这可是正宗无公害的温泉，顾程倒会享受，今儿本就暑热难耐，徐苒在斗篷里又包了半天，这不看见温泉还好，看见了，只觉浑身粘腻腻的难过，还管其他什么，反正这厮肯定没安好心，刚头在车上都要把她揉搓了个遍，什么便宜都占了，这事横竖躲不过去，穷矫情个啥。

像开了，看都没看顾程，宽衣解带，衫裙儿，肚兜，亵裤，飞速褪下，先伸脚尖下去试试水温，然后小腿，人慢慢沿着台阶走了下去，不禁舒服的轻叹一声。

顾程在一边笑眯眯瞧着她，他最是稀罕大姐儿这性子，想做什么做什么，甚为恣意，宠着她，给他一种相当满足的感觉，这种满足不可与外人道，却令他说不出的舒爽。

到了这儿，他也便不着急了，伸手宽衣，去池边木桶里，粗略洗了洗身体，才走下去，瞧了眼大姐儿不禁低笑一声，这丫头靠在那边池壁上，眼睛都闭上了，仿似当自己不存在一般。

顾程走过去，伸手刚要抱她，不想大姐儿虽闭上了眼，却异常机灵，身子一缩从他腋下钻了出去，躲到另一侧池壁上，睁开眼瞧着他笑问：“这是什么地儿？”

顾程一愣，却不禁嗤一声笑了起来：“这是前年我置下的庄子，先头是个大官儿的别院，后坏了事，被我买在手里，旁的还罢了，这一眼温泉却好，如今寻常，到了寒冬腊月大雪天里，这个庄子比旁处暖和呢，外头院里种了几棵老梅，冬底下映着雪粒子开了满枝的梅花，乱琼之中红梅数点，真真好看的紧，你若乖顺，待今年落了头一场雪，爷带你在这里住上几日可好？”

“乖顺？”徐苒不禁暗暗瘪嘴，自己真乖顺了，估摸早被这厮发配边疆去了，却笑道：“这话说的，好似我多淘气一般。”

顾程笑道：“若不淘气刚躲什么，这些日子不见爷，还不过来让爷好生亲近亲近……”说着便又扑了过去，仍被徐苒躲了去。

顾程却不恼，笑着再去捉她，大姐儿左躲右闪，就是不让他顺意，便是挨着手臂，腿脚，温泉水滑，稍一挣，便挣脱开去，倒把顾程的兴致越发吊了起来，只瞧着大姐儿发狠道：“这会儿不乖乖过来，待爷捉了你，再若求饶便晚了。”

徐苒咯咯笑道：“是你笨，怎来怪我。”说的一脸无辜，那一双眸子却骨碌碌转着，贼亮贼亮的，倒让顾程越发爱上来，伸手又去抓她水下的腿，哪知别瞧大姐儿平日人娇体弱的，在水里却如一尾活鱼一般，被他抓住脚腕子，用劲儿踢腾了几下，便躲了开去。

两人在水里你扑我躲，你追我跑，玩了足有两刻钟，终是徐苒力尽被顾程按在池壁上，喘着气道：“狡猾的丫头，瞧你还往哪里跑，乖乖给了爷是正经……”掰开腿儿狠狠便入了进去……

到了这会儿顾程才觉，这一路车马奔波劳顿的值了，他身下这个心肝儿的丫头，真正是个销魂的尤，物，他边入着，边忍不住去瞧她。

只见大姐儿一张小脸儿粉白透红，仿似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那双贼亮的眼，这会儿紧紧闭着，红唇微启，软糯的声儿从朱润的唇间吐出来，钻进他耳朵里，真仿似那乐坊中最醉人的相思曲儿。

再瞧这一身细皮白肉，在水中更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白馥馥一对奶儿，娇美，□，下面腰肢一捻，连着暖浓浓肚儿，腿间芳草如墨，隐着那销魂蚀骨之处，真让他爱到了骨子里去。

顾程这半月不见荤腥，哪里会轻饶了大姐儿，这一场事，不知折腾了几个来回，方才尽兴，抱着大姐儿歇了一觉，待醒来，窗外天色已暗。

两人起来，穿了衣裳，唤婆子打起床帐，伺候着梳洗了，顾程吩咐帐中掌烛，放了桌子在炕上，让把菜摆上，又让去取井水中澎了半日的荷花酒来。

亲手斟了一满杯，递在大姐儿手中，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见大姐儿脸上神色，不禁笑道：“这酒清淡，比不得那雄黄酒，又在井水里澎了半日，早没多少酒力，放心吃吧，便是吃醉了也无妨，再说，爷大老远回来，大姐儿难道不该陪着爷吃上一杯接风洗尘的酒吗。”

徐苒上一辈子千杯不醉，可那是上一辈子的事，这一辈子的大姐儿却是个沾酒既醉的主儿，上回的教训太深刻，弄的徐苒现在都有些杯弓蛇影，虽顾程如此说了，她还是小心翼翼的凑到鼻端先嗅了嗅，接着小抿了一口，虽有淡淡酒香，却也带着些许荷花的香气，比那雄黄酒好喝多了，才放下心来，举起杯道：“这杯敬你，虽一路风尘，却万事顺利，恭喜，恭喜。”

顾程却不禁挑眉笑道：“你怎知爷万事顺利？”

徐苒心道，这还用问，若事儿不顺，还有这些心思，早阴沉着脸回去了，嘴里却道：“凭着你的本事，什么事成不得。”

这话虽寻常，却真赞到了顾程的心里去，顾程本就憋着劲儿要干出一场大事来，光宗耀祖不说，外人再不会说他是个靠着祖荫过活的纨绔子弟，也无人知他这些心思，便是同床而眠的妻妾都不知，倒是一个大姐儿却成了他的知己，每每说出的话儿，虽有谄媚之意，却能谄媚到他心里去，令他生出几分知己之感，且又是自己身边的人儿，便更觉亲近处与旁个不同。

却哪知道，徐苒这是摸着他的脉说好话呢，职场里混过来的女人，最善于的便是察言观色，摸准了上司的脉，才能在职场中生存下去，相比之下，如今虽不得自由身，却比现代的时候简单许多，顾程府里那两个，比起徐苒以前那些同事，说句实在话儿，真不够瞧的，却也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仍需小心谨慎为上，毕竟这里真要被人算计了，没准小命儿就没了，便是侥幸存了小命，下场也好不了，那个柳枝儿不就是例子。

说道柳枝儿，徐苒开始琢磨着，自己怎生寻个避子的法儿，如今她没怀孕纯属侥幸，顾程这厮虽子嗣少，可前头也生了顾廉，就说明这方面没毛病，徐苒猜，先前他后院的女人都没怀孕，是因为这厮根本不着家，成日在外头的**妓院里混，如今自己这儿可不大妙，掐指算来，这厮大都跟自己在一起，似他这般勤奋耕耘，自己便是快荒地，估摸也难保被他播下种，这孩子却是万万不能有的。

却想个什么法儿呢，在她舅家的时候，她就琢磨着，要不让她舅舅帮着去问问郎中，却又虑着他舅是个实心的汉子，回头人家一问，他还不说了，待传到顾程耳里，不定又要怎样了，况毕竟是她舅，这种事也不好张口。

而顾程这厮，明显是想孩子想疯了，头天两人吃酒吃到夜阑，方收拾睡下，翌日一早，徐苒还睡的迷迷瞪瞪呢，就被顾程唤起来，梳洗收拾吃了早饭，出来才知道，这厮要去山上的观音堂里求子拜菩萨。

徐苒也听她舅母说过几次，这个观音堂很是灵验，一拜一个准，原先她是想上去逛着玩，跟顾程去，这性质可就变了，更何况，这厮非让自己跟他走上去，说这样一步一步的诚心上山菩萨感知了才更灵验。

徐苒心里纵有一千个不乐意也没法儿，只得跟着顾程沿着山道往上走，她们来的虽早，山路上却也有不少人了，大都是夫妻，也有单个妇人来的，有那特别虔诚的，从山脚下一步一磕头的拜上去，徐苒都替她累的慌。

顾程还指给她道：“这妇人如此心诚，定会心想事成。”徐苒巴不得菩萨不搭理自己呢，哪会心诚，跟着顾程走将上去，好在山并不高，也不陡峭，便这么着，她也走的腿脚发酸。

好容易到了观音庙的正殿，旺儿请了香来递在两人手里，顾程自己先跪在菩萨跟前，异常虔诚的磕头，嘴里还喃喃的道：“弟子顾程，虽得一子，奈何缘分浅薄，夭折而去，如今年近而立，却膝下荒凉难继，待百年之后，坟前烧纸之人皆无，求菩萨慈悲再赐麟儿，若果真发愿能成，弟子定然重塑金身，南无观世音菩萨保佑，等等……”来回念了不知几遍，才起身把香插于鼎炉之中。

又让徐苒跪下，徐苒有心不跪，见顾程那眼色，只得不情不愿的跪了下去，顾程却又催她磕头祝祷。

徐苒拗不过，只得磕了头，嘴里却喃喃嘟囔：“菩萨在上，信女可不是求子来的，您千万别会错意，如果要赐，外头信女成堆，我就不劳您眷顾了，南无观世音菩萨……”

47

待大姐儿起来，顾程给一旁敲木鱼念经的和尚添了香油钱，两人才走出正殿。徐苒四处看了看，虽香火旺，地方却着实不大，前后殿加在一起，也就两进院儿，殿前有一偌大的许愿池，里头植了睡莲，如今正是暑热花期，圆如伞盖的翠叶浮在水中，飘着一朵朵白色碗莲。

池畔依着两颗柳树，很有些年头了，粗黑的树干疙里疙瘩的都是树瘤子，弯在池上的枝条却也婆娑清丽，颇有几分烟丝醉软的味道，只不过树枝上挂着许多红绸的许愿条，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刚这样想，却见旺儿从里头出来，手里也拿着红布条，顾程接过来，寻了笔墨，趴在在那边石头桌子上异常认真地写了起来。

徐苒不禁满头黑线，心话儿这厮是想孩子想疯了把！一抬眼瞧了眼殿内慈悲的观音大士，暗道，菩萨也不容易，除了要救苦救难，还得管不孕不育，只顾程这厮老婆多的是，真要送子，可别送错了地儿。

想着还双手合十，对着老柳树诚心的拜了几拜，不想正被顾程瞧见，顾程只觉心中一软，暗道刚在里面磕头的时候，瞧她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儿，还道她仍惦记着赎身出去呢，如今看来却冤屈了她。

这丫头虽精怪，却是个脸皮儿薄的，想必刚在里头自己在她身边儿，不好意思呢，这会儿背着自己，却虔诚的祝祷起来，倒惹得他越加怜爱了几分，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大姐儿莫急，今儿拜了送子观音，回去爷多疼你几回，不日便可如愿了。”

徐苒不禁侧头瞪了他一眼，心道，这厮真是荤素不忌，在观音菩萨眼皮子底下还敢胡说八道，就不怕观音菩萨一显灵，把他这个下流胚收了去。

顾程抬手把手里的红绸条系在高处的柳枝上，看上去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徐苒待要底细去瞧，已被顾程拽了出去。

他们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了起来，却还不算太热，一个是山上松柏长青，地势又高，立于山道上，自有清风徐来，二一个，还未到正午最热的时辰呢。

虽不是初一十五，却也有许多人来上庙，那些买零七八碎的买卖家，也便守在庙外，挨着摆了一溜摊子，做些买卖赚钱糊口。

大都是夫妻来逛，那些单个求子的妇人，拜了观音便沿着山道下去了，有的背上还背着个箩筐，箩筐里装着孩子，想来是生了女娃，夫家不喜，这个时候的女人，真是丁点儿地位都没有，可怜又可叹，这里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顾程走到一个卖簪环首饰的货郎跟前站住，论说这些东西他是瞧不上眼的，却见其中一个抽银丝挝成的蝴蝶簪，甚为精巧，便拿起来瞧了瞧，待要回过头来在大姐儿发上比一比，却见她瞧着那边一个正背着孩子下山的妇人发呆，不禁唤了她一声：“瞧什么呢？这般入神，这个蝴蝶簪倒算精巧，你若喜欢，爷买了给你可好”。

徐苒这才回神，扫了眼他手上的东西，不怎么满意地道：“怎不是金的，金蝴蝶戴在头上，在日头〖奇书网Qisuu。Ｃom电子书下载〗下才好看。”

后头的旺儿着实有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位姑奶奶就认值钱的货，倒辜负了爷一番好意。

顾程也禁不住笑了，伸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却道：“待家去，爷寻匠人给你打一个金的来，这个银的先戴着玩吧！”伸手别在她的发间，自己端详片刻，点点头，问那货郎：“多少银钱可卖？”

那货郎在边上打量半日了，要说从年纪看，这位穿着府绸褶子的爷，瞧着得有二十八九年纪了，身后跟着的贴身小厮，衣帽打点的也甚体面，想来是位富贵人家的老爷，上山来求子嗣香火的，旁边这位姑娘……

货郎瞧了半日，也没瞧出个底细来，自然不是正经夫人，若说是得宠的侍妾，倒有几分模样儿，却这打扮……

货郎的目光在徐苒身上溜了一圈，一身青衣布裙，虽生的模样不差，却半点钗环花钿皆无，头发梳了两个圆圆的抓髻，用头绳系了了事，两耳光秃秃，连个坠子都没有，倒似那贫家的乡下丫头，跟这位富贵爷却不大相配。

他说不相配，可这位爷举手投足眉梢眼角那情态，轻易便可瞧出，上心着紧着呢，宠着的劲头，似宠妾，又似个大闺女，说不上怎样稀罕了，瞧了个明白，货郎便知今儿自己造化了，遇上这两位，不定就能赚一笔。

想到此，便堆起一个笑道：“这位爷真真好眼光，不瞒爷说，可着我这儿一担物件，都比不得这支蝴蝶簪，这蝴蝶簪真不是寻常物件，里头有个缘故呢。”

顾程一听，来了兴致：“哦，你且说说，怎生个缘故。”这货郎两眼放光地道：“说来话长，还得从上月里，我去真定府上庙说起，真定府有个月老祠，跟咱们这观音堂不同，都是去求姻缘的，却也灵验非常，只那日小的运气不好，摆了足一日摊子，一件买卖没成，眼瞅着石头偏西，便想收拾了挑子家去，刚收了一半呢，却从月老祠中走出一位**来。”

徐苒却笑着插嘴道：“想必这位**定然身段袅娜，貌似天仙了？”

货郎一愣：“姑娘怎生知道？”

徐苒撇撇嘴，心道，这货郎定是戏文看多了，胡诌出来的故事，都一个路子，糊弄谁呢，今儿遇上自己，算他没做好梦，便眨眨眼道：“待我来猜猜，定是那位**瞧中了你挑子里什么物件，不想却忘了带钱，便把她头上的蝴蝶簪典给了你，可是，这些不过哄人的罢了，不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才诌出这些有的没的故事来，你当我们是那等蠢人不曾，少废旁的话，直接说来，到底多少钱？”

那货郎哪曾想遇上这么一位，被大姐儿噎的一句话说不出了，一张脸胀地通红都快发紫了，顾程却笑了一声道：“我这丫头自来是个嘴上厉害的，在家时，爷都要让着她几分，你也莫恼，只说多少钱便可。”

那货郎缓了缓脸色道：“姑娘好生伶俐的话头，倒让小的应对不出了，只这件东西却真是件好的，小的也不打虚言，说个实在价儿。”说着，竖起两只手指头道：“需得二两银子之数。”

顾程瞧了眼旺儿，旺儿刚要掏钱，却不想徐苒抬手拔下头上蝴蝶簪，仍在他的挑子里：“什么破东西，值这些银钱，不要了。”说完，扯着顾程便要走，那货郎一瞧便急道：“姑娘好急的性儿，我出个价，你若觉不合，来还便是了，怎恼了要走。”

徐苒这才回头问道：“能还价？”“能还。能还。”那货郎一叠声应她，徐苒这才转回身来道：“那好，我还你个价来。”说着竖起一个指头。

那货郎脑袋摇地跟拨浪鼓一般，忙道：“一两连本钱都回不来了，小的岂不要哭了，不然，折个中，一两五钱银子，再不能少了。”

徐苒哼一声道：“多一钱也不要。”又要走，那货郎忙跺着脚道：“成了成了。”

徐苒接过簪子笑道：“这样轻，能用多少银子，不过是个工钱罢了，便是给你一两，算着你也能赚对半呢。”

那货郎听了，却笑了起来，摇头叹道：“姑娘好精明，小的这买卖合该着姑娘来做。”徐苒却没再搭理他，拿着簪子走了，却不想日后这簪子却惹出一场事来，自然这是后话，先不提。

再说两人从山上下来，到了庄子上，顾程想到刚头那些，还乐的不行，掐了大姐儿粉嫩的脸蛋一把道：“也不知怎生得你这个丫头，竟有这些鬼心思，若赶明儿生个小子似你这般，不定要把多少人都算计了进去。”

徐苒却哼了一声道：“论心眼儿，你府里的三娘才是个拔尖的，腔子里的那颗心，都跟藕眼儿似的了，依着我，不如你寻她给你生一个儿子，定是个百伶百俐的。”

顾程一听脸色微沉：“爷就让你生，怎么，你不乐意吗？”

徐苒见这厮又要恼，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忙声音一软道：“说笑的罢了，怎就恼上了。”

顾程深深瞧了她半晌儿道：“大姐儿，爷的话翻来去，不知说了多少遍，只盼着进了你的心才好，今儿爷不妨再说给你一回，这辈子你都是爷的人，可记得了？”

徐苒暗暗叹口气，这厮又威胁她，便是她不记得能怎样，**在他手里呢，只他不放手，恐自己这辈子都难有出路，不过事事难料，说不准自己还有机会，这之前想让自己给他生孩子却是万万不可的。

顾程见她嘟着嘴不答话，脸色又沉了一分：“爷问你话呢，可记得了？”“记得了，记得了，干嘛总说这个……”徐苒抬头看着他道：“自打上回我舅舅说要赎我出去，你便疑心起来，一句半句的玩笑都说不得了，愈发没意思起来。”

顾程愣了愣，忽想起，刚头她在观音堂的柳树下，十指相合潜心祝祷的样儿，心里不禁温软下来，暗思自己却有些草木皆兵，以前何曾在意过哪个妇人，偏这丫头不知不觉就上了心，留了意，一听她要赎身出去，便觉刺心，倒真有些小题大做了，也怪不得她恼。

想到此，便搂她在怀，柔着声儿哄她道：“是爷的不是了，倒把大姐儿的玩笑话当了真，爷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说到底，还不是爷稀罕你，稀罕你都不知怎样好了，你可知，爷这一走半个多月，连京城青云阁那色艺双全的头牌粉头都撇了，一心就想着我家大姐儿呢。”说着便低下头要亲嘴儿。

不想徐苒却不吃他这一套，推开他，嗖一下跑到对面，一叉腰道：“这才是心里话，撇了那头牌粉头，这会儿不定心里头多后悔呢。”话里倒仿似有几分酸意。

顾程不禁吃吃笑了起来：“你莫用这话来刺爷，爷自来不打谎，勾起了爷的火来，还想跑，想得美，过来，让爷好生亲亲，真爷起了性子，按住你便没个轻重了，不定要掰折了你的膀子，到时莫叫疼……”

48

因时近夏至,暑热将盛，庄子上虽有温泉，却不适宜避暑,再者,顾程这离家半月，也着实该家去的，便是内宅无事,还有铺子里呢,况，赶上麦收，也要亲下地去瞧瞧收成,免得那些佃户头子一味又说年景不好,拖着田租不交。故此，两人在庄子上只住了两日，便回了信都县。

进了城，顾程要去县前的当铺里瞅瞅，留下丰儿在身边使唤，让旺儿李婆子跟着大姐儿先行家去了。

到了府门前，喝住牲口，李婆子扶着大姐儿刚下车，便瞧见门前墙边上立着的老徐头，李婆子是见过老徐头的，当年大姐儿刚卖进府来的时候，就是她这个亲爹送来的，那时李婆子就暗叹，瞧着穿衣打扮不像那贫的揭不开锅，非要靠着卖儿卖女度日的人家，怎舍得把亲闺女给典卖了，

后才隐约得知，娶了后面的婆娘，前窝里的丫头就死活瞧不上了，恨不得卖了了事，真真是个没人心的，也不想想，赶明儿死了，到那**里见着大姐儿的亲娘，可有甚脸面，卖了闺女，十年不见来瞧上一回，这会儿倒巴巴的凑了上来，不用说，定是听见大姐儿如今混出了体面，赶着上来打秋风占便宜来了，却真让人瞧不起。

李婆子认识老徐头，徐苒可不认识，眼都没往那边扫就要进去，她爹是想着盼着能见到大姐儿。

那日虽扑了个空，好在从后院三娘哪里得了一两银子，就这么着，家去见了他那婆娘，还挨了好一顿数落。

石氏哪想他连大姐儿的面儿都没见着，手里掂了惦银子，尖酸的道：“可见你白养活这丫头一场，往日她不出息也还罢了，如今有了此等体面，亲爹巴巴的上门一趟，却只给了一两银子就打发出来，真真没见过这么抠门儿的，依着我，你就当着她的面，丢还给她，跟她说，这一两银子，便是养她一年都不够使的，更何况还养她到这么大，你倒好脾性，这么颠颠儿的拿回来了，不定让她还笑话你眼皮子浅，没什么深打算呢……”絮叨了一车话，末了倒把老徐头絮叨的恼了。

老徐头一甩脸子，道：“我何曾见着她了，今儿不巧，正赶上顾老爷出远门，大姐儿也不在府中，这一两银子还是后院三娘让婆子送与我的，言道先支应几日，待大姐儿回来再去，累了我这半日，腿脚儿都快跑断了，你还嫌少，再若嫌少，给了我便是。”说着要去抢过来。

他婆娘哪里舍得，一下袖在袋中道：“给你怎么成，这可是咱家大宝的救命银子，明儿我去请郎中家来，这几剂药吃下，倒见了些好了。”

老徐头不禁长叹一口气道：“这个儿子生来竟是讨债的。”

她婆娘听了，不乐意道：“讨债的，也是你徐家的根苗儿，你当爹的难道不该养活着，你那丫头倒不是讨债的，这会儿家里难成这样，她哪里吃香喝辣的，哪管你的死活，说什么在外头，那丫头还能去哪儿，不定往她舅舅家去了，那日，我瞧着她舅舅穿着打扮很是过的去眼儿，想她舅不过就是乡下种地的汉子，有甚本事钻营银钱，还不是靠着外甥女贴补着，才过上了从容日子，舅舅能比的过亲爹吗，她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尽去贴那歪三路亲戚，正经的亲爹，连个面儿都见不着，依着我说，你不如去她舅舅家跑一趟，她手里定有体己银子，再要些来，把寿材铺收拾着开起来，也好有个进项。”

老徐头哪里敢去，当年大姐儿亲娘死的时候，陈大郎来了，哭了一顿丧，不知听见了什么闲话儿，举着那顶门杠子，追着自己满院子跑了三圈，虽后来他来要大姐儿，被自己骂了出去，那乡野汉子粗蛮非常，老徐头心里着实有些杵他呢，这会儿哪敢寻上门去，只闷着头不说话。

被他婆娘啐了几口道：“既不敢去，便在顾家宅门外头守着吧，上回那郎中言道，咱大宝这个病须当用参，莫说那好的，就是参须子，这一两银子也支应不了几日，那顾府可是大户，还不有的是银子，你见了大姐儿也莫提要钱，只管她要一颗好参来，比什么都强，好歹的，大宝也是她亲弟弟，没的眼睁睁见死不救的理儿。”

老徐头听了他婆娘的话儿，便每日里在顾家大门外头守着，带了干粮清水，一早来，到日落方回，等了这足有半月光景，终是这日让他等到了。

远远便瞧见顾家马车驶了过来，后头旺管事骑马跟着，先开头他还道这是顾家老爷，不想马车停住，先下来个婆子，接着那婆子便从里头小心的扶下个人儿来。

老徐头心里疑着，难不成这就是大姐儿？忙揉揉眼仔细瞅了瞅，只见上身穿着一件月白衫子，下头系一条鹅黄裙儿，瞧得出料子都是不差的。

再瞧头上，梳着两只圆抓髻，发鬓边上一支银光瓦亮的蝴蝶样儿簪子，在日头下颤颤巍巍，仿似活了一般，瞧着就是件好东西，再往下，一张粉嫩小脸儿甚为白净，真是出息成个漂亮丫头了，眉眼儿间却还能瞧出些旧年的影儿，可不正是大姐儿。

身边有婆子伺候，后头旺管事还小心翼翼的跟着，瞧这行动做派，便知是个得宠的，却不妨这丫头有这样的本事。

眼见着大姐儿瞄都不瞄自己这边，就要进去，老徐头还能不着急，忙着紧赶几步，上去唤了一声：“大姐儿……”

徐苒这才停住脚步，一侧头，就瞧见了立在门边墙根处的老徐头，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瞧着得有五六十的年纪，一头灰白交杂的头发，戴着旧不拉几的皂布巾，身上穿着坏领磨襟的硬浆青布衫儿裤，肩头手肘都打着补丁，脚下踩一双破了边儿的皂布鞋，鞋帮都飞了花，鞋头也打了个补丁，目光闪烁，脊背佝偻，看上去颇有几分猥琐之态，这人是谁？徐苒在自己脑子里搜了个遍也没想出来。

旺儿一见她那脸色，便知她记不得老徐头这个亲爹了，忙上前提醒了一句道：“这是城南寿材铺的徐老爹。”

徐苒这才想起来，大姐儿可不还有个混蛋亲爹呢，当初卖了亲闺女，这会儿还有脸找上来，真真无耻之极。

徐苒的脾气，哪会稀的搭理他，只瞟了老徐头一眼，便迈脚要往里走，旺儿心说，猜着这位姑奶奶就是这样，如今的大姐儿什么脾气，那是丁点亏儿都不吃的主儿，有心计，有手段，把爷哄在手里，把她当成了心肝儿宝贝儿一般，真有点儿含着捧着都不顺意的劲头，又最是记仇，便是不记得有这么个亲爹，可怎么来怎么去，还能不知道吗。

当初老徐头卖了闺女的时候，哪有半分父女之情，如今找来，指望着大姐儿看在父女的情份上，顾坦他家里那个痨病儿子，想的倒好，若之前大姐儿那个性子，没准舍了自己的血，都得认这个亲爹，如今这位可悬。果然被自己料中，连搭理老徐头的意思都没有，这眼色就跟不认识没两样儿。

老徐头哪想到大姐儿会如此待承自己，这意思竟是不打算认他这个爹了，不禁恼上来，喊了一声道：“大姐儿，我是你亲爹，怎的见了面却不认来。”

李婆子悄悄扯了扯大姐儿的袖子，小声道：“他这样大喊大叫的，惊动了邻舍跟府里的下人却不好，不若你先认下他，什么话儿进府里头慢慢再说。”

慢慢说？徐苒忽然冷笑一声道：“慢慢说什么，他既不怕丑，我却更不怕，别说左邻右舍，便是把整个信都县里的人都嚷嚷出来才好，让旁人也瞧瞧，世间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的亲爹，卖了自己的女儿，十年也不露一面，尽在家里缩着王八脑袋，管女儿是死是活，这会儿不定听说了什么，赶着来也必不是为了旁的，只瞧着有便宜可占，才颠颠的从他那王八窝里钻了出来，我这些话说的可是？”

徐苒转过身来，直问到老徐头的脸上，老徐头是做梦也没想到，十年前那个任打任骂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丫头，今儿却如此伶牙俐齿，字字句句说出来，没一句是好听的，且那双眸子冷沉冷沉的，今儿这样的暑天里，落在自己身上都忍不住一阵阵发寒。

刚有些怕，却又一想，怎么也是自己亲生的丫头，还能翻上天去不成，却也气的不行，抖颤着手指着她，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你大逆不道，连你亲爹都骂。”

“骂你怎么了？”徐苒哼了一声：“你自己做下的事，还怕人骂了，大逆不道？你说哪个？当年你亲手把我卖到顾家来的时候，可曾想过，你自己是个当爹的，你恨不得换了银子家去，讨你那混账婆娘的欢喜去呢。”

徐老头被大姐儿骂的一张老脸胀的通红发紫，一手捂着胸口道：“走到哪儿我都是你爹，不是我卖了你，你能有今儿这番造化吗，如今你攀上了高枝儿，连亲爹都不认了，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啊！我这什么命啊！修下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闺女……”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捶地的，指天骂地的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至于亲们说的**，该快了，两人还需磨上几磨的

49、

老徐头跟个泼妇一般坐在地上连哭代嚎，却干嚎半晌儿连点儿眼泪都没见,徐苒不禁暗暗冷笑几声道：“当初既卖了我,就没了老子娘,哪来的什么亲爹，你哭丧都找错了门，家去冲你那个痨病鬼儿子跟刁婆娘哭去，再若混闹,一顿乱棍打死你也活该,与我什么相干。”说完，再不瞧那老徐头，扭脸儿便走了进去。

李婆子忙跟了进去,老徐头何曾想这丫头如此狠绝,竟是丁点父女之情不念,别说向她要银子，瞧那眼色还恨不得打自己一顿解气呢。

四周围左邻右舍瞧热闹的人，纷纷窃窃私语，仔细听，倒是听了个真，一个婆子低声道：“这是城南开寿材铺的老徐头，前年我家姑太太家死了人，便是往他家买的棺材，以往那几年买卖好时，也过得好日子，虽算不得富贵，也吃穿不愁，前头娶了个婆娘，便是刚头那位的亲娘，称的上一声贤惠，后不知怎的一病去了，撇下个七八岁大的大丫头，无人照管，这老徐头便又续进来一个，正是庙前街原先开香油醋坊石家的姑娘，进了门不到一年便生了个小子，这前窝里的丫头变成了眼中钉，白等撺掇着卖了才算消停了，却不想生的儿子是讨债鬼，竟生了痨病，家里的银钱都霍霍了个干净，这定是没钱使了，才又想起卖到顾家的亲闺女来，得了卖身的钱还不足，还要来打秋风，这哪里是亲爹，简直是来喝血吃肉的冤家……”

叽叽咕咕都是讨伐他的声儿，倒没一个说大姐儿不是的，老徐头不禁有些蔫了下来，暗悔起来，闹了一场什么也没闹出来，那死丫头拍拍屁股进去了，还闹什么意思。

刚要起身，忽见那边街口处，顾老爷骑着高头大马走了过来，老徐头这抬到一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嘴一咧，眼一闭，越发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旺儿见了不禁暗道，这老徐头打着爷的主意可真真错了，如今大姐儿跟前，爷哪里舍得说个不字，更别提，本来就对这老徐头以往的事膈应呢，这会儿还打量着爷给他做主不成，

顾程到了跟前，旺儿忙上去扯住马头，顾程翻身下马，见四周围了七八个瞧热闹的邻舍之人，吵吵嚷嚷好不噪杂，不禁皱了皱眉。

旺儿忙附耳与顾程道清原委，顾程听了，冷冷瞄了老徐头一眼，对旺儿喝道：“闲杂人等在门前混闹，也由得，当我顾家成了什么地方，今儿轮值守门的是谁，与我拖下去狠狠打十板子，瞧以后还敢不上心。”

旺儿暗道，这可是池鱼之灾，受了这老徐头的连累，爷既下了令谁敢怠慢，让两个小厮上来把今儿守门的李大拖了下去，任李大如何央告也无济于事。

顾程吩咐了，便再没停下，迈脚进了府去，老徐头也不嚎了，瞪着一双三角眼，傻在当场，眼瞅见旺儿也要进去，老徐头这才回过神来，忙着连跪带爬的过去，一把扯住旺儿的衣摆，没口的央告：“旺管事，旺大爷，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旺儿却没好气的道：“什么明路，越说您老人家没个成算，越发糊涂起来，您不要你这张老脸，我们家爷的体面可还要呢，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商量，非要这样连哭带闹的嚷嚷到大街上来，今儿您老还算造化了，依着爷过往的脾气，没准把您老直接送衙门里去，真去了衙门，您思量思量，可抗不抗的住咱们县太爷的板子。”

老徐头一听真个怕上来，忙道：“旺大爷，您行行好，给老汉指条明路吧！不瞒着旺大爷，家里着实过不得日子了。”

旺儿扯着他到那边墙边上，小声道：“你求我做什么？您姑娘如今可是爷跟前最得意的人，不是我说您，这求人也得有个求人的样儿，您老倒好，这是要钱来，还是打架来了，怎么也是亲爹，想来姑娘这也是憋了一股子气，今儿发作出来，让她骂两句便骂两句，您还闹什么，依着我，您主动认个错，怎么也是亲爹，姑娘能眼睁睁瞧着您饿死吗？”

“认错？我是她爹，认什么错，自打盘古开天，哪有当爹的给闺女认错的，可成了什么理儿。”

旺儿一听脸色一沉：“我是一番好意，您听不听随意。”撂下话，袖子一甩也进去了。

老徐头在门前愣了半日，才姗姗的往回走，再说顾程，进了府刚要往书房院去，不想被大丫头琥珀拦在院门首。

琥珀蹲身福了福道：“三娘听见爷家来，亲下灶房做了几个爷爱吃的菜，要给爷接风洗尘呢。”

顾程听了，便不好再进去瞧大姐儿，心想着，等会儿吃了饭再回来也一样，这一去半月，也该去后院走走，便跟着琥珀去了慧莲哪里。

49章

老徐头跟个泼妇一般坐在地上连哭代嚎，却干嚎半晌儿连点儿眼泪都没见,徐苒不禁暗暗冷笑几声道：“当初既卖了我,就没了老子娘,哪来的什么亲爹，你哭丧都找错了门，家去冲你那个痨病鬼儿子跟刁婆娘哭去，再若混闹,一顿乱棍打死你也活该,与我什么相干。”说完，再不瞧那老徐头，扭脸儿便走了进去。

李婆子忙跟了进去,老徐头何曾想这丫头如此狠绝,竟是丁点父女之情不念,别说向她要银子，瞧那眼色还恨不得打自己一顿解气呢。

四周围左邻右舍瞧热闹的人，纷纷窃窃私语，仔细听，倒是听了个真，一个婆子低声道：“这是城南开寿材铺的老徐头，前年我家姑太太家死了人，便是往他家买的棺材，以往那几年买卖好时，也过得好日子，虽算不得富贵，也吃穿不愁，前头娶了个婆娘，便是刚头那位的亲娘，称的上一声贤惠，后不知怎的一病去了，撇下个七八岁大的大丫头，无人照管，这老徐头便又续进来一个，正是庙前街原先开香油醋坊石家的姑娘，进了门不到一年便生了个小子，这前窝里的丫头变成了眼中钉，白等撺掇着卖了才算消停了，却不想生的儿子是讨债鬼，竟生了痨病，家里的银钱都霍霍了个干净，这定是没钱使了，才又想起卖到顾家的亲闺女来，得了卖身的钱还不足，还要来打秋风，这哪里是亲爹，简直是来喝血吃肉的冤家……”

叽叽咕咕都是讨伐他的声儿，倒没一个说大姐儿不是的，老徐头不禁有些蔫了下来，暗悔起来，闹了一场什么也没闹出来，那死丫头拍拍屁股进去了，还闹什么意思。

刚要起身，忽见那边街口处，顾老爷骑着高头大马走了过来，老徐头这抬到一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嘴一咧，眼一闭，越发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旺儿见了不禁暗道，这老徐头打着爷的主意可真真错了，如今大姐儿跟前，爷哪里舍得说个不字，更别提，本来就对这老徐头以往的事膈应呢，这会儿还打量着爷给他做主不成，

顾程到了跟前，旺儿忙上去扯住马头，顾程翻身下马，见四周围了七八个瞧热闹的邻舍之人，吵吵嚷嚷好不噪杂，不禁皱了皱眉。

旺儿忙附耳与顾程道清原委，顾程听了，冷冷瞄了老徐头一眼，对旺儿喝道：“闲杂人等在门前混闹，也由得，当我顾家成了什么地方，今儿轮值守门的是谁，与我拖下去狠狠打十板子，瞧以后还敢不上心。”

旺儿暗道，这可是池鱼之灾，受了这老徐头的连累，爷既下了令谁敢怠慢，让两个小厮上来把今儿守门的李大拖了下去，任李大如何央告也无济于事。

顾程吩咐了，便再没停下，迈脚进了府去，老徐头也不嚎了，瞪着一双三角眼，傻在当场，眼瞅见旺儿也要进去，老徐头这才回过神来，忙着连跪带爬的过去，一把扯住旺儿的衣摆，没口的央告：“旺管事，旺大爷，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旺儿却没好气的道：“什么明路，越说您老人家没个成算，越发糊涂起来，您不要你这张老脸，我们家爷的体面可还要呢，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商量，非要这样连哭带闹的嚷嚷到大街上来，今儿您老还算造化了，依着爷过往的脾气，没准把您老直接送衙门里去，真去了衙门，您思量思量，可抗不抗的住咱们县太爷的板子。”

老徐头一听真个怕上来，忙道：“旺大爷，您行行好，给老汉指条明路吧！不瞒着旺大爷，家里着实过不得日子了。”

旺儿扯着他到那边墙边上，小声道：“你求我做什么？您姑娘如今可是爷跟前最得意的人，不是我说您，这求人也得有个求人的样儿，您老倒好，这是要钱来，还是打架来了，怎么也是亲爹，想来姑娘这也是憋了一股子气，今儿发作出来，让她骂两句便骂两句，您还闹什么，依着我，您主动认个错，怎么也是亲爹，姑娘能眼睁睁瞧着您饿死吗？”

“认错？我是她爹，认什么错，自打盘古开天，哪有当爹的给闺女认错的，可成了什么理儿。”

旺儿一听脸色一沉：“我是一番好意，您听不听随意。”撂下话，袖子一甩也进去了。

老徐头在门前愣了半日，才姗姗的往回走，再说顾程，进了府刚要往书房院去，不想被大丫头琥珀拦在院门首。

琥珀蹲身福了福道：“三娘听见爷家来，亲下灶房做了几个爷爱吃的菜，要给爷接风洗尘呢。”

顾程听了，便不好再进去瞧大姐儿，心想着，等会儿吃了饭再回来也一样，这一去半月，也该去后院走走，便跟着琥珀去了慧莲哪里。

慧莲早在外面迎着了，身后却垂首立着一个脸生的丫头，因为脸生，顾程不免多瞧了两眼，他这一瞧，那丫头也微抬头来瞧他，两人对了一眼，顾程不免惊艳，见这丫头虽穿着平常的白衫儿绿裙儿，却生的眉目如画，那一对眸子瞟过来，自然一段风情，尽收眼底，瞧年纪不过十五六，身子却长的甚好，纤腰丰胸，颇具风情，比之前的柳枝又更胜一筹。

慧莲见顾程的目光落在身后的丫头身上，目光闪了闪，这丫头可是她在几十个丫头里头挑出来的，这回她学了个乖，怕吃了大姐儿的暗算，没直接送到书房院里去，留在自己身边儿，也不让她支应外头的活儿，给她鲜亮的衣裳打扮起来，只等着顾程家来。

这会儿见顾程动容，她面上却丝毫不露，也不提这丫头，只笑着道：“爷一走半月，奴扳着指头数日子，终是赶在节前到了家，却让奴好生惦记，请进屋里吃些洗尘的酒，也算奴的心。”

顾程笑道：“倒是累了你。”走了进去，两人在炕上坐下，顾程一瞧都自己平日喜欢的菜色，却有一个翠绿伴的笋条很是新鲜，便道：“怎有这个？”

慧莲道：“这不明儿就夏至了，奴妹夫哪里得了些时鲜果品，今儿一早我妹子使了个小厮送了来，旁的还罢了，这个倒新鲜，平时轻易吃不着，便想着爷今儿家来，让她们留着，刚头奴去灶上切了条放在热水离氽了，过了冰凉的井水，用麻油拌了，爷尝尝可入的口？”

顾程夹了一筷子，只觉清爽非常，想起大姐儿惯来是个喜欢吃的，便问了一句：“可还有？”慧莲道：“还有几颗呢。”顾程道：“今儿路上暑热，大姐儿闹着没胃口，这个清爽，送她些解解暑气。”

慧莲暗暗咬牙，心话儿，这可真是，什么都想着那丫头，真当成心尖子一般了，心里头虽酸，面上却仍要堆着笑道：“爷说的是，奴倒忘了，今儿徐妹妹也家来了，琥珀你去跑一趟，把旁的果品拣几样新鲜的一并送去，让她仔细着身子。”

琥珀应一声去了，丫头执壶上来倒酒，顾程这才瞧见，竟是刚头那个丫头，只见她十指芊芊，捏在壶上，仿似那初绽的兰花，给他倒酒时，顾程不经意碰了她的手一下，这丫头立时粉染双颊，更添几分丽色。

顾程指着她问慧莲：“这丫头眼生的紧儿，叫什么名儿？爷怎不记得，你这里有这个丫头？”

慧莲听了咯咯笑了一声道：“可不眼生，还没顾得跟爷说呢，奴身边虽有几个丫头，除了琥珀却没一个能拿事的，爷又托付奴管着内宅的事，够东够不上西，便想着再添一个来，可巧那日人牙子带了人来，我瞧着她倒好，模样不模样还在其次，只这性情，我瞧着是个稳妥的，便买了家来，如今爷既问起，正巧，这丫头买了十来天了，连个正经的名儿都没有呢，爷赐一个也是她的造化。”

顾程笑着端详她几眼道：“双颊晕红倒似那枝上的海棠色，不如就叫海棠吧！”慧莲忙道：“海棠，还不谢爷赐名。”

那海棠忙叉手在前深深一福：“谢爷赐名。”

一时吃罢，顾程起身要走，慧莲却道：“爷怎这样急，倒像后头有人撵着一般。”

顾程未免有些珊珊之色，慧莲道：“爷不若吃一盏茶再去，海棠习的一手好琵琶，让她给爷弹上一曲，也解解乏。”说着，拿了个靠枕放在炕上，亲扶着顾程靠在上头，让琥珀把明间的珠帐落下，海棠怀里抱着琵琶，搬个梅花凳在明间外坐下，芊芊玉指缓拨丝弦，朱唇轻启一曲步步娇：“绿柳青青和风荡，桃李争先放。紫燕忙，队队衔泥戏雕梁。柳丝黄，堪画在帏屏上……”说不出温婉动人。

顾程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珠帘外的女子身上，半晌叹道：“倒真是一手好琵琶，唱的也好，慧莲替爷赏她几个钱买花戴吧！改日爷再来听她旁的曲儿，这会儿想起前头有些急事，该去了。”说着，立起来就走了出去。

海棠忙站了起来，慧莲咬咬唇，这样都没留下，也不知大姐儿究竟哪儿好，竟是勾了爷的魂去了。

50

顾程出了二门,刚迈进书房院便瞧见支摘窗下的大姐儿,想是刚洗过澡,一捧青丝散在身后，衣裳也重新换过一身，可巧却跟刚头海棠一般，白衫儿翠裙儿，一双藕白的玉臂斜斜搭在窗上,另一手执着团扇,有一搭无一搭的摇着，瞧见他，眨了眨眼道：“呦，还道爷绊住脚儿回不来了呢,不想却转来了。”眉目流转说不出的俏皮。

顾程几步上了台阶，进了屋道：“刚洗了澡怎就在窗下吹风，仔细着了风害头疼。”伸手把外头的碧纱窗放下，伸臂把她搂在怀里端详半晌儿，调笑道：“大姐儿这话爷听着可酸，莫不是晌午吃了醋不成。”

徐苒撇撇嘴道：“大暑天靠这样近做什么，也不嫌热。”说着便要推开他，顾程哪里肯放，白等按着她亲了个嘴，才放她坐到一边儿去，自己却立起来，吩咐备水，脱了外头衣裳，去西厢沐浴。

李婆子见爷出了屋，才低声道：“姑娘怎也不着急，我可听见说，三娘左挑右选的足折腾了半个月，才挑了个丫头买进府，听见说模样儿比丰儿那媳妇儿还齐整，又习的一手好弹唱，三娘这心思不用说，早摆在明面上了，姑娘若不着紧些，等爷动了心思，可就晚了。”

徐苒暗道，他动不动心思跟早晚有什么关系，这男人哪有不沾荤的，便是自己想管能管的住吗，再说，她也犯不着管，如今她是巴不得有个来勾顾程的，这么下去，她还真怕整出个孩子来，到时候多了累赘，惦记啥都没戏了，只她不思量着来害自己，自己睁只眼闭只眼，还拎清了，存着这个念头，她多什么事，刚头不过是哄顾程个欢喜，这厮心思沉，不如此，回头他又疑心自己想赎身出去呢。

顾程洗了澡，李婆子上了茶来，瞧眼色爷有话要说，便退了下去，顾程见屋里没了旁人，才道：“刚头在门外头怎闹成那样儿了？说到底儿，他是你亲爹，便是以往有什么错处，如今过了就算了，何必闹的如此僵，难不成日后真就不认了，怎么说这才是你正经的娘家，你舅舅毕竟远了些。”

徐苒听了却哼一声道：“当初他既卖了我，便没当我是女儿，我也没这个爹，你心慈缺爹供奉，你认，我没这等闲工夫。”这话十足刁钻，连顾程一块儿编排了进去。

顾程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真真好一张小嘴儿，丁点亏儿也不吃，连爷都编排进去了，爷还不是为你着想，如今倒不妨，赶明儿进了府，没个正经娘家在外支应着，怕你自己孤清，倒成了爷多管闲事了。”

徐苒道：“这样的爹没有更好，有了，不定哪会儿就被他卖了换钱使了，你莫理会这事，倘若这一回他识趣便罢，再若寻上门来，直接让人打出去了事。”

顾程摇摇头道：“你呀，还是年轻，秉着一股子气，做事到底不妥当，罢，罢，罢，如今这会儿还不急呢，且由着你的性儿闹几日也可，好教你爹也吃个教训，真心知道悔过，赶明儿再寻个台阶，各自下了，便揭过去了，你莫不服气，爷这都是为你打算呢，好了，不说这些，赶了一路，这会儿却乏了，过来陪爷好生歇个晌午觉。”说着已搂过大姐儿在怀里，伸手便解了她腰间的裙带儿。

待摸到里头光溜溜两条腿儿，哪还忍得住，低笑一声道：“勾人的丫头，这样还叫热，莫不是要扒层皮去才好。”摸了几把，褪了徐苒两只罗袜，却去瞧她两只脚，只见白嫩嫩如玉雕一般，让人怎能不爱，俯下头去亲在那圆润的脚，趾上，痒的徐苒咯咯笑了起来，脚一缩，腿一抬，一只脚便踹在他的脸上，另一只脚搭在他的肩膀上。

力气自然不会大，只是踹着他玩，他来抓她，她便躲，不让他得手，弄的顾程越发痒痒起来，捉住她的脚腕拽在怀里，恨恨的道：“好促狭的丫头，敢踹爷，可不是欠收拾了。”掰着她的膀子把她按在身下，一顿下死力的揉搓。

两人衣裳早乱的不成样子，却仍未入进去，顾程不免有些不耐，伸手便扯开大姐儿的腿儿，想要霸王硬上弓，却不知大姐儿怎生闹的，在他身下一个翻身，跑了上头来，把他骑在了身下。

顾程愣了一下，待看清大姐儿的情态，真真连骨头都酥了，这会儿上头的衫儿早不知去向，里头只着一见海棠红抽金线绣牡丹肚兜儿，也被他扯了半截下来，那高耸耸一对ru儿，韵白如雪，脂香肉软，越发显得腰似水蛇，软若无骨，坐在他身上摇摇晃晃，仿似要化了一般，化了的不是大姐儿，是他的魂儿。

再瞧她那张小脸儿，眸带春，情，唇角那个弯弯的笑意，却又带着十分俏皮，她微启朱唇道：“怎生总我在下头，今儿让我在上头一回。”

顾程忍不住笑了一声道：“爷是怕大姐儿腰软力气小，待一会儿跟不上趟，可不要磨死个人，还是让爷出力，你在下头好生受用的好。”说着，握住她的腰便要翻过来，却不想大姐儿不干了，嘴一撅：“今儿我就要在上头，若不依我，寻旁人去。”

顾程恨得捏了她的腰一下：“好个没良心的丫头，让爷宠的越发没了体统，这是把爷往外捻呢。”

徐苒却吃吃一笑道：“这时候真讲体统，却有什么趣儿。”说着，伸手把顾程身上的衣裳扯开，一扬手丢在一旁，不大会儿功夫，顾程倒被她扒了个精光。

徐苒早就想这样了，反正得干，总你piao我怎公平，我也的piao你一回，还别说,顾程这厮的身体真挺精壮,倒让她想起上一辈子去牛郎店里的经历，忽然目光闪了闪,伏在顾程耳边道:“既依了我,今儿索性便依到底儿如何？”

顾程早被她勾的火烧火燎，虽说家里的外头的，不知消受过多少女子，今儿这等阵仗还是头一遭，瞧着这样的大姐儿，真正让人心痒难耐，不由便猜她还想如何？

大姐儿也不等他答应，一伸手从那边寻出她的裙带来，把顾程的手抬过头顶，一圈一圈的缠起来，待缠紧实了，还怕他挣脱，系了一个死扣。

顾程却笑看着她，由着她折腾，那眼里却早已嗖嗖的冒火光，大姐儿系好了，便趴在顾程身上开始亲他，亲他的脸，然后唇，然后下巴，喉，结……

顾程眼里的火光已经炼成了片，待大姐儿坐了下去，顾程忍不住低吼一声，仿佛困兽，他这一叫唤，大姐儿不免吓了一条，再瞧他的脸色，仿似有些扭曲，徐苒真怕上来，这一怕却哪还有什么piao他的心思，愣在当下，磕磕巴巴的问：“你，你叫什么？”

火儿早被这丫头撩到了头，顾程怎会绕过她，手轻轻一挣，裙带便断成两截，大姐儿一句话刚问出口，便觉天旋地转，已被他压在身下，哪里容的她再翻身，扯着腿儿便入将进来，一个劲儿的狠力折腾，直折腾到掌灯时分，才算消停下来。

洗了澡，大姐儿还觉腰酸背疼浑身发软，却暗道怎就弄巧成拙了，本来要piao顾程，反被这厮收拾了一顿，弄的她这会儿半丝力气都没了，顾程却神清气爽，更把大姐儿爱到了骨子里去，怎么瞧着怎么都好。

让人摆了酒菜上来，抱着她一口一口的喂，吃了酒还要哺在她嘴里，却被大姐儿躲了开去，徐苒挺烦这种，总觉得顾程那张嘴不定亲过多少女人，平常他亲自己，也尽量忍着，不去想这些，他要哺自己酒，却着实膈应。

顾程却以为她怕吃醉呢，便笑了一声，不在强她，大姐儿觉得，自己今儿可亏大了，便想着怎生能找补回来，眼珠一转，忽想起一件事来道：“你当铺里可缺伙计吗？”顾程眉头略皱了皱，定定瞧着她：“怎么？你要给爷荐一个不成？可是府里的小厮？爷倒不理会，你跟他们还有来往。”眸光沉沉，脸色也有些阴。

这厮还总说自己吃醋，他成日跟掉进醋缸里一样，真把自己当成他的禁，脔了，自打她住进书房院，外头的小厮便轻易不让进来，便是旺儿进来，也低着头，眼睛都不敢瞄自己一下，仿佛看自己一眼就瞎了一般。

这厮真是双重标准，若自己也这样对他，不得拿刀子挖了他一双色眼去，徐苒不禁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小厮，是我舅家的表弟，保生，过了年就十三了，如今跟着人在外头学铁匠呢，我说学那个做什么，便是学出来，也是受大累的，不若学些有用。”

顾程脸色转晴，笑道：“原来是你表弟，倒是巧了，掌柜的今儿还跟我说，铺子里的买卖越发好，正要寻一个心灵的徒弟带着，你表弟若跟你的性子一般，自然不用多说，爷倒是担心，他随了你那个舅，实在是实在，却不知机变，如何应承往来。”

徐苒道：“你怎知我表弟不机灵？我舅实在有什么不好？难不成你找伙计非要找那些奸懒馋猾的不成。”

51章

二更啦

顾程听了不禁笑道：“真真爷说不过你这张利嘴儿,如此,让你舅带他来一趟,爷先过过眼总成吧！”说着手却摸到她的小腹上揉了揉，低声道：“这些日子爷可出了大力气，说不准，下月便能听见喜信儿了。”

徐苒身体一僵，推开他的手道：“后院的二娘三娘跟你都多少年了,也没见你着急,如今怎这样急起来？”

顾程搂着她亲了一口道：“以往还有个廉哥，不想缘薄，夭折去了，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爷可都快三十了，怎能不急，若无子嗣承继香烟，爷便挣出多少家业来又有何用，你争气些，给爷生个小子，赶明儿这一番家业，爷都交给他。”

徐苒抿抿嘴没应声，顾程低头捏住她的下颚抬起来问：“怎不说话儿了？”徐苒暗道说什么，这些跟自己什么干系，如今是没辙了，凑乎着过，谁指望还跟他长久了，还小子？狗屁。

心里虽如此想，嘴上却岔开话题道：“你这次进京，礼倒是送了，何时能谋个官儿来？”

顾程笑道：“哪如此快，若送一次礼就能谋个官儿，那官儿还不成了灾，这是个细水长流的事儿，这些事你不懂，只一心给爷生儿子是正经。”

顾程是一心要孩子，便没完没了的折腾上了，他越折腾，徐苒越担惊受怕，尤其大姨妈之前那几天，焦躁非常，就怕中奖，如今，她倒是恨不得三娘屋里那个叫什么海棠的，赶紧把顾程勾了去。

那个海棠她也曾照过几面，如今三娘使人前头传话，都是她来，比柳枝儿有心思，瞧着规规矩矩，一举手一投足却都带着股子勾人的风情，说话更是软语莺声，听着人骨头缝里都酥麻麻的。

其实徐苒还真有意给她留了机会，奈何顾程不知抽什么风，就一心贴在自己身上，且他如今忙的不行，忙了铺子，又忙应酬，在家的时候却不多，徐苒落得清净。

没人在，便在顾程书房里寻了本医书来瞧，医书本就枯燥，又都是文言文，徐苒瞧着瞧着，便困乏起来，伏在案头睡了过去。

不妨顾程这日家来的早，进了书房院，也不让人吱声，直接进了屋里，却见大姐儿伏在案头睡着，再去瞧她手里捏着的书册，不禁愣了愣。

顾程过去抽了出来，见是医书，这倒没什么？只大姐儿何时识得字了，自己怎不知，坐在一旁瞧着大姐儿，不禁想起这前后之事，越想越觉不对。

仿似听见了响动，徐苒一下惊醒过来，睁开眼便瞧见顾程定定望着自己，仿似有什么想不通，眼底有些惊疑不定。

徐苒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医书上，暗道一声糟糕，她之所以拿着本医术啃，是真没辙了，想看看能不能找个避孕的法儿，她是笃定顾程这会儿回不来，故此才大着胆子看起来，不想，这厮今儿却提早回来了，以他的性子，不定疑心自己是妖孽了吧！古代对待妖孽是不是都得烧死啊！

徐苒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这种死法太悲催，她可不想，却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解释，仿似怎么解释都不通。

忽听顾程问道：“你识得字？”

徐苒暗道，今儿这关也不知过不过去了，可不应他肯定不成，索性便支支吾吾的道：“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顾程挑挑眉，却忽的外头李婆子走了进来，福了福道：“姑娘想来不记得前事，老奴却知，当日爷给廉哥请了先生，姑娘日日在旁陪着廉哥儿念书，日子久了，想来便也记得些字了。”

徐苒暗暗松了口气，这倒是个妥帖的理由，虽不知真假，想来这一关能混过去了，果然，顾程眼里疑虑顿消，笑着道：“爷却不理会，还当你不识字呢，怎也不跟爷说，书房里这些书，你想看，爷还拦着不成，做什么偷偷摸摸的？”又道：“这书里的字你识得多少？可会写？”

徐苒摇摇头：“识的不多，若遇上不识的便猜。”说着扫了李婆子一眼道：“会写几个字，却写的不好。”

顾程却搂过她道：“原来爷的大姐儿还是个识文断字的，写不好怕什么，待爷得空教你，赶明儿写的好了，爷的贴儿都让你写。”

虽惊出一身冷汗，却因祸得福，徐苒的心放下来，才问：“今儿怎这时候便回来了？”

顾程道：“今儿在千户府里吃酒，他哪里请了一个南戏的班子家来，旁的还好，那个小生却唱的极好，扮相也好，身段也好，郑千户欢喜上来，说要请他的戏班在家唱一个月的小戏，我想着你总在家里闷着，千户府里也不是旁处，明儿你仍扮成书童跟了我去，看一日戏耍子耍子也好。”

徐苒不想他还能带着自己出府，自然欢喜不已，从李婆子手里接了茶，亲手递到顾程手里，唇角微弯绽开一个笑道：“吃茶。”这一笑却真心实意，与过往应付他的很是不同，顾程心里不由一荡，手里的茶吃到嘴里都觉甘甜无比。想这丫头性子跳脱，总把她圈在府里，也不是个事，若得机会带着她出去逛逛也未尝不可。

说话儿便到了翌日，两人起来梳洗停当，吃了早上饭，便出门去了，到了郑千户府门前下车，徐苒和旺儿跟在顾程身后走了进去。

徐苒头一回来，见这郑千户的府邸比顾府要大上许多，后头的花园子占了有大半宅院，花园收拾的也齐整，一路走来花木扶疏，颇得意境，戏台搭建在花园子里，临着一方水榭，水中植了莲花，映着日影翠叶如盖，亭亭净植，仿似消了些暑热。

已有几个人在席间，徐苒没怎注意，横竖都是顾程的狐朋狗友，不大会儿功夫，来了个穿着锦绣茄紫色直缀的男人，众人忙起身拱手，徐苒便知这人肯定就是郑千户了。

瞧着四十大几的年纪，因行武出身，还能瞧出魁梧的架子，想来后来耽于享乐，如今却成了脑满肥肠，一脸横丝肉的酒色之徒，跟他比顾程真算挺过的去眼。

明显对顾程颇为看重，拉着顾程的手坐到了首席那边，顾程却回头冲旺儿使了个眼色，旺儿便知，这是让自己看顾好这位姑奶奶呢。

席上自有郑府的丫头服侍，用不到自家小厮，旺儿便带着大姐儿，去了侧面一丛花树旁站定道：“这里近便，也瞧的清楚些。”

徐苒哪是喜欢看什么戏，就是为了出来放放风，站在这里，倒是能看清戏台上的人，也能看着顾程，不过徐苒没工夫看他，锣鼓点一响，戏开罗了，唱的是桃花扇。

徐苒还真留心看那个小生来着，的确扮相不差，也仅止于此，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趣上来，咿咿呀呀唱的什么东西都听不懂，倒跟催眠曲差不多，一出戏没唱完，把徐苒给唱困了。

徐苒揉了揉眼跟旺儿道：“我有些累，去那边小院里坐一会儿。”她指了指那边月洞门外，旺儿不禁暗叹，这哪是当奴才的命，站了才多大会儿就闹累了，哪里敢拦她只嘱咐莫乱走，这里头大，回头迷了回不来。

徐苒不耐的挥挥手去了，过了月洞门却是个清净小院，不知是做什么的地儿，有些荒凉，门都上着锁，廊檐边上却有一丛修竹青翠欲滴，微风一过，竹影婆娑，颇为凉爽。

徐苒索性便坐在竹影里的廊凳上，靠着廊柱子，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腿儿，嘟嘟嘴暗道，虽出来看戏，却是个站票，倒累的她腿酸，她捶了几下，又从袖子掏出帕子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望了望那边儿，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落后的几席，都是些轻浮浪荡的纨绔子弟，席间那些执壶倒酒的丫头，被摸一下掐一下的，都是常事，还得强颜欢笑的伺候着，真真毫无地位，相比之下，自己还算幸运的。

瞧着瞧着眼皮便有些重，这也不能怨她，昨个夜里被顾程折腾了半宿，她能有精神吗，刚闭上眼，便觉眼前仿似有人影晃过，急忙睁开眼，却见眼前站着一个男子，有些眼熟。

徐苒睁大眼瞧了他半晌儿才想起，不就是那日在书房院外撞上的那个男的，顾程说过，叫什么来着，对姓尹的。

自打大姐儿跟着顾程进来，尹二便认出她了，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糟，心里越加痒痒的不行，见了大姐儿，再比照旁的女子，总觉不大如意，便是模样再好的，少了大姐儿那股子神韵，就跟庙里头泥铸的菩萨一般，失了生气而，有心去顾府，奈何顾程藏的严实，面都照不见。

这越是瞧不见，心里头越撂不下，倒成了一段心思，这会儿忽瞧见她就在眼前，那色心哪还压得住，见大姐儿来了这小院，尹二寻个由头，便也溜下席来，从旁边的角门绕了进来，见她闭着眼也不惊动，蹑手蹑脚的走到她跟前来，一双色眼竟是黏在她身上一般。

徐苒瞧他这样，便站了起来，不妨袖里的帕子落下来，她刚要弯腰去拾，不妨姓尹的先一步捡起来，颇轻浮的在鼻间嗅了嗅故作不知的道：“你是谁家书童，怎有这女孩儿用的帕子，不是你偷来的吧！”

52

这厮倒会装糊涂,徐苒还真不信，他没认出自己来,千户府里多大的地儿,东西南北他都没去,偏跑到这个僻静的小院来,且他一对色迷迷的眼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当自己是瞎子不成。

徐苒目光闪了闪，没好气的道：“你怎知这帕子就不是我的，偏我就有这样的喜好,专喜这女孩儿家的帕子,犯了哪家的王法不成？”

尹二被她几句话噎了回来却不恼，且瞧她目光流转间似嗔似恼，说不出娇俏可人的样儿,更是心痒难耐，伸手过去假装递给她帕子：“既是你的，还给你便是了。”

徐苒一把扯过帕子，却不妨他抓住帕子的另一角不放，低低笑了两声道：“爷这会儿忽的想起一事，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吗？却跟爷说说有什么记号没有，若说准了，爷才认定是你的帕子，省得寻错了主儿。”

徐苒心话儿这厮色胆包天，这是想调戏自己呢，却要怎生摆脱这厮，徐苒眼珠转了转，计上心来，的目光越过他，定定瞧着他后面忽然唤了声：“爷。”

尹二唬了一跳，急忙松开手转过头去一瞧，哪有什么人，再回过头来，大姐儿已从角门那边儿快步出去了。

尹二不禁笑了两声，一屁股坐在大姐儿刚做的地儿，想起刚头大姐儿的娇样儿，不禁吃吃笑了两声，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仲华，跑到这僻静小院里一个人乐什么呢？”

这明明白白是顾程的声音，尹二忙站了起来，脸上不免有些讪讪：“没，没乐什么，哥不在前头吃酒看戏，怎跑这儿来了，走，走，弟陪着哥出去吃酒耍子。”说着，两人携着手出了小院。

顾程回到席上，瞥见那边花树边上的大姐儿，目光阴了阴，又吃了几盏酒便托词说家中有事，摇席出来，旺儿忙唤着大姐儿跟了出去。

一上车徐苒就被顾程搂在怀里，去她袖袋中摸了摸直问到她脸上：“你的帕子呢？”

徐苒白了他一眼道：“不知你平日都交的什么狐朋狗友，也不分谁，就来调笑，那帕子被我撕了两半扔到湖里头去了，什么臭男人污了的东西，我才不要。”她这席话倒说的顾程脸色回缓过来。

刚头顾程在席上跟郑千户说了几句话，一扭头的功夫便不见了大姐儿，扫了扫四周却正好瞧见尹二鬼祟的去了那边小院。

顾程便随后跟了过去，果见尹二是奔着大姐去的，两人你来我往，说的什么虽没听清，却把顾程气的肺都要炸了，却未动声色，只躲在月洞门外，瞧着大姐儿去了，尹二坐在大姐儿刚坐的廊凳上，那脸上的笑，明明白白是惦记着大姐儿呢。

自己心尖子上的丫头，被旁的男人惦记着，还不就跟头顶处悬了把刀一般，觉都睡不着，以往虽知尹二对大姐儿有些心思，却没想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这会儿是自己在跟前呢，他都敢如此放肆，若赶一日，自己不在，让他得了机会还不知如何。

顾程越想越恨，旁的女子随他惦记，只大姐儿他却惦记不得，倒要让他知道厉害方罢，顾程也有些疑心大姐儿对尹二也生了心思，尹二虽没大出息，却自来生了副好皮囊，专会讨女子欢喜，没准大姐儿就被他的言语所动。

因此一上车就来试她，若大姐儿遮遮掩掩定然有鬼，见她大大方方说出来，顾程一颗心才算放进了肚里，暗悔自己疑心过重，明明白白是尹二生的坏心，怎倒疑起了大姐儿。

思及此，搂着她亲了一下道：“是爷的不是，赶明儿爷处置了他，给你报仇可好？”

徐苒愣一愣，那尹二她略听旺儿提过两回，是县太爷的二公子，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顾程就算再有本事，也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敢如何，这话可不是哄她呢吗。

徐苒撇撇嘴，却听顾程道：“你瞧着，爷必不哄你。”虽笑着说的，语气里却阴森森的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令大姐儿忍不住从后脊梁骨下面嗖嗖冒凉气。

大约见她脸上有丝惧意，顾程抱他在自己膝上坐下道：“大姐儿不必怕爷，只你好生跟着爷过日子，这一辈子爷都疼你。”

“一辈子？”徐苒暗道，当你一辈子的小老婆，我才不干呢，况且，后院他那两个小妾简直就是毒蛇猛兽一般，瞧着温温柔柔贤良淑德，那阴招是一招接着一招，就没消停的时候，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不定那会儿就被戳上一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只那海棠怎顾程也不收，以徐苒瞧着，顾程分明对那海棠有那么点儿心思，男人哪有不喜欢美女的，加上这个美女又十分会做姿态，徐苒都觉得，有时海棠来了前头，在窗下的芭蕉叶前一站，低眉敛目，腮染轻粉，眉掩双愁，映着翠绿蕉叶，一身海棠红的衣裳，鸦青发鬓，活生生一个绝代佳人的模子就出来了，别说顾程，就是自己有时都能看迷了。

府里放着这么个绝色的丫头，顾程却半点心思不生，这话说出去谁信，徐苒暗暗琢磨。顾程是不是正享受着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呢，男人不都这样，太容易得到的反而没趣儿，须当这样辗转有些曲折的方好。

说人人到，徐苒随顾程回来刚换了衣裳，便听见窗外有说话声，软语莺声的可不正是海棠：“李妈妈爷，爷家来了不曾？三娘让奴婢过来瞧呢，说爷若家来，请爷后院里走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徐苒暗道，这三天两头有要紧事，也不知好端端的后宅哪寻出这么多要紧事来，李妈妈哪里没答话呢，就听顾程道：“你且回去，跟你三娘说我就过去。”

海棠细声细气的应了一声，透过碧纱窗都能瞧见她摇摇晃晃分外袅娜的身影儿，十来步的路竟被她走成了万水千山一般。

顾程一回头见徐苒瞧着自己，不免有些讪讪的道：“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徐苒嗤一声别过头去道：“你不看我，怎知我瞧你，以后再不要说让我去看什么戏了，竟站了这大半日，脚都站酸了。”

一甩帘子进了里屋去，在窗下的贵妃榻上坐下，顾程跟着进来给她脱了鞋，把她的脚拽在自己怀里轻轻按揉着：“爷倒恨不得搂着你，奈何是在别人府上，爷应你，赶明儿纳你进府的时候，也请一班小戏来府里，到时让你好生耍子几日。”

揉了半晌，才站起来，低声道：“我让李婆子打水进来给你泡泡脚，最是解乏，爷先过去后头走一趟，少时便会，等爷回来再吃晌午饭。”说着去那边角落的铜盆了洗了手，换了身月白的绸纱直缀才去了。

李婆子端了水进来，小声道：“姑娘怎也不拦着爷，刚头那小蹄子可不就是来勾魂的，这会儿勾了爷去，不定就随了意。”

徐苒却不应她，泡了脚，便靠在外间的炕上看医书，书上哪里能寻出避子的法儿，真真要急死她。

正着急呢，忽的旺儿走到窗下道：“姑娘，大舅爷父子俩一块来了。”

徐苒一听顿时欢喜上来，丢开书下地，几步便走了出去，对旺儿道：“真来了？”旺儿笑道：“来了，正在前头倒坐房里安置着吃茶呢。”

徐苒道：“我还梅见过我这个表弟呢，上回去舅舅家赶上他在外学手艺，今儿却是头一回，也不知生的什么样儿？”说着匆匆走了出去。

其实陈大郎父子早就到了，旺儿刚头在书房外截住爷先回了话，这才进来说与大姐儿知道，大姐儿到了倒坐房里便瞧见她那实在大舅，还有身边立着一个十二三的黑小子，眉眼儿随了她舅十成十，看着就憨。

陈大郎见了大姐儿，忙推了儿子一把道：“还愣着做啥，这是你姐。”

黑小子忙着上前来就要作揖，被徐苒一把拦住道：“舅舅也真是，一家子姐弟何用如此外道。”他舅舅呵呵一笑道：“虽是亲的己的，头一回见也要有个礼儿，省得让旁人见了笑话。”

旺儿一听忙道：“这是说我呢，可不敢笑话舅爷，舅爷跟保生兄弟还未吃晌午饭吧！我这就让灶上置办来。”

大姐儿道：“我也在这里吃。”

旺儿有些为难道：“爷……”却被徐苒打断：“三娘屋里还能少了饭菜不成，他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呢。”

旺儿倒不禁失笑，这话他也知道，却想不到大姐儿虽在其中，却也是个分外明白的，爷对那个海棠是有些不一般，虽不至于似大姐儿这般上心，瞧眼色却有些意思，不定那天一高兴便收到身边来。

那个海棠虽生的绝色，依旺儿瞧，比之大姐儿还差得远，要说绝色女子，爷身边还少吗，府里的不提，外头院中那个娇杏儿，那可是信都县有名儿的姐儿，再有京城那个头牌青云，那眉眼儿，那身段，真真才称得上销魂尤物，不也没绊住爷的脚儿，爷心里头惦记着大姐儿，都当马棚风一般过去了，这个海棠比之青云却差了何止一筹，爷兴致来时耍乐耍乐，若论真上心，这满府里的女人都绑一块儿也顶不上个大姐儿。

旺儿在一旁瞧着的清楚，先开头爷对大姐儿也没放多少心思，爷不放心思，大姐儿更不放，跟爷在一块儿虚虚实实假假真真，有时她假意哄爷欢喜，自己都瞧得出，更何况爷呢，爷却不点破，由着她哄，这哄着哄着就当了真。

这男人有时就如此，你真着紧上心的伺候着，他就不当回事了，你越哄着他，骗着他，敷衍着他，这男人啊反倒撂不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中暑发烧，好难受，写到现在才写完，亲们饱含了。

周慧莲哪有什么事,还不就是想着法儿去勾顾程，这会儿见他来了,忙堆着笑迎顾程进了屋,让海棠捧了茶来,又让她立在顾程身后给顾程打扇,好不殷勤。

顾程笑眯眯的扫了海棠一眼,才问慧莲：“有什么要紧事要商议？”

周慧莲掩着嘴笑了一声道：“说起来倒也没什么，只如今爷托付奴掌着内宅事务，若果真忘了此时,过后爷要埋怨奴,奴可担待不起。”

顾程道：“打甚哑谜，说来我听。”周慧莲道：“这便到了二十，前儿我翻了翻府里记下的名册,六月二十正是徐妹妹的生日，过了生日可就十九了，虽不算整生日，却也是件大事，本来依着府里的旧例，徐妹妹这样的，该着做两身新衣裳，我跟姐姐再赏她下一两样首饰，也算体面了，却虑着她是爷跟前得意的丫头，又尽心尽力的伺候了爷一场，与玉芳姐姐屋里的珍珠，奴这边的琥珀又自不同，奴这心里便没了底，这才使海棠去请了爷来，好讨爷的示下。”

顾程倒是愣了一下，不免有些亏心，自己日常总说如何如何疼大姐儿，宠大姐儿，竟连她生辰日子都记不得，不是慧莲提醒，真轻忽过去，日后被那刁钻的丫头攥着这个把柄，不定要拿捏他多少时日了，再有，自己这心里也着实过不得。

便道：“大姐儿与珍珠琥珀怎一样，她的生日自是着紧些，昨儿我还应她，赶明儿纳她进门时，请那南戏班子过府来热闹几日，既二十是她的生日，便先请来唱一日小戏，给她祝祝寿吧！”

慧莲脸上的笑微微滞了滞，心道，这话说得真真让人心寒，大姐儿跟珍珠琥珀有什么不一样的，说到底儿还不都是通房丫头，只如今那丫头得意，倒把自己跟玉芳两个正经的都压了过去，也不知这是哪里的规矩。

心里暗恨，面儿却仍堆着笑道：“真真爷还道奴总道您偏心，今儿可怨不得奴了，奴倒是没什么，只琥珀可在明间外听着呢，听见这话儿，心里不定怎样呢。”

顾程听了，却冲外头唤了声琥珀，琥珀答应一声，走了进来，顾程跟她温声道：“爷素来知道你是个知事儿明理的丫头，比不得大姐儿，年纪比你小些，又被爷宠惯成了性儿，你莫攀她，让着她些，赶明儿爷自知你的情儿。”

琥珀抿着嘴垂首应了一声，仍出去了，顾程瞧她那木呆呆的样儿，便有些不喜，微微皱了皱眉，刚要走。

周慧莲冲海棠使了个眼色，海棠袖子一带，带倒了炕桌上的茶盏，倾下来湿了顾程的衣裳，顾程站起来，海棠忙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周慧莲假意喝道：“也不是头一日上来伺候，怎还这样慌张，亏了这茶凉了半晌儿，若烫了爷，扒了你的皮都不冤枉，跪着做什么，还不伺候爷进去换衣裳。”

海棠忙站起来，跟顾程进了里间，屏风后，伸去过帮顾程宽了外头的绸纱褶子，蹲□去抚弄他的下摆。

顾程低头去瞧她，只见她微微半蹲在自己身前，羞答答垂着头，透过领口瞧见她白纱衫儿里茜红的肚兜，围着粉颈一条细带儿绕过去，没入那一痕雪脯中，好不勾人，细嗅，仿似有股子幽香袭来，令他不由一荡。

伸手顺着摸到她柔腻的下颚，抬将起来细细端详，只见眉弯如两道新月，微抬眼瞧了自己一眼，又垂下去，这一眼却带着万千春情，芊芊玉指伸到自己腰间扯住系裤儿的汗巾子一头，摆弄了几下，小嘴软声细语的道：“这中衣也湿了，爷一并换了吧！”

顾程哪里禁得住她如此勾，一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带到怀里，搂着便去亲了个嘴，手摸下去扯她下头的裙儿，嘴里道：“促狭的丫头，倒会勾人的痒，这会儿勾了爷的火，可跑不了了，需的让爷好生爽利过了才是。”

也不去费事儿解她的裙带，两下便把她的裙儿扯落地上，再瞧，里头却只穿了一件玉色薄纱膝裤儿，隔着纱裤儿透出两条腿儿来，勾的他越发起了yin性。

顾程搂着她的腰身，身子一转把她按在那边的软榻上，褪下裤儿，提枪便要入将进去……却忽听得窗户外头旺儿的声气儿。

顾程深知不是有着紧事，旺儿不敢进到后院中来，别是大姐儿出了什么事，念头一起，哪里还有干事儿的心思，放开怀里的海棠，扬声问了一句：“可是旺儿？”

旺儿心里这个急啊！这真是谁想的到，大姐儿非要跟她舅在倒坐房里吃饭，哪里扭的过她，便说让灶房多预备两个大姐儿平日爱吃的菜，一并置办来，他去灶上嘱咐，嘱咐完了回转来，大姐儿听她舅又捎了酒来，便要去取，谁知刚迈出门槛，不知怎的就绊了一下，栽倒在地。

论说这也不是大事，坏就坏在大姐儿一跤栽下去，却不省人事了，这还了得，把旺儿的魂儿都吓飞了，爷平日对大姐儿那样儿，这位姑奶奶真出了什么事儿，又不在爷跟前，偏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便是他想摘都摘不清去，他这条小命弄不好都保不住了，连忙使狗儿去请郎中，自己连滚带爬的进了后宅来。

到了三娘院里却被琥珀拦着，不让他进，正急的一脑门子汗，亏了爷问了一声，忙道：“爷，徐姑娘栽了一脚，不知怎的就不省人事了……”

这一句话说出还得了，顾程都顾不得穿好衣裳，就从里屋跑了出来，便往外跑边穿衣裳，奔出屋去，一叠声的问：“不说让你瞧着她，这才多一会儿，怎就出了这事儿，可请了郎中……”也没心思理会慧莲，急匆匆去了。

周慧莲真是暗恨不已，瞧爷这意思，差点就成事了，偏又让那丫头坏了事儿，再寻这样的机会又不知几时了，却又琢磨，好端端的怎么就晕了，忙唤进个心腹婆子来嘱咐了几句，那婆子忙着跟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却说顾程，因旺儿说不敢轻易挪动，出了二门，便奔着倒坐房来了，跟郎中前后脚到的，一进门就瞧见大姐儿躺在炕上，眼睛闭着，小脸儿白白，瞧着毫无声息的样儿，可把顾程唬的不善，忙去摸她的手脸，只觉手跟脸触手温热，才稍定了定神，喝令郎中让他诊脉。

那郎中忙上前看诊，顾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他，盯的郎中都有些发虚，更不敢轻视，仔细诊起脉，半晌儿抬起头道：“姑娘这是阳亢阴虚之症，阳亢致阴血亏虚，阳亢则虚火升……”他话还说完就被顾程打断，颇不耐的道：“谁考你背医书了，你且说倒是要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郎中也不傻，一瞧大姐儿这打扮便知是房里的丫头，再说顾程如此着急，可见得宠。

早耳闻顾员外膝下无子，近日正各处求子的方儿呢，这会儿自己赶上，道了喜，顾员外一欢喜，不定就能得些赏钱，故此，那郎中道：“倒要恭喜员外爷，姑娘这是喜脉。”

大姐儿刚一醒便听见郎中这句，眼睛一翻，恨不得又晕过去算了，奈何她舅在一旁眼巴巴瞧着她呢，一见她醒了忙道：“可醒了，好端端的这是怎了？”

顾程听见郎中的话儿先是一愕，接着便是大喜，他顾家终是有后了，这会儿见大姐儿醒了，一把抱起她，走出倒坐房里，边走边吩咐：“旺儿封一两银子赏了郎中，备下香烛纸马，待爷今儿拜了祖宗牌位，明儿爷去坟上烧纸。”到了院门首又道：“刚头在这儿跟前的人，都给我带到厅里去，一会儿爷挨个的审。”

这话说的极为阴森，旺儿都不禁抖了抖，目光却落在那边角落里的柳枝儿身上，刚头慌乱中却未理会，这会儿瞧清楚了人，旺儿心里便暗道不好，这柳枝儿跟大姐儿可不积着旧怨呢吗，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也是有的，若真是她，可不连丰儿都要连累了。

其实大姐儿也清楚自己是遭了暗算，她迈出门槛的时候，正遇上柳枝儿端菜进来，大姐儿还真没注意是她，因她低着头又与往日打扮不同，却没理会，直到错身的时候，她一伸脚，大姐儿瞧见她的脸儿才认出是柳枝儿，已经晚了。

想至多就是摔一跤罢了，不想摔下去的功夫，便觉眼前一黑便，不知道事儿了醒来便听见那江湖郎中说了句喜脉，接着便被顾程这厮抱在怀里，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这会儿听见顾程的话儿，她的目光也落在柳枝身上，只见她定定盯着自己，双眼里竟仿佛有彻骨的恨。

虽说自己当初整治了她，也是出于自保，没把她如何，何至于如此恨自己，恨得敢铤而走险，这事出来，想也知道她的结果，柳枝儿都如此恨自己了，更何况旁人。

今儿碰上了柳枝儿只摔了一跤，若是旁人……大姐儿想着，心里都一阵阵儿发寒，这顾府哪是人待的地儿，更何况，如今她还有了孩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如今这般可如何是好……

54

顾程撂下话儿，抱着大姐儿便进了书房院，他走的很慢，小心的翼翼的抱着大姐儿，就怕有个什么闪失。

进了屋，放到外间炕上，李婆子忙递给他一个靠枕，他放在大姐儿身后让她靠着，这才拉着她的手坐在炕沿边上道：“旁人也还罢了，怎你这样糊涂，有了身子都不知道。”

徐苒暗道，自己的月事从来不准，谁知道，这才晚了几日便有了，隐约的徐苒也有些预感，不然也不会着急的翻医书，除了避子的法儿，她还瞧了不少打胎的，只这古人的医书忒含蓄，尤其这方面，刻意避讳，翻了半天也只知道，丹砂有避子之效，那些**的ji女们多会掺在水里，喝下去，这个法儿虽能避子，却对身体大大有害，丹砂就是水银，这玩意剧毒啊！虽然不想有孩子，可也不想把自己毒死，回头是避孕了，她的小命也没了，不白忙活了。

这个法儿虽不行，却是最靠谱容易的，旁的那些就更荒缪了，打胎相对容易些，徐苒暗里琢磨着，事出了也没法儿，怎生搞点打胎药吃了，早点打了还容易点儿，月份一大就更难了。

她这计量着打胎，顾程却说不出心里怎样欢喜了，拉着大姐儿的手端详她半晌儿，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喜欢了，倾身抵住她的额头，低声笑了几声道：“可见那观音堂的菩萨极灵验，咱们才拜了，这便有了喜讯儿，如今你刚怀上，身子娇气，挪动不得，待过几月，咱们再去山上还愿，您自己更需着紧些，你这个燥性子也当改改，万事以肚子里的孩子为重。”说着伸手在她肚子上摸了摸：“可真是爷的心肝儿，知道爷急，这就来了，如今既有了身子，便不能由着你的性儿，待过了你生日，爷让玉皇庙的老道挑一个黄道吉日，纳你进门。”

徐苒听了暗惊，真到了那份上可就彻底完了，忙道：“急什么？早呢？”顾程脸上的喜色略褪，定定瞧着她：“到了如今，大姐儿还要跟爷扭着不成，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赎身出去呢？”

徐苒没好气的道：“偏你又多心，你不刚也说了，如今正娇气，真折腾几日，怎受得住，真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顾程听脸色立缓，可不是自己又多心了，只大姐儿这心思，他总觉拿不准，虚浮浮飘在上面，若真跟后院玉芳慧莲般，他也不至于如此疑心了，便道：“是爷不是，冤枉了大姐儿，莫往心里去，就依，等月份儿大些再行礼。”徐苒暗暗松了口气。

顾程跟说了会儿话儿，听见说大姐儿还没吃饭，忙让李婆子去灶上告诉上灶管事厨娘，让依着以往廉哥娘吃食备来，要分外精心，若有什么闪失，仔细老命。

李婆子也是欢喜，心道，自己刚还愁呢，这大姐儿也不上心，爷若真被那海棠勾了去，可不就麻烦了，不想这就有了。

自打廉哥夭折，可着顾府就听见过喜讯儿，如今忽有了喜，还是应在大姐儿肚子里，真若生下个公子，还用愁什么，后半辈儿都有靠了，心里头欢喜着，忙应了去灶上传话。顾程等回转，令好生守着大姐儿，才去了，他走徐苒不禁暗暗冷笑，顾程刚抱着自己，就闻见了，那海棠也不知身上薰了什么香，倒跟旁人不同，凡经过，老远都能知道，顾程身上如今便染了这股子味儿，可见刚头他干什么了，只听曲儿，自然不会如此，不定两人就成了事，才沾了满身都是，远了还过得去，近了真有点刺鼻。

徐苒极力忍了这大半天，才勉强忍过去，这会儿见他走了，徐苒忙让李婆子去拿衣裳来换下，丢在旁，又净手洗脸，折腾了个遍，饭也端了上来。

徐苒却道：“舅舅跟表弟还没吃呢，倒被吓了跳，这会儿也不知怎样了。”

李婆子道：“姑娘放心吧！刚去时候，灶上已重新置办了酒菜，还能饿着舅爷不成。”徐苒暗暗叹气，自己心思舅是知道，如今听见自己怀了孩子，不定怎样闹心呢，只如今走步瞧步吧！事在人为，打胎总比要孩子要容易些。

大姐儿还真是个知道舅，别瞧陈大郎是个憨实汉子，心里头也有数，他心里这数跟大姐儿亲爹后娘，甚至他自己婆娘都不样，他是心要依着大姐儿意走，当年若不是爹娘逼着他姐非嫁给老徐头，他姐也不至于这早就去了。

他爹娘当初就是相中了老徐头家里头好过，姐嫁过去不挨饿，却不想断送了他姐条命，老徐头家还算不得富贵呢，这顾府却真是个正经深宅大院，若大姐儿自己乐意又当别论，大姐儿既不愿，大郎便想，俺们家也犯不着攀这样高枝儿，心里头仍惦记着寻机会赎外甥女家去呢，这忽听说有了身子，大郎能不闹心？赶明真生下孩子，跟顾家可真撇不清了，便是纳进府当个小妾，又怎是大姐儿想要结果，大郎是瞧出来了，大姐儿是个有主意有骨气丫头，不屑给人当辈子小妾，可如今这档子事出来，又该如何。

大郎长叹口气，对面保生道：“爹，您叹气做什么？瞧这顾老爷对表姐好呢。”大郎瞪眼：“懂什么，吃是正经。”抬头瞧了瞧外头，又叹声，这深宅大院，进来容易，出去却难了。

再说顾程，迈出明间门槛，脸色唰就黑了下来，大步走了出去，到了前头厅中，只见刚头几个都在厅外头院里跪着呢，大日头下，个个满头大汗，外头衣裳都被汗水侵湿，跟水捞般。

顾程目光在那边柳枝儿身上划过，心里也差不多有了章程，旺儿从里面搬了把太师椅放到廊下，顾程坐在上面，手里捏着洒金扇儿摇了两下，漫不经心道：“爷自来不大管府里杂事，是想着们都是府里老人，知道轻重，却不想，今儿出了这事儿，爷却不得不审个青红皂白，们若是谁知道底细，早些说出来，省得连累旁人，果真与们无干，爷也不会冤枉好人，若明明瞧见，却想包庇，爷规矩想来们都是知道。”

顾程这几句话听着虽轻却暗含着骨子狠戾，下头大多数都是府里老人，哪个不知道老爷手段，平日是不大过问府中之事，旦问了，就没个能混过去。

这些人不说，有真不知道，也有瞧见，却打着不得罪人想混过去，柳枝儿倒没什么，男人丰儿却是个有体面，跟旺儿般，都是爷跟前得意小厮，大姐儿说起来也不过个通房丫头，如今虽受宠，谁也保不齐以后就如何了，便是真纳进府来，还有个得不得意之说呢。

就拿如今后院二娘三娘来说，三娘吩咐下事，没个敢怠慢，三娘掌着府里头事呢，二娘落个清闲，在爷跟前又不得势，时常也要受些下人气，原先二娘屋里珍珠得宠，在二娘跟前什么样儿，谁没见过。

丰儿如今便是爷倚重小厮，过两年便是府里管事，这会儿若得罪了他，被他记在心里，过后能有好吗，再说这事儿，就落个没看见，不知道，也不得罪丰儿，也不得罪大姐儿，才是明哲保身道理，故此，不知道说不出，知道也不说，恨不能混过去了事，反正就说自己没瞧见，还能送衙门里去不成。

顾程等了会儿，见下头几个没应声，不禁笑了起来，却笑极为森冷：“这是没人知情了，或是心里打着混过去主意，成，爷今儿也不打们，省得们说爷冤屈了好人，既没人出来认，那就都给跪着，这会儿正是晌午头上，们也别嫌热，谁让没人出来认这事呢，爷寻不到正主，便视同仁都罚，爷今儿没事，就陪着们在这儿耗着。”

伸手接过旺儿手里茶吃了口，目光在院中人身上溜了圈，瞧了瞧那边日影，使人去寻了本书来，翻看着。

约莫过了刻钟，忽咚声，柳枝儿身子歪昏在地上，旁边跪着婆子正是那日因老徐头挨了顿打，看门李大家婆娘，被柳枝这吓不由哆嗦了下，闭着眼喊了两句：“老奴不知，老奴不知，爷饶命，饶命……”

顾程手指：“把给拽出来。”旺儿过去伸手把那婆娘拽了出来，推在顾程跟前，顾程低头端详半晌儿，那婆娘唬早浑身哆嗦成了个。

顾程道：“当是谁，原来是李大婆娘，家小子如今在外头庄子上呢吧！用不用爷把他唤来……”“不，不，爷饶了他，说，说，是柳枝儿，徐姑娘迈门槛时候，柳枝儿正在跟前，瞧见伸脚拌了姑娘。”

顾程点点头，目光却更冷下来：“早怎不说，可见有包庇之心，虽这会儿说了，也不可轻饶了去，拖下去打二十板子，让记着这回教训，下次便不会再犯了。”

两个小厮上来拖拽着下去了，顾程扫过院中人道：“爷早先说了，果真不知，爷不冤了们，让们跪了晌午，也不白跪，每人赏百钱，都下去吧！”

哗啦啦院子人忙都出去了，只剩下柳枝儿个晕在当院，顾程目光落在身上，脸色更阴，以往倒没瞧出，这是个心肠歹毒，不是大姐儿运气好，他顾程好容易求来儿子，还没照面说不准就没了。想到此，顾程哪还有半分善意，阴测测吩咐：“把给爷泼醒。”

55

旺儿心话说这不上赶着找死吗，做出此等糊涂事，说不准还连累了丰儿，当初他就说，这样儿的婆娘不能要，好看有个屁用，先开头瞧着丰儿还宝贝着，后来不也那么回事了，这婆娘就是个祸根，留不得。)

小厮提了一通冰凉的井水来，旺儿接过来对着柳枝儿哗啦一声兜头浇了下去，柳枝儿身子打了个激灵，想不醒都不成。

柳枝儿是暗恨自己的命不济，本来还说卖到顾府得了造化，哪成想，先遇上一个大姐儿，生生把她整治了一顿，赶出书房院，配给了丰儿。

先头丰儿虽脾气不好，日子也还能过的去，就是喜欢在炕上折腾她，后来新鲜头过去了，一不顺心不是打就是骂，前儿自己给他倒酒倒的慢了些，就被他揪着头发骂的不知多难听，抬腿一脚踹在心口窝上，疼到今儿还

其实若这会儿重新倒回去，柳枝儿真不敢绊大姐儿，在书房院里被大姐儿收拾的不善，柳枝儿从心里头怵怕着大姐儿呢，那会儿自己都斗不过她，如今就更不用想了，只那一瞬，她鬼使神差的就伸了脚，那知大姐儿就晕过去了。

柳枝儿只当她是装蒜呢，郎中来了才知是有了身子，她一听见信儿，就知完了，被冰凉的〖奇书网Qisuu。Ｃom电子书下载〗井水泼醒，她哆哆嗦嗦跪在当院，大暑天里只觉浑身如侵冰窖，怎这般冷。

顾程站起走过来，柳枝儿微微仰起脸儿，瞧见顾程的脸色，不禁打了个哆嗦，怕的脸儿都白了。)

顾程盯着她咬牙切齿的开口，“说，你惦记着什么心思，要害爷的子嗣？”.

“不，不，爷，爷，奴婢冤枉，冤枉啊！是她，不，是我，奴婢冤枉……”柳枝儿嘴里喃喃的辩驳着，却语无伦次。

“冤枉？”顾程哼了两声，这两声竟跟从地狱里钻出来的一般，阴冷非常：“现有人证着，你还不承认，可见是嘴硬心狠的丫头，瞧着你弱巴巴的，不妨却是个狠辣角色，你是打量有人给你撑腰是不是？”

旺儿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可不要往丰儿身上扯，爷这是迁怒呢，这婆娘干出的事儿跟丰儿什么干系，若丰儿这会儿在府里还好说，那小子机灵，一见这行事，必然知道自保，先撇清了再说，偏今儿一早被爷使去城外办差事去了，算着也该回来了，怎的还不见影儿，真被柳枝儿一屎盆子扣脑袋上，这辈子都甭想翻身了

旺儿这儿正急呢，忽见院外门首晃过一个影儿，接着丰儿便弓着身子哆哆嗦嗦的走了进来，到了近前，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咚咚连着磕了几个头：“爷，奴才今儿在外头，没得空管家里的婆娘，不想却做下此等事来，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奴才心里也知这个理儿的，奴才旁的事不求，只求爷重重发落了柳枝儿才是，奴才绝不敢说半句情。”

柳枝儿脸色更白，一双眼不可置信的瞧着身边的丰儿，这是她嫁的男人，这时候倒先把他自己摘了个清。

丰儿趴在地上，根本不理会柳枝儿，这婆娘自来不是个安分的，当初自己也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非瞧上她，求了家来，却成日耷拉着一张脸，连个笑模样儿都没有，瞧着她，心里就不爽利，简直娶了个丧门星家来，夜里稍一折腾狠了，她就嚎，嚎的人半点儿兴致都没了，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人旺儿的婆娘才娶家来一个多月，就大了肚子，柳枝儿倒好，连个屁都没见，自己撅着腚眼入了她这么些日子，竟是白忙活了，倒落到成日被他娘数落，说他捡了个人家扔了的破鞋家来，还自当宝呢，就算模样儿再好有个屁用，熄了灯还不都一样，这话糙却糙的在理儿。

丰儿早后悔了，恨不得把这婆娘休了，却虑着是爷赐下的，不好做这事儿，不想这婆娘还不消停，却去惹大姐儿那尊活菩萨，如今满府里谁不知，惹谁也不能惹了大姐儿，爷都哄着让着呢，躲还怕躲不及呢，她倒好，还往上凑，这婆娘不要命了，却把自己也牵了进去，真真该死。

丰儿回府来听见信儿，就觉眼前一阵儿发黑，这败家丧门的婆娘，趁早死了干净，忙进来央告认错，先在爷跟前把自己摘出来是正经，哪还会管柳枝儿的死活。

忽的那柳枝儿摸着自己小腹直眉瞪眼的说了一句：“丰儿，我有了。”

丰儿真觉晴天霹雳一般，这娘们简直就是来催魂儿的，就算她有了，也得先保着自己这条小命再说别的，有命在还愁没儿子吗。

想到此，丰儿一咬牙道：“你是个不安分的骚，浪婆娘，真当我不理会呢，在我跟前跟府里的小厮们便眉来眼去，背着我不定跟几个有事儿了，你肚子里纵有了孩子，不定谁的种呢，想让我当活王八没门。”丰儿一下撇了个清。

柳枝儿不想这男人如此狼心狗肺，身子一软，便瘫在地上.

顾程低头瞧着她道：“丰儿的话你可听见了，如今他救不得你，你却说说，爷该怎么发落你才是？”说着目光在她肚子上溜了一圈道：“既有了身子，爷也不好打你板子，让外头的人知道，说爷不知体恤下人，得了，爷今儿不打你，你就给我在这儿跪着，跪到明儿鸡鸣时分，爷便饶过你。”说着，却扭头对丰儿道：“你在这儿盯着她，若敢徇私，你知道后果。”

丰儿忙一叠声道：“奴才不敢，不敢。”

顾程站起来走了出去，旺儿跟在后头到了门首往回瞧了一眼，心道，爷这招儿更狠，丰儿险些被柳枝儿连累，这会儿心里正恨她呢，让丰儿看着柳枝儿，能落了什么好去，不过这柳枝儿也真真活该，若不生害人之心，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旺儿着实了解丰儿，等着顾程走了，丰儿就站了起来，先去去关了前后角门，上了门闩，回来围着柳枝儿转了一圈，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打的柳枝儿嘴角窜血，爬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却被丰儿抓着头发拽了起来，阴测测的道：“你倒是长能耐了，敢害人了。

柳枝儿目光通红的看了他半晌儿，挤出一句话：“你不是人……”

“我不是人？”丰儿倒乐了：“你这骚娘们倒是人了，你真当我不知道呢，自打你跟了我，就没一天如意的，嫌我是个奴才不体面，恨不得爬上爷的炕，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这德行，当你自己会唱俩曲儿，就金贵了，实话说与你，你在炕上那样儿，十足的倒胃口，原先我还说，你是那通判府里□出来的，总比外头那些粉头强些，却不想跟个木头桩子一般，你说你有身子了，我却不信，这会儿却要亲自瞧瞧。”

说着，便来撕扯柳枝儿的衣裳，柳枝本来力气就小，又在毒日头下跪了大半天，早浑身发软，哪里挣的过丰儿，丰儿也是恨极了，心话儿，自打娶了这娘们就没落下好，横竖今儿就今儿了，好生的收拾她一顿也解解气。

手下哪里会留情，把她按在地上，身上的衣裳扯了个精光，别说，这会儿瞧着真真白净，比夜里得趣儿多了，倒勾起了丰儿的yin兴。

丰儿哪会饶她，拽着两只脚一翻，把她翻了过去，劈开两腿儿就骑在上头，跟那马棚里的牲口一般，不成想青天白日在院里干这事儿，真挺过瘾。

柳枝儿先头还叫了两声儿，后来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丰儿哪管她晕不晕，她晕了正得摆弄，干了一阵，丰儿觉得不爽，把她拽到那边台阶上，站着猛干，越干越来神儿，折腾了不知几轮，还没尽兴，正惦记着在想法儿折腾，却忽觉柳枝儿身下一股热，他一瞧，见是血，丰儿愣了一下，心道真不是哄自己，真有了，有便有了，这娘们儿生的也不能留，如此正好。

更没留情，又折腾了一阵，见那血越发止不住，丰儿才慌了，虽说这娘们儿罪有应得，真出了人命也不是玩的，七手八脚把她的衣裳套上，起身跑出去回话。

回过头再说徐苒，刚吃了饭，也没歇午觉，却捧了本医书歪在炕上翻，顾程进来的时候，正瞧见她这样儿，微微蹙了蹙眉，过去一伸手把书抽了过来：“有了身子，还不知歇养精神，又不指望你考状元，这样用。

徐苒暗暗叹气心道，谁想看这样晦涩的医书，不是没法儿了吗，其实她虽拿着书，也没看进去，神儿早走了，她想来想去，这事儿还得托付她舅，她舅是实在，可一心为自己着想呢，自己好生嘱咐了他，想来此事可成。

想到此，便一侧身靠在顾程怀里嘟嘟嘴道：“今儿没得跟我舅说话儿呢。”

顾程见她娇娇的那个样儿，越发*上来，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也得搬梯子摘下来，低头亲了一口道：“这有什么难的，一会儿我吩咐下去，留你舅在府里多住上两日，待明儿让他进书房院来，跟你好好说说话儿。

徐苒忙点头，顾程笑道：“不光你舅，明儿一早让旺儿领着你表弟过去铺子里，爷已然跟掌柜的说了，让他带着你表弟，那掌柜的有些本事呢，你表弟若学出来，日后爷便不愁了，怎么说，你表弟也算是自己人，比那掌柜的近。”"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儿，顾程便让摆饭来，这一停事闹出来，却连晌午饭都没得吃，匆匆吃了饭，便让李婆子守着大姐儿歇午觉，他自己沐浴更衣，去了后头的祠堂。

他父亲是入赘到程家，外祖父心慈，没让自己改姓程，仍延续了顾家香火，临死之时，却也叮嘱他，需记得莫让程氏一门绝了，顾程这会儿思及这番话，手执三柱清香，跪在祖宗牌位前，先磕了头才低声祝祷：“若祖宗有灵，大姐儿一举得男，待孩儿落草之日，便让他继程氏一门。”又磕了头，把香插在上首香炉中，转身出来。

刚出了祠堂，丰儿便上来回了柳枝儿的事，顾程扫了眼丰儿：“这样歹毒的婆娘，府里留不得，让两个婆子把她抬到柴房去，叫了人牙子来，远远的卖了拎清。”

56

婆子回来的时候,周慧莲正在炕上做鞋,鞋是做给爷的，爷曾说她做的鞋最好，针脚细密,式样又好，比外头卖的不知道强多少去，因此自她进府，爷脚上穿的鞋便都出自她的手，她每纳一针就想，爷可知她的心吗,若不知,刚进府那段日子也称得上如胶似漆,若知，怎脚步越来越稀，如今自己不寻借口去请都不来了，可知她夜夜孤枕寒衾，数着那窗外的寒星入眠，是怨自己没给他生个子嗣吗，故此才如此冷落于她，如今自己哪还算他的女人，倒像府里的管事妈妈一般了。

女子韶华如那园中之花，便再鲜艳也只一瞬芳华，待零落成泥，怎还会惹人一顾，可怜，可叹，也不知去哪里寻那惜花护花之人。

正暗自感伤，忽那婆子撩帘儿进来，倒唬了一跳，手中的针没了准，一针扎在手指头上，真是钻心的疼。

那婆子自知莽撞，忙要跪下，周慧莲挥挥手道：“不妨事，你且说，到底怎样了？”

那婆子道：“不知被什么人使坏，那徐大姐儿在倒坐房拌了一脚，不想却晕了过去，郎中来瞧了脉息说……说……”说到这里略抬头瞄了一眼三娘，却停住话头。

周慧莲急道：“快说，到底什么事，却想要急死我不成。”

那婆子这才呐呐的道：“郎中说是喜脉。”她话音刚落，周慧莲手里鞋没拿住，啪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婆子忙捡了起来道：“三娘莫忧虑，虽是喜脉，如今也才一个多月，能不能生出来还是事儿呢，便是生下来，谁能保着就是个小子，若是丫头也白搭。”

周慧莲愣了好久，长叹一口气道：“以往却没瞧出来，她倒是个有造化的，既得了爷的宠，如今又有了身子，便是个丫头，爷膝下荒凉，想来也是欢喜的，倒比我有福多了。”

“三娘莫如此自苦，这才哪儿到哪儿呢，说句大不敬的话，廉哥儿都十岁了，不也没保住，俗话说的好，黄泉路上没老少，谁又能料到将来的事呢。”

周慧莲目光闪了闪道：“辛苦妈妈了，你且下去歇着吧！我自己待会儿。”那妈妈深知三娘心重，劝了也不顶用，暗暗叹了口气，便退了出去。

周慧莲一个人在屋里直坐到天儿渐黑，琥珀进来掌灯，才问了一句：“可听见信儿了？”

琥珀点点头，周慧莲道：“你说我这肚子不争气便罢了，怎你也如此，倒还赶不上后来的徐大姐儿。”

琥珀低着头不念声，周慧莲也知自己这话说的差了，想顾程轻易也不进来后院，便是之前没个徐大姐儿，外头院中的粉头没日没夜的勾着，十天半月也不见能家来一回，便是家来，那时中意珍珠那丫头，也多往玉芳院里跑，自己这边更是摸不着影儿，哪能有身子。

怎比得大姐儿，如今这势头，倒成了专房专宠，自大姐儿进了书房院，竟是跟吃了迷魂药一般，勾住了爷的魂儿，连外头的粉头都撇开手了，话里话外，行动做事，那心早不知偏到何处去了，若大姐儿再得个小子，那往后这府里……

想到此，周慧莲不禁打了个激灵，目光略沉询道：“爷如何处置的柳枝儿？”琥珀抬起头道：“三娘怎知是她使的坏，奴婢还道进来说与三娘知道呢。”

周慧莲哼了一声：“那丫头别瞧配了人，不定心里记恨着大姐儿呢，这档子事明摆着，除了她还有哪个，只她做下这事儿，想来要连累丰儿了。”

琥珀哼一声道：“说起这个倒令人心寒，怎么也是正儿八经娶过门的媳妇儿，又是他自己巴巴求了去的，总有几分夫妻之情吧！谁想这出了事儿他到先撇了个干净，爷让他看着柳枝儿罚跪，也不知怎样折腾的，把柳枝儿肚子里的孩子折腾掉了，爷让人抬到柴房的时候，下头的血还没止住呢，听见说，爷使人去寻人牙子了，明儿就要远远的卖了，这刚落了胎，又卖到人牙子手里，柳枝儿这条小命也不知保不保得住了。”

周慧莲道：“丰儿那小子是个明白的，哪会为了保柳枝儿把自己个赔进去，况，早听说她不得丰儿的意了，不是打就是骂的，过了三天新鲜劲儿，这男人哪还把你当事儿，是她自己没活明白，怨不得旁人。”

琥珀道：“一样人两样命，这会儿徐大姐儿可得意了，爷更把她当成个宝贝一样了。“周慧莲道：“有了爷的子嗣是大喜事，可不是宝贝吗，咱们也不能装糊涂，回头爷知道，不定也恼了你我，你去把年上爹让人捎给我的参片包些送过去给她补身子。”

琥珀道：“那都是好东西呢，给她送去，岂不便宜了她。”周慧莲道：“真一举得男，顾家便有后了，也是你我的造化，莫耽搁了，去吧！”琥珀不大情愿的从里头寻出装参片的匣子来，包了一包去了。

琥珀到书房院的时候，顾程正劝大姐儿吃饭呢，要说也奇了，这不知道怀孕的时候，徐苒真是丁点儿反应都没有，这睡过来一觉过来，不知怎的，就什么都吃不下了，闻着桌上那股饭菜味儿就一阵阵作呕，饭没吃下一口，倒是吐了几回，把个顾程急的火急火燎。

他哪有经验，前头他原配怀身子哪会儿，他才多大，成日在外头玩乐，廉哥儿落生，当了爹才被他外祖父叫了家去，哪能想到这怀了身子的人竟如此，怕大姐儿又呕，忙让人撤了桌下去，又让人熬了糯糯的粥来，就着香油伴的瓜条，倒吃下了两口，不想顾程待喂过去第三口，大姐儿便捂着嘴又呕了起来。

李婆子忙捧了口盂过来，刚吃下的又都呕了出来，顾程在她身后一边拍抚她的后背，一边唤人：“旺儿，旺儿，去把那郎中再请来，这晌午还好好的，怎这会儿连饭都吃不得了，长此下去可怎么好。”

旺儿忙应了一声，匆忙跑了出去，不及看路，在门首跟琥珀撞了个满怀，倒撞的琥珀一个倒踉跄，差点摔倒，忙扶着门才稳住了身形，待要喝骂两句，瞧清是旺儿，便道：“我还当是哪个小子如此毛躁，却怎是你，慌慌张张的，去抢你爹的孝帽子不成。”

旺儿忙道：“爷吩咐的急，没瞧见姐姐，过后再给姐姐赔罪，这会儿却要先去了。”说完也没等琥珀再说什么，快步窜了出去。

琥珀也只得作罢，迈步进了院，刚上台阶，便听见里头爷的声儿：“可觉得好了些？真真你都要把爷的心都呕出来了。”这声气儿温柔的竟像滴出水来一般。

琥珀心里不禁暗暗犯酸，同是丫头，怎徐大姐儿就比旁人金贵，虽说有了身子，能值当爷如此低声下气的哄她，可见是越宠越娇，不定是装样子呢，哪就真闹的如此了，虽说自己没怀过，可府里那些婆娘一窝一窝的生，哪见过娇气成这样的，倒让自己这会儿进退两难。

进去怕爷的面上下不来，不进去，应着三娘的差事呢，正为难，李婆子从里头走了出来，瞧见她愣了一下，忙行礼道：“原来是琥珀姑娘，这会儿天都黑了，姑娘怎到前头来了？”

琥珀道：“我家三娘在后头听见了信儿，高兴的什么似的，想来想去也没想起有什么稀罕东西，只去岁我们亲家老爷，托人寻了一颗上好的野参，又讨了一个法儿，说让切了片每日里泡水吃下去，长此以往最是补养气血，巴巴的送来，我们三娘见那参难得，便没舍得吃，只用了参须子，其余切成片收着，今儿听见喜信儿，便让我寻出来包了一包送来，让姑娘先吃着，若果真好，再送来。”

琥珀话音一落，便听屋里的顾程道：“倒是慧莲周到，进来吧！”

琥珀这才进屋，见了礼，微微一扫，只见大姐儿斜着身子歪在炕上，爷挨在她身边儿坐着，一个劲儿的给她胡虏胸口，真成奶奶一样了。

徐苒自然也听见她的话了，倒让徐苒心里忽然一亮，暗里琢磨，这场景咋这熟呢，这不就是众多宫斗宅斗电视剧里的必备情节吗，以三娘的个性，也最适合这样的桥段，而且，除了自己，大约二娘三娘最不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二娘那个人虽有算计，却少心计，胆子又小，瞧见顾程跟耗子看见猫一般，真若出手还得指望三娘。

周慧莲那个城府，说实话，徐苒都摸不透，就是觉得这女人阴，别瞧面上和和气气的，心里头不定怎么恨自己呢，不然，也不会一个一个的往顾程身边塞女人，不就是想夺了自己的宠吗，大姐儿还就不信，她能按什么好心。

果真如此，这琥珀送来的东西定是有问题的，若自己所料不差，倒省心了，她就来个将计就计，赶明儿真翻出来，顾程也不会寻到自己身上。

顾程这厮可惹不得，别看这会儿对自己挺好，就他整治柳枝的手段，大姐儿听了都从心底嗖嗖的冒凉气。

57

顾程笑道:“倒是慧莲周到，爷刚还说，给大姐儿寻一颗好参来补身子，她就送了这个来，回去替爷好生谢你家三娘，特过两日爷去瞧她说话儿。’过两日宁琉拍不禁暗暗苦笑，这一杆子就支到了

两日后。。

说话儿郎中便到了，顾程让在明间里给大姐儿瞧脉，琉拍多了个心眼，没立时回去，而是立在外头廊下，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顾程哪理会旁的，郎中一来，就忙问:“晌午还好好的，怎睡一觉过来，便连饭都吃不得了，如此下去，岂不要饿了爷的儿子。

徐茵暗哼了一声，就知道这厮惦记着他儿子，自己在他眼里说不定就是个养孩子的容器，想要儿子，找别人，自己这儿没门。

徐茵的目光落在门外，廊上灯下斜斜落下个人影，可不正是琥珀，送了东西还不走，指定是想探听些什么呢，徐茵想起刚才她送过来那包参片，暗里琢磨，周慧莲便是想自己肚子里这胎落了，也定然不会太明目张胆，那参片便是有问题，想来也不是烈性的，肯定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自己这胎打了，她才能摘得清楚，若真如此，便不是十拿九稳，再说，自己也需弄清楚她那参片里到底有什么问题，才好将计就计，别回头弄不好，真把自己毒个半死，却也得不偿失。忽听顾程急巴巴的问那郎中:“可如何了宁你倒是说句话，真真要把爷急死。’那郎中心话儿，哪个妇人有身子不如此，偏这位怎就如此娇贵，吃不下饭，过一阵自然就好了，何必折腾他跑一趟，

这话儿他自然不敢说出，斟酌半晌)L道:“姑娘身子比旁人弱些，害喜也较旁人厉害，待过去前几月，便转好了

顾程听了，眉毛都竖了起来:“过几月人都饿死了，转好有个屁用，爷是让你来瞧病的，不是让你来说宽慰话儿的，快说，如今可要怎办才好?’

那郎中的汗都下来了，谁成想遇上这么一位，抬袖子摸了一把汗，呐呐的道:“倒也有害喜厉害的，吃些腌的酸酸的梅子或可缓解一二。

徐再见那郎中满面大汗支支吾吾，着实可笑，便不想再为难他，开口道:“郎中说的是，这会儿听见腌梅子，倒想吃

顾程忙扬声吩咐旺儿:“爷记得去去岁庄子上送了两坛子来，你去搬一坛上来。

旺儿忙着去了，出门却瞥见琉泊，旺儿目光闪了闪，墟泊见他瞧自己，咳嗽一声才往外走，旺儿心道，别瞧三娘面儿上大度，心里惦记什么谁又知道，只不过这心计手段用在大姐儿身上，还真难说

谁算计的过谁，加上还有爷呢，爷这心早早偏这边来了，如今又有了身子，赶明真一举得男，大姐儿这往后的造化还真难说，说不准爷一欢喜，直接把大姐儿扶正，做个正经的大娘都可能，到那时二娘且不说，三娘一贯好强，这口气却如何咽得下。

便是不扶正，只纳进府来，如今这专房专宠，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三娘指望那个海某拽住爷的脚儿，终不是个长久之计，这府里的风如今一面倒的往大姐儿这边刮，自己别犯傻，跟着爷的心思转，

旺儿去搬了坛子来李婆子拿了只青花盖碗过来，开了油纸封，用干净的勺子舀了一盖碗拿到屋里

郎中早被顾程哄跑了，这会儿还气哼哼的道:“简直就是庸医，不知所谓。’见李婆子拿了梅子进来，便接过去，一开盖，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飘了出来，勾的徐茵直咽口水，低头去瞧，只见烛火下，青花盖碗里的梅子腌的红亮亮那么讨喜，忍不住捏了一颗放到嘴里，倒真好吃，便又捏了一颗，不大会儿倒被她捏了半盏下去。

瞧她吃的香甜，顾程也忍不住，捏了一颗放到嘴里，顿时酸的他眯了眯眼，好家伙，酸的人牙都要倒了，亏得大姐儿吃了这么多，想到酸伤脾胃，刚要制止她，忽想起老人常说的一句话，却又忍不住低笑起来，伸手掐了大姐儿脸一下道:“人都说酸儿辣女，你如此喜吃酸，可见肚子里的定是儿子徐苗是最瞧不惯他欢喜的，哼了一声道:“你别高兴的太早，这事儿谁也说不准，或许明儿我就想吃辣的也未可知。

顾程知道这丫头跟他使小性子呢，被他宠惯的早役了规矩，平常性子就刁，这会儿有了身子还不变本加厉，自己爱的就是她这性子.哪里会恼，只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尖道:“你少来气爷，便是生个丫头也无妨，下一胎定是小子，如此一来，爷儿女双全岂不刚好.’

儿女双全想得挺美，徐再不想搭理他，他想儿女双全找别人，自己不伺侯，还得尽早想招才行。

徐茵吃了半盏腌梅子，倒真觉好了许多，勉强吃了半碗饭下去，便说困了，让婆子收拾铺床早早便睡下了。

徐茵心宽，再说这事儿她既想好了对策，便也不着急了，一拈枕头就睡着了，只顾程却欢喜的辗转来去睡不踏实。

想自己少年时胡为不着家，只留了廉哥儿一根独苗，养到十岁却去了，纵有良田千倾，家资百万，特自己百年之后，丢于何人，便是死了，怎去见九泉之下的祖宗，却不想得了个大姐儿，虽说名份上有些不妥，奈何就爱她。顾程有时也想，或许冥冥中自有定数，不然怎之前那些年，对大姐儿未曾生过一丝一毫的心思，廉哥一死，倒越瞧她越入眼入心了，这可不是前生的因果缘分又是什么，因喜大姐儿，对她肚子里的孩子，顾程也颇为看重，纵然不是头一次当爹，却跟有廉哥儿那会儿截然不同。

顾程睡不着，便睁开眼来瞧大姐儿，大姐儿侧着身子睡的正熟，她自来怕热，如今正是暑天，她不耐烦穿中衣，上头便只一个肚兜，下面一条薄杭绢的裤儿，也不盖被，就这样晾着身子睡，露出光裸裸两条雪白的膀子来，顾程常怕她着凉，半夜里常给她盖被子，只盖上没一会儿就被她踢蹬了开去，大姐儿睡着倒像个孩子。

这会儿也是身子都晾在外头，从窗外透进的月色落进帐内，清晰看见她侧着身子的曲线，勾人摄魄，顾程伸手在她身上摸了摸，不成想有些微汗意，不禁失笑，这么睡还觉热，便伸手拿了自己的扇子，给她轻轻打扇。

打了一会儿，忽瞧见那扇子上的洛神，不禁笑了起来，想也知那画画的必然心思不正，这画中的洛神的眉眼神态，倒活脱脱一个大姐儿，大姐儿说画扇面儿的是个老汉也还罢了，若是年轻男子，必要寻出来收拾了才称心

思及此，顾程又不仅失笑，这醋意在大姐儿身上倒越发大起来，可见这丫头是他的心尖子，舍不下丢不开的，见大姐儿又睡实了，才放下扇子，窗外己透过些许晨光，竟是一晚上未睡顾程怕自己吵到大姐儿，索性起身，洗漱了在外间的窗下看书，待过了辰时，仍不见的大姐儿起来，想起今儿需带着大姐儿的表弟去铺子里走一趟，怕一会儿热上来，不得出门，便赶早去了.

要说大姐儿这个表弟保生，别瞧在他爹跟前憨傻的样儿，离了他爹，倒多出几分机灵气，一行一动，落在顾程眼里便觉，颇有些大姐儿的影儿，更有意抬举他，特意嘱咐了掌柜几句。

刚安置下，不妨冯来时过来铺子寻他道:“尹二在府里摆了酒，请了几个好弹唱过去助兴，咱们兄弟且去乐上一日。’说着便要扯着顾程去。

顾程一听尹二，便想起上回那事儿，心里正隔应，哪里回去，正说推却，那冯来时却先道:“旁日哥不去便不去了，今儿哥不去却不成。’

顾程讶异的道:“怎个不成?’

玛来时呵呵一笑道:“今儿有那娇杏儿呢，要说哥也真狠心，那么个娇弱的佳人，怎不知冷热说丢开便丢开，这几月也不去瞧一趟，听说可病了些日子，我们几个还说不是为了哥得了相思吧.哥说今儿可该不该去

有了大姐儿，顾程哪还有旁的心思，这几月倒役去院中走动，这会儿冯来时提起娇杏儿，顾程想起那时应了娇杏儿，常去瞧她，倒食了言，便不好再推脱，使了小厮家去跟大姐儿说一声，上马跟冯来时去了且按下不表，再说大姐儿。

近晌午才起来，洗漱过后?受等吃饭边让李婆子去唤她舅前来，等陈大郎进了屋，大姐儿寻个由头把李婆子支出去，才立起来，深深一福下去，跟他舅实言相告:“舅，甥儿女命苦，修下短命娘，狠心爹，如今只当有您一个死亲人，故此什么话也不瞒着您，肚子里这个孩子我不想要，不能要，若要了，恐这一辈子都出不得顾府了，这不是我要的，便是荣华在身，甥女也不屑与人为妾，还望舅舅体谅。

58

陈大郎忙扶着她坐在炕上道：“你的心舅舅何曾不知，舅舅也是从昨儿琢磨到今儿，虽如今顾老爷对你还好，却保不齐往后，倒不如寻个老实的男人过日子地妥当，哪怕穷些到底拎清，可如今你有了身子，却犯了难。”

大姐儿一听他舅这话头有戏，便道：“甥女儿倒是有个法子，不如您在外头帮甥女寻一个落胎的方儿……”她这话刚落，她舅蹭一下站起来道：“这却万万使不得，你小孩子家不理事，这打胎是耍子的吗，弄不好你这条小命也搭将进去。”

徐苒道：“如今月份小呢，才一个多月，寻些药吃了，解了胎气也不难，便是我自己不动手，恐这胎也难保，怕不要吃了人的暗算去。”说着进去把那包参片寻了一些来包了个包，递给她舅：“这是昨儿夜里后院三娘使丫头送来的，若甥女儿所料不差，这里必然有落胎的东西。

她舅愣了愣，哪想到这顾府里竟如此险恶，徐苒见他舅动了心，轻声道：“甥女儿何曾能舍自己的骨肉，只如今却没法儿，这孩子万万要不得。”

她舅叹口气道：“依着你的意思，真让舅去寻落胎的方儿吗？”

大姐儿瞧了眼窗外，低声道：“舅不可在这信都县内寻，近些，便去真定府吧！那边地儿大，药铺子也多，寻个坐堂的郎中多给他几个钱，想来不难，却万万不可被旁人知晓，若传到顾程耳里，别说甥女这条命，便是舅舅一家说不准也要受牵连。”

陈大郎也见了顾程那欢喜样儿，知道这是外甥女嘱咐他呢，点头应了，想大姐儿这胎既保不住，便不如早些落了的好，长叹口气，未到晌午便从顾府出来，也没回家，出了信都县直奔着真定府去了。

大郎进了真定府打听得城东有个仁寿堂，里头有个坐堂的孙郎中，据说祖上是医圣的后人，他手祖上传下的秘方儿，最善妇人脉息，大郎想着寻他开个方儿，或许还能保着些。

便一路问着人寻去了，到了仁寿堂外头已经有些晚，日头都快落了，仁寿堂的伙计已经收拾着出来上门板，大郎忙上去唱了个诺道：“这位小哥有礼了。”

那伙计一见大郎便道：“若抓药明日请早，坐堂的郎中家去了，开不得方儿了。”

大郎想这事哪里能拖，况自己来了这一趟，还等到明日不成，便忙跟伙计央告了两句，那伙计便道：“若真急，从这里往西，过了那边的牌楼再走一条街进去，从东边数第三个门，门口有一颗歪脖子的老槐树，便是孙郎中家，您可上门去瞧病。”

大郎听了，忙谢了伙计，顺着他指一路行去，过了牌楼，便瞧见那条小街，从东边数到第三个门，果见门外有一颗歪脖子的老槐树，他整了整衣裳，便上去叩门拴，不大会儿从里头出来个刚留头的青衣小童，估摸是那孙郎中的徒弟，见了大郎道：“你是来看病的？”

大郎忙点头：“这可是仁寿堂孙郎中家，小的远道而来，正要求个灵验的方儿。”

那小童也并不为难与他，打开门：“进来吧！”把大郎让道前头堂屋里，去后头唤他师傅去了。不大会儿功夫，从后面走进来个人，瞧着约有四十上下年纪，三缕长髯，穿着一件青布褶子，头上同色方巾，身形清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大郎忙起身见礼，那孙郎中瞧了他两眼，倒也没因他的打扮而轻看于他，只道：“既寻到这里，想来是急病症候，瞧你面上却无事。”

“不，不是我……”大郎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说，最后一咬牙道：“不瞒郎中，是小的外甥女儿，在大户人家当丫头，不想却有了身子，那个那个……”

他说道这里，那郎中怎还会不明白，要说这样的事也不少，大家宅门里更多，被老爷污了身子的丫头，却只得来求落胎药，若被主母知道，不定要活活打死，或直接卖了了事，遇到这种事，落了胎反而是救人一命。

这孙郎中便问：“多长日子了，若月份太大却落不得。”

大郎忙道：“只一个多月。”孙郎中点点头：“我这里倒是有现成配好的药，本不是用做落胎，只为了妇人调经活血的丸剂，果真一个多月，拿去按时吃上几丸，胎儿自落。”说着便让药童去取来递给大郎。

大郎接了忙问药钱，那药童道：“这个却不贵，十文一丸。”大郎把钱算清了给他，忽想起一事，又从褡裢里拿出大姐儿给他的那包参片道：“还有一事需烦劳郎中慧眼，这是寻人买的参片，不瞒郎中，小的不懂这些，分辨不住，劳郎中帮忙瞧瞧可算得好参？”

那孙郎中接过去，打开放在桌上，底细瞧了瞧便，摇了摇头：“如今这些药材商，愈发黑心，这参倒是难得，只却掺了假。”说着捏起一片来道：“这样的虽瞧着跟那些差不多，却是赤参。”

大郎一头雾水地道：“啥叫赤参，若吃了能如何？”

那郎中道：“按说赤参若用作活血调经，祛瘀止痛，也算一味好药，刚给你的那丸剂里便有这一味。”大郎忙问：“若有身子吃下这样东西如何？”

那郎中道：“跟你说了，那丸剂里便有这一味，既活血自然便能落胎，若长吃这个，不出两月胎儿必然难保。”

大郎从孙郎中家里出来，暗暗抹了把汗，果被大姐儿料中，那顾府的三娘竟如此歹毒，大郎抬头瞧了瞧天色已不早，这会儿也出不得城了，便在真定府城门边上寻了一家店住下，翌日一早，待城门一开便忙回了信都县。

大郎到了顾府，看门的虽说奇怪，怎么刚走一天就又来了，却知这大姐儿的舅可比不得她爹，招待见呢，爷都抬举着，更何况他们这些下人，哪里敢拦，堆着笑迎了进去，使人去知会旺儿。旺儿这时正作难，说起来，也不算甚大事，昨儿跟着爷去了尹家，倒惹了一场不痛快。

这尹二的爹今年任期将满，正操持着走郑千户的门路，往上升迁，说起这尹二他爹，也算个时运不济的，当年科举得中，同科进士大都有门路，放的官儿便都是肥差，便是没门路的，也占了个年轻，有那京中官员相中，招进门当个女婿，靠着妻族的力，青云直上不在话下，就算那些都不占，他却有个钻营的本事，哪怕外放到穷乡僻壤，没几年也钻营上来。

只尹二他爹，样样不占，没门路可走，中了科举那年，尹二都老大了，他爹胡子一大把，使了些钱，才好容易到这信都县来当一方父母官，又摊上两个儿子都是吃喝玩乐的纨绔，便是贪了点银子，也不够挥霍的，如今却没几个存项，这临到任期满了，心里怎能不急。

思来想去便想走郑千户这个便宜门路，郑千户虽平常，他舅在京里头可是手眼通天，若他这儿垫上一句话，自己考评交上去，吏部那儿抬抬手，说不准就放一个肥差，无奈郑千户虽面儿上和气，却油滑非常，平日应酬说笑可，正经儿话却递不上一句，便想起顾程来，思量他儿子跟顾程多有交情来往，不若从他哪儿拐个弯，许能成事。

便叫来尹二商议，尹二暗道，自己这个爹一贯偏心向着大哥，这会儿既求到自己身上，哪里不趁机要些银子，便跟他爹道：“顾程的面儿好使也是因他舍得使钱，那郑千户最是贪财好色，爹难道不知，如今郑千户新置的那处两进的小院，便是顾程送与他的，连带瑞香阁里的小倌，算着得足使了一千银子呢。”

他爹一听便有些肉痛，想自己的俸禄一年才有多少，这一千银子真使出去，若收不回来岂不打了水漂，尹二见他爹那样，却道：“爹，您真真算不明白，别说一千，两千也当使，真若走通门路，给爹放一个肥差，不出一年，几个一千两回不来。”

他爹听了心思活动，便让管家去账房支了一千银子给了尹二，还嘱他莫说给他大哥知道，尹二一叠声应了，拿着一千两银子出来，倒没思量给他爹走门路，先把他左邻的空院子买了，拆了相连的墙，并在一处，收拾出个像模像样的宅子来，这一通折腾便用去了五百两，那日去郑千户府里看戏，本说跟顾程提一提，却不想遇上大姐儿，魂儿都飞了，那还记得这些，便是家来，还想着大姐儿那若嗔若笑的风情，瞧着自己那两房妻妾越加没趣起来，遂暗暗走了心思。

便是顾程身边宠着的丫头，也不过个丫头罢了，自己探探他的话儿，若有松动，也好谋来，思来想去，便借着在府里摆酒的时机，让冯来时生拽了顾程来，还特特请了顾程的相好娇杏来作陪。

顾程一进来瞧见尹二这府，便挑眉道：“几日不见，他这府到收拾的越发像样，可见发了横财。”

冯来时嘿嘿一笑道：“什么横财，还不是从他家老子哪儿抠来的银子。”顾程一笑没说话，酒席摆在侧边院中，因院中多植树木倒也阴凉，也只三两个平日吃酒耍子的朋友，围着做了，旁边几个粉头递酒打扇，却也十分自在，那娇杏打老远瞧见顾程，便忙着几步迎了出去，到了跟前盈盈下拜：“爷万福。”

59

话说这芙蓉院的娇杏儿，也称得上是个佳人，只命不济，堕入风尘，落了个污名儿，虽沦落风尘心却高，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寻个合意之人，琴瑟相合共守百年。

顾程生的魁梧体面，颇有家锹恒产，又不似那些执纷子弟一般只知坐吃山空，却是个有实在本事的。

娇杏儿在风月场中迎来送往，度量这些子弟，也只顾程是个可托终身的，且顾家大娘早逝，只两个侍妾，也不多得意.若得意.顾程也不至于成日长在外头.便下了心思，想着盘住他赎身出去也是个结果。

原先瞧着。也有五六分意思了，却不成想半截儿冒出个徐大姐儿来，要说这徐大姐儿。娇杏儿也是听过些影儿，她爹老徐头原先的买卖不差，信都县里也有些名声，续了后头的婆娘把前窝的闺女典卖出去，谁人背后不嚼说他。

只那个徐大姐儿卖进顾府十年不声不响的，不想那顾廉一死，倒被顾程瞧在眼里，弄到身边，成了个近身伺候的丫头不说，竟是愈发得了宠。

自打有了大姐儿，外头院中都不去了，这一晃竟几月不见顾程的人影儿，娇杏儿心里的指望眼瞅落了空，能不急，这一急可不就成了症候，在炕上躺了足有七八日，才渐次好将起来，人都瘦了一圈

今儿应了尹仲华的传唤，过来唱曲儿陪酒，知道顾程也在，更着意打扮装裹了一番，满头青丝挽起攒了个杭州一窝丝儿，顶上银丝髻儿，四鬓光溜，连支花都未戴，却更显一张小脸而清瘦细白，穿了一身娇黄衣裳，连任一福，目光盈盈瞧着顾程，仿似带着万千愁怨情丝，好不惹人怜。

顾程伸手扶起她道:“这才几日不见，怎瘦成这样了，可是你娘打你了不成个熟

娇杏儿顺着他的力，便依在他怀中道:“娘倒不曾打，只几月不见爷，奴心里惦念，才梢瘦了容颜。’

顾程却笑道:“这话可是哄爷欢喜呢，上月里，爷还听说来了个南边的客商，要为你赎身子去的，爷想着这是你的正经出路，莫耽搁了你的好事，便没去瞧你，怎倒说是为了爷，可见这话是哄爷呢

娇杏儿听了，心里咯瞪一下，暗道这事儿虽不假，他却怎知道了，上月里是来了个贩南北货的商人，在院中住了几日，便跟她娘说要赎她家去，她自是不称心。

那商人家里尚有数房妻妾，连儿媳妇都好几房了，又是大老远，自己去了能有什么好，再说，那商人年过五旬，虽有心却无力，那帐中云雨之事，明肠比得顾程，娇杏儿怎会中意，只她娘却劝她:过了年可都二十了，风月场中的女子，便再貌美如花，过了韶华也跟那将谢的花一般，再难惹人一顾，未若趁着青春鲜艳之时，早早寻一个退身步，你莫总想着顾家老爷，想必你也听说了，如今他正得意身边的丫头呢，哪还有旁的心思，你等也是白等，不若跟这人去了，也是个结果。

娇杏虽知她娘说的在理儿，奈何心里总不如意，末了也投应赎身之事，他娘也只得叹息一声道她傻。

娇杏却不觉自己傻，顾程对自己未必无情，只这会儿被那丫头勾住了，过些日子，说不准便想起她来，所以说，古人云痴心女子负心汉，真真不假。

这会儿一听顾程提起上月那档子事儿，娇杏陀道:“爷哪里听得消息，不定谁胡乱嚼的舌根儿，哪是有影儿的事。’

顾程笑道:“役有便役有，你却急什么，只说笑罢了。衰正巧尹二迎上来，扫了眼一旁的娇杏，不禁打趣道:“虽请了她，却未想她这早便到了，到了也不与人谈笑，只在那边眼巴巴的倚门望着，我还道她望什么呢，这会儿才恍然，原是望着哥呢，可见这番情意真，哥莫辜负了才是。

“正是，正是。冯来时跟着凑热闹:“如此佳人，哥倒是真舍得丢开，若是弟，早上赶着去，八匹马都拽不回来。

顾程却笑道:“你们俩这张嘴儿如今越发油起来。失说着便指了指四周对尹二道:“你这院子倒收拾的极齐整，这么瞧着，比我那里也小不多少了。

尹二呵呵一笑道:“哪里敢攀比哥，只略像样些罢了，过往跟个花子窝一般，也不敢请哥来家吃酒耍子，今儿却要好生乐上一乐。’

说着话儿三人手牵手到了席上落座。娇杏二跪在顾程一侧递酒布菜，好不般勤，众人调笑一阵，酒便过三巡。

玛来时才道:“吃着你这酒确好，哪里得来的?’尹二听了，眼风瞄了顾程一眼道:“说起这酒也算巧，前几日在酒肆中与几个朋友吃酒耍子，那酒肆虽平常，酒却不差，问了那沽酒的老板，才知是陈家村里酿的酒。’

他刚说到这里，顾程的眸色便有些暗沉，冯来时却是个没甚城府的，听尹二一说，便笑道:“可是陈家村村头哪家酿的酒个’

尹二点点头道:“弟本说这酒好，想跟那酒肆老板讨上两坛来，谁知那老板却道，酿酒这家也不是正经造酒的酒坊，一回造出的酒不多，他也只得了几坛，若再想要，需待入秋了，他还正愁呢，哪里能匀出富余的，死说活说的不肯，白等弟自己跑了一趟，赶巧还有两坛存项，便多使了些银钱，于他家婆娘买T来，这酒确得来不易，怎冯兄却知?’冯来时嘿嘿一笑道:“你难道不知，那家的外甥女是谁?至“是谁?至尹二故作不知的询了一句

冯来时道:“可知如今哥跟前最可心儿的人是哪个?’尹二道:“可说的两位嫂子?’冯来时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两位嫂子也比不得这位呢，如今谁人不知，哥把心尖子上的人儿藏在书房里寸步不离的守着呢，哥，弟算着府上可该办喜事了吧

冯来时话音刚落。娇杏儿手一抖，酒盏斜翻而落，一盏酒撒在了顾程的衣裳上，娇杏忙跪下磕头道:“是奴的不是，失手打翻了酒盏，奴认罚。’说着水盈盈一双杏眼缥着顾程。

尹二却打圆场:“依着我，就罚娇杏去后头服侍哥更衣便是。

冯来时哪里不知这里头的香艳事儿，也连声附和，顾程也便顺势站起来，与娇杏去后头厢房中更衣。

娇杏儿伺候着顾程脱了外头的衣裳，顾程刚要扬声让旺儿去家里拿换的衣裳来，那娇杏身子一软己扑进他怀中，仰着一张小脸儿道:“爷这些日子不见奴，真不想奴吗?纵不想奴，过往枕上那些恩爱云雨都忘了不成，不是今儿二爷唤奴前来，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着爷的面呢，奴这番相思如何能解，爷真的不顾怜奴吗宁之说着法然欲泣，好不可怜。

顾程先头还真被她说动了几分，只后头她一提起尹二，却勾起了顾程的厌憎之心，暗里琢磨，尹二把娇杏寻来，不定按着怎样的心思呢，说他不惦记大姐儿，鬼才信，大老远为了两坛子酒，跑到大姐儿的舅舅家去，倒真有心了，莫不是惦记着唤来娇杏缠住自己，却去谋他的大姐儿吧。

顾程心里暗恼，面上却不露，只笑着推开娇杏道:“爷怎不顾怜你，只这些日子爷身上的事忙乱，待过了这阵儿必去瞧你。’哄了她几句，娇杏才破涕为笑。

顾程这才使旺儿取了衣裳来换上，让娇杏先回席上，他却问旺儿:“刚家去可见了大姐儿。她正做什么呢?’

旺儿心道，她还能做什么，满府里就大姐儿是个闲人，旁人便忙到十分也不干她的事，如今有了身子，更是金贵，谁敢支使她做什么，除了睡便是吃，哪还有什么事，无聊了便寻本书来瞧。

说起来也稀奇，以往倒没理会大姐儿是个识文断字的，如今瞧起书来倒有模有样，只这些心里虽疑，却不能与人说，爷都不追究，旁人多什么事儿，真若传到爷耳朵里，不定挨上一顿板子了事，旺儿多精，自不会多嘴多舌。

只道.“刚家去的时候，姑娘正看书呢。’

顾程略皱了皱眉道:“却忘了嘱咐她，这有了身子，书瞧多了也伤眼睛，罢了，待我家去再说与她，旁人说了，恐她也听不进。’

出来到了席间，想起尹二的心思，不免有些堵，便想着试他一试，便寻了个话题道:“这院子收抬的齐整，可见弟妹能干。’

尹二可正等着话头呢，这一听忙叹口气道:“哪是她，我那婆娘最是个蠢笨妇人，没半丝灵巧儿，不似哥有福气造化，便是哥身边的丫头，也不知比我那婆娘强了多少去，若能得一个在身边，少不得休了这蠢婆娘。’

说道这里，却忽的端了一盏酒跪在顾程跟前道:“到了这会儿，弟也不知个丑了，实不瞒着哥，为着哥府里的个妙人儿，弟都快相思成疾了，若哥能割爱下赐，弟下辈子都感念哥的大恩……’

60

“尹二……冯来时急忙拦他，已是晚了，他话既出口就跟泼出去的水一般，再想收回来可难了

冯来时今儿应了他去拽顾程，本是瞧着他二人近日有些冷，虽不知怎么个缘由，却想着，在一处也这些年了，怎也有些情份，什么大事说开了，还能不揭过去了，越搁在心里，岂不越成了疙瘩，才想就着今儿与他们说和说和，却哪里想到这尹二竟是惦记上了顾程身边的人，这话说到哪儿都站不住理儿，也不是外头院中的粉头，一双玉臂万人枕，给你便给你了.这可是身边的人。

冯来时忽地出了一身冷汗，这尹二不是找死的，惦记上大姐儿了吧.那可是顾程心尖子上的肉儿，听他家里的婆娘说，如今府里的三娘都要瞧大姐儿的脸色呢，可见受宠，昨儿还听说有了身子.

顾府到如今可还没后呢，这独根苗儿投在大姐儿肚子里，顾程还不更宠上天去了，哪里舍得给旁人，若他瞧上的不是大姐儿或许还好些，却盼着他千万万千的莫在说下去，顾程岂是好惹的。

想到此，忙笑着打圆场:“仲华真真吃醉了，越发胡说八道起来。’说着给尹二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是盼着他赶紧住嘴，明知这尹二跟着了魔一般，不禁没退缩，反而眼巴巴瞧着顾程，把冯来时给急的脸红脖子粗，奈何就是没祛儿。

顾程眸色沉暗下去，盯了他半晌儿，忽地笑道:“不过一个丫头值什么，倒不知尹弟瞧上了哪个

冯来时听顾程的话头不对，忙去扯尹二:“仲华可真醉了。怎想起丫头来，你若稀罕丫头，特明儿我替你寻两个绝色的来，让你好生受用一番，这会儿却当吃酒吃酒。’尹二这话都说出来了，哪还能收回去，索性一咬牙道:“实不瞒哥，弟瞧着哥身边的徐大姐儿可人伶俐，想着娶她进家来当个正经的二房夫人，哥若成全，弟誓不忘恩。’

顾程听了，忽的哼哼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挑。’蹭一下站起身来:“家中尚有急事，少陪。袖子一甩，转身走了，把个尹二晾在当场。

冯来时忙快步跟出去，到了大门外追上顾程，一把扯住他道:“哥，哥莫恼，莫闹，想今儿多吃了几盏酒，他醉狠了，却冒犯了小嫂子，赶明儿等他明白过来，我必拽他去与哥磕头赔罪。’

顾程脚步未停，出了门，旺儿早牵了马来，他翻身上马，坐与马上，马鞭一指里头道:“他醉什么?这是认真要夺爷的心头好呢，你可知上回在千户府中，他便调戏了大姐儿，今儿还敢来求爷成全，真当爷是活王八了不成，此等大辱，若咽下，愧生了七尺之身，莫再劝，与你无干。’马鞭一甩，飞速驰去。

冯来时急的在原地跺了跺脚，却也无法，回身又进了尹府，到席上，见了尹二披头就道:“莫非真疯魔了不成，那徐大姐儿如今是他跟前最得意的人儿，你难道不知，却怎敢谋她

尹二也知自己闯了祸，只还有些不甘的道:“不过一个丫头，想来也不多着紧，若着紧怎不正儿八经纳进府去，还搁在书房做什么?’

冯来时道:“你真真糊涂，正是心里着紧，舍不得放到后院去，才拖到了如今，你可知昨儿才诊出那徐大姐儿有了身子，你今儿还敢开口要她，岂不是正戳在他的痛脚之上。

尹二听了脸色骤变，若大姐儿有了身子，自己今儿谋她，却大大的不妥了，怪道他如此恼的去了，思及顾程的性子，不免有些后怕，忙扯住冯来时道:“哥，你跟他毕竟情份不同，如今又是亲戚，这一回可要帮着弟圆回才是，若能说和，弟愿使一百两银子与兄做个跑腿儿钱。

玛来时眼睛一亮，心道这倒是笔横财，脸色略缓，长叹一口气道.“倒不妨你是个色胆包天的，怎敢当面去谋他的人，也罢，瞧在我们多年兄弟的份上，便替你跑一趟。’

冯来时想的也简单，虽说大姐儿如今得宠，说到底儿不过一个丫头，再说尹二这就是嘴头上的把式，虽失了体统，终役成事，为了个丫头，不值当的就闹翻去，回头摆上一桌酒，让尹二赔个礼还能不过去吗，自已跑跑腿儿，白落下一百两银子，天下叨吕里寻这般好事去，便颠颠儿揽在了身上，寻思今儿顾程正在气头上，不好说情儿，待明儿一早再去寻他便了，从尹府出来就回家去了。

再说顾程，平白惹了一身不痛快，心里暗恨，上回的事儿还没完呢，他倒越发往上找，要说这尹二也不算个眼皮子浅的，也素来知道自己的脾气，还敢来谋大姐儿，那是正经上心了，想起他还去大姐儿的舅家，越发气不顺，一张脸连半分笑模样儿都不见，跟个黑面神一般。

大姐儿这会儿刚吃了晌午饭，就着那腌梅子，倒也吃了半碗粥下去，便让人撤了桌子，她靠在炕上，仍皱着眉翻医书，也知翻了也是白翻，却跟得了强迫症一般。

顾程进屋正瞧见她歪在哪儿看书，不免气上来，几步过去把她手里的书拽下来，啪一声扔到一边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有身子的人，这样不知珍重自己，刚吃了饭就看书，赶明儿成了个瞎子，看你如何?’

徐苒愣了一下，只扫了他一眼，便知不定在外头有什么不痛快，这是要寻事儿呢，徐再可不吃他这一套，直接顶了回去:“便是瞎了，也用不着你养活，你着什么急?’

若搁平常，大姐儿说便说了，顾程只当个笑话听，今儿听在耳里，却真刺到了心上，想起那尹二，顾程满心的火窜上来，阴沉沉的道:“不用爷养活？你心里想着谁呢7’

徐苒被他吓了一跳，瞧他脸色倒有十分真气，心道，这是朝她撒气呢，当她出气筒不成，今儿若忍了，日后不定还要怎样变本加厉。

想到此，连着冷哼两声:“说到底，我也不是你的妻妾，纵是买来的丫头，也有赎出去的一日，你若瞧我烦了，也用不着拿话儿来挤兑我，你若应一声，这就让舅舅拿钱来赎我出去，一分银子不差你顾家的。’

顾程听她又提起赎身之事，不禁大怒，一巴掌拍在炕桌上:“这可是哪家的规矩，跟爷如此说话儿。’力气大的炕桌上的盖碗转了几转，窗户外头的李婆子听的胆战心惊，迈脚就要往里闯，却被旺儿一把扯住，小声道:“大娘这会儿可去不得，去了说不准更坏了事。

旺儿心道，爷可也是，当初这规矩就没立下来，到这时侯想起立规矩了，大姐儿可是那么好摆弄的人吗，说不得就要大闹一场。

刚想到这儿，果然听见大姐儿道:“规矩?什么规矩?翻墙而入，奸了自己的儿媳是规矩吗?，把儿媳纳在身边是规矩吗，你顾府里有你这样的爷，还说什么规矩，真真笑话，若真要规矩，今少沙自们谁也别过了，反正这张脸早就丢尽了，还顾及什么，大不了一死倒干净。’

说着袖子一扫，把炕桌的茶盏杯盘呼啦啦扫到地上，从炕上蹦下来，跑到那边博古架上，挨个的往下拽，哪个值钱拽哪个，拽下来掉在地上役摔碎的，她还要去那边搬了机凳来狠狠的砸，一边砸一边道:“过什么，我也看出来了，活着也没指望，不如死了的好，还什么珍重保养，横竖肚子里是个孽种，没了更干净。’说着抄起那边的靠枕便往肚子上砸。

这下可真把顾程唬着了，顾程原不过就是心里不痛快，憋了点儿那火，家来瞧见她看书，怕她伤了眼睛，才教训了她几句，谁想却招出她这番大闹来，从她那张小嘴儿里蹦出的话儿，真如刀子一般，一句比一句利，且瞧这劲儿头是真不想活了。

顾程哪里还敢跟她闹，忙过去一把抱住她，夺了她手里的靠枕远远扔到一边道:“这可是闹什么呢，爷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惹的你这样，爷不过说的玩笑话罢了，怎你倒当了真，真伤了自己，可怎么好’

“伤到自己’徐苒哼了一声:“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不就是怕伤了你的孽种吗，放心，便是这个没了，你有的是老婆，后院里好几个，外头还不知多少，让她们挨着个的给你下，下一窝，姑奶奶这儿不伺侯了，你放开我，放开我，你抱着我做什么，不说规矩吗，这是哪家的规矩’

顾程忙道:“不说规矩了，不说规矩了，是爷说错话了还不成吗，你怎就这样不依不饶了，爷给你陪不是，爷的大姐儿，惯来是个最守规矩的，这样成了吧

徐苒还想若能借着这个由头把孩子闹役了才好，无奈半点儿感觉都役有，见顾程服软，也只得堰旗息鼓，挣开他，掀帘子进里屋去了。

顾程瞧了瞧被她砸的那些，不禁有些肉痛，这丫头还真是识货的，专找贵的砸，招唤人进来收拾，他忙着又跟了进去，只见大姐儿一个人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还在哪儿生闷气呢。

顾程想起刚头这番事，暗叹一声，怎就成了自己的不是了，却如今娇，身子娇，性子更娇，不哄着又能如何，便过去，挨着她坐了，去拉她的手，被大姐儿没好气的甩开，往那边挪了挪，顾程又去拉，她又甩开，这么来回折腾了半天，才被他拉在手里。

顾程凑在她耳朵边低声道:“你还恼起来了，这番大闹，可不连爷的面子都没了，外头的下人听了去，背地里不定怎样笑话爷呢，哪是爷给你立规矩，生生就是你给爷立了规矩，你想想刚刚自已说的那些话，什么奸了儿媳，什么孽种，这些话可是能说的，偏你口没遮拦。

徐茸白了他一眼役好气的道:“这是大实话，你听不得，是因为心里有鬼。’

顾程忍不住嗤一声笑了:“有什么鬼，便是儿媳又怎样，万岁爷还抱着自己的儿媳睡呢，爷算什么个’说着，倒起了调笑的心思，搂着大姐儿亲了一口道:“既是儿媳，怎不叫一声爹来听……’

61

对这厮不要脸到无底线的作为，徐苒已经无语了，扭过身子不搭理他，顾程打叠起不知多少好话儿，直哄了一宿，到翌日才略回转些。

不想刚吃了早上饭，旺儿便来传话道：“冯来时到了，正在前头厅中候着呢。”顾程不禁皱了皱眉，思量着他一准是给尹二说情来的，暗哼一声，倒是多管闲事起来。

尹二敢惦记大姐儿，自己岂会饶他，只冯来时来说情，却要给他几分体面，顾程到了前头厅里，冯来时忙迎上来，见了礼，分宾主落座，上得茶来，顾程才道：“你倒是闲。”

冯来时嘻嘻一笑道：“不瞒哥，弟这一趟是来讨嫌的，昨儿尹二多灌了酒，嘴上没把门的，倒把哥得罪了，过后他也悔地什么似的，忙忙地托了弟来说情，望哥瞧着兄弟们以往的情份上，担待他这一回才是。”

果是为这个，顾程目光闪了闪道：“昨儿爷家来思想起这事儿，却也觉有些不妥，兄弟们这些年常在一起耍子，什么笑话说不得，再说，大姐儿虽是爷跟前的人，外头人却哪里知道底细，还当她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丫头呢，她那模样儿又比旁人齐整些，尹二瞧上也在情理之中，说到底儿，不过一个丫头罢了，纵是爷割爱给了他，也不当什么，只如今她有了爷的子嗣，才瞧得着重些，些许小事罢了，仲华倒是心实，还巴巴地劳烦你来说和，兄弟间如此，倒越发生分了。”

冯来时听了这话儿，顿时心花怒放，来时还思量怎样说这个情，来来去去想好了许多说辞，不想都没用上，这差事讨得真真巧，这一百两银子简直跟白捡的一般。

冯来时忙起身道：“还是哥大度，比不得我们小家子气，尹二说了，若哥饶过他这次，便在在后街的院中摆酒，请哥好生吃上一日，也算他的心意。”

顾程没驳他点头应了，冯来时欢欢喜喜地告辞去了，只等他的影儿瞧不见了，顾程手里的茶盏啪一声狠狠摔在地上，暗暗咬牙道：“当他顾程什么人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如此便过了不成，想的却好，不让他家破人亡，都难消这口胸中之气。”

旺儿在门外身子抖了一抖，暗道当初自己还曾提点过尹二爷，让他不要招惹大姐儿，不想他如此色胆包天，瞄着爷的脸色，旺儿心里琢磨今儿须当小心些，忽外头门上来报说徐大舅来了。

旺儿先是一愣，心道，昨儿不才走，怎今儿又来了，却眼睛一亮，爷跟大姐儿刚闹了一场，今儿必定想哄大姐儿欢喜，这会儿徐大舅来了，岂不正在点上，忙进来回话儿，果然，顾程听了，脸色略缓了缓道：“他来的倒好，你去唤他进去，陪大姐儿说说话儿，晌午留他在书房院里吃饭，有他在，大姐儿或许能吃下些。”

一时郑千户府里来人送贴儿，邀他去府里看戏，顾程也没回书房院，只使人知会了大姐儿一声，便自去了。

大姐儿那边听他去了千户府，暗里松了口气，有顾程在旁，哪得说话，把大郎让到炕上坐下，使人捧了茶来，便远远遣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舅甥两人，大姐儿才道：“可得了方儿？”

大郎瞄了眼外头，从褡裢里拿出油纸包的几丸药，小声道：“倒是个有本事的郎中，他言道这药丸子合水服下，不出一月，胎儿自落。”

大姐儿忙接过来，宝贝一样收起来，有了这个，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却又问他舅：“那参片可让郎中瞧了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陈大郎叹口气道：“郎中言道，那参片倒是好东西，只里头掺了赤参，这东西确是活血的药。”

大姐儿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既能活血便能破胎，果然这，三娘不想这孩子顺当生下来，顾程这厮，还大言不惭地说三娘最识大体，这大体识得，是想让顾程断子绝孙呢，这么想来，顾程至今没有子嗣，不是老天不开眼，却是人为的。

且她送来这个参片，外行人谁瞧得出，且效用慢，要的就是个日积月累，吃一两回下去，定然无恙，吃上一两月便落了胎，谁又会疑心到她哪儿去，真真好个阴毒的妇人，既她来害我，我还客气什么，没得她捅我一刀，我还对她感恩戴德的，当然要还给她一刀才是，这是徐苒的处世哲学，从不吃亏，所以说遇上她，周慧莲也算没做好梦。

大郎好生嘱咐了大姐儿几句，便起身家去了，徐苒拿起那药丸，底细瞧了瞧，藏在袖中，唤李婆子进来道：“常听人说参汤最是补气，这两日被这身子闹的，只觉一阵阵够不上来气来，正巧三娘送了参片，从今儿起每日给我熬一盏参汤来。”

李婆子倒是一愣，忙小声道：“姑娘可真是没算计，想那三娘虽面上大度，心里头怎么个想头，谁又知道，她送的东西，姑娘收便收了，却该防着些才是。”

徐苒摆摆手：“她便是真想如何，也没得如此明目张胆来害我的，不妨事。”

李婆子却也谨慎，拿了参片去灶上，自己打开瞧了瞧，见都是参并无旁的东西，又用水泡过洗了，才给大姐儿熬了参汤端上来，大姐儿趁她不注意，拿了一丸药塞在嘴里，合着参汤吃了下去，那苦的，大姐儿险些呕出来，却极力压着，勉强咽了下去，暗道自己这罪受大了去了，也不知这法子管不管用，真不管用，可白吃这些苦药丸子了，不禁在心里把顾程骂了几千遍。

待顾程家来已是夜里，大姐儿早睡了，哪里还会等他，连灯都熄了，顾程不禁摇头，这些女子只大姐儿一个是个捂不熟的白眼狼儿，自己这般疼她宠她，她却丁点儿没入心去，若入心，怎会如此没心没肺，偏顾程就稀罕她，有时想想，顾程都觉大姐儿是他前世的冤孽，这辈子跟他讨债来的，她越如此，自己越发过不得，却还要替她打算。

今儿他心里着实欢喜呢，郑千户跟他透了消息来，说这真定府千户所里原该有五个副千户，有一个年前告老回乡去了，空出个副千户的缺来，如今朝廷无战事，这副千户倒不是个难谋的缺儿，只打通关联需使些银两。

顾程得了这话儿，哪还有不明白的，这些外放的武官虽也经吏部，可不都属郑千户他舅舅管辖之内，只自己舍得银子，这堂堂的副千户便能稳当地落到自己头上，副千户可是个从五品，可不是他顾家祖坟上都冒青烟了。

顾程忙让旺儿家来先取了三千银票过去，递在郑千户手上，言道，若事成另有重谢，心里头欢喜，便多吃了几盏酒，这会儿家来，瞧了眼屋里，忽想起，那个玉皇庙的老道，说大姐儿是个命数旺的，真真灵验。

打从收了大姐儿，自己这里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就没断过，当铺的买卖好，又结识了郑千户，如今又得了顶乌纱帽戴，赶明儿大姐儿一举得男，定是贵子，福禄双全，夫复何求，若果真大姐儿争气，赶明儿纳她进门也名正言顺，再无人敢嚼舌根。

顾程越想越欢喜，哪还会怪大姐儿，倒怕自己这一身酒气熏着大姐儿，又着实不想去后院，便吩咐在厢房里沐浴过后，才进屋去。

掌了烛火在帐中细瞧大姐儿，却见睡的正酣，连他回来都不知，只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遂熄灯睡下不提。

顾程得了郑千户的提点，哪会不上心，自此，日日去千户府中点卯，每去必不空手，掂量着郑千户的喜好，变着法儿地寻物件送来，郑千户能不欢喜。

这日顾程刚进府，迎头正跟尹仲华身边的小厮玉扳儿打了错身，顾程暗道，他来做什么？门上人见了顾程，忙堆着笑迎上来，都知道这位顾老爷是个有钱的主儿，手又大，每回来凡伺候的都能得些赏，谁不上赶着。

顾程却开口询道：“那可是尹府的下人？”门上人忙道：“除了他家，再无人干出如此抠门的事了。”

顾程挑眉道：“怎么？”那门人道：“这也是我们下头人说，求人办事送礼也当像个样儿，这位尹二爷倒好，前儿两日巴巴地来了，倒是捧了老大的匣子，听说是要替他爹走门路，这眼瞅就到了任期，想谋个肥缺升迁呢，这可不是天大的事，您猜怎么着，只送了区区三百两银子来，当我们家老爷叫花子一般打发了，真真气人，我们老爷倒好性，还笑着送他出去，回头就把他送的那匣子砸了个稀烂，言道，他若再来，只说不在府中便了，尹二爷吃了两回闭门羹，倒学了个乖，这不刚又使他的小厮送来个物件，不定又要惹我们老爷一顿好气，还想给他爹谋肥缺儿，做梦去吧！”

顾程听了，心里暗暗有了数，那日虽吃了尹二的陪情酒，却没想饶过他，这会儿暂不动他，便是忌讳他那个爹，顾程知道，想收拾尹二，就得先把他那个爹收拾了，且出手不能留根儿，留下根儿，说不得就是祸害，先头还怕尹二他爹任期已满，升迁上去，这会儿见他得罪了郑千户，想来他爹这官儿也做到头了，怎生想个阴招解了心中之气才是……

62

话说时光迅速，没几天便到了六月二十,徐苒哪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再说，大姐儿的生日跟她什么相干,虽然外皮儿一致,里头的瓤早换了。

顾程又想给她个惊喜,也没事前知会与她，一早起便去前头操持布置搭戏台子去了,自打吃了那药，徐苒便觉终日身上懒懒的,越发不喜动，吃了小半碗粥,便执着团扇靠在外间的炕上，隔着支摘窗去望外头那一丛芭蕉。

书房院这丛芭蕉长的极好，翠叶如盖，怪道李清照的《添字采桑子》写道：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这么瞧着都凉快儿。

前儿下雨时最好，雨落在蕉叶上，噼里啪啦，凭空生出几分诗情画意来，便是徐苒不是那多愁善感的女子，也多少有几分寥落钻出来，想着这么个陌生的地儿，自己无依无靠的，也不知啥时是个头，先头自己还道是得了便宜，如今想来才知，哪有便宜，分明处处险恶步步惊心。

徐苒暗暗叹口气，打了两下扇子，忽瞧见扇子上的猫儿戏蝶，不禁想起那酸秀才，如今也不知怎样了，那个呆头呆脑的样儿，外人一看就是个傻货，别回头没到京城又让人抢了。

想到此，徐苒不禁摇摇头，若他无运道，就当使银子买了自己难得一发的善心，正想着这事儿，忽李婆子进来道：“姑娘，石氏来了，爷让我来询姑娘可见不见？”

“石氏？谁啊？”徐苒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李婆子见她一脸迷糊忙道：“是姑娘的后娘。”

徐苒一听，眉头都竖了起来道：“她来做什么？莫不是又来打秋风占便宜来了，他男人没落下好，倒把她使了来，当我不敢让人打她出去怎么着。”

李婆子低声道：“姑娘莫动肝火，她倒不是来打秋风的，是来给姑娘拜寿的。”“拜寿？谁的寿？”

李婆子倒乐了：“可是姑娘越发糊涂起来，今儿六月二十，正是姑娘的好日子呢，爷早早就请了戏班来，现如今外头正搭戏台子呢，满府的婆子丫头都过去瞧热闹去了，都说沾了姑娘的光呢。”

徐苒指了指自己道：“你说今儿是我的生日？”李婆子扑哧一声笑道：“可不是怎的，不然早上也怎会逼着姑娘换上这身鲜亮的衣裳，早就说今儿是姑娘的好日子，素净着不吉利呢。”

徐苒这才回过味来，怪道一大早顾程就神神秘秘的，非逼着她穿这身俗气的衣裳，原来是这个缘故。

李婆子道：“那石氏倒是个有心机的，平日你爹纵然来过多少回，连府门都进不来的，偏她今儿提着个篮子，篮子里寿桃寿面的好不齐全，张口便说来给姑娘拜寿做生日，门上人便报给了爷，爷听说来拜寿，便让人带了进来，总是姑娘的好日子，没得跟她置气，便见见又如何，难道真能一辈子不来往，说到底儿，那也是你亲爹。”

徐苒理解不了这些人的逻辑，哼一声道：“这样惦记卖女儿的亲爹，没有倒是我的造化了。”况且，这个石氏哪会有如此好心，说不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见她做什么，便道：“你去跟老爷说，既他让人进来的，他见好了，跟我没甚干系。”李婆子暗暗叹口气，却也知道大姐儿如今就是这个性子，只得出去告诉旺儿。

要说这石氏怎么来了顾府，还要从那日老徐头从这儿回去说起，那日老徐头混闹了一场，啥都没落下，只得灰溜溜家去了，到了家门口却转了三圈，都没敢进门，怕他那个母夜叉一般的婆娘呢，不妨被石氏出来倒水时瞅见了他的影儿，哼一声道：“回来了不进屋，在街上转什么？”

老徐头这才进去了，一进屋，石氏便道：“可见着人了？”老徐头不吭气，石氏又问：“可要了参来？”老徐头仍旧不吭气，把个石氏气的，手里的盆都恨不得扔过去：“你倒是说话儿啊！”见他仍低着头，石氏忽的明白过来道：“她不认你？”

老徐头忽的恼起来，脑袋一抬，对他婆娘道：“当年是你非容不得她，正巧顾家来买，你忙撺掇着我卖了，立下字据说卖断的，如今便是我上赶着过去，她死活不认我这个爹还罢了，反倒还被她好一顿骂，闹了一场，让旁人来戳我的脊梁骨，这张老脸今儿都丢尽了，那丫头撂了话，若在上门，一顿乱棍打出来，我也瞧出来了，这丫头指望不上，哪当我是个亲爹，分明累世的仇人一般，恨不得我死了她才解气，你若还想如何，你自己上门去，我再不去的。”

他婆娘听了，有些个不信的道：“就她那么个整话都说不出的丫头，如今这般厉害？不是你哄我的吧！”

“我哄你？”老徐头蹭一下站起来道：“你不信赶明儿你自己去一趟便知了，我再不去的。”转身进了里屋炕上歪着。

石氏想了一会儿，掀帘子进了里屋来，靠在他边上，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口道：“你也莫生气，我是思量着，那丫头纵然如今刚强些，骨子里的性子总改不了，不至于忘了本去，只让她出了这口气，便好说话儿了，回头你多去几趟，便是她不见你，日子长了，外人说三道四的，她脸上也不光彩，俗话说的好，家丑不可外扬，她必然也知这个理儿，便是为着咱家大宝也不能就此罢了，这些暂且放放，今儿我扫听着，真定府里有个仁寿堂的孙郎中，是个神医，过两日咱雇辆车，拉着大宝去真定府走一趟，让那神医瞧瞧，说不定就能好了。”

这些年寻医问药的，不知折腾了多少个来回，也没见个好，老徐头待要不去，又着实怕他这个婆娘，只得应了，却拖来拖去，拖了好些日子才去。

也是赶巧，他们两口子为着省钱雇了辆老牛车，晃晃悠悠走的慢，到真定府的时，已经落了晚，被仁寿堂的伙计支到了孙郎中哪里，正瞧见大郎从里头出来，老徐头怕见他呢，哪里敢露头，忙扯着他婆娘躲在街角，待他走远了，才近前叫门。

叫开门，见了郎中，老徐头还没问，他婆娘倒先开口道：“刚瞧见我们县里的街坊，也来瞧病，敢问郎中，他是瞧什么病的？”

孙郎中见这两口子眉眼闪烁形容猥琐，不像那老实本份之人，再说涉及他人私事，自己说出却不妥，便扯了个慌道：“来瞧脚疾。”

石氏当时没觉什么，家来越想越不对，瞧个脚疾非巴巴大老远跑去真定府做什么，有心让她男人去扫听扫听，老徐头却说她吃饱了撑着，自家的事还顾不过来呢，还有心思管旁人的闲事。

正赶上听说县里来了南戏班，勾起了石氏旧年之事，哪还有心思理会这些，便丢开手去，钻着心眼日头扫听戏班子的事。

听说戏班子里倒是有个唱小生的，模样极好，声腔也好，扫听着年纪，也与杜文秀一般，石氏暗道，莫非真是他不成，想起自己这些年过的日子，石氏哪有不去寻他的理儿，再说还有个大宝呢，可是他的种儿。

只可惜那戏班是千户大人请来的，并不在外头唱，她便是挖空了心思，也难见上一面，正着急上火，忽听顾府六月二十要做生日，请了那戏班去唱一日。

石氏模糊记起大姐儿的生日是六月的，究是六月几儿的，却记不得了，忙家去问她男人，才知，果是六月二十的，心里不禁暗恨，便是顾府后院的两位正经的二娘三娘，也没听见说做这大的生日，大姐儿一个丫头，却能如此，可见得宠之极，既得宠，稍顾念一下家里又能怎样，偏这丫头是个抠门狠心的，倒是连门都不让登，她就偏登门去，打着给她拜寿做生日的幌子，还能把她赶出来不成。

主意定了，便预备了寿桃寿面，提着去了顾府，果便让人引了进来，这一进来，石氏差点没瞧花了眼，这一进一进的院子，又是廊，又是屋的，真真体面，倒不妨那丫头有这么大的造化，早知如此，她也情愿卖到这儿来当丫头，不比跟着那老没用的过日子强。

见了顾程，忙赶着福了福道：“老爷万福。”

顾程皱着眉扫了她一眼，待瞧见她篮子里的寿桃寿面，脸色略缓了缓道：“今儿是大姐儿的好日子，你既来了，爷也没有赶你出去的理儿，旺儿你去跟李婆子传话，问问大姐儿的意思去。”

石氏忙千恩万谢的，立在一边候着，不大会儿旺儿转来，扫了石氏一眼，低声在顾程耳边回了话。

顾程不禁笑道：“这张嘴尤其刁钻，不见便不见，倒似恼了爷一般。”便跟旺儿吩咐了几句，转身回去了。

旺儿这才过来跟石氏道：“姑娘说了，不想见你，爷倒是吩咐下来，若你不着急家去，可在府里，跟那些婆子在一处看戏，只别往姑娘跟前凑，姑娘可不是好性儿，真惹她恼恨起来，谁都救不得你。”

石氏虽不信大姐儿如此厉害，目的却已达成，哪还管旁的，忙应了，被个婆子拽着去了那边戏台子边上立着。

不大会儿功夫，只见那些戏班子的人，提着家伙什先到了，石氏瞄着那些人，一个个看过〖奇书网Qisuu。Ｃom电子书下载〗去，待瞅见中间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顿时心里那个悲喜都说不上了，不是杜文秀那冤家还是个哪个……

63

顾程迈脚进了书房院儿就见倚在窗下的大姐儿，难得性子跳脱的她,有这般时候,玉臂轻抬搭在窗上，手腕子戴着一只虾须细金镯,倒越显得皓腕如雪,一只手托着腮,瞧着窗下那丛芭蕉，也不知正想什么,眉间眼底仿似含着淡淡轻愁，却更别有一份婉约贞静的情态,跟那画中的仕女一般无二，一抬眼瞧见自己,眉眼一闪，唇角略弯，便又鲜活起来，也不知这丫头究竟还有多少种情态，倒令他想丢开都不能。

顾程进了屋，挨在她身边坐了问道：“刚头想什么心事呢？爷立在哪儿大半天，你都没瞧见，可是想肚子里这个小的了吗？”说着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

徐苒没好气的推开他的手，暗道，可不是就想的他，徐苒这会儿是又想他出来，又怕他出来，吃了药便不由想起，那些电视剧里看来的，这古代的女人落胎也是挺危险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自己就是那倒霉催的短命鬼，落这么个死法儿也够冤的，就算不落胎，生孩子那一关也是鬼门关上走一遭，不定就一命呜呼了。

总的来说，这古代的女人最好就别怀孕，可这如何由的了她，想到这些，便心烦意乱，哪有心思跟顾程调笑。

顾程却欢喜非常，拉着她的手问她：“今儿是六月二十了，大姐儿可还记得是什么日子？”徐苒暗道，不就是前头那倒霉鬼的生日，却忽的想起，自己阴历的生日不也是这一天吗，现代时，总过阳历生日，倒把阴历的给忘了，以前她姥姥活着的时候，最重视阴历生日，每年到了这一天。都要给她擀寿面，后来老人去了，也就没过了，今儿忽然想了起来，竟然跟徐大姐儿是一天，也不知是个什么孽缘。

顾程见她发愣，搂着她道：“爷的大姐儿好不糊涂，怎连自己的好日子都记不得了，今儿是你的寿日呢。”说着从袖袋中拿出一个小匣子来递在她手里：“这是爷给你添寿的礼儿，你瞧瞧可喜欢吗？”

徐苒打开匣子，顿时眼睛一亮，只见匣中竟是一整套赤金福寿如意的头面首饰，金灿灿的能耀花人的眼。

顾程瞧她脸色，见果真喜欢，便笑着从里头拿了一只寿字簪，于她插于鬓发之上，左右端详半晌道：“倒是好看。”

徐苒待要仔细去瞧那匣子里的东西，却被顾程合起来，递给一边的李婆子道：“好生收起来。”牵着大姐儿站起来道：“今儿寿星可不能在屋里坐着，爷那日还说等纳你进门那日，再热闹一番，却赶上你的好日子，便寻了南戏班子来，让你瞧一日戏，也省得你总跟爷诉委屈。”

徐苒便是心里再不爽，也不能这会儿拒了他，被他牵着走了出去，不想刚出书房院，迎头便碰上二娘三娘，二娘玉芳身后是珍珠，三娘身后是海棠跟琥珀。徐苒不禁暗暗撇嘴，这可真到齐了，加上自己，都跟顾程有一腿。

顾程见了她二人，才放开徐苒，徐苒知道这是让她见礼呢，她蹲身一福唤了声：“二娘，三娘。”周慧莲还没应声，目光落在她头上的寿字金簪上，这可是个丫头该戴在头上的东西吗，便是自己都没这样一件首饰呢。

玉芳倒先一步，把徐苒扶了起来，分外亲热的握着她的手道：“妹妹如今身子金贵呢，都是自家姐妹，这虚礼儿就用不着了，再说，妹妹今儿是寿星老，寿星最大，我跟慧莲也担不得你的礼儿。”

顾程瞧了玉芳一眼对大姐儿道：“你二娘说的在理儿，寿星最大，虚礼儿就免了吧！好生看戏吃酒去是正经。”仍牵着她的手走在前头，周慧莲玉芳小步跟在后头。

前头中庭已搭建了戏台，都是家里的内眷，故此只摆了两席，顾程牵着大姐儿坐在首席上，周慧莲跟玉芳坐与略后侧一席，席间摆了时蔬瓜果点心，不大会儿，丫头捧了荷花酒来，顾程知道大姐儿吃不得酒，便也由着她。

一时送了戏单子来，顾程递给大姐儿：“今儿你是主，该你先点。”又对旁侧的二娘三娘道：“今儿让你们每人点一折，好生耍子一日。”二娘身后的珍珠插嘴道：“那奴婢们呢？”说着话儿，一双眸子盈盈然盯着顾程，那眉梢眼底的风情，真个令人心都酥了。

说真的，徐苒还真挺佩服珍珠的，这丫头简直跟小强一样顽强，顾程都那么对她了，她这心里还能柔情万种的，这股子不要脸的劲儿，跟顾程倒真是天生一对。

显然顾程心情甚好，即便平日不待见她，也点点头道：“你跟琥珀……”忽一抬眼瞧见慧莲身后立着的海棠，微垂粉颈，羞答答瞄着自己呢，略顿了一下才道：“海棠，都可点上一折。”

那海棠顿时粉面含春，袅婷婷的蹲□：“奴婢谢爷抬举。”那一双剪水明眸略扫了眼大姐儿，徐苒正看的津津有味，心道，这不比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戏有趣多了，手里的团扇掩着脸，抓了把桌上的瓜子磕起来，忽对上周慧莲的目光，徐苒一愣，却不禁失笑，还道她多有城府，这会儿才哪儿到哪儿，她就先得意了。

徐苒琢磨，三娘肯定认为自己中招了，参片自己吃了，海棠顾程也惦记上了，所以才忍不住得意忘形，只可惜，这几招如今在自己这儿半点儿用都没有，自己巴不得海棠把顾程勾走呢，赶明儿落了胎，她正好一走了之，过自己的清净日子去，谁耐烦跟他这儿裹乱。

珍珠不想自己惦记了这些日子的出头机会，忽一下就被海棠抢了先，爷瞧她的眼色，分明是极有意的，又见徐大姐儿如此得意，想到以往两人情景，肺都要气炸了，却碍于顾程在，不敢放肆，只用眼一个劲儿的挖徐苒跟海棠。

锣鼓点儿一响，台上便唱了起来，第一出是顾程点的麻姑献寿，第二出是徐苒点的桃花扇，后面也不知是什么，反正都是咿咿呀呀的，让人听着听着就犯起困来，眼皮一会儿比一会儿重，最末了，徐苒用团扇挡着一边，闭着眼睡起来。

顾程瞥见她那样，不禁哭笑不得，这是给她做生日呢，她倒好，这是要睡着了，待要唤她，忽听珍珠道：“怪道人都说杨贵妃的不是，本来是皇上的儿媳妇，便是皇上要纳她为妃，她也该知些廉耻，直接自尽的好，怎会当了什么贵妃，这是没生下孩儿，若生了孩儿，是儿子还是孙子呢，这辈分可不都乱了，真真的不要脸……”玉芳听了脸色一变，急忙喝住她：

“胡说什么？”

忙去瞧顾程，顾程的脸色已经阴了下来，定定瞧了珍珠半晌儿，忽的笑了起来：“你可知私议皇家之事是什么罪？抄家灭族杀头的死罪，倒不妨你却是个不怕死的，便你不怕死，爷却怕被你连累，留着你终是祸害，把她给我堵了嘴拉下去，今儿是大姐儿的好日子，爷不想寻晦气，明儿找人牙子来卖了，别让爷再瞧见她。”

“爷饶命，饶命……奴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唔唔……”珍珠哪里还有争风吃醋的心思，知道自己被卖出去，哪有个好，不定就落到烟花柳巷去了，这会儿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悔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利，却忘了，自己骂了大姐儿，可不连爷也骂了进去，爷怎会饶她，待要求饶，已被婆子堵上嘴，拖了下去。

周慧莲跟玉芳对看一眼，虽珍珠出言莽撞，也不至于就卖出去，怎么说爷也曾宠过她，为着一个大姐儿，难道就能如此无情，周慧莲有些不信的瞧着顾程，竟是猜不透是太无情，还是太多情，亦或是为着一个大姐儿，爷什么人都能舍了去。

玉芳的目光却落在徐苒身上，倒不禁愣了愣，她们这儿闹的这般热闹，合着没她什么事儿，她支着脑袋还在哪儿睡的欢实呢，忽台上锣声一响，大姐儿猛地惊醒过来，抬头扫了一眼，才发现台上改了戏，刚头还咿咿呀呀才子佳人唱的热闹，这会儿改了大胡子花脸。

顾程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儿，竟忍不住嗤一声乐了，刚被珍珠败了的兴，这会儿又提了起来，斟了一盏荷花酒递到她嘴边道：“今儿你是寿星，须当应个景儿，且吃上一口，也算过了寿。”

徐苒推脱不过，吃了一口，怕自己又睡着，便站起来借着方便去了，下得席来回头望了望，倒是正好给这厮腾了空，这么一会儿功夫，海棠琥珀已经一边一个的伺候上了，二娘三娘也堆着笑频频劝酒，好不殷勤。

徐苒冷哼了一声，绕过那边影壁，便是灶房院旁的小院，走进去便看见里头的井台，徐苒忽想起，这里可不是自己初回遇到顾程的地儿吗。

刚要出去，忽听外头有说话的声儿，仿似一男一女，往这边来了，徐苒左右瞧了瞧，见溜着墙边儿有颗大槐树，树干有一抱那么粗，她身子一闪，便躲在了树后，略侧着身儿，只见果然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脸上的油彩还没洗干净呢，徐苒认得，正是刚头台上唱小生的那个，叫什么杜文秀的，这女的却是个眼生的妇人，打扮的也不像府中之人，也不知她是哪儿钻出来的？

64

虽说重回信都县，杜文秀还真没想到会遇上旧年的老相好,虽说当年做下丑事,可这一晃十年都过了，想那石氏不定早嫁人生子,便是见了面,恐也不识。

哪知,今儿在顾府刚唱了一折戏，脸上的油彩还没洗净呢,他徒弟就带了跟妇人进来说：“师傅，这妇人说是您的故人。”

杜文秀这一抬眼,两人打了个照面，石氏这回可瞧清楚了,上来一把拽住他：“好个负心人，这些年可让我找的好苦。”虽说早没了旧日鲜艳姿色，细端详，眉眼儿也能瞧出些影儿来，可不正是石氏。

杜文秀一惊，却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人多眼杂呢，便一扯她出来，左右瞧瞧，见那边有个小院还算僻静，便往那边走去，石氏上来扯住他：“你待要去何处，见了我，今儿可再也走不脱了。”

杜文秀略甩开她一些低声道：“这是何处，如此拉拉扯扯，仔细让人瞧了，打个奸夫淫，妇，送到衙门里去，可有谁个好。”

石氏听了，这才放开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院，这一进来，石氏便道：“当初你是如何说的，可怜我失了清白的身儿，被我爹一顿苦打，却还每日倚着门盼你托得媒人来说亲，不想你丝毫不顾念于我，走了个没影儿，你可知，你可知……”说道这里，想起自己被爹逼嫁与那老徐头，还拖着个病孩子，过了这些年辛苦日子，眼泪便不觉挤落下两行来。

树后的徐苒心说，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戏码，真真老套，只这妇人也是想不开，过去那会儿都不顾你了，如今便是找他能如何。

那杜文秀暗道，当年自己才多大，再说，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今都过了十年，瞧她装束也早已嫁作人妇，这会儿却还来算旧账有甚意思，他倒也不是怕旁的，只怕这事传到郑千户耳朵里，好容易傍靠上他，回头因这些旧事坏了事，得不偿失，如何思量个法儿，让石氏不在纠缠自己才好。

正想着，却又听石氏道：“你这没良心的汉子，可知这十年来，我一人养着孩儿如何得含辛茹苦，你这个爹当的倒便宜。”

杜文秀听了，只觉脑袋嗡了一下，徐苒不禁暗乐，心道这□倒是轰轰烈烈，孩子都整出来了，这妇人明显是有汉子的，却不知哪个倒霉催的，帮人养了十年野种，这活王八当的着实憋屈。

杜文秀忙一把扯住她道：“你，你说甚话？哪里来的孩子？莫要胡说才是。”“怎是胡说。”石氏声儿略大了些：“当年若不是有了身子，爹又怎会逼我嫁了城南的老徐头，那老鳏夫，带着个前窝里的赔钱货，进了门我便成了后娘。”

徐苒不禁愣了愣，城南的老徐头？这妇人难不成就是她那个歹毒势力的后娘石氏，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怎就偏让她遇上了这事儿，想起他那个混账爹口口声声，家里你亲弟弟的唤着，却不知这个弟弟根本不是他的种，真正的恶有恶报，活该当这个王八头。

明白了前因后果，徐苒倒是越发想知道，她这后娘找上杜文秀想怎样，难不成还想破镜重圆？依她瞧这杜文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顾程的话音里透出一些影儿，这杜文秀跟那个郑千户有些什么呢，想想也是，那郑千户最好男风，这杜文秀虽说年纪略大，说到底儿，也才二十六七，生的俊俏，又是个唱戏的，落到郑千户手里还能有好，说不得，他自己也上赶着让那郑千户爆菊呢，这种人为了荣华富贵亲爹都能不认，这会儿怎会承认突然蹦出来的私生子。

果然，那杜文秀道：“你，当初你真有了身子？不，不，若你有了身子嫁人，你那汉子又怎能容的？”

石氏委屈的道：“你也知容不得，是我跪在地上苦苦央告不止，扯了个谎道，是小时打秋千抓了身子喜儿去，才勉强混将过去，待孩子落生时，又晚了一月，他才不疑。”

“你，你怎知就是我的。”杜文秀这话说的磕磕巴巴，明显有些慌张起来，他这话一出口，石氏便恼恨起来，一头撞过来：“你个没良心的，到了这会儿，还想不认账，除了你还有哪个，孩子生下，左臂便有一块胭脂记，那模样儿活脱脱便是你的影儿，难道我还会硬栽到你头上不成，可有我什么好处，你个没良心的汉子……”

那杜文秀被她撞的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后退一步，扶住身后辘轳叹口气道：“便是我的，如今你早已嫁人又能如何？这些年我倒是存下几个钱，回头给你一些，也算我的一份心了。”

石氏哪里能依，把眼泪一抹道：“想几两银子就把我打发了，杜文秀你想的倒好，实话与你说，我跟那老王八也过不得了，正巧见了你，待我家去逼着他写一封休书，从此带着儿子跟你去便了。”

石氏当年便爱他生的俊俏，今儿一见，竟与十年前没怎么变样儿，一样的风流俊俏，跟他一比，家里的老徐头就是个糟老头子，况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他前窝的赔钱货如今倒是体面。

刚头石氏可不眼巴巴瞧着，顾老爷牵着大姐儿走到席上来，一身衣裳也不知什么料子，瞧着轻薄鲜亮，头上那一支赤金的寿字簪，在日头下晃人的眼，她倒是穿金戴银过的富贵日子，却连一文钱都舍不得给她爹花，眼瞅着指望不上，自己还跟着老徐头挨饿不成，瞧杜文秀如今穿着打扮，也不像个贫的，跟着他怎么也比跟着老徐头混日子强，便起了意。

虽说石氏如今不似当年芳华，也颇有几分动人风情，只是碍着郑千户，杜文秀哪里敢要个妇人在身边儿，再说，还拖累个孩子，这话说与她，恐听不进，倒不如暂且哄她一哄，待寻了机会脱身去岂不拎清。

思及此，脸色一柔，一伸胳膊搂她在怀道：“这些年，日里夜里都惦记着咱们的情份呢，只如今却身不由己，在千户府里住着，你若跟去，千户大人知道，可该如何是好？”

石氏却精明：“便是千户大人管天管地，还管人娶妻生子不成，你莫不是哄我的吧！”杜文秀被她一句噎住，眼睛转了转，又想到一个借口，道：“如今可在信都县里，你家那汉子这容易便写下休书不成，便是他写了，若被他知道你我之事，一张状子告到衙门里，却也麻烦。”

石氏刚想说，那老王八哪有如此本事，却忽想到，老徐头没本事，可架不住他有个争气的闺女，便是如今不待见他，怎么也是亲生骨肉，真闹起来，不定就求到顾府上，这位顾家老爷手段厉害，县里哪个不知，岂会饶了她去。

想到此，也不免后怕，便道：“你还在千户府里唱一年的戏不成，总有个走的时候，到那时，我跟你去便了，如今先不惊动那老王八。”说着，身子一扭靠在杜文秀怀里道：“你刚说想我是假的不成，这里横竖无人，你我成就好事便了。”

徐苒差点喷了，她这后娘儿当真不要脸，这大青白日的又是旁人府上，就想打野战，可见是饥渴坏了，心里暗道，这两人要是真勾起火干上事，一时半会儿恐完不了，这大半天过去，顾程若使人来寻自己，撞了这两人的奸，情倒不怕，只徐苒这会儿不想让石氏知道她躲在这里呢。

有石氏这档子事儿攥在手里，她若再来胡缠，便用这个胁迫与她，岂不省事，正想着，忽听院外有脚步声传来，那杜文秀忙推开石氏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处，你且家去，待回头我自去寻你。”

石氏也只能点点头，不大甘愿的去了，杜文秀整整衣裳，随后也走了，徐苒这才松了口气，刚从树后出来，便见李婆子过来寻她，见她立在井台上，忙过来扶她道：“井台上滑，回头摔了可怎么好？姑娘怎跑来了这里，怪道大半天不回，爷哪里问了几便，使我来寻姑娘回去呢。”

徐苒暗暗冷哼，他还寻自己做什么，自己不在，正好快活他的去，站了这大会儿却觉得腿脚有些疼，便跟着李婆子去了。

到了席上，徐苒搂她在身边坐下打趣儿道：“怎去这大半日，爷还当你掉到茅厕里去了，正要使人捞你去呢。”

徐苒略扫了眼左右，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两桌基本已并成一桌了，二娘玉芳，三娘慧莲，琥珀，海棠，左拥右抱这齐人之福享的。

顾程见她那样儿，还道她又吃味了，便道：“玉芳慧莲刚都说，等寿星来了定要敬一盏酒，爷说你没用，吃不得酒，她两个只是不依。”

果然，慧莲听了这话儿立起来，芊手执起杯盏道：“这寿酒定要吃的，妹妹今儿可逃不过，横竖这是荷花酒，吃多些也不妨事，妹妹若不吃下这盏，姐姐万万不依。”

话都说到如此份上，徐苒也不好再推脱，笑了笑，接在手里，刚吃了一口，忽觉腹痛如搅，手中酒盏落在地上，她手捂着肚子，弯下腰去，额头的汗都下来了。

慧莲哪想到会有这般变故，酒可是从她手里递过去的，若爷追究起来……想到此，不免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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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顾程着慌起来，忙使旺儿去寻郎中,眸光沉沉扫了慧莲一眼,把徐苒抱在怀里，往书房院去了。

顾程这一眼,慧莲只觉这六月的暑天里,自己这颗心就跟掉进冰窟窿里一样,寒的她打了几个颤儿，踉跄的后退一步,扶住琥珀的手。

琥珀忙低声道：“三娘莫慌，奴婢瞧得清楚,她沾都没沾那酒呢。”

玉芳也道：“妹妹怕什么，这荷花酒可是爷让人备下的,便有什么事儿，也按不到妹妹头上。”

慧莲哪会不知这些，是她心里虚着呢，扫听大姐儿这几日日日吃那参汤，若这酒不是正好从自己手里递过去的，她也不怕，如今这样巧，便爷知道跟自己无干，这胎真落了，说不得也要迁怒自己，若到末了落个被爷弃厌的结果，自己这般算计岂不尽数落空，却又怕那郎中来了瞧出究竟，只如今再去买通郎中恐也来不及了，但愿那郎中是个有眼无珠的，疑心不到那参片中去。

想到此，尽力稳了稳心神，对玉芳道：“大姐儿虽还是个丫头，到底腹中是爷的骨肉，你我该去瞧瞧才是，也省得让爷挑了理去，说你我拈酸吃醋。”

玉芳摇了两下扇子，低低哼了一声道：“偏她的身子金贵，来时爷扶着，回去爷抱着，咱们俩的腿脚倒不值钱，跟着她来回溜了两趟。”嘴里虽抱怨，却也不敢耽搁，与慧莲两人，去了书房院。

再说顾程，抱着徐苒刚进了屋，把大姐儿放在炕上，便听李婆子惊呼一声道：“呀！姑娘见血了。”顾程忙低头去瞧，只见那件晨起才逼她穿上的粉红挑线裙儿下已有些斑斑点点，顾程的心都凉了一半，这千盼万盼才盼来的子嗣，若没了，可不要疼煞人。

再去瞧大姐儿，双眼紧闭，一张小脸儿白的就像那案头的宣纸，却又隐隐透出些青来，显见是疼的厉害，眉头皱着，贝齿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顾程哪见过大姐儿如此，这副样儿落在他眼里，竟生生要摘他的心一般。

他忙冲外头喝道：“旺儿的郎中寻到哪里去了，若姑娘有个万一，他的小命也别要了。”正说着，旺儿已经拽着郎中进来，周慧莲跟郎中一照面，心便放下了一半，倒是个熟人。

这郎中姓柳，在信都县也算有些名声，常在这些大家宅门里走动，深知越深的宅门水越深，别瞧这后院里的妇人，一个个说出的话儿轻声细语的，争起宠来，下手一个比一个的黑。

如今这信都县里谁不知道，顾老爷收了他儿子的童养媳妇在身边，就是城南开寿材铺老徐头家的闺女，宠的什么似的，后院正经的二娘三娘都靠不上前了，那日却才见了，模样儿倒是真出挑，且瞧顾老爷那着紧样儿，哪里是丫头，说是正经主子都说的过去。

自打顾廉夭折，顾府里便没了枝叶，后院里虽有两个正经妾侍，这些年也没见生个一儿半女的，他们私下里还道这顾家要绝了后，待顾老爷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产也不知道落到哪个手上，不想徐大姐儿有了。

没有身子的时候，还跟心肝儿一样宠惯，赶明儿要真生个小子出来，这顾府门里，还不成了个顶大的，后院儿的二娘三娘还算得什么，他们这些外人都瞧的一清二楚，更何况，后院那俩儿，尤其三娘可是个有算计的妇人，岂会眼睁睁看着，因此，柳郎中一听见说徐大姐儿出事，还真不意外，倒是还有些欢喜。

欢喜这可条生财的路，只那点儿诊费能有多少，这出了事自有人使银子来堵他的嘴，这堵嘴封口的银子，少了谁干，岂不是条财路吗。

柳郎中进来的时候，李婆子已经伺候着大姐儿换了衫裙儿，虽说刚见了血，这会儿却止住了，只是浑身发软无半丝力气。

顾程拿了两只靠枕垫在她身后，坐在她身边儿，手里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拭额头的汗，一见柳郎中正要行礼，不耐的挥手道：“什么时候了，快着过来瞧病是正经。”

婆子搬了个杌凳放在炕边上，柳郎中坐下诊脉，脉息上手，柳郎中便暗暗有数，上回来瞧，虽刚有身子，却胎气甚固，那喜脉也壮，这会儿诊来，已是若有若无如丝一般，这才几日，若不是药物所致，怎会如此。

柳郎中手下按着脉息，余光却去扫跟他前后脚进来二娘三娘，只见三娘周慧莲，略冲他使了眼色，柳郎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位三娘虽是侍妾，在顾府却颇有体面，手里掌着府中之事，可惜没儿女，若给顾家生个一儿半女的，说不准能扶正，手里最是个不缺银钱使的，性子又灵透，她既给了自己眼色，这好处定然少不了。

顾程见他诊了半天脉息不吭声，催了一句道：“可如何了，刚见了血呢，可要不要紧？”柳郎中道：“虽见了血，脉上瞧着却不妨事，姑娘本身子就虚，又刚有身子，正是娇气的时候，想是这两日暑热，吃睡不妥，今儿又走动的多了些，便有些滑胎之像，只小心着将养几日便可。”

他话音刚落，一抬头却正对上徐苒的目光，柳郎中立时心里就是一抖，暗道这徐大姐儿的目光，好生厉害，仿似瞧出他的机关一般。

徐苒本来不想睁眼，奈何这郎中掰的太不像话，她忍不住要看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那阵儿疼过去，徐苒便知，今儿这胎儿没落，恐还是她吃的药量不够，心里还琢磨这会儿惊动了顾程却大大不妙，郎中来了，若给她开几剂保胎药，岂不弄巧成拙。

不想这郎中竟然是个睁眼说瞎话的，徐苒瞧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后边儿周慧莲身上溜了一圈，心道，不定是这黑心的郎中贪财，替周慧莲圆呢，也是，自己跟周慧莲，一个没什么大用的丫头，跟一个手握实权的侍妾，这郎中但能有点脑子，都知道偏着谁，这会儿说自己走的多了，这一句话就把旁人摘了出去，责任推到了自己身上。

果然，顾程听了皱了皱眉道：“爷不让你动，你偏不听，刚在席间去了多少时候，有了身子还不知自己珍重着，若有闪失怎好。”徐苒心道这厮平日精明狡诈，怎到了这会儿却成了糊涂虫，想来是自大心理作祟，觉得他后院里两个侍妾，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他的子嗣，才如此糊涂上来，这可不都是男人的通病吗，总想自己的女人宽容大度，他便娶一百个小老婆进门，也该和乐融融，哪里知道女人的嫉妒心最可怕，只不过，周慧莲想一手遮天还早了点，至少在自己身上，不能让她讨半点便宜去。

想到此，徐苒盯着郎中道：“哪里来的江湖郎中，你当这里都是蠢人不成，什么我自己走的，这话说出去，岂不要笑掉人的大牙。”她说话儿的音儿虽小，气息孱弱，字字句句却犀利无比。

柳郎中怎会想到她一个丫头如此刁钻，本就心虚，一听这些脸色骤变，顾程微微眯了眯眼，瞧着柳郎中道：“既你说不妨事，爷便信你，可爷的丑话说在前头，若大姐儿过后有什么闪失，砸了你的招牌是小，需知爷的手段。”

顾程的这几句话阴沉非常，柳郎中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暗里琢磨，这明显是三娘下了药，徐大姐儿这腹中胎儿便是有了今儿，也没明儿，早晚保不住，这胎儿没了，顾老爷若寻自己的麻烦，他十条命都不够陪的，可着信都县谁不知，顾程最是个心黑手狠的，这回的便宜钱可不好拿，烫手啊！

柳郎中汗都下来了，忙道：“刚小的只粗略诊了脉息，待小的再给姑娘底细瞧瞧。”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顾程更疑上来，眸光略扫了眼后面立的玉芳慧莲，难不成真有人暗害大姐。

周慧莲极力稳住心神，扶着琥珀的手却忍不住用力，掐的琥珀生疼，却也不敢吱声，周慧莲心里知道，便是这事过了，爷也疑上她了，想不到这丫头如此厉害，几句话便把形势扭了个，那郎中也是个胆小没用的，被爷吓唬几句就露了底，明明白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周慧莲暗恨不已。

徐苒盯着诊脉的柳郎中，道：“爷不过说笑，郎中莫怕，只好生瞧你的脉，真若有闪失，也怪不到你头上去。”柳郎中头皮都发炸，心道这顾府里都什么人啊！一个比一个难缠，怪道这丫头能得宠，这心思深呢，比三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郎中暗里悔上来，都怪自己贪财，还计量着拿便宜银子，今儿能全须全影儿的从顾府出去，明儿他就去庙里烧香，可刚说了那些，如今却怎样圆回来。

无论如何都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想到此，只得硬着头皮道：“刚小的不底细，姑娘这脉息却有些不妥。”

顾程哼了一声道：“你且说说怎样个不妥。”柳郎中战战兢兢的道：“敢问姑娘可是吃了活血的吃食？”

顾程一惊，瞥向大姐儿，徐苒暗道这郎中倒是会和稀泥，或许他是无计可施了，却不想歪打正着。

徐苒很清楚，虽如今她跟顾程面儿上瞧着挺好，可顾程这厮心思重，疑心大，过去自己跟他闹的赎身那场事，说不准早在他心里扎了根儿，这会儿柳郎中话锋一转，难保顾程就不疑心上她，却要警醒着些。

不想她还没说什么，一边的李婆子却道：“郎中好不糊涂，姑娘如今有身子呢，又不是那不知轻重的，怎会吃什么活血的吃食。”

顾程脸色缓下来，忽想起一事道：“倒是吃了几日参汤。”他一说参汤，周慧莲便觉眼前发黑，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么快便指到参汤上头，若这会儿翻出来，自己便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亏了她心念念的算计个长久，恐今儿都要过不去了，不，她不能认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让她输给个小丫头，她还真不服。

想到此，暗里咬了咬银牙，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一把抱住顾程的大腿：“爷这是疑心奴呢，奴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爷的子嗣，爷若不信，琥珀你去把咱们剩下的参片取来，让柳郎中瞧个清楚，看看里头可有什么活血的东西，若有，奴甘愿领罚。”

一边的玉芳忙过来扶她道：“妹妹这是做什么，爷哪里说什么了，妹妹送来参片也是好意，想来徐妹妹也是知道的。”

徐大姐儿暗暗好笑，真是一出大戏，这会儿她忽然瞧出来，别看平日二娘是个窝囊废的样儿，今儿前后这几句话，真真的不简单，这副贤惠大度，姐妹情深的戏码，想来是最得顾程心的。

果然，顾程道：“我不过随便一提，哪里是说你要害大姐儿了，真真是个多心的，快起来，地上凉呢，你的腿不好，回头着了凉又闹疼。”说着伸手扶起周慧莲，转身狠狠一脚踹在柳郎中身上：“真真庸医，还不给爷滚出去。”

那柳郎中挨了一脚，却暗道一声侥幸，连滚带爬的去了，心道明儿先回老家避避风头去，顾府这事儿早晚闹出来，莫牵连自己的好。

顾程对旺儿道：“拿着爷的贴儿去真定府走一趟，把仁寿堂的孙郎中请来。”旺儿忙应一声去了。

徐苒暗道孙郎中？仁寿堂？怎听着这般耳熟呢，忽的想起这仁寿堂的孙郎中，岂不就是她舅舅提过的那个什么神医，给她落胎药丸的那个，他若来了，岂不要坏事，待要阻拦，却着实找不到借口，不过有个比她更急得。周慧莲还说自己这一跪能置死地而后生了，哪想到爷忽然请什么孙郎中来，见旺儿没了影儿顾程道：“你们俩的心，爷是知道的，在这里站着也无济于事，回屋歇着去吧！”

玉芳跟周慧莲两人转身刚要去，顾程忽道：“玉芳，爷瞧你身边这几个丫头，没个能拿事的，恐使唤着不趁手，明儿让人牙子进来，挑两个伶俐的放到身边儿使唤。”

玉芳眼睛一亮，忙堆起了个笑，蹲身一福：“奴谢爷的体桖，想奴平日也无事，这么些人伺候作甚，珍珠既然发落了，再挑一个补上她的缺儿便是了，虽如今府里不差这几两银子，也需省着些才是。”

顾程点点头：“依你便是。”

玉芳慧莲一道进了二门，到了岔口，玉芳道：“妹妹今儿受了惊，回去好生歇息才是，姐姐就不去叨扰了，明儿再去寻你说话儿。”转身往自己院里去了。

慧莲瞧着她的背影好半晌儿没吱声，琥珀刚要说什么，被慧莲用眼神止住，扫了眼身后的海棠，琥珀她自然不疑，可这海棠却要防着些，毕竟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瞧得清楚。

待到屋里遣了海棠出去，慧莲才一屁股坐在炕上，只觉心力憔悴，就是想寻个长久的安稳日子罢了，怎就这样难。

琥珀道：“二娘倒会上好，那几句话明着是为了三娘，却句句都投着爷的心意呢。”慧莲道：“她是个有心的，往年倒错看了她，只如今就算再怎样，也招不得爷待见了，倒是徐大姐儿，留她在这府里，哪还有我周慧莲的存身之地。”

琥珀悄声道：“奴婢算着，便是大姐儿日日吃那参汤，这才几日，怎会如此快，怎样也需一月光景，才能见效的。”

周慧莲道：“刚我也想这事儿呢，只是怀了身子的人都娇弱，且大姐儿原先就不是个多康健的，或许她这胎本就没做稳，又吃了那参汤，见了血也不稀奇，那柳郎中却是个没用的，爷几句话就把他唬住了，爷面儿上最不说，心里不定还疑心我呢，常听真定府的孙郎中是个神医，真若把他请来，怕这事便再也瞒不住，如今想来，这事儿倒是我做的急了些，你去把剩下的那些参片都寻出来，让妈妈拿到灶房里烧了，便日后真从这儿上翻出来，咱们一口咬死，没了证据，爷总不能就认定是咱们，再让人给我爹送个信儿去，看看能不能截住孙郎中，先把这事圆下来，若没了我，他们也没安稳日子过了。”

琥珀应着去了，周慧莲愣愣瞧着窗外那株石榴发呆，早过了五月，似火的榴花谢落，碧叶间却簪满了果子，小巧可喜。

她院里这株石榴还是她进府第二年移过来的，因石榴多子，故此种在院里，盼着自己也能跟这石榴一般，便不多子，哪怕给她一个也好，如今她夜夜孤枕寒衾的一个人守着这院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只可惜这些年过了，也没能如愿，院子里这颗石榴倒是长了起来，结的果子又大又甜，可她的心却越来越苦，苦的她快不知道什么是甜了，她娘总说顺顺当当的过日子就是了，她娘哪里知道，若不争，早没了这顺当的日子。

到了如今，她竟连徐大姐儿一个指头都比不上了，刚大姐儿一闹腹痛，爷的脸色都白了，又岂是单单只为了那肚子里的孩子，还道爷对谁都一般难有真心，却不想徐大姐儿倒是个有福之人，至少比自己有福多了。

徐大姐还真没觉自己有福，她反而觉得，自己比谁都惨，成天在顾程眼皮子底下，跟她斗智斗勇，跟他两个老婆都斗智斗勇，徐苒都觉，自己脑细胞死了无数个，她非常怀疑，再这样下去就算侥幸脱身出去，说不准也成了个半残，她梦想的小日子过不过的上还两说，更何况，顾程这厮又怎会放了自己。

想到这些，徐苒就觉前路一片黑暗，半点光亮儿都瞧不见，真真有些气馁。

顾程见她目光呆愣愣落在窗外，小脸白白的，平日的伶俐机灵一丝影儿都不见，却多出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来，把顾程疼的，心早软的不成了样子，搂她在怀里道：“怎连话都不说了，刚不还好好的。”

“什么好好的？“徐苒忽然不耐起来，用力想推开他，奈何使不上力气，推不动，顾程却仍低声哄她：“如今你身子正弱呢，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你想怎样，跟爷说，爷保证都依着你就是。”

都依着我？徐苒忽然苦笑一声，她想要出去，她想要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这顾府的宅子就好像一座监狱，这书房院就是她的号房，顾程就是冷酷的牢头，如果这辈子都出不去，估计她自己会发疯。

其实徐苒一点想不通，顾程怎么就死活不放开她了，要说这新鲜劲儿也该过去了，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吗，是不是这孩子没了，他就能放过自己了。

顾程摸了摸她的脸：“大姐儿，你跟爷说说话儿，你这样儿，爷心里难受。”徐苒闭了闭眼，看着顾程，低低说了一句：“顾程，你能不能，能不能……放过我……”后边仨字，徐苒咽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没准顾程听了还会看管的她更严。

过了晌午，旺儿就赶回来了，跟顾程回话儿：“孙郎中被人请去了京里瞧个要紧的病人，说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回转。”

顾程指着他道：“真真一个蠢材，既没请来孙郎中，再去寻旁个，怎就自己回来了。”

旺儿忙又去请了一个郎中来，这个倒聪明，摇头晃脑说了些含糊其辞的之乎者也，末了开了剂保胎药。

顾程让人熬了，亲眼盯着徐苒刚吃下，前头便传了话进来：“尹二爷来了，说是有事儿寻爷呢。”

顾程眼中厉光一闪而没：“说爷就去。”回过头来跟大姐儿道：“刚吃了药，好生睡会儿，爷去去就来。”

徐苒点点头，身子翻过去，闭上眼暗暗松了口气，孙郎中不来，倒是混过了眼前，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她真觉得很累，累的都没力气想以后的事了……

66章

话说这尹二近日真真的不顺当，好容易从他爹那儿弄了一千银子,收拾家中房子,在院中吃花酒，便用去了一大半,又给了冯来时一百两,剩下满打满算也就三百两银子,想起他爹的正事还没影儿呢，忙上门拜上郑千户,哪想郑千户倒是个贪财的，估摸是嫌他送的银子少,连面儿都不见，他送去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可也打了水漂,他爹那儿这几日又催的紧，倒弄了个焦头烂额。

上回顾程吃了他的赔情酒，道：“妇人算得什么，今后还是好兄弟。”话是这样说，心里难免有疙瘩，加上如今顾程得了郑千户青眼，跟他们几个越发生疏，只他爹这事儿，尹二实在想不出还能求谁，只得腆着脸来走顾程的门路。

暗道，怎也有些人情，谁都知道如今顾程手里那个当铺是个最赚钱的买卖，这当初若不是自己走动，顾程也盘不来这个营生，从根儿上说，他也当知自己这份情儿，所以说，这尹二糊涂，当初拿了顾程好处银子那事儿早忘了。

顾程虽说心里厌他，面儿上却仍带着笑意道：“仲华可是稀客，听见说，明府大人在狮子桥街东，新置下了一处宅子，正四处打选木料，要盖园子呢，仲华怎么还有闲工夫上我这儿里来？”

顾程一说起这个，又勾起了尹二的心事儿，早知他爹偏心他大哥，可也没想到偏到如此程度，令人心寒，说到底儿，不过是因大哥是大娘所出，根儿正，自己呢是侍妾生的，他娘还早早的去了，便更不受待见，他爹给他一千两银子，还跟从肋条里抠出来似的，三天两头的来寻他追债。

他大哥那儿呢，本来住的就是个前后两进的院子，还嫌不体面，变着法儿的撺掇他爹置下了狮子桥街东那处宅子。

那宅子可有些年头了，街面是楼，到底儿七进，本是内官一处养老的私宅，后内官死了，落在他远房侄儿的手里，便思量着要卖，被他哥听见信儿，跟他爹道：“寻风水先生瞧了，说那处宅子风水好，主着人财两旺，官运亨通，不若买在手里，便日后爹不在这信都县里，也是一处产业。”舌翻莲花的把他爹说动了，拿出八百银子买将下来，他哥那儿又四处寻访好木料，要翻盖屋舍，倒是折腾了个不消停。

想到此，尹二哼了一声道：“我大哥在哪儿盯着呢，哪里用的上我。”眼珠转了转道：“今儿弟既来了，也不藏着掖着，却有一事来求哥帮个情儿。”

顾程笑道：“你我弟兄，哪用如此外道，有甚话只管说便是。”

尹二一听顾程话头敞亮，心里暗松口气，道：“却是我爹的正经事儿，想来哥也知，我爹在信都县的任期已满，说起来，已在这信都县连了两任知县，也该换个地儿，便让我去走郑大人的门路，不想我上门几趟，都被挡在外头，管家只道他家老爷着了暑热，这些日子都闭门谢客，弟着实没法儿，才转而求道哥这里，哥跟郑大人交好，能不能帮弟带上句话儿，若果真成事，必有重谢。”

必有重谢！顾程暗哼一声，心话说，这是想着用嘴对付呢，就尹二那点儿家底儿，拿什么重谢，再说，这跑官儿，哪有赊账的，便是你手里有银子，还愁没门路送呢，这尹二明摆着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是打量自己是个冤大头呢，若让他成了事，还怎么收拾他。

不过，尹二虽没用，他那个爹毕竟做了这些年官儿，总有几个年兄故旧，若他自己寻门路升迁上去，这尹二岂不更得意，倒要拖住他才好。

打了这个主意，顾程便有些为难的道：“虽说郑大人肯给我几分薄面，想必仲华也知，这事儿还需银子打通关节。”

尹二哪有不知这个的道理，不是手里缺银钱使唤吗，不然也不至于求到顾程头上，便道：“不瞒哥，弟这几日手头上紧些，正想与哥开口，行个方便，先借上些银子，到年底定然连本带利的归还。”

顾程目光闪了闪：“说什么利不利的，仲华只把本归上便可。”尹二一听不禁大喜，忙道：“如此，弟写个字据。”顾程还假意推脱：“你我之间何用这些。”

尹二却道：“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哥肯行方便已是救了急，哪能不立字据。”忙让旺儿去寻了文房四宝来，唰唰立了字据，递在顾程手里，顾程拿起瞧了瞧，只见上头写着：“今儿欠下顾程顾员外五百两纹银，说定年底归还，若到时归还不上，情愿以城中曲水街一处三进的宅子顶账。”署名尹仲华，下头是注上了年月日子，并按上了手印。

尹二又道：“这五百两银子就劳烦哥帮着走走门路，弟这里给哥鞠躬了。”说着，深深一躬到地。

顾程忙扶起他重新落座，又让换了新茶来，才道：“弟倒是越发客气了，凭你我的情份，这哪儿算什么大事儿，只仲华若手头吃紧，我这里倒有一桩便宜买卖，不知仲华可有意吗？”

尹二一听，眼睛一亮，忙问：“什么便宜买卖？”

顾程扫了眼外头，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尹二道：“却是一桩好买卖。”

话说这信都县虽不大，却是个南北交通的要塞，别管是京官儿外放，还是南边的官儿回京述职，必然要经过的地儿就是信都县，且信都县外临着通河，因皇上去年下了道圣旨，要修避暑行宫，便在通河上游设下了皇木场，所出的皇木都要从通河顺水而下，正巧路过信都县，那督运的官正属卫指挥使麾下，来了信都县，岂有不拜望郑千户的。

留下了许多黄木当礼，郑千户不善这些营生，便一总交给顾程打理，顾程原想自己留着使唤，这可是有银子也买不来的好东西，他早想收拾顾府，这宅子还是他外祖传下的，虽说不小，却有些过于方正，且都是一进进的院子，连个花园池水都无，隆冬还好，入了夏，却少了几分意趣，加上邻舍人家也有意要卖，顾程才动了意。

既想收拾园子，自然要用木料，这些皇木岂不正好，过后他又一想，此事万万不妥，这可是皇木，虽说私下里用的也不少，可没事儿是没事，真有事儿的时候，就是抄家灭族之罪，便歇了心思。刚一见尹二，想起他爹正操持的盖房，可不正好。

却听尹二道：“这可是皇木，若真出事儿可是要掉脑袋的。”顾程笑道：“仲华怎如此胆小起来，用这个盖房的多了，见那个掉了脑袋，再说，有几个知道这是皇木的，前儿县外三里庄上的赵员外还跟我说要都买了去呢，哥是想起明府大人正得用，才跟弟透个信儿，旁的便不说，这点儿银子，什么木料能买的来，这事儿若过得明路，也不成一桩好买卖了。”

尹二心里暗道，他哥那个人明明就是个糊涂虫，偏他爹当个诸葛亮使唤，便卖给他，他知道什么来路，正好从中赚几个好钱。

想到此，便道：“如此，弟这里谢哥了，那些木料在哪儿？明儿引我哥去瞧上一瞧。”顾程见他入了套，便道：“就在城外河边上的砖厂里，用油布盖着呢，真真好木头，不是哥现用不着，又怕白搁着糟蹋了，再舍不得给旁人使的。”

尹二忙又谢了，想着去寻他哥，顾程留饭都推了，急匆匆便走了，他刚走，顾程拿起那张借据，冷哼了一声，暗道，不弄你个家破人亡，爷都不能出这口气，递给旺儿，交代他好生收起来，刚要回去瞧大姐儿，不妨郑千户跟前的小厮来了，跟他道：“大人请顾员外过府吃酒。“

顾程本要推却，思及尹二之事，便应了，临走嘱咐旺儿去书房跟大姐儿送个信儿：“若她睡着，告诉李婆子仔细着些，若再有什么闪失，问她这条老命还要不要。”撂下话儿，这才跟那小厮去了。

到了千户府里，见酒宴设在园中的流芳榭中，临着水，虽是晌午，却也不觉得热，水中植荷，清风徐来，倒伴着若有若无的荷香，颇为惬意。

人不多，右侧坐着信都县的县丞钱大人，左边是衙门里周典吏，两人坐与席上吃酒，郑千户却在那边儿鹅颈椅上，怀里搂着个人儿正亲嘴儿，待看清郑千户怀中之人，顾程暗笑一声，怪道不见有人唱曲儿，原来有他。

郑千户怀里的正是杜文秀，想杜文秀本就是吃这行饭的，这些达官贵人，正是他们的靠傍，哪里敢得罪，只这郑千户却是个喜欢折腾人的，昨个夜里折腾了他一宿，到天明才放过他。

如今他也不是十六七的时候，腰软体娇，快奔三十去了，被郑千户这么下死力的折腾一宿，腰都差点折了，这会儿被他传唤来，腿脚儿都有些跟不上，只得坐在鹅颈椅上半日不动。

郑千户本来也嫌这杜文秀年纪大，奈何这戏子生的别样俊俏，年纪虽大，上了妆那扮相儿，那嗓子，那身段儿，勾的他哈喇子流了三尺长，当夜便把他叫到书房来，按在炕上弄了一回，真比那瑞香阁的头牌小倌儿还销魂，倒是舍不得丢开了，把戏班留在府里住下，单把杜文秀弄到他跨院里住着，想起来便唤来弄一场，如今正在热乎头上，把外宅里的瑞香都丢在脑后去了。

几人见了顾程，纷纷站起来，寒暄过后，郑千户才搂着杜文秀走到席上来道：“偏你这样难请，得下几遍帖子才请来，倒让我们几个好等，既迟了，可要罚酒。”说着，让杜文秀给顾程倒酒。

顾程可不好这一口，伸手接过壶来，自己斟满一杯，吃下，再斟一杯，连着吃了三杯下去，众人才罢。

吃了两巡过来，郑千户忽搂着杜文秀调笑道：“今儿因着你，连个唱曲儿粉头都未叫，可好生无趣儿，不若文秀唱一个来，给老爷解解闷。”

那杜文秀哪会唱曲，却又不敢辞，便立起来道：“曲儿小的没怎学过，不若给大人唱个新鲜的来听。”

郑千户来了兴致：“你唱什么？”杜文秀道：“小的唱个小旦如何？”那郑千户目光一亮，笑眯眯的道：“若要唱小旦，可得扮上像模像样儿的唱，才得趣儿。”

杜文秀便去后头寻了小旦的衣裳打扮了走出来，他一出来，顾程都不禁暗暗点头，怪不得入了郑千户的眼，这杜文秀扮成女子真真俊俏，且哪眼底眉梢，透出一股子雌雄莫辨的英气，比那些小倌儿还勾人。

唱的也是香，艳的曲词儿，牡丹亭中游园惊梦一段，刚唱完便被郑千户搂在怀里，嘴对嘴喂他吃了一盏酒下去，忽的站起来道：“这会儿却热的出了一身汗，你们且稍坐片刻，待我去换身衣裳来。”说完搂着杜文秀去了。

县丞钱大人笑道：“莫怪大人汗透衣襟，就算老夫坐在边上都有些燥热难耐呢，只大人这一折腾，恐咱们今儿的耳福没了，这杜文秀不定要在炕上趟几日。”

这话真真不假，杜文秀昨儿本就勉力支撑，到这会儿那后头还撕拉拉的疼呢，且这郑大人又好用那些yin器，再若弄上一回，不定要养上几日了。

郑千户这里被他勾起了yin兴，哪里还管他死活，进了厢房便按在床榻之上，杜文秀略挣扎，却被他越发狠力按住，就来脱他的裤子，一边脱，嘴里还不住道：“打扮成这副浪蹄子来勾老爷的火，这会儿还想跑去哪儿……”扯了那裤儿下去，摸了一把，却笑道：“瞧着是个标致的粉头，这一脱裤子可露了馅儿……”

说着，伸手便拉床榻一头的抽屉，他一去摸物件，杜文秀脸儿都白了，忙低声央告：“大人昨儿弄的狠了些，这会儿小的还受不住这些呢，爷怜惜小的，饶小的过去可好？”

郑千户摸到一个物事，却呵呵笑道：“今儿让你尝个新鲜的，一会儿让你求着爷入。”从里头摸出一只玉葫芦，倒出两颗药丸来。

杜文秀忙道：“这是何药？”却被郑千户塞到他嘴里，从旁拿了酒壶吃下一口酒，对着他的嘴哺了过去。

杜文秀只觉那颗药沾酒便化了个无影无踪，顺着嗓子眼儿便咽了下去，心里暗惊，这可是什么东西？

念头刚闪过，便被郑千户翻了个过子，把他两条腿拽下床榻，搭在榻边上，从他后头塞了一颗进去……

不大会儿功夫，杜文秀就觉一股燥热仿佛破体而出，意识都有些迷糊起来……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才渐渐回缓过来，房中已不见了郑千户，后头火辣辣的疼，知道定是事毕，他又回席上去了。

杜文秀勉强站起来，忽觉一股燥热直冲而下，暗叫一声不好，想来郑千户给他用的那yin药未退这，会儿他□之物却硬如铁石一般。

正在这时，忽听外头一个柔媚的声儿传来：“大青白日怎就关着门，定没做什么好事。”接着门一响，进来一个白衫儿红裙儿的女子。这郑千户虽好男风，府里的妻妾却也不少，这女子便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侍妾叫绛珠.

郑千户好色，最喜搜罗一些yin器情药，他自己不用，只用到旁人身上，今儿给杜文秀使这药,正是前儿才从一个老道哪儿得的，说这药男子吃下去金枪不倒，若用到妇人身上，入上一场，能赛神仙，故此,这药的名儿就叫赛神仙。

郑千户刚头其实想摸旁的物事，却碰到这个玉葫芦，想起那老道之言，便给杜文秀用了一回，倒真真销魂。

平日入他之时，虽也依顺，却咬着唇勉力支撑，那穴中干涩起来，非用香露不可，今儿却分外不同，仿似自生香露，软绵绵好似那儿牡丹花心儿，娇糯糯莺声呖呖，说不出怎样销魂。

郑千户折腾了一场，想起席间还有客要陪，撂下杜文秀便去了，却哪知药效这会儿才真散出来。杜文秀此刻眼睛都是红的，哪还有半分理智。

绛珠本是得了信儿，知道她们家老爷半道从席间下来，猜着就不做好事，不然把个不男不女的戏子，弄到跨院里住什么，便打着主意来捉奸，思量着若捉到，也算捏住了老爷的把柄，日后也好辖制与他。

又怕有下人在，恐老爷面上下不来，故此连丫头都没让跟，自己闯了进来，这一闯进来，便瞧见杜文秀一身女装站在那里，直眉瞪眼的瞅着自己，□……

绛珠瞧见他□之物，不禁暗暗脸红，心道，他这物事却大，这会儿胀起来，瞧着足有尺来长，比她们家老爷可不知强了多少，这样一个人，怎还当了老爷的玩物，却可惜了老天给他的这般人才。

正要转身出去，却不妨杜文秀一把抓住她，话也不说一句，就把她按在榻上，扯了裙儿，褪了裤儿，便入将进来……

绛珠虽算得宠的一个，郑千户却好男风，哪有正经在府里的时候，他这些侍妾哪个不是久旷的怨妇，本就瞧着杜文秀的好皮相，这会儿又被狠狠的一入到底儿，那身子早软了，心道，今儿误打误撞的受用他一回，也算造化了，哪里还会挣扎，倒百般依顺起来，不敢大声儿，恐传将出去，倒是哼哼唧唧的浪，叫起来……

只这杜文秀入了足有两刻钟还没完没了，绛珠便有些急了，这里可是老爷的书房，不定谁一头撞进来，若落到旁人眼里，自己这条小命可都保不住了，却又着实难舍身上这小白脸，忙伸胳膊搂着杜文秀亲了亲，喘着气娇声道：“冤家，快些丢了吧！来日方长，这里却不是个安生之处。”

杜文秀弄到一半就清醒过来，这个药便如此，只干上这事儿便解了，只他瞧清楚身下之人，却暗暗心惊，待要放开她，又见她哼哼唧唧，哪里像被强的，倒万分乐意呢，这绛珠既是郑千户宠妾，可想而知定是个绝色，又岂是旁的妇人能比的，既今儿有这番造化，哪里肯轻易放过，杜文秀越发狠力折腾起来，恨不得把郑千户折腾自己的手段，全数用在她身上。

这会儿听见她说的话儿，想想也是，有了今儿，以后还不容易，便急入几下，泄在她身上，绛珠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裳，待收拾妥当，刚要出去，走到门边儿上，转过身嗔了杜文秀一眼，轻道：“冤家，好狠的心肠，倒入得奴家两条腿儿都打颤儿。”却从头上摘下一支青玉簪来，走两步到他跟前，伸手与他插于头上道：“这个你收着，只莫让他瞧见才是。”这才转身去了。

杜文秀拔下头上簪子瞧了瞧，只见通体青透，便知是个好东西，小心的收在怀里，从此与绛珠暗里来往通了奸，情，得了不少好东西，只后来坏事也坏在这些东西上，这便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居心不正，怎有善缘，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郑千户爽利一场，重到了席上，几人吃过一巡酒，顾程才道：“大人莫怪我来的迟，却有一个缘故，今儿一早尹仲华去了我那里，说来了府上几趟，不见大人，只得转来走我的门路。”

郑千户一听，便冷哼一声道：“往日却看差了他，竟是个不开眼的，拿那几两银子，便说要给他爹谋前程，真当爷是叫花子一般了。”

县丞钱大人忙道：“不是在下编排自己上司，他爹便是个别样抠门的。”那周典吏也道：“可不是怎的，我们这下头当差的，何曾见过他一个钱，这还是在咱们信都县，若真让他谋上一个肥缺，不定连万岁爷都不瞧在眼里了。”

郑千户脸色阴了阴，便道：“这尹家父子在眼皮子底下真真添堵，怎生想个爽利的法儿，远远的发落了才是。”

顾程一听暗喜，便顺着接道：“若大人不弃，我倒有个法儿，管保把这父子远远开发出去。”

67

郑千户听了忙问：“甚法儿？”顾程凑在他耳边儿上低声说了几句,郑千户一拍桌子道：“好计,我倒真想瞧瞧这抠门的父子有多少家底儿。”

顾程见事成,那口气总算出了一半,心里畅快起来,便多吃了几杯,进家时已是一更时分,被门槛绊了一脚,身子一歪,险些摔倒,旺儿丰儿两个急忙扶住他往里走。

还未进书房院,忽黑影里钻出个人来，倒把顾程唬了一跳：“谁？半夜三更胡乱钻什么,可见规矩都忘了。”

“是奴婢,海棠。”一听是她，顾程不禁皱了皱眉：“这般时候你不在屋里睡觉，怎跑到前头来了？”接过旺儿手里的提灯，往上照了照，真是海棠。

海棠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爷，奴婢有要紧事儿说。”

顾程挑挑眉，酒倒是醒了一半，这海棠既然这时候来堵着自己，肯定是有事了，不然她该知道府里的规矩，入了夜后院的丫头不准往前头来。

顾程瞟了眼那边书房吩咐一声：“把她带到前头，我过会儿便去。”撇开她先进了书房瞧大姐儿。

大姐儿这会儿早睡了，不想睡都不成，有了孩子以后，总犯困，且她心烦呢，打顾程盯着她吃下保胎药，李婆子竟是眼巴巴的看着她，一眼都不错，就怕一错眼，自己便有个什么闪失，弄的她想吃那药都没得机会，怎能不急，这眼瞅着见了点儿效，忽又吃下保胎药，岂有个好，说不得又保了回来。

徐苒暗悔不已，早知昨儿不揭穿那郎中了，却，若不揭穿恐也没自己什么好，顾程本就疑心，那样一来定然认定是自己不想要这孩子，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徐苒虽不想要这孩子，却还想要自己的小命呢，命丢了还有什么，如今自己是入了中了顾程的意，真跟那珍珠一般，虽出了顾府的门，却被卖到人牙子手里，估摸想死都难，这什么世道，女人竟没半点活路。

吃了晚上饭，还不见顾程回转，徐苒抬头瞧了眼那边杵着的李婆子，暗叹一声，她倒学精了，几个由头都未支开她，也不让自己看书，两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没一会儿，徐苒便有些撑不住精神，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李婆子道：“姑娘若乏困，早些安置吧！”徐苒无法儿也只得进去睡了，躺在床上还琢磨怎么吃药，奈何李婆子就坐在榻边上给她轻轻打扇，那意思死活是不出去了。

徐苒没辙的闭上眼，想着自己先装睡一会儿，她一见自己睡了，还不出去吗，装着装着没等李婆子出去，她倒真睡了过去。

顾程掀帘儿进来，李婆子忙蹲身一福，刚要开口，顾程伸指头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她莫出声，自己去案头执了灯，轻手轻脚的过去。

李婆子忙拢起纱帐，接了顾程手里的灯掌于帐中，顾程微弯腰去瞧大姐儿，只见侧着身儿脸儿朝里睡的正熟，小嘴微微撅着，也不知是不高兴，还是动心眼子呢，想是怕热，中衣脱了，只穿了肚兜，露出大半雪白的膀子，在灯下欺霜赛雪，好似那最好的羊脂白玉，勾的顾程燥火上涌，待要摸上一模，不想大姐儿忽然一翻身脸儿朝外了，一只腿却搭在了被外，薄绢儿裤儿腿儿略吞了吞，露出脚下一双红绫子绣海棠花的睡鞋，映着白生生的小腿儿，真真勾人。

顾程吞了吞口水，怕自己隐忍不住，忙错开眼去，半晌儿才调回来，给她拽了拽锦被，虽是六月，夜里也怕她着凉，暗暗叹息一声，大姐儿这身子可禁不得他折腾，重又放好纱帐，才往外屋来。

李婆子忙跟了出来，给他捧了茶来，顾程吃了一口问她：“今儿可如何？晌午吃的什么？吃了多少？晚上饭又吃得什么？这一日都做了什么？”

李婆子道：“晌午倒是胃口好，就着糟笋丁，吃了小半碗饭，又喝了一小碗汤，未见吐，晚上只吃了一碗紫米粥就说饱了，下午姑娘要看书，被老奴劝住，晚上吃了药便早早睡下了。”

顾程点点头：“是要盯着她些，若再看书，你就说是爷交代下的，不许她劳神，怀着身子看书费眼呢。”说着起身往外走。

李婆子暗道，这是要去后院吧！自打爷出去，三娘屋里的海棠前后来了两回，还不是来勾魂的，只可惜扑了空，除了大姐儿，后院哪个丫头没这样的心思，偏大姐儿如今是越发瞧不清了，先头瞧着对爷就不算上心，这有了身子之后，更是三天两日的使唤小性子，如今爷是脾气好，真哪天腻烦了，不定就推到旁人哪儿去了，自己在一边儿看着都着急，偏大姐儿却不理会。

今儿爷这一去不定就收了海棠，海棠那丫头，瞧着也不是个安份的主儿，真得了宠，不定又生出多少事来，想到此，不禁暗暗叹息。

再说顾程，从书房出来，直往前头去了，刚进院，便见海棠俏生生立在廊下灯影儿里，粉颈低垂，娉婷袅娜，思及上次未及收用，今儿倒正好。

海棠见他进来，忙蹲身行礼，被顾程摆摆手道：“这里没旁人，免了这些吧！”说着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端详半晌儿笑道：“不枉爷赐你的海棠之名，有句诗云，夜深唯恐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这灯下海棠越发娇艳，险些儿把爷这看花人的魂儿都勾了去。”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才放开她进了里头。

旺儿一见这情势，哪有不明白的，使人上了茶，便都遣了下去，还把门悄悄的闭了，他一个在门外头守着，耳朵却贴在门上底细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道，别小看了这海棠，倒比前头的柳枝儿有手段，哪是有什么事儿，不就是想上爷的炕了，真真一个欠入的浪蹄子。

顾程坐在上首，冲海棠招招手，海棠做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儿，挨了过去，刚到跟前就被顾程一把搂在怀里，按着她先亲了个嘴，大手探入她的衫儿里揉捏，嘴里却道：“海棠这是真有事儿呢，还说想爷了嗯？”

海棠哪会推拒，早软着身子依在他怀里，低声道：“奴便想爷也是白想，爷心里哪有奴婢，满心满眼都是徐姐姐呢。”

顾程低笑一声：“还不是爷的人呢，就吃味了。”搂着便要去扯她的裙带，顾程这一阵子，哪里敢动大姐儿，就怕有个闪失，伤了肚子里孩子，又舍不得丢下她去后院，便忍了这些日子，刚又被大姐儿勾起了邪火，若不泄出来，今儿晚上哪里睡的着，正巧海棠找上来，倒不如在这里受用她一回，待回去沐浴更衣，也落不下什么痕迹，免得大姐儿那性子上来，又跟他闹。

顾程如今是真有点怕大姐儿了，平日便刁钻，如今有了身子，真泼上来，他是真有些怵，还是不去惹她的好，其实顾程心里也明白，哪里是真怕大姐儿，说到底儿，还不是心疼她，这一心疼就舍不得，一舍不得，难免就怕了。

海棠见他来扯自己的裙带，暗道，难不成要在这里，海棠从人牙子手里辗转过来，若无心机，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三娘把她买进来是做什么的，她也很明白，三娘是想利用她拽住老爷的腿儿呢，虽面儿上对她好，却都是虚的，哪里能长久，不定把爷勾回来便要下手整治她了，自己又比不得玳瑁，是她的心腹，她心念念防着自己呢。

再说，便成了三娘的心腹，至多也就是二个玳瑁，海棠在一旁瞧得清楚，玳瑁虽是爷〖奇书网Qisuu。Ｃom电子书下载〗收用过的，有些体面，也不过一个丫头罢了，哪能长久，若要长久，还得从爷身上下功夫才是，这满府里最大的可不就是爷了，若爷心里有自己，还怕什么二娘三娘，瞧书房里的徐大姐儿便知了。

只如何让爷心上有自己，却是难题，倒被她寻到了机会，也是巧，玳瑁把参片拿出来交给周婆子让她去灶上烧了干净，那婆子趁灶房无人，便把那参片填进了灶里，扭身出去了，不妨她鬼鬼祟祟的行迹正落在海棠眼里。

海棠在后头悄没声息的跟着她呢，那婆子进了灶房，海棠便躲在一边儿的柴火垛后，待那婆子前脚出来，海棠后脚便走了进去，只见灶眼里的火先头埋着，这会儿却有些烟气冒出来，不知烧什么东西。

海棠寻了根烧火棍，把里面的东西扒拉出来，见是个布包，虽已烧了大半，却仍有一些，可以瞧出是参片。

海棠暗道，平日三娘可宝贝这些参片呢，让玳瑁严严实实收着，除了那日给徐大姐儿送了一包，自己都舍不得吃，这会儿拿出来烧，却是什么缘故。

海棠心里转了几转，忽想起昨个徐大姐儿差点儿落胎，爷不还提过这个参片，难不成这参片真有问题，听着外头仿似有脚步声传来，海棠忙抓了一把参片塞到自己腰间的荷包里，剩下的仍丢回灶内，闪身出去，跑回自己屋坐在炕上思量了半日。

满府谁不知道，爷着紧大姐儿肚子里的孩子，若三娘真敢下手谋害，便她再有体面，恐爷也容不得她，自己把这事儿捅出来，爷怎么也要念自己一功，说不得借着这个机会就能跟了爷，待日后也怀上身子，还愁什么。

主意打定，去了前头书房两趟也没见爷回转，只得等入了夜偷溜出来，躲在前头阴影里等着，只等到一更十分，才瞧见顾程回来，忙跑了出来，海棠怀着这些心思，待顾程去扯她裙带的时候才道：“爷，奴婢有要紧事回呢？”

顾程手指在她裙带上绕了两圈，拉起她的裙儿去瞧她裙下，只见一双脚倒生的小巧，轻粉高底儿云头鞋，裹住一双巴掌大的小脚儿，比大姐儿的还要小一些，更合了他的心，一边去脱她脚上的鞋儿，一边敷衍她道：“你且说，甚么要紧事……”说着话儿，把她的鞋袜褪了下去，待瞧见她那一双裹狠了的脚，顾程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正在这时，忽听海棠道：“昨儿奴婢瞧见周妈妈拿了包东西去灶房里烧，冒了好一阵烟气，奴婢当是什么东西，便拨出来一瞧，不想却是三娘让玳瑁姐姐收着的参片，平日三娘自己都不舍得吃的，这会儿怎巴巴的烧了……”她话儿还没说完呢，顾程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一把推开她。

海棠不妨，被他推在了地上，抬头瞧见顾程的脸色，忙跪在地上，顾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道：“你刚儿的话可当真吗，你可思想妥当，若有半句虚言，需知爷的规矩。”

海棠身子抖了抖，忙道：“奴婢不敢打谎。”把腰间的荷包撤下递了上去：“这里是奴婢留下来没烧的参片，三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哪里敢疑心三娘，只这事儿干系到爷的子嗣，奴婢想了一宿，才来报与爷知道。”

顾程把荷包接过，倒出里头的参片瞧了瞧，正是平日大姐儿吃的，目光更阴，暗里咬了咬牙，虽早知慧莲有些算计，却怎么也没想到，她敢动这样的心思，昨儿她还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要让郎中当众分辨，不想回去就毁尸灭迹，真真好一个歹毒的妇人，这些年竟没瞧出来：“旺儿你速速寻个郎中前来，爷倒要看看，这参片里到底有什么？”

旺儿早在门外听见了首尾，心里也是暗惊，虽说爷宠大姐儿宠的过了头，真有专房专宠的趋势，可大姐儿肚子里那可是正儿八经爷的独苗苗儿，廉哥儿既死，后院也没见个能生蛋的，这也是就是爷好脾气，若摊到自己身上，早把这俩婆娘休回家了，不下蛋的母鸡还有个屁用，这会儿好容易大姐儿肚子里有了喜信儿，三娘若真敢起此歹毒之心，便是有这些年情份在，爷也必不会饶过她。

倒是海棠……旺儿瞥了她一眼暗道，这可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还当扳倒了三娘，她就能上位了，却不知爷的脾气，这海棠什么心思也甭惦记了，爷最恨这般吃里扒外的下人。

海棠被旺儿这一眼瞥了，只觉浑身一寒，忙膝行两步，到了顾程跟前磕头下去道：“爷，奴婢不敢疑心三娘，只干系重大，奴婢不敢隐瞒。”顾程扫了她一眼，不禁越发厌烦起来，为了她自己什么干不出来，今儿能暗里捅慧莲一刀，明儿说不准就敢给自己使绊子，这样背主的丫头该当活活打死，府里的丫头倒是越发没了规矩。

不大会儿功夫，旺儿便拽着郎中进来，顾程把荷包里的参片倒在桌子上指了指道：“你来瞧瞧，这是什么药？”

那郎中被旺儿火急火燎的拽来，还道出了什么大事，哪想是让他看什么药，却也不敢怠慢，忙凑上去细瞧，这一瞧才瞧出端倪，暗道怪不得顾老爷这样的脸色，昨个刚给书房哪位开了保胎药，今儿这参片中便见了活血的赤参，不用想也知是怎么回事，与自己却没干系，便道：“这是参片，参倒是好参，孕妇吃了最是补气益血，只不过……”说道这里却顿了一下。

顾程脸色一沉：“再若卖关子，乱棍打出去。”那郎中吓了一跳，哪还敢拖拉，忙道：“只不过，这人参里掺了赤参，想是特特处理过的，瞧着跟人参差不多少，这赤参却是活血的良药，若孕妇吃下……”“怎样？”顾程一伸手抓住他的领口，直问到他脸上，那神情仿佛要吃了郎中一般。

郎中不由哆嗦了一下，磕磕巴巴的道：“若，若孕妇吃，吃下，不出两月必然胎死腹中，弄不好便是一尸两命，啊……”忽被顾程一把推开，郎中踉跄几步勉强立住。

顾程这会儿才算彻底醒了酒，吩咐旺儿送了郎中出去，使人看着海棠，他自己站起身来，拿了那荷包，大步走了出去。

旺儿忙跟在后头，见他进了二门，心里暗道一声阿弥陀佛，三娘的好日子算到头了，不过心思真真歹毒，这些年都没瞧出来，旺儿忽想起以往那些年，爷跟前的丫头也有过几个怀了身子，却没一个保住的，不出仨月定然落胎，没多长日子便被三娘寻个由头发落出去，如今想来，不禁心寒，莫不是也着了三娘的手段。

他都这么想，顾程哪里会想不透这些，想自己这些年为个子嗣愁的什么似的，还道是送子观音不显灵，怎想到后院里养着个要绝他后的丧门星，思想起以往那几个有身子的丫头，顾程心里那股怒气怎压得住。

这是亏了大姐儿闹出来这一趟事来，不然肚子里的孩子没了，都不知怎么没的，大姐儿肚子里这孩子可是他的心肝肉儿，指望着是个小子，指望着继承他顾程两家的香火呢，周慧莲敢动这个孩子，还不跟摘了顾程的心一般，那又疼又悔又恨的。

顾程到了三娘院外，旺儿刚要上前叫门，却被顾程抓住脖领子拽到一边，抬脚踹开门便闯了进去。

周慧莲刚睡下，这般多的烦心事，便是躺下哪里睡得着，正翻来覆去的折腾，忽听见窗外的响动，忙翻身坐起来：“玳瑁，外头怎么了……”话音刚落，便听玳瑁唤了一声：“爷。”

周慧莲暗道这般时辰他怎来了，忙下地迎了出去，刚走到外屋，迎头顾程便进来，她刚要上前行礼，便结结实实挨了顾程一个窝心脚，啊……周慧莲捂着胸口栽在地上，玳瑁要去扶她，却被顾程厉色唬的倒退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慧莲缓过来一些，便膝行两步抱住顾程的腿儿，哽咽着道：“奴是爷的人，便爷要打死奴，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爷需当让奴死的明白，却为那般？”

顾程哼了两声：“到了这般时候，你还想推脱不成，既你想死个明白，爷便成全与你。”顾程一脚踢开她，坐到炕上，把手里的荷包扔到她怀里：“你瞧瞧这是什么？”

周慧莲一看那荷包不禁暗恨，这可不是海棠的吗，想着瞥了玳瑁一眼，暗道难不成那参片没烧净，却让海棠偷了去，忙把荷包里的东西抖露出来，果是参片，周慧莲只觉脑袋嗡一下，一瞬间天旋地转，好半晌儿才勉力稳住心神，暗暗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只有来个死不认账，便抬头道：“这是奴的参片，爷从何处得来？”

顾程端详她半晌儿，忽的笑了起来：“好，慧莲，这些年，爷倒小看了你，到这般时候，还想不认，爷来问你，这参片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混着活血的赤参，是补身子还是要落胎的？”

周慧莲不慌不忙的道：“这参是我爹托人从外头买来的，说是极难得，奴也不是郎中，怎晓得里头这参片里还有爷说的什么赤参，只一心为着爷的子嗣想，才把参片送给大姐儿补身子。”

顾程点点头：“倒是推的干净，如此爷来问你，既是这样的好东西，你的心腹婆子怎会巴巴的拿去烧了。”

周慧莲咬了咬牙：“奴也不知怎被这婆子拿去烧了。”玳瑁在一旁忙道：“想是昨个她做错了事，三娘骂了她几句，格了她两月的月钱，她怀恨在心便偷出去烧了。”

顾程目光落在玳瑁身上，忽然笑了起来：“倒是护主的好丫头，比海棠强多了，只爷跟前还要弄鬼，当爷是那些蠢人不成，来人，给我扒了她的衣裳，先打二十板子，看看她还有力气多嘴多舌。”玳瑁小脸煞白，这若是扒了衣裳被当众打了板子，日后哪还有脸面，恐爷这是要发落她呢。

玳瑁心里都凉了，周慧莲却忽道：“爷若罚，只罚奴便是，与玳瑁无干。”顾程脸色更沉：“慧莲，你当爷不敢罚你吗，想来这些年爷对你太好，好到你都忘了爷的手段，旺儿去把府里的小厮都叫到这儿来，院中长明烛。”

说着一伸手抓住周慧莲的头发，在她耳边阴测测的道：“你不是要替玳瑁挨罚吗，爷成全你。”

68

周慧莲不敢置信的看着顾程,整整十年，自己从十六岁进府到今儿整整十年,十年的韶华青春,都给了这个男人，不管他有多少女人，周慧莲始终认为，自己是最特别的一个，哪怕不是他最宠的,即使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也总该有些情份，却，自己竟大错特错，他要当着全顾府小厮的面儿扒了她的衣裳,自己在他心里眼里，跟珍珠玳瑁毫无分别，这就是自己机关算尽十年的结果，这就是她的结果。

周慧莲涩然一笑凄然道：“便是奴有行差做错之事，爷就如此狠心，不念奴伺候十年的情份吗？”“情份？”顾程哼了一声：“到如今，你还有脸跟爷提情份儿，这十年爷对你如何，虽是三娘，却掌着府中之事，四时八节，你娘家亲戚来府中走动，何曾慢待过，爷是如此信任于你，你却要爷断子绝孙，你自己扪心自问，可对得起爷吗，慧莲，你辜负了爷，这会儿还要提情份，你要谋害爷的孩儿，哪还有什么情份，你是我顾家的丧门星。”

“丧门星……”周慧莲喃喃重复一句，忽然用力一挣，挣开顾程的钳制，头上簪环尽落，满头青丝披散下来，似那疯婆子一般，仰着头笑了两声：“爷好无情，竟忘了莲儿初进府时说的什么，爷道莲儿是爷的福星，有莲儿在，爷定然鸿运高照，如今在爷心里莲儿成了丧门星吗，爷说莲儿害爷断子绝孙，爷可曾想过，莲儿这也是没法儿了，没法儿了啊！这些年爷在外多少粉头妇人，便是几月不来莲儿房中，莲儿何曾有过一句怨言，爷可知这夜夜孤枕寒衾听更鼓数寒星的滋味儿……”

说着，自己又摇摇头：“爷不知，爷揽红倚翠好不快活，哪会想到莲儿，好容易盼的爷家来，却，那些狐媚子的丫头勾着，这些莲儿都能忍下，莲儿盼着，想着，念着，爷有一天能回头瞧瞧，瞧瞧你的莲儿倚在门首望眼欲穿。”

顾程丝毫不为所动：“你倒是振振有词，你真当爷是那无知蠢夫吗，那几个丫头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没的，爷便不追究，大姐儿呢？你可知大姐儿肚子里是爷的子嗣，爷的骨血，是我顾家的独根苗儿，他还没落生，你便要害了他，好歹毒的心肠，爷若饶过你，顾府还有甚规矩可言，叫外人知道岂不要笑话我顾程，连内院的妇人都辖制不住，还有何脸面立于世间。”

“脸面？”周慧莲笑了两声：“爷这话真真好笑，真真的好笑，爷这会儿想起脸面来了，当初爷钻了儿媳妇儿被窝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个脸面，你把廉哥媳妇儿收在屋里的时候，怎么不知要个脸面，珍珠昨儿的话对，赶明儿生下来，是儿子还是孙子，与其那时让人戳脊梁骨，倒不如奴替爷除了这孽种。”

“好，好，敢说爷的子嗣是孽种，真真大胆，把她的衣裳扒了，给爷狠狠的打，爷倒看看，这毒妇有多硬气。”顾程的话音虽落，却半天无人上来，顾程脸色越发狠戾，目光扫过旺儿，旺儿不禁哆嗦了一下。

实在不能怨他，这三娘掌管府里十年之久，惯有威势，谁不怕她，况说到底儿她科不是珍珠，虽是侍妾，也是后院里的正经主子，哪个敢上前来撕扯，若过后爷悔起来，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只不过，这会儿被顾程的厉目一扫，旺儿实在没法儿，心道，三娘您就自求多福吧！奴才可扛不住爷的雷霆之怒，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急喝两个婆子上去，那两个婆子战战兢兢的往前去，还没碰到三娘的衣裳角儿呢，周慧莲忽然笑了两声，只不过笑声甚为凄厉：“爷你好无情，好无情，若能回去，莲儿但愿从不曾进这顾府，这深宅大院里十年光阴，纵莲儿机关算尽，最后却是如此一个凄凉的结果，莲儿清白之身既赋予你，岂容旁人玷污，只莲儿在九泉之下也会声声祝祷，祝祷你此生此世永远得不到你爱的人，这是报应。”话音既落，周慧莲猛地往门柱子撞去。

却被顾程一把抓住拽了会俩，一脚踹在地上，两个婆子忙上前按住她，顾程弯腰抬起她的下巴阴测测的道：“想死没这么容易，爷没答应，阎王也不敢来勾你的魂儿，也让你好好看着爷怎么得报应，给我压到后头佛堂好好看管，她若死了，你们来抵命。”

周慧莲闭上眼，十年经营一朝落空，这男人冷心冷情无情无义，自己还不如他手下的管事婆子，一瞬间只觉万念俱空。

两个婆子拖着周慧莲下去了，顾程目光扫过玉芳，玉芳忙垂下头，坑都没敢吭，看向玳瑁，玳瑁忙膝行几步过来咚咚的磕头：“爷饶了奴婢，饶了奴婢，都是三娘让奴婢送的参片，是三娘……跟奴婢无干啊！”

顾程不禁笑了：“还道你是个衷心不二的丫头，原来也会落井下石，爷最狠这样不忠不义之辈，把她跟前头的海棠压在一处，明儿叫人牙子来都卖了去，从今儿起，府中事暂交玉芳打理。”玉芳忙道：“玉芳愚钝怕辜负了爷的心意。”

顾程摆摆手：“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儿这么多话。”说完，也不在停留，迈脚走了出去。

顾程回了书房，李婆子忙服侍他脱了衣裳，洗漱已毕，顾程道：“把那参片都拿去烧了，再莫让大姐儿沾上一点儿。”

顾程这会儿想想都后怕，不是海棠来告密，大姐儿肚子里的孩子没了，都不知怎么没得，顾程上榻掌灯，端详了大姐儿好半晌儿，轻声道：“倒是爷的不是了，险些葬送了咱们的孩儿。”暗恨了几声，才搂过大姐儿睡了不提。

却说第二日一早起来，刚吃了早上饭，便又来了个郎中，要给大姐儿诊脉，徐苒瞟了顾程一眼道：“怎么又瞧，也不是病，成日折腾什么？”

顾程搂她在怀里哄道：“今儿这郎中姓秦，是昨儿郑千户荐的，说旁的平常，却最善妇人脉，前儿闹了一场险，也不知底细如何，让他瞧瞧，就当安爷的心。”

徐苒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是这厮发现了什么？只顾程巴巴守着她，她想推拒都不成，一时秦郎中到了明间，诊了半日脉道：“自姑娘脉相上看，虽无滑胎之相，却动了血气，胎气不固，恐要好生调理一阵。”

顾程道：“先生果然好脉息，就劳烦先生开了方子来瞧，不拘什么难寻珍稀的药材，只要有效用，尽管开来，只要保住爷的子嗣，使唤多少银子爷都舍得，倒是再问先生一句牢靠话儿，真不妨事吗？”

那郎中暗里扫了徐苒一眼，心道这丫头都是个有福的，瞧顾员外这着紧样儿，赶明儿真生了儿子，不定后头还有多大的造化呢，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只略调理些时候便可无碍。”徐苒心里一凉，暗道真这样还有个屁指望。

顾程让郎中下去开方子，回头一瞧大姐儿有些发愣，以为她怕了，摸了摸她的脸道：“你莫怕，那毒妇爷已让人看管起来，再也害不到大姐儿。”

毒妇？徐苒心道这说的谁啊，可瞧顾程那脸色有些郁郁，便也上赶着找不痛快，待他出去，才问李婆子可是出了什么事，李婆子不禁哭笑不得：“姑娘倒真睡的安稳，昨儿夜里咱们府里可不都翻了天，那日我就劝姑娘当防着些三娘，如今可不正让我说着了，也怨不得爷大发雷霆，我说她那样好心巴巴的让玳瑁送了参片给姑娘补身子，却原来里头掺了破胎的赤参，真真心毒，爷把她关在后头佛堂里去了，如今府里的事儿都落到了二娘手里。”

徐苒愣了愣道：“二娘？”“可不吗？李婆子道：“平日瞧着二娘三娘那样好，跟亲姐俩似的，昨儿夜里，爷发落三娘，二娘立在边上儿一声不吭，连句讲情儿的话儿都没有，真真令人心寒。”

徐苒暗道,果真二娘才是那个深藏不露的，以往倒小看了她，不过想想也是，二娘从丫头起家，熬到如今，虽不多受宠，可在府里也是稳稳妥妥的，没点儿心计本事怎么可能，比起来,倒是三娘太过张扬，二娘韬光隐晦这些年，瞅准机会一下就夺了三娘的权，这时候她怎会讲情，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倒是顾程，怎么也是跟了他十年的女人，说关就关了，这才够狠，不过三娘只送了自己参片就被他发落到后院的佛堂，若他知道自己……

想到此。徐苒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李婆子忙道：“这可是怎么了，脸儿都白了，赶是着了风寒，这立了秋，伏天就算过了，早晚的风凉呢，姑娘有了身子不该贪凉。”过去把窗儿落了下来。

徐苒道：“这会儿倒觉口渴，想吃昨儿的那个核桃杏仁茶。”李婆子应了却不出去，只唤进来个窗外候着的婆子让她去了。

徐苒叹口气道：“妈妈这样守着我作什么？难道错眼不见，我还能没了不成。”李婆子道：“姑娘莫如此说，爷早吩咐下了，让老奴片刻不许离了姑娘去，吃食茶水要格外当心，老奴哪敢轻忽，姑娘只当老奴不在便是了。”

徐苒不禁暗叹一口，这是又多了个牢头，徐苒不禁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这会儿平平整整瞧不出丝毫痕迹，只再这样下去，不出几月恐就跟吹气一般鼓起来，她的手略移摸了摸腰上的荷包，她才吃了几丸，剩下的却没得机会，长此下去，这胎如何落的下。

正愁呢，忽听外头的婆子道：“给二娘请安。”徐苒眼珠转了转暗道：“她倒快……”

69

徐苒迎了出去刚要行礼,已被玉芳拉住了手：“咱们姐妹间何用这些虚礼儿,况妹妹这身子金贵,快坐着是正经。”说着拉着徐苒的手坐在炕上。

李婆子亲捧了茶来,玉芳接过吃了一口，扫了眼李婆子笑道：“你俩个倒有缘法，那时在廉哥院里……哎呦,瞧我这张嘴，怎么说起这个，怪道爷常说,我这性子直没甚心机，说出的话总有些不中听,妹妹莫怪。”

性子直,恐是故意来添堵是真,如今府里三娘关了起来，珍珠玳瑁也都被顾程发落了，这二娘终于熬出了头，算来只自己是她一个心病，当着顾程她还喝斥珍珠不能提的事，这会儿背着顾程她自己倒说了出来，打量这段丑事是自己的心结却错了主意，本就是顾程做下的孽，跟自己什么干系，况，她也不是大姐儿，却当没听见一般，不拾她这个话头。

玉芳暗道，这丫头果然不是等闲之辈，玉芳是拿这话试探她呢，这些日子瞧过来，大姐儿这性子跟之前简直就是两个人，玉芳思想了好些日子，怎么都想不通透，如何好端端的上了回吊就变成这样了，越想越疑，说起来，她都如此，爷一向心重，怎会半点不疑，难不成真是被这丫头迷昏了头。

想着，玉芳不禁暗暗打量徐苒，只见上身穿着一件家常鹅黄的衫子，对襟儿式样，紧扣住领口，越发显的窈窕纤细，下头一条白绫挑线裙儿，裙摆的织金边儿下，满帮花儿紫色遍地金的高底儿鞋，裹住一双巴掌打的金莲，真真小巧。

头上挽了个家常叠鬓髻，鬓发边儿连朵花都没戴，更未贴花钿，只一支赤金福字簪插在上头，却更显青丝如墨，趁的一张小脸儿圆润细白，眉眼楚楚，真真天生一段娇俏尽在眼底眉梢，倒比那芙蓉院的娇杏儿还齐整标致些，怪不得爷如此放不下。

且，玉芳的目光在她头上的福字簪上划过，暗道这样的体面的好东西，自己跟了爷这十多年也未得一件，她倒好，不过一个丫头就这般当个家常物事的戴在头上，可见不知道稀罕，便是当初府里正经的大娘，也没见有个这样的，不过一个抽金丝编的髻儿，几套头面首饰虽也有金的，却无这样好的式样，瞧着跟那日她做生日时戴的寿字簪一样儿，想是一整套的，不定爷私下里给了她多少，倒令人不由气闷。

徐苒见她打量自己，也不应声，只看她要如何，却听玉芳道：“今儿来叨扰妹妹将养，也不为旁事，只如今慧莲在后院吃斋念佛，丢下这满府的事，却该有个人料理，如今咱们府里也没个正经的主子，爷便立时续一个进来，也不是一时半刻可成，爷便暂交与我手上，想我自来蠢笨，连个大字儿都不识，也怕辜负了爷的嘱托，今儿来是想要妹妹协助姐姐料理料理，姐姐知道你如今怀了身子，不得操劳，妹妹放心，旁事也劳动不到妹妹身上，只那账房中进出，姐姐却着实无能，况咱们内府的事儿，若去外头寻先生也不妥当，好在妹妹识文断字，帮着姐姐对对旧账，也不过每日两刻钟时候，妹妹性灵有才干，说不得，日后这些事还要落到妹妹头上，如今帮着姐姐也等于帮着妹妹自己了，妹妹说可是？”

徐苒这时才明白玉芳今儿来的目的，暗里哼了一声，当她傻啊！前头三娘掌了十年事，那进出账目，哪能清楚明白，略闻三娘进府时，家里头都穷的都不行了，如今再瞧周家，虽不至于多富贵，却过的很是从容，不是三娘往娘家倒蹬了银子，哪有如今的日子，这也无可厚非，在其位不谋其利，岂不成了傻子，只三娘都被顾程关到了佛堂里，这二娘还想查她的账，这是想落井下石，且这手还要借自己的，好算计，她定是当自己因参片之事怀恨三娘，故此才想出如此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可惜她算计的差了，自己巴不得肚子里这胎落了呢，哪里会怨三娘，况，这会儿想想，徐苒觉得，顾程对三娘还是有些情份的，毕竟十年不是一朝一夕，以顾程的狠心，三娘要害他断子绝孙，又怎会只送到后院的佛堂，这厮嘴里狠，必定没舍得把三娘如何，玉芳想是怕有朝一日三娘重新得意，她就又坐回冷板凳去，这才算计着要赶尽杀绝。

顾程这后院只这两个女人在，就别想消停，却跟自己无涉，她也不想跟顾程长久，管他后院谁死谁活的，她闪一边扇晾扇儿，瞧热闹正好。

想到此，徐苒身子一歪，靠在身侧的靠枕上，有气无力的道：“不是我不出力，是如今真支撑不住，这略动动，都觉浑身发软呢，哪里有旁的精神。”她话音刚落，顾程一脚迈了进来，玉芳唬了一跳，忙起身见礼。

顾程瞥了她一眼，挨着徐苒坐下，道：“你怎来了？”玉芳脸色一晒，心道，这话问的，合着自己都不能来这书房院了不成，只得道：“奴是接了爷抬举的差事，又怕自己才能浅薄料理不清，思量着妹妹识文断字，性子机灵，便来……”她话没说完，顾程便截住她道：“你若不能料理，就交于管家，大姐儿这身子，哪能劳这些神，真有什么闪失，纵是十个你也担待不起。”

被顾程没头没脸的数落一顿，玉芳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难看，扫了眼大姐儿，暗暗咬牙，就她一个是心肝肉儿，自己倒成了臭狗屎一般。

却又听顾程柔着声儿问大姐儿：“可吃了药？这会儿觉得如何了？晌午想吃些什么？那个腌梅子可还有……”絮絮叨叨那个温柔体贴的样儿，玉芳直觉眼前这男人怎如此陌生，竟跟不认识一般。

她直愣愣盯着顾程，半晌儿回不过神来，这还是玉芳头一次瞧见顾程私下对大姐儿的样儿，何曾见过爷如此低声下气温柔体贴，哄着问着，那神情儿恨不得把大姐儿含在嘴里宝贝着，再瞧大姐儿竟是丝毫不为所动，这是习以为常了，自己站在这里，竟生生成了她们之间一个外人。

玉芳忽想起大娘在的时候，也是如此，爷跟大姐风月情浓，自己却立在帐外眼巴巴瞅着，瞧着，便是被爷收用，也是爷兴致未尽时，把她按在榻边上儿，弄一场，丢开，哪曾有过如此温柔遣倦的时候。大娘还罢了，这徐大姐儿算个什么东西，说到底，不过一个通房的丫头罢了。

顾程问了一声，徐苒不搭理他，略推开他一些，目光落在二娘身上，顾程顺着她的目光看见玉芳，不禁皱了皱眉：“你怎还在这里？”

玉芳忙蹲身一福道：“玉芳告退。”转身出屋，下了台阶，不禁回头瞧了瞧那碧纱窗，日影落在窗上，映出两个交颈的人影儿，好不亲密，玉芳咬咬唇，转身出去。

顾程把徐苒搂在怀里亲了一口道：“你莫急，如今有身子该将养着，等赶明儿，把爷的儿子生下来，这府里的事爷都交给你打理，玉芳这句话倒说得对，你性子灵又识字，可不正是爷的好帮手。”

徐苒一把推开他哼了一声：“谁稀罕管这些闲事。”“闲事？”顾程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怎这会儿倒不财迷了，管府里的事儿可有银子拿的。”

徐苒撇撇嘴：“拿这话哄谁呢，管事的都拿银子，你这顾府还剩下什么，不早被拿空了。”

顾程见她小嘴撅着，分外刁钻娇俏，不禁低头咬了她一口道：“就你会算计，爷家底儿厚着呢，拿不空，只你好好跟爷过日子，爷有的还不都是你的。”

徐苒斜着眼瞪他，心道这话儿真假，不想再跟他说这些没用的，便问了一句：“怎这会儿功夫便回来了？”顾程目光闪了闪，刚是尹二来了。

话说这尹二昨儿从这儿去了，想着他哥那儿正满世界的寻木料，这些皇木岂不正对了岔口，他哥懂什么，糊弄着他买了，从中赚上一二百银子还不容易。

想到银子，尹二哪还会耽搁，从顾程府里出来直奔狮子桥那边儿去了，到了地儿正瞧见他哥在哪儿指使着人往里抬砖呢，可见这是要大动土木了，他忙上前搭话，他哥只瞥了他一眼道：“这时候你来作甚？”

尹二被他一句话噎住，心道，合着这里他连来都不能来了，却也知道这会儿不是置气的时候，便道：“知道哥正寻木料，倒是有一桩便宜买卖，哥随我去瞧瞧？”

尹大素来忌讳这个弟弟，却也知尹二有些门路，便半信半疑的跟着他去了一趟，待瞧见那些木料问了价钱，不禁道：“真是一桩便宜买卖。”却又低声道：“别是来路不正吧，不然怎这样便宜！”

尹二道：“是咱自家用，我还能害了自己老子不成，这些木料县外的可都盯着呢，哥若不要，明儿就卖与旁人。”

他哥忙道：“这样的便宜怎能给了旁人，这便跟我家去支银子，明儿让人来拉回去，正好花园的卷棚要上梁，我还正愁呢。”

尹二一听不禁喜上眉梢，心道这可不就来了好钱儿，跟着他哥去拿了银子从中吃了一百二十两的好处，第二日一早便拽上冯来时来顾府邀顾程去外头酒楼中吃酒，权当一个谢礼。

顾程见事成，暗暗冷笑，这一档子事便让你家破人亡，哪里会跟他出去吃酒，只说内宅中有些事不方便外出，推脱开去。

尹二跟冯来时只得出来，两人呢正思量去哪儿吃酒，冯来时忽想起一个地儿来，便道：“今儿跟我去城南有个酒肆，酒好小菜清爽，那沽酒的妇人，更是别有风韵，我们去耍子一场。”两人拉着手奔了城南。

到了地儿只见是个街边上搭的酒肆，虽不多体面，却也算干净，尹二瞧了眼那柜台后的酒坛字，见一个坛上贴着陈记，便抬手一指道：“这可是陈家庄村头哪家的造的酒？”

沽酒的妇人却真有几分姿色，虽半老徐娘却风韵犹存，说话更是中听，这会儿功夫，便自然熟惯的道：“真真二公子是个识货的，只瞧酒坛子就能瞧出根儿来，可不正是陈家的酒，要说这陈家之前不声不响儿的，不想祖上却传下这般的好手艺，造出的酒凡吃了的都说好，价钱也便宜，如今小妇人这里的回头客，大都是冲着这几坛子酒来的，亏了当初他来询，我家男人贪便宜多要了几坛，才勉强支撑到了如今，不然哪来这些吃酒的客，我这不催着赶着他去下定钱，等秋后的新酒造出来，我们要他几十坛子，怎么也能卖到年根底下了，我家男人忙忙的去了，您猜怎么着，那么个村头搭的破酒窖，生生就挤满了人，都是去下定的，有了这个好营生，陈家真真发了大财，不出几年说不准就成了咱信都县的财主。”

冯来时笑道：“你莫瞧着人家眼热，你当他家有个造酒的法儿就能发财了吗，不说旁人，便是村里那些地保里长的，能不寻他要些好处，若三天两头去寻他要，还没发起来便先破了财，可如今瞧瞧，哪个敢上门去寻事儿的。”

那妇人道：“这倒是，我家男人去的时候，正瞧见咱们县里几个差官也去他哪儿呢，平日凶神恶煞一般，到了陈家那老实头跟前倒分外客气，我家男人还纳闷了半日，家来问我缘故呢，让我好一顿数落，道，你管人家客不客气，买你的酒就是了，今儿冯大爷说起，小妇人倒也疑惑上来，难道那陈大郎还有什么根底儿不成。”

冯来时笑道：“那陈大郎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乡下汉子罢了，却有个得意的亲外甥女儿，这才是他家的福星。”说着似笑非笑的扫了尹二一眼道：“这外甥女想来老板娘也知道，便是你这隔壁寿材铺老徐头的大丫头。”

那妇人道：“自然知道，如今顾老爷跟前最得意的人儿呢，听见说，有了身子，一个丫头竟当成个正经主子般待承着，穿金裹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真真是个有造化的，却原来她是那陈大郎的亲外甥女儿，我竟不知，怪道陈大郎这造酒的买卖一开张就这般红火，原来有这般缘故，只她倒是亲自己舅舅，她爹这里正闹的不可开交呢，也没见她出头。”

尹二忙问：“怎么个不可开交？”

老板娘低声道：“说起来也是这老徐头的报应，他前头那个娘子多好，模样儿好又贤惠，生生的被他折磨死了，后面续进来这个，却是个厉害的母夜叉，进门一年又生了小子，虽是痨病鬼，也是老徐家的后，腰杆儿硬起来，老徐头倒越发成了个怕婆娘的，但他婆娘说一句什么，他连声儿都不敢吭，这些年为他那个孽障小子，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钱，把铺子的本钱都折在里头，也没见个好，前些日子去了趟真定府瞧病回来，听说好了些，这两日不知他那婆娘又着了什么疯魔，倒成日的闹起来，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正说着，就听外头声声的骂了起来，这妇人道：“瞧这说着说着可不就来了。”

冯来时跟尹二走去外头棚下的桌子坐了，小妇人晒酒过来，两人边吃边瞧着旁侧不远老徐家的热闹，只见好泼的妇人，扭着老徐头的衣领子，从铺子里生生拽到了街上，一手叉着腰破口大骂起来：“你个囚囊的汉子，猪狗不如的老杀才，你没本事养儿子，娶了老娘家来作甚？白给你当了十年老婆，让你这不知廉耻的老花根儿上了老娘的身，生下个业障的种来，你不养活谁来养活，如今竟连镚子都不见了，你让我娘倆饿死不成，今儿你给我个痛快话儿，若养不活妻儿，我这里自请下堂，再寻个能养活我们娘俩的过活，也省得跟着你白白饿死。”

老徐头再想不到他婆娘从顾府回来，就成了这么个样儿，只呐呐的道：“怎没给你银钱？那些日子不才给了你？”

他不说这些还好，一说这些，那石氏更是恼恨上来，直问到她脸上：“我呸！你还好意思提那银子，不过一两银子，你还指望我们娘俩过一辈子不成，我们娘俩天生命贱，比不得你那闺女命好金贵，成日荣华富贵享着，我们娘俩也得吃饭，你今儿跟我去写了休书还罢，若不写，老娘跟你没完……”

“你……”老徐头被她气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身子抖着，伸手指着她半晌儿说不出一句话来，忽然眼睛一翻，扑通倒在街上，口吐白沫脸色青紫，倒把石氏唬了一跳，忙去拉拽他。

那酒肆的妇人见了，忙出去扯住她，让边上几个邻居把老徐头抬进屋去，又张罗着唤了郎中来，折腾了一溜够，老徐头终缓了过来，却全身都动不得了。

酒肆的老板娘回来，尹二扯着她问道：“可如何了？”那妇人叹口气道：“真真活活的现世报，老徐头可坏了，郎中说气怒攻心，恐要瘫在炕上了。”

尹二道：“怎他家大姐儿也不家来瞧瞧他爹？”冯来时瞧了他一眼没念声儿，那妇人哼一声道：“当初卖了亲闺女，十年也不理会死活，这会儿听见说过得好了，前些日子倒是巴巴的寻上门去，不想被赶了出来，要我说也是，这样的爹不认倒还好些。”

说了会儿闲话，那边又有客人上门，忙着去招呼了，冯来时这时才低声道：“你莫不是还惦记着她呢听哥一句，那丫头沾不得，你不知，昨个为了她，连我那大姨子都发落到后院佛堂去了，我家的婆娘得了信儿哭了半宿，一早就赶我出来去顾府里说人情，你瞧我可说了一个字不曾，因知道顾程的脾性，说了也白搭，倒不如装个糊涂的好，这都是因徐大姐儿，才弄出这些事来，躲还躲不及呢，你倒好还往上头寻，说到底一个丫头罢了，你若爱，寻人牙子媒婆买几个家去，怎么折腾还不由着你的性儿来，非惦记她做什么？”

劝了半日，见尹二未作声，冯来时也未再劝，两人从酒肆里出来，便各自家去不提，再说这石氏，从顾府家回来就思量着要老徐头个休书，也好跟杜文秀谋个长久夫妻，故此，寻由头便跟老徐头闹一场，谁知这老王八，死活也不应她，却让她好不着急。

今儿才越性的逼了他一场，不想弄巧成拙，这老王八躺在炕上连话儿都说不出了，岂不更坏了事，恨上来上去又掐了他几把，奈何竟跟木头一般，连个疼都不知道了。

石氏在屋里呆坐了半日，左右也无法儿，便去翻箱倒柜，寻出一件鲜亮些的衣裳换了，对着镜子擦胭脂抹粉描眉画鬓的打扮起来，打扮好了，对着镜子照了照，虽赶不上十六七时的样儿，瞧着也颇过的去。

站起来，去那屋给儿子喂了药，又等了会儿，估摸街上人少了，才出去，直奔着郑千户府里去了。

远远瞅见郑千户大门外的影壁儿，就不敢往前走了，这可不是顾府，这是正经五品大官的府邸，她这样一个妇人近前，不定被打一顿都是好的。

想着四下瞧了瞧，见侧面不远有个角门，想来是下人婆子们进出的，便去了那边儿，也是她运气好，刚到了角门边上，吱呀一声门从里头开了，走出来个十二三的小子。

一照面，石氏便认出这人正是那日在顾府带她去见杜文秀的小戏子，仿似是杜文秀的徒弟，便忙招呼一声道：“你师傅可在吗？若在能否给我递个信儿进去，就说他家表妹五娘来寻他，有急事相商呢。”

那小子瞧了她半晌儿，才认出是顾府里那个半老不老的婆子，如今这打扮起来，倒真有几分姿色，暗道，怪不得师傅跟她有旧，想这是师傅的相好，便进去帮她递了话。

杜文秀还在炕上躺着呢，前儿被郑千户折腾的那后头生生裂开了，整宿整宿的疼，害的他连饭都不敢吃，亏那绛珠偷遣了个婆子，送了些药来涂上才见好些，这会儿却还下不得炕呢，听见他徒弟来说表妹五娘，便知定是石氏，这会儿如何见她？便道：“你去跟她道，晚上有客要唱整夜的戏，明儿落了晚我自去寻她便了。”

他徒弟出来传了话，石氏也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家去了，到次日，一早起来，横竖也无生意上门，便也不开铺子，只收拾里外的屋子，又去买了酒肉羹果一一收拾妥当，梳洗打扮好了，眼巴巴瞅着日头，待日头落下，便倚在门首哪里朝外头望。

直等到掌灯时分，才瞧见杜文秀一身齐整衣帽的来了，欢喜的手脚都没落处，忙要迎出去，却又觉不妥，只开了半扇门，立在里头冲杜文秀招了招手，待他到了近前，一把拽了进去，关门上了闩，投身扑进他怀里道：“冤家，怎到这般时候才到，却让奴好等。”

70

杜文秀慌忙推开她,一双眼往屋里头望了望，石氏嗔道：“真真的老鼠胆儿，怕他怎的？”杜文秀咳嗽一声道：“他在屋里吗？”石氏白了他一眼：“放心，他虽在屋，如今却是个土泥做的胎,说不出，动不得,便是当着他的面儿做什么，他能如何，灶上收拾了齐整酒菜,你我今日好容易重逢,当好生乐上一乐。”说着扯了杜文秀进去。

那老徐头虽身不能动，话不能言，心里却明白，眼也未瞎，昨个眼睁睁瞧着他婆娘收拾的十分妖娆出去，就觉不对，今儿起早更是好一番折腾，心里正疑，忽见他婆娘堆了满脸笑，拉扯进一个男人，老徐头顿时睁大了眼，咬着牙强自挣了几下，奈何连手脚都动不得，这一挣倒挣出一摊子屎尿来，那臭的……

杜文秀先时还有些怵，这会儿却不禁抬起袖儿沿着鼻往后退了几步，石氏见这老徐头晦气，怕搅了杜文秀的兴致，上去掐拧了老徐头几把，暗骂一句：“死没骨气的老猪狗，若我是你，早嚼舌头死了，倒在这炕上拉尿起来讨人嫌，指望谁伺候你不成。”瞄了门边儿上的杜文秀道：“我可弄不动他，你过来帮把手，把他挪到旁侧的柴火棚里去，省得在这儿碍咱们的眼。”

杜文秀只得捂着鼻子过来，两人抬着老徐头到院中柴房中，石氏抽了些稻草好歹铺在地上，便把老徐头扔下，跟杜文秀进屋，重新收拾了，从柜子里寻出两床簇新的被褥，把炕上的都换了丢出去，放了桌子，掌了明烛，把一早备下的酒菜摆上来，与杜文秀挨肩叠股的坐与炕上吃酒取乐。

石氏满斟一盏送到杜文秀唇边道：“你一走这些年，到今儿才转来，且吃一盏重逢的酒，也是奴家的情意。”

杜文秀就着灯影儿端详石氏，见打扮的甚为齐整，白布衫儿下系了条轻薄罗裙儿，裙下一双红鞋儿好不小巧，想是热了，衫儿襟口敞了开些，露出里头的大红肚兜，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酥胸半露，粉颈纤长，比十年前更多了几分妖娆风情，不免勾起淫，心，凑过去搂着砸她的嘴儿。

那老徐头上了年纪，又经年操劳，过的不随心顺意，哪还有心思弄这些床榻之事，便有也是草草了事，石氏正逢虎狼之年，怎会如意，且老徐头那物事短小，浓浆鼻涕一般，不能尽兴，倒让石氏越发记起杜文秀的风月本事来，这会儿见杜文秀兴起，早也把持不住，与他唇舌交缠，啧啧有声，手也伸去杜文秀腰下，待摸到那尺来长铁一般硬的物事，连身子都软了半截儿。

手指搓揉着那物儿，嘴里浪，笑道：“怎比十年前又大了许多，可见不知弄的多少妇人，才得如此……”说着，便抽了他腰间的汗巾子，褪了里头的裤儿，撩下摆去瞧，只见粗黑紫胀，好不精神，越发爱上来，又着意想讨好勾住他，便俯下头去，微张红唇，轻吐香舌，与他弄那萧管之乐……

这杜文秀本就是个戏子玩物，平常任那些达官贵人折腾，便是跟妇人行云雨之事，也多是些富贵寡妇，妹妹需他小意儿伺候着，哪有石氏这般的做小伏低的，倒越发勾起兴来，想起那郑千户折腾自己的手段，抓住石氏的头发，往自己□按了下去，腰身挺起，那尺来长得钝物，险些刺穿了石氏的喉咙……

石氏虽不受，却极力忍着，待他放开，石氏两片红唇早已红肿不堪，石氏缓了缓嗔道：“冤家，怎这样狠，倒似要捅穿了奴家一般。”

杜文秀哪里管她这些，还未兴尽，伸手扯落石氏的衫儿裙儿，一翻身把她按在炕上，撑开腿儿就干将起来……

石氏哼哼唧唧yin叫的着，一声儿比一声高，想那柴棚子就在屋侧，老徐头哪有个听不见的，这会儿却才明白，他婆娘不是个良家妇人，这□不定从多早就勾连上了，如今跟这奸夫要来害自己的性命，这会儿若自己能动，真恨不得这会儿手里有把刀，进去斩杀了这奸夫淫，妇，奈何浑身动不得，嘴里呜呜几声，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再说石氏，先头还叫的畅快，不大会儿功夫，却发现不妙，杜文秀的手段使唤出来，折腾的她要死要活也还罢了，这会儿把她翻过去趴在炕边上，伸手掌了了桌上烛台过来，石氏忙叫了一声：“你要作甚？”

杜文秀低声道：“五娘，待文秀使一个手段出来，管保你叫的更欢……”说着把烛台放于石氏腰背之下，下头用力一顶，啊……石氏不由惨叫一声，那蜡油顺着滴落在她两股上，顺势落下，真真又烫又疼……

石氏哪想杜文秀如此折腾她，忙低声求饶：“杜郎，且饶了奴家吧！奴家着实吃不住这疼。”

杜文秀嘿嘿一笑道：“这算什么，还有厉害的呢。”石氏听了就是一惊，刚要再求饶，忽觉

后头被什么东西硬杵了进来，石氏惨叫一声，生生的晕了过去。

杜文秀这才醒觉，折腾的狠了些，忙又掐人中，又灌酒的，不大会儿石氏缓过来，瞧见他，不禁道：“冤家，竟是要折腾死五娘不成，哪里学的这些坑人的手段，五娘着实受不得。”

杜文秀见她回缓过来，怕她恼，便打叠起精神哄了她几句，兴致也落了，套了衣裳要走，五娘哪里肯放，一把扯住他道：“好个狠心的汉子，奴被你入的如此，这便要走不成。”

杜文秀回头道：“今儿是趁着千户大人外出吃酒，才出来与你一会，这会儿时辰不早，若再不回转，恐要被大人知晓。”

石氏道：“你不过在他府上唱戏罢了，便是他官儿再大，难道还管的你这些不成。”

杜文秀皱了皱眉：“你个妇人家懂些什么，莫胡缠。”

五娘见他真要去，忙道：“既来了，怎也不见咱们的孩儿。”杜文秀原先还道她用孩儿哄骗自己，这会儿见她提起，暗道，真有不成。

石氏挣扎着起身下炕，脚一站地，只觉后头钻心一般疼，也不知刚他拿的什么物事杵进来，踉跄一下险些摔在地上，忙扶着炕沿边儿立住，却白了杜文秀一眼道：“也不知跟谁学的这些腌趱手段，险些儿折腾死人。”

缓了会儿拉着杜文秀去了西屋，杜文秀瞧见炕上躺着的大宝，真真唬了一跳，小脸儿白的几乎没什么人色，颧骨高高拱起，整个人就剩下了个骨头架子，连人模样儿都没了，一双无神呆滞的大眼，瞧着自己，有些慎得慌，杜文秀指着他道：“这，这就是你说的孩儿？”

石氏坐在炕边上对儿子道：“大宝，这是你爹，亲爹，快叫一声来。”那孩子眼珠子略动了动，刚张嘴就是一连串的咳嗽，直到咳出了血来，石氏忙给他擦了，喂他喝了些水下去，才勉强压住，却仍喘息不止。

石氏道：“生下来没多少日子便落下这个病，请医问药不知折腾了多少年，也未见好转。”说着又恨恨的道：“都是那没用的老杀才，不舍得使唤银子，却耽搁了孩儿的病，如今既你这个亲爹来了，便有救了。”

杜文秀瞧着炕上的病孩子，不禁暗里琢磨，这妇人是个烟花水性儿，既跟自己这般，也难保跟旁人不干净，不定那个野汉子的种，这会儿寻不到主，却当自己成了冤大头，哪有这般便宜之事，只如今若说出来，恐这妇人要与自己辩驳，这里左邻右舍的，真闹起来恐落不得好去，传到千户大人耳里，还不知怎样，倒不如先哄她安了心，待回去再想法儿摆脱开她就是了。

想到此，从袖袋中取出几钱银子，交在她手里道：“匆忙中也未带多，这些你先拿去与他瞧病，待我回去使徒弟再送些来，这会儿却真要走的。”

五娘见他说的情真意切，以为他念着旧情呢，便应了，依依不舍的送他出了门，回转来，才想起老徐头还在柴房里头呢，横竖自己挪不动他，便也不再理会，径自收拾了，上炕睡了。

不想半夜却下起了大雨，这立秋的一场大雨倾盆而落，直下了半宿，想那柴棚里没遮没挡，便是个有个棚子也坏了一大半，雨水浇下来，积了有半尺深，石氏一早起来，开了门才想起老徐头，忙去柴棚里瞧，只见老徐头直挺挺躺在泥水里，两眼瞪着，一脸青紫，竟活活溺死了，那模样狰狞无比，好不怕人。

石氏急忙出来，刚想要喊人，忽想起，若被外人瞧见，告诉了顾府里的大姐儿可不坏了，别瞧大姐儿不认老徐头这个爹，毕竟是亲生骨肉，如今大姐儿正得意，那顾员外岂是好惹的，若追究起来，打自己一个谋害亲夫，哪还有个好。

想到此，忍着心中惧意，进去拖拽老徐头，吃奶的力气都使唤上来，才勉强把老徐头拖进屋去，洗净了头脸的泥水，把衣裳换了，又收拾了柴棚院子，这才去门上嚎哭的嚷嚷起来。

她一嚷嚷，旁边酒肆的妇人先听着，忙招呼了邻舍过来，进了屋，一见老徐头在炕上躺着，身子都僵了，脸色青白紫胀，便知死了一会儿了，不禁暗惊，这儿昨个还是个大活人，怎这一夜的功夫就没了。

再去瞧石氏，坐在炕沿边上指天骂地的哭喊：“你个没良心的汉子，昨个我不过数落了几句，也是为着大宝，不想你就撒手走了，可让我们孤儿寡母今后靠谁去，你个没良心的汉子，我的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睁眼，今后可让我们娘俩怎样过活……”说着扑到老徐头尸身上大哭大闹。

邻居瞧着着实不像话，忙拉拽着劝起来，酒肆的妇人道：“既人都没了，你便哭死也没用，自当好好料理了丧事，如今天热，这死人可放不住。”

石氏听了抽搭几声道：“如今我哪有什么主意，却还要邻居们多帮些才是。”

那妇人道：“老徐大哥膝下也只一儿一女，你家大宝那个身子，炕都起不来，也指望不上，却要知会大姐儿一声才是，怎么也是她亲爹，她如今又体面，顾员外若出手帮着，你还愁什么？”

石氏一听险些吓死，心道躲还躲不及呢，还凑上去不成，刚要辩驳，那妇人已使伙计到顾府送信儿去了。

石氏一见木已成舟，暗道那丫头如今狠毒非常，便是她亲爹死了，也不定来不来呢，再说，便是她来了，自己咬死老徐头半夜死的，她还能如何。

再说回头说大姐儿，因昨儿顾程出去吃酒，家来的晚了，大晚上被他搅合的错了盹去，又听见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儿，越发勾起了心里的烦事儿，怎样也睡不踏实，至天明才略合了合眼，这一早起来就没精神，连饭都不想吃。

奈何顾程却盯着她吃了一碗粥，过会儿又逼她吃了保胎药下去才罢休，刚要出门想去铺子里悄悄，不想旺儿蹬蹬的跑了进来。

进来略瞥了大姐儿一眼才道：“刚城南酒肆的伙计来门上送信儿，说那老徐头昨儿晚上去了，让给姑娘报丧呢。”

顾程愣了一下，暗道，怎么死了，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却撇头去瞧大姐儿，徐苒也是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旺儿嘴里的老徐头，就是她那个混账便宜爹。

说句心里话儿，老徐头死了活该，跟她徐苒什么干系，那种人活着都多余，这才是恶有恶报，却也深知，这时候的人崇尚死者为大，恐她还是脱不开要走一趟。

果听顾程道：“他虽可恶，毕竟是你亲生的爹，如今他去了，古人云死者为大，你好歹的也要去灵前祭拜祭拜，尽尽孝，就当替你肚子里孩儿积德了，你放心，事事不用你劳心费神，爷跟着你过去，帮着你料理丧事。

71

徐苒着实不想去，奈何顾程非要掺合掺合,也只得换了衣裳跟他去了。这还是徐苒头一回来徐大姐儿家,马车停下,见是临街两间房,里头一个小院看不底细，也算规整。

动身之前，顾程已让旺儿先带人来,收拾了院子,外头搭了灵棚,内设灵堂供人吊唁祭拜,顾程刚下马车，旺儿便忙迎过来，在顾程耳边怎么来怎么去的回了来龙去脉。

顾程目光略闪，心道，若真是被人害死，也定没旁人，那石氏瞧着便不安份，不定勾了奸夫做下此事，伸手扶着大姐儿下车，在她耳边小声道：“你爹死的蹊跷，旺儿刚瞧了一眼，面皮浮肿湿气重，瞧着倒像溺死的，你想如何，爷都与你做主。”

徐苒暗道一声活该，这才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真真一个现世报，自己才没工夫管他这事儿，便没搭顾程的话头。

顾程知她心中怨恨老徐头，可这人死了还如此，可见这丫头是个记仇的性子，既她不想闹大便罢了。

徐苒已换上了孝服，顾程倒也要来孝带系在腰上，他这一孝带一上身，莫说街坊四邻，便是旺儿几个都惊到了。

大姐儿虽如今得宠，说起来也不过顾府买的丫头，连个侍妾都不是，便是侍妾的爹娘死了，也担不起他们家爷系孝带啊！若大娘在时，那边儿是正经亲家，倒是该的，可大姐儿算什么，爷这孝带一系，可不生生把大姐儿抬举的跟大娘一边高了，难不成真是母凭子贵，这大姐儿一怀身子，连带娘家都跟着风生水起，怪道让他们过来搭设灵棚，爷这孝一戴，不定那些相交故旧的朋友得了信儿便会过来吊唁。

徐苒倒不理会这些，进了院儿见收拾的倒也齐整，正中间堂屋里设了灵堂，顾程落后一步，让李婆子扶着她，一进屋便见石氏母子全身重孝跪在一侧，答谢来吊唁的宾客。

徐苒目光划过这母子二人，想起那日在井台小院里洞悉的□，暗道不定是这女人偷恋奸夫，故此把大姐儿这混账爹给弄死了。

那石氏先头还惦着大姐儿不来呢，哪知，没多少时候，从顾府快马来了几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进得屋来不由分说便接手过去，不大会儿功夫，便打点收拾了个妥当，寻了帮事的婆子来按着人头缝了孝服孝帽一应物件，石氏一指甲都插不上，心里暗恨不已，计量着一会儿等大姐儿来了，自己先发制人的哭闹一场，也要她个不好看。

早打好了主意，这会儿一见大姐儿，那眼泪倒是来的快，哇一声嚎了一嗓子就哭将起来，哭的凄惨无比，膝行几步扑到棺材上又捶又打的道：“他爹你怎就走了，大姑娘可来的巧，早些如此，你也不至于就去了，如今再来弄这样的体面给谁看，金银裹不住里头的糟乱，她得了好名声儿，却让我们母子落得的什么下来，真真算的精明，便是有人撑腰，今儿这丧事上也要说清道明才好，不然，我便一头撞死与你做个同命夫妻，也好过活着任旁人欺负。”

顾程脸色一沉，倒不想这妇人如此大胆，这是要闹丧不成，徐苒暗哼一声，心道这妇人真是个刁的，她弄死了自己男人，这会儿倒还要推到自己身上，想是度着自己过往那个性子，来个恶人先告状，闹的人人都道自己不孝，好遮掩她谋害亲夫之事。

可惜却打错了主意，自己怕什么，她若真想闹，自己随着她，待会儿她不想闹了都不成，顾程还未发话，徐苒先跪下，稳稳当当的磕了头，又挨个谢过诸位来帮事的街坊邻里，这才站起来道：“列位高邻在上，奴一个小女子也不得什么章程，但能家里有个能理事的，也轮不得小女子主张，我爹既死，小女子本想人死为大，好生发送收敛也便是了，不想她却哭闹不休，口口声声言小女子之过，这样的污名，小女子背不得，背了不定日后让人怎样嚼说，故此，势必要分辨个清楚明白才好。”

说着，走了两步直问到石氏脸上：“你刚的话儿是道我如何如何，我心里还疑呢，我爹身子一向健朗，前儿些日子还好好的，怎这几日功夫便没了，你莫摆出一副贤良嘴脸，左右高邻一边儿瞧着呢，你这话说出羞不羞臊，你自己做下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

“我，我做下什么？你莫要依仗着势，便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徐苒扫了眼旁边两个妇人扶着勉强跪在哪儿的病秧子，暗道这刁妇还想拿这个野种说事儿，只若当众揭穿这事也犯不着，说到底儿干自己甚事，却要吓唬吓唬她，看她还闹不闹。

想到此，便道：“你这话差了，谁来欺负你娘俩儿，倒是素闻老徐家有个悍妇人掌家，平日对我那爹逢打既骂，这会儿人死了，任你怎样白说，也没个人证着了，你若打的这个主意却错了，莫忘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若心不愧，就在这灵堂之上，当着列位高邻，起个毒誓来，道我爹的死跟你毫无干系，你敢不敢起誓？”

石氏本不信前头老徐头跟她说过，徐大姐儿变得如何如何厉害等话儿，思量着过往那么个性子儿，能有什么厉害之处，不定就是老王八无用，故此今儿才敢借机倒打一耙，哪想到这丫头竟真真不好相与，半点儿亏不吃，且不急不躁，拿话儿逼着自己当着众人起毒誓。

石氏心虚呢，哪里真敢起誓，却又不知如何应对大姐儿，心一横便撒起泼来，抬手扯乱发鬓，扑到棺木上捶打嚎哭不止。

邻居们谁不知这里的事儿，尤其酒肆的老板娘，昨个亲眼瞧见钻来个粉面小生，便刻意留了心，两个时辰才见那小生出来，转过天来老徐头就一命归阴了，瞧那死相，也不像个平常的，只毕竟人命关天，又不干己事，谁来出这个头，却不料她自己还要闹，这会儿却如何下台。

徐苒哪里能轻易饶她，便道：“你不起誓，可见我爹死的糊涂，却要弄个清楚明白才是。”说着，便转身瞧着顾程。

顾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早知他的大姐儿聪明伶俐，平日却只用到跟自己斗嘴使性子上，今儿才瞧出，这丫头心里有大章程呢，这一番做派言辞，让人挑不出半点理儿去不说，生生就把耍泼使刁的石氏给辖制住了，也知她只是想吓唬石氏，不是真想闹大，便也配合的道：“旺儿拿着爷的贴儿，却衙门里请刘仵作前来。”

那石氏一听，就觉脑袋嗡一下，真来了仵作验看尸身，不就露了馅儿，便不是自己亲自动手也难逃罪责，忙摸了摸眼泪道：“大姑娘真要大闹不成，你爹刚死，如此折腾起来，岂不要惊动他跟着不安生，横竖奴心里清清白白无愧于心，便起个毒誓又怎的。”

说到这里，跪在地上道：“神明在上，小妇人在下，若有谋害亲夫之心，让奴……”说到这里，暗暗一咬牙：“让奴死无葬身之地。”

徐苒暗笑，恐这妇人要做好一阵子噩梦了，正在这时，外头来人道：“冯大爷尹二爷前来吊唁。”

顾程不禁皱了皱眉，略瞧了大姐儿一眼，心道怎尹二又来凑热闹，也不止冯来时跟尹二，他两个算打头的，因听见的信儿早，知道顾程往这儿来忙活老徐家的丧事，正是上好的时候，哪有不来的。

一进来瞥见顾程腰间的孝带，冯来时不禁暗惊，这老徐头死了死了倒有了造化，也知都是大姐儿的体面，可见顾程心里对这徐大姐儿如何看重了，哪里还是个丫头，分明隐隐有主母之势，难道这早晚不纳进府去，真想抬举她一个正头夫人不成，自己那个大姨子机关算尽，却折在这个丫头手里，真真冤枉。

想到这些，冯来时便留心打量了大姐儿几眼，见一身孝服穿在身上，虽脂粉不施却愈显一张净白小脸儿上眉清目秀，虽有了身子，此时也未瞧出影儿来，系着孝带，裹住腰身，真真的不盈一握，微微颔首，眸光略抬，那双水当当盈盈然的眸子，好不勾人摄魄。

冯来时与她一对，便觉有些心乱，急忙低下头去，心里暗道这可真是个祸水一般的女子，却发现身边儿尹二直愣愣的不动，略扫了他一眼，只见他直眉瞪眼的瞧着那徐大姐儿，竟是呆了一般。

急忙伸腿踹了他一脚，尹二才回过神来，暗叹一声，如此美娇娘却怎自己无福，一抬头却对上顾程阴沉的目光，不禁惊醒过来。

一时鞠躬行礼送上丧仪，冯来时便忙扯着尹二走了，出了门，冯来时埋怨道：“你可真是色心不改，怎直眉瞪眼盯着徐大姐儿，她可是哥心尖尖上的人儿，你莫要惦记了，回头因祸上身，便后悔不及了，”

尹二叹口气道：“今儿穿着一身孝，倒越加可怜可爱，倒忘了旁事。”冯来时摇摇头忽道：“前儿听见说芙蓉院里新来了几个粉头，模样儿甚好，身娇体软，不若咱们去乐上一日，也省得你惦记这些没用的。”

尹二刚得了银子，听见这话儿，心里早痒痒的不行，哪还有不依的理儿，跟着冯来时奔着芙蓉院去了不提。

且说顾程心里越发恼恨起尹二，暗道这厮死性不改，何时让你知道爷的手段便是了，又怕大姐儿如今的身子撑不住，要紧的客人来过之后，便扶着她去里屋炕上歇着。

这徐家哪里比得顾家，虽旺儿使人收拾了半日，也不过勉强过得去罢了，这会儿秋傻子的劲儿上来，真有些热，徐苒便想睡都睡不得，穿着这身重孝都快热死了，刚要脱下，却被顾程抓住手低声道：“这会儿可脱不得，你若实在热，爷给你打扇可好？”

说着，真个扶她躺下，从扇袋子中拿了自己的洒金扇儿，给她打起扇来，徐苒这才阖上眼，不大会儿便睡了过去，再醒来，窗外日头已落下，顾程却还给她扇着呢，竟也不知个累。

徐苒直直看着这个男人，便是她再无心，这会儿也觉这男人有些可取之处，至少知道疼人，想到此，不禁在心里暗嗤了一声，胡乱想些什么，这男人哪有什么真情实意，不定是在意她肚子里顾家的子嗣呢。

说到这个孩子，徐苒真真烦恼不堪，也怪自己胆子小，平日李婆子眼巴巴看着她还罢了，晚上倒是有些机会，她也不是没想过趁着顾程睡着，吃了那药，却实在怕被顾程发现，这厮收拾人的手段可不善，便是三娘都关进了佛堂，如今那境况，连个粗使的丫头都不如呢，若是自己……

思及此，徐苒不禁打了个寒战，顾程忙放下扇子，伸手摸了摸她身上：“怎的，又冷了不成或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了？”倒是一声声询的殷勤。

徐苒咬着唇摇摇头：“哪有什么，不过刚睡醒罢了。”顾程道：“你如今身子重本不该劳累，奈何毕竟是你亲爹，若不回来，恐落了口实。”说着却又心疼的道：“没睡多大会儿呢，怎么就醒了，赶是又冷了，这屋里白日热，落了晚却又有些阴冷，好歹熬过今儿晚上，明儿一早发送了你爹，咱们就家去了。”

说着给她拢了拢发鬓，好不温柔体贴，徐苒暗叹一声，这厮如今时时盯着自己，这胎儿想来再无机会落下，且吃了那么些保胎药，若再吃落胎的，也不知会如何了，好歹这也是自己的身子，别到最后，胎没落下倒把身子给弄坏了，若把这孩子生下来……

徐苒暗暗摇头，不说这孩子以后如何，若到那时，自己恐都身不由己了，说来说去都怪顾程这厮，怎就不放过自己，难道真要给他生孩子不成，徐苒想到这些，就膈应的不行，却一时也想不到其他方法，到了如今地步，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不定那会儿就柳暗花明了呢。

72

顾程陪着大姐儿在徐家守了一夜，第二日跟着发送了老徐头,才回了顾府,石氏便再恨也无法儿。

料理了老徐头的后事,便思量着不如趁着热孝在身,嫁了杜文秀，也算顺心顺意，便眼巴巴等着杜文秀前来,好商议此事,哪想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见，这一晃就是一个月,七月过了,眼瞅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连个影儿都没有，好几次上门去，也没再见个相熟之人递过信儿去。

心里正焦躁，这日早起装扮了半日，想着去千户门前撞撞运气，谁知才走到县前，便见一队军牢，把县衙府邸围了个实在，门口好些瞧热闹的百姓，也不知是出了甚事。

石氏挤到人群里一扫听，才知，原是知县老爷坏了事，盖私宅竟用了皇木，被言官参了一本，本好好该着要升迁的时候，却下了大狱，罚没家俬，正闹得不开交，忽见衙门里打头出来一个顶戴官袍之人，旁侧人低声道：“瞧见没，这便是千户郑大人，此事便是他主理的，你是没瞧见刚从县衙后院抬出多少好东西来，可见是个大大的贪官。”石氏却一眼望见郑千户旁侧立的人，不正是顾员外，暗道他怎在这里。

郑千户着实也未想到，这小小的一个七品县官竟贪了这许多，不算那些珠宝玉器绸缎布料，只后院起出的现银，就足有一万之数，心里暗道一个造化，拔了这个眼中钉，又发了横财，真真这信都县的千户当的好不实在。

尹二他爹这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正思量着郑千户的门路走不通，便去求求那几个同年，只那几个不是好求的，如今一副贪婪嘴脸，没个几千银子打点恐成不得事儿，心里正肉痛，他大儿便来道：“狮子街胡同的宅子已收拾妥当，旁的还罢了，那个园子却好，有几处亭台轩馆未得名儿，不如儿子陪着爹去逛逛，起几个雅致有出处的名儿，也散散心。”

尹大这点儿真比尹二强，会拍他老子的马屁，尹知县平日在家最好个舞文弄墨，恨不得寻这么个机缘，展展自己的才学，他儿子一句话可不正入了他的心，便暂丢开心事，跟着尹大去了。

到了门口先瞧见那临街的门楼，只见粉刷一新，上头悬挂红灯，若入夜在此赏月吃酒，却哪里寻这样一个神仙的消遣去，便暗暗点头。

进了里头，那屋舍廊檐还罢，这院子的卷棚搭的真巧，拐过偌大一个假山洞子，便是歇山卷棚，一直通到里头，但见四周遍植花草，映着旁侧几颗翠绿长青的松柏，颇有一番红绿之姿，正得了他的意，便细细游赏了一番。

至后头围墙边上，却一眼瞥见墙下堆的几颗木料，想是剩下的，先还没当什么，凑近一瞧不禁大惊，抬手指着木料问尹大：“这，这是从何处来的？”尹大忙道：“前些日子盖那卷棚，没寻得好木料，正巧仲华有门路，我去瞧了见是好东西，价又便宜，没使多少银子，便买了下来，真真一桩便宜买卖。”

他哪里还洋洋自得，不想他爹喝骂一声道：“混账东西，只道贪了便宜，哪知这是破家灭族的祸事，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尹大心里犹自不服，辩道：“不过就是皇木罢了，现如今用这个盖房的老百姓都有呢，也没见那个杀了头，有什么，偏爹这样小心。”

他爹给他气的直哆嗦：“你知道什么，那些百姓用了，谁去理会，你爹身在官场，多少眼睛巴巴的盯着，稍有行差，被人参了一本便是大罪，莫说爹的官职，便是这条老命保不保得住都另说，去把那孽障唤来，待我底细问问缘由。”

尹大忙使去了，正巧在尹儿府门首堵上他，话说尹二那日跟冯来时去了芙蓉院吃酒取乐，见了那几个新进的粉头，却都不爱，也不知着了什么疯魔，非瞧上了娇杏儿。

冯来时底下劝了他半日无果，白等夜里宿在了娇杏屋里，娇杏儿也是没法儿，眼瞅顾程哪里指望不上，自己这年纪也渐渐大起来，尹二虽比不得顾程体面，好歹也算个官宦子弟，那日见他收拾的家里颇齐整，便也动了意，且他家中只一妻一妾，又都不是得他意的，自己若能盘住他，或也是个归宿，赶上他有心，两下动意，便携手入榻。

也不知尹二什么心态，这一宿把娇杏儿折腾的险些下不得床来，却也着意依顺着他，倒把尹儿给黏在了身边儿，三天两头不得家去，这一晃便一个月过去。

虽他日日来，却没见要赎她出去的话儿，娇杏不禁急起来，这日趁着酒醉情浓之时，挨在他身上道：“你我如此终不是个事儿，莫如你纳了奴家去，也谋个长久夫妻，如今不提此事，莫不是恼着奴跟顾老爷的旧事？”

尹二听了忙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岂是如此心胸狭窄之辈，况你在这里也是身不由己，我岂会因过去之事着恼与你。”说着面露难色道：“既问起，我也不瞒你，如今手头正紧呢，你娘指望你赚个养老的银钱，赎身没个千八也得二三百银子，如今却凑不得这些，你也莫急，我爹眼瞅升迁，到时银子还不容易，只如今却要稍待些时日。”

他一说这些，那娇杏儿暗道，可不怎的，他老子如今任期已满，眼瞅就要升上去，若谋个南边儿的官儿，离了这信都县，尹二哪有不跟去的道理，想那南边烟柳繁华，到时尹二怎会还记得自己，倒不如这会儿贴他些银子赎了自己出去，他心里记着今日这番情意，日后也对自己上心些。

想到此，便道：“这有何难，不过银子罢了，奴这些年在芙蓉园中倒也积下了些体己，你先拿去，明日给我娘也便是了。”

这尹二倒真没想到娇杏儿倒贴银子也要跟着自己，先开头他是想着得不到大姐儿，这娇杏儿也算顾程蓄养过的biao子，在她身上寻一番乐子也算个补偿，不想她曲意相承，弄的他有些丢不开手，只手里银子花的差不多了，哪有赎资，这会儿见她如此，尹二还做了一番姿态道：“岂有用你的体己之理。”

奈何娇杏儿心实，当即下地从箱笼底下寻出个攒金的匣子来打开，只见并排放着亮闪闪的银锭子，差点儿晃花了尹二的眼，数了数，整整六锭，三百两官银。

娇杏儿搁在尹二手里，尹二哪有不乐的，搂着她亲了个嘴，重上榻云雨交欢，待天明藏着银子去了，本想第二日去芙蓉院赎娇杏儿家来，不想被他哥的人堵上，只得来了狮子桥胡同。

见了他爹，还未等说话儿，兜头就挨了一巴掌，尹知县道：“你且说这些皇木从何处得来？”尹二才知是这事，便把怎么来去与他爹说了。

他爹听说是顾程手里的东西，忽想起上月押送皇木的钦差从信都县过，闻听去拜望了郑千户府上，想来是从郑千户哪里出来的东西，这才略略放心，却也数落了他一顿，急令大儿子：“把那卷棚拆了，拼着不要这宅子也不能留着这些祸害。”便怒冲冲上轿回了县衙。

不想刚到了衙门大门首，忽见那边郑千户带着一队军牢行来，个个盔甲齐整，刀剑锃亮，到了近前下马，尹知县刚要上前寒暄，却见郑千户手里捧的圣旨，不免一惊。

未等他想明白，郑千户已经上了台阶高声道：“真定府信都县知县尹宗承接旨。”尹知县忙跪在地上只听得：“私用皇木营造私宅，真定府台大人一本参送，上达天听，着真定府千户郑天贵查实，果是实情，速速押送大理寺候审，钦此。“尹知县听到一半人就堆乎在当地，这才知恐是着了人家的套，却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位郑千户，却要害自己如此一个下场。

郑天贵哪管其他，早让人把狮子桥胡同的宅子团团围住，起了那皇木做证，不由分手把尹知县下了大狱，只等明儿日一早押送京城大理寺会审定罪。

尹知县心知再无回天之力，当夜一条腰带在大牢里上了吊，可怜到末了也死的糊涂，郑千户上报了个畏罪自缢，并一折上去推举了县丞钱进忠与乡绅顾程。

未出半月，万岁着吏部批下，钱进忠原地升迁任信都县县令，顾程填了空缺的副千户之位，消息传来，正赶上八月中秋这日。

顾程得信不禁喜上两腮，一边吩咐旺儿去前头厅堂之中候着来贺喜之人，自己忙着打选衣帽，一边穿衣裳，一边对大姐儿笑道：“那玉皇庙的老道算的极妥当，大姐儿这命数真真一个旺，自打有了大姐儿，爷处处鸿运当头，今儿遂了爷的心，弄上一顶乌纱来，也算光宗耀祖了，待大姐儿再给爷生个贵子，爷还求什么。”说着伸手摸了摸徐苒的肚子。

这一个多月已有些显怀，到了这时候，徐苒便是不想生也没法儿了，这么大的肚子真落了胎，说不准连她的小命都要去了，徐苒的性子自来如此，能想法儿的时候，尽力想法儿，没法儿的时候，便过一日是一日。

这孩子非要生的时候，徐苒也只能尽量不让自己有危险，认了命，倒积极筹划起来，参照现代看过的一些妊娠期知识，开始调理自己的身体，期望生孩子的时候能少受些罪。

除却这些烦恼，却也有一件高兴事，便是她舅那造酒的买卖越发红火起来，上回他舅说，过了八月就把后邻一处闲房子买下来，搭盖酒窖，又雇了些村子里的闲劳力，也不用给什么工钱，到年底一人给上一袋子谷米就乐的不行了。

徐苒心里暗叹这时的劳力真真不值钱，却也替她舅欢喜，听他舅道，待过了秋闲下来，多造些酒来卖，如今日日都有来下定的，造多少卖多少，眼望着就赚了大钱。

徐苒却想起现代时盛行的饥渴销售，跟他舅道：“便是咱家酒好，若敞着口卖也不稀罕了，不若每月只卖一定数的酒，若酒肆卖完了，便只能等下月，这样一来那些酒肆里的酒客自然会记住咱家的酒，长此以往，必能声名远播。”

陈大郎不过一个乡下汉子，怎听过这些道理，只觉有买卖上门还推出去，岂不傻了，却最信服大姐儿，本来这买卖便是靠着大姐儿才做起来的，大姐儿性灵儿，说什么必然不会错的，便应下了。

至于大姐儿肚子里孩子，陈大郎本来也想她落胎，真有个什么闪失，如何对得住九泉之下的大姐，如今见她要生下孩子，倒真放了心，也早早打算妥当，凡事进退都依着她的意思，若大姐儿在顾府过的好也可，若她将来想出来，家里也接着，有了这个造酒的营生，还愁什么，竟等着好日子了。

陈大郎把这些话与大姐儿说了个通透，也算安抚了徐苒的心，想着这会儿跟顾程能过就过，待过不得了，再说后话。

徐苒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越跟他拧着劲儿，顾程大男人心里作祟，越不会放了自己，若她也跟他后院的女人一般，估摸不出多少日子便厌了，等他厌烦，想来谋个出路也不难，至于孩子，现如今想不得那许多，只走一步看一步吧！

徐苒想的挺如意，却不知她这些日子温顺下来，却惹得顾程更爱，顾程有时想想，也觉古怪，怎就瞧着大姐儿哪儿哪儿都好呢，刁蛮时好，使性子时好，如今这温顺起来更招人疼，又思及她肚子里是顾家香火，更是心爱着紧，片刻都离不得。

这一个多月，便不能近她的身子，顾程也未去旁处，先头倒是去了后院玉芳哪儿一趟，只略坐了一会儿，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一般，吃了半盏茶便回来了，倒惹的玉芳暗暗里生了一肚子闷气。

顾程自不知这些，如今他事事如意，更觉是大姐儿的功劳，欢喜上来不觉情浓，换了衣裳搂着大姐儿亲了一口道：“若大姐儿果真给爷生了贵子，爷这里自有重谢。”

“什么重谢？”徐苒抬头：“是要给我银子不成？”顾程却嗤一声乐了，点点她的额头：“小钱串子，怎如此爱钱，爷的还不都是你的，这重谢却比多少银子都贵重，是爷一片拳拳待你之心，待过些时候你便知了。”

73

待顾程出去,徐苒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暗道难不成真是母凭子贵,这厮要娶自己当他老婆不成,如果真是如此,自己认不认呢？

徐苒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最近变得感性了，而且心也开始软了，或许女人都是脆弱的，尤其这个时候,男人一旦对你好那么一点儿,就会忍不住心软,即使自己也一样，如果真到了最后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是不是就跟顾程凑和了，这种想法真他妈让人来气，凭什么她就凑合，凭什么顾程可以明目张胆的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李婆子进来瞧见她对着炕桌上的茶盏咬牙切齿，唬了一跳，忙道：“姑娘这是怎了？”徐苒咳嗽一声道：“没什么，妈妈可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李婆子打从进来嘴都快合不上了，听了这话便道：“我那小子姑娘是知道的，常在外头庄子上跑来跑去有甚出息，且他总在外头也娶不上个媳妇，我那老头子就絮叨着让我在爷跟前讨个恩典，把我那小子发派回来，不拘在铺子里，还是在爷跟前混个差事倒便宜，也好寻媒婆说个媳妇儿家来，我老王家虽贫门蓬户好歹也续上个后，纵是我两个老混账死了，到九泉之下也好见那些祖宗，寻机会跟爷说了一句，今儿一早就让他回来了，道在府里有什么应对，他人小机灵又惯在外跑的，不如去铺子里搭把手，又近便，又能学些本事，老奴听了欢喜的磕了几个头呢，可不一件大喜事吗。”

徐苒倒也见过李婆子家那小子，上回在她舅家，他去寻他娘，照了一面，年岁不大，跟保生差不多一年二年的样子，倒是性子机灵，说话清楚，想来去铺子里历练几年，便能混出头了，便道：“却要恭喜妈妈。”

李婆子忙道：“还不是托了姑娘的福，不然这样的好事哪轮的上他。”说了几句闲话，便隐约听见前头鼓乐喧天好大个动静。

李婆子道：“今儿爷大喜，这会儿怕是客到了，我进来时瞧见外头灶房里正忙的不可开交，恨不得两只脚都使唤上，可见今儿晚上要大摆宴席，说起来也是，程顾两家往上倒八辈子也没见个戴乌纱帽儿的，咱们爷真真的好本事。”

徐苒这点也承认，就凭顾程这钻营的本事，别说这古代，就是到了现代不是个庸碌之辈，只他原先有钱，如今又有了权，还不越发难缠，自己这点心计手段在他跟前不过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李婆子又道：“大娘却是个没福的，早早便去了，若这会儿在，五品宜人的冠儿戴在头上，何等尊荣体面。”

徐苒暗道，便是给个一品夫人，摊上顾程这么个丈夫也不划算，再说，亏了早早就死了，不然等三娘进府，不定着了她的道，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说道三娘，徐苒不禁暗叹一声，其实三娘也是个可怜人，谋了这些年，不过为了一个稳妥罢了，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纵手狠些，也是顾程逼的。

不大会儿又隐约听见有丝竹之声，徐苒知道或是请了院中唱曲儿的前来，便越发有些意兴阑珊，前头这番热闹更衬的她心间生出几分苍凉萧瑟之感。

李婆子见她脸色有些淡淡，便知心里不大痛快，虽不知又为了什么，也不好与她再说什么闲话，给她拿了靠枕放在后头，把窗儿支起，让她瞧着窗外的景散散心情。

只可惜这心情没散多大功夫儿呢，便瞧见旺儿进了院来，徐苒道：“你不在前头支应，到我这里作什么来了？”

旺儿嘻嘻一笑道：“姑娘问的是，爷让奴才来询一声，后街的玉姐儿来府中弹唱，却说还未见过姑娘，要来给姑娘行礼，爷因遣了小的来询询姑娘的意思。”

徐苒不听便罢，一听脑门子的火起了三尺高，暗哼一声道，顾程这厮可真是半点儿空不落，这三娘关在后头佛堂，他又不喜二娘，这弄个老相好来，不用说，是按着心思想抬进府来呢，这会儿巴巴的让旺儿进来，是拐着弯的知会自己一声，还是怕她吃味，早早先打个预备，却错了主意，他便是纳进来百八十个与自己什么相干，犯不着为这个生气，气死了自己得不偿失。

想到此，那火气又落了下来，旺儿心里也敲着鼓呢，知道这位姑奶奶不好惹，平日又最喜拈酸吃醋，吃起醋来，还不是平常几句酸话便完事的，真闹起来，他们爷都要做小伏低的哄着，那还是以往没怀身子之前，如今可不更成了个祖宗。

要说如今府里真真不像个样儿了，三娘完了，爷又不喜二娘，珍珠，玳瑁，海棠，能伺候爷的几个丫头也都发落了出去，大姐儿又有了身子，爷也不去外头院中，身边又没个伺候枕席的，毕竟不像话，就算自己屋里还个婆娘呢，让他们爷干着不成，爷便再纳一个进来，也是该的。

原先瞧着爷是想着芙蓉院的娇杏儿呢，奈何那小biao子不安分，倒跟尹二钻了一被窝，这些日子打了个火热，爷心里早膈应着尹二，怎还会惦记娇杏儿，今儿倒让后街的王玉姐儿捡了个便宜。

话说顾程今儿正逢春风得意之时，在大门前站定，迎着来贺喜的宾客入内，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让摆宴在花厅内外，又唤小厮去叫唱的来，小厮去了后街王家，玉姐一听欢喜的没落脚处，忙跟她妹子收拾打扮齐整，拿着月琴琵琶来了顾府。

唱了一曲贺词儿，便挨在顾程身边上递酒布菜，殷勤备至，吃了几盏酒，忽见丰儿蹬蹬跑进来报：“大门外郑大人的车架到了。”顾程慌忙起来迎将出去，虽说如今两人私交甚笃，到底人家是顶头的上司，来他这里贺喜却不妥，可见给了多大体面。

顾程只觉满面生光，迎着郑千户下了车，瞥见郑千户身边的瑞香，暗道，想来那戏子被玩残了，这几日却都没见，上前刚要见礼，被郑千户一把拉住手道：“你我之间何用如此？”

拉着手亲亲热热进了里头，郑千户还是头一回来这顾府，见虽不算大，却也层层院落，收拾的甚为齐整，便暗暗点头，瞥见一旁的钱天贵，不禁笑道：“你倒是早，还未曾去给你府上贺喜呢，你倒先来凑他的热闹。”

钱天贵笑道：“我那宅子上不得台面，待我收拾妥当，必请大人去热闹一场。”

郑千户知他手头拮据，这来了顾程府上，不定是要拆借银子的，却也不点破，笑笑的进去，到了席间，瞥见了王家姊妹两个，知道玉姐是顾程的老相好，便只去瞧她边上的玉香，只见年纪不过十三四，眉宇间颇有些英气，发髻也挽了个古怪式样，只挽在头顶，别了一支青玉簪，嫩白小巧的耳珠上，连个坠子都不戴，身上穿的也不是那些鲜艳裙儿衫儿，只一件月白褶子，看上去倒有些雌雄莫辨之姿。

郑千户惯来好这口，这一瞧哪还忍得住，坐与席上，一双眼不时盯着玉香瞧，顾程便知入了他的眼，笑着把玉香唤过来道：“不想你娘今儿舍得让你出来唱，这些日子不见，倒越发标致了，上回你娘还让爷寻个好子弟梳拢了你，却一时没得空，如今可接了客不曾？”

玉香有些羞答答的瞥了郑千户一眼，摇摇头：“娘道奴年纪还小呢，过些时候再寻也好。”

郑千户问：“今年多大了？”玉香道：“过了年就十五了。”正合在郑千户心坎上，这郑千户一好男风，二好幼女，见了这玉香哪有不爱的，一把搂在身边亲了个嘴道：“我的儿，去哪里寻好子弟，现成不就一个，若肯跟了爷，多少穿戴都由得你，你倒是应不应，若应了这会儿爷便使人跟你娘说去，也莫在哪儿里了，今儿就跟爷家去，好生快活快活。”

玉姐在旁忙道：“还不应了大人，这可是你的造化呢，娘知道不定多欢喜呢。”玉香便羞涩难当的点了点头，把郑千户爱的，吃了口酒哺入她唇间，与她亲嘴砸吮，手也在他身上摸了几把，搂在腿上，跟她说笑yin乐，倒把瑞香撇在了一边。

顾程冲瑞香使了眼色，瑞香便起身，推说身上不好，要先家去，郑千户巴不得他赶紧走，一叠声应了。

玉姐儿便也借机跟顾程道：“奴还未见过徐姐姐，爷若准许奴去拜见，却是奴的造化了。”

顾程早也有意纳她进来，如今却有些拿不准大姐儿的脾性，便先让旺儿进去询问探听，旺儿抬眼见大姐儿那脸色便知，恐玉姐儿这番想头要落空了。

果听大姐儿哼了一声道：“哪敢劳动她来见礼，你去跟他道，若要见礼也该着去后院拜见二娘，怎会轮到我一个丫头身上，别折了我的寿吧！”

74

旺儿一晒,心道就知这位不好相与，转身出去,在顾程耳边回了,顾程却嗤一声笑了道：“偏她就爱拈酸吃醋,今儿不知又哪儿不痛快了。”扭身对玉姐儿道：“她如今身子重,性儿难免燥，倒是见不得生人，若想去见礼，让婆子引着你去后院给玉芳磕个头便了。”

玉姐儿心道，好大的架子,早听说这丫头是个别样厉害的,今儿一瞧可不连爷都辖制住了,什么见不得生人，不定是瞧不上自己是个粉头出身罢了，她又能高去哪儿，说到底儿不过一个丫头，自己巴巴的要给她见礼，她倒拿了大。

心里气不忿，面上却也没敢露，只跟着婆子去了后院给玉芳磕头，玉芳见了她，亲热的拉到炕边上道：“前几月我还跟爷道，纳了你进来，我们姐妹到了一处也好说话儿，不想却耽搁到了这会儿，你莫心里怨怪爷，如今爷心里还有哪个，不定都装着书房院哪位了。”

玉姐儿一听，便知二娘这心里存着积怨呢，便道：“倒是奴的不是了，原说没见过她，这回儿来正巧去见个礼，不想却被她驳了回来，倒弄了奴一个赤红脸儿，想是我们这样的人儿放不进眼去呢。”

玉芳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仗着肚子里那块肉罢了，这会儿由着她使性子，赶明儿生下个什么还不知道呢，怎就一定是哥儿，偏爷成日心里嘴里念着，她倒越发金贵起来，别说你，便是我巴巴的去了，她也没个好脸儿待承呢，偏爷宝贝着，赶明儿你进来若因这个生气，可有的气了。”

玉姐儿道：“有句话二娘可听说，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奴便不信，她还能一辈子得宠不成，这会儿把人都得罪了，瞧她到时如何。”两人发了会儿牢骚，玉芳赏了她两只银簪一条玉绦给她，玉姐儿才告退去了。

玉芳暗道，这倒是条好枪，赶明儿她进府，让她跟大姐儿争风，自己在中间却正好落个好人，只这也不过一个下下策，如今三娘除了，大姐儿若真生个儿子出来，这府里哪还有自己什么事儿，若想要日后安生，还得从大姐儿身上做文章，却需慢慢筹谋才是。

且说，顾程这场酒席宴直吃到入了夜方才尽兴，郑千户吃的大醉便有些乱，席间搂着玉香揉搓起来，越发不像话，顾程忙让玉香扶着他去了。

这边散了席，玉姐儿便有意落后些，见众人都去了，便傍着顾程道：“这些日子奴把门儿都依遍了，也未盼的爷至，今儿可要去奴哪里，不然奴不依的。”

顾程近日未沾妇人身子，这会儿酒气上来，也起了兴，待要跟她去，却忽想起大姐儿，便搂着玉姐儿亲了一口道：“你且去，爷瞧瞧大姐儿便去寻你。”

玉姐儿道：“可见心里只她一个，这么一会儿都不舍得抛闪。”

顾程道：“她如今怀着爷的子嗣呢，轻忽不得。”玉姐儿无法儿，这才一步三回首的去了。

顾程折返回书房院，刚迈进外屋，见里屋的纱帐已落下，只李婆子在外屋守夜，见顾程进来，忙起身见礼，顾程瞄了眼里头小声问：“可睡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里头大姐儿道：“外头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又不是猪怎睡的着。”

顾程却笑了起来，撩起纱帐走了进去，只见大姐儿坐在床上，瞥眼瞪着自己，不禁好笑，在她身边儿挨着坐下道：“又怎了？爷还道大姐儿温柔可亲了，这会儿却又使什么小性儿？“

徐苒道：“你莫来撩我，纵使小性儿也使不到你身上。”顾程还道她是吃玉姐儿的味了，便搂她在怀安抚道：“我让玉姐儿来给你见礼，你怎不见？”

徐苒正恼这个，这会儿他一提，不禁柳眉倒竖，指着他道：“我一个丫头罢了，让她来见什么礼儿，你按的什么心？”

顾程道：“真真爷好心却没了好报，让她先来拜见你，也好让她知道个高下。”“什么高下？你想纳她进府便纳，如今你有权有势，便纳百八十是个粉头进来，谁又管的着。”

顾程哭笑不得：“爷又不开青楼妓馆，要这么些粉头做什么？爷本是好意，怕你日后一个人在后院里，没个说话儿的姐妹闷得慌，这才想着给你找个伴儿。”

没说话儿的姐妹，徐苒暗暗恶心，亏得这话顾程说的出口，说白了，还不是为了他自己，谁领他的情。

顾程又道：“玉姐儿性情温顺，又知轻重忍让，过后你便知道了，爷都是一心为着你的。”

徐苒眸色略淡了淡，自己这是做什么，犯得着跟这男人生气吗，又不是要想跟他过一辈子，扭脸躺下，任顾程再说什么也不搭理了。

顾程暗叹一声：“真真爷就拿你没法儿，你若不欢喜爷纳她，爷不纳便是，何必跟爷如此闹。”

徐苒听了一骨碌爬起来，瞪着顾程道：“我可没拦着你。”顾程见她插着腰，鼓着腮帮子的样儿，不禁乐了，亲了她一口：“好，好，你没拦着爷，没拦着，是爷自己不纳的，真真你就是爷的天魔星。”

徐苒倒是一愣，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他就放弃了纳那什么玉姐儿，顾程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这样瞧着爷做什么？只大姐儿好生跟爷过日子，爷什么都能依着你……”正说到这儿，忽听外头脚步声传来，旺儿到了窗下低声道：“爷，郑千户府里来了人，说有要紧事请爷过去一趟呢。”

顾程心道，郑千户刚跟玉香回去，怎这会儿巴巴又来寻他，定是出了什么事，扶着大姐儿躺下，跟她把锦被拉好，低声道：“你先睡，爷去去便回。”落下床帐，转身去了。徐苒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忽然有些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

顾程出了书房院，才问旺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旺儿忙道：“听见说是出了人命。”顾程皱了皱眉，快步出了府门上马，奔千户府去了。

再说郑千户，跟玉香一进了马车，便挨不住了，伸手就撕扯了玉香的衣裳，玉香先头还羞涩难当，待郑千户把她翻过去，从后面杵了进来，玉香哪里禁守得住，惨叫一声，却被郑千户堵住嘴，呜呜几声，便没了音儿。

车后跟着的小厮暗道，这粉头还当一步登天了，真真不知怎么死的，还没□的丫头，不定被爷折腾成什么样儿呢。

郑千户骑着她一通狠弄，弄的玉香直觉后头那处裂开了一般，眼泪不住往下淌，郑千户爽利了一回，把她翻过来时，玉香已经晕了过去，郑千户哪管她晕不晕，脱了她的衣裳，见身子青嫩，那下头连毛都未生多少，白嫩嫩红馥馥跟个馒头一般，手去摸那中间细缝，只觉紧致非常，便又起了玩性，从旁侧小屉中，取出个玉髓一般的yin器，从她后头插将进去，便是她晕着，疼的也缩了缩。

郑千户抱着她坐与自己腿上，岔开，□物事狠狠便入了进去，玉香竟被痛醒，呜呜的哭起来，她越哭郑千户越有兴致，直折腾的她死去活来，嗓子都哭哑了才放开她，见早到了府门前，整理了衣裳，也不再理会玉香，下车跟门上的管家道：“账房支银子送她回去。”迈脚进了府里。

管家推开车门瞄了眼里头，急忙放下，后头的小厮小声道：“您老没听见，刚叫的那个惨，我们几个在车外听着都慎得慌。”

管家一瞪眼：“胡说什么？看爷听见一顿板子打出去。”小厮急忙住了嘴，管家去拿了银子，跟着回了王家不提。

再说郑千户虽破了玉香的身子，却仍有些不足，想到这些日子没寻杜文秀伺候，便没进后院直往书房这边来了。

谁知到了跟前，忽见一个婆子晃了个影儿要跑，郑千户指着她道：“去把她抓回来，我倒要问问见了爷跑什么？爷是鬼不成。”

两个小厮冲过去就把那婆子揪了出来，到了近前，郑千户才认出正是绛珠跟前伺候的婆子，暗道这深更半夜，不在后院睡觉，怎跑到这前头来了。

那婆子本是绛珠让她来望风的，绛珠既跟杜文秀勾搭成奸，哪里能忍住，先开头两人还算谨慎，只等郑千户不家来之时，才敢私会，倒后来越发没了节制，偏生杜文秀是个惯会哄妇人的，风月上也颇有手段，勾的绛珠浪，荡起来，哪还顾得旁事，日日寻人瞧着郑千户呢。

这日郑千户前脚一出了府门，绛珠便等着盼着，好容易等到入了夜，估摸郑千户这一去必不家来了，遂从后院偷溜出来，到了杜文秀房里，两人搂抱在一起，心急火燎的干起事来，干了一场，便收拾了，寻了些酒菜来，坐与一处吃酒耍乐，只让个婆子在外望风。

不想今儿郑千户家来的早，堵个正着，郑千户见那婆子抖的什么一样，心疑的瞧了眼里头，暗道难不成绛珠在书房不成，自己今儿不在，她来做什么，忽想起杜文秀在那跨院里，脸色一沉，让小厮堵着婆子的嘴拖将下去，他自己迈脚进了书房，直奔跨院而来。

刚过了小门，便听见里头yin浪之声：“好个冤家，今儿可要入死奴家了不成，且饶了奴家这一回吧……”那杜文秀喘着粗气道：“刚还求我入，这会儿却来求饶，可见是口不应心……”说着越发狠力捣弄几下，只捣弄的绛珠哎哎浪，叫起来一声儿高过一声儿，真正一个□正热。

把个郑千户气的差点厥过去，这会儿酒气上头，不觉起了歹意，回身进了书房，在墙上取下宝剑，几步到了门前，抬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里头杜文秀正举着绛珠两条腿一气猛干，不想郑千户忽然闯进来，唬的魂儿都飞了，忙从绛珠身上下来，去扯自己的衣裳，绛珠看见郑千户，脸儿都白了，却未及求饶，被郑千户一剑捅了个透心凉，绛珠只哼了一声，便倒在地上一命归了阴……

75

郑千户仗醉意杀了绛珠,待见绛珠逶迤在地气绝身亡,立时便醒了酒,暗道，虽这贱人该杀，死在自己剑下却不妥当，若被言官知道参上一本，难免问责之罪,却要遮掩过去方是道理,只如何掩盖，却一时没了主意。

瞥了眼地上哆哆嗦嗦的杜文秀,不禁暗恨上来，一个千人骑乘的戏子，竟敢来辱他的侍妾,真真可恶，且留他一时半刻再说，思想着顾程惯是个有主意的，便使人去寻他前来。

顾程快马到了千户府上，被郑千户的贴身亲随迎进了书房，一进跨院便闻到一股隐隐的血腥气，顾程迈脚进屋，一瞧见地上的绛珠，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正胸口一个血窟窿，身下一滩血冒出来，早就没了气儿。

杜文秀赤着身子跪在屋子角垂着头，身子不住颤抖，想是怕的狠了，郑千户脚边一把饮血的宝剑，不用想也知，定是这戏子跟郑千户的爱妾勾搭成奸，却被郑千户撞个正着，气怒攻心，一剑杀了绛珠，不妨这戏子竟吃了豹子胆，敢动郑千户的侍妾，郑千户一剑没刺死他，真算他造化，若自己，两个一起杀了了事。

郑千户见他来了便道：“兄今儿吃醉了酒却做下莽撞之事，不得已唤了弟来，如何想个法儿遮掩过去才好。”

顾程瞧了眼角落的杜文秀暗道，郑千户这事做的好不干净，若一剑把这两人都结果了倒清净，如今留了一个，却有些不妥，想来郑千户还是有些不舍这杜文秀，倒真好本事，还道已腻烦了他呢。

略想了想在郑千户耳边嘀咕了几句，郑千户目光闪了闪站起来道：“绛珠水性杨花与下人通,奸，被本大人撞破jian情，羞臊之下，自刎而亡，杜文秀……”

说着瞥向杜文秀，杜文秀哆嗦了一下，急忙膝行几步，到了郑千户脚边咚咚磕起头来，嘴里一叠声的央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非是小的贪色，是她着意勾引，又以财帛动心，小的糊涂，大人饶命啊！”

郑千户伸手撑起他的下巴抬将起来，端详半晌道：“倒真真算得梨花带雨，这张脸比那些妇人还生的齐整，怪道善媚，却忘了本分，敢奸爷的侍妾，好大的狗胆。”抬腿狠狠一脚踹他出去，弯腰捡起那把饮血的剑抵住他的脸：“这张脸若毁了，想来比杀了你更顺爷的意。”

杜文秀吓的面无人色，郑千户的剑从他脸上缓缓落下，却指在他□物事上：“说到底还是它惹的祸，既生的如此标致，还当男人作甚。”随着话音，手起剑落杜文秀那下头的物事给郑千户齐根儿斩断。

杜文秀惨叫一声晕死了过去，郑千户道：“抬下去寻郎中来给他诊治，莫让他有性命之忧，医治妥当再给爷赶出府去，爷倒想瞧瞧他还有何本事。”

下头应了一声，把杜文秀抬了下去，郑千户着人把绛珠的尸身装裹起来，让管事去唤她哥嫂前来。

这绛珠本是真定府人氏，也是个苦命的女子，父死母丧，自小被哥嫂卖入院中，习学弹唱，因生的一副好模样儿，又善机变，被府衙大人相中，送与郑千户为妾，不想却偷恋□送了性命，他哥嫂本就是贪得无厌之人，虽明知绛珠死的蹊跷，管家给了一百两银子，也再无二话，草草收了尸身家去，寻得一口薄棺葬埋了事。

杜文秀侥幸得了活命，却已是半个废人，得罪了郑千户被赶将出来，戏班的人七零八落各奔活命去了，只把他丢在信都县内，走投无路之际，只得来投奔石氏。

这番丑事虽闹出人命，却是宅门里的丑事，自然要遮盖妥当，没得到处宣扬的道理，便有些知道影儿的，也怕得罪官家，三缄其口，不发一言，故此倒瞒了个结实。

却说石氏去千户府上寻杜文秀多次无果，家中顶梁的老徐头也死了，她一个小脚寡妇带着个痨病儿子，怎生过活，便是先头有几个银钱，哪里顶得住使，却也无法儿，眼瞅过了中秋又至重阳，心里愁的什么似的。

忽这日听见扣门声响，出去开了门，一时没认出是杜文秀，只说哪儿来个讨饭的花子，破衣啰，嗦蓬乱着头发，手里还杵着一根树枝当拐杖，便喝道：“哪里来的叫花子，怎讨饭到我门上，我自己还没的饭吃，哪有布施你善心，快走快走，再不走，看我唤出狗来咬你。”撂下话刚要闭门，就听那花子开了口：“五娘，我是文秀啊！”

石氏听了一惊，忙底细一瞅，可不怎的，拨开蓬乱的头发那张脸虽憔悴苍老了些，可不正是杜文秀。

石氏唬了一跳，忙把他扶进屋，坐在炕上，与他倒了碗水来，杜文秀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只觉腹中饥饿更盛，便问：“可有甚吃食？”

石氏忙去灶上把晌午剩的半块饼拿来，杜文秀就着水吃了，石氏又去打了水来给他梳洗，寻了件老徐头没上过身的衣裳给他换了，才算收拾出些人样儿来。

这才问他：“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杜文秀暗道，这起丑事怎说出口，只如今这般却也瞒她不过，未若半真半假打个谎来哄她便了，想到此，便道：“哪知有这般大祸从天降下来，因府中姬妾跟我多说了几句话，被千户大人撞见，诬成□，千户大人一剑落下……”说道这里不免瞄了石氏一眼。

石氏忙问：“却怎样？”杜文秀一咬牙道：“却成了半个废人。”

石氏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一双眼盯住他□，忽然伸手去摸，却摸了空，顿时愕在当下，待回过神来，不禁暗道自己的命苦，好不容易脱了老徐头那鼻涕虫，实指望跟杜文秀做成长久夫妻，云雨和谐，哪想竟是这么个结果，又见杜文秀说话闪烁，内中隐情谁有知晓。

杜文秀一见石氏脸色，忙过去抱住她柔声哄道：“凭你我多年情份，你还不信文秀之言吗？若有虚言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石氏见他发下如此毒誓，才信了四五分，想到两人旧年情份，再瞧他一张俊脸殷切切瞅着自己，不觉心软，好歹也算一家三口团聚，便不能人道，好在已有大宝，凑乎过下去便了，不然还能如何，这可不都是她的命吗，叹口气也只得认下不提。

再说徐苒，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这才四月就跟人怀了五六月一般，顾程不放心，又寻了那善妇人脉息的郎中前来，这一瞧倒又多了一桩喜事，大姐儿肚子是双胎，郎中此话一出，顾程喜的差点没原地蹦个高，欢喜上来重谢了郎中。

正逢他入职之时，便趁机摆了三日酒席宴很是热闹了一番，又在祖宗祠堂内磕头祝祷半日，谢祖宗保佑，对大姐儿更是宝贝，声声念着大姐儿是程顾两家的福星，时时让人守在身边，一茶一饭莫不精心。

徐苒倒越发心燥，本来就对生产之事怀着恐惧，这一听说是双胎，徐苒觉得，自己这条小命已去了一半，倒时候一尸三命，这结果真真好不悲惨，越想越怕，越怕越燥，一燥起来脾气自然不会好，时不时便于顾程闹一场。

顾程却越发好性儿，只她不伤了自己，便由着她闹，闹到后来徐苒都觉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便也偃旗息鼓。

两人这几月的相处，倒真似夫妻一般，顾程断了纳玉姐儿的念头，她娘见顾程这里指望不上，便寻了个外省的客商，草草把玉姐儿典卖了去，令她妹子玉香顶了她姐的名儿挂牌迎客，因郑千户常往来，日子久了，倒也名声在外。

这些俱是闲话不表，只说节气更替，转眼便秋去冬来，待信都县落下头一场雪时，徐苒的肚子也已六个多月，许是心思重的缘故，虽肚子圆滚滚，旁处却未见长肉，倒是随着日子越近，越发愁锁眉头。

顾程衙门里是个闲差，没甚大事，赶上落雪，忽想起陈大郎多日不见来探大姐儿，想是忙着造酒，大姐儿又是个最怕冷的，便想起庄子上的温泉，且这时去正赶上梅花初绽，正经一个好时候。

便把手边的事料理料理，让人收拾了行李衣裳，带着徐苒出了信都县城，去县外庄子上住去了。

离开了顾府，徐苒的心情才略好了一些，主要那个玉芳不消停，三天两头来打着陪她说话儿的幌子，那眼一个劲的往顾程身上瞟，且身边带的丫头，一个比一个标致，打扮的也越发妖娆惹眼，这心思一准是惦记着勾了顾程去呢，奈何顾程这厮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忍了这许久时候，待实在忍不住，便凑过来，亲她，缠她，小心翼翼的弄上一回，也没见去别处风流，他越这样，徐苒倒越发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卡，先写这些吧，明儿再多写。

76

“可是累了？怎半天不说话儿。”顾程搂她在怀里轻声问了一句,胳膊绕过去一下一下摸她的大肚子。

徐苒略仰头瞅着他,从车窗外透进淡淡的雪光,落在他脸上晕染起浅淡而柔和阴影，他的眼睛深黑仿佛深不见底，让人轻易捉不到他的思绪，因此也显得更有种莫测的魅力，其实这厮长得着实不赖,能力又好,而且，这个时候的男人三妻四妾风流倜傥,都能算优点吧！

话说回来，即使在现代，有钱有势的那些男人不也一样,只自己太过平凡，平凡的接受不来这种男人，她胆小呢，归根结底，徐苒就是胆小，她觉得自己没那么聪明，可以安安生生跟这男人过下去，这男人身边必然会围绕着太多女人，你争我斗不死不休，她厌倦这种朝夕不保的算计，她就想过平平常常的小日子，而这些跟着顾程永远不可能实现。

不可讳言，徐苒是冷静而现实的，这大概跟她在现代的经历脱不开关系，现代的她就已是个过了三十的大龄剩女，在公司做广告策划，她们部门里男男女女加起来一共二十多口子，十六个女的，都是三十出头，凤毛麟角的几个男的还都是gay，外皮是个老爷们，内里跟女的没两样儿，面上一团和气，暗里勾心斗角，而徐苒一路熬过好几拨，坚定的在公司生存了下来，唯一可倚仗的就着还算聪明的头脑，跟这颗冷静现实的心。

她早不是小姑娘了，属于青春的那些梦幻天真早被现实的残酷磨蚀的一丝不剩，即使对男人也一样，她相过无数次亲，不是她非想嫁，是别人不允许她如此独身下去。

其实，徐苒当初觉得，自己这样能赚能花有吃有住的日子挺好，真不协调了，去酒吧泡一晚找个顺眼的男人调和一下，第二天一怕两散，清净又无压力，干嘛非找个男人过日子，到时候谁伺候谁，指望她伺候人没戏，让男人伺候她，徐苒也蛮有自知之明，就凭自己姿色过得去，工作过得去的境况，又过了三十，男人大约不会甘心伺候她，所以，自己过是最佳选择，可别人不允许。

这些别人包括她家老爹老娘，八卦嘴碎的亲朋好友以及左邻右舍，一个个凑上来介绍男人给她，那劲头非把她嫁出去不可，就好像她过了三十不结婚，碍了他们的眼一样。

穿过来之前，徐苒正被一场接着一场的相亲折磨的快疯了，那些男人见了她的开场白基本都是：“到了咱们这岁数，也别谈爱不爱情了，就是搭伙过日子。”然后就是条件，你赚多少，我赚多少，你有没有房子，车子，父母是不是负担等等，残酷现实的令人不忍面对。

这方面说，徐苒还有那么一丝梦幻因子存在，她虽然现实，但不会现实到用条件去堆砌婚姻，与其如此凑乎着结婚，还不如她一个人过，而顾程，坦白的说，这厮虽然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对自己还是不差的。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或许是因为她肚子里顾家的子嗣，不管因为什么，他至少懂得让着自己，他可以为了自己暂时纳妾的念头，这男人算有些可取之处吧！但徐苒还是不能想象自己跟他过下去会怎样。

他在外的应酬，自己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他纳妾回来，自己也可以不理会，毕竟他们之间没有那种生死相许非你不可的爱情，假若孩子生下来，稀里糊涂能过下去还好，就怕变数还在后面。

二娘不会就此罢休，顾程如今大小是个五品官，早早晚晚会娶个正头娘子进门，必然不是平常人家的，不定就能够上那些官家小姐，到时候自己跟俩孩子岂不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换了自己也一样，会想方设法的除掉敌人，所以跟着顾程这条路走不通，可如今却有了孩子，且一有就是俩，到了这份上，不想要都不可能了。

徐苒琢磨着，如果生了一儿一女，两人闹的不好了，是不是能让他放了自己，带着女儿出去，儿子他肯定不会给自己的，即便是女儿，徐苒都觉，自己这想法是痴心妄想，可如果他要娶正经老婆了，自己是不是可以自请求去，毕竟也给他生了个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那个新娘子恐怕也能顺心顺意，这勉强算个各得其所皆大欢喜的结局，只不知顾程应不应。

想到此，徐苒试探的问了他一句：“前儿听说媒婆上门，可是给你说亲的吗？倒要恭喜了。”顾程听了，不禁弯了弯唇角，低头瞧着她道：“我说这大半日怎不说话儿，原来又吃醋了，真真就是一个小醋坛子。”

那媒婆来府先头徐苒也是不知的，是二娘玉芳，估摸是想给自己添堵，便话里话外的带了出来，口口声声道：“如今这府里没个正经的大娘执掌着，毕竟不像话，爷正经娶进来一个才是道理。”徐苒这才知道有人来给顾程做媒来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如今顾程算的上钻石级的单身汉了，那些家里有待嫁女孩儿的，哪家不瞄着想谋这个官太太。

顾程见她又不念声了，低头瞧她，只见咬着唇，一双眼却闪闪烁烁，不知打什么主意呢，顾程原先那几年也想过续娶个家来，只一直未寻个合心的，便耽搁了下来，后得了大姐儿，渐次上了心，大姐儿也争气，这没多少日子，就怀上了他顾家的子嗣，顾程便动了抬举她的念头。

把她纳成侍妾，顾程觉得有些委屈她，大姐儿生就伶俐，又识文断字，虽未掌家，却颇有才能，除非出身差了些，哪样儿都当得一个正头娘子的份儿，且又给程顾两家延续了香火，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姐儿可不成了大大的功臣，便抬举了她，想来祖宗也不会责怪。

主意定了，便想着给大姐儿个惊喜，待孩儿产下，再与她知道，不定欢喜成什么样儿了，虽如今媒婆三天五日的便上门说亲，他也并未应下，倒不妨这个平日最没心没肺的丫头，倒上了心，这会儿瞧她这样儿，不定在心里存了多少日子了，怪道近日总跟他使性子闹脾气，根由却在这里。

想清楚了，顾程不禁失笑，想着逗一逗她，便低头亲在她的发鬓上道：“大姐儿心里怕什么呢，待你给爷生了儿子，便有多少妇人进来，爷最疼最爱的也是大姐儿，放心，爷必不会让旁人欺负了你的。”

徐苒一听这话儿，心便凉了半截，原先自己还是猜疑，如今可不就落了定，心里不禁烦上来，一把推开他：“可真要恭喜你双喜临门，又得儿子又娶娘子。”

顾程嗤一声笑了出来：“儿子自然要，娘子也要，大姐儿吃得什么味儿。”“谁吃味儿了，你乐意娶多少娶多少，跟我什么干系。”

顾程一把搂她在怀道：“爷哄你的，哪来的什么娘子，有大姐儿一个，爷都不知添了多少白发，还弄个来，爷是嫌命长不成。”

徐苒不禁侧头瞧他，只见他望着自己，眼里尽是笑意，倒让她一时猜不出真假来，徐苒忽觉自己着实可笑，口口声声不在意顾程，却又深怕他娶老婆，这种矛盾心态，也不知怎样生出来的。

退一步说，便是他不娶娘子，自己能认头跟他长长久久过下去吗，纵是自己认头，随着这厮钻营的官越来越大，怎不会去攀附这现成的裙带关系，真是进一步难，退一步也难，原地待着更难。

徐苒暗暗叹口气，自己如今就像被圈养起来下崽的野兽，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出去，就怕到时候放出去时，她也早没了野心，成了彻头彻尾家养的金丝雀了。

顾程以为她坐车坐的腻烦了，便扬声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车外旺儿应道：“回爷的话儿，前头就到了，这会儿都瞧见咱们庄子的梅花了，有几枝从院墙伸出来，映着雪光真真好看呢。”

徐苒便要去掀车窗的暖帘，被顾程一把搂了回来：“急什么？外头冷呢，看扑了冷风，回头闹病，到了庄子上，还不由着你瞧。”

说话儿车停了下来，顾程把徐苒身上的斗篷紧裹了裹，头上的兜帽戴上，左右端详端详，见裹扎实了，才推开车门先跳了下去，再转身把徐苒从车上抱下来，并未放下，怕地上雪滑摔了她，就这么抱着走了进去。

能不用自己走更好，徐苒心安理得搂着顾程的脖子，缩在他怀里，完全当他是劳力使唤，一下车瞧见四周遍野的雪，徐苒心情就好了不少，更别提鼻端隐隐而来淡淡的梅香。

上回来时才是六月初，梅果儿已落，更不见梅花，如今倒是满眼红梅初绽，映着枝头残雪，颇有几分寒褪春来的错觉。

顾程柔声道：“坐了一路车，先去屋里好生歇歇，等吃了晌午饭，爷陪你在梅林里散散。”说着忽又笑道：“多瞧瞧这些俊俏的梅花，赶明儿若生个丫头不定多好看呢。”

徐苒一愣，微仰头瞧着他，顾程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子尖道：“郎中跟爷道，你肚子里是一子一女->小说下栽+奇书网qisuu。ＣＯＭ电子书<-，正巧凑成个好字，有了大姐儿这个福星，临近而立之年，爷终是儿女双全了，你可知爷心里怎样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

77

徐苒还真不大信,这也没个B超什么的,难道那郎中生了一双透视眼不成,隔着肚皮就能瞧出男女来，却道：“我以为你喜欢儿子。”

顾程笑了：“爷如今劳心费力挣下这份家业，若百年之后无有子嗣继承，可不都要便宜了外人去，儿子自然要的,有了儿子,若再得个跟大姐儿一样聪明伶俐的丫头，爷心里也一样欢喜呢。”抱着她走了进去。

顾程早使人来知会庄上管事,一应物事收拾的妥妥当当，没住上回的屋子，这里却是庄上的抱梅轩,烧了火炕，屋角放上暖暖的炭火盆，一进来便扑脸儿的热。

院中也植了两株梅树，窗上糊的明纸，虽比不得玻璃通透，隐约也能透出梅树的枝桠来，蜿蜒伸张虬劲有力，这便是梅骨了，想来这梅花都比人强，凌寒独开，满身傲骨，人却不得不随波逐流。

顾程陪着大姐儿在庄子上住了一日，第二日雪后初晴，一早起来梳洗停当，便让李婆子拿了斗篷过来，给她披在身上道：“今儿外头雪后初晴，咱们出去走走。”

徐苒其实不想动的，月份越大，身子越笨，又一想反正进出都是顾程抱着她，也累不到哪儿去，出去走走也好，便没吱声。

顾程也不知她成日别扭什么，在他瞧来，如今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的，却也变着法儿的想让她欢喜。

马车一路往陈家村去了，待马车停下，徐苒还不知到了她舅家，还自顾着缩在车里不想动呢，忽听他舅舅的声音传来，却又惊有喜。

陈大郎也没想到，大冬底下外甥女能来，入了冬，他便没得空去信都县瞧她了，因酒窖搭好，正忙着造酒，也是依着大姐儿那个法儿，按月定出五十坛酒去，倒比以往来的人更多了，定不到那些平常的，便买了些新造的好酒回去，翻了几倍的价钱，自然赚的利也高，饶是他雇了村里的闲劳力，没日没夜的干，也供不上来下定的人。

这两日赶上下雪，人才来的少了些，他腾出手来，昨个粗略拢了拢账，除去本钱，这几月里竟赚了一百多两银子，如今也不用他巴巴的送去了，那些要酒的都巴不得上门来拉，倒又省了一份功夫。

陈大郎正计量着等过了年一开春再扩出两个酒窖，把家里的房子也翻盖翻盖，惦记着等忙过了这阵儿，赶在年根底下，先去真定府给大姐儿买几样补身子的好东西，给大姐儿送去，不想大姐儿倒先来了，真是意外之喜。

接着信儿，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了出来，嘴里还有些不信的道：“真是大姐儿来了吗？”顾程扶着大姐儿下车，徐苒一瞧见她舅，一下扑在她舅怀里，眼泪唰就落了下来。

顾程在一边瞧着暗暗叹息，真真是她嫡亲的舅舅，这才多少日子不见，就值当这样了，他却怎知，徐苒最是个知道谁对她真心实意好的，自打认了陈大郎这个舅舅，便真当唯一的亲人看了，想自己怀着偌大的肚子，在顾府过着步步算计防备的日子，这一瞅见亲人能不委屈吗。

她舅是个比她还感性的，一见外甥女哭，还当受了怎样的大委屈，那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一叠声问：“这可是怎了？受了什么委屈不成，跟舅好好说说。”

旺儿在一边瞧着都不禁瞪直了眼儿，还真没见大姐儿如此过，这哭的真叫一个惨，不知底细的，没准真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呢，殊不知，在府里这位简直就是个活祖宗，这陈大郎也是，有了外甥女就谁也瞧不进眼了，没看见爷这巴巴在旁边立着呢吗。

旺儿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姐儿倒是先回过神来，从她舅怀里出来，摸了摸眼泪，摇摇头，抽抽搭搭的道：“哪有什么委屈，就是心里头惦记舅了。”

陈大郎的婆娘忙在后头道：“外头怪冷呢，外甥女又怀着身子，什么话儿屋里说吧！”让进了正屋里炕上坐了，大姐儿的舅母忙去点了盆炭火拿进来，刚要放到顾程脚下，顾程指了指了大姐儿道：“放她身边，这丫头最是个怕冷的。”说着从李婆子手里要了手炉递在大姐儿手里，徐苒还不领情，赛回给他，顾程不禁轻笑一声，只得自己先替她拿着。

舅母又忙出去烹水煮茶端了上来，偷着打量顾程，暗道这顾老爷可真是好脾性，从进来大姐儿就没怎理会他，也未见个恼，却不知，这顾程心情正好呢，往常在家，大姐儿这个刁性儿，哪有如此小女儿的样儿，瞧着大姐儿跟她舅那种亲热劲儿，越发新鲜呢，瞧着瞧着，顾程又不禁有些酸，想着有朝一日这丫头也对自己如此亲近就好了，想来也不远了，等孩子生下，自己可不就成了比她舅舅还亲近的人吗。

陈大郎就着窗外透进的光，底细端详了大姐儿半晌儿，只见比上回见胖了些，瞧着玉润珠圆的，气色也好，只肚子有些过大，想起她这日子就来了，不禁埋怨道：“大雪天路滑，你怀着身子怎跑了出来，若惦记舅舅，使人送个信儿来，舅舅赶过去瞧你岂不好。”

徐苒略瞥了眼顾程，顾程道：“原是见她在府里烦闷，便想着出来透透气，正巧庄子上的梅花开了，就带着她来住些日子，前儿便到了，只这两日落雪，不便行走，今儿雪停了才过来。”

陈大郎这才正眼瞧着顾程，暗道早听说顾老爷谋成了官儿，一得了这信儿，他婆娘欢喜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跟他道：“外甥女倒是个有大福气的，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以后还有甚愁事。”

陈大郎却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你瞧见哪个官儿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回头娶个官家小姐进门，还不定怎么给大姐儿委屈呢，咱大姐儿那个脾性，便是有了孩子，能忍下这口气不，倒是更难了十分去。”

他婆娘被他喝斥一顿才不吭声了，大郎如今也是愁，这没孩子万事好说，这孩子生下了怎样也是难，虽自始至终没把顾程这儿当个长久结果，今儿却头一回发现，这顾老爷对大姐儿倒真算十分上心了。

也不是没见过那老爷对丫头什么样儿，便是通房的丫头，也没见带着出来走亲戚的，若他能正儿八经娶了大姐儿……

想到此，大郎不禁暗斥自己胡思乱想，便是以往他还是个白衣的时候，都是痴心妄想，刚何况如今他堂堂一个官老爷，哪里是自己这样人家攀附的上的，还需早作打算才是。

正想着，忽的棉帘儿一打，旺儿进来道：“陈员外跟这村的里长现在院外候着呢，说是难得爷来这儿荒僻的地儿，府中摆了宴席请爷赏光呢。”

在大郎的认知里，村里的里长就是顶大的官儿了，那陈员外也是他们村最富的人家，陈家他也曾去过两趟，虽远远比不得顾府，却也是一进一进院子，宽房大屋奴仆成群得，那陈员外更是眼高于顶，平日见了他们这些村民，也绝少说话儿，只这半年倒是对自己青眼有加，赶上节气，常使下人送些时鲜果品来，大郎也未让空手回去，每次都答谢一坛好酒，也算有个往来，只这陈员外亲自登门还是头一回，更别提还有个里长。

大郎一听见话儿，慌忙立起来就要迎出去，却被大姐儿一把拽住道：“舅去做甚？人家也不是冲着舅来的，您老哪有如此体面，老实坐着，咱们舅甥说说话儿是正经。”

顾程却不禁低笑了一声，瞥着她道：“知道你嫌爷碍事了，爷走便是，留着你跟舅爷说体己话儿。”

顾程知道，既来了这陈家村，难免要应酬些，站起来嘱咐了一旁李婆子几句，披了斗篷，撩帘儿出去了。

到了院外果见两人候在哪里，穿着倒颇体面，那陈员外大名儿陈光宗，也算这一带数得着富贵人家，却跟顾程没法儿比，不说程大户自来便名声在外，只顾程接了祖产之后，也没就守着坐吃山空，开了个当铺却是远近最赚银子的营生，如今还钻营了五品副千户，虽说是个闲职，好歹是当官的，衙门里有号，就连府衙大人也跟他颇有来往，真真算的上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平时便是想攀一攀人家这高枝儿，也寻不得机会，哪想到，这陈大郎老实巴交的，却有个本事的外甥女儿，虽是丫头，硬是在顾府里拔了头筹，这事儿如今谁不知道，便是陈大郎有一门造酒的好手艺，这些来寻他买酒的，不定还是瞧着顾府的面儿呢，便也有意拉拢陈大郎。

只以往并无来往，如今却不好太上赶着，只逢着节上送些时鲜与他，不想陈大郎是个心直的，每每答谢他一坛子好酒，倒是还占了他的便宜，便也不好再寻他来引见。

正愁没个机会，今儿下人忽来报说陈家来了客，听见说是顾老爷伴着陈家的外甥女回来走亲戚了。

陈员外一听顿时喜上两腮，忙叫置办下齐整席面，寻了里长来请顾程过府吃酒，心里倒也存了个想头……

78

陈光宗年过半百，虽家有恒产奈何乏子无后,虽有几房妻妾却只得了三个女儿,依着大小,唤做大娘,二娘,三娘。大娘二娘前两年逢人说媒爽利的嫁了，家里丢下最小的陈三娘待字闺中。

这三娘与她两个姐姐不同，自小伶俐,又生了一副标致模样儿，陈光宗最是喜爱，便请了个先生教她习字，习了字自然眼界高了,一晃年到二八,多少媒婆上门说婆家，这陈三娘只是不点头。

她娘急的没法儿，便私下里问她：“可要个什么样儿的才合心意？”那陈三娘这才吐口，却有三不嫁，白衣者不嫁，目不识丁者不嫁，粗鄙丑陋者不嫁。

她娘一听可做了难，女儿这三不嫁说的简单，细细想来，岂不只有嫁个官爷才成，还要相貌清俊的才成，真有这样的官爷，人家又怎瞧的上他们陈家的门第，真真不知终日里想些什么，哪有如此好的姻缘让她摊上。

为此不知劝了她多少遍，这陈三娘只是不应，她娘不禁埋怨起丈夫道：“都是你作怪，一个女孩儿家做些针指活计便成了，读什么书，如今她眼界这样高，哪里寻如意的郎君去，岂不要耽搁了婚姻大事。”

陈光宗哪想到女儿如此执拗，却也无法儿，一年两年耽搁来去，至如今都二十一了，远近的媒婆吃了多少回蹩，再无人上门说媒，私下都道：“陈三娘疯魔了，做梦都想着攀高枝儿呢，也不瞧瞧自己，只识几个字，便心比天高了，瞧着吧！不定命比纸还薄呢。”

这些话拐着弯传到陈光宗夫妻耳朵里，陈光宗暗暗生气，却也无法儿可想，三娘被他夫妻自小宠惯成了个说一不二的脾性，再说深些，便要使性儿，使唤起性子来，不管不顾，房里的物事不拘什么好歹都摔在地上，成日也是不消停的闹，不说她自己挑拣，只说他们当爹娘的不为她着想，却耽搁了她的婚姻大事云云。

陈光宗这个当爹的都有些怵自己的女儿，想着寻个能辖制住她的婆家，把她嫁出去才好，今儿可巧，顾程来了陈家村。

顾程虽前头娶过妻，却早早的没了，有个儿子也半道夭折，府里没个正头娘子掌理家事，两房侍妾算不得什么，只一个徐大姐儿，便是再受宠，也不过一个通房丫头，纵有了身孕，赶明儿生下的孩子，也都归在大房膝下，有甚可惧。

顾程虽说谋个了五品官儿，毕竟是个闲职，是个丧妻的鳏夫，哪里能寻一个妥帖的好姻缘，不然，这么多年怎也没见续娶一个家去，大不了自己多陪送些嫁资，想来此事可成，且，顾程秉性刚强，也正好辖制三娘。

陈光宗心里打了好如意的算盘，却又想自己开口恐不妥当，便扯着里长前来，悄声与他递了话儿过去，言道，此事若成，陈家村西头那片水源地送与他以做谢礼。

里长一听，能得这样大的便宜，哪有不乐意的，一叠声应了，两人这才相携来请顾程，顾程知道大姐儿跟她舅，要说一会儿子体己话了，自己去陈府应酬应酬也正相宜，便跟着陈光宗俩人进了陈府。

这一过了陈府大门里的影壁，便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地儿虽不如顾府大，却也收拾的很过得去眼。

宴席摆在花厅，案头燃了暖香，四周置下炭火，倒分外暖和，一进屋，外头的大衣裳便穿不住了，上来两个眉清目秀才十一二刚留头的小丫头，伺候着顾程卸了外头的斗篷兜帽。

陈员外忙让到上首坐了，一时酒菜摆上，推杯换盏，吃过了两巡，陈员外便对刚头那两个小丫头使了个眼色，两丫头出去，不大会儿拿了家伙进来，一个是月琴，一个是琵琶，坐与一侧，缓拨琴弦，慢启朱唇，唱了一曲相思令，虽比不得院中粉头，也软糯婉转，甚为得趣。

顾程不想这陈员外还□了家乐丫头，倒真算个风雅之人，心里便有了一两分结交之意，却忽听里长开口道：“大人莫怪小的唐突，却有一事相询？”

顾程笑道：“想徐大舅的酒窖开在此处，日后也免不得要两位看顾一二，何必如此客气，有甚话尽管问便是。”

那里长才道：“敢问大人春秋几何？家中现有几房妻妾？”顾程目光微闪答道：“正说呢岁月催人老，过了年可都二九之数了，家中先妻去了，前头倒是得了个小子，不想十岁上夭折，也跟着先妻走了，虽有两房侍妾均无所出，正愁膝下荒凉，倒是大姐儿有福儿，如今就指望她给我顾程两家承继香火了。”

那里长听了，叹息一场，话头一转道：“虽大人有合意之人，终不如正经续进府一个的好，如今大人又在任上，这内眷往来，也该有个妥帖之人应酬才是。”

顾程叹道：“也曾想过续娶，奈何未寻个合意之人，才耽搁到了如今。”

里长一听这话儿有意，心里暗喜，顺着话头道：“若大人不怪，倒有一桩现成的好姻缘。”

顾程挑了挑眉，心道这陈员外家那个老闺女，远近谁不知晓，那时顾程几个在院中吃酒时，还当个酒后谈资笑过一场呢。

记得冯来时曾道：“这等女子最不可取，略有几分才学便眼高起来，寻常汉子瞧不上，两只眼只瞅着那高枝头，若为妻失了贤良德行，为妾如此高傲的性儿，纳回家去，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此时这里长一提姻缘，顾程倒不由想起这番话来，虽说有理，也不尽然，举凡这种女子，大多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若落到他手里，好生收拾一番，丢在偏院里个半年一载，瞧她还有甚傲性儿使唤。

顾程这种想法儿，真是应了那句俗话，乌鸦站在猪身上，只看见了别人，却瞧不清自己，大姐儿那性儿，也没见他收拾的多顺溜，沾不沾还要做小伏低的哄着，真真得可笑。

顾程却自不觉什么，只陈家这个老闺女，他却半点儿瞧不上，若等里长说出来再回绝却不好张口，便截住里长的话头道：“虽有意，奈何外祖父刚去了不长日子，热孝三年不好娶妻纳妾，若真有好姻缘，待过了孝期再行商议。”

陈员外一听，那心里抱着的热火罐便凉了半截，三年，他闺女都多大了，也知这是顾程的托词，不定是听了外头什么闲言碎语，不想娶三娘呢，若寻机会让他相看相看，凭三娘的姿色没准就点头了。

暗里寻思半晌儿，忽想起陈大郎的外甥女儿来，听闻如今她跟着顾程就住在观音院山下的庄子上，不若让女儿寻个由头，去那庄子上探徐大姐儿，顾程不就见了吗。

想好了主意，跟里长使了眼色，便未再提及此事，待又吃了几巡酒，眼瞅外头的日头偏西，顾程便起身告辞，陈员外很留不住，只得送出了大门。

顾程回转来，进了屋只见大姐儿还跟她舅在哪儿叨叨呢，真仿似有说不完的话一般，顾程心里更酸，便催着她回去。

大姐儿还道他吃酒不定多晚，哪想这快就转来了，不怎么乐意的道：“怎这一会儿就散了？”

顾程不禁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爷惦记大姐儿呢，哪能吃得下酒，不过应酬一二罢了，怎么，大姐儿不想爷回转不成？”

徐苒垂下头，嘟囔了一句：“我可没这样说。”顾程与她把兜帽戴上，在她耳边小声道：“你虽没这样说，不定心里就是这样想的，爷猜的再不错。”

徐苒不想跟他啰嗦这些没用的，扭过身子跟他舅道：“虽如今定酒的人多，也莫要累坏了自己，银子是别人的，身子可是自己的，舅需记得外甥女的话儿，多多保重才是。”

陈大郎点头应了，又嘱咐了她好些话儿，送着她上了车，瞧着马车越行越远，直到没了影儿，才抬手摸了摸眼角，叹口气转回屋里。

想着大姐儿刚跟他说的话儿：“过了年就把保生叫回来吧！听见说在铺子里长了大出息，能识字会算账的，当初送他去，也不是打着去当伙计的主意，只为了学这些罢了，如今既会了，在哪里不如回来帮着自家营生。”

徐苒见她舅这造酒的买卖愈发红火，心里也愈发安定，便是再有什么变数，舅舅这里总是个退身步。

这些日子虽平顺，她却隐约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随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顾程对她越来越好，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徐苒不是跟自己过不去的人，但她还是有些怕，不是怕顾程，是怕这莫测未知的命运，不知道要把她推到哪里去。

顾程陪着她在庄子上又住了几日，赶在这日从早期起便落下雪星子，直掌灯时分，丰儿却快马前来，在顾程耳边上嘀咕了一阵，顾程脸色一沉，目光扫过大姐儿，徐苒只觉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顾程却再也未瞧她，沉着脸色，吩咐李婆子跟旺儿：“收拾东西即刻回府。”

79

到了庄子大门外，徐苒不禁瞧了顾程一眼,从刚头他就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了,徐苒便是神经再大条也知道，丰儿急匆匆赶来必然跟自己有关，更何况,此时顾程身上迸发出的那种冷厉，令她不由一阵阵发寒。

这些时日过来,徐苒可说相当了解这个男人,好的时候自不必说,若不好了,不定半点儿情份也无的,就如三娘。

旺儿暗里瞄了爷两眼，见那黑漆漆冷森森的脸色，心里就一个劲儿的直敲鼓，这可是才消停几天啊！就又出事了，这次的事还明明白白指向爷心尖子上的大姐儿。

刚旺儿趁着忙乱，悄声询了丰儿，虽未说个底细，也大致明白了首尾，说到底儿还是二娘心思沉，按兵不动这些年，一起头先给三娘来了个落井下石，接茬儿便来谋算徐大姐儿。

二娘这招儿真算险棋，估摸也是逼急了，毕竟瞧大姐儿如今这势头，待生下子嗣扶正了都可能，如果此时二娘不出手，恐日后便更无机会了。

旺儿倒不奇怪二娘算计大姐儿，他奇怪的是大姐儿怎会做下此等事来，可丰儿言之凿凿，说从大姐儿那个后娘石氏嘴里出来的，且有凭有据。

旺儿也不得不佩服二娘，为了扳倒大姐儿可真舍得下功夫，却也纳闷石氏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

其实是二娘先头也没想到石氏身上，虽说心里头急，可一时也没法儿，她也不是没想过对策，可爷一心扎在了大姐儿身上，她能如何，且随着大姐儿肚子愈大，爷那颗心扎的愈发牢靠，便是大姐儿有孕不得伺候，爷也没往她屋里来几趟，来了也只坐坐，盏茶功夫不到便急匆匆的去了，跟她这屋里多惹他厌憎一般，也未纳新人进来，外头院中也不见走动，瞧这意思就想守着大姐儿一个过了，这可真是，这些年过来，她都不曾瞧出来爷还是个如此真情实意的汉子，怎到了大姐儿这儿，就变了个样儿。

若长此下去，待大姐儿生下顾家子嗣，这府里还能容得下哪个，自己如今勉强得意，不过是捡了三娘的空儿，若不除了徐大姐儿，过后不定怎样一个结果呢，可除了她，却着实的不易，不说爷日日夜夜守着，便不守着，有前头三娘的例子，她敢如何？

眼睁睁瞅着爷宝贝一般，带着大姐儿去了庄子上，二娘满口牙都差点儿咬碎了，却连半点儿法子都没有，这里正愁着，不想大娘的后娘石氏寻上门来。

这石氏，也是真过不下去了，老徐头在时，虽说铺子里生意不大好，好歹有个买卖支撑着，有些个进项，虽不至于富贵，吃喝却也没上过愁，只被大宝的病才拖累的穷了些，总算还能过得日子。

自打老徐头咽了气，便连这点儿进项都没了，石氏一个妇人不好抛头露面做买卖，好在有了杜文秀，虽说成了个废人，石氏念着旧年情份，也未嫌弃于他，想着把买卖重新收拾起来，横竖有杜文秀在，顶门立户赚几个银钱也不难。

却哪想到，杜文秀是个眼高手低的主儿，这也不能怪杜文秀，自打幼年就跟着师傅学戏，拿腔拿调的耍身段使眼色会，让他正经干点营生，哪是这块料，靠着一张俊俏面皮跟那些达官贵妇混了这些年，哪还肯辛苦劳累，倒撺掇的石氏铺子典卖了出去，另在旁处街巷吝了个小院住下，也不思生计，身子好了，也不见在家，成日一早出去，落晚回来，便是一身酒气，还要石氏伺候他端茶倒水，哪是什么帮手，竟请了一个活祖宗家来。

石氏说他一句两句，杜文秀起身便走，也不知去了哪里，白等石氏软着身段把他寻回来方罢，到了如今这会儿，石氏也只能哀叹一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却，她想挨都挨不住了。

家里没个进项，杜文秀又不思钻营，拖累个痨病儿子，手里那几个钱怎够使唤，到入冬便已捉膝见肘，靠着典当过活，便是典当也无甚东西，翻箱倒柜寻出两根出嫁时，她娘陪送她的银簪子。

又想这信都县只县前一家当铺，还是顾府的本钱，纵石氏脸皮再厚，也舍不下这张老脸，去那里当簪子，便跟杜文秀商量，雇辆牛车去真定府走一趟，顺便去寻那仁寿堂的孙郎中，上次的药大宝吃着却有些效用，再开几剂来吃了，说不准就见大好了。

杜文秀倒是点头应了，次日一早，雇了辆牛车把大宝抬上去，裹严实了，三人晃晃荡荡进了真定府，当了簪子，去了孙郎中那里才得知，孙郎中一家都去了京城，只留下这个小徒弟看着家，说怎也要等到年底才得家来。

石氏落了个空，只得回转，却鬼使神差想起一桩旧事来，把那小徒弟偷偷扯到一边儿，从袋中拿了几个搁在他手里，道：“这几个钱不当什么，留着小哥打些酒吃，这天寒地冻的也祛祛寒气。”见那小徒弟乐不得的收了，才又道：“尚有一事相询小哥，上回先我们夫妇来瞧病的那个汉子，小哥可还记得？”

那小徒弟歪着头想了想道：“记得，记得，他来求破胎的药，说他家外甥女给大户人家当丫头，有了孩子不能留，要落下来呢，还是我给他取的药呢。”

石氏听了，先是一呆，接着便欢喜上来，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正愁没银钱过活，就寻出一条财路来。

听闻因那丫头有了身子，顾老爷欢天喜地的宠着大姐儿，若知大姐儿想寻药来落胎，不定一怒之下就发落了大姐儿，虽如此一来，深解了自己心中之恨，却落不得半分好处，忽记起上回那死鬼去顾府，府里的三娘寻人送了他一两银子的好处，不若把这事告与那三娘知道，顾府的三娘是个明白人，定会赏下银钱，借着那三娘的嘴告知顾老爷，那死丫头一样落不到好去，自己却能得些银钱，岂不两全其美。

主意拿定，石氏也未让杜文秀知道，带着儿子转回家中，安置好儿子，扭脸便来了顾府门上，远远瞧见门前两只石头狮子，便有些惧怕，缩到一边角门外候着。

也该着她的造化，未等多少功夫便出来个婆子，也不是旁人，正是原先三娘跟前的心腹周婆子，自三娘失势关进了佛堂，周婆子便被发落去外院灶上做些粗活计，这几日落了雪，路上不好走，又是天寒地冻的，哪个乐意出来，偏二娘晚上要吃炖的酥烂的猪头下酒，她便被灶房管事遣了出来，这一出来正好瞧见石氏在雪地里立着。

石氏见来了人，忙上去招呼道：“这位妈妈有礼了，我是城南老徐家里头的，今儿来寻三娘有要紧事相告。”

周婆子听了，不禁勾起旧怨，哼了一声，没甚好声儿气的道：“我还当是谁？原是徐家的人，如今你们家姑娘可得意呢，满府里数着她是头一份德，你还寻三娘作甚？找了你们家姑娘去，多少秋风打不得，只如今你们家姑娘跟着爷去了县外庄子上，若要寻她，半月后再来。”

石氏忙道：“我寻那个没良心的丫头作甚？她老子死了，连哭都没见一声儿，竟是白养活她一场，想着顾老爷倒拿她当了什么宝贝一般，殊不知是个暗藏祸心的丫头。”说着，在周婆子耳边嘀咕了几句。

周婆子听了暗暗咬牙，心道三娘真真的冤枉，那事儿过后，她也想了好些日子，却怎样也想不通，便是徐大姐儿日日吃那参片，何至于几天便见了效，想三娘谋划了这十年，不想一举丧在徐大姐儿手里，谁能想到母凭子贵的徐大姐儿，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呢。

想起这些，周婆子就替自己主子屈的慌，思及三娘如今的惨淡光景，不禁更恨上大姐儿，便生了报仇之心，跟石氏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回了二娘。”

石氏虽说弄不清，好好的来找三娘，怎就去回二娘，却也暗暗欢喜，别管哪个，只要是管事的主子，这银子便不愁了。

不大会儿功夫，那婆子出来道：“二娘唤你进去问话儿，你随我来。”

石氏这才跟着周婆子进了顾府，迈二门到了玉芳院中，一进屋，便忙着见礼下去，玉芳打量她两眼，微微抬了抬手清淡淡的道：“说起来都是亲戚，也不用如此客套。”

石氏忙道：“贫妇哪里敢高攀贵府。”

玉芳却笑了：“这话真真的假话，可着咱们信都县谁不知城南老徐家的丧事，我们这位爷正经当一回女婿进了孝，当年便是大娘，也未见爷如此呢，爷都认了这门亲戚，奴家哪敢不认。”

石氏一听这话头不对，悄悄扫了周婆子一眼，周婆子冲她使了个眼色，石氏便知这是让自己说呢，石氏便道：“二娘莫怪妇人直言，顾老爷却看差了那丫头，莫瞧她生了一副好模样儿，内里不定怎样狠心恶毒的心肠呢，谁不知顾老爷盼着子嗣继承程顾两家的香火，她既造化有了身自，就该好生保重才是，哪想暗地里却让她舅去寻了落胎药来，虽未落下，这般狠心的丫头，留在顾老爷身边终究是个祸害，小妇人着实瞧不过眼儿，才来说与二娘知道。”

玉芳却抬眼盯着她道：“这话可不能胡说，你该知道我们家爷的手段，大姐儿如今可是我们爷的心尖子，你这话说出，可有甚凭证？”

石氏忙道：“那真定府仁寿堂的孙郎中便是凭证，他那小徒弟跟我这般说的，那药还是他亲手取来给的陈大郎，怎会有错。”

玉芳目光连着闪了闪，心道，这可是想什么有什么，正愁拔不掉大姐儿这个眼中钉呢，这石氏就送了家伙什来，这石氏想来也恨毒了大姐儿，虽是为财，这些翻出来，大姐儿也别想个好，她倒要看看爷如何发落她。

扭头瞧了身边丫头一眼，那丫头进去里屋，不大会儿封了一封银子出来，递在石氏手上，玉芳道：“大冷天还让你跑一趟，眼瞅就到年下了，这些银子虽不多，拿去给孩子做身衣裳穿吧，也是我的一点子心意。”石氏略掂了惦，足有七八两之数，早欢喜的手脚都没得放处，一叠声谢了，转身去了。

玉芳待她走了，略沉吟片刻，便使人唤了丰儿进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交代了几句，让他去庄子上报与顾程知道。

顾程哪想到凭空便来了风雨，他这边正日日夜夜抱着热火罐呢，想自己虽说前头有些不顺，早先丧妻，后又丧子，不想得了个大姐儿在手。

自打有了大姐儿，眼瞅着他的运道便转了过来，顾程不想这些都是赶上时机，自己钻营来的好处，心里欢喜大姐儿，便一总归到大姐儿身上。

如今有了身孕，待一落生，他就儿女双全了，便可着信都县，谁能比得他去，越思越高兴，越想越欢喜，真是心心念念盼着大姐儿肚子里的孩子早早生下，到时抬举大姐儿做个正头娘子，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她过门，从此顾门徐氏，大姐儿就真正是他徐家的人了。

顾程这前头近三十年来，哪曾把什么人放在心上过，便是他前头原配的妻子，也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勉强算个相敬如宾，算来算去也只大姐儿一个，他实实在在的想着她，念着她，疼着她，宠着她，为她一个，顾程有时都觉，自己着实不似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她若欢喜欢喜，自己就能乐好一阵子，她若略皱一皱眉，都跟摘了他的心似的。

他如此心爱着她，她却……顾程一想到丰儿跟他说的话儿，就一阵阵儿的发寒，顾程心里也知道，先开头大姐儿不是真心实意要跟着他的，不然也不会变着法儿的敛财算计着赎身，只被自己辖制住，不敢再提此事。

那时顾程心里虽恼却不恨，想着对她好些，宠些，日子长了也便好了，哪想她竟要落腹中的胎儿，刚听丰儿回话儿的时候，顾程心里恨上来，恨不得掐死大姐儿，却也知这事并未切实，只那脸黑的仿佛要杀人一般。

徐苒暗里叹口气，无论什么事，该来的躲也躲不掉，她当了这么长日子鸵鸟，或许也该抬头了，总在沙子里埋着，也不是长事儿。

想到此，徐苒倒安心了，跟着李婆子上了马车，两手扶在自己的肚子上，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心道大不了穿回去，怕他怎的，反正这大肚子她也累够了。

车马一路赶了回去，到了顾府门前的时候，已入了夜，许是一路车马劳顿，一下车徐苒便觉有些不舒服，却瞧了前头顾程一眼，他早下了马，这会儿高高立在台阶上一眼不错的瞅着自己，门廊上摇曳的灯影落在他身上，有种阴森森的恐怖，徐苒却觉得这样的顾程很是熟悉，蓦然想起，这可不就是原先的顾程吗，冷漠，阴森，狠戾，狡诈，这才是真的顾程，顾老爷，男权社会下最典型的男人，即使他抓住了自己什么把柄，徐苒也不会示弱。

说实话，到了这会儿她还就真不怕了，因为怕也没用了，徐苒挺直脊背走了进去，并未进书房院，而是直接到了前头厅堂。

院内屋里早已掌了明烛，映照的里外恍如白昼一般，明烛下，雪花纷纷而落，如那乱琼飞玉一般，却异常美丽，仿佛有了精魂。

二娘玉芳早迎了上来，眼角若有若无扫了大姐儿一眼，款款蹲身一礼：“爷一路辛苦。”

顾程阴沉沉扫了她一眼，大步走了进去，玉芳却落在后头，等大姐儿走到她身边的时候，玉芳轻轻说了一句：“看你还得意到几时？”

徐苒立住转身，看了她半晌儿忽地笑了一声，倾身在她耳边也小声道：“纵我不得意了，也轮不上你。”说着，迈步走了进去，玉芳在她身后搅着帕子脸色异常难看。

徐苒进了屋里见顾程已坐在了正当间，徐苒看了他好一会儿，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顾程看着她这副自在的模样儿，心里更恼，见玉芳进来，开口道：“你进来做什么？”

玉芳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话儿，顾程便冷声斥道：“还不回你自己房里去，想在这儿看大戏不成。”

玉芳一愕，便知爷心里还是舍不得呢，不想当着这些人发落大姐儿，真真一个祸水，怎就把爷迷成如此模样了，却素来知晓顾程的脾气，哪敢违逆于他，蹲身一礼不情不愿的出去了。

顾程瞅了大姐儿一眼，忽的一掌击在旁侧桌案之上：“都给爷滚出去。”那响动儿，屋里几个小厮婆子都不禁哆嗦了一下，旺儿急忙把人都带了出去，还把门掩上。

不过一会儿功夫，偌大的厅堂之中，便只剩下了顾程跟徐苒两个，顾程定定看了徐苒良久，久到徐苒都觉得过了一夜那么长的时候，才听顾程缓缓的道：“爷今儿听得一个笑话儿，说与大姐儿可好？”

80

徐苒抬首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笑话儿？”顾程微微眯了眯眼,这个动作隐藏了他眸中几乎要倾泻而出的怒火,却更显出几分阴沉狠戾。

到了这会儿,她还能如此沉住气，令顾程更恨，以他对大姐儿的了解,她大概已经猜到了首尾，但顾程心里还存着一丝丝侥幸，却有些不敢说下去了,有那么一瞬，他是如此的软弱，因为大姐儿的刚强，更凸显了他的软弱，但忍不是他顾程,他要弄个清楚明白。

顾程定定望着徐苒良久：“大姐儿，今儿爷要你一句话，你不曾动过你肚子里的孩子，只你应爷这一句，就算旁人再说什么，爷也只信你，爷说到做到。”

徐苒了然，果然是为了此事，徐苒不知道二娘是怎么知道，即使她嘱咐了她舅，可这事毕竟做的不够隐秘，有心人若挖空心思，想揪自己的小辫子，还不容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顾程这样口口声声的问着自己，却真不像他了，徐苒忽然有些可怜起这个男人来。

或许他对自己动了真情，且不论这真情的深浅，至少是有的，这种东西在顾程的人生里，大约也称得上奇迹，所以他才如此破天荒的，嗯，懦弱了一回，徐苒都有些不信，故此这个词在脑子转了转才跳出来。

要是依着徐苒的个性，顾程都如此给她找台阶了，自己索性就顺水推舟睁着眼说回瞎话不就万事大吉了，可不知怎么就脑抽起来，张嘴就跟自己过不去：“不曾动过肚子里的孩子？顾程，顾老爷，即便我应了你这话，你就真信了吗，既然到了这种地步，你我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如果可能，我一点也不想生养你的子嗣，自然，落胎的念头也是动过的，正巧你后院的女人也不想我生下孩子……”“所以你就将计就计，故意每日都吃那参汤。”几乎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顾程嘴里蹦出来。

这丫头真就如此狠心，为了不要他的子嗣，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却听她道：“怕你那三娘的参汤不顶用，我偷着寻人弄了落胎的药丸子，混着参汤吃了几日。”顾程喃喃的接下去：“故此才有了爷给你做生日那日的事儿。”

徐苒看着他点点头，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在他脸上，看上去有些白，却只一瞬便成了阴森。

顾程忽然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徐苒跟前，一伸手捏住她的下颚，抬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以为爷宠着你，爱着你，就什么都忘了，你怎么敢，做下此等事来，以为爷不舍得发落你吗？”

徐苒并未退缩，即使现在的顾程有些恐怖，他眼里的恨怒之意，几乎已经到了极致，一旦爆发，即便徐苒不知道结果，也能猜出自己必然没个好，但诡异的，她却一点儿都不怕，许是被这个男权社会压抑的太久，更或许，她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永远也没有出路，她不想如此，不甘如此，况且，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怕的。

徐苒定定跟他对视了半晌，忽的笑了，笑的颇为讽刺：“正如你自己口口声声的自称，你是爷，你是这偌大顾府理所当然的天，凡是这府里的，不管是人还是物件儿，都是你顾程的所有物，你想怎样就怎样，兴致上来，可以把儿子的人弄炕上去，不爽了，直接打一顿板子卖了，欢喜的时候逗弄逗弄，恼怒上来，一计窝心脚踹死也活该，你的妻，你的妾，你的丫头，你自己大概还觉得沾沾自喜，这些女人都得看着你的脸色过活，都在以你的喜而喜，以你的悲而悲，为了争得你的一丝宠爱，不惜机关算计你死我活。”

顾程咬着牙道：“即便旁人如此，你呢？大姐儿，你扪心自问，爷对你如何？爷可曾骂过你一句，动过你指头，便是爷的窝心脚再狠，也未踹到你身上，就算这府里所有人都瞧着爷的脸色过日子，唯独你一个是例外，就算一开始是爷强迫了你，可过后爷那般爱你，恨不得把你放到心尖子上宠着，甚至，爷怕你吃亏受气，还计量着待孩子生下，把你扶正，与爷做个白发相守的长久夫妻，但能你有一点儿心，也不该做下此等事，说出这番话来，爷倒要问问，你为什么如此待爷？为什么？”

顾程沉沉低吼一声，外头守着的旺儿听了，不由哆嗦了一下，心里暗暗念佛：“阿弥陀佛，保佑今儿平平安安的过去吧，爷这火气真真令人心惊肉跳。”他在门外头都如此，也不知大姐儿怎样了。

徐苒却没怎样，仍然平静的道：“好，我告诉你为什么，你的妻，你的妾，你的丫头，她们都甘心做你的附庸，她们这辈子走不出你顾府头上的四角天空，她们情愿做你的笼中鸟，为取悦你而活，你们之间你情我愿。”

顾程抿着唇吐出一句：“而你不愿。”“我不愿。”徐苒清楚的应着他：“我为什么愿意，我有我自己想过的日子，我不想为了谁活着，我还有以后的几十年要活，凭什么要做你的附庸，凭什么不能为我自己活着，别说你的侍妾，你的丫头，便是如你所说的正头妻子，我也是不愿的。”

顾程震惊的看着她，那眼神，那目光，仿佛看一个不容于世的妖魔鬼怪，他深吸一口气：“生为女子就该三从四德，你这真真是胡说八道，难道中邪了不成。”

中邪？徐苒不禁暗暗苦笑，自己换了瓤子，可不早中邪了，她看着他，试探的道：“顾程，我也不想如此，我知道你对我不差，如果你肯让我赎身出去，我会把儿子留下来，但女儿能不能让我带走？”

原来她早早就打好了主意，顾程忽而觉得自己万般可笑，就在他计算着八抬大轿抬她进门的时候，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如何摆脱自己，赎身出去，还想着带走肚子里的孩子，真当他顾程是什么人了。

顾程忽而笑了起来，笑的阴森可怖，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用低低却令人不觉毛骨悚然的声音道：“大姐儿，真真是被爷宠坏了啊！宠的你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你都是爷的，更何况你肚子里的孩子，爷只要动动指头，你这条小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你还想过你自己的日子，岂不是白日做梦。”

徐苒早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真这般容易，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种地步了，只她也实在好奇顾程能把自己怎么样，打？徐苒知道他不会，即便顾程不在乎自己，却在乎自己肚子里顾家的子嗣，罚？他罚自己等于罚顾家子嗣，真有什么闪失，估计顾程比谁都后悔，却忽然想到她舅。

徐苒目光一闪，手搁在自己肚子上摸了摸，轻声道：“若你敢动我舅舅一家，一尸三命，我说到做到。”

“你竟敢用肚子里的孩子要挟爷？”顾程不敢置信的看着她，这丫头竟用她跟孩子威胁自己，在她心里她舅舅比什么都重，这就是自己疼宠了近半年的人，别提什么贤良淑德，这丫头真真切切是一个心如蛇蝎的妇人。

徐苒暗暗苦笑：“除了肚子里的孩子，我手里还有什么？顾程你不缺女人，只要你愿意，娶一百个回来都成，看在这半年的情份上，你能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做梦。”顾程吐出这几个字，便冷声道：“来人，把徐大姐儿送到县外的庄子上，好生看管起来。”说完，扭住大姐儿的脸，恨恨的道：“大姐儿，听好了爷的话儿，若孩子有半分闪失，爷不止要你的命，你舅舅一家三口一个也别想活，想让你舅舅一家子安生，就给爷好生保重着，只爷的东西，纵腻烦了，也没便宜别人的道理，你不是不想跟着爷吗，爷也不想要你这样没心没肺冷情冷意儿的妇人，爷成全你。”撂下话狠狠甩开她，走到中间椅子上坐下来。

旺儿带着人进来，正巧听见爷这几句，旺儿心道，爷这明明白白还是心软呢，就大姐儿犯下的这些罪过，搁旁人身上，八条命都没了，可她呢还不好端端的，连根头发丝也没见动，爷嘴里说的再狠，也都是虚的，旺儿估摸这会儿要是大姐儿软□子，扑在爷怀里告饶一番，纵天大的事也能揭过去，真舍得罚她，哪还等到这会儿，因此杀鸡抹脖子的给大姐儿使了半天眼色，谁知徐苒却不理会。

徐苒巴不得脱离开顾程呢，在这府里时刻得防着后院二娘的暗算，这样的日子她早过烦了，顾程把她一个人丢在庄子上也好，至少这几个月能清净清净的，至于以后如何？说不定她都没以后了，生孩子的时候，没准一命呜呼一了百了了，还有个狗屁以后。

到了如今，徐苒对顾程连敷衍的心思都没了，哪会去瞧旺儿的眼色，站起来，迈开腿儿就走了出去，没有半分迟疑跟不舍，好不爽利的样儿。

顾程只觉心里那股恼火顿时化成了苦涩，就跟吃了半斤黄连一般，又苦又涩，这丫头大约早拿准了自己不会把她如何，才敢如此放肆。

纵他顾程有千万般手段到了她身上，怎能使得出，见她这般无情无义，苦涩过后，却是冷，他的心冷的就如外头的大雪天儿，从心直冷到了骨子里，半点儿暖和气都没了。

81

玉芳刚上个半边鞋帮儿,就把手里的鞋放到一边的笸箩里,瞧了眼窗户外头,雪越发大起来，虽已夜深，打在廊下的红灯上，也是大片大片飞舞着,仿似棉花又如阳春三月的柳絮,玉芳忽觉也像她的命，忽上忽下,无根无叶，不知要落去何处。

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是使去探听消息的婆子回来了,便有些急不可待的迎了出去，到明间跟婆子打了个对头，她忙低声问：“可如何发落了？”

那婆子掸了掸身上的雪片子道：“真真爷这心都偏到何处去了，这样的罪过，搁在旁人身上，便是不死也得扒层皮，哪怕风光了十余年的三娘，不也被爷关进佛堂去了吗，这徐大姐儿倒真有本事，真凭实据的摆在眼前，爷倒是动了怒，可惜雷声大雨点小，折腾了半宿，最末了只把她发落到庄子上罢了，这明摆是念着情份，舍不得呢，也不知修炼过怎样的妖术，竟把爷勾的五迷三道了。”

玉芳愣了一下，只觉满身的力气顿时卸了一半下去，谁不知爷最看重子嗣，若这事都拔不掉大姐儿这个眼中钉，过后便真真再无半点指望了，便是这会儿爷恼恨上来，远远遣开，待孩子生下来，还不是一样，今日她这番算计岂不全数落空。

那婆子又道：“老奴还听说，爷原有心要抬举徐大姐儿一个正头娘子的身份，只等着徐大姐儿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就下聘说媒，要八抬大轿的把她抬进府来呢，若真成了事，二娘可如何自处，好在如今破了局，虽未拔除这个眼中钉，至少不在跟前添堵了，二娘当好生算计一番，如今她失了宠，便失了爷的护持，这会儿收拾她还不容易。”

二娘迟疑的道：“可她肚子里毕竟是爷的骨肉……”那婆子道：“二娘真真糊涂，便是有这骨肉才更留她不得，若不趁着此时，等她翻过身来便更无机会了。”

二娘低声道：“待我思量一时，不可莽撞，不可莽撞，需当好好计较才是。”不说二娘这里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且说徐苒。

坐在车里晃晃荡荡，到了庄子外时，已靠在车厢壁上睡着了，马车停下，李婆子轻轻推了推她，叹口气道：“姑娘倒真是心大，到了这般时候，还睡的香甜。”

徐苒打了个哈欠：“为什么睡不香甜，便出了天大的事，日子不一样要过，就算我愁死了也没用，还不如好吃好睡，好生珍重着自己，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李婆子不禁给她这几句没心没肺的话逗笑了，也只笑了一声，便又愁的叹了口气，扶她下车，进了庄子。

旺儿心底知道，虽说爷把大姐儿遣来了庄上，不过是激怒之下，下不来台罢了，心里头还不是念着，跟后院的三娘境况又大不同了，更何况有这肚子里的两块肉，谁敢放肆，还不得当个祖宗一样供着，这也是爷让他巴巴送大姐儿过来的心思，若真厌了她，哪还需自己这大雪天的跑一趟，不就怕旁人慢待她吗，这心思虽隐着含着，却也明白白的呢。

旺儿哪有不知的，早头先一步遣了小厮，快马跑来庄上，收拾的上下妥妥当当，大半夜的庄子管事亲举着灯出来迎着大姐儿走了进去，待簇拥着大姐儿进了抱梅轩的大门，徐苒忽然立住脚，挑挑眉瞧了旺儿一眼道：“我是你家爷发落的待罪之人，该寻个柴房安身，这屋子我却住不得。”

旺儿一愣，哪想这位还是个得了便宜卖乖的主儿，却真把他难了一下子，这话如何回，真说大姐儿无罪，爷口口声声发落过的，真把她弄到柴房里，估摸自己回了府，一顿板子跑不了了。

左右为难半晌儿才含含糊糊的道：“姑娘如今身子重，又是这样的寒冬大雪天里，那柴房又冷又寒，哪里住得人……”他话未说完就被徐苒截住：“原来是为了我肚子里顾家的子嗣，柴房纵住不得，我也不能住在这里，这是你们家爷的住处，此时我住进去却不妥当。”

几句话把旺儿将在当场，旺儿就差搓手跺脚了，急的直瞪眼，却也无法儿，还是庄子上的管事机灵，瞧见这架势忙道：“庄后的后罩房已收拾出来，倒也住得人，不如姑娘先在那里安置。”

旺儿一听，跟遇见救星一般，忙一叠声附和，庄子上的后罩房他是知道的，虽远不如抱梅轩，却也齐整，可怜巴巴的望着徐苒，徐苒知道再难为他便真不厚道了，遂点点头，去了后罩房里。

折腾到这会儿，徐苒也实在没精力了，毕竟怀着孕，也顾不得打量这后罩房如何，进了屋草草梳洗之后便上床睡了。

李婆子待她睡熟，把床帐放下，又把炭火略拨了拨才走了出来，果然，旺儿在廊下立着呢，见了她小声问道：“可睡了？”

李婆子点点头：“睡的倒是安稳。”旺儿瞟了那窗户一眼，不禁暗道，这位真是个什么都不怕的，这失了爷的宠，倒越发自在起来，切切嘱咐李婆子好生看顾着，若有事知会管事急报府里中，下台阶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道：“你跟姑娘近，这些日子多劝着姑娘些，说到底还是姑娘的错，爷便恼也不是真恼，不过一时之气罢了，但凡姑娘身段软着些，也不至于发落到这庄子上来，好歹的在爷跟前低头认个错，什么大事过不去。”

见李婆子应了，这才转身去了，快马加鞭回了顾府，进了大门，丰儿就迎着他道：“可回来了，爷哪里问了不下十遍了。”

旺儿苦笑一声，爷哪里是问他，不定心里怎样惦记着庄子上的哪位呢，瞄了眼书房院道：“爷在书房？”

丰儿点点头：“可不是，自打你们去了，爷便回了书房，也不用人伺候茶水吃食，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坐着，除了不时问问你回来不曾，半句旁话未提，发落了徐大家姐儿，倒跟没了件要命的物事一般，说到底儿不过一个妇人罢了，怎就值当爷如此了。”

妇人罢了？旺儿白了他一眼，暗道大姐儿这样的妇人岂是寻常可得的，便是姿色比过她的有千千万，这份没心没肺也寻不出一个来，这可真是那句话，越要紧想捂在心里的宝贝疙瘩，越捂不住，这么多日子来爷可没少下心思，专房专宠着不说，为着她，爷连后院的门槛都不迈了，外头院中也断了踪迹，真是一心守着大姐儿过的，若是旁的妇人还不早欢喜上天了，偏这位冷的跟块石头似的，怎么捂着都捂不热，可越是如此，爷还越丢不开了，真真的冤孽。

旺儿进了书房院，在窗户外请了安，顾程把他唤进屋去，旺儿进去半天才勉强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略瞧出些轮廓来，只见从窗纸透进来稀薄的雪光，落在屋里，一片清冷，即便屋角燃着炭火，也未觉出丝毫暖意来。

旺儿下意识裹了裹自己的棉袄，忽听顾程道：“可安置妥当了？“旺儿忙应道：“安置妥当了，奴才出来的时候，姑娘已睡了。”

顾程沉默半晌道：“她……可曾说了什么？”

旺儿愣了一下，就明白爷的心了，想着这可是个机会，既大姐儿不低头，不如自己在中间打个谎，没准爷心气一顺就什么都过去了，也省得他们当下人的在中间跑断腿儿。

想到此，便道：“姑娘虽未说什么话儿，奴才一旁瞧着倒像深有悔意，不定心里也惦记着爷呢。”

“惦记爷？”顾程忽然冷笑一声：“你也不用替她打谎，若真惦记爷，何故临走连回头都不曾回头，真若惦记爷，如何就睡了，似爷这般，便是想睡都睡不下的，往日爷倒没瞧出来，她是个如此狠心的……”越说语气越发恨上来，恨的咬牙切齿一般。

旺儿不禁暗叫声糟，心道不是自己弄巧成拙了吧！却忽听爷又叹了口气道：“安置在何处了？”

旺儿不得不惊了，张着嘴瞧着爷，一时都忘了回话儿，顾程没好气的道：“她那个性子若有半点转圜，何至于被爷发落去庄子上，她是心心念念的要离了爷呢，怎还会住爷的屋子，这丫头冷清薄意天下难寻……”说到后来又不禁恨上来，不大会儿却又叹了口气：“纵她如此冷情薄意，奈何爷却做不出她这般，真真是爷的现世报。”

旺儿忙道：“安置在了庄子上后罩房里，收拾的齐整妥当，爷安心……”

旺儿从屋里退出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下来，只爷还直挺挺坐在哪里，仿佛僵了一般，看上去颇有几分落寞，旺儿摇摇头，落寞？爷如今正春风得意，落寞什么，便是大姐儿这儿不顺，也不过一时罢了，待孩子生下，大姐儿纵有多少心思不得歇了。

这话却真真差了，徐苒的心思不禁没歇，反而因为远离顾府住到了庄子上，又生出许多来，到次日，徐苒一觉醒来，见雪停了，梳洗过后，便出了屋子，打量这个小院一遭，是庄子的最后一进院落，屋子后便是围墙，侧面是庄子的后门，平日不开，入夜却有人守着，旁侧一个小屋，想来是给守夜的婆子预备的，也不知后面是什么地儿。

仿佛知道她想的什么，旁边的婆子道：“后头是片稀落落的林子，穿过林子便是南北的官道呢，不是车马难过，从林子出去到比前头还便利些。”

徐苒目光连闪，这婆子是庄上干粗活了，大约她这儿人少，特特派了过来，听了她这番话，徐苒倒是头一回生出逃跑的心思来，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想到她舅舅一家，虽不是她亲舅舅，横是不能害了人家，她虽自私，还未到丧尽天良的地步，而且，拖累着这么个大肚子，她能跑到哪儿去，估摸没走多远就被顾程捉了回来，便侥幸逃脱，天地茫茫，她一个大肚子的妇人，该去何处存身，回头落个冻饿而死，真成了一尸三命。

大姐儿正琢磨心思忽前头管事前来道：“庄子外来了位女客，言道是西边陈家村的人，去山上观音院拜菩萨，路过咱们庄上，闻听姑娘在次，便想见一见叙个礼儿。”

徐苒瞄了眼院中的积雪，足下了一夜，便是清扫及时，也湿滑难行，更何况外头，且陈家村来的女客，不用想也知，定是那陈员外家的老姑娘。

那日顾程去陈府吃酒，她舅就道，陈家有个三娘，心最高，东挑西拣到了如今也未得个中意的女婿，开出章程来有个三不嫁，誓要嫁个高门贵婿不可，不定是他爹瞧上顾程了。

当时徐苒就当了个笑话听，这会儿听见说是陈家村来的女客，除了她再无第二个，不定是她爹让她借着去观音院拜菩萨的由头来探自己是假，来相看顾程是真，可惜她来晚了一步，若早些，顾程还在这儿，今儿扑了空，自己却没耐烦应付她，便道：“既来拜菩萨，就该早上山去，心诚了菩萨才能显灵，无论是求姻缘还是求子嗣，都当早些去，虽赶不上第一柱香，好歹也让菩萨知道，她是个心诚的信女才好，况，我未在舅舅家住过几日，便是女客，也不相熟，冒然见了却不知说些什么话儿，倒不如不见的好，你就道我身上不好，见不得客，推她过去便是了。”

管事也是这个意思，刚头他就琢磨了，这一大早跑庄子上来做什么，若真是亲戚还说的过去，问了那车把式和跟着的婆子，支支吾吾说的不清不楚，管事便有些皱眉，这会儿得了徐苒的话儿，出去便跟车把式说了。

那车把式未说甚话，却听车厢里一个年轻女子的声儿道：“真真好大的架子。”旁边的婆子不知道嘀咕了两句什么，那年轻女子又问：“你们老爷可在庄子上吗？”

管事暗道，巴巴的怎么问起了爷，却也道：“爷已回府，如今庄上只住了徐姑娘。”话音一落，听里头的女子哼了一声：“既不在，见她一个丫头做什么，倒让本小姐白白跑了这一趟，还不快些家去，想冻死我不成。”那车把式忙跟管事告辞，手中鞭子一扬，马车吱吱呀呀的去了……

82

夜晚千条计,清晨卖豆腐,徐苒便有多少心思，这会儿也是妄想,只不过她琢磨着,或许自己还是有些机会的，给她这些机会的人，就是府里的二娘玉芳。

二娘费了这么大力气把这件事翻出来，不就是想除了自己吗，三娘倒了,自己如果再完蛋，偌大的顾府，她一个人就可以称王称霸了，即使顾程之后再纳新人进来，她也可以辖制的住，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处处受制，便顾程娶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婆，也不见得能斗过二娘，说不准被二娘算计了也未可知，故此，无论从如今还是以后，自己都是她最大的敌人，她费尽心机要至自己与死地，如今却只送到庄子上，估计二娘的满口牙都能咬碎了，怎会就此罢手，不定要趁孩子未落生之前，再使手段，自己只需坐等即可。

徐苒自然不知道二娘下一步要怎么对付自己，只不过，徐苒隐隐觉得，这或许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也不一定，虽然有些险，如今的情势看，也没旁的路可走了，能博得一次生机，没准就能自由了，若运气不好，大不了一命呜呼，也算不得什么。

徐苒如今是彻底想开了，与其跟顾程这么有一天没一天的混下去，还不如干脆点儿，不自由毋宁死，徐苒便没有这样的勇气，至少赌性坚强，而她的赌运一向不差。

有了这番心思，徐苒倒是安了心，在庄子上足住了一个月，眼瞅就到了年根儿下，李婆子这急得，头发都快掉没了，这些日子也没少劝大姐儿，什么话都说了，可就是连点儿回缓的意思都没有。

李婆子掀开帘子进来，掸了掸身上的雪，在炭盆子上烤了烤手，徐苒往窗外瞧了瞧，隔着窗户纸也只能看见雪花的影子，便问道：“雪下大了吗？”李婆子道：“比昨儿夜里又大了些。”却又叹口气道：“姑娘真想在这庄子上过一辈子不成，便是不着紧自己，难道不为肚子里的孩子打算打算，这孩子可是顾家的子嗣，若照爷的心思，待孩子生下，续了姑娘进去，可不是天大的造化了，从此母子也不用分开，说白了，爷的心思也明明白白的摆在面上了，那些事本来就是姑娘的不是，爷便恼恨上来，姑娘软着身段认个错就是了，瞧姑娘以往的性子，也是个百伶百俐的，怎这会儿就跟爷顶上了，女人家要这么硬气做什么，俗话说柔才能克刚。”

徐苒举起手里的小衣裳，对着窗外透进的亮光儿，端详了端详，她自觉做的还成，却被李婆子接过去瞧了瞧嫌弃的道：“阵脚大了些，姑娘别当老婆子唠叨是耳旁风，都是为着你好呢。”

徐苒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李婆子道：“大娘不是我，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心思。”

李婆子道：“什么心思？老婆子在府里比你待的年头长，从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算起，爷何曾对谁上过心，也只你一个罢了，以你的身份，爷都许了你一个正头夫妻的名份，你还求什么，这可是多少女子做梦都想不来的好事。”

好事？徐苒觉得自己跟李婆子完全不能沟通，事实上，她跟这个古代社会的所有人都无法沟通，她们的思想观念存在着天地之别。

徐苒不相信爱情，但却是个真正的现代女性，对男人，对婚姻，从骨子里坚持着彼此平等，她曾经想过，如果她结婚了，她丈夫敢给她找小三，行，她也找，他找一个，她找仨，谁惯着谁，大不了不过了一拍两散，而她跟顾程永远平等不了。

顾程可以一个接着一个的找，府里的侍妾，丫头，院中的粉头ji女，就是去朋友府里吃顿酒，没准都能惹点儿风流账回来，而自己呢，别说找仨了，就那个尹二不过跟自己说了两句话，顾程就疑心上来，不是自己跟他大闹了一场，不定就被他收拾了。

尹二呢，早在自己来庄子之前，尹家就被抄了家，尹二他爹在大牢里上吊，他哥也跟着获罪处以流刑，尹二便是侥幸得免，也没落着什么好，家产散尽，还不知怎么欠了人的债，成日被追得东躲西藏，真如丧家之犬一般，哪还有昔日的半点风光。

当时徐苒还没觉得如何，落后却忽想起顾程曾经说过，收拾了尹二给她解气的话，猜着这些莫不是顾程的手段。

这还是尹二，若自己真跟旁的男子有什么瓜葛，徐苒有时想想都胆寒，如此不对等的关系，即使夫妻也没有保障，这样的日子她不想过一辈子，这些李婆子大约死也不能理解，她也没必要强求，只肚子的两个孩子，却令她越发舍不得了。

随着越来越大，徐苒真切感觉到了她们的存在，他们是自己的儿女，她不想也不会跟他们分开，为母则刚，所以她更应该好好谋算一下，若有机会，带着孩子一起走，只不过这个机会怎么还不来。

徐苒等的都有些着急了，正想着，忽听外头一阵响动，李婆子忙着起身出去，徐苒在屋里听得李婆子的声儿道：“呦我当是谁，原来是旺管事，这落了大雪，道上不好走呢，怎旺管事冒着雪就来了。”

徐苒才知是旺儿到了，这些日子，旺儿也来了七八趟，或送些使唤的东西，或送些吃食，有时什么不送，只跟她请安，絮叨一些顾程的事儿，徐苒不想听都不行，以往倒不知旺儿是这么个碎嘴子。

徐苒心里也清楚，旺儿这是领着顾程的令来的，想让自己先低头认错，徐苒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便是如今让她重新回去，她依旧会如此选择，或许顾程觉得他对自己很好了，又疼又宠又长情，还想娶自己家去，自己该感恩戴德三拜九叩，可他就不想想，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愿意的，从一开始他就自以为是的把自己的观念加在她身上，他不懂的最基本的尊重，当然，让顾程这样一个古代男权社会之下的男人，懂得尊重女人，无异于天方夜谭，所以徐苒也不存着奢望，但认错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住着多好，没准还有机会逃跑，回去岂不又进了监牢。

旺儿是一肚子苦没地儿说去，自打爷发落了大姐儿，那脾气就没好过，沾不沾火气就窜上来，前儿还把狗儿打了一顿板子，嫌他茶奉的慢了。

要说狗儿也说不上是造化还是倒霉，大姐儿住了庄子，带着李婆子走了，旺儿还琢磨，便是爷在书房里住，也不过一两日光景，这大冬底下，孤枕寒衾的爷哪受得住，不定就去后院二娘屋了。

二娘最近可也下了不少功夫，买了俩好不标致的小丫头，搁在身边儿，没事就使来书房院送个汤传个话儿的，这心思，谁不明白，依着旺儿瞧，二娘这纯属是白费心机，这些招数以往三娘也不是没使过，也没见成事的。

丰儿却道：“那时是有个大姐儿，爷自然要收敛些。”旺儿听了这话儿，嗤一声乐了：“这话真真好笑，爷便有心，别说大姐儿，就是以往大娘在时，也没见爷收敛过的分毫，倒是大姐儿在时，爷心情好，没准还有些调风弄月的心思，如今大姐儿不在，瞧爷这模样儿，不是衙门里需点卯应酬，估摸连书房门都不想出了，以往的海棠不就是例子，如今你瞧二娘也不是没往书房院送丫头，不都被爷推了，身边只让狗儿伺候着。”

丰儿还酸酸的道：“也是，爷怎巴巴就瞧上了狗儿，让他跟前伺候茶水了，倒不妨狗儿那个德行，还摊上了这么个精细活。”

丰儿这话儿还没落下几日，狗儿就被爷打了十板子，自然，狗儿奉茶奉的晚了些，也是爷心里着实的不痛快。

说起这个，旺儿都替爷憋屈，本来发落了大姐儿就心疼的不行，第一天发落了，转过天来就恨不得寻个由头把大姐儿接回去，好歹的忍了几日，让自己跑了趟庄子，送东西是假，想寻台阶是真，奈何旺儿怎么跟大姐儿说，大姐儿也不搭岔，这狠心的劲头，旺儿瞧着都心寒，更别提爷了，摊上这么一位，爷也真够倒霉的。

主子倒霉，他们下人也跟着一块儿别想好，这来回跑了七八趟，一个月就过去了，眼瞅就进了腊月，爷在府里哪还坐得住，大姐儿不会去，爷只得挖空心思过来了，旺儿就是这个打前站的。

旺儿立在廊下瞄了那边窗户一眼，刻意高着声儿道：“正是需落雪才好，都说咱们家庄子上的梅花开的好，赶上昨个夜里落了雪，爷便邀了几个朋友来庄子上吃酒赏梅花，让我先来布置，要在梅林边上搭设暖帐，也好设宴赏花。”

李婆子一听爷要来，不禁喜上眉梢，低声道：“这么说爷今儿要来庄子上了？“旺儿点点头：“说是要来住上几日。”李婆子见他冷的直跺脚，忙道：“外头怪冷的，屋里说话儿吧，姑娘在屋呢。”

旺儿这才随着李婆子进了屋，旺儿琢磨着，爷都自己来了，便是大姐儿再冷的性子，这梯子也送到跟前，还不就着梯子下吗，他还等着大姐儿问爷几时到呢，不想大姐儿就跟他说了两句不疼不痒的话儿，就完了，害他眼巴巴瞧了大姐儿半晌儿不动。

大姐儿见他直眉瞪眼看着自己，那样子真有些好笑，不禁扑哧一声乐了：“你这样望着我作什么？赶是馋我这儿的点心了不成，大娘去寻昨儿新做的裹馅酥饼来与他两块吃茶。”

李婆子应了一声，把那边点心盒子拿过来，拣了两块酥饼用油纸裹好递给了旺儿，旺儿出来还叹，这些日子，爷真是日日夜夜惦记着这边儿呢，大姐儿倒好，连问一句都不曾有过，真是想这么过下去了不成，她便想，爷哪儿受得住，盼着她别折腾了才好，他们这些下人也好过个顺当年。

顾程是过了晌午到的庄上，这一路没坐车，骑在马上冒着雪来的，这还是有些事耽搁了，不然恨不得跟旺儿一早上就来。

顾程原想送大姐儿到庄子上冷些日子，待她回转再接她回去，说一千道一万，自己还是只爱她一个，便隔三差五让旺儿来庄子上，指望着但能她有一句两句软话儿，自己也好就坡下来，哪想这丫头真狠，半句软话儿没有，自己一个人在庄子上过的有来道去，倒把他一个人丢在府里，成日孤枕难眠。

顾程这口气憋在心里，丁点儿都出不来，却又后悔不已，当初怎么就把她送庄子上来了，关在府里，自己还能瞧上一眼，这会儿倒好，连面儿都见不着，想的狠了，跑来好几次，都到了庄子外头，也没进来，白等寻了这么个赏花吃酒的机会，不过借口罢了。

顾程到了庄子大门外，翻身下马，马鞭递给丰儿，往前瞧了一眼，脸色有些沉，管事直冒汗，刚他接到信儿就忙着去请后罩房哪位去了，谁想大姐儿却道：“他来吃酒赏花，与我什么干系，我一个犯错发落在庄子上的丫头，还是不去触霉头的好。”

管事苦劝无果，没法儿，只得跟旺儿俩人出来，这会儿见爷的脸色，越发低下头去。

顾程皱了皱眉，瞧了里头一眼，暗道这丫头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一刀两断了不成，自己这都来了，她还冷着不见。

想到此，顾程忽的恼恨上来，甩了下斗篷，大步走了进去，进了抱梅轩，便亲手写了贴儿，交给下头小厮道：“你去陈家村请陈员外前来，赴爷的赏梅宴，今儿爷要好生热闹一番。”

旺儿在旁一愣，暗道这位陈员外可没死心呢，在陈家村就要把他闺女许给爷，被爷推脱过去，不想后来又变着法儿的托人前来说项，爷倒是连他的面儿都未见，今儿巴巴的请了他来，莫不是爷一气之下，真要应了陈家的亲事不成。

真若如此，大姐儿可真是弄巧成拙了，爷的心一旦真冷下去，可是怎么也热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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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后罩房里也能隐约听见前头的热闹,顾程难得在庄子上摆宴,庄上的下人本就不多，顾程一折腾,徐苒这儿的婆子都被管事借了去,甚至李婆子,徐苒身边一个人都没剩下，徐苒很清楚，这肯定有顾程的授意，这厮真是深谙人心，估计是想让自己知道,没有了他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个伺候的婆子也没有,说到底，还是要逼她低头呢。

徐苒其实蛮同情顾程的，本来是个可以任意妄为的衙内，非在她这儿扮演情圣，根本不是他的stely好不好，他以为自己跟了他这几个月，就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了吗，真真可笑。

徐苒觉得坐的有点脚麻，索性站了起来，瞧了眼窗外，还未落晚，有些白茫茫的雪光映进来，她披了外头的斗篷，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雪已经小了很多，大片的雪花变成了细小的雪粒子，不过顷刻又是一片琉璃世界。

徐苒沿着廊檐往侧面走，出了小门走到后门跟前立住，她左右看了看，不觉失笑，这时候哪里会有人，不定都去前头忙活顾程的赏花宴去了。

她盯着那两扇大门看了许久，才缓缓走上台阶，把门闩拔了出来，刚要拉开，忽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你做什么？”

徐苒身子一僵，这明显是顾程的声音，徐苒沉住气转过身来，果然，顾程立在她身后不远的一颗松树下，身上穿着一件茄花儿色的织金袍，头上一顶瓦楞鬃帽，落了些许细雪，可见了来一会儿了，他定定望着自己，眸光晦涩难测，声音却极冷。

顾程也是着实有些心不在焉，让管事把大姐儿跟前的人都使出来，就是想让她服软，席间顾程虽推杯换盏应酬着，心却早飞到了后头来，末了终是隐忍不得，寻借口下得席来，旺儿远远的跟着，见他进了后罩房的院里，便立在门外候着，心里也是暗暗敲鼓，就大姐儿那个油盐不进的样儿，爷即便来了又有何用，说不得更惹一身气，却也没法儿。

顾程进了院，正好瞧见大姐儿从廊檐一头拐去后头的影儿，顾程略皱了皱眉，在她后头跟了过去，顾程的确看她一会儿了，看着她定定望着大门发呆，看着她上去拔开门闩，顾程心里就如这数九的天儿一般冷飕飕的。

到了如今，她还是心心念念的想出去呢，便自己使多少手段，她也不在意，她一心就想摆脱自己，顾程是真想不明白大姐儿的心思，没了自己，她一个娇弱的女子便是出去了，能有什么好，她想怎样过活，依着她舅舅一家，她难道不知，他舅舅如今的营生靠的还不是他，没了他，谁买他舅舅的账，更何况，她还怀着自己的子嗣。

徐苒跟他对视良久，走过来蹲身一礼：“给老爷请安。”老爷顾程忽然恼怒上来，伸手捏住她的手臂，拽了起来，几乎咬牙切齿的道：“这么些日子不见，见了爷，只这一句请安的话吗？”

徐苒挑挑眉：“不然呢，你还想让我对你三拜九叩不成，还是说，你们席上缺了唱曲的粉头，你过来想让我去供你们取乐一晌。”

顾程哼了一声，从头到脚瞧了她一眼道：“取乐？你如今这样儿可不要倒足了人的胃口。”徐苒点点头：“既如此，奴婢还是在这里反省好了，老爷自便。”

顾程微微眯眼，瞧了她半晌，倾身在她耳边道：“爷说过的话，大姐儿若不记得，爷不妨再说一遍，若你肚子里的孩子有半分闪失，爷不仅要你的命，还要你舅舅一家不得安生，记下了。”撂下狠话，转身大步离去。

徐苒不禁好笑，这男人真是越来越幼稚了，不过，徐苒也知道，这男人不是恐吓她，他真做的出来，就瞧他对尹二的手段就知道，这也是徐苒至今不敢跟他硬碰硬的原因。

她略扫听过这里的律法，她这种卖身的丫头，完全是可以赎身出去的，就算卖身契在顾程手里，他也没权利掌控自己一辈子，但这是律法，律法是为了有权有势阶层服务的，而她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弱者，即使律法如此规定，以顾程的手段，还是轻易就能让自己生不如死，所以她更不敢轻举妄动。

徐苒回了屋，虽身边无人，晚上饭倒也按时送了过来，徐苒慢条斯理的吃了，在院中围着廊子走了两圈，去灶上烧了热水洗洗便上炕睡了。

谁知睡到一半，却被砸门声吵醒，她是猜着顾程的宴席不定的通宵达旦，李婆子今儿晚上估摸回不来了，睡前就把外屋的门落了拴，这会儿被吵醒，先开始真下了一跳，仔细听了听像是是顾程。

大姐儿只得起来，掌亮灯火拿在手上，披衣出去，立在门内瞧见外头顾程的人影晃动了数下，仿似吃的大醉，徐苒便道：“老爷自去安歇，怎来了这里？”

却听顾程醉醺醺的声儿道：“大姐儿开门，再不开门，莫怪爷踹门而入。”

徐苒暗暗皱眉，这厮是想借酒撒疯不成，徐苒才不惯着他，心说乐意踹就踹，反正也不是她家的门，转身又进去了。

旺儿跟丰儿在外一左一右扶着爷，暗道，爷从这儿回到席上就灌了许多酒下去，吃到席散，已醉的差不离了，偏那陈员外还碎嘴子在哪儿一个劲儿的道：“小女久慕徐姑娘，心里总想着来与姑娘说说话儿，奈何不得个机缘，也怕徐姑娘身子重，搅了她静养。”

顾程醉了，这会儿听见陈员外说，便道：“她好着呢，搅什么？”那陈员外一听大喜，忙道：“如此小的家去就跟三娘说，让她择日前来，两人年纪相仿，想来在一处也能说说体己话儿。”

待他走了，旺儿心道，早听管事说过，就他家那老闺女的脾气，遇上大姐儿不定是个什么样儿呢，还体己话儿，做梦吧！却忙扶着顾程往抱梅轩来。

谁知刚进了大门，顾程死活就往里走了，踉踉跄跄非往这后头的后罩房里行来，旺儿跟丰儿没法儿，只得搀着他，进了小院，只见窗子早已黑漆漆一片，除了廊上灯影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屋里半点儿光亮皆无，竟是早早便睡下了。

旺儿不禁暗暗叹息，这可真是，爷心心念念惦记着，刚头还怕大姐儿的晚上饭没着落，偷偷吩咐他使人送来，大姐儿倒吃得饱睡得着，这会儿还把爷拒之门外，听话音儿是不想开门放爷进去呢。

顾程脾性上来，甩开旺儿丰儿的扶持，抬腿一脚踹开了门，徐苒早麻利的躲到一边了，顾程看见她，二话不说就把她抱在怀里，徐苒尖叫了一声，下意识搂着他的脖颈，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她这样的动作倒令顾程心情略好。

“你发什么酒疯？”大姐儿没好气的道，顾程却不理她，令旺儿丰儿出去，抱着她进去里头，按在床帐内，就来剥大姐儿身上的衣裳。

大姐儿怕冷，想着夜里没有李婆子拨弄炭火，故此虽睡觉却也穿着中衣，又被顾程半夜惊醒，外头又套了件衣裳，这会儿被顾程三两下就剥了个精光，徐苒想挣扎都使不出力气。

顾程按着她凑上来亲她的嘴儿，手也滑下去抚弄身，下，徐苒正处在敏感期，怀孕的时候性，欲空前强悍，被顾程这一撩拨，很快有了感觉，顾程更是久经风月，哪里不知大姐儿动情，心更加软下来，亲着她又抚弄了一会儿，才侧躺下来，从后面小心入了进去……

许是久不近妇人，又深怕伤到大姐儿，也只一会儿便草草完事，虽有些草，也说不出的欢喜，事必，顾程用锦被严严实实裹了大姐儿，抱在怀中，出后罩房直去了抱梅轩一侧的温泉，却并未让她久泡，只给她清洗了身子，抱与寝室之中，置于帐内，却不睡，帐中掌了明烛，睁着眼细细瞧着大姐儿。

徐苒这会儿别提多后悔了，刚怎么就没忍住，硬是跟他又弄了一回，这叫什么事，顾程显然以为两人有了这事儿，前头那番便揭过去了，这会儿却生出了调情儿的心思来。

顾程伸手拨弄了下她的额头的碎发，低笑一声柔声道：“怎不睁眼瞧爷？是羞臊了，还是不想见爷的面儿呢，这么些日子，就真的不想爷吗？狠心绝情的丫头，到末了，还不是爷先服了软才罢，若爷今儿不过来，你是真打算跟爷闹一辈子不成。”说着，俯头贴在她脸上，着意厮磨半晌儿，又道：“你可知爷这些日子怎么过的，没了大姐儿在身边，竟跟丢了魂儿一般，知道你不想生养爷的子嗣，爷心里如何滋味，你可晓得，便恼恨上来，何曾真罚了你，若真罚你，又岂会让你到这庄子上来，三餐茶饭精心调养着，爷想的不过是大姐儿跟爷好生过日子罢了，以往便有万千错处，今儿咱们都揭过去便了，眼瞅就过年了，明儿跟着爷回府可好？”

徐苒听到这里，忽的睁开眼，直直对上她的眸光，顾程脸色略沉：“怎么？你还是不愿？”徐苒自然是不愿意的，重新回到顾府，岂不又入了牢笼，这番挣扎还有什么意义，却也知，这男人惹不得，且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便垂下眸光，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糊道：“府里怪冷的，没有庄子上暖和。”

顾程见她小意儿缩在自己怀里，说话儿的声气儿也娇软的不行，明知她是不想回府的托词，那颗心也不禁软将下来，其实顾程知道，大姐儿心里不切实跟着他呢，打开头就知道，可他并未当回事，他要的不过就是她用心思罢了，只她肯对自己用心就成，他就怕似这些日子一般，冷冷淡淡一心就想脱离开自己的掌控，那样的大姐儿令顾程不安。

顾程撑起她的下颚道：“那爷陪你在庄子上再住几日，大姐儿莫跟爷闹了，你舅的买卖如今越发好起来，等孩子落生，爷让你舅赎你出去，再三媒六聘娶你家来，爷许你的这些，并非诓骗，这是爷待大姐儿的心呢。”

徐苒忽的抬头瞧着他道：“娶一个丫头进门，你就不怕旁人笑话你？”顾程却笑了，伸指头点点她的额头：“丫头如何？爷欢喜谁又管得爷的闲事。”

徐苒还真不怎么信，便是娶了自己有屁用，若遇上那官家小姐非要下嫁的，不定一封休书自己仍是下堂妇，倒那时才真真难看，男人哪里会对一个女人忠诚到死，这都是书里骗人的鬼话，只不过，心里还是有种微妙诡异的欢喜，即使她，也终究是个女人，但她还是相当冷静现实的，不会被他的甜言蜜语冲昏头脑，只不过事到如今，徐苒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他既然以为自己回转便回转好了，正好可以借机谋划谋划。

而且，二娘看见自己重新得宠，估摸会按捺不住，她一旦做出什么事来，说不定自己的机会就来了，徐苒不信顾程，即使顾程这会儿跟她山盟海誓，她也不信，所以，如果有机会脱身，她仍会毫不犹豫的走。

顾程心情大好，下人们也跟着沾光，第二日一早顾程就放了赏下来，凡庄子上伺候的下人，每人赏一吊钱，二斤五花肉，以及各色干果黍米，家去包饺子熬粥，预备着过腊八节。

刚吩咐完，管事就来报说：“陈员外家的三娘来探姑娘。”顾程早忘了昨夜应陈员外的事，皱皱眉：“她来作甚，就说姑娘身上不好，见不得外客。”两句话打发了。

那管事颠颠的出去，陈三娘听了，气的手指甲差点搅断了，来了两回都不见，真真一个丫头倒比她这样的正经小姐还金贵了不成，暗暗发誓，自己若能嫁进顾府，第一个便要收拾了她跟她肚子里的孽种，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这会儿却也只得悻悻然回去不提。

且说顾程陪着大姐儿在庄子上住到了初六，一大早，郑千户府上便来人送了信来，道指挥使卫大->小说下栽+奇书网qisuu。ＣＯＭ电子书<-人，奉旨南下采办万寿节所需，回程转个弯在信都县留上一日，正巧在千户府里过腊八，郑千户大摆夜宴，要好生的热闹一日，忙着使人来知会顾程。

顾程便呆不住了，原是想带着大姐儿一块儿回去，奈何徐苒说这两日天寒，身上不自在，不想动身，顾程没法儿，只得狠嘱咐了她几句，自己先回去了。

出大门上马，忽想起一事，唤过管事低声道：“把庄子上后门从外头上了锁，留意些姑娘，有事速来报我知道，切记不可疏忽了。”

那管事忙应了，心道这可真是防贼一般，要说这天寒地冻，徐大姐儿又大着肚子，真敞开门让她跑能跑多远儿，偏爷这里如此放不下。

大姐儿可也没想到，自己只在后门立了一会儿，顾程就让人把后门上了锁，待真得机会的时节，差点因此命丧黄泉……

84

“呦,这不是尹二爷吗，怎么着,上我们这儿吃酒来了,给您叫两个粉头陪着乐乐,您楼上请……”接着就是一阵哄笑。

尹仲华哆哆嗦嗦立在街上,身上飞了花的破棉袄，怎样也抵挡不住这数九寒天的冷意，从信都县的尹二爷,沦落到如今,连个要饭花子都不如，也不过区区几月，尹二便尝尽了世态炎凉。

以往总埋怨他爹偏心,这会儿才知道没他爹，他尹二狗屁不是，没人瞧得上他，心里暗恨顾程阴险狠毒，到这会儿才算明白过来，那皇木本就是顾程给他下的套，就为让他家破人亡。

说起来，也怪自己好色，被那大姐儿所迷，几次三番，触及顾程逆鳞，却忘了顾程阴毒的性情，岂是个吃亏的，如今落得此番地步，家没了，银子没了，带着妻儿栖身破庙之中，便如此，顾程仍不放过他，寻了那街面上的地痞几次三番的来闹，手里拿着他写下的借据，口口声声让他还银子，不还就打。

尹二也是被逼的没法儿了，才舔着脸上这儿来寻冯来时，盼他瞧在过往的情份上，帮他一帮，却不想被酒肆的伙计嘲笑，顿时紫胀了面皮，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却思及现下处境，只得抹了抹脸，上前道：“我跟冯大爷自来有旧，如今寻他有事，小二哥寻个方便才是。”那伙计把这门，上下扫了他一眼道：“还当自己是二爷呢，别让小的笑破了肚肠，冯大爷说了，与你这等要饭花子无故，莫胡乱攀交情，尽早滚远些儿，别在我这儿添堵，再若不滚叫出人来，乱棍打你几下，可要吃皮肉之苦。”

尹二听到此话，不禁恼上来，指着他道：“你这厮好不讲理，过往爷在你这酒肆之中吃吃喝喝，哪月不让你家掌柜赚得几两银钱，这会儿不过让你行个方便，却如此推三阻四，爷便如今虎落平阳，何故连你这样一个狗才都来欺辱。”

那伙计听了嗤一声乐了：“我的二爷喂！您可白活这么大年岁了，怎不知有钱的才是大爷，便您昨儿是皇帝老子，今儿成了阶下囚，也一样被人欺辱，快莫提过往之事，提起来小的都替您臊的慌，依着小的，您真过不下去日子，家里不还有个婆娘在吗，典卖出去便了，卖了婆娘，还有您家公子，瞧着生的倒好，卖到那瑞香阁中，或得几个好钱儿使。”他话刚说到这儿，尹二就扑了上去要跟他撕扯。

只可惜打从昨儿就没得饭吃，哪来什么力气，被伙计身子一侧闪开去，尹二扑在了地上，那伙计恼了，唤出两个人来，拿着棍子劈头盖脸给他一顿好打，一边打还一边骂，骂的着实难听。

打的尹二头破血流还不足，又踹了他两脚道：“赶紧给小爷滚，不然要你的狗命。”尹二撑了几下才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蓦然抬头，只见酒肆二楼暖帐之中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伴着冯来时几个嬉笑的声音，好不香艳，想自己如今却落得如此地步，悔上来，恨不得撞死算了，奈何没这份骨气，只得缓缓走出街口，往城西的破庙里行去。

城西这里原是个关帝庙，还是前朝遗留下的，经了百年风雨，早已破败不堪，也无人主持修缮，在城西倒成了个信都县叫花子存身的地儿，只这样数九寒天里，这里又是个风口，叫花子嫌冷，都去了旁处，只尹二一家三口在这里落脚。

尹二一早出去，回来时已近晌午，刚进了破庙的门，忽听里头有声响儿，忙快些挪了进去，见到里头的情景，只叫尹二目呲欲裂。

他那婆娘被两个追债的地痞按在地上，扒的赤，身裸，体，翻在地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正在那儿一气儿狠入，也知入了多久，他那婆娘连叫喊的声儿都小了，只听得那两个地痞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尹二疯了一样冲上去跟二人撕扯，那两个地痞正入到美处，哪里肯丢下，见尹二冲过来，上头一个腾出手抓住他甩了出去，不想尹二却来了股邪劲儿，挣扎起来又冲了过来。

上头那个被搅了好事，怒恶上来，从尹二婆娘身上下来，对着尹二一顿狠踹，踹的尹二扑在地上再起不来，又拿了裤带把他的手脚捆住丢在墙角，啐了一口道：“你这婆娘跟着你，横竖也是干着，让我们哥俩入一场，正好解解痒，你该谢我们哥俩才是，你睁着眼瞧瞧你这婆娘可不正舒坦，哼哼唧唧被我们哥俩入了大半天，还浪的叫唤呢，真真比那那些biao子还带劲儿。”说着跟底下正入欢实的一个道：“别光顾着爽，让咱二爷仔细瞅瞅，他这婆娘多骚，想来他那物事不顶用，这婆娘嫁给他这些年，倒白糟蹋了，今儿被咱俩哥俩轮着干一场，不定美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底下那个地痞，听了呵呵yin笑两声，把尹二婆娘翻转在地上，拽到尹二眼前，把她两条腿儿往两边大大劈开，当着尹二的面儿噗嗤一声入进了后面去，那婆娘哼哼叫了一声，眼睛一翻便没了声气儿。

那地痞嘴里还道：“这婆娘后头被你干松了，爷入得不爽快，你过来咱来个二龙入洞，让二爷开开眼。”

尹二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地痞侮辱他婆娘，心里恨不得把这两人千刀万剐，奈何被捆住了手脚，半分力气皆无，待这两个地痞兴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地痞提上裤子，把尹二的婆娘丢在地上，过来解开尹二身上的腰带，跟他道：“今儿你婆娘算顶了利息，赶明儿我们哥俩再来，若你无银子还债，你这婆娘就是我们哥俩的biao子了，你欠的银子，若买你婆娘这样的妇人，几十个都买的下，算我们哥俩倒霉，让你占个便宜。”

尹二手脚得松，撑起最后力气又扑了过来，又被一脚踢开，两个地痞扬长而去，尹二爬了几步到他婆娘身边，只见眼睛紧闭脸皮却紫胀潮红，双腿大开，半日都没见动一下。

尹二也是风月场中打了多少滚过来的，这一瞧便知那俩地痞给他婆娘下了药，不定用了多少，他婆娘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尹二忙去掐他婆娘的人中，掐了半日，才终于缓了过来，他婆娘一睁开眼，见着他，哭了一声道：“你怎才回来，康儿……被他们抓走了，说要卖到……卖到瑞香阁去顶债……”这几句话说完喘了几口，又道：“往常为妻劝你，安……安生着过日子，便贫些又……又如何，你偏不听……成日……在外花天酒地，这一番落到如此……地步，后悔也晚了……晚了……”说着又喘了几口，忽道：“你去外头给我捧些清净的雪来，我嗓子眼烧的慌。”

尹二应了，忙踉跄着出去，刚过了门槛儿，忽听他婆娘喊了一声，回身，正看见她婆娘攥着头上的荆钗，直直插入喉咙。

尹二冲过去抱着他婆娘的尸身大哭起来，在破庙里哭了一宿，却连收敛他婆娘的一领破席都凑不出，不禁悲从中来，扑在他婆娘身上又哭了半日，忽听一声：“二爷？”

他朦胧的抬起头，只见进来一个脸生的婆子：“你是何人？”那婆子道：“你莫管老奴是谁，只我家主子让我送来些银钱给你，有了这些银钱，你既能收敛你家娘子，也能把你那小子赎出来，只这些银子却不是白拿的，需替我家主子做件事来偿。”

尹二道：“你家主子是谁？”那婆子道：“我家主子是谁，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尹二又问：“做件甚事？”

那婆子道：“县外顾家庄子上，现住着徐大姐儿，如今她肚子里怀着顾老爷的子嗣，可不正是你的仇家，说起阿里二爷落到如今地步，罪魁祸首还不都是徐大姐儿，我家主子这也是让你去报仇呢。”

尹二脑子转了几转忽道：“你家主子是顾府的二娘。”那婆子一愣只道：“这些你不需知道，只一句痛快儿话给老奴，这银子便是你的了。”说着把手里那包银子放在他眼前。

尹二恨恨的道：“便没这银子，今儿这番仇，我尹二若不报岂不白白为人。”那婆子把银子塞给他，转身匆匆去了。

尹二挣扎着起身，用手里的银子买了一领席子，裹住他婆娘，寻两个人抬着葬到了县外的乱葬岗上埋了，打点好，也未去管他儿子，一心就想着报仇，琢磨了半日，买了硫磺硝石麻油等物，直奔了县外的庄子上，到时已入了夜。

却说徐苒，哪料大祸将至，顾程走了，第二日便是腊八，虽说顾程不在庄上，庄上的管事却也一早便操持忙活起来，把早预备下各色干果派发下去，让灶下熬了糯糯的腊八粥，徐苒一早起来，便给她送了来。

徐苒不禁皱皱眉，她自来不喜欢吃这些豆类，待要不吃，李婆子却道：“这是爷临走切切交代下的，无论如何，姑娘也需吃些应应节气。”

徐苒只得勉强吃了几口，便让撤下，瞧了眼窗外，虽昨儿夜里落了些雪，今儿却放晴了，日头映着雪光照进屋里白晃晃的。

徐苒便披了斗篷，要去外头溜达，刚出了门，管事便进来回道：“庄子上下的婆子小厮要给姑娘磕头谢赏呢。”

徐苒疑惑的道：“谢什么赏？我何曾赏过你们什么？”李婆子忙道：“姑娘怎忘了，爷临走不是赏下了钱，让过节的。”

徐苒这才记起来，挥挥手道：“是你们家爷赏下的，却谢我作甚，回头等你们爷来了，去给他磕头就是了。”

那管事还想上上好，拍个马屁，不想大姐儿不领情，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正有些上不来下不去，徐苒走了两步，却又觉过不去，回头道：“既今儿过节，哪个不想家去团圆团圆，留下值守的人，剩下的都让家去过节吧！都守在这里也没大用。”

管事一听忙欢喜的道：“谢姑娘体恤。”下去留下值守之人，其余便放了家去过节。

到了晚间，因起了风，徐苒便早早安置下了，却怎样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折腾到了二更时候觉得腹中不适，起来净手。

她不惯在屋，便穿了衣裳出去，想是吃了酒的缘故，外屋炕上李婆子正睡的死，她也不唤她，自去了院里，茅厕在院子的西南角，徐苒从廊檐间过去，净了手刚出来，便见那边一个黑影从墙头跃下。

她忙缩了回去，心道难不成有贼，却侧着身子略探头瞧着，只见那黑影从墙上跃下，直奔着正房去了，手里提着个不知什么东西，正沿着窗户门小心往外倒，徐苒慢慢才瞧出莫不是这厮要放火？

想这庄子上的院也有不少，他怎知这抱梅轩中有人？想来定是顾程的仇家，来寻仇的，却不想顾程今儿正巧不在，亏了自己睡前喝多了水，不然睡梦中被活活烧死岂不冤枉。

见那厮绕去房后，徐苒忽生出一个主意来，若此时走脱，岂不便宜，顾程还道自己烧死火中，愧疚之下也定不会为难她舅一家，说不得还会看顾着，自己却能脱身出去。

她迅速低头扫了自己一眼，忽想起自己的包袱等物还在后罩房里头，想到此，趁那厮去屋后的时候，蹑手蹑脚到了角门边上，悄悄拔了门闩，闪了出去，仍从外头掩上门，到了后罩房里。

包袱里有她舅母给她新做的粗布棉袄棉裤，厚实暖和，想是听说她被发落到庄子上，怕她受冻才托人送来的，正好派上用场。

徐苒换好衣裳，背着包袱出去，刚出来就听哐当一声，风大的把廊下红灯都刮了下来，徐苒没空理会这些，前头抱梅轩起了火光，想是无人发现，又助了风势，眼瞅就蔓延开来，大有燎原之势，再不走真要被活活烧死了。

徐苒快步到了后门，自打她不在后罩房里住，这里便没人守门了，徐苒拔了门闩，一拉，拉开个缝却看到外头上的大铜锁，徐苒不禁傻眼，左右瞧了瞧，衡量了下那边墙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肚子，肯定翻不过去，侧头见那边火势已经烧了起来，滚滚浓烟伴着呼呼的风声，仿似还夹杂着喊叫走水的声音，眼瞅便烧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硝石的气味。

徐苒被呛的咳嗽了两声，心道真要烧死在这儿不成，却瞧了眼那大铜锁，从头上拔下簪子，开始胡乱在大铜锁的锁眼里拨弄起来，她越拨弄越急，大冷的天倒出了一身汗，眼瞅火已经烧着了后罩房，徐苒暗道完了，却听啪一声，算她命不该绝，锁被她瞎猫碰死耗子的拨开了，忙用力哐当几下，门打开，她飞快跑了出去，映着火光瞧得清楚，眼前正是一片树林，记得那婆子说过，穿过这片树林外头便是官道，或许赶上个走夜路的捎她一程，待出了这信都县的地界儿，谁还知道她是谁？

想到此，迅速进了树林，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林子不大，很快便走了出来，果然那边是宽敞的官道，映着雪也能模糊瞧的清楚，别说车了，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累的不行，扶着肚子坐在官道边上的大石头上，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若没有夜行之人怎办？若遇上歹人又该如何？却又想，不跑岂不被活活烧死，好容易跑出来，难道这会儿还要回去不成。

徐苒正纠结的时候，忽听见远远有马蹄声，隐约还有几点亮光，不大会儿功夫，便看见两辆青帷马车，顺着官道越走越近。

徐苒大喜，忙起身过去堵在路中间，先头的马车到她跟前停了下来，徐苒忙走了上去跟车把式道：“大伯有礼了，能否捎小妇人一程，小妇人多给些车钱？”

那车把式上下打量她一遭警惕的道：“这深更半夜，你一个怀着身子的妇人怎在路边坐着，莫不是什么精怪不成？”

即便如此时候，徐苒都撑不住乐了：“大伯说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精怪，便有，你不心虚怕它何来，不过都是人吓人罢了？”

她话音一落，忽听车内一声低笑，伴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半晌儿才听一个虚弱的男声道：“忠伯，你跟她道，我这病过人，她若不怕便上来吧！正巧紫儿不在，有个人也能跟我说说话儿，免得路上无趣。”

“过人？”徐苒暗道，听他又咳嗽又喘的莫不是肺痨，想自己如今也没第二条路走了，忙：“我不怕。”

忠伯不禁白了她一眼，这妇人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却只得让她上车，车门一开，迎面一股暖香扑来，徐苒有些笨拙的往上爬，那姿势真有些可笑，里头的人瞧见她跟只笨熊一样的姿势，不禁又笑了一声，却紧跟着又一阵咳嗽。

忠伯不耐烦的催了一声：“你快着些，我们公子着不得冷风。”徐苒暗道我也想快，可不就是快不起来吗，费了些力气才勉强上了车。

车里空间相当大，两个对着的软榻，中间还置着一小盆炭火，也不知燃的什么炭，连点儿声响都没有，却也有些炭火气掺杂着不知什么一股香味，有些呛。

徐苒坐在一侧的软榻上，抬手摸了摸额头的汗，才瞧见车壁上还悬着一只琉璃灯，也不知里头是什么东西，车子再晃也不见有灯油什么的洒出来，对面……

徐苒瞧清对面之人，不禁愣了一下，好个俊秀的少年，瞧着不过十七八的年纪，生的唇红齿白，虽瞧着弱巴巴，眉眼却自带着一股贵气，车里甚暖，他却整个裹在白色的狐裘之中，脚下踩着脚炉，一手揣在毛绒绒的袖套里，另一手拿着一本书，此时正瞧着自己，目光深沉。

徐苒轻轻咳嗽一声道：“呃，那个，叨扰公子了。”忽听外头忠伯道：“东边儿不知谁家走了水，好大的火势，恐不知要伤多少人口了。”

对面的少年听了，微微掀起车窗的棉帘，向外瞅了瞅，徐苒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林子那头，冲天的火光，离着如此远，仿佛都能听见隐约的喊叫，以及火烧起来的噼啪声，这里的建筑都是木质的，若要纵火，一旦救不及时就火烧连营，更何况今夜这么大的北风，恐到了明日连庄子都烧没了，就此烧个干净也好，也斩断她跟顾程的关联，从此他当他的衙内，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未尝不是件幸事。

朱翊暗暗打量这妇人，虽大腹便便粗布袄裤，却仍瞧出，并非乡野妇人，满头青丝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在脑后，用一支颤巍巍的蝴蝶簪别住，朱翊的目光在那跟蝴蝶簪上停留少许，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皙，眉眼也生的很是清秀，算颇有些姿色，且眉梢眼角那几分伶俐，倒让他想起了紫儿。

这妇人绝不是乡野之人，瞧她慌里慌张眉眼闪烁，许是谁家的逃妾也未可知，只大腹便便的逃出来，若落到歹人手里，她这条小命恐也要交代了。

徐苒见他盯着自己，不禁眨眨眼，扫过地上的炭火，不禁道：“你这个病最怕烟气的，况这车厢狭小，便这炭再好，也有害，若冷不如抱着个汤婆子坐着，好过这个。”她一说，朱翊仿佛真闻到了什么炭气，剧烈咳嗽了几声，从怀中拿出个碧玉小瓶来，拔了瓶塞刚要往外倒，又是一阵咳嗽。

外头的忠伯忙喊了声：“公子……”朱翊摆摆手道：“不妨事。”忠伯叹息一声，扬起鞭子马车顺着官道奔了出去。

徐苒见他实在费力，便过去把他手里的小瓶接过来，拿着他的手倒了一下，骨碌碌滚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子来，朱翊对她笑了笑，指了指那边。

徐苒才瞧见边上有个凹进去的位置，上面置着暖壶子，旁侧有一只粉彩福寿盖碗，她伸手从暖壶子里提出茶壶，斟了半盖碗递给他，他吃了下去仍递还给她，动作顺溜非常，明明白白就是让人伺候惯了的大爷。

徐苒暗暗叹口气，合着自己到哪儿都是个丫头的命，想想只要人家不赶自己下去，就算拣大便宜了，伺候就伺候呗，反正也不少块肉，想着又瞧了他一眼，他已经放下手，靠在一侧闭了眼，也不知是养神还是真睡过去了。

徐苒心里也是奇怪，他怎都不问自己是什么人，又想他不问正好，省得自己还费脑子瞎编故事，总之到了这会儿，徐苒终于体会出一点穿越女的好处来，这算不算绝处逢生，否极泰来。

心里一松，靠在车壁上也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朱翊睁开眼，好笑的看着她，这妇人倒心大，也不怕自己是歹人，把她卖了，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瞧着得有六七个月大了吧，想来跟那起火的人家有什么关联，却要查清楚才好，如今形势轻忽不得。

“公子，前头到了真定府。”朱翊道：“赶了一路，眼瞅快到了，也不用急了，在真定府寻个干净的客栈，歇息一日再走不迟，也等等烈风跟紫儿几个。”

忠伯应了一声，赶着车进了真定府，寻了城门不远的客来居要了三间上房，扶着公子下了马车。

朱翊下去前瞧了眼徐大姐儿，见她靠在车壁上睡的正香甜，小嘴微微张着，一阵阵的打呼呢，不禁失笑，这丫头真不像个逃妾，忍不住曲起手指给了她脑门一记榧子。

徐苒吃痛猛然惊醒过来，睁眼看到朱翊愣了老半天，才想起怎么回事，忙问：“到哪儿了？”朱翊不禁又低笑一声。

忠伯冷冷的道：“到真定府了。”忠伯那意思是你搭车也搭到头了，还不赶紧下来，该干嘛干嘛去，哪想到徐苒只哦了一声，也跟着朱翊下了车，亦步亦趋的跟着，半点儿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脸皮厚的能赛过城墙。

徐苒下了车才发现，后面两辆车里没人，只两个车把式，不知车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这会儿到了客栈，还在哪儿守着。

徐苒扫了眼忠伯，年纪得有五十上下，却虎背熊腰甚为矍铄，跟弱巴巴的病秧子比起来，简直一天一地，徐苒打量了一遭，目光仍回到病秧子身上，立在他身后悄悄打量他，这会儿天亮了，才瞧出这厮穿的真是无比华贵，外头这件狐裘没有一丝杂毛，里头袍子仔细瞧都镶着银边。

徐苒的目光落在他腰上的玉佩上闪了闪，忽然决定，自己跟着这病秧子没准是条道，若自己一个人，这可不是什么法治社会，就算她有银子，遇上恶霸地痞也要吃大亏，更何况，自己如今连个身份都没有，记得这古代迁徙百里是要路引的，自己哪儿来的这东西，被官府拿住，那下场……徐苒不禁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着实太过意气用事。

好在遇上了这个病秧子，这厮身份必不一般，虽是个痨病鬼，这架势愣是跟王公贵族差不离，当然徐苒也没见过这里的王公贵族究竟啥样儿，就自己瞎猜的，总之，傍上这个靠山再思以后，岂不便宜。

徐苒毫不愧疚的就粘上了朱翊，因此朱翊上楼，她也跟着上楼，朱翊进了屋，她也跟着走了进去，那意思很明白，就跟着他了。

忠伯忍无可忍，本是瞧着她一个怀了身子的妇人可怜，不想她倒脸皮厚，刚要开口驱赶她出去，却见朱翊摆了摆手，只得悻悻然退了出去。

朱翊坐在床上，看着她，只问了一句：“你想跟着我？”徐苒不想他如此痛快，急忙点点头，朱翊道：“既跟着我，便是我的人，我给你起个名儿，叫青儿如何？”

徐苒一愣，暗暗腹诽这男人怎么都好给人起名，却不满的嘟嘟嘴道：“我叫徐苒，苒苒物华休的苒。”

朱翊有些意外，重新打量她一遭道：“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可是出自此处？”徐苒点点头，她姥姥说过，她家老娘生她的时候，正迷恋宋词，尤其喜欢柳永，成天捧着念，她生下来，她家老娘就给了她起了这个名儿，后来她想，亏了她老娘那时迷恋的是宋词，要是别的，还不定给她起个什么呢，不过这出处她倒是很清楚的，柳永的《八声甘州》

朱翊道：“你识字？”

徐苒有徐苒的心眼儿，这病秧子一看就不是常人，要吸引住他的目光，才能得他收留，不然人家凭什么。

故此，徐苒点点头。“可会写？”徐苒再点头，朱翊沉吟半晌道：“如此叫你苒儿好了。”徐苒有些撇嘴，心道也不看自己这大肚子，还叫的这么肉麻，却想凭这厮的身子，估计想有什么歹意也跟不上趟，他乐意叫什么便叫什么好了。

朱翊倒是挺自在，指使她去打水伺候他洗了手脚，又让徐苒给他通开头，才躺下睡了，徐苒腰酸背痛，只那边墙边上有个小榻，她过去躺在上面，睡到了晌午，觉得腹中饥肠辘辘，才醒过来。

一睁眼见床上没了人，不免吓了一跳，忙坐起来，待瞧见那边架子上搭的狐裘，才松了口气，刚要站起来，小腿痉挛抽起筋来，忙蹦着脚背揉了半天，才勉强撑过去，不禁想起顾程的好处来，若顾程在，恐这会儿会蹲在地上给她揉的，说起来，那厮这会儿可该知道了吧！

再说顾程，从庄子上回了顾府，便忙着打点了送卫指挥使的年礼，这是不能疏忽的，腊八一早跟着郑千户出城迎了他舅舅回来，卫指挥使对顾程青眼有加，亲热的问了他几句，便搭在他手上入了席，很是抬举他。

顾程满面红光，心里得意，面儿上却不露痕迹，夜宴只吃到三更才散，宴席散了，卫指挥使便要即刻上路，说压着万寿节的节礼，不敢耽搁了。

顾程跟着郑千户送出县外，把早预备下的箱笼年礼一并抬上车，又封了足有十两银子的好处，塞给了卫指挥使跟前的心腹，这才送着指挥使上车去了。

刚要回转，忽见西边隐约有火光透出，郑千户忙道：“兄弟哪边瞧着可是你庄子的方向，怎有火光？难道走了水不成？”郑千户这句话刚落，顾程已觉眼前一黑，踉跄一下，险些栽倒，旺儿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顾程甩开他，带过马缰翻身上马，也顾不得与郑千户道别，马鞭子狠狠一抽，疯了一样往西边奔去，旺儿几个忙随后跟上，旺儿暗里不停念佛，可别是庄子，大姐真有个好歹，真不是活生生摘了爷的心吗？

85

顾程赶到的时候,天色已蒙蒙亮,助着风势大火蔓延开来,庄子早已陷入一片火海，火光冲破晨曦，仿佛连天都要烧着了一般。

顾程想到大姐儿还在里头,哪里还有理智，翻身下马,便要急冲进去,旺儿唬了一跳,急忙上前拖住顾程：“爷,爷,您不能去啊！这大火您去了能如何……”“滚……”顾程飞起一脚狠狠把旺儿踹了出去,却又被丰儿死死抱住腿。

旺儿一瞧这势头不好,真让爷进去不等于送死吗，左右瞅瞅看见边上有根烧了半截的木棍子，暗道一声，爷奴才得罪了，几步过去抄在手里，对着顾程就是一下子，知道爷身子健壮，旺儿怕一下制不住，就坏了，这一下毫不留情，顾程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旺儿扔下棍子瞅了眼大火，庄子上的房舍院落都烧的不成样子，更何况人了，瞧见那几个勉强逃出来的小厮婆子，抓住一个问：“管事呢，怎么不见？”那小厮道：“管，管事往南边跑了。”

旺儿心底明白了大概，估摸这管事是怕爷问罪，先一步逃了，他也不想想，便是逃能逃去哪儿，早晚被爷寻到……

庄侧有顾家的佃户，旺儿琢磨这会儿也不能送爷回府，等爷缓过劲儿来，这庄子估摸也烧的差不离了，便是再心疼，再难过，也得料理大姐儿后事，更何况大姐儿肚子里还有爷的子嗣呢，这可真是谁能想到，好容易顺遂了些，转眼便是这番大祸事，只这好好的怎起了火。

丙寅年腊八夜里，一场大火烧的信都县头上半边天都红了，着火的是县外的顾家庄子，伤了足有二十来人口，这便不消说，只起火时，顾员外跟前最得宠的丫头，徐大姐儿却在庄上住着，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子，这大火烧的庄上片瓦不存，哪里还能生还，死了还带走顾家的子嗣，真真令人不胜唏嘘，闻听连个尸身都未找到。

丧事还未料理呢，顾程便一病在床，足半月之久，眼瞅到了年上，才听说略好了些，信都县家家户户忙活着过年的时候，却传出顾老爷要续娶的消息。

若续娶旁人也还罢了，这顾府透出风声，竟是要娶徐大姐儿进门，这位说了徐大姐儿不是烧死了吗，可不吗，就是烧死了才稀奇，人顾老爷要娶徐大姐儿的灵牌进门，这人虽死了，却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一样不少，还说先办喜事再办丧事，娶进门来再以顾门徐氏葬在顾家的坟茔地里，这可不着了魔吗。

故此，信都县这个年就看顾家折腾了，前头下聘过嫁，过了十五赶在正月初十八这日从县外的陈家村里抬来一顶八抬大轿，一路上吹吹打打鼓乐齐鸣，好不热闹，勾的信都县的百姓都来瞧热闹。

石氏也挤在人群中，本来还暗恨大姐儿好运道，出了这么大事，也不过被顾老爷关在了庄子上罢了，哪里能解他心头之恨，后听得顾家庄上起了大火，徐大姐儿被活活烧死，才算舒坦了些，心里暗道，活该这样一个结果，却不想这丫头死了，顾老爷还非要执意娶她的牌位进门，这同样是女人，怎大姐儿这般造化，死了还能落个正头夫人的名头，自己却如此倒霉。

思及此，便再无心瞧热闹，莫转回头往家走，却不妨让她正巧堵上杜文秀的好事，杜文秀没了那物事，却还有一项本事，成日出去却勾上了后街一个性好男风的纨绔。

杜文秀贪图跟着他有吃有喝有银子，便使了些手段勾在手里，平日陪着他吃酒取乐，或去外头或去他家中私会，石氏不曾理会，今儿瞄着石氏出去，那纨绔上得门来，杜文秀安置了简单两个菜儿，两人坐于一处吃酒取乐，酒酣耳热之际不免起了yin性，脱了裤子干在一处。

那杜文秀天生是个贱痞子，以往有前头的物事还有些男子气，如今却更是成了粉头之流，被那纨绔压在身下扑哧扑哧入得直叫唤，不想石氏这会儿家来。

两人正干到美处，怎理会的旁事，石氏听见声儿不对，凑到窗下只听一个陌生汉子喘着粗气道：“你那物事齐根没得，哪里还顶用，却弄个婆娘过起了日子，岂不是个摆设，莫不是你二人夜里上炕用那灶上的烧火棍当家伙使不成。”

杜文秀哼唧两声道：“这婆娘别瞧是个良家，浪上来比那些biao子都不差，如今我虽没了物事，她也离不得我，在炕上常让我干的没口的□……”那汉子吃吃笑道：“你倒有些本事，哪天你把她哄住，让爷也入上一回尝尝滋味，瞧她怎样个浪法儿。”杜文秀却酸道：“有我还不知足，却想婆娘作甚……”说着又哼唧了两声……

石氏只觉脑一阵发懵，哪想自己一心跟着的男人，竟是这么个货色，怎么就忘了俗话说的好，biao子无情戏子无义。

石氏本想破门而入，又想跟杜文秀勾上的这汉子，哪是什么好人，她贸然进去岂不连命都要丢了，便丢了命也要拽着杜文秀这个负心的汉子。

咬了咬牙转身出去，在街角缩着影儿，瞧着杜文秀跟那汉子出来，才进家，忽想起刚怎没听见大宝的咳嗽声，忙去西屋一瞧，大宝身上的被子不知怎么蒙在了头上，她忙走过去撩开，只见大宝脸色青紫，两眼凸起，她忙伸手探了探鼻息，哪还有气。

虽说这些日子大宝本就有些不好，郎中也道，恐熬不过这个冬去，却也不是如此死法儿，不定是杜文秀这黑心的男人，怕大宝咳嗽搅了他的好事，因此用被子盖住他的口鼻，却活生生捂死了。

石氏抱着儿子的尸首痛苦了一场，想起杜文秀这个没良心的汉子，真是悔的肠子都清了，当年若不是被他破了身子，何至于嫁给徐老头，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地步，他却狼心狗肺，把自己亲骨肉捂死了，儿子死了，她还活在这世上作甚。

石氏眼里闪过恨意，把儿子放在炕上，仍盖好被子，转头出去，先去药铺买了砒霜，又到街上买了酒肉家来，寻出一件艳色衫裙儿换了，坐与镜前挽发贴花，收拾的齐整，等着杜文秀。

杜文秀从外头家来已敲过了二更鼓，虽吃了些酒却未尽兴，一进来瞧见炕桌上摆了酒菜，石氏又打扮的如此，便一屁股坐在炕上对她道：“这么在灯下瞧着，竟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五娘。”

石氏从桌上壶中斟慢一杯酒，递在他手道：“既如此且吃五娘这杯酒来。”杜文秀笑了一声道：“今儿五娘倒是怎了，如此会说话。”接过去一仰脖吃了下去，也执壶到了一杯，送到她唇边道：“五娘陪文秀一杯才是。”

石氏也并未推拒，就着他的手吃下一杯，定定瞧着他，灯影中他俊秀一如当初，只自己怎就没看出这俊秀的皮囊中，装着一颗虎狼之心。

杜文秀忽觉腹中剧痛，顿时警觉，指着石氏道：“这酒，这酒……”石氏抬手理了理发鬓：“这酒里下了砒霜。”

杜文秀大惊，忙扣嗓子想往外呕，哪里呕的出，石氏定定的瞧着他道：“大宝活着没爹疼，死了我怎会还让他没爹。”

“你这毒妇。”杜文秀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石氏凄然一笑：“毒妇，杜文秀，虎毒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

“我掐死你，掐死你……”杜文秀用力掐住石氏脖颈，石氏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下去，脸色由红转黑到紫，眼一翻，倒在炕上。

杜文秀只觉腹中愈发痛上来，仿佛连肠子都断了，咳出几口血，眼前一黑也倒在地上，两人死在一处，过了几日无人知晓，还是那纨绔久不见杜文秀，上门来寻，见到这副情景，唬的喊了一嗓子，左邻右舍才他招呼来，见两人不知死了多长时候，身子早就僵了，死相甚为可怖，都是两只眼瞪的老大，死不瞑目，还有哪个痨病的儿子，一家三口倒死了个干净。

邻舍凑了几个钱，买了几口薄棺抬去县外草草埋了，石氏落得如此一个结果也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孽缘到了终是孽缘。

再说顾府的丧事，那排场比娶媳妇时丝毫不差，顾程使人各处报丧，自己也衙门请假，令旺儿使着家下小厮婆子造帷幕、帐子、桌围，并入殓衣衾缠带等等置办了个齐全，又请来七七四十九个和尚老道念经超度，灵前烫金字样写着，诏封顾门宜人徐氏柩，亲在灵前应承招呼，细乐锣鼓伴着念经足闹了整整七日，才出大殡。

虽则正月里，却见浩浩荡荡的送殡之人，从顾府正门直拖到县前，浩浩荡荡好不气派，顾府上下穿孝，哭声震天，周婆子搀着二娘披麻戴孝在后头跟着，玉芳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除掉了大姐儿，这正房正室的名份还是落到了大姐儿身上，且瞧见爷这番折腾，她更是胆战心惊。

顾程什么人，她怎会不知，庄子上起火之事，他哪会不疑，这会儿且顾不上，到了总要查清，若牵连上自己，恐想死都难，想到此，帕子掩着唇小声问周婆子：“李婆子可说的话了？”

周婆子低声道：“那老货真命大，躲在井里倒捡了一条命，只嗓子被烟薰坏了，说不得话出来，老奴思量，她不定瞧见了尹二，不然见了爷怎那般，徐大姐儿烧死，她却留的命在，爷竟未问她一个护主不力之罪，反倒寻了郎中来给她医嗓子，不定心里也生了疑心，若她嗓子真好了，说出些什么岂不坏事。”

玉芳道：“听去庄上料理的人说，那抱梅轩中，只起出一具尸身，烧了剩下了骨头，想来尹二那厮纵火之后逃了出去，却怎寻不见他的影儿。”

周婆子道：“可说是，老奴这也纳闷呢，他那个小子被卖去了瑞香阁，他该着去赎他出来才是，老奴使人在哪儿守了大半月也不见他露头。”

玉芳叹口气道：“便他不见了影儿，那李婆子若说出话来也是个祸害。”周婆子道：“不如老奴寻个机缘给她去下些哑巴药，索性药成个真哑巴倒清净了。”眼见那边旺儿的眼风扫过来，两人忙哭嚎起来。

到了坟茔地下葬的时节，顾程是真哭啊！几次都险些厥过去，来送殡这些人莫不禁摇头叹息，私下道：“这徐大姐儿空有运道却是个无福情受的，若这会儿活着，顾府里还有哪个能与她比肩了。”

亲事加上丧事，顾府折腾到过了正月，才算消停下来，这外头消停了，里头却正热闹呢，周婆子给李婆子下哑巴药的时候，被顾程派去的人逮个正着，顾程心里这个恨啊！恨不得把周婆子千刀万剐了。

抱梅轩中只寻见了一具尸骨，却是个男身，自己不在那边儿，入了夜只李婆子跟大姐儿两人，大火过后在院里的枯井里寻到李婆子，虽得了命，嗓子却说不得话，比划着一个劲儿的掉眼泪，且抱梅轩四周有硝石硫磺麻油的痕迹，这明明白白就是纵火，顾程猜着半夜有人翻墙进入，被李婆子听见响动，出来被来人一棍子打晕，丢在井里，这才侥幸保得一命，若那具尸骨是纵火之人，那么大姐儿呢，难道真如玉皇庙那老道说的，飞升走了。

顾程先寻了那曾给大姐儿批过八字的老道来，问他：“不说大姐儿是个命数旺的，这才不到二十不到怎就没了命，可见你是胡说的。”

那老道忌讳顾程，忙道：“姑娘虽命数极旺，却比不得老爷，恕在下直言，顾老爷生就八字硬，尤其主着刑克。”

顾程又问：“怎不见大姐儿尸身？”逼着老道又卜了一卦，跟顾程道：“姑娘本非俗世之人，浴火飞升，成仙得道也是有的……”似是而非胡说了一大片子废话，待他走了，顾程也思量前后，从大姐儿上吊到后来变了性情，怎么想怎么觉得那牛鼻子老道的话有些门道，虽不全信却也信了五六分，不然大姐儿哪去了，前后门紧锁，除非她肋生双翅飞将出去。

只顾程心里却也有些微薄的念想，到了这会儿，他倒情愿大姐儿是逃了，至少如此还得命在，或许有朝一日两人还能相见，总好过上穷碧落下黄泉的

86

顾程虽说心疑,先头却着实没想往内院里联系，尤其如今内院还有哪个,周慧莲被关在佛堂,吃斋念佛，只剩下一个玉芳,玉芳本是他原配的陪房丫头，能得了二娘的名份，还有甚不足的，且她自来胆小怯懦，便嘴碎些，哪里是能做出这些事来的人,若真做的出这些事,这十几年来，自己岂不是被个妇人愚弄了，能隐藏多年，这份心机可想而知。

他知道纵火之人是尹二，因在火中寻到尹二贴身放的一块青石双鱼佩，是他曾见过的，是尹二亲娘的遗物，从未离过身的要紧物件，那具骸骨想来也是尹二，说起这个，顾程真是悔之不及，只顾解心头恨，却遗下了祸根。

只尹二这个窝囊的性子，若无人挑唆，怎可能去买硝石硫磺等物，进而起了纵火之念，至于他为什么也烧死，顾程琢磨，他纵火之前就没想活着出来，他是奔着玉石俱焚去的，为什么李婆子进了枯井中，却还要等李婆子能说话时方知底细，如今却要审这周婆子。

周婆子现下是二娘跟前使的人，顾程心里却仍有些疑惑未解，令人把她绑了压在地上，他冷冷扫了周婆子一眼：“旺儿把这药拿去郎中哪里分辨分辨，爷倒想知道是什么东西？”

旺儿应了一声刚要去，不想周婆子已经抬起头来道：“爷不用费这些功夫，这里头是哑药，吃下去这辈子到死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顾程目光闪了闪：“爷还未审，你倒自己先招了，爷问你，是谁人指使你来下药，目的为何？”

周婆子忽然笑了一声道：“爷不早就知道了吗，是二娘指使奴婢来下药，是怕李婆子醒了，她挑着尹二纵火之事败露。”

“胡说……”周玉芳扶着丫头的手刚迈进门槛，正好听见这一句，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却极力稳住心神，暗道怎就忘了周婆子是周慧莲的心腹，自己确当成了贴心人，想想前后，还不都是这婆子在一旁挑唆的，如今她倒好一气儿都推到了自己身上，以顾程的脾气自己哪有什么好。

越想越怕，二娘暗暗咬牙，事到如今，也只能来个死不承认，想到此，甩开丫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数步，到了顾程跟前，一把抱住顾程的腿道：“爷莫信这婆子胡言，奴哪里会做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便奴有心也无此胆，爷是知道玉芳的，知道玉芳的，爷给玉芳做主，莫让这刁奴得了逞去，想是因三娘之事，心里嫉恨奴，才乱语诬赖奴。”

顾程沉沉盯着玉芳，玉芳只觉心里一阵阵发慌，顾程的眼神异常可怖，玉芳不由错开目光垂下头去，片刻又抬起来战战兢兢的道：“这婆子是慧莲的人，说不得这些都是慧莲授意的也未可知，毕竟慧莲恨着大姐儿呢。”

却听周婆子道：“二娘这话亏不亏心，三娘便心里再恨，如今关在佛堂里，常人近不得，又哪里通的消息，是二娘让我寻人盯着尹二，挑唆那俩痞侮辱他的妻儿，激得尹二起了玉石俱焚之心，前去纵火，二娘又早早在庄外安排下了人，只等尹二一出来便杀人灭口，不料尹二没出来，李婆子却得生还，你又怕她瞧见尹二说将出来，才让老奴深夜下药，二娘这番心计好不深沉，如今出了事，老奴死不足惜，二娘想把自己摘个清白，却要问问爷信不信了。”

“你，你胡说，你陷害我，爷，爷莫信这老奴刁言。”

事情摆在眼前，也由不得顾程不信，且他早疑心玉芳，不然也不会设下这个套儿，只顾程怎么也没料到，玉芳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做下的这一连串的事真称得上上心狠手辣。

想起大姐儿，顾程恨上来，一伸手抓住她的头发提起来：“贱人，好毒的心肠，爷竟被你愚弄了这些年，还道你胆小怕事，不想却是个蛇蝎妇人，你说周婆子胡言，带孙婆子上来。”

不大会儿功夫，两个小厮拖拽着个浑身是伤蓬头散发的婆子进来，跟玉芳一照面，便扑通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头道：“二娘莫怨老奴，着实受不得爷的板子。”

玉芳一看见孙婆子就知道什么都完了，孙婆子是她的心腹，派去在瑞香阁外头守着，打从昨儿昨儿就没见回来，她心里正急呢，不想是被顾程抓了去，既顾程抓了她，想来早就疑心自己，加上周婆子这事，铁证如山，自己便再辩驳想也无济于事了。

想到此，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有些凄凉，她直直盯着顾程道：“爷心里早就疑心玉芳，又何必多此一举，玉芳算得什么，在爷眼里恐连个物件儿都不如呢，那时爷跟大娘软语温存云雨情浓之际，可曾想过守在帐外的玉芳，心里是何等滋味，后大娘去了，爷宿在玉芳房中的日子，十年算来不过寥寥可数，爷可知冷月孤灯盼天明的滋味，周慧莲进府之初，跟奴假意交好，却私下让人在我茶中下了绝子的丹砂，以至奴这十年无所出，奴怎能不恨，她被爷关到佛堂都便宜她了，她该着千刀万剐，还指望奴说情不成，至于徐大姐儿，爷着了疯魔一般宠着她，爱着她，心心念念计量着娶她进门，待她生下爷的子嗣，这偌大的顾府，哪还有奴存身的一席之地，奴怎能不怕。”

“你怕就害大姐儿的命，害爷的子嗣，你该死……”顾程咬牙切齿的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狰狞可怖，恨不得食她的肉，喝她的血。

“怒该死？奴本来就命如草芥，死在爷手里，奴甘心情愿。”玉芳喃喃说了几句，顾程却阴阴一笑：“你想死在爷手里，爷尚怕脏了爷的手呢，爷不让你死，爷让你活着。”

玉芳忽然有些怕，顾程上下扫了她两眼道：“你这副皮囊，倒还有些用处，不是嫌爷冷落你，夜夜冷月孤灯吗，爷给你寻个热闹的去处，让你夜夜都瞧不见冷月孤灯，来人把赵四唤来。”

玉芳一听赵四，浑身抖了一抖，这赵四谁人不识，要说这信都县的人牙子，也有那么几个，唯有这赵四是专门做下等皮肉生意的泼皮，这信都县外，常有些跑船做脚工的汉子，没钱娶老婆，便成了河边那些低等窑子的常客，这赵四便是专做这些低等窑子生意的人牙子，落到他手里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

玉芳身子抖如筛糠，忙扒住顾程道：“爷，爷，奴婢不敢了，不敢了，爷绕了奴婢，奴婢情愿跟三娘一样在佛堂念经赎罪，替徐大姐儿修来世功德。”

她不提徐大姐儿还好，一提徐大姐儿，顾程更是怒从心头起，抬腿狠狠一脚踹开她：“我顾程的夫人何用你这个贱人念经，回头更咒的她不得安生。”

忽见玉芳嘴里动了动，顾程指了她道：“把她的嘴掰开，莫让她嚼了舌头。”两个小厮上来，也没客气用力掰开玉芳的嘴，果见嘴里有血。

旺儿心里也存着怨呢，不是二娘害了徐大姐儿，何至于自己把爷敲晕，过后狠狠挨了爷一顿板子，这笔账不记在她头上，自己岂不白白挨了顿打。

当下扯了块破布团成个团就塞在玉芳嘴里，这下她嚼舌也不成，想说话求饶更没戏，玉芳唔唔数声，见得赵四，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顾程指了指二娘道：“这妇人爷送于你，不要一分银钱，只一样儿，若爷听说她死了，掂量掂量你赵四的狗命。””

赵四也常买卖这些大户人家的侍妾丫头，见这二娘虽有些年纪，却细皮嫩肉，那些粗鄙的汉子何曾有过这等造化，倒可多赚几个钱，便忙着应了，拖拽着玉芳去了。

顾程目光落在周婆子身上，周婆子不等他发落自己，仰起头喃喃道：“三娘，老奴先您一步去了。”猛的撞到厅侧的柱子上，倒在地上头破血流，登时气绝。

顾程道：“这倒是个忠心护主的，让她家里人来，赏十两银子，收敛出去。”

发落清楚，顾程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泄了下去，这些日子折腾下来，倒令他越发有些心力不济，想起周慧莲，想起玉芳，忽记起大姐儿曾玩笑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晌午，两人歇了晌午觉刚起身不久，不知怎么说起了妻妾之事，大姐儿便嗤一声道：“男人娶了三妻四妾都搁在后院里，还要求他们和睦共处，不生嫉妒之心，纯属妄想，人跟人在一处便免不了争斗，更何况这些妻妾有着一个共同的男人，即便表面上姐妹相称祥和一片，暗地里说不准就你死我活，哪里会有消停的时候。”

当时顾程听了，还当她吃味，抱着她吃吃笑了几声道：“怎好端端的又吃起味来，三妻四妾也不过为了多子多孙好延续香火罢了，妻妾在一处彼此和睦姐妹一般哪里不好，怎就不消停了？”

大姐儿去撇撇嘴，哼了一声道：“你没听过有句话说，要想一辈子不安生就娶小老婆吗？”顾程越发笑的直打跌：“这等胡话哪里听来的。”大姐儿说不过自己便恼起来，扭过身子再不搭理他，倒跟他闹了足两日别扭，末了，还是自己软语哄她才回转过来。

这会儿顾程忽想起大姐儿这番话来，比照自己如今境况，竟觉怎如此在理儿，他后院不过两个侍妾，就闹了个你死我活，若再多几个还了得，真要一辈子不消停了，顾程想是不是大姐儿那时候就有意无意的告诉自己，她不想做小，可自己现在八抬大轿把她娶了家来。让她做大，她却不在了，怎就不在了？一想到大姐儿不在这个世上了，顾程就觉做什么都提不起心气儿来。

经此一事，顾程反倒把什么看淡了，便跟前没了妇人，也未纳一个进来，开了春，便把心思扑在了钻营买卖上，衙门里毕竟是个闲职，有了这个闲职，钻营买卖方事半功倍，虽大姐儿没了，顾程却把陈大郎当成了正经舅爷，平日未断来往不说，赶在年节上还亲自登门。

因大姐儿之事，陈大郎积着怨呢，心里觉得，若不是顾程歪带了大姐儿，发落到庄子上，人怎么会没，怀着那么大的肚子，活活烧死，连个尸首都不见，陈大郎听见信儿赶过去，在庄子的残壁前捶胸顿足的哭了一日，想自己对不住姐姐，没护好外甥女，愧疚之余，也恼恨了顾程，便是顾程要娶大姐儿的灵牌之时，陈大郎虎着脸死活不应，任谁说也没用。

最末了是顾程跪在地上道：“舅爷心疼大姐儿，恼恨我无妨，可怜大姐儿死了，也没个落脚之处，难道舅爷忍心让她成了孤魂野鬼。”陈大郎才勉强应了，后因思念外甥女，病了一场，病好之后，身子便不大康健了，酒窖的营生便交给了儿子陈保生打理。

这陈保生别瞧生的老实巴交，却是个有心思有头脑的，加上顾程有意提拔，顾府的大舅子，谁不给些体面，借着顾程的东风，陈保生买田置地，盖酒窖，寻伙计不出一年便把他爹手里的酒窖，扩了十倍出去，如今一提陈家庄，谁不知道陈家酒窖。

次年靠着顾程的当铺，在各地开起了酒坊，陈家也彻底脱贫，俨然成了一方豪富，时光荏苒，忽悠一晃便是三载光阴，转眼又是大姐儿的忌日。

顾程早早让旺儿预备下香烛纸马，去坟上哭了一场，旺儿几个在旁伺候着，听了也直难受，暗道爷倒真长情，三年不知说媒的有多少，也没见爷应哪个，房里冷冷清清连个暖被之人也无，瞧这意思竟是要当一辈子和尚了，这当初谁能想到，也不知大姐儿到底儿哪好，值的爷当这么个痴心痴情的鳏夫。

从坟上回来，刚下马便见京城当铺的伙计刘大贵，正在门前候着，见了顾程忙上前跪下道：“爷，大事不好了，上回死当的那几箱子东西，不知怎么犯了事，刑部衙差上门，不由分说拿了掌柜伙计下了大狱，当铺也贴了封条，赶在那日奴才正在外头收账，才得脱身回来报信儿……”

87

这一年里当铺生意做的愈大，顾程也知树大招风的理儿,尤其京城,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当官儿的,从城门楼子上扔下块砖,没准都能砸到一顶戴乌纱帽,更有那三亲六故，皇亲国戚，他一个信都县的副千户,算得什么，当初若不是倚仗卫指挥使的势力,这铺子也开不起来。

虽有靠山,这个靠山如今却不那么靠得住了,随着魏王失势，以往最不起眼的晋王九皇子朱翊却意外，入了皇上的眼。

这位晋王从生下就是个病秧子，乃淑妃所出，淑妃是当今太后娘娘的亲侄女，自皇后娘娘薨逝，万岁并未再立新后，后宫之中独宠贵妃陈氏，宫中之事却交给淑妃打理决断，有太后坐镇，便宠眷不衰的陈贵妃也要让淑妃一筹，更何况先头陈氏本是晋王朱翊未过门的王妃，后被万岁爷瞧中，想法设法儿纳入宫中。

先头那些直谏之臣可是闹了好些日子，便如此也未拦住皇上，成了如今的陈贵妃，也成就了皇家一宗丑事，虽是后宫内院之事，却跟前头朝堂有着千丝万缕割不断的联系。

皇后既逝，太子便失了依靠，却因纳了陈家嫡女为太子妃，得了陈家之助，后贵妃得宠，陈家虽也跟着荣宠不衰，却也知贵妃虽宠却无子，早晚不是个长久之计，势必还要依靠太子，便甘为太子一党。

陈贵妃冲冠后宫，太子跟陈家着实风光了几年，只从去虽过了万寿节皇上染疾，太医不知斩杀了多少，也未见效用，至开春已成沉疴，越发连龙床都下不得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召幸贵妃。

太后不定早看不上这个本是孙媳妇却忽成了儿媳妇的贵妃，堵心了这几年，终得了机会，哪有不出手的道理，故此从入夏，顾程便听说陈贵妃以骄矜狂妄之罪被太后责令闭门思过，太子失了陈贵妃这个傍依，自然也要寻下一个，便瞄上了郑千户的舅舅卫指挥使。

卫指挥使是皇上心腹之人，门生故旧众多，先头太子也曾示好拉拢，那时万岁龙体康健，又是春秋鼎盛，卫指挥使深知，皇上最厌党争，哪里会糊涂的跟太子结成一党，倒也独善其身，今年却有些坐不住了。

想瞧着龙体愈加不好，若真有个万一，自己经营数十年的荣华富贵岂不一朝尽丧，却也挨个度量了一遍这些皇子们，虽皇上早有些不喜太子，心里却也念着跟皇后的结发之情，将来说不得还是要把这宝座交在太子手上，也算名正言顺，除去太子，其他皇子或平庸，或出身差，或不得宠，瞧来瞧去，勉强能与太子一争的只贤妃所出魏王，却不知怎生个缘由，却去岁灯节那日，在京城的青云坊中与人私斗失手打死了人，若寻常百姓草草掩盖过去便了，死的却是宗室里子弟，算起来跟魏王还是堂叔伯的兄弟，哪肯干休，闹到万岁爷病榻前，把皇上气的差点厥过去，病中却直叫着：“这等畜生留他作甚，便是皇子也当与庶民同罪，既打死人拉住去砍了抵命便了。”还是太后跟淑妃求情，魏王才得留住一命，却被皇上远远贬去了梁州。

除去这块心病太子能不欢喜，就着这当口给卫指挥使抛去橄榄枝，卫指挥使便就坡下驴依附成太子一党。

卫指挥使对顾程青眼有加，甚至比对他亲外甥儿还要器重些，从开春就多次与顾程说要抬举他到京城来，顾程却留了个心眼，自古这权位之争难料，这会儿从面上瞧着太子胜局已定，宫里却还有太后淑妃呢。

且自年初晋王朱翊也开始崭露头角，虽是病秧子，谁能料准以后之事，况以顾程一旁瞧着这晋王一步一步走来稳扎稳打，也绝非一个庸碌之辈，到了如今隐隐已对太子构成威胁，因此顾程多次婉拒卫指挥使，只说自己年过而立丧妻丧子，还有甚指望，早已心灰意冷，恐要辜负这番抬举之恩了。

顾程先娶后丧之事，在信都县折腾了个够，卫指挥使哪里不知，暗道以往却未瞧出他是这样一个过不得儿女私情的汉子，想他刚刚丧妻，便也未勉强于他，却助他在京城里开了铺子。

顾程先头在信都县里接的那两箱笼俏货，今儿打通了一条发财的门路，那些人俱都是江湖草莽，虽是山贼，却也讲个义薄云天，并非那些打家劫舍之徒，专门吃官道上的营生，寻那些贪官劫了财物，转手典与顾程，也正因这个门路，短短不到一年，顾程便发了起来。

只他这买卖明明白白有卫指挥使在后头撑着，谁敢来封，却不想真有胆大的，顾程得了信儿当即便收拾了往京城奔，想了一路这里头的缘故，最终落在了晋王朱翊头上。

他绝不是凭空猜测，满朝谁不知晋王掌着刑部，跟太子明争暗斗，拿自己的铺子开刀也是有可能的，只他既封了铺子，却未问罪到自己头上，却有些古怪。

自大姐儿去了，顾程原先那些争名夺利的心思也去了大半，这人总有个过不去的坎儿，大姐儿便是他这一辈子的冤家。

顾程总想着，便自己争得再多，落个封妻荫子，这妻，这子都没了，他还争来做什么，想到此，顾程长长叹了口气，忽听车外旺儿道：“爷，前头望见城门了，爷是先去指挥使府上，还是回咱们宅里？”

顾程在京里开铺子之初，便在铺子后的街上置办下一处三进的宅院，收拾妥帖使家人看顾着，以便他来京城也好有个落脚之处。

略沉吟道：“家去吧！”暗道隐约可听着万岁爷的龙体可有些悬，这京城虽面上祥和，暗地里不定早已风声鹤唳，这事干系重大，还需细细斟酌一番才是。

顾程心里隐约有个猜疑，却未拿定，又吩咐道：“一会儿进城时，只说咱们是贩货的客商便了。”

旺儿挠挠头应了一声，到了城门果然较常日多了些兵甲，顾程把车门推开一条缝，略往外瞧了一眼，正瞧见城门处立着的一个穿戴着四品武官服侍的男子，很有些眼熟，一时却也未想起在哪儿见过，待到了门前，顾程下车才记起，去岁卫指挥使寿宴上曾照过面，他是跟着晋王朱翊的人，因他寸步不离晋王左右，故此顾程倒有些印象。

顾程迈脚进去，走了几步停下脚儿跟门上人道：“若有人来访只说爷去会了朋友。”这才进了里头。

旺儿跟着顾程进去，亲上前服侍顾程换了衣裳，扶着顾程歪在炕上，又让婆子捧了茶来，刚收拾妥当，门上人便快脚进来，手里捧着个雕漆拜匣。

顾程目光闪了闪，接过里头的贴儿瞧了几眼，暗道烈大人，果然是他，约他吃酒，地儿却是青云坊，真真耐人寻味：“旺儿，你替爷回个帖儿说，爷定如约前往。”

旺儿低声道：“这位烈大人可不是晋王的心腹吗，爷去会他，若被卫大人知晓，却当如何？”顾程挑挑眉：“这贴儿上，只说邀爷吃酒，爷怎好推拒，且爷也想探探他的底下的心思，如今这般形势，爷便不能左右逢源，也当仔细斟酌才是。”说到此不禁叹息一声道：“爷却真有些厌倦官场了，有时常想，若大姐儿在，爷与她寻个山明水秀的地儿住下，未尝不是一件乐事，只如今，她狠心撇爷去了，留爷一个孤清清在这世上却有甚意思。”

旺儿有些心酸，爷以往是个什么样儿人，自大姐儿去了，倒彻头彻尾变了个人，若大姐儿泉下有知，不知会怎样。

正想着，忽听顾程道：“你去使人给保生送个信儿过去，近些日子先把京城的酒坊关了，莫为了这点儿银钱惹出祸事，年上去瞧舅爷，身子愈加不好，保生真有个万一，怕舅爷受不住，大姐儿最着重舅爷，爷当替她尽孝。”

旺儿暗叹一声，这可是爷倒成了个痴情长情的人，忙去使人。

却说烈风收了帖儿并未回转王府，而是让人带马过来，去了城南的帽子胡同，到了胡同口翻身下马，让随从在外等着，他一人走了进去。

帽子胡同，顾名思义，上窄下宽，看上去像一个帽子，人家原先便不多，后被王爷置在手中收拾齐整。

徐苒，王府上下皆称一声徐姑娘，是爷半道捡来的女子，当时便怀着身子，二月初八诞下一对子女，王爷甚爱，因徐苒不惯住在王府，便在这帽子胡同置下宅子安置。

对于王爷对徐苒是个什么心思，烈风跟了爷二十多年都有些拿不准，若说想纳在身边儿，这一年都过了，也未见王爷有个动静，若没这等心思，又着实不像。

这不如今这般时候爷都要过来瞧她，可见心里记挂着呢，说起来也只两三日不见罢了，只王爷这都过了一年，却忽要见顾程，这里头未尝就没有徐苒的因由。

王爷是个谨慎之人，当初收容了徐苒，早已把她查的一清二楚，直到如今，烈风都想不明白，那顾程虽说狡诈阴险，却是个极为痴情之人，对个死人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对徐苒定然不差，作为一个女子，都已怀了身子就该好生相夫教子，她倒好，冒着大火逃将出来，落个假死，对顾程不闻不问，可见这女子若狠心起来，更是半点儿情份皆无。

王爷的亲卫在门外守着，见了烈风道：“爷在听雪阁呢。”

烈风抬头看了看天儿，阴了一天，恐要落雪，果然，刚走到听雪阁外，便飘下雪来，细雪落于地上无声无息，他立在听雪阁外的抱厦里未吱声，因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爷的笑声夹杂着小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88

徐苒看着趴在地上跟两个小家伙玩的忘我的朱翊,不禁满头黑线,当初她义无反顾的黏上朱翊,是因为瞄见了他腰上那块貔貅青玉佩,这是古代,这些物事寻常人若佩戴恐是杀头之罪,便是尹二他爹不就因为私用皇木就被罢官免职抄家问罪了吗，更何况这种东西。

徐苒当时琢磨,难不成是个跟什么王公贵族，可瞧着排场又不大像，后烈风跟紫儿带着亲卫赶来,徐苒才知这病秧子真是个有大来头的，却也未往皇子啊王爷身上猜。

至进了京,才知是晋王朱翊,怪不得非要赶在万寿节之前进京，是给他老子拜寿来了，落后徐苒又听了些秘闻八卦。

晋王先头定下陈相次女为妃，却未及行礼，就被他老子瞧在眼里，动了色心，寻由头给朱翊换了个老婆，原先的陈氏被皇上弄进宫里，封成贵妃，便是宠冠后宫的陈贵妃。

徐苒刚一知道的时候，还当是到了唐朝，忽又想起顾程仿似跟她说过，皇上还纳了自己儿媳当妃子，所以他把自己弄到身边不算什么，真是，这皇帝老子跟顾程倒是一路货色。

不过朱翊这个病歪歪的样儿，那陈氏没嫁给他也算造化，不然岂不守活寡，只这厮妻妾也不少，刚跟他到晋王府的时候，见到那些迎出来的女人，真是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只可惜朱翊这个病秧子空有娇妻美妾，却使唤不上，自己一个人住在外头书房。

徐苒发现自己跟书房挺有缘的，掌着书房的是紫儿，见到紫儿，徐苒才知道什么叫美人，那眉眼儿，那身段，真是难画难描那么好看。

先头徐苒还想朱翊把这么个大美人放在跟前伺候，不定两人早就不清白了，后来却发现，两人从未有过那些事，徐苒便越发同情朱翊，估计是身子骨不给力，光眼看着解馋呢，倒是想了些现代的法儿，跟太医说了说，也在平日吃食上，多主意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功劳，不出半年，朱翊的身子倒是好了很多，至少不似刚见时，动不动就喘，跟要死似的。

徐苒这一年过的不好不坏，孩子平安降生后，便挪到了这里来，虽受了些罪，毕竟还是生了下来，这也得益于朱翊，寻了宫里产婆来给她接生，又有太医坐镇，终于没一尸三命呜呼哀哉。

徐苒如今在王府就是个大大的闲人，只有时帮着王府账房查查帐，这是她的老本行，不算什么，毕竟人家朱翊供她吃喝，也得出点力气。

徐苒也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朱翊什么人，那底下的心思恐比顾程还要深沉，看似越无害的东西，越染着剧毒，只不过徐苒觉得，自己没什么值得他算计的东西，所以也不必处处防备着，倒是比跟顾程那时轻松许多。

有时徐苒甚至觉得，朱翊其实挺像个孩子的，虽然他比自己都要大上几岁，跟顾程差不多年纪，当初自己以为他是少年，纯属看走眼，这厮就是长了一张唬人的嫩脸罢了。

但此时的朱翊真的很像个孩子，自打两个小家伙会爬了，徐苒就让人在暖和的听雪阁里铺了大片毡垫，让两个小家伙在上头爬着玩，孩子们快一岁了，虽说话还不行，走路也摇摇晃晃，却爬的飞快，正着倒着不停爬。

相比之下哥哥大宝比妹妹小贝要安静一些，小贝简直就是个疯丫头，人来疯，尤其看见朱翊，黑葡萄的眼睛里贼亮贼亮的闪着，手脚并用爬过去，扒上朱翊的大腿就往他身上爬，朱翊也好脾气的由着她，有时索性坐在地上陪小家伙玩。

两人玩一阵大宝就会眼馋，然后跃跃欲试，又想上去凑热闹，又有些舍不得徐苒给他的玩具，瞧瞧妹妹，瞧瞧玩具那纠结的小样儿，能把徐苒笑死，最终还是撇下玩具四肢朝下爬了过去，跟他妹妹一样在朱翊身上攀爬，小嘴还一个劲儿的咿咿呀呀的，然后朱翊就看着他俩笑，很幼稚。

大约玩累了，小贝打了个小哈气，撇开朱翊，飞快爬到徐苒身边儿，扒着她的腿儿站起来，小嘴不知道是叫妈还是叫母马，一个劲儿的嘟囔，小手不停揉眼可见是困了。

徐苒上个月才给两个小家伙掐了奶，但他们还是喜欢粘她，尤其玩累了，爱笑的小嘴嘟嘟着，嘴角一憋一憋的看着她，徐苒那颗心就软的不成名堂了。

徐苒发现，自己可以对所有人狠心，但对她自己的孩子，却无论如何都狠不下来，徐苒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头，把她抱在怀里，小家伙习惯性就要往她怀里扎，徐苒抱着她进了里屋，拍着她，任她在自己怀里磨觉，嘴里轻轻哼唱着歌儿哄她睡觉，不大会儿小丫头就咂咂嘴睡了过去，婆子来接了过去安置到小床上。

徐一回头才发现朱翊立在帐外定定看着自己，那目光异常复杂，徐苒略整理整理身上的衣裳，她是很注意跟朱翊接触的，就怕自己哪怕有一丝轻浮的举动落在他眼里，勾起什么来，这男人的权势，比顾程难对付多了，但徐苒觉得，似朱翊这样的男人要什么女人得不来，她一个孩子娘估摸是很安全的。

其实徐苒是觉得自己跟朱翊之间虽然暧昧，却并不是那种，跟顾程在一处，徐苒无时不刻都感觉到顾程想扑过来，剥她的衣裳，但朱翊却不是，仿佛一种莫名的眷恋。

婆子把大宝也抱了过来，大宝很安静，精神头也比小贝大，这会儿还不困，但放在小床里，也不会闹，很乖巧。

徐苒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哄他睡觉，等大宝睡了，徐苒才站起来走出来，朱翊已不在外头，去了明间，隔着暖帐隐约看见烈风正跟朱翊汇报着什么，不大会儿朱翊进来，坐在窗下炕上，吃了口茶瞧了徐苒一眼慢悠悠的开口：“你就真想这样过一辈子吗？”

徐苒放下手里给小家伙缝了一半的衣裳，抬头看着他：“如果我就想这么待一辈子不成吗？”

朱翊目光闪了闪，却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前儿偶然得了一副画，甚有吴道子遗风，因是美人图，本王若悬于墙上，怕贪看着美人，耽搁了做事，想你成日闲着，就送与你吧！”

身后小厮递过来，徐苒接过慢慢展开，这一看倒愣了，暗道怎这画上之人如此面熟，该是画的洛神，侧旁却提了一阙不切合主题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很有些怪异之感。

徐苒便问：“这是何人所画？”朱翊深深瞧了她一眼道：“说起这绘画之人在京城却也大大有名，便是去岁的新科状元，如今的翰林编修张青莲。”

徐苒愕然：“你说谁？”

“张青莲，张大人，山东滦县人士，怎么？你识得他？”朱翊貌似无意的问了一句，徐苒暗道，这可真是，那酸儒竟是去岁的新科状元，自己只隐约听说状元姓张，早把张青莲这档子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如今从朱翊嘴里说出，徐苒忽有一种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之感，那酸儒书呆子真考上了状元。

忽地记起自己包袱里还有他当初写下的欠条借据，不知如今找上门他可还认不认了，若认，自己岂不发财了，却此番来由不好让朱翊知道，只摇摇头道：“不识。”

朱翊却又道：“说起这位状元郎倒也有些意思，想他年少登科且未娶妻室，不知多少大人托人给自家女儿说媒，奈何他竟一个不应，金榜题名之初，回家祭祖却在真定府陈家村上盘桓数日，听说去了顾家坟茔地里哭了一场，不知的还道他是顾家的孝子贤孙呢，你说可有些意思吗？”

徐苒微微眯了眯眼，心道这厮什么意思，以她对朱翊的了解，他不会平白无故提起一件事，一个人，尤其这个人是张青莲，那个顾家的坟茔地，也跟自己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联系刚头他哪句，徐苒不得不多想。

刚要开口朱翊已站了起来，身后随从捧来大氅披在他肩上，正了正头上金冠，从她手上抽过画去笑道：“思来想去这画中美人本王还是有些舍不得，赶明儿我让紫儿再送两幅好山水过来，这幅本王还是收回去的好。”

又道：“父皇的身子愈发不好，这几日恐本王不得空来，若有急事使人去寻烈风便了。”说完转身走了。

待朱翊走后，徐苒想这厮究竟什么意思，徐苒知道他是晋王那一刻，就明白自己所有的事，恐都瞒不过他去，只他装了一年糊涂，怎这会儿却要戳破，目的是什么？还有顾程……

徐苒进了里屋，两个小家伙已经呼哈呼哈的睡的正熟，徐苒伸手摸了摸了儿子的脸蛋，大宝生的颇似顾程，尤其这对眉，斜斜上挑，显得一双眼有些狭长，徐苒觉得，他儿子生了跟他老子一样的桃花眼，赶明儿不定也是个渣。

顾程娶了自己的牌位，并照管她舅舅一家的事，也辗转传到了京城，且顾程的当铺，陈家的酒坊，都在京城开了，事实俱在也由不得她不信，事实上，徐苒觉得那些传言肯定是谬误，就顾程那个色狼，怎可能是个痴情的男人，那就是个用下半身过活的种马。

觉察到自己有些愤愤不平，徐苒又不禁失笑起来，这都一年了，自己还想这些做什么，既然当初逃了出来，徐苒就没想过后悔，既然无法跟顾程过那种三妻四妾的日子，除了逃她还能怎样。

靠着朱翊，虽也不是长久之计，目前来说，也想不起别的道，其实认真说来，徐苒没靠着朱翊什么，这宅子虽是朱翊置下的，她已经把银子给了他，算的很清楚，至于这宅子的开销，统共没几个人，她每月帮着朱翊查账的酬劳也足够抵消了，还要时不时的接待他来治疗心理疾病，没收钱已经便宜死他了。

这也是后来徐苒才瞧出来的，不定朱翊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看见小孩儿，总有一种类似羡慕的情绪在他身上荡漾，每次他来时都是皱着眉，走时都是眉开眼笑的，完全把她这里当成了心理诊所。

徐苒也想过，等孩子们再大些，她再去想做些投资，或是什么营生也自在，至于朱翊，徐苒心里头清楚，即使他什么都知道，也不会真把自己送回给顾程，只心里不由有些替顾程担心。

顾程先头靠上的那个卫指挥使，貌似现在是朱翊的对头，即便这会儿朱翊拉拢顾程，待成了事，难免鸟尽弓藏，无论怎样，顾程都没好下场，想到此，徐苒暗道活该你个官迷，非要当官儿，落得这样也罪有应得……

89

顾程到了青云坊门前下车,想了想。低声吩咐旺儿：“你且去,一个时辰后来接我家去,莫在这里等。”

旺儿知道爷这是怕他招眼儿,如今京里的形势不妙,谨慎为上,应了一声，上车去了,顾程迈脚进去，刚一进去烈风便迎了出来，拱拱手：“顾大人。”“烈大人。”两人寒暄毕,携手入内。

青云坊既然多年稳居京城第一绡金窟，后台自然不可小觑,只顾程以往却不知,这后台竟是晋王朱翊。

顾程跟着烈风从穿廊过去，七拐八绕，进了后头一进院落，只见一丛修竹几枝老梅，映着乱琼飞絮一般的大雪，更添精神，与前头的迤逦香艳，处处笙歌大不相同，甚为清雅，门上垂落梅花暖帘，廊下立着一个紫衣丫鬟。

与顾程一照面，却并未垂首下去，反而定定望了他半晌，这丫头生的五官绝美，身段窈窕，便顾程都不免惊艳，只毕竟不似以往，便被惊艳了一下，也并未生什么邪念。

顾程是觉得，自大姐儿撇下他去了，他便再无这些调风弄月的心思了，有时想想，大姐儿说的颇有道理，何必三妻四妾落的不安生，守着一个心尖子过日子倒拎清，这一年多的日子，顾程一个人孤枕寒衾，把大姐儿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想无数个过子，越想越清楚。

从一开头大姐儿就没想跟他过长久日子，有时顾程自己都觉自己犯贱，摊上这么个狠心薄情的女子，却仍念念不忘，从开头她就跟自己使着心眼子，心心念念的想出去，自己宠着她，溺着她，也拘着她，拴着她，最终也未留住她，徒留如今他一个人在这世上，便左拥右抱鲜衣怒马又有甚意思。

烈风让顾程在门外稍候，紫衣丫鬟打起暖帘，烈风走了进去，自进来便听见琴声淙淙，素闻晋王琴技卓绝，只不轻易示人，如今想来是知音在旁了，却不知除了自己，晋王还寻了谁来。

不大会儿烈风出来道，劳大人久候，王爷有请，顾程这才走了进去，进去瞧见晋王朱翊坐在上首席上，忙倒头便拜：“信都县副千户顾程叩见王爷。”却被晋王轻轻搀起来道：“此处也不是朝堂，哪来这许多规矩，刚本王还跟青莲道，你我三人年纪相若，私下倒可以兄弟论。”

顾程忙道：“微臣不敢。”却听旁边一个声音道：“青莲参见顾大人。”顾程道：“原来是张大人。”心里总有些未解的疙瘩。

这位去岁的新科状元当初可是出尽风头，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却在回乡祭祖途中跑去自家坟上哭了一场，后顾程才知他哭的是大姐儿，顾程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他一个新科状元怎会识得大姐儿，好生酸了些日子，后旺儿底下道：“瞧那位新科状元有些痴傻，不定是认错了人也是有的。”顾程才丢开这事，今日照了面，顾程忽想起这事来，只觉胸间有些不快。

因这张青莲虽面上恭敬，却明摆着就不想与自己寒暄的眼色，他顾程怎会瞧不出，寒暄过后，各自分宾主落座。

朱翊才道：“请了两位前来，也是本王久慕，总不得机会亲近，今儿终是让本王如愿以偿，却要好生乐一乐才是。”

顾程暗道，说起来自己一个五品副千户，张青莲七品翰林编修，怎会落在晋王眼中，便他爱惜张青莲之才，自己呢？

顾程心里略转了转，忽的明白过来，这晋王韬光隐晦多年，一朝发力，想的还不是那张宝座，奈何太子早已经营数年，这夺嫡之争，晋王难免落了下风，他抬举自己想来是瞧上了自己手里的银子，想让自己助他。

想到此，顾程倒是安了心，钱财乃身外之物，况如今他一个人，便争下金山银山又有甚大用，若晋王想要，给他便是，自己也不会心疼，只顾程却有些好奇他如何开口，以什么条件说服他，高官厚禄吗？这些顾程若想要，跟着太子或许更快些。

晋王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一般，淡淡一笑道：“青云坊近日□出个佳人，虽不算倾城之姿，却善歌舞，今儿请两位大人前来，不妨好生赏玩一晌，也是一件雅事。”

说着摆摆手，进来几个青衣小厮，把门上的暖帘悉数拢起，顾程跟张青莲这才发现院中不知何时，已立了一名红衣女子，虽有些远，却也能瞧清眉眼。

这一瞧见眉眼，顾程立刻就站了起来，低唤了一声：“大姐儿……”“徐姑娘……”张青莲也站了起来，喃喃吐出三个字。

却听晋王朱翊道：“这是青云坊的兰娘。”

顾程倒是先坐了下去，因瞧出这女子眉眼儿虽似大姐儿，细瞧之下却少了大姐儿的神韵，虽美却不如大姐儿鲜活，虽不是大姐儿，能找来一个如此相像的女子，晋王也是煞费苦心，只张青莲脱口而出的徐姑娘是何人？难道他真识得大姐儿不成。

顾程只觉一股酸气从胸中溢出，钻到唇齿间，险些酸倒了牙，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朱翊扫了他一眼，目光闪了闪，拍了拍手，便听隐约鼓声传来，仿似隔墙之外。

女子随着鼓声舞动起来，一袭红衣，舞姿轻盈，伴着簌簌而落的雪花，美的仿似一旁枝头正绽的红梅。

一曲毕，张青莲已经站了起来，朱翊的目光却落在顾程身上，顾程虽未说话，心里却在暗暗猜度，晋王既然走出大姐儿这步棋子，是想用这个替身来讨好自己，还是大姐儿……

顾程心里陡然一喜，当初遍寻数遍，也未寻获大姐儿尸身，只得用玉片造了一个假人葬下，虽那牛鼻子老道口口声声说大姐儿飞升成仙，这等事未亲见，怎做的准，若无今日之兰娘，顾程还不敢有此奢望，如今却不禁有了想头。

若之前只是想头，待瞧见兰娘头上的蝴蝶簪，顾程心里忽然落了定，以晋王之势寻个眉眼相似的容易，却这簪子，怎会也是巧合，若是旁物或自己还不能笃定，只这支簪子乃是自己亲手赠与大姐儿，别于鬓边，当时情景，午夜梦回不知惦记多少个过子，又怎会认不得，难不成大姐还活在世上，孩子呢，她怎逃出火海，又怎不去寻自己？是啦！这丫头早便想脱离自己之手，真得机会逃出，又怎会回头，真真一个狠心绝情的丫头，若果真活在世上，如今又在哪里？顾程真恨不得抓住晋王朱翊问个清楚明白，奈何做不得罢了。

却听朱翊道：“这是顾大人，张大人。”兰娘明眸流转，袅袅婷婷一福：“两位大人万福，奴这厢有礼了。”

张青莲伸手便要去扶，半道忽觉不妥，胀红一张脸缩了回来：“姑，姑娘请起，请起……”朱翊笑道：“兰娘好福气，闻的张大人金榜题名之时，多少媒人上门说媒，任环肥燕瘦名门淑女，应都未应，却独独对兰娘青眼有加，还不敬上张大人一盏酒，也谢他这番眷顾之情。”

那兰娘听了，忙轻挽云袖，露出芊芊玉手，执壶满斟一盏儿，含情脉脉的递送过去：“兰娘谢张大人眷顾之情。”张青莲忙接过一饮而尽，兰娘又斟一盏儿，张青莲又接过，吃了个双杯儿，这才罢了。

朱翊抬手指了指顾程：“兰娘不可厚此薄彼，顾大人也要敬一盏才是。”兰娘明眸转到顾程身上，与顾程的目光一搭，既垂首下去，斟一盏递过来，顾程淡淡接过，略沾了沾唇便放下。

朱翊挑挑眉，使人又唤来两个粉头伺候，吩咐兰娘坐与张青莲边上递酒布菜，兰娘斟一盏张青莲吃一盏，竟是来者不拒，想他自来无甚酒量，哪里禁受的如此灌酒，不大会儿功夫便不胜酒力，言行难免有些浮浪。

抓着兰娘的手，低声唤着：“徐姑娘，你是徐姑娘是也不是？可还记得青莲……真真让青莲好生惦记，原想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想此生还有……相见之日……”他是吃的酩酊大醉，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程在边上一字不露的听在耳中，不禁暗暗咬牙，竟何时惹上了这么个野汉子，怎他连知都不知。

他目光落在张青莲俊美白皙的脸上，暗道这等小白脸专会讨妇人喜欢，听他话音儿也并不知大姐儿还在世上，到了这会儿，顾程心里已信了七八分，只这张青莲却给他添了堵，心思略转了转。生出一个主意道：“兰娘与张大人也算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倒不如王爷下赐，成就好事，也是一桩巧姻缘。”

朱翊目光轻闪，点点头道：“本王也正有此意，兰娘，能服侍张大人也算你的造化，还还不扶着张大人下去歇息。”

兰娘应着，站起来搀着东摇西晃的张青莲出了小院，到了自己房中，早让丫头薰了被褥，扶着张青莲倒在榻上，亲手脱了他的靴子，刚要扯他衣襟，去被他抓玉手，眼睛也睁开了，定定望着她，竟仿若痴傻了一般。

兰娘粉面一红，轻声道：“再若胡缠，今儿就让你这么睡下。”巧笑倩兮，眉目流盼，真个与记忆中的大姐儿一模一样。

张青莲惦记了这一年多，如今佳人近在眼前，软语温存，情真意切，哪有不动心之理，伸手抱住便压在身下，手探下扯开她腰间裙带，罗裙逶地，衫儿尽落，只见明烛下绿鬓花颜，两只椒，乳如堆雪捧玉，顶端红樱若血，好不勾人，张青莲哪里忍得下，俯头咂住，逗弄起来……兰娘嘤咛一声，任张青莲抚弄她的身子，待他那腰间物事入来，不觉痛呼一声……

张青莲愣怔过后，忽的狂喜起来，抱着她软语慰道：“得姑娘眷顾，青莲必不负心，只今儿容青莲放肆一晌吧……”说着便大弄起来……

兰娘虽初初破瓜，却本出身风尘，又被他情话儿所动，哪还顾惜得自己，款摆腰肢，迎凑上来，任他翻云覆雨，莺声呖呖，只盼今宵恩情，明朝莫忘，倒勾的张青莲越发癫狂起来，直折腾到鸡鸣时分，方云散雨收，相拥睡去。

暂且不提，再说顾程，待张青莲跟兰娘去了，立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若王爷恩赐下官夫妻重聚，下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程到了青云坊门前下车,想了想。低声吩咐旺儿：“你且去,一个时辰后来接我家去,莫在这里等。”

旺儿知道爷这是怕他招眼儿,如今京里的形势不妙,谨慎为上,应了一声，上车去了,顾程迈脚进去，刚一进去烈风便迎了出来，拱拱手：“顾大人。”“烈大人。”两人寒暄毕,携手入内。

青云坊既然多年稳居京城第一绡金窟，后台自然不可小觑,只顾程以往却不知,这后台竟是晋王朱翊。

顾程跟着烈风从穿廊过去，七拐八绕，进了后头一进院落，只见一丛修竹几枝老梅，映着乱琼飞絮一般的大雪，更添精神，与前头的迤逦香艳，处处笙歌大不相同，甚为清雅，门上垂落梅花暖帘，廊下立着一个紫衣丫鬟。

与顾程一照面，却并未垂首下去，反而定定望了他半晌，这丫头生的五官绝美，身段窈窕，便顾程都不免惊艳，只毕竟不似以往，便被惊艳了一下，也并未生什么邪念。

顾程是觉得，自大姐儿撇下他去了，他便再无这些调风弄月的心思了，有时想想，大姐儿说的颇有道理，何必三妻四妾落的不安生，守着一个心尖子过日子倒拎清，这一年多的日子，顾程一个人孤枕寒衾，把大姐儿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想无数个过子，越想越清楚。

从一开头大姐儿就没想跟他过长久日子，有时顾程自己都觉自己犯贱，摊上这么个狠心薄情的女子，却仍念念不忘，从开头她就跟自己使着心眼子，心心念念的想出去，自己宠着她，溺着她，也拘着她，拴着她，最终也未留住她，徒留如今他一个人在这世上，便左拥右抱鲜衣怒马又有甚意思。

烈风让顾程在门外稍候，紫衣丫鬟打起暖帘，烈风走了进去，自进来便听见琴声淙淙，素闻晋王琴技卓绝，只不轻易示人，如今想来是知音在旁了，却不知除了自己，晋王还寻了谁来。

不大会儿烈风出来道，劳大人久候，王爷有请，顾程这才走了进去，进去瞧见晋王朱翊坐在上首席上，忙倒头便拜：“信都县副千户顾程叩见王爷。”却被晋王轻轻搀起来道：“此处也不是朝堂，哪来这许多规矩，刚本王还跟青莲道，你我三人年纪相若，私下倒可以兄弟论。”

顾程忙道：“微臣不敢。”却听旁边一个声音道：“青莲参见顾大人。”顾程道：“原来是张大人。”心里总有些未解的疙瘩。

这位去岁的新科状元当初可是出尽风头，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却在回乡祭祖途中跑去自家坟上哭了一场，后顾程才知他哭的是大姐儿，顾程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他一个新科状元怎会识得大姐儿，好生酸了些日子，后旺儿底下道：“瞧那位新科状元有些痴傻，不定是认错了人也是有的。”顾程才丢开这事，今日照了面，顾程忽想起这事来，只觉胸间有些不快。

因这张青莲虽面上恭敬，却明摆着就不想与自己寒暄的眼色，他顾程怎会瞧不出，寒暄过后，各自分宾主落座。

朱翊才道：“请了两位前来，也是本王久慕，总不得机会亲近，今儿终是让本王如愿以偿，却要好生乐一乐才是。”

顾程暗道，说起来自己一个五品副千户，张青莲七品翰林编修，怎会落在晋王眼中，便他爱惜张青莲之才，自己呢？

顾程心里略转了转，忽的明白过来，这晋王韬光隐晦多年，一朝发力，想的还不是那张宝座，奈何太子早已经营数年，这夺嫡之争，晋王难免落了下风，他抬举自己想来是瞧上了自己手里的银子，想让自己助他。

想到此，顾程倒是安了心，钱财乃身外之物，况如今他一个人，便争下金山银山又有甚大用，若晋王想要，给他便是，自己也不会心疼，只顾程却有些好奇他如何开口，以什么条件说服他，高官厚禄吗？这些顾程若想要，跟着太子或许更快些。

晋王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一般，淡淡一笑道：“青云坊近日□出个佳人，虽不算倾城之姿，却善歌舞，今儿请两位大人前来，不妨好生赏玩一晌，也是一件雅事。”

说着摆摆手，进来几个青衣小厮，把门上的暖帘悉数拢起，顾程跟张青莲这才发现院中不知何时，已立了一名红衣女子，虽有些远，却也能瞧清眉眼。

这一瞧见眉眼，顾程立刻就站了起来，低唤了一声：“大姐儿……”“徐姑娘……”张青莲也站了起来，喃喃吐出三个字。

却听晋王朱翊道：“这是青云坊的兰娘。”

顾程倒是先坐了下去，因瞧出这女子眉眼儿虽似大姐儿，细瞧之下却少了大姐儿的神韵，虽美却不如大姐儿鲜活，虽不是大姐儿，能找来一个如此相像的女子，晋王也是煞费苦心，只张青莲脱口而出的徐姑娘是何人？难道他真识得大姐儿不成。

顾程只觉一股酸气从胸中溢出，钻到唇齿间，险些酸倒了牙，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朱翊扫了他一眼，目光闪了闪，拍了拍手，便听隐约鼓声传来，仿似隔墙之外。

女子随着鼓声舞动起来，一袭红衣，舞姿轻盈，伴着簌簌而落的雪花，美的仿似一旁枝头正绽的红梅。

一曲毕，张青莲已经站了起来，朱翊的目光却落在顾程身上，顾程虽未说话，心里却在暗暗猜度，晋王既然走出大姐儿这步棋子，是想用这个替身来讨好自己，还是大姐儿……

顾程心里陡然一喜，当初遍寻数遍，也未寻获大姐儿尸身，只得用玉片造了一个假人葬下，虽那牛鼻子老道口口声声说大姐儿飞升成仙，这等事未亲见，怎做的准，若无今日之兰娘，顾程还不敢有此奢望，如今却不禁有了想头。

若之前只是想头，待瞧见兰娘头上的蝴蝶簪，顾程心里忽然落了定，以晋王之势寻个眉眼相似的容易，却这簪子，怎会也是巧合，若是旁物或自己还不能笃定，只这支簪子乃是自己亲手赠与大姐儿，别于鬓边，当时情景，午夜梦回不知惦记多少个过子，又怎会认不得，难不成大姐还活在世上，孩子呢，她怎逃出火海，又怎不去寻自己？是啦！这丫头早便想脱离自己之手，真得机会逃出，又怎会回头，真真一个狠心绝情的丫头，若果真活在世上，如今又在哪里？顾程真恨不得抓住晋王朱翊问个清楚明白，奈何做不得罢了。

却听朱翊道：“这是顾大人，张大人。”兰娘明眸流转，袅袅婷婷一福：“两位大人万福，奴这厢有礼了。”

张青莲伸手便要去扶，半道忽觉不妥，胀红一张脸缩了回来：“姑，姑娘请起，请起……”朱翊笑道：“兰娘好福气，闻的张大人金榜题名之时，多少媒人上门说媒，任环肥燕瘦名门淑女，应都未应，却独独对兰娘青眼有加，还不敬上张大人一盏酒，也谢他这番眷顾之情。”

那兰娘听了，忙轻挽云袖，露出芊芊玉手，执壶满斟一盏儿，含情脉脉的递送过去：“兰娘谢张大人眷顾之情。”张青莲忙接过一饮而尽，兰娘又斟一盏儿，张青莲又接过，吃了个双杯儿，这才罢了。

朱翊抬手指了指顾程：“兰娘不可厚此薄彼，顾大人也要敬一盏才是。”兰娘明眸转到顾程身上，与顾程的目光一搭，既垂首下去，斟一盏递过来，顾程淡淡接过，略沾了沾唇便放下。

朱翊挑挑眉，使人又唤来两个粉头伺候，吩咐兰娘坐与张青莲边上递酒布菜，兰娘斟一盏张青莲吃一盏，竟是来者不拒，想他自来无甚酒量，哪里禁受的如此灌酒，不大会儿功夫便不胜酒力，言行难免有些浮浪。

抓着兰娘的手，低声唤着：“徐姑娘，你是徐姑娘是也不是？可还记得青莲……真真让青莲好生惦记，原想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想此生还有……相见之日……”他是吃的酩酊大醉，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程在边上一字不露的听在耳中，不禁暗暗咬牙，竟何时惹上了这么个野汉子，怎他连知都不知。

他目光落在张青莲俊美白皙的脸上，暗道这等小白脸专会讨妇人喜欢，听他话音儿也并不知大姐儿还在世上，到了这会儿，顾程心里已信了七八分，只这张青莲却给他添了堵，心思略转了转。生出一个主意道：“兰娘与张大人也算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倒不如王爷下赐，成就好事，也是一桩巧姻缘。”

朱翊目光轻闪，点点头道：“本王也正有此意，兰娘，能服侍张大人也算你的造化，还还不扶着张大人下去歇息。”

兰娘应着，站起来搀着东摇西晃的张青莲出了小院，到了自己房中，早让丫头薰了被褥，扶着张青莲倒在榻上，亲手脱了他的靴子，刚要扯他衣襟，去被他抓玉手，眼睛也睁开了，定定望着她，竟仿若痴傻了一般。

兰娘粉面一红，轻声道：“再若胡缠，今儿就让你这么睡下。”巧笑倩兮，眉目流盼，真个与记忆中的大姐儿一模一样。

张青莲惦记了这一年多，如今佳人近在眼前，软语温存，情真意切，哪有不动心之理，伸手抱住便压在身下，手探下扯开她腰间裙带，罗裙逶地，衫儿尽落，只见明烛下绿鬓花颜，两只椒，乳如堆雪捧玉，顶端红樱若血，好不勾人，张青莲哪里忍得下，俯头咂住，逗弄起来……兰娘嘤咛一声，任张青莲抚弄她的身子，待他那腰间物事入来，不觉痛呼一声……

张青莲愣怔过后，忽的狂喜起来，抱着她软语慰道：“得姑娘眷顾，青莲必不负心，只今儿容青莲放肆一晌吧……”说着便大弄起来……

兰娘虽初初破瓜，却本出身风尘，又被他情话儿所动，哪还顾惜得自己，款摆腰肢，迎凑上来，任他翻云覆雨，莺声呖呖，只盼今宵恩情，明朝莫忘，倒勾的张青莲越发癫狂起来，直折腾到鸡鸣时分，方云散雨收，相拥睡去。

暂且不提，再说顾程，待张青莲跟兰娘去了，立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若王爷恩赐下官夫妻重聚，下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90

朱翊道：“早闻顾大人丧妻,怎么？是传言有误不成？”顾程道：“一年前微臣庄上遭人歹人纵火,彼时拙荆正在庄上养胎，微臣赶到，已烧的片甲不存,微臣在火场寻了三日夜,却也未寻到拙荆尸首，无奈何只得妆奁了玉人入葬，若之前微臣尚且存疑，今儿一番,微臣当真是十拿九稳了,王爷既垂怜相示，想必会成全微臣一片痴心。”

一片痴心？朱翊挑挑眉：“你怎料定本王就知她的下落？”顾程定定望着他：“王爷若不知我妻下落，又怎会有今日之约,那兰娘头上的蝴蝶簪乃微臣相赠，亲手插于我妻鬓边，微臣又怎会认错。”

朱翊道：“若按你说，她从大火中逃生怎不去寻你，却要逃往别处，这是什么道理？”

顾程眸光连闪，暗暗咬了咬牙，暗道，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待见了面再收拾，如今却要应付好这朱翊，想来他早知大姐儿底细，却隐匿如此之久，却是为何，若说他打先头就惦记自己助他，顾程真真不信，他手里的买卖也是这一年多近两年时候，才做起来的，凭自己以往财力，恐还入不得他眼去，那么只有一样儿，难道他瞧上了大姐儿？

想到此，顾程满口银牙差点嚼碎，那丫头惯来就是个招人的，这还没见面呢，一个张青莲，一个晋王，不知她还要招惹多少野汉子才罢休，而晋王这一问，倒更勾起他胸中恼恨来，虽恼恨，此时却不好与朱翊言明，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便要打要骂也是关起门来，何必让旁人得知。

便含糊道：“却有些误会未解，想必拙荆恼了微臣，趁火去了别处，若我夫妻重逢，冰释前嫌，破镜重圆，也是王爷的功德。”

旁边的紫儿瞧着顾程，暗道这人哪里似徐苒说的一般，徐苒跟着王爷之后，多于紫儿在一处，便紫儿生性严肃，不大说话，可架不住徐苒是个话痨，没事就找她叨叨，弄的紫儿从一开始的不想听，到不得不听，再到后来还偶尔能应她一句，也是被徐苒纠缠的没法儿了。

徐苒叨叨的大都是她以前的男人，也就是大宝小贝的亲爹，虽未提名，紫儿怎会不知是顾程，只做个据嘴儿的葫芦，听着罢了。

徐苒嘴里的顾程，怎么说呢，简直就是个见了女子就要扑上去的龌龊汉子，府里三妻四妾通房丫头一大群，外头还要寻花问柳，没个消停的时候，如今瞧这顾程哪是如此，分明一个真情实意的痴情男子。

却又不禁瞧了王爷一眼，便紫儿跟在王爷身边儿多年，这一年多也不知王爷究竟怎样的心思了，对徐苒说不欢喜，恐无人信服，王爷瞧着徐苒的目光，总不知不觉中带着一股不舍跟怜惜，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在王爷身上找到的两种情绪。

男人对一个女子不舍怜惜，意味着什么，紫儿很清楚，曾经她还以为王爷最终会收了徐苒，却不想王爷还是舍了她，或许在王爷心中，没有比那个位置更要紧的东西了，紫儿也不由替徐苒捏把汗，便如今这般，过后又不知如何了，毕竟王爷也是个男人，却不知顾程要如何应对。

刚想到此，便听王爷道：“本王也不好落个坏人姻缘的名声，只你的妻儿，本王替你养了这许久时候，你打算如何答谢本王？”

这才是今夜的目的，顾程目光一闪道：“徐州闹了饥荒，如今又遇大雪，逃荒之人沿着官道已到了直隶，皇上下旨令王爷赈灾，太子却掌着户部，太子若拖着赈灾银两不发，王爷便寸步难行，若耽搁下来，圣上问下罪责，恐王爷不好担待，若王爷恩赐我夫妻团聚，顾程情愿倾家荡产助王爷赈灾。”

朱翊顿时笑着搀他起来道：“早闻顾大人仗义疏财，果然名不虚传，本王也不需顾大人倾家荡产，只需先借三十万两，购置赈灾米粮以解燃眉之急。”

三十万两？想顾程这一年多来，便是发了家，这个数拿出来也要伤筋动骨，转念又一想，用三十万换回妻儿如何不值，若无大姐儿，纵家资千万又有何用，便道：“王爷且宽限两日，两日后银子必送至晋王府。”

朱翊道：“如此，本王替徐州万千灾民谢顾大人了。”忽外头烈风匆匆进来，在朱翊耳边低声回了什么，朱翊起身道：“顾大人请便，本王先行一步。”

顾程刚要开口问大姐儿下落，不想他已匆匆而去，顾程郁闷非常，从青云坊出来，却瞧见一旁立着的紫衣丫鬟，见了他道：“王爷让奴婢引顾大人去见徐姑娘。”

顾程不觉大喜，见她骑马，自己也弃了马车，骑马而行，跟着紫儿直去了帽子胡同，到了听雪阁外，紫儿便去了。

顾程还未进去，便听里头一个熟悉的声儿道：“小贝不许欺负哥哥知不知道？大宝是哥哥亲哥哥，你再咬哥哥，妈妈不让哥哥陪你玩了，怎生了这么个霸道性子，倒跟你那亲爹一个样儿……”明明就是大姐儿是声音。

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近前，顾程心里或恼，或恨，或酸，或涩，竟说不清是个怎样滋味，只觉两腿仿佛灌了铅块，挪不动分毫，呆呆立于廊下，一时竟傻了一般。

也不知立了多少时候，两个小家伙玩的累了，徐苒抱着哄睡放在小床里，出得里间，一抬头才瞧见窗上映出的人影，先是心慌了一下，后不禁微微苦笑，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晋王毕竟不是顾程。

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徐苒对婆子道：“这里不用你们，且下去吧！”两个婆子是朱翊给两个小家伙寻来的，寡言少语极为妥帖，福了福退了出去。

婆子刚下去，顾程已撩帘子走了进来，跟徐苒一照面，顾程先是一喜，接着便是满腔恼恨冲撞而出，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膀子：“大姐儿，你好，你好，……”说了几遍都未说出后头的话儿，却道：“究竟爷哪里对不住你，你要如此想方设法儿的逃开爷，爷宠你爱你，恨不得把你放在心尖子上捂着，你想怎样，哪样爷不曾依你，却不想养出你这么个没心没肝的白眼狼来，罔顾爷这一年多梦魂牵绕，日夜辗转，你却在这里过的好不舒心，你，你可对得住爷待你之心，爷瞎了眼，怎会瞧上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子。”

顾程越说越激动，气的一张脸通红发紫，两只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抓住徐苒的手臂一个劲儿直抖，徐苒觉得，就是这会儿他气死了，她都不觉意外，只不过到了如今，徐苒也是破罐破摔，没什么可怕的了，反正都这样了，还能如何。

便道：“你没有对不住我，只你自认对我好的地儿，在我瞧来也是虚情假意，宠我，爱我，把我放在心尖子上，却也未断了你寻花问柳，勾女调妇，我这人最不信什么以德报怨，我虽是小女子，却要有怨报怨，事事皆要讲个公平。”

顾程一呆：“怎样公平？”徐苒挑挑眉盯着他：“先开头可不是我乐意跟着你的，是你强的我，这个你总该记得吧！既不是两厢情愿，就更谈不上两情相悦，你我勉强算搭伙过日子，依着我的脾性，你寻几个女子，我也该找几个汉子才得公平。”

顾程听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着牙道：“真打量爷如今制不住你是也不是，可劲儿勾爷的火呢。”忽想起晋王跟张青莲，不禁醋海翻波，一伸手扼住她的脖颈，凑近她耳边咬牙切齿的道：“你实话与爷说，与那晋王什么干系？跟那张青莲又怎样识得？若有半句虚言，爷先扼死你，也省得爷早晚被你气死了事。”

说要扼死她，手只卡在她脖颈下，却半点力气皆无，不像要扼死她倒想是爱，抚，且顾程一张脸青里泛红，虽有几分狰狞，却又十分可笑，这样子明明白白就是吃醋。

徐苒着实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顾程恼羞成怒：“你敢给爷勾野汉子，爷把你的腿儿打断。”说着身子一转，便把她压在炕沿上，手也开始不规矩的在徐苒身上摸索起来，从脖颈到襟口，又去扯徐苒腰间的裙带。

徐苒愕然半晌，便感觉到身下顶在她两腿之间的物事儿，如钢似铁，且不停顺着她的身子上下厮磨，徐苒气的不行，合着这厮不管多少年不见，都忘不了这档子事，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徐苒气上来，抬腿毫不留情的顶了一下，顾程哪料大姐儿如此，毫无防备被她顶个正着->小说下栽+奇书网qisuu。ＣＯＭ电子书<-，闷哼一声，松开她猫着腰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徐苒刚从炕上起来，顾程却忽然蹿起来一扑，又把她困在身下，徐苒激烈挣扎无果，便气急败坏的道：“顾程你除了用强还会什么？”

却没听见顾程应声，过了半晌，才听他叹口气道：“大姐儿，咱不闹了成不成，你不知爷这一年多过的怎样日子，光是想你都不得空了，哪还有风月心思，爷都想后半辈子就这么一人过了，哪里还会去找旁人，你说公平，成，爷依你，从今儿往后爷只得你一个女人，你也不许勾那些野汉子惹爷的气可好”

徐苒撇撇嘴道：“你现在是说的好听，谁知以后如何？“顾程又长叹一口道：“如此，爷给你立个字据，若日后爷行差做错，任你处置。”

徐苒眼珠转了转，倒是未想过跟顾程重逢是这么个样儿，想想他的提议，真对自己半点坏处都没有，想想大宝跟小贝，也着实需要一个亲爹，既顾程开出这么合适的条件，自己不应岂不是成了傻子。

虽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应，抿着唇只是不念声，急的顾程冒了一头汗，见她小嘴闭的蚌壳一般，索性开口道：“你不摇头，爷就当你应了，既应了，这就跟爷家去才是……”

91

顾程是一刻也不想耽搁,晋王朱翊何等心计，对大姐儿又有些暧昧不清,如今好容易揽在手里,抱与怀中，怎还松开,大姐儿自认一个聪明，却不知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银子呢，三十万两赎回妻儿,这活当的买卖，晋王做的何等便宜。

想到此,顾程又不仅恼恨起大姐儿,一伸手点在她的额头上道：“还不家去,要等人再卖一次不成，就会对爷使刁，旁人什么好歹都瞧不出。”

徐苒忽觉，这样的顾程有些说不出的亲近，至少比朱翊要亲近，她能感觉到顾程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他要你替他做什么？”他？顾程不禁皱了皱眉，目光闪了闪，本有意瞒着她，却想这丫头惯来贪财让她知晓这一回丢了多少银子，日后也学聪明些，心里转什么念头，跟他说，哪有不依的，非跑出去寻旁的野汉子作甚。

想到此，便道：“他说替爷养了妻儿，要用银子赎回来。”

徐苒一愣，怎么也未想到朱翊竟然真把她卖了，不禁问了一句：“多少银子？”顾程哼了一声：“三十万两，赎你们娘仨，爷倾家荡产了，家去咱们一家四口只能喝西北风度日。”

徐苒愕然：“三十万？你给了？”顾程揽她在怀，没好气的道：“你当哪个都跟爷这般对你真心实意，你那点心眼也就能使唤在爷身上，走了，家去。”

徐苒这会儿脑子里全是三十万两，得多少钱啊，以她所知的消费水准，三十万都能买下整个信都县了都，忽然她想起什么，拽住顾程的衣裳角：“那个，你，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顾程牵着她的手：“便没有，爷去偷抢也要弄来，谁让爷摊上了个不省心的婆娘。”徐苒忽觉愧疚非常，一时恼，一时愁，恼朱翊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愁顾程上了朱翊的贼船，又该如何下去。

虽说她不觉自己对顾程有情，但好歹他是大宝跟小贝的亲爹，徐苒觉得，人有时挺现实的，没生大宝小贝之前，她真没什么顾虑，顾程是死是活，她都觉对自己没什么影响，自打生了俩个小家伙之后，她却总会想起他，且大多是想的都是顾程对她的好，那些不好，随着时间越来越淡，淡的自己这会儿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忽觉顾程抓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她回过神来，一侧头才发现，顾程已牵着她来到了里间小床边上，小床是掉在房顶上的，徐苒跟朱翊提过一次，他就让人做了出来，略一推，荡啊荡的，小家伙很快就能睡着，异常省力。

这会儿俩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并排在小床里，却姿势各异，哥哥大宝趴着，只微微侧头露出一张小脸儿，妹妹小贝四仰八叉的躺着，小腿甚至伸到了哥哥那头，霸道非常，小嘴也微微张开，呼噜呼噜的直吹气。

顾程就这么直直望着，仿佛呆傻了一般，过了不知多久，才往前走了一步，立在小床边上，大手探过去刚想碰碰小丫头的脸蛋儿，小丫头忽然砸吧两下嘴，一翻身，侧过了小身子。

唬的顾程忙缩了回来，认真端详小丫头好一会儿，发现没醒，也没睁眼，才又小心翼翼伸过手去，碰了碰小丫头粉嫩的脸蛋儿。

不想顾程一碰，小丫头忽然醒了过来，虽睁开了眼却还迷糊着呢，看见顾程，小丫头眨眨眼，大眼迅速蒙上一层雾气，小嘴委屈的撇了撇，眼瞅就要哭。

这丫头平常是个最不喜哭的，却一哭就惊天动地，谁哄都没用，不哭够本不算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委屈非常，有时候徐苒都怕她抽过去，徐苒可真是怕了她，一见她这样，急忙从小床里把她捞出来，抱在怀里。

小丫头瘪着小嘴，雾蒙蒙的眼睛眨了眨，瞧见了徐苒，一头扎在妈妈怀里，却从徐苒怀里又偷偷往外瞄着顾程，剔透的黑眼珠转啊转的，别提多灵气了，把顾程喜欢的手脚都没落处，伸手就要从徐苒怀里接。

徐苒小声道：“她认生呢？你抱过去该哭了，这丫头哭起来没结没完的。”徐苒本是好意，不想顾程根本不领情，冷声一声，硬邦邦的道：“认生？我是她亲爹，认什么生？”徐苒心道：“这才是好心没好报，行啊！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小魔鬼。”想着，不由分说把自己怀里的小丫头，直接塞在他怀里：“行！你是她亲爹，你抱着吧！”

顾程何曾抱过孩子，便是先头的廉哥儿，他可曾伸过一指头，这忽的怀里塞了个软软的小丫头，弄的他还真有点不适应，怕自己使的力气大了，弄痛她，又怕自己抱不牢摔了她，又想使力又不敢，那战战兢兢又爱又怕的样儿，着实可笑，有心让大姐儿帮忙，又有些舍不得怀里又香又软的小丫头。

徐苒做好了小丫头大嚎的准备，把孩子塞给顾程就退后两步，避开小丫头的喇叭嗓子，只不过等了一会儿，发现怎么没动静，讶异的去瞧，发现小丫头的两只小爪子正在顾程脸上抓挠呢，抓他鼻下的胡子，大概觉得好玩，一根一根的拽，小手贼有劲儿，已经拽下来几根，顾程明明疼却忍着，一动不动，两只眼柔柔盯着怀里的小丫头，眸光里闪烁的温情，徐苒不禁动容。

这一刻徐苒想，或许自己真有些无情，其实顾程某些地方还是挺好的，至少在这个男权统治的社会下，顾程算一个可嫁之人，且他已经娶了自己不是吗，他竟然娶了徐大姐儿的牌位，这令徐苒心里有一丝丝别扭。

在徐苒心里，她始终觉得自己跟大姐儿是完全的两个人，虽然瓤儿是大姐儿的，可内里却实打实的另一个，这种别扭的心理，徐苒也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却越发不容忽视。

瞧着顾程七手八脚的拿小斗篷去裹小丫头，徐苒急忙道：“真要这会儿走吗？外头还下着雪呢。”

顾程哼了一声，咬着牙道：“下刀子都要走。”徐苒发现这厮跟头犟驴一样，便只得把婆子叫进来，大宝还睡着，用小被子裹严实了，自己抱着，顾程怀里抱着小丫头是死活不放手了。

徐苒还特意提醒了他一句，他怀里的是丫头，自己怀里这个才是儿子，想着以顾程的重男轻女，不定立马就换了过来，不想他听了，也只探头瞧了瞧大宝，点点头道：“倒是个虎头虎脑的壮小子。”然后接茬抱着小丫头细声细气的哄着睡觉，弄的徐苒都有些不习惯。

出门上车，直到车辘辘的走起来，顾程望了望身边的妻，怀里的儿，真是百感交集，原还说自己这辈子注定下半生孤寡，不想老天开眼，还他一个如此圆满的结果，哪天去庙里还愿吧！望菩萨继续庇佑他们一家四口平安祥和。

目送顾府的车子缓缓拐过街角，没了影儿，紫儿才转身回晋王府，进了府，直上前头书房。

晋王刚从宫里回府，想起刚在父皇宫外遇上的陈贵妃，或许该说是他的晋王妃，不禁暗恨，与陈府这桩婚事，当初本是父皇亲自下旨赐婚，到末了，陈氏却被父皇收入宫中，成了一桩天下尽知的丑事，这个活王八他当了这许多年，也该到头了。

陈氏虽出身相府，却是侍妾所出，当年后宫皇后独大，深恐旁的皇子倚仗妻族势力，谋夺皇位，便将陈家嫡女选做太子妃，侍妾所出次女许了自己，估摸皇后也未想到，坏她事的也正是陈氏。

陈氏听说自己身染重疾，不能人事，恐嫁过来守活寡，便寻机缘与父皇一度春风，陈氏却也有些本事，迷得父皇罔顾人伦，封她做了贵妃，如今父皇病卧不起，又转而与自己示好，当他朱翊是怎样的男子，他韬光隐晦这些年为的什么，她当自己还会迷恋她的姿色不成，便她生的倾国倾城，于自己也如粪土污墙一般。

且陈氏这些年勾引父皇恣意淫乐，谁人不知，这般无耻妇人，还指望他有甚情份不成，只如今却可用她探听些消息。

父皇的病情一时好一时坏，之前太后禁锢陈氏，也以为父皇记不起她了，不想今儿一早父皇传召国师后，便下旨令陈氏近前侍疾。

说起这个国师却是个邪道中人，宫里原无道人，陈氏进宫后，不知怎样撺掇的父皇，下旨在宫中修建道观，请了道人进宫，封了国师，以觅求长生不老之术，长生不老未见求来，圣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且让他们得意一时，待落到自己手中，过往愁怨加倍偿来，方解他心头之恨。

紫儿迈脚进来，瞧见王爷脸色晦暗，灯影中甚有些狰狞，忙垂首立在一旁，晋王瞧了她一眼道：“她跟顾程走了？可有不舍？可有留恋？”

紫儿略斟酌道：“天色昏暗，奴婢未得瞧清，请王爷治罪。”

朱翊却长叹口气道：“你何必与她遮掩，她什么性情，本王岂有不知，与顾程的夫妻之情，尚且说舍便舍，更何况本王把她典卖了出去，这会儿心里不定怎么样恼恨本王呢，只如今大事在前，不得不如此罢了，顾程却是个心机深沉的，只这些心计都用在了儿女私情上，未免难成大事。”

紫儿眼前忽的划过，顾程抱着孩子牵着徐苒上车的情景，这样的大雪天里她竟然觉得温暖，身为女子，又何尝盼着男人成什么大事，有道是，忽见枝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徐苒终是比她们都有福气的，只王爷会甘心放过她吗？

念头至此，忽听王爷道：“虽难成大事，却是个难得之才，若他识趣，待大事成，本王倒可赐他一个好前程。”

紫儿心不由一跳，王爷还是不肯放过徐苒，朱翊扫了她一眼道：“明儿一早你去张青莲府上，把本王赏的东西赐下，以贺他纳妾之喜。”

92

从帽子胡同回到顾程置下的宅子,还未到门首，远远便望见了旺儿带着婆子小厮,一溜十几个,在门前候着。

顾程从青云坊出来,旺儿正巧去接,顾程想着这一去，必要接得妻儿家去,便吩咐旺儿先一步回去收拾，只说要去接回大姐儿母子，便跟着紫儿匆匆去了。

旺儿先头还当自己听差了,在青云坊门首立了足有半刻钟，才回过神来，暗道大姐儿？徐大姐儿，不，如今该说他顾府的主子奶奶了，那玉皇庙的牛鼻子老道明明言之凿凿的说，奶奶飞升成仙了，难不成真是爷一片痴心感动了天上的玉皇大帝，又把人送了回来，莫不是空欢喜一场吧！

虽如此，却也忙着回去收拾，早早便带着人在大门首迎着，眼瞅那边一辆马车慢慢行过来，到了近前，瞧着爷先下了车，怀里小心翼翼的抱着个什么东西，裹的好不严实，近些，才瞧出是个婴儿，旺儿忙要请安，不妨爷理都未理会他，转身从车上扶下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来。

待妇人立稳，抬头跟旺儿一照面，旺儿扑通就跪在地上：“真是奶奶，玉皇大帝真把奶奶派下来了……”徐苒见旺儿那样儿，扑哧一声乐了：“好些日子不见了，旺管事。”

顾程道：“狗奴才，外头怪冷的，还不让人扶着奶奶进去，着了风寒，爷要你你的狗命。”旺儿这才一骨碌爬起来，使两个婆子上前来搀徐苒，两只眼却一个劲儿往徐苒跟爷的怀里巴望，过了穿堂，进了正屋，还在哪儿垫着脚瞧呢。

徐苒一回头瞧见他眼巴巴的，不禁笑了一声，把怀里的大宝抱与他道：“给你瞧瞧，可像不像你家爷的模样儿？”

旺儿这一瞧，只见这一路折腾过来，却仍睡的香甜，这般小，眉眼儿倒真跟爷脱了个形儿似的，嘴里喃喃的道：“这是我们府里的小主子了……”

原先顾着两个孩子的婆子，也随后跟了来，顾程心里本有些别扭，恨不得把这俩婆子发落了，却又想这俩婆子毕竟照顾孩子惯了，这里又是京城，再寻恐也寻不得妥当的，只得先忍耐一时，过后再做打算。

主意打定，也便不在纠结，把自己手里的小丫头递在婆子怀里，仔细嘱咐两句，让旺儿带着婆子去后头安置。

旺儿最是个会瞧眼色的，再说，这时也不用想了，他都替爷憋得慌，这一晃可不都近两年了，身边连个伺候枕席的丫头都没有，院中粉头也不见沾沾身子，以往谁想爷能如此，可一个大姐儿就把爷的魂儿都勾了去，这人魂儿都没了，剩下的岂不是行尸走肉，还好老天有眼，不然，爷这后半辈子真这么过下去，他们下人一边儿看着都腌心，这会儿爷心里不定多急呢，也不知奶奶受不受得住，只这也不是他一个下人操心的事儿，他只管照顾好姑娘少爷是正经，亏了祖宗保佑，顾家终是有后了。

一转眼的功夫儿，屋里便只剩下了徐苒跟顾程，徐苒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跟顾程这厮在一处儿，除了那事儿还有什么，念头刚转到此，已被顾程按在炕上……

顾程双眼灼灼，仿似能喷出火星来，低下头在她唇上砸，吮数声，扯了裙带儿下去……裙儿半落，衫儿缓褪，露出白莹莹两条玉，臂，高耸耸儿一对儿嫩ru儿，软哝哝肚儿，一念念腰儿，竟比旧年还勾魂摄魄，如许□，顾程哪里还忍得住，愈发狠力搓揉一番，只揉的徐苒哼唧唧软在身下，才匆匆儿褪了裤儿，掰了两条玉，腿儿扛在肩头，入将进去……

徐苒哪料他如此急色，想她久不行事，顾程那物事又粗长肿胀，这一入进来哪里生受的住，忍不得呼痛，手臂撑起便来推拒。

顾程本也是有些急，奈何这一入将进去，哪里还能放过她，又一想，自己如此爱她，她却假死脱逃，还带着腹中儿女，这是侥幸遇上晋王，若遇上歹人，自己便又通天彻地的本事，又去哪里寻她母子三人，不定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

便以往自己拘了她，却同床共枕恩爱有加，怎就无半点情份留心，这一想竟是个平生所见之冷心冷情的女子，若依自己过往脾气，这等妇人该好生打一顿板子关起来才是，奈何他偏舍不得，她这一逃便是近两年时光，可知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不舍打，不舍骂更不舍罚，又当如何，也只如此这般时候，发发狠收拾她个爽利罢了，思及此，哪还顾旁事，一味癫狂起来，虽癫狂，却也怕她过后恼恨，又与自己赌气，身下虽狂，却俯□子砸她的香舌，在她耳边一声声唤着：“大姐儿，大姐儿，爷的心肝儿，这会儿爷瞧你还跑去何处……乖乖的让爷爽利了是正经……”心肝儿肉，多少肉麻的话儿絮絮而出，听在徐苒耳里，竟不觉勾起了躁动之心。

且被他按住膀子腰身，哪里动弹的分毫，本要恼，却想起他刚刚瞧着小贝的目光，心里忽悠便软成了一个，心一软，身子哪里还有力气反抗，被他揉搓捣，弄了半天，也渐渐苦尽甘来，得了些真趣儿，早软了身子，任他癫狂疯魔的弄将起来……

徐苒想他至多弄些时候，还不罢手，却忘了顾程本就是风月中的能手，又久未沾妇人身子，积了许久，好容易开了荤，哪里能草草完事，心里对这丫头是又爱又恨，爱上来，恨不得把身下人儿揉搓成片儿，吞进肚去，恨上来，又恨不得按住她狠打一顿，爱恨交织，又是隔了生死，经年才得重聚，哪会轻易绕她，折腾起来且没个完。

从外间炕上折腾到里屋帐中，折腾的徐苒忽高忽低死去活来，仍未尽兴……不觉窗外已翻鱼肚，徐苒着实有些受不得，她又累又困，想洗澡也想睡觉，可身上男人就跟吃了春，药一般，兴致不减。

徐苒不禁有些恼上来，使唤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气道：“你竟是几百年没见过妇人，值当这般，再若如此，瞧我日后还依不依你了。”

顾程听了却咬牙切齿的道：“爷何曾见过几个妇人，自打收了你这丫头，便惹下了前生的孽债今世的冤家，哪里还敢招惹旁的妇人，只你一个就险些要了爷一条命去，什么丫头妇人三妻四妾，爷这辈子哪里还敢指望，就指望你一个能跟爷老实过便足了。”

顾程这话此时说出来，虽有些诓骗之嫌，但徐苒最知道他过往是个什么样儿，便是枕上情浓之时，他说千百句好话儿，也未说过此等之言，若旁人说出这些，徐苒大约会嗤之以鼻，只顾程说出，她竟觉得有些心酸。

说起来，顾程有钱，有权，有能力，有地位，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他能好好过他花天酒地的小日子，遇上自己也真算他倒霉。

徐苒这时候才真正用一种崭新的心态来审视顾程，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可嫁，值得嫁，或许也能相守白头的男人。

之前顾程说过多少情话儿都未打动过徐苒，只这几句却仿似钻到她心窝子里一般，想这男人肯娶她的灵牌为妻，把她风光葬入顾家坟茔地，为了她能不近旁的妇人，且把她舅舅当成亲舅舅一般照料，要知道那时他以为自己死了，这古代的男人，便妻子活着，也未必会对妻子娘家如何，这一点上顾程相当有情有义，而无情无义的倒成了自己。

徐苒越想越觉愧，这一愧上来，哪还有什么底气，任他翻过身子，又狠狠入捣起来，半声儿也吭不出……

也不知他弄了多久，徐苒最后着实撑不住，昏了过去，临昏前，她还想，先开头明明是他理亏，怎么就变成自个了。

这一昏再醒来窗外已是老高的日头，徐苒睁开眼，帐中已不见顾程的踪影，略动了动身子，只觉腰腿儿酸疼，跟不是自己的一般，虽不舒服却也爽利，并不似之前那般粘腻腻的难过，掀开锦被瞧了瞧，洗了澡也换了里衣。

她刚挣扎着坐起来，顾程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近前拢起帐子，虽满面春风，却有些愧疚的瞧着她：“这会儿觉着身上如何？还疼不疼？”

他不说还好，一说，徐苒想起昨晚儿，不禁气上来，刚要瞪眼，不妨被顾程一把揽在怀里，亲了她一口，低声道：“这一年多爷想的大姐儿好苦，你我夫妻久别重逢，昨晚儿着实孟浪了些，大姐儿可否念在爷的一片相思之苦，宽了爷这回。”声儿又软又柔，身段放的更低，弄的徐苒想恼却怎也恼不起来，只看着顾程心里愈发纳闷，怎这一年多不见，这厮聪明了，学会博同情的手段了。

婆子端了水来，顾程亲手搅了帕子，徐苒伸手接了过去：“我自己来。”她又不是残废，用的找他这么伺候吗。

收拾妥当，吃了早上饭，徐苒才问：“怎这半天不见大宝小贝？”

顾程目光略闪：“今儿一早我让旺儿送他们回信都县去了。”“什么？”徐苒一听眉毛都竖了起来。

93

顾程目光闪了闪道：“京里如今有些乱,爷想着还是送了家去的妥当。”

徐苒怒道：“顾程,少跟我寻托词,孩子是我生的，你至少该问问我的意思吧！他们自生下何曾离开我一天，你……”说着，徐苒忽觉眼眶发酸，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来,那模样儿，委屈非常。

顾程哪里瞧过大姐儿这般弱弱娇怜的样儿,忙搂她在怀哄道：“怪爷思虑不周,想着如今情势，孩子还是早些送回去妥当，便自作了主张。”

徐苒抹了抹眼泪，哼道：“什么情势？不过就是怕我不跟你回去，才先把孩子弄走的，我可说中了你的心思？”

顾程听了低叹一声道：“既大姐儿是个水晶心肝儿，当知爷的心，说来说去，爷的心小着呢，只装得下大姐儿一个，这一年多鳏寡孤独的日子，爷如今想来，都不知怎样熬过的，好容易盼的老天垂怜，大姐儿就莫跟爷别扭了可好。”

徐苒忽然发现,一年都不见，这男人博同情的招数越使唤越顺手，偏偏这招对付她极为有用，尤其顾程如此一个强势霸道的男人，私下里一软下来，会让人觉得分外可怜。

徐苒心里那股气略消了消，也明白除了怕自己不跟他回去，恐还跟晋王朱翊有关，顾程那心眼子比针鼻大不了多少，当年，尹二不过就调戏了自己几句，就给他收拾了个家破人亡，自然，朱翊他是动不了的，但他会忌讳防备，说到底，还是怕自己跟别人跑了。

其实他想多了，如果自己不想跟他回来，他便是绑也绑不回自己的，回首跟朱翊的接触，是有一丝丝暧昧，这丝丝暧昧，就像现代时，徐苒跟她顶头的上司的感觉一样，趋向于职场暧昧范畴，自己不会傻的跟他如何，只不过有些小女人的虚荣心理作祟。

徐苒有时也得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现实又虚荣的女人，顾程见她嘟着嘴不念声儿，还当她心里活动了，忙趁热打铁道：“况，李婆子在信都县呢，让她照管着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婆子？”徐苒一愣，她是没什么良心，但自打穿来，一睁眼便是李婆子照顾的她，总该有些情份，当初庄子遭人纵火，她借机出逃，逃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逃开这里，逃离顾程，却疏忽了其他，待想起李婆子要转头回去，已听见李婆子遇害的声气儿，过后愧悔非常，几乎成了她心里一道过不得的坎儿，如今听得李婆子未死，怎能不惊愣。

顾程低头瞧了她半晌道：“狠心的丫头，为了逃开爷，什么都顾不得了，李婆子造化，被歹人打晕，起火后，她被烟气呛醒过来，好在隔不远便是枯井，她滚进去，才得以保全性命，只嗓子被烟火薰坏，说不得话，治了这许久才略见好些，当初爷恼恨她护主不力，于你大丧中，又不见悲声，便发落她去了田庄，过几月思及她毕竟照顾了你一场，才放她回来，如今想来，必她是知道你跑了的，是也不是？”

徐苒想想也不禁暗暗点头，她掩上院门，便听见她的声响儿，想必她半夜醒转，先去屋里瞧了自己不在，出来寻自己，正巧遇上纵火歹人，后虽侥幸得了性命，不说与顾程知道，想必也是替自己遮掩，倒是难为她了，大宝小贝有她照管，确比旁人更妥当些，只徐苒还是想孩子，便道：“既如此，我也回去，这便动身。”说着便要去收拾行装，被顾程强按住身子低声道：“卯时一过，城门就闭了，只许进不许出，恐宫里有了变故，如今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还不知是祸是福，好在送出去了。”

顾程的话很轻，徐苒却觉他或许也在怕，顾程的确有些怕，若跟大姐儿未重逢，他也不会怕，没了妻儿，他一个鳏夫怕何来，如今却怕了，怕变故，怕世道无常，好容易重逢的夫妻，再分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朱翊那三十万两银子，要的不过他顾程的一个态度罢了，便是他倾家荡产，估摸朱翊也不会瞧在眼里，他眼里是四海江山，是金銮殿上那个宝座，便是给当牛做马顾程都能应，只一样，他顾程的妻儿是他顾程的，跟他没什么干系。

徐苒也感知到了京里不同寻常的紧绷氛围，这种氛围到宫里丧钟敲响的时候，到了极致。徐苒开始庆幸顾程把孩子送走，因入了夜，京城便大乱起来，便是徐苒在宅子里，都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啥声。

政权更迭总有一个必然的过程，这个过程往往血腥的可怕，却总会有结果，结果是太子落败沦为贼寇，晋王朱翊，手握先帝遗旨登上大宝，大殿上下旨斩杀太子一党抄家灭族，断草除根。

直到这时，群臣才知这个病秧子一般的晋王，手段何等狠辣，登基大殿选在二月初二这日，大典过后，皇上一道圣旨下来，着顾程为钦差去徐州放粮赈灾，即日上任，顾程也只来得及跟徐苒道别便匆匆上路了，随行的是烈风，如今的忠义将军，不想去上任倒想押送着发配。

所谓一朝君子一朝臣，新帝登基有飞黄腾达一步登天的，也有抄家灭族，人头不保的，比起顾程，张青莲算最得意的一个，一夜之间连升数级，如今任礼部侍郎，皇上亲赐了侍妾还不算荣宠，另金殿赐婚，将岳阁老之孙女，世家贵女岳四娘许配与他择日完婚，正经的天子宠臣，风光无二。

张青莲做梦也未想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儿还活在世上，且在这种境况下相逢，就在今儿，万岁赐婚之后，下得朝来把他招进御书房议事，这本也不算甚稀奇事，只往日万岁招他议的都是国事，今儿招他来，过问了吏部之事，使太监捧了茶来，闲适的道：“这是贡上的黄金桂，爱卿品品如何？”

张青莲忙谢恩接过，吃了一口，道：“汤色金黄，味有奇香，真真好茶。”朱翊道：“却是好茶，朕独爱这一缕奇香，便如佳人，让人一见难忘。”

张青莲一愣，心道，这好好的说茶怎拐到佳人上去了，正暗暗疑惑，忽听皇上又道：“爱卿倒是好福气，先纳美妾，又娶良妻，争奈朕虽富有天下，却连个知心的人儿都没有。”

张青莲忙道：“万岁青春鼎盛，当广选淑女充实后宫，佳丽三千总有万岁的知心人。”

朱翊目光闪了闪道：“不瞒爱卿，朕早觅得心仪佳人，奈何佳人旁落，又当如何？”张青莲一愕，暗道，难道皇上是瞧上了有夫之妇不成，这话可不好答应，便垂头不语。

过了半晌儿，皇上忽又道：“倒是有你一个故人，现居宫中，爱卿可想见上一见？”

张青莲忽想起前两日的传闻，貌似皇上弄了一个女子进宫，藏于御书房后的沐雪斋中，却谁也不知是个怎样的女子，这会儿皇上却说是自己的故人，这如何可能、想他父母双亡又遭逢大难，若不是徐大姐儿接济银两，如今恐已冻饿而死，哪里还得什么故人。

却见皇上摆摆手，上来两个小黄门道：“侍郎大人请。”张青莲只得躬身告退，出了御书房，跟着两人从边儿上绕出去，进了后头的沐雪斋。

这沐雪斋名如其地，院中有一株老梨树，不知经了多少年风霜，已长成合抱粗细，枝干虬劲树皮干裂，却有梨花簪满枝头，远远望去仿似落了一层细雪，一阵风过，扑簌簌落了满院子梨花，美如仙境，张青莲一双眼却落在树下的女子身上，陡然瞪大：“徐，姑娘……”

徐苒转过身来，把他从上打量数遭，才认出是当初自己做了风投的，酸儒书生张青莲，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紫袍玉带的穿戴上，也人模狗样的了，想起那那时，他穷酸的在村市上支了张三条腿的桌子与人家代写书信糊口，真真天壤之别，忽记起旧年之时，徐苒一叉腰，指着他道：“酸儒，还我五百两银子来。”

徐苒心里头快憋闷死，她是真没想到，凭自己这模样儿还落个祸水的帽子在头上，顾程前脚给朱翊弄到徐州，后脚她就进了宫来，怎么进来的，她自己都没感觉，睡着了一醒就跑到这御书房后的沐雪斋来，进来住了这几日，也未见到朱翊，他是皇上，便近在咫尺，他不召见她也甭想见，就把徐苒自己搁在这小院里，一日比一日燥火上行。

心里一遍一遍想着顾程临去的那句话：“安份些，若敢给爷红杏出墙，爷回不来便罢，但能有一口气在，也要掐死你这丫头了事。”

顾程这是早料到了，只徐苒真没想到朱翊会把自己弄宫里来，她一个孩子妈，这算怎么回事啊！怎么想也不至于吧！

徐苒这两日也没少撒泼使性子，只身边这些宫女太监一个个都跟哑巴一般，她砸了东西，无论多值钱的物件，都收了去，过会儿又摆上一件来，倒累的她没了力气，满肚子气都没处使，便是这会儿朱翊来了，她说不准都能冲上去掐他的脖子，更何况张青莲。

她急走两步过去，一伸手：“拿银子来，五百两，想赖账不成。”

94

张青莲却定定望着眼前人,笑语妍妍，精灵古怪,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姑娘,而兰娘只是他心底姑娘的影儿罢了。

张青莲并不后悔纳兰娘为妾,兰娘虽出身青楼,却身子清白,性情婉约，白日在他身边打点起琐事样样上心，入夜枕席之上也服侍的他妥妥贴贴，却太过温婉，以至于无法跟他记忆中的女子重叠,便是眉眼相似,也令他无法错认，今儿这梨花下的人儿才是他朝思暮想的佳人。

他伸手出去想抓住她，半截忽然记起这是皇宫内院，眼前人儿不止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也是皇上嘴里的知心人，怪不得皇上说是故人，果然是故人，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故人了。

既忌讳又不舍，两眼直直盯着徐苒，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个字：“徐，徐姑娘，真的是你……”徐苒见他手伸出又缩回去，仍木呆呆的瞅着自己，张开嘴也磕磕巴巴，连个话都说不清楚，更为不耐。

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怎么着？真想赖账啊！当初你可是白纸黑字写的明白，说金榜题名便要连本带息还我五百两，字据我还留着呢，我给你寻去。”说着扭身想回去，忽想起这里是皇宫，她来的时候是昏着来的，别说包袱连根毛都没戴进来。

眼珠转了转，又回过身来，上下打量张青莲一遭嘻嘻一笑道：“想来侍郎大人是不会赖账的，倒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张青莲这才回过神来，忙一叠声道：“不赖账，不赖账，莫说五百，五千微臣也是要给的。”不想徐苒却道：“说好五百就五百，多了我也是不要的，要不你看看现在身上有都少？先给了我吧！等你出去不定又忘了这茬，我去哪儿寻你的影儿去。”说着话儿，张开一双净白小手摊在张青莲面前，那意思现在就要收账。

张青莲无法儿，只得在袖袋中翻出荷包倒出来，却只得一锭五两跟一些散碎银子，张青莲满面通红，抬起头来呐呐的道：“银，银子都在小厮手里，现在宫外候着呢，我身上却不戴银子的，不如待微臣家去，再让人送与姑娘可好？”

徐苒把他那荷包里的银子拿过来掂了惦，又塞还给他道：“你回去把五百两银子一总送去我舅舅家好了。”

徐苒想了，如今这形势，顾程还不知道落个怎样结果，这个病秧子把她弄进宫来，也不知究竟是那根儿筋儿不对了，她一个孩子娘，有甚稀罕的，又一想也没准这病秧子是个心理变态，内心极度缺少温情的那种，想必他稀罕的也不是自己的姿色，论姿色，这皇宫之中环肥燕瘦，美女如云，她算个屁，莫非这病秧子恋母情结发作，然后自己当了娘之后，身上自然而然产生的母性，让他动了邪念，总之，现在状况是她跟顾程都朝不保夕，她舅舅那里倒是个妥帖之处。

她跟顾程真有个万一，便顾程有万贯家产也都是空的，病秧子一句话就抄的一分不剩，张青莲这些账虽不算大钱，好歹也算她给大宝小贝留下的。

想到此，又怕他出去赖账，凑近他恫吓道：“若你不送去，我就跟皇上说你贪恋我的美色，意图非礼我，你该知道皇上对我的心思，说不准就把你抄家灭族了。”

张青莲不禁苦笑：“姑娘何必疑心，微臣又怎是失信之人，金榜题名之时……”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想如今再提这些作甚，忽又想起皇上的嘱托，瞧了她一眼忙错开目光道：“万岁贵为一国之君，更是个痴心人，姑娘有此造化该当……”他话没说完，忽然徐苒伸手推了他一把。

张青莲不妨她会动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徐苒却又过来推他，一边推一边道：“滚出去，什么痴心人，若他瞧中我，让他自己来说清楚，老娘不是粉头，他也不是嫖客，做什么还用你这么个牵头。”几句话说的狠辣，倒把张青莲说了个大红脸，被她推出小院，咣当当闭门上闩。

张青莲在门外呆呆立了半晌儿，暗道怪不得她恼，以她的性情，怎是那等攀权附贵之人，她嘴头厉害，性子伶俐，说不准早瞧出自己的心思，这会儿自己却来当说客，她不把自己打出来才怪，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张青莲满腹惆怅不得开解，刚引着他来的小黄门，却来送他出宫，想来万岁是不召见他了，张青莲走了进步，住脚回头望了望，不禁叹了一声，想缘分这个东西，何等无奈，便重遇上又奈何，堆着满怀心事，沿着宫道出宫去了不提。

再说徐苒，心里这个气啊，不是还指望着张青莲那五百两，刚她都能用大棒子把他打一顿了事，心里暗道这病秧子倒是什么都知道，寻了张青莲来当说客，什么痴心人，那病秧子哪来的什么心，便是有心，也是一颗黑心，生来就为了夺嫡争位的，何曾有过见鬼的儿女情长，徐苒最近都怀疑，他那个被他爹霸占的老婆，说不准也是他拱手相送的，这厮比顾程还没底线。

想起顾程，徐苒是真有点担心，担心顾程半道上被病秧子下了黑手，徐苒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顾程还是有那么点儿感情的，他要是真死了，自己还挺不舍，自己怎么想起这么不吉利的事来，呸呸，她往地上啐了两口，去晦气，又一想，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就顾程再修炼八辈子估摸也成不了好人，所以像他这样的祸害且死不了呢，跟蟑螂差不多，可自己总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啊，她最烦病秧子这个性子慢吞吞的不痛快，甚至连个人影也不见，让人燥起来，连火都不知道冲谁发。

不过徐苒没燥多久，入了夜，朱翊就来了，一晃眼，徐苒还以为他是晋王呢，未着龙袍，仍是一身云缎锦袍，显得长身玉立，挺拔非常，头上金冠束发，走起路来轻缓无声，又未让人通报，以至于他进了屋立在哪里，徐苒一抬头才看见他。

徐苒实在理解不了这病秧子的想法，她也不觉得他真的喜欢自己，到罔顾君臣之份，顾程再不好，毕竟是大宝小贝的爹，在他不出格之前，徐苒决定跟他过一下试试，但跟朱翊，她连试试的想法都没有过，两人之间那点小暧昧，随着他把自己典卖给顾程，早就烟消云散了。

徐苒记仇，她记着朱翊的仇了，这辈子就不会忘，她以前是挺怕死的，可到了这会儿怕也没用，所以也就不怕了。

徐苒看着他，强忍住想上去暴打他一顿的冲动，毕竟还有点理智，知道这病秧子是皇上，能伸伸手指头就要了她的小命，她不怕死，但她怕生不如死，所以还是要收敛一点。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打算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呢？”徐苒说话毫不客气，朱翊却半点儿不恼：“朕有些忙，后宫前朝百废俱兴，朕一时脱不开身来瞧你，你这是怨朕了吗？”

徐苒忍不住起了半身鸡皮疙瘩，这样的朱翊，她真不能适应，徐苒蹭一下站起来：“朱翊你如今是皇上了，后宫佳丽三千，什么样儿都没有，以前受了磕绊，这会儿报复回来也没人管得了你，你爹不是抢了你老婆吗，你也抢回来不就得了，把我关在这儿做什么，还弄了个张青莲来当牵头，你倒是想怎么样。”

朱翊低笑一声，目光灼灼：“果然苒儿一点未变，顾程有什么好，你忘了当年你可是千方百计要逃出来的，若你安心在朕身边，朕可赐你住在郊外行宫，并无旁事所扰，你想做什么，朕都依着你，岂不强过跟着顾程，大宝小贝当成朕亲生的皇子公主一般，朕应你，必不会歪带他们。”

徐苒皱了皱眉，心道这厮原来还打了大宝跟小贝的主意，这要是让顾程知道，估摸非得气吐了血不可，不过当皇帝的小三难度太高，她徐苒可胜任不了，况且，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是她最厌烦的事，当初不想跟顾程，还不是因为膈应这个，到了皇上这儿，差别只在于女人更多了，她没这么想不开。

徐苒走到他跟前道：“知道当初为什么我宁可假死也要跑吗，就是因为顾程左一个侍妾又一个丫头，我这人心眼小，不知道什么贤良淑德，要我安心的跟着一个汉子过日子，我要的就是公平。”

“公平？怎样公平？”朱翊挑挑眉：“男人三妻四妾自古如此，女子嫉妒可是七出之罪，况，朕便做不到的事，顾程又如何做得到。”

徐苒道：“他应了我才跟他家去，他做得到，我便是他的妻，若食言，我情愿自请下堂，绝不与人共夫。”说着扫了朱翊一眼：“我自认不是什么倾国佳人，皇上犯不上为了我落下一个抢夺臣妻的罪名，得不偿失。”

朱翊瞧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徐苒愣了一下，想甩都甩不开，只得任他拽出了沐雪斋，沿着宫道走了不知多久。

虽是二月，入夜却起了风，风打在廊前宫灯上明明灭灭，徐苒看到自己跟朱翊的影子投在宫墙上，随着灯影来回晃动，不禁有些怕，朱翊放开她的时候，她一翻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朱翊讶异的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嘴唇有些发白，不禁莞尔，伸手握住她道：“朕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却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徐苒翻了翻白眼道：“这宫里不定多少怨鬼孤魂，专等着入了夜出来闲逛，怎能不怕，你到底要去哪儿？”

朱翊低声道：“带你去瞧我娘。”徐苒一愣，暗道晋王的娘不是淑妃吗，这里瞧着阴森森，哪里是淑妃住的地方，念头刚划过，已经被朱翊拽到了一个小院中。

院自已经破败不堪，院中却有一树梨花在月色中开的正好，梨树旁不远有一眼井，井口被巨石封住不知多少年了，都生了一层厚厚的绿苔。

朱翊开口道：“我娘也不是淑妃，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父皇醉后不知怎么撞到了这里，宠幸了她，之后便有了我，我娘生下我，淑妃无子，便把把我抱去认在膝下。”沉默良久才又道：“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曾偷着上这里来瞧过她，我来的第二日，我娘就被人投于井中溺死了，就是这口井，那时我才几岁，记不清人，却见了苒苒之后，总觉你身上有我娘的影子。”

越说越慎得慌，徐苒只觉浑身的汗毛直竖，往后退了两步，暗道果然恋母，小时缺少母爱，跑她这儿找平衡来了。

徐苒忙道：“我可不是你娘。”朱翊点点头：“你当然不是我娘，但我想留你在身边。”

徐苒心里着实想不通，自己跟他娘有什么共同之处，却想起一个主意来，略斟酌了半晌，试着开口道：“不如这样，你放我回去，等你需要我陪你说话儿的时候，我再进宫，就像之前那样，如何？”

朱翊自然不会因为徐苒是三言两语就改变主意，那一夜两人并未谈拢，因为半道朱翊被太后叫走了。

很多事徐苒不知道，却也模糊知道朱翊之所以顺利登上皇位，这位太后恐怕出了大力气，而且目前朱翊估摸不敢得罪这位太后，而顾程不知道怎么走通了太后的门路，太后插手进来。

不知道太后跟朱翊怎么沟通的，二月十五这日，徐苒终于结束了囚犯的生涯，出了宫，她是被太后跟前的老嬷嬷放出来的，没见着朱翊，更没见到太后，就跟她进宫一样悄无声息。

不过出了宫却看到了紫儿，紫儿立在马车旁，扶着她上了马车，只跟她说了一句：“出了城往北是徐州，往南是信都县，珍重。”说完马车就走了起来，徐苒急忙从车窗扒出头来，紫儿的身影已经没入朱红的宫墙内。

徐苒忽然发现，这丫头别看面上对自己冷冷的，心里说不定早当自己是朋友了，朱翊的后宫实在太乱，她没心情跟他裹乱，不管他是恋母还是恋奶，找别人去，自己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么想想，其实顾程也不算渣。

马车一出了城，她就跟车把式说：“往北去徐州。”这些日子不见，有点惦记他了呢。

95

顾程在徐州府衙快待不住了,任他多大本事算计,若对方是九五至尊也全无胜算，想起这些,顾程就不禁咬牙切齿，大姐儿当真是个招人的,统共没出过几次门,就招惹了几个野汉子回来，跑到徐州放粮赈灾倒无所谓,他是怕皇上这招调虎离山之计成了事。

顾程并不妄自菲薄,却也知道,大姐儿是个最无心肝儿的丫头,哪里会体念他一片苦心,虽不至于贪慕荣华,却是个胆小怕死的女人，不是如此性子，当初也不会被自己挟持住那些时候，更何况，自己那些手段跟朱翊比起来又算得什么，虽他辗转搭上太后娘家一族，也难保那丫头临阵倒戈，真若如此，顾程琢磨自己就算拼着一条命，也要先掐死她了事，省得她还要祸害旁人。

烈风进来就看到他这副阴沉沉的神情，目光闪了闪，顾程看见他，瞧了眼那边架上的沙漏，知道该到了巡视粥棚的时辰。

两人一前一后从府衙出来，如今徐州城内外，搭设了不少粥棚，每日定时舍粥，以供灾民充饥，顾程八辈子都没干过这样的好事，旧年间，信都县也曾闹过灾荒，便是饿殍满地之时，他也未想过舍粥舍粮，如今却要把自己白花花三十万两银子，都送与这些如蝗虫一般的灾民，心里说不上是个怎样滋味，后来想想就当替大宝小贝积福德了，还有个不让他省心的大姐儿呢，就当破财免灾算了，若破了财能免除灾厄一家团聚，便倾家荡产他也舍得。

顾程从城内一直巡视到城外，立在城外官道上，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了望，这一望谁知就望见一辆马车踢踢踏踏驶过来。

顾程心里紧了一下，想着是不是大姐儿，念头至此，不禁摇头苦笑，怎会是她，便她脱得身，想来也是回信都县瞧儿子闺女去了，那丫头心里何曾有过自己，估摸便是他客死异乡，她至多也就抹两滴眼泪罢了，真真一个狠心的女子，这般狠心之人，自己还指望她惦记着不成。

想着不禁有些恼恨，转过身长叹一声，又有些黯然，因为黯然，所以马车到了跟前停住，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从车窗探出头来，唤了他一声：“顾程。”他还恍惚以为做梦呢。

半晌才回过味来，不敢置信的回头，徐苒扫过他呆呆的表情，不禁皱了皱眉道：“赶了几天路，累死了，早知道这么远，我死也不会来。”

顾程这才回过神来，嘴角渐渐咧开，成了一个傻傻的笑，在落日余晖下，跟顾程这人真真的不搭，徐苒不禁翻了个白眼。

顾程哪里还管什么粥棚，反正他就是个搭头，管这差事的是烈风，他丢开众人，几步过来，上了马车，吩咐进城回府衙，把徐苒按在怀里，就来砸她的唇，砸，吮了不知多久，才放开她，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遭，忽然冷哼一声道：“穿的什么衣裳？”

徐苒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往徐州奔了，这一路也只昨儿在客栈略歇了歇脚儿，哪得空换什么衣裳，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朱翊让人备下的宫装，是有些不妥，却未想到，顾程在车里就来扯她的衣裳。

她脸儿一红，还当他又想干那事，忙去拦他，却被他拨开，三两下把她身上的宫装扯落，一扬手从车窗丢出去，虽开了春，却还冷呢，褪了外头的衣裳，徐苒只穿着薄薄中衣，冷的不由打了哆嗦。

若依着顾程，这中衣里衣都脱了，丢的远远才好，却见她冷的这样，也有些心疼，把自己身上的斗篷卸下，裹在她身上，抱在怀里，又低头亲了她一下，恨恨的道：“一会儿爷再底细查查，若你敢给爷红杏出墙，你这条小命今儿就到头了。”

徐苒一张脸先是一红，却又不禁白了他一眼道：“真红杏出墙，还大老远找你做什么，岂不多此一举。”

顾程被她一句话噎住，哼一声道：“你少气爷，爷真动了肝火，有的是法儿收拾你。”

到了府衙门前，顾程用斗篷的兜帽盖住她的脸，揽抱在怀里，下车直往自己住处行去，他住的是个清净小院，正三间房，东西厢房，旺儿刚有事没跟去，却得了信，知道爷相思难耐，早让人备下热汤在屏风后。

顾程抱着大姐进了屋，旺儿便把人都遣了出来，并从外头掩上门，灶上的婆子来询晚上饭，旺儿瞧了眼天色道：“备着吧，不定几个时辰了。”婆子只得下去。

再说顾程，抱着徐苒进了屋直往屏风后去了，屏风后原是顾程平常换衣裳的所在，置了一窄榻，顾程把徐苒放在榻上，便来剥她身上的剩下的衣裳，中衣，肚兜，扯开腰间汗巾子，褪了粉色绢裤儿，急不可待，撩了自己下摆，搂着她的身子便入将进去……

徐苒想挣，奈何他力气大的吓人，哪里挣的开，被他掰开两条白嫩小腿，举在肩头，一气儿狠入，入的她无处着力，头顶在身后的隔扇门上，咚咚作响……

边入，顾程还边揉搓她的身子，直揉的她忍不住娇，喘仍不罢休，唇咬住她一只小脚，眼睛却瞧着她道：“这些日子想爷了不曾？嗯，说与爷听听，可想爷了不曾……”

徐苒这一路都未得歇，身子早乏的不行了，这会儿又被他弄的浑身酥软，半点儿力气皆无，耳朵边上嗡嗡作响，哪里还能应他，顾程见她不应，心里更是又酸又恼，发狠又入数十下，头侧过去啃咬她一双金莲玉足，上下夹击，徐苒哪里还能撑得住，没几下便丢盔卸甲。

心道这厮总跟她说这一年多不曾沾过妇人，折腾起来，却比旧年还要狠上许多，便是嘴里千万句软话哄着，身下，手下，嘴下，哪会留情，使唤出手段，不折腾的徐苒示弱求饶誓不罢休的。

白等徐苒禁受不住，揽着他的脖子送上红唇，软着声儿道：“顾郎，苒儿着实生受不住，你且饶过苒儿这次可好？”

顾程知道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儿之后，也并未唤她徐苒，仍是呼她大姐儿，只在床榻情浓之时，会逼着她唤他顾郎，自称一声苒儿，徐苒是不理解男人对称呼上的偏好，但往往这种候，她一如此，顾程便有心折腾她，也多会软下心肠，故今儿徐苒故技重施，本是想着他放过自己。

不想顾程不听还好一听，忽想起上回朱翊无意中唤出一句苒儿，顿打翻了醋坛子，酸气满胸，哪会心软，反越发狠上来，把她的身子翻过去，让她撑在窄榻上，从后入将进去，又重又狠，徐苒忍不住哼了一声，却被他握住腰身，一气儿狠弄，弄到后来徐苒也恨上来，知道这男人是有意收拾她，她便再求饶也没用，且她的性子，求一回已是极限，折腾不过他的力气，便咬牙忍着，一声不吭，由着他弄。

顾程是火遮眼，哪里还顾得什么，只折腾的尽了兴，方觉身下人儿半晌无声，急忙撤了身子，把大姐儿搂在怀中，见哪里还能有声，早晕过去了，却仍咬着牙，跟他犟着呢。

顾程唬的不行，忙又亲又掐又揉，弄了半晌，徐苒方缓过劲儿来，睁开眼见顾程，便要推他，顾程哪里肯放，这回放了她，不定又跑的没影儿，好容易寻回的妻儿，若再跑了，可不要坑死他，故死死搂着，握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啪啪打了两巴掌，真个没留情，每一巴掌都打出个印子来。

一边道：“是爷的不是，大姐儿莫恼，爷心里吃味，折腾了心肝儿，爷任打任罚，只大姐儿莫跟爷别扭了可好，前头一别经年，刚刚重逢却又分开，你哪里知道爷心里有多怕，怕这世事无常，怕咱们夫妻再无相见之日，爷这一番相思之情，却与何人说，还有大宝小贝，爷这些日子竟未睡过一宿囫囵觉，大姐儿倒好，在宫里跟皇上花前月下，爷怎能不恨，你说爷怎就摊上了你这么个冤家，……”

说着叹口气，低头在她小嘴上很是缠绵的亲了半日，又絮叨道：“却爷这些日子总想，若没你这个冤家，爷又当如何。”

徐苒真不是个心软之人，却被顾程这几句似怨似叹似恼似恨的话，说的心酸，自己可不是他的冤家吗，若无自己，顾程这会儿三妻四妾过的好不快活，偏摊上自己，倒生出许多烦恼，破财不说，性命都险些没了。

想到此，哪里还会恼他，只又一想到刚头，仍不顺意，嘟嘟嘴，推了他一把：“给你弄的身上不爽利。”顾程见她未恼，不免喜上来，抱起她道：“既不爽利，爷亲自服侍大姐儿沐浴可好？”

说是服侍她，又不知又被他沾了多少便宜去，直到浑身瘫软在他怀里，再无一丝力气，顾程才放过她，亲手与她搅干头发，穿了衣裳，方让人摆下饭来。

徐苒略吃了几口，便有些吃不下，放了筷子问他：“你这个放粮的官儿还要当多久？”

顾程挑挑眉道：“谁耐烦当这个官儿，若不是忌讳你在他手中，爷早挂冠去了。”

徐苒眼睛一亮：“既如此，还等什么，我心里惦记大宝小贝了……”

翌日徐州城的城门一开，一辆青帷马车，从城内徐徐驶出，出了城门便快马加鞭跑了起来，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官道之上。

烈风把顾程留下的文书送回京去，朱翊展开，只诗不像诗，词不像词的一句：“忍顾功名尘与土，都赋予儿女情长。”虽只一句，朱翊却也不禁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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