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妻不贤》全集

作者：素衣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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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章

颜采筝急步履匆匆的向父亲的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揉着手里的锦帕来缓解心中的怒气，如若不然，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朝父亲吼起来。

在书房门口忍了又忍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确定自己不会失去理智和父亲大吵大闹，才敲了敲了屋门，低声道：“爹，是我，采筝。”

“进来。”父亲颜岑安的声音传到她耳中的瞬间，她就推门而进了。进屋后先瞄了一圈，见屋内除了父亲没有其它人，便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听说您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给大伯买了个妾，这件事是真的吗？”

颜岑安一怔，撂下脸道：“是或不是，也不是你该管的。”瞅了眼女儿，数落起她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后年就要嫁人了，你就不能安安静静的做做女红，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哪有半点女儿样子，也不知你娘是怎么教你的！”

颜采筝面无表情的听完，冷声告诉他爹：“爹，您给大伯买妾的事，伯母已经知道了，这会正叉腰骂我娘呢。您是不是得去说说。”

颜岑安脸色一变，扔下手里的书，咬着唇想了想，朝女儿道：“我忽然想起有文书落在翰林院了，我去取来，你和你娘好好跟你大伯母说话，千万别吵。”说完就朝门口走，可女儿堵在门口不让他出去，他就黑着脸呵斥道：“快点让开。”

颜采筝目光幽冷的看着父亲：“我娘说，您不过也去也行，只要告诉她这一百二十两银子是哪里来的。”

颜岑安扯开女儿，拉开门袖手急急向外走：“你去告诉她，我不记得了。”

颜采筝追上他爹，道：“我娘问你，这钱是不是从我嫁妆里出的？”颜岑安原地驻足，憋了一股火，愤怒的回头：“你居然敢逼问你的父亲？！”但触及到女儿愤恨无比的目光，竟本能的退了一步，连摆手道：“我忙着，不和你说了。”

颜采筝小跑到父亲面前拦着他的去路，道：“现在大伯母疯了似的在咱家屋门口骂人，这事是您挑起来的，您多少得去说句话罢，难道您就忍心这么放着不管，让娘挨骂？”

颜岑安迟疑了一下，似乎拿定了主意，他拨了下女儿的肩膀：“都说文书落在翰林院了，一边去，别耽误我做正事。”说完，竟跑了几步，一溜烟没了人影。

气的颜采筝原地直跺脚，她喘了几口气，风风火火的又往自己家的屋子回了。

这是个三进的院落，前后共有屋子二十八间，住着颜家三代十来口人，前院后院、正屋厢房，满满当当的全是亲戚。

颜采筝一进自家住的后院，还没等进屋就听到伯母那恐怖的谩骂声了，见母亲的陪嫁——孙宝山家的瑟瑟缩缩的站在门口，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推了她一把：“瞅什么呢，进去呀！”

孙宝山家的便躲在她身后，道：“小姐先进。”

颜采筝便没好气的一撩门帘，道：“大伯母，您的气儿还没消呀，这还没到三伏天呢，您就这么大的火气，到了三伏天还了得？”

颜家长房媳妇章氏见是侄女，叉着腰啐了一口，指着颜采筝骂道：“少跟我油嘴滑舌的，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可没少嚼我的舌头根子，现在蹦出来，也不瞧瞧你自己的辈分，我们说话，哪里轮到你个小辈插话！给我一边去！”

颜采筝看了眼捏着帕子，脸色铁青的母亲柳氏，压了压怒火，对大伯母道：“您消消气，我去问过我爹了，他说他不知道这件事。”

“你爹人哪，不会亲自来说，叫你传话？”章氏怪叫一声。

“他说文书落在翰林院了，得去拿回来，刚出了门。”

章氏一听，跳着脚啐了一口：“我呸，颜岑安你装什么怵头鳖，你做下的事不敢认，躲出去算什么东西？！敢给你大哥买妾，就给我出来呀，跟你大嫂我说说，你们兄弟酝酿几年了，是不是还背地里商量打算把这糟糠给下堂了呀！”

颜采筝道：“伯母，您有气，我们知道，等晚上我爹回来，您找他说去，我和我娘真不知道这事。”

谁知章氏不仅不罢休，还来了劲头，上前推搡了妯娌柳氏一把：“你不知道？你是死人呀？这家不是你管的吗？你不出钱，你男人能弄出一百二十两来，他一年俸禄才一百四十两！他吃的喝的，不都靠你们柳家供养吗？！钱不是你给的，难不成是他抢的！”

柳氏险些没站稳，腰撞到了桌角上，解释道：“钱是他偷偷从采筝嫁妆里顺的，我也不知……”

“少来这套！亏得岑安还是做弟弟的，就给大哥家出这种主意？嗯？”章氏越说越来劲，竟直接上手抓住柳氏的肩膀，使劲推搡着：“我是不能生了，还是不能养了，让你们这么算计我！你们有钱就不能自己留着吗？愿意领小的进门，你姓柳的自己怎么不干？你就一个闺女，不寻思给你男人留个后，偏插手我们家的事。”

采筝见伯母厮打母亲，再也忍不住了，上去从后面按住伯母的胳膊，向后扯：“我娘都说不知道了，你想挑理，等我爹回来，随你理论！”

柳氏本来觉得理亏，毕竟是自家男人做了错事，但听大嫂骂自己没有儿子，气不打一处来，登时也火了。肩膀一挣，便去扑打章氏：“骂了也骂了，我不还口，你还想怎么样？岑安想花一百二两孝敬他大哥，我有什么办法？大哥不想要妾，自己来推掉，把银子还我们就是了！大嫂你这又叫又骂的，到底是想做什么？是看我好欺负，是不是？”

“嘿——我今天不仅要骂你，还要打你呢！”章氏也不甘示弱，挽着袖子便和妯娌扭打在一起。

采筝哪里能见母亲吃亏，且也早就忍够伯母这泼妇了，从后面抓住伯母的发髻便往后拽，口中却道：“伯母，您消消气！娘——你们千万不要动手啊——”将章氏拽的身子向后歪斜，捂着头发不停的喊疼，而此时，柳氏则趁大嫂没法反抗，上前一阵猛打猛撕。

章氏年长，比少女的采筝有蛮劲，眼看几次挣扎，采筝就要压不住她，采筝赶紧朝孙宝山家的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拉架呀！”孙宝山家的心领神会，冲过来抱住章氏不让她动弹，采筝则使劲抓着伯母的头发往下按。

柳氏这些年在大嫂这儿受了不少气，这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见有女儿和陪房按着章氏，放开了膀子将个章氏打的哀嚎不止。

章氏知道自己是吃亏了，便喊着：“哎呀——老二家的要打死人了，老太太您可为儿媳妇做主啊——”往外冲。

采筝见伯母是要去向祖母告状，心想若是祖母掺和进来，章氏必然又要占了上风，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今天动不动手都逃不了老太太的责怪，索性闹大点。不觉间手上的力气越发大了，待章氏抱头哭着逃出去，她才发现手上抓了一缕黑发，末梢还残留着丝丝血迹。

打完了，柳氏扶着门框喘粗气，觉得指尖隐隐发疼，低头一瞧见指甲裂了，朝孙宝山家的道：“去把指甲锉拿来。”她坐下后，一边锉指甲一边对采筝道：“瞧着吧，一会老太太就得亲自上门替姓章的骂我！”

采筝道：“我去把门关上，谁来也不开！她愿意骂，等她儿子回来找她儿子问去，找咱们撒什么气。”

柳氏气道：“你爹呢？听你说完了，真的说有事，就这么走了？”

采筝道：“您还不知道他？哪一次遇到事不是这么避出去的！”提起她爹，她也一肚子气。她爹只会在家里挑事，折腾出矛盾来，就缩起脖子躲出去了，让她们母女被其它人闹腾。

怒气过去了，柳氏这时缓过劲来，鼻子一酸，哭道：“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要受老颜的这等闲气！你外公外婆花了一千五百两买了这宅子，安排老颜家十几口人住着，还不满意？！整天恨不得把我断骨洗髓！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采筝心疼母亲，上前抱住，给她擦泪，安慰道：“娘，您别哭，犯不着跟他们生气，不值得。”

柳氏委屈的抽噎道：“你爹真是坏了脑壳了，偷你的嫁妆给他那好吃懒做的大哥纳妾。”

采筝虽然不想替父亲说好话，但这个时候，只能这样安慰母亲了：“还不是因为大伯小时候救过爹的命么，爹一直念着，有口吃的，他自己不吃，也得给大伯。”

柳氏恨道：“那他卷铺盖搬到东院跟他大哥过日子罢！”咬牙切齿的又骂了几句，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采筝：“碧荷呢？”

碧荷是采筝的贴身丫鬟。

“我叫她……”

不等说完，就听外面传来一声怒吼：“真是没规矩了，小的居然敢跟大的动起手来了！老二媳妇，你给我出来，是不是我说你，你也得揍我呀！”

采筝蹙眉道：“是祖母来了！”然后拦着母亲：“您先别出去！让她骂去罢！”

柳氏起身道：“我不出去，这老婆子一会就得掘祖宗骂我！”到了门口，撩开帘子对外面道：“婆婆有话请屋里说，莫嚷大了声，让左邻右舍笑话。”

颜老太太不到五十岁的人，却拄了个拐杖。这会跺着拐杖道：“你也知道被人笑话啊，跟你大嫂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笑话，你是越发张狂了，我们老颜家是容不下你了。”

采筝在屋里听了这话，忍不住走到门口冲祖母道：“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家里出了事，老人不主持公道不说，还偏袒一房，挤兑另一房，就这样，家里还能有什么规矩？！”

颜老太太指着采筝道：“哎呀呀，看这妮子，简直像乡下来的野丫头，哪里像翰林的女儿，一身的匪气，真是随了老柳家的秉性。”

柳氏不悦，正要开口。这时就听二门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像老柳家怎么了？老柳家哪里对不起你们？给你们住的，给你们吃的，养着老的，伺候着小的，到头来还欺负我们闺女！”

采筝循声望去，见一个中年女子叉腰站在台阶上，朝这边怒目而视。不是别人，正是后街住着的外婆辛氏。

她刚才一出事，就派丫鬟碧荷去叫，果然在关键时刻赶到了。

所以说，要论自己系列的最大特点，那就是女眷们没有一个是忍气吞声的小媳妇。在互相折磨下，不是已经变成了恶妇，就是在变成恶妇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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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其实在父亲点中庶吉士，举家搬到京城之前，家里虽然也闹腾，但远不像现在这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颜采筝起先和母亲一样，遇到争吵，也是想息事宁人的，可逐渐发现，越是退缩，某些人越是来劲，蹬鼻子上脸是常有的事，所以，日子久了，忍不住，也不想忍了。

颜采筝的外公外婆只有柳氏这么一个女儿，女婿一家搬到了京城，他们也紧跟而来。在颜家宅子的后街买了个宅院住着，这边一有风吹草动，外婆辛氏就会过来替女儿撑腰。

这会，辛氏叉着腰往院里走，盯着颜老太太道：“我说亲家母，咱们做人是不是得讲点天地良心？我女儿哪里不好？让你堵在门口骂她？”

柳氏见自己的母亲也掺和进来了，知道是采筝叫来的，埋怨的看了眼采筝，然后上前拽住母亲，道：“您怎么来了？”

辛氏一扬胳膊甩开柳氏，训斥女儿道：“你就是个面团，让人捏扁搓圆！都骑在你头上欺负你了，你也不知吭气！你是死人哪！”

颜老太太知道辛氏不是个省油的灯，道：“你说话也得有凭据？我们欺负你闺女？明明是你们养的好女儿敢动手打她大嫂！”说着，扯过一旁的章氏，指着她头上和脸上的伤道：“你瞧瞧，给打的。她大嫂做了什么错事，让你们这样下狠手？”目光投到柳氏脸上：“你说，你大嫂怎么招惹你了？”

辛氏便问女儿：“是你打的？”

采筝心道，那点皮外伤，算哪门子的受伤，替母亲回答外婆：“是伯母先动手推搡我娘，我娘不让她拉扯，两人拉拉扯扯，怎么能说就是谁打了谁呢？屋里桌椅板凳的，没站稳撞到哪个桌角了，就说是我们打的？”

章氏一听，捏着帕子干嚎：“哎呦呦——娘，你可得跟我做主啊，打了人可还说没打啊，晴天白日说瞎话逼的人没法活了。”

这时辛氏朝章氏吼了一嗓子：“行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你这个做大嫂的，一气不顺就拿你妯娌撒气，今天你又跑来撒泼，别说没打你了，就是打了，也不是我们闺女的错！”

颜老太太见亲家居然不顾她的颜面，说出这样的话，一跺拐杖：“一口一个你们闺女，你还知道把女儿嫁给我们颜家了吗？去，去，去，痛快把你闺女领走，我们老颜家没有这样的刁儿媳！”

辛氏冷笑一声：“你当我还能把女儿留这儿？！”说着，上前抓住柳氏的手腕，就向外走：“随我回家，这一屋子的白眼狼，穿你的吃你的，还盘算着把你生吞活剥！”

这时各屋子看热闹的人陆续围了上来，人群中有人听了辛氏的话，不乐意了，反驳道：“什么叫做穿你们的，吃你们的，我们有胳膊有腿，靠谁养活了？”

辛氏一听这话，横了眼人群，用手指着他们数落：“不靠谁养活？那咱们说说，这宅子是哪家出的银子置办的？别跟我说，靠你们老颜家在乡下那几亩田地。我呸！我们出了银子，出了奴婢，把你们从乡下接来，让你们好吃好住的，不知感恩也就算了，居然还舔脸说靠的是自己！”

颜老太太被揭了短处，恨恨的跺脚：“你今天是上门讨债算账的，是不是？刚来京城，我们手头是紧了点，但别把人看扁了，早晚把银子还给你！不就是一千五百两吗？我们老颜家砸锅卖铁也还你们的帐！我们颜家庙小，供不了你闺女这么大的佛，快点领走，出去，出去。”

柳氏左右为难，去也不是，留也不是。采筝却没什么为难的，这样的情景不是第一次出现了。祖母不待见母亲，一个月得有大半个月想找茬赶走母亲，今天如果不暂回外婆家避一避，留下来，只会给她们欺负自己的机会。

采筝当机立断的对母亲道：“娘，先回外婆家安静几天也好。”握住母亲的另一个手腕，和外婆一左一右夹着母亲向外走。

不想颜老太太在采筝身后喊了一嗓子：“筝丫头，你要去哪儿？你是老颜家的人，你不知道吗？随两个外姓人要去哪儿？”

她要去哪儿？当然是和母亲回外婆家了。难道还留下来，等着晚上回来挨父亲的骂，受这群人折磨么。采筝冷声道：“我不知道什么内姓外姓的，我只认母亲。”说完，对院门口站着的丫鬟碧荷道：“随我们一起走。”

就听身后低一声高一声的叫骂声，越来越远，三个人带着丫鬟出了颜家的门。大门口有隔壁院的小童在探头探脑，见了采筝她们，一溜烟的笑着跑了。

柳氏有气无力的道：“脸都丢尽了。”

“你丢什么脸？他们自个都不要脸呢！”辛氏对女儿道：“这次走了，就别再回来受气了，那死老婆子，我瞧出她打的什么主意了。”

采筝明白外婆说的是什么意思。所谓祖母的算盘，指的是休掉母亲，让父亲再娶个后妻，生儿子。谁让她母亲柳氏这么多年来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呢，就因为这个，一直忍气吞声。

外公外婆也是在采筝父亲点中翰林后，随着女婿一家搬到京城的，出钱给女婿家买了一栋宅院后，自己也在附近挑了栋宅子住。

采筝的外公姓柳，因在家里排行十三，便被人称呼柳十三。早些年做过镖师的行当，也当过贩运药材的商贩，走南闯北，积攒下殷实的家底。可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于是女儿到哪，他和妻子就搬到哪。

进了外公家的院门，有四五个后生在回廊下斗蛐蛐，见辛氏她们来了，其中一个直起身子，道：“师娘，你回来了？哎，尺寸姐和小小姐也来了？”

辛氏重重哼了一声，指着他们吩咐道：“都给我抄家伙，去前街老颜家，见东西就给我砸！”

采筝一听，急道：“您这是做什么？”辛氏道：“越想越憋气，这日子既然没法过了，就不过了。咱们不要的，也不能便宜姓颜的！”

那几个斗蛐蛐的小伙子，立即应了声，撸胳膊挽袖子就要抄家伙出门。柳氏呵斥道：“都给我站住！”说完，甩开母亲的胳膊，气呼呼的往正屋走。

辛氏则追在后面喊道：“不砸他们，还留着不成？难道你还想回去跟颜岑安过日子？人家没把你当回事，你贴金贴银，人家照样想休了你！”紧随女儿的脚步，也进了正屋。

采筝刚想也追上去，就听身后有个殷勤的声音问道：“小小姐，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

说话的人，采筝有点印象，好像叫燕北飞。柳十三喜欢结交三教九流，家里常聚着一堆不知来历的人。这个叫燕北飞的，在采筝看来，就是其中一个混吃喝的市井泼皮。

采筝面无表情的看了眼他，道：“与你有什么相干？”燕北飞挑挑眉，嬉皮笑脸的道：“就是问问。”然后招呼其它人：“没事了，没事了，继续玩咱们的。”

采筝则向正房走去，临进去挑帘子的时候，瞅了眼燕北飞，发现他正偷偷瞄自己，心里厌烦的紧，瞪了他一眼，才进了屋。

屋内面，母亲正坐在炕头掉眼泪，外婆在一旁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数落她。最淡定的是外公，摇着蒲扇躺在窗下的榻上，闭着眼睛道：“你们女人啊，就是闹腾，你个做丈母娘的不知道息事宁人，去了还要挑事。”

辛氏道：“我怎么就挑事了？是不是得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欺负死才叫贤惠？！我当初就觉得颜岑安不是个好东西，你偏将女儿嫁给他，这么多年，吃苦受累，金的银的搭进去多少，不是照样养不熟他们。你瞧瞧，他现在高中了，立马就翻脸不认人了，不想要糟糠妻了，合计着他那老娘挤兑咱们闺女，就想把咱们挤兑走，娶个官家小姐呢！我呸！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山旯旮里跑出来的狗屁进士，京城的达官贵人能瞧上他？”

外婆话虽糙，说的却是事实。颜采筝的父亲，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在书院读书，还是进京赶考，都是母亲家里贴的钱。而到京城后，买的宅院就不说了，平日开销也差不多都是母亲的娘家出的。

柳氏吧嗒吧嗒掉眼泪：“岑安他没动过这个念头……”

辛氏立即戳了女儿一指头：“你傻呀，男人动了这个念头能告诉你？他给他大哥买妾为的是什么？就是做给你看的，这事要是成了，下一个他就得自己买！还有你婆婆，那老太婆就是想把你挤兑走，那宅子他们独占了。算计的多精明，二儿媳妇买房置办家业，统统给他们姓颜的子孙了。”

此景此景，采筝不禁想，如果以后嫁人和母亲一样，整日被婆家算计和挑理，丈夫又是个不顶事的惹祸精。她宁愿一辈子不嫁人。

男人这种东西，如果不能让自己顺心满意，而是增添痛苦烦恼，那要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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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幸好外婆家就住在附近，还有个退避的地方，若是娘家不在跟前，避无可避，真就得受窝囊气。采筝在心中暗暗又想，以后可不能远嫁，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辛氏骂完女儿，见外孙女站在门口那发呆，于是朝她招手：“过来，让外婆好好看看咱的外孙女。”待采筝坐到她身边，辛氏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又对柳氏道：“没儿子怎么了？你怎么就知道采筝没你大伯家的儿子强？她长的这么好，到时候嫁个好婆家，光耀门楣，不比生个只会惹祸的劳什子儿子强？！”

所谓只会惹祸的劳什子儿子，指的是伯母家的堂兄，颜家的长房长孙，大概觉得能传宗接代就比别人强了，平时在宅子里都是鼻孔朝天走路的。其它兄弟姐妹偏也给他面子，只有采筝和他不睦，每次想见，他不给她好脸色，她也不惯着他。今天这堂兄不知去哪里胡混了，没在家，否则若是被他瞧见自己打伤他的母亲，不知要怎么发脾气。

柳氏听罢母亲的话，抬眼泪眼婆娑的看女儿，见女儿出落的亭亭玉立，不禁又想起自己丈夫做下的好事，含泪恼道：“那些银子本是准备请匠人给采筝做嫁妆的，谁成想，被他偷去给大伯买妾，买就买吧，还买出了一身的错。”

采筝今年十五岁，就算是明后年才出嫁，也得开始置办嫁妆了，不求多大排场，至少要体面些。

这时躺着的柳十三开口了：“多大个事儿，家里馀钱是不多了，但把筝丫头风风光光的嫁出去的银子还是有点的。”说完，朝采筝摆摆扇子：“筝丫头，别担心，你的事，包在外公身上。”

辛氏又火了，冲丈夫道：“是钱的事儿吗？！我们说的是颜岑安没长心，自个闺女的嫁妆往出顺，压根没把闺女的婚事当回事，合着自己的骨肉还不如自己的兄弟，有这样当爹的吗？”

柳十三叹道：“好了，好了，我不说话了。”一开口就是错，不如继续闭目养神。可他这么一闭眼，就听妻子又道：“你也是的，女儿受了欺负，你这个做爹的不想想办法，闭目养神睡的倒是安稳啊？哼！”

柳十三咂咂嘴，无奈的道：“吵也吵了，骂也骂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能怎么办？等晚上岑安过来接人，我骂骂他，他给认个错，就算了罢。”

柳氏斩钉截铁的道：“我不回去！”辛氏十分认同的道：“对，不回去，咱们家银子是不多了，可养活几口人还是不成问题的，凭什么回去给老颜家身前身后的当奴才！”

柳十三叹了一声：“随你们罢。”伸了个懒腰：“我只要有酒喝，有肉吃就行了。”说完，从榻上起来，摇摇摆摆的向外去了。

采筝也不想那回去，因为家里远没外婆家舒坦，一大家子住在一起，随便在院子走一圈，都能碰到四五个招人烦的亲戚，什么堂兄堂姐堂弟堂妹的，烦的紧。

外婆家就顺心多了，外公每日琢磨着如何养鸟养花，品鉴古玩，或者接济几个江湖绿林中‘落难’的兄弟，他有自己的乐子，才不在乎外孙女是不是调皮捣蛋。

外婆辛氏自己就不是个守规矩的女人，只要采筝不玩火焚屋，轻易不管她。

傍晚，颜岑安如期而至，自然是打算说几句好话把妻女接回家，结果被辛氏臭骂了一顿，灰溜溜的走了。晚上的时候，母女在一间屋子睡下，采筝坐到梳妆镜前捋头发，见母亲呆呆出神，便放下梳子，到母亲身边道：“您就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咱们在外婆家好吃好住的休养一顿日子，等待够了，再想以后的事，是回还是不回？女儿都听您的。”

柳氏叹道：“唉，怎么能不回呢？你还没嫁人呢，被你婆家知道你父母每日争吵，家宅不宁，可不行。”

采筝撇撇嘴，无所谓的道：“您就别管我了，如果未来的夫家爱挑三拣四，我也不稀罕嫁过去！整日里娘家这个不对，那个不好的，合该就他们十全十美？哼！”

柳氏道：“胡说什么，哪有正经人家的闺女不嫁人的？娘现在也没什么奢望了，就惦记着给你找个好人家。”

柳氏也真为女儿的婚事头疼，她父亲尺寸也是个翰林了，女儿好歹得配个体面的人家，但体面的人家又瞧不上他们这些没根没底的外来人。

跟女儿的婚事比起来，自己和夫家的烦心事倒是微不足道了。

翌日，天气大好，采筝的贴身丫鬟碧荷和辛氏屋里头的几个丫鬟一起在廊下逗猫，一群穿红戴绿的小丫头嘻嘻哈哈的闹腾着，惹的几个年轻的小厮频频往这边看。

柳氏挑着帘子，站在门口眺了眼，叹着气摇摇头，转身问母亲：“昨个廊下斗蛐蛐的那几个后生是干什么的？”辛氏头也抬的道：“你爹老相识的徒子徒孙，哎呀，你管他们干什么？”

这时柳氏听外面的嬉笑声越发吵闹了，眉毛一拧，挑帘子在门口喊了一声：“采筝，给我回来！”

跟着丫鬟们逗猫的采筝，循声望了眼娘亲，应了声，对碧荷道：“娘叫我，你自个在这玩罢。”碧荷立即道：“小姐，奴婢也跟你回去。”

“哎，你跟小姐妹们热闹吧，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甭守着死规矩。”说完，打扫打扫衣衫，就往正屋回。忽然间，前门窜出个人来，生的细眉细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对她道：“小姐，我新会个戏法，想变给你看，不知小姐肯不肯赏脸。”

又是燕北飞。采筝扯起一抹笑意，道：“你自个留着这手艺罢，等哪天我有时间了再去天桥下边给你捧个人场。”说完，径直与他擦身而过。

待回到屋里，见母亲不是好眼神瞅她，没等她开口，就听母亲没好气的道：“你也真是的，没个闺秀的样子，她们逗猫弄狗的，你也跟着去凑热闹！院子里什么人没有，你就没想想，你个没出嫁的闺女该避一避？”

可没等采筝出声，外婆辛氏就不乐意了，替她辩解道：“跟丫鬟说几句话怎么了？颜岑安刚做了官，也染了你一身的官太太讲究？你小的时候，咱家也这样，耽误你嫁人了吗？”

采筝笑嘻嘻往外婆身边一靠：“还是外婆你说的好，我娘想的太多。”

柳氏对女儿恨道：“你呀你，真是天塌了都不愁。”

天塌了有皇帝老子顶着，她怕个鸟？采筝只敢默默的想，女儿家说脏话终究是不太好的。

采筝并没把母亲的这次训斥放在心上，该玩就玩该闹就闹，在外婆家自由自在的过了几天。

第五天晚上，父亲颜岑安又来了。说真的，采筝现在不想见到他，除非他答应和祖父大伯叔叔们分开单独过。可颜岑安这一次死活不走，不知又说了什么理由，硬是让母亲答应带着她见他一面。

采筝进屋后，冷冷冰冰的叫了声爹后，就站到母亲身后去了。借着灯烛，瞧父亲的面容。不得不说父亲长的颇有书生气，面相白皙俊秀，文质彬彬，很是儒雅。而她自己长的也像他父亲，皮肤白的不像话，外婆小时候就常说她白的像扔到面缸里了。

在采筝印象里，他爹就是个一直低头念书的背影，没甚感情。所以此时此刻，她瞅着她爹，不禁在脑海里想，母亲究竟看上他哪点了呢？长的好看？会读书？

可这顶个屁用啊！

颜岑安自知从妻子和丈母娘这里突破无望，便看向采筝，问她：“采筝，你想和爹回去吗？”

采筝寻思至少得给父亲留给面子，不好直觉折他颜面，便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两声：“呵呵。”

颜岑安脸色一白，无奈的摇摇头，心道这闺女简直是白养了，叹了一声，对妻子道：“……我这次来，还是想接你回去的。”见妻子没有回去的意思，又问道：“你还打算住多久？”

柳氏哼道：“我打算住多久？上次不是和你说了么，住到你肯搬出那院子为止。我和他们是没法再在一起住了。”

颜岑安为难的道：“你这不是让我不孝么？”

这时辛氏气恼的吼道：“谁让你不孝了？是让你打你娘了？还是让你踹你兄弟了？不过是看在妻儿的面子上，各自分开好过一点，你有什么为难的？哦，是不是怕分开了，我闺女只能养活你一个人，不能顺带养活你们一大家子了？”

颜岑安面色羞红，道：“您老、您老怎么能这么说？”想到每次岳父还能替自己说几句话，便往岳父那边看了眼，发现老岳父正闭眼把玩手里的两个磨得铮亮的核桃，知道他这次不会出口相助了，瞬间，整个人显得更低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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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这么说有错吗？到京城一年，光你自己，你就花了多少银子？印数、做衣裳、请轿夫、随礼！少算有三四百两，你呢？一年就一百四十两鸟拉屎那么多的银子！不是用你媳妇的陪嫁，你早去喝西北风了。”

颜岑安道：“以后会好的，这不是刚来京城么？等以后好了，就分家单过，就……”

柳氏冷笑道：“就怎么样？你大哥和弟弟还能搬出去吗？还是说他们能变好？”

颜岑安道：“这……也不能说他们是坏人罢。”

采筝忍不住插话道：“是不是好人，难说。但有个不明白的人在中间搅混水，这人就好不了。”

女儿善解人意半点不会，讽刺挖苦却不知得了谁的真传。颜岑安听出女儿是在挖苦自己，便愤怒的一拍桌：“大人说话，哪你插嘴的分？越来越不知规矩了。”

采筝不甘示弱：“没我插嘴的份，叫我来干什么？再者，难道我说错了？您明知道我大伯母不是个好相与的，还去拔这母老虎的胡子惹事，不是缺给伯父买妾那一百二十两银子，而是说您不和咱们商量就做了这事，还一转身就脚底抹油跑了，留下我和我娘挨骂挨打的，哼，您愿意孝敬大伯父，就亲自买了妾给他送去，能忍得了大伯母抓的你满脸花，我们就没什么说的！”

“你——你——”颜岑安目瞪口呆的望着女儿，记忆力的女儿还是那个没床高，欢快的叫着爹爹、爹爹的小丫头，怎么好像才一转眼就变得这样尖酸刻薄了。

采筝道：“知道您不许别人说实话，女儿我以后再不说了，您别吹胡子瞪眼睛的了。”

辛氏此时继续逼问颜岑安：“你到底想不想好了？我告诉你，这个家不分，你别想接你媳妇回去！”说完，又眼露凶光的威胁道：“当然，如果你敢动别的念头，我这个老婆子拼了命也不会饶了你，敢弃糟糠妻，大不了一条命，老娘一刀子捅死你个王八蛋。”

颜岑安十分无力的辩解道：“娘——您别冤枉我，我怎么会动这个念头？这么多年，我和她一直共甘共苦，好不容易考中了，日子好过了，我怎么会做下那等禽兽不如的事呢？”

采筝心道，是呀，一个出入官场的小官吏，哪里敢停妻再娶呢，除非以后不想在官场上混了。

柳氏哼道：“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颜岑安不禁也在心里埋怨起丈母娘来，就知道回娘家没好事，这不，才回来几天，妻子就听信她娘的话，误会起自己来了：“用不用我对天发誓？”

采筝说过不插嘴了，此时心中有话说不出口，只重重的哼了一声。弄的颜岑安忍不住问她：“你又哼什么？”

“既然您问我，我就说了，什么对天发誓，对天承诺的，都没用。您就领我们出来单过，比什么都强！您以后想孝敬祖母，孝敬大伯，随您回他们住处孝敬去，我们不掺和，相安无事，难道不好吗？”

“这……采筝，你呀你，就是年纪太小，想事简单。咱们搬出去单过了，外人要说你娘不孝敬老人，没有妇德的。”颜岑安道。

辛氏正要跳脚骂女婿，不想被外孙女采筝抢先了一步，就见采筝一步站到父亲面前，竖着眉毛道：“不孝敬老人？委屈他们？您还真敢说，咱们不要那宅子了，给他们白住，只求单独搬出来清静一下，损失都不计较了，还想这么样？那院子里的东西，哪样不是咱们家置办的？一千五百两啊，十年不吃不喝白送他们还不满意。行，您不愿意分家单过是吗？成，明个叫外公找几个人一把火将宅子点了，谁也别想住，连根毛都不便宜他们！”

颜岑安抹了把冷汗，指着采筝对妻子道：“你、你、女儿这样，你也不说管管。”

柳氏冷哼道：“怎么管？她堂姐堂妹欺负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出来管管？！女儿不厉害点都被你们老颜家的人欺负死了。”

颜岑安明白了，今天不说出个一二来是别想全身而退了。便道：“这样吧，等采筝出嫁了，咱们就分家单过。现在这样贸然分家，别人肯定会猜咱们家里出了不睦的事，对采筝挑亲事不利呀。”

采筝冷笑道：“您就会拿我当挡箭牌。等我嫁人了，您又该说了，分家单过，会让娘家人看轻我，刁难我，于是又不分了。”说完，摊了摊手，气的颜岑安脸色通红，不住喘粗气。

柳氏一拧身，哼道：“不想单过就直说，给我个痛快话，别整天拿这个搪塞，拿那个搪塞的。”

“……我……”颜岑安憋了一会，终于破釜沉舟憋出一句话：“你就先在娘家住着，等采筝出嫁了，把家分了，你再和我回去！”

辛氏一怔，对女婿道：“你可想好了，采筝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等她嫁出去了，把家分了，不知得过多久。”

颜岑安道：“不久，不久。她今年一十五岁了，选好婆家，弄不好年底就嫁了。”然后，起身对岳父和岳母作揖：“我每日回家来这里看看她们母女，只要二老准许我进门，这和在一起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屋里的三个女人听了这话，面色才好看点，而一直闭眼静听的柳十三终于也开了口：“这还差不多，像句正经话。”

颜岑安坐回座上，深出了一口气，才又道：“其实我今天我来，还有一件事想说。是关于采筝的。”瞧了眼女儿：“尚修撰的外甥女最近在闺中学习女红，想找个伴，听说咱们家的采筝年岁相当，想叫她过去给他外甥女做个伴。我看着行，想答应。”

采筝心里咯登一下，指着自己道：“我？”

颜岑安马上瞪眼道：“别不知好歹，这可是好事。尚修撰的姐姐嫁进了宁安侯府，请的女红师傅，教习规矩的嬷嬷都是一顶一的好。”对妻子道：“咱家采筝能沾上这个光是福气啊。”

柳氏被丈夫说的动了心，想想自己的女儿确实没什么规矩，是该好好学学，自己想找师傅和嬷嬷，光有钱未必能请到，这次正好有人请她过去作伴，确实是好事一件，便扯了扯女儿的衣袖：“你爹说的这件事倒是为你好，你听娘的，去了，好好学学。”

采筝哪愿意这这套东西，心不甘情不愿的道：“为什么要学那劳什子的女红刺绣，敢情我以后的夫君还得用我做针线补贴家用吗？”

颜岑安恨铁不成钢的道：“真是，叫我说你什么好！就是宫里的妃嫔哪个不以女红针线好，标榜自己针线好？”

采筝心里嘀咕，就是针线再好，也是皇帝的小老婆。她皱眉看向母亲：“我……觉得这件事……”

“你觉得这件事怎么了？”

她觉得这件事不靠谱，尤其是父亲带回来的消息，仅凭一个朋友的托付就进入别人家学这个学那个的？反正她觉得不舒服，见母亲似乎很期待这件事，不好过分的说什么。

柳氏对采筝道：“你确实该学点规矩了。”然后，看向丈夫：“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要采筝什么时候动身？”

颜岑安道：“我明天答应尚修撰，他去回她姐姐，不出意外，两三天就过来接人了。”

采筝嘀咕：“难道安宁侯没年龄相仿的女子了？怎么偏挑上我？”颜岑安怒道：“当然是看你爹我的薄面，难不成还准备算计你颜采筝什么？”

颜岑安终于逮住一个能训斥女儿的机会，将刚才从女儿这吃的亏，连本带利的还了回去，顿觉心情舒畅了许多。她自然也看出他爹的心思了，在心中鄙夷的道，真是个小心眼。

总之颜岑安今日登门大体是成功的，又和妻儿、岳父岳母重复了遍承诺才走了。其后的事情，就像父亲说的，他每天傍晚都过来这边说说话，柳十三和辛氏没赶他，柳氏也没太为难他，暂时来看，日子还能过下去。

第三天晚上，颜岑安来的时候说，明天就来人接采筝过去，因为得从颜家出发，所以采筝今晚上得回家去住。采筝百般不情愿，但招架不住父亲和母亲都存了这个心思，一起劝她，外婆辛氏觉得去给侯府小姐做女伴，怎么算都不是坏人，便也拦着，于是众人夹攻下，采筝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随了父亲回家，准备第二天去所谓的侯府。

夕阳西沉，别了母亲和外公外婆，刚随父亲进门，就见二门处往外走来一个人，和她打了个照面，正是堂兄颜长涛。

他因母亲章氏被采筝打了，正想拿采筝出气，可碍于二叔在场，不好发作，只冷笑道：“呦，是采筝啊，还当你不回来了？以后就老死在你外公家了。”

采筝斜眼看他，冷笑道：“我怎么能不回来呢？不从外公家拿银子回来贴补，这一大家子吃什么呀？”

颜岑安脸上一窘，呵斥采筝：“胡说什么，快给我进屋。”

颜采筝便朝堂兄冷笑一声，进了屋。她知道，进屋后，父亲又该教训她为什么不能忍了，每每这样，她都觉得好笑，自己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忍？被人欺负到头顶，还能微微一笑的，那是圣人，而众所周知，圣人压根不是活人，拿死人做榜样，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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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果如采筝所料，一进屋，颜岑安就训斥她道：“你怎么能那样跟你堂哥说话？”

采筝不客气的道：“他说我老死在外婆家，您没听到吗？”

“他不好，你也跟他一般见识？”

“为什么不能？凭什么不能？”采筝嚷道：“叫人欺负了，忍气吞声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自以为宽容有涵养，哼，我做不了那窝囊废，二傻子。”

颜岑安气的牙根痒痒，指着采筝道：“我不和你说了，你早晚会知道你错在哪里，我不教训你，自然有人教训你。”说完扭身就要走。

采筝道：“爹，您要去哪儿？”假如没猜错，应该是去给祖母问安。她爹的确没让她失望，绷着脸道：“回你祖母的话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采筝头一歪：“不了，大晚上的，老人家看到倒胃口，吃不下去饭，又该怪罪我的不是了。”

“……”颜岑安咬了咬牙齿，摇头叹道：“罢了，罢了，真是不懂事。”然后转身出了屋子，去给母亲问安。

采筝则和碧荷动手整理自己明天的行囊。去别人家都带什么行李是最难办的，带多了，好像嫌弃主人家会招待不周，带的不周全吧，在别人家又各种不方便。好不易左挑右捡选好带的衣裳，采筝想起自己多少得戴个妆点自己的首饰，便翻梳妆匣，这一番不要紧，立即火冒三丈。

她吩咐碧荷：“去把孙宝山家的叫来。”碧荷脚程快，一会就把孙宝山家的叫来了：“小姐，人来了。”

采筝指着妆奁，劈头盖脸的问：“这几天，谁来这屋翻东西了？我堂姐还是我堂妹？”见孙宝山家的不说，她恼了：“你要不说，就是你拿的了？我这儿不见了个珠簪，你觉得是谁拿了？”

孙宝山家的指了指东厢那边：“好像您堂姐来过，前天我进屋打扫，正好见她出去。我也不敢翻她的身，只能让她去了。”

“就知道是她，爱偷爱摸的！”说着，将妆奁重重往桌上一砸，就往外走。孙宝山家的，赶紧劝道：“小姐，这天晚了，您别过去了，现在就您一个人，闹不过您大伯母和堂姐的，再让人欺负了。”碧荷也劝道：“是呀，天太晚了，明天再去问吧，采篮小姐，可能是一时忘了还。”

采筝冷笑着问碧荷：“你信她是一时忘了还？”碧荷当然不信，小姐的堂姐那是不可理喻的爱占便宜，她的东西是她的东西，别人的东西也是她的东西。

正拉扯的时候，就见颜岑安从外面回来，见两个人拉着女儿，便没好气的问：“又怎么了？”

采筝如实道：“采篮把我的珠簪顺走了，我想去要回来。”

颜岑安一咂嘴：“多大个事，你那儿多戴的珠花，簪子，就给你堂姐一两样能怎么样？”

采筝震惊了，愕然的看向父亲：“我有多少首饰和她有关系吗？我就是有一百个也是我的，没经过我允许，也不许动。”肩膀一挣：“不行，我得去要回来。”

闻言，颜岑安厉声道：“行了，你真是事多，刚回来就又想闹的鸡飞狗跳的！你消停会不行吗？！”

采筝气不打一处来，对他爹道：“行，我不闹，不吵，让人骑脖子上当傻瓜欺负！”说完，哼了一声，转身拐进了自己卧房，重重的把门一摔。

气的颜岑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像每次一样把这股气给忍了。

第二天，采筝起的极早，天刚亮就洗漱穿戴周整了，在方厅等他爹。可这一日颜岑安轮休，一出门就见女儿端端正正的坐着等他，吓了一跳，道：“你在干什么？”

“您不说今天有人接我去侯府吗？难道我不该早早整装以待吗？”

颜岑安道：“那也得吃了饭才能来，你不用一大早就这么坐的板板正正的等着。一会去给你祖母问个安，昨天她还问你来着。”

采筝一怔，稍微一想就懂了，笑道：“不是觉得我能跟侯府小姐做朋友，让我下次顺便把采篮和采竺也带进去吧。”看着父亲哑然失色的表情，她轻笑道：“还真叫我猜对了。”

颜岑安无奈的道：“你能不能把人往好处想，到底是你的亲祖母，你就不能……”见女儿面无表情，他则改为半央求的道：“你就去一趟吧，别让爹太难做了。”

采筝心道，如果去祖母那，说不定能见到采篮，问问她珠簪的事，便道：“好吧，我一会和您一起过去。”

颜岑安道：“这才像话。”等他梳洗完了，就带着女儿去见母亲，在路上时，他得寸进尺的劝道：“采筝，反正你今天就要离家了，就跟你祖母说句认错的话，彼此脸上都好过。”采筝懒得跟她爹计较，含糊的应道：“好。”

结果见到颜老太太，自始自终都没说一句认错的话，任颜岑安一个劲儿的给她使眼色，她都装作看不到。颜老太太知孙女要去侯府做千金小姐的女伴了，态度也变了不少，开始念叨起采筝的好来。

只是采筝早看穿了这一套，表无表情的看祖母眉飞色舞的夸奖自己，就是不应声。最后气的颜老太太脸上挂不住，冷声打发她道：“行了，我看采筝身体不舒服，早点回去歇着罢。”

采筝便施礼告了辞，出了祖母的院子。她不想走，因为没等到堂姐采篮，正想着是不是现在过去找她，就见采篮和母亲打回廊那边走来了。

大伯母章氏一见采筝，眉毛都竖起来了，跳脚骂道：“好哇，你个作死的，居然还敢回来！”说着，恶狠狠的就扑了过来。

采筝往她爹后面一躲：“您瞧，有人要杀女儿呢。”颜岑安赶紧拦着大嫂，道：“嫂子，有话好好说，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养的好女儿敢动手打我，这账老娘还没跟你们算呢！现在当然是算账！”

采筝从父亲背后露出半边身子，朝堂姐道：“行啊，算账是不是？先把我的珠簪子还回来。”

章氏啐了一口：“什么猪簪、狗簪的！”采筝挑挑眉：“您问我堂姐。”章氏便叉腰厉声质问女儿采篮：“你知道你妹妹的珠簪吗？”

采篮抿着小嘴，默默摇头：“别冤枉人。”

“我冤枉你？上次我的镯子是不是打你那翻出来的？”采筝眯着眼睛，威胁道：“行，不认是吧，我这就回外婆家，叫几个人过来，随我一起翻，要是翻着了，咱们索性挣个鱼死网破，这日子不过了。”

颜岑安先训起女儿来，瞪眼呵斥道：“哪儿学的强调，动不动就要打要砸的。”采筝不为所动，瞪着采篮不放松，终于采篮抿了抿嘴，低声道：“我找找，找到了，一会给你送去。”

章氏道：“你姐姐头上没个对象充门面，借你的东西用用，你怎么抠门成这样？鸟蛋大个东西也紧追着往回要。”

采筝无言以对，竟被恶心的不知该从哪里反驳，只憋出一句：“行，我等姐姐送来。”

回院等着的路上，颜岑安唠唠叨叨的教训女儿：“你是个女儿家，就不能有点女儿家的样子？怎么比市井无赖还会撒泼放狠？”

“我不撒泼放刁，她们能珠簪要回来吗？您看大伯母，听说她女儿真的拿了我东西，我要叫人来跟她们硬拼，她就软了。这帮人欺软怕硬。”

颜岑安背着手唉声叹气，仿佛顺珠簪的人是采筝。

采筝回到自己屋里，等着采篮过来送珠簪，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想是采篮故意拖时延间，等她离家，就不用还了。

“不行，我去找她。”

才一出门就撞到了父亲，颜岑安头疼的道：“你火急火燎的又要去哪儿？一会接你的人就来了，老实在屋里等着不行吗？”

“找采篮姐姐。”

颜岑安挡住她：“你别去，你大伯病了，今天请了大夫过来瞧病，那边有人，你再等等。”

采筝恨道：“原来采篮是这个打算，她那院有人，我一时过不去。等我被接走，一时半会回不来，那珠簪就是她的了。”想了想，打定主意：“不能便宜她，必须要回来。”说着绕着父亲，就往外走。

颜岑安无力的摇头，只能叮嘱女儿的丫鬟碧荷道：“还不快跟着你主子，出了事拦着点。”

碧荷朝颜岑安欠了欠身，一溜烟跟上了小姐。

这宅子一共没多大，出了拱门，往东边走段路就是大伯住的院子了。采筝都想好了，一会到了采篮那里，什么都不管，直接翻到自己的珠簪，拿着就走。

正酝酿如何冲过去抢回自己的东西，采筝忽然看到打前方走来个年轻男子，一身青衫，手里拎着个藤箱。采筝心道，应该是给大伯父瞧病的大夫，正欲低头和他擦身而过，忽然馀光一扫，发现他正低头看手里捏着的一支珠簪。

她一眼就认出，是自己那支。

采筝忙原地怔住，转身回去追那男子，指着他手里的珠簪道：“请问……您这个是哪里来的？”

男子朝她欠了欠身，道：“敢问姑娘是……”

采筝道：“我姓颜，是这家的人。我只想问您，这珠簪是哪里来的。”

男子抱歉的笑了笑：“告诉姑娘，恐怕不合适。”

采筝沉吟，也不多废话，一把抓过珠簪，在簪身找到了自己刻的名字‘采筝’，自从发现她堂姐时不常的过来顺东西，她就养成了给自己对象刻名字的好习惯。

男子急了：“你怎么能抢？”

采筝逼问道：“我再问你一遍，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别编谎话骗我，我可认识这簪子的主人。”

男子哼笑道：“好吧，告诉你。我出来时，在屋门口有人抛给我的。把簪子扔到我脚边的时候，这人咯咯笑来着，我虽然没见到人，但听声音是个女子。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做，你还是问……”想了想簪子上的名字：“这位采筝姑娘自己罢。”

采筝简直要七窍生烟了。采篮把她的簪子抛给其它男人，幸亏被她撞见了，否则这事传出去，她颜采筝成什么人了？

还没出阁就用簪子勾搭来家里问诊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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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采筝气的七窍生烟，如果采篮现在就在眼前，准上去给她一耳光。不还簪子倒也罢了，居然想出这样恶毒的手段陷害她。

她忍不住冷笑，有长进，比你娘强。

男子见眼前的女子脸色煞白，似在强忍怒气，便道：“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将簪子还我罢。”说着竟要上手去夺。

采筝将簪子放到身后，皱眉道：“为什么还给你？”男子道：“已经和你说了，是采筝姑娘给我的，她的美意我得手下。”

采筝本是不想说的，但这会不说明白了，显然对自己的名誉更不利，她冷冰冰的道：“我就是颜采筝。”

男子一怔，表情掺杂了一丝不解：“什么？”

采筝晃了晃簪子，笑的勉强：“这簪子是我的，原本是借给我堂姐颜采篮戴的，可能是某些人想暗送秋波，结果紧张拔错了簪子，让你误会了。”

男子笑容僵在了脸上：“真的是你的？”

这时碧荷在一旁道：“这的确是我家小姐的东西。”男子瞅了瞅碧荷，又看了看采筝，尴尬的笑道：“那看来其中有误会，既然是姑娘的东西，姑娘请收好罢。”

采筝便将簪子就手插到了发髻上，对男子笑道：“刚才我猛地见到有人拿着我的东西，态度是不大好，您见谅。”男子摆摆手：“哪里的话，物归原主，物归原主。”

采筝想了想，道：“您是大夫吧，我大伯的身子要不要紧？”

男子道：“无大碍，积食之症，开几幅方子调养调养就行了。”

积食？是吃的太多，不活动造成的吧。采筝装作放心的道：“这我就放心了，昨天堂姐采篮还跟我说提及她爹的病呢，说她担心。伯父没事就好。”这话向男子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刚才瞧过的病人有个女儿，叫采篮。这簪子既然不是她采筝抛的，那么只能是这个叫采篮的了。

男子心领神会，低头想了想，道：“庄某不叨扰了，姑娘去看伯父罢。”侧身让采筝过去。

采筝便很有礼貌的欠了欠身，然后大步流星，风风火火的去找堂姐要说法。碧荷小步跑着跟在她身后劝道：“小姐，您别冲动，稍安勿躁，这事您去问采篮小姐，她肯定不承认。”

“不认就不认，我只是不能忍她！”采筝一边走一边挽袖子，没搬到京城那会，她性子也不是这样的，多少也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的话，可事实告诉她，不管你争不争，斗不斗，对方是绝不会因为你忍让，就罢休的。

话说采筝气的脑仁疼，一路冷着脸就到了大伯这院。她并没有先进屋，而是直接拉开正屋旁边的耳房的门，这里是大伯这院的小厨房，平日里不和老太太用饭的时候，一家人就开火做点自己爱吃的。

这会里面没人，采筝寻到面缸，拿瓢舀了些面粉，就出了门，直奔正房。气势汹汹的走进去，见大伯正躺在炕上，伯母和采篮坐在炕沿边做针线。

采筝也不废话，直接走过去，一瓢扣在采篮头上，霎时屋里像起了一层白雾，待采篮浑身雪白，呆呆的愣在那儿，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哇的一声咧嘴哭开了。

“我碰到姓庄的大夫了，你做的好事，我已经知道了！这次是轻的，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撂下狠话，采筝扯着碧荷撒腿就跑。

这时就听大伯在身后没好气的喊：“筝丫头，你是作死啊！”还有大伯母疯了似的哭喊：“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看我扒你的皮——”至于采篮哭的断气似的声音反倒不那么响了。

采筝拉着碧荷一溜烟跑回来自己家的小院，把屋门插上后，靠着门板笑着滑坐在地，想起那边一屋子的狼藉就忍不住笑出声。

碧荷担心的道：“一会那边还不得追过来？”

采筝道：“来就来！无论死活，就是不给她开门。让我爹去应付他的大哥大嫂罢。”谈着身上染着的面粉，笑道：“反正咱们就要走了，临走前不能便宜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遭遭殃。”

碧荷跪在地上，顺着门缝往外瞧，过了一会，她扯了扯小姐的衣袖，紧张的道：“不好了，来了，来了。”话音刚落，就听光当一声，一把尖嗓子就叫喊起来：“采筝，你给我滚出来！”

采筝岂会开门，从门缝看到大伯母发丝上还粘着白白的面粉，忍着笑，对碧荷道：“刚才，你应该端碗水，我泼完面，你就淋水，给她们和个面。”

碧荷从门缝里看到颜岑安了，再次紧张的扯了扯小姐的袖子：“老爷来了，老爷来了——”采筝无所谓的道：“来了更好，叫他应付罢。”

采筝就听门外一直是大伯母的叫骂声，父亲仍旧是一声不吭，这么持续了一会。门板光当被狠狠踹了一下，大伯母在外面喊道：“筝丫头，这事咱们不算完，这仇记着，慢慢算。”

采筝只做耳旁风，掏了掏耳朵，挑挑眉，任她叫骂。终于听不到大伯母的吵闹声了，才有父亲颜岑安的声音传来：“好了，人来了，拿包袱跟我走。”

采筝便拎起一早收拾好的包袱，将门打开了，见父亲手背上有抓痕，想是大伯母弄的，佯装心疼的道：“爹，疼吗？”

颜岑安黑着脸道：“你这惹祸精！我先不跟你计较，等你回来，咱们一并算账。”

采筝便指着大伯父的院子道：“您知道采篮对我做了什么吗？她把我的簪子，丢给来问诊的那个大夫了！她算不算玷污的闺誉，我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您说我动刀子杀她，算不算过分？”

颜岑安脑子再不灵，也知道这事的严重：“你、你确定是采篮干的？”采筝哼道：“当然了，她就是跟她爹娘在一起，若是被我单独碰到，我非得扯头发，好好轮几个耳光给她。”

颜岑安见女儿说起打人骂架，习以为常的模样，痛心的道：“采篮不好，她自己带着！可你……你都成什么样子了？亏你还是翰林的女儿，你这模样和……和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别？”

采筝道：“对付泼妇就得更泼妇才行！”

颜岑安咬了咬牙，无奈的道：“我现在跟你说，你也不懂。快点随我走，去了侯府，好好学规矩，看看正经的闺秀是什么模样，你就懂了。好好跟叶小姐学着点！”又对碧荷训斥道：“小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下次再出这样的乱子，我先扒你的皮。”

采筝才不信她爹会耍狠，拉着碧荷走在前面，低对她道：“唬人的罢了。”弄的颜岑安不住的朝她瞪眼。

采筝出了家门，见门口有一顶两人抬的蓝色软轿，除了轿夫外，左右还各站着两个上了岁数的婆子，其中一位见颜岑安出来了，朝他施礼道：“颜大人，那我们就带小姐走了，去回夫人的命了。”

颜岑安对女儿道：“见过两位嬷嬷。”采筝便听话的给两位嬷嬷问了安，然后顺着她们的安排进了轿子。

颜岑安背着手，瞅着女儿进了轿子，待轿帘放下，他客客气气的对两位嬷嬷道：“小女年纪小，不懂事，路上还请两位多担待。”

两个嬷嬷道：“颜大人客气了。只有我们伺候小姐不周的地方，哪里有要我们担待的地方呢？”她们急着复命，与颜岑安寒暄了几句，就命人起轿了。而碧荷则跟在其中一个嬷嬷身后，一并走了。

颜岑安看着轿子的背影，心道采筝啊采筝，你多少得争点气啊，学学规矩，也好给你找个差不多的人家。依他的身份，女儿的婆家也得从翰林院或者六部里六、七品的官员中找，就女儿这个样子，疯疯癫癫的嫁过去，亲家弄不好变成仇家。

颜岑安一边摇头叹气，一边进了院门。

—

采筝在轿子里坐着，忽然发现自己裙摆上沾了几点面粉，赶紧弹干净，又怕发髻上也沾了，赶紧从包袱里取出小镜子，仔仔细细的照了照，待确定没有仪容不整的地方才放了心。

她不习惯坐轿子，只觉得晃晃悠悠的，胃里渐渐的越来越不舒服，心想父亲还是挺厉害的，每天能坐着这玩意出门。可再难受，她也不敢掀开帘子呼吸新鲜空气，只能这么闷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接到的喧嚣声不见了，越来越安静，中间还停了一次，好像换了抬轿子的人。

轿帘掀开，露出碧荷的脸，她喜道：“小姐，到了，已经进了宁安侯府内宅了。”见小姐脸色不大好，惊讶的低声道：“小姐，您脸色好白啊，要不要紧？”

采筝摇头，挤出三个字：“不打紧。”

接她的两个嬷嬷也到了轿前，对她道：“颜姑娘，下轿了。”

采筝微笑着颔首，搭上碧荷的手腕，探身出了轿子。直起身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满目的金星，使劲抓住碧荷，才没重新跌回轿子。

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两个小丫鬟，朝她笑道：“颜姑娘这边走，太太等您呢。”采筝便跟着两个丫鬟走，一路上，虽目不斜视，但也在心里默默的记了路线。未来的一段日子都要在这里生活，记着点路，别瞎走瞎逛，给父亲丢脸。

到了一个宽敞的庭院，其中一个带路的丫鬟才进了院子后，对几个净水泼地的小丫头道：“行了，就这样吧，颜姑娘了，都停手罢。”那几个小丫头立即竖着手站到了一边，低着头等着采筝她们过去。

采筝心想，给自己带路这两个丫鬟怕是夫人身边的一等丫头了，都说阎王好糊弄，小鬼难对付，自己得留心点。

进了屋后，现在外间等了片刻，她才被人唤了进去。采筝虽然好奇这侯府内的摆设，但初来乍到，四处乱看就太跌份了，见榻上摆着一张矮桌，桌边坐着一个通神气派的女子，衣饰华贵，采筝心想这就是侯府的少奶奶了，赶紧施礼请了安。

“哎，不必这么多礼。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她招手让采筝过去，将采筝揽到身边后，瞧着她笑道：“好，好，白白净净的，看得出是个恬静的好姑娘。”

采筝心里捏了把汗，她白净是真的，至于恬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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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当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微笑。采筝摆出不禁夸的模样，羞答答的笑着，被夫人拉到身边坐着后，继续含着淡淡的笑意，只当夫人问话的时候，才左思右想的给出谨慎的答案。

这位夫人便是宁安侯府庶长子之妻了，因娘家姓尚，采筝心里便唤她为尚夫人。对于采筝来说，她不仅是侯府贵妇，更重要的是，她的弟弟是父亲的同窗好友，若是自己和她相处不好，父亲哪里怕也不好过。

尚夫人又将采筝细细端详了一番，对她温笑道：“别拘束，就当自己家好了。”因这亲戚间已经没有年岁合适的少女给女儿作伴了，就让弟弟想办法在翰林人家挑个人来。这翰林都是两榜进士，且名次都在二甲，唯有从这样的书香门第间挑人，她才放心。

其实也可以从别的勋贵人家中邀个女伴过来，可如果那样，对方的身份就跟自家女儿一样了，若是发生罅隙，对自家女儿未必有利，所以选来选去，还是颜采筝这样出身尚好，读过书的普通翰林家的女儿好。

今次相见，尚夫人瞧着采筝像个性子恬静的姑娘，越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正确了。与采筝坐了一会，聊了会家常，就吩咐下去：“去把小姐叫来吧。”

一会就要见到这位侯府的小姐了，采筝心里有些紧张。不过因这尚夫人语调温柔，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采筝很快就放松下来。不禁在心中想，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啊，高贵淡雅，温柔如水，再想想自家的那些女眷，她不得不感慨，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大呢。

很快，一个婆子低头进来回话：“小姐来了。”采筝就见四五个仆妇和丫鬟簇拥着一个身段窈窕的少女走了进来，少女生的五官端秀，模样很是清丽。不如为何，采筝见到少女的瞬间，竟不自觉的站了起来。

尚夫人亦站了起来，一边拉着采筝的手，一边揽过少女的肩膀，介绍道：“素云，这是你颜姐姐。”

叶素云闻言，朝采筝施礼道：“姐姐。”采筝赶紧还礼：“叶小姐。”尚夫人听了，笑着拍了下采筝纠正道：“叫妹妹。”弄的采筝反倒不好意思了，赶紧改口道：“妹妹。”

叶素云瞅着采筝，笑盈盈的嗯了一声。

采筝一怔，瞬间觉得很温暖。在她眼里，叶素云和她母亲一样，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倒是她，这么紧张，显得很局促。

尚夫人也瞧出采筝的局促来，笑道：“没关系，你们慢慢的就熟了。采筝，这一路来，累了吧，我吩咐人带你去休息。有不懂的，问身边的人就是了。”

采筝与尚夫人告了辞，被领出了正屋，随着几个丫鬟跟着素云回了另一个院子。原来她被安排在了素云这院的一间屋子，与她住的极近，可见尚夫人待她相当不错，没有另找院子打发她，而是安排和自己的女儿住。

进屋后，发现女子该有的摆设，一应俱全，不禁再度觉得尚夫人待自己不薄，暗暗发誓，自己一定得好好表现，做好这个女伴。

让碧荷简单收拾了东西，坐在床榻上没事做，就见素云走了进来，采筝忙起身相迎：“妹妹来了，快坐，快坐。”

素云长的瓷娃娃似的，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问采筝：“姐姐，会住多久？”

采筝心道，难道是想赶自己走，便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肯定不会打扰很久的。”素云失望的歪着头道：“这样呀，不能多待一阵子么，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她无聊的低头玩手指，这时她忽然看到贴身的嬷嬷在看自己，赶紧将手指放下，重新端坐好了。

“……”连玩个手指都不行，都这么懂规矩了，居然还要学规矩？采筝笑道：“夫人也知道你一个人没意思，才叫我来的，以后我就陪着你，好好跟着师傅学规矩。”

素云点点头：“有人陪我，我还能学下去。”话音刚落，她突然咳嗽起来，掏出帕子掩住口鼻，努力克制自己的动作。跟着她来的婆子和丫鬟赶紧给她顺背：“小姐，咱们回去休息罢。”不等素云回答，其中一个婆子已经吩咐另外两丫鬟道：“别愣着了，扶着小姐回去。”

素云蹙眉道：“我还想跟姐姐说话，我没事，还想坐一会。”那婆子冷着脸道：“老奴是为了您好，您若是有个闪失，奴才们担待不起。”

采筝赶紧打圆场，笑道：“我送妹妹回去，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去你那说话。”素云这才勉强点头：“嗯……咱们去我屋说话吧。”

采筝便陪着素云出了门，进了她的卧房说话。起先她还苦恼与这位生活迥异的千金小姐聊点什么，可很快采筝就发现，她喜欢听自己讲外面的事，连听到有货郎卖货，都要吃惊的问“原来还有这样卖东西的，岂不是很辛苦？”

当然辛苦，她大伯母前一阵还因为买的头油不顺心和一个货郎骂了一仗。

因素云身体不大好，采筝也不敢多和她说话，聊了几句，就借口还要收拾东西，就回了。

第二天起来，她们就进入了正题，上午跟着师傅学女红，下午跟着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嬷嬷学规矩。按理说，采筝十五了，而素云也有十四岁了，早就都接触过女红，会做点小对象了。所以这次跟着师傅学的，是更高的活计，做出来的东西，要能拿得出手，作为夫家判断未来的新娘子是否心灵手巧的凭证。

采筝虽然不大想上进，但因自家出身小门小户，为了帮母亲分忧，多少也学了点女红针线，自觉针线还不错。本以为这次没什么好学的了，可不经意的看到素云的针线，顿时有哭的冲动。

人内外有人，天外有人，人家个正经千金的针线这么好了，居然还在虚心学习，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本来采筝就是个陪衬，她的针线不好，才能衬托出素云的巧惠来，所以女红师傅不仅没因为采筝针线差而为难她，反倒有点佩服这丫头的心计，懂得避讳。

下午学规矩也是，采筝一直以来活的太粗糙，家里整日鸡飞狗跳，也用不上这些规矩，于是现在知道，待人接物，居然有这么说道，心里震撼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听说，现在做的最好的素云，恐怕也不能保证进宫后一点礼仪不错。采筝便暗暗的对宫里的嫔妃们掬了一把同情的眼泪，宫里的女人，不管是皇帝的大老婆还是小老婆都够不容易的了，光这每日的请安，下跪，敬茶就能累死人。

如此学了差不多半个月，对采筝来说，不禁没激起她对更高生活的向往，反倒让她越加觉得名门望族的规矩大的累死人。还是嫁个像外公那样的人好，有吃有喝，不讲究这么规矩，活的自由自在，尤其外婆只生了一个女儿，他对她还是那么好，不离不弃的。

就在采筝和素云双双被女红和规矩折磨的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女红师傅病了。

采筝乐的想哭，素云也高兴。可没等她俩高兴多久，就听到另一个消息，老太太说想孙女了，让素云过去一趟。采筝替她难过，但老祖宗要见谁，必须随叫随到。

素云走了半个时辰后，有个采筝从没见过的丫鬟过来传话，笑的十分甜：“颜姑娘，老祖宗也让你过去呢。”

“……”采筝内心泪流成河，但脸上亦笑的甜：“好，我换件衣裳，就过去。”要见这家里最德高望重的主人，现在这身随便的衣裳是不行的。

那丫鬟道了声：“知道了，奴婢这就去老祖宗的话，说姑娘一会到。”说完，步伐轻快的出了门。

采筝挑选了件素色的缎面衣裙，让碧荷帮自己换了，照了照镜子，确定自己仪表穿戴过关了，才出了门，像老祖宗住的院子走。

素云的父亲虽是长子，却是庶出，在府中的地位并不十分尊贵，所以采筝作为素云的女伴，一个小小翰林的女儿，不受重视再正常不过了。

去见老祖宗，居然连个带路的丫鬟都没有。好在采筝这一个月，识得了不少路，不至于走丢。

零零落落的桃花在地上铺盖了一层，踩上去，细细软软。繁花落地，可能主人们喜欢这样的美景，吩咐下人们不许清扫，于是院内的落花碎片越积越多，好似一层厚实的花瓣做的地毯。

从花园穿过去，抄个近路，能节省不少时间，把换衣裳耽误的时间赶回来。采筝带着碧荷走在花园僻静的青石小路上，有点奇怪的道：“怎么没看到其它人，难道都去见老祖宗了？”刚说完，有一片花瓣落在了她脖颈里，她立即啧了一声，道：“怕什么来什么，来不及了，偏来个捣乱的。”

怕一会有人走过来，看到她一个女儿家身后在脖颈里摸来摸去。她和碧荷往僻静处又走了走，然后站着不动，让碧荷帮她掉进脖颈里的东西挑出来。

“找到了吗？”她忍不住的晃脖子，忍不住自己也想伸手摸。

碧荷道：“小姐，您确定是花瓣掉进去了？不是虫子吗？是不是掉进去了，爬到后背上去了？”

采筝一咧嘴，转身苦着脸对碧荷道：“不许吓唬我。”

谁知话音刚落，就见碧荷吃惊的张着嘴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小姐——”

干嘛一副看到鬼的表情？采筝道：“什么？”然后顺着碧荷的目光向后看。

“……您身后有人！”

采筝耳边响起碧荷这句话的同时，就于转身的瞬间被人抱了个满怀。

正确的是被个少年人抱了个满怀。

“嘿嘿——鸣翠——我抓到你了！”少年眼上蒙着缎带，但能看出生的五官端正清秀。

采筝心里骂，真是晦气，被个玩抓迷藏的少爷认错了人，刚挣扎着想开口解释。那少年突然间，捧起她的脸，在采筝右脸上亲了一下：“嘿嘿——认输了吧。”

采筝脑袋嗡一下，继而在心底涌出的全是报复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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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八章

碧荷见小姐脸色煞白如纸，明白事情不好了。因为若是小姐脸色涨红，表明她在忍耐怒火，事情或许还有的转机。但这会，小姐的脸色这么不好，便是暗示她气的发疯了。

颜采筝只觉得好像被狗舔了一口，引袖擦了脸颊。脑子里盘算着该如何出这口气。抱着她的少年，似乎并没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暂时松开采筝，扳着她的肩膀，笑眯眯的道：“鸣翠，鸣翠，你怎么不说话？”

碧荷六神无主，咧嘴着急的看着小姐。采筝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使劲的推了少年一下。

猝不及防之下，少年猛地的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他特别委屈的道：“不好玩！不玩了，不玩了！”说着就要扯下眼睛上蒙着的东西。

采筝听了他这话，一怔，继而露出坏笑，她咳嗽了下，然后对少年道：“别，咱们继续玩好不好？”

少年停下了扯缎带的动作，不解的问采筝：“鸣翠，你嗓子好怪呀……”采筝道：“我着凉了，这里太冷了，咱们去那边玩好不好？”说着上前去牵少年的手。

少年竟乖乖的咧嘴一笑：“好哇——”一边走，一边道：“嗯！不告诉鸣绯她们，就咱们俩。”然后傻乎乎的低喃道：“我喜欢跟你一起玩，你最好了。”

碧荷见这少年轻而易举就被小姐给带着走了，人说话又颠三倒四的，很是幼稚，颇为担心的看自家小姐。而采筝则朝碧荷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采筝带人一路走，到了池水边的拱桥处，望着池内游弋的条条锦鲤，不觉朝少年露出笑容，然后松开他的手，走到他身后，重重一推，将人推落到了水里。

那少年一下子栽到及腰深的水池里，不停的扑腾，手忙脚乱的挣扎。采筝便趁乱，扯着碧荷见树丛就钻，七拐八拐的一溜烟跑了。

这时身后少年的呼救声传来。她知道，很快就得有人来救人，留给她逃跑的时间少之又少，必须抓紧时间，溜之大吉。

落水这人，如果她没猜错，是素云的堂兄。她听她提过他，脑子不大灵光的傻公子。

碧荷跟着小姐一口气跑出了花园，贴着一处墙根站下后，上气不接下气的捂着胸口道：“小姐，这……这……能行吗？”从那少年的穿衣打扮，看得出是这宅里的主人，就算他做了过分的事，这么把人推到水池里，若是被发现……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采筝无所谓的摆摆手：“他认错了人，我不是什么鸣翠，再者……”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看不出来么，他是个傻子。”

碧荷嗯了声，附和道：“我也发现了，他有点……”

采筝拍拍手：“所以不用担心什么，能认错人的傻瓜，还怕他会指证咱俩吗？他自始至终蒙着眼睛，根本没看到咱们。”

听小姐这么说，碧荷就放心多了，定了定神，继续去见老祖宗。

采筝自认为没做亏心事，所以心里很踏实。那家伙轻薄了她，罪有应得。傻子也不能原谅！再说了，他这么喜欢小丫鬟，大白天玩搂搂抱抱的捉迷藏，就算傻，也是又傻又混账的东西。

到了老太太住的正房，采筝在外间站了一会，等里面的人同意见她了，才跟着带路的丫鬟进去了。

就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坐在榻中央，身边坐着模样乖巧的素云。老太太下面的位置，坐着一个打扮气派的妇人，一见便知是这府里太太。

“这就是颜翰林家的丫头了吧，过来，过来。”老太太笑道：“就听素云念叨你的好了。”

采筝给老太太见过礼后，又给坐着的那夫人行了礼，才过去，规规矩矩的坐着。老太太先后摸着采筝的脸颊，后肩和手背问她话，这是只有长辈疼爱晚辈时，表示亲近，才会用的‘摸礼。’让采筝有点受宠若惊。

那位夫人见了，笑着对老太太道：“我呀，真真羡慕妹妹，有素云这么个乖巧的女儿。现在，又来个一样讨人喜欢女伴读，这两玲珑剔透的人搁在一起，更我让后悔没生个闺女了。”

素云低声道：“叔母过奖了。”

采筝听素云这么唤这女人，心里也就明白她是谁了。宁安侯爵夫人——严氏，侯府正正经经的女主人，跟她比，她的大嫂尚氏，只能退居其次了。

如果素云叫她叔母，就是说素云的父亲是这位夫人丈夫的哥哥……。她记得素云跟她说过，她那个脑子不大好的堂兄是她叔叔家的儿子……不会这么巧吧，素云有好几位叔叔，不会是眼前这位夫人的儿子的。

她是侯爵夫人，她的儿子就是嫡子嫡孙，怎么会是傻子呢？

采筝在心里暗暗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

谁知，她才刚想完，就听外面有丫鬟惊慌来报：“太太，不好了——少爷他——少爷他——”

严氏蹙眉低声训斥道：“没个规矩，在老祖宗面前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待训斥完了，才道：“怎么了？慢慢说。”

老太太脸色亦凝重：“怎么了，赶紧说。”

那丫鬟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严氏，低声道：“少爷落水了。”

屋内所有人呼吸皆是一窒，尤其是采筝，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下来，仍旧镇定的坐着。

严氏蹭的一下子站起来，急道：“人呢？救上来没有？”那丫鬟道：“回夫人的话，少爷落的是赏鱼的碧簪池，已经被他们救上来了。”

严氏凝着眉，对老太太道：“娘，我得先回去了，不陪您和两个丫头说话了。”说完，就要走，看她才把步子迈开，就听外面吵吵闹闹的，有人嚷的声音越来越近。

“娘——娘——”

这把声音，采筝认得，心里一紧，赶紧本能的低下头。但转念一想，他不会认出自己的，便将头抬了起来。

刚才落水的少年进了屋，一身的泥水，可他全然不顾，对严夫人道：“娘——她们要打鸣翠，您别让她们打她——”

老太太见孙子这副样子，心疼的道：“我的天，这是怎么了？”也顾不得左右两手边的女孩了，就要下榻去。

严氏亦心疼的掏出帕子给儿子擦脸上的污水，没好气的训斥身后跟着的人：“不把少爷领回去换衣裳，到这儿来干什么？”

其中一个上岁数的婆子怯生生的道：“回夫人，奴才们见少爷落水了，有几个心急的，怪鸣翠这丫头照顾不周，给了她一巴掌，少爷就……就说要来找您。奴才们拦不住……”

严氏好声好气的对那少年道：“郁枫，你先回去，娘跟你保证，绝不许别人动鸣翠，啊，乖。”

郁枫不从，哼哼唧唧的道：“不行，不行，叫打了鸣翠的奴才来，打回去，我才甘心。”

采筝见这叫郁枫的傻少爷竟如此耍赖，心里替严夫人悲哀。不过做母亲的，谁又愿意这样呢？这高门世家能这么养着这傻少爷一辈子，若是换做普通百姓家就是负担。采筝只祈祷自己成婚生子，孩子健健康康的，不像这叶郁枫就行了。

严氏好脾气的推着儿子的肩膀，道：“郁枫，听娘的话，你先回去把衣裳换了，一会娘和你一起打那几个奴才，好不好？”

老太太亦劝道：“郁枫，你就听你娘的话吧。”

素云瞅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哥，你就回去罢。”语气带着恳求、无奈和几分鄙夷。她觉得丢脸，虽不是至亲，只是堂亲，但他在自己朋友面前这个样子，让素云感觉十分难堪。

郁枫闻声往一直忽视的素云那看了眼，这一瞧不要紧，瞅见了采筝，然后就直勾勾的盯着她不放。

四目相对，吓的采筝心脏骤停了一下，心道，难道被发现了？这时就听叶郁枫欢喜的指着她问严氏：“娘，这个漂亮妹妹是谁？”

不等严氏回答，素云忽然起身挡在采筝面前，冷冰冰的道：“不是谁，一会就走了，哥，你别问了。”

采筝从没见过素云这样，暗暗有些吃惊。

郁枫却不管，上去一把拨开素云，抿嘴笑着问采筝：“我叫叶郁枫，你叫什么？”吓的采筝瞪大眼睛，身子向后躲闪。

严氏急的赶紧道：“郁枫，你这是做什么？！”吩咐屋内的丫鬟们：“都愣着干什么？扶少爷回去呀！”

这次离的近了，他也没蒙缎带，面容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她面前，采筝有机会将他看了个清楚。他生的太过眉清目秀，反倒有几分像女子了，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眸子，眼神清澈，亮堂堂的仿佛能一眼将人看穿。

“我……”采筝拿袖子遮住脸，侧身躲避他，等着丫鬟们把他抓走。

这时，就见叶郁枫抽了抽鼻息，进一步靠近采筝，又大力嗅了嗅。唬的采筝吃惊错愕，心道，这人怎么这样，简直像条见了陌生人的小狗。猛地，她意识到了，可能是自己身上的香味，让他把自己记住了。

郁枫碰了碰鼻子，呆呆的看着采筝。此刻身后的丫鬟们，分两边抱住他的胳膊，拉他离开。

“……是你……”他撅着嘴巴，埋怨的看着采筝：“你不好，骗我……”

采筝心里咯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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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采筝心里咯登一下，完了，被人认出来了。没想到这家伙，人虽傻，鼻子倒好使。

郁枫皱着眉毛，眸子里全是责怪：“你不好，真坏。”

事已至此，采筝只有死不承认一条路可以走了，她侧身坐着，佯装迷茫又恐惧的道：“……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

而采筝身边的素云这时也站了过来，展臂将采筝护在身后，对郁枫严肃的道：“哥，你别这样！”

严氏见自己的儿子吓坏了别人家的姑娘，赶紧亲自上来，揽住郁枫的肩膀，就往外带他走：“娘叫人带你去见鸣翠，她刚才哭了，这会正等着你哄呢。快去吧，啊？”

郁枫怔怔的盯着采筝，撅着嘴巴，肩膀一挣，摆脱了母亲的手臂，又推开素云，蹭的一下子坐到采筝身边，牵起她的手，反复摸她的手心，这个动作直将刚才还害怕的采筝气的脸色重新难看起来。

她恶狠狠的甩开手，站起来怒道：“你做什么？！”傻就算了，还是个色鬼，占一次便宜，被她收拾了，居然还不长记性。

郁枫还记得她牵着自己手的感觉，刚才的触感，半点不差，他指着她道：“哼，就是你把我推到水里的。”

此言一出，采筝立即觉得自己后背上全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她佯装听不懂，吃惊的问道：“什么？”

郁枫歪着头看她，道：“我记得你身上的香味，就是你干的。”气哼哼的道：“你好坏啊。”

碧荷做贼心虚，马上替小姐辩解：“老祖宗，太太，真是冤枉啊，少爷这话是从何说起呀，我们小姐怎么会是推少爷落水的人？”

采筝明白，如果承认，就死定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硬抗到底，她便睁着眼睛说瞎话，委屈的含泪道：“少爷，您为什么要冤枉我，你我无冤无仇的。”

素云本就不喜欢堂兄莽莽撞撞的，见他还把自己的朋友吓哭了，赶紧扶着采筝的肩膀，让她站到自己跟前，对老太太和严氏道：“怎么会是采筝做的呢，她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哥哥。”给采筝抹了泪，又摆出一个有力的证据：“哥哥上次还说，我那院的画菱偷了你的点心吃，后来贼抓到了，却不是我那院的。”

严氏考虑到自己儿子疯疯癫癫，也不大相信他的话，但是儿子已指证了颜采筝，总得问问：“郁枫，别胡说，怎么会是她呢？她都没见过你！”

叶郁枫道：“她身上有香味，我记得可清楚了。”

采筝做出不理解的样子，迷茫的看了看老太太又瞧了瞧严氏，总之尽可能表示出对叶郁枫如此判断的不理解。

素云轻声道：“哪个女子不用胭脂水粉，谁身上没个香味？”

郁枫仰着脖子对素云嚷道：“就是她——不信，再让我闻闻。”说着就往采筝身边扑。采筝连忙做出害怕的样子，用袖子捂着脸，发出一声短促却尖锐的叫喊声。

严氏终于受不了了，不得已板起面孔呵斥儿子：“够了，郁枫，回去！”吩咐左右：“把他拖回去！”

郁枫不从，指着采筝道：“她太坏了，不能就这么算了！”想了想，忽然又笑嘻嘻的道：“得给我抱抱！我就原谅她。”

对方此时表现的如此冒傻气，还说什么给他抱抱的话，对采筝极是有利。她痛苦的咬着嘴唇，以饱受屈辱的眼神，望了眼老祖宗，就要捂着脸夺门而去。素云忙拽住她，道：“采筝姐姐，你别害怕，他不会把你怎样的。”

严氏又羞又恼，亲自上去扯着儿子耳朵，狠狠拧了一下：“我、我拿你怎么办好？！”郁枫捂着耳朵，嘟嘴道：“我怎么了？又没说错。”

严氏气的说不出话，这时左右连拖带扯的，总算把叶郁枫这小祖宗给扯离了采筝身边，七七八八簇拥着，把他往屋外哄去。

叶郁枫一边走，一边不甘心的回头看采筝：“就是你推我进水里的——得给我抱抱——”

采筝算是被人调戏了，当着长辈面，被男子出言侮辱，如果脸皮薄的，出家上吊都不过分。采筝伏在素云肩头，嘤嘤做哭泣状。

严氏替儿子给采筝赔不是：“好姑娘，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个儿子不懂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素云不好指责叔母，但对这件事亦颇为生气，自己的朋友在老祖宗居然又了这等侮辱，听听堂兄都说了什么话？那种下流的话，是能对女子说的吗？！她冷着脸道：“怎么能不往心里？被诬陷就算了，哥哥还说、还说……唉，说不出口。”

采筝含泪道：“夫人，推少爷落水的人，真不是我。”自个嗅了嗅自己手背，道：“我用的蔷薇水，是街上随便买的，不值几个钱的，用的人也很多，没想到竟让少爷冤枉了我。”

严氏忙摇头道：“这都不重要了，你没被吓到就好。”其实被吓到也不要紧，关键是别出去乱说。

采筝自然明白严氏对自己关怀的目的，首先她儿子确实调戏了自己，他们理亏，其次么，自然是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能商量着解决，她肯定也不想用权势压人的。

采筝抽抽噎噎的道：“我没事了，只是受了委屈，心里不难受，我这人嘴笨，又说不出什么来，怕夫人误会我。夫人相信我的话，我什么都不怕了。”

严氏亲自给采筝擦眼泪，一边叫人去沏茶倒水，一边好声安慰着，过了一会，采筝止了眼泪，情绪稳定了，就叫她跟着素云回去了。

等两人走了，她痛苦的叹了一声，想到自己的儿子，不觉连连摇头。叶老太太恨道：“你是怎么管教郁枫的？这么大了，还跟小丫鬟们一起胡闹，瞧瞧今天！当着颜家姑娘的面，说的都是什么话？！颜家的姑娘也是个懂事的，若是放到别的人家女儿，跟咱们这闹上一场，叫咱们的脸往哪搁？！”

严氏辩解道：“郁枫他……平日里喜欢跟小丫鬟在一起玩，就跟她们在一起最老实，我就……”

叶老太太也明白孙子的情况，既痛心又无奈的道：“好了，我也不多说你了，以后看牢一点，可别再惹祸了。”

严氏起身施礼，淡淡的道了声：“是，儿媳知道了。”

—

采筝有惊无险的度过了一劫。究其原因，是叶郁枫当时冒了傻气，让别人不能信任他，否则……她弄不好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

跟素云回到她们住的院子后，很快尚夫人也知道这件事，过来看望采筝。先安抚她的情绪，最后则是拐弯抹角的劝她息事宁人，不要追究这件事了，忘了最好，否则大家都不好过。

采筝压根就没想追究，叶郁枫不跑来追究她的过错，她就烧高香了。她十分肯定的答应了尚夫人，保证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等尚夫人走了，素云陪采筝说话，她对这件事很是不满，低头玩着手指，气愤的道：“哼，继续护着他吧，哪天他杀了人就好了。”

采筝道：“他真的很吓人……”

“他呀，就是叔母宠的，脑子不好使，还不管着点，就知道一味的娇纵，他看到哪个丫头好看，就去轻薄人家！我只是没想到，他看到外人也不知收敛。”越想越替堂哥害臊，把手往腿上拍，抱怨道：“真是的！他要么就再傻一点，像现在这样傻不傻精不精的，真闹心。”

站在素云身边的婆子闻言，重重咳了一声，示意她说过失了分寸。素云不耐烦的白了婆子一眼，但也没敢说什么。过了一会，对采筝愧疚的道：“……你进府陪我，还让你遇到了这样的事……对不起……”

“千万别这么说，我怎么会怪你呢？”要怪也怪叶郁枫。

当天傍晚时，严夫人那边派人送了礼品给采筝，精致的点心、上好的段子和一些名贵的这笔砚。采筝不想收，可送东西的丫鬟，说什么也要她收下，劝了又劝。

她想了想，怕不收礼物，让严夫人误会自己不想收这笔封口费，便将礼物暂时收下了。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傍晚，严氏居然亲自登门来看她，这让采筝吃惊不少，在谈话中，频频暗示自己一定会做到绝不吐露一个字，请夫人放心，不必再担心她了。

严氏对采筝嘘寒问暖，一个劲的问她吃住好不好，听话语间的意思，似乎想请采筝过去她那院住着。采筝忙不迭的摇头，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况且她也烦了，只想彼此都忘了这件事，各自去过各自的日子。

严氏邀请采筝无果，失望的出了大嫂住的院子，临走前，也没和大嫂尚氏说一声。尚夫人身边的婆子瞅见严氏出了院子，赶紧去回禀自家夫人。

尚夫人听了禀告，狐疑的道：“她又来找采筝做什么？不放心她的嘴巴，怕她往外说？可派个人来就行了，至于亲自大驾光临么。”

那婆子哼道：“还绕过了太太你，左右不过多走几步路，都没说过来看看你。”

尚夫人听了这话，脸色沉下来，一拧帕子：“她不来看我，我去看她。颜采筝是我弟弟联络来的，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得弄清楚。”然后吩咐人备车，不多一会，就出了门，去追妯娌的车马。

两人前脚后下了车，严氏见身后的马车上下来的是自己的大嫂，吃惊之馀，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原来是大嫂的车，我还当是谁呢。”

尚夫人走到妯娌跟前，笑道：“我才睡醒，院子的人就告诉我，说你来过了，我寻思着，反正我今天也没事做，就跟过来与你说说话。”见严氏脸色不大好，明知故问：“怎么，不欢迎？”

严氏一怔，随即笑道：“欢迎，欢迎，怎么不欢迎？新茶下来了，正愁没人陪我品呢。”说着，若无其事的跟大嫂有说有笑的往院子深处走。

让大嫂先坐了，借故去找新茶，就出了卧房的门，径直去见儿子，才一进屋，见满地狼藉，揉烂的碎纸扔了一地，她叹了一声，撩开帘子，往里间走：“你们是怎么照顾少爷的？怎么又乱成这样了？”

叶郁枫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耍赖，听到母亲的声音，一骨碌坐起来，高兴的道：“采筝来了吗？”

严氏见这屋也是一地的凌乱，更加头痛了。不等她说话，郁枫见就她一个人回来了，脸色一苦，然后满床打滚的闹腾：“她怎么没来？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严氏深吸一口气，无奈的道：“娘去过了，人家正跟嬷嬷们学东西呢，没时间过来。”

“她没时间？我有！我去找她！”说着，跳下床，就要往外跑。严氏便朝屋内的丫鬟们道：“都是死人呐！还不给我拦着！”

郁枫直跺脚：“为什么要拦我？就是她把我推水里的！我要欺负回来！”

严氏头更痛了，无力的发问：“你要怎么欺负回来？”

“我……我……”郁枫眨着大眼睛，怔了怔，忽然脸上一红，结结巴巴的道：“给我抱一下，亲一下就饶她！”

这就是严氏不能放儿子出去寻仇的原因。要是他吃了亏，带人去打颜采筝一顿倒也罢了，可他偏偏想‘轻薄’对方。

这都怪平日里他和丫鬟们瞎胡闹，谁惹了他，就给他搂搂抱抱，亲一下就算是赎罪。

他却把这个当成处理和女孩们间仇怨的办法了，对颜采筝居然也想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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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严夫人不能将儿子怎么样，只能找周遭丫鬟的麻烦，见鸣翠这丫头手足无措的站到一边，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你主子这样，都是你们拐带坏的，平日里不教他好！”

鸣翠吓的大气不敢喘，跪到地上低头认错：“都是奴婢的错，请夫人恕罪。”

“有跪的功夫，还不如劝劝少爷，让他消停点！”严夫人板着脸道，又将火气撒向其它丫鬟：“都愣着干什么？这一地的狼藉都看不见吗？”丫鬟们忙都低头去捡被少爷扯烂的东西。

而鸣翠则上前，硬挤出笑容劝郁枫道：“少爷，夫人说颜姑娘不在，其实是说颜姑娘回家了，得明后天才能回来。您别急了，急也没用。咱们慢慢等，好不好？我昨个见小福他们弄个大蝴蝶的风筝，可好玩了。”

每次这么诓骗几句，多少会起点作用，但这一次，郁枫却不上当，挣开鸣翠的胳膊，道：“你也骗我，你也想拦着我！”脾气上来，冲到桌前，将丫鬟们刚拾起来的东西，又都给扫到了地上。气的他娘直抽冷气，待闹够了，四腿八叉的往椅子上一坐，撅着嘴生气。

好说好商量不行，严夫人便吓唬道：“郁枫，你再不听话，让你爹回来了揭你的皮！”

有了点效果。叶郁枫直勾勾的盯着母亲，似乎在考虑后果，但很快，他就豁出去了，站起来大声道：“我不怕，我又没错！”说着，大步流星的还想往外冲。

严夫人身段苗条纤细，哪里拦得住儿子，被他撞的闪到一边，险些跌倒，幸亏身边的人扶的及时。其它人见了，也顾不得礼数了，纷纷上去，抱的抱，围的围，总算把叶郁枫又给拽了回来。

郁枫冲不出去，扑回床上，又开始打滚耍赖。

那边大嫂尚氏还等着她过去，严夫人焦头烂额之馀，只能用缓兵之计，暂时让他安静一会。她坐到床边，道：“郁枫，如果你老实听话，娘明天就去把颜姑娘带来。”

郁枫不买账：“不用你，我自己去，让我出去！”

严氏苦口婆心的继续哄着：“你上次都吓到她了，你这么冒冒失失的去了，人家姑娘怕了你，以后可不理你了。”

郁枫盯着母亲，须臾重重哼了一声，拽过被子蒙住脸，表明了是生气了。之后严氏跟他说什么，他都不睬，脑袋钻在被子里哼哼唧唧的耍赖。

过了一会，严氏见他没有再闹腾的意思，便吩咐丫鬟们看住他，自己先离开一会，临走前不放心的又瞅了眼儿子，才出门去见大嫂了。她拿了新茶沏上，与尚氏闲聊天，明明心里捏了一把汗，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和对方谈笑风生。

聊了一会，尚氏才做不经意的样子，问严氏她对采筝这丫头怎么看。严氏一怔，笑道：“那天我在老太太那见过，是个好姑娘，模样好，出身也不错。”

尚氏微微颔首：“郁城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你说，这颜姑娘和我们郁城……可般配？”

郁城是尚氏的次子，年纪和采筝相仿，从各方面看，两人的确合适。严氏做出赞同的样子：“我看着挺好的，你这个做婆婆的喜欢，哪还有什么不行的？”再者，颜采筝的父亲和尚氏的弟弟是同窗，有这层关系在，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但嫂子说这话，显然不是为了让她帮着出谋划策，言下之意，应该是暗示她不要再去找采筝了。

“就怕郁城不喜欢。”尚氏犯愁的道：“那孩子挑剔，一般人看不上。”

严氏笑道：“就知道你让颜姑娘进府不那么简单，合着是给儿子选媳妇。不过，我一直当你们得选郁城的表妹做儿媳妇呢。”

“不行。”尚氏连连摇头：“他那表妹刁蛮的不像样，我可害怕有那样的儿媳妇，让我这婆子活不长。”

严氏心里酸溜溜的，做母亲的听别人谈起其它孩子，都会不自觉的想到自家儿子。脸上陪尚氏说笑，但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又和尚氏寒暄了一会，送走了客人，她匆匆回到屋里去见儿子，一进门不要紧，竟发现屋内没剩几个人了。

“少爷……人呢？”

留下的丫鬟瑟瑟发抖的道：“跑出去了，其它人去找了。”

严氏急的眼前一黑，赶忙也追了出去找人。

—

采筝的针线大有长进，她心里很是高兴，寻思着等回家非得给母亲露一手不可。她进府这么多天了，该学的都学的差不多了，再待几日，应该可以回家了。当然如果以后尚夫人喜欢她，说不定会偶尔请她进府聚一聚。

素云不知为何显得心不在焉的，几次欲言又止。采筝便笑着问道：“怎么了？”素云长叹一声，放下针线，道：“叔母刚才来找你……我总觉得不那么简单。”

她大概怕我出去乱说吧，我已经承诺过了，她应该会放心了，不会再来找我了。”想了想，她抑制不住好奇心，低声神秘的问素云：“你堂哥天生就是这样的么？”

素云道：“不是，他是得了病，才这样的。以前又奸又灵的，不过……也很讨人嫌。”

采筝觉得素云说别人坏话时的模样特别可爱，忍不住抿嘴笑。素云瞥见她笑话自己，有点害羞的急道：“本来就是，他可讨人厌了。”

“你说谁讨厌？”

就听窗户处有人喊了这么一嗓子，采筝和素云吃惊的循声望去，就见郁枫的半边身子已经探进了窗子，一脸的不忿。

大白天的，女子们在闺房做针线，突然窗户打开，窜进来少年的半截身子，这个突发状况，真真吓死人。

素云唬了一跳，立即打绣墩上站起来，捂着心口道：“你来干什么？”

屋内的丫鬟们，胆子还不如素云，一时间被吓的没了主意，都呆呆的望着叶郁枫。叶郁枫倒也不和无关系的浪费口水，直接指着采筝道：“你——你出来——”

采筝冷冷的盯着他，这会心里积了一股怒火，既然被他点了名，那就奉陪吧，她站起来直接往窗边走：“你找我干什么？”

“你——你把我推到水里了——”

采筝瞪他一眼，没好气的低声道：“是不是我推的，又不是你说了算的。老太太和太太都说不是我了，你还纠缠个没完？！这大白天的，你不管不顾的跑这来做什么？不知道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吗？”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反问句，郁枫有点没听懂，眨眨眼：“你、你说什么？”想了想，道：“我不管你说什么，你把我推到水里了，就得给我赔不是！”

退一步海阔天空。对方还是个傻子，道个歉，换个安宁吧。采筝便微微屈膝，恭恭敬敬的对郁枫道：“是我错了，给您陪个不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罢。”

郁枫美美的咧嘴一笑，就离开窗子往屋门口走去。素云还当他走了，没想到才放下心，一抬眼发现这家伙居然进来了，她慌张的道：“哥，采筝已经给你道过歉了，你还想做什么？”

郁枫就将内心所想毫不保留的说了出来：“给我抱一下，亲一口才算数！”

采筝怒极反笑，心想和这个傻子没法说理，就要往外走。郁枫不许，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衣袖：“不许走！”素云急的赶紧吩咐左右：“快点分开他们呀。”

可这屋里头的人，不管是丫鬟还是婆子，都明白叶郁枫是个不能随便拉扯的人，伤着了，吃不了兜着走，于是都站着不动。

此时，采筝十分镇定的道：“素云，你们都出去，郁枫少爷既然有话跟我说，我只有听他的了。”

“不行，哎呀，不行——”素云以为采筝要妥协了。

碧荷也着急，就冲这郁枫乱亲人的德行，若是小姐同意了，肯定要被他轻薄的。采筝见素云和碧荷她们根本不懂自己，趁郁枫不注意，朝两人眨了眨眼睛，使了个眼色。

素云和碧荷这才半信半疑的道：“真的吗？”

采筝笑道：“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给郁枫少爷陪个不是。你们都出去吧，就剩我们两个好说话。”

素云与碧荷她们慢慢的向屋外走，到屋外后，一路去叫人，一路从窗户里观察事情的变化。

采筝觉得自己像被人劫持了。不过，若是劫持人是个傻子，就没什么要紧的。

她轻笑道：“给您抱一下，亲一下，就可以了，对吗？”

郁枫瞅着她娇美的容颜，有点不好意的微微颔首：“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但马上又忍不住偷偷瞄她。

采筝笑道：“……随便抱一下，亲一下多没劲儿呀。这样吧，咱们还玩捉迷藏，就在这屋，你抓到我，就随你处置。”

郁枫迟疑的道：“万一找不到……”

“少爷，我听说您玩捉迷藏十分在行，一抓一个准，怎么会找不到我呢？”

郁枫一拍胸脯：“嗯，我可厉害了。”

好了，解决。等他蒙上眼睛后，她大大方方的走出去，就算摆脱这厮了。

让他一个人在屋里慢慢玩吧。

可就在这时，忽然听郁枫道：“好啊，咱们把门关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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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她大概明白素云那句‘傻不傻，精不精的’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这家伙要说傻，可还没傻透，还懂点事。不过，她一个正常人，总不能斗不过个傻子。

“行，我去关门。”

“不行，我去。”郁枫去把门关了，回来瞅着采筝笑。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朝郁枫晃了晃：“喏，我给你戴上。”郁枫十分自觉地闭上眼睛，站在原地让采筝给她蒙眼睛。怕这家伙偷看，采筝将手帕勒的很紧，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在原地好好的转了几个圈，等叶郁枫头晕目眩，找不着北了，她看了眼窗户，快步朝窗子走去。门走不通，还有窗子。他没傻透，可还是不精。

翻个窗户，对采筝来说，小菜一碟，屋外的素云和碧荷见她往外逃了，赶紧过来帮她。采筝朝她们摇头，示意别过来，小心弄出动静来，让叶郁枫给发现了。

这时郁枫蒙着眼睛，在屋里胡乱摸：“你在哪儿？”

采筝朝他那边道了一声：“少爷，我在这儿呢。”

等叶郁枫往她这边摸的时候，她扶着窗栏，跃到了屋外。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间，让素云和碧荷安静，然后蹑手蹑脚的往院外的方向走。

待确定离屋子足够远了，她才出声，问素云：“现在，怎么办？”

素云道：“已经去叫人了，一会我叔母就会过来把他带走了。”绞着帕子，十分心烦的道：“真是的，他怎么还没完了。”

采筝道：“看来我没法再待了，我还是离开吧。”素云难过的道：“又不是你的错，是他找你麻烦。姐姐，你别走——你走了，我又该一个人了。”

两人才说了这么两句话，就见一个和采筝年纪相仿的少年，蹙着两道浓眉，大步跨进门，就往这边走。素云见了这少年，喜道：“二哥——”

郁城绷着脸，咬着牙指着屋里道：“他在里面？”素云才刚点头，他就小跑到了门前，一脚踹开门就冲了进去，采筝只听里面一阵乱响，待她跑过去，就见刚才那少年揪着叶郁枫的衣襟，一副恨不得吃了对方的表情。

“你在哪玩不行？非得跑这来？！”

“我、我来这……不行吗？”郁枫昂着脖子，不服气的道。

郁城恶狠狠的道：“不行！跟我走，出去！”扯着他的衣襟，就往拖拽。刚才郁枫脸上挨了一下，这会还疼着，一边自己揉着脸颊，一边和堂哥撕扯，还不忘对采筝道：“你藏到哪里去了？我都找不到你。”

忽然间，采筝心里有那么点不是滋味，别开脸，不看郁枫。郁枫气的嘟嘴道：“你说和我玩的，怎么还耍赖？！”

郁城根本不管堂弟说什么，只是往外拖人。奈何郁枫年纪和他差不多，气力更是不差几分，一个想拖，一个往后扯，旁人又不敢插手，一时间难解难分。

正这时，就听外面喊了声：“哎呦，我的小祖宗，您真的在这儿呀！”跑进来个婆子。采筝记起，那日在老太太那，有这么个人在场，是严夫人身边的。她赶紧让路，让这人把她家的傻主子认领走。

紧跟那婆子身后的，还有几个壮实的仆妇，众人说的说，劝的劝，终于把撕扯的两人给分开了。其中一个眼尖的，瞧出郁枫脸上有伤痕，便问道：“哎呀，这脸上是怎么了？”

郁枫很实在的指着他哥：“他打的。”

严夫人身边的人一起看向郁城，虽不说，眼中却都是责备。

郁城抻平了衣裳，道：“是我打的，对女宾不礼貌，不该打吗？”

那婆子淡淡的憋了下郁城，掏出帕子给自家少爷擦拭伤口：“爷，咱们回去吧，这儿不能待了，否则有人又要动手了。”说着，就要把郁枫往门外带。

郁枫不想走，对采筝到道：“你跟我回去，给我抱抱。”

郁城一别脸，哼道：“还说不该打？！不长记性！”

不等郁枫他们走到门口，严夫人和尚夫人都走了进来，她们各自带着丫鬟，一瞬间，这屋里挤的都是人。

严夫人，一眼就发现了儿子脸上的伤。她一个怀疑的是采筝，先朝她看了一眼[奇`书`网`整.理'提.供]，才问儿子：“这是怎么了？”郁枫跟上次一样诚实，指着哥哥道：“他打的！”

尚夫人先黑下了脸，道：“不能无天了你，还会动手打人了？！”郁城显然不认为自己错了：“您们怎么不问问他做了什么？”尚夫人呵道：“你还有理了？出去，回你的房里去，看你爹回来怎么收拾你！”

严夫人见郁城打了自己的儿子，居然连个错也不认，就被他娘放出去了，脸色十分难看。但毕竟自己儿子是这样的人，只能吃了这个亏，将郁枫往自己身边拽了拽，道：“算了，兄弟间，下手轻了重了都没恶意，郁枫的确不该来这儿，走，跟娘回去。”

郁枫心不死，视线一直放在采筝脸上：“你、你跟我回去——”

采筝夹紧双臂低着头，不看他。终于严夫人忍不住了，含着泪瞪儿子：“不许胡闹了，跟我回去！”郁枫感觉到母亲和平日里不大一样，才收敛了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

待严夫人和郁枫一群人走了。素云先吐了一口气，惊魂未定的道：“娘——你们可来了，刚才不知道多吓人。”

尚夫人先揽过女儿，安慰了几句，然后就询问采筝如何，吓没吓到，采筝摇头说没有，她松了一口气，也颇为头疼的道：“家里有这么个魔君，可如何是好？”

采筝道：“夫人不必犯难，我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我明天收拾一下，就回家吧。”

尚夫人道：“待的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呢？郁枫得了教训，不会再来了，你别怕。”

可采筝执意想走，尚夫人说什么叶郁枫不会再来了，估计她自己都不信，果然她又坚持了一句，尚夫人便松了口：“唉——事情变成这样了，让你进府来陪素云，到头来反倒让你受了这样的罪。如果你执意要走，明天我送你回去，跟你爹娘解释清楚，不是你不好，是我们不好，没照顾好你。”

采筝连连摇头说不用，自己家那个样子，吓到尚夫人就糟了。

尚夫人退而求其次：“这样吧，我不去送你，我派个得力的人送你回去。”这么多天，已经大致看清楚采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采筝谢过尚夫人后，就与碧荷回房整理东西了。素云不愿意让采筝走，追着母亲到了正房，道：“是堂哥不好，不关采筝的事，您不能赶她走。”

“娘不是赶她走。”尚夫人躺在矮榻上，让丫鬟给她捶腿，闭着眼睛和女儿说话：“反正以后还要见的，这一时半刻的不碍事。”

素云道：“她走了，还怎么进府来？”见母亲不说话，自己也撅着嘴生起闷起来：“好不易有个人能陪陪我，又给弄走了。”

尚夫人微睁开一只眼睛，见女儿见生气，觉得好笑，伸手把女儿拉到跟前，道：“以后变你嫂子，够不够陪你的？”

素云又惊又喜：“您想把她说给我二哥？”

尚夫人道：“除了那头强种外，你还有哪个哥哥没成亲？”

素云扯着母亲的袖子，撒娇道：“他对堂哥动粗，是为了保护我们……呀！”她一捂嘴巴：“他这么生气，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了？您跟他说了？”尚夫人道：“幸亏没说，说了更了不得了。那脾气也不知像谁，沾火就着。今天要不是郁枫有错在先，这事就不好办了。”

素云道：“打人是不对，可也不能全怪二哥。娘，您就别怪他了。”

尚夫人嗯嗯的应着，又和女儿说了会话，才吩咐人去把次子郁城叫来，而素云则回避了，走到门口，正碰到进来的二哥，素云就朝他别有深意的笑了下，然后喜滋滋的去见采筝了。

采筝见素云出去一圈回来后，心情大好，不禁有些奇怪，但想到人家千金小姐自然有许多值得高兴的事，便也不多问了。

来的快，走的更快。第二天起来，素云在屋里等车，一会府里的人备好车马，她就出府坐车回家。趁这个机会，得想点对策，比如回了家，碰到大伯母来寻仇，该如何对付。

一想到伯母、叔母和堂姐堂妹们，采筝瞬间燃起熊熊斗志。

这边厢采筝已经开始思虑回家后的事了，却不知道这会侯府里因为她的去留，郁枫正和严夫人闹的不可开交。

早上也不知哪里传来的消息，说颜姑娘要和郁城定亲了，叫郁枫不要再冒冒失失的过去了。

这可捅了马蜂窝了，昨天屋里才换的新对象们又被砸了个零碎。

宁安侯此时不在府内，一切全由严夫人自己做主，可儿子闹的她不得消停。劝的口干舌燥，她无奈的道：“好儿子，你不是都听说了么，颜姑娘和郁城定亲了，你不能再往那边去了。不，就是不定亲，你也不能再往那边去了。”

“凭什么和郁城亲不和我亲——”郁枫喊道：“我不管——我要她——我要她——我要亲她，不许郁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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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采筝到家的时候，时辰还早，父亲还没从翰林院回来，她便派碧荷赶紧去外婆家去将母亲喊回来。很快，柳氏急匆匆的回来，也顾不得前些日子和大嫂的矛盾还没缓解。她见到采筝，颇为吃惊，还当女儿在宁安侯府闯祸了，被人撵回来了。尚夫人派来的婆子，姓李。柳氏等听了李嬷嬷夸奖女儿的话，才送客口气，沏茶待客，与李嬷嬷说话。

李嬷嬷十句有七句是夸采筝的，听的柳氏心花怒放，心想女儿真是懂事了。李嬷嬷将采筝夸奖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又留下不少的礼品，才与柳氏告辞，出门回府去了。柳氏则亲自将人送到门口，一路客气，不敢有怠慢。

她在大门口又望了一会，直到人看不到了，才转身回了屋。采筝见她来了，一下子就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撒娇：“娘，人家这么多天可想您了。”

“就你嘴巴甜会说！”柳氏笑着捏了下女儿的鼻尖，然后与女儿并排在炕上坐下，仔细端看女儿的面容，瞧她是胖了还是瘦了，是黑了还是白了：“娘以为你还要再待些日子，才能回来呢。”

采筝瞧着屋内和自己走时，没什么变化，便道：“娘——您这些日子，一直没回来吗，爹呢？”提到她爹，她微微撇嘴：“不是又变卦了吧。”

“你爹呀……还凑合罢。”柳氏道：“我前几日天，跟他说，想先在外面买个宅子，咱们先住过去，他就是不同意，说什么你要嫁人了，准备嫁妆手头紧，先把你嫁出去再说。”

采筝一听，哼笑道：“这话说的有意思，他偷钱孝敬他大哥的时候，怎么没为我想嫁妆的事，这个时候替我着想来了。等他晚上回来，您跟他说，让他少替我操心，先把宅子买了再说。”

柳氏就知道女儿站在自己这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脸颊，道：“饿了吧，走，先去你外婆家吃顿饭，好好歇一歇。”说到累，采筝还真有点乏了。她打了哈欠，抻了个懒腰，懒洋洋的道：“可累死我了，腰疼，腿酸，心也累。”

柳氏拿手指戳了下女儿的肋下，皱眉道：“不是去学规矩么，怎么还这样？”

“学了规矩，才知道没规矩的时候最舒服。”采筝道：“我又不进宫备选嫔妃，以后遇到长辈，待人接客时候，不把人吓跑就行了。”站起来，去拿自己的包袱：“但是我的针线可是大有长进，不信您看看。”

柳氏瞧了一眼，笑的合不拢嘴：“你有这一手好针线，以后嫁出去了，小姑子和妯娌就不说了，连婆婆都要高看你一眼。走，给你外婆看看，让她也高兴高兴。”

采筝让碧荷带着自己的装衣服的包袱，和母亲离家去后街道的外公家了。外婆辛氏见外孙女回来了，高兴的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先款待了采筝。

采筝则跟他们讲在侯府的所见所闻，比如院子间的巷子比咱们这街还长之类的，而关于叶郁枫的事，只字没提。吃完后，筝带着碧荷，出院子往前几日自己的地方走的时候，忽然在二门那窜出来个人影，提着个灯笼，挡在她面前：“小姐，我给您照亮。”

采筝认出是燕北飞，气的一把夺过灯笼：“吓死人了，我还以为这家进毛贼了。”

燕北飞嘿嘿一笑：“您见过打灯笼的贼么，怕您这黑灯瞎火的，怕您摔着，我特意提灯在这等您。”采筝讨厌他嬉皮笑脸的样子，道：“那我是不是该给你几个赏钱？”

燕北飞笑道：“随您高兴，凭赏，凭赏。”

碧荷皱眉道：“哪有钱赏你？行了，别挡路了，一边去。”说着，接过小姐手里的灯笼，在前面给小姐照路。

燕北飞人是让开了，嘴却没闭上，问道：“小姐，您这么多日去哪了？”采筝终于不乐意了，扭头瞪他：“与你何干？你再这样，我跟外公说，让他把你撵出去，叫你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得待！”

燕北飞见采筝生气了，赶紧道：“哎呦，您误会了。我是听说您去了宁安侯府，我寻思着，您要是认识了里面的主子，能不能替我说说好话，给我找个府里找个活做做。”

采筝半信半疑的道：“你从我这找门路，不如去求我外公。你老实点，自然能找到安身立命的活做，若是心里想着歪门邪道的东西，仔细小命不保。”

燕北飞道：“多谢小姐提醒。”然后将路让开了，等采筝走过去，他张望了一会，才去做自己的事了。

第二天，采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慢悠悠的洗漱完，吃完饭，想起自己从侯府带回来的礼品，便让外婆选了几个靠得住的人随自己回家去取来，分几样给她和外公。

采筝回到自家屋子，这一看不要紧，险些肺气炸了，摆在方厅桌子上的尺寸礼盒和缎子，居然被拆的拆，剪的剪，一片狼藉，一瞧就是有人来‘打过劫’了。

这还了得，采筝不去找他们已是网开一面了，竟然还敢主动来挑衅。她瞅着这桌上的东西，牙关一咬，直奔祖母住的正房，光当一下子踹开门，吓的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差点掉了。

颜老太太捂着心口，呵斥道：“不过了，要翻天啊你？不是去学规矩了吗？就学成这样？还不如哪都没去过的采篮懂事。”

采筝做出焦急的样子，跪到炕上，拉过祖母的手道：“完了，完了，也不知是谁，进了我家的屋子，将我昨天带回来的缎子剪了几尺下去。可那缎子不是给我的，是尚夫人要我转交给尚翰林夫人，也就是她弟媳的。我今个寻思带着这些礼物出门，谁知才发现被人给动了。是谁动的？您知道吗？”

颜老太太当然是谁，自个柜子里就藏着那缎子。昨个听说孙女回来了，可她完全无视自己这个做祖母的，没过来请安。她正一肚子气，恰好老大媳妇也过来说柳氏的不对，两人一合计，趁晚上那院没人，就开了门，取了东西出来。反正等老二那房的回来，也只能吃哑巴亏了。

“桌上的东西不是给你的？”

采筝哭丧着脸道：“当然不是给我的，我这个晚辈哪能承那么多礼啊，是尚夫人给她弟媳的，让我和我娘送过去，顺便和尚修撰那边拉拉关系，对我爹仕途都好处，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求来的机会，这下可完了——东西毁了——我爹仕途也完了——”

颜老太太的期望都在二儿子头上，一听儿子的仕途要完了，吓的六神无主，道：“那赶紧重新买几匹布，送过去罢。”

“那都是苏杭来的好缎子，哪里买的到啊。”采筝慌张的道：“反正不是我的错，我这就去回尚夫人，说是我爹的兄嫂们偷走的，不要找我的麻烦。”

颜老太太吓坏了，拽住采筝道：“慢着，你想毁了咱们家呀！”采筝道：“不是我要毁，谁偷的缎子，就是谁毁的。”颜老太太赶紧道：“这事你别声张，京城这么大，苏杭的缎子，不难找。你外公那不是有很多人手么，让他们去找找看。”

“就算找到了，哪有重新买一匹的钱？”

颜老太太听出采筝是朝自己要钱，憋着不开口，那意思是要采筝自己出。僵持一会，采筝从炕上下来，道：“这事我不管了，直接去回尚夫人，要么直接跟我爹说，您和您儿子们好好商量罢，反正不是我的错，到时候谁吃了，谁吐出来。”

颜老太太扯住采筝衣袖，道：“我这儿有二十两，你先拿着，看能不能填充亏空。”说着，打床头柜里取出个小红包，里面摸出银子来，十分不舍的给了采筝。

采筝拿了银子，道：“若是找不到一样的，我把银子还您，然后就去宁安侯府找尚夫人坦白。”吓的老太太一个劲儿的念叨：“京城这么大，怎么能找不到呢，你别磨蹭了，快去找罢。”

她拿银子回了屋，虽然这点银子估计不够弥补损失的，但从老太太身上割了一刀肉下来，心里倒也舒坦。

晚上时，颜岑安匆匆到了采筝外婆那，一进门就直接问采筝：“缎子买回来了吗？”采筝懒得遮掩，道：“不用买了，我诓骗她们的，那缎子不是要送人的。”

颜岑安刚从母亲那听老人家诉完苦，老人家吓的不轻，谁知竟是女儿在骗人，他气的脸色发白，指着采筝道：“你、你——”可一想到自己刚才得到的消息，又没办法朝女儿发火，硬生生的憋回去了，脸色由白变红。

采筝见父亲脸色涨红，知他在忍怒气，含笑不语。

须臾，颜岑安把火气压住了，语重心长的对女儿道：“你以后注定要大富大贵的，何必在乎这点小钱？吓唬你祖母，你于心何忍？”

采筝心道，您少说这些没用的，抬眼看了下父亲，没出声。

过了一会，颜岑安道：“叶家明后天可能要派媒人过来，和咱们商量结亲的事。”

采筝一拧眉：“什么？”接着心里咯登一下：“谁，跟谁结亲？叶郁枫吗？”不等父亲说什么，马上表明态度：“我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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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颜岑安把眉毛拧成一团：“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行？”

采筝见父亲只会发问，也反问他：“您就说是不是他吧。”

颜岑安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的话就拼死抵抗，不是的话……再说不是的。采筝有点急切的道：“您就直说罢。”

颜岑安发现自己在女儿面前是越来越没威信了，绷着脸道：“不是他，是尚修撰的二外甥。叶小姐的二哥，叶郁城。”

采筝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是叶郁枫就好，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又摆到面前了，她想不通：“为嘛……看上我了？”别管叶素云的父亲是不是庶子，好歹是老侯爷的长子，门坎高的不是一般人攀的起的。

颜岑安终于可以借题发挥了，怒道：“什么叫看上你？你有什么？还不是看在你父亲的脸面上？人家是看中你父亲，才想娶你进门，否则你以为是什么？”就差把‘翰林又被称为储相，你爹我以后有大发展大前途的话’给说出来了。

采筝面无表情的听完父亲的低吼，站起身笑了笑：“哦，您早有这盘算，说什么叫我学规矩，沾侯府的光，原来是把我送进去参选呀。”

“做父亲的为女儿多谋划谋划有错吗？”

采筝笑道：“是为女儿谋划，还是给您自己谋划？”

颜岑安被女儿毫不留情的揭穿，当即恼了，扬手就要打，采筝也不怕他，昂着脖子等着挨巴掌，分明是‘今天你打了我，咱们就没完’的架势。

这时候，柳氏挑门帘进来，见丈夫要对女儿动粗，当即怒斥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几天不来了，一来就要打人？！”推开丈夫，把女儿搂在怀里，堤防的看着丈夫。辛氏紧随其后，听说女婿要打人，叉腰跳了进来，尖声道：“怎么着，在你们家没欺负够我们，又追到这来打人啦？！”

颜岑安气焰被打压下去，放下手解释道：“她没大没小的，不教训，以后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

采筝冷笑道：“您都把我典卖给婆家了，以后自有公婆丈夫管教，不劳您操心。”说完，从母亲怀里挣出来，气呼呼的出了门。留下辛氏和柳氏瞪着颜岑安等他解释。

采筝回到自己屋内，不点蜡烛，摸黑坐着，越想越觉得父亲过分。碧荷点蜡过来，被她起身给吹灭了，继续坐着生闷气。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柳氏走了进来，先让碧荷出去，然后挨着女儿坐下，笑着道：“快别生气了，这亲事难道不好吗？”

采筝对郁城没什么印象，毕竟对方是个男子，盯着人家看不好，所以当时没来及仔细看他的长相，只记得和郁枫差不多，还有脾气似乎不大好。采筝心中憋闷，道：“我是气我爹的做法，瞒着我筹划这些。居然什么都没和咱们说。”

柳氏替丈夫说话：“那时候事情连八字都没一撇呢，你爹也不敢跟你说什么。再说了，若是事情不说，怕你失望。”

“我有什么好失望的？我又没想高攀叶家，不做他们家媳妇就得死。”

柳氏啧了一声，道：“你这孩子，说话这么难听呢。有这门亲事，你就偷着乐吧，你未来的婆婆和小姑子待见你，你的日子就好过了一大半。况且又是这等的好人家，难不成你以为你嫁个寻常百姓家，婆婆和小姑子就待你好了？你娘我就是好例子。”

的确，先不说丈夫什么样，遇到个刁婆婆，这日子真就没法过了。好歹尚夫人还算待见自己，素云小姐和自己也要好，这么想，嫁过去的日子，应该还算不错。

柳氏握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的道：“你可千万别犯傻，以前说的那些什么‘高门规矩大，你不喜欢’之类的话，可别再说了。就算不是高门，遇到个刁婆婆，叫你整日在跟前伺候着，也能折腾死你。”

采筝担心的道：“我见过叶郁城一次，也是个爆脾气……”总觉得和这位公子相处不来。

柳氏是打定主意要把女儿嫁进侯府了，笑道：“脾气直也好，难道像你爹这样好吗？滚刀肉似的，好不如性子干脆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

采筝想想也是，遇到像父亲那种棉花性子，够她喝一壶的。柳氏摸了摸女儿脸颊，笑道：“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这种好姻缘，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嫁给没钱没势的，丈夫不一定对自己好，婆婆也未必待见。那么不如干脆嫁个有钱有势，现在就能确定婆婆待见自己的。

采筝道：“娘，那么等我嫁了，我回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逼爹分家。”倒时候，父亲不想分，也得分。

—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的婚事，自己几乎不能插手任何事。同意出嫁后，剩下的部分全全由父母处置了。新房里的摆设，都要女方家准备，所以亲事一定，外公就找来了工匠开始打造嫁妆。

柳家没人做官，却有钱。柳十三就一个女儿，还就生了一个外孙女，又是高嫁进了侯门，自然要风风光光的，有一笔丰厚的嫁妆撑腰，妯娌们不敢看轻。只要不在聘礼和嫁妆上出现分歧，婚事的进展一般都会很顺利，两道茶礼后，婚期就定下来了。

半年光景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要出嫁的日子。采筝内心虽然紧张，但还能克制的住，只求一切顺利，妥妥当当的嫁出去。

照例，出嫁前夜，母亲要对女儿进行叮咛。柳氏拿出‘压箱底’的春|宫图给女儿含糊的讲解了下新婚之夜要做的事情后，就让采筝回去了。

碧荷在前面给采筝提着照亮，这时颜岑安忽然出现，他站在拐角处，朝采筝招了招手：“你随我来，有话跟你说。”采筝便跟着父亲去了书房。

她猜父亲是想叮嘱自己嫁过去要守妇道，准备应付几句，赶快回去说话。可颜岑安盯着女儿，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吐出一句让采筝如遭雷击的话：“采筝，你明天要嫁的人……其实叶家嫡子嫡孙，叶郁枫。”

采筝觉得自己至少有一刻钟，大脑都是空白的，等渐渐的恢复了意识，结结巴巴道：“您、您说什么？叶郁枫？我不是要嫁给叶郁城么？”

“……其实，三个月前叶家长房那边来退婚了。叶二少爷要娶他的表妹……我怕你伤心，就没告诉你。谁知没几天后，宁安侯又派了人来说亲，我就同意了。”

采筝找不到语言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什么叫‘就同意了’？”她冲父亲喊道：“为什么不告诉我？非要瞒到现在？你是知道叶郁枫是傻子，怕我不嫁了吧！”

颜岑安怔了怔：“什么‘傻子’谁说他傻？”

采筝喊道：“还用谁说？我亲眼看得到的，简直是个没脑子的‘亲嘴狗’，逮住哪个漂亮的丫头都要亲两下！蠢的没法形容！”

“严阁老的外孙……怎么会是傻子？”

采筝气的直跳脚：“严阁老的外孙？哦，难怪呢，为了抱大腿，把女儿往火坑推，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

颜岑安懵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叶郁城退婚了？将我另嫁人后，为什么要瞒到现在？”采筝道：“你不仅瞒着我，还瞒了所有人。我、我……我不嫁！这门亲事你答应的，要嫁你自己去罢。”说着，摔门而去。

颜岑安直接追到女儿房间，央求采筝不要闹脾气，明日一定要上花轿。闹腾的声音大了，柳氏跑过来看状况，听采筝说了这事，惊讶后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将颜岑安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抱着女儿哭。

采筝恨极，但因对方是自己的父亲，有些话只能闷在心里，不能骂出口，便恨的咬牙切齿：“我明天不会上花轿的。”

颜岑安央求不动，竟衣摆一撩：“采筝，为父给你跪下了，你要是不嫁，爹以后就没法做人了。”

采筝道：“你是没法做官了罢！”颜岑安见这招无用，一咬牙，道：“你是要逼死你爹啊，行，我也不活了，这就抹脖子去。”撂下这话出去，再回来时，手里真的多了把剪刀戳到脖子上就往里扎。

采筝瞅也不瞅。柳氏怕丈夫寻短见，上去抢剪刀：“采筝别愣着啊。”颜岑安本来只是吓唬女儿，这会骑虎难下，不戳也得戳了，手上用力，真将脖子扎出了血。吓的柳氏面如土色，哭着劝采筝：“你就说句软话吧，别再气你爹了。”

采筝又恨又恼。她再也没法容忍跟颜家扯上一丝一毫关系了，她站起来冲父亲喊道：“我嫁，我嫁！你别作了，就算嫁给个傻子，也好过在家见到你和你的母亲兄弟们！”

柳氏陷入矛盾中，一方面不想让女儿嫁傻子，一方面又怕不出嫁没法收拾。采筝看出她的犹豫，安慰道：“没事，嫁个傻子总不会骗我，比在家里强多了。”

前一晚出了这么大的事，谁都没睡成，一直折腾到天明，采筝去梳妆打扮了，才各自散了去忙自己的事。

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了。反正她原本也不期望和丈夫能有琴瑟协和的交流，嫁个傻子，至少不用担心被休，捏住叶郁枫在手，依靠着宁安侯府，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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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坐上花轿行了一段路，采筝隔着轿帘问碧荷：“新郎什么样，能看到吗？”碧荷跟在花轿旁边走，因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的喧闹，开始没听到小姐的问话，等采筝大声又问了一遍，她才听清楚，踮脚向前了看，然后对小姐道：“看不见……”

果然没来，叶家怕丢脸吧。

采筝在脑海里反复想着父亲的话，她几乎可以肯定，父亲是故意隐瞒自己和母亲的，也知道叶郁枫是个傻子，所以他才会故意瞒到出嫁前夜，为的就是临到阵前，赶鸭子上架。

他是有多恨自己？这是为人父能做出来的事吗？虎毒不食子，他倒好，亲自刨了坑把自己推了进去。采筝恨极，重重的踹了一脚轿壁。

花轿外跟着的婆子立即来问：“怎么了？”采筝冷声道：“没事，我很好。”那婆子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您直说就是了，奴才们尽量替您办了。”

“……我没事……真的很好。”采筝抱着肩膀，又开始想其它的疑点。怎么好端端的叶郁城要退婚？这其中都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不管怎么说，她爹都是关键人物。

“不急……三天后回门，咱们好好说道说道。”她自言自语的道。

采筝没有一点出嫁的兴奋，幸好蒙着盖头，能挡住她的表情。一路向礼堂走去，在那里和丈夫拜天地。她好奇，这个时候，叶郁枫要怎么办？难道夫妻对拜的时候，他也能不出现？

结果是，他还真就没出现。耳边有个婆子告诉她说，少爷病了，不能拜堂，按照俗例，用只公鸡代替。

采筝表示理解，对方是傻子么，得藏好了。拜过天地后，她被送入洞房，等着天黑后和丈夫圆房。

既然丈夫‘病’了，那么在婚房内的礼仪也都省了。期间有几个仆妇和严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过来看她，她猜，大概是看她的情绪稳不稳定，有没有闹自杀的倾向。待确定她十分冷静，才都相继去了，放心的留她一个人在新房内继续等丈夫。

熬到华灯初上，采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自个把盖头蒙上等着叶郁枫来。很快，就听外面不时有人在说‘爷，您慢点’‘您小心脚下’之类的话。想是叶郁枫来了。

她心底一片冰冷，要硬说有什么感觉，只有一个字‘烦’。

听到门开了，采筝还算给对方面子，将腰杆挺直了，做出精神的样子，等着对方拿秤杆挑自己的盖头。

“您瞧，新娘子在那儿等您呐！”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教叶郁枫做他分内的事：“一会啊，您呀，拿着秤杆将那盖头挑了。呵呵，这里没奴才们什么事了，少爷您好好待新娘子。”

关门声之后，她就听到叶郁枫兴奋的唤她的名字：“采筝、采筝、里面是你吗？”

她翻了个白眼，不想回答。

他却来劲头，很急的问：“你是不是采筝呀？”

“是！”她没好气的答道。

叶郁枫咯咯笑了两声，拿起秤杆挑开了她的盖头，看到果然是颜采筝，忍不住开心的咧嘴笑道：“娘没骗我。”

采筝冷笑道：“真难为你了，一直惦记我呢。”他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眨着大眼睛的傻愣样子。

叶郁枫连连点头：“惦记，惦记，一直没忘了你。”坐到采筝身边，戳了下她的鼻尖，责怪道：“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找了你好久呢。”

采筝摸了下鼻尖，皱眉道：“说话归说话，不许随便碰我。”叶郁枫不解的道：“可娘说了，你是我的了，想怎么亲都行。”

“……”采筝冷眼瞄他，发现这厮眼神清澈见底，丝毫没有‘淫邪’的光，真是色的坦荡，她咬了咬唇：“随你便吧。”

于是叶郁枫便搂住她，在她粉颊上吮了一口，然后反手擦了擦嘴唇，朝她抿嘴笑：“采筝——娘说了，你以后只能跟我亲亲。”

“唔。”先把这三天混过去，等回门那天再想其它办法。她猜叶郁枫也就会搂搂抱抱，让他做其它的事，他也不会。她问他：“你困吗？”

“不困。”他摇头：“今天睡了一天了。我明明听外面热闹，可他们不让我出去，我只能在房里睡觉。”

你大喜的日子，却不让你参加，你也够可怜的了。采筝叹道：“可我累了，我想睡了，你安静点行吗？”

叶郁枫一撅嘴：“不行！你是我的媳妇，得陪我玩。”

采筝不惯着他的臭脾气，冷冰冰的道：“要玩明天再说，现在不行。”

叶郁枫嘴巴撅的更厉害，满腹怨气的道：“这么久才见到你，想和你玩玩怎么就不行了？”

采筝懒得理他，自己摘掉凤冠，准备脱衣睡觉。不想这时，叶郁枫忽然往婚床上一趴，四仰八叉的将床占了个满满当当：“不许你睡——”

采筝闭着眼睛，一字一顿的道：“我今个憋了一肚子，你最好别惹我。”跪到床上，朝他瞪眼道：“一边去！”

“偏不！”

她吐出一口气，然后便上手拧住他的耳朵：“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又不是你娘，不会处处惯着你！”叶郁枫吃痛，呀呀的喊着，捂着耳朵随着采筝的动作，坐起来，呲牙咧嘴的道：“快放开我，快放开我——疼——”

采筝松开手，推了他一把：“敬酒不吃吃罚酒。”叶郁枫可怜兮兮的揉着耳朵，见对自己施加暴力的颜采筝根本不搭理自己，再受不了这委屈了：“我去告诉娘，你不跟我玩，还欺负我。”

她不可思议的看向他：“你几岁了？还找长辈告状。”

叶郁枫一昂脖子：“我叫叶郁枫，今年十六岁了。”

她有点眩晕，不过她相信是太过劳累所致，舔了舔略微干涩的唇，她朝他招手：“过来，过来，我看看你的耳朵，拧没拧坏。”

叶郁枫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的靠近她，嘴上哼道：“拧坏了，你赔么？”

采筝心中百感交集，看着傻乎乎的叶郁枫，心道难道自己以后就要和这家伙过一辈子了吗？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胡乱的给他揉了揉耳朵，声音柔和的笑道：“那个……咱们俩个之间发生的事，不能告诉你娘，记住了吗？”

郁枫道：“为什么？我什么事都跟娘说的。”

“我们之间有秘密不好吗？就咱俩知道，其它人通通不告诉。”采筝耐心的解释道：“我是你的妻子，以后有事，你跟我说，不要和其它人说。”

郁枫疑惑的看她，眨了眨眼睛，笑道：“你让我亲亲你，我就不跟其它人说。”

“……”你对这种事还真执着。她急着睡觉，便点了点头：“行。”话音刚落，脸上被湿湿的亲了一记，她微微皱眉，进一步哄他：“……你不是要我陪你玩吗？正好我想起一个新游戏，就是呢，看咱们谁能先睡着。”

郁枫鼻音重重的哼了下：“切，你还是想睡，骗我。”采筝撇撇嘴，装作鄙夷的样子：“你还没听我说完呢，你看了，今晚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郁枫含着半截手指，扫视了下屋内，摇头道：“哪有不一样的？”

采筝道：“蜡烛比平时亮多了吧。咱们不吹灯，就这么亮通通的睡，还不许脱衣服。”做出可怜的眼神，道：“这么多困难，你还能睡着吗？”

“能，怎么不能？！”郁枫脱掉靴子，爬进床里，仰面躺下后，双手捂住眼睛，一动不动了。

采筝瞄了眼‘认真游戏’的叶郁枫，心中道，还算好哄，希望以后都这么听话。捶了捶肩膀和腰，在他身边躺下，用衣袖遮住脸，不多一会就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觉得脸颊上湿乎乎的，还有人朝自己耳朵里喷热气，她微怒睁眼，看到的自然是叶郁枫，她字字饱含愤怒：“你要干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采筝，你明天会走吗？”

她有气无力的道：“不走。咱们继续玩游戏行吗？刚才我是不是赢了？你得赢回来呀，好了，快点睡吧。”

“真的？”他高兴的坐起来，伸出小指：“拉钩。”采筝无精打采的配合他，伸出小指和他拉钩，做完这个幼稚的举动，心想总算能消停了。闭上眼睛，很快睡意又袭来，能感觉到叶郁枫不老实的拱来蹭去，可她太累了，懒得睁眼，心想由他蹭罢。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被他给叫醒了：“采筝，采筝，你快醒醒。”

她简直要疯了，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又怎么了？”

“我、我病了，觉得不舒服。”他苦着脸，指了指自己腿间：“这里肿了。”

采筝又困又乏，加上两次被他折腾醒，整个人反应都变慢了，她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气：“怎么肿了？来，给我看看。”手伸到对方腰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昨天晚上，母亲好像和自己说的就是这件事。

她瞬间懂了，脸色涨红的气道：“你、你这家伙……”

郁枫却很着急：“你快忙我看看啊，到底怎么了，我胀的可难受了。”抓住采筝的手就往自己腿间伸：“都肿了，不信，你自己摸。”

采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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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第十五章

采筝把手挣脱开，牙齿咬的咯吱作响，在爆发和隐忍间，经过一番吸气吐气的缓解，慢慢倾向了后者。齿缝中挤出一句话：“……你没病，睡罢。”

郁枫不信，扯着她的胳膊道：“你都没看，怎么知道没事？！”说着，还往她这边蹭，眼看就要贴到她身上了，采筝再没办法忍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的道：“说你没事就没事，你老实点就死不了。”

郁枫被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的不轻，嘟嘴道：“你怎么这样？”使劲挣开她的钳制，往床边挪身子：“你不管我，我找娘去。”

如果放他去找严夫人，可就热闹了。

采筝烦恼的抓了抓额头，硬挤出微笑对他：“先别急，方才是我的不对。我有法子治你的病。”

“真的？”

“嗯。”她温笑道：“呐，你闭上眼睛，安静的待上一会就不难受了。”好在叶郁枫很听话，乖乖的按照她说的话做了，半晌后，微微抬开一只眼睛看她：“好像……好点了。”

她满意的点头：“你一直这么老实的话，马上就会痊愈了。”

痊愈……他整个人能痊愈么？恐怕不可能了。

忽然想起素云说过的话，她试探着问：“你记得以前的事吗？”郁枫仰头笑道：“当然记得了。”

“都记得什么？”

这个问题问的太笼统了，郁枫不解渣渣眼睛：“什么什么？”

“算了。”叶家肯定寻遍名医了，要是能治早治了。见郁枫睁开眼睛了，她赶紧吓唬道：“不许睁眼，否则病可好不了了。”

唬的郁枫一愣一愣的，忙将眼睛紧紧的闭上。趁这个空隙，采筝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现在还算听自己的话，就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子了，严夫人似乎拿他没办法，可见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采筝……”他此时开口：“不行，我又难受了……我、我要找娘看大夫。”下床就要走人，采筝拽住他：“给我站住，不许去！”

郁枫嚷道：“为什么，我都生病了，你还拦我。”然后使劲挣脱她的胳膊：“不许拦我，不许拦我。”

“好，我不拦你！”采筝怒气冲顶，跳下床拎起桌上的茶壶，对准他两腿间哗啦啦的倾倒开去，惊的叶郁枫连连后躲，直跌在床上，胆寒的看她。

采筝一手拎着水壶，一手叉腰：“还胀不胀了？”叶郁枫圆溜溜的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睛：“你——你——你又变坏了——”

她撇撇嘴：“不难受了吧……”说罢，凶狠的一瞪眼：“睡觉！再闹腾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身边的女人从来都是温柔似水的，从没这样对待过他，一时间有点懵了，傻呆呆的坐在床沿上。采筝轻哼一声，转身开始翻箱倒柜，不一会就找出了他的换衣衣裳，甩给他：“把湿衣裳换了，之后该干嘛干嘛。”

他有些被她吓住了，捧着衣裳怯生生的看她。采筝冷声道：“看什么看？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鸣翠……从不这么凶的……”

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像当初就是把自己错认成这个人的。采筝走近郁枫，笑着问：“她好吗？”

他嘟嘴，重重的点头：“嗯。”

她挨着他坐下，侧脸看他，轻声笑问：“你没少和她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吧。”

郁枫又点头承认了：“不过她脸蛋没你的滑。”说着笑嘻嘻的来摸她的脸：“你的可滑了呢。”

她打开他的手，没好气的道：“别碰我！”说完，爬进床里，侧身躺下了。才歇下，就被他从后面推了推：“采筝……帮我换衣裳……”

她吃惊的道：“换衣裳，自己还不会吗？”

他摇头：“娘说这种事不用自己动手。”

她似笑非笑的道：“平时是鸣翠帮你换的吧。”

他十分坦荡的道：“是，她可好了。”

她心里大舒服，冷笑道：“都是她帮你的呀，呦，那可糟了，我不懂怎么换你的衣裳。她又不在这儿，只能委屈的等天亮了。”唬的郁枫抱着衣裳，不知所措的茫然瞧着四周：“……那、那你去叫她，行吗？”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怎么叫她来？”笑完了，撇下他，重新躺下。待了一会，她听到奇怪的‘呼——呼——”的声响，定睛一瞧，立即将眉心锁紧。

就见叶郁枫正在挨个吹婚房内的蜡烛。她喝了一声：“住手——”郁枫瞅了她一眼，继续吹，她就又喊道：“住口——不许吹了。”下床扯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回床边，恨的戳他的脑门：“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谁说你傻了，我看你精的跟猴似的！”

他捂着额头，不乐意的嚷道：“谁傻了，你才傻呢！”采筝冷笑一声，就去扒他的衣裳：“少废话！我帮你把衣服换了，之后你再敢闹腾，有你好看的。”

结果叶郁枫不知又搭错了哪根筋，捂着领口，嚷道：“不要你了，我要鸣翠来——”他越是这么说，采筝越是生气，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相公扒了个干净，然后结结实实折腾了一番，才又让他穿戴妥当了，累的采筝趴在床上只喘粗气。她发誓，如果这家伙再敢说什么‘下面又胀的难受’之类的话，她就拿烛台直接拍死他，一了百了。好在他似乎也累了，懒洋洋的打了哈欠，咂咂嘴：“累了，想睡了。”

采筝十分赞同：“对，快睡罢。”结果扫了眼窗外，差点哭出来，天竟然亮了，还睡个鬼了。

她的新婚之夜……就这么过去了。

早上开门后，府里的丫鬟过来伺候，采筝不用问，就认出谁是鸣翠了——与叶郁枫交谈最欢的那个，他看她的眼神都和别个不同。

郁枫低声对她道：“鸣翠，昨晚上，我可想你了。你昨天一天都去哪儿了？都找不到你。”

鸣翠皮肤细白，身段窈窕，一双杏核眼水汪汪的荡着柔情，在丫鬟里极为出挑。她胆怯的瞄了眼采筝，朝郁枫摇头：“少爷，您千万别再说了。”

采筝坐在梳妆镜前，由碧荷梳着头发，从镜中看嘀嘀咕咕说话的两个人。碧荷有点不忿，微微伏在小姐耳边，提醒道：“您看他们……”

采筝面无表情的道：“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眼下重要的事多着呢，还轮不到剪除他身边的花花草草。

梳洗穿戴好，就有个婆子过来带路，引他们去见侯爵和夫人。已经有一屋子的人在他们了，除了见过的老祖宗和严夫人外，还有一个面孔黝黑的中年男子，想来就是宁安侯了，他面容冷峻，微微蹙眉，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但是坐在他旁边的严夫人，却笑的合不拢嘴，接过采筝敬的茶后，听她改口叫了娘后，更开心了。

除了这三个人外，采筝又先后见过府里住的其它亲戚，足有十几口，其中包括尚夫人这一房，只是叶郁城和叶素云称病，没到场，少了许多尴尬。

采筝自始至终面带微笑，侍候公婆用早饭，立规矩的时候更是如此。公婆吃好了饭，撂下碗筷，显然对采筝十分满意，尤其严夫人，握着她的手，低声笑道：“郁枫中意你，你好好和他过日子，我们绝不会让你受苦。”

宁安侯还是绷着脸，只说了两个字：“没错。”

这时郁枫在一旁低着头，玩手指，好像屋内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严夫人笑着叫他：“郁枫，听到了吗？以后好好跟你媳妇过日子。”

“嗯——”他拉长鼻音。

采筝发现从刚才开始，他老实多了，应该是因为他父亲宁安侯在场。看得出，叶郁枫很紧张，连头都不大敢抬。

宁安侯严厉的道：“好好说话！把头抬起来！”

郁枫先看了眼采筝，然后才不情愿的抬起头，道：“嗯，跟媳妇好好过日子。”

严夫人埋怨的看了眼丈夫，然后柔声朝儿子道：“知道了就行，好了，领着你媳妇下去吧，有事，我再派人叫你们。”又对采筝道：“回门的东西，我明天派个人过去，帮你准备。”

采筝谢了严夫人，然后施礼告辞。待她和郁枫下去了，宁安侯重重的哼道：“瞧瞧你做的好事！好端端的姑娘，就配了郁枫！”

严夫人冷冷的道：“不管我做了什么，还不都是为了孩子！”宁安侯道：“你就惯着他罢！他都成什么样子了？！”严夫人噙着冷笑：“我只有一个儿子，当然宠着了，你除了郁枫外，还有好几个儿子呢，当然不明白我的心了。”宁安侯脸色涨红，一拍桌，拂袖而去。

一离开他爹，叶郁枫就欢脱了，回院子的路上，极不老实，蹦蹦跳跳的像只兔子。采筝总不能放任不管，时不常的叫他两声。郁枫随手摘了朵木芙蓉，蹦到媳妇面前，给她别在发髻上，咧嘴朝她笑：“好看。”

“……”好吧，有的时候，他也挺讨喜的。

这才这么想完，就见郁枫好奇的盯着她的胸口，继而就伸手揉了一把，然后仰头看她，十分确定的道：“你脸蛋比鸣翠滑，可这里没她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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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采筝很想再把他推进河里清醒清醒，或者给他一耳光。可惜，此时此刻，周围除了碧荷外，其馀的人都是侯府里的人。新妇过门就在众目睽睽下，对丈夫动手，她以后别想过好日子了。

所以，要动手的话，得找个没人地方。

她压抑住心中的怒火，硬是挤出了笑容，佯装羞赧的摆了下身子：“别闹，这么多人呢。”郁枫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眨着大眼睛道：“真的，我没骗你。”

采筝‘无助’的看了眼身边的李嬷嬷，她相信李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一定有办法应付这样的状况。

李嬷嬷也替采筝尴尬，拦下郁枫的手，小声劝道：“少爷，今个天不好，这里不好说话，您和少奶奶先回房去，好不好？”

郁枫摇头道：“不好，回去闷，我和采筝在这儿玩。”

李嬷嬷耐心的继续劝：“少奶奶脸色不大好，应该是不能吹风的。您就和她回去罢。”

郁枫一跺脚，斩钉截铁的道：“不——”

采筝叹了声，柔声对李嬷嬷道：“罢了，我回去加件衣裳再陪他玩罢，不碍事的。”然后又对郁枫笑道：“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他想了想，道：“那你快点。”

于是采筝就吩咐另外两个叫鸣绯和鸣芳的丫鬟陪少爷逛着，自己则带着碧荷和李嬷嬷回了自己的院子，进屋后，采筝请了李嬷嬷坐下，摆出无奈的样子，微微蹙着眉头，带着点苦笑。

有些话，严夫人不方便说，便需要李嬷嬷带话，她道：“少奶奶……太太知道你不容易，在少爷这，您凡事多担待点，在夫人那，自会补偿你的。”

采筝看了眼外面，露出温和的笑意：“做妻子的对丈夫，哪有什么担待不担待的呢，伺候丈夫和公婆不都是我这个媳妇应该做的么。”然后低头看着从茶盏中飘出的热气，道：“但是，能听太太这么说，我真的吃了颗定心丸。李嬷嬷，我就跟你说句推心置腹的话，女人嫁人，不就求个安稳么，对女人来说，丈夫待自己好是要紧，但婆婆待见自己更重要……我会好好照顾郁枫的，跟他过日子，让太太放心。”

李嬷嬷点点头，道：“少奶奶您是个明白人，我与您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身子往采筝这边倾了倾，道：“少爷这病，可能好不了了。但是，别说是您了，就是太太，岁数也不大，除了指望郁枫少爷外，就只能指望您的肚子了。”

采筝一怔，她其实也想到了这点，只是有点吃惊，夫人会这么快就让李嬷嬷挑明了。其实想想也是，自己肯嫁给一个傻子，严夫人肯定早想清楚了，自己是奔着财势来的，既然如此，索性把条件尽早快出来。叶郁枫是嫡子不假，可他现在显然是个‘废物’，不如指望他的儿子。若是她明年就能生下嫡孙，十几年后，完全可以代叶郁枫掌管这个家。

采筝趁机提出自己的担忧：“……有些话，我说出来，嬷嬷你可别怪我……孩子万一和他父亲一样……怎么办？”

李嬷嬷道：“少奶奶您怎么和我这个奴才还客气上了？！您以后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老奴就是了。”她十分肯定的接着说：“少爷在十二岁前可别提多聪慧了，后来生了场大病一直没好，才落得这个病根。不是胎里带出来的，您万万放心。”

和素云说的一致，叶郁枫现在这样子不是天生的。她露出舒心的笑容：“……那……若是有小少爷，肯定是个健康的好孩子。”李嬷嬷笑道：“那是自然了，太太呀，一盼少爷的病能好，二盼能早日抱上孙子，少奶奶您若是有个一儿半女，太太肯定比疼亲闺女还疼您。”

前台是不错，可实行有难度。叶郁枫那个样子，除非她主动，否则没戏。采筝低眉浅笑道：“但愿我有这个福气吧。”迟疑了下，问李嬷嬷道：“我还有句话想问您……本来是该问郁枫的，但他可能说不清楚，就是……他屋里头原来有人吗？”屋里人指的是通房丫头。她昨晚上想过这个问题，可惜想不通，若是有的话，叶郁枫不该什么都不动。如果没有，那又怎么解释他和丫鬟们的行为，况且他刚说完她胸部不如鸣翠大的混账话，证明他对鸣翠是有肌肤之亲的。

李嬷嬷一怔，遂即就笑了：“您指的是鸣翠罢。没有太太的命令，她不敢出格的，现在就是个伺候少爷的大丫头。”欲言又止，和采筝的视线对视了下，移开目光才接着道：“不过，少爷的事，太详细的，我这个做奴才的也不清楚。”

采筝微皱眉头，李嬷嬷这几句话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什么叫做‘现在就是个伺候少爷的大丫头’？难不成还有后续发展？她呆了呆，瞬间就想明白了，纳妾得看正妻的意思，现在是丫头，以后是不是做妾，要她做主。

要她做主的话……那就是让鸣翠去做梦去吧。

正在这时，就听门光当一声，接着就见郁枫呼哧带喘的跑进来，瞅见采筝，一脸的兴奋：“采筝——采筝——我刚才又去摸了摸鸣翠的，你们差不多，她以前穿的太多了。”

李嬷嬷的笑容尴尬的凝固在脸上，颇有些担心的看了眼少奶奶的，怕她脸皮薄，被少爷出言欺负的掉眼泪，但见采筝嘴角含笑，似乎并没和少爷置气，她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太太的确给少爷选了个好媳妇，不过同时也担忧，这样温婉的性子，能应付得了府里这些麻烦那事么。

采筝起身去迎郁枫，关心的掏出帕子给他擦脸：“这脸是打哪蹭的呀，跟个小花猫似。”吩咐下去：“快去端水给少爷洗洗。”

李嬷嬷该说的话都说了，是时候给小夫妻俩留相处的时间了，她起身告辞，采筝送她到门口后，笑着看嬷嬷离去了，才亲自关了门，然后回到屋内打发了其馀的丫鬟们都下去，由她接手给叶郁枫擦脸。

叶郁枫十分享受她的服侍，擦完脸，还笑嘻嘻的瞅着她乐：“采筝——”抿了抿，忽然抱住她亲了一口，采筝淡定的笑了笑：“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鸣翠、鸣绯和鸣芳她们呢？”

他捂嘴偷笑：“还在花园藏着呢。”

采筝笑着赞道：“你骗她们玩抓迷藏，让她们藏着，你自己回来了，是么？哎呀，亏你想的到。”郁枫嘿嘿一笑，来到桌前，抓起糕点大大的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拿起一块递给采筝：“你吃么，可好吃了。”

采筝摇头：“我不饿。郁枫，你不是想和我玩么，那我现在陪你玩，好不好？”

郁枫马上高兴的点头：“好呀！”

采筝让他稍等，从箱子里翻出一把尺子，握在手里，然后拉着丈夫坐回床上，笑眯眯的道：“咱们玩剪子包袱锤吧，谁赢了就打对方手心一下，然后让对方答应他一个要求好不好？”

郁枫立即把手掌合上，皱眉道：“不行，好疼的。”

采筝道：“你怎么就知道你会输呢？”

“你输了，我也不喜欢，打你多疼啊，不好玩，不玩这个。”

她鄙夷的撇嘴：“胆小鬼。”

郁枫哼唧了两声：“我不是，我不是。”继而愤怒的道：“一会打你不许哭鼻子。”

采筝心道谁哭鼻子还不一定呢。他同意玩，剩下的就容易多了，她把手藏在身后，故作神秘的道：“准备好了，要出了——剪刀包袱锤——”

‘石头’对‘布’

她赢了，意料之中的事。采筝清了清嗓子，一手拿过尺子，一手拿过丈夫的手，朝他笑了笑后，便高高举起，狠狠的落下。啪的一声，打的叶郁枫眼中瞬间泛起了泪光：“疼——”

采筝则昂着头，咬牙切齿的道：“以后不许当众摸我！”

郁枫疼的直往回缩手，她则硬拽住不放，追问道：“记住没有，嗯？”郁枫呲牙咧嘴的道：“记住了，记住了。”她便松开了他，又笑道：“还玩不玩了？”

郁枫可怜兮兮的道：“你居然打这么重……真坏……”

采筝挑挑眉：“有能耐就报复回来呀。”郁枫撅着嘴，做好准备出拳的动作：“剪刀包袱锤——”

剪刀对石头采筝又赢了。本来只想打他一下的，既然他上赶着找打，她就满足他。抓过愁眉苦脸的叶郁枫的手，一尺子拍下去。恶狠狠的警告：“以后也不许摸其它女人！”吼完这句，用尺子指着郁枫的脸：“记住没？”

“……”

她用尺子挑起他的下巴，一副‘恶霸’的嘴脸：“听到没有？好歹出个声。”

“听到了。”他气呼呼的道，显然对连续两次被打有怨气。

“听到了就行，咱们还玩不玩了？”

“玩！”

叶郁枫便又和采筝玩了一次，再次挨了手板，被教训‘以后不许玩捉迷藏’。她觉得他一味挨打，有点可怜，便决定让他赢一次，然后结束这次‘报复行动’，毕竟打重了，被人发现，不好交代。于是，第四次时，郁枫好不易赢了一回。

采筝伸出手给他：“喏，打吧。”

他兴奋的握住尺子，眼珠来回转，大概是在想提什么要求，半晌，估计是想好了，拉过采筝的手，在她掌心打了一下，道：“给我生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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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倒是和采筝想的一样，她毫不犹豫的答道：“好。”

郁枫听了，没什么表情变化，马上将尺一撇：“不玩了，不玩了，不好玩。”小心翼翼的揉着自己被打疼的手心，一个劲的吸冷气。看他的表现，采筝就知道他这个想法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其它人告诉他的，他自身可能连生子的意味着什么都不懂。

采筝吹了吹掌心，拉住郁枫，笑问道：“怎么不玩了？”

“不好玩，挨打和打你都不好玩。”

从侧面看，受委屈的叶郁枫睫毛长长的垂着，乖巧的像个小姑娘。采筝起身去透湿帕子，回来坐到他身旁，拿过他的手，一边为他用帕子轻轻按揉掌心，一边不经意的问：“郁枫，我已经答应你生孩子了，你看，咱们什么时候生好呢？”

他微皱眉头，抓了抓耳后：“娘说越快越好，娶媳妇就是生孩子用的。”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给他擦有点红肿的手心，然后道：“你刚才都答应我的事，都记住了吧。我答应给你生孩子，说到做到，你呢，也该履行自己的诺言。不许在别人面前摸我，也不许摸其它女人，可还记得？”

郁枫撅着嘴看她，估计是看到采筝咄咄逼人的眼神，隐约明白自己没好日子过了，哼唧了两声，推开她的手，往床上一躺，喊道：“我不——我不——娘说了，你是我媳妇，随便让我摸，让我亲的，怎么又不行了？”

这是采筝第一次见到叶郁枫胡搅蛮缠的耍赖，稍作思虑，决定还是先哄哄他，便也趴到床上，好声好气的道：“郁枫，你想错了。我说的是不能在其它人面前摸摸索索的，没人的时候，咱们还是一样能好的。你想想，你娘是不是也告诉过你，在别人面前要注意些？”

他伸手把枕头拽进怀里，搂着喃道：“……娘说，那样做，会让人笑话了去。”

“对呀。你不想让人笑话吧，所以……在外面的时候，你就忍忍，行不行？”她觉得自己简直温柔的不像话了。

郁枫盯着怀里的枕头看，就是不触及采筝的视线，估计也是觉得自己理亏，半晌才低喃道：“好吧。”

采筝一笑，夸赞道：“郁枫真好。来，你跟我说说，你现在想玩什么，我陪你去玩。”之前一直觉得他傻乎乎的难缠，现在看来，只要跟他好说好商量，似乎也并不是太难以相处。

郁枫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凝视着她，呆了呆，抿嘴笑了笑，突然伸手抱住她，在她脸上重重的吮了一口：“玩这个。”

她闭上眼睛，任他胡来。两人搂搂抱抱的厮磨了一阵，采筝只觉得心头燥热，脸颊上亦散开一片红晕，抬起眸子瞧了眼丈夫，涌起一股冲动，主动吻了下郁枫的唇。郁枫怔了下，立即捧住她的脸，封住她的口，探舌进她的檀口，勾住她的舌，在里面纠缠了一番，才离开。

采筝颇有些不好意思，双颊带红着红潮，羞赧的用手背试自己脸上的温度，心里一边骂自己太主动了，一边又替自己开解，自己若不主动，他又不懂，恐怕自己一辈子都没法和他生孩子了。想到生孩子，她的脸臊的更厉害了，偷偷瞄叶郁枫，见他不停的舔嘴唇。

如果他再说自己下面发胀，自己该怎么办呢？要不然的话，趁机试试吧，看能不能成事……可她自己也没做过这样的事，根本不懂，怕是成不了，到时候更尴尬。正在采筝左右为难的时候，就听郁枫开口了。

他抿了抿了嘴，问妻子：“你喂我吃什么了？我怎么没尝到味儿？”

“嗯？”轮到采筝发怔了。

“你不喂我吃东西，干嘛吸我的嘴！”他还有点怨气：“鸣翠吸我嘴，每次都喂我好吃的。”

“什么？”她将眉头锁成川字，瞬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一股深深的呕心感涌上来，既有对叶郁枫和鸣翠的，也有对自己的。她重重的哼了一声，下床后‘呸呸’吐了两口，又瞪眼剜了下丈夫。心里骂道，果然是个呆子。

郁枫才感到莫名其妙，也学着采筝的模样，呸呸吐了两下。恼的采筝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道：“鸣翠还在花园里等你呢，你不去吗？今天天冷，小心冻冻坏了她。”见郁枫不动，又道：“她病了，你不心疼吗？”

郁枫点头道：“心疼。”马上跳下床，一溜烟开门出去了。采筝等他走了，自己坐到绣墩上生闷气，过了一会，碧荷打外面进来，见小姐一脸的气色，默默的将门关上后，给小姐倒了杯水，陪着小姐一起犯愁。

待到中午，采筝让碧荷派个人去把郁枫叫回来，她得带着他去见严夫人和老太太。不一会，就听门光当一声，郁枫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手里扯着个丫鬟，身后还跟着俩，像个宝贝似的被他牵在手里的是鸣翠。她见到了采筝，略微惊慌的挣了挣，想摆脱少爷的手，但郁枫握的牢，她没挣动，便瑟缩着低头不敢再抬头。

采筝佯装没看到，对郁枫道：“到上午了，咱们得去见爹娘了。”上下打量了番郁枫，笑道：“你这次出去玩，没弄脏身上，真懂事。来，郁枫，咱们走。”将手伸向丈夫。

郁枫便松开鸣翠的手，去牵妻子的：“那咱们快走罢。”然后拉着采筝的手，兴冲冲的走在前面。

碧荷跟在小姐身后，路过鸣翠身边时，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轻哼。

鸣翠微微咬着嘴唇，低头也跟了上去。

中午用饭的时候，采筝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媳妇等着熬成婆’，婆婆吃饭，媳妇就得身前身后伺候着，连严夫人身为侯爵夫人，在老祖宗吃饭的时候，也得时不常的在旁边伺候着，更别提采筝这个孙媳妇了。

除了早上见过的亲眷外，在座的又多了几个妇人，想必是旁支的亲眷们。采筝的一举一动都在她们的监视下，好在曾学过些规矩，面对这样的场面，采筝做的十分得体。

当夜，采筝累的腰酸背疼，沾枕头就睡了，一觉到天亮。之后的两天大同小异，伺候老祖宗和严夫人用饭，见女宾客，抽空还得做回门的准备。她这么忙，自然没时间顾及叶郁枫，于是刚娶上媳妇，脾气才好点的叶郁枫渐渐的不高兴了。

而在被母亲告知，采筝要离开一天的时候，他先是瞪着母亲，然后突然站起来，展臂将桌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喊道：“我不许她走——”

这三天来，他还算老实，所以他突然发起脾气，有那么一瞬间让采筝不知所措。

严夫人是见惯了儿子这样的，忙上去劝他：“她去去就回的，娘跟你保证，她后天准回来。”

“不行——不行——上次她走了那么久——”郁枫抱住采筝的胳膊，道：“你不许走！我不让你走！”

严夫人吓唬他：“快点放开你媳妇，你再这样，她走了，可就不回来了。”

此话一出，郁枫一怔，随即闹的更凶了，干脆直接将采筝抱在怀里：“我死也不让你走。”

采筝手心发痒，心里骂道这家伙就是叫他娘给娇惯的，该好好赏几个巴掌。但严夫人在场，她不好发作，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快放开我。”

“不！”郁枫将头搭在采筝肩膀上：“放开你，你该走了。”

严夫人后悔极了，就不该告诉儿子这个消息，瞒着他，让采筝明早悄悄自己出门就好了。现在让他知道了，想走都走不了了。她叹了声，跟儿媳妇商量道：“要不，再等等，找别的日子回娘家……”不等采筝回她，严夫人自己就给否决了：“不行，不行，到日子哪有不回娘家的。”

采筝道：“要不然，让郁枫和我一起回去吧。”

严夫人听罢，马上摇头：“不行，他从没出过门。”

郁枫眨了眨眼睛，抱着采筝，一脸兴奋的道：“好啊，好啊，我跟采筝回家。”

严夫人不同意，脸沉下来，道：“你媳妇明天哪都不去，你也给我老实在家待着。”

采筝摸不清楚严夫人是真的打算阻拦她回门，还是说出来暂时骗郁枫的，便先应下来，对郁枫道：“我明天不出门，好了，你快别闹了。”

郁枫撅着嘴松开了采筝，但却一跺脚，抬脚就去踹桌子：“我明天不要在家，我要去采筝家玩——我要去采筝家玩——”

采筝一心想回娘家，按严夫人说的再等几天，她可受不了。郁枫闹腾着要跟她回娘家，是在帮她，所以采筝巴不得郁枫闹得再凶一点。

严夫人道：“采筝娘家没什么好玩的，她在府里陪你玩不是更好吗？”

采筝作势要拦郁枫：“我娘家一点不好玩，真的。”郁枫哼道：“我不信，不好玩你怎么总要回去？”说罢，又要去扯婚床的幔帐。

采筝趁机对急的焦头烂额的严夫人道：“娘，我保证照顾好郁枫，您要不放心，再多派几个人跟着我们……”

郁枫渐渐大了，他的病情总不能瞒一辈子。再者，颜家将女儿嫁了过来，总不好回门的时候，也让她孤身一人。严夫人长叹一声，道：“行吧，你万万仔细些。”

郁枫也不作了，笑道：“真的？”严夫人点点头，吩咐人把屋里的狼藉收拾了，叮嘱小两口早点休息，就回去了，采筝起身送了一段路，刚进门就被郁枫拽到了隔间，然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

她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郁枫疑惑的摸了摸嘴，道：“不是你说的么，不许在别人面前亲你。”

所以他忍住了，把她叫到暗处来，才下的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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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采筝作为回门的‘姑奶奶’被请了上座，而犯了错的颜岑安则与她隔着桌子坐在另一边的炕沿上，一个劲儿的拿帕子抹汗。

颜岑安不时会看一眼在炕里抱猫，玩的正开心的女婿。当惨痛的事实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把女儿推进了怎么样的火坑。

柳氏子站在门口，瞅着女婿抱着家里的养着大狸猫笑嘻嘻的和它贴脸，那副样子活脱脱是个稚童。她鼻息一酸，撞开身边的母亲辛氏，扭脸啜泣着跑开了。

辛氏冲进屋内，一拍桌子，对颜岑安道：“没得说了，你痛快写休书，让采筝娘和她离开你好好活！”

采筝瞅他父亲，等他表态。这时和花狸猫玩闹的郁枫，忽然咯咯笑道：“你说，你是母猫长什么胡子呀。”采筝一瞥，见他正在拔猫的胡子，上去一把拍到他手上：“快住手。”

郁枫挨了打，便一撅嘴，道：“那你陪我玩，我不认识他们，这里不好玩！”

带着郁枫回来后，在自己家里喝了口水，就转到外婆这来了。毕竟得提防点颜家那帮人，郁枫头脑不灵光，碰上他们这些人，指不定要出什么?蛾子。

而在外婆这里，人都凑齐了，采筝逮住父亲，逼问他这场婚事的实情。她很冷静，没摆出和父亲拼命的架势，谁知她这不哭不闹的反倒吓着了颜岑安，让他吃不准女儿在打什么主意。

“我……采筝……这……”

“我明白，您已经被严阁老收到麾下了，我这儿不干了，您没法交代，是这么个理儿吗？”采筝凑到父亲耳边，低声道：“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领回来的，您给我娘写完休书后，我哄骗他照着写一封，这样，我和娘亲都拿到了休书，和你们、和叶家再没关系，我们连夜出城，剩下的事……只有让您一个人担着了。”

颜岑安急道：“别胡说，我从没想过休了你娘，我是不会写休书的。”

辛氏听罢，跳将起来，一巴掌轮到颜岑安脸上，摔的他捂着脸，错愕的看着丈母娘。辛氏揪住他的耳朵，指着叶郁枫：“你自己看，你自己看，你还是个当爹的吗？你也是人？！你想没想过采筝一辈子都让你毁了？！”

颜岑安挣开辛氏的手，被打的恼羞成怒道：“采筝嫁都嫁了，好坏就这样了，他是她丈夫，变不了了。”

采筝冷笑一声：“爹，你要是有个好态度，咱们这事还能商量着来，现在看来，是没商量的馀地了，你不管我和娘，我们也没法子顾及你了。”说完，爬进炕里，给郁枫理了理衣领，对他叹道：“郁枫啊，一会就送你回府，我就不和你回去了，以后没法和你过日子了。”

郁枫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他……”采筝指了下她爹：“他不许我跟你在一起。”

颜岑安惊讶于女儿当众造谣，道：“怎么是我不许你回去了？我明明是最……”不等他说完，就被叶郁枫抓起炕桌上的茶壶砸中了胸口，疼的他后退一步，捂着心口，呵斥女儿：“你还不快点拦住他。”

郁枫牵着采筝的手不放，连闹带喊的道：“我要采筝——我要采筝——”采筝则任他闹腾，不拦着也不说话。

颜岑安不敢再待了，拿袖子遮着胸口的水渍，猫着腰出了门。在门口碰到听到声响正赶来的叶家随从，他看了看屋内，欲言又止，快步离开了。

回到妻子的屋子换衣裳，才进门就见妻子柳氏不知从哪找来了纸笔，正在磨墨，见了他，抬头冷声道：“别磨蹭了，将休书写了罢。”

颜岑安抢过妻子手中的砚台，道：“你这是干什么，你就会听你娘撺掇，你也不想想，撺掇女儿和离，这是为人母该做的事吗？”

“少废话！我忍你这么多年了，终于看清你人皮下是个什么东西了，当初说等采筝回来，就给我休书的，你别出尔反尔。”

“我是说过这话！可你别忘了，咱们说好的是看采筝的态度，再做定夺。”颜岑安道：“可你看采筝，她像是要离开叶郁枫的样子么？”

柳氏恨道：“哪里不像？你别给自己找借口了，这混账事是不是你干的？”越说越恨，上去跟丈夫厮打在一起。颜岑安一边躲一边道：“小点声，叶家跟来的人外面呢，叫他们听了去，可就太丢人了。”

柳氏高声道：“我不怕丢人，我又没做伤天害理，卖女求荣的事。”颜岑安捂着她的嘴巴，急道：“你先别喊，你把采筝叫过来，看她是想离开叶郁枫，还是想要挟我，你问清楚了，随你们娘俩拿主意。”

柳氏使劲踩了丈夫一脚，道：“有什么好问的？你给我写了休书，让那个傻子也给采筝写一封，咱们一了百了！”颜岑安无奈的道：“我写了休书，你别后悔！”

柳氏啐了一口：“我后悔？就怕你离开我们娘俩，悔青了肠子。没有我拿娘家的银两补贴你，就靠你那点俸禄，你们全家去喝西北风罢，哦，搭上严大人，你以为你就能飞黄腾达了？我呸！没有采筝这层关系，你算个什么东西？！”

颜岑安忍了忍，道：“我还没到三十岁，你怎么就把我看扁了？给你请封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当我稀罕你那狗屁诰命？！”

正吵的不可开交，正好采筝推门进来。颜岑安赶紧的正了正衣冠，道：“你就直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采筝送了他爹一个白眼，不吭声就要走。柳氏便朝丈夫哭道：“姓颜的，你但凡还有点人心，你就给把我休书写了，此后颜柳两家，再没瓜葛。我带着采筝就是吃糠咽菜，也比跟着你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强。”

颜岑安拿妻子没办法，只对女儿发火：“采筝，你看你做的好事，你就挑唆着你身边的人跟我对着干罢！刚才是叶郁枫，现在你娘，你不气死我，你不罢休。”

采筝面无表情的道：“您自己做的好事，犯了众怒，和我有什么关系？娘要离开您，难道只是因为我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秋后算账的日子到了，您开始叫疼了，晚了吧。”说完，看着父亲，目光淡淡的道：“您也看到叶郁枫那个样子了，我能跟他过日子吗？”

颜岑安觉得这女儿肯定是冤家托送来的：“我不跟你废话，你直说吧，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能老老实实的回叶家去？”

采筝侧头，拨了拨发髻上垂下的步摇珠：“您去找宅子，租借的也成，你和娘什么时候搬过去住，我什么时候带叶郁枫回去。”

颜岑安瞪眼：“分家、搬家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采筝学着叶郁枫的样子，撅了撅嘴：“那我就不管了，你明天分家，我就明天回，你后天分家，我就后天回。你不分家，我就不回去了。”

颜岑安憋的一口气上不来，连咳了几声，道：“你别胡闹了，你不回去，叶家派人来抓也把你抓回去了。”

采筝不否认，点头道：“有这个可能，不过，叶家的人听郁枫的，而他……您也看到了，他听我的。”她在虚张声势，叶郁枫对她并不是言听计从的，但是通过刚才的事，唬她爹绰绰有馀了。

柳氏拽过女儿，扳住她的肩膀道：“好孩子，别傻了，你不用让你爹分家了，娘不和他过了。”

采筝却不同意，冷瞥了他爹一眼，然后对母亲道：“您干嘛放过他？他寒窗十年，您陪着他，现在他中了进士，眼看要发达了，您却离开了，直接给别的女人腾地方，哪有这样的道理？他还得步步高升，给您请封呢！再不济，也得用他自己的银子给您打个像样的首饰，过几年好日子，否则对不起这么多年受的苦。”

颜岑安在旁边听的一清二楚，气的用手不停的指着女儿，却说不出一句话。

“爹，您不用太生气。要不这样，我退一步。给你两天时间去办分家的事，两天之后分不了，我就哄叶郁枫写休书，到时候你也给娘一封，我们离开你单过。”采筝按了按母亲的手，轻声道：“您先别急，给我爹两天时间，分了家，这日子凑合凑合还是能过的。至于我那边，叶郁枫虽然是个子……真心想忍，也无所谓。”在母亲耳边用细弱蚊蝇的声音道：“别急，不管怎么样，先让他去分家，折腾我爹一下也好。不能便宜他。”

柳氏听了，静了静，对丈夫道：“两天时间，你答不答应？”

变成娘俩一起威胁自己了。颜岑安十分为难：“我……我……”

采筝冷声道：“那算了，我去哄叶郁枫写休书。”

“给我站住！我去！”颜岑安说完，拂袖而去：“分了家，你们就满意了罢。”

采筝心道，她哪里会满意？她不满意的地方多着呢，不过，一步步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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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b汗，之前居然贴了两章一样的。_(:3」∠)_

已经改了，看不到的话，是网页有缓存，改成MY试试。

<hrsize=1/>颜岑安气急败坏的走了之后，柳氏抹了眼角的泪，哑声问女儿：“你怎么出来了？那个……他呢？谁照看呢？”实在不想称呼叶郁枫为自己的女婿。女儿出嫁后，这几日她就没合过眼，每每在脑海里想这个叶郁枫究竟痴傻到何等程度。今日一见，果然是最坏的结果，他不是憨而是傻。

“哦，跟鸣翠玩呢。”提到‘鸣翠’这个丫头，她心里不舒服，微皱眉头。柳氏当女儿是对叶郁枫不满意，扯着女儿到桌前坐下，语重心长的道：“采筝，你真的不打算和离？”

采筝杵着下巴，淡笑道：“嫁都嫁了，哪能离得开？我现在就算哄他写了休书，估计也不顶事，他哪里能做主，严夫人不放过我，闹到最后，吃亏的是咱家。”

柳氏又怨起丈夫来：“都是你爹做的好事！”可她除了跟丈夫和离外，真想不出别的办法，便觉得愈发对女儿不起了。

“娘……其实也没那么坏……太太和老太太对我都不错。”采筝握住母亲的手背，轻声开解母亲：“我笼络好叶郁枫，以后的日子不会难过的的。或许……比嫁个神智清晰的丈夫还省心。”朝屋外撇撇嘴：“他呀，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就行了，我省心着呢。”若是嫁给她爹那样的翰林，又能如何，藏心眼，惹麻烦，到头来祸害身边的人。

“可……你……”

“娘，我已经想开了，您也别自责了，不是您的错，我爹想瞒着您，您不知情，不怪您。”采筝低声叮嘱母亲：“不过，我这番话，您别叫我爹知道，我就指望着用离开叶郁枫这个理由胁迫他呢。”

柳氏仍旧一肚子气：“就算分家了，我也不想和他过了。”采筝劝道：“娘，您若是和离了，对谁都没好处。远不如让我爹对您心存愧疚，对您言听计从。对了，还有我外婆那，您好好劝劝她，别让她再发脾气了，老人家了，动不得怒。”

柳氏无奈的抿了抿嘴，不停的唉声叹气。采筝正欲在劝，就听外面有人来报：“少奶奶，少爷找您过去一趟。”

采筝晃了晃母亲的手，最后安慰道：“娘，您想开些，我去去就来。”便起身开门，随着丫鬟去见叶郁枫了。

柳家院子不大，前后不过二十来间，但因人丁稀少，所以安排叶家来的随行住下，还是绰绰有馀的。

来叫采筝的丫鬟是鸣绯，引着采筝往东厢房方向走。采筝奇怪的问道：“少爷不是在屋里和鸣翠玩么，怎么到这来了？”

鸣绯道：“少爷说他在屋里闷，鸣翠就说带他在院子里走走，我说了少奶奶不许咱们带着少爷乱走，可鸣翠说，在少奶奶家里活动，怎么算乱走呢，不听我的劝。”

采筝听了一怔，心道这是鸣绯在跟自己告鸣翠的状吧，不过她不喜欢告状的人。她嗯了声道：“在院子走走也成，就是天凉了，别动着，你们给少爷加衣裳了么？”

鸣绯道：“回少奶奶，少爷穿的可厚实了。”

到了东厢房屋后，采筝看到穿戴的严严实实，裹的跟个球似的叶郁枫，心道鸣绯这个倒是没说错，穿的真够厚实的。

郁枫他们正围着两只斗鸡，在叫好。见采筝唤他，郁枫高兴的咧嘴笑道：“采筝，你家真好玩！”

两只鸡正掐的你死我活，咯咯高叫着，互相抓挠啄咬出一地的鸡毛。采筝在人堆里一眼就看到了燕北飞，不用问便知是他组织的这场斗鸡。

采筝一把拉过郁枫，嗔怪道：“你怎么跑这来了？”对鸣翠颇有些不满的问道：“不是说在院子里走走吗？怎么走到东厢后面来了？”

鸣翠低着头不吱声，不知是不敢回嘴还是沉默着对抗。

郁枫在府里再怎么玩也有个规矩在，从没见过这些市井的玩意，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他眼睛离不开那两只鸡，对采筝的问话一副不愿意理睬的样子：“这好玩，我就来了呗。”

采筝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些人，除了外公家成天不着调的几个后生外，并没叶家的人，郁枫身边只有鸣翠一个人陪着。她稍微松了口气，若是被叶家来的人看到自己外公家居然支了个斗鸡的场子，还不知会如何非议她。

野蛮的硬拽叶郁枫不现实，若是他闹起来，就没法收拾了。采筝对鸣翠笑道：“那你好好照看少爷。”鸣翠这才出了声：“是。”

采筝趁燕北飞抬头的瞬间，和他对视，并朝他使眼色，示意他随自己往避人的地方去。确定燕北飞看懂自己的眼神了，采筝便悄悄离开郁枫，独自一人走到墙角的僻静处。

很快，燕北飞跟来，一脸高兴的问：“小姐，您叫我？”

采筝二话不说，抬脚就踹在他膝盖上，疼的燕北飞捂着腿，呲牙咧嘴的道：“您、您这是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市井泼皮，我外公留着你，肯定有他的打算。但是我他娘的告诉你，你敢给我使绊子，我就弄死你沉河！”说着，便又是一脚。

“这、这话从哪说起呀？我怎么给您使绊子了？”

采筝指着斗鸡场，恨道：“大白天的，你在家里摆这个玩意，还引了我相公过来看，我婆家的人看到这个，怎么想我？你痛快去把这个摊子撤了，然后这两天给我消停点！”

燕北飞甚为不满的道：“我这就去！您生什么气啊，有话好说不行么？！”采筝气的直喘，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燕北飞道：“……不过，你替我办一件事，今天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燕北飞揉着被采筝踹疼的膝盖，嘻嘻一笑：“有话您尽管吩咐，小的哪次不是听小姐您差遣的。”

采筝心道，你又不是卖了身的家奴，在我这儿装什么忠心耿耿啊。她冷声道：“你去联系个媒人，寻个妾来，模样最好俊俏点，一般人家出价一百三十两左右，我能出二百两。就这两天，越快办成越好。”

燕北飞似懂了采筝心思一般的笑道：“小姐是看叶少爷身边那个丫头碍眼吧，想先发制人。其实吧……您听我一句劝，真的急了点，您才嫁过去，给夫君纳妾，再等等不迟。”

采筝骂道：“关你鸟事！用你碎嘴子？！不想干的话，麻溜滚蛋。”

燕北飞赶紧笑着赔不是：“您别发火，我这就去找人，小事一桩，整个北京城的三姑六婆，没我不认识的。”一边说着，一边后退：“我这就去把场子撤了，让您带着叶少爷回去。”

采筝站在原地，看着燕北飞过去和两个男子说了什么，就开始进场抓鸡。叶郁枫看样子甚是不满，然后燕北飞和他说什么，他就平静了，只是嘟着嘴看着其它人忙活。

这时采筝才走过去，笑看郁枫：“怎么了？哎，鸡去哪里了？”郁枫失落的道：“他们说不在这表演了……给钱也不行，要回老家……”

采筝瞅了眼燕北飞，心道他应该看出叶郁枫脑袋不灵光了，否则也不会拿这种可笑的借口搪塞郁枫。在这瞬间，心口有点发堵，不由得对郁枫轻声道：“既然人家不演了，我就带你去别的院子逛逛吧，还有别的好玩的。”

郁枫点了点头，乖乖的让采筝牵着她的手，沿着原路返回。才带郁枫回到正房的院里，就见李嬷嬷和其它几个丫鬟急匆匆的往这边来，一见面就急道：“哎呦我的祖宗们，你们是去哪儿了？可让我们好找。”

采筝抢先回道：“屋里闷，随便在前后院走走，我们这就回去。”然后又抱歉的笑了笑，便带着郁枫往自己的屋子走。进屋后，把鸣翠打发走，她则顺手拿了个橘子剥给郁枫吃。

她得想个办法说服叶郁枫肯陪她再待一天。

她的时间不多，若是天亮后，仍旧没法说服叶郁枫，那么她的后续计划就统统泡汤了。剥着橘子，她脑子快速的想着办法。

这时郁枫笑眯眯的抢过她手里的橘子放到一边，然后捧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碰了碰：“采筝，你手好凉啊。”

“……”他要做什么？

郁枫撩开衣裳，把她的手塞在自己怀里，道：“暖了吗？”

采筝呆愣愣的看着他。须臾，嘴角扯起一抹笑意，鼻子酸酸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屋内一时静的出奇，采筝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叶郁枫对自己好点，她就不知所措了。

忽然她听见屋外有人在说着什么，听声音像鸣翠和鸣绯。她赶紧抽出手，示意郁枫安宁，蹑手蹑脚的到了窗口，竖着耳朵听。

就听鸣翠道：“我不是让你去叫李嬷嬷吗？你怎么把少奶奶叫来了？”

“是吗？你是让我去叫李嬷嬷吗？我怎么记得……你是让去叫少奶奶呢？难道我记错了？”鸣绯不屑的道。

采筝只听这两句就全懂了，鸣翠想给她找麻烦，结果鸣绯没听她差遣。

她在叶家的第一个敌人，似乎可以确定了。

才进门就有人想给她使绊子，这可不是好兆头。

她退回到床边，思考对策。这时郁枫突然扑过来，把手往她怀里送。虽早知道他做事没有条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她还是被吓了一跳：“你又想做什么？”

“该轮到你给我暖手了。”他理直气壮的伸出手，贴到她胸口。

“……”

有予有取，你小子还真不做亏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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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郁枫打定主意要采筝给他暖手，不管不顾的往她身上贴，她一边躲一边道：“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呢，你非得找我？”他刚从外面溜达回来，爪子正凉，塞到她怀里，还不得冰的她一个激灵。

郁枫颇为不满的道：“礼尚往来，你怎么这样？！”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深吸两口气就朝采筝扑过去。采筝没防备，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疼的直推他：“你想让我起来，有话好好说。”很快，她就发现出问题了，正常人都会察言观色，对方生气了，一般就会住手了，但叶郁枫显然没这个意思，采筝明显恼了，他还不住手，只将她的衣衫扯了个大敞四开，没几下连里面穿的肚兜都露了出来。

采筝挣扎了几下，再累的动弹不得了，心想摸吧摸吧，早晚是你的。便将眼睛一闭，随便他上下其手。他的手开始只放在她肚子上，很单纯的在‘暖手’。过了一会，估计是发现了其它的状况，慢慢的往上移动，最后到了两个隆起的山丘处停下了。

采筝把眼睛睁开一道缝隙，发现叶郁枫微微张着嘴巴，正傻呆呆的看着她的胸口，她道：“手暖和了？”郁枫痴痴的看了她一眼，忽然身子一伏，把脸埋在她胸口中使劲蹭了蹭，再抬头时，满面潮红：“采筝……我……”

采筝也有些不好意思，猜他是想说下面有发胀的话，正羞答答的不知该怎么应付，突然就听门口传来外婆的声音：“你家少爷和少奶奶在里面吗？”接着便有推门声。

吓的采筝情急之下，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叶郁枫，滚到床里，胡乱的抿衣裳，脸色则由赤红吓成了惨白。

郁枫掉到地上，气呼呼的站起来，质问采筝：“你干什么？”接着面对气势汹汹的辛氏，不觉得后退了几步。

辛氏瞪了眼叶郁枫，对跟着质问采筝：“大白天的，你们在这干什么？！”采筝系好衣裳的绊带，坐起来，道：“我能干什么，歇着呗。您怎么来了？”然后便拉过郁枫，一边安抚他，一边介绍：“还认识不认识了？这是我外婆，郁枫，你别怕，不是坏人。”

辛氏见外孙女对这傻子这般上心，便知刚才女儿和自己说的话不是假的，外孙女是打算和叶郁枫这傻小子真心实意的过一辈子。

辛氏气道：“我从你娘那来，你跟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采筝语气温和的回道：“毕竟还没到和离那一步，您觉得呢？”

辛氏哼道：“没到哪一步？”指着叶郁枫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你居然也能忍？我就奇了怪了，筝丫头，自小到大从没缺过你银子使，怎么眼皮子就那么浅，能嫁进侯门，不管丈夫什么样，你都从了？！”

采筝怕郁枫把这番话记住，回去说给严夫人听，赶紧下床拉过外婆道：“您小点声吧，叫别人听去了。您这不是叫我难做么，给太太知道了，可就难办了。”

辛氏狠狠戳了下采筝的脑门：“不趁这机会跑了，你居然还想回去？！”话音刚落，她只觉得身子被一股力道撞了一下，整个人哎呦一声，跌了出去。

郁枫则把采筝护在身后：“不许欺负她！”

采筝甩开丈夫的手，赶紧去扶外婆，心惊胆颤的问道：“您没事吧，摔坏没？”辛氏捂着腰，怒道：“筝丫头，我白疼你这么大了，你就让他欺负我这把老骨头？！”采筝百口莫辩，本想让郁枫给外婆陪个不是，可抬眼一看，见他气的脸色涨红，瞧那副样子不再来推外婆一把，已算是开恩了。

正此时，就听外面有人在叫外婆，仔细一听是外公的声音，采筝忙道：“外公——外婆在这儿——”

柳十三进来先把妻子扶起来，问明白缘由，哈哈一笑：“人家小两口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厨房那边缺照管的人手，走吧，走吧，别在这添乱了。”

辛氏斜眼瞪采筝：“真是白疼你了，才出嫁几天，真变成别人家的人了！”柳十三搀着辛氏向外走：“我看郁枫挺好的，知道不让别人欺负采筝！”辛氏一边揉着腰，一边嘟嘟囔囔的随丈夫走了。

采筝则坐回床上，无奈的看郁枫，他维护自己倒是好的，可毕竟伤了自己的亲人。郁枫也重重的哼了一声，上手胡乱的揉着采筝的额头：“回去告诉娘，叫娘派人打她！”又给她吹了吹：“还疼吗？”

“……不疼。”她摇摇头。

“可先生戳我脑门的时候……可疼了。”说着，仿佛感受到那股疼痛，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采筝心里揪了一下，这几天一直在忙，对丈夫的许多事都还没来得及问。她轻声道：“先生？哪个先生？”

“书堂的苏先生……”他情绪低落的道：“他不喜欢我……”大概是想起苏先生对他的责骂，他一甩袖子，哼唧道：“反正我傻，不如其它人聪明！”

采筝见他眼底红红的，大致能猜出他的遭遇，在府里办的书堂念书，不如别的兄弟，被先生训斥：“……所以你不喜欢去学堂？”之前遇到他，他必然在逃学。

郁枫做错了事的低下头，好一会，才悄声跟采筝商量：“我不想念书了，你别跟娘说……行吗？”

“嘘——咱们小点声，不能让别人听见。”她压低声音。郁枫受她影响，赶紧捂上嘴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仿佛真的在恪守一个惊世秘密。

采筝被他逗的忍不住想笑，但怕他察觉，忙将笑意隐藏起来，一本正经的道：“郁枫，回府后，你是不是就得回书堂读书了？”

他拉长语调：“是——”

采筝也学着他的语气，神秘的道：“……郁枫，我给你想个办法，让你不去学堂念书……”郁枫眼睛立即一亮：“真的？”

“先别高兴，我是想帮你，可办法嘛，我还没想出来。”

他眼中的光芒顷刻湮灭，失望的一头栽在床里：“我不想念书了，我不想念书了，我不想念书了……”

采筝见状，趁机开出自己的条件：“郁枫乖，别吵。其实吧，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就能想出办法，所以……”拉着他的手，笑道：“所以，若是能晚一天回府，就好了……”

他太懂她的意思，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她便解释道：“正常的话，明天一早咱们就要回府了，如果能晚一天回去，后天再动身，我就能想出不让你去学堂的办法。”说完，故作无奈的道：“可惜……咱们明天是一定要回去的。”

郁枫蹭的一下坐起来，气愤的道：“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采筝暗喜，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了：“对啊，那咱们明天别回去了，可是……就怕李嬷嬷不让。”

郁枫一撇嘴：“不管她！”说完了，眼神期待的看采筝：“你明天一定要想出办法啊。”采筝担心的问道：“不回去……行吗？”郁枫往床上一滚：“我不管，我不管，我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采筝满意的笑了，和她想的一样，哄好叶郁枫，日子可以过的很容易。

晌午，大操大办的吃了一顿后，郁枫如采筝所料，要睡午觉。她哄了他睡下，让鸣翠和鸣绯在郁枫身边照看着，自己则出了门。

先去给外婆赔了不是，又是揉肩又是捶腿，好话说了一箩筐才把外婆哄的又跟她说话了。口干舌燥的从外婆那出来后，又去找李嬷嬷，问她老人家可缺少什么，自家小门小户的，照顾不到的地方，让她老人家多包涵，弄的李嬷嬷受宠若惊，连说少奶奶仁厚。

打点完两个老人家，采筝估摸时辰差不多了，郁枫该醒了，正想回去，就见碧荷从外面急匆匆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少奶奶，少奶奶——”

采筝道：“不是让你跟着我爹吗？你怎么回来了？”

碧荷喘了口气，道：“老、老爷终于进门了。”

“……”所谓的‘老爷终于进门了’自然是指她爹在颜家大门外徘徊后，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采筝举目看了眼太阳，吃惊的道：“从早上到现在，这都几个时辰了？他才进家门？”

碧荷点头道：“老爷从这里走了之后，一直在街上喝茶，一刻钟前，才回家去。”

“……”采筝想不出话语形容她爹了。正生闷气，就见燕北飞打外面进来，她道：“你怎么也回来了？不是交代你去办事吗？办完了？”

燕北飞谦恭的笑道：“哎呦我的姑奶奶，没办成，我敢回来吗？”

采筝十分反感他说话的腔调，但此时没空计较了，她将燕北飞唤到身边，交代他接下来该怎么办。燕北飞听了，扑哧一笑：“原来是给他的啊，您这是往柴火垛上扔火把。”

“哪那么多废话！做你的事罢！”

采筝则回屋，不动声色的等父亲的消息。稍晚些时候，采筝正和鸣翠、鸣绯哄着郁枫玩闹，碧荷急急过来，挑开帘子朝她使眼色，采筝安抚了郁枫后，跟着碧荷出去。

按照碧荷的说辞，父亲在一刻钟前回到了这里，这会正和自己的母亲柳氏说话。采筝敲了敲门：“爹，娘，是女儿——”

“进来！”颜岑安怒火冲天的道。

采筝碎步走进去，明知故问：“爹，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颜岑安脸上有数道抓痕，一见女儿，立即暴跳如雷：“你干的好事！你、你、你居然在外面买个妾给你大伯送去了！今天下午，你大伯母差点跟我拼命，你知不知道？！”

采筝当然知道，要的就是这效果。每次她们和大伯母拼命的时候，父亲都不在，这次，让他亲自见识一下泼妇的恐怖，看他还能不能继续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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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每次她们和父亲那边的亲戚产生矛盾，父亲都是躲出去了事，等事情平息了回来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不仅维护对方，还会指着自己和母亲。

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反正吵架挨骂的不是他，才能轻描淡写的要求妻女原谅对方。现在好了，麻烦找到他自己头上了，看他还如何淡定。

采筝装作受了委屈的样子，往椅子上一坐，略显气恼的道：“怎么又是我的错了？上次您要给大伯买妾，结果中间出了岔子没买成，现在我出嫁了回门，手头有点银子，便想着重新给大伯买个妾室送过去，一来表表心意，二来缓和咱们两家的关系，让您提出分家的时候，他们不会太拦着您。”掏出帕子扯了扯，嘟囔道：“真是，我明明是好意。”

颜岑安是个读书苗子，却不是书呆子，在翰林院里也没少经历勾心斗角的事。女儿这点小心思哪能逃过他的眼睛，他指着采筝道：“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分明是……”分明是给他找麻烦。早不买妾晚不买妾，偏偏在他却商量分家的事时，突然有个媒婆蹦出来，说要领人进门给他大哥做偏房。结果他大嫂听了这话，差点跟他拼命，要不是其它人拦着，非得闹到这边来不可。

采筝斜睨父亲：“我怎样？”反正被看穿了，她便连装都懒得装了，带搭不惜理的摆弄手腕上的镯子，态度十分怠慢。

颜岑安接着质问道：“你敢干这事，就不怕你伯母跑到这院来闹？！叶家的人可都在这儿呢！”

采筝笑道：“我知道，有爹您在，您绝不会让她过来的。”大伯母跑这边来闹的话，父亲脸上无光，传出去对他仕途不利，这个官迷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的。

柳氏一直在冷眼旁观，待丈夫和女儿吵完了，她才冷声问丈夫：“怎么？觉得对不起大哥那边，又不想分家单独过了？”

颜岑安忙道：“不、不、这次我算是看清楚了，再和大哥大嫂他们住在一起是真不行了。不管怎样，咱们是一定要搬出来单过的。”

柳氏哼笑一声，扫了眼丈夫，咂咂嘴不说话。采筝则轻出一口气，笑问道：“爹，我大伯是不是答应媒人把妾留下了？”

颜岑安瞪了采筝一眼：“哪有你这样的？出银子祸害人！你够下血本的！”

采筝笑的灿烂：“每每想到他家以后会因为这个妾,闹的不可开交，我这心里就舒坦多了。”说完了，扶着桌子站起来：“娘，我那边还有事，得先走了，您和我爹慢慢聊着，如果商量好了，明天找到宅子，咱们就把家搬了罢。”说到此处，冷下脸有点威胁的意味的说道：“当然，爹，您不着急也成，反正你什么时候分家，我什么时候带叶郁枫回去。”

颜岑安一拍桌：“分！我不是说了吗！经过你这么一闹腾，想不分也过不下去了！”越看女儿越心烦：“去去去，赶紧走，免得一会有人离不开你，派人来找你。”

父亲这是在挖苦她对叶郁枫的控制力，采筝挑挑眉，当做夸奖的话应承下来了，笑道：“爹您说的对，我得走了。”保持微笑，退了下去。

她今天从早忙到晚，早就累不像样了。回房后，稍坐了一会，就让鸣翠她们打水来给自己和郁枫洗漱，早早的躺下睡了。

吹灯后，她在黑暗中，不知为何却睡不着了，脑子里胡思乱想，不停的往出冒各种念头。这时，郁枫忽然搂住她的腰，往她这边挤过来，采筝紧张极了，身子绷紧，一瞬间连呼吸都不敢了，心脏剧烈的跳个不停。

难不成……就在今天晚上……和他成事。

静待了一会，她身后的叶郁枫呼吸平稳，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她知道自己想多了，把她搂到怀里，只是熟睡中的无意识动作。

于是采筝又犯起愁来，别的事情她一个人都能应付得了，唯有生孩子这件事单靠她一个人是不行的。可叶郁枫这家伙压根就没这意识，只喜欢跟她搂搂抱抱而已。

靠他突然开窍，主动压倒她，和她成夫妻之事，估计是不大可能了。按照当前的情况，十有九成，需要她主动勾引他。

可她也不会啊，又不能找别人帮忙。

帮忙……严夫人难道不应该为这事着急么？她明知道新婚之夜她没落红，和他儿子现在还清清[奇`书`网`整.理'提.供]白白的，怎么一点不着急？也不说找个人帮帮自己。

她烦躁的来回翻身，这时郁枫口中小声嘟囔：“采筝……你别动……”双臂用力，把她抱的更紧了，脸埋在她项窝处像小狗似的蹭了蹭：“乖啊，别动。”

她在觉得一团热气在自己锁骨处炸开，只窜肺腑，身上顷刻出了一层热汗。再不敢动了，闭眼强迫自己睡去，熬了一会，果然有些效果，迷迷糊糊的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本来要收拾收拾回府的，但按照之前跟郁枫商量好的，他任性的劲头上来，闹着说不回去。采筝假惺惺的做戏劝了几句，就去请李嬷嬷。

李嬷嬷根本不是郁枫的对手，她是看着郁枫长大的，自小就拿他没办法，这次也不例外，劝了一会无果。李嬷嬷的无奈的派人回侯府去请示夫人该怎么办。

郁枫撅着嘴坐在床上，两条腿无聊的荡来荡去，不时瞅向采筝。采筝几次朝他挤眼睛，让他不要看自己这边，免得穿帮。好在派回侯府的人带回来了好消息，说太太允许再多待一天。

郁枫一听，立即笑成一朵花似的，不自觉的朝采筝咧嘴笑。采筝赶忙移开视线，看向别处，摘清自己的干系。

不出采筝所料，李嬷嬷应该看出其中的蹊跷了，她目光在少奶奶和少爷身上游移了一圈，笑道：“太太允许了，那就再待一天罢。我去告诉车夫们，把马卸了，再待一天。”

等李嬷嬷走了，郁枫高兴的直拍手：“成了，成了，不用走了！”然后双臂一展就来抱采筝，采筝哎呀一声，往后躲：“你怎么又忘了？！”

他搔了搔耳后，忽然想起来了，回头对鸣翠和鸣绯她们道：“你们出去，不许看我抱采筝。”

鸣绯嘴角含笑，道：“是，奴婢们这就走，少爷您息怒。”扯着鸣翠向后退。

采筝仔细注意着鸣翠的表情，等走在前面的鸣翠和鸣绯离开了，她叫住走在最后的碧荷，低声吩咐：“耳朵灵点，帮我多留心这俩妮子都说什么。”

“是。”碧荷连连点头。她也早就看出姑爷身边这俩丫头不是省油的灯了。

等屋内就剩郁枫和采筝两人了，他才一把抱住她，憨憨的问道：“这回对了吧，咱们抱抱的时候不许别人看。”

采筝抿嘴笑着点头。此时气氛很好，应该进一步做些什么。她便踮起脚捧起他的脸，让两人面孔靠近。可她很快就发现，郁枫眼神迷茫，似乎搞不懂她想做什么：“你又要喂我吃东西？”

“……”采筝再没接吻的心思了，只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般的碰了下，便挣开他的臂弯，坐到一边发呆去了。郁枫嘿嘿笑着，自个美了一阵，慢慢的靠到妻子身边，挑眼偷偷瞄她。瞄了一会，大概是见妻子没反应，忽然失望了，哼唧道：“……我没在别人面前亲你……你怎么还生我的气……”

“我哪生你的气了？”

“哼，你就是不开心！”他道：“你都不看我。”

“……”不是要她看他么，她听他的。采筝捧起他的脸，与他额头对额头，鼻尖碰鼻尖，低声问：“郁枫……你想跟我生孩子么？”

他连连点头：“想，当然想。”

“那你知道怎么生吗？”

这可把他问住了，呆了一会，他呀了一声：“忘记问娘了……”

采筝怂恿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忘了呢？你要记得，咱们回府后，你可要去问明白。”

郁枫坐不住了：“我想现在就去问！咱们回去吧。”

呆子！采筝按住他：“明天问也来得及。现在，咱们要想逃学的办法。”

“对，对。”对他来说，不去学堂似乎更重要：“你快想办法，我死也不想念书了。”

“郁枫啊，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想个好办法。”拉拢丈夫的好时机不能错过，她诱导的问道：“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好！”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是给你摸摸，跟你搂搂抱抱，你就觉得我对你好吧。采筝握着他的手，道：“你记得，我会一直对你好，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他这次回答的不那么痛快了，显然对‘听她的话’有抵触。

采筝冷下脸，扭头哼道：“就知道你不听话！算了，明天你自己回去吧。”说罢，甩开他的手，起身就要走。

“你别走——你别走——”郁枫急了，抱住她忙承诺道：“我听话。”

采筝这才又坐下来，露出笑容：“你听我的话？那好，我问你什么，你都要如实告诉我。”

“嗯。”

她确定四下无人后，揽过丈夫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说你摸过鸣翠这里……”与其同时，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趁他愣神的时候，逼问道：“那她摸过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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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郁枫眼珠转了转，便点了头承认了：“摸过。”

虽然这个回答在预料之中，可她的心还是狠狠揪了一下，语气不由得冷淡了下来：“什么时候？”又戳了他肩膀一下，质问道：“摸哪了？”

他大概不明白妻子为何态度又变了，轻轻咬着嘴唇不敢说，采筝一瞪眼：“你倒是说啊，怎么哑巴了？”

“不、不记得了。”他抓了抓耳后，怯生生的看妻子。

幸好不记得了，若是敢记得，她一定饶不了他们。采筝噙着一抹笑意，搂过郁枫，轻轻抚过他的唇角，一字一顿的叮嘱：“以前是以前，但你现在有我了，就不许碰其它女人了，懂么？”

他不太情愿的嗯了一声。采筝闻言，登时笑的灿烂无比：“好郁枫，真乖。”郁枫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笑，真如妻子夸奖他的那样，做出乖乖的样子，过了一会，主动邀宠般的问道：“采筝，采筝，我乖吗？”逗的采筝忍俊不禁，拉着他的手连连夸他。

—

女儿真的又在家待了一日，这无形中给了颜岑安很大压力。一大早就出了门，下午时回来说已经寻到了宅子，本是京官的，因升迁外派，屋舍空了出来，收拾收拾直接可以住人。他那边已经说好了，今天先把定金交了，明后天说搬就能搬。

颜岑安说这话的时候，采筝和母亲都没出声，只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最后是辛氏说了母女俩想说的：“这不是挺利索的吗？！以前推三推四的，什么不好找宅子，不好搬出来单过，合着都是借口！”

颜岑安抱拳向丈母娘告饶：“就别翻旧账了，凡事往前看不好吗？！”辛氏冷哼一声，抓一把瓜子嗑着，道：“成，我不说话了，剩下的话，你跟你媳妇说罢。”

柳氏拔下头上的簪子挑了挑灯芯：“岑安呐，你怎么跟那边说的？这么容易就允许你单独搬出来过了？有些话得说清楚了，别弄的不清不楚，分出去单过没两天，追上门找咱们麻烦，更不得安宁。”

采筝摸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眼也不抬的道：“我爹不知答应了他们几个条件……”

柳氏和辛氏的四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颜岑安。颜岑安虚笑道：“没有几个那么多，就一个，我不在身边伺候着，得每年给老人家养老钱。”

柳氏气道：“一千五百两的宅子白给他们了，还要养老钱？你自己出罢。”颜岑安两头为难，道：“也不多……只把每年的俸禄孝敬母亲她人家。”

“一年的俸禄是一百二十两。现在，三五十两银子就中等人家过一年的了。”采筝笑道：“您孝敬的不是祖母一个人吧，把大伯和叔叔两家的口粮都算上了。他们不用应酬，不用印书稿，不用做轿子，哪里需要这么多银子用？答应的这么干脆，还不是因为您不指着俸禄养家么，谁叫您岳父家有钱呢。”

颜岑安面对如此□裸的蔑视，面子挂不住，指着门口道：“你说分家我也分了，你说搬家我也搬了，这里没你的事了，明天赶紧回婆家去！”

采筝眼皮都不抬一下，摆弄着镯子，轻描淡写的道：“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再不戳您的痛处了。”柳十三见气氛凝重，对采筝道：“好了，你爹也不容易，少说两句吧，明天要走，你回去收拾收拾吧。”

采筝这才起了身，笑道：“是呀，我爹的做法也有道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惹急了那帮人，说不定跑去翰林院门口撒泼，那就热闹了。我爹是怕这个吧。”看似是帮颜岑安说话，实则把大伯母又给挖苦了一番。

颜岑安不好发作，强忍怒火：“家里的事，你少掺和，既然嫁了人，先操心你自己的事罢。”采筝冷笑道：“我有什么可操心的，没有大字不识只知道虐待媳妇的婆婆，也没有好吃懒惰只想从弟弟家身上扣钱的大伯子，更没只会窝里横的丈夫！”

这次，连柳氏也觉得女儿过分了，急着喊道：“采筝，别说了！”

采筝轻出一口气：“说出来好受多了。”向外走时，路过她爹身边，接着道：“现在想想，嫁给叶郁枫也挺好，从您身上，我早就对读书人倒足八辈子胃口了。”

世界上没有比这种否定更让一位父亲心痛的了。颜岑安这一次连气也生不起来了，悲凉的呆望了女儿一眼，怔怔的说不出话，连辛氏也认为外孙女说话太过忤逆，连忙推着采筝的肩膀道：“说两句过过嘴瘾就算了，真想把你爹气死呀，走吧，走吧。”

她不过说两句真话罢了，敢情就许她爹满嘴扯谎，骗女儿嫁人，做女儿的说几句实话给他听，他就受不了了。真不知道这种人脆弱心肝的人，皇帝如何差使他治理国家。

采筝心情不顺，不禁瞧着鸣翠和郁枫之间更加不顺眼了。鸣翠给郁枫斟茶倒水，她都觉得碍眼。再一想到昨天这丫头给她使的绊子，她就更加想把这根钉子从眼中拔掉了。

当然，估计鸣翠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临睡前，郁枫突然问她：“采筝……你……你为什么嫁给我啊？”

“啊？”她一僵，面对脑袋不灵光的丈夫，就要做好随时应付难懂问题的准备：“什么叫为什么？”

郁枫十分困惑的道：“是因为我亲了你吗？那我也亲了其它人，怎么我就只娶了你一个？”

难不成你小子还想把摸过的、亲过的都娶了？！采筝和丈夫对视，很快她就在对方无辜的眼神中败退了：“我嫁给你……是因为我跟你最般配……其它女人，你就算亲过，跟你不般配，所以统统不成，懂吗？”

“哦——”他特别失望的道：“原来不是因为喜欢我啊……鸣翠骗我……”

采筝愣了一下，道：“她这么跟你说的？”

鸣翠这么说，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她为什么要这么说？稍作细想，采筝猛地想通了，不禁感慨鸣翠的见缝插针，她这么说，等于给郁枫一种错觉，他亲过的和喜欢他的，就能嫁给他。

叶郁枫是个傻的，鸣翠再撺掇一下，保不准郁枫真会嚷着让鸣翠也嫁给他，到时候他任性劲上来，严夫人都拿他没办法，兴许为了安抚他，就把鸣翠收房了。

采筝一本正经的纠正道：“对，她是骗你呢，她说的根本不对。郁枫，你记得，你娶谁或者纳谁，跟是不是你碰过，她喜不喜欢你，完全没关系！”

郁枫被她的气势吓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懂了就好，睡罢。明天咱们还得收拾收拾回府呢！”给丈夫掖了掖被子，自个也躺下了。

虽然她有办法收拾鸣翠，可总不好刚入门就动手，被婆婆和府里的人发现，认为她不是个贤惠的，对以后的日子有影响。

估计鸣翠也是这么想的，趁新少奶奶刚进门，不好有大动作的时候，赶紧找机会撺掇少爷给她个名分。

采筝心底冷笑，想的美。

夜半时分，郁枫睡着睡着又摸上来，采筝被他抱的动弹不得，使劲推他。他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反倒埋怨她：“我冷。”控诉完，一头扎进她怀里，继续睡了。

第二天起来，采筝哄骗郁枫说已经想到不去书堂的办法了，高兴的郁枫手舞足蹈，等李嬷嬷来说回府的事，没再撒泼，乖乖的答应回府。

采筝临走时，最舍得不她的自然是外婆和母亲，而颜岑安则松了一口气，‘欢送’女儿离去。采筝瞧出父亲的心思，故意道：“您们别太想我，我以后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瞧瞧，孝敬二老。”听的颜岑安提心吊胆。

回到叶家，换了身衣裳，先去见婆婆，再由婆婆带着去见老祖宗，在老祖宗那和各个院子的七大姑八大姨们说话，然后侍候老人家们和自己婆婆用饭，忙完这些，采筝才被‘放’了回来。

郁枫自从回到府里，差不多一整天都怎么和妻子亲近，见她回来了，立即缠上来，黏住她不放。可惜两人才单独待了一会，碧荷就进来说：“少奶奶，林姨娘来了，说想见你。”这林姨娘原本是严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被侯爷收了房，升了姨娘，只是许多年来无所出，不过却是跟严夫人一个鼻孔出气的，前几日伺候婆婆，采筝偶尔能看到林姨娘在婆婆身边服侍着。

“叫她进来吧。”采筝仍旧靠在榻上，只是推了推郁枫：“来人了，你先起来一会，叫人瞧见这样不好。”郁枫十分不乐意的坐起来，哼哼唧唧的去穿靴子，鸣绯要帮他，结果被他狠狠推了一下，险些跌倒。这时林姨娘已经进来了，见了采筝，笑着唤了声：“少奶奶。”

通房丫头在正经主子面前只能坐脚踏，姨娘好点，能给搬个绣墩坐坐，等林姨娘坐下了，采筝才撑坐起来，道：“林姨娘，有什么事么？”林姨娘做出为难的样子：“我还以为只有少奶奶您一个人在呢……这……”瞧了眼郁枫，尴尬的笑道：“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采筝便吩咐道：“鸣绯，带少爷去喂兔子。”

郁枫再傻也瞧出妻子是在支开自己，可不敢跟采筝闹腾，气都撒在林姨娘头上，就手拿起一个引枕扔到她脸上：“讨人厌！”扔完了，气呼呼的蹬靴子走了。采筝无奈的瞥了眼丈夫的背影，十分抱歉的看林姨娘：“怎么样？要不要紧？”

林姨娘苦笑道：“我没事。”的采筝估计她应该也早习惯叶郁枫的性子了，果不然，林姨娘下一句话就岔开了话题，道：“……就不耽误少奶奶您的时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是替太太来找您商量一件事的。”

采筝点点头，证明自己在听，见林姨娘脸色还有迟疑，便拍拍床榻，道：“不方便的话，你坐到这儿说罢。”

林姨娘坐过来，压低声音在采筝耳边道：“是这样……太太想寻个懂事的丫头帮帮少爷……”

这话说的太含蓄，采筝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帮什么？”

林姨娘似笑非笑的绷起嘴角，低眉瞅采筝。

她猛地懂了。所谓懂事的丫头是指懂‘阳台云雨’的女人，用来引导叶郁枫通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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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第二十三章

采筝的脸皱成一团，表情极是难看，因这消息太过叫她难过，情绪藏都藏不住。林姨娘见了，怕她为难自己，忙摘清自己的关系，笑着解释：“我是替太太捎话的，具体的安排，我也不知道，少奶奶有什么不懂的，尽管说来，我这就替您回禀太太。”

林姨娘说好听的是姨娘，说不好听的还是严夫人跟前的一个奴仆，夹在新进门的少奶奶和严夫人中间，左右都不敢得罪，再次强调自己只是个捎话的人，就怕婆媳的矛盾烧到自己身上。

采筝缓缓吐出一口气，故作平静的问道：“这是太太什么时候交代的？”她刚才一直和她在一起，怎么一点没看出端倪来？

“就是这两天的意思，从您和少爷回娘家走了，太太就在为您们急这事了。”林姨娘端看采筝，见她表情较之方才略有缓和，才慢慢的说道：“本来这准备……早就该做的，可少爷……不大喜欢太太挑出来的懂事丫头……您进门前，便一直没成。”

要是成了，那鸣翠八成早就成了内定的姨娘了。采筝压下心中的不满，做戏般的羞答答的问道：“这还用人教吗……不是自然而然的么……”

林姨娘苦笑：“有人教终归要快点，少奶奶的意思是……觉得这事不妥？”

采筝用沉默表明自己的态度。

林姨娘想了想，劝道：“其实少奶奶尽管可以放心，不管是谁引少爷成人，这样之前跟过别人的丫头是没法进门的，给几个闲碎银子就打发了。”

她在乎的还真不是这个，有些东西，心里若是忌讳，就没法忍。采筝下了逐客令：“你回去跟太太说，我都知道了。明天，我请安时，回太太的话。”

林姨娘笑着起身，走到门口处时，掀起半边帘子，身子都探出去了一半又退回来，对采筝道：“那少奶奶想想，明个给太太个准信吧。这事宜快不宜慢啊。”

等林姨娘走了，碧荷朝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嘟囔道：“说的叫什么话？！恶心死人。”捧了手炉递给采筝后，顺手又给自家小姐掖了掖盖着腿的洋毯的被角。

采筝捏了她鼻子一下，道：“这屋内现在没别人，你这么说就算了，一会他们回来可别这么说了。到底是太太身边的人，不好得罪。”

碧荷揉了揉鼻尖：“我又不傻，少奶奶，这事多恶心人啊，就这么同意了？”

采筝哼道：“我想不同意了，可你看，有我说话的馀地么？！”抱着肩膀绷着脸生闷气。碧荷不敢在言语，默默的给采筝捶了会腿，起身叫小丫鬟进来加炭火。

刚把炭火烧热，郁枫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估计是在外面闹了一会，方才出门前的怨气已经一扫而空，兴冲冲的跑到火箱前烤了一会，又没皮没脸的来缠采筝，把两只手往她怀里伸：“给我暖手。”

暖你娘！采筝心里骂了一句，横眉冷对的瞪他，照着他手背就掐了一下：“再摸索，爪子给你剁下来！”

郁枫莫名其妙的挨了骂同时又挨了掐，登时泪眼汪汪的看她：“你——你——”

鸣翠见状，殷勤的靠上来拉郁枫：“少爷不疼，奴婢给您吹吹。”

采筝正一肚子气没处撒，鸣翠偏撞上来，她探身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的打在她脸蛋上：“我俩说话，有你这骚蹄子什么事？！用你来献殷勤？”

连碧荷都吓了一跳，更别提其它人了，屋内的丫头们立即跪了一地：“少奶奶息怒。”鸣翠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捂着脸跪下辟啪掉眼泪：“少奶奶息怒，少奶奶息怒。奴婢只是……”

“我让你解释了吗？闭上你那□嘴给我安静点！”采筝骂完了，又怒视目瞪口呆的丈夫：“心疼了？心疼了就去哄啊，谁拦着你了？！”

郁枫一脸的委屈，气哄哄的看了眼采筝，抱着引枕滚到榻上，双腿乱蹬了一阵，终究没敢出声。

众人一看活魔似的少爷都怕喜怒无常的新少奶奶，也都不敢言语。碧荷则赶紧站到采筝背后，揉肩顺气的劝道：“您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别气坏了身子。”

采筝重重哼了一声，吩咐道：“鸣绯，把这些人都带出去，看着烦！”

鸣绯心里一喜，刚才少奶奶也是点名叫自己带少爷出去，这会又吩咐自己带其它人出去，可见自己与众不同，单独受她看重，忙磕了个头：“是。”拉起鸣翠，朝其它人招了招手，一并出去了。

等人走出去了，碧荷给采筝斟了杯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两人的表情，替这状况捏一把汗。

郁枫把头埋在袖子里哼唧了一会，似乎是重新壮起胆子来，腾地坐起来喊道：“你凭什么打她？”

采筝抿了一小口茶，冷笑道：“就打了，怎么了？”

郁枫脖子一梗：“不行！”

她轻蔑哼笑着瞥了他一眼：“不行？你说了算么？除了会嚷之外，你还能干什么？”早晚还不是听你母亲的，去和别的女人上床。一想到这烦心事，更没好脸色给郁枫看了。

碧荷听罢，心里一惊，颇为担心的看向叶郁枫，这话的确伤人，寻常人都受不了，别说叶少爷这样的了。果然，就见叶郁枫怔怔的看采筝，过了一会，使劲眨了眨眼睛，委屈的引袖擦眼睛。

采筝把茶盏往炕桌上一拍，瞪碧荷：“别管他，就是惯的。”又对郁枫道：“身边的奴才有你撑腰，都腰杆硬了，一个个没安好心的乱蹦跶，我打她一耳光怎么了？我还没把她乱棍打死填井呢！”

“你坏——你果然是个坏女人——”郁枫气急败坏的把炕桌一推，惊的采筝连忙闪躲。他又道：“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你走——你走——”拿出一开始嚷嚷要娶采筝的劲头来撒泼。采筝根本没把他这点闹腾当回事，当初没嫁人的时候，家里常常打的鸡飞狗跳，那种日子都过来了，郁枫这点本事简直不够看。她不耐烦的样子，掀开被子穿鞋就走：“我走，我走，你自己过罢。”叫碧荷拿了斗篷来，利索的系好，瞪了他一眼就要出门。

郁枫倚门站着，不时摆弄腰间的玉佩，待她走到门口时，突然拽住她：“你要去哪儿？”

采筝一甩手：“你要我走，我听你的话，这就走。你这么心疼你的丫头，你和她们过罢。”头也不回的出了门。走了几步，郁枫突然追上来，抱住她不放：“你不许走——我不让你走！”

采筝不留情面的使劲推搡了丈夫一下：“别烦我！和你的骚蹄子们过去罢！”之后，弹了弹衣袖，剜了他一眼，带着碧荷出院子去了。在院子里溜达散心，她也知道自己气性大，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得谁拿谁撒气，平心而论方才的事，不怪叶郁枫，是她因为太太那边的事不顺心拿他出气。

等天擦黑了，她还是不想回去见叶郁枫，便往太太的院子去了。虽然跟林姨娘说明天才去见太太，但现在正好没地方去，不如先去找婆婆，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若是婆婆态度坚决，她似乎除了憋气外，也没别的办法。

严夫人听说儿媳来了，赶紧请了她进来，亲近的拉着一并坐到炕上，笑道：“怎么大晚上的过来了？黑灯瞎火的，千万别磕了碰了的。”采筝道：“娘，下午林姨娘过来找我，跟我说……”还没等她说完，就见急急进来个丫鬟，道：“太太，少爷来了。”眼里满是惊慌。

采筝心里咯登一下，他怎么追到这里来了？真是，有完没完了。

严夫人疑惑的看了看采筝，之后起身向外去迎儿子，采筝坐着没动，心里揣测叶郁枫这家伙，八成是来找他娘哭诉要休妻的，随他便，他要真这德行，一会替丫鬟出头一会要跟别的女人上床的，趁早一拍两散。

“呵呵，你媳妇没走，不是在这呢么。你看——”说话间，严夫人推着叶郁枫进来，笑着指给他看。

郁枫瞧见采筝面露欣喜，却没进一步的举动，反倒往严夫人身后躲。

严夫人忍不住笑道：“羞什么，快把你媳妇领走吧。”

屋里的李嬷嬷不停的朝采筝使眼色，让她主动站起来找郁枫，采筝则不为所动，冷眼看叶郁枫。

严夫人把儿子推到采筝面前，笑道：“你三媒六聘娶的媳妇，哪能这么容易就走，你看，人不好端端的在这儿呢么。是不是惹你媳妇不高兴了？快点赔个不是，她就和你回去了。”

郁枫低着头，伸手去勾采筝的手：“我、我不和她过……我和你过……你别走……”

严夫人身子一顿，道：“不和谁过？”

郁枫小声道：“鸣翠……”

严夫人疑惑的看采筝，眼神中有追寻的意味。采筝道：“娘，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因为鸣翠这丫头，生了点口角。”

不用细说，严夫人大概也猜得出其中的是非曲直，她让颜采筝进门是为了跟自己儿子好好过日子的，怕他们再吵，正好儿子也表示不留鸣翠了，便笑道：“真是，哪有因为下人吵架的，这样吧，明天叫鸣翠到我这院做事，你们都别再提她了。”

婆婆肯给这么大面子，采筝没有不领情的道理，道：“儿媳错了，不该因为这点小事冲撞丈夫。”

“自家人，什么冲撞不冲撞的，以后都好好的，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严夫人心中隐隐不安，根据李嬷嬷回来禀告的话，她这个儿媳妇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的那么柔弱。他们两人因为鸣翠闹了别扭，可见颜采筝是相当忌讳郁枫身边的花花草草的，若是再弄个丫头勾儿子上床，就怕儿媳心里更有疙瘩，生了罅隙，吃亏的是郁枫。

严夫人决定更改下计划，不教郁枫了，而改教采筝。她自己亲力亲为，应该不会再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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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此时，郁枫有其它人撑腰，胆子大了点，慢慢去勾妻子的手。有严夫人在场，采筝不好拒绝，默不作声的让丈夫牵住了手。严夫人见了，笑道：“床头吵架床尾和，小两口哪有不红脸的。好了，天色不早了，郁枫啊，带采筝回去罢。”

郁枫只怯生生的看着采筝，紧咬牙关不出声，而采筝也不主动。严夫人便继续笑道：“郁枫，别愣着了，问问你媳妇，愿不愿意跟你回去？”

郁枫这个时候，偏偏不仅不吭气，看样子连继续牵着妻子双手的勇气也不没有了，就要撒手往回躲。采筝闹也闹够了，况且婆婆还在，总要给长辈面子，她挤出笑容对严夫人道：“娘，那我们回去了。”

严夫人赶紧唤来两个丫头叫她们去点灯笼给少爷和少奶奶照亮。临了又叫了李嬷嬷跟着过去瞧瞧状况，怕两人在吵起来。

过了半个时辰，李嬷嬷回来复命，说回去后，少爷和少奶奶没有继续吵，看样子是和好了。严夫人稍微松了口气，略点忧愁的道：“……才成婚几天啊，就开吵了。真是不教人省心。唉，也怪我，明知道鸣翠那丫头留不得，早该把她从郁枫身边弄走。”

李嬷嬷站在太太身边，劝道：“太太，您别这么想，少奶奶进门前，少爷可离不开鸣翠，弄走她，少爷要跟您闹的。”

严夫人觉得有理：“是这个理儿。”想了一会，问李嬷嬷道：“你说，采筝忌讳鸣翠，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嬷嬷没想到太太问的这么直白，就算是一直在太太身边伺候的老人，也不好评价主子的言行：“这……”严夫人道：“我不怪你，你直说吧。”

新妇没有不厌恶丈夫身边原本的花花草草的，不过为了面子，隐忍不发罢了。像颜采筝这样，进门不久就直接和下面的丫头发生冲突的，实属少数。不知是她城府太浅，不知隐藏还是别有用心，故意表明自己不能容忍丈夫另纳妾室的态度。

“……未必是坏事……”李嬷嬷道：“少奶奶在乎少爷，才这样的。”

严夫人长叹一声：“岁数上来了，有些事我也管不了了，现在啊，我就希望采筝肚子争气点，早点给郁枫生个一儿半女。”想起这茬，更觉头疼，招呼李嬷嬷的耳朵靠过来：“这事……我想这样……”

耳语完，李嬷嬷赞同夫人的决定：“也对，还是别牵扯上别人的好。”因为鸣翠都闹了一场了，再掺和进别的女人，指不定要怎么样呢。

—

话说采筝送走李嬷嬷，回屋后就让人去备水给郁枫擦洗，准备安歇。丫鬟里面没看到鸣翠，她也懒得问，等都准备完了，连个外间上夜的丫鬟也没留，把人都打发净了，和丈夫对视。

她先开口：“今晚上怎么这么安静？平常那闹腾劲儿呢。”

郁枫从回来一直十分安静，这会被妻子质问，才支支吾吾的开口：“我以后听话，你别走。”

采筝心里颇不是滋味，今天的事，其实不怪郁枫，她自个心情不好，拿他撒气。可是不知为什么，瞧他这模样，她更想拿他出气了，冷冰冰的道：“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我要你——”他抬起头，字字诚恳的道：“不让你走。”

采筝捏着他的脸蛋教训道：“下不为例，以后再敢跟我嚷嚷，我可就真走了。”

郁枫吃痛，忍着不叫，忙不迭的点头。采筝得寸进尺：“你再说一遍，你是要鸣翠还是要我？”

他斩钉截铁的道：“你。”

采筝这才满意的笑了，心情甚好的一把搂过丈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还差不多。”铺开被子，让了丈夫躺在自己身边后，她撑着下巴趴在他身旁，道：“郁枫，你不许沾别的女人，明白吗？”

现在不管妻子说什么，他都只有答应的份：“明白。”

采筝趴在他胸口上，自言自语的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静了一会，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使劲推了他一下：“来，先坐起来。”

郁枫赶紧一骨碌坐起来，帐外灯烛未熄，映的红绡帐内采筝娇颜如花，十分娇媚。采筝紧张的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的宽衣解带，中衣解开，肚兜褪下，露出里面如雪般的凝脂臂膀还有浑圆高耸的酥胸。

她虽羞赧却也大胆，抓起他的手揉到自己胸上，水眸荡漾的望着他：“郁枫……”

她希望他能长进些，可以对她有进一步的举动，可惜郁枫除了呼吸急促外，反倒如蛇咬般的缩回手，频频摇头：“我、我不欺负你。”把双手背到身后，任采筝来拖，就是不肯再拿出来。

他的想法，她捉摸不透：“不许你摸其它女人，但你可以摸我呀。”真真受辱，她都豁出去了，他偏不上道。

“……不……不欺负你……”

她丧气的哼了声，重新将中衣穿好，心烦意乱的躲进被子，过了一会，不见他有动静，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睡罢。”

郁枫嘟囔：“你、你怎么又生气了？”

采筝的确生气了，气丈夫的不上道，她挑挑眉，笑道：“乖，好郁枫，睡吧，你明天还要去学堂呢。”

郁枫一怔，急了：“你、你不是说……我不用去学堂了吗？”采筝装傻：“是吗？”

“是！是！”他嚷道：“你说了！”

她一绷脸，颇为任性的道：“谁让你今天赶我走的，作为惩罚，我不给你想办法了，你乖乖去学堂！”郁枫一听，气的直哼唧，可又不敢和妻子嚷嚷了，恨的往被子里一钻：“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欺负完丈夫的采筝，心情顿好，闭眼准备入睡。过了一会，郁枫那边还在来回滚着耍赖，她没好奇的呵了一声：“不许再闹了！”就听他哼了声，之后就安静了。

早上起来，采筝让鸣绯把丈夫的书袋拿来，她细心的把里面的东西挨个摆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仔仔细细的放了回去。正在合上书袋的时候，她发现书本里似乎夹了什么东西，好奇的抽出来，见是一张纸上面写了两行字。

采筝的脸撂下来，对正在由丫鬟们伺候着穿衣裳的丈夫道：“这张纸是谁给你的？”

“是郁栋给我出的谜题，我猜不出……”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采筝，你会吗？”

采筝此时已气的浑身发颤，强忍住怒火道：“我也不会。”郁枫失望的嘟囔：“再猜不出，又要笑话我了。”

她冷笑一声，起身走到郁枫跟前，给他正了正衣襟，信誓旦旦的道：“放心吧，他不会再笑话你了，他敢笑你，我就让他哭。”

郁枫摇头：“只有郁栋跟我玩，不要让他哭。”

“……”采筝记得郁栋是丈夫的庶弟弟，是所谓的马姨娘所出，前几天见过一次，有个模糊的印象。只记得是个没什么地方出彩的寻常人，没想到这兔崽子心思这么恶心。她笑道：“郁枫，你先把今天的课上完，我保证，你明天肯定不用再去学堂了。”

郁枫不太信了：“……真的？”

“你乖乖听话，就是真的。”她温柔的笑道。

妻子喜怒无常，郁枫难免不提心吊胆的，可又喜欢她朝自己笑，她一笑，他也忍不住跟着笑：“嗯，我听话。”

鸣绯和鸣芳昨天就知道，鸣翠被叫到太太那院听差了。不用说，自然是少奶奶使的手段。昨天她们见识过少奶奶的脾气了，今天都规矩了不少，以前少爷说了什么逗趣的话，个别胆子大还敢偷笑，今天都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做自己的事，不敢出一点声。

这时有人在门口禀告说郁栋少爷来了。

“少爷——是时辰去学堂了。”鸣绯拎着书袋，低声道：“郁栋少爷来找您了。”

“走，我送你出去。”顺便见见这个叫郁栋的王八羔子。采筝让丈夫走在前面，理了理发髻，跟了出去。

在院门口，离着远远的就见到一个瘦削的少年，岁数和郁枫差不多，可比起郁枫，他身子瘦猴子似的不说，模样也不耐看。

若不是看打扮，气质还不如他身边的小厮。郁栋迎面见哥哥和新过门的嫂子来了，笑嘻嘻的做了个揖：“请嫂夫人安。”

采筝见郁栋身边有个书袋的小厮，便问鸣绯：“平时是谁跟少爷去学堂？”

不等鸣绯回答，郁栋便抢先回答：“是鸣翠姑娘，哎，嫂夫人不知道吗？她人呢，今个怎么没看到？”

丈夫身边怎么连个书童都没有？采筝冷声吩咐鸣绯：“你今天送少爷去书堂。”鸣绯欠身应道：“是。”

采筝叮嘱丈夫道：“下了学，早些回来。”

结果又是不等人回答，郁栋抢先说话了：“新婚燕尔，嫂夫人舍不得哥哥。”

采筝怒火中烧，愤怒的飞出一记眼镖，继而便啐了一口，哼道：“我跟你哥哥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话了？没有眼力劲的话，回去跟你姨娘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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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郁栋被唬的呆住了，一直以来，不管如何跟哥哥说笑，都没被这么劈头盖脸的训斥过，就连郁枫的嫡母严夫人，对兄弟间的说笑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他一时语塞，还想解释：“这……我……嫂夫人，何必动这么大气呢。”

“自己没规矩，还怪别人说话难听了？！”采筝又剜了郁栋一眼。

郁枫也被吓了一跳，接着道：“别吵，你们别吵。”

看在丈夫的面子上，采筝不打算这个时候计较了，哼了一声，对鸣绯道：“别耽搁了，跟少爷去罢。”

鸣绯怕事情闹大，赶紧作势要扶少爷：“走吧，爷，一会晚了。”

碧荷猜测少奶奶这么大气性和林姨娘的提议有关，不过就算知道，这是个死锁，她一个做下人的也没劝。只能跟着少奶奶一起心情郁闷。

采筝回到屋内后，仰脖喝了几口茶，一想起郁栋还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个不止。生了会闷气，看时辰差不多了，动身去给太太和老太太请安。

严夫人待采筝仍旧是那么热情，似乎一点没受昨天她和她儿子的争吵影响。想来也是，毕竟她和叶郁枫不是寻常夫妻，傻乎乎叶郁枫就算是侯爵嫡子，娶媳妇是不难，可想娶个翰林的嫡女还是颇为困难的。

采筝几次都想开口提给郁枫找丫头引成人的事，但每每话到嘴边，都不好意思出口，只好等着严夫人提起的时候，她表态说不同意。可也不知这日是怎么了，严夫人偏不提这茬了。在这请完安，严夫人带着她去见老太太，结果在老祖宗面前更没法说话了，一直陪着老人家玩牌。

晌午伺候了老太太用饭，下午再次开局，只是这一次，采筝没上桌，搬了个绣墩坐在婆婆身后出谋划策。

正玩的热闹，就见严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金铃急匆匆的走进来跟李嬷嬷说了什么，李嬷嬷脸色一变，走到严夫人身边道：“太太，少爷出事了。在郁坪那……”

严夫人侧身朝采筝使了个眼色，推牌起身笑道：“我那院有点事，得先走了。这局算我输了，这账先记着。”带着采筝和几个丫头出了门。

到门外，李嬷嬷对金铃道：“给太太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金铃那丫头一边走一边道：“回太太，郁坪少爷身边的小福子来说咱们少爷被扣在他们府里了。具体为了什么，奴婢问了，他没说。”

严夫人揪心的道：“怎么跑那儿去了？告诉过他多少次了，少往那院去！”

如果采筝没记错，郁坪是郁城和素云的大哥，这次过去，或许会碰到这俩兄妹。她才想到这里，就听严夫人道：“采筝，你别过去了，在你那院先等着。”

“啊？”看来婆婆也想到了，这几天在老太太那边都没见到尚夫人，似乎彼此心照不宣的避着不见对方。婆婆不想让她见郁城，她就不见好了，有些事必须避嫌：“……是，我回园子等郁枫回来。”

与婆婆分开，采筝忐忑不安的等丈夫回来。她也纳闷，好端端的他下学不回来，怎么跑去他堂兄那去了。她可是见过郁城动手打他的，保不齐这次他在那边又挨了拳头。

一想到这，采筝坐不住了，以前他挨打就算了，现在她嫁过来，自己丈夫再挨拳头，她必须找那边好好理论理论。凭什么动手打人？有嘴不会讲道理吗？

这时听到外面有动静，碧荷向外张望了一眼，喜道：“少爷回来了。”采筝身子一震，赶紧挑帘子出去相迎。

郁枫垂头丧气的走进来，采筝见只有鸣绯跟着，不见严夫人身边的人，便问鸣绯：“就你们两个人？太太那边没派人来？”

鸣绯眼圈泛红，看样子是哭过：“没，太太回去了，让奴婢带少爷回来。”

采筝见她脸颊上红了一片，想是挨个太太的打，叹了声道：“行了，没你的事了，先下去，我不叫你，不用过来了。”

“是。”鸣绯退了出去。

采筝一把拽过郁枫，踮脚捧起他的脸上下打量，见没有被打的痕迹，还不放心的继续拍了怕他身上，追问道：“伤着哪了吗？”

谁知郁枫呆呆的看着她，突然脸上呼的一下子燃起一片红霞，低着头推她：“别碰我——”埋着头，大步往屋内走，撩开幔帐，二话不说，一头栽进床里去了。

采筝莫名其妙，拽着他的胳膊，叫他起来：“怎么又不听话了？！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郁枫露出一只眼睛瞥她，看着看着，突然啊了一声，把头钻进被子里，再也不动了。采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拖带拽的把他头上的被子扯开，没好气的道：“你跟我，你怎么跑到大哥哥那边去了，是不是郁栋带你去的？”

郁枫埋着脸，道：“他说……有好玩的，带我去玩……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她推他：“说清楚。”

郁枫支吾着不说，任采筝怎么推他拧他就是不吭气。她累的气喘吁吁，索性挽起袖子道：“行，你不说，我大概也猜到了，都是郁栋那厮使得坏，你等着！我去找他算账！”

摸了摸袖子里早上翻出来的那张纸，采筝下床就往外走，临到屋门口回望床上的丈夫，就见郁枫从被子间偷偷瞄她，和她对视的瞬间，猛地又害羞了，赶紧把脸藏起来了。

采筝纳闷，心道难不成这是撞邪了？

一路直奔马姨娘的院子。其实从丈夫书袋里翻出那张纸的时候，她就想发作了，现在又出了这码事，真的没法再忍了。

马姨娘院子里的丫鬟有不认识采筝的，但见她穿着打扮像是个主子，不敢拦着，赶紧向马姨娘禀告。

马姨娘是认得采筝的，可也没把她太放在眼里，听说这人来了，还坐在炕上，并不起身相迎。转眼间，采筝一阵风似的进来了，她才假惺惺的坐直了身子：“是少奶奶来了，怎么不提前知会声？我也好沏茶等您。”

“少来这套！郁栋呢？”采筝进门扫视一圈，在堂屋没见人，就挨个屋挑帘子看。

马姨娘有些措手不及：“哎，少奶奶这是干嘛？”

这时，采筝已进了里屋，见郁栋坐在桌前正写字，大步走进去，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砚台，把黑黝黝的墨汁尽数泼了郁栋一脸，然后把砚台回身砸在赶来的马姨娘脚下。叉着腰道：“我今天是来问谜底的，究竟谁是忘八又无耻的！”

郁栋被泼了一脸墨汁，呆了呆，哇的一声抹鼻子哭开了。采筝回身瞪他：“给我憋回去！”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抖落开，道：“这是你写的吧？‘一二三四五六七，仁义礼智信忠孝廉勇’。”

马姨娘哪里见过这打上门的阵仗，道：“有话好好说，郁栋做了什么，值得您动这么大气呀。”不是说这少奶奶是颜翰林家的闺女么，怎么书香门第的小姐是这个样子。

“怎么了？你不识字吗？你看不懂吗？”采筝把那张纸举到马姨娘眼前逼问道：“我就纳闷了，叶郁栋是不是脑子缺根筋，骂他嫡出兄弟是‘忘八无耻’的，那他一个庶子又是什么东西？”

马姨娘还真就不识字，道：“这话太重了，可不能乱说。什么忘八……无耻的。”

采筝冷冷一笑，道：“没看见吗？一二三四五六七，没有八，乃是忘八。仁义礼智信忠孝廉勇，缺个‘耻’，是为‘无耻。’”破解完这个谜题，质问道：“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问问，这哑谜是骂谁的！是骂郁枫的，还是骂老爷的的，还是骂叶家列祖列宗的！”

马姨娘吓的丢了魂，便骂儿子：“小畜生，跟你嫂子说，这是不是你写的？”

不等郁栋开口，采筝冷笑道：“别想说谎，一会叫老爷太太来，对对你的字迹，不冤枉你，你也别想赖。”

一听要惊动老爷太太，马姨娘吓的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的道：“少奶奶，郁栋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郁栋吓的气短：“我、我是跟哥哥闹着玩的。”

采筝啐了一口：“闹着玩？！你怎么不跟你姨娘闹着玩？！偏玩到你哥头上？！下学了，使坏心眼子把他往郁坪那边带，也是你干的吧！你带他去那边干什么？”一拍镇纸：“说！”

郁栋断断续续的道：“我、我带他去个大哥哥那……大哥哥最近得了妾，宠得不得了，我们想作弄大哥哥，就藏在了他平时去的小筑里，等他和小妾……的时候，钻出来吓他……”

采筝作呕心状，道：“少‘我们’‘我们’的，都是你的主意吧，让你哥藏在那，结果你自己跑了，对不对？”等郁坪和小妾云雨的时候，正好发现了郁枫，把他揪出来，叫严夫人领回去。这过程，自然少不了严夫人赔礼道歉。

自己没嫁进来前，这郁栋指不定使了多坏设计自己丈夫呢。越想越气：“今天咱们新帐旧账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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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因有把柄落在采筝手里，马姨娘和郁栋唯有低三下气的哀求对方不要把事情闹大，若是叫侯爷知道了，庶子辱骂嫡兄怎么都不占理，就算侯爷想袒护也没法袒护。

马姨娘拎过郁栋的后衣领，拽着他跪下：“你个小混账，还不给你嫂子磕头认错，说你下次不敢了。”郁栋引袖擦了把脸上的墨汁，昏头胀脑的绕过桌子，跪到采筝面前：“嫂子大人在上，这事我脑子进了浆糊，你大人有大量……”

“有个屁大量！你这么骂你哥哥，我是你哪门子的嫂子！”采筝戳着郁栋的脑门恨道：“这是被我发现的，我没发现的，还不知有多少。你哥哥生过病，你这个做弟弟的不知道体谅他，反倒耍小聪明揶揄他，你说你是不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郁栋声泪俱下的道：“是读到狗肚子里了，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嫂子怎么骂我打我都行，千万不要惊动老爷和太太啊。”

采筝啐了一口，绕着郁栋训斥道：“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领着你哥哥去那院看大哥哥和他小妾那点龌龊事，亏你想得出来。我是拿你没辙了，只能让太太来管教了。”说罢，对门口丫鬟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太过来。”

马姨娘对那丫鬟喊道：“给我站住——不许去——”便抱住采筝的双腿哭着求道：“郁栋一个庶子，本就不容易，少奶奶给条活路吧，这事若是给老爷知道，郁栋就完了。”

采筝冷笑道：“他变成现在这个德性，还不是因为疏于管教，今天敢算计他哥哥，明天就敢要他哥的命。我岂能容着他？”

“他不敢了，真的不敢了——”马姨娘呵斥郁栋：“还不快跟你姑奶奶下个保证。”郁栋马上向前爬了两步，道：“我保证再也不敢了，对天发誓，对列祖列宗发誓。”

采筝表情这才好看了点，道：“行，那就写个保证罢。”转身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郁栋忙爬起来，扑向书桌，提笔便写。不一会，就写了个文书来，采筝没好气的夺过纸张，略略扫看。

正此时，就听外面有丫鬟匆匆来报：“姨娘，太太来了——”

采筝故作惊讶：“太太怎么来了？”马姨娘也慌了，揉人了揉膝盖，就去挑帘子相迎。

采筝才站起来，严夫人便带着人走了进来，一瞧这一地的纸墨，郁栋脸上糊了一层墨汁，窘态毕现，忍不住微微皱眉，问马姨娘：“这是怎么了？你们这院能不能消停点，几天不到，就要闹得上房揭瓦。”

“娘，您坐。”采筝扶了严夫人坐下，那张保证的文书不偏不倚正亮在她手旁的桌上，她扫了眼，就捏起来道：“这是郁栋写的？有这事？”

郁栋吓的魂不附体，微张着嘴巴，整个人都傻了。马姨娘瘫软在地，抽泣了几声，却说不出什么。严夫人便横眼采筝：“这是写给你的？”

采筝默默点头，严夫人一拍桌，呵斥道：“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居然想瞒着我和老太太，私了。眼里没有我，难道连老太太也没有吗？”这话是看着马姨娘说的，吓的马姨娘筛糠似的：“太太……我们……”

“这书读来读去，就读成这个样子。算了，明天开始，郁栋不用去书堂了，去庄子上找个活干罢。”严夫人厉声道。

庶子不读书，几乎没有出头的可能了。马姨娘一听，吓的哭都找不着调了：“太太，您就饶了郁栋这一次吧，他真的再也不敢了，从明天开始，他便去他哥哥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严夫人重重哼了一声，脸别到一旁，不看马姨娘。马姨娘便跪在地上，转着圈的哀求。大概是看她哭的动容，严夫人哼道：“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这次便算了，若有下一次，绝饶不了郁栋！”

郁栋赶紧爬过来，重重磕了个头头：“谢母亲大人。”

采筝没料到严夫人雷声大雨点小，居然只吓唬了几句就饶了他们。因为她没有处罚郁栋的权利，才叫碧荷暗地里去找严夫人的，就想借着婆婆的手给郁栋点颜色瞧瞧。

就这么完了？采筝忍不住锁住眉头，不满的看向严夫人，眼神中全是质问。严夫人便也瞧出她的意思，冷声问：“怎么了？还不肯原谅郁栋？”

惊动了太太，居然是这个结果，采筝咽不下这口气，绷着脸把袖子里揣着的那张谜题扔到郁栋面前，道：“吃了，我就不计较。”

马姨娘本来害怕叫太太知道，可现在看太太没把她怎么样，胆子略大了些，道：“少奶奶，您这又是何必，杀人不过头点地，哪有这么折辱人的。”

有的人不能姑息，一旦姑息就是这个结果。采筝紧咬牙关，正欲开口，这时就听严夫人语调冷冷的道：“郁栋，还不快点让你嫂子息怒。”

郁栋一怔，随即抓起那张纸几下便塞进了嘴里，还是使劲嚼了嚼。采筝见了，轻哼道：“既然郁栋兄弟知错了，这件事便算了吧。”

骂也骂了，闹也闹了，众人打道回府，采筝扶着严夫人出了马姨娘的屋子，往院外走。

严夫人心情似乎不错，一直微微带着笑。采筝心情就差了，可既然严夫人决定绕过马姨娘，她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出了马姨娘的院子后，严夫人便握住采筝的手，笑盈盈的打量她，道：“好孩子，这天这么冷，怎么不穿厚实点？”说着解下身上的披风给采筝罩上，道：“快回去吧，一会郁枫又该找你了。”

“娘，您也看到了，郁枫在书堂里遇到的就是这样的事儿，我想……不如别叫他去书堂了，在家里，另找个先生，单独教他读书。”今天跟马姨娘闹腾，也有这个目的，让严夫人重视郁枫的遭遇，不让他继续去书堂了。

严夫人想了想，道：“这……也有道理。不过，要先和老爷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叶郁枫这样的人，和宗族里的正常人一起念书才叫不正常。采筝无奈的道：“……是……娘，那我先回去了。”她没甚精神，别了婆婆，领着碧荷回去了。

郁枫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怔怔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见她来了，嘿嘿一笑，滚了一下，翻身扑到床里去了。采筝心情恶劣，瞧他这样子，憋了一肚子火。

“……”冷静，冷静，他什么不懂，发生的这一切和他没关系，所以不能拿他出气筒。

慢着……怎么会和他没关系？分明都是围绕着他惹出来的。采筝想到这里，扑到床上去扯被子，把丈夫从被子里抖落出来：“你魔怔了？”

郁枫连连否认：“没有，没有，没有……”

“哼！”采筝和他撕扯了一阵，实在抵不过他把脸埋进被子里的执着劲，过了一会，只好放弃，精疲力尽的坐在床边，想着这一堆烦心事。

“采筝……采筝……”

听到丈夫唤她，她挑着一边的眉毛，凶神恶煞的问：“什么事？”郁枫抱着被子，往床里缩了缩，小声道：“没事。”于是采筝继续发呆，可过了一会，就听郁枫又唤她：“采筝……采筝……”

叶郁枫，你是不是闲的？采筝决定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巧的是，偏这时，来报说李嬷嬷来了。

里屋床上躺着叶郁枫，只能在外屋接待李嬷嬷了。采筝略微理了理仪容，便笑着迎了出去：“嬷嬷快坐，鸣绯快叫人去泡茶。”

李嬷嬷摆手道：“茶就不必了，我说句话就走。”叫完，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待那丫鬟端了匣子放在采筝面前，李嬷嬷摸着匣子笑道：“太太看您头上太素了，特意挑了几样首饰，叫我送过来。”

采筝不懂太太的意思，这是……嘉奖她？李嬷嬷见采筝不懂，便将话挑明了：“家和万事兴，有些事，太太自然是想家里和顺，不得不往下压。太太呀，做不了什么，只能是找她理论的时候，向着少奶奶您点。

这话说的够明白了，即是说遇事严夫人不好直接动手下命令，但找她裁决的时候，她可以袒护采筝。这叫采筝想起了那次郁城动手打郁枫，貌似就是这样，他动手打了郁枫后，尚夫人表面上看是训斥他，实则是袒护他。占便宜的还是尚夫人那边。

“对了，还有一件事……”往里屋看了眼，意指郁枫少爷：“前几天太太让林姨娘来说的事，太太改变主意了，不另给少爷找丫鬟了。”

采筝笑容掩不住，乐道：“那敢情好。”不过她还关心另一件事，便问道：“郁枫去书堂的事，太太的意思……”李嬷嬷面露难色：“这事还得看老爷的意思，晚上老爷回来，太太要问问才知道。”李嬷嬷又坐了一会，便告辞走了，采筝笑容满面的送走了老人家，心情十分好，乐呵呵的回来见郁枫。

他虽然还是老样子，但这会瞧着他，却觉得十分讨喜，采筝挨着丈夫趴下，搂过他的肩膀，笑问道：“郁枫，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郁枫侧眼看她，呼的脸上着火似的浮起一片红晕，结结巴巴的道：“我、我想……”采筝笑着撞了他一下：“你想怎样就怎样吧。”郁枫喜出望外，身子一翻，便把采筝压在下面，昏头昏脑的去吻她的脸颊。

采筝被他弄的痒，一边笑一边想，莽莽撞撞跟个小狗似的。碧荷见那边厢又闹上了，很识时务的默默唤上其它的丫鬟退了出去。

“我、我想……”他又开始结结巴巴的了。

采筝笑的妩媚，等待他说完。他顿了顿，似在回忆着什么，须臾道：“我想像大哥哥那样……”说着手就探进她裙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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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采筝疑惑了片刻才，才明白他的意思。郁栋说领他去大哥哥郁坪那，躲起来看郁坪和小妾云雨。当时，她在气头上，根本没往深处想。没想到他居然受了这事的影响。难怪他一直扭扭捏捏的躲着她，原来结症在这。

她觉得好笑，忍不住捧着他的脸道：“学大哥哥，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她才开口，唇被他封住，她低低柔柔的轻哼，舌尖与他纠缠。她呼吸急促，身上燥热起来，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郁枫在她群里胡乱的摸了一阵，终于有了些效果。她轻扭娇躯，下意识的夹紧双腿，他这时把手拿出来，看着指尖的蜜津，疑惑的眨了眨眼睛。采筝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捂着半边脸道：“想什么呢？要不要继续了？”

郁枫忙不迭的点头，急急去脱的衣衫，采筝很是配合，可身体暴露在空气的凉意中后，她有点怯场了，他想学郁坪不假，可他若是不得要领弄伤自己怎么办？

“……你轻点……”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发现郁枫正抚着她的膝盖，呆呆的望着她腿间，看那副愣神的样子，不出意外，她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便抬腿蹭了他肩膀一下：“轻点，听到了吗？”郁枫便一手抚着她的腿，一手去动手解自己的衣裤，扶着早已坚硬胀痛的玉麈，顶端沾着香腻的花液。腰间一挺，向她的狭窄的甬道一点点探入。

采筝咬着唇，疼的揪紧锦被，她怀疑是郁枫弄错了，否则怎么会这么疼。出嫁前夜看的东西太笼统了，压根看不出什么细节。

她后悔了，扭身道：“不行，郁枫，你出去。”与她相反，郁枫的感受完全不同，哪里会放弃眼前的美味，他倾身吻住她的唇，摁住她扭动的身子。

“嘘——采筝乖——”

乖你个头！采筝觉得疼的冷汗都下来了，含泪道：“快点出去！”可说话间他腰下用力，已尽根没入了狭窄的花|径。

进去后，根本动不了，她被死死压在他身下，没有抵抗的可能。全无刚才的情致，她因刺痛，眼泪绕在眼圈里，最后滑落，浸湿了锦被。

郁枫见她哭了，有些慌神，真的动了放弃的念头。可她不满的扭动身子，便将他裹的更紧了，让他难受地闷哼，忍不住慢慢的律动起来。更得寸进尺的掰开她的腿，让自己进的更深。可苦了采筝，除了忍着疼痛外，别无他法，渐渐的，连隐忍疼痛也坚持不住了，低声呻|吟。她媚人的哀泣，使得他乱了心智，吻住她的唇，只觉得腹部升起一股热气直冲脑仁。

他绷直身子后，脸上浮起一片红潮，傻呆呆的看着她：“我、我……怎么了？”

“一边想去！”她使劲推了他一把，想坐起来，可腰疼不说，下面更是疼的厉害。她摸了下，见指尖有红白混合的残留，不禁恼道：“叫你停下，你听不懂吗？”

他道：“什么时候？”表情无辜。

“……”这事没法计较。采筝恨恨的道：“罢了，罢了。”便想翻身去捡自己的衣裳，可才往床边摸去，只觉得身后一沉，他又压了上来。从后面揉着她沉甸甸的软雪，他哼哼唧唧的求道：“采筝，再让我一次吧。”不等她回答，便已扶她的腰，再寻找新的机会了。

早知道这么疼，她宁愿一辈子不沾云雨之事。吃过一次亏了，没道理再敞开怀抱等着他再占自己便宜。采筝凶道：“给我住手！”

“不！”他抗议，但气势并不足。采筝转身，捏住他脸蛋便拧了一下：“我说不行就不行。”说罢，迅速去捡衣裳，慌慌张张的往身上穿。

“你别走——”郁枫又想来抱她。采筝没好气的拿起他的衣服扔到他身上：“穿上！”

郁枫一撅嘴：“不会。”

“不会你就光着吧。”采筝威胁道。郁枫盯着她的眼睛，拒不听话，双方坚持着，他突然间抿嘴一笑，扯她的衣袖道：“好采筝，你帮我穿。”

“……”她道：“爱穿不穿。”撇下丈夫，到了门口，将碧荷叫过来，吩咐道：“叫人去烧水，我一会要去堂子洗洗。”

碧荷明白了七八分，赶紧应声去了。采筝站在外面，不停的用手背试自己脸颊的温度。这时见鸣绯从耳房出来，她招呼她过来：“你进去给少爷穿衣裳。哎，再叫两个丫头，一起去。然后陪着他玩会。”

采筝不知为什么，此时一点都不想见他。让鸣绯拖住郁枫后，她去堂子洗了身子后，仍旧不想回去，便去问婆婆的安，继续拖时延间，回避他。直熬到天快黑了，严夫人提醒她该回去了。她才不得不动身离去。

刚出门，林姨娘便追上来：“少奶奶，留步。”采筝停步等林姨娘到身边，微皱眉头：“姨娘何事？”林姨娘笑的尴尬，低声道：“太太说，不给少爷找丫头的事，您知道了吧。”采筝漠然点头。林姨娘便又道：“其实太太改了主意，觉得让您明白……更合适。”

“……”好一会，采筝才恍惚的‘啊’了一声，不过随即便苦笑道：“麻烦回太太，不用了。用不着了。”林姨娘眼珠一转，试探着问：“少奶奶的意思？”采筝咂咂嘴，轻描淡写的道：“有些事，不用人教。叫太太不用莫要再操心了，我和少爷已经好了。”说完，不看林姨娘的表情，转身便走。

她进了院子，见正房黑漆漆的，竟没掌灯，她纳闷，一推门就唤：“鸣绯——鸣芳——”

突然，她被人从后面抱住，接着一股热气喷到她耳边：“采筝，你去哪了，我可想你了。”他的手伸进她衣衫下，摸着她的滑腻的肌肤，一路向上，最后按到了她乳蕾上：“我一直在等你，都饿了。”

“饿了你就去吃饭呀！”她拧挣身子，并用力掰他的双手。奈何他力气竟大的惊人，她摆脱不掉他的束缚。这时她感到有东西抵着她下面，硬邦邦的，蓄势待发。

她翻了个白眼，厉声道：“快放开我！”话音刚落，就被他从后面勾着转过头去，死死吻住。直吻得她唇也麻了，脖子也酸了，呜呜呜痛苦的推他，他才罢了手。

借着月光，她看到他舔了舔嘴唇，好像在品她嘴上的胭脂，忽然意犹未尽的又来吻她。弄的她呀的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躲了开去，靠着门板喘气：“你想做什么？”

郁枫莫名脸上一羞，特不好意思的道：“我想……想中午那样。”

采筝摇头道：“不行，我疼，你别想了。”说完，与他擦身而过就往里面走，见空荡荡的连个丫鬟也没有，就朝外面的碧荷道：“去把人都叫进来伺候少爷。”

郁枫闷哼道：“我不要人伺候。”坐到椅子上，盯着采筝看。过了一会，嘟囔道：“就知道你不想要我了。”

采筝不想理他，趁这时去摸打火石。就听他郁闷的道：“果然是真的，你不要我了。”

她道：“胡说什么呢，什么要不要的。”郁枫便指着她道：“你下午去哪了？”

“洗澡。”

他一扭头：“骗人！去那么久，皮都洗掉了吧。”

采筝深吸一口气，笑道：“我去娘那里商量你去学堂的事。如果她松口，你从明天开始就不用去学堂了。”

“真的？”他欢心的笑道：“明天不用去了？”采筝道：“你乖点，就不用去。”

他咬唇颔首：“我一定乖乖的。”

“那好，你不许再碰我。”她严肃的警告：“做不到这点，明天送你去学堂。让郁栋那家伙再戏耍你。”

他慢吞吞的道：“不光郁栋笑话我，别人也……那样。”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采筝道：“怕了，就乖乖的，懂吗？”

“……懂……”他听话的回答。

碧荷叫进来其它丫鬟，掌灯的掌灯，去厨房端菜的端菜，表面看，和每天无异。

但到了晚上，就显出不一样来了。采筝把中衣的领子掖的严实，裹着被子背对着他躺好，不像每天一样照顾他，就怕郁枫黏过来。

但奈何白天时，郁枫得了甜头，好不易盼到天黑她回来了，此时同床共枕，如何忍得住。他推了推她，凑过去低声道：“采筝，采筝。”

她装死。她下面难受极了，今天实在不想再来了。

“采筝……我明天去学堂……”作为交换条件，他道：“我现在能不能……”

“不能。”她毫不留情的道。说罢，就听他在那边哼哼唧唧的道：“我不乖了，我就要干你。”

采筝黑着脸坐起来，瞪眼道：“什么干不干的？你打哪学的？”叹了声：“行了，别说了，肯定是郁坪说的，叫你学来了，真是，你好的记不住，这个倒是记得清楚。”

好的记不住……

这时候转移注意力应该更管用，她问他：“郁枫，你听我说，你记得你当初生病的时候的事情吗？十二岁的时候，四年前。”

他迷茫的看着她，整个人怔住，呆了许久，就在采筝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突然向后躲闪，既愤怒又惊讶的道：“你是谁？你是谁？”

“……”采筝表情僵硬的道：“郁枫，你别吓我。好了，我不问了，咱们不说这个了。”

“别过来！我不认识你！”他喊道，抱着头痛苦的趴在床上，身子剧烈的抖动。采筝吓坏了，慌道：“郁枫，咱们不想了，不想了。”

她小心翼翼的过去，轻轻的摸着他的后背：“郁枫？”她慢慢的扶起他，见他抱在怀里，安慰道：“我是采筝啊，别怕。”

他猛烈的喘息，紧紧抱着她的腰，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逐渐平复下来。她捧起他的脸，道：“认得我吗？”

他眼角有泪，但点头：“嗯。”

“我是谁？”

“……”他歪头看她，不说话。

坏了，刚才给刺激的更傻了，全不记得了该怎么办？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扑倒她，脸蹭着她的颈窝，宣告道：“你是我妻子颜采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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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8第二十八章

他虽然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采筝还是不放心，扳正他的面孔,认真的问：“你真的没事了吗？”

他抓了抓脸颊，只嘿嘿一笑，然后就抱住采筝,拱拱蹭蹭的。

采筝心道完了，难道真给吓的更傻了？她试着推开丈夫：“郁枫，你先别闹，听我说……”郁枫浑似没听到,笑眯眯的吮着她的下嘴唇不放,采筝终于忍不住了,拧了他一把,怒道：“老实点，我有话问你。”

她的厉声呵斥起了作用，郁枫停下动作，懵懂的看她。采筝便一本正经的问道：“你……你知道你自己刚才怎么了吗？”郁枫皱眉，根本听不懂的样子：“我怎么了？”

不记得了？采筝迟疑了一下，道：“我是颜采筝，是你的妻子，除了这个，你还记得什么？”郁枫咧嘴一笑：“我要和你生孩子。”说罢，便再度来扑她。采筝躲闪不及，被他压在身下。

她的话还没问完呢，现在情况如此紧急，他怎么还有心情亲热：“你好好回答我！郁枫，今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他略有停顿，然后便咯咯笑道：“记得，记得。”说完去脱她的衣裳：“采筝，我要你。”

采筝吃惊的看丈夫，虽然不记得刚才又喊又叫的情况，却对今天发生过的事情记得这般清楚。她按住他的手，断然拒绝：“不行，我疼。”

郁枫骑在她身上，一边掰她的手，一边学着她哄他时的语气道：“乖，采筝，听话。”可惜妻子似是决心抵抗到底了，他和她撕扯了一会，不仅没达成心愿，反倒被她抓伤了手背。郁枫给自己吹了吹手背：“算了！我不要你了。”

他放开她后，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的像个粽子，哼哼唧唧的发牢骚：“疼，疼，哼，你脱光光勾|引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疼？！”

“……”她生气的道：“什么叫勾|引？”不见丈夫回答，采筝逼问的劲头更足了，去晃他的身子：“这话你是跟谁学的？”若是被她发现是哪个丫鬟乱说，有她好看的。

幔帐拉的不严，有些微银白的月光漏进来，使得采筝能够看清丈夫的表情，就见郁枫从被子里探出个头，面无表情的瞅她。她挑挑眉，示意他坦白从宽。可，出于意料的是，郁枫竟然撑起半边身子，用手指扒着一边的眼睛，向她做了个鬼脸：“哼！”

“……”采筝彻底震惊了。须臾气道：“叶郁枫！你敢这么对我？！”她后悔了，他刚才犯病的时候，就应该趁机掐死他，而不是抱着他安慰他。前几天明明挺好的，怎么一做成了真夫妻，就变成了这样？

“脱光光勾引我，等到我想干你了，又不愿意了。切，真矫情！”他不屑的撇嘴。

“……”采筝一时想不到如何反驳他，或许她不该和他计较这个。

这时，郁枫坐起来，抱着被子，歪了歪头，忽然咧嘴笑道：“你现在让我睡你，我就不这么说你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会忽冷忽热这一套？！采筝跪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脸，抱着研究的心态，仔细的观察他的眼神：“怎么好像变得油嘴滑舌了？是不是刚才吓坏了。”没发现蹊跷，这家伙仍旧眼神清澈。

郁枫笑嘻嘻的把脸往她跟前凑，笑嘻嘻的道：“想亲亲你。”采筝伸手捂住他的嘴，道：“别过来！我没这个心思，你再不老实，明天就给我去学堂。”

“去就去！”身子往她这边压来，采筝不堪他的力气，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她急道：“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你现在也在生气啊，再生气能怎么样？”

采筝吞咽了下口水，挤出笑意：“叶郁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吐出一截舌头，眼珠一转，来吻她的嘴：“我吃这儿！”

采筝没法再忍了，抓过枕头，不管头脸的便砸他：“我没心情，你听不懂吗？！”

郁枫挡开她的攻击，气道：“不要就不要，你去立牌坊罢！”说完，抓过被子盖住脸，不再闹腾了。

采筝又待了一会，确定他完全消停了，才也睡下了。和每天不同，这天晚上离他远远的，有多远离多远，身子几乎贴在墙上。

她的眼睛感受到光亮的同时，也感觉到了身上的凉意。她下意识的摸下了，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被脱了下去。她忙去拽了被子盖上，却盖不住，半边雪白滑稽的香肩和粉色的乳蕾统统暴露在外。

叶郁枫努力了这么多久才把她脱成这样，眼瞧她就要醒了，赶紧进行关键的一步，用力扳过她的腿，让她的腿大张弯曲，摆成方便他行事的姿势。他兴奋的深吸一口气，摁住她的双腿，想要跻身进去。

可事情似乎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妻子下面干涩异常，他才进了一截，连自己磨得也疼了。

他抱怨道：“什、什么破玩意。”才说完，肩膀上便挨了一记重踹，把他蹬到床尾去了。

采筝迅速理好中衣，去拧他的耳朵：“今天给我去学堂！听到没有？！”

“你是我媳妇，凭什么不让我……哎呦，疼——疼——”

她有不好的预感，一早上就这么闹腾，今天准没好事。她也明白和他纠缠没完没了，便放了他的耳朵，让鸣绯她们进来，伺候郁枫穿衣裳。

用过早饭，让丫鬟们带郁枫去书房整理书袋，采筝则留在正屋琢磨昨晚的事，这时就见鸣芳跑进来，急道：“少奶奶，您去看看吧，少爷他……”

采筝跟着鸣芳往院子的书房去了，一进门就见一地狼藉，满是纸屑。见她来了，郁枫高兴的招手：“采筝，我给你折个小青蛙，你来，你来。”嘶啦一声，从书上又扯了一页下来。

采筝冲过去，抢过书本，见扯的差不多了，怒道：“你这不是糟践东西吗？好端端的，撕书干什么？”

被她一吼，他老实了，玩着手指不吭气。

采筝把书本往桌上一摔：“说啊你！”

此时碧荷到了采筝身边，低声告状：“少爷说，扯光了书本，就不用去书堂了。您进来前，才跟我们说的。”

采筝咬唇，对郁枫恨道：“真该拿鸡毛掸子抽你！”

郁枫把书袋举过头顶，又扔到地上，又踏了两脚：“我不想去书堂，你非要我去！是你不好，你还怪我！不许我睡你，还撵我去书堂！哼！你不好！颜采筝，我不要你了！”

“同样的话，你要一天说几遍？！”

他站起来，俯视她：“说到你肯让我睡为止！”

采筝瞠目，接着噌的一下，脸上像着了层火，虽然屋内鸦雀无声，但她敢肯定，这屋内的丫鬟心里指定都笑开了。她冷声道：“没书本一样能听你，不管了，你今天给我去学堂！”俯身去捡地上的书袋。

“我不去，我要在家跟你生孩子！”他当真来抱采筝，屋内的丫鬟除了碧荷来拦，其它人都不敢动，只能围着郁枫劝他。郁枫显然不满意丫鬟多管闲事，吼她们：“滚出去——”

采筝道：“都不许走！”

丫鬟们左右为难时，郁枫再次下达命令：“统统滚！”采筝不甘示弱：“我看谁敢走！”

鸣绯和明芳面面相觑，最后齐声对采筝道：“少奶奶饶命。”哭丧着脸慢慢退了出去。

郁枫获得了胜利，得意的道：“看到没，我家奴才！”又来戳采筝的胸口：“你也是我的！”忽然发现碧荷还在屋内，不满的道：“不是叫你滚吗，你怎么还在？”

轮到采筝了，她道：“看到没，我的人。”

郁枫哼了声，亲自行动，扯住碧荷，向外推。碧荷想反抗又不大敢，只看着采筝道：“少奶奶，这……”

采筝上去拉着郁枫，道：“你快放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郁枫像头倔牛，忍着妻子捶打，一门心思把碧荷往外推，待把人推搡出去了，关好门，靠着门板，朝采筝笑道：“嘿嘿，就咱们两个人了。”

“告诉你，不许胡闹……”

郁枫道：“我不胡闹，我可乖了。”逼近她后，语气十分可怜的道：“我保证轻轻的……”

“我……疼……”采筝还试着讲道理。

他反倒不乐意了，大声道：“我都说轻轻的了！”

他越缠她，她越不想顺他的意思：“轻也不行。”

他嚅了嚅唇，大概在考虑是否该靠蛮力达到目的。

这时，碧荷在外面道：“少奶奶，太太派人来说，叫您带少爷过去。”

采筝得意的笑道：“听见没，娘叫咱们呢，走吧。”

“不去！”郁枫跑到桌前坐下，一仰头：“不去！”采筝道：“娘叫咱们，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也不去！”郁枫斜眼看她：“除非你乖点……”

“你威胁我？”采筝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无所谓的笑道：“去不去随你，我如实回答太太，说你不想过去。”反正他任性惯了，太太也应该了解他的秉性才对。

竟然想用这个要挟她，真是好笑。

“我……我……”他似乎发现自己的确没有可以威胁妻子的地方，愤恨的踹翻椅子，气呼呼的出了门。采筝哼笑一声，跟在后面，向太太那院去了。

今天和往常不同，除了严夫人外，连宁安侯本人也在。问完安，采筝和丈夫站在一旁，等待公婆训诫。

记得上次郁枫看到他爹，跟老鼠见猫似的。虽然刚才两人闹了点不愉快，但毕竟是夫妻间的小过节，她还挺担心他的。微微侧目叮咛丈夫：“不要乱动。”

宁安侯叶显德，坐的端正，严肃的问郁枫：“我听你母亲说，你不想去书堂念书了？念的好好的，怎么突然不想去了？”

郁枫不吭声。

采筝道：“爹，是这样。郁枫底子差，跟家里的兄弟们一起听先生的课，有的时候跟不上，先生为了他讲的慢些，怕是要耽误旁人的进度，家里几个兄弟是要登科入仕的，耽误不得。”

宁安侯没有责怪采筝替夫辩解，只问儿子：“是这个原因吗？”

采筝替丈夫着急，心里道你倒是快点答应啊，不会解释，连嗯嗯两声都不会了么？！不禁朝丈夫瞪瞪眼，示意他赶紧回答。

不想叶郁枫赌气的回瞪了她一眼，道：“我不想去书堂，想在家和采筝生孩子。”

采筝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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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不光是采筝,连严夫人亦非常惊讶，遂即紧紧锁着眉毛朝儿子使眼色,低声道：“你爹问你正经话呢，胡说什么？！”

郁枫用鼻音哼了声，把眼神移到一边,不和母亲对视。

叶显德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硬生生噎下去，咳嗽了一声，对郁枫连连道：“有出息,有出息,真有出息。”

郁枫一副顽抗到底的样子,绷着脸撅着嘴。

严夫人不经意的冷瞥了丈夫一眼后,道：“郁枫啊，就听你媳妇的吧，明天开始不去书堂了，另给你找个先生教你念书。”笑看丈夫：“侯爷，您也是这样想的吧。”

叶显德冷声道：“在家？先生请了吗？”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采筝。采筝一怔，心道看我做什么，找先生这事不该是您出头么？

严夫人道：“我想好了，就请赵家的大公子来郁枫念书吧。听我爹说，他学问极好，应该能教好郁枫的。”满眼疼爱的对儿子道：“以后跟着赵先生好好念书啊。”

郁枫嫌没闹腾够，一翻眼道：“不跟赵先生读书，我想跟采筝生孩子。”

一次就罢了，居然还来第二次，采筝已经不想找地缝了，她想直接一头磕死算了。

先于她爆发的是宁安侯。

就见宁安侯一拍桌子，训斥道：“你知不知羞耻？脑子里不装别的，净是男盗女娼，你这个只会丢人的废物！”

郁枫挨了骂，眼圈泛红，抿着嘴回瞪他爹。叶显德起身怒道：“反了你了？敢这样看你的父亲？”扬手就要打。

采筝见状，忙将郁枫拉到身后，低声训他：“要挨打了吧，看你老实不老实。快给爹赔不是，说你错了。”

郁枫垂着长长的睫毛，低眸道：“你让我……我就道歉。”采筝扯他：“行，都依你，快给爹道歉。”

这边厢严夫人也在劝丈夫，所以各说各话，叶显德并没听到儿子和儿媳妇的对话，等郁枫重新被拉到他跟前，见儿子低头向他认错了，他也没法真的动粗：“下不为例，再像今天这样胡说八道，我一定会好好罚你。”

为了给公婆消气，侍候公婆吃早饭的时候，采筝处处小心。好在宁安侯用过饭，便去了书房，没再留下来跟郁枫计较。

其实采筝心里对宁安侯是不满的，要不是因为他是长辈，她指定要好好理论一番，凭什么骂郁枫是废物？被自己亲爹骂废物，别说他生过病，就是个好人，也要自暴自弃了。

待宁安侯吃完饭走后，严夫人让人添了副碗筷，留采筝一并吃早饭。她来之前已经吃过了，可不好推脱，硬着头皮往嘴里塞。

严夫人先替儿子道歉：“采筝啊，你多体谅点，郁枫他毕竟和别人不大一样。可你我都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心最善了。”

采筝端着碗，低头喝粥，小声道：“娘，我知道。”严夫人道：“昨天发生了不少事，你们先歇两天，再让赵先生过来。”

“这赵先生……”采筝欲言又止，最后决定还是挑明了：“娘，有些话我知道不是我该过问的，可我……”

严夫人温声道：“说吧，有什么说什么，咱们娘俩都是为了郁枫好。”

“郁枫不去书堂念书，自然有郁栋这类爱捉弄他的兄弟们的原因，可其中也有先生总是斥责他的缘由在，这个赵先生脾气好不好？会不会嫌郁枫长进慢？”

严夫人非但不觉得采筝多事，反倒觉得她处处为儿子着想，高兴的不得了：“你放心，赵先生是郁枫外公的门生之子。学问不必说，人品也是极好的。只是跛了一条腿，不能入仕为官，我其实早有意让他来教郁枫读书了。”

有这层关系，那么这个赵先生应该算是严夫人的人。难怪侯爷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她不是瞎子，看得出侯爷跟严夫人不睦。

“那太好了。”采筝笑道：“能遇到一个好先生，郁枫或许会对读书上心呢。”望了眼窗外，隐约能看到一个郁枫的人影在碰廊下挂着的鸟笼子。

严夫人也看了眼窗外，然后笑看采筝：“我呀，哪还希望他读书读出名堂啊，真像他说的，能让我抱个孙子，我就心满意足了。采筝，明天叫人给你请个大夫把把脉向，看看缺什么补什么，万万将身子调养好了。”

采筝做羞涩状，把头埋在胸口。这时严夫人忽然叹道：“……不过……今天的事，我有些想不通，郁枫一向是怕他父亲的，怎么突然间变了？”

采筝也纳闷，她发现叶郁枫显然比之前更能熟练的使用‘威胁’这一手段了。以前最多是想找他母亲告状，但是今天，他竟然故意顶撞他父亲，然后在她为难的时候，开出条件。

手段虽然拙劣，却能看出他算计她的心思。

从昨晚上，他抽过那阵疯之后，他就变得更难缠了。

采筝不敢说实话，跟严夫人说她昨晚上曾将叶郁枫吓的疯癫过，等于找死。她低眉道：“给我把脉当然好，那郁枫呢？要不要也找大夫看看？”

严夫人没明白采筝的意思，笑：“他又不用生养，你养好就行了。”见儿媳眼神飘忽，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找大夫给他看旧疾？”

采筝颔首。严夫人叹道：“没用的，太医院的人都请遍了。”

曾经是曾经，她没亲眼见到，便不相信。再者说，昨天之后，她发现叶郁枫身上是起了变化的，他的病不是一块铁板，是可以发生变化的。采筝问道：“郁枫最后一次瞧大夫是什么时候？或许这几年，太医院进了新的御医，说不定可以试试。”

严夫人笑的勉强了，道：“这一试，不知又要喝多少汤药。是药三分毒，你也不想想，对孩子能好吗？”拍拍采筝的手背，安慰道：“等你有了，咱们再商议这事。好不好？”

看得出婆婆不想谈论这事，采筝便不好再追着不放，只得笑道：“都听您吩咐。”

严夫人或许是失望太多次了吧，觉得再医治也是徒劳的。人经历过太多的失望，便不敢再抱期望了，宁愿绝望的活着。

这么一想，采筝心情也低落了，这时，就听外面有笑闹声，以郁枫的声音笑的最欢。采筝对严夫人道：“娘，您坐，我去看看。”

她推门出去，见郁枫正伸手往鸟笼子里抓，惊得里面的画眉鸟扑腾着翅膀上下跳蹿。廊下的小丫鬟们三三两两在那看热闹，采筝一眼就发现了鸣翠。

她拉下脸，走到郁枫身边，道：“你是猫呀，抓鸟能吃吗？快放下。”郁枫看到她，欢喜的道：“咱们要回去了吗？”

采筝摇头：“母亲还有话跟你说，快随我进来。”郁枫缩回手，关好鸟笼，随妻子往屋子里，行了几步，回头对鸣翠道：“我改天再给你抓个画眉玩。”

采筝不是好眼神的瞪鸣翠，鸣翠慌了神，胆怯的摇摇头，转身向回廊尽头去了。采筝酸溜溜的道：“你真清闲，给丫头抓玩物。”

郁枫道：“她说画眉好看，我就抓出来，让她看个仔细。”

采筝哼道：“之前怎么告诉你的？你都忘了？”

郁枫嚷了声：“都忘了！”一甩袖，抛下她，先跑进屋内了。等采筝进屋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严夫人身边吃糕点了。

“郁枫，洗手了吗？”

“……洗了。”

“什么时候？刚摸完画眉，就吃东西？”告他一状。

严夫人听了，抢下糕点，道：“听你媳妇的，去洗手。”郁枫道：“采筝给我洗，我就洗。”

这么多人，你偏折腾我？！采筝笑道：“行，来吧。”带丈夫来到脸盆架旁，让丫鬟倒了水，打了胰子给丈夫搓手。肌肤相亲，滑腻腻的感觉让郁枫莫名兴奋，不觉来衔采筝的耳垂：“好采筝，咱们回去吧。”

“还没给老祖宗请安呢，急什么。”

郁枫听罢，将手往水面一拍，溅起数道水痕，迸了采筝一身，他便道：“衣服脏了，咱们可以回去换衣裳了吧？”

“……”太出乎她意料了，他这是明摆着在使小计谋啊。正想着，郁枫已经拖了她到母亲面前，指着她衣衫上的水渍道：“脏了，我们回去换衣裳，再去找老祖宗。”

采筝道：“怕是来不及了，外面罩层斗篷，只在老祖宗那坐一会，应该不碍事的。”

郁枫一听，当即甩开她的手，恼道：“你为什么跟我作对？！我要你换衣服，你为什么不换？”严夫人赶忙起身，哄着郁枫道：“这是怎么了？多大个事呀，好孩子，别生气，你媳妇说了，回去换衣裳。”朝采筝使眼色：“是不是？”

采筝面无表情的道：“郁枫，那你是陪我回去换衣裳，还是在这等我回来？”

他乐道：“陪你回去。”

采筝没什么表情的点头：“好。”便带着丈夫离开了。她知道，哪里是回去换衣裳的，分明是……

果然才一进屋，就被火急火燎的抱着，滚到了床上。他本就没轻没重的，更何况是现在。她被弄疼，不留情的咬了他一口。

郁枫捂着嘴唇，道：“你咬我……不心疼吗？”

她道：“不心疼，活该。”

他眼神哀怨的看她：“你……你……”但手上的动作可没停，几下子就将她剥光，去吮她的乳蕾。采筝吃痛，吸着冷气打他：“你轻点。”他舔了舔嘴：“谁叫你不心疼我。”

她便改口：“心疼，心疼。”他才满意的笑：“那我也心疼你。”他动作轻柔了些，可才没过一会，他就忘了自己刚说的话。尤其进入后，每次抽动，她都疼的直皱眉，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一会，才被分泌的蜜津润滑了甬道，不那么疼了。不过，她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他兴致勃勃，她却深以为苦，好在郁枫现在只顾自己，对妻子的表现没要求。只觉她肌肤和里面一样滑腻，不管是抚摸还是进出都带来无比的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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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事毕后，采筝恶声恶气的道：“你满意了？”郁枫痛快的承认：“满意。”她横他一眼,拍着他的脸颊道：“还闹不闹了？”他笑着摇头：“不闹了。”

真是,非得折腾到达到目的才罢休。她冷眼瞥他,难掩不满。郁枫见了，便轻轻咬着她嘴唇道：“好采筝,不生气了，乖,咱们不生气了。”

“哼！”她一边系着中衣的绊带一边道：“什么时辰做什么事,下不为例，以后大白天的,别想让我回来陪你！”郁枫失望的看她：“真的吗？我乖也不行么？”

她推了他一下：“少来这套！快穿衣裳,娘还等着咱们呢,一会还得去老太太那。哎，说你没听到吗？你看我也没用，有手有脚的，自己穿！”

郁枫挑眼笑嘻嘻的去拉她的手：“采筝——”

这家伙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采筝不留情面的打开他的手，呵斥道：“不许闹了，快穿衣服走人！”

郁枫压根不想去见严夫人，磨磨蹭蹭的赖床不起来，恼的采筝又是骂又是掐的，折腾了好一会，才把他穿戴利索了。

急急赶到严夫人那里后，采筝还以为会被训斥，不想严夫人正悠闲的品茶，见两人来了，估计心里也猜出两人回去是做什么，竟然还挺高兴，拉着两人到身边，亲近的说了一会话，才动身去见老太太。

老太太一见郁枫，立即招到身边，上下打量，关切的问这问那。采筝心里捏了一把汗，就怕郁枫口没遮掩的，再爆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在公婆面前怎么说都行，毕竟是自家人，在老祖宗这里再胡说八道，她真的没脸了。因为这屋内，除了严夫人外，还站着尚夫人、素云和另有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女子，不知是不是采筝看错了，总觉得这个女子眼含讥诮的看自己。

过了一会，老祖宗将采筝也拽到自己跟前，笑着对那女子道：“柔瑗，这是你采筝妹妹。”

柔瑗满面笑容的道：“见她跟四弟进来，我就猜出来了。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四弟好福气。”

四弟？采筝只知道侯爷还有个庶长子郁杉，外放做官，不在京城，所以郁枫应该是二少爷。既然称四弟，即是从族里大排行论的，郁坪、郁杉、郁城之后是郁枫。

这个女子是郁坪的妻子？不像，年纪太轻，大哥郁坪今年听说二十有五了。那么她是……郁城的妻子。

果然老太太又笑着对采筝道：“这是你二嫂。”

明白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了。原来郁城退自己的亲事，娶的就是她。采筝笑盈盈的起身施礼：“二嫂。”

柔瑗空扶一把：“好妹妹。”

柔瑗生的一副圆脸盘，身子骨看起来也比采筝结实。采筝见郁城娶的妻子没自己长的好，心里瞬间舒坦多了，脸上也挂着了笑意，退回到老太太身边了。

采筝不经意间又看尚夫人和素云，见两人似乎都在回避和自己有眼神接触。

她理解，没进一家门，终究成不了一家人。况且她现在更在意的是郁枫。这时，郁枫隔着老祖宗，一个劲儿的朝采筝看。采筝用馀光早就察觉了，但一屋子的人，不方便和丈夫挤眉弄眼，表面神态自若，暗里不知滴了多少冷汗。

这时郁枫突然站起来，惊的采筝一个激灵，心道你又要干什么。郁枫对老祖宗道：“我给您捶捶肩吧。”朝老太太丫鬟一挥手：“去，去，我来。”

老太太笑道：“郁枫，今天可真懂事了。”他道：“我哪天不懂事？”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懂事，咱们郁枫一直都懂事。”

严夫人也跟着抿嘴笑，这便显得严夫人这房其乐融融，而尚夫人那边被晾晒起来，有些尴尬了。老太太可能也感觉到了，吩咐丫鬟去拿牌，道：“最近手气好，看我把输给你们妯娌的钱都赢回来。”

尚夫人便笑道：“那可坏了，不知儿媳妇带没带够银子。”

说笑间，丫鬟去抬桌子，不一会牌局就摆上了。采筝要跟婆婆留下打牌，便将丈夫叫到一边，道：“我得留下，你先回去。”

郁枫不满的瞪了那边的牌局：“凭什么留我媳妇？”采筝忍不住笑着哄道：“我不留下，谁帮母亲数钱呀，丫鬟们不识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乖，我一会就回去了。”

郁枫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来接你。”

还接我？你自己不走丢了就不错了。她笑道：“晌午后怎么也回来了，你睡个午觉，睁眼就能看到我了。”笑着推了丈夫出门，让鸣绯和鸣芳带着他回院子歇息。

采筝一转身见柔瑗正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的看她。

“嫂子有事？”

柔瑗慢悠悠的笑道：“妹妹还真是执着，不管嫁给什么样的人都要进叶家的门呢。其实我也理解，有枝头不飞，那不是傻麻雀么。”

这种程度的揶揄对采筝不痛不痒的。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这么有敌意，自然是因为之前跟郁城的婚事所致。

蛇打七寸，直戳要害。采筝笑道：“嫂子误会了。我想的其实是，做不成夫妻，好歹做亲戚。”说罢，与柔瑗擦身而过，高声对严夫人道：“开牌没？我最近手气好，我给您码牌。”

柔瑗一怔，惊愕的回眸看采筝。

你什么意思？

—

采筝怕郁枫等的急了，跑来闹腾，玩到晌午前，便跟严夫人低声说想要离开一会。严夫人心领神会，道：“有事你就去忙吧。”

采筝便辞了众人，去找郁枫。出门前，她见柔瑗似乎有追出来的意思，但她婆婆尚夫人按着她的手，又把她拽着坐下了。

往院子回的路上，采筝在回廊上远远看到一个丫鬟等在那里，看模样甚是娴熟，可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丫鬟见采筝过来了，请了安后，道：“少奶奶，素云小姐想问您，明天能不能到她那里坐坐。”

素云在牌局一开始就走了，还当她对自己没情谊了，原来还惦念着自己。采筝道：“回去跟你家小姐说，我也想见她。但地方不能选在她那，在我这里更合适。我明天一天，哪都不去，就等她过来窜门。”一摆手对那丫鬟道：“行了，去吧。”

她又不傻，莽撞的跑去素云那，要是碰到郁城和柔瑗，那就有的闹了。

又行了一段路，迎面就见鸣绯匆匆跑来，一脸慌张的想什么，等到采筝等她开口，她有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了。碧荷皱眉道：“怎么了？一个时辰没见，变哑巴了？”

鸣绯指了指身后，道：“少爷没回咱们院子，路上说困了，就睡到太太房里了。”

采筝冷声道：“那你不在身边伺候着，跑这来甚？怎么，难不成把少爷交给鸣翠了？”鸣绯委屈的道：“少爷想见她，奴婢想拦也拦不住啊。”

采筝剜了鸣绯一眼，匆匆往太太那院去了。她现在的心情跟捉奸很像，但有些微妙的区别。

她连墙角也没听，直接推门进去，闯到了屋内。就见郁枫躺在窗下的矮榻上，而鸣翠坐在他身边，两人拉着手，正说说笑笑。

鸣翠突然看到采筝，脸色煞白，甩开郁枫的手，跪到地上吓的连连磕头：“少奶奶饶命，少奶奶饶命。”

“怎么了？你做什么了，要我饶命？你现在是太太的人了，命不命的，不归我管……”采筝冷冷的道：“好了，少爷要歇息了，你们都退下吧。”

鸣翠眼神哀凉的回看郁枫，柔弱的像一束风中细草，然后半捂着脸跑了出去。郁枫想留她：“鸣翠——”可人已经跑出去了，便颇有怨气看妻子。

采筝坐到他跟前，端起他的脸，冷笑道：“你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再谈以前的事？我嫁进来之前的事？”

他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鸣翠能拿得出的资本不就是两人间的旧情么，不用旧情，还能用别的？

用别的……采筝猛地拉下脸，满面阴云的问：“你们就说说话，没干别的？”郁枫头摇的像拨浪鼓：“我和她干。”她厌恶的道：“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说这么脏的字。”他嘟囔；“你也没少说。上次骂她们骚蹄子。”

“……”采筝道：“我以后不骂了，你嘴巴也干净点。”他嘿嘿笑着缠着她，努嘴过去：“我嘴巴可干净了，你尝尝。”采筝推他的脸：“别在这胡闹，要闹回去闹！”想拽他起来：“跟我回去。”

“不走。”他打了个哈欠：“困了，想睡。”

“你早不睡，晚不睡，等我来了，你偏困了？”

郁枫打定主意不动，懒洋洋的躺在榻上，一旦采筝要他起来，他就嚷着困，结果等采筝不出声，让他睡觉，他又不老实的摸摸索索，一会掀她衣裳，摸她的身上，一会又勾她脖子，要吃她嘴上胭脂。

直烦的采筝心里蹦出一句话：真是狗见嫌。又气呼呼的想，本来还想再给你找个大夫看看，瞧你这德行，算了，继续傻着罢。

好在经过采筝不懈的呵斥，他慢慢老实了，终于枕着她的腿睡着了。确定他睡了，采筝慢慢的用枕头换了自己的腿，悄悄退出去。

叫了外屋听差的鸣绯，带着出了门，找个避人的僻静处，采筝拔下头上的簪子照准她脸上便戳了一下，厉声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你和鸣翠不好，想把我当枪使？跟我说老实话，是不是你故意让少爷和鸣翠见面，再跑来跟我告状的？”

鸣绯捂着脸颊，眼泪登时下来，哽咽道：“奴婢不敢，真的是少爷自己要来太太这的，鸣翠也是她自己来的，真的没我什么事。”

采筝不信，拿簪子还要戳：“死蹄子，还不认？”

鸣绯见瞒不住，道：“奴婢的确是不想鸣翠好……才跟您去告状的。但见面这事，真的不是奴婢能设计的。还有，今早的事……奴婢不是不想听少奶奶您的，而是……”

“行了。起来吧。”采筝略做思忖，拍了拍鸣绯的脸，笑道：“你及时知会我，这事做的很好。对了，我记得你还跟我说过，说鸣翠曾亲口告诉你，大少爷郁坪以前勾搭过她，对不对？”

鸣绯一时反应不过来，因为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采筝瞪眼：“是不是？”

鸣绯怔怔的点了点头：“是……奴婢亲耳听鸣翠说过。”既然少奶奶说有，那就有吧。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毕。=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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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对丫鬟爬床想做姨娘这件事本身,采筝并没看法。

模样好身段好的丫鬟靠美貌谋取自己想要的优渥生活,无可厚非。哪个深宅大院都不缺这种戏码,况且比起外面买的妾,家生奴才更靠得住。

但有一个前提，别爬到她颜采筝面前。

其它人家这么做是别人的事，轮到她这儿,没门。

于是她想了一个主意,交给鸣翠去办。之后她回到屋内,坐在榻边等着丈夫醒来。端详郁枫的睡脸,采筝心里颇有些感慨，这张脸不犯傻的时候,真的蛮招人喜欢的。

她蹲身在榻边，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你的病，要是能治好，该多好啊。”但转念一想，嫡子生病，整个宁安侯府不知费了心思，就像太太说的，请遍了御医，仍旧没起色。

看来是真没救了。

这时，不知为何睡梦中的郁枫表情越来越痛苦，眉头微皱，喉咙里唔唔唔的低|吟。采筝心道他怕是魇着了，赶紧坐过去将他推醒，郁枫猛地睁开眼睛，眨了眨澄澈见底的眸子：“嗯？”

“做恶梦了？”

他揉了揉眼睛，道：“什么时辰了？我饿了。”

就傻吃孽睡吧你。采筝刮了他鼻子一下，笑道：“那就别睡了，快起来吃饭吧。”说着，还拍了拍他肚子：“把咱们郁枫都饿到了吧。”

郁枫不解的问：“你变得好高兴啊……”

采筝笑问：“不该高兴吗？”郁枫小声嘟囔：“我睡之前，你明明端着一张死人脸。”采筝笑容僵硬，悠悠的道：“那是因为……”总不能说因为想到了把鸣翠打发了的办法才快乐的。

他很认真的追问：“为了什么？”

采筝胡扯道：“因为看到你睡觉的样子，特别乖，我不忍心生你的气了呗。”郁枫嘿嘿直笑，心花怒放之馀便去搂采筝脖子要嘬嘴。采筝也没挣扎，让他亲了两下。

这样轻松愉悦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临睡前，为了亲热的事又吵了起来。在采筝看来，白天有过一次，晚上就该免了。郁枫却不依，耍赖无果后，居然想霸王硬上弓，可惜他能扒光采筝衣服，却没法让她老老实实的分腿等他进来，几次失败后，连他自己也弄的疼了。

于是他又生气的嚷嚷：“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你不好——”

采筝左耳进右耳出，压根不理他。不能惯着他，否则百依百顺，这家伙只会越发任性。果然，郁枫闹腾了一会，发现媳妇真的不打算理他，他也就渐渐的消停了。

第二天起来，采筝让丫鬟去告诉太太，说自己病了，今天没法去请安。她昨天跟素云约定今天见面，虽然她的丫鬟没来通禀，但采筝有预感，素云会来的。

似乎是老天有意帮她，才用过早饭，就有老太太身边的丫头来说，今天老太太那院子请了戏班子，老祖宗问四少爷过不去过去看戏。

一反常态，郁枫竟没立即去凑热闹，而是锁着眉头不住的在思考什么，一会站起来往窗外扒着看，一会又坐下可怜巴巴的看采筝。

他那点小心思，哪里逃得过采筝的眼睛。她握住丈夫的手，温柔的笑道：“郁枫，你去陪老祖宗看戏吧，你想想，戏班子不一定什么时候再进府，就是再来，演的也未必是今天这出戏。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而我……就这屋，哪都不去，什么时候都在。你想想，是不是该去看戏？”

郁枫赞同的点点头，亟不可待的起身：“那我去看戏了。”采筝道：“哎，慢点——鸣绯，你再带个丫头照顾着点少爷。”鸣绯端了手炉进来，听了这话，放下手炉就要去给少爷找斗篷。

采筝朝她招手：“交给别人做，你过来。”等鸣绯靠近了，采筝笑道：“照顾少爷，你最辛苦，以后每个月你从管事的那领一两银子外，从我这再领一两。”瞥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碧荷，笑道：“跟你碧荷姐姐比还差点，但可比别人强多了。”又压低声音道：“好好办事，别让我操心。”

鸣绯马上承了这恩惠，欢欢喜喜的伺候少爷穿戴去了。郁枫一走，采筝就抬眼瞧碧荷，笑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哪些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你应该懂吧。”

碧荷把手炉递给采筝，道：“当然懂了，就是觉得吧……”

采筝道：“不稳妥？这个还真不用担心，捅刀子最狠的恰恰是身边的人。这事要让个陌生人来办，我还真不放心，只有像鸣绯这样，年复一年的嫉妒鸣翠，做起来才最不留情面。”往窗外看了眼：“素云怎么还不来？”

正说着就听帘子外有丫鬟过来，碧荷起身去问，很快转身回来说：“奶奶，说东苑的素云小姐来了。”采筝顺了顺裙子，笑着迎出去，才走到门口，就见素云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往这边来了。

采筝迎过去，亲热的拉住素云的手：“可让我好等，还当你不来了。”素云笑的尴尬：“昨天约好的，哪能不来。”与采筝并行的往屋内走。采筝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道：“老祖宗那边有戏班子唱戏，郁枫过去看热闹了，他不在，咱们可以好好聚聚了呢。”

素云听说郁枫不在，稍微松了口气，随采筝进屋后，和她隔着炕桌坐下，整个人有些拘谨。采筝叫了碧荷端了好茶来，亲自递给素云，笑道：“我自进门后，一直没见到大太太和你，心里这个惦记呀。今天可下见到你了，中午别走了，咱们好好叙叙旧。”

素云没料到采筝这般镇定，道：“我和母亲很好……嫂子你也挺好的？”

采筝笑道：“好呀，应该不好吗？”

怎么能好呢？她嫁给了一个傻子呀。素云便也跟着干笑：“那就好，那就好。我以前说过郁枫哥哥的那些话，嫂子你别往心里去，都是气话。”

采筝一摆手：“一家人，哪能没个磕碰，郁枫也确实不让人省心。”

素云可没采筝这般游刃有馀，强装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道：“你真的过的好吗？其实退婚这事……唉，我都不知道从哪说好了。原本定的好好的，可中途，我爹突然变卦了，偏要我二哥娶我表姐柔瑗，我娘和二哥不愿意，为此还大闹了一场……”

采筝道：“姑表姐？”

“是呀，二嫂是三姑姑家的，是我们的亲表姐。”

一想便知。大家都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谋算，想必是尚夫人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娶自己小姑子家的闺女，所以提前在外面帮儿子选亲，不想关键时刻，丈夫断然出手，毅然让儿子娶自己妹妹的女儿。

素云愧疚的道：“我娘觉得对不起你，没脸见你……”采筝道：“这话可严重了，哪有什么对得起的，对不起的。”她还真不怪尚夫人，人家早就退婚了，她怨的是隐瞒事实的她爹。想到这点，采筝忽然又想回家气气她爹了。

素云越说声音越低：“听说你嫁给堂哥郁枫，我们都吓到了，你跟我们赌气嫁过来。这不是毁了你一辈子么。”

她嫁过来，是她爹一手造的孽，并非是跟尚夫人赌气，不想让素云误会，她忙解释道：“你们想错了，之前的事，对我来说，早就过去了。嫁给郁枫，完全跟以前没关系。”

素云不信：“可……”

采筝一挑眉，笑道：“跟我相处这么久，你觉得我是意气用事的人，再说了，就算我意气用事，我爹娘也不是这样的人呀。”

那么采筝嫁过来，不是因为赌气，便是看上了郁枫的身份。素云道：“……那我懂了。你这么说，我回去告诉娘，她心里也该好过多了。”

采筝笑道：“过意不去的是我，郁枫，你也知道，没一刻消停的。就前两天，不还去大哥哥那捣乱了么，我还没抽空去赔礼呢。妹妹今天回去，若是见到大哥哥，麻烦给我带个话，就说我得空一定登门道歉。”

那天的事，素云也有耳闻，她道：“我看就不必了吧，大哥也有……”停下下，改口道：“大哥不会计较的。”

采筝装作放心的道：“大哥能原谅郁枫打当然好了，家和万事兴，谁希望堂兄弟间起罅隙呢。不过，赔礼还是不能少，我改天一定去。”

素云连说不用，奈何采筝执意如此，她便也没办法了。又聊了一会，素云就起身离去了，采筝送她到院门口，依依不舍的道：“有事没事，多过来走走，如果方便的话……”

素云拉着采筝的手，难过的道：“以后去老祖宗那请安，看到我二嫂，还请你……唉——不说了。”摇摇头，带着丫鬟去了。

没有郁枫的时间十分轻松，午饭后，安静美好的睡了一觉。醒来后，正喝清茶润喉咙，就见鸣芳走了进来，表情焦急：“奶奶，您快去看看吧，太太那出事了。”

碧荷扶着采筝坐起来，道：“是太太那出事了，还是咱们爷在太太那出事了？”

鸣芳一怔，赶紧改口道：“碧荷姐姐说的才对，是咱们爷在太太那出事了。”

其实采筝知道是什么事，但不露声色的道：“不是去看戏么，怎么又出事了？”

鸣芳道：“回奶奶，之前一直都挺好的，晌午太太和少爷在老祖宗那用的饭。吃过饭，下午没戏文了，少爷去了太太那歇息……”

听到这，采筝抽抽了嘴角。鸣芳继续道：“鸣绯本来在一旁陪着，后来她不知为什么和鸣翠出去了，再后来……两人就吵了起来，还惊动了太太。到这时，我们这些人才知道，原来是鸣翠偷拿了鸣绯的东西，两人回住的地方翻找，结果鸣绯从鸣翠箱子里翻出来不好的东西了……”

碧荷道：“要说就说干净点，怎么支支吾吾的？什么不好的东西，难不成是咱们奶奶的偶人？”

鸣芳连连摇头，慌张的解释：“不，不是。据说是男人的玉带钩。因这带钩不是少爷，少爷就骂起鸣翠来了，个中详细，奴婢也不知道，实在没法靠前，这些事还是从金铃嘴里听来的。”

采筝气定神闲的理了理仪容，才慢悠悠的出了门。到了太太那时，事情闹的正凶，一进门就看到鸣绯和鸣翠两人跪在地上，都哭的跟泪人似的。

严夫人端着脸，看样子气的不轻。郁枫坐在一旁，眼神既是怨恨又是悲伤的盯着鸣翠。见她来了，他便跑到采筝面前，一手牵着她的衣袖，一边指着鸣翠道：“采筝，咱们走，我再也不想见她了！”

这本就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赢了个丫鬟，她没什么可高兴的。听丈夫这么说，心里道，难不成你这家伙还一直想见她，别急，收拾完她，也有厉害给你尝！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会尽量保持日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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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鸣翠和鸣绯两个丫鬟皆哭的伤心欲绝,烦的严夫人脸上挂了一层冷霜。

鸣翠抹了把眼泪,哭倒在严夫人跟前：“太太,这事出的蹊跷,您就不会怀疑么？冤枉了奴婢一人倒不要紧，若是从此后纵容了小人，这院子里还有宁日吗？”

鸣绯亦怒,指着鸣翠道：“在太太面前,你还来这套？！敢情你有错了,便是别人害了你,全天下你最无辜是吗？这带钩是谁的，你心里有谱,装什么蒜！”

“是谁的，你说啊，是你栽赃陷害我的。”鸣翠嘤嘤啜泣，不时抬头看向郁枫，然后再将目光放在采筝身上。

鸣绯长跪着，惊讶的道：“我陷害你？天啊，你也舔着脸这么讲，这带钩翻出来的时候，我和你都在场！人赃俱在，你还狡辩。”

鸣翠俯身在地，哭嚎道：“太太，奴婢真的冤枉啊，奴婢一直照顾少爷，怎么会去见别的男人——这身脏水泼到奴婢身上，奴婢当真没法活了。”

采筝冷眼瞧郁枫，果见他表情隐隐露出怜惜的神色。心道还说不想再见了，结果人家一哭二闹还没上吊呢，你就受不了了？！

鸣绯也是眼泪不停：“你自己出了事，不认，却说是冤枉的，那么我就是天字号第一陷害你的恶人了吗？你怎么能这样？鸣翠，你要是不认，我也没法容着你了。”

鸣翠一怔，猜不透鸣绯还要说什么。

李嬷嬷震怒：“你们两个小蹄子还有什么事，在太太面前，还想遮掩到什么时候？看你[奇`书`网`整.理'提.供]们两个是伺候过少爷的大丫头，不想一上来就赏你们板子，可别给脸不要！”

鸣绯抽了抽鼻息，哽咽道：“回太太，鸣翠以前跟我说过，东苑的大少爷缠过她，还说要纳她做姨娘，可她不稀罕，说那边妻妾成群，去了也没油水尝，远不如守着郁枫少爷实在……”

采筝听了，佯作生气的怒瞪郁枫，将胳膊一甩：“不回去了，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还藏了什么腌臜心思！”按照她前几天表现出来的脾气，不这样发火才奇怪。

郁枫一副难过的要哭的样子，来勾采筝的手，可惜他媳妇毫不留情的甩了他一记眼镖，他就凑到母亲跟前，拽着严夫人的衣袖道：“鸣、鸣翠说的也没错啊。”

严夫人看了眼怒气正盛的采筝，对儿子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回去吧。采筝啊，带郁枫回去，今天看戏累了，你们好好歇着。”

采筝没去领丈夫，而是冷笑道：“难怪大少爷看郁枫不顺眼，扣下他找麻烦，敢情病根在这儿呢。”

严夫人被她一提醒，便也若有所思。鸣翠慌了，顾不得跟鸣绯争辩，爬到严夫人脚踏下，指着那带钩道：“奴婢从没和大少爷有过什么，奴婢的清白不要紧，大少爷的名声污不得呀，您可以派人来大少爷对峙，还我们一个清白。”

不想严夫人抬脚蹬了她一下，事发这么久，第一次显露出不能遏制的厌恶：“他哪里还有什么名声了？浪荡公子，谁不知他的秉性？！”

鸣翠哭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世上哪有这样无凭无据冤枉的人的。”

李嬷嬷见状，上去抽了鸣翠一巴掌，凶道：“太太明察秋毫，怎么就冤枉你了？来人呐，把这蹄子拉下去，少搁这碍眼。”

郁枫显得很着急，却又无计可施，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采筝则冷着脸，不时剜他一眼。等鸣翠被拖走了，李嬷嬷朝采筝使了眼色，采筝才起身靠到婆婆面前，给她顺背，道：“您消消气，这事要怪还得怪大少爷的心思不纯，未必真有鸣翠什么事。要不，您找个人给鸣翠验验身，或许她真是处子。”

严夫人恶狠狠的道：“哼！那贱人会着呢，不给她个名分，能把自己给出去？！”

采筝有些吃惊，在她印象里，太太好像还是以第一次如此气急败坏。她一时不敢再说什么了，求助的看李嬷嬷。李嬷嬷道：“少奶奶先带少爷回去吧，天不早了，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今天看戏，不光是少爷，太太也累了。”

采筝轻声对婆婆道：“娘，那郁枫和我回去了。”严夫人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采筝起身对一边噘嘴生闷气的丈夫道：“走吧。”不想郁枫道：“我不走，我走了，你们会打她的。”采筝心头一动，恨的狠狠握住丈夫的手，冷声逼问：“你刚才不是说，不想再见她了吗？怎么转眼就变卦了？”

郁枫努努嘴：“我……我……”

这时就见严夫人突然拍案而起，高声呵斥道：“那贱蹄子哭两声，你就心疼了？她是你的心头好，你媳妇就不是了？！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给丫鬟出头的？”

可能郁枫从没被母亲这般骂过，既害怕又委屈，不住的往采筝身后躲：“我……没……”

采筝亦被吓了一跳，见严夫人全无平日的平和模样，她赶紧推丈夫：“还不快给母亲赔礼！”不等郁枫道歉，就听严夫人道：“都给我回去！采筝，明天你过来，郁枫留家。”

李嬷嬷扶了严夫人坐下，就去拉郁枫起身：“走吧，少爷，太太在气头上，您改天再来吧。”采筝也拽他：“快走吧，别再惹娘生气了。”

往外走的时候，采筝不忘朝鸣绯使眼色，让她跟自己回去。鸣绯看了下严夫人，发现夫人并未理她的意思，便赶紧爬起来随少奶奶去了。

拥着丈夫一出婆婆的院门，采筝就变了脸，重重哼了一声，快步走在前面。郁枫在后面叫她，她也不理，就这么一路冷着脸回到了自个的院子。

进屋后，往床上侧身一坐，瞪着郁枫冷笑道：“你能耐了呢，气气我也就罢了，连母亲大人你也照气不误啊。”

郁枫脖子一梗：“我没！”

采筝蹭的站起来，数落他道：“没有？那你是聋子吗？母亲刚才骂你，你没听到吗？为了个丫鬟，哪还有点公子爷的样子。一会说你讨厌她，要走，一会看人家掉几粒金豆子，又心疼的开始求情！啧啧啧，她是你的心头好，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对不对？”

他听清楚并理解的少之又少，反应更是跟不上妻子，他道：“我、我不是……鸣翠好可怜……”

“有脸皮替丫头出头，怎么没脸认了？！母亲都这么说你，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她可怜？她哪可怜？挤兑我的时候，我不可怜，闹出这样的丑事给母亲添堵，母亲不可怜？怎么就轮到她可怜了？她是断胳膊还是断腿了？！嗯？嗯？”她拔高嗓音，昂头质问丈夫，问的郁枫一怔一怔的。

采筝吼完这阵，深吸一口气，颓然坐下，拿出帕子拭眼角：“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明天我就去跟母亲求情，让她放了鸣翠，弄回来给你生儿育女。”

郁枫见她哭了，似乎觉得理亏了，不敢再说什么，坐过来，用袖子给她擦泪：“采筝，别哭了，我不要她了，就跟你生孩子。”

采筝一把推开他：“少来找我，你不是喜欢丫头吗？你就去找丫头罢！我算什么呀，你跟我保证的那些话，还不如狗放屁！”郁枫想争辩又不知该怎么说，憋的脸通红，只有挨骂的份。

采筝戳着他的脑门，恨道：“你说过，以后不去找鸣翠，只要我，还记得吗？”郁枫捂着额头，怯生生的点头：“记得。”

“你记得？我看你就记得傻吃孽睡了！你既然记得，怎么还跟她勾勾搭搭的？！你摸她哪儿了？亲哪儿了？”训斥的同时，在他身上拧了几下。

郁枫吃痛，不捂额头改捂肚子了：“我没摸，也没亲。”采筝不信，捧住他的脸，冷笑着逼问道：“但心里有这个打算吧！我问你，你这两天总去母亲那，是不是为了见她？”

郁枫眼神游移，想看别处，硬是被采筝掐了一下脸颊给掰正了，她道：“看我眼睛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跟她也试试大哥哥那看到的事？嗯？”

估计是感受到了妻子发出的恐怖气息，他使劲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我……说过的，就和你那样……”

“呦，是吗？”她冷笑道：“那你跟鸣翠这两天嘻嘻哈哈的为什么？叙旧的话，鸣绯和鸣芳都是陪你长大的，不找她们，偏去找鸣翠？”

“我……我……”他又变得支支吾吾的了，低着头不看她。半晌，恼然用袖子抽着床沿道：“不怪我，是你不好，不让我碰！我才气你的。”

“……”采筝想了想，眯着眼睛问道：“你……你想让我嫉妒……让我吃味儿？”

郁枫噘着嘴点点头，继续低头用袖子抽床沿。

哎呦老天爷！他居然有这样的心思，已经懂得利用女人间的嫉妒生事了。再一次证明，他有点小心思，没有傻透腔。

采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捧着他的脸，亲了他嘴巴一下，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当你变心不要我了呢。”

见妻子笑了，郁枫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不生气了？”

采筝道：“你没变心，我就不生气。”歪在丈夫肩头，甜甜的笑。郁枫赶紧道：“我没变心，我只跟你好，真的。”就势一抱，就将妻子摁在床上，翻身上去，就想开始。

采筝心底有自己的想法，佯装配合，与他拥吻一阵，将他弄的气喘吁吁后。她却突然变了脸，抓着脖子，痛苦的道：“哎，你先慢着，我这可痒了。”不管不顾的推开郁枫，坐起来后，更是难受的皱眉。

郁枫跪在床上，疑惑的问：“怎么了？”采筝扒着幔帐往外喊了一嗓子：“碧荷，你快进来——”等碧荷来了，采筝瞅着碧荷的眼睛，暗示道：“你看看我这中衣领缝里，是不是有跳蚤？”

碧荷心领神会，翻看了下：“好像真有……”

采筝又抓了抓耳后：“我就觉得这两天不舒服，原来生了跳蚤。郁枫，你痒不痒？”郁枫看她不停的抓挠，本来不痒，也觉得痒了：“嗯……有点。”

采筝惊慌的道：“我身上从没生过这东西，这是打哪来的？”

郁枫只听母亲教导过，要远离某些干粗活的下人，说他们身上脏，有跳蚤。他还不曾见过什么样，此时居然好奇的去扒妻子衣领：“我看看，什么样的？”

采筝突然横他一眼，气道：“你还看？还不是你带回来的？”郁枫懵了：“怎、怎么是我？”

“那还能是哪里来的？就你最近跟鸣翠走的近！她离开咱们这之后，跟谁住在一起，摸过哪些东西，你知道吗？准是她身上的，这两天，你跟她摸摸索索的，便传给你！这回便好，祸害上我了！”

“我……”郁枫吃不准：“真的吗？”

“难道是假的？除了她之外，还能是谁？咱们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干干净净的？！只有她！”采筝不跟丈夫废话，另外叫了人进来，吩咐着开始换衣裳，撤被褥。最惨的是郁枫，被采筝看管着去洗澡，到了堂子，他想拉她一起下水，结果被采筝一句：“你脏，我才不跟你一起洗。”打击的泪眼汪汪。

折腾到晚上，郁枫又被采筝罚去外间的榻上睡。郁枫不依，但采筝毫不退让：“你不去，我去，我才洗了澡，换了衣裳，可不想再被你染脏了！”

“我不脏了——”他嚷着就要上床。

采筝毫不心软，拿枕头砸他：“你不脏？这跳骚哪来的？不许过来，等我不痒了，确定没事了，你再回来！否则！你要跟我睡，我就去别的屋子住！”

郁枫哪里知道这所谓的跳骚是妻子胡扯出来折腾他的，道：“那、那明天，你一定让我回来啊。”恋恋不舍的走到门口，还不忘提醒：“明天一定啊。”

等丈夫走了，采筝四仰八叉的仰躺在床上，静待了一会，长长松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发自内心的笑道：“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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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自己霸占了整个床铺,又没丈夫不老实的烦她，采筝睡了嫁过来之后最香甜的一觉。早上起来,心情好的没话说,但郁枫就差了,一副受气包的可怜相。

但采筝不为所动,用早饭时，他才靠过来前，她就拿筷子指着他：“不许靠过来，老实一边吃你的饭。”

郁枫咬着碗边,哼哼唧唧的道：“我可干净了，真的。”就想伸手摸她的手。采筝一瞪眼,把身子往一边躲,一脸嫌恶的道“谁说你干净了？一天晚上能看出什么来？倘若你敢靠过来,再弄脏了我，我就一辈子不理你！”

郁枫被妻子既哄骗又吓唬之下，没了主意，苦兮兮的把手缩回来了，瞅着采筝咽饭。采筝冷声道：“看我干什么？我是饭还是菜？”就听郁枫不满的嘟囔：“不碰就算了，连看也不行。”

她心里暗笑，但面上不露声色，低头默默的吃自己的饭，先郁枫吃好了饭，对他道：“我去母亲那，你好好看家。”郁枫记起昨天母亲呵斥他的话了，闷哼哼的道：“去吧，去吧，你们都不带我。”

她笑：“我今个去母亲那，顺便问问她老人家，少爷您的私塾先生什么时候到。”郁枫一下慌了：“能不能别叫他来了？”采筝摇头：“说好的，你忘了？”瞧他担心的样子真有点可怜，安慰道：“先生只教你一个人，没旁的兄弟们在场，比之前好多了，你想想，说不定跟先生商量商量，可以学一会，玩那一会。”

郁枫嘟囔道：“可我都说了，我不想读书了，就想跟你生孩子。”挑起眸子看妻子，目光渐渐灼热，身子也往她这边靠。采筝霍然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鄙夷的道：“跟丫鬟乱来的小脏鬼！”

郁枫在她身后道：“那、那我再洗洗。”采筝一边整理穿戴准备出门，一边冷哼道：“你愿意洗就洗吧，我不管。”

郁枫备受冷遇，越来越撑不住了，嚅了嚅嘴唇，默默的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不吭声了，想是心里正难受。不过采筝并不打算可怜他，送他背影一个冰冷的眼神，出门去见太太了。

严夫人半躺在榻上，竟未梳妆，显得很是憔悴。采筝见了，便赶紧身前身后的侍候着，端茶倒水。严夫人不缺人伺候，但儿媳妇这么做，表的一份孝心。等采筝又要给她捶腿的时候，她拦下采筝，叹道：“郁枫不省心，幸好还有你，你伶俐懂事，要不然，真不知要怎么过日子。昨天你不是派人来说，你病了么，结果被他们气的，下午你来，我都忘记问你的身体好些了没？”

采筝奇怪的想，不至于吧，前一阵子郁枫闹成那样，太太尚且安然，怎么一个丫鬟可能偷了人，太太就撑不住了呢。她笑道：“我那是小毛病，早不碍事了。儿媳也不知什么是懂事什么是不懂事，就记住一个理儿，侍候丈夫，孝敬您和公公。您交待的事，儿媳一丝不苟的去办。”

严夫人露出淡淡的微笑：“采筝，怎么处理这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采筝一怔，心道这可不好，她本是想借太太的手惩罚鸣翠的，因为太太出手，就算罚的重了，也没人敢说什么。可若是她处罚，不管轻重，总要被人背地里嚼舌根的。可太太这么问了，她又不能糊弄过去，便道：“……其实吧，昨晚上我真的想了，不大好办，毕竟她是府里的大丫头，这么打一顿撵出去，怕人说咱们苛待下人，况且，这种事声张出来，总是不好的。”凑近严夫人，在她耳边嘀咕了一阵，之后才道：“您若是放心，我这就去办。”严夫人思忖片刻，给出了采筝答案：“就按你的意思罢。”

从严夫人那出来，采筝先回自己那院换衣裳。进屋后发现丈夫不在，问看屋子的鸣芳，她说少爷和小丫鬟们出去玩了。坐下喝了口茶，就见鸣绯匆匆走进来，见了她，表情既欣喜又急迫的道：“少奶奶，奴婢有事要告诉您。”

采筝颔首，示意她说。鸣绯便神神秘秘的道：“少爷他……让兰香她们包了点心给鸣翠送去了。他自个则站在柴房门口望风！”

采筝想象了下鸣绯汇报的情景，冷笑出了声，就知道他没容易放得下，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平日里又少不了摸摸抱抱的，哪能说忘了就往忘了呢。不管他昨晚上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放不下鸣翠倒是铁打的事实。

碧荷感到大事不妙，担心的微蹙眉头，不敢出声。鸣绯则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又道：“您一走，少爷就出门了，还不许奴婢和鸣芳跟着。”

采筝冷笑道：“他知道你们是我的人了，堤防你们呐。”啧啧，叶郁枫这厮也学会阳奉阴违了，他就是和鸣翠旧情未了，放不下人家。

让碧荷鸣绯她们都下去后，采筝一个人在屋里等丈夫。不一会，就见他做贼似的钻了进来，进门后还不停的扒着门缝往外看。采筝觉得他十分可笑，轻声咳了一下，便吓的一个激灵，靠着门板捂着心口，直喘粗气。

采筝皮笑肉不笑的道：“这是躲谁呢？又玩捉迷藏呢？”郁枫吃惊的道：“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笑道：“我怕你一个人在家没意思，早早辞了母亲，回来陪你，不愿意吗？”

郁枫听了，立即高兴的一咧嘴，就往采筝这边走，看样子是想抱她。没等他走到她跟前，就见妻子突然抄起桌上的茶壶扔到他面前，壶里尚有茶水，碎片和水渍迸了一地。他吓的不知所措。

采筝怒道：“我说回来陪你，可谁说允许你碰我了？”郁枫做贼心虚，放下手低声道：“不碰就不碰呗……那么凶干嘛。”

她撑着下巴端详丈夫，不住的上下打量他，心中冷哼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小子行啊。

郁枫心虚的低头玩手指，不敢看妻子。

采筝此时重重冷笑了几声，起身便走。郁枫见她要走，慌忙站起来：“你、你去哪儿？”情节之下，居然想拽他。可采筝早有所准备，从袖子里摸出半截戒尺，戳着郁枫肩膀逼他后退：“离远点，嫌你脏。”

郁枫嘟囔：“我不脏了啊。”

好有脸睁着眼睛说假话，趁我出门又去见你那骚蹄子了，还说不脏？！采筝深吸一口气，慢悠悠的吐出去：“我去趟马姨娘那，你继续玩你的捉迷藏吧。”

郁枫跟着她：“我也去，我想见见郁栋，他上次撇下我一个人跑了，可坏了。”

采筝呵道：“我找马姨娘有正事，少去添乱。”郁枫噘嘴：“你还嫌我添乱。”

采筝道：“没错，我嫌弃你。”拿戒尺戳戳他胸口，又拍拍他胳膊：“没事的话，再把你自个好好洗洗，洗的干净点！”见他一副不乐意的样子，便用戒尺端起他的下巴，她仰头道：“怎么？我说错了？”

郁枫拨弄开戒尺，气鼓鼓的道：“知道了。”往椅子上一坐，背对着采筝生闷气。

她也不理他，出门叫上碧荷，就去找马姨娘了。自上次采筝登门骂过郁栋，大闹了一场，马姨娘还当事情过去了，不想突然听说采筝奶奶又来了，赶紧满面堆笑的出门相迎：“少奶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采筝提裙进屋，坐下就问：“郁栋呢？”马姨娘脸色一变：“学堂还没下学呢……”

亏她还在家里跟郁枫消磨了一会时间，可还是来早了。她道：“那我就坐这，等一会罢。”马姨娘小心奉了茶：“敢问少奶奶找郁栋是什么事呀，他已经改过了，您和太太也说不计较之前的事了。”

采筝不接茬，噙着冷笑道：“是呀，太太宽宏大量原谅郁栋了，我也不食言。可你们别忘了，郁栋他惹的还有大少爷。不记得了？郁栋带郁枫去跟郁坪大少爷闹腾，大少爷抓住了郁枫，太太去那领的人，也道过歉了，可郁栋呢，过了这么久，连响屁也没一个。啧啧，郁栋这是打算躲起来，让大少爷怪罪太太教子无方吗？郁栋不识礼数，东苑的人埋怨起来，必然是要怪太太的。你可好，高高挂起，不吭气，成心给太太难做吗？”

马姨娘慌了：“少奶奶千万别这么说呀，我哪里敢起这心思呢。郁栋马上就回来了，您要打要骂随您。”

采筝道：“姨娘这话的，好像我来就是为了打骂郁栋似的。我只想带他去东苑给大少爷道歉，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我要打骂他了。”

马姨娘说多错多，再不敢言语了：“您尽管带他去罢，叫他好好给大少爷赔礼道歉。”采筝瞥了她一眼，之后干坐着等郁栋。没多久，郁栋回来了，一进门看到采筝吓了一跳，以为她是来找茬骂他的。

其实采筝还真是来找茬的，她起身对马姨娘道：“不耽误时辰了，我这就带郁栋去那边。对了，赔礼的礼品我替你们准备好了，倒也不多，还不到一百两，我已经跟管家打过招呼了，就从你们月钱里扣了。”

马姨娘一怔，遂即哭丧着脸道：“我和郁栋就苦巴巴靠着这点月钱过，少奶奶都给扣了，叫我们怎么活呀。”

采筝冷笑道：“姨娘这话说出去，可太让人笑话了，府里别说主子了，就是丫鬟没月钱哪个饿死了？吃的住的穿的，哪样要钱了？月钱不过是些胭脂头油钱罢了。原来对姨娘来说，胭脂头油比让郁栋的认理明事更重要呐。难怪郁栋变成现在这样，敢情是在姨娘身边耳濡目染。”

马姨娘怕了她的伶牙俐齿，忙道：“都依少奶奶您，都依少奶奶您。麻烦您带郁栋去吧。”采筝倒也不和她多费口舌，对郁栋道：“随我来吧。”率先出了门。吩咐碧荷去办事，她则带着郁栋往大门走。

路上郁栋颇有些不服气，拉着脸跟在采筝后面。在大门口，采筝上了马车后，问他：“也给你备辆车？”郁栋撇撇嘴：“不用了，我有罪，哪敢坐车。”采筝便撂下车帘，道：“也对，你就在下面走吧。”等到了地方，郁栋被风吹的鼻尖通红，进了屋一暖和，就开始流鼻水，不停的拿帕子揩拭。

不一会去禀告的主人的丫头就回来了：“四少奶奶慢坐，大少爷马上到。”

很快，门有响动，就听一句：“这大冷天的，是谁这么精神往这跑？”说话间，就有一油头粉面的男子走了进来，生就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见了采筝，做出吃惊的样子：“还真是四少奶奶，我还当丫头乱说的。嘿，你到这院来，不找老二媳妇打牌，怎么来找你大伯哥了？”

采筝毕恭毕敬的施礼，开门见山的道：“大哥哥是忙人，我就不废话了。今个来，是带郁栋来赔礼的。上次的事，郁枫道过歉了，捣乱的郁栋还没当您的面道歉呢。郁栋，过来，给你大哥哥赔不是。”

郁坪勾起嘴角，不咸不淡的道：“似乎在你看来，我是个记仇的人，兄弟间的事，非要一板一眼的赔礼道歉？”

采筝便做出惊讶的样子，道：“那大哥你扣下郁枫，特意叫太太来领人赔礼，敢情不是把事情摆在台面上要说法？那是为了什么？我可就想不通了。还是说，郁枫犯的错要道歉，轮到郁栋就不用了。果然兄弟间，也分亲疏远近呐。”

郁坪被堵的说不出话，一挑眉笑道：“四少奶奶想太多了，此一时彼一时，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消气了。”

采筝便冷下脸，道：“就算大哥消气了，我也要领郁栋道歉的，要不然日后说起来，保不准有人要怪太太教子无方，让庶子们乱来。”朝郁栋喝叱道：“过来，给你大哥赔不是。”

郁栋没办法，走过来弯腰作揖：“弟弟多有得罪，您恕罪。”郁坪一摆手：“罢了，罢了。”

此时听外面有响声，一个丫鬟道：“大少爷，院外有人，说是领四少奶奶的命令，来送礼品的。”采筝听了，笑着站起来：“是我的人。”打开门，笑着招呼：“都进来吧。”转眼就有几个小厮捧礼盒的捧礼盒，拎酒坛的拎酒坛走了进来，摆了一桌子后依次退下了。

“这是……”

采筝赔笑道：“我们的一点心意，算是赔礼。”

郁栋见这一桌子的东西，想到是拿自己和姨娘的月钱买的，十分生气，可敢怒不敢言。

郁坪想不通，一开始以为这女人是来找茬的，可现在又笑着送礼，他正一头雾水。就听丫鬟道了声：“大太太。”再抬头，就见自己母亲尚夫人走了进来。

采筝忙欣喜的起身相迎：“请大太太安。”

尚夫人瞧这一桌子的物品，亦疑惑：“这是……”采筝笑着解释：“郁枫上次犯了错，惊扰了大哥，这是赔礼，希望大哥别再怪罪我们了。”

尚夫人嘴角抽了抽：“这就太见外了，可不能收，采筝，你收回去罢。”郁坪也冷声道：“你拿回去吧，心意我领了。”

采筝便悠悠的看郁坪：“大哥是没看上这些小玩意……唉，您别急，鸣翠我也带来了。”

“啊？”郁坪听不懂：“什么？”

采筝苦笑道：“大少爷不必这样，一个丫鬟罢了，玩物似的东西，我们没什么舍不得的。从她那翻出您带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对谁都好。”

郁坪还在发愣：“你在说什么？”

采筝无奈的道：“昨天打鸣翠那翻出个男人的带钩，她说您的东西，她已经认了，大少爷也请有些担当罢。人，我已经带来了。给她一个名分吧，否则叫人家姑娘怎么活？！”抿抿嘴唇，带着几分请求的语气：“郁枫是跟鸣翠亲近了些，可那是因为他不知鸣翠和大哥您好，现在知道了，双手奉上鸣翠了，您以后就别找他麻烦了，行不行？”

郁坪一拍桌：“你胡说什么？”

采筝亦冷了脸，哼道：“大哥何必装糊涂，因为一个丫头，处处寻堂弟的麻烦，难道是大家公子所为吗？另外，单找郁枫麻烦也就算了，只因这点龌龊的心思，连太太也捎带上，不觉得难看吗？现在钱，我们也赔了，人，我们也送来了，只求您高抬贵手，您竟还不松口。不带这么欺负人的罢。”

郁坪气的粉脸涨红，须臾挤出笑容，一个劲儿的点头：“行，东西我收了，人，我也要了。随你们怎么想，我不吃亏。以后随叶郁枫去哪，只别往我这屋来，来了，我也不招待。”

采筝等的就是这句话，不仅安置了鸣翠，而且以后郁坪再和自己这边起冲突，也有了堵他们嘴的口实。她立即舒心的笑道：“有大哥这句话，我就踏实了。那不打扰了，您好好与鸣翠相聚罢。”说完，朝愣神的尚夫人施礼，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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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4第三十四章

郁栋随后也跟着采筝出来了,作了个揖，道：“嫂子,这回能饶了我了吗？”没半点求饶的意思,更像是示威。

采筝有话喜欢直说,插袖笑道：“你不是觉得我故意找你的茬吧。你自己说,我哪一点做错了？是叫你别骂父兄不对呢？还是带你来认错，做的不妥？”

郁栋道：“嫂子，说的句句在理。”

采筝笑了笑：“在不在理,不是人说的,乃是世间公道所在。行了,回去见你姨娘罢。”

她也该回去见某个人了。

采筝这两天一直没闲着,麻烦事是一桩接一桩的,可她干劲十足。谁让她未出阁养成了这样的性子,但凡遇到‘敌人’，她非得把对方收拾的暂时伏贴了，才能歇下来。

而现在，鸣翠被送给了郁坪，他那后院据说乱着呢，鸣翠一个家生子，从各方面看都不出彩，能掀起风浪才怪了，估计还没等作怪，就被其它小妾丫头踩死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先叫来鸣芳，让她拿了二十两银子去鸣翠老娘那，就说是她家闺女被大少爷郁坪收房了，这事按规矩给她家里的份子钱。

吩咐完鸣芳，采筝清了清嗓子，推门进了屋，见丈夫没在，便问一个丫鬟：“你们少爷人呢？”这个在小丫鬟，采筝认识，便是鸣绯早先告状说，被郁枫叫去给鸣翠送吃的东西的兰香。

兰香小声道：“回少奶奶，少爷在休息。他说，您回来，让奴婢唤他。”眼神怯懦，等待采筝发话。采筝斜睨她：“行了，甭去了，做你的事去罢。”说罢，挑帘子大步跨了进去。

见郁枫面朝床里，身上只盖了一个薄洋毯，大概是炭火不够，他睡的冷了，身子微微蜷缩。

她在床前站定，掏出那把半截的戒尺，捅了捅他肋骨处：“醒醒，谁叫你睡这儿的？”郁枫被弄的疼了，一下子惊醒，捂着身上，怔怔的看她：“你、你回来了？”

采筝冷声质问：“你怎么跑这儿睡来了，不是让你睡外面的小榻吗？”继而一脸嫌恶的左瞧又看：“被褥新换的，又该扔了。”

郁枫揉揉眼睛：“我在外面睡的不好……”采筝冷笑道：“是么，你之前不还兴致勃勃的玩捉迷藏，我可没看出来你昨晚没睡好。”

郁枫心虚，咬着嘴唇不吭声，往床里缩了缩：“我想再睡一会。”采筝道：“不行！痛快下来！”

“我可干净了，真的。”想去抓采筝的手：“不信，你摸摸。”

她闪身一躲，叫他扑了个空，她抱着肩膀站在床前，以命令的口吻道：“不许睡了，你应该端着参汤去探望母亲，尽尽孝心。我刚才去的时候，她看着可憔悴了。”

郁枫听说母亲病了，非常担心：“真的？大夫来了吗？”

采筝哼道：“我不知道大夫来没来，可我知道，她是被你气的。你替丫鬟出头，母亲生你的气。”复又冷笑道：“郁枫，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要母亲长命百岁，还是想和你的丫头长相厮守？”

“母亲长命百岁。”

“那你就该远离母亲讨厌的人，现在母亲厌恶鸣翠，你说你该怎么做？”采筝高声质问。

郁枫表情为难的道：“不见她了……”

你有那脸吗？采筝咂嘴：“姑且当你说的是真的罢。我已经命厨房熬参汤了，一会好了，你端着送过去，表表孝心，你懂吗？”

“懂……”他却不大满意她的态度：“你说话好凶。”

凶的就是你。采筝面无表情的道：“我为什么这么对你，你自己说，怪我吗？”郁枫只能说违心话：“不怪你……”

她心道，你还算明白，要是再敢说傻话，看我怎么收拾你。采筝转身去坐绣墩了，把郁枫晾在床上继续干坐。

郁枫几次想开口，都被她恶狠狠的给瞪了回去。待参汤熬好了，采筝让丫鬟装好，交给郁枫，叮嘱道：“亲手喂给母亲喝，记住了吗？”

“你不跟我一起去？”

“怎么着，离开我，你是不会说话了，还是不会喘气了，非要我跟着？”

郁枫没料到又被她呵斥了一番，鼓着腮帮，气呼呼的道：“不去就不去，干嘛骂我。”

采筝哼笑道：“这时想要我跟着了？你跟丫鬟暗渡陈仓，惹了一身跳蚤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我跟着？！”啐了一口，扭身进里屋去了。

一会，听到门响。碧荷进来说，少爷带着鸣芳走了。采筝则用这段时间，让丫鬟捶腿捏肩，好好休息了一番。

晚饭前，郁枫才垂头丧气的回来。猜他是知道鸣翠被送到郁坪那去了，估计正伤心呢。采筝心里不屑他这副死样子，面上则也轻描淡写的，仿若没看到他的可怜相，让丫鬟布菜，偶尔和丫鬟说句话，偏不理郁枫。

郁枫被她无视了这么久，似是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拍在桌上：“你都不看我一眼。”

“看你？你脸上是开花还是长草了？”

郁枫非但没出气，反倒又给她训了，恼道：“你、你对我不好。”

“想吵，是不是？”采筝道：“你心情不顺，便来找我出气？我告诉你，叶郁枫，少跟我来这套。你想作，我也不惯着你。”

“你为什么把鸣翠送给大哥哥？”送参汤的时候，从母亲那听来的。在母亲，他已经都闹了一番别扭了。

话音刚落，就见采筝拍案而起，双手托住桌沿，狠劲一扬，便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桌上的饭菜汤羹稀里哗啦的洒了一地，吓的郁枫从椅子上差点跌下来，目瞪口呆的看妻子。

丫鬟们也受了惊吓，慌神间想去收拾，被采筝都赶了出去。之后指着丈夫道：“是我送的，怎么着？你还有脸问？我都替你害臊！”

郁枫惊魂未定，但也懂得辩解：“我、我怎么骂我？！我怎么就没脸了？”

“我还没骂够呢！”采筝扑过去，拧住丈夫的耳朵，恶狠狠的道：“人家鸣翠和郁坪早就好了，今天我把鸣翠送过去，郁坪二话没说，就把人收下了。啧啧，自己的丫头被郁坪睡了，不觉得窝囊，反倒对那烂货念念不忘。”

郁枫不停的摆头，不许她拧自己的耳朵：“我没……我没念念不忘。”

“我呸，你敢不敢发誓，你若是给鸣翠送过糕点就被雷劈死？”她冷笑：“捂嘴干什么呀，心虚什么呀？我的四少爷，专喜欢捡郁坪玩剩下的破烂货的四少爷。”

他语塞，一着急，还有点结巴：“我、我、我……”采筝狠道：“你什么你？鸣翠跟郁坪有一腿，人尽皆知，她为了弄些零碎银子，没少让郁坪占便宜。你这榆木脑袋，还想不通为什么吧。告诉你，因为她知道，她不管勾搭过多少人，变成什么样的破烂货，都有你傻呵呵等着人家回来，等着收人家做小的呢。”

郁枫似懂非懂：“她这样吗？”

采筝道：“她之前勾搭过郁坪，他俩确确实实好过，可后来鸣翠发现，就像鸣绯说的，郁坪那女人太多，她没便宜可占。而你，人虽然不及郁坪，可你看重她，有吃有喝的伺候她，她才专心勾搭你，想靠着你养她一辈子的。”

郁枫呆了，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半晌问采筝：“我不如大哥？”说完了，自己也找到答案了，埋着头低声道：“……我是不如郁坪……没他聪明，没他高……”

见他蔫了，采筝心里舒畅多了，可还不想饶他：“舍不得鸣翠的话，别跟我闹，现在就去找大哥，把人要回来呀。让府里都知道你愿意当龟公，叫郁栋他们笑个够。”

“我不想让他们笑话我……”郁枫嘟囔。

“哼，现在想明白点没有？郁栋他们为什么总是笑话你？”戳着他的脑门，教训道：“因为你的丫鬟跟别人勾搭，你还当个宝贝搂在怀里，你这种家伙，任谁不笑话？”

至此郁枫完全相信了媳妇的话，很恐慌的道：“真的吗？他们早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他们笑话谁去？就指着你这笑料取乐呢。”采筝指着门外道：“对了，今天我送鸣翠过去的时候，郁坪说了，叫你别往他那院去，去了，被他发现，有你好看的。你还想去质问吗？想去的话，我这就陪你去，若是挨郁坪的打骂，我也能替你挨几下。”见丈夫不动，就去推他：“你倒是去啊，去啊。”

正常人都受不了采筝的折腾，别说郁枫了，早慌了神：“我不去，我不去了。我不再问鸣翠了，不再问了……”

“你爱问不问，反正丢的是你自己的脸。”一甩袖进了里屋。采筝在灯下黑着脸坐着，不一会就见丈夫从帘子缝往内偷偷看。

她一扭身，背对着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接近，她道：“你当我愿意把鸣翠白给郁坪，还不是因为你，怕你再因为这蹄子受郁坪的气，赶紧把人送去，息事宁人。你倒好，不论黑白，责怪起我来了。”

“……”郁枫委屈的道：“我没责怪你啊，就是问问……你就急了，还把桌子掀了……”

采筝侧身冷笑：“四少爷您觉得，只有您能摔东西，砸东西。我受了气，就只能忍，对不对？”

他赶紧摆手：“你砸——你砸——随便砸——”说完，眼睛‘贼溜溜’的盯着采筝。她道：“你看什么？”

不想郁枫突然扑过来，抱住她就往床上拖。采筝没他的蛮力，抵抗未果，被他压在身下。郁枫毫无亲吻的技巧，在她脸上嘴上乱亲了一阵，然后死死抱住她，视死如归的道：“打死我，我也不放！我就这么脏，我偏和你在一起。”

采筝被他压的，进气没有出气多，痛苦的捶打他：“你快起来，有话慢慢说。”郁枫任性的道：“我不——”说完，又来吻采筝，结果一番长吻下来，把她憋的满脸通红。

他是打算顽抗到底了，采筝无论怎么挣扎，他挨踢挨骂挨掐挨抓就是不放手。她也累了，道：“……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喜不喜欢鸣翠，你说了，我就原谅你。今晚上叫你回床睡。”

郁枫十分认真的想，然后道：“……我……我不知道……”

采筝心里蹿火，但转念一想，他要是一口咬定不喜欢才有假。便道：“怎么说？”

郁枫道：“我喜欢你，想和你生孩子……她……我不想……”

“哼，那你还替人家出头，给人家送饭？”

“我不知道。我不想和她生孩子，也不想看她受委屈。”他也很纠结：“可、可，因为她受郁栋他们笑话，我也是不想的。”

“不喜欢她？那你亲近她，真是为了气我？”

“对的。”他怯生生的道：“桢儿说，女人间最喜欢争风吃醋了，亲近一个，疏远一个，被疏远的那个，就会加倍对你好。以前对付鸣绯和鸣翠她们，可管用了。”

采筝嘴角抽动，她想扇这个桢儿的嘴巴：“桢儿是谁，在哪儿？”

郁枫也很迷茫：“他以前是我的书童，犯错被娘撵出去了。”

该撵。教主子不学好。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身边没书童，为什么鸣绯和鸣翠间水火不兼容，原来结症在他叶郁枫这儿。

她道：“我这次就信你的，敢有下次，被我发现你跟别的女人好，我就弄断你膫子，让你断子绝孙！”

郁枫周围鲜少有人说污言秽语，更别说这么难听的了，他听不懂：“嗯？断哪里？”采筝便将手伸到他下面，捏了一下：“懂了？”

他被她一碰，他想笑又忍的辛苦，轻咬着她的唇：“你别摸，我受不了。”

鸣翠打发了，马姨娘整治了，也骂过郁枫了。她已经达到了目的，准备见好就收，打完巴掌，该给甜枣了。便又揉了他那处几下，笑问：“这回呢？”郁枫脸颊一红，什么都不顾了，探手进她衣衫内，搓揉她的酥|胸。他乱来一气，她只觉得疼，不过尽量忍着。为了怀孩子，有些苦总要吃的。

“啊！”她呼出声。郁枫停了手：“疼了，是吗？”

她的确疼，但她惊呼，并非是因为这个。

她突然想到，这个被赶出府邸的桢儿，会不会告诉她一些，叶郁枫以前的情况。

和叶家没瓜葛的前仆人，说的话会更可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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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除了自己,采筝谁都不信任。丈夫就不用说了,指望不上,身边的丫头，就冲她们互相告状,互相拆台的架势，也都靠不住。至于婆婆严夫人么，说得难听点,毕竟不是亲娘老子，仍旧逃不出互相利用这层关系，她颜采筝照顾叶郁枫,为他生儿育女,严夫人便也对她好，等孙子生下来，一同养育着，做她们两个女人巩固在府内地位的筹码。

所以严夫人也不可信，上次问她郁枫的病情，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想再提。但是她却想知道更多关于郁枫的事，不管怎么看，找到桢儿问一问，是上策。

她一介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找桢儿的事，唯有托人去办。这个念头一出，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她不觉的微微蹙眉，这事，弄不好真的要找燕北飞。

“采筝……”他揉着她一只棉乳，感受那滑腻的触感：“你不许想别的。”看着她滑-嫩雪白的肌肤渐渐变的嫣红，他低头含-住她的红缨，用舌尖绕了一圈。

她不觉身子有些麻意，轻轻低-吟，郁枫听了，顾不得含吸她的粉白软雪，只觉得她丰嫩的柔-唇更诱人，迅速用薄唇复盖住她的樱-口。一番深吻使得她水眸迷蒙，双颊染了一层薄薄的酡-红色，更显她的肌肤胜雪，惹人恋爱。

大概郁枫也觉得被他吻的红唇微肿、低声吟哦的妻子比起刚才怒气冲天、横眉冷对的妻子强上百倍。看着她呆呆的赞道：“采筝……你现在真好……”

她用指尖揩去唇上湿-润的光泽，笑道：“我以前不好吗？”他道：“好，都好。”膝盖挤进她双-腿-间，似是怕她再合上，忙不再贪恋她的樱-唇和酥-胸，赶紧起身去脱她的衣裙。采筝肌肤莹白如雪，身段苗条修长，虽没有成熟-女子的万种风情，但仅凭这两点，也足够诱发他的冲动的了。

他伸手试探的去摸她腿-间，感到桃津微溢，明白自己这次不会像上两次那样硬闯失败了，马上高高兴兴的宽衣解带。

她的柔嫩边缘被他试探性的移动摩挲，她感到微微酥-麻，有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她轻轻呼气，弱弱娇-吟。他却再也忍不住，扳-开她的大-腿，健腰一挺，贯入她的紧致内。

方才仅有的一点舒服感，完全消失了，不过比起之前，似乎好了点，至少不痛了。采筝便不觉得想，外婆说的真对，做女人就是吃亏的营生，白天相夫教子，晚上还要受丈夫折磨。

但对郁枫来说，却完全不同。有津-液滋润他的进出，她又肯配合，比以往都要畅快，不觉加大力道，狠狠撞击她，进行索取。

采筝被他折腾的筋骨都疼了，感觉刚才欺负他，占的那点便宜，这会都被他用这方式给抢了回去。他一手紧扣她的腰，一手揉-弄她的丰盈，下-身再狠狠捣弄，他直接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窜到头顶，脸蛋霎时变得一片绯红，傻傻的眨了眨眼。

居然这样就结束了，他显得很惋惜，恋恋不舍的扶住她的腰，不想动。

终于结束了。采筝拧了拧身子，把他赶了下去。然后抓过被子垫到身下，让灼热的精华滑进自己的体内。郁枫她垫高臀-部躺在那，望着她腿-间那处极乐甬道，又想兴致勃勃的靠过来行-事。

她不指望他怜香惜玉，可没节制的糟践她，也太过分了。便不顾欢-爱过后，两人间酝酿的暧昧情愫，狠劲拧了他一下：“你有完没完了，今晚吃一顿算了，小心嚼不烂撑死你！”

郁枫嘟囔：“整天死啊活啊的，这不许那不许的，哼。”采筝用眼睛横他，郁枫感到来自媳妇的压迫感，摸了摸嘴巴，不敢吭声。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采筝暗叹一声，心软了几分，他一个小傻-子，何必锱铢必较的。便坐起来，从后面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道：“好了，好了，你以后乖乖的，我就不生你的气，待你好好的，行不行？”

郁枫觉得她开的这个条件已十分诱人，笑着颔首：“那我乖。”说完，回身反抱住她，又把她压在身下，又吻又吮的。采筝奋力反抗，两人争执了一会，以郁枫念着：“那我乖乖的，不弄了。”退下了，结束了争执。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第二天两人出现在老爷太太面前的时候，又是一对和和美美的小夫妻了。因这天是赵先生进府的日子，严夫人身体还没全好，也顾不得休养，正装端坐，等着见赵先生。

先生来之前，严夫人介绍说，赵先生名叫赵岩达，饱读诗书。才说了这么两句，采筝就听丈夫发出咯咯的笑声，被他母亲扫了一眼，改成偷笑。

采筝装作关心的问：“怎么了？”你小子乱笑什么？

“赵言达，嘿嘿，照眼打，怎么会取这样的名字？”

“……”严夫人不知该说什么。她身边的丈夫宁安侯叶显德，黑着脸，绷着嘴角。那表情一看，就是离发火怒火不远了。

采筝赶紧拽了拽丈夫的衣袖，瞪眼低声道：“不许胡说！那是先生，要尊重！”郁枫不敢笑了，也不敢乱看了，垂着头安静下来。

严夫人又叮嘱了郁枫几句，好在不管他听没听进，他都老老实实的点了头。这时有人来报说，赵公子来了。严夫人便领着郁枫去前边的议事厅见赵先生，而宁安侯可能还有事情，出了门就和夫人儿子分别，不知去了何处。

采筝则回了郁枫的书房，最后检查了一下屋内的摆设，确定不缺什么，在门外两个听差遣，端茶倒水的丫头，就回了自己屋。

在屋内暖了会身，让碧荷取出几个缎面的样子挑选。她准备给郁枫做个荷包，让他戴在身上，这样，婆婆见了，叫她知道她颜采筝对她儿子是挂在心上的。

上午过的平静无事。考虑到郁枫的情况，采筝特意跟严夫人提议只让先生授半天课。反正多了，郁枫也听不进去。

中午时，除了大厨房给赵先生准备的菜，采筝又让自己院的小厨房给赵先生加了两个菜，不管他喜不喜欢，都是份心意。

郁枫一下学就跑回来找媳妇，抱住采筝又亲又蹭的。念在他第一天听新先生讲学，采筝没狠下心用针扎他：“这个先生好吗？”

“好。”他心情似乎也不错：“我不懂，他也不骂我。”

采筝心道，他敢么，他父亲是你外公的门生，再说就你一个学生，他把你骂跑了，这学就不用教了。

她笑的温柔：“那就好好听先生的，好好念书吧。”郁枫盯着她眼睛看，须臾把目光下移，放到她胸上，然后再次下移，视线搁到她肚脐下几寸的地方不动了。

“……”她后悔了，刚才真该拿针扎他。

郁枫多少明白自己的媳妇不好惹，有那贼心没那贼胆，只摸了摸她的手，没敢有进步一的举动。采筝一边做针线，一边想：不错，学会一点自控了。

—

能把府里的人聚在一起的事，除了祭祖外，无碍乎过节、做寿两件事。适逢素云的生辰，府里就热闹起来了。本来素云是庶子这房的闺女，不大操大办也行，但谁叫老太太待见她，想热闹热闹呢。

“老太太喜欢，那就办吧，往大了办。”这是严夫人说的：“采筝，好好给你妹妹操办着。”

素云过生辰，按道理该尚夫人那边出银子，但因厅堂戏台搭在老太太这，老太太又算是跟侯爷一起住的，这钱就得严夫人出。若是往年，严夫人忍忍也就过去了，但今年她有儿媳妇了，就让采筝代自己操办，管着进出账目。

尚夫人那边也不甘示弱，让郁城家的柔瑗掺和进来，说是替采筝分忧，其实是来捣乱的，要钱没有，但事事乱提意见，一会屋里地小，不够搭戏台，一会说请的戏班子没看头，要另选。

总之是来找茬的。这种人采筝不是没见过，她没出嫁前，不干事只会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找茬的人多了。对付这种人，采筝不说经验丰富，但也不会觉得头痛。

她也不和柔瑗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选戏班子，她说哪家就哪家，就连桌布的料子，也都听柔瑗的安排。置办的东西，全选最贵的。

等一切都选好了，钱也花出去一些了，采筝就累的‘病倒了’。别说下地了，连说话都费劲。她一撒手，全靠柔瑗一个人了，开始柔瑗还有些得意，这回发号施令不看颜采筝的脸色了。可很快，她就得意不起来了，因为采筝一病，二房严夫人这边就不出银子了。柔瑗去找严夫人，结果严夫人一问三不知，因为她全交给采筝负责了。

柔瑗便去找采筝，可采筝没法说话，一说话就捂着嗓子，表情痛苦的死去活来。再多说两句，采筝就哑声推脱说，她马上就能好，等她好了，她从头拢账，看还能支多少银子出去。若是柔瑗继续问，她就说累了，要送客。

柔瑗这才知道，颜采筝安的什么心，处处听她柔瑗的，什么都挑最贵的，然后关键时刻，颜采筝称病不出门，把一切都砸在她头上，让她一个人出钱出力。

想明白这个，柔瑗也没甘心把这口恶气咽下，哭着去找老太太评理。没想到老太太指着她骂道：“你还有脸来？采筝累的病倒了，你还这么编排她！你当我不知道，叫你跟采筝一起办点事，看看你，挑毛拣刺的，处处为难她，现在人被你拖累病了，你还来……咳！咳！”

柔瑗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管那么多了，哭道：“老祖宗怎么这样偏心？我不是您的亲外孙女，可我娘好歹也姓叶，您怎么这么偏袒姓颜的？”她母亲和自己的公公是姨娘所生，都是庶出。

老太太愈发恼了，摸拐杖想打她，幸好素云哭着相拦，给老太太求情，才让老太太放了拐杖。

柔瑗从老太太负气出来，直接奔到颜采筝那，在她病床前，恨道：“告诉你，素云过生辰的事项银子，不够的部分，我们这边都出了！你安心装你的病罢！”

等人走了，采筝冷笑两声：“就该你出，当姑奶奶白受你的气吗？！”

晚上时，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带了补品过来，说是老太太给她的，让她别跟某些人置气，好好养病。

采筝的病好得很及时，素云做寿那天，刚好能下地了，一早上起来，梳洗打扮了，还去前厅后厅跟着忙活了一阵。严夫人见了，连连跟老太太夸自己儿媳妇的好，比如：“采筝这丫头最懂事了，我那次病了，她都想着熬了参汤，让郁枫送过来。若是以前，我哪见郁枫这么懂事呀，都是采筝贤惠。”

老太太虽没说什么，但连连点头，等采筝进来了，拉着她坐到身边，另一边搂着素云，分明是把采筝也当成今天重要的人物了。

严夫人噙着微笑，隔桌看自己的妯娌尚夫人。

素云点了一出《琵琶记》唱完了，接下来，老太太拿了戏折子，让采筝点。其实刚才那幕戏，她都看的心不在焉，因为这厅里都是女子，她不知丈夫那边的情况，十分忧心。她凑到老太太耳边，轻声道：“老祖宗，这戏文，我就不点了，我想……去看看郁枫……”

老太太笑道：“他跟他爹在一起，你担心什么，今天是素云的好日子，你可不能走。”

“我去去就回。”采筝恳求道。老太太瞅着她：笑道：“你呀，只有郁枫了，是不是？我这老太婆，你是不牵挂了。去罢，去罢，寻着他，把他带这儿里来。”

采筝颔首，慢慢起身，贴着墙边溜出去厅去了。到了前厅，让碧荷探头进去瞅了一眼，发现没有郁枫，她就急了。

绷着脸来到院内，她想找个人问问，正巧见迎面走来一个男子，她迎上去刚想问，结果于那人抬头的一瞬间，看清了容貌，是郁城。

她的步伐一顿，但转念一想，她也没什么可紧张的，总有一天要碰到郁城的。

郁枫见了她，亦是一怔：“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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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采筝笑着施礼：“请三哥哥安。”

颜采筝的淡定,让郁城很不适应,他没法想象她和他之间有过那种过往，她还能这样若无其事的出现,和他说话。他表情古怪，有些提防的问：“你的病好了？”

这肯定不是关心她的身体状况,而是在揶揄她装病耍弄柔瑗的事,采筝这样判断。她虚弱一笑：“托老太太的福,已经不打紧了。”她不想和他多费口舌,直接问道：“不知三哥哥可看见郁枫了么，我刚才派人往厅里瞧了一见，没见到人。”

郁城微微蹙眉：“我出去时，他还在里面看戏。现在若是不在,我也不知去哪了。他身边没带丫鬟吗？”

“带了，也不见人影。”

郁城道：“那就没事，若是有差池，下人早来报了。”

采筝笑道：“我再问问，您忙您的罢。”说完招呼上碧荷就要往院外再找。郁城默默的与她擦肩而过，旋即不觉得回眸又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背影一门心思往外去，他不知为何叹了一声，背着手进屋去了。

出了院门，采筝又拽了几个丫鬟来问，都说没见到郁枫少爷。采筝便叉着腰，憋气的想，若是被老娘知道你这厮去郁坪那见那狐狸精，非把你皮揭下当被子盖不可。

冷风卷着残叶打着旋儿刮过，吹得采筝浑身通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气的喃道：“究竟去哪儿了？不在屋看戏吃酒，跑哪转悠去了。”

这时就见本来跟着郁枫的鸣芳提着裙子，小碎步往这边跑来，采筝见了，指着她道：“你们爷呢，上哪去了？”

鸣芳气喘吁吁的咽了下吐沫，润了润嗓子，道：“少爷和五少爷在……”轻咳一声，道：“开局玩摴蒱呢。”

采筝沉着脸道：“玩多久了，是赢了还是输了？”

“……回少奶奶……输、输了。”鸣芳道：“少爷让奴婢回来拿银子，奴婢、奴婢……”

“得了，别说了，快引路带我去罢。”采筝跟在鸣芳身后，沿着回廊往院后僻静的厢房去了。一边走，她一边听鸣芳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郁枫出来解手，郁栋跟出来，把他连骗带唬的给弄去赌博了。

这个不长记性的蠢蛋。采筝在心中暗恨道，不是告诉他，不许跟郁栋来往了么，郁栋陷害他，笑话他的事，他都忘了？真是记吃不记骂的家伙。

采筝恨的直拧帕子，碧荷见了，担心的劝道：“少奶奶，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采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冷笑道：“这是设局，等着郁枫往里钻呢，我扣了他们的月钱，他们就寻思把钱给弄回去。你看着吧，郁栋想算计咱们，不会只一个人的，指不定屋里有多少猫猫狗狗的呢。”

此时，鸣芳到了一处屋门前，胆怯的看了看采筝，示意就是这里。采筝隔着门就听里面吵吵嚷嚷的，一听就知道，里面没干好事。

采筝朝鸣芳努努嘴，鸣芳会意，轻轻的把门推开，然后站到一旁给少奶奶让路。采筝进门一瞧，围着炕桌坐了四个人，除了自家那位和郁栋，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少年。

郁栋半跪在炕沿上，笑道：“嫂子是来送钱的？可告诉您，刚才哥哥又输了我们十两，前后加起来有五十两了，不知您带够了没？”

采筝笑的轻松，没理郁栋，倒是对郁枫道：“你倒是会玩，不过一会功夫，你就玩进去太太两个月的月钱。”

坐在炕里的一个浓眉少年，笑嘻嘻的用手肘碰了碰郁枫：“你小子够有艳福的，媳妇这么漂亮。”

郁枫搔了搔脸颊，知错的下了炕，站到采筝跟前，把手伸出来：“手气不好，输了，给我银子。”

“……”你说你脑袋瓜子不灵光，玩哪门子摴蒱？！采筝笑道：“不急，我带了一百两来，你才欠了五十两，咱们照着一百两银子玩，别馀下。”

另一个穿月白公子衫的少年，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的几乎看不到，嘿嘿笑道：“少奶奶可真有钱，以后不知道我有没有这艳福，娶到像你这么标致又会管钱的小娘子。”

采筝瞪眼凶道：“你家没镜子，便连尿也没一泡吗？出门前没说撒点，照照影，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眯缝眼怎料这瞅着弱不禁风的小娘子，一开口却是这么难听，震惊之馀便愤怒的想理论：“你、你——”

郁栋赶紧按住朋友，低声劝道：“她就这样，肯定是想激怒你，大吵一架，把局搅乱就不用还钱了，不能中她的计！”眯缝眼将怒气压下，坐回了炕上。

粗眉毛的少年压低声对郁栋道：“她爹不是颜翰林么，她怎么养成这样？”郁栋哑声道：“穷山恶水考到京城的，都这样。”

采筝道：“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郁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道：“嫂子，欠债还钱这道理，您不该不懂罢。四哥欠了我们的银子……”

不等他说完，采筝不耐烦的道：“我又没说不还，刚才我不说了么，我带了一百两来，还了你们，还有五十两的馀银。我想用这五十两把之前输的赢回来，你们敢不敢奉陪？”

眯缝眼扑哧一笑，轻蔑的笑，拍拍桌子：“你没听过，赌桌是泥潭，来一个没一个，来一对灭一双么。”

你自己编的吧。采筝懒得斗嘴，道：“直说敢不敢吧，别磨磨蹭蹭，连个娘们都不如。”郁栋急了：“是嫂子你没说清，谁说不赌了，赌！赌！就怕赢了嫂子，让哥嫂没钱过日子了。”

采筝便让鸣芳搬了个椅子，让郁枫在一旁坐下，她则坐到炕沿上，拿起骰子准备开局。郁栋往炕里挪了挪，道：“嫂子真是女中豪杰，敢和爷们一起玩摴蒱。”

采筝冷笑道：“你们是不是爷们另说，但赌场无父子，还管什么男女。宫里头，宦官和宫女没少凑一起赌钱。”

郁栋只觉得颜采筝句句在讽刺挖苦他们，可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便黑着脸，道：“嫂子话可真多，您只管掷骰子吧。”

采筝勾唇浅笑，当着不出声了，将骰子掷出去，开局。

和她想的一样，这帮家伙也就能耍耍郁枫，别说跟外公比了，就是较之燕北飞，连个毛都不算。采筝在外公身边，耳濡目染玩骰子那会，这几位还被奶妈抱在怀里吃手指呢。

不一会，其它三人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因为粗粗一算，方才赢得，已经都输给了颜采筝。采筝也不放过打击挖苦的绝佳时机，笑道：“手气好，挡不住哇，我看呐，郁栋，不如今天就到这，免得姨娘怪你，连她从老爷那得的赏赐都输净了。”

姨娘没有嫁妆，采筝偏点破她攒的钱是从老爷那得的赏赐，成心恶心郁栋。

郁栋一挑眉，决定打肿脸充胖子，一拍桌：“换位，换位，风流轮流转，你坐那地方有财神保佑。”

采筝便换了位置，坐到另一边炕沿去了。郁枫拽着她的衣袖，道：“不要和他换，换了真不好的。”采筝一挣胳膊，甩开他的拉扯，笑着对郁栋和其它两人道：“再来吧。”

郁栋不孚众望，在做庄家的时候，输的底朝天，还连带了两个朋友，三个人加起来，共输给采筝六十五两，然后，都傻眼了。

郁枫站起来，笑的极是开心：“赢了，赢了，咱们赢了多少？”

采筝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装模作样的算着：“六十五两，看你们一个个不像有进项的样子，零头抹了，收你们六十两罢。”往旁边的桌子一瞧，高兴的道：“呦，真齐全，连纸笔都准备了，好了，爷们点，写了借条，我明个派人上门收账。”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眯缝眼和粗眉毛一起看郁栋，道：“是你叫我们来的，我们根本不想玩……”

采筝不等郁栋开口，插话道：“我知道，这样吧，你们打郁栋一个耳光，每打一个免你们二两银子。”

郁栋一瞪眼：“你！”

采筝抱着肩膀，笑道：“别怪我，你看你的好朋友们可没一口拒绝呀。”郁栋心里咯登一下，赶紧看自己的朋友。

眯缝眼和粗眉毛，此时哼道：“切，二十两银子罢了，别瞧不起我们。”采筝淡淡的道：“那就麻溜写了借条，还是男子汉们连二十两都不如？”

此时郁栋一拍桌，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我写，都算我的！”对两个朋友道：“你们都走罢。”

眯缝眼和粗眉毛不肯，三个人很义气的彼此表示要共同承担这笔债务。采筝闲看人热闹，趁机还检查了下丈夫的荷包，看他现在戴的是什么式样的。

最后，仍旧是‘够义气’的郁栋自己写了借条，但写的不是赌债，而是说打碎了郁枫屋里的一个玉石笔屏。待写完了，采筝吹干放好。

等眯缝眼和粗眉毛走了，采筝笑道：“不是好朋友吧，好朋友能让你一个人独自担下这笔账，我看你逞能，他们未必会感激你，还会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郁栋死撑着：“嫂子你别挑唆了，我不上当。”

采筝一撇嘴：“那好，我走了，这牌局，就麻烦你收拾了。”说完，朝郁枫使眼色：“走！”

郁枫赶紧跟着媳妇出了门，不远不近的跟着采筝，不敢靠前也不敢离的太远。走了一段路，到了没人的地方，采筝冷冷的唤他：“郁枫啊——你过来——”

他低着头来到她身边：“唔。”

采筝对碧荷和鸣芳道：“你们先回去，告诉老太太和老太太，我们马上就到。”碧荷应了声，带着鸣芳走了。

待周围就剩他们两个了，采筝朝丈夫勾勾手：“嗯……你微微蹲一点身子，好，好，再矮一点。”等丈夫的视线和她的齐平了，她双手捧住他的脸蛋，使劲揉着，怒道：“你跟我说，你为什么不听话，又和郁栋那厮一起玩了？他坑你这么多次，你没记性吗？”

郁枫噘嘴道：“他说他有钱，和他玩摴蒱赢钱。”

采筝不明白，改成捏他的脸：“你缺钱吗？你要钱干什么？”

郁枫道：“给你补身子，娘说，你补好了，好生孩子。”

她略显吃惊：“咱们又不缺银子，你自个赚哪门子的钱？”郁枫道：“你们给素云办生辰酒，处处要钱，有钱才能买好的，我想给你买更好的……”

“……”采筝愣怔，瞬间没了脾气，反倒心疼的摸了摸丈夫的脸：“疼吗？”郁枫摇头：“不疼。”

她拉着他坐下，捧着他的脸端看，见确实没红肿，松了口气：“我看你不见了，还以为你被人绑去了。弄的我这个担心，我再告诉你一遍，以后不许和郁栋来往！”

郁枫把脸凑到她嘴边：“你亲亲我，我就答应。”见她沉着脸，知趣的咂咂嘴：“……嗯，我知道了，再也不和他好了。”然后挑眼笑眯眯的看她：“你真厉害，玩摴蒱真厉害。”

外公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以前外公家不说日日开局赌钱，可也差不多。她点着丈夫的鼻尖，警告道：“不许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懂吗？”这可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好人家的闺女谁没事玩骰子啊。

他郑重的点头：“懂！”

“很好！”她满意的笑道，从袖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懂事就赏你糖吃。”是刚才出来时顺手带的。

郁枫含了糖，忽然道：“我不能一个人吃，你也吃。”说着，就去捧她的脸，看那样子，似乎想喂给她。

采筝笑着躲闪：“我不吃。”

郁枫不听：“可甜了。”便来吻她。

她推他，这时就见他一怔，捂着喉咙不动了。

“呛到了？”她害怕的赶紧拍他后背，他苦着脸道：“咽、咽下去了。”她扑哧一乐：“那咱们回去，吃别的。”

郁枫伏身子，拍了拍自己肩膀：“上来，我背你回去。”采筝想了想，便笑着往他背上一趴，搂着他的脖子笑道：“这会没人，我让你背，一会碰见人，你赶紧放我下来。”

郁枫背起媳妇，道：“你好轻啊。”

采筝极是高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给你吃糖就对了，嘴巴真甜。”郁枫道：“是真的，不信我跑给你看。”说罢，蹭的一下跑了出去，吓的采筝搂紧他，笑道：“你慢点——慢点——”

目送两人离去，这时自回廊暗处闪出一个人来，扶着阑干酸溜溜的低喃：“一个傻子，亏她吻的下去。”摸了摸下巴，又哼笑道：“脾气是差了点，模样却不错，可惜这块肥肉让郁枫给叼去了。”不是滋味的咂咂嘴，沿着两人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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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素云的生辰过去后,府内暂时安宁了。采筝心里一直惦记着找桢儿的事,可她一个深宅妇人，想要不惊动严夫人和府内的人,去找桢儿几乎不可能。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回外婆家,从那找帮手稳妥。

冬至日,按习俗可以回家省亲,采筝便盼着这一天的到来。进了冬日,严夫人体谅采筝的不易，不用她每次都来自己跟前立规矩，每逢初一十五过来陪她说说话就行了。于是闲下来，采筝的心思就全放了在丈夫身上。

太太对自己郁枫,自然是没得说，几乎是百依百顺，溺爱无边。但老爷对他这个儿子就差了，不冷不热那是好的，逮住了训斥一顿是免不了的。为了让老爷对丈夫改观，采筝除了叮嘱他在父亲面前要老实规矩外，对他的功课亦十分下功夫。

每天晚上，她都要用半个时辰帮丈夫背书，不管他是嚷着头疼还是记性差，哪怕每天只能背一句话，她也尝试让着他去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省得他闲下来搓弄自己。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有了些效果，赵先生讲过的文章，他结结巴巴能背下来一些了。赵先生发现后，也很惊喜，寻了个机会讲给了叶显德听。

叶显德便派人把儿子找来，叫他背文章，郁枫十分紧张，但磕磕巴巴的也把文章背了个差不多。这叫叶显德难得对儿子露出了笑容，偶尔会把儿子叫到书房训话。

这一日，天空阴的骇人，采筝坐在床下的暖炕上做针线，就听外屋两个丫鬟在那嘀咕，一个说：“你看，天阴的像锅底灰。”另一个说：“切，哪有那么黑，像你的洗脚水差不多，呀，你掐我干嘛！”

采筝朝碧荷使了个眼色，碧荷捂着嘴儿偷笑，起身挑帘子对外道：“闲得慌是吧，去老爷书房迎迎少爷罢！”然后转身回来，对采筝道：“少奶奶，人给打发了。”

“他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又闯祸了？”采筝放下针线，瞅着外面不无担心的道。碧荷笑着劝道：“现在老爷对咱们少爷不同以往了，您就别担心了。”采筝叹道：“我呀，就是操心的命！以前在家替娘操心，现在替郁枫操心，以后有了孩子，还得操双份心。”

碧荷道：“……不知夫人怎么样了，后天就冬至了，咱们是回哪个地方呀？颜家大宅还是新搬的宅院？”

提起这个，采筝也有些犯愁：“先回外公外婆那，我有些事想找燕……”未及说完，便听外屋有丫鬟道：“爷，您回来啦。”

接着便见郁枫一股风似的跑了进来，周身的寒气，脸蛋的也冻的红扑扑的。她笑道：“瞧你冻的，快烤烤火吧。”可见丈夫表情凝重，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她便微微皱眉：“怎么了？”

这时，鸣绯也打外面挑帘子进来，她双手用帕子捧着一包东西，看看少爷又看看少奶奶，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是什么？”采筝本能的觉得可能大事不妙。赶紧把鸣绯唤过来，亲手揭开帕子，见里面是几块白玉碎片，根据碎片的模样，推断应该是个笔洗。丈夫是从老爷那回来的，她试着问：“……你打碎了老爷的笔洗？”

鸣绯邀功般的道：“回少奶奶，的确是老爷书房的。当时老爷不在屋，奴婢在外面听到打碎了东西，赶紧进去把这些残片收来了，并没叫其它人发现。”

郁枫脱靴子上炕，就想去抢鸣绯手里的碎片：“都叫你扔了，你拿回来干什么？！我爹看见，会打死我的！”

知道会打死你，你还手欠！采筝咬牙道：“难道扔了，老爷就发现不了了么？书房里那会就你一个人，除了你还能是谁？我看你还是去道歉罢。”

“我不去，我不去！爹会打死我的！”他双手拍着炕沿，梗着脖子道：“家法可吓人了。”

“你一个笔洗罢了，你老实认错，爹说不定还会夸你诚实，知错能改。”

郁枫在炕上打着滚道：“我不去，你们快把东西扔了！”

她努力劝丈夫：“再宝贝，终究是个对象，还能有你宝贝？走吧，去认错。”郁枫往炕里爬，坚决不去承认错误：“打死我，你要守寡的，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采筝摁住他，严肃的道：“咱们去找母亲，让她从中间说和……”

郁枫仍旧耍赖：“母亲也不顶用，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还没死呢，嚎什么？！”她硬把他拽起来，一边让碧荷捧着笔洗的残片，一边让鸣绯给郁枫穿靴子。郁枫不从，乱蹬一气，被采筝拧了一下，才哭丧着脸消停了。

在采筝看来，失手打碎东西，只要诚心认错，对方还是自己的至亲，顶多骂几句便会原谅了。可是等采筝把笔洗的残片放到严夫人面前，从严夫人不安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想的简单了。

严夫人拿着笔洗底部的碎片，仔细显示，痛心疾首的骂郁枫：“混账东西，你闯大祸了。”

“怎么说？这笔洗有来历？”

“这是先皇赏给老侯爷的，原本是先皇所用之物。”严夫人急的六神无主：“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拿着两瓣碎片，咬牙切齿的瞪儿子：“看你爹不打死你！你爹把笔洗收得好好的，你是怎么翻出来的？”

郁枫一仰头，道：“他藏起来，我才好奇的！谁叫他藏的！”

“行，行，行，你有理，你就这么跟你爹说罢。”严夫人气道，可束手无策。

采筝赶紧给婆婆捶背顺气：“您消消气，你看是不是这样。既然这笔洗是父亲收在暗处的，他或许一时半会发现不了，趁这个时候，看能不能找人补一补……”瞄了眼那七裂八瓣的碎片，改口道：“没法补成原样，但修一修，父亲或许会消消火。”又瞅向郁枫：“能轻点打着……”

郁枫哼唧唧的抗议：“左一个打，右一个打，你就那么想看我挨打？”

这时就听外面有丫鬟道：“太太，是老爷来了。见过老爷。”便吓的严夫人和采筝脸色铁青，郁枫也跟着紧张了起来，直勾勾盯着门口。

严夫人赶紧推着他俩去内间，小声叮嘱：“别出声，我探探你爹的口风。”

采筝迅速捧起那些碎片，扯着丈夫闪进了内间。这处是平日里夫人礼佛焚香的地方，小小窄窄的，两人不得已挨挤着。采筝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偷听外面的动静，但郁枫和妻子凑的近了，只觉得她身上的香气扑鼻，沁人心脾，想起昨晚上的缠绵情景，脑袋一热，也忘了眼下的事，居然来吮她的嘴。

采筝没料他此时居然还有这闲心，对他怒目而视，哑声道：“小心佛祖惩罚你！”郁枫这才老实了点，可没过一会，他又动手动脚的，手伸进她衣裳内，先摸她的腰，再沿着光滑的腰际线向上，最后夹住她胸口的红缨揉弄，小声笑道：“翘起来了。”

“……”她笑眯眯的看他，嘟嘟嘴，郁枫心领神会，赶紧凑过来亲她，紧接着就被她吸住唇舌。她慢慢加重齿间的力道，疼得他移开嘴巴，苦兮兮擦揉着嘴唇。

采筝白了他一眼，聚精会神的听严夫人和侯爷的谈话，听两人间语气平和，不像在吵架。侯爷似乎真的没发现笔洗被打破的事。过了一会，四下安静，就听严夫人的声音走近了唤他们：“你爹走了，出来吧。”

郁枫先嘟着嘴出去，不停的碰触伤痛处，有些埋怨的看采筝。采筝视若无睹，只对严夫人的道：“……没被发现？”

严夫人坐下来，端着脸，道：“他这会高兴着呢，哪会记起什么笔洗不笔洗的。”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郁枫：“胡姨娘有了，你又要添兄弟姐妹了。”

采筝明白了，为什么侯爷教郁枫念书的时候会突然离去了，原来是小妾有喜，他去探望了。依照侯爷的年岁，不说老蚌生珠，但这时候再添子嗣也算不容易了，难怪把郁枫的事给忘了，因为根据她偷听的内容，侯爷刚才和太太谈话的时候，一句没提郁枫，估计高兴的压根忘了郁枫还在书房这茬。

郁枫噘嘴道：“哦——”看样子，也不大高兴。

采筝主动的说道：“胡姨娘有了身孕，父亲的意思是……给那边加些滋补？”严夫人冷声道：“自然就是这个了，采筝，你看着办罢。”

“是。”自从操办素云的生辰酒席开始，采筝便多多少少开始帮着太太协理家事了，各房进项支银，她都管得着。她心道，若是她来年就能生下郁枫的儿子，那么她的儿子跟这个胡姨娘的孩子一般大，并不差多少，要把郁枫输掉的赢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严夫人见她愣神，叹了一声道：“别说那边了，眼下这事，怎么办？你爹早晚要发现的。”

采筝低声道：“父亲忙着胡姨娘的事，短时间内若发现不了的话，他也不可能肯定是郁枫做的吧……”

“那倒是。”严夫人头疼的道：“可也不能这么算了，毕竟是御赐之物，等你爹发现了，少不了责罚打骂院子里的人，终究是个祸事。”

采筝冷眼瞥丈夫，郁枫赶紧低头玩手指，仿佛这件事已经和他无关了。她道：“……不如找人看看，能不能补一补。我外公认识几个玉器师傅，说不定有办法。”

严夫人道：“玉器师傅倒是不难找，难就难在，从府里派人去找这个行当的人，会露马脚。你外祖家若是认识这方面的能人，敢情好。只是……宫里的东西，怕被识破。”

采筝道：“都是我外公的老相识，嘴巴严着呢。再者，宫里宦官往外卖玉器的也不少，做这行的人，宫里的东西见得多了，未必会大惊小怪。”

“唉——”严夫人想了想，道：“后天是冬至，你本来就该回娘家的。这样吧，你今天就和郁枫走，这几天抓紧把事情办了。能补则补，不能补……把碎片找个旮旯埋了，别带回府里。”

正合采筝之意。她款款施礼：“是。”

—

采筝的计划如下，利用这几天的时间，一，把御赐的白玉笔洗给黏上，粘不上的话，就地‘毁尸灭迹’。二，找到桢儿，从他那儿打探打探郁枫以前的事。三么……，问问和三姑六婆相熟的外婆，有没有迅速怀孕生子的民间秘方。

她收拾行囊，备车带着丫鬟到外公家的时候，已是傍晚了。看门的小厮见了采筝，转身就往院里跑，不一会外婆辛氏就急匆匆迎了出来。

“哎呦，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过错日子了？后天才是冬至呢。”辛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泛红，然后一把拉过采筝，怕了她一把，嗔怪道：“还当你不能回来了。”

“您不想我回来都不成！我得年年回来烦您呢。”

“就你会说，快进屋罢。”辛氏这时看了眼一边的郁枫：“唉，都进来吧，暖和暖和。”

进屋后，寒暄了几句，采筝就打发了丫鬟，只留下外婆、外公和他们夫妻俩，拿出那包碎片，开门见山的问外外公：“您看，这能粘好吗？”

“不能。”柳十三斩钉截铁的道。

“……”采筝道：“……还没问玉器行家呢，您就这么肯定？”

柳十三道：“不用问，就算勉强粘上，也丑得不中看了。依我的意思，你不如照样子做个假的放回去。”

采筝道：“这是太祖朝的，有些年头了，做个新的，能一样么。”

柳十三笑道：“你太小瞧这些手艺人了，别说一个百十来年的笔洗，就是千年古琴都做得了。”辛氏在一旁道：“早年，一个我们都叫‘尺寸眼’的人，做了个焦尾琴，献给景平郡王，可得了不少银子。”

“……”是骗了不少银子吧。采筝有些无力的道：“那能请到这个人称‘尺寸眼’的人帮忙吗？”

柳十三道：“这个他不在行，玉器这玩意得找别人。”

“那就赶紧找吧。”采筝道：“这是很紧要的，最好侯爷发现前，原封不动的放回去。”她从没听说侯爷是个玩玉器的行家，如果他是个对玉器一窍不通的普通人，对方又是个仿造的高手，差不多能蒙混过关。等这宝贝再往下传几代，就算发现了，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谁也说不清了，成了一笔无头帐。

辛氏道：“别催，老母鸡下蛋还得憋一会呢。”

“……”采筝赶紧点头：“不急，不急，能做好就成。”这一块石头暂时可以落地了。她时间不多，明后天还得抽空去看望自己的父母，所以必须要抓紧：“我还想找个人，家里有赋闲的人手吗？派出去打听打听。”

柳十三一边摆弄那几块碎片，一边道：“找人的话，派小飞去。”

“……”采筝道：“那我一会把他叫来吧……”

在叫燕北飞前，采筝决定把三个计划中最容易的那个给解决了，示意外婆到避人的地方说话。她扭扭捏捏的道：“那、那个民间有什么方子能……”突然间，她一怔，猛地想起若是有这么个方子，外婆早就用了，哪至于就生自己母亲一个。她心里埋怨自己，真真变傻了，跟叶郁枫待久了，她都笨了。

“你要说什么？”辛氏追问。

“……这……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这时突然就听外公惊道：“哎——你干什么？”

外公和郁枫留在屋内，肯定是郁枫犯错了，采筝赶紧挑帘子进去：“怎么了？”狐疑的看郁枫。

柳十三护着那堆笔洗的碎片，正责怪的看外孙女婿。见外孙女进来，皱眉道：“趁我不注意，他想把这些碎片都推到地上。”

郁枫低头玩手指。他一这样，就说明有问题了。采筝冷声道：“郁枫，你跟我来，别给外公添乱了，让他老人家忙去。”郁枫哦了一声，乖乖下了炕，抻了抻衣摆，跟着采筝出了门。

才一进自己的闺房，采筝就推了他肩膀一下，道：“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做，你不想粘好笔洗吗？你把碎片毁了，拼不出原来的样子，仿一个都法仿了。”

“没法仿更好。”他嘟囔：“让他生气去。”

“什么？”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不敢肯定：“让他生气去……让爹生气？”

郁枫小声低喃：“不就又有个孩子么，有什么高兴的。”

采筝咽了下口水，拧起眉毛：“……你故意打碎的笔洗，对吗？”因为他在书房，听到胡姨娘身边的人来报喜，侯爷撇下他走了，所以他存心报复。

郁枫噘嘴，眨眨眼，没否认。

她张了张嘴巴，不可思议的望着他。果然，他自从那次昏厥后，有了许多小心思，虽然幼稚，但仔细想，却是一个个‘手段’。

侯爷不重视他，他就毁他的传家宝。

她忽然有种预感，说不定这家伙傻了反倒好，恢复正常的话，保不齐是个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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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采筝一口气闷在胸间,吐不出来咽不下的卡在那。再看郁枫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眼珠乱转，一会瞧瞧手指头一会瞅瞅屋角,就是不看采筝的表情。

“难怪有人说你是狗见嫌的。”采筝想喝口水润润喉咙，可拎了拎茶壶发现里面是空的,且落了一层灰,心情愈加差了：“死人都能叫你气活了。你说你,这不是没事找事,给我们添乱吗？你看你把母亲吓的！整日为你担惊受怕，你非但不体谅，还变着法的闯祸！是不是觉得有人给你收拾烂摊子，你就能任意妄为了？！”

郁枫嚷道：“谁让你收拾什么摊子了,你可以不修笔洗呀！”见他还敢顶嘴，采筝上来便去拧他的耳朵：“你还有理了？！就是教个猴子，这么久也该懂事了！”

郁枫吃痛，一摆头挣脱媳妇的手，不服气的道：“那你去找猴子罢！”嘟囔道：“不在母亲面前会就欺负我，掐我脸，拧我耳朵。我要回府……”

“咱们在这，是因为谁？还不是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既然你是诚心的，我也不管了，回去告诉爹，让他打死你算了，正好遂你心愿。”

郁枫微微仰头，强撑着道：“本来也没叫你管！”

“行！我不管！”她冷笑道：“我早就不想管了，你就这样下去罢。”找什么桢儿，问什么过去的事，反正问了可能也是白问，她何必费那功夫，他就这么不傻不精的下去吧，挺好的。采筝说罢，摔门而去。

头也不回的进了上房，外公外婆还坐在炕上说话，见了怒气冲冲的采筝，面面相觑。采筝二话不说，就去抢外公手里的东西：“不麻烦您了，这玩意不仿了，郁枫舍出一身皮肉，让他爹打了。”

柳十三忙把东西往自己这边移了移，护住不让采筝动：“哎哎哎，你又怎么了？火气上来又不管不顾的了。”

采筝气道：“您别管了，干脆气坏侯爷，打死郁枫，一了百了。”

辛氏难得劝架，按住外孙女道：“这是干什么，疯了似的，气坏了侯爷，打惨你男人，你有什么好处？！是不是跟那小傻子置气了？你呀你，就是经不起气，一点火就着。”

采筝这才坐下，一手搭在炕桌上，气的直喘。柳十三瞅瞅妻子，道：“真像你。”

辛氏道：“她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像我？！”剜了丈夫一眼，戳了戳采筝脑门，教训道：“你不是不想和离，跟叶郁枫这傻子过下去吗？既然你都想开了，还跟他置什么气？！你要不想回侯府了，现在就让叶郁枫给你写了休书，你可以不修这笔洗。但是，如果你还想回去，他不让你修，你为了你自己，也得把这玩意修好，你自己寻思寻思，对不对？”

柳十三对采筝道：“你外婆难得说几句明白话，你快听听！”

辛氏怒道：“什么叫难得，我哪句话不是明白话？”

柳十三微笑不语。

采筝火气来的快，消的也快，经外婆这么一说，冷静了不少。这时辛氏抓了一把瓜子，翘腿坐在炕桌另一边，边磕边说：“你自己愿意往火坑里跳，现在嫌火坑烧屁股了？嫌人家冒傻气，不通情理了？早干嘛去了？回门那会就让和离，你不干！现在给丈夫收拾烂摊子，赖谁？”

“……”采筝斜眼看外婆，默默不语。柳十三在中间道：“行了，行了，有些话别说的太过了。人家两口子生点小口角，瞧把你乐的。”

辛氏将瓜子一扔，大声道：“我高兴什么？高兴自己闺女和闺女的闺女上辈子都没见过男人，逮住什么臭鱼烂虾都当宝贝似的捧怀里不放？！”

柳十三无力的摆摆手：“当我什么都没说。”辛氏便一哼，对采筝道：“你不是要找燕北飞吗？我这就给你叫来，你想问什么，好好问，给你那傻夫君好好收拾烂摊子！啊？”

采筝忍不住了，皱眉道：“其实他就今天有点气人，平时还挺好的。”辛氏无奈的直瞪眼：“还替人家说话呐，你跟你娘一个德性。”说罢，又狠劲点了下采筝的脑门，扭身出去了。

等外婆走了，采筝揉着脑门道：“还挺疼的。”柳十三呵呵笑着，不说话。

采筝道：“外公，您听燕北飞他说过有娶妻的念头吗？”

柳十三呵呵笑道：“你不是想把身边的丫头配他罢，他好像跟淮月楼的几个姐妹正热络，可看不上你的丫头。他帮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就别想着给他报酬了。”

这时辛氏领了燕北飞进来，他见她就乐了：“看院子这么热闹，就知道是小小姐回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每次看到他的眼神，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采筝最烦男人跟他嬉皮笑脸的，冷着脸道：“叫你找一个人，姓庞，叫旁桢，不过大家都叫他小名宝桢。以前家住京郊坞乡胡同。以前在宁安侯府做过四少爷的书童。你要找到了，立即带他来见我。”

“四少爷？”燕北飞道：“他偷拿了少爷什么宝贝？”

辛氏笑道：“你这猴儿，哪都好，就是这张破嘴总爱瞎猜。”

燕北飞也跟着笑：“不爱打听，不爱猜，上哪寻人去？”

“别废话了，你直说能不能找到？”

燕北飞一拍胸口：“就是死了，保证也给您指到他骨头渣滓埋哪儿了。”

采筝叹道：“行了，去吧，去吧，你受累了。”燕北飞嘿嘿一笑，退了出去。

就像侯爷在府里养了一对清客，燕北飞也类似于外公养的门客，这跟外公早年走江湖的习惯有关，就爱结交养活这些人。

吩咐下去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这时突然忽然发现外公背后的窗户上有影子晃来晃去，瞧那身高个头，除了郁枫还能是谁。

正好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她便开门把他领进来，没好气的把他拎到洗脸架前，将他手按进水里，一边搓洗一边道：“我要不出去找你，你是不是就得把窗纸戳烂了？瞧你这爪子在窗栏上扒得，全是灰。”

洗完手，把他摁到桌前坐好，没好气的道：“吃饭！”

柳十三见了，笑道：“采筝，你这是干什么，人家郁枫一句话没说，你就发上火了。”

郁枫赶紧接茬，点头表示赞同：“就是！”然后在妻子的凛然目光下，撇撇嘴，不做声了。

这时，郁枫忽然眼睛一亮，拿着小碗从桌中间一道汤菜中舀回来半小碗，递给她道：“给你喝，这个好。”采筝挑眼一瞅，那是道陈皮乌鸡汤。想来是他记得，乌鸡汤对自己身子好。她瞅着他，不觉涌出几缕暖意，心道他可能只是孩童心性，善恶不明，任性幼稚罢了。她笑着喝了一小勺乌鸡汤，没再拿眼睛横他了。等她甜笑着喝完丈夫盛给自己的乌鸡汤，一抬头，竟发现外公在给丈夫斟酒。

“这可不行，他不能喝酒。”

柳十三笑道：“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偶尔喝喝不打紧！”

郁枫亦对酒水好奇，道：“对啊，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她立即冷冷的瞪他，心道又不乖了，刚才白在心里夸你了。

辛氏拉着采筝衣袖：“喝一杯死不了，今天你外公高兴，让郁枫陪陪他，不打紧的。”

采筝没办法，叮咛着：“就一杯啊，不能多喝。”

郁枫兴奋的看着自己眼前的酒盏，先拿舌尖舔了一下，顷刻辣的打了一个激灵。柳十三哈哈大笑，可能是被对方的笑声刺激了，他一吸气端起酒盏，仰脖全喝了。

采筝愕然，赶紧看他：“你、你没事吧。”

郁枫舔舔嘴角，摇头道：“没事。”

柳十三赞道：“好酒量！”便再给他斟酒，采筝在中间拦着：“不行，不能再喝了。”

柳十三道：“你看，他没事，郁枫，你说你能不能再喝了？”

郁枫倒是听话，咧嘴笑道：“能！”

柳十三又道：“今天，咱们爷俩不醉不休！”

郁枫十分高兴的道：“好！”

采筝拦也拦不住，最后两人喝了整一坛酒，才罢休。这酒喝的时候不上头，过后反劲儿了，散席后，郁枫跟着媳妇晕乎乎的往两人休憩的房间走。

路上，采筝便觉得他说话舌头都硬了，心里又气又急，轻推他肩膀一下：“不让你喝，你非要逞强”谁知一碰，丈夫竟然一个趔趄，吓得她赶紧让碧荷搭把手，一起扶着郁枫，加快步子往屋内走。进了屋，他就四仰八叉的仰躺在床上不动弹了，哼哼呀呀的道：“采筝，你看，床顶在转呀转的……”采筝给他脱了靴子，让碧荷去打了水来，透湿毛巾给他擦脸。她则开始整理床上的被褥，等他洗好了，就把他塞进被子里睡了。

“呀，爷，这是胰子，不能吃。”

就听碧荷冒出这么一句话，采筝一回头就见郁枫往地上呸呸吐了两口：“不好吃！”

采筝无语。本来脑子就不灵光，这回喝酒了就更冒傻气了。可也不能怪他，他脑子不好，她就该替他多想想。她接过碧荷手里的手巾，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碧荷眼神中难掩担心，默默退了出去。

换了采筝来侍候他，他明显比刚才高兴多了，脸色红扑扑的看她，黏糊糊的唤她的名字：“采筝——采筝——”

“告诉你，我讨厌酒鬼！老实睡觉，敢撒酒疯，我就把你撵出去。”

“别撵我，我可乖了。”他笑的灿烂。

“……”她挤出微笑：“是呢，咱们睡吧。”

他使劲的点头：“睡、睡！”然后一手扒着嘴角，一手去摸她胸口：“好软，想吃。”

这模样简直傻透腔了，采筝微怒，打开他的手：“不是告诉你了么，撒酒疯，我就把你撵出去。”

“去、去哪？”他眼神飘忽，呆呆的喃了一句。这时采筝已经给他做完了清理，将手巾扔到水盆里，下令：“脱衣裳，睡觉。”

“哦。”于是他开始动手扯她的衣裳。

她瞪眼：“脱你自己的。”

他顿了一下：“是啊，脱我自己的，我好热……”眼神炙热的看采筝：“你热吗？”她摇头，他就奇怪的道：“我都要热死了，你怎么都不热？我摸摸。”眼神真诚无比。

采筝严肃的问：“你跟我说实话，你想睡吗？”

他摇头：“不困。”眯着眼睛笑道：“……想要你……多多的……”

由着他闹，今晚得被他折腾死：“我吩咐厨房给你做醒酒汤。”郁枫耍赖：“不喝，喝不下了。”扯着要下床去的妻子：“别走，陪我——陪我——”

她力气没他大，急中生智，指着窗户道：“你快看，窗外有什么？”他下意识的去看，她则趁机摆脱了他，跳离了床榻。

可她就见郁枫眼神呆滞的望着窗户，揉了揉眼睛，又盯着看，眉毛越拧越紧，呼气亦变得急促，他身子向床里挪，似在躲避什么：“别过来，别过来……”

采筝被他恐惧的情绪感染，心惊胆战的望向窗户，可她并没发现异常。她说窗户有东西，不过是骗他的。她紧张的道：“郁枫，郁枫、你看到什么了？”

“别——别——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最后一句，几乎是喊的。她忙扑到榻上，想要抱着他，突然间，郁枫猛地拿起床上的枕头，狠狠砸向窗下矮桌上的青花釉里红梅花柳叶瓶。那柳叶瓶应声而落，破碎声在黑夜中显得那么刺耳。

此时就听外面有丫鬟道：“少奶奶，您有事吩咐奴婢吗？”采筝高声道：“没事，你们都下去罢。”等她说完，再回头，见郁枫正抱着头瑟瑟发抖。

“郁枫？”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轻轻的碰了他一下：“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没反应，她试着去抱他，他没反抗，她就将他搂在怀里，安静的过了一会，她再碰他，才发现他已经没了意识。

上次他发生这种事，不过一刻钟就缓过来了，所以这一次，采筝也等着。但直到天亮，她一夜没合眼，都没把他盼醒。

她开始害怕了，若是他就这么昏迷不醒，她可怎么办？她第一次急的想哭，正六神无主，就见郁枫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就在她准备拥抱丈夫时，听他说了一句话，险些气死，他咂咂嘴：“睡得好香。”

采筝怒而掐他的脸：“你睡的挺香啊？”郁枫揉着脸，不解的道：“我做错什么了？你就掐我？”

“你不记得了？”

“什么？”他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她一夜担惊受怕，没精力跟他争执了。开门叫进碧荷来，让她将打碎的柳叶瓶收拾了。

这柳叶瓶在她房里摆了很多年了，并没什么新奇的。碧荷一边收拾那些碎片，一边嘟囔着什么。

“你说什么？”

碧荷道：“奴婢说这瓶子打了也好，省得冷不丁一瞧怪吓人的。”

采筝不解：“哪里吓人？”

碧荷道：“您看这釉里红，活像一个个血点子，尤其这一条，压根就像染血的手指抹了一道血痕似的。”

“……”采筝想思考，可头疼的厉害，确定郁枫生龙活虎的没事，她实在撑不住了，早饭都没用，卧床补觉。

郁枫在一旁陪着她睡，但也不老实，一会揉揉她胸，一会吮吮她嘴，烦的她想打人。狠掐了他一顿，让他老实些了，她才刚要睡着，碧荷就进来了：“少奶奶，奴婢有事跟您禀告。”

采筝略微暴躁的道：“说。”

“燕北飞刚才回话说……您要找的人……死了。四年前就不在了。”

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联想到那釉里红的柳叶瓶，像血滴似的红梅，一颗心向下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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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跟丈夫感情太好,也是件麻烦事,他几乎时时刻刻黏着她，她想单独做点什么都不方便。见燕北飞的事，她不想让他跟着。让厨房端来一碟金糕梨丝,一盘桂花南瓜糕,一盒白玉冰皮糕,分布他放在自己身上的精力。

可郁枫嘴巴不馋,让她喂着吃了两口就没兴趣了,盯着她嘿嘿的笑，不时去摸她手腕撩闲。

采筝想了想，有了主意,她俯身从床下拉出一个瘿木箱子，她记得这里放着她以前的小玩意,或许能派上用场。很快，她眼睛一亮，摸出个九连环朝他晃了晃：“玩这个吧。”

郁枫皱鼻子：“不玩，可难了。”

她笑着把九连环放他手里，笑道：“我去找外公商量修笔洗的事，你老实坐着玩这个。”

郁枫马上不解的问：“怎么不带着我？我可乖了，你们说话我都不出声的。”

“……”不得不承认，他如果乖乖听话，还是挺讨人喜欢的。尤其它懵懵懂懂眨眼的样子，看得她心尖发软，语气也变得轻柔了：“因为今天可能要见玉器师傅，那是外人，你不好见的。这样吧，你若是解开九连环，我给你点好处，好不好？”

郁枫一抿嘴，笑道：“我要你，多多的。”

她爽快的答应：“那你一定要解开才行。”

郁枫十分自信的道：“肯定能。”

采筝朝碧荷使眼色，让她看住他，然后悄悄后退，一闪身出了门，直奔外公那里。进了屋，见外公坐在堂屋的硬木圈椅上，正把-玩欣赏桌上摆放的紫檀木雕八凤大如意，燕北飞站在一旁，说着什么。

“啊，小小姐来了。”燕北飞满脸堆笑的道：“碧荷告诉您了吧，您要找的人早死了。”

“怎么死的？你见到他家人了？”

“家人都搬走了，邻居说的，他被撵回家，窝囊憋气，当天晚上就吊死了。”燕北飞说的稀松平常。

能选为少爷的书童，他也该是个清白人家的，说他脸皮薄当夜自尽，倒也能解释的通。但采筝这颗心悬着放不下，心里发慌，加上昨夜没休息好，脸色十分难看。

燕北飞一探脑袋：“还有没有吩咐我的了？”

采筝扶额道：“麻烦你了，暂时没事了。”

燕北飞便跟柳十三笑道：“您看这紫檀如意如何？要是您中意，下午就让张老板来取银子。”

柳十三点头笑道：“行，下午叫他过来罢。”

燕北飞道：“好勒，我这就去回话。”说完，就急急走了。

柳十三满意的欣赏那紫檀木如意，见采筝一直闷闷不乐，才问道：“我本不想问的，可瞧你这模样，像是遇到麻烦事了？”

采筝愁眉苦脸的点点头：“是有点事。”

柳十三随口问：“想跟我商量吗？”

采筝犹豫了一会，勉强开口：“是关于郁枫的……他昨晚上犯疯病了。”将他如何念着奇怪的话，如何昏厥的情形跟外公大概说了一遍。

柳十三捋捋胡须：“是不是中邪了？一些邪魔乱鬼专挑他那样的人祸害。”

采筝以前也听过不少鬼鬼神神的事。小时候夏天在井边乘凉，邻居老太婆扯乡间鬼故事，一般都说的有板有眼，吓的她和碧荷两个人缩在一起，一夜夜失眠。现在她大了，可不信这些东西了。

“会吗？”

“我看像。他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所以才会喊着说‘我不认识你。’”柳十三道：“我们年轻的时候走镖，遇到荒郊大宅都不敢进去住。我记得有一次，是个风雨交加的晚上……”采筝不想听外公说鬼故事，轻咳一声。柳十三言归正传：“他若是八字小，又有这么个病，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不奇怪。这些东西专挑阳气弱，神志不清的人祸害。病人阴气重，爱被这些东西纠缠。”

采筝皱眉，不想信外公的，又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柳十三又道：“小孩，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郁枫或许也是这样。”

“……”她回忆郁枫害怕时的样子，要说他看到妖魔鬼怪，说他不认识‘它’，不叫‘它’过来，似乎也解释的通。采筝有些拿不住主意，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假如是真的，要怎么办？”

“我瞧他不像是被上身了，精气神还挺好的。应该只是偶尔能看到那玩意，不严重，你回去买点纸钱，念叨几句好话，送送小鬼。”

“回去？”

“嗯。就算有不干净的东西，也是你们从府里带来的，绝不可能是咱们家的。”柳十三无比肯定的说道：“咱家这院，住着十几个舞枪弄棍的后生，阳气旺盛，邪鬼不侵。只有叶家这种深宅大院，上百年里勾心斗角，不知冤死多少人，才爱产这些玩意。”

采筝无语的凝视外公，许久吐出一句话：“那我回去买点烧纸念叨念叨吧。”

柳十三刚要说话，就见辛氏挑帘子进来，没好气的对采筝道：“你大伯来了，说什么要见你，还带了点东西来。”

上次她回家孝敬了大伯一个小妾，不出意外，那边应该因为妻妾争宠闹的鸡飞狗跳才对。大伯母来骂她，还说得过去，大伯怎么来了？采筝道：“我不见，就说我病了，不管带了什么东西，都别要。”

辛氏道：“我也觉得有鬼，这我就去把他赶走。”

大伯父来找她作甚？只是单纯示好？

她这个疑问很快解开了，外婆见完大伯回来才坐下，丫鬟欢欢喜喜的跑进来禀告，说小姐和姑爷来了。辛氏喜道：“采筝，昨天我派人去告诉你爹娘，你在这，他们今天早早就过来了，还算长点心。”

母亲柳氏比上次见时，气色要好上许多，果然离开闹心的亲戚们，安安静静的过日子，省心多了。父亲颜岑安还是老样子，见了她，总是一副牙疼的表情。

颜岑安开口第一句就是关心的问叶郁枫在哪，采筝轻飘飘的答道：“睡觉呢，没醒。”

颜岑安道：“你能不能上点心，他睡这么多能好吗？”

采筝道：“反正已经这样了，少睡也聪明不起来了。”颜岑安拿指头指了指她，一番忍耐，把恶气咽了回去。采筝直切重要问题：“大伯父刚才来了，他想要做什么？”

颜岑安表情温和下来：“他听说叶家开春要修园子，他认识几个贩运太湖石的，想……”

不等他父亲说完，采筝一咧嘴：“想让我在中间出出力，帮他走后门？告诉他，我上面有太太，太太上面还有老太太呢，府内的事，我可插不上手，以后别指望我。”

颜岑安一咂嘴：“啧，你大伯不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吗？你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瞧把你吓的，避亲戚跟避瘟疫一样。也不知你大伯怎么就招惹你了。”

采筝听他嘟嘟囔囔的唠叨一堆，心生厌烦：“我去看看郁枫醒了没，您慢坐。”离席而去。

外面冷，她走的很快，进了屋，忍不住抱着肩膀抖了抖身子：“这天可真冷，郁枫，一会你出去，多穿点。”进了里间，没看到碧荷，只有郁枫一个人歪歪斜斜倒在床-上，脸埋在衣袖间，不知是睡了还是在休憩。她走过去一眼究竟，才靠近，就听他哇的一声坐了起来，笑着把她裹紧怀里亲热。

“采筝，我要你！”他伏在她耳边道：“九连环，我解开了。”一手拎着解开的九连环在她眼前晃了晃，眸子里带着几分得意。

“碧荷帮你的吧。”她不相信他。

他被冤枉，很是气恼：“没，是我自己解开的。啊，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想认账！那也不能随便冤枉人啊，哼。”

眼看他生气了，采筝赶紧笑着哄道：“我信了，我信了，是咱们郁枫解开的。”他这才哼唧了几声，转怒为喜，在她腰间揉了一把，开始蹭她的下巴，耳-垂，呼吸转重。

她真的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乐趣可言，他每次都兴致勃勃的，简直像饿狼扑肉。对她而言，不仅是身体，心理也不舒服。每次承欢，她都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平日里占的优势，都在这欢-愉中，被他加倍讨了回去。

他手指在她下面揉捻了一会，将探到的濡-湿放在嘴里尝了尝。她一惊，不知为何登时满脸通红，动手打他：“你干嘛呀！”郁枫挨了一下，不觉得疼，回道：“亲亲。”她等着他落吻，不想却见他俯身进她腿-间，大-腿内侧感受他的热吻，还有向内扩展的倾向。

她吓坏了，忙要合拢腿，威胁道：“你要调皮，我就不依你了。”他叫屈：“我怎么调皮了？”但也听了她的话，没再想亲她的隐秘-处。他今天没有那么猴急，而是一点点进去，但身子却因兴奋微微颤抖，看的采筝担心，做好受折腾的准备。

果然进去后，他立即像每次一样忘了一切承诺，撞得她身子耸动，乳波上下摇曳。渐渐的，从双-腿-间被他进出的地方不由她控制的发热，沁出的润-滑越来越多，撞击声在安静的室内响的刺耳。

呼吸急促的不仅是郁枫了，采筝亦娇-喘连连，她从不轻易承认自己的柔弱，强忍着昏天暗地的酥-软麻意。

“郁、郁枫……你轻点……”每次命令似的话语，此时却像是撒娇，媚的能掐出-水。他听了，难以自制的兴奋，又胀-大几分后将她撑的满满的，口中采筝采筝的唤她，想疼惜又想占有。

她实在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尤其从她口中泄-出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听着像在哭着求饶。她咬的直接泛白，努力保持一丝心中的清明，忽然间，她看见他背后的梨花木穿衣镜，她记得听人说过，从镜子里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便微微撑起上身，想看一看镜中的他。

她这个动作，正好迎合了他，再加上她因紧张，内-壁缩紧，温暖的柔软从四面八方将他吸住，他抖着吻住她的唇，将她再度压向床榻，摁住她的肩胛不许她动，不许她挣扎，只许他猛烈的索取，等他脑海内闪过一道白光，缓过神来，才发现妻子噘着被他吮红的小嘴，眼中满是雾气。

采筝胡乱的擦了擦眼睛，拧他泄恨：“不长记性的，说多少次了轻点轻点！”郁枫鼓着腮帮，指天发誓：“这次一定轻轻的。”说着，便又来压她，她不依，两人撕扯了一会，终于以采筝不分轻重的踹了他一脚获胜结束了厮-缠。

和父母、外公外婆一起过了冬至节后，采筝和郁枫打道回府。期间发生了许多闹心事，若是以前她肯定要闹上一番的，但现在她牵挂着郁枫的事，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父亲偷偷地跑回颜家大宅扔了些银子，她装作不知道，少了许多口水仗。

回到婆家，第一件事是去告知婆婆关于笔洗的事。严夫人听说那笔洗能仿，深深的松了一口气，正好手上戴了个流金翡翠戒指，拿下来给采筝戴上：“还是你手指白白净净的，戴着好看。”

婆婆赏给她东西了，她就更不能把事情办砸了了，日盼夜盼，等着那仿好的笔洗回来。这期间，她也没闲着，经过些许纠结，她决定还是烧烧纸钱，反正就算没好处，也没坏处。

在年底，府里的下人们也会给九泉下的亲人们烧烧纸钱，虽然大管家三令五申不许干这种事，但就算皇宫里，烧纸钱的事情也不能完全禁止，更别提民间了。只是别选在惹眼的地方，管事的人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最后形成了一种默契，大家都去府里最偏僻的玉皎园烧，这里曾经有一处碧波荡漾的池水，从池水中看，皎月如玉。后来不知为何荒废了，给锁了起来。现在锁头被人撬了，跑这烧纸的不少。

为了显得有诚意，作为妻子的采筝亲力亲为，这晚上安顿了郁枫睡下，她跟着碧荷偷开了角门，溜出去烧纸。事情进行的很顺利，一边念念叨叨的说好话，一边烧纸，等火熄了。她紧了紧披风，起身正要离开，在转头的瞬间，猛地的在眼前窜出来一个人影。

她险些吓死，捂着胸口质问来人：“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鬼鬼祟祟的是四少奶奶你吧。”

这把声音，在哪里听过，有股子轻佻劲儿，借着月光见到那人如画的眉目，采筝冷笑道：“大哥半夜不睡，到这里来做什么？”

郁坪抚着兔毛暖耳的绒毛，笑嘻嘻的道：“这话还是问弟妹你吧。”

采筝哼笑道：“我来给我的祖父烧纸，让他老人家九泉下有钱过个好年。您呢，来抓我的短处？”想用这点小事整她，未免段数太低了，就算她违背府里规矩给亲人烧纸，顶多被老太太嗔怪几句。

郁坪一挑眉，背着手道：“开春这园子要重修，咱们东西两院指定了我挑大梁。今夜无事，我来转转，提前做一番预想。”

“恭喜大哥得到这美差。”采筝笑了笑：“我先告辞了，您慢慢看着。”

“瞧把你急的，是要回去陪郁枫？”郁坪笑的阴险：“你对他还真上心，将他身边的丫鬟鸣翠都撵走了，也好，便宜了我。”

采筝脸上挂着寒意：“那您就好好享受这便宜不好吗？”她有种预感，郁坪才不是随便来园子转悠的，而是冲着她来的。

“占便宜会上瘾，想要更多，该怎么办？”他淡笑道：“四弟真不愧是嫡子嫡孙，什么都是最好的，丫鬟是，娘子也是……”

采筝可以肯定了，郁坪这厮是想调-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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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0第四十章

月黑风高,寒风呼啸，园子里的枯树枝被风刮的乱摇乱舞，影影绰绰，极是渗人。郁坪个子高挑，站在采筝面前拦着她的去路,让她感到很强的压迫感。

有的男人,与女子相戏，一般就占个口头便宜,过过嘴瘾就罢了。虽然不能肯定郁坪就是这样的人，但是采筝料想他也不敢把她强行怎么样。这么一想,她就冷静下来了，与他周旋：“什么都是最好的，便惹了人眼红,三天两头挑毛拣刺，连带着太太都不痛快。”

郁坪抚了抚眉梢，笑道：“太太若是有你这样的手段，哪至于不痛快呢。你看看你，多精明的算计，既打发了鸣翠又顺带在我母亲面前败坏了一把我的名声，报了一箭之仇。不知你心里这会痛快了没有？”

采筝低笑着，轻描淡写的道：“既然大哥把我想成那样恶毒的人，我也没办法。只是，若我真如大哥所想，您现在拦着我说这样的话，就不怕我继续恶毒给您看吗？”

郁坪扑哧一笑：“不错，不错，你果然不同别人，是朵带刺的蔷薇。”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直叫采筝倒胃口。她冷笑道：“您看黑灯瞎火的说话不方便，我就不陪您了，您慢慢哨探园子罢。”说完，朝碧荷使了个眼色，便要绕过郁坪的阻拦回去。

郁坪偏不让，继续出言相戏：“刚才我说的不对，弟妹这般国色，与牡丹更配，而郁枫么……便是牛嚼牡丹，不知味了。”

采筝改变主意了，这种全没人伦的家伙，若是放过他，老天爷怕是都不答应。她微微漾起一丝笑意：“大哥绕来绕去，不就是一个意思么，您最知趣了，您最懂怜香惜玉。”

郁坪笑的暧昧：“你心里能懂，何劳我多言？”

她低眉略微一丝，忽然单手叉腰，忸怩道：“哪有大半夜大伯哥拉住弟媳妇说个没完的，你再不让开，我可要叫人了。”口中威胁着要叫人，眉眼却娇-媚起来。

郁坪一见她这样，立刻懂了，让开一条路，笑道：“别叫，别叫，只想跟你说两句家常话罢了。”

采筝凤眼扫了圈这黑漆漆的院落，低声笑：“这可不是说话的地，大哥真有话跟我说，就该另选个地方。”

郁坪胆子愈发大起来，往她身边靠了靠：“不知你想选在哪里，你的新房，我能不能进去歇一歇？”

碧荷都听不下去了，心慌的看了看采筝，捏了一把冷汗，依照少奶奶的性子，现在没暴跳如雷，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采筝微微咬唇，一挑眼：“您想进来歇，但得看我想不想邀请你了，像现在这样，胡搅蛮缠，肯定是不行。”郁坪赶紧笑道：“哪敢缠你，你请便。”弯身作揖做出恭送的样子。

采筝便装模作样的瞪了他一眼，扯上碧荷，仰头向前走。郁坪一见就知她在故作姿态，其实已动了心，便在她身后道：“我可等着你来请我呢。”说完，就见采筝转身用似笑非笑的声音道：“想得美呐，他是牛嚼牡丹，你若是比他强，也该拿出点本事，让我瞧瞧。”

郁坪才要回话，可她已经扯着婢女一溜烟跑出了园子。郁坪悻悻拂袖，舔-了舔嘴，想到她那股泼辣爽利的模样，心里愈发痒了。

—

采筝回来的路上没做别的，一直骂骂咧咧的，嘴里全是对郁坪的诅咒：“这全没人伦的猪狗，不知死活，欺负到姑奶奶脑袋上了！是不是天下除了他亲娘老子，就没他不想碰的女人？！”

碧荷在前挑灯照亮，回头低声道：“您刚才，是为了想尽早离开，故意装作那样的吗？”

采筝紧了紧披风，略恼怒的道：“你是说曲意逢迎？哼，我要仅是为了离开，不用做到那个地步，我嘛……”眼珠转了转，怒气从脸上消散，换上了微喜的笑意：“他这种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不知道撞墙是什么滋味！”

碧荷担心采筝的安危，劝道：“您何必亲自动手，终究是大少爷不占理，告到太太和老太太那里，让她们给您撑腰不好吗？”

“好个鬼！”采筝道：“你跟了我这么久是真笨还是装傻呀，这种事捅出来，吃亏的历来是女人。他是个没脸皮的浪荡家伙，咱们没凭没据的告到太太那，太太能把他怎么着？！得叫他吃点苦头，他才知道有些人惹不起！”

碧荷道：“您有主意了？”

“是有主意，可现在还不够火候，他惯常喜欢沾花惹草的，未必肯往里钻，得再等一等。”有了这个心思，采筝心里才舒坦点，让碧荷加快步子，往自个院落回了。

郁枫睡的酣甜，似乎根本没发现她离开过，等她回来钻进被子，他睡的正热，还觉得她身上的寒意，甚是舒服，忍不住抱住她缓解燥热。

采筝辗转难眠，便又想起郁坪来，越想越气，便坐起来在黑暗中对着丈夫责怪道：“你若是个健全的好人，他敢吗？还不是看你好欺负，觉得你媳妇也好欺负！”

郁枫美梦香甜，哪里听得见妻子的嗔怪，一翻身，滚到采筝这边来了，霸占着她的地方，斜着身子继续睡。她扶额无语，待了一会，一巴掌拍醒他。郁枫猛地的惊醒，揉了揉眼睛，然后乱-摸：“采筝——采筝——”

“别乱叫，我在这儿呢。”她抱着肩膀道：“你看看，你还能不能看到奇怪的东西了？”

“什么叫奇怪的东西？”

白色的、飘忽不定，时隐时现的东西。

“叫你看你就看！”

郁枫嘟囔：“哪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啊，我连你也看不到。”乱-摸一气。他摸得倒也准，不碰别处，直接两手无误的都放在她胸口上了，他高兴的嘿嘿一笑：“抓到你了！”满怀抱住她：“采筝，你真好。”

她冷冷的问：“哪好？”

他道：“哪都好。”

采筝问：“我和蟹黄珍珠丸哪个好？”

“当然是你好，珍珠丸不好吃。”

“……”自己和他说话根本是白费口舌，毫无意义，有气无力的道：“不说了，明天还要早起，睡了吧。”

郁枫却不满了：“你整天就会对我说，睡吧睡吧，吃呀吃呀的，我不喜欢这样。”

说别的，你懂吗？！采筝道：“那你想说什么？”

他皱眉，很认真的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方才在外面冻的透心凉，这会暖和了，整个人困倦起来，打了个呵欠，挣开他的拥抱，掀被子要躺下。

这时，他从后面摁住她的肩膀让她趴下，黑暗中，她回眸也不看清她的动作，她只觉得下-身一凉，亵裤已被褪掉了，他的温度贴着她的柔软边缘，上下逡巡，在寻找进去的位置。她够累，根本没这个精力，语气亦比平时弱：“……郁枫，你停下，我不想……”

他的鼻息扑在她耳边，下面亦感到他先探入了一指，曲指搅-弄：“想吧，想吧，好采筝，我都想了。”

她倒也不想抗拒，毕竟为了生孩子，总要受这罪，她心里一横，心道算了，死挺着不动，让他弄吧，折腾完了就消停了。

可跪-姿，实在是累，手酸腰也酸，她撑不住，用一手挡住腿-间的缝隙，爬开两步：“先让我躺下再来。”不等她自个躺好，她才说完，他就抱住她，将她翻了个身，让她仰躺下来。接着心急火燎的来吻她的唇，呼吸渐重，接着，吻又落在她的脸颊，下颚，锁骨处……还向下。

温柔的吻，让她慢慢放松，没有刚才那么烦躁了。可就在她松懈下来的时候，身下猛地被突破，她身子一凛，双-腿不由得夹紧。他却觉得这样被紧紧包裹住，实在是美妙，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她心里恼，看他这德性，就是没病，估计也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素云说的应该没错，他之前就是个狗见嫌的家伙。她忍的苦，他却驰骋的快乐，她能感觉到。这时突然听他喘着粗气道：“采筝，你喜欢我这样弄你吗？”

怎么着，就是不喜欢，这是能改的事吗？她在黑暗中白了他一眼，接着便抱住他，吻着他道：“喜欢，喜欢。”他猛烈的响应她：“我也喜欢。”下面动作狠起来，直将采筝搓-弄的精疲力尽才罢休。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委屈，外面有人欺负她，回家还得被他欺负，真真郁闷。这时郁枫将她捞进怀里，欢喜的黏她，口中采筝采筝的亲昵着。她不由得轻轻叹息，心道他也不想这样的，与其埋怨他，不如自己多加把劲，把里里外外的事情办好。

早上起来，昏头胀脑的没精神，动了几下针线就靠着引枕又睡下了。晌午时，李嬷嬷过来，送来一些补品，说是太太看这边领的滋补少，特意送来一点，让她和少爷好好养身子用。

等李嬷嬷走了，采筝看着大盒小盒的补品，心道叶郁枫这家伙够生龙活虎的，再吃这玩意，还不得把她折腾的油尽灯枯？不行，不行。唤了碧荷跟鸣绯进来：“前儿我从娘家带来的补品还没吃完呢，太太又送来这么多，我这就挑几样出来，你们去叫管事的罗嬷嬷和胡姨娘身边的大丫鬟过来，让她们拿了这些滋补回去给胡姨娘用。”

鸣绯和碧荷面面相觑，明显两人都不理解少奶奶的想法。

采筝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胡姨娘给侯爷怀了个宝贝疙瘩，全府里的眼睛都盯那呢。欺负人的事，得背地里干，对人好的事，最好天下皆知，从她这给胡姨娘好的东西滋补，只能念她的好，不能挑她的错。

很快，事情的发展就验证了她未雨绸缪是对的。一年里过年最忙，做新衣裳、发赏钱、盘点庄上送来的东西，忙的不可开交。她遇到拿不准的事，还得向婆婆禀告，不能自己拿主意。

这天，她去找婆婆商量年夜饭的事，一进院就见丫鬟们都缩在廊下，走近了，她也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了。听了一会，摸清来龙去脉了，大概是侯爷嫌太太苛待胡姨娘了。

采筝拎出一个丫鬟，道：“去禀告，就说我来了。”将那丫鬟推进门了不久，她就出来了：“太太让您进去。”

采筝一进去，侯爷就要走，恨恨的拂袖。采筝给他请了安，主动提起胡姨娘的事，道：“娘，昨个拢帐，厨房的管事娘子说，胡姨娘最近的让她们加菜的钱都没结呢，这眼瞅着年关了，想问问您的意思，是销账呢，还是上报管家，算到明年。”

叶显德一听便火了：“多加个菜，你们也算计的这么清楚。”

严夫人冷笑道：“怎地叫不算计？每个人的月钱是干什么的？就是正经主子想另加菜，还得动银子呢。侯爷心疼，去跟管家亲自说，给胡姨娘加月钱不就完了，最好加到五十两，超过老太太。”

与以往严夫人谦让丈夫不同，这一次直接是针锋相对，采筝偷偷瞟侯爷的表情，见这位果然已气的脸色铁青了。他道：“她不过多吃了点东西，瞧瞧你们一个个的，好像她犯了多大的过错似的。她多加了菜，还不是因为缺嘴？！若是给的滋补够，她用得着从菜上补吗？我告诉过你，对她好一点，你呢，我看过账目，一样没多给她！”

采筝觉得自己该说话了：“您息怒，这事您怕是错怪婆婆了。账目上的东西，是做给别人的看的。多给胡姨娘那院东西，黑纸白字的记到账上，让后世子孙见了不好。婆婆怕人家说侯爷宠妾，坏了规矩，才没多让管家分补品的。可事实，该给的一样不少，婆婆交代我一定要照顾好胡姨娘，不信您问问罗嬷嬷和胡姨娘身边的丫头，是不是打我这领过东西。胡姨娘现在娇贵，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们怕惹人嫉妒，添不必要的麻烦，凡事能搁到暗处，不往明面上摆。”见叶显德脸色缓和，话锋一转又道：“至于厨房那边的账，着实蹊跷，我下午查查，是不是这帮子下人算了糊涂账，还是他们算计胡姨娘那院的丫头不机灵，糊弄了她。”

严夫人听了这话，腰杆硬气起来，噙着冷意，斜眼瞧丈夫。叶显德没了发火的理由，道：“当真没亏她的？”

采筝低头道：“您吩咐过的，我们绝不敢苛待胡姨娘。”

叶显德涨红了脸，这时严夫人冷声道：“我们替她着想，她却来告我们的状……哼！”叶显德绷着脸：“行了，你们处处有理。”一拂袖出去了。

待他走了，采筝赶紧解释：“我给胡姨娘的，是这次省亲从家里带来的。不是您……”严夫人道：“我信你的话，你是个伶俐的，往后啊，有些事情你就看着办吧。”婆媳俩说了会话，商量了三十晚上的事，采筝就去忙了。

才出了上房院子走了一段路，就见前面回廊下，有个穿红戴绿的丫头往这边探头探脑，采筝没在这边府里见过她，便召唤她过来：“你哪个院子的？”

那丫鬟生的妖妖乔乔的，向采筝请了安，媚-笑道：“奴婢是大少爷屋头的人，来帮大少爷向少奶奶您……递个话。”

采筝心中冷笑道，来了就好，还怕你不来呢。她道：“说吧。”这丫头看四下无人，附在采筝耳语了几句，然后便施礼急急告退了。采筝待在原地，自言自语的道：“说的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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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采好筝心里揣着事,回屋后坐卧不宁的待了一会,叫人去把外面办事的碧荷给叫了回来。拉过碧荷坐下，她才要开口把刚才那丫鬟告诉的自己事说了,就听外面有人来报说：“少奶奶,赵先生说找不到少爷，问他是不是回这儿来了。”

一睁眼就有忙不完的事，尤以郁枫的事最耗精力。平时就够调皮捣蛋的了，到了年底，他更没心思读书了，见天就闹腾。

碧荷起身去撩开门帘，让采筝能看到外间站着的丫头,方便她吩咐。采筝捧着手炉,皱眉道：“你去回赵先生,就说少爷回来了，身子不大舒服，今天就不读书了，让先生早点回吧。对了，若是赵先生今个在府内用饭，吩咐厨房做点好的。”说完了，让碧荷又叫来个小丫头，叮嘱道：“你再带两人去少爷平时常转悠的地方找找，见着他了，立即给我领回来。假若看见他跟其它人在一起玩，不管是谁，都如实回来告诉我，不许替他瞒着！”

说的口干舌燥，饮了口茶，心道，真是，不够替他操心的了。采筝揉着太阳穴将碧荷重新叫到跟前，低声与她耳语半晌，才抬眸看她道：“这就是那丫鬟告诉我的了，你怎么看？”

碧荷慢慢的吸着气，凝眉思索：“大少爷这安的是什么心思？”

采筝眯眼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是向我示好喽，卖我个人情，顺便借刀杀人。”

碧荷道：“……现在该怎么办？”

“……姑且信他的话，将计就计。”拎过碧荷的耳朵，叮咛了一番：“记住了吗？你要是一个没留神，我就完了。”

碧荷笑道：“我也是跟少奶奶您见过风浪的，这事我能办好。”

采筝一挑眉：“啧，还没说你胖呢，你就喘上了不是。”逗的碧荷抿嘴忍着笑。

主仆两人有说有笑的捂着手炉，这时就见丫鬟引了郁枫进来。碧荷赶紧从少奶奶身边起来，给少爷让地方。采筝见他一脸的颓色，也不好责怪他了，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郁枫垂头丧气的坐到她身边，噘嘴道：“没事……”

这表情可不像没事。采筝打发了丫头们，笑呵呵的搂过他的肩膀，拿指尖划了划他的脸颊，笑问道：“那好端端的噘什么嘴儿？来，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真把耳朵凑过他唇边去了。

“……先生讲的文章，我觉得我以前背过的……可我……”他苦着脸道：“可我记不清楚了。”

她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怎么一会说背过，一会又说记不清楚了？”话音刚落，就见他狠捶了自己脑袋一下，往炕里躺去，双脚乱蹬：“说不清楚，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采筝给他顺胸口，笑着安慰：“那咱们不说了，别想了。”两指捏起一块青花瓷盘里的芸豆卷：“今天新做的，你不是最爱吃么。来——”郁枫显然没这个心思：“不吃。”采筝好脾气，又拿了海棠糕喂他：“那咱们吃这个。”

郁枫哼唧道：“整天就是吃啊吃啊的，我又不是猪，我烦着呢。”

你烦我还烦呢！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她气道：“好心喂你，你还跟我挑三拣四的，我累了一天了，你都没说问一句暖心窝的话，我孝敬你，你还给我摆脸色？！”

郁枫赶紧去桌上摸了一块芸豆卷递向采筝：“喏，给你吃。”

采筝撂下脸：“你那脏爪子不说洗洗就喂你媳妇吃东西？”

郁枫嘟囔：“也不知是谁挑三拣四的，一会嫌弃没人疼你，一会嫌弃别人脏。”

“哎——我发现你跟我斗嘴的本事见长啊。”采筝扳过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道：“你真能耐了，我说一句话，你就跟我顶一句。”记得刚见到他时，他偶尔还会听不懂她的话，现在可好，居然还会跟她拌嘴了。

他移开目光，鼓着腮帮继续噘嘴：“哪能耐了，连让你生个孩子也不能。”说完，挣开采筝的手，趴到炕里去，捂着脑袋不吭声，任采筝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正巧，有管家媳妇来报账，她便不理他，出去见人了。等她回来时，晃了晃他，不见他动，俯身看他，见他睡熟了，眼角竟挂着几滴泪，她掏出帕子给他擦了，心里不是滋味。

她看他，不由得叹出声：“……你到底是怎么了呢？”烧完送鬼神的事，她也做了，可那毕竟不是正经法子。过完年，再跟太太说说，让她同意给郁枫请大夫再看看病。如果太太不许……呃……她就偷偷给他请。

是夜，累了一天，纵然闲下来就让丫鬟捶腿揉肩，可她还是困乏极了，一沾床便困的不想睁眼，只想一觉到天亮。正犯懒的时候，他又不老实了，来褪她的小裤，她连恼的力气也没了，蹬了两下，翻了个身，裹着被子道：“今天晚上就饶了我罢，我实在太累了。”

他消停了片刻，然后她就感到被子下面被掀开，他钻了进来，热气聚集在她腿弯处，小裤又往下褪去了。

她腾地坐起来，把他捂在被子里，一边打一边埋怨：“你就折腾我罢，等我油尽灯枯，你好学郁坪那色王八娶十个八个姨奶奶供你糟蹋，是不是？”

郁枫在被子里抱住她腰，任她打：“我不要十个八个的，就要你。”

“……”她一怔。心里有那么一刻犹豫，不许他沾别的女人，也不许他碰自己，岂不是要憋死他。但她马上就摇摇头，一晚上憋不死，一味由着他，他愈发不体谅自己了。

“不行。今晚上你别想了！”她斩钉截铁的道。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敲外屋的门板，声音急促，接着窗户下，鸣绯禀告道：“少奶奶不好了，东苑二奶奶说咱们这院窝赃，要进来拿人呢。”

郁枫从被子里钻出来，心情恶劣的道：“什么窝囊，大晚上的真吵人。”估计是坏他的兴致，他十分生气。

采筝被他逗乐了，搂过他，在他脸上亲了下：“我去看看，你老实等着我回来。”

郁枫不依：“我也去。”

“黑灯瞎火的，柔瑗是个女人，你去了不方便。”

“她是个女人，天黑了，不该在家里待着吗？跑咱们这边蹦跶什么。”他抱着肩膀哼道：“真真讨人嫌。”

采筝一边穿衣裳一边笑道：“是呢，咱们郁枫都看出她讨人嫌了。乖乖在屋，我去把她打发了。”

郁枫嘿嘿一笑：“那我给你暖床，等你回来。”

她一挑眼，训道：“暖床这话是打哪学的？又不学好话了，指定是哪个歪心眼的蹄子教你的，看我抓住她，怎么收拾她。”

郁枫赶紧捂着嘴巴，不敢出声了。采筝穿戴好衣裳，让外面上夜的鸣绯提着灯笼出去，直奔院门。通过院门的门缝已见外面灯烛通亮，人影绰绰，打开门，就见柔瑗在前，身后又跟了七八个丫鬟婆子，气势十足。

采筝打了呵欠，笑道：“二少奶奶来做客，这也不是时辰呀。”

柔瑗冷笑道：“别装了，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采筝挑挑眉：“我还真不知道二嫂来做什么的，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来做客的。”

柔瑗一脚踏进门，冷笑道：“采筝啊采筝，看不出你居然有这等恶毒的心思。”

她是恶毒的心思，但她肯定会藏好，绝不会让别人轻易看出来。采筝干笑道：“这是说哪的话，我好端端的歇下了，二嫂突然登门就来兴师问罪，您要质问，也得说清楚，我犯了什么错吧。”

“哼！”柔瑗一步跨到采筝面前，冷笑道：“我今天抓到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

采筝轻飘飘的道：“淮南橘淮北枳，和我什么相干？”

“不想干？那就看看相不相干罢。”厉声问道：“鸣绯那丫头住哪间屋？”说着，便吩咐下去：“给我搜。”

采筝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谁敢？”没了好脸色，冷冷的对柔瑗道：“二嫂，您这样就过分了吧，除了老太太和太太们，咱们这个辈分的人，哪有说搜屋就搜屋的？”

“哼，不搜怎么现贼赃呢？”柔瑗道：“你做的那些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挡着，就是心虚了吧。”

采筝抽了抽嘴角：“我想问问二嫂，我藏了什么脏，你倒是指出来呀。”

“哼，还装蒜是吧。”柔瑗道：“我负责置办祭祖时所用的供桌贡品，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巧，最近案前丢了一对鎏金镂空高足供盘，这是祭祖万万不能少的东西。别的不丢，偏丢这要命的对象。你说怪不怪？”

采筝凝眉道：“二嫂没叫人照看好，出了事该到大太太跟前请罪，捎带上我做什么？”

柔瑗哼笑一声：“今天我桌前又丢了一个纯金镶玉的胭脂盒，我逮住这贼一问，谁知不仅吐出这胭脂盒是她偷的，连带着供盘的下落也交代了——就在你这院的鸣绯身上。”

鸣绯就站在采筝身边，她如何没料到事情会扯到自己身上，吃惊之馀，赶紧辩解：“怎么可能，奴婢根本不知道什么供盘，祠堂那边奴婢压根没去过。”

柔瑗一摆手，笑道：“我还没说完呢。我又问我们那院的小贼，她接下来吐露的话，更叫我吃惊了，她说是你颜采筝身边的丫头鸣绯给她银子，让她去偷拱盘的，为的就是让我难堪。行啊，采筝妹妹，上次坑了我不说，还下套绊我。”

采筝目瞪口呆：“这是从哪说起呀。”

鸣绯也急着辩解：“那人是谁，带来跟我对峙！没做过的事，怎么能含血喷人？”

“没做过的事，怎么能含血喷人？”柔瑗对鸣绯冷笑道：“你也有脸这么说？”然后叉腰对采筝道：“多说无益，让我搜搜鸣绯的床铺，捉贼捉赃，看你们还怎么狡辩？”

采筝拦着她，怒道：“有没有贼赃，不是二嫂空口白牙说了算的，得请大太太和太太来见证。”

柔瑗便一推采筝：“呵，叫大太太和太太的功夫，正好给你用来销赃灭迹吗？”

采筝被她撞的一个趔趄，道：“我要是真藏脏了，还能让鸣绯收在身边？”柔瑗根本不理这个说辞，只道：“证据就在屋里，今晚上，你不让我搜屋就是认了。”

采筝气道：“搜吧，随你，如果什么都搜不到，咱们就要好好理论理论了。”然后冷声吩咐鸣绯：“带二少奶奶去你住的厢房。”

鸣绯敢怒不敢言的在前带路，很快就穿过回廊到了她和几个丫头住的屋子。里面的鸣芳听到外面的动静，已经披衣起来了，见呼啦啦进来这么多人，慌慌张张的赶紧坐起来。

这时柔瑗带来的几个婆子，立即就去翻腾屋里的箱子和床铺。鸣芳吓脸色煞白，光脚下床站到鸣绯旁边：“这、这是怎么了？”

采筝等着看笑话，抱着肩膀等待事情发展。那几个婆子粗略的翻了一圈，什么都没翻到，显然有点急了，竟直接把鸣绯的木箱倒扣在了地上翻找着什么。

“找到什么了吗？”采筝故意阴阳怪气的问。

柔瑗脸色涨红，厉声道：“给我仔细着点！”

鸣绯从最开始的紧张到此时此刻的气定神闲了，冷冷的道：“求几位嬷嬷务必仔细，千万别放过一个犄角旮旯。”

柔瑗正有气没地撒，听了鸣绯的话，便怒道：“你个蹄子，这还没查完呢，哪有你说话的份。”

采筝重重哼道：“怎么没有她说话的份了，就是朝廷命官来锁人，也得让疑犯喊两声冤吧。鸣绯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府里的老人，受了冤枉，连哼哼都不能哼哼一声了？就许你们明火执仗的来搜屋，不许我们的人出个声？！”

没搜到贼赃，柔瑗不占理，没法反驳，只等着搜到被人预先放好的贼赃，好出口恶气。可是，这时，那几个婆子朝她摇头道：“二少奶奶，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呀，她可是接到放好了供盘的消息才过来捉赃的。难道是兰香那个蹄子骗了自己？柔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不相信这个结果，自己上去亲自翻找。

采筝啧啧嘴，不屑的道：“二少奶奶，若是觉得我们挖坑盗洞把东西藏了，我这叫人去拿锹镐来，让你们掘地三尺找赃物。”

柔瑗气的身上直抖，她知道自己这边出了叛徒，不仅没算计到颜采筝，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恨道：“你……你……”

采筝正要出口相讥，就听碧荷来报：“太太来了。”众人皆呼吸一窒，此时跟在碧荷身后的严夫人就走了进来，一瞧满地的狼藉，立即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采筝立即眼圈一红，扑到严夫人怀里哭道：“二嫂说要搜脏，拦不住，儿媳只能让她搜。”

严夫人瞪着柔瑗，指着她们几个气道：“我要是不来，你们是不是要上房揭瓦？谁让你们来的？老二媳妇，我明天去问问你婆婆，你是领哪个的命令，大半夜闯进来捉贼！”

毕竟什么都没搜到，她理亏，支支吾吾的道：“我见丢了东西，心急，一时……”

严夫人大声道：“行了，闭上嘴吧，总是你有理，我不和你说，明日去找你婆婆，你回去罢。”她身边的李嬷嬷便对跟着柔瑗来的几个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走？！”

等柔瑗带人走了，采筝委屈的道：“您要是不来，我还不知要怎么办呢。我说什么都拦不住二嫂。”严夫人安慰道：“别怕，明个找她婆婆去，让她好好管管她，再不行，咱们去见老太太，到老太太面前说理去。”

婆媳两人互相安慰了一会，因天色不早，严夫人就返回去了。而采筝则让鸣绯她们收拾收拾歇了，带着碧荷回到了自己屋内。

先进里屋瞧了眼郁枫，见他睡了。她便和碧荷在灯下悄声说话。

碧荷低声道：“我傍晚那会，从鸣绯箱子里翻出供盘时候，可吓死我了。没想到大少爷告诉您的都是真的，二少奶奶真想诬陷您呢。不过，大少爷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看呀，保不住是他给老二那房出的主意。”先拿所谓的‘贼赃’再向对方泼脏水的法子，简直跟她用在郁坪和鸣翠身上的如出一辙。他们是想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他还告诉您？”

“想勾我，自然要拿点甜头给我，送个我人情。”采筝冷笑。

只是，灯下闲聊的主仆，谁也没发现，屋里躺着的郁枫早就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床顶，将这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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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经过这么一闹,采筝一时半会睡不着,和碧荷在灯下一边捂着手炉一边说话。过了片刻,周身暖和过来,懒洋洋的开始犯困,打了个哈欠,回到里屋。怕灯烛的光亮把他弄醒，她没让碧荷掌灯,只借着微弱的月光，摸上了床躺好。

赢了柔瑗,她心情极好,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一觉睡到天亮。每天早上,她都是被他鼓弄醒的，不是亲她就是抱她的，所以这天早上，她自己睡醒了，反倒有点不适应。向周遭看了看，猛地发现郁枫穿着中衣，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

采筝莫名其妙：“怎么了？”

郁枫摇头，并不开口，仍旧直勾勾的看着她。眼神落寞，微微噘-着嘴，一瞧那模样，就是不开心的。

大早上，他能有什么烦心事？昨晚上他还好端端的呢。她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生病了？”

他还是摇头，然后一声不吭的去衣架上拿衣裳，开始穿戴。采筝笑着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笑问：“做恶梦了？”他还是摇头。

一早上，连连吃了他的‘闭门羹’，采筝没耐心了，不满的道：“睡觉的时候舌头叫人割了？哑巴了？”他回眸斜斜看了她一眼，还是不出声。

采筝不信邪，拽过他：“说话！”他撅着嘴，眨了眨眼睛，不听命令。

她撇撇嘴：“行，不说就不说，有能耐你永远别开口。”

他低着头，看样子是打算顽抗到底了。他表现出了非同往常的韧劲，若是平常，闹别扭，一会就哄好了，可这一次，直到吃完了早饭，他都吐出一个字。默默的拿了书袋，就去书房见赵先生了。

采筝忙的不可开交，他除了不说话一切正常，她也懒得管了。等郁枫走了，便去找婆婆理论昨晚上的事。严夫人的意思是，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找老太太评理去。

正合采筝的意思。

老太太坐在小叶紫檀罗汉床-上，床下蒲团上跪了一个一身绫罗的女子，从衣裳料子看，必然是有身份的。采筝走近了给老太太请安，侧眼一瞧，跪着的女人不是柔瑗还是谁。

知道会惊动老太太，所以先来下跪认错么？采筝没看到尚夫人，心里便猜，可能尚夫人被她的鲁莽气的够呛，不想陪儿媳妇来听老太太的骂。

老太太先让严夫人坐下，然后叹道：“昨晚上的事，我都听柔瑗说了……”

柔瑗将头埋在胸口，怯生生的挑眼看了看老太太，细弱蚊蝇的道：“是我的错，轻信了那丫头的话，被骗去采筝那捉赃。”

老太太皱着眉头，指着柔瑗道：“你呀你呀，说你什么好？我看你是眼里没旁人，更没规矩，才敢这么不能无天的！要是那贼人说丢的东西在我这院，你是不是半夜也要来抄我的屋子？”

严夫人面无表情的坐着，没看到妯娌，她很失望。

采筝知道老太太疼郁枫，便假作痛心的道：“二嫂下次可别这样了，大半夜的真真吓死人，自从你走了，郁枫大半夜没睡着，早上起来，整个人都不大精神。”

老太太听了，气道：“你听听你干的好事。”

严夫人亦担心的问道：“多不精神？可是吓病了？”

采筝灵机一动，心想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他见见大夫，便颔首道：“反正人蔫了，叫大夫来看看稳妥些。”

严夫人重重朝柔瑗哼了一声：“你婆婆呢，怎么没和你过来？”

柔瑗决定将责任全部揽下，声音艰涩的道：“昨晚上的事都是我的主意，跟我婆婆不相干的。”

严夫人冷笑道：“昨晚上去采筝那兴师问罪时，你嗓门可比这大多了。”

采筝不出声，算是默认了。老太太气的直拍桌面，旁边的大丫鬟赶紧拦着，劝道：“您仔细手，可千万消消气呀。”

老太太喘了几口粗气后，道：“我是教不好你了，回去跟你婆婆学学规矩再出来管事！手头的事，你暂且放下，都交给采筝罢。什么时候，你好了，能明辨是非了，再说。”

柔瑗大概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轻-咬嘴唇，道了声：“是。”

“老祖宗，二嫂也是被那贼丫头给蒙骗了，行-事是鲁莽了些，现在她知错了，您就叫她起来吧。”采筝小步走到柔瑗面前，一边扶她起身，一边诚恳的问她：“事已至此，二嫂就把供盘拿出来吧。”

柔瑗气的撞开采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我藏了那供盘似的，明明被是被偷走的，我怎么会知道它的下落。”

老太太见柔瑗对采筝动粗，赶紧指着两人对身边的嬷嬷道：“别愣着了，快点拉住她，一会采筝非得被她连骨吞了。”

采筝让开两步，轻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二嫂手里有偷东西的丫头，再审讯审讯，应该会吐露事情罢。虽然动私刑不对，可那么重要的对象丢了，一定要拷问出贼赃在哪里。”

柔瑗无力的道：“回老太太，太太，我这就回去再询问那丫头。”

采筝道：“其实我这院最近也逮住个丫头，手脚也不那么干净，我想啊，她说不定和你那院的贼丫头认识，不如咱们让她们见一见，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对了，我那院的丫头叫兰香。”

柔瑗脸色一变，环视你顷刻间更加无力了。因为那兰香就是她的内应，想来她已经被采筝发现了，所以才会被采筝提前做了应对，反将她一局。

采筝原本没把握肯定兰香就是叛徒，现在见了柔软的表现，可以肯定了。兰香之前给鸣翠送过点心，可见跟她关系是不错的，她恨鸣绯，想要诬陷她就说得通了。

老太太道：“你能不能问出个真话来，若是不能，把人带来，我亲自问。”

柔瑗赶紧道：“……我能、我肯定能问出实话来，不必再惊动您老人家了。”

老太太一拧身，冷冷的道：“那就去问罢，以后没事少蹦跶，多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柔瑗觉得老太太是在讽刺自己母亲的庶出身份，紧紧-咬住嘴唇，挤出一句话：“那么，老祖宗，太太，我去了。”

老太太道：“慢着，先给你妹妹认个错再走。”

柔瑗不甘心的对采筝欠身施礼：“好妹妹，昨天是我莽撞了，你就宽宽心，原谅我这次吧。”

采筝赶紧空扶一把，笑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呀，我怎么会怪二嫂呢。”继而话锋一转：“只是二嫂以后有贼要抓，可别天黑造访了，我这里没贼赃自然是不怕搜的，只是夜路难行，您别崴了脚。”

柔瑗嘴角抽了抽，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下了，告礼之后，退了出去。她一走，老太太就把采筝叫到跟前，心疼的道：“瞧瞧把我宝贝孙媳妇累的，照顾小的伺候老的，忙里忙外都累瘦了。”

采筝道：“我这都是替婆婆分忧，真正累的还轮不到我。”

老太太笑道：“知道你最懂事了，以后谁要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采筝微微颔首，心道就你孙子欺负我，您能管吗？

从老太太出来，采筝还记得请大夫的事，怕严夫人忘了，又说了一遍。

严夫人道：“等郁枫回来，叫府里的大夫摸-摸脉吧。对了，笔洗的事，有消息吗？”

只是叫府里的大夫来看吗？她想让夫人请御医。采筝道：“应该就在最近了，过了年，还没动静，我就派人去催催。”

严夫人点点头：“尽量赶在年前吧，就怕侯爷过年想拿出来显摆，发现笔洗不见，就糟了。”

采筝听了，赶紧改口：“我这就派个人去催。”

别了严夫人，采筝立即让碧荷从后门出府去外公家催笔洗的事。她则焦急的在回屋等待，这时，郁枫下学回来，还是早上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你到底怎么了？昨晚上没睡好？”

郁枫眨眨眼，将书袋往桌上一撂，脱了靴子，爬进炕里躺下了：“嗯，没睡好。”

采筝道：“别睡了，一会有大夫来给你把脉。”

他道：“我不要看大夫，我又没病！”仰头又追问道：“你觉得我有病吗？配不上你对不对？”

她哑然失笑，不知他这样可笑的念头是从哪里来的：“谁又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郁栋那崽子又撺掇你了？”

郁枫吸了吸鼻子：“没人跟我挑唆，是我自己想的。”

采筝瞧他那自卑的模样，着实可怜，忙躺到他身边，哄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我就喜欢你。”

郁枫道：“……那我不看大夫。除非你嫌我傻。”

谁说你傻了？我看你奸的很，强嘴十分拿手。采筝挤出笑容：“你不想看大夫，那就不看。马上过年了，咱们高高兴兴的吧。”摸上他的腰，想给他点甜头，谁知一摸，发现他腰间佩戴的漏雕缠枝莲花纹的玉牌不见了，她沉下脸：“玉牌呢？又赌钱押给别人了？”

“不是！”他烦躁的捂着头：“烦死了烦死了，别问了。”

采筝险些背过气去，捶了他一下，坐到桌前生闷气。

这时碧荷喜气洋洋的捧着个匣子走进来：“成了，我去的时候，那边正要派人送来呢，您瞧瞧，一样不一样？”

采筝冷眼睇望炕上装死的丈夫：“我哪里知道是不是一样？得让见过完整模样的人来看？那谁，还不赶快过来？”

郁枫这才慢慢坐起来，揉着被她打疼的肩膀，低声道：“我看看。”

采筝端起那匣子，恨不得直接撞到他脸上：“看吧，好好看，是不是和你打碎的一样？”

郁枫噘-着嘴，轻轻点头：“一样。”

她把匣子扣上，让他怀里一塞：“一样的话，快还回去罢。”点着他脑门威胁道：“再敢打碎了，我就、我就……”

“别说了，我这就去。”他穿好靴子，捧着匣子，头也不回的往外走。采筝还想叮嘱什么，人已经出去了。没费多少功夫，他就回来了，死气沉沉的道：“已经放回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但愿等咱们死了，再被发现。”撑着下巴看他：“你去书房的时候，老爷还没在？又去胡姨娘那儿去了？”

他哼道：“他去干哪个娘们，我怎么知道。”

她气的去拧他脸蛋：“过来！我非把你嘴撕烂了不可，看你还说不说脏话了。”他一反常态，不躲了，仰头噘嘴：“来呀，来呀！给你撕！”

采筝头疼又无奈：“你能耐了，我管不了你了，也不管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当真不再理他，起身出门去见管事娘子们去了。

之后的几天，她忙的脚打后脑勺，没空理他，偶尔想起来，会哄他几句，可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她说什么，他都要顶嘴。她气的肝疼，索性随他闹腾，不再哄他了。

期间，郁坪身边的人来找过她两次，一次是问采筝收没收到他的好意，采筝回话说收到了。剩下一次，就更直接了，问她最近想不想跟他喝杯酒。

郁坪对女人没耐心，毕竟可供他挑选的人太多，况且又是家里的兄弟媳妇，拖的久了，他没耐心了，或者怕走路风声，中途退缩都是有可能的。

采筝看时机差不多了，可以下手了。

相约年三十夜里亥时四刻见上一面。

那个时辰，正是府里的人员走动最勤的时候，婆婆们听戏，儿媳们负责布菜伺候，郁枫在大门前看放炮仗，各忙各的，没人会注意她的行踪，十分适合行动。

柔瑗不管事了，尺寸事情都要采筝经手，她进进出出，谁都不会怀疑她暂时离席，也不会问她离席去哪里，因为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去张罗年夜饭了。

过了亥时，外面鞭炮一声响过一声，屋里头众人围在老太太跟前其乐融融的看戏守岁。采筝见时辰差不多了，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往后院行去。

到了避人的暗处，碧荷和鸣绯早就等在了那里，两个丫鬟冻的脸蛋通红，但都难掩兴奋之色。尤其鸣绯眉飞色舞的笑道：“少奶奶，掺和了蒙-汗-药的酒准备好了，放在酒炉里热着，这药好使着呢，伙房的‘烧火夜叉’才喝了一杯，人就醉的不醒了，被我们拖到屏风后，藏起来了。”

采筝看着一簇簇的焰火，对天笑道：“就等着大少爷来赴宴了，走，可不能让他等急了。”

对付郁坪这种没皮没脸的人，就得狠狠羞辱他一番，他才知道自己多么的禽兽不如。

其实采筝的计划也简单，将他迷晕，跟伙房皮糙肉厚，人称‘烧火夜叉’的奴婢摆一个被窝里，让他亲爹亲娘，兄弟和媳妇丫头们围着他看热闹。各个都笑话他饥不择食，好色到丧心病狂，是个女人都睡，看他还有什么脸在府里逛游。

他的名声还可以更臭一些。

采筝让碧荷跟鸣绯藏好，她理了理头发，等着郁坪来赴宴。

—

郁坪一边哼着小调儿一边往约定的地方赶，一想到那颜采筝那小娘子平时一副惹不得的刁钻样，被他玩弄的欲-仙-欲死，尽情浪荡，他就止不住的兴奋。舔-了舔嘴，仿佛她现在就在自己眼前。

走到胡同穿堂的时候，突然前面闪出来个人影，吓了他一跳，借着红彤彤的灯笼一照，站在面前的居然是郁枫。

郁坪压根没把他眼里，自从这家伙傻了，根本不足畏惧。他现在想的，是他媳妇：“你不去看放炮仗，在这干什么？”

郁枫手背在身后，道：“……我去厨房了。”

郁坪冷笑：“去找东西塞你那张馋嘴巴了？”

“不。”郁枫亮出背后的手：“我去拿鸡蛋了，生的。”说罢，向前一丢，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郁坪脸上。

郁坪哎呀痛骂一声：“你这小崽子，活腻歪了是不是？”才骂完，没等把脸上的鸡蛋抹掉，又挨了一下。他立即怒火中烧，挽袖子就追：“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郁枫跑的极快，一路引着他追自己。两人一跑一追，七拐八绕的进了玉皎园。这院子只有个一个进出口，郁枫跑进去没退路了，郁坪松了口气，气喘吁吁的道：“看我怎么收拾你？！死傻子！”看到郁枫正贴着院墙站着，似乎很害怕。郁坪愈发得意了，笑道：“你敢拿鸡蛋扔我？没关系，一会叫你媳妇给我舔-了。”径直向他走去。

眼看还有几步就要抓到他了，突然只觉得脚下一空，接着天旋地转，摔的他满眼金星。

郁坪挣扎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跌进了一个深坑里。这坑足有十尺深，人根本爬不出去。

这时，坑顶上出现了郁枫的脸，眨着好奇的大眼睛看他。

郁坪仰头呵道：“快把我弄上去！”

郁枫突然扑哧一笑，咧嘴笑道：“笨蛋，就是给你挖的坑，我怎么会让你上来。”

郁坪恨的骂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上去后，非弄死你。”

郁枫蹲在坑边，双手托腮：“那就不让你上来了。我请人挖这个坑，花了不少银子呢，玉牌都押出去了，还被媳妇骂了呢，她骂的可难听了。”

郁坪大喊：“来人——来人——”

“别喊了，你听听这鞭炮声，你喊了也没人听得见。”郁枫嘿嘿一笑：“傻-瓜，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郁坪有些害怕了：“你想怎么样？”

“我……我想……解手。”郁枫起身，说着撩起衣摆就要对着坑下解手，吓的郁坪大喊道：“快给我停下。”

郁枫看到他的样子，捧腹咯咯笑道：“看把你吓的。我已经不想解手了，我要去看门口放烟火了。”

“你别走！把我弄上去！”

“大哥，你好吵啊。”郁枫苦着脸道：“算了，我不去看烟火了。我要去拿锹，把你埋上。”

郁坪嚷道：“你敢？！你敢活埋我？！”直到一捧雪落到他脸上，他才相信郁枫说的是真的，吓的双膝一软：“好兄弟，这玩笑开不得，会出人命的。我再也不笑话你了，我把鸣翠还你。”

郁枫摇头。

郁坪哭丧着脸道：“那你、你是知道我要去见你媳妇，才来拦我的？好兄弟，你误会了，是她勾-引我，真和我没关系啊，我本不想去的。”

郁枫呆住：“你要去见谁？”

“你媳妇颜采筝啊，她今晚上约我赴约，就在后院最里面的厢房第三间屋，不信你自己去看。”

郁枫手里的锹吧嗒一下从手里滑掉，痛苦的一跺脚：“骗子！骗子！跟鸣翠一样，都被着我偷人！”说完，就转身跑了，很快就听不到大哥在坑底喊的救命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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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屋里没生炭火,坐了一会,采筝便背后发凉,周身越来越冷,心里直骂郁坪这混账东西,偷情也不准时,也不知这么多年，在府里是怎么勾得到丫鬟和仆人媳妇的。

眼看要到子时，她没法再等了,心想郁坪够呛能来赴约了。便到隔壁唤了碧荷跟鸣绯过来,让她们把伙房丫头抬出去，她则拎酒壶到院里,连壶带酒一并扔到树下的雪堆里，回到屋内后，拿着蜡烛，低头检查是否落下东西。

正低头一寸一寸的看，忽然看到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射到自己跟前，她以为是郁坪来了，头也不抬的道：“呦，您还来呀。”

“居然是真的！你真在这儿！”

来人一开口，唬了她一跳，竟然是郁枫。她吃惊的道：“你怎么来了？”

他亲眼所见，没法不信了：“你、你你你——”他指着她，舌头打结。

采筝把烛台放下，也有些心慌，他绝不是平白无故的来到这里的，难道是走露了风声，让他知道了，他是来捉奸的？

“别急，慢慢说。”她迎上去。她想听听他会说出什么来，然后再做解释。

“我我我——”他舌头还在打卷，说话磕磕巴巴的：“我——我不要你了！骗子，贱-人！背着我偷人。”

“你骂谁呢？”

“就是你！滚吧，滚吧，我不要你了，你去找郁坪罢。”上去猛推一把妻子：“骗子！我不要你了。”

采筝经不住他推搡，向后跌了一步，若不是扶着桌子，准跌坐在了地上。她道：“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扫视了一圈，发现桌上没有东西供他摔打出气，便干脆一脚踢翻了椅子：“背着我偷人，给我戴绿帽子！”

她压低声音吼他：“小点声，别嚷嚷，还怕别人不知道吗？你能不能闭嘴听我解释？！”她再度上前，想要解释。

可郁枫死了心的不想听，捂着耳朵痛苦的摇头：“不听——我不听——”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就是一耳光，打的清脆有声，然后对傻愣愣的郁枫道：“现在能听了吗？”

他捂着脸颊，委屈的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你背着我偷人……你居然还敢打我……”还有没有天理了。

采筝凶道：“谁叫你一进来就发疯，不听别人解释的。我问你，谁告诉我在这儿的？！”

郁枫红着眼圈，一梗脖子：“通-奸的贱-人！”

她一皱眉，扬手又要打，这一次郁枫有准备，抬臂一挡，再一推，将她推搡出几步：“滚吧，我不要你了！”

采筝腰撞到桌角，疼的想掉眼泪，恨他不仅不理解自己，反过来还要误会自己，心里一凉，[奇`书`网`整.理'提.供]冷笑道：“叶郁枫，我告诉你我今晚上要跟谁通奸，通的是什么奸！”牵住他的胳膊往外走，将他拖到隔壁屋子，一脚踹开门。屋内的碧荷和鸣绯正在摆弄那烧火丫头，猛地看到少奶奶带着少爷进来，唬了一跳。

“看到了，这就是今晚上准备跟郁坪圆房的人！不是我！”

郁枫探身瞅了那丫头一眼，紧缩住了眉头，显然不是美人，他不想多看一眼，马上移开目光，瞅向妻子：“这这这、这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采筝抱着肩膀，斜睨他：“当然为了给郁坪那厮点厉害看看，等他俩一被窝睡了，就叫老太太，大太太跟太太，几房少奶奶都上这儿来看热闹！谁知郁坪没来，你倒是来了。”

郁枫动摇了：“真的？”语气半信半疑：“你想这么做？”

“当然。我在给郁坪挖坑！叫那没人伦的猪狗闹一出笑话，好让我解解气！”采筝道：“我受了委屈，没人替我做主，只能自己来了，你倒好，我被人调戏的时候，你不出头，我要惩治郁坪那混账东西了，你倒是蹦出来指责上我了。”此时腰上一疼，想起刚才他推搡自己的事情来，心中发寒，含泪恨道：“不想要我了？正好，我也不想跟你过了，你给我写休书，我这就走，再不进你们叶家的门。”说完，一捂脸，人就跑了出去。

郁枫赶紧追上去，从后面抱住她：“采筝，你别走！”这时外面的鞭炮声连绵不绝，湮没了两人的吵嚷声，两人拉拉扯扯的又进了那间用来幽会的屋子。

郁枫反身将门关好，背靠着门板，不许她出去，采筝恨的一边拽他一边道：“你让我出去！你不想要我了，我正好不想跟你过了呢。这院子里是个人都能欺负我，郁坪敢这么对我，还不是看我没男人撑腰么！你居然还有脸反过来责怪我！滚开——让我出去——”

郁枫堵着门，不管她如何捶打就是不让路：“……你真不想和大哥好？”

听他问出这么一句话，采筝更加气了，本来不想哭，这回也真的想掉眼泪了：“在你眼里，我就这样不守妇道的人吗？你怎么会如此猜想我？！告诉你，我要是真想勾搭，还轮不到郁坪这混账东西！我嫌他恶心！”

郁枫自觉理亏，小声嘟囔：“不是就不是呗，喊什么。有话就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你懂吗？！”采筝见推他不动，坐到桌前，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哽咽道：“他对我动手动脚的，我气不过，只能暗地里整整他，你让我说？我怎么说？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他要是怕你，就不敢对我有非分之想了。”

郁枫气哼哼的嘟囔：“都是我没用……”

采筝心口疼，捂着揉了揉：“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难道是碧荷跟鸣绯中的某人背叛了自己。

“……大……大哥！”他一昂脖子：“他亲口告诉我的，你们在这里幽会。”

采筝拍桌纠正：“再跟你说一遍，我在下套等他。”不过听郁枫的意思，若是郁坪告诉他的，难道郁坪看穿了自己的计划，故意不来，反而将幽会地点告诉郁枫，让郁枫来找她的麻烦：“他现在人呢？”

“不告诉你。”他低头玩手指：“反正他说，是你勾搭他的。”

“胡扯！”采筝气的直喘。但真正叫她伤心的却是郁枫，他不相信自己，质问自己是不是跟别人有染。她瞪了他一眼，扶额垂首，现在她心烦意乱，根本不想看他。

郁枫从门缝向外偷偷看，见这里仍旧静悄悄的无人路过，才放心的走到妻子面前，用手指拨了拨她的发髻上的掐丝宝石金簪：“……我信你的话，是他不好……”

她抬眸，冷然道：“哦？你不是要休了我吗？”

“我没说过！”他十分肯定的道，拉过旁边的椅子挨着她坐下：“我相信你，不相信大哥。他不好，我不信他。”

采筝并不怎么高兴：“你一开始怎么不信我的话，你知道错了？”

“我、我……”他抓了抓脸颊：“我错哪了？你做什么都不跟我商量，还怨我错怪你，哼，哪有你这样的人。”小声嘀咕道：“你都不相信我，凭什么怪我不相信你？”

“……”

这时郁枫突然抿嘴嘿嘿笑了两声，凑近采筝小声耳语：“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想不想听？”

“不想。”她送他白眼：“我要回厅里去了，时辰不早了，一会要上饺子了。”

“你就听听不行吗？又不会掉肉！”郁枫气哼哼的嚷嚷。采筝没好气的道：“有话你就说！”

他噘嘴，似乎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继续说出口，可他实在憋不住了，必须要说出来：“采筝，你别生气了，我、我替你出气，好不好？”

采筝道：“罢了，大哥已经发现我的企图了，不能用这个法子了，另找办法收拾他罢。不用你插手，你好好念你的书罢。”

“我逮住他了。”他哼道。

“啊？”

“我给他挖了坑，他现在在玉皎园的坑洞里呢！”郁枫一说，就想笑：“就在刚才，我骗他到那边去，让他掉坑了。”

采筝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握住丈夫的手，认真的道：“你为什么要设计骗他？”说出‘设计’两个字的时候，她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他或许比她想象的要聪明。

郁枫嚷道：“当然是因为他勾-引你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今天才知道他对我图谋不轨的吗？”

“不是啊。”他别别扭扭的道：“那天晚上，你跟碧荷说，‘大哥想勾你，还给你甜头’……我都听见了。”

她瞬间明白了，他正是从第二天开始跟她闹别扭的。采筝慢慢的吸了一口冷气：“你一直知道，但装作不知道？今晚上才动的手！”

“给他点教训！他拐跑了鸣翠，还来勾搭你！哼，哼！”郁枫担心的问她：“你不会跟他跑，也不会给我戴绿帽子，对不对？”

“你既然知道是他对我图谋不轨，你刚才还质问我，骂我！”她想上手拧他，郁枫躲的快，赶紧抽回手，护着双颊：“我知道他想勾搭你，可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跟他好啊。听他说你今晚上在等他……哼，气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越说越气越低沉。

采筝叹道：“所以，你是误打误撞，碰巧赶在我动手前把他叫走了？”

“不是误打误撞！”他摇头的道：“你想啊，今天晚上家家户户都在放炮仗，他在玉皎园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的。”

就是说，他是精心设计的。采筝忽然觉得眼前的郁枫看着十分陌生，至少不是她一开始印象里的那个人了。

“……”

此时，郁枫忽然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笑的灿烂：“我没想到你也是诓骗大哥的，其实都是你不好，你要是告诉我，我怎么生你的气？你说，是不是你不好？”

采筝怔怔的看他，忽然勾唇笑道：“嗯，是我不好。”搂过他夸奖道：“郁枫最好了，都会替媳妇出气了呢。”

他得了妻子的称赞，激动之下来吻她的唇，舌头探进去，在她檀口中搅弄了一番，直吻的两人皆呼吸急促。采筝还有事要做，不想过分纠缠，想要推开他，可郁枫却一手擒住她的手腕，另一手伸进她衣内揉搓。

“别……咱们得回去了……”她挣扎无果，被他揽腰抱住，她坐到他腿上，清楚的感受到他的蓄势待发。她明白逃不掉了，不让他泻出邪火，估计没法消停，就在她考虑妥协的时候，就听他不情愿的道：“……嗯……咱们回去吧。”

她奇怪：“忍得住？”

“这个地方不好，我不能在这里疼你。”让采筝从他身上下去后，道：“咱们回去守岁吃饺子。”

采筝听了，亦笑着牵起他的手，高高兴兴的向外走。路过隔壁屋子的时候，隔着门道：“你们两个收拾完，也回去吧。”

簇簇焰火，照亮夜空，绽放出道道绚烂的五彩光芒。

她也不知为何，握着他的手，心里甜丝丝的，不由得想，若是再能跟他生个一儿半女就更好了。其实，对采筝来说，她对现在的日子还挺满意的，虽然郁枫偶尔会跟她闹别扭，但毕竟是‘偶尔’，他多数时间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比如现在。

采筝带着郁枫回到老太太跟前，本来众人觉得采筝这么久不回来，还纳闷，一见她带着郁枫进来了，心知她是去见丈夫了，都打消了顾虑，继续看戏守岁。

用了年夜饭，众人各自散了回去休息，为大年初一的拜年养精蓄锐。采筝和郁枫也不例外，两人交颈而眠，虽累的没有云雨缠绵，却比平时更情浓。

天才蒙蒙亮，就有丫鬟来唤他们起床了。采筝推了推郁枫，打了个哈欠：“得起了，今天许多事要忙呢。”

郁枫揉着眼睛坐起来，突然啊的一声，继而捂着嘴巴，害怕的道：“完了。”

“怎么了？”

“咱们把大哥忘了。”

采筝心里一抖，她也把这茬忘了，不过眉梢一挑，冷笑道：“忘就忘了，他在坑里蹲着，还挡风呢，冻不死他。叫他吃吃苦头是应该的。我还嫌不解恨呢。”

郁枫抿了抿嘴，慢吞吞的道：“我也不解恨，要是再有人来勾搭你，怎么办呀？”

她笑着逗他：“你觉得该怎么办？”

“谁抢我媳妇，我就杀了他！”

采筝一怔，笑着抱住他：“好啊，就这么办。”

郁枫凑过去脸去：“你亲我一下吧。”采筝毫不犹豫的落下一吻，然后拍着他后背道：“好了，快穿衣裳，去老太太那拜年。府里各路亲戚也一个不能落。对了，娘特意告诉我，说今天要带你去外公家拜年。”

“外公？谁的外公？”

“严府。”

郁枫抱着被子，哭丧着脸道：“我不想去，我一去，外公就要哭，还让我见御医，烦死了。”

“……”采筝眼睛一亮：“你怎么不早说？”原来有这么一位支持郁枫看大夫的长辈在。

“我说了，咱们就不去了吗？”他眼睛也亮晶晶的。

采筝摇头：“当然得去，要给长辈拜年。”

郁枫不从，抱着被子一滚，就滚到床里去了，采筝便又好气又好笑的去拽他：“快出来！”

郁枫嚷道：“我不去，每次都要看大夫，大过年的喝汤药，苦死了——我要吃糖，我不想喝汤药！”

与他不同，采筝心道，别挣扎了，跑不了你，就是捆也得把你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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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4第四十四章

郁坪妾室多,加上院子里的丫鬟,外面相好的歌姬,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经常几日见不到他人影。年三十,不见他人影,按照他一贯的秉性,旁人都以为他又去哪里浪荡了，他父亲私下里派人去找，寻了一圈没见人影,恨恨的骂了几句也就作罢了。直到元旦一早,眼看要祭祖了，他还没回来,众人才觉得事情不好，多派了几个人找，最后打玉皎园把人拽了出来。

采筝穿戴好等着跟婆婆祭祖，从丫鬟们来报的只言片语中揣摩事情的进展。大体和她估计的一样，郁坪冻了一夜，抬回府里生病发烧去了，他没说出来是谁把他给害了的。毕竟说出来，只会更丢脸，府里上下都知道郁枫脑子不灵光。而被郁枫给算计了，别说大家不信，就是信了，也只会笑话郁坪更傻。

男女分开祭祀，郁坪的事，对这边影响不大，他正妻安氏虽然因为要回去照顾他，没法参加祭祀，但她本来也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平日里就少言寡语的，府里的事插不上手，老太太也不待见她，走了就走了，别人该做什么做什么。

祭祖之后，轮到给长辈拜年了，这时采筝见到了丈夫叶郁枫，他偷偷拽着她低声笑：“大哥吃哑巴亏了，没说是我做的。”她不动声色甩开他的手，目不斜视的道：“量他也不敢说，但咱们也不能高兴的太早。好了，好了，别说话了，快轮到咱们了。”

采筝注意到身边的柔瑗正往她和郁枫这边看，似乎对他们谈话内容感兴趣，她便朝她微微一笑，先拜了个年：“二嫂，新年大吉。”她一出声，柔瑗身侧的郁城不觉向她这边睇了一眼，采筝便又笑道：“二哥，过年好。”郁城和柔瑗都只是点点头而已，没开口说话。

采筝挺喜欢做在敌人伤口上撒盐的事：“二嫂，那贼是不是到底没招供，我看祭祖的时候，案前还缺那个供盘呀。我这院的兰香被我给罚了，撵出府里了，你审讯的贼人惩罚了没有？”

柔瑗轻咬嘴唇：“罚过了。”

采筝笑：“哦，那便好，否则又要到处乱咬，说别人藏了脏，府里都被这帮贱-人给搅乱了。”气的柔瑗嘴角只抽。

轮到他们给长辈拜年了，次第进去，跪到蒲团上，喜气洋洋的说了吉祥话。

长辈们打赏的银两，都由采筝收着了。郁枫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出去转了一圈，不知碰到了哪个嘴欠的，回来就朝媳妇要钱。采筝正在准备去严府携带的礼品，头也不抬的道：“我替你收着不好么，你要银子做什么？”

郁枫道：“找个粉头玩玩。”

“……”她凶道：“大过年的，我怎么招惹你了？你要这么恶心我？！”见他不知所措，就问：“你知道粉头是什么吗？”

他懵懵的摇头：“是能吃的面团糖人么？”

“你打哪听的这句话？”

“我去巷子里，听马夫说的……”他道：“他们说粉头好玩。”

采筝道：“不是吃的，更不是好玩的东西，不许再问了！”郁枫哦了一声，是不再问了，但她看得出来，这家伙心里好奇着呢，早晚去问别人。

-

严夫人要在府里坐镇，不方便回娘家，就让采筝带了她和侯爷的拜年帖，表心意。采筝收了书信，别了婆婆，向府门行去。走到院门口，碰到了一个人，是多日没见的郁栋。郁栋抬眸见是嫂子，赶紧低头转身要躲避开，采筝唤他：“郁栋兄弟，怎么见了我们扭头就走，大过年的，是觉得见了我丧气，还是怕我看见你晦气？”

郁栋只得回来，梗着脖子道：“我没看到嫂嫂。”

采筝冷笑道：“你眼里自然是没我了，你的算计全在老太太和老爷身上呢。”上下打量郁栋，上手捏着他肩膀的料子抖落：“啧啧，瞧瞧这身衣裳，有年头了吧，亏你没长个还穿得下。我问你，这是想干嘛，大过年的一身旧衣裳，跟谁哭穷呢？！”

郁栋低头听训，没法反驳，谁让颜采筝说的对呢，他生母马姨娘让他穿旧衣裳的时候，就叮嘱他要多去老太太跟老爷面前转悠，刚才大家一起拜年，没被长辈们注意到，回去后，被姨娘骂了一顿，又把他赶出来单独给老爷拜年，让他主意到自己的‘落魄’。

采筝见他不吭气，就知道猜对了他们的小心思，冷笑道：“你不就是想让老爷问你怎么穿成这样，你好说是我扣了你们的月钱，装委屈顺便控诉我恶毒欺负你们娘俩么。那我可劝你省省吧，最近哭穷的多了，轮不到你们，你们有胡姨娘娇贵么？”

郁栋小声道：“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我知道，因为你好歹还长了点脑子，比你姨娘强多了！”采筝道：“你想越混越完蛋，就直管听她给你出的歪歪道。我现在忙着出去，你想去挑事，尽管去，等我回来，咱们好好算算总账。”

郁栋吓的脸色苍白，腊月里出了一身冷汗：“我、我这就回去。”

采筝道：“等下，我还没问完你话呢，你欠我们那六十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还？”

郁栋在颜采筝面前硬气不起来，吭哧了半天，支吾道：“我一有闲钱就还。”

“抓紧时间凑钱罢。扣你月钱，不知道要扣到猴年马月去。你想耗着，我还懒得等呢。”采筝道：“不行，我哪天去你们院子，看看你那屋有什么值钱的对象，搬来抵债。”

郁栋知道颜采筝做得出来，可他欠了外债的事，不想让姨娘知道。赶紧低声求饶：“嫂子，您就高抬贵手罢，您也知道，我怕了您了。”

“怕了我？你不是要进去给老爷太太看你的破衣烂衫么？！”

“我哪敢啊，我再不听我姨娘的了，就听您的差遣，行吗？您再缓缓，这账懒不掉，我早晚还您。”

这话才是采筝想听的，她犯难的道：“瞧瞧你这德性，我还怕你逼急了，你去作奸犯科，到时候说是我逼迫的。这样吧，你老实点，我容你再缓几天。哪天找个差事给你，叫你赚点银子，把钱还上。”

郁栋连连作揖：“谢嫂子宽容，谢嫂子高抬贵手。我能走了吗？回去把衣裳换了。”

采筝一摆手：“去罢！”

跟郁栋说话，耽误了不少功夫。到二门口乘车的时候，郁枫早就无聊的直哼唧了，见她来了，开始发牢骚：“慢死了，慢死了，慢死了……”

“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采筝啐了一口：“快呸两口，去去晦气！”郁枫照她说的做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没敢再发牢骚，乖乖的上了马车。

郁枫的外公严大人，祖祖辈辈都是平民。他现在能够入阁为相，完完全全是靠他自己的能力，中进士，进翰林院，在京为官，步步高升，最后有了今天的地位。

简直是无数翰林的楷模。

当采筝第一次听到严大人官路的时候，她就有种感觉，父亲觉得严大人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随着她一点点的了解严大人的情况，她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

严大人唯有一发妻，早年过世后，再没娶续弦，身边也没妾室侍候，而且发妻只为他留下一个女儿，后来嫁给了宁安侯，成了侯爷夫人。

而她爹颜岑安，当前为止，只有一发妻，发妻育有一女，就是她，嫁给宁安侯嫡子为妻。

严大人无子，能跟他亲近的人不多，除了几个门生外，人生际遇和他相似，还跟他沾亲带故的颜岑安，应该很容易得到他的信赖。

官场要有靠山，要抱大腿，她父亲找到的这个大腿够粗，且容易抱的牢。这么一想，父亲连蒙带骗，要死要活的一定要把自己送进叶家，就可以理解了。

揣摩清父亲的心思，顷刻对父亲的厌恶感又增加了几分。不过，转念一想，她不愧是她爹的亲闺女，她愿意嫁过来，不也是看中叶家的权势么，除了丈夫傻了点，有少奶奶的位置，不愁吃穿，享受荣华富贵，也不亏。

“唉——”

“你怎么叹气了？”他拍着胸脯自豪的道：“你看，我一会要吃汤药，都没叹气呐。”

她笑道：“嗯，我不叹气了，咱们高高兴兴的。”他都不愁，她愁什么。

郁枫咧嘴朝她嘿嘿笑，笑的采筝有不好的预感，在他来摸自己手的时候，赶紧缩回衣袖内，表情渐渐冷淡的警告：“坐车的时候，不许胡闹。”

“那下了车就能胡闹了吧。”他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身子也靠过来，几乎压在她身上。

她推他，皱眉道：“你在这里动手动脚的，外面的车夫都知道，哪有你这样做主子的，叫人笑话了去。”

他赖过来：“下车就能胡闹了，是不是？你倒是说啊，是不是？”

“下车也不行！”

他靠到车壁上，噘着嘴，一脸的怨气：“哼！”

哼就哼罢。她不管他，反正过一会就好了，她继续走神想事。这时，他突然猛扑过来，一手抱住她，一手撩她裙子：“行的，行的，我昨晚上都没碰你。”

她非常烦他这点。采筝摁住他作恶的手：“晚上回府再说，你再不听话，我饶不了你！”

郁枫和她对视，妻子坚定的眼神让他退缩了，慢慢放开她，缩到一旁嘟囔：“我听不听话，你都要骂我的，我才不听话。”一边用手指在车壁上无聊的写字，一边偷偷瞥她：“我才不告诉你，我知道粉头是什么意思了呢。”

他是在想办法引起自己的注意吧，采筝不由得这么想，她坐进车里后，一直在思考父亲和严大人的事，冷落了他，所以他才没事找事的一个劲的撩拨她。她偏不上当，噙着笑意看他，不说话。

郁枫低着头，慢悠悠的说道：“粉头就是涂脂抹粉的婊|子。”迅速瞥向妻子，见她无动于衷，又补充了一句：“……世家公子都玩过粉头，我哪天……也……”说到此处，明显不敢往下说了，眼珠滴溜溜的转着偷看妻子。

“你也怎样？”她冷笑。

他噘嘴：“我也……也……”打了退堂鼓：“也不能去……”

她没憋住，掩口轻笑。

郁枫又羞又急，半耍赖半气恼的道：“你欺负我！我不和你好了，再不跟你说话了。”采筝心情好了，便有心思哄他了：“乖，你别闹了，让我想点事情，等我想完了，就陪你，好不好？”

郁枫勉强点点头，抱住她，让她趴在自己怀里：“好了，你想吧。”

在她怀里，她没心思想父亲的事了，昨晚上的心思又冒出来，若是能跟他生个一儿半女，把现在的日子稳定下来就再好不过了。

严府没挂匾额，大门在胡同里一溜宦官宅院里并不起眼，但从胡同口堵的马车轿子的数量，就能猜出这里面一定住了一位大人物。车夫先下去通禀，很快府里出来个上岁数的老仆，牵着采筝他们的马车去了后巷，从一处偏门进了府里。

严大人从宫里的大朝会回来后，一直在前厅接受各路人员拜年。所以老仆先让采筝和郁枫到一处暖阁休息，请他们稍等。

采筝发现严府真的是冷冷清清，记得一路进来，连仆人都看到几个，宅院屋舍不多，前后不过二十几间，跟中等人家差不多，屋内的摆设简朴，梨木多宝格上的摆件，不过是寻常的观音瓶之类的器物，别说跟宁安侯比了，就是跟自己外公家比，也显得太过寻常了。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可怕。不为黄白之物，不为女色，又不想封妻荫子，庇佑子孙，唯有权力才是他的一切，正因为如此，官场对手抓不到他徇私枉法，中饱私囊的把柄。

等了一会，还不见严大人来，郁枫有些熬不住了：“别等了，咱们回去吧。”采筝道：“不可能，来都来了，必须要见到他老人家，拜了年，他允许咱们回了，才能走。”

郁枫不情愿的又待了一会，忽然起身来抱她：“我要你……”揉着她胸口不放手，采筝拧了他一把，瞪眼道：“别胡闹，你觉得在这里可能吗？你敢在这里动我，我就跟你拼命！”

“不行就不行呗，吼什么呀。”他退回去，小声嘟囔：“就是问问你，不行就算了，我等晚上就是了。”

这时老仆进来：“拜年的人走了，大人让您们二位过去见他。”

随着老仆来到后堂，屋内只简简单单的摆了一对太师椅，一张八仙桌，靠墙立了一个黄梨花木的多宝格，格子没摆满，空了几个，地上叩头用的蒲团亦是旧的。

太师椅上坐了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干瘦的像株人参，但整个人不怒自威，颇有气势。采筝挑眼略微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紧张感猛增，心道这大概就是官威？

与丈夫一并跪下，给严大人磕了头说了吉祥话，听到他说了句：“都起来罢。”

她缓缓起身，很自觉的站到一旁了。

这时就听严大人道：“很好，像你的父亲！”

她微微含着一点笑意，不敢多言，就怕说错什么，连带着把自己和父亲都葬送了。

“郁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听严大人声音哽咽，抬眼一看，就见老者双眼含泪，激动的朝郁枫招手：“你又长高了。”

郁枫不耐烦的道：“我原本就这么高。”赖在原地，不动弹。

采筝立即朝他努嘴，示意他过去。郁枫不情愿的甩了甩袖子，走到外公面前：“远看近看，我都这样！哎呀，您怎么又哭了，每次见我都这样，我以后不来了……”

采筝十分紧张，心道叶郁枫，你这家伙竟然出言不逊，冒犯长辈。

谁知严大人居然怔住，呆呆的看外孙，忽然问采筝：“他一直是这样的吗？一直能这样流利的说话吗？”

采筝被问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道：“……嗯……是……”

严大人忙问屋内的老仆：“你发现了没有？他比去年说话利索了。”那老仆笑容尴尬。严大人起身踱步：“不，不，是真的，比上次好多了。得叫大夫看一看。”

郁枫听到大夫两个字，就闹腾了：“我不看大夫，我走了，再不来了！采筝，我们走。”采筝劝他：“别闹，听外公的话。”

严大人也不许外孙离开，吩咐老仆：“去把庄咏茗叫来。”又对采筝道：“你去后面避一下，但要仔细听着些大夫的话。”

一听就是习惯命令人的。采筝道了声：“是。”松开郁枫的胳膊，进了旁边的屋子。

就在郁枫跟外公耍赖的时候，老仆带了一个年轻人进来，此人年纪甚轻，在她的印象里，大夫多是一把山羊胡子的老头。她记得，以前好像也遇到过这样年轻大夫。一有这个念头，她越瞧这个年轻人越眼熟了。

这时，男子拱手向郁枫道：“庄某见过叶少爷。”

而严大人对郁枫道：“这人是你岳父介绍来的，别看他年纪轻，刚医好了我的多年痼疾，我想着，叫他给你也瞧瞧。”看着郁枫呆怔的样子，不由得又开始伤心了：“……兴许能把你医好。”

想起来了，果然是他。给她大伯治过积食症的庄姓大夫，堂姐采篮还曾想利用他，来坏自己的名声。她从他手里要回簪子后，再没见过，没想到因为父亲的举荐，又在这里碰到了。

若是别的大夫，她还有些期待，可是他……

怎么看都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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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郁枫虽坐在桌前,眼睛却一个劲的往采筝所在的地方瞟。他是典型的不配合大夫看病，之前不管庄咏茗问他什么,他都一问三不知,统统是严大人代他回答的,而现在把完脉就更没他什么事了，不是低头玩手指就是偷偷看妻子。

这时，庄咏茗放下纸笔，道：“叶公子先吃完这副汤药，若是能见效,公子的病，我能治。如果叶公子仍旧是老样子,我恐怕……就无能为力了。”起身对严大人弯腰拱手道：“能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严大人当真听了大夫的话,起身随他借一步说话。而郁枫在桌前无聊的坐着了一会,见他们两人还在门口说话，耐不住性子，跑来找采筝。

采筝便往外推他：“给你看病呢，你怎么离开了，快回去！”

郁枫抱住她赖着不动：“看完了，他们在唠叨，没我的事了。”

她见推不动他，便问道：“大夫都说什么了？”她离的远，庄咏茗有些涉及病情的话，似乎是故意的一般，声音放的极低，她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楚。严大人还叫她仔细听着呢，她倒是想，可谁叫庄咏茗说话声音太小了，她想听也听不见。

“没听。”他笑眯眯的道：“采筝，咱们可以回去了吧。”

采筝瞥了他一眼，微微探身去看严大人和庄咏茗的谈话的情形，看样子，是在说很严肃的事，严大人紧锁眉头，脸色十分吓人。而庄咏茗每每说几句会停下来看大人的脸色，也是一脸的无奈。

采筝心里咯登一下，难道他没救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嫁给他时，原本就这样，能不能好顺其自然吧，她不强求。况且他现在不是比之前聪明了许多吗？

她一怔，赶紧问丈夫：“你跟大夫说了么，你比以前要伶俐多了？”

郁枫疑惑的‘啊’了一声：“伶俐？我什么时候伶俐了？”

“你挖个坑给大哥跳。”她提醒他。

“那又怎么了？”他不懂的问，想了想，猛地一拧眉，生气的道：“你就是嫌弃我，跟外公一样，嫌我现在笨，嫌我不聪明！我不会读书，考不上进士，让你们丢脸！”

“郁枫，你别闹了，现在就咱们两个人，我要跟你说一些话，你仔细听。”

他偏不听，一甩头：“哼。”

她叹道：“郁枫，这些话，我以前没说过，我觉得你可能不懂，现在，我想你多多少少能明白一些。我这就把心里话告诉你，你听我说，我嫁给你之前，你就是这个样子，我没想过离开你，所以，哪怕你以后，永永远远好不了，我也不会嫌弃你。你就是你，我的丈夫。”这一番话，显得太沉重了，她说完了，尴尬的笑了笑：“瞧我，怎么说上这个了，都是你整天念叨我嫌弃你弄的。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会嫌弃你，你放心了？”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听妻子如此正式的说话，他呆怔怔的看了她许多，然后才满是幸福的点头：“嗯。”自个偷偷美了一会，又猛地抱住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采筝怕老仆进来撞见他们如此不庄重，赶紧挣脱他的拥抱，道：“郁枫，你再听我说几句话。”

他老实的颔首：“你说，我都听你的。”

“……就是……大夫咱们还是要看的。”采筝道：“不为别的，单是为了让外公放心，你也得听话。他不是嫌你笨，他请大夫给你看病，是因为他关心你。”

郁枫撇嘴：“药好苦的，不想吃。”

“……”采筝笑道：“忍一忍吧，你也不想他老人家难过，是不是？”

郁枫纠结了一会，还是摇头：“叫他去难过罢，我不要喝汤药。”

这个自私鬼。她垂头苦想对策。

这时听严大人在外间唤郁枫，采筝赶紧推他出去，他不愿意，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赶走了。过了一会，郁枫又过来了，兴冲冲的道：“咱们能回去了！快走，快走！”拉着她的手，往外拖。

“我自己走，你别拉扯我。”她小声抱怨，甩开丈夫的手。

到了外间，已不见了庄咏茗人影，想是走了。而严大人重新坐到了太师椅上，表情严肃，眼神审视着采筝：“你回去照这个方子抓药给郁枫吃，一定要照办，不许糊弄我。”

郁枫在一旁嚷嚷：“我不吃！我以后不来了。”

严大人对他表情却瞬间温和了下来，轻声道：“郁枫啊，我这也是为你好。”郁枫噘嘴，分明在说：你别为我好。这时，严大人笑道：“不说这个了，郁枫，知道你要来，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一会留下来，好好陪外公吃顿饭。”

郁枫道：“看完病，我们还不能走吗？”

严大人脸色一变，干笑道：“就这么不想见外公吗？”

采筝不得已替丈夫答道：“怎么会呢，郁枫来之前来念叨您身体是不是还硬朗呢。郁枫，咱们留下吃饭，好不好？”

“你说行，就行吧。”他苦着脸道。

等待吃饭的功夫，严大人便跟外孙聊天，享受天伦之乐，郁枫估计还怪他逼自己喝汤药的事，闷闷不乐的。采筝不想打扰二人，开始提议去厨房帮忙，被严大人给否决了，她便只好站在一旁，看祖孙两人说话，不时接过老仆的茶水，再递给严大人用。等开饭了，采筝一瞧这满桌子的菜肴，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明白严大人说的‘准备了你爱吃的’是什么意思了，这些菜统统是酸甜口的。郁枫见了，果然比刚才心情好了点。

但他毕竟不缺嘴，吃了几筷子就没了兴趣，手不老实的在下面摸采筝的腿，幸亏屋内没有伺候的丫鬟，只有他们三人，否则采筝非得丢尽脸面。

其实采筝非常想问庄咏茗到底说了什么，可又怕问了唐突，只能憋在心里干着急。席间，严大人只问了她关于郁枫饮食起居的琐事，其馀的，并不多和她说什么，一心都在郁枫身上，恨不得把眼睛黏在外孙身上。

眼看天色不早，他们得回府去了。郁枫欢天喜地的走在前面，采筝赶紧寻了这个机会，问严大人：“我有件事，刚才就想跟您讲了，是这样。我曾跟婆婆说过给郁枫治病的事，但她说，是药三分毒，想有子嗣的话，不该服药的。我怕这次回去……，没法按方子抓药给郁枫喝。我当然想让郁枫好，只是怕现在服药不方便。”她说的含蓄，其实她想说的是，让严大人写封信给他女儿，把这件事交代清楚，而不是让她在中间传话，左右为难。

严大人自然听懂了采筝的意思，捋须道：“你就说是我的意思，不怕你婆婆不答应。”

采筝持怀疑态度。自从胡姨娘怀了身孕，她能感觉到婆婆对她的肚子隆起更期待了。郁枫已经傻了，若是他的孩子再有差池……采筝觉得婆婆绝不会担这个风险。

看得出严大人是真的待见外孙，居然一路送了他们出府，看着郁枫上了马车，还恋恋不舍的叮嘱他要常过来看看他。

马车驶出去后，采筝赶紧拿出那张方子仔细看，口中念念有词。这时馀光看到丈夫的手往这边伸来，她瞪眼阻止他：“你若是敢扯了，我就把纸塞进你嘴里，让你嚼着吃了。”

“你怎么这样狠毒？”郁枫嘟囔，但是话锋一转，他忽然笑道：“你喂我，我就吃。”竟然真的靠过来，嘟着嘴巴要亲她的唇。

“老实点，别找掐！”药方必须要记得准确，用量错误，会吃死人的。她拿着药方靠着车壁，反复默念背诵。郁枫又来烦她：“药方比我要看吗？”

“……”她笑道：“这样吧，你别出声，回府后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他道：“撒谎是小狗。”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他捂住嘴巴，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给了采筝难得的安静，让她在马车行使的半个时辰内，把药方背的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回府第一件事，是见老爷太太。侯爷不在，她推断是在胡姨娘那里，而严夫人正玩牌，见她回来了，严夫人先撂了牌，把她带到避人处说话。

没等采筝开口，严夫人便问道：“我爹又给郁枫叫大夫看病了吧。今年是哪位御医？”

她觉得庄咏茗应该还没混进太医院，便道：“不是御医，好像是外面的大夫，据说看好了外公的痼疾，他很相信他。”

“唉——再相信能顶什么用？现在最要紧的事是，你的肚子，郁枫已经这样了，孩子可绝对不能有事。”严夫人伸手道：“我爹给你方子了吧，来，先放我这儿，等你肚子有动静了，看看情况，再熬药来吃。”

采筝听话的将方子奉上。

严夫人道：“虽然年前给你把平安脉，大夫说你身子很好，不需要吃药调养了，但你也别掉以轻心，觉得这事就板上钉钉了，要多用心。”

采筝听训：“是。”

严夫人又道：“郁枫只在上午读书，下学回来，他没事，你别让他乱跑，年后府里也没那么多事了，你多留他在屋子待会，多亲近亲近。他又没旁的妾室，除了你不接近别人，你可得抓点紧。”

采筝连连点头：“……是。”

—

婆婆着急，她更着急。虽然嫁进来的时间还短，肚子没动静，也没人指责她，可采筝一想到，万一柔瑗先怀了，她落在她后面，心里就难受。

一身疲惫的回到屋里，先净了手，然后让丫鬟取来纸笔，把背诵的方子写下来收好。来到床前，仰面躺好，盯着床顶发呆。

她是不信任庄咏茗的，他必然不是太医院的御医，因为他当初是给大伯看病的，大伯平民一个，他能请得起的大夫，自然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夫。可见庄咏茗就是个寻常的江湖郎中，不过是通过父亲的门路，搭上了严大人，入了他老人家的眼睛。

可是，严大人阅人无数，这么多年陆陆续续也给郁枫请过大夫，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对方是不是江湖骗子，他应该心中有谱吧，难道庄咏茗真的有点真才实学？

严大人要郁枫服药，婆婆不同意，这打了个平手。而这边，郁枫不愿意喝汤药，至于她的态度……

“唉——乱了，乱了——”她也搞不懂自己了。她没那么期待丈夫康复，可如果他能恢复，自然更好。

“什么乱了？”

她听到郁枫的声音，懒得起身：“没什么……”忽然间，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忙想坐起来，可终究晚了一步，被他迎面一推肩膀，重新把她按在了床上。他骑在她身上，喜笑颜开：“我刚才听人说，大哥哥病了，都说胡话了。”

“活该！”

他跟着点头：“就是，活该。”手在她腰上摸了一把，然后点着她的鼻尖道：“我在马车上的时候都乖乖的了，你呢？是不是得兑现若言？”

这话说的十分顺溜，采筝心道，这么看，他几乎跟正常的好人没区别了。她痴痴的看着他，反倒看的郁枫不好意思，低着头笑道：“就知道你会答应。”

他的手摸进她裙中，她一怔：“我答应什么了？”

他道：“你知道的。”

一会换件衣裳还要去见老太太，她可不想被他搓弄的连路都走不了，求饶般的道：“咱们等晚上不行么。”

“等不了！”

“……”对付他，要软硬兼施，有必要的话，还得营造严肃紧张的气氛，吓唬他。采筝脸色阴沉，冷声道：“必须等，我要和你说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所以你现在不许胡闹！”

他有点被吓住了，舌头打卷：“什、什么事？”

看着他，她不觉在心中悠悠叹了一声。对她来说，她是对现在的生活满意了，可郁枫呢？没人愿意一辈子痴傻，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要抓住去尝试。他现在脑子不灵，正需要她这个明白人给他做选择。

况且他现在已经显露出恢复的迹象了，哪怕庄咏茗的方子没那么神，只要正常的喝药治病，加一把劲，他或许就能痊愈。至于孩子的问题，她身体健康，孩子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只要她不喝奇怪汤药，应该影响不大……吧。

眼下的难题是，郁枫这德性的，要他喝药简直跟要杀他一样。

她得想想办法，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一本正经的道：“郁枫，我刚才去见母亲大人，被她把外公的方子给收走了。”

郁枫高兴的笑道：“真的，太好了！娘真好。”

“你别高兴的太早，你不喝这个药，得喝别的。”她道：“刚才娘又问我肚子是否有动静了，她着急，我更着急，你着急吗？”

他忙点头：“着急。”

她凑在他耳边，小声道：“其实我知道一副生子的方子，只是需要男人喝，怕你难捱，才一直没说。现在我急了，不想等了，你愿意为了孩子受这个苦吗？”

“……”郁枫皱眉：“非得男人喝吗？”

你这自私鬼。采筝点头：“对。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怎么样，够重要吧。你好好想想，你愿意吗？”

终于，郁枫下了很大决心的道：“好，我愿意。”

“但你喝药这件事，得保密，谁都不能告诉。”采筝继续哄骗他：“你想啊，万一你告诉别人，被其它人知道了，就糟糕了。告诉母亲，被父亲偷听去，你又多庶出兄弟了。被二哥郁城知道，就更不得了了，他那么坏，还打过你呢，咱们不能让他占便宜。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嗯！”他郑重的点头承诺：“我绝不告诉别人。就咱俩知道，偷偷生儿子。”

采筝心里偷乐，真是，他哪里变聪明了，还是挺好骗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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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正月里,所有人都在犯懒,主子们会客听戏,下人们也私下里喝酒赌钱消磨时间。郁枫不用读书了，除了陪老太太看戏，就是在屋子折腾自己媳妇。

这也不能怪郁枫,妻子不许他和丫鬟们在外面玩捉迷藏，不许玩脏兮兮的小猫小狗,更不许跟郁栋他们在一起打摴蒱。

他只能找她。

采筝也喜欢让他腻着，他们两人在一起,总比让他惦记别人强。初五过后,店铺一开张,采筝就让人偷摸去抓药回来熬着给他喝,她看过方子，里面的药材，诸如‘伏龙肝’‘铁落’和‘甘遂’皆是用来清神明智的。反正他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就算治不好也没坏处。

按照药方，先抓了七副药吃着，这些药吃完了，也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采筝猜中了最坏的情况，庄咏茗开的这些药，真的没什么用，郁枫除了不大爱闹腾，静坐冥想的时间多了之外，还是老样子。

元宵节府里挂什么样的花灯，由严夫人和采筝最后定主意。当然，也少不了爱凑热闹的郁枫。

这一日，在严夫人的上房，采筝跟郁枫正忙着挑选花灯的式样，就听丫鬟道了声：“老爷。”随即就见叶显德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郁枫和采筝赶忙起身向老爷请安，可谁知道，就在郁枫站起来的瞬间，叶显德二话不说，抡圆一巴掌就打在了他脸上。他没防备，直接将他扇倒在地上，脑袋重重磕在椅子扶手上。

“啊——”

屋内的人一瞬间都被吓呆了，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采筝，她忙扑过去捧起郁枫的脸，慌慌张张的扫视，见他嘴角顺出一条血线，掏了帕子给他擦：“磕坏了没？”

严夫人疯了似的朝叶显德喊道：“他怎么了？你要打他？”气的浑身发抖，幸好一旁的李嬷嬷扶住她，否则准要瘫软在地。

叶显德去推采筝，看样子还要再对儿子动手：“你给我让开，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坏心烂肺的畜生。”

“郁枫到底做了什么，说出来再打也不迟啊！”采筝紧紧抱着丈夫，寸步不让的对叶显德嚷道。语气是恨的，眼神亦满是怨气。

这时严夫人也过来拦丈夫：“他就算做错了事，你也犯不着打他呀，他都这样了，你还想他病的更重吗？”

采筝猜测是不是笔洗的事情被发现了，若是被侯爷发现了，这种事瞒不住，只能痛哭流涕，磕头求饶了。

叶显德气的青筋暴跳，指着郁枫骂道：“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孽障，你是要害死你弟弟啊！”

不是笔洗的事。采筝看得出严夫人也松了一口气。严夫人明显冷静下来了，道：“郁枫要害死谁了？还没出正月呢，怎么就死啊活的啊。这是要吓死我们呐。”

“你的狮子猫今早跑到胡姨娘屋里头，差点吓的她小产！要不是大夫来的及时，你弟弟怕就要被你害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采筝觉得好笑，忍不住道：“郁枫早八百年就不养猫养狗的了，哪里还有什么黑猫白猫狮子猫能跑到姨娘院子里作乱？！哪怕退一步讲，那猫就是郁枫的，该打也是下人，跟郁枫有什么干系？”

叶显德怒斥采筝：“长辈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严夫人冷冷的道：“她说的对，怎么就不能说了？！先不论胡氏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还没定论。单说郁枫的猫吓到她这件事，谁看到了？”

叶显德狠道：“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不想这时，郁枫却道：“……‘铜钱’前天就死了，那猫不是我的。”

郁枫的确养了只狮子猫叫‘铜钱’，因为周身雪白，只有肚皮上有块铜钱大的黑毛，它躺着的时候才看得见。如果猫的颜色相同，蹦跳的速度又快，很容易认错。

采筝心头一喜，揪住这点，朝侯爷干哭道：“您听见了，郁枫养的猫，前天就死了，因这正月里不吉利，就悄悄的让人埋了。不知是哪个想生事的，又去抱了个狮子猫来，污蔑是郁枫养的，分明是想陷害郁枫，离间您们的父子骨肉。”

严夫人彻底淡定了，料定丈夫没理由再动粗了，坐回榻上，道：“想挑唆生事的人，没想到郁枫的‘铜钱’已经死了吧，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话说的太过直白，叶显德没法坐视不理：“不是郁枫干的，也是别人！”

严夫人冷声道：“难道我们中间有人说是某个人贼喊捉贼了吗？”一句话气的叶显德哑然。

这时采筝扶起郁枫，心疼的又给他擦了擦嘴角，低声问：“要不要看大夫？”她记得他脑袋磕到椅子扶手上光当一声，着实吓人，于是又伸手去摸他脑后的地方，幸好没有肿起来。

郁枫啐的吐了口血沫，闷声对父亲道：“我可以把铜钱挖出来给你看，这就走！”说罢，就要举步出门。采筝拉住他，道：“要出门，也得先加件衣裳。”

严夫人道：“侯爷，您的意思呢？要不要去看？”

叶显德犹豫片刻，哼道：“罢了，姑且信你！以后少养这些猫猫狗狗，你平时好好的，不养这些乱七八糟的玩物，出了事，又怎么会怀疑你？出了正月，赵先生回来，让他好好教教你！”

采筝则道：“不管他养不养猫狗，只要有人想找茬诬陷我们，总能找到借口的。幸好这‘铜钱’死了，要是没死，今个有狮子猫冲撞了胡姨娘要找我们，万一狮子猫惊扰了龙辇，是不是也得抓郁枫问罪呀！”

叶显德一惊，在这家里还没人敢跟他如此阴阳怪气的说话。哪怕她夫人的父亲是内阁重臣，但夫为妻纲，她凡事还是以他为重的，并不敢逾越。可这个颜采筝，表面上乖顺，哄的老太太开心，但背地里着实刻薄，上次提及胡姨娘滋补品的时候，她就能说会道的，当时没理她。过了年，她翅膀更硬了，居然敢当面顶撞公爹了。

“你说什么？”叶显德火冒三丈的质问。

她亲爹说错了，她都照样顶撞不误，更别说不是自己亲爹了。采筝便道：“上次怨我们克扣她口粮，这次又说我们要谋杀她腹中胎儿。真真是笑话，真想找她麻烦，谁会今天摸一下明天碰一下，不痛不痒的，还容易被人揪住把柄！我们只求太太平平的过日子，谁没事去惹这麻烦？再者说了，胡姨娘不好了，我们能得什么好？郁枫上有外派做官的哥哥，下有在书堂苦读的弟弟，哪怕胡姨娘保不住了，便宜也是他们俩的，我们能捞到什么？！还不是看郁枫好欺负，谁做了什么坏心烂肺的事都往他头上按，让他背黑锅。”

叶显德憋了半晌，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长辈问你们几句话都不行了吗？”但凡人家，婆婆和儿媳水火不容的多，鲜有公公和儿媳起冲突的。叶显德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外面嫁进来的媳妇，哪个不是在长辈面前低眉顺眼的，偏偏她颜采筝敢顶撞他。

此时，严夫人试着拦了一下：“侯爷消消气，采筝不是有意的。”

叶显德一甩袖，冲妻子撒气：“都是你教的！教不好儿子，连儿媳妇也拐带坏了！”撂下狠话：“你们好自为之，都自己好好思量思量罢。”说完，负气拂袖而去。

等公爹走了，采筝气头也过了，冷静下来后，不由得担心的看了看婆婆，她这般冒犯长辈，不敬公婆，可是犯了七出。

严夫人没有斥责采筝的意思，只是命人取了冷水和药膏来，让采筝替郁枫将药抹了。

郁枫的样子和每天不太一样，往常挨了打，早委屈的哼唧了，今日仅仅低下了头，不见他喊疼。采筝想起刚才磕到脑袋那一下，又伸手碰了碰他脑后：“疼吗？晕不晕？”又看向婆婆：“您也看到了吧，磕的好重。”

郁枫自个揉了揉，摇头道：“我没事。”反手碰了碰嘴角：“就是嘴巴里面疼。”

严夫人眼角泛起泪光，咽掉泪水，道：“你们先回去吧，采筝啊，好好照顾郁枫，最近别让他乱走动，少给挑刺的人口实。”

采筝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婆婆这个态度，她也只能带丈夫回去。郁枫一路上不时用手去碰嘴角的伤口，看的采筝愈发难过。上次，被郁城打就算了，怎么亲爹老子也这样对他。

不就是看他傻了么，要是个好的，嫡子嫡孙，外公还是内阁忠臣，谁敢这样对他。

回到屋内，采筝一边给郁枫解斗篷，一边气鼓鼓的道：“不是我说，你爹还没老呢，怎么就糊涂了？！别说胡姨娘那个种，还不知带不带把，就是文曲星下凡，等他长大成人，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怎么着，想把爵位让这个么子继承？哼，就算你不行，当郁彬和郁栋是死人呐！”

郁枫默默点头，来到火箱前，烤火取暖，眼睛盯着火光，若有所思。

采筝气哼哼的挨着他坐好，哼道：“真气人，本来不想理她，各自过点安生日子，她倒好，偏来找麻烦，好啊，咱们就看看谁能玩过谁！”见丈夫一直不说话，她用手肘碰了他一下：“郁枫，你怎么了？倒是说句话呀。”

“我……”郁枫微锁眉头：“我不舒服，不想说话。”歪身躺在床上，闭眼去睡了。

她去摸他的额头：“着凉了？”

他却抓住她的手，温柔的笑道：“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

采筝一怔，恍惚间双颊微烫，心道他这个样子，真的看不出来生病，跟正常的好人没两样。她小声笑道：“那你休息罢，晚饭咱们吃你爱吃的。”给他脱靴子时，她顺口问：“郁枫，你喝药这段日子，有没有什么感觉？”

他轻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居然还会反问她了。她惊奇的去看他，见他仍旧闭着眼睛，似乎并没觉得他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采筝拽过被子给他盖上，轻声道：“我就在这。”他闭眼笑道：“我知道。”

安顿好丈夫，采筝便叫了碧荷进来，表情凝重的吩咐道：“你带几两银子，去胡姨娘那院打听打听消息，到底侯爷在那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又叫了鸣绯进来，问她是否知道少爷养的狮子猫死的了事，鸣绯并不知情，便又叫了个小丫鬟进来，盘问下有了实情。郁枫说的是真的，这狮子猫前天就死了，少爷让她们就手埋了，谁也没当做一回事。

稍晚的时候，碧荷带回了打探的消息，采筝一听，蛾眉倒竖，冷笑道：“自己做的孽，偏往别人身上怪，咱们走着瞧！”

她没想到的事，到了晚上，她打探到的消息就有了用场。

晚饭时，采筝去唤郁枫起身用饭，他最近服药后安静了许多，平日里爱睡懒觉，她起先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同，见他不动弹，又碰了几下：“郁枫，郁枫——起来了——”

他从喉咙里痛苦的闷哼了几声。

采筝隐隐觉得不好，叫碧荷执灯一瞧，登时吓的花容失色，就见郁枫鼻下有血迹，已透湿了枕巾。她慌了，使劲去推他：“郁枫！郁枫！”见他仍旧没法响应她，失声对碧荷道：“去、去告诉太太，叫、叫大夫——”

碧荷也吓的腿软了，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跑。

采筝抹了下他唇下的血迹，放到灯下一看，是粘稠的黑血。撬开他的嘴巴，探了下，见里面也有黑色的污血，也不知是呕出来的，还是鼻血流进了嘴里。怕他被鼻血呛到，忙唤进鸣绯和鸣芳，把郁枫身子抬起来些，用引枕垫好。

“郁枫！郁枫！”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因为害怕想掉眼泪，用帕子给他擦了鼻下的血迹，发现已经不再流了，可见他这样有一会了。

都是她的错，还说她在他身边，结果他昏迷了，她居然没发现。

这时，碧荷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太太来了！”

采筝正六神无主，见了婆婆，心底有了些着落：“您看看，郁枫回来后就睡下了，刚才我一看，就这样了……”

严夫人也慌，声音不成调：“他昏了多久了？”

采筝都艰难的启齿：“我、我不知道。”

严夫人恨极，扬手就是一巴掌，打的采筝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厉声道：“不是要你好好照顾他吗？你是做什么的？放着他不管！”

采筝觉得婆婆打的对，她都想给自己一巴掌，看着郁枫含泪道：“他说他累了，我就让他睡了，和每天一样的，我没想到会这样……”

此时府内的大夫也来了，又是把脉又是翻看郁枫双眼的，鼓弄了一会，摇头道：“本就内有血瘀滞留，已成血肿。如今又遇外力相击，已致真元亏损，阴寒太盛，阳格拒在外。这人怕是醒不过来了。”

闻言，严夫人浑身瘫软，已然昏死过去，周围丫鬟们尖声叫做一团，搀的搀的扶的扶，把人抬到通风地掐人中。

采筝稳住脚跟，但也无力：“你说……内有血瘀……”

大夫挽袖，指着郁枫后脑的部位，道：“此处是旧伤，现在又添新伤，真元大损，邪火上头，怕是难醒过来了。”

碧荷怕少奶奶晕过去，忙扶住她：“您别急，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能想别的办法。”

采筝推开碧荷，揪住大夫的衣襟道：“你是不是说，今天的新伤，让他变成这样的？”

大夫向后躲：“……没，没错。”

她失神的后退几步，看了眼昏迷不醒的丈夫，眼泪辟里啪啦往下掉。她恨自己，更恨叶显德，是他害死郁枫的。正恨极时，恍惚间听到公爹的声音：“郁枫怎么了？又病了？”

采筝正愁没地泄恨，偏巧他就来了：“现在人被你打死，你满意了？！因为小妾几句话，就把嫡子打死了。你当我不知道吗？不知哪里跑来的野猫撞翻了你搁在胡姨娘处的药酒，里面的蝮蛇掉出来，吓到了胡姨娘。你们怎么不想想你们自己的错，她有了，药酒用不上了，怎么不放好了？！那猫不知是谁养的，怎么上下嘴唇一碰，就怪到郁枫头上？！”

叶显德一进门就被一顿儿媳妇指着鼻子训斥，顿时火冒三丈：“你闭嘴！”

郁枫好不了，她就要成寡妇了，她怕什么？！采筝一跺脚：“你才要闭嘴！大夫说了，他是被你打成这样的，上午那声磕碰，多少人都听到了！你就没心寒？！虎毒不食子，他别说傻了，就是疯了，你就没半点慈爱的心，非得要将置于死地？！”一抹泪，断了气般的扑回到郁枫床前，哭道：“就算告到官府，拿你没法办法，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要是郁枫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老的小的都别活！”

她伏在他身上痛哭，紧紧握着他的手，哭着唤他的名字。忽然她觉得他手指微颤，她便顾不得哭了，抹了泪，惊喜的看他：“郁枫？”

他缓缓睁开眼睛，不解的看这一屋子人：“怎么了？为什么都在这儿？”

采筝欢喜异常，忘了擦眼角的泪光：“你、你醒了？你昏迷了不醒，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们了！”

他眨了眨眼睛：“你是谁？”

采筝顿时五雷轰顶，呆若木鸡：“你不认得我？你别吓我……”

“那就不吓唬你了！”他轻轻拂去她睫毛上挂着的晶莹泪珠，笑眯眯的道：“跟你说笑呢，我当然认得你，你是我妻子颜采筝。”

她揪着帕子，突然很想再给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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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郁枫揩拭着鼻下残留的血迹,纳闷的道：“怎么有血？”他神情自若，笑容恬淡,真的就像睡了一觉,正常醒来似的。反倒是屋内的人,大眼瞪小眼，无比惊奇的看着他。

尤其是叶显德，听说郁枫昏迷不醒，一进门就被儿媳妇指着鼻子一顿咒骂，没等他搞清楚状况,儿子又清醒过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对那大夫道：“快，快再给他看看。”

那大夫听令，就要再来摸郁枫的脉象,不想郁枫把手腕抬起来，护在胸前，道：“冷大夫，你给我把了好几年的脉象了，不差这一次。我没事，就是有点饿。”

采筝却不敢马虎，道：“郁枫，乖，让大夫看看，真的没事，咱们才放心。”强行拉过他的手腕，亮给大夫看。

冷大夫擦了擦冷汗，在众人的目光中，扣住郁枫的手腕，号了一会脉，道：“能醒过来，就是没大碍了，好好调养，别再磕碰，便能安康了。”

郁枫道：“我就说，我没事吧。”语气平淡，略有不满。

这时严夫人醒转过来，由人扶着到了郁枫床边，抱住他痛哭不止，一声声‘我的儿’哭的动情。采筝想起刚才揪心的一幕，忍不住后怕，在一旁偷偷抹泪。没一会，老太太也过来了，哭的人便又多了一个，连带着屋内的小丫头都跟着掉眼泪。

叶显德长长松了一口气，绷着脸坐到一旁，在他看来，郁枫根本没什么事，是儿媳妇小题大做，不仅吓的太太跟老太太差点病倒，而且指着他鼻子咒骂，简直是目无尊长，大逆不道。

采筝发觉了公爹怨毒的目光，不由得担心起来，刚才以为郁枫好不了了，一时口无遮拦，说了许多戳侯爷肺管子的话。现在郁枫好了，怕是要秋后算账了。

屋内火盆烧的正旺，可她还是冒了一身的冷汗。

考虑到老人家的身体，确定郁枫没事后，大家好说歹说把老人家劝走了，严夫人留下守在儿子身边，瞅着他抹眼泪。

这时叶显德冷声对妻子道：“好了，别再哭了，他不是已经没事了么。没出正月，你就哭哭啼啼，多晦气！”

严夫人哽咽道：“幸亏郁枫没事，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准和你那巴掌脱不了干系。”

叶显德便看向采筝，冷声道：“你这些话，你这个好儿媳妇已经说过了，还要找我拼命呐！哼！看看你们，遇事便慌了手脚，一个个就会大哭小叫。”

采筝心想，如果不关心，自然也能像您那般冷静了。严夫人落泪：“他人没事，你怎么说都行了。”说完，心疼的看向儿子：“郁枫，你真的不要紧了吗？一会再去请太医院的黄院判，让他给你看看。”

叶显德道：“他已经好了，你就少折腾几下罢。”说完，蹙眉起身就要举步出门。但他在门口停住脚步，特意回头瞪向采筝：“好好想想，你都说过哪些大逆不道的话，府里容不下你，让你爹娘将你领回去好好教导。”

采筝在心里顶嘴，我现在这样就是爹娘教的，再教还是这个样子。等叶显德走了，她又让丫鬟倒来一杯温水，递给郁枫，关切的问：“你说饿了，那咱们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抬眸点头：“好。”

严夫人做出欢喜的样子：“对，吃东西，咱们吃东西。”等饭菜张罗好了，目不转睛的盯着儿子看，仿佛怕一眨眼，他就能消失不见了似的。

但严夫人再担心也不能彻夜守在儿子身边，照顾郁枫的事项最后还要落在采筝身上，这一次，严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务必不能再有差池了。

就算婆婆不叮嘱，她也不敢再马虎了。所以等严夫人走了，她的眼睛一刻不离的黏在丈夫身上。

郁枫很安静的坐在床上，双目愣怔，一副魂魄出窍的样子。

采筝心有馀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郁枫？”

他突然警惕的猛然抬头：“什么？”

她一怔：“你、你真的没事吗？有不舒服的地方，你要立即告诉我。”

他伸了个懒腰：“我困了，想睡。”哈欠连连，不停的揉眼睛。采筝害怕他再睡过去，没法醒过来，并不同意：“现在不行，等一会再睡吧。”

他嘟囔：“好吧，那我先趴一会。”说完，将头埋进臂弯间，伏案小憩。采筝起身推了推他：“你这样跟睡了有什么区别，你清醒清醒。我去端冷水给你擦脸。”

他双手托着腮帮，垂头道：“用不着。”

两人灯下寂静无声的对坐，采筝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拍打窗棂，发出的声响，心里惴惴不安。他最近虽然有些奇怪，但属今日最令人诧异。往常一丁点的小伤都要闹腾缠着她，今天被父亲打了一巴掌致使昏迷，醒过来后，居然如此安静。

她低声道：“郁枫……你……鼻子里的血，真的不流了吗？”

“嗯……”他木讷的颔首。

她虚笑着喃道：“那就好，那就好。”刚才太过激动，一门心思怪上侯爷，其实仔细想一想，他流鼻血，会不会是庄咏茗那副药在起作用。如果是的话，可就糟了，服药是背着太太熬的，现在郁枫身子出了岔子，要是告诉太太，她非得再赏自己一个耳光不可。她泛起愁来，扶着额头，唉声叹气。馀光瞥向丈夫，见他还在走神，她心里一沉，叹道完了，完了，不管是侯爷打的也好，吃药吃坏了也罢，他的确变得更迟钝了。他以前受了伤，起码知道叫疼，现在可好，傻呆呆就会发愣。

她甚是揪心，不忍再看他。又熬了半个时辰，她吸了吸鼻水，强挤出笑容：“罢了，罢了，咱们还是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请了太医院的御医来，好好给你看看。”亲自端来洗脸水，侍候他净手洁面。

郁枫一边净手，一边饶有兴致的在灯下端详自己的妻子，她生的可真好看，清秀的鹅蛋脸，长长的睫毛还挂着她担心自己流的泪水。她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比趾高气昂的时候，更耐看。

这四年，他傻乎乎的虚度光阴，终身大事却一点没耽误，幸好自己虽傻了，对美人的品评目光却没变差。

否则，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恐怕是琢磨着该如何休妻了。

前几天，他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脑袋像套在一个‘木桶’里，闷的难受，总有什么东西想要从脑海里钻出来。今天，父亲那一巴掌，打碎了桎梏，一觉醒来，豁然开朗。他刚睁开眼睛，尚恍惚的时候，的确有些识人不清，脱口问出问她是谁，看她着急的样子，脑海里才渐渐浮现出关于她的一切。之后，是母亲的，父亲的，关于这个家的一切重新清晰起来，脑袋里不可遏制的闪着过往的种种情景，让他头疼欲裂，可也重拾清醒。

郁枫又在出神了，采筝见了，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一脸担心的道：“你在想什么？”

他咧嘴笑道：“想你。”

她笑的苦涩，悠悠叹着气，撂下幔帐，吹灯上床挨着他坐下。在黑暗中，握着他的手，低声哽咽道：“你千万不要有事。都是我不好，或许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吃庄咏茗开的方子……”

嗯？不对啊，庄咏茗的方子？什么方子？郁枫凝眉苦思，很快想明白了，他记起来了，当初她在马车上在背那个方子，再联系她最近让自己喝的汤药，答案不言自明了。

好你个颜采筝，居然敢给自己乱喂药？！虽然他还没跟那帮家伙算总账，不会过早暴露自己康复的消息，但她居然敢欺瞒自己，让他坚定了同样欺瞒她的决心。他装傻：“我什么时候吃他开的药了？”

采筝痛苦的道：“……就是所谓的‘生子的秘方’，其实根本不是，你喝的是他开的‘逐心汤’。”

果然被乱喂药了。郁枫闷声道：“那咱们还能生儿子了吗？”

“孩子什么的，不重要。关键的是你，我怕你流鼻血，是因为喝了他的方子所致。”采筝将担心一股脑的说了：“你喝药之后，病情没见好不说，反倒比之前更……”

他绷着脸道：“更怎样？”

“更……呆了。”

他脱口而出：“你才呆！”

“你别跟我置气，你听我慢慢说，你从醒来一直呆坐着，问你话，你也不会回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采筝指出他的诡异之处。

那是他在逐渐恢复清醒，思虑过往，况且大梦初醒，却发现自己记得痴傻时做过的每一件傻事，那滋味不好受。。郁枫斜睨她：“……你想怎样？”

采筝道：“我明天会跟太太坦白这件事，让她把庄咏茗找来，看看他怎么说。”她眼睛酸涩，喉咙发紧，低声道：“希望你没事，不过，就算你变得更笨更呆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郁枫暗暗咬牙，冷笑道：“废话，你都嫁给我了，你还能去哪儿？”仰躺在床上，裹住被子要睡，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我变的更傻更呆，你是罪魁祸首，你就应该负责照顾我一辈子。”亏他一直以来，这么喜欢她，她可好，欺负他傻，便给他胡乱吃药。也不知，她都背着自己还做过什么事。慢着……她好像第一次见到他，就没干好事。

她把自己推到了池塘里。

郁枫蹭的一下子坐起来，阴测测的冷笑：“颜采筝！”

采筝正在自责，冷不丁被他一叫，吓的抖了个激灵，下意识的捂着胸口道：“怎、怎么了？”今日被他吓的不轻，此时深更半夜的，他的病情又出现了新状况，她紧张的咽了口吐沫：“郁枫，你别、别吓我。你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如果是恶鬼作祟，她不是烧过纸钱了么，怎么还没走？难道要找驱邪的道士做法么。

一句话提醒了郁枫，脑海里那些记忆浮现在眼前，自己受了惊吓时，都是她温柔的抚慰自己。转念一想，当初的确是自己不好，吻人家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被她报复也说得过去。这么一想，他释然多了。他闷声道：“没事。”躺回去睡了。

采筝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心道，完了，完了，这人不仅是傻了，而且有了疯癫的症状。她根本没有心思睡下，抱着双膝靠在墙壁期盼天亮，过了一会，她爬过来，探指擦拭他鼻下，看有没有新的污血流出。

猛然，她被丈夫抱住，卷进怀里。郁枫的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中，让她耳垂烧起来，她道：“你还不赶快休息？”

“采筝，我害怕……”

听声音很是无助，采筝正心疼他呢，赶紧转身也抱住他：“怕什么？”

“我怕爹娘让我休了你。”郁枫道：“你明天跟他们说，你对我下药，他们肯定不容你，会让我休了你的。我不愿意。”

采筝也有这个忧虑，就冲今天，她对侯爷的态度，和侯爷对她的积恨，明天把这事抖落出来，太太不袒护她，她就算不被下堂，也会失去很多。采筝低声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要紧。”

“不怪你，我流鼻血，是我爹打的。”郁枫缠住她不放，趁机上下其手：“你别说喂我吃药的事，你说了，他们赶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想暗度陈仓，暂时不打草惊蛇，万一庄咏茗来了，发现他已经康复了，那就瞒不住了。所以，让妻子嘴巴严实，不将此事不告诉父母，不惊动大夫，是当务之急。

“……可是……”

“不熬药了，不再喝了，不就行了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当没发生过。”他紧紧抱住她，倡议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嗯！”他连连点头。

“你居然会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种词句了？”她奇道。

郁枫一惊，赶紧哼唧道：“所以我没变的更傻，我挺好的，你没错。采筝，我还想跟你生孩子呢，你不想么？我不想你被休。”

“那、那就先不说，可你真的没事吗？”想想侯爷那个眼神，这个节骨眼上坦白这种事，的确无异于投火自尽。改天，偷偷找庄咏茗问问药的事罢。

他心里轻松了，笑嘻嘻的道：“没事，不信，你看看。”凑脸过来。帐内黑漆漆的，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轻抚他的五官，心疼的道：“那明天不喝药了，你千万要好好的啊。”

他不会有事的，因为他已经醒过来了。

郁枫嘴角噙着冷笑，忽然间，一个作恶的念头涌上心尖。他装作懵懂无知的问道：“采筝，你是坏女人么？”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她皱眉，道：“怎么这么问？”

“……你不能生孩子，娘说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不是好女人。”

“什么时候说的？”采筝心里凉了半截，虽然知道婆婆抱孙心切，但居然跟郁枫说这种话，也太让人寒心了。

“忘了，反正她说过。”他信口胡扯。

她被戳中心事，强作镇定的道：“我才嫁给你多久，急什么。”

“那你要嫁给我多久，才能变成好女人？”颜采筝，你的‘恶行’太多了，咱们慢慢‘纠正’。

“……”

“现在，好不好？”轻轻复盖住她的唇，将她压在身下，感到她因紧张而绷紧身体，泛在他唇畔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

其实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清醒过来的当晚，就在床上‘欺负’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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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8第四十八章

天才蒙蒙亮,不等采筝和郁枫起身，屋门便光光作响,因为昨夜屋里没留上夜的丫鬟,采筝被吵醒后,瞅了眼睡的正香的丈夫，不忍心叫醒他，轻叹一声，无奈的披了件衣裳，抱着肩膀去开门。

想想昨晚上的事,她心里还在后怕。虽然其后的欢爱，他和平时无异，还是那么能折腾，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是因为自己担心他身体状况,一直悬着心，太过担心所致吗？

硬说哪里不对劲，大概是他事毕后，他问她有什么感觉，她说没什么感觉，他就郁闷的坐到一边生气去了。

好像变得比昏迷前爱生气了呢。

不过，他以前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噘嘴胡闹。

“唉——”她思绪繁杂，摇摇头驱赶走‘奇怪’的念头，将门打开。

碧荷带着李嬷嬷站在门外。

门外的李嬷嬷一行人见采筝穿戴不整，很是吃惊，丈夫昨天那个样子，她居然还有心思蒙头大睡。

采筝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嬷嬷，何事？”

李嬷嬷责怪道：“怎么连个丫头都没留，您自个来开门？太太请了大夫，您和少爷快点准备准备过去罢。”

“啊……这样啊，请回太太，我们马上过去。”采筝关门前，客气的问道：“您进来等我们？”李嬷嬷见她衣衫不整，哪能进屋等待，道：“您快些吧，老奴还得回太太话呢，就不进去了。”

采筝赶紧笑道：“那就有劳您了。”说罢，赶紧将门关上，小步跑回火箱前烤火，朝床上的丈夫唤道：“郁枫——快点起了——今个要看大夫呢。”

郁枫心里一震，昨天听母亲的意思，今日要请太医院的黄院判来，既然能做到院判的位置，自然比下面那些个脓包大夫强，说不定有些本事，会看穿自己。他才开始装傻，自认为学艺不精，万一被那老大夫看穿，就麻烦了。他打定主意，赖床不起，一动不动的躺着，佯作根本没听到采筝唤他。

“郁枫——郁枫——”见他不吭声，采筝以为他又昏迷了，吓的语调都变了：“郁、郁枫？”扑到床前，使劲的摇晃他：“你怎么了？你醒醒？”

他便揉了揉眼睛，发自内心的哼唧道：“怎么了？”

采筝面孔迫近他：“我是谁？”

“……”他不想回答，重新闭眼：“我好困，让我再睡一会。”

“不行，你快点说，我是谁？”

母老虎。他不得已坐起来，低声道：“我的妻子颜采筝。”就势抱住她，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昨晚上太累，我好困……采筝，你再陪我睡会，好不好？”

“李嬷嬷刚才来说，母亲叫咱们过去，说是今天请了大夫来给你看病。”

他结结巴巴的道：“不、不行啊，他如果发现我乱服药，母亲会让我休了你的。”

这么一说，她也担心了：“会有那么神么？”

“万一呢？”他噘嘴表示抗拒，盯着她的眼睛，等她拿主意。

采筝犯难了，思来想去，最终一拍床板：“听天由命吧，如果他真的能看出来，我也只能认了。”

女人真是善变，昨晚上不是商量好要保守秘密的么？郁枫耍赖不从，抱住被子不起床：“我不要看大夫，我不喝汤药。”

如此生龙活虎，看来她不必再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了。采筝起初还柔声哄他，比如说：“郁枫，我也没办法，母亲让咱们过去，咱们怎么能不过去呢？你别跟我耍赖，见到母亲，你跟她闹腾吧。”

郁枫盯着她良久，然后缓缓的摇了摇头：“不，我压根不想出屋。”

她嘴角抽动，揉了揉太阳穴，微笑道：“你的意思是，你就欺负我，跟我闹腾？”

他颔首，不怀好意的笑道：“跟你在床上折腾才好。”

“叶郁枫！”她怒，照准他脸颊就拧了一把：“给你点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了。昨天对你太好了，你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痛快给我起来，别找不痛快！”

姓颜的，你还真敢下手！他心里叫疼，捂着脸颊，不等他说什么，迎面便打来自己的衣裳，蒙住了他的视线。就听妻子下达命令：“麻溜自个穿了！”

郁枫气哼哼的抓下头上的中衣，一边穿一边瞪她：“哼，等老黄头发现我有乱服药的迹象，我就把你供出去，休了你，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耳朵要生茧子了，他就不能换点新鲜的话？她漫不经心的点头：“嗯嗯，我知道了，你不要我了。”

他道：“对！把你赶回娘家去！”

她此时挑眼，双目含情的睇他，嘴角似笑非笑的问道：“你不要我，我要你，行不行？”

他一怔，瞬间有些恍惚，失神片刻，猛地脸上一红，哼道：“那也不行！”

她抿嘴偷笑，蹭过来抱住他，逗他：“呦，快点让娘子看看，是不是脸红了？”他心烦气躁，推她：“烦人！一边去！”她笑的更欢了：“啧啧，看不出咱们郁枫脸皮还挺薄的么，说两句就受不了了，奇怪，昨晚上可看不出你脸皮薄来。”

颜采筝，你这个女泼皮。他将嘴巴闭严，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出声，果然说了两句，采筝以为他生气了，不逗笑了，反过来哄他。

顾不得吃饭，稍微收拾一下，两人便赶着去见太太。一进上房的屋门，就瞧出气氛和往日不同了，门口站的都是各院的大丫头，其中还有几个是伺候老太太的。

老太太坐在榻上，见了郁枫，未等说话，眼泪就先下来了，连连唤他：“我的心头肉，快来，快来——”等郁枫坐过去，不停的打量他，确定他没缺鼻子少眼，人还在正常喘息呼吸，才止住眼泪。

叶显德道：“娘，他没事，倒是您，身体要紧。”老太太不领情，绷起脸训斥他：“人没死，就没事吗？！亏你还是当爹的。”

严夫人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头赞同老太太的话，然后抬头对采筝道：“郁枫，昨晚还好吧。”

好得很，险些没折腾死她。她轻声道：“……和往日一样。”

郁枫也皱眉道：“我挺好的，你们……”想说‘小题大做’，猛然想起昨晚上妻子的警觉，改口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又要让我看大夫，好烦哪。”

叶显德一挑眉：“看吧，他自己都说没事了。”

老太太便道：“难道非要他自己说有事才能看大夫吗？”叶显德赶紧起身道：“娘，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里嬷嬷进来说：“大夫们来了。”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那边，老太太也没空怪儿子了，算是救了叶显德。

老太太命人放下珠帘，让儿媳和孙媳妇都进来陪着自己坐着，静等大夫们进来给孙子把脉。

采筝揪着帕子，呆呆的望着珠帘后来回都走动的人影。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兴师问罪的准备。她想好了，太太和老爷真要责怪她的话，她就把严大人供出来，让他们去找严阁老算账。

过了一会，郁枫笑嘻嘻的把头探进珠帘后：“看好了，我没事。”

采筝这才身上一松，险些连帕子都拿不住：“真的，那便好。”扶着丈夫走回老太太身边，让他坐下，笑道：“大夫，怎么说？”

郁枫抓了抓嘴角，迟疑的想了想，然后道：“……不记得了，我听不懂。”

这时，叶显德亦走进来，面无表情的道：“黄太医说他好着呢，不用担心他的身体。”

郁枫无聊的摆弄他腰上挂着的玉牌，不时瞥瞥妻子，朝她咧嘴笑。

难怪自己看了这么多年大夫都没治好，原来太医院真是一帮废物。还院判呢，不过尔尔。

郁枫正得意着，就听妻子道：“太医院的大夫瞧了这么多年，也没起色，要不要找外面的大夫看一看？或许他们有别的办法。”他眉头皱起，心道，多嘴。

不等他抗议，他父亲叶显德先道：“御医都治不好，何况民间的游医？你们之前靠这帮乌合之众治病，在这府里别妄想看到他们的影子。”

被讽刺了出身，采筝心中不愤，可又没办法，把这口恶气咽下去了。严夫人也道：“民间的大夫也靠不住，治不好倒是其次，就怕把人治坏了。”

想起郁枫昏迷的情形，采筝心有馀悸，不敢再声张什么了，安慰自己道，不求他康复了，保持原样，别再糟糕就好了。

算了，不再提给他治病的事了。

经过昨晚上的事，老太太看郁枫更加宝贝了，看完大夫后，老太太一整天都让郁枫陪在她身边。严夫人和采筝亦是如此，一整天没做别的，全围着叶郁枫在转。

他毕竟昏迷过一次，采筝怕他有闪失，晚上不敢睡实，偶尔会靠近他，显示他的状况。提心吊胆了两天，见他的确没再发病的端倪，才稍微放心了点，正巧元宵节，里里外外要她张罗，她无暇顾及他太多，但也派了人跟着他。

这日，采筝训斥了一个手脚不麻利的婆子，心情正恶劣。却从碧荷那听到一个更令她吃惊的消息。

少爷不见了。

“你们长眼睛是喘气用的吗？”采筝指着眼前站的三个小丫头，咬牙切齿的骂道：“养你们不如养几条狗，主人丢了，狗还知道汪汪两声！”

其中一个小丫头，委屈的抹泪：“少爷说要玩捉迷藏，奴婢们眼瞅着他进了寻芳园，可等奴婢们进去，就找不到少爷人了。”

“所以说你们蠢呐！”采筝对身旁的鸣绯道：“给我一人赏她们几个嘴巴，狠着点。”

鸣绯很愿意做这件事，挨个丫头打了两耳光，回头对采筝道：“少奶奶，还打吗？”

采筝一抬手，示意鸣绯够了，道：“还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去找你们爷？！”吓的几个丫头慌慌张张的套了出去。

眼看离晚宴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一会赴宴的时候，再找不到郁枫，老太太和太太一定会朝她要人，她交代不出清他的去处，两位长辈非得活剥了她不可。

也没心思张罗晚宴的事了，采筝系了斗篷，戴了观音帽，顶着寒风去院子里找他，尤其是他走失的寻芳园，更是一寸不落的仔细勘察。

天黑下来了，他活不见人死不见人。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找遍了，还是没有他的影子。采筝深深的体会了一回‘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若不是碧荷扶着她，她靠自己的气力恐怕没法支撑着步伐走回屋内了。她一进门，鸣绯就兴冲冲的走出来，撩开帘子道：“少奶奶，爷刚才回来了。”

采筝登时来了精神，小步跑进里屋，见丈夫趴在床上，和往常并无两样。

“郁枫，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她站在床前大声道，见他不动，去推他：“你去哪了？我什么都没干，找了你一下午！”

“……”

她坐下，一边晃他一边猜测道：“去赌钱了？还是郁坪把你逮去了？你好歹起来看我一眼啊！别人为你操心劳肺的，你能不能长点人心？”

他这才撑坐起来，不耐烦的道：“我累了，想躺会，别烦我。”他溜出去找以前的书童桢儿了，没想到，到了地方，一打听，人早就死了。

更令他难受的是，桢儿的邻居跟他说，之前也有个男子来打听桢儿的事，通过邻居的描述，郁枫在脑海里勾勒了一张面孔——燕北飞。

他在她外公家见过的市井痞子。

他为什么会打听桢儿的事？想必是颜采筝吩咐的吧，那么颜采筝对自己的事了解多少？

她值得信赖么？

“我烦你？”采筝像往常一样点着他的脑门，教训道：“到底是谁烦？你一声不响的到底去哪了？你累？我还累呢！整天为你操心，落不得一点好，别人埋怨我就算了，你也埋怨我，我对不起谁，也没对不起你的地方！”

太聒噪了。桢儿死了，他有许多事要想。她这么跟自己一嚷嚷，他脑袋乱哄哄的，没办法思考。他跳下床，就要走。采筝展开胳膊揽住他：“你又要去哪儿？”

“……解手。”

“我陪你去。”

他又不能长臂膀飞了，哪有这么跟着他的，他不满的瞅她，忽然间有了主意，噘嘴朝她坏笑道：“采筝，我不去解手了，我想要你……”说着，便动手动脚起来。

她正一肚子气，甩开他的手：“要什么要？！快去解手，回来换衣裳去老太太那！没你开不了席，你不知道吗？！至于其它的，咱们再算账！”

见她让自己走，他立刻借坡下驴，理了理衣衫，丢下一句：“我去了。”挑挑眉毛，就向门口走去。她不放心的道：“你快点回来，就一刻钟！”

郁枫不想解手，径直向院子的二门走去，到了巷子里，在穿堂那里来回踱步，思考着以后的对策。

忽然觉得鼻子里一暖，他忙掏出帕子来拭，借着灯笼的光瞧了瞧。见帕子上没有血迹，稍微松了口气。

“阿……阿嚏！”看来是着凉了。

“爷？”身后传来一个柔柔的女声，关切的问他：“爷，您怎么了？”

这把声音太熟悉了，他好奇的回眸，见红彤彤的灯笼下，映着飞舞的碎雪，站着一位紫袍美人。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她梳起了发髻。

“鸣……鸣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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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她对他来说，不仅是旧仆那么简单,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所以此时见到她，郁枫心中怪怪的。

“鸣翠？”他将帕子揣好，温柔的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鸣翠略有迟疑，低眉想了想，才淡淡的回道：“大少奶奶来赴宴，忘戴暖耳了，大太太让奴婢送过来。”眼神凄苦的又问：“您、您怎么是一个人？”

他嘿嘿笑道：“透透气。”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他像以前一样，抓了抓脸颊，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大哥对你好吗？”

郁枫记得清楚，她是和郁坪私通，被妻子做了顺水人情送给郁坪的。说不在意，那是假的，毕竟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居然背着他做这种事，但也谈不上忌恨，毕竟只是个家生奴才，或许在他犯傻的时候，他有点舍不得她，但现在，感觉已经淡到不能再淡了。

至于郁坪那混账，弄走他一个丫鬟，又来迷惑他的妻子，这笔账，等他把要紧的事处理完，再慢慢算。

鸣翠忽然呜咽起来，捂着脸道：“自从被领到东苑，这么久一直没见到少爷您，奴婢应该先向您请安，问您的日子是否顺心……”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若是被别人看到，还以为他在调戏自己曾经的丫鬟。郁枫犯难了：“你再这样，我可走了。”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是少奶奶管着您么？”鸣翠轻试泪水：“奴婢真的没跟大少爷私通……是鸣绯冤枉奴婢的……”

这话，他记得她说过，他当初脑子虽然不灵，但也是半信半疑的，他的确怀疑过妻子从中做了手脚，至于后来……她是如何跟自己解释的来着？

猛地，他脑袋里如锥扎一般的疼，赶紧捂着额头，不觉在原地晃了几步。

他发现自己其实只恢复了思考的能力，而记忆则是时断时续的，有些东西，需要仔细去想，才能重新想起来。

最可恨的是，他对自己如何遭受磨难这段的记忆是模糊的。有的时候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影子，像蒙了一层雾，伸手去摸，却总是触不到真面目。

“爷！”鸣翠看得心疼，忙跑过来扶着他。

郁枫努力的睁了睁眼睛，稳住身子的重心：“我、我没事……你先走，别让采筝看到你。”推开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低声道：“快离开这。”

鸣翠不放心：“奴婢不走。”

“咳！”幽暗的穿堂中，不知从哪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声，听得出是个女子的。鸣翠吓的赶紧松开郁枫的手臂，四下看了看，用手揪住斗篷的前襟，小碎步去了。

郁枫则回头望了眼鸣翠的背影，掏出帕子掩住口鼻，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也回去了。

鸣翠一路低头快走，猛地撞到了什么人，惊慌至于抬头：“鸣绯？”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见是仇人，鸣翠哼了声，啐道：“啧，你管我去哪儿呢？怎么，颜采筝给你的骨头不好叼么？”

鸣绯也不是好相与的，冷笑道：“我不和争论，口头上占那便宜也没用。我瞧见你来勾引少爷了，劝你收敛收敛罢。少奶奶没要你的命，你老老实实伺候大少爷不好吗？”

“好好伺候大少爷？你嫉妒我呀？用不用我向大少爷引荐你，也让你做做主子？”想起鸣绯对自己的污蔑，她不禁红了眼，恶狠狠的道：“你给我等着，我绝饶不了你！”

鸣绯一挑眉，鄙夷的道：“还饶不了我呢？刚才我撞见你又来勾搭少爷，如果我不咳嗽提醒你，而是回去告诉少奶奶，你以为还有你的活路吗？我为了自保害过你，但今天我饶你一次，咱们也该扯平了。”

鸣翠冷恻恻的道：“扯平了？你诬陷我清白，怎么能扯平？”

“诬陷你清白？哈哈，别逗我了。你还有哪门子清白，你之前是想送清白送不出去罢，谁让少爷不懂人事呢，勾引过几次没成功，反倒让太太察觉了。”鸣绯啐了一口：“我呸！可惜后来少奶奶进门了，你没戏唱了。啧啧，少爷好的时候，正眼瞧过你吗？他病了之后，你反倒得意起来了。”

鸣翠恨极，便来撕扯鸣绯：“你、你就好吗？你如果不想，怎么还会嫉妒我？！”

可惜她个子不如鸣绯高，被对方使劲一推就给撞开了。鸣绯理了理衣裳，喘了口气道：“你好好伺候大少爷，肚子大起来后，做个姨娘不好吗？非得来这院转悠！我告诉你，我就容你这一次，下次再被我看到你，我立即告诉少奶奶！”说完，又啐了一口，剜了鸣翠一眼，沿着原路小步跑回去了。

—

采筝派鸣绯出去找丈夫，结果丈夫回来了，鸣绯还不见踪影，又等了好一会，她才一脸惊慌的回来，说在院子里没看到少爷的踪影。

采筝蹙眉，没好气的道：“人都回来了，你还在外面瞎找呢。罢了，你先去回老太太和太太，说我们马上过去。”

等鸣绯领命走了，采筝来到丈夫面前，噙着微笑上下打量他，阴阳怪气的道：“你这一天究竟去哪里了？你跟我说实话，我就不计较，照样疼你。你要是不说，被我查不出来，有你好果子吃。”

郁枫想起鸣翠那张凄楚的面容，心里冒出个念头，若是鸣翠说的是真的呢，她真的是被冤枉了，是被颜采筝给陷害了……对了，采筝曾哄骗他，说他从鸣翠那染了跳骚回来，为此折磨了他好几天，这件事总不能是假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妻子没那么可爱了。

他噘嘴哼道：“不是告诉你，去玩了么，还问，问什么问，讨厌。”

采筝皮笑肉不笑的道：“去哪里玩了？”

“……喂、喂马。”

“喂马啊，喂马好啊。”采筝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一个灿烂的微笑：“原来是这样，怪我多心了。”哼着小调，来到梳妆镜前，拿起一支凤钗在发髻上比着。

碧荷来到主人身旁，为她打开妆奁，让主人挑选首饰。这时采筝盯着镜中的丈夫身影，悄声问碧荷：“你看清楚了？他刚才是跟鸣翠说话？”

碧荷压低声道：“是鸣翠没错，鸣绯那丫头在我前头，她分明也看到了，她还咳了一声提醒他们。”

采筝沾了口脂抹在唇上，冷冰冰的笑道：“行啊，翅膀全硬了，一个个都会欺瞒我了。”

碧荷吓的不敢出声，她是知道少奶奶脾气的，本就视鸣翠为眼中钉，这会见她还赶到自家门口勾引少爷，一定早就气疯了。此时，采筝抿了抿唇，让口脂润开，附在碧荷耳边，低语道：“只要你眼珠子还在，就给我盯紧他们。”

碧荷忙不迭的应下。穿戴打扮完，采筝带着丈夫先去了太太那里。严夫人一下午没见到采筝人影，此时猛地见到她人，忍不住埋怨她不该撒下这摊子事不管。采筝不敢说是去找郁枫了，只好将责骂全担下了，低着头认错。

郁枫见妻子因为自己挨骂，心中也颇过意不去，大家出门向正厅走的时候，他主动去拉妻子的手，笑眯眯的问：“冷不冷，我帮你暖暖？”

没想到妻子根本不领情，红唇一努，轻轻送了他一个：“滚”字。气的郁枫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见她没追上来，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步子照样慢悠悠的，于是他真的生气了，一拂袖大步不停的走了。

两人虽然闹了别扭，可毕竟不是第一次了，采筝根本没当做一回事，到了席上，该笑就笑，该吃就吃，压根忘了这茬。郁枫开始在前厅跟男子们在一起看戏，后来老太太想见他，就派人把他叫来了。

他绷着脸，似乎还在生气。老太太哪壶不开提哪壶，心疼的问孙子：“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是不是你哪个哥哥又犯浑了？”

郁枫摇头，满屋子的视线差不多都集中在他脸上。

采筝捏了一把冷汗，心里气道，求你了，千万别犯傻，千万别犯傻。

不想就在这时，郁枫突然间一指采筝，哼道：“她惹我！”

屋内众人见了这指出的罪魁祸首，皆忍不住笑出声，尤其以柔瑗笑的最大声。严夫人和采筝齐齐尴尬，严夫人一个劲朝儿子使眼色，低声训道：“别瞎说。”

郁枫噘嘴，强辩道：“就是她，不许我牵手。”他这么一闹，没人会怀疑他已经康复了。这屋里的几个太太，媳妇们回去跟老爷，少爷们一说，大家全部会认为他傻透了。

“哈……”采筝挤出笑容，舀了碗汤圆，端到丈夫面前，笑道：“好好好，是我惹了你，给四少爷赔不是，您吃了我这汤圆，就原谅了我罢。”

郁枫见妻子捏着汤匙的指节泛白，想是在强忍怒气，把他当汤匙捏了发泄，不由得咽了下口水，担心的看她，心道是不是，闹的有点过了？

采筝笑容可掬，灿若骄阳：“喏？四少爷不肯原谅我么？”将汤圆递到他面前，十分和蔼的道：“吃吧。”

郁枫乖乖的低头含住汤匙，将汤圆嚼好咽了，‘大度’的道：“好吧，不跟你计较了，哼。”

老太太不知其中内情，只觉得两个小辈打打闹闹，很是恩爱，笑着将采筝也拉过来坐下，责怪郁枫：“你啊，就会欺负你媳妇，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郁枫嘟囔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上房揭瓦的是你小子罢。采筝低头不语，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目光扫到柔瑗那里，见她笑的都呛到了，正拿帕子痛苦的捂着嘴巴，忍笑忍的辛苦。采筝火辣辣的难捱，她知道，柔瑗这会一定痛快极了，她嫁的相公不是傻子，是个聪明好学的好人，还有什么比这能更令她觉得比她颜采筝强的呢。

采筝舀起汤圆，吹凉，又递到郁枫面前，笑道：“喏。”

郁枫登时觉得阴风阵阵，背后发凉：“……我、我吃。”

采筝低眉浅笑，似是很欣慰：“郁枫，今天元宵节，咱们好好陪老祖宗赏灯不好么？别跟我置气了。”

“好、好吧。”他装模作样的哼道：“原谅你了。”

看了戏，便开始猜灯谜，这事和郁枫无关，一来他要是猜中，就会穿帮，二来，他得好好想想如何能逃过今晚这一劫。因为瞧这个样子，妻子回去定饶不了他。

采筝却很投入，玩的开心，猜了灯谜，又和大家一起玩酒令，直闹到大家都乏了为止。这时听说前厅散席了，这边厢众人也陆续离开，采筝留到最后，吩咐管事娘子和丫鬟们收拾餐盘。

这为郁枫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他先于采筝进了屋，打发掉碧荷跟鸣绯两个碍眼的，翻开她的妆奁，从最下面的匣子里翻出一把镂空翡翠玉簪，颜色并不好，做工亦糙，自进门，他就没见她戴过。

把簪子摔在地上，随着一声脆响，簪子断成了两截。他俯身收好，放进下午穿过的衣裳袖子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双手托腮等她回来。

不一会，她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眼神亦冰冷。

她扫视了屋内一圈：“人都死哪里去了？连个端茶倒水的都不留？！”继而质问他：“不留人，端茶倒水又得我来伺候你，行啊，叶郁枫，你娶我，就是为了折磨我的吧。”

他低头玩手指，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不、不是。”

“不是？”她积了一肚子的火，再加上玩酒令时，被罚了几杯酒，她现在浑身热乎乎的，胆子比平时更大了：“不是？你在众人面前那么对我，你怎么不把我剥光丢到街上去？那样才好羞辱我呐！”

“那怎么行，你不穿衣裳的样子，只有我能看。”说完，就觉得一阵风，她已到了自己面前，面对气势汹汹的妻子，他忙捂住脸：“不许掐我！好疼的。”

看他这副样子，采筝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老实交代，你下午究竟去哪里了？”

“……”

“是不是和鸣翠在一起？”她冷静的说出自己的猜测：“跟她偷情，对不对？”

“……”他不由得慌张起来，她怎么提起鸣翠来了？难道那声咳是妻子发出的？他呆呆的看她：“我……”

“到底是不是？”她瞪眼，恨不得吃了他。

“不是，不是。”他有种预感，要是承认，他有罪受了：“我、我去找外公了。”

“哪个外公？”采筝警觉的道：“让他帮你找庄咏茗？”

“……是你外公……我去……”郁枫起身，从衣架上的衣裳里摸出断掉的簪子：“……我找他补这个…->小说下栽+奇书网qisuu。ＣＯＭ电子书<-…他把笔洗都补好了，这个想必也能补。”

这的确是她的簪子，她接过来，试着拼了下：“你打碎的？”

“……嗯，中午不小心打碎了。”郁枫道：“……我出去转了圈，发现不记得去外公家的路了，每次都是坐马车的……”

她怔了怔，突然扑哧一笑：“怎么没让人牙子把你拐走！居然敢出去乱逛。”无所谓的把簪子扔到桌上：“这玩意坏就坏了，多大点事。”

“是你的陪嫁，我怕你心疼。”

“我心疼？”她苦笑：“我心疼的是你。”

“……”郁枫心里欣喜，装作迟钝的道：“……心疼我？”

酒劲上来，她醉醺醺的点点头，一手搭在丈夫肩膀，一手拍着他脸颊道：“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喜欢你，哪个女人敢过来勾搭你，我就弄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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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嫉妒是最要不得的，妻子可以不漂亮,甚至可以不能生育,只要她贤惠，能够包荣其它美貌或者可以为丈夫延续子嗣的女子,她都能够称得上一位好妻子。

而颜采筝刚才说的话,喜欢他叶郁枫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她不能忍受他与其它女子有染。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空落落的。她能够说出这番话,似乎可以说明鸣翠的事,的确是她在做手脚了。

“你听懂了么？”她再次强势的问。因为饮了酒,她心里热乎乎的,身上亦燥热,她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的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

“没有……。”郁枫想推开她，不让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我忘记了。”

“你怎么能忘记呢？！”她笑着又来掐他的脸，可这个惯常的玩闹举动，此时却被郁枫抵挡开，他表情不耐烦的道：“就是忘了。”

采筝也敛了笑容，眉梢挑了挑，叹着气道：“那你就再听一遍，我的话还有后半句，我弄死她之后，你也跑不了。”斜睨他，眼中全是威胁。

她不是女泼皮，根本是江洋大盗，她居然在威胁自己，难道还有谋杀亲夫的打算？郁枫愁眉苦脸的道：“跑不了？什么叫跑不了？”

她仰头看屋角，也在思考：“是让你做宦官呢，还是让你做宦官呢？”见他表情严肃，自己又扑哧一笑：“不吓唬你了，我哪舍得呀！”说罢，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半撒娇的道：“你什么都不懂，我哪能迁怒于你！都是那帮贱人的错！”

不知者无畏么？郁枫声音闷闷的道：“什么叫‘不懂？’”她的意思是，假如他头脑清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敢跟其它女子好，她就对自己不客气罢。

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的妻子不是口头上说说的人，她能做得出来。

她笑道：“你傻呗。她们欺骗你，我自然不能怪到你头上。”

他抗拒这个‘傻’字，拧眉道：“你才傻！哼！”

采筝忍俊不禁，歪着头看他，须臾露出心疼的样子：“你傻，我也喜欢。就这样吧，咱们不看大夫了，以后，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守着你过一辈子，不好么？”

“……”

她忽然间惆怅起来，低着头抚了抚他的胸口，无奈的道：“我愿意，你不愿意吗？”

郁枫今日又得了一个教训，不能让她喝酒。他轻声道：“好啊。”然后小声嘀咕：“你好奇怪啊，说一些我不懂的话。”

“那咱们不说了！”她笑道，拉着他的手起身，郁枫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她推搡着倒在床-上，他刚想伸手抱着她一起滚成团，她却直接骑跨在他身上。

“……你喜欢我什么？”他不明白妻子喜欢他哪一点，他表现出的样子，完全是又笨又蠢的。

“你听话。”

果然如此，就因为听话，哼！

没心思和她做什么了，郁枫将把她从身上推下来：“我累了，想睡觉。”采筝不许，掖好耳边的碎发，笑盈盈的俯身吻他：“我不累，我给你生孩子好不好？”

她生得好看，他喜欢她娇-媚的容貌，此时被她骑跨在身，含情脉脉的注视着，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他内心挣扎，别开脸不想她：“我……”

“你怎么样？”她第一次这么主动，吻他唇、下颚、还有耳后。纤细的手指探进他腰间，挑开他的汗巾子，抿唇浅笑，看穿了他一般的道：“其实你想要我的……”

她这么一说，他就算想，也要争一口气，一咬牙，推开她，翻身坐起来，梗着脖子道：“我累了，现在就要睡觉！”

“你怎么了？”她也纳闷，但还醉着，整个人迷糊的可以，她迷茫的看了他一会，便憋不住笑道：“说你傻，所以你跟我置气？”

根本不是因为这个。他只是不想刚脱离痴傻，又被自己的妻子监视起来。这时，就见妻子又靠过来了，笑的娇-媚，捧起他的脸，娇滴滴的道：“我向你赔不是，我再不这么说你了，你原谅我吧。”

从没见过她这般柔媚，或许的确该感谢那几杯酒。郁枫再次陷入天人交战，痛苦而纠结的表情不用装，乃是真实情感的表现：“我没生你的气。”

她笑：“既然没生我的气，那么给我吧。”抓-住他的手，探进自己裙底的亵裤内，眼神迷离，哑声道：“你瞧，都不行了。”

手指感受到她的湿-滑紧致，想象一下，假如真的进去后是何等的销-魂，他脑袋嗡的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人已经压在身下了。嫌弃她自己宽衣解带的动作太慢，他粗-鲁的扯开她的衣裳尽数脱到帐外。知道她足够湿-润，可以承纳他，他毫不怜惜的一攻而入。她猛地被刺入，下-身本能的收紧，嘴里不由得泻-出丝丝媚人入骨的娇-吟。

他狠捣，直到她咬着指节，忍不住抽抽噎噎的求饶：“郁枫，你轻、轻一些。”他却不想放过她，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他希望她能乖巧，不这么咄咄逼人，就像现在一般，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完全由他掌控。可是现在，她娇娇弱弱的求他，他又想狠狠的欺负她，恨不得让她哭喊才好。他咬住她的唇，微微用力，留下齿痕：“不行！”

她泪眼迷离，听了他的话，没有生气，反而抱住他，让他进的更深：“……我是你的，随你。”渐渐的没了往日的疼痛，指尖泛起的酥-麻感沁入了五脏六腑，最后整个人都醉了，不知今夕何夕。

与每次不同，他感到她那里越收越紧，呼吸亦变得更加急促，他埋首在她颈窝，再用力，助她上了巅峰。她醉眼朦胧，丢了魂似的任他摆-弄，他怜惜的轻吻她：“采筝，采筝……”

她醒过来，不知自己刚才怎么了，沉浸在未平的馀波中，忽然羞答答的低眉笑道：“讨厌，欺负我。”话音刚落，他身子再度酥-麻，在她体内又胀-大起来，他一怔，咬住她耳-垂，再度动起来：“就欺负你了！你能怎样？！”

她笑：“我不是说了，随你么。”

好，这可是她自己说的，他就如她所愿。闹腾到天边见亮，两人才歇了。郁枫先于妻子醒来，见外面已经大亮，借着若有若无的光亮，恶念再度涌起，噙着笑意来分她的腿。

可能是闹的太厉害了，她那处红肿，连腿窝都是红的，他轻叹一声，搂住她，拉过被子裹好，闭目继续安睡。却不知在他怀里的采筝，早就醒过来了，正惊恐的瞪大眼睛。

她、她昨晚上都做了些什么啊。要不是他抱的牢，她一定羞的掩面了。

不该喝酒！不该喝酒！上次还埋怨郁枫酒后忘形呢，她也没好到哪里去。等一会他醒来了，她要如何面对他？

采筝想死，虽然面对他的时候，数度无奈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以这次为最。不过，慢着，他傻乎乎的，未必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镇定下来，无心恋睡，从他怀里拱开，起身坐好。郁枫一手揉眼睛，一手来拉她：“你不累么，咱们再睡一会吧。”

她尴尬的笑道：“真是，我有什么可累的，你要睡就睡罢，我去母亲那里了。”郁枫呆了呆，然后认真的问：“你腿窝都红了，不疼么？”

“不疼！”她凶道：“别多嘴，睡你的罢。”

郁枫不明白她一大早哪来的怨气，嘟囔道：“还说喜欢我呢，哼！”

采筝心里咯登一下，他原来都记得。她道：“别唠叨了，睡你的罢。”去捡拾亵衣，稍一动，腿窝间黏-腻腻的，极不舒服，她丧气的一摔亵衣，道：“真麻烦，还要洗。”

郁枫低喃：“我就说不做不做，不知谁偏要逼我。”

正戳中采筝心事，她昨天晚上实在是放浪过头了，正想把这件事彻底忘掉，他偏旧事重提，她瞪他：“闭嘴！”

他一噘嘴：“哼，活该，疼死你！”反正他累，准备睡个懒觉，便不睬她，扯了扯被子准备再睡。可却于此时，忽然发现妻子耳根处泛红，不，正确来说，因为她皮肤极白，耳朵发烧，颜色是粉的。他得意的偷笑，装作不懂的问道：“你热吗？脸都红了，我摸-摸。”

“摸个鬼！死远点！”采筝躲开他，抱着衣裳下床，跑到帐外去穿了。郁枫趴在床-上，撩-开幔帐一角，装作严肃的道：“以后不许喝酒了，我都要累死了！”

“……”她又羞又恼，可见他一本正经的面容，又猜他没有揶揄自己的本事，想是发自肺腑的，她总不好去找他理论，只绷着脸警告道：“好了，别再说了！”

郁枫憋住笑，小声嘀咕：“切，不说就不说，又变得凶巴巴的了。”采筝把幔帐狠狠的撂下，迟疑了一下，见他没有重新撩-开，才放心的后退去穿外裳了。

开门让丫鬟进来端水净面，打扮后去给婆婆请安。她今天不想见他，所以在婆婆那里多待了一会，言谈间说起了胡姨娘。严夫人冰着脸道：“大过年的，不提那个晦气的！”明摆着对胡姨娘极度不满。

过年不提，就意味着过完年可以提了。正月里，大家都消停了，估计都在磨刀霍霍，等着过完年找茬滋事，再斗呢。胡姨娘挑唆侯爷找嫡子的麻烦，差点把郁枫打死，这笔账，采筝记得很清楚。可胡姨娘现在娇贵着，她若是出了事，侯爷必然找严夫人和她颜采筝算账。所以，采筝一直盘算着怎么能用老太太的手收拾着这娘们。

只是老太太一心享清福，叫她大动肝火惩罚人，着实有点困难。为了这个，采筝一直冥思苦想，可始终没有办法。

—

郁枫睡了个回笼觉，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找媳妇。可屋里的丫头说，少奶奶去给太太请安还没回来。没寻到媳妇，他很是郁闷，懒洋洋的起床后，连饭也没吃，就出门去找她。

采筝把碧荷带走了，留下鸣绯对他盯梢。在郁枫的印象里，鸣绯以前对他还算忠诚，也不知采筝给她喝了什么迷魂汤，她就背叛他这个主子，投到她门下了。

郁枫实在是反感鸣绯对他紧盯不放的样子，走到道路错综复杂的小花园的时候，他突然间一拍手，笑着提议：“咱们玩捉迷藏吧，我藏，你们找我！”说完，闪身就进了花园，等鸣绯和几个丫头跟进来找他，他就翻了矮墙出去。

上次，他就是用同样的办法，甩开她们的。

落地后，他俯身拍打膝襴处的雪沫，翻墙的时候蹭上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头顶传来一个男音，语气是盘问的。

郁枫抬头，见是郁城，心情立即变得极差，噘嘴道：“你、你在这里干什么？干嘛盘问我！”

郁城冷笑道：“蠢货！”

“你不蠢，干嘛跟我这个蠢货说话？！”郁枫朝他做个鬼脸。

郁城无奈的摇头：“你看看你自己，一副呆相。”

你看我呆，我就放心了。郁枫低头玩手：“你管我，采筝就喜欢我这样！”

郁城哼笑道：“是吗？那真是恭喜四少爷您了，抢来的娘子居然也能对您这般好。”

抢来的？郁枫道：“抢谁的？她本就是我的。”

“唉——”郁城眺望远处，小路上没人经过，他放心大胆的冷笑道：“你大可以去问太太，她都为你做了什么。不过，报应会来的。我听说二哥要回京了，嫡子又如何，爵位也轮不到你个傻-子来继承！”

“二哥？你吗？”因郁彬一直在外做官，所以东苑排行第二的郁城，纵然到了老太太这边，大家也习惯叫他二少爷。若是论大排行，和郁枫同父异母的郁彬才是实打实的二爷。

“是郁彬哥哥。”郁城道：“他回京抢你的爵位来了。”

郁城暗暗握紧拳头，表面上不动声色，咧嘴笑道：“给他了，我不稀罕，我只要采筝！”说完，蹦蹦哒哒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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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采筝身后跟着鸣芳,她端着炭到了火箱前,一边加炭一边认错：“奴婢一时没找到炭,耽误了时辰,少爷不要责罚奴婢。”

郁枫自己有心事,哪里顾得上责怪鸣芳,只缩了缩脖子,做出很冷的样子：“少废话,快点把火烧旺！”

采筝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鸣绯，听她们说少爷又不见了,吓的她差点晕过去,幸好回到院子的时候,有丫鬟说看到少爷往书房去了,她才没慌了手脚。此时，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居然还有心思烤火小憩，她气不打一处来，等鸣芳将火箱弄好，等人出去后，她端着一张阴沉的脸，冷声质问郁枫：“你能耐了？会耍人玩了？”

郁枫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闷声道：“切，又骂我，就不会跟我好好说话么。”

“想让跟你好好说话，你倒是乖点啊。”采筝恨恨的坐过去，揪住他的手掌，掷地有声的拍了一下：“我以为你又不见了，差点吓死，你倒好，躲在这里呼呼大睡。”

郁枫怕妻子发现自己手上残留的血迹，把手抽回来，嘟囔道：“昨晚没睡好，还不许我补一觉。哪有你这么霸道的。”

“顶嘴是不是？！”她瞪眼。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便滚回榻上，面朝里躺好：“我乐意，就要睡。”不知她发没发现鸣翠的事，可能没发现吧，若是发现了，现在就不是这个语气在跟自己说话了，一定又喊又叫的闹腾开了。

采筝气的心肺疼，这厮愈发任性不懂事了，以前好歹教训他，他会认错卖乖，现在呢，一副死不悔改的德行。在榻边静坐了一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本来昨天晚上就该盘问他的，但自己喝了酒，给忘了。

“郁枫，你说你想去外公家，修我的簪子……”采筝凑到他跟前，俯身逼问他：“你从哪里溜出去的？谁给你开的门？”

“翻墙。”

采筝哦了一声，挑挑眉又问：“我纳闷，你动我簪子做什么？你是不是又算计什么呢？上次你把玉佩押出去，让下人给你挖坑陷害郁坪……”盯着他的面容，不放过一丝异样：“你这次，是不是想偷我的簪子抵押出去做坏事？”

郁枫没有这个打算，也不心虚，和妻子对视，十分坦荡：“没，我没打算做坏事。”说完，忽然莞尔，在她胸上摸了一把：“要做坏事也对你做。”

采筝握住他的手，道：“那你动我簪子做什么？”

他一皱眉，无辜的道：“忘记了……不知怎么着，它就坏了。”对于他这个傻瓜来说，说话有挑理才是致命的。

她放开他的手，很是担心的道：“算我求你，你让我省点心行不行？”

他眨眨眼：“我记得了，你昨晚上说，不给我治病了，我就这样，你愿意守着我过一辈子。”其实，这句话听到耳中，的确暖人心。他扯了扯妻子的衣袖，笑眯眯的道：“我给你省心，你守着我吧。”

采筝长叹一声，无奈的笑了笑：“就嘴上说的好听，转头又不听话了。”

她温柔的笑颜，让他心头一动，起了别的心思，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他一本正经的把她上榻，心疼的道：“你还疼吗？”

“什么疼？”斥责完他，她也想起昨晚上的事了，脸上有点发烧，半推半就的靠在他怀里。

“你腿窝都红了，还不疼吗？”一副为她好的样子：“我给你看看，别躲，啊，你又掐我。”他不畏困难，硬是把人压在了榻上，采筝本就没成心反抗他，道：“哎呀，大冬天的，衣裳脱了不好穿的。”可招架不住他赖皮，只能由他褪了下面的衣裤。

看着她衣衫半开的娇媚摸样，郁枫心道，祸水啊祸水啊，接着便低头解自己的衣裳。突然间，他又觉得鼻腔一暖，吓的他赶紧以手揩拭，果然看到一抹黑色沾到指尖。

采筝闭眼等他动作，没感到他扑过来，奇怪的睁开眼，见他怔怔的低头。

“怎么了？”她唤他：“郁枫？”

郁枫不敢再胡闹，合上她的腿，嘿嘿笑道：“我看过了，真的不红了。”然后，正人君子般正襟危坐到一旁，对发呆的妻子道：“不冷么？还不穿好衣裳。”

她哭笑不得，他原来是真的关心自己而已。也是，他本就是小呆子么，的确不可能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心思。

采筝坐起来穿戴好，见他神思恍惚，笑道：“在想什么？”

“……没事。”他摇摇头。可以肯定，妻子没有发现鸣翠向自己哭诉这件事了，否则她也不会这般温柔对待自己。

他相信，鸣翠向他求救这件事的背后，没有那么简单，她能够离开郁坪，随意出入这边的院子，本身就很可疑。还有，她哭诉郁坪虐待她，却没有可信的证据，至少也应该亮一亮身上的伤痕，如果有的话。

他就算是傻子，骗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该用点心？

他相信这是个坑，鸣翠这个傀儡后面十有八成是郁坪。

郁枫不由得怅然，自己身边这些人，先不讲害他至此的人就是身边的人，连几个丫鬟也都纷纷背叛了他。

“郁枫？”采筝见他又在发呆了，担心的唤他：“怎么又愣神了？”

女人间的事，就让女人去解决好了。

“……”郁枫侧过脸，戳了下她胸口：“……我、我错了……”

她忍俊不禁，捏了下他的脸颊：“知道错了？那以后不许白天扒我衣裳。”

“不是这个。我……我抱别的女人了。”他惊慌的解释：“不是我的愿意的，是她往我怀里钻的。”

还真有不怕死的丫头敢爬她男人的床。采筝恨极，反而笑道：“别怕，我说过，我不怪你的。你抱谁了？”

郁枫指了指东苑的方向：“……鸣翠。”

采筝表情阴鸷：“什么时候？昨晚上？”

“刚才，你进来之前，她来找我，让我向大哥求情，把她救出来。”郁枫怯生生的道：“……你说，我去么？”

“去个鬼！你敢去，我就阉你了！”

郁枫胆寒：“你好狠我，你不想生孩子了么？”

“我不生，其它女人也别生，阉了你最好！”她叉腰生气的，点着丈夫的脑门数落：“你怎么不早说？难不成你动了念头，想救你旧情人于水火？”

“……哼，早知道不说了，说了，你还要打我。”捂着额头，郁闷的道。

他一副受气包的样子，看在采筝眼中，觉得有趣，气消了不少，但声音仍旧很冷：“让你怎么救？”

“就、就是今晚上亥时，她给我留门，带我去见大哥求情……”

采筝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道：“说你什么好呢，你也不想想，什么情用得着深更半夜的去求？你不怕去了，被郁坪打死吗？别忘了，你怎么坑的郁坪，他病了大半个月了，才渐好。”

就是怕这个，他才跟她说了实情。

“不许去！”她下令。

“……嗯……我不去。”郁枫忽然笑着提议：“让郁栋去吧，他还欠咱们银子呢。”他自己去诱骗郁栋不现实，一来可能会暴露自己已经康复，二来，郁栋那家伙鬼主意也多，未必肯上他的当，还是利用妻子比较可靠。

采筝一凛，心道，这或许是个好主意，今晚上让郁栋过去，没发生事更好，若是有意外发生，她还能隔岸观火看热闹。

只是，她都没想到，丈夫怎么想到的？

但，转念一想，他之前坑过郁坪，这次再坑郁栋，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端看他，颇有些担心的想，这家伙若是恢复了，指定是个恶魔。现在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已经作恶害人了。

郁枫被她盯的心虚，心里有些后悔，难道这个主意看起来太聪明了？被她发现蹊跷了？他抓了抓脸颊，嘟囔道：“他欠咱们好多银子呢，让他跑一趟怎么了？”

她扑哧一笑，搂住他亲了一下：“你这个小财迷，好！咱们就让郁栋替你走一趟！”

他反驳：“你才财迷呢，哼！”

她憋住笑，点头认真的道：“我是财迷，你就是我的大宝贝。”

他觉得肉麻，不过肉麻的挺舒服的。

—

侯爷的心拴在胡姨娘身上，对其它姨娘淡了许多，林姨娘这样没有生育过子嗣的，除了在太太这里能偶尔看见侯爷，私下里看不到老爷。而孕育过子嗣的，比如马姨娘，以前还能在老爷督导儿子读书的时候，见见他，但现在，新人换旧人，也见不到了。

马姨娘得罪了管家的四少奶奶，老爷又对她淡了，所以她的郁闷，没法用言语形容，唯有啼哭才能让她心里畅快些。

面对老太太跟太太，她嚎啕大哭：“老祖宗，太太，你们千万要给我做主啊，哪有这么欺负人的？瞧瞧把人打的，就是捉贼，也没这么下狠手的呀——呜呜呜呜——”

郁栋胳膊上绑着夹板，脸上也有伤，一只眼睛还是青肿的。这些伤，是昨天晚上听颜采筝的话，带着银票去东苑还钱的时候弄的，他才进角门就被人套上了袋子，踹倒在地，一阵猛打，等他鬼哭狼嚎报出自己姓名的时候，已经受伤了。

事后，惊动了大哥，大哥一向看不起他，发现伤的是他，居然只给了十两银子，让他回去弄点药擦擦。

焉能咽下这口气？！郁栋想起昨晚的情景，身子气的发抖。

采筝站在严夫人身后看热闹。

果然有诈。估计郁坪就是这么想的，等郁枫一进角门，套住袋子一顿棍棒，把人打了，就说抓贼误伤，大不了给几个钱，大家还真不能把他怎么着。反而打了侯府嫡子，能让他叔叔婶婶脸上无光。

只是现在打了郁栋，如意算盘落了空。

她对郁栋说，让他带银票从角门进去见大哥，他管玉皎园修缮的事，她家里的人想做太湖石的买卖，给大哥送点礼。她去不方便，让郁栋代她送银票，事成之后，他欠的债，一笔勾销。

于是，郁栋就去了。

然后就受伤了。

马姨娘拉过郁栋，指着他的伤处道：“郁栋是庶子不假，可也是叶家的爷们啊，无缘无故的被人打了，连句话都没有，呜呜呜呜，哪怕当面说声对不住，我这个做姨娘的也心甘了。”又对严夫人哭道：“您是郁栋的嫡母，您不能坐视不理啊。”

严夫人道：“郁栋，你半夜没事去东苑干什么？”

郁栋看了眼四嫂，低声道：“回母亲大人，我去……找蹴鞠。白天掉进去了，不敢过去，半夜去找，我看角门没关，就进去了。”

采筝听了，心想，算你机灵，六十两不用你还了。

严夫人无奈的道：“你鬼鬼祟祟的，就别怪人家打你。”话锋一转，对老太太道：“郁坪也真是的，都是一家子骨肉，打了人总是不对的。”

老人家总是同情弱者，见郁栋伤了，也恼道：“郁坪这么大个人，怎么如此不懂事！打了兄弟，哪能说算就算了，把他叫过来，我亲自问问他！”

丫鬟得令，一溜烟跑去传话了，马姨娘则继续抽抽噎噎的哭，郁栋则一脸不忿的等待消息。很快丫鬟回来，说大少爷还病着，没法下床，来不了了。

老太太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严夫人趁机挑刺：“他动不了，他媳妇也不动不了吗？屋里头就没人能动吗？老太太叫他过来，不是别人！”

老太太一摆手，道：“算了，算了，有什么爹娘养什么子孙！不来就不来罢，等他爹回来，我找他爹说话去！郁栋，别急，我给你讨这个公道。”

马姨娘一听，难掩喜色，忙对儿子道：“还不快给老祖宗磕头。”郁栋磕了头，由丫鬟扶起来站到一旁，扫了采筝一眼。采筝不动神色，偶尔看他，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听完马姨娘哭诉回到自己屋子后，采筝翘腿坐到炕上，得意的发笑，本想跟丈夫分享这喜讯，结果扫了圈没见人。让碧荷去打听，不一会，碧荷进来说，有人看到少爷往书房去了。

“怎么爱往书房跑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他以前太爱缠着自己了，他愿意往别处跑，她正好消停一会。把碧荷叫到身边，与她耳语：“你去找燕北飞，说我有事吩咐他办。”

碧荷竖起耳朵听：“少奶奶尽管吩咐。”但听完采筝的话，碧荷不由得忧心起来：“这……能成吗？鸣翠是大少爷屋里头的人，她一般不出府的。”

“逢年过节，我就不信她不踏出大门回娘家看看。”采筝拍了碧荷一把：“好了，去办吧。”

采筝一个人歇着，没有郁枫在身边烦她，总觉得少点什么。她坐起来，叫了丫鬟在后面端着手炉供她路上暖手，就去书房找丈夫了。

进去时，他在伏案小憩，半边脸埋在臂弯间，睡相恬静，安静的像个婴儿，采筝看得欢喜，放轻步子走到他跟前，娇嗔道：“怎么跑这儿睡来了？跟我回去睡。”

他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唔……”

她仍旧没觉得异样，笑道：“昨晚上叫你别折腾，你不听，瞧把你累的，大白天睡懒觉。好了，快起来，小心受凉。”推了推他。

郁枫埋在臂弯中的半张脸露出来，采筝不经意扫了一眼，却登时吓的脸色惨白。他鼻下有淤黑的血迹，与他昏迷时如出一辙。

“郁枫！郁枫！”她失声的唤他，眼泪不争气的盛满眼眶。

“唔……”他揉了揉眼睛，睡眼朦胧，见是妻子，嘟囔道：“干嘛吵我？再吵我也不给你了。”

她揩了下他的鼻血，给他看：“你看！”

他惊讶间赶紧抹了，故作神秘的道：“嘘——别出声，我不要喝药——”

“这不是喝不喝药的事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我要去告诉母亲。”说着就要跑出去。

郁枫拉住她，噘嘴道：“你不怕被休吗？”

“不怕！”她坚定的道：“总比守寡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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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傍晚时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样的天气在元旦后是很少见的，凄寒冷冽的气候,纵然屋内的火盆烧的热碳通红,仍旧挡不住渗透进来的森森寒意。

郁枫垂首坐在圈椅上，不时睇望床上的妻子，见她也低落的垂头，既心疼又堵心。丫鬟们早就退下了,留下他们两夫妻无言对坐。

每天都是妻子唤他休息的，今天她不来叫自己,他便继续坐着不动。郁枫不停的变换姿势,或双手托腮，或单手杵着下巴，不耐烦的熬着时间。

终于，采筝开口了，语气冷淡：“时辰不早了，咱们睡罢。”

郁枫斜睨她，故意刺激她：“还难受吗？”

自从发现丈夫有流鼻血的迹象，采筝便向婆婆和盘托出了事实，隐瞒的情况，自然让严夫人震怒，将采筝臭骂了一顿也就不奇怪了。严夫人立即派人去通知自己的父亲，让他老人家把庄咏茗叫来，不巧的是庄咏茗不在京城，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过来，于是给郁枫看病的事，拖到明天才能下定论。

采筝回来后，情绪一直低落，此时丈夫一问，她没好气的道：“幸灾乐祸？”

他装傻：“幸灾乐祸？什么意思？”说你活该并不冤枉你，叫你不要去，非要去，挨骂了罢，没打你真是便宜你了。

采筝压下怒火，开始铺床，跪在床上，道：“快睡吧，明天见庄咏茗那厮，若是有状况，立即把他投到大监去！”回首见丈夫还坐着不动，皱眉道：“别愣着了，快过来！”把他拽过来，解他的衣裳：“我受这些苦，也是应该的，谁叫我一开始受你鼓惑，没跟母亲坦白呢？！你没事当然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没法活了。”

郁枫不耐烦的道：“流点鼻血而已，你们真是胆小鬼！”躺下后，没心思做别的，仰躺着生闷气。他还没查到自己变傻的头绪，就被颜采筝这个傻女人弄的要暴露了。

采筝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唉——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怪不了别人。婆婆不待见我就不待见我罢，命该如此。”

“哼！就是，你就是活该！”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采筝鼻子一酸，气的嚷道：“你也讨厌我？就算公公婆婆不待见我，想把我赶回娘家，但只要你不开口，谁也奈何不了我，现在好了，你也这般说我，我真是没法活了。”讲到气处，顺手拍打了丈夫几下出气。

郁枫确实怪她，任性的用刻薄的言语气她：“哼！你欺负我没读过书吗？你自己算算你七出犯了几条了？”

“啊？”采筝怎料丈夫居然认真起来了，震惊的道：“犯七出的事，是谁告诉你的？”她不信他自己懂这些。

郁枫很顺溜的把脏水扣到郁城头上，道：“郁城说的，他跟我说，你做姑娘时品行不好，他们不要你，你才嫁给我的。”

她打娘胎里出来还没这么生气过，这分明是颠倒黑白，她喘了两口粗气，道：“放他娘的屁！我做姑娘时品行不好的话，他娘能让我进府给素云做女伴？！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居然还来泼我脏水。郁城这王八蛋，我还以为他是个好的，没想到他也乱放厥词！”

郁枫冷眼看妻子，见她委屈的模样不像是装的，心里舒畅多了，装作害怕的道：“他胡说的，我不信他的话。”

“本来就不该听！”采筝心里烦躁，气的身上都出汗了，坐起来，一边挽袖子一边道：“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郁枫想了想，妻子直接跟郁城对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来没这个机会，二来，她也不需要对峙，她相信他说的就是事实。他小声数着妻子的恶行：“他说……你嫉妒，不敬父母、无子、话多，还藏私财……”其实还还差了一个‘淫’，但郁枫可不想让自己做龟公，于是没提。

仅是他说的这几件，就足够让采筝怒火中烧的了，她咬牙切齿的质问丈夫：“你信了？”

郁枫摇头：“没。”

采筝冷笑道：“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这样看我？我记得，你可说过我无子。”

“不是我说的，是母亲说的。”

“你不信，你还告诉我？”

郁枫觉得自己特别冤枉：“哼，那我以后什么都不告诉你了，分明是你要我说的，现在又不愿意了，什么人呐！”

“……”采筝不许他躲开，凑过去，似是害怕的小声问道：“你也认为我犯了七出，应该被休？”

郁枫不想正面回答，而是闷闷的问道：“你被休了，会怎么样？”

采筝想了想，十分冷静的道：“改嫁呗，还能怎样？”

这样的回答，大大出乎了郁枫的预料，他还以为她会撂下狠话，比如你们叶家老小都给我陪葬之类的话，结果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改嫁。

他忍不住了，语调都变了：“你怎么能这样？”

她冷声道：“凭什么不能？你们叶家要休我，难不成我还要痛哭流涕抱着你们大腿，求你们不要抛弃我？切！又不是没法活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大不了不喝你们家井水了，到哪不是活。”迟疑了一下，带着笑意道：“而且我若是改嫁了，准能把我爹气在嘴斜眼歪，我挺乐意看到那情景的。”她说的并非气话，外婆和外公都没读过书，反倒和三教九流来往密切，在他们看来改嫁虽不光彩，但也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采筝从小跟外公外婆一起生活，脑子可没父亲那么顽固不化。

郁枫觉得自己不仅是流鼻血了，连吐血的心都有了。他敲了敲胸口，顺了顺气，哼唧道：“你说喜欢我的，你还改嫁？”

采筝叹道：“我喜欢你，奈何你不喜欢我，要休了我，那就不能怪我了。咱们好聚好散罢。”黑暗中，看不到丈夫的表情，但隐隐能感觉到他散发着‘悲愤’的气息。面对傻夫君，她说话半真半假，有赌气的意思，也有逗弄他的想法：“你不要我，我也不会缠着你不放！反正有那么多丫鬟想爬床呢，你随便挑个做少奶奶罢。”说完，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被子，仰躺下了。

郁枫猜不透她说的是真是假，毕竟她出身摆在那里，她外公外婆看起来就不像是好人。父亲仅是个小京官，离重视家门清誉的书香门第，差的不是一般远。

虽未说明，但两人确实在暗暗较劲，谁先服软，谁就输了。最后郁枫熬不住了，扑过来吻住妻子的嘴，直到憋的采筝满脸通红，险些背过气去，他才放开她：“不行，你不许嫁给别人！”

赢了。采筝叹道：“你兄弟说我犯了七出，挑唆你休我，你不听他的吗？”

掀开被子的同时，也去脱她的中衣：“让他滚，不听他的。”

采筝忍住笑，冷声道：“爹娘让你休我呢？”

“也不听！”触碰到她滑腻的肌肤，低头含住她的红缨。

她觉得痒，咯咯笑道：“那你可要记住了。”

发觉她的笑意，他一瞬间郁闷了，他觉得被她威胁了，并且被威胁成功了。不由得口中用力，让她嘶嘶抽冷气：“使坏呢，轻着点。”

轻？非要狠狠糟践你不可。

—

严大人百忙之中，亲自带着庄咏茗登门。叶显德一改往日对郁枫的态度，对他十分关心，在严大人面前表现的一派父子情深。

庄咏茗没看到叶郁枫之前，表情凝重，因为关乎他身家性命，若真的伤了这位公子，他脑袋就要搬家了。但见到郁枫之后，经过一番观察把脉问话，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下了结论：“少爷的病，有望治愈。”

严大人大喜过望，赶紧让庄咏茗继续写方子。但叶显德很冷静的问东问西，他关心儿子鼻腔中的淤血是怎么回事，庄咏茗解释说，是邪火下行化作淤血流出，只要淤血排净，邪火散尽，少爷自然能恢复清明。但光吃药是不行的，还要配合针灸。

严大人似是十分相信庄咏茗的医术，在一旁道：“我这次见郁枫，确实比以前好多了，他之前看人都是直勾勾的，但现在不一样，显德，你看呢？”

叶显德忙附和岳父大人：“如您所说，确实是这样。”

严大人捋着胡须满意的点头，好像已经看到了外孙痊愈的样子：“那就这样吧，以后就让庄大夫进府给郁枫治病。”又问庄咏茗：“针灸，几天一次？”

“月初、月中即可。”

岳父如此信任庄咏茗，叶显德不好直白的说什么，便低声道：“希望郁枫这次托付对了大夫，太医院的御医来了几次，都束手无策。”

严大人道：“我早就不信他们了，就你们还信。”

叶显德陪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没遇到信得过的大夫。”严大人低头品茶，不和女婿多说什么，倒是郁枫从隔壁的屋子出来见他时，老人家立即笑逐颜开，放下茶盏，对郁枫道：“这些天，觉得好点了么？”

郁枫默默摇头：“……没有。”

严大人笑道：“没事，没事，慢慢就好了，今天外公有空，要不要去外公那玩啊？”

郁枫摇还是摇头：“……不去，在家跟采筝生孩子。”

叶显德碍于岳父在场，不好发作，只瞪了儿子一眼了事。郁枫并不担心外公和父亲的态度，他担心的是身后的庄咏茗，他会不会已经发现自己是在装傻了？

严大人也尴尬：“啊，那就不去了，在家吧。”又跟郁枫说了一会话，他起身离去，叶显德带着郁枫相送。在路上时，严夫人带着采筝也从后院出来了，看到妻子，郁枫立即扑过去，牵着她的手笑嘻嘻的玩闹。

采筝于这时见到了庄咏茗，彼此相视了一眼后，又很自然的移开目光。郁枫拉着采筝往后院回，严大人见了，很大度的笑道：“别冻着郁枫，快让他回去罢。”

郁枫得了外公的允许，高高兴兴的跟媳妇回去了。叶显德则跟妻子继续送岳父大人，直到府邸门口，亲自撩开轿帘让岳父大人坐进去。

这时，叶显德才问道：“郁彬回京的事，怎么又没消息了，能不能劳烦您问问。”

严大人沉着脸道：“到日子该回了就回了，吏部的事，我也没法问的太清楚。”

叶显德道：“不用您亲自过问，派个人递个话过去催一催……”

严大人白了女婿一眼，冷声道：“起轿——”轿夫便抬着轿子向前行了，撂下叶显德在风中无奈的叹气。

他叹完气，忽然转身对妻子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往府邸去了。心里则骂，这个死老头，娶了他的女儿，一点光没借上，不仅对自己的仕途无助，自己的子孙看来也沾不上他的光了。当初老侯爷为自己挑了个小小翰林的女儿做正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翰林仕途发达入阁为相，记得感恩，没想到这个严老头冷血无情，这么多年，竟没沾到他一点好处。

“郁彬的事，你也不说帮着问问。”他责怪妻子。

严夫人觉得好笑，郁彬就不是个省油灯，他回京对她有害无益，她不出手阻止，已是仁至义尽了：“多少京官捞不到外派的机会呢，郁彬有外派的好机会，怎么还不珍惜，急的回京做什么。”

叶显德气道：“亏你还是嫡母，郁彬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做小小的县官受苦，你也不说拜托父亲把他调回京城，此时还说风凉话。”

严夫人冷眼瞧丈夫：“我说风凉话？你自己的儿子留不到京城，还怪别人了？”说完，扭身就要进门。叶显德于此时，猛地抓过她，把他拉到面前，表情扭曲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严夫人便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的瘫软下来。

“哼，你好自为之罢。”叶显德推开她，大步迈进了院子。

—

严夫人昨天狠狠骂了采筝一顿，经过一夜的冷静，不免有些后悔。颜采筝除了私自给儿子服药这点外，其它的地方无可指摘，况且庄咏茗也说流出淤血是病情好转的迹象，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他死马当活马医了，姑且信他了。

采筝迎了婆婆坐下，殷勤的给她捶肩。严夫人回眸扫视采筝，颇为无奈的叹道：“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儿媳悉听您的教诲。”采筝一脸的恭敬。虽然有被休的可能，但现在严夫人还没开口呢，有挽救的可能，就要尽最大的努力争取回婆婆的好感。

郁枫也替妻子求情，坐到榻上，哼唧道：“是我让采筝保密的，我不想看大夫，不想喝药！”然后指着采筝道：“现在好了，不仅给我喝汤药，还要拿针扎我！”抓起果盘里的花生朝妻子掷去。

“呀！”采筝被打中肩膀，委屈的看婆婆。

严夫人便对采筝道：“你不能事事依他！唉，罢了，你以后千万不能擅自做主了，就算是我爹吩咐你的，也不行。”

她赶紧道：“儿媳再也不敢了，以后只听您的。”

郁枫又开始撒泼，把果盘推到地上：“你谁的话都听，就是不听我的！我不要你了！”

采筝暗暗恨道，你这家伙，昨晚上不是说好的么，你怎么又提‘不要我’这茬了？这不是再提醒婆婆休掉自己么。她忙过去摁住丈夫的胳膊，赔笑道：“我以后也听你的话。”

他了她一眼：“那你写文书，签字画押，永不改嫁，我死了也不行，得为我守节。”为了怕妻子看穿他，又说了一句话做掩护：“戏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你连戏本里的人也不如吗？”

采筝当即做出一个决定，以后不许他跟老太太看乱七八糟的戏，人都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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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采筝为了让他小声些,哄道：“别急，别急,我这就写。”

比起儿子以前犯的傻,这次闹腾并不过分。严夫人虽无奈，却也没多阻拦，由着俩人玩闹。

丫鬟取来笔墨，采筝为了哄丈夫,按他的吩咐写了，然后给他看：“这样可好？”

郁枫尽量装傻,指着一个略显潦草的字迹问：“这个字念什么？”

严夫人道：“不读书,就不会念。”

采筝责怪的看了眼丈夫，心道不能由着你整日瞎逛，在赵先生回来开课前，得让你多背几篇文章。

郁枫嘟囔：“读也不会念。”

严夫人笑容渐淡，怅然叹道：“他外公说庄咏茗是个神医，也不知是真是假。他说流去淤血是驱邪火，不用担心，哎，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采筝不敢吱声，这件事是她违背严夫人做的，现在没出大事，她也可以松一口气了，但若日后证明庄咏茗是个大骗子，实则用药损害了郁枫的身体，她亦难辞其咎。

严夫人扶额，又道：“他说只要继续用药，加针灸便可以医好郁枫，能是真的吗？”瞅了眼儿子，见他眼神懵懂无知，越发没信心了，忽而摇摇头：“罢了，罢了，听天由命罢。”

采筝默默的整理了笔墨，使眼色让丫鬟端下去了，便垂首站到了一旁。严夫人愣了一会，回过神来，对郁枫和采筝道：“老祖宗还不知今日问诊的结果，随我去一趟知会她老人家。”

采筝很懂避锋芒，从不‘顶风作案’，听了婆婆的话，赶忙去扶郁枫下榻，给他整理衣裳，到了外面下台阶的时候，问声细语的提醒：“小心着点。”

郁枫心里明镜似的，不过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他乐于压榨她伪装的温柔。在路上时，把手伸进她袖管，尽情揩摸她滑腻腻的手腕，烦的采筝敢怒不敢言。

到了老太太那，进了外间，被告知要等一会，说大太太在里面跟老太太说话。上次老祖宗说要替郁栋讨公道，如此看来，她应该在里面训斥郁坪的母亲尚夫人。

果不然，很快就见尚夫人从里面灰头土脸的出来，见到妯娌，先是愣怔，继而略显气恼，她踱步到严夫人跟前，笑道：“郁坪做的事，历来瞒着我这个做母亲的，我也不知，你看看，真对不住了，郁栋请大夫花了多少，都算我们的。改天让郁坪过来亲自给郁栋兄弟赔不是。”

不出意外，这一‘改天’就遥遥无期了。严夫人皮笑肉不笑的了：“郁坪病着呢，没法下床，道歉这事就算了，自家兄弟，又是误伤。为郁栋请个好大夫，就行了。”

尚夫人道：“那我这就回去给他叫大夫。”走了几步，转身瞧着郁枫，关心的问道：“我听说你们今日也看大夫了，那大夫怎么样？跟我说说，我回去让下人去请。”

她去请，岂不是就让她掌握了郁枫的病情？！严夫人自然不许，便虚笑道：“他外公带来的，我只知道是太医院的，旁的，我也不清楚了。”

尚夫人很是失望的道：“那我回去，就请其它的大夫吧，定给郁栋好好瞧瞧。”说完，便出了门。

采筝她们进去时，老太太好像还馀怒未平，大丫鬟正给她顺背，见到郁枫来了，表情才好看了起来。

严夫人对老人家当然是报喜不报忧，说庄咏茗承诺能治好郁枫，老太太高兴的不得了。

采筝则捏了一把汗，她对奇迹是不抱希望的，若是到时候，郁枫没起色，庄咏茗进大监还好说，就怕严大人迁怒于把庄咏茗介绍给他的颜岑安。

这些关系盘根错节，真真是牵一发而全身。

—

赵先生要过完正月才能回来给郁枫上课，这就意味着还有大半个月的日子，郁枫无事可做。但采筝没打算让他闲着，拿着书本，逼他背书。

郁枫体会到娶懂得识文断字的妻子的苦恼了，如果她是个白丁，此时两人肯定一心一意的扑在生孩子上了，哪会像现在这么烦。

要是单背文章也好背，奈何郁枫不敢表现的过于聪明，只能磕磕绊绊的结结巴巴的背，既耗时间又耗精力。

他要烦死了。

采筝却有十分的耐心。此时许久不见丈夫出声，她从书本后，亮出一双美目：“又忘了吗？快点背！”

“……”郁枫瞅着她，愈发觉得的她没事找事，嘴噘的高高的，就是不吭气。

采筝将书扣在胸口，对他媚笑道：“你倒是长进点呀，背好了，咱们好做点别的。”

郁枫听了，去抢书：“现在就做别的。”

“不行！”她凶道：“背书倒是其次的，关键是练你的长性。”他不能总是四处胡闹了，等她有了孩子，他好歹是孩子的父亲，就算傻愣愣的，也总要懂些事了。

他顿了顿，很直白的回道：“我就这样，不练。”

采筝黑下脸：“又不听话了不是？你真不让我省心，等以后，有了孩子，大的操心，小的也费劲，那我可怎么活。”

郁枫撇嘴：“你先怀了再说罢。”

采筝一怔，随即大怒，把书直接砸在丈夫脸上：“我才进你们家门几天，用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之前说两次还没说够吗？你还故意气我？！”

淬不及防之下，郁枫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疼的捂脸。采筝还在气头上，捡起桌上的其它书继续打他：“我嫁进来还不足半年，没有孩子，怎么了，怎么了？”喊完了，低头哽咽道：“别人说就算了，你也嫌弃我，那你还说什么不许我改嫁呀，直接把我撵出去算了！”然后便要下榻离去。

郁枫只是随口一说，不料妻子大发雷霆，忙拉住她：“我不说了，你别走。”

采筝打算闹到底，使劲推开他，捂着脸跑了出去。郁枫被唬的一愣，双手托腮，不由得犯难了，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话说采筝出了屋门，见丈夫没追出来，略显失望，噘嘴埋怨道：“真是个小傻子。”但出都出来了，不好现在就回去，忽然想起郁栋来，便只身去了马姨娘那。

经过几天，郁栋脸上的伤已结痂了，看着没有前几天那么狼狈了。见嫂子来了，深知采筝的厉害，虽不情愿，也站起来相迎，马姨娘更是不敢怠慢。

采筝早就瞧出郁栋成不了气候了，之所以恶整他，完全是为了替丈夫出气，现在郁栋挨了打，也受了苦，采筝不想把人逼急了，此次来有示好的意思，拐弯抹角的暗示郁栋，那六十两不用还了。

从马姨娘那出来，才进自己的院子，就见碧荷慌慌张张从院子往外跑，采筝啧道：“掉魂了？”

“少奶奶，我要去找您呐。”碧荷一看就知是在外面待了很久，耳朵冻的通红，她脸上挂着笑：“燕北飞说，事情办成了。”

采筝嘴角浮现笑意：“干的好啊。”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少了碍眼的，以后咱们省心多了。对了，等过两天消息传开了，你让鸣绯去挑唆鸣翠老娘去找郁坪要人，这事要能成，够郁坪喝一壶的。”

“是。”给少奶奶推开门，撩了帘子，等采筝进去后，碧荷紧跟其后，进了屋，她先去将炭火挑旺，然后又退了出去。

采筝没打算给丈夫好脸色，进屋后便坐在绣墩上，背对着他。她是故意闹脾气的，总不能每时每刻和颜悦色对他，若是那样，他会认为她没脾气，好欺负，他会得寸进尺，得时不时的向他展现自己不好惹的一面才行。

郁枫对她无计可施，他没哄过人，也不会哄人。试探着唤她：“采筝——”

她听闻，干脆伏案不起：“别叫我！我又不会生孩子。”郁枫穿好靴子，来到她身后，小声道：“我不说了，你别生气了，你生气……好可怕的……”他发誓，他说的是真话。

“我可怕？我有你的心可怕吗？”她嚷道：“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这么往我心口插刀子。你不让我改嫁，就是为了虐待我一辈子吗？”

也不知是谁虐待谁。郁枫心里到底是喜欢她的，借着自己可以装傻的优势，把手伸到她面前，认错道：“我错了，你打我吧。”

采筝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勉强绷着脸道：“谁稀罕打你！”他会意，耍赖道：“给你亲下，你原谅我吧。”说着，硬把脸凑过去，弄的采筝哭笑不得，使劲推他：“讨厌，别过来。”

两人拉拉扯扯的，不一会就闹做一团，滚到床上去乐了。

她刚才得知了一个消息，她拜托燕北飞做的事做成了。其实她有自信一定会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她让燕北飞趁鸣翠出府，一个人的时候，弄晕了卖掉。至于卖到哪里，自然是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到京城，跑到她眼前恶心她。

采筝觉得自己做的很对，既然以前赏给鸣翠的性命，她不珍惜，继续蹦出来闹事，那么就不要怪她四少奶奶无情了。

可以肯定鸣翠再也不会回来了，采筝心里痛快了很多，跟丈夫置的气也早消了，于是郁枫没逗她几下，她就缴械投降了，主动去吻他：“……以后不许气我了。”

吮她的唇，服软了：“我以后听话。”

他知道她不像其它女人那么贤惠，但她性子里的小瑕疵，尚在他的忍受范围内。况且只要不招惹她，她脾气好的时候，对他还是蛮好的。

再说，人都会变的，她年轻气盛，脾气难免暴躁，等她做了母亲，一定会温柔起来，到时候，一切会变得更好。

他这样想。

-

这天，父亲不知怎么想起郁枫来了，把他叫过去，让他背书。进屋后，父亲坐在榻上，在矮桌上写着什么，母亲端坐一旁，见他来了，笑道：“听说你最近很用功，你父亲想考考你呢，好好给你父亲背书。”

叶显德撂下笔，抬头正视儿子：“你母亲说，你媳妇每天都看着你用功，是真的吗？”

原来是母亲在给妻子说好话，如果他背的好，自然算是采筝的功劳，父亲对她的不满会消减不少。想明白这点，郁枫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让妻子赢得父亲的好感，便道：“……是，她不许我玩，看的我可紧了。”

严夫人温笑道：“看你看的紧，还不是为你好。”

叶显德没说话，道：“她都让你背了什么？”听听儿子都背了什么书，然后从其中挑几篇考考他。

郁枫才要开口，忽然听到身后的珠帘一阵乱响，回眸便见一个女子跑了进来，不是别人，竟是素云。郁枫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她来做什么？

“叔叔婶婶——你们快去看看吧，我爹说要打死我大哥——”素云才一进来，就抹泪道。

屋内所有人都是一惊，严夫人忙起身护住素云道：“别急，慢慢说。”

“我不敢告诉老祖宗，只求叔叔婶婶救救我大哥——”素云哽咽道：“我爹回来知道我大哥做过的事，气的不得了，要对他行家法。我大哥大病刚好，哪里经得起打呀。”说着，又落了泪。

郁枫站到一边，冷眼看着，心道郁坪就是挨打的太少了，早些年多打几次，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叶显德奇怪的道：“你大哥犯了什么错，让你爹这般动怒？”他大哥在乡下颇有几个庄子，前段日子，他离府去乡下了。怎么才一回来就对郁坪发这么大的脾气。

素云道：“……第一件便是五哥哥的事……第二件……”她抿了抿，才道：“是他屋里头一个叫鸣翠的丫鬟，最近失踪了，鸣翠的舅舅找到我爹哭诉，非说鸣翠是被我大哥害死了。”

郁枫暗暗吃惊，鸣翠失踪了？

叶显德道：“郁栋的事，郁栋怎么了？”看向妻子，寻求答案。严夫人道：“他被郁坪那院的人失手打了。”叶显德愤恨：“怎么没人告诉我？”

严夫人然后对素云道：“别害怕，你叔叔这就过去看看。”然后对叶显德道：“侯爷，您过去瞧瞧罢，郁坪大病才好，可不能再伤了。”

叶显德也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穿衣带帽，便出了门。素云则留下跟严夫人在一起，难过的道：“婶婶，您得信我们，我们也不知鸣翠到底去哪儿了。她娘生病，她去看，结果出了门就不见了。”

如果真的和郁坪没关系，能对鸣翠下手的人，只有……颜采筝了。

郁枫想到这点，也得觉自己可笑，下意识的用手背蹭了蹭脸颊。

怎么会是采筝呢，真是没理由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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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4第五十四章

鸣翠已经不会对她造成任何的伤害了,采筝没必要做到这一步。他该说的都对妻子坦白了，也表现出对鸣翠的不信任了。经过上次郁栋的事,想必郁坪会迁怒鸣翠,她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所以，采筝没必要这么做，郁枫努力说服自己。

就算采筝一开始就有卖掉鸣翠的权力，但是秋后算账,把人置于死地的作为，他仍旧不愿意是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做的。

严夫人见儿子愣着出神,便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丫鬟忙过来扶郁枫坐下：“少爷，您坐。”

严夫人知道儿子跟鸣翠的纠葛，怕他听到郁坪伤害鸣翠的消息，迁怒此时在这里的素云，便劝道：“人或许去哪个小姐妹家玩了，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宽宽心。”

“……我宽什么心，又不是我的女人。”郁枫冷声道，垂着头，脑子里继续乱哄哄的。

素云颇为尴尬，如坐针毡，待了一会，想要离去。严夫人拦着她：“先别回去，等你叔叔回来，看看情况，我派人送你回去。现在那边乱着呢，你回去了也帮不上忙。”

素云无奈的同意了。

郁枫仍旧出神，刚才心中的想法暂时被压下去了，但似乎随时可能重新浮现出来，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绝不会是采筝做的手脚。

严夫人此时埋怨道：“鸣翠的舅舅也是的，怎么能去告状呢，糊涂的奴才。”

素云低声道：“我听人说，鸣翠伺候我大哥，他们家便以为鸣翠能做姨娘，处处别人不起，这会鸣翠不见了，自然……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严夫人又道：“你大哥也是的，这种人不就是想讹诈几个钱花么，给她几个就是了。怎么能放着他告到你爹面前呢。”

素云道：“据说他们狮子大开口，不仅要卖身契，还要五百两银子，否则先去告诉我爹，再就去告官。”

虽然家生子是主人家的奴才，但也不许擅杀，出了人命，上面相查，事情便麻烦了。其实告官的话，叶家也不怕，只是要打点衙门的官吏，也得花不少银子，还要欠人情，也是挺麻烦的事。

“告就告吧，又没见到尸首。”严夫人道：“咱们还说鸣翠是逃奴呢。”

素云颔首赞同：“我大哥也是这样的说，没给鸣翠舅舅钱，还打了他一顿，结果没想到，他真的敢告到我爹面前。”

鸣翠毕竟是从自己府里这边给出去的，现在出了事，严夫人也很烦心。见儿子还在发呆，无奈的道：“你爹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你别等他了。”

郁枫回过神，道：“那、那我回去了。”

“慢着，让你媳妇过来接你，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说完，严夫人派人去叫采筝过来领人。

郁枫则继续坐着发呆，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很快，听人说：“少奶奶来了。”他循声抬头，见妻子神清气爽的走了进来，见了素云，略显惊讶。

采筝给婆婆请了安，微笑道：“娘，您叫儿媳过来何事？”严夫人对郁枫道：“你媳妇来了，跟她回去吧。”

郁枫低低的哦了一声，起身垂头向外走。丈夫走了，采筝也赶紧跟了上去，临走前，对素云笑道：“小姐哪天到我那坐坐吧，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素云微微笑道：“有空，我一定去看嫂子。”

采筝笑的嗯了声，赶紧出去门追上了丈夫的步子。她见他奇怪，好奇的问：“今天怎么了？素云怎么来了？父亲大人呢？不是要考你文章吗？你背的怎么样了？”

“一口气问这么多，你要我怎么答？”他不满的道。

采筝笑道：“好好好！不问这么多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她心情好，哄着他。

“……鸣翠不见了。”

她脸上登时难看起来，但随即又笑了起来：“哦？奇怪了，家生子也能不见。不过，她是通房丫头，小半个主子了，自然和别人不一样，能进出府邸。在外面认识哪个混子痞子，私奔也是有可能的。啧啧，郁坪也算步了你的后尘了。”

这分明是暗骂郁坪随他之后戴了绿帽子。郁枫皱起眉毛，瞅着妻子，半晌无语，恨恨的把头低下了。

采筝就见不得他对别的女人念念不忘，嘴巴恶毒的又揶揄道：“哎呦，瞧瞧咱们叶大公子的出息，光记得人家胸大漂亮了，都不记得她是怎么坑你的了吧。联合郁坪想把你骗到东苑打一顿的事，忘了？要不是我让郁栋过去顶下，你早被打的下不来床了吧。”

妻子不是醋坛子，简直是醋缸。郁枫哼道：“你说话太难听了。”然后便不顾她的步子，大步匆匆走在前面。采筝哪里有他走的快，在后面唤了几声，他不见步伐变慢，反而走的更快了，气的采筝也不喊了，攒着怒气，准备跟他一起算账。

郁枫心烦意乱的，进屋后把鸣绯她们几个看屋子的丫鬟都撵了出去。因为他知道，等妻子回来，必然有一场大吵。如他所料，丫鬟们退了没一会，妻子就怒气冲冲的进了屋。

“叶郁枫，我叫你慢点走，你为什么不听？”

只有妻子听丈夫的，哪有丈夫唯妻命是从的。他不想理她，白了她一眼，不出声。越来越觉得是妻子做的了，把鸣翠神不知鬼不觉的卖掉，再让郁坪遭罪，怎么看，都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且慢，如果是采筝做的，她一个内宅妇人，必然做不成这么大的事，一定有人帮助她。究竟是谁帮助了她，也不难猜。

联想起自己找桢儿时候，邻居告诉他的关于那个酷似燕北飞的男子，似乎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她不仅托付他去查桢儿，还让燕北飞替她卖掉了鸣翠。

自己的妻子和燕北飞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成婚了，他们还如此频繁的联系？

他扶着额头，回忆着有关燕北飞的点滴，记得三天回门的时候，燕北飞曾跟几个年轻男子玩斗鸡，他还去看了。后来，好像采筝来了，叫走了燕北飞单独说话……

为什么要单独说话？有什么话好说的？

忽然间，他头如针扎一般的疼，接下来便感觉鼻腔一暖，低头一看，眼前的桌面上落了个黑红色的血滴。他忙反手去擦，心乱如麻。

“郁枫——郁枫——”采筝见他又滴鼻血了，顾不得置气了，慌忙过来，掏帕子给他擦鼻血，心也重新揪起来了，虽然庄咏茗说流鼻血不碍事，但是她仍旧十分担心，见他又有了这样的状况，紧张的道：“怎么弄的？你别乱动。”

“别碰我！”他推开她，此时只觉得她甚是惹人反感。他夺过她的帕子，甩到地上：“我自己有帕子，用不着你的！”

采筝也不是好相与的，丈夫听说鸣翠失踪了不开心，这还不算，居然还敢这么对她。她拍桌喊道：“别把我的好心当做驴肝肺，你那小婊-子不见了，伤心难过找郁坪算账去了，跟我嚷什么嚷？”

“郁坪？是郁坪让她不见的，还是另有他人？”

说罢，两人皆是一怔。

郁枫心里打了个颤，完了，一不小心把这这种话说出来了，自己有这样的推断，她会不会认为自己‘太聪明’了？

采筝亦惊慌，丈夫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府邸上下，都认为鸣翠失踪是郁坪做的，怎么偏偏他叶郁枫怀疑是别人做的。她冷静的反问道：“不是他，还能是谁？”

鸣翠去哪里，说实话，他并不十分关心。因为那毕竟只是个下人，还是个不安分的下人。但如果妻子是个如此有算计，暗中勾结外面市井痞子的人，他不能容忍。

“我不管是谁，我不想看见你。”郁枫推了她一下，在采筝踉跄后退的时候，他摔门跑了出去，一路到了书房，将门从里面反闩，任妻子在外面叫他，他就是不应声。

“郁枫，我有话跟你说，你开门。”

“我没话跟你说。”他冷声道。

采筝也是一肚子怨气，她收拾了鸣翠，没想到让丈夫这般伤心。她觉得寒心，男人啊，都一个鸟德性，聪明也好，傻瓜也罢，心里永远疼他们的小婊-子们。她提起裙子，照门踹了一脚：“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吧，叫你那浆糊脑袋开开窍，想想你是不是对得起我！”

回到屋里，采筝气的够呛，不住的唉声叹气，碧荷在一旁又是劝，又是捶背顺气：“鸣翠已经走了，没人再来碍眼了，您又何必置气呢，以后都是好日子呢。”

“好个屁！跟着这么个冒傻气的东西，我哪有好日子过。”

碧荷唬的不敢再出声，只默默的捶肩。

采筝骂过之后，逐渐冷静了下来。丈夫刚才那句话会不会是他跟自己生气的根源？他怀疑她害了鸣翠，所以才对她如此恶劣。

可是，他傻乎乎的，会想到这一点吗？

她自言自语：“庄咏茗说邪火去尽，他就能恢复清明。现在他总是流鼻血……会不会人已经聪明多了？”

她一凛，倒吸了一口气。

碧荷赶紧问道：“少奶奶，怎么了？”

采筝让碧荷靠近她，吩咐道：“你去书房，就说我病了，让少爷过来。”

“少爷不来怎么办？”

“你傻呀，不会装的像点吗？！”拍了拍碧荷的肩膀：“去吧，把人带来。”

待碧荷走了。采筝杵着下巴，凝视着火盆里跳线的炭火出神。如果丈夫聪明起来了，自然不能总是用对他大吼大叫来管束他，得想点其它的法子。

估摸半个时辰后，郁枫走了进来，碧荷跟在后面，看得出来，因为完成了少奶奶的交代，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她知趣的退下了。

郁枫不得已从书房回来看她，果见她憔悴，不由得心疼了，但皱眉道：“你怎么了？”

“……我不要紧，我就是想见见你。”采筝坐在榻上，捧起丈夫的脸，疼惜的道：“难不难受？”因手头没帕子，便用衣口给他擦鼻下：“不流了？”

她忽然变得柔情起来，郁枫一时不适应，愣愣的看她：“……我没事了。你生病了，该看大夫了。”

“我一生气就这样，不生气，一会就好了。”采筝道：“我自小肝火旺盛。”

就是说，是他气的喽。郁枫无奈的绷紧嘴角：“那干嘛叫我来，你看我不会继续生气吗？”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忽然掩面啜泣起来：“呜……”郁枫从没见过她这样柔弱过，吓的不知所措：“采筝？”

“你为什么要这样气我？我哪点对不起你？”她呜咽道：“你不记得了么，我说过，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样，我绝不强求你改变，愿意一辈子守着你过。为什么你就不能将心比心，多体谅体谅我？我脾气不好，愿意跟你吵，但我哪点不是为了你好？”

“……”

“家里兄弟看你不起，欺负你不懂事，我只好强硬些，这也是错了吗？”她不想哭的，但此时硬挤出了几滴泪，挂在眼角，眼神里的光黯淡下来，咋一看，颇有几分柔弱憔悴之感。

郁枫心乱如麻，动手拂去妻子的泪：“别哭啊……我不气你了。”知道她不容易，有些地方，确实该多体谅她。一向强硬的妻子此时流下了眼泪，看的他心软了，心道鸣翠的事，都是自己猜的，一点证据没有，怎么能怀疑她呢。

她就势捧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郁枫，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他颔首。

“那就别去想鸣翠的事了，她跟咱们是没相关的人。”采筝道：“我以后给你生个儿子，咱们一家人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去理旁人的是非，好不好？”

“……好。”郁枫低声道：“你也不许跟别的男人来往。”

她纳闷：“我能给谁来往？你是说郁坪吗？切，我只恨自己整治他不够！”没人伦的猪狗。

“不是他。”

“既然不是他，那就不用担心了。”她轻轻伏在他胸口，搂住他柔声道：“我就喜欢你，眼里可容不下其它男人。”须臾，她抬眸望他，眼神似水般温柔：“郁枫，你有多喜欢我？”

“很喜欢……”其实他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爱她，说一丁点没有，那是骗人，要说刻骨铭心，远远达不到。

她看似幸福的一笑，耳朵贴在他心口，道：“郁枫，我觉得你比以前聪明多了，我才嫁给你那会，你一点都不懂事。不像现在，跟你说什么，你都听得懂，简直跟好人没差呢！”

本是随口一说，却突然间听到丈夫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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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郁枫？”她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将手放在他胸口，紧紧贴服在他胸口：“你心跳的有些快呢。”

郁枫内心虽然紧张,但佯装冷静，皱眉道：“流过鼻血后,一直不舒服……”

采筝最怕的就是丈夫身子出状况,不敢怠慢：“怎么个不舒服法，疼？”

“不,喘气困难。”他试着想推开她：“你抱的太紧,我更难受了。”采筝忙离开他，半跪着给他顺心口,关切的问道：“这会好点了吗？”

郁枫故意提议：“那你再听听，我心跳的还厉害吗？”她又听了一下,比刚才好多的了,采筝松了一口气：“不那么快了。”

“以后记得，别抱我抱的太紧了。”他语气一顿一顿的叮嘱妻子。采筝乖顺的颔首：“嗯，记得了。”低眉顺眼，温柔乖巧，没有半点凶悍的影子。须臾，见丈夫仍旧在发呆，她半撒娇的晃他的胳膊：“还难受吗？”

郁枫干脆的点头：“不舒服。”

她挨着他，给他揉心口：“现在好点了么？”语气轻软的像羽毛一般的抚弄他的心尖，郁枫不由得痴痴的看她，微微垂首吻上她的唇。

她开始半推半就：“别这样，你不是身子不舒服么。”听他呼吸越来越急促，眉眼笑弯弯的了他：“真是，拿你没办法。”拉着他上榻，完全依由他了。

她在房事的表现上可以称得上让郁枫刮目相看了，他记得不久前，她还是个以此为苦的青涩小女子，每次都他缠着她才能胁迫她就范。自从上次她尝到了甜头，愈发有女人的媚态了，一颦一笑，能勾到他心坎里。

事毕后，躺卧在他怀里的娇弱模样，又分外惹人怜惜。他看着她，再度吻她，明明感受到的是柔软甘甜，心中却有丝丝的苦涩。

采筝以为他还想要自己，娇嗔的拧了他一下：“就不能让你媳妇歇歇？”

郁枫这次没强求的心思，便放了她，坐到一旁愣神。采筝看得出丈夫不开心，就算是刚才浓情蜜意的时候，情潮退后，他眉间不知为何重新浮现了淡淡的忧愁。

“你到底怎么了？有心事？”说出‘心事’二字的时候，她一怔，有心事？傻子会有心事么？

“……”不把燕北飞的事弄清楚，他大概会一直耿耿于怀。他道：“……你想娘家的人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你就说你想不想？”她如果想见燕北飞，两人隔着侯府的深深院门，没法见面，唯有她回娘家能见上一面，以解相思之苦。

“……得看哪个人。”比如她爹，她就不想见。

郁枫道：“你想哪个人？”

“我娘，我外婆外公。”

“没了？”

“没了。”他说话步步紧逼，很有条理。采筝狐疑的看他，喃道：“难道庄咏茗真是神医？人有起色了？”

隔靴搔痒，问不到关键的地方，他紧锁眉头，决定换个方式问：“外公外婆……不是好人吧。”

采筝居然不反驳，笑着戳了他眉心一下：“你才发现呀，其实我都不敢领你回去，就怕你跟那几个游手好闲的痞子学坏了。”

“哪个痞子？”

“记得玩斗鸡的那个吗？”提起燕北飞，采筝并无好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上次听我外公说，他还包了几个娼妓玩。”咧嘴嫌弃的道。“姓燕？”

“对，就是他。”采筝一本正经的教育丈夫：“下次看到他，离他远远的，那不是个好人。”

瞧妻子嫌恶的样子，似乎是从心眼里讨厌那个人。他略微舒心了，撇撇嘴：“那你们还留着他，府里的奴才不听话的都要赶走。”

采筝道：“是呀，所以郁坪把鸣翠赶走了。”

“……”

她忽而笑了笑：“瞧我，怎么又提起那个扫把星了，不提了，不提了。说正经的，燕北飞这个人，是我爹旧相识的亲戚，在京城混了许多年了，三教九流都认识。否则，你以为你打碎的笔洗，是怎么修好的？反正他关键时刻能帮上忙。”

既然三教九流都认识，找个人牙子把鸣翠卖掉，岂不是易如反掌。郁枫低沉的哦了一声：“那我以后见到他，绕路走。”

也许燕北飞只是她花钱请的帮手，并非和她有染。

“真听话！”她笑眯眯的去吻丈夫：“……最喜欢咱们郁枫了。”

你是喜欢我只听你的话吧。

他总觉得刚才妻子已经怀疑自己了，他得想个办法解决眼前的困难。

—

二月初，庄咏茗如期而至，来的当天，在府门外着实等了好一会，等到层层的下人把话递到严夫人面前，允许他的进府的时候，他在外面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手都差不多冻僵了。到屋内，缓了半晌，才能拿稳银针。

郁枫赖着不想去，严夫人和采筝软硬兼施，才把他哄过去。采筝最痛苦的莫过于没法亲自见庄咏茗，丈夫问诊的过程需要问当时在屋内的丫鬟。

当天针灸结束，郁枫嚷着再不要看大夫了，疼都要疼死了。黏着采筝作了一通，弄得她又爱又恨。

这一次，庄咏茗重新开了药，严夫人亲自过目了药方，郑重的交给采筝，让她叮嘱丫鬟仔细煎熬，喂郁枫喝。

可以堂堂正正的给丈夫熬药喝了，开始的几天，采筝很兴奋，一有空就教他读书，希望能发现他的进步，比如突然间聪慧的能过目成诵了。

现实残酷，眼看就要到月中，庄咏茗又要进府给郁枫针灸了，他在读书上，仍旧毫无起色，背文章磕磕巴巴的，放下书本，玩一会，就彻底忘了。

采筝安慰自己，治病哪有一蹴而就的，短则数十日，长则数十年才能去根，也不是不可能的。耐心的伺候他，总会有起色的。再说了，他一直这样傻下去，也没关系，她忍得了。

初春，虽然是万物复苏的时候，但采筝有个春困的毛病，比别人瞅着精神倦怠。但老太太和太太都喜欢有精气神的女子，陪伴两个长辈的时候，她强打精神。

这一日，众人陪老太太看戏。幸好戏目演的凄惨，给了采筝机会，她装作看戏看的动情流泪，用帕子掩住口鼻，微微打哈欠，然后再偷偷拭泪。

这出戏的唱腔绵远悠长，加重了采筝的困意，她低着头，用帕子抵在眼下，不住的点头。正此时，突然一声凄厉的叫喊声，惊醒了采筝。

“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太、太太，出事了——”

李嬷嬷道：“喊什么喊，惊到老太太，扒你的皮！出了什么事，慢点说。”

那丫鬟白着一张脸，道：“不好了，二公子回京的马车翻了，二公子受伤了。老爷已经赶过去了，吩咐奴婢来告诉老太太和太太。”

老太太手里的戏折子掉在脚踏上，愣了愣，追问道：“还说什么了，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采筝皱眉道，哪个二公子？郁城？他不是老实在府里读书呢么，没听他离京了呀。再看严夫人的表情，没有着急的神色，反倒有几分厌烦。她明白了，或许是府里的庶出公子郁彬。

严夫人劝老太太：“显德赶过去了，应该离城不远了，大夫赶过去来得及，您就别担心了。”然后冷声对那丫鬟道：“还不下去继续打探消息！以后别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除了老太太外，其它人面色都很平静，郁彬受伤和她们没什么关系，照样看戏过日子。

采筝也是这样想的，但老太太伤心，其它人也不能太无动于衷。

戏没法继续看下去了，其它人离开后，采筝和严夫人留下来陪着老太太。采筝觉得奇怪，老太太不论嫡庶，这些子孙，她都喜欢，当然可能嫡出的郁枫更受宠，但对其它人也没偏私到哪里去。

难道人老了都这样？看到晚辈，都觉得讨人喜欢？

自己老了，会不会也这这样，看到庶出的儿子们和孙子们都很喜欢。

不会的，郁枫别想娶妾生庶子，她的儿子也不许纳妾给媳妇添堵。采筝暗暗想。

“这是怎么了？郁坪不好，连郁彬也不好了。”老太太伤心的道：“郁枫的病没见起色，郁栋胳膊的夹板也还在。叶家的子子孙孙到底是怎么了？祖宗们不庇佑了吗？”

倘若这样想，老太太的确有理由伤心，孙子们除郁城活蹦乱跳外，其它人不是全都算半个残废。

严夫人道：“还没其它的消息来呢，您老别往坏处想，郁彬不会有事的。”

老太太伤心欲绝的道：“不光是郁彬一个人，你自己看看，哪个子孙落下好了。尤其是郁枫，可怜见的，怎么就得了痴傻的病——老天爷还要往我这老太婆心上戳刀子。”

抛去郁枫，郁坪和郁栋两个人，都是活该。尤其是郁坪，因为鸣翠的事，被他爹打了一顿，据说修园子的差事也泡汤了。

采筝给老太太擦眼泪，不敢贸然开口劝说，只眼泪汪汪的陪哭。她春困出的眼泪派上了用场，眼圈红红的，不掉眼泪，也能蒙混过关。老太太哭了一阵，瞅见采筝，便把她搂在怀里，继续掉眼泪。

大概是看到她，想起了可怜的孙子郁枫。

这时候，老太太的大丫鬟领了个穿红戴绿的丫头进来，不是别人，正是鸣绯。

鸣绯一脸的难色，看来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好消息。采筝有不好的预感：“鸣绯，怎么了？”

“老太太，太太，少奶奶……”鸣绯请了安，道：“少爷想见少奶奶，派奴婢请少奶奶回去。”

严夫人听到儿子相见采筝，便道：“你先回去看看吧，他没事了，你再过来。”老太太也道：“去吧，去吧。”

采筝弯腰退出去后，问鸣绯：“他怎么一下学就来找我？每天不是吃了点心，然后午睡吗？”

“……少奶奶，其实是，少爷跟东苑的二爷吵起来了，奴婢见事不好，赶紧来找您了。”

“吵起来了？”自己丈夫笨嘴拙舌的，怎么能跟暴脾气的郁城吵起来？采筝不可思议的问：“他们怎么碰到的？”都不在一起读书，各住各的院子，他们两个怎么会遇到？

鸣绯道：“二公子伤了，少爷说去大门那听信，然后在大门那碰到……”

“唉！”顾不得再听更详细的了，采筝微微提裙，加快步子往大门口走去。她出门，一般在二门处就坐车了，还从没去过府门那里。

远远就见前面围了一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采筝到了跟前，鸣绯在前面拨开人群，方便采筝靠前。

“都让让，四少奶奶来了。”

就在采筝马上要接近中间的那两个人的时候，就听周围人一片哗然，然后四下散开了。采筝个子矮，等其它人散开了，才看到里面的情况。

丈夫坐在地上，面前是凶神恶煞的郁城。

这情景，似曾相识，这是郁城第二次在她面前动手打郁枫。

但两次心境，完全不同。

“你干什么？”采筝惊呼，冲到郁城面前，抬臂就打。她个子矮，加上郁城躲的及时，仅在他面上扫了一下。不过采筝的指甲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轰’的一下，众人再次惊呆了。毕竟活一辈子，也未必能看到女人打男人。

郁城呆呆的碰了碰伤口：“你敢打我？”论辈分，他还是颜采筝的兄长。

“叶郁城，你还是人吗？”采筝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为什么要打他，他身子不好，你不知道吗？之前几次，我们忍气吞声，还不够吗？非得要欺负死我们吗？”

郁城馀气未消：“你自己问问他为什么挨打！”

“他能说清楚，我还问你吗？他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采筝哭道：“叶郁城，你杀了我们吧，来吧，快动手！”说着，就往他面前冲：“你要我的命吧，今天给你了，让你杀个痛快，省得软刀子杀人，一步步逼的我们没法活。”

郁城哪里见过这阵仗，吓的连连后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你别跑，跟我去见大太太，我要问问她老人家，究竟是多大的仇，让她养的好儿子非得害死堂兄弟！”采筝想起丈夫曾告诉她说郁城说她犯七出的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指着他道：“府里的人还说你读书好，就读成这样子吗？”

此时，鸣绯在她身后惊慌的道：“少奶奶，您看看少爷啊。”

采筝回眸，就见丈夫痛苦的捂着嘴，身子剧烈的抖动，她吓的白了脸，扑过去扶住他：“郁枫，郁枫？”

突然间，他猛地一咳，手掌慢慢拿离嘴边。

她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

他掌心的赤红，无疑是咳出的鲜血。

56五十六章

看到四少爷咳血,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呆了。最先撇清关系的是郁城：“怎、怎么会这样？我只轻轻推了他一下。”

采筝慌手慌脚的给丈夫擦净了嘴角的血迹,赶紧唤来几个人：“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扶着少爷回府里去！叫大夫——叫大夫——”

她刚才跟郁城撕扯,不全是因为在气头上的关系。她想把事情闹大,反正在场都许多人都看到了,正好借机把事情闹开,让郁城吃不了兜着走。

她以为丈夫仅仅像上次一样受了皮外伤而已，所以才没管他。现在不一样了,丈夫伤的很厉害。

采筝脑袋里一片空白,顾不得听郁城解释什么,只含泪看护着丈夫向府内走。

郁城怕了,也跟上去看情况。采筝发觉,回眸恨不得将牙齿咬碎般的道：“你跟来做什么？”

“我不过是推了他一下……怎么就……咳血了……”

自觉现在不是和郁城争吵的时候，一边摇头一边转身去追丈夫的步伐：“是不是你打的,看了大夫，到老太太面前说去！不许跟过来！”

郁城便在二门处停住了脚步，是弟弟来招惹他的，他是被逼急了，没忍住性子才动了手的。

他怎么就吐血了呢？他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使劲打他，仅在他肩膀打了一拳头而已。

郁城站在二门那里，看着那个本来有可能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直插式，心中涌起无尽的惆怅。

回到自己院子的屋内，采筝扶着丈夫躺下，令派了碧荷去叫太太，她则守着丈夫等待府内的大夫过来。

“别急啊，一会大夫就来了。”采筝不通医术，她能想到的仅是让丈夫躺好，安抚他的情绪。她握着郁枫的手，克制着眼泪：“别说话，乖，我派人去叫母亲了，她马上也会来了。”

郁枫痛苦的皱眉，衣襟上还挂着点点的血痕，他无力的道：“我等大夫来……你别走……”

“……我不走。”如果她做到寸步不离的守着他，何至于碰到郁城，还让人家欺负了去。丈夫既然是个傻的，她不能怪他，那么只能怪她自己。

这时，丫鬟进来说：“太太来了。”采筝这才松开了郁枫的手，起身迎婆婆。严夫人在来的路上，就听闻了事情的经过，进屋一看，果见儿子受了伤躺卧在床上，眼泪登时就下来了。

“怎、怎么会这样？”严夫人坐到床前，陶帕子拭泪：“早上不还好好的么，怎么转眼人就这样了。”

采筝道：“前院听差的小厮们全看到了，是东苑的郁城动的手，当时人就咳血了。”他现在是仇人，不用尊称他为兄长了，直呼其名。

严夫人恨极：“有人生没人教的玩意！郁坪那德行，郁城还赶不上他哥！”

采筝亦恨不得吃了郁城：“怎么能对自家兄弟下这样的死手，一拳便给打的吐血了。我要是没及时赶到，还不知要打几拳呢。”

今天府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郁彬回来的路上，翻了马车，现在连郁枫也受伤了。严夫人伤心的道：“这事先不能告诉老太太，她要是郁枫咳血了，这一桩桩的事压下来，她老人家还能活吗？咱们这些身子骨健全的都受不了，更别说她一个上岁数的人了。”

采筝本来还想让老太太做主，既然婆婆如此说了，她只有听的份，道：“不会告诉老祖宗的，能瞒便瞒。”

片刻，府里的冷大夫来了。自从侯爷和夫人从外面请了一个庄咏茗的大夫给四少爷看病，冷大夫就受了冷待，正因为受了主人遗弃而神伤，突然听闻召唤，赶紧乐颠颠的过来了。

严夫人和采筝太过担心郁枫，也没回避，就站在床前，盯着他给少爷号脉。

冷大夫急了一脑门子的汗，他知道，这次若是再出岔子，他该卷铺盖走人了。

“怎么样？”

冷大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先摇头，让太太跟少奶奶有心理准备：“这……”

采筝亟不可待的问：“到底怎么样了？是否是内伤？”

冷大夫支支吾吾的道：“……有内伤，但也有别的病症，两者兼有，才致使少爷咳血……”

采筝大声道：“人命关天的大事，非要我们问一句，你才说一句吗？你担待的起吗？！”严夫人按了按采筝的手，示意她不要吵，但对冷大夫，她脸色亦非常难看：“有话，请直说。”

冷大夫撂下幔帐，走到门口，转身对跟过来的严夫人和采筝道：“……少爷，有中毒的症状……咳血更像是中毒所致。”

“中毒？什么毒？”采筝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怎么会中毒？”她吃住都和郁枫在一起，要说中毒，为何她没事。

“……这，至于是什么毒，小医无能，实在看不出。”侯府嫡子出现中毒症状，这可不是好完的，事态严重了。冷大夫道：“或许也可能是小医无能，诊治错了，昨天小医乡下的亲人来信，说舅公病了，小医正有意跟太太告假回乡。”说完，就要拱手走。

想跑，哪里有这么容易？严夫人冷声道：“事情没查明前，谁都不许离开京城！冷大夫你也别急，清楚了，你想走，侯府绝对不留！”

采筝无心管冷大夫的去留，回到丈夫床前，见他面容憔悴，不由得难过至极。郁枫似乎还不知怎么了，惨兮兮的笑着来牵她的手：“我没事了，你别哭啊……”

“你都好了，我当然不哭了。”她想挤出笑容，却不知比哭更难过，给丈夫盖了盖被子，道：“大夫说你休养一下便好了，郁枫乖，好好休憩。”俯身在他脸颊上吻了下，待他乖乖的闭好了眼睛，她放好幔帐，瞧瞧退了出去。

婆婆在外间愁眉苦脸的坐着，冷大夫已经走了。采筝道：“娘，您相信冷大夫的话吗？”严夫人咬着唇，目光飘忽，似乎没听到儿媳的话，许久，忽然扶着额头，哽咽道：“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样对我，我只有郁枫一个儿子，难道也要夺走吗？”

采筝自己尚且如此难过，别说生为母亲的严夫人了，她能够感受到婆婆的心痛，走过去轻轻的给婆婆顺背：“咱们再叫其它大夫过来看看吧，冷大夫医术不精，不足信的。”

严夫人沉默了很久，才深吸了一口气，坚强的道：“也对，不该这样自怨自艾，再请大夫来看要紧。”

严夫人立即派人去请太医院的黄院判来，不巧黄院判进入进宫还没回来，但他大儿子在家，医术也不错，于是仆人便把人带来了。

此时，去接郁坪的人还没回来，府里有种灾难来临前的静谧，压抑的让人窒息。黄御医给郁枫把脉的时候，采筝大气不敢出，害怕发出的声响，搅乱了御医的诊断。

“少爷最近吃的方子，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黄御医开口了，采筝赶紧让碧荷取来方子呈递给他。

难道是庄咏茗的方子有问题？采筝捏了一把汗。

“……朱砂、乌头……”黄御医道：“朱砂的确有安神、定惊的药效，乌头则能镇痉，这副方子里有这两味药。不过，乌头有毒，开药的时候，要慎之又慎。依我看，这方子里的用量对少爷来说太过了。”

“你是说，是乌头和朱砂中毒？”采筝替黄御医把话挑明了：“病症出在方子上？”

“乌头中毒者可致心悸、紫绀、咳血。与四少爷的病症很像。”

听到‘心悸’二字，采筝猛地想到那天听到丈夫的心跳很快，原来那时候，他有轻微中毒症状了吗？！

“是药三分毒，用哪些药，用多少量，千万要慎重慎重，不能一味求效用，就罔顾人命啊。”黄御医也知晓侯府换了江湖游医给嫡子治病的事，正正经经的太医院御医竟然得不到侯爷的信任，反倒让江湖游医比下去了，任谁心里也不好受，便多说了两句：“乌头这味药，哪怕是熟知他毒性的大夫，也不敢随便开的，对症下药，更要对人下药，人和人体质差异大，一旦摸不准病人的情况，开的量不合适，不是救人而是在害人。”

“……之前他明明好了的……”采筝道，做最后的辩解。

“用药在缓不在急，立竿见影，从来不是什么好事。”黄御医道：“当然江湖上，有些骗子，求一时利益，->小说下栽+奇书网qisuu。ＣＯＭ电子书<-自然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重重的打在严夫人和采筝的心上，此时千般恨万般恨，最恨的就是那个庄咏茗了。

严夫人最关心的是儿子的情况：“郁枫体内的毒能化解掉吗？他性命要不要紧？”

黄御医也不敢保证：“不管怎么说，先停了眼下吃的方子罢。我再给少爷开些生甘草等药，都是可以解乌头之毒的。”

他写完的方子后，采筝立即吩咐下人去抓药，那边厢则让碧荷去煎药房把火点上，药一到就下锅煎煮。

严夫人怕郁枫再出差池，留下黄御医不让他走，请到隔壁院子的厢房让人伺候着，听候差遣。

等生甘草汤煎好了，采筝小心翼翼的喂给丈夫喝：“慢点——”她表面的冷静下，是一颗濒临崩溃的心。她发誓，这一次丈夫康复后，在她有生之年，她绝不会再求医问药了。

当初婆婆不想给郁枫看病的心情，她理解了，也害怕了，他只要健健康康，活蹦乱跳，比什么都强。再不提劳什子的治病了。

这次，郁枫吃过药后，不一会便困倦了，悠悠的打了个哈欠：“……想睡。”采筝便笑道：“那就睡吧，我守着你。”不过等丈夫睡熟了，她就离开了他，去见婆婆了。

严夫人便又把黄御医请进来，让他再度给儿子号脉，这回，黄御医道：“少爷中的毒不深，静心调养，身子会慢慢转好的。”

病急乱投医，投个了庸医，比如庄咏茗。

严夫人和采筝无论如何，不敢再相信他了，别说是严大人推荐来的，就是皇帝钦点的，也不敢用了。

气急败坏的严夫人当即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到父亲府邸，直接让父亲把庄咏茗这个庸医关到大牢里去。

这封信送出去的当夜，严大人便顶着风霜进府，向女儿问了个仔细。严夫人心里埋怨父亲，吐出的每个字都冷的彻骨。事实摆在面前，严大人不信也得信了，连连懊悔的说：“都是我的错啊，反而害了郁枫！”

严夫人冷眼看父亲，进行无声的指责。

送走父亲，严夫人从前院的会客厅出来，问暖阁里候着的李嬷嬷：“侯爷他们有信吗？”

“回太太，侯爷派人回来说，今晚上没法进城了，明天大概才能回。”李嬷嬷道，知道夫人不关心郁彬，便没提他的情况。

对自己的父亲，严夫人尚且一肚子怨气，更别提儿媳妇了。她现在可以迁怒于任何人：“你去告诉颜采筝，以后安分点！今天的事，我且不计较了。让她给我记住，再有一次被我住到她擅自做主，绝不容她。”

李嬷嬷本想替少奶奶辩解几句，可看到太太气的铁青的脸，不敢多言语，默默的去了。其实严夫人想去看儿子时，亲自警告颜采筝的，但她除了儿子外，还得照看老太太。

时辰不早了，她想安慰老太太几句，伺候她老人家安歇了，等明天，侯爷他们回来，有主心骨了就好了。

可她一进门，就见妯娌尚夫人站在老太太身旁，她儿子郁城跪在屋中央。

“婶婶——侄儿错了。”郁城看口便认错。

尚夫人啜泣道：“我也是才知道郁城打伤了他弟弟。这孩子下手没个轻重，失手伤了人，吓的慌了神。刚才我见他慌慌张张的，逼问之下，他才跟我说了实话。”放下帕子，对儿子恨道：“孽障，还不给你婶子磕头，求她别把事情告诉你爹！”

看得出来，郁城是被母亲硬拽来的，并非心甘情愿的认错。严夫人没说话，疲惫的叹了一声，走到老太太身边坐下。

老太太急切的问她：“你不见了，我就知道出事了，郁枫伤的重吗？”

故意告到老太太面前，逼自己原谅他们吧。严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当着老太太的面，总不能说郁枫病的厉害，害得她人家担心，也不能埋怨郁城，在老太太面前大吵大闹，让她老人家此刻担惊受怕。

“……还好，已经睡了。想必老太太您也累了，先歇了吧，儿媳扶您休憩去。”严夫人摆明了不领情，冷声对郁城道：“好侄子这么快就知道错了，孺子可教！我明日要向你爹问问他是如何教导儿子们的，一个个都如此有出息，伤了我们这边一个又一个的！”

老太太也道：“郁城啊，你有你父亲教导，我这把老骨头管教不好你们兄弟了，回去吧，我要歇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不得不走了。尚夫人只好带着儿子告退了。等剩老太太跟严夫人的时候，老太太叹道：“现在你能跟我说实话了吧，郁枫到底有没有事？我听郁城说，他咳血了？”

严夫人不忍让老太太担心，低声道：“不是咳血，是被打的流鼻血了，洗洗，早没事了。您老别担心他了。”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可不想再听坏消息了。”

“您明早起来，还有好消息听呢，您就信我的吧。”严夫人其实恨自己的妥协的态度，为什么自己每次都要吃哑巴亏。其实她刚才听说儿媳给了郁城一巴掌，她心里怪怪的，一边觉得一个女子，如此泼辣爆裂，实在不可取，但另一边，又觉得打的好，不能忍的事就不该忍。

但她恐怕这辈子永远不会像儿媳那样‘任意妄为’了。

—

采筝一夜没合眼，守着丈夫到天亮。半夜他醒过一次，发现她没睡，死活要搂着她一起睡，采筝假装同意，结果等他睡熟了，又坐起来照看他。

这时，隐隐听到有人敲窗户，采筝便到窗下没好气的问：“谁呀？”

“少奶奶，您娘家来人了，您快去看看罢。”是鸣绯的声音。

天刚亮，自己的娘家人一大早来做什么？！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她吓的手脚冰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丈夫刚病，娘家又出事了。采筝七手八脚的套了衣裳，自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便出了门。临走前，吩咐鸣绯进屋照看好郁枫，匆匆带上碧荷去见娘家人了。

一看到‘娘家人’，采筝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

来的人居然是她大伯和大伯母。

采筝也没客气，直接问：“你们来做什么？”

大伯父一见采筝就咧嘴嚎道：“可不好了——你救救我们罢，庄咏茗被下了大狱了。”

她一头雾水：“庄咏茗下狱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姐姐采篮已经跟他定亲了——”大伯母一甩帕子，跟着丈夫哭嚎起来：“他下狱了，采篮可怎么办呀——”

采筝一怔，采篮许配给庄咏茗了？难怪自己父亲把他推荐给严阁老呢，原来是把他当自家人看待了。

现在好了，乱成一锅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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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采筝端着茶盏放到鼻下,嗅着茶香,对伯父伯母的哭诉置若罔闻。等对方哭的累了,坐到一边歇气时,她才慢悠悠的冷声道：“事情我大致知道了,你们二位回去吧。”

伯母早就对采筝敷衍的态度不满了,碍于自己是来求人的，不好说什么,此时听采筝竟然下逐客令,便跳将起来,道：“我们叫你一声四少奶奶,把你供起来,让你找不着北了吗？来求一趟，瞧瞧你的嘴脸,你爹真是白养你了，自己人遭难了，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吗？”

采筝昨天晚上受了李嬷嬷的斥责，这会也憋了一肚子气，也不甘示弱的怕案而起，道：“我就眼睁睁看着，有什么不可以吗？庄咏茗这个庸医差点害死我丈夫，我不把他扒皮抽筋，算我仁义了，竟然还想我救他，救出来继续害人吗？以前是我们识人不清，现在看清他的真面目了，把他下狱，是理由是应当的！他是采篮的未婚夫，那对不住了，让采篮另寻门亲事罢。”

“哎呦——你听听，你的好侄女都说了些什么呀！”伯母干脆跌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对丈夫哭道：“你当初有口大饼舍不得自己吃，喂你弟弟，你现在看看，你弟弟的好闺女要咱们的命啊——”

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新鲜，采筝不是没见过。便对伯父道：“快扶我伯母起来吧，地上凉，到时候遭了寒症，你们女婿在狱中，可没人给你们医治了。”

采筝伯父气的脸色煞白，咬牙切齿的道：“你嫁进叶家，也是一点没长进，嘴巴这么损，小心不攒阴德，坏了你的儿女！”

“我损阴德？庄咏茗乱开药方，差点吃死人，不损阴德，你们要我背弃夫家，救一个庸医出来继续祸害人，不损阴德，我想让坏人受到应有的惩处就损阴德了？”采筝大声道，坐下来，喝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决定不跟伯父母们浪费时间了，再次干脆的下逐客令：“没什么好说的了，顺天府的青天大老爷自然能秉公办案，要死的活不成，能活的死不了，二位请走吧，给祖母大人带好。”

“采筝啊采筝，你真是打算见死不救啊？”伯父道：“你这不是逼死我们吗？”他话音一落，采筝伯母便突然从地上扑腾起来，就要往柱子上撞：“哎呀——没法活了，我也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伯父拦着妻子，朝采筝道：“你真要逼死你伯母啊，要出人命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吗？”

“哼，我这人软硬不吃，以死相逼在我这儿行不通！”采筝茶盏，道：“要死便死吧，自己的性命自己做主。我身子弱，见不得血淋淋的场景，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要拐进后堂去。

见她要走，寻死的人也不死了，反而扑过来拉着采筝：“颜采筝，你个没良心的，眼睁睁看着别人送死，你半夜能睡得安稳吗？”

采筝没准备，竟被拽了趔趄，耐心也被消磨殆尽了，她推开大伯母，冲碧荷道：“给我叫人来，把这两人打出去！”碧荷也早就看不惯了，听了这命令，立即跑了出去，转眼间就有执院领着几个小厮堵在了门口。

看到对方动真格的了，伯父伯母也不哭喊了，反而吓的霜打了一般的愣在原地。采筝道：“给我叉出去！赶的远远的。”碧荷对门口的小厮道：“少奶奶吩咐，没听到吗？”那几个小厮便冲进来，架的架，拉的拉，连推带打的将人赶了出去。

“筝丫头，你没良心——你没良心——”

大伯父出门前还在喊，采筝便追到门口，厉声道：“把他嘴堵上啊，这一路喊着，惊到太太们拿你们是问。”吩咐完这点，很快就听不到声音了。

采筝站在门口，气的直拿帕子扇风去火：“庄咏茗是你们的女婿，又不是我儿子，我凭什么容他个杀人犯？！”碧荷扶着少奶奶坐下：“您消消气，别理他们。”采筝恨道：“脑子整天不知想什么呢，顺天府的事是咱们女人能管得了的吗？如果我能管，非得要牢头打庄咏茗一百杀威棒，要他的小命不可。”

回到屋里，见丈夫已经醒了。郁枫精神颓靡，坐在床上发呆。其实采筝经过一夜的折腾，也疲惫到了极点，但强撑着笑道：“好些了没有？”

郁枫缓缓点头：“……我……”

“别说话，快躺下。”采筝示意他安静，病人最重要的是休养。

郁枫听她的话，重新躺下，双手放在胸口，直挺挺的躺着，眼睛也直勾勾的盯着上方，许久，眼睛才眨了眨，表示他还没有彻底呆了。

采筝见他这模样，心里一酸，在脑海里把庄咏茗凌迟了一百遍：“郁枫……你什么都别想了，一会赵先生来，我就派人让他回去，咱们休息，不上课了。”

“……我究竟怎么了？”郁枫道：“我听黄御医说……我好像中毒了……”

“你前几天服的药方里，有几味药的分量大了点，停药了，再喝生甘草解毒，已经不要紧了。”

“……哦，这样啊。”郁枫咧嘴笑道：“那你还担心什么，别愁眉苦脸的了！笑一笑。”说着，就去戳妻子的脸颊：“我都笑了，你也要笑。”

采筝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给他看，然后便别过头去，努力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郁枫见了，坐起来抱住她，扭她的脸：“好采筝，你怎么了？”

“都让你别说话了呀，怎么还说，快躺下！”她皱眉，但眸子里闪耀的泪光骗不了人，反倒显得她威严不足，柔弱有馀了。郁枫不从，吻她的泪水：“让我亲亲你，我就躺下。”

采筝雾眼蒙蒙的看了丈夫一眼，便忍不住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再也不要你服药了，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

“……你不是还想改嫁么，怎么能叫一辈子？”

“我哪都不去，就守着你！”她受够了惊恐的滋味，没什么比亲人平安更珍贵的了。

算是因祸得福么？中了毒，却让妻子安分了不少。郁枫紧紧的抱着她，心里有丝丝的满足：“……以后我不喜欢的事，不许逼我。”采筝忙不迭的答应：“都听你的。”郁枫道：“要对我，不许对我大呼小叫的。”采筝低声道：“……我以后一定温柔，再不欺负你了……再不自作主张了。”

这还差不多，就怕你现在答应，转眼就忘记了。郁枫搂抱着妻子，如此这般的想，他昨天听到自己中了毒，也吓了一跳，其实咳出的那口血，是他陷害郁城的。但没想到，经过大夫一瞧，发现他还有中毒的症状，因此，那口血也被归咎于中毒所致了。

他最近确实觉得打不起精神，做什么都懒得动，有的时候，会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的愣怔出神。他还以为是春天来了，季节倒换造成的困乏，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乌头轻微中毒，造成的迟钝。

母亲想必把罪责归咎到庄咏茗头上了，但郁枫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如果庄咏茗真是个庸医，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被他医治好了？他不是治好了外公的病么，可见是有些本事的，怎么会差劲到用错药物的用量呢。

“采筝……平时都是谁给我熬药啊……”郁枫问，没听到妻子的回答，他低头一看，见她抱着自己，已经睡过去了，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十分惹人怜爱。

郁枫轻轻的拂过她的光滑的脸颊，心里无端的叹了一声，唉——她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采筝提心吊胆的过了两天，尤其侯爷回来后，她更是把一颗心悬的高高的。侯爷原本就不待见她，若是知道是庄咏茗的药方害了郁枫，定要对她兴师问罪。不过，李嬷嬷过来了，告诉她说，冷大夫和黄御医那边都打点好了，统一口径，少爷受的是内伤，是被郁城动手打的，咱们这边也要咬死这个理由。

其实想想也是，从太太那边看，庄咏茗是她父亲推荐来的，一旦说出真相，太太难辞其咎。

大家都想自保，反倒把她也给保护了。

不过，也险些穿帮，据说郁彬伤到了腿，侯爷想请庄咏茗过来看看，结果获知庄咏茗下了大狱了。好在当初下狱的时候，为了保护叶家的秘密，令寻了个罪名，侯爷一时没想到岔子是出在自家儿子身上。但为此，也把妻子和儿媳妇叫过去，骂了一顿。

采筝发现自己开年之后，就没顺过，处处倒大霉。她想哪天去寺里烧烧香，捐些银子消灾去难。不等她把这个想法化作实际的行动，另一件倒霉事就找上门来了。

她爹来了。

颜岑安自从女儿嫁过来，从没露过面，这次却不同，带着厚礼登门拜访。父亲的年俸少的可怜，这些厚礼自然又是从母亲身上搜刮的。况且，他来做什么，她心里有数，能猜个七七八八。

给老祖宗请过安，见过侯爷和侯爵夫人，颜岑安在午饭前，终于得空能跟女儿单独见上一面了。

采筝低头把玩手上的玉镯，不看父亲的眼睛。颜岑安清了清嗓子，道：“采筝啊……你别这样，爹想跟你好好说几句话。”

她叹了一声，认真的问父亲：“您若是为了庄咏茗的事来的，我劝您还是回去吧。您想想，您再送礼再说好话，难道侯爷和太太就能让差点害死他们儿子的庸医出狱吗？”

颜岑安一怔：“我还什么都没说……”

“爹！您求侯爷和太太，不如在严大人身上想想法子，就算我们都原谅了庄咏茗，严大人不开口，什么都是白费。您在官场，应该比我明白。”其实，不消说，父亲来找侯爷，必然是因为严大人那边说不通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想给人家外孙治病，结果反倒把人害了，严大人估计很死自己的父亲了，升官发财什么的，永远不要想了。这就是机关算尽，一场空。

“采筝，我还没说话，你不要太咄咄逼人。”颜岑安叹气：“你是不是也想把我打出去呀！”

采筝：“……”

“你这个人，怎么分不出轻重缓急，现在大难当前，你居然还要落井下石，你大伯他们不容易了。才给采篮寻了门好亲事，就……唉——”

她冷笑道：“这门好亲事，不是您牵的红线吧。以为庄咏茗能大富大贵了，亟不可待的把采篮许配给他，没想到一脚踏进火坑里，好女婿没捞到，自己也被火烧了。”

“你怎么能说风凉话呢？”颜岑安再次发出疑问：“你这般冷血，究竟像谁？”

敢情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原谅某个人就是冷血了。采筝道：“爹，说这些废话于事无补，不管您想要我帮什么忙，我都做不到。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然难保，您此时要我向太太求情，是往死里害我！”

颜岑安忙道：“不是让你求情，是让你多留点心眼。”说到这里，对一旁候着的碧荷道：“去，上门口看看，盯着点，别让人进来。”

等碧荷走了，采筝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揉着太阳穴道：“留心眼别再让庸医骗了吗？”

颜岑安把声音放的极低，似乎真的怕隔墙有耳：“你大伯花钱进了大监看到了庄咏茗，他说，这药方没错，错不在他，肯定有人另外加了分量。”

“哦——”采筝点点头，然后冷漠的道：“他为自己开脱，能说点新鲜的吗？”

“啧！你怎么不信？”颜岑安更神秘的道：“庄咏茗还说，其实郁城的病很是蹊跷的，表面看，头部受外伤，淤血致使邪火蒙蔽神智，但他说，淤血不散，跟受伤后，有人别有用心的故意反其道而行，开了凝血的方子有关。他当初看到郁枫，不敢肯定能不能治好他，只跟严大人说，若是服药后有淤血流出，证明还来得及，人能救，如果没效用，他束手无策，另请高明。”

“您想说，有人不想郁枫好，想害他，现在发现庄咏茗或许能治好他，就再次出手，把弄死郁枫？”

颜岑安远不如女儿干脆，见女儿将话挑明了，反倒遮掩起来：“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哼！”采筝把身子扭向一边，冷冷的道：“照他的意思，他是冤枉的喽，成了替死鬼，幕后黑手另有他人？”

“……对，对，你仔细想想有没有道理？”

采筝扯出更深的冷笑：“那请庄咏茗说清楚别人是如何下毒的？我吃住和郁枫在一起，煎药是碧荷负责的，偶尔我也会亲自为他煎药，哪个黑手能这般能耐，只毒郁枫而不毒到我？”

“……”颜岑安没法回答：“一定有你想不到的地方，疏漏了。”

“爹——”采筝气道：“您能不能分清亲疏远近啊，郁枫是您的亲女婿，庄咏茗是您的侄女婿，哪边远哪边远，还用我说吗？他毒杀了郁枫，您却替一个杀人犯开解，未免太寒女儿的心了。”

“这……我……我怎么成了为杀人犯开解？我只是想……”

她倒要看看父亲意欲何为，道：“您想如何？”

颜岑安被女儿逼的无话可说，情急之下，起身道：“我是好心提醒你，小心府里的坏人，这样总没错罢。”

“女儿会小心的。”采筝话锋一转：“但庄咏茗，我没发法求情，也不打算求情。”

“你！”颜岑安脸色铁青，对油盐不进的女儿，他实在没办法了，背着手来回踱步，然后朝门口走去：“我憋的慌，去院子喘口气！”

采筝跟着他走：“我得回去照看郁枫了，没法陪您了，您先喘着。”出了门，向后院回了。

其实父亲的话，她并没有做耳旁风，确实听进了心里。

假如庄咏茗说的是真的，这个家里，谁会害郁枫呢？

将一张张怀疑的面孔在脑海里筛选着……

她谁都不信，瞧谁都可疑。

而且，就算真有人加害，他是如何做到的？就像她跟父亲说的，她几乎日夜跟丈夫在一起，她为何没事？

—

郁枫的书房内。靠墙立着的那排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其中大部分在他十二岁以前就读过了，至于剩下的，他会在未来的时间内慢慢读完。

当然有个前提，他得抓出害他的凶手，让自己活下去，有命读书才行。

被郁城推搡后，他咬破舌头做出咳血的假象，本来是想诬陷郁城，让采筝更加讨厌那家伙的。却不想阴差阳错，在就医的时候，知道自己中了毒。

如果与庄咏茗的药方无关，那么只能是被家里的人投毒了。是谁做的，他没头绪，但下毒的方法，他大概能猜得到。

桌上摆着一个五彩花鸟纹鱼缸，里面游着一尾金鲫，正适合试毒。

郁枫先从桌上拿起自己最近在读的那本书，用手指揩抹书页，然后到鱼缸前，把手指伸进水中，搅了搅。

过了一会，鱼依然游的畅快。

他又将目光放在笔架上，取了最右侧那支狼毫笔，把笔杆插到水里后，定睛观察。一刻钟后，鱼越游越慢，最后悬停在水中，没一会鱼肚朝上，漂在了水上。

找到落毒的方法了。

他傻乎乎的时候，每当冥思苦想，就会不自觉的咬笔杆。后来恢复了，为了不让赵先生怀疑，他偶尔也会咬一咬。

毒抹就抹在笔杆上面。

如不是发现的早，再待几日，他真的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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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郁枫还是吃了一惊,书房只有府里的主子,和少数几个大丫鬟能来，这样看来,对他下毒的人,就是他身边的人。

这次对他下毒的人,与之前害他至此的人，很有可能是同一个。

他当初不让采筝声张,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如果那个人听说自己能够被庄咏茗治好，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要再对他下毒手。结果采筝把这件事捅了出去，先告诉母亲，后来又大张旗鼓的让全府上下都知道了，这不是等于告诉敌人，他要好了，快抓紧时间给他最后一击么。

郁枫颓然的坐下，瞧着那条死鱼，良久出神。

他只知道家里藏了一个敌人，至于对方是谁，全无头绪，他在明，对方在暗。这次他侥幸没死，保不齐下一次就要他的命。这一切，要感谢他的好妻子，如果不是她积极的联络大夫给他治病，又怎么会再次引起敌人的注意，惹祸上门。

他不止一次的阻止她不要惊动其它人，更不要看大夫，她就是不听。

暗度陈仓，韬光养晦。她难道真的一丁点都不懂？

郁枫在心里发牢骚。

想曹操曹操到。这时，就听妻子的声音在外面跟丫鬟道：“哎，少爷怎么又来书房了？”

郁枫瞅了眼鱼缸，毫不犹豫的一推，让它从桌子上掉到地上，摔了个细碎。里面那条死鱼在地上滑出很远，郁枫上去又补了一脚，才放心。

“发生什么事了？”采筝听到声响，推门而入。见到地上的狼藉，再看看无辜的丈夫：“不是让你好好休憩么，你怎么跑书房来了？平时让你来，你都不来，费尽力气也不能把你的牛头按在书桌上。现在一身的病，非得往这边跑！”

一照面，她就吐出一连串训斥他的话，这让郁枫愈加心生不满，气哼哼的道：“我躺腻了，到这里来玩不行吗？我家，我说了算！”采筝虽然责怪的瞪他，但想到他是个病人，便不跟他计较了，只是关心他：“你要玩也得小心点啊，打碎了瓶瓶罐罐，割伤你。”

反正也要死了，割伤就割伤罢，他置气的想，把不满都写在脸上：“不玩了，我回去了。”说完，就往外走。

采筝让丫鬟把碎掉的鱼缸收拾了，追着丈夫出来，对他的穿戴，又挑起毛病来：“春天，冻人不冻地，别看花草吐芽了，风可冷着呢，你怎么能就穿这么点就出来了。真是，下人眼瞎了，不会给你加件衣裳么？”

“……”以前怎么没觉得她这般废话多？郁枫不耐烦的道：“别唠叨了。”

“你嫌我烦？”她冷冷的质问。

“本来就烦。”

采筝到底体谅他的身体，强压下火气，挤出笑容：“嫌我烦，那我就不说了。”抿着嘴巴，默默的来牵丈夫的手，往屋里走。

一进门，郁枫就扑到床上去了，裹着被子不吭气。他现在不想看到妻子，这一桩桩的事情加起来，不知他还能忍她到什么时候。这个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馀，还是个大醋缸。

她见丈夫还穿着靴子，便俯身去给他脱，不想郁枫以为是哪个丫鬟，没好气的踹了一脚：“滚开！”

若是以前，她早暴跳如雷，上去拧他了。但这一次不同，她深深的内疚，丈夫本来就是个病人，又因为自己差点丢了性命，他难受是应该的，自己多担待点罢。默默的弹掉裙子上的鞋印，采筝放下幔帐，转身出去了。

郁枫许久没听到妻子的声音，撑起身子向外喊了一嗓子：“采筝——”这时鸣绯撩开幔帐，回道：“少奶奶出去了，奴婢这就去叫。”

“不许去！”她不在，他能清净一会。

鸣绯不知少爷哪来这么大脾气，小心翼翼的回了声：“是。”但少奶奶吩咐过要照管好少爷，她仍旧寸步不离的守着。

鸣翠是妻子的眼线，主子不在，她代替主子看管他。郁枫上下打量鸣绯，忽而冒出个念头，他带着一点笑意道：“鸣绯，我一个人睡不着，你来陪陪我吧。”说着，便去拽她。

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鸣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爬床，挣扎道：“少爷，您别这样——”

“你以前陪过我的——”他记得挺清楚的，她和鸣翠没少争风吃醋。

“您、您再这样，奴婢要叫人了——”鸣绯力气没少爷，眼看就要被拉到床上去，急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奴、奴婢——您放开奴婢——”

“喊什么？！”

此时门口传来一声愤怒的呵斥，不是别人，正是妻子颜采筝。鸣绯见了救星，赶忙辩解：“少奶奶，您要给奴婢做主，是少爷拽着不放的。”

“我睡不着，让她陪我，她不从。采筝，你快打她！”他推开鸣绯的时候，哼道：“以前明明陪我一起睡的，现在要你，你却不肯了，切，竟然敢不听你主子的。”

鸣绯跌坐在地上，爬起来后，捂着脸怯生生的看采筝。采筝冷声道：“没你的事了，下去罢。”鸣绯还想解释，但采筝先她一步道：“叫你下去就下去，有话以后再说。”

郁枫目送鸣绯离开，又去看妻子的表情，见她目光清冷，嘴角微微抿着，一脸的愁容。

居然没吃醋？郁枫道：“你叫鸣绯走了，谁陪我睡？”

她轻声问道：“好端端的，睡觉怎么让人陪了？我陪你，你别动丫鬟。”

郁枫吐舌头：“你身子，我早就腻歪了。”

“……”她慢慢走到床前坐下，挨着他，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是故意气我的吗？我哪点对你不好了？”

哪点对他不好？她还真有脸皮这样问，要不是她这傻娘们，不听他的话，满天下张扬他的病能治好，使得坏人再次瞄上他，他能中毒吗？另外，她前几天是怎么跟他保证的，再不对他发脾气，好好对她，结果呢？扑到他怀里，腻歪了一会，说了一堆甜言蜜语，等第二天，就恢备份性了，对他呼来喝去，动辄训斥，尖酸刻薄的样子一点没变。郁枫别开脸，道：“我不想见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快出去！”

她难过的咬住嘴唇，身子抖了抖，低声叹道：“你不想见我，那么你让我去哪里呢？我爹来了，我和他也闹僵了。公婆也都怪我，老太太那边也正糟心，你让我在这里，我能去哪儿呢？”

“……”又打算跟他装可怜么？郁枫不吭气，静观其变。

“郁坪、郁城和郁栋，能得罪的都让我得罪了一个遍。素云虽然没直说，但她两个哥哥都和我起了纠葛，她自然是向着亲人的，内心定要怪我……”采筝靠着床柱，怔怔出神：“现在你也怪我，我究竟错在哪里了，怎么人人都怪我。”

郁枫道：“你刻薄，好多人都说你刻薄。”

她惨然一笑：“……你怎么想？”

他眯起眼睛，凑近她：“你不仅刻薄，还傻。”

“啊？我哪里傻？”

“你嫁给我这个傻子，你说你傻不傻？”

采筝与每天不同，想了想，微笑道：“大概吧，我要是精明也不能喜欢你。”顿了顿，又道：“其实别人怎么看我，全无所谓，只要你觉得我好，可现在……你也这样讨厌我，我该怎么办？”说完眼中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郁枫发现自己的很容易心软，颜采筝整日里张牙舞爪，对他呼来喝去的，他一肚子的不满。可等她一旦露出哪怕一点点的柔弱，就会把他的不满击的粉碎，叫他心疼。

“……”

采筝声音极低，自喃一般的：“……我想为你好，但如果我做错了，你要知道，那不是我本意。”

他烦躁的抓了抓额头，他觉得她再可怜兮兮的说下去，他就要缴械投降，搂着她，安慰她了。此时不知为何，心里想的都是她的好，她愿意嫁给自己这个傻子，愿意为自己得罪别人，她一个女儿家，的确处处不容易。这么一想，郁枫又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愈发瞧着妻子楚楚可怜了。

“……我这么不好……你不想要我了，我不怪你……是我不贤惠，又蠢又笨，照顾不好你。”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无奈的道。

“谁说的，我想要你。”投降了，没办法继续跟她闹脾气了。他才一说完，采筝就抬起雾眼蒙蒙的眸子，哽咽道：“真的吗？”

所有的不满和怨气都抛到爪哇国去了。郁枫楼过妻子，道：“真的。”

采筝扑到他怀里，一半撒娇一半埋怨的道：“那你干嘛气我，我还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就像她说的，她在府里树敌颇多，现在公婆也开始对她有微词了。如果他这个做丈夫的此时再给她气受，她的确太惨了。

他和妻子不能继续留在府里了，对他来说，太危险，对妻子来说，太闹心。周旋在各个亲戚间，每日争吵算计，还要受自己母亲和父亲的训斥，未免太苦了。

“采筝……咱们走吧……”郁枫晃了晃妻子：“离开这里。”

“啊？去哪里？”丈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许多年了，去趟自己家，婆婆都要派人跟着，还能允许他分家单独过不成。

“……我想去京郊的湛明山庄……小时候去过，那可好玩了。”他俯身在采筝脸颊上亲了一下：“就咱们俩，谁也不带。”

采筝迟疑片刻，遂咧嘴笑道：“好啊。”倘若庄咏茗说的是真的，下毒的人在府内，那么离开这里，让对方无计可施，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郁枫马上又颓丧了：“我怕母亲不许。”

不出意外，严夫人必然是一百个不同意。她凝眉思忖了一会，捧着丈夫的脸，信心十足的道：“这不难，你想做什么，哪次没做成？闹，你使劲闹，母亲被你作的没了耐性，便会就范了。”

“啊？”郁枫摆出发难的样子：“怎么闹？”

“你当初为了娶我，是如何闹的？这一次，你就照那个样子来！”

“好吧……”又得装傻了。

其实让婆婆答应去他们去湛明山庄，只要说出庄咏茗的猜测，让严夫人知道，府里有人想害郁枫，她就同意让儿子暂时搬出去的。可是采筝已经没法相信任何人了，哪怕是郁枫的母亲。况且庄咏茗的话，实在不足为信，他人在大牢里，自然会想尽办法为自己开解，甚至会诬陷他人。没有真凭实据，她颜采筝就跟婆婆说家里有人对郁枫下毒，说不定，婆婆会以为她疯了。

郁枫见妻子愣神，用鼻尖蹭她的脸颊：“在想什么？都不看我？”

“我啊，在想。”她拱在他怀里，很幸福的憧憬道：“去了山庄，就咱们两个人，没有烦人的兄弟叔嫂们，得多逍遥自在啊。”

“那、那你到山庄，是不是就有空给我生儿子了？”

采筝扑哧一笑，打了他一下：“讨厌，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不过转眼间的功夫，她就从悲伤的掉眼泪，到高兴的眉飞色舞了。

他好像又被她给骗了。

光靠口头保证，她永远不会变成贤妻良母。郁枫负气的想，如果对丈夫虚情假意是休妻的理由之一，她颜采筝早就应该被扫地出门了。

“郁枫？”她唤他，声音甜的能挤出蜜来：“你刚才为什么跟我发脾气呀？”

瞧吧，开始秋后算账了。他装傻，哼唧道：“不记得了。”

“你要拽鸣绯上床，要她陪你上床，你不记得了？”

“……”秋后算账，妥妥的。他指出她的缺点：“谁让你不温柔，见到我就训斥我……”

她歪着头笑盈盈的看他：“那我现在温柔吗？”

他十分没定力的点头：“……温柔……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在外面的时候，不厉害点，婆子们都不听我的，有的时候见了你，一时半会改不过来。等咱们到了山庄，我不用整日面对讨人嫌的亲戚们和下人们了，脾气自然好了。”她在他胸口上画着圈，笑着许诺：“倒时候，我会天天这么温柔的。”

他敏锐感觉到妻子有目的，他道：“……太好了。”

“所以，你千万要卖力的闹腾，让咱们去山庄这件事，得到爹娘的允许。”她甜笑。

唉，明知道是假的，他也愿意看到她笑，自己也不由得跟着笑：“好。”

他猛地一怔，不对啊，妻子打他一巴掌，他受着，转身给个甜枣，他就迫不及待的去捡了。

他痛苦的想，自己可真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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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9第五十九章

采筝在郁枫的书房内待了足有半个时辰了,早上起来之后，她就一头扎进了这里。因为她怀疑，郁枫就是在这里被人下毒的,除了读书的时候，郁枫几乎都是跟她在一起的。她不在的时候，他身边也有丫鬟跟着,盘问了鸣绯她们,她们各个都说没有异样。

那么，他的书房便是最可疑的地点了。

采筝屏退左右,一个人在屋内左瞧又看,翻翻这里,动动那里,不过放任何的蛛丝马迹。从墙角的书柜开始，一寸寸的探查，希望能看到可疑的粉末。可惜，一无所获。

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间瞄到桌上的笔屏，发现笔屏上挂着的毛笔，少了一支。她狐疑的嘟囔：“被人偷了，不偷值钱的，偏偷狼毫笔吗？”

“啊！”她恍然大悟，猜测道：“毒药是不是藏在笔杆里，需要的时候，拧开取药下毒。”抓过其中一支，拿起镇纸，高高举起砸碎了笔杆，可惜里面空空如也：“……猜错了，唉，算了，如果能离开家里，不管是谁买通了哪个丫鬟下的毒，这从走了，只带碧荷跟鸣绯，看他如何再收买人心。”

采筝正思虑出神，便听碧荷在外面喊她：“少奶奶，太太来了。”

“知道了。”她不仅没着急动身，反而坐下来，继续研究那几支毛笔。严夫人来探望儿子了，郁枫会跟她说去山庄的事，太太必然不许，郁枫必然闹腾。她现在不能回去，等尘埃落定了再说。期间，太太又派人催了两次，采筝才慢悠悠的回去。

一进门，便听到严夫人苦口婆心的在劝：“山庄那边没修呢，什么都没有，你去那儿干嘛呀，不好玩的。郁枫，你走了，老祖宗想见你，可怎么办？”

郁枫在耍赖：“我要去，就要去——现在就要去——”

采筝装作不知请的走进去，慌慌张张的道：“呀，这又是怎么了？”严夫人见儿媳来了，顾不得责怪她姗姗来迟，拽过她到一旁，问道：“他要去京郊的山庄，这事你知道吗？”

“昨晚上说过，我没当回事，怎么，他这是……闹着要去？”

严夫人揪心的道：“就是一个破宅子而已，许多年没修了，更没什么人去住过，只留了几个做活的下人，根本没法住人，去不得，去不得。”

和采筝预料的一样，夫人不会一下子答应。她为难的道：“不让他去，定要闹的。人还没休养好呢，这样大吵大闹的，多伤身呐。依儿媳之见，不如去住几天，他觉得苦了，自然就回来了，再让他去，他都不去了。”

严夫人仍旧摇头：“这事，绝对不行，没得商量。在府里，上下几百双眼睛盯着，还出岔子，去了那边，没人照管你们，更是不行了。”

所谓的没人照管，应该是指逃离婆婆的眼皮，她没法管教他们夫妻俩了。采筝见婆婆态度坚决，已做好了长期闹腾的准备，不急一时，道：“……可他执意要去，要怎么办呀，郁枫现在也不大听我的话了。”

严夫人叹道：“听不听你的话，你都要劝。”

正巧这时，郁枫在里面嚷：“你们不许背着我说话——”严夫人便朝儿媳使了个眼色，让她进去劝郁枫。采筝默默垂首，小步往里面去，假意劝道：“我来了，你身子要紧，可不能生气了，咱们有话好说。”

郁枫不达目的不罢休，吵着嚷着要去湛明山庄。但是任由郁枫闹腾，严夫人就是不松口，采筝看得出，她表情坚定，毫无动摇的神色。

采筝不免有些灰心，难道让郁枫离家这件事比娶她还难？就在她暗自嘀咕的时候，就见李嬷嬷走了进来，道：“太太，少爷，少奶奶，老太太让大家过去一趟。”

严夫人拧眉道：“没看这忙着呢么，回老太太，稍迟一会再去。”李嬷嬷瞅了瞅一地的狼藉，知道少爷又在闹脾气了，这对太太来说，是头等大事。但此次老太太的号令也不容迟缓，她再次开口：“老太太不光请了咱们这院的，连东苑的人也叫上了。恐怕有大事要交代。”

严夫人犯嘀咕，她最近虽然陪老太太的时辰少了不少，但她有什么要吩咐的，应该不会瞒着自己啊。她对李嬷嬷道：“……派个人回老太太，说马上就过去。”

没法表演下去了，趁早收了这股闹腾劲儿去见老人家罢。她对郁枫道：“这事改天再说，老祖宗要见咱们呢。”

不料郁枫根本不想见老祖宗，因为每次见到老人家，老人家只会一个劲儿的喂他吃的，很是无聊。今天外面又冷，他不想动弹。郁枫往床上一滚，嚷道：“当我被药死了，我不去。”

严夫人彻底无奈了：“郁枫……”

他埋头在被子里：“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当我被毒死了！”采筝嘴角抽了抽，挤出一点点的笑意，凑到丈夫耳边，压低声音道：“别装了，现在是正经事。”

“谁装了？我哪都不去！”郁枫道：“你们干脆毒死我罢，我想做的，做不成，不想做的，你们逼着我做！”

“……唉——你是愈发能拿捏你母亲了——”严夫人最终还是妥协了：“随我去见老祖宗，去山庄的事，回来好商量。”

郁枫从衣袖间露出半只眼睛：“真的？”

严夫人道：“娘什么骗过你？”然后扶着他起来，唤来丫鬟给他穿戴，出门坐车去见老太太。

在见到老太太前，采筝并没多想，等到了地方，看到满屋子的人，她才隐隐觉得不好。

有种预感，今天要有大事发生。她侧眼看丈夫，他可能也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安静了下来。

除了老太太外，东西两院的四位老爷太太也都在列。郁坪、郁城和郁栋都在，采筝没看到陌生的面孔，便猜那个断了腿的郁彬，可能因为不方便，没有来。

按辈分，男女分开坐。像采筝这样新入门的媳妇，惨了点，只能站着。不过郁坪媳妇和柔瑗，也是同样的待遇，大家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眼，彼此又都低下了头。

众人沉默着，显得厅堂里越来越安静，静到采筝连呼吸都压着。不过，她虽然低着头，但能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在慢慢扫视屋内的所有人。

“你们当我老了，不中用了，事事由着你们自个的性子乱来！”老太太突然发声，吓的众人一个激灵。她声音高亢而愤怒，与大家印象里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娘……”叶显德再坐不住，起身奉茶，劝道：“您消消气……”

“住口！”老太太怒道：“给我坐下！任何人不许再插嘴！”叶显德只得灰溜溜的坐下，低头听母亲训斥。

“我也知道自己老了，所以家里的事，我不管了，交给你们自己处置。”老太太严厉的目光扫到严夫人和尚夫人脸上：“我信得过你们，可你们呢，好好瞧瞧，家里乱成什么样子了！以前我睁只眼闭只眼，以为你们还能好，可过了年，你们愈发不成样子了。父不父、子不子，兄弟骨肉间更像是仇人！”

采筝瞄了眼郁坪，见他勾着嘴角，显然没把老太太的话当回事。

这时，老太太便直接骂到了他头上：“郁坪，跪到这来！”使劲杵了杵拐杖。

郁坪咬唇，撩开衣摆跪到了老太太的脚踏前，以为老太太要打他，很识时务的道：“孙儿错了，请老祖宗责罚。”

“我罚你什么？罚你把兄弟的丫鬟摸上手吗？”老太太俯身字字带怒的训他：“咱们府里向来厚待下人，老侯爷活着的时候，人人都道他宽厚，结果你呢？你不喜欢的丫鬟，莫名其妙的没了，传出去，外面的人要说咱们宁安侯府草菅人命的！你妹妹还没嫁人，你怎么不寻思给她攒个好名声？”

郁坪负气的想争辩，想了想，把这口恶气咽了，低头认命的道：“您教训的是，孙儿知错了。”

老太太抿了抿唇，下达了对他的处置：“长芦的盐运的李家欠咱们府里银子，你不是负责修园子吗？明天动身去取银子。”

郁坪大吃一惊：“银子的事，修书一封，让李家派人送过来就是了，何必让孙儿千里迢迢登门去要。”

尚夫人不敢开口，但眼睛紧迫的盯着老太太，不住的点头，十分赞同儿子的话。

老太太道：“你不登门，人家凭什么乖乖的给你送上门？吃喝能耐，让你出门替府里做件事，简直像杀了你一般难？这么废物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了，在家养着罢。”

“我去，我去！”他今日不从，老太太便会罢免他在府里的一切事务：“明天便动身。”

老太太闻言，面无表情的一挥手：“带你媳妇下去吧。”这时郁坪媳妇站了出来，在丈夫身边跪下，朝老太太磕了头，然后跟着丈夫郁坪一并出去了。

采筝明白了，老太太今天是要挨个收拾这帮‘不肖子孙’了。郁坪出去后，气氛更压抑了。

“郁城，你过来！”

郁城心中有数，早猜到哥哥完了，就该轮到他了，并不紧张，神态自若的跪到老太太脚踏前。只是他比哥哥郁坪运气差多了，刚跪下就被老太太当头打了一拐杖。

“啊！”郁城捂着额头，倒抽冷气。

“这是替你爹娘教训你的！书读的不怎么样，打起人来倒是越发能耐了。”老太太数落郁城：“这般好拳脚的话，干脆不要读书了！读了也是白读！”

“孙儿错了。”

“找到你们头上了，你们都知道自己错了，不问你们的时候，你们谁都不知道有错！”老太太抡起拐杖照准郁城肩上又是一下子，打的郁城吃痛，她气道：“我已经跟你爹娘说了，已经给你捐了一个监生，收拾收拾去就国子监读书罢！”

话音刚落，采筝便见柔瑗哭着跑了出去，扑到老太太面前道：“我们成婚还不足一年，他去国子监读哪门子的书，他走了，撇下我一个人要怎么办？”又转向自己的公婆，哭道：“这么大的事，二老为何不跟儿媳商量商量，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尚夫人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呆呆的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时，老太太把拐杖光光砸向地面，呵斥道：“你怎么这般容易去死？！老侯爷南征北战时，我一个人在京城照顾叶家老小，其中就包括你娘。郁城不过去是国子监读书，你就受不了了？要是战事来了，你这个废物，还不得立即死了？”

柔瑗被骂的不敢回嘴，但仍旧掉眼泪，嘟囔道：“这也太突然了……哪有这样的……”

郁城冷声道：“捐的监生，孙儿不要，以后就算中了举人，也要被人看不起！”在国子监在读的监生，可以分成三种，蒙荫、的花钱买的，各地县学举荐的。其中最被人瞧不起的便是花钱捐来的监生头衔，一般只有民间有钱的平民才捐来充门面的。在他看来，老太太出这一招是在恶心他。

“这还不是为你好吗？不想当花钱买的例监，谁让你老子不是功臣名将，没给你蒙荫的资格！”

采筝一怔，心道老太太果然狠辣啊，挖苦人直中要害。郁城的父亲不是她亲生的，乃是庶出。她此时这么说，分明是骂郁城的父亲是庶出，没法蒙荫子嗣。果然，再瞧郁城，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老太太又道：“别管这监生是怎么来的，你成了国子监的监生，可以直接参加明年秋天的乡试，省了不少麻烦事。如若不然，你要猴年马月才能过了童子试，弄个秀才的功名？去了国子监读书，好歹有个充门面的头衔！”

郁城被老太太连番打击，已经面色赤红，羞愤异常了。这世上，讽刺一个读书人屡试不第，简直是最恶毒的诅咒。他噙着泪道：“孙儿去读这个监生！”

柔瑗哇的一声哭开：“你怎么能去呢，你去了，我要怎么办呀？”

郁城的‘判决’已定，他朝老太太磕了头就要拽着妻子离开。不想柔瑗一把推开他：“我不走，我要留下看看老太太是不是独对咱们这院这样！”

尚夫人急的站起来，呵斥她：“胡说什么，还不下去？！”

柔瑗偏不，梗着脖子道：“只看看老太太偏不偏私罢了，把大哥赶走了，郁城也赶走了，剩下的都留给小傻子了。”

老太太恼然大怒：“混账东西！还不住口！”

采筝瞅着柔瑗，心道她如果不是跟夫家沾亲带故早就被休掉了吧。

“不愿意我在家里，我也不待了！”郁枫此时站出来，嚷道：“我搬到山庄去住，离你们远远的。”

老太太痛心疾首的道：“郁枫，错又不在你，你别走，让他们走！”

一句话道出玄机，众人全明白了，老太太是要赶走跟宝贝孙子郁枫有罅隙的两个兄弟，让他在府里舒舒服服的过日子。这次，尚夫人脸色也不好看了，怒而起身，对柔瑗道：“别喊了，喊了也没人听，快随我回去！”一副就要愤而离场的架势。

郁枫指着柔瑗道：“我们走，不理你了，你只会欺负采筝！”

柔瑗一跺脚哼道：“我们欺负人？你媳妇动手打人的事，你怎么不说？”

采筝见事情牵扯到了自己，马上到老太太面前，低眉顺眼的小声解释：“……那天……我见夫君受伤，情急之下，才动手了手。”

老太太决定把偏私进行到底，道：“打就打了，有些人就是欠敲打。”

柔瑗一听，哭的更凶了：“何必说是‘某些人’直接骂我们便是了，郁城该打，我也该打，老太太不如下令直接打死我们算了！凭什么我们离家，郁枫留下来享清福！他不走，我就不活了。”说着，摆出要撞柱而死的模样。

采筝能够理解柔瑗的恨，她和自己斗了这么久，就没赢过。要是这次再输了，更没翻身的可能了，索性放手一搏，豁出去了。只是，她这次哭闹，正中采筝下怀，巴不得柔瑗以死相逼，胁迫老太太同意让她和郁枫去庄上呢。

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都别拦她，我看她能怎么样？！”

正闹得不可开交，打门外溜进来个丫鬟，慌慌张张的走到叶显德跟前，道：“不好了，老爷，公子说他发现府里的传家笔洗有蹊跷。”

叶显德正焦头烂额，但听到这个消息，不觉身子一凛：“什么？什么蹊跷？”

“公子说……可能是赝品。他才发现，就打发奴婢过来通禀您了。”

严夫人离丈夫最近，把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当即心里便颤抖开来。她就知道，郁彬这个滑头回来没好事，这不，让他瞧出笔洗有问题了。查来查去，保不齐查到郁枫头上，儿子再经受不起侯爷的打骂了。

趁事情没穿帮，得让他躲出去。

严夫人一咬牙，对老太太道：“既然有人不容我们郁枫在府里，我们就不待了。郁枫想去湛明山庄，就让他去散散心罢。”然后回眸对尚夫人道：“这样，总该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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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采筝虽然高兴,但同时也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一下子就转变如此之快。看婆婆的样子，也不像是被能柔瑗她们挟持的人。她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不管婆婆为何改变了主意，当务之急是别让她反悔。

采筝扶过丈夫,双双跪到老太太面前。她顺着婆婆的话,对老太太恳切的道：“兄弟们都走了，我们不走,怕是有人不服气。这个不能因为我们散了,请老太太肯许,让我们也离家……”

老太太态度比当初的严夫人还坚决,一口否定：“让他们走，你们不许走！”

叶显德沉着脸，冷声呵斥妻子：“胡说！郁枫从没离开过家里，怎么能单独离府！庄子上哪能跟府里比，好人去了，尚且要吃苦，别说他了！”

说辞太老套了，采筝挑眼睇了眼侯爷，又将目光放在婆婆身上，她有种感觉，只要婆婆同意，这件事便成了一半。

那边厢，柔瑗听到老太太这般袒护郁枫，哭嚷道：“没想让您一碗水端平，可也不能相差太多呀！我们这边的，人人都可以弃之，只有叶郁枫是好的吗？”

“你说的对！嫡子嫡孙，自然与你们不同！”老太太估计被气糊涂了，把真心话给说出来了。

此话一出，尚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老太太表面上看着对儿孙们各个不错，其实嫡庶观念早就沁入骨子里了，郁枫傻成那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嫡孙早就不重要了，偏偏老太太还把他当宝。

事情闹成这样，各方都撕破脸了，那就敞开天窗说亮话罢。尚夫人道：“我们不好，以后不打扰老太太清静，免得老人家看我们心烦！”厉声呵斥郁城和柔瑗：“还不回去！别碍老祖宗的眼睛！”

“我不走——我不走——凭什么颜采筝这个女人，上蹿下跳，搅的家宅不宁的女人不走？”柔瑗的生母是府里的庶女，没少听自己的母亲讲老太太苛待庶女的事，从小就对老太太有怨气，现在老太太又‘欺负’到自己头上了，当然不肯罢休。

郁城早就被吵的心烦了，恨的去捂妻子的嘴巴：“别闹了，快走罢！”柔瑗推开丈夫，指着采筝的鼻子骂：“嘴上说的好听，说什么也要离府，谁不知道你嫁给这傻子，是奔着四少奶奶的位置来的！跟你爹一样，贪慕权势，你肯离府？离开府邸，你四少奶奶还怎么发号施令？虚伪！假仁假义！”

郁枫气哼哼的站起来，扯着妻子向外走：“吵死了！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们不走，咱们走！”

“哎——”采筝被他硬拖着出了门。一边踉踉跄跄的向外走，一边还能听到身后众人在喊他们，但郁枫不做理睬，大步拽着妻子离开了。

室外春风拂面，加上耳朵突然安静下来，采筝深吸一口气，瞬间觉得浑身轻松了。

郁枫还因为柔瑗的叫喊声烦躁着，他以前错怪妻子了，柔瑗才是真泼妇，跟她比起来，妻子的喊叫只能算是柔风细雨。他嘟囔：“她可真吵……”

采筝微微咬唇，回眸瞅院门的方向：“母亲怎么突然同意咱们去山庄了呢？”

“快走！我不想再看到他们了！”担心郁城他们紧随其后出来，郁枫拽着妻子往自己的院子走。他多日没出门，身子又弱，冷不丁被风一吹，鼻子发痒，侧头打了个喷嚏。

轮到采筝紧张了：“别说话了，咱们快回去。”

在回廊上走了一段路，转弯的时候，视野再度开阔，采筝不经意的望去，忽然看到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坐着一个身披月白色斗篷的男子，他身边摆着一个轮椅，由一个小童推着，他则眼神淡然的眺望着园中新抽芽的点点翠绿生机。

这……八成就是郁彬吧。

“这人，你认识吗？”

郁枫皱眉摇头：“不、不认识。”说完，他几步跑过去，质问那人：“你是哪个院子的，在这里偷懒？”

郁彬被问的一愣，但发现是郁枫后，笑道：“连我都不认识了，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你到底是谁呀？”郁枫希望每一个人都认为他是没威胁的傻子，尤其是精明的郁彬。

“郁彬，你忘了？”

“哦——断腿的那个哥哥！”郁枫好像想起来了，一边点头一边说。然后指着他的轮椅道：“我想玩，我要了！”

“这——”推轮椅的小童吓坏了，赶紧求救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郁彬无奈的笑道：“现在不行，等我不用了，再送你罢。”

“不——现在就要——”

采筝忙赶过来，低声劝丈夫：“这个旧了，咱们不要，我让人给你做新的。”又向郁彬抱歉的道：“哥哥不要怪他。”

郁彬很和气的道：“唉，我哪能怪他。也怪我，我不应该路上停留。对了，你们是从老祖宗那里来吗？父亲大人在那里吗？”

采筝垂眸道：“在。”回答完，轻轻推着丈夫继续往前走：“别着凉了，咱们走吧。”

郁枫留个心眼，走了几步，回头问道：“你找爹干什么？”

郁彬正往轮椅上移动身子，苦笑道：“刚才我在大书房，偶然看到咱们府里的笔洗……好像有点问题。”

采筝一惊，她几乎忘了笔洗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穿帮了，顾不得再跟郁彬说话，她赶紧推着丈夫继续往前走，并低声道：“我知道，母亲大人为什么要咱们离开府里了。”

郁枫不时回头看郁彬的去向，眸子里隐隐藏着不安。他和这位庶兄并不熟悉，在他印象里，郁彬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后来他病了，郁彬也外放做官了。

可是事情再次发生的这般巧，他被人下毒，郁彬就回京城来了。

“我说，我想明白为什么母亲允许咱们去山庄了！”采筝见丈夫盯着郁彬的背影出神，忍不住提醒。不想丈夫噘嘴苦兮兮的看她：“我想玩那个椅子……”

“……”她一字一顿的道：“你听到了吧，他说发现笔洗有问题了。笔洗的事，你总记得吧。”

其实郁枫也很担心，他倒不要紧，他爹一向对他没好印象，可是采筝不一样，事情穿帮，她就成欺瞒侯爷的罪人了。

“啊！”他做恍然大悟的样子，紧张兮兮的看妻子：“那咱们怎么办啊？”

“……在被揭穿前，躲出去。”最好在侯爷暴怒想打人的时候，让他找不到郁枫的人。

“那咱们快跑吧。”说罢，拽着妻子的手就往前奔。采筝无奈的唤他：“你慢点——慢点——”跑了一段路，她再跑不动了，嗔怪他：“不要命了，身体还没好呢！”

“好了！我还能背你哪！”他当真来抱妻子，想背着她走。

采筝慢慢向后躲：“大白天的，别这样，叫人看见了不好。”但郁枫哪里听她的话，过来扑她，吓的采筝拔腿就跑，幸好离自己的院子已经很近了，她一口气跑进了屋里，吓的看屋子的碧荷以为出事了，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少奶奶，出事了吗？”

郁枫紧跟着妻子的步子追了进来，一把搂过她入怀：“嘿嘿，抓住你了。”打横抱起她，往屋里走：“让你跑，瞧我怎么罚你。”

原来是少爷和少奶奶闹着玩。碧荷很知趣的叫了其它的小丫鬟退了出去。

采筝很警觉，只与他搂搂抱抱的，亲了几下后，就准备把他赶走：“好了，大夫说要节制，身子要紧，可不能胡来。”

“哼，你又不温柔了。”他戳她胸口：“泼妇要受惩罚，你说，怎么罚你？”

她勉强笑着，甜腻腻的道：“真的不行，不是我不给你，是为了你好。”

“鬼扯！你是为了你自己好，怕我弄疼你！”多说无益，不如直接行动。手探进她裙里，费了一番功夫，穿过层层衣裤，触及了她的肌肤。他笑不出来了：“你来月信了？”

难怪她不挣扎，只在口头上警告了他几句。

“天意难违。”采筝道：“老天爷让你好好养身体，我也没办法呀。”

他脸色难看，不满全写在脸上。

她来癸水，意味着肚子不争气，还没动静，他愁眉苦脸的，她便也难过起来，无奈的嘟囔：“我也不想这样啊……”

“采——”他才要开口，便听门外有丫鬟禀告：“少爷，少奶奶，太太来了。”

“大白天的，关窗户关门在里面干什么呢？”严夫人的声音传来。

采筝赶忙下地理了理衣裳，站着恭候婆婆。她暗自后怕，幸好没做别的事，否则可就惨了。

郁枫锁紧眉头往床上一仰：“没干什么，等死！”

话音未落，严夫人已经走了进来，见儿媳妇恭恭敬敬的站着等她，很是满意，不管四仰八叉的儿子，笑着坐了下来：“老太太答应了，让你们去庄子上住几天。”

郁枫腾地坐起来：“真的？”

严夫人道：“老太太说端午节到庄子上过，先让你们过去哨探哨探。可没说让你们常住。”

这就够了，先离开再说。郁枫嘿嘿笑着，又躺回床上了。采筝惦记着郁彬发现笔洗的事，拐弯抹角的问：“侯爷也答应了？”

严夫人冷声道：“老太太答应了就行了，旁人说一百句顶不了老太太一句。”

就是说侯爷没拗过媳妇和亲娘。采筝道：“是，听老祖宗的。”笑呵呵的对丈夫道：“这回高兴了吧。”

严夫人轻声叮嘱采筝：“出去住两天也好，府里太闹腾了，庄子上清静，郁枫休养的还能更好些。尽快上路吧，我已经派人先过去知会了，庄子上的几个老仆这会已经开始打扫迎候你们了。”

“是。”

“多带点人手，尤其是大夫，让冷大夫跟着你们一起去。”

郁枫反对：“他是庸医！”

“总比没有强！”严夫人道：“到了陌生的地方，最怕的其实小病小灾，稍微不注意，就成大麻烦。”

“是。”采筝有自己的主意，不管带着谁，出了府，他们鞭长莫及，她看谁不顺眼，想撵谁撵谁。

严夫人事无巨细，反复叮嘱儿媳妇。采筝连连点头，但是郁枫已经不耐烦了，哈欠连天。

“说一千道一万，有些事，现在也预想不到，等你们到了，遇到什么事，及时派人回来告诉我便是了。”严夫人最后叹道。

“是。”采筝仍旧回答这个字。

—

湛明山庄是祖上留下来的避暑用的庄园，但最近几年，老太太岁数大了，侯爷又不喜欢这里，主子们便来的愈发少了。不过，还是留个几十个仆从负责清扫院落，看护庄园。听说小主人来了，在这里等待了几年的牛管家激动的老泪纵横，一大早就率领所有下人在府门口等待小主人的马车。

郁枫一下马车，郁枫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四少爷，您还记得老奴吗？”牛管家弯腰拱手道：“老奴一直等待主子们再来庄上，终于让奴才们等到了。”

郁枫没有理会他，向庄子内走去。牛管家赶忙跟上去，采筝亦紧随其后。庄子内，前院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因常有人走动，看不出荒凉来，但到了后院，就看出常年没人住的痕迹来了，尤其推门进屋，竟有一股子彻骨的凉意扑来。

采筝只带了碧荷跟鸣绯两个丫鬟，没带多馀的人手。不过在庄子上，不像在府里的时候，管理那么多事务，倒也不用那么多人手。

碧荷一边解包袱，一边对少奶奶道：“咱们这么走了，府里就剩五少爷了，能好吗？”

“他呀，成不了气候了，郁坪郁城他们，好歹被惦记着，他压根没人提。”采筝在屋内四处显示着，漫不经心的道：“其实郁栋并不要紧，关键是那个外放回京的，当过官，虽是庶出，却是侯爷的长子。不过呢，他在京城为官，必然受制于郁枫的外公，这么看，他又不能成什么气候。”

这时，鸣绯匆匆进来，看她的神情，就知道郁枫又出事了。

“说吧，又怎么了？”采筝大致猜到了：“他又乱跑了？”

“少爷非要去后山的果园，牛管家让奴婢回来告诉您。”

采筝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道：“快领我去！”其实，她想带着鸡毛掸子，等见到丈夫，->小说下栽+奇书网qisuu。ＣＯＭ电子书<-狠狠抽他几下才解恨。

死冷寒天，雪还没融化干净，处处泥泞，往后山的果园跑什么？

她赶到的时候，郁枫正坐在肩舆上，由四个人抬着，准备从角门出去。

牛管家守在郁枫身边，见了采筝，赶紧对自家小主人道：“少奶奶来了。”

“采筝——”郁枫朝她招手：“快随我山上逛逛。”

逛个鬼！她温笑道：“要上山也不多加件衣裳，快随我回去暖和暖和再出来。”说罢，二话不说，上去拽住郁枫的衣袖，朝他瞪眼，用口型道：“快下来！”

“不！”

她挑挑眉，踮起脚尖对他耳语：“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身上都脏了，咱们去洗洗吧。”

他实在不想上这个当，根据对妻子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跟他一起沐浴的，就是个吊他回去的诱饵。郁枫咬唇，斜睨她：“现在？”

“嗯！当然是现在！”她颔首。

“我不想现在洗！”

“……”

此时肩舆突然一抖，朝右后方斜去，幸好郁枫反应快，翻身跳到了地上，并护着采筝躲到了一旁。

牛管家勃然大怒，照准那个没抗住肩舆的小厮就是一记窝心脚：“该死的！没吃饱饭吗？存心想伤主子！”

管事的历来有两张脸，对主子的恭敬，和对其它下人的残忍，采筝在府里帮太太管家这么久，自然熟悉。那小厮十三四岁的样子，被踢的捂着胸口躺在地上痛苦的□，采筝看不过去了，道：“罢了，再找个身强力壮的来就是了。”

牛管家又赶紧朝采筝认错：“是老奴的错，没选好人手，让少爷受惊了，老奴的错，请少爷、少奶奶责罚。”

“死老头！故意找瘦子来，存心不让我去山上！”说罢，郁枫气哼哼的拂袖而去。

结果不错，采筝心里高兴的想。对牛管家道：“这脚力年岁也太小了，这里的下人这么缺？”

牛管家觉得冤枉，道：“少奶奶，本来脚力是他小子他爹，结果他爹今天病了，我说另找脚力。可他爹听说少爷来了，非要给少爷尽忠，痛哭流涕的求老奴啊，老奴没办法啊……”

“行了，我明白了。”采筝见那小厮并不为自己辩解，冷声道：“你知错了吗？”

“回少奶奶，他是个哑巴。”牛管家赶紧又道：“不过，他能听得见，您说什么，他都知道。”

“……”采筝便对那小厮道：“我不罚你，你下去吧。”

那小厮听闻，朝采筝磕了个头，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的退了下去，他行出了很远，才敢回头，但目光中闪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心道，四少奶奶是个懂事理的，她或许会相信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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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自从采筝记事以来,第一次过上这么安静的日子。没有闹心的祖母伯母们，没有糟心的堂兄堂姐们，更没有爱找茬的公婆们。

原来,生活居然可以这么安宁。

她打从心眼里觉得轻松。

可惜，清静的日子没过几天，他爹颜岑安登门了。采筝听丫鬟说父亲来了,她着实吃了一惊。

见到父亲后，发现他又是为了庄咏茗的事来的,简直把采筝烦的就要当场要下逐客令。

父亲从来没为她和母亲的事,如此费过心。为了采篮的未婚夫却这般上心,父亲分不出亲疏远近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她发自内心的态度冰冷：“没想到您居然追到这儿来了，上次不是说了么,我没法帮上忙，严大人把庄咏茗下的大牢，您该向他求情。”

“采筝，你别闹脾气，你听爹好好说。”颜岑安一副参透了女儿心事的模样道：“你口口声声说不相信庄咏茗的话，那你们为何离开侯府，搬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来住？还不是怕那只看不见的黑手？”

她冷笑：“我是在躲您呀。”

“……”颜岑安清了清嗓子：“爹知道，上次的话，你往心里去了。你在家里也进行探查了吧，正因为没查到，你才为了躲避搬到这山庄来了。你不要放弃，今日我来了，你跟我说说，你都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我帮你想想，说不定能猜出凶嫌。”

采筝是典型的对人不对事，反感父亲，便出乎呛着他说话：“我什么都没发现。您就不要瞎猜了，听信庄咏茗一家之言，小心把您给搭进去。这番话，您敢跟严大人说吗？不敢吧，推荐了一个差点害死他外孙的人，本就是一桩罪了，现在为了脱罪，居然还要诬陷他人，哼！”

颜岑安道：“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不光是为了庄咏茗洗脱罪名，也是为了郁枫的安危。”

“啧啧，‘也’？原来您女婿的性命之忧排在庄咏茗之后，难怪呢！”采筝斜眼看父亲。

颜岑安连忙摆手：“你不要揪住这个不放了。你好好想想，谁看过郁枫的药方，只有了解他药方的人，才能根据方子的用药投毒。”

“这事该问庄咏茗，他都把药方给谁看过！”采筝翻了一眼：“别再争辩了，依我看，就是他医术不精所致。”

颜岑安道：“他也算是你的姐夫，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遭受牢狱之灾？”

翻来复去就是这几句话，听她耳朵都要生茧子了。采筝深吸一口气，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下了逐客令：“我和郁枫在这里安安静静过的很好，您没事不要来了，我现在帮不上忙，以后也不打算帮忙！”

“你明知道庄咏茗是冤枉的！”颜岑安气道：“见死不救，和直接杀伤别人的性命有什么区别？”

“……”采筝停住脚步，被这句话刺激的心里一紧，脸上立刻阴云密布，回头冷声对父亲道：“这世上没那么多‘天理昭昭’，就算庄咏茗是冤枉的，谁叫他倒霉碰上了，哪怕他说的是真的，真有人给郁枫投毒，但这个人是谁，有何种能耐，我们一概不知，贸然查来查去，岂不是送死！您在朝廷混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在混什么！”说罢，摔门而去。

屋内春风和煦，处处是醉人的绿意，一阵清风拂来，抚平了采筝心头的焦躁的怒气，她逐渐平静下来，放缓步子往后宅回了。

路上，她下了命令，以后再有她娘家的人过来，一概不见。省得打扰她的清静生活，不是她六亲不认，是他们太过分，庄咏茗医术不精害了郁枫的事，有目共睹，让她凭一种毫无证据的猜测，便觉得他是无辜的，为他求情，简直不可理喻。

来到山庄后，清闲的不仅是她，郁枫也整日优哉游哉的，不用读书，不用挨骂被欺负，她想，他的日子，同样过的逍遥。

“少奶奶，少爷去后山了。”

才进屋，就在鸣绯那里，听来这么个消息。

果然逍遥。她坐了一会，不放心他，带着碧荷去找他。无奈后山太大，采筝寻了一圈不见人，但从看后门的小厮里听说是牛管家带着少爷走的，她多少能放点心。

毕竟是在府里做了一辈子事的老仆人，应该靠得住。

春暖花开，天气已经很热了，采筝走的又急，回到庄子里的时候，身上出了些汗。她许久没走过远路了，此时脚酸的受不了，便在后花园的石凳上坐了歇脚。

她人一安静下来，难免又想起父亲的话来。假如郁枫真的是被府内的人投毒的，从对方投毒的方法看，他不想让别人察觉，否则他也不会根据庄咏茗的方子来安排下毒了。

如此处心积虑，怎么看，也不像郁坪和柔瑗或者郁栋这几个蠢蛋做的。

脑海里浮出那说话时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孔。

郁彬。

如果郁枫一直傻下去，爵位就是他的了。

可是，郁枫中毒的时候，他根本不在京城。这几年，他也一直外放，好不易回京了，路上还把腿摔断了，这么看，他也很倒霉。

正胡思乱想间，采筝隐隐听到有奇怪的声响，好像什么人在挖土。碧荷聚精会神的给少奶奶揉肩，此时也听到了。

“奴婢去看看。”

“嘘——”万一是庄子上的人在栽种树木，碧荷猛地撞过去总不大好。采筝低声吩咐：“你悄悄溜过去瞅一眼就行了。”

碧荷点点头，绕过矮树丛，往声响那边去了。

突然就听碧荷嚷道：“你别跑——跟我回去见少奶奶——”接着又是碧荷在喊：“让你再跑！让你再跑！”

不一会，采筝便见碧荷拽着一个小厮的后衣领，使劲往这边拖拽，采筝瞧那小厮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待走近了，碧荷推搡了他跪地，采筝仔细一看，想起来了，这不是那天给郁枫抬肩舆，结果突然摔倒那个小厮么。

“少奶奶，我见他在槐树下挖坑，没有其它人跟着，多半是他自己的主意。”碧荷厉声问他：“你在那干什么？”

小厮瑟缩着肩膀，惊恐的看着采筝。

“他是个哑巴，你问也问不出什么。”采筝无奈的摇头叹道：“罢了，我不想折腾别人了，不管你在那做什么，你要是敢做坏事，下次再被我发现，准饶不了你。”摆摆手：“去吧。”

小厮一怔，惊喜的磕头连连磕头。

等他走了，碧荷盯着他的背影，道：“这里鲜有人经过，他偷偷摸摸的，准没做好事。”其实她心里奇怪，少奶奶是眼里不容沙子的人，怎么会轻易饶了他。

“你发现没有，他有点一个人……”

“……奴婢没发现。”碧荷如实说：“少奶奶，您觉得他像谁？”

“像……”嘴巴和下颚那里，有点像郁枫。冒出这个念头后，她自嘲的一笑：“看错了，根本不像，咱们回去罢。”

傍晚时，郁枫疯玩了一天，神清气爽的回来了。一见到媳妇，就把脏兮兮的双手往她面前一伸：“给我洗手！”

她又好气又好笑：“自己洗去！”

郁枫噘了噘，二话不说，便握住采筝的手，将一手的泥水都抹到媳妇手上了：“你洗你自己的，顺便把我带上吧。”

“你！”采筝咬牙，牵着丈夫，来到脸盆架前没好气的给他搓手：“也不怕在后山遇到狼，把你叼去了！”

她为他着急生气的小模样，看得他心里满满的欢喜。最近两人过的清静，她脾气当真好了许多，尤其没人的时候，可以称得上温柔似水。他心头一动，不自觉的低头去吻她的脑门：“采筝……我……”

她含笑的了了他一眼：“讨厌，想要什么，就不能等晚上么。”

他连连点头：“能等，能等。”一门心思盼起天黑来。

到了晚上，两人相拥在榻，她担心他的身体，不敢太让他胡闹，亲热了一会，就抿好了中衣，不许他再摸她了。

郁枫不甘心，不让他要她也就算了，居然连搂搂抱抱也要受限制。他不满的摁住她，扯开衣裳，狠狠的把她轻薄了一番。

忽然，他脑袋一晕，使劲眨了眨眼睛，与此同时，就听妻子惊慌失措的喊道：“呀——你又流鼻血了——”

该死的！关键时刻坏事。郁枫捏着鼻子，仰起头，皱着闷头闷哼哼的道：“我要死了！”

采筝跳下床，端来烛台细看：“别仰头，呛到就糟了。你别动，我去端水给你洗洗。”

“别去！不流了。”郁枫此时发现鼻血并不多，仅有几滴。

“……那……我让碧荷去叫冷大夫来……”

“你又不听话了！”郁枫气道：“又要给我乱看病了。”

“……”她坐立不安：“可、可你……”

“我没事！死了更好！”他没好气的道。他内心烦躁，身体变成现在这样，康复不是康复，病态不是病态的，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更是没底。

采筝不敢再提看大夫的事了，只简单的透湿了毛巾给他擦了鼻子，见真如他所说，不再出血了。她稍稍放心了，搂住郁枫的肩膀，内疚的道：“……对不起。”

呃，又来了，装可怜。他哼唧道：“我累了，要睡了。”说完，钻进被子，紧紧闭好眼睛。

采筝吹灭灯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后，挨着丈夫躺下，须臾，微微起身在他脸颊上吻了下，轻声道：“郁枫，我爱你，你千万不要有事。”

“……”

叶郁枫在黑暗中美滋滋的偷笑，等她睡熟了，强行把她搂在怀里，紧紧的。

如此又过了数日，安宁的日子，过的飞快，几乎让采筝有种错觉，仿佛那些争吵的日子，像前世那么久远。

这一日，采筝又寻不见丈夫的踪影，一打听，有人说看见他往后面的厢房去了。采筝便沿着回廊去找他，在路上时，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挑柴的小厮。

碧荷像往常快走了两步，伸手指着那小厮道：“少奶奶来了，往那边站着。”

那小厮赶紧放下柴火，在一旁站好。

经过的时候，采筝不经意的用馀光瞥了他一眼，然后立即驻足，狐疑的问道：“怎么又是你？”正是前两次见到的那个小不点。

这就奇怪了，她怎么觉得他好像有意往她眼前凑合呢。

那小厮是个哑巴，没法回答采筝的问话，张了嘴巴，啊啊啊的乱嚷着。

“你先闭嘴。”采筝一边打量这个小厮，一边吩咐碧荷：“你去找牛管家来，我今天要好好盘问这个人。”

那小厮一听，脸色有些异常。

等碧荷小跑着去了。采筝盯着那小厮，冷声道：“你在这里做了几年事了？”

那小厮伸出三个指头。

采筝道：“你怎么哑的？”

“……”

“你上次在花园里在做什么？”

“……”

“偷挖花草，拿到外面去卖？”

他使劲摇头，拒不承认。

采筝低头想了想，然后道：“不管你是不是偷了府里的东西，我看你可疑，一会牛管家来了，让他多给你两个月的月钱，你带着你的老爹出府去罢。”

那小厮登时脸色大变，扑通一下子跪在采筝面前，含着眼泪光光磕头。

“这庄子里不能留可疑的人，我总能见到你，你生的这么小，却怎么能每每找到借口靠近主子，之前是抬肩舆，现在是给厨房送柴火。府里没别人了吗？”她需要堤防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打发走一两个下人，何足挂齿。

他重重的给采筝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额头破了皮，渗着血丝，眼睛里，全是泪。

看着他可怜的模样，采筝不免有些动摇。

“少奶奶，求求您，不要赶我走……”

他却于此时，突然开口。

采筝惊慌的四下看了看，确定是眼前的人在说话，遂即怒道：“你不是哑巴？！你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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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采筝惊呼。现在四下就他们俩个人,此人如此可疑，他要是突然袭击她，吃亏的可是她。她假作强势,其实内心怕的可以。

“我姓曹金瓯，来自封县的曹家村。”金瓯见四下无人，发现这是个跟少奶奶坦白的好机会，马上道：“我有事想跟少奶奶说。”

采筝不想激怒他，拖延着时间等人来：“你装哑巴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从村里出来,是来找我娘的。我娘来湛明山庄,再没回去。”金瓯说着,眼泪盈满了眼眶：“我娘不见了,就在这庄子里。”

她想听的并不是这个：“既然是找人，你娘叫什么,让牛管家查查便是了！你为什么装哑巴欺瞒众人。”她不信这样简单的说辞：“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娘失踪的蹊跷，她……她不是来山庄做事的，她也是来找人的，再没有回去。”金瓯抹着眼泪，道：“少奶奶，其实我……我……”

“别支支吾吾的！”她觉得他有所隐瞒。

“我、我要告诉您一件事！”他豁出去了一般的道。不想此时，就听远处传来牛管家的呵斥声：“臭小子！你怎么冲撞少奶奶了？！”挽着袖子冲过来，抡起巴掌便抽了金瓯一下，打的金瓯脸肿起半边。

“他……”采筝本想吩咐把这人打出去的，可忽然看到金瓯含泪的双目，那种渴求而又胆怯的目光，让她不忍再残忍的对待他。采筝改变了命令：“先把他关到柴房去，等一会，我亲自审问！”

牛管家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架起金瓯，往柴房去了。金瓯被拖走的时候，还不忘看向采筝，但这次，看得出，他仿佛瞧见了希望一般的，眼神有期待。

等人走了，牛管家满面堆笑的对少奶奶请罪：“一时没看住，让这小子冲撞了少奶奶，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说着，抡起自己的巴掌也不手软，啪啪的清脆有声。

“好了，他爹也在府里呢吧，给我看起来，不许他乱动，等我审完他，挨个处置。”

牛管家一听，脸上一僵，试着劝道：“少奶奶，你息怒，其实金瓯这孩子，嘴巴虽然不会说，但还挺机灵的，不知道今天怎么冲撞了少奶奶您，您看在他年小不懂事的份上，轻点罚吧。”

采筝冷笑，你这个老家伙，人家是不是哑巴都看出来，还要为他请求呢：“是你处置还是我来处置，轻罚与否，我自有定夺！”

“是，是，当然都是少奶奶您说了算的。”牛管家低着陪笑道。

“对了，老祖宗说了，端午节要来这过，庄上能修的地方，动手修一修，缺什么要什么，告诉我，给你们银子添置。”采筝边走边道：“务必让老太太来了，住的舒坦。”

牛管家许多年没见到老主人们了，有点不敢相信主子们会再来：“少奶奶、这是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采筝道：“四少爷在这，老太太来过了端午节，很意外吗？”

牛管家连点头：“对，对，四少爷是咱们老太太的心头肉，一时半刻不在身边，她老人家都放心不下。”

“好了，不多说了，你下去做正事吧。我叮嘱你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看住曹老头，等待您处罚。”牛管家笑道。

采筝嗯了一声，把他打发了。继续去后花园找郁枫。碧荷见少奶奶脸色不大好，担心的道：“少奶奶，要不然您先回去，奴婢去找少爷，帮您唤他回来。”

“不用。”

碧荷又道：“刚才的小厮确实可疑，您什么时候审讯他呀。”

“我什么时候审讯，用你管吗？”她一横眼。吓的碧荷不敢再言语了。她不知道，少奶奶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转眼脾气又暴躁上了，她最近一段日子，明明整日乐开怀的。

采筝确实烦躁，她隐隐觉得事情不妙，可正是这股不详的预感让她拖着不想审讯金瓯。她无心看沿途的风景，匆匆的走着，过了一会，她冷静下来，对碧荷道：“……你从小跟着我，别看我现在差遣鸣绯，但我根本不信任她，你心里明白吗？”

碧荷抿嘴笑道：“奴婢知道。”少奶奶当然跟她最亲近了，她从没怀疑过。

“……其实……”采筝咬着牙，小声道：“刚才那小厮开口说话了。”

“他不是哑巴吗？”

“所以我吓坏了。”采筝揉着太阳穴道：“他还说他是来找他娘的，他娘是在这庄子上失踪的。你说，咱们那天看到他在挖坑，会不会在他娘亲的尸骨。”

灼眼的烈日下，碧荷腾地冒起一股寒意，冷的打了个寒颤：“少奶奶，您别吓唬奴婢。”

采筝微微咬唇，回眸看碧荷：“依我猜……”

“你猜什么？”

突然间，身后响起郁枫的声音，接着整个人被他搂在了怀里。采筝本就被自己的猜测吓的够呛，冷不丁的被窜出来的丈夫一吓，唬的连叫喊都忘了，呆呆的看着他。

郁枫从后花园出来，看到妻子和丫鬟在回廊上说话，他猫着腰绕到她身后，想吓唬她一下而已。但妻子目光呆滞，显得被吓的不轻，他有点心虚：“采筝……”并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

她咽了下口水，良久才缓过神来，眨了眨眼睛，责怪道：“你干嘛突然冒出来？以后不许这样了！”

“……”郁枫低下头：“以后不这样了。”

采筝吐纳了几口气，记起自己的承诺，不再对他发脾气了，改成淡淡的口吻道：“不怕鬼吓人，就怕人吓人。不要有下一次了。”

他见她没动肝火，得寸进尺的笑嘻嘻的道：“没有下一次了。”

完全是知错不改的态度。但她也没办法，就像她说的，她已经放弃改变郁枫的个性了，他愿意如何就如何吧，只要健康，她就心满意足了。

郁枫见妻子虽然口头上原谅他了，但她脸色实在差的可以，便主动赔不是：“我背你回屋吧。”

她没这个心思：“我自己走回去吧，别累到你。”这话是发自肺腑的，毕竟他才中过毒，需要调养。

“怕我背不动你吗？”郁枫不服气的道，突然打横抱起她，往屋里走去。采筝又好气又好笑：“非要逞能，你累到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郁枫想回嘴反驳她，但又怕表现的太机灵让她生疑，只嘿嘿笑了两声：“我好着呢。”

抱着媳妇进了屋，刚一放下，他就吻住她的唇，往床上栽去。

她不从：“大白天的，别这样。”

“我抱着你回来，手都酸了。”必须要回报。

她笑：“都说不让你抱了，谁让你逞强了？”

他哼道：“嘁，还不是你胖了。”

“……”故意气她。采筝笑着拿过他的手探进自己衣衫内，笑着问他：“那你摸摸，究竟胖哪里了？”

你这个没羞没臊的。郁枫觉得自己被她调-戏了：“你……”触摸她滑腻的肌肤，脑袋一热什么都抛到脑后了，便把人向身下压去。

—

隔天早上，把金瓯关在里面一天一夜后，采筝才露面。她相信让他滴水不进的饿上几顿，更容易让他说真话。

他缩在柴房的一角，听到有人开房门，接着漏进来的光线，眯着眼睛瞧来人，发现是采筝，激动的立即爬了过来：“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

“我是不想来了。”采筝让碧荷守在门口，她自个进来单独审讯他：“我本来想，就这么饿死你的。”

金瓯舔了舔嘴唇，用沙哑的嗓音道：“奴才知道少奶奶不会的。”

“哼，这会自称奴才了。”采筝早就发现了，这人之前都是自称‘我’的，估计在心里根本没把自己当奴才看。

他没说话，只磕个头：“少奶奶……”

“这里就咱们两个，你想说什么，可以尽管说来了。”采筝冷声道：“我是见你有重要的跟我说，我才留你到现在的。假如，你现在说不出什么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奶奶是个明白人，我对您不敢隐瞒。”金瓯道：“我、我娘就在这庄子上，她四年前跟我们说，来这里寻人，然后就消失不见了。我和我爹离家来到这里找她，还被人打了一顿。”

采筝不耐烦的道：“你想说就是这个？那不用再说了，就算你娘亲死在这里，我也不会给你伸张正义的。”

金瓯失望，继续道：“您为什么不问问，她离家，来到山庄找的是什么人？”

“牛管家？”或许是牛管家的旧情人，来找他帮忙，不想被牛管家欺凌后，卖掉了或者杀掉了。或许在他看来，一个管家背着主子做下人命案是件大事了吧。

“……不。”金瓯咬牙道：“我娘原来是宁安侯府的丫鬟，后来被卖给了我爹做媳妇，生下我之后，她整天哭闹，她说她要回京城，要找她的儿子。她说……她给侯爷生下了一个儿子。”

采筝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一瞬间，竟有点视物不清，她努力眨了眨眼睛，与此同时，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住。她扯出一丝冷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瓯含着泪，重重点头：“就怕人不信我们，我才假装哑巴，什么都不说，不跟任何人说话。”

采筝胸口闷得慌，她喘了几口气：“你娘与侯爷生的儿子是哪位少爷，她说过吗？”

是郁彬，一定郁彬。

“是四少爷，叶郁枫。”金瓯一字一顿的道。

“胡说八道！”采筝愤怒之至，指着金瓯道：“我把你舌头割下来，让你永远别再开口说话！”

金瓯此时已哭的提泪涟涟了，哽咽道：“您就是割了我的舌头，我也要说。我说的句句属实，我娘叫枳云，您不信的话，可以去侯府里打听，是不是有这么个被卖的丫头。”

“四少爷乃是嫡出，是严夫人的新生儿子！”采筝想嚷，可怕人听到，努力压低声音，怒斥道：“你鬼扯也就罢了，也不扯的靠些边际。”

“我娘说了，是夫人夺了她的孩子……”金瓯呜咽道：“她被卖给我爹后，一直不愿意在村子里生活，想要逃跑。后来，我渐渐大了，她不跑了，我们都以为她愿意留下了，可谁知，趁我们不留意，五年前，她又跑了。从小到大，她被我爹打了，总是告诉我，她不该待在村子里，我有个哥哥，是侯爷的儿子，只要母子相认，她就能当上主子。”

“疯子的臆想！”采筝惊慌过后，逐渐冷静下来了，她发现自己实在可笑，就因为一个小厮的话，居然慌了手脚。府里想往上爬的丫鬟，被女主人发现卖掉后，在乡下发了疯，臆想出一堆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被她卖掉的鸣翠，说不定现在也在哪个村旮旯里，对丈夫说她是侯府少爷的心头好呢。

“她走了，我和爹出来，一路打听，发现她到这个庄上来了，那时候，正好侯爷他们才在庄上离开，我娘一定是来见侯爷跟小少爷了。”

采筝彻底冷静了，她道：“你还真相信你娘的疯话。”

见少奶奶不信，金瓯道：“起先我们还不信，后来到我们到庄子上做事，我爹跟这帮老人聊的时候，听他们提起过娘。甚至有人说，在五年前，帮着我娘偷偷进过庄子。”

“那你觉得你娘亲，现在在哪里？”

“四少爷不认她……然后她被……”金瓯道：“她一定就埋在这庄上，后花园，或者后山！一定在的！”

“所以你偷偷摸摸的挖坑？”这点倒是和她猜的一样。

“如果她没生过四少爷，为什么要杀她灭口？”金瓯坚信自己的猜测：“我一定可以找到她的尸骨。”

采筝发现跟这种人没道理可讲：“没找到她尸骨，你怎么能肯定她被人灭口了？”

“……我知道您不相信。在来京城前，我们也不信，后来发现我娘小时候说的话，都能得到证实。侯府的摆设，侯爷的长相，各个主子的长相，没一点差的。全一模一样！”

“那她生了四少爷的证据呢？”

“……”金瓯自然拿不出，他道：“我可以跟四少爷滴血认亲，我和他是半个兄弟，血应该能融的。”

“哈哈——”采筝不觉得冷笑出了声：“你想的美，就凭你空口白牙，让严夫人和四少爷遭受如此的侮辱吗？”

当下心里不禁想到，这家伙着实可恶，竟敢侮辱严夫人，真该乱棍打死。

金瓯爬到采筝面前，哭着求道：“我说的句句属实，少奶奶，您是个明察秋毫的人，您可以自己去查——”

采筝气不打一处来：“快闭上你嘴巴，你再敢胡说，我便让你也死在这里！”

他不敢再争辩了，眼神晦暗下去，低喃道：“果然少奶奶不会相信我……”

“你还跟谁说过这些话？”绝不能让这样混账的流言传出去。

金瓯呆呆的道：“我是个哑巴，没人听过我说话……我爹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忽然一怔，既惊慌又愠怒的看着采筝：“少奶奶，难道您也想杀人灭口吗？”

“你娘亲定是个疯子，你们相信她的疯言疯语，跑到这里搅事，本不可饶恕。但，你们没跟其它人提过这样的荒唐事，没传出有损太太和少爷名声的话，我也不想要你们的命。”她道：“但活罪难逃，等我想明白如何惩罚你们，再来治你的罪！”说完，转身便要走。

金瓯快爬了几下，来到采筝脚边，哭着道：“我说的句句属实，我娘叫枳云，您可以去查……”

采筝狠道：“你还不懂吗？你说的是假的，你还有命可活。假如‘句句属实’，你只有死路一条！”说完，甩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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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今天是个假阴天,天色灰蒙蒙的让人难受。采筝见完金瓯出来，虚脱了一般的，跨出门坎的时候，险些被绊倒,幸好守在门口的碧荷手急眼快，扶稳了她。

“少奶奶，您当心。”

采筝怔怔的看她，挣开碧荷的搀扶,扶着回廊的廊柱大口大口的喘气。碧荷担心的掏出帕子给少奶奶擦汗：“您怎么了，要不要叫大夫？”

采筝这才发现自己头上全是虚汗，她拿过碧荷的帕子,拭去汗水，恍恍惚惚的问道：“有人来过没有？”

“没人来过,奴婢一直守在这里。”碧荷有种预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少奶奶从没这么失魂落魄过。

“你……你……”

“您吩咐。”

采筝打消了脑海里的念头，现在的她，举棋不定。金瓯的话，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假的。但不管真假，她都不能去印证了，因为一旦动手，必然会惊动严夫人。

到时候，如果是真的，那么她知晓了这个秘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如果是假的，严夫人该如何看待她这个儿媳妇，她居然听信一个小厮的蠢话，怀疑自己丈夫和婆婆的血缘关系。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灾难。

有的时候，知晓秘密，本身就是罪过。

“不、不，不会是真的。”她这么安慰自己：“冒认皇亲的事都有，这帮刁民，胆子大着呢。”如此一想，心里果然轻松了许多。微风吹过，缓解了她心头的紧张，慢慢的她恢复了冷静，吩咐碧荷：“你现在进城里去，把燕北飞给我找来，他来的时候给我带两样东西，一样是砒霜，另一样是哑药。”

“是。”果然出事了，否则的话，少奶奶是不会叫燕北飞过来的，这个人历来做的不会是好事。碧荷忐忑不安的走了。采筝则回身去反锁柴房，这时里面的金瓯听到动静，隔着这道门，他哭道：“少奶奶，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真的没有编瞎话骗您。能给我做主的，只有你了。”

采筝冷声道：“你只管老实待着，我自有定夺。”

“我等，我相信您一定能为我做主！”这世上，除了眼前的四少奶奶颜采筝之外，他找不到第二个人可能为他找回公道的人了。

采筝的两只脚仿佛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飘飘忽忽回到了屋内。郁枫又不在屋内，鸣绯去跟和牛管家交代端午节的操办事宜了。

此时屋内，只有采筝在。

她伏在桌子上，闭眼冥思。如果郁枫真的不是太太生的，那么侯爷知道吗？如果侯爷不知道，那么即是太太除掉了来认亲子的枳云？然后埋在庄子里？

倘若如此，枳云是五年前来寻子的，郁枫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病的。

所以，是太太害了发现真相的郁枫？

郁枫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下起手来，毫不手软。可是，采筝想不通，太太夺子不就是为了有一个嫡子巩固地位么，但是把郁枫弄傻，郁枫没法继承爵位，对她毫无用处。

另外，还有一点，太太对郁枫的感情不像作假的，她是真的疼爱郁枫。

采筝纠结的想，此时的她开始恨自己脑子不够用了，扶着额头，她再次陷入沉思中。猛地，她想起了狸猫换太子的那出戏。

会不会是太太和丫鬟同时怀孕了，后来太太的嫡子病死了，侯爷为了安抚妻子，就把丫鬟的孩子换给了太太。让太太免于失子之痛。之后再把丫鬟卖掉，遮盖事实。

“……”可是看侯爷和严夫人的感情，不似那般恩爱。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时鸣绯从外面进来，笑道：“少奶奶，牛管家来了。”

“他来做什么？”

“您不是让他盘点庄子上的进项么，他向您报账来了。”

采筝这才记起自己吩咐过的事，道：“让他进来罢。”很快，牛管家猫着腰进来了，捧着几册厚厚的账本，一脸的恭敬。

鸣绯接过长辈递给少奶奶翻看。采筝的心思不在这上面，粗略的看了几眼，便道：“做的很好，我知道了。”

“那老奴不打扰少奶奶休息了，这就退下了。”

“慢，我有事问你。”采筝道：“曹金瓯的老爹还活着呢么？”

牛管家一听少奶奶问起曹家父子的事，赶紧道：“少奶奶息怒，后生的错，不管他老子的事。再说，他那糟糠似的老爹差不多也要咽气了，您何必费心罚他呢？”

曹金瓯被少奶奶叫去关起来一天一夜了，连点消息也没有。现在听少奶奶又问起曹老头的事，自然想到的是，少奶奶要连金瓯的父亲一起罚。

采筝懒得跟牛管家计较，道：“还有气的话，给我叫到后花园去，我一会过去，有话审他。”

牛管家怯生生的猜想：“是不是金瓯手脚不干净偷了您的东西。我以前也发现了，他没事爱在庄子上闲逛。但他爹，您要相信老奴，绝对是个老实人。”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让你把人叫过来，你就去！”

牛管家发现这位四少奶奶的脾气令人捉摸不透，好的时候，可以随意放下人走，不好的时候，逮谁训谁。牛管家不敢再替曹家父子争辩了，乖乖的道：“老奴就去。”

等牛管家走了，采筝问鸣绯：“少爷去哪里了？”

“跟几个小厮去后山玩了。”

采筝放心的点点头，丈夫去后山玩，短时间内不会下山回来。他不在庄子上，她做事不用太束手束脚的了。

待了一会，有人来报，说牛管家递话来，把人带到了。采筝带着鸣绯到了后花园，让她守在门口，不让闲杂人等进来。自己则沿着小路往里面走了。

牛管家身边站着一个老老干干的男人，脸上的深深的皱纹沟壑足可以见证他这辈子所吃的苦。

他年岁很大，两鬓斑白，佝偻着腰，见了采筝，把腰弯的更低了：“请少奶奶安。”

牛管家道：“少奶奶，人带到了。”

“下去吧，没你的事了。”采筝摆手。

牛管家没想到少奶奶真的打算单独审问曹老头，有些担心：“您不需要帮手吗？”

采筝冷声道：“我只问话，又不上刑，要很么帮手。”牛管家在采筝冷冷的注视下，捏了把汗，弯着腰退下了。

等牛管家走了，采筝在凉亭中的石凳坐下，上下打量曹老头，他实在太老了，根本不像金瓯的父亲，简直像他祖父的祖父。

两人所处的地方在后花园偏僻处，四周是高高的树木和丛丛花草，并不容易被人发现。采筝静了静心神，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曹富贵。”他嗓音也苍老的不像样子。

看他的样子，差不多没几日可活了。采筝道：“不用弯腰，站直了说话吧。”一般叫富贵的，往往穷的不像样子。

曹富贵道：“我是个驼子，挺不直。”

是个驼背，这样的人，在乡下，若是家里穷，更难讨到媳妇吧。采筝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的道：“你儿子曹金瓯，告诉我一件事，我不信，找你印证一下。”

曹富贵眼神晦暗的看向采筝，满满的全是恐惧，他抖着声音道：“他、他说什么了？”

“哼，你怎么不问他一个哑巴怎么会开口？”采筝冷冷的道：“他跟了我什么，你也不会没有头绪的吧。”

曹富贵唬的浑身颤抖，竟双膝一软，跪到了采筝面前，良久才道：“少奶奶，您别信他胡说，他是个呆子，满嘴说胡话。”

“有装哑巴的心机，会说胡话吗？”采筝厉声道：“我问你话，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回答！我问你，金瓯的亲娘是宁安侯府的丫鬟吗？”

曹富贵咳了几下，自知隐瞒无果，艰难的点点头：“她说自己是。”

“叫枳云？”

“反正她自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曹富贵道：“家里穷，到了四十多岁才在攒够钱买了个媳妇生娃……那婆娘性子烈的很，打了不知多少次，还是要跑。她见过大世面，哪里肯跟我这个庄稼汉老实过日子。生了金瓯，以为她收心了，结果还是跑了。”

“你觉得她跑到哪里去了？”

曹富贵沉默了，干裂的嘴唇嚅动了许久，才哑声道：“她一直说，她给侯爷生了个儿子，她要回京城认自己的儿子。”

他的说辞与金瓯如出一辙，但采筝想要更详细的：“哪个侯爷，生的哪个儿子？”

“宁安、宁安侯……”曹富贵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咳声，上下不接下气的道：“她说，自己的娃被夫人抱走了。我们后来进京，打听到侯夫人只有一个嫡子，想来就是……您的……”说到此处，他因为害怕，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的恐惧换来的却是采筝的冷笑：“我的什么？”

“……”曹富贵不敢再说下去了，话锋一转：“少奶奶饶命啊，我们是不信的，从来没信过呀，金瓯的娘卖给我的时候，脑子早就不好了，她说的全是疯话啊。金瓯年纪太小，不懂分辨，他娘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这不怪他啊，都是那个疯婆娘的错。”

“哼，你们既然不信，那么跑到这庄子上做什么？”她冷然质问道。

“……我们只想找到他娘的尸骨，背回老家。等我死了，跟我合葬，我花了一辈子的钱买了个老婆，不能死了，还是自己一个人呀。”曹富贵字字泣血：“她跑回京城，肯定惹怒了侯爷，被打死了，随便埋了。我们就想混进来，偷偷找到她的尸骨带回老家，真的没旁的想法了。”

假如就像他说的，仅是为了妻子的尸骨，真是悲哀到极致了。采筝道：“可曹金瓯可不这么想，他开口求我，让我带他认亲呐！”

“全怪他娘亲，自小就跟他胡说。我下地干活，顾不着管他们，他们越来越不正常了。少奶奶，您别跟一个疯孩子计较了，饶过他罢。他还小，真的不懂事，他想娘想疯了，才会这样说的。”

“你不用怕，我知道曹金瓯脑子有问题，才来问你的话。”采筝道：“我信你的，两个疯子的话，我不会信的。金瓯现在关在柴房里，我没打他，以后也不打算对他用刑。”

“谢少奶奶，谢您宽宏大量。”

“但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们了。”采筝道：“不过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的棺材本了。”斜睨曹富贵，又道：“你领着你儿子回乡下，永远不要再踏进京城。至于，枳云的尸骨，你们恐怕找不到了，府里的丫鬟，死了的话，一般烧了填井，尸骨早找不到了。”

曹富贵摇头道：“我们不找了，再不找了。我活不了几天了，只想有人在床前给我尽个孝心，送个终。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什么都不要。”

“不要急，你这么大岁数了。如果枳云真的是在庄子上不见的，是我们对不你不起，欠你个媳妇。你大老远的来了，哪能让你们再辛辛苦苦的上路呢，我找个人送你们回去。”不派人看着，她可不放心他们。万一出了门，直奔衙门，那就麻烦了。

曹富贵哑声道：“谢少奶奶，谢少奶奶。”

“你回去了，什么都别说，明个，我就让金瓯回去见你。”她道：“然后派人送你们回乡下。”

“是，少奶奶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永世不忘。”曹富贵道：“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金瓯，让他清醒，让他明白！再不敢来京城半步。”

“好了，你下去吧。”

曹富贵佝偻着身子，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的往花园外挪步。采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有底了，这是个老实人，年岁也大了，看样子，也没几个月可活了。

再说，他们就是嘴上说说，一点真凭实据都没有，不足畏惧。

给一笔银子，打发回乡下算了。

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曹金瓯想认亲，不就是为了钱，为了富贵么，现在给他银子，让他过上几辈子过不上的好日子，他必然会妥协。

其实，采筝嘴上说不信他们的话，但内心中却冥冥中自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因为金瓯的模样，真的有那么一点像郁枫。这才是她担心的，她终究不是个狠毒的人，没法做到杀人灭口，尤其那个人可能是郁枫同母异父的兄弟。

她能做的，只能是湮没这个秘密，给这个兄弟一笔钱，让他做个跟宁安侯府再无关系的陌生人。

等曹富贵走了好一会，采筝才踱步出了花园。

—

在等待燕北飞到来的时间，采筝如坐针毡，度日如年。但为了不让丈夫发现她的异常，她努力的时刻保持微笑，一副快乐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崩溃了。

丈夫可能不是嫡子，可能是个丫鬟的私生子，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这个丫鬟还跟一个又老又丑的乡下老头生了一个弟弟。

郁枫是老祖宗的心头肉，他已经痴傻了，再失去嫡子的身份，他几乎没法过活了。

晚上想到这里，采筝鼻子一酸，紧紧伏在丈夫怀里，不觉间泪水盈满了眼眶：“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只要打发了这两个人，一切都会好起来。

郁枫迷迷糊糊间听到妻子这句话，便假作浑然不知，翻了个身就势搂住她。

他回到庄上，正在逐渐拾回记忆，等到他把一切都想起来，揪住那个想害他的人。太平的好日子便会到来了，他会好好读书，登科入仕，与她白头偕老。

采筝咬紧牙关，给自己鼓劲，一切都会过去，他是嫡子，他们会继续过这样安宁的日子，然后子孙满堂，白头偕老。

一夜没合眼，心里牵挂着事情，她坐立不安的等燕北飞上门。用过早饭，传来令人欣喜的消息，碧荷带着燕北飞回来了。

郁枫又去后山玩了，正给了她处置事情的好时机。

采筝让碧荷把柴房的门打开，领了金瓯到客厅来。

金瓯不明白少奶奶要做什么，但隐隐的感觉到，他期待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采筝不会要他们的性命，但也不会让他全身而退的。她指着桌上的两个茶碗道：“你挑一碗喝了，然后你可以见你的父亲了。”

“啊？”被关了两天，金瓯不知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少奶奶，您……”

“其中左边的碗是哑药，右边的碗是毒药。”采筝紧张，但故作轻松的笑道：“选一碗喝下去，然后我便让你父亲来见你，他看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全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少奶奶，您不帮我吗？”金瓯等了这么久，却是这样一个答案。他不甘心，他的全部希望都在四少奶奶身上，可她跟其它人一样，根本不相信他，也不帮助他。

“毁了你自己，还是毁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你自己来选。”采筝严厉的道：“难道你没想过最坏的后果吗？没有荣华富贵，所有人万劫不复。”

“想……想过……”金瓯看着采筝，哽咽道：“我爹怎么说？”

“你爹说你娘和你都是疯子。”

“我知道了……”金瓯慢慢伸出手，去碰其中一个碗：“我喝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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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4第六十四章

金瓯很识时务的选择了那碗哑药。

这让采筝松了一口气,因为另一碗根本就不是毒药，假如金瓯豁出去，喝下那碗所谓的毒药，却没死成，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她看得出金瓯在害怕，手哆哆嗦嗦的将碗端到嘴边,却迟迟不饮。采筝适时的劝道：“喝了吧，然后拿着钱与你父亲回老家去。”

“……我……”虽然一直在装哑巴，但想到自己以后真的不能再发声了,金瓯还是难过的想掉眼泪：“您觉得我们是刁民,在讹诈您的银子吗？不是的，我只是想……”

采筝见他又犹豫了，督促他道：“你爹是个老实的庄稼汉，我相信他的话，你是被你娘带坏了，相信没边际的疯话。所以不管你说过什么，我都不和你计较了，只要你以后不再说了。我见你爹岁数也大了，趁着还能走，赶紧回乡下罢，省得病得重时，想回也回不去了。”

“我只是想让您主持公道……”金瓯的泪水掉进眼前的碗里，他另一只说抹去泪水，哽咽道：“我娘死的不明不白……哥哥也傻了，只有您是个明白人，却也不帮我。”

采筝冷哼一声：“哪个是你哥哥？”

金瓯紧紧咬住嘴唇，不再说话了，盯着手里的药碗看。突然间，猛地一扬脖，把药汁灌了下去。

他手里的瓷碗应声落地，迸溅的碎片甚至飞到了采筝的裙边。但她并没慌乱，而是稳坐在圈椅上，看着金瓯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十指弯曲的抓挠喉部，不一会，他虚脱的伏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采筝注视他片刻，起身向外走，想要让丫鬟去叫燕北飞。就在经过金瓯跟前的时候，他突然撑起身子，面目狰狞的看向她。

她没有被他凶恶的眼神吓倒，反而淡淡的问道：“还能说话吗？”

他动了动嘴，可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浊音。

“……很好。”她道。开门吩咐门口的鸣翠：“去把燕北飞叫来吧。”

在燕北飞进来之前，采筝对金瓯道：“你爹年迈体弱，你一个人照顾不好他，我派个人手路上照顾你们。他一定能平平安安的把你们送到家。”

金瓯神思恍惚的看着采筝，目光幽冷，抹去嘴角的血迹后，一直低着头。

这时碧荷来报：“少奶奶，人来了。”

燕北飞还是老样子，见到采筝嬉皮笑脸的道：“您叫小的来，有何吩咐？”瞥了眼地上跪着的少年，他也是一头雾水，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儿？

“送这个人出京城，回封县的曹家村。”采筝又对金瓯道：“你跟着这个人，他会送你们回去。”

这事，燕北飞嗅了嗅，道：“您让我带哑药是给他吃的？”

“多话！”采筝一直不满燕北飞这一点：“我只问你，你能不能做这件事，不能的话，我另找他人。”

“能能能，少奶奶您吩咐的事，我哪有不能的呢。”燕北飞连忙道：“您吩咐的事，我哪件不是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您就相信我罢。”

采筝便也尽量安慰这个得力臂膀，叹道：“我知道你能干，也信得过你，所以这事，我找你，没找旁人。”

燕北飞嘿嘿笑：“让少奶奶信得过，可不容易。”说完，转身对金瓯笑道：“小兄弟，不能开口说话，我说的话，总能听得见吧。少奶奶让咱们今早动身，你要是方便，现在就走，如何？”

金瓯冷漠的瞟了眼燕北飞，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的向外走。

燕北飞朝采筝鞠躬作揖：“小的走了，少奶奶安歇。”

“慢，先让他回去收拾，我还有话问你。”采筝到门口吩咐碧荷领金瓯先回去，她则先把燕北飞留下来。

家里的事，她要向他打探家里的事。

燕北飞弯腰垂首，等着少奶奶的问话，态度虽然恭敬，却那表情依然让采筝不舒服。

“我大伯和大伯母去家里闹过吗？我爹呢，去闹过吗？”

“都来过。但夫人全没理会。”燕北飞笑道：“还被夫人给骂走了。不过，后来还是帮了点小忙，托人进了大牢给庄咏茗送了几顿好饭，添了几件好衣裳。”

她之前还对庄咏茗的话半信半疑，认为他是给自己开脱，才说有人对郁枫下毒的。现在，爆出金瓯父子的事情后，她相信庄咏茗的确是无辜的。

“……说没说要怎么罚他？”

燕北飞道：“您都不知道，我们上哪知道去。他不就是惹了您们家，才的狱么。颜家老太太据说整日在家骂您呐，说都是您撺掇的，一门心思想坑死您堂姐的未婚夫，让她未嫁先守寡。”

采筝刚涌起的那么点同情心，瞬间被这句话摧毁的干干净净。她冷笑道：“就当我是故意的，让她们尽情去哭罢。”不想再聊娘家人了，她改问别的：“我上次，让你办的事，你确定办利索了？”

燕北飞一怔：“您说的是那个丫头？啊，办的利利索索，那种深山沟，进去了一辈子别想爬出来。”

那么当初卖掉枳云的人，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她被卖到了乡下，一辈子没法出现了，不想她历经十数年，还是没忘记自己的儿子，不仅逃了出来，还摸进了湛明山庄。

“…少奶奶？”燕北飞见她出神，低声唤道。

“啊，好了，我没旁的要问了，你再叫上两个可靠的人手，把曹金瓯父子给我送回老家去！如果可能，最好再盯他们一阵子，等曹富贵死了，再把人手撤回来。”

燕北飞低声道：“少奶奶，您别怪小的多嘴，这两个人是谁？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叫你找两个人盯着，哪里算兴师动众？”采筝道：“到了地方，把他家屋子修了，再给曹金瓯买几个奴婢，好好伺候他。”

燕北飞眼珠转了转，低声道：“是，小的一定把事情办好。”

“务必要办好！”采筝说完了，疲惫的道：“最好别让他们再来京城。”

“是。”

其实，这个时候的燕北飞，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

天气越来越热了，几场豪雨过后的一个艳阳天。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空气里积满了躁动的闷热感，热的人心里发慌。庄子上本就人少，天气又热，偶尔做事的人，都躲在树荫里走，显得偌大的庭院，更加空荡荡的了。

在庄子的后花园内有一处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水池塘，偶有微风拂过，漾起一池碧波。但今日，树叶纹丝不动，空气仿佛静谧了一般的，不见半点微风。采筝躺在树荫的贵妃榻上，懒洋洋的摇着团扇。

眯眼看向湖面，波光粼粼，亮的耀眼。她便又闭目养神，摇着团扇纳凉。

人都说心静自然凉。

她的心，现在应该可以安静了吧，曹富贵父子已经走了一个月了，早出了河北地界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们一定拿着银子，好好回乡下修屋养病了。

郁枫究竟是严夫人生的也好，丫鬟生的也罢，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曹家父子想认亲，不就是为了钱么，现在给了他们钱，他们就乖乖闭嘴享受去吧。

丈夫的身世，永远不会被人提起了。

“采筝——采筝——”

她听到丈夫的声音，闭眼笑道：“我在这儿呢，这么大个人在这里，你看不到吗？”

郁枫一撇嘴：“看见了，叫你名字不行吗？”

“行，行。”采筝半坐起来，扯着丈夫挨着她坐下，眉眼笑弯弯的道：“怎么想起来找我了？你不是喜欢去后山玩吗？”

“后山没你好玩。”他噘嘴，说完，亲了她一下，笑眯眯的看她。

采筝看着的丈夫的容颜，心想，果然不太像严夫人。这个念头冒出来，她不禁一愣，赶紧摇摇头，驱散这可恶的想法。她指着池水道：“你热不热，咱们撑船去纳凉吧。”

“不去，荷花没开呢，不好玩。”郁枫道：“我不热，我可冷了。”说着，把手往她怀里放：“快给我暖暖。”

“……”她瞪眼：“别人都快热死了，你怎么还冷？”

“就是冷！”仍旧往她怀里送。她半推半就的给他暖了一会，实在热的受不了了，推他道：“你这爪子热着呢，哪里凉了，就寻思占我便宜。”

郁枫其实也不冷，谎称手发凉，的确是为了占妻子便宜，此时打肿脸充胖子，把她压到榻上：“我哪都冷，快给我暖暖。”

采筝笑着挣扎：“不要闹了，快起来，呀——”拿团扇打他的后背，娇嗔道：“一会来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哪里有人会来，这会，下人都热的躲了起来。郁枫越发胆大，去吻她的颈窝：“采筝……我想要你……”

“不行！”她没了调笑的心思，一本正经的道。

他喜欢看她急的满脸通红的样子，尤其每每害怕他做出过分的事时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鼓着脸蛋，噘着小嘴，十分讨人喜欢。

“就要！”继续逗她，吮她的耳垂，加重呼吸。

“都说了不行了！”她猛地推开他，然后腾地一下子坐了起来。不知是不是起的急了，她一阵阵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其实从早上开始，她就不太舒服，以为躺一会休息休息能好，看来，症状反而更厉害了。

她捂着嘴巴，干呕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弯腰侧身‘哇’的一下子吐了出来。

“采筝！”他没心思闹了，赶紧给妻子顺背，担心的问：“你到底怎么了？”

“都是你！我说热，你非要闹腾，定是中了暑气。”她试了下额头，发现其实并不热。

“我去叫大夫！”正好他们带着一个大夫来，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采筝不想折腾，看大夫的话，还要回屋去，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在这里纳一会凉：“不用去，我待一会就好了。”最近常常有恶心感，浑身亦无力，定是前几日太过紧张，突然放松下来，各种病就找上门来了。

“……那你……好好休息……”他不敢乱动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的直直的坐着。片刻，见妻子闭眼休憩，眉头微蹙，他道：“……采筝，你千万别生病啊……”

她睁眼笑道：“呦，还知道疼人了。看来，我要常常生病了，多让你疼疼……”话音未落，恶心的感觉再度袭来，她忙捂着嘴巴，坐了起来，俯身干呕。

“乌鸦嘴。”他一边给她捶背，一边道。

生病的滋味不好受，采筝苦着脸看丈夫：“我还是看大夫吧，扶我回去。”

郁枫二话不说，背起妻子：“走，看病去！”

她浑身无力，乖乖让他背着，没像每次一样反抗。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他的侧颜，想到她替他隐瞒的一切，忽然鼻子一酸，哽咽道：“郁枫，咱们要是一直能这样下去就好了……”

他一惊，奇怪的回眸：“你哭了？这么难受吗？”

“不是。”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我害怕隐瞒的事情穿帮了，到时候，咱们该怎么办呀？”

他装傻：“隐瞒什么了？”不就是一个破笔洗么，打碎了就打碎了，他爹勃然大怒就让他怒去。

采筝自然把最大的秘密压下去，轻声道：“……笔洗呗，父亲大人发现了，不知道要如何生气呢。”

“嘁，不管他！”他爹没气到冲到庄子上来打他，就证明事情不大。

她苦笑道：“嗯，不管他！”

她想要的并不多，守着丈夫，丈夫也守着她，像现在一样，继续平静的生活下去，她就满足了。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仅有的一丝希冀也会成奢望。

进屋后，采筝打发了鸣绯去叫冷大夫，又让鸣绯去端冰块。她相信自己是中了暑气，一会让冷大夫开点解热的汤药去去火便好了。

很快，冷大夫拎着药箱来了。自从庄咏茗那个骗子被关进了大牢，他重新得到了侯爷和太太的赏识。而且当初，他是第一个看出少爷又中毒症状的人，虽然没搞清楚病因，但他毕竟不是御医，身为府里养的大夫，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否则，这次，少爷和少奶奶来庄上静养，夫人也不会挑他跟着了。

采筝将一只腕子露在帐外，让冷大夫号脉。

冷大夫号了一会脉，然后把手指从她腕上拿开了。隔着幔帐，她见不到冷大夫的动作，不知他在做什么。

“冷大夫，我得了什么病？”她开口问道。

“少奶奶，容小医再看看。”说着，冷大夫的手指重新搭在她的手腕上。

采筝无奈的叹道，果然是庸医，简简单单的中暍，他都摸不准。她主动告诉他：“最近可能热到了，一直想呕，方才在池子边，热的太厉害，吐了一场。我是不是暑热？”

“呃……这个……”事关重大，他不敢轻易下结论：“容小医片刻。”

采筝耐心的等他。可郁枫却没这个耐心，他对冷大夫本就没好印象：“庸医！你到底会不会看病！你别看了，滚回府里去吧。”

冷大夫这才咽了下口水，字字清晰的道：“少奶奶您的病，不是中暍，而是……有喜了。”

他知此事重大，不敢轻易下定夺，反复摸了几次脉象，确定脉象如盘走珠，是有了身孕的连珠脉。

作者有话要说：端午快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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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许久压抑在采筝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去,自从搬到京城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高兴和欣喜。

采筝腾地坐了起来，激动的捂着嘴巴，想笑又想哭。她看不到帐外的丈夫是何种表情，想必他也会很高兴。

冷大夫的手指离开少奶奶的手腕的时候，碰掉了垫着的手帕,帕子落在郁枫的脚下。冷大夫本能的挑眼向上看，就见少爷杵在那里发呆，似乎神智又不知飘向何方了。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少奶奶有身孕了。”冷大夫起身拱手道，把话说的更明白。

“啊……”郁枫眼珠这才动了一下，仿佛飘走的魂魄此时才归位：“真的吗？”

“小医确定。”冷大夫见少爷还傻愣愣的，心头居然有点不是滋味，少爷还傻着，少奶奶以后既要照顾大的，又要照顾小的，可有她的苦受的。

“采筝……怀孕了……”他木讷的问冷大夫。等再次看到冷大夫点头，他才眨了眨眼睛：“哦。”

冷大夫瞧出少爷举止奇怪，担心的问道：“您、您还好吧。”

郁枫揉了揉眼睛，对他道：“你下去吧。”

冷大夫吃惊的‘啊？’了一声，他说出这么大的喜讯，居然一点嘉奖没得到了，也看不出少爷的高兴来。他灰溜溜的作揖道：“小的退下了。”

采筝把他们的对话，隔着幔帐听的一清二楚，原本的欣喜随着丈夫冷淡的态度，一点点被冲刷殆尽。等冷大夫走了，她撩开幔帐，露出半张脸，看着郁枫，冷声道：“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便挪步到床边，陪妻子坐着。

采筝道：“……什么时候派个人回府说一声吧，这么大的事，总不能瞒着大家。”

“什么大事？”他呆看她。

她气不打一处来，冷哼道：“我有你的骨肉，难道不是大事？罢了，罢了，你就当我揣个肉球吧，不用管我了。”

谁料郁枫摸了摸她的手背，道：“那我……走了。”说完，当真起身走了。等采筝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错愕，不能理解丈夫的行为：“你——你——”指着他的背影，气愤异常，但忽然黯然想到，这不是很正常么，他本来就不一样，指望他能像其它人一样，高高兴兴的等着当爹，是不可能的。

采筝咬唇，暗暗把心里的酸楚再度压下去，深吸了几口气，便下床追着丈夫出了门。

在庄子内，沿着回廊找他，在后园一处水榭找到了他。郁枫倚着栏杆在喂鱼，面容愁苦。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不免越发心疼了。她走过去，心平气和的笑道：“郁枫……你不是一直念叨想要孩子么，现在我有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说真的，他刚听到这个消息，几乎被喜悦冲昏了头，激动的良久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空白，全是欣喜，想搂着媳妇狠狠的亲昵一番。

但猛地想起一件事来，他高兴不起来了。

他现在自身难保，如何保护妻女呢？

采筝有了孩子，可他连仇人一点的眉目都没有。

“高兴，那你还绷着脸。”采筝耐心的开解他：“郁枫，你放心吧，就是有了孩子，我也不会冷落你。”

这时，采筝想要坐下，但郁枫怕她着凉，不肯让她随随便便坐到冰冷的石凳上，便拽过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他抱着妻子，心里五味杂陈。

见他落寞，采筝越发心疼他了，小声劝他：“我知道你担心，你别怕，你会是个好父亲的。”

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中映着池水的粼光，整个人焕发着柔和的光彩。郁枫不禁看的呆了，转而又纠结起来，妻子这番话真正的触到了他心底，他的确害怕自己没法照顾好他们娘俩。

“我……”

采筝笑道：“你想啊，咱们有了孩子，再没什么能把咱们分开了，这样不好吗？”

“好。”

她含笑不语，在她脸颊上轻轻的印了一个吻，然后从他腿上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原路回：“那咱们回去吧，别闹别扭了。”

“采筝……你有身孕了，以后会更不容易的……”他发自内心的担忧。她既要顾及自己，又要照顾孩子，对她来说，真的太不容易了。

他之前可以瞒着她，甚至跟她置气，那是因为她能承受得起。现在不一样了，她有身孕了，照顾好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不能让她再担心自己了。

他决定和盘托出，向她说出自己并非痴傻，叫她不要再担心自己，只需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行了。

他横下一条心，低声道：“采筝，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才一开口，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她万一被吓到怎么办？岂不是适得其反了？要不然再等等吧。

采筝温笑着回眸，用小手指掖好鬓角的碎发：“跟我说什么？你怎么一直怪怪的？”歪着头笑盈盈的看他。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嗯？”她迫近他。

郁枫鼓足勇气，道：“我也不想这样，我有我的苦衷……”

采筝眨了眨眼睛，苦笑道：“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又前言不搭后语的了。走，咱们回去歇着。”

“我比你想象的要聪明的多。”

她抿着嘴角，用馀光扫了眼周遭，确定没有其它人，丈夫是在和自己说话，她干笑道：“对啊，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要聪慧呢。”

“我是装的。”他在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已做好了天崩地裂的准备。

“啊？”采筝茫然的看着他：“什么？”

“我的病已经好了。”

当病人说自己已经好了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可能病的更重了。采筝背后凉飕飕的：“郁枫，你别吓我。”

“不是吓你，我是说真的。”郁枫抓过妻子的手，让她摸着自己的脸颊，他则看着她的眼睛：“你怀孕了，我不想再瞒着你了。我的病一早就好了，现在不想再装了。”

“……”她惊的嘴巴合不拢，脑子也转不过来。丈夫在说什么啊，她怎么听不懂？什么叫‘他的病早就好了，他现在不想装下去了？’她眼睛发胀，很快视线模糊起来，待她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不争气的哭了，说话亦含糊不清：“装的？”

郁枫早料到她会激动落泪，忙安抚着她重新坐下，道：“其实我一开始就该告诉你的，但是……”

她呆若木鸡的看他，良久迟钝的追问：“但是什么？”

“但是我觉得，不告诉你会更好。”郁枫一不小心，说了实话：“毕竟你毛手毛脚的，让人信不过。”

采筝心里如同狂风卷过一般，曾经的一切顷刻坍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连枕边人都是假的，那么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看着眼前的人，的确是丈夫的皮囊，但内里呢，是谁？

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道：“有人想害我，我为了不打草惊蛇，才装作仍旧痴傻的。你别急，我会慢慢跟你说清楚。”

采筝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变故，她恍恍惚惚的推开丈夫，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喘气：“……你别过来，我……我不认识你。”

“采筝。”他亦无奈：“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元旦之后，才醒转的。当时，摸不清周围的情况，所以我就想……干脆再静观其变。后来，装着装着就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原本虚弱的采筝，听了这句话，便冷笑道：“呦，您还挺为难的。”

“……”郁枫心道，完了，变成伶牙俐齿的模样了。

短暂的震惊后，采筝心里涌起一腔怒火：“你瞒着别人也就算了，你居然连我瞒着！你说我毛手毛脚的，你既然信不过我，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做你无忧无虑的傻子去罢。”

郁枫实在不喜欢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因为你怀孕了，我不想你为我劳神了，从今以后，你不用牵挂我了，一门心思安胎吧。”

“哈！我只有怀了，才能被你当人看？否则仅仅是照顾你的老嬷子和陪床丫鬟吗？”倘若没孩子，还要被蒙在鼓里，每日身前身后的侍候他，整日替他操心。敢情，她费的心思，全是笑话。他好着呢，一边享受她的伺候，还要一边笑她傻呢。

他撇撇嘴：“你别这么说自己，多不好。”

“不好？我好着呢！被你当猴子耍，能不好吗？！”她为了他担惊受怕，到头来，才发现她才是最蠢的那个。

“……”郁枫上去给她拂泪：“别这样，讲道理不好？”

“好你个鬼！”她打开他的手，恶狠狠的道：“道理是这么好讲的吗？你需要的时候，就讲，你不需要，就不讲了！你把我当傻子耍的时候，你怎么不想跟我讲道理！”

以前就听过怀孕的女人脾气大，加上妻子原本脾气就暴躁，郁枫决定小心安抚之。他做了‘嘘’的动作：“你脾气太急躁了，我怕告诉你，你守不住秘密，招来祸端。现在若不是你有身孕，我也不会着急告诉你的。”

他这哪里是安抚，简直是火上浇油，她火了：“那真该感谢这个孩子，让我能活得明白点！如你所说，我不会牵挂你了，一门心思养胎去。你是死是活，随天命罢。”说完，气哼哼的便要回去。

郁枫一把揽住她：“你要去哪儿？”她似乎不是要回卧房这么简单。

“当然是回娘家。”她瞪他：“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你指望我，能够若无其事的继续跟你同床共枕？”

“……为什么不能？”他嘟囔：“再说了，你回娘家，早晚还得回来。别折腾了，对孩子不好。”

她正在气头上，便冷笑道：“谁说我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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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无疑,她说的是气话。但郁枫再一次觉得妻子是实在是太过意气用事，这是说好听的，说不好听的话，她做事不经过脑子。他有些无奈的叹道：“你何必说这样的话，你不可能不回来的。”毕竟还没见过哪个正经人家，把生育过子嗣的妻子休掉的。

采筝挣脱他的手,冷笑道：“你凭什么这样说？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你还拦得住我？”

“你心里比我明白，一旦有孩子,谁都动不了你了。你不也一直想要这个护身符么。现在有孩子了,你就是一等一的少奶奶，谁敢把你怎么样。”郁枫道：“你当初嫁给我，不就是为了今天么。”

他又不是真傻，妻子当初想嫁过来的真实目的，稍微用些心思，便能揣摩明白了。

“我……”她愤怒，更加不甘。不甘在于她对他的体贴入微，在他看来其实是不必要的。一想到她的种种担忧在他眼里是荒唐可笑的，她的愤怒便多于伤心：“你觉得……我对你是假的，为了你们叶家的权势地位？”

他低声反问：“难道不是吗？”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这是明摆的事实。

她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她一开始的目的并不单纯，但至少，她后来对他的心思是真的。采筝咬唇，冷哼一声：“是。我当初想要，现在不想要了！叶郁枫，你下休书罢！”

他很头疼，叹道：“你别这样，怎么扯到休书的事上去。”女人都不会就事论事的么？他现在有点后悔和盘托出实情了，妻子的性子太过暴烈，他很担心，她以后会再做出对两人不利的事情来。

“你不是说我犯了七出吗？”

“你是不太贤惠，可我不在乎。”郁枫很认真的道。

采筝不觉得动起一丝柔情，低声问道：“真的？”

“真的。”他道：“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等你生下孩子，再说罢，能改最好，不能改……唉，算了，你本性如此，我认命了。”

采筝越听越不对劲，他哪里是在安慰自己，分明是再吐苦水，句句在指责她的不贤，话里话外全是无奈。她以前那些为他做过的那些事，原来真的是付诸东流了。

“你不用觉得委屈，你觉得我不好，你可以休掉我！”采筝使劲推他一下：“反正我是你做蠢货的时候，你现在醒了，你不愿意是自然的，我不怪你！”

郁枫一边挡一边叹道：“你听我解释……”

她含着眼泪，泪眼汪汪的看他，见他一脸真诚，决定最后再给他一次机会：“你想说什么？”

“我没后悔。你很漂亮还……”他愣住了，至于‘还’字后面的话，迟迟不见说出来。须臾，话锋一转：“其它的不重要，反正我不后悔。”

“你不如直接说我没有一丁点优点！”她气的直哆嗦：“你是想故意气死我的吧，把我气死了，你直接另娶算了。”

他再次重申：“我没想过休妻再娶的事。采筝，你别闹了，生气对孩子不好。”见妻子仍馀怒未消，他很大度的道：“这样吧，你随便打我骂我，到你消气为止。”

她眼神哀然，微微侧头。

他挑挑眉：“随你便，只要你消气。”

“……”

啪！啪！

叶郁枫倒抽一口冷气，摸着两边脸颊，哼唧道：“你还真打。”自己心疼的碰了碰，再抬头发现妻子已经走出了水榭，正往九曲桥那边走，他忙追上去，扯住她的手，道：“采筝，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你别走。”

她眼神冷淡，勾起嘴角冷笑道：“啧，是么。所谓的信任，就是等到我有身孕了，你才不得不说？你这信任还真干脆呢。”

“……”

采筝轻哼道：“你相信我，我却不信任你。我认识你吗？熟悉你吗？”她逐渐从震怒中冷静下来，想起金瓯父子的事，她心里咯登一下，再抬眸看丈夫，发现他真真是个陌生人。不仅不傻，也不是嫡子，她忽然鼻子一酸：“你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这里鲜有下人出现，但郁枫还是警惕的瞧了瞧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别不信，确实有人害我，上次中毒的事便是佐证，根本不是庄咏茗方子的问题，而是有人在我的笔头下了毒。”

采筝何尝不知道这点，可惜，她以为是重要的秘密，忐忑不安的揣测来调查去，原来丈夫早就知道了。她愕然：“你知道？”

轮到郁枫吃惊了：“你也知道？”随即，他扳住她的肩膀质问道：“你知道多少？”

采筝道：“我父亲代庄咏茗来向我求情，这是庄咏茗的推测，我半信半疑罢了。倒是你，你如何察觉的？”

“被人害过，自然懂得如何小心。”郁枫道：“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

她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仍旧澄澈，纯粹的像天真的孩童。她觉得讽刺，抿着嘴笑着问道：“来山庄，也是你想的计谋吧。我还傻呵呵的附和你，敢情是被你利用了。”

他不满意她的说法：“你不也得到好处了吗？这里清清静静的，没人劳烦你，不用天天请安，服侍公婆。”

“我不服侍公婆，却要专一服侍你，我哪里清静了？”她无力的道：“你既然如此精明，想必也用不到我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我怎么用不到你，你还得安心养胎，给我生孩子呢！”

她错愕：“这就是我对你的用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总是能曲解？”

采筝累了，不想再吵下去了，咽掉眼泪，淡淡的道：“我不管走不走，我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想先回去躺一会。”

郁枫大喜，赶紧献殷勤：“我背你。”

“你见过背孕妇的吗？想让我小产吗？”

“……”他马上厚着脸皮笑道：“我抱你。”

“信不过你！”她瞥他：“我自己有腿，能走。”说完，甩手走在前面，郁枫在后面跟着，绞尽脑汁的想该如何继续哄她。

奈何平日里，都是采筝哄着他，他还从没做过哄妻子的事。一时不知道从何下手，回到屋内后，采筝疲惫的卧下躺好，郁枫在一旁照耳挠腮的想对策。

“采筝……”他一本正经的对着她的背影道：“我真的不想瞒你，瞒着你实属无奈。我现在都对你坦白了，你气也气过了，为了孩子，就原谅我吧。”

“……”

见她没动静，郁枫小心翼翼的跪到床沿上，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去摸她的脸颊，轻声问：“就……原谅我吧？”

“哼！”她斯毫不领情：“叶郁枫，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高兴，高兴你恢复神志，我一个小小的七品官之女，能嫁个正正当当的侯府嫡子。”

他皱眉思忖：“你要是心甘情愿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好。”他不是傻子，她不是赚到了么，为什么还不开心。

“侯府嫡子……哼哼……”她露出嘲讽的笑容。她原本觉得他可怜，傻乎乎的不更事。唯一能自保的嫡子身份，还有可能是假的。她心疼他，可怜他，现在看来，多么可笑，他分明是就是个大骗子，从嫡子的身份到现在的假痴不癫，没有一样是真的。

他不懂妻子为何发笑：“怎么了？”

她翻身，面朝他躺着，眸子里的笑意越来越浓：“郁枫……叶郁枫……你说对，我确实不该再为你操心了，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解决好你自己的事。”

他以为她懂了，笑眯眯的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只管养好咱们的孩子，从今以后，你不用为我再担心了。”

采筝扑哧一笑，抹去眼角的泪，怔怔的凝视他。他根本不是叶家的嫡子，严夫人和严大人与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他压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高人一等。

“郁枫，你觉得是谁害了你？”

妻子不再纠缠他欺骗她的事，而是转而关注他的安危，郁枫高兴的笑道：“我也不清楚，所以咱们现在先不能打草惊蛇，你别像外人透露我病好的事情，行吗？”

“行！”她颔首，嘴角的带着讥讽的笑容：“可是我怕你迟迟找不到凶手，孩子长大了……没法保证他平安。”

郁枫肯定的道：“不会的，我已经想起许多事了。我以前来过山庄，好像见了什么人，之后便不记得了。这个人，我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早晚会想起来。”

“……”她道：“那你可要快些，现在郁彬回来了，爵位弄不好被他继承了去。”

郁枫并不太在乎爵位：“……只要我能考取举人，证明我不是痴傻，爵位就算被他拿去，早晚也会回到我手中。”

她笑，带着十分明显的嘲讽。

他狐疑，他不懂妻子在想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郁枫，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没有。”他摆出吃惊的样子：“怎么会？”

“不用否认，我现在想想，我哄你的样子，说那些肉麻的话，都很恶心。”她淡淡的道：“另外，你说的对，我当初嫁给你，看上的就是你是侯府嫡子。嫁给你，生下嫡孙，我就是雷打不动的少奶奶，只要养育你的孩子成才，府中的一切逃不出我的掌握。”

虽然是真话，他也早就洞悉了，可听她□裸的说出来，他心里还是酸酸的不舒服。他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早就猜到了，我也说过了，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采筝瞅着他的眼睛：“你真的像你想象的那样吗？”

他一怔，不解的反问：“为什么这样问？”

“你对‘枳云’和‘金瓯’这两个名字，有印象吗？”

郁枫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认识。”

她有些迟疑了，她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告诉丈夫这件事：“你再想想。”

“……我……”他仍旧摇头：“他们是谁？”

当初以为他是傻子，才替他瞒下的，现在他康复了，应该让他知道真相了：“我……我来告诉你，他们是谁，你若是不信，还可以亲自找他们对峙。虽然其中一个是哑巴，但另一个是能开口讲话。”

他洗耳恭听。没想到妻子却话锋一转，对外面大声喊道：“碧荷——你进来——”

很快，碧荷低头走了进来：“少奶奶，您吩咐。”

“……你回我外公家，问燕北飞一句话，就说前两天让他安排的人，安排在哪里了？是在村里添置新屋了，还是搬到镇上过活了。”

一听‘燕北飞’几个字，郁枫立刻拉下脸，重重哼了一声。但碍于碧荷在场，他不好表现的太明显。碧荷奇怪的瞅了眼少爷，然后低头道：“是，少奶奶，我这就去……问。”

等碧荷走了，郁枫亦酸溜溜的道：“你还没少跟这个人联络啊，这次又交代他做什么了？”

“这次？我还有哪一次联络他了？”

郁枫觉得她十分可笑，磨盘大的事实摆在她眼前，她还想装傻：“派他去查桢儿，派他把鸣翠卖掉了，你当我真不知道？我不过假作不知罢了。”

“……”她呼吸一窒。

“我没说错吧。”他无所谓的道：“我早就知道，当初没和你计较，以后也不会。对我来说，你和孩子比他们重要。我不会因为他们生你的气的。”

采筝并没觉得轻松，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装傻充愣，在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洞悉一切。她不寒而栗：“为了感谢你的原谅，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做决断。”

“……”他苦笑：“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一贯擅做主张。”采筝道：“就在不久前，我瞒着你，替你做了一个决断。那是因为我觉得你痴痴傻傻，必须替你做这件事。现在，既然你好了，我就把该告诉你的通通告诉你。夫妻么，不该互相欺瞒。”

“……你是讽刺咱们俩吗？”他低声嘟囔。

她抱着引枕，悠悠叹了一声，缓缓开口：“郁枫，咱们刚来山庄不久，这里有个叫金瓯的奴才，告诉我，你不是侯爷的嫡子，而是他娘亲，一个曾在侯府里做事的丫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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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叶郁枫比采筝想象中的更冷静。按照她的猜想,在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大概会因为嫡子的身份受到质疑而暴跳如雷。

因为假如突然有人告诉采筝,她不是父母的亲生骨肉,她一定会甩胡说八道的对方一个响亮的耳光。

可是,丈夫却只是平静的看着她，而且看他的样子，他似乎准备洗耳恭听接下来的内容。

这反倒让采筝很恐慌：“你不吃惊吗？”

“……你别管我……先把你要说的话说完。”

采筝移开目光,她不想看到丈夫波澜不惊的眼神，因为他目光中的平静,似乎能把她看穿。她曾自以为他是个小傻`子，不懂世事,凡事需要她的照料，结果现在证明他是装傻充愣,他暗度陈仓，假痴不癫的洞悉了她的想法。

这样的感觉，不仅仅是恐怖那么简单。

采筝觉得自己必须展现出比他更冷静的姿态，才不至于在他面前落荒而逃。她缓缓开口，徐徐说着金瓯和曹富贵的事。末了，她道：“说真的，我并不相信他们的话，因为他们没有证据，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所谓‘枳云’。”

郁枫低着头，从采筝的方向看，仅能看到他翘翘的鼻梁和好看的眉毛，不能看到他眸子中的感情。

她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的唤他：“郁枫……”

他慢慢抬起头，眉心紧紧的锁着：“他们人呢？”

“我让燕北飞送他们回老家去了。”

他道：“我真该感谢你没有卖掉他们。”

采筝一愣，随即便明白他是在讽刺她卖掉鸣翠的事，当仁不让的冷笑道：“我只卖贱人，你的亲眷，我自然得悉心照顾了。”

郁枫重新低下头，玩着手指，就像他每次局促不安的时候一样。有的时候，小动作会出卖一个人。采筝发现了，便明白他在紧张。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不是已经让碧荷去问燕北飞了么？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们，如果他们胡说八道，你大可就地惩罚他们。”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呢？”

“不管真假，你自己都能应付吧。”采筝道：“你不再需要我照顾了，再说，我也照顾不起了，有孩子就够我受的了。”

叶郁枫闻言，狐疑的抬眸：“这件事对于你，难道一点触动都没有？”

“有，但远不及某些人欺骗我来的震惊。”她道：“当然，身世对某些人来说也是欺骗的一部分。”采筝微微摇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否则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吃惊就得大喊大叫吗？”他冷声道。

采筝明白了，他在跟自己闹脾气，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要抢着她回答。于是采筝干脆闭口不言，只冷冷的盯着他看。

一个丫鬟生的庶子罢了，她哪里配不上他？

之前，他虽然傻，但毕竟是侯府的嫡子。

现在呢，就算他神志清醒，聪慧机敏，但身世寒微。

她配他，绰绰有馀。

半晌，仍不见他吭气，采筝适度的提醒他：“幸好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仅你我知道？假如这件事是真的，侯爷跟太太会不知道？”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奇书网Qisuu。Ｃom电子书下载〗闷闷的回答。

采筝不由得轻轻蹙着眉心，他居然称呼父母为‘侯爷和太太’，难道他已经肯定自己的身世了么。

她吐出一口气，故作强势的冷笑道：“是啊，肯定知道的。就是不明白他们为何要保守秘密至今了，尤其是太太，真真叫人匪夷所思。”

“颜采筝，你要是不能替我分忧解难，你就闭上嘴巴，行吗？”

他第一次对她用这种口气。

以前他憨憨傻傻的，就算发脾气，也是跟她撒娇，哪里这般冷酷。她瞬间，眼睛一酸，道：“分忧解难？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瞒着我，骗我，还敢要求我做这做那的！报应，你自己受着罢。”

叶郁枫一咬牙，起身便走。采筝瞪了他一眼，随他去了。等他走后，她伏在床`上，心烦意乱的很是纠结了一阵。

天黑下来后，鸣绯很小心的走进来提醒采筝该用晚饭了。虽然她没胃口，但一想到孩子，她总不能饿着肚子里的这位，便让鸣绯去准备菜肴了。

叶郁枫不知去哪了，她恶狠狠的想，或许在庄子上哪个旮旯怨恨自己的出身，自惭形秽呢，活该，好好照镜子看看自己罢，你根本不是叶家嫡子，还不如做个傻`子呢！

鸣绯见少爷迟迟不见踪影，而少奶奶一反常态，毫不关心，她就猜到可能出事情了。

采筝不想吃任何东西，硬往嘴里塞，等把自己填饱了，天色早就暗了下来，夕阳落下了山头，庄子里静的吓人。对于不见人影的丈夫，采筝还是不闻不问。

他早就不傻了，能照顾自己了，她还操那份心做什么。

在灯下坐，偶有夜的凉风吹进来，她便加件衣裳，继续坐在灯下。翌日，采筝醒来，发现自己枕着胳膊伏在桌上，而蜡烛早就燃尽了，只留下一堆蜡泪。

叶郁枫一夜未归。

采筝揉着酸疼的肩膀，撑着腰站起来。这时，鸣绯一旁打盹的鸣绯也醒了过来，她昨夜数次提醒少奶奶去休息，无奈少奶奶不听，她便也只能陪着主人干熬。

采筝不想过问叶郁枫的下落，要做出毫不关心的样子才行，否则的话，他还当她真的离开他活不了了。

用了早饭，她没去后花园散步，免得碰到叶郁枫，让他觉得她是来找他的。采筝在屋内看书，大概过了一个时辰，碧荷回来了。

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燕北飞。

采筝奇怪，她让碧荷问他那些人的行踪，并没让他登门。

“他怎么来了？”

“他说，有些事情必须要跟您亲自说。”

采筝心里泛起嘀咕，她一边去见前厅见燕北飞，一边让人去找丈夫。

在路上的时候，她就有不好的预感，等见到燕北飞，这种预感成真了。

燕北飞一见采筝，就笑着迎上来，拱手道：“请少奶奶安。”

采筝坐到圈椅上：“我是否安好，得看你是不是按照我的吩咐做事。”桌上有茗茶，她瞧着茶盏：“燕北飞，你把人安排的如何了？”

燕北飞抓了抓鬓角，只一味发笑。

“你笑什么？”采筝道：“曹富贵父子在哪里？在村里？还是镇上？”

燕北飞眼珠一转：“要不说他们命苦呢，不是享福的人，来世上就是受罪的。坐船过黄河，船翻了，人栽进河里了，包袱带人，全没影了。”

采筝大吃一惊，噌的站起来：“你说什么？你前几天回京城，不是说人安排的挺好的吗？怎么，你现在又跟我说人掉进黄河？”

燕北飞苦笑道：“我……上次见你气色不大好，就没跟您说实话。”搓`着手掌，手足无措。

她瞪大眼睛，紧紧握着拳头，走到他面前，扬手便是一个耳光：“混账东西！你是怎么做的？两个大活人，居然这么死了？！我不信！”她指着他气道：“是你故意为之的，对不对？把人弄死，贪了钱，谋财害命！”

燕北飞挨了一巴掌，碰了碰脸颊，没有反驳。

“你要钱，你就直说！你要多少？你尽管开口，你知不知道这两个人对我有多重要？！”采筝气急，指着他骂道：“燕北飞，你他娘的还是人吗？我哪点对不住你，你这么坑我，什么钱，你都敢贪，你也不怕下地狱！”

燕北飞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的模样，捏住采筝的手腕，把她拽到眼前，恶狠狠的道：“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四少奶奶您？！你真当我这么多年是白混的？！他们一定捏住了你什么把柄吧。否则的话，你何苦对他们两个这么好？！这种人不能留，趁早弄死，免得生事端！”

采筝挣了几下，挣不脱：“你懂什么？！这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做决断？！”

“我是不配，但我做的是对的，你外公救过我爹，我不想让你毁在一时的妇人之仁上。”

采筝呼吸急促，冷笑道：“你认了，人是你杀的？”

“是我做的，变成厉鬼索命，只管来找我！”他放开她，大概觉得刚才自己的行为过分了，他深吸了几口气后，道：“……少奶奶，你现在可以清净的过日子了，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采筝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圈椅上，恨恨的道：“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你……”

话音未落，突然门被从外面推开，郁枫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他直奔燕北飞：“你说什么，死人不会开口？”

燕北飞奇怪，这四少爷是个傻`子，他为什么要质问自己？他向后躲：“四少爷……”

“人死了？！你居然向他们下毒手！”郁枫眼睛发直，恍恍惚惚的问燕北飞：“你和你家小姐……为什么都是这样心肠歹毒的人？”

燕北飞惊觉不好，看向采筝：“这……”

现在的叶郁枫，可不是那个痴痴傻傻的叶家嫡子了。采筝急的一拍桌：“燕北飞，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燕北飞本就机警，听到采筝叫他跑，立即夺门而去。

叶郁枫却没追过去，而是晃晃悠悠的向采筝走了几步，突然间双膝一软，栽倒在地。

“郁枫——”她惊声尖叫：“郁枫——来人呐——快来人呐——”

—

郁枫侧着身躲在珠帘后，在仲夏夜里，觉得全身都浸在冰冷粘`稠的汗水里。

女人呜咽的哭泣声和男人的咒骂声传进他的耳朵里，让十二岁的他害怕的不知所措。

“贱人！你这该死的贱人。”

这样的咒骂，从父亲见到这个女人开始就骂个不停。

他被书童桢儿领到这处偏僻的厢房，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粗使打扮的女人在这里。她哭着不能自己，一声声唤他的名字。

他吃惊、狐疑，却不知为何，不想离开这里。

眼前的女人，皮肤黝`黑，但仔细看来，五官却生的很是精致，年岁也不大，至少比他一开始的估计要年轻许多。

她是谁？既然是奴仆的打扮，为什么敢这么无礼的直接唤他的名字？

可是，她哭的说不出话，等他想发问的时候，父亲却来了。

他见了这个女人，狠狠甩出一个耳光，直接将她打翻在地。郁枫看到，有血迹从女人的嘴角渗了出来。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女人哭道：“侯爷，我只是想见见咱们的儿子，这些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

她说‘孩子’，谁是她的孩子。

他，叶郁枫吗？

“侯爷……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头发凌`乱的女人蜷缩在地上，哭着想要争辩，却换来了进一番的拳打脚踢，直到她抱着头，完全不动了。气喘吁吁的叶显德扫见了桌上的铜炉，登时眼中的怒火燃了起来，拿过铜炉狠狠砸在女人的腹部：“贱人，婊-子，饶你不死，你还有脸找上门来！”

响声震的帘子后的郁枫一个激灵，浑身抖开始抖了起来。她会被打死吗？脑海里竟然翻来复去都是这几个字，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动也动不得。

女人捂着被砸中的肚子，想要坐起来，她的头深深的低着，头发遮住了她的脸颊。可还未等她完全坐起来，飞来的一脚直中她的小腹，接着又是一阵暴打。

“看到你就恶心，当初生下郁枫这崽子，就该弄死你！”说着，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像只猫似的拎了起来。

“侯爷……侯爷……”女人奄奄一息的挣扎：“你……你别打了……求求你……我知道他叫郁枫，他是咱们的骨肉……你都忘记了吗？”

一听到郁枫二字，男人揪住她的头发便往镜子上撞：“你还敢提？他是谁的儿子？是老东西的儿子，不是我的！你这贱人，勾搭完老子又勾搭儿子，我年轻不知事，让你骗了，你不死的远远的，竟然还敢来恶心我！”他的出身限制了他骂人的词汇，翻来复去的就是贱人和婊`子。

打的累了，松了她的头发，将撞的满面是血的女人，扔在地上。

女人一动也不动，稍事冷静，他重新提起她的头：“上次，是姓严的，让我放了你。这一次，没那么便宜了。”

她仰头看他，忽然诡异的笑开。幽暗的月光下，郁枫觉得笑容像话本里的女鬼的笑般的骇人：“呵呵……侯爷……您说得对，我……我不是婊`子……怎么会背着老侯爷，跟您私通……还生下郁枫……”

“你找死是不是？”他瞪眼。

她却笑，鼻腔嘴里都是血，分不出究竟是哪里来的血迹，腥甜的想干呕。

短暂的僵持，他突然抄起桌上的观音瓶，狠狠的砸向女人的头。待她像偶人一样软趴趴的滑落倒下，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手中的半截观音瓶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郁枫看着从母亲脑后流出的血迹越漫越大，嫣红的血迹落在地上，形成一圈深红色的弧线。

染着血迹的观音瓶的残片，点点滴滴的嫣红点缀在白釉上，像雪地中盛开的红梅。

她是谁？是自己的生`母吗？

叶显德从恍惚中惊醒，他赫然发现郁枫正呆呆的看着这一切。想起层层的过往，他再也不能遏制对这个孩子的厌恶，他抓过郁枫的胳膊，把吓傻的他拎到女人的尸体旁：“你知道她是谁吗？”

女人眼中的光芒晦暗慢慢晦暗下去，但她不甘，眼睛还是睁着的。

“我……我……我不认识她……她是谁？”他含泪看向父亲。

叶显德按住郁枫的脑袋，强迫他的脸贴向女人：“她是生了你的贱人！”

女人的尸体还残留着温热，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生`母的温度，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叶显德这时松开了手，郁枫立即爬开，反手抹去脸上沾染的血迹。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爹……”

“我不是你爹，你是这个婊`子跟老东西的儿子！”这个叫枳云的女人是他一生的污点：“她做丫鬟，勾引老东西，怀了你，却栽在我头上！”

郁枫看了眼生`母的尸体，恍恍惚惚的笑道：“我不是嫡子……不是母亲的孩子……是丫鬟生的……”

他其实想哭的，却不知自己为何在笑。

“要不是姓严的不能生育子嗣，又怎么会抱养你？！”

“那您呢？”郁枫忽然咯咯笑道：“您是谁？”

他是谁，他是他的兄长，却可笑的把他当做儿子抚养。

叶显德怒发冲冠，一步步向郁枫走去。

郁枫本能的感觉到恶意，他向后挪动身子，嘴唇颤抖：“你别过来……你不是我爹……我不认识你……”

“那她呢？”

郁枫盯着那具尸体，恍然道：“不认识……我不认识你们……不要过来——”

叶显德于此时扑住儿子，死死扼住他的喉咙：“你该死！你早该死！”

郁枫试图抵抗，想掰开对方的手，但换来的是对方的愤怒。叶显德把他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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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嘴上说不再管他了，可是看到他就此晕厥过去，昏迷不醒，她如何能放任不管。采筝守着郁枫，自从他昏迷过去，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他还没醒，她亦魂不守舍，心里空荡荡的，太过痛苦和担心，反而有些麻木了。

问了冷大夫数次，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但就冷大夫的医术，自然束手无策。她便也认命了，握着郁枫的手，时不时的探探他的鼻息。

“你什么时候能醒啊？”她难过的道：“我不想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吵架。”

丈夫仍旧闭着眼睛，静静的躺着。偶尔他会痛苦的低低哀吟，好像梦到了特别的事情，但更多的时候，他陷入了一种毫无反应的昏睡当中。

夜色来临，她还在灯下守着，如果明天郁枫还不能醒过来，她必须通知老爷和太太们，否则的话，就是她想隐瞒，这院子里上上下下十几双眼睛，她想瞒也瞒不住。

昨天晚上，她就没好好睡过，今天又受了惊吓，她实在太疲倦了，依靠着床柱歇了一会，不知不觉就伏在了床沿边，睡了过去。她梦到自己沐浴在暖暖的阳光里，周身温暖，有人轻轻柔柔的吻自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是自己的丈夫叶郁枫。

“郁枫……”她鼻息一酸，竟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天早就大亮，而原本躺在床上的丈夫不见了。

“来人——来人——”她大声喊。碧荷闻声，急急跑进来：“少奶奶，您醒了。”

“少爷他人呢？什么时候不见的？”

话音一落，就见叶郁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靠着门框，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不情不愿的哼唧：“找我干什么？”

“你、你没事，你醒了？”采筝问题一堆，不知先问哪个好了：“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肚子饿了，我要吃东西。”郁枫转身出了卧房，去外间继续吃东西了。采筝赶紧下床，追过去，见一桌子的饭菜，她呆呆的问道：“你想吃东西？”

“吃东西怎么了？不行吗？”

“不、不是。你吃，你吃。”采筝拽了把椅子坐下，盯着丈夫看：“你……你……”你是不是又失忆了？

郁枫并不看她，埋头吃饭，吃的饱了，伸了个懒腰：“累了，我要睡了。”说罢，碗筷一推，背着手溜溜达达的往屋里回了。采筝便又跟过去，进屋前把房门关好，就留他们两个在。

郁枫正在桌前倒水喝茶，听到她关门，蹙眉回首：“你不吃饭吗？”

“郁枫，你是不是又失忆了？”

“什么失忆？”他撇嘴凝眉：“你在说什么？”

完了，他这副样子，分明是一夜回到生病前，又什么都不记得了。采筝深吸一口气，干笑道：“没什么，昨天你晕倒，害得我好担心。”没关系，傻就傻了吧，现在只要他活着，她就满足了。

“担心我？你不是该担心燕北飞吗？”

采筝瞬间脑袋变成两个大，结巴道：“你、你没失忆，都记得？”

郁枫坐下来，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眨眨眼：“谁说我失忆了。”

她立即绷起脸，阴沉沉的道：“你想怎么样？”

轮到叶郁枫不解了：“你是不是有病，我还能想怎么样，当然是想你好好休息，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了。”颜采筝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对他这么敌视。

采筝试探道：“你既然记得昨天的事，你肯就这么算了？”曹富贵父子死了，虽然是燕北飞害死他们的，但若是怪到她身上，也不能算是冤枉她。

“不算了，我要怎么办？折磨你，虐待你，把你折腾到小产吗？！”郁枫又押了一口茶：“我是伤到过头，但我没疯。”

“……”

“倒是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对你再好，也招架不住你自己折腾自己。”他叹道：“你可长点心吧，都要做母亲了，也不知道整天脑子里想什么。”

“我当然在想你的事！”她急吼吼的道：“你居然还舔着脸数落我，你看看你自己，有事没事两腿一蹬，就不省人事了。我哪里知道你是真要死了，还是假要死。你现在不怪我，还不是要秋后算帐！”

“……”郁枫道：“我要算帐也不找你。”

“那你要找谁？”

郁枫尽量轻描淡写的道：“我已经把过去的事想起来了，整个人轻松多了，不会再疑神疑鬼了，你也随我一起安心罢。”

她眨了眨眼睛，赶紧好奇的问道：“你想起什么来了？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他了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告诉她了，因为他知道，她会追问到他愿意开口为止的。郁枫有些无奈：“是我爹。”

“侯爷……”还算在预料中，郁枫只是个丫鬟生的，却被当做嫡子相待，他真正疼爱的儿子却不能继承爵位，憎恶郁枫也属正常。采筝找了个地方坐下，与丈夫隔的很远，过了一会，她敢鼓起勇气问道：“那额外的，还想起什么了？”

“……哦，你是问我到底是不是嫡子这件事吧。”他挑明，显得无所谓的道：“我的确不是太太生的，我生母的确是个丫鬟。当初她来找我，被侯爷撞见了……期间发生了混乱，我磕到了脑袋……”他做个了外头的动作，噘着嘴巴道：“然后就傻了。”

他说的轻巧，但采筝却听的毛骨悚然，她咽了口吐沫：“被侯爷撞见了后……那个人呢？去哪了？”

“死了。”郁枫道：“她不可能活着……”他大概能推断出发生了什么事，叶显德和老侯爷身边的丫鬟私通，结果丫鬟有了身孕，可这时老侯爷死了，正好他的夫人还没有嫡子，两人一合计，让丫鬟生下孩子，当做嫡夫人的嫡子。之后不知是谁心软，没有杀这个丫鬟，却不想她十数年后找上门来了。

他唯一一次见到生母，却是目睹她的死亡。他的出身，其实比郁彬和郁栋更不堪，他们虽不是嫡子，却一直有亲生母亲相伴。

郁枫握紧拳头，咬着牙关，强撑着微笑对妻子道：“金瓯也死了，他们在九泉下也有个伴。”

“……对不起。”采筝也很纠结：“我当时糊涂了，不该让燕北飞逃走。”

“这个弟弟对我来说，是陌生人，他死了，我没什么感觉。”他盯着采筝，如此说道。

采筝不知该说什么，干脆闭口不言。

“但是，我会为他报仇的。”郁枫补充了一句。

采筝重新警惕起来，怔怔的与他对视。郁枫却忽而一笑，很轻松的问：“你还想问什么？我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若是没有解不开的谜团了，就安心养胎吧。”

“你……还笑得出来？”

“那难道要哭吗？”郁枫道：“哭丧着脸，也解决不了任何事。”

采筝心情复杂，她实在没办法像他一样，什么事都笑嘻嘻的一笔带过。他不是嫡子，他在府内立足的根基已经动摇了，他居然还没事人一样的能笑得出来。还有，他说是侯爷想要他的命，做父亲的想害死儿子，他难道一点不害怕吗？！

“郁枫，你不是嫡子……这件事要怎么办？”

“太太认我这个儿子，就够了。”郁枫盖上茶碗，淡淡的道：“在侯爷把我弄死前，先发制人，把他解决掉……剩下的，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采筝与父亲经常吵吵闹闹，父女感情极差，但她绝对不会做出伤害父亲性命的事。但是叶郁枫这番话，明显是要害死侯爷。

她觉得无力，忽然发现自己跟妯娌们吵吵架还行，一旦涉及到需要心狠手辣的阴谋诡计，她就害怕的退缩了。采筝轻咬嘴唇，长长叹了一声：“这……”

郁枫苦笑：“我不告诉你，你偏要问，告诉你了，你还担心。唉，你要我怎么办？”

“……你说的对，我不管了，你的事，你自己做决定吧。”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我只要照顾好他。”

郁枫挑挑眉：“这就对了。”

采筝挑眼瞧他，从鼻腔里发出冷冷的轻哼：“我再不管你了，你再晕倒，我直接叫一口棺材把你装起来，埋了。”

他撇撇嘴，笑的灿烂：“行。”

—

为了到底要不要把自己有孕的事，告诉老爷太太，两人又产生了分歧。这回，郁枫希望她把这个消息返回府里，但采筝坚决不许，想起上次投毒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她怕的紧，万一对方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对她腹中的胎儿动手，那就麻烦了。

弄不好，一尸两命。

两人一言不合，又翻了脸。采筝想起这两天受的气，把丈夫撵下床，他敢往上爬，就毫不犹豫的拿枕头砸他。郁枫怕她动了胎气，苦兮兮的忍了，对她道：“好，我走，你别生气。”

“谁让你走的，你给我趴这儿睡！”她叉腰拍着床沿道：“我连续两天晚上都这么睡的，你也该尝尝这滋味。”

郁枫叫屈：“又不是我不许你睡床上……”

“你真敢舔着脸这么说，丈夫在那挺尸，做妻子的敢好好睡吗？！”

他一本正经的道：“哪次你挺尸，我也守着你，我对天发誓，我到时候，肯定一夜不合眼。”

“你才挺尸！”采筝拿枕头砸他：“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他显得很无奈：“气死你，我有什么好处，媳妇没了，儿子也没了。”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郁枫瞅了眼外面怡人的月色：“我不打扰你了，我出去透透气，你睡你的。”谁知话音一落，妻子突然坐起来，揪住他的耳朵道：“我跟你说一百遍了，让你趴这里睡，你听不懂吗？！”

“颜采筝，你别得寸进尺！”当他没脾气是不是？！

“就是得寸进尺了，怎么样？！”她昂头瞪眼，叉着腰道。

“唉——”他揉着耳朵呲牙咧嘴的道：“进就进吧，我听你的还不行么。”说完，为了让妻子安静下里，他只好搬了个绣墩到床前，趴在床沿上做出休憩的样子。

采筝狠叨叨的哼道：“这还差不多。”独占了一张大床，气哼哼的仰面躺着。她心中有烦躁，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很想和他好好相处的，但一看到他的脸，却气不打一处来，只想朝他发火。

郁枫伏在床沿上，很是难受，但毕竟太累了，没过多久，意识飘渺，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梦中有那个女人的残像和破碎的观音瓶，满地的血迹，还有叶显德吼声。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老东西和丫鬟生的杂种。”

郁枫一阵心悸，猛地从梦中惊醒，胡乱摸了下眼角，发现有淡淡的湿润，他揉了揉眼睛，心里叹道，说不定自己真是老侯爷的儿子，是侯爷的庶弟，要不然他怎么会如此憎恨自己。他一边揉眼睛，一边想给妻子盖好被子，免得她夜里着凉，伤了身体。

手往床上一摸，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妻子不见了。

若是妻子出了个三长两短，他真要仰天大哭了。出了小院，逮住个外院上夜的小厮一问，说看见少奶奶一个人往荷花池那边去了，郁枫赶紧追了过去。

远远看到妻子扶着拱桥的栏杆发呆，他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引起她的注意。

“采筝……回去吧……”他深谙一点，那就是不要指责她，每每说她两句，她都要暴跳如雷，现在她站在桥上，惹怒她，可就危险了。

月光洒着淡淡的清晖，沐浴着银白的月光，池塘中的片片莲叶静静睡着，绽放着与白日不同的美丽。虽然看不清妻子的表情，但郁枫感觉到她剜了自己一眼。

“回去吧，没你，我睡不着。”他嘟囔着，过来拽她的手。

“我也睡不着。”采筝盯着池塘里道：“看到那朵荷花没有？欲放不放，明日一早，说不定就开了，我要等着它开。”

郁枫瞅了一阵，低头想了想，突然跃下拱桥，跳进池塘，向那朵荷花游去，摘下那朵花，带着一身泥在桥下递给她，笑眯眯的道：“咱们拿回去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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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9、第六十九章

采筝再想闹腾，也闹不起来。眼睛蒙起一层水雾，转过身去，背对他。

郁枫不解，泥猴似的上了岸，拿那朵荷花撩她的脸颊：“喂——喂——不喜欢？”

“喜欢又能怎么样，等我生了孩子，你还不是要纳妾冷落我。”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在说什么啊？”

“我这么不好，刁钻刻薄，顶撞公婆，还和别的男人私下见面。又做下许多糊涂的错事，你不嫌弃我，我都嫌弃我自己了。”自从郁枫醒来，她就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他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早就厌烦她了，离开她是迟早的事。

郁枫很大度的道：“以后别做就好了，走吧，咱们回去。”又拿那荷花逗她：“我给你摘来了，你好歹笑一笑吧。”

她咬唇：“一定会有那一天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没法凑合的。”采筝颓丧的垂着头，越想越心焦。这时，郁枫从后面拍了拍肩膀，她一边烦躁的回头一边道：“干什么？”才一回头，就被他紧紧抱住，搂在怀里深吻，她开始还挣扎，呜呜的打他，渐渐的身子软下来，由着他吻了。

郁枫吻的嘴巴都麻了，才在她耳畔道：“采筝，我爱你，从没想过离开你，你不用这么害怕。”

一语中的。没错，她害怕，她不安，因为除了孩子之外，她觉得自己没有半点能留住丈夫，坐稳叶家四少奶奶的资格。当初他傻乎乎的，她只要生下孩子，这辈子稳稳当当的过完这辈子，但他现在恢复正常了，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如果他讨厌她，她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从她种种恶行来看，他讨厌她，合情合理。跟丫鬟争风吃醋，甚至间接害死了他的兄弟。

“骗人！”她满脸通红，仍认死理。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喜欢你，你这辈子别想跑了。”郁枫把刚才摘的荷花塞给她：“定情信物，拿着！”

“……”

他笑嘻嘻的硬塞给她：“好媳妇，快拿着。”采筝抵不过，心里不像刚才那么难受了，明明不想信他的话，但是招架不住他的‘哄骗’，半推半就的拿了。

郁枫便在她脸蛋上重重的吻了一下，赞叹道：“我家采筝，真听话。”

“别冒傻气了！”瞧他又学小傻子的模样，她愠怒道。

他赶紧害怕的向后躲了躲，哼哼唧唧的道：“你真凶，晚上不疼你了。”

简直是顶风作案，不让他学，他偏学，采筝拿那荷花打他：“瞧你那傻样儿。”郁枫接住她的手腕，揉着她的手背，傻乎乎的问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学傻子上瘾了吧！”她羞愤的推他：“谁稀罕你。”

“喜欢我吧，你看我多好啊。”他扯着她的胳膊晃荡。采筝道：“别晃了，快放开我。”郁枫嘟嘴：“亲我一下，就放开你。”

正因为知道他是装的，才显出他的可恶来，采筝想逃，却被他给拽了回来，她无奈，在他脸上蜻蜓点水的去印了一下，郁枫大喜：“好媳妇，我也喜欢你，咱俩一定得白头到老。”

采筝哼道：“说得好听。”

他不乐意了，缠着她道：“白头到老，白头到老，快点承诺，快点。”

“别闹——”她跺脚：“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难道你现在没生气吗？”郁枫不听话，继续傻乎乎的缠她：“快点承诺，快点，快点、快点……”

她服了他了：“好好好，别念叨了，白头到老。”

他这才满意的点头，笑道：“嗯。”

采筝严肃的警告他：“你再学傻子，我决不饶你。”

他敛去笑容，很失望看她，然后咬着指尖，傻乎乎的哼唧道：“一点也不行吗？”

采筝拿他没办法，一跺脚，撇下他，急急走在前面。

郁枫追上去，从后面抱住她，哄道：“好了，好了，我乖，我不学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都听你的。”采筝白他一眼：“就嘴巴甜。”

他皱眉：“甜吗？要不然你再尝尝。”说着扳过她的脸，就要吻她：“快尝尝，然后告诉我甜不甜。”

“……”采筝到底脸皮薄，面对丈夫的调戏，无能为力：“甜，快放开我。”

郁枫得寸进尺，笑道：“甜的话，再亲一个吧。”

终于采筝忍无可忍，狠狠的拧了他一下，小步跑了。

他则捂着脸，坚定了一个想法，哄媳妇，撒泼耍赖，十分奏效，但要掌握好尺度，不能把人逼急了。

虽然脸上疼了点，但这点小伤算什么，调戏自家娘子就不该怕这点困难。

—

在荷花池闹腾了一番后，采筝虽然对他，表面上看还是冷冰冰的，但郁枫能感觉到，她不像以前那样对他有所提防了。眼看要到端午，采筝也差不多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府里派人来问过节事宜，如果合适，像一早说好的那样，老太太要到山庄来过节。

怀孕的事瞒不住了，加上郁枫不停的劝她，采筝只好答应把这件事告诉府里的人。

端午前一日，众人如期而至，老太太才下车，看到好孙子和孙媳妇在石阶下候她。当下心疼的揽过郁枫，上下打量，口中道：“瘦了、瘦了。”再瞧孙媳妇，道：“采筝这丫头，倒是胖了。”

采筝笑的尴尬，老太太这是责怪她，把她的好孙子给饿坏了么。

正说话，采筝看到侯爷和严夫人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忙过去挨个施礼：“请二老安。”

严夫人空扶了一把：“快起来吧，这两个月，可苦了你了。”

叶显德则黑着脸，扫过儿媳的脸，又去盯着儿子看。郁枫怯生生的望了眼父亲，往老祖宗身后躲，老太太回头见儿子这般瞪孙子，黑着脸训斥道：“不就是个笔洗吗？坏了就坏了！不许打骂他，有气朝我来！”

采筝便知笔洗的事，已经穿帮了，她看向婆婆，严夫人尴尬的用帕子掩口咳嗽了一声，道：“这里风大，赶紧进去罢。”

叶显德哼了一声，冷着脸随在母亲身后向山庄内走。他宠爱的胡姨娘就要生了，他根本没心思到这来陪老太太过节，但是这样的节日，必须在母亲身边尽孝，才不得不来的。

之前，从郁彬口中，他得知笔洗居然是假的，审问之下，发现是郁枫摔碎的，他不禁越发憎恶这个所谓的儿子了，当初要不是自己的妻子突然出现，他一定把他和那个贱人一起弄死。

枳云是他永远不愿想起的污点，奈何偏偏她的孩子却被当成嫡子，天天在他眼前晃，提醒着曾经的不堪往事。

不过，郁枫变傻了，是他难得的安慰。

郁枫傻了，爵位才不会给这个可恶的孽种继承。倘若胡姨娘能生下一个儿子，爵位自然是留给那个孩子的。

至于郁枫，只要他继续傻着，留他一条命，未尝不可。

一行人进到客厅里，郁枫很孝顺的给老太太端茶，又给母亲揉肩，就是不靠近父亲。叶显德见了，冷笑道：“瞧他，怕我打他，躲得远远的。”

采筝捏了一把冷汗，知道丈夫是装傻的之后，她不怕郁枫做出傻事了，而是怕他‘傻’的不够，叫侯爷发现蹊跷。既然是侯爷害郁枫变成这样的，那么很多事情就好解释了，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儿子，他考郁枫背书，也不关心他，而是考验儿子是不是恢复了。

如果恢复了，那么……就下毒毒杀他。

庄咏茗开的方子，侯爷是少数几个知晓方子配药的人。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那个幕后黑手。

采筝再次打起了退堂鼓，侯爷怕郁枫被庄咏茗治好，可以下毒毒杀他，那么，他若是知道郁枫有了孩子，会不会对她动手呢。

她紧张的瞧了眼丈夫，见郁枫正躲在严夫人身后，胆怯的注视着四周。

那无辜的眼神，她若是不知情，定能把她的心都融化了。

太会演了。采筝感叹道，再对比自己，她差的太远了。

老太太笑呵呵的问采筝：“怎么了，在想什么？我瞧这庄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可累坏你了，等过完节，就跟我们回去罢。别管柔瑗那丫头怎么说了，你们在外面住这么久，已经给足她颜面了。”

“要回的，要回的！”郁枫忽然捂着嘴巴乐开了：“采筝不能住在这里了，她——她——”严夫人奇怪的道：“她怎么了？”

采筝心道，你是逼我开口说怀孕的事。便低声道：“我……我……我……”

郁枫见妻子结巴巴的心急，干脆替她说了：“她怀孕了！我要做爹了。”

众人皆是一愣，老太太和严夫人乐的合不拢嘴：“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家里人？”

郁枫指着采筝道：“我要告诉你们，她偏不让说！”

你是故意的，你给我等着！采筝虚笑道：“怕看错了，空欢喜，想等脉象再明显些，确定是有孕了，再告诉您们的。”

老太太喜道：“感谢列祖列宗，叶家有后了。”小辈成婚的不少，但媳妇们肚子都没动静，采筝是第一个有孕的。

严夫人露出欣慰的模样，虽然不知采筝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但她能生便是天大的好事。

叶显德也假惺惺的笑道：“好事，好事，一定要大大操办一番庆祝。”但心已经跌倒谷底去了，若是颜采筝生下一个男婴，年岁和胡姨娘的孩子差不多，一起长大后，爵位一定会由这个嫡孙继承，万万轮不到同年纪的庶子。

况且这个嫡孙有严家支持，胡姨娘的孩子几乎不可能了。

叶显德陪老太太坐了一会，再无心闲聊，离开客厅去歇息了。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想对策，上次用乌头下毒的事，怕是已经让精明的儿媳妇看穿了，她才带着儿子躲到了这里。

她可能并不知道谁在搞鬼，但是这一次，自己再动手，弄不好会把自己暴露。

“老爷，开席了。”门口丫鬟在叫他。他抬头看窗外，发现已是夕阳西沉，太过思虑，竟没察觉过了这么久。他叹了一声，背着手踱步出了房门，才向回廊处走了几步，突然就觉得右眼一麻，接着眼前一黑，他慌忙去捂眼睛，然后把手掌放到眼前一看，上面是殷红的血迹。

这时拿着弹弓的郁枫，从树丛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竟然撒腿跑了，他钻心的疼，咬牙启齿的道：“郁枫——叶郁枫——你这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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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采筝突然开窍了，她明白为什么胡姨娘怀孕的时候要闹腾了。因为怀孕这十个月，不仅仅是孕育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在改变自己的地位。就像她颜采筝，她记得离府之前，婆婆对她已经是很不待见了，但是现在，得知她有孕的消息，对她嘘寒问暖，连净手的时候，都得几个丫鬟伺候着。

她隐约记得听外婆抱怨过，说她娘生她的时候，她爹正忙着秋试，目不窥园，更别提照顾妻子了。倒是她娘既要照顾公婆，又得贪黑起早陪丈夫读书。结果，内外操持下来，没落下一句好，她娘只生了一个女儿就再没所出了。现在想想，大概是那会把身子给累坏了。

既然怀孕的时候，不用人照顾，什么都顶下来了，那么以后就更不需要别人照顾了。

有的时候，该娇气就得娇气，自己疼自己，周遭的人才会跟着疼。

所以采筝不表现自己的贤慧了，婆婆不让她请安，她就不请，婆婆让她坐，她就坐。老太太最是高兴，拉着采筝的手，让她陪她说笑。采筝此时正得老太太欢心，她说什么，老人家都喜欢听。

采筝明白老太太想听郁枫的事，便挑郁枫逗乐的事，讲给老太太听，祖孙三代其乐融融，很是温馨。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叶郁枫就出现，把这天伦之乐给打破了。

采筝见他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捏了一把汗。这时严夫人先开口问道：“怎么了？脸上跟泥猴似的，在哪里蹭的。”掏出帕子，便来给郁枫擦脸。

采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道虽然不是严夫人亲生的，但她真的很疼郁枫，再看老太太，不禁又想，如果老太太知道郁枫不是嫡子，还会这么宠他么？

郁枫推开母亲的帕子，指着外面道：“我、我犯大错了，我、我不能活了。”

“别急，慢慢说。”严夫人想拉着儿子坐下，不想郁枫扯着她的衣袖急道：“我把爹的眼睛打瞎了！”

“什么？”老太太就要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严夫人黑着脸呵斥道：“你怎么这样不小心！”郁枫哭丧着哼唧道：“完了，我、我要死了。”

采筝不知郁枫这是唱的哪出，难道他所谓的计画就是这么莽撞的打瞎他爹一只眼睛进行反抗吗？她嘴角抽了抽，真是个简单方便的好计画啊。其实他还傻着呢吧，用这样的方式反对侯爷，只会死的更惨吧。她不由得泛起愁来，眉宇间充满不能掩饰的忧伤：“郁枫，你怎么能这样呢？”

严夫人见老太太和儿媳妇都在担心，忙劝道：“你们别急，身子要紧，先坐着，我去看看。”推了郁枫一把：“你爹在哪儿？快带我去！”

郁枫低着头，咬着半截手指，知错的走在前面带路。

老太太搂着采筝的肩膀，自己虽然也担心，但更关心孙媳妇：“别怕，有我在，谁也伤不了郁枫！千万别着急，伤了胎气。”

采筝很享受老太太的关怀，默默点头：“嗯，您也不要担心。侯爷的伤势不会重的，可能郁枫看错了，只是破了点皮，见了血。”

最好是这样，否则伤了父亲一只眼睛，纵然是无心，也是不孝的大罪了。况且侯爷那样的脾气，加上笔洗的事，一定会扒了郁枫的皮。

很快有丫鬟递夫人的话来，说侯爷没大碍，眼睛是好的，淤了些血，已经在看大夫了。采筝和老太太齐齐松了口气。

“人在哪儿呢？扶我去看看，快点。”

“您慢些。”采筝相扶着老太太起来。不想老太太道：“哎，你别扶着我这把老骨头了，再闪着你，你才是应该要人扶的。快点来个人扶着你们少奶奶。”

采筝忽然发现，若是以后都这样小心翼翼的，也挺难受的。但难受归难受，老太太的美意她得领下，采筝也让人左右扶了，随着老太太去见侯爷。

I远远就看到自己假痴不癫的丈夫叶郁枫杵在门口，不住的踮脚往屋里张望，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稚童。她没好气的重重咳了一声，提醒某人她们到了。

郁枫回眸见了她们，忙跑过来，对老祖宗惨兮兮的道：“大夫在里面给爹看眼睛，不让我进去。”

“不进去就不进去，我替你说情去，好孩子别怕。”老太太又回头对采筝道：“你也别进去了，在这里陪郁枫。”

“是。”老太太不说，她也不想进去。这会，侯爷一定气的想杀死郁枫和她。采筝见郁枫颧骨处有块红痕，她拿手碰了碰：“怎么弄的？”

郁枫捂着那里，小声道：“刚才爹打的。”

“哦——老爷打的。”采筝碍于有丫鬟在场，不好发作。只重重的碰了一下：“疼吗？”郁枫呲牙咧嘴：“当然疼！”

“疼就对了，你何苦来呢。”她发牢骚：“这次伤了老爷，有你受的。”不知他脑袋里在想什么，这不是拿秸秆去捅老虎鼻子么，老虎没伤着，反倒被老虎一巴掌拍死了。

郁枫显得很痛苦：“我、我……他会打死我的……”

采筝狠狠的剜他：“活该！活该！活该！”除此之外，她没别的想法了。

这时，采筝看到冷大夫出来了，忙迎了上去：“侯爷的眼伤要紧吗？”

“并未伤及要害，眼睛保住了。但是现在淤肿严重，可能一段日子要视物不清了。”冷大夫叹道，略显无奈的看向郁枫：“少爷，太不小心了，要是再偏一点，打中眼球，事情就可就大了。”

郁枫很直接的问道：“我爹说要打死我了吗？”

冷大夫很尴尬：“……小医没听侯爷说起。”说完，拱了拱手：“小医退下了。”

郁枫偷偷撩开帘子，探进去半个脑袋，接着身子也跟了进去，采筝没敢跟进去，一直守在门外，很快，就听叶显德吼道：“滚！你这个小畜生！”然后就见郁枫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采筝无语，心道，别告诉我，你全部的计画就是打伤父亲，然后一个劲的气他。

这时严夫人追了出来，拽住郁枫叮嘱道：“你爹在气头上，你先别过来烦他，消停几天，老祖宗替你说好话呢，没事的。”

郁枫怯生生的点头：“……嗯。”

“采筝，看好他。你们先回去。”严夫人吩咐道，见儿媳妇点了头，她急急转身进了房里陪丈夫。

采筝无奈的长叹一声，道：“闯祸的爷，咱们走罢。”

郁枫一边由妻子牵着手，一边咬着手指头不住的回头看父亲的卧房。待回到他俩的卧房，采筝一回头，见他还咬着指尖，气的打了他一下：“行了，不嫌脏！”然后让碧荷跟鸣绯关好房门，退了出去，单独让她和丈夫说话。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来和和气气的要开席吃饭了，又让你给搅合了。”采筝抱怨，坐下来发牢骚。

郁枫吐出半截舌头：“你整天这样，以后孩子也得随你的性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呸，这奶真难喝！”他皱着鼻子学道。

气得采筝哭笑不得：“你还有理了，不许学！”

“好，我不学！”他在八仙桌另一边坐下，杵着下巴笑呵呵的四下张望。采筝无力的问道：“你究竟怎么想的？能跟我说吗？”

“你说过的，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是说过，但现在大家知道我有身孕了，你的错连累到孩子，我能坐视不理吗？”

他笑的自信：“不会有那一天的。”

“就凭你把侯爷的眼睛打坏了？”采筝扶额。

“嗯。”他微笑点头：“你别管我了，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就算我被侯爷打个半死，你也不用替我掉眼泪，我命很大的，死不了。”

“……”言下之意，他想作死，与她无关。

采筝只能随他去了，他早不是那个傻乎乎的叶郁枫了，她管不了他了。但没法管，不代表不能管，比如他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去捉青蛙这种事，她就忍不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到身边的位置空了，她想了想，没有起身找他，而是翻个身，脸朝床里继续酣睡。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青蛙的叫声，这并不奇怪，池塘边有许多青蛙，它们偶尔蹦到窗户下。

但……怎么觉得这叫声好像在屋内。

她唤了一声：“郁枫——你在吗？”

“在，不要管我，你快睡吧。”

采筝气的捶床板：“……我真是欠你的，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都多大了，为什么还要玩青蛙啊……”哼哼唧唧的抱怨着，怨着，怨着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没看到郁枫，听丫鬟说少爷被老太太叫过去给侯爷赔不是了，见少奶奶没醒就没惊动。

采筝终归是担心郁枫的，简单的梳洗了，就去侯爷的卧房找丈夫。

果不然，就见郁枫跪在院中央，一脸的委屈，不住的在抹眼睛周围。天气已经很热了，太阳火辣辣的炙烤大地，郁枫的额头已经看到豆大的汗珠了。

这时李嬷嬷从屋里出来，拉住采筝，低声道：“老太太让少爷跪在这，给侯爷请罪，您别插手，一会侯爷心软了，就放人。”

采筝只能干看着，一边怪他自己活该，一边不免又揪心。

过了半个时辰，严夫人从屋里出来，朝儿子招手：“行了，你爹原谅你了，快进来罢。”郁枫抹了把汗，兴冲冲的跑了进去。

采筝见他活蹦乱跳的样子，不禁气道，白心疼你了，以后再遇到这事，绝不可怜你了。她站在回廊上想，很快，就见丈夫忽然又出来了，一溜烟往厨房那边跑。

“你要去哪儿？”她喊他。

郁枫嘿嘿笑道：“给爹拿粽子吃！”

她猜他是打算亲自拿粽子，剥粽子给父亲吃，尽孝心讨好。果然，郁枫不一会就捧着个食盒兴高采烈的往这边跑，顺带扯住采筝的手：“随我一起进去，爹不生咱们的气了。”

采筝现在不知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唯有尽量配合。屋内清凉，老太太和严夫人都在，桌上还摆着清淡的早饭，叶显德坐在桌旁，一只眼睛肿的厉害，眯成了一条缝隙，另一只虽然没肿，但也充满了血丝。

“请老爷安。”采筝低声道。

叶显德绷着脸嗯了一声。采筝乖乖的避让到一旁，站好。

这时严夫人笑道：“侯爷，今个端午，吃个粽子吧。”说完，朝郁枫使了眼色，可惜儿子傻乎乎的看不懂，她只好挑明：“郁枫，给你爹拿个粽子。”

郁枫便打开食盒，拿了个粽子双手递给父亲。

叶显德拿下后，老太太在一旁督促：“郁枫这孩子是无心的，他现在吃错了，你吃了这粽子后，可不许再打他了。”

叶显德碍于母亲的叮嘱，无奈的剥粽叶。严夫人笑道：“郁枫也坐，陪你爹把饭吃了。”郁枫一边往椅子边挪步，一边盯着父亲的动作。

他记得曾听人说过，青蛙腿里的虫子吃到肚里，会慢慢长大，吃人的眼球，吃人的脑子。得病的人中，有疯的，有傻的，有卧床不起的。

粽子里，嚅嚅软软的白糯米里掺杂了几条这样并不显眼的虫子，湿软的口感，似乎正合适吞咽它们。侯爷的眼睛看不清东西，更别提分辨本就和糯米一样的白虫了。

这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合适不过了。

看到侯爷吃光了粽子，他这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青蛙是益虫，大家要保护它。→钯

想吃它们的可以百度“青蛙，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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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脸皮厚到这样的地步,可谓针扎不透了，采筝冷眼瞪他：“你都不害臊么。”

“你当初喝醉了来勾引我，也没见你害羞。”郁枫理直气壮的道：“我喜欢你，让你亲亲我,怎么了？”

“……”她脸上一红,气道：“不要再说了。”郁枫嘟嘴：“好吧。”动作却没听,笑眯眯的道：“快点来亲我一下。”

她挣不脱,被他越逼越紧，不得已之下，恨恨的冒出一个念头，冷笑道：“行。”说完，迎上去吻住他的唇。

“啊！”郁枫摸了下嘴唇,竟见了丝丝血迹,但须臾，便朝她笑道：“挺甜的，就是有点疼。”

采筝心里怪怪的，要说十分厌烦他，倒也说不上，可要说喜欢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突然性情大变的丈夫，像个陌生人，不可能一朝一夕的爱慕得起来。

郁枫捧起她的脸，笑道：“好吧，我想想办法，让庄咏茗出来。”采筝哦了一声：“那尽快罢，再拖下去，他人在大牢里落下病根，可把人害惨了。”

“呦，看不出来你还挺善良的。”他在她胸口掏摸了一把：“咱们那个黑心黑肺的颜采筝哪去了？”采筝马上辩解道：“我什么时候黑心黑肺了？”郁枫立即伸出一个指头：“鸣翠！”伸出两个指头：“郁坪！”

“那是他们藉由自取。”她恨道：“我做这些事，为了我不假，但同时也是为了你。”说完，把头扭到一边。郁枫嘿嘿一笑：“我知道，刚才母亲说了，你再不好都是为了我，我全记得，以后补偿你。”

“不用特意补偿我，想办法把你嫡子的地位保持住，不让我和孩子没吃喝，我就满足了。”她冷声道。

提起这道伤疤，郁枫没了笑意，摸了摸脸颊，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嗯，好的。”

采筝瞅了瞅屋内的摆设，长叹一声：“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说完转身离开了。出门后，发现郁枫没跟上来，她有些失望，但也仅此而已了。

晚上一家人在湖内的船舫上开席宴饮。老太太自从上次撕破脸，对嫡庶的偏见也不加掩饰了，这次过节只跟嫡子嫡孙们在一起，更是表明了她的态度。儿子叶显德虽不成材，但有爵位在身，在朝廷里也有个不大不小的闲散官职，嫡孙病了，可重孙眼看就要降生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她就满足了。

在老太太面前，众人表现的一团和气，团团圆圆的，真真像一家人。就连一贯看不上郁枫的叶显德在这个夜晚，亦表现的像一位慈父，眼睛的伤一点没妨碍他暂时表现出对郁枫的喜爱。

郁枫也很乖，至少没再毛手毛脚的暗地里摸采筝，让她难堪。快快乐乐的吃了酒，时辰不早了，各人散去，回去休憩，按照事先说好的，再待两天，然后郁枫和采筝得跟着父母一起回去。

郁枫不乐意的闹了几句，被老太太和严夫人不留情面的训斥了一番，比如：“你愿意待你就待在这儿吧，采筝跟我们回去。”“都要做爹了，好歹该懂些事理了。”

他只好退步同意了。

结果晚上回来后跟采筝发牢骚，盘腿坐在床上，嘟囔道：“你现在都成宝贝了，该满意了吧，你看看老太太和太太全偏袒你。”见采筝不吭气，推她：“你听到我的话了么，四少奶奶，您要是能生个儿子，你就是叶家的大功臣。”

采筝疲于应付他，哼道：“羡慕呀，不服你也怀一个！”

“……”一句话呛的郁枫没法回答：“你——”

她轻笑一声，翻身侧卧去了。过了一会，感觉他贴了过来，手摸上了她的腹部，她立即睁眼，愤怒的掐了他一下：“干什么啊你，冷大夫说不能行房的，不长记性呢！孩子弄没了，你哭都找找不着调儿，这么急的话，外面有丫鬟，随便拉一个去睡罢。”

郁枫只想随便摸摸妻子，乖乖入睡，没想到立即被骂的狗血淋头：“我……”

她滚到床里去：“快离我远点！”拽着被子，拿手驱赶他：“一边去。”

郁枫受了这样的待遇，怔了一会，终于脑海里邪恶的念头占了上风，他低声道：“采筝，你别这样，我轻点。”

她大吃一惊，要知道自从她有了身孕，他坦白是装傻之后，两人几乎没有亲热过。采筝嫌恶的道：“忍着吧，这么天都忍了，没必要今天晚上非得怎么样吧……”

“本来能忍的，但你今天白天吻了我一下，勾起我许多感触，便忍不了了。”他道：“不想还好，一想情烈如火，如何都忍不了。”

“……”采筝咬牙道：“你不有手呢么。”

“你也有手。”他说完，便来擒她的手，吓的采筝一骨碌坐起来，团起手，抱成团：“休想。”

郁枫见她这般提防，越发想折腾她了：“……好吧，我自己来。但你得帮我个忙，你把衣裳脱了，我看着你，才有兴致。”

“没兴致就不要来了！”采筝往床里缩，瞪眼恨恨的道。

郁枫一拍床板，气道：“我又不用你做什么，只是脱了给我看看罢了！莲花虽然不能亵玩，但还可以远观吧，你连观观都不行了？你这么高洁的话，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采筝无语，轻轻咬着唇，明明不愿意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她心里一横，爬过去豁的一下拉开幔帐，让月光洒进帐内，宽衣解带，露出玲珑的曲线。

郁枫咽了下口水，呆呆的看她，良久才嘿嘿笑道：“你真漂亮。”

“……”她冷声道：“别废话，你还不动手？”

他笑嘻嘻的拍了拍她肩膀，道：“别担心，就是想看看我媳妇身段还漂亮不漂亮了！嗯，挺漂亮的，没走样！我安心了。”

“你——你——你——”采筝恨极，抄起枕头便打他：“走样，走样，我看你是脑袋走样了！”

郁枫就势抓住她的手腕，身子一倾，便把她压在床上，在细细白白的脖颈上吮了一口，一本正经的道：“好了，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逗你。”

“既然知错了，还不放开我。”

“我不该只看看你就作罢了，让你空欢喜一场。”说着，一用力将她的亵裤拽了下来，露出两条白白嫩嫩腿，分开架在肩膀上。采筝此时反倒豁然了，道：“我不是没告诉过你，孩子没了，就是杀的。”

“啧，你还真一推干净，要不是你勾引我，我能这样么。”见她的表情又愠怒了几分，马上改口笑道：“好好，是我的错，是我头脑不清。”说完，不见她脸色变好，眉梢一挑，做出傻乎乎的样子哼唧道：“采筝，我想要你，我想要你……”

学得惟妙惟肖，她愣愣的看他。此时郁枫探手在她腿间揩抹了一下，不敢相信的笑道：“颜采筝，你真的喜欢小傻子啊，我才学了一下，你下面就江河泛滥了。”歪着头不解的道：“傻乎乎的，有那么好吗？”

采筝把手挡在脸上：“少废话，愿意做什么随你。”她不想看他，之后不管叶郁枫再说什么引她，她都不上当了。很快，感到他的玉麈在她花瓣间磨着蹭着，由慢及快，最后一股灼热喷溅她小腹上。她摸到一旁的亵裤麻溜的抹了，随手一丢，趁他享受余韵的功夫，翻身去躺到一边去了。

“采筝——”他没皮没脸的又靠过来，听声音应该挺满意的，笑意浓浓：“你要是喜欢，我每天都学给你听，怎么样？”

她眼睛一酸，咬着牙关，不出声。

“采筝——采筝——你当初多喜欢我啊——怎么现在讨厌我了。”他十分豁达的道：“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喜欢，我就傻给你看。”说罢，拽着她手腕，一边拉扯一边哼唧道：“采筝，采筝，咱们生孩子吧。”那口吻，和当初没有两样。

她腾地坐起来：“你到底有完没完了，终于逮住一个折磨我的法子，很好玩吧。”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事有什么可难受的，可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叶郁枫，你快滚，找你的□们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郁枫还没察觉自己惹下了大祸，笑着摇头：“不去，就缠着你，哪都不去。采筝，我可乖了，别撵我走。”

她吸了吸鼻水，眨眨眼睛：“好玩是吧。”

“不好玩，可是你喜欢，我就学喽。”他指着自己笑道：“怎么样，招人喜欢吧。”

采筝瞅着他，良久无言，忽然冷笑一声：“嗯。”默默的躺了下去，郁枫把被子给她小心翼翼的盖上，十分心疼的道：“别着凉。”隔着被子搂着她，乱发感慨：“真奇怪，你说你妇德也不怎么样，我怎么还如此舍不得你呢，奇怪，奇怪。”

但无论他说什么，她统统不作响应。他一个人唠唠叨叨也没意思，过了一会，闭嘴搂媳妇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郁枫精神抖擞的起来去见父母亲，采筝有了身孕后，便不用再去请安了。她懒洋洋的睡到醒来，梳妆打扮后，才去见严夫人。

婆媳在花园里散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十分惬意。

但采筝没惬意一会，就见前面的回廊处，鬼鬼祟祟露出个人影来，仔细一瞧，竟是叶郁枫。她当即心烦的皱眉，郁枫不知打哪摘了朵牡丹花，颠颠的跑到她面前：“这个好看，给你。”

严夫人见儿子懂事，颇为欣慰，笑看采筝。

采筝硬着头皮接下来，挤出笑容：“真好看，在哪儿摘的？”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个圈套，只要她问在哪儿摘的，这家伙就得说带她去看，把她领走，又是一番调戏。

果然，郁枫指着远处，牵她的手：“我带你去看。”

“……”她不想去，忽然计上心来，迈开两步后，哎呦一声，捂着肚子痛苦的哀吟。丫鬟赶紧来扶她：“少奶奶。”

严夫人也吓坏了：“这是怎么了？”

采筝做出有苦不能言的样子：“没事……没事……我……啊……”

郁枫见妻子痛苦，忙过来急道：“我抱你去看大夫。”

她嗔怪的看了他一眼：“都是你!”

郁枫摸不着头脑：“我、我怎么了？”给她闻的是牡丹花又不是鹤顶红。

严夫人若有所思，朝儿子道：“那边去。”然后扶着儿媳妇，小声问道：“怎么了，跟娘说。”采筝咬了咬唇，在严夫人耳边道：“郁枫……昨晚上要我……之后就一直疼了。”

声音不大不小，郁枫刚好能听到，他倒吸一口冷气：“我——我——”忽然瞥见妻子冷漠睇望他的目光，他明白了，她是故意的。

严夫人绷着脸，无奈的数落郁枫：“你呀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以后你们晚上分开睡。”

采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继续扶着小腹苦苦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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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采筝肚子的孩子对严夫人来说十分金贵，毕竟儿子傻乎乎的不着调,前前后后治了四五年没有任何起色,以后怕是也好了了。她现在年纪还轻,若是采筝肚子争气，头胎得男，好好养着，安全能够依仗得上，代替儿子继承家业,给她养老送终。

所以这孩子辈分上差了一截，得从出身上找回来。原配夫人颜采筝生的嫡出自然是最好的，续弦和妾室所出的孙辈，在族里一堆叔叔面前立不了身。

采筝的肚子现在比儿子娇贵，严夫人一点没怀疑采筝的话,儿子疯疯癫癫的缠着他媳妇，太能做得出不知轻重伤害孩子的事了。她气的数落郁枫：“我昨天还担心，就短了一句话，晚了一步，你就糊涂上了。哎，让我说你什么好。”

郁枫受了母亲的斥责，哼唧道：“我、我没——”但仔细一想，自己并不算冤枉，他的确不老实。只能哑巴吃黄连的望着采筝，心里嘀咕，颜采筝你怎么这样？在长辈面前告状。

严夫人没理他，关心的问儿媳：“别动，一会让肩舆抬你回去，先让大夫看看，等回了府里请御医给你看。”采筝装出很辛苦的样子：“……娘，我没事。”

“有事没事，不是你说了算，得大夫来说。”

很快，肩舆来了，采筝慢慢的坐上去，手放在小腹上，趁严夫人不注意向丈夫投去胜利的微笑，郁枫噘着嘴斜眼看她，没吭声。

采筝回到屋内，让丫鬟扶着，步步小心的躺下了，等冷大夫来瞧过后，严夫人逮住儿子半训斥半叮咛的道：“你听到大夫说的了，她现在娇贵，你多多体谅她，不许欺负她。”

郁枫辩解道：“我没欺负她，就想——”

不等他说完，采筝卧在床上，轻轻呻|吟道：“又作痛了，绞着劲儿的疼。”

郁枫不敢争辩了，低声玩着手指道：“好吧，我乖乖的，不碰她。”严夫人不放心的陪着儿媳坐着，握着采筝的手，小声道：“先忍忍，等明天回去，我让你们分开睡。”

郁枫耳尖，听了个仔细，刚才以为母亲只是说说，没想到她是认真的，不依的嚷道：“我不分——我不分——没她我睡不着。”采筝便趁着身子，做出很虚弱的样子，求道：“郁枫，为了孩子，你就忍忍吧……”

严夫人难得对儿子强硬一次：“就这么办了，你再闹腾，今晚上就分开。我的话放在这里，不信的话，你就试试看。”郁枫嘟着嘴：“哼！分就分，以后永远不和你好了。”

严夫人陪采筝待到中午，因有老太太要伺候，便离开了，走之前担心的叮嘱郁枫：“不许捣乱，叫我知道，可不惯着你了。”郁枫杵着下巴，嗯哼嗯哼的应付了几声，瞄着太太离开了，便朝媳妇呲牙咧嘴的挖苦道：“嘁，好像你这次能生儿子似的，看你生个闺女，有能耐也别让我碰。”

采筝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把他的话做耳旁风，侧身背对着他。郁枫刚才憋了一肚子气，这会扑过来，探进她衣裳里面，在她耳畔耍赖：“采筝采筝，你太坏了，居然向母亲告状，你就这么想把我推走？”

“……”

郁枫铁了心的黏她，傻乎乎的哼唧：“你以后都乖乖的，不脱你衣裳了。”黏了一会，颜采筝一直紧紧闭着眼睛，似乎是打定主意不睬他。

这种人，越理他越来劲儿，采筝咬紧牙关不睬他，半晌，他自己也觉得没趣，就不说了，到了晚上，叶郁枫十分安静，不敢越雷池一步。采筝睡了个好觉，第二天神清气爽的乘车返回侯府。

他们不在的这段日子，府里发生了几样变化。郁坪要账回来了，开始着手修园子。郁城在国子监读书，不常回家，但据说在发奋用功，准备隔年的乡试。

郁彬的腿好的差不多了，脱离拐杖也能下地走路了。因为采筝他们刚一回来，郁彬就派了丫鬟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他的轮椅，当初说好的，一直给郁枫留着呢。

采筝正坐在床上歇着，听了这话，没好气的问丈夫：“问你呢，要不要啊？人家哥哥可给你留着呢。”哪有要轮椅的，这不是诅咒自己断腿断脚成残废么，但人家郁彬没准是好心，怪就怪郁枫自己嘴欠，要这晦气玩意。

“我不要了，跟哥哥说，我媳妇不让。”郁枫朝那丫鬟道。那丫鬟听四少奶奶没好气的质问声，又见四少爷畏畏缩缩害怕的模样，心道真相外面传的那样，四少奶奶是个母老虎。

等丫鬟走了，采筝笑着挖苦道：“你怎么不要了，当初在院子里碰到人家，不是追着人家要玩么。”郁枫一拍手，做恍然大悟的样子：“应该要来的，你这么娇贵，你坐上去，让人推着走，最安稳了。”

采筝狠狠的剜了一眼，瞪的连眼球都疼了，默默的坐回床上，冷声道：“别耍嘴皮子了，快换件衣裳去见老太太和太太。”顿了顿，指着他道：“对了，一会大家在一起开席吃饭，你不许冒胡话。”

郁枫笑嘻嘻的坐到她身边，摸着她的手，在她耳边道：“我知道，我又不傻。”

采筝赶紧拉来俩人的距离，丈夫的眼睛澄澈见底，纯洁的不蒙一丝尘垢，倒是他眼中映出的她，表情忧郁，带着凄苦的模样。她暗恨道，某些人真是长了一张天生作奸犯科不被发现的脸。

老太太从山庄把郁枫给带回来了，这一次，不光是对郁枫，对采筝也疼爱有加，以前怀疑老太太偏私的人，早都不说了，因为磨盘大的事实摆在眼前。开席后，柔瑗吃到一半，越想越憋屈，自己丈夫不在身边，肚子也没动静，原本跟颜采筝差不多，现在竟然处处落了下乘。再见老太太对采筝嘘寒问暖，竟亲自给她夹菜吃，眼睛一酸，再也待不下去了，道了声：“头晕。”就离席走了。

采筝看着柔瑗落荒而逃的去了，心里叹道，这也不能怪她，谁让柔瑗的母亲是庶出的呢，当年老侯爷活着的时候，老太太隐藏的好，对庶出的姑娘也一视同仁，从不苛待，估计给柔瑗造成了一种错觉，她若是嫁过来，老太太是个厚道的，也能对她好。谁知道老太太熬成了老祖宗，早不稀罕伪装了，明里暗里都不待见她。

采筝感触良多。

散席后，严夫人派人叫住采筝，把她留了下来，让到老太太屋里头的隔间里说话。夜风微凉，严夫人先让人给采筝披了件薄裳，温和的笑道：“本不该让你车马劳顿后，还来赴席的，但大家都来了，这么多眼睛看着呢，咱们也别太特别了。你一会回去好好休息。”

“我不打紧的……”

才说完，就听丫鬟唤了声：“少爷——”接着郁枫特有的闷哼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采筝，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采筝嘴角一抽，头也不回的道：“碧荷，带少爷回去。”

严夫人叹了一声，起身拥着儿子的背向外推他：“我跟采筝有话说，她马上就回了。”郁枫一边向外走，一边不往回头叮嘱妻子：“你快点回来啊，我等你——”

采筝背对着他，不想回头见他的脸。以前还好，现在知道他是故意为之，心里烦得紧。半晌，严夫人回来重新落座，先叹了一声：“唉——可怎么办好。我的孙子也不能有闪失。”

“……”采筝咽了下口水，小声道：“他昨晚还算老实的。”

“昨晚上是昨晚，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这样下去不行，得想想办法。”

采筝便等着婆婆想办法：“那您的意思……”把她弄到别的院子先住着，不让郁枫靠近她？可这能行么。

“唉，我想办法不假，可也不能不顾你的意思。”严夫人拍了拍采筝的手，语重心长的道：“你看，给郁枫添两个丫头如何？”

采筝懂婆婆的意思，所谓的添丫鬟，其实是给叶郁枫两个通房丫头。她愣了愣，发现自己心底并没恼怒的感觉，以前那股子吃醋的劲儿弱了许多。虽心里不大舒坦，但还不至于痛苦的要死要活。

严夫人见儿媳不说话，以为她不同意：“就当我没说过吧，你也别往心里去。”

“不……我认为这样蛮好的。”采筝道：“通房丫头不就是做这个用的么，我身子不方便，总不能苦了他。”找通房丫头而已，又不是纳妾，可以接受。

严夫人原以为按照儿媳的性子，不会答应，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没想到说了，她竟然应允了。她笑道：“你真是个通情理的，郁枫不知哪辈子修来的好福气，讨到你做媳妇。”

“娘，您千万别这么说，儿媳万万担待不起。”不过，让丈夫容留通房丫头，是迈往贤妻的第一步吧。

严夫人笑了笑：“那就这么办吧，你先回去休息，不由你操办了，我让李嬷嬷把事情办妥了。”

采筝乐得清闲，通房丫鬟是严夫人挑选的，到时候出了事情，她摘得干净，省得美了丑了，他挑三拣四的不满意。她又坐了一会，李嬷嬷派人回话说：“把少爷请走了。”严夫人对采筝笑道：“行了，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

采筝别过婆婆，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进屋后，果不见叶郁枫，她随口问碧荷人哪里去了。碧荷道：“李嬷嬷派人叫走了。”

她哦了声，放心的准备歇息。没了叶郁枫烦她，她动作磨蹭，坐到床上后，迟迟不想躺下。郁枫不在，她留下碧荷上夜，熬了一会，感觉叶郁枫不会回来了，便让碧荷去外间的小榻睡去了。

她则借着月光，百无聊赖的绕了一卷发丝在指间把玩，期间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发现自己睡不着，不得不坐起来唉声叹气。

叶郁枫这色胚有了新欢，得什么样呢？她摸着下巴，稍做设想。

“嘿嘿，你比颜采筝好看多了，她现在怀了，身上胖了，腿也粗了，可丑了，还是你好看，快点亲亲你四爷。”

八成会这么说罢。

采筝冷飕飕的自言自语道：“哼，你睡就睡了，若是你敢睡出庶子来，我就学侯爷让他们母死子亡。”方一说完，心里不是滋味的，其实他挺可怜的，自己对他或许太刻薄了。

不对，她马上摇摇头：“我哪里刻薄了？让你去睡丫头，还刻薄？！”

“少奶奶，您叫奴婢吗？”碧荷在外间道。

“没事，睡罢。”

“……哎，不对，少奶奶，好像有人叫门。”

采筝竖起耳朵听，果然外门咣咣作响，她道：“碧荷，你去看看。”这话说出去不久，就听一阵脚步声，黑漆漆的人影跑了进来，直奔她而来。

“采筝——”

“郁枫？”她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他抱着她的肩膀，惊魂未定的道：“采筝……刚才有人想……我以为是你，搂到怀里才发现是个没见过的丫头，可吓死我了，哎？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还不说话？”

14.73

郁枫还在解释：“娘说不让我烦你，先让我睡到厢房去,谁知道半夜居然有人进来了,我还当是你,不想却是没见过的丫鬟。”晃了晃妻子的肩膀：“你吓傻了？怎么不说话？”

“那丫鬟漂亮吗？”她淡定的吐出一句话。

“没看清，我发现不是你,就赶紧跑回来了。”郁枫跟她保证：“我对天发誓,就亲了一下。”他本有讨好的意思，想赢得妻子的好感,不想她表现的很是冷淡,他便隐约觉得有问题了。

“何必逃跑呢？”采筝道：“通房丫头总是要有的。”

“啊？”郁枫抓了抓脸颊,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你知道？”

采筝颔首：“我和母亲商量了，都认为给你找个通房丫鬟对你最好。”抬眸瞧着郁枫疑惑的眼神，叹道：“不过,今晚上的事，母亲做的太鲁莽了，应该事先告诉你，免得你惊慌。郁枫，其实你不用担心什么，回去睡吧。”

郁枫愕然，轮到他不明白了：“你、你是颜采筝吗？”当初那个拈酸吃醋，看到他跟丫鬟多说两句话都要尖酸刻薄的呵斥他的妻子，到哪去了？

“你不用怀疑，再跟你说一次，给你添通房丫头的事，我知道。我本以为母亲会事先跟你说明，没想到她老人家还了个先斩后奏，反倒吓到你了。”很大夫的拍了拍丈夫的肩膀：“好了，别怕，回去吧，我要睡了。”

“你！”碍于鸣翠在屋里，他不好大声跟她吵，但语气已经开始恶劣了，几乎是压着怒气的道：“我前几天不过是想逗逗你，你真以为我会不考虑孩子，把你怎么样？”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采筝亦压着火气：“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当初不让你碰女人，你上赶着跑去招惹，这会让你去了，你倒是装起柳下惠了。”

“我是不是柳下惠，不用你说，但你却是假贤慧，真愚蠢！”郁枫越想越气：“我没有哪点对不住你，你倒好，处处躲着我，想把我往外推。当初觉得你愚蠢，现在看来，确实是真的！”

到了这步田地，她也不想吵了，冷笑道：“对，我蠢，伺候不好您了，您另寻新欢去罢。”

她有孕在身，吵下去对孩子不好，郁枫便强压住怒气，道：“好，如你所愿，我不烦你，你好好养胎罢。”说完，气哼哼的拂袖而去，一夜没回。

等郁枫走了，采筝开始还胡思乱想，后来困意袭来，什么都不重要了，没他烦自己美美的睡了一觉，早上起来，神清气爽。

天气也好，碧空万里，太阳却不毒辣，只觉得晒得人暖洋洋的，忍不住多在外面待一会。不用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采筝用过早饭，在花园里惬意的散步。

她累了，在亭子里歇脚，碧荷在一旁慢慢的摇着团扇，给她说昨天打听来的消息。第一件当属素云姑娘要出嫁的事了，尚夫人挑来挑去，挑中了户部杨主事的公子，据说杨公子天资聪颖，人品高洁，是个良配。但这门好婚事，并不是靠叶家的名望寻到的，而是尚夫人在翰林院的弟弟，结识了杨主事，把自己的外甥女给许配出去了。

采筝想到当初自己就是通过尚翰林的关系，认识叶家子弟的。不觉的一愣，心想这位尚翰林真是热衷做媒人。

碧荷说完素云的事，表情变得带了几分轻蔑：“听说胡姨娘昨个肚子疼了，还以为要生了，都聚到她那去了，侯爷一进府，她就要生，哼，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采筝估摸估摸着她也真到日子了，未必全是装的，道：“先不论男女，就这么个小不点，能捞到什么好处？”不过转念一想，当今许多位封地的王爷，因为嫡妻无子，立的都是庶出子嗣为世子呢，一个侯爵家，只要有心，没有脑袋发昏的男人干不成的事。

郁枫若是再疯疯癫癫的，侯爷哪天身子不济，说不定就把爵位给这个小不点了。想到这里，颇有些怨气，心道也不知叶郁枫这厮，在想什么，不是发觉侯爷是害他至此的真凶了么，那为什么不做正事，还继续装傻充愣？

“哈哈——您抓不到奴婢——”

不远处传来女子银铃般的嬉闹声，这勾起了采筝对往事的回忆，她站起身翘首望去，便见一个穿绿裙的丫鬟一边回头看，一边往她这里跑。太过专注于身后的人，没有注意到采筝，直到来到跟前了，被碧荷怒斥道：“少奶奶面前，成何体统。”

那丫鬟才发现亭子里站着四少奶奶，唬了一跳，束手立好：“见过四少奶奶。”

“疯疯癫癫的跑什么？”采筝质问道。

话音刚落，就听后面有把熟悉的声音道：“凝香，你别跑啊——看我抓到怎么罚你！”

这场景很是熟悉，只是当年丈夫追的是鸣翠，现在换了另外一个丫鬟。采筝忍不住细细打量眼前的丫鬟，发现她果然生的皮肤细白，身段窈窕，很是可人，竟有几分鸣翠的模样。

采筝不觉心生厌恶，想来昨天晚上丈夫就是和这个丫鬟在一起的。她虽然同意叶郁枫有通房丫头，但却没同意他把人领到她眼前来恶心她。

这厮一定是诚心的。

郁枫倒也干脆，跑过来直接抱住这个叫凝香的丫鬟，笑道：“不让你跑，你还跑，看我怎么罚你。”说完，装作才发现妻子一般，害怕的结巴道：“采、采筝，你怎么在这儿？”

“我出来透透气，就要回去了。”她扶着碧荷向台阶下走，一边走一边不经意的道：“小心点，别磕碰到了。”

郁枫拦住采筝的去路，蛮横的道：“不许走，你闲着没事，咱们一起玩。”

凝香素闻四少奶奶生性好嫉妒，虽然她现在没说什么，但心里发慌，眼神慌乱。采筝扬声冷笑：“有人陪你，要我作甚？！”说罢，绕开丈夫的阻挡，径直向前去了。

郁枫不甘心，追上去，抱住她：“一起玩。”

她没耐心了，附在他耳边冷声道：“你适可而止，我不去烦你，你也别来烦我。你若有闲心，想想如何救庄咏茗出来，别忘了，你可答应了的。”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胸口：“好了，去玩吧，我要回去了。”

—

采筝的‘隐忍退让’得到了严夫人和老太太的一致夸奖。世间的道理就是这样，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三妻四妾，却希望自己的儿孙不在女人的数量上吃亏。老太太和严夫人都是对自己丈夫纳妾深恶痛绝的，但对郁枫找了别的女子，很是高兴。

再看颜采筝哪里都顺眼了，早先她也不差，只是有个爱嫉妒的毛病，现在这个病根也没了，又能生养，真真招长辈疼。

反正采筝也看开了，什么都是虚的，自己的骨肉才靠得住，不再去想郁枫的事了，一门心思养胎。

这一日，采筝在老太太那里小坐，本想坐一会就回的。不想聊起郁枫在山庄的事，老太太来了兴致，问个没完，采筝只好一一解答。

正说话，就见郁枫急匆匆的跑了进来，样子慌慌张张的。自从那日在花园见过一次，俩人再没聚过。她住在自己的院子，他则睡在严夫人安排好的小院，互不相见。

采筝微微蹙眉，心道准没好事。

“怎么了？像个猴似的，你媳妇在这儿呢，再不老实，可不理你了。”老太太皱着鼻子笑道。郁枫咽了下口水，指着外面道：“不好了，她生了，生了。”

“谁生了？”严夫人问道，但心里已经猜到了。

“胡姨娘给我生了个小弟弟。”郁枫咧嘴幸福的笑道：“娘，咱们去看吧。”

严夫人脸色难看的道：“看什么，是该你去看的么。老实待着，老祖宗跟我去看看，你就在这儿，哪都不许去。”她起身去扶老太太，并叮嘱采筝：“你看好郁枫，不许他乱走。”

“是。”采筝道。胡姨娘生了个庶子，毕竟是老太太的亲孙子，自然欢喜。严夫人内心厌恶，但不好表现在明面上，必须得过去看看，尽嫡妻的本分。

老太太笑呵呵的道：“她这两天一直叫疼，也吃不准她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早上有人来报说胡姨娘要生了，我还以为又是谎报军情呢，没想到真的生了，还是个大胖小子。”瞧着采筝笑道：“你也不能差了。”

严夫人笑道：“托老太太的福气，自然是差不了的，您看，老天爷给您送了个孙儿，下次就该送重孙了。”

老太太乐的合不拢嘴，道：“走，去看看。”

严夫人临走前还不忘叮咛儿子：“别闹事。”郁枫坐在榻上，晃着腿玩着手指：“嘁，不带我去看，我偏不老实。”

采筝温笑道：“娘，您放心吧，有我呢。”

严夫人这才无奈的叹了声，扶着老太太出去了。结果老太太前脚刚走，郁枫就来展臂抱采筝：“他们不让我看小宝宝，你快生个给我看。”

她最烦他装小傻子糊弄她，没好气的道：“别这样，热死了。”郁枫不依，来摸她肚子：“只会生气，不会生孩子。”

她抽了抽嘴角，拧住他耳朵，低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和你分开。”说罢，抱住妻子往榻上倒去。采筝有孕在身，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按住双肩动弹不得。这时屋内的丫鬟见两人躺下了，赶紧回避，不一会就没人了。

“你快放开我，我要生气了。”

“你已经生气了，放开你，你也不会消气。”郁枫拱起上半身，苦兮兮的看她：“颜采筝，你心可狠，我不去找你，你就不来看我。你都不想我吗？”

说真的，叶郁枫在她心里不是没分量，只是位置被她腹中的胎儿占去了大半。

“你当初告诉我真相，不就是为了让我不担心你么，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了？”

“……”

“忘了？”她冷哼。

郁枫装傻：“我说过这话？”

她懒得纠缠，没好气的道：“有空，想想把庄咏茗弄出来的事罢。”

郁枫苦着脸摇头道：“不行，你得帮我个忙，否则我没空想这些事。”

“……说。”

“我撑不住了，我不能总是和凝香搂搂抱抱，却不进一步，时间长了，母亲要怀疑的。〖奇书网Qisuu。Ｃom电子书下载〗你帮个忙，把她赶走。”郁枫显得很苦恼：“实在太烦了，甩不掉了。”

采筝摇头：“你要我做恶人？我不干。”好不易积攒好名声，再一脚踹碎，她可不想这样。

“求你了，跟她在一起，我要一直扮傻，可累人了。”

她斜眼瞪他：“你不是挺愿意装的吗？”

“那不一样，我跟你在一起装傻，是为了逗你，讨你喜欢。”

“我喜欢？”

他眨眼：“是啊，那晚上你湿的多快。”

采筝气的眼前一黑，咬紧牙关：“你快点离我远点，否则我把你的事抖落出来，你也省得继续装了。”

他心里泛酸，他不想背叛她，她却对他避之不及。郁枫努力眨了眨眼睛，缓解酸疼的感觉。郁枫坐起来，低着头轻声道：“那我……不烦你了，好好带咱们的孩子，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

“再坚持段日子，以后会愈来愈好的。”他声音低沉的道。临走前，真情实意的恳求道：“采筝，我能摸摸你肚子么，看看咱们的孩子怎么样了？”

采筝心里绞着劲儿的难受。一想到他之前傻乎乎的受人欺负，现在还身处险境，她便没心思跟他置气了。她坐起来，道：“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把庄咏茗救出来？”

“……”他默默摇头：“没有。”

“那你干嘛说有？”

“哄你开心。”他低声道：“我不是嫡子，怕你嫌弃我，不要我。”说完，忽然发现妻子淡淡蹙着眉，心疼的看自己，他一愣，试着摸她的手，她没拒绝，于是更进一步的去靠近她：“采筝……”

“我不是说过么，我不会嫌弃你。”采筝跪在榻上，捧起丈夫的脸，道：“咱们是一家人……”

哎？难道一直以来，调戏妻子的做法是错误的？

装可怜才是赢得她好感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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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夫妻恩爱

现在的气氛很好,两人之间没有一贯剑拔弩张的紧张了,反倒有种淡淡的默契。叶郁枫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每每开口,弄不好便会惹妻子生气。

于是他低着头,酝酿着该如何继续保持住当前的‘战果’。

采筝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还沉浸在悲伤中,悠悠的叹了一声,越瞧他越可怜,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老祖宗虽说疼他，但若是他的身份被拆穿，现在拥有的一切便会烟消云散。至于严夫人，不知她是真的喜欢郁枫这个孩子，还是因为他能巩固她的位置，才待见郁枫的。

两人彼此沉默着。终于郁枫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我能回去住么，我想守着你。”

“……”采筝心里咯噔一下，她才安静几天，他就要回来烦她了。

见妻子不出声，郁枫心凉了半截，这次不用伪装了，乃是发自内心的悲凉：“你能说说，你为什么如此厌烦我吗？”

“我、我不是……”采筝欲言又止，把眼神投向别处：“我、我……”

“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了。”郁枫掰着手指，低声道：“把孩子生下前，我不回去烦你了。”

“我……我觉得你不尊重我！”采筝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压抑在心里许久的话。

“啊？”他愣了：“这从何说起？”

反正已经开了话头，索性继续说下去，她蹙眉道：“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妻、妻子……”他谨慎的问：“还能当成别的？”

“夫妻相敬如宾，我不求你那样对我，可你也得差不多啊。”一想起他做的事，她便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你买回来的姬妾，我是你的正妻，你怎么整日对我……”

郁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歪着头追问：“我对你怎么了？”

采筝每每想到他肆意轻薄自己，便觉得羞愤难当：“你自己想！”

郁枫没觉得他哪里做的不对，迷茫的摇头：“想什么，你至少得给我个线索。”

她道：“你想轻狂浪荡，找你的小妾去，我是你的正妻，别拿那些对付勾栏女子的模样对我。”说到此处：“我在你心里与供你取乐的女子有什么区别？动辄出言相戏，动手动脚的。”

“……”

“难道我说错了？”她剜了他一眼：“你一直说我蠢，后来又轻薄我，分明是看不起我。”她不求两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但也不能处处用对待小妾的轻薄样对她。

他冤枉极了：“我……我喜欢你，想哄你开心。”

“那你看我开心了吗？”

“……”郁枫低头，‘怯生生’的道：“没有。”

她道：“你若是把我当正妻，不该肆意轻薄我。以前，你不懂，我不计较了，但现在你好了，再这样，我……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了。”

“……嗯，我改。”郁枫承诺：“让我回去和你住，我一定老实。”

采筝道：“唉，听你说没法应付凝香，我也不能坐视不理，被她发现你的蹊跷，对咱们俩都没好处。”

他连连颔首：“对的，对的，你当初就不该答应母亲给我找什么通房丫头。”

提起这茬，采筝也是一肚子气：“你不轻薄我，我会把你撵出去吗？”明白此时纠缠这个没有任何用处，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你有心要改，我就再信你一回。只是你这次赶走凝香，母亲还得给你找丫头陪你。”

“……”郁枫道：“以后再说以后的，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好吧。”

“……郁枫，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装到什么时候？”采筝最头疼的是这个：“我看你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自然是装到父亲发病，自顾不暇，没法对他痛下杀手为止。郁枫不想告诉妻子，茫然摇头：“不知道，走着瞧吧。等合适的机会。”

采筝无奈的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的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

胡姨娘生了个儿子，很多人高兴，但更多的人不高兴，尤其是严夫人。侯爷疼爱这个小儿子，人尽皆知，嫡子是个傻的，所以他偏私起来理直气壮。

她不是没哀叹过自己的命苦，不能生育已是件不幸的事，没想到后来抱养的叶郁枫养到十二岁，突然就傻了。严夫人所有的寄讬都在儿媳的肚子上了，简直比自己有孕还要谨慎小心。

这让采筝压力倍增，她害怕，到时候生的是个女儿，她自己无所谓，婆婆反倒难过的发了疯。

她站在回廊里，看着满园美景，悠闲的摇着团扇，散着步。

自从上次在这里撞见过少爷和其它丫鬟嬉闹的场景，碧荷不是很愿意让少奶奶往这边来。所以见采筝露出疲态，她马上提议：“您累了，咱们回去吧。”

采筝懒洋洋的轻叹：“嗯，这光景整日看，也没什么乐趣。”扶着碧荷的胳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回了。

这时，碧荷忽然看到拐角处少爷跟那日的小丫鬟往这边走来，她颇为紧张：“少奶奶。”

采筝微蹙眉头，挺直腰杆迎着两人走去。

“请四少奶奶安。”凝香这次更加规矩了，她知道四少奶奶现在娇贵着，老太太和太太都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做丫鬟的哪敢逾越。

采筝冷扫她一眼，对跟在凝香身边的丈夫道：“整日里，别净想着玩，赵先生布置的功课，你温习了吗？”

郁枫噘嘴道：“要你管，养你的胎算了。”说完，牵起凝香的手，大步流星的向前走。

碧荷眼睁睁的看着少爷对少奶奶如此冷淡无情，虽气却无可奈何，只能骂那丫鬟出气：“死蹄子，狐狸精”骂完了，抬眸观察少奶奶的脸色，就见颜采筝回眸死死盯着郁枫的背影，直到人走出很远了，她才表情落寞的回过身。

“少奶奶，您还好吧？”

“我……”采筝艰难的吐出一个字，但是下面的话湮没在痛苦的呻|吟中。她撑着碧荷的胳膊，身子越来越无力。

碧荷赶紧扶住少奶奶：“您怎么了？”隐约还能看到少爷的人影，她大声喊道：“少爷——少爷——少奶奶不好了——您快来——”

喊了几嗓子，郁枫少爷终于听到了，回头见到这边的情景，丢下凝香，没命似的往回跑。

“采筝——采筝——你怎么了？”打横抱起虚弱的妻子，急匆匆的去找大夫。

采筝努力做着痛苦的样子，微微咬着唇肉，低低□。明知道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可惜叶郁枫见到怀中的妻子这般风景万种的样子，忽然心痒的难受，不觉低头想要一吻芳泽。

这还了得，采筝唬了一跳。一边继续装作痛苦，一边用手在他脖后拧了一下，提醒他别分神。

把采筝放到床上，碧荷和鸣绯等几个大丫鬟，有找大夫的，有去告诉太太消息的。

郁枫守在她床边，见四下无人注意，心疼的问道：“你不是真的疼吧。”

“……不疼是不疼，我怕一会大夫过来，看穿我在装病……”采筝担心的道。

常年求医问药的郁枫安慰她：“你就说你难受，哪个敢担风险说你没有病？顶多说你没大碍，让你调养几日，静观其变。”他没法把目光从她好看的唇上移开，自己抿了抿嘴，心痒却不敢有什么举动，故此十分难捱。

很快，严夫人风风火火的赶到了，听说儿媳妇在花园里晕倒了，她一刻不敢耽搁。

“好孩子，这是怎么了？”严夫人坐到床上，握着采筝的手关切的问：“一会大夫就来，你先跟娘说，是不是郁枫又欺负你了？”说着，横了眼叶郁枫。

郁枫冤枉：“不是我！我没做坏事。”

采筝也道：“不怪他，都是我的自己毛病。”

严夫人不信，见采筝暂时没大碍，把儿子拉到一旁问话：“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郁枫咬着指尖，懵懂摇头：“我不知道啊，她一下子就跌倒了。”

严夫人跟儿子说不通，就把碧荷叫来问话。碧荷本就对少爷和丫鬟的事不满，此时太太问话，自然是向着少奶奶的，她道：“回太太，少奶奶说累了，想回去歇了，这时看到少爷跟凝香过来了，少奶奶跟少爷说了几句话，然后看着少爷和凝香离开，后来，不知怎么，少奶奶脸色就不大好了。”

严夫人一听，无奈的叹道：“郁枫啊郁枫，我是怎么告诉你的，你怎么能把凝香带到你媳妇跟前去呢？”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亲热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当然受不了了。

碧荷瞅准时机，一咬牙道：“这不是第一次了，前几天还撞到少奶奶眼前一次。”

严夫人哎呀一声，训斥儿子：“给你找丫鬟，是为了让媳妇消停养胎的，你可好，倒把人带到她眼前去了，你这不是要逼死她吗？”

郁枫不乐意了，嚷嚷：“我说我不要通房丫鬟，你们非逼我要——现在都怪我不好——我不干了！”喊完了，把桌上的摆设全推到地上，吓的屋里的采筝焦急的追问：“怎么了？郁枫，你别跟母亲顶嘴。”

严夫人一贯拿郁枫没办法，忙劝道：“都是娘不好，你不干就不干吧，别闹了，吓到你媳妇。”才把郁枫拉着坐下，便听说大夫来了。

就像郁枫说的，采筝一口咬定自己不舒服，纵然脉象平稳，但大夫仍不敢轻易说她是装病，只说孕妇心情郁结，对胎儿不好，一定要凝神静气，放宽心思。

大夫的一番话说的严夫人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办了。再让儿子跟通房丫头在一起，这颜采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再憋出大病来，反倒害了腹中胎儿。

原本当她是大度了，贤慧了，原来只是不闹了，实则抑郁成疾。郁枫坐在床前，握着妻子的手，抹泪：“都是娘不好，非要我找通房丫头，我说我不要，非要给我……孩子没了，都是娘害的……”

严夫人听儿子埋怨起自己来了，道：“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让你跟你媳妇一起住，你不老实。找其它人陪你玩，你还是惹祸，哎呀，你要我怎么办好？”

“你们不好，我说我乖，你们谁都不信！”郁枫委屈的道：“我不要丫鬟，我要采筝，要孩子……”

严夫人长叹一声。

郁枫道：“我不要采筝生气……我不找其它女人……”

“罢了，罢了。”严夫人摇头：“你搬回来跟你媳妇住吧，至于凝香，你不是没碰她么，打发出府嫁人罢。”

“……我没碰，采筝不喜欢，我不碰……”他揉着眼睛道。

严夫人无语凝咽，她好像又当了一回坏人，儿子和儿媳心里有彼此，弄得她非得从中作梗一样。

采筝这时道：“娘，我相信郁枫不会乱来了，要是他再乱开，我也，也不会答应他的。”

严夫人只能颔首道：“郁枫，你听见了？”

他再度保证：“我一定乖。”

严夫人最后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开儿子的院子，结果一出院子，便有侯爷身边的丫头失魂落魄的跑来：“太太，不好了。”

她最近，‘不好了’三个字听的太多，都麻木了。

她面无表情的道：“慢慢说，什么不好了？”

“侯爷……刚才晕过去了，不、是抽、抽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穿越之高门喜事》新文↑是一个‘你有血统，我有兵马，你不嫁，我就抢’的阴暗故事。

PS，开新文了，不代表本文要结束了，或者要弃了，这文会继续连载，入v的文绝对不会坑。

75

侯爷病了。

采筝并没把这个消息当做一回事,人有旦夕祸福，侯爷前一阵大怒大喜，估计动了许多肝火。最近京城天气怪异，闷热干燥,连点雨水也舍不得下，好人都要生病，别说肝火郁积的侯爷了。

采筝从丫鬟们的私下里的只言片语中,隐隐觉得侯爷的病情，似乎并没那么简单。据说有的时候本来好端端的,可犯起瘛疭来,一下子就过去了。府里的大夫和太医院的大夫都过来瞧了。

采筝不通医术，后来听说这瘛疭,是由‘热盛伤阴,风火相煽，痰火壅滞’引起的抽搐症状，与她推断的一致，所以并没觉得事情有何严重的。

自从侯爷病了，严夫人□乏术，来她这边的次数少了。

郁枫得了教训，十分老实。准确的说，老实的过分了，简直像冬日里的猫，整日懒洋洋的发呆。这日，突然而至一场大雨，酣畅淋漓的下了一番，滋润了饥渴的大地。雨后空气清新，采筝让碧荷扶着她去外面走走。

其实因为道路湿滑，她不敢往有积水的地方走，只在沿着回廊散步透气。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书房。门口守着的丫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猛地看到采筝，吓的一个激灵：“少、少奶奶。”

“少爷在里面？”

那丫鬟颔首。采筝想了想，推门进去，见郁枫趴在桌上小憩，脑袋边摞了一叠书籍，她走过去，用手撮了一下，那摞书瞬间倒塌，砸在郁枫脑袋上。

他哼了一声，便一动不动了。

采筝本想吓唬他一下，逗逗趣，哪成想人被砸了一下，居然没声息了。她干笑道：“郁枫，郁枫，你别吓我……”走到他身边，轻推他的背：“喂，郁枫！”

“呀！”他突然坐起来，抱住采筝的腰，仰头笑道：“你想谋杀亲夫啊。”

“你有病是不是？！”采筝气不打一处来，拧他：“你吓死我了，万一有闪失，孩子保不住了，看你怎么办！”

郁枫道：“你还吓唬我呢，我逗逗你怎么了？”

“我有孕在身，你也怀了？”她掰开他搂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恨恨的道。

郁枫扶了扶额头：“对，你有孕在身，你有免死铁券。”赶紧起身，轻手轻脚的扶着妻子，笑嘻嘻的道：“您坐，您坐。”

采筝受不了他这德行，了了他一眼，随手翻看桌上的书：“……你这是……要苦读？”

郁枫伏在桌上，杵着下巴笑道：“不读书做官，哪有俸禄养活你们娘俩。”

采筝可记得他爹挑灯夜读的情景，其中的辛苦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那祝你金榜题名喽。”说完了，顿了顿，眯着眼睛问道：“郁枫，你知道科举不是闹着玩的吧，你得先弄个秀才当当，才能参加乡试，就算过了乡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在京城，举人满街走。”

“……”郁枫眨眨眼：“嗯，我知道。”

“严大人也帮不上你的忙。”

“嗯，我自己考。”

说的轻巧，但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让残酷的现实给你一巴掌，你就老实了。采筝这样想，不想打击丈夫，挑挑眉：“怎么考？你连秀才都不是。”

“我去念国子监，混个监生，然后参加乡试。”郁枫叹道：“你不是正反感我在家么，我离家，正好让你清静清静。”

采筝愣住了，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磕磕巴巴的道：“你、你什么时候做的决定？你走了，我、我怎么办？”一点兆头都没有，突然提去读国子监。

“舍不得我？”郁枫赖皮的笑道：“舍不得我也不行，我不能老这么在家闲待着，得找些事做。”

采筝用手在空中画圈：“这件事，你办不成的。你一个人没法照顾自己的，去了，要受人欺负的。”

郁枫笑道：“放心，郁城也在。”

采筝急道：“就是他在，我才担心。母亲绝不会允许你离家的，你傻乎乎的，去读国子监，不是给叶家丢人么。”

他突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拍脑袋：“是呀，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个傻的，这该怎么办呢？”说完，眼珠在采筝身上打量。

“……”采筝咧嘴瞪他：“你、你要干什么？”干嘛露出这种不怀好意的眼神。

“采筝，你外公，好像认识许多走江湖的吧。我想这样……”郁枫坐到妻子身边，一阵耳语，之后略显紧张的问：“你看这个计画如何？”

“不怎么样。”采筝赌气的道：“我不干，当初嫌弃我家人的是你，这会来求人的也是你。”

郁枫冤枉：“苍天可见，我什么时候挑剔过你的出身了？”

采筝气道：“怎么没有？你说我们结识三教九流，还说我不是好人家出来的姑娘。”

“……我没说过。”郁枫道：“你就会胡编乱造。”

采筝懒得与他争辩这些细节：“可是你这么做了，就不怕他知道你的病好了，对你不利吗？”

郁枫低着头玩手指：“你觉得侯爷看起来像有余力对付我的样子吗？”他声音很低，却信心十足。仿佛他已经肯定侯爷的病只会越来越重一般。

“为什么不会？侯爷年富力强，别看现在卧床，说不定哪日就好了。”

“呵呵。”郁枫笑道：“我可觉得不像。”

越来越可疑了：“你知道什么？”

郁枫连忙摆手：“我能知道什么，只是觉得他病的蹊跷罢了，一般这种病都不会好的很快。我听李嬷嬷说，侯爷不仅容易晕厥，连眼睛也不大好了，看不清东西了。他自顾不暇，哪有空理咱们啊。”怕采筝担心，搂着她的肩膀道：“再说准备这些事，要耗费很多时间，到时候早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了。”

“生下来就完了，还得养大呢。”采筝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果贼没法惦记了呢。”

采筝眼珠转了转，狐疑的道：“我怎么总觉得你好像能肯定侯爷不久于人世了。”

他连连摇头：“你别瞎猜了。我只是觉得这种病向来是越病越重的，他年岁大了，还能越活越年轻不成？！”

“你有事可别瞒着我。”她警告道。

郁枫一脸憋屈的道：“我哪敢啊，就骗过你一次，你就记上仇了。小心眼的，我可惹不起。”采筝听罢，翻了个白眼，正要反驳，他忙凑过来，笑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咱们商量正经事。”

难得他要说正经事，采筝便一本正经的听着，没想到郁枫与她离的劲了，气息纠缠，春心萌动，咬着嘴唇，可怜兮兮的看她：“采筝……我能吻……”

“啊？什么？”她敏锐的感觉到他的恶意，凝眉问道。

“……没，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郁枫其实没话可问，现在的对话不过是避免被她生气，胡扯出来的。此时眼珠转了转，道：“我若是真去国子监读书了，你会想我吗？”

采筝并不想口是心非：“应该会吧。”

郁枫欢喜，得到这样的答案很满足了，不想再嘴欠问多余的话，惹她生气。便抿嘴偷笑。采筝瞧他嘿嘿偷乐，不由得怀疑起来：“你又想什么坏事呢？”

“没有。”

“没想坏事，你笑什么。”

“在你眼里，我非得想坏事，才能笑吗？”他痛苦的扶额：“真是，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气呼呼的道：“唉，我这辈子是好不了了。”过了一会，见妻子翻着书看，对他的牢骚没反应，噘着嘴待了半晌，哼唧道：“算了，咱们说正经事吧，把我刚才跟你说的事再筹画筹画。”

采筝瞥他一眼，憋不住笑，扑哧一下伏案笑出声。

郁枫气的撇嘴，但转念一想，能让妻子高兴，也很好，便也不由得跟着笑。

—

严夫人最近累的心力交瘁，儿子和儿媳妇本就够她费心的，现在丈夫无端又病了，再加上老太太那边，她处处忙，几乎抽不出空来歇息。采筝没怀孕那会，还能让她帮着料理家事，现在她有孕在身，不能劳累，于是她让请东苑的柔瑗过来帮帮她，没想到柔瑗这丫头油盐不进，眼睛一翻说：“我开春生了场大病，现在还没好呢，帮不了太太的忙。”气的严夫人一口气闷在心头，久久不散。

这日，她做梦又梦到柔瑗这可恨的丫头了，睁开起来，便跟李嬷嬷唠叨她的可恨。

“若是采筝好好的，哪里用得着她？给她个营生做，看不出别人的好意来，活该她不受老太太待见。”严夫人在穿衣镜前站着，让林姨娘和李嬷嬷给自己整理衣襟，准备一会往侯爷那边去。

“太太，四少奶奶来了。”

“哎？”严夫人心道，不是让她好好休憩，不用过来请安的么。她忙道：“快让她进来。”林姨娘亲自在门口给采筝撩了帘子。采筝进来后，径直给严夫人请了个安。

“可别闪着了，快坐。”严夫人牵过采筝的手，见儿媳妇比上次见到时，气色好多了，见她肚子很明显了，满意的笑道：“平安脉按时号着呢吧？最近没去你那，我还担心来着，郁枫没惹你吧。”

采筝低头微笑：“我很好，郁枫没为难我，他最近可乖了。”

严夫人颔首：“那就好，那就好。”但见儿媳垂着头，眼眸闪烁，她觉得她似乎有话想说：“你今个来，想跟娘说什么？其实你呀，没事不用过来，我和老太太没什么好看的，你安，我们这颗心就安了。”

“我……”采筝很纠结的开口道：“我最近常常做一个梦……”

“这正常，我怀郁枫的时候，也常常做胎梦呢，那会总能梦到些女儿家的东西，没成想生下来却是个男孩儿。”严夫人笑着拍拍采筝的手背：“所以，别因为梦里的是就疑神疑鬼的，是不是男孩，你能生，总能得男。”她还当是儿媳最近压力大，给她缓解紧张的感觉。

采筝知道郁枫不是太太生的，却听她念叨自己生郁枫时候的事，很是诡异。她尴尬的笑道：“我不是梦到这个。而是其它的……”

“其它的？”严夫人道：“你说来。”

“我、我梦到有个女人一脸的血，让我把肚子里的孩子还给她……”采筝道：“说她在九泉下寂寞，要人去陪她。今早上说的就更奇怪了，说她要孙子……”

严夫人呆住，一旁的李嬷嬷忙端了杯茶递给她，紧张的唤道：“太太，太太。”

采筝一睇李嬷嬷的表情，心中就有数了，果然李嬷嬷也是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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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开了个新文：叫《穿越之高门喜事》

这个文不会坑的，最近忽热忽冷不太舒服，加上犯懒，再加上没存稿，更新不大给力。

我已经吸取教训了，尽量日更的同时，努力码存稿，有备无患，哪天有事也能保持更新。

所以……希望大家……不要抛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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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严夫人夏容僵住,许久才逐渐缓解了些，装出诧异的道：“这是什么奇怪的梦？”

采筝痛苦的道：“是啊，我也想不明白，所以一开始没有理会，但最近真的梦到的次数太多了，我实在受不住了，才来跟您说的。您千万不要觉得我无理取闹啊。”

严夫人发现手心沁出了一掌的汗，取出帕子揪了揪,一下下放出揪在自己心上。儿媳描述的这个所谓的女人,分明就是枳云。严夫人当初也曾梦到她恶鬼索命，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再被噩梦纠缠,没想到如今，儿媳妇竟会梦到她。

她没法不感到恐惧，因为采筝对枳云并不知情，只能是冤魂托梦。

采筝担心的道：“……她说她要孙子，难道想把我腹中的孩子夺走么？我真想不通，我并不认识她，为何找到我头上，不是说冤有头债有主么。”说着，长长一叹：“……娘，我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怎么会呢。”严夫人绷着脸道：“不许胡说。”

“其实……儿媳早就有这个担心了。”采筝学郁枫的模样，咬着小指道：“……年前的时候，郁枫有一次忽然发病，指着窗户嚷：‘你是谁，你是谁，你别过来’，可吓死我了。当初我怕您骂我，便没跟您说，现在想想，是不是那时候……就……”

儿媳学出来的话，严夫人怎么会不熟悉呢，前几年郁枫偶尔发病抽搐的时候，嘴里嚷的就是这个。这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她为了消除罪孽，一直吃斋念佛，可惜还是没把冤魂驱走。

严夫人咬着嘴唇，暗暗纠结着。

这时采筝做出好奇的样子道：“您不骂我吗？我当初就该向您如实禀告郁枫的病情的。”

“不、不怪你。”严夫人回过神来，道：“这府邸少说有几十年了，住了多少太太姨娘丫鬟的，难免有横死不甘心的。没事，哪天做个法事，去去阴气。”

“没事……没事吗？”采筝捂着心口道：“我现在就怕睡觉……怕梦到……她……”说着，抱着肩膀瑟瑟发抖。

严夫人浑身无力，拿帕子试了试额头的冷汗：“你先回去，我现在要去侯爷那里，我尽快让人请法师来，你别再害怕了，好好休息，孩子要紧。”

“我要不要请大夫再开些养气凝神的方子喝一喝？”采筝兀自猜测道：“是不是我最近太累了，容易疑神疑鬼，其实是我庸人自扰。”

这时李嬷嬷插话道：“少奶奶，在梦里，那女子还对你说没说其它的话？”

采筝沉吟思忖，摇头道：“不曾，昨晚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严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挤出笑容安慰儿媳：“没事的，你先回去，请个法师，念叨念叨便没事了，不管真假，现在侯爷也病了，这个家是该做做法式，散散晦气了。”

采筝道：“父亲大人的病好些了吗？”她因为怀孕，身子不方便，只让丫鬟熬了点补品送过去聊表心意，对侯爷的病情，并不甚了解。只知道他跟皇上告了假，想必病的不轻。

提起侯爷的病，严夫人更犯愁了，丈夫的情况不是糟糕，而是很糟糕。假如他转眼撒手人寰，爵位必然轮不到傻乎乎的郁枫，肯定落到庶长子郁彬脑袋上。

“好多了，侯爷现在很好的。”严夫人既安慰儿媳又是安慰自己，不管他好不好，这府邸和爵位必须属于颜采筝腹中这个嫡子嫡孙的。

“希望侯爷能早日康复。”采筝说完，轻轻福了一礼，辞别了严夫人退了出去。

采筝走后，严夫人一下子跌坐在矮榻上，捂着额头呻-吟：“可不好了，冤魂索债来了。”李嬷嬷闻言，马上朝林姨娘跟屋里的丫鬟，道：“都出去罢。”待人走净了，她一边替夫人顺背一边道：“您别自己吓唬自己，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个人，早就入土为安了。”

“她是入土了，可哪里安了？”严夫人道：“起先郁枫偶尔发疯嚷着奇怪的话，我就觉得是她作祟，暗地里不知祈了几道符，又在屋里供了个佛龛，可怎么还镇不住她。现在更好，居然找上采筝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千万不能出差池啊。”

李嬷嬷知道夫人的性子，她既然牵挂上了，必然要找到解决的法子才行：“就如您所说，咱们找个道行深的法师驱驱阴气。老奴一会便派人打听消息，尽早把这件事办了。”

严夫人有气无力的道：“……我越发觉得是她作祟了。自从她死了，你看府里哪的一点消停，先是郁枫病了，现在又轮到侯爷了。真是的，哪有母亲作祟祸害自己儿孙的……”说到这里，严夫人一愣，此时的李嬷嬷，更是着急的捂住严夫人的嘴巴，压着声音道：“哎呀，您在说什么啊，您就是四少爷的生母呀。”

严夫人惊魂未定的瞅了瞅四下，确定无人，一顿一顿的颔首。李嬷嬷松开她的嘴巴，她自喃道：“对，对，我生了郁枫，我是郁枫的生母。其它人统统不是。”但是低喃完，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又显得惊慌了：“可、可是，她给采筝托梦说，要孙子，万一，她在采筝的梦里再吐出其它的隐情呢？”

“太太，您要冷静！”李嬷嬷话语铿锵有力：“四少奶奶现在也在犯愁，她找您商量，您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啊。先不管是不是枳云这蹄子作祟，就算真是她，既然能弄死她一次，就能弄死她第二次。”

严夫人这才稍微镇定下来：“对，对，她生前也不过是老侯爷身边一个不入流的小丫头，哪有什么道行可言。再者说了，杀她的人也不是我，而是、而是……”

李嬷嬷苦着脸着急的道：“现在就别说这些了，太太，您千万不能慌，侯爷现在这个样子，里里外外都指着您呢。”

一想到还有个不怀好意的郁彬，严夫人忽然鼓足了劲儿，暗暗咬牙：“我就是不行了，也不能让某些人占到便宜。”

严夫人又和李嬷嬷聊了几句，便让她先行离去，派人去哨探道行深的法师。另一面，她照着镜子，理了理情绪，确定外人看不出她的心慌了，才带着丫鬟去见自己的丈夫。

说句真心话，她从嫁给叶显德第一天起就没正眼瞧得上这个男人。不过是靠祖上的爵位和皇帝的恩典，从国子监蒙阴混了个监生的头衔，之后得了个官做。她父亲一介布衣，全靠自己，如今能权倾朝野，与之比较，叶显德拥有如此好的出身，却资质平庸，不思进取，最要命的是，他私德极差，老侯爷临死前，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把老侯爷身边的丫鬟摸上手了。

想起那段日子，她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后来，她提出反正老侯爷已经去了，枳云腹中的孩子说是老侯爷的遗腹子不大好听，不如让她悄悄把孩子生下来，算她严氏所出。不管是男是女，她严氏不能生育，这个孩子就算是她的依靠了，她愿意当做亲生孩子一样抚养。

可惜，叶显德一开始并不同意，一口咬定枳云腹中的孩子是老侯爷的，与他无关。

她才发现，原来丈夫其实可以恶心到这样的田地。

她有种预感，她如果这次不能抚养枳云的孩子，那么她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所以，她提出可以向父亲求情，给他谋一份美差。

交易成功。叶显德得到了巡盐御史的美差，她也很幸运的有了自己的嫡子。

有丈夫的配合，假装怀孕，瞒天过海并不难。

至于生下孩子的枳云，叶显德要杀人灭口，她不忍心，只让人把她卖掉了。

不过，丈夫很快就看郁枫不顺眼了，他执拗的认为，郁枫是老侯爷的庶子，不是他的孩子。甚至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发现他居然拿帕子捂在郁枫脸上，憋的孩子脸色发青。

只能撕破脸了，没什么好说的。大吵一架后，她让父亲免了叶显德的美差，换了个清苦的外放差事。他见识到她的‘恶毒’，虽然记恨她，却忌惮严大人的权威，而无可奈何。

江水不犯河水的过了好多年。一直到某一天，枳云找上门来。后来，她探知她通过联络郁枫身边的小厮桢儿进入山庄的。

对于这样的小厮，是留不得的。

枳云的出现，彻底激怒了侯爷，她赶到的时候，见到侯爷掐住儿子的脖子不放，她哭着推开丈夫，大骂他疯了。

“他杀了自己的母亲！这样的孽障留着何用？！”

她清楚的记得丈夫的这句怒吼，她不相信，想等儿子醒过来问个清楚，可惜他醒过来，明显不是那个聪明伶俐的叶郁枫了，他傻了。

或许是失手杀了自己的生母，他被唬的疯了。

试着看了几次大夫，她索性不求把他治好了，若是他想起以前的事，失手杀了生母，他该如何看待他自己，如何看待她这个强行让他们母子分离的人。

所以，当儿媳先要重新给郁枫治病的时候，她劝阻无果，动过几次肝火。

一路想着往事，直到身边的丫鬟提醒她：“太太，已经到了。”她才回过神来，推开了丈夫房间的门。他一直住在各个姨娘那里，此处是他个人的居所，对外称呼大书房，不过是给她个薄面，不，是给她父亲严大人一个薄面。

叶显德躺在床上，皮肤蜡黄，紧紧闭着双目，床边的绣墩着坐着一个青衫男子，他听说太太来了，忙站起来，毕恭毕敬的道：“请母亲安。”

“郁彬……你来多久了？”严夫人为了不打扰丈夫，轻声问庶子：“侯爷几时睡的？”

“我昨夜一直待在这里，父亲天亮时刚睡。”郁彬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黑棕色，不时一朝一夕睡不好留下的，自从父亲生病，他衣不解带的侍候着。他腿伤好了之后，一直在等吏部的消息，还未曾去赴任。

“好孩子，真孝顺。”严夫人冷声道。在她看来，这位庶长子在侯爷生病时，如此殷勤，心机都写在脸上了。

“儿子应该做的。”郁彬低声回道。

“这有我呢，你回去歇着吧。”严夫人吩咐道：“吃点好的，你自个的伤才好，老这么累着可不行。唉，今晚上别过来了，好好歇一天，明早再来。”

郁彬看了眼床上的父亲，低声道：“是，母亲，儿子告辞。”

郁彬躬身轻轻退了出去，进了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可他担心父亲的情况，不时回头瞧屋子的方向，没想到却撞到一个人。

那人‘哎呦’一声，嗓子很尖，是个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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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郁彬腿脚不好,冷不丁被撞了一下,忙往后闪了几步,扶住阑干,好不易才没跌倒。迎面那女子身段娇小,看着有几分面熟，此时正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暗暗抽冷气。

那女子埋怨的抬头，本想骂眼前这个不长眼睛的人,但看到郁彬，却是一怔，表情尴尬的道：“是您……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郁彬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却一时想不起来,不过看穿戴，是府里的丫鬟，他道：“你是哪个院子的？”

“奴婢是四少奶奶身边的丫头，奴婢叫鸣绯。您没离家出仕前，奴婢还伺候过您呢。”鸣绯觉得心里好像揣了个兔子，跳的厉害。她是听少奶奶的吩咐来给侯爷送补品，表孝心的。

提着这茬，郁彬有些印象，当初府里新来了一批丫鬟，本来他屋里头留了两个，但后来不知怎地，把其中几个模样好的又给挑走了，据说给了郁枫。他笑笑就算了，庶子么，被苛待是应该的。他打量鸣绯，隐约想起了些过去的事，笑道：“记得了，你怎么还和当初一样，笨手笨脚的，那时候把花瓶打碎的，也是你吧。”

“是呢，嬷嬷要惩罚奴婢，是您求的情。”鸣绯低头道：“这一次，奴婢也是运气好，碰到是您，否则这冒冒失失的撞到别人，又要受罚了。”

郁彬点头笑道：“就是，下次小心点吧。”说完，便要走。

鸣绯一咬牙，壮起胆子问道：“少奶奶也是好人，奴婢也想当面叩谢少奶奶，她什么时候能回京城？”

郁彬的妻子付氏不是京城人，是他在外任职时娶的地方要员的女儿。哪里都好，就是身子骨不行，他回京的时候，她生了场病，只能把她暂时留给娘家人照管，他独自回京。本想等一切安顿好了，把她接过来，显现在看来，事情还得往后拖。

他不由得苦笑道：“这可没准了。”见鸣绯手里还端着一个锦盒，问道：“这是……”

“是少奶奶孝敬侯爷的人参。知道侯爷不缺这东西，但是……”

“哦。”聊表孝心。郁彬问道：“你们少爷和少奶奶都还好？”

“少爷很好，少奶奶她……”鸣绯拼命的找话说，尽量延长跟郁彬少爷说话的时间：“少奶奶最近却睡的不大好。她常做噩梦，说常出现个奇怪的女人，还要找人驱晦气呢。”

郁彬愣了下，表情严肃的呵斥鸣绯：“不要胡说！”神神鬼鬼的东西，深宅大院里最忌讳这些东西，下人们嚼舌头，以讹传讹，坏了侯爷的名声。

“奴婢没胡说。太太也知道的。”见文质彬彬的少爷忽然发火，鸣绯小声为自己辩解：“您别不信啊……”

郁彬想了想，微笑道：“嗯，我知道了，你别再往出说了。”

鸣绯小心翼翼的瞧了眼郁彬少爷，小声嘀咕：“奴婢不是乱说，是您，奴婢才说的。”说完了，猛地察觉自己未免太露骨了，没脸再待下去，急匆匆的朝郁彬施礼告辞：“奴婢还有事，奴婢告退了。”说完，捧着怀里的锦盒，一溜烟跑了。

郁彬回眸瞧着她远去的背影，觉得挺可笑的，摇头叹道：“是因为颜采筝太厉害，勾搭不上郁枫，又惦记上了我了么。”他记得当初几个‘鸣’字的丫鬟生的都不错，其中以一个叫……鸣……鸣翠的丫头最漂亮。

对了，鸣翠这丫头呢？

如此，他便没走，等着鸣绯回来，想再问她一些事。鸣翠将锦盒交给严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后，因为刚才与郁彬少爷搭了话，正暗地里美滋滋的笑，突然发现郁彬竟然没走，还在等他，既惊又喜，悄悄理了理发丝，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您还没回去？”郁彬与别人不同，对下人和蔼，鸣绯早就知道，所以跟他说话，并不像与其它人那么拘礼。她说这话的时候，尾音上翘，显得有几分调皮。

“回去也是闷着，先透透气。”郁彬简单搪塞了一句。

他一定是在等我。鸣绯瞧了眼天空，笑道：“今个天是很好呢。”

郁彬心不在焉的也看了眼天上的云朵，道：“……对了，我记得当初与你一起进府的有好几个丫头，她们都还在吗？唉，这次回来，可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鸣绯听郁彬提起其它人，脸色一沉，咂咂嘴：“原本鸣翠命好，被东苑的大爷看中了，可她不知惜福，撇下爹娘跟货郎跑了。”接着，颇有几分暗示意味的道：“奴婢若是有她那般好命被府里的主子看中，可是打骂不走的。”

“她被大哥看中了？”

“好早的事了，您不知道吗？”鸣绯道：“背着我们少爷，跟东苑暗相私通，好在少奶奶宽宏大量，成全她了。要不然，非要打断她的腿。”

郁彬憋住笑，敛去嘴角那丝笑意，他回来后可没少听说关于颜采筝泼辣的传闻，她是故意把鸣翠赶走的罢。

鸣绯踌躇了片刻，柔声道：“您的身子好些了么，其实奴家会些舒活筋骨的活计，不知您身边缺不缺人手，您救过奴婢，奴婢想报答您。”

郁彬连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时候不早了，你出来也有一会了吧，别让你们少奶奶等急了，快回去复命罢。”笑着将她打发了。

鸣绯脸上挂不住，咬着唇施礼告辞了，一边走一边安暗恨道，该死的鸣翠，这辈子是摆脱不掉你了，活着受你欺负了，人不见了，还要继续烦我。

“呀！”突然间打拐角处碰触来个人，吓的鸣绯连连后退，险些跌倒，等看清来人是郁栋后，她便绷起了面孔。

这个不得宠的庶子，胡姨娘生下小少爷前，他还有些蹦头，现在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了。鸣绯捂着胸口，阴阳怪气的道：“还当是谁，原来是五少爷您啊。”

“啧啧啧！”郁栋一副瞧不起鸣绯的样子，道：“你是四少奶奶身边宠儿，也敢瞧不起主子了。”

她还真就瞧不起他，本就是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的主儿，自个不争气，姨娘不得宠。鸣绯装模作样的道歉：“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哼，你以为你不该死吗？”郁栋指着身后，神神秘秘的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是跟哪位爷说话呢？这个节骨眼，你主子正提防那位呢，你还巴巴的往上贴。”

鸣绯不乐意了，绷着脸的道：“这院子里哪个不是奴婢的主子，哪个不是奴婢的爷？叫住奴婢说话，奴婢能不应？！”

郁栋似乎参透了她的心事一般的哼哼笑道：“哼，就嘴巴会说，鸣翠比你就差在嘴笨上。”

鸣绯凝眉：“您若是没有吩咐奴婢做的事，奴婢要回去复命了。”

郁栋大度的一挥手：“去吧，去吧，挑高枝飞去。”

鸣绯心里骂道，我挑不挑高枝，管你老子娘的闲事！头一低，迈着小碎步走了。

—

郁枫赶在下雨前，从花园里摘了几朵蔷薇，准备献给妻子。她未必喜欢，可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找到理由跟她亲近了。郁枫捏着花，高高兴兴的往院门走。

突然眼前窜出来个人影，横到他眼前，郁枫定睛一瞧，这不是郁栋么。他不打算理他，一身不吭的打算饶过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哎，哥——哥——”郁栋追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干嘛？”郁枫低着头，默默的数着花瓣的数量。

“哥，你怎么见了我就要走？”

“难道我还得给你告礼？”

郁栋一愣，被噎的说不出话：“不、不是，我想来……”

“想来做什么？”此时身后传来颜采筝的声音，郁枫欢喜的一咧嘴：“采筝——”赶紧跑到采筝面前，笑眯眯的把花递给她：“给你的，好看吗？”

采筝不见丈夫的人影，睡醒午觉，出来透气连带找人，正好碰到郁栋和丈夫在说话。她瞅了眼粉嫩嫩的，层层叠叠的鲜花，道：“好看是好看，可我更喜欢雨后带着露珠的。”

郁枫迟疑了下，回头对郁栋道：“快来朝这花上面吐点口水，弄的像滴水似的。”

采筝嫌恶的瞪他：“别胡闹，回家去！”

郁栋十分尴尬，手不知往哪放好了，抓抓脸蛋，搔搔额角。

郁枫挨了骂，捏着花，一步三回头的往院门走。等他走了，采筝笑道：“郁栋兄弟是来做客的？现在可不方便，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改天再来吧。”

“嫂子，其实我是来跟您说个事的。”郁栋见颜采筝身边跟着的丫头是碧荷而不是鸣绯，更坚定了告密的决心：“不知您方不方便。”

“现在就方便，你说吧。”

“这……”他想了想，神秘的道：“我刚才看到鸣绯那丫头在跟郁彬说话，谈的可欢了。”自从胡姨娘生下小少爷，父亲又生病了之后，郁栋感到自己越来越不重视了，处境大不如以前，他和姨娘看明白了，这个家以后是属于太太跟四少奶奶的，现在郁彬是他们的大敌，时刻关注郁彬的动向，向死少奶奶禀告。

“哦。”采筝虽然不喜欢这样的事情发生，但见郁栋一脸告密者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没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郁栋兄弟年纪也不小了，我哪日跟太太说说，等侯爷病好些了，给你说门好亲，让你媳妇管管你，省得你满院子乱逛，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郁栋来卖乖，没想到颜采筝不领情还给他一顿挖苦，他不忿的道：“嫂子，您可别小瞧，多少事都是坏在下人手里的。”

“坏事，坏什么事？”采筝不依不饶的追问：“你觉得你郁彬哥哥，要对我们做什么？”

“您、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郁栋失望的道：“算了，当我没说过，天要下雨了，嫂子好好休息。”说完了，一拱手，人就跑了。

等人走了，碧荷想起当初鸣绯背着少奶奶，跟鸣翠通气的事了，担心的道：“她还真是能背着您跟别人通气呢。”她见太太身边有个德高望重的李嬷嬷，府里的尺寸丫鬟都怕她敬她，内心十分想像她一样，可李嬷嬷只有一个，少奶奶身边信得过的丫鬟，除了她之外，还有鸣绯，这就不大好了。

采筝道：“我早就想把她打发了的，只是燕北飞那家伙爱青楼歌姬，不爱寻常姿色，才一直拖着没动她，现在看来得加紧了。走，先回去谈谈她口风。”

进屋后，采筝没看到鸣绯，便道：“去，把鸣绯给我找来。”然后坐到圈椅上，等着人来。

这时就见自己的丈夫鬼鬼祟祟的往这边靠，她无奈的道：“又怎么了？”

“采筝，你怎么现在才吃醋，也太晚了吧。”

“啊？”她仔细回忆了下，想起当初他曾拽着鸣绯要陪床的事，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道：“不是因为那件事！”

郁枫在她身边小声嘀咕：“那是因为什么？你吃醋的时候，才会发这么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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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8、第七十八章

乌云滚滚，鸣绯前脚刚进门，后脚外面便雷霆大作，大雨泼水似的往下落。

采筝摸着袖口绣的花纹，头也不抬的问鸣绯：“你年纪也大了，也出府嫁人了。”

丫鬟最好的归宿是被男主看中，做姨娘，一辈子不愁吃喝，出府嫁人可就差得多了，了不起嫁个外院的执事，那也使唤不起奴婢，凡事要亲力亲为不知多累，若是再生几个孩子，一年光做孩子的衣裳鞋帽就要累的眼瞎了。

所以，鸣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跪下道：“奴婢不走，奴婢想侍候少奶奶一辈子。”

“唉——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就别说了，咱们说点实在的。你又不是姑子，哪能不嫁人。”采筝道：“不过你别担心，你对我忠心耿耿，我一定给你挑个好归宿。”

鸣绯叩头：“谢少奶奶。”

这屋里没别人，碧荷是自己的心腹，郁枫虽然装傻，但自己做的事，他全知道，也没想瞒他。采筝沉吟片刻，道：“你还记得鸣翠吧，我当初为了缓和跟东苑的关系，把她给了大少爷。可惜她自个没福气，跑了。你不会像她这么糊涂吧。”

鸣绯一愣，觉得少奶奶话里有话，但具体的却参不透：“奴婢自然不会像她那样糊涂。”

“……虽说宁做穷□，不做富人妾，但穷□更难做，这么多年，就没见有几个长命的。”

这时郁枫在一旁插嘴：“谁说的，前两年庄上还死了个九十岁的老婆子，娘说是喜丧，给了不少银子。”

采筝冷笑道：“命里注定的苦没吃完，不让她死。”郁枫道：“她儿子和儿媳可孝顺了，没吃苦。”

这是来拆台的。采筝朝鸣绯笑道：“你听少爷的意思了，要把你嫁给庄上的穷汉子呢。”

鸣绯改成朝郁枫跪着：“求少爷开恩，千万不要这么做。”

采筝朝丈夫投去个得意的眼神，笑着安慰鸣绯：“别怕，他想，我还不答应呢。其实，你的归宿，我都想好了，只是怕你觉得我这个做主人的利用你。”

“利用？”

“是这样，你也看见了，二公子是侯爷是庶长子，说话也是有分量的。咱们得罪不起，只能拉拢不是。他妻子又远在云贵那地方，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身边缺人侍候。我寻思，你若是愿意，我就舍出脸去，问他愿不愿意收下你。哎，我就怕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啊。”

鸣绯呆住，须臾高兴的抿嘴，止不住的偷笑：“怎、怎么会呢？奴婢为了四少奶奶，是愿意赴汤蹈火的。”

“那你便是没有异议了，那我明后天抽空可就去了。”见鸣绯一脸难掩的高兴，采筝心里有数了，吩咐她：“好了，起身下去吧。”鸣绯便又朝她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碧荷啧了声，在采筝耳边道：“您瞧她那样，多高兴，嘴都咧到耳根了。”

郁枫揪着手里的花瓣，没吭声。采筝瞄了他一眼，对碧荷道：“你们都下去。”碧荷以为少奶奶不喜欢自己嘴碎，朝屋里的其它几个丫鬟招招手，把人带下去了。

“你揪它做什么，不是给我的么。”采筝伸手去抢他手里的花朵，捏到眼前轻嗅。郁枫道：“你又不喜欢。”看样子似乎不大高兴。他方才就插嘴打岔，可见有话要说。

“我说要把鸣绯给郁彬，你不高兴？”

“嘁，郁彬能看上她？”他哼笑道：“你真会放心把她给郁彬？两个都不可能的。也就她蠢，居然会信你的话。”鸣绯肯定知道许多采筝见不得人的勾当，再怎么想讨好郁彬，也不会把自己的心腹送到敌人身边去吧，这得多傻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被看穿了。采筝索性认了：“你说的没错，我当然不会把鸣绯这么送人。我就是试试她的态度，看她是不是真的惦记上高枝了。”可以肯定了，她的确有这心思，这让采筝十分不悦。

怎么处罚丫鬟是妻子的事，郁枫不想管：“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就算被惩罚，也不冤枉她。”随意往窗外瞥了眼，见漫天的大雨，下的更急了，天色比方才更黑了，明明还不到傍晚却黑的像夜晚，他一边嘟囔：“这天可真吓人……”一边回眸看妻子，就见妻子正凝眉思忖，他摇头叹道：“跟你的脸色比，这天黑的也不过分。”

“你说什么？”

郁枫嘿嘿一笑：“这个家，你说了算，我说什么重要么。”来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笑道：“只要你开心，其它的统统不重要，一切你说了算。”

“真的？”她道。

“真的。”

“那你晚上去外间睡。”

“为什么啊？”他震惊。

“下雨了，到处潮乎乎的，你跟我在一起……哎呀，太难受了，不舒服……”

这种理由完全说服不了他，难道他去别的榻上睡，她就不觉得空气里潮乎乎的了？郁枫赌气不从：“不去！”

采筝嘟囔：“还说听我的。”

“……”他抿了抿唇，最后值得妥协：“算了，只要你高兴。”

她倒不是真想赶丈夫走，就是喜欢任性的感觉，他听她的吩咐，她心里就舒坦。

晚上让丫鬟下去后，郁枫抱着薄毯，对她闷声道：“我走了。”说完，负气的转身就走，在外间安歇后，一夜无眠。期间想去给她掖掖被子，但怕鬼鬼祟祟的吓到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采筝却睡的很好，早上起来，见外面云开雾散，天空湛蓝，澄澈如洗，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早饭时，郁枫的下巴垫在桌上，斜眼看她，分明有一肚子的怨言。

碧荷跟鸣绯都在屋里头，采筝不好直接训他，就笑着哄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郁枫毫不犹豫的用手指向她。

她憋不住笑，不经意间瞥到碧荷的表情，就见她双眉紧紧的皱着，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再看，发现鸣绯也差不多。她以为是昨天闻讯鸣绯后，两人回去吵架了，便道：“怎么了，口角了？碧荷你搬到别屋去住罢。”

“少奶奶……我们……”鸣绯与碧荷面面相觑，似有难言之隐。但她们都知道少奶奶的脾气，遮遮掩掩的，只会惹她生气。这时碧荷一咬牙，上前伏在采筝的耳边道：“少奶奶，奴婢们昨天晚上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不该听到的东西？采筝觉得好笑，除了她和郁枫卿卿我我的对话外，还有什么是不该听的。

“说！”

“我们听到有女人在屋后哭……”

采筝道：“你没出去训那蹄子一顿？大晚上的乱嚎什么？！”她注意郁枫的表情，他傻乎乎的在玩筷子，似乎根本没在听她和丫鬟们的对话。

“我们出去了，可是没见到人。”碧荷支支吾吾的道：“后来……后来……”

鸣绯的额头竟出了一层虚汗，她清楚的记得少奶奶说过最近她在做恶梦，说梦里有个女人在缠她。那个女人不是别人，肯定是鸣翠。昨晚上那个哭泣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鸣翠。

采筝发现鸣绯似乎更害怕，便问她：“鸣绯，你来说。”

“奴婢、奴婢没听清……”

碧荷脱口而出：“胡说，昨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哭声像……像……”

采筝冷声道：“像谁？”

“鸣、鸣翠。”鸣翠不清不楚的失踪了，虽然是在大少爷那边走丢的，可是……她在走丢前，她冤枉过她，是不是她死的冤，回来报仇了。

采筝一愣，须臾冷笑道：“啧，活的时候就会点阿猫阿狗的小手段勾-引汉子，死了就能耐了？今天晚上我去听听看。你们俩嘴巴严点，不许给我往外胡说。”

“是。”

—

肯定有人在装神弄鬼，居然以为她会怕鸣翠的鬼魂，真是可笑。那个贱人，就算真的死了，倘若敢出现她面前，她也能再把她弄下十八层地狱。

采筝坐在太太屋里，等严夫人回来的时候，这样想。

“太太回来了。”

采筝刚要起身相迎，严夫人便示意她继续坐着：“别动，好好坐。”严夫人亦坐到矮桌另一边，对她道：“我本该去你那边的，但事情实在太多，便让你过来了。”

“我来是应该的，最近没给您和老太太请安，我这心里啊，一直不舒坦。不如我明天继续来请安吧。”

严夫人笑道：“这倒不用。你今天来，咱们就能把事情说明白了，是这样，驱傩的人呢，咱们已经找到了，就在最近这两天。当然，咱们对外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侯爷跟郁枫的病，找人散散阴气。到时候，法师各个院子都去，你那院排在前头，你别出屋，安静待着，也别怕。”

采筝道：“请问，是哪里的法师？”

“是个龙虎山的道士。据说颇有些道行的，在先帝那朝显赫一时呢，当今圣上笃信佛教，不大宠信道士了。但咱们京城的人都知道此人法术了得。”

果然找的此人，当年蒙骗先帝，后来失宠出了宫，专门在京城达官贵人间骗吃骗喝。采筝之前让外公他们哨探到此人，据说已经联络好了。她很满意的点头：“那可好，希望早点来，让我踏实踏实。”

“就来，就来。”严夫人安慰采筝：“别怕，有我在，没人敢伤你。”

采筝露出心安的微笑，此时忽然听严夫人道：“对了，你爹昨个来了，说……那个庄咏茗能治好侯爷的病，说能不能让他试试。”

采筝差点咬到舌头，急道：“什、什么？我爹来说的？”天啊，父亲到底有多想掺和叶家的事，怎么还不吸取教训，这次再出岔子，就不是坐牢而是掉脑袋了。她咽了下口水：“您的意思……”

严夫人叹道：“唉——好几个大夫都没瞧出个所以然来，我寻思，不如让庄咏茗试试看……”那是个庸医，配错药量，差点害死郁枫。不如让他试试看，看不好侯爷，还看不坏么……

“不行啊，您知道的，他医术不精。”虽然说郁枫中毒，真的与他无关。但采筝真心不想让父亲和庄咏茗掺和进叶家的事了。

“可你爹说……庄咏茗的医术很厉害，他敢保证这次绝不会差了。”

采筝心如死灰，恨的直拧帕子：“这……我爹被庄咏茗谎言蒙蔽，您可别信。”

可严夫铁了心的想借庸医的手把丈夫推向更深的深渊：“唉，不瞒你说，太医院的大夫一个个都瞧不好，现在只能病急乱投医了。庄咏茗说他行，就让他试试吧，再说了，亲家公一个劲儿的举荐，我也不好拒绝。”

“您不好拒绝，我去拒绝。”采筝自告奋勇的道。

严夫人笑着摇头：“唉，拒绝多伤和气，就这么办吧。”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严夫人又叮嘱了几句，就让采筝回去了。话说采筝回到自己院子，直冲郁枫的书房，逮住他的胳膊，一脸忧伤的道：“怎么办？我爹想让庄咏茗给侯爷看病。”

她担心治不好侯爷，再惹出更多的麻烦，使得庄咏茗由流放改成问斩。大伯父和大伯母哭爹喊娘的打上门去，烦自己的母亲。

“什么？”郁枫吃惊的道：“庄咏茗给侯爷治病？”

庄咏茗是有些本事的，绝不是庸医。郁枫担心见多识广的庄咏茗发现侯爷生病的真相。要是那样，自己做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了。

“是啊，怎么办？”采筝道：“治不好，把小命搭进去。”

若是治好了呢？他的性命或许不保。

79

当初郁枫推三五四的不想把庄咏茗救出来,就有这个打算,怕他再掺和进来给侯爷看病。他的医术不容小觑，弄不好真的查出端倪来，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所以晚上的时候,他愁的睡不着。而采筝则是担心庄咏茗那厮引火上身，不仅害了自己,还牵连了颜家。今日,她没让郁枫去外间睡，而是难得亲昵的伏在他怀里寻找安慰。

两人各有所思,直到天黑了，郁枫先劝她：“你别担心了，庄咏茗有些这真事,或许能把侯爷医好呢。”

采筝道：“可是我不想让他医好侯爷啊,他现在病成这样，是报应……”想害死自己的儿子，还能算是人么，现在瘫了，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她揉了揉额头：“但治不好的话，侯爷怪罪下来，他又有之前的案子，肯定不能活了。唉，我父亲压根就不该让他再掺和进来。”

“顺其自然罢。”郁枫道：“别人是死是活，统统不打紧。只要你好，便是咱家最大的安稳了。”

采筝抿嘴笑了笑，仰头问他：“真的呀。”

他赶紧点头：“真的。”说完，警惕的道：“难道又让我睡到外面去？”

“不是。”她坐起来，歪着头笑道：“是有另一件事，想让你帮我。”指了指外面：“还记得我早上跟碧荷她们说的，要晚上去见识见识那个哭泣的女鬼，你陪我过去一趟吧。”

“……”郁枫愕然，随即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危险了。这么多人手呢，随便派谁去不好，非要你亲自去。你肚子这么大了，走路不方便，黑漆漆的，你倘若摔着了，可就麻烦了。”

“我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作死的，敢装神弄鬼吓唬我。”采筝有自己的理由：“别看她昨晚在碧荷她们窗户下哭，其实是冲我来的，抓不到她，早晚会直接吓唬到我面前来，如果到时候打我个措手不及，吓我个好歹的，后果更严重。不如现在让我把话说清楚了。”

“如何说清楚？”

采筝蛮横的道：“反正我一定要去的，你不陪我，我就自己去。”说罢，当真把两条腿放下床，去拿鞋。

郁枫道：“你这样也太……太任性了。”

“你以前就是这样的。”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控诉他以前的‘罪行’。

“我……我那是……有原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如此反驳，显然站不住脚，立即被采筝戳穿：“哼，你装傻那阵折腾我，有什么原因？”

郁枫道：“可我没做危险的事，我有自己的考虑。”

“那你怎么知道我做的就是危险的，没有自己的考虑呢？”

“去抓鬼，是通过脑子做出的决定吗？”

“……”采筝听丈夫又讽刺挖苦自己，脸色一沉，当即拧了他一把，撇下话：“你睡觉大觉吧，别管我。”

郁枫怎么可能不管她，见劝说无效，只得加了件衣裳，陪她出了门。一路到了碧荷和鸣绯住的厢房。因为昨天的事，两人都睡，见少奶奶来了，既高兴又担心。

碧荷拿了垫子放到圈椅上，扶着采筝坐下，道：“您、您真的来了？”

采筝道：“我什么时候食过言。”见丈夫在一旁板着面孔站着，便对碧荷道：“你怎么不让少爷坐，愣着干什么，快去搬椅子。”

鸣绯见状，抢先一步请少爷坐下。

郁枫拿采筝没办法，她想做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装作害怕的小声问道：“一会、有状况……咱们派谁出去抓鬼？我可不去，死都不去。”连连摇手。

碧荷跟鸣绯面面相觑，显然两人也不想出去。采筝恨铁不成钢的数落碧荷：“你自小跟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养了你这么个胆小的性子。”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了亏心事，那就怕了……是她联系燕北飞把鸣翠弄走的，如果是鸣翠横死他乡，回来找她算帐，并不冤枉她。况且最近，少奶奶做过奇怪的梦了，没办法不让人往坏处想。

“奴婢……奴婢……”碧荷刚想解释，忽然就见少奶奶鼓起腮帮照着灯烛一吹，登时屋里一片漆黑，唬的碧荷跟鸣绯两人齐齐一惊，险些叫出声来。

郁枫赶紧趁机急来占妻子便宜，摸过来握住她的手：“好黑啊，采筝，我害怕。”

她自然知道他是装的，毫不客气的往他手背上拧了一下，但是嘴上很温柔的道：“别怕，我在这儿呢。”

郁枫吃痛，含泪道：“……嗯，我不怕……”这女人对自己下手还真不手软。

采筝也觉得自己下手有点重了，没过一会就给他揉了揉，虽然两人没说话，但郁枫心里暖融融的。借着月光，看清她面容的轮廓，忽然想吻吻她，纠结了一会，决定退而求其次，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下。

她痒得的轻笑：“讨厌。”

郁枫见她没法活，正准备得寸进尺的再偷点腥，忽然就听外面隐隐传来哭泣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夜间里却能听的很清晰，嘤嘤的抽噎着。

碧荷和鸣绯声调都变了：“少奶奶。”

郁枫觉得奇怪，听声音像是院墙外传来的，按理说有值夜的更夫来回巡视，敢有大晚上不睡觉乱溜达的丫鬟，一准被发现。

“哼，小鬼后面，都有阎罗王。”采筝冷笑，问郁枫：“你听这声音像鸣翠吗？”

语气里颇有几分酸溜溜的醋劲，郁枫不想招惹她：“听、听不出来。”

采筝道：“你们看，鸣翠当初跟少爷那么好，都听不出来是不是鸣翠，你们两个是如何听出来的？”

“这……就是……”碧荷支支吾吾的道：“奴婢觉得、觉得只有鸣翠才……”除了她之外，这院子里也其它能找她们寻仇的人了。

“只有她如何？”采筝哼道：“你们觉得她有冤情？！”

“不是……”碧荷跟鸣绯瑟缩的回答。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以后少自己吓唬自己，外面这个哭嚎的，保不准是哪个院子的派来故意吓唬咱们的。”采筝啧道；“可惜呀，当我颜采筝是个胆小鬼，被个女人躲墙根下哭两声就乱了阵脚了，真是可笑。”说完，撑着扶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郁枫拦住她：“你、你要干什么去？”

“开门说几句话。”她怕郁枫担心：“到院墙那，我不会出去抓人的。”见他还拦着自己，便笑道：“你随我一起来，但你可要记住，不能出声。”牵着丈夫的手，撒娇似的道：“走，陪我出去说两句话。”

小心翼翼的打开门，采筝跟丈夫走到院子里。今夜月光如水，不点灯笼也能看清四周，况且还有郁枫加倍用心的呵护着，她顺顺当当的走到了墙根。

那声音此时哭的愈发凄凉了：“好冷啊……奴婢要回家……要回家……”

声音时断时续的，听的郁枫心里发寒。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这哭声的确与鸣翠有几分相像，尤其当人被哭声唬住，心里发抖后，简直越听越像，于是便也越听越怕，内心不免发毛。

他一个男人，听到这动静，尚且心慌，怎么颜采筝丝毫不为所动，反倒表情里带着几分鄙视。

“呦，是鸣翠回来了吗？！”采筝突然大声道。

院墙那边的哭声一顿，但并没有停，仍旧在嘤嘤哭泣：“奴婢……好惨啊……”

采筝啐了一口，接着骂道：“当我怕你？！有能耐搁院墙外哭什么啊？直接进来，看你恨哪个，痛快索了命去。就看不上你这小蹄子，活的时候，背地里勾勾搭搭，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死了，也这般拖泥带水的，再冤枉，也注定是个窝囊废。”

郁枫愕然瞅着妻子。此时院墙外的哭声真的变弱了。

“没种的死蹄子。”采筝叉着腰冷笑道：“你要是鸣翠，我看不起你。你要不是鸣翠，哼哼，我更瞧不起你，你领了个哪个主子的钱，跑这儿来吓唬我？回去告诉你主子，我不想撕破脸，所以今晚上没安排人擒你，是给你们个面子，毕竟一家老小还得在府里继续生活下去呢。但别拿我的好心，当我好欺负，若再敢跑我这用这下三滥的法子闹事，别怪我真把你们弄成孤魂野鬼！”今晚上不抓哭泣的‘女鬼’，也有另外一个原因，如果把人抓住了，便证明采筝所谓的梦到鬼是假的，不用驱邪了，可就耽误大事了。

一番话说完，不知何时，四周已经静悄悄了。

“……”郁枫拽了拽妻子的衣袖：“好像安静了，咱们、咱们回去吧……”

采筝不甘心的又朝院墙啐了一口，骂道：“小兔崽子也敢吓唬姑奶奶，别说你是装的，就是真的，我也不怕！”气哼哼又瞪了一眼，才转身往回走。

郁枫怕她有闪失，赶紧一路空扶着。到了屋门口，早没了早前的紧张，他学着碧荷的语气道：“少奶奶，您当心。”

采筝便抬手摸摸他的额头，笑道：“好乖。”然后哼着小调进了屋，率先爬上床了，安心的歇了。郁枫吹了灯烛，坐到妻子身边，想起刚才的事情，有点不可思议的问道：“你真一点不怕？”

她不解的反问：“怕什么？这点道行一看就是假的啦。”

“如果不是假的呢？也不怕？”其实他妻子叫颜大胆吧。

“……嗯，你有一次在我外婆家犯病了，我们都怀疑你是中邪了”采筝道：“后来，我还去玉皎园烧纸了呢。”

“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

“就是碰到郁坪那次啊。”她气哼哼的道：“那厮还想调戏我呢，混帐东西！不过，郁坪也受到报应了，姑且饶过他。”见他不吭声，她堤防的问：“你不是在怀疑乱七八糟的事吧。”

“不是……”他小声道：“我就是觉得，你为我做了这么事，我却不能帮你什么。”

“没啊，你不是让我怀孩子了么。”她摸着肚子朝他笑道。

原来他是生孩子用的吗？！黑暗中郁枫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一定在笑，一口气闷在胸口，郁闷的捶了捶，才悠悠的吐出。

“……”他嘀咕：“你怎么能这样说，也太伤人了。”

她脑海里完全能够清晰的勾勒出他赌气的小模样，想像了一下，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赶紧扯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我是说笑的，别当真。”

郁枫道：“那你说一样，我对你的用处……不、不能说是用处……总之你觉得我有什么优点。”

“……”

良久，不见回音。郁枫恨道：“颜采筝，你睡着了吗？”

“别出声，我还在想呢。”

郁枫揉了揉胸口，深深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算了，别想了，明天驱邪的天师就来了。等我恢复后，读国子监考科举，让你做诰命夫人……”

“不稀罕。”

“……”郁枫心里不是滋味：“那你想要什么？”

她笑呵呵的凑到他耳边：“这次要是生的是儿子，你能再给我个女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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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这位龙虎山的道长之所能行骗数年,在采筝看来，全赖他那一只拥有双瞳的右眼。先皇被他迷的整日在宫里烧炉子炼丹,反倒成全了太子，使得他早早继承了皇位。估计觉得间接帮助了自己,也为了维护皇家颜面,新皇帝只把李一清驱赶出宫罢了。

京城比龙虎山多姿多彩,李一清十分留恋俗世，虽出了宫，却依然留在京城,专门在达官贵人间骗吃骗喝。其实颜采筝早就听过此人,当年柳十三押镖的时候,李一清也还没上龙虎山,还在地方一个小道观混吃喝，柳十三每次路过道观都会住上一晚落脚，顺便给道观捐些香火钱。

没想到老相识又都聚在京城了，只是一个早就不做镖师，清闲享福，一个却还做原本的行当。

这一日，侯府里气氛肃杀，尺寸院子的主子丫鬟都躲进屋里了。毕竟了不起的驱傩道长来了，不躲的远远的，被当做小鬼拿了就麻烦了。

龙虎山来的道长，又是在宫里服侍过先皇的，虽然有人说他个骗子，但也没人敢当面拆穿，况且还有那么多半信半疑的人存在。于是李一清顺顺当当的在府里前院设坛作法。

李一清是堂堂正正的道长，气势自然不是江湖术士能比的，几番动作下来，颇有几分天师下凡的气势。哪怕早先不信的人，也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万一银铃一响，道长指着自己来一句：“妖孽哪里跑！”可就摊上大麻烦了。

严夫人不方便出面，便在屋内坐着等消息，一切指派李嬷嬷做主。李嬷嬷早就跟严夫人保证过，万无一失，此时更觉得身上担子更重了，连眼睛都不眨，盯着道长的动作。

天气也很配合道长的道行，铃铛晃了几晃后，竟然平地起了一股旋风，刮的众人连忙抬袖遮挡，等李嬷嬷重新睁开眼睛，就见道长已经一手拿铃铛，一手拿剑指着后院了。目光如炬，口中念念有词的就往后院走去。

李嬷嬷也弄不清楚此人到底有不能力，见他不按事前说好的演，虽然纳闷，但现在没出事，不好阻拦，便提心吊胆的跟在后面：“道长，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高人做法的时候是不能说话的。按照他的说法，此时天师已经下凡啦，怎么能跟凡人随便交流呢。李嬷嬷记起这点，赶紧暗暗叮嘱自己不要再随便问了，老老实实的跟着道长往后院走去。

好在他只在后宅的小巷里穿梭，没往任何一个院子走。那银铃时断时续，有的时候，众人以为它不会再发生了，它却突然猛地急促摇一阵，吓的人心脏扑通扑通跳。

正当李嬷嬷紧张兮兮的时候，就见前方的道长忽然驻足在一处院门口，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向内听，口中继续念念有词。

李嬷嬷一瞧，这不是郁枫少爷的院子么，这跟早先说好的不一样啊。忙上前低声道：“道长，你确定这是郁彬少爷的院子？这、这是我们四少爷住的地方。”

“不会错！府内的浊物在此！”

李嬷嬷急了：“我们四少爷好端端，这院子怎么会有不干净的东西呢？！”

“不会错！里面乃有一只吞人神智的毒物！”道长道：“幸好来的早，还有得救！你快去，取一方七尺七的红布条拴在铁上，在院内至阴之处挖掘，必然能发现此物。”

李嬷嬷见道长不按一早吩咐的做，有些慌：“这、这……”

李一清突然猛地睁开那只有双瞳的右眼，李嬷嬷被这诡异的眼珠一瞪，哪里还敢有自己的想法，马上吩咐下去：“听到道长说的了，还不快去！”

他这只拥有双瞳的右眼，‘战无不胜’，王孙侯爵被唬住的不在少数，一个小小的嬷嬷，自然不在话下。

话说李嬷嬷派人取来了工具，却不知哪里是至阴之处：“……这，您要我们在哪里挖啊。”

道长打哑谜：“至阴之处，若是完了，被这浊物害了的人，便救不回来了。速去速去！”

李嬷嬷不敢再惊动‘天师’，只能去敲四少奶奶的院门，进去跟她探讨，看能不能有答案。

今日，采筝一早就梳洗妥当在屋内等着这出戏。见了李嬷嬷，故意吃惊又生气的道：“这是什么法师，我这院子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少奶奶，您别动气呀。但他说了，咱们好歹挖挖看，您说，咱们这院哪有至阴的地方？”

为了摆脱跟这件事的干系，采筝生气的道：“女子为阴，有孕的女子更是如此，看来这东西就在我身上了！”李嬷嬷马上道歉：“您消消气，怎么可能是您呢，定是这院子里的某处。”

“……”她蹙了蹙眉：“至阴之处……树木汇聚阴气，这院子柳树和槐树都有……是不是这种地方？”

李嬷嬷一听，拍掌笑道：“理应对了，肯定就是这两处了。柳树和槐树……槐木有鬼，我派人先去槐树下看看吧。”采筝就要站起来：“我跟您一去看。”

“哎呦，您可别动。”李嬷嬷道：“不管发什么事，您千万别动。”又往屋里瞧了瞧：“少爷呢？可在屋里头，也请他千万别出去。”

“在呢。”采筝朝屋里大声叫道：“郁枫——”

这时就见郁枫拎了个小竹笼，探头出来：“什么事？”采筝摆摆手：“没事，逗你的蛐蛐去吧。”郁枫道：“我一个人没意思，你也来——”说着，就来扯采筝的手：“你也来，你也来——”

李嬷嬷庆幸少爷缠住少奶奶，高兴的劝道：“少奶奶，这里有我呢，您在屋里陪少爷吧。”等采筝被少爷拽回里屋了，她赶紧退出来，吩咐两个粗使婆子，去槐树下挖。

挖了一圈，累的汗流浃背，什么都没有。此时李嬷嬷见背阴处，生着一棵粗壮的垂杨柳，越瞧越像散发着诡异着气息的模样，马上用手一指：“去那——去那——”

粗实婆子便赶紧去挖，专门挑背阴面破土，还没等挖太久，就听其中一人道：“有东西！”李嬷嬷让人分开泥土，就见一个红色的小匣子露了出来。

“别动！”李嬷嬷慌慌张张的跑出去，把这件事跟等在院外的李一清说了。那道长惊道：“你用手碰了没有？”李嬷嬷早就信了这道士，马上摇头道：“没有，没有。”

李一清做出放心的模样，吩咐身边的两个十来岁的道童：“去，把那物取出来！”凑袖中取出一道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溅在符上，给这平凡的黄纸增强法力。每当他从达官贵人处收到数目巨大的银两而良心不安的时候，他就会想想自己可怜的舌尖，然后就没愧疚感了。

那两个小童接过道符，一言不发的进了小院，不一会就把那小红匣取了出来。

李一清睁开双目，一瞧那红匣子，便惊愕道：“如何才请我来！这东西已经吞噬了这院中之人的心智，现在除了它，能保住性命，却不知能不能恢复少爷的心智了。”

李嬷嬷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您说四少爷得病，是因为这个……他是被这东西给害了，是有人背后指使吗？”

李一清不答，吩咐道童：“童儿，事不宜迟，快把它带回法坛，看为师收了它！”那俩小童捧着那小匣子往祭坛那处跑，留下李一清巧舌如簧，蒙蔽众人。

李一清也做出很着急的样子，急急赶路。李嬷嬷则在后面追问：“道长，道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好进府后，指出一切祸事是因为郁彬少爷的属相有问题，让他早些离府的吗？怎么临时变卦，跑四少爷这边抓鬼来了？

李一清深知做这行成功的关键在于‘玄’，所以并不与李嬷嬷这种替主子传话的人多言，只蹙着眉头径直赶回法坛。绕着那匣子口中念念有词的绕了几圈后，吩咐童儿：“取法器来！为师灭了这妖物！”

道童随师父混吃喝也有几年了，做这一套得心应手，忙拿了一个金盆，倒上些酒水。李一清把匣子扔了进去，烧了一个道符扔进去，那火的‘呼’的一下子蹿了老高，他则围着那金盆继续摇铃念念叨叨。最后叫了一声：“妖物——看剑——”一剑刺进火中。

可能是剑术不精，那火盆竟被他打翻，里面的匣子打开，掉出个条状物体来。

“是蛇！”有人眼神甚好，一眼就瞧出这黑黢黢的是东西，是条蛇。

还有人眼神更好，喊道：“哎呀，还有一缕头发——”

“呀——”为数不多的围观者，一片哗然。

李一清觉得到了该收尾的时刻了，就在大家最恐惧的时刻，一剑下去趁着烈火斩断了那所谓蛇的身子，接着看着烈火把一切烧成了灰烬。

李嬷嬷浑似做了一场梦，内心止不住的惊叹：“道长……”

此时李一清立即露出做法后虚弱的样子，手中的剑掉下来，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小童赶紧像每次一样激动的来搀扶他：“师父——”

“为师、为师不要紧……”李一清露出为民除害的幸福表情：“四少爷已经不要紧了，会一天天向好的。”

“真的吗？”李嬷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如果四少爷真的能因为这件事恢复正常，别说几百两，就是几千两〖奇书网Qisuu。Ｃom电子书下载〗，几万两，夫人也会连眼睛也不眨的：“夫人在等您呢，请您随老奴来一趟吧。”

李一清一本正经的点头：“贫道正好有事要与夫人说。”

严夫人原本的设想是，不管是采筝发噩梦是真是假，都请京城有名的大师过来做一次法，顺便编造个对郁彬不利的说辞，把他从府里打发出去。

没想到，死马当成活马医，却真把病给治好了。

之前有丫鬟偷跑回来，说大师往四少爷的院子去了，她还犯嘀咕。等听说翻出了东西来，她彻底震惊了。

坐立不安的捏着帕子踱步等李一清来见她。

李一清看起来很疲惫，那只右眼紧紧闭着。他开门见山的道：“过程贫道便不与夫人讲了，请李嬷嬷代贫道告知夫人。贫道来只想说，四少爷被人下了咒，让蛇在另一边吃他的脑子，让他疯魔。不过您不要担心，贫道已经把这诅咒破除了，四少爷自此之后，会日日向好。”

严夫人呆怔片刻，眼泪在眼眶转了转，怕流下来，赶紧拿帕子来试：“可、可是真的？”

“您不相信贫道的法力吗？虽然贫道有的时候也会□，说些善意的假话，但今日之事，许多人亲眼所见……”

“不、不、信的，信的。”严夫人道：“道长的救命之恩，不知要如何感谢您才好。”

拿银子就行了。李一清道：“贫道内心觉得受之有愧啊，虽然除了这咒，却不知是谁人下的蛊毒。贫道有愧，贫道有愧啊。”

严夫人灵光一现，坐下来对李一清道：“道长能否说是……我们府里的二少爷郁彬所为呢？”

只要这条罪名坐实，郁彬永远别想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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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这……贫道……”李一清深知自己这样说的后果,这可不仅仅是让郁彬少爷离开府邸这么简单了，而是有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当年的旧相识柳十三找到他,让他帮助嫁进侯府的女儿。他之所以答应了，是他觉得风险不大,反正也没让他指名道姓说是谁加害的，不过是做出被人下蛊毒的样子罢了。

他只管收钱,剩下的扯皮官司,是侯府内的事情了。

可是严夫人现在让他做的事却极端危险。背后盘根错节,听说侯爷病重了,这后面涉及的东西太多了,足够那个叫郁彬的发起疯来，置他于死地。

李一清婉拒：“这……贫道是出家人……不能……”其实撒谎也可以，只是不能撒给自己惹杀身之祸的谎。

严夫人垂眸道：“道长虽然现在没在道观中，但若是您肯帮这个忙，别说给您捐香火钱，就是给您建个道观，又有何不可呢。”

他就怕扯进侯府的嫡庶之争，没命花香火钱：“夫人见谅，此事，贫道万万做不得。希望您不要强人所难，能帮您的，贫道自然会帮，没法帮您的，您莫要强求。”

这话说的不客气，严夫人知道，若是再逼迫，不会有好结果。她笑道：“……既然道长执意如此，我也无可奈何，只能遵循道长的意思了。不过，您说的能帮我们的地方，不知一早的约定能兑现。”

所谓一早的约定，是指郁彬的属相冲了侯爷，让他离开府邸，外出躲避的说辞。

“夫人放心，这一点，贫道可以替您办到。”

严夫人满意的微微颔首：“请道长随我去见老太太，告知此事吧。”

李一清明白，见完老太太之后，就是领银子出府逍遥的时候，赶紧起身跟随严夫人去见老太太。

人上岁数，早年不相信的事情，会很容易被说服，慢慢变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早年就相信的事，更会变得深信不疑。比如鬼神之事。

老太太早先就听丫鬟回来说驱邪的事，听着绘声绘色的描述，简直比听戏本还激动。此时见到道长真人，听他说起神鬼之事，更是不住的感慨。老太太听说，嫡孙以后会向好，掏出帕子拭眼角：“祖宗保佑，孙儿有救了。”啜泣了几声，想起儿子来，又问道：“那侯爷的病……”

“这……这不是鬼怪作祟……”李一清道：“但侯爷迟迟不好，或许是因为有属虎的人压着……”

属虎的人，只有郁彬。老太太本就不喜欢庶出的，脸子掉下来：“……早知道病症在自家人身上……”

“您也别怪郁彬呀，道长只说是对侯爷不好，并没说就是郁彬让侯爷发病的，是不是？”

李一清道：“……贫道没说此事结症在郁彬少爷。”

老太太绷着脸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可李一清怎么看怎么不像。所以一拿到银子，就收拾收拾走人了。

—

郁彬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太太刚才过来跟他说，前日来驱傩的道长李一清说他属性冲撞了侯爷，叫他以后少来病床前守着。

郁彬明知道是假的，可是又不能再请个道士来证明他的清白，只能简单的辩驳了几句。

他看得出来太太对侯爷的病情并不上心，虽然每天都来，但眼睛里看不出一点关切。

“……来……来人……”这时躺在床上的叶显德重重咳了几声，伸出手在床沿上乱摸：“来、来人！”

“爹！我在这儿！”郁彬赶紧凑到跟前，听他的吩咐：“您要什么？”

叶显德的一只眼睛已经看不到了：“郁、郁彬？就你在？”

“是的，父亲，只有我在。”郁彬道：“刚才太太来过了，才走。您要见她吗？”

“不！我不见她……”叶显德咒骂：“她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死……”说的急了，竟身子一弓，看样子便要抽搐过去。郁彬忙握住父亲的手，为他舒活筋骨：“您、您慢点，别生气……”

“……”叶显德安静了一会，道：“只有你是好的，只有你是好的啊……郁栋也是个畜生！”

郁彬道：“对了，胡姨娘说……您还没给最小的弟弟取名字……昨个想过来问问您的意思……但是被太太拦住了。您想好了，若是有，我转天告诉她。”

“完了，完了……”叶显德道：“你转告的名字，怎么能服众？以后家奴也会嚼舌根说小少爷的名字不是老爷亲自取的……”他双眼凹陷，眼底似是淤血一般的青黑色。

“那……我派人把大家都叫来，当着面，您给么弟取名。”

“不、不——”叶显德抓住儿子的衣袖，摇头道：“取了名字，顶什么用？！我好不了了，这个家早晚是郁枫那畜生的！”

郁彬让父亲躺下来，想起太太说的话，心里不是滋味的道：“不瞒您说，刚才太太来，说昨个李一清李道长来咱们府里设坛，说我属相不对，冲撞了您，让我以后不要再来看您了。”

“哈哈——”叶显德气急，竟一下子坐了起来：“这都是你爹我当年玩剩下的，她捡起来还当好东西嚼！”当年老侯爷病重，他就是用这招让自己的大哥远离侯爷，最后没让老侯爷临死前说出不利他的话。

如果当初老侯爷对众人吐出枳云的事，就是母亲也救不了自己。

现在的宁安侯，说不定就是自己的大哥了。

所以，他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爹，您别急，有话慢慢说。”郁彬劝道：“太太说，她另外请了大夫，不是太医院那帮废物了，给您治病，您的病一定会好转的。”

“谁？哪个？”他不信自己的妻子会这么好心，他俩都是巴不得对方先死的。

“好像叫……庄咏茗的……”

叶显德摇头：“不、不行，他是颜家的人……不行……不行……”

听到父亲连说数个不行，郁彬便顺着父亲的意思道：“那您写个字条给我吧，若是您……我到时候就明确告诉太太，您不许庄咏茗看病。”

父亲这辈子是很小心的，从不随意给儿孙写任何字条。

他能让父亲写一个，就能慢慢的让父亲写更多的字条。

“……”叶显德微张嘴巴，仰面躺着：“郁彬啊……我对不起你啊，这爵位本该是你的……”

郁彬苦笑道：“这是属于嫡长子的，我虽是长子，却是庶出，不是我的东西，我从不觊觎，嫡庶有别，做好自己的本分。郁枫……他……道长说从他那院找出了个什么的东西，说他，说他以后会日日向好，恢复神智。”

叶显德一下子坐了起来，揪住儿子的衣襟，喊道：“什么？你再说一遍？郁枫会日日向好？会恢复健康？”

郁彬颔首：“是的。真替郁枫高兴。”

“高兴个屁！”叶显德破口大骂，全无半点仪态，他捂着嘴巴，惊恐的思虑：“他不会好的，他不会好的。”

郁彬搞不清父亲的态度：“您……”难道郁枫好了，他不高兴吗？

叶显德只觉得脑袋一阵刺痛，捂着脑袋在床上打滚：“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郁彬束手无策，干着急：“爹……”到现在也不知道父亲为何发病，不能探究病理，便不能医治。

突然叶显德身子一弓，双腿一蹬，栽倒在床上。郁彬以为父亲故去了，唬的赶紧冲上来扶起他，急道：“爹，您怎么样了？您能听见儿子的话吗？”

叶显德突然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我……时日无多了……这个家不能给郁枫那混帐……是你的，应该给你……”给自己和胡姨娘的儿子是不可能了，但是郁彬年岁大了，给他正合适。

郁彬道：“您别再说了，你快躺好，我这就叫夫人来。”

“别去！”叶显德哑声道：“……我……我……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先心里有数……然后……然后……”等他真的觉得死期临近，他会选择鱼死网破，让自己的妻子和郁枫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您……您要说什么？”郁彬把耳朵凑到父亲嘴前。

“郁枫……不是太太的儿子……太太不能生……郁枫是丫鬟的……”叶显德说完这句话，仿佛全身的力气随之而去。他推开儿子，躺到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先说这么说，等他觉得自己没法活了，他不仅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儿子，还要告诉全府上下每一个人。

郁彬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真的？”

叶显德艰难的颔首：“你先不要乱讲，过几日，我要亲自讲给其它人……”

没有嫡出，那么这个府邸，理应由庶长子继承，也就是他。

从有被赶出府邸的危险，到成为主人，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郁彬愣了许久，对父亲道：“……儿子一切听您安排。”

—

隔天。采筝又来见婆婆，劝她不要把庄咏茗叫到府里来看病。但是严夫人主意已定，并不和采筝多说什么，只把谈话的内容放在李一清驱邪这件事上。

采筝自然说自己，自从那天后，已经不做噩梦了，至于郁枫，说话好像更利索了。

严夫人听了高兴，当即要把郁枫叫来瞧瞧。

这时，有丫鬟来报，说二少爷求见。严夫人想了想，没让采筝回避，只是让丫鬟放下了珠帘，稍作遮挡。

采筝跟婆婆并排坐着，郁彬进来后，在下面站着，俨然采筝是府里仅次于严夫人的女主人了。

郁彬给太太请过安，隐约见珠帘后还有一个人，看不清面容，正踌躇着该如何称呼。

“哦，郁枫家的也在，你说吧，你来做什么？”严夫人道。

“呃……回太太，是这样。父亲大人刚才醒了，给儿子一张纸条，说他不好想让庄咏茗给自己瞧病。”

采筝松了一口气，暗暗想，侯爷总算干了件好事。

郁彬抬眸盯着帘子里面看，嘴角的冷笑若隐若现。如果郁枫不是嫡子，颜采筝肚子里的孩子，便没那么尊贵了，严夫人把丫鬟的孩子当做嫡子，混淆侯府血脉，这事一旦暴露出来……呵呵……

“哦——我知道了。”严夫人根本没把侯爷的话，当回事：“郁彬，你把纸条放我这儿吧。侯爷那儿，我令派人手照看着，你最近别过去了，等侯爷的病好些了，再去吧。啊？听到没？”

“……是。”郁彬答的艰涩。

这时采筝忽然开口道：“……二少爷留步，鸣绯最近跟我说，她想去您那边侍候您，报答您当年的恩典。您要是同意，我今晚上就让她过去。”

郁彬一怔，马上拒绝：“四少奶奶身边的大丫鬟如何能随便给人？我身边不缺人手。”

“……那您可得把丫鬟清点好，别看不住，满院子乱跑，磕了碰了的，哭哭啼啼吓唬人。”她怀疑装神弄鬼的是郁彬。如果是他，他一定听得懂。

郁彬迟疑了一下，既然早就被看穿了，也就没必要隐藏了，反正他在府里的位置已经岌岌可危。

“是。我一定把她们看住了。”说完，放下字条，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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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下下策

等郁彬走了，严夫人觉得蹊跷：“他那边的丫鬟不安分,过来打扰你们了？”

正好相反,是她这边的丫头想攀高枝，往郁彬那边跑。采筝微微一笑：“一点小误会,已经说开了。下人进进出出,有几个满院子乱窜,我已经教训过了。”她看向那张字条，摆出为难的样子：“侯爷的意思,咱们得照办吧。”侯爷不想庄咏茗看病，可帮了她大忙了。

严夫人起身,亲自拿起那张郁彬留下的字条，轻叹一身,揉成一团：“他人呀，最近不大清醒，哪能写什么字条呢，分明是郁彬不想让侯爷好过。也不知他究竟打什么主意，都说他属相冲撞侯爷了，他还快点躲出去，这又拿来一张莫名其妙的字条，唉，这孩子，可真的是，以前心眼挺好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采筝发现，若是自己坚持不让庄咏茗来给侯爷看病，说不定也得被说成是不想让侯爷好过。她不再说话，看严夫人还想说什么。

“他是看郁枫要好，耐不住性子了吧。”严夫人回眸看采筝：“你那院子的蛊毒，是谁下的？你说，会不会是郁彬？”儿媳妇似乎还没意识到郁彬的危险，得尽早提醒她才行。

“……啊！难道真的是他？”采筝故作吃惊的看着严夫人：“是道长说的？”如果想往郁彬身上泼这盆脏水还是算了吧，没有证据，就算道长说是郁彬干的，郁彬蒙受如此大的冤枉，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采筝想保住郁枫和自己，但也不想把郁彬往死路上逼。

“……”严夫人落座：“我也只是猜猜。这件事还得查了，好了，你身子要紧，还要照顾郁枫，不要累坏了，快点回去休息罢。”

夫人下了逐客令，采筝只好离去。回到自己院子，一想起庄咏茗的事，她就犯愁。但事与愿违，隔了几天，竟然听人说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大夫，听那描述，就是庄咏茗了。

“嗳，我听人说，侯爷的病最近大有起色，每日清醒的时辰比以前多多了。”少奶奶跟少爷不在，鸣绯与碧荷留下看屋子，两人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聊。鸣绯说完这句话，接着笑道：“侯爷的病好了，咱们少爷的病也好了，哎呀呀，看来那道长真的蛮有道行的。”

碧荷冷眼看她：“夫人和少奶奶不是吩咐过咱们，以后不要谈论那天驱鬼的事么。”

鸣绯嘟嘴：“我又没跟外人说，不就跟你唠叨唠叨么，过几日，我走了，你想听都听不着了。”

碧荷心道，你还真以为你能去伺候郁彬少爷呀，做梦。但不忍心打击她，只低着头，继续穿针引线。

“你说，庄大夫的医术，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呀。他能治好侯爷，却治不好咱们少爷。”鸣绯小声叨咕：“对了，咱们少爷是因为被人害了，才治不好的。这么说，庄咏茗的医术真的了不起呢。”见碧荷不睬她，拽了拽碧荷的衣袖：“你那天看到从咱们这院挖出去的锦盒了么，真可吓人，对不对”

“哎呀，你可别再说了，让我耳根安静一会，行不行？！”碧荷撂下针线，起身向外走。鸣绯朝她的背影哼了一声：“瞧你，跟你好好说说话，你还不乐意听呢。”此时听到碧荷的声音在外唤了声：“少奶奶。”鸣绯知道是四少奶奶回来了，赶紧起身去迎。

采筝的脸色很难看，一进屋就坐到榻上，手搭在小桌上，眼睛扫视屋内，最后落到鸣绯身上。鸣绯以为自己侍候不周，忙端茶上来：“您用。”

采筝一摆手，对碧荷跟其它丫鬟道：“你们都下去，我和鸣绯有话说。”

碧荷便收拾了桌上的针线，领着其它丫鬟下去了。屋内就留采筝与鸣绯两个人。

采筝冷声道：“你跪下。”

鸣绯一愣，双膝缓缓屈下去，双手撑地跪在了采筝面前：“少奶奶，奴婢做错了什么？”

采筝把刚才那盏茶拿起来扔到鸣绯面前，吓的鸣绯呀的一身，躲向一旁，然后又爬回来：“少奶奶息怒，奴婢究竟哪一件事做错了，惹您动怒？”

“我知道你心眼多，不安分。但你为我做了不少事，所以我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着你，你可好，净做些背叛我的事。”采筝数落道：“与鸣翠暗中通气，是不是你干的？”

鸣绯一时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跟鸣翠一条心过，经过少奶奶提醒才想起来些苗头，赶紧为自己辩解：“那次，奴婢是念在旧情上，提心她不要再接近少爷，奴、奴婢……并跟她说过任何对少奶奶不利的事情呀。”

采筝冷笑是一声：“那跟郁彬眉来眼去，也不是对我不利？”

鸣绯还是没有察觉自己有哪里不对：“奴婢只跟少爷他说过几句话，没……”

采筝打断她：“少来这套，我做噩梦的事，你没跟他说过？鸣翠的下落，你没跟他说过？”

鸣绯一愣：“奴婢……”

“哼！”采筝瞪她一眼：“郁栋全跟我说了，就是你这蹄子嘴巴不严。你以为你说两句话，没什么的，对不对？我告诉你，前几日跑咱们屋角哭的女鬼，就是郁彬找来的！专门吓唬咱们，这是被我赶走了，否则说不定要出什么大事。”

鸣绯不大相信的模样：“……这……”真是郁彬少爷做的？

“这什么这？”采筝气道：“今天我查清楚事情了，倒不生气别人害我，而是生气这院子内部有鬼。你行啊，都说鸣翠不好，我看你比她还要可恨十倍，卖主求荣的东西！”

听到自己比鸣翠还要可恶十倍，鸣绯吓的扑到采筝跟前，哭道：“您冤枉奴婢了，奴婢真的没有卖主求荣啊……”

采筝啐道：“没有？我说要把你送给郁彬的时候，你眼睛里都是得意的笑，当我没看出来？你跟他没什么？那你为什么想要去服侍他？”

鸣绯发现自己说不清楚了，抱住少奶奶的腿：“您听奴婢解释，奴婢真的没想过陪伴您，他想害您，奴婢真的一点不知道。”

采筝恨道：“不要再说了，念在你为我做了许多事，我也不罚你，你出府去罢。我已经决定把你配庄户上的小厮了。”鸣绯宁死也不愿意出去，到了外面哪有好日子过：“奴婢不走，少奶奶您网开一面，让奴婢做什么都行，只要别让奴婢走……”

采筝不为所动，绷着脸任她哭。

“奴婢说漏了嘴，但奴婢真的不是存心的啊……”

哭的采筝心烦，她厌烦的扯了扯裙摆，冷笑道：“我看你也是傻，我跟郁彬提议让他把你收了，可你猜他说什么，压根不想要你。啧，我看你也够可怜的，想攀高枝，高枝根本看不上你。”

鸣绯道：“少奶奶宽容大量，绕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采筝吓唬够她了，也知道鸣绯的秉性，她不过是怕出府过穷日子，那她就给她指一条明路：“你不想配小厮，你想配什么人？配郁彬，替人家卖命，人家也看不上你啊。”挖苦了两句，道：“其实有个人呢，我觉得不错，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

鸣绯发蒙：“少奶奶您……”

“你看庄咏茗，怎么样？”采筝才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最近可就住在咱们府里头，侯爷的病有起色了，全托他的福气。怕他进出府邸不方便，就让他宿在咱们府里头了，家眷全在外面呢。”

“……”

采筝继续道：“他坐过大牢，别说女人，连个母的，都多少日没瞧过了，正缺人伺候。”

鸣绯有些懂了，但继续揣摩少奶奶的意思：“您让奴婢过去……”

“我说过让你去了吗？我问你自己的意思，你愿意去侍候他，你就去。倘若他能过来求我，把你要走，我愿意做顺水人情。”采筝笑道：“我的意思，你懂了吗？”

少奶奶的意思，是想让她去勾引庄咏茗，然后让庄咏茗过来向她要人？鸣绯低下头，反复考虑这件事：“奴婢……”采筝却没给她多少时间：“哼，不稀罕这次机会便算了，明一早我就让外院的婆子来领人，我听说最近有个一直喝爱大酒的庄户死了老婆，你正好过去给人家暖炕。”

“不，不，不！”鸣绯怎么会放弃这个救命稻草：“奴婢一定按照少奶奶的吩咐做好。”

采筝瞪眼：“我什么时候吩咐你做这勾当了？！”

鸣绯不敢再随便说话了，忙磕头道：“少奶奶，容奴婢两日。两日后没有人来领奴婢，奴婢随少奶奶处置。”

“嗯。”采筝满意的一挥手：“下去吧。”

鸣绯又磕了头，抹着眼泪下去了。转眼，碧荷就走了进来，将地上的茶盏碎片捡起来，重新给采筝泡茶。主仆两人刚要开口，就见郁枫趴着窗户正往屋里看，采筝憋住笑：“在那儿看什么？快进来。”

郁枫打门进来，坐到她旁边，摸着她的手道：“我在外面听你在里面大喊大叫的，不敢进来。”

她哪里大喊大叫了？采筝上手捏了他脸颊一下，皱眉道：“功课做完了？先生怎么放你出来了？”

“做完了。”郁枫道：“先生说我写的好，明天准备更难的文章给我，今天先回去了。”瞥了眼碧荷后，一把抱住采筝：“我想跟你说说话，让她们都出去。”

碧荷也有话跟少奶奶说，但显然少爷的事更重要。她只好退了下去。她一走，郁枫就放开了采筝，坐到一旁，抱着肩膀，上下打量她：“办完了？她同意了？你就不能想点好主意？派丫鬟去勾引庄咏茗，亏你想的出来。”

“不满意我的做法，那你想别的法子来？”采筝双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了了丈夫一眼：“真是愁死咱们了，我之前怕庄咏茗治不好侯爷，现在却怕把侯爷治好了。我让鸣绯去勾搭庄咏茗怎么了？又不是我逼她的，她一直想找个枝头飞，不找庄咏茗也会找别人，这种丫头，不用白不用。”

郁枫不爱听这话，好像他身边的丫头就没清白似的：“……能成么？庄咏茗能看上她吗？”

“鸣绯跟咱们府里的主子小姐们比不了，但大丫鬟里，她也是出挑的。要不然，你当初能瞧上人家么？”

“哼，你说话不夹枪带棒的，不行吗？”郁枫替自己申辩：“再说我都改了，你怎么还拿出来揶揄我。”采筝便笑着来勾他的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早知道你改了。”

“……”郁枫一噘嘴，冷眼看她：“你亲我一下，我就不气了。”

“那你气着吧。”

郁枫皮厚，她不想吻他，那他主动点好了，靠过来，就把自己脸往妻子嘴上凑，弄的采筝哭笑不得，不得已在他脸上印了一下。郁枫就势揽住她的肩膀，发感慨：“母亲不让咱们去侯爷那边，也不告诉咱们侯爷的消息，一会说他好了，一会说他病的更厉害了，愁人。”

“所以我才提议让鸣绯把庄咏茗叫过来。”采筝道：“他要是喜欢鸣绯，就做个顺水人情。他要是不喜欢鸣绯，也会过来，让咱们管好丫鬟，别去烦他了。”她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说不定他会感激你，白得到一个妾室。”郁枫道：“不过，你堂姐一定气疯了。”

“气疯了，悔婚更好。”采筝道：“省得我爹因为庄咏茗，周旋在叶府与颜家之间，招惹麻烦。我是受够了，以后再也不想再见庄咏茗了。”

郁枫看着妻子的侧颜，轻声道：“过了这个坎，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我向你保证。”

采筝会心一笑，笑意浓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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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未雨绸缪

晚上的时候，碧荷退下后,不久又来打门,郁枫给她开了门，放她进来。她一脸着急的向采筝禀告道：“不好了,鸣绯不见了。”作为少奶奶早就怀疑的人员,她一直观察着鸣绯的动向,可是今晚上鸣绯却不在屋。眼看院门已经关了，她却没回来,行踪真真可疑。

碧荷一直对采筝忠心耿耿，采筝不想瞒着她,直接告诉她：“她今晚上不回来，是好事,我有事交代去办。”碧荷略显失望，坐在脚踏上：“有事派奴婢去不好吗？您还信任她呀。”

“这件事，只能她来办，你可不行。”采筝笑着指了指窗外：“她去见庄咏茗了。”

“嗳？”碧荷吃惊的道：“她、她不是要和二公子……”怎么跑到庄咏茗那里去了，不过这和她没有关系，只要少奶奶知道鸣绯去做什么就好了。碧荷搔了搔额角：“那我，我回去睡了，就当鸣绯还在。”见少奶奶点了点头，碧荷慢慢退了出去。

之后，她接连三天都没见到鸣绯。府里进进出出的丫鬟何其多，少了谁缺了谁，若是没人禀告，上面的也不会查，况且鸣绯离开院子，是采筝默许的。更没人找了。

等第四天晌午，碧荷回屋拿东西，猛地见床上睡着个人，仔细一看是多日不见的鸣绯，她一惊：“鸣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鸣绯累的不想出声，哼哼唧唧的道：“刚刚。”

“你去哪儿了？”虽然知道她去了哪里，但碧荷还是又问了一遍。不想鸣绯一听这话，脸上荡开笑意，撑着身子坐起来：“好去处。哎呀，以后我不在了，伺候少奶奶，你可得加倍用心了。”

碧荷怎么听这话怎么别扭，重重哼了一声：“还用你说，我自小咱家少奶奶，哪一天没用心了。”鸣绯得意的笑了笑，按捺不住显摆的心思：“我以后不能跟你伺候少奶奶了，但我一定会把少奶奶装在心里供奉。咏茗说了，我哪怕赎了身，少奶奶还是我的主子，我也是这么想的。”

“……”碧荷惊讶的问道：“庄咏茗给你赎身，你最近几天就是……做这个去了？”愣怔后，难掩鄙夷的之色，心道怎么这些丫头都这样，颜家的人虽然整日吵闹，但可没有这样恬不知耻爬床，之前的鸣翠就够倒胃口的了。现在看，鸣绯也不差，都是一条藤上的瓜。

鸣绯呵呵笑了两声，把被子拽了拽，闭眼休息，不再跟碧荷说话。碧荷斜眼等她：“哼！”端着手里的东西出去了，才到门口，就听里面有说话声，敲了门进去，便见除了少奶奶和少爷外，还有个男子，端着面熟，想来就是那庄咏茗了。

“碧荷，你看到鸣绯了吗？”采筝坐在圈椅上，碧荷一进来就问她。碧荷低声道：“见到了，在休息。”采筝笑道：“好，你等她醒了，帮她收拾收拾东西，先送她回娘家，对了，再从帐房咱们这边的帐面上支二十两银子，给她老娘送去。”

碧荷听这吩咐就知道鸣绯说的是真，这庄咏茗是来赎人的：“是，少奶奶。”

等碧荷走了，采筝瞥了眼丈夫，见他挽着玉佩发呆，就知道这家伙又打算请观其变了，话得她说。采筝便朝庄咏茗笑道：“你看，这点小事，还让你跑一趟，都是一家人，来话说一句便是，何劳你亲自过来。”

庄咏茗没了早年的张狂劲儿，牢狱之灾让他长了不少记性，荣华富贵没那么容易得到，哪怕有真才实学，别人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庄咏茗对自己没治好叶郁枫，反倒被栽赃下毒害了他的事，心有余悸，此时颇为警惕的看着郁枫，低声道：“我本没脸来见少奶奶与少爷，今日前来，更多的是为了请你们饶恕我。”

郁枫抬眼看他，但随即就低下头：“哼！你差点害死我，还要我的丫头。”

庄咏茗道：“小医真的没想过害您，小医以为那些药一定会把药到病除。但是……唉……”如果叶郁枫真的按照他的吩咐在服药，没理由治不好他。可偏偏怪事就发生了，不仅没治好，反倒咳血中毒了。

“不说这件事了。”采筝阻止继续谈下这个：“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只要你能治好侯爷，将功折罪不说，还有赏赐，别说一个鸣绯了，再给你讨个十个八个的做小，又有何难？”

庄咏茗摇头：“少奶奶允许我把鸣绯领走，我已是感激涕零了。额外的万万不敢奢求，侯爷的病，小医能力有限，恐怕并不能治好，只能短暂维持着，最近的几天，侯爷虽然开口说话了，但是……说句得罪的话，只是回光返照……”

郁枫松了一口气。采筝亦暗暗庆幸：“天啊，这可如何是好。”

庄咏茗看着颜采筝，焦躁不安，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之所以没有拒绝投怀送抱的鸣绯，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不如及时行乐。至于来见颜采筝，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欲言又止：“少奶奶，我……”

这时郁枫哼道：“你最好把父亲的病治好，否则还把你抓进大牢。”

庄咏茗的心事被郁枫戳破，不禁两眼一黑，这正是他担心的，他已经跟严夫人说过，只能让侯爷最后一程走的不那么痛苦，并无能力挽回性命，可是严夫人仍旧让他治病。有了上次的教训，他觉得，他这一次，还会做替罪羊，把侯爷不治身亡的罪名按在他身上，再被投入大牢。

他不由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叶郁枫和颜采筝深深作揖：“少奶奶，能否发发善心，救小医一命。”采筝等的就是这句话，慢悠悠的道：“那得看你愿不愿意被救了。”

庄咏茗是个上道的，赶紧道：“全听少奶奶吩咐。”

采筝端起茶盏，朝他招手：“请大夫上前一步说话。”庄咏茗明白，自己去听的绝不是什么善良的好话，但他还是先前走去，认真听颜采筝说出她的吩咐。

“我听说侯爷最近脾气不好，爱骂人，你知道的，大吼大叫对身体不好。”采筝道：“有没有一种药物，能让侯爷不再大喊大叫的呢。安安静静的，多好。”

庄咏茗一愣：“您的意思是……”让侯爷变成哑巴？

采筝轻轻点头：“慢慢来，千万别让人发现蹊跷。”

“……”庄咏茗想了想，一咬牙：“好。”

一番吩咐后，采筝将庄咏茗打发了，在心中默默祈祷：“千万要来得及啊。”

——

三更过后，躺在床上的叶显德猛地睁开眼睛，见床榻周围有守夜的丫鬟，破口大骂：“滚——滚——你们是在等我死吗？”

有的丫鬟才说了声：“侯爷，息怒。”就被叶显德抄起床上的枕头砸了过去。众人皆知侯爷病得厉害，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离去也不敢不走，正左右为难的时候，就听侯爷哑声道：“去、去把郁彬叫来，马上……”

“夫人说……”

“叫你们去，你们就去！”叶显德恼怒，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显的清晰可见，吓的丫鬟们不敢怠慢，已经有人跑去找二公子了。叶显德倒回床上，一口一口的喘息，一声比一声弱，直到听到丫鬟说二公来了，他才诈尸般的坐了起来。

“郁彬——郁彬——”叶显德看到郁彬，情急之下，竟然从床上掉了下去。他的腿，早就不能走了，他现在是个瘫子，所以他明白他真的时日无多了，有些事，必须要坐。

“爹——爹——”郁彬被勒令不能来看父亲，这么多日来，父亲难得再见一面，虽然你之前没甚感情，但此时此刻，忽然有种难言的悲凉，让父子两人不由得想一起痛哭。

“郁彬，你一会把家里人全部叫到议事厅去，全部，我有话跟他们说。”

郁彬猜道：“是……郁枫的身世吗？”

“对，没错，还有这个家究竟该给谁……是你的，郁彬，你快去叫人。”

郁彬深知这次把大家召集的分量，想了想，背起父亲：“您不能在这里，您先去我那院，咱们天一亮，就去议事厅！”

叶郁枫，你完了！

—

采筝身子特殊，是小辈里，唯一坐着的。议事厅不大，她看着满屋子的人都站着，而她自己则坐着，说不出的别扭。但更让她心里不安的是，一大早，就被唤到议事厅来，据说侯爷有话要说。

老太太一直和严夫人耳语，看得出来，她们也不知道侯爷要做什么。

“侯爷来了。”这时听人小声议论，采筝循声望去，便见侯爷由郁彬推着走了进来。他坐在轮椅上，形容消瘦，可眼神竟神采奕奕，里面藏着一种可怕的光彩。尤其是看向郁枫的瞬间，仿佛投射出一道野兽般要吞噬一切的恐怖眼神。

采筝惊觉不好，想要站起来，此时严夫人却按住她的手，问自己的丈夫道：“侯爷身子不好，有什么话想说，等身子康复了，再说不迟呀。”

“康复？我还好的了吗？”叶显德咯咯冷笑：“我好不了了，但你们也别想好……”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十分不舒服，可能是早上起来没有喝水的关系，他朝郁彬道：“水……给我水……”郁彬赶紧去桌上倒了杯茶递给父亲。叶显德喝了水，嗓子好受了些，阴测测的道：“今天人都齐了，我要说一件事……我……”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嗓子异常的紧，他本来以为干渴所致，可是喝了水，反倒更难受了，他捂着嗓子，使劲咳了几下。

“侯爷不舒服，快叫大夫来。”采筝当机立断的吩咐下去。

众人的注意力全在侯爷身上，并没在意这次发号施令。

郁彬见父亲不舒服，忙让人抬着父亲坐到椅子上：“爹，您想说什么，快点说吧。”

老太太此时突然出声呵斥郁彬：“不孝子，你爹病重，你不知吗？不让他好好养病，却督促他开口说话。”说完，对叶显德垂泪道：“我的儿，娘求你一句，不管什么大事，改天再说不成吗？”

严夫人冷眼旁观，丈夫这个时候要开口，绝不会是好话。

叶显德哑声道：“我今天一定要把这个家血脉理清……”最后一个‘清’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采筝和郁枫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捏了一把汗。他们早料到侯爷可能会走这一步棋，所以让庄咏茗动手脚把侯爷的嗓子毁掉。可惜，他们慢了一步，或者说侯爷快了一步。

严夫人揪紧帕子，起身到丈夫面前，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会处置他们的，侯爷赶紧回去休息吧。”叶显德推开妻子，恶狠狠的道：“滚开！我要……我要……咳！咳！”

严夫人一看有机可乘，趁着丈夫没发出声，道：“家丑不能外扬，侯爷不给那孩子起名字，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大家也都知道，何必再拿到场面上说呢。”

此话一出，胡姨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发现四周的目光都在看自己，忙往地上一坐，哭道：“太太怎么能这样冤枉人呦，侯爷——您这样看奴婢吗？您不给孩子起名字，是怀疑奴婢偷人？”

众人哗然——采筝见尚夫人那院的，先是惊讶，接着便露出一份看热闹的暗喜模样。她清楚，侯爷要说的绝不是胡姨娘的孩子，而是郁枫。严夫人在故意打岔，想把水搅浑。

老太太震惊的几乎站起来，把身子往外挪：“这、这是在说什么？胡姨娘怎么了？”

叶显德气的抓心挠肺，他一着急，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你——你——你——闭——”

采筝见了，决定火上浇油，厉声吩咐道：“快把胡姨娘关起来！都愣着干什么？”

叶显德气的哆嗦，他宠爱胡姨娘，她蒙受不白之冤，还受惩罚：“郁、郁枫不是——”可嗓子像破风箱，呼呼的出气，却发出声来。

此时胡姨娘见有人来拉她，哭的越来厉害，众人全去看她，竟没人听叶显德的话。郁彬一见形势不好，立即代替父亲大声道：“父亲想说，郁枫不是太太所出，根本不是嫡子。”

声音洪亮，传遍议事厅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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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要把之前失去的时光统统补偿回来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连胡姨娘也不哭闹了。

郁彬说罢,扫视了下屋内,道：“父亲让我带他来这里，要说的便是这件事。是不是？爹？”他俯身来看父亲的脸,却发现父亲嘴斜眼歪,已经没法说话了,但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采筝咬唇，心道,完了，完了。用余光看郁枫,他却显得很镇定，似乎已经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了。

此时严夫人推开郁彬,着急的唤：“侯爷——侯爷——您醒醒啊——”

“大夫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就见庄咏茗拎着藤箱跑了进来，到侯爷面前，拿银针扎中穴位，想把侯爷救回来，但不一会，他就颓丧的摇了摇头：“侯爷……怕是不会好了……”

严夫人瞅了眼悲伤欲绝的老太太，恨道：“治不好病，要你何用？！”

“先把侯爷送回去，万万不能再让人打搅他了。”庄咏茗用责怪的口吻道：“我记得说过，侯爷需要静养，不能动怒的，今日之事……”与他无关。

严夫人便指着郁彬的鼻子骂道：“你做的好事！”

郁彬怎料父亲没法说话，功败垂成，他跪到叶显德面前，大声问道：“爹，您说郁枫不是太太所出，您听得见吗？听见便点头。”

叶显德听的到，却说不出话，用力的点头。

严夫人抹着眼泪对庄咏茗道：“侯爷……已经不能识人了，还净说胡话，你真的一点办法没有了吗？”

郁彬道：“太太，这话不是侯爷的胡话，是神志清醒的时候说的。”

采筝此时站起来，大声道：“那就是哥哥糊涂了，这种事从病人口中听说，也能当做真的，随口乱说吗？如此污蔑太太，我……我……啊！”她捂着肚子，扶着椅子痛苦的慢慢坐下。

那边还乱着，她这边也有了状况。丫鬟婆子围上来，瞧的瞧，看的看，赶紧扶着采筝下去了。郁枫也跟着闹，跑到老太太那儿，抱着老太太的胳膊，哭道：“老祖宗，哪个是我亲娘，我亲娘在哪儿？”

严夫人勃然大怒，上去便给郁彬一耳光：“混帐东西！你弟弟问你呢？你相信这混帐话，你告诉他，谁是他娘亲！”

郁彬这才想起来，父亲并没跟他说谁才是郁枫的亲生母亲，他趴在父亲耳边，急道：“爹，您亲口跟我说的，您快点开口！”

严夫人恨道：“胡闹！快把侯爷送回去啊，都愣着干什么？！”便有人上前，拉开郁彬，把叶显德抬回卧房了。

郁彬颓然后退了几步，他知道，这一次失败了，再没翻身的机会了。

严夫人跟在侯爷身后，气的一甩袖子：“回头跟你算帐！”

老太太则护着郁枫，老泪纵横：“别听他们胡说，别听他们胡说。”郁枫哭泣的时候，忙里偷闲，嘴角微微翘起，朝郁彬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郁彬见屋内的众人全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咬牙，大步流星的跑了出去。

—

秋老虎发威，晌午的时候，热的人不敢在太阳下走，丫鬟婆子们又开始躲起来偷懒。院子里静悄悄的，自从上次侯爷把大家叫到一起，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反而急火攻心，病的更重了。

郁枫轻轻推开屋门，屋内侍候的丫鬟见是郁枫少爷，其中一个悄步上前：“少爷，老爷没醒，太太不让人打扰他。”

“……你们出去。”郁枫低声吩咐，目光投向床上的叶显德：“太太责怪下来，我担着。”

丫鬟们互相看了一眼，见侯爷睡的深沉，一时半会用不到自己，便告退了，留下郁枫少爷与侯爷在一起。

郁枫搬了个绣墩坐到床边，看着叶显德的面庞，轻声道：“……郁彬哥哥走了，回到贵州去了，唉，他本想留在京城的，可是母亲不让。我猜他以后是没法回来了，上次他太丢脸了，当着那么多的人面，说我不是太太生的……结果你没法出声，他一个人什么证据都没有。不光是母亲震怒，连老祖宗也气的不像样。”

叶显德睡的很沉，郁枫看着他，继续轻声道：“可惜呀，你说的太晚了，如果一早捅破，或许离家的就是我了。其实我早做好离家的准备了，虽然觉得采筝跟着我会受苦，很对不起她。但是，我对叶家的东西，并没任何留恋。跟你说这些，你或许不信。唉，我本就不是嫡子，一个丫鬟生的，按照辈分，我是你庶出的弟弟，庶子不继承爵位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他撇撇嘴：“不过事与愿违，你病逝后，爵位真的会落到我头上。”抱着肩膀，歪着头看叶显德，过了一会，轻声问：“你真的听不到吗？”

叶显德没有睁眼。郁枫就自顾自的说：“我会好好照顾郁彬和郁……对了，最小的弟弟，你还没来得及起名字。唉，我真的没想到你发病会这么快，我本意没想让你这么快生病。总之，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所以……放心的走吧，去了那边，向老侯爷跟她，好好赎罪。”说完这些，郁枫沉默了一会，俯身想给叶显德盖盖被子，突然间，就见叶显德睁开眼睛，两只手猛地掐住郁枫的脖子，瞪眼瞠目，口中啊啊的叫。

可一个重病的人，哪里是郁枫的对手，郁枫稍一用力就掰开了他的手。他揉了揉脖子，道：“我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你偷袭我，也没胜算。”也叶显德气的只捶床板，可是口中发不出声音。

郁枫则站到一旁去，做出一个嘘的动作：“附近没人，大家都去午睡了。就你和我。”

“……”叶显德愤怒的看向郁枫，似有千万言语想说。

“你既然这么想说，你能告诉我她的尸骨埋在哪里吗？我想把她好好安葬。”她指的是自己的生母。

叶显德露出一抹冷笑，不住的摇头，他不能让他有一丝丝的如愿。

“就知道你不会说，所以我早就暗中派人去寻了，已经找倒了。”郁枫叹道：“后园的柳树下，对吧。”

叶显德见郁枫已经知道了，连最后让他痛苦的事情也有了着落，他呜呜的嚷着。

“嘘——嘘——这么多年没有像样的对话了，你不要急，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郁枫想让他稍安勿躁，但叶显德不仅没安宁，反倒更大声了，他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不解的问：“你这是干嘛呢？你注定不久后就要死了，不想死个明白吗？比如我什么时候好的？怎么好的？你为什么得了病等等。”

叶显德当然想知道，他期待的看着郁枫，这是他最后的愿望了，想死个明白。

“……”郁枫认真的思忖了一下，笑眯眯的道：“还是不告诉你了，说起来太麻烦了。总之，我已经好了，多谢你赏我的几年痴傻时光，否则我也娶不到颜采筝。哦，对了，你一定好奇颜采筝生的是男是女，对不对？放心，这个，明年烧纸的时候，我一定念叨给你听。”说完，朝病榻上的人灿烂的笑了笑，大步跨出了门。

叶显德用仅有的力气，紧紧揪住被子，脑门一疼，昏死了过去。再醒来时，周围黑漆漆的，隐约看到床头坐着一个女子，似曾相识。

“谁？你是谁？”他发现他又可以说话了。

“是我啊，侯爷……”

叶显德惊声尖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这时，围在他身旁的丫鬟，只见昏迷中的侯爷呜呜呜呜痛苦的□，两只手胡乱挥舞，都吓坏了。其中几个见大事不好，赶紧连夜去叫太太，等人把严夫人叫来，侯爷早已经没了呼吸。

丫鬟把侯爷最后的情形讲给严夫人听，严夫人漠然道：“……看到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六年后。

采筝合上手里的信，对外婆家来送信的仆人，叹了声道：“知道了，回去告诉外公他们，我都好，他们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那仆人应声道：“是。”随着碧荷下去用饭了。采筝则捏着手里的心，杵着下巴悠悠叹气。

“少奶奶，少爷叫您过去一趟，小少爷又在书房捣乱了。”

“……”她便更加沉重的长叹道：“真是不省心。”儿子出世后，她日盼夜盼的希望他长大，可长大了，不用奶妈时刻抱着了，她才发现满地跑的小孩更叫人费心。采筝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儿子胡搅蛮缠的嚷道：“爹——爹——陪我玩——”

采筝嘴角抽动，有其父必有其子，她推门进去，见儿子趴在桌子上，捂着郁枫面前的书卷，不许他爹看书。

“采筝，你来的正好，快把他弄走。”郁枫无奈的道：“赖了有一会了。”

采筝过去，牵过儿子的小手，道：“你爹准备会试，考不上，看他剥你的皮！”

郁枫抗议：“我怎么会那么凶！”

采筝瞪眼，郁枫笑道：“好吧，好吧，随你说，快把他带走。”

“娘，爹爹是不是很笨，要不然为什么总是读书啊……大伯他们都不读书的。”

郁枫：“……”

采筝道：“谁跟你说你爹爹笨的？”

“老祖宗说他磕坏了头……”小家伙咬着手指，有点怀疑的看向父亲：“是真的吗？”

郁枫：“……”

采筝使劲扯了下儿子：“聪明人才读书，你那几个伯伯叔叔，再读也不开窍了，所以才不读书的，懂吗？我已经给你找好了私塾先生，下个月初一，你也得给我进学堂。”

小家伙一噘嘴：“我不！”见母亲不为所动，抱住她撒赖：“我不嘛，我不嘛——”奈何他母亲经过多年的锤炼，早就对撒娇这招习以为常了，拎着儿子小手，一字一顿的道：“撒娇也没用，以后记得，娘说一不二，你再来烦你爹读书，我就打你。”

郁枫皱眉，低声道：“真凶。”

采筝抱起儿子，道：“我凶他，还不是因为你惯着他！”丢下这句话走到门外，让奶妈把儿子领走，折返回来，将门关好，在门口看丈夫：“郁枫……”

他笑眯眯的道：“嗯？”

“我外公来信说，燕北飞死了。”他当年离开京城，落草为寇，这几年官军抓匪寇抓的勤，躲得了初一没躲过十五。据说慌不择路，跳进水里，淹死了。

“我知道。”郁枫道：“昨天我去赵家做客，他家二公子与我说过这件事了。”

“……”采筝不想再说这个了：“对了，鸣绯的孩子到年岁了，想进府做书童，我没答应。”

郁枫道：“她怎么还惦记着这事？！上次庄咏茗来的时候，不是提过一次了吗？你要是答应，你大伯和大伯母又得来闹了，嚷嚷说什么妾的儿子要进侯门读书，以后想压嫡出的一头了。可别这么做，闹都要闹死了。”侯爷死后，庄咏茗又被投进了大监，但后来采筝反复游说严夫人，说是因为郁彬做的那件事才使得侯爷病故，怪不到庄咏茗头上。几番周折，庄咏茗总算是平安出狱，本来第二次入狱的时候，与他悔婚的颜采篮改变主意，还是想嫁给他。之后，他就有了一妻一妾。

她连连点头：“没错。”说完，朝他笑道：“我走了，你要好好读书。”

“……”郁枫愁眉苦脸的道：“……是。”

采筝走回来，揉着他的脸道：“忘了么，你可答应我，让我做诰命夫人呢。”

“记得，记得，再等个三五年差不多了。”郁枫了起一只眼睛看她：“那你答应我的女儿在哪里？”

“……”她装傻：“是么？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郁枫佯装生气：“耍赖是不是？”说着，就开始动手动脚的来扯她的衣襟：“快说，把我女儿藏哪儿了？”

采筝被他弄的痒，捂着衣襟笑着向外跑，但郁枫快她一步，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不过，也不急，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是啊，还有很长，要把之前失去的时光统统补偿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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