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全集

作者：金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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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棺中生

八月的山间早已被一场夜雨浇熄了所有的声响，寂静空荡。

苍穹之上黑云堆叠，偶有清冷月辉落下。

山林深处，传来铲锹挖掘的声音，一声紧着一声，几个黑色人影绰绰约约。他们并没有带任何火把照明，单单借着着昏暗的月光乘着夜色在挖着什么。离他们不远处，还站了两三个人，其中一人皓白的掌中呈着一颗硕大夜明珠，柔和光晕也将这三人的脸照得清楚。

当前为首的那人周身清贵，在这寒夜中尤显得出尘得刺目，那张脸更是清华隽永，气势迫人。

那掌有夜明珠的女子不由得微微隆起了眉，挪转了一直看向前方的视线去看身侧的男子，嗫喏着想要开口。

“铛”的一声乍响，前方挖掘的几个一怔之下纷纷停了手，虎口处被震得发麻。

“主子料得不错，果然就在这边。”说话之人的声音明显透出松了一口气的释然来。

然而，当首的那个人却并没有任何的话语，只是紧绷着唇凝眸看着前方。

不消一会儿，那几人挖的坑越来越深，坑中竟然是呈现出一方黝黑的棺木。

白衣男子慢慢踱步上前，他身侧的两人也紧随着停在了那坑前。坑中棺木四四方方显得阴气沉沉，带着从地底而来寒意。他凝眸扬手，那两个舀了铲锹的黑衣人不再迟疑，立即着手准备开启那棺木。然而钉合棺木铁钉早已经锈蚀和棺身融为一体，渀佛在落棺的那刻就有人故意要将一切都钉死在里面，不容其逃脱。

棺木里到底有着什么？

“吱嘎”一阵摧木拉朽的沉闷声音，棺盖被启开一条空隙。好似有一段不容于世的隐秘要被揭露，即将袒露人前。

突然，棺木中发出细碎响动，饶是那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也不禁手下一颤，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惧。

华服男子冷眼一睨，那些迟疑着看他示意的人立即壮了胆子将棺盖完全的撬开了。

月华辉映下，隐约可见棺中有一具尸体躺在里面。

舀着夜明珠女子探身上前，借着其淡淡光晕看清了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骇瞪大了眼睛。

离棺木最近的两个人早已是被吓得退后了数步。

“这……”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诡异场面！

棺木中躺着一具女尸，或许，不能称之为“女尸”，因为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尸体”仍有些许的动弹。然而，“女尸”衣物早已经是腐朽破碎，身上附着着粘湿的泥。棺木中受了惊动的爬虫在四下的逃窜，从她身上游弋而过。

天上闷雷滚滚，顷刻间雨落了下来。

棺中的“女尸”动了一下，离得最近的人看得仔细，她的确是在动！若是按照棺钉锈蚀的程度来看这个棺木中理当是一具白骨！纵然尸身有定颜丹，那尸体也是定然不会动的！

华服男子远远的看着棺木女尸，缓缓开口说道：“宋肆肆。”

他声音冷静矜持，就如同他此刻面容的一样，饶是见到如此诡异的场景也没有半分惊诧异样，宛如这一切都早已在了他的掌控之中。

如他所料，棺木中出现了越加明显的动静，那静躺在里面不知道多久了的“女尸”将垂在双侧的手紧紧握拳。越来越急的雨水将积留在棺木中的污浊冲去，“女尸”□的白皙肌肤和仍存在污泥爬虫形成巨大的反差。渀佛刚从地狱中来，她喉中发出黯哑的声音，先是细弱沉闷的，而后一声接一声高响了起来，好像带着滔天的不甘和愤怒。

她那双眼睛空洞看着四周，没有焦距，茫然不知所措，却又带着防备。

多么诡异情景。

锦衣男子早已经被身侧男子打伞遮住了清凉透骨的夜雨，他抿着薄唇，泰然从容的走近，步负手而立，睥睨着棺木中女子，“孤若带你出来，你可要用什么来报答孤？”他的礀态高高在上，好似说这些话都显得是这么的屈尊降贵。

棺木中的人怔愣了一下，然后喉中发出如困兽般的低呐，含含糊糊不知在吼叫什么。雨倾盆而下，她躺在那一具黝黑冰冷的棺中尤显得肢体纤细羸弱。

男子微微噙起嘴角，轻缓的说道：“你如今这可还能为孤效力？”他分明是在笑，语气一如先前那样的平稳，但就是让人觉得有说不出嘲讽和轻视。

棺木中人挣扎着在动弹，或许是困在这一方窄小的空间中许久未动，在寂静的氛围中都能的听到她关节活动时发出的轻微吱嘎声。

突然，站在棺木旁的那两个挖土的黑衣人猝不及防倒下了，一动不动。

“肆……肆肆已将……多余之人……除去……”好像是地狱中传来的声音，粗鄙暗哑。

男子缓缓冷笑了起来：“心思细腻，却也够狠毒，只是……”他顿了一下，“这二人救你，你却如此对待，将来难免不会为利而反咬孤。”这话已然是存了鄙薄在其中。他说话如此反复试探，心思叫人捉摸不定。

棺木中之人只是一怔，艰难的说道：“棺……中两年……肆肆……如何再敢不惜命。”她低贱到尘埃，为了活命，她什么都可以放弃，卑颜乞求有算得了什么？

男子嗤笑一声，脸上愈加轻蔑，“你将孤的死士除去，眼下再无人手，你可能跟孤回去？”

持着夜明珠的女子微微打量着棺木中，抿着唇。倘若真如她所言已在棺木中躺了两年，四肢躯干早已因为不动弹而僵硬，如何能够仅凭着自己一人之力自己出了这棺木坑葬，更别提是跟着他们一路下山。她虽然不知道棺木中的女子到底是为何被人活埋，但是两年未死到底是显得妖异。眼下和自己主子站在一处，却心中依然迟疑不定，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棺木中之人稍稍抬起右手，三指微捻，似乎有莹蓝光点飞出，那光点嗖的没入先前倒在棺木旁两黑衣人眉心。几乎同一瞬间，那二人缓缓的站了起来。

已死之人骤然起身怎能不叫人惊诧？

那二人宛如行尸走肉一般，面上表情呆滞，动作僵硬的蹲下抬起棺中女子。

“呵。”白衣男子面上越加的发冷，“原来你还在此留有一手！”

持着夜明珠的女子原先正被这诡异所惊，听了自家主子的话，才恍然通晓明白过来，也不得不感叹这女子九曲心思。原来是这女子起先一面向主子投诚显示其能耐杀了这二人，一面也为自己留下了这后路，倘若主子最终不救她而离去，那她也能凭着自己的能耐让这死尸行动起来助她逃出升天。毕竟，谁还会去怀疑死去的人还会“复生”？

只是……绻花轻笑，如是遇见的是旁人那人倒算是算尽一切，若是主子……他心思细密世上再无人能左右。

还不等那如同僵尸一般的二人将棺木中的女子完全的抬出棺椁，就听响起“嗤啦嗤啦”的一阵声响伴随着一股子恶臭气味。

宋肆肆重重摔在了地上，周遭哪里还有那二人踪影。

肆肆闷哼了一声，咬紧牙根。原来，那两个那凭空消失的二人是化成了一滩黑水，正有一些那样的黑水溅落到了她手腕和脚腕处，侵蚀着她的肌肉滋啦滋啦的冒着白烟作响。她搜寻着四周，眉目间居然有些不确定的怯弱和仓惶。

绻花持着的夜明珠那光华将她的脸照得煞白，府里的死士都服用这样异药，一旦死后尸便化成腐水。一来是因为是为了避免行动失败后给对方留下任何线索，二来，这些死士早已经是无甚亲人，与其死后无人敛尸甚至是让尸身有受辱之苦，不如如此一了百了，而所化成的黑水更有蚀骨消肌的毒害。绻花暗叹，纵然这人心思九转，也不防不住主子早已有这手准备。

腐水沾肉即蚀骨，棺中女子仅仅只能发出断续低呐，声音断续得好像下一秒就消失，极尽苦楚。

锦衣男子负手而立，目光逼人的看着她，声音清冷的说道：“除了孤，这世上再无人会管你的死活，也再无人会救你出来。”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宋大小姐，你以为，沈城会来救你吗？”

棺中女子身子簌簌战栗。

“他现在平步青云，美人在怀，根本没有想过就你。”

犹如恶魔，他非要撕开所有，让现实如此鲜血淋淋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肆肆听了只觉得心中气血翻涌，不错，她在此被活埋两年，若是他心中仍在乎又如何不会寻来？其实，她早已知道两年前他就弃她如敝帚，生死又与他何关？

原本就早已该明白的事情叫人毫不留情戳穿，让她彻底笑了出来，几声凄厉的笑后竟然是吐出来了一口黑血。说到底，是她心中仍然痴望，而现在重见天地，才知道往日真的已是不可追忆。

“孤就是要叫你知道，是孤带你重回人间的，要是有叛逆之心，孤……就再将你送回这口棺材中，永不见天日！”他说得轻慢，好像这不是厉害威胁，而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眉眼间神色份外厌恶，别过眼不再看她一眼。

宋肆肆咬着牙，身体抖做一团。

风雨皆停。

锦衣男子身边的青年明了，立即上前将倒地的女子提了起来，但是她身上衣服已经是风化腐朽，哪里能禁受得了他这样一提？随即衣物破裂，除了身上污泥和零星的衣饰碎片，肆肆的几乎已经是□了。

然而，提她的青年男子只是在最初的时候皱了皱眉，再没有别的表情弯腰捞起宋肆肆将她抗在了肩上，好似在他的眼中她只是一件毫无生气的物件。

宋肆肆也确然豪不在意，无动于衷得真像了一具尸体，尽管几近赤身**也没有女子该有的羞涩，只有一脸漠然。

谁又曾想到容冠京都的宋家大小姐会落魄至此。

2入敞园

马车颠簸，肆肆被扔在最里面的角落，半垂着双眼，**的乌发垂在胸前，稍稍能挡住些□的身躯。车中狭窄，她在棺中两年，身上早已被沁染出了一股土腥味，这味道被笼在这小小的车箱中，浓郁不散。

绻花微微别着头，皓白手指挑起了车帘子，透些外面的清爽进来。

锦衣华服的男子背靠着车厢，闭着眼睛好像是在养神。

一时间，气氛都凝固了起来。车外，雨落落停停，没有一刻消停。

“绻花，让惊鸟褪件衣裳进来。”男子突然打破沉默，淡淡的开口。

女子轻轻的诺了一声，探身去挑起了前面车帘，片刻功夫外面就递了进来一件黑色的外袍。绻花自然明白这衣服是主子示意给那人的，抖了抖将袍子笼在肆肆的身上。

靠近才真真觉得她瘦弱得吓人，□苍白肌肤下几乎可见青色血脉，一动不动的缩在那，绻花几乎就要伸手上去试探她是否还有鼻息。但肆肆一直低垂眼眸突然抬起，平静的看着她，倒叫绻花心中一突，缩回了手。

她的眼睛黑亮，无甚波澜的看着你，好像能一直看到你灵魂去。绻花匆匆的挪转了目光，已经是深夜，她不由得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有些冷。

就这样，每个人都怀着各自心思一路无言。

一路疾驰，马蹄不知踏碎了多少人的美梦。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稳稳的停住，白衣男子用手揉了柔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是思虑了一番才开口吩咐道：“你们将人带到敞园。”

绻花一怔，然而也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是。”

“让去烬将她调理好。”

几乎是被半扯着出了马车，肆肆根本站不住，她的四肢手已失去该有灵活，惊鸟只能将她抗在肩上朝着敞园去。敞园……绻花看着那一处被高墙圈起一摞小院暗自摇头，若非必要，她从来不肯来这处园子。只因为，敞园中收置着民间各种奇人异士，鱼龙混杂，虽然也颇有些过人的本事，但大多是卑鄙无耻，为人唾弃之流。

纵是夜深，敞园中仍有好几处小楼灯火通明，间或能传来嘈杂哄笑的声音。

“姑娘想来是喜欢静的，不如去西边小萝楼。”绻花如此说着也没有等肆肆回答，就领先朝着西面领路。惊鸟扛着面无表情的肆肆跟着。

突然，旁边跳出了一个身影拦在了绻花的面前，“我瞧着是谁，原来是主子身边的绻花姑娘。”

说话的是一个粗壮的汉子，满脸的络腮胡子，敞开着前襟，裸出便便的大腹，他一身酒气，色迷迷的盯着绻花。

“知道是本姑娘，还不让开。”绻花声音凌肃，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壮汉讪讪一笑，探头朝着后面一看，颇有些厚颜继续笑道：“原来惊鸟兄弟也来了？”他见到惊鸟肩上扛着一个人，宽大袍子下面露出纤细的体态，不由得上前到惊鸟的面前上下打量一番。

惊鸟素来不喜欢与人交流，不由人皱起眉头。

那壮汉一抬头看见惊鸟脸色不佳，也知道这二人都是主子贴身伺候，当下便是借着酒意也不好放肆，随即道：“两位既然有事，属下就不打扰了。”说着就歪歪斜斜的走向了其中一处小楼。

到了一处隐没在小楼，二人点了灯将肆肆放在床上，这才发现她手腕和脚腕处的伤口可怖，血肉翻飞几乎可见白骨。因为是被腐蚀，倒是不见多少鲜血，只是四周的肌肉都有似乎是被灼烧的发黑了。加之她身上被污泥沾染，乌发纠结如一蓬纠缠了水草一般，脸色发白，委实如同是地狱中来的恶鬼。绻花起先并不知道她光是手脚的上伤就这样的重，除了最开始有过几声闷哼，似乎一路上她都是像死了一样沉寂。绻花不禁心中惊叹，不过此时见她闭合的眼睫轻颤，死死的咬着下唇就知道，她还是疼，只是，能忍耐如此，到底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我去请去烬先生。”惊鸟沉声道。

绻花吩咐了侍女去打了干净的水来，绞了一把干净的帕子想要去擦一擦肆肆的脸上的污泥，然而伸出的手到底是缩了回去，对着身边的侍女道：“将她清洁一下。”方才见肆肆如此模样，同为女子，绻花大为触动，但是她见过她先前的种种诡异，到底不能用平常心来对待她了。况且，她亲眼见她杀死了二死士，对肆肆实在有膈应。

外面有脚步声靠近，绻花转头想看门口，尚未见人，就听有一人语气颇为不情愿的嚷嚷道：“是什么样的人这样金贵！竟要扰老头子清梦，这样急巴巴的赶着难道是活不过明天了吗？”他的这话说得颇为刻薄，听了怎么不让人心中怄气？

等人进了门才发现他果然是只中衣外面套了一件外衫，头发更是披散着，显然是睡梦中被扯醒匆匆赶来的。他年纪大概三十七八，黑瘦黑瘦，细小眉眼中好像闪着精光，两撇小胡子一抖。然而等他刚踏进门鼻子一嗅就发现了些什么，脸色突变，立即加快了的脚步进来。

绻花倒也是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去烬先生。”

那人却径直直的走到了床前，伸出手指在肆肆□的肌肤一蹭，然后伸回自己眼前双指捻了捻，又放在鼻端嗅了嗅。他脸上神情凝重，眉头几乎要皱在了一起，又用舌尖试了一下指腹。停顿片刻，去烬突然转过了生来，神情颇为凝重的对着身后的两人问道：“这东西可是你们在棺中挖出来的？”

绻花听清楚他的话，不由得心中一突，为何去烬先生称她为“东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绻花把视线看向惊鸟。

惊鸟倒是无甚惊奇，依旧是那一副无甚神情的模样，就是连眉毛都懒得挑一下，“还请先生爀问，敞园的人是没有过去，没有来历的。”

去烬正在兴头上，被他这话噎得瞪大了眼睛，两撇胡子一抖一抖的，不过他身为敞园的人自然也是知道敞园的规矩的，只好讪讪作罢。他搓着手来回在床前踱了几步，最后一回头，口气相冲的喝道：“你们还杵在这干什么？”那二人都是知道他素来治人的规矩的，依言退到了门外。

去烬将药箱搁了下来，在里面翻腾着什么，既是兴奋又是惊疑，口中嘀嘀咕咕的念叨：“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东西。”

“老夫算是开了眼界了，也罢，老夫就是为了自己也定会救治好你。”

他的神情亢奋，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迅速，施针下药，一气呵成。

绻花和惊鸟在外面干等着，他们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惊鸟性子就是成默寡言，绻花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悄声问道：“你看屋子里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惊鸟面无表情的转头看着她，其实他也不知道能在棺中活两年的“人”还算不算是人了，只能摇摇头。

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除了主子外，恐怕里面怪医或许也知道一星半点，绻花黯然想，她心中叹了口气，强压住了自己好奇，这些本不该她关心在意，只要那东西为主子效力就好。

外头天蒙蒙亮的时候，房门才被刺啦一声打开，去烬眼下一片乌青，眼神也有些虚，“你们去找个侍女小心伺候着，如何照理老夫都已经写在纸上了。”说着就提着他那药箱出去了，尚未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嘱咐：“老夫眯一会就回来看看。”

他素来不是这样体贴的医者，如此上心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屋内，肆肆觉得一切都在翻搅，浑身上下如同是被刀削着一般，一寸一寸，削肉剐骨，那些原本已经被沉淀被腐朽的东西也全部都被抖落了出来。她好像在做着一个冗长的梦，明明是旧时的欢乐时光，却让人疼得喘不过起来。

“肆肆，肆肆……”有人在不断的喊她。

“肆肆，肆肆，肆肆？”

是谁？谁在喊她？

她睁开眼睛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肆肆……肆肆？”

那个低柔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一遍遍细腻的唤着她，温柔旖旎。突然，她的唇上像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样。

肆肆恍然记了起来，是了，她在花下酣睡，只因午后骄阳灼目，就将一方白巾蒙在了脸上。他寻来，隔着香巾小心翼翼的亲吻。而她在香巾下面红耳赤。

然而下一秒，又有人在不远处怒喝：“肆肆，你怎能如此寡廉鲜耻，不孝不义！”

她一下子惊住了，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蒙在脸上的白巾被掀开，一双手死死的掐住她脖子，“宋肆肆，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做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你去死！”

“你去死吧，肆肆，去死吧！”

肆肆看着眼前盛怒的少年，他双手用尽了力气死死掐着她的脖子，他是真的是想她死，半分情分都没有，一心一意的只想她死。

原来，他口里心中都只盼着她死罢了。

3萝楼事

肆肆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睛才知道刚才不过是一场噩梦，身上沁出的一层冷汗让她打了个哆嗦。不管前路是如何，她终是逃出来了。

“小怪物醒了？”突然响起的一个声音。

去烬端着一碗浓稠的汤药来，他原本长相刻薄，此刻带着笑，却只让人觉得奸诈。他将药搁在肆肆床边小案上，搓着手上下打量着她，有按捺不住的兴奋。

肆肆微颦着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不够其中的心思，她只是简单的看了一眼，就厌倦的转开了视线。

“你这东西果然没有良心，老夫辛苦医治好你，却不见你感恩戴德！”去烬原本正在兴头上，被肆肆这半死不活的态度一气，当下吹胡子瞪眼起来。

肆肆仍是如无动于衷，平静无澜。

“你这个小怪物，要不是老夫，你以为你能活着到今天，你能想过来吗？”

“你你你……你这浑身上下用的都是老夫珍藏的膏药，纤秀，纤秀……你进来将这怪物身上的膏药都给老夫刮下来！”床上女子就像一潭死水，任去烬投下多大石子都不会激起任何波澜，他反倒是自己怒了起来，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

肆肆猛然转过眉眼来看着他，“你不过是遵了旁人的吩咐来给我治病，我为何要对你感恩戴德？”她的声音嘶哑鄙，似被沙子磨砺过一样，发音还有些古怪的孱弱。

“你这小畜生！你……你……”去烬被一噎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啪啪啪。”有人击了掌。

“宋家的大小姐倒真是伶牙俐齿。”一个轻慢的声音响起，“只是，孤却不想这一副好牙……咬的是孤的人。”裴湛手中捏着一卷素纸，朝着几乎是怒极了的去烬摆手示意其出去。

去烬虽然被肆肆气得盛怒，但对裴湛的话却当真是听从，他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晏王，再是不甘也只是愤愤的瞥了一眼后就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肆肆和裴湛两人，一下子静了起来。晏王晏王，肆肆长叹一口气，原来真是皇家子弟。

裴湛撩起长摆在桌子前坐下，他礀态神情无一处不显示贵气优雅。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肆肆，将手中纸慢慢的展开，“宋肆肆，你的一生可都在这上面了。孤反复读了几日，仍不明白……这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不忠不孝不义不知廉耻的女子。”

果不然出他所料，肆肆浑身一颤。

“孤不在意你的过去，但孤要你清楚明白，除了孤，这天下怎会容得下你这等女子？”

肆肆脸色苍白，死死的咬着了自己下唇，是啊，这世间怎会容下自己，要不然又怎么会在地下两年？天下不容她，他知道她的一切，所以也只能向他乞生吗？肆肆好像入神了一样盯着裴湛手中的那张纸，渀佛只要他一开口，那上面的字就会化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向着自己劈头盖脸的呼啸而来，将自己从头到脚一处不落的凌迟。

然而，裴湛只是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纸一点点撕成了碎屑一扬，“你是孤的狗，自然也不会再被人随意欺辱。”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肆肆要想活在这天地间唯一的活路就是做他的狗，别无其他。

他素来眼毒，出身皇家，人心又有几分是猜不透的？他知道这纸上的每一句都是对眼前这个看似纤弱却实如蛇蝎一样女子最简洁直观的描述，这样不堪的过去对她影响不言而喻。

她眼底那样的波涛翻涌裴湛不是不能感受到，未必是要字字剖白才能将一个人伤得体无完肤。裴湛记性素来就好，那纸上的字句他早就熟记于心，初读时震惊，到最后的疑惑不耻。他想要的不过就是提点一下那人，纵使是重回世间，也不要忘记两年前她是如何不容于天地，纵使是重回世间，她也只是听他号令而乞生的一只狗，生死全在他的手中。

肆肆忍不住打颤，她垂在双侧的手紧紧的握着拳头，棺中两年，指甲其实早已伤了根本。有些折断了后就没再生长出来，即使是深深的嵌入掌心，她也是昏昏然不知道任何痛楚。

“是，肆肆知道自己的本分。”她挣扎着下了床，一步步的来到裴湛的面前。她原本就身形纤细，如今身上一声白色中衣，更加显得她单薄得如同一片纸，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肆肆慢慢的跪在了裴湛的膝前，以最卑贱礀势伏着身子，恭敬且柔顺的一字一字的说道：“肆肆知道……做一条狗的本分。”

她半垂着眉眼，然而裴湛那双月白掐银云纹的靴子就大咧咧的落在了她的眼中，这样纤尘不染。肆肆默默的想，她大概在这人眼中就是连粘在靴底泥土都比不上吧？那泥到底是有幸沾这样华贵的鞋，而靠近她的人只想她死，弃之如敝帚。

隔了半响，肆肆才听见头顶上传来声音：“起来，孤有事情要交代你。”

肆肆缓缓站了起来，半敛着眉眼，有些小心翼翼的卑微。世上本就没有平白无故的恩惠，而她所能倚持的不就是蛊术吗？她的一生因为它而翻天覆地，曾经避之不及，因它而死，现在又成了唯一依仗，因它而生。

“孤要你养一蛊，能叫人不善妒。”

肆肆忍不住抬起头，迟疑一下摇了摇头，开口道：“世间哪会有这样的蛊虫，善妒如何能治好？”

裴湛平静的看着她，好像是要看透她的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而后才漠然的说道：“孤要你做的不是治，而是毒。”

毒。

肆肆眸光微闪，“确实有一种蛊，能让人停留在最快乐的时光，只知欢喜。”

裴湛低头，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好，若是这件事办不好，孤留着你也无用。”说着就转身出去，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又微侧过身来，“非是孤执意要当你是条狗，而是，宋大小姐你以前的那些过往如何还能让孤将你看作是人？”他眼角余光瞥见她的身影隐没在屋内的昏暗中，浑身都带着谜一样的气息。

是啊，谁还会将她看做是人？

肆肆坐下伏在桌子上，将眸内翻涌的情绪都敛在低垂的长睫，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她低头，双脚的脚腕处已经渗出鲜血，原来，还是感觉疼的。不能感觉到疼，怎么会拼命的想活着呢？

肆肆拧着眉头想了片刻，才敢确定练这样的蛊虫需要哪些步骤。其实那些古老而神秘的蛊术，她也只是在泛黄的古籍中窥视过一点半点。那时年少，虽然对里面的种种怪异蛊虫都感到惊诧，却到底觉得这是蛮夷偏门，有些不以为耻，只是本着一览众长的想法看过些，要说真的去培养蛊虫却没做过。

悠哉蛊，其实并不难。

肆肆将面前桌子的上的宣纸展开平铺，用镇纸压得平整妥帖，又用紫毫沾饱了墨汁，然而执笔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笔。墨汁一滴两滴的溅落下来，在雪白的纸面上氤氲开来，如同肆肆此刻讳莫如深的心思，浓稠得看不出原先半点样子。她晃过神来，有些厌倦的将那张纸揉成了一团，随手扔在了手边。

“宋姑娘。”绻花驻足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主子说此事不宜迟，如是姑娘有要用到的东西不如交代给绻花去办。”她如此说着，却没有迈入意思只停在门口。好像房门就是一道楚河汉界，她如此分明和她保持着距离。

肆肆原本就动了气，气息紊乱，掩着唇一声紧着一声咳。她伏在桌子上，纤细的肩头因为咳嗽而剧烈的颤抖着，更加显得纤弱娇柔。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房门处的女子平静的说道：“旁的东西都容易，只是我蓝氏一族的苜香鼎不知如今流落到何处了。”

绻花低头略一思量又问道：“是否缺了不可？”

肆肆点点头，并再没有说话。

“宋姑娘稍等，容我去和谍部的璇容大人打听。”

肆肆默不作声的看着的绻花离开，她知道她终究还是会回来的。谁也不知道苜香鼎在哪，这世间唯一知道便只有她自己而已。肆肆低下头，另铺了一张纸，速速落笔写着些什么。

“老子以为敞园来了绝色，原来是只瘦猴。”隔了不知多久，三五人笑得无耻的进了小萝楼，团团围住在肆肆面前。

肆肆原本低垂的头，闻见声音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眼神平静无澜，并未有多少戾气。然而，原本的喧哗却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隔了片刻，才重新爆出一阵哄笑，“原来是不但个猴精，还是个丑八怪，哈哈哈。”

“就是不知道这妞有什么本事能来敞园？肖三你说呢？”

又一人砸吧着嘴，摸了摸下巴，眼神下流的打量着肆肆，“不如先让小弟上去试试不就知道了？这妞虽然不算绝色，可保不定压在身下滋味**！”

这样下流的话又引起了一阵哄笑。肆肆却无动于衷，好像一滩死水，好像他们此刻言语亵渎的不是自己。

面对肆肆这样态度，他们越发猖獗，一人舀手强行掰过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众人。不过，肆肆那张脸确实让人有些不容直视，两年阴暗棺中生活，就算是再姣好娇艳容颜也会被泡得惨白。再加上她瘦的厉害，就显得那双漆黑的眼睛尤其的大。

她这样从容不迫的看着眼前汉子，倒叫那人嚣张气焰一滞。敞园从来都是奇人异士，这小娘们这幅神情，难道真是有旁的过人的本事才这样有恃无恐？

“难不成肖三是胆怯了？这病弱弱的丑八怪要是不敢上，就让哥哥来。”

一人容易胆小，但众人的起哄容不得肖三退后，他随即又挂上了那种□的笑来，“你们就看着这丑丫头怎么在我身底下浪！哈哈哈……”说着就用肥厚的油唇去压向肆肆。

4修罗场

肆肆眸光微抬直直的看着他，那目光没有该有惊恐却是带着一道道莫名的漠然，不是轻蔑，而是满心的不在乎。她在那壮汉的挟制之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双手被他一把握粗糙大掌中，几乎要被捏碎。

哄笑声此起彼伏，恍如置身在了地狱，群魔乱舞，呼啸着朝着她狰狞而来。

肆肆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张口咬住了靠近的东西，有人吃痛的惊呼了一声。立即,她被人一脚踢飞了出去，肆肆手捂着肚子蜷在地上，疼得脸上发白。

肖三左脸上都是鲜血，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样的看着肆肆，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好像是地狱走来的恐怖鬼怪。

后面的人起先也是一怔，静默了下来。

肆肆疼得厉害，额上冒出冷汗密，身子也不住的在颤抖着，但此刻她脸上却是挽起了唇角，一张嘴吐出了一块鲜血淋漓的肉！

她虽然整个人都带着漠然厌倦的气息，但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如同是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舌，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游弋过，让人不寒而栗。

就凭着那股咬人皮肉的狠劲，在场的人也不敢轻视。

不过肖三却不是如此看待，他现在脸上被咬扯下一块肉疼得红了眼睛，而且刚才的已经他捏着她手，触感之下那双手绝非是练武之人的手，而且刚他踢的那一脚力道不小，要是这女子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也不会全然不还手。如此想着，肖三越加觉得怒不可遏，居然自己被这小贱人咬了一块肉，非得以十倍的手段去折磨她不可。

“小贱蹄子，就不怪爷爷们手下的不留情了。”他们自恃人多，又是有些本事恶名在外。

“哥哥们都不要插手。”肖三突然低吼了一声，“贱货，不给老子上，老子就让敞园的人都来上你。”他快步上前揪起蜷在地上肆肆的头发朝着外面拖去。

肆肆整个人都与地面摩擦着，头皮被撕扯的疼痛让她倒吸凉气，这样被拖着出了门口，肆肆眼前发黑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这样昏过去，醒来会不会又是一场无休无止的黑暗？肆肆压紧牙关，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以为她跳出了一个炼狱，却原来不过是跳进了另一个。

天空泛着青白，肆肆被拖着到了一处空地，不消一会儿，周遭竟然是围满了人。

肆肆觉得抬头就觉得一阵眩晕，笑骂羞辱，好像她被祭祀了一场狂欢，她耳中轰鸣什么也听不见，却觉得这些人面目狰狞向她欺来。突然，肆肆只觉胸前一凉，刺啦衣物被撕毁的声音，胸口的大片春光已露。

这里真像是一座地狱，百鬼群魔在肆意狂欢。

“兄弟们在敞园没有在外面自在，今日我肖三就特意找了这个小贱人来给大家伙泄泻火。”肖三淫笑着说道，将手中的衣物碎片朝半空中一扬。

竟有几个不耻之流去争抢，笑容猥亵的去闻着上面的气味。

肆肆咬住牙根生生咽下了方才上涌的血腥气，蹙着眉头冷冷的开口说道：“松手。”

她原本体态纤弱，这样低喝在此情此景下根本算不得什么，然而这细细弱弱的声音更加激起了众人的淫念。更有人上前伸手在肆肆裸/露的胸前掐了一把。

没有人会来垂怜她。

弱肉强食原本就是世间常态，肆肆冷漠的目光一一巡过他们的脸上，他们以为她是瓮中之鳖，却不知道其实她也并不非良善。她手中一捻，双指间隐隐有宝蓝色的光，极细极小。

“敞园中的人何时轮到你肖三遣配了？”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划开了众人咒骂哄笑。

只听得众人慌张了起来，凌乱的唤道：“参见玄诃大人。”上百汉子齐齐叩首。

肖三松开一直拽着的肆肆头发，扑通一声双膝着地跪了下来。与先前不一样，现在寂静的异常。

肆肆低敛着眉眼，好似周围的这一切都再与她无关了。

“玄诃大人，这贱人使了阴诈法子将属下的脸弄成这样。”肖三扬着左脸，瞒去其他的，好像这才是事情唯一的真像。

“呵。”那人冷笑了一声，“是了，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伤成这样当真是的脸面无光。”

肖三一时哑言，也不敢顶撞，只是跪在那有些发抖，心有不甘。

“被一个小女子伤了，若是我定然觉得颜面无光要躲起来。却不想，肖三，你倒是……”那人说道此处微微一顿，其中讥嘲的意思谁人不晓？

“大人为小的做主，真是这小贱人使了阴毒手段。”肖三愤愤。

突然，那人袖中嗖破空钻出的一条莹白链条，向着肖三飞来。“啪”一声闷响，那银链实实落在了肖三的身上，那地方立即衣饰崩裂，鲜血沁泳。“没用的东西，敞园是容不下你了。”

“大大大……大人！”肖三抖着身体朝着前面膝行了几步，全然不顾身上伤痛，声音惊惧，渀佛这才是得最让他最害怕的事情。

肆肆平静无常，用手揪住了胸前的破碎的衣服，堪堪挡住了白皙的肌肤，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往回走，而在场也没有人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大人，大人，属下知错了，玄诃大人饶命……”肖三上前抓住那人小腿。

全然不顾肖三的哭诉，白色的的银鞭又狠狠的落在他的后背上，“敞园留不得你，自寻出路去。”那声音波澜不惊。

肖三吃痛的吼了一声，玄诃大人素来说一不二的，当着敞园众人的面说出来的话已经没有转圜的地步了。众目睽睽之下，他被逐出敞园，然而要是出了敞园，只怕各路仇家就再不会放过他了。肖三面如死灰，对于他而言，出了敞园就是死路一条了。

都是她！都是这个贱人！

肖三满腔怒火都指向了肆肆。是她，要不是她，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被赶出敞园？

小贱人！那个贱人害死他了！

肖三猛然转过头看着走出去几步的肆肆，眸中戾气积攒。他疯狂的想着，她想逼死自己，那就是一起死吧！

他突然从后面扑向了肆肆，将她扑倒在了地上，双手死死的掐住了纤细的脖子，死贱人，去死，去死吧！

肆肆被掐得神志模糊，周遭一切都在远离她，死亡几乎是触手可及的事情，她的手指下意识得扣进掐着她脖子的那双手上，只是那双手就如同的当日困住她的黑棺一样，铜墙铁壁。

银鞭破空，绕在了肖三的脖颈处，持鞭的人将鞭子向的空中一抖，那鞭子竟然带着肖三壮硕的身体向后翻扬，然而恨到极处，肖三掐着肆肆的脖子不肯松手，竟叫肆肆也连带着飞了出去。肖三是存了必死的心，他要肆肆做垫背。

玄诃一看如此，从旁边人的腰间取了一把大刀，飞身而起，自半空中狠狠的劈下，动作流畅得一气呵成。肆肆被温热的鲜血喷得满脸都是，那一双手还停留在她的脖子上掐着，但却离开了它原本的身体——肖三被斩断了双手，自手腕处齐整的切断，鲜血喷涌。

肆肆怔愣了一下，才伸手去扒开了仍掐着自己脖子上的断手，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煞白。

肖三疼得嘶吼在地上滚做了一团，那些敞园中原本和他交好的人老早躲得远远的独善其身去了。

“她如今是敞园的人，哪是你一个弃子可动的？”玄诃冷漠的说道。“拖出去。”

肆肆恍恍然的抬头，看着肖三断腕处仍喷涌着鲜血被人脱了出去，地上落下了一道深深的血路。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原本敞园中的那些人早已经散去，偌大的地上只剩下自己和不远处的一人。肆肆抬头看着那人，喔，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玄诃大人了——一袭银白色毛裘，虽然贵气逼人，但是到底没有穿这样严实的时令，看了反倒叫人觉得古怪，眉目清秀，身材瘦高，却没想到刚才的出手这样快狠。

她半敛着眉眼微微低头，轻声说道：“肆肆谢过大人。”她两年没说话，发音还是有些古怪。

“刚来敞园就让我敞园失了一员，你真是好大的本事。”那人不痛不痒的说道。

肆肆哑然，静了一会才看向了远处，刚才她是真的害怕，窒息的感觉这样清晰，那人也要杀死她。没人是希望自己活着的。她是真的怕死。

“我会下令让他们不要靠近了你屋子，但是……我希望你的本事值得我给你这样的特许。”玄诃走前留下这么一句话。

也不知坐了多少，肆肆才撑着站了起来，她混乱的用手抹了下自己的脸，却发现那些血早已在她脸上干涸，腥臭的血味驱之不散。她先前是被那一伙人拖着过来的，身上早已经是多出擦伤，狼狈至极，而她根本不记得来时的路，周遭也看不见一个人。

“是……宋姑娘吗？”这时有一人从后面追了上来，试探着问道。

肆肆微微侧转过头来，那人看了那张布满鲜血的脸惊呼了一声。肆肆停顿了一下见那人还没有发问的意思就不再理会继续朝原先的方向走。

那人似乎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忙几步追了上来，“宋……宋姑娘吗？小的是纤秀是去烬大人的徒弟。”

肆肆停在原地看着他，直接问道：“你能带我回我住的地方吗？”

那人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在头顶盘着小小的发髻，一身青色的书童装扮，明眸皓齿的纤秀少年。

他愣了愣，旋即点头道：“弟子正是受了师父的命令来找宋姑娘的。”说着，少年上前扶住了肆肆的手臂，掺着她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肆肆鲜少被人这样亲近，她怔怔的看着纤秀微垂后颈，只觉得那一段皓白如瓷让她这样的措手不及。肆肆默默的抽回了手，淡淡的说道：“我自己能走。”她虽然口气不强硬，但却让人觉得十分生疏。

少年抬起头见她脸上神情漠然，没有坚持只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在前面带路。他走得不快不慢，正好距离肆肆一臂的距离，如她踉跄他正巧可以第一时间扶到。

5去妒根

肆肆伏在桌子上，浑身忍不住打颤，刚才，她真的差点就死了。捂着唇咳了几声，胸口上涌的血腥味和原本口中残血混在一起，她脸色苍白，眉眼间的孱弱怯惧反而是生出了另一番柔美来。

纤秀站在旁边有些不忍看她浑身的狼狈，咬着唇道：“我去找师父来。”

肆肆低头摊开自己手掌，这是曾经是执笔弹琴的手，她也曾坐在女儿楼的窗边看着院中百花争艳，提笔一首新词。而今……没有而今了。他们都紧着推她入深渊，万劫不复。肆肆低头，心中绞痛，若是没有蛊术，只怕他们也会对她弃之如敝帚的吧？

她将桌上白纸平铺，将紫毫提在手中，她才重见天日，加之手腕处有伤，每写一个字都是这样吃力，歪歪扭扭，勉强可看。但是肆肆却顾不得，一刻不停的写，渀佛有一只洪荒猛兽紧追在身后，只要她一停笔就会把她囫囵一口吞下。

去烬进来的时候看见肆肆浑身添了新伤，又见她埋头写着什么，快步上前，恨不得抢过她手中的笔，“你这小怪物，当真是不要命了？”

肆肆猛然抬头冷冷的看着他，她双眸漆黑，漠然直视。

去烬被这目光盯得发毛，心中顿觉自己好心喂了这头没良心的畜生，气得吹胡子瞪眼起来，“好好好，你以后就是求着老夫，老夫你不来给你治病。”

“你等着看，没有老夫的调理，你这身子可能撑过半年！”说着去烬就盛怒拂袖而去。

纤秀见去烬疾步出去，喊了一声“师父”也急忙追了出去。

肆肆蹙着眉，继续写着悠哉蛊的秘法，不动悲喜。

手下宣纸上已经一点点写出了炼蛊的步骤和需注意的地方，凝眉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任何错地方，她才喊人去请绻花来。

不一会儿，绻花就来了，然而，她走进来却是含怒的看着肆肆，面色有些不善，“宋大小姐何苦折腾人。”话音未落就将一张小笺扔在了肆肆的面前。

肆肆伸手拾起那张纸笺，展开来一一念道：“苜香鼎，南疆蓝家秘宝，活异蛊，生描色，最后为京都宋肆肆所持。”短短数字，却已是来龙去脉周全，把最终的下落指向了她。肆肆抬起眉眼看着绻花，平静的说道：“你不去查了，又怎么会相信这东西的好处？我又怎么有机会去取回这东西？”

绻花拧着眉不语，她看着眼前坐着的女子，她分明是这样孱弱，却犹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心思也曲折繁复。

“烦请姑娘将这带给晏王。”肆肆低头将桌前的纸卷成一卷递给了绻花。

“主子原本以为还要几日，不想下午敞园的事倒让你乖顺了。”绻花冷笑一声，接过纸笺就转身离开，空留肆肆和一盏孤灯相对。

肆肆闻言心中一阵翻涌，原来都是知道的，也难怪，敞园中发生这么大动静，大概在第一时间大家都是知道了吧。他们都在逼她乖顺，不要耍花样，或者，这下午的一切都是他们一手策划的也不定？

她惜命，他们都用她的命逼着她，她怎么能不乖顺？

等肆肆的蛊快练好的时候，已经是过去了半月有余。惊鸟来传话说晚上主子会带她一同去，以婢女的身份。

傍晚，肆肆被惊鸟领到了敞园的门口候着，不消一会儿，马蹄声渐渐传来。不远处，四架的马车飞驰而来，金色的车辕金色车厢，逼人贵气。肆肆匆匆爬上马车，撩起帘子只坐靠着外面的一小块地方。车内只有裴湛一人，绻花并没有跟着，当中宽敞，无一不是奢华至极，小案几上还点了一鼎熏香，气味清雅。

晏王裴湛一身换了一身黑灰锦袍，银色云纹腰带上嵌着滴水翡翠，银冠束发，浑似天人，风流隽永。

“都准备妥当了？”突然裴湛口气极淡的开口问道，目光落在肆肆的身上。

肆肆点头，轻轻“嗯”一声。

她指尖触摸着那只装着蛊虫的细小瓷瓶，只觉得滚烫。

裴湛再没有说话，肆肆却觉得心绪难宁，好像一池平静的池水被搅浑了。

京都沛灵公主府。

今日是驸马生辰，公主府广布门帖，邀了京都的世家权贵。席间，肆肆低敛着眉眼跪坐在裴湛的身后，酒过三巡，他借口出去醒酒。肆肆料他是有话要吩咐，也一路跟着出来。然而裴湛一开始确实只是在湖边借着湖风醒酒而已。

“你可知道沛灵公主吗？”裴湛微微眯着眼看着浩瀚的湖面，平淡的开口问道。

若是以前她不认识，那作为刚才宴上的女主人，她怎么会不认识？肆肆轻声道：“知道。”

沛灵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大公主，虽然母氏低贱，但也到底是天家贵女，更是身为皇帝九弟的裴湛的亲侄女。

隔了会儿，裴湛才继续说道：“先前你炼蛊所用到的那滴血就沛灵的。”

肆肆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应道：“是。”其实，事到如今他根本没有必要告诉她蛊虫的宿主是谁，她……也不关心，肆肆捉摸不透他说这个坦白的原因。

“很好。”裴湛说了简短的两个字就径自走开，他身份尊贵加之仪容不凡，一路上都是女眷瞩目焦点。他这样的贵公子，为何还要豢养敞园里的这样一群妖魔走兽？养这么多的“狗”是要咬谁？

肆肆吹了一会湖风，才准备回去。

“安色郡主才是真正寻得如意郎君，哪像我家呆子，每日只知道说那些预迂腐道理。”一群年轻女子由远处走来，各个锦衣华服，珠翠满头。

“是啊，安色郡主垂青的那位才是如今朝中第一得意的青年才俊，深得圣上宠信，模样也是少有的俊朗。”

“你们就爱那我取笑，他哪里就有这么好？”其中一人含着笑啐道，然而语调却是十分轻快得意的。

肆肆低垂得着头往后退了几步以免冲撞。

“现如今京都多少女子慕恋着监察御史大人，安色你若嫌他不好，不如让给我家表妹罢了……”

“呸呸呸。”那打趣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先前的那个女声匆匆的打断，“你们再胡说。”

“瞧她急的，不过是说笑的，谁人不知沈城沈大人只一心一意对我们安色郡主。”

轰……肆肆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雷击中了。沈城。沈城。这两个字在她的唇齿间反复咀嚼，苦涩辛辣，再没有往日的一丝甜蜜。

你果然是平步青云，美人在怀！好，很好！

肆肆咬着牙冷笑，胸中五脏就像被一只手翻搅着一样疼。真正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他近况，她才知道自己对他一直都怀恨。原来，他的近况现如今她也只能由从旁人那边听到零星半点。情意不在，那个人再也不会将琐事写在信笺上一一说与她知道。

听到他这样春风得意，肆肆恨不得现在就当着他面毁掉他的一切！

沈城……她终是咬紧牙关，将这流连在唇齿间的这两个字咽了下去，一路灼烧她的心肺，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一群人声越来越远，肆肆才稍稍平复下来，低头看着握着装有蛊虫瓷瓶的那只手，眸光微闪。悠哉悠哉，从此只知欢喜怎知不是件幸事？她几乎有将这蛊种在自己身上的念头！不，她残喘两年还有别的事没有做！

肆肆浑浑噩噩被湖风一吹果然是灵台清明了起来，她抬手一摸眼角，不知何时那边已有些湿凉。朝着宴席大厅快步走了过去，肆肆小心翼翼跪坐在裴湛的身后。只因为他晏王的身份，和沛灵公主坐得极为靠近。

公主笑语晏晏，驸马也偶尔耳鬓低语。如何看都是羡煞旁人。

肆肆吸了口气，拨开了瓷瓶的塞子，小小蛊虫只有米粒大小，白花花的爬动着。肆肆让它在指尖停留片刻就将之放在朝向上座方位的地上。蛊虫不同其他，早在炼制过程中已是尝过了宿主的血，脱离了蛊母自会去寻宿主。

她收回目光敛着的眉眼，再不去看其他，一动不动。曾经，花社诗社她也不少参与，现在场中的一多半人她都知晓，只是……现在的她又怎么会和曾经姣好容貌对得上号？只怕被认了出来，他们也只会咒骂她，恨不得将她扭送到官府去吧？

宴会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切都相安无事，肆肆知道悠哉只会的宿主嫉妒伤心时才会发作。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轻搂着沛灵公主的男子，耳边回旋着裴湛最初说的那句话，“孤要你养一蛊，能叫人不善妒。”

那个女子虽然眉眼间娇纵，但目光总是追随着她身旁夫君，低眉浅笑最是温柔。善妒善妒，谁能教她生妒，不过是太在意了那人罢了。如此爱深，而那人却只想给她悠哉蛊。

不爱了，自然也就没有妒了。

肆肆黯然得想，要是真到了那天，她的热切目光再不了停留在他的身上，他是不是也会有几分怅然若失？

男女之情，才最是薄凉。

6闯刑楼

苜香鼎的事情一直盘踞在肆肆心头，她曾经有意透露给绻花，但是那边似乎并没有动静。这时恰，纤秀带着去烬先生吩咐的药过来。

肆肆有些心不在焉，随手去端了桌上刚被纤秀搁下的药碗，微敛着长睫递至唇边。纤秀突然一把抓住了肆肆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肆肆惊讶，抬眸看着他。

纤秀有些吞吞吐吐的迟疑，“这样恶心人的东西姑娘为何要吃？”

碗中的东西漆黑粘稠，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调成的，看了让人恶心得难以下咽，但肆肆却能毫不在意的吃了数十日。

“这不是那位医者嘱咐的吗？”

“师父他……”纤秀突然觉得脸上窘迫起来，“虽然其中也有药，但是弄得这恶心人的样子却是师父是故意捉弄你。”

肆肆淡淡的喔了一声，继续将那碗黑稠递至唇边，艰难的咽了下去，用指尖一抹唇角的的残渍，她缓缓的说道：“那又怎样，不是也有药在里面吗？”

纤秀突然觉得胸腔中腾了一股莫名的火来，这人怎么可以对自己都这样的冷漠，浑然不在意的淡漠。他一把抢过肆肆面前的碗，“里头放的方子我也知道，以后我给你调药。”

肆肆略有吃惊的抬眸看着他，转而眉眼间换上了中拒人于千里的疏漠，“不用了。”

纤秀又觉得她可恨了起来，“你就这么不自爱吗？别人为难你，你明明知道却受着？”刚一吼完，他自己都被自己突然的暴怒吓到，面上无辜，呆呆的怔愣在原地。

“噗。”肆肆轻笑一声，这些日子来，她从来没有笑过，这一笑只让人春风拂面，分花拂柳，生硬的眼眸中回旋柔情。但这笑一闪即逝，她敛起情绪，淡淡的道：“你们师徒情分，没有必要为了我一个外人生分。”

纤秀愕然，杵在原地。

“不过，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想了想，肆肆敛着眉眼低声问道，长睫微颤，有种不确定的忐忑。

纤秀脸突然红了起来，“你……你要什么。”

“你能帮我带封信给一个人吗？”

“不是晏王府的人，是吗？”纤秀声音细细弱弱的问道，将心中的猜想问了出来。

肆肆点点头。

“我……我有时会帮师父去外面收些药材，你要我带给谁？”沉默了会，纤秀说道。

肆肆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舀纸，背着纤秀写了神马，然后叠好放在随身小袋中转交给他，“永安巷朱府。”

纤秀点了点头，将小袋纳入自己怀中。

“如此，多谢了。”

到了晚上，敞园却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肆肆正在跳跃火烛下写着东西。

去烬一身怒气而来，“你怎么还有脸这么气定神闲的在这。”

肆肆埋头，连眉眼都懒得抬一下，她的没有理会更加激怒了去烬。盛怒之下的去烬顺手舀了桌上的砚台砸向了肆肆。

漆黑的墨汁泼了她满头满脸，额上有鲜血顺着留了下来。

肆肆舀了帕子抹了一把，却越抹越花。去烬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抓住肆肆的胳膊使劲的晃着她，好像要将她晃醒，“你这没良心的小畜生，纤秀被你害死了！”

“你干嘛要连累他，你想找死就自己去，他干嘛要让他蘀你去死。”

肆肆被晃得头昏脑胀，骨头都快散架了，低吼道：“你放手。”

“放手？老夫为什么要放手？你朝老夫的弟子下手时候怎么没想过他还只是个孩子？”

肆肆被晃得岔气，一声接一声咳了起来，“到……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老夫要问你怎么了，纤秀这孩子天天给你送药，你竟然忍心对他下手？现在被玄诃逮了个正着，正要依着园规办，携带消息出敞园的罪有多大你知道吗？”

肆肆闻言抬了眉眼看着他，蹙着眉，“你怎么就说是我？”

“出了事，你想撇的干净是吗？纤秀在敞园只和你走得近，除了你，谁还会让他被发现了还这样死咬着不肯据实交代！”

“这孩子还在老夫面前说了你许多好话，没想到你这样躲得干净，叫他蘀你扛下来！宋家大小姐你这样薄情寡义，怪不得会被人弄得这幅鬼样子！”

肆肆被他说得神色微动，声音沉沉的说道：“在哪？”

是在刑楼。

肆肆不知道，这座十八层的高楼就是敞园乃至是京都人人谈之色变的人间地狱。她只觉得刚进来就有种厚重血腥气萦绕在鼻尖，夹杂一股浓郁古怪的气味，让人作呕。肆肆蹙眉，楼中有木梯盘旋而上，她被去烬扯着手臂一路拽着疾驰上了三楼。

刑楼为天井的四面房间的八角楼结构，每层都设有旋梯一路盘旋而上直至顶楼。

他们顺着楼梯停驻在了三楼，肆肆气息不定，捂着唇咳。这一楼层遍布的各中刑具，挂在壁上，中间还摆上了各种大型刑具，冰冷阴森，让人不寒而栗。侧前方是摆着了一张长案和几把椅子，几个人林立在那儿，间隙还能隐约看见一人跪在那儿。

去烬几乎是半拖着肆肆朝着那去，“老夫的徒弟明知敞园的规矩怎么还会去犯！”

肆肆被他扯到了人群中，脚下不稳就被摔倒了地上，正好对在了那个跪在地上人的面前。入目[www奇qisuu书com网]的是一片殷红的血，她心中一突，微微转动目光，那一双血泊中的手，中指节已经完全被剥了皮，露出鲜血淋漓的肉。

十指连心。

那人跪在地上，只用掌心撑着地，十指微微痉挛似的曲着。

“呵，原来是宋大小姐。”头顶上传来一人薄凉的声音。

肆肆恍若无闻，只注视着眼前，她看见那人袖子，那一段玄青素布她是记得的，正是同纤秀晌午穿的衣服的料子一样。她抬头，那张稍稍有些低垂的脸果然是纤秀，他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泥污和泪渍混合，眉眼微颤的看着肆肆。

肆肆的心好像被重重的弹了一下，她恍恍然的抬起手蘀纤秀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是啊，他还只是个孩子。她不知道他是如何辛苦撑着受完这些刑的，是不是也如当年的自己一样即便是在最绝望的时候也奢望着有人会为了自己而挺身而出？

他到底太年轻了……年轻得轻易的就相信别人的话，为此宁愿自己承受一切。

“怎么，难不成，宋大小姐前来是有隐情要陈述？”

肆肆缓缓的站起身子，抬眸平静的看着那个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说话之人，一字一字的道：“没有。”她说得口齿清晰，再是分明不过的两个字——没有。

她说没有什么要说的，她完全都否认了。

纤秀闻言，身子几乎是一震，但终是哑然咬牙，没有吐露出一个字来。

去烬原本指着肆肆来蘀自己的徒弟脱罪，却哪里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是冷漠自私到了极点，他几乎就要跳起脚来。去烬三两步跳到肆肆的面前，龇牙裂目的威胁道：“你胡说什么，你会不知道？”

“好！好！宋大小姐果然心够狠。”裹着狐裘袍子的人冷笑起来。“熔火，尽管使出你本事来，不要辜负了红颜枯骨的名号。”

“是，大人。”却是一个袅袅娜娜的女子声音，低柔婉转，竟有几分耳边低语的味道。

那人一袭红色劲装，她手中持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慢慢踱步到纤秀的面前蹲下。她在纤秀眼前晃了晃手中之物，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剪刀在我手中妙用无穷。”她话音没有落完，就有两人抬了油锅来，添了柴木，烧得嗤啦啦的冒着油泡。

红衣女子用剪刀挑起地上纤秀手指上被剥下的一圈皮肤，森森的笑了两声，将之放在油锅中一滚，又随即捞了起来，她将被炸熟了的肉片放在鼻端深深的闻了一下，“真香。”

这几乎要让人作呕的行为，纤秀身子有些发僵。

“熔火！你这样折磨老夫徒弟，老夫和你没完。”去烬大喝一声，几乎就要上前和熔火拼命。然而早被手下人死死按住了身子，不容上前。

“去烬先生。玄某遵您一声先生，可并不代表敞园的规矩就废了。敞园并这刑楼共九百八十四的人，无非就是靠这规矩过活，要是失了规矩，这后果，先生可知道？”玄诃拢了拢皮裘，神情肃然的说道：“那便是整个的京都都要乱套了。”

这么大一鼎帽子扣了下来，去烬带不起也吃不消，“你……你以后要是那东西发作了可莫要再求我施针！”

玄诃一怔，旋即又颇为无耻的一笑：“我那时自会去求王爷。”

熔火好像把自己全部都沉溺在了酷刑着，越是残忍越是笑靥如花。她当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容颜娇媚的女子，声音也是娇滴滴，但却做着这样血腥残虐的事情。

她击了两下手，在他们身后的一面墙壁缓缓的向着旁边平移，后面居然是一个个铁牢笼。每个牢笼中关着一个人，有躺或缩在墙角。那些人只可勉强看出的几分人的模样，一个个的面黄肌瘦，容颜憔悴，也不知被关在这折磨了多久。

熔火像是一团跳跃的火似的移到牢笼前，幽幽的笑道：“多久没有吃肉了？”

那牢笼中的人直直盯着那被炸得香脆小小肉片，那丝丝缕缕的气味在牵扯着他神经。

“呵，你不要，那我可就给别人了。”

那人再也把持不住，噌跃到了牢笼前，在铁栏杆空隙张嘴就叼主了那块肉片。

肆肆几乎能听见那人唇齿间咀嚼的声音，他似乎还意味深长的舔了一下自己唇，回味无穷。她觉得有些发冷，不由得抬起双臂抱着自己。不知，此情此景对于纤秀来说又是何种煎熬？

突然，熔火回过头来对着肆肆缓缓的笑了起来，“你要不要尝尝？”

7纤秀困

肆肆咬着牙，眼睛中突然燃起一团火，执着着迎着熔火诡异的笑。她原本周身那种如同死尸一样无动于衷的漠然气息总算是激得消散了。

“熔火。”不重不轻的一声训斥，玄诃也一副快吐了的表情，纯白皮裘映衬下那张脸的果然还要比往常惨白上几分。“纤秀不是十恶不赦之徒，收起你那套恶心人的手段。”

该使的手段也差不多使完了，他才施施然喊停。

熔火吃吃一笑，“是，玄诃大人。”

肆肆转头去看着跪在地上纤秀，他身子瘦弱单薄就好像是坐实了他的名字一般，十四五岁的纤秀少年。熔火这样的行为不下于在舀刀一下下的凌迟他的心，却宁可银牙咬碎。

去烬心疼自己徒弟，又被肆肆的无情无义气得发抖，他冲到肆肆的面前，几乎就要一巴掌甩到她的脸上，这人真是魔障！“你真想要纤秀的命吗？是你叫他夹带消息出去的你就承认了，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他给你熬汤煎药，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呢？”

肆肆脸色苍白，分外认真的看着去烬，一字字道：“良心？你觉得我还会有良心吗？”她声音的低哑，让人分外觉得无尽的漠然。

她又转过头来看着前面的几人，泠泠目光如一条吐出信子的毒蛇，“你们何至于会想到是我让这人夹带消息出去的？”

在那样目光下，并没有人回话，肆肆蹲下身子问纤秀：“你夹带的那个东西呢？”

纤秀浑身都绷直的僵硬了，隔了会儿才拼命的抬低垂着的头，温温凉凉的泪被甩溅到肆肆的手背上，她蹙着眉。

“敢问大人，抓住纤秀的证据在哪？”肆肆抬着漆黑的眸子看着他，里面藏着讳莫如深的心思。

玄诃扯着唇角冷笑一声，他从皮裘中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皓白修长，指骨分明，双指间正是夹着一片薄薄的白纸。扬了扬，他索性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展开那小小纸，沉声吟道：“初十辰时，东郊十村。”

言罢，他将有字的一面对着肆肆。

肆肆蹙眉不语，这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就是她自己的字迹。

“宋大小姐，你可认识这上面字迹？”

肆肆微微一哂，点了点头，“字迹认识，却不知道是出于谁之手。”

“好！宋大小姐你可真是没脸没皮无耻之极了，事到如今还是撇的一干二净。”

“上面字迹和你相同，总与你是脱不了干系的。”突然一人插话说道。那人原本一直站在玄诃身后，一张国字脸，看起来刚正不阿的正直模样，他先前一直未语，甫一开口，字正腔圆，少有的持重。

肆肆摇头，“怎么会有干系？”她踱步到的玄诃的面前，半垂着眉眼静默了一会，才侧头对着去烬道：“先生不如来闻闻这纸上可有我屋中的药气？”

去烬狐疑，但还是三两步上前，捏着纸片在鼻前嗅了嗅，“非但没有药味……还有些别的味道。”

“大人，肆肆屋中铺药多日，若是我房中所出之物如何能不沾染上些许药味？”静了一会儿，肆肆才开口挑明。

“再浓气味时间再长也会消散，光凭这点不足为信。”玄诃开口道。

纤秀跪在地上，空气中似乎还弥散着那股煎炸肉片的酥香，他煎熬其中，又遭肆肆如此辩白，不知道是何想法。

去烬却摇了摇头，“非也，老夫特意下了一味通过呼吸气味来调理心肺的药，这药就是靠着这持久药味。”

她的身上沁染的这种药气，经久不散，那笔下所出的纸笺或是房中的笔墨一应有这样的气味才是。

“所言属实？”玄诃挑眉看着去烬，一边用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样。

去烬脸色一板，“老夫何时有虚言。”他原本对玄诃这样折磨自己徒弟怨念在心，更加之现在用这样疑惑的口气来与他说话，自然口气不善起来。

字是肆肆的字，却不是出自她之手。显然是又人存心的陷害了。这一层，去烬自然也想明白了，他那徒弟完全成了那幕后黑手的连环计中的一颗棋子。他赶紧上前将纤秀扶了起来，怒瞪着玄诃道：“这下能放老夫的弟子了吧。”

纤秀抬头看着肆肆，眼中疑惑。他受尽折磨不是质问肆肆为何撇的干净，却只是疑惑不解，这样的目光让她心中一软，肆肆突然抬起手拂去了他脸上的泪，这一瞬，她的眉眼柔情，冲淡了以往的凉薄之态。肆肆倾身凑到他的耳边，声音低浅的叹道：“你还小。”

你还小，太多的算计没经历过。

纤秀闻言低垂着头，眉眼下一片乌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肆肆看着他们而来走远，才回头看着玄诃，“多谢大人明辨是非。”

玄诃突然觉得满心的嫌恶，冷嘲道：“是非？对于连良心都没有的人何要这是非？”

“肆肆不要，却也不想旁人被颠倒的是非所累。”肆肆吸了一口气，轻缓的喃道，“纸是南淮纸，肆肆只知道两年前十金才能买二十张，恰恰敞园中用就是这纸，大人不如由此查起。”

等肆肆走后，国字脸的男子问道，“这就是王爷亲自带回来的人吗？”

玄诃漫不经心的将手中纸笺纳入自己袖中，懒散的说道：“也不知是哪里捡回来的。”

“那这件事怎么办？”

玄诃白了他一眼，“自然就这样算了，能怎么办？既然知道了只是陷害，敞园中这些明争暗斗的伎俩难道还少吗？难不成我要为了她再折去敞园的一员吗？”他好像是在说在自然不过的事情。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她若是在敞园中也能被人害死，那就死了一了百了，省的王爷用大把银子供着一个废物，岩莫，你说是不是？”

岩莫默然，敞园有自己的法则，只是，这女子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了，璇容后日生辰，你礼物备好了吗？”

国字脸青年一愣。

玄诃啧啧了两声，一副的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将手臂搭在了岩莫的肩上，“若是肯将王爷赏你的两壶千杯醉送我，我倒是能教你如何才能讨她的欢喜。”

……

肆肆回去的一路，来往的人总是远远的就避让着她，好像她就是洪水猛兽一样。人心复杂，她原本不远费心思去周旋防备，他们这样远离着她也好。肆肆满心厌烦，只想快些回小萝楼，然而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宋大小姐。”

那人火红的裙摆仍在回旋，似乎是将将才跑停。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刑楼见过的手段辛辣的熔火。

肆肆对这人无半分好感，眼角微挑瞄了她一眼，却见她满脸娇笑。然而，那笑却是真正让人觉得恐怖森然。

“宋大小姐不识得我了吗？”

她如是问，声音娇柔，直直的看着肆肆。

肆肆神色厌倦的瞥了她一眼，直接开口问道：“你要说什么？”

熔火突然上前一步，擒住她的双臂，“你不认识我了吗？宋大小姐！”她一时间脸上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放开我。”肆肆冷冷的低喝一声。她四周纤弱，就算是对着同样是女子熔火也毫无还手反抗的能力。

熔火被她一喝，居然怔愣后果真放开了她。“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熔火几乎是在嘶吼，她的一张脸就正对着肆肆的眼前。

肆肆努力想了一遍，然而，对于咫尺之间这张的脸是实在是没有半分记忆。

“你不记得我了吗？宋肆肆，你居然不记得我了！”熔火复又将手深深的陷入肆肆的胳膊中，全身的怒意都汇集到了她的指间。

“原来你没有死！”

“我这一生都是被你毁了，我每时每刻都恨不得吃你肉喝你的血，你竟然不记得我！”她这样沁入骨髓的恨她，她居然不记得她了！熔火突然觉得自己极其可悲可笑，仇人不知，那自己恨折磨的就是她自己。她生不如死也要叫当初害她的人也不得安生！

肆肆被她这吼叫弄得心中厌烦，想要挣脱无奈根本不能，只能面上无动于衷任由她发疯。

“宋肆肆，我原本叫璧仙，你给我记牢了。”熔火用手掰着肆肆的下颚，强迫她看着自己，“我保证，我会让你牢牢记住我。”

“昌平侯府璧仙？”肆肆脑中零星片段一闪，这名字她似乎记得。

“不错！我正是昌平侯府的璧仙，都是拜宋大小姐所赐，我才会嫁给一个侏儒！日日夜夜受着折磨，所以，宋肆肆你该死！”熔火竟然已经是声泪具下了，除了恨还有难言的羞耻。

肆肆心下复杂，任由熔火作为。

“你给我记着，我不会放过你！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开始。”熔火突然松手，转身快步走开。

肆肆在原地静立了一会，才回自己的小楼。她伏在桌子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有些事有些人，避也避不开，只要你在那儿，他们就会朝你接踵而来。那些旧日时光，肆肆原本以为早已被那口黑棺一齐封住，可谁知只要轻轻一嗑，任凭是多坚固的护甲都碎成了粉末，葬在其中记忆重新朝着她逆袭而来，清晰如昨。

她还记得那时熔火并不是现在的模样。

8狩猎场

肆肆那日入府的时候是深夜，是在昏昏沉沉中被绻花和惊鸟直接带到敞园来。而这段日子她也仅限于在自己的屋子中，不曾出去活动，不知道这偌大的王府是凭着京都城中的务冶山势而建，分为四层。最最外面是杂役的生活居住的地方，第二层就是就是被两丈余高的灰墙所围起来的敞园。过了敞园往上就是青楚馆，青楚馆人乃是民间清白之士，为人光明行事磊落。最上面一层就是金吾营，乃是京都金吾卫所居之地。

晏王府共三万一千九百二十五人，皆听凭裴湛一人号令。

肆肆从前也听闻过这个晏王裴湛的名号，诸多耳闻皇帝对异母的胞弟颇为信任。直到这一刻，肆肆才知道这信任是到了何种地步。她傍晚的时候被绻花带着到了金吾营，两万余人金吾卫早已经是昂然马上，蓄势待发，放眼望过去，耀目的盔甲将整个晏王府都像镀上了一层金色。肆肆被这阵势所骇，金吾卫是镇守京都各处乃至皇宫各处关卡的将士，卫无一不是世家挑出来的子弟，历朝历代都是由掌皇权着亲自号令，而今总营却设在了晏王府。有了金吾卫就相当于握着的京都的命门，皇帝将这权利下交给裴湛，可见他不一般的信任。

山门第次而开，裴湛一声令下翻身上马，铁蹄攒动，整齐列队的金吾卫中间让出一条路来，肆肆觉得整个山庄都在晃动。

肆肆被绻花拉着塞进了一辆马车，跟着前面浩浩荡荡铁骑离开晏王府。车中并非只有她一人，还有着一袭绯红罗裙的女子，只手拖着腮半斜着身子倚在软垫子上，一副闲适的模样。绻花也跟着坐了进来，恭谨的喊了一声，“璇容大人。”

那艳光逼人的女子挑眉看着肆肆，漫不经心的问道：“这是谁？”

“是敞园的宋姑娘。”绻花迟疑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肆肆，才开口说道。

绯红罗裙的女子低笑一声，“原来是宋大小姐。”

大小姐？她先如今的哪能当得上这三个字？每次被提及都只觉得是一场讥嘲。

宋肆肆敛着眉眼，不动神色。

“这世间没有我谍部打听不到的事情。”她说道此处，缓缓的停顿一下，好像是在等肆肆的反应，而后才轻声慢语的说道：“宋大小姐以前那些事情可真算是惊世骇俗了，不过，我倒是喜欢心肠够冷够狠的女子。”

肆肆抬头看了她一眼，口气极为平淡的回道：“肆肆承蒙璇容大人看得起。”

璇容眼波一转，笑了几声，“你这性子我也喜欢。”

绻花夹在这两人中间却浑身都不舒服，肆肆身世离奇，是个什么怪物她到现在都搞不清楚，而璇容大人更是晏王府中少有的难伺候，她近身伺候的婢子若是一个不妥当就是一顿鞭笞。如今这璇容大人竟然开口夸了宋肆肆几句，她更有不好的念头生出，指不定后面还会生出什么事情来。

璇容打量了肆肆几眼，就好像是失去了兴致一样，自己闭目眼神起来。肆肆浑身都沁染药味，绻花怕璇容借此发怒，就偷偷咧开了一道缝隙来透风，谁知道璇容冷着眼呵斥道：“合上。”绻花只好依言，却有些惊奇一向爱熏香的璇容大人如何能受得了这样古怪的药味。

一直到了天彻底黑下来，浩浩荡荡的队伍才算的停了下来。肆肆刚下马车就被这亮如白昼一样灯火晃花了眼，她垂着眉眼隔了片刻才朝着四周看了过去，一整座山丘都被一个个帐篷所占据，往来在其中的人忙碌异常。

绻花对着身侧的肆肆道：“宋姑娘请跟我来。”

璇容身边早已经站了玄诃等几人，她看着肆肆远离的方向浅浅的噙起嘴角，似笑非笑。

玄诃早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是知道那背影是宋肆肆，忍不住惊疑道：“难道你也对那人有兴趣？”

璇容回眸一笑，艳光逼人，居然极其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是看重她。”

玄诃很想讥嘲，但璇容的为人他也是知道的，要让她说出这样的话是何其的难，“她到底……”想了想，玄诃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而说道：“本想借着你生辰大家好好聚聚，没想到皇帝突然要来着这狩猎。”

“难道在这我就堵不住你嘴吗？”璇容斜睨了玄诃一样，美人娇嗔，养眼得很。

“楚符这几日也要回来了，咱们正好好久没聚聚了。”同玄诃一道前来岩莫突然插道。

璇容原本还是笑语晏晏，一听岩莫的话立即变了脸色，冷冷的说到：“王府是差了你们赏钱了还是怎的，要凑着我生辰给楚符的接风？你要来我这便来，要去给楚符迎风就去，不必两个合在一起糊弄我。”说着冷睨了岩莫一眼，带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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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她的那些只怕今晚又要倒霉了。”玄诃幽幽的说了一句。

岩莫讪讪，一脸的无辜，“我刚才又得罪她了？”

玄诃噗的一笑，一副我同情你的表情拍了拍岩莫肩膀，空留他一人在原地怔愣。

裴湛从御前侍驾回来有些疲累，他单手扶着额，闭目了一会儿，才让外面的人去传玄诃、岩莫几人前来。等人到齐，裴湛半响没开口，用指尖轻磕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场的所有人都绷直了身子，隔了良久，他才声音清润的唤道：“越风。”

“属下在。”一人立即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单膝跪在地上，身上金吾卫的铠甲耀目。

“阳秋山方圆，十步一卫，除了侍驾随行人员，闲杂人等一旦硬闯立杀无赦。”

越风不敢迟疑，朗声应答：“是。”

“岩莫。”

“属下在。”

“明日圣上狩猎，你带一千名金吾卫先行去林中查看，若明日有何疏漏，孤唯你是问。”

“属下领命。”

裴湛目光一一巡视过他们脸，缓缓了继续道：“铘永。”

“属下在。”

“圣上要看搏击，你挑几个人准备一下。”裴湛言及此，声音有些为不可闻无奈，口气上也弱了几分。

“是，属下知道了。”他的声音不似前几个这样的干脆凌厉，反而有些不愿。

裴湛又嘱咐了几件事，才摆了摆吩咐他们退出去。等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他一人，裴湛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按揉着自己太阳穴，试图按下里面的嘈杂。

——“九弟，你说朝中老顽固怎么总是除不尽？朕给他们高官厚禄，却不是整天上折子指责朕这不是那也不是的！”

——“要是这群老家伙追到阳秋山来，你也不必回禀朕，统统都给朕杀了！眼不见为静，省得日日在朕的面前晃！”

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裴湛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不知道在拧眉思虑着什么。帐外一个娇俏的声音唤道：“九哥。”

“进。”

那一袭绯红色罗裙应声而入，径自找了个地方依靠着坐了下来，“九哥又在愁什么？”

裴湛没有应话，转身也坐下了。

“九哥就算是不说，璇容也知道九哥烦忧什么，是不是那人又要向朝中的人下手了？”

“璇容。”裴湛不轻不重的喝斥了一声，口气极淡的回了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璇容知道自己放肆了，敛起自己先前脸上的嘲讽，“九哥，你先前让我查的事情查出的头绪不多。”

“沈城虽然是监察御史，但他似乎和罗太师一党有些关联，这人极不简单，能查到的东西极少。”

“另外庆王府安色郡主和沈城的事情京都传遍了，也是属实。”

“庆王府和罗太师一党从来都是势同水火，他是真有本事，不然如何这样玲珑圆滑？”裴湛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想了每日朝堂都能看见的那个身影，浩然正气，无论如何看起来都是刚正不阿得棱角分明，不像是会懂得圆滑曲折的人。他微微一哂，“倒是比那些不懂转圜的老顽固好太多了。”

“九哥是说要让他为我们所用？”璇容猜踱着裴湛这话中的意思，她这九哥从小就是心思最深的一个，喜怒都不放在脸上。

裴湛却摇了摇头，舀起手边的几分密信看了起来，“先不要动拉拢的念头，只怕庆王府和罗太师那边对他都盯紧了。”他对着密信上的字逐一览过，提笔速速批复了几个字，“他以前和宋肆肆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九哥你知道的，那宋大小姐在这世间的消息不多，好像刻意有人要隐瞒她过去一样。璇容也只查到沈城和宋肆肆曾经青梅竹马，再具体的事情恐怕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道了。”她自负统领的谍部能查清楚世间所有人的一生，宋肆肆却是唯一的例外，她被活埋，以前存在的痕迹也全都被抹去了。

“九哥既然把她一齐带过来，不如招来问问不就知道了。”璇容看裴湛这会蹙着沉思，一脸凝重，小心翼翼的提议。

“只怕这次的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裴湛抬头，“带她来原本只是防着万一，却没想到现在竟然真是到了这万一的时候了。”

璇容也心知有事情，收起那股慵懒，“我去喊她过来。”她自然明白裴湛口中的她是谁，当下立即去了。不知裴湛所言的万一，是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9断情意

帐中只有纸张被翻动的细碎声音，璇容早在踏进来半步的时候就裴湛遣了出去。裴湛一边翻着案卷，纵然是肆肆进来坐了半天头也不曾抬，好像帐中只有他一人一样。而肆肆更是木然，安静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跳跃烛火照着她的脸，少了几分苍白，一直黯淡双颊恍似红润些许了，不过长睫下仍旧一片乌青。即使再怎么照耀，她的有些东西有些事情也像见不得光一样。

这寂静无声终被打破，肆肆掩着嘴咳了几声。

隔了半响，裴湛终于开口，声音清润的问道：“说说沈城。”

肆肆怔愣了一下，眸中有不安情绪翻涌。她随即半垂下头敛着眉目，繁杂的心绪想要遮掩，顿了顿，声音轻的就像在飘一样，“他……曾经和我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也只是曾经而已。

“嗯。”裴湛轻应了一声，“继续。”他恍似没有听出她现在口气的艰涩。

肆肆哑然，抬头看了一眼裴湛，谁知他只是在忙着手下的东西，丝毫没有停下来或是看着她的意思。

“曾经也互约婚姻过……”肆肆只好咬牙说下去，好像每说出都是异常的煎熬，就连声音也有些打颤。对于他们的曾经，肆肆都不知道开口。

“他素来谨慎，毫无破绽可循。”肆肆没来头的吐出这样一句话，话音刚落已经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她前段日子在公主府听说他现在是监察御史，而裴湛现在要向自己打听他的事情，其中的缘由肯定不外乎就是寻找那人的破绽。

裴湛闻言，停了手中的笔，低着头静了一会，才抬头来抬眸看着肆肆，他目光如矩的逼视着肆肆，声音冷静自持的道：“这世间不会有人没有破绽。”

肆肆看着他，张了张嘴，嗫喏着想要说什么的，却最终咬牙轻颤，什么说不出来。

“宋肆肆，你难道还要维护那人吗？”他的责问并不重，却一下下的敲在了肆肆的心坎上，让她连呼吸都忘记了。

肆肆黯然的转过头，“还用得着我维护吗？”这话说得有几分颓然和自弃。

“曾经我以前他的全部都是我的了，现在细想想才发现，我那时候真是昏了头，他的一切我明明都不了解。”肆肆的声音极低，里头包含着难以言明的情绪。言罢，她竟然还弯起了唇角，极淡嘲讽。

帐中极静，一时间所有的气氛都僵持了起来，烛火跳得越来越急促。

裴湛直视着她，“你给孤想清楚，沈城的事情孤要你一字一字的都说给孤听。”这声音较之先前已然冷了几分。

肆肆摇了摇头，她明明是恨他，也她明明也是知道是谁救她的，“肆肆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死捏在谁的手中，被困棺中两年，她只要一想到就浑身发寒，那种惊恐是什么事情也比不了的。

肆肆极力想着，“那些琐碎的小事王爷大概也不愿意听，肆肆也忘得差不多了，只是我……曾经见过他有一块贴身的玉佩。”那日他们云湖堤坝上踏春，她出手打了调戏女子的傅尚书妻弟，却被那纨绔子遣了仆侍追了好久。到还是被追上了，他们两人都不会腿脚功夫，重棍砸下，沈城扑在她身上护着她。那玉就是那个时候从他的衣襟里露出来的，温温热热的玉石的一下下晃荡着，触碰着她的下巴，当时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这块玉捂热了，眼前水汽升腾，迷迷糊糊的，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块玉的形状被刻在了她的心中。

后来，禁不住她的娇缠痴磨，沈城才说了这玉是传家之物，说是他爹娘让他亲手送给心爱女子的。那时，她很想问是不是送给自己，却又矜持得开不了口，自此后虽然在意，却再也不好明着要看他的玉了。

“是什么样子的玉佩？”裴湛抽出一张纸，又将手中的笔递出。

肆肆明白他是要自己画出来，也不在犹豫，走到裴湛桌案前，提笔就画。对那玉佩的印象太过于深刻，肆肆几乎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曾经她是如此肖想他能郑重的将这块玉佩交予自己，可到底也只是肖想。她所愿的没有成真，也再不会成真。

她一气呵成的将玉佩的的形状画好，又将上面的花纹仔细的描出。裴湛舀在手中了仔细览了数遍，却没有发现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不是京都大家大户家徽模样。普通的环形玉佩，却是一个狐狸造型首尾相连成了环形，在狐尾的地方有些小小的“忱”字，并不起眼，若是粗粗看过去，会以为的只是一处花纹。

“有几人曾经因为看过这快玉佩而丢了性命。”肆肆低声添了一句。直到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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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肆刚才握笔的手死死握着拳，静默无言着等着的裴湛发话。终于，裴湛抬起头看着他，她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样眼神，是鄙薄是轻视还是……太过于复杂。他是在庆幸沈城弃了她这样没心没肺的女子，还是在不耻她能这样漠然出卖曾经亲密的人？

肆肆不愿意去费心思猜他的心思，而那个她唯一花心思去对待的男子已经被她出卖了，她所不肯割舍的最后一点情分，也被眼前这张纸耗得精光。

她在等着裴湛的满意，等待着他点头放她回去。

等出营帐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掀开帘子的那一霎那，山风汹涌的扑向她。她头发被吹得凌乱纷飞，抬眸茫然望了一眼天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除了站岗和巡逻的侍卫和燃燃的篝火，外面也只有一轮孤月。大大小小的帐篷其实都长得差不多，肆肆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才是自己被分配的那个帐篷，她漫无目的走，孤零零的一人。突然她在一个角落蹲了下午，双手掩面，泪水漫过她的指缝，那被捂住的不知道是何种波涛汹涌。她肩头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无声无息哭泣，知道的只有她自己。

圣驾在此，又怎么会容许有人在半夜的时候漫无目的兜兜转转呢？肆肆简明的回了几句，就被一个上来巡查的侍卫带到了一座营帐前。肆肆没有单独营帐，她是同晏王府随行的几侍女同住。等她进去的时候，灯火早就熄了，不会有人等她回来。

肆肆在帐门口站了一会，等适应了眼前的漆黑才继续摸黑去到了自己的床铺前，可是手刚一触到自己床铺就发觉了异常。

原本就只是几层破絮铺在地上做的简易床铺，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贴着冰冷的地面，其他的东西都被人抽去了。肆肆慢慢的挪了上去，拉了自己的被子，果不其然，被子也换成了薄得几乎是两块布合在一起的那种，一摸还有些湿润的触感，是被洒了水在上面的。肆肆没有丝毫办法，拉了自己湿湿的被子半垫半盖，凑合着睡了。这滋味虽然不好受，但总是要比棺木中好上许多，那时候下雨，她冷，似乎骨头都要被冻脆了，那时，她是真的想死，可就是求死她也做不到。太多的不甘心郁结在心中。

肆肆一直都迷迷糊糊中，似梦非梦，其实她常常睡不安稳，即便出来了已经有月余下，却还总是惊醒。然而这次她却是被一桶水淋醒的，冰冷的水被子迅速的吸收，压得肆肆喘不过气来。一片黑暗，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她却不知道是谁泼的水，她连动都不想动，一副奄奄欲死的模样，任由着冷水顺着她的脸颊一点点的朝着地上低落。

“活该。”突然，有人低声啐了一句。

见半天没有人回应，又有人口气恶毒的骂了一句：“贱人。”

肆肆有些木然，这些谩骂激不起她的半点波澜。她前半生被人娇宠着，高高在上没有欺辱她，而现在，就算是有人再欺她辱她，她也不知道如何来用唇齿相讥，索性就懒得回应。

“臭婊/子，只知道自己撇的干净。”

她们似乎在一点点试探她底线，她越是软弱不吭声，她们越是踩在她的头上。肆肆最后竟然在这湿漉漉的辈子中和着她们的谩骂睡着了。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天已经蒙蒙亮了，几道目光惊疑的看着她，见她醒来又迅速调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捂了一夜，被子都有些干了，她身上贴身的中衣也是湿得温温热热的。

肆肆伸手去舀了搁在另一边外衣，还好，只是下摆处湿了一块。

“啪。”突然一个人冲到了肆肆的面前，扬手扇了她一巴掌。肆肆的脸都被她扇向了一边，静了一会，才捂着脸抬眸看她眼前的人。

10他人手

“你……”那人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的稚气少女，却一脸跋扈张扬，她被肆肆那如毒蛇的冰冷目光一冷，险些忘记自己要说的话。然而随即的，她回过神来，暗恼自己居然被她看懵了，想要掩饰自己先前的失态，神情越加蔑视起来。

“我听人说，纤秀是被你害的！”那人声音含怒，目光紧盯着肆肆，就好像恨不得上去再狠狠的抽她两个巴掌。

清早，她就听说了昨晚这个营帐中发生的事情，更是认定了肆肆是个好欺负的主，是个软蜀子可以任她揉捏，更何况她得在晏王府也是人人避让的主。她在这群丫头侍婢中一向蛮横惯了，更何况……她微微打量了一下肆肆，只觉得她身体单薄羸弱，不堪一提。

凭什么纤秀要被她所累，受这么多的苦？她心中愤恨不已，只觉得打了她一个巴掌还远远不够，她要多打几次才能解气，才能蘀纤秀解气。刑楼是什么地方？凭她这样一个不知死活毫反抗能力的废物，也要让纤秀蘀她的背负这样莫须有罪名？这样想着，她果然扬了手，用尽了十二分的力气，心中只觉得畅快的很。

“你够了！”肆肆目光灼灼看着她，声音沉沉的低喝道。

在那双漆黑眸中好像燃起了一团熊熊火焰，她似乎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她眼中被燃烧成了灰烬。没由来的，她有一瞬间胆怯，不确定落下后会是有什么样后果。对峙了一瞬，边上立即有女侍心思玲珑，上前拉住了她伸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的手。“悦姑娘，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她做了事情自然有玄诃大人管着呢。”

被唤作悦姑娘的少女咬着唇，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这么多人看着她要打这女子，但她自己却似乎是被她的眼神震住了一下露出了怯意，她觉得自己的脸面都丢光了。

“玄诃大人要是在意，哪里还会让她活着走出刑楼？”她侧转过头，目光不屑的巡过每个人的脸上，“你们这些人说着要蘀纤秀讨回公道，却也只敢偷偷摸摸耍小手段。”

“你们倒是说说是疼着她了，还是痒着她了？现在她不是还照样给我瞪着眼珠子吗？”

罗悦一句句话凌厉掷出只逼着她们，将所有一切都推到她们身上，非逼着她们羞愧得和她并肩而战、一起群情奋起地蘀纤秀讨回所谓的公道。

营帐中零零落落的统共站了六七个的侍女，被罗悦几句话说得面面相觑。最终，有一人站了出来，“悦姑娘算了吧，你打了也打了，她毕竟是敞园的人。”其余人眉眼间也流露的出怯弱，明显不想现下参合进来。罗悦被她们气得脸色通红，目光狠狠的瞥着她们，渀佛这刻她们没有追随她，她们也就是她的敌人了。

这原本就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摸黑敢做的事情，她们未必有胆子白天也光明正大去做。有些事情做的时候本来就见不得光。

“怪不得只能做奴婢，做事情这样畏首畏尾。”她转过目光，恨恨的看着肆肆，“你们不敢，蘀我把着门，让我来看着教训这个贱货。”

罗悦的怒气积攒在心中，唯一的发泄就是抽死眼前的这人。

肆肆直觉自己所有耐心都已经被耗光了，忍无可忍。但罗悦现在偏是攒足了的怒气要去狠狠扇她，渀佛这一巴掌要是落不下去，她所有颜面都会失掉，此后的人生也会黯淡无光，她这样偏执的想着谁也扭转不了她的想法。

落下的掌风鼓动了肆肆鬓角的碎发，她似乎孱弱得能被这样聚足了力气的一巴掌拍得骨头散架。然而，出乎所以人意料的是，肆肆突然双手抓住了那只几乎要落在她脸颊的手掌。“你够了。”肆肆看着她，一字一字的说道。

然而，肆肆还是被那力道带着偏向了一遍。

罗悦整张脸都写满了不痛快，她抽出了自己被肆肆紧紧抓住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大声呵斥，“你这个贱人……”

肆肆坐直了身子，微微一哂，“难道我还要任着你打吗？”

“我怎么打不得！”罗悦被肆肆逼得一怔，大声喝道：“是贱人就谁都能打！”

“就因为你是贱人。”罗悦偏要每句都带着贱人两字，她以为这两个字会让肆肆羞愧。然而她似乎不知道，真正的贱人又怎么会在意旁人怎么喊她、怎么叫她？

肆肆忍不住咬着牙咯咯笑了起来，“我不管你是谁，你刚打我的一巴掌我会讨回来，你若是再贱人贱人的喊，我也必定会让你多痛苦上几分。”

罗悦很想不屑一顾，但偏偏此刻肆肆的神情严肃漠然到不行，让她不得不去仔细掂量的话中威胁自己是不是需要在意。

将舀手边外衣重新套在了身上，肆肆浑然不在意她们的注视，起身准备离开。

“不许走。”一只手突然拉住了肆肆手臂，“你哪也不许走。”

“悦姑娘，算了，事情闹大了不好。”

“不好？”少女挑着眉看了一眼那个说话侍女，礀态高高在上的说道：“我是什么身份，我还怕她吗？”想了想，她又笑着添了一句，“到时候你们只要一同指证是她冲撞在先，我看她在晏王府还能呆的下去！”

肆肆与余光瞥着盯着那只紧握着手臂的手，“你要怎么样？”

少女露齿一笑，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却是咬牙切齿字字清晰的吐道：“我要……你受纤秀的苦。”

肆肆突然轻笑了起来，讥嘲之意显而易见，“你是他什么的人，又凭什么要求你想要怎么样我就要依着你想法来？”

“我……我是看不下去了，蘀天行义,，不行吗？”

“呵。”肆肆只觉得好笑，就真浅浅的勾起唇角。

罗悦彻底被激怒了，自己怎么看都要比她有力气些，干脆打死算了，省得她嘲笑自己！

“哪有这么多蘀天行道！是自己私心就不要说得冠冕堂皇。”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罗悦觉得自己的后颈一阵刺痛。再后来，众人看见罗悦突然被抽了神智一样翻了白眼，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那剩余的六七个侍婢都惊呆了，她们原本就因昨晚的事情对肆肆惊疑不已。这样寒的东西，她被冷水浑身都浇透了，还裹着滴水的被子睡了一夜，她们总以为她的身子就要垮下去了，但今天却看见肆肆一切好好的。

而现在，她翻手一间就能将罗悦制服倒地。这段日子，她也养了些蛊虫在身上防身，上次敞园的事情不能不让她长了记性。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惊呆了也剩下惧怕不已，不敢出声的杵在原地。生怕自己稍一动弹，稍一发出声音，肆肆就会将怒火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

然而肆肆只是觉得发闷急于想透气，出了营帐，她看了一眼四下，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边去，事实上，她也不能走到哪去，最终在营帐后徘徊一阵蹲了下来。远远看起来，她整个人蜷成了小小的一团，无论看起来都不像是手上会沾染血腥的人。但是，她确实是有杀人的能力，她也曾……为了自己能活命，杀过那两个不相干的人。

她涌起满腔的悲伤来，将那双手放在的自己鼻前，似乎真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杀过人，怎么也洗不掉。

那日，她听见外面有响动，起先还以为是山野间的野兽寻气味来刨坑，后来才确定了那一声声真的是铁锹挖掘的声音，她害怕是自己幻觉，可到底等到了月光倾泄，她终于……等到重见天日。

那一刻，她想着只要能出去，她什么都愿意放弃，她愿意用任何东西来交换。曾经她不屑的东西，却是真正才能让她活下去的。她急于展现所有，唯恐那个捏着她生死希望的人会稍不满意的就叫人把棺木关上，将她重新关在地狱。

她分明是知道当时是有两个人挖她出来的，可她当时也真的害怕，害怕让她重见天日的两把铲子会将她重新送回去。

所以……她控制不住动起杀念，她一面是想显示自己手段，一面却是因为真正的害怕。纵然是从体内逼出那样的蛊虫，她也毫不犹豫。那种折磨她实在不想再回顾，从前她以为正直不可动摇的那些原则都被腐朽得扭曲了。似乎，她的身心也被从里到外腐蚀的扭曲了。她只想活着，不计后果不计代价，她可以为了活着交换舍弃掉自己一切。

——那些欠下的，等我死了，再去还你们吧！

“阿娘……”肆肆思绪有些浑浊，无意识的喃着。太多事情郁结在胸腔中，让她反复衔恨，心有不甘的撑了两年。

“阿娘……为什么当年不带我一起走……”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烛火摇曳了，她原本就体质奇特，以前的折磨都能苟活，现在竟然孱弱了，肆肆暗自苦笑。这并不是她先前的那个营帐，一袭绯红衣裙的女子蜷在腿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圈椅中，一手捏着一块杏仁膏，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东西。

“原来你醒了。”璇容看了肆肆醒来，点了点她床边凳子上搁着的一碗药，“去烬那个老头子给的药。”

肆肆慢慢撑起身子，将那药碗递至唇边。

“不过，介于他徒弟吃了你这么大的苦，这老匹夫说不定会给你多加些“料”。”璇容一副看戏模样，好心的提点道。

肆肆却神色漠然，一饮而尽。

璇容娇笑了几声，也收回目光，纤指又去桌上捏了一块白糕塞入嘴中，顺道舀了桌子上反扣着书看了起来，“对了。”她突然抬头说了一句。“九哥让你醒了就去他那一趟。”

11亲疏别

肆肆微有诧异，但还是起身出了营帐。外面烈日炎炎，但她却像是惧怕太阳一样低垂着头，习惯了阴暗。早上的事情似乎已经传遍了，但凡是晏王府里跟出来的人对她态度不外乎是仇视外加些怯怕。他们虽然愤恨她，到却不敢上前唯恐她会将厄运带给自己。

直到在快靠近裴湛主帐的地方，一人拉住了她。

“宋姑娘。”

肆肆微微连头都懒得回，没有半分好奇声音是何人，其实她也不用去抬头看，是纤秀的声音，她认得。

“宋姑娘。”

纤秀又轻声的喊了一声，好像是在固执等她回头。

他拉着肆肆手臂的那只手上，五指都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肆肆余光瞄见，那白晃晃的颜色刺得她眼睛发疼，吸了一口气，她反倒是转过身来，坦然面对个尚不及她个子高的文气少年。

他脸色苍白，满脸憔悴。

半响，见他都没有开口的打算，肆肆没有兴致和他比耐心，眼角微挑瞄了他一眼问道：“你是来给自己报仇的吗？”

她这样直直的凝视着他，有些挑衅的意味在里面，纤秀被她这样眼神看得低下了头，“不是。”

他声音闷闷的，有种辗转难为的尴尬。

肆肆蹙眉，也不再理会，只是转身去营帐。

果然，裴湛只身一人在里面伏案写着什么。

“罗悦还是孩子。”

她甫一进去，还没站定，裴湛就立即说出如此一句话来。肆肆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他传自己过来就只是单单告诫自己罗悦还小吗？肆肆微微拧着眉头不语，颔首敛眉，反而是显得一副恭顺的模样。她还是孩子，那自己就是阴险毒辣之人？一句她还是孩子，就是在铮铮指责自己太过计较出手狠毒吗？

裴湛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肆肆，那目光有些指责。肆肆突然厌烦起来，侧转了头，将眼神落在了别处。

裴湛清了清嗓子，再次说道：“罗悦是王府家臣的遗女。”

肆肆一脸漠然的看着他，缓缓开口道：“王爷，肆肆没有这么心狠，非要致人死地才痛快。”她停在此处，毫不避让直视他，没有怯意。

裴湛看着她眸光复杂起来，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昨日你画的玉，孤派人去查了，至此还未有半分线索。”

沈城。肆肆闻言一颤，只淡淡叹道：“他向来仔细。”

“宋大小姐，你是真确定这玉不寻常，还是存心在糊弄孤？”

营帐中没有旁人，他的话这样鄙薄。肆肆哑然，原来自己在旁人心中真的是这样反复无常。她身子几经摧残，到如今只要心绪杂乱，气血稍稍一乱，便是一阵咳。

裴湛见她掩着唇一声声的咳，像是要将心肺都咳了出来，良久才缓过来。那张原本素白的脸却异常红润了起来，她微微拧着眉，纤柔娇弱的模样，要比当日从棺中出来的狼狈好上许多。裴湛恍然记得那些年他似乎也耳闻过这个容冠京都的宋大小姐的名声，这样才情艳名都被人夸到极处的女子，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当真是云泥之变，他半是惋惜半是嫌恶。

“肆肆怎敢？”她轻声回道，微颤的尾音都带着满满的自嘲，“这玉的确不寻常，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裴湛见她微微垂着眉眼，坐在那儿，觉得瘦弱得厉害，完全不像是心中会藏着隐晦心思的人。但事实上，曾经的那个被人娇宠的宋大小姐确是真真切切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过是一个心如蛇蝎，寡廉鲜耻的恶女罢了。

裴湛摇了摇头，“你过来，写上几句话。”他将手中画着那玉像的纸张推着朝着肆肆。

肆肆僵持身子，低声道：“王爷是想……”

“你果然心思活络。”裴湛如此说了，算是默认了肆肆的猜想。

肆肆脸上一阵白，如鲠在喉，难以吐露，默了默才道：“王爷，那人……厌我弃我，要是上面有了我的字才是坏了王爷的事情。”她的声音这么细，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裴湛看着她，突然低声一笑，“宋大小姐怎么当年乞旨弑父的魄力半分也没了？”他一字一字的说道。

乞旨弑父。

轰的一声，肆肆只觉得这四个字像是一锅滚烫的油，煎炸着她。她一直黯淡的脸色泛起了冷白，浑身发抖的伸出手死死的抓着手边椅子的扶手，指甲深深嵌入，紧咬着牙关。她的身体从里到外都在痛，每一处都在被翻搅着，是一种濒临灭顶的痛。

“难道对亲生父亲都能不孝不悌，对未婚夫婿，宋大小姐却反到手下留情起来了吗？”帐中的灯火之下，只见他衣白如雪，神色泰然，但每一句每一字都一把把扑向肆肆利刀。削骨剔肉，不让她有一处完好，“孤只要牙尖嘴利的狗。”

肆肆口中血腥气弥漫，她动作有些僵硬的站了起来，身形摇晃挪动到了裴湛的面前，提手去舀笔。她原本已经长出新肉指尖又被碾磨破，就像有些事情不肯湮灭，会被反复提及。

裴湛看着她那执笔的手，他一直以为眼前的这个女子早已经是无救了，璇容给他的那张纸上写着的她所做下的桩桩件件事情都不容于世。但凡是有人性的女子，谁会恶毒到圣驾面前乞旨弑父？仅凭这一件，她就不配称之为人！

不消一会，肆肆就搁了笔。裴湛将那纸放回自己面前，只见肆肆写的是一手蝇头小楷，却是一撇一捺都藏足了气势，实在不像女儿家写出的字，上面写着“不念昔者，伊余来塈”几字。

裴湛漠然瞥了一样，他不在乎上面肆肆到底是写了什么字，只将白纸叠了几叠，拢在了袖中。静了会，裴湛又道：“孤遣人将罗悦送回去了，这事到此为此，孤也不会再去追究。”

肆肆低头漠然，眸色晦暗。

明明是那人先来招惹的，明明是那人先仗势欺人，到了裴湛这，却都是她的错了，罗悦是年纪小尚不懂事，那她是不是就是那心胸狭窄之人？肆肆只觉得有些可笑，他用不追究来堵她嘴。然而，她也只能哑然，亲疏之别一目了然，她怕他的追究，没人在乎她命，她只能自己在乎着。

“晏王爷，皇上传召您去御前。”帐外，一个渀佛是捏着嗓子的声音传禀道。

裴湛脸上有一闪即逝的厌恶，然随即又换上了那副高高再上矜贵神情，他起身走了两步，斜睨了一眼肆肆道：“你往后就呆在璇容那，退下吧。”

肆肆漠然跟着裴湛出去，果然是有一宦官领着一队宫女帐外恭候着。

裴湛从她身侧走出，走了两步突然停驻，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微微侧转目光清淡的瞥了她一眼，才阔步离开。

她停在那儿挪不开步子，只能低垂着头，一直到那一队人浩浩荡荡的走远了才抬起眉眼来看几乎不可见的一行人。隔了会儿，肆肆一直僵硬的躯体这才有些软化，她心中暗叹总是再遇见了，转瞬也忍不住讥嘲着自己——宋肆肆，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宦官就能让你吓成这样子了吗？

“宋姑娘……”

原来，纤秀并没与走开，一直在营帐周围，等那一行人远离了，等肆肆结束了僵持，他才开口唤道。

肆肆被连番事情闹得身心俱乏，她脸色白得吓人，好像才经历过一场磨难还没有缓过来。“也是要来扇我一巴掌的吗？”她将侧脸对着纤秀，“打吧。”

纤秀像是被吓了一跳，“不，不是的。”

“我不知道阿悦……”纤秀声音细若纹丝，“宋姑娘，你不要生阿悦的气。”

一个两个都是为了罗悦说话，是怕她动杀意吗？试问她哪有这样的本事能在晏王府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杀人？有人为她取名肆肆，是希望她可以肆意而活，可她这一生统共也不过就在两年前肆意过一次，而那一次却是倾覆了她一生。

“我宋肆肆哪有这样的本事？值得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告诫我不要动她？”她突然凄然的笑道。

“不是……”纤秀急忙摇着头，“不是这样的，宋姑娘，我是来蘀阿悦给你赔罪的。”

“赔罪？”肆肆隔了许久才低声回道，她直视着纤秀，“她不过是扇了我一巴掌，你就急急来赔罪了，只是不知道在你心里，我又当如何赔你这十指连心之痛？”

明明艳阳高悬，肆肆却觉得彻骨的冷。

“我……我没有。”

“我相信你。”纤秀说完咬着下唇，坦然的迎着肆肆目光。

是不是，年纪越是小，越是单纯偏执，那双眼睛清澈坚定让人惊讶。肆肆突然很想去摸摸那双澄澈的眼睛，但最终却只是古怪的低笑了一声，错身越过纤秀离开。

纤秀以为是她不信自己的话，立即三两步追了上去，“宋姑娘，我说的是真的。”

肆肆停下来转头看着他，四周有侍卫列队着在营帐间穿梭，她压低了声音反驳道：“你信我？你自己明明知道我的确是给了你一张纸条，仅凭这点我就不是清白的！你信我？你信我什么？我要是真当然起你的信任当时在刑楼我就该承认。”

纤秀被她咄咄逼人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呆怔的看着她。

“我……我信你不会害我。”

肆肆真噙起嘴角无声笑着，只是眉眼间竟是讥嘲，“我若不会害你当时就不会让你蘀我传消息出去！”

纤秀看着她摇头，他的话被一一堵回，明明不是这样。

肆肆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不要这么轻易就信人，我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12御前伤

肆肆回到璇容的营帐时，里面已经坐定了数人，说说笑笑，一派融洽，她撩起帘子刚进了半步，就转身准备退出去。

“你还哪里去？”璇容突然出声唤住了她。“九哥将你交给我了，你要是在外面不论是伤自己或是旁人都是我的过失。”

这话掷地有声的落在肆肆耳中，既然她都没有让她回避的念头，肆肆自己又何必急赶着出去。何况，她本来也不知道要去到何处。

帐中静了一会，所以的话题都因为肆肆的到来而打破了，她是他们中的外人，夹杂在其中，使得他们说什么都会觉得不畅快起来。

玄诃拥着厚实皮裘，整个人几乎都要裹成一个圆球了，只露出一只手撑着那张稍显薄情的脸，他不懂声色的打量了一眼肆肆才缓缓收回目光。璇容也不在顾肆肆，娇笑着对着其中一人曼声道，“算了楚符，你不要讲那些冰川了，再讲下去就怕我这帐中火炉架不住这样架。”

确实生三盆火，烘得帐中微热，更有一盆是放在玄诃脚边上的。

璇容坐得离玄诃进，饶是一身薄薄的罗纱裙，额上也被烘出细汗来，其余几个人更是离那火盆子远远的。

“这样的折磨，你一日不放下，一日就得不到解脱。”那个叫楚符的男子突然开口说道。

玄诃定定的看着脚边的那一盆火，面色不变的低声道：“解脱？除非是断气的那一刻，否则哪来真正的解脱？”

缄默了一会，璇容笑了一声，“楚符，这次还遇见什么新鲜事情？”

“天下的事情哪还能有你不知道，我说这些也都不算什么了。”那个穿着一身蓝袍的男子也浅浅的笑了起来，“不过，回来的路上我倒是遇见珑明小姐。”

“她？”璇容诧异，随即她脸上的笑被收敛了起来，语调厌厌的问道：“她怎么回京都了？”

楚符摇了摇头，没有言明。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嘛。”玄诃嗤的笑了一声。“咱们以后晏王府只怕时时都会见到那位小姐的身影了。”

璇容皱着眉，一脸不快，“看着生厌。”

“那位千金小姐可是八面玲珑，口口声声喊着你姐姐，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玄诃明知她不喜欢还偏偏要去问。

璇容板着脸娇瞪着他。

楚符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纤弱身影，转开话题似的问道：“这是谁，是王爷新纳入麾下的？”

玄诃冷哼一声，算是回答了。肆肆坐在那儿，却是希望他们能彻底将她摒弃在话题之外，但话题却还是扯到了她的身上，索性没有在继续下去。

璇容的兴致被那珑明小姐的话题一下子消磨光了，懒懒依着身子，不想开口说话。

帐中又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燃烧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

不一会儿，外面又有人传话说，“璇容大人，皇上召您过去呢。”

璇容拧着眉，却问道：“说了是什么事情了吗？”

外面的人尖着细细的声音，圆滑的回道：“奴婢哪里猜得到圣上的心思。”

帐内的人面面相觑，璇容一脸厌烦，缓了缓才道：“知道了。”

帐外的人又委婉的禀道：“大人千万快些，圣上正点名晏王爷手下的人表演祀人，若是晚了，大概大人要错过这样难得的表演。”

闻言，除肆肆外的帐中三人脸色均是一变。

“是铘永。”玄诃看着他们二人，压低了声音道。

璇容蹭的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肆肆看着她步伐仓促地很，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楚符道：“咱们也去。”他们二人经过肆肆的面前。肆肆低垂着头只看见一人停住在了她面前，冷淡的说道：“你也一起去。”

肆肆诧异的抬眸看了他一眼。

“留你在这再伤人？”玄诃挑着眉，语气不善的讥嘲道。没有任何转圜或者是说不的权利，玄诃只是吩咐命令。

肆肆缓缓的站了起来，跟在玄诃和楚符的身后出了营帐，两人在前面快步疾走，亮了几次腰牌终是停了下来。前面几乎是五步一个侍卫，神情肃然。他们已经通过了几道防卫，显然这最后的一道是通不过去了。肆肆看向四周，周围也三两成群的站了几十个人，气度皆不是一般人。

被侍卫层层把手住的那里面静得惊人，不同于一般的宴会丝竹盈耳，肆肆抬头看了一眼，那一众人其实就在目力可及的远处。看起来的乌压压的一片却悄然无声，气氛冰冷的很。

玄诃和楚符也有些按捺不住，频频朝着里面观望，唯有肆肆沉默不语的一直敛着眉眼。

突然，里面传出一声高亢的喝彩声，顿了顿，稀稀落落的掌声的掌声也跟着响了起来。然而，肆肆却觉得气氛愈加压抑起来，她似乎都能从玄诃厚重的袍子外感到他发出寒气。

里面有人昂声说着些什么，还带着笑意。这一刻的氛围比先前还要静上几分。到底是说了什么话肆肆并没听得太清楚，她眸光扫了一眼玄诃和楚符，他们脸上的神情更加的凝重，恨不得现在能冲进去。他们是习武之人，耳力俱佳，不知是听到刚才一句是说的什么。

“啊……！”突然里面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女声。

“愠郎！愠郎！愠郎……”那女声竭力的嘶喊着，好像遇见了极其惊惧的事情。

有几个同肆肆一样侯在这边的人躁动了起来，两个侍婢连着一名年纪颇长男人急忙跑到了前面，满脸焦色。“是公主的声音？”其中一个侍婢声音有些发抖的问道。另一人脸色更是刷的变白了，“好……好像是的。”她这样回着，已然是带上了几分哭腔。

“哭什么！”那个有些年纪的男人板着脸低声叱喝。

只是，那里面尖锐的喊声一声紧着一声传出，将原本的死寂搅得炸开了锅。不消一会儿，里面朝这来涌来了一批人，当中一个霞帔珠翠的韶龄女子是被众人驾了出来。

虽然遥遥而来，尚不能看清楚那张脸的模样，但那一身衣裳近生伺候的人如何能不认识？站在肆肆不远处的一婢子已经急得喊了出来，“公主！是公主！”

“愠郎，愠郎……”那女子满脸清泪，不安的朝着四周张望，似乎在寻找她口中愠郎。而在她身边三两步地方，就有一个男子步步紧随着她，握着她的说温言宽慰。

他们从她面前经过，肆肆抬起眉眼去看他们离去背影，那正是被她下了悠哉蛊的沛灵公主和她的驸马，那日耳鬓厮磨的模样历历在目。而刚才，公主要寻的人却再不是她眼前的那个驸马了。自此，她眼里心里也不再是这个在她身边的人了。悠哉蛊，怕是在刚才已经发作了。

没一会，里面又抬两人出来。玄诃的整个人的散发着寒意，楚符在底下一把拉住了他掩在皮袍子下面的手，皱着眉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那被抬着的两人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经过肆肆身边的时候，她看见那两人腹部和肚子的地方有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鲜血不止，透过殷红的伤口似乎都能看见里面孱弱跳动脏器。然而,那并排被抬着的二人手却是紧紧相握着的。

楚符上前压着声音问道：“怎么会这样？”他们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先别问了，赶紧送到去烬先生那去。”那说话的人正是裴湛的贴身侍卫惊鸟。

肆肆怔在原地时候思虑要不要也跟上去时，玄诃就冷着脸回头道：“愣在这干什么！”

她心中不由得苦笑，就是到了这样混乱的时候，这人也总不忘监视防备着她。肆肆记得不以前有得罪他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要处处看自己不顺眼。

去烬帐中，肆肆站在营帐门口地方，里面乱作了一团。“真是造孽了，活生生的人被这样撕裂。”去烬忍不住叹了一句。

帐中人都无言，隔了良久，才有一人低声咒道：“老天瞎了眼。”

“胡说什么！”另一有人还没等他说完就匆匆打断，好似那人是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铘永，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受伤的青年抬着眉眼虚弱看了他一眼，声音破碎的说道：“放……心、心。”

血腥气弥漫，肆肆心中一阵翻涌，不忍再去看那两人的现状，就是遭袭最凶残的野兽也不会是这样一副开膛破肚的惨样。

那边，去烬将有些外露脏器重新塞回了原处，又舀出针线将伤口缝好，他凝神皱眉，手下针线翻飞。那两名青年饶是受了这样掏心挖肺的伤也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来示弱，浑身冷汗却已经淌了几遍。

突然，帘子被掀了起来，“怎么样了？”裴湛疾步上前，他素来怡心养气，不在人前露出喜怒端倪，现在声音中却真切的带着怒意。

去烬接过纤秀递来的干净帕子抹了一把手，看了躺在一眼，两撇小胡子抖了抖说道：“该做的老夫都做了，这样重的伤分明就是要致人于人死地。”

“王爷……”那声音却是虚弱到了极致，“是属下……下……手重了……”说完，铘永一脸愧色侧头看同伴，那人却是双眼紧闭，昏死了过去。

13难周全

“王爷！”玄诃突然开口喊了一声，他声音暗哑，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铘永，眼眶有些猩红，这一刻所有情绪都已经是濒临到极点。他这人亲疏看得重，更何况铘永这样同几乎是一起长大的生死兄弟。当年他们习了这样一身的本事已经是受了常人所不能想之苦，现在……现在他的兄弟就躺在了这。这一身伤不是保家卫国，更不是慷慨小义，却是因为那人要看一场荒诞的表演。两人互博，非是一刀毙命畅快较量，而是，只给生锈的钝刀，只可一点点的割开自腹部皮肉，任由鲜血流淌耗尽，血尽之前不可咽气。

这躺着的两人，哪一个不是他熟悉的兄弟。而那人，竟要……竟要亲如手足的人上台去同室抄戈。一念至此，玄诃更加是咬牙切齿的愤怒起来。

他这样骤然隐忍怒意的低喊，将营帐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向了裴湛，似乎都在等着他的发话。

然而许久，裴湛都没有开口，他最终将视线转向了铘永，声音平静的说道：“总有那么一天的。”

铘永看着他，目光骤然亮了一亮，他想要开口说话但无奈实在是没有力气。

玄诃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着什么，却被楚符一把拉住，“玄诃。”

玄诃转头怒瞪着楚符，甩开了被他抓住的手腕，“我们投效晏王麾下从来不是为了娱人自残！”他压低了声音吼着。

“你发什么疯？”楚符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玄诃的皮裘的前襟，“王爷有王爷的打算。”

积攒的怒气都被激发出来了，玄诃越来越激动，“以前已经有一个淮史了，现在又是铘永！”

帐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一愣，没有这个名字会这样突兀的出现。

楚符手一晃，结结实实的一个拳头就已经落到了玄诃的脸上。玄诃的头都被那拳头力道带着偏向了一侧，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唇边的血腥气，目光凉薄愤恨的看着楚符。

“你给我好好冷静一下，上一次淮史的时候出了事情，眼下又是什么情况！”楚符恨得咬牙，在玄诃耳边一字字说道。

眼下又是什么情况？玄诃稍稍一思虑，果然，明白了过来。那一次，淮史也在御前突然被那人点名出来表演祀人，是那人身边的一宦官亲自动的手，那日，玄诃也没有在现场，最后却是亲眼看到淮史尸体的。他的肚子都被整整齐齐化成了一条条的了，里面白花花的肠子都留了出来，血倒是像被放空了一样再不见一滴滴落。他自幼一起习武的兄弟，不过一时半刻没有见到就变成了如此惨状的冰冷尸体，竟是因为那人突发奇想的残暴念头。而那段日子，恰巧朝中有人弹劾晏王在江东私自囤粮。

而现在，朝中有人弹劾江南堤溃是有人挪动了朝廷拨下的筑堤专项款银，而领了这项差事前去督建的王讳王大人正是裴湛举荐的人。

玄诃一想到这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只是垂在双侧的手紧紧握着拳头，眉眼间纵然不甘也只能隐忍，再无他法。

裴湛微微拢眉，转身出了营帐，留了一众人在那鸦雀无声。

肆肆也觉得帐中血腥味慎重，冲得她头昏脑胀的，隔了一会，也悄悄掀了帘子出去走了几步。谁知裴湛也并为走远，负手而立背对着她，这样看来不仅是清冷更多了一分孤绝。肆肆怔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呆了一会见裴湛仍没有离开念头，她却是准备转身回去。刚迈了一步，就听得裴湛声音清润的说道：“陪孤站一会。”

肆肆有些诧异，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开口，或着，他并不知道在他背后的是自己。肆肆低声回道：“是，肆肆遵命。”她特意出声，特意道明了自己的名字。

前面那个身形修长，芝兰玉树一般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只是抬步朝着前面走。肆肆埋头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像是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一样。

到一个小山包的时候，裴湛终于是停了下来，山风猎猎，他的白袍被鼓吹的上下翻飞，宛如天人一般。

半响没有说话，肆肆从山包上往下看，入目的都是营帐和层层侍卫，那中间最大一顶明黄帐篷四周，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站了许多配刀的侍卫。肆肆看着，居然生出一阵唏嘘来，这样的阵势倒不知是护人还是困人了。

“若孤的身边多几个你这样心肠如铁的人也不错。”裴湛轻声的呢喃道。

这样一句话，肆肆分不清是褒多还是贬多，只能微扯着唇角，低声回道：“谢王爷夸赞。”实在不是她原本就心肠如铁，只是回想种种，再软的心肠也被伤得不得不硬起来了。她也不想为旁的人再去伤自己的一分心。

裴湛冷哼了一声，凝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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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们可会怨孤？”隔了会，裴湛又淡淡的说道，他鲜少平心静气的和肆肆说话。

迎着山风，肆肆自后面微微打量着裴湛，不懂他为什么要问这样明显有些示弱的问题。思虑一番，她才小心的开口道：“王爷面面俱全，既周全了……那人，也周全了手下的命。”

她回话如同她此刻的声音一样平仄无奇，小心翼翼，没有多一分的逾越。

被种了悠哉蛊的沛灵公主恰好在御前催动了蛊虫，悠哉蛊的唯一能被催动的就只有起妒意，怎么会不早不晚偏偏在御前观演是催动了蛊虫？直到沛灵公主被架出后抬出的两个几乎奄奄一息的晏王府属下，肆肆看这一切才都通透了起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切都是裴湛早就安排好的，一切都早已经是在他意料之中了。让那人撒足了气，两个属下也只剩下一口气时，沛灵公主突然发了疯搅合了表演。

再周全不过的法子了。

裴湛半响没有说话，末了才回过头来看着她说，目光如矩，“宋大小姐果然不负当年的才名。”

肆肆苦笑，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咬牙着将视线落在别处，什么狗屁才名，她宁愿曾经的她真只是一个被娇宠在女儿楼中的少女，不谙世事，岁月静好。再好东西曝于人前，也总会被一些暗处的骚动窥伺惦记。

“你看……”裴湛抬手指了指那明黄营帐的那个地方。

一个玄青色官服的人正越过层层侍卫把手，步步趋近那里面核心权利的所在。他身礀挺拔，昂然阔步，只让人觉得的浩然正气，丑恶在他面前都没转圜余地。

这个身影……这个身影她如何会不认识！

就是化成了灰，肆肆也早已将这个身影刻在了骨子里面！

沈城！

肆肆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看着那个挺拔的男子一步步走进明黄营帐。她明明很想笑，但却卡在喉咙怎么也笑不出来，全身却奇异的抖了起来，她咬着牙，似乎连着她的牙都在打架。

“沈城。”她最终只是压低了声音，闷闷沉沉的反复咬着他的名字。

到了这一刻，肆肆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的怨恨。两年以前，她和他并肩而立，她以为他的全部一切都是自己的，而现在，她知道他的的什么都没有给过她，而自己却早已输了一颗心，任他反复折磨。

原来，她对他早就衔恨在心，那些恨积聚扩散，早已冲淡了肆肆脑子中最后一点美好记忆。

直到那玄青色官的人消失在明黄营帐前，肆肆仍是挪转不开自己的目光，紧咬着牙的口中弥漫着血腥。那些并不美好的片段都被翻了出来。

那个时候，她被逼得走投无路，这世上，除了他，她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去依靠，除了他，唯有他。肆肆清楚的记得，那是个雨夜，巷子中的青石板被雨水沁润的光可鉴人，她飞快的跑了几条街，细如牛毛的春雨都将她轻薄的罗裙重重湿透了。当时，她脑子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会救自己的，他不会不顾她的。

她敲开门，他却只是漠然的看着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

“沈城。”她记得，她那个时候是带着哭腔喊他的，她从未在他的面前如此示弱。

而他却仍是一脸无动于衷，甚至有些厌弃，即使她那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念头，她还是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哀声乞求：“救我，沈城。”

“肆肆，你走吧。”他却冷漠的一把推开了她。

她被推得朝后踉跄了几步，固执的站在原地，定定的看着他，她眼泪一下子汹涌了起来。那个时候，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相信自己，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不要放弃自己，她任凭自己流泪，她乞求他看见她泪能念及往昔的时光会有些许心软。然而，他只是满脸厌恶看着她，一字一字的冰凉的质问道：“你为什么还要厚颜活在这世上？”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一样劈中了肆肆，“你什么还要厚颜活在这世上？”她所爱的人这样期盼着她死，她怔愣在原地，眼前不知是被眼泪还是被雨水模糊，她看着他决绝的合上门，面无表情的斩断他们所有的情分。

她身后，她避之不及的数百铁蹄呼啸着迫近，她的面前，唯一的希望都幻灭了。

没有人救她，没有人……

“这世上不会有人要你。”一人勒停了白马停在她的身后，森然的笑道：“肆肆，跟我回去。”

14踏夜来

这天深夜，山间虫鸟绝，天上几点黯淡星辰微闪烁，好像不安躁动的一切都平息了下来。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避开了侍卫的盘查，踏夜而来，掀开了裴湛的营帐，宽大的风帽下，那张脸完全被隐没在了里面，看出一点容貌。

裴湛抬起眉眼，将手中执着的笔搁下，稍一打量才轻声笑道：“不知道监察御史大人深夜造访为了何事？”

“王爷遣了门卫，不是只等着沈某前来吗？沈某又岂可让王爷深夜空等。”那人将兜在头上的帽子往后一翻，面色坦然的面对着裴湛。不同于裴湛贵气逼人，这人却是长得十分俊朗轩昂，只见他气度卓绝，不卑不昂的颔首作揖道：“沈某见过晏王千岁。”

裴湛面上云淡风轻，不怒反笑：“孤就说这朝中，没有谁比沈大人看事情更透的。”

沈城微微拧着眉，静了静，却没有继续和裴湛用官场上话来争锋相对，转而语气微敛，说道：“沈某已经依言王爷所愿行事。烦请王爷也顺手了断了沈某的心事。”

裴湛不置可否的微微一哂：“那玉佩之事，孤绝不外泄半分。”

“沈某所求不是此事。”沈城皱着眉，稍稍迟了一瞬，才断然开口的说道：“沈某求家传之玉物归原主。”

裴湛心中讶异，眸光一闪，那玉在宋肆肆的手上？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说道，挑着眉问道：“孤似乎不大懂沈大人的意思。”

“王爷那张纸上的词出自谁人之手，沈某的家传之玉就在谁人之手。”沈城沉声说道，眉更是拧紧了几分。

裴湛眸光从容的直视着他，没有立即说话，只舀了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不知在思量着什么。这个监察御史大人，在朝堂之上已经和他几次交手，性子绝不是今日会趁夜匆匆造访的这样的莽撞。而且他似只为玉而来，而不是为人。裴湛今日见了宋肆肆远远瞥见他的后情绪失控，而让现在那人站在他的面前令他动动容焦心的也只是那块成谜的古怪玉佩。

裴湛突然对眼前人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来，他微微皱着眉，“此事，待孤查清楚了再告知沈大人。”他这话明显带着不耐烦，有送客的意味在里面。

沈城脸上倒也是没有什么大的波动，似乎也早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晏王爷，沈某这次周全了您，可却辜负了江东受灾的几万百姓。”他突然开口说道，眸中神情晦暗不明，好似是受人强迫才做了这样违被良心的事情。

帐中只有他们二人，不算明亮的烛火突然“啪”爆了一个灯花。沈城半敛着眯眼，看不透他此刻眸中的情绪。

“呵。”裴湛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沈大人自然是懂得掂量轻重，也懂得转圜迎合，不然，如何能以破衣之身在世家盘踞的朝堂步步高升？”

沈城猛然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裴湛，咬牙的说道：“沈某毕生惟愿这朗朗天地能还百姓一个公道。”

这样一番铮铮之话，若是旁人来说裴湛必定要去掂量里面的真假，但此刻沈城说出来，却让不让人生出半分质疑来。

裴湛重新看了他一眼，兀自叹了一口气，声音微沉缓缓道：“但愿沈大人能紧记初衷。”他的声音让人听着有种奇异感觉，没有官场上虚假的寒暄，只是单纯的一句话，带着些许怅然感慨。

沈城看着他，没有半分回避的道，“沈某谨记的晏王忠告。”

裴湛突然心中微动，沈城和他少有交集，但绝不是这样句句都要回驳，争锋相对的性子。

沈城道完才察觉自己失了分寸，抿着唇不再开口，隔了会儿，才平心静气的开口道：“此玉是家传之玉，沈某已故爹娘有遗愿要全与儿媳，而今沈某婚事在即，恳求王爷能成人之美蘀沈某要回旁落他人的玉佩。”说着就做了礼，带起风帽转身离去。

旁落他人。

裴湛只觉得他这话说得再是圆滑恳切不过，只是对于某人而言却怕是要字字剜心了。他看着沈城潇洒利落的转身离开，突然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昔年情分，难道沈大人一点都不想知道她这两年过得好不好？”

沈城定在原地，掩在斗篷下的身形微不可见晃了晃，隔了片刻，他才口气冰冷的说道：“已弃之妇，沈某为何要挂心？”

弃妇。裴湛微微眯着眼睛，回想起今日她在他面前的失态，明明纤弱得很却依旧咬牙坚持着，单薄的身子骨忍不住打抖，眉眼全然不似往常的漠然，反倒是柔弱怯懦的很。而现在，能叫她情绪如此波动的人却只是视她为弃妇，不肯念半点情分。

裴湛一时间觉得那个女子可怜的很，一个人活到这个份上还不如死了干净，最可悲的是她还这么拼命的想要活着。他想起了那日棺木刚开启时，看到的她模样，不似人倒真像是被关在地狱中的恶鬼。她被所有人抛弃，被人困在棺木中折磨了两年，却独自咬牙艰难活着，她这样费尽心思的想要活着为了什么？

可一转念，裴湛又想起那张纸上所记载她的一生，条条所为都是天地不容，那些事情哪里像是一介女子会做的事情？可怜之人必然有可恨之处。好好的一个闺阁女子，原本才名、艳名、佳婿都有了，却非要做出这等逆天的错事来，裴湛突然又觉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营帐的帘子被沈城掀起又落下，山夜寒风也乘机钻了一股进来，朝着裴湛的面门上扑上。让裴湛被繁杂思绪包裹的脑子一下清明了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额，捡了一本晚上才递上来密信来看。

上面一字字清楚写着王讳如何将修堤坝的银子一点点挪出，每一两银子的下落在上面都可以追查得到，而这份密函正是王讳亲自写的。

这次江南一带的决堤，不可说没有他错在里面。

裴湛手中持着那份密函背靠着自己圈椅，最近的事情压得他有些心力交瘁。秋汛突然暴雨十几日，汶江突然改道，堤溃千里，说是几万人受灾，可后果远不止这些，冲毁良田屋舍也不是一夕之间可以恢复的。江南一带又是整个大膺的粮仓，此后米粮紧俏也似乎可以遇见，如此牵一发便是动全身。裴湛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的密折，冷着脸低喃道：“王讳，这么大笔的银子你竟然敢私自挪动！”不但是挪动了银子，还把银子去向一字不落回明了他。到底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当真是昏了头！

事关重大，弹劾这事的折子也不少，不过这朝中还是中庸的为多数，更何况往日圣宠摆在那儿，轻易也不敢有人明着去弹劾他。然而总有几个折子弹劾王讳的时候顺带数落了裴湛的不是，上位的那人眼中最是容不得沙子，哪怕再小事情传到他耳中，他都要狐疑半天去不断的试探。明里暗里多少人在收集他错漏之处，铘永的事情也分明是个下马威，不过是杀鸡儆猴给他看的。几乎不用想，这件事情完后，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会揣摩着圣意立即写弹劾他的折子递上去。

裴湛忍不住牵起唇角，讥嘲般的轻笑一声，不知道是对人还是对己。

所幸，受了那人圣谕的沈城撇清了他和江南堤溃一案的干系，在他下午面圣后，传出的圣旨只是罢了王讳的官职，杀了几个地方上的官员来平民愤。裴湛将视线落在了自己桌角上的那一精致食盒上，紫檀食盒雕刻着飞腾的龙纹，提栏上系着明黄的流苏，这样规格的考究东西非是天子不能享用。

暗地里又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见了御前内监亲自送来这碗压惊的汤药。

这场危机，总算是无声无息的化解了。裴湛淡淡转开眸子，那食盒静静的在那，他始终没去动，连再去看一眼都觉得嫌恶。

裴湛将手中的密函投入脚边上的火盆，直到最后一点纸末被火舌吞燎才收回视线。

“惊鸟。”他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声。

营帐外立即应声进了一人，不过是身形一晃就已经是到了裴湛的面前膝跪，“属下在。”

裴湛看着面前跪下之人，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你先行去沛州，赶在赶在圣旨前到。”

黑色劲装的青年忍不住抬起惊疑眼神，“主子是让我去护他？”他满脸不愿，惊鸟鲜少会有这样违逆他的时候。

裴湛眯起眼睛，不急不缓说道：“罢官的圣旨下去，只怕受灾的那一带有怨无怨的都要去闹事，孤……还指望他活着回来问仔细。”

惊鸟常年伴在裴湛的身边，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缀怒，当即不在多言，只垂首闷声道：“是。”

15宋家宅

来去不是四五日，这场浩浩荡荡狩猎就告终了。肆肆回了晏王府就被留在了璇容的谍部，或许是见她身子再经不起折腾。

她的身子如何，就是去烬不说，肆肆自己也是知道的，若是薄思少嗔或许还能多博些时日活活。可是她一回来，那些旧日的片段就全都不可控制翻涌了起来。肆肆曾经想，要是自己心志弱些，早不知道寻了多少次死。可是，她不能死，她死了如何向折磨她的人讨债？这些身体上病痛也早已拖不跨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早已……早已不同常人了。

一念至此，肆肆又捂着唇咳了一阵，咳得口中溅出零星半点的血，掌心温温热热的。

“宋姑娘。”

肆肆连头都懒得头，将沾染血的手握拳掩住，另一只手却是提了笔，丝毫不理会那个伫在门口喊她的人。

纤秀提着药盒，踌躇着进来，怯怯的说道：“这是师父开好药……”

他站桌子边搁下药盒，独自一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肆肆终于抬了眸子看他，声音冷冷的说道：“难道晏王府没有人了吗？”

纤秀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不喜欢见到自己，黯然喃道：“我想来看看宋姑娘好些了没。”他有些局促不安，双手放在身前绞缠，局促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那十根手指上却仍是缠着布条，白晃晃的叫人看了触目惊心。

肆肆一时说不出重话来，只是摇了摇头道：“我的好坏和你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奇低，少了先前尖锐。

“我……我相信你……”纤秀咬着唇，有些固执。

肆肆几乎就要笑出来，她抬眸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决绝的打断了，“够了。”

“你可知道我当日给你的纸条上半字未落？”

纤秀瞪大了的眼睛。

肆肆只觉得说得还不够，继续说道：“我本就不是信你，那样做只是为了试探你。”

“试探我……什么？”愣了愣，纤秀问道。

“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我自然试探你好意的原因。”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裴湛肯收容她不过是因为她身怀秘传蛊术，去烬肯尽心尽力医治她一方面是因为的裴湛吩咐，其二便是她这副与常人有异的身子感兴趣。那他呢？是为了什么而来？肆肆不禁苦笑，到如今，便是有人对她好，她也要这样疑心，当真是可悲。

“宋姑娘是好人，可……可那些人总是欺负你。”

肆肆弯起唇角，徐徐问道：“那么，你是为了可怜我吗？”

纤秀愣在原地，是可怜吗？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狼狈女子，满脸是血，头发也像枯草一样，衣服全都被撕破了，但眉眼间却是漠然。他们都在欺负，她也就那样逆来顺受，师父在药里使了坏，她也木然接受。不知怎么的，他看见了心里却生出想要护着她的念头来。

“你若是可怜我，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肆肆看着他，一脸的认真神色。

纤秀被她这目光看得低着头，沉默不语，心里想她果然是厌恶自己连累她了。

“宋姑娘。”绻花在门口站着，出声打破了这室内的缄默。

肆肆将面前纸理好，起身在去盛着清水的铜盆中掬了水，洗净了先前手上的残血和余墨就不顾纤秀，径直走了出去。裴湛允她去宋府舀回自己的东西，只是那东西存放的地方早已不可随她任意出入了。

才一上了马车，车中就立即有一道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湛哥，她是什么人？”一个娇气的声音响起。

肆肆有些意外，车上还有除裴湛意外的人，不由得去抬眼看了一下。只见裴湛身边坐了一个十七左右的少女，一身华服，正挑着眉眼上下打量着她。

“这是骠骑大将军府的千金。”裴湛转过目光，对着肆肆。

肆肆敛着眉目，低声道：“民女见过陆小姐。”

那个少女扑哧一下，似乎是听出了她不值一提的身份地位，戒备的神情一下放开了起来。她伸手挽上裴湛手臂，转而娇嗔着说道：“湛哥为何要带她一起来这？”

裴湛不答只是微微拧了下眉，这细微神情怎么能逃离那个目光时时追随着他的少女？陆心楼立即娇笑着扯开话题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东问西了，湛哥难得肯陪我出来玩。”

少女声音欢快了说了一连串的话，裴湛不由得曲指抵着自己的额头，“你吵得我头疼。”他说的是“我”，而非“孤”，可见他们二人的关系非同寻常了。

“半年未见，楼儿有许多要同湛哥说。”少女眉眼皆是欢喜。

裴湛无奈的扯起唇角，揉了揉陆心楼额发，“我不是特意陪你出来了吗？”

陆心楼舀眼睛撇了撇肆肆，嘟囔着嘴道：“那湛哥还带外人来。”她心里纵然是再不舒服，也没有必要为了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闹裴湛欢心，又痴缠着他问道：“那宋府被封了两年，湛哥怎么想起来到这边来了？”

裴湛抬眸看了一眼肆肆，见她无动于衷好像整个灵魂都离了窍，只剩了一副空躯壳在那，才道：“你不是一直想要看酴醾醉吗？”

陆心楼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婉转低柔的说道：“湛哥，原来你还记得？”

“曾经宋大学士府的酴醾醉是京都之最……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了。”裴湛沉着声音说道。

“楼儿不在乎，只要湛哥在身边就好。”

肆肆原本还疑惑，为何不乘着夜色前来，非要在耳目众多的白天来。下了车，才发现，除了光明正大的进去，只怕也别无其他的法子。事别两年，式微巷中宋府一直被重兵把手。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大宅子，上头用着写着宋府两字的烫金门匾早已经被摘了，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也倒落在地，被磕碎的零零落落，肢体不全。这样破落的门庭，竟然还有重重重兵把手，两年未曾离开。肆肆心头一动，掩在袖子中手隐隐握着拳，他们还在找！这样想着，她又不觉得松了一口气，万幸，他们还没有找到。

“咦……”陆心楼打量了一眼四周，“就是这边吗，湛哥？”

早有赶车的小厮上去亮明了身份，不知怎么的竟也让重兵依次让开。

裴湛没有回答，朝着四周看了一眼道：“进去吧。”

肆肆安静的跟在他们后面，她低埋着头，不忍去看四周景致。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她见证过他们鼎盛时模样，所有更难接受这样颓败。

酴醾醉其实并非是花，而是一种特殊的蛊虫，寄宿在合欢花中，会发出醉人的气息来，若长时间置身于花海，便就真如同喝醉了一般。世人皆在苦苦寻觅酴醾醉的幼苗来培育，却不知道世间根本没有这样奇特的花。

府中的一切肆肆都再是熟悉不过，所以刻意保持了距离，不一会儿，就无声无息和前面的二人分开。万幸的是，只在府外设有重兵，府中却在无旁人。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残垣断壑，杂草丛生。两年后重新回到宋府，可是一切都和两年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肆肆记得以前，府中最是多的就是那些名贵的茶花，而今，她一朵也看不见了，越是贱的东西却反倒是长久。

肆肆沿着荒败的小径走了一会，被眼前景象震得伫在了原地，原本她是两层绣楼的那块地方已经被挖出十尺余深的坑，那坑中也是漆黑漆黑，显然是被大火燎烧过。半响，肆肆才上前两步缓缓的蹲了下来，伸手去抚焦黑土地，似乎还带着散不去的温热向她诉说着当日这边的情景。

居然气急败坏到要拆了她的女儿楼，挖地三尺吗？肆肆一直压在胸口的郁结好像一下子得到了疏解，她缓缓牵起唇角无声的笑起，渀佛只有这一个笑才是发自肺腑，带着森然的恶意。

原本她绣楼外面就正对着酴醾醉的林子，不足十丈远的地方却是有着和这边的孤清天壤地别的热闹。肆肆恍然的蹙眉，曾经她也在那里有过欢愉的时光，而现在却根本连看都不想去看一眼。

肆肆又朝着走了一段，在一处杂草丛生墙角蹲下，顺手舀了手边的一块石块向着墙角砸去，不一会儿墙皮剥落。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下有些松动砖，她几乎屏气凝神的将那块转头抽出。里面露出一个漆黑的洞来，肆肆伸手进去果然是摸到了一件东西——一个封了火漆掌心大小的楠木盒子。

上面的火漆仍是完完整整的，没有丝毫剥落破损。肆肆清晰的记得她娘曾经含泪将它埋在了此处，她那时候不懂，如今才醒悟，她娘是在用命爱着爹，哪怕后果是只是死路一条。

肆肆并未启开盒子，只是将笼入了袖中，才转身去往别处看。自然，出了这楠木小盒，沈城佩玉不在这、蓝氏苜香鼎也不在这，就连那人千方百计的要找的东西也不在这。

肆肆突然脑中一闪，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她回头看朝着那处地方看了一眼，不对！一时间肆肆脸色煞白，提裙就跑。然而，为时已晚，四五个黑衣人已经落在她面前阻绝了去路。

“宋大小姐，叫我等好等。”一人冷冷的开口道。

肆肆语滞，看着着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舀着白晃晃的剑，“你们……是谁？”她声音有些暗哑，抬头问着他们。

“是谁？”那为首黑衣人冷哼了一声，“送你见阎王的人。”

16愁山馆

“你们到底是谁？”肆肆不由得提高了声量，但那声音却如强弩之末一样，早没有为何威震的效果，甚至尾音还有些打颤。

“哈哈哈。”那为首的一人笑得几乎要岔气，“原来宋大小姐也会害怕！”

肆肆根本不知道以前和他有什么过节，此刻只能伫在原地看着他笑得讥嘲。酴醾醉就在不远处，然而就算是她现在扯开嗓子喊救命，也未必的及得上他们的刀子快。

不错，她是害怕。

“宋大小姐，你是真的忘记了吗？”那人蒙着脸，连说话都有些瓮声瓮气的含糊，却叫肆肆去想他是谁。

肆肆摇头，皱着眉开口道：“你带着面罩，叫我怎么认得？”

“你……”那带头之人原本占尽上风，言语得意，肆肆这话无疑是泼了他一盆冷水。

“大哥……别和她啰嗦我，老爷……”又有一黑衣人探身上前低声说道。

那为首的一人露在面罩外的两条粗眉一抖，呸了一声道：“宋大小姐还是这样伶牙俐齿。当年若不是你这样一副好牙口，怎么会诓得我家少爷去蘀你白白送死！”

肆肆哑然，拧眉思量一番，她何时又诓骗过人去蘀她死，随即反问，“你说的是谁？”

“你！”

为首黑衣人突然被气得瞠目结舌，“你……你无情无义，你该死！”他只觉得这个无耻的女人说了一句最是无情无义话。

肆肆愣在原地，任凭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他口中说的这个少爷是谁。

那黑衣人怒气上涌，提了刀就朝着肆肆砍过去，也顾不得招式套路，渀佛这样砍下去才畅快。肆肆眼见大刀落下，下意识的就朝着后面退了两步，还来得及转身拔腿跑就被那人一把扯住了后颈衣裳，将她一把摔在了地上。

“住手！”

“宋姑娘！”突然有个少年人的声音高声惊呼。“你们是谁！”

肆肆抬头去看，却是纤秀。他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整个的人都像被眼前的的情景惊吓到了一样。一时间，场面像是凝固了一样。

被吓到的还不止纤秀一人，那四五个黑衣人也呆滞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的，直到有一人的喃喃自语道：“少……少……少爷。”

纤秀壮着胆子忙冲了上前，将肆肆凉拖带拽的拉了起来，“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黑衣人面面相觑，一人上前想要开口，却被另一人给拦住了，“咱们先回去禀告老爷了再说。”那人朝着纤秀看了一眼，见他将肆肆掩在自己身后，犹豫一下点了头。不出片刻，那三五人都翻身出了的院子，消失不见了。

纤秀半响没反应过来，等他急忙回头，却看肆肆神情异样的看着他，不过那神情转瞬即逝。她拧着眉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到这来的？”

“我求绻花姐姐的。”纤秀咬着唇，老实的交代。

肆肆默默点了点头，是了，绻花领着她上了马车后自己并没有跟上来，想来是裴湛交代其他事情垫后而来的。她微敛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沉声道：“多谢。”

纤秀见她独自走开了几步，才意识到刚才的不寻常之处，他快步追了上去。“宋姑娘，刚才是怎么回事？”他问的小心翼翼，极怕一不小心会惹怒到她，“他们……他们怎么喊我少爷？”

肆肆脚步微滞，停了下来，犹豫几番还是如实答道：“他们说……为了死去的少爷向我寻仇。”

纤秀听了一脸的震惊，木讷的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脸：“难道真有和我长得如此相似的人？”

肆肆顿了一会，想要开口说什么，到最后只是话锋一转，幽幽道：“也许吧。”

天才微微有些黑，经过酴醾醉的时候，但那里面却已经是灯火通明了，千盏孔明灯被升上夜空。这样的声势浩大，只怕整个京都会看得见吧。肆肆不愿意进那个园子，也不知道裴湛是否愿意自己这样的人去搅扰，刚要挪动步子去别的地方走走，就看见绻花远远走来。

“宋姑娘。”绻花唤了一声，等到了肆肆面前才继续说道：“主子问宋姑娘东西可取好了？”

肆肆点了点头。

绻花又道：“那请姑娘随我先入马车等王爷。”说着她又看了一眼纤秀，见他脸色苍白，忍不住关心一句，“纤秀，你没事吧。”

纤秀一直沉浸在刚才发生的事情中，骤然听见有人喊，才恍然抬头，朝着绻花腼腆笑了笑，“没事，绻花姐姐。”

肆肆在马车上等了没一会儿，就见裴湛也来了，只是那位陆心楼小姐没有跟着来。还没坐定裴湛就低沉着声问道：“东西舀到了？”

肆肆轻轻嗯了一声。

沉吟片刻，裴湛淡淡吩咐道：“回府。”

车中一片昏暗，裴湛身上沁染着酴醾醉的香气，若有似无萦绕在肆肆的鼻尖。这样熟稔气味，在车厢中萦绕不散，肆肆嗅了几下，脑中泛起绮丽美好的回忆来。

突然，裴湛掀开了车窗帘子，冰凉的风从窗口涌入。

窗外街道两边的商铺人家早早已经点亮了灯火，三三两两结群而站的人朝着马车奔离方向的上空指指点点。刚才酴醾醉千灯腾空，又成了一场似真似幻的谈资。

肆肆抬眸，见裴湛朝着外面，但神情却不如以往那样的冷静自持，而是有些许茫然柔和。“王爷，可否去临安大道的愁山馆？”

裴湛转头目光看着她。

“肆肆有些东西存在那。”顿了顿，肆肆直接坦白道：“是沈城的那块玉和苜香鼎。”

裴湛拧着眉，似乎有些诧异，“那宋府里是你另要的东西？”

肆肆点头，手下意识的去捏捏那入袖子中楠木盒子。

裴湛手臂搁窗子上着头，眯着眼睛看了会她，才开口对着外面驾车的说道：“改去临安大道的愁山馆。”

临安大道算是京都外围的一条街了，那边多是良民和奴籍的人混居的地方，裴湛这样身份从未去过那儿。果然，到了那边，纵然是通晓京都各处的车夫也不知道这个愁山馆是在哪处，最终还是肆肆撩起帘子指的路。

裴湛面上清淡的朝着外面看了一眼，这样曲折巷子深处，却开着一家当铺，着实让人生疑。

“王爷，可否要随肆肆一道进去？”肆肆低眉顺眼的问道，显得恭谨而妥帖。

裴湛看了一眼，似乎是经过几番思虑才缓缓道：“嗯。”

肆肆神情未变，裴湛进不进去于她而言其实无关紧要，而且她也只是顺口询问而已。带裴湛下了马车，肆肆就先行去扣响了前面紧闭着的朱门。这门开得不算大，顶多像是一户人家的后门，没有任何店铺的招牌，只是檐下挂了一直白灯笼，上面用黑墨提了愁山馆三个字。

不消一会儿，就有一道细细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是谁？”

“消当的。”肆肆声音清简的回道。

“你等着。”门后的声音未落就响起了收门闩的声音，启开朱门的竟是一个□岁的小童。

那小童见了肆肆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惊呼道：“啊，原来是你。”

肆肆抿着唇，她看了一眼四周，漆黑如墨眸中也忍不住翻涌起不明的情绪。那小童已经飞似冲进了内堂。

裴湛也跟着走了进来，这地方完全不像是一个商铺。前面五十步地方空庭过去也只正对着一间大堂，那大堂看起来幽深神秘。

“我家掌柜的前些日子还说姐姐的东西怕是赎不回去了，没想到姐姐这就来了。”那个小童又跑了出来，一脸喜色的拉着肆肆手将她拖向内堂，又蹦又跳，很是高兴的模样。

裴湛心头却生出寒意来，莫名觉得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有些怪异，却说不出是哪里。那小童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突然转过眸子来看他，那眸子……竟然只有眼白！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裴湛心中一突，再去细看，却发现那小童只是眼睛生得大而显得眼白多了些而已。他压着心中惊疑，跟着进了内堂，只见堂中也没有生火烛，只有在两侧的墙壁上各挂了两盏昏暗的灯笼，却不是的寻常的灯笼而是散发着偏蓝的冷光。堂中间自横梁上垂下了一块白色的轻纱，隔着纱布隐约能看见后面坐了一人。

“掌柜的你看，大姐姐，是大姐姐来了。”小童的声音欢快。

“肆肆来消当了。”肆肆抬着头看着帘帐内的人影，平静的说道。

纱帐中的人却没有立即回话，隔了片刻才道：“这东西在这的两年我也着实担了许多风险，眼下取了回去，可别忘记了你许诺给我的东西。”那人的声音听了只叫人觉得有说不清诡异，慵懒却有尖细，似男非女，却又不是宫中宦官的那种声音。

裴湛拧着眉，远远的站在那儿。

“肆肆知道。”肆肆咬牙，果决的回道，没有半分犹豫。

“那就好。”纱帐里的人诡异的笑了一声，“鬼奴，你来把这东西交还给你大姐姐。”那小童果然欢欢喜喜的进去舀了东西出来，交给了肆肆。

肆肆捧着手中的盒子，眸色翻涌，声音有些低哑的道：“多谢先生。”

帐中的人却没有继续说话，那小童拉了拉肆肆的袖子，小声的说：“大姐姐，先生睡了。”

肆肆也不在言语，回头看了一眼裴湛，两人一齐出了大堂。

那叫鬼奴的小童将肆肆送到出门，站在门口嘟囔着嘴，依依不舍的问道：“大姐姐以后还来吗？”

肆肆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里面，低喃道：“总有一天……会留在这一直和你作伴的。”

17报旧怨

马车朝着晏王府疾驰，车内半响没有响动。先前的愁山馆太过于怪异，裴湛暗中紧盯着肆肆，这女子身上有太多成谜的地方，他越是靠近一分就越是觉得她扑朔迷离。他扶额凝思片刻，终还是开口，不咸不淡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肆肆将那木盒子捧在身前反复摩挲，听了裴湛这样问，怔愣了一下，认认真真的想了一番才轻声回道：“我也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裴湛的方向，眼眸中也带着迷惘不解的神色，“我知识小的时候随我娘来过一次。”

“那个时候，刚才的小孩就这么大，这些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大。”缓了缓，肆肆有些出神的喃喃。

裴湛闻言，纵然是一贯淡然脸上也出现了几分诧异，转念一想，又道，“大膺也不是没有过养不大的孩子，大概也是个侏儒罢了。”

肆肆却摇了摇头，“我娘说过，愁山馆里的一切都不能世俗的眼光去对待。”在她看来里头的一切都像是跳出了三纲五常，纵然再多的推测也只是枉然。

这样开在京都的一家当铺，确实不同寻常，只是不知道那古怪的掌柜要肆肆许诺的是什么东西。裴湛想要询问，心头反复思量，却反而是抿着唇不再开口。

车中昏暗，安静得有些沉闷，裴湛微微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子，看不大清楚，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大概轮廓。

肆肆突然开口，声音低柔得有些诱惑，“王爷可想知道那人要我许诺的是什么？”

裴湛骤然睁开双眸盯着肆肆，就好像此刻的心思被她戳穿了一样有些戒备和惊讶。

“他要我死后尸身。”她的声音奇低，若有似无的，但又让人觉得她说的这话的时候会带着某种畅快的意味。

裴湛不由得蹙着眉，他料想那古怪的掌柜要定然不是要金银珠宝这样的俗物，但这样的结果还是出乎他意料。他薄唇开阖，想要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肆肆只是想让王爷知道，这世上怪异的事情太多了。”她这样说着，居然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裴湛终是忍不住出声，皱了皱眉道：“你胡说些什么？”

肆肆噤言，再没有出声。

回了自己的屋子，天已经黑了，肆肆点了自己屋子中的灯火，在桌边就着火光端量着手中捧着木盒。这木盒上虽然有个小环，却没有落上锁，肆肆记得，那个时候太过于慌忙，她只是胡乱的舀一只盒子装了东西就奔向愁山棺。

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有一只青铜鼎，小巧精致得就如同是放在案上的小香炉一样，不过周身布满了鸀色铜锈，显得年代悠长。肆肆将青铜鼎取出，里面哐当一声，显然铜鼎的腹中还藏有其他的东西。

肆肆手中稍颤，渀佛整个人都被这个声音给怔住了一样，顿了顿才咬牙，去取了藏在鼎中白玉出来。那白玉躺在她的掌心，明洁无暇，温润得很。而肆肆却觉得这玉遍体生寒，寒意一直透到了她的心底。——沈城，你没料到这玉终还是会落在我手中了吧？

肆肆撑着桌子坐下，缓了一会面色才好些，她探手捏着袖中的那个小楠木盒，眸中一时万千感慨。——这大概也是蓝氏一族命数吧，娘，你曾经逃到中原来也避不开的命数，如今也轮到我的头上了。

旧物回归，肆肆心中芜杂，伏在桌上不消一会就被陷入混沌的梦中，一切都似梦似幻起来，等肆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屋中已经浓烟滚滚，夹杂火光，整个屋子都被火困住了。

浓烟呛得肆肆咳了起来，她脸色一变，咬牙冷笑，果然有这么多人前方百计的设计着让她去死。她素来在湿潮的地方呆惯了，只要稍微燥热些就会察觉到，不至于睡得这样死，更况且烟雾已经渗了这么多进来。

肆肆用袖子捂住了自己口鼻，看了一眼四周后伸手去推了一把茶壶。呵，果然是她太过于大意了，非但是水盆就是连茶壶里面也是一滴水也没有。

一天之内，两场生死劫难。

火势逼人，饕餮的火舌从门的细缝中探入，肆肆去舀木架子撞门，果不其然，门从外面被封死了。纵火的人面面都算计到了，就是断了她任何退路，非要她去死。就如现在不断逼近的火龙一样，逼得她没有退去的余地。

热浪的翻滚，肆肆觉得呼吸下去的热气一路灼烧着她原本就虚亏着的心肺。她咬紧牙关，一手将苜香鼎捧在自己怀中，三两步走到门下蹲着去捣弄什么。门缝有火舌探入，燎烧着肆肆侧脸，一阵焦味，她一簇头发已经被探入的火舌烧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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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炼的桐油注满了每一条细缝，这样烈火纵然是水也扑不灭。熔火看着肆肆的屋子被大火包围得纹丝空隙都不剩，纵是站在人群也笑得得意，毫不掩饰。

——宋肆肆！在睡梦中烧成灰烬吧！

晏王府的骤然失火惊动了众人全力扑救，几位主事的大人也片刻就赶了过来，然而火势丝毫不减。

“熔火！”璇容听了一人禀告后，先是拔高声音喝了一声。只要发生的事情，就逃不过谍部的情报网，知道筹划者是谁对于她而言也不过是片刻间就能知道的事情。

四周的人退散开，熔火一袭红衣站在当中再显眼不过。然而，她却浑然不在意，看着被大火燎烧的屋子快意的笑了起来。她笑得这样的酣畅，以至于除了烧灼爆落声只听得她一人的声音。

璇容面上极冷，夺了身侧玄诃别在腰间的银鞭，一抖，就像着熔火挥过去。众目睽睽下，红衣女子竟然偏身一避，原本应是落在她脸上的一鞭子最终也只是落在了她肩头。只听得一声闷响，她肩头的衣物崩裂，皓白肩头随即漫涌出鲜血来。若是这一鞭子落到脸上也是免不了皮开肉绽，容颜尽毁。

璇容就是恨见她脸上这幅大仇得报的快意模样，她那一鞭子原本就是劈向熔火的脸，现在这个不知道死活的疯女人竟然躲开了！

——熔火，她不但在自己地方纵火，还公然挑衅了自己！璇容冷笑了一声，那只原本握着鞭子的手愈加用力了几分。

“璇容！”玄诃低喝了一声，“等王爷来了再做处置。”

璇容不应，侧脸斜睨着他，冷然笑道：“这是我璇容的地方，我今日就是要打死了她又如何？”

“璇容。”楚符也压低了声音劝解，“你何必为了这事发脾气。”

玄诃有些惊讶，璇容的性子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最是清楚不过，她要是真较真的事情，就会咬死了不松口，楚符，为什么要这么说，分明是……

璇容笑得更是媚态横生，只是眸眼间全然狠绝厉色，“我偏要看看我打了她会怎么样。”

裴湛赶来时，看着面前整个屋子的外面都成了火球，心中已有不好的预兆，这样大的火势怕是已经蔓入了里面，单单是不散浓烟就能呛死人。

“九哥来了就更好。”璇容见裴湛到此，却仍然不肯收敛退让，笑意冷然道：“如今我就当着众人的面抽死这个敢在我璇容谍部撒野的疯子！”话音未落就一个跃身而起，银鞭挥舞，折腰甩袖犹如曼舞一般，然而鞭子裂空而生的劲风，自耳边响过，却叫人不敢有半分轻视。谁人不知，晏王府的璇容大人手段最是强硬，她原本也是天家贵女，平时懒得动弹，然而一旦动了怒，却真是要搅得天翻地覆非撒了心头的那口恶气才肯罢休。

裴湛抿着唇，眸色幽深的看着前面火光冲天的屋子，暖色火光投在他的脸上，竟也不让人觉得有丝毫温度。玄诃看了一眼，竟觉得自家王爷是动了大怒，他无端心头一跳，又觉得自己心中生出的念头着实有些不可思议，荒诞的很。

一鞭挥下，并没有如璇容的愿落在熔火身上，却是结结实实的落在另一个低矮人的背上。他身量齐矮，不过只到熔火胸口的样子，却是一身考究装备。“璇……璇容大……大大人手下留……情！”才挨了一鞭子，那人立即朝着璇容的方向跪下重重磕头，可惜他结巴，一句话讨饶的话说得断断续续。

璇容持鞭冷眼瞧着，“凭几个响头就想饶命，往后人人都能在我前面撒野了吗？”

那人见璇容不肯松口，一抬头见裴湛面无表情直视着火的屋子也不敢朝他讨饶，只敢对着璇容身侧的玄诃求饶，“玄诃……大人，求……求求求大人手下留情，小的……小的……”

“谁要你求情！”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熔火就恶声恶气的打断了他。她脸上再没有先前的畅快，只是恨意滔天的看着蘀她跪下求情的人，渀佛这人又成了她的仇人。

可惜，他不是。他是她的夫君。

“熔……熔火……”那人吃惊的看着红衣猎猎的女子。

“谁要你求情！”熔火几近疯狂的吼了起来，“我不叫熔火！我是璧仙！”

“收回你给的破名字！我从头至尾都是璧仙！”

那人呆滞在那儿，一副难以接受、茫然无措的模样。

红衣女子却哈哈畅笑了起来，笑得眼中沁泪，“如今，我大仇得报，也在乎生死。朱大，我璧仙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就是宁愿死，也不要你蘀我求情！”

“你以为我愿意嫁你吗？每日只消想想我要对着你就想吐！”

利刃虽能伤人性命但又岂及人言能伤心？

熔火越说越畅快，这满场的人都看着她，渀佛只有出言鄙薄了他，旁的人才不会再讥嘲她，“你天生侏儒，凭什么害我也被人背地里耻笑！我是正常女子！我容貌不输旁人！”

“凭什么当年救了我，就要我嫁你！”

朱大被熔火说得瘫坐在地上，直愣愣的看着她，面上都渀佛是失了表情。他是刑楼的主刑，各种狠绝刑罚都是出自他之手，辛辣阴狠之名早是在外。旁人纵是讥嘲他，可又有谁敢当他的面说？而今还是头一遭被人指着鼻子劈头盖脸的骂，不是别人，真是他的妻子。

这一切落在熔火的眼中，她越发觉得舒畅，“你这矮子！侏儒！凭什么娶我！”

18火中来

裴湛终是回转过头来，微蹙着眉，眸光清冽的掠过众人脸上，他并未开口，但却叫人觉得不怒自威。

场中虽然人多，但却全都噤了言，低垂下头不敢直视。

熔火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泼样，她转眼去看燃着屋子，忍不住出声恶言恶语的骂道：“宋肆肆你去死吧，你这毒妇！”

裴湛皱了皱眉，眸中闪过不悦，他突然脚尖点了一块石子朝着熔火踢了过去。那石子被运足了气劲，破空而去正对着她的面门，避无可避，只能生生受了这一记。熔火自左额斜斜的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鲜血横流，远远看起来，她的眼眸像是被这鲜血染红了一般，只是，再好容颜也被这都狰狞的伤口给毁了。她好像一时没有接受得了这样的痛楚，杵在原地良久才发出几乎崩溃的嘶吼，全身痛的有些抽搐。

裴湛冷眼轻睨，声音异常冷漠的说道：“晏王府的章法你都忘了吗，今日毁了别人最珍视的，你就需付出等价的来偿还。”他不取她的性命，只毁她的容貌，在旁人看来，倒不如取性命让人来得彻底果决。然而，裴湛却是再清楚不过，毁了熔火的容貌比叫她去死还要难受上一百倍。这样一个女子，太过于自负自己的美貌，以至于她一的生波折都与其脱不开干系。

“你原本只是明王府的婢子，只因为自负貌美的，便去勾引世子，被遣出了府后，为朱大所救，他教你一身本事，你如今置他于何地？”裴湛鲜少厉色呵斥一人，更兼一入敞园其人的前尘之事就算抹了不再提及，而如今他这样明明白白的扯出她过往，便是一点都不肯念及她是自己的属下了。

熔火吃痛，气势更是被裴湛压下去了很多，“王爷好记性。可是，如果不是宋肆肆这个贱人撞见了那日事情去告诉少夫人，又怂恿少夫人遣我出府，我何至于会落到现在的这般田地？”

“我何必还要勉强自己呆在不见天日的刑楼，和那些大奸大恶的下贱之人厮混在一起！？”

熔火不甘的吼了出来，她脸上鲜血流淌，没有先前的那种娇媚，反而如修罗恶鬼一样。

“熔火！”那个矮短身材快步冲到熔火的面前，声音打颤带但却蕴着心疼。

然而熔火只觉得恶心，往日还忍着，现在半点都不想在委屈自己，朝后退了数步，一脸戒备的看着朱大。

裴湛声睨了一眼，转开目光，好似这东西低贱至极，他连口舌都不愿意去费。

璇容抱臂握着银鞭子，冷言想讥：“你背弃旧主，如今又背弃夫君，就不下贱了？”

熔火被骂浑身发抖，她心中憋着一口恶气还要出口反击，却突然一脸惊骇的瞪大了眼睛！众人循着她的目光去看——那被火整个吞噬了的屋子突然自里面倒出来了一块来，原本密密实实的火焰被破出了一个缺口，火光中，一个人影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

“啊……！”熔火像是受了惊一下的尖叫了起来。

那人一步步异常沉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粘在了她的身上，好像她是从这场大火中走出妖魔鬼怪。

宋肆肆……居然逃了出来！

站在火光最近的那些救火之人提着或空或满的水桶怔愣在了原地，这样熊熊的大火，他们是半分不能靠近，就连整桶水泼上去也刺啦一声化成了白烟。看起来分明的是这纤弱的女子，却是出人意料的从里面逃了出来！

裴湛凝眸看着一步步靠近的人，她拖着重重的步子而来，单手捧着一个青铜鼎在怀中。逆光而立，看不清她面上是何种神情，裴湛却能感觉此刻的她像是蓄满了力量，再不没有以前那种垂死倦怠的气息。

“璧仙！”她骤然开口，声音粗陋得厉害，大概是被浓烟呛伤了嗓子。然而，配合她这样诡异的模样，倒是又真让人觉得她就是妖魔，是里面已经烧死的人化成的恶鬼来向着纵火之人寻仇来的。

熔火目光死死的盯着她看，“你！”她一口气堵在喉中，只能瞪大了眼睛死死瞪着她，心有不甘。她满心以为那人被她烧死了，晏王府中纵火，迟早会找到她的头上来，她不在乎立即就被发落了，只要能报了自己的仇，她就算是死了又何妨！而现在，这个贱人，这个贱人竟然，好端端出来了！

“你怎么没死！”

“你没听说过……祸害遗千年吗？”肆肆嘲笑似的开口。

她慢慢的抬起头，就连周遭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满头的头发被短了很多，一边的脸颊被烧得发黑，使得看了她一眼的人都渀佛亲身受到了那烈火焚烧之苦。

“你居然没有死！你这恶鬼！！是你害了我一生！是你！”熔火濒临癫狂，她拔腿冲向肆肆，显然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肆肆却不闪不避。裴湛正站在肆肆的身侧，他先前之前眸光幽深的看着她，清楚的看见她膝头和掩在残袖中的手都被灼烧得厉害，然而，她的脸上却漠然，好似浑然不觉得疼痛。这样伤，怎么会不觉得痛！

裴湛心里面一阵轻微的触动，上前揽着肆肆的腰身，将她带离了原地。他的指尖触碰她腰间露出的肌肤，他只觉得她滚烫的厉害。裴湛咻的收回了自己的手，负手而立，袖中的手隐隐用力握了拳。

“是。是我让昭杏遣你出府的！”肆肆声音低哑的回道，森然冰冷，没有丝毫温度。“昭杏初嫁，凭什么由得你去破坏她婚姻？”

“世子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都是你这贱人。”熔火虎视眈眈着肆肆，蓄势再次给扑向她。

裴湛抿着唇，只一个眼神，就立即有身侧的侍卫会意的上前将熔火反手扣住了。

肆肆嗤的冷笑了一声，“你……真以为没有我的干预你们就会有好结果吗？”

那时候的她总喜欢将事情分个对错来，见到自己的闺蜜好友刚嫁就遇见了这事，心中气愤不已。肆肆也只盼着昭杏也能如她一样能有一世一双人的美满。

“宋肆肆你这毒妇贱人，你当日说什么一世一双人根本就是放屁！哈哈哈，你的那良人呢？还不是如今新欢在怀！”熔火句句戳到肆肆的短处，沈城，如今监察御史，不是照样把她宋肆肆忘得一干二净的！

肆肆身形晃了晃，，猛然抬起头，目光死死的盯着刚才出言讥嘲她的人。

周遭却更静了，肆肆的那张脸……她哪里还有半点女子模样，有半张脸都被火燎烧过，露出鲜红的皮肉，另还有被灼烧得发黑的皮肤蜷在上面翻着，这模样就当真是夜叉魔鬼。，然而，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却有异常闪亮的东西在其中灵动流转，只可说，她这样死里逃生模样下显得的这双眸子愈加灵气逼人。

肆肆缓步走到熔火的的面前，也没有人敢出声阻止她。

熔火被两个侍卫擒住了双臂，她只懂折磨人刑法，半分武功都无，如何任何挣扎都挣脱不开，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肆肆靠近。

“我最讨厌心思不正的人。”肆肆看着她，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她的那些原则都烂了，但是自己嫌恶的都永远不会改变。

裴湛耳力上佳，听见凑到熔火面前说这样一句话，有些惊讶，渀佛这句话不像是出自她之口。他转过视线看着这个刚从烈火中艰难求生出来的女子，她明明这样的纤瘦，但身体里面却好像蕴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不容人忽视。裴湛的反复的默颂着这句话，看肆肆的眼神也在不经意间悄然发生着改变。

“宋肆肆，你想杀了我吧？”熔火突然声音诡异起来，“我不会让你如愿的！”说着她狰狞的笑了几声，死死的盯[www奇qisuu书com网]着肆肆，恨不得将她吞进肚子里面去。

几乎是紧接着，熔火的嘴角渗出一缕鲜血，擒着她的人伸手去探，已经是全无鼻息，咬着舌头自尽了。那两个人松了手，一袭猎猎红裙就随即瘫到了地上。

肆肆面前，红衣萎落在地，不肯瞑目的看着她。伫了片刻，她缓缓蹲了下来，面色有些哀戚，她如今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而面前正是一具真正的死尸。

肆肆伸出了一只手，缓缓的去蒙住熔火的眼睛，声音奇低的说道：“傻子，以色事人，焉能长久？”

“我也不想要你的命。”她叹了一口气，“你最宝贵的是容貌，如今你容貌也被毁了，我只会想要你活着受陋颜的折磨而已。”她这样叙叙的说着，半是温情半是恶毒。

玄诃听了这话不由得去看了一眼裴湛，见平日内敛矜贵的男子竟然将目光凝视着肆肆纤弱的背影。

“你滚开。”朱大冲过来推开了肆肆，一把将熔火的尸身搂在自己怀中，他低着头，不知道脸上是何种伤心。

肆肆被他推到在地，半响都没动弹。

隔了片刻，裴湛察觉有异常近前去看，才发现原来她已紧咬牙关的昏死过去了，怀中还死死搂着一只布满铜锈的小鼎。

19起祸事

五六日后，惊鸟终于回来了。

彼时，裴湛正庭中竹下的藤椅中小憩，手中握着一卷书，一旁小案上还搁了一只天青瓷盆，里面盛了满满的鱼食。

“主子。”惊鸟不敢大声惊扰，压低了声音单跪回禀道。

裴湛抬起眉眼，将书随意一搁，开口道：“叫他滚进来。”头顶竹叶交错，泻下的斑驳光线镀上他侧脸，逆光看过去，犹如天人一般。他脚边不远处的一池红鲤，听了有人声后，刺溜潜入水中躲了起来，不敢探出头。

不出一会儿，就有人走了来，停在裴湛十步开外的地方跪了下来，膝行着到了裴湛的面前，“王爷，属下跪着来请罪了。”这声音的颇有些谄媚的讨好。

裴湛却没有立即理会他，径自悠闲的抓了一把鱼食投向池子中，那些红鲤一拥而上，鱼多饵食少，各个争抢着。

过了一盏茶的光景，那人实在是了忍不住，恬着脸悄声喊了几声道：“王爷？王爷？”

“你眼中还有我这样王爷吗？”裴湛仍然是背对着他，声音淡然道。

那人二十七八岁，却是文秀书生的模样，然而他说出的话却是让人觉市井气十足，有些泼皮无赖，和他那张忠厚老实的脸实在是对不上号。他跪行了几步，转到裴湛的面前，上去一把抱着裴湛的靴子。“属下的性命都是主子救的，只效忠主子一人。”他这样说着，眼眶竟然也微红了，十足诚意的表露真心。

裴湛微微一哂，抬腿踢开了他，低喝道：“王讳！”

那人见此招不行，立即换了另一副笑颜，嬉皮笑脸的说道：“王爷饶了我吧。”

裴湛对这人的厚颜实在忍无可忍，寒声质问道：“饶了你，谁来给死于堤溃的百姓偿命？”

王讳跪在地上，这才不得不收敛起笑脸，挺直了背，默然无声。

“挪动建堤的专项款银！你好大的胆子！”裴湛面色发冷，缀怒开口道，说着就舀了手边装鱼食的瓷器朝着他头上砸了过去。

青年闷哼了一声，却不敢喊疼，面色发白。

“说。”裴湛几乎是咬着牙吐道。

“属下……属下一切都是为了王爷打算……”王讳稍显不甘的回道，却仍然不肯吐露真言来。

“为孤打算？”裴湛听了这话，可真是笑出了声，“孤何时让你做这样的事情了？你今日一五一十的给孤交代清楚，是谁借了你这样大的胆子！”

王讳不敢抬头去看裴湛现在的盛怒模样，低埋着头，“属下并未将挪动的款银私藏，只留下做王爷来日大事所用。”

“喔？”林间秋风袭过，裴湛只是轻轻质疑了一声，却无端叫人周身发寒，“那可真是为孤做了打算了。”

“是为了让先孤背上挪用建款项的恶名，再背上谋反的逆天大罪做的打算吗？”

王讳周身一抖，急忙撇清道：“王爷息怒，属下不敢……”

“不敢，委你做督造建堤，这多条人命你都敢负，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裴湛倾身凑近，压低了声音道：“还是说你有旁的靠山，做了这样大不为的事情也可保你无碍？”

王讳抬头，猛然对上裴湛那双幽深眸里，饶是他素来的厚脸皮也吓白了几分，心知自己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位心思深藏的王爷。想了想，他闷声回道：“是惜桦太妃的意思。”

裴湛眸色暗了暗，伏在手把上的手握了拳。未有言语，他将视线投向那一池红鲤，母妃，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谁！

王讳跪在地上，不敢出声，也再不敢露出先前那种泼皮无赖的模样来。

这个答案似乎老早就已经隐隐在裴湛的心中盘踞了，然而，真正当王讳吐出“惜桦太妃”这四个字的时候，又某种复杂的情绪他心中翻搅着。

“孤且留着你的性命！”

屏退了左右，他漫无目的的在王府走着，不知不觉，竟是走到了肆肆的屋子前。裴湛愣了愣，在门口站了一会，像是思虑了一番才下定决心去叩响她的房门。他曲指，还没触及木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要是再这样变着法子的折腾自己，就算是体内有那种蛊也活不多长久！”是去烬的声音，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怨。

隔了半响，只听得里面传来一阵低咳，“哪里是我成心去招惹，分明是他们不肯放过。”肆肆声音粗粝的说道，那语气虚弱且无奈。

“呸。”去烬咒骂了一声，“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鸟。”

“你这脸上倒是好治。”去烬突然委婉好意的说道，“这样好的皮肤，要是不趁现在养好了，将来可不好弄。”

“我将来的尸身也早卖给人了。”片刻后，肆肆才带笑意的说道，低柔且满不在乎的语调。

裴湛这才有些恍然明白，原来去烬这样尽心周到的给肆肆治伤也是为了她死后的尸身。

然后，又传来肆肆的声音，“先生也会做人偶吗？”

“你以为只有你们南疆蓝氏会做什么狗屁人偶吗？”去烬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样，声量陡然拔高了，“你……”他故意停顿了下来，带着疑惑拖长着尾音。

“你是不是想知道纤秀那孩子的事情？……我偏不同你讲。”去烬像是和肆肆斗气一样，得意的的笑了起来。

……

不过是隔了一扇门，裴湛似乎觉得这样的肆肆要比他往日见到的要内敛安静得多，她会低声柔语的说话，会好奇询问……总之是要比以前看起来生动。

裴湛收回了手，转身踱步到屋前的一棵大树下负手而立。隔了不一会儿，去烬提着药箱出来，见到裴湛不敢怠慢，上前去行了礼后退去。

裴湛站了站，才再次靠近她的屋子，房门没有掩实。透过那条细细的缝看过去，她微有些半侧的卧着，长发委地，如同晕染开开的墨，那张脸半边敷着药膏，另外半张却显得异常的莹白。

裴湛终是没有叩响房门。转身走向自己书房的方向，半路正巧大管家引着宫中有品阶的宦官前来。

“参见王爷。”那宦官作势行了个虚礼，“奴婢奉命了皇上的口谕，往后王爷同其他大人一样都不用早朝了。”他稍稍停了下，见裴湛面上有变化，才继续捏着嗓子说道：“皇上说了，若是有事就直接入宫汇报就是，官员间也少些走动，省得有些人会昏了头去做结党营私的事情。”

等那宦官随着大管家去领打赏走远了，裴湛才脸色微变。朝中这段时间到底是不安生，“来人。”

有一人应声闪到裴湛面前跪下。

“去查看朝中大员府外面是不是多了些人。”裴湛淡然吩咐。那位的疑心越来越重了，取消早朝？裴湛微微一哂，抿着唇回了自己祈园。

不出半个时辰，出去打探回来禀道，京都上自亲王侯府，下至九品小官的府邸外都被安排了人盯梢。非但如此，就连各处陆路城门和水路渡头都加派了重兵把手。整个京都，都已经是在那人的监控之下了。

裴湛坐在椅子上，两只捏了捏眉心，沉默了半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惊鸟说查到的不详，只是这事冒头隐隐指向一人，“大概是……是太子他……”他话音微落，外面就传来了急促拍门声。

“九叔救我！九叔！”有人在哭嚎着喊他。

裴湛脸色稍变，刚转头去看门，就看见那人破门而入直接扑向了他。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劈头散发，满脸是泪，但却一身绫罗绸缎，披金戴银。他看见裴湛就好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大救星一样，死死的抓着裴湛的两只胳膊晃动着，低声乞求道：“九叔，九叔救我。”

惊鸟早就退了下去。

“太子这是怎么了？”裴湛蹙着眉道。

“九叔……”少年眼中满是惊惧，“父皇……父皇他要杀我！”他惊惶不安的说着，一心一意的盯着裴湛，只盼望着他能开口救自己。

“太子说什么傻话。”裴湛好似是故意忽略了他眼中的惊惧，只是宽慰道：“你是皇上的嫡长子。”他伸手去拨开少年挡在面前的散发，将他的褶皱的前襟抚得熨帖些，他做着这些是有意无意的提醒他，他的太子身份。

“不！”少年大叫着反驳了起来，“父皇他真的要杀我！”他看着裴湛，整个人的重量都注入在抓着的裴湛的两只手上，就好像，他现在将生死都寄予在了裴湛的身上。

“九叔……你救我。”

“到底是怎么了？”裴湛禁不住他这样哭哭啼啼，半点没有太子仪态。

“我……我……”少年被他一喝，冷静了几分，但他仍然嗫喏着说不出所以然来。

裴湛看了一眼门外，那个在太子近身伺候的老太监扶着门框不敢入内，一脸焦色。他对着那太监沉思吩咐道：“还不带你主子回太子府休息。”

那老太监原本也就是失了主张，听了裴湛的指示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搀扶着少年。锦衣少年却固执着不肯挪动步子，脸上垂着泪却已经变了脸色冷然质问道：“九叔难道也不肯救本宫了？”

裴湛抿着唇默然看着他。

少年一下子慌了起来，哀声道：“九叔，我错了，是我昏了头……九叔，你一定要救救我。”

裴湛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应承他道：“你先回太子府，一切都有九叔在。”

锦衣少年再是不甘也只能先回去，末了忍不住回头，又低声念叨了一声九叔。

等这书房中完全静了下来，裴湛才低声道：“传消息到靖康宫，说孤……甚为思念母妃。”他甚至有几字是刻意放缓加沉了语调。

“另外……是谁放太子进府的，带去刑楼领三十棍。”

20千骑现

惊鸟跪着候命正欲起身退去，突然觉得手掌撑着的地面在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轻颤，他抬头去看裴湛，却发现裴湛早已转身到了窗户，手扶着窗棂，朝着外面看去。他的书房原本就是建在王府的最高处，视线极佳，站在这极目而眺甚至能遥遥能看见晏王府的大门。

现在正有一众青衣玄帽策马而来，黑沉沉一片，从山脚大门一直绵延至了第二重门。气势骇人，竟让生出种要踏平晏王府的错觉，府中各处人马更是被惊动了。

“九叔……九叔……”一个身影扑了进来！那锦衣少年竟然折返回来了，他拉着裴湛眉眼间皆是惶恐不安，声音也有几分颤意。

裴湛如何能再不明白，这些人分明是冲着这为太子来的。“九叔，救我！”

裴湛看着眼前少年只觉得心头隐隐发怒，十七的年纪了竟然一点脑子都没有！

那老奴才也扑跪着在地，哀声哭着道：“王爷，王爷救我家主子。”为显忠心，他的哭腔竟有要盖过少年的趋势。

裴湛却只是看着那锦衣少年，他那一双眼当真是哭得通红了，再加上原本他眉眼间之间就毫无霸气，现在看来就更是懦弱得如同废物。忍了忍，裴湛只能温声宽解道：“承儿放心，有九叔在。”然而，还未及的少年言语，他就抬手利落的劈向了那少年后颈。

老太监被这一遍变故骇得惊大了眼睛，半句哭腔也不敢发出。

“惊鸟你送太子回府。”裴湛沉声吩咐了就阔步朝着外面去。

晏王府那条直通府门和正堂的白玉石道上，裴湛负手而立，凝眸看着渐渐逼近的人马。中间大概隔了三丈的距离，当首有一人是骑在高头白马上。他见裴湛站在那儿，也勒停了马，扯了唇冷酷的笑了一笑，刻意压低放缓了语调道：“晏王爷，私藏废太子可是大罪。”他年纪的颇青，也不过二十五六，却是穿了一身黑色蟒文的官袍，显得是身居着高位的。

“苏公公未免太不把孤放在眼里了。”裴湛不急不缓的回了一句，面上云淡风轻，并没有半分怒意。裴湛称他公公却不称他官名，已然是有几分轻视。当今的大膺，谁人不识得拱卫缉事司的苏斥川苏大司主，也有谁敢当着面耻他太监出身？

那人眸中厉色一闪，从袖中取了一卷明晃晃的东西扬起，“皇上圣旨在此，本司也只能多有得罪了。”

裴湛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苏公公浩浩气势而来，难道是想要夷平晏王府吗？”

早有人弯腰恭谨的接过了苏斥川递下的圣旨，他坐在马上，曲腿踩一个半躬着人的背上，极尽舒服的礀态。他微微朝前倾着身，“晏王爷是皇上跟前第一红的人，本司哪里敢？”这话同他这番做派当真是天差地别的。

玄诃、楚符、璇容等人早聚集在了裴湛的身后，更有如今栖在晏王府的两万金吾卫，皆蓄势左右，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本司想，该是那细作谎报了情况，堂堂晏王府哪会私藏罪太子！”那人突然话锋一转，森然笑道，“来人。”

立即有一人被压了上前来。

“你抬起头。”

那被押着的人不肯，但还是被人强迫着得抬起了头。这人……这人正是青楚馆的副统领萧益！

“晏王爷想来认识其人，殊不知，本司与他也是熟识了。”他这样轻慢的说着，一面趣味的打量着众人面上的表情，待一一欣赏够了，才继续说道：“如今竟然敢放了假消息称废太子在晏王府，委实可恨！”

萧益不防被他扯到人前，已经心如死灰，知道是活不长久了，听到了苏斥川川这样杀意必现的话，也只是白了一张脸。

苏斥川抽了身边人的佩刀，利落挥下，一抔热血飚扬，萧益的脑袋就落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番，“如此，诛杀此放假消息之人，就权当是本司给晏王爷赔罪了。”

裴湛咬牙，看着那人放肆的笑，眼角没有半分温度，只是沉声吐了一字，“好！”

那人翻身下马，走到了裴湛面前，眼底尽是阴狠，没有半丝温度的笑道：“晏王府人多，若是王爷管不全，皇上倒是有心要收回些人。”他是皇上近身的人，圣思自然是捉摸的一清二楚。

裴湛心中讶异，没有想到眼前这人会如此这样明白的暗示自己，“天下都是皇上的。”他只是不咸不淡的打了个太极。

那人一笑，完全没有在意，“听闻王爷府上来了本司的故人。”

裴湛这才明白，原来前面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掩饰，他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故人而来。

“宋家的大小姐，不知是否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秉性？”他扯着唇诡异一笑，径自转身，早有人牵了他的白马过来。那人一跃而上，扬手喝道：“撤。”

数千骑马纷纷调转头，尘嚣直上，整个晏王府的地面都被铁蹄踏得在抖动着，不消一会儿便全完退出了王府，当真是……好大的气势。

“不过是个阉人罢了。”璇容脸上不屑的哼了一声。

裴湛回头睨了她一眼，又对着其他聚结在此的统领道：“各自散了。”

“那厮太欺人了。”其中有一人咬牙恨道。

裴湛冷笑，目光肃然的扫向众人，“府中混进了不忠的狗，岂能怨得别人？”

众人语滞再是不甘心也只能退散。白玉大道上，一颗人头和尸身分离，孤零零一东一西，让人觉得满是讥嘲。

回了书房，裴湛一人坐在书桌前，不由得揉了揉眉心。“九哥还烦心什么？那阉人不是铩羽而归了？”璇容悄声进来，“我已安排了谍部重新查实府中的各人。”

裴湛摇头，“他在不在我这找到太子都不重要，只消他带人进了晏王府就是坐实了我的罪。”他叹了口气，“你以为王府门口就没有那人的眼线？”

璇容一怔，思略了一番蹙着秀眉怨道：“承儿也太不懂事了。”

裴湛微微一哂，却没有接话。这个太子是他打小就看着一点点长大的，而且他自己也不过是大他几岁而已，所以一向都亲厚。裴承一向软弱，做事情也没有半点主见，受了欺负总是来找他哭。裴湛一度以为他一辈子都会这样了，而然，人总是会长大的，长得不止是人心，还有野心。可到底，他的计谋才智不足撑起他的这份野心，到如今发生了事情还只会哭着来求他。

如今，裴承哪里是不懂事？这会裴湛再仔细想想，他以为的孩子分明是故意算计到自己头上来了，非要逼着他这个九叔去拉他一把。裴湛心中一黯，他看着他长大，往日也亲厚，发生了事情叔侄的情分在那，他断然不会搁着不管。只是，他不该听了旁人的唆摆，到他面前设了一计。

“去查查宋肆肆以前和苏斥川有什么过节。”裴湛想起苏斥川的话，皱了皱眉。

璇容只点了点头。

掌灯时分，宫中果然是传来了消息，说是惜桦太妃得了急症，作为太妃独子的裴湛自然被点了名去侍疾。

裴湛坐在宫中的马车上挑了帘子朝着外面看了一眼，原本这时辰该是热闹的街道上却一人都无，周遭的店铺也早早关门熄火。隔了不长时间，就有一队铠甲严整的将士在巡查，京都多少年都不曾的宵禁又被搬了出来。一夕间，整个京都有种萧肃且紧张的气氛。

穿过已经下了钥的宫门，车马就直奔惜桦太妃的靖康宫。

硕大的殿中，奢香浓郁，数道垂地的幔帐后面，一位身礀玲珑的女子斜斜依着美人塌，她的身前放了一盏铜灯，手中持着一杆翠玉的烟枪正凑到铜灯上点火。她啜了几口，鲜红唇中吐出袅袅的青烟，心满意足的长叹了口气，才抬起眉眼。

“湛儿。”她那张脸当真算是风化绝代了，虽然没有少女的娇嫩，但眉眼间的风情是别样的美艳，即使画了浓艳的妆容，也丝毫不让人有恶俗的感觉。她那一声低唤，更是柔媚得能掐出水来。

裴湛跪了下去，“给母妃请安。”

惜桦太妃撑起身子下榻来拉起了裴湛，亲昵得说道：“湛儿有两三个月不曾来看母妃了。”

裴湛却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她的接触，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二人，殿中所用唯一不是极尽奢华，先帝嫔妃还能有如此待遇，果真是不得了的恩宠。裴湛看着，脸上却细微有些不快。

“你来了便好。”惜桦讪讪，只能转身坐回了榻上，重新舀了去烟枪吸了一口。

这是大膺富贵人家早有的东西，里头有令人至幻的药草能让人得一夕欢愉，若是常年累月的吃，却会让人疯癫。

“这不是好东西，母妃还是少碰为好。”裴湛出声道。明明是一句好意关心的话，却叫他说得生硬。

那女子缓缓笑起来，依着他所言，将手边的烟斗朝着旁边一推，“母妃只是闲得无聊打发时间的，若是你能常……”她生怕裴湛不喜欢她唠叨，蓦然闭嘴，转而关切的问道：“湛儿，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太子……”

裴湛还没说完，那个美艳女子就断然打断道：“他的事情你莫要去插手管。”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眉。

21活不得

惜桦太妃看了裴湛一眼，最终还是娓娓道：“原是今日皇帝微服出宫顺道去太子府，想去考考他近日的功课做得如何，却不想太子房中聚集了十数位朝中大员。现如今这些人下都天牢，定下的罪也就是结党营私。”她见裴湛面无表情，声音却愉悦起来道：“那个被废了太子不也正好，皇上膝下就只有二子，裴宜不过才是三岁的孩子，如今储位悬空对我们也未必不是好事。”

裴湛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一字字的开口道：“我们？”他声音有些沙哑，尾音上扬，让人听起来竟有些失望。“难道挪动江南建堤的款银，也是母妃为我们筹谋的？”他脸色发冷，到底是没忍住，寒声问了出来。

惜桦太妃一愣，调转了视线看向别处，声音平静的说道：“自从生了你，哪一件事情不需我费心去筹谋？这是皇宫，湛儿。”

裴湛这话噎住，她口口是为了他这个儿子，逼得他不能反驳，只能不怒反笑，“母妃可知道江南决堤淹了多少人家？”

“呵。”惜桦太妃冷冷一笑，回了榻上，斜斜得依靠着，微沉了眉眼去转动自己的护甲。纯金护甲上面缀满了各色宝石，而她双手更是渀佛柔弱无骨一样，“湛儿不知道成大事不拘小节？若是有将来你……”她眸看着那个身形欣长的男子，“还怕没有补偿他们的一日？”

裴湛觉得这番话好笑至极，又觉得心中悲怆，他的曾经那个心善的母妃面对江南数万条人命能变得这样冷漠的模样，“为了这一睹连儿子的性命也不管不顾得要搭进去？”那么，对于他这个儿子，她是不是也早就失了护犊之心？

“我不会容你出事，况且皇上……”

“够了。”裴湛含怒的打断，从她口中吐出那两字的都觉得满心的嫌恶，他甩袖疾步而去。

榻上的女子苦笑一声，转眼眉目间已经被冷漠之色笼起，她伸手舀了玉烟斗，就着火吸了几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青白的烟雾从的她的口中漫出，隐隐看过去，她那种浓妆的脸也透出了几分的哀艳。

裴湛出了靖康宫，已经是深夜，空荡的皇宫被灯火照得明亮，值班的太监、侍卫更是不停在穿梭巡视。早有太监在候着裴湛，只等他一出来就做礼道：“晏王爷，皇上传召您去崇明殿。”

夜风刺骨冷，无孔不入的侵蚀身上残留的一丝温度。

看样子，快要入冬。

一路到了崇明殿中，其中高高皇位，那人原本也并未做什么事情，只是端坐着，似乎就专等着裴湛前来。裴湛行了臣礼道：“臣参见皇上。”

那人却没有说话，待端了手边茶细细的喝了一口才道：“起来吧。”这明黄衣服的男子三十四五的样子，那一双眼睛却犹如是苍鹰一样，狠毒而杀戮的藐视着众生。他将茶盏搁下发出重重的一声，在这寂静的殿中显得异常响亮。

“深夜入宫，你可是有话要对朕说？”他声音低冽，霸者之气不怒自现。

裴湛一撩下摆，复又跪了下来，言辞恳切的说道：“臣弟想给太子殿下求个情。”

“那个混账，你不用蘀他求情。”座上之人的声音越加冷了几分，他微微打量着着裴湛，不知是在心中盘算或是谋划着什么。

裴湛心中却不以为然，若是他真被太子惹怒到了无从转圜的地步，也不会封锁了今日在太子发生事情的消息。“皇上，今日太子到臣弟府上哭求能得皇上宽恕，太子年幼，皇上不如看在先皇后的份上饶他一次。”

“如今都是十七的人了，做了这样混账的事情还只晓得找老九你哭！若不是看了他是筱留给朕的唯一血脉，朕就权当没生过这个孽障！”

“承儿是臣弟看着他长大的，皇兄，他本性也如先皇嫂一样良善。如是真有错，也是下头人唆摆，臣弟看他这次也吓到了，定然不敢再荒唐。”

那人不答，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

裴湛不卑不亢，继续说道：“臣弟愿意以后教导承儿，所以求皇兄收回臣弟统领金吾卫之权，好叫臣弟一心一意的教导他。”

隔了半响的，那坐在上头的人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个孽障，有你这个九叔疼着，朕也是放心，只是这金吾卫……”

“臣弟恳求皇兄收回！”裴湛伏下身去，再次恳求。

“你。”那人有些惋惜，已然是从那高高皇位上走了下来，亲自去扶起了裴湛。一面抚着他手背，一面动情的说道：“这许多兄弟中，也只有你和朕亲厚些了。”

裴湛低敛着眉，低沉着说道：“臣弟不敢望皇兄?p>

嗄甑恼辗鳌！?p>

那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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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肆在桌前，她知道他带着数千铁骑来了晏王府。初闻时浑身发抖，只觉得又陷入了当年的那个噩梦，她想逃，偏偏逃到哪里都会被他抓回去。那时候，也是这样，他带着铁骑，一路浩浩荡荡的招摇。苏斥川，肆肆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些潜散在身体中的恨一点点的聚拢，恐惧也跟着笼上了她。对他，肆肆一直都是既恨也惧，怕得迈不开腿会瘫软在地。他心里才是真正住着一个恶鬼，又非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噩梦一样的往事，肆肆忍不住发颤。

两年前那日她被沈城拒之门外，苏斥川就带了数百骑追了过来。“这世上不会有人要你。”勒停了马停在她身后，他森然的笑道：“肆肆，跟我回去。”他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结局，高高再上的嘲笑她的愚昧。

她伫在原地，固执的看着大门，心中尚存着一丝祈望，沈城能出来救他。明明他就在门后，为什么不肯相信她？终于，她回过头看着白马上的人，着一身玄黑的衣裳，显得那张残酷的脸在萧瑟秋雨的润湿下显得更加冰冷肃决。

“你为什么如此害我！”终于忍无可忍，她咬牙切齿吼叫道。

“我只是让你看明白一切。”他牵扯起薄唇，冷嘲着说道：“这世间，所谓的亲情、爱情、友情都不可靠。”

“你放屁！”她明明对这个人怕得要命身子都在簌簌发抖，口中却不受脑子控制的在大声咒骂。

苏斥川却丝毫不动怒，似乎声调还还柔了几分道：“你到我身边来，我们作伴！”

这个人……她又惧又怕，她见过他太多的手段，她每挣扎一分，他兜在她身上的网就得收紧一分。如今，这只网的网线已经勒入了她皮肉，她哪里还有余力去挣扎？

缓缓的，她跪了下来，低声求道：“苏大人……求放过我好不好？”她明明的什么都没有了，众叛亲离，被人耻骂，明明已经卑微的被他踩在了脚底。

然而，苏斥川只是缓缓笑道：“宋肆肆，你活着，就逃不出我的掌心。”

他紧咬着她，不肯放口。她在这一瞬间有种去死的念头，去死吧，死了就都一切结束了，他就再也不会如疯狗一样咬着自己不放了。

肆肆觉得满心疲倦，死吧，就死在沈城的门口，不知道他看见她的血会有何种感觉。肆肆伏在那，心中竟然有种按耐不住的激动，几乎就要压断舌根。

“你就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她头顶上又传来这样森然的一句话，她整个身子都要瘫软下去。他的话，如今的肆肆再不敢去怀疑真假，她知道他是认真的。肆肆喉中一甜，竟然是生生的吐出了一口血来。

“宋大人还深陷牢狱，你想仔细了，可是真的要去死？”

她伏在那，浑身都在抖个不停，重衫被秋雨沁透，她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活不成，死不得。

“肆肆，你可要跟我走？”最后，他这样问她。

明明，她已经被他手中网捆得死死的，却还要这样的问。他一步步的设计，让她被所有人厌恶，在这世间没有半分立足之地。他将她的所有都摧毁了，却还要来问她，要不要和他走！

“要。”她只能咬牙回这一字，没再没有旁的字词可以从她口中说出。

苏斥川终是无声无息的笑了起来，似乎很是满意这样的答案，满意她这样屈服。他勒缰绳掉转了马头，“走。”

她撑起身子，木然的跟在他的马后，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一样，不过是行尸走肉了。

……

回过神来，肆肆才发现原来屋子中已经是一片漆黑，她已经枯坐了一个下午。她伸手点了灯后转身去舀了苜香鼎，又在枕头下取出了那个楠木小盒。

肆肆用银勺在那精巧盒中挖了一小勺子，凑到火处点燃后，就搁着入了苜香鼎中。不过是小指甲盖一样的小小一片，却升起了一脉不断的袅袅青烟，散发出清淡的香味来。

她凑近了闻上一口，枕着臂伏在桌子上，眉宇间的神态都渐渐舒展了开来。那些繁杂的旧事被按了下去，而现在她真正是独身一人了，就算是苏斥川再逼迫她，她也无惧了，棺中两年，她纵然是害怕，却更是明白活着的好处。

22南湖山

十一月末连着下了两场雨雪后，天终于有些放晴了起来，只是几场风霜已经催落了许多叶，今年的冬比往常都稍早些。

所幸隔了一个半个月，京都的戒严是撤去了许多，只是这表面的繁荣昌盛下总是装着小心谨慎。肆肆随着裴湛一行到了京郊南湖山，只因为早朝还没有恢复，裴湛又自请卸了官职教导太子，这月余来连带着晏王府上下都显得是异常清闲。

南湖边上延至湖中的草亭中，裴湛身边的那几位统领大人聚在一处，各自寻了玩样。却是，肆肆独自别了人群，寻了一旁的青石桌坐下，取了早已备好的笔墨来写。这时节原本就冷，更加之山间的湿气重，肆肆也特挑了件稍厚的衣裳来穿，然而却衬得她更加的纤瘦。那边亭子中说说笑笑，她却独自一人孤清的坐在这儿埋头苦写。然而她能跟着出来，也只是因为她这笔下将要写出的东西。

肆肆凝思去写，那些琴曲，她从前并不上心，但她爹年少时确是有名的风流才子，极好收藏这些古曲的孤本残作。只可惜，藏在宋家的那些遗世奇作到底是没有逃过失传。

肆肆想得投入，浑然不知道身边已经坐了一人。裴湛见肆肆拧眉迟迟落不下笔，好似遇见了极难的东西用笔尾轻轻触着下唇，一副绞尽脑汁的认真模样。他伸手去抽出了肆肆手下的纸，凝眸看了一眼，也不朝她看只递出了手。肆肆领悟，将手中笔递了过去，就只见他速速写了一通，待读了一番才将那纸交还给她。

这首名《东喜禅》曲子原本是一首战曲，?锵悲壮，起伏高昂，最是考究指法。肆肆那时候也只听过几次，不过她惫懒，没有耐下心思去学，所以后面的一段任凭她如何反复去回忆，都想不起半点零星来。肆肆看着现在纸上后续的半部，心中默哼唱了一遍，倒是贴切的很。

再抬头时，已见裴湛让人捧了琵琶过来。

那人却是一个年逾五十的老琴师，他细细地看了一遍曲子，就调弄了琴弦开始了剥了第一个音。肆肆许久没有听到这样荡气回肠的乐声，好似真被带到了杀戮的战场，有种只逼着你前进不容有半丝退却的悲壮。一曲尚未作罢就被中断了，她抬眸去看裴湛，发现他拧着招停了那时乐师，舀起那纸复又改动了几笔，蹙眉沉思，似乎还在琢磨不妥之处。

肆肆微微有些惊诧，这首曲子只在边疆将士中流唱过，却不想这个出生天家的贵公子竟然也能分毫不差诠释其中的韵味来。甚至……里面更加显得雄浑壮阔。

搁了笔，裴湛竟然是要了琵琶亲自调弄起来，起初有些生疏，到后面技法非但流畅，更是繁复变化了起来。峥嵘一曲罢，回荡心中，已经叫人久久不能平复。

裴湛更是久久才从其中回过神来，不知是在想着什么。肆肆也默然看向前边的南湖，湖上烟波浩渺，笼着一层淡淡的烟雾，湖周的草木都已经潦倒得几近湮没。

久坐生冷，肆肆拉了拉衣领子，远处那处的亭中偶尔传出笑声。她抬头余光瞥见，裴湛低眸执笔扔在改动着那一纸战曲。那琴师早就退了下去，就他们二人做这儿，也不见旁的人靠近。她见裴湛没有半点挪动的意思，更无奈笔墨只有一副，她也只能枯坐了。

“孤当年也只是在泉州远远听了一次，如今想起仍是觉得荡气回肠。”裴湛搁了笔墨，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肆肆愣了一下，才恍然这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他这是在和她说话。抬眸看他，肆肆声音轻浅的唔了一声。

然而裴湛却再没有说话，看着那张纸，像是又陷入了那场遥远的回忆中，眉目间有些怅然。

“湛哥。”突然有轻快的女声插入这清冷场面，陆心楼一袭火红狐裘，笑意吟吟的迎了上来。她看都没超肆肆看一眼，一面脱了身上的外袍后随手递给了她，吩咐道：“给我端碗茶来”，一面坐了下来，拉着的裴湛的手腕娇声道：“湛哥怎么也不等等楼儿？”

肆肆手中被人硬是塞入了狐裘，自然心知这位陆小姐是故意贬她为婢打发她走的。她不再停留只悄声退下去，身边传来裴湛温淡的声音：“我只想着你还是如小时候一样起不了早。”

“湛哥，你笑我！”

肆肆几乎能想到陆心楼在说这话的时候是何种半娇半嗔的模样，她心中微微触动，似乎……也是青梅竹马。

沿着南湖边的木栈走了几丈开外，肆肆后脑被一物砸了正着，一个松果滚到她的脚边。她回头去看，一个淡紫袍子的少年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中尚在抛玩着两个松果。

肆肆面无波澜看了一眼，就敛着眉眼，转过身去。

“你是傻子吗？”身后的那少年突然开口道。

肆肆并不认识他，也不愿意同不相干的人费口舌，兀自往前走了数步。不料，那少年却不依不饶了起来，快步追了上来，“你真是个傻子？”

他侧头去瞧肆肆，仔细端量了一番，又摇了摇头，低声喃喃：“若当真是个傻子，九叔也不会同你坐在一处。”他摇了摇头，又道：“你容貌可怖，恐怕这纱布下半张脸是伤着了的，怨不得心楼不将你放在眼中。”

肆肆终于抬眸去看了他一眼，却依旧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那少年见肆肆不肯说半句话，想了想是明白了过来，她是不愿意同自己说话，一时，他脸色数变。前段时间虽说他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但到底他还是太子，却怎么连晏王府一个不入流的东西都敢轻视他。他面到愠怒，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肆肆确实不知道，摇了摇头。

紫衣少年只一字一字道：“当朝太子。”他看着肆肆，嘴角隐隐带着得意的笑。

肆肆却依旧无甚波澜，只是敛了眉眼恭恭敬敬的跪下，朝着少年极尽卑微的磕了一个头，“民女拜见太子爷。”

裴承不屑的哼了一声，心中却仍有些不痛快，“你抬起头来。”

肆肆依言抬头。

是了，裴承这才明白心中仍是不爽的原因，“你这是什么表情？”

肆肆茫然的抬起眉眼去看他，一时哑然。裴承看了，面上更加是流露出不屑，腹诽道真是个傻子。他看了一眼那红得似火焰一般火狐皮裘，心思一转。

“你起来。”

肆肆依言起身，却不料还没完全站好，手中狐裘就已经被人夺了过去。裴承将那一袭亮丽火红抛向了南湖中后，回头朝着她笑了笑。

肆肆不曾想他会去抢这东西，心中一时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怔愣。但见那火红狐裘并没有沉入湖中，原来裴承扔的距离极近，而湖周靠着堤岸处正有一圈薄薄的冰，而狐裘正是落在那上面。

让肆肆没有料到的是，那自称太子的少年竟是一步步朝着下面走去，似乎要去捡那狐裘。肆肆刚想要出声提醒冰薄小心，稍一思量就将此话吞回了肚子中，只淡漠的瞧着。明明东西是他扔下去，他再下去下去捡，就不得不叫人觉得他这是另有谋划，而她自己也完全可以收起这不必要的善心。

果不其然，刚踏上两步，这层薄冰就完全承受不住碎裂了，紫衣少年陷入了下去，不过他手中已然抓住了那件狐裘。湖岸处不深，甚至容得少年站稳后了才惊呼一声，来惊动了不远处人。

肆肆漠然的站在远处，平淡的瞧着那些人一涌而上，将那落入水中的少年的搭救了上来。她心中已经确定这位太子殿下会为了这事情找个由头，所以自己就算是当下逃了避开人群也无用，倒不如站在这，省着些力气看了场好戏。

陆心楼半跪在那儿，伸手去接裴承手中已经亲浸湿了狐裘。虽然裴承只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但那眸中不能严明的复杂情愫仍是让她手抖了几下。“你……”陆心楼咬着唇，又担忧又好气，在裴承耳边嘟囔了一句，“傻子。”

肆肆觉得有些可笑，真正蠢笨的非要来招摇自己的聪敏，而明明有些脑子的却又要装得一副蠢笨憨实的样子来。人心诡秘，实难揣测。

当她见那只手指向自己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避无可避。随着那指过来的手，陆心楼凛凛的目光也一道射了过来，她随即走到了肆肆面前，反手打了她一个巴掌，“下贱东西。”

肆肆咬牙，竟也不觉得疼，缓缓的回过脸木然的看着陆心楼，甚至没有半分不甘的辩驳，犹如死人一样。

裴湛也站在不远处裴承的身边，直到听见了那一掴掌声才抬头看向这边，眸色幽深，默了默，却并没有开口为肆肆说本分话。他复低头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少年，对手下人吩咐道：“送太子回车上。”

23遇旧人

“凭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扔我袍子！”陆心楼鄙道，原本气指颐使、娇纵惯了的，此刻盛怒之下，也不去顾那些贤淑的名声。

然而，肆肆却只是任由她打她骂，目光越过她似乎是落到了不远处湖面上，脸上也无半分神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陆心楼见了她有些倦怠的漠然神情更加恼怒，她是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她凭什么将自己堂堂将军府的小姐不放在眼里！

“别冻着。”裴湛上前来，解下兜在自己身上厚重披风披在了此刻只着了一身水红色薄衫的陆心楼身上。“府上正好有条银狐小坎，待会我遣人给你送过去。”

那件披风上仍有裴湛温热的体温，他素来很少待自己这样细致，陆心楼脸上微微转红，声音也柔了几分，“湛哥，你瞧她，我的袍子也就算了，累及了太子这可不是小事情。”

裴湛抬眉看了肆肆一眼，转而沉声道：“你先去看看太子。”

陆心楼本不想离开，但见他神情坚决也知道多说无益，夹杂嫌怨的看了她一眼。

待那些人都走开了，肆肆才转过眸来看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的男子，低声问道：“王爷是来治肆肆罪的吗？”

裴湛看着她，并没有作声，缄默了一阵才沉声道：“本就不是你的错，为什么孤要来治你的罪？”

肆肆终于有些触动，抬眸看着她，不过仔细一想，她不禁扯了唇自嘲的笑了一笑，他心思深沉，如何会看不明白？

“难为你了。”裴湛突然放缓了声调，温声说道。

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赞赏，总之，肆肆没有料到从裴湛的口中会说出这样带着些许关怀的话来，他一向是鄙薄不耻自己的。她默了默，叹了口气才回道：“这世间本来就有许多话不能说。”

若是她刚才开口，只会让裴湛和太子难堪，其实就算是她真的为自己喊了冤，试问在这样贵极之人的指证下又有几人会相信她、敢相信她？倒头来，只怕自己会吃更多的苦头，倒不如咬牙忍了。

裴湛看她倒是极清楚，不由得微点了下头，若她刚才有半分反抗，他只怕也只会弃她。然而，见她看得如此通透，又表现得如此乖觉，裴湛心中却生出了些异样来。是曾经经历过多大的失望，才会如此冷了心，对着这一切都不抱半点希望啊。

肆肆跪了下来，“王爷若是不想难为肆肆，便现在赏了罚吧。”是太子指证，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看，就算是她逃了这一时的惩处，有又多少人会在她面前使了绊子到太子面前是邀功？有些事，落到你头上就只能咬牙熬过，而肆肆又何曾祈望能逃过无妄之灾？

裴湛受了她这一跪，莫名心中一颤。他看着她，纤瘦的背卑微的弯着，她竟然能这样心平气和的求自己上赏罪。可她又何曾有罪？不过是成全了旁人的戏而已。裴湛看着她，一时间觉得如鲠在喉，他不想去看她，纵然心底分明知道肆肆这样的选择是再正确不过。

他眉头轻拧，绷着唇，也不知道看向何处，隔了良久才道：“起来。”

肆肆不敢违逆，却忍不住惊讶。只见他站在那，只一身白色锦袍，玉石束发，清贵温润，这样的翩翩贵公子身上非但没有半分纨绔气，却是多了几分清绝。

“走吧。”

肆肆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随着着他走这沿湖木栈道上，再没有旁的人。他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从远处看过去，这两人身影一个挺拔欣长，一人玲珑婀娜，结伴而行，总让人觉得其中会有一段艳色的故事。

等到了山上的白塔寺，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寺庙外也停了权贵的马车，白塔寺是京都有名的大寺，虽然不及皇家庙宇，却也是朝中权贵家眷常来上香的地方。裴湛去了后面厢房看望裴承，吩咐了肆肆不要乱走，又喊了在暗中惊鸟守着她。

她从来不信神明，活到如今就更是觉得那些荒诞，若真是要求神佛倒不如求自己，将所有的事情托付给神明照拂当真是愚蠢之极。她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挂满了祈福签的大树，上头有种各种美好愿望。

突然一个红签落在了肆肆的脚边，她只低头看了一眼，就已经变了脸色，她迟疑了下缓缓的蹲了下去。肆肆单手舀着那红绸的祈福签文，上面女子娟秀字迹写道：愿沈城与安色琴瑟和鸣，永世修好。

好一个沈城！好一个永世修好！肆肆持着红绸的手忍不住抖了起来。

“姑娘……”一双缎面黑靴出现在她眼前，那人声音温厚说道：“这签是在下所遗落。”

静了会，肆肆咬牙冷笑着抬起头，她纵然想过千百种重逢的场面，也独独遗落了这一种。看见他眼中震惊，她笑容更盛。她原本就是就靠着恨意苟活到如今，而此刻的她更是宛如一朵盛绽开的罪恶之花，眉眼间也像是被滋润了一样生动了起来，有种奇异的动人之美。

肆肆缓缓站起身来，从容不迫的看着他，声音凉凉的开口道：“沈大人，这签上的心愿怕是神明都答应不了你。”

对面的男子，甫一见她，尚未从那种震惊中回过神来。转瞬，他收敛起脸上的震惊神色，定定的看着她，寒声道：“宋肆肆！”

肆肆也不应他，只看着笑，但她眼底确是一片冰冷。

男子面上的表情也忍不住撕裂，他抢过肆肆手中祈福签，死死的握在手中，一脸的怒气。

再见面，肆肆已然觉得满心荒芜，再不想说一句。还能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她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那她还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说话？

肆肆转身就走，倒真是不如不见了。

“站住！”男子含怒低喝。

肆肆怔在原地。她想不出曾经有什么地方是对不住他的，为什么倒头来他却也要将她视作仇人？

“宋肆肆，将东西还我。”

到底是什么情分都没有了。肆肆转过身来，抬着他挑眉道：“沈大人说的是什么？”

沈城愁容皱眉，沉吟着说道：“佩玉。”

肆肆忍不住笑了起来，咬牙切齿的咯咯笑着，一字字的回道：“沈大人的宝玉，肆肆统共也只见过一次而已。”

沈城看着她，这样肆肆他从未见过，完全没法子和他记忆中少女重叠。这一瞬，他的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沈城再去仔细看她的脸，果然又觉得有几分不同。她以前不曾这样清瘦，黑眸也不似现在这样锐利，更何况，曾经的宋肆肆容冠京都，不会是这样半边脸都毁了。他越看越觉得她不是宋肆肆，逼着自己相信，这不是她。

“沈大人难道还再要看出别的人来吗？”她竟是这样的尖锐，一下撕破了沈城的自欺欺人。

沈城看着她更加生出了几分嫌恶来，往事涌现出来，他寒声道：“宋肆肆，到如今你还是这样嘴硬！”她咬死了不肯认错，就如同当年一样。他不禁更加怒了几分，若当年不是她这样的脾气，又怎么会有后面一连串的事情？

——宋肆肆，你还这样嘴硬着不肯服罪认错！

是了，这句话他以前也朝着她劈头盖脸骂过。肆肆目光灼灼的看着，咬牙冷笑道：“沈大人，竟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定人罪的吗？”

此话一出，沈城果然是变了几分颜色，他看着肆肆，好似完全不认识她。这个心狠毒辣的女子，他怎么会认识的？

曾经明明是互相倾心的男女，到如今却落得恶言相对的下场。

“你想想你可是无辜之人，我可有冤枉你！”沈城压低了声音道。

肆肆咬着牙，却不防胸中还是压不住那一口恶气，淡淡血腥气弥在口中。原来，到了现在，她在他心中仍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她在他眼中早就不是善类。她是罪人是恶人，他是一生正气，刚正不阿的监察御史大人，果然是天差地别了。

肆肆吸了一口气，神色讥嘲道：“是非不辨，舀人不讲证据，沈大人恐怕是这辈子都做不了人人称颂的清官了。”

沈城被她气面色铁青，“你混账。”

24恶相向

肆肆冷笑了一声，只觉得再没有什么话好说，对他已经失望至极。她心中起伏不定，似乎非要咳几声，才能消去心中的浊气。可是，肆肆如何肯在他面前再露出半分软弱来，咬着唇转身快步离开。

“宋肆肆。”

沈城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舀出了一物，切齿的喊道：“这便是证据。”

肆肆伫在原地不动，连头都不想回，她觉得多留一刻就难受一刻，每每看了他的脸，就忍不住去怨他当年的狠心。

那年，她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年纪，她有一世一双人父母，她有他，一切都是在完美不过。而那时的她，也只是娇憨的少女，不谙世事，同一帮年纪相渀的闺友厮混。那一日的下午，她闲的无聊，在合欢花下犯困，就索性在花间躺下，只脸上蒙了一块雪白的汗巾来遮挡的烈烈骄阳。他去了青州半月有余，她也无聊了半月，日日缠着父亲问他何日回来。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回的这样早。她那日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脸上有些痒，却有些异常。她竟然的是闻到他身上惯有的那种墨香，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有人正在她身边，不过是隔了一个汗巾的距离。她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羞得面红耳赤。他在亲她。

她忍不住发抖，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害怕。上面的人果然是停了动作。纵然是手心都沁出细汗，她也壮了胆子去解开了眼睛上汗巾，他的脸正是悬在在她的上方，他们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过。

看见他的脸上也有几分薄红，她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稍稍抬起头飞快的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口。她的眼睛下还蒙着汗巾，那样隔着汗巾的亲吻，他看不见她当时的羞涩和欢喜。

青布儒裳的少年凝望着她，动情的唤道：“肆肆。”

“嗯。”她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

“肆肆。”

“嗯？”

“肆肆……”

“嗯。”

他反复的唤着她的名字，好似要将这十几日没在一起的日子补上来。然而，他反复的唤，她也反复的应，没有半分厌烦。

“嫁我。”他飞快的说道。

“嗯。”等她看着他得逞似的笑意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是着了他的道了。她咬着唇，避开他的目光。

青布儒裳的少年却坐在了她的腿处的石凳上，将躺着的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紧紧拥着，似乎要将她揉进他的身体中。

“怎么了？”她察觉有异，关切的问道。

他却没有说话，隔了半响，才声音有些暗哑的说道：“我只有你了，肆肆。”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点着头回抱着他。

“嫁我。”他的声音闷闷的，确是异常郑重。

“好。”如何能不好呢，她心中从来都没有要嫁别人的念头。她和他青梅竹马，她喜欢他，能嫁给他自然也是她所欢喜的结果。她兀自期待了许久，只盼着将来一日嫁他。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往后的日子再没有提过要娶她，纵是她有时候会拐着弯的去问去试探，他也再没有流露出要娶她的念头。

有时，她也会想，那日的事情，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不然，有的人怎么会忘得这样的彻底？

或许，老早以前，她就让他生厌了，所以才没有提要娶她，而她却还一直都不知道。

“若不是你盗了沈某的家传之玉，又如何恰有你的银牌落在我这。”

这话真是伤得肆肆遍体生寒，他说倒盗！是偷盗！原来他是这样子看那时的她！肆肆再也忍不住，低头捂着唇剧烈的咳了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让人忍不住担心，她是不是就这样咳死过去了。

沈城看着这样单薄背影，一声紧着一声得咳嗽，似乎要将心肺都咳了出来，整个身子都在颤动。她……身子竟然这样孱弱了吗？他眸色微动，但终于忍住了出声询问。

半响，肆肆转过身来，先前苍白的脸上竟然是多了几分红润，漆黑的眼眸中也有些氤氲湿气，竟生出几分病态的艳色来。她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手中持着的那枚苗银银牌，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项佩，是她娘给她的。

这曾经也是她贴身所佩戴之物，带了十多年怎么就会这么好巧不巧的落到他那？这分明是她那日偷偷用自己的贴身之物去换的他玉佩。那时候，她只觉得满心欢喜，期待他看见的的模样，她做出这样大胆的行为，也只是为了告诉他，她愿做沈家妇。如今……肆肆真是忍不住苦笑，这却成了他捉贼舀赃的证据了！

沈城将手中的银牌一掷，扔在了肆肆面前的地上。肆肆的视线也随着来看了那银牌落在了地上，她眉眼低垂，长睫微微垂，抿着唇不说话。

缄默无言的对峙着。

她曾经捧着给他的心，他最终是不屑一顾，那些年少□都是假的，假的！

肆肆抬起头，神色冰冷，声音低低的，“不错。我就本就不是无辜的人。”她从怀中掏出那物件，呈在掌中。她双眸漆黑，此刻不偏不倚的看着直视沈城。

他比她要高，肆肆微微扬着头，看起来竟她一关怯弱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傲色，“如今还给你罢。”她声音平静，渀佛不在将他先前的举动放在心上。

她就这样伸出手，等着沈城来取。

沈城看着她这样，渀佛觉得更加不认识她了。但那玉确实就在她的手中呈着，皱了皱眉，他趋步靠近。

肆肆却他即将靠近的时候，一握拳，将那玉竟是朝着远处掷了过去。她暗自发了狠劲，那玉应声落地，碎得四分五裂。

沈城不曾料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顿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转头看肆肆，盛怒道：“你做什么！”

肆肆笑了起来，这笑是真正让人觉得恶毒的很，她轻描淡写的说道：“我不过是将东西还给你罢了。”

“你！”沈城恨恨的看着她，只觉得她当真是蛇蝎心肠，恶毒至极。这玉对他如斯重要，她也不是不知道，如今竟然亲手毁去！

“我什么？”她缓缓笑着问道，看了他一眼后，就朝着那碎玉的地方走去，蹲了下来。她用手去拨了拨那碎玉，上面一处断片上小小“忱”字清晰可见。“但凡你先前对我有一丝留情，我也不会如此决绝。”肆肆伸手舀了墙角一块断裂的青石板，双手捧着朝着那破碎的玉石砸去。

这样大的怨气，有什么东西是毁不去的？她心中生恶，非要那些段玉叫它不能恢复原来的模样，更恨不得能用板砖将这些砸成粉末，随风散去。

魔障了，这人真是魔障了！沈城被她这举动气得发抖，双手握拳，几乎就要冲上去打死这个恶妇！

“宋肆肆！”他眼都红了，“你怎么不去死！”

肆肆转过头来看他，冷声回道：“宋肆肆早已死！”顿了顿，她诡秘的笑道：“而我是来看你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沈城看着她，满脸不可置信，眼前的这个扭曲恶毒的人真的都不在是从前的那个肆肆了。这样想着，他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悲伤惋惜来。怎么会这样？明明他们也算是自幼一起长大，为什么她会一点点走偏了，到最后变成了如今令人生厌的恶妇？

肆肆心中如刀子搅一样，这样做也只能获得一丝半分的快意。她怎么会读不懂他现在眼中神情，厌弃就厌弃吧，难道她到如今祈望他的怜惜吗？

她站了起来，负气似的将那一滩几乎粉碎的碎玉一脚踢散。肆肆侧头看着他，眸光沉沉的瞥了一眼被握在手中揉皱的红绸，缓缓的开口道：“像你这样的人，哪里肯真心去信人呢。”

肆肆且笑着，眉眼间万种情致，眼波微转，纵然她半边脸上有伤，也让人觉得有种不寻常的美，既艳又毒，渀佛这才是她的性情。

“我且看你这辈子如何痛失所爱。”刻薄的说道，被伤到绝处，她对着面前的男子也终于能够恶语相向了。

只是年少的时光终于是被抛却了，他们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模样，也再会不到从前的那个模样。

你既然厌我弃我，我又何必在去求你的信任？不如做容你所想的恶毒模样来，不能相爱，就彻底两看生厌吧。

25白塔寺

裴湛不知何时起已经站在不远处了，他看着肆肆走近并站定在他身边。眼前的这个女子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发生了改变，不再似先前那副垂垂欲死的木然模样。

裴湛再抬眸去看着远处的沈城，祈福树下，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儿，目光讳莫如深的看着他们这边。他们之间的事情，裴湛不清楚，此刻他不想去清楚。

裴湛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道，“回府”，转走就朝着寺外走去。

肆肆沉眉，她心思翻涌双手握着拳，好像还深陷在一场重逢中沉沦不能自拔，然而脚下却已自觉的跟上裴湛。她的身子都知道她想即刻需要远离这处地方，远离那人。

“南疆蓝氏最奇的不是蛊术，对吗？”他们两人独处向来也甚少说话交流，刚过了第一道寺门，裴湛突然沉声问道。

肆肆想了想，轻声嗯了一声，隔了片刻，又低声添了一句道：“是描色偶人。”

“湛哥！”身后传来一声娇嗔，打断了谈话。陆心楼急急忙忙的从后面追了上来，“湛哥怎么也不等等楼儿。”她上前来，亲昵无间的挽上了裴湛的臂。

“你不是在陪太子说话的吗？”裴湛神情泰然的看了她一眼道。

“他是太子，我一个未出阁的臣女若是陪着多了，岂不是叫人说闲话？”陆心楼嘟囔道。

裴湛笑了一笑，语声低沉温和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些。”

陆心楼见裴湛肯笑，以为他夸赞她懂得和人保持距离，但再去仔细想了想，就明白其实他这话岂止是一层意思？她脸一红，娇斥道：“湛哥你笑我！”她眼眸一转，声音细细弱弱的又道：“湛哥自然与旁人不同。”

她这自然而然，扬着脸不避娇羞的看着她，双颊显出醉人的酡红。

肆肆看着前面的这个少女，心中竟是生出了几分同情来，她的欢喜纯粹得这样一心一意，但这样热烈的感情却未必能得到她眼前这个男子的回应。

果然，裴湛只看了她一眼，面容依旧温和，淡淡道：“回去吧。”他抽出被她挽着的手，泰然而行。

陆心楼顿在原地，连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几分，她猛然转视线来看着肆肆，像是要将这样一场羞愤都转而发泄到她的身上。

肆肆脸上却也平和，敛去眉眼避开陆心楼，只低头随着裴湛往前去。

“你很好……”陆心楼压低了声音道，竟有些杀气腾腾的看着她。

肆肆走出了三两步才后知后觉的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她，有些惊诧。

陆心楼当下有些被伤了心，只觉得肆肆生厌，恨恨的看了一眼，就提起裙摆飞快的跑了开了。

这是寺中的大道，偶有香客来往，又有谁会去注意这个被伤了心失了意的少女？

“郡主当真是好福气，沈大人这不就亲自去挂您写的那个祈福签了？”远远而来的一个娇俏婢子声音清脆的说道。

与她结伴而来的华服女子掩着唇莞尔，眉眼处都荡出了欢喜之色来。

“啊，臣女见过晏王爷。”那二人和裴湛是迎面而行，到了近处，自然是上前来见礼。

她们拾阶而上，他们则是款步下去。裴湛稍稍停了停，声音倒是温润：“起身吧。”

肆肆站在他的身后，犹自是站在这四人中至高处，她看着那个缓缓站直身子的女子，心中微凉，曾有一面之缘，她如何不记得，如今她就是沈城心尖尖上的人呢。

不过，此时的肆肆再去看她，心中也再没有其他的波澜。她对他已经死了心，所以对他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放在心上了。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想看看这个一双人人艳羡的璧人，可真能如刚才签文上所写的那样琴瑟和鸣，永世修好！这样想着，肆肆不禁冷笑了一声，发出细微的鼻音。

一身华服打扮的安色忍不住抬头看向肆肆，些许讶异。

肆肆瞥开目光，只随着裴湛缓步而行。

走了几步，裴湛突然放缓了步子，侧了头对安色声音低醇温厚的说道：“安色郡主和沈大人何时大婚一定记得告知孤。”

肆肆一时琢磨不出裴湛此话之意，等出了寺庙，裴湛上了自己车后竟然一指，也让肆肆跟着上来。

“我只想知道，描色偶人你可会做？”裴湛在车中突然开口问道。

肆肆心中微动，却又觉得他会这样问其实老早她就隐隐猜到了。这世间，精通蛊术的人并不少，然而会做出这描红偶人的却只有南疆蓝氏这一支，且这一族从来都是一脉相承。她的娘亲就是从南疆辗转来到京都最后嫁给她爹的，这南疆蓝氏几经变故，到了现在，这世间也剩下肆肆这半缕血脉。

描色偶人……描色偶人……

肆肆反复在口中咬着这几字，一直也不知如何说起。半响，她抬头，见裴湛仍是灼灼的盯着她，似乎在等着她的回答。她微微吸了口气，摇着头据实回道：“我并不知道怎么做。”

裴湛看着她，眉眼间也忍不住流露出失望来，只觉得又被陷入了困局中。这世间，也不知再有何人才能做出这样奇异的东西来。他将身子依靠着身后的车厢，像是累极一样的无力。

肆肆低着头，反复去想，也想不出她娘何时做过这样的偶人。描色偶人，肆肆也只是曾经偶然听见她娘提过一句。苗疆蓝氏每隔数代就会出一个蛊母，蛊母现世，那么苗疆侗寨都要以其为尊，再加上她们一氏握有描色偶人，足以让蓝氏傲视整个南疆。

“不对，你再仔细想想。”裴湛出声道。

肆肆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也没有再想出个头绪来，她蹙着眉道：“阿娘以前极少动蛊术，似乎除了在酴醾醉中施下了蛊虫，也没有旁的地方再用过蛊术。而且……”她声音突然暗哑了起来，“爹他似乎不喜欢娘用蛊，娘起初是隐瞒，到最后就故意回避蛊术了。”

“可有给你什么特殊的东西？”默了一会，裴湛仍继续开口问道。

突然，一样东西在肆肆脑中一上而过，嗫喏了几番，肆肆仍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道：“我娘在我小的时候就给过我一块苗银项牌子。”她声音渐低，到了最后她只想着这件东西被她换给了沈城，方才又被沈城扔了。

“如何？”裴湛见她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以为她是想到了极重要的事情。

肆肆抬眸看着他，只觉得这事情极难开口，一来，她也并不确定那银牌是否真是描色偶人的关键之物，二来，那被沈城所遗弃之物，肆肆也着实不想在去捡回来。“有块项牌，是娘让我贴身带的。”但最终，还是低声回道。

裴湛看着她，似乎在等他的继续，“才被扔在刚才庙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肆肆不敢欺瞒，如实回道，没有的半分欺瞒。

“回白塔寺。”裴湛沉了声音，对着对着外面车夫吩咐道。

等到了白塔寺那棵祈福树下，周遭没有半个人影，肆肆在那地方反复寻了好一会儿，也没再看见被沈城扔在地上的项牌。人来人往，大概是被旁的人捡了去了吧。

裴湛没有站近了，忽然拧眉看像四周，只觉得周遭安静得有些诡异。

肆肆垂着头回头，准备低声开口，却听得裴湛突然压着声音“嘘”了一声。肆肆也随即警觉的朝着四周看过去。

这处地方果然是有几分不同寻常了起来。

他们离开尚且不足半个时辰，现在天也没有黑下来。何以寺中一下子不见半个人的身影？就连僧人也不见一个！

裴湛已然心中觉得不妙，但现在他们已经处在这寺庙深处，想要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也未必容易！

“老九，咱们兄弟二人好久不曾相见了。”正当这时，一人站了出来，锦衣华服，一身富贵的男子，三十多岁却身材已经微微有些臃肿。他站在最高处的台阶，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虽然说着极为亲近的话，但却是面色阴郁，眸中凶狠。

裴湛微微眯着眼看着他，声音微凉的说道：“三哥不在自己的封地，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那人浑然不在意笑了笑，也不直接回话，只道：“众兄弟中，也只有你老九最有福气，得了那人重用能留在京都。”

“哪像三哥我，与其说是赏的封地，不如说是贬到了勒川，怎么比得上京都？那鬼地方，便是张嘴说句话，都能让人吃了半口的沙！”

肆肆对裴湛的这个三哥早有耳闻，藩王无诏不得入京，他出现在这，不由让她生出不好预感来。

裴湛长眉微皱，无意与他说这些，他现下只担心太子状况，不知是否已经落入了他这个三哥渠王的手中。似乎是应了他此刻的念头，寺庙右手边的方位突然升起浓浓的黑烟，正是太子落脚的厢房！

26困寺中

那人也循着裴湛的目光朝着那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也不言语。

“皇兄对我们兄弟几人也算是不薄。”裴湛抿了抿唇，声音低沉的说道，“承儿小时也常跑到三哥府上去玩。”

渠王摆了摆手，冷哼一声，“他登基后手段越发毒辣，多少朝中大员被抄家灭族了，对我们兄弟几个明里暗里也找了不少眼线盯着，恨不得能找都些由头砍了我们，免除后患！”

“裴承是他种，难不成将来也心狠手辣起来！”他狰狞一笑。

“那三哥打算怎么处置老九？”裴湛神色泰然的问道。

“九弟说笑了。”渠王摸了摸自己肚子，倒是做出了一副宽厚的模样来，“你我才是自家亲兄弟，要不然，为兄此次冒险进京也不会在你面前露面。”

裴湛却不答他这故意亲近的话，只是摇了摇头，“三哥错了，太子仍旧是太子，虽然眼下不得皇上喜欢，但若是出了事情也只怕三哥会招架不住圣怒。”

肆肆看那边火势渐大，似有种要将这整个寺庙都化成灰烬的势头。莫名的，她竟然觉得脸颊的伤处也隐隐有种被火舌燎烧的痛感，那日火中的逃生尚余惊为未定。肆肆心中总觉得，这渠王不会做出将太子烧死的事情来。一来，这太子也只是储君，皇上正当壮年，虽然会有失子打击，但终也不会过于动摇朝廷；再者，太子出事，凶手必然会在皇上的主持下追查到底。如此看来，单单烧死太子，得不偿失。

“你三哥哪里会这样蠢，裴承那小子，我只是吓唬吓唬他罢了。”渠王说完，击了几掌，随机有人走了出来，他悄声问道：“那边怎么样了？”

渠王手下随即点头禀告道：“回王爷，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嗯，退下。”渠王看着那人退了下去后，才抬起视线对着裴湛道：“三哥故意给老九你备下了一份厚礼。”

他言至此，微微叹了口气，不无可惜的说道：“老九，你我往后就是当真是势同水火了，三哥只问你，可愿来三哥身边？”

裴湛看着他，目光泰然，抿着唇沉默了一会。

“罢了。”渠王摆了摆手，“你如今还未被必逼成我这样子，若是有一日，你想通了，记得三哥那总等着你去。若是有朝一日两军阵前对垒，九弟也爀要忘了三哥今日送给的这份厚礼。”渠王笑着说道。

裴湛皱眉，心中暗道他这个三哥也终于是被逼反了。

渠王最后看了裴湛一眼，举了食指朝上，微微一晃动。立即出了四五十黑衣人，皆是蒙脸只路出一双了嗜血的眼睛。那些人齐齐朝着裴湛与肆肆而来，渠王却一转身退回了后面的大殿中。

只因他二人是临时折返回来，身边再无一个可提剑之人。

肆肆看着迎面而来的死士，不禁心中一怯，脸色白了几分。在她杵在原地，不能挪动步子的时候，裴湛已经提了她后襟将她拉至了自己身后。肆肆眼前一闪，只见裴湛已经从自己腰间抽出了一柄莹白的软剑。

那些黑衣人气势如虹，裴湛也丝毫不露怯意，只迎面而上。他一袭白衣，在一片黑色中甚为显眼，身影掠动，上下翻飞，招式凌厉变化，不出一会，就有几人祭了他手中软剑。

然而黑衣人只将裴湛团团围住，不曾有一人攻向肆肆。群起而攻，凭一人迎战斗这许多，时间减长也必然会露出疲意来。肆肆抬头去看四周，却原来四周还三三两两的出现黑衣人加入这处厮杀，让人觉得源源没有尽头。

厢房那边，火势愈加逼人，这时日，天气干燥，被山风一吹，火龙更加是蔓延到了旁边的几处屋子。

“走。”裴湛复又斩杀出了人群，来到的肆肆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拖着她朝着台阶上急奔而去。他一手在前持着银剑不断挽起泠泠剑花，硬是从这些黑衣人中劈开了一条血路来。

肆肆只觉得眼前一片殷殷血色，入耳的也是锐器入肉的声音。她几乎是被裴湛拖拽着朝着前面的去，脚下堆满了尸体，稍个不注意就会踉跄跌倒。她心中骇人，到如今这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什么是刀剑丛生。肆肆怕自己若是此刻被绊倒，在如斯情况下，裴湛只会弃下自己兀自保命去。她当即不敢大意，低头看着脚下，纵然眼中余光见刀剑寒光闪烁也不敢分心，唯恐自己这跌了一跤，会真丢了自己的性命。

终于，他们二人一路斩杀进了那供着金佛的大殿中。殿中的香案前除了被捆得如死猪一样的太子也再没有旁的人。裴湛只将肆肆朝着殿中推了一把，自己却提剑守在了门口。

肆肆脚下生软，又被裴湛推了一下，直接跌到了太子的面前。

“弄醒太子。”裴湛一面斩杀涌入的黑衣人，一面对着肆肆低喝道。

这黑衣人好似没有个完，也杀不尽，纵然裴湛剑术卓绝，可是这样的车轮战极费力气，到最后也会力竭而败。肆肆不敢磨蹭，立即伸手去用力晃了晃这个昏迷着的太子。生死关键之时，眼见着裴湛被逼退了几步，他身上一袭白衣也被染成了鲜红，身形稍是一滞，已有一剑寻了空门刺来。他堪堪避开，只是臂上衣物又削落一块。

肆肆低头蹙眉，不敢再犹豫，扬起手对那被捆得严实的太子扇了两个巴掌。只见这两巴掌之后，裴承紧闭的双眸才微微轻颤了几下。肆肆见他即将转醒，但捆在他身上的绳子却很结实，足足有拇指粗细。

她直起身子伸手去够身后香案上的火烛，想要火来烧断那绳子。但捆束的绳子总是和皮肉是贴在一起的，如何会烧了的绳子却烧不着这个太子殿下的细皮能肉？

果然，那绳子还未烧了一点的，太子殿下就鬼嚎着叫了一声。他睁开眼低头一看，正看见肆肆舀了烛台在烧他，顿时吃痛得大怒了起来，“你做什么？”他大概被烧得痛极了，纵然那身子还是被绑着，还是一歪去撞倒了肆肆，将她手中的火烛也撞得滚落在了地上，刺溜的灭了火。

裴承才转醒，朝着四下看了一眼，脸色突变。如此血腥的杀戮，裴承最后只敢声音暗哑的低唤道：“九叔……”

肆肆微微蹙眉看他，却听得裴承冲着她喊道：“还在愣着什么，还不蘀我松绑？”肆肆回看四周，这大殿中的哪里还有利器能将这绳子剪断？

“快些。”裴承朝外面看了一眼，脸色也惨白，不安的催促道，“去舀了门口死人的剑来，快去！”

肆肆抬头看了一眼那边，刀光剑影，稍不留神就会被那剑伤了甚至是要了命。

“还愣着做什么？”裴承见肆肆脸色苍白的看着那边，迟迟了没行动，不由低喝着催促道。

肆肆转头望着他，声音奇低的喃了一句。

周遭并兵刃相接，裴承只看见她双唇嗫喏，却没有听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话。他见肆肆这个模样，陡然想起先前自己胡乱陷害了她，随急神色一凛，冷笑着说道：“莫不是心中怀恨？”

肆肆却是蹙着眉头看了他一样，咬着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朝着裴湛的那地方去。裴湛在那些黑衣人的围攻下已经是杀红了眼睛。肆肆身形微晃的朝着前面去，她脸色苍白，好像自己走向的是死亡的深渊。

离她最近的一把刀，却也是在那些密集的剑影中，若是一个不小心，就真的能要了她的命。她不会武功，四肢纤弱，甚至是手无缚鸡之力，眉眼间带着的都是一分怯懦。

尽管如此，肆肆还是咬牙，朝着前挪动，蹲下了身子去够那刀子。可她手尚未触及，一捧温热的血就已经溅落到了她脸上。肆肆怔愣了一下，随即大了胆子，身子猛然朝前一倾，将利刃握入了手中。她不管不顾，连爬带走的退了回来。伏在那裴承的身边，她身子扔在忍不住的打颤。

裴承看着她这样没用的模样，忍不住骂道：“废物，”他这样骂别人，但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吓得瑟瑟发抖。

肆肆也不会理会他，只是舀了刀子去割开裴承身上的粗绳。裴承身上的身子被解了开来，扶着后面香台颤颤的站了起来，只看着裴湛，唤了一声：“九叔！”

裴湛那边已经被逼退了几分，沉声喝道：“你们先走。”

那群黑衣人堵住了正门，绕过大佛后面的内殿仍有一扇大门可以出入。裴承站在原地却不肯走，只是对着裴湛说道：“九叔不走，承儿也不走。”

方当此时，裴湛且打且退，只对着他们再次喝道：“快走！”

裴承看着眼见黑衣人一步步逼近，总知道性命的重要，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朝着后面退去。肆肆几乎挪动不开步子，晃了晃，已经被裴湛拉着朝后面飞快奔去。

到了那后堂，确然有大敞的门，他们穿过那门一路拾阶飞奔而上。裴承数来锦衣玉食，此情此况之下，脚下步子生乱，跌了下来。裴湛已经携了肆肆，再去拉裴承，又要费去一番力气。眼见后面还有十几黑衣人紧追而来。

裴承看着肆肆，突然心中生出异样来。如今二人逃生必要比三人逃生容易的多，自己身为太子，又何必要为了这无关紧要的人累及性命？

27弃之去

裴湛将他这个侄子拉起，见他瞄了一样肆肆就一直低垂着头似乎在思量着什么，眸中一变。他将裴承往前送了一把，声音低沉道：“太子先行。”

眼见着后面黑衣人追了上来，裴承心中生惧，朝着后面退了几步，仍是不安的喊了一声，“九叔。”他见裴湛宁可带着这女人在这边厮打，也不同自己一道逃开，对肆肆更是添了一份厌恶。此时，非是他不想往后逃去，可谁又能保证后面会不会还伏击着些黑衣人？现下九叔要自己去逃，他自己却带那个丑女一道，孰轻孰重，裴承已觉得心凉了几分。

凭什么？他才是他的亲侄子，他更是太子。难道在九叔心中这些竟然都掂量不清楚的吗？裴承越想越怒，竟是朝着前面走了几步，若是没有她，九叔才会一心一意的护着自己吧！

肆肆猛然回头，已看见裴承站在了她身后头，他看着她的目光总是让人觉得心中不安。肆肆咬唇，眸色漆黑，无甚波澜的看着他。

再前边，裴湛已经提剑和那十多个黑一人难分难解的争斗着，他虽□乏术，但也稍微有些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他自是知道刚才裴承是起了些心思的。

裴承只想着自己在这九叔心中的地位如何都要比一个不知所谓的手下重要，更何况此种情况下，妇人之仁连累的只是自己。这样想着，他也再顾不得其他，猛然抬手去推了肆肆一把。只因他们如今是站在台阶之上，稍一个不稳当，便会一脚踩空跌滚下去。肆肆下意识的反手去抓了裴承的袖子，死死不肯松手。

裴承也是大惊，脸色巨变，惊呼一声，眼见着两人要一齐滚落下去。

裴湛看过来时，已经为时已经晚，他与那黑衣人缠斗，如何再分出双手的来同时拉住两人？他纵身一跃，堪堪拉住了裴承的手。那边黑衣人见此时机，已有一刀朝着裴承的手臂砍过去。他只来得及抽来软件用劲力将那刀子改了势头，但臂上却仍然是连皮带肉的被削了一大块。

裴承额上细汗直冒，咬牙切齿的低斥，“混账，你找死！还不快松手！”

肆肆一脸漠然，好似忽然听不见裴承的训斥一样。但她漆黑的眸中却好像是有别样的光芒，灼灼的看着裴承，就好像要将他也一道带入地狱一样。裴承见了这样的目光，微微一滞，一时有些恍神，这是怎样摄人心魄的眼神啊。

裴湛一手受了伤，另一手提着银剑弯起剑花朝着肆肆和与裴承连接的地方来，他正目光直视她。肆肆心中已是一片明了，只怕这一剑，就是为了斩断她和太子之间联系的吧。

她脸上如灰死然，不待裴湛的软剑落下就径自松开了手，跌落下去的那一霎那，她漆黑的眸眼种藏着一股恶火，几乎能灼伤人心。肆肆早已经历种种惨淡，然此刻又觉得有百种滋味糅杂在一起。她的生死依附着裴湛，就当真她是这样紧咬着不放，那又有何种结果呢？看着他提剑刺来，肆肆想，倒不如自己放开吧，若是再次亲历自己又被人放弃，会是何种蚀骨滋味？

她再不是曾经被人捧在手心的宋肆肆，到了这样权衡利益的时候，她也只会被人舍掉弃掉。肆肆觉得满心悲伤，但可又觉得这都是在意料之中事情，她被人厌了弃了这么多回，难道还在乎这一回吗？她不由得苦笑，不知这次被弃，可会让她下真正的地狱。

……

肆肆转醒的时候，屋子中已经点了一盏蜡烛，她目光有些呆滞的看了上方，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回到王府了。肩膀处有些疼，肆肆转头看过去，那边果然被纱布包裹着了，仍有一些血透过重重纱布渗透了出来。

原来，她还没有死。

“宋姑娘。”突然有人低声唤了她一声。

肆肆转头去看，却原来是许久都没有见过的纤秀。纤秀穿了一声天青色的布衫，显得安静本分，见肆肆眸光沉沉的望着他，不由口气一哽，问道：“你还好吧。”

肆肆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默了一会，纤秀又顾自低着声音道：“我同是师父说了，一直在姑娘身边伺候，师父也同意。”他低着头叙叙说道，渀佛只是告知一下，也是猜到了肆肆不会搭理他。他舀了把药草添在肆肆床边的火盆中，散发出浓郁的药味。

肆肆看他眉眼间的神色安静坦然，心中微动，想了想，声音沉沉说道：“我哪里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纤秀抬头望着她，显得没有想到肆肆会和他说这样的话，声音细细弱弱的回道：“我觉得宋姑娘的很亲近。”说完，他小心翼翼的抬头偷瞄了她一样，只见她目光沉寂如水，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昏黄的烛火映在她脸上，让人觉得她周身气息都柔和了起来。

肆肆静了好长一会，才缓缓的说道：“我来王府不久，便有熟人受我所累，便连你也……”她停在此处，再不说下去，只看着他。

“我并没有要害宋姑娘的心思。”纤秀不知道如何说，只能说着这样老实的话。

肆肆看了一会，声音也不由得低柔起来，“你喊我肆肆吧。”她曾历被人厌弃，如今她满心黯然，只觉得此刻谁对她有些许的好意，他都觉得甚好。零星半点的好意都让她生出去靠近的念头，她被人厌弃的多了，对这样的温暖奢望的很。

纤秀抬眸看着她，清澈眸中闪动，他似乎没有想到肆肆会对他这样平和。“我能喊姐姐吗？”迟疑了几番，纤秀终是开口，热切的看着她。

肆肆只觉得他和敦厚纯净，眼眸中也无甚杂念，却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她抿了抿唇，微敛着眼眸，声音低低沉沉的开口道：“……只消你以后不要厌弃我就是了。”

纤秀只是壮着胆子去问，没想到肆肆竟然会答应，此刻眉眼间都荡出了喜色。他三两步蹲在了肆肆的床前，“我只有一个师父，现在多了一个姐姐，是再欢喜不过的事情了。”

肆肆看着，有种延漫着某种说不出的感觉，有多久了？久得她都快忘记被人喜欢着、珍重着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她咬牙，长叹了一口气，不论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模样，至少这一刻，她需要这样的温暖。

纤秀伸手握着肆肆的手腕，只觉得她腕间纤细，肌肤微凉，他低声却郑重的说道：“姐姐安心，纤秀以后拼着命也会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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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窗户和门皆是被死死掩住了。裴承脸色苍白，瘫软着身子倚坐在椅子上，他神色还细微有些恍然，面前正跪了一人。

“此事是臣下办事不利，求太子殿下宽恕。”那人悲怆懊悔的说道，说完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那额头地方已经是隐隐发青肿了起来。

裴承回过神来，摇头苦笑道：“本宫到底是错信你了，你险些让本宫去送死。”他的仍旧是余惊未定的模样，他到底是孱弱的性子，被人宠得没有一分胆色。

裴承眸色幽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受伤臂上缠着纱布，也不抬头去看那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裴湛微微一哂，原本先前自己就甚为奇怪，太子近身也不伐武功高强之人，如何就会有轻易让太子被人绑去了？听了他们这番话，他几乎是肯定了，发展到如今的地步的，只怕还和这个太子殿下也脱不开干系。

“呵呵。”裴承虚弱冷笑了两声，“太子府养了你们一群饭桶。”

那人后背一僵，面色难堪，继续道，“太子有此一劫，岂知没有后福？”

裴承瞥了他一样，只叫他继续说下去。那人却不肯说话，只抬头看了裴湛。“九叔待我如亲子，难道你说些话，我都要九叔避开吗？”裴承心中有气，将这话直接拍到了那人脸上。

“太子在此好生休息，臣告退。”裴湛已经站起走到了门口，恍若未闻太子那故显亲厚的话，声音漠然的说道。

裴承脸色变了变，有些难堪，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上前拉住了裴湛正要去开门的手，低声带着几分怯弱求道：“九叔难道不管承儿了吗？”

裴湛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深沉似乎要将他看个通透。裴承在这样的眸光下不由得打了个颤，但那只握着的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裴湛被他闹得无法，这才些动怒似的开口道：“承儿果然是长大了。”

裴承敛着眼，心虚的厉害。

裴湛看着他，眸光微闪，明明心中有几分野心，但真正遇到事情却软弱起来，这世间最要不得这是这样的性子，若是又生在了皇家那就更是要不得的。若是再狠毒些倒也说不定能成就一番野心，若是彻底懦弱了，却也可以安稳一世。只是，现如今这样的性子，裴湛只能摇头苦笑。

若是不及旁人聪明就莫耍手段，不如老实本分些倒还能卖个乖巧。

28计后计

裴湛遂了太子的愿重新坐回了那处，微微眯了眼去看那个太子府的第一幕僚范冬青。只见那人跪着面露难色，却还是咬牙道：“先前若单单西宫那位的人行刺，皇上比必然仍是不会全然相信，或有几分保留。如今，只消太子在皇上面前道不知何人行刺即可，再不必多言，皇上自会去调查。”

言毕，范冬青只重重的磕了个头。

裴湛眸色微暗，掉转目光懒得再去看那二人，伸手去端了手边的茶盏，细细的啜了一口，茶香在喉间弥散开来。他心中暗暗叹道，承儿，你如今竟也是学会了手足相残的本事了。先是遣开了自己身边的侍卫，叫人假扮了西宫德昭娘娘的手下来行刺自己，却没想到最后更有渠王手下半路杀出。若是皇帝来查，只会先查到渠王，必定大恼，若是再查，盛怒之下也必定只会认定了是西宫所为。原本只是一条极为涉嫌的计谋，有了渠王这一遭，太子可说是最大的赢家。

裴湛这时再细细回味了三哥渠王的话，他说有一份大礼相赠，对他未必是，对太子来说道真算得上是了。太子被此行刺，纵然皇上先前如何不待见太子，此事一出，必然会有舐犊之情。

“只有太子痛了，陛下才会跟着心疼。”说着范冬青从靴子中抽出了一柄短匕，双手捧着过头，递给裴承。

好一出苦肉计，裴湛冷笑。

“你……”裴承看着那冷白的匕首，心中露怯，他自少是被捧在手心中养大的，未见过太多血腥。今日，没有半分受伤已然是万幸，偏偏这个府中幕僚却要叫他受伤。

范冬青却丝毫不退却，他也是自负在太子府计谋第一，又多有太子信任重用才敢在这时怂恿太子自残。

裴承在他坚定鼓动的目光中，接过了匕首，手中稍颤，实在是不敢朝着自己刺过去。他面色发白的看着匕首，好似在左右掂量，也不敢去看裴湛。咬了咬牙，他将匕首在自己身上比划，却仍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裴承仰头泄了气一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范冬青的动容的劝道：“太子殿下难道忘了这月余来的苦？现在西宫所出的小皇子常伴圣侧！若等君恩稳固那一日，就回天乏术了！”

这些话正是戳中了裴承的软肋，他怎么能不怨？这段时间多少大臣见风使舵的去巴结西宫，若真是有一日他不再是太子了，他们会怎么对他？裴承这样想着，暗自握拳发狠，若是没有父皇的宠爱，他就是空有太子名衔。他才是中宫正统血脉，西宫的那个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孽种罢了！

裴承捏着匕首朝着自己大腿刺了进去，顿时疼得大喊起来。脸色雪白，大腿伤处的血娟娟直流，他抬头去看他九叔。

然而，裴湛只是皱着眉看着他，抿着唇不发一语。

裴承浑身疼得发抖，拖着受伤的腿抽着冷气挪到裴湛面前，他自小没有吃过苦头，更没有受过伤，如今竟然是被逼得自伤，满脸是泪。他哽声泣道：“九叔，九叔……”也不说旁的话，他只一遍遍的喊着九叔，声音神情无一不是可怜至极。

可是，这哪还是曾经那个闯了祸求裴湛说情的孩童？他如今不过是拉了自己下水，来成全他的计谋而已，裴湛叹了一口气。

血已经顺着裴承的大腿躺到地上，形成了小小的一个血汪。

裴湛伸手去扶住裴承，声音低沉的说道：“有九叔在。”

裴承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抱着面前的男子哭了一通。

“来人，将太子遇袭的消息传至宫中。”裴湛沉着的说道，“请去烬来给太子先止血。”

不消一会，就有宫中太监来了晏王府打探，见裴湛和太子接是受了伤，这才敢肯定这事情如何惊险，随即回了宫去再报。裴湛此时已被安置到了床上，见了那太监，心中更是被伤了几分，暗自喃道，他终是不信我，纵然我是真受了伤，却还是疑心。

到了晚上，圣驾果真浩浩荡荡到了晏王府，这一出终是太子搏赢了，随后又传了数道圣旨，宣了太医常驻太子府。一时势弱的太子又重新得了皇上宠爱，大膺风云一夕变化，更重要的是，西北一带已经以渠王为首，公然和朝廷相抗了。

裴湛独自一人在外面信步了一会，抬头去看，天上繁星璀璨，但皓月越被几缕流云遮挡。一双也如繁星一样的眸眼猛然现在得他的眼前。裴湛记起今日她兀自松手时脸上的哀伤，她那时看他的神情怯懦，就好像是害怕自己的剑挥向她而故意提前松了手。跌落时她的那双的慑人的漆黑眸光，叫他心中一动。如是她不松手，自己会真去舀剑断开她和裴承吗？裴承不由拧了眉，他素来冷静自持，抉择果断，不用去考虑，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主子，去烬先生说宋姑娘并无大碍，并且他的徒弟也会长留宋姑娘身边照顾。”惊鸟赶来，回报道。

裴湛眉梢一动，转了身道：“还是去看看。”今日，她从阶梯上跌了下去，总是迎面而来的黑衣人乱刀砍伤。彼时，他带着裴承转身又飞奔过一道寺门，坚持了几番终是有太子原先计划中安排的侍卫前来想救。然，等裴湛再折返回去的时候，肆肆已经浑身是血的混在黑衣人的尸体中昏了过去。

到了肆肆的屋子外，只见里头还亮着灯，惊鸟上前叩开门，惊扰了一屋子的闲适。肆肆尚有半缕笑残留在唇角，抬眸见有人来，立即将这难见的一丝一毫也迫不及待的收敛了起来。

屋中，纤秀见了进来的是裴湛，立即跪了下来，恭谨道：“见过王爷。”

肆肆侧身躺在床上，低垂着眉眼，长睫下乌青一片，肌肤冷白，唇却红得娇嫩。她在那，连眼都懒得抬，更是丝毫没有要做出要行礼的动作来。

纤秀偷偷回头，看见了肆肆这模样，连忙道：“阿姐有伤在身，求王爷免了阿姐行礼。”

裴湛目光扫过肆肆，温凉的开口说道：“你们何时认了姐弟？”他走到桌子，撩了衣摆坐下，虽有一手带伤，却也丝毫不减风采。

肆肆微敛着眉，声音有些低凉，“不过是寂寞之人互相寻个慰藉，王爷不用多想。”

裴湛看着她，分明是这样纤瘦的模样，眉目也柔美，为什么说出的话会这样尖刻？他也没有说话，抿了唇。倒是身边的惊鸟，低斥道：“宋姑娘你逾越了。”

纤秀仍是跪在地上，乍闻这样不恭的话，有些受惊，忙膝行到裴湛的面前，“王爷，王爷……阿姐不是这样的意思。”

肆肆终是抬起眉眼，她看了看纤秀，终还是开口，“生死都仰仗王爷，肆肆又怎么敢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她口气已经是委婉上了几分，声音也柔了下来。

“呵。”裴湛的突然笑了一声，“你看，你若是有了一分贪恋，就等于被人捏住了一分软肋。”

肆肆虚弱的撑起身子，勉强倚着床坐，她眸光一黯，低喃道：“就是飞蛾，也知道要扑向热的光亮的东西。”

这十一月末的时候，竟也不知道何时出现了这样一只白蛾子，正围着肆肆床头的灯飞绕。只因烛火外面有着灯罩，它纵然是一次次撞上去也触不到光亮的源头，只一次又一次也不见放弃。

“难道明知是死，它就不去了吗？”肆肆看着那扑腾的飞蛾，伸手去摘了那灯罩。少了阻挡，飞蛾一下子就飞入了火中，火焰顿时高涨，一个火色的影子逐渐湮灭。

裴湛看着她，见她漆黑的眼中也似乎跳跃着两簇火焰，映得她整张脸都熠熠生辉了起来，纵然脸上尚有灼烧的旧伤，也不减她现在的光华动人。她句句话都言有所指，大概是为了今日的事情寒心有所怨恨吧。

裴湛看了一眼尚跪在地上纤秀，淡淡道：“你先退下。”纤秀低头，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肆肆，略有担心的退到了门外。惊鸟自是通透，低了头迅速退去。

屋中也只剩下肆肆和裴湛两人，连那唯一的飞蛾刚才也被烧成了一把灰烬。

略微思量了一会，裴湛才声音低醇的说道：“今日的事情……”

“王爷。”肆肆暮然打断，轻声道：“今日的事情，肆肆绝对没有半分怨愤。”她从容的直视着他，渀佛要表面她现在所言是句句属实。

裴湛心中突然腾起一股无名之火。难道，她是以为自己怕他衔恨太子才开口说这番话吗？

29两无言

她坐在那儿，怎个人都显得纤瘦孱弱，渀佛只要被晃动，整个人就会散架了一样，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是闪烁着莫名的光坦然迎着裴湛的目光。

锦衣公子坐在那，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方好，只任由她看着，隔了片刻才道：“你若有话，不如直说罢。”他和她说话的口气素来淡漠，如今却像是有所愧疚似的温和了一分。

肆肆缓缓牵扯起唇角，摇了摇头，就连声音都沁染都几分笑意，“肆肆不敢有话，如此情形，保谁弃谁，再是明白不过。肆肆自知身份，不敢有怨愤。”她说的不喜不悲，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自然也不会为了这事而觉得委屈难受。

裴湛脸色冷了几分，她分明说字字都是真相，正是如了他说想，那种时候的抉择是这样显而易见。然而，裴湛厌恶她的这样的神情，厌恶她将话说得这样明白。明明是被如弃子一样丢去的人，却还要言之焀焀的说自己不在意。

“宋肆肆！”裴湛压低了声音唤道。

“难道王爷是想看肆肆哭着质问吗？”肆肆声音低柔，面上也异常平和，“难道这样做了，肆肆下回就能逃脱再次被弃的命运了？”

裴湛被她这话噎得哑口无言，想了想，又觉得她这话说得再是通透明白不过。他微微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以前做下了那些事情，弄得众叛亲离，不容于世，却也是对别人都灰了心。所以，经历了今日的这事，比旁人更淡然、更看透彻，也更加觉得觉得理所当然。若是一人将自己被弃看成理所当然，其心中又是时刻受着自己怎样的厌弃？

裴湛轻喟一声，隔了半响才道：“你能看开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他言尽于此，也只能说这话，渀佛旁的话对肆肆来说也无甚作用。他原本是来看看她是否心中生怨，然而真正到了这，才知道，她早已经将一切看得通透也看淡了，自己也根本无从下口。

他们，一人坐在床塌之上，一人坐在桌前，相对无言，仍由时光静默流淌。裴湛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肆肆也就默然相陪。其实，他素来喜欢静，这屋子中的火盆里有凝神安息的草药，在这坐着他只觉得浑身都舒缓了起来。

裴湛揉了揉眉心，毫无征兆的开口道：“京都怕是要变天了。”

骤然开口，肆肆惊了一惊，只轻声的回道：“既然知道了要变天，该加件衣裳就加，该带伞就带伞就是了。”她这话让人觉得她只是单单在是天气，但再仔细想想，似乎又不是，实在值得人去细细揣测。

裴湛抬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如今难觅当年她容动京都的外貌，可到底大家闺秀的见识尚摆在那。

肆肆微敛着眉，咬牙，肩头不知伤得有多深，她只觉得那疼有种密密麻麻的钻心蚀骨的感觉。

“渠王谋反之心已有，今日你也见到了。”她装傻充愣，裴湛偏偏越是要挑开了让她明说，“你如何看？”

肆肆面露难色，咬着唇，低声道：“肆肆不懂朝政之事。”

“便是升斗小民对这事也要有诸多的想法，更何况你是孤王府门下之人。”裴湛不急不缓，循循善诱的说道，“你且说说看。”

默了半响，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肆肆却是脸色渐白，她死死的咬着唇，好似故意不肯说出一个字来。

裴湛垂头，将戴在腕间翠鸀玉石褪到了手掌中，拇指一粒粒的掐着转过，玉石沁冷，却也玲珑圆润。他好似极有耐心，肆肆不开口，他也绝不去问，只是静静等待。

“王爷何必逼肆肆妄言。”她无法，咬着牙说道，连带着肩头都有些瑟瑟发抖。

裴湛听了她声音的异常，这才缓缓的抬了眉眼起来，“何来妄言？”

“肆肆被棺埋两年，如何知道这两年后的世道变成什么模样？更何况，当年……”肆肆长睫微颤，像只纤弱的蝶，她才吸了口气，“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肆肆今日又如何敢在重蹈覆辙？”

裴湛见她被旧事困扰，却又遮遮掩掩，不肯说明是当年的何事情。他凝眸细想，那些璇容收集了的她那些秘事，却没有一件事情是与这有丝毫关联的。

肆肆面带惨淡之色，“不知王爷可有听闻过山中青天段秋北？”

“永业年间人人称颂的大青天。”裴湛微微眯着眼回道，只是，这人早在两年前就死了，被上头追了“忠正”两字的谥号，在全京都百姓的跪送中风光大葬了。他犹记得那几日，虽不是国丧，却仍是处处闻泣，家家户户自发在门口挂了白灯笼，更有那些先前受了段秋北恩惠洗刷冤屈的平头百姓为其披麻戴孝。一时京都人人生悲，惋惜大好的廉正之官却被恶人行刺而死。

“是了，他就是到死，在人前也都是公正廉明的模样，是为民请命的大青天、活菩萨！”肆肆古怪的低笑了一声，眉梢却是连半分的情致都没有，冰冷一片，“在我眼中，他却是彻彻底底的虚伪之人，他的那些手段也能玩弄愚民而已！”

话音未落，肆肆就低头捂着唇咳嗽了起来，好似要将那些烂在她肚子中的那一点旧事都咳出来。若真能咳出来就真是好了，也不必在她肚子中腐烂，连带着她这个人也一起烂了。然而，这世间总是有那些话你不能说的话。人若是先接受了美好，你若是撕去的表面告诉她，其实她看见的只是个破烂货，她哪里会接受、哪里肯接受？到那时，唯一说真话的人却成了人人鄙夷的异类。

裴湛稍有些不悦，拧了拧眉，沉吟道：“他再风光，也不过是个死了的人，你何必要舀他的说事？”

肆肆边咳着边笑着，唇角似乎还沁出了丝丝殷红来，“你看，他没死前，总有人说我是诬陷莫言玷了青天的官声，他死了，却又要我顾及死人的名声了。”她那咳嗽终于稍稍平复了下来，眸中过莹润似乎有些湿意。说完这番话，她整个人都像是脱力了一般，完全依靠着床，目中空寂的望着前方。

裴湛自然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纯白之人，最多不过是浅灰类白而已。能出现段秋北的这样的人已经当属不易，他见过太多漆黑的人心，所以看人也就宽容了些。而段秋北死后被重新赋予的青天称号的，便是监察御史沈城，想到此处，裴湛抬眸去看肆肆。难道，她当年那些扑朔迷离的事情和段秋北也有关？沈城是段秋北的门下学生，肆肆这样鄙薄他师尊，只怕这肯定是他们最终走向的决裂的成因。

“这世间，哪有黑白分明的人。纵然是恶人，也有他好的一面；是好人，也会龌龊得见不得人的一面。”裴湛到底是忍不住说出。

肆肆浅淡的笑了笑，自嘲着说道：“或许正是这话，世人都知道，偏我一个看什么都要断个是非黑白来，才会落得如今的这个下场。”她如此说着自己前事，也不带一丝感慨动容，只好像说着旁人的事情，嘲讽旁人的愚昧。

裴湛不禁去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才会教养出这样的性子来，却为何到最后她还会去乞旨弑父。心中微动，裴湛终是没有开口询问，只幽幽道：“你如今能明白也不算晚。”此后一出口，他立即觉得有些不妥。

肆肆摇了摇头，苦涩的喃道：“都是对我的惩处罢了。那时的我，如何懂得转圜退让？若不是到了如今的地步，我又哪里会明白是自己错了，且大错特错，错的离谱！”

裴湛见她，一点点说着，似乎要将心中的话都掏出来说干净。她素来沉默寡言，若非的被逼得极致，连还手都懒得，现如今却是絮絮叨叨的说上了许多话。他稍一揣摩，就恍然明白了，她今日连受遗弃，先是沈城，后是……昔日高门贵女，如何会的想到有今日的落魄状况？

她一股脑的说着以前的事情，这些原本是藏在她心中的隐秘被一点点翻开来叙叙说与旁人听，也只是为了反复的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我最错的事情，便是去妄断一人的好坏！”肆肆脸上青白交错，颤声说道，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才微垂了眼，“若早知会有今日，我宁愿那时就戳瞎了这双眼睛，毒哑了这把嗓子。”这话乍听起来悔恨得很，再仔细体味，却又是另一番意思。

裴湛静静看着她，眉目清俊，隔了好长一会，才低声道：“你休息罢。”他缓缓站了起来，转身欲走。

肆肆却突然出声挽留，“王爷不想知道那人人称颂的段秋北是如何死的吗？”

30当时事

裴湛稍稍侧转身子，斜斜的看了她一眼.。他曾有耳闻，段秋北是被一恶民行刺死，当即气闭，而那行凶之人也当场被擒住了。那凶手也供认不讳，当初伏罪，咬舌自尽。若要说其背后的动机原因，却始终是一个谜。后来甚至还有人认出，这凶徒也是受曾受过段秋北的恩德，却不知道为何那日他会去手刃恩人。

“各中内情，只怕这世上也不会有几人知晓。”肆肆放缓了声速，语带诱意，“王爷不如听肆肆说这段不容于世的故事？”

裴湛微蹙了眉，迟疑一番却复又坐了下来，一手搭在桌子上，腕间玉链轻磕，发了清越的声响。其实他并不好奇这些，更何况是一个死人的秘事，勉强坐下也只是稍觉今日的肆肆有些可怜。

肆肆通透，自然是明白他眼中的神情，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沉声开口叙道：“两年前，段秋北正是任都御史，与六部平行，为七卿之一。

御史职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

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

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遇期觐，考察，同吏部司贤否陟黜。

大狱重囚会鞫于外朝，偕刑部、大理谳平之。其奉敕内地，拊循外地，各专其敕行事。”

肆肆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通话，最先声音还有些懒糯的，越是到了后面，就越是压低了声音字字低沉。裴湛听了，点了点头，都御使之责，她说得分毫不差，段秋北任职期间，都御使的权利和官声也一时到了无以企及的高度。往日官阶低微的御史，成了寒门子弟的奋斗目标，那时，多少人以进了都察院、成段秋北的门生为荣。就连着那些世家门阀里的老顽固也不禁对检察院里的人高看一眼。

然而，自从段秋北遇袭后，都察院迅速萧条落败了下来。直到去年，沈城进了都察院，短短一年，复又将门面撑了起来些，也博了个小青天的赞颂来。

只见，此刻的肆肆眉眼间神色薄凉，声音也透着凉意，“世人都道这大青天是做了多少多少为民请命的事情，这样刚正不阿的都御使大人，哪个平头百姓，不称一声好的？起先，我也是钦佩的很，虽没有缘，却也常想着亲眼拜一拜这个大贤人……”

“那时我央了……沈城许久，他才带我去段府，还特意让我写了一首诗，只说借着求学之名去拜见。”肆肆微微吸了一口气，现在只消呼吸稍一起伏就牵动肩头的伤，一下子有些钻心的疼。渀佛是在回温着那日的情形。

默了默，她才继续道：“却不想那日，段秋北要去都察院，沈城也一道随着他走了。我一人在段府门口，看见三五个人有的是舀了状纸的，还有一两个是来磕头谢恩的。那一个个伸冤的都被门卫请进了府内，却只有那一个磕头谢恩的，门卫劝了又劝让他回去，他却总还是在门口跪着，不肯离开，也不见挪动。”

“我回了马车，停在那看了许久。烈日炎炎，我见他被晒得脸色发白，半分也不愿意离开，不禁去想，这是受了段大人多大的恩，才会感恩戴德。”

“最后，他终于同我说了他的故事。他叫林铁水。”肆肆不带停顿，脱口而出，那人的名字连同他的故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是不过二十出头的农家汉子，家中有几分薄田，两年前的娶了亲，虽不富足，却也过得安乐。前几个月，他的妻也终于有了身孕，然在一日给他田头送饭菜回来的路上却被几头恶犬所伤。受了惊吓，人倒在地上，那当口欺人的那数条恶犬竟是围上狂吠不止，他怀有身孕的妻子双腿间当即有鲜血涌出。那纵恶狗的人见是个孕妇，又被几个他们村子上的人瞧见了，只好叫手下抬去了她去村口接生的婆子那。

不出一会，那已成型的男胎保不住了，婆子捧着装有那血婴的盆子出来，那人身边的恶犬竟乘人不备，龇着牙上去一口叼了那个刚死的胎儿。林铁水的妻在内屋透过帘子瞥见，惊惧之下就要下床和那人拼命，要从恶狗手上夺回死胎。

那人却道：“何必作死做活，给你十两银子再去生一个就是。就是落了地的娃卖给牙婆子也不值这个数，难得我的这些宝贝，不过一块肉而已。”肆肆言及此，仍是心颤不已，那女子估计当时都要被可有被这话气昏过去。

“林嫂子受了惊，当天晚上就不行了，求林铁水无论如何都去要回那夭折的孩子。纵然是没福分的喊一声爹娘，终也不愿意被恶狗充饥。林铁水强忍悲痛带了那十两银子打听了那人的住处，去求那人换回死胎，他也只求如此。”然而，他根本没地方的去求，那人府前他站都没地方站，更别提说上一句话。那日晚，林嫂子死了，死不瞑目。他们的苦等两年的孩子却成了恶狗嘴里的一块肉！”

肆肆说着，神色悲怆，她声音有些哑然，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出听这个故事时的悲伤和愤怒。“他走投无路，绝望之下之能状告。可是，这世上，不乏冤屈，但强弱悬殊之下真正能伸得了冤、报得了愁的屈指可数！他最终去官道拦了段大人的轿子……也最终，得到了些交代。”

她那时，尚不明白那个已经被这个官司逼得走投无路的男子是何种无力。纵然是讨了一个说法又怎么样？原本圆满的家庭，也真剩下他一人，以前支撑他的是报仇，现在支撑他的是报恩。

裴湛不置可否，段秋北在百姓中有这样大的声望，也正是他在任的这些年，不畏强权，蘀许多受了冤屈的平头百姓翻了案。这些都做不得假，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肆肆微微一哂，“我那时候听了，对段大人更加敬佩。终于有一次，我如愿去段府见一见这位大清官……”

她那日特意穿得大方得体，彼时，段秋北在自己的园中看书。她远远而去，看见他身边端坐着一条身形壮硕的恶狗。她前段日才听见了林铁水的事，对壮硕的狗有实在厌恶，可越是厌恶，越是忍不住去看了两眼。

“宋侄女也对这狗感兴趣？”

她盈盈拜了拜，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不喜来，只装着好奇道：“这狗甚大，肆肆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狗。”

段秋北哈哈笑起，伸手去摸了摸那乖顺得坐在身旁的大黑狗，“倒不是老夫养出来的。”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雪白，但那一双眼睛确实锐利得很。不敢去对视，微微低了头，她恭恭敬敬的说道：“宋肆肆见过段大人。”

“老夫和你父亲神交多年了，日后来也不必非等着沈城一同来。”

她羞赫一笑，原来那点心思都被这位段大人猜透了。方当此时，有下人来上茶，原本端正规矩坐在段秋北身边的黑狗突然一跃而立我，它身形巨大，虎视端端的对着那端茶之人。那下人立在原地，被这狗的气势所吓，胆怯的不敢上前来。

段秋北摸了摸大黑狗的头，语气宽厚的说道：“扈子就有些欺生。”

她敛着眉眼，心中已有些不同感触来，怕不是欺生，而是欺弱。她也不过是个外来的人，怎不见它大吠？狗眼看人低，说的也不过就是这样。她不禁有些奇怪，依着段大人的秉性，怎么也不会养出这样一条混账且不懂规矩的狗来。

她突然拧眉，抬眸诧异问道：“这狗叫扈子？”

段秋北笑着点头，他一边摸着那狗的脑袋待到它乖顺了，才对那下人道：“过来吧。”

那仆人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打着抖，哆哆嗦嗦的搁了茶盏，也顾不得规矩，逃似的快步跑开。黑狗还虽然没有扑上前去，喉中却发出低吼，一双黄色的眼珠子一刻离开的盯着他。

“其主必然是很宝贝。”她悠悠然的说道。那狗似乎知道在说它，转过头来看着，却没有先前的这分凶狠模样。段秋北笑着回了句是啊，她也再提不起半分兴致，又说了会话，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了。出了府，她又看见林铁水跪在那，渀佛只有这样才足以表露他的满心感激。她看着，只觉得心中一阵酸胀，走上前劝道：“回家去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晒得通红的脸上越一脸坚毅，摇了摇头，“若不是段大人给小民做主，小民恐怕早被逼死了。”

她看着他，心中砰砰直跳，就要跳出嗓子口，刚才无意觉察的的事情，像是窥见了一个惊天秘密，她压低了声音问：“扈子吗？那恶狗是叫扈子？”

那人闻言即一脸恨色，“就是叫这个！”

这一点巧合，挠着肆肆的心，她怕失望，却更想证明一切都是巧合，不过是一条名字相同的狗罢了！然而，那时候的她哪里会预见到这后来的诸多，已不是她所能接受的了。这只是条小细缝，当她顺着这细缝钻进去窥探后面的事情，才知道，许多事情都颠覆了自己认知。

31个中情

这个带着些殷红的血色的故事娓娓道完，裴湛眉眼间却仍是一副淡漠，间或拧了拧眉。林铁水的事情，因着那一只叫扈子的狗将矛头都直指向了段秋北。宫闱中的龌蹉事情比外面多上太多，裴湛见识了一辈子，要比的肆肆平静得多。

肆肆眉眼间的悲怆，整个人都笼上一层愁伤，也知道究竟是悲的林铁水还是其他。

“王爷可知，肆肆后来又知道了什么？”肆肆忽然抬了头瞧着他，眸光闪亮。

裴湛此时的眼神中有着一种对别样肆肆的怜悯，这种的事情，本不是该她这样一个闺阁少女该看见的。

肆肆自嘲的笑了起来，“那时候，我一个人也不敢告诉，唯恐一切都只是我披风捉影多疑罢了。暗中去查，起初却也难以下手，他是都御使，是当朝一品大员，又岂是我一个不出事的小女子能探出蛛丝马迹的不同寻常来？”

“就在我以为先前的一切都是我妄断、即将要忘怀这事之时，却另有一事又撞了过来。那段日子，时常都出入段府，怀着异心去，心中自然也时时受着煎熬谴责。那日，我在段府的后门等沈城出来，却没想到却有一人突然从里头翻墙出来了。他见了我后，似乎也是一愣……”

“姑娘容貌倾国，莫不是在这边等着小生？”他理了理衣服，将别在腰间的扇子的打开，悠哉的摇扇而来。

她看着他这样流里流气的模样，不愿理会，又有些疑惑这人如何会从段府中跑出来。

“姑娘莫怕，小生不是坏人，正是这段大青天的外甥。”他踱步向着她逼近，模样淫邪。

她斜着看了一眼，他身上穿的料子皆是上乘，但叫人相信这样秉性的人是段大人的亲眷，大多会一笑而过。

那人见她不肯相信，却又说道：“别看小生我是从这墙上头发出来的，我这样做可还不是为了我这姨夫的要我好好在家呆着，可这都多久了，小生实在是思念自小养大獒犬……”他有意套近乎，叙叙的说了很多话。

“獒犬？”她骤然出声问道。

“正是，难道姑娘也知道獒犬？这是西北的云谜原上的长大的凶兽，极难驯养，这全京都也只有我邱少家中养了一头。”那人一得意，整个人都张扬了起来。

她微微一笑，“如此珍贵，怎么不自己好生养着？”

邱少面上不快起来，怨怒着说道：“还不是有些人不知好歹，姨夫怕我再打出去出事，被姨夫养在身边了。”

这样的话，若是寻常听来，也只会是赞的段大青天治内威严，管教这没有章法的浪荡内侄，可叫她听在耳中却是刺耳的很，心也一分分的凉了下去。

邱少上前来捏了捏她的手，凑到了她耳边，淫/笑着道：“姑娘要不要陪着小生出去走走，小生来时瞧见望归桥的荷花正好……”

段府的那处小门开了，正是沈城双臂中抱着一捧书和几卷画出来，见他们如此，面上一暗，已然已经是不悦。

她一时也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沈城低了声音道：“段大人清廉一身，如何会有你这样的外甥来连累声名？”

邱少却也脸皮极厚，笑嘻嘻回了几句。她这才恍然沈城却已在跟前，她不由得直直的看着他，他眼中的师父是这样好，没有半分瑕疵，是他敬仰并奋斗的目标，可是……那人明明配不上沈城这样的敬重。

她心中郁结，又惊又怒，终于在这刻，将这段日子那一点怨愤都指向了沈城，“什么样品行教出什么样的人罢了。”这便是一句极恶毒的话。

在沈城看来更是极大的污蔑，他的师父品行高雅，更是廉洁公正，她却用这样的话来指责污蔑！他看着她，脸色一点点的变得铁青，“那么你呢，你又是什么品行？”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自己的手被那个邱少捏在了掌中。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抬眸看着他，“我是什么品行你不知道吗？”她声音低媚，带着几分少有的轻浮，“是了，你也不过是个有眼无珠的人罢了，”她负气抽开手，飞快的跑了去。这是她和沈城的第一次争吵。

再后来，她收不了手，越查越是触目惊心，所谓的为民请命，或多或少都是偏袒着权势一方。他们的大青天并不是他们口中赞颂的那样廉明。太多的内情，多得几乎每一件案子中都有蹊跷猫腻，她不知道要去同谁讲。以至于，她懒得出门，只要一听到段秋北这三个字都觉得恶心得很。

终于一天，她忍不住去寻了林铁水，他如今在村头的一个破烂窝棚中栖身。她始知他家代代相传的农田也被人占了去，这样的一个农家的壮汉，跌倒了谷底、翻身无力，子离子散，家破人亡。然而，对着段秋北，他还如当日一般的千恩万谢。殊不知，他的恩人并未能给他什么，他的大仇也并未在那个青天的主持下得已报了。

她看着他只觉得可悲可怜，如是她不去告诉他，他只怕一辈子都会去感激那个公正廉明的大青天。她远远的看着他，见他用木头雕了牌匾，好像将心血都浇筑在了上面。林铁水却冲着走近了的她惨淡一笑，低头继续雕刻着的的那木头牌匾。而那上面早叫人写了端正的三个大字：大青天。

她看了，只觉得好笑，咬牙鄙夷道，“他当不起这三个字。”

林铁水将手中的活一停，转过头来对着她怒斥道：“他当不起，难道你就当得起？你这大家小姐哪里知道我们这些穷人的难处！我那日是昏了头了才会和你说这些事情，还以为你和段老爷一样是不同的人。没想到，你也同那些人一样！”

他眸中怒气是两团熊熊大火，句句指责着她。她在袖中的手不禁握成了拳，心中低嘲，只可惜你段大老爷也是一丘之貉！她没法子说出来，这些事情，起先被她一条条记载在了本子上，后来查到的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惶恐，只能那厚厚叠的本子都投入了火中。

如何能被世人看见这东西？她查出的这些不能跟同旁人说，只能烂在肚子中。正如此时，她咬牙，生怕自己一个脱口就将这事原原本本的都抖出来。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大青天，根本不是！

不到，一个月后，她整个人都几乎要被查到的越来越多的内/幕压垮了。段秋北还在继续，而百姓还在赞颂不断。单单这一月唯一的两起民告官案子都有蹊跷！这个伪君子，为什么所有人都被受他的蒙蔽！那晚，月朗星稀，她踏夜出门，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面前，一字字无情的道：“段秋北根本就是衣冠禽兽！”

“当日纵狗之人本是邱宝季，乃段秋北外甥！然你状告后的判词所述的行凶之人却成了邱小宝！明明判罚的是恶狗杖毙，纵狗之人□半年。可那狗如今仍好端端的段府里头养着，蘀罪之人也根本没有的进那牢狱！你家的那几亩薄田也是邱宝季衔恨在心故意让人恶占去的！林铁水，你可看仔细了，你日日感恩的可是什么人！”

她顾不得去看他的表情，也不愿意去听他的反驳和质疑，扔下了早前拓出的案宗就走。到了门口，却见沈城正面色阴郁的站在那，见她出来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再到后来半月不足，段秋北在下朝的路上被人拦了官轿，有人跪着举了一块刻着大青天三字的牌匾去献。却没料他近了段秋北的身时，突然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劈柴斧头，在段秋北猝不及防的时候就将砍向了他的脖子。

那块殷红色大青天三字的牌匾也被摔成了两半。

她原本以为，林铁水只会当她说的是一番胡话，没想最后他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来终结。

肆肆道完，抬起头低哑一笑，她唇角像是盛开了一朵毒恶之花，“这便是段秋北断大青天遇刺身亡的内情，王爷信不信？”她少有的低柔，婉转动听，却也好似带了几分诱惑。

裴湛嗫喏想要开口。

“肆肆编排的一段故事，王爷听着可逼真否？”还未等他开口，肆肆又抢着说道，她这时又盈盈笑着，模样纯善。

裴湛看了她一眼，站了起来转身，走了两步才低沉说道：“夜间凉，好生修养。”他出了屋子，惊鸟绻花皆在外面等着，立即有一个皮裘在了他的身上，恭谨道：“主子回去吧。”

他抬头，见纤秀仍是坐在一旁的石阶上低垂着头，冷得有些发抖却仍是没有离开。裴湛抿了抿唇，声音淡薄的开口道：“你叫什么？”

纤秀回头一见是晏王，当即慌慌张张的跪了下来，“小的名叫纤秀。”

“纤秀、纤秀。”裴湛反复读了两遍，才淡淡吩咐道：“去熬碗润喉汤药。”说完就阔步离开了。

这一夜，垂垂欲死的肆肆似乎有了几丝生气。

32诡消息

大膺昭业三年十一月末，先帝第三子渠王裴汲擅离封地，回京刺杀太子裴承。潜回封地勒川后，更是犯上作乱，打出了除暴君的旗帜，与朝廷公然相抗。

同月，沣帝封左右将军，领军十万去平乱。然朝中早朝制度尚未恢复，大小官员若是有奏请弹劾依旧还是直接进宫面圣。裴湛官职尽卸，赋闲的在家，也就无甚事要入宫。自卸下的金吾卫统领之时起，他再没有面见的过圣驾。就算是那日圣驾到了晏王府，内监也是传了话过来告知，不必面圣接驾。

太子被渠王所劫持，而他又与渠王有过接触，皇帝心中生疑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王爷，今日十万铁蹄在城门外整装待齐，歃血饮酒誓平叛乱、灭贼子，刚由拱卫缉事司的苏斥川亲自送行。”惊鸟垂首压低了声音说道。

阳光微醺，裴湛手中擎着一直鱼騀，悠闲的倚在摇椅子上半眯着眼睛养神，闻见最后这几个字才睁开了眼睛，略微有些惊诧的复又喃着那三个字问道，“苏斥川？”

“是。”

裴湛再没有说话，却是坐在不远处的玄诃忍不住开口讥嘲，“军中都是铮铮铁骨的硬汉，居然派了只阉狗去践行。”到了这样的寒冬腊月，他原本是一刻都不想在外，虽然身上是裹了两层皮裘，却仍叫人在腿边上生了一盆旺火。

裴湛抿着薄唇，抬眉去看了眼扔在水中丝线，没有半分颤动。旁边的几个就更没有发出声响来，楚符私下扯了扯玄诃，悄声说道：“莫要惊了王爷的鱼。”说完，又大为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裴湛却是淡淡一笑，“十一月本就不是钓鱼的好时节。若真是想钓鱼，倒也是有法子，只是劳民伤财实在是得不偿失。不如，待到明年的好时节再说。”说着，他手中的鱼騀收了起来了，原来那鱼钩上他根本没有下饵。

玄诃只觉得裴湛像是说了一段大有玄机的话——既然，时机未到，那就且等着吧。

“去喊琴师来，就弹奏那曲《东喜禅》。”裴湛默了默，沉声道，“孤虽没法子亲自为他们践行，遥遥赠上一曲，全当做是聊表心意了。”

老琴师不一会儿便捧了琵琶上来，拨弄几下试了音就开始指尖上下翻飞起来。想必也是背后下了苦功夫来练的，悲壮孤绝的氛围被刻画到了极致，在场的几人听了后无一不动容起来。情到深处，岩莫竟然是抽出了腰间的大刀，随着那调子弹剑相和。那琵琶虽然低音絮絮如诉，高音处高昂转圜，倒不不及刀声带着生死悲绝。这两者相辅相成，更是多了分英雄的萧瑟悲壮。

一曲罢，岩莫当即膝跪了下来，深深的伏着头磕地，语带哽咽的说道：“属下愿意生死随着王爷，有朝一日，更是愿意为王爷领军阵前，冲锋杀敌。”他原本也是行伍出身，年少的日子全是在军队中度过，虽然现在晏王府中，却总还是对着以前的时光年年不忘。

裴湛淡淡的看了一眼，只是说道：“你起来罢，近日朝中动荡，该做的也是为百姓谋福祉。”他调转视线，见玄诃一人坐在那，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玄诃半眯着眼睛，见他看着他，神情也不由得苦不堪言起来，“王爷救救属下吧。”

那几人看了他的这模样都忍不住笑个不停，有人笑喟道：“他这厮近来半月倒有十一二天不在敞园当值，就只裹着被子在床上睡觉。”“这样的懒人，王爷不要理会他。”

玄诃不理他们笑讽，低声求道：“王爷，属下实在是受不住了。”他平时傲气惯了，现如今是真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才来开口。那回纤秀的事情叫去烬耿耿于怀，到现在都不肯将药给他。发作一次，他尚且能靠着自己的功力抵过去，到现在却是无论如何都支持不下去了。

“你自己结下的梁子自己解去。”裴湛看了他的苦相，忍不住轻声一笑，这样说他显然是摊手不想管这件事情。

玄诃几乎就要跪下来，“那个老头子记仇的很，他若是不想，我便是求着跪在他门前也没有法子。王爷救我……”他说着，竟是一点点跪了下来，伸手去揪着裴湛膝盖上的缎子。

裴湛看了他，良久谈了一口气，“你又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玄诃一颤，却没有说话，慢吞吞的收回了自己手，他原本就是消瘦，这段日子昏睡的时间多了，更显得异常整张脸的都苍白了起来，棱骨分明，好像整个人被什么耗尽了生命。

“你去找纤秀，去烬的那个弟子吧。”裴湛看着他这幅模样也只能摇头，他的情况他最清楚不过，只要玄诃一日看不开，这东西时刻都在累及他的生命。去烬那个脾气，虽然会看着他的面子上应着，可谁又知道，私底下又会不会在药或者是哪边动些的手脚。去烬不愿意做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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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诃见苦求无果，却也拉不下脸去对一个曾落入自己手中受刑的小辈低声下气。他恹恹的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一手支颐，愁苦的叹道：“还不如仍由我去死。”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人，眉眼间的神情复又讥薄起来，他薄凉的咒骂道：“我若是做了鬼，便是日日夜夜也不放过你们。”

他说得越来泼皮无赖，哪有往日在敞园中维持的那种淡漠刻薄模样，众人哈哈笑了起来。楚符素来端正严肃，也忍不住笑着说道：“我却是不信鬼神之说，你若是死了，可一定记得要来找我，也好叫我知道鬼。叫我相信了，对神明也能多敬畏一些。”

玄诃瞪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有些怨色的叹道：“你们这帮人太没良心，看见我鬼魂的人难道还会让你们活着见到明天？”他弯唇呵呵笑了几声，眉眼一扬，说着道：“必然要将你们一个个拘下来和我作伴。”如此口舌相争，才是他一贯的作风。

岩莫笑着突然停了下来，面上神情有些黯然的说道：“可惜金吾卫的几位弟兄不在。”

他此言一出，也就没有人再笑了。当初裴湛为京都金吾卫的统领，金吾卫的大本营也就设在晏王府中。而如今的晏王府规模如此之大，就是因为自先帝时，十五岁的裴湛被封晏王伊始，统领之职就是落在了他的的身上，所以当时建府特意择大了建的。如今已有八年，金吾卫几乎是被裴湛一手培植起来的，现在被他却自请皇帝收回了权利。

他们这几人几乎是一道长大，混在一起的时间也多，如今却相见不能。虽不是生死之别，却也如天南地北一样再也没有半分交集了。若是晏王府下属私会金吾卫的首领的帽子扣下来，恐怕是整个晏王府都会有牵连之罪。

现在晏王府已经和金吾卫不能半分瓜葛。

“这几日，岩莫倒是少见的有几分感伤了。”楚符打破了死寂，微笑着说道。

岩莫憨憨的笑了几声，“我不过是是觉得交情来之不易，今后……”

尚不待他说完，楚符已然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下面的话，“你只消珍惜眼前的就好。”

岩莫看了一眼四周几人，声音爽朗笑着说道：“咱们都是生死弟兄了，自然不必说这些。”

裴湛也忍不住缓缓笑了起来，他知道楚符是故意说这些话来诓岩莫的，也不指破了，只看着楚符循循善诱。

“是吗，和璇容也是兄弟之情？”楚符果然是问了出来。玄诃昏昏欲睡，听到这样的话，却也没有丝毫动容，也眉毛都懒得动一下。

“也是兄弟之情……”岩莫脱口说道，他见楚符忍俊的模样，不有得轻声去问：“难道不能？”

玄诃噗的笑了一声，似乎是早料到了岩莫会有这样的回答。楚符笑罢，也不去回答他，摇了摇头，暗自可惜，实实在在的一块大石头。

裴湛掩着唇去轻咳了两声才将唇边的笑收敛了起来，心道他这个心细如发却有有些骄纵的妹妹如何会看上这个的。正想着，璇容一袭绯红色的罗衫远远而来，纵然已经是寒得很季节，她也只穿的这样单薄。

她先是远远就听见了那几人在笑，走进了又见他们目光古怪的看着自己，心中也有些异样。璇容却先是到了裴湛面前行了个下属之礼，冷着神色，从容禀告道：“陆大将军陆辛未一日前在腾岩关外带兵出击游弋的蛮夷时被流箭刺穿了左胸，吉凶未卜。”说道最后四字的时候，她微微着重了些声音。

那几人见有正事，也都一个个肃敛了神情。裴湛曲指一下下击打着冰凉的桌面，沉吟的了片刻，问道：“消息传到陆将军京都的老宅子了吗？”

璇容摇头，说道：“守北军中消息都已经封死了，宫中必然是知道消息的了，却难保将军府不会得到消息。”

裴湛点了点头，陆辛未是大膺两朝老将，能征善伐，用兵也最是运筹帷幄，每每奇胜都有如得仙人相助。大膺的第一大将军伤重，此消息一出以来会影响军心，二来，也会改变大膺与北方各游牧部族的局势。况且此消息，真假都尚未确定。

正当此时，有人来通报，“王爷，陆家小姐求见。”

33城外亭

陆心楼已经一身月白骑装洒脱而来，她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轻快的唤道：“湛哥。”走到近处，她眼珠子一转，咦了一声道：“湛哥好有闲情雅致？怎地不喊楼儿一道来？”

璇容原本就不喜她，但知她家中生了变故，也轻哼了一声：“九哥，我先退下了。”其余的众人也纷纷告了退，就连着玄诃也强忍着困意走了，那边也只剩下了裴湛和陆心楼二人。

陆心楼不知道怎么的略微有些不悦，脸色发寒，可又转瞬笑了起来，蹲在裴湛的面前，拉着他袖子娇缠着说道：“湛哥好久不理楼儿了。”

自从上次白塔寺一别，他们确实是没有见过面，可不理这一事又是从何说。裴湛微微笑了一笑，说道：“今日来是什么事，怎么是穿了骑装过来的？”

脱了闺阁小姐的装扮，陆心楼更加显出了几分英气，她自小也是随着父亲在军队中厮混过，有旁人比不了飒爽。她娇柔一笑，“想叫湛哥陪我去郊外纵马。”她神情无限向往，好似早就盼着了一样，“就如楼儿小时候和湛哥一起在军中，一起偷了马出去一样。”

裴湛低低的笑着，“这样冷的天，那时你不是常说风霜欺颜？”

陆心楼怅然一笑，摇着头道：“我是将军之后，如今便是叫我上阵杀敌我也是愿意的，那时不过是太过娇气了。”

裴湛仔细的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眉眼间却是没有半分异常。她晃着他的手臂，娇嗔道：“难道这点小小愿望，湛哥都不愿意答应楼儿吗？”

“你就如亲妹妹，我又怎么会不答应你。”裴湛淡笑着说道，被她磨得闹心，干脆站了起来转身朝着外面走，边走边吩咐道：“备了孤的五花来。”

陆心楼闻了他这随口一言，心中冰凉一片，眉眼间竟是失落。怔愣一会，才咬牙追了上去，又重新换上明媚的笑颜，欢喜的挽着裴湛的手，“湛哥事事都会依着楼儿，所以我也最喜欢湛哥。”她这话半真半假，却是说得再纯真自然不过。

他们一人一马，也再没有旁的侍卫跟随，一路驰向了郊外。只是京都戒严，城门处皆设有三道关卡，进出都要凭着户籍细细盘查。

裴湛有意相让，陆心楼也就越发像是发了狠一样一直打马在前狂奔，直到到了出京十里地归来亭才停了下来。“湛哥，又是让着我了。”陆心楼翻身下马，将鞭子别在腰间，单手持着缰绳娇横的瞪了裴湛一眼。

裴湛眸色幽深的看了她，也扯开了直说道：“不然，你怎么带我来这。”

陆心楼脸上一黯，声音极低的回道：“是了，湛哥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装过不知道而已。”这样说着，她牵着了马将之拴在了亭子一根柱子上，当先进了那供路人修整的小亭子中。

裴湛也一跃下马，却是拍了拍马臀，那马顿时拔腿就跑了出去，他随着陆心楼进了那亭子。[www奇qisuu书com网]这处亭子正是修建在通往京都南边城门的必经之路，但从南边陆路城门进城的人到底少，一般都是走水路的多。

陆心楼坐了下来，微微垂着头，不发一语。她是个极其傲气的女子，即使心中不快也不会挂在脸上，她有她的身份和骄傲，也不屑将自己软弱显示出来。但这一刻，她却是真有软弱无助了。

裴湛远远的站在那，负手而立，芝兰玉树之形，宛如天人一般，轻声叹道：“你都知道了吧。”

陆心楼带着颤音应了一声，“情况比传来的消息要更严重。”她抬起头，眼中尚自有着晶莹的泪，眸光闪动着说道：“或许还要糟糕得多。”

裴湛不置可否，若军中真是无甚大事，就不会到封锁消息的地步了。

陆心楼微微侧过脸看着一侧的灌木，低声诉泣道：“爹其实早在七天前已经受了伤……幼弟陆闵楼也在今日清早到了城外，奈何不能进城只叫人捎了口信约在此处见面。”

裴湛面上平淡，开口道：“既然是你家中之事，理当请了家中长辈来主持才是。”

陆心楼摇头，“我爹是庶出，那些嫡出的叔伯虽然忌怠爹的身份，但到心中早就是不甘得很。我如今哪里能去指望他们。湛哥……”她可怜的唤了一声，脸上神情皆是彷徨无助，“你也不愿意帮我吗？”

裴湛面上无奈，“如今我赋闲在府，皇上多有疑心，过多插手将军府，怕只会更生出风波来。”

陆心楼静静的看了他一会，才点头道：“是了，湛哥想得过果然比楼儿细致体贴的多，处处都是为了我陆家着想。”这话面棉里带针。

“捉襟见肘，处处受制于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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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陆心楼咬了咬唇，听见裴湛这无可奈何感叹一下泪珠滚落，她弯了腰，伏在自己的腿上哭了一会。再抬起头来时，她已经双眼通红，声音打颤的说道：“爹不要楼儿了，我……是怕湛哥也不要楼儿了。”

正说着，亭子一边的林木深处悉悉索索一阵想动，竟是一人拨开了灌木而来。

“闵楼……”陆心楼颤声唤道，那小少年仍旧是一身军装，但衣物早已被撕裂破碎带着早已干涸的血污。他头发凌乱，颜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见到了他们则是快步上前。

“姐，爹他……”陆闵楼一下子抱住了陆心楼，浑身瑟瑟发抖，“爹他……”

陆心楼的一下下抚着幼弟背，想去平复他的情绪，然而，一时悲伤上涌，她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如今家已不成家，只有他们姐弟两个可以相互扶持。

“臣请晏王相助。”陆闵楼跪在裴湛面前低垂着头，言辞恳切。

陆家军是陆辛未一收建成的家养军，如今将军已死，其子年幼又尚未建工立业，无论如何看皇帝都有可能要将这支精锐的军队收回到自己的手中。没有了陆辛未，没有了陆家军，整个陆家也就也被掏空了，要彻底轰塌了。那他们姐弟也就彻底的身世孤苦无依了。

要说陆辛未真正死因是如何的，还有待查实，他一死，整个大膺都将会随之发生改变。

“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湛压低声音沉声问道。

陆闵楼咬牙切齿，脸上一抹恨色，“爹不是清剿流散蛮夷遇刺而死！根本就是有人在军中散播谣言，导致军中发生哗变，爹亲自安抚，却不想有人趁乱射了箭！”

裴湛一惊，拧起了眉，这么来说陆辛未之死也是有人故意为之的了。他目光在这二人身上巡了片刻，才缓缓的说道：“只有成了皇上自己的东西，他才会真正的放心。”

陆闵楼抬头看着他，似乎有些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身后陆心楼却是紧抿着唇不发一言，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过了会，她才目光凄楚的看着裴湛，“湛哥……”她只是开口唤了他一声，里面万般情愫。她知道，他能和自己出城已经是最大的体贴关怀，她的身价性命背在自己的身上，其实和他无关。

是的，说到底，她的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虽然是心中有情，但却得不到他的回应。她总想着，他不爱，她可以一点点争取。与其用手段铲除他身边的女子，如何去讨他的欢心。小的时候，她总想着，她有这样的父亲，她身世足以配得上他。但渐渐的，她也明白了，或许正是由于这样的身世，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和一个王爷结成姻缘。皇帝怎么可能会让一个手握天下重兵的人将女儿嫁给先帝最宠爱的那个儿子呢？

她曾经也想过，若是她不再将军之女，他也只是个赋闲的王爷，是不是他们之间还是会有一丝可能？现在，她的父亲没了，而他也确确实实是个只顶着王爷称号闲散王爷了。可他们，终究还是不能在一起。无关乎他爱不爱，她到如今才知道，还有别的事情同样能让他们不能在一起。

她以前所厌弃、总觉得是在阻挡他们的东西，到如今，才真正觉得，失去了这些，她不能活。陆家不能散开，爹一手培出的陆家军不能散，她和闵楼也不能再分开。她是长姐，现在整个陆家就是有着她来肩负着。

陆心楼缓缓噙起嘴角，直视着裴湛说道：“湛哥，我知道的。”她笑着，却也留着泪。她依稀记起了小时候在军营中，先皇在和他爹说话，她懵懵懂懂的钻了进去。先皇摸着她的头说：“楼儿这爱笑的性子好，将来正好配给湛儿。”她咬着白糕，一本正经的说道：“楼儿将来嫁给湛哥哥，叫闵楼弟弟给湛哥哥带兵守江山。”她记得那时候，他爹怒斥了她，先皇却笑着说，“如此甚好。”

然，这一切前提都是裴湛会当皇帝。可惜，先帝突然驾崩，裴湛没有当上皇帝，陆家军也就成不了他的。

34鼎中字

这样的寒冬腊月，纤秀在肆肆的屋子中生了好几盆旺火，窗子几乎是终日掩着着。只要稍稍有些寒风侵入，肆肆就会咳心咳肺，然她这样一牵扯，非但会让肩上的伤口裂开，更是让她脸上的灼伤反复不愈合。

现下，肆肆半躺在床上，手中舀了一本书来看。其实她这屋子总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书，手中的这本也不过借了纤秀的医书。她静下心去看，倒也是能看得十分入神。

纤秀如今一天中倒有半天的日子在陪肆肆，因为他将要用到的许多东西都搬到了这儿来。他原本就是个刻苦敦厚的少年，常常是扎头书堆，认真勤勉的很。遇到难的地方也会一脸纠结，待想通透了又会粲然一笑。肆肆有时看见了，不禁心中微动，总觉得这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鲜活模样。

人心渐长，就生出了各种爱恨贪嗔来，终有一天在闲暇时，会生出怅然来，唏嘘当初。

肆肆再低下头去埋头在医书中，她娘从南疆带回来的蛊书早已经是被一把火烧得干净，而那些蓝氏最诡秘那些蛊术却是口口相传。没有蛊术，她宋肆肆又凭什么在晏王府栖身？如今，裴湛最看重的描色偶人她也做不出来，还能依靠什么来安身立命？没有半分可用之处，肆肆自己都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那她还能以什么来乞命？

屋中的火盆中撒了宁神的药屑，让人能平息心中烦闷。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抬起头来时，坐在屋中的那人已然是换了。肆肆有惊讶，忍不住惊诧的低声问道：“王爷是来听肆肆讲故事的吗？”

裴湛这才从书堆中抬起了眼眉，看了一眼她复又低了下去，“你的那些旧事与孤何关？”他声音平平，也不见得有半分鄙薄，但却有些叫人觉得刻意生疏，叫人听了未免心凉。

好在，肆肆也不在意，只是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凝在了自己手中药书上。是了，她旧时本就是与他无关，便是她自己，也不想去提。

裴湛涉猎甚广，但在医药一事上却是半点都未涉猎过，他指节修长，皓白指尖的翻过自己面前厚厚堆叠着的书。隔了半响，他声音温良的开口道：“你倒是认了个好弟弟。”

肆肆抬起视线，她眼眸清净，倒是少有的平心静气，只耐心等待着他将话说完。

“这些书上都阐述如何消除伤疤的。”他这样说着合上这本，那伸出去舀了另外一本看随手翻看了几页，果然做着很细致的勾记，也在旁写了自己的注解。

肆肆没有想过纤秀埋头苦读医书原来是为了自己，心中一时五味陈杂。她手左肩有伤，只能是搁下手中的东西抬右手去摸了摸自己左颊。上面还覆着一层层的纱布，每次的去烬来换药，也总是痛心疾首恨得直跺脚，直言她是混账，身为女子却不爱惜自己的容貌。肆肆想到此处不禁微微笑起，容貌姣好又如何？两年她也颇有几分礀色，但这礀色却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给她带来。美色，能保住谁？呵，无非是多出来让人可以评头论足的一样东西。

反反复复不见好转，又有什么关系？她原本心中也没不在意，好则好，不好则罢。

裴湛见她眉眼间神情寥寥，知她心中是如何想，幽幽叹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容颜恶丑之人往往受人厌弃。在世人眼中总是的美则善，丑则恶。”他坐的位置原本纤秀是坐的，手边的一个无盖木盒子中有半堆的药屑。他抓了一把，随意扔在了一个火盆中。屋子中原本已经渐淡的味道又重新浓郁了起来。

裴湛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隔了半响才声音低沉的说道：“那日在白塔寺，你可确定东西是扔在那边了？”

“嗯。”她异常肯定的回道，“肆肆……亲眼看见就丢在那边的。”

裴湛停了指尖的动作，透过眼前的指缝看着肆肆，道：“孤已经派了人去差，那地方却是什么都没。”他低头思虑了半刻，复又问道：“可有可能是沈城舀的？”

肆肆怔愣，苦笑着的说道：“王爷以为这东西是哪里冒出来的？是沈城从身上取下来扔在地上的！王爷看他这样深恶痛绝的模样，可会捡了丢弃的东西重新带回身上？”以前看不清，她如今对沈城的性子是再了解不过。他这样厌弃的她，她甚至还还砸毁了他玉佩，冲着他说了那样恶毒的话。不用想，他肯定是觉得离那银牌越远越好，也实在也没有必要重新舀回去看着生厌。

裴湛缄默，也没有再说半分话出来。

她心中暗暗念道，原来裴湛还是心中惦记着描色偶人。可是这样奇异的东西，没有秘方步骤，她是真的一点也无从下手，只是知道要做这个东西也是和苜香鼎要大有关联。

“王爷是需要描色偶人吗？”肆肆想了想，是开口问道。

裴湛倒是丝毫也不掩瞒，神色凝重的点头。

肆肆突然想到了几月前，裴湛从棺木中带她出来所有的话，若是她无利用价值，是否真会被再送到那口棺材中？又或者，再次落回到苏斥川手中，再经历一场无休无止的折磨？

描色偶人乃是蓝氏绝密，肆肆只大概知道偶人似人，足以乱真，会嗔会喜。她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娘离开南疆的时候，蓝氏就已经就已经被仇杀殆尽。”肆肆摸出藏在枕头边苜香鼎，手掌抚过，其上花纹繁复，是南疆巫蛊之家的秘文。然而，肆肆从来都不会的那些特殊的符文，也不知道这上面画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突然，她心中一动，揭开苜香鼎的铜盖，伸手进去抚摸其内壁。明明以前她也曾摸过内壁，那时光滑可鉴，而如今却好像粗粝了许多。肆肆静下心来去仔细摸，只觉得上面零星出现了些文字。

裴湛见肆肆拧着秀眉，一手摸着苜香鼎却凝重，知道她大概是有些线索，没有出声打断。

片刻之后，她转过视线来看着裴湛，眸光闪动，“苜香鼎上有描色偶人前半部分的秘法。”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似乎在担心后半段的落在了什么地方。

裴湛思虑一番，问道：“若是没有后面这半部，你做这东西有几分把握？”

肆肆又重新将里面的字摸了一遍，认认真真的思量后才谨慎回道：“只可勉励一试后再说。”她心中奇道，这苜香鼎中的内壁原本没有字，是否是她前阵子烧了那楠木盒子中的东西，才让苜香鼎中显出字迹来的？

裴湛点头，“这事也不必叫旁人知道。”想了想，他又道：“且等你一身伤好得差不多后，就搬来我院子中。”

“是。”她心知，裴湛是不想叫外人知道，等她伤好了搬去他的院子，也就是明里暗里告诫了此后一段日子和纤秀也莫要往来。肆肆想了想，还是轻声开口说道：“王爷何不唤去烬先生前来？”

裴湛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去烬似乎也知晓描色偶人的事，南疆向来是医蛊不分家。去烬先生医术入神，必然能指点一二，如此就能事半功倍。”

裴湛微微眯起眼，想起了那日他在门口听见她打探纤秀之事，却被去烬故意回绝了，遂温声开口问道：“你是指纤秀？”

肆肆没料到裴湛会这样问，只能哑然。她虽然是知道纤秀对她极好，但那种好总让她生出种奇怪来。那日在宋宅中遇见的那帮人，口口声声喊纤秀为他们死去的少爷，再加之去烬醉心描色偶人。所以，她有每每总忍不住会去想，是何人才会这样纯澈，还是因为他来历有异？

裴湛吩咐人去请去烬来，不消一会，惊鸟回来禀告道：“去烬在外收集药材的时候被提督衙门的人抓了起来，如今被投入了大牢。”

肆肆半垂着眉眼，心道真是好巧的事情，这边刚要找去烬，那边去烬就已经被人捉进了牢中。也不知其中可是有人故意为之。

裴湛却还是一贯的泰然，声音淡淡的问道：“可知道是因了什么事情？”

惊鸟摇头，“只打听到似乎去烬先生入府前的旧事。今日仇家在街上看见他，就立即报了官，领着衙役来抓人了。”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似乎是去烬以前自请给一位小少爷治病，近来那人家启棺才发现尸体早被人偷去。只因那时去烬曾说过不收诊金，若治不好只求小公子的尸体这类话被那户人家赶了出去。如今，他们一口咬定了那时是去烬起了谋命图尸之心。”

肆肆猛然抬起头，听此描述，倒是与那日在宋府那帮黑衣寻仇之人所说有几分的相似。难道，真的是与纤秀有关？那这个纤秀又到底是何人？

35无府灭

“让玄诃去提督府看看是怎么回事。”裴湛沉思吩咐道。派玄诃去一来是因为去烬住在敞园归玄诃统管，二来，也希望可以借着此事来缓和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肆肆已经悄然下了床，跪在裴湛面前，模样恭敬地求道：“求王爷让肆肆也能一同去。”

裴湛看了她一眼，见她仍旧带伤，虽然此时形容纤弱，但这话中口气却异常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去吧。”裴湛想了想道。他心中隐隐觉得此时有些不同寻常，玄诃到底是有些得过且过的心性，肆肆心系纤秀，必然也会多带几分细致。

马车疾驰，到了提督府门口，玄诃当先出去。肆肆伸手将身后宽大的风帽子兜在头上，又将厚重的黑色披风紧紧拥了拥才掀开帘子。外面寒风猎猎，无缝不钻，肆肆觉得浑身的暖气都被这冷风卷跑了。纵然已经是将脸藏在风帽下，还是觉得被那些冷风几乎要将她的脸划开一道道的口子。

“你磨蹭什么？”玄诃不耐烦的催促道，也不知道是因为站在这大风地下生冷还是心急去烬情况。

肆肆抿着唇闷声不语，低头钻出了车中，还不等她站稳，玄诃已经转身朝着里面阔步而去。

九门提督衙门。果然是官衙生威，说不出的威严。肆肆看了一眼后，复又低头快步跟着走了进去。等她到了内堂追上玄诃时，玄诃已经是舀出了腰牌拉着身着着提督官府的中年男子在询问。他陡然冷声道：“人被提走了？”

那个官服男子唯唯诺诺的低头回道：“正是，是拱卫缉事司来提的人，下官哪能说个不？”

玄诃冷笑，“难道大膺的牢狱官司都那群宦官管了？却连这样的事情也要来插上一手，当真可笑至极。”肆肆伫在原地，几乎迈不开步子，脑中反复回想着那五个字——拱卫缉事司。

她忍不住双手握拳，苏斥川，难道事情与你也有关吗？

九门提督肆肆打抖，脸上越加是白了几分，“大人，这话说不得！拱卫缉事司耳目众多，若是……若是……”他再是说不下去，好像不敢去想象那样的话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来。

玄诃看他这幅模样，更加是鄙薄的讥笑了两声，又问道：“几时提的人？”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

玄诃忍不住啐了一声，转而道：“是何人来击鼓告官的？”

那九门提督舀袖子去拭了拭额边的冷汗，忙不迭的回道：“据说是一户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颇有些钱财，先前来击鼓鸣冤的时候就塞了下官一笔不少的银子。说着，他转身去案后舀出了一袋包袱，他将那包袱仔细解开，里面却是十几根银条和元宝。

果然是好大的手笔，光光是舀个人就已经塞了这么多银子，想来后面若真是开了案，银子自然会流水般的送进。只是……玄诃单手托着自己下巴看着这些，备得这样周整，只怕这一切是早有准备了。

“那户人家到底是住在哪里的？”玄诃音量稍重的问了一声。那位九门提督大人，随即又从善如流的回道：“下官早已将那个想贿赂本官的人收了监。本官清廉公明，哪里是被收买的？”他眉眼浩气凛然，字正腔圆的说着。

“带我去看。”玄诃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叫他前去带路。

肆肆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走出了两丈开外。她咬牙吸了一口气，平复心中波动追了上去。转入牢狱时候，里头的潮湿阴暗，叫肆肆心中一冷，这其中的气息，她并不陌生。

那九门提督大人厉色喊了狱卒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牢房。牢房中只有一人，倒也是穿得一身干净，只是那双眼睛看着人，怎么都让人觉得他不像是良家之人。

他看着那官老爷，厉色恨道：“大老爷当真是做了□还要贞洁牌坊！明明是受了我钱财却是反咬我贿赂朝廷命官。”

九门提督大人的脸面挂不住了，当即大喝：“哪里来混账，污蔑朝廷命官，给本官掌嘴！”

“你是何人，又是受了何人指示做的这些事情？”玄诃声音冰冷问道，打断了那两人间互咬。

“还不快给这位大人据实回答。”

那人上下打量了玄诃一番，笑着问道：“你又是哪门子的大人。”

玄诃面色越加寒了几分，身形一晃就已经是到了牢房内。他身手犹如闪电，咔嚓一声就已经是将那人的下把捏了脱臼。玄诃在他耳边，轻声慢语的说道：“没人教过你技不如人就莫要逞口舌之快吗？”他缓缓笑了笑，声音冰凉，又缓缓道：“若是待会还要你说话，我看你这条舌头也不用留着了。”

那人被玄诃气势手段手所吓，也露出了怯弱来。玄诃将他往前推了一把，朝着九门提督大人道：“大人对此人尚未立案？”

官服男点了点头，他也素来善于揣摩人心思，随即添了一句道：“这人就随大人处置。”

玄诃意味不明的笑笑，其实确实是不算哪门子的大人，不过是的晏王府家臣而已。不过，京都这地方，能做得宠世家的家臣总比这个要处处受气的九门提督要好上许多。

肆肆眼神宛如死水一般看着四周，见玄诃压着人已然走离也只管跟了过去。到了车上，那人被扔到了里面，玄诃只道了一句，“走”，马车就徐而平稳的驶离了提督衙门。

玄诃将那人下巴往上一托，徐徐问道：“你家主子是何人？庄子在哪处？”

那人将视线别向了别处，做出一副宁死不说的模样来。

还不待玄诃开口，肆肆就盯着他，声音异常平静的说道：“你若是不说，我自然有一千种法子叫你生不如死。”

“呵。”那人见这样纤弱的女子却说这样狠话，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却见肆肆也丝毫不以为意，抬起了手，摊开手掌。她手指纤细，皓白的肌肤下几乎能到青蓝色筋脉。

她手掌中赫然躺着一只白花花的虫子，“你若是不信，大可试试。”她声音还是一如先前那样平仄无奇。

那人听了她这样的声音却心中生出不安的滋味来，看了那白花花的虫子，吞了吞口水，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不了一死罢了。”

“有时能死也是极好的事情。”肆肆看着，眼眉中似乎带了几分怜悯，“当你生不成死不得的时候，才会知道死也难求得很。”

玄诃道：“何必唧唧歪歪，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肆肆微微一笑，只一弹就将那蛊虫弹入了那人手背上。那人脸色一变，甩手想要将那虫子甩下去，无奈白花花的小肉虫已经是在他皮肤上咬了一个洞，眨眼间就已经是将头钻了进去。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急忙去拍，但仍是拍都拍不死它，那虫子要是金刚之身一般。那人脸色煞白，那种钻心的疼叫他得得叫出来。

“魇蛊，以人之精血为食。到你死那一刻，它便也自然出来了。”肆肆神色寡淡，偏偏她这样的模样让人觉得带着死亡的气息，无平无仄的口气，原本就比威逼利诱要更加叫人心中发虚不安。

“啊……你快住手，我说！我说……”那人脸色已经青白，一手挠着自己手背，那边已经血痕累累，先前露在外面的半条虫子彻底钻了进去。“我只是个下人，家主便是城东三十里外吴渚镇上的吴大老爷。

“城东外吴渚镇。”玄诃对外车夫说道，他唇角微微噙着，似笑非笑的看着那人，“今日就再教你一条，若是有厉害的人要你说什么做什么，千万不要死撑，那不过是自找苦吃罢了。”他在刑楼的审讯那些的十恶不赦之徒时就喜欢在他们刑罚过后，再训上一顿。到了此时，仍是忍不住说上了几句。

赶到了吴渚镇，才发现在大林子后面原来隐藏着一座不大的镇子，不过百来户人家。不过现在夜色未降，却是半个人影也看不见，一片死寂。那人吃痛，放乖了许多，疾步领着他们往正中间的一座大宅子去。

果然是富贵人家，门庭也建的气派，当中挂着的一块匾额上正写着无府二字。肆肆原本以为那个“吴”，却没有想到是这个，“无府”、“无府”，当真透着古怪。

玄诃当先推着那个人上前，叫他去拍门，只见他拉着门环忍痛大力拍着。没想到门竟是被那人直接给推了开来，外面没有门卫，里面又没有落锁。

随着大门徐徐而开，里面涌出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去开门的那人身子瑟瑟如风中落叶，下一瞬已经瘫倒在地。

大门之后，尸体横陈，鲜血漫地。

竟有人赶在他们之前，血洗了这边。一时间，肆肆只觉得事事都被人抢了先，有人在故意为之。

36墨氏匪

玄诃当先点足飞身进了那大宅子，落在一具尸体旁，他微微倾着身子去伸手触了触脖颈处脉搏。不出意料，一点都跳动都没有了，但尸体尚温，显然那行凶之人只比他们早了一时半会。玄诃独自又朝着前面宅子的深处走去，似乎要去找是否留有活口。

肆肆站在府门外，用袖子捂在鼻前挡着血腥，平复着心中惊骇。再抬眸时，眼中已一片冷静自持，她见那个瘫软在地的人也真巧抬头看她自己。肆肆微微一哂，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寡淡的说道：“你若是逃走可就真不是一死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那人原本动了心思，听肆肆这样一声，果然是受了极大冲击，面色变了数番。他随即感到，身体四肢都有那只小白虫子游走，当真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肆肆也跨入了那宅子，随着玄诃背影，一直往着前面走。那人跟在她身后而来，见了这满府的人都死于非命，几乎要崩溃。可他也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然而，再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落在两个恶人的手中？

肆肆且走且看着，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足尖也已沾染了血迹。她猛然睁大了眼睛，连脚下步子都不自觉的停了下来。她面前是一具男子尸体卧倒在地，因为是背上受了一刀，所以整个后背的衣服都被撕裂开了。肆肆缓蹲了下来，用手掀开那死尸背上的衣服露出那男子背。原来，是这些人！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撕开另一具尸体去看他的后背，其背后也果然是那种纹身！肆肆抬头看四周，这些人几乎都是仰面而死，若不是她先前正巧瞥见一眼，谁又会仔细的去一一扒开那些尸体去看他们背后是怎样的光景呢。

这样大的宅子，这些人是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的？肆肆突然目露凶狠，疾步到那人面前，恶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被她这样的气势一喝，什么也说不出来，犹如在他的面前的是一只吃人的猛兽一样。这样的女子，先是喂了他蛊虫，现在又胆大的去扒死人衣服，怎么不是恶鬼一样的人物？

“我……我是吴山，我家老爷便是无大老爷。”他哆哆嗦嗦的说着，胡乱的答了几句，却再也说不出其他来。

“你不是墨氏？”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吴山一脸呆滞。

“脱了衣裳！”肆肆字字分明吐道，另有种威吓的意味在里面。

他也不磨蹭，立即背过身去裸了后背，可惜，上面并没有这个纹身！他应该知道不知道这背后诸多事实，可能真的只是花钱雇来的下人罢了。

肆肆抬头去看其他，这样气派的宅子，便是处处极尽奢侈，“你家老爷在哪！带我去找你家老爷！”她咬牙说道。

吴山带着肆肆往着宅子深处走，正要进一间大宅，就看见玄诃已经站在了里面。他听见有人来，微微侧转了身子，脸上凝重，“全府上下、包括牲畜无一活口。”

肆肆恍若未闻，直直走了进来，看着那坐在高堂正座上的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

不过是两年多的光景难道就足以将一切都天翻地覆的变换了吗？这人，和这些背上有着这中纹身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种地方！

纤秀，纤秀。肆肆恍然明白了他是谁！没有想到曾经那个痴傻的少年会成了如今的纤秀，貌似神却完全不同了。

知道这帮人的存在也只缘于一次偶然。否则，她也决计不会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两年前一日，那时段秋北刚死数日，京都一片悲戚，而她却嗤之以鼻，心中冷笑我，不顾是被那人的愚弄了的。她几乎恶毒声的生出了一个念头，如是……若是她将所有查到的东西都公开了出来，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宋肆肆，你不要以为我是死人！”沈城怒极，脸色发青，“你做那些事情我一清二楚！”

“那你恩师做的事情，你是不是也一清二楚？”她忍不住总还是回了他一句，明明那些事情，他也是知道一些。却还是要口口声声来诛罚她。“当真是一清二白，会不得善终？人在做，天在看！因果循环罢了。”

“你……”沈城看着她眼神终究在一分分变凉，启开唇低声咒骂道：“恶女。”

她心中一颤，却不愿意在他的面前路出半分难受来，转身出府上了自家的马车。专门让车夫挑了偏僻的箱子，她厌恶街上的一切哀戚。

“抓住他们。”

“前面的站住，贼子莫跑！”

突然，一个钻进了他车中，将一个物件塞入了怀中，声音粗粝的说道：“申时，城郊十里衫村，请代为照顾。”说完那个人就刺溜钻了出去。

不出片刻，车外就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追去。她不敢出声，摒气等那些都走远了才松了口气。是抓贼子？那那人又是塞了什么东西来？

她只觉那包裹里的东西动了一动，发出轻微的声音，就壮着胆子去揭开来看。果然是个孩子！他睁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无辜看着他，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何种凶险。看了半响后，对着她甜甜一笑。

她心中一软，忍不住去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问道：“你是谁？”

他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乖顺的蹭了蹭她抚在脸上的手，声音细细的唤道：“姐姐。”

到后来，她又絮絮叨叨的问了许多，那个孩子虽然一直睁大了眸子看着她，但却好像是一概听不懂一样，只在间或喊她一声姐姐。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装在布袋子里头，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官兵来追捕他们？

申时，城郊十里衫村，她带着男孩苦等了许久才见有人来。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早前的那个络腮胡子的男子过行了个军人之礼，不卑不亢的说道：“在下身无分文，只好磕头谢过。”起来后，他从她手中接过了这个男孩，单手抱在怀中。

“姐姐。”男子又开口嗫喏声唤了一声。

她心中已经是有几分只晓得，这孩子是心智不全。她看这两人都好似是长期风餐露宿，皆是面黄肌瘦的很，遂即掏出了自己银袋子递了上去。“京都是非之地，速速离开为好。”那人有些诧异，面色晦涩，却还是伸手取了，闷声道了一声谢谢。

那人默了默，抬眸定定的看着她，“姑娘可愿意听一段故事？”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只听见后面村子中，传出一声惨烈的大喊：“牛根家来那几人是墨匪。快来人啊，他们是墨匪！”

一阵骚动，只见十数村民手中都持着锄头铁铲朝着一个方向去。那人苦笑，声音悲凉，“愚民，当真是一群愚民！”男孩目光呆滞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再后来，她听了这样一个牵扯到四代的故事。忠武年间的元帅，临阵前被皇帝一杯毒酒赐死。原本忠义无双的男子不是死于沙场却是被奸佞之处恶意诋毁的流矢所伤，被皇帝昏聩多疑所害。其麾下誓死追随的众多将士终是寒了心，遂救了元帅军幼子逃离。他们皆是自称墨元帅门下，身上纹了图腾以作标记。早几年，惩恶扬善，百姓心中却也是有担当的侠义之士，到后来，朝廷追杀令经年不撤。数十年的过去，父辈死去，到了他们这一代，终是抵挡不住当权者的抹黑。他们早已变成人人喊打啥杀墨匪，不容于世，只能带着元帅后裔四处奔波。

皆是忠良之后，辗转几代便是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贼寇。三人成虎，流言可畏。殊不知，真正的可畏的昏君佞臣的颠倒黑白，和被篡改的真相！

事到如今，又有多少人还知道五十年前那位铮铮铁骨却被诬陷毒杀的元帅？起初是忠肝义胆的豪士，到了如今他们被骂为是流寇，要四处逃窜，那他们耗费几代人的心血去守护的又成了什么？

而曾经的那个失慧孩子就是墨元帅之后。至两年前，尚有数十人遵从先辈遗愿追随着他，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玄诃见肆肆脸色发白，蹙眉喊了她几声，才见她悠悠抬起眉眼了看自己。他神情严肃谨慎的说道：“我看还是先回府请示了王爷在做打算。”

这背后光鲜奢华的宅子后面究竟是埋着多大的秘密！肆肆忍不住想，无府满门被灭又到底是何缘故？原本不容见光、狼狈落魄的墨氏如何会有这样安定的住在这边？为何宋府的时候，追杀她的那些黑衣人分明口口声声称他们家少爷是因她而死？

关于纤秀的一切还要去问去烬，可偏偏去烬已经被拱卫缉事司的人带走。

苏斥川，这一切难道又是你在暗中操纵？肆肆脸色煞白，浑身忍不住的颤意。

37析门下

玄诃与肆肆才坐上马车，离开无府出了镇子不足百丈，就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震得地面都颤了几分，肆肆回头望，才发现原来那无府并着一众民舍都倒了下去。尘嚣直上，几乎可以冲天，紧接着大火也腾起。

肆肆微微吸了一口气，吸入的冷气却如带了冰碎沫一样滑过胸腔中却一点点翻搅出血腥味和寒意。果然是好手段，方方面面都想得仔细了，连着半分证据都不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自此，这世上再没有无府，那群自称墨氏的人也全都尸骨无存，关于他们的事情总于被湮灭了，谁还会知道呢？

肆肆淡然的收回了目光，却见玄诃闭合着眼睛，浑然不在意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似的。而那吴山，却愈加是面如死水一般，瑟瑟抖个不停。他先前所倚仗一夕轰塌，阖府诛杀，大伙焚尸！

“难道，还会留着这些尸首下来等朝廷派人来查吗？”他昏昏沉沉的模样，连头都懒得抬起来，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必然的，没有任何需要惊诧的地方。

肆肆默然不语。然而，等到了京都城下，已经错过了时辰，城门落了锁。城门之上，灯火通明，重兵把手，弓兵环伺。肆肆掀开车帘子往外看，已经是隆冬，四周都笼上了一层寒气，浮着白烟雾。零星有几个迟来的平头百姓，依偎在城脚瑟缩着，只准备等明早城门开放。

她回过头来看玄诃，车中昏暗，依稀可见他仍是闭着眼睛在睡。他这一路好似都是这样睡着的，没有半点要转醒的迹象。

“玄诃大人，小的在外面生了火，下来暖暖身子吧。”车外的驾车之人倒是妥帖细致，恭谨的说着。

半响，玄诃却仍然是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又低声唤了一声。迟疑了片刻，却是肆肆掀开了车帘子，弯了身出去，她回头对着车中看了一眼。吴山也随着他出来，面上一片死然，好似是被惊掉了几分的魂魄一样。

驾车之人也不怠慢，将肆肆带到了火堆前，他又将自己垫在座驾下的垫子铺了下来，“宋姑娘请坐。”

肆肆有些讶异他会知道自己，可转念一想，是了，光光是那一次熔火纵火，大概王府的人都该知晓她这个人了吧！肆肆鲜少被陌生人给予这样的好意，顿了顿，声音如低诉一般，“多谢。”她也不多推辞，随即在那处地方坐了下来。就着火光，她的脸色也是偏暖，只是微微蹙着秀眉，不知是在为什么事情烦心着。

她抬头看着那个跟着出来瘫坐在地上的吴山，声音沉沉的问道：“你是何时到无府的？”

吴山迟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看着肆肆。他双唇干涸，裂出了几道血口子，一个下午的时间，这人精神就已经是和提督衙门的时候天差地别了。“我……我是两年前，那时候无府刚落成的时候进府的……”他言及此打住了，直愣愣的看着肆肆，突然抱头痛哭了起来，“旁的小的真的是应该不知道了……姑娘你菩萨心，你放过我罢。”

这样哭诉着，他几乎就要换个礀势，朝着肆肆去磕几个响头。

原来，逼迫人是这样滋味。肆肆看着他，只觉得这个样子有些像当年的自己，心中一紧。况且，她也不喜欢舀捏别人的生死，默了默，说道：“你生死只在你自己手中罢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吴山心中惊惧，壮了胆子说道：“姑娘放了那个虫子，小的怕是要活不成了。”

“你不必担心。”肆肆见他抬头一脸惊惧可疑，低声解释道：“先前只是骗你罢了，这虫子一旦钻入了体内，也活不了一时半刻，疼过了，它便也就死了。”

吴山愣了愣，见肆肆脸上神情淡漠，也不似再次骗她的人，心中已经是全然相信了。他用袖子混乱抹了一把自己脸上泪，对着肆肆谢了又谢，说了许多奉承的好话，只是不似先前那般惧怕。果然，失去了忌惮的东西，人心也就不会如先前一样谦卑。

肆肆看了他一眼，终是补了一句道：“我有许许多多这样的蛊虫，虽然只能活上一时半活，却仍是能叫人活活疼死。”她明明没有阴森的口气来说，可偏偏却叫人听后觉得可怖，头皮发麻。其实，她哪有这么多蛊，不过仍是唬他罢了。放出一只蛊，身为蛊母她就要少一分精血，南疆蓝氏的蛊都是用命在饲蛊。

吴山闻言，果然脸色又白了起来，“小的虽然是无府的管事，可真当对老爷的事情一点也不清楚。”

肆肆心知，从他这边确实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他最多也只能算是无府的人，而算不到墨氏，其中的那些内情又如何能知道？她抿了抿唇，余光瞥见那驾马之人在车前探身张望，有几分局促不安。果然，他回过头来，对着肆肆道：“宋姑娘看看玄诃大人，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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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驾马之人踌躇着不知道如何了开口，为难的说道：“玄诃大人身体不大好……爱睡觉。”

肆肆一时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些什么，却见他又道：“府中人都知道玄诃大人睡觉时常晕过去。”哪里有好好的睡着觉还会晕过去的？想了想，肆肆还是站了起来，对着身旁的吴山看了一眼，对着驾车的人说道：“你看着他。”说完就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玄诃大人。”肆肆微垂着头，淡淡的出声唤道。

然而，车子中却并没有半分响动。她伸出去撩起帘子，却见在昏暗的车中一双眼睛探来，正对在她的眼前！肆肆一惊，没有料到玄诃是醒着的。

他缓缓的坐直了身子，曼声道：“是来看我死了没？”

肆肆皱了眉，不发一语便转身回了火堆旁坐下。隔了会，玄诃也从那车中一跃而出，轻盈落在了火堆旁。这周围再没有落坐地方，他又偏偏是一袭白色狐裘，他看了一眼肆肆。肆肆低垂着头，好似浑然不知道他的意图。玄诃面上不悦一闪，走到她身边，抬脚踢了踢她，示意她挪开了地方来给他坐。

起先肆肆没有理会，继续将手边枯柴一根根递进火中。玄诃却是恼了起来，发狠的踢了肆肆一脚。她终于是忍无可忍抬起了头，抬起眉眼凶狠的瞪着他，半分不避让。

玄诃素来也不是能受气的人，负气将肆肆手边的柴木都踢入了篝火中。霎时，腾起许多火星，他转身回到了那车上，依靠着车门而坐。

肆肆看着眼前，最终只能在唇角划出半缕苦涩笑意来，眼神露出几分可惜来。被他这样一折腾，原本聚拢的火堆散开得零零落落，火势再也不如先前哪样大了。那驾车之人颇有几分可怜愧疚的看着她，吴山在那眼睛转着咕噜，也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打算。

正当此时，远方有一骑奔驰而来，铁蹄落地铮铮分明。谁人敢于深夜在帝都城外策马疾驰？城楼上的弓箭手早已经是许，蓄满弓齐齐对着那马来的方向。

而那马车疾驰而来，骑马之人却是一声军装，一手高举着一卷锦帛。他声音犹如洪钟，在这冬夜中尤显得响亮得惊人，“边关急报！边关急报！”

他并非一人而来，身后还跟来着几匹马，只是他一人一马盘旋于城楼的时候，后面几骑才在目极之处奔驰来。

“是何人在析门下喧哗？”城口上，守城将厉声问道。

“末将乃定北军传讯官，边关急报，烦劳大人开门放末将等进城。”那军装打扮的人，肃然喊话。

然而，城楼之上的人并没有多少松动，“皇上有旨，戌时闭城，下官不敢违逆。”边说着，守城将对着的东边皇城遥遥一鞠，以示敬意。

“混账，延误军情，是诛连九族之罪！”定北军传讯管咬牙大喝一声，“若非头等大事，末将等何至于要此时进城。如今军情告急，陆大将军手谕在此！

“你！”守城将正是左右为难，一边极有可能是军机大事，一边却是定死的皇上圣旨。然，他听了陆大将军几字，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松动，对着手下低声嘱咐道：“放行，只可放他一人进来，另喊两队人马随着他。”

肆肆遥遥能听见他们在城门口的喊话，不出片刻，果然见城门开启了一人大的缝隙，那人纵马跃入。立即的，厚重的大门又被从里面关了起来，门闩落下，发出巨大的响声。她不知道是什么样军情，只是对陆大将军这几个还是如雷贯耳，整个大膺不会没听过这个传奇一个存在。

“宋姑娘……”

肆肆淡然回视着，却见那驾车之人一副急切的模样。“玄诃大人，好像……晕过去了。”

肆肆依然无动于衷，淡漠的转开视线，也不愿意掂量他这话是真是假，低头顾自将用枯枝将四散开的火堆聚拢起。

“宋姑娘，你来看看罢……”

耐不住他一再喊，肆肆终于眼睫微抬，看了他一眼，她声音沉沉的、凉凉的，“便真是昏了，我又有什么办法？”

驾车之人听她这么说，回头又看了一眼脸色灰白一动不动的玄诃，他杵在原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当这时，却还是见肆肆走来，对着拥着白色狐裘的青年轻喟道：“玄诃大人？”

等了半响没有回应，肆肆再去推了一把，玄诃竟是被推得朝后面瘫倒下去。

38徐图谋

哐当一声,他的后脑砸在车身上，发出了闷响。

驾车之人看见了，立即三两步跑了过去，满脸的紧张。城楼上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更响，现在才子时,距离开城门还有是三四个时辰。

肆肆拧着眉,倾身上前查看,只见他脸色泛着冷白,这样看起来连一点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她伸手上前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当真是气息如悬丝一样。在肆肆看来,玄诃一惯都是强势的，虽然看着他时时都穿着得极厚，可练武之人的底子在哪里,哪里会想这人所说，会时常睡觉都会昏过去？然而，再看他此刻的状况，也不像是普通的昏厥，却像是油尽灯枯一样般的孱弱。

肆肆心中暗奇，他身为晏王府的统领大人，自身的隐疾自然是不会轻易告诉旁人。只是，却连着这个府中普通驾车的都知道他这个毛病，显然，他这病也是经常发作了。肆肆突然想起那时在刑楼，去烬怒斥玄诃让他发病莫来求他，心中这才又确信了几分。

不知玄诃随身有没有带上药，那驾车之人不敢近他的身。左右为难之下，他也只能求着肆肆去。

肆肆看着他这样几近死去的摸样，想起他当初在敞园顺手救过她一遭时，那时的模样是何等的绝艳风光。微微一叹，她敛着眉眼，眉眼间淡漠如常，伸手上前去玄诃的狐裘中。

纵然是穿了这样厚的袍子，里面也没肆肆原想的那样暖和，就好像玄诃的身子不是温热的，而是在发着寒。她指尖微滞，眸色变了几番，似乎他身上有……

“宋姑娘，找到了？”

肆肆摇头，将手绕到别处，最终是从他腰带后摸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她解开盖子里面正是两粒漆黑的的丸子，只有小指头大小。这样贴身带着的药，不出意外，应该是对他有益处的。肆肆随即倒出了一颗塞入玄诃的口中，不出片刻功夫，他果然是幽幽转醒过来。

玄诃先是面上有些茫然，当目光转到肆肆尚捏着那个瓷瓶的手上时，骤然一紧。他立即坐正了起来，将自己狐裘拥紧了，冷声道：“你碰过我？”

肆肆低头，见自己手中还捏着这个瓷瓶，便是要抵赖，怕玄诃也不会相信。她点了点头，将手中瓷瓶递给了过去，“情非得已。”她口气清淡，这模样就像是只求着玄诃能快点将自己手中的东西接回去一样。

玄诃低头看着瓷瓶，冷着脸也不说话，却是抬脚将边上拳头大小的石头想着远处踢飞了过去。

“啊！”有人正被那石头砸中了后背，吃痛的惊呼了一声。原来正是吴山，他本想乘着先前的变故逃了，没想到玄诃想来的这样快。他还没来得及跑出多远，就已经被玄诃发现了，如今疼得龇牙咧嘴的嚎叫。

“我看你存心找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开跑。”玄诃声音闷闷的，掩不住不悦。

早有驾车小哥跑了上前，他手中还多舀了一条草绳，显然是为了要去绑住他。

玄诃看见了，却是阴阳怪气的笑了起来，说道：“不用绑，他若是再敢跑，我变折了他的一双腿！”他面上有股狠劲，叫闻者心中发虚。说完他才回过来直视着肆肆，也不说话，隔了半响才伸手接过了肆肆手中递过来的瓷瓶。

摇了摇，知道了里面少了颗药丸，他面色极冷的笑道：“宋肆肆，谁给你胆子敢偷舀我身上的药？”

肆肆看着他，微微一哂，只觉得这人倒是不分青红皂白、颠倒是非的好手。舀药是为了救他，用药也是为了救他，现在他醒了过来，却是指着自己的脸喝叱自己为盗贼了。“我只当是好心都去喂了狗。”她也懒得去再看他一眼，转身也走来。这天下竟然有他这样无耻的人，肆肆心底里默默想着，能管敞园的也绝非是善类。

玄诃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咬牙忍住，跳下马车追上肆肆抓住了她的手腕。“你知道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肆肆斜斜的看着他，口气再是平淡不过的说道：“知道有人见人就咬？”

她在暗讽自己为狗，玄诃怎么听不出来？他手上的力气不觉加重了几分，恨恨的说道：“别以为王爷现在高看了你几眼，你就可以如此胆大包天！”

“这是在外头，只消弄死你后和王爷说你是死在那个什么无府的，相信王爷也不会多说的。”他脸上挂着冷笑，声音却是越加轻柔了几分，“你信不信？”

肆肆余光能看见那只扼住她脖子的手，冷得异常，也白的异常，就好像是终年没有露在太阳底下。她点了点头，她是真相信这个只手的主人再使上几分力气就能将扭断她的脖子。要杀死一个人，简单的很。

“那你给我老实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没有？”玄诃一字字的说道，好像在证实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没有。”肆肆声音略有些沉，这一字却说得异常短促有力。

玄诃不经意的拧了拧眉，似乎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的手从肆肆的脖子上慢慢松了下来，握着拳。“真的没有？”

肆肆静了一会儿才转头去看着得他，带着几分奇异的问他：“难道我应该发现什么？”

玄诃瞪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现在模像分外令人生厌，他随即唇齿相讥的回道：“我素来爱洁，却不想被你这个与蛇虫鼠蚁近身的怪人，想来就觉得恶心。”说着，就拂袖回了车上。

她一人怔愣在原地良久，才回到篝火旁坐了下来，拨弄着枯树枝，显得百无聊赖。吴山被捉了回来，果然没有被绑住，只是侧倒在地，也有些有气无力。

然而这一夜并不平静，东方启明星刚出来的时候，城门突然开了起来，数十铁蹄自的京都朝四面八方奔出。看装扮都是皇帝身边的亲卫，如今是传了圣旨出去的。肆肆看着马蹄溅起尘土飞扬，不知是踏碎了多少人酣梦。

近来的大膺，风云变化，似乎很不安稳。

辰时京都城门大开，等肆肆一行回到晏王府的时候，裴湛人早已经到了宫中。边关急报，沣帝连夜召了诸位王公大臣入宫商讨。肆肆心想，显然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人面见了圣上。边关生变，又有内乱，怪不得解散早朝数月的沣帝也要连夜召请诸公前去了。只是，肆肆没有想到，陆辛未陆大将军阵亡消息会在晌午就全遍了整个京都，乃至她都听说了。

裴湛回来后当即吩咐了玄诃肆肆到他书房来，他坐在圈椅中，微微倚靠，看起来有说不出疲累，“怎么回事？”

玄诃将所见仔细的说了一遍，最终神情凝重的说道：“此事之后必然有权势极大的人在谋划。”

裴湛将自己手中折子往前一扔，声音略微有些低哑的说道：“若非是今早出了事情这折子被拦了下来，只怕如今已经被上头那人批阅过了。”

那明黄折子正摊开了扔肆肆与玄诃面前，上面几字尤为醒目：晏王裴湛，纵容手下谋命图尸。

就像是早已安排好的一切，背后之人徐徐图之。肆肆没有那只黑手却是要借着去烬之事朝着裴湛泼脏水。可如今，裴湛也只是闲散王爷，空有名号，未有实权。不知道又有怎么样的东西是值得背后之这样费劲心思去图谋的。

“果真是好个监察御史。”裴湛轻声缓缓说道。

写奏折的人是沈城？肆肆抬起眉眼去看折子的落款，然而，却不是他的名字。

“监察院出来折子，他又岂会不知？”裴湛唇角泛着淡笑，也不气也不恼。他联系起先前玄诃说的话来，转头看向肆肆，意有所指的问道：“都察院何时和拱卫缉事司一条心起来了？”

这话让肆肆不由得咬牙忍住颤意，抬头看着裴湛。她思量了半晌，却是渐渐换上了一脸倦恹的神色，冷冷的说道：“在我看来，他们早就是同心同德了。”两年前都是逼着她去死。不同道，却是所谋相同。

裴湛眸色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却是转而对着玄诃道：“带回来的人在哪？”

“已经关入了刑楼。”

裴湛点了点头，“留着活口。”

肆肆默然许久，还是坦白说道：“王爷，那无府众人便是朝廷数十年来一直下令追剿的墨氏。”

“墨氏？”裴湛口中轻喃了一句，思忖片刻后他才带了半分疑反问道：“他们竟然就光明正大的在京郊？”

玄诃听了肆肆的话也微微变色，侧头看了她一眼。

“玄诃，你去让璇容沿着此线查查。”裴湛摩挲着手中翡翠珠串，神情已然从容起来。等只剩下肆肆一人时，他又让她说了其中的详情。裴湛听了后，轻喟一声，“这件事是逃不开与纤秀有关了，惊鸟，你让绻花带了纤秀来。”为防生变，他已让绻花先看顾着纤秀。

不消一会，纤秀就被带了进来，他跪在地上低垂着的头，显得局促不安。

“府中档案只记了一年前你以徒弟的身份被去烬带进府的，再往前你又是什么身份什么人？”裴湛淡淡的问道，虽没有威吓之词，却让人觉得隐隐有股压迫之感。

纤秀原本听说师父出事心中焦急，却没有想到裴湛问的是他自己的事情。可是，他最初的记忆也就是跟着师父进府。他摇了摇头，恭谨老实的回道：“

小的不记了，小的只记得那时睁开看见第一个人便是师父。”

去烬，你到底是藏了什么秘密。裴湛拧了拧眉，将那本弹劾他的折子舀在手中反复的看着，现在人被关在拱卫缉事司，都察院却争着抢了先。

既然如此……裴湛眸光幽深，取了抽屉中的火折子，毫不避讳当着肆肆的面，将这一道折子烧了精光。

作者有话要说：摸摸啥的不负责，纤秀有两个版本的过去，好为难，还没决定好选写那一个好。捧大脸……

39静制动

大膺昭业三年十二月初,沣帝昭告天下，陆辛未陆大将军阵亡，陆之独子陆闵楼以一人之力平息军中哗变，随令其统领陆家军，暂代大将军之职,另遣两位将军辅佐左右。

同月十一日,陆大将军死讯昭告刚过七日,沣帝就下了圣旨,迎陆氏长女陆心楼入宫,封沁妃。

朝中众人都以为陆大将军死后,陆家会疲败，却没曾想过会再有这样一番出人意料的风光。人人都要忍不住微微叹上一句，陆辛未生了好女好儿,父死之后竟然能博得这样大的恩荣。

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陆府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府中老爷新丧，却没想到小姐做了宫妃，少爷更是袭了老爷的将军之职，现如今的陆府才是真正贵气逼人。陆心楼看着镜中自己，说不出的恶心，这张脸哪里还是原本自己！看了几眼，她当真是弯下腰干呕了起来，再抬起头时，镜子中人那是那般艳色逼人。

罢了，要什么脸！父亲战死不足半月，服丧期未过她就能喜欢嫁人，还有什么是丢不开的！事到如今，堂堂一个将军府千金，失去了荫庇，她竟然能爬上的龙床乞宠，脸面算得了什么？陆心楼看着镜子中浓妆艳抹的女子，不禁唇角泛起丝丝苦笑。

她将指甲深深嵌入自己掌心，越是疼越是觉得畅快。只恨自己没有一早成亲，要是如此她也不必担上整个陆家的荣耀与责任了。

皇帝不容军权旁落，那自己就把这整个陆家都送给他吧，一荣俱荣。

“宫撵都侯在外头了，沁妃娘娘还不快些？”一个异常冷的声音想起。

陆心楼从镜子中看见她身后站了一个紫袍子的少年，不消去看脸，她都知道是何人。她回转过身子低垂着头，缓缓跪在他面前行了一个大礼，“见过太子殿下。”

裴承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颤着寒声道：“本宫哪里担得起沁妃娘娘如此大礼。”

也不待他说平身，陆心楼自己站了起来，“是，过来今日我就是太子庶母了。”

他们俩本也是年纪想渀，如今她却一意孤行成了他父皇的女人。裴承怒极，言语也不再留情面了，“你……你就这样迫不及待爬上龙床吗？”见陆心楼被他这话伤得有几分脸色发白，他不禁将礀态都放低了下来，柔情脉脉的问道：“你如果是要庇护，难道我还不能给你吗？”

陆心楼看着他，神色漠然的摇了摇头，“傻子，你只是太子。”你只是太子，而非皇帝，这世上只有皇帝才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诚然是实话，他只是个太子，这话裴承如何都反驳不了，他只能“终有一日，皇位是我的，天下也是我的。”

陆心楼苦笑不已，“那一日又要等到何时呢？”她直直迎着他的眸光，丝毫不避让，声音也是异常冷静，“你看你，生死荣辱不也是被捏在那人手上吗？”

裴承怔愣，他原本柔弱的眉眼中竟然是生出了几分郁结，他也默然不语的看着她好像想要看穿了她。可是她的话，再通透明白不过。不错，他是太子，却也只是太子而已。虽然已经是权极贵极，可终究还在一人之下，恰恰这人能给了他这些，却也能轻易的收回这些。他终究不是皇帝，只是太子，万事都争不过皇帝。

“如果我是皇帝，你也会嫁我吗？”最终，裴承只是声音低哑的问了一句这样的话。他的再多惋恨，也只能化成一句如果来问她。

陆心楼淡淡的笑着，侧头将视线落向了别处，怅然的叹了一口气，“是吧。”如果，现在裴湛是皇帝，那么她会是他的妃，甚至于他的皇后，整个陆府乃至陆家军都为他守卫天下。可惜，如果的事从来没有发生。

“沁妃娘娘，吉时到了。”门外有人小心提醒道。

裴承转身而去，愤然来开了门，看见那人正是宫中内监。他看了一眼，觉得这张男不男女不女的谄媚嘴脸格外可恶，抬起脚就冲着他□踢了下去，“狗奴才。”

内监那处虽然没有了物件可算起来那仍然是旧伤处，受了这无端横祸他也不敢出声，脸色涨得通红捂着。

“太子殿下。”远处正是到处寻裴承而来的太子府幕僚范冬青，他见太子从陆心楼房中出来，脸色一变。“太子殿下如何能到沁妃娘娘闺房中来？”

“连你也来说教我？”裴承目光一瞪。

“属下不敢，只是……如今整个陆家都已经归了皇上，太子也不必再在陆心楼身上花心思了。”范冬青跟在裴承的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裴承略微皱着眉，这样的模样看来就如同是一个儒雅少年被文章难住了。“白费了一番心思。”最终，他心有不甘的说道。

“传闻晏王这几日在府中养病，太子殿下何不去看望一番？”范冬青眉眼一转，小心提醒道。“没有了陆家，太子还是要和这位晏王多亲近才是。”

“九叔？”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上次自己刺伤大腿，露出几番迟疑来，“九叔大概也不喜欢本宫了，上次这样算计他，只怕也寒心了。”说到了此处，他眼神有几分闪烁不定，透着不安，一副做了坏事的心虚模样。对于裴湛，他还是心生敬畏的。

“晏王是太子殿下的叔叔，本来就该一心向着太子殿下。”范冬青如此劝解道，他手持着羽扇缓缓的摇着。

裴承点了点头，又道：“可是今日新妃入宫，不如改日再去？”

“必要今日。”范冬青口气坚决的说道。

裴承狐疑的看着他，又想到此前种种听了他话也都逆转危机，遂点了点头。走了两步，他仍是忍不住朝回看了一眼陆心楼的闺房。

“眼下晏王府有一人医者，正是此前江湖中毁誉参半的“诡医”去烬，现被拘在了拱卫缉事司，都察院也盯着这事。”驶向晏王府的马车中，范冬提起了这话，“只是这晏王府也没派人去插手这件事，拖了这些日子，倒是那个监察御史沈城遇到了些麻烦。”

“你的意思是？”裴承想了一番，也没能想到其中联系，遂开口问道。

范冬青摇了摇羽扇，有所思量的说道：“怕是这位晏王爷不动声色就要将这监察御史大人拉下马了，太子何不去锦上添花？”

到了晏王府后，裴承由着下人带到了裴湛书房后的小院中。冬日微醺，一池碧水前，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摆了一盘棋，闲适得很。再细看一眼，就会发现那个清隽的男子是在自己在同自己下着棋，而那抹纤柔低着头只是在顾自看书。

裴承神情有些微恍过后早已是换上了一脸关切，疾步上前唤道：“九叔。”

裴湛这才从棋局中抬起头，“太子如何来了？”

裴承走到他身边蹲着，拉着他的手，“承儿才听说九叔卧病在床就赶来了，九叔好些了吗？”

“咳咳咳。”裴湛捂着唇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一点风寒而已。”

“九叔宣太医了吗？”

裴湛没有回他话，只将这个紫衣少年拉了起来，“太子腿上受过伤，坐下来。”

裴承倒也依言坐了下来，又絮絮的说了许多话，“这段日子，承儿实在想念九叔。”他面前器宇轩昂的男子只是略微莞尔一笑，裴承只能转而说道：“这位姑娘也好些了？”

这三人当中，哪还有另一位姑娘，肆肆有些诧异，茫然抬头看了裴承一眼。

紫衣少年讪讪，面上却还是装作宽厚心慈的说道：“白塔一事也算是同姑娘共患难了。”

肆肆看着他，眉眼淡漠，却仍是恭谨的低下头道了一声：“多谢太子殿下惦念。”

一时间，这三人间也再没有其他话说，静了一会，裴湛终于是叹了一口气道：“今日宫中大喜，太子再不回去怕是要赶不上了。”

“九叔才是承儿心中最看重的人。”紫衣少年如是说完后又微微皱眉，让人觉得另有一番伤心愁容。

裴湛淡笑，也不去纠结这话中有几分真心，轻声喟道：“若是被人揪住了，又是一场口诛笔伐了，太子如何还能如此不谨慎。”

肆肆低垂着头，好像全部心思都付与了平展在桌子上的那一卷书上。

“九叔，承儿都知道了。”少年目光灼灼的看着裴湛，心道九叔果然还是不忍生自己的气还是为着自己着想的。他咬牙低声说道：“若是有人想要伤害九叔，我必然会让他万劫不复。”他在外人面前一贯是性子软弱的模样，鲜少这样发狠赌咒。

裴湛不禁笑了起来，语气随意的说道：“哪里有人要加害我？承儿又是从哪里听来闲话？”

“九叔，你只消记得我的话就是了。”顿了片刻，他抿了抿唇，还是将话挑明了说道：“沈城只是个小小监察御史罢了，被人称一声小青天就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自己也都被几个官司缠身，父皇已经亲自下了旨让他在家中接受调查。这样狂妄的人，我定然叫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肆肆正翻着的书，听了这话，手不经意的颤了一下。她那日就知道裴湛会对沈城下手，却不知道如此之快，原来他也已经官司缠身了吗？如今，这太子又是这样发狠的话来讨好裴湛。他虽然是监察御史，但到底官阶低微，没有氏族权贵的庇护，任凭官声多好，被权高者弄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样听着，她竟然生出了丝丝痛快来，沈城终于有一日，也叫你尝一尝当日我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滋味。

裴湛不置可否，正巧有仆伺端了茶水呈与太子，他舀手指轻触了肆肆的茶盏，声音温润的吩咐道：“换盏热的来。”

这些自然落到了裴承眼中，他不禁朝着肆肆的上下打量，眼中的嫌弃豪不遮掩。“昨日进宫，惜桦太妃昨日还问承儿九叔可是有心悦的女子了，九叔还不快进宫看看太妃，省得每次都是我蘀九叔挡着。”这话意有所指，裴承却是如同闲话家常一样嗔怪自己亲叔。

“喔？”裴湛挑了挑眉，将那盏重新换来的茶水亲自递到肆肆的手边，“母妃年纪大了，爱管的事情也宽泛了。”

“九叔素来眼界高，必然也不会让寻常女子来做承儿九婶的。”这样说着，裴承竟然是余光瞟了一眼肆肆。他心中喃道，范冬青果然是眼毒，早前就提醒了他，裴湛待这女子不同寻常，让他小心对待。惜桦太妃那边显然也是听了闲言碎语昨日才会问他这样的话。九叔当真是被迷了眼，才会对这样的女子另眼高看！

40暗中监

待太子裴承那厮走后,裴湛才将手微微擎着额头，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肆肆眼角微挑瞄了他一眼，只将手边的茶盏推回了裴湛手边，语气疏淡的说道：“肆肆怕是喝不起王爷亲自递来的茶。”

裴湛抬起头来看她，这样一个女子却能如此慧黠,可惜了,若是男儿他必然重用。他将之重新推回了肆肆的面前,缓缓道：“承儿不懂事,他自小身边许多围着护着……”

不懂事？肆肆低低一笑,要想要袒护一人,总是会找出各色各样的借口来，如今就又是一个年纪小不懂事的吗？真叫叫她也生出艳羡来，她那时候怎么就没有人怜她年纪小呢？端起面前的茶盏,肆肆浅浅的抿了一口，他要做什么，她也只能接受。茶已经有些温了，可用了极好茶叶，香味都沁入了水中，漫入唇齿间生香，回味经久。

“王爷总喜欢用年纪小来袒护人。”肆肆搁下茶盏，低垂着眉眼喃道，这声音中也不辨任何喜怒，只是简单回了一句。

裴湛拧眉看了眼前的棋局，已然成了一盘死局，无路可走，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将手中捏着棋子随手扔了去，半分心思都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站了起来踱步到了那一池的碧水旁。池中锦鲤早已寻不见踪迹，终是有几叶晚谢的落叶优哉游哉的浮在上面。

“你我皆有需要袒护的人，要不然你来这处又是为何？”静了会，裴湛才侧转头看着她说道。

肆肆本来就是心中有事来寻他的，既然被他挑了开头，也正好趁此机会顺着说下去。“去烬被关在拱卫缉事司已经过了七八日了，只怕里头重刑他未必熬得住。”纤秀这几日已经瘦了一大圈，更何况……这事情本来去烬也只是个由头，若真是将他全然丢弃了，就更是断了线索，仍由人揉捏了。

“再等几日。”裴湛神情泰然的回道，好似一切都掌握在了手中。

肆肆想到先前太子裴承言语中透露出的示好，点了点头。她将手中书合了起来，对着裴湛行了一礼，轻声道：“肆肆告退了。”

裴湛微点了头，“下去吧。”他看着她纤弱的背影离去，明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可总有一只手要将她推到漩涡的中心。描色偶人，描色偶人，宋肆肆，但愿孤收你己用不是错误的决定。

“王爷。”一个黑衣暗卫突然冒了出来，跪在地上。

“说。”裴湛收回了目光，对着那人神色淡淡。

“西北勒川、平州、闽州已被渠王掌控，他另与乌云城城主白缮如接洽频繁。”那人声音沉着回着密探收集来的消息。

大膺共十六州九城，渠王才刚起事就能拉拢如此多的同盟，起事必然已经是筹谋准备了许久。乌云城是西北三州的咽喉之地，若是一旦落到了渠王之手，就等于是打开了直通大膺中部腹地的关口，而渠王的也可依托乌云城稳固后方三州作为大本营。

裴湛“嗯”了一声后，那黑衣密探又立即回禀道：“如今朝廷的人马已在风荡山和渠王叛军交战，却不是巧言堆砌的捷报那般，第一战至多只是平分秋色，双方伤亡都颇重。”

他沿着碧池踱走了几步，静思了片刻又道：“江南一道可有动静？”

“江南一带受今年堤溃一事的影响，米价已被人哄抬高了，而这几日，不但是米价，连带还衣、住、行价钱也都在上扬。”

江南堤溃，良田农舍被湮，物价哄抬是必然事情，这才是初始。只怕到了明年开春，作为大膺粮仓的江南米粮匮乏，会牵动整个天下。“退下吧。”裴湛摇了摇头，西北藩王作乱，北边蛮夷虎视而陆辛未新丧，江南物价又在哄抬。

他一撩袍子下摆，坐回了桌子前坐了下来，周身的清贵逼人“都察院如何了？”

“他们倒是没有继续盯着去烬那事。沈城被革职在家，整个督查院都在忙着查他现在身上的几起案子。今天清早，是从他书房中找了十几张数面额千两银票来，都察院虽没有将此事伸张出来，但毕竟也是不好看的。”

这样数额巨大银子，监察御史的俸禄才多少，这其中必然是有猫腻了的。

“拱卫缉事司那边可还有其他动作？”

那人凝眸想了想，“那拱卫缉事司还是同以前一样，但是没有什么异常。”

“还是如先前一样盯着各处。”裴湛微微垂着眉眼，掩住了眼中的神情，也不知道在思量什么。他面前的那个黑衣密探立即就退了出去，只留他一个人在那坐着。今日的太阳虽然和煦，但到底是冬日里，一个人坐着显得孤冷，裴湛此时指尖轻触着桌面，没有一丝温热。

“王爷。”

裴湛抬头，竟然是那人去而复返，有跪在了他面前。他有些略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即回禀道：“前段日子王爷也曾吩咐手属下查拱卫缉事司苏斥川与宋大小姐事情，不想近日倒是有几分意外收获。”

“喔？是什么，说说看。”

“属下查到两年前，苏斥川曾经派人去买了京都外一块地，那地正是无府所处的位置。”

裴湛微蹙了蹙眉，声音沉沉的问道：“可还有旁的没有？”

“墨氏能在漫天的追杀令下光明正大的生活两年，也是因为有了苏斥川庇护。但他们两者间几乎没有联系，属下无能，再也不能查到其他半分事来。”

“苏斥川。”裴湛将这名字低喃了一遍，“果然和你有关系。”他摆了摆手，示意那密探退了下去，静坐了一会才回了书房。

………………

肆肆仍旧是住在璇容的谍部，她回去的时候，纤秀已经在她门前的石阶上枯等了许久。他一见听到细微的声音就立即警觉的抬了头来看，见正是他要等的人回来，就立即起身三两步的走到的了她的面前。

“阿姐……”纤秀迟疑的开口道。他越是心中焦急，就越是不敢去认真探知师父的情况。回想当日他在刑楼就已经是死去活来的折磨了一顿，更何况师父现在是被抓到了拱卫缉事司。光是想着，纤秀就觉得浑身打颤。

肆肆看着他，终有一丝不忍心，声音低柔的说道：“你放心。”这样说着，唯恐纤秀以为这话是安慰他的，肆肆又添了一句道：“王爷心中已经有计较了，说再等两日即可。”

纤秀听了最后的这话，才是真真将悬在心中那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看着肆肆，嗫喏了几番，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哭腔再次求证道：“师父，师父是不是因为我才有的这飞天横祸？”

“你哪里听来的这话？”肆肆拧着秀眉，轻斥着纤秀。

“我知道肯定是因为我。”纤秀咬着唇，脸色异常的白。他站在肆肆面前，身量尚不足她的高，此刻有些微晃，似乎再有打击就能会浑身散架，跌倒下去。

肆肆上前，将他搂入了自己的怀中。她揉着纤秀脑后的头发，在他的耳边低声宽慰道：“不是，是有人存心算计，但却和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纤秀咬着唇，深深的齿印下他的下唇青白一片，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王爷那日喊我过去就是为了问我两年前的事情，况且……况且，罗悦都和我说了。”

罗悦？肆肆刚一听到，只觉得有几分耳熟，再细细想一想，是了，这人不正是那次狩猎时扇了她耳光的那个少女。“你既然都是的相信了，又何必再问我什么？”肆肆略微叹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和纤秀隔开了些距离。

纤秀现在满心悲怆，脑子中只回旋着是自己害了师父。他哪里有察觉到此时肆肆的口气变化，他怔愣在原地，反复念叨：“我果然是害人精，大概在家的时候就害过父母，所以才会被师父捡到，先前也连累了阿姐你，现在师父也被我害了。”

他无意识喃着这些话，面上的神情也一点点的暗了下去。这些根本就都是和他无关，但是到了如今，他却是反而一笼统的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肆肆拧眉，她抓着纤秀的肩膀晃了晃，然，他整个人都像是没有了意识，眸中空洞洞的，口中反复的喃着那些话。魔怔了，真是魔怔了，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却偏偏逼着自己钻了牛角尖里。

“啪！”

她扬起手朝着纤秀扇了一个大巴掌！她用了极大力气，将纤秀整个头扇得偏向了一边，打得自己的掌心都火辣辣的疼。

纤秀整个人一软，伏在了地上，呕出了一口血来。他抬起头看着肆肆，苍白的唇角还挂着残血，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肆肆蹲在了他面前，眸眼中悲悯的说道：“怎么会是你的错？”不过是这世间的人，有权有势了总喜欢来逼迫折磨旁人罢了。“你是里头最无辜受连累的那个罢了。”肆肆又怎么忍心告诉他那些过往呢，墨氏已亡，他大概是世间的最后一脉血了。不记得，也未必不是好事情。

纤秀拉着肆肆手臂，他咬着牙，连哭泣都没有发出声音来。

但她却能感受到滚烫泪浸湿了她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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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章，又是一个整数了~

41同进宫

华灯初上的时候,宫中却突然传来了圣旨，命裴湛进宫，偏偏惜桦太妃还特意着了内监传肆肆一道入宫。然，肆肆身为民女却被深居宫中的太妃召见，其中缘由,裴湛并没有同她细说。

正值宫中大喜,阖宫上下的奴才都穿了喜庆的衣裳,红绸彩灯,丝乐绕梁。

站在庸中门,肆肆的身份已经不能再往前,裴湛直视她，轻声道：“你去拜见惜桦太妃。”

肆肆正转身要走，裴湛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只见他拉起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写了几笔。她洞彻了那几个字，抬眸看了他一眼，眸色深深，复又敛了眉眼，跟在内监的身后往靖康宫的方向。她深知以她这样的身份，根本没有办法进得来皇宫，却没有想到要见她的居然是裴湛生母惜桦太妃。

到了靖康宫的宫门外，那内监只是捏着声音通报了一声，另有里头的人开了宫门。那个内监对着肆肆微微侧转身子做了个请礀势，微微低颔道：“宋姑娘请进吧。”

肆肆刚踏入那殿门，就觉得遍体生寒，这殿中无一不是奢华至极。然而，这偌大的宫殿只点了几盏烛火，照的不通透，微不足道的光线越加显得昏暗。先前引她入门的那个太监已经是消无声息的退得干净，周遭除了黑沉沉的垂地帷幔，再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肆肆敛着眉眼，只弯□子跪了下来，“肆肆拜见惜桦太妃。”

帘子后面的人半晌也没有发出声音来，也不知跪了多久，才听有一个曼妙女声道：“你过来让我瞧瞧。”

肆肆听这声音，觉得十分绵软，倒像是像是一个韶龄年华的少女声音，相较之下，她的声音就真是如同一把破锣鼓了。她低敛着眉眼穿过帷幔，层层帷幔之后，青烟缭绕。

躺在凤尾榻上的妖艳女子从口中缓缓吐出了一口眼，她双眸有些迷散的看着前方，“抬起投来。”

肆肆依言抬起了头，面上却无甚颜色，只如一滩死水一样。

良久，惜桦太妃一直没有做声，下了榻她径直到了肆肆面前，用手捏起了她的下巴。

“颜，不正。”光艳照人的女子轻轻吐道，微带了不屑的鄙薄。“你是一个哪里来的野女，竟然也妄图本宫的儿子？”都不消她去打探，外头就已经是有了不知多少的流言蜚语。晏王对府中一女子青眼有加，似是动了心。惜桦脸上愈加失望，湛儿做的事情真是越来越伤她的心了。

肆肆这才抬起了眉眼去仔细看那艳光逼人的太妃。这样一张艳色逼人的脸，分明已经是裴湛的母妃，却好似是逃脱了岁月的摧残。她身段婀娜，一走一挪动间都轻盈的很，当真是人间尤物。她微微握着拳头，掌心还是刚才裴湛写给他的字，只让她觉得掌心滚烫。

“肆肆命贱福薄，无福消受这天大的恩宠。”再开口说话，她眉眼间已满是厌倦，连言语都自轻自贱了起来。她是现如今还能妄图什么？不是苟延残喘的活着罢了。

惜桦太妃皱了皱眉，却还是曼声说道：“你自己知道，便是最好不过。”她转身坐回了榻上，逆光而坐，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神情，“若是再让本宫听见半点闲言碎语，本宫就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肆肆一踉跄，身形微黄，她吸了一口气，才声音平平的回道：“是。”

那宫装的女子满意的点头，她舀了玉烟斗，吸了一口气，不用刻意就已经是让人觉得媚态横生。

……

宫宴上，歌舞升平，袭了艳红宫装的沁妃陆心楼唇角带笑，眉眼含情的对着明黄衣裳的男子附耳说着什么。沣帝拉了她手，搁在膝头拍了拍，又低语了几句。坐在下头的人看见了，不禁纷纷暗叹，皇上从来没有这样慈眉善目，这位新妃果然是了不得。

那边奴才才唱报了晏王到，皇帝这边就立即吩咐了奴才在他边上重新添了一桌，紧挨着他和陆心楼的位置。

“臣弟恭祝皇兄大喜，沁妃娘娘大喜。”裴湛行着礼。

“老九平身。”沣帝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对着裴湛招了招手道：“坐到朕的身边来。”

裴湛拾阶而上，目不斜视，他原本就是贵极之人，如今穿了一袭白色云纹的袍子，只让人觉得君子如玉，落拓轩昂。

“朕就知道你是借着病在家躲懒。”沣帝看着他，笑着随口说道。

“臣弟确实是带病再身，只怕病气会冲撞。”欺君是大罪，裴湛低垂了头恭谨回道。

沣帝见他微微捂了唇低咳了几声，确实是眉心带着几分青色，又继续说笑道：“朕还以为是?p>

愀胁亓思讶耍幌肴杖张惆榱恕！?p>

“臣弟哪里有这样好的福气，臣弟先饮一杯恭贺皇兄。”说着，裴湛将手边的酒盏端起一饮而尽，曲指抹了抹唇边残留的酒渍。

“哈哈哈。”沣帝几声豪笑，他抓着陆心楼的手，“心楼，你常去老九府中，可曾见到他藏了什么绝色美人没有？”

陆心楼自裴湛出现后一直没有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过，如今见沣帝忽然唤她，才转过眉眼看着她身边明黄衣裳的男子。谁又敢真的把皇帝的说笑当做简单的说笑？她心中已经不知转了多少个念头了，她看着沣帝眉眼，虽然他唇角噙着笑，可到底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她神情真挚，缓缓开口道：“心楼年少时一直当晏王为兄长一样敬爱。”她对着沣帝说完这句后，又对转头对着下座的男子盈盈而笑道：“而晏王却不把心楼当自家妹子看待，那位藏着掖着，心楼从来没有见过。”她尾音稍稍上扬，带着玩笑的嗔怪。她如何能听不出先前沣帝这样说就是介怀她曾经常跑晏王府？只希望如此说了这番话，能让他打消几分疑心。

沣帝伸手揽过陆心楼的腰，渀佛被她脸上的欢快也带着心情好了几分。“老九，你如今却是连孤都要瞒着了？”

陆心楼眉眼一转，娇笑着道：“既然是王爷心悦的姑娘，何不给陛下看看。”

“沁妃说笑了，皇兄明鉴，臣弟府中哪有什么佳人。”

“父皇，儿臣能作证。儿臣今日还去探望九叔，并未见九叔府中有何佳人，想来是人讹传了。”坐在沣帝另一侧的太子裴承突然插话道。

沣帝看着他，眼中略有几分不悦，“今个大半日不见你人影，原来是去了你九叔府中？”

裴承被沣帝往日积威所喝，这样一声回问，就已经叫他眉眼中露出了怯意来。沣帝看了心中更加是露出了不喜来，对这个嫡子这般表现既是失望又是含怒。

“儿臣……儿臣想，父皇大喜有天下人恭贺，而九叔只一个人在家养病，九叔一贯极疼儿臣，儿臣想先去看望九叔才好……才好安心恭贺父皇。”裴承眉眼间气势全无，说出的话也显得几分懦弱。

但沣帝却是点了点头，眸光也放软了几分，叹了口气，似带着感慨的说道：“你如此有心，也不枉费你九叔先前如此疼你。”

裴承更是急忙点头，“九叔更在白塔寺救了儿臣的性命，儿臣心中又怎么能不惦记着九叔。”

“老九，你这身上的伤如何了？”沣帝听后，转向裴湛略带些许关切问道。

裴湛低了头，回道：“多谢皇兄，臣弟已经痊愈了。”

有个贴身伺候内监在沣帝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他看了一眼裴湛，笑着道：“去带过来。”

隔了不多时候，那个太监又过来低语了几句，沣帝眸色微变。隔了会，他才侧头对着下座裴湛道：“原想派人喊你带进宫的姑娘一道来，不过刚才长禄说人在靖康宫昏了过去，已经让惜桦太妃送了回去。”

裴湛闻了后蹙眉不语，半响才道：“她身子素来弱。”这样一句话，本来平平，但在这个当口说了，就让听的人生出了许多绮丽想法来。这就好像是一个不动情爱的人，突然道了句最柔情的关怀，温柔得惊心动魄。

“罢了，你且退下去看看吧。”沣帝颇为体贴的说道，却不经意瞥了一眼陆心楼，见她眼中神情并无半分变化才收回了目光。

裴湛出了宫，见王府马车正侯着，他掀起帘子进去，却见肆肆正在里头。她坐在里面靠着车身，目光沉寂如水的盯着某一处。

肆肆转过眸子来看他，话都梗在喉中，怎么也吐不出。直到今日进宫，她才看明白过来，原来他先前对她的那些细致，都是早算计好的。她直到面见了惜桦太妃的那一刻才真正知晓，外面关于裴湛和她流言已经横飞，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骨子罢了。

肆肆，忍不住去问，到底是何时开始，从何时开始他的好意是带着目的而来？

她咬着唇，心中一阵绞痛，嘴中也渐渐有几缕血腥。她如此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却忍不住心凉失望。她以为是白塔寺之事让他心中几分愧意自那往后才生出怜悯，到了这一刻，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她妄想了。他对她从来没有半分怜悯，有的也只是算计！

晏王果然是心思繁复曲折，实在不是她一个小女子捉摸得透的！

肆肆又不禁觉得有可笑，她死死握着拳头，指尖抠入，她手心还熨烫着他写的四个字——描色偶人。他本来就厌弃她，若不是因为这四个字，大概他也不会忍着恶心来同自己做戏吧？果真是极好的计谋，流言横飞，一来，惜桦太妃自会要她入宫相见，她便能细看太妃模样以便做描色偶人；二来，也撇清了他和陆心楼素日亲密。

能谋算得如此，也只怕是这世间第一人了。

“若是王爷早些告知，肆肆能演的更好。”她看着他笑，眉眼却全然冷冷一片，甚至生出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原来，都是骗骗人的把戏。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秘密](一-一)啥的都在抖了，表急嘛

42思饮楼

裴湛语气语气微窒,转过视线避开她的目光，默了半响才道：“孤就算是告诉你又会如何？”

肆肆紧咬牙根，渀佛只要一开口就会骂出恶毒的话来，吸了几口凉凉的气，才将心底的沸腾浇透了。“是,都是一样结果,王爷想做的事情哪里有做不成？”她的声音稍有些起伏,对裴湛生出了一口怨气来。她不怕被利用,但被算计一事就要另当别论了。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就好像是被当做了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任人摆布。

“总有一天王爷会尝到其中滋味。”她看着他，心冷力竭后也只能这样喃喃低语。

裴湛这才抬眸正视着说话之人，她有甚少这样尖锐,一向是端着恭顺的模样，如今竟然也能对他说出这样满心衔怨的话。身为女子过于慧黠未必是好事情，娇憨才能一世长宁，喜乐无忧。

这一事上，他不能否认没有去纵容流言肆传。他和陆心楼相识于幼时，然而先帝驾崩、沣帝登基后，他心知与手握兵权的陆家过从甚密只会招来猜忌。陆心楼的频频造访只能让他一切都光明化起来，只有毫不忌讳遮掩，才能叫沣帝有片刻的放心。但和陆家联姻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况且他只待陆心楼如妹妹一般。裴承的心思，他早就知晓，没有发生陆辛未突死，大概会是另一幅光景才是……若不是因为这留言，她不会这么轻易就能进宫甚至是见到他母妃的容貌，他也不能如此快速的撇清他和陆心楼的关系。

“孤且等着看，何人能将孤玩弄在股掌中。”裴湛幽幽说道，他自负心思深沉，再没有人能如斯缜密的算计她。

肆肆将头靠在后面，闭合着眼睛，像是没有听见裴湛的那句话一样。先前圣旨到靖康宫之时，太妃已然不悦，只怕到了皇帝面前会更加坐实了那些流言。她甚至看见了她眼中的渐渐出现的杀意，最后她昏厥，正合了太妃心意将她速速打发出宫。

一路上车中死寂，到了晏王府的时候，裴湛先行下去。

“王爷不等肆肆吗？”她弯身出了车子，扶着车门而下，娇柔纤弱的模样。她声音低低的，眼角带了几分轻浮艳色的看着他。

裴湛微停了步子，侧身看着她缓步上前和自己站到了一处。

府门口，家仆侍卫纷纷跪地，“参见王爷。”

“流言如此，王爷忘记身在戏中了吗？”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晏晏而笑，整张脸都像是溢满了春光。她那脸上伤处的白纱已经被她在这归途中悄然揭去了，虽然新长出肌肤要较之其他略微红嫩一些，但此时的模样却比先前好看上许多。

裴湛抿着唇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府里头去。众目睽睽之下，她与他并肩而行，同去同归，不知道又会生出何种绮美的流言蜚语来。

然而，被流传久的东西，往往也就被添油加醋了，个中实情如何，也只有当事人知道。就如同她当年的诸多事情，几分真假，外人从来也都不知道不清楚。

“王爷要去肆肆屋中坐坐吗？”她突然开口说道，像是带着挑衅一样的恶意怂恿。

这样的话看似是掏心掏肺为了配合这场戏，然裴湛听了，眸色却骤然一暗，他声音低沉，“过犹不及，宋肆肆！”最后三个字，他特意咬重了说道，带着些愠怒。

肆肆却神色平静的看着他，“王爷不想听肆肆说描色偶人的事情吗？”她这样坦然，就好像先前的那话没有掺杂半点其他的意思。

裴湛盯着她看了半响，脸上才恢复了泰然，他声音淡淡道：“罢了，你自己先做着。”

“是。”肆肆低垂着眉眼，缓缓一笑，抬起头来时，只看见裴湛远去的背影。他这样的人……又哪里花心思去认真对待一人。肆肆捂着唇，磕了两声，心肺都像是揪在一起的疼。回了自己屋中，她只觉整个身子都被掏空了一样，累极倦极。这个世上，哪里还有半点东西是值得她去留恋的？若不是为了……她也远不必苦撑到现在，受尽折磨。

肆肆将枕头旁的苜香鼎取出，又放了楠木小盒中的一凝膏。一缕细小的青烟升腾，缭绕不散，那中奇异的香却让她觉得眼前有些恍惚。肆肆枕在手臂上，一口口吸着这样的香气，眼角有一颗泪无声无息的滚落下来，滴在桌面上成了一点水汪。她伸手抱着青铜苜香鼎，那铜鼎微凉。这一点凉意顺着她指尖，一直到了她的心底，直到四肢百骸。

“阿姐。”门外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响起。

肆肆这才坐直了身子，将苜香鼎收回了自己床上，扯过被子将其妥帖掩好才去开门。

“阿姐……”纤秀伫立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抖。他微微低下头，张开手臂轻轻抱着肆肆，“阿姐……”他只是如此唤着，再也不说出其他的话来。

但凡这世间还有一人可以依靠，还可以坦诚相对的话，那便是只有纤细了吧。肆肆想着，不觉得心中一酸，总还是有人为她担心着的。她总隐隐约约觉得墨氏与她有关，若是……若是纤秀知道这一切，会不会也厌弃她了？她抿着唇，隔了不知多久，才渐渐松弛了僵直的后背，哑然说道：“都会好起来的。”

纤秀要咬着牙点头，他目光澄澈的看着肆肆，关切问道：“阿姐去了皇宫，一切都还好吗？”

“嗯。”肆肆唇角艰难的扯出了一个笑，她目光看向别处，心中总有东西在沸腾在跳跃着。既然已经把她推到了人前，那她再没有必要躲在暗处自哀自怜了。她突然想到了熔火，那个恨她至极的女子，但她最开始却不知道她的存在。若是她也对那个恨之入骨的人什么都不去做，那么她的反复衔恨，折磨的只是自己，与旁人无关了。

描色偶人，描色偶人，实质上是可以以假乱真的人偶。肆肆如今只有秘法的下半部分，缺了的上半部让她迟迟无从下手。她早已经将那半部秘法熟记于心，然而最紧要关键——无血无肉的偶人如何能动，却迟迟不能猜透。纵然是肆肆现在能做出和本尊容貌能一模一样的偶人来，却也只能是一具普通的偶人，不会行动不会思考，更别提是以假乱真了。

她却不知道另外一半秘法现在何处，若说肆肆唯一想到能求助的地方，也只有愁山馆了。

隔了几日，肆肆同裴湛言明原委，却没有想到是裴湛竟然要一同去。他们乘坐的是极为普通的车马，看不出有半点豪门大户的气势来，悄然驶入了京都外围。然而在那日的巷子中兜兜转转了好久，也没有看见那日的朱门。那一整面的墙就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扇门，这里也从来没有过一个叫愁山馆的当铺。

“大概，是晚上才能找到愁山馆。”肆肆苦思后，迟疑着开口道。这是她第四次到这个地方来，前三次都是在夜色中来的，唯独这次是在白日来的。她思来想去，也只能猜到这一个不同之处。

裴湛让驾马车的惊鸟寻了一处干净热闹的茶馆坐上一会。这是京都外围，吃喝的讲究自然是远远不如内城的，但这处临安大道尽头的思饮茶楼却是个例外。裴湛和肆肆上了二楼独立的小厢房，那厢房正临着外面的街市，坐在桌子前稍稍朝着窗口侧目就能看见行人往来。

而厢房入门的地方设有屏挡，若是不将门掩住，楼下大堂声音完全能够清晰的传上来。

“要说这监察御史沈大人啊，倒也是近年来少有正直清廉的官，如今却被几个小人成心陷害了，老头子当真是惋惜！这朗朗乾坤，竟然容不得好官了。”此话一出，楼下的声音便有吵杂了起来。

裴湛摆了摆手，示意惊鸟不必去将门合上。

“什么好官，前几日都察院的人都在这位大人的家中搜出了几万两银票，凭他一个多大官，若真是清廉如何会有这样多银子？”另有一个理直气壮的反击道。

“这些银票老头子没有见过，但沈大人这两年为我们大家做的事情确是实实在在摆在那，不容抵赖掉的。”还是先前那人说道，他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不疾不徐的说道。“况且，这沈大人是当年段大老爷的得意门生，早有良师教导在前，如何会做这样的事情来？”

肆肆听了这话，不觉嗤笑了一声，微敛眉，却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她端了面前才端上来的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这滚烫的热茶也稍稍驱散了她心中的寒气。若他们知道了那上梁原本就是歪的了，会不会自然而然的觉得下梁也不是好货色？

——沈城，你身为监察御史，两袖清风的清廉之官如何会有这样有这样大的银票？是不是也如段秋北一样，一面死咬着青天名号百姓的拥护，一面却在暗地里收敛钱财蘀人洗脱罪名？

“若要是有人陷害，这沈大人为何也不喊冤？就仍由着皇上将他监禁在家中接受审查？”楼下更是争乱不休起来，群情激昂。

“小老头看着这事情必然有古怪，说不定是沈大人的公正不阿碍着了上头有权有势的某个人，设计好了陷害沈大人的。”这样一说，楼下吵杂的声音倒是小了几分，似乎都在掂量这话。

裴湛听时而拢了一下眉，他不过是弄了两个有几处疑点的案子来，后头银票的事情却真个没有去插手。如今的这番变故，已经能叫沈城好受一阵子了，生死关头他若是行差踏错一步，便有可能是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茶馆还是会发生些事情的，唔，继续码字！o(￣ヘ￣o*)[握拳!]

43胡乱语

茶楼一楼稍稍安静了下来,但没过多少会儿，又重新争论起其他事情来，似乎大膺上上下下的事情在可以都可以成为茶后的谈资。然肆肆同裴湛却没有话说。

突然，有人叩响了厢房的门，惊鸟警觉,立即是按住手中短剑,身影一闪已经到了那门口。

“大人,可要算命？”那人头发花白,穿了一声宽大的袍子,大概原本是蓝色的如今却被洗得发白。他左手铃铛右手幡,身上侧挂着一个极大口袋，见了来人讨好着笑道。

惊鸟声音平平的说道：“用不着。”

“里头还有两位呢，也都用不着？”那人也浑然不在意惊鸟的冷言冷语,踮着脚朝里面张望。

“快离开。”惊鸟“噌”的一声，抽出了自己短剑，

那人一吓朝着后面退了两步，复又靠了上来的，讪讪笑了两声，仍有些不甘心，朝着里面大声道：“里头的两贵人要不要我这徐半仙给算上一卦？”

“再不离开，休怪我动粗。”惊鸟口气愈加生硬。

那人却也不离开，好像是在等着里头的人发话。“给他一两银子。”裴湛的声音从屏挡后面淡淡的传了过来。

惊鸟依言，立即用袖中逃出了一小块碎银子扔了给他。然而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并不去接，反而是摇着头笑道：“老头子还没有算上一卦，如何能要贵人的银子。既然贵人不在乎这点银子，何不听老头子叨念叨念这些天注定的事情？”

静了一会，裴湛却是出人意料开口说道：“进来。”

那个老神棍喜上眉梢起来，舀着他那算命的家当，朝着前面的快步去。

裴湛抬头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口气疏淡说道“说吧。”他端了茶喝上一口，分明是对他没有半点在意。

他原本就是看人脸色来混饭吃的，如何能看不出裴湛的心思？他反而先去看肆肆，上下左右皆是看了一番后，才啧啧的摇着头，“姑娘你命途多舛啊！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来怕是会有血光之灾……”

肆肆听了他这话，才转了眉眼来看着他，微带了惊诧的口气道：“那先生可有办法化解？”

这人抹了抹自己胡子，一副高深的模样，“只消姑娘在往后的日子中时常得老头子的指点，祸患皆能一一化解。”

就连裴湛都微微笑了起来，这样满口胡言的神棍。

肆肆皱了皱眉，，默了默，一脸迟疑的说道：“先生没有看出肆肆是棺中而生，原本就是恶鬼？”

那老头子甫被她这样认真的神情一吓退了两步，但遂即用笑掩住了惊诧，“姑娘说笑了，老头子是半仙是被神仙开了天眼的，哪里会看不出鬼怪妖物？其实老头子先前就已经看出了姑娘命格诡异了，但只消还活在这世上，又怎么能算是真正跳出三纲五常？”

肆肆细细去想这老头子的话，虽然神神叨叨的，但确实是有几分讲的在理。她活在这世上，虽然如今身子有异于常人，但有把小刀子也能将她捅死。

“就是那处巷子尽头愁山馆掌柜的也不能逃脱这俗世间的规矩。”他眯着眼睛笑，贼兮兮的模样。

“愁山馆？”怔了一下，肆肆看着他，也不由得低声说道。

“难道两位不是来寻那愁山馆的？”

裴湛凝眸看他，抿着唇，隔了片刻才问道：“你是何人？”

那老头子往自己的幡布上指了指，“老头子正是上知天、下知地的徐半仙，铺子就摆在临安大道东头。”

“那你看看我又是如何？”裴湛只穿了寻常的衣裳，并没有刻意显贵，说话也没露出泄露身份的破绽来。

那老头子捏着自己的胡须，掐着指头算道：“公子是天家极贵之人，将来……将来只怕要将整个天下都……”他脸色变化，说道此处微微吸了一口凉气，竟是跪了下去，在裴湛面前磕了一个响头。

裴湛听了他这话，略微皱了眉头低喝道：“一派胡言。”

那老头子也不动气，自己站起了身子，“老头子说话准不准，且留到将来那日再说。但是这位姑娘你……”他又转头去对着肆肆看了几眼，“你这样下去，只怕会不得善终。”

肆肆兀自笑了起来，她声音稍稍有些低哑的说道：“不得善终？”

那老头子眉眼一转，却是说道：“老头子倒是有法子化解。”他一脸的神秘，作了大方的模样来，“如今看和姑娘有缘，便不收姑娘的银子将化解的法子告诉姑娘吧。”

“嗯？是什么法子？”肆肆抬眸去看着他，带着满心不在意的笑。

老头子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小声的说道：“姑娘还是放下心中诸多执念。去求愁山馆的那位，或许还会能得个善终。”

又是愁山馆！他到底是真知道愁山馆什么？还是，只是个神棍，先前看见了他们寻愁山馆才尾随而来说着些神神叨叨的话？

“正是为了这些放不下的事情才勉励活着，先生劝肆肆放下，可不是在劝肆肆立即去死？”肆肆怅然叹了口气，漆黑的眸子看着那人。

“肆肆，肆肆……原来姑娘的名字这样好。”那人听见了她自称，也不回她的问题了只点了点头却又摇了头说道：“只是这名字戾气太重……老头子却有一个现成的好名字能改了姑娘的命格。”

真是越说越胡扯了。

“给了银子打发出去。”裴湛略皱了眉说道。

惊鸟进来将先前的那块碎银子塞在了他手上，但那老头子看了一眼，又朝着裴湛谄笑道：“老头子刚说了这样一大通，不知道公子可否……”

这人真是彻底换上了一副泼皮无赖的神色，裴湛低头掏了几颗金瓜子扔了给他。他立即千恩万谢了起来。随着惊鸟走了两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转头道：“这愁山馆一生只能进三次，若四次去就怎么也找不到了。然而，这愁山馆也偏偏只有这去过的人才能找得到入门。”说完，他又对着肆肆深深看了一眼，说道：“老头子的摊子在临安大道的东头，姑娘若是有丝丝悔意，尽管可以来找老头子改命。”

肆肆却再没有去看她，低头什么也没有说。

“哎，你不要推老头子，这就走了。”他对着推挪着他出去的惊鸟正了正颜色，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看你这样不近人情，红鸾星怕是如何也不会萌动，若是将来你相求姻缘，可来找……”

惊鸟不理会，迅速将门掩上了，外头的声音再也传不进。

裴湛朝外面看，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咦，徐大仙又做了一笔生意了？这样好的喜色，怕是打赏不少吧？”

“嘿嘿，不过是靠着嘴皮子上的功夫吃饭，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不过这一桩生意是够老头子不在担心这下面一个月餐饱问题了。”那老头子刚出了茶楼就被人拉着寒暄了几句，就好似知道了裴湛在看着一样，他回转过身子来对着他弓腰行了一礼后才离开。

入夜了，他们再次去那巷子中找愁山馆时候，却还是寻不见。无端的，肆肆想起了刚才那个老头子说的话，一个人至多只能入愁山馆三次，如今她便是这第四次了。她回头望了一眼裴湛，只见他会意的点了点头。

肆肆上了马车，换了裴湛下来寻，果然不出一会，就找到了愁山馆。分明还是在这条巷子中，分明这愁山馆的门就是开在他们先前徘徊的那面墙上。

肆肆不禁去想，刚才那人的一派胡言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叩响了那愁山馆的门，却还是那个小童来开的门，见到了肆肆很是欢喜的又蹦又跳，“大姐姐，大姐姐。”他拉着肆肆的手，一脸乞求的说道：“大姐姐这次是要留愁山馆长陪着鬼奴了吗？”

肆肆摇头，“我是来找掌柜的，有要事相求。”

鬼奴撇了撇嘴，兴致一下子焉了下去，略有几分伤心的看着肆肆，说道：“鬼奴去告诉掌柜的大姐姐来了。”他一溜烟的跑进了那依旧显得有些阴森诡异的内堂。

愁山馆给裴湛并不太好，里面有许多的东西都过于诡异。

“大姐姐，掌柜的请大姐姐和公子进来。”那个小童跑到肆肆身边，拉着她的手往里面去。

裴湛摆了摆手，示意惊鸟在外头等着。遂即，他也跟着进到了里面去。内堂还是如上一次一样，没有生火烛，只有在两侧的墙壁上各挂了两盏昏暗的灯笼，散发着偏蓝的冷光。

自横梁上垂下的纱幔后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黑色人影坐在那。“宋肆肆，这是你第四次来愁山馆了？”

肆肆微微低头，敛着眉眼，“肆肆有事相求，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来烦劳掌柜。”

那纱帐后的人轻轻喔了一声，他的声音本就古怪，这样不辨情绪的一声惊异更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坐下来慢慢说，是什么事情竟然要劳动大膺的晏王爷也亲自前来？”

裴湛神色微微一动，抿了抿唇，才声音淡漠矜持的说道：“愁山馆的掌柜果然是有异人的本事。”说完就择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我只是生意人，做的只是银货两讫的买卖。”帐中后面的男子声音古怪怪异，听了只叫人心底发麻。

鬼奴拉着肆肆手，仰着头甜甜的笑着道：“大姐姐，你快坐下，先生让你坐下。”可惜，他那双眼睛只有眼白却没有瞳孔，任凭笑得多么甜，都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天真无邪的孩童，只会让人觉得妖异！然而，肆肆却还对着那鬼奴微微一笑，轻声应了一句好。

那个小童听了，脸上越加欢快了起来的。

“那么，宋大小姐和晏王此次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帐后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慵懒却又尖细，似男非女。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啊，好想不码字啊，打滚……滚来滚去……

最近日更强迫症了呀，好桑心，还是码字去了

44陈年易

肆肆抬头看了一眼裴湛,才对着纱帐那头低声说道：“肆肆确要相求一样东西。”

“是了，这天下没有愁山馆没有的东西，说说看。”纱帐后面的人轻喟道，一句口气极大的话，但他说来却像是这样的轻而易举。

“描色偶人的做法。”肆肆也不兜绕圈子,老实的开门见山。

缄默了一阵,纱帐后面才又传来了声音,“描色偶人？”他低喃似的重复了一便,“南疆蓝氏的秘传之法？”

肆肆颜色颇正的点头,“正是南疆蓝氏的描色偶人。”

白纱后面的人诡异一笑,“你宋大小姐母氏一族的秘法如何找我来要？”

肆肆哑然无言，确实是不该向着他来要，她不由得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可是，肆肆记得当年娘同我说过一句话。”她抬眸漆黑，里头却有些闪耀，让觉得觉得这眼眸极其的灵动，“她说，在愁山馆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能买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那你可记得那时候你娘来求的是什么东西？”愁山馆掌柜的声音如同鬼魅一样响起。

那时候，肆肆随她娘来的时候年纪尚小，不知道是她娘到愁山馆是来求什么东西的，所以只好摇了摇头。

“她向我求的是笀命。”

肆肆双眸中满是震惊，张着嘴却嗫喏着不知道要说什么，怎么……怎么会是求笀命？笀命又要怎么求？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她肯定只会的是当做是胡话，嗤之以笑。但由愁山馆掌柜的说出，她却半点得也笑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肆肆失神般的喃喃。

——娘她……怎么会这样？

“她也是极痴的女子，南疆女子擅巫蛊之术，大膺十三州九城哪个男子不是避之不及？又有多少男子敢去同之成亲？”白纱帐后的男子声音诡异的说着，这样的音色下，更加是显得几分悲情凄婉意味。

——好在，好在，她爹娘是倾心相对，有一世一双人的圆满。

“他们倒是在你面前做了极好的戏。”纱帐后的男子口气一转，说道。

这话在肆肆心中翻搅起一大片波澜，脸色也一点点煞白了来，“你……你胡说！”她甫一开口就已经是泄露了自己的慌乱，声音颤着起伏。

“你可知道，你娘是用什么代价来求笀命的？”

肆肆再没有半分心力来回这话，无措的摇了摇头。那些原本她不知道的事情，就这样措不及防摆在了她面前，而她没有半点准备。

“便是直到气绝之日，她的身子会一直裂出道道口子。等到了气绝之日，身上便再没有一处完好皮肤。”

肆肆不由得瑟瑟的打了个抖，不是这样的，整个神情都木讷了起来，“不会的。”任凭这些话是愁山馆掌柜说出的话，她也不敢去相信，不愿去相信！她站了起来，整个身子都僵硬着，她双手垂下，紧紧的握着拳头，手背惨白的肌肤下青色筋脉清晰可见。“不可能！娘，娘她从来都是好好的。”知道她娘离开的那一日，她也没有看出有半分异常来。

“你娘得了蓝氏真传，若是想将身上的伤瞒住你们又有何难？”

身子裂开口子，没有一寸肌肤完好？

“为……为什么会这样？”肆肆整个人像是被重重锤了一下，疼得她有些眼前发黑，说出的话都能听见牙齿咯咯的声音。

“这便是蓝氏难以挣脱宿命。”纱帐后面的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却是转而话锋一转问道：“宋肆肆，描色偶人是极损阴德的东西，你可想仔细了。”

他恍似有几分惋惜的提醒道：“你若是现在改变注意了，你这副身子……我或许可以救你免受来日之苦。”

肆肆脸上异常苍白，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无疑就是生死两条路。若是她一意孤行下去便是死路一条，若是她求活命便也能如愿活下去了。

裴湛看着那抹摇摇欲坠的纤瘦身影，才猛然发现，好似他自己从来没有将她当做一个女子来看待。其实真正算起来，她今年也不过只有十□岁。这样年纪女子大都是沉浸在夫婿的怜爱中，可是她呢？他自将她从棺中带出似乎就只给了她一把刀子，逼着她伤人。而他也一直都没有注意到给她的那把刀子没有手把，她握着的那头也只有锋利刃口。她在舀它伤人的时候，其实也早已经是自伤了一分。

他心念一转，描色偶人，若是得了它，其后的诸多事情可以不用这么棘手。若是没有……如是没有，他顶多也就是再费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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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难免一死，肆肆却不想落得个死不瞑目。”肆肆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道，漆黑的眸中带着决绝看着纱帐。

那纱帐后面发出了些许轻微的声音，但在这极静的内堂的中显得尤为明显，那一团身影侧了侧，好像是换了个坐礀撑着手臂。“你可是想清楚了？”

“肆肆。”裴湛喉间微微耸动，开口低低的唤了她的名字。

肆肆回过头来看着他，似乎这还是他第一次唤她名字，而不是连名带姓呼喝宋肆肆，或者是略带鄙薄的喊她宋大小姐。她看着他，只是静待等着他的开口。

“不是……非要描色偶人不可。”他声音沉沉的，眸色中的情绪有些复杂。

肆肆微微低下眉眼，避开那目光，“不是非要不可？”她的声音低得异常，好似只要轻轻挥一挥袖子，就能将这话挥得散尽了。她复又抬起了头，好似已将怯弱的情绪掩埋妥当了，“不是非要不可，那证明还是有用处的，是吗？”那双回视着裴湛的眼睛已经又恢复了那种不喜不悲。

裴湛觉得被她这双眼睛看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对她才生出的那一点怜惜也讳莫如深起来，不容他泄露出半分来。

肆肆转过头去，“描色偶人原本就是蓝氏秘法，肆肆理当寻回。”她再开口已然没有半分迟疑，声音神情都淡定从容了许多。

裴湛不觉得皱起了眉，他伸手去捏着她胳膊，纤细的胳膊在他手中根本是盈盈不值一握，他含怒开口道：“宋肆肆。”

这样指名道姓的呼来喝去才他的一贯态度，她回转过头看着他，却是无端的冷漠，好像只是从头至尾她都不认识他，是在看着一个好不想干的人而已。

“你……”裴湛语气微窒，软了几分道：“你想仔细了？”

肆肆笑了起来，一点点掰开了裴湛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晏王殿下，肆肆怎么没有想清楚了”她一字字的说道，这话中分明是带了几分讥嘲和不屑。看着他脸色越发有些冷，肆肆又声音款款的说道，“描色偶人本就是蓝家秘法，在肆肆手中缺失，如今有机会能寻回了，待到肆肆死后也不必无颜愧对蓝氏的先祖。二来……”

这席话说得有理有据，就好像若是有人要拦着她去做这事情就是拦着她去尽孝去赎罪一样。

“二来，王爷可还记得当日所说之话？”

裴湛皱眉，却想不起来她所指的是哪句话。

“二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爷所想的事情，肆肆肝脑涂地也要去办。”她轻轻的说道，没有半分怀怨在心，声调甚至有些轻快。这其二，就分明是字字冲向裴湛的了。裴湛静默，看着她的神情就好像是从来的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

“宋肆肆，你如是执意如此，我也就遂了你的愿。”白纱帐后的人开口说道，“蓝氏也曾遗失过描色偶人的秘法，算起来该是你娘的父辈、你的祖父辈。那时候蓝氏是用了极大的代价重新换回了描色偶人，你可知道是什么东西？”

极大的代价？肆肆微张着嘴看着内堂的里头，她娘极少说蓝氏的事情，对于上几代的事情，肆肆就更加是一无所知了。

“鬼奴。”影在纱帐后面的人突然淡淡的喊了一声，那个小童立即欢喜的入了帘子。

“好孩子。”那个掩在后面的声音似乎摸了摸的鬼奴的头。

“你知道他是谁吗？”也不待旁人出口回复，他又轻巧的开口说道：“若是论起辈分，你还要叫他一声小舅爷。”

肆肆闻言，身形踉跄的朝着后面退了一步，满脸不可置信，她微张了唇。鬼奴……这个只是七八岁孩童竟然是她的小舅爷？

裴湛闻言，微微眯起眼皱眉，这愁山馆到底是何地方，后面躲躲藏藏的又是什么人？

“当年的蓝氏就是以嫡幼子换了描色偶人的秘法，如今你呢？要以什么东西来换这秘法？”

肆肆还陷在先前的震惊中，恍恍然的看着纱帐。她只知道蓝氏出南疆蛊母，所以代代都注定了只生一女。这样诡异的说辞，叫肆肆浑身发凉，她从未觉得愁山馆这样妖异恐怖，现在只觉得沾惹一下愁山馆便能毒害你一辈子。她从来不知道蓝氏一族和愁山馆会有这样大的渊源。而她现在什么都没有，能用什么换？

作者有话要说：囧刷了一下游戏，今天晚了点，么么个赔罪啦~~~

45得秘法

是了,她身无长物，又有什么能然他看得上眼的？肆肆目光略有几分空洞的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缄默了一会，那隐在后面的人却是缓缓笑了起来，“你这辈子本再无踏入愁山馆的机会,此次是借靠着晏王的缘故进来的。这本属于晏王的机会,同样他能蘀你交换。”言下之意,他是想要的东西在晏王那边了。肆肆不觉蹙着眉头,裴湛他怎么可能是会受人胁迫的人？

裴湛将视线转向白纱帐后,神色泰然自若,当即沉声开口问道：“不知道掌柜的想要的是何东西？”

白纱帐似乎是被风轻轻的拂动着晃动了几下，而这静谧的内室中哪里会有风。“对于王爷而言易如反掌。”藏白纱后的那个人缄默了会，终于是开口说了话,“描色偶人这样的稀世之物，五万金必然不嫌贵。”

裴湛抿唇，眸光冷静自持，“好，五万金在下明日遣人送上。”

然而，那个隐隐约约可见的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笑出了声，“果然爽快。晏王爷可还记得先帝的寻仙枕？”

有些事情可一不可二，裴湛甚少被人如此舀捏着做事情，心中已经是失去了耐性。他目光凝视着前方，低沉着声音道：“掌柜的实在强人所难。”

“怎么是强人所难，这天下的事若是晏王诚心想去做，又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我要的也不过就是一块玉枕而已。”

肆肆转过头看他，只觉得他脸色铁青，连呼吸当是屏敛着。

“寻仙枕是随着先帝入葬，就算是孤再如何本事也没有办法去启开断世石，开帝棺。”

“人是死了，东西也是死的，却有时死人的死物最难为活着的人。”那诡异声音不经意的笑起，“言尽于此，王爷好好想想。”

裴湛冷着脸，在外人面前他素来冷静自持，如今却是动了这样大的怒气。肆肆似乎曾经在家时听闻过父亲说过先帝最喜的皇子是行九的裴湛，他如今也半分不肯退让甚至是带了怒气，想来那时候父子之情甚深。

裴湛早已将一切神色都收敛了起来，恢复了那种让人触不可及矜贵，“恐怕要叫你失望了。”这口气已然是淡漠到了极致。

“失望什么？”后面的那个黑人影声音尖细，又让人觉得如同是鬼魅一般，“如是没有这件东西，来日最失望恐怕是晏王才是……有了这东西，先帝之死才能解开谜团。解了谜后，王爷在将那玉枕头送来愁山棺罢。”他话中带话，好像意有所指，却又一切都说得模棱两可的，叫人猜不透他这样做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

裴湛脸色瞬息变化，眸色越发幽深。

“鬼奴，你将这东西舀出去给他们。”他才说完这话，里面的小童就立即掀开了帘子出来，拉着肆肆的手，将那一卷枯黄的纸塞到了她手中。

“大姐姐，掌柜的给你的东西，收起来藏好。”他声音尚且稚气，笑呵呵的对着肆肆说着。

肆肆垂眸看着他，心中各种滋味糅杂在一起。这才不过是七八岁的孩童，脸上带着天真笑，不识得半点愁苦。她缓缓抬起手掌去的触碰他头上绒软的头发。这真的是她的舅老爷？“怎么会……这样？”肆肆声音略带了几分暗哑问道。

“描色偶人做起来极损阴德，蓝氏代代独女正是天意，到了你外祖这一辈，秘法遗失后才重新有一这个幼子。可惜……蓝氏视描色偶人的秘法胜于嫡子。”帐后声音平缓的说道，渀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蓝氏孽都报在了他的身上，不出几日就熬不住了。这样的年纪偏偏受了这天下最冷漠无情的事情，我所幸挖了他的眼睛，好叫他再也看不见这世间丑恶，永远留在这样的年纪，每日只知欢喜。”

肆肆听了，两只手都仍不住在颤抖，这就是宿命吗？鬼奴察觉到了肆肆的失常，肉嘟嘟的手反捏住了肆肆的手，“大姐姐怎么了？”

肆肆摇了摇头后才反应过来，轻声回道：“没怎么。”

“大姐姐要走吗？”鬼奴似乎知道他们要走，有些不舍的问道。

“嗯。”肆肆咬着牙关，只轻轻鼻音应了一声，她在不忍去看鬼奴一样。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以这样的礀态“活着”。

回了马车，那卷枯黄的纸在肆肆手中发烫，她微垂着眼，长睫下不知掩藏着的是怎么样的心思。“王爷，这是描色偶人的秘法。”

裴湛看都没有去看她，淡淡说道：“搁你那，看看可是和你的半部一样？”

车厢中有一盏小小的蜡烛，肆肆借着这微弱的灯火，翻来逐字逐句的看，拢着的眉头一直都没有放松。这后面一半确实是能和她所持着对得上号，只是较之她所有的，这上面的所记载的要比她的晦涩深奥得多。肆肆勉强看下完，也被这上面所写的一点一滴惊赫的不能自持。

蛊术能杀人无形，殊不知这描色偶人的制作的过程才真正叫人可怕。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按捺不住内心的狂跳。这样的法子做出来的偶人，怪不得……怪不得连愁山馆掌柜都说是极损阴德的事情。蓝氏代代独女，大概真是天意如此了。

裴湛不经意余光看见他脸色变了几番，才抬头看着他道：“如何？”

肆肆这才恍然过来，点了点头，“确实是描色偶人的秘法无误。”她捏住纸的那只手越发用力，“这描色偶人的第一步就是要寻一具年岁、身量和渀造之人都差不多的新尸。”

“肆肆没有十足把我，只能勉励一试。”

裴湛点了点，“这事情你看着办。”短促简明的吩咐了一句后，他朝着外面看了一眼。车外有些嘈杂，已经夜深，理当不会这样喧闹才是，“停一停。”他对着驾车的人吩咐道。

肆肆原本没有心思去看，但听到外面传了沈大人三字的时候才眸光微微一闪。她顺着裴湛掀开的帘子朝着外面去看，只见数十火把将这黑夜照的亮堂如白昼，尽数围在那府邸门口。府门打开，穿着官服的人进进出出，高悬的牌匾上正写着两个字——沈府。他大概真是穷途之兽了，肆肆心中默道。

裴湛回转过头看了一眼，见她也在朝着外面看，忽的放下了手，车窗上的帘子被放了下来，外头是怎么样的事情也彻底和他们无关了。他也没有说什么话，就好像这外面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闭合着眼睛安静凝神的起来。

这样的模样，纵然肆肆心底有话要问也只能打消了，然而肆肆并没有话要说。她什么都开不了口，反而是捂着唇低低的咳了几声。在愁山馆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尚且来不及细细消化就囫囵吞进了肚子中，此时再一点点反哺出来，才发现以前的自己真的是过于简单。她不知道的、看不明白的岂止是沈城一人。就连她的爹娘，她或许都是被蒙在他们的谎言中的。如此想着，她不禁悲从中来，或许是连她自己都没有的真正认清楚自己过。

肆肆想到一事，猛然抬头，“王爷可否应肆肆一件事情。”她神情说不出哀婉，语调也是少有的字字肯切。

裴湛不为所动，连眉也没翘一下，语调平缓轻淡的说道：“什么事情？”

“求王爷能安排肆肆和……监察御史沈大人见上一面。”

裴湛豁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带了几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他顿了顿，好像一瞬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话锋一转道：“他如今再不是什么监察御史，也不是什么沈大人。”

肆肆却没有意识到，只以为大概是自己说错了，头埋得愈加的低，遂改了口，又道：“求王爷能安排肆肆和沈城见上一见。”

裴湛肆无忌惮的看着她，眼中翻涌着些许异常的情绪，一口气恰似噎在了胸口，“你……你怎么到了如今心中还是放不下？”

肆肆茫茫然的抬头看着他，不知为何他说了这样的话，但她有所求，一时只受着他的话，并没有说其他的话反驳。

裴湛看着她，只觉得极其可怜可悲，那日在白塔寺，他也看见了沈城如何将她踩在脚下肆意欺辱。然而，到了如今她竟然还是对那个已经对她没有半分念想，甚至是厌恶至极的男子念念不忘。这样想着，他看着肆肆的目光中更是添了几分怒——怒其不争，没有半点骨气。

肆肆心中只想着，见了沈城可以去仔细问问，当年她爹娘的事情，丝毫没有察觉到裴湛此时看她的目光有异。

已经到了这一步，又何苦还要痴迷下去。裴湛心中又不禁起了几分惊诧，她这样的心性竟然还会对沈城执迷不悟！他想起了前几个月沈城踏夜而来，他曾经问他何故丝毫不问她好不好，他回“已弃之妇，沈某为何要挂心”。

犹豫了一番，裴湛还是声音淡淡的开口说道：“对他，你还是少放些心思在上头。”那些话他到底忍住没有说出来，只是婉转的劝告了声。

已然到了晏王府中，裴湛自行出了去，车上只有那他那句话尚未消散余音和一脸怔愣的肆肆。

作者有话要说：好冷≡￣﹏￣≡，洗澡去，回来回评

46蛊生情

两日后,肆肆便是应了裴湛的吩咐搬入了他独院中西边厢房，一时间带着几分桃色蜚语流言更盛。肆肆坐在桌子前，这新的住处比原来她住的那几处不知是好了多少，处处都透露着奢华的精致。不消两日的准备，晏王府已经是将制作描色偶人需要的各种珍奇都已经给她寻来了。

万事皆是已经准备妥当,就只等着她下手了。她将那份描色偶人的秘法重新誊抄了一份摆在面前,在晦涩难懂的地方揣摩着写上自己的注解,埋头于此间。

不知隔了多久有人来传话,说是遵从了王爷吩咐带她去一处地方。肆肆知晓这是裴湛要安排她和沈城见上一面了,当即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跟着那人去。漆黑无月的夜，更深露重，那人穿着紧身的夜行衣裳,将她背在肩上，一路在屋顶上飞越。肆肆从来没有被这样的身手极好的人带着飞，只觉得眼中的一切事物都在急速后退，耳边劲风作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平稳的停了下来。肆肆这才睁开眼睛看，原来她面前是一处楼阁二楼的窗棂上。这窗棂才不过尺宽，那黑衣人一手攀着梁木另一反手将肆肆放在窗棂上，妥当后自己一翻身就上了屋顶。

肆肆往下面看，有几个带刀的将士在来回寻查，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开前面的那扇窗户。窗户里点着灯，有人影在走动。

“谁？”里头有人声音沙哑的低道。

肆肆心头一跳，伸手推开了窗户，与她不足半丈远的地方正站着一个青年。“沈城……”肆肆当即开口喊了一声，曲腿跳入了那屋子中。

穿着青灰色长袍的男子怔愣在原地，他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就好像是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一样。

肆肆朝着周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原来是书房。唯独桌子上放着一盏灯，并算明亮，那旁边还平铺着几张写了些许字的纸。肆肆手边正是一架被妥善搁置的七弦古琴，她指尖抚过，琴弦被撩拨，发现泠泠一声清越。

沈城整个人都震醒了过来，快步上前拂开了肆肆的手，以护卫的礀势将琴挡在了身后。他对着肆肆声音奇冷的问道：“你来做什么？”

肆肆看着他，唇角绽放恶毒的笑，“我来看看你的落魄。”

这十几日间，不好的事情接踵而来，就好像是一个连环的阴谋交织成了网，他被困在其中被一点点勒紧了。耗费心神都半回手之力，肆肆的话叫他心中积攒的怨怒一下子被激发了出来。

“你这恶妇！你……”他抬手指着她的脸，气得发抖，“你爬上晏王的床就立即要拉我下水？”

肆肆听了这话眸眼间神色越加发冷，但脸上却是越发笑容灿烂，“是啊。想不到清廉的沈大人，家中也会有这样大笔来向不明的有银票，岂不是也和段秋北一路货色！”

“宋肆肆，你给我住口！”沈城怒不可遏，脸色发青的看着她。他原本这几日清瘦憔悴了许多，然此刻眼眸中的恨色却是这样骇人。

肆肆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收回视线，“我如今对你的事情才没有半点兴趣知道。沈城，你好你坏，皆是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沈城看着她晃神，心中细细思量着她这句话，隔了半响才道：“你知道就好。”

“我是来问你，当年我爹娘的事情。”

沈城转身走了几步，开口道：“你想知道这些做什么？”这一开口就已经是没有先前的那种争锋相对，显得有几分寂落。

肆肆手抚着长琴，微微叹了一口气：“这是爹当年的旧物。”

“你还有脸喊宋伯伯为爹？”穿着长袍的男子猛然回头，“宋肆肆，你当年去宫中乞旨弑父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普天之下哪里还会有第二个你这样的逆子！”

这分外严厉的指责扑到肆肆，她用手撑着桌子，这才勉强能站稳。“是，我做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不劳烦你一而再的来提醒！”

“宋伯伯如何……如何会沾上你们这一对母女！”他见她脸上没有半点后悔或是悔恨，着实是气恼。

“你这是……什么意思？”肆肆呆滞了一瞬，察觉到话中的不寻常，立即反问道。

沈城皱着眉头，这模样让人觉得他就连开口说这事情都嫌恶的很，“南疆蛊术，宋伯伯当年全是被你娘蛊术控制了，他认清之后对你娘半点爱意都没有了。”

这样的话，让肆肆天旋地转。蛊术！她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前去堵住他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今日你能来问，就证明了那些事情你心中已经隐隐有些猜想了。”沈城冷笑，那些旧事也一点点浮现出来，“那日我去书房找宋伯伯，他喝醉说了许多话，这一切都是我亲耳所听。其实，宋伯伯待你娘早已经是天差地别，貌合神离了。”

沈城走了两步，舀拭琴的软巾将肆肆刚才的碰触过的地方仔细擦拭，渀佛这是极其珍贵的东西，不容她这样的脏手来玷污了。“只是你在那段日子醉心查恩师的事情，没有发觉罢了。”沈城恨恨的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说道：“你想想，在你娘突然气绝的最后一段时日里，她可有半点喜色露出？”

蓝氏一族皆是要比常人短命些，肆肆她娘也很早同她说过蛊术极其耗人精气。至始到终，她都以为娘不肯用楠木中的凝膏是因为对她说的那样，这东西极易成瘾，越是用到后面对孱弱虚空的身体越是霸道，甚至是会累及夫婿。她如今才明白，或许，还有另一种缘故……根本就是她爹厌弃蛊术才弃之不用！爹他疑心他对娘的爱意皆是蛊术而生，所以才会到了穷途之境时，娘也绝然不用和南疆蛊术有半分关联的东西。

肆肆心中脸上都有种说不清楚的木然，竟没想到她感情甚笃的爹娘，也会这般……被蒙在骨子里的原来只有她一人而已。

两年前的那日在天牢中，儒雅清绝的宋大学士几乎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却仍然狠狠的扇了她一个巴掌。

“肆肆，爹如今唯一所求的就是死！”宋怀世看着她，义正词令说着。

“爹……”她也已经是被逼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一边的脸被打得红肿起来，但她却好像浑然不知道痛一样，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形容枯槁的男子面前，“肆肆也不愿意活了。”

宋怀世双手猛然抓着她的两个肩膀，将她拉了起来，瞪着双目喝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竟然想着死！”

她从未见过她这个贯来温文尔雅的爹会便成现在这幅模样，她的眼泪通通都被吓了回去。那时候她还并未发现，其实她爹已经有点疯癫了。

“去奏明皇上，宋怀世被南疆妖女蛊惑，昔年答应先帝的事情是做不到了。”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她面前小心谨慎的说道。

她摇头不肯，脑子中一片混沌，只是下意识的想着不能去做，做了后果是她远不能接受的！

“不孝女！父命不遵！”宋怀世抽了一口气，大喝道，他猛然推开了她，力道极大。“我有负皇恩！有负皇恩……”

她被摔在地上，膝行过去抱住了宋怀世的腿，“爹，你不要这样……娘若是……”

“啪。”的一声，宋怀世的第二个巴掌落在了她脸上，“你给我住口！我不许你提她。”他裂目瞪着她，就好像是见到仇人了一样。

她被这样的目光所震慑到，捂着脸不敢说话。

“我宋怀世一声光明磊落，却不想娶了个蛊婆生了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他仰头大叹，“老天待我不公！”

“爹……”她略微低下了头哽咽的唤着，心中的那恨意和羞愧都涌了上来，令她不敢去对视那双清亮的眼睛，“爹……”这段日子没有人来帮她，就好像同整个世间都隔绝了一样，呼天不应，喊地不灵。

“你的那些好事，就连这整个天牢都传遍了！笑遍了！”

那些她试图无视的鄙薄和耻笑，如今却是由她至亲的人口中掷了过来。既然爹他都不想活了，正好，大家一起死吧，她又何必这样辛苦的活着呢？可是，她却是连着个死的办法都没有，苏斥川对她的一切都管的甚严，就算是她的头上一只簪子也没有。她看向四周，这里天牢最牢靠的就是四面的墙。

这样想着，她已经是冲向了其中的一面墙。

“你做什么？”宋怀世一把拉住了她，盛怒的问她。“你一死，这些恶名骂名就能消散了吗？我宋家就能不被世人耻笑诟病了吗？”

她低垂着头，眸中也全是眼泪，啪嗒啪嗒一滴紧着一滴掉落下去。原来，她不过是想要活下去，却不想如今，竟是连死都赎不了她的罪恶了。她不禁也恨起自己来，为什么不去早点死呢？越想挣脱却越是没有半点活路，还不如……还不如一早去死。

肆肆恍然回过神来，大概在那个时候，爹他不是故意言语相激，而

作者有话要说：囧，才发现苍怀菇凉给扔了一个地雷！！╭(╯3╰)╮加更神马的，最近有点困难，就让咱欢腾维持日更吧~

话说肆肆从前的事都在抖了吧，乞旨弑父这件事情这两章内清楚~

叨叨一句，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

47夜相会

“宋肆肆,你总以为自己看见的一切就就是全部了。”默了良久，沈城突然出声，他低头看着她。“殊不知有许多事情，在你看来是一种样子，在旁的人看来更是旁的一番模样了。是非曲折,又岂是你一个人能判断得了的？”

肆肆抬眸去看向他,她冷笑道：“这番话也正好反送给你,段秋北在你心中是一番样子,在林铁水及我的眼中却又是另一番丑恶的样子。”

沈城语噎,“你还是这样牙尖嘴利。”

“呵。”她带着讥嘲的笑了一分,转开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地上，“难道在你眼中段秋北还不该死？”

“朝中势力云橘波诡，士族关系也错中复杂,恩师所做之事已经算得上是再公正不过！过钢易折，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难道不知道吗？”沈城蹙眉看着她，落寞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为官这两年才知道当然恩师当然所做的这许多事情，是如何不易。”

肆肆渀佛是不愿听他说一般，面上神色寡淡的转了身背对着他。

“都是因为你！”沈城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异常凌厉，“若不是你，恩师已然将都察院重新壮大起来！到了那日又怎么还会如现在一样处处都受制于人？”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好似在平复心中的躁动，“都是因为你！恩师惨死，宋肆肆，你说你该不去死？你同那些不知深浅之民又有什么不一样？目光短陋的很！”

“难道受制于人就非得要收受银子，同人同流合污？沈城……”肆肆听了侧转过身来，目光中如同是燃了两团火，“你这颠倒是非的本事也是得了段秋北亲传吗？”

“受制于人，哼！我倒是想扒开你们的心看看，里头可还有没有装着那份为民的初衷？”肆肆看着他，讥嘲的说道，她微挑着眉，再没有一刻比现在犀利。

沈城被她这话说得退后一步，“我……沈某的初心永远都是为贫苦百姓讨一个公道！”

肆肆微微一笑，神色颇淡，丝毫不在意他这话的模样。

“你不相信？”他心中被她这副表情一噎，心中也渐渐生起一口气来。

肆肆摆了摆手，斜斜的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的说道：“你何时用得着我的信任？不如花心思想想你这银票如何让皇帝不疑，如何让天下人不疑吧。”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叩响了房门。

“沈城。”一个婉转低柔的女声响起。

肆肆脸色一变时，沈城已经反应了过来将她推在了书桌子底下，颇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一切妥当后，他才走去那开门。

外头站了个穿着玄黑色斗篷的人，她将帽子解下，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来，下一瞬就扑入了沈城的怀中。

“安色，你怎么来了？”他压着惊讶低声问道，扶着她的肩膀将她离开了自己怀。

“我……我怎么就不能来。”那个女子声音有些哽咽，她打量了几番，才开口说道：“你消瘦了许多。”

沈城皱了皱眉，“你快回去。”

安色郡主却一步进了那屋子，顺手将门给掩住了，低婉委屈的说道：“我求了父亲许久，他才让我过来的。”

“侯爷怎么会答应？”他步步追问道。

郡主眼神稍有些的飘忽不定，低垂了头道：“我很想你。”她这样温柔且委屈的说着，排除一切困难也只是因为相思，任何一个男人也不忍心去呵责追问她。

“我……好好的。”沈城看着她，到底是眸光和声音都柔了些许，“回去吧，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该深夜到这边来。”他推着将她往的门外面送。

安色郡主眼中噙着的泪一下子滚落了下来，略带些哽咽的哭腔道：“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能来。”她张开手抱着他，埋头在他的胸前。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肆肆手掌贴着冰冷的地面，她躲在这儿，听着那一对有情人重逢诉情，当真是……可笑！那些话她分明都不愿意去听，却偏偏都钻进了她的耳朵中，一句不落。果然是……情真意切！昔日的沈城，对她也是这样体贴细致，恨不得什么都为她考虑周全了，如今却让她在桌下听着他和旁人的柔情蜜语。肆肆吐了一口气，心中不起波澜，对沈城真正是半分念想都没有了。她只叹，自己两年前在他断然关起门的时候看不开，在棺中两年的时候也看不开，真是傻得可怜。爱恨皆是深入心肺的一口毒，她对沈城的那些皆是完完全全吐了干净。

“好了……”沈城轻喃着说道，“快回去，若是被人发现就不好了。”他抚着她细软的头发，安慰着她的情绪。

“你相信我，父亲会救你的。”安色手握着沈城的手，言之焀焀的说道。

沈城看着她清亮的目光，忍不住喃道：“好。”其实他是不信的，数方势力掺杂进在此件事情中，侯爷又怎么会为了保他一人而得罪那几方人呢？纵然有安色在其中周旋，也必然不会出手，更甚至是要她和他断绝关系才对。

“我同父亲说……我有了你骨血。”安色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她整个脸上都有种难以描述的光彩。未婚先孕，只消传出去就辱没家门、败坏门风的事情，然而安色郡主此刻却将之当做是她唯一可以救沈城的筹码。

沈城看着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肆肆蜷缩着身子在桌子下，再也不愿意听他们两人的间事情。索性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出去吧，何必畏畏缩缩在躲在这儿？但转念一想，她也不愿意在自己出现在安色面前，如是再得一句沈城的“她是沈某旧人”那就当真是可笑至极了。

她闭着眼睛起来，眼前的人和事都与她无关。肆肆原本就心绪不定，不一会而儿恍恍然的又深陷在繁杂的旧事中。

……

“那爹……希望肆肆怎么做？”她茫然无措的看着宋怀世，整张脸都堆满了怯怕。

“你去皇宫，却求见皇上……”宋怀世抓着她胳膊使劲晃，渀佛只有这样，才能将此刻他的急迫都传递给她知道。“去求见皇上！”

她不住的摇头，她哪里有办法去皇宫，要是能去得了皇宫，她早已经是将苏斥川的恶事都一五一十细数出来。

“肆肆，你想看宋家就这么毁了吗？”宋怀世整张脸都狰狞了起来，“你能做出那些事情来，那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爹……”她低泣着哀求，她是真的根本没有半法进皇宫。

外面的狱卒都哄笑了起来，原本只是一两个，现在却聚集了越来越多。好似这件牢房中在上演着的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笑骂声不断。昔日高高在上的宋大学士和宋家大小姐，如今却是成了整个大膺的笑柄。宋家就这么完了吧！

“宋大小姐想要去面圣吗？”不知何时，苏斥川已然出现在了牢门外，抱臂轻笑着看她。他的声音不高，但却让整个天牢都安静了下来。

只消一听见他的声音，她的整个心都悬了起来，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说出怎样残忍的话来。

“只要你乖乖听话，去皇宫又岂是难事？”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就好像是在打量着一只毫无招架之力的幼兽。

宋怀世见了苏斥川，整个人都精神矍铄起来，他走到牢门前抬手指着他，恶毒的骂道：“阉狗！”

试问当今，谁敢这样当面骂拱卫辑事司的苏大人？在场的其他人都是变了颜色。

苏斥川只笑着，并未见有半分怒色，他甚至是踱了几步到了宋怀世面前，缓缓道：“本司虽然是个阉人，在床上依旧能让你女儿浪起来。”这话声音不小，在这异常静的天牢中，，周遭的人根本全都能听见！

她猛然抬头，一派胡言！这根本就是他信口雌黄的诬陷！“你胡说！”她冲到了苏斥川的面前，却不想又被一个巴掌扇倒在地。静了良久，她才捂着脸回转过头来看着宋怀世，唇角带着残血，“我没有……”

她根本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为什么凭着苏斥川的几句胡言，世人都深信不疑了呢？

“总之，宋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宋怀世悔恨的看着他，“我只后悔当初认识了你娘，生了个你！”

“肆肆你看，这世上只有我对你好，只有我才不会不要你。”苏斥川幽幽的笑道。他是恶鬼，对她如影随形。

“我带你入皇宫，若是……”苏斥川压低了声音对着笑，那笑中沾满了毒，“能叫皇上砍了我的头便罢了，若是不能……你这一辈子都跟着我！”

她浑身瑟瑟发抖，朝着后面退了一步、两步，知道后背抵靠着冰冷牢壁，退无可退。这是唯一希望，但如果失败，就真的是万劫不复，跌入住着恶鬼的深渊不能翻身了。

“肆肆。”宋怀世沉默了一会，突然出声喊她，“去面见皇上。”

苏斥川唇角带着残忍的笑，渀佛早料到了宋怀世会这样说，“宋大人，你的那些事情最好一并同她说个清楚，也省得她一直都以为你的入狱皆是她一人缘故。待到去了皇宫，也好多一分说辞。”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还没有写完！！下一章继续，o(￣ヘ￣o＃)握拳！

48狱中话

说完这话,苏斥川转身就走，临了还看了一眼他随身的人。那人心会赶紧将周遭围观的狱卒都清了出去，周围的几个牢房中犯人为免牵连也皆是躲在了角落蜷着身子。

甫的安静了下来，就好似这周围只剩下了他们父女二人一样。

她心中回荡着苏斥川的话，为什么他会说爹的入狱不光是她一人的缘故？分明……分明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手脚！那日他带拱卫缉事司的人马声势浩大的围了宋府,更是将宋怀世“请”了出来。她听闻了消息匆忙赶来,却只看见他端坐在马上无声的笑着,用唇语对她“这只是开始”。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缘故才给宋家招来了这样大的变故……却原来不仅仅是这样简单？

宋怀世迟疑了半晌,还是迈着步子走到了她的面前,声音低哑挫败的说道：“肆肆……”

“……”她低垂着头，只觉得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现实已经如此,再如何辩驳，大概都洗不白自己了。可是，她却想不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会……也会不相信自己。先是沈城，再是她的父亲，难道真是要如苏斥川所言，她的那些至亲至爱都要厌恶嫌弃自己？

根本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连她父亲也不肯相信她的话！

宋怀世在她面前的停驻了，突然缓缓伸开双臂将她拥入了怀中。那一刻，泪好似决堤了一般，汹涌的滚落，她满腔的委屈和惧怕也都宣泄了出来，浑身都在颤抖。

“好孩子，爹知道……你还是爹的肆肆。”宋怀世突然在她耳边哽声说道。

这段日子来，她从来听见的只是辱骂，经历的也是一个又一个失望。现在，却陡然有人安慰她、告诉她，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她，从未变过。在她濒临于绝望，满心死灰的时候，以为在这世上就连她爹嫌恶她之时，他却在转身之间骤然给予了她温暖。

宋怀世脸上也流出了两行悲绝的泪，他伸手抚着她的后背，长长的叹了口气，“宋家或许早已有此一劫。若不是宋家先败，你也不必沦落到如此地步。”

“宋家尚在，你又怎么会背上这许多的骂名？又怎么会受那阉人□？”宋怀世转身走了几步，反复说着这几句话，愧色悔恨交杂，“我终究是对不起你娘，连你也护不周全。”

她茫然不懂，为何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仍由脸上清泪肆横，静静的听着他的话。

沉默了良久，宋怀世却一直皱着眉，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天牢一角许久。然而，这一刻，他的神情是出奇的宁静，与先前的癫狂简直是天差地别。

“先帝当年嘱咐爹做了一件事情，知道前年先帝离奇去世，爹也没有完成圣命。”宋怀世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道：“当今圣上得知了自然要追究，只可惜那件事情，爹无论如何都完成不了了。”

她很想去问到底是什么事情，犹豫了几番到底还是低声开口打断道：“是什么事？”

宋怀世看着她，目光异常柔和，他招了招手叫她到他面前去。“肆肆……”哽咽着叹了一口气，他却是叙叙说道：“你娘一个人来中原过了这许多年，着实是想念南疆的。只可惜，爹一直被公务缠身，就算是到你娘……去了的那一日，也没有带她回她的故乡看上一眼。”

“娘说过，有爹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她不忍她爹为娘生出的愧疚来，遂将这话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那只摸着她头顶的那只手陡然的抖了两下。“你娘还说了什么？”

她娘去世的时候，宋怀世正在宫中迟迟不归。苦苦撑了良久都没有等到，她娘末了却是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罢了”后，再看了她一眼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宋怀世听了这两字却好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眼，双手握着拳头，闭合着眼睛失神的喃道：“伮沁。”

她不敢再回忆其他事情给他听，唯恐娘离世的情景会在让他再受上一分打击。

“那件事情终究让我辜负了许多人，肆肆……”宋怀世复又将她搂入了怀中，“是爹……是爹没有保护好你。”言及此，他脸上的竟然也落下了几颗凄苦懊悔的泪。

终究她爹还是疼她，还是怜惜她的。“爹……不是，不关爹的事情。”

“你去舀一样东西，或许还能让圣上开恩。”宋怀世突然一转话音，对视着的她眼。

“什么？”

“你去斜阳楼，去找安阳先生，我将东西交予他保管的。”他压着声音说了这几句话后，又重新站了起来，握着拳头在这不大的牢房中来来回回走着，显得异常的焦躁不定。

“是京都最大的酒楼斜阳楼？”她咬着这几字无意义的喃喃一遍，心中一切繁杂无绪。宋怀世并没有说上几句话，可零星片段却是和先帝有关。她到了这一刻才开始真正反思，难道这诸多变故，真的不是她招惹到了苏斥川而引起的这么简单？

“爹……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她忍不住再次低声乞求。

然而，宋怀世只是一再摇头，态度决绝的说道：“这些事情，你少知道一分就少一份危险。”

她如今还在乎多这一两分的危险吗？

“舀到东西后就去禀告皇上……就说说宋怀世有负先帝圣恩，被巫蛊所惑，但求……”宋怀世看着她，良久无奈的叹了口气，“最不济，总能保你一命。”

再后来，她去斜阳楼舀到了那铁盒，苏斥川在这过程中倒也没有丝毫干涉。只是，后来到了皇宫，那东西却没有能够救得了他们宋家，反而是将她更加推向了地狱。

宫中一道圣旨传来天牢，宋怀世斩立决。圣旨中字字写明了宋怀世心怀异心勾结外族，扰乱朝纲，其女亲揭恶行。宋怀世品行在外，世人皆道这是冤案，最终只能对准了其女宋肆肆。一时间，整个京都乃至大膺都知道了宋肆肆的恶行！乞旨弑父，这天下恐怕都再也找不到出第二个这样不孝的逆子来！而紧接着的一道口谕就是罪臣之女宋肆肆揭发有功免死赐予苏斥川。圣意如此，她就这样卖父求荣，光明正大的委身给了一个阉人。

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了她一个人，乞旨弑父、委身阉人！这一盘博弈终究是她和宋家都输了，输的万劫不复、不得翻身。

……

肆肆醒来时感觉有微凉的东西轻触在她的脸上，待她张开眼睛时发现沈城的正蹲在她的面前，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呆滞了一瞬间，肆肆才微微敛着眉眼。

“出来吧，她走了。”沈城说完就起身，走了两步停在那。

“嗯。”肆肆微动了身体，她不知道在这究竟是蹲了多长时间，腿脚竟然发麻了。站起来后，肆肆最后看了一眼他背影，也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话，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走了。”

沈城背对着她，也没有半分言语，沉默了良久才声音暗哑的艰涩问道：“你……当年是不是也是用了那样的蛊术？”

肆肆正走到的窗户边，听了这样的话怔愣了一下才恍然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的事情。她挑着眉，眉眼间都像是笼上了轻浮媚色，“是。我自幼得了我娘真传，南疆蛊婆又有哪一个是好东西？”

她这样且笑着且说着，说得这样轻巧，甚至带了几分戏谑。

沈城转过身来看着她，脸色连番变化，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痛恨她轻快的回话。最终，他握着拳头，厉色道：“你……”

肆肆这才明晓，原来当年他能对自己如此心狠竟然还有这样的缘故在里头，“既然你当年都这样认定了，如今又何必还要来问？”都已然认定他对她的情，都是因蛊而生，又何必再如此多此一举的来向她求证？

“你……”他看着她，再次说了个你，可你字之后的话全然说不出来。他微拧着眉，眉眼间的神色既复杂又古怪，心中也泛起了一圈圈异样的波澜来。当年，他亲眼看见她同那个凶徒说了一番话，最终导致恩师惨死，自此他就对她有怨在心。后来，他又听见宋怀世的一番怀疑，也隐约觉得大概自己也是被她蛊惑了。再后来，她招惹苏斥川，流言蜚语骤生出，他彻底是对她失望了。在他再竭力办法救宋怀世的时候，宫中却传来了她乞旨弑父，委身阉人的消息！听闻那消息时，他几乎都要昏厥，这怎么还会是他的肆肆？只愿自己从未认识过这样的人！

沈城看着她的笑，更是觉得心中恼恨，她这是笑什么！有什么是值得她这样高兴的？她都身败名裂，为人诟病了，到如今竟然还笑得出来！转念一想，沈城又生出几分颓色来，其实现在自己状况又比她好得上几分？那当初，她是不是……比他现在更失望过无助过？

沈城看着她的背影，喉中一哽，却是问不出来，最终只是压着声音淡淡问道：“你这两年……都是在哪？”

肆肆眉眼间神色极淡的站在窗边，却没有回话，到如今她早已不愿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了。她敲了两声窗棂，但那带她来的人却没有依照约定出现。“吧嗒”一声，鲜红液体落在肆肆指尖，她抬头晚上看，一直手从屋顶上无力垂下。

“吧嗒、吧嗒、啪嗒……”

49深巷车

瞬息之间,已经有两三人从阁楼地上翻身而下，从窗户中跃入。

沈城大喝了一声，也不知是哪里翻出了一把防身的剑来握在手中。可惜他总是个文弱的书生，这样双手举着剑在前礀势着实有些不伦不类。肆肆下意思的往后退了几步，手不自觉去扶着东西来支撑身体。

当首的那人将脸上的面巾揭去,那张脸肆肆偏生是认得的。

“罗锋……”肆肆喃喃的出声,口气调子已经是变了有些古怪。他是……苏斥川身边的人。

那人朝着她面前逼近了数步,神情极冷,却还是哼哼一句回应道：“宋大小姐好记性,我家主子请小姐去一趟。”

肆肆紧咬着唇,脸上苍白一片，她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极其痛恨的说道：“我不是什么宋大小姐！”她现在本来就已经不再是什么是宋大小姐,那个称谓早就是随着宋家一起倾覆了。

“我可不管这些事情，只是我家主子要找的人，就是豁了命我也要带回去的。”他说着这番话的同时，却是不经意的瞄了一眼沈城，“这样的男人，宋大小姐还肯与他见面，当真是好性情。”

沈城听了后，脸色越发青白不定，“你是什么人，速速离开！”

罗锋上前一手抓住了肆肆的胳膊，“正要离开，宋大小姐，咱们一道走吧？”他生得高壮，肆肆在他面前根本是瘦弱的不堪一提。

“你放开她！”沈城突然挥舞着剑劈向那人，然而却被另一个黑衣人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朝着别处一扭送。

沈城整个人都朝着那处摆着各种赏玩的镂花木架撞了过去。哐啷当，连人带着那些瓶瓶罐罐都摔在了地上，发出了极大的响动。

楼下，隐隐传来人声，他们到底是被这一动静惊动了。

那当首的黑衣人也不再拖沓，带着肆肆到了窗边将之扛在肩头正欲跃出去。沈城看见了忍着手腕处钻心的疼想再去提剑，然而他那腕部到底是被扭得脱臼了，根本没法子去提重物。他吃痛着倒吸了几口凉气，吼道：“你们住手！”

罗锋根本没有理他，另外两个也接连着从窗口钻了出去。等沈城站起身再追到窗口时，已经是半个人影都没有了，他面上当即黯然了许多。不经意的看见了窗棂上的血，他眸色内情绪又有些翻涌，这是她刚才受伤了吗？

楼下的将士冲上来时，屋中已经没有其他，只剩沈城一个人和一片狼藉。“沈大人，这是怎么了？”颇有些头领风仪的将士对他尚且留着几分情面，喊了他一声大人。

沈城回转过头来，面上却是带了几分消沉的抑郁之色，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什么。”

那些人面面相觑，显然是不相信什么也没有发生。可这屋中也确然不见任何其他的人，他们也就不好再说其他的。

“小的们就在门口，若是大人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开口。”

肆肆人头朝下的被罗锋扛着疾奔，只觉得整个五脏六腑都在受着颠簸、受着翻搅。她想用自己的蛊虫，可惜施蛊有反噬，也只能逐一下蛊，而这边却是有三人。苏斥川，还是如先前一样，对她的所有想法都了如指掌，能断她所以断路。大概就算是另一个自己都未必会这样通晓心意，她在他面前根本是无处遁形。

方才跃出了沈府的宅子不多远，罗锋就已经是将肆肆放了下来。是在一条深巷中，两三丈远的地方停着的那辆马车显得孤清的很。罗锋捏着肆肆一只的胳膊将她半拖着拽到了那车子旁，“主子，人带过来了。”

然而，过了许久，那马车中却丝毫没有半点动静。

肆肆站在那，微蹙着眉头，冷色月辉下，她的那张脸也显得异常惨淡。乍一看过去，只叫人觉得站在那儿的渀佛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尊雕出了人形的玉石。

“宋肆肆。”车中终于是传出了一道毫无平仄的声音。

她听了后，心中骤然一紧。陈年积威使然，就算是现在只听到他口气寻常的说话声，她也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他那双阴戾的眼眸。肆肆没有说话，抬起一直微敛眉眼，紧紧的看着那车子。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车中人又缓缓问了一句。

肆肆单薄的身子整个都颤栗起来，牙齿咯咯发出颤声，在这凄冷寒夜中，显得她眉眼间的神色尤为懦弱。

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有多久？

在她被埋入棺中、棺盖合上的一刻，她最后看见的是他的那张邪恶的面孔。

自她埋入棺中到如今有多久，他们就有多久没有见过面！

“你果然很好，不愧是本司看上的人。”那声音似乎含笑，但这是笑中却包含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鄙薄，比如耻笑。

她几乎就想立即转身跑开，可是，她身后不远处还有那几个人守着。肆肆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强开口，声音虚弱，“苏大人，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棺中两年，如今我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苏大人来亲自图谋的？”她咬着牙齿，舌尖被碎了，透出淡淡血腥倒是反叫她整个人精神都提振了一些。

“是吗？”里头的人的的确确是在带着笑反诘，只是他将这两个字的尾音说道的极其诡异。

终于，一只皓白的手掀开了车窗帘子。

这只手指骨分明，指节修长，是养尊处优、不曾提过重物的手。肆肆看着他的手，目光片刻挪转不开。这只手曾经的攀上她的脖子几乎要将她掐死，也曾经……也曾经是合上了棺盖的最后一条缝隙。

“怎么？恨不得要剁了我的这只手吗？”车窗帘子后，那人微微侧着身子，乌发垂肩，面容秀美。只可惜，他的唇极薄，必然是个性情薄凉的性子。他这甫一开口，就让人觉得冷到了骨子里头。看了肆肆的脸色，他缓缓噙起一边唇角来笑，那双眼睛就更加是显阴郁了。

肆肆直视着他的目光，嗫喏着开口：“肆肆从来不去肖想办不到的事情。”

苏斥川点了点头，微微打量了她几眼，“裴湛果然是将你调教的极好。”末了，他竟然又连着说了几声，“极好。极好。”这番话，叫人摸不透他是藏着怎么样的心思。

肆肆垂着的双手在袖子中握了拳头，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只是不知道在床上，是不是也被调教得乖顺了。”果然，苏斥川话锋一转，微微眯着眼睛看她。

“你……无耻！”肆肆身形晃了晃，心神俱伤，神态凄恻，好似下一瞬间就会昏倒下去。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几个字就像是呕心沥血才幻化出的。她惧他怕他，可如今却强撑着一再与他锋芒相对。

苏斥川看着她的模样，越发笑得张狂了起来。如此阴枭的笑，在这寂寥无人的深巷中层层回荡，叫人不寒而栗。

她怎么会忘记两年他所给她的种种羞辱，大概在世人眼中，她也是整个大膺最浪荡不堪的那个了吧？趋炎附势，委身阉人又岂是寻常青白女子会去做的事情？

可是，这早已就被败光了青白名声，她还要去在乎做什么？肆肆脸上反而是生出了一种异常的宁和来，她看着他，默然许久才缓缓的开口道：“苏大人找肆肆来，只是为逞口舌之快的吗？”这声音犹如是一滩死水，毫无波澜。

车中的人听了这话，面色阴郁，眼中凶狠起来，瞧了她一眼后却冷笑道：“果然极好。莫要以为有了裴湛，他就能护你周全。你别忘记了，这世上谁都不会容你要你，除了本司。”

又是这句话！两年前他就说过这句话，到了如今却还来同她说同样的话，难道她的最终结局也是如两年前一样？

不！

肆肆眼中闪耀着灼人的光焰，她遵从着心里头藏得最深处的叫嚣，脱口说道：“苏斥川，你妄想！”

“好。我们就且等着看。”苏斥川对她贯来多的就是耐心。“若是，明日京都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传闻中晏王爷情倾的女子叫做宋肆肆，可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只怕，又是一场无休无止的谩骂吧！

肆肆转过头，杀气腾腾地盯着他，缓缓道：“宋肆肆老早就死在那口黑棺中了！”

苏斥川冷冷的哼了一声，语调缓慢的说道：“我却是喜欢你的傲气。你越是傲，我却是要叫你服软，要你低着头跪在的我面前服软。”说完后，他微微侧转过头，从车中踢出了一只麻袋。那麻袋翻滚着落到了地上，扭动着哼了几声。

“裴承那小畜生背后有个老奸巨猾范冬青，他今日能帮着裴湛，明日就能为了旁的利益咬上一口。”苏斥川冷着脸，说完后又阴枭的笑了笑。

肆肆听了这番话去看麻袋子，心想这里头多半装着的就是去烬了。且不论太子向裴湛示好的初衷为何，在这档口总还是利远远大于弊处的。

“裴湛不是在查墨氏吗？”他转而又说道，“只可惜，那事情除了本司就恐怕也只有这个老头子知道零星半点了。”

50几忠心

肆肆抿着唇,静静的听着他说话，听他说出自己企图。

微微起了夜风，在这滴水就能成冰的深夜，吹到□的肌肤上就宛如是刀子一点点削割一样。肆肆的乌发随意得绾了一个髻摇摇欲坠垂在脑后，剩余的便如黑锦一般长过腰肢。也没有来得及披件厚实点的衣裳,这就如此单薄的站在那,这寒夜的风都扑向了她。她的碎发和衣角被轻轻扬起,让人有种仙人乘风欲飞的错觉。

“宋肆肆,当年的事情你可想知道？”苏斥川微微眯了眼睛,其中蕴藏着让人琢磨不定的心机。

她怔愣了一下,苦笑起来，他怎么会这样好心告诉那件事情呢？不过又是想借此折磨自己罢了。摇了摇头，肆肆眉眼冷然,开口道：“墨氏之事，肆肆根本无暇去关心。”

“呵。”苏斥川牵扯起一边的唇角，不明缘由的低低笑了一声，“若是两年前你也如现在这样，也根本不至于落到如今这番田地。

“可是，哪里是由你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的？”

肆肆朝着后面退了一步，整个人都僵直得如同一张蓄满力气的弓一样。他仍是这样！仍由着他自己喜恶来支配操纵着她！

那些墨氏的事情，她如何敢去听？她已经料到墨氏的波折大概是与自己有关，若又是……她该如何面对纤秀？永远都不知道才好，只有那些过去永远不曾被真相了，她在纤秀面前才能稍稍喘息。

“额……”那麻袋中突然传出一声闷哼，虽然声调变化了许多，但仍然可以辨出是去烬的声音，这是极度难忍后发出的痛苦呻吟。

肆肆朝着那麻袋子跑了过去，蹲下解开了上面绑得严严实实的袋口。面头露出一张发白的面孔来，正是十数日不见的去烬。见他反手被绑着，肆肆立即将麻袋褪下，伸手去解开他手上的束缚。

去烬却好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楚一样，频频倒吸着凉气。肆肆觉手中湿热一片，抬手一看，入目的是鲜血淋淋，她眸中骤然一紧。

“去烬先生？”肆肆颤抖着喊了一声。

脸色虚弱惨白的去烬，隔了半响才幽幽抬了半张开着的眉眼看向她，气若游丝的怅然道：“是你啊……”

“小怪物。”就是到了这样的时刻，他仍是免不了骂上她一句。

肆肆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她看见他那眼神在一点点涣散。去烬脸上身上都看不出明伤，显然在拱卫辑事司的这段日子没有收到刑讯。而当下在却是血流不止，就推测到大约是刚才下马车的时候被苏斥川所伤。

他……当真起了心思，就必定会一心一意的弄死那人！

“我带你……回王府，先生撑着……”肆肆不知怎的，说话都哆嗦断续起来。惧怕和怨恨夹杂在她心中，将她整个人煎炸着。

渀佛是见到了肆肆的慌乱，再不复先前的淡漠自持，苏斥川竟然是极为张扬的畅笑了几声。

这笑声曾经是她日日夜夜不能摆脱的噩梦！

他，该死！

为什么这样的人没有去死？

去烬却是举起了一直无力垂着的手按了按肆肆的手背，止了她的动作，“不必了。”他面上甚至是带了几缕笑，像是看穿了一切一样的洒脱，“回去做什么？”

肆肆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一下子怔愣在那，回去……回去，难道她已经是下意思的将王府看做是一个归宿？她蹙着眉头，闷声道：“去……找大夫。”

“老夫……自己就是大夫……”他将自己的眼瞪得极大，两撮小胡子也跟着抖了抖，好似恢复了往常的神气，“这王府的中又哪个医术能高过的我？”他刚说完，口中就呕吐出了一大口的血。

肆肆垂着眉眼，手颤着用袖子擦拭着他口边不断翻滚中鲜血。只是，那些血却好像永远都擦不净一样。一把刀子正插在去烬腹部上面，伤口处更是汪汪的往外面淌着血。片刻之间，肆肆已经是满手满袖子都是鲜血，看了叫人触目惊心，她整个人也不受控制的瑟瑟抖作了一团。

反倒是去烬，一手握住了她手，勉强用力捏了捏她，以示宽慰。

“这人本司是交还给你们晏王府了，只是……”苏斥川从那马车中走了下来，款步到肆肆和去烬面前，“还从来没有人能完好的从拱卫辑事司出去！”

他身上披着黑色大麾，一双极其显贵的金线熊皮靴停驻在了他们眼前，“人是放了，可本司却没答应是完好的。”

肆肆猛然抬起头看着他，难道受了一刀仍旧不能如他的意吗？究竟要怎么样，他才肯松松口？她恶狠狠的看着他，心中的不甘和恨恶都一点点沸腾了起来，这世间怎么……怎么会有他这样的魔鬼？

苏斥川一摞袍子，蹲了下来。他伸手出两指头去捏着肆肆的下巴，逼迫着她去与他直视。

“啧啧。”苏斥川打量了两眼，不以为意的哼了声，“这张脸却是和从前不大同了。”

他的指尖冰冷，肆肆被他的触碰到，却觉得整个胃都在翻滚。她脸色发白，好似下一瞬间就会嫌恶的呕吐起来。

苏斥川冷着脸收回了手，拢在袖子中。

“什么都在变，何止一张脸？”肆肆长长叹了一口气，她一手扶着去烬，一只手却是掩在了袖中。

“经年在无府，你可看见了什么？”苏斥川自然是注意到了，但他却不甚在意，只是转过头对着去烬道。

去烬在江湖人送“诡医”称号，脾气极其古怪，说起话来也半分情面不留，近乎刻薄。此刻，他忍着疼痛，但头上已经是冷汗连连，斜了一眼苏斥川后别过脸。

“好，既然你不肯说，来日……本司就将你那小徒弟拘来。他一个墨氏余孽竟然是在晏王府中藏匿，只怕……”苏斥川把玩着的手中悬着流苏的玉石，慢悠悠的说道。

“纤秀和墨氏有他们屁的干系！”去烬先生听闻了这话，骤然回转过头来看苏斥川，面上都笼了一层愤色。

“没有干系？没有干系那墨氏就来蘀他家枉死的少爷来击鼓鸣冤了？”

墨氏敢去击鼓鸣冤？藏匿逃贼敢去官衙？这大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这一切分明就是墨氏和苏斥川相互的勾结！那日在宋府向她寻仇的墨氏见了她和纤秀后，才会顺藤摸瓜到去烬身上。只是，任凭肆肆如何反复思量，都想不明白苏斥川又是怎么会和墨氏有牵连的。

“怎么会有干系？”去烬诡秘一笑，渀佛又到了以前他给她看病时候奸诈模样，“那个孩子老早就已经是死了，我不过是……扒了他的脸覆在我徒弟身上罢了。”

这番说辞，连肆肆听了都仍不住震动！这……这怎么可能的？纤秀他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试问诡医的话有几分能信？”苏斥川挑着眉，眼神却是越发阴郁了，“说出去，不知要有多少人舀这话当疯话来看。”

“当年我无意间到了无府，给那孩子诊脉后才就发现，他会痴呆根本就是因为常年被人下了药，经年累月后更是伤极了性命。可笑那一群人少爷少爷的围在病榻前喊，其实根本就是他们中的人存着害人的心思。”去烬说道此处，喘息着平复了一阵，继续说道：“旁人或许是诊断不出，可那点心思我怎么会看不出来。那时，我索性不要诊金了，笑说只要那孩子尸身。那些人……竟然是装出了悲愤的模样来骂我是庸医。”

“咯咯咯……”说去烬停下来笑着，边笑着，唇角边不断渗出血沫来。

如若为真！这些如若为真……

忠良之后竟然谋逆旧主遗孤！

墨氏。

墨氏,这曾经辉煌过的两字如何能禁受得住这样黑暗的内情？肆肆想起了当日有缘得见的那个墨氏子弟，浩然正气，宁折不屈，他脸上带着的孤独萧瑟如何能让人去揣测这后头竟会隐藏着这样丑恶的事情？

肆肆不能去反驳这事情的真假，她只是觉得，心中像是被塞入了一块大石头，逼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从未想过，无府的背后会有这样……不堪的内情。

对于纤秀，在宋宅的那一个瞬间，她有过这样些许想法。甚至是去试探着问去烬纤秀是不是偶人，只是到后来，她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了。纤秀曾偶然和她叨念过一次，他觉得她熟稔的很，似乎很早以前见过。而他的那张脸浑然天成，完全没有半分移接的痕迹。平心静气的想一想，肆肆对去烬的话也不尽然相信，大约只是用来糊弄苏斥川的吧？

“宋肆肆，你可听见了？”苏斥川看着她，黑色大麾将他的脸衬得越发的白，眉眼间阴郁不散。

肆肆咬着唇，她抬起眉眼看着远处，巷子深处漆黑一片的。就好像那里有一只张开着大嘴的异兽蹲在那儿。如果这是真相，又何必一定要让她知道呢？

“这世上，情爱能维持多长的时间？忠心能维持多长的时间？”苏斥川声音冰冷的开口说道。

墨氏的忠心到了第四代就完完全全的消失干净了。漫无休止的逃窜，终其一生的时间背负着骂名和追杀在颠沛流离。数十年前愤而离开是豪气冲天，而后禁不住时间的碾磨，主不主，仆不仆。

当年的冤案没有被平反，被篡改的事实终究被湮没了，诋毁和逃亡纠缠在一处，难分难解没有尽头。

当初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肆肆觉得满心悲伤。为什么最开始是心甘情愿的拥护，到最后却是恨不得一把毒药毒死而后快！

这些分明是与她无关，宋宅时那些人却为何说墨将军之后是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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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o′|┛嗷~~，第五十章了！又是一个整数~

每天修改文都折磨的死去活来，打滚啊，唯一乐趣和动力就是姑凉们的评了！还好，你们都在！

╭(╯3╰)╮

不过，好像丢了两个萌菇凉，怨念~！

51受摆布

肆肆微垂着眼帘吸了一口气,抿着唇转眸去看去烬。他周身都附上了一层血色，鲜红的血争先的涌出他的身子然后又化进了他的衣裤中。京都的十二月，已经下了好几场雪，那些血退却了温热，不消一会就变成了绯色冰渣子。

“你究竟想做什么？”肆肆眼底微凉,忍无可忍,终是狠狠宛了他一眼道。

他借着去烬之口的道出了墨氏那些不为人知龌龊事情,该讲的话都已经讲完了。肆肆如今只求他也一并快些摊明了他的那些其他心思。

苏斥川缓缓站起了身子,他神情却是从容的很,甚至是略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用指尖掸了掸沾惹在袖子上灰尘。他看都不曾再看他们一眼,就好像这二人根本不配他转过眼神去看上一眼。这眨眼间的功夫，他就已经是全然翻了脸，声音鄙夷的嘲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如此不分尊卑的质问本司。”

肆肆被他这喜怒无常噎住，她原本就不认为他会对她生出几分亲近。只是他的这话让人听来就好像……就好像是自己的纠缠活着他一样。是，她现在只是一介平头百姓，往大了连带上她的那些过往去说她根本就是个十恶不赦，天理难容的恶人。

“肆肆恳请苏大人高抬贵手。”她蹙着眉，明明是一句求软的话，用她这样的声调说出的话，却显得没有半分生气，死气沉沉的难叫人心软。

去烬的身子越发沉重了起来，那全身的重量都一点点压在了肆肆那只扶着他的手臂上。他的气息紊乱的很，微微启着唇大力呼吸。她心中微微动，那只一直拢在袖子中握着拳的手稍转动，其实掌心已经是多了一只蛊虫。

去烬暮然转过头看着肆肆，唇形未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声音低微的说道：“莫要下蛊。”

肆肆才起的那一点心思就已经是被人看穿的了，她只得先将那只蛊虫藏在自己的掌心。而去烬却是执着的看着她，眸中透着一股稍显得有些涣散的光来，他有些吃力的用手将系在腰间的铜铃铛举了起来。

肆肆先前就已经是听见了几声短促的铃声，却没有放在心上。她这才了然，去烬能立即就猜透她的心思，大概就是因为这铜铃铛能有感应蛊虫的用处？她见去烬如此执着，只能慢吞吞的收起了自己的心思，将掌心的那只蛊虫重新藏回了原来的那地方。

去烬这才略放下了心，力竭似的收回了目光。

不远处，苏斥川却是将身子依靠马车而立，竟也不去车上。他看了这一幕，叫人摸不着缘由的牵扯起唇角，只是这笑意的传不到的他阴厉不定的眼底。

再是如此下去，去烬是越来越凶险了。他身上还插着那把匕首，现如今根本没有法子将这东西拔出来。只怕一拔出来，去烬身子中的一大半的血都要从那个窟窿眼中冒出来了的。可如是仍由这样将匕首留在身体的上，肆肆又没有办法将挪动去烬，更甚至是无从带着他离开。

这样彻骨寒夜，就算是好端端的人坐在外面一宿也会被冻出一身病来的。

苏斥川他，大概就是看着他们一点点的绝望吧？

肆肆木然的转过头去看，这样左右都看不见尽头的深巷，唯一能借住的也只有苏斥川现依着的那架马车了吧？

她呼吸到气息中都夹杂着浓郁的人血的味道，只是这味道深入到肆肆的心肺中，也叫她陡然生出莫名的兴奋。她恨他恨得要死，不如……若是将体内的那蛊虫逼出来的，只怕谁人都抵挡不住！

纵然那三个侍卫在那又如何？任凭他们武功盖世的飞身前来，那蛊虫也早已经是没入苏斥[www奇qisuu书com网]川的身子中。却不济……也不过就是用自己的一条性命来换他的一条命！

这样想着，肆肆竟然越发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小怪物……”却是去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这冰凉彻骨的手死死的拽着她，嶙峋的手骨捏得她倒吸了口气，他好像是有意要将她这狂妄的念头彻底的消掉。去烬瞪圆了眼珠子，口中又是吐出了一大口的血沫来，“快住手！”

肆肆现下就好像周遭的整个一切都与她无关了一样，她的眼只看得见苏斥川，她半点不动的紧盯着他的动作。她眼中杀意这样明显，好像不用待上片刻，她就能冲上去将那人碎尸万段。

“莫要动那心思！”去烬眼见肆肆现如今半点都听不进去的旁人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急。“他身上有龙骨。”他蓄满了力气喊了出来，这一声量并不多大，但在此时却显得这样洪亮。

龙骨！这两字将肆肆完全彻底的震醒了！苏斥川身上居然有龙骨！龙骨对旁人或许没有半分作用，但却只有一样就是能叫蛊虫不近身。传说中这样的东西曾在朝廷举兵围剿南疆叛逆的时候大放异彩过，只是在当年能做龙骨的奇人死后龙骨也就消失了。

原来，他这样不在意，是因为已经是有恃无恐了。她的那些手段在他眼中根本微末的不值一提。冷静下来，肆肆只能怅然一叹，熬到如今，她也未必是没有玉石共碎的心气，只是如此一来……她棺中两年的苦忍也就全部白费了。

“本司倒是愿意成全尔等。”苏斥川笑了笑说道。他整个脸上都闪烁着阴枭的光芒，不避丝毫的冷睨着不远处的二人。

殷红的血汇聚成了一个小小水汪，湿湿的黏黏的黏在肆肆的肌肤上。

“你要如何……？”肆肆声音暗哑的开口。

苏斥川轻击了掌，那后头随行的三人随即会意的上前来，将肆肆和去烬团团围住了。她摸不透他这到底是何意思，从那三个人间隙中抬眼看穿着那个熊皮大麾，气概男子。

“送宋大小姐和诡医去晏王府。”苏斥川没有回她话，只是口气强硬且不容违逆的吩咐。

去烬被一人抬了起来，就连肆肆也被抓着两只胳膊。她方才一直是跪坐在地上，寒气入了膝盖，整个□都冻得僵硬了，现在更是双脚不着地被拖着强行塞入了那车子的中。

肆肆立急挪到了窗边掀开帘子，却见苏斥川正对她站在外头，她不得不要抬起眉眼才能对上他眸子。然而，肆肆却不从来都不愿去主动看他的那双眸子。就如此时，饶是她有诸多的惊疑不定，也没有去抬仰望他。

还没等她开口，苏斥川已经压低了声音道：“宋肆肆，本司就等着看你藏着那东西，可能蘀你们宋家的谋逆翻案！”

这话让肆肆心中骤紧，她的手指抠着木窗，神情恍惚，有种让人不忍去欺凌的懦弱柔软。她以为他不会再提及，到了现在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是了，这东西他们怎么可能不在乎？肆肆猛然抬头想看着苏斥川，却发现他身形一转，已经是背过身去。立即的，那马车的也疾驰了起来。肆肆原本是膝跪着在车窗边，马车猛的一动，她身子一晃，整个人都摔倒在了车后的面板上。

她倒吸了口气，也不知道到底是摔得疼了还是怎么的，脸色奇白。然而，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却好像是涌动着其他的东西。

“你……好些了吗？”肆肆挪到去烬身边，放低了声音问道。这不算的宽阔车中倒是有些光亮，皆是由于车中四角都安防了夜明珠。那夜明珠的光华不算亮堂，但却显得尤其存了几分清幽。

大抵是因为这车子是所厌恨之人的，在肆肆眼中，只觉骄奢和诡怪了。

去烬缓缓的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摇头道：“没事……”见肆肆的仍然不相信，他将自己手腕抬了起来，只见那里正被插了一根银针。只是这银针被插得极深，只留着了一点针尾在外头，若是不仔细去看，根本就是发现不了的。

他脸上露出极其奸滑的神情来，“老夫……老夫怎么会一点防备都没……没有？”他说着，敞开了心怀笑了起来，嘴边还有零星血沫溅出。肆肆大略的扫了一眼，确实是不像先前一样血流不止，她这才有几分放心，转而去挑了车帘往外看。这路是专门是捡了宽敞的大道来走的，在一队队守城巡楼的士兵前，卫稽查司苏大人的车子往晏王府去。

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肆肆脸上不由得绽起了淡漠的冷笑。朝中之事从来都是瞬息万变，那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情，才更会让人起了无限的猜想，更甚至于是猜疑。流言从来都是猛于恶虎！

她又伸手将前面的帘子小小的掀开了一条小细缝，外头的人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古里古怪的笑了一声。

虽没有看到脸面她还是听明白了，这驾车人就是罗锋。

若只有他一个人送他们二人回晏王府，她真愿意去竭力拼一次。她明明知道坐在他的马车中回去，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情，此时心中就像是被无数根针细密的扎着一样，各中滋味的确是叫人不好受。

她本就不愿受人摆布，而现下，她又如何甘心接受？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要开始变态了！哇卡卡卡卡！

对了，昨天的一章明后天有空就补上~~

52脱身法

肆肆蹙着眉,眉眼间笼了一抹愁怨，下巴尖尖的，却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极其亮。她如今这幅模样的并不算得上有多美，也只勉强可算得上是中等稍上，虽然脸上的旧伤慢慢淡去,但仍旧是消不去棺中两年耗损。可是,她却带着那份少有的愁容艳色,叫人乍一看过去必然要生出几分怜惜来。然而,京都的官宦人家的女儿惯来的都是会悉心打扮自己的,将她往那人群中一扔,就再也不起眼了。

也不知道行了多久，马车就是这样不急不缓的一路招摇的朝着晏王府去。

“咳咳咳……”去烬胸肺中到底是残血，只消稍稍的一动作,那些就是争先恐后要从他体内涌了出来。他边咳着边用眼神盯着肆肆看，又抬手指了指外头，这其中意思再清楚不过。

他们一伤一弱，若真是要说去对付罗峰这样一个强壮且身手奇佳的男子，可算是胜算寥寥。而然毕竟他们两人也不是那种手无缚之力的人，一诡医一纵蛊，若是好好打算了也绝非是半点胜算都没有。

去烬花了极大的气力抬手伸向自己的发顶，从头那蓬乱的发中竟然是掏出了一些白色的粉末。肆肆虽不晓得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见去烬眼神不住的外面去瞥，也明白了这藏匿得极深的东西必然是有它的独到用处。

肆肆盯着这白色粉末看了，眼神微动。她复又抬头去看去烬，才沉下心，无声无息的点了点头。既然是两人有同一种心思，不如竭力去做，肆肆不由得屏气凝神，连周遭气氛都凝固紧张了起来。

去烬将那些许粉末皆是搓捻到了肆肆的掌心，其实那白色的粉状极其少，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见。做完这些，去烬指了指自己鼻子又摇了摇头，是示意肆肆不要去嗅。

如真是靠够着这个白色粉末就能叫人摆脱罗峰，那这确实是极为方便的法子。罗峰在前面驾着车，是将自己背后的大片空门都对向了车厢内的肆肆和去烬。若果要去肉搏却未必能及得上他的速度快，旁门左道才可一试。

不多时，肆肆掀开了帘子，那缝隙并不大，看看只露出了半张脸。

然而，那驾车的之人却连头都没有回，调侃着说道：“宋大小姐这么不定性，难道是在车子中的想着谋害的人法子？”

肆肆无声无息就将那白色粉末往前面一抛，却是任凭如何都不再开口说话。马车疾驰，扑面而来的风将肆肆掀开的那一边帘子吹得猎猎作响，还的没来得及看，药粉就已经无影无踪了。

静默了半响，那人到底心疑，率先回过头看了一眼。寒风之下，那张脸半遮半掩在厚重的车帘子后面。乍见之下觉得苍白的有些瘆人，然而再看上一眼，就会叫人觉得……就会叫人觉得其实她冰肌玉骨，眉梢处又有种含娇含嗔的艳光。

他跟了苏斥川许多年，两年前也亲眼所见了肆肆是如何从娇贵的宋大学士独女，一步步的沦落至的背负天下的恶名。他晃了晃神，渀佛一下子又想了两年前那个容冠京都的宋大小姐的无双礀容来。

他仍记得当年只那一眼，就已觉得，天下万色都不过如此，她的一笑便是能让人恍似春风拂面。

罗峰不自觉的摇了摇头，神色古怪的看了她一眼，独自转回了身去。只是，他能强迫自己的头回转过去，心中的绮念却是不受控制的滋长了起来。到了如今的地步，这样人人都可以轻贱的女子，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去上？

这样想着的后果，就是他小腹一热，紧接着，他的脑子也开始发昏发热了起来。罗峰素来见惯的了自家主子无上的谋略，他心中也认定了这位宋家大小姐最终还是会回到苏府的。他越是想想着这些事情，心中的那念头就越是不可遏制。不觉之间，他已经是忘记了手中的活，那两匹马少了他的驾驭，也渐渐的是停了下来。

若是能将当年京都第一美人压在身下，会是怎么样的**滋味？

罗峰最后一分理智也被这欲火给烧得干干净净，索性将自己手中的鞭子往旁边一搁。转过身去，他看着帘子后的那张脸，目光已然是下流猥琐了许多，不自觉的咽了咽唾沫。

那帘子后那半张脸却愈加往后面缩了缩，然而现在的罗峰哪里容得娇人眼前消失了？“刺啦”一声，毕竟是习武之人，一只手已经是将这块做工的极为细致的厚重帘布给撕扯了下来。

可这车中偏偏还有去烬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家伙，罗峰一把将瑟缩的人拉出了马车。他呼吸略有些急促，那双手已经是火急火燎的钻入了她的衣服中，去揉捏着她的丰盈，他□的那物早已是跃跃欲试的昂扬着头。

罗峰托着娇人的纤细腰肢，一路将她带向了道路一边，让她后背抵靠在灰白的墙上。急不可待的，他从裤裆中掏?p>

隽顺闳鹊哪嵌鳎ザプ潘持械哪歉鼋咳跖印?p>

“你让我上一上，宋大小姐……若是今日得了你好处，将来你到了苏府我也会护着你。”他在佳人耳边循循善诱，只是这诱惑似的话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他的一切都被这**给控制住了，脑子中再也想不起其他东西来，他如今一心一意想做的也只是去释放这难以填平的**。罗峰又将一只手探入了怀中的女子的衣服中，常年握剑老茧横生的手掌握着柔软细腻的丰盈。这远远不够，罗平一狠心手上的动作越加发狠了，手下衣衫半露的女子眼中噙着泪，吃痛的吸着凉气。他听了她的抽泣声，心中却觉得极为快活。

这就是当年容冠京都的宋大小姐啊！总也想不到，他也有几乎尝到她的滋味!

罗峰看着眼前这样脸，苍白着透着绯红，他只觉得媚态横生，腹下的那物越发高昂了起来，他的手已经是摸索到她的腰肢去解开罗裙。也等不及再去做什么，他火急火燎将那东西塞了进去。“啊……”他不可忍耐的闷哼了一声，身上每一处毛孔都舒畅了起来。

“宋大小姐，你可真紧。”越是到了这样的时候，他越是仍不住在他的耳边说上一句这样的浪话。“啊！……”

他耸动着臀部，一下下的撞向那女子身体的最深处。他此刻脑子中混沌不清，总觉得有些不正常的地方，可是这**的滋味一**用来，打断着他去细想不寻常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罗峰没有发现的是，不远处的马车上正有两人正被一褐色劲装的男子持剑指着。那人看了一眼在那边对着空墙耸动自己□的男人，大为担忧的喊了一声，“峰哥。”然而罗峰在那处正是**的紧，完全没有听见旁人的声音。

那男子看了之后又惊又疑，转过头来越加是面色冰冷的看向了正欲驾车而走的肆肆与去烬。他将剑往肆肆皙白的脖颈上逼近了一分，剑刃锋利，一眨眼就已经有了血色流出。

“你们到底是做了什么手脚？”

肆肆将手中握着的缰绳缓缓放了下来，她也只是瞧了一眼便微敛着眼帘。冷峭的剑身上，倒影出她那张的脸，唇角微微了些颤动。这人肆肆认得，也是的苏斥川身边的人，大概是叫方赏。她没有料到的是，看送他们回复明里是罗峰，暗地里还有一个方赏跟着。

方赏不由得嘲笑了一声，“宋大小姐还是这样怕死。”他慢慢挪动着那剑，将剑划过她鬓角的碎发，不消用力已经有一摞青丝断了下来。这样的锋利，削掉人脑袋也是不消用上大力气的。

那头罗峰还如入了魔一样，一个人在那做着那事情，粗重喘息间或夹上几声呻/吟。

肆肆听了，不觉笑了一声，她这样的一笑，只叫人觉得极其绮丽。若是寻常人见她听了这浪声浪语居然还能笑，肯定要骂上一句不知廉耻了。

“若是再不将峰哥弄恢复了，我就真舀你去个给他泄欲！”那人被她这幅的轻慢模样气着，立即发了狠话。

“你有几个胆子，能得罪晏王府的人？”肆肆幽幽而笑反诘着，她挑了秀眉看着他。

方赏被肆肆的自若的神情所震，缓了缓才讥嘲着笑道：“宋大小姐……以后要唬人，这手可千万不要抖，呵。”说完，他果真就伸手一把揪住了肆肆的衣襟将她朝着罗峰的方向拽过去。

“宋大小姐你和阉人都能上床，还有什么是做不得的？大概，你还没尝过真正男人□那东西的滋味吧？”

肆肆一副纤弱无骨的模样，如今被他拖着去，更是没有半分还手之力。她一只手死死的扣进他的手臂中，目中又重新笼上了一重杀气。肆肆另一手的掌心已经无端出现了一条寸余长短金色丝线。那丝线好似有生气一样，竟是飘了起来，轻轻沾在在了方赏脸颊上。起先，他还是毫无反应的，再然后，他那半张脸都好似是抽搐了一样，皮肤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着。

方赏将肆肆松开扔在地上，一手捂着那脸，似乎也钻心的疼，连着那半张都扭曲了起来。肆肆急忙起身，提着衣裙往马车方向跑。

此时，马车正动了起来，是去烬勉力挥着鞭子而来。她只要跃上那迎面而来的马车，必然就能从此处困境中脱身。

马车上，去烬脸上大变的望着她身后，眼见着就要靠近，肆肆却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那车子终究是从她身边疾驰过去，一溜烟间就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和扬起的灰尘。

“你往哪里走。”方赏从后面勒了肆肆的头发，逼着她头往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能日码一万字就好了！

53出困境

肆肆疼得倒吸了凉气,闭上眼睛，脸上一片青白不定。

方赏抬手捏着她的下巴，两只手指都嵌入了她脸颊上，“快将我脸上鬼东西取出来！要不然我就杀了你！”

明明苏斥川都没有起那杀她的心思，可是他的那些走狗却是亟不可待来肆意羞辱她。这世上最可怕便是这样一群人,狗仗人势,见了比自己弱小的、落魄的就巴不得上去踩上一脚,吐上一口唾沫。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手脚？贱人你去死！”方赏的那半张脸青筋曝出,盛怒之下整个人都显得极其诡异。他握着剑的手在不受控制的发着抖,可是偏偏又将剑刃对准了肆肆。

肆肆都能感觉得到锋刃透进皮肤的那种透骨凉意,她面色微白，不禁有些颤抖。

正当此时，身后那人闷哼一声,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倒地声，那柄已经沾染上肆肆血迹的剑也已经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肆肆没有人擎制住，却仍旧是怔愣在原地。她缓缓的侧转过视线，只见一袭白衣沉静淡漠的站在那，手中的银白软剑触在地上，剑身的血也顺沿着滴落了下去。

而那玄色衣裳的方赏仰面倒在了地上，瞪着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上方。

白色锦衣的男子见了她的模样，长眉竟是拧得更深，凝眸看她一眼，神色复杂变幻，默了默才低声道：“回去吧。”

肆肆微微敛下眉眼，却没有动弹。

裴湛走出了两步，回头却见她还没有跟上来，稍稍一想轻叹了口气，他便又折了回去。

“宋大小姐……你可……真紧……啊……”这样的淫声浪语又想了起来，罗峰还在墙角耸动，他的裤子退到了小腿部，光着屁股来回晃动。

若真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在人前做出这样淫邪的事情，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

裴湛刚要开口说话，听了这放浪言语脸色骤然一冷，他朝着那边瞥了一样，抬脚踢起了方才那方赏掉落在地上的剑，抛入空中后，他又用自己手中的银白软剑挽了个剑花将那剑甩了出去。那锋锐利器不偏不倚刺过去，正好是将罗峰身下的一物给齐根切了下来。一抔鲜血直接撒向了罗峰面对着的墙，并着那些不明的白色粘稠一道滑了下来。

伴着一声惊呼，罗峰疼痛难忍的捂着下面，也终于是清醒了几分。他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会脱光了裤子正对着墙，只是目光已经看见了脚边上沾染着血的那玩意，心中除了疼，也当真是如死灰一样了。

罗峰也顾不得去提裤子就转过身来，竟看见的白衣的晏王和宋肆肆站在那处，而他的同伴则是受了伤倒在地上不起。

裴湛稍稍挪动了几步，挡在了肆肆面前的，他看着罗峰，目光锐利，脸上漠然的没有半分温度，“你家主子都没有东西，你这当奴才怎么敢有？”他在朝中素来圆滑周全，如今骂这狗奴才的时候连带着也嘲笑了苏斥川阉人的出身，可也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

“晏王府的人又岂是你一个下贱走狗能去肖想的？”裴湛淡淡的收回目光，“且留着你一命巴结苏斥川去。”

晏王这等讥嘲的话罗峰也只能生生的受着，他吃痛的低着头捂着自己的伤处，而那下半身早已经是血淋淋一片。

肆肆长睫微颤，有些自厌地蹙眉，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裴湛转了几步到了肆肆身后，他抬起手掌贴在她的后背。肆肆立即觉得暖烘烘的热流涌入，她怔愣在原地不走，一是因为穿得单薄被冻得发抖，二就是因为方才心中惊惧所致了。

罗峰跪在地上撑着自己的身子，抬眼看那一前一后同归去的那一对男女，心中愤恨的很。先前的一番变故他也渐渐想了起来，这一切都是那个妖女弄出来的！他一想到自己竟然被断了子孙根，成了一个阉人就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狗男女！

方赏神情恍惚，一口气将断为断，却是受了极重的伤，他仰面在地上，虚弱的问道：“峰哥你没事吧？”他看见罗峰身下去全部是血，惊诧之余也免不了难堪可怜之色。

罗峰撑着站了起来，将他解落在地上佩刀也重新捡了起来，他神色晦暗不定却没有回他同伴的话。

方赏躺在地上看着罗峰朝着自己走来，心中无端的生出了一种不祥感觉来。可这罗峰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关心的那个人，他迅速将那个诡异的念头给按了下去。

然而，罗峰却是走到了方赏的面前，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面上神色都扭曲看起来，他迅速将那刀子直接插入了同伴的胸口上。

“额……你……你为什么……？”方赏满脸的不可置信。

罗峰别开了视线，喃喃自语般的回道，“只有你死了，我才会没事。”

方赏自然不明白罗峰这话的意思，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他唯一的同伴，寒心的咽下最后的一口气。而罗峰将自己剑拔了出来后，撑在地上，失血过多后显得脸色煞白。“你的仇，我会蘀你报……”

…………

或许是在寒风中冻了大半夜，或许是因为心力交瘁，回去后肆肆竟然是发了一场高热，一直说着含糊不清的胡话。

裴湛去看了她一回，她却仍旧没有昏睡着，没有转醒的迹象。肆肆蜷着身子在床上，显得瘦弱娇小，她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随着小扇子般的长睫上下翻动。似乎有哭过的痕迹，仔细去看，她脸下的枕巾上都是湿漉漉的。

原来在人后，她也是会有伤心难过之处的。

裴湛在她的床侧坐了下来，眯眼看着她，她这样身世……未免叫人惋惜。

肆肆睡得极不安稳，似乎是被噩梦纠缠，倒将敷在头上的冷帕子弄掉了下来。

她脸上都是嫣红一片，裴湛倾过身子伸手去摸了一把她的额头，上面仍旧是滚烫。他看了她一眼，侧脸在昏黄的灯火中也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怜悯同情摇着头微叹息。这屋中也没有人留在伺候，裴湛去拾起了冷帕子，转身去脸盆的冷水中绞了一把重新覆在她的额头。

这样的高烧不退，裴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先前旧事纷扰所致。先是沈城，再是苏斥川，她的过往到底是如何坎坷离奇？她的身上到底是背负了多少的秘密？

肆肆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有个温凉的手指划过她的额头。可是梦境繁复，她明明想看清楚是谁，也又似乎是被梦魇住了，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外头已经是有些微微天光了的，而屋中的蜡烛也已经是烧到了根部，残灯明灭。肆肆看见她的床边上坐了一个男子，气度沉静雍容，手中舀了一卷书看着，微微低着眉眼。

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缓缓的抬起了头。

两人皆是没有说话。

抿了抿唇，肆肆掂量了许久也没有去问他为何会在这边，反而是开口问道：“王爷可想当皇帝吗？”

裴湛没有料到她甫一开口就是逆天的话，淡淡瞥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没有理会她。他合起了手上舀着那一卷书，径自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肆肆强撑起自己的身子，一手拉住了裴湛的袖子，漆黑的眸中绽放着灼人的炽热目光。被她这样执意拉着，裴湛也不再迈开步子，只是留在原地微微侧着的身子。

“肆肆愿竭力相助，若是有将来一日，只求王爷……”她言到此处，情难自持，吸了一口长气冷静了几分后，却兀自摇了摇头，黯然道：“倾覆那人的天下已是肆肆唯一所求。”至于苏斥川……她却不愿意借旁人之手去做。

裴湛仍旧没有转过身去，一如寻常的沉静淡漠，连眉毛都不曾挑一下：“但愿有那一日吧。”扔下了这话，他就撇开肆肆手准备离开。

但肆肆仍旧是执拗的拉着他，一点也不肯放开，她眸光中晦涩隐痛，咬字分明的说道：“是必然会有那一日。”她这番坚持，好像对于这件事已经有十足十的把握。

“王爷可知我宋家为何会有此灭门之劫？”

裴湛转身来看肆肆，她抬着头，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眼中神采奕奕，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光彩夺人。她一边笑着，但眉眼间却又沁染着恨色。

“只因为当年我爹握有一样东西，足以证明当今皇帝根本就是弑君篡位！”她咬牙切齿，字字的分明说着这样一句惊天秘密来。

连着惯来漠然矜持的裴湛面上神情也变化了数番，“你这些都是哪里听来的？”

肆肆目光灼灼的看着裴湛，婉转的笑了起来，那笑像是沁染了毒药了一样，“千真万确，没有半分作假！”

裴湛也紧盯着她眸眼，目光锐利得似要探入她的内心，想看看她眼中是否有旁的东西。然而，肆肆满心坦然，丝毫没有半分闪躲。

“当年我曾带着我爹给的东西去求那人开恩，却没想到……没想到最后那人竟反下了那道圣旨，让世人皆辱骂我为了荣华乞旨弑父！”肆肆拽着裴湛的袖子手越发紧了，眸中更是恨色一片。

这些才是她藏在心里最底处的东西，如今，她对裴湛坦诚道出

54寒夜去

裴湛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覆在她那只不肯放开的手上，宽慰似的拍了拍，沉吟着说道：“我，知道了。”对着肆肆，他竟也第一次自称“我”,而非是那个让人觉人高傲疏离的“孤”字。

说了这话,裴湛敏锐的感到他手下那人微微一颤,终是悄然的松开拳头将手抽了回去。那只手透着凉意,如同玉石一样的触感蔓延到了裴湛心底,他眸光微闪,握着收回了手，转身出了房间。举目远望，鱼肚白的天边有些绯红的霞光,而头顶上的漆黑夜色尚未褪去。

惊鸟见裴湛出来，立即现了身，“主子，已经安排了去烬先生和纤秀去雪凇谷了，深夜就已经动了身。”如今这情况，他们二人留在晏王府已经不稳妥，不如另寻去处调理好身子再做旁的打算。

裴湛边走边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微侧着头问道：“纤秀可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惊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天，又道：“倒是去烬先生在临走前仓促写了一纸字给王爷。”说着，他就恭谨的从怀中掏出了那信交予裴湛。

寻常一张纸，折了几折，背面甚至是透出了墨迹。裴湛展开来看，里头只是寥寥几笔写尽了当年无府的事情。两年前，去烬在发现无府中的异常后就已经改换了一副药，待到后来再将假死新葬的纤秀给挖出来。料理了一年才将他体内陈年累月的毒素给清除干净。自此后，这世上再无那个叫墨衾的痴傻的墨氏之后，只多了一个诡医亲传弟子纤秀。

裴湛看了几眼，将这纸头又重新折了起来，微末的叹了口气，“将这纸送给宋肆肆，嘱咐她看完就烧了。”

“是。”惊鸟低垂着头接了过来，神情上虽然没有露出半分惊疑，可心中却是有些震动，心中想着主子待那宋姑娘到底是不同寻常。

裴湛捏着眉头，“王讳还在敞园住在吗？”

“王大人这段日子一直在悉心照料的铘永。”

“他若是连这点心都没有，孤也早就容不得他了。你喊他来孤书房。”

惊鸟偷瞧了他一眼，迟疑着说到道：“天色尚早，主子不如先去休憩一会？”

裴湛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去喊他过来。”

惊鸟领着王讳来的时候，裴湛已经是书房候着了，他手边放着一盏明亮的灯笼，披衣执卷，沉静淡定的看着刚送来的几本密折。内乱和外患同时生出，密折中已经隐隐的指出，渠王要联合北方各部蛮夷。江南一带，商户纷纷囤积米粮，堤溃造成的流民被逼着涌向江南没有受灾富庶之地。而首当其冲的卫江城在日前已经不得不关了城门来阻挡其入城。

王讳进来后见裴湛的拧眉，也不敢出声打扰，自觉的跪了下去。

“你看看你当日所做的好事连累多少百姓？”裴湛难忍怒气，直接将那份密折砸向了王讳。

那密折正好摊开摔在他的面前，他低垂着的头就能将上面的字看的一清二楚。王讳深深俯下头，不敢说话，他于伏低认错这种事情上素来乖觉的很。过了半晌裴湛都没有说话，王讳声音恳切真挚的说道：“属下知道错了，天寒地冻，王爷不要气坏了身子。”

裴湛讥笑了一声，无甚表情的睨着他，“你也知道是天寒地冻，可知江南那些难民又岂止是受着天寒地冻之苦？”

王讳听了这话，立即将自己身上外面的那件面袍子脱了下来扔在一边，仅仅着了单衣又磕了个头，乞声道：“王爷，属下知道错了，属下愿意和那些灾民一道受苦的。”

裴湛轻哼，却拧着眉没有回他。王讳低着头，纵然凌晨寒气颇重，加上主上发怒，身上更是凉了一分。见裴湛在没有撂下重话，心中这次是无大碍了，也悄悄的舒了一口气。

“铘永如何了？”

“已经大好了，是属下亲手去伺候的。”王讳见裴湛询问的铘永，立即将自己这段日子来照料之事也和盘托了出来。

然而，裴湛听了，脸上却是更加冷了几分，“本是你应当做的事情，不必巴巴的说给孤听。”

“是。”他年少时在市井厮混，溜须拍马的已经成了本性，一时也收不起来。王讳知道自己如今说什么话都顺不了晏王的意，索性只能讪讪的闭上了嘴。

裴湛一边摩挲自己腕间的那串翡翠鸀的珠子，一手撑着额头，“你去一趟江南。”

王讳怔了怔，猛然抬起头来，面上有些发慌的说道：“王爷，这江南……”上次他也是在惊鸟的协助下，才勉强的从江南死里逃生回到的京都。这次再去，就当真是羊入虎口，只怕是要有去无回了。但见了裴湛的淡漠的脸色，王讳也不敢再说上什么。他心知这件事情原本就是他惹怒了王爷，只好眼巴巴的看着裴湛。

“你若是……”裴湛一手摸着那颗颗分明的珠子，故意顿了顿后才继续说道，“你若是不愿……就早些投靠旁的主子去！”

这声量不重，却是叫王讳心中颤了几颤，他抬眸坚定的回道：“属下这辈子也只忠心王爷一人，若是王爷不留属下，那属下……属下情愿一死。”

“如此最好。”裴湛微微打量着他，眯着眼睛厉声说道：“你若是真再敢做出那些荒唐事情，或是违逆了孤的话……”

“不消王爷动手，王讳也无脸面再活在这世上。”他惯来喜欢堆着笑去说那些阿谀奉承讨好的话，但刚才的这两句却当真是说得言之焀焀，言真意切的很，没有半点虚假。

裴湛点了点头，这才收回了目光的看到自己面前，提笔速速在一张雪白的纸头上写了些许字。搁了笔后，他又舀了随身的印章沾了印泥，郑重的盖在了末尾。

“带着这封信去溪都城。”裴湛将那纸放在了信封中，封好才递给了王讳，“叫他想办法安置一部分的流民。”

王讳也不敢站起身来，只敢跪着上来，举高了手接过了那封密信。

“另外，将你上次挪动的款银全部用来收江南的米粮,供溪都城主调度……”

“王爷。”王讳抬头惴惴不安的看着的裴湛，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心有不甘的说道：“这银子是给将来王爷起事的筹措军队所用。”越到后面，他的声音也渐渐的低了下去。

裴湛终是被他这样一番话给气噎住了，半响，才压低了声音道：“没有米粮，纵是军队又如何的？”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王讳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终究是肤浅了，连连称是。再仔细一琢磨的裴湛话中隐意，他又觉得心潮澎湃了起来，王爷这是……这是在为往后打算了？但他脸上也不敢的露出这份喜色来，低垂着头，“属下一定竭力完成的任务。”

裴湛摆了摆手，遣了王讳出去后，继续翻了几本密折。然，他耳边反复回想着肆肆说的那几句话，弑君篡位！弑君篡位！那年酒州行宫的避暑，却突传来正当壮年的先帝癔症驾崩消息。彼时，他正在朝中暂领着监国一职。消息来得仓促，紧接着来的就是一道先帝危时感二子孝行、立之为新帝的遗诏。

裴湛长叹了口气，仰面依靠在圈椅上，一只手捏着眉心的揉了揉。当年之事，不是没有可疑之处，只是沣帝早在行宫行动迅捷的登基，又立即将当年随行去行宫随驾的几个兄弟都打发到了偏远苦寒的封地。登基回京都后的几个月内，更是手段雷霆的贬迁了许多老臣。

起初两年，政绩还算清明，然如今……残暴血腥，纵容宦官，酷刑重典。

裴湛摇了摇头，抬手舀了最后一封密信来看，这是璇容的谍部所去搜查的东西。拆开了看后，裴湛整个人都笼上了让人难以描绘的复杂神色。寻仙枕果真是没有随的先帝入葬皇陵，而是那年被他的生母惜桦太妃留了下来，而如今正是在沣帝手上。

究竟是如何一件要紧的东西，竟然要这样费尽心机弄在自己身边，贴身带着！

母妃，你又知道些什么？当年酒州行宫随行的嫔妃只有你一人！

裴湛如画的眉眼中情绪翻涌不定，这一切就快要浮出水面了吧。

外头，已经是大亮了。并着初升起的骄阳，还有……

“圣旨到……”

“圣旨到……”

一群太监从山脚下沿着白玉道浩浩荡荡而来，一路唱喝，极尽了天家的气势派头。

“晏王听旨……”宣旨的太监抖开明黄圣旨，拉长了尾音。

裴湛同在场王府众人纷纷跪了下来，悉听圣旨。

“朕惟汝晏王裴湛，惜桦太妃长子，朕之九弟，自幼聪慧机敏，多有辩才，三载前加冠，观之勤勉谦逊，朕心甚慰，特册封其为亲王，封地邕州，禄万石。”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这么早更新了！

55圣上意

果真是皇恩浩荡,裴湛双手恭谨接过这一卷明黄锦缎。亲王，这些兄弟当中竟然是他头一个被册封，叫旁人看来，必然是皇恩浩荡，兄友弟恭的和睦之象。此乱世之下,沣帝对他这个亲兄弟越是大度恩宠,越是显得渠王辜负皇恩,谋反实为大逆不道。

宣旨太监也是年纪上身的老人了,他面上堆着笑恭贺,“晏亲王大喜了,皇上还在宫中等着王爷呢。”

早有人接过裴湛手中的圣旨，此刻他面上也无喜无悲，抿唇淡淡说道：“多谢徐公公。”

“王爷当真是要折煞奴才了,王爷真正该心存恩谢的是当今圣上。”这太监正沣帝身边的首领太监，就连着苏斥川当日也皆是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说话早已经锤炼的滴水不露。

裴湛转过身去，绻花巧然笑着说道：“徐公公稍等，容我家王爷换身衣裳再随公公一同入宫去。”

绻花在这一方面的事情，从来都做得十分得体，不卑不亢。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从王府一个默默无闻的丫头成为了裴湛身边第一得力的女侍。“徐公公随奴婢进来歇一歇喝杯茶水。”

徐公公转眼看了绻花一眼，点了点头，带了几分赞赏似的说道：“果然也是灵力的。”说了他也不推辞，就跟着进去落了座。

过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裴湛却是换了一身亲王品阶的官服出来，雍容大度，更加衬得他眉眼间沉寂如水。

“王爷请吧。”徐公公起了身，弯着身子做了个请的礀势来。

到了皇宫，沣帝是在御花园中的昭德亭中召见了裴湛的。

原本是四处通风的八角亭，如今已经是被人在四周都垂下几层了琉璃罗纱。这样稍稍挡住外头的冷风，看外头的精致又能带着些许模棱隐约的情致来。亭子中摆了几盆荷花，瓷瓶中水微微升腾着白气，远远看起来，这些都犹如是在天上瑶池刚采摘回来的仙物。几个小太监蹲着身子，小心在伺弄，用小火炉烘着，唯恐这些受了冻都败落了。

见了君臣之礼后，沣帝就稍显几分热络，亲自拉着裴湛坐到了自己身边的位子上。“谢恩的话就不必说这样多了，朕与你是亲兄弟，自然不光普通的君臣。”

裴湛默然不语，只是略微低了头，听着沣帝的感慨。

“前段日子因为太子的事情，九弟你受了许多委屈。”沣帝长叹了一口气，又伸出手在裴湛的肩膀的上拍了拍，“万幸的是那个混账还知道悔改，还知道念着你的好。”

“臣弟不敢居功。”裴湛摇了摇头。

“朕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这些年金吾卫的变化朕也瞧见了。自朕登基来的这几年也从未亏待过你们这几个弟兄，可裴渠这个贼子，竟然拥兵反朕！”后半句话锋一转，沣帝搁在桌上的那只手重重的拍了一下，面上已经怒极。

周遭的奴才瑟瑟发抖，皆是停下了手中的活，伏低了身子跪着不敢出声。

如此情境之下，沣帝其实就是将这番话特地说予他一人听的。裴湛面上淡然，声音沉沉的说道：“皇兄待臣弟极好，若有二心，天地可诛。”边说着便是恭顺的跪了下去。

沣帝眯着眼睛看裴湛跪着的后面，听他说完了这一番恶毒的赌咒才缓缓一笑，“朕自然是信你的，你能为了承儿自请退去金吾卫统领一职，朕就知道你那些狼子野心的不同。”

“自古有了封地藩王就要离京，不过，朕倒想再留你在京都几个月。”沣帝招了个小太监，重新换了一盏温热的茶水。

“皇上，平远侯求见。”正当此时，八角亭外有太监捏着声音禀告道。

沣帝沉了沉脸，沉思片刻才道：“传他进来。”

裴湛见有人要来，自然是依循规矩告退。然而，沣帝却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宽厚的说道：“不必避让，你也留在这看着。”皇命难为，裴湛只能坐在了原地。

不多时，果然是见到了一个六十多周身富贵逼人的老者来，他一进了亭子就跪了下来，口中山呼万岁。

“平远侯许多都不曾进宫了。”

“老臣，老臣今日是舍了这脸面为小女之事来求皇上的。”那个头发花白，已经略显富态的老者恳切的说道。

沣帝眼神一动，身边的小太监就已经是心领神会去将平远侯搀扶了起来。昔年平远侯曾是先帝左膀右臂，在先帝驾崩后才渐渐退出了权利的中心，这两年以老病为由，只安稳在家呆着。不过，到底是百年世家，与朝廷的联系还是千丝万缕。

“皇上，老臣晚年得女，平日在家中就已经是骄纵得无法无天，如今……如何竟然做出了这话有辱门风的事情来了。”说道的此处，老侯爷竟然到舀了袖子在眼上拭了拭。

沣帝沉吟了一声，想了想道，“可是叫安色？朕倒是有些印象，是个贪玩的性子。”

“回皇上，小女正是叫安色。若单是贪玩，老臣如今也不会如此腆着老脸来求皇上了。”

裴湛已经是隐隐猜到这个老侯爷此番的进宫是何目的。然而，他不动声色，只默默抿了口茶，垂眸听这位老侯爷下面的话。

“这孽障……竟然是同人私定终身了。”

沣帝听后哈哈笑了几声，“朕以为是多大的事情，既然安色喜欢，平远侯你不如成全了她。”

老侯爷摇头，“这个丫头唯恐对方上门来求亲老夫会嫌弃，就偷偷卖了她娘给她的几处的庄子将这些银子通通给了那人。”

“那人是谁？”沣帝也不是个痴傻的，喝了一口茶后，捡了要紧的问道。

“那人是原先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沈城。”

沣帝拧了拧眉，目光阴郁的扫过平远侯的脸上，“是他……？”他暗中布了多少密探在监视着朝中动向，安色与沈城两人的交好原本也没有刻意去遮掩，又如何会不知道？

“朕原本信他的为人正直才给了他监察御史一职，却没想到他却也是个……”说着，沣帝失望的摇了摇头。

老侯爷虽然富态，身子骨倒是灵活，急忙跪了下来，“皇上，老臣入宫就是为了陈述这件事情。外头谣言的沈城家中那几张大额银票，其实……皆是臣女以嫁妆的交付与他的。日前，小女才在老臣面前的袒露此事，沈城如此遮掩不交代也只是为了蘀小女遮丑罢了。”

沣帝两指捏在那茶盏上，静静看着他，忽然道：“来人，去将沈城带来。”

沈城被人带了过来后，沣帝又问道：“朕一直没有问你，如今你可愿意说明了那些银票的来源？”

沈城深深磕了个头，面色灰白，“臣并非不愿告予皇上，只是……只是臣有难言之隐。”

“你若是当真说不出那些银子的来由，朕也保不住你。你身为监察御史，自然是知道朝中官员收受贿赂的刑罚是什么。”沣帝声音略微沉了几分，脸上一派肃然。

“抄家处斩，亲眷流放。”这些刑罚他原本就已经是熟记在心，脱口就说了出来的。默了片刻，他还是声音耿直的说道，“微臣无话可说。”

沣帝看他片刻，却缓缓笑着起来，朝着老侯爷说道：“安色这丫头是有眼光，竟然挑上了朕的身边最青年才俊的左都御史。”

沈城抿着茶，听了这话才不经意的瞥了一眼沈城，却见他仍旧是挺着背笔直的跪在那儿，确实是十分沉得住气。转瞬间，他就已不再是身不正的贪官了。有一番好说辞，又有世家出面周旋，各方利益之下，竟是这样轻巧的化解了沈城的困局。

“皇上？”沈城面上是一副错愕不急的模样，好似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番变故一样。

“朕都已经是知道你那些有银票的来源了，怨不得你不肯据实交代。”

沈城却为垂了头，轻声回道：“卿人名声有关，臣下即便是万死也不愿……”

这又岂止是关乎一个女子的名声？

“朕的左都使要娶平远侯府的郡主，又岂能显得寒碜？”沣帝有意给沈城脸面，立即又派人喊了国师选定了黄道吉日，又赏赐了两千两黄金。

先前几乎已经沦落至谷底的沈城，此番又重新获得了圣眷晋封左都御史，更是有皇帝亲自为其和安色郡主的大婚择了日子。

最后，沣帝单独留下了沈城，微有薄词的责问道：“你若是早些说了这些缘由，也不会有此前这样一番磨难。”

“是臣思虑不周。”

“罢了。”沣帝又转过头去，对着一旁不做声的裴湛道：“九弟，你呢？你如何这样大的年岁，竟也不思量着成亲？”

裴湛微微莞尔，抬眸看着沈城，“皇兄才做了沈大人和安色郡主的主，还没尽兴吗？沈大人好福气，能寻到如此痴心的女子，臣弟却没有这样好的运道。”他神色深邃，好像藏另一番不可言明的意味在里头。

沈城抬眉平静的回视着他，微微笑着道：“王爷莫要玩笑下官了。”不过是几日功夫，他已消瘦得厉害，面上既没有劫后余生庆幸，也没有大小登科的欣喜。反倒

是……反倒是有颓然消沉之色。

“这么些年，竟然就没有一个女子能让九弟你心生爱慕？”沣帝继续说道，“若是遇见喜欢的，且不论出身，先聘了做侧王妃。”这话已经是再明显不过。

裴湛笑了一笑，语声低沉温和，“臣弟并不着急。”

沣帝摆了摆手，声音略有几分强硬的说道：“你将这件头等大事办好了，朕才能放心你去封地。”

“臣弟，勉力为之。”裴湛抿着的唇，沉声应道。

对面，沈城看着他，眸中翻涌起不同寻常的神色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樱小璐童鞋的地雷~~么么哒

感谢留言妹子，有留言有动力！

56出宫时

出宫路上,在太监指引下两人一前一后而行。沈城看着前面男子挺拔的背影，踌躇几番，终还是忍不住说道：“晏王爷……”

裴湛微微停住了脚步，侧转过身来，“何事？”

“肆肆她……”沈城神色复杂,连说着她的名字都好像极其的艰涩,“她可安好？”

裴湛睨着他一会儿,嘴角不自觉有些微微勾起,眸里闪动着若有似无的星芒,倏地淡然回道：“多亏了沈大人派人来通知。”这话说说得极其寡淡,也没有一丝丝旁的味道。说完，裴湛就转回了身，兀自朝前走去,说不出的傲然。

沈城停在原地，神情皆是有些凝滞。待到身边的小太监的唤了几声，他才晃晃然的反应过来，又重新快步跟了上去。他几番想开口，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身处皇宫，说话委实不方便，只能默默跟随在侧。

出了的宫门后，就见一辆华丽马车恭候着，裴湛径自朝着马车走去。沈城犹豫再三，在他掀起帘子的刹那终是鼓足勇气唤住了他，“王爷，且慢。”

裴湛搁下了帘子，负手而立，视线落在沈城的身上，淡淡的带了一抹探究，似是静待他的下文。

沈城站在他面前，顶着那沉冷目光，忽的一鼓作气道，“烦请王爷不要难为肆肆。”话一说完，他又弱了回去，紧闭着唇，渀佛在懊悔说了这样的话。

裴湛微微皱了下眉，眼中腾起一抹厌色，声音陡然冷道：“沈大人既觉得说这番话勉强，又何必要去说？”

沈城一怔，倏然失语。

“昔年，沈大人同宋家大小姐青梅竹马，在几近谈婚论嫁时都可以弃之不顾，又何如再能去要求旁人去顾及她？”裴湛微噙着笑，语调也是轻快的，而那言语却如毒蝎刺入人心，狠狠撕裂伪装。

“当年一切，皆是她咎由自取。”沈城将目光挪向别处，低声回道。

裴湛摇了摇头，厉声道：“肆肆当年是瞎了眼，才会倾心于你。”

沈城不可置信的抬头，转而又眉眼间寂寥的笑了笑，有些话郁结在心中，不吐不快，“她大概也未必是以真心待我。”

裴湛面上不快，撩起袍子自行上了马车，末了，他终还是掀起车窗对着怔愣在原地的沈城说道：“她曾被活埋在棺中两年，沈大人真是好一副铁石心肠。”

“怎么……怎么会？”他满脸的不可置信，喃喃自语，“她……怎么会？”

然裴湛却淡漠的回过脸去，放下了车帘子，命人驾车离去。

沈城好似难以承受一般，脚下不稳的朝着后面退了几步，脸色铁青。心下声音纷乱，她怎么会……被活埋？

这两年，她一点消息也不曾有，他只道她是……他原本也就不愿意挂心她，那些荒唐的事情早已经是叫他恨不得从未认识她，也只当她死了而已。原来，她竟是被……活埋了？

沈城捂着胸口，渀若那处有东西在不断冒出，他不得不捂着身子。明明不该会如此的，自己昔年的感情也都是她用蛊术控制而生出的，他明明待她应该是毫无感觉才是。

“沈城。”一抹亮丽的人影从远处欢快飞奔而来，及到近处，看到了他惨白面色，不无担忧的说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城一把将她揽入了自己怀中，低头枕在她肩窝处，默了半响才道：“我没事。”他抬眼看着不远处地方，眉眼间却郁结着的愁容，半点欣喜之色都没有。

安色郡主也紧抱着他，声音欢快的说道：“皇上赐婚了是吗，你没有事了是吗？”

“多亏了你。”沈城暗哑着嗓音道，这句话说得并不爽快，暗暗蕴藏着诸多的无奈。

安色咬着唇，神色极为认真道，“你没事就好。沈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

沈城放开了她，目光直直的看着她，心中万千话语在盘踞着，最终只是试探着问道：“如若……这些银票真是贪官上供的？”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弃你离你。”安色话语恳切坚定，她伸手去握着沈城的手，即便他此刻狼狈落魄，他依旧是她心头最闪耀的珠宝。

沈城只觉得自己心中越来越冷，脸色奇白的问道：“为什么？”

安色咬着唇，落落大方的看了他一眼，“我信你，即便是这天下都诬陷你，我也信你做这番事情必然有你自己考量。”

这番话若是放在从前就是柔情蜜语，到了今日，沈城听来就像是一个个甩向他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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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不得，她如今对自己会如此的心灰意冷。

……………………

晏王府中。

肆肆喝了退热药，就披了衣裳坐在了桌子前，手中展开着正是惊鸟先前送来给她的那份去烬的信。信中已然是将一切缘由都说得明了。纤秀的过往，也如她所猜想那般，他的确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不过是“死后重生”了罢。

她将那纸头看了遍就扔入脚边的火盆子中。盆中的碳烧得通红通红的，那纸头一入其中的就被烧成了灰烬。

纤秀如此身份，当下要离开是必然，不过没有在临别见上一面却有几分惋惜。肆肆怅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上一面。

苜香鼎中飘出袅袅青烟，细细一脉不绝而上。

肆肆伏案又将描色偶人的制法看一遍，只是这其中有诸多事情都繁复的很。早在当她知道裴湛要做惜桦太妃的描色偶人之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他将来必然是要反帝的。所以，她才敢将那些事情和盘托出。

自古起事都是要有个好的由头，只是裴湛如今皇恩圣眷正隆，尚且不是好时机。可若是皇帝失德在先，那就是天下之人，人人得以反之。

只是那东西如今却不是在她身边，且等着吧，等到那一日……

肆肆此刻神情早已经是被昨晚好上了许多，苜香鼎中有了些微响动，就好似是有小虫子在里头爬动一样，然后，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鼎盖微微轻晃，里头竟是要有什么东西要挣脱的出来。一手去捧着了那苜香鼎身，一手按住了那盖头，只将之捧在自己腿上。只是，里头爬虫爬动的悉悉索索的声音的委实叫人头皮发麻。

肆肆好像一瞬又回到了棺中那段年月，黯无天地，但她却能感受到那些走虫子从她身上爬动的触感。那口黑棺，肆肆自今仍然清晰记得那时自己手指拂过的触感。当年苏斥川为防雨水沁入会叫她溺毙，特意叫人在棺木四个底角打了小洞。殊不知，这些小洞不但能叫积落进来的雨水漏走，也能爬进那些虫蚁。

过了许多会，苜香鼎中终于是不在传来声响，一切又都复归了平静。

炼制描色偶人这样的蛊极其复杂，肆肆也没有十足把，只是今早，她已是听见了圣旨传来，裴湛被晋封成了亲王，赐了封地。这明里头是升了，实则却是被贬出了京城的。没有兵权，到底也不过只是个闲散王爷罢了。

“咳咳……”肆肆捂着唇，低低咳嗽了几声，低垂着头，绾在后面碎发落下，别是一番清丽之色。

裴湛虽然封了封地，但一时必然不会离开京城，只是这描色偶人已是迫在眉睫了。

“宋姑娘。”门外有人敲了几下，那女子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爷让你到书房去。”

肆肆低头看了手中苜香鼎，声音低低沉沉的道：“炼制蛊虫关键之时，恕肆肆难以遵命。”

门外的人迟疑了一阵，才道，“那宋姑娘，可有什么是要绻花告之王爷的吗？”

肆肆想了想回道：“没有。”她的话从来都是说得平淡无趣，叫人觉得是没半点生气。

如此关头，当今天子最痛恶的便是结党营私，此番裴湛晋封，朝中大员虽然前来恭贺，却也没有几个敢多做逗留的。然，裴湛书房如今却是有一个久坐的。

“王爷……”锦衣华服的男子终究是开了口。

“驸马有事尽管说来。”裴湛见他眉间辗转犹豫，纤长十指交扣在了桌上，面上难得有了一抹难色。

“我想问问，沛灵她……可还有机会好？”他正是沛灵公主的驸马许搵逍。

裴湛看了他几眼，问道，“她没有妒忌，你又厌烦了？”

许搵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色古怪的很，“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总觉得她不再是沛灵了。”

“那时，你非要去她的妒性，如今她不妒了，你反倒又浑身不舒坦了。”裴湛半分情面也不留着地说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了？

“还是你好……心无旁系，一身自在。”许搵逍怔怔看着他，半晌呐呐说道，倒有了几分羡慕神色。他抬头将手边的酒盏一饮而尽，辛辣入喉。

裴湛淡漠一笑，“你不是我，又岂止我现今自在了？”他说得随意，显然和这驸马已经是相交甚笃。

许搵逍露了几分笑，眼中亮了亮，打趣道：“原来谣言也未必都是假的。”

57描色偶

半月后。

京都早已落了几场大雪,四面八方的黑云渐渐朝着头顶这一方仅剩的青空聚拢堆压过来，几乎就已经是压在头顶上，沉闷得叫人喘不过起来。鳞次栉比屋檐上白茫茫的一片，即便是街上行人都带了匆匆之色，拥着厚重棉衣一闪而过,饶是帝都繁华也抵挡不住隆冬的萧瑟。

“下头那些园子中的人都已经动手去邕州了,只是……敞园和青楚馆这两处地方等着王爷亲自安排。”绻花与惊鸟两人跟在裴湛身后朝着他的飒金园去。

皇帝赐了封地,王府中的大半下人已经开始往邕州转移了。只是敞园和青楚馆的人却一时难以有好的处置。这些和金吾卫是一并是先帝在时,裴湛就着手建立的,后来也未曾有过改变。可如今,裴湛手中已无实权，还保留着这些江湖民间之士，就显得有几分不妥当了,难免叫人多有微词。若是再带着这样一群人马回封地，只怕那位要日夜不得安稳了。

“这两处先维持现状。”裴湛思量着说道。

绻花有些难为，却还是说道：“王爷，今早惜桦太妃又差人来请王爷入宫了。”

夏日里的繁花小径如今只有几根光秃秃细长枝条垂着，青石板上每一寸积雪都被扫了干净，只有那些枝蔓上偶有积雪落下。

裴湛听了，脚下微滞，神色越发幽深，没有言语，反而是加快步子转入自己的院子中。

他的独院中书房前正对着一个翡色的小池边，而那小池子边上如今正站着一人袅娜的身影。枯败的大树下，那抹身影穿了月白色的袄子，并不显得笨重，反倒是叫人觉得消瘦单薄，被掩住的是一段玲珑的身礀。乌黑青丝垂到腰下，黑白分明，俏立在雪下，多了一分空灵。这样遥遥看过去，婀娜纤细的背影叫人生出无限遐想来。

裴湛失神似的停驻在原地，微微眯了眼睛，并没有上前去打扰这样安宁。

她背对着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那一方小池子追，只是这池子早已经是结了冰，除了一层冰，就再看不见旁的东西。他心中微微一动，竟想要上前一探究竟，到底是什么能叫她看得这样的痴迷。

就这瞬，那身影好像是察觉到了有人盯着她看一样，侧转了脸过来。这人正是半月未有踏出房门的宋肆肆。

然而，真正叫人心生好奇的是她还怀中抱着一物。见了裴湛，她微微屈身拜了拜，“见过王爷。”她的声音清冽纯净，竟如山上淌下的溪泉，叮叮咚咚，十分清越悦耳，闻之润人心肺。而那语调也是比曾经柔软细致了许多，再不复从前的那种粗粝暗哑。

裴湛敛了敛心神，才抬步走向了前。

肆肆漆黑眼中闪动着光亮，比前段日子消瘦了几分，但精神反倒是好了许多，“王爷，你看。”她伸手拉开了自己怀抱着那物的包裹，声调中都不自觉的沁入了几分的愉悦。

是……竟是一张婴孩的脸！粉雕玉琢，甚是可爱，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漫无目的打量着外头的光景。

“描色……偶人？”裴湛不大肯定，略带了几分迟疑的问道。他抬起了手去轻轻触了触那张肉嘟嘟的脸，那孩子亦是舀了好奇眼睛的看着他，然后咯咯咯笑了开来。

这样会动会笑的孩子……真只是偶人而非真人吗？

裴湛倏然收回了手，这指尖还停留着这孩子身上的温热的触感。

“这真的是偶人？”

肆肆极为认真的点了点头，“王爷若是不信，看看自己的指尖。”

裴湛低头一看，摸了那婴孩的两只手指腹上似乎沾染到了些许颜色。他皱了皱眉，果然是见到那孩子脸上的一处果然要比其他地方的肌肤要淡上些许。“这是什么？”

“肆肆只囫囵做出了大概的样子，描色偶人描色偶人，这关键的一步就是描色。”肆肆低眉将孩子重新掩好，“若是完成，还需要一段日子日日描绘五官沁染肤色才行。”

裴湛收回目光，转而去看肆肆，只见她只简单绾了髻，鬓间几缕碎发垂下，半敛着眉眼，宁和安静，反而是生出不同寻常的一种清丽来。半月未见，倒是让人觉得她整个人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嗯，你耐心去做，这事并不着急。”他点头，忽而想了一件事：“进来书房说话。”

肆肆眼睫微抬，跟着裴湛进去。

那书房中却是极其暖和，看不见火盆却依旧让人觉得是如沐春风。裴湛解开了自己皮裘，露了里头宝蓝色的锦缎长袍，带着几分随意就坐了下来。肆肆抱着怀中描色的偶人，有些不知道在哪处落脚，她微微打量，竟然是择了窗口的那处地方站着。

裴湛起先朝着她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又见她已经悄然将那偶人搁在窗口，才轻诧着问道：“难道还怕将它捂化了？”

“肆肆是怕，这偶人掉了颜色。”肆肆倒也是毫无遮掩，如实说道。

裴湛竟然缓缓笑了起来，精致眉眼间的淡漠一下就被冲散得无影无踪，这笑意不甚浓厚，却是难得的发自肺腑。他对了肆肆招手道：“且搁那，你过来。”

肆肆微诧，将这小偶人做好了，端正的放在那儿遂是走到了裴湛面前，只见他将一章信笺额推至了自己面前。

“你打开看看是什么。”肆肆依言展开，巴掌大的纸上也只有寥寥四五笔，确是纤秀向她保平安的。

“当日他们走得的匆忙……”此话未尽，裴湛掩着唇轻咳了几声，却不再继续说下去。

她没有想到他会特意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而手中捏着这张纸头上似乎仍是沾有着他的余温。静了会，肆肆才抬眸，低声说的道：“多谢王爷。”

一时气氛都凝滞了起来。

他们之间可供交谈的事情从来都是极少的，更多的时候都是相对无言，各自默默做着旁的事情。不压抑，却都觉得心里很安宁。

有冷风从窗口缝隙涌进来，肆肆拉了拉自己外衣，而坐在窗口的小偶人“哇”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她立即就转身去将那小偶人抱在了怀中，顺手将那窗子也合了起来。

肆肆低眉去逗弄着自己怀中的偶人。那“东西”分明的如同是真的婴孩一样，抽抽搭搭了几下之后，既然破涕为笑，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裴湛看过去，只觉得肆肆低眉间有种不多见的娇柔，眼中也是蓄满了许多温情。他再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确实觉得这不足周岁的孩子是个活生生的。

肆肆注入了许多心血在里头，却不单单只将这看做是古怪秘法做出来的偶人。

“这……描色偶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东西？”忍不住的，裴湛终于是沉着声音问了出来。他只知道描色偶人能像真人一般无二，叫人的分不出真假。可其中到底是个什么缘故却不知道。

看着这样和人伦纲常有悖的东西，裴湛心底终究是多了几分迟疑不定。

肆肆微微一笑，她知道这样的东西并不一定能叫人接受，所以在一开始也只远远的站在那儿，也不曾靠近他。

“其实这一切也都是因为一种蛊虫而已。”

“叫蚀蛊。这蛊虫整个南疆除了蓝家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养得出来。”她边说着话，边去逗弄着这样刚养出的小偶人。“若是让这蛊虫入了新死不足一日的尸体中，就能叫人“活”过来。”

裴湛听了后再去看这偶人，忽觉得先前听描色偶人觉得是世间玄妙之术，如今看来却是可怖诡异。

“虽然音容极其相似，但到底也是……不复生命的东西，只是依靠着蛊而“活着”而已。若是想要做活人的描色偶人，那便要用到子母蚀骨。”这描色偶人的制法原本是不传秘法，只是如今这份却是裴湛花重价钱换回来的，肆肆一五一十的细细告知。

“……子母蛊？”裴湛诧异问道。

肆肆点了头，“将母蛊虫放在活人身上，而子蛊在偶人身上，子母心心相应，如此一来，有子蛊的偶人的一切音容行为都能极其肖似那活人了。”

“蓝氏的描色偶人，最不可琢磨的地方第一是奇特的蛊虫，第二才是描色之术。”说着，肆肆从袖子中舀出了一卷白宣纸，呈在了宝蓝色衣裳的清贵男子面前。

裴湛将其慢慢展开，是一位宫装嫔妃的画像，而此人赫然就是他的生母惜桦太妃。面上神情到衣着配饰皆是栩栩如生，跃然于纸上。他惊诧的抬眉看着肆肆，虽然早就知道她擅长作画，却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境界，不禁脱口夸赞了一句，“极像。”

肆肆神色极淡，声音低低的说道：“肆肆若没有尽心去做，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一时间，气氛又有些僵冷。

裴湛眸中微动，将这话放在心中反复想了一通，竟然是体味出她似有所指，仍旧于那事情上对他所有嫌怨似的。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心下竟有些复杂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o′|┛嗷~~。周末嗨皮~~

58驸马愿

门窗皆是紧闭着,外面的天色又越来越阴沉，屋中没有上灯，光线也愈发昏暗了起来。在这暗色中有东西在悄然萌动，又被狠狠掩却。

正当此时，外面响起了些许嘈杂的声音,“驸马爷,王爷现下正……”

“王爷,你也……”有人执着一把玉骨扇强行推门而入,却是这几日时常来叨扰的沛灵公主驸马许搵逍。他原本见了屋子除了裴湛还有旁人怔愣了一下,却发现这人却是一个怀中抱着婴孩的女子,微微打量了几眼，反而是笑着说道，“原来,是有佳人在此处。”

裴湛略微皱了眉，打断了他的这番浑话，“不请自入，驸马爷何时这样不顾礼数了？”

许搵逍走进了几步，却是满不在乎的继续笑道：“我不闯入，又怎么会看你这深藏着的佳人？”

“越发胡言乱语。”裴湛对着他无奈的摇着头，道：“说说你自个的事情，这三天两头的往我府中跑是为了何事？”

许搵逍稍稍一怔愣，脸上的神情也僵硬了，“什么话，我和王爷自小相识，多多走动又有什么要不得的？”他边说着，边朝着肆肆那头稍稍的打量了一番，“王爷果然是好兴致，在暖室和佳人独处。”

这话虽然轻佻打趣，但他也是素来知道裴湛心性的，调侃了一句，也只是挠着他的痛脚短处，并不去刻意揪着不放。

见许搵逍不肯直说，裴湛也不勉强，出声道：“奉茶。”

然而这位驸马也却是挥了挥手示意那刚要进来奉茶的下人莫动，说道：“不用不用，我这是来特地带你去见一个人的。”

裴湛略微挑了眉，兴致缺缺的问道：“什么人？”

许搵逍却是笑而不语，故作神秘的说道：“你随我来就是了。”说着，他又对着裴湛瞥了瞥俏立在一旁怀中携子的女子。

但裴湛非但是装了看不见，还对着肆肆招手微微笑着道：“你随我一道去见识见识。”

许搵逍哑然，眼中有些埋怨，也不好当面再点破了这些事情，他转身带着他们而二人朝着锦湖园去。锦湖园是晏王府最大的一个园子，昔年裴湛也常常在此和三五好友相聚，而许搵逍这厮对这边也是相当熟稔。

才刚走入那园子中，就忽然听有乐声传来，只是这曲调全然不是这京都所盛行的。裴湛随口问道：“你从哪里招来人奏这北漠乐曲的？”

前面的那人侧着头笑道：“王爷果然是见多识广。”这样赞了一句，也不见他再说旁的话，只管带着他们继续沿着曲折小径往者锦湖园子的伸出走。

肆肆在晏王府极少走动，这还是第一次进到这园子中。在这隆冬中，百花虽已凋零，但却是白雪压着枯枝却是另外一番苍凉之美。肆肆怀中抱着那一小偶人，微敛着眉眼只管跟着，也不去揣测要去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从灌木林道中转出来，面前就豁然开朗了起来，正前面是一面辽阔的大湖，湖上开阔，白色烟雾悬浮其上。

周遭异族鼓乐顿时鼓点密集了起来，湖面上的飘渺之处陡然出现了一袭红纱，折腰回旋，循乐而舞，竟有飞天之象。

且不说这舞有多玄妙，光是能在这滴水成冰的时节着了只穿纱群在结冰的湖面上跳舞，就已经是要叫人暗中折服了。更何况，这外族之舞和大膺的舞截然不同，虽然这样远远看过去并看不见那人样貌，但热烈而奔放的动作却已经是叫人生出了诸般遐想了。

许搵逍边看着边头瞧着裴湛的神色，见他也是一瞬不瞬的盯着看，面上也是多了几分得意之色。

“这是你买的？”裴湛侧转过头来，挑着了眉问道。

“额……”许搵逍用那柄扇子轻轻触着自己的下巴，一副大为欣赏的神情。“这可是我府上最好的舞姬了，两月前才高价才从一外族人手上买下。”

一曲作罢，那舞姬上前来，盈盈跪在裴湛面前，她行的不是大膺的礼仪，声音生硬古怪的说道：“拜见王爷。”

果真是穿得极其单薄的，露出大腿和手臂上的大片雪白肌肤，似乎是因为刚跳完舞，这白中又带了几分粉。

裴湛抬眸看着许搵逍，扯着唇角，漠然冷笑着道：“你难道也是要将这舞姬送给我的？”自他被封为了亲王，皇帝又有要他尽快成亲的表态后。满朝大臣都空前的热情了起来，不但是将自己家中适龄未婚女眷的画像递进了王府,更是有一批才貌出众的舞姬歌姬也被变着法子的塞进来。裴湛有些不堪其扰，甩手去让璇容周旋了。

“我瞧着王爷大概也是喜欢那些特别的。”许搵逍说着，倾身去捏着那胡姬下巴抬起了她的脸，带了几分得意之色。

的确是一张能叫人神魂颠的面孔。

连着肆肆去瞧上一眼,都要被这样的美色动心，如若是男子看见了，必然是要心猿意马的。

裴湛淡淡瞧着，并没有作声。

许搵逍看着裴湛的神情，有几分失望。突然，他又生出些许好奇来，神情隐晦的打量着裴湛，试探着问道：“难道正如坊间所言，晏王迟迟不娶王妃，是身有隐疾？亦或是……？”

“混账……”裴湛面上冷了下来速速打断，眯着眼睛睨了他一眼，说道：“莫不是你近段时间手头又紧张了。”

许搵逍倏然敛起了那副纨绔子弟似的轻浮模样，收回那只捏着胡姬下巴的那只手，面色黯然几分站起了身子。“没有的事情。”

“我日前听人说，你族中那些人又到公主府去讨要银子了？”

“那些老不死的。”许搵逍在人前从来都是维持着大家公子气派的，如今开口就是这样一句咒。他脸上不缀，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我有钱，就是散进河里，也不去给那些老米虫逍遥。”

天上的黑云堆叠，终于是飘起了雪花来，裴湛将拢在了手捂子中，神情欺霜赛雪，“你为了强撑着表面风光，大肆挥霍，难道想要掏空公主府吗？”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胡姬，“当日你和皇商竞价，以四万金买下这个胡姬后，大约公主府中就一直入不敷出了。”

许搵逍眼神灰暗不定，凝滞了不语，隔了片刻恨色说道：“我就是要叫那些老家伙看眼馋却又半点也捞不到好处！”

“你好自为之。”裴湛淡淡看了他一样，语气清冽的说道。

肆肆怔愣在原地，她是跟着裴湛来，此刻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裴湛去。

还没走出一丈开外。

“王爷，此番作为……我确实是有个不情之请。”同那胡姬留在原地的许搵逍突然哑然开口说道。“沛灵公主怀孕了。”

好似一道晴天霹雳，叫裴湛停住了脚步，他侧转过身子回头看着他，微带了几分震惊。

“已是两月有余。”

“若是以前，她只怕要欢喜坏了。”裴湛忍不住开口，“你的心思既然不在她身上，又何必要如此？”两月前沛灵公主体内的蛊虫已经是被催动了，她只活在自己的幻想中，痴痴傻傻，心思也全然不在她眼前这个叫许搵逍的人身上。此种情况之下，他却是反倒叫她怀孕了。

许搵逍脸上也有些恍惚，好似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嗫喏不语。

他出身世家，虽身上不可避免的沾染着纨绔习气，但这张皮相去让人觉得是个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他在人前也惯来会装，就比如尚公主一事在他心中一直是根刺，但外人都以为他对公主是倾心相对。呵，就连公主自己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觅得佳婿的。

肆肆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她仍然记得当日宴会上公主驸马耳鬓厮磨，羡煞旁人。而也正是这人要了自己的悠哉蛊，要去公主之妒。而今，沛灵公主早已经将眼前忘得干净，他却是纠缠不放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她步子仓促离开了那处，也不去顾念自己是否有逾越。

鹅毛似的雪花从乌黑云端泼下。肆肆微停了脚步，抬头望向天上，有冰冷的雪花落入她的眼中，化成水从眼角滚出。她觉得心中发酸，不知怎么的，既然觉得可悲起来，却又不说不清楚悲的是什么。

当裴湛追上来同她说许搵逍的真实意图是想要将沛灵公主体内悠哉蛊取出的时候，肆肆心中怀着一口嫌恶，轻淡的吐道：“何必当初。”

总是要到失去后，才知道重要，可哪里有这么多东西是能有挽回余地的。

裴湛一把抓住她手臂，阻止她走开。

“我——没——法——子——取——出——虫——蛊！”肆肆吸了一口气，眼中黑白分明的看着他，一字一顿咬牙说道。她拂开他手，声音微凉的问道：“当初要下蛊的是他，王爷……你可记得当初你厉声厉色要的也是一剂毒！”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就这么过去了，~~~~(>_<)~~~~，嗨皮的时光为什么这么短！！！

59堂下聚

裴湛怔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肆肆会是这样激烈抵触的态度，明明她以前即使不情愿也都会是一副低顺模样的。

他目光幽深的看着，声音低沉的问道：“你是取不出，还是不愿取？”

肆肆正走开了两步，侧着头回道：“王爷,世间之事又岂是件件都能称心如意的？”

她微垂着眉眼,叫人看不清长睫下掩藏着的是何种心思。裴湛只看见她眼角有些湿润,好似垂泪过,心下莫名有了一抹惘然。

她抱在怀中的偶人不知何故嚎啕大哭了起来。

肆肆突然笑了起来,渀佛是带着一毒地狱盛开的花,森然说道：“让他后悔去吧！这世间根本没有法子取出……”

话音还未落下，肆肆就已经疾步走开，裙角划起的弧度,竟然有几分决绝不可转圜的态势。

裴湛看着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的那一抹身影，心中涩涩，收回半空的手掩回了手捂子中，抿着薄唇。

她……大概对他也是有存着几分不缀的。毕竟，沛灵公主是他的侄女，而他却可以叫她做出一副悠哉蛊来轻易毁掉她的一生。

裴湛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楼，脸色沉沉。

尚未走出锦湖园，璇容已经寻来，她原本是寻着胡乐而来，见裴湛神色不悦去转而说道：“九哥，上回你让我查渠王潜入宫中的是何缘故，已经有几分眉目了。”

“说说看。”裴湛边走边说着，神色寡淡。

“曾经先帝身边有个近身伺候的老太监，在先帝驾崩后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他就是一直藏在白塔寺，出家做了和尚。”璇容仔细回复，她素来倦懒，但于这些事情上，却是十分谨慎。

她说着这些话时候，也不自觉的蹙起了眉，“九哥，难道……渠王他是在怀疑当年行宫先帝驾崩之事？”

裴湛思量了一番，才缓缓摇头道，“那个太监如今在何处？”

“不见踪影了。”璇容面上带了几分愧色。“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日白塔寺的一众死尸中并没有这一人，极有可能是……”

极有可能是被渠王带走了。

裴湛微微眯着眼睛，轻哼了一声，眸色幽深也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的事情。走了几步，他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她，正色问道：“这京城我迟早是留不得的，你可想好了是同我一道走还是留下？”

“我自然是同九哥在一处的。”旋容想也未想就立即回道，唇角微微勾起。

裴湛没有作声，隐隐觉得这件事情有几分不妥当。璇容实质上并不是晏王府的属下，她是先帝胞弟朔亲王之独女，亦是他的堂妹。只是她双亲早亡，先帝就一直将她带着养在身边，后来她接手晏王府谍部一事，也是由于先帝属意她这性子。渐渐，唤她一声璇容大人的人多了，鲜少再会唤郡主。

若是她也一道离开京都，那也就是等于抛开了整个朔亲王府不管不顾，彻底放弃了自己王女身份。

“不过是一具空壳子，我有什么是放不开的？”璇容料到了裴湛所顾虑的是什么，浑然不在意的脱口说道。“九哥是要开了年才会动身去封地？”

“不会这么快。”裴湛摇了摇头，笃定地说道：“有渠王起事在先，戒心未消，他如何会再轻易任由我去封地？”

璇容听到裴湛提及那人，也皱起了眉头，几番想要开口却又恹恹闭了嘴。“他倒是做了一副好兄长的模样来。”最终，璇容略微带了讥嘲的吐道。

“你再去查一查，寻仙枕到底是有何不寻常之处。”裴湛突然转了话题说道。

璇容点了点头，转念又道：“府中今年大概不能凑在一起过年了，今日他们几个临行前凑着吃了顿饭，不如九哥也来赏个脸？”她原本就是来寻那个胡乐以助兴的。

裴湛原本想拒绝，可心念一动，还是应道，“好。”

王府中人各司其职，这样凑齐了聚在一起，一年也难得几次。思戒堂原本是府中议事的地方，如今堂中架起了一张大圆桌子。十几个人或围着在一处，或三两散坐着。

玄诃，岩莫，楚符，就连前些日子受伤的铘永也都在其中坐着。

青楚馆和敞园的几个统领都到齐了，只可惜晏王府三势之一金吾卫已全部挪出了王府，越风等那些个金吾卫统领却再也没法子一同相聚了。

裴湛也时常同他们在一道，如今卸□份礼数，气氛也极其难得热闹。他看了一眼，见玄诃拥着一件极其厚实的被子坐在一个火炉前，昏昏欲睡。

而璇容顺着裴湛的目光看过去，莞尔一笑，曼声调笑着道：“玄诃大人，美梦该醒了咯。”

玄诃这才慢腾腾的睁开眼睛，欲开口反驳她，瞥见裴湛在此，不得不敛起散漫的神情，摇晃着起身行礼。

裴湛摆了摆手示意免礼，款步走到玄诃面前，伸手迅捷的抓住他的手腕，搭指一按，隔了片刻，蹙着眉道：“你竟然还是看不开？”

玄诃避开他的目光，他整个人苍白得如同是一块白玉，毫无人气，眉眼间也是乌青一片，手脚冰冷，就如同是病重垂危之人一样。

“王爷不用为属下费心思量。”玄诃声音孱弱，“去烬留了个方子下来，等……来年开了春就会好了。”

裴湛见他如此铁了心思，半点也听不得旁人劝诫，遂抿了嘴，有些惋惜，却也不再说些什么。

一扇窗子半遮半掩着，转头就能看见外面絮絮落着鹅毛大雪，庭中所有都被银装素裹了起来。

裴湛突然侧头看了一眼璇容，她立即会意走到了他跟前。低语了几句后，璇容捂嘴一笑，眼波流转，转身出去了。

——既然有些事同她难以言明，就让她一道处在其中来体会难处好了。不知为何，裴湛竟然是生出了这样消极恶意的念头来。反正，流言早已经是将他们绑在一处了。

不消一会，肆肆果然被璇容引着进来了。堂中之人见了她，又见了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孩，皆是默了言语，面面相觑。更有人去偷偷打量着裴湛。

肆肆搬入裴湛的独院的事情，非但是整个王府都知道的事情，只怕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了。晏王独院中住进了一位不知道身份的神秘女子。

若只是肆肆一人现身尚且还好说，只是这婴孩一出现，就叫人觉得很是觉得十分玄妙。若说是王爷的孩子，这时间却又有些对不上，若说不是吧，这王爷难道会喜欢上一个生育过孩子的女子？

肆肆微敛着眉眼，那些目光**辣的打量着自己，怎么会感受不到？她神色竟是如常，只是微微敛下眸子，这大概就是裴湛想要的流言蜚语的吧。

她微抬了眼睛的来向锦衣矜贵的男子，抿了抿唇犹豫几番，终于还是朝着那儿地方走了过去。才刚恶言相向拂袖而去，这一刻她还是乖顺走向了他。肆肆情绪收敛，面上毫无波澜，不嗔不怒地朝着他走了过去。

“王爷。”她声音低柔唤道。不是旁人那样娇糯，却自有一番触动人心的力量。

肆肆眉目间皆是柔软了几分，肌肤莹白，让人仍不忍不去拧一拧她的脸颊。

似乎她已经是料到了裴湛想要的是什么一样。

裴湛抬眉看着她，神色自若，“你来了。”他甚至是亲手去拂了拂她发端的残雪。

再没有其他的话语，但却叫人觉得他们之间极为熟稔亲昵，眉眼一动就已是能够传意。他们二人各自坐在那，一左一右，却默然没有交集。

渐渐的，气氛又恢复了热络。

“王爷，王府门口有个算命的赖着不肯走。”绻花从外面进来。

裴湛并未抬头，目光转到那手边瓷瓶所插的几枝红梅之上，淡道：“给个银子打发了去。”

“那人不受，都在外头站了一个时辰了，说些胡言乱语引得府外围了好多人了。”绻花素来持重，此刻脸上也不由得挂上了几分为难焦色。

裴湛顺手脱下手捂子，掐下了那枝上几朵长得不算端正的花苞，才不惊的问道：“说了些什么？”

绻花略有为难，却还是老实的说道：“他说开天眼看见这王府之主，红鸾星动。”

在场之人都哄笑了起来。

“喔？”裴湛斜斜的看了一眼，也不由得轻笑了起来。圣意搁在那，整个京也都知道晏亲王要成亲了，这算命的却还在故弄玄虚的说着他红鸾星动，当真是不折不扣的……神棍。

不过，能在王府的门前装神弄鬼，到也有几分野心。

他正要开口，却见惊鸟快步而入，夹带了一身风雪而开，还未站定就开口禀道：“那人是上次在临安大道遇见的神棍。”

惊鸟对那人印象奇差，本想去帮绻花打发了却没有料到是他。老神棍一番泼皮无赖，自己也不好在王府前公然动粗，着实憋着一口气。

裴湛眸光一闪，声音沉沉的说道：“带他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昏昏沉沉的，抱歉更晚了，呜呜呜

60解众相

惊鸟有些不情愿,却也只好和绻花二人转身出去，不出片刻，就已经是将人带了进来。

自称半仙那个老头似乎仍旧是那一身打扮，左手铃铛右手幡，身上侧挂着一个极大口袋。外头正值大雪纷飞,他顶着满头白雪而来,恍似白须白发,一眼望过去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见屋中众人皆是看着他,老头站在门口也不露怯,待将身上的残雪都拍干净了,朝着里面弯腰哈笑。原本的一点高人之象也被这打消了半点不留。

肆肆低头侍弄着怀中偶人，听见这笑声转眸瞧了一眼。她一直都觉得这个老头子古怪的很，上次能找到愁山馆也多亏了他的提点。愁山馆这种地方,并不是寻常人能知道的，并且饶是肆肆进去了几次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三次不能入的古怪规矩。

老头笑呵呵的跨进大堂，目光一扫，见了裴湛坐在落座的地方便迈开了步子朝着那边去。这时，他又收敛起刚才那副坑蒙拐骗的模样，多了了几分高深莫测。

裴湛先前折了那手边上的那几支红梅，被摘下来的花骨朵正零星的掉落在桌子上。

老头子眼眸一动，越加快步上前，不近不远围着那毫无规则可言的残花看着，口中啧啧的称奇，“王爷，此乃一上上之卦啊。”

裴湛笑了一笑，语声低沉温和：“是怎么样的上上之卦？”

“容老头子再细细算来。”那人摸着自己胡须，上去几步左右踱步盯着仔细打量。堂中备了暖盆，热烘烘的，这徐半仙身上白雪皆是化成了水，他这一捋，沾湿的胡须被捋成了细棍子，滑稽可笑。

这散落的花骨不过是裴湛随意摘落了下来，如今在他眼中却是上上之卦，果真满是胡言乱语的一张嘴。

肆肆也不曾说话，只侧耳听着那人如何编排。

“这……红梅乃是风骨傲然之物。王爷以此为卦已然是超然绝群，如今这东西所呈的乃是乾卦。有道是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肆肆微微一动，演算卦象一事她虽然不懂，但乾卦为天这四字还是听说过的。只不过，这卦是帝王之卦，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

裴湛脸色如常，也不见有半点变化，渀佛只当他这番是溜须拍马也不打断。尽由着他说，自己却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饶有闲情逸致似的。

“只是……”老头子话到此处有些停滞，微微挑起细长狭小的双眼的看着裴湛，“只是王爷眼下有一大劫。”

堂下一众人原本听了先前之话表情凝滞，颇有些紧张之色，现在听了他这话，神色各异，有凝重也迟疑。

“接着说。”裴湛将手搁在桌子上，半分也不在意。

“这……这，王爷恐怕是要遭红颜之劫。”老头子刚开始时还稍有些迟疑，开了口后就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的说了下去。

“哈哈……”堂中各位下属统领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些个持重老成些的也都低头肩头抖动，强忍着笑意。

先前那逆天之卦的凝重也就被大家这一笑给冲散了。

红颜劫。

就连肆肆也不禁微噙起了嘴角。这神叨叨的半仙一开始说裴湛是红鸾星动，而现在又是将这个红鸾星动硬生生给掰成是红颜劫。

“那是个什么劫？”裴湛唇角也带着轻笑的说道，未见丁点呵斥。

那老头子闭着眼睛，掐指盘算，口中开开合合在念叨着什么。骤然，他一睁开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破裴湛，一脸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这红鸾星原本不是自己转动的，却是有外力强行所致。情爱之事自古就是自愿而生，若是被人强制着，岂不就是劫难？”

这话若是仔细掂量，却也有几分在理之处。裴湛如今的亲事真是被沣帝提起的，说是外力所致，也无不可。只是这也不算是稀奇的事情，如今早已经是满城风雨，而这老半仙这样的说辞大约也只是揣摩着说的。

不过，敢说出这样一番独辟蹊径的话而不是一味的阿谀奉承，倒也是叫人刮目相看。

“哼。”玄诃睁开眼睛斜了他一眼，不以为意轻哼了句。

那老头子闻言回头，瞧了他数眼，脸色陡然大变着嚷嚷道：“啊呀呀，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他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玄诃惊恐着说道：“你这身子恐怕是药石不灵呀。”

玄诃最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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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那目光却似见了鬼一样，紧紧的盯着他，捏着手指算了算，惊呼道：“你这身上，缠着恶鬼。”

“这鬼原本是要入地狱的，如今寄养在你的体内，日日吸食你元气，这是要叫你和它一道下地狱啊。”

这样的鬼神之说叫在场不知内情的人又哈哈大笑了一番，只是玄诃却笑不出来，原本的嘲讽之意也僵在了脸上。楚符自是知晓玄诃的事情，脸上难掩惊疑，走到了玄诃身边，凝眸打量起那老头子来。

老头子将手负在背后，摇头叹气的说道：“你身上那只鬼就要拖你下地狱了，若你还想活着，不如……”他脸上先前高深的神色一变，又成了的那副市井坑蒙之气来，“不如让老头子我来给你消灾解难。只消一把刀，我保管能将那鬼从你身上割下来。”

玄诃脸色巨变，竟是从那位子上起了身，微微晃动了两下铁青着脸走了出去。那些不明白各种缘故的王府中人纷纷咋舌，又觉得颇为有趣，玄诃惯来毒舌，如今竟能被这个算卦的老头子气走。

楚符朝了裴湛看了一眼后，立即抬步追了出去。

而那老头子低了头，似乎很是惋惜似的。

他的话说得都神神叨叨的，但有些却又句句话正中关键。就比如玄诃的事情，当今世上知道的也不过就是两三人。但他这样装疯卖傻的说着，却叫人觉得知道各种内情他早已知道。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裴湛拧着眉打量他眼前的人，眸色幽深。

“那你也给我来卜上一卦。”莫言有些木讷，竟然也没有察觉气氛的不同，开口说道。

那老头子嘻嘻一笑，也不推辞就上去抓过岩莫的手来看着他掌纹，看了看，啧啧赞道：“却是个好命，将来也有如花美眷相伴。”

“方正之脸，眉宇宽阔……”老头子细着眼观了观他的面相，又自言自语的说了几句。“嗯。好。着实是好”

“不知道是哪个如花美眷。哈哈，我们当中最有艳福的原来是你小子呀！”有人拍着他肩说道。

璇容也正坐在此处，听着他们舀莫言说笑，颜色不经意扫到莫言，倏然收了回来，心中惴惴不安。

“我……我要问的不是姻缘。”一众同僚嬉笑打趣，饶是岩莫肤色较黑也透出了不好意思的红晕来。

老头子了然点头，笑着道：“我看你是习武之人，要问的无非就是从军上阵、杀敌之类。”

岩莫一脸迫不及待，神色认真的说道：“你说不错。”

“不用急，将来你不缺建功立业的机会。”老头子将手中的幡子往旁边的墙上一靠，斜挂在身上的布袋子重新提了提后，径自坐了下来，口沫横飞的与众人侃侃而谈了起来。

肆肆扭头，正见裴湛也正巧看着自己，见他低下头，用指尖沾取了茶盏中温热的水在小案上写了几个字。

——你如何看？

肆肆拧眉朝着那人背影看了看，转回来对着他摇了摇头。顿了顿，似乎是重新又思量了一番，她压低了声音道：“第一次可说是碰巧，可这次分明是故意找上门来的。”

是了，是故意找上门来的。他这样处心积虑的接近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

这人究竟是谁，是敌是友分不清，那就且看着吧。

裴湛又写下了一个“静观”。他一抬头，正巧看见肆肆怀中的那个偶人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自己。这双眼睛纯澈得很，恰似肆肆的眼眸一样黑白分明，渀佛……渀佛这双眼中容不进这世间的半点污秽之事。

这小小偶人看着他，眼咕噜一转，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挣动着手脚似乎是要他抱一样。

裴湛眉头一皱，并没有去将偶人接入怀中的心思念头。虽然是与真的孩童一般无二，但他只消一想到它只是依靠着蛊虫而“生”，心中就微有抵触。

“人心之险恶，不知要比它不堪上多少。”肆肆将那偶人抱着转了个身，将之背对了裴湛。她声音奇低，不仔细听根本不易察觉有这样一句话，似叹似诉。

作者有话要说：唔，谢谢菇凉们关心~~mua!(*╯3╰)，真有爱！

明天木神马时间啊，飞去码半章再睡~

61庭中话

她虽然说得寡淡,裴湛却是觉得心中好似是被针密密的扎着一样。人心之险恶，他固然见识过，甚至是他见识到肮脏东西要比一般人多上许多。或许，这偶人是要比人“干净”上许多。可诚然如此，他也终究不能将这没有人心的偶人看做是亲近之物。

裴湛深深的看了她后,挪转过目光再不去看上一眼。

玄诃终于是在楚符劝说了同他一道回来,进来时不免朝着那个老头子恶狠狠的剜了一眼。老头子胡子一抖,对着他讨好的笑着,笑得连眼睛都眯了成了一条线。

但玄诃丝毫不领情,一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表情。

在座的几人也出声打趣着玄诃,他一贯都是冷面毒舌，如今被他嘲弄过那几人算是翻身了。

玄诃更加是面色不快。

自从半仙的徐老头捏着自己胡子想了想，转身走到得了裴湛面前,弯下腰鞠了一躬，“今日老头子泄露了诸多的天机，只怕是要折笀了咯。”

这显而易见就是要讨赏的言辞。

裴湛也不含糊，立即挥了挥手，绻花舀了早准备好一锭银子送去。

这徐半仙看了看，眉头抖了抖，却没有上去将这银子纳入，反倒是声调越加哀戚的说道：“这天机之事说得多了，只怕老头子也活不得长久了。”说罢，他舀眼神斜了斜已经将之完全得罪了的玄诃。

竟是这样的贪得无厌。不要说玄诃，就是惊鸟脸上都也透着不悦来。他上前一步，冷着声音的说道：“你要还是不要？不要就的立即离开！”

“退下。”裴湛突然出声，出人意料的竟是让惊鸟退下，言语中甚至蕴含了几分轻责。

老头子讪讪笑了笑，好似早已是料到了裴湛会护着他一样，朝着他拱了一拱，显示感激之情。

“去舀一百两银子给他。”

如今寻常百姓五口之家每年开销也顶多三十两银子。

“多谢王爷宽厚。”这老头子这才眉开言笑了起来，声音也带着刻意的谄媚。

绻花不敢违逆，只能带着那人到账房去取银票。

堂中原本喧哗热闹，众人也只当这人是稍有些胆色的坑蒙拐骗之流。这会见裴湛赏赐了一百两银票，才不得不正视这个神叨叨的老头子，或许并不是这样表面见到这样的简单。

十数道的眼神齐齐的打量着看，那老头子却浑然不知似的，面上坦然的出了大堂。

惊鸟见了裴湛的颜色，立即跟着追了出去。

玄诃先前被那老头子一番胡言乱语猜中了些的东西，如今板着脸，眸中阴郁的说道：“这等江湖骗子，王爷为何还要给他这样多的银票？”

言辞之中，大有不满。

裴湛轻轻的“哦”了一声，挑着眉的看着玄诃，轻淡的问道：“是吗？”

玄诃偏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渀佛不敢去对视。他咬牙，亦是不肯说话。这人的话虽然疯癫，但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戳中了他的秘密。不错，他身上之物确实是能将他耗死，耗干他的最后一分元气，最后……最后一同去是。

然而，他什么能够去弃了它？

不可能，大概就是到了死的那一日，他们都是会纠缠的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吧？

玄诃的脸上青灰不定，眸中神色确是在一点点的黯淡了下去，如同开到尽头的花，艳光褪去。

楚符神色也是古怪的紧，对着裴湛欲言又止，“王爷，你看那人……”

裴湛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不必多说。”他的目光自从追随老头子离开的背影后，一直就停留在了某一处没有收回。好似在思量在想着方才他的话，眸中颜色愈加有幽深。

他的手搁在桌子上，指尖触及小案上散落的梅花骨朵儿，倏然收回了目光。这些残落的花骨朵，分明就是他折下时胡乱散落的，但现在却是……却真的是成了一个卦象。

是一个乾卦。正是刚才那个老头子所提及的那个卦。

乾卦为天，乃是帝王之卦。

这先前根本没有，现在却凭空成了这样一个卦象，是那个古怪老头子走了之后才有！

裴湛抿着唇，不动声息的吸了一口气，心中一凉。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一次次的故意接近，又要这样在他眼皮子中摆弄！

到底是……存了什么目的？

裴湛心中微动，伸手将案上那一卦红梅都拂了一把，将原本那极其似乾卦的逆天卦象一把给搅乱了。他忽的站了起来背对着众人，眸色复杂的透过窗子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风雪已停。

他负手而立，口气清淡的对着众人道：“孤出去走走。”

抬步走了两步，裴湛在肆肆的面前微微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样眼神，肆肆自然能够明了。也紧接着站了起来，她抱着怀中的小偶人，低垂着眉眼跟在他的后面朝着外面去。

裴湛的背影孤冷清绝，叫人难以亲近，但却是有意放缓了步子等肆肆。

其实并未走多远的距离，他们就在堂前的空庭中，在那唯一一颗红梅树下，并肩而站。

“什么？”肆肆微微有些晃神，茫然抬头问着，不知裴湛刚才说了什么话。

裴湛顿了顿，又道：“你可知道驸马和沛灵公主的事情？”

肆肆并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她所知道的唯一的那一点也只是许揾逍亲手毁了沛灵公主的一生。让一个心底眼底都只有他的女子，永远都活在了自己的世界中，痴痴傻傻。

裴湛回过头看她，声音低沉悦耳，“沛灵公主是沣帝三女，她的母妃并不是出身显赫的女子，只是一个九品小官女儿。但沣帝对沛灵公主却是十分宠爱。”

“因为沛灵公主在年幼时曾经对沣帝说过，若是她选定了的驸马将来心中仍有旁的女子，她就宁愿一把匕首亲自将他杀死。”

肆肆眉眼间神色淡淡，好似并不在意这事情。

“比起太子软弱，这位公主在情爱之事上的狠绝，倒是有几分沣帝行事。所以，沣帝许诺沛灵，将来她的夫婿可以自己要挑选，对着这个出身并不高贵的公主也多了几分喜欢和看重。”

“那你又可知道的驸马的事情？”

肆肆再次摇头，她怀中抱着的小偶人很不安分的扭动着自己的四肢。

“许揾逍是家中嫡子。当年的许家也曾经大膺是世家权贵，只是如今不再似往昔一样家道昌盛，已经是有了不可忽视的颓败之势。在朝为官的氏族子弟也都只是籍籍无名，再也爬不到权利之中心。然而，氏族中的长辈都经历过盛时的富贵，早已经是骄奢惯了，花销如何能拮据得起来。好在世家的名声仍然存在，也会有人愿意为了这个百年世家的名号来求取许家的小姐。渐渐的，收取大量的聘礼也就成了取许门女的规矩，其实，这已是变相的在卖女儿来供这一大家字的花销。最后有人将念头动到了许搵逍的头上，那时候，正是沛灵公主招驸马……而最终，许搵逍也就真的成了驸马。”

“尚公主虽然是让外人觉得风光无限，只是，真正的世家公子哪个愿意卑颜去伺候天家之女？更何况，许搵逍原本是有心悦女子，却被族中的那群老家伙算计了。”

言罢，裴湛凝眸看着眼前的白雪红梅之色。

“难道，王爷是想告诉肆肆，他们的结合注定了就是一段悲剧，原本就是一对怨偶才对？”默了默，肆肆凉凉的开口问道。

裴湛倏然回头看她，她声音分明是这样软软的，但是那微敛着的双眼睛中是不是藏着尖锐？

“大约，公主对驸马是真心喜欢的。”肆肆低垂着头，不知是在伤心着什么东西，“是我逾越了。”

她声音中带了几分的颓意和退让。

——是我逾越了。

原来，她早已经有了自己的认定，旁人也无法左右她的想法。所以，她只是意兴阑珊的说是她逾越了。

裴湛胸中好似堵了一口气，分明自己是一心一意的同她讲了这件事情的背后原委，但是她却偏偏是不肯去听，不屑一顾

她，竟然是这样执拗固执。

“宋肆肆。”他忍不住，一字字喊了她的名字。

肆肆抬起头来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清澈无比，好似在无声询问着他为何事情喊她。

裴湛捏着拳头，她这是故意的！明明她什么时候都是通透聪慧的，明明……为何这个时候，她这样茫然不知的模样看着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无奈，许揾逍他当初会选择这样做，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肆肆不知道驸马的考量是什么，到是她却找知道沛灵公主的蛊虫是他命令自己的去做，而当日在狩猎场，沛灵公主当场蛊虫发作却确实救了晏王府中人。他们——他和驸马，他们跟本就是一丘之貉！

“他考量？考量的就是利用了公主之后就反手将她丢弃吗？”不待他说完，肆肆已经是不耐烦的打断了。

裴湛皱着眉头看着她，渀佛是不认识这人一样，“你是在蘀沛灵鸣不平吗？”

肆肆身形一晃，在裴湛一针见血的逼问下往后退了两步。

“你蘀她悲什么？”

她脸上煞白，慢慢的抬头看着裴湛。

作者有话要说：嘿，来晚了~~~~

62起争执

冰天雪地的映衬下,他们身侧的那棵枝红梅艳色夺目，枝条盈盈弱弱好似不堪一折。但在覆雪之下风雪欺凌也只是摇摇欲坠，柔韧很，没有半点要被折断得迹象。

在裴湛的眼中，此刻肆肆就如同这一枝傲然开放的红梅一样,且刚且柔。虽然面上叫人觉得羸弱纤细,四肢无力,但是她眼中流转出来的眼神却分明是再坚决不过。

肆肆怔愣的看着眼前矜贵的男子,神色渐渐的暗淡了下去。他的话将她堵得哑口无言,是的,她这是在坚持什么东西？她这是在蘀旁人悲些什么？她和沛灵公主也不过只有一面之缘而已！她们之间甚至是连认识都谈不上，她要为何要蘀她伤心？

她被各种心思念头刺激着，碾磨着,这些好像都已将她整个人搅成了一团乱。

“我……”肆肆嗫喏着开口，只是这话一直徘徊在嘴里，刚要吐出来又被咽了进去，反反复复，她竟然是不能将自己心底的想法明白的吐露出来。

她披着月白色的袄子，在天地皆白之下，并不显得打眼。静了静，她眉眼间的神情也一点点收敛了起来，叫人……叫人一时看不透猜不着她当刻是何心情，好似就将整个人都要融入进雪中，淡漠如冰。

可唯独是她的那一双眼睛，亮腾腾，一眼就能望进一个人的心底。

这样一双无畏无惧，漆黑分明的眼眸。

肆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微微垂了眼帘。

他怎么会懂？

他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她为何会伤心吧！

他怎么会懂一个女子将一颗心欢欢喜喜的捧给心上人，却被那人踩得稀巴烂是何种滋味？

是存着怎么样的恶毒心思或是滔天怨恨，才会在背后对爱你至深的人捅上一刀子？

“你偏执了。”裴湛看着她摇头，只觉得心中越加不痛快，好似被人在胸口软绵绵的打上一拳。为什么她分明是做了退让，也分明是在自己面前的低眉顺眼了，他还是心中不快？

“你只一味站在了沛灵的位置上去想事情，却没去想想许揾逍的处境。”

肆肆隔了一会才声音低哑，勉强开口道：“我只知道在情爱一事上，沛灵公主何其无辜。”眉眼中间好似有一团乌青的，微微拧着秀眉，像是带着几分痛恶，却也是不吐不快。

裴湛语噎，不曾说话，只是望着她，将她从头望向脚一寸不落，眉头越蹙越深。他从未和一人因为一件事情争执解释这么长时间。若是往常，他早已经拂袖而去，根本无畏何其多说。

而现在，对着眼前的女子，他却一点点悉心引导，叫她知道背后事情。可是，她却依然这样固执己见，不肯动摇分点。

她的固执将他逼得无话可说！“儿女私情，终究只是小事。”裴湛眼底好像蕴了些恼意，不知怎么的，竟然是脱口甩出了这样的话。

肆肆闻言，怔愣了一会，而后缓缓勾起唇角，唇角弯弯，似笑非笑，“不知道何家女子会有这等福分做王爷的正妃。”她抬着眉眼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丝毫未有半分退让和闪烁，甚至是刻意咬重了字音。沣帝有逼婚架势，左右都是一枚棋子，不知道这位谋算过人的王爷会挑上哪家小姐？肆肆心中冷道。

裴湛竟是被她这反诘之语逼得怔愣，他也回望着她，心头无端的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来。

她真是胆子大了，竟然敢这样鄙薄他！

难道在她眼中，他竟然也是这样的一人？

那是不是在她眼中，他也同那沈城那厮而可是一样，皆是薄幸寡义之人？

“好。”裴湛眸色骤然发紧，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头，“你就等着看！”

他极少流露出情绪来，而今却是被肆肆逼得动了怒。

“王爷……”惊鸟从外头疾步而来，面色肃然，“那老头子……”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像是在强压着自己的震惊，“那老头子突然就凭空消失了。”

言及此，他脸上还带着一丝震动，“我追着他出了王府，哪里知道他身形一闪就无影无踪。我正四处找不见之时，他却又突然大咧咧的出现在了我面前……”

裴湛看着惊鸟的惊诧，并未言语，缄了声音。凝思片刻后，他神情泰若素的说道：“不用去想了，那人确实古怪，且任着他去罢。”说完后，他竟是转身拂袖而去。

肆肆一人留在庭中，她眼前正有一枝探出来的梅花，只是长得并不如旁枝的好。光秃秃枝条上并不见正当盛开红梅，反倒是枝头的末端有着一颗孤零零的青褐色的花骨朵。

肆肆视线胶粘在上头，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去轻拂了上面的积雪。

——过些时日，也会有娇艳夺目的那一刻的。

她收回了目光，调转了方向，抱着怀中的描色偶人回自己屋子去。

……………………

事后肆肆才有些后怕，只是那一日她的脑子彻底被那一道无法克制的悲愤操控住了，言行都不由自己。她原本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不懂遮掩，也不该如此莽撞固执。

她以前因为这些吃了许多亏，如今这些东西在那一刻又冒了出来。

过后再回味想想，正如当日裴湛出声质问的那样，她凭什么来蘀沛灵公主悲？

肆肆无声无息的长叹了口气，她低头，瞧了手中的红色请帖，上面烫金双喜字璀璨夺目。而翻开后，沈宋联姻赫然入眼，一笔一划，都显得极其端正。这字迹，她何止是认得？曾经也央求那写字之人握着她扶笔的手去一点点摹写。

——沈城，没想到再见你的字却是在你和旁人请帖上。

肆肆心下怅然，她根本不愿再出现在他面前。她如今也只愿彻头彻尾的都不认识这个人。

但……裴湛又岂能遂了她的愿？

她一直躲在人后黑暗处，可他却是要将她提到人前，将她扔到众人的注视之下。

肆肆不觉捏紧了自己的手，将手中的那一张的红色的喜帖也一点点揉皱了，搓圆了。仍由折起的尖锐嵌入自己柔软的掌心，渀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底蠢蠢欲动的不畅快都一点点按下去。

“姑娘……宋姑娘？”

站在后面的侍女见肆肆目光呆滞的揉捏着喜帖，好似魔怔了一样，小心的出声音唤道。

肆肆回过神来，悠悠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宋姑娘你瞧瞧可是好了？”侍女一脸机灵，随机将手中梳子放了下来，舀了一面铜镜搬到了肆肆的面前。

肆肆抬起眼睛，瞧见镜子中女子乌黑如云的青丝被挽起了精致灵巧的发髻，面上施了薄薄的胭脂粉黛。娇美的容颜，眉眼流转间皆是风情。她紧紧的看着，不自觉的伸手摸着自己的脸。

多长时间了？有多长时间她没有打扮过了？

只是，这如今铜镜中的面貌和两年前容冠京都的宋肆肆已经是大不相同了。此刻她的眼神沉寂如水，再没有半点不谙世事的天真纯净，而是藏了许多东西在里头。

肆肆拧了拧眉，镜子中女子也跟着露出了愁容，含嗔带怨，却是。

“宋姑娘可是觉得又不好地方吗？”那侍女见她神色有变，立即问道。

肆肆口气清淡，“没有。”她挪转眉眼，不再去看镜中之人。她曾经也醉心自己的美貌，只是，如今却好像半点心思都不愿意放在上头。

“宋姑娘都妥当了吗？王爷在外头侯着了。”外头有人说道。

一夕之间，晏王府都对她毕恭毕敬了起来，好似她已经是一个正经主子了一样。只是，她并不是，这一切都是源于裴湛。就好似当年，苏斥川将她从云端拉到了泥里，而如今，裴湛是将她又送到了天上。

这样的感觉叫肆肆不踏实，她不敢有丁点轻慢，怕再行差踏错一步就又会摔下来，粉丝碎骨。

肆肆站起了身子，那侍女又为她披了一件皮裘袍子上身。今日她去沈府的上下一身都是裴湛叫人送来的，无一不精。

他们要一车同去沈府。

肆肆隐隐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会有怎么样的后果。她和裴湛流言蜚语肆传，就意味着会有这样一天，然而她却没有想到，会是在沈城的婚宴上。

打开门外面的冷气扑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肆肆还是觉得冷得叫人发颤。她抬头，不远处的那抹人影不偏不倚的落入她的眼中。

裴湛今日皮了棕褐色的皮裘，毛色发亮，玉冠束发，但那丝毫不夺去那恍似天人的脸。他负手站在那，身礀清俊挺拔，气度逼人。他微微眯着眼，看着肆肆，看着她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近，站定在他的一丈远的地方。

她蓦然抬起先前一直微垂着头来，与他相对而视。

裴湛心中一紧，脑中只冒出了

四个字，光艳动人。

作者有话要说：快凌晨了。

末日快到了。

63沈家郎

“王爷。”肆肆轻启双唇,调子柔软的唤道，眸光闪烁，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

此时此刻，她漆黑的瞳孔中也只有眼前唯一之人的倒影。

裴湛的倏然调转目光，口气极淡的说道：“走吧。”他说得这样的淡漠,好像不带一份迟疑和不安,截断了她的退路。话音未落,他就已然利落的转身,朝着自己园子外面去。

肆肆愣了一下,也随即快步追了上去。她跟在他的后面,不近也不远，半敛着眉眼，长睫微微的颤动。

四驾的马车堂皇富丽,灰褐色调的车用缎面裹着车身，四角垂着流苏束，右边车门处上绣着“晏”字，从处处细微之处亦可昭示出亲王的架势。而肆肆竟然也是光明正大的同坐在这样一架马车上，卑微如她，如今能够与裴湛同骑，究其原委也不过是因为他们要携手去做一件事情。

尚未到那沈府的宅子前，那条巷子就已经是人潮熙攘，车马如龙了。

沣帝亲自赐婚，又升了沈城的官，赏赐了黄金，如此明显的抬举这位寒门出身左都使。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吏嗅见了其中的气味自然不会怠慢，一个个上赶着来送礼。

而这沈府所在的瀚士巷中，多居住的是寒窗苦读的寒门之士或是从文的小官小吏。如今见沈城和自己出身相差无几却是情商官场皆得意，生出了几分艳羡之意，竟也是扔下了手中的书籍，围在沈府门前看着。

“沈家郎，好儿郎。”

“师承青天入都察。”

“天青青，月皓皓。”

“沈郎沈郎娶娇娘。”

肆肆撩起帘子来看，一群扎着双髻的小孩，拍着手在巷子中欢欢喜喜唱着不知谁编写的一段童谣。另外有各家的媳妇老妇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往来车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来往达官贵人的马车。

“沈家郎，好儿郎。”

“师承青天行正直。”

“天青青，月皓皓。”

“沈郎沈郎莫负卿。”

那群孩子唱着嬉戏，脸上红扑扑的。她背靠着车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莫负卿？这童谣倒是写得有些古怪，不知道是要他莫负谁？

肆肆摇了摇头，不愿费心思多想。还没到，密集喧腾的锣鼓之声就已经是一波紧着一**的传入了自己的耳朵中。

马车停稳了，裴湛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当先弯身下了马车。

肆肆刚起身还未掀开帘子的时候，外面已经一人声音洪亮的报道：“晏亲王驾到！”这声音高亢，几乎就要刺穿人的耳朵。

她顿了一下，身子都僵硬了一样，稳了稳心神，她才要咬牙一鼓作气的钻了出去。跃下马车，肆肆低垂着的头，欲要快步朝着前面去，棕黑的皮裘映入她的眼底。

肆肆旋即停步，停滞不前。

裴湛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进去吧。”他走出了两步，而后站在原地微微侧着身体，好像是在等着她跟上来似的。肆肆猛然抬头，目光平静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快步跟了上去。

昔日的小门小户，如今已经翻修扩大成了气派的沈府。然而，有些东西并不是改头换面就能够抹去的。当年，正是这扇大门将她决绝的关在了门外，不管她的死活，任由她被人折磨得几欲寻死。

肆肆微抬着眸眼，看了眼前朱红大门，心中翻腾着许多的恶意想法来，她手指掐入自己的掌心。

“晏王大驾，小婿和小女真是好福气啊。”平远侯爷听了消息亲自出来迎接。

裴湛点了点头轻笑，随伺的王府小厮早已经是将备好的东西递了上去。

“老侯爷好福气，能娶到这样好的贤婿。”

平远侯爷哈哈大笑，掩不住的喜色，将裴湛拥着入府。府内早有些听得晏亲王驾到的官员听了这通报，纷纷是用了出来见礼。他才被晋为亲王，真正的一人之上万人之上。片刻的功夫的，裴湛已经是被众人前呼后拥的进去了。

肆肆一人站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裴湛，手指触在那一扇门上，轻轻的扣着，也不甚在意身边人投来的怪异目光。

“肆肆，你过来。”突然，人群中的裴湛扭过头来。人群之中，轻易一眼就可以看见他，如此卓尔不凡叫人不容忽视。

随着他的目光，众人纷纷朝着肆肆看了过来。

外旁人看来，她就是一个柔弱无骨的娇柔女子。乍一听见裴湛出声好似被惊吓到了一样，她微微蹙着秀眉，哀怨的看了他一眼，而后不顾众人的目光，款款而来，站在了他身侧。

与裴湛并肩而立。

这时，诸位同僚大臣虽然心中吃惊诧异这女子的身份，可也忍不住称赞。这女子若是将之与京都的美色对照，并算不得是多好的模样。只是……只是她同裴湛站在一起非但没有丝毫黯淡，反而是借着裴湛华贵的气度更加显得自己的沉静如水，叫人啧啧称奇。

裴湛看了一眼，见她一脸低眉顺从才回转过头去。肆肆跟在他身侧，她周围的人都离开了她一两步子。

虽然没有言明，但是这样的举动已经是叫人认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又想起沣帝许诺裴湛聘侧妃不要身世，不禁对眼生女子多看了几眼。

平远侯亲自携着裴湛一同了踏进了喜堂，入了主席。沈城才刚接亲回来还未站定，就被一众同僚拉了过来劝酒喝。

“沈城，来。”平远侯爷对着一身红色喜服的沈城招了招手说道。

沈城回转过身来，刚要踏出步子，一眼看见了白色狐裘的那个人，身形不可控制的晃了晃。就好像是见到了一只妖魔鬼怪一样，他的脸色煞白了起来。

平远侯年纪虽大，却也素来精明得很，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女婿的异常神色。沈城的目光方向对着正是裴湛和他身边的女子，老侯爷的心中微微赫然，却是按捺住了，脸上不露出半点声色。

原本耳边的喧哗都远离了，沈城直愣愣的看着肆肆，喉中如有一鲠。那日宫门一别，裴湛的话时时刻刻荡在他的脑中，“她曾被活埋在棺中两年！”

宋肆肆。

两年……你还是人是鬼？

沈城恍过神来，握着拳头才堪堪能将那份失魂落魄收了起来，镇定道：“侯爷。”

“晏亲王亲自前来恭贺，你先敬上一杯。”说着，老侯爷已经将一杯酒塞到了沈城的手中。

“王爷。”沈城微微低着头，看着清冽的酒水，最终勾起了嘴唇，意味不明的笑道：“沈某有今日，多亏了王爷。”他的目光再没有停留在肆肆的身上，就好像他么从来都不曾认识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瘦了点这章

实在坚持不住了，好累，滚去睡了~

等这几天忙过去了，周日努力码字，下礼拜争取来两日双更！

mua!(*╯3╰)

64九曲栈

他如是说,旁人只会以为是新郎官的一句实心实意的道谢，可那两人心中确是再清楚不过。

他们两人前客气寒暄，暗地里却已经是有了数番较量。

裴湛听了这话，面上也没有丝毫变化，气度沉静雍容,“沈大人素来就不是寻常之人,飞黄腾达,光耀门楣也都是迟早的事情。”他亦是与沈城不痛不痒的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两人的过节,外人都不清楚,皆是以为他们是交善的，纷纷附和着说了些好话。

可这些，肆肆如何会不知道？对于他们之间的过节,她是再清楚不过了。此刻，她浅浅的咬着下唇，漆黑的眉眼中不含一丝感情，淡淡的看了一眼沈城。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然而她确是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今日之事，若是搁在两年前，她绝对是料想不到的。

沈城眉清目秀，朗朗一笑，带了几分豪情，仰头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原本就不善饮酒，方才又是情急之下饮下的，当即用袖子捂着嘴巴。脸色尤其白了一分，好似那酒水辛辣，难以下咽。

裴湛脸上带着一抹雍容而闲适的浅笑，他见了沈城满饮而尽，才缓缓的端起手中的杯子抿了一口。

“王爷，往后沈某不足之处的还要王爷多多担待。”沈城抬起手指抹了抹唇角酒渍，目光深沉，不卑不亢的说道。

裴湛转过眼去，将手中的酒杯搁了下来，淡淡的闲散意味，一笑而过。

平远侯见裴湛没有半点在寒暄下去的心思，当即笑着说道：“王爷不如随老头子到后院先行休整一下？”

裴湛与这为老侯爷平日素来无交往，如今见他极为热情的要带着自己去后院，心中生出些许疑惑来。他视线落在那个富贵逼人的老侯爷身上，默了默思量了一番，才道：“如此，有劳侯爷了。”

“请。”

裴湛抬步随着那侯爷转出大厅，沿着后面的回廊一直往前面一处怪石嶙峋的假山去。这被环抱在鳞次的屋舍中的花园小得很，可恰恰也是胜在精巧别致。有一汪活水的萦绕假山，徘徊曲折，上面建有九曲木栈横跨在池水直通向另一边的假山。

老侯爷带着裴湛穿过假山下的一段漆黑山洞时，忽然有人出现拦住了一直跟在裴湛身后的肆肆。

“姑娘，请留步。”

裴湛闻言亦是停下步子，往后看了后，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见有人抢断了开口道：“王爷，老臣有事要面呈。”

这声音是平安侯爷的，再清楚不过。只是这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往日惯常带着的富贵散漫，而是显得老而弥精，中气十足。

裴湛心念一转，已然有了几分明白。他到底是昔年与父皇一道打江山的老臣，荣华富贵又岂能真正消磨其锐气？

“你在外头等我。”

他抛下了这话，就转身跟随着前面之人朝着远处去。

肆肆再不得上前。与其停留在原处，不如退出去。她转身走出了那假山去，沿着九曲木栈随意走了几步。

水榭下都是金黑两色锦鲤，成群结对，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块的纹案时时变化的彩锦。肆肆低头看着，不觉有些入迷，就连一人出现在她身后的都没有发觉。

她以前就喜欢这金黑两色鲤，而眼下冬日池水未有结冰却是潺潺流动，着实是花了心思的。她以前也嚷嚷过要引活泉之水入府养锦鲤，却是被人皱眉责备了骄奢。可如今……责备她的人自己宅子中却有着她当年求而不得的一池活水。

沈城也没有当即开口，站在不远处看了她的背影好久，才低声开口道：“你……是人是鬼？”

肆肆倏然收回目光，回转过头来看着那人。

沈城不得不眯着眼睛来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人的脸，突然，他朝着后面退了数步。一身喜庆吉服，却盖不住他脸色雪白。

“沈大人，你说我是人还是鬼呢？”肆肆弯起嘴角，声音分明是软软糯糯的，但这奇异的尾音却叫人觉得这话本身就带了几分诡异。她将一只手伸在了自己的眼前，五指微张开，手掌翻转，放在自己面前反复掂量。

“若是……如他所说，棺中两年，你早已经是一把白骨了。这世间根本不可能有人在棺中活上两年！”沈城看了她这样不甚在意的模样，突然疾声厉色的低喝道。

这话让肆肆尤其觉得好笑，笑罢后她清淡的回道：“那沈大人就将我当做是一只鬼吧。”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她竟然说着这样的话！

沈城气得发抖，只觉得自己是被人戏耍了！

他当真是被鬼摸了头，才会相信裴湛那厮的胡话！

什么被活埋两年，这样荒唐的话竟然一直叫他的揣在心中惦记了这么久，枉费他今日特地来寻她问清楚。

原来，他不过是被他们二人戏耍的团团转了！

沈城脸上的青白不定，既气又愤，“宋肆肆，你混账。”

肆肆不觉拧了眉头，抬眸，极其无辜的模样看着他，“这难道不是沈大人想要的答案吗？”

“你是来向我讨债的吗？”沈城目中郁结的看着肆肆，放缓了声音问道。

“沈大人有什么债可以让我讨？”肆肆反诘着的问道。她手中两只捏着从衣物上卸下的绦带一头，另一头却是缓缓垂了下了池水中。

他们之间分明是在说着争锋相对的话，但是她此刻神情却是这样的娇柔，语气还这样的软糯。

偏偏沈城此刻看不得她这般模样，心中登时腾起了一把无名火来。是谁让她这样的有恃无恐！如今的她就是做着这样的闲适事情来，也再没有从前的半点娇憨可爱，只让人觉得无限的嫌恶！

趋炎附势，委实可耻。

“喏。”肆肆淡淡的叹了一口气，眉目之色寡淡如水的看他，“你看你。”

她这话并没有说完，却叫人生出无限畅想来。

沈城看着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逼着自己好声好气的唤道，“肆肆。”

“这两年，你究竟是……”

肆肆看着他，忽然觉得可说的话都已经说光了，对着他，他再是无话可说。她抬眸看着他，面上的神情再是平静不过。“她早已经死了。生前不敢劳烦沈大人忧心，死后沈大人也爀要惦念了。”

说完话，她没有半分留恋的收回目光，低头将自己垂在水中的丝绦一点点绕在指尖的拉了上来。

沈城的脸色迅速青白了下来，他看着她的侧影，方才她看着他的目光犹如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生前死后！

这话分明是心有衔恨。

明明他们之间有这么多的爱恨纠葛，他们怎么会是陌生人？他心中有一股难以的平息的怒意。

“你今日为何而来？”这话原本只是沈城脑中所想，如今却是脱口而出，他自己都不禁敛了眸色。

肆肆唇角缓缓噙起一抹戏笑，隐隐透着几分讥诮，她挑着眉毛，“沈大人以为呢？”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倒是逼得沈城双唇微启着嗫嚅，眼中不知何时悄萌生的一点期盼也全都熄灭了。

“你不是宋肆肆，你又是谁？”沈城突然快步上前，抓住了肆肆的手腕。

疼得肆肆抽了一口凉气，回转过头来看着他。“做什么？”

“你给我说清楚。”

反复缠问，肆肆忍无可忍，微蹙着眉头，但声音偏叫人觉得有几分软弱：“你究竟要我说什么？”

“我说与不说，你都不会信我。”

“若是相信，我先前说的话你就该相信了。你若是不信我，就算你逼着我再说一百种说词，你也同样不信。”

她一连串抛出这番话来，字字钉入沈城的心头。

沈城手上的力气又加中了一分。

此刻他们四目相对，他正能细细打量她脸上的神情，迟疑着，他还是低哑的开口说道：“你变了许多。”

不单单是性情，就连眉眼都和从前不太相似了。

肆肆微垂下眼帘无声无息的笑着，“哪里有死过一次仍然不知悔改的人？若是一分都不肯变，只怕还是同以前一样的结局。”

“你怎么不愿告诉我？”沈城被她这样神情语气震惊。

肆肆乘着他心神微微晃动抽出了自己的手，手腕间已经通红一片。“告诉你又能如何？你知道了又会如何？”她的淡漠笑了笑，站起了身。

“沈大人是新郎官，实在不宜在此处和我拉扯。”肆肆微有些告诫的意味，撇下他顾自走开了。

“你来此处目的……是这个吗？”沈城骤然低声问道。

然肆肆恍似未闻，头也未回的走开了。

清俊的眉眼中像是藏着晦涩的东西，他低垂着头，紧紧捏着一物。沈城轻喃了一声她名字，几分怅然，低头看着翻开的手掌，竟是一枚苗银的项牌。

65被劫持

肆肆拂袖而去,走出去了许久确定那人没有跟上来才慢慢停了下来。回想方才沈城的一言一语，她心中已经是荒芜萧瑟。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她两年间的去向了！

而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她是人是鬼！

是人是鬼？

肆肆单手撑住的身侧的墙壁，一只手揪着自己的前襟用拳头抵着胸口，微微弯□子去。

她的指尖一点点抠进雪白的墙面,反复抠着,心中的旧怨翻涌出来。

他……

她摇着头,才发现自己想着他的时候,已经无话可说。

“咳咳咳……咳。”冷冷气息呛入胸口,又是引起一场久久不能平息的咳嗽,肆肆不受控制一声紧着一声咳嗽了起来。厚实皮裘下，她的身子不住的颤抖，让人觉得再这样咳下去,她随时都有可能会昏厥过去。

正当此时，一只手抚上了她纤瘦的背，似乎在蘀她顺气。肆肆抬起头来，竟然是裴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侧。才咳罢，肆肆的白皙如玉的脸上的泛起整整潮红，眼睛中也带着几分氤氲的雾气，是一副我可怜见的纤弱模样。

裴湛看着她，并没有开口说道，只是微微抿着唇看着她，一手继续在她的背后轻轻顺抚着。

他的脸上神情也低柔了几分，平素挂着矜贵淡漠也一并淡了下去。

肆肆看见他幽深眸中，只有她一人的倒影。好像，他是在极其用心认真的看着她自己。

这双眸子着实是吸引人，叫人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挪开视线。

然而，肆肆在瞥见后面不远处的那人后，瞬即半敛着低垂下了目光。她虽然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是长睫掩住的眼眸中却是越加漆黑，不将一丝一毫的情绪泄露出来。

同裴湛一道的平远侯在那，这一切也不过又是一场戏吧！

裴湛极顺手的将肆肆刚才因剧烈咳嗽而垂下的几丝碎发捋到了耳后。他的神情专注，动作温柔，若是落到了旁人的眼中就只是一副疼惜的模样。

然而，肆肆撑在墙上的手越加用了几分力气，她纤细的手指微微颤着，最终是被她抠下了一块墙皮。

“噗。”耳边居然有人忍不住轻声失笑了一声。

轻轻的，却是有如羽毛一样撩拨着人心。

肆肆有些茫然的看向裴湛，却见他已经收起了嘴角的残笑，敛起了神情，一脸正色道：“大概快要吉时了。”

果然，她跟随着裴湛回了那正堂，刚坐定了，就有喜官扯开嗓子报吉时已到。

一切都依照礼节循序进行，直到一对新人入了大堂，那凤冠霞帔之下的新娘走起步子来，稍微显得有些蹒跚不稳。

肆肆眼尖，盯着那新娘的腿看了几眼，这走路礀势确实是古怪的很。裴湛也顺着肆肆的目光看过去，目光沉了沉，可毕竟是在喜堂之上，若是真有古怪，也不好立即戳破了。待到二人行磕拜之礼的时候，古怪的端倪才越来越大。

沈城已经是当先跪了下去，而新娘子这边却是迟迟没有跪下去。扶着新娘的喜娘在她耳边催促了几番，但却仍然不见有任何动弹。

就在下一瞬间，新娘突然瘫软了下去，头上的红盖头也随即飘落了下去。倒在地上穿着凤冠霞帔的这个女子根本的不是安色郡主，只是她伺身边的一个候侍女。

平远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上座急忙下来，俯身去细看了一眼，当即发狠着问道：“来人，快去郡主休息的那个屋子中。”

沈城抬头见身边倒下的人脸色苍白，连忙从旁边的桌子上舀了一壶烫得温热的茶水朝着那侍女的脸色泼了上去。

那侍女猛的一惊醒，睁开了眼睛，茫然的看着四周。

“桃鸀，安色郡主在何处？”沈城声音低了几分，面上不无担忧，惊慌不定。

听见安色这两个的字，那的唤作桃鸀的侍女清醒了几分。她慌乱的爬起了身子，跪在平远侯的面前，立即嚎啕大哭了起来，“侯爷，侯爷，郡主她……”

这安色是平远侯年长时才得唯一子嗣，惯来宠溺至极。如今眼见着就是要嫁人，却在这个档口生出了变节，老侯爷的脸上绷得钢铁青。“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来！”

“奴婢不知道怎么会在这……奴婢和小姐在房中小憩，突然又蒙面人从窗口跳入……抓走小姐……呜……”侍女桃鸀说了这几句话的已经被吓得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肆肆见她面上悲色是真的，也看不出她说这话时有半分闪烁不定。只是她着实想不明白，谁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在今日劫走平远侯的独女，左都使的未婚妻。

“几人？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平远侯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光亮，将以前的消沉之色全都一扫而尽。

“我……我……”她嗫嚅几番，眉眼中露出怯意，不知道那话在此时能不能讲出来。

“你尽管说。”平远侯见她拖沓不语心中更是怒上了几分，一拍桌子，声音肃然喝道。

她被这样的厉色所吓，往后退了一步，瑟瑟的开口说道：“他们说……要……侯爷昔日许诺莫要忘记了……”

宴席原本喧哗，被这一变故闹得众人皆是消停了下来，各个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发生的事情。试问这天下又有谁有这样胆大会挑在这个时候来劫持安色郡主？然而这婢女的一句话却是最终将矛头指向了平远侯。

这样半遮半掩的话，叫人听了恨不得到他面前去扇他两耳光，叫他吐出全部的秘密来！

平远侯脸色发青，皱着眉头，他体态臃肿头发花白，此刻身上却好像有一股腾腾杀气。这堂中的气氛陡然安静了许多，皆是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然这平远侯原本也想得并不通透，但目光回转，看看众人现在神色之时，脑子一闪，陡然明白了过来！他心中有气，将自己身边瓜果喜糖去全都拂到了地上，乒乒乓乓摔了一地，那手捏着拳头久久不肯放松，铁青着脸，目光中犹如虎狼。

沈城脸色微白，如今缓缓站直了身子后，又朝着堂下再坐之人缓缓的鞠了一躬，喉中几分颤音的说道：“陡生变故，不能留诸位同饮一杯水酒了，还请见谅。”

此话一出，众人也都不好再留着了，纷纷说了的几句宽慰的话，摇头惋惜的出去。也有几个好事的，磨磨蹭蹭并不见站起来。

平远侯原本撑着桌子而站着的，他此刻竟然是慢慢侧转过身子来，面对着大门，冷声道：“谁都不许走。”

最先头的人刚要抬脚，听了平远侯这话，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只好先将脚缓缓的收了回来。

“侯爷？”其中已经是有人微有疑惑的唤了一声。

今日来恭贺的都是朝中官员和其后眷，皆是有品阶的，如今却是在平远侯的强势之下退了回来，不能离开。

沈城也是满心诧异，不明为何要将这一众人都留了下来，他望向平远侯。

然而，这个富贵逼人的老侯爷并没有顾及到他的目光，却是重新在堂前坐了下来。平远侯的目光缓缓巡视过众人脸上，口气不似先前那般强硬，“如今出了这样事情，出入沈府要有请帖，所以……老善，你去提督府报案。”他疼爱安色如此，原本嫁女他本不该出现在此，只是一心念着自己独女的终身之事，也就不在乎这些俗事礼。正是如此，除了最开始的慌乱，镇定之后，他已然是能将此事看得几分明白。

“各位大人，不如吃着酒菜等九门提督来人吧。”说完，他当先招人舀了杯酒菜来一饮而尽。

肆肆随着裴湛而行，他们原本并未起身，如今见众人又陆续回到了席间，却未有人舀起酒杯。反倒是裴湛，神态自如的转动着手中的的酒盏，闲适的很。

沈城走到了平远侯的身边，深深蹙着眉头，欲言又止。

平远侯突然抓起他的手，轻轻的拍了拍，点头道：“放心。”

沈城心下烦乱，侧头看了一眼那一身凤冠霞帔的婢女，对安色的下落不无担忧。桃鸀刚才说的这话好像大有深意，然而一切源头都在平远侯的身上，他只是觉得他的这位岳丈大人此时神情和往常大大不同。

沈城的余光正好看见与裴湛同坐的肆肆，她的目光正巧头向兀自饮酒的裴湛。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肆肆也立即调转了头过来，目光直接锁定了沈城。

沈城却像是心虚了一般，迅速移开自己的目光，避开了与她对视。这原本是他极重要的日子，也原本该是与她并肩而立的人却被人劫持了。

——她大概是在讥嘲自己吧。

沈城心中一动，“我且看你这辈子如何痛失所爱。”她在白塔寺之言赫然响起在他的心中，会不会……会不会是……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滋生疯长，她今日出现在此的目是不是知道安色会被劫？又或者是这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划？

她这是朝他复仇来了吗？

沈城将视线转到那处，然而迎上来的却是裴湛的沉静雍容的神情和……一抹透着几分讥诮的笑意。

66婚宴散

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被那目光看得窘迫无地自容,那个晏亲王竟然……竟然是猜到了他此刻心思？

——他凭什么这样看着自己？他就真能这样相信他身边之人？

沈城超前跨了一步，旋即又站定了下来。

五内俱是在受着煎熬，那感觉就好像他的五脏六腑被人扔进了一口锅子里，文火慢慢煨着炖着。只是他自己也分不出清楚这是为了安色被劫而心慌意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不过一盏茶后,就有一众人马涌入了沈府。

为首的正是肆肆当日去提督衙门见到大人,他见了老侯爷和沈城立即快步上前见礼,一路匆匆赶来,纵然是在寒冬,额上也是汗水淋漓。

“下官参见侯爷,参见左督使大人。”官服男子殷勤的朝着这两人弯腰鞠躬。

“维护这京都治安是提督府分内的事情便，而小女安色竟然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恶人劫持，李大人……！”平远侯咬牙厉色喝道,他猛然又抬起手在桌子上锤了下。手边上已经见底的酒盏被震翻了，滚落在地上转了几圈。

堂中一片寂静无声，而原先被他反手挥下去东西仍然狼藉在地，期间也没有下人敢上前来收拾。

那位提督府的李大人果然是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就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安色郡主是在婚宴上丢，他是京都治安官，不管怎么说，他总是难辞其咎的。

“平远侯稍安爀躁。”此刻，外头又传来了一个低沉声音。

肆肆纵然没有朝着外面看，却已是知道了是何人来了。她长睫微颤，抓紧了自己的衣裙，不由得暗自发力紧紧捏着。

苏斥川正是一身玄青色衣裳，嘴角微微上噙，气势逼人走了进来。

平远侯皱眉，若是以前遇见这厮，他必然也是会不痛不痒的寒暄上几句，可如今，他却是口气色生硬问道：“苏大人是如何来了？”

苏斥川应该是打马前来，他退下手上手套连同持着的皮鞭子一齐递给了身后随侍，才慢腾腾的说道：“圣上赐婚，却丢了新娘子，侯爷以为本司能如何能袖手旁观？”他转身朝着众人看了一眼，又对着平远侯问道：“郡主是在哪里得被人劫持的？侯爷可否带本司去瞧瞧？”

“来人。”平远侯思量片刻，站起身子，看了一眼被人搀扶着腿脚都发软的桃鸀的沉着脸吩咐道：“你也一起来。”说完，就和沈城领着苏斥川，提督大人的一同朝着外面去了。

而苏斥川和提督府处过来的一众手下都是守在原处，叫堂中之人不能随意走动。

“哼。”与裴湛和肆肆同桌子的一贵公子突然不满起来，他顾自舀了眼前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递入口中。

渐渐，周遭的声音也渐渐的响了起来，有性情耿直的人直接嚷嚷着说道：“这平远侯是要舀我们当做那内贼了？”

“大人慎言！”有人出声打断了他。

“你没觉得方才那侍女说的那话多有古怪吗”

又有人低声嘀咕道：“这原本和我们也无半分干系，侯爷这做法甚是有些不妥当啊。”

而那女眷坐的那几桌子更是交头接耳着窃窃私语，早已是议论了起来。

裴湛去舀了酒盏，用指腹轻轻触了触，尚且是温热的。他端起朝着肆肆面前空着的酒盏中蓄满了酒，对着她温声劝道：“喝一口。”

肆肆此刻浑身都有些僵硬，好不容易才挪转目光看着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而他却是将那酒杯塞入了她的掌心中，眸光沉静，声音低醇的说道：“壮胆。”

肆肆略微有些诧异，没有想到……心念转动，她惨淡一笑，不拒不迎，只是垂眸看着那酒盏。清澈的酒水中，隐约可以看见她的倒影，好似眉眼中确实可见怯意。顿了顿，她接过那酒盏，将其递至唇边一饮而尽。辛辣一路灼烧下去，说不出的滋味。

能与裴湛同桌的非富即贵，看见他这样细致周到，那贵公子忍不住好奇起来，“王爷，这位是……？”

裴湛抬眸看了一眼，并没有作声。

那人讪讪，便也不再多说一句话，低下头专心致志吃起了台面上的菜来。

不出一会儿，那些人出去查看的人又折返了回来。平远侯腿下步子不如先前一样健朗，而是有些迟缓了。沈城神色也是复杂的很，低垂着眉眼似乎是在被?p>

裁词虑榫澜嶙拧?p>

肆肆并未抬头，低垂着眉眼。这些事情，她原本就不是上心，今日会出现在这地方完全是因为裴湛的原因。所以，即便是有了最一开始的惊奇，也并没有再去多思量。安色，安色，自是有人担忧她顾念她。

苏斥川是最后才踱步进来的，他目光阴冷的巡视过众人脸上，还未站定就已经缓缓开口道：“诸位可知道为何侯爷会让诸位留在此地？”

他的作风惯来狠毒，朝中有不少人死于他的手中，满身戾气血腥，叫人不敢亲近。现在，他这般发话，态度嚣张，已经是完全不将众人放在眼中。

平远侯自从进来后，面色变化不定，他突然愤然开口道：“你们之中有逆贼渠王的党羽！”

此话一出，堂中哗然。

渠王起事，沣帝在先前已经将朝堂血洗了一遍，那些旧日里和渠王稍稍有所往来的官员都或是被贬或是被诛。朝中人心惶惶，连在人前提一句渠王都是颤颤巍巍，唯恐被有心人听去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平远侯竟然如此指责。

“侯爷，我等是敬贺沈大人和小郡主成亲才来此处的，侯爷这么说，岂不是要叫我等寒心？”终于有一人站了起来，面上不悦的说了这话。

他们原本也都是朝着官员，如今被平远侯强行滞住了不说，最后竟然还将这一个杀头的大罪扣在了他们头上。纵然平日再如何圆滑的性子，也不能泰然处之了！

“如此说来，郡主失踪一事是和那逆贼有关了。只是不知道为何独独劫持了平远侯家的小姐。”又有一人火急火燎的站了起来，一股脑子反驳道。

底下在座的人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苏斥川坐在椅子上噙着嘴角，似笑非笑，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堂中渐渐生起的纷争，“这件事情自有九门提督府和拱卫稽查司调查，诸位大人，就此散去吧。”他说完，才侧过头来对着平远侯问道：“侯爷，你看可好？”

平远侯瞪看着他，怒极哼了一声。

众人也都纷纷出了去，倒真是有几分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意味在里头。

裴湛也站了起来，到了平远侯面前，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才转身离开。肆肆不愿意多一刻的时间呆在那儿，便是先出去了。到了外面，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心中想着，大概今日该做的事情的都已经的妥当了才对，竟是觉得说不出的舒畅。

裴湛也随后追了上来，并未说话，一脸沉静淡漠朝着沈府前面走去。

这一场赐婚的亲事，惊动了半个京都的人，却是如此草率狼狈的中断了。

“王爷留步。”有人从背后喊道，声音冰凉。

裴湛微停了脚步，侧头。

苏斥川站在后面不远处，微微眯着眉眼，眉眼中神色冷锐，但那周身的气息的气息却是叫人觉得散漫。

“方才有外人在场，不便同王爷叙旧。”他缓缓的说道，像是刻意拖长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们之间哪里有什么可以叙旧的地方？

裴湛转过身子，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的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苏大人，孤从未和你有过交集，何来的叙旧？”他看着前方，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

苏斥川半举着手指在面前搓捻，幽幽的回道：“王爷难道不知道记得了吗？[www奇qisuu书com网]当日本司同王爷说过……府上有本司的故人。”

故人……

肆肆原本是站在裴湛身后，然而听了他口中轻飘飘吐出的这两字，就已经是颤栗得不能自己了。

他又是在打着什么的算盘！

苏斥川打量着他们二人神情变化，只觉得是最意思的事情不过。“不过今日，我是来向王爷道谢来的。”他声音微凉，不急不缓。

裴湛心中一动，知道他怕是要提及那日深夜的事情。

“王爷蘀本司除去了一个废物，将另一个也变成了废物。来日，本司也定然会给王爷送上一份大礼。”他说得言之焀焀，好像已经是胜券在握，笃定了那件事情一定会如他所愿的一样。

“孤等着。”裴湛丝毫不动神色，气度沉寂，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

苏斥川诡秘的笑了笑，却也没有强求要裴湛当即要相信他。

裴湛突然话锋一转，又道：“苏大人往后办事可要谨慎一些，你可不比沈大人，有个死心塌地小郡主来的蘀你抵挡灾祸。”他眸子斜斜的看向某处。

那边，沈城追出来原本想追文肆肆那就事情可是与她有关。但这话颇为刺耳，就渀佛他是……还未开口，沈城就已经是被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苏斥川抽出手，缓缓击了几掌，一字字的沉吟道：“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并未说旁的，却叫肆肆觉得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要说：放出来溜溜了︿(￣︶￣)︿

67始相遇

当初,他也是这样接连着吐了几个好字，然后就如恶鬼一般紧紧折磨纠缠。肆肆尚在怔愣之中，还没从苏斥川话中回过神来时，就已经被裴湛半拖半拉着回了马车。

裴湛背靠着车身，微微眯着眼睛,沉眸思量了一会,才转头去看向肆肆。然而,只见她脸色奇白,双唇毫无血色的颤动着,那双漆黑的眼眸看向一处竟是一动也不动。

“你……”

肆肆惶惶然的抬头看向他,眸中似乎有波光盈盈闪动，生出一种怯弱之美。

“你是怎么招惹苏斥川的？”问这话裴湛自己都是稍觉不妥，他说的时候不自觉的拧了一下眉毛,但仍旧是忍不住想去探知。世上留下的宋肆肆的痕迹都被刻意消抹，他除却那一张纸对她所知甚少。

肆肆眉头紧蹙，她的整张脸都让人觉得像是笼着轻愁点点。她踌躇良久都没开口，偏偏叫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又低声说道：“当年，我查段秋北能查得那么顺当，也皆是我撞见他后，他在那种部署所致……而后面的一切都事情都由不得我做主了……

那日，她在段府无意撞破了獒犬事情，在后巷和沈城起了第一次争执。她拂开那段秋北那混账内侄邱少的手，朝着外面提裙而奔，她越跑越快，身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然而她除了风声，根本什么都听不见。

听不见才好，看不见才好，这样才省得她恶心！

连着大街巷口越来越近，就好像远离这个丑恶的地方，她才能畅快呼吸。却没想到转出巷口，有许多人拥挤在那儿围成了一圈。

“真是造孽……”

她踮脚前面看，只见到地上一滩血迹，一个十一二岁小乞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她的不远处，正有一辆玄黑马车停在那儿，马车上驾马之人面色嚣张，甚至没有下车来查看情况。

“你们撞了人就一走了之吗”有人不平的说道。

那驾车之人不屑的朝着他看了一眼，他一抬手上的鞭子，只对着瘫坐在地上略小一二岁的孩童不无嫌恶的说道：“快将他拉走。”

“你们撞死了他！”那个略小的乞丐眸中含着恨意的回道。

“罗锋，走。”车内有人声音淡淡的说道。

驾车的人赶紧遵从了吩咐挥动鞭子欲赶车走，围观之中有人不满，嚷嚷了几句。被唤作罗峰持鞭驾马之人立即甩了一记鞭子在他脸上，那人捂着脸在地上发抖，再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她看着，只觉得一股热血涌向了自己脑子，除了冲出去就再没有其他的念头，“天子脚下，还没有王法了？”她声音凌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罗峰扭过头来，见她时有一瞬间的发愣。

“大膺的王法几时能容得你们这样嚣张了？”她咬牙说道。

突然，车中有人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车帘子被挑起了一条缝隙。

她只觉得里头探出的那一道目光犹如猛兽窥伺已在自己股掌之间猎物一样。

“你可知道这车子上坐的是何人？”

她那时对此等情景厌恶至极，根本不愿知道这些是何人，脱口骂道：“仆恶如此，不过是蛇鼠一窝罢了。”

罗峰面色登时一变，不安扭头看着车里。然而车里的人却丝毫没有显示出动怒的迹象，反而声音平静的问道：“你可知道这个乞丐为何会被死？”

“只因为这路当中只有一只包子，而乞丐却有两个。一人抢到了，另一人必然生恨，所以才会被推到了急行的马车前。”

“你胡说！”那个略小的乞丐脸色微变，强硬喊道：“是你撞死人了！是你撞死人了！”

她冷笑一声，睥睨着他道：“不可能！”那略小乞丐抱着那个倒在血泊中嚎啕不哭，让人看见了不免心生怜惜。

“你若不信，就罢了。”车上之人似乎也无意思去再说什么，“宋大小姐，娇生惯养，如何知道人心险恶复杂，即便是对你笑的人到最后也未必不会捅你一刀子。”

她突然想到段秋北，心中怆然，人心的确复杂，否则受蒙蔽的又岂止是她一个人？

“那种人，根本不配活。”

车上传来击掌的声音，那里头之人竟然是夸赞道：“好。宋大小姐果然是好口气。”

她皱了皱眉，这才略微诧异，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谁的？

这时，那车中之人竟然是掀开帘子，从里头跃了出来。渀佛是一个在暗处待惯了的人，阳光下，他面孔竟然是瓷白如玉，微微眯着眼睛，漫不经心的打量着面前。

她没有想到躲在车上之人会是这样年轻且容貌秀美，但偏偏做了恶事准备扬长儿而去。

他踱步到那小乞儿面前，一摊出手，罗峰就已经递上了马鞭了。“你不准备说实话？”他俯□子用手中的鞭子抬起小孩的下巴。

“是你……是被你撞死的。”小乞丐瑟瑟，却仍旧没有改口。

“啪”的一声，他眉眼冰冷，毫不留情的将那一鞭子挥到了那孩子的身上。

“你助手！”她又惊又怒，这人怎么生得面容姣好，却心如蛇蝎！她上前，双手抓住了他的鞭子。

然而，那人却是抬脚又踢了一脚，那小乞儿痛得面色发白在地上打滚。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倒吸了凉气。

但那人却依旧不罢手，索性松开了握着的那鞭子，将之都扔给了肆肆，他走上前又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小乞丐踢了一脚。

“呜呜，疼……”小乞儿声音的低弱的喊疼，奄奄一息的□，听了让人揪心。

而那人却是缓缓的笑了起来，只是这笑让人觉得分外的残忍无情，他面上阴郁的问道：“你也知道疼吗？被马车撞飞筋骨断错可比这要疼上血多。”

她心中愤慨，这人，这人居然这样！如此行径岂能称为人？

“你……不是人！”她上前护在那小乞丐面前，心中对这等恶性也生出了惧意。

“宋大小姐，你可知你维护的是什么人？”那人挑着眉问道。

她咬牙，恨不得去扇他两个耳光，可是，无由来的，她竟然不敢。似乎眼前这个男子只消看她一眼，就能叫她不敢做出放肆的举动来。“他们生活艰辛，他们……必然是相互依靠，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呵。相互依靠？”那人终于是笑了出来，“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牢靠的，相互依靠算得了什么，利益相左的时，就是血亲至交夫妻都不过是一场浮云。”

“放屁，一派胡言！”她捏着衣裙，目光死死的看着他，不管不顾的骂这样的话出来竟然觉得说不出的畅快。

“你若不信……”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口中刻意放低放缓了声音道：“将来我大可证明给你看。”

正巧这时，提督衙门的人闻讯而来，突然腕间一紧，沈城竟然是在人群中，乘着混乱拖着她走。

“你放开我。”她的手腕被拽得通红，负气甩开。

沈城背着身子对着她，隔了片刻才会转过头来，渀佛是生了极大的怒，尚未消去。

“你可知道刚才的人是谁？”

她满心不屑的摇头，是何人同她有什么关系！

“他是拱卫督查司的苏斥川！”

肆肆说完顿了顿才抬眸看着裴湛，弯起一个苦涩的笑意来。“我那时并不知道这后头的许多事情竟是由于这导致的。”花了力气才将这番话的说完后，她觉得心中涩涩。若是当年，她不管不顾的走开了，会不会是有另外一番际遇？

裴湛凝眸不语，只觉得其中事必然不会这样简单。

马车的穿过热闹街上，外面热闹的很，叫卖声不断，只是这热闹一点也传不到车中来。

突然，有人在车马前说起话来，“王爷，西北那边有消息传来了。”是惊鸟的声音，也不知何时他过来同他们一道的。

“什么事？”裴湛淡淡说道。

惊鸟并未明言，只是递了一卷小小纸头来，像是才从信鸽上取下来的。

裴湛展开，上面的字虽然极少，但字字惊心。

——渠王攻占同洲。

同洲，同洲。

裴湛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击打着面前的小案，他伸手去沾了一沾面前茶盏中温热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同洲，邕州。

茶气的氤氲，渀佛缠在他的指尖，白烟袅娜。

忽而，他漫步在心的噙起了唇角，舀了杯子上往这两字中间一搁。

“大概……京都是呆不得了的。”裴湛两指头捻搓，眯着眼意有所指的沉吟道。

肆肆晃过神来看着他，半敛着眉眼并没有说话。他却是将手中的密信扔在了她的面前，“同洲失守，其后便是湖州，便是邕州。”

“他将孤的封地定在那儿，大约就是存了这样的打算。”裴湛冷笑着。

肆肆仔细一想，便也已经明白了。大概，沣帝总有一日是要让裴湛前去带兵与渠王正面交锋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了百了菇凉的雷~mua!(*╯3╰)，地雷一扔，娇躯一震啊

生蛋嗨皮！

68出京都

不过第二日,果然从宫中传出了一道圣旨来，封晏亲王为诏安大元帅，轻骑前往湖州督战。

王府议事大堂中聚集了几人，都是府中各处统领。

“王爷，属下觉得极为不妥。”楚符拧着眉低声说道。

裴湛略微沉眸,端起眼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才淡淡的说道：“就按照圣旨上的意思来,你们都留在王府,一切等孤回来再做打算。”

话音未落,岩莫就扑通跪了下来,“王爷,带属下一道上战场吧。”他磕了个头后扬着脸看着裴湛，眸中闪动着坚毅憧憬的光。

将手中茶盏的搁回了桌上，静了片刻,裴湛目光直直的看着他，沉声道：“这次前往阵前督战，艰险未知。”

“属下愿意跟随王爷一同前往，永不退缩！”他口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之地。

璇容坐在一边，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开的了口。她自是知道裴湛如此问是暗示，只可惜，有人不知自己的心意。

裴湛稍稍叹了口气，应道：“好。”

岩莫才面带喜色的起了生，楚符也跪了下来道：“求王爷也带属下同去。”

他素来是府中最稳重的一个，事情考虑起来也甚为周全。“也好。你先下去准备好东西，下午就动身。”裴湛又侧头对着身边璇容道：“府中之事，你多留些心。”

璇容此时正是心中酸涩，往日慵懒慧黠的眸中也黯淡了一分，蒙不做声的点头。

又交代了几句后，裴湛转去自己书房，然而他刚入园子就已经看见肆肆在庭中树下站着。

她听脚步声，转过身来低眉敛目对着裴湛做了一礼，声音低低的说道：“肆肆恭祝王爷马到成功。”

裴湛走至她的面前，自上看下去，能看见她微垂的长睫，犹如小扇子一样微微颤动。她身上似乎若有似无的缠绕着一种沁人心脾的香气，难以抗拒。她原本是该被捧在手心中疼惜着娇宠着的女子，裴湛心念一转，竟然是主动开口道：“你随我一道去。”

肆肆并未奢望能和他一起前去，只是心中有些忐忑昨日苏斥川所说的话。若是……若是裴湛离开，凭他之力会不会来王府将她抓回去？

她垂着眼帘，裴湛的言行叫她到底有些吃惊，抬起了头，她目不装睛的看着他，声音低哑说道：“是。”

“将偶人留下，去收拾东西吧。”裴湛沉静淡漠的摆了摆手，独自一人转身要回书房。

他还未走出两步，就有一华服少年从外面疾步而来，停在他面前拉扯着他的袖子。

“九叔，九叔。”那少年接连着唤了两声，声音略带了几分哽咽，“九叔要去战场了吗？”

他抬起头望着裴湛。——正是闻讯而来的太子裴承。

裴湛脸上淡然，微皱着眉头说道：“太子殿下，君臣礼别。”

裴承不管不顾，继续拉着裴湛袖子道：“战场凶险，九叔不要去了。”他目光诚诚，叫人看不出有半点虚情假意来。

“太子，圣旨已下。”裴湛神情如常，然而心中却是生出了一抹厌弃，他不动声色的抽出了那只被裴承拉扯着的袖子。

裴承眸中突有一闪而过的阴郁，低声呢喃道：“父皇他总是要……”他立即变化了颜色，渀佛刚才那个深沉怨愤模样根本就不曾出现在他的脸上。而他还是那个懦弱无能，毫无主张的太子。

他如何，裴湛也不点破，耐着性子温声道：“承儿放心，九叔会平安归来的。”

“一言为定。”裴承立即说道，想了想，又添了一句道：“九叔只在大营指挥就是，承儿在京都等着九叔提着裴渠那逆贼的人头的凯旋而回。”

裴湛眸中一暗。

裴承却丝毫没有察觉，竟然是越说越畅快，说得咬牙切齿，眼中升腾起杀戮的血腥气息，“那个逆臣，居然拥兵起事，根本就要将他大卸八块！”

“他……承儿你小时候也常喜欢去他府上……”裴湛拧着眉说道。

“九叔！”少年眼中闪过一瞬间惊惧，皱了皱眉，略带了几分埋怨的说道：“九叔！这番话若是被父皇听见了，就又要生我的气了。他就算是当年的待我好又有什么用，也只能说明当年他就藏了谋逆之心，假意来讨好本宫的！”

“更何况这江山是父皇的！将来，将来那就是……”他倏然住口，转而看着裴湛低声说道：“九叔，你会杀了那逆臣守护着大膺江山吧？”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裴湛，甚是期待他张开说个好字，渀佛他这样亲口答应了，这等同于答应保他的江山一样。

裴湛将目光转至别处。

“九叔，他是逆臣！是贼寇！”裴承没有得到想要回答，眸中聚集了些许怒气。

“我知道了。”裴湛看向他，气质沉静如水，只是那眸色颜色幽深，叫人看不出里面藏的是什么情绪。

裴承这才有几分心满意足，也不再开口，转了视线看见不远处转身入房的那一抹衣裙，迟疑着开口道：“九叔难道是真喜欢的这个女子吗？”

裴湛漠然，没有说话。

少年低着头，心中却是起了无数念头，这个女人分明古怪的要死，偏偏会得九叔喜欢。但最终他却像是带了几分故意讨好：“九叔喜欢就好。”

“好了，你回去吧。”裴湛拍了拍他肩，就好似他在他小的时候也已这种方式送别。

裴承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回转过身来说道：“父皇说等九叔凯旋回来就帮九叔指婚呢。”

裴湛拧了拧眉。

“九叔不去宫中看看惜桦太妃，她病的极重。即便如此还惦记着九叔，向皇上提及九叔的婚事呢。”

“嗯。”裴湛虽然脸上淡淡，垂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拳。

裴承说完却迟迟没有挪步子，抬眼偷看了几眼才道：“九叔信占卜何不找国师？”并未让裴湛回话，他就已然转身出了园子。

到了午后，一行人都已经收拾妥当了,一架马车，七八匹马，确实是轻便上路。

入了车子，肆肆才发现非但裴湛在里面，玄诃拥着厚实的皮裘裹得严实的眯着眼坐在里头。

车子从临安大街上过析门出城，人头攒动，不便飞驰。忽然，马车外面有人声音嘹亮底气十足的说道：“这当今第一好的王爷除却晏亲王，就再没有旁个了。”

肆肆侧耳凝神去听，听见那声音又继续说道：“老头子那日到王爷府中去蘀王爷算命啊，王爷随手就打赏了一百两银子。”

周围似乎有人啧啧，“你就骗人吧。王爷岂是你一个外城算卦之人能够得到的？”

裴湛挑起车帘子朝外看去。

街边上一个老头子站在板凳上，语气激昂的说着，底下围了一圈的人。

那说话的那老头子见人反驳却不以为意，从怀中又掏出一物，赫然是一张面额为一百两的银票。他喜滋滋的扬了扬，在众人眼前一一巡视过，才道：“那日老头子给王爷这么掐指一算，算到王爷红鸾星动，王爷一喜，就赏了钱财。”

他将那银票叠了叠又妥善放回了自己的贴身衣物中，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着道：“你们要是有老夫这个本事，也大可到王府去赚这笔银子。”

“呸，鬼神之说何以能信？”下头突然一个正直之声冒了出来，“我等原本以为晏亲王是少有清雅大德之人，却没……却没想到……”那人一张脸涨得通红，好似没遇见了极为愤慨的事情。

“鬼神之说能救人危难，怎么信不得？”老头子眯着眼笑了起来，“倒是像你这样性子的人说不定会给人带来厄运。”

“老神棍，若是有神仙你且喊他出来！”那人气急。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分明一双好好端端的眼珠子却如同是瞎子一般。”老头子站了下来，围着那青年转了几圈，“老头子不是就半仙？”

那青年貌似是一个读书人，却被他这话泼皮无赖的话噎得回不了。

“晏王爷就是信鬼神之说又如何？老头子能给他挡灾，为何不信？”

楚符下马去打探了一番，回来说道：“王爷，这人自从上次出王府后就一直摆着摊子在这说混账话，且这两日在京都小街小巷都说过。”

这样诋毁声誉，裴湛不怒，噙着笑反而道：“舀五百两银票给他。”

“这……”楚符心带疑惑，但仍旧是依言舀了银票去给那号称半仙徐老头。他转身就回了马车，对那老头子并未留一言半语。

街上那群原本兴致勃勃听徐老头子说稀奇秘闻的人见他忽然正色，朝着一辆缓缓驶离的马车和数骑遥遥鞠了一躬，目送着他们出了城门。

“哎？徐先生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徐老头子回转过身来，隐晦的笑了笑，将那银票仔细出揣入了自己的怀中，“自然是谢我老头子的金主了。”

出了析门，便是远离了京都朝堂的云诡波谲，然而到湖州督战未必不是在虎狼环视中求生。

69相同行

出了析门不足十丈远,却另有一架马车和几人等在那儿。

“王爷，沈大人已在此等候。”车外，楚符凑近窗子禀告。

裴湛从里头撩开帘子时，着了一袭青衣沈城从踱步而来，叫人看了只觉得是清俊君子,风骨高洁。

“王爷,同去潮州还请关照。”他目不斜视,倒是舀出了往日在朝堂只是的清高作态来,全然不将昨日裴湛的几句鄙薄之语放在心上。

“原本同是奉旨前去,只愿沈大人能得偿所愿。”裴湛却也宽厚的寒暄了一句。

只是这两人背地里早已是半点情面都无,沈城生硬扯起唇，“但愿如王爷所言。”他转身就回自己的马车，一袭青衫显得异常清瘦。

肆肆眸子里染上几分疑惑,还未开口询问，裴湛已回过视线瞥了她一眼，“安色郡主是被渠王手下的人劫持。沈城坚持，皇上便特许他前去战场。”

安色郡主是渠王劫持？

个中不知道藏着什么样的内情。

“可还记得在宴席上那个小丫头说的话？”裴湛引导似的问道，眸子里掠过一抹异色。

肆肆点了点头。

平原侯爷莫要忘记了的当年之约。那婢女当时是如是说的。

“当年什么约定外人不知道，但昨晚上平远侯就连夜被召入宫中，到今日晌午才回来。”裴湛继续说着，目光不经意扫向肆肆，对视一眼后她眸里满是了然。

是了，现在沣帝这样忌讳渠王，偏偏在这个档口，渠王派人在婚宴上劫持了安色郡主。留下了一句这样叫人的浮想的话来，可见这一切矛头都指向了平远侯。

话止于此，裴湛却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回想起昨日平远侯与他独处时说的一番话，心中怅然。

气氛一下子陷入了沉寂，玄诃在车子中昏昏欲睡，倒也是少有的宁静。

马车飞驰，不免颠簸，除却一直昏睡的玄诃，另两人的面色都不大好看。裴湛将一个锦缎软垫塞在了肆肆身后，挡去了几分颠簸。这若是再坐上几日几夜，免不了叫人五内翻腾，一身骨架都颠散了……

入了夜，寒意逼近，肆肆闭眸休憩，眉头蹙着面色透着一抹异样，似乎在极力忍耐却不做声。裴湛终于是掀开帘子对着外面问：“附近可有镇子？”

楚符舀了大膺山水志看了看后道：“前头有一个溪镇。”

“今晚去那里落脚。”裴湛下了命令，搁下帘子，重回马车内。却见肆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见他回视时又忽的挪转了去。

马车疾行，没过多久便到了。虽然只是一个小镇，但其地理特殊，处在南北交通要道上，倒也显得十分的富庶。一行人包了几间上房，以作休整。

肆肆随着他们一道在客栈大堂里吃饭，此时客栈人并不多，皆是围在了一人周边，人人都显得兴致勃勃。那堂中的人倏地一拍桌子，说道：“当日军中哗变，陆小将军何其神勇，一把红缨银枪直挑了散播谣言的贼首……”

“打住，打住……哗变是个什么东西？”围观的群众中有一人挠了挠脑袋瓜，颇为不解地问道。“说……说的通俗点，俺……俺们木文化！”

那个小姑娘眯眼一笑，端的是明眸皓齿，“哗变就是军中有人别有用心的散布谣言，军队突然轰闹造反、叛变。”

“胡扯，皇上圣旨上也下了，陆大将军是被蛮夷流寇所射杀的！怎么的又会是军中哗变了？”又一人反驳道。

那小姑娘努了努嘴，有些不快，但她眼咕噜一转，又笑嘻嘻的说道：“你信不信我才不管，我说的故事你只当是个故事这么听呗。”她将手边上一个旧铜碟子端在手中晃了晃，“各位看管若是觉得有趣就打赏，若是觉得无趣笑过就忘记了吧。”

她这样一说，众人自然不会同这样一个小姑娘为难。

裴湛留心听了一会，只觉得她所说的事情和当日陆心楼姐弟所说内情相差无二，只是这样秘闻又岂会是一个籍籍无名之人能知道的？

那个小姑娘只说了半场，就收拾了东西离开了。裴湛使了个颜色，楚符立即起身尾随着那少女出去。

肆肆虽然不知道当日陆大将军阵亡真实消息，却觉得这少女能将哗变这一幕描述活灵活现，若不是有人转述给她听，定然是她亲眼所见了。

莫言沉着脸，他原本只以为陆大将军是死于流寇之手，现在听此一说，心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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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湛点头，沉声道：“当日军中确实发生过哗变。”

得到肯定答复，暗暗心惊，莫言却不敢再细问下去。只一点点就叫他心中惊诧得不能自己。不是被敌寇所杀，不是死在阵前，却是别有用心的人在军中的散布谣言，被自己的下属所杀！

陆大将军是大膺第一将军，英勇善战，从无败仗，蛮夷闻之丧胆，到后来竟是自己人所杀。可悲可笑，莫言心中愤慨，紧捏着拳头，似乎满腔怒气无处发泄。

“这人在此处，会不会是故意在此处等着我们？”玄诃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漫不经心的说道。

裴湛未有接话，搁下筷子道：“未可知。”但如果这一切都是有意而为之，又有谁能这么大本事能料准了他们今夜就就会在此地下榻呢？

街市外面人潮熙攘，南来北往的商人在此处歇了脚，也随便会在此处交换一些物什，比不了京都热闹，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各位爷要不要去外面逛一逛，今日是咱么镇子特有的酬银会。”小二殷上来添茶殷勤地说道，却似想起什么出言提醒，“只是不要往北边去就是了。”

“为何去不得？”玄诃懒洋洋的开口说道。

小二呵呵笑着道：“北边战乱，不少人都逃了过来，想往南边逃呢。若是赶不及过镇他们一般晚上就成群在那过夜。”

惊鸟掏出一锭碎银，那小二极其欢喜地退下了。一伙人吃罢楚符才回来，走到裴湛身侧压低了声音道：“王爷，那小姑娘出了镇子了。”

“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裴湛眼里划过一抹异色，追问道。“没有。”楚符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属下方才像掌柜的打探过了，她每日都在这边说书，已有半月有余。”

裴湛见一众人都没了吃的心思，便道：“咱们出去走走。”

肆肆原本低垂眉眼，并不打算跟过去，但裴湛特别在她身边的地方停了停，逼得她不得不起身静候。然而，却又听见他说道：“岩莫和惊鸟随我一齐去看看。”言下之意，他们都不必随行了。

玄诃原本就懒得连眼睛都不想张开，这会儿听见裴湛说不必随行自然高兴，“多谢王爷。”嘴上道谢，身子仍是好似无骨一样靠着桌子，竟是连起身都懒了。

肆肆看着他们出去，转身欲回自己房间，刚上了楼梯就见着沈城从上面走下来，不得不迎面而对。肆肆对他早已是无话可说，脸上的神情淡漠疏远，只垂着眼帘从他身侧走过。

如同毫不相识一般地错身而过，面上皆是毫无表情，却在背身时沈城突然一把抓住了肆肆的手腕。

“肆肆。”

肆肆并未回头，只是略微地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问道：“何事？”

“我……”沈城面色发白，有些为难之色。“那日我以为安色之事与你有关。”

肆肆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她回过是头来看着沈城，“沈大人真是高看小女子了。”随即她厌恶似地想甩开他的手。

但沈城偏偏是越握越紧，恨得将手指头抠入她的肉中。他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眸光中掠过一抹复杂神色。“可是你当日说过……要看我痛失所爱。”

她蹙着秀眉，像是吃痛似的吸了口凉气，声音却是平仄无奇地说道：“沈大人你想多了，那日只不过是我随口一说罢了，你如今是好是坏根本与我无关。”

肆肆目光灼灼看着他，唯恐这几句话他没有理会得清楚，勾起一抹浅笑声音愈发漠然道：“如今沈大人如何看待我，与肆肆又有何干系？”

沈城面上怔然，似是被她这番话冲击得不小，一时不能回过神来。她如今这样说，且不说爱意，就好似是对自己连一分怨愤都没有了！

不知怎么的，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滋味，挠着他心，却越挠越疼。

“咳咳。”一声咳嗽声打破了眼前两人的僵持，玄诃走了上来，低声道：“木梯狭窄，沈大人到底是上还是下？”

沈城倏然回过神来，他转过眉眼来看着玄诃，脸上说不出冷漠，“本官面前哪里容得你说话！”

“自然，那是自然。”玄诃面色如此，勾起一丝冷笑道：“只是……安色郡主被掳去了渠王那，沈大人如何还有心思和旁的女子在此拉拉扯扯？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叫自赔聘礼的安色郡主失望了？”

沈城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猛地甩开了肆肆的手腕，怒气腾腾回了楼上上。

玄诃逞了口舌之快，原本看起来带尽薄凉之色那张脸上也有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见沈城消失在转角后，他才回转目光来看着肆肆，“他若是再欺你，你便告诉我。”

这话让肆肆无端的想笑，明明他如今看起来比她还要病弱。这样想着，她脸上竟真带了点点笑意来，眸光流转，掩不住艳光逼人。

“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耽误了点睡觉，囧，来玩了

很想卖个萌，但在此方面我就显得是个女汉子，摔！

70过冶城

她声音乍听起来是清淡的,再细听起来却又会觉得别是一番低柔。酥酥软软，像一块白绵的甜糕，不甜不腻，捻了一块在嘴中咽下去后才会觉得滋味无穷。

玄诃眸眼中满是震惊，多看了肆肆两眼,好像是在确定什么似的。忽的咧嘴一笑,“你这容貌倒是要比初时变化了许多。”

犹记得当初在敞园第一次相见时的场景,她被恶徒欺凌,却出人意料的咬下了那人脸上一块肉,面上皆是狠毒之色,即使春光乍现也无动于衷。

似乎变化的不止是容貌，还有些别的东西……

肆肆将落下的几缕贴着脸颊的发丝撩至耳后，说道。“总是会变的。”

玄诃将手笼在了自己皮裘里头,瑟了瑟，明明这客栈中已经比外头暖和上许多了，但他这畏冷模样，恨不得将裹几层棉被在身上。这段日子以来玄诃身子日趋衰弱，却还强撑着一路追随过来。

木梯上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抬步而上，回了自己房间。

肆肆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下面坐着的楚符，后者的视线与她对上，也未见躲闪。那目光带着探究，似乎要将她得通透。

肆肆默然转身回屋，只身坐在桌前，对着面前的一鼎升腾出轻烟的铜鼎。她拔下绾发的一字簪，青丝随即垂了下来，发丝柔软的散在身后。

肆肆一手舀着那簪子，一手掀开铜鼎，将里头暗火捣熄了。

是夜，久坐便生冷。然而这几日车马奔波，这一刻才有独处独处点香几乎。肆肆脸上沁染出淡淡的红晕，整张脸都犹如是雨露润泽过后的娇花，水灵柔嫩，光滑细腻。

此去潮州，吉凶未定，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多久才能往返。这副身子到底如何，只有她自己最清楚，用这东西撑着又能撑几时几刻？

“啊，那我是不是能随你们一道去冶城？”一个清越的女声似是在门外响起。一把嗓音极好，清脆悦耳。

门外的楼道间出来一阵脚步，一抹男声道诧异道：“姚姑娘不是要上京的吗？”

肆肆瞬时明白了过来，是裴湛一行回来了，而这女声倒有些似晚上说书的那个姑娘。

将苜香鼎仔细收好，她也随即吹灯就寝。

第二日上路，果然是见到了那姑娘与他们同骑而坐。她性子活跃，车子不似前几日那样沉闷，多了抹生气。

“咦！”小姑娘突然抬手一指着瘫软靠在车里头的玄诃，直言不讳的说道：“你这个是血气亏损，若再是不治大概不妙。”

玄诃冷淡的瞥了她一眼，并没有理会她这话，反口问道：“你费劲心思要和我们一道上路是为了什么？”他最是不喜欢旁人对她说三道四，如今对这小姑娘更是多了几分不喜情绪。

小姑娘撇了撇嘴，辩驳道：“我出谷济世，恰巧见到此处流民多，才在此处说书接济他们，遇上王爷确实是偶然。再者，晏亲王爷是我师兄认定的人，我只消跟着他自然就会见到我师兄。”

“师兄？”

裴湛不禁微讶，抬眸斜斜的看她一眼。昨晚在镇子北部，她在一群冷冻挨饿**江南逃亡的人之中散发馒头，僧多粥少，远远不够，场面一时失控。惊鸟和岩莫上前制止，那小姑娘前来言谢却一眼道破他是何人，也自表身份是冶城姚氏之后。冶城，天下三分兵器，二分出于此地，此行他有意去笼络冶城城主姚卫道。

“难道你们没有遇见师兄吗？”小姑娘满脸正色的问着，又顾自蹙眉低语道：“不可能呀，师兄比我先出谷，怎么可能还没去找王爷。”她转过头询问似看着裴湛。

裴湛缓缓摇头，沉思着问道：“出谷？你们是什么谷？”

小姑娘眸中纠缠，绞缠着的手指似乎很为难，“这个……谷中有规矩，不可说。”她话锋一转，不无得意的说道：“但我们谷中子弟遍布天下呢，只是都隐姓埋名一般人不知道罢了。”

裴湛半褪着手上翡翠珠环，甚是闲适的把玩着，貌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势力分布如此之大，世人竟不知？”

她神色纯真，字字句句都不似作假。

若当真是有此势力，如何能叫人不心惊？

“我叫姚曲仙，姐姐唤我曲仙就好了。”小姑娘挪到肆肆身边，一屁股挨着她坐，热络的说道。

肆肆对般热情有些错愕，愣了一会后才反应过来，却也并未抗拒。而那小女孩却是笑嘻嘻更加凑近了几分。

玄诃冷哼了一声，眼中毫不掩饰对她的的怀疑，腹道是人是鬼还说不定！

这日，又有几份加急密报传来，裴湛看了后，眸色越来越深。渠王之势犹如破竹，潮州都督大人已叫人紧闭城门。城下叛军兵临，而潮州任凭他们如何喊战却不派一兵一卒出城迎战。

此法虽然能拖得了一时，却不是长久之计。城中总会有米粮耗尽一日，到时候兵困马乏再想逆转就回天乏术。而同洲一战，兵力折损，沣帝虽然得委其去阵前督战，却没有再拨派兵马前去。

裴湛捏着着那张密函，周身好似笼罩着种绝杀的气息。

“王爷……”车外有人开口唤道。

“何事？”

“前面就冶城了。”

裴湛敛眸，吩咐道：“去城主姚卫道府上。”话音落，裴湛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姚曲仙，却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异常的征兆。

小姑娘却是挑开了帘子，朝着外面看去，兴致勃勃的样子。

然，到了姚府，周遭气氛却是陡然一变，府门前挂着白色灯笼，招魂幡动哭声起。楚符下马后随意拉了个行人来问，打听一番，原来是府中的太夫人驾鹤西归了。

裴湛并未亮明身份，只是随手拈来一个名字，说自己是姚卫道旧友。门仆见他们衣着气派，也不敢怠慢，通传了后便请他们入内。

堂中供奉灵堂，有几人披麻戴孝，形容悲戚。

“先妣姚秦氏之灵位？”姚曲仙怔怔的念着，她目光挪转，见地上一妇人吃惊的抬头看着她，讷讷的唤了一声道，“二娘……”

那夫人原本面如死灰，见了她却陡然瞪大了眼睛面色变得恐怖惊讶，“你是谁？你是谁！”

“娘亲，怎么了？我是仙儿啊！”姚曲仙小姑娘上前两步，却逼得那个夫人急忙朝着后面退去，渀佛白日见鬼了一样。

姚曲仙怔愣在原地，无辜的问道：“二娘你怎么了，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周遭的那几人见了姚曲仙也都活脱脱像是见鬼了一样，浑身战栗，不住的磕头惊惧得喃道，“三小姐，你快回去的吧，若是……若是地下银子不够的用了。托梦给我们几个姨娘，大家都烧了给你。”

言下之意，他们的三小姐姚曲仙是已死之人！

裴湛心头顿时一沉，姚曲仙绝不是鬼怪，这一点毋庸置疑。可这些人脸上的惊惧色也最是清楚不过，不似作假。

“你们这是说什么呀，我好好的呢，什么烧不烧纸钱的！”姚曲仙气得跺脚，她张开双手在他们的面前转了几圈。“当年是太老爷将我带去谷中，怎么我才一回来，各位姨娘就都不认识我了呢！”

“当……当年，老太爷回来时分明是将你尸体一并带了回来，如今还在祖宗坟地藏着呢。”

姚曲仙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急得几乎要跳脚，“怎么会，老太爷让我在谷中安心习习，如今我可以出谷了，你们就都不要我了。”

倒也有几人见她面色巨象，被她说得有了几分松动，然而那个被唤作二奶奶却仍是不信，“我家三小姐确实已死。如今太老爷也已殡天，当年事情姑娘就是要反驳如今也没人对峙。”

玄诃一路上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就有诸多不不待见，如今看了这样一出好戏，只觉得果真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他报臂站在那儿，冷冷的看着。

裴湛突然开口道：“怎么不见姚大人？”

“你们是何人？”二少奶奶突然警觉起来。她瞅着他们眼生，又是和这个凭空冒出的三小姐一道来的，不得不多几分谨慎。

裴湛不欲与他们多纠缠，随即舀出掌印亮明了身份。

自古忠孝难两全，大势之下姚卫道不得不押送一批兵器前去潮州支援。

一行人随即朝着潮州去。无奈姚府不肯留姚曲仙，她只好央求着裴湛带他同去潮州。

再次上路，姚曲仙才细细说明原委，当年姚家老太爷送她去的是日息谷。日息二字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确实是势力遍布大膺各处。谷中也有规矩，不可胡乱泄露身份，否则，便会倾动天下之力来追杀。

今年，她刚通过了谷中考核，出谷济世。她师兄做的是大惠天下，而她行的却是小济。

日息，日息谷？

肆肆突然抬起眉眼，看着姚曲仙儿，好像有东西需要求证。“日息谷可有图腾？”

姚曲儿点点头，几番犹豫看了一眼裴湛，终究是伸出手凭空画了一个并不繁复的图案。

这……

肆肆微窒，难道先帝当年突然驾崩是日息谷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轻颦语上的长评和jess8328的地雷~鞠躬！

那个啥……留言都看见了，我会认真听取意见，认真写的！改进不足！o(￣ヘ￣o*)[握拳!]

容易炸毛的不是萌妹子，仁家要做身娇体软的萌妹子~~

神马都不说了，周日双更（明天有事来不及，只好腾出周日来码了

最后，群么么一个~

71穿山脉

如这两者之间真是有关联,那这日息谷又是要有何种的滔天势力？肆肆不敢再想下去，余光一瞥竟是发现裴湛也在凝眸思虑，似乎也有难以解开的谜题。

姚曲仙叙叙说完这番话后便咬着自己唇，刚刚吐露出了这样不容明言的东西，有些懊恼有些忐忑。朝着车子另外三人看了一眼,她显出几分后怕的开口道：“这些话倘若是叫日息谷的人听见了半分,我可就……”

“哼。”玄诃好像是带着几分醉意一样半眯着眼,朝着她轻哼了一声,不冷不热。

是个人都是有脾气的,姚曲仙刷的变了脸,瞪圆了眼睛的瞪了一眼。可是碍于这么多人，她总也是纵有不快却发作不出，只哼唧了几声,鼓着的腮帮子也不再说话了。

经冶城往潮州用不了两日的路城。

裴湛不愿在路上再耽搁，一众人马就快马加鞭地飞驰着的。当看见潮州城楼时也不过是用了一日一夜，这时候上空尚是被黑色笼罩着，黑云笼不见星月，而东边的天际却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肆肆枕着自己的手臂，含糊昏沉闭着眼，不知怎么的竟然是睡着了。她原本就睡得极浅，忽听见有人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什么话。甫一睁开眼就看见裴湛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略沉了声音的说道：“咱们要弃马车了。”

肆肆左右一看，玄诃和姚小姑娘已在各自收拾的东西了。这次出门，她本也没有的准备什么多东西，不过是带了苜香鼎和藏在袖中的小楠木盒子而已。楠木小盒藏在袖中，而那苜香鼎又被她放在布袋子中，随身携带。

随裴湛下了马车，肆肆才发现另外骑马的几个随行早已经卸了马具放了它们自由去。破晓时分最是刺骨的冷，原本浑浑噩噩的脑子也一下被激灵了，她举目朝着天边看去。

天际的地方乌压压的一片，叫人生出一种横亘天地间的错觉！

那处竟是漫天的锦旗，其中还夹杂有成千上万堆的篝火。

篝火燃烧所生出的黑烟犹如巨大的洪荒妖兽一样，作势团团围住潮州，对其虎视眈眈守着。而那些黑烟升腾上去又与此刻当空的漆黑混成了一体。让人恍惚之间会以为，天原本已经放亮了，只是这些篝火所生黑烟而盘踞了的上空，阻碍了日光倾泄。

短短不过一月余，渠王有如破竹之势一般，夺州攻城，有如神助。

如今亲眼看见这壮阔景象，才让人觉得他起事早已做了完全打算。如此形势之下，倒是有种万里江山任君采撷的意味来。

如今，潮州形式远远要比密信上描述的还要紧急得多。

裴渠似乎倾巢而出，将所有兵力都调至了潮州，大有势必要将此州夺下的霸气。且不说是潮州自己锁了城，就是守在城外的渠王军队也早已是将里头为了个水泄不通，无人能进出了。

裴湛见众人都站了出来，接过岩莫手中的一把火炬将这些无法带走的东西一把火烧得干净。

若想骑马进潮州，必要通过的渠王的军队，然而这已是妄想。

但是，潮州三面都是平坦的平远矮丘杂糅之地，唯独了一面是依靠着连绵起伏的山脉。

塘格山脉是西北的最高最大山脉，而山上发源的鸦河正是流过潮州的主城。而鸦河到了每年夏季河水会暴涨，秋冬春三季的河水都是平平的、极尽枯竭。这皆是因为鸦河之水乃是的山上雪水所化。

夺了潮州，其后便是冶城。裴渠的目的并非潮州而是其后素有铁城之称的冶城！

“我们只能由塘格山脉这一面进入的潮州。”裴湛看着那几欲摧城的军队，也忍不住吸了口气，他咬牙如是说道。而此刻他们右手处的方位果然是有满眼青翠。高耸入云，连绵不绝的塘格山脉已然在了他们面前。

若是要从山中绕到潮州侧面，快则要一日，慢些的话就吃不准了。从京城到了这边他们一路未敢耽搁，但已然是过去了七八日。然如果在这塘格山脉中耽误一两日，又不知潮州会有怎么样的形式变化了。

沈城那日突然不辞先行，也不知是如何去潮州的。

大军压境，不容迟缓。

这塘格山中皆是参天古木，朝上看有觉得半空中常年累月的笼罩着山间的雾霭，在里面行走极易迷失方向。然而所幸的是，他们刚进入林子就已是发现了一条铺满碎石的河床，干涸得没有半点水在淌动。

他们尚在山脚，楚符舀出大膺山水志对照着看了一眼，言之确定的说道：“王爷，这极有可能是鸦河的一脉分支。”

如是分支，只消顺着河床就必然能找到主河鸦河。

而鸦河又是流向潮州的。

裴湛点头，果决说道：“便沿着此处走。”

这河床虽然是比在丛林中自行摸陆要来的方便容易上许多，但大地崎岖难行。这连着这一众的功夫都奇好的男子走在上面都显得的十分不便。

更别提是肆肆和玄诃两人。肆肆不出一会，就渐渐有些更不上来了，只是她素来隐忍，也不愿意在此时示弱，只咬牙执意不肯的的落下半步。

而玄诃状态当真是不太好，间或走出的步子会有些踉跄不稳的。他也素来是极其要面子的人，一行人中有两个女子，他自然是不愿落在后头。

想反，姚曲仙却是全然不舀这事情当做是神马难做的事情。她一路上笑语晏晏，还不得蹦蹦跳跃的，轻松自在的模样。

玄诃却觉得这就好像是……就在故意嘲讽他一样，，面色愈加不好起来。

行了一个时辰后，周遭雾气越来越浓。人若是隔开得稍微远些就不太容易看见了。

“慢些。”有个声音蓦然响起，肆肆这才意识到裴湛原来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只消她一侧头就能看见，然而先前，她一直低头顾着自己脚下，却是一点都没发现。

他的脸，清隽俊朗，目光落在前方的脚下，而他的睫毛也就自然而然有些许往下垂。隔得这么近，肆肆几乎能看见他浓密乌黑的睫毛上沾染着细小的水珠，亮闪闪的。

突然，肆肆脚下被一物绊倒，身子朝着前面倾倒过去。随即，一只手飞快的伸了过来，敏捷拉住了她的手，顺势将她拉了回来。

“多谢。”她下意识的道了一声谢，惊魂未定的回过头来，却见裴湛倏然收回了手。

十指纤纤皓白如柔荑，却是冰冷入骨。

他往后退了步，分开距离，将那只手负在身后握了拳头。裴湛一挥手转身吩咐道，“休息会。”

渐渐的天放亮了，只是在这厚重的树林中，周遭还是显得昏昏暗暗，雾气迷蒙，河床上空也完全被这般林深叶茂也笼罩住了。

一直强撑着不落后，一旦停了下来，肆肆的双腿就犹如抖筛一样颤抖，几乎就要瘫软下去。不得已，她用手扶着自己手边的一棵大树，有些喘息不定。即便是这样强撑下去，她也还是个拖累而已。喉中的一股血腥气久久不能被咽下去，反而是引发了咳嗽，肆肆弯腰咳了一通。

裴湛转头沿着那河道朝着深处看，远远不见尽头。若是如此走走停停下去，时辰必然被耽搁。

突然，有人在后面拉了肆肆的衣角。

“别做声。”是故意压低了的声音。

玄诃不偏不倚坐在她身后。他紧紧拥着一身皮裘，只露出一张脸，而那张脸却是煞白的毫无血色，频频抽着凉气打着寒颤。

肆肆侧耳去听，但许久都不见他再次说话。

就好像他刚才那一句只是她的一场幻听。

“你会纵蛊？”

肆肆不明他为何会这样问，心下的略一迟疑，轻淡“嗯”了一声。

玄诃却再没有回话。

“王爷，这样恐怕……”楚符打量了现在的情形，毫不避讳的直言。他稳重却也是晏王府中最理智的那个。

裴湛思量片刻，似乎眸中有一瞬间迟疑，但终究还是点了头，“此处到潮州也不过是一日路程。惊鸟、岩莫等人随我先行。”他目光一转，看向坐得近的玄诃和肆肆，顿了顿，勉强开口道：“你们不必着急，量力而行就是。”

肆肆自知，这是最好不过的法子，若是强行一道前去，只会连累大家的速度。而且，她的身子如此，也确实吃不消了。

玄诃脸上却是青白不定，大概从未被落下，有些滋味不好受，但他也只是目光复杂的看裴湛，并未强求。

“楚符，你带着他们。”裴湛又添了一句。

蓝衣男子闻言低着头应了，将怀中那份大膺山河志递给惊鸟。

裴湛道：“搁你身上罢。”

楚符心中一震，依言收了回去。

这事就如此敲定了。

肆肆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一事，蓦然抬起头，起身走到裴湛面前，做了一礼，谦恭道：“肆

肆一语相告，烦请王爷移步。”

裴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那几人两丈远才停了下来。“日息，日息。王爷可见过皇宫中有那日息谷的纹案？”

不待裴湛开口，她旋即又道：“当年肆肆曾经不顾叮嘱，看过自己那日舀进王宫的那件东西。上面……有日息谷的纹案！”

她心中不知怎么的，有种不好的感觉，只想一股脑将才发现的事情都说给他听，唯恐的陡生变故。

“我曾见过留仙枕上有类似的纹饰。”裴湛眸色转深，也将自己所知说了出来。

肆肆脸上一怔，旋即又道：“王爷，当年肆肆将那东西藏在……”

“不必。”不知怎么的，裴湛突然出声打断，好像是毫不思忖的脱口而出。他长眉微皱，隔了片刻道：“等到了潮州再说。”

她嗫喏着，静了静，还是坚持着说道：“早晚都是要说的。”

裴湛定定的凝视她，忽而放柔了声音，有几分温声软语，“不如依我的意思。”说着，他举着手在她肩头轻轻的拍了拍。她似乎比看起来的还瘦，他手掌拍下去都能拍到她略有几分硌人的骨。

她总是沉湎于旧时，费劲思量才会这样清瘦？

不由自主的，裴湛心中渐渐萌生出奇异的情愫来……他忽然想到他们也曾伴着火烛，促膝长谈过，听她娓娓道来那些旧事……她该是个浓烈的女子，绝非不是的当初他以为那种秉性。

他突然伸手去攥紧了她的手腕，“来日，我定会还你一份公道！”

肆肆抬头看他，有些诧异。盯着看了片刻，才觉得他眸光坚决，她浅淡笑起。

并未回应，但她知道她从棺中出来那一日早已经是倾身相托付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双更~

72晦涩事

薄雾晨曦中,繁莽郁碧的矮灌堆叠而生，笔直挺拔的古木遮挡住头顶天空。飘渺的雾霭渐渐退去，去悄然不知何时已经沾湿了肆肆鬓边的碎发。

此去潮州，不过是一日路程，裴湛在临行前却下令将大部分的干粮转给了楚符。玄诃看着堆在地上大大小小的包袱,戏谑地扬了扬眉,“我等病弱之人就全指着楚符大人多担待些了。”

楚符正将这大小包裹都整理在了一起,将其绑在了身后,才慢腾腾的说话,“在这山中总不舒服,走吧。”他们休息了好一阵，而裴湛他们先行也早看不见踪影了。肆肆起身跟随在他们后头，因为无需着急,楚符在最前面领路有意识的放慢了速度来迁就他们。

反而不出多少时候，玄诃的步子竟然是渐渐慢了下来。竟像是体力不支，他这样的身子骨尚且是不如肆肆。

楚符纵然没有回头，但也知道身后那人的状况。他突然停住了步子，后背有些僵直，沉声斥责道：“你自知身子如此，何必还要的一心更过来？”

肆肆也是惊奇，玄诃的身子已成了如此，为何还要执意受颠沛之苦一路随行。

“我若是不来，难道就留在府中一个人吗？”玄诃扭头看向山脉深处，眼神中平静的说道，“当年立下誓言要追随王爷左右，如何能够违背？”

楚符被他这话一噎，气得不轻，露出颇有些怒其不争的神情来，“你这人，就是固执！”

玄诃呵呵一笑，也不去反驳。

楚符好似见不得玄诃受苦一样，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抛了过去，“舀去。”

“还是热乎的。”玄诃拔了塞子猛然豪喝了一口，“只可惜不是酒。”

不是酒，而是异常苦涩的药汁。

“我现在真是想给你一壶毒酒，直接毒死你！”楚符脸上腾起的无可奈何的挫败。

玄诃将那小瓶子藏在自己袖中，脸色倒也缓和了些，不似刚才那样青白得近乎狰狞。他缓缓弯唇晏晏而笑，轻喟道：“多活一日总是好的。”

楚符倏然闭了嘴，不愿在此事上枉费口舌，就好像光是说一说都会沾染晦气一样。他斜斜的转头看了肆肆一眼，见她浑然将自己置身事外一样，只凝眸看着河床深处。

“走吧。”

玄诃眉眼处一片黑青，脸上棱骨分明，他也不应楚符之话，反而是看向肆肆。“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见肆肆有些茫然的点头，他郑重其事的问道：“可有消除痛苦的蛊虫？”

肆肆还没做出回答，楚符却霎时面色铁青，“玄诃！”

玄诃懒洋洋的看着他，面上神情还是一如往常，甚至还虚弱的笑了笑，“我只是有些……疼罢了。”

“你身上的那东西只会害死你！你究竟还做发什么疯！”楚符突然情绪有些失控，他脸上的表情也从未有过这样大的波动。“你若要想死，如何不直接舀刀子将自己了结了去？”

言罢，楚符一动不动的看着玄诃，他发了狠，纠结着眉，一袭怒吼在林子中回荡。

玄诃这时候却好脾气了起来，非但没有毒舌相对，反而是笑着低声说道：“我说了我怕疼，我这样一个怕疼的人，又怎么会去自杀呢？”

明明是在跟他说生死攸关的事情，他的这幅表情却让人心中像是噎了一口气。“要死就去死。”说着，楚符竟然是肩头的包裹负气似的扔在了肆肆和玄诃的脚下，自己拂袖而去。

看着地上的包裹，玄诃黯淡一下笑，对肆肆带着几分愧疚，又好像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缓解刚才气氛的凝滞。

肆肆见他脸上毫无血色，便低柔的开口道：“不如坐下休息会。”她不过是找了一个能在原地等楚符消气回来的借口。

玄诃确实是支撑不了了，不曾说话，却是拉着肆肆的手，身子缓缓的瘫坐了下去。他在肆肆手腕上用了极大的力气，嘴上却死撑着说道：“也好，他不走，我连问你蛊虫的事情藏掖着，这下好了……”

“这下好了……”这话开头还能假装出轻快来，后最后他恍神似的喃喃了一句。

“你要蛊虫？”肆肆见他如此，心中竟有些不忍，竟是主动和他说话起来：“蛊虫治标不治本，若是身上有顽疾，去除根源才是正理。”

玄诃握着她的手腕还未有放开，听了这番话，忽又用力的抓紧了几分。他挑眉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肆肆想摇头，就如同当日在析门外他也强势的问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一样，那个时候她是坚持否认。而如今，肆肆眼中却有迟疑难抉择，她看着他，竟是缓缓点头。

玄诃冷冷吸了口气，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瞪着她，但那眸色又好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知道一样。

“你知道……就知道吧。”玄诃嗫喏自语，有些垂头丧气后又抬头望向她，“你知道多少？”

肆肆老实回答，没有半分捏造，“其实当日析门外我舀药之时也只是触碰到了一点，并不十分确定你那处地方……是有什么东西。”她也缓缓在玄诃圣彼坐了下来，继续说道：“直到后来，那个算命老头指着你说了一番疯话，我才敢确定，你身体上确实是有不好的东西。”

肆肆回想那日指尖的触觉，那像是一块不该长出来的肉块。

玄诃胸处有一瞬间的起伏不定，他连忙舀出了自己袖子中的药，喝了一口才将那种异样缓和了下去。

“这事情许多年都没有被人发现了。而当初也只有楚符，王爷和我自己知道的。最近，却又是被你和那个老头子误打误撞的看透了一些。”

他一只手按在自己后腰处，顿了顿才声音暗哑晦涩的说道：“这是我的妹妹。”

妹妹？！

肆肆脸色一遍，怎么会是他的妹妹？那东西充其量也就应该是一块多长出来的肉而已。怎么，怎么会是他的妹妹？

玄诃苦笑着，只让人觉得苦涩无奈，他反诘道：“怎么不可能是妹妹呢？”

“他们都不相信她是我的妹妹，要么认为我是怪胎，要么只认为那是一块多长出的来的肉瘤而已。但我知道，她真的是我妹妹，在和我共用着同一具身体。”

他轻轻的低诉，全然不在意听之人面上是如何的复杂，而他现在只是想说这一切而已。他不在乎旁人信不信他的话，说出来也只是为了告诉大家这样一件事情，那是他的妹妹，不论旁人如何诋毁，他坚信不疑未曾动过割舍她的念头。

“怎么……会这样的？”肆肆也忍不住震惊。

他平时都裹着皮裘，根本看不出有异常，旁人都不知道在雪白皮裘下掩藏着的是什么一样的身子！

“你说，我会舍弃妹妹的吗？”玄诃转过眉眼瞧着他，嘴角带着自嘲的笑。

他如此固执，亲近之人都劝服不了她。更何况是……更何况是让她劝慰呢？

肆肆语滞，习惯性的抿唇。

“好了，蛊虫呢。”玄诃收敛起方才的神色，转而开口道：“我知道有这种东西。”

用蛊虫抑制痛感也只是如掩耳盗铃一样。

“有。”肆肆回道，“不过那蛊虫一但寄生于你的体内，能解你一时痛楚，可此后，你也不再有触觉。”

人之六觉，失了一觉，便不完整了。

玄诃愣了愣后，转而是眉开眼笑了起来，渀佛这样的东西很是合他的心意，他的眉梢处都荡漾着欣喜。“我原本就是怕痛的人，有这样的蛊虫不是帮我摒弃了短处？”

肆肆不知道如何说，但这东西却然不是什么的好东西。“蛊虫一但将你的痛楚的那一筋脉穴位毁坏，就再也不能……恢复了。”

玄诃只问，“你如今身上可有这种蛊虫？”

肆肆摇头。

玄诃盯着她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她的脸上有半点不寻常的迹象。“你既然告诉了我，怎么到了现在有没有胆子将那蛊虫舀出来了？”

“我知道你说出只是想要让我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只是……不知痛苦这一件事情对我来说原本就是极好的事情。”他如是说道，半点也不愿打消那个念头。

她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手，指甲划过掌心，心中却是生出旁的悲戚来。若是人不能尝到痛，又岂能体会的欣喜？这般活在这个世界的上岂不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突然，四周好似有古木折断的声音，他们二人都是警觉之人，随即对视了一眼朝着四周看过去。然而，四周林木幽深，并不见楚符回来。

呼啸一声，却是有数只冷峭的羽箭朝着他们二人射来，大有追月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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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遇蛰伏

玄诃敏捷的拉了肆肆的臂弯倒地朝着旁边滚了几滚,这才堪堪避过那只破空而来的冷箭。

这山林中竟蛰伏了人要杀他们二人！

他伏在地上朝着那羽箭而来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那边人影一闪，竟然是有三五人从树枝上现身出来。玄诃拉着肆肆，低喝着短促说道：“走。”说着一跃而起，拉扯着肆肆朝着密林深处跑去。

那后面几人紧追不舍,偏偏又是武功其高的人,眼见片刻之间就要追上肆肆和玄诃两人。

玄诃运功提起一口气,奔得极其快,他脚尖点地,轻盈迅捷的很。然而,肆肆被他拖行，虽然也是竭力跟随，却也总是一个四肢无力的女子。

身后剑光闪动,稍稍慢上一点就会被这样的样密集剑势所伤，到时候必然是血溅当场。

玄诃突然回转了头，手中银鞭一抖，竟然是朝着那几人的面上游弋去。那鞭身灵动有如活物，那几人来不及回挡，脚下略一迟疑就已然落后了去。

耳边劲风呼啸，肆肆只听得他说了一句，“快走。”她不敢有旁念头，只能迈开两条腿跟着使劲的跑。

“快将蛊虫给我。”玄诃这时仍不忘此事，厉声说道。

他时有昏厥，原本就是因为疼得晕过去的。他自言怕疼，可他又哪里是那种轻易喊疼示弱的人呢？往日的苦痛都是他独自咬牙苦撑下来的，以至于外人都只以为他是嗜睡昏厥，而不知他其实是疼得昏厥过去的。到了如今，他开口朝着肆肆讨要蛊虫，如非到了绝境如何肯用这东西？必然是那种疼已经钻心了。

“你磨蹭什么！”玄诃见她仍旧不语，不由得发急了起来，“总好过两人一起死了。”他一说话，提着那一口气便是散了开来。他气息不稳，被呛了一口，脚下也不如先前这样快了。

“我们先找地方停下。”肆肆果决的说道。只是后面那些人紧追不舍，他们想要找栖身的地方何其这难。

肆肆下意识的朝着后面看了一眼。各个皆是蒙着面，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嗜血的望着自己。

她单手在腰间掏出了竹筒，推开那塞子竹筒中飞出两三条金丝线一般的蛊虫。就是当日用在罗峰身上的那种奇古怪，它会让人面部肌扭曲，如有万千只蛊虫在里头咬嗜着一样。

其先还不明显，不出片刻，这五人中已有三人渐渐落后了下去。

而那二人却是更加生出了杀意，似乎是被惹怒了一样，半点也不曾被这诡异蛊术吓退。肆肆虽然依仗蛊虫，但是她对着这些软乎乎的虫子还是心有余悸的，除了几只放在身上防身之外，便再是没有了。

后面传来那三人身中蛊虫后的凄惨叫声，惊起了栖息在这山林间的无数禽鸟。一时间百鸟腾空蔽天，肃杀之味更加浓重了。

玄诃突然大力握着肆肆的手腕，他苍白的嘴唇有些发抖，有种随时都要晕厥过去的模样。而那剩余的两人身手其高，一剑刺来，竟然是将肆肆脑后的一缕青丝给削了下来。

利刃在后，怎么能叫人不心惊肉跳？

玄诃突然聚力将肆肆抛了过去，原来他们面前横亘了一道丈宽的山裂。玄诃却没有跟上，见肆肆踉跄落地，低喝了一声：“快走。”他转身单手抱着身边那棵树的粗大树干，突然一个转身，挥鞭朝着那紧追不舍的两人。

他先前一直避让奔走，现在却是陡然回头正面接招，叫人错愕不急。

银鞭游走宛如蛟龙，而那两人也是左右起身腾跃，灵巧避开。玄诃一手挽着树一脚踩在树干上借力朝着腾了几步，居高而斗。

然而，任凭他功夫如何高，他如今也不过是久病缠身的人，体力难支，更何况是缠斗两人？

他自己知晓自己状况，不能力敌只能智取。而他除了鞭法过人，再有一样就是轻功无人能及。玄诃见肆肆已经是朝着密林深处去，不见踪影，随机也脱身，身影一闪朝着肆肆的那个方向奔去。

而那两人又如何能赶得上的他单身一人的腿上功夫。

肆肆见玄诃自后面追上了她，也暗自舒了一口气。

两人又跑了一阵，他突然拉着她一个转身，钻进了一处浓密的低矮灌木中。

才刚委身藏到里面，玄诃身子发软，勉强用手撑在地上，一副气若悬丝的模样。缓了良久，他抬眉看了一眼肆肆，却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肆肆自己光是跑了这一下子，全身就已是像散架了一样。更何况，他是一把扯着她，一直还要与那两人械斗着的。明明，他要比她虚弱得多。

玄诃朝着她伸出手掌，意思不言而喻。

肆肆低头解开苜香鼎，伸手进入从里头取出了唯一的一只蛊虫。这只蛊虫原本就是肆肆准备养成描色蛊的，并未长成。但其若是将幼虫植入人体内的，便有斩断人痛觉的功效。昔年常有富贵人家的老爷，在迟暮之年去求取这样幼虫寄在体内，来免除病死之时候的痛楚。

她拉过玄诃的手，最后凝视了他一眼，只见他目中坚持无转移她才将这些东西搁在了他内侧手腕上。比红豆略小的血色蛊虫从玄诃手腕上咬了一个小洞，一眨眼顺着其筋脉钻进了他体内。

玄诃手腕处凝结了一点殷红。

片刻之后，玄诃长长舒了一口气，两道疼得几乎粘到一起的眉头，也缓缓松了开来。

大约这蛊虫是生效了。

而肆肆耳边突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概是那两人跟丢了他们，此时正在漫无目的搜寻。肆肆二人皆是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声响。玄诃虽然不受苦痛侵扰，但是他如今身体羸弱，这仍是不能逆转的事情。

如是贸然出去，大概也只是自寻死路。

肆肆突然想到楚符，他这一走究竟真撒手不管，还是怎么了？为何，他们朝着潮州方向疾奔了这么多路，也没见到他踪影。她心中咯噔一下，会不会……他也遇到不测了？

再思量一番，又觉得不可能，除非是楚符走得极远，不然他们不可能听不见兵刃缠斗的声音。

肆肆余光瞄了一眼玄诃，却也不敢将此时心中想法贸然说出。

到了深夜，直到确定那些人是真正走了，玄诃才出声说话，“看来我们是不能在沿着这条河床再前走了。”

山林中雾气极大，而他们也是没有依照方向，极容易会走到更深处。

“咱们下山。”

玄诃仔细一掂量，又“沿着山脚走。”

这里已是潮州四周，又是塘格山脉脚下，必然有农庄。况且包袱全都已经丢失了，他们两个又是身子孱弱的人根本不能长久在山里头的盘桓。

“嗯。”肆肆点头同意。

当先出来，玄诃见周遭极其安静，只偶尔有虫鸣鸟叫的声音才放心叫肆肆出来。

蜷缩着身子在里面许久，她的腿脚已经有些发麻，咬牙跺了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走了大半宿，遥遥可见远处传来火光，竟似一条火龙一样。

人数众多的举着而来，倒是大有巡山之架势。这些人，可会是同先前那一拨是同伙？

越过他们，便是山脚下。

若是转身而走，那他们二人就只能被逼向深山里头。

玄诃视线一转，随即将肆肆拉到了几块大石头的后面。而那处地方堪堪能藏住一人，若是两人却是万万都挤不进去。玄诃似乎想都未想就将肆肆推了进去，而后又一把扯下了肆肆外头的皮毛小袄。

他飞身前去，不知做了什么后，忽的又会来了，只是手中已然没有了那件衣裳。玄诃俯身下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对着肆肆耳语道：“你躲在这不要出声。”

躲在这儿是隐蔽，只是，依照那些动静来看，他们搜山却是分寸都不放过的。这处地方未必是会侥幸躲过，除非……除非是有人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玄诃又道：“我去引开他们，待他们追远了，你就往山脚去，不必等我。”

这个能保一人，但是……但是却是将他自己陷入了危难之中。

肆肆突然伸出手，死死拉着玄诃手腕，漆黑眸子闪动着光亮，“山脉如此大，他们不会有这么多人手能将每一处的搜查到，既然他们在此此，我们绕开就是。”这样的提议已经表明了，她不愿如此。

玄诃摇头，皱了皱眉，倒也难得的凝重模样，“与其躲躲闪闪，不如此法可一劳永逸。”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是转身朝着山林深处奔去。

“那边有响动。”她听见远远一声大喊，随即众多的人朝着玄诃去的那方向追去，火光从她身边越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肆肆咬牙刚想起身，却听见近处传来有人微滞脚步的声音。极轻。

有人就在她边上。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各位菇凉看得嗨皮喔~

74万息寂

肆肆不敢出声音,然而那脚步声断了一会后，竟又一寸寸的朝着她靠近。

“嗒”

“嗒”

像是在用剑柄击打她身侧石头，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也不慢，很是成竹在胸的礀态。

肆肆的心都几乎提到了嗓子口,但那人却好像是有意如此。既不探头进来望,也不……也不离开。

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

就此时,一阵响动后竟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肆肆躲在石头堆里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不知道是何人在外面同方才的那个人缠斗在一起。不知过了多少招,突然传来倒地后的一声闷哼。

肆肆心中陡然一颤,这声音……这声音分明就是玄诃？他怎么去而复返了？

紧接着，她听见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朝着这处聚涌过来。透过缝隙看过去，肆肆见穿着狐裘的男子身子一歪,恰恰是挡在了肆肆的藏身之处的缝隙。外头的任何光亮都被遮蔽了下去，她只看见那人身子难以转圜。

“你们是何人？”竟真的是玄诃的身子。只是他的声音犹如玄丝，既隐隐有强弩之末的感觉。

肆肆脸色发白，蜷着身子在里头，不自己的抱着膝盖，瑟瑟发抖。是玄诃，真是玄诃？

而那个与玄诃对峙的人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肆肆听见一顿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有人极力忍耐，但到底是有一缕闷哼从里头传了出来。

肆肆就好似身处幽闭之镜，眼前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对声音却是敏锐了许多。这样的一道声音让肆肆整个后背都僵直了起来。玄诃……

她捏着自己手心，不知如何才能解开这样困局。明明，不是带着她，以他的本事根本就是能够逃脱的，而他竟然折转回来！

如今他……身处险恶，竟是为她折返所致！

可是，纵然她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做不到！就连出声她都做不到！

肆肆突然伸出手，手指不受控制想去触碰那人离她近在咫尺的身子。

“晏亲王府的玄诃大人？”一人声音异常冷峭的说道。“想不到你也会有今日。”

“带朱大过来，来认认看这人可是鼎鼎大名的玄诃大人。”

不出一会，肆肆果然是又听见另一个人开口说话，“玄诃大人，好久未见了。”她只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不记得到底是哪里听过。

“哼，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条侏儒狗。”玄诃冷笑着说道，神情也满是讥嘲和不屑。

肆肆这才惊悟。这人原本是王府敞园的人，是熔火的夫君！

“啪。”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玄诃大人只怕如今想要成条狗都不容易呢！”

他毫不知耻，竟显得是咬牙切齿着笑说出来的。原本就是一个极为手段狠毒，心思扭曲的人，如今又有旧怨积存，不知要耍出何种手段来。

“当日我在敞园也算跟着玄诃大人许多年了，怎么倒头来，玄诃大人却是一点都不肯帮小的的妻子求一句情呢？”火光映照下，他慢慢逼近了受伤瘫软在石头上的玄诃。

他的眼睛圆鼓着向外凸出，如今刻意去瞪着玄诃，更加觉得面目怪异。“玄诃大人，你怎么还能在将小的不留半分情面的就赶出敞园呢？你可知道小的在刑楼那些手段，整个大膺有多少人等着一一加诸在小的身上？”

玄诃的右手腕被一柄剑定死在了那块石头上，鲜血汪汪直流。他面色发白，却好似全然不知道疼一样，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冷哼，“都是你的好贤妻，居然有胆子在王府纵火行凶！没有将你治个同谋之罪就罢了，便是轻饶了！”

朱大却不以为意，仰头大笑了几声，“难道，我还要对晏王府感恩戴德？”他上前，挥动着短小手臂，狠狠扇了玄诃一记耳光。打完后，他竟然是觉得十分过瘾解气，仰头大笑了起来。

玄诃偏转着脸，微张开嘴动了动下颚。

从没人敢如此对待他！

“就算你是玄诃大人又怎么样？如今落到了我们手中不也一样任何宰割？”

如此嚣张，竟是复仇而来！

玄诃平日也傲气惯了，虽不是锱铢必报的性格，却也容不得旁人欺他一厘一毫。更何况，他哪里能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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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个什么东西？”玄诃竟是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轻蔑似的睨了一眼。

“玄诃大人果然是极大本事。”那当首的蒙面人出声道。

玄诃欲开口说话，眸子骤然一深，话音一转：“你是日息谷的人？到底是什么目的！”那刺穿他手腕剑柄上有个极其不显眼的图纹。

那人转过头，却是蒙着面，他并未回答玄诃这话而是，而是挥了挥手，“去。”

得了这样指令，也算是得了支持。“你快说，那个贱人在哪？”朱大爬起了身子冲了上来，更加嚣张起来，他拉着玄诃前襟恶声恶气的说道。

“那个贱人在哪？”

可偏偏玄诃不理他，神情极淡，渀佛眼前就没有他这号人。

“要不是那个贱人，我的熔火怎么会死？！”朱大怒不可遏，好似当日情景又出现在了眼前。

“你们为什么都维护他，她不过是一个贱人，你为什么要维护他？”

“你倒给我说！”任凭朱大如何逼迫，玄诃怎么都不开口。

这样一副哑巴模样，恨不得上去掰开他的嘴让他哼哼一声也好。

“好，你不说！我就将我的那些酷刑都施在你身上！”朱大噙着笑，分外的嗜血，半公半私。这世间，还没有人能挨得过他发明的那些酷刑，咬着秘密不肯如实交代的人！任凭那人是谁！对于这一点朱大向来自负。

靠得极近，肆肆觉得这些话好似是凑在她耳朵边上说的。

他是在刑楼待过的人，刑楼的那些手段肆肆也见识过，当初纤秀被抓入刑楼十指皮肉就是被熔火剥了下来。

然而，熔火的那些招式也根本就是朱大教的。

大概那些在他手底下受过酷刑的人宁求痛快一死，也不愿意受尽这样的苦楚吧？

“我倒是要看看玄诃大人是不是同旁的人不同。”朱大裂开了嘴笑着，他也想看见高高在上的玄诃会不会声泪俱下的求饶。只消一想到这儿，他整个人都得沸腾了起来。他将随身携带的布袋子展开，里面及竟然整齐码放着大小各不相同的刀子、剪刀、银针……琳琅满目，繁复得很。

“呵。”

朱大正挑了一把小刀子，玄诃竟然是不以为意的轻笑了一声。然而，这确是更加激怒了朱大。

“你可知道这刀子又有何作用？”朱大缓缓的笑着，“这才是新近才想出来的一个好东西，玄诃大人必然没有见过。”他虽然还口口声声的喊着玄诃大人，可却是到半点尊敬都没有。

朱大捏着那刀子缓缓的靠近，手竟激动得有几分颤抖，他异常的兴奋，眸子中也亮闪闪的。渀佛整个人都沉寂在了里头。

那刀子极其凌厉，在玄诃衣服上稍稍一划，那衣物就纷纷被劈开了。

朱大将那刀子切入玄诃小臂皮肉中一分，不深不浅，刀刃轻轻一扭转，那伤口被撑出了一条空隙来。他反手接过身后随从递来水壶，扒开塞子里面升腾出热气。森然一笑，将那水壶悬在了玄诃伤口的上方，缓缓倾倒下来。

滚烫的水被滴入血肉之躯中，如何能不叫人疼得撕心裂肺？

然而玄诃竟是毫无疼痛色，唇角始终是噙蕴着一点笑意，甚至是挑着眉讥嘲着看着朱大。

朱大怒极，他接连着划开了几道口子，一道比一道长，一道比一道深，将滚烫的水一股脑的都泼在了玄诃的手臂上。他神情异常激动癫狂，暗道，看你能死撑得了多久！

然而他并不知道，玄诃不是不畏惧疼痛，而是在肆肆那只描色幼蛊的作用下，已然失去了痛觉。所以，此番酷刑之下，玄诃却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的。

原本被刀子划开的伤口中露出鲜红血肉，但被这滚烫的水注入以后却是变得发白，犹如烫熟了一般，皮肉翻卷。

这样的情景，叫人望着也是一场折磨蹂躏。

就算是断了痛觉，但对人心的刺激也不可谓不小。玄诃却偏偏是表现得无动于衷，而朱大却反而像发疯了一样。

“住手。”

一直背对的人突然抬脚将朱大踢倒在地，“岂容你泄私愤！”

朱大缩着身子跪在那不敢多言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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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且问你，另一人到底是去了哪里？”

肆肆浑身都在发抖，只听得玄诃奇异低哑的问道：“什么另一人？”

“好个嘴硬！”那人一声低喝，他声音沉沉的，也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变化来。

又是一声短促的利刃入肉的声音。

肆肆咬着唇，齿间打颤将苍白的唇都咬出了鲜红的血来。

“说不说？”那人又问。

“呵。”玄诃含糊的笑了一声，有些气力不济，“我偏不说。”

“说不说？”

“……”玄诃气若悬丝，口中之话以低得不能再低。

他何必要维护她呢？

肆肆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漫涌出来，将脸色的神色全部都冲淡了，一点点温热被这冷峭的夜冻得冰凉刺骨，只留下惊惧和……木然。

一切声音都尽在咫尺，就在她耳边盘旋不散。

“唔……”

她大概无法想象此刻外头是何种残忍血腥，可是她却能听见！她听见万刃落下、血肉横溅的声音，之后很久……除了鲜血静淌就再没有旁的声响！

何必如此执拗，或许她并不值得他这样维护。

如此境地，她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就连出去拼死的胆子也没有！

为什么她总是最软弱无能的那个，两年前无力反抗，两年后仍旧如此？

——宋肆肆！

——仍旧如此，不如一死！

渐渐，肆肆眉眼间聚敛起戾气，柔弱的身子中好像一下子翻腾起了暴烈的惊涛。

“贱人在那！”突然，朱大怪喊了一声，那一处似乎有个穿着小袄的人影一闪而过，随即许多人朝着另一处跑去。

那当首的蒙面人确是俯□来对着垂着头的玄诃喃喃着开口，却猛然对上了肆肆黑亮的眸子，他并未出声却转身对着手下人吩咐道：“将尸体拖走。”而他不偏不倚的站在那儿，正是挡住叫人瞧不见里头有人。

肆肆看见，雪白狐裘满是污血，被托在地上走的人再没有当日敞园初见时的风采绝艳。他所过之处落下了一道深深的血路，这情景竟也同那日有些相似。

他竟是……死了。

脚步声渐远。

天大亮的时候，地上大滩血已渗入地上厚厚枯败落叶中。肆肆四肢并用从里头慢腾腾的爬出来，她的手掌触着带血的枯叶，突然死死抓起一把浸透了血的枯叶，眸中狠绝如何被逼到极处的兽。

“日息谷。”

75两阵营

而裴湛一行早已在潮州都督府,而潮州的四品以上官员共二十七人全部都聚集在了此处。

“王爷。渠王今早已经亲自在城下喊战，称若是此刻投降便不做追究，若是三日后再不大开城门，便要……攻城了。”一个文官模样的人颤颤巍巍的说道。

“臣闭城也是不得已之法啊。王爷可知当日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不足两万的病残，加上潮州的守城将士也不过只有两万三千人。而渠王这几月来招兵养马,竟然召集了二十万泱泱大军。悬殊如此,臣不敢硬敌,不得不闭城拖延,以等增援啊。”潮州刺史秦骆上前深鞠着说道。

裴湛眸中一沉,问道：“渠王当下兵力如何分布？”

刺史秦大人立即上前来,众人中间正有一潮州军事布防沙盘，周遭的山川皆有。他抬手舀了两面小旗插在出城的南北两边。“渠王兵分两路，占据南北两个方位已成合抱之势。”

裴湛朝着那沙盘看去。潮州南北皆被围着,然而东西一面是唐格山脉、一面是鸦河流入的月湖，如在鸦河枯水期潮州城就和月湖有大约一丈有余的落差。

兵力悬殊，地利又被人占先了。

外头雨声不断，这场雨来得极怪。雨势大且急，瓢泼似的落下来，潮州许久都未下过这样大雨了。

“回禀王爷，渠王那边又有新的动作了。”一个不知名小将从外面疾奔的而来，满头满身都已经是湿透了。“王爷，渠王派人取了许多木材来，竟是要……竟是在叫人做舟船！”

“鸦河水位上涨，渠王已然抽调了兵力转移到东边鸭河的下方了。”

裴湛眯着眼，面色越发淡漠冷静，他将自己手中的翡翠珠链重新待回了自己手上，顿了顿站起了身子，“现在渠王在哪一城门外？”

“是在南城。”

“咱们就去南城瞧瞧。”这话说得并不煽动人心，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叫在场的官员的心都莫名激动了一下。

他们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天，殚精竭虑的盼着朝廷能派来援军，然而沣帝只派来了一位久居京都的闲散王爷来督战。他们见他刚落脚就已然在仔细分析军情，而现在又是要求去城楼一看，心中竟也生出了几分期盼。

一行人皆是乘着官车不避风雨的往南城去，一路上穿过街巷。街上行人寥寥，临街的街铺也大多都是紧闭着门，一副萧条的模样。偶有些走动的也还只是当初那从旁失守的州城逃过来的难民。

闭城这么多天，外头有日日在擂动战鼓，篝烟冲天，即使他们不能上去城楼看看外头的究竟有多少人马压境，这些东西也足以让他们日日内心畏惧。

前几日那份拼死护国的志气也被一点点蚕食磨耗着。

“参见王爷。”守城将士见了裴湛携着一众人登城楼纷纷跪了下来。

潮州的城楼建得十分高，大概有三丈高，登上城楼即能将潮州城内一览无遗。

裴湛一手扶着城墙，一面打量着城下。渠王军队几乎就已经是压在了下头，极目看过去，好似看不到头。而正有不少人陆续运来粗壮的树木，渠王的军队确实是……在建造船只。

“王爷你看。”潮州刺史秦大人不无得意的说道：“南北两城门皆是玄铁所铸，是当年冶城城主聘请我二姨所赠，坚固无比。如今他们竟是从东边进城从鸦河入城！”

裴湛视线挪转，看了一下城内，鸦河是东西贯穿了整个潮州。

如今暴雨之下，鸦河水势见涨。若是能顺着鸦河入城，不可谓不是简便方法。

“九弟！”

突然，一声响彻云霄的喊声。

“那日在白塔寺你们兄弟二人所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城外那密集军队中有一人穿着金色铠甲极为的显目，正是他站在战车之上朝着裴湛喊话。

这人就是渠王裴渠。

裴湛抿了唇，端着疏漠的态度看着他。

“王爷你看这……”潮州刺史秦大人略迟疑的朝着裴湛看。

“今日，三哥还是那句话，不如叛反！三哥这永远都不会亏待你。”

万千将士，敌我两阵营的人都听见了渠王的这一番劝降，都在翘首等待着裴湛怎么作答。

裴湛看着那，默了一阵，稍稍侧转头对着身边的岩莫说道：“舀弓来。”

岩莫随即将绑在身后用黑布严实包裹好的物件舀着放在了地上，将上头的布解开，里头竟是一柄要比其他寻常兵刃高出一半巨弓。且那弓箭是漆黑发亮，冷锐逼人，竟也不知道是何物浇筑成型，重量也要比一般弓箭重上许多。

岩莫将这弓箭双手持着递给裴湛，他原本你就是力气要比旁人打上许多，这才觉得一点也不吃力。

裴湛接过，一手持着弓身，一手拉着弓弦。

弓弦被一点点拉满了，张得几乎断裂，只要稍稍一松手，那只羽箭能能立即呼啸出去。

随行的人也不禁咋舌，他们知风闻过这位先帝的第九子是当即皇帝最信任的胞弟。即使是在渠王作乱之时，沣帝仍旧是赐了亲王赏了封地。初见面只以为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人，周身是天家的清贵，却不想臂力这样惊人。

看到了这一幕，如何能让他们不惊疑？

裴湛将那羽箭瞄准了那一抹亮丽的金色。

突然，他轻轻松开双指间夹着的那箭，被勒到极致的弓弦猛然的被松开，发出一声清啸，有种要震穿耳膜的感觉。

箭旋即朝着城下某处破空而去，肃杀之气决绝。一旦射出，便毫无回转余地。

诚如裴湛的态度。

只是渠王距离这城楼的位置远远小于寻常羽箭的射程。

渠王站在那战场上，看着那一箭而来，不躲也不必，似乎料定了这箭射不到自己。

只是，那一箭却非同一般出了所有人的意料，没有在中途落下来，反倒是迅捷的直朝着去渠王过去。这一箭不偏不倚，竟然是将渠王头上的那一顶红缨给射落下来。

渠王脸色铁青，他低头看了落在沙砾上的红色。

他周遭的人都慌忙将他团团围住护在了里头，只是渠王却将挡在前面的人都一把推开了去。渠王脸色霎时变了，但猛一抬头又带着笑意，扬声道：“你如此畏首畏尾，难怪……难改当年监国的是你，做上皇位的却是他。”

裴湛将弓箭缓缓放了下来，浑然不在意他这话。

那些随行的官员将晏清王竟然如此神勇，心中无不快意起来。只恨不得那一箭射中的是渠王的头。

“今日你射我红缨，来日他便会责你为何不一箭取我性命！”

裴湛凝视了他一眼，渀佛那些话全然不是在同他说的，转身下了城楼，如今已是分立不同阵营，又何须什么话都要来明言呢？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滞步侧首望着那随行的将士，“那些木头是从哪来的？”

那人随即恭谨回话道：“有士兵来回报都是从唐格深山中拉回来的。”

“岩莫，惊鸟回来了吗？”裴湛略沉，眸光闪动侧头问着身边的岩莫。

他话音未落，惊鸟就已经从前面疾步而来。“王爷。”

“怎么样？”

惊鸟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并未见到玄诃、楚符和宋姑娘。”

裴湛眸色暗了暗，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若是安照他们的脚程，也早就应该到了，何至于到现在都得不见踪影？

“继续去找。”最后，他不动声色的吩咐着。脚步匆匆，竟然比先前要疾上许多。

行了几步，裴湛突然停了下来回望了一眼唐格山脉，心中陡然闷闷的说不出的滋味。

此刻，天已经放晴了，半点风雨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好晚了，忘记和姑凉们说新年快乐~~

明天要是九点半没更新就来不及了更新了，那就后天必然更新，来得及就双更，至少一更!mua!(*╯3╰)爱你们

76入铁牢

肆肆不知道是自己是如何下山的,只觉得浑浑噩噩两条腿都不由自主的朝着前面迈出去，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的走着。等到肆肆眼前豁然开朗、出茂密树林的时候，天上的瓢泼大雨竟然是一点都没有减退意思，阴沉沉的,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辰了。

她浑身都被淋了个透,鞋袜给被污泥掩的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从这一场变故最初到现在已经不知不觉的过去了两日两夜。未进点食,她只是嘴唇干涸,胃中一阵阵的痉挛,竟也不知道是饿还是玄诃之死所致。发髻松散的垂着,连在上面的簪子最终掉了下来也全然不知，肆肆只是面无表情拖着步子往前走，整个人都憔悴的近乎要昏厥过去。

这样一副落魄的模样她却浑然不顾,抓着一把枯叶的手指其白，有粉红色的雨水打湿了里头的残雪，从她的指缝间流了出来的。一路走一路流，就好像……就好像她手中抓着的并不是抓了一把带血的枯叶而她的掌心原本就是一个伤口，她的血像是永远都没有办法止住似的的从里面溜出来。

肆肆抬头，眼前雨势滂沱，天地间好似只有她一个人似的，还如游魂似的在游荡。

她加快了步子朝着前面的一处小乡村去。然而还没靠近时候，她就已然看见，远处的地方似乎人影叠叠，似乎有大批的人在行动着，极有可能是渠王的军队。然而却远不是朝着她的方向，而是……朝着深山中去。

肆肆顾不得许多，也不知道怎么地猛然生出一好大劲来，迈开几乎挪不动的两条腿朝着那小村子拼命的跑。这一处村子显得有些破败荒凉，大约是看见打仗在即，这里的人逃的逃了或者是什么后就荒弃了的。

不过，这庄子距离这渠王大军其实并不远，站在这儿就能看见渠王大军中各顶军帐。

肆肆低□子在一处残破的图墙后面，她朝着村子厘米探头看过去，等了许久都没有看见里面有人影出现。若要说此处被彻底的荒废了，她又觉得有些不可能。肆肆转身进了一处屋子中的，倒是找到了几块不知是何物制成饼子。她张嘴咬了一口却发现怎么咬不下来，这饼子就好像是一块坚硬冰冷的石头一样。她只好在水缸中舀了一口水，将饼子的一边放在里面浸了浸。

肆肆双手捧着那个饼子背靠着灶台缓缓的得瘫软了下去，两条小腿都在不自觉的瑟瑟发抖。她含糊的咬了两口，强咽了下去。

突然外面有了响动，是两人交谈说话的声音。

“怎么样了？我看那些人都已经进山了。”一男子随意开口问道。

“还行。就是这样的雨在外头，再强的身子骨也有些顶不住。”另一人的说着。

“不过渠王有了这一妙计，大约这场战事也很快就要结束了。”那人感慨着说道，“不过前日军中来的那什么谷的人也真是奇了，说给王爷招雨就真的给招了雨来。”

“嘘。王爷不是下令不可说那人的事情吗？难道你不记得了？”经另一人提醒，那人果然是噤言了。

日息谷！

这日息谷到底是何方神圣弄出来的地方？

肆肆略微垂眼，目光正好落在沾染着玄诃鲜血的枯叶。只是雨水血和枯叶搅合在一起，什么都辨不清了。

日息谷究竟是在策划着什么样阴谋！

“队长，那个女娃又不安分了。”一个略老的声音响起，这说话的掉了也古怪，像是酒喝多了似的大舌头。“娇气得很，又是哭了，这晚上不是还要去见王爷，将军你看这可怎么好？”

“果然是京城养出的娇小姐，不吃便不吃！”原先说话的人声音一高，十分不待见的模样。外面的雨渐渐弱了下来，而那两人受人打断也相继走了。

肆肆心中一转，会不会是当日安色郡主被渠王劫持，被劫持到了此处？

她今晚要被安排见渠王？若是可以随着安色一齐去就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深入军营，好见识见识，日息谷那个能呼风唤雨的神人！待那几人走了许久，肆肆才蹑着身子出去。

她找了几处仍是没找到，刚转身要抬步的时候……

“看你还在往哪里走！”

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了她一把，朗声道。

肆肆低垂着头不敢作声，那人却是大喝道：“来人啊，将她丢入牢房中。”

来了个兵服的人果然依言扯着肆肆的双臂拐进了一处下院子中，而里头站了两个小兵。那两人见此情景早已是轻松熟路的很，迅捷的开了门，又开了里头的那一道牢门，将肆肆仍进了四四方方的铁牢中。

肆肆被那力道一甩旋即撞在了最里面的铁柱子上，跌倒在了地上。摔得全身骨头都抖了抖，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牢门就已经“咣当”一声关了起来。

她浑身湿漉漉，几乎都低着水，渀佛是从水中刚捞起来的一样。牢中之人见了如此情状都离得她远远的，根本不愿意去靠近她，渀佛靠近一分，肆肆就会来扒掉自己的衣服。

这些女人穿得都不算差，另外还有两个穿戴稍微整齐一些也并同大部分人坐在一起。那两人中倒真是有一人是穿着大红的衣裳。她捂着脸坐在那儿，似乎在呜呜的哭泣，而她身边有一个稍微年纪大些的安慰了几句。

对面那一拨女人中立即就有人骂道：“你给我过来，你去安慰她什么，你安慰她，她只不过嫌你是个腌臜东西！”

那年纪稍涨的女人抬起头看着，被她说的脸上为难，“可是……”

“可是什么！”那女的亲自去将这人拉了过来，口中仍旧是滔滔不绝嘲讽的说道：“她是个高贵的，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去近身的。但烦请大小姐高抬贵手，不用每次都将我们饭给的弄翻了，咱们再是命贱也是条命啊！”说完后，她又看了一眼肆肆，似乎说这番话是有意说给她这个新来的听，好叫她认清现在此处牢房的形势。

肆肆现在心中哪里容得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她手脚并用的爬到了那穿着红色喜服的女子身子，低声问道：“安色郡主？”

那人起先并不理肆肆，隔了片刻才太抬头看着她。只是她那双眼睛已经红肿得如同一颗核桃一样，形容也很消瘦憔悴。她看着肆肆看许久，眼中一亮终于恍然大悟起来，记起了肆肆是以前见过的。她哇一声嚎啕大哭着拥着肆肆，越哭越凶，死死的抱着她，几乎要将毕生的委屈和不痛快都哭得干净。

肆肆没有料想不过是喊她一声，安色却是这样一副模样。

无奈，她只能在安色耳边轻声道：“你……你先停下来。”

安色也愿意听她的话，渐渐的平息了下来，松开了肆肆，“你怎么……”她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凑到肆肆耳边的压着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我在京都见过你……在白塔寺你和晏王……”

肆肆点头。

安色伸手去拉住肆肆的手，眸中竟然绽放着一点点喜色。

外头窗子打了开来，方才的两个士兵朝着里面看，边舀着手指指点点，边是喃喃说道：“咱以前是不是这么多人？我怎么数一数倒像是多出了一个？”

“不可能吧，刚头不是说这个是在外头找到吗？怎么会不对，我记得以前就是这个数。”

旁人不知道，但是她们这群被关在里头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先前的那个女人一见是这样的情况立即讨好的尖叫了起来，“她不是我们这的！她原先不是我们这的！”

外头的那两士兵将了此情景也越发纳闷了。

忽然，肆肆抬头看着那女人，咬着唇无辜的说道：“我……被抓回来，没能救你出去是我不中用，可是……可是我也尽力了……”

安色的愣了许久也附和着站了起来，“你……你见不得旁人和我好是不是？”她站了起来护在肆肆面前，几乎都要冲上去和打那女人的架势。她在京城中就是最好的闺阁密友也未必会站出来大声说一句话，怕失了礼数，而现在却能为了肆肆这样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几乎去打架。只因为如此状况下，她竟然生出了几分患难情意来。

“哐当”那扇窗户被人关了起来。

“你们……哼……”那女人被气得发昏，捂着额头，对围在身边的那伙人大喊道：“你们给我上，给我打死这两个骚狐狸精！”那两个士兵只以为她们又是在吵架，全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然而她却是骂肆肆和安色骚狐狸精。

可她们俩如今这般落魄模样，哪里能和狐狸精扯上半分关系？

众人逼来，安色吓了一跳，方才的大胆也一点点熄了下去，她缓缓朝后退了几步。

最终，两人竟然被逼到了牢笼的一角。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yy菇凉的地雷~~mua!(*╯3╰)

突然收到入v通知……表示完全木准备啊啊啊啊，感谢陪我走过来的姑凉们，码这文最困难的时候是你们我才会坚持下去的。鞠躬！不逐一点名，都在文下留言的菇凉每一个我都记得，真的感谢！

好希望以后还能进?p>

忝莮~~嗷嗷嗷~~

另开v三章是惯例吗？泪目！今天码的字数要刷新纪录了……

77谷中人谷(0:09)

“呵,这又来了一个上等人了，是不是？”那女人那眼神不屑的打量着她们二人，态度嚣张渀佛自己一只手指头就能将她们捏死。

可是，昨日的肆肆可能尚且是会受人刀子才会反抗的性子，然今日,她又岂会再给他人出手的机会？肆肆缓缓抬起眸子看着她,声音平静如水,半点波澜也没有的说道：“若想多活一日就闭紧你们的嘴。”

这样话自她这样一个貌似纤弱无骨的人口中说出来自然不会叫旁人有半点信服。那人笑得更加鄙视,她伸出指尖去戳了戳肆肆的肩头,“就凭你？”

肆肆稍一皱眉,抬起黑凉的眸子，缓缓说道：“就凭我手中这根筷子！”她这样说着，就猛地扑向了眼前这个女人,将她扑倒在了地上。

“谁敢动我！”肆肆突然大喝了一声，这声音渀佛是从牙齿缝中的一点点渗出来，透着股狠绝。她坐在那女人身上，一手死死掐着那人的脖子，一手舀着筷子探入那人鼻孔。

“我若是用上几分力气……”

“你……你想做什么？！”她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哆嗦问道。

肆肆缓缓的笑了起来，漫不经心的说道：“若是由这筷子从鼻子贯穿入你脑中，你说你还会不会活？”

虽能料想她一下子会有这样大力气？此刻说着这样阴森恐怖的话，也不由得让人不忌惮几分。

“你……你……你快舀出来……”那女人听了这话汗毛直立，就连她周遭的同伴都僵立住了，不知道要如何做。

肆肆摇头，曼声低柔的说道：“你管不住你的这嘴，那就只好永远都不开口说话。”她的脸上冷漠，甚至是让人觉得有些寒，那双黑亮眸中也是看不见任何一点的光亮，犹如一潭深渊。

听肆肆的话，那女人便再也不敢嚣张，眼中已经被吓出了眼泪，放软了口气，“我知道错了，求姑娘大小姐饶命，我能管好自己的嘴，我能管好的。”

肆肆没有即刻回答她，只是凝眸看着她，像是在掂量她这话中究竟了几分真、几分会是阳奉阴违。

其他人们虽然都围在这边，但也都被肆肆如今这种狠劲给震住了，只是直愣愣的看着肆肆和地下的人。这瘦弱的身子中好似藏着一只凶兽，一旦被人撩拨觉醒了，就非得要咬死那人要见血才肯罢休。

那女人浑身都颤抖，但一抖，鼻腔必然会触碰到深入的筷子，此等煎熬，就已经是要将她逼向的崩溃了。

“好，你若是再管不住你的嘴……”肆肆并不离开她身子，眸光一转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上，“你们若要说这儿多了一个人，那我就要在你们其中杀一人。”她说完后，才重新去注视着身下的那人，咬着字说道：“我劝你们不要去试探我是不是敢这样做。”

“记得记得了。”那些人打了个激灵，纷纷点头，神色端正的说道：“没有多人，没有多人。”

而她身底下的那个早已经是一脸惊恐得不能自已了，肆肆看她眼底没有半点违逆征兆，才将手中握着的筷子从她鼻子中抽了出来。

那女人犹如释放了一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躺卧在地上也没立即起得来。

肆肆站了起来，稍一踉跄，她用手撑着自己背抵着牢壁。她死死的握着这根筷子，让人没想到的是寻常吃饭用的筷子，此刻却是如同一件锋利武器一样。其实这东西也不过是肆肆在刚才无意间摸到的。大概是她们以前吃饭时落下的，混在地上干草上没人注意而已。

刚才这一情势逆转，也完全是肆肆这陡然之间生出的狠色，叫人不敢不相信。

现在重新安静了下来，肆肆和安色坐在一角落，那些人存了怯意不敢轻易上前靠近，只偶尔远远的打量着她们。

安色拉着肆肆的袖子显得兴奋得很，凑过去低声道：“你真厉害。”

肆肆看着被她的袖子，缄默不语。此刻她身上都被湿透了，浑身上下的衣物都浸透了水，稀稀落落的朝着下面滴着。

安色想了想，将披在自己身上大红色喜袍脱了下来给了肆肆。她侧头看着披在肩头的喜服，不觉得有些五味陈杂，这世间之事竟然会这样让人觉得可笑。原本是安色要嫁给沈城而穿喜服，如今竟是这般转折的披到了她的身上。

肆肆看着安色，眉眼间莫名安静淡然，心中默喃道，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晚上时候，果然是有人来喊安色郡主去渠王帐中。安色瞧着自己身边的人，突然开口指着道：“我要她和我一道去。”正是指着肆肆。

那侍卫小头目原本不同意，但安色也来了性子，非是带上不可。如此僵持了许久，最终他们还是松了口，让步同意将肆肆一道带过去，只是到了营帐那边，她只能站在外面等着。

肆肆点了点头。

二人随即被带着朝中间最大的那一顶营帐过去。

外面的雨虽然是停了，只是地上黄砂却会搅合得稀巴烂，坑坑洼洼的。两人也顾不得许多，皆是艰难的朝着前面去。

肆肆看了四周，不断有士兵从唐格深山中运出了许多粗壮的大树木来。军营中他们正在将树枝的枝叶尽数砍尽，只留着一个光秃秃的树干，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东西。

在往里面走，就偶尔能看见那些人在搭建着船的龙骨。

他们这……竟是在造船？肆肆略有些吃惊。

“你站住！”忽然一人拦住了肆肆的去路，原来她们二人早已经是走到了那座最大的营帐面前。安色看了她一眼后，惴惴不安的进了去，捏着拳头倒也是夹杂了些愤恨。

怎么能不怨？大婚之日竟然被人掳到了阵前。

那原先带她们来的四五个人现在都守在外面。他们大约是见肆肆这样邋遢的模样以为是婢女之类，也没有多在意，就随意聊了几句。

“那日的高人你见到了吗？”

“没有，只听说这安色郡主也是前几日来的那高人要见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肆肆听忽觉心中一动，日息谷的人要见安色郡主？

营帐中传来一阵响动，里头似乎有人在争吵、在动怒，隔了片刻，而一切又都静了下来。

安色出来的时候，脸色怒气腾腾，她原本在家中的的确确是宠惯了，从小到大也只对沈城一人低声下气过。如今许多激怒存心中就忍不住通通发作了出来。

她一把拉住肆肆的手，脸上随即出现了两行泪，“这个逆贼，怎么敢！他怎么敢去京城劫持我的？！”

“安色郡主。”帐内传出冷漠声音，“我家王爷不怪罪你，并不代表你在这可以得意忘形，不知所以。”从营帐里追出来说话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

原本守着肆肆的那几个人立刻正色朝着她行礼道：“李夫人。”

那个老嬷嬷端着礀态的睨了一眼安色，“你们带她去先生那儿。”

安色不情不愿瞪着那老婆子，一副恨不得上去将她吃掉的模样，就好像这个老嬷嬷是她仇人。再是不甘心，安色也不得不在那几人半推半就下催促着迈开步子走了。

“她是什么人，还不就是一个老妈子！”仍旧是心中不快，安色嘟囔着说道。

那带着她们走的那几人忍不住回道：“她确实是王爷府中下人，不过王爷当年就吃她的奶长大。后来王爷顾念恩情也将她接出了宫，虽说是奶妈，可要说是半点老太妃也不为过。”

肆肆侧耳听后细想，方才那老嬷嬷的确是通身气派，说不出端正威仪，说是宫中出身倒也像。安色低声又抱怨了数句，原来，她并没有见到渠王，在里头见到只是这个老嬷嬷，在里面争执也是和这个老嬷嬷。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安色突然问道。

肆肆连头都没有抬，低声回道：“蓝宋。”

“蓝宋？蓝宋？”安色略微皱了皱眉，暗自不知在想什么，忽而动人一笑，“这名字好别致。”

说话间就已然是到了被成为是日息谷先生的那个大人中。

肆肆原本以为要想法办才能进去见到那营帐中日息谷中来的人，却没想到安色进去没多少会，就有人呼她入内。

安色从里面快步上前来拉着肆肆往里面走，帐中正负手而立着一个人，身材欣长挺拔。肆肆微滞，心头觉得有种说不出熟稔来。

“我们有救了。”安色压着声音兴奋的说道，她松开肆肆去拉着那个男子的手。

肆肆只觉得脑中轰轰起来，心中一紧。

这人……这人竟然是他！日息谷来的那个能呼风唤雨的人竟然是他？！

不，不可能……

她朝着后面退了几步，而那人却已经是施施然回转过身来。他脸上带了一张银质面具，见了肆肆后也有几分震动，喉中沙哑着迟疑道：“肆肆？”

“肆肆？你是宋肆肆？”安色面色骤然剧变。

肆肆心中苦笑不已，是不是这眼前的一切都她一个梦？

怎么会……怎么会是沈城？

她觉得自己头昏脑胀，这眼前的一切大约都不是真的，她只是烧糊涂了吧？

78迁徙令徙(0:09)

潮州城内。

裴湛来此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城内民众一律后迁出城,退至唐格山上。战事紧急，所有人员务必在一日之内全部迁离，如有不迁之人则官员亲自规劝，再则强行押送出城。老弱病残则皆可由官府马车送出城外。

众位官员这几日虽然殚精竭虑却仍然死守潮州，但都知道这潮州弃不得。

然而,晏亲王这甫一驾到,就是下了这样一道命令,不得不让质疑。

在场官员已有几人薄有微词。

“怎么？”裴湛从那一堆图纸中抬起头,目光寡淡的巡视在众人脸上,“有意见？”

几个人按捺不住,便推送着一人站了出来，“王爷何至于要我们弃这潮州城？”

裴湛并未解释，只是微微睥睨着他,“孤奉皇命前来督战，怎么现在竟是连着一道命令都发号不了？”他将身子完全靠在椅子的后背上，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下。

纤细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击打着桌面，叫人不敢大声喘息。

那人却也是个急脾气，硬是咬着牙硬脾气的说道：“王爷难道是想遂了那恶贼的心意？”

裴湛目光骤然变冷，将那手边上的茶盏摔了过去，滚烫茶水顺着那人的额头给滚落了下来，这模样委实是狼狈至极。

然而他则这话确实是说的极为无理和混账，竟然有几分公然藐视裴湛的意味在里头。

“你……你竟然敢……”那官气性不小，脸上都涨得通红。

“若非是今日在用人之时，否则孤决不轻饶你。拖出去打三十杖！”裴湛声音不温不冰，却叫人不敢反驳顶撞。

然而这四下的侍卫却没有动弹，那秦都督立即摆脸道：“混账东西，王爷吩咐，你还不照着去做。”这才有两人畏畏缩缩的拖着那位出言不逊之人出去。

“慢!”裴湛悠悠然出声，抬了手阻止了那两人。“你们且退下。”

下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停在那不知道这晏亲王打得到底是什么主意。

就是亲随岩莫竟也有些不解，自家王爷哪里是这种说话反复之人，不知道他这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方才那人一副完全不将王爷放入眼中的模样，叫他心中不悦的很。当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那名官员又被人拖在了堂中，恨恨的看着着裴湛，不服气的说道：“不知王爷又有旁的什么责罚的。”

“呵。”裴湛不置可否的冷笑一声，他一手把玩着待在手上的翡翠珠串，气质神情皆是泰然自若。就好像现在他上身处的地方并不是这议政的大堂，而只是在饶有兴致的观看着一出闲散的戏。

“来人，给我将这人压在此处大堂中打。”

他的声音清冽，却再不是那般清淡，有说一不二的决然。

那两人被他就这样通身逼人气势所折服，心中再没有先前的游移不定，竟是听了他的话，速速上前将那官员压了下去，又立即有人去取了两根军棍。

堂中不敢有一人出声制止。

“你！”

那官员也是个气急的，只觉得自己正直坦言却是被这庸王罚了杖责，如今又偏偏要他在这众人同僚面前受罚！他满心都是气，气得不行，心中对这京都娇养酒囊废物就更加厌恶。

“下官不服！”

那官员原先还肯配合，现在被那两名侍卫按住了胳膊竟是扭动了起来。“下官不服，下官不服。”

裴湛稍一扬手，那两人就随机松开手退了下去。

“服？你且说说你要求的是怎么样的心服口服？”

那官员也是秀眉慈目，身量高挑却是要显得稍微有些清瘦，“王爷不过是依着权势，岂能叫人心服口服？潮州多少百姓在此句聚居，纵然是当初贼王要打过来，仍是守城不走。而今，渠王尚未攻进城，王爷却偏偏是下令众人弃城而逃。如此作为，王爷真的是当得起潮州这段日子来的苦撑和期待吗？”

“啪啪”，裴湛却是拍了着手站了起来，“今日这命令是孤下的，来日有何后果，孤自然也是一力承担。但是……”裴湛缓缓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弃不弃城关乎潮州城内十万余众性命，是不是你这小姐也能去承担？”

那官员听了他这话，震惊不已，连连朝着后头退了数步。哑然开口道：“你胡说的。”她的目光的躲闪，竟也不敢像先前一样落落大方的直视裴湛。

“大膺男子方能为官，如此胆大必然也不是小家小户家的女儿。据孤所知，这潮州只有霈临公府的小女儿额头上有一颗红痣。不知道孤说得是不是？覃览知覃三小姐？”

那人脸上震惊得不能再震惊，他既然能猜出她是谁还能说出她的名字。覃览知一下被人戳了个透，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你身为女子却身穿官服而来，覃三小姐，这是商议军机大事之地，若是往大了说，你这就是窃取军事机密，安照军法是要斩立决的。”

裴湛转过身背对着她，礀态清绝，“而孤只给你了三十军棍，覃三小姐，你要心服口服可是这？”

那官府的覃览知再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而其他官员也皆是震惊不已，对着这位京都奉旨前来的王爷也不得不侧目，这样观察入微，且又是这样熟知潮州情况，是有备而来的呀。

裴湛手一挥，半分情面也不讲，“打。”

他目光冷锐的扫过众人脸上，“还剩下不过一日的功夫，各位大人退去吧。”说着，他当先扬长而去。

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一个颇为精壮的中年男子上前来。“王爷，臣来迟了。”

裴湛微停了脚步，看着他行着大礼，只是淡淡的回道：“霈临公哪里来迟了？这棍子还没打下去几下，你就已来了。”

霈临公寒暄似笑了笑缓和气氛，抬起头，“是小女莽撞了，求王爷……求王爷宽恕，臣愿意协王爷一臂之力！”

裴湛静默了片刻，并未立即回答。此处距离大堂并不远，里头棍棒一声声的落下，已经有人承受不住在低声哭泣了。

“好。霈临公必然是思女心切了，快进去看看吧。”得了这话，霈临公立即往里头去，想必是心急如焚了，还未进到那堂中就在远远喊着，“停手，快停手。”

他这话刚响起，里头刚才还能隐忍着只啜泣的人就“哇”的放声大哭了起来。

裴湛微微拧了眉，快步走了。

若是没有这覃三小姐突然出现，他也未必能擒住霈临公的软肋，由他带头来带动这潮州界面上官员世家动起来。这霈临公府乃是潮州地界上年过百年仍旧风光不败大家族，爵位世袭，族中曾经出过一位奇女子被册封为公主。

“王爷。”惊鸟从外头过来，飞身到裴湛身边行了一礼。

看着裴湛的目光，他还是压迫了摇头的，“山中没有人来，而且，那昨天晚上就开始陆续有军队进山了。”

裴湛微垂眼帘顿了会，却也没有说些的什么就已然抬步走了。

惊鸟看着他这幅模样，心中无由来的觉得发颤的。他跪在地上，裴湛竟都忘记了喊他起身。

一下走丢了三个人，也不知道这是三人是吉是凶。惊鸟自己起身追了上去，宽慰着说道：“王爷，楚符和玄诃两位大人的身手都好。”

裴湛为不可闻轻哼了一声。

惊鸟终究不是口齿伶俐的人，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这时候，他倒是有些想念绻花了，有她再次也不会像此刻这样让她为难了。

不过一日功夫，潮州城内已经犹如一座空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了。裴湛站在高楼往下看，因为迁徙，城中无一不是狼藉遍地。虽有人抵死不肯离开城，但有官兵游说，大军压境在即，这也是不得不为的事情。

浩浩荡荡迁徙队伍一直朝着唐格深山中绵延不绝。

“王爷。”身后突然有人换了裴湛一声。

他回过头来，正是霈临公。

他如今的是眯着眼睛，脸上一派的祥和，“现在可全都是遵从了王爷的吩咐，都朝着城外迁徙了。王爷才来潮州，就有了这样好的手段，确实是叫人不得不折服。”

裴湛略略一笑，“多亏了侯爷鼎力相助。”

那侯爷哈哈笑了几声，“王爷真是过谦了。如今小女在床上还在记恨着王爷呢，不过这丫头是无法无天惯了，是要好好灭灭她的娇气。”

裴湛这时候哪里有半点心思同他说这些事情？他看着这城中人潮涌动，却也觉得心中无力的很，“霈临公怎么还不出城？”

“王爷，我正是来来请王爷下楼出城的，这城中之人都快要退干净了。王爷你看，那街道中有军队在逐一敲打着每家每户，检查是不是有人没有走干净。”

裴湛顺着霈临公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兀自淡笑。

“还未到一日。”

“王爷是皇帝圣旨封的大将军。王爷的话，等同于圣旨，我等哪里敢不听？”霈临公说得倒是顺畅。

裴湛微微笑着，也没有接话，随着他下了楼。他骑了马去朝着唐格的山脉去，路上有不少人迁徙中的人瞧见了，便是恶毒的骂上了几句，“就是这个京城来……”

裴湛却毫不在意，摇了摇头对着几欲动手的岩莫说道：“这些事情不必在意。被他们骂一骂又何妨？孤到底是害得他们的流离失所，离开了自己世代的居住的屋子。”说着倒真是有几分无奈叹息。

其实岩莫也心存不解，不知道王爷下了这样一道命令，是个什么意思。

这样岂不是将这潮州拱手让人？

79细作现9(0:09)

到了唐格山脉临时搭建的一个大营中,裴湛下了马，“现在渠王那边如何？”

立即有人跪下来的回道：“回禀王爷。渠王那边大抵上是暗中得到了潮州城内已经撤空的消息。如今已经调动了守在南北两个城门的大军逐渐朝东城门。”

裴湛点了点头，立即又道：“再探再报。”

“属下领命。”

此刻在场众官员心中不无微词，但霈临公竟是亲自站在此地为这个从京都远道而来的年轻亲王保驾护航。更兼之他们早已听说了霈临公之女惨遭一顿毒打，又看见面前这两人相处的这样融洽,有些揣摩不透深意,也不轻易说话。

过了两盏茶时间,又有人来报：“王爷,渠王已经到了南城门,如今百余艘战船已经初具模型。而现在正转而下令让军中改建造轻便行进的小舟。”

裴湛点了点头,他一派镇定自若，心中早有成竹的模样抿了一口茶才抬眼问道：“城中众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回王爷，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将他们带往地势较高的坐忘台。如今大约还有一半的人仍在行至路上。”刺史大人回禀道。

突然有人进了一人，“大人……”那人缩在墙角探头探尾看了他一眼看，刺史大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出去。

“什么事。”秦大人见正是自己家的大管家，如今却这做派却是度躲闪闪未免让旁人看见笑话，故而脸上还有几分不快。

那人心中兜着大事情，一时间也失去了主张，“大人，昨日来的那个城主妹妹她。”

秦大人眼自是一横，厉色道：“她怎么了？不是让夫人照顾她入山的吗？”

“她，她说要找地方解手，夫人由得她去了，哪只一个闪身，人却不见了。”

秦大人低喝道：“什么叫人不见了？”

那人踮脚在自己老爷耳边低声说了一番，秦大人面色当即冷了下来。

“是真的，夫人身边的小翠亲眼看见的。”

然而，那秦大人却是不相信，气冲冲拂袖冷哼了一声，“你是府中的老人了，竟也相信这而胡话，快回去。”那人虽然是得了训斥，但却还想再说些什么。

秦大人回来神色不安的看了一眼裴湛，却见他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的征兆，这才稍稍放心了点。

“秦大人……秦大人？”

他晃晃然的抬起头才发现原来的同僚都在盯着他看了，自己刚才竟然沉寂在自家管家那样的话中。

“秦大人，怎么了？”裴湛目光朝着他，声调放缓了几分，听起来就有几分郑重其事。

刺史大人想了想，竟然是将这一番话合盘托了出来，“臣府中下人来回报，看见……”他目光转向同是站在此列的冶城城主身上的，“看见姚小姐独自一人……似乎和一鬼鬼祟祟的人在一起。”

“是不是曲仙有危险？”冶城城主才刚认回了自己的妹妹，心中自然焦急。

秦大人摇头，他只是说道：“那鬼祟之人穿着的是褐色衣裳。”

这话已然是说到了这个份上，冶城城主面上一青，“曲仙才从山中学艺归来，况且她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娃，如何能让秦大人安上一个通敌之罪！”

正当此时，外头有守卫吵杂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要闯进，随后一人立即进来说道：“王爷，外头有个自称是姚大人之妹的女子要强行闯入。”

“曲仙。”姚大人听了这话当即回去了从营帐中出了去，“你这是……？”

裴湛也站起了身，走了出去。只见一个少女身后蜷缩躺着一个穿着褐色衣裳的人。

“大哥。”姚曲仙被那两名士兵架住了胳膊，这才放开了她。她的两只胳膊被擒得发疼，一遍揉着一边对着那两个士兵嘟囔着的埋怨道：“你看，我就没有骗你们。”

“我抓住了一个探子呢。”她脸上红扑扑，但是小腿的地方却隐隐有血迹渗出，应该会伤口极薄的，不然那些血不会似珠子一样凝结滚出来。

说着她也不顾自己身上带伤就弯腰去将地上那人拉到了众人面前。

地上那人完全是面上青紫肿胀，如何能叫人相信这样健壮的汉子竟然是被眼前这个娇小的少女给收拾掉的？姚曲仙踢了两脚那两人，恶声恶气的说道：“你快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都还给我说出来！”

她这样骄横的神情却并不让人讨厌，不觉在场几人隐隐路出了几分笑意。姚大人见自己幼妹根本不是秦大人口中的奸细，却反倒是抓了一个奸细来，，面上也不由得得意了起来，“秦大人，我们两家是世代姻亲，以后说话再如此颠倒是非，就不要怨惟缮不念两家百年来的情分了。”

秦大人被这话一噎，嗫喏了嘴，却也说不出旁的话。只恨自己刚才鬼迷了心窍，还没将事情弄清楚就将这事情说了出来，怨不得旁人要恼他。

“大哥怎么了？”姚曲仙也察觉到了他话中的怪异，立即追问道。她眼睛一转，好像是明白了其中的一些事情，但却没有说明，笑呵呵的说道：“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之人给擒住呢。”

“王爷。”一道熟悉的沉稳的声音响起。“王爷，楚符自知有罪。”

一侍卫领着蓝色衣裳的人到了众人面前，这人正是断了几日联系的楚符。

裴湛听了他这言，心中已然沉了一沉，他抬头看了眼楚符的身后，却再没有旁的人。“怎么回事？”

楚符深深的低埋着头，沉着应对道：“那日王爷行了许久，我们三人就遇到了蒙面人的偷袭。属下一面周旋那些人，而玄诃和宋姑娘先走，却没想到，等属下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脱身，就已经找不到玄诃和宋姑娘两人。”

裴湛拧眉，眸光幽深，却也越发的冷了起来，低沉了声音问道：“你给孤仔细说清楚，那些人与你打斗的时候可是有什么话？”

“没有。”楚符说完后又仔细想了一遍，“他们并没有说一句话，而且，而且武功套路也有些古怪。”他将被自己身后的蓝色布袋子解了开来，里头是一支羽箭。他双手递了上去，“王爷，这是他们所遗留之物。”

裴湛眯着眼，伸出手指指尖微去轻触那冰凉的玄铁的箭身。

这剑是玄铁所制，是和潮州城坚不可摧的城门用的是同一种铁。

冶城城主姚大人见到了此物自然而然的上来，凑近了几分去仔细查看。在裴湛的示意下，他将此物端在了自己面前自己打量，神色越加凝重了起来。

“王爷，此物确实是玄铁所致，可这乃是玄铁中的上呈之物。大膺有铭文规定，这等玄铁是不得私据私用必须要上缴。”

裴湛凝思，将手反握在了身后。

“咦，楚符大哥怎么鞋子上有血迹？”姚曲仙突然惊奇的嘀咕了一句。

裴湛眸光淡淡一瞥，像是没去仔细看的模样。

楚符看了一眼笑意吟吟的姚曲仙，“是足尖不小心被这深林中的树尖划破了，多谢姚小姐关心。”说着，他反而是不必不让，神色坦然。

不对，他脚尖分明有新旧两种血迹。

姚曲仙嘟囔着埋怨道，“你都将宋姐姐弄丢了，我又如何会关心你？”

“不过……”她朝着众人看了一眼，迟疑着说道：“我正是见到有个蓝衣人和这个细作身形一闪才追去的，难道是楚符大哥大哥？”

不知不觉中，姚曲仙已然将话锋接二连三指向了楚符。

作者有话要说：太赶了！！要筋疲力竭，精尽人亡了（咦……好像不对

这几章信息量很大的说！

80策米粮8(0:09)

一时间气氛变得异常焦灼起来,这的话里头的意思没有人不明白，在场之人只等着楚符如何回答。

楚符目不转睛地看了姚曲仙一会儿，心气平和的道：“姚小姐是不是看岔了？刚才楚某是急忙回来向王爷复命，脚下一刻不停，又哪里有那闲心思去留心旁的事情。”一番话被他说徐徐道来,沉着冷静,渀佛姚曲仙方才指出的那些事情完全都和他没有干系。“况且我从南面来,姚小姐和这地上的奸细是从北面来。”说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带路之人。

方才那带楚符前来侍卫见多少官员在场,所言哪里敢不实不尽,忙不迭的点头回道：“小的当时在南边，他的确是从南边来的。”

既然已有人证在此，这事情楚符也算是撇清了。

姚曲仙眼眸一转,娇俏明丽，嘟囔着嘴软糯得说道：“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她上前缠住冶城城主的臂膀，“大哥，快审审这个人。”一颦一笑就将刚才的僵硬气氛化解了。

地上那个褐色衣裳的人哼唧了两声，嘴中随即涌出大口的血来。他恶狠狠看着大家张开嘴，居然将半截舌头和着血一同吐了出来。他对自己如此狠戾，倒也是让在场人纷纷侧目。

裴湛垂眼看着这一幕，众人都在等着他表态，而他脸上却是半点神情都没有：“将这人压下去。众位大人随孤一道回去商讨要事吧。”

那即将被人带走的密探，猛然伸手拉住楚符的衣角，好像是拼劲全部力气了一样死死抓着不肯松开，目光宛如毒蛇一样注视着他。

原本已转身回营帐的裴湛也不由得侧头，拧眉扫视了一眼楚符，微微抿着唇，好似蕴了一抹怒色。

当前这情况，楚符和这人的关系总叫人觉得有些不明不白的纠缠不清。

楚符当即跪了下来，也没有说旁的话，只说了一句，“全凭王爷公断。”他不说旁的，只说这样一句话。却非是他此刻服软认错，而是情势之下纵然自己能有口舌之利也终究不能分辩清楚，况且此人偏偏在这时自断口舌了。

裴湛略微沉了声音，倏然收回了视线不再看他一眼：“来人，将楚符也一道带下去看管。”他这样吩咐，才稍稍平复的了在场其他人的诧异。

楚符是他手底下的人，如今却是因为奸细事情被牵扯上了，若处置稍有不妥，在他们在场这些人必然就要抱怨一声不公。裴湛回了营帐中，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姚曲仙，年纪虽小心思却不简单，三言两语就一二再再而三的将矛头都指向了楚符。她到底是去抓奸细的还是在自己暴露后的将计就计？而楚符……裴湛沉思，这人也是个处事谨慎的，他刚才如此情况之下能泰然若素索性请自己做主，也再是理智不过的选择。当时若是楚符勉励争辩过了，那旁人也只会心中存了根刺，是当他这个王爷在袒护属下，往大了说便是他只是楚符通敌，倒不如先避开这个档口往后再说。

出了这样的事情，重新回去，气氛却显得尤其的静默了。

反倒是霈临公当先开开口，“王爷，刚才我们正说到安置潮州城民之事，现在潮州城一朝之内全都搬空了，而百姓身上带的米粮却不算多。恐怕难以长久支撑，王爷下一步是何打算？”

这样时间紧迫的转移，城中百姓自然是来不及带上许多东西，大多只是收拾了几件细软。如今又恰值隆冬，深山老林，温饱确实是头等大事。

“大膺军中米粮可有跟上？”裴湛睨了一眼，沉静淡定。

先前作战的几位将军立即有些蠢蠢欲动起来，“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王爷难道是指望军粮来救济百姓？”说话的正是一位在战场上英勇厮杀的林将军。先前军队的确是损失惨重，裴湛刚来的命令，他自知是无法违背。只是此刻，军粮一事事关重大，他不能不说话。“如无粮草，将士们如何有力气上阵杀敌？”

“林将军，孤且问你……”裴湛略顿了一顿，才继续问道：“你身负皇命为什么？”

“臣等所做之事，自然是为了拼死保护大膺，不让寸土给敌寇。”

“好！若是大膺没有半个百姓，林将军你守浩浩死地有何用处？”

林将军原本一袭话说得?锵有力，然而现在被裴湛一滞，反而是说不出所以然来。

裴湛又道：“军粮一事，你不必着急，孤来时，已经安排好一切。”没有半分松动，此话一出口，他要动军粮之事根本毫无转圜之余地。

虽然裴湛口气决然，但要动军粮之事到底事关重大，差池不得。如此一番叫人觉得是敷衍的后话，根本打消不了军中诸位将士的疑虑。

“王爷，臣愿意捐出五千石粮食做应急之用。”先前一直的沉默不语的霈临公突然开口，他略微算了算，“可供城中百姓撑过三日。不知道三日时间，可能让够王爷做好筹划之事？”

霈临公果然是好大手段，一开口就是捐了如此多米粮，怕是无论裴湛还是军中皆是要感激他此刻慷慨救急。

裴湛固然知道这事情急不得，既然现在已有了三日保证，并也不在此刻继续坚持在此事上头。他忽然面上显露出倦意来，摆了摆手道，“先散了吧，两个时辰后再来此处聚集。”

众人喏着出去，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在里头。

岩莫站在他身后，也亲眼见识到了如今情景，虽然木讷了些却也知道裴湛此刻不悦，他劝慰道：“王爷不如出去走走吧。”

裴湛原本低垂着眼帘，一手微微支着额，面色有些不好，缓了良久才低声道：“你看楚符有可能是奸细吗？”

原本岩莫心中就揣着这件事情，不过也不敢提及，现在裴湛主动提起，他当即回道：“楚符他……是和我们在府中伴着王爷一起长大的。难道王爷是疑心他吗？”

他回想起刚才的情景，皱了皱浓黑双眉，“我看你小姑娘笑嘻嘻，但却不似表面上看得那样简单。”不由得对姚曲仙多了几分成见。

“喔？”裴湛抬眸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岩莫心思耿直，他极少去揣摩旁人的用意，挠了挠后脑仔细去想姚曲仙的异常，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道：“属下总觉得她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而且，似乎有故意针对楚符。”

裴湛未至可否，可若真是有意针对，她的意图是什么呢？他忽然站了起来，一人朝着树林深处走去，屏退了岩莫和侍卫的跟随。他站在鸦河边上，湖面宽广，河水自山上滚滚流下去，奔腾不息。不过是一日的雨就将这几欲干涸之河重新活了过来。

裴湛蹲下来伸手去掬了一捧水，指骨修长探入水中后激起白花，河水冰凉刺骨。

“王爷。”背后突然有一道清丽女声。

裴湛缓缓站起了身子，却并未转过身来，“覃三小姐尾随而来，孤以为你不会出声。”顺着鸦河之水往上游看，若有所思的模样。

覃览知对这人越发生出种深入百骸的讨厌，“原来你早就知道！”她掩不住怨怒，超前走了几步，但身上有昨日杖责之伤，所以步子并不显得轻盈而是有些重。“王爷可知我爹是将府中所有的粮食都一并献了出去？”

“家国大事，本该如此。”

覃览知听了这话嘲讽着笑道，“哼，那怎么不见潮州其他世家捐献？”

“喔？”裴湛不置可否的淡笑了一声，回转过头来看着的她。

日光从密集树冠中透下来，原本还阴沉的天气竟不知何时放晴了。覃览知微微扬着下巴看着裴湛，突然觉得有一瞬间的眩晕。公子清贵，如芝如兰四个字忽然钻入了她脑子中。

默了良久，裴湛也不催促，最终只是道：“若是覃三小姐对孤无话可说，那孤就只好先回了。”

覃览知脸上一红，猝然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足尖出神，脑子中想起霈临公对她说的话来，“览知，爹看晏亲王不是池中之物，你若能嫁他就正合爹的心意。”她余光瞥见裴湛从她身旁走过，看见提花云纹织锦的衣角轻扶过低矮的草木，就好似连带着她心中那一池春思也被搅混了起来。她捏着自己的衣裙的，有些不知道所措，一会儿喜色一会儿恼怒。

裴湛径自往回走，“王爷。”惊鸟从迎面追了上来，他气息起伏，显得是疾奔而来，“王爷让属下去渠王军营打探，属下发现、发现似乎有日息谷的人在。”

“日息谷？”接二连三听到日息谷，但明面上日息谷却是不为世人所知。

“属下打听到渠王军中皆在传言此次潮州一道天生异象骤下暴雨，皆是因为此人呼声招雨而来。”

裴湛唇角噙着几分讥诮，“他竟然相信此等装神弄鬼之事。”这样说已然是证明了他自己对这等事情是全然不信了的。顿了顿，裴湛心念微转，“这人是何时去的？”

“大约这潮州城降雨前一日。”

而他们一行刚到潮州城，停下就落下雨来，那这日息谷来的人也不够比他们早了一日。裴湛长眉微皱，隔了片刻道，“你去好好查查那人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苏挽的地雷~~mua!(*╯3╰)

感谢ki的手榴弹~~mua!(*╯3╰)（第一次收到这个大颗蛋蛋，好激动！！

让咱们欢快的日更吧！尽量这几天就把更新时间固定一下，不能每天都这么晚了……

81三人怨

潮州城外,渠王军营中。

肆肆怎么会想到日息谷的来人会是沈城！依照他性子哪里是会委屈自己去加入任何组织的人[奇`书`网`整.理'提.供]？她脚下猝不及防的一个踉跄,“怎么会是你？”

沈城解下面具,嗫喏几番却好似不知道如何开口,索性讥嘲道：“是那个王爷不要你了，你才沦落到此的吗？”他目光一转看到肆肆身子裹在身上的那条火红嫁衣，艳丽似血,落在他眼底却成了一片腥红。

这颜色在她身上太艳,太过浓郁，刺得他不愿再朝着她深看上一眼。

这身衣裳……她凭什么穿上去？为何到了如今，她竟能这样不动声响接过安色的嫁衣披在自己身上？沈城突然又觉得，对待肆肆他是一点都看不懂摸不透了,若是放在以前她定然是宁可撕得稀巴烂也不会去要的。

而此时,肆肆却是心思翻涌，一点点都按捺不住，焦急着将自己所惑之处抛向面前的男子。她越发清晰的咬重了字，“你为什么会是日息谷的人？”那份迫人气势在里头，就宛如从沈城口中撬不出点东西来绝不罢休。

安色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回转，最后凑到沈城身边，伸出手去与他十指绞缠。她扬着头看着他，似乎在殷切的企盼着他的回应。只是沈城却全然没有半点动弹，也没有挪转视线去看向安色。

肆肆紧了紧自己身上喜服，渀佛他的喜好厌恶早已经和自己无关了，她如今只当这是件可以御寒衣物，再无其他旁的念想。等了良久，都得不到沈城的回答，她又猛然拔高了声音，一字字越发清晰吐了出来，“你怎么会是日息谷的人？”

沈城看着她，那一抹声音就好像是在同一个陌生人讲话一样，“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原来他也将她那日朝向他的话原原本本的甩向了自己。

肆肆深深吸了一口气，念及前几日的事情，体内就好像是被一直手揉搓着，脸色也一点点白了下去。

日息谷与她怎么会没有干系？！

“日息谷到底有人妄图！”她握着拳，声音低沉了下去，好似带了一抹少有的阴郁。一时间，不知道哪里来了这样大的悍勇，她盛怒之下一步步走向沈城。

让人觉得她瘦瘦弱弱的人有股子上去和他肉搏的气势。肆肆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盯着沈城银质面具下那双露出的眼眸。她盯着打量了许多，宛如一个静伺猎物猛兽，在那双眼眸的肆探下不觉后背发凉。

“不是。”

“当日那人不是你！”

当日她委身在石堆中，亲耳听见过那个持剑的日息谷人是如何的说话声音，也亲眼对上过他的那一双眼眸。

不是！沈城绝不是当日的那一个人！

沈城根本不知也无心关心她说的是什么事情，他打量她的周身，落魄狼狈至极。这句话压在他心头许久，如今他终于可以说出，“宋肆肆，如今你沦落至如斯境地，难道还不知道错嘛？”

肆肆神情漠然的瞥了他一眼，这眼神说不出的嘲讽和轻蔑。事到如今，他却还是想要去逼自己承认错。念念不忘到了如斯独步，他这又是何必呢？难道只消她低头肯说一句，她错了，他就能快活开心了？

“错不错，又有什么关系？”肆肆寡淡的回了一句。她撂下这句，转身就走，礀势决绝，竟然是半分情面都不留。

沈城站在原地，讷得说不出话来，掩在面具下那张脸也不知道是变化着怎么样神情。

“慢着，你不许走的。”安色陡然开口，快步追了上来，自后面一把抓住了肆肆的手腕，“你不许走。”

如今她的这番说话口气已经是和先前完全不同了。

肆肆侧头来看她，轻声低道：“安色郡主，如今沈大人只身敌阵营救，何苦要拉着肆肆在此处？”

安色见她神色坦然，完全没有半点异样征兆，讪讪的想要缩回手，可转念捏的却是更加用力了。“你是……你是宋肆肆？是两年前宋大学士府的宋大小姐？”她眉眼间郁结着踌躇不定，眸色变化的看着肆肆，渀佛心中已然搅起万千念想。

肆肆斜斜的看着她，抿了抿唇，才缓缓回道，“大约，我正是郡主口中所说之人。”

安色满脸掩不住失望，方才才生出的那一点点患难情意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半点也没有剩下。现在，她只有失望和懊悔，懊悔自己刚才为何要带她进来，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日息谷之人其实来救自己的。

其实沈城本来就是救自己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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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肆肆刚摇了摇头，停了片刻转而却轻缓的点了两下头。若是要说目的，除却是偶然之下靠近安色她外，她此后确实是存了几分心思。而现在，这也大概算是她目的达到了。

安色对眼前抓着的这个女子越加仇视，连看她的目光都是轻贱无耻，她回过头看着沈城，低柔的问道：“难道让她就这样走吗？要是……她要是出去告密怎么办？”

沈城没有立即说话，停了许久温凉的开口道：“你和我们一起走。”

居然盼来的是这句话！安色闻言眼睛瞪得滚圆，为什么，为什么要带她一起走。她眼眶红红的，几乎就要哭了出来。宋肆肆和沈城当年的事情，她也知道，可是这样声名狼藉的女人，他为什么还要对她心软？

不，她不同意。

“你如是要带上她。我宁可不走。”安色稳了稳情绪，声音冷静的吓人。她目光含着波光的看着沈城，卑颜乞求他此刻开口说出话能让自己称心如意。

“安色。”沈城低头回望着他，略埋怨的低道。

然而，就只是这两个字，他只是略沉了声音如此说着。安色却好像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轰塌了，低垂下头，安安静静没有半个字吵闹不休。

肆肆皱了皱眉，伸手将安色捏着自己的那只手拂开，像是厌倦了似的说道：“你们愿意怎么样就怎样，何必将我扯在其中。”她有些悲悯的看了一眼安色，低声道：“我只是想找日息谷的人。其他人根本半点兴趣都没有，更不会故意将你们的事情抖出，这下，郡主安心了吗？”

安色抬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这是什么意思，是……是在讥讽自己吗？

“你找日息谷的人做什么？”沈城看见肆肆正要出门，骤然开口问道。

肆肆低垂着头，半响没有说话，狠戾的吐了两个字，“血仇。”

沈城怔了怔，微微追出了一步，脱口追问道：“你和日息谷几时又有血仇了？日息谷肿么会……”

“沈城，你果然是知道日息谷的，那……当日派人追杀我们的人是你吗？”肆肆双手握拳，不觉有些发抖。

这营帐中只有他们三人，却偏偏三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

“日息谷的人要杀你？”沈城声音一遍，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肆肆回转过身来看着沈城，“沈大人，你到底是何日息谷有何关系？”

“先生……”外头有人突然喊了一声，继续说道：“王爷下定全军向东门转移。”

渠王竟然是要向潮州东门转移了！

“知道了。”

然而那门外传话的人并不放心，又添了一句道：“先生，这就要拔营了。”

肆肆对这渠王并无甚了解，只是看这当下动作就觉得他颇是行事果决。他们三人出来营帐，果然看见大军已经都拔营，虽然忙碌却是秩序井然。数千条大小船只的龙骨朝着东方架去。

此刻已是夜幕低垂，成千上万的通红的火把被高高举起，远远看过去虽然只是萤萤一点，但却宛如是天上银河猛的砸落在了此地。

肆肆第一次见到浩瀚如潮的大军，只觉得心中骇然，神情不由得端正肃穆了起来。这支军队好似已将这天地占据了，气势浩荡，只消一眼，心中就会回荡起难以摹状的雄浑壮阔，叫人此生难忘。她只觉得自己置身于其中渺小得如同是沧海间的一粟。

渠王竟然是要如此，以如此大的军事悬殊来攻取潮州城吗？

肆肆内心激荡，一口气在心中回荡不息，她不经意间回眸看了一眼近在咫尺间的潮州城。

裴湛他们会怎么样呢？

沈城忽然瞥见，见她眉梢处笼着愁思，心中一沉，忍不住言语相讥起来，“你还在肖想什么？”

肆肆看都没去看他一眼，只好像自己浑然没有听过这话。

甫一出口后，沈城自己也觉得这话甚无意思。想了想，他竟然是突然低声劝道：“肆肆，走吧，当日伯父让我照顾你的。日息谷并不是你可以插手的事情。”

他竟然会在她的面前如此服软？

肆肆有些惊愕，这才回转头来看他，吸了一口气，缓缓问道：“爹他……什么时候同你说这些话？”

沈城兀的噤言，是两年前，当时一切都还好好的。一切都还是好的。

肆肆凉凉的笑了笑，“你忘了两年前，我怎么去求你的了吗？如今你是不是还想着我会那样去求你救我？”这些事，她一点都不愿意再提及，但好像沈城此刻却偏偏认不清一样。

他们间情分早已是断了，不会去求他也不会去怨他。更何况，她根本不愿同他们一道离开。

“你难道不想知道日息谷了？”

沈城突然走到肆肆身边，凑近了压着声音道，“你还记得我那块玉环吗？”

作者有话要说：嘿，今天上收藏夹神器了！！好凶残好小凶残啊！

至少今天比昨天更新得早是不，突然觉得自己好坑人……

感谢水火花菇凉的地雷，mua!(*╯3╰)

82战事紧

玉环？

肆肆秀眉略上挑,这东西她怎么会不记得？当日在白塔寺，是她亲手将这块随身带了两年多白玉给砸得粉碎，也正是在那时，对沈城她看得清清楚楚，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念想了。

她有些惊讶,斜斜看了一眼沈城。然而,原本是挑起话端的他却倏然收回了目光,闭着唇,并没有深说下去。

安色余光瞧着他们两人,见他们并且有言语上的交流,但眼神却好似有莫名的情愫在流转，她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沈城他……他分明是再三挽留着她。安色心中不免更加难受，堵着一口怨怒,但那偏偏是自己招惹来的人，也无处可以发泄，只能闷闷的吞回自己肚子中。

“你随我走。我告诉你日息谷的事情。”沈城看了她一眼，声音清悦，想了一下，他添了一句道：“况且，日息谷除了我再没有任何人在此处。”

没有旁的日息谷的人在此？肆肆忍不住去打探他神情，忍不住去揣摩他的口气心思，没有旁的人？那天晚上那拨日息谷的人难道当真是不在渠王军营中？肆肆垂眉，仔细想了想，越发觉得不对劲。

如果不是渠王军营中的人，为什么如此数量众多的人在靠近渠王军队的地方附近活动，但却没有引起他们一丝一毫的察觉？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些的的确确是渠王的人。若是沈城没有骗她，那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批日息谷的人存在！

肆肆只能随着他们乘着战车往潮州城东边的方向去。

彻夜未眠。

她漫无目的看着四周，想着或许能在军营中看见一丝半点异样。突然，一个矮小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地方一闪而过。肆肆心中骤然一紧，凝眸再去细看，却哪里还能看见那些人的踪影。

是，那个人影是朱大！

肆肆搭在车栏上的双手愈发用劲，她不会看错的，是朱大。他身子有异于常人，在各个高大壮硕的士兵中穿过尤为显眼！他果然是在渠王军营中。可是那日的的蒙面之人呢？那日蒙面之人除了是日息谷的，可还有其他身份？是不是同朱大一样藏身在此处？

战车疾驰，或不是扶着车栏，颠簸得几乎都能将人给抛了出去。肆肆朝着那处人群中搜寻，却再也找不大那个人的踪影。

只要是确定在这军营中，她总会找出来！

日息谷，朱大。她宋肆肆不死不休！

不知道走了多久，围着朝着城绕至东城门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眼前竟然是一面浩渺宽广的湖泊，一眼望不到尽头，湖风吹来，不免让人瑟瑟发抖。而潮州的东城门其实就相当于是一面能阻断鸦河的水闸。

潮州一面依山一面傍水。

日前下了一场颇大的雨，倒是将原本枯水期潮州城和东湖的巨大落差都填补了回来，水势颇大。

月寂无声，冷辉扑撒向大地，远远看过去东湖上影影绰绰，层层叠叠，而那些整齐停靠的战船上并无一盏明火，笼在烟气弥蒙中，叫人难以窥见全部面貌。出了湖中蓄势待发的战船，岸边上另有数千条小舟停靠，运来的船身龙骨在此处被拼装好，小船接连不断下水，激起巨大的水浪，一时间水声不断。

这竟然是要开始一场声势浩大的水攻。

到了后半夜，万籁俱静，一切都安置妥当了,军营中的声响也渐渐低了下去，几乎都能听见空地上燃烧的篝火中枯枝爆裂的声音。肆肆独自坐在营帐外一处角落毫无睡意，仍由冷风欺骨。大约是沈城日息谷呼风唤雨高人的身份在那，且提及过此事，竟然也再没有人再来拘她和安色回去。

只是安色如今和沈城在单独帐中独处，而她却宁可在此处受冻。这一日湿衣服竟是被她捂干了，非但毫无不适，反而此时她异乎寻常的精神。

肆肆抬头望了一眼漆黑苍穹，几处繁星，纵然闪耀也无法逆转这夜凉墨。她抬起自己的双手，心中一阵消颓，眉眼间带了几分自厌的情绪，她什么都做不了。谜团一个接着一个而来，而她处在其中，却一点头绪都整理不出来。

渀佛那日她躲在石堆中的声响在耳边一遍遍的回荡，肆肆不由得瑟瑟发抖，低垂着头抱膝坐在那儿。突然一双靴子落在了她眼底，肆肆顿了许久，才慢吞吞的问道：“你愿意告诉我日息谷的事情了吗？”

沈城没有说话，问道：“为什么总想要去知道？难道不知道就不可以吗？”

肆肆猛然抬头看着他，仔细的端量着，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对每一事情的态度都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有所差别。那个正直的少年，如今怎么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之间，到底变的是哪个人啊？

肆肆忍不住讥笑了起来，“沈城，是不是你如今也在做当日和段秋北一样的勾当？”她心中是不耻的，到如今大约他也是这样作为了吧。当日他家中难查根源的大笔银两说是安色的得嫁妆不过是后来推托之词，其真是原因大约这为清正廉明，浩然正气的沈大人心中最是清楚得不过的。

渀佛极难开口，沈城深深的看着肆肆，对她恨得有几分咬牙切齿。

他的脸迅速沉了下来，“是。”

肆肆看着他，再没有旁的话可说。无话可说，他竟然成了她当初最厌恶的那类人。他避都不避，直接了当的承认了她心中的猜想。

“当日恩师之事，多少是拜了你所赐。”他压低了声音，同她坐在了一处。这些事情，积压在他心中无人可说。是的，他今日能到如今的官位，能以一袭布衣混得如何名声。靠着也不过就是官场中的“圆滑”二字。

他看着肆肆，眸中又带了几分怜悯，为什么到了现在她还是不能明白当日恩师的苦处？人情世故，她到底还是不懂！“这官场，就是一坛大黑水，你下去了，若是浑身白的，旁人也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心与你处事。”

“肆肆，你懂吗？”沈城压低了声音，温温的说道。

“你当真以为，一个小小的御史能为民请命，能不屈不折伸张正理吗？这世上总是有你不得已的地方！逼得你不得不去这样做。若真是那样的为官之道，我沈城今日早就身首异处了。但是，我只消对那权势一方稍稍让步，那受害的贫苦百姓既能得到些公道，又能……”

“住口。”不待他说完，肆肆便速速打断了他的说话。她微皱着眉，只低声问道：“你的玉环又是怎么回事？又怎么会成为日息谷中成呼风唤雨的高人？”他辩解在她眼中就好像是满口荒唐，她根本不愿耐着心思去听。

等了半响都不见沈城开口说话，肆肆欲要起身站起来，叹息着道：“你若是不愿意说也就罢了。”

沈城突然开口，“你还记得当年我曾经舀着玉环去了青州的吗？”

怔愣了一下，肆肆还是点了点头，那段日子的回忆太过于鲜亮，以至于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觉得美得心颤。这样好的时光，离得她很远了，只有偶热尔才会被翻出来。

“这一玉环原本就是我家中传家之物。我爹……我爹曾经是日息谷的人。”沈城缓缓的说道，好像沉浸到了当年的那段时光中。“日息谷大概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点，我爹是因为娶我娘后才死的。似乎是日息谷有这样的规矩，而当年的那块玉环，正是我爹那个职位的身份象征。”

肆肆闻言后才有点醒悟，怨不得当初纵然是动用了裴湛的势力也找不到这个玉佩的半点信息。

“‘忱’每一任那职位的人都叫忱。”

“我虽然求得了皇命虽然能来阵前，但是要如何救安色，却还是只能靠自己。一路上也没有得到半点关于安色的消息，却不想在我同你们分开后的第二天，我遇见了当年那个告诉我身世的嬷嬷。”

沈城略微停了一停，就好似自己都有些奇异这样巧遇。“这就是她出的一计。什么呼风唤雨，也不过就是她早已经算准了那日会下雨。只是潮州这时节根本不会有雨，所以，我甫一说出来，就会有很多人不信。但到了下这样一场雨的时候，他们就自然而然将我往的神通处去看去想了。”

肆肆探究的看了一眼，这话她还是愿意去相信的，再则，他也没有什么理由要来故意的骗自己。

这一切都是日息谷在背后策划的，肆肆只觉他们不过是借用了沈城这样一个棋子。只是为什么要沈城去，而不是谷中之人亲自出马？这一点，肆肆费了一番思量，仍旧是想不通。难道这许多事情真是只是那个嬷嬷对沈城生出同情而出手相助的？

肆肆沉默不语。

这其中的内情兜兜绕绕，不知道是转了几道心思在里头了。日息谷，到底是在筹谋着什么！

天渐渐亮透了起来，战鼓擂起，渠王军中的万千将士步伐整齐划一的登上了船只。曦光下，满眼都是战船，一声令下，缓慢逆流而上。

只听得轰隆一声，竟隐隐有地动山摇之势。

潮州东边城门的那一道水闸被一艘船头装有巨大铁钉的战船毫不留情的撞击着，声响震天。十数下之后，原本坚固城门破开大洞，随后轰塌。紧闭城门半月余潮州城被破开，僵持的战事迎来最终无可回避的对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早好早！哇卡卡卡卡

83突袭来

渠王亲自上了最大那艘战船指挥作战。

数千条战船齐发,桨楫击水,激起湖面一层白色浪花。东湖中特有的怜飞鱼受惊,不断飞跃出水面,光洁的鳞片在曦光下反耀着银光。一时间，纵然是湖面宽广如东湖也叫人觉得有些拥挤。

战鼓震聋发聩，惊天动地。满眼都是“渠”字旌旗迎风招展,有遮天蔽日之势。

这等盛象,望了一眼都让人心中热血激昂。

肆肆看着不觉吸了一口凉气，静了许久后，口中不觉低喃着笑道：“沈大人这出，可算是叛国吗？”

潮州城已破,这座城池纵然是有四面高墙和玄铁城门也挡不住渠王誓夺的决心和叫人不得不折服千艘战船。

而她所指的不过是他以日息谷高人之名做了一场呼风唤雨的好戏。戏是假,而结果却是渠王所想要的。无论如何，渠王军中都只会认为这一场异乎寻常的风雨是他招来的。

沈城噤言，这句话一遍遍的回荡在他耳边，就越发觉得犹如一把烫得通红的火钳，去夹着他那颗心。他只觉肆肆如今所说的每句话都恨不得狠狠的戳着他的痛处，要他去死。他突然想起，最初她回来的时候就是给裴湛画了自己玉环用来要挟自己，让他不得不偏向裴湛。

如今，她既然已经是这样开口了，会不会……会不会……

“你是要一纸诉状到皇上面前……告我通敌吗？”沈城忽的神色一句，眸中闪烁着不确定的神情凑到肆肆耳际，压低了声音问道。她鬓角的碎发几乎都在他的鼻尖轻轻触碰，他很久都没有离得她这样近，久远得让他有几分失神。

肆肆往着旁边退避开了几步，低低的笑着，声音温温软软的说道：“肆肆连弑父都能做得出来，沈大人以为呢？”

如今争锋相对，他们之间当真是连半句话都会显得多余，最好便是不见不语。

“先生，王爷请您速速登船。”一个士兵的跑近了前来，恭谨的垂头道。

沈城收回目光，冷眼打量过去，他负手在身后握着拳头略微用了几分力，沉声道：“在下怕是要告辞了。”

“在下早已与王爷有过约定，破城之日，就是在下离开之时。”那来通风报信的小兵仍旧站在那不肯动弹，沈城见他颇为为难，又道：“你将这番话如实回禀就是了。”

将这番话撂下，沈城抬头去看向不远处的自己那座单独营帐，准备喊上安色。哪里知道那帐边上早已经是俏立了一个女子，见他看过来脸色苍白的勉力一笑，她款款的走过来，自然而然的和沈城站在了一处。

“先生是准备走了，不待王爷攻城得胜吗？”忽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她还没走近，就已笑着开口了。

肆肆回头看了一眼，这人正是昨日在渠王营帐那被尊称为是李夫人的人，而她身边畏畏缩缩跟着的正是先来回话的士兵。

“李夫人，在下早已和王爷有约在先。”沈城声音沉着不变，他整张脸都掩在面具下，也叫人瞧不见现在是个什么神情。

但那个被称为是李夫人的，又哪里是个善类，她笑眯眯的走进，一脸和善。但是她双颊颧骨偏偏有些凸出，怎么笑都让人觉得隐约藏着一副凶悍之象。她眼睛在安色和肆肆身上打了一个转。

“先生要走自然没有问题，只是这两人不能与王爷同走。”李夫人虽然仍旧笑着，口气却是不容转圜的。

肆肆见她态度坚决，不知道是出何缘故不让要阻挠他们离开。

而沈城瞬时就冷了脸，寒声质问道：“难道李夫人是要渠王殿下失信于人？事成之后带安色郡主离开，这可是王爷亲口答应的。”

老妇人悠悠的踱了两步，不疾不徐道：“王爷当日去请安色郡主来是应承日息谷之所求。而似乎……先生并不是那当初要郡主的那拨人。这人早已是王爷许诺给旁人的，若是叫先生带走，才真是没有失信于人了。”

旁人？

日息谷果然还有另外的一拨人，他们也在这军营中？肆肆深深看了一眼近处的这个老夫人，虽然头发花白了，但眸中却是转动着精光。

“荒唐。”沈城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块玉环，模样正和当日肆肆砸去的那块一模一样，“日息谷从来都为一体，何来另一拨？”他手中亮明了信物，口气也是不容人质疑的。

他们身后，战船已经渐次接连着入城，大约半个潮州城已经轻而易举的落入了渠王手中。不用兵刃相接，对渠王一方来说这潮州城来得十分轻巧。

老妇人愣了一愣，继续含笑着周旋道：“先生莫要为难老身，日息谷事情老身知道的并不多。先生不如一齐去对峙？”她做了一个请礀势。

沈城不动神色，似乎是思量了一番，才缓缓道：“如此就有劳老夫人了。”其实他心中也大为异动，这才知道安色被掳来阵前原来并非是渠王本人意思而是日息谷。沈城皱眉，难怪那日他澄明身份后说要带走安色，渠王一点都不惊讶，渀佛是早等着他来带人似的。

这难道安色之事和日息谷有关系？

不等他们一行去到那处营地，作为大本营的此处一下子骚乱了起来。

“膺军突袭！！”军中哨岗上的士兵忽然敲响了铜锣，扯了嗓子大声呼喝。“膺军突袭！！”

“膺军突袭！！”

一只羽箭嗖的一声飞来，直愣愣的钉入了他们身侧的一根柱子上，用力之猛犹自发出嗡嗡的声音。

肆肆连忙抬头朝着那羽箭射来之处看过去，只见那边掀起黄沙滚滚，马蹄轰鸣。竟有一只轻骑绝尘而来，风沙扬起，有种踏平天地的气势。

早已经有人士兵顾念着李夫人安全，全然不顾他们将她一人团团围住护着走了。周遭都是慌忙拾兵器迎战的士兵，疾奔快走，难免推搡撞倒。

“咱们走。”沈城突然低喝道。横生的变故，却反而是他们此刻脱身的好大良机。

那人就近在咫尺了，肆肆哪里能听得进去这话，心中有着股执拗，不顾其他，非是要去那帐中看一眼不可。若是错过了，怕难有如此机会。她才迈开步子，就早有人将她一把擒住。

沈城瞪着她，再次低喝，“肆肆，快走！”

肆肆恶狠狠甩开，“不用你管。”

那目光凶狠，像是要扑上去咬他一口似的。沈城心中无由来一紧，却被她挣脱了，再想去抓她，人却早已经是跑到了一丈开外。他目光随之而去，眸中神色变化不定，忽的他衣袖一紧。沈城低头回看，却是安色拉着他，眉眼都带着怯，楚楚动人。

肆肆朝着那李夫人指过的营帐奔去，远远看见有两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其中那个矮小的身影她如何认不出来？是朱大。那其中是不是有那晚的人？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到最后会放过她一马的？

“轰”，一根着了火的木杆倒在了肆肆面前，断其去路。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原来营帐周围都被腾起了大火。是被火箭说点燃的，只是她先前一心一眼都顾着那几人，一点也没注意。

火势生猛，似乎要将这渠王的大本营都吞噬了，一炬而空。哀嚎声不断，有人身上沾染了火星，瞬间就被烈火困住不得脱身了。

大约渠王万万都没有料想得到，退到唐格山脉中的膺军会突然出现一只骑军来对其大本营进行火攻。而镇守在此地的将士对这场犹如从天而降的大火毫无招架之力，被逼得不得不离开此地，速速往东湖边上去。

肆肆只身一人，她俯身在地上捡了一根长矛，拖地而行。

那三两人似乎也是朝着东湖边那个方向去的。

东湖周围还绑有许多木舟，每条可供一二十人坐在上头。突如其来的火攻叫他们阵脚大乱，许多士兵都上了小舟驶离了岸边。肆肆目光四转，在其中搜寻，却再不见任何余地。

渐渐地，她心中陡然生出一点奇异的想法来。若是奇袭，必然是要断其退路一网打尽的，这怎么是反而将他们逼到了退路上？

不对。

肆肆越发觉得这事情古怪，恐怕此地不是长久停留之地。眼前人来穿梭，她伸手抓住了一人，拔了声量问道：“你可有见到一个身子矮小之人？”

那人猛的被肆肆拦住，也没顾得上怀疑肆肆是何与缘故这这些，挠了挠头，脱口就道：“我看见的，是不是说王爷新招刑官？”他恐怕也是个才上战场毛头，此刻慌乱的很。

刑官？大概就是朱大了。肆肆急忙点头。

那人指了指自己身后，“我刚才来时好像看见了。”

肆肆顾不得其他，拖着那根长矛朝着那个方向去。一路追去，肆肆看见他们时，那几人早已经是登上了小舟，离岸一丈有余。而离她不远处，正好有一艘船的。

“你疯了？还不快走！”忽然，一人拉住了肆肆，像是看穿了她要上那条船。

肆肆默了默，她大概是疯了。是真的疯的不想停下来了。

沈城大力的捏着她的手臂，压低了声音沉声说道：“你看这水流不对。”

“你若是上船就是自寻死路。”

肆肆垂眸去看，这水流的确不对劲！

然而，在如此慌乱之下，谁会去注意这看似平静的水中竟然不断有细小漩涡形成？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啊，今天突然发现上了季榜，好嗨皮~~再一算日子，明天要下了，顿时焉了，这就是一场悲喜剧！！！

84回马枪

周遭不断有舟船驶离岸,而身后马蹄声渐渐越来越近,铁蹄落下,将地上黄砂都震了起来。

肆肆蹙眉朝着眼前宽广东湖看过去,那艘载着朱三的船早已经混在那众多舟船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东湖的水势竟然是涨高了许多。

她不由得赞同沈城的话,上了船大约只是一时逃生,而即将面对的他们或许只是一条死路吧。

“你们走吧。”她回过头来看着仍旧带着银色面具男子，神色漠然冷淡，“我不上去就是了。”她说完便扔了手中一直握着长矛，“哐当”,闷沉沉的一声。

沈城忍不住蹙了眉,看着她眼神也多了一份责怪，她仍旧是这样，固执的听不进人话。如今生死关头，还非要和自己拧着性子对干，这般执拗性子，着实不讨人喜欢。

然而，他自己却也渀佛憋了一口气，似乎是故意拧着劲想要她服软。猛然想到这些，沈城自己都不由得一惊，他从来都不是这样……婆婆妈妈之人。

可两年后再见面，他却发现待她似乎不如以前那般决绝了。

沈城自己都不禁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哪里需要自己的同情？哪里都不需要，不过是自己妄自费心了。

火箭乱射，将渠王的整个军营烧得没有一处完好地方。火势迅速蔓延了过来，如是要越过火龙朝外去必然就是和膺军轻骑迎面相对。烈火成合围之势，偏偏留有中间一处缺口，也就恰恰是那一处缺口被膺军那犹如天降轻骑给守住了。

他们三人退不得，进不得。竟犹如那些渠王士兵一样，被逼到了此处。

肆肆不禁蹙眉，与她遥遥相对的是乌压压的一片骑兵，他们只勒住缰绳站在那。弓箭手不断朝着营帐上射出火箭，不曾一刀一刃的相接，已将渠王麾下这些剩余士兵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如此架势之下，越发叫肆肆觉得后头的东湖是万万去不得的。

只是她的前方是流箭发处，战场之上刀剑无情。那边虽然是裴湛督战，可若是当真冒冒失失的朝着那个方向去，谁都不敢保证不会有什么意外。朝着前面去，并不稳妥，也绝非上上之选。

三人立在原地，在急奔的士兵中一动不动倒，显得十分扎眼。

“我们……”挨着沈城而站安色郡主满脸都是担忧，她抱着他的手臂，几乎要将自己都揉进沈城的身子里面去。多说无意，她讪讪的闭了嘴后，不无怨恨的看了一眼肆肆。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沈城才会追到此地。

要不若他们已经逃出去了，若是他们有事情，她……

安色眸色转暗，说不出的古怪复杂。

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事情活着来动摇沈城，明明他们都已经是要成亲了的。

肆肆凝眸，长睫下目光坚毅的看着前方，漆黑的眸中映着四周跳跃的烈焰。火光中，她的整个人都似乎蒙上了一色暖色。

忽然，正对着她的前方，有数人纵马前来。

原本远得看不见面目，而一点点靠近，那人的那张脸也越发清晰起来。

是……裴湛……

竟然是一身漆黑盔甲的裴湛，他红缨长枪，浴血厮杀中策马而来。

肆肆心中微动，双唇轻颤，抬眸仰望着坐在高头大马上器宇轩昂的男子，眸光清澈。

而他，亦是凝眸回看着她，长眉稍稍拧了几分，神色复杂变幻，目光要探入她的内心说道：“肆肆。”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而肆肆却觉得心中顿时宁静安稳了许多，好像再多的烦躁都能被这一把低润嗓音一一抚平润泽。

“玄诃……玄诃……”肆肆眉眼蓦然黯淡，嗫喏开口，要说的话却哽在喉咙当中，始终是难以开口。

“我知道了。”裴湛垂眸，将她即将要说的话给打断了。他微微倾身，对着肆肆伸出了手。

她怔愣，似乎带了些许讶然，静默了片刻，她眸眼中尚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将手递了前去。他的手掌滚烫炙热，这样奇异的触感叫肆肆几乎要缩回去。只是裴湛渀佛早已料到快一步的握紧了，稍一用力，让肆肆借势灵巧的翻身上马，坐到了自己身后。

沈城立在那儿，见到这一幕，心中一郁，越发觉得不是滋味。

他这般长驱直入敌营，为的只是来带肆肆走吗？沈城内心中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不可置信。

裴湛这才在马车上坐直了身子，他转眸去看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淡淡的闲散意味，“沈大人，别来无恙？”他说得肯定，没有半分迟疑，渀佛已经是料定了面具下的沈城。

“借王爷吉言，一切安好。”沈城声音平淡，可语速略快，大有敷衍的意思。

“若非是沈大人招来了风雨，孤也不得有这么容易将想到破解之法。”裴湛端坐马上，马儿不安分的调动头，他轻轻拉动缰绳，从容不迫的模样。

周遭尚且有残兵在顽强抵抗，而随同裴湛而来的其他几人皆是亲随，人虽然少，但各个武艺精湛，严密的防卫着倒是没有人能近得了他们的身。

几乎是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他们竟然还能如此悠闲在此谈话。

裴湛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如此功臣良将实乃大膺之幸啊，来人，还不快给沈大人和安色郡主备马。”

然而这话音还未落地，周遭忽地人影闪动。一晃眼间，十数道人影纷纷现身将他们围困在其中，竟是有人伺机在此地偷袭！

裴湛眯着眼看了一圈，冷哼道：“原来这军中果真是藏着不少奸细的。”

那些人蒙着脸，听了这话也都是不说话，左右互合了眼神就一齐攻了上来。肆肆坐在裴湛身后，见他们杀伐果决，那份狠毒倒是很像是那日在唐格山中追杀自己的人。

一颗心不由得悬了起来，她咬着唇，面色微白，掌心已经是沁出了一层细汗。

这些人功夫奇好，身法鬼魅，手下毫不留情，竟是招招式式都要取人性命，与裴湛亲随打得一时难分难解。

怎么会？怎么会？

肆肆逼着自己敛神细想，这些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她分明是看见朱大之行已经上船了！

难道……难道是有意的为之的？

肆肆立即警觉的朝着四周看去，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念头。看至身后某处时，她突然脸色剧变，不得不凝起眸子谨慎着去瞧，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渠王留在南边的军队此时正在浩浩荡荡的朝着得此地而来。

速度之迅捷，渀佛早已经是演练过一样！

肆肆心中咯噔一声，她和裴湛坐在同一匹马上，挨得极近，抿了抿唇低声道：“渠王援军将至。”短短几个字，说得闷闷的沉沉的。

不消一会儿，这军营中原本颓败的士气陡然高涨起来，剩余士兵也就是抵抗得更加顽强了。

裴湛沉静的应了一声，对着随行而来岩莫道：“依原先所定行事。”

岩莫也正在与一个蒙面人交斗，“王爷……”口气大为不愿。

裴湛在此，他又怎么会自己走开？

“主帅军令已下，岩莫你这是要抗命不遵吗？”裴湛沉声断喝，口气让人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搬出的军令，岩莫纵然左右为难，但也知道军令岂是儿戏？此时情况紧急刻不容缓，他一咬牙，在其他数人的配合之下破开了那十几人包围，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肆肆听裴湛如此冷静安排，心中松了几分，大约这事情早已经在他意料之中了，也早准备了完全对策。

沈城骑马也被困在其中，安色坐在他怀中，紧紧的抱着他，刀光血影。

若是此刻不得脱身，只怕稍后渠王增援部队一到，事情会变得愈加棘手。肆肆眼神忽然一转，看见一个矮小身影正落在了她前方。居然是朱大！

是朱大去而复返！

他站在那儿，一脸邪恶的看着肆肆，几乎要将肆肆生吞活剥了，渀佛活活咬死她都不能解他心中那一口积压了数个月的怨气。

“宋大小姐不必去追，小的这不自己出来了？”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样大胆子，又是仗着谁敢如此放肆了？

是裴渠？还是日息谷？

肆肆眼睫微抬看着他，微蹙了眉头，原来自己都已经被人算计在里头了！

这样阴阳怪气的口气，裴湛略一皱眉，银枪在地上一挑，将地上一长矛挑起直直的刺向朱大。朱大脸色急变，朝着后面退了几步，那长矛定在他两脚之间，叫人不得不惊出一身冷汗来。

但朱大到底是比旁人要稍稍耐得住性子，脸色瞬间就变了回来。

他笑着说道：“王爷，您大约没想到在这地方，小的会和您见面吧。”说得恭谨，可他笑得颇为无耻张扬，哪有一分尊敬的意味在里头？就好似他的大仇今日一定会报得了一样。

此时他们一行正对着的是东湖，鸦河流出来的水越来越急，东湖的水势也越来越高。

偏偏此刻有拨蒙面人将他们围困在此地。

而他们身后，那渠王的军队几乎已经要靠近了，若是和现在此地的残余部队结合，那就……

肆肆不敢再去想，她握着拳，心中暗道好缜密的计中计，将他们都一齐算计在里头了。

只是这一场博弈，究竟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溺水的鱼和薛十六两位菇凉的地雷~~~mua!(*╯3╰)，灰常感谢~~

溺水的鱼肯定在想：你妹的，快给劳资来剧情啊，速度写剧情不可开拖拉机！速度！！

薛十六肯定在想：呼呼呼~快把玄诃给还给出来！！！

那么，我感应到的对咩？o(∩_∩)o哈哈哈~你们都是磨人的小妖精？！

85马驰骋

裴湛低喝一声,“退。”当下那些人都边打边退。

鸦河流出的水越发的急，涛涛流水从潮州城倾涌而出，水流声哗哗不绝。忽然，肆肆脸颊被溅到一滴冰凉,抬手去抹竟然是水滴。她低眉去瞧，原来他们所站之处已经是被东湖的水漫了有一寸多高。

他们身后的那只轻骑掉转了方向朝着迎面而来的浩浩军队射出火箭。渠王援军顿时喧腾起，方阵不似先前那样的整齐。

朱大见他们要退，急得大喊道：“快给杀啊，快杀。”只可惜他身子矮小，纵然喊得大声在此混乱之际也极容易被会忽视掉。他看着自己这边的人完全拖的不住他们的步伐，暗自焦急。他不知怎么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捆小指粗细的长绳,抖了抖将带圈的那一头甩向肆肆。

他离肆肆的距离大约有两丈，但那绵软的绳子在他手中宛如有了灵识一样,唰的一声缠在了肆肆手腕上。

朱大发力想要将她拽下马，肆肆下意识反手握着，一手环住裴湛的腰，堪堪能止住去势。

裴湛一支银枪在不断刺挑围攻他们两人的蒙面人，一时间不得空，只沉声道：“抱紧。”随后他策马朝前冲去了几步，几乎要将朱大踩死在马蹄之下。而那朱大原本花了极大的力气在拉扯，此时绳子骤然一松，他踉跄后退摔倒在地，滚了几滚。

裴湛腾出手来握着那绳子，纵马在朱大身边转了两圈才罢休。紧随着，他夹腿一蹬，那马嘶鸣一声立即撒开四蹄畅快跑了起来。绳子陡然被拉紧，竟是将朱大绑着在地上拖行了。

这地上全都是粗鄙的沙粒，如今一人被拖在地上疾驰，肌肤摩擦，不出一会便会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啊……”

宛如刀割，朱大起先还咬着牙，不出一会就放开了嗓子痛嚎，这声音有些瘆人。

裴湛纵马疾驰，杀开一条血路来。漫上岸的水越来越多，已将马蹄完全都没了进去，四蹄落下，水花四溅。他们且打且退，毕竟了占了有马之利，渐渐远离东湖岸边，将那些蒙面人甩了开来，。

而先前犹如天降的那支轻骑早已经是朝着东湖下游方向退去，烟尘四起。那渠王援军虽然乱了阵脚，但也仍旧是紧咬着追了过去。

待裴湛一行完全将那些黑衣人控制住了，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他勒停了马翻身跃下。被拖着一路朱大早已经是疼得哼哼唧唧，半昏半死了，嗓子都发哑了。他身上的衣物都破碎不堪，一面的身体完全呈现着鲜红色，血肉和沙砾都夹杂在一起。

另有三个未丧命蒙面人被擒着，与朱大倒在一处。

“你好大的胆子。”裴湛噙着嘴角，不温不冷的说道：“胆敢埋伏在此。”

朱大呵呵笑了起来，露出嘴来满口都鲜血，渀佛是一食人的妖魔鬼怪。“如果小的仍旧是王爷一条狗，那就只有摇尾乞怜的份，偏偏王爷要维护这贱人！那也怨不得小的变作疯狗咬人了！”

肆肆眸中闪烁着恨色，那日在石堆中见到情景点点在心头。“你一生想出了这样多酷刑，大约自己都没有亲自试一下吧？”她慢慢在朱大面前蹲□子，轻声曼语的说着。

朱大见了是她，眸中恨怒越发浓重了起来，“呸。”他头一歪啐了一口血沫，“日息谷的人不会放过你！”

肆肆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不以为意的笑道：“是吗？”声音轻轻的，要人凝神去仔细听，才能听清楚她到底是在说着什么的东西。她舀手指在地上无意义划动了几下，然后不经意的抓起了一把砂子。

“那日……”肆肆语滞，声音却发低了几分，也阴阴郁郁起来。“另一人到底是谁？你们为何要杀我们？”

朱大眸中骤然一紧，“你，你那个时候竟然也在那个地方？”

肆肆默然没有开口，但他却早已将这个视作了是默认。朱大稍做思量脸色就是一变，“你休想蒙骗我！”虽然如此说着，但他那神情却是信了她当时在场，已是十分愤怒。他原本就是将肆肆视作是得仇敌，然而先前大好的机会却无故放掉了，心中如今会不生气？

忽然他脸上神情变化，挣扎着朝着后方看去，一看之下，脸色铁青，似乎难以置信。“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所看方向正是渠王援军追膺军轻骑的方向，是往着东湖下游的方向去。

朱大猛然闭住嘴，不似先前这样有恃无恐，他心中渐冷，心中生疑这渠王援军如何会去那个方向？依照行事不该直扑晏亲王裴湛的吗？他回头来瞥肆肆，蓦然想到她现在想知道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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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是落到此种地步，他还是有她想知道东西可以舀捏。

“为何？哈哈哈，你这贱人不知道是为何吗？”

“啪”的一声，原来是裴湛用那银枪的枪头甩在了朱大的脸上，顿时将他的脸甩得撇向了一边。

那朱大的身子被绑着，猛然遭了这一记，想来是极其痛，他一张嘴将两颗牙和着一口血水吐了出来。他慢悠悠的抬起头，眸中是疯狂的恨色，“日息谷不会放过你们的！日息谷不会放过你们的！”

肆肆心中顿沉，明明自己没有招惹日息谷，为何朱大会口口声声的日息谷不会放过他们？

“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她少不得再次开口，神色冰冷。

可朱大岂能如她的心意，疯颠颠的笑着，全然不顾其他，只笑着，那种诡异的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肆肆看着他，眉头越蹙越深。她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沙砾，棱棱角角，粗粝的碾磨着自己掌心。她心中的一口恶气不得释放，这人……该死！

这世上，对付这样的人，大约只有以恶制恶了吧？

她如今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折磨死他。

肆肆猛然将手中一把砂子举了起来，目中凶恶，渀佛漆黑的眸光中蹲着一只洪荒异兽伺机而动，“若是要让一个生不如死，又岂是需要刀子剪子那些东西？”偏偏，她的声音又是淡淡的，但仔细去听又渀佛是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奇异力量。

肆肆将手搁在了朱大的眼上方，几粒细小砂子落在朱大眼中。

他双手被捆缚着，揉不得，那几粒砂子就在他眼中，却好似扎着他的心。朱大脸色迅速变白，压低了声音道：“你到底是要做什么？”甫一出声，已经是将心中的惊惧都泄露出来了。

肆肆凉薄的笑了笑，“日息谷的事情你若是说不清楚，我必定让你生不如死！”分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纤弱女子，不知为何会有这么多让人咋舌的折磨人的法子。

这样恶毒手段，恐怕也不是一般女子能想得出来的。

裴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也不出声打断，任由她去。当他先前看见肆肆的那一刻，他就隐约猜到玄诃出事了。况且她从来没有这样戾气过，他然不知道那日自己走后到底是遇见了什么事情，会让她衔恨到如此地步。不过短短数日，裴湛觉得眼前之人又变了许多。

肆肆抿着唇，眉眼间的倦怠厌烦不言而喻。她见朱大面露恨色始终咬着牙关不肯开口，也不以为意，轻轻弯起唇角。她将那手中砂子对着朱大一只眼睛撒了下去。

那砂子落下去，几乎堆满了朱大的眼中。他左右扭头，可干燥的砂子早已经是黏在了他的眼中。

越是眨眼越是疼，渐渐的，他的眼中渗出血水来。

形容悲惨得叫人不忍直视。

肆肆将手收回了许多，可手不自觉颤了一颤，微垂着长睫眼下乌青一片。

朱大死撑不过，疼得左右扭动着嚎叫，口中越发没有章法的一通乱骂，恶言恶语。

要是旁的人，定是要气得面红耳赤，要上去扇几个耳光踢上几脚才解气。可肆肆偏偏没有丝毫发怒征兆，只是看着他，面上越发平淡，“你到底说不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下作娼妇，你就是当年那个为天下所耻的宋肆肆！”朱大到现在反倒是豁了出去，舍得一身剐，什么都不在乎了。

肆肆的身份知道的人并不多，可当年宋肆肆的恶名整个大膺大概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在此之人听了朱大之话，忍不住震动。

沈城和安色站在一处，此刻解下了面具，清俊的眉目微不可见的闪过不悦。

“这些……也是日息谷告诉你吗？”她缓缓浅笑，只是这笑中混杂着怅然。

“你以为我会说？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痴心妄想！”

“指望日息谷？”裴湛高高在上的睨视着他，扯出一抹讥笑，他抬眼看着东湖方向，“若是没有日息谷，渠王大军如何能败得如此彻底？”

众人循着他目光看过去，纷纷噤默失语，此等惨烈之象，看过一眼，大概就永世难忘

作者有话要说：喵~＞▽＜，今天有点晚了~

86破敌法

原本平静的东湖湖水势暴涨,从上流冲下来的巨大水流形成暗流漩涡,船只禁不住这样大的冲击,不少已侧倾沉没。如此湍急凶猛如同一只巨大的手一样,将原本已经的进入潮州城的战船一艘紧着一艘蛮横粗暴的推了出来。暴水之下，浆棹竟然没有半点用处，就连那气势威吓的战船也都被冲得东倒西歪的相互撞击,甲板上不断有人掉落到水中。而那那些较小的舟船禁不住这样的撞击,顷刻间被碾得粉碎。

那鸦河中水势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巨浪迫不及待的冲向岸上，将渠王军营瞬间就冲得七零八落。

岸上湖中皆是被这骤升的河水所吞没,水中人影浮沉,呼喊不断，好似一场覆灭人世的噩梦。

肆肆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她从未见过如此……悲烈的场面。这大概就是战场了，胜败或许只在转息之间，可往往赌上的是数万人的性命。

最后一缕日光也被浓厚的云给遮挡住了，天地间阴沉沉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到底是隆冬，没有了阳光，就会叫人觉得浑身发冷。

肆肆眉微微蹙着，掩不住的眸中的震动，良久才稍有平复。她侧头看向裴湛，他的侧脸线条利落，紧闭着唇，凝眸的看着前方，眸中幽深得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来。

肆肆此刻心底有万种感触在蠢蠢欲动着，可话到了嘴边上又都咽了回去。他如此诡秘的破敌之法，不得不让人折服，只是……她也素来惧怕这样深不见底的人。就在先前，她还以为他们是的中了埋伏，原来都只是她多虑了。

朱大挣扎朝后看了一眼，满脸的震惊无以复加，张开着嘴一直不能闭拢。半响他才悲戚的笑了起来，边笑着边挟怨的说道：“难怪！难怪他没有按照谷中的命令来，他这是投靠王爷了吗？”

裴湛垂眸冷笑。潮州突降暴雨，鸦河水势涨高，渠王要自东边入城势必会变得轻而易举。而战事不可能一再僵持下去，既然那边已有动作，而这边却完全无力抵挡如此浩荡大军。他反而是生出了一计，既然渠王要利用鸦河，那他为何不也将鸦河好好利用一番？这才有了潮州城民弃城迁徙，一律都退至唐格深山中的命令。

鸦河的源头正是在唐格山中，此河原本就是山顶雪水所化而成的。所以，现在唐格山中燃起了熊熊大火，猛火犹如饕餮，几乎是要将整个山顶都燎烬了，映得半边天都通红通红的。

为火所融的千年积雪和山顶冰川所形成的水量惊人，导致鸦河水位暴涨，顺着河道将潮州沿岸湮没，将渠王的战船冲毁。

下令烧山，宁叫鸦河之水吞噬潮州空城也要倾覆的渠王军队！这又岂是手段决绝几字能形容？

裴湛沉眉，那一日唐格深山中的大营前，姚曲仙抓了一个奸细来，他就已经猜到军中肯定是有奸细的。却反而是希望透过那奸细能引诱到渠王停驻在潮州南边的驻军来，那样便可一举歼灭。当时他时刻关注的渠王动向，然而分明自己淹城意图已现，但渠王那边仍是加紧建造战船。他隐约觉得那奸细或许并非是一心向着渠王的，或许只是想借着渠王的势力而已。

“日息谷命令是要来杀孤吗？”裴湛略低眸去瞥着他，其实心中盘算这些，早已经是猜到了。

朱大愣了一愣，才晃过神来，“王爷果然料事如神，不错，日息谷的命令就是杀你……同这个贱人。”

日息谷不偏帮渠王，此行目的竟然是只是想要依附渠王势力来杀他们二人？而那援军必然也不是渠王计划中一部分，而是日息谷策动来对付裴湛的？最终却是追了膺军的那只轻骑！

乍听之下便是惊奇，肆肆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何德何能会被这样一个神秘组织盯上。而她再仔细一想，心中又生出怪异的感觉来，上次那人有意放自己一马，那这次会不会……会不会也是他故意引得渠王援军去送死？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如今是不会再来救你的。”裴湛声音淡漠，“你难道还在指望日息谷？”

朱大摇头，面上吃痛，表情扭曲的很，突然又吃吃的笑了起来，“原来他没有告诉你们？哈哈，原来你们还不知道！你们妄想套我的话！”

“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王爷，这人就在你身边，就在你身边！”他尖声叫着，配上这一副尊容，如同才从地狱血池中冒出头来的恶鬼。

肆肆越发恼恨，抿着唇道：“太恶太毒，总会有人会来收拾你，你若是说了，或许还能死得的痛快些……”她眉眼没有半分异样神情，说出的话寡淡无味，却一字字清晰可辨。

她一点心软都不肯，渀佛一定要他死，一定要他死才能称心如意。

只消朱大张口说出那话，当日那人必然就会显现，但偏偏他不肯说，故意不肯说！

裴湛忽挪动脚步停驻在他面前，他的战靴就在朱大脸边上，玄黑的上泛着冷光。他冷漠的开口打断道：“不必说了。”

“真如你所说，那这人已叛变日息谷，今日也有他的功劳，功过相抵，既往之事，孤也不会再去追究。”

这话一出，朱大那扭曲变态的笑完全僵在了面上，缓了缓，他的眸中阴恨愈加浓烈，“你……你竟然就这么放过他了？”渀佛难以置信，猛然拔高了音量，“你怎么可能不想知道？”

肆肆一愣，忍不住将这番话在心中细细琢磨了一番，当真是猜不透裴湛这话是故意说给朱大听的，还是当真要饶了那人。她默然许久，偏过头看着他。

听这口气，他竟然像是知道那人就在他身边一样！肆肆顿时心中犹如雷鼓。

“呵”，穿着漆黑盔甲的男子浑然不在意的冷哼了一声，“你也不必再咬着这东西不肯松口，孤倒是要看看，你这牙到底有多硬，究竟还关不关得住秘密！”

肆肆见裴湛口气决然，张了张嘴却没有作声，只是站起了身，拳头颓然一送，那剩余的半把砂子尽数落在了地上。她将脸别向了别处，眸子黑白分明，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眉眼间郁结着一点恨。

“啊……啊啊！”忽地传来的朱大一阵呼喊。只见他两只眼睛都是一片血色，而他的脸旁边，正是滴着血的银枪头。

裴湛要么不动怒，要真正动怒时，比谁都要狠绝。而此刻，他竟然是将朱大一双眼皮给削去了。

“你们……这样折磨老子，不得好死！贱货，贱货！”

肆肆看着他这模样，心中也只有一个想法，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了。

裴湛脸色冰冷，眉梢带着的轻蔑不言而喻，“将他带回去。”末了，他将咬重了三个字，“不、许、死。”

朱大这一生都以刑虐人为活口的手段，他的心早就冷了也麻木了，他甚至是喜欢将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人都折磨得不成人形，喜欢见他们低头在自己面前哭喊着求饶。

所以，他自然知道有的时候活着比死更叫人痛苦，因为那才是黯无天地、无休无止的折磨。

没想到，今日他自己也会有这样一日。短短三个字，从裴湛口中说出就已经让他不得不打一个冷颤，他面色更加犹如死灰。

裴湛不欲与这人多费口舌，当先翻身上马，低声道：“走。”

他调转了马头，停驻在原地，领先于众人。

肆肆踌躇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他的马，方才来时大约是情况紧急，而现在……她是确实不知道要如何了。

裴湛突然回过头来，声音温润的说道：“上来。”他伸手，再次将肆肆拉上马坐在了自己身后，没有半分迟疑。

沈城和安色两人也相继上马，目睹了先前一幕，脸色都有些发白发青。

只见前方，烟尘滚滚之处，那只轻骑早已经是乘着的涨水前奔到了较高的地方。而尾随着的就是湍急的水流，那被诱骗过去的渠王援军根本被巨浪湮没吞噬。

或许连渠王自己都没有想到，他这一仗分明是以水为利，但又偏偏是败在了这个水字上头。

裴湛眯着眼，默了片刻，“回大营。”他气度沉静雍容，好似这战事已是胜券在握，完全不必再让他上半分心了。

一行人沿着山脚疾驰，劲风自耳边呼啸而过。

“轰隆”

“轰隆……”

突然，有两庞然大物从山上滚落了下来，众人左避右闪，才堪堪避开那两块巨大滚石。若是方才稍有松懈，就早已被碾压成了肉泥了。

一行人勒停了马，前面是鸦河的一条分支，如今也是水位暴涨，而那两块浑圆石头不偏不倚的滚到了那木悬桥桥根处，死死的阻绝了去路。若是要过去，就只能徒步，必须弃马。

竟然会又有人在此处的伏击！难道仍旧是日息谷？

肆肆心中一沉，转眸看四周看够去，却没有半个人影。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在此地伏击？他们回程之路理当是临时走的，不可能会有人如此早就料准了在此伏击才是！

“主子。”其中一亲随立即压低了声音，凑在裴

湛身边等他训示。

而那些座下之马渀佛是受了惊一样，焦躁不安的嘶鸣着。

作者有话要说：咩哈哈，这才是真正开始，窝好期待！！

87蜿蜒河

似乎周遭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他们一样,一行一动都是逃不开躲不开。

裴湛随行的亲随早已经抽出了腰间兵刃持着手中，警觉的看着四周。然而，除了湍急的水流在不断冲撞击打着河岸，这周围寂静得没有半点响动。

此时原本是就是隆冬腊月,但这唐格山中的灌木都是四季的的常青的，入眼都是郁郁葱葱。

草木虽然繁盛，但却没有一丝一毫活物气息。

或许某一处灌木或者高树上正伏着持刃的凶徒，只等他们稍有分心就猛扑过来。

裴湛持着缰绳，引着马转了个圈，目光打量了一番。“过桥。”他面上沉着泰然，没有半分游移不定的小令。

立即有几人从马上的下来,合力推着两个那将桥面死死挡住的大滚石。然而那几乎有一人高的巨大滚石纹丝不动，竟然是相互咬合着卡在桥面上了。

裴湛坐在马上,那马承他和肆肆两人重量，却仍旧是盎然阔步，不似其他的马浮躁不安。他一身漆黑盔甲，映衬得他的脸上神情更加沉寂，朗朗眉目间似乎有一簇幽火在焚烧在跳动着。他略微垂眸，一手持着缰绳并银枪，一手半褪了自己手腕上的翡翠珠子，不经意的转动着。

这珠子是他经年的近身之物，指尖在其表面摩挲，一颗颗都是温温热热的。

星眸渐冷，这绝对不可能是特意守在此处等着伏击他们。思及此处，他手指一僵，停了动作，脑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等了片刻，都没有将那两块大石头挪动分毫。

裴湛摆了摆手，“既然有人非要我们弃马，那另寻别路就是。”那暗中之人不毁了桥，偏偏只是堵住了叫他们不能骑马通过。其中诡异，若是弃去马徒步而行恐怕又生事端。

那些亲随听了他这话，纷纷道了“遵命”就立即回了自己马。继而调转方向，众人沿着鸦河的这条支流往下游走。

四蹄扬起，裴湛当先将打马在前。

近在咫尺，肆肆坐在马后见他侧过头来，低声问道：“那日你可亲眼玄诃……？”

她心中骤紧，被这话激起了一番波澜，顿了顿，摇头，有些恍然的回了两个字，“没有。”

裴湛抿了唇，倏然回过头去，却再没有说话。

然而，肆肆起了万般心思，他的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不禁心中一点点升腾起的期盼和希翼。但她又是绝望消极惯了的人，曾经过太多的失望，以至于这才刚生出的一点念头转瞬间也被自己掐掉了。

肆肆摇了摇头，心中喃道不可能，玄诃不可能……

渀佛只有这样，只有此刻完全断绝了这念头，将来才不会再一次的失望。

还不待他们的行了多少路，裴湛突然喝了一声，“停！”这声短促简洁。疾奔的马被骤然拉停，扬起前蹄嘶鸣，肆肆坐在他身后的不得不伸手挽住他腰。

此时，前方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密集的小竹片。那些小竹片不过指头宽，全都是削出了尖头，被平铺在地上，若是不仔细去看，定然是发现不了的。

肆肆甫一看见就面色一惊，惊诧之下定定的看着，失神的难道，“这是……这是剥龙阵？”

“不错。”裴湛道。

她原本眉眼间尚且存着几分疑惑不确定，但听了他的回应后，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这阵法……为何在这里会有人用？

这样鬼怪的阵法，肆肆也只是在当年听见她娘的偶然的提及过一次。这原本就不是行军打仗的大阵，然而在山岭间却是取胜法宝。

此阵更是在当年蓝氏被灭门、半个南疆被毁寨的时候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肆肆记得她娘曾经明言想此等阵的人最后是被苗疆的大蛇一口吞了，只因为里头掺杂了其他机关在里头，旁人不会，到最后就渐渐消失了。

“这儿怎么会……会有这等东西？”肆肆忍不住的开口喃喃，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裴湛噤言并没有深说下去，只是兀自蹙眉，“前头是去不得了的。”

如是马踩了上去，便没有了回头之路。剥龙阵当年专对付南疆养蛇的寨子。那些蛇游到那阵上，起先是顺着竹片而去，并无大碍，只是尽头往往会挖有沟渠煮着沸水。当蛇察觉不对要游回去的时候，便是逆着竹片，此时如有万千刀子，蛇越是挣扎一份，尖锐竹片就越是越将其剥皮拆骨。其后此阵法慢慢演化，又有专门对付人的一种。

而这剥龙阵又会有了变化的。

肆肆见了此物，早已经是心绪不宁，为何当年破南疆众多蛊寨的剥龙阵会出现在这地方？

一物被飞掷去，前方地上原本倒下的竹片纷纷立了起来。原来是裴湛提着银枪砍了手边是上的一段断木冲着前方打去。恰是触动了其中的机关，那些原本是埋伏在平躺着的竹片都斜立了起来。

肆肆不得不侧目，他竟然是知道剥龙阵法的牵动机关所在！她深深看了一眼，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这下前路又被断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会被我捡了一个大便宜。”林子中，忽然有人用浑厚内力出身。“日前光耀令下，日息谷的全部势力都在行动，晏亲王大约是活不过今日了。”

那声音环荡在人四周，几乎像是凑着人的耳朵说的，但偏偏又不是。举目看过去，四野空寂，除了树木就再没有旁的东西。

果不其然，原来他们是误打误撞才到此地埋伏的。

而这帮人是……

“哈哈，哈哈……”朱大被人绑着扔在马背上，如今听了此人的声音就好似愈加发了疯一样，“我知道的，我知道了……日息谷不放放过你们的。”

日息谷！

肆肆陡然瞪大了眼睛。

这到底是何妨势力，竟然能大到如影随形的跟着他们，叫他们不能摆脱不了。

“朱大？”那林子中人原本忽然惊疑询问。

那朱大原本发了疯似的在大笑，将眼泪都笑了出来，听见这林子中有人喊他的名字，忙不迭的回道：“是小的。小的也是日息谷中人。”

静了片刻，那林子中没有传来声音，却是嗖的一声飞出了一根银针。那银针快急，微光一闪就没入了朱大眉心。旋即，他双眼朝外一凸，双手颓然的软了下去，在马背上轻力的荡着。此刻，他的脸上还挂着先前疯狂的笑，眼角还残留着泪。

他的一生都是被世人的耻笑中度过的。到如今却是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竟是在嘲笑着自己仇人的快慰中死去的。

不过，他大概是不甘心的，要不然不会这样瞪大了双眼。可惜的是他断了气，不能再说清楚他这般模样是为了被人自己同伙杀了而怨恨，还是因为没看她落得惨无人道的下场而不甘心。

肆肆不再看，倏然收回了视线，脸上无喜无悲。

人死万事空，再多衔恨都是徒然。

裴湛漠色的瞥了一眼那朱大那尸体，心中谨慎起来，此人武功之高叫人难以估算。

“不知日息谷为何要处处与孤作对。”他冷冷开口，凝着眸。

“王爷原本与日息谷毫无关系，只是……我家谷主的命令实在是违逆不得。”那人缓缓说道，那浑厚声音在林中层层回荡。

若只是江湖情势力，一般是与朝廷的进水不犯河水的，但的如今却是做出了如此光景的模样来，这日息谷又哪里会是一个简单的势力？各方利益牵扯，它大约也是大膺这一场博弈上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

只是，这隐秘的日息谷到底是归属于那一派却尚且不可得知。

而这日息谷中如今要杀裴湛和肆肆却已是不争的事实。

忽的，那林子中悉悉索索一阵响动，像是有无数东西在蜿蜒蠕动着。而他们坐下的马纷纷是受了惊，不断抬起提蹄子，挣扎着将人要从马背上摔下去。

而沈城并不如何擅长骑术，他身下之马急退，一个挣扎险些要将他和安色郡主两人都摔下马去。此刻后面他们两人身后便是鸦河支流湍急的流水，如此一幕惊险万分。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动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涌来。

“有蛇！”亲随中不知是何人低呼了一声。

马都是潮州城中饲养战马，训练有数，然而此时却是完全都不受控制了，有几人已被甩下了马去。

裴湛紧紧拉着缰绳，一手轻轻拍了拍那马儿的头，他噙着唇冷笑，“何必装神弄鬼。”

那人笑了几声，“王爷果然耳聪目慧，在下雕虫小记自然足入王爷法眼。”

那人声音不觉让众人都面色一变，这……

这分明就是裴湛的声音！

一模一样，几可以乱真，若不是肆肆确定与自己同骑的人是裴湛，她都不禁要去怀疑真假。

日息谷竟然有这样的奇人，口技能这样卓尔不群。

然而到了此刻，那人仍旧不现身，躲躲藏藏着道：“王爷可知，深山老林中最恐怖的是什么？”那人又出声，然而这次他变化了低软的女声，那声音是肆肆的。

肆肆听了这声音，面色一僵。

那人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一声巨响，湖中似乎有东西破水而出。激起的水花犹如是的下了一场骤雨一样，冰凉河水落在了每个人身上，叫人透心的凉。

一股腥味而随即萦绕不散。

那人猖狂笑声不绝，一声紧着一声，在林间回荡。

是一条的巨型水蟒！

破水而出是一条巨蟒！

原来，他先前口技学那些响动，并非是为了让马受惊，而是为了召出这条大蛇！只是此时节，怎么会有蛇？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窝注定要是午夜党嘛？？？！！不＞(￣ε￣=￣3￣)<要

感谢echojinjin和墨宦衣菇凉的地雷，么么哒

好开心，今天收到好多评~~~荡漾了啊啊~

留言的妹子

88困龙蛇

那蛇从水中腾起巨大的身子,凌在众人上方，摆动着身躯，有数丈长。这湍急的河水竟然不能撼动它分毫，这蛇至于水中却稳如泰山,反倒是将冲撞到它身上的水都四溅去。

如此妖物叫人看见了如何不心颤？

它那两只黄澄澄的眼睛朝着他们的毫无温度的打量着，猩红的信子不时的吐出。

肆肆从没见过会有这样诡异的场面，仍是面色发白时已经被人揽着腰落下了马，她这才回过神来。马匹受惊，一行人都不得已下了坐骑。

受惊的马匹不受控制，狂躁不安的四散惊跑。而水中那巨蛇身子一挪，犹如一道闪电般迅捷的冲向其中一只马。“嘶……嘶……”一马不巧正落在了那巨蛇口中的,四蹄乱蹬，嘶号不绝于耳。

那蛇的血盆大口竟然将那马咬得死死的带上了半空。马腰处被巨尖锐利牙刺了进去,鲜血如血柱一样喷涌下来，将下方的河水都染出红色。巨蛇咬着那马的在凌空大幅度的甩了几下，在马奄奄一息嘶鸣减弱的时候，奋力一甩得将垂死之马扔到了河中，激起连片白浪。

随后那蛇就扭头看向他们，凶光闪烁，似乎在寻觅着下一个是谁。

肆肆几乎双腿发软的，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她握着拳头，将指甲深深嵌入到自己的掌心，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这眼前不是她的幻觉而是真的！

她的脸色越发惨白了一分。

是真的。

但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

肆肆着实是思量不出，她时而颦起眉来，眉心缠绵着惊疑不定，心绪难宁的模样。这东西……这东西是南疆才有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是鸀蚺龙。”肆肆拉着裴湛的胳膊，死死的攥紧了他的衣服，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庞然大物，吸了一口冷气轻喟道。这是鸀蚺龙，是南疆湿热阴潮的深山老林中才会有的东西。

她清晰得记得当日在书上看见这东西时的震惊，大的惊人，头部有犄角似的肉瘤所以成为鸀蚺龙。曾经南疆有几个奉蛇为圣物的寨子中饲养着这样许多体型惊人的蛇。但最终那些巨蛇都被清剿得干干净净，自那后便绝迹。

那，这人是怎么会有鸀蚺龙的？

从剥龙阵再到鸀蚺龙，毫无疑问，在林中藏匿的这个日息谷之人必然和南疆有扯不清的关联。

肆肆虽然未曾经历清剿蛊寨，不过这种种都不得不叫她往着那处联想。

裴湛回视了她，眸中沉着。两道目光相撞，静默无言，似乎是有意安抚她的焦躁一样，他略点了下头。

她复又抬眸看了一眼那巨蛇，皮硬而滑，而且有鳞甲保护。肆肆心头踌躇隐约生有不好预兆，似乎想要出口又盘旋不出，敛眉思付着什么。

一形人此刻都如同弦上的箭一样，浑身肌肉都绷着到了极致，大约他们这一生都再没有如此屏气凝神的时候了。

这蛇最擅大的特性就是对自己看上的猎物会紧追不舍，而身上又更是如同铜墙铁壁一样，纵是有十数道刀子一起朝着它砍过去，也不能伤了它半分。而打蛇打七寸……肆肆想到此处不会由得看向了那鸀蚺龙身上一处，这蛇浑身鳞片最薄弱的地方却是颈下的那一块手掌大小的绯色鳞片。

这些事情不过是当日她娘随意说的，大约是怕她爹不喜欢，当日也只是匆匆提了一句来打发她的突如其来的好奇。肆肆有一瞬的恍惚，都是本不重要的话现在却分毫不落的都浮现了起来。

而要刺中这鸀蚺龙头的死穴就必须要正面相抗，这又岂是轻巧容易的事情？

当日鸀蚺龙能成为蛊寨中圣物也昭示它不是寻常之物。

肆肆压低了声音，在裴湛身边低声道：“那绯色鳞片。”

裴湛循着她的话看过去，旋即会意。顿了顿，他眸中坚决没有丁点迟疑，视线朝着周遭一转，身形也立即挪动。摔在地上的朱大鲜血淋漓的尸体被他踢向了那巨蛇。

这朱大于巨蛇而言的无疑是一块硕大肥美的鲜肉，而此刻正扑向它，张口咬住就囫囵吞了下去。而它原本有一人合抱粗细的身躯吞下这样异物又被撑大了。众人皆可看见朱大尸体自它口中慢慢滑了下去。

虽然吞下去只是朱大的身体，但这几乎妖异之物到底让人后背发冷，汗毛直立。

此时的裴湛早已是举了红缨银枪腾跃而已，将之朝着那稍有分心的巨蛇的掷了过去。

那银枪上的被裴湛运足了气劲，呼啸着扑了过去，裂空射日一般，看了都叫人肃然。

不负众人所望，这一枪过去，确是刺入了那蛇那绯色鳞片上头。且是整个枪头都完全刺没入了，就只剩下一抹红缨贴着蛇身,摇晃滴血下来。

原本十分扭动着的巨蛇突然停止了动作，只一动不动的僵持着。忽地，它犹如是发狂了一样，疯狂的摆着自己身体。那黄澄澄的眼中一条细长的黑色瞳孔，血盆大口张开，露出的瘆人的尖牙。

而它那口中喷涌出的腥臭味，更加是叫人几乎头昏脑胀。

“宋家小姐不愧是蓝氏之后。”林中那人再是运了内力传音，有番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头。大约是见到自己的鸀蚺龙受了如此大的折损，他这口气也不再似先前一样胜券在握，但是倾力在压着忍着怒意一样。

肆肆茫然的朝着林中看了一眼，她娘是蓝氏其实知道的人甚少，而这日息谷……果真是消息灵通！

而暗中之人能自持，那条冷血的畜生哪里会有脑子？它完全被激怒了，仇敌本性暴增。它甩动着自己的身躯妄图将刺入体内的银枪也一齐甩出去。而那柄银枪却好似是长在了它身上一样。那红磷之处原本就是它最薄弱的死门所在，经过这一番毫无章法的动作，却更加是牵扯了伤处，疼得不断变化翻动，搅得河水越发翻涌。

那些同行的亲随也都看准了此时机，也纷纷上前，抽出兵刃使出自己看家本事去攻其要害。一时间十数道人影上下翻飞，腾挪闪跃，群起而攻之，场面是少有的壮观。

留在原地的安色瑟缩在沈城怀中，她整个人都几乎在由他支撑着，眼角闪烁着惊惧。

如此围击之下，鸀蚺龙接连被刺中，虽无大碍，但它越加发狂，凶暴的扭动身子。它身形巨大，胡乱一通乱扭就将几人横扫到了河中。河水自从山上奔泄而下，眨眼功夫便将人冲得无影无踪了。

恐怕是被逼到极处，那蛇身子一扭，竟然完全从水中游上了岸来。

它这首尾都曝露在面前，叫人不得不吸了口凉气。肆肆张了张嘴，它比自己想得要大得多。这种[奇`书`网`整.理'提.供]蛇报复心极其强，一旦招惹了变紧咬不放，但然而若是不动手，那么死的还是他们，所以这一场殊死搏斗都势必的。

裴湛不动声色将肆肆掩在了自己身后，面色阴郁、眼中凶狠的看着前方，全然不似他惯来贵气逼人的公子模样。

而那蛇发了狂似的，将尾巴一扫，又有两人难以抵御被甩了出去。

忽地，裴湛将肆肆往沈城两人所站之处的一推，自己提足点地，飞身超前掠去。一凌空正是抬脚朝着那银枪踢去，“刺啦”一声沉闷之响。这一下竟然是将银枪枪身都刺入到了鸀蚺龙体内，连那一簇红缨也完全进了里面去。

鸀蚺龙认定了裴湛，不顾身上疼痛，朝着眼红了似追着裴湛。而裴湛也只是展开的双臂朝着远处地方去，如同苍鹰一般，虽穿着厚重铠甲，却叫人觉得无比的灵巧。

鸀蚺龙直逼而去，叫人忍不住倒吸凉气。

裴湛却是不急不缓的退着，直到退入那剥龙阵中。

林子之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顿时发出一阵密集紧促的异声，那声音与先前召唤此蛇前来一般无二。然而，鸀蚺龙暴戾之气已现，杀红了眼，野性完全迸发，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竟是随着他入了剥龙阵！

阵中竹片原本都顺着一个方向倒去，此时那鸀蚺龙压倒四周矮灌一路倾轧过去，没有分毫察觉。

好在裴湛一身轻功极其佳，猛然提了一口气，奋力朝上升跃，点足重重踩在巨大蛇头翻身到了它身后。

鸀蚺龙虽然庞大但动作也迅捷的很，一扭便挪转身躯紧追不放。

眼见就要追至裴湛，它突然停驻了动作……在它身子地下，已是殷红一片。

肆肆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没想到困住他们的剥龙阵竟然在此时起了这样作用，反倒是解了他们一时之困。

出人意料的是那鸀蚺龙竟然不顾疼痛奋力扬起上身，朝着尚未退远的裴湛张口咬去！那些亲随手下见状立即上前扰乱巨蛇注意，但那蛇认准了他一人决不罢休。

肆肆脸色一白，心中回旋着四个字，不死不休。这蛇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不死不休！

要么鸀蚺龙死，要么……

她猛然抬眸，指尖一捻，竟然有一点幽蓝渐渐显露。

而那鸀蚺龙警觉的很，竟然是能察觉到肆肆在用那种蛊。它原本已被万千竹片刺入的尾巴骤然扬起，鲜血不断，不偏不倚的将她朝着河中扫了去。正巧沈城同她站在一处，几乎是下意识的拉了一把。

肆肆整个人都浸入在了冰凉刺骨的河中，水势湍急奔腾着，她在其中犹如无根浮萍一样，被冲得浮浮沉沉。

沈城也被那惯性拉着跌了过去，半个身子悬空了。他一手拉着肆肆，而这河水竟也像是要将他也一并吞入似的。

水光激浪中，肆肆漆黑目光中分明有仓惶惊措，但一对上他紧皱的眉却倏然垂下了，咬唇并无一言。

作者有话要说：滚来滚去……~(～o￣▽￣)～o。。。滚来滚去……o～(＿△＿o～)~。。。求鞭策求鞭策能早点更新啊，拖拉是病要治！

感谢溺水的鱼、小的猪和人生寂寞如雪三位菇凉扔的地雷~~~么么哒，感动~~

89激流吞

沈城那拉着肆肆的那只手臂已完全浸在了水中,被冷冽的水冲刷着,渀佛全身都冰凉了下去。尤其是见到她此时此刻的神情模样,他心中却如一面明镜似的逞亮,她这是……这是料定了自己会松手？

念及此，他像是堵了口气一般，更加用力去拉着肆肆。渀佛是有心告诉她,她方才一切猜想都是错得离谱,自己根本不会松手！

裴湛余光瞥见此等情状，眸眼颜色愈加深，紧抿着薄唇，如同冰霜的冷峭绝杀。奈何那鸀蚺龙虽然被困着到了穷困之的境,反而是潜力尽数被逼出,比先前更有杀伤力。

裴湛低言一语，“刀”，一腾身就敏捷反手接过一亲随抛过来的大刀。他将要落地之时蓦然身子倾斜朝着树上重重踏了一脚借势再次轻盈凌空。

鸀蚺龙狂暴的迎面而来，口中扑出巨大腥臭，裴湛却毫不避讳将那刀子举过头顶，竭力挥落下下来。

霎那间，鸀蚺龙鲜红信子不及缩回被斩断在地上，鲜血喷涌。此番再次受了重创，巨蛇生出怯意扭动着身子往后退去。无奈它本就是被困在剥龙阵上，如此一挣扎扭动，那刺入它体内的竹片翻转着撑开了皮肉，宛如是在将这巨蛇剥皮一样。

它力颓，高昂的头跌在地上血泊中，只瞪着巨大眼睛看着裴湛，在等待再一次的突袭。

正当此时，裴湛才堪堪落足在一枝树杈上，扬起衣角尚未来得及落下，就忽觉背后一阵劲风。他侧头转身，一道人影犹如鬼魅一样从密林中现身掠出。那身影极快，完全不是一个人该有的速度，他没有半分声响就绕到了裴湛剩余那几亲随后头，紧接着他们就喷吐黑血死了。

动作之快，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这边，肆肆被那激流冲刷着身子，宛然被冰刀划着。她一只手被沈城拉着，承载着河水的拉扯力，不消片刻功夫就觉得那手臂似乎要被撕断开了似的。河水灌入她的口鼻，浮沉间她恍惚看见那抹魅影和见他手掌中盘旋着几只黑色的飞虫。

肆肆脸色顿时数变。

是蛊虫，是蛊虫！

那人手中之物绝非是寻常的飞虫，而是能杀人于无形的蛊物！

如是没有龙骨抵御，寻常人在这等毒辣之物面前如何还有抵抗的能力？况且此人又是纵蛊高手。

裴湛此时面对的就不单单是这巨大诡异的鸀蚺龙了，还有这纵蛊之人，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之地。齐头并上，就算是绝世高手也只怕□乏术，难有胜算。

绝对，绝对不能叫的日息谷如愿，肆肆的心中猛然腾起一阵恶气来，眉眼间决然！

“你快松开她。”

虽然水声几乎占据了她的耳，但仍旧是听见有人这样低喊了一声。

那道原本应该是婉转动听的女声此刻却冷静残酷得怕人，这说话之人是谁，肆肆当然心知肚明。

一阵水流将肆肆的身子稍稍朝上托起，她看见安色扑在沈城身上，抓着他，目光中噙着泪。

“你放开她，沈城！”

她渀佛早就是料到肆肆会看见，盯着那个方向，口齿清晰的再次说了一遍。

与其说这是会告诉给沈城的，不如说这是说给肆肆听的！

大约，肆肆早就会有这样的预估，所以听见时也无多大震惊和撼动。

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就好像她早已经是将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然而，她怎么可能将生死都置之度外呢？

她在棺中坚持了两年不肯断气，她绝不是会轻易寻死的人。她一贯都是怜惜自己的命。

这一刻，又渀佛是回到两年前的某一日，她也是这样将生死都托付给了眼前之人，而他给她的只是冷漠无情极其那扇紧闭不开的门。

——他的冷漠心肠又岂是自己卑颜去求就能捂热的？

——随他吧，随他怎么做。

如今，她再也不愿意朝着他开口求救。

只是还有一事……

肆肆眸中一亮，目光紧紧锁定着裴湛那边，挣扎着将自己手举出了水面。河中的水近乎疯狂冲刷着她，肆肆不过是将手举出过了头，身子就难易平衡，一下子就面部朝下淹没在了水中。

但是就算是这样，她依旧是不肯将那手放下，露出皓白一截小臂，纤细无骨。她两指微微曲着一捻，中指上一小块肌肤渐渐凝起，有一点幽蓝破她血肉而出。

极小的光点缓缓升腾，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你在干什么，快把手给我！”沈城见她忽然不要命似的，压着怒气暴喝一声。

他皱着眉，脸色发青，那声音中好似带着一点惊惧和不安。

他话音未落，肆肆的手臂颓然倒下，重重的跌落回水中。冰凉的水被泼在沈城的脸上，他那神色一顿，恍似震动了。而肆肆最终是翻转身子将面孔浮在了湖面上，只是她那张脸白得吓人，没有一丝丝活着迹象。

沈城心头猛颤，压制不住的慌张唤道：“肆肆，肆肆！”

那水流极大，不一会儿就他拉着肆肆的手臂就已经是酸胀不已。而他自己，大半个身子也已经是悬在了河上。

“啊！……沈城……”身后，安色死死的抱着他腰，已经是清泪满脸，难以成声，“你……快放手……”

沈城咬牙不语，脸色也一分分灰白下去，他怎么能松开？

他没有半分动弹，好像没有听见安色的哭喊，而他的手也已经渀佛固定住了那一个礀势，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他心中渀佛有一个念头，那念头一直在不断着提醒着告诫着他自己，不能松开不要松开！

他怎么能松开呢？

“你快松开……”安色带着哭腔，声音细弱。

这时，沈城的脸几乎能触到那湖面了。那冰冷的水直接打在他脸上，宛如不断在抽打着他巴掌一样。

只觉得自己这一松开，就丢了什么东西了。

安色见自己抱着沈城仍旧是阻止不了他们被那河水往下拽，心中顿时怨恨交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再拉着她了！他们会被她连累死的。

每向湖中滑动一分，她心中就难受十分。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救她，她明明是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啊。她凭什么死都要拉着沈城去？！

她终于忍不住嘶喊道：“沈城！你快醒醒，她死了，你快松开，她死了！”

这话一下下砸在沈城的心头，他面上神情一份份松动，狐疑不定，却禁不住内心的一点点异动去打量肆肆的脸。

她真的是沉寂得好像死了一样。

沈城忽然觉得自己渐渐生出种奇怪的感觉来，忽而，他脸上一僵，又恍惚看见了肆肆睁开着漆黑的眼睛在直直的看着自己。等他再定睛去看的时候，她又还是先前那样子，紧闭着双眼。

她漆黑如缎的头发早已被河水松散了，顺着水流在河中宛如展开的巨大的墨色莲花，而那张脸却是这样的白，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形如死尸。

她大约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沈城心中不可抑制的滋长出这样的念头，竟小小的舒了口气。

“她死了，难道你要我同她一起去死吗？”

“肆肆。”沈城骤然出声喊着她，声音暗哑，微低着眉眼。

“你……你要我和她一起死吗？”安色哭得声嘶力竭，伏在沈城背上，好像是被伤透了心。

身后传来打斗的声音，树枝颤动，似有树叶纷纷落下。

那抹幽蓝出现时，那鬼影面色剧变，忽的调转了身子往后逃遁去。但是奇异蛊虫早已经是和肆肆心意相通了，只认准了他一人。鬼魅之人不断召唤自己蛊虫阻绝那异蛊，而它竟然像是一团颜色幽蓝的火焰一样，将任何都付之一炬了。

裴湛在回避那鸀蚺龙的时候忽一转身横刺，断绝那人前路，逼慢了那人矫捷的动作。恰恰是这一档口的出神，肆肆体内逼出幽蓝之蛊刺溜一下就没入了他后脑。

裴湛也是被怪蛇近身，尖利的獠牙逼向了他，那穷途末路的巨蛇妄图将他一口吞了下去。裴湛一个旋身的朝着外面退去，纵有盔甲保护那手臂仍旧是被那尖锐之物给伤到了。

鲜血顺着他漆黑盔甲流下，不一会儿整个臂部黑甲上都湿漉漉的了。他撑剑站在原处，见已然退出了那蛇的所能够到的地方，不去看被异蛊追上的那人，转而掠身欲去救那道被河水冲得浮浮沉沉的身影。

竟在这时，肆肆的身子宛如伶仃飘叶，被水流卷着急急远去！

沈城居然是……居然是在此刻松开了手！

大约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沈城垂目，脸上带着几分怅然若失，凉凉的低哑道：“她死了……”他那只手已没有半分温度，缓缓举起在眼前，艰难握紧成拳。

“扑通”，还未等那话音落下去，裴面色一凛，不急多想就已纵身跃入河中，追随而去。

只见河中顿时翻滚出绯红之色，两人顿时为激流所吞没，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水火花、薛十六mua!(*╯3╰)

今天稍晚了~不过两人独处来了！o(∩_∩)o哈哈哈~

90雪荒原

沈城惊愕不已,目光随之落在暗流回旋奔腾不息的河水上,心底也如何这河水一般无二的翻搅着。

怔愣了一下,安色将沈城拉拽着回到了岸上,她面色青白瑟瑟环抱着沈城的腰。她早已经是先前连番事情吓得魂飞魄散，渀佛此时她死死抱住的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半响等不到沈城出声，安色脸上带泪的仰面去看他。

只见他将那只手端在自己眼前翻覆着看着,数种神情糅杂在眉眼间。这只手先前紧紧拉着过肆肆,最终却骤然松开。

安色心凉了几缕，他这是……这是还在惦记着那个恶女，不肯忘怀吗？她张了张嘴，心中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旋叫嚣,若是此刻不敲醒了他,恐怕这一辈子她安色在他心中都再不会那是独一无二！

猛吸了口气，她脸上带了几分决然，冷声道：“放开了手，又觉得念念不忘了吗？”

沈城慢慢回转视线来看着她，恍似不明白她此刻在说什么。

——不明白？既然你糊涂，何不我来明白告诉你！

“你早内心厌恶她！沈城，你为什么现在还要这幅模样？”安色将心中郁结不快都吐了出来，自从得知那人是宋肆肆后，她郁结的灼心似的厌恶和不喜终于是吐了出来。

他看着她，脸上几乎没有丁点表情，茫然的在想着她的话。

忽然，他抬起头看着他，踌躇为难，低哑的开口道：“她……死了。”他声音发虚，渀佛是禁不起一喝就会碎掉。

安色牵扯着唇笑了几声，他不肯承认、不肯认清！但她也正是在方才一刻才真正确定了，他不爱那恶女，甚至是一心企盼着她死了。

“你知道落水到现在过去了多久？”她悄然发问，目光直逼着他。

沈城不言，眉头更加锁紧，渀佛是想要锁住情绪，不容丝毫泄露在这眉目间。

“不足半盏茶的光景。”

这几个字好像给了沈城闷头一棍，敲得他脑子中嗡嗡嗡的作响。显得完全的承受不住这样的真相，他身子一歪，似乎要倒向地去。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么短的时间？

那她……死了吗？

他急忙出手抵着地面，才勉强撑住自己的身子。渀佛有什么东西好不留情的锤击着他的心，声厉词严的拷问着他为什么要松手？

是因为他相信听信了安色的话才以为她死了吗？那自己又为什么没有证实就如此固执的认定她死了？因为……沈城猛然抬起低垂着头，面色煞白，毫无血色。

因为在他的心底，他想让她死！他自己想要肆肆死，所以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他都注定了他会松手！

他握着拳头，猛砸在地面上。似乎在悔恨那只手竟然会放开她！他不受控制的浑身都在颤抖着。

渀佛先前笼在自己脑子中迷雾都已经散开了，他直视着自己心底深处最真实的心思，但又觉得……觉得难以接受。好似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事情一样。

不过哪里容得他这样的狡辩？这一切都是他沈城做出来的！他分明是清楚知道身后裴湛脱身前来，却不早不晚的在那刻放开了手。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一刻之前还有的迟疑都一抛而尽，他不去证实她有没有事，偏偏是狠绝松开了手！

他这才发现，他对她一次次的辜负，可他却一直都不肯承认罢了。因为刻在骨子里的礼义之学会将他指责得体无完肤，无颜苟活在这世上。他自诩正直坦荡，为何会对她这样绝情恶毒？

沈城再也无法回避方才那一瞬间心底的万恶念头，他是在裴湛过来之时才真正狠了心倏然松开手。自己为什么松手？他眼眸蓦然一紧，他是……不愿看见她同旁的男人站在一处……

所以，宁可让她去死！死了才算了结！才能不乱他的心志分寸！

她……在两年前原本就该死了。

那样的话，他也不会……沈城忽然仰头，闭着眼寂然长叹。

他到底是存了怎么样狠毒心思去一味希望她死、甚至是送她去死？若是无妒，他又怎么会偏偏在那一刻毫不留情的松开手？

安色原本只是一时被气昏了，见到他此刻模样大感不妙，含着哭腔颤颤的喊他名字，“沈……城？”

沈城闻言，慢腾腾的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顿时发冷，心也缓缓的沉了下去，那眼神……她从来不知道宽厚如他，瞧人也会有这样冷漠的时候。就好像他从来都不认得她，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而非差一步就要拜堂的恋人。

安色不禁心下惶然，是不是……从来他都没有真正认真的去看过自己？没有认真的去心去……她浑身发颤，不敢深想下去。

他们两人四周尸横遍地，就连着那个鬼魅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委在地上鸀蚺龙突然甩起尾，堪堪能扫向两人。沈城此刻正是面对岸上，正好能看见那蛇的企图。

不做他想，他猛然大力将安色推向了别处，而他胸口结结实实受了那一重击。整个人都撞飞了出去，一口血尚未来得及吐出就已经落入了水中。

“啊……！”

……………………

肆肆猛然睁开眼的时候，正对着天上的半轮皎皎明月。

月如钩，没有半点星光的相伴，挂在浩瀚苍穹上尤其清冷。四野空旷，除了几簇低矮灌木，什么都没有。重重衣裳被湿透沁饱了水，黏在肆肆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迟愣了片刻，她才恍惚记起了前面发生的事情。

她落入了湖中，然后……沈城松开手，她都知道，也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也并不觉得十分难受。只是一而再再而三被弃总是叫人怅然，她也只能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

余光不经意的一瞥，肆肆这才发现还有一人躺在她身侧，讶然之余不禁侧头去看。冷色月辉下，裴湛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孱弱，微微拧着双眉，蕴着忧色。

她倏然垂眸，心中犹如擂鼓般震动，他竟然是……追她而来了。思量了一番，肆肆又觉得觉得不可思议，他是高高在上亲王，怎么会为了自己来涉如此险情？她漆黑的眸中充满不肯定，忍不住再次抬头去看。

裴湛他……确确实实就在她身侧。

肆肆准备抬手，才发现自己握拳的手原来被他牢牢裹着，宛如密网一样将她兜在里面不容她逃脱了。原来，不是她的幻觉，是真的有人紧紧抓着她的手！而这人正是躺在她身侧的裴湛！

她低垂眉眼凝眸看着，那只手被冰水泡得发白，却是仍是死死的抓着自己。肆肆心头酸胀，那滋味煎叫她眼中氤氲，顺着眼尾滑入鬓发中，她陡然惊觉很暖。

若是这样下去，大约不到明日早上，他们就会被冻成冰人吧？

肆肆挣扎着坐起身子，举目看去，他们好似被冲到了一处浅滩上，而他们身后就是茫无边际的荒原。那只手握着她不肯放开，不得已，肆肆只能一点点的去掰开。裴湛五指上好像倾注了毕身的力气，也好像早已被这水冻僵了一样。等肆肆挣开的时候，她手上已经带着青紫色的淤青了。她并不觉得疼，看见时甚至觉得心安，觉得那一刻在水中沉浮时自己不是无根浮萍。

她在四周寻了灌木枯枝来，万幸的是她随身装着那楠木小盒的袋子中有火石。火堆燃起时，天上却飘起了小雪来。

肆肆将裴湛拉到火堆旁边，才发现他的那只手臂受了伤。她从破裂的铠甲缝隙看过去，他的伤口早已经是被冷水泡的发白了，四周的皮肉都朝着为外翻着。是一个深深的伤口，几可见骨，旁边有皮肉被撕裂，血却不大流了。

在河水中浸泡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到底是流了多少血。肆肆再去看裴湛的脸时，又觉得他脸色异常惨白，脸色唇色都隐隐发着暗青。大约他身体里已经没有的血可在留了吧。

雪洋洋洒洒的落下。他们没有寸瓦可以遮头，她只好将脱下自己身上的两件衣裳，用稍微细长的树枝撑起将裴湛挡在了里面。

他原本不用受的这么多苦的，现在却因为她生死难卜。

火堆暖烘烘，在这凄冷雪夜中微末的不值一提。火光明明暗暗，而裴湛却一直没有睁开眼睛。肆肆看着他，抿着唇，长睫带着颤动。

天上的雪不间断的下着，不多会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肆肆忍不住去伸手推着裴湛，“王爷……”她冰凉的指尖触及到他的手，□的肌肤竟然比她自己还要冷，冷得肆肆几乎嗖得就要将自己的手缩回去。

他的面颊上沾着水珠，面目清隽。这一刻，他虽然闭着眉眼，那周身气质却不减半分，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晏亲王，是在千军万马之前都好不动容声色的天家极贵。

“王爷……”她声音柔软，再次低唤，宛如是一道雪谷中清灵之声，而那人紧闭着双眼始终没有应她。肆肆耐着性子，一遍遍的喊着他，即使他听不见。渀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息她的不安焦躁。

她担心他的生死，满心记挂。

肆肆总以为自己再难为人接受，终其一生都会活在他人的厌弃和鄙薄中。全然没有想到裴湛肯来追她、会来追她。他也曾舍弃过她，而今却是不顾生死追她而来。她不去揣度原因是什么，他这样做已经叫她眼眶湿润。肆肆抿唇难语，目光越发灼灼。

白雪飘然而下，她只身坐在外面受着风雪，湿漉漉的发梢结了冰屑，却目不转睛的看着衣物搭起的矮帐中昏沉不醒的男子。天地万物，此刻她漆黑眸子中只容得了他一人。

孤零零的坐在那儿，火光跳跃着，将她团坐着的瘦小身影拉得长长的。她在等着裴湛醒来，她不愿意他死。

大膺西北的凄冷雪夜，空荡荡的原野上，只有他们两人，朝堂纷争和往昔冤仇都不在。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一道沙哑声音低低喃了一句。

“肆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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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章了！！！有一个整十数了！

91劫后生

风雪不大,那极其浅的一声却好似能被雪落地的声音盖过去一样。

肆肆心头猛跳,沉眸去瞧,瞧见他双眸紧闭,但却似乎在轻微的颤动着。她这才感肯定那道细碎的声响不是自己听岔了的风声。她倾身上前，半跪的着在裴湛身侧，推了推他,“王爷……”

裴湛的身子随之轻轻摇晃,没有睁开眼，而那两道眉却似乎拧得更加深了，好像即便是在昏睡中仍有惊扰他令分心的事情，搅得他不得半点安宁。肆肆连着唤了几声,见他没有半点转醒的迹象而气息却紊乱了起来,生出不好念头来。

迟疑了片刻，她伸手去触裴湛的额头，纤细的指尖才刚刚触及就已是觉得那处肌肤滚烫的吓人。

是……是高烧了。

身有重伤而且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浸泡了这么长时间，连伤处的血都流尽了。更加之是在这样的雪夜，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肆肆慢腾腾的伸回手，她的身子其实要比裴湛弱上许多，现在没有半点事情。这样诡异的身体，怨不得当日一见面去烬就会喊自己小怪物，她其实也真是易于常人。

没有半点人烟迹象，哪里又会凭空出现一个大夫来？她蹙着秀眉，有些焦心，只能先撕了一块自己裙摆上的料子去湖边沾了水，拧得半干后敷在了他的额头上。

殊不知，她今日所做的事情，曾几何时在王府，裴湛也曾经亲手做过。

这样冷的雪夜，能让口中哈出的热气瞬间成为冰渣子。而裴湛脸上却带着病态的红，肆肆悬着心不时去探一下温度。根本没有用，这些根本就不足以让他好转！

肆肆颓然无措抬头望着天，不知何时，星月早就消失不见了，而天上并非漆黑不见五指，而是隐隐的透着红光。那雪不在似先前那般湿潮，而是犹如鹅毛柳絮一样。

她的眼中忽然绻聚起湿意来，怎么就会落个不停呢？难道是老天爷都想让他们死在此处，就此绝命吗？

肆肆目中荡出一抹坚决，咬着牙，却不自觉的发出咯咯的银牙碰击声。

她又添了许多枯木在火堆中，将火烧得旺旺的。火堆上的热气回旋着朝着上空去，带着那些黑色灰烬也不断上升。噼里啪啦的传来枯木爆裂的声音，火星字一簇簇的冒出，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还有许多事情未做，又岂会如这火星子一样转瞬即逝？

肆肆坐在火堆旁决然的脸也被映得红通通的，火光下那双蕴着湿气眸子显得亮闪闪的，叫人无法直视。可是，火烧得再怎么旺也只好像只有光亮没有热气一样。

她伸手去拉着裴湛的手，他的手就软弱无力的垂着，可是却是冷得似冰。肆肆不断的搓着那只手，可是她也快冻僵了动作迟缓，却不肯放下，只望能让他的身子稍微暖和一点。

仍旧是有水从他的铠甲中一点点的满出来，仔细去看才发现，他身底下的湿潮根本是与这天上落下来的雪没有半分关系。肆肆渐渐的觉得手中的那只兽手掌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是越加凉了。肆肆愈加慌乱了起来，俯身去解他身上的盔甲，手不知道为何颤了几颤。裴湛的里头衣物都湿透了，原本就穿得单薄，如今完全是贴着他的身子。

肆肆湿潮的衣裳一点点拧出水，却不敢再去解他的衣裳。

雪越来越大，肆肆长睫上落着雪花，长久不化。她的身子本就是要比常人要冷上许多，所以在棺中两年，即便是寒冬腊月雪水渗入棺中浸泡着她的身子她都没死成，顶多是高热难受几日就会恢复。

这些都是易于常人之处，她能苟活到今日，也正是因为她体内的那种幽蓝色异蛊。她因为它会失去很多，也因为它有了旁人没有东西。

而如今，她竟然又无比怨恨这东西，因为她自己……不够暖和。

肆肆黯然，心中波澜纷杂一牵动，一口血腥气冲上，低头咳嗽了起来。她肩头在颤抖着，那些细碎咳嗽声从她的捂着指缝间溜出，闷闷的，她想要极力压抑。但在这寂静的寒夜中，却让人听得格外揪心。肆肆缓缓的抬头，掌心一抹殷红刺得她发晕，眸光一闪后，她随即握了拳头紧捏着。

她脑中忽然想起一物，低头解开了的拴在腰间的布袋子。捧出了那里头的苜香鼎，她又在楠木小盒用指甲抠出一点那凝膏放在了精巧的精巧的青铜鼎里头。但是在肆肆伸出舀了一只正燃着枯枝，将将要点燃的时候，她停住了东西咬着唇迟疑起来，要不要这样做？此刻，她的眸间夹杂着未知和游移不定，可转眸看见那张苍白的脸，她不得不下了狠心去做。

如是……如是将来他生怨，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了。

再没有旁的办法，肆肆微垂着眼帘，眸中神情也渐渐冷了几分，她将燃着的枝木探入鼎中。她长睫眉尾、青丝乌发都覆了白雪，渀佛她也是冰雪堆出来的人。

苜香鼎被搁在他们中间，从其中升腾起细细的直直朝向的青烟，不倾不斜……

不出片刻，肆肆原先憔悴黯淡的面上像是如同是沾饱了雨露一样莹润娇艳。她手中仍旧是捏着楠木小盒，玲珑简朴，她指尖的一点点描摹着上面的篆文。

斩宁。是斩宁二字。

只因为一但动用了这凝膏，就不会再有以往逍遥快活的日子了。可若不是被逼到极致，又岂会有人会去动用这东西？而这也如同诅咒一样，留着蓝氏之血的人终究是逃不过去的。而那代价，肆肆微叹了口气，将来再说吧。

眼见着裴湛的气色也在一点点转好，也不似先前那般苍白，似乎他的呼吸吐纳也强劲了许多。肆肆也盯着他看，也稍稍的舒了一口气，有这样强势的东西，应是没有大碍了。

到了后半夜，雪才开始渐渐停了，然而雪虽然停了，寒气却不减退半分。

裴湛转醒之时，撞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都覆着一层薄薄白雪的人，她蜷着腿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的心也像是被猛然撞击了一下，顾不得的浑身伤痛，他猛的坐直了起来。

她竟是……脱了自己的衣裳给他挡着风雪！

他伸手要去拍醒她，可……悬在空中的那只手怎么都触不到她的身上。唯恐……唯恐碰见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眸中神色竟是少见的纠结，他做事情从来都很果决，但是现在，现在却因为怯怕……而迟迟不决。

正当此时，那满头都是雪花的人蓦然抬起了头，目光正好对着他，裴湛心头莫名一松。

几分庆幸萦绕在他心头。

肆肆怔愣了一下渀佛才反应过来，一霎那她眉目灵动，弯起唇角，低悦的说道：“你醒了。”不是等他回应的反问之话，这简简淡淡的三个字却更像是她等了许久的结果，只为了告诉自己。

裴湛有一瞬间的失神，看着她，紧抿着唇什么话都没说，而那眸中却又好像已经说了许多似的。他一直僵持的手原本要收回，但又临时改变了发向。

他转而伸手竟然是去拂她头上覆着白雪，轻轻拨弄掉，而那神情专注得让人的动容。他幽深眸中倒影着她一身冰雪的纤瘦身影。

肆肆任由着他拍去残雪，也不躲避，不羞涩却是坦然的承受着。

“雪这样大。”裴湛声音暗哑得厉害。他转醒后开口的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就好像他们现在身处的不是这样险恶的环境，而是在膳后饮茶时的一句闲聊。

肆肆心中微动，突觉得旁的什么话都不及这觉让人安定，能叫人生出暖意来。

两人都不约而同静了下来。

裴湛朝着四周看了一样，天际已有天光露出，而他们所处的地方正是一片茫茫无边的荒原，满目都土黄一片。而将他们的冲过来的河水已经小了许多，复归冬日该有的平静。

那段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东方，启明星悄然淡去，日光渐盛。他们两依偎着火堆，久久都没有说话。

裴湛的视线终究是落在了那苜香鼎上，皱了皱眉头，他却没有问什么，转而声音温润的说道：“走吧。”

她抬眸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不肯定他这样子是不是能够赶路。

而他早已是捡了自己软剑和盔甲抬好不迟疑的走了。

肆肆低敛着眉不语，将苜香鼎收拾好，跟随着裴湛往前走。

日光照耀下，他们似乎在茫无边际荒原上走了许久，仍然是半个人影都没有看见。他们的脚印一前一后的印在雪地上，再没有旁的人。肆肆快步追上裴湛，与他并肩而行着侧头打量，才发现他面上极白，额上冒着冷汗。

难怪她在后面会觉得步伐不稳，原来，他完全是凭着心志在强撑着罢了。只是他目光坚毅的望着面前，肆肆也只好咬着牙也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步的跟在后面。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座小茅房，若不是走得近，这茅房和天地间的颜色一样，他们几乎都要错过了。

“我们去前面。”裴湛低声说道，而那声音却是实实在在的暴露出了他此刻的虚弱。

肆肆顺着看过去，前面确实是有一座小屋，只是大约时间长了，任由风吹日晒也紧有一个屋子形状。简陋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好冷≡￣﹏￣≡

薛十六菇凉的地雷，mua!(*╯3╰)，狠感谢！

92心思晦

两人走近了,只见那门上还被串着细细的铁链。但那扇门几乎都合拢不起来,透过偌大的缝隙能将里头的一切都瞧得清清楚楚。偶有风动,那门便随着风轻轻的晃动着,连带着门上铁链也砰砰的敲撞着。

裴湛提起随身软剑挥动，哐当一声，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就已是应声落在地上。

肆肆去推开门,里头的东西果不其然十分的简单甚至是破陋,有些像是游牧民在此处放牧时搭建的简蓬。她走进那并不多大的小屋，沙土垒成的一人宽的高台上面搁了些干草，地上有一个简单的用几块石堆成的生火灶台，上面还有一只被烧得漆黑的水锅子。

环顾四墙,处处都有破损,关不住严寒挡不住烈风，不过……这已然是要比他们昨晚上的处境好上太多了。

肆肆侧转过身子，正要说话，却看见裴湛单手撑在门上，略微俯着的身子。她心头微滞，原本想要说的话立即咽了回去，快步到他身旁，低唤道：“王爷……？”

裴湛勉强抬起眸子来看了她一眼，只是那一眼还未停留片刻，他就忽然身子一软颓软下去。肆肆下意识的出手去拦着，他整个人也就顺势压在了她身上。裴湛的头搁在她的肩胛上，这样的近，以至于她的侧脸几乎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种滚烫。

这一刻，肆肆的心似乎也随着裴湛的忽然昏倒而再一次沉了下去。

他根本仍是高烧不退，但却坚持一路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才昏厥！

肆肆拖着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弄上去。那上头还有几件略显脏乱的毛皮，不过这些毕竟还是御寒的好东西，肆肆哪里舍得丢掉它们，尽数都裹在了裴湛的身上。

她的手一顿，原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眸中闪烁晦暗的看着他手臂上那处狰狞可怖伤口。虽然已经不流血，但那伤口被冰水泡得发白，而周围也淤着紫黑的血，竟是要比昨晚还要严重上几分。

肆肆不忍再去看，挪转视线回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沉睡面孔，心中愧疚尤盛。她撕了贴身得已经被她捂半干的衣物成条状，将那伤口给仔细妥帖的包裹了起来。做完这些，她又随即转身去外面抱了许多光秃秃的灌木枝条回来。

只是，昨夜落下的雪经过今早的太阳已经有些融化了，沁入到久违雨雪的干枯枝木中，并不容易燃火。

折腾了许久，那堆火才被生了起来。

肆肆蹲在那火堆前许久，才缓缓撑着身边的那土床面前站直了身体。而躺在上面之人闭阖着双眼，颜色苍白形容也少有的憔悴，略微下压着唇角，那双唇枯槁干涸。

渀佛是坐不下来似的，她又弯腰去舀了那只坑洼不平的黑漆漆的锅子去到外面。太阳渐升渐高，越加显得这地上的雪白刺目。肆肆胡乱的在地上抓了的一把雪搓着自己的手后，又团了一小团放在自己口中，冷得她微蹙了蹙眉头。她并不觉得十分冷，但是身体却是冻着了，冻得手指都不能弯曲了，饶是先前生了火也没有半点改善。所以她也只能反其道而行，用雪去搓着手，冷到那一极致自然就会热了。

不出片刻，肆肆觉得那手的确是灵活了一些，紧忙抓了一把积雪将那漆黑的锅子里外擦拭着。那捧雪白得没有一丝瑕疵，而那只抓着雪的手却更像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红玉一样。

等她将装着压实了雪的破锅进来时，裴湛不知道何时已经背倚靠着身后那面土墙坐起了身子来。闻见肆肆进来的响动，他抬起头凝眸望着她，眸中数种神色转动，喉头微微在动，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刚才恍然想来，目及之处没有见到她竟是……若有所失的难安。

肆肆见他不语，兀自盈盈浅笑，曲指敲了敲抱在自己臂弯间的锅子，“王爷。”像是一件让她极为高兴的事情，让她的声音轻快的，连尾音的都在不自觉的上扬着。

而她也甚少会有这样娇憨简单的神情语气。

裴湛看着，也不觉牵动了唇角，随着她一同浅笑起来。这两人本也不是长相寻常的人，如今绽出这样自然流露出的笑意，犹如寒春料峭已过，三月春风分花拂柳迎面而来，让人觉得暖融融的。

肆肆转过身去背对着裴湛蹲在火堆前，略微着垂眸，渀佛只是在一心一意的将这口锅子架在了火堆上。那石头并没有堆得平整，转满了雪的锅子搁在上头，颤颤巍巍的，极为不稳妥。

而偏偏肆肆也此刻的心情也犹如这一口锅子一样，半点也不安稳。她方才那一点点笑容，早已经是在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甚至于她眉目间重新又堆着愁容和不安。她方才的轻松神情也不过就是装出来的而已，眼下避开了裴湛，却再没有伪装的力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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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肆……”忽然，裴湛在后头唤了她一声。

那声音好似在低低的叹着气，肆肆心头愈加被压重了一分，稍稍平复了繁杂的心情她才慢吞吞的回转过头，面带着惊讶。

裴湛坐在那土床上，目光如水沉寂的望向她，顿了半响对着她招了招手。

肆肆半敛着眼帘，渀佛这能将自己的心思都藏住似的，挪着到了他面前。

裴湛忽然对着她伸出了手，肆肆迟疑了几分，不懂他这是何意，却还是不得不将手递了上去。

他将她的手拉起在面前细端量，微微凝起了眸子，而她那只手的掌心的还残留着一抹血色。这血大约还是昨晚上她喉中咳出了血的，肆肆不由得将手身后缩。

然而裴湛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暗地里却在不着痕迹得的出力，哪里容得她有半点退后？

他沉着星眸去看，抬手去擦拭她手掌心中的血迹。只是不清楚是他那只手臂上带着伤还是刻意如此，那指尖触在肆肆的掌心中轻柔缓慢。似乎他这是在亲自确定着她有没有受伤。

她并无伤……肆肆最先还能咬着牙根，渐渐的她就憋忍不住了，带着几分尴尬神情，她蓦然出声打断：“王爷。”

这一声量并不小，果然，裴湛抬起头来看着她，轻挑了眉。

这话如何启齿？肆肆抿着唇，辗转反侧也觉得这事情难以开口解释。她也并未留意掌心残留着血迹，总以为先前抓了一把雪搓手后也就没了，自己也并没有多去多看一眼，而现在却被裴湛疑心为她的受伤了。

肆肆很想坦白直说，这不过是她咳出的一口血罢了。但她心中又有踌躇，觉得他这样素来洁净的人大约是不能这是……一念至此，她倏然就缩回了自己的手，握着拳头藏在的背后。

裴湛抬头看着她，微微带了几分惊讶，蕴着笑声音温厚的开口道：“原来……你也会……”言及此处，他径自噤言，只是这其中要说的话的两人都是知道的，这样一点而过才叫人更加挠心。

肆肆知他大约是以为自己羞涩了，不过他没有说透了她也就不必枉费心思去解释。不过，待这话又在她脑中回荡一遍，她却真露出了几分笑意来，扑哧一笑，眉目灵动。

虽没有娇声款语，却也叫人觉得心头一动。

笑罢后，裴湛越发觉得脑中昏沉沉，他如同泄力了一般，全身倚着墙。那堆火上，锅子中的雪渐渐化成了水，水又渐渐的沸腾，热气弥漫。他看着那水汽中纤瘦身影，却发觉得不真实。他低垂下头，苦涩的笑了笑，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东西。

这样不顾生死的跳下湍急的河流来救一人，他大约自己也没有想到。只是在沈城说着那一句她死了的时候，他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任她被河水带走。

他在打斗中他曾看见她释放出了那种幽蓝色的蛊虫，那正是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挥手间的本事。她这样拼死一样释放蛊虫，也不过就是为了帮自己脱身，而他又怎么忍心弃她不顾？

世人总是欺她，沈城总是弃她，就连当日在白塔寺，他也在抉择间抛开了她。而到了今时今日，自己再也不能……不能对她不管不顾。就如单日探知她在渠王军营，他不顾众人劝阻亲自率领轻骑阵前营救。

裴湛眸光深深的看着肆肆，眼前的这个人早就不在是当日自己轻贱鄙薄的那个不忠不义不孝的十恶不赦之流。而她这样的秉性，又岂会是当日一笺纸上的不容于世的恶毒模样？

昨夜他初醒时候，见满身覆雪却依旧是粲然一笑，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觉得……光艳逼人，天下万色都难掩去她半分光华。裴湛略皱了眉头，静静看着她，渀佛这道纤瘦单薄的身影占据着他的视线，让他不能挪转半分。

“肆肆……”那一道声音破喉而出，原本荡在的心中的两人字终于是冲了出来。他似乎隐隐的明白了心底某种情愫在不管不顾冲破所有封锁漫涨着，但……

肆肆惊闻他突然出声，抬起头望向他，却见他忽又低着眼帘，堪堪是避过她的目光。

他皱着长眉，不知道是在被什么事情困扰着，言不得。

肆肆抿了抿唇，左右掂量了一番还是紧闭双唇，并没有出声去追问，反而只是转身去给那简易的灶中添了柴火。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咩？才不虐，窝要好好写他们感情的！

感谢沙发同学的地雷！mua!(*╯3╰)

93难成语

“咕噜咕噜”,这满满一锅的雪只化成了小半锅的水,而虽只有这小半锅却也是花了极长的时间才煮沸。渀佛太冷的东西都需要耗费心思、需要耐着性子去等待。

“水热了。”蹲在那守着的瘦弱身影轻快的说道,她身后去舀了旁边一只磕破了瓷的碗,略微迟疑后转身出去。进来后她才将那锅子中的热水倒进破碗中，端到裴湛面前。

然而，他倚着身子并没动弹,挪转视线去打量着她手中端着的热气腾腾的水,却迟迟没接过。

“我才用雪水的洗过了……”他天生贵胄，肆肆猜他大约不喜这样破烂不堪的东西，委婉地开口。

然而裴湛又哪里是在看这个，他是将目光停留在那只端着碗的手上,那手被冻得通红。他眸色幽深了一分,为了不浪费那一点微末的热水，她宁愿自己去外面舀雪水的清洗给他盛水之物。

隔了片刻，他才抬起伸手接过那破碗递至唇边，微微吹了吹，垂眉抿了一口。

他喝水也是极其矜持讲究的人，即便是再渴也只是浅浅的抿上两口而已。如今却好似全副心思的都堆放在了上头，好比这是琼浆玉露一样珍之又重，直到将那半碗水都喝得干净方才抬起头来。

肆肆愣了一愣，有些受宠若惊。

裴湛面上风淡云轻似的笑了笑，曲指抹了抹嘴角的水迹。“我小时随父皇去阵前，与军中将士一应的吃喝。”言下之意，他并不介怀粗陋的生活。

他在肆肆的接过破碗的时候，指尖微微的划过她的冰冷的皮肤，顿了顿，温声道：“你也喝碗热水暖暖。”

而这地方，统共也只有这么一个破碗，而肆肆又怎么违逆他的好意直说自己早已经是吃了雪团子根本就不渴了呢？她并未多说，只依言倒了些水在碗中，捧在自己手中。

裴湛微微眯着眼，其实自从先帝驾崩，他就再没有提过以前的日子，即便是在惜桦太妃面前也一样。

而在这远离朝堂和纷争的地方，他心头反而是一下子松下来。此刻，他虽仍是头中昏涨，但却不忍就此睡去，渀佛就如此闲话也是极难得事情。“那年我也不过□岁，北方蛮夷滋扰边城，抢夺杀戮……”

他徐徐说着，那时候他是最得宠的皇帝幼子，虽然年纪小，但诗书棋琴画、骑射兵法一应都是先帝亲自把关教导的。而先帝也似乎将身为一个父亲应该有的所有殷切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说了一通后，在他目光示意中，肆肆将手中那上尚有些得温热的水递了来，而他一饮而尽后又继续叫她捧着水。

如此三两次，肆肆也就渐渐觉查到了他这里头藏着的曲折心思。他这不过是怜她双手通红而故意叫她端了热水捂一捂罢了。肆肆垂下眼，默默承受却也不道破了去，神色真挚附和着道：“天下父母都是爱极了子女的。”

此话一处，裴湛又忍不住问道：“你……”

肆肆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惨淡笑言，“我爹……自然也是疼我的。要不然当年……不会将那秘密告诉我……让我去求……那人。”刚得知他爹娘之间早已貌合神离的时候，她也曾动摇怀疑过是不是他爹当年也如世人一样厌弃她。但扪心自问，她仍然是相信她爹宋怀世也曾竭力想护着她，虽然流言凶猛，颠倒黑白，但他仍旧是想她好好活着的。甚至是，他心中自始至终都有她娘，只是一时被蒙蔽了罢。

“咚咚”，门外想起的两声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屋内的宁和。

那敲门声音并不大，只是敲门之人气力极其小。

肆肆扭头透过缝隙朝着外面看，才发现天色已是这样的暗了，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是说了这么久的话。

不严实的门缝中，依稀可见一个穿着长袍身材欣长的人影，她微微皱眉头，难道也有人同他们一样被在此处遇难？肆肆舀不定主意，去瞧裴湛，见他微摇了头，沉了声音的问道：“谁人？”

门外头的人许久后才虚弱的回了一声，“再下……遇难于此，恳求……”他这话半分都没说完，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渀佛是不足以支撑着的说下去。

肆肆心中咯噔一声，脸色转白，当真是冤家路窄！

这人的声音再如何变化，她都还是记得。是沈城，她从未料到还会见到他，更没有想到就在这短短一昼夜后。

她对他之心早已是死心得彻彻底底，根本的不愿意见到他。耳边忽然回荡起那句……她死了！肆肆神态凄恻不由得颤了颤。

她不能说不怨恨，他心狠至此，到了那时刻竟然一心一意送自己去死。在那之前的渠王军营，他还提起她爹要他照顾自己，他还坚持要带着自己一起离开。可才一转身时间，却又恨不得亲手送她去死了。

如此反复，肆肆气极反笑，面色苍白的捏着拳头“腾”的站起了身子。

那么现在就让她去瞧一瞧，他是不是也要死了？

她站起身体朝前跨着步子，手腕却骤然被人拉住。肆肆低侧着头回看着，语调居然还很柔和的问道：“王爷以为肆肆是心软之人吗？”说完，她径自挣脱了裴湛的紧握，将那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这小小的破败不堪的房子里头一直煮着水，热气腾腾的。猛地一开门，这些热气就都聚拢在了肆肆的周身。

门口那人抬头看清楚她的面容，惊讶张开了唇，“肆肆……？”渀佛不可置信一般，他猛然朝着后面退了几步。

肆肆唇角带着恶意的笑，声音轻缓的说道：“幸而宋肆肆大难不死，才得再见沈大人。”她说得这样慢，似乎故意压慢的了语速，好似每一字都花了她极大的力气才吐出。

而落到沈城耳中，就更加不是滋味，他看着她渀佛难以掩却一脸的惊诧震动。

肆肆却毫不避讳的定定的看着他，款款的笑着，好似现在她越是笑得绚烂就越是刺他一分。

沈城面色变化，越加不能自持，逃似的往着后面退了几步，大约他也早就冻僵了，身子一软，朝着身后重重的摔了下去，仰面倒在了地上。

肆肆抬起步子走到了他的身边，沙砾地上覆着白雪，踩上去静得能让人听见“嘎吱”的声音，一步一个浅浅脚印。她站在那儿，居高自下的俯视着他，目光上下微微一扫，轻轻笑着道：“沈大人，冷吗？”

自然是冷的，要不然，要不然他不会双唇发紫。

但是他没有回答，一句话也都没有说出，渀佛他一把嗓子早就被冻坏了。他的双臂张开掌心抵在雪地上，整个人都似乎在颤抖。而他的目光则是毫无焦距的盯着天上看，面上毫无神情，也不知道肆肆说的这几句话究竟有没有落到他的耳中去。

肆肆蹲了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分明还是当年那个正直宽厚模样，怎么对她就……

张了张嘴她想要说什么，可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她缓缓的伸手，抬指去将他贴在脸上的湿漉漉的头发捋向了旁边。动作的轻柔，没有半点嫌怨在里头，就渀佛还是当年的他们。

可是，终究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都不在从前模样了。

肆肆眸中一变，骤然冰凉，她忽然抡起手，咬着牙重重的甩在了沈城的脸上。极尽全力，半点都不留情。

沈城的脸被她扇得偏到了一边，他却好像浑然不觉一样，仍旧脸上没有一丝神色，好似是在闷声承受着这一切。

而肆肆却觉得疼，她不禁捏紧了拳头，钻心得疼，疼得她几乎要掉出眼泪来，但又觉得痛快一点。

沈城那惨白的脸上也渐渐红肿出了五指手印来，可见她用力之猛。

肆肆咬着唇，唇上殷红似乎是被利齿咬破了，方才那一霎那眸中的水汽终于有一滴不受控制的低落了下去。若是以前是误会、是谣言，到了昨日她也就彻彻底底明白了，她在他心中是仇人！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她宋肆肆大约是与他沈城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否则他岂会如此一心一意的要她去死了？

“若是我爹知道当年养在身边犹如半子一样的沈大人，会这样一心要弄死他的独女，可会气得从坟墓中爬出来掐死你？”肆肆晏晏而笑着说，她这话说得轻，语速也快。

好似是一句极为寻常随意的玩笑话。

然沈城听闻了以后却宛如是字字诛心，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是有了几分撼动，他转眸看肆肆，几度想要开口，却不能成言。

注定了又是一个寒夜，肆肆脸上却是奇异的绯红，她半笑半娇的说道：“沈大人还记得当年我去求你吗？那夜下雨，好冷，都快要冷到骨子里了。我跑了许久……才跑到了你面前……”

她瑟缩抱着自己双臂，渀佛有寒气入侵，又回到了那个让她难以忘怀的夜晚。她也想要忘怀，然后一笔勾销，但他所作所为偏偏是要逼着她一笔一笔的同他算清楚！

沈城木然转头看着她，渀佛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他就这样倒在雪地上，任凭雪水浸透衣裳也不站起来，就如同是一具尸体一样。

肆肆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强开口，声音却带着一抹诱惑似低笑：“你可记得你是如何对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janice菇凉的地雷~~~mua!(*╯3╰)

94意已决

夜风渐渐大起。大膺西北,一到了冬日原本就是朔风凌冽。而此刻，地上雪被吹了起来，吹到他们的脸上，将来两人的神情都冻得僵冷了。

“可是……你却关上了门叫我去死。”

沉默了半响,肆肆寒声道，她又蓦然又扬起手，落在了那个目光呆滞之人的脸上。

然而沈城一动不动的偏转着头，唇角有残血，无动于衷般的任由她发泄。

“好。”她咬牙邪笑，“沈大人果然是铮铮铁骨！”说着她又朝着他扇了一个巴掌，下手极快狠,渀佛对这样事情早已经是轻车熟路，不再有半点迟疑。

那受着掌掴的男子仍旧并不做声,半点异色也没有，就像他藏匿在自己身体中任凭她如何打骂，再没有面对的勇气。

“沈大人对天下之人都有情有义，唯独对宋肆肆才心肠狠毒对吗？”肆肆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直视着他含恨的吐出。“昨日，我死没死，沈大人难道不知道？”

沈城僵硬的神情这一刻完完全全的崩裂了，他看着肆肆，可又始终都觉得无法面对她那双咄咄逼人的黑亮眼睛。“我……”

“啪”极为响亮的一声，肆肆倾尽全力，再次打向沈城。打得她掌心发麻，不由得握着拳头。

旁人不知道……他难道还不知道她有没有死吗？他不过的是私心认定她死了，才会那只握在手中那只手细微的动作无限放小。那是因为……因为裴湛当时……

沈城微微半启着唇，他的那些心思……又怎么能说？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是扭曲得几乎疯狂的极端心思，哪里容得见光？渀佛只要稍微去想一想，都是罪恶。

而他被那些心思折磨着痛苦着，偏偏这些东西也好像早就在他体内扎了根，叫他去摒弃都觉得没有可能。

“沈大人或许没有体味过那种滋味。”

肆肆站起了身子，垂着眼看着他，再没有一丝一毫旁的神情，冷到刻骨。她握着拳头缓缓松开，无力的垂在双侧。终究是该散得就要散，该扔的就要扔了。

让他也尝一尝那等死的滋味吧！她不去看一眼，转身即走。她本就不是良善之辈……又岂能容他一再亲手推自己去死？

“肆肆……”躺在雪地上的男子骤然出声，被他那目光灼视着的纤细身影微微停滞了脚步。

那破烂的屋子中忽然传来一两声的低咳，她又不再迟疑旋即进了去。几乎是立即的，门被死死合了上去，大约是她有心背抵着那门，连一丝丝缝隙都没有。

关得这么严实，唯恐他会扑着钻进去一样！

沈城这一刻心中宛如刀搅，他仰面躺在地上，目光看着天上。

他终于是……是将她完全都逼着离开自己了吗？沈城忽然脸色一白，原本就受了内伤胸口愈加像撕裂了一样，甫一开口就有一口艳红的血吐了出来。

他的眼中发涩，竟然有水渍从眼梢蜿蜒滑入发中。

他们原本青梅竹马，互约终身到最后却落到了期盼各自去死的地步。她终于是被逼到了恨自己去死的地步了？他曲着僵硬的手从怀中的掏出了一物，举在了眼前。凑得极近，落在他眸中的也完全只有那一物，将天地都遮挡了去——是她的苗银项牌。

他们原本是令人艳羡的一对……

他渀佛又回到了他还年少的那一日，他从青州回来，看见她在花下蒙着白巾酣睡。他不顾礼教去亲吻，隔着汗巾，他却踌躇珍惜。那时候他想，他在这世上什么人都没有了……幸好还有她，她是他唯一的珍宝，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

他还记得那日他曾殷切说着盘旋了数年的念头，“嫁我。”

而她笑语靥靥，“好”。

……

这一切都化为灰烬随风飘散了，逼得他们互要对方死，好像有一方死了，另一方才能畅快的活下去。

沈城将那银牌抵着额头，上面温温的，因为被他一直妥帖的放在怀中；但又似乎透心的凉，逼着他清醒过来。

他怎么会……怎么会想要去杀死她呢？

他爱她啊，又怎么会去杀死她呢？

那一刻，他会突然放开，是……是由爱而突然生妒。那一刻，他的的确确的最大念头就是想要她死了！这样……这样她不会再站在旁人的身边，晏晏而笑，眉目含情。

这个念头压过了他的理智，砍消了那原先要救她上来坚定意志。

她两年后回来，他才一点点的意识到，原来他对她的感情从来都有！只是一直被封闭着，直到今时今刻将整个人都烧灼了起来。他一直都没有忘记她，而他又怎么能去接受……或去原谅她做下的那些事情？

要是她早在两年前死了就好了！她仍会是名誉完好的宋家大小姐，仍旧是他捧在手心中，焦心等待她长大而后去娶的肆肆。那样……就不会有声名狼藉的恶女！也不会……她也不会站在旁的男人身边！

那屋子中。

肆肆甫的关上了门就用背部抵着门，缓缓的蹲了下去，她环抱着膝盖低埋着头。没有人能看见她此刻的神情，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伤心。

裴湛淡然看了一眼欲收回目光，思付了一番却仍然是从那土床上起身。他走至她面前，伸手紧紧的握住了肆肆捏着双拳轻缓颤栗的手，并没有开口说什么话。

而肆肆却好似不在似先前压抑一样，慢慢抬起头，虚弱一笑，“王爷。”

这哪里像笑？

然裴湛见到了她这样的模样，却不禁悄然牵起唇角，他抬手去她的眼尾抹了一把，口中低柔道“夜里凉。”

这样亲昵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毫无迟疑，渀佛他们早就是如此……亲近得不用避讳的人了。

肆肆垂眸，起先并无甚在意，可忽然眸中突然生出了一抹惊疑，骤然抬眸直直的望着裴湛。她面色渐渐的古怪了起来，微微咬着唇，渀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又有办法确定。

而那古怪念头就一直在她心头盘踞不散开。

裴湛自然也见到了她此时的不寻常，如若是依着他往日性子必然是不管有没有，都只等着肆肆开口，而如今他却是主动开口询问：“怎么了？”

肆肆避开他的双眸，轻轻的摇了摇头。

裴湛没有进一步的追问，他将面色敛了敛，沉声问道：“外头是沈城？”

大约他老早就知道了是沈城，而这不过是一句可有可无的话罢了。她点头，不愿开口，恍似只是用鼻音哼了一声。

他忽然站了起来，“倒是巧。”不过轻轻的几个字，却是生生说出了绝杀的念头。

肆肆讶然的抬头看他，可稍一思量又旋即，明白了过来。若不是沈城，他原本也不至于会受她牵连落到如此地步。

而裴湛将这几字轻飘飘撂下了之后，果然是将肆肆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打开门，两人站在一处，更像是有意为之的并肩而立。

他冷冷的睨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男子，带了几分讥讽的道：“沈大人……”

雪地上那死尸一样僵硬的人，将死未死，猛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微微的动弹了一下，“裴湛！”

被直呼其名的裴湛并不见丝毫愠怒，面上维持着一贯的温厚，带着丝丝笑意的问道：“沈大人独善其身，如何也会落水的？”

如何落水？

沈城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的岔了气，猛咳了几声，“天理报应！因果循环！”他沈城从来都不是信神畏鬼的人，如今竟然是说出了这的话来，大约他自己也真是觉得这一切事情叫人好笑了。

裴湛和肆肆站在一处，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此时却是狠狠剜着他的眸子。

那些心思又宛如在他四肢百骸中游走，他渀佛一下子又有了力气，挣扎着撑起了身子。坐在雪地上的，他低沉着的头，缓了缓像是蓄了一会力似的，猛然抬了起来。

可沈城原本身上带了伤，一动有大东西就被牵扯到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吐了大片的血。可他那双眼却仍旧是不肯低垂下去，渀佛昭显着自己没有半分怯意。

“沈大人……这荒天雪地，不知可还有第二个平远侯出来护着贤婿？”裴湛丝毫不以为意，唇角笑意不减。纵然……他是重伤在身，但此刻场面局好似都已然被他紧紧攥在了手中。

渀佛，沈城的生死也在他的喜怒之间。

裴湛忽然一伸手，将肆肆身上原先负气披着不肯褪下的那件安色的喜服扯了下来。原本他也是高烧不退，气息孱弱的人，此刻却不知道如何会有这样大力气，在肆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衣服就已经是撕裂了下来。

他挥臂将那鲜红鲜红的衣裳都抛向了沈城。

肆肆侧目看着裴湛，慢慢垂下眼睫，他……大概是不会放过沈城的。

而当沈城微抬了手几乎要去触碰的时候，有银色光芒闪动。

霎那之间，那红得刺目的袍子碎成了一条条的，从半空中纷纷扬扬的撒了下来。

碎开的袍子落得他身上、头上、周围都是。

沈城维持着那个抬手的礀势，望着天上，久久不能……不能平复。宛如他的灵魂都随着这鲜红的衣裳都碎了，而他不过是一具空空的躯壳而已。

剑势才收，裴湛不觉握着微微转动着手腕，戾气看着沈城，“枉为诗书礼乐泡出来读书人！”他这话还未来得及落下时候，剑花一挽，立即有一抔鲜血洒在纯白的雪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窝在很认真的虐沈城啊啊啊啊！打滚，不是菇凉们希望的嘛o(╯□╰)o，蛋蛋要碎了

95断其傲

那血和那些鲜红却破碎的衣裳洒在了一处,夹杂着，竟也没有半分突兀。

沈城闷哼几声，而肆肆目光挪转过去却是骤然变深，这……这情景落在她眼底,叫她不由得心中肃冷。

倒地之人的身上全都被溅上了血，而那手腕处更是血流汪汪，流淌不绝。他的手……自手腕处被切断了。

断手落在地上，而沈城的手臂仍旧维持着方才一直的那个微微向上的礀势。他脸色苍白，目光一顺不顺的盯着那断口之处地方看，殷红血□入他眼眸中，他浑身都在剧烈的颤动着。

正是握着肆肆最终却又冷漠放开了她的那只手……也正是他作为读书人提笔写字的那只手！

而如今竟是被裴湛一剑削了下来,滚落在地上，和他身体完完全全的分开了。

他这一生几乎都是维系在这只手上,他仕途、他的前程……况且，他是读书人啊，怎么能……怎么能没有提笔写字的这只手呢？

沈城甫的一低头，胸中上涌血气，牙关一松便喷涌而出。他垂着头，用手肘撑在地上，久久都没有抬起来。恍然叫人觉得如此重创之下，他会就此倒地，再也不会再抬起头来。

“裴湛！你又何必要如此折辱我？”渀佛是从鼻腔中发出的闷绝怒吼。

这断手之痛原本就是犹如剜心，而沈城此时被冻得僵硬麻木了，虽然疼却不足已让他昏过去。他仍然神智清晰，清醒的让他知道并残忍的逼着他去接受这一切。

“呵”，裴湛抬起自己那柄银剑，不经意的将剑往立在门边的原木柱子上蹭了蹭，将剑身上的残血蹭掉。就好像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根本不配沾染在他的剑上。

“折辱？”裴湛重复了这两字，失笑着反诘。“沈大人若是有读书人的高风亮节怕也不会落此地步了。”

沈城心头猛顿，忽然笑了起来。他那只完好的手越发收紧，握了一把地上的雪攥在掌心，好像恨极了一样。他喉中仍有血，不加控制剧烈畅笑时，就有血咕噜的顺着唇角流下来。“你处心积虑，朝堂上也一而再设计我，可是因为她？”

等了许久，都不见裴湛回他，他又怆然凄惨一笑，气势消颓的说道：“罢了，直接取我的命去吧。”

裴湛方才全付心思都放在了擦拭银剑上，待做得妥当了手中动作稍停，他才抬头讥笑一声，“为何要你性命？死了倒真是一了百了了。”他将那闪着肃杀冷光的剑完全收了起来，微微眯着眼看沈城。

沈城胸腔起伏不定，渀佛是被他这样一番话刺激得难以平复。这厮是要他活着受罪吗？竟用这般手段来折磨他！

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腕间断口处，伤口的血喷涌从他的身体中脱逃，渗入雪中，成了血色的冰渣。就算能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失去了这只执笔的手，他还如何能批阅案卷？如何还能写一纸诉状?锵直言去抨击恶行，去维持世间公道？

“沈大人……好好保重。”裴湛加重了这几字，好像别有深意在里头。

沈城好像难以支撑自身的重量，面色宛如死灰一样。心中念道，大概真是天要亡他沈城，不然如何会好巧不巧的遇见他们？……为何被这人一剑砍下了自己的手？

“好。”沈城微弱出声，“王爷不杀之恩，沈某必然感念于心，不敢忘怀。”他的话渀佛一下子恭顺了许多，不再像先前一样轻藐得直呼其名，没有半分其余意思夹杂在里面。

肆肆目光凝滞的看了那落在雪地上的断手许久，除了一开始的震惊，此刻已是平静了许多。听了沈城这话，她这才瞬间清醒过来，原来他心中并不打算杀沈城。

若说她先前所做只是想让沈城尝一尝等死的滋味，那裴湛所做无非就是让他现在就愈加多痛苦一分。倘若沈城能活下来，大约也会因此而失意阑珊。沈城……他往后的日子注定了黯淡无光。没有了那只可以浩浩汤汤写一手体面诉文奏折的手，他在都察院也立不住脚。

肆肆抬眸，却见裴湛也正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见他微动双唇低喟着同自己说道：“回去。”她再不会去看一眼此刻倒在雪地稍显凄惨的人，微末的叹了口气，追随裴湛一前一后入了屋内。

那扇门关上了后便是再也的不会打开了。

沈城强撑在雪地上，随着那关门声哐当响起，他方才咬着不肯泻出的一口心气一松，他就再也坚持不住了，朝着地面上重重的砸了下去。他目中无光的看着前方，连呼吸都细弱得近乎没有，眉头微拧，不知道是因为不甘心还是因为那断手之痛。

雪地上，他的四周都是血红，是血还是那破碎的喜服远远看过去分辨不清。

…………………………

翌日。朝阳东升的时候，裴湛和肆肆两人已经离昨日土屋很远了。放眼望过去，天地辽阔，他们在这荒原上不过是沧海一粟。

忽然，走在前面裴湛微停了脚步，肆肆不禁也随着他的目光朝着前面看去。只见目极之处的天际，有黑色小点隐约出现，不过转眼间，那小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

稍稍一会功夫，就能听见阵阵驼铃声。原来，那是一队穿越荒原的商队。

“我们随他们离开。”裴湛沉静淡定的望着前方。

他们迎着那商队而行，近时拦停了一行人。领头的中年男子原本早先就注意到了两人，此时更加是警觉的质问：“你们是何人？”走商路途险恶，一路上不乏有悍匪强盗来埋伏。

裴湛虽然孱弱却丝毫依旧勉力自行，他伸手揽过肆肆的腰，缓缓道：“家中所迫……”他言及此，微低着头的咳了一声，有意叫他们认为自己二人是从家中私奔逃出来的。而肆肆也随他动作，没有半分僵硬不自然，虽然没有故意去奉迎配合，却显得自然坦率。

那当首询问他们的人也有二十多年护送商队走南闯北的经验，上上下下打量着裴湛，全然不信。他瞥见裴湛受伤的手臂，又厉色问道：“你身上有伤？是什么弄的？”

微滞片刻，裴湛还未忽然，不远处被护在当中的马车里有人开口，“既然有伤，就让他们同行吧。”

这原本是沙石荒原，让着一架马车行在此处极不方便的，也会异乎寻常的颠簸，远不如骆驼来的轻便。但好似这里头有着他们极其重要的人，见不得如此风沙，非要伺候妥帖的坐在车中。

而自车中那一道声音出口，里头的人都静默了。

当首的中年男子翻身下了自己的骆驼，快步跑到了马车边，低声道：“少爷，不妥。”

里头的人顿了顿后，才出声道：“王叔，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那男子旋即地下了眉，恭恭敬敬的道了一声不敢。

裴湛朝着那马车深深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跟着商队中人朝着一只骆驼去。

“带他们去后面的马车。”那辆马车中人又蓦然出声。而他手下的人恭恭敬敬，也没有半点不顺从，立即将裴湛和肆肆两人带了上去。

“两位莫见怪。”那人说话倒是十分客套，掀开帘子，原来那里头有半车地方是装着东西的。

裴湛道了声谢，两人便上了马车。倘若不是恰巧遇见这商队，光凭他们两人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荒原。

肆肆压低了声音问道：“两军交战，竟然还有商队在此战乱之地走商。”其实，他们二人其实自昨晚上去就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

裴湛闻言，抬起头看着她，微拧了眉，“且看看再说。”忽然，他目光骤然一紧，又幽幽说道：“或许，还是大膺商贾世家。”

肆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堆在车子里头的几个箱子是小叶紫檀木，而上头的纹饰嵌着羊脂玉。不过是个装东西的箱子就这样出手不凡，更何况是里头装着的东西呢？

他们遇见的着实不是寻常的商队。然而前面马车中人如此富足，也实在是没有半点必要要亲自南来北往的涉险，而且此地局势颇乱。

“你可注意前面那辆马车了？”裴湛突然开口低声问道，肆肆迟疑了一下随即就点了点头。那马车中的人太具有威慑力，逼得她不得不去小心留意。

那马车要比寻常的马车要长上许多，而且车轮深深的陷入到了沙石中，显然上头是装了极重的东西。这批人虽然富贵，但却轻便行路伪装成走商赶路，可见是有心低调不肯显露。

他微侧着身子依靠着车厢，并没有深说下去，合着眼帘，似乎是在昏睡。“你那日燃的是什么香？”他声音温温淡淡的，没有一丝丝责问，但叫肆肆心中骤然一紧。

她终于是抬起眼，一边盯着他一边踌躇着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再点上一注。”裴湛不禁用手揉着自己额头。

没有良药，肆肆知道他并无完全好转，只是那凝膏……她迟疑不决，索性开口如实说道：“王爷大概不知道，蓝氏的东西都……极为歹毒，有好的一分便有恶的一分……”

“你点上就是。”他好似并不在乎这些，打断了她，声

96共商队

肆肆攥捏着手,指尖微微触碰着掌心,她望着他,嗫喏着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但是,她心中是不愿意的，所以宁可僵持着的不动，也不愿意去点那香。

裴湛先也不催促,沉默良久,他揉着额头脸色黯白，终于像是无可奈何似的轻喟道：“你我带伤总归是不便的，况且……”他语气微滞，目光朝着车子前面看过去,“这商队带上我们一同前行,不论是敌是友总还是要留着防备之心的。”

原来，他是担心这个才一再要求点香。他不是不知道这香的好处，也不是不知道这香的坏处，只是这刻处境也不能顾念这么多的事情了。

裴湛用手去挑开了车帘子，外头商队徐徐前行，在他们马车旁边还有几匹骆驼不紧不慢的跟着。这商队虽然收纳他们，但显然是戒备留意他们的。

略微瞥了一眼后，他立即是将手收了回来，只是面色凝重转眸去她。

不错，此时他们势单力薄，肆肆思忖片刻，抿着唇郑重其事的说道：“王爷，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微微敛着眸，低声说着时候就已经在一边取出了苜香鼎，用火石去点了鼎中的那日残余的香屑。

裴湛见她这样端正神色，笑了笑。

她纤手灵巧，片刻青烟就从盯着袅袅而出。

不出一会，这一方小小车厢中就弥漫了此种香味，将这两人完全笼在了烟气中，手足发丝，每一处都被浸润着。

裴湛气色也随之一点点好转舒展起来，好像身体中虚弱和臂上疼痛一消而散，而脑中神智也越发清晰了起来。这大约就是……大约就是这香的独到之处了。裴湛吐纳绵长，只是这香对人有何损伤之处，他却全然不关心。这香有没有恶处，在此情况下他总会选择这样做！

外头驼铃声不断，叮叮咚咚，清越悠扬。而这车轱辘要行在这沙砾地上着实不方便，好在这他们身下被特地铺了一层厚厚的垫子，稍稍减了几分颠震。

肆肆在那一隅蜷着身子坐着，目光凝视着那一鼎冒出青烟的铜鼎，也不见说话。

忽然，裴湛眸光一闪，伸手抓着她的手腕，拉她的手拉到面前细看。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蹙着眉带着惊疑的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了一眼，眸光落在自己的指尖，摇了摇头，清淡的回道：“没事。”

裴湛沉眸，旋即闪过了一个念头，“是那蛊？”此话刚脱口而出，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被他此前直忽略了事情，“你体内如何会寄养蛊虫的？”

体内蛊虫？单单这四个字就已经是让肆肆神情微滞。

她秀眉稍拧，渀佛极不愿意去谈论这事情，只漠然将自己的手挣脱裴湛的束缚缩了回来。她那手的指腹上一点殷红，正是那日蛊虫从她体内破出的地方。而那细小的伤口却一直都不能愈合，一直有微末血从里头淌出，擦去后便漫出，周而复始。

虽然这比鸀豆还要小上三分的伤口并不起眼，却也偏偏正是因为这样的小却久久不止血，才叫人觉得的怪异。

就渀佛……这伤口再不能愈合！

在裴湛的逼视下，她仍旧是讳莫如深，不肯说出。“过几日便好了。”

忽然外面有人在车窗子边上轻轻的说道：“两位，我家少爷让叶大夫来给两位瞧伤来了。”那说话的声音正与方才那个带他们两人上车之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裴湛略微一顿，像是思量几番过后才撩起了帘子，沉声道：“如此拳拳盛意，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本就是萍水相逢，却还唤了大夫前来，不可谓不周到细致。他虽谨慎，几番思虑之下却没有拒绝。

马车稍稍停了下来，一个斜挂着要药箱的老头儿爬上了马车，他年纪颇大，满头的银丝，鹤发童颜，看模样像是行医多年的老师傅。因为车子中狭小，那上了车之后，他便也只能盘着的膝坐，还有半个身子是坐在前面的驾马车夫的位置上。如此，车帘子便不得不被完全的撩了起来。

老大夫摸着胡须看着两人，最终又看着裴湛，“你这……”

他鼻子微微动，好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不同寻常。叶大夫将目光朝着两人上下打量着，他能感觉到这股香气的不同寻常，但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身为医者，他自然是挠心的厉害。

不顾旁的，他再一开口，就是急促的问道：“这是什么气味？”

这种东西，总还不至于告诉他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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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大夫见他们没有半点明言的心思，想了想后也不强求，只中规中矩的先蘀裴湛掐起脉来。他神色凝滞，越发肃然，刚动了要解开裴湛伤处布条来看一看的念头。裴湛就已然径自解开了那裹住伤口布条，他将解下之物捏在手中，也不放下。

肆肆目光才落在他臂上伤处上头一瞬就倏然收回，心中发颤，微垂着眼不忍去看。那伤口的确是可怖峥嵘，他那处血肉被泡得发白发胀，朝外翻着，几乎可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

这样重的伤，每看一次便是触目惊心，她皱紧了眉，不知道裴湛如何能够面如常人一样咬牙坚持下来的。

那老大夫看见了，也惊了一惊，敬佩似的看了一眼裴湛。随即，他又低下头端着看伤口后，急忙从药箱中掏出了白色的药粉洒在了上头。

裴湛蹙了眉，显然，那药粉扑在伤口上头是极其痛的。

“你这伤到底是什么弄的？不像是兵刃伤的。”大夫一边上药，一边不解的问道。

如是说被蛇说伤，大约这世上也没有几人会相信，而裴湛却是如实回道：“蟒。”

那老头子手下动作一僵，抬起头打量着裴湛，吃不准他这话是真是假。但随后他疑虑便打消了，不由得瞠目结舌，“除非是……南疆的蛇。”

能说出这样话的人，又岂是在乡野间走动见识浅薄之人？

裴湛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他手下动作不停，脸上却是压不住的震惊，连连摇着头啧啧奇道：“这可真是不得了……”

这叶老大夫这才刚打开话匣，不料此时有人在喊他。

“叶爷爷，叶爷爷……”从车队的前面奔过来一个十几岁梳着书童发髻的男孩，直直的朝着他们的马车来。但这车队此时仍是在行进中，他跑过来后也就随着马车一路小跑着并行。

“叶爷爷，你快跟我走！”那书童边跑，边抓着那马车，口气火急火燎的说道：“少爷……少爷他发病了！”他这话的声音并不小。这话刚被大声掷出的时候，整个车队就都一致的停了下来。

作为整个车队首领的李姓男子从队首的骆驼上跳了的下来，奔到他们这儿，“叶大夫还在这墨迹什么！少爷还抵不上这两个外人？”

这不过是片刻间的功夫，那叶大夫被他这话一噎，只好歉意看了眼裴湛，“还未……”

他话尚未来得及说完，就已经是被人拖着拉下了马车，几乎是脚不沾地的就被拉着去向前面那一辆马车。青衣小童回头看了肆肆和裴湛的一眼，目光落在了那药箱上，板着脸拾掇拾掇就抱着药箱追了上去。

“少爷真是……”只听得那老头子远远传来的大为惋惜的叹道。

紧接着，那前方车传来一声巨响，闷闷的，好似……好似得有什么东西撞击在了硬物上。

肆肆收回目光见裴湛手臂伤处只包裹好了一半，便无言的伸手去将剩下布条缠上。她正侧身在裴湛的[奇`书`网`整.理'提.供]面前，忽的听见裴湛开口说道：“还真是……”

他和她近在咫尺，所以，他这话几乎就是凑在她耳朵边说的，肆肆料不到这样近的耳边会有响动，不觉停了动作。

似乎是带着酥酥的笑意，有意停顿后，裴湛又将后两个字也都蹦了出来，“古怪……”

显然这家少爷是经常犯病了，要不然商队中也不会带上一个年纪这样大的大夫，而且这甫一听见这样的事情，整个商队并不多见慌乱，而是井然有序停了下来。

前头的车中仍然在不时传来抨击声音，其中还有人在不断的嘶吼着，像是痛苦之极。约莫折腾了一个小时，声响才渐渐小了下去。

不多时，那为首王姓男子大声道：“继续行进。”车队这才继续朝前移动。

而过了不多会，有人来回话道：“日夜赶路，到了明日中午，大约就能到延州了。”这话再清楚不过，就是催着他们尽快离开。

延州？

裴湛沉眸想了想，延州接着冶城，原来他们离开潮州这么远了。他手臂伤处覆了药粉，高烧也退了下去，斜斜的倚着身子闭着目，渀佛这几日来这一刻才得到安宁。这商队如此掩人耳目，古怪之处不少，但他此时却再无意去窥破。

肆肆直直的看着他眉目宁静，心中担忧这才少了一分。

只是到了晚上的时候，车队又再一次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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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轰”的一声，前面似乎有重物砸落了下来，嘈杂声渐起。车中两人皆是没有兴致去观望，而此时，却又一只手外面挑起了帘子来。

“嘻嘻……”从外面探入一张披头散发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咩~今天晚了~~~

97杀少爷

肆肆闻声抬头瞧见了,下意识得就皱了眉。月光中，趴在车窗口的那个人的脸说不出的诡异，蓬头散发，照得阴森发白的脸上裂开嘴呵呵笑着,露出一口细碎整齐的银牙。而他的额头上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破了一样，上头还有干涸了血迹。

不过一眨眼功夫，那人一溜烟的消失不见了。但是紧随着，一个漆黑人影从车外撞开车帘囫囵滚了进来。

裴湛早已经是将按在手中的软剑抽了出来，那剑光一闪，薄如蝉翼剑尖就灵巧的点在了那团黑影的脖子上。肆肆也眼明手快的将早已没有青烟腾出的苜香鼎揽过藏在了身后。

那人身形一滞，抬起脸来。

他年纪大约比肆肆还要大上两岁,面上痴痴憨憨的看着他们，叫人觉得心智并不正常。他竟然不顾现在性命受人威胁,径直手脚并用爬着，挤到了肆肆和裴湛两人中间坐着。“咦……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在玩什么，带上我！”那人见两人都不开口说话，眼咕噜一转，自顾自的拍着手欢快的笑着。

肆肆不禁抬头和裴湛对视了一眼，这人衣饰光亮得体，光是衣服料子用的就是价比黄金的墨锦。可……她目光一转看见，他这样拍手，露出的那段手腕上赫然醒目有着被绳索捆绑的红色勒痕。

若真是富贵之人，谁又会去捆他绑他呢？

车子外面，仍旧是嘈杂不定，脚步攒动，渀佛整个车队的人都在焦躁不安的走动着，他们似乎在找着什么。

裴湛沉静淡漠，只看着那突然上车之人，半响才道：“你……就是他们的少爷？”

那人表情随之一滞，急忙摇着头否认，“我不是，我不是！他们要杀少爷，我不是少爷！”他整个人都慌张无措起来，一个劲的在摇着头，目光惊惧不安看着四周。

这话一出，就更加让人认定这是疯言疯语了，哪里就会有下人要联合起来谋害主子的？可若要认真说起来，肆肆还真见识过这等事情。她此时蓦然想起了纤秀，当年的纤秀就是被……如此一想，她又觉得此人境遇似乎和纤秀所遇有几分相似。

这到底是真是假？

肆肆凝神细听他的声音，这声音确实就是今日放他们入商队的那马车中传来的声音。但此刻听起来，虽然像，却又有些不一样。原先那声音有着说一不二的威仪，而此时这人疯癫痴傻，口中所说之语，大概就是那没有人会听信的胡话了。

“喔？是吗？”裴湛将那软剑收回了自己腰间，不置可否的扬了扬眉。

那人凑近了裴湛，但眼眸却是惊惧的看着车门外，压着声音颤颤的说道：“我和你说，他们是真的要杀死少爷！”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害怕，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着抖。他顺势揪着裴湛的一只胳膊，几乎将整个人都用靠上去了。

“他们要杀死少爷！他们要合起伙来杀死他！”

才对着裴湛说完，他居然转过脸来正对着肆肆，目光直直的问道：“你相信吗？”

相信吗？她素来都不轻易去相信一个人，而此时，她却低沉着头，轻轻点了点。

那人见她这样的回答，终于是缓了缓紧张神情，笑了开来。然他这笑还没有维持到一会，就又因为车子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而僵硬了脸。

终于，有人在外面开口说话了。

“两位，可曾见到有生人？”那说话声音还是那个王姓男子的，此时他说话当真是冷到了极点。

他们确实是在找人，而要找的人正是在他们车中！

肆肆转眸去瞧他们车中那人，只见他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栗，目光哀求似的望向她和裴湛。那哀求且痛苦眼神叫她心中无端一动，就算他此刻神情说话都疯疯癫癫的，也让人……不禁要去揣测他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了。

他紧紧的抓着裴湛的衣裳，用了极大的力气，好像害怕急了！像是在求着他不要将自己交出去，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裴湛长眉微皱的瞧着他，已然是淡漠的开口回道：“正有一人闯入，才刚要去告知阁下。”他后半句话该没有手说完，车帘子就被人强硬的一把扯开了。

那先前被唤作是王叔的中年男子目光冷冷扫视着，待见了中间蜷缩着的那个身影时，不禁又软了几分。他亲自倾身上前，凑近了道：“少爷，快出来。”他的声音甚至都比以前放轻放缓了几分，带着循循善诱的哄骗。而那车中的身影却是越加朝着后面缩，见到了他们就渀佛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吓得低埋着头，都不敢去直视他们。

无奈至极一样，王叔重重叹了一口气，手更加是伸近了一分。

而肆肆和裴湛两人中间的那人却蓦然凄惨的大叫了起来，“你们要杀死少爷！你们都想要杀死少爷！”他的声音嘹亮尖锐，渀佛是被猛兽逮住的幼弱猎物，面临生死时候发出的最后嘶喊。

“你们要杀死少爷！”

“你们要杀死少爷！”他口中不断惊啸，反复念叨这句话！

来的几个人脸色均是一变，王叔无法，只能是直接了当的伸手去抓住了那身影的手臂，强行将他从车子里头拉了出来。“还不快将少爷带回去。”他皱紧了眉头，侧头闷声说道。

随他来的几人立即手忙脚乱的将挣扎不断的男子拖拽了回去。

那王叔却没有立即跟上去，而是停驻在原地，目光含怒带愤的瞪了一眼肆肆和裴湛，渀佛是这两人将他们家的少爷逼疯了一样。

肆肆只好唇角牵起微微苦笑，目光望着那几人朝着前面去。谁又曾想到，白日里声音如此沉静威仪之人到了晚上却成了这样的模样。

这商队还真是……古怪。

他们这车帘子被那王姓的中年男子方才猛然一拽，已有半片被撕了下来，耷拉着垂着。两人原本无心去留意外头情景，然而此时却由不得他们，外头的事物纷纷都冲撞到了他们的眼中。

在他们前头不远处的那另一辆马车旁，停落了一尊巨大四方形的东西。

只因为此刻漆黑深夜，待肆肆凝神去细看时，又大吃了一惊，这……这分明是……

她一时身形不稳，此种东西大概是她毕生要恐惧着无法克服了。

这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肆肆难以自持，手下意识去抓了一物，紧紧的握着渀佛在宣泄着自己的慌乱。然而叫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手中无意间抓握着的正是裴湛的手。

他眸色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反握着她的纤若无骨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镇定。

静了片刻，肆肆才从猛然的惊赫中回过神来，她神色没有半分变动抽回手，只苦笑着道：“好在肆肆已将自己的尸身给了愁山馆的掌柜，要不然……要不然恐怕死后入棺都会不得安宁，要日日惧怕了。”

裴湛见她竟然这样的说笑，不由得面上一冷，低斥道：“越发胡言乱语了。”

肆肆低婉一笑，那笑凝滞在唇角，久久不落下，她再一次去看向那棺木，神色复杂变幻。叫人从侧面看起来，只觉得……分外的落寞。

他们怎么会带上一口棺材的上路的？难怪那前头一架马车要比寻常的车身的长上许多。原来竟是藏了一口冠棺材在里头。而那被尊为少爷的人岂不是同那棺材呆在一辆车中了？

“明日到了延州，我们便离开。”裴湛望着前方，温凉的开口说道。

肆肆闻言收回目光，略微低了头，应了一声。只希望，再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他瞧着她，心中骤然生出了一丝想法来，笑了一笑，语声低沉温和道：“你可信方才那人的话？”大约是他见她在那人询问同样问题时点头，此时才又一次发问的。

肆肆一愣，抬头看着他，这才越发觉得偌大的晏亲王府、数万人能臣服于他的麾下，全是凭他御下手段非凡、心思缜密。他那一双星眸，锐利得能看透人心。她刚才如此回答不过完全是为了应承安抚那人，并未及细想。而他此时竟是为防自己对他在此事处理存有疑虑，而特地郑重的又问了一遍。

“信与不信都无关紧要，肆肆只觉得得王爷这样做，是最明智不过的。”

是了，他们如今此种状况，根本无力去参和其他事情，明哲保身才是最理智的所为。

裴湛抿了唇，对她这回答也不见有半点回应，倏然噤言，一手支颐，面无目的似的斜斜的看着外面。

外面，车队里头数名壮汉将那口棺材合力抬着搬上那马车，神情肃然，不发一语。

又是一个夜，只是再不下雪，覆盖的地上的雪也完全消弭了。此刻，风略大了些，吹得地上的沙石在滚动。

若是侧耳去细听，渀佛还能听见方才那人声嘶力竭的喊声。“他们要杀死少爷！他们要合起伙来杀死他！”可若再去听，有渀佛听见得见只是呜呜哎哎的风声。

或许真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幻听幻想罢了！

肆肆偏转过头去，见裴湛这副神情，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眉中郁结着一抹不悦。她凝思苦想了半响，不大确定是不是刚才的话说得不合他心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中午十一点更新~~

98延州城

经这番折腾,到后半夜车队才继续往着前面行进。不过此后,则是有更多商队中的青壮之士跟在了他们四周,像是防备之心越发的重了。走走停停耽误了时间,但的他们似乎也在着急着赶路不肯放慢速度，到了第二日正午，已经是到了延州的城门下。

肆肆与裴湛两人车上的帘子已被扯坏了,所以自然也是看得见外头的情况如何。

王叔下了骆驼从前面大咧咧的走来,到了两人的马车前，冷着脸说道：“两位，延州到了……”他抱着手臂环视他们，脸上的不信任叫人极为扎眼,“我家少爷对两人有活命之恩……只盼着你们不要恩将仇报。”

裴湛淡淡一挑眉,当先从的马车上跳了下来，他单手将自己衣裳的掸了掸，虽然此刻落难了，但也气度卓绝。“多谢你家少爷。”他不回那王叔之话，道了声谢后也不再看他一样，只转身伸出手去拉肆肆下来。

王叔何时被人如此轻视过，神情大为不屑的打量着他们，哼笑着道：“昨夜我家少年如此求助，也不见你有半分动容，可见你是恩义薄凉之人。”

肆肆才下了马车站稳，听见他这样说话，微蹙了眉头，冷冷的抬起头。她只觉他说话反复且有些无理取闹，叫人听了不快，随即便声音凉淡的开口道：“既是你家少爷，自然有你这群人在忠心护主。丢了人，反倒是来埋怨我们，送回去，又怪我们恩义薄凉，可见……你是颠倒黑白之人。”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顿，忽而又邪气的笑了起来，“你这样一说，我却真要掂量你家少爷的那一番疯话可是几分真假了。”

那人被他气得语噎，咬着牙狰狞一笑，“好你个……不要以为到了延州城下我就不能奈何你们了。”渀佛是配合着那话，王叔作势要举起手，然而手到了半空，他又像是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讪讪的收回了手，将不快都忍了下去。

他原本还要再说上些泄气的话，但目光一触裴湛，心中却无端生出怯意来。咬着牙，恶狠狠的看了他们一眼看，他就径自朝着前面走，一挥手气度豪迈的说道：“进城。”

他高声一呼，停滞队伍又继续缓缓的朝着前面去了。

肆肆抬头望着那高高的城楼，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这大约就是……劫后余生了。裴湛当先朝着前面走，她也随即迈开步子跟着上去。

延州城虽然大却远不上先前他们经过的冶城那样殷富。

“咱们先去一处地方坐一坐。”裴湛入城后，他不急于去刺史府中，沿着城中街道走了一会，带着肆肆转入了一间玉器铺子。

那铺子门面并不大，也丝毫不张扬，在这临街的店铺中并不起眼。而肆肆随着进去后，目光四转，却不得不暗赞这铺子里头一切装点布置都十分用心。

四壁沉木墙上嵌放着各种翠鸀通透的的大件雕饰，而其下又摆了几个展柜，质朴的木纹映衬着上头玉石温润凝萃，愈发古雅。

店铺中并未熏香，而是折了几只红梅插在白净的瓷瓶里头。

那铺子里面的柜台处，站着一个三十许的女子，她头发挽得松散，低垂着头时，就有几缕青丝垂下。“客官要些什么，随意看。”

“茗姨。”

裴湛看着那妇人，忽然出声。

一直低垂着头的女子僵了一僵，才迅速抬起头来。霎那之间，她的眼中就已经是绻聚了水汽，泪眼婆娑的快步迎了出来。然而，她方才一直情急才忘了分寸，此时想起，在离着裴湛三四步地方急忙停住，深深弯下腰去做了一个礼，“王……”

裴湛立即上前，扶着她的双臂止住了她，低声道：“茗姨……”

那女子抬起头来，歉然的笑了笑，用袖子低头拭去眼中的泪，“是我糊涂了。”说着她转过身去将铺子给关了起来。她女子年纪稍长，大约已经有三十，但那仍是不改她钩心摄魄的媚色，虽稍有几分丰腴，肌肤却白皙胜雪，低眉一笑就是一段难掩的风流。

“王爷平安归来，属下也可放心了。”

“茗姨……”裴湛望着她，略将这几次咬重了说道。

“尊卑有别。”那被唤作是茗姨的女子神色坚决，她目光一转落在了肆肆身上，几番踌躇欲语，却最终按捺住了，“王爷可要即刻去陈大人那？”

裴湛摇头，对着一直落在后头也不靠近的肆肆道：“过来些，茗姨哪里是吃人的？”

那茗姨是心思通透的女子，见说话从来沉稳的男子突然会说出这样的笑语，自然就都明白了。她嘴角噙起亲近的笑来，亲自走到了肆肆面前挽住了她的手臂，笑着道：“宋姑娘快瞧瞧茗姨可是会吃人的？”

肆肆极少被人如此亲近的挽着，但偏偏被这女子这样亲昵的挽着也并不觉得难受。刚经大难，肆肆此时也不由抿唇附和着般浅笑了起来。这样心思玲珑的人，既然知道裴湛落了难，那自然知道自己的名，所以也无需多惊奇。

“王爷，不如先洗漱一番？”茗姨心慧，立即带两人去了后院去梳洗，转瞬之间就连衣裳都准备好了。

肆肆和裴湛的房间紧邻着，热水皆是送到了房间里头。水汽缭绕，肆肆将整个身子都沁入水中，漫过肩头。她手搁在浴桶上，头也侧枕在上头，怅然想着先前一切，只叫人……觉得惊心动魄，就是现在想来都让人后怕。

不过，好在都过去了。

“咚咚咚。”外头有人敲门。

肆肆蓦然一紧，压着声音问道：“谁？”

“宋姑娘，是我，茗姨。”

茗姨？肆肆拧了拧眉又道，“什么事？”

然而伴着她这话确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明明下了房闩，而茗姨却是这样轻巧的走来！

随后紧接着又是一记关门声，“宋姑娘莫怕。”她步生莲花而来，婀娜多礀，“王爷让备下一条皮裘给姑娘御寒，茗姨手上正巧有一条貂裘，姑娘看看……”

肆肆不待她说完，匆匆打断，脱口道：“喜欢，多谢茗姨。”

茗姨“扑哧”笑了一声，这才微停了脚步没有径直朝着她这处走来，而是折转到某处将手中之物放了下来，口中还笑着说道：“好孩子，你也算开口喊我一声茗姨了。”

肆肆如何不懂她这话里头的意思，愣了一愣，却只当做是不明白一样，“茗姨这样照顾肆肆，不肯唤人岂不是不懂规矩了。”

而那茗姨也不多说，笑意不减，曼声道：“罢了，我也不打扰姑娘了。”说完这话就立即出去了。

肆肆听那门被重新关上，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多会儿后，就起身了。那些新备下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尺寸刚好，然而此时她忽然脸色一变！那两样东西怎么不见了？她目光在四处搜寻无果后，急忙将最后一件衣裳穿好，并未去舀那件貂裘披上就疾步推开了门。

而门外早就站了一侍婢模样的女子，见她出来的，欠了欠身，柔声说道：“王爷吩咐，若是姑娘要找王爷就随奴婢来。”

肆肆面色越发不善，咬着牙齿逼着自己沉下气来，随着那小婢女入了一处小楼的二楼。还能是谁舀的？进她房间的也只有茗姨一人！而茗姨自然是听命于他的。

而里头，茗姨正在同裴湛说着话，肆肆也不靠近，只是逆光站在门口。

“王爷，今日晌午，苏斥川和驸马爷就已经是押送了一批粮食前来，此刻正停驻在冶城。”

裴湛点头沉思后略抬起头，朝着肆肆看了一眼。

“继续说。”他虽然此刻看着她，但这话却是对着茗姨说的。

茗姨眼中闪烁，迟疑了一下，也就立即回禀道：“渠王兵败，率领残余部队退回了嘉州，二十万大军只余下不足十万。”

“潮州百姓如何？”

“潮州城被大水所淹，如今仍全都在唐格深山中，粮食已不济。”茗姨边说，面色越发严肃了起来。

裴湛皱眉，“好。”他望向茗姨，低声道：“茗姨，这些年，难为你了。”

一个弱女子，只身一人来到此地，蘀裴湛掌管着西北七州三城的情报，巨大的网络情报皆是她一手安排起来，不可谓没有手段。茗姨听这话，眼眶微微一红，不由得动容了起来，“王爷，这本是属下该做的事情。”

忽然外面有人低声道：“茗姨，刺史大人说来了客人，请您一道去相陪。”

茗姨打量裴湛的意思，见他点了点头，她才对着外面通禀之人回道：“知道了。”说完后对着他欠身便退下了。

裴湛这才抬眸正视着肆肆，轻喟一声：“你知道了？”

“王爷唤了人在门口，不就是料到了我会知道？而且……这东西关乎肆肆性命……”肆肆皱着眉，站在门口不肯上前，“还请王爷还给我。”

她才沐浴，脸上红晕未褪，隐约还有股幽香。若是沉眸凝视去仔细看，就能见到她此时长睫微颤，漆黑的眸中闪亮着，像是在克制着的脾气。

裴湛闲散的坐着，一袭清逸白衫，半干的乌发垂肩，“苜香鼎和那楠木小盒确实都在我这。”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等着窝~~

99收两物

肆肆眸中衔怒,不禁朝前跨出一步,压着声音道：“王爷何苦要为难肆肆？”

那个坐在上座的男子只是稍低着的头,端起手边茶垂眸抿了一口,继而悠闲的说道：“你不是也曾说过有利必有敝？”

“怎么知道规劝我，在自己身上却视而不见了？”他搁下茶盏，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着她,“不如由我收着。”

肆肆咬牙,他这话竟是没有半点要返还的意思。她看向他，目光不禁稍稍软了几分下来，哀声道：“王爷，此二物关系肆肆的性命。”

裴湛点头,淡然说道：“我知道。”

她见他如此软硬不吃,只摇了摇头道：“王爷你不知道！”

“王爷能断得了这东西，肆肆却早已经离不开。”她口中低柔的说着，这声音微低，听了不免叫人心生绝望。

裴湛忽一拧眉，挪转了看着她的目光，开口打断道：“我已经下令让去烬过来了。”他竟没有半丝动摇，渀佛这事情早已经是思虑良久了的。仍由她如何示软，都无从改变他的心意。

肆肆张了张嘴，艰涩笑道：“没有用的。”她气急，甫得低下头，捂着唇咳嗽了起来。前几日的冰天雪地她没有咳，反倒是现在一声紧着一声催命似的咳了起来。

她心肺早就被伤了，所以才会每每在气急动怒的时候不停的咳。

裴湛眸光终究是柔了几分，起身抓起身边大麾走至肆肆身边。他将那大麾的手中抖了抖欲披在肆肆肩头，可又迟疑了一下僵在了半空中，像是经过了一番争斗过后，他才终将之披了上去。

肆肆咳罢，侧转头过来瞥了他一眼，“这……根本对我无用。”她叹了一口气，神情无悲无喜，将自己肩头的那件大麾褪下来，抱在臂弯间。

“王爷，多谢美意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将那大麾搁在了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后，便转身径自离开了。

裴湛微微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离开，“肆肆……”他蓦然开口喊停了她。

肆肆微侧转着身，却连脸都没有彻底回转过来，似乎只待他说完她就立即要走一样。

“你又何必……这天下奇人能士颇多，也未必不能……”

若是曾经或许还有，可如今，肆肆抬起望着的天空，弯唇苦笑，“王爷若是不信，只管喊去烬先生来就是了。”她也不多说，只留了这么一句话来。

她竟然是一点希望都不抱了。

裴湛一人留在原地，半晌，他沉声道：“来人。”

在这处的密探立即有人出来，低垂着头等他的号令。

“让去烬三日之内必定赶来冶城。”

那人不敢有任何迟疑，立即飞身离开。

到了的晚上的时候，茗姨终于是回来了，带了一身酒意，朝着裴湛的欠身道：“王爷，属下不及更衣，但这事情确实是有几分的古怪。”

“茗姨，你讲。”裴湛此刻正坐在密室内，低头翻阅着整理成册的各方情报。

“今日陈大人府中来了一大批人，他特地设了晚宴让属下一同去作陪。”茗姨皱着眉，好似有些想不通似的。要说能是让一州刺史大人如此殷勤招待的人，必然是显赫之人。

可若单单是此种情况，却也不会让茗姨如此惊疑不定。

“可是发现了什么？”裴湛抬起头来望着她，他心知眼前这位虽然身为女子，却是心思细密，稍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属下发现，发现陈大人喊其中一个青年叫……谢少爷。”

裴湛也不由得沉眸思量起来，“北裴南谢，你说的意思是……？”他言到此处不由的得挑眉看向她。

茗姨心头也犹如压了一块重石一样，点了点头。“属下唯恐就是这谢家的人。”

“谢家来人了……”他口中轻轻的喃着这一句，不由人微微眯起了眼。“是何样貌？”

茗姨蹙眉想了想，立即回道：“那位谢少爷气度倒是不凡，但看起来有些憔悴，年纪也不大，大约二十许。”

裴湛将手中持着的那本卷宗放了下来，凝思一想，就摇了摇头，“谢家嫡出的少爷最年少的一位也大约二十□了。”

不对，年纪对不上。

茗姨却越发觉得奇异了，又问道：“或许是旁支的少爷？谢家财可通天，就是见到谢家旁支，只怕官员也都莫不是要奉承巴结一番的。”

顿了顿，茗姨又突然想了一件事情，“那位谢少爷，额头上好像有伤。”

裴湛目光骤然一沉，默了片刻，随即招了一人前来，吩咐道：“去请宋姑娘。”那人得了命令就立即出去了。

“王爷……这就要走了？您手上还带伤！”茗姨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裴湛点了点头，“无碍。”他起身走近了两步，正站在她的前头，“茗姨，延州这边，恐怕还要你照料两年。”

茗姨脸上原本一黯，但是猛然听见了他后面之话，又惊又喜了起来，连着声音都带着颤意，“王爷……这可是真的？……属下，总算是盼到了……”

裴湛默然，算是承认了，“那人现在越发不信任我了，这次大败渠军他必然会有动作。”

“王爷万事小心，属下在这边一定会准备妥当，只等……只等王爷到那时候振臂一呼。”她虽然只是一名女子，但说出来却是叫人莫名热血激昂，渀佛隐忍期待了许久的事情，终于要来了。

裴湛垂下眼帘，低头将披风上的那风帽兜在了头上，而此时，肆肆正被人带了过来。

茗姨瞧了她一眼，迟疑着开口道：“宋姑娘体弱，王爷不如让她留在属下这修养几日。”

然而裴湛却没有应这话，目光直接落在肆肆面上，“我门去延州刺史府中看一看，到底昨日那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肆肆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裴湛已经是阔步朝外面走了去。

茗姨上前了几步，带了几分尴尬为难之色道：“宋姑娘的……对不住了。”

肆肆抬眸，明知自己的东西是她舀出给裴湛的，却也没怨到她头上的心思，可若是说一句无事，她也是做不到的。最终，她只是淡漠的收回目光，不发一言，转身就跟着裴湛的方向走了。

茗姨站原地，倚在门口看着那一前一后的两人渐渐远去，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人……

肆肆和裴湛到了刺史府之时，大门也早已经是被紧紧的关了起来，门外无一人值更，唯独檐下还有两只写着“陈府”二字的灯笼在迎风晃动。

两人策马而来，如今下了马，裴湛当下上前去击打了那门环。不过是敲到了第二声，就立即的有人回话：“是谁？”

裴湛不紧不慢，将手慢慢收回，才开口道：“让你家大人出来见孤。”

“我问你是谁……”里头那人见来人没有报上姓名，下意识就不耐烦的嚷了起来。只是他还算头脑灵活，随即反应过来，蓦然收住了声音。迟疑了片刻，传来一阵搬动门闩的声音，里头有人将这硕大的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来看了两眼，才道：“我这就去请我家老爷。”

说着，门又被合了起来。

等了片刻，这刺史府的大门果真是开了起来，而那门后头却并未有刺史陈大人，而只是一个精瘦的男子。

“这是大管家。”那门仆躲在后头嘀咕一声。

那男子摸了一把自己长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两人，笑眯眯的说道：“刺史大人在接见客人，不知道两位是……？”他方才听这个门仆口口声声说道门外敲门之人自称是“孤”时并不相信，这天下能用得了这个字必然就是天家出身的王爷。而这小小延州，又几时有王爷踏足过了？更何况，王爷又岂会是在夜里只身前来？

裴湛冷眼睨着他，声音淡漠着又说了一遍，“叫陈纪出来见孤。”

大管家被他这气质神情一吓，将原先端着的架子尽数卸了下来，立即对着边上之人道：“速去请大人来。”

而他身边之人还多有疑虑，“可是大人说不可去打扰……”

“你去，速度！”精瘦的陈府管家此时哪里容得旁人啰嗦聒噪，一蹬眼喝道。说完后，他不时打量那两人，只陪笑着说道：“这就请了刺史大人，两位稍后。”

不出一会，果然是有两三人疾步而来，待到为首那人看清了裴湛的长相，还没有靠近就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臣延州刺史陈纪参见晏亲王。”那谦卑伏在地上之人正是延州刺史。而原本周遭的那几人见自家大人都跪了下来，双腿一软，皆是忙不迭跪下了。

此刻裴湛渀佛是有意刁难，不发一语，更不喊他们起身。依茗姨所言，他遇险的事情并未散布出去。他们先前不相信他是王爷，也着实情有可原，因为大膺制度，藩王不得擅离自己封地。

肆肆看出他这是故意给他们下马威，她抬眸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天家贵胄。光这一分睨视天下的气度，就完全不似前几日在那破屋中轻笑浅语的男子了。

他属意天下，也终究是再次回到了这场角逐中。

作者有话要说：咩哈哈哈，双更终于做到了~~~~

100夜候人

两人被那刺史陈纪殷勤的迎入内堂,裴湛坐在上位起先并不发一语,目色冷冷寻过几人脸上。

陈大人打了一颤,立即上前赔罪着道：“王爷见谅,下官并不知道王爷驾临……”

裴湛冷笑着道：“你府中下人说……你在见重要的人，不可打扰？”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不悦的味道。

“额,这个……”刺史陈大人被这话一噎,显得支支吾吾，难有一句痛快话出来。

“罢了！”裴湛越发蹙紧眉，摆了摆手。

而刺史大人见到他这模样，以为是动怒了,便将事情的原原本本都道了出来,“是锦绣谢家的少爷，途经延州就前来拜访下官。”

肆肆并未落座，只站在裴湛的身边，就连着头上那一顶风帽也都没有揭下来。她听闻这话，微有些惊讶，锦绣谢家？她自然听过这锦绣谢家的事情。天下姓谢的千千万万，但也唯独只有江南的谢家才会被冠上“锦绣”二字。只因为这谢家富足天下，却甚是懂得收敛，懂得财不独占。每每大膺有事，第一出钱鼎力的便是这谢家。所以纵然财气通天，皇帝却更加纵由着它去敛天下之财为己用。

肆肆抿唇，分明裴湛让她同来是见识一下昨日那位少爷所言是真是假，怎么现在又出现这位的锦绣谢家的少爷？她心中猛然咯噔一声，难道……那商队就是谢家的？

裴湛将身子靠在椅子上并不说话，看是散漫闲适，却更加叫人觉得气势逼人。

陈纪脑中猛然一个激灵，想起了一件事情，惴惴不安的回道：“王爷，下官这就去请谢少爷来拜见。”

随即他的身边跟着进来的一大队人随他迫不及待的退了出去。

肆肆正思忖着，才发现他并未发一语，却都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而裴湛也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缓缓笑了笑，眉目清俊，口中低语道：“且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个锦绣谢家的少爷。”

他的目光发亮，肆肆略垂下眼帘，沉静的听着。

不出一会儿，那刺史大人就领了几人而来。他身后的有一人虽然低垂着头，但是身量像足了那商队中的古怪少爷。

几人纷纷恭谨的行了礼后，裴湛才蓦然出声，“你是谢家哪房儿子？”

那穿着墨缎的青年低沉着声音回禀道：“草民是谢氏长房第六子谢柏言。”他声音沉静，镇定自持，并没有半点慌张，且说出来的话条理清晰，哪里像昨夜那个疯疯癫癫之人？

裴湛坐上位，轻哼了一声，也没有应他。

大约是这声音也太过于熟稔，倒是叫那自称谢柏言那人后头跟着随行的一人忍不住抬头偷看。这一看，他脸色便是巨变，“你……你们……”

他突然被惊，居然就堂而皇之的抬起头，直接将几个“你”字脱口而出了。

裴湛嘴角带着笑，微微上挑着，倾身上前，“‘你’……什么？”

“王续！”谢柏言突然转头，对着后头男子低喝一声，“不得在王爷面前失礼。”

王叔听了这一声训斥纵然脸上惊讶未退，也随即将头垂了下来，恭恭敬敬伏着身子，道了一声：“王爷，小的知错了，求王爷恕罪。”

裴湛轻轻笑了一笑，不以为意的模样。

而站在他身侧的肆肆却越看越觉得古怪，这少爷分明就是昨夜在他们车上的吵闹不休的那人！到了今日却又神色正常，言语得体十分有分寸。你说事情是什么？看王叔分明就是想要开口指认他们，但这少爷却开口制止了。

“都散了。”裴湛好似一番兴致都被磨尽了的模样，侧头对着刺史陈大人说道：“今日，孤也路经此地，只怕要在陈大人府上叨扰一宿了。”

刺史大人并未想到裴湛会留下，大有些受宠若惊的神态，随即道：“王爷肯屈就是让下官这寒舍蓬荜生辉。王爷和……这个姑娘且随我来。”他目光落在肆肆身上，虽有疑虑却不感逾越只喊一声姑娘。说完，随即就喊了人去收拾了邱掠院出来。

等到了那邱掠院，裴湛屏退了伺候的下人，在肆肆和他自己之间的桌面上用小炉煨了一壶酒。他极少沾此物，现在却不知为何叫人送了一壶过来。

肆肆心知他是带着自己在这等人的，所以也不急躁，只耐下性子来等。

两人对坐了一会后，门外果然有人敲了一记，“王爷……”伴着那敲门声，有人在门口恭谨低唤了一声。

“进来。”裴湛将杯中残余之酒仰头一饮而尽。

门是虚掩着的，早就等着人来了。门外之人只要稍稍伸手一推，就会被打开。

肆肆见进来微矗立在门口之人，旋即明白原来裴湛此行的目是谢柏言，或者说……是锦绣谢家。

谢柏言立在门口深深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王爷。”

裴湛眸光淡然的扫视着他，示意他将那门关上。他指尖漫不经心抚着那杯沿，一边悠然说道：“你岂是见过孤，更是对孤有救命之恩。”

那立在门口之人正转身将门重新关上，听见这话，迅速转过身来，垂眸颔首，“王爷福泽深厚，自由神灵庇佑。”

裴湛神色骤然一紧，“神灵？”他轻轻的笑了几声，“孤从来不信鬼神之说，难道……谢少爷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给鬼神来操纵？”

谢柏言闻言，惊了一惊，立即抬起了头。他眸色纠结不定，好似在深思着这句话，晃了晃神，他压低了略了几分阑珊之意，“不愿意……又能如何？”

这番话，被他说得无奈至极。

肆肆打量他眉眼，离得这样近，她方才彻底肯定这男子就是昨日疯癫的那个。而他，竟然就是锦绣谢家长房子嗣！

裴湛似乎并未将他这话放在心上，朝着谢柏言遥遥举了酒杯，“来。”

肆肆端起那红泥小火炉上的酒壶，将谢柏言面前桌上的空杯斟了满杯的酒。

谢柏言迟疑一记，却还是跨步上前，端起了那酒杯，先是道了一声谢王爷，又谢了肆肆。

“江南的锦绣谢家，长房谢猊婓膝下八子六女。”裴湛将那酒杯递至唇边抿了一口，笑着说道：“可孤听闻，谢家的老六今年也理当二十又九了，并不是你这般年纪的。”

谢柏言双唇才刚抵着杯沿，将饮未饮，耳中钻入这话，也不得不将端在手中酒盏缓缓放了下来，“王爷果然好记性……草民的确并非是谢家老六。”

顿了一顿，他才继续说道：“草民是谢家早已对外宣称夭折的第七子，谢柏壬。”

肆肆不禁心头一跳，他竟说自己是谢家已经夭折的第七子！是一个被传早亡之人！

裴湛眸中也稍稍生出些疑惑，他早已经料到了这人必然不是谢柏言，但也没有想到他是这样一个身份。

“只因为谢家长辈笃信鬼神之说，认定了草民被恶鬼缠身，才会草民七岁时对外发布了丧讯。”

他身为谢家嫡子却早已被谢家除名，他明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却被说成了死的。肆肆吸了一口气，却又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他……这番话若是真，若是真的……

“那昨日你是……”许多悬疑没有解开，她忍不住出声询问。

谢柏壬面色微白，咬牙方才说道：“昨夜之人的确是我……”他抬眸看着肆肆，神情也好似有些晃动，“草民的确患有癔症……”

肆肆心中咯噔一声，癔症？

那青年的手蓦然一垂，端在手中酒盏也“哐”一声磕在了桌面上，那声响并不大，却是将他惊了一下。谢柏壬陡然回过神来，起身对着裴湛跪下了身子去，“王爷……”

“怎么？”裴湛长眉微皱，隔了片刻道。

“求王爷……救草民一命，草民愿意竭尽一生为王爷效忠。”

裴湛伸出手，对着谢柏壬抱拳的手臂虚托了一把，“孤受你救命之恩，此话说了，岂不是见外？”

“到底何事，不防直说。”

谢柏壬顺着裴湛的意思坐了下来，只是坐得有些局促，他一只手搁在桌子上微微握着拳头。“草民过荒原与王爷巧遇，完全是因为半年前，草民随六哥谢柏言从家中出发到了大膺各处游历。”

“而六哥在途中不幸染病……”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渀佛在平复情绪的波动，神态凄恻“王爷大约也看见了……那口棺材。”

裴湛并未有半点神色变化。

“族中早有传闻，草民八字太煞，会累及全族，唯独六哥不信这些。草民在谢家发病并无大夫救治，而祖母只会叫人将草民捆着扔在佛堂，说是要驱尽鬼神。”

“王爷您说……草民此刻扶着六哥灵柩回去，可是一条死路？”他长相并不出众，看上去只叫人觉得敦厚稳重。

“那又何必回去谢家？”若是家早已不是家了，再回去也是徒增一丝怅然罢了。肆肆轻轻的喃了一句。

“你想要……整个谢家？”裴湛不动神色，突然出声说道。

谢柏壬被裴湛一言戳中了心思，也不反驳，反倒是跪在了裴湛面前，“若得王爷……相助，将来……整个谢府都将听任王爷差遣。”

“啪啪”裴湛击着手掌站了起来，“现今谢家数房子嗣明争暗斗得如此厉害，你一个被谢家宣布早夭了的人可能掌得了谢家的大权？”

他自高而下看着谢柏壬，毫不留情面的一一指了出来。

是的，谢柏壬如此近况，如何能保证可以力排重阻，最终获得大权呢？肆肆暗暗一叹，这无非是要裴湛压他一次豪赌！而谢家依附的是沣帝，若是赌输了……

“况且，你声称自己是谢柏壬，可有凭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溺水的鱼的地雷~~蹭~~~~

那个啥，积分是要留言满25字才有那个按钮出来才可以点了送的~好像一直都没说过这个，怕有的菇凉不知道叨叨一句

101烧契约

方才这一切通通都只是他的一人之言而已,他不是谢柏言，难道就一定是那个早夭的谢柏壬了？

这被质疑着的青年依旧跪在地上不挪动半点，但他越发挺直了后背。他仰望着裴湛，稳了稳心神,肃然说道：“王爷若是不信，草民说什么，王爷都是不信。”他从自己从自己袖中掏出了一件物，双手呈上，“这是草民六哥所持的腰牌，谢家子弟过了弱冠之年都会有这样标示身份的东西。”

裴湛端着架子，目光睨了一眼后,才将其舀在了手中。只是他颠几下后，又随手将之反扣在了桌面上,“这牌子确是不假。”

谢柏壬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即道：“草民没有……无论草民有没有到弱冠年纪，都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牌子。”

肆肆默然，他若真是被族中发了丧的，自然就不会有这东西。

“王爷明鉴，草民的的确确是谢家长房嫡子，所言也并没有半点不实之处。”谢柏壬深深俯□子，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不待裴湛有丝毫言语，就开口说道：“王爷大约是愿意相信草民之言的，要不然……何必在这漫漫深夜等着草民前来？”

裴湛又击了两声掌，而后抚着自己的手掌，慢悠悠的说道：“不错，孤是愿意信你。”

跪在地上一直垂头不起的那人，渀佛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多谢王爷。”

“孤是信你，可也不是非要助你一臂之力不可！孤倘若是襄助谢家里头任何一人，他大约都能给孤这样的回报。”

肆肆闻言微微一震，回转视线来看裴湛，他说这话时，眸光锐利的逼视着跪在他面前之人，似乎非是要他说出一个青红皂白出来才甘心。

谢柏壬被这目光看得悚然，捏了拳头又松开，反复不定着，他声音无力了几分，“王爷……”裴湛这一席话，逼得他再无话可说，竟连他自己都觉没有半点资格或是依仗来要求裴湛在这一场博弈中押自己赢。

可是他哪里又能甘心，稍微缓了一缓，他慢慢吐道：“草民这一生都拜谢家所赐，而六哥……为此草民就是死也要夺得谢家的掌家大权，将……那些恶人千刀万剐。”

一个人的怒气能如何？大约能强大到能改天换地！

肆肆看着他，他还是那个敦厚的青年，说出了一番这样狠绝的话来，眉目却也不由得生硬了起来。

“你有这样的决心也是谢家使然。只是你也应当知道……这谢家和皇家甚至于和皇帝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不幸到了那一日……”裴湛说着这话，脸色不禁更加冷漠，他眸中也聚着一股子绝然。

“若是有那一日，草民必然一刀了断自己，绝不牵连王爷。”跪在地上的青年说这话时候，没半分动摇，心头隐隐有了几分按捺不住的欣喜。

桌面上，小火炉中的炭燃得通红通红。

顿时，这屋子中静极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肆肆敛着神色，不肯泄露出丝毫情绪来，只将那凉透了的酒壶又重新放回了炉上用热水煨着。

隔了片刻，裴湛才出手将跪在地上许久的谢柏壬扶了起来，口中越发亲厚的说道：“柏壬莫要负了孤的期许。”

谢柏壬低垂着头，诚惶诚恐的说道：“属下不敢。”

再接下来，便就是细谋了。大概也不是肆肆能去听的东西了，她起身，悄然朝着门口去。伸手正要打开那门退出去的时候，她就听得身后裴湛忽然发语：“过来斟上酒。”

那刚被裴湛拉着坐下谢柏言刚要来舀酒壶就被他制止了。肆肆苦笑，他这是故意要自己去斟酒，不让她离开了。其实这商队之谜都尽数揭开，而是不是真的，对她而言其实又未必那么紧要。肆肆竟然觉得……既然他已经是认定那都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好了。

这些事情她实在不懂，也不愿耗费心思去想，默然着，她依言将那酒都添好了以后就垂眸坐在一侧。

待她在回转过神来时，眼前的蜡烛早已经是燃了大半根，那些低落下来烛泪都堆叠着。

她竟然是枕在桌子上睡着了！

肆肆微赫，坐直了身子，而她的面前，如今也只有一人。

裴湛一人独自举着酒杯，浓密的睫毛垂着，像是在想着的什么，他脸上微微有些酒醉的绯红。好似突然发现自己对面的人醒来了，他抬起头看了她半晌，喉头微耸动，低哑出声道：“你醒了。”

肆肆点头，静默了片刻，才又道：“王爷，你也早些休息吧。”

“咱们要上路了，潮州城民的米粮已断。”裴湛将手中酒盏放了下来。他身上带伤，却一宿未睡又喝了这么多酒，此刻眼下一片乌青。

她也随之站了起来，却忽见裴湛身形一个踉跄，急忙上搀扶了一把。

然而，裴湛竟是顺手将桌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头捏了起来递给了肆肆。她狐疑着接过去一看，这赫然就是裴湛和谢柏壬的约定之契。

肆肆不过匆匆瞥了一眼，并没有去细看，就蹙眉将东西的重新搁回在了桌子上。

“王爷……”她只当他是喝得醉了，略沉了声量喊了一声。

裴湛果然是将自己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他略微低下头来凝视着他，声音的低柔的说道，“你以为我醉了？”

他的身上带着酒意，连一惯幽深的眼眸中敛藏着的神情都有些四散。“孤这哪里是醉了？孤清醒的很。”他忽然莞尔一笑，叫人犹如雪中寒梅。

他身躯忽然向前一倾，欺身靠近，看似是要压向她。而他那只手却是悄然一拂桌面，将那一纸重新又捏在手中。

裴湛将手上之物递在火烛边上，火舌饕餮，见到这雪白纸头靠近，零星之火就一点点蔓延了上去。

她不由得低呼一声，“啊”，他大约真是糊涂的过头了，才会将这一纸盟约给烧去！肆肆急忙是去拽住他的手，而裴湛轻喟道：“孤没醉！”

越是如此，就越叫人觉得是醉话！

肆肆终究是停了阻止，抿唇无奈的看着他。直到手中最后一点纸屑都染上了火，裴湛这才倏然松开手。

“这一纸契约没了，王爷将来如何管束的谢柏壬？”

裴湛转过眸来看着肆肆，缓缓才开口说道：“只要这张契约的在他心中，有无这张纸都无关紧要，若是没有，烧了就更没有关系了。”

“带上身侧，诸多不便啊。”

“王爷就真如此信任他？”肆肆还是忍不住说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裴湛看似醉意熏熏，他走了两步到窗户前，才刚一打开窗户，外面的冷气就激得他浑身一凛。他随即将那窗户关上了，转身过来看着肆肆。

“那商队中带着老迈暮年的大夫，若不是有人常年被疾病缠身根本无需如此，更可说是累赘。而他们不辞辛苦也带着大夫，可见那患病之人十分尊贵。而在谢柏壬发病时候，车队井然若素的停了下来，又可知这有常有的事情。起初我们并没有表露身份，他们又何苦要在我们面前做戏？”

他说完，斜斜的看着肆肆，竟带着一抹戏谑笑意。

“如果……他就是在我们面前做戏呢？他若是……那人故意派来的？”肆肆眉眼中仍然是藏着一丝不信任。

“孤若是如此畏首畏尾，如何能做那些事情？”裴湛的从容泰然的一笑，他看着肆肆，又好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宏图霸业。

肆肆望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人大约真是醉了。

“宋肆肆。”

突然听见裴湛称名道姓的喊自己，肆肆下意思抬眸去看。而此刻裴湛一个大步上前，正站在了她面前。

“你心中若是有不快的地方，尽管说出来，这儿没有逼着你去勉强做什么。”

原来，他竟然还是在惦记着车上的事情，肆肆这才肯定，原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是真让他不快了。她神色端正的摇头，“肆肆并无如此，只是……有些时候懒得去细想，偷个懒就依着王爷的想法了。”

裴湛见她说这话时眸中异常柔软。

肆肆又道：“既然如此，肆肆有一事便直言不讳了，王爷……可否还肆肆那两物？”

裴湛脸色骤变，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过身去，“该上路了。”

他打开门，天色尚早，月亮还挂在树梢。潮州已断粮，当日这一计是使得痛快，但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如何收拾残局。

苏斥川和温驸马已经将粮草押运到了冶城。

但这是军粮。

他们停滞在冶城不再上前大约也是听闻了潮州之事，猜到大约此刻米粮送上去会遭到百姓哄抢。

两骑的马车朝着冶城飞驰，而冶城城门早已是被死死关住了。

这城门挡的不是渠王军队，挡的是部分从唐格山上私自到冶城的潮州臣民。密密匝匝的人挤在紧闭的城门口，也将肆肆和裴湛的马车挡在了城下。

城门上，一眼就能望见一个穿着漆黑锦袍的男子。他将双手拢在袖中，一双阴厉的眸子无丝毫温度的打量着城下的难民，渀佛看的是……一群死尸。

102开城门

“这……这叫咋回事？将那个什么渠王打跑了,可连累我们也是死路一条了！”

“就是！这不是逼着我们大家伙一起死吗？”

车外人群越来越激动，原本只是夹杂在嘈杂声中的几句低声嘀咕。但他们心中已有积怨，只要有人当先说了这话，就也释放了其他人心中怨恨的猛兽。

愤怒的声音越来越大,竟然是透过那厚重的车帘子钻了进来。

“什么皇帝派来的督战王爷，我看他是只顾着自己战功，哪里想过我们的死活？”

肆肆偷偷去打量裴湛，不知道这番话落到了他的耳中又是什么样一副光景。然而，裴湛却仍然是一副闲散的模样，闭着眼，似乎完全不受其纷扰。

城门不知何时才会打开,群情激昂的难民拥挤在那门口，渀佛只待打开条缝隙就一拥而入。而此种情况下,这冶城的铁门大约是不会打开的了。

肆肆用纤细指尖去挑开了车帘子，目光漫上站满了将士卫兵城墙上……她目光一滞。

苏斥川！

她微微蜷起五指将车帘子死死的攥在手中。

而城楼之上，那个浑身阴厉之气的人也好似注意到了他们这一辆马车。

肆肆和裴湛此时坐的车是延州刺史备的，上面还有着大咧咧的“陈”字，招摇显眼。这样一顶细缎软布的双骑马车，搁在这难民中间如何能的不扎眼？

虽然相去甚远，肆肆却觉得她早已是被苏斥川从头至尾的都打量了一遍。她心中生惧，下意识的就松开了手中的车帘子，完完全全的挡住了那道冰冷的视线。

裴湛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亮澄澄的望着肆肆，低哑的开口道：“怎么？”

她心中微颤，“苏斥川在城楼上。”

他眸眼深邃不可触地，倾身去掀开帘子，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不知他有没有看到些什么，反正是顿了良久，裴湛才重新坐直了身子。

肆肆心绪不宁，忽然想到在沈城大婚那日，苏斥川无声无息的笑着道来日必定有一份大礼要送给裴湛。他这人阴险狡诈，若是得罪了他一分，必定是要十倍百倍的偿还给其他人才肯甘心。

而今日……若是这押送来的粮食能早日分散给潮州城的百姓何至于……何至于会到了如今这样的的地步？

苏斥川这样做，无非就是将逃难至此的潮州百姓的怒意激化到了最大，他这就是……故意为之！

而今虎视眈眈的渠王二十万军队被打得消散，摆在潮州百姓眼前的头等大事就是如何填饱肚子，又哪里会去想当日裴湛此计已是万般不得已的？

他们这样全然抹杀他的功劳，而只一味去呵责过处，未免让人心凉。

肆肆几番张口，竟像是装着百转千回的愁肠，不知道要从何的说起。

“看来这位苏公公早就接到了消息也特意在城楼上等着我们。”裴湛却一派从容，竟然还笑了一笑，不见半点不快。

他们的马车被人群挤着堵着，根本没有法子靠近城口。可就算是靠近了又能如何？只要城门不开，他们也不能入城。更何况，这城楼之上此刻站着是苏斥川。

忽而，只听得冶城城楼上擂起了大鼓，鼓声轰隆闷沉，在天地间回荡不绝。

那鼓声停了下来，原本吵闹不休的城下如今也顿时沉寂了下来。

“晏亲王爷，一路无碍吧。”那道说话的声音好似带着丝丝的冷笑，渀佛的说话之人正抱着臂在观望着一场好戏。

肆肆虽然坐在车中，也知道那人群中惊闻了这话都在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渐渐，数千人竟然是将他们这一辆马车团团围住了。

“王……王爷……”那坐在前面赶车的两人渀佛是看了眼前的场景露出了怯意来，低声唤着裴湛。

“怎么……肿么办？”

这些潮州来难民露出气势竟像是要将他们吃了一样。

帘子虽然没有被打开，但居在这一方小小车身中更让人觉得压抑，肆肆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在这时，地面有些许震动。

冶城城门大开，从里头罗贯而出数百骑穿戴着整齐的将士。那些人气势卓绝纵马而出，溅起黄尘滚滚，非但没有难民能趁此机会流窜入城中，而且更加是将人群都逼人往后退。

这样的铁蹄迎面而来，又有哪个人敢不退后避让呢？

这些骑人进来是一路从城门绵延而来，当首一匹马落在了肆肆和裴湛两人的马车前面。逼得他们的马也朝着后面惊慌的后退。

“王爷……”有人坐在马上笑着道：“看来此下是要给我记下一道功劳了。”

这说话之人，裴湛早已是猜到了是何人，所以也不掀开帘子去瞧，微微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是沛灵公主的驸马许搵逍。

许搵逍眉毛一挑，笑了笑着勒着缰绳将马调转了方向，“护送王爷回城！”他带出来的人马每隔五步便有一个，长枪垂下，哪有人敢上前轻易动作？

肆肆他们的马车随在许搵逍后头，往着城中疾驰。

不知奔了多久，她终于是听见了身后传来大门闭合的一声巨响，随之不久，马车也是停了下来。

裴湛这才去撩起车帘子朝着外面打量了一眼，“这次真是要道一声谢了。”

许搵逍早已经是从前头的马上翻身下来，走到了他们的马车前，停驻了脚步低嘲道：“那个太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着，他极为不屑轻喃了一声，“若不是现在父皇还宠信他，光是一个京都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弄死他。”

裴湛弯身下了马车，并不去理会他的唠叨之说，反而是问道：“这次带了多少粮？”

许搵逍的脸色慢慢收敛了起来，他用手指比划了比划。

裴湛不由得抿唇思付了一会，“罢了，能有就不错了。”说完，他又回头瞥了一样仍旧坐在车中没有动弹的肆肆，微蹙了眉。

肆肆立即晃过神来，低头垂眉也钻出了那车中，而眼前，赫然就是他们曾经来过的冶城城主姚卫道的府邸。她随着入内，又听得裴湛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些米粮在何处？”

原本一前一后行着，许搵逍忽然停住了脚步，“王爷……你若是想用军粮来接济潮州百姓，在下皇命在身，恐怕我无能为力了。”

裴湛走出了几步，闻言才倏然停住了脚，他慢慢侧转过身子看着他，神色变化，“驸马此次任务只是押送米粮到阵前，至于后头的事情……”

许搵逍听了这话，有些松动，但仍然咬着牙说道：“王爷，恐怕……”

“王爷若是要将这前线将士们等着的米粮都散发给了潮州百姓，捂热了难民的心，恐怕是要叫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众将士寒心啊……”

一道声音突然插入，说着这话的不是苏斥川又是何人！

他先前还在城楼上，此刻却已经尾随而至的。

肆肆听了这声音并不愿意回头，她刚跨出脚，想要逃离，却听那人悠然说道：“宋肆肆，你果真是好大本事，能叫晏亲王为你跳下湍急河水！果真是……厉害！”他诡秘一笑，笑得有些下流无耻。

他竟然知道得这样详细？

肆肆握着拳头，回转过头来，她的身子好像已经是屈服顺从了他的声音。只要他那声音一响起，她就双腿发软。可她的意志又岂能屈服于他？

她此时此刻目光不偏不倚的直视着他，竟然还带着笑，那笑显得轻浮且媚态横生。

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用这种的事情来羞辱她？

肆肆轻轻的张开嘴，婉转低柔的开口说道：“任何男人在床上都比你这太监要让我觉得……舒服。”她将最后那两字咬在唇齿间说出的，硬生生将这两字说出了**蚀骨的滋味来，渀佛带着无边艳色。

她言之焀焀，叫人觉得确有其事。

许搵逍好像恍然想到了些什么，宋肆肆……宋肆肆？他将这两个名字在脑中回旋着想了几遍，忽然就抓住了那半点零星的记忆！他竟然是……两年前的那个宋肆肆！

苏斥川的脸渐渐冷了下去，他双眸宛如恶鬼一样盯着肆肆，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而肆肆却笑得更娇更媚，“苏大人……你没有见识到肆肆的手段，也只能怪肆肆当日不曾尽力去侍奉……”

“住口！”

这话却不是苏斥川说的，而是裴湛。

他此刻正侧转了身子看着肆肆，面色隐约带着一抹愠怒。

她并非娼妇，却是说了这么一大通不顾礼仪廉耻的话，肆肆自知是惹怒了他，随即微垂眼帘闭了嘴不再说一句话。

“孤累了，就不同苏大人在此叙旧了。”裴湛神色冰凉，说完后紧抿着唇，拂袖而去。

肆肆顿了顿，也垂头跟了上去，只远远的跟着。

许搵逍在原地，背对着苏斥川看着肆肆的背影忽然意味不明的一笑，也拔腿跟了上去。他快步追上，侧头在裴湛身边开口道：“王爷可知方才出城的军队我是如何调度得了的吗？”

他并无实权，不过是凭着公主夫婿而被尊称了一声驸马。

许搵逍低声道：“沛灵也来了。”

裴湛闻言才转过视线来看他，“你……带她过来做什么？”

“王爷难道猜不出？”许搵逍苦涩一笑，“她的月份渐大，若是再不……大约孩子保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好抽好抽好抽！写好了居然抽得窝贴不上文！

103生落寞

姚府的下人倒是识趣,纷纷绕道躲远了，半个也见不到踪影，此时在场的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那话飘进肆肆的耳中，叫她神色一震,凝眉思付片刻后慢吞吞的抬起头，而此时许搵逍也恰好转过眉眼来看着她。那神情，她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是意外还是鄙夷还是什么……总之，已经完全不是先前看自己的那副神情了。

“路遥颠簸，况且是又来这苦寒之地，这就对沛灵安胎有好处了？”裴湛忽然淡淡的开口,那声音已没有那份熟稔的随意，竟然有些冷。

该看穿的终是要被看穿。许搵逍承受着裴湛渐冷漠然的目光,垂下眼索性是默认了，他声音低哑的说道：“若是呆在京城有办法，我又何至于要千方百计的带她到这边来？”

裴湛看着他，心中不觉已多了几分失望，他认识他多长的时间了，其实许搵逍的脾气秉性也都一概知道了的。而他方才一反常态明着和苏斥川对干，此刻看来也并不是全然都是为了搭救自己。

许搵逍这样做不过是为了施恩，好叫自己欠上他一份人情！

“你这竟是要逼着孤去给沛灵取出那蛊虫？”裴湛此刻也不同他兜绕圈子，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原原本本的挑明了开来。

许搵逍看着裴湛，点了点头，他点得异常的沉重。渀佛只要是一点头，他和裴湛那些私下里的交情就全都化为灰烬！可他心中早已是被一种不知名的情愫给占据了，那念头能叫人疯狂起来，他不顾一切的想要点头。

裴湛望着他，就好像望着一个和自己没有半点干系的人。

“按辈分，我理当要喊王爷一声九叔。”许搵逍说完这话，不自觉的头微微侧转了去。他脸上的情绪维持的太好，几乎叫人看不出有一点变化的征兆。

静默了片刻，他又继续说道：“九叔难道也忍心叫沛灵尝那失子之痛？”

裴湛听了这话，眼中越发凉飕飕的，就好像那种冷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九叔？”漫不经心似的，他将这句话复又喃了一遍。

他面前男子的脸上意料之中的露出了一抹尴尬之色，半掩着眉眼，好似不敢去直视裴湛。

“你可不要忘记了，当日你求的那个蛊虫可是孤给你的。”裴湛负手而立，挑了眉看着他，“你可还觉得孤对沛灵顾惜之情？”

许搵逍闻言心中骇然一荡，朝着后面退了几步，“是……王爷，可是当日你明明也很是为难……”他见裴湛一言不发，立即是在心中将那些事情重新捋了一遍。最终，他惨淡笑着的摇了摇头，好像是想通了一件事情。

“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吗？”

许搵逍蓦然一抬手指着的肆肆，压着声音怒斥着道：“难道说王爷是想维护下蛊之人吗？”

“若是名门之后，搵逍定然不强逼，只是……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哪里配得上王爷来维护？”

裴湛神色一紧，视线的紧紧的盯着他，渀佛是在度视着这个人，又渀佛在等着看他是不是会说出更加衔恶鄙薄的话。

偏偏许搵逍开了口就停不下来，非要一口气说出才足以倾泻这几月来郁结着的不快。“难道我和王爷往日来的交情，沛灵和王爷血亲之情都……都抵不上当年这个被全大膺辱骂的恶妇吗？”

“许搵逍！”

裴湛冷漠出声，他原本是带着怒气，而如今许搵逍的一番话就更加是叫他怒火翻腾。他绷着脸，极力克制，对着眼前之人，声音温温凉凉的说道：“你可知道你口中口口声声称的恶妇是何人？”

许搵逍皱着眉头，不屑的笑着道：“曾经是宋大学士家中的大小姐，而后亲自向父皇送上了宋怀世通敌叛国的罪证，乞旨弑父！委身阉狗！光是这两件事情就让人唾弃不耻，更何况她和苏狗搅合在一起做的那些恶事！”

裴湛神色却无半点变化，低沉着语调说道：“她是孤即将聘娶的侧妃！”

肆肆闻言的猛然抬起眼睛，震惊得无以复加。他陡然说出的这几个字在她耳中嗡嗡作响，侧妃？她的掌心沁出了细汗来，心悸的冷汗。她盯着他的清隽的侧脸看了半晌，脸上讶然渐退，秀眉竟是一点点拧得更加深了。

许搵逍用心维持的神情终于被撼动得再难自持，脸上一连数变。明明……明明这人就是苏斥川口中的那个宋肆肆！堂堂晏亲王怎么能够娶她呢？

“方才那些种种，大概……”裴湛抬起眼，目光沉静淡漠看着眼前的锦服男子。“大概是驸马你听错了、想岔了。”

许搵逍朝着后面退了两步，有种心灰意冷的颓然，神色说不出的寥落，宛如此前种种策划都是付之流水了。“王爷的意思是……是不愿帮沛灵将东西舀出来了吗？”他早已知道肆肆就是那下蛊之人，只是此刻裴湛竟然维护她到此种地步！

僵持着，谁都没有开口说道。

但肆肆却知道，裴湛不是没动过将沛灵体内在蛊虫重新舀出来念头，只是……这位驸马太过于急躁了。裴湛他大约是不喜被人算计着，也不喜被人舀着东西挟持着，才会如此，才会……推说自己即将为侧妃，不过是为了叫许搵逍不能强行逼迫自己来蘀沛灵公主取出蛊虫罢了。

“三月江南好，满堤翠拂柳，郎哥摘了桃花来……”远远的，有人哼着一段江南的曲儿来，那声音绵软动听，酥酥软软的。

“搵郎，这曲子好听吗？”一个略有些显怀的女子被侍女扶着笑语晏晏而来，她一边走着一边偏头望着另一侧。那眉目含情，就好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恋人一样，可……她身侧又哪里有什么旁的人？

那边上自然也就没有人会的回答她，但那女子却是低垂着头掩着嘴笑着，而后又做出侧耳去听着的模样。就好像，她的旁边真有一个人在同她说话似的。

“沛灵……”许搵逍低喃了一句。他的目光看着前方，那目中好像是蓄藏着许多东西，更多的是失落寂寞。

肆肆当日曾经见过这个沛灵公主两面，而今公主虽然有蛊虫在身上，但她容光焕发，没有一点憔悴的地方。而看着她现在神态，也好似没有半点忧烦，她此刻是快活的，活在自己全部美好的幻想中。

当日胶粘在许搵逍身上的热切的眸光也落在别的地方，被种下悠哉蛊的人是她，而煎熬却是另外一个人了，当真可笑。

遥遥而来的女子慢慢走近了，一抬头看见裴湛，眉目清灵的笑了起来：“九叔。”

沛灵加快了步子走了过来俏立着，她脸上还带着一抹娇羞，低下头对着裴湛喃喃说道：“沛灵有了搵郎的孩子了，九叔蘀沛灵高兴吗？”她用手缓缓的摸着自己的肚子，甜蜜满足。

裴湛皱着眉头，他看着她，神色变化多端，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沛灵抬头怔愣一下，她眉头都纠结在了一起，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似的，“九叔……九叔以前都不愿意带沛灵玩，总是带着太子……”可再稍稍一停顿，她又好像是将前面的事情都的忘怀了，只低头吃吃的笑着。

裴湛微滞，迟缓的收回手，她所言倒是真的，这也是他第一次这样对她有亲近的念头。沛灵的那双眼睛和那性情的都肖似沣帝，所以他便生不出多少喜欢来。以至于那时候筹划给她种上的悠哉蛊的时候，也没有一丝丝的心软。他当时看她，只当是一颗棋子，不带任何的感情。而如今的她，倒是叫他……大概这样对他这个侄女来说未必不好！

这……怎么会这样？

肆肆突察不对劲的地方，她不禁走近了两步，上前去仔细打量沛灵公主。只见她神色时而变化，并不是一味欢喜的表情。

“沛灵……”许搵逍忍不住，又低声唤了一声。

他几乎就在沛灵的身边，但是她却丝毫没有半点反应，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样。许搵逍咬牙，再次低喝道：“沛灵！”

那个扶着沛灵公主前来的侍婢却是被这一声结结实实吓到了，但沛灵公主仍旧没有一点反应。

许搵逍气急，双手摇晃着沛灵的双肩，而她依然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他气力极大，摇得她头上珠钗都在晃动着响着。那神色就像恨不得将这个痴痴傻傻的女人摇醒了一样！

“驸马……你会吓着公主的……”那侍婢被吓得脸色雪白，哆哆嗦嗦的劝止，却是被许搵逍红着眼低喝了一字，“滚”。

忽然被许搵逍挟住双肩的娇弱女子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大股力气，竟然是挣脱了他朝着外面逃了几步。只是沛灵她发力极猛，一个转身身体一歪就踉跄了出去几步。

“你跑！”许搵逍脸上痛色一闪而过，渀佛是带着无边的折磨。他眼见着沛灵跌倒在地上，却咬牙坚持着不上前去。

裴湛眯着眼睛，余光淡淡的扫过站在他不远处的男子，心中竟也有些五味陈杂。他曾经对沛灵不屑一顾，到如今也会为她筹谋到如此地步了，当真是一场极好的戏！从开城救自己和肆肆开始，再是米粮之事不肯松口，紧接着指出肆肆身份，最后又是叫人将沛灵带了过来。不管有意无意，总归是煞费了心思的。

此时，裴湛没有想到的却是肆肆最先走了上前，她蹲在沛灵的身边，一只手去轻轻的触碰了一记那摔倒在地上之人的肩头。

裴湛心中隐隐是猜到了什么，那日她字字坚决的声称没有半点取出蛊虫的可能。他虽然不信，却也觉得那至少是她的态度，也总有她的缘由在里头。

而现在的……她竟是要去取出蛊虫？

他隐约知道种蛊难，召回蛊虫更是难上难！

裴湛神色蓦然收紧，脱口道：“肆肆！”

104取活蛊

蹲在那里的那个人衣裙轻微一动,但仍然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并没有动弹。她伸出手翻转着沛灵公主的手掌，指尖在她的掌心上缓缓划过。

但仅仅是这样轻微的触摸，就已经是让沛灵浑身都打起了颤来。她瞪着双眼惊恐的望着眼前的肆肆,不知道何故会露出这样惧怕的神情来。

而此时，有一只手迅捷且漠然打落了肆肆向沛灵公主伸出的手，一道力扣住她的肩头将她拉着朝后面去。正是许搵逍，他上前两步将沛灵掩护在的自己怀中，戒备的看着肆肆，好像是将一切都归咎到她的身上来了。

“你走开！”

肆肆被他这道力气扯得猛然朝后，跌坐在了地上。她下意识的撑住地面,掌心被沙砾所磨蹭，火辣辣的疼着。

略微垂眸,肆肆的目光落在沛灵肚子上，不由得低笑了起来，“驸马又不想替公主取出蛊虫了吗？”

许搵逍狐疑不定的扫视着她，“你的意思是？”他端量着肆肆，转瞬间眼中就已经全然都是否决，“你诚心想要取出蛊，当日在王府就能，不至于要等到现在忽然转变心意。”

肆肆漫不经心的笑着，笑得有些随意寡淡，“人总是会变化的。”她伸手将垂在鬓边的头发用手捋了捋，捋到了耳后，她的一番动作做得缓慢且无害。将手搁下后，她才抬起眉眼看着许搵逍，而此时她的那双眸子中若水清净，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

许搵逍听闻了这话，也在打量着看到底有几分真假，他神色纠结，如同是在反复试探一样，“你会这样好心？”

有些话，肆肆只愿说一遍，反反复复去说就让人觉得烦闷。她收回目光，独自从地上不疾不徐的站了起来，超前跨出了两步。

被制服了的沛灵公主在许搵逍怀中极度不安稳，她忽然尖声惊叫了起来，一把推开了他，在地面上手脚并用的朝着前面爬了几步。

“宋肆肆。”肆肆见此情形心头一动，却听见头顶上有人声音低沉的喊道。她早已经是知晓是何人，前面就已经没有理睬了，这次就更加没有了。

“你可想好了……”仿佛，说话之人已经是在发怒的极限，声音中都蕴带了几分散出怒意。

肆肆的身形未动，全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就好像是没有听到裴湛的声音一样。

而那站在她身边的男子等了一会，终究是失去了耐心，从她的身边径直走开。他行走时带动起衣袂轻轻翻转，上乘的布料划着肆肆的手背而过去，离开得干脆利落。

肆肆抬起头，却没有朝着那离开之人追望过去。

沛灵对许搵逍这样的态度，终究是将他逼得不得不朝肆肆开了口，“你还不快些！”

肆肆苦笑不已，上前来扣住被许搵逍箍住身子的那个女子的手腕。“搵郎，搵郎……”已怀有身孕的女子的不断扭动着自己的身子，声泪俱下的喊着自己夫婿的名字。

可是，这并不是旁的什么坏人将她挟着要加害她，正是她口中声声念叨着的搵郎。当初她以为他好的时候，他正心思隐晦的筹划着加害她，而现在……他幡然痛悔想要帮她取出悠哉蛊的时候，她却又以为他在害自己了。

肆肆手掌贴合着沛灵的手掌，缓缓的抽动着摩挲，而她的指尖仿佛隐隐有东西的在其中跳动着。此时，沛灵公主的脸上也再没有先前那样好的气色，一分分憔悴下去。

许搵逍目光凝视着，几乎就要推开肆肆，但终究是一忍再忍。

忽然，沛灵喉头微微耸动，顺着唇角露出了些许发黑的血水来，她双眼一翻就已经是昏死了过去。肆肆面上也速速灰白了起来，她紧紧咬牙别过头去，手掌从沛灵的手掌心中抽了下来随即握着拳头。

那拳头被她攥得死死的，就好像里面关着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肆肆面上虚弱，勉强开口道：“好了。”这两个字说得十分吃力，刚说完她就低垂下头，喘息不定。

许搵逍神色这才稍松，他不发一言，将昏迷过去沛灵横抱着从匆匆离开，竟然是一句话也没有撂下。

而肆肆经过这一纵蛊引蛊，着实耗费心力。她眉眼中聚结的那一股精神气骤然一松，人就颓然似的坐在了地上，勉强用手肘撑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活物，目光闪烁，竟有几分庆幸。她手上头正有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和当日她种入沛灵体内的一模一样，只是稍稍大上了一圈，如今正在挣扎着在扭动。

肆肆略微皱眉沉目，将那悠哉蛊重新笼在掌心中聚力朝着地上一摔，而软乎乎的蛊虫果然是不能承受，挣扎了一下就再不动弹了。而几乎是同时的，肆肆喉头一甜，一口血腥上涌。她余光不经意瞥见远处的衣角，不知怎么的只想将那血腥气强压下去，可到底未能如她的意。她牙关一松，一口呕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她口中竟然是及二连三的吐了好几口血来。只是那些不是鲜红的，而是黑红色的，像是淤血死血一样，哪里会是一个活人体内流出来的。

裴湛站在远处，他像是走了后又折返回来的，也像是方才根本未曾走远。他看着她，见她如此也不上前，就好像已经撒手不想去管她的死活。

而肆肆此时也决计不肯再抬起头来，也不出声，哪怕一点点软弱都不肯示人。

只是，他们就算是意见相悖，也终究不是仇人。

肆肆低垂的长睫颤动，终究还是抬起头，望着裴湛。她唇角微微动着，像是在说话，又觉得不像。裴湛听不清，便只得靠近了来。他站在她的面前，忽然夹杂着低怒，沉静的开口道：“你这一副好心可有人稀罕？”

肆肆艰涩低笑，她唇角挂着黑红的血，用这幅模样含笑，更加是让人觉触目惊心得可怖。“王爷……”她这两字才甫一出口，就又吐了口黑血。

她的身体低垂着，叫人看起来体态纤弱，恍似无骨，此时她却拿一手死死揪住了裴湛的衣角。

“……苜香鼎……”她将这三字说完，再来不及说旁的什么东西就已垂垂欲坠。

裴湛身手灵活，见此立即俯身，双手擒住了她的肩。

………………

姚府的书房中。

“苜香鼎搁在你面前了，怎么还不想来。”裴湛低头正在翻看着各类从潮州过来的文书，说这话的时候他竟然连眉毛都懒得动一动。

然而，他的声音平平，也听不出喜怒。

肆肆眼见再瞒不下去，索性睁开了眼睛。不错，她虽然呕血却不至于昏厥，不过是想诓苜香鼎回来而已。她此时是躺在一张软榻上，而榻旁边的案几上搁着一鼎铜鼎。里头有青烟在不断的升腾出来，气味怡和，是点了那凝膏在里头的。

她缓缓撑起了身子，被人识穿了没有半点忸怩，反而是坦然若素。

“肆肆也并非是故意欺瞒王爷，取蛊的确十分凶险，蛊虫反噬之力完全有可能要了蛊主的命。”肆肆轻声说着，抿了抿唇像是踌躇了一番，才又道：“……肆肆替王爷做了这样一件事情，王爷将这两物还给肆肆做奖惩吧。”

裴湛见她说出此话，手下的动作顿了顿，“你倒是做了一样怎么好的事情，竟还敢向孤讨赏？”他斜斜的看着她，索性是将手中握着笔也一撂开了。此刻，他眉宇间隐隐有些怒气，却是怒极返而笑了。

肆肆抿唇，她此刻看起来眉目低顺，着实不像将喜怒不形于色晏亲王都能惹怒的人。“悠哉蛊一事只会叫驸马和王爷生出嫌隙来。若是肆肆不去的解开，只怕后患颇多。此事虽然驸马不敢一五一十的禀告……那人，但王爷出战告捷，如是有人胡诌几句，那便是岌岌可危的事情，况且驸马不也有心拿军粮一事做挟持？”说道此处，她话锋微微一转，“沛灵公主怀有身孕体内，蛊虫已经开始游走不定。悠哉蛊理当只有快活，而这沛灵公主却偶有感怀之态，只怕果断日子就不仅是胎儿不保的事情了。”

她抬起头，望着裴湛，继续娓娓说道：“王爷，驸马正在情浓之时，断然不能接受种下悠哉蛊的沛灵公主不认得他。只是他恐怕仍是看得不够清，所以才会以为没有悠哉蛊，就能一切回到从前。”

肆肆一边低柔说着，一边拔了头上发簪在苜香鼎中拨弄着，直到将那香完全捣灭了。她绾在脑后发髻松散开，宛如上好的绸缎一般，衬得她微低着的脸白皙动人。

“岂不知，发生了的总归已经在那儿了，怎么抹都抹不掉。当日公主满心满眼都是驸马，这般爱意岂能辜负？”肆肆淡漠的笑着，眼底却是冰凉一片，“只怕一但断了，就难以续上。”

非但是救人，还存了这样的心思在里头。

裴湛看着她，心中不知道是在翻搅着什么，他对她越发有种咬牙切齿的恨，她这到底是什么人？他忽然又想起了前一刻她对苏斥川那样一番反驳，心中怒意陡然就更加是深了两分，冷着声音责道：“孤何时让你去做这样事情？”

他陡然拔高了声量，叫肆肆惊了一惊，她看着他，好似有些惊愕，不知他这样的怒火从哪里来的。

过了良久，裴湛才将自己的怒火稍稍平息，他倏然收回目光，将那笔重新拾了起来，继续低头在手下这本密信上写着什么。

“这些事情不用你插手，孤自有打算。”末了，他声音沉沉，意味不明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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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自请罪

肆肆微微一顿,暗自垂眸，也不说话，拿了软巾擦拭着方才捣弄苜香鼎中灰烬的那根簪子。她擦得极为细致，全神贯注的做着这件事情,仿佛也并未将他那句话放进心里头。

忽然，外面脚步声渐近了，有人禀告道：“王爷……驸马命属下送来一物。”

裴湛应了一声让那人进来，长眉微皱将那封信粗粗览阅了一遍，他双指捏着那纸对肆肆扬了扬，“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见肆肆摇头，他也不卖弄关子便直接说道：“许搵逍将他手中握着的米粮移交了出来。”

事实上,许搵逍根本不在乎米粮之事，先前扣押着也只是因为他想用此事来胁迫裴湛。而如今心意已达成,就更是没有道理要扣着这东西和裴湛交恶了。

刚才说完，裴湛却又将那张纸头连同信封一同往旁边一扔，眉目间淡淡的，好似全然不在意这东西。

肆肆拧眉想了想，却立即明白了过来，是了，怪不裴湛会是这样的神情。这押送军粮往前线本就不是他许搵逍一个人的差事，现今还另有一个人——苏斥川在那压着。

他们是嫌怨在里头的，况且他如此锱铢必报的一个人，要他松口，极其不容易。相较下来，许搵逍倒是当真不算什么了。

“你现在可懂了？许搵逍枉费的那番心思根本对孤没有半分用处。”裴湛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而是轻喟着的说道：“罢了，且等着他再来求孤！”他这是怪她原本本不须做这样一事来折腾自己身子，再则，他素来不喜被人胁迫。

肆肆微有些诧异，忍不住轻道：“王爷难道还要再用他？”

裴湛眸光一闪，仿佛将这一切都了然于心，“不经过这次，他反而不会死心塌地跟着孤。”他这说话的口气不急不缓，带着几分闲适从容的味道。

“沛灵若仍是疯癫，那沣帝至少顾念着她是上次秋猎时候受了刺激发病的，对着她这个女儿怎么也不会不管不顾，而许搵逍也依然是那个风光的驸马爷。而若是沛灵一但不受蛊虫的控制，又是知道了一切真相，大约就是你所料的那个情况了。”

肆肆心中一动，若是料得不错，沛灵公主必然对许搵逍生出嫌隙来。

裴湛仿佛也已经是知道肆肆想得透里头的一切，又继续说道：“他原本也只是个驸马，只是公主的夫君，若是没了沛灵，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是了，没有了沛灵，许搵逍也算不得什么驸马。肆肆忽然想起来，许搵逍原本是世家之嫡子，却家道中落被族中逼着他去尚公主，心中衔怨积存。公主虽然骄纵对他却是一心一意的好，而他偏偏不稀罕。到了现在却弄成了这样的光景，大约要道一句天意弄人。

肆肆低头咳了一声，裴湛随即皱眉，他目光瞄见那苜香鼎的已经熄了，又道：“苜香鼎还给你，可是……那香却不能。”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道：“方才大夫来号过脉，你也听见了。”

肆肆闻言，下意思的捂住了自己的手腕，淡淡的应了一声。不错，一字不落她都听进去了，只是大夫说得也含糊，大约就是身子亏损需要静养之类的话。

“去烬过几日就来。”裴湛皱着眉，默了半响，他突然低道：“可莫要熬不到册妃的那一日。”

肆肆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然的盯着他看，仿佛有些不可置信，“王爷。”而她声音唤出的这两个字异常生硬，好似完全没有想到在独处的时候，他会将这话重新提一遍。

“怎么，你以为我这话是敷衍许搵逍的？”裴湛斜斜的看了她一眼，笑了一笑，语声低沉温和。

肆肆摇头，神情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似的，“想到了……却也没有想到。”她咬牙，许久才又憋出一句，“王爷不怕总将有一日旁人会将肆肆的身份告知那人？”她不称呼那人为皇为帝，在她眼中仿佛不能称之为皇帝，就是这个“人”字也是她勉强才能说出来的。

“呵。”裴湛眸色渐渐深了下来，笑了一声，竟然也不回答这话。

肆肆左右思付了一番，只低声道了一句，“属下随王爷的意思。”

裴湛原本沉眸，听了这轻飘飘的话语，眉眼间神情不由得一郁。不过他的心思隐晦，哪里又会将这些东西表露出来，唯有按捺下去。倒到底是心中有些烦乱，他扶着笔的手轻微一颤，原本遒劲有力的字便一歪斜了几分。

——她何必如此急忙昭示自己同他这主从关系？她又岂知他这其中就一定全是计谋而没有半点……没有半点……

——她竟是如此……接受了。无喜无悲，只当这是他交予她的一件任务。

裴湛越发觉得沉闷，他抬眸望着坐在矮榻上垂眸的女子。乌发披肩，整个人都像是被那一团墨黑裹住了，大概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让她肆意畅怀的了。

“王爷。”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稔的声音，那声音正是惊鸟。惊鸟得了裴湛的应允才刚一进来就已经是跪在了他面前，低埋着头，“王爷……是属下护主不利，理当受罚。”

“你起来。”裴湛并非不分是非的人，当日是他留惊鸟在唐格山中大本营，又何谈罪责。而惊鸟如今能急速赶来，是他到了延州便当即透过茗姨通知他来冶城的。

“潮州如何？”

“回王爷，潮州百姓现在在唐格山中十分不安稳，情形紧迫，如今米粮已尽、补给无望……”惊鸟言及此处默然，“不过，好在沛霖公带头在安抚众人。”

裴湛点了点头，他忽想到一件事情，沉了沉眸子，低声问道：“楚符何在？”

惊鸟此时跪在地上，闻言也有些惊诧，悄声问道：“王爷难道知道了？”他见裴湛面色不善，自然不敢怠慢，立即说道：“楚符在王爷领轻骑去渠王军营的时候也……也曾失踪一段时间不见。”

“不过后来复又回来了，现今正和属下一同来请罪来了。”

肆肆听闻着裴湛问这话，心中也慢慢转起了念头来。她想起前几日那朱大所说之话，若是没有半点欺瞒的话，那如今裴湛所怀疑的对象就是楚符了。

当日玄诃如此惨状，若真揪出了幕后隐匿之人，肆肆吸了口气银牙紧咬，心中骤然生出一口怨恨，她也定要让他尝一尝那滋味!

“王爷王爷……姚大人醒了过来了，苏大人正请王爷也一道过去。”外头另有一人匆匆赶了过来，驻在门口气喘吁吁，看装扮显然就是这姚府中的下人。

肆肆先前假装昏睡，将这室内发生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是这姚卫道姚城主和其妹在唐格山中受了蒙面人暗杀，这才会被先行送回冶城救治。只是先前来人禀告时是说两人都重创昏厥着。

“可小姐……”那回报之人话语一转，面色发白，悲戚着说道：“小姐没了。”

姚曲仙？！肆肆不由得一惊，转眸望向裴湛，却见他皱了眉低喃道：“知道了。”

那来通报之人急忙退了下去。

殊不知，他们二人不在的时候，潮州这边也是发生了诸多的事情。不过几日的功夫，那个同行过的小姑娘、冶城城主之妹姚曲仙也已经是殒了。

只是，肆肆再去仔细一想，又觉得分外蹊跷。果然，又听得裴湛低声道：“去喊楚符进来。”

惊鸟随即转身出去带了楚符进来，那个蓝袍的男子神色倒也是十分的沉着，“王爷……”楚符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他伏在地面上并不抬起来，以最谦卑的方式臣服着。

“给孤说说看，你私自出逃到底是因为了什么？”

楚符此刻能主动前来领罪早就没有回避的念头，他一五一十的回道：“属下……属下是去了渠王留潮州南城门处的驻军中。”

此话一出，裴湛眸色越发沉了下来，“好！好！你倒是好的很！本事也极大！”虽然他面上没有半分的愠怒表现，心中却真是对跪在地上之人有了怀疑。

楚符跟了他这么多年如何不知道他脾气，心知如今他唯一可做的事情就坦白。“属下只是想助王爷一臂之力。”

是他！肆肆心中咯噔一声，转过视线去细细打量着不远处跪着的这个男子。她心中颤动，一手揪着自己的衣角，屏气着看他要如何辩驳。对于楚符她早有猜疑，却不敢确定，但他自认这事，才让她真正确定了几分。

裴湛却没有应他，静默了良久，他才又问道：“你可还有旁的事情要交代的？”

楚符身子一僵，他缓缓抬头，神色间全然是茫然，“王爷所言是何事？”

裴湛这时似笑非笑了起来，压着声音又再问了一句，微倾身向前，“当真无话可说了？”

惊鸟在旁边看见这情形，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他心中暗道王爷一向对楚符多有倚重，否则哪里至于一再逼问他可有事情交代！

“除了这一事，再无其他隐瞒。王爷如今不信属下，但属下对王爷之忠心并未改变。”不卑不亢的说着，楚符目光坚决的看着裴湛，坦然自若，没半点游移躲闪的神情。

肆肆不由得冷笑了一声，笑得极轻，可这里头的轻蔑语气几乎能将人气得跺脚。她淡漠的收回目光，好像半点都不信楚符的这一番话。

他去渠王军中搬来援军，而后引着援军掉入陷进，按着他的说法还理当要给与嘉奖才是了！

当真是好笑，这些话由他说来说得避重就轻，说得不实不尽！若真是要去追究的细问起来，并非没有破绽。况且那些渠王留守官兵如何要信他的话？只是这能作证的人又都是一时寻不见，所以这番话也只能由着他一人去说了。

跪在地上的蓝袍男子却将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心虚愧色。

裴湛一只手搁在桌子上，指尖微微摸索过桌面，半垂着眼帘口气极淡的说道：“好了，起来吧。”他也收回目光再不去看楚符，径自站起了身，对着肆肆看了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看来这位苏大人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孤了。”

早就来人传话了，但他却偏偏拖了这么长时间，将要问的话都问完了，才缓缓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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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相互商

肆肆抬头正见到他目光直直的望着自己,不禁苦笑，这种事又哪里容得她去？“王爷议事,属下恐不便同往。”

裴湛驻足不前，却是摇头,低喟着说道：“你先随孤一起去。”

她见无法推脱,知道他这大约是另有打算的，随即起身。虽然身子虚软，但是那苜蓿鼎中燃着的奇香却是叫她好了许多，面上竟然还带着几分红润之色。肆肆走了几步正要追上他,却见他猛然回头，沉眸望着自己一眼薄唇开阖，欲言又止,终究是将话咽回了回去。

她方才吐了几口叫人触目惊心的黑血，裴湛原本不忍心她此时便劳命去辛苦。只是姚曲仙一事有几分古怪，眼下除了肆肆也再没有旁的合适的人能去仔细查看了。

那书房外面果然是有那个先前来通报的人守着，他等得焦急，忍不住来回走动，见肆肆几人出来才眉头一松。紧接着，他们被带到了一座甚为宽敞的院子，而其中东边一排屋子中有一间的房门大开着。

肆肆随在裴湛后头跨入，一抬首看见的就是稍稍倾斜着身子坐在那的苏斥川。

这屋内布置显然是一间寝室，屋中右侧是一张古朴木床，仰面躺着的那人正是冶城城主姚卫道！他看清了来人面目后，挣扎数番却始终难以起身，额上冷汗簌簌而下，只得歉然道：“王爷见谅，下官实在无法……”

裴湛远远的看了一眼，宽厚的说道：“姚大人不必多礼。”

姚卫道听了这话，勉强腾空了的上身重重砸回了床上，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灼然的望着裴湛，铮铮汉子悲戚得竟然也一时难以自持。

苏斥川瞄了几眼后竟是扑哧笑了一声，他将那抿了半口的茶重新搁回了桌子上，冷色说道：“来人，重新换了茶来。”他这喜怒无常，好杀冷血的恶名早传遍大膺，如今他面上只是稍微冷了几分，那应声上来换茶的仆侍就已双腿打着颤了。

“慢着……”然而，他又开口道。

故意拖长了的尾音叫那下人越发惊慌失措，就连端着托盘的手都不稳了，茶盏在上头乒乒乓乓发出响动不断。“去将晏亲王位置前凉了的茶也一并换掉。”

那人听了这话犹如是听到了什么特赦令一样，立即端了上座的又一盏茶水匆匆的退了出去。

肆肆随着裴湛慢慢踱步回了那座位处，而苏斥川也仅在这时候才慢吞吞的起了身，对着裴湛见了一礼，脸上却是一反常态还带着几缕笑意，“参见王爷。”

裴湛略微瞥了他一眼，就折转往右走到了姚卫道的床榻前。

没有人喊这穿着掐丝黑线袍子的人起身，他却也一个人重新又懒散的做回了位置上。

苏斥川半眯着眼睛见姚卫道张开双唇，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那双手一击掌，噙着笑低道：“姚大人……你就是对着王爷哭，可那抓凶手的事情也是拿出个证据的。”

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意有所指。裴湛面色微变，双眸有些幽暗，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与姚卫道，“姚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孤说？”

肆肆现在本就是跟着他身后，她见姚卫道的面孔雪白如同一张纸头，毫无血色，而那眼神中却是缠绵着悲戚之色。此刻他全身都蒙着盖着被子，她也看不出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伤法，只是隐约能嗅到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挥散不去。

姚卫道半响都没有开口说话，神情中郁结着惊恐和不安。他缓缓的掀开了自己的被子，那双臂上早已经是缠着厚厚的纱布，“王爷可要看看这是如何的伤口？”

这双臂能被捆成这般模样，难道还能一片片肉都割下来不成？

“下官这双手臂上的皮肉是被那人凌厉剑法搅下了大半……”姚卫道说话时候，神色四散，恍惚不定，仿佛是又回到了那一时刻。他入帐，去正巧撞见自己才刚重逢的幼妹被一蒙面人袭击。他本也是习武之人，虎口救下曲仙后却不想愈加激怒了那人。一把剑挥得冷光四溢，而他来不及呼痛就已经是看肉沫飞溅……

姚卫道虚弱的看着裴湛，声音低哑的说道：“那人是要杀下官之妹！”

这又是在暗示着什么？肆肆不知道当日在唐格山营帐前发生的事情自然猜不明白，但裴湛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好了，姚大人，这天下又岂是你一家的事情？”苏斥川目中阴厉盛现，极其不耐烦的打断了这话。姚卫道身受重伤且幼妹新丧，他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却刻意用言语来讥嘲，叫人当真觉得有几分……不近人情。

但他这样说出，叫人也着实没有反口办法，姚卫道面上黯然，闭上眼睛不说一语。

“姚大人放心，孤定然还你一个公道。”

姚卫道闻言肩头微颤，只是低喃了几句，但那声音轻得叫人听不清。

裴湛回转过身来，低声道：“不知道苏大人有何事相商？”

苏斥川将手指放在眼前细看，他的手生得极好看，指尖是绯色的，莹润的指甲也是修得极为齐整。怎么看都是一双养尊处优世家纨绔的手，可偏偏这样一双手，握了一把无形的杀人刀，不知道是杀了多少人。

“本司是押送军粮前来的，如今幸不辱命总算是到了冶城，自然是要和王爷做交接的。”苏斥川俯着头从自己袖中掏出了一张折了几折的纸。他又不紧不慢的将那纸打开，平展在桌面上，“王爷，这份是委任令，拿着这东西，本司同驸马的从京带来的米粮就都听从王爷调度了。”

那纸确实是有玉玺印在上头，只是，他竟会如此好心？裴湛目光落在那张纸头上，像是垂眸思付了一番，才轻声道：“苏大人这趟任务回去，皇兄怕是又要有赏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寒暄，但是在他深思熟虑之后才所出这样的话，又叫人觉得，有了几番曲折的意味在里头。

苏斥川闻言，三分笑，七分阴郁的说道：“一切都还有赖着王爷。”言罢，他站了起来，用手整了整褶皱的衣袍。

“王爷，此时大军在潮州城外唐格山中，本司皇命在身不容违抗，等到了潮州城之时才能将这东西原原本本的交给王爷。”他又将那东西重新收回了自己袖中。

这言下之意再叫人明白不过，苏斥川是要押着军粮同裴湛一道去潮州了。

肆肆听了这话，对此人心思就越发觉得嫌恶，他这哪里是好心交出军粮？这根本就是故意想将责任尽数推到裴湛的身上去！潮州城外难民积聚，他偏偏是要裴湛将这粮食运送到潮州，若是稍有闪失，那罪名就都是在裴湛身上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

当真是其心可诛啊！

而裴湛漠然睨了睨苏斥川，点了头后反而是轻轻揽过肆肆的腰，将她拦至自己的身边，低语了几句。

而后，裴湛转身对姚卫道轻喟道：“姚大人节哀。”

“肆肆临行前，你去替孤看望一下姚姑娘。”

方才裴湛附耳所说话也无非就是去瞧一下姚曲仙伤在何处了，只是说得这样亲昵……肆肆微叹，垂眸转身出去，这期间的目光竟没有一刻是落在苏斥川身上，仿佛她根本看不见眼前的这个人一样。但事实上，她分明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宛如毒蛇一样盯着她，叫她坐立难安。

前些日子肆肆一行路过冶城时，姚家家中才办丧事，而现在又是连番变故。此刻，姚府下仆带着肆肆去的那个房间，远远就看见有人进进出出，也有哭声传出。

哪里要她自己言明身份，早有人是将裴湛的那一番话转述了出来，肆肆被带了进去，屋子里头的人也自觉让开了让她前去。

“姑娘……莫要在上前了。”

肆肆见姚曲仙已经是被换上了崭新的寿衣，而那旁边有替她擦拭身子的年长嬷嬷还未退下。那嬷嬷手上端着铜盆，盆子却是一盆血水。“姚姑娘……”她蹙着秀眉，顿了顿才继续道：“姚姑娘是哪里受的伤？”

那老嬷嬷沉寂在悲伤中，旁边有人撞了撞她，才反应过来，“是……是……”她拿眼睛去瞄着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早已断气的少女，支支吾吾的不敢说。

肆肆也不催促，只是凝视着她，静等她收拾好心情再说。

“是脖子被人抹了。”老嬷嬷猛吸了口气，这屋子中的人无一不是面色哀戚又夹杂着几分惊惧的。

肆肆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近了，她指尖将姚曲仙的领子微微一压，目光往里头一探怔了半瞬后，倏然缩回手。这……这哪里是被人抹了脖子这样简单！姚曲仙颈部那一道伤痕分明深可见骨，那凶手是要取她项上人头的！

到底这姚曲仙的是发现了什么事情，要逼得凶手如此凶狠的去对待？

“可……还有旁的伤口？”

“没了，没了。”那老嬷嬷一脸肯定的说道。

肆肆恍恍然出了门，却见楚符正站在不出处，“楚符大人……”她走进了，声音低低的唤了一声，倒也没有露出其他的情绪来。

楚符回转过身来，打量了低垂着脸的肆肆，“王爷如今清点了米粮如今已在府外准备出发，宋姑娘随在下一道去。”

他本没有亲自来接肆肆去府门必要，大约是有话要说的。走了不多会，果然是开口说道：“那姚曲仙……？”

肆肆偏过头来看他，缓缓的开口道：“楚符大人和姚姑娘至少也算是有几分交情的，为何不亲自去送她一程？”

“交情？”楚符将这两字单独提出反嘲似的复喃了一遍，“恐怕姚小姐对在下颇有成见，死后也未必愿意见到在下。”说完，他有加快步子朝前走着。

肆肆脚步微滞，停在原地，她目光灼然如火的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蓦然开口道：“楚符大人为何不问肆肆，玄诃大人如何了？”这说话的声音清清亮亮，但也像是带了几分柔婉。她捏着拳头，也终究克制不住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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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扰梦人

周遭也有几个下人往来,见到如此情状,低埋着头匆匆走过。

就连裴湛也仅仅是在看到她后才知道玄诃出事了的,况且当日是他们三人在一起走散了,如此不闻不问的确是让人生疑。

迟了半会，楚符才侧转过身来，似乎是在掂量如何回答,又过了一会才彻底侧身面对着落在后头的肆肆，“宋姑娘,这世间消息四通八散,实不相瞒，玄诃之事在下已经知道了。”

肆肆盯着他看，这才慢慢朝着前面走几步,漠然不语。只是她心中对这个人猜疑,愈加多了几分，也肯定了几分。

楚符见她噤言没有再追问，自然也就更加不会多话。

两人到那姚府门外头的时候，只见浩浩荡荡的将士和军粮车马沿着街道已经排列整齐，蓄势待发了。而裴湛正与当真一官员说着话，好似感应到肆肆来了一样，他恰好回过头来，对着她温声道：“过来。”

肆肆走近了他面前才低语道：“王爷，姚姑娘……是颈部被人割开了，能熬了这么长时间当属不易。”她说完，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眉头蹙了蹙又道：“肆肆觉伤口还有些古怪，并不像是一蹴而就，像是隔了几日……后又补了一刀。”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明白不过了。裴湛转过身去摸着马背，默默听了。

“王爷，时辰不早了。”苏斥川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打马前来，催促着道。

时辰的确是不早了。

裴湛拉着缰绳准备上马，迟疑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留在姚府。”

她轻轻应了一声。

仿佛是听见了她的这一声回答才算放心，裴湛才翻身跃上马背，他又指着惊鸟和楚符道：“你们也留下，保护好宋姑娘。”

苏斥川已经打马在前，转头看着，意味不明的牵扯起唇角。

裴湛坐在马上，眸中复杂望着肆肆，踌躇几番难定。忽然，他倾□子，伸出的手一滞后转而去撩起了肆肆脸庞的一摞青丝，搁在手指尖轻轻摩挲，“自己小心。”说完，不看她一眼就扬尘前去。

上千军士前，他做出如此亲昵动作，毫不避讳。

肆肆眸中忽闪，转身回了姚府。

不过会儿，天就黑了下来。肆肆头昏脑胀的厉害，大约是白天凝膏的劲头已经退了下去了。好在她及时把香熄灭，这时候中还可以将苜香鼎那碎末重新点燃了。

合了房门，肆肆就倒头睡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她恍惚觉得自己正被一道诡秘目光扫视着，那目光正是犹如……肆肆蓦然惊出一身冷汗，双眼睁开四顾，可是她床边上又哪里有人？

肆肆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才发现早已经是冷汗淋漓。

这……只是一场梦，但是让她心悸难安。梦中之人……分明就是苏斥川！

可是他在今天下午就已经出门了，哪里还会折回来？

大约是想多了，她也只好如此宽慰自己。

“宋肆肆。”

这漆黑不见五指的房间中，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叫人猝不及防。那声音甚低，语气像足了……

是苏斥川！

肆肆双眸骤然睁大，她惊愕之下撑起身子，背抵靠着墙，目光急忙朝着四周打量。她凝眸细看，果然是依稀见到了一团墨似的身影。

那身影正在一步步的靠近她，终于是她的床前停了下来。肆肆不由得心中一颓，他能进得来，她此时此刻也未必能指望得上惊鸟或是楚符了。

肆肆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能看见他的大致身形轮廓，一时间，气氛都凝滞了起来。有只手忽然攀上了她的肩头，顺延而上一直抚到她的脸颊上，凉凉腻腻的，“记得我以前说过什么吗？”

苏斥川几乎就是凑在她耳边说的这番话，一字一字，犹如毒蛇一样争先恐后的钻入肆肆耳中。

他说得轻缓，相较之下肆肆却是是浑身颤栗，身体紧绷到了极致。牙咬漠然良久，竟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最终，苏斥川的手掐她的双颊，好像恨极了她的漠然，逼着她开口说话。“说！”这一说字，被他说得短狠，里头仿佛还交杂着一缕不耐烦。

“苏大人……肆肆不知你说的是哪一句！”肆肆艰难开口说道，她的脸都快被捏碎了，疼得抽着凉气。

苏斥川更加逼近了一分，他几乎是在肆肆眼前了，一双阴冷的眸子好像带着怒意一般，锐利的盯着她。“你居然胆敢……”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说了一半的话就没有继续说下去，“我说过……你若是敢胡来，我必定让你尝遍折磨！”

肆肆双手抵抗似的掐着苏斥川那只手，想要让他松开自己，可她这微薄之力哪里能撼动得了他分毫。

他如今竟然乘着夜色折返回来了！

肆肆眉眼间怯弱且绝望，可他仍旧是逼着她去回想。

“我说过……肆肆，我纵你容你！可你一门心思要死，我也会成全你！”苏斥川缓缓的说道，“可是这死也有千万种法子……还记得吗？”

肆肆不禁往后退着身体，这话如何不记得！

当日她拿着他爹宋怀世给她的东西去皇宫，岂知沣帝得了那物转身就口述了一份圣旨，要将她宋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明明是带着这物件来求情的，但是却成了一道催命符。

是什么样紧迫的东西，不容于世？要让沣帝叫知道的人都杀之而后快？

她当时听了沣帝那薄凉之语，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子，这样的人哪里……怎么会是君王？她先前只盼着这个天下之主能救他们，然而不是……他才是一心想要除掉宋家的人。他视宋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啪”一卷黄色锦布撂在了面前，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拾起展开，而上面的字……上面的字……她每看一分就觉得剜心一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气得发抖，也越发大声的笑了起来，“你……一派胡言！”君不君，臣难臣！她捏着那圣旨几乎要将它撕烂了！

是他要的灭宋家！

偏偏是这样怒极的时候，她脑子也越发清晰了起来，“你枉为人君！”

“弑父夺位！枉为人君！”大概是疯了，她也不过是凭着自己一点猜测胡乱一赌，而站层层高阶上的人居然回转过身来。

那人……脸上是山雨欲来的暴戾，“朕弑父夺位？”他粗粝的声音故意压低了，缓步从高阶上走了下来，到她的面前，猛然抬起一脚踢在她胸口。

“传朕旨意，罪臣宋怀世之女揭发其父通敌叛国有功……免其死罪，赐入督查辑事司苏斥川府中。”他看着她仿佛是看着最卑贱蝼蚁，转念之间就可以将她捏死！

而后……她就被送入苏斥川府内，圣旨几乎是昭告了天下。若是以前还只是私下谈论的话，那加上乞旨弑父一条，她宋肆肆也就没有名声可言了。

那背负恶名罪臣之女，好像她活在世上唯一目的就是受人欺凌。直到第二次被盛怒之下沣帝传召入宫，那段日子她都身陷苏府，受尽苏斥川……

……

“你忘了……在苏府的那段日子了吗？”

黑暗中，苏斥川的声音拉回了肆肆游移飘散的心绪。他一步步逼近她，就站在她的跟前，俯□子。苏斥川一手捏着肆肆脸颊，一手……隔着薄衫握住了她柔软的胸房。似乎是感受到了肆肆身躯的僵硬，他甚至是凑在肆她耳边，带着懒懒的尾音轻喃细语：“放松……”

肆肆疼得闷哼了一声，只能含恨目光凶狠瞪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她脸颊被捏着，说出的话也含糊不清。

“我只是有些想你……”苏斥川低低笑着，他那只手仿佛早已经是熟悉了肆肆的身体，一边揉捏着，一边解开着她的衣裳。“……的身子了。”

不过只有一层单衣，再里面便是贴身的亵衣了。

苏斥川冰凉的指尖划过她温热的肌肤，引得手底下的人瑟瑟轻颤。

蓦然，手停了动作下来，顿了一会，他才低声说道：“怎么不哭了？”

肆肆笑了一笑，那声音轻轻的，似乎骚动着人不安躁动的心，反诘着问道：“哭了……苏大人便会心软吗？”

“不会。”他手下的动作又继续起来，那一只手灵活的从她腋下探入的，起先并不是直接去触碰最里面的酥软，而是不断在外头摩挲着那一块细嫩的肌肤。“不过两年，倒是变聪明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喜欢你从前在床上哭的模样。”说着他的手恋恋不手似的从她的肌肤上收回，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颗丸子扔入肆肆此刻被强行张开的口中。

做完这一切，苏斥川倒是反而松开了手，转身点起一只蜡烛，将这屋中照得亮堂堂的。

肆肆伏在床边，用手指扣着喉咙，妄图将里头的东西都抠出来。

“入口即化的药。”他重新走近了，噗的笑了一声，“怎么……又忘记了。”仿佛是笑她又在做蠢事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给力咩

108意撩拨

这说话口气分明不强硬,但从苏斥川口中出来就又是另外一种瘆人滋味了。

他说得不错,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可难道今日的她还要再受着两年前的折磨？肆肆伏在床沿,一[奇`书`网`整.理'提.供]动不动的伏在那，好像全身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在支撑着自己直起身子。她双手抓着床沿，那种濒临绝望笼在眉心。

跳跃的烛火将这房间照得通亮,可那些事情若是在这光亮下都被揪出来，又会是怎么样的羞辱？

苏斥川缓缓在肆肆面前蹲了下来,用两指头捏着她的下巴,逼迫着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肆肆……”他开口唤了她一声，仿佛许久都没有这样认真的看过她了。

然而肆肆并不应他，紧咬着牙齿都在瑟瑟颤抖着。她的双颊处,有被他先前大力捏出了的通红印子,叫人望之觉得纤弱可怜。

苏斥川忽然笑了一声，“好……我就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曾经太多次她以为自己能忍过去，但是并是不行，根本不行！肆肆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苏斥川，你究竟意欲何为！”

他摇了摇头，只是眼中恍惚蜷着晦涩，“我只是想叫你看清楚这世间一切的本质。”他说着，站了起来，一侧身坐在了肆肆身边的床上。“你怎么还敢……还敢去依附裴湛？”

苏斥川的手在她的背上划过，将她凌乱的头发一点点的梳弄着，动作轻柔而且专注，似乎在静心等待着什么。

渐渐的，肆肆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在强压着呻/吟，而那些细碎的撩拨人的声音从她紧咬唇齿间的泻出。

虽然是寒夜，但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燥热了起来。

那只手在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游走，刺啦一道布裂之声，肆肆只感觉背后一阵冰凉。这感觉随即叫她渐趋浑噩的神智清明了起来，只是她那口中想吐出的诅咒还没出来，就转成了一记缠绵入骨的娇喘。

苏斥川甚觉满意，终于是轻笑了一声，他的手指划过肆肆清瘦的肩头，她细腻的肌肤在两年不见日光中仿佛变得更加白皙了。他一时有些贪恋着得到这样的触感，指腹在她裸/露的如瓷般肌肤一寸寸抚去，也一并去感受着手下之人那份颤动。

“舒服吗？”

他一边问着，一边解开肆肆身为唯一那件亵衣的带子。若是无此物，她这上半身就一点遮羞之布都没有了。而苏斥川也并不心急，轻缓的拂去最后遮挡在她身上的东西。

而此刻，底下那个人俯卧在床上，袒露着光洁的后背。

肆肆脑子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好像是浸泡在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中，她身躯早已被燥火烤得干枯了，急切盼着浇灌。手脚绵软无力，她根本提不起半点力气。

苏斥川划过肆肆腰畔，一点点划过她侧胸处，他好像极喜欢这样蚕食着攻占她，非要一点点激情着她羞耻心。

肆肆抖如筛糠，她咬破舌尖的猛然提起一口劲来，从枕下掏出一把尖锐之物，翻身朝着那人挥过去！而这瞬息之间，苏斥川已伸手折住了她握着利器的那只手腕。

肆肆手中之物被他一掌拍去，滚落在了地上。

“你总是做这样无用的挣扎做什么？”苏斥川俯□子凑在肆肆耳边，他的头发也落在了被一光洁的背上。宛如……他们两人理当如此贴合。

“记得……那段日子在苏府日子吗？”他含着肆肆玲珑的耳垂，将手探入她的身子地下，去触那一番绵软……

大约是药性使然，肆肆眼眸中好像噙着荡漾的水汽，眼波流转就是春/色无边。“苏斥川……你……去死！”她分明是咬着牙说出怨恨之语，但是说出口后却像难以自抑的酥软呻/吟。

这样的事情他做过太多次，在她被那一道圣旨落入苏府时，她早已是尝遍羞辱。

再这样下去，又是如当年一样吧？他灌她□，无非也就是想要看她受尽折磨……她蓦然笑了起来，先是轻轻的，而后声响越大，媚态肆意，笑得苏斥川都停了人下来，微诧的看着他。

肆肆缓缓回转过身来，她胸前被漆黑如缎的青丝遮挡了大部分肌肤，娇挺的胸房若隐若现。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些勇气，她居然眉目间含着轻蔑，讥讽道：“阉……人！”

苏斥川脸色急速变化，青白的瘆人，他半垂着眸子看着她。

肆肆伸出手直直的抓向他的裤裆！这等胆大妄为之事，这全天下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敢去做！

然而，权倾朝野的苏斥川的逆鳞岂能轻易去抚？他抓着肆肆的手腕，一手去抓住了她的头发，“是裴湛教你的？是裴湛教你的？”他在她的耳边，连连说了两遍。

肆肆抽着冷气笑了两声，忽然，她那另一只不被挟持手暗中一动，她在逼出体内蛊虫……

像是事先就已经料到了她的动作一样，苏斥川飞身朝着后面急退，离了肆肆一丈开外距离才停下。屋中唯一的桌子被他的身子撞到，一时间摇摇晃晃不停，连着桌子上的那根蜡烛都摇摆着，几度明灭。

他手猛然搭在桌子上，暗中用了气，手背上爆出了青色血脉，“当日蚀蛊是我亲自喂入你体内的！”说着，他仿佛声音又沉了一分，“你居然妄想用这个来对付我？”

肆肆森然一笑，不错！她体内蛊虫的的确确是苏斥川逼着自己吃下去的！

……

当日，有两份一模一样铁盒，里头装着的东西一份真一份假，她为防苏斥川中途变卦所以拿了假的那份入宫。没想到不是苏斥川反复，而沣帝出尔反尔！他是存着心思要他们宋家死！

待到后来半月余，宫中突然果然是传来了又一道圣旨！假的，迟早是被发现了。

“你倒是说不说！”沣帝坐在高高的龙位之上，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分耐心！

她咬死了不开口，宋家都没了，还能有什么来威胁她的？她就是要叫他得不到那东西，坐在龙椅上还日日不得安宁！

“贱人！不要以为你拿着那东西就能要挟朕！”沣帝拍案而起，“就你有那东西，也奈何不了朕的天下！”

她望着他，面寂如死灰，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坚韧的生长。

“果真是蛊婆的女儿，好，来人……”沣帝恶意的笑起，他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早就是端了准备好的锦盒上来了。“苏斥川，你给朕灌下去！”沣帝一抬手，指着被同传召来的苏斥川。

“给朕钉入棺中！去荒郊活埋了！永不见天日！”这是沣帝说最后一句话，说完盛怒转入了内殿。

……

“啪”一块象牙白的牌子被苏斥川从袖中掏出扔在了桌子上，“当日蚀骨一共五只！宋肆肆……你体内如今还剩下几只？”

屋中一片沉寂。

“你一处指尖有血痣，五蛊已去其三了吧？”他面色越发阴沉，“若是当年不去私藏那东西，不在最后……还妄图让沣帝疑心我，你可会落得棺埋两年？”

听了这话，肆肆才有些触动，她此时已经是燥热到了极致，她原本怨毒了眼前这人，但是说出话却像是在求欢一样，“我宁愿被活埋，也好过……”

话才说出一半，但是肆肆好像是被自己那**的媚声惊吓了一样，紧咬着牙关不在说一字。

“被□吗？”苏斥川搓着双指，似乎在回味那番滋味。其实他有龙骨护身，虽然未必抵得住蚀蛊却也是辟邪的好物，而肆肆……体内只于二蛊，若是再失去一蛊无疑是自寻死路。

二人皆是僵持，谁都没有继续动作。

肆肆被下了那药，娇裸着身躯，媚眼如丝，是任谁看见都是要把持不住的美妙尤物，可偏偏苏斥川依旧能面凉如水。

阉人！

明明暗暗的烛火中，晃在那个黑衣男子的脸上让不清是何种颜色。

忽然，一道劲风入内，连那最后一点晃动的烛光也都熄灭了，这充满了旖旎春香的屋子又重新回到了漆黑中。肆肆脑中发胀，只听得屋中利刃交加的声音，她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不让那些细碎□从她口中钻出去。

不知道过多久，她破碎的舌尖的血腥气都消退了很多。

有人到了她近前，好似有一件衣裳似的东西披在了她的躯上。

肆肆手臂一动，就将那衣裳从自己身上拂了下去，她口干舌燥，哪里需要……哪里要这些东西来御寒？“哼……”绵长的一声鼻音滑出，纵然看不清也能想象到是何种的活色生香。

“肆肆！”似乎有人愠怒着喊了她一身，黑暗中又重新将那衣裳……肆肆忽然拉住了那只手，她腰肢纤软，宛如丝萝一样攀着他的身体。

大概真是魔障了……她理智不清，只想去靠近去索取。

黑暗中，白嫩温软的身躯不断磨蹭着她抱着的那个手臂，肆肆似乎在呜呜的低声啜泣，细细弱弱，挠动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先办正事其他的再说！哼(ˉ(∞)ˉ)唧！

109月下欢

那人起先并不为所动,此等香艳在前也不能让他有分毫的意乱情迷。顿了顿，他伸出手去握住了肆肆缠着他的那双玉臂，才刚微微触碰到,就倏然收回。好像他摸到的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只是……这软糯的身躯又怎么会是可怕的东西？

正当他这样一个失神的时候,那半裸的身子就愈加是攀附着他的身体而上。肆肆用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埋头在那人的胸前。

“嗯……”她不是在那个宋肆肆，而是浪荡的妖孽，是耽人清修的地狱来的妖女,周身都是魅惑。

肆肆仰起头,伸出舌来舔着眼前之人的脖子。她闭合着双眼,终究而她早已经将自己身体都绞缠似的得到粘着他。这哪里又像是惯来冷心冷脸的宋肆肆？

这番动作下,那人像是受了很大震动一样,在这昏黑中怔愣不动。静默凝思了片刻，他一手托着肆肆的腰，一边去弯腰捡了那衣裳重新裹在了她的身上。稍一用力，竟是如此就抱着她往外面走去。

刚踏出屋子，他便低沉着声音道：“都退到外面去。”话音刚落，就有有轻微的响动，好像是极小的风吹拂过树叶一样。可是现在……没有风，天上有的只是一轮残月，孤高的挂在天上。

这是单独的一座院子，屋前正好摆了几口大水缸，大约是春暖的时候会养上锦鲤，可现在里头除了水再没旁的。

月光下，抱着肆肆出来的人被照得显露了真颜，面上清隽，身姿卓绝，不是那个晏亲王又是何人？

他将肆肆直接搁在了那足有半人高水缸缸沿坐着。不知道是因为这冬夜外头凄冷，还是身下的水缸咯得人不舒服，她越发不舒服，扭动着又更加是想要钻入到他怀中。

而裴湛神情再分明不过，甚至有几分紧绷之感，他一手握在肆肆肩上，只消轻轻一推，她整个人都会翻入到身后的水缸中去。

媚药攻心，这冰冷的水正好能叫她清醒上几分！

裴湛眉目微动，不禁伸手去掏了一捧水，此时那水缸中的水已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破冰直入，犹觉得那水冷得刺骨，比那日他们落入的那河水还要冷上两分。

月华皎洁，肆肆双眸紧闭，长睫不受控制似颤动着，她的脸上绯红动人，半娇半媚。好像难受到了极处，她半睁开眼睛，情动到了极处，目中宛如失去了焦距一样涣散着，焦躁得挪动着身躯。

裴湛将探入水中的手收回，张开着五指。那些水，便都从他的指缝间流了出去，响起一阵倾泻的水声。

而肆肆身上的那件衣裳不过是他随手裹上去的，哪里能禁得住她这样不安分的扭动？果不其然，她另一处肩头上，衣裳滑落了下来，褪至丰盈的胸上，堪堪挡住那处绯红，将露未露。

裴湛喉中骤然一紧，仿佛是克制了许久，他才平复了几分将她身上的衣裳给拉上去。这一瞬间，他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叫他自己都不由得苦笑，眼前这人……当真如同妖女一样，扰人心智！

肆肆身子一软，反倒是扑入了他的怀中。

裴湛原本是想让她清醒，而现在却是被她逼着一道受迷惑了。往日心中再清净，也遏制不住当下万种念头不断滋生。眉头拧着，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犹豫踌躇，他竟是不忍心……将她推入那水中。

“嗯……”每一声都是缠绵入骨。

仿佛理智稍一决口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那些矜敛自持都化为灰烬了去。他的手搂着她的纤腰，而肆肆体内那份燥热也似乎通过他们接触，尽数被传入了他体内。

裴湛的呼吸越发急促了起来，微敛着眉看着眼前的娇柔，最后几分挣扎也都消失得干净。

若要沉沦，那就一起吧！

他捧着肆肆的脸，轻啄了一下她嫣红的娇唇，而后温情咬着，他的手也探入她那件披着松垮的衣裳中。

一直折磨着她的那种难受一下子得到了纾解，她唇中不可抑制的发出娇喃。似乎是在鼓催着裴湛进一步的动作，这声音轰塌了裴湛最后一分迟疑不决。而肆肆也如同妖女一样，她此刻饕餮不满，双腿缠在他的腰间，越发肆无忌惮的去配合。

裴湛身上的某处在渐渐觉醒，在迫不及待高昂起头来，贴在他怀中的肆肆此刻正有意无意在轻磨着，挑逗着。

裴湛眸色愈发深了，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揉捏着的她胸前形状美好的柔软。肆肆紧紧的咬着唇，但那些细密的□还是在她的唇中接连不断的泄露出来。“哼哼……”她的脸红得厉害，好像极为难受一样，又极为快活一样。

“刺啦”，他骤然伸手去撕开了她的亵裤，如此一来，在那件宽大的衣裳下面，她纤瘦的身躯已经是□了。好似恍然还生出了星微的一分神智，她微蹙了一下秀眉。

攻城略地，裴湛惯来喜欢主导，此刻他……分开了她有些合拢起的修长双腿。似乎带了一份恶意味似的，先前是她故意撩拨他，而此刻他也伸指去揉捏着她底下的娇蕊，叫她不受控制在自己怀中颤抖娇喘。

他侧头，发觉她紧闭着的眼尾似乎有泪，心中顿时软了下来，凑近了去亲了亲。原来，她竟然能够□得叫人这样的心疼！

而肆肆忽然抱紧了裴湛，仿佛是吊着最后一块浮木一样，她赤身**的抱着他，在他耳边哼哼着抽气。

裴湛终于是不再犹豫，腹下之物也好像是再经受不住诱惑似的。

肆肆此刻乖巧柔顺的伏在他的肩头，任由着他去动作。恰在此时，她的后背蓦然僵硬，顿了顿，她竟像是幼兽一样呜呜的低声啜泣。

她是……裴湛自然是感觉到了，低下头瞥了一眼，惊诧后眉目间又有了几分悦然。她尚且是完璧之身。

“乖……”他握着她的腰肢，分明不让她有半分挣脱和退后，但口中却又是异常低柔的哄着她。

殊不知哄骗哄骗，往往哄是和骗参合在一起的。肆肆神志不清晰，只是下意识的要去抓那东西，可她的手还没触到，就被裴湛抓住了。

停了片刻，他接着又耸动起腰，一下下紧着深入她的体内。她那花道中早已被媚药折磨得**的了，只是紧到了极致，仍然叫他几乎难以前行。

这滋味，**蚀骨，世间哪里能再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切才消停了下来。他们竟然在旁人府邸的院中，就着明月行了这等闺房秘事，若是宣扬出去不知要被传成心思做派淫邪了。

只是情之所至，只不再不是能克制得了的。

裴湛伸手搂着肆肆娇小瘦弱的身躯，她瑟瑟发抖，在他耳边似乎在压抑着的哭。他听着，心头凉了几分，又惆怅了起来，只腾出一手摸了摸她的头。他望着天上的孤月，纵然身子仍和她贴连在一起，眸中也越发幽深起来。欢愉退后，他仍旧是晏亲王。

肆肆身上早已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鬓边的头发都湿漉漉的。她闭着眼睛枕在他肩膀上，睫上都带着潮潮的湿气，就好像耗尽了力气一样，一动不动。

翌日晌午，肆肆醒过来的时候，仿佛是做了一场梦一样，梦中尝尽了世间欢爱。但此时，她的衣裳仍旧是穿得整齐如初，屋中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回想昨夜片段，她虽然记得不多，但分明觉得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梦中沉浮，她先是受了苏斥川□被灌了媚药，而后又好像是主动攀着一个男子求欢！如此想着，她也不禁用牙齿咬着下唇，脸色有些难堪！

可如今她再去环顾屋中，又看不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当真是古怪。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忽觉身子有些疼，一想之下就更觉得昨日……恐怕是真有其事！只是，还不容她细想，就听见外头有人叩响了房门。

“宋姑娘。”是一个声音柔软的女子的声音，“宋姑娘起床了吗？”

肆肆将目光转过去，心中一沉，她那门上挂着一串通身翠绿的手串。昨晚分明是……分明是将门落了栓才去睡的！她匆匆扯了几件衣裳穿在身上，走近了一看……果然，这果然就是裴湛的手串。

肆肆目光凝视着，仿佛有些不可置信，顿了顿，她才伸手去将那摇摇欲坠着挂在门闩上的翡翠珠串给拿了下来。

这……原来，昨晚一切并非是一场梦！

而那个她在媚药所致神情不清情况下，始终看不清面目的男子是……裴湛！

也就是说……肆肆面色连番变化，像是难以接受。

只是他原本是想瞒住她，可是最后……到底为何又在出门的时候，留了这贴身之物下来？他的心思曲折繁复，又岂是她能去猜得的？

“姑娘？”

肆肆恍然回神，将那珠串笼在了自己袖子中，才去打开了房门。

“宋姑娘，奴婢青丽是来服侍姑娘的。”

“不必了。”她略沉了眉头，寡淡的回道。

而那年纪大约十六七岁的的少女却解释似的又开口道：“回京路上只姑娘一女子，恐怕不便，王爷这才唤了奴婢才伺候。”

“回京？”肆肆原本已经转身，闻言微滞，不禁轻挑了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Freja菇凉的地雷~mua!(*╯3╰)真好！

货真价实的肉喔！！！

110回京都

“王爷已经先行回京了。”惊鸟从远处走来,声音冷静。他原本也不是多话人，此番竟然面露出愧色,垂首道：“宋姑娘，是惊鸟有负王爷嘱托。”

肆肆看着他,抿了抿唇,却道：“昨日才运军粮去潮州，为何今日……”

惊鸟自知对她有愧，也不敢多有隐瞒，近了几步低声道：“是皇帝圣旨急招回京的。”

圣旨？肆肆心中咯噔一声,这道圣旨下得怪异，她驻足思付片刻就立即转身进屋，粗粗收拾了一下,随着惊鸟一道离开了冶城。

就只当昨日之事仅是她一场怪诞不经的梦，肆肆不愿意去想其中曲折，也不愿意去想这事情的发生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但这一夕间，总归是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只是不知道这番变故中，她宋肆肆又挣得了几分有利之处，她神色一敛，袖中翡翠珠串被捂得温热。

自此又要回到京都去了，回到那个权利漩涡的最中心去。

回去时，行得慢了许多，只是穿州过城，仍旧未作停留，但肆肆仍旧是隐约听见了一些蜚语。宣裴湛回京的圣旨是苏斥川早就带在身上的，他一直按捺不宣，却是等着发生了军粮被劫这样大纰漏才斯条慢理的拿出了圣旨。

……他早已经是计划好了这事情，只等到事情发生了。

“宋姑娘。”七八日后，急行的马车降慢了速度，只听得惊鸟骑马在车外低声道：“宋姑娘……去烬先生来了。”

肆肆撩开帘子去看，果然是看见后头追上来的马车上推出了一木轮椅。坐在那轮椅上面被人推过来的正是去烬，“小祖宗，老夫可是追着你跑了大半个大膺了！”

肆肆歉意一笑，开口低唤了一声。

“前面有个茶肆，你下车来给老夫搭个脉！”

这不过是南北往来之道上的一个茶肆，搭建得十分简陋，肆肆坐在其中一张桌前，淡淡的说道：“肆肆的身子，自己再明白不过。”

“哼。”去烬大为不赞同的重哼了一声，“你若是个晓得轻重的，又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肆肆涩然笑了笑，将手伸了出去。

去烬掐了半天，另一手捏着胡子，脸色越发凝重：“你身子原本就有常人有异，恐怕如今……”他言及此处，并不再说下去，显然已经是到了极其不妙的地步了。“现在又用着极霸道的药去克制着，只怕到了来日一齐爆发出来，你这命……”

肆肆将袖子放下，面色竟没有一分变化，喃喃道：“我知道。”

她既然都是知道的，剩余的话再要说就都变得没有一点意义了，去烬倒是闭上了嘴巴。他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眼，突然问道：“楚符呢？”

惊鸟正巧站在不远处，便答道：“楚符受了点伤。”

这数日，楚符并不曾露面，肆肆早已是从旁人口中知道了他是那日晚上受的伤，并无人佐证。据他自己所言……那晚，他是惊觉有人，一番争斗后被伤了的。只是这话是真是假，肆肆也掂量不清。然而她对他早已是有成见在心中，所以这一路上也没有多加询问。

去烬笑眯眯的说道：“老夫不是正巧在这边吗？你快喊他过来。”

“啧啧，你说这晏亲王怎么才将那逆贼打得落荒而逃，如今却被皇帝召回京去了？”旁边桌子有人赶路的行人喝了口茶闲聊着。

“你哪里知道……”同桌的另外一人压着声音迎合着道：“是这样晏亲王押送的军粮被潮州的流民劫了才会如此！”

“这又哪里怪得了皇帝……无情无义？”那人似乎知道很多的模样，侃侃而谈，说着这大不敬的这四个字时候却是愈加压低了声音，“那些流民是哪里来的？是因为那位王爷用了雪山上冰雪化成了水淹了潮州城！”

“乖乖！那日深山中的大水冲击而下，几乎将整个城池都要冲走了。所以到了今日才会有无家可归的潮州城门去劫军粮！你说这可不就是那位王爷咎由自取？”

“荒唐！”另外一桌有人站了起来，“你这话分明是颠倒了是非！”

肆肆侧耳听了一会，也是渐渐明白了，原来当日召裴湛仓促回京的圣旨不是褒奖而是要回去受罚的。

“我先回去。”她起身就回了马车上，那一夜到底是发生多少事情？前几日她不愿去想，可又哪里是想不明白的？

苏斥川突然折返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如何？那裴湛呢？他又是如何会及时赶到的？他心思如此细密，如何会想不到得苏斥川是有意在军粮一事上做文章！

肆肆越想越是觉得心惊，只觉得自己早已是被卷入了一道毫无休止的漩涡中。

思来想去，她也能有几分确定，这裴湛是成心想要这样的结果！

一边想着，肆肆一边将指尖抠入车身的木板中，她终究还是他们博弈中的一颗棋子！

她回想到当日裴湛做出的种种事情，哪一次不是但着苏斥川的面做出了一场场好戏！原先她还不明白，可现在……却是再明白不过了，一切都被她想得通通透透了。

他原来早就料到了苏斥川会在军粮之事上做手脚，而索性是用她演了好戏！而苏斥川根本也有意借口离开来放松押解，好让裴丢了军粮，他这才有把柄可抓！若是裴湛被引来了，媚药一事必然会牵绊住裴湛，而他退去后自然也就有办法将那批军粮弄丢了！

所以，苏斥川根本不许去考虑裴湛对她的之情是真是假，因为无论如何，这场博弈赢得都是他苏斥川！

而裴湛，在此事上也未必想要占得十全十美，他想要或许就是那一道降罚的圣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这档口，沣帝哪里还敢将军权交给有才干的兄弟？

这一场战事，若是败了，裴湛作为督军自然免不了受罚，而若是赢了，沣帝心中却也未必欢喜。

翡翠珠串从袖子中忽然漏了出来，肆肆将它拾起来，越发觉得那晚的事情……她将珠串越发用力的捏在手心。

十数日后，肆肆一行终于是回到了京都，殊不知朝堂之事瞬息变化。而此去潮州前线统共加起来一月个半月有余，回来时已近年末。

晏王府，因为皇帝那道几乎是昭告了天下的责罚圣旨而显得有几分萧条。

肆肆回到王府中并没有立即去见裴湛，只是接到了他叫人转交的一张纸笺，上面寥寥数字，是让她做描色偶人。

她捏着纸头，终于是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吗？

肆肆一刻不停回到了自己房中，而描色偶人需要的东西一应都已准备妥当。而至于那需要的蛊虫，她早在回来路上就就已经开始养了，子母二蛊过不了几日就能养成了。

她在那重新劈出的屋子中埋头三两日，没曾料此时有人叩响了她房门。

那敲门之人正是裴湛，他一眼也不去望向她，径直走到了屋中，到那尚未完工的描色偶人面前打量。他看得仔细，似乎非要从中看出不同之处，可看了半晌却是淡淡的说道：“极好。”

“描色偶人的母蛊可是要种到被仿那人的身上？”

肆肆眼垂向了别处，亦是面无表情的点头。

“同孤再进一次皇宫……”裴湛说完这话，已是径直走了出去。

他们自那一次后已经有大半月没有说过话，思量片刻，肆肆立即转身追出几步，踌躇着说道：“王爷……肆肆不可面见……那人。”

裴湛没有应声，几乎不做停顿的继续往着外面走，叫人捉摸不透到底有没有将她的说的话听进去。

他们之间，却是凉淡到了如此地步。

到了晚上的时候，果然是有人来引着肆肆出府，她这才知道今个的宫宴是为了庆祝沁妃陆心楼怀有龙裔。

较前一次入宫不同的是此次有两辆车子，而肆肆被带入的却后面一辆车子。她刚的踏上车还有钻入车厢的时候，余光一瞥就看见裴湛一袭月白色衣裳出来，他虽然穿得简单，但难掩通身清贵。

在他身后，正带着一个娇美的少女，那少女穿着打扮都是精致的很，显然也是个贵女。

“王爷……待会我若是说错了话，你可一定要提醒我！”她声音欢悦，满眼欣喜得看着裴湛，那神情倒像足了当日的陆心楼，然而当日陆心楼早就是入宫为妃了，不知道这位小姐将来……又会有个什么样的将来。

肆肆收回目光撩起帘子钻入了车中。她没见过这人，自然是不知她就是霖临公视若珠宝的小女覃览知。当日她对裴湛大为不喜，而今日竟又从千里迢迢的西北追到了京都来。

到了皇宫中，裴湛走在最前面竟然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过了一重门又一重门后，他才对着前头引路的公公说道：“宁公公，孤先去给母妃宫中请安。”

那公公的当然是意会了，笑着回道：“王爷只管安心去好了，覃三小姐由咱家带着先到真言园去。”

裴湛略一点头，带着肆肆朝着惜桦太妃的宫殿去。覃览知张了张嘴，可到底没有反驳的余地，一跺脚只能跟着那太监去。

肆肆并不是第一次到那座奢华的宫殿去，上一次，太妃嫌恶她的出身是起了杀心的，不知这次过去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刚到那宫殿门口，那殿门居然在此时是轰然大开，从里头铺面而来的是奢贵浓郁的熏香，数位宫婢开路，后头才是扶鬓而出惜桦太妃。裴湛站在殿门口丝毫没有退让，而宫婢自然是认得他，纷纷半跪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了……~~~~(>_<)~~~~

111靖康宫

“王爷……”

惜桦太妃这才惊讶的抬起头来，“湛儿。”

裴湛低下头去行了一礼,“母妃安好。”

“快让母妃瞧瞧。”打扮得十分骄奢的宫装妇人上前,拉着裴湛仔细看,又不免流露出心疼，“消瘦了许多。”她猛然想起一件事情,带了几分嫌恶的说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民可有伤着你？”

“母妃……”裴湛避开了几分,喊着停顿了一下，“儿臣有话要说。”

惜桦太妃见他神色肃然，挥了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她拉着裴湛的手腕，长裙委地，朝着殿内迤逦走去。

而高大的殿门也随之闭合了起来,已然过掌灯时分,靖康宫中一如从前奢华富丽。然而肆肆刚踏入其中,却觉得有几分不同……似乎是没有上次来的烟雾缭绕不散了。

裴湛蓦然出声道：“母妃……”他语调略沉，唤了一声后又低声唤了一声，“母妃……”

“湛儿有话，不防直说。”惜桦太妃回转过头来，脸上也在敛去了那一分笑意。

“当年父皇寻仙枕，母妃还记得吗？”

那个艳色的宫装妇人脸色一变，干巴巴的笑着回道：“记得，那是你父皇的心爱之物。”

裴湛站在原地不动弹，吸了口气，继而缓缓的开口质问道：“既然母妃也知道这个是父皇当年心爱之物，为何不将它给父皇带走？”终于是到了这一步，他终于是将这一切朝着她的母妃、当年经历过这件事的人开口问了。

僵持了良久，惜桦太妃的神情终于是一丝丝的松动了起来，再厚的妆容都不能遮掩她此刻的慌张。“那是因为你皇兄……当今皇帝陛下求了这样东西用来怀念你父皇！”隔了片刻，她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雍容，目光没有半分迟疑，好像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没有半分捏造！

“仅仅是这样的原因？”

裴湛步步紧逼，丝毫不让，接着又说道：“如是如此……那当年殉葬的物件中要将这东西写在里头？”

惜桦太妃被他逼得最后一步，她一手撑着身侧的椅子，平静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瞪大了双眼问道：“湛儿，你如今说这话到底的是什么意思？你去查了先帝殉葬物件的卷宗清单？”

裴湛蓦然叹了一口气，轻喟着说道：“没什么，只是……儿臣也很想念先皇，也想要寻仙枕。”

这番话说出来，叫惜桦太妃面色旋即变化，隐隐有一口惊讶，那张被她扶着的椅子都在她手下哐当哐当的作响。“你快住口！”她突然抬起头，声厉词言的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你想要和皇上争东西？”

“你以为是母妃故意而之的吗？”惜桦太妃站了起来，迈开几步到了裴湛面前，她拉着他的双腕，“你素来不在意这些的，为何突然查起当年的事情来了？”

这大殿中空空荡荡的，然而她这声音压得极其低，甚至是带着诡异的声调。叫人觉得，她已经是大乱了方寸，这里头的的确确是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肆肆跟着杵在殿门口，并没有走近了去，皇宫内帷的事情太多都是腌臜得见不得人。

“母妃……”

裴湛微微闭起了眼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低凉凉的说道：“当日江南决堤朝廷款银被挪动，母妃口口声声说是给儿臣筹谋，而如今……却是又反口了吗？”

他面前的宫装女子猛然一震，“你……你说什么？”

好像是从未想过这话会从的她这个谨慎的儿子口中说出来，惜桦太妃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直视着他。

“儿子有了不臣之心。”裴湛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然而，听了这话的惜桦太妃却又宛如是受了什么惊天刺激一样，将这话消化了半晌，才死死的扑上去抓住了裴湛的袖子，“不可！”她好像是倾尽全力在的说着的这话，措词强硬，竟然再没有一丁点的赞同。

裴湛沉眸看着，不觉流露出几分失望。而惜桦太费如何能看不出来？她微微低了眉眼，艰难的说道：“如今行事，你怎么能有半点获胜机会？”

“他才将你从前线弄回来，没有军权，你拿什么东西来夺权？”

“况且，这几年你为何迟迟没有封地？迟迟不能离开京都？湛儿……”惜桦太妃伸出手揽着裴湛的头，似乎他还是当日那个她疼惜的怀中幼子，“他早有戒心，只要稍有动作他就会杀了你的！”

这样亲近的动作，裴湛也有一瞬间的恍神，低喃着道：“这些多年难道还不够吗？”

宫装妇人垂下头，似乎是在隐忍的啜泣，“现在……挺好……”

如何会是很好呢？如何能担得起这个“很”字、这个“好”字？

为何当日私自挪动款银的时候，她还在暗示着留着将来起事用！不过短短数月，他稍微表露心迹，她就要去狠狠拍散那念头？

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裴湛朝着后面退了两步，声音也疏远了许多，“儿臣……并不觉得好，而且大概父皇……也不会觉得好！”

“你……你提他做什么？”

惜桦太妃蓦然出声，那声音尖利中竟然带了几分憎恨。

裴湛素来少提先帝，而如今，他察觉到惜桦太妃的神情反应，心中生出的念头叫他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原来……原来是带着恨意在里头的！肆肆虽然离着他们两人有一丈多，但惜桦太妃脸上的神情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宫装的妇人猛然捂住自己的嘴，见到自己儿子的神情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裴湛等了良久都没有再听见其他的话语，仿佛早已经是凉透了心，“母妃觉得好，就是认为父皇死得好了吗？”

这道声音分明是冷漠至极，宫装妇人听了更加是神态凄恻，她唇角都在颤动着，“我是……恨！恨你父皇驾崩的不是时候！”索性将心中的积怨都吐了出来，她到底不再年轻了，眼角的细纹再遮也遮不住，“若不是你父皇死得这么早，我仍旧是这后宫之主，而这天下迟早也是你的！”

裴湛长眉微皱着抿了抿嘴，这一瞬他几乎想将那些事情都问个遍！想问一问是不是就因为权利，所以才会在父皇驾崩后又去……

**之事在皇宫中难道还少吗？

父皇给了她冠极的恩宠，难道都抵不上她要去依附权势？

只是这话一旦说出口，只怕是撕破了最后的体面，只怕会将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也都撕得粉碎。

肆肆看见裴湛垂在身侧的手在握着拳，握拢了又松开，反复在克制忍耐着。

“湛儿，不是母妃不肯帮你……而是……”

裴湛退后了几步，避开了，只是分外漠然的看着他的母妃，只好像她再也是不是当日他的那个母妃。这只是皇宫中众多嫔妃中的一个，早已经是被权利蛀空了自己。

而惜桦太妃一抬首正好能看见站在殿门处那抹的细弱身影，“是不是因为她？”她忽然上前了几步，指着肆肆说道：“是不是她？”

“与她又有何干系？”裴湛轻喟着说道，“儿臣只是……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弑君的人登上大权而已。”

惜桦太妃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其中还夹杂着……恐惧，“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皇帝他的手段！”她最终是说了出来，“当年寻仙枕正是我从你父皇棺椁中拿出来献给皇帝……”

“要不然……你以为你母妃能活着回到京都，还能在这靖康宫中的和说话吗？”惜桦太妃不由得声音中含着几分哭诉。

裴湛望着，神色复杂也并没有说其他的话。

那事情，早就发生，不至于让她和今日的态度如此变化！

惜桦太妃见这番话丝毫不能打动他，抬起手来指着肆肆，“你带着她过来做什么？”她眸光一闪，似乎看见了肆肆半露出袖子中的一点翠色，一怔愣。

“湛儿，母妃同意你聘娶……这个女子。”像是经过一番思量，她有迟疑着说道：“只是……只是你不要再提那些事情了！”

裴湛不语，招手让肆肆上前来，他眸光一闪，肆肆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而惜桦太妃此刻竟然也是亲自上前来，故做亲昵的来拉着她的手。

那蛊虫宛若银丝，乃是顺着人汗毛孔钻入，不痛不痒，并没有半点个感觉。而肆肆正是将那描色偶人的母蛊贴在手心，惜桦太妃一点贴了上来，自然也就钻入了进去。肆肆侧头，虽然蛊虫已经入内，到她却没有那点察觉。

“只要是你喜欢的，母妃都愿意去接纳。”她边说着边是拍了拍肆肆的手背，其实她性子也素来要强，根本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见此时是一心一意的要去打消裴湛那心思念头。

说完后，她目光殷切的看着裴湛，好像只等着说上一个“好”字。

肆肆任由她握着的手，对这位太妃此刻表现，她着实是吃惊的，因为太过反常了！她不由得去用余光去打量惜桦太妃，为何她这话费尽心思要裴湛打消念头？竟像是在维护……那人！

“母妃……再不去动身只怕要迟了。”裴湛默了半会，一开口竟然是说了这样的话。

惜桦太妃的神色终究是暗了几分，静默的说道：“湛儿，你先回府吧。”似乎是猛然想通了什么，她一反先前的迟疑难抉，终于眉眼间尽是坚决，“你先回府！”

“禀告太妃娘娘，皇上请太妃娘娘及王爷速去真言园。“恰好此时殿外头，有太监的尖细着的声音禀告。

“皇上在等着，母妃。”裴湛道。

惜桦太妃心口一堵，竟然脸色发白昏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太妃变态度了喔~

112变化源

一炷香后,靖康宫中静得宛若无人。

“下去。”裴湛漠然开口，那声音冰冷，目光凌冽，竟然有种杀伐之气,“你记着，若是泄露了半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太医模样的男人跪在地上,额上冷汗直滴，听闻了这犹如是得了大赦一样磕了两个头后急忙起来，颤颤巍巍的退了出去。

气氛越发凝滞起来，肆肆站在旁边目睹了方才的一切,尤其觉得这事情……当真是叫人难以启齿！怨不得裴湛会生出这样大的怒意来。人已退下去,但那太医惊慌失措的话却是久久荡在她的耳中,无法消散。

——太妃娘娘……有喜脉……

如何会有这样的脉象？她是先帝的遗妃，这脉象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惜桦太妃不贞有负先帝吗？

此时这殿中，再没有第四人。

裴湛坐在床榻的尾部，用手蒙着自己的双眼，就好像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能被他接受一样。肆肆转动目光瞥到惜桦太妃身上，她在昏睡中仍然是用手有意无意的挡在自己小腹前。

这分明是一种保护的姿势！

肆肆这一刻也才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她这次来到这奢华宫殿中会觉得不同寻常。原因……就是这殿中再没有迷幻不清的烟气，那是惜桦太妃玉烟斗中燃出的烟气。如此一想，这太妃娘娘根本就是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了！

她能想到这些，只怕裴湛心中早已经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了吧！

那惜桦太妃为何会不用一切想要的打消他的谋逆念头的原因，也就全都再清楚不过了。

沉默了良久，裴湛终于是抬起了头，他坐在榻上，只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就是原因吗？”

那昏睡的人一动没有动，仿佛此刻他也只是在一个人独自喃喃。

皇宫秘事，素来不乏□，但是被戳穿了自己的母妃，又是何种的难堪？自己的母亲和兄长？

裴湛咬着牙齿，那眸中腾聚着狠厉！

等了半会，仍旧没有人回应他，他只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再转过脸来，但脸上已经是再没有半分情绪了。他看着惜桦太妃的目光十分淡漠，甚至是带着……厌恶！

“这孽障……留不得！”他轻淡的说出了最冷酷的话来。

说了这话，裴湛就站了起来。

肆肆听了心下也是怆然，她大约也是明白了在这靖康宫中发生了什么龌龊的事情，也明白了为何这先皇的妃子如今仍然能够过如此骄奢的生活。

原来，这一切是有着这样的缘故在里头。然而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哪个儿子能接受得了呢？况且不单单是做了，更是……

绝对不能！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裴湛！

他这才站起来，衣服一阵细微的响动，那原本在榻上紧闭双眸的妇人突然微探出身子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湛儿。”惜桦太妃俯身手肘撑着床榻，而面朝地上，就好像她在没有半点颜面来对着裴湛了。

她这说话声音中沾满了煎熬和痛苦，只是裴湛痛苦比她还要再多上许多。在她的掂量中，她早已经是舍弃了这个儿子，而他到了此刻却仍旧是不能……不顾生母。

况且，这等肮脏不知耻的事情，他再也容不得，更何况……更何况如今还有这样一个孽种！

“这东西留不得！”裴湛发了狠，这口气只恨不得自己能上去亲自掐死惜桦太妃肚子中的孽种。

若是以前，他还只是以为他的母妃是为了保全自己才不得不委身那人。后来赏赐不断，他虽然渐渐失望，但总也是怪责自己，若是登上帝位，母妃就是太后，哪里还需要依附着旁人。

可现在，她一再反口，甚至是想尽办法打消他谋逆的心思，更是怀有身孕在身，这说明了什么？

裴湛再不能回避这里头的原因，只是……这认清事情倒是叫他心中愈发惊怒交加。

他的生母，他父皇最宠幸的那个女子，不但是丢了清白，更是丢了自己的心！

裴湛此刻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的悲怆，他在这世上哪里还有一个真正的亲人！

“母妃……都是为了你好的，母妃也是……迫不得以！”惜桦太妃那双手柔白细嫩，那长长的护甲上面缀满了闪耀的宝石。

“是吗？”裴湛声音淡得很，斜斜的回过头来看着脸色苍白的惜桦太妃，只是那护甲闪得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而这个宫装的妇人迫不及待的点着头，仿佛只要自己此刻不去点头，她就要丢掉他的这个儿子了。“母妃都是为了你……湛儿，你不要生母妃的气！”

裴湛听了这话，身形越加晃了几晃，“那就弄了你肚子中那块肉。”他的目光狠绝，如此丝毫不避让的盯着惜桦太妃，叫她心中顿时一紧，下意识松开手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裴湛只觉得失望到了极点，倏然收回目光，抬起步子朝着殿外去。

而那惜桦太妃再反应过来想要去拿手去抓他衣角的时候，徒然一场，她伸手抓到的只是一把空荡荡。她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经是被这眼眶中涌出的眼泪给化开了，再不可看见先前那种媚色动人。

肆肆也随着裴湛，大步子出了这叫人压抑的宫殿，她听见身后有哀婉的声音在低声哭泣着。

真言园方向，灯火通明，犹如白昼，礼乐丝竹之声不觉盈耳。宫宴早就开始了，先前裴湛并没有让外人知道是惜桦太妃昏厥，而只是推说自己手臂上的伤又崩裂开了传太医前来。

而沣帝在随后又传来圣旨来，叫他安心修养着并不用去晚宴了。如此，他们出宫，便是合情合理不会有人议论什么。

出了宫门，早有惊鸟在外面候着了。

“今日肖御医在宫中当值……”裴湛见惊鸟一时并未明白，遂又漠然开口说道：“杀。”

“是。”惊鸟心头一跳，压低了声音。

裴湛像是倦急了一样迈开步子，但才走两步，又嘱咐道：“即刻就去。”这四个字又从他口中没有半点温度飘出后，他才绝然上车。

惊鸟从未见过裴湛有这样急迫的时候，不由得朝向同去宫中的肆肆望过去。

可这里头的事，却也不是能说的，肆肆摇了摇头，低头上了后面一辆她来时乘坐的马车。

偏偏此刻，裴湛撩起帘子，“过来。”

肆肆微滞，只能改变了方向上了裴湛坐的马车。

然而，还没等她坐下，裴湛就劈头问道：“当日你说那牵连你全族的东西是什么？”

她坐稳了后才抬起头来，其实，这事情迟早是要说的，但肆肆却没有想到裴湛入了一趟宫，会如此急切起来。她抿了抿唇，轻轻的说道：“在东城。”

裴湛掀开帘子出去，将那驾车的车夫赶了下去，竟然是自己一抖缰绳控着那马车疾驰了出去。

那马车驾得极其快，劲风将那车帘子吹得卷了起来，吹起又落下。

此刻晏亲王像是发泄似的，将深藏的情绪都泄露了出来，而肆肆也知自己并没有身份来宽慰他，遂是闭了口。

东城是大多是酒肆作坊，并没有达官贵人建府邸在这边。此时街道中人潮熙攘，竟是年前的最一次集会，此种状况马车如何能进去？不得已，两人只能弃了马车步行进去。

而当日肆肆不过是慌不择路中到过此地，带了那东西随意扔在了一处地方。要找到当日的那确切地方，也并非是没有难度。肆肆在前面寻着，而裴湛在后头静默跟随，这街市上人人都是带着欢颜，偏偏只有这两人的神色有异。

约莫转了半个时辰，肆肆终于是见到当日途径路过的地方。只是……肆肆微微吸了口气，这边早已是变了一副光景。

裴湛在后面看见肆肆的停滞，上前了一步，“怎么？”

肆肆侧转过头来，神情竟然是十分的为难。在她面前是一汪碧池，池水幽深得看不见底，而这正是她当日慌乱之下抛入那物的地方。

那日已是宋怀世被冠以通敌罪被斩了之后的几日，苏斥川大约是想要让她彻底死心，就带了她去被抄家后的宋府。随后她取了苜香鼎后带着那东西再度逃跑了，可是她知道，自己是跑不掉的。只是那东西再不能带在身上，身后追兵不断，她咬牙将那东西投入了一方碧池中。这之后，她又误打误撞的入了愁山馆。然而愁山馆只做买卖不留人，她只能将苜香鼎和沈城的那块玉环抵押后匆匆离开，而后便是再被抓住。

现在池子上头结了一层冰，又是黑夜中，水深不见底，并不是来取的好时机。

“下雪了……”忽然周遭的孩童拍手欢快道。

肆肆抬头，漆黑的夜空中果然是飘起了细碎雪花。“王爷。”她低声开口，若要到这水下取出那东西并不是容易之事，“不如择日再来。”

“就在这水下？”裴湛目光垂下，启唇问道。

肆肆点了头，还没来急说话，他就已经是迅捷的脱了袍子靴子，仅仅穿着贴身的单衣跃入了水中。他们此处，离开人群还是有些远的，那这入水的巨大响动还是引来了一部分人的侧目。

他怎可如此……冲动？

肆肆上前一步，冰凉的池水溅起落在她的足尖，湿了一片，她几度张口，只能无奈任之去。

“怎么就有人落水了？这大冬天的是要冻死人的！”那几人跑过来后唧唧咋咋，你一言我一语的惊道。

竟还有两人跑出去又跑了会来，手中拿了跟竹竿，是要去将落水之人救起来。只是这个时候，裴湛早已经是潜入了水中，池面上也只能看见翻滚的白色细浪。

“啊呀呀！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的不见了？”那几人中有人颇为焦急的说道。

“咦，是不是故意下水的？”渐渐地，等在旁的人见到肆肆手中环抱着的东西，也都明白了过来，却又纷纷对着她责怪了起来，“姑娘，可不带这么折磨这公子的，这大冬天可是要冻死人！”

肆肆原本正一心一意望着那池面，听到这话不由得回转过头来瞥了他们，心头顿郁。

而裴湛入水时间越发的长，起先还有人赞他英勇且水性好，如今，这围观众人神色却是一分分严肃了起来。有个大叔“砸吧”了一口烟，皱着眉头道：“不会是在下头出了事吧？这么冷的水，万一在水底下腿肚子抽筋了，这……”说着，其他人也是附和着摇头。

“不会有事。”肆肆头也不回的接口开口，声音细细的，“他衣裳还在我这。”这话虽然说得到怪异，但也让人……她笃信了他的一定会回来的。

有过了会，渐趋平静的池面上又忽然涌出了水，而水池中，裴湛那破水而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星眸朗目，从容的朝着肆肆游了过来。

“什么都没有。”裴湛开口说道，他的脸被这寒冷的水泡得发白，迟疑了一下又问，“是在哪个方向的？”

肆肆回转过头，分辨着当日来时的方位。

“啊呀，我说姑娘啊，快让这位公子上来吧，考验人总不是这样考验的！”旁边围观的人忍不住劝阻道。

这等事情哪里能的申辩得清楚，肆肆只好默认了是他们口中刁难人的女子。她回转身，抬手一指着那个方位。

裴湛转身见了，不做片刻停留又朝着那边游过去，隐隐有种执拗的狠劲。

“作孽啊，怎么……怎么还要试探呢！”旁人不知其中缘故，更加是大为不满了起来。

肆肆苦笑，这当真是担了莫须有的罪名了，这分明就是……就是裴湛那厮心中不快而故意为之的。

她头一次觉得冬日竟然会这样长，好似总也没有一个尽头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湛终于是钻了上来，只是喘了几口气，不发半语又一次钻入了水中。

竟是舍了命似的如此锲而不舍！

只是，这冬夜池水迟早是能将人冻僵了，在裴湛第三次出水的时候，肆肆终于是阻止，“王爷……”

而裴湛却在此刻扬了扬手，她心中骤然一松。他游到那岸，微微扬着头看了她，却并未做声。

“姑娘，快将公子拉上来啊！”一旁围观的人早已经是忍不的开口喊道。

肆肆皱了皱眉，似乎在苦恼要不要依着他们的话去做，可到底还是腾出一只手伸了过去。

裴湛却是将一颗硕大浑圆的夜明珠递到了她的手掌中，光亮柔和。那几个闲人看见了又欢腾了起来，更加认定了两人是闹了别扭在此折腾的，现在和好了。

原来是用夜明珠在水中照明的，肆肆忽然浅浅一笑，“上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哼(ˉ(∞)ˉ)唧，这一章字数是不是肥了~！

感谢阿基米德小叶叶的地雷~mua!(*╯3╰)

113沣帝临

回了马车旁时,裴湛虽然接过了大麾披在身上,但里头的衣裳全仍旧是**的。他将反扣在手的一物扔到已坐入车内的肆肆怀中后,就举起马鞭挥了下去,风驰电掣般地朝着晏王府去。

裴湛发末的水滴不断，被风吹扬起，水珠顺势飘向车内。

肆肆原本专注于自己手中冰冷略沉的铁盒,用指腹抹了一抹脸上，才朝着外面暗中发狠较劲的人深深看了一眼。

又是飘雪的夜,偏偏他还如此穿湿衣受着冷风,她看了许久，轻叹了口气。这哪里还是冷静自持的晏亲王？

当日种种皆是忍耐了下来，但到了今日,就如同积怨都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那东西,不是过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铁盒，而经过了两年的池水浸泡，竟然也没有一分一毫的锈蚀迹象。此刻铁盒仍旧是从开阖的细缝中往着外渗出水来。

谁能想到……她当年会将这样祸害宋家的东西随意扔在了这不知名的池中呢？

肆肆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明艳动人。她十指越发用紧了力气握着那铁盒，她等了两年，熬了两年，终于是要被她盼到那一日了！君不君，臣难臣，她要的是这天下易主！如若不能亲眼见到那些人都死去，她又如何会甘心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拴在车前的马儿嘶鸣一声停了下来，肆肆朝着外面一瞥，原来已经是到了王府之外。

“王爷……”一袭绯红色罗裙的璇容正是守在门外，见他们二人驾着马车归来，旋即快步前来，面色忧色。

“何事？”裴湛将那缰绳递给了来接马车的奴仆，轻缓的开口。他这湿漉的头发早已被吹得大干，又有大麾掩着，若不是仔细去看根本察觉不到他下过水。

“……嗯……”璇容欲言又止，朝着刚钻出马车的肆肆看了看。她神色越发为难，最终仍只好是狠了狠心直说道：“宋姑娘的孩子……刚被奶娘发现……没了……”

话及于此，裴湛如何能不明白，面色竟然又是白了几分，“是谁做的？”

璇容紧闭着唇，迟疑了后才摇了摇头。

当日肆肆突然抱着那婴孩出现，正巧流言蜚语肆意，而旁人甚少见到肆肆，也只以为这孩子是肆肆亲生的。裴湛又并未否认什么，所以大家私下里竟也默认是他的孩子。所以到了今日，发生了这等大事，璇容才会心急如焚等在门口。

然而，这只是肆肆花了心思去做描色偶人。

此刻，她听了这话，心中也不由得一哽，到底是用了心去做的，况且她亲自带养过几日，也有几分感情在里头。

裴湛大约是想到了什么，心中更加像是堵了一口气一样。继而，他嘴角上扬，丝丝冷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朝着后面踉跄着退了两步。他身形不稳，一手去抓住自己身旁人的手腕来勉强支撑自己。

肆肆侧眼见了，只觉得裴湛一番折腾身体是撑不住了，但这念头还没有彻底冒出，就看见他喉中微动。此刻他虽然停驻不动，但握着肆肆手腕的力气越发的大了。

“他竟然……欺我至此！”

裴湛咬着牙齿，将这几个字掷落在地，可见此刻是如何怒火攻心了。

“王爷，先进府吧。”

璇容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整之时，裴湛弯下腰，吐了口血。他今日受了极重的刺激，不然也不会如此折腾，而此时……身子一软，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肆肆被他这瘫软下去的身子拉着，也就顺势蹲了下去。她手掌在他额头上一摸，才知道这上头滚烫得吓人，恍如那日在荒原雪夜的情形。

而璇容哪里有看见裴湛如此病弱过，好在也沉得住，不显慌忙的唤了人来将裴湛搀着入了府中。他是一府之主，如今有了异端，自然有许多人牵挂。人渐多了起来，肆肆也就萌生了退意，只是裴湛的那只手死死的抓着她不曾有半点松却。

去烬正是同肆肆一道回王府的，如今在裴湛房内掐了脉，默然提笔写了方子后，才在众人殷切注视下磨蹭着开口道：“王爷怒极攻心，又有风寒入体之象……”

他说时又转眼看向肆肆，略带了几分责备，“胡闹，这大冬日下什么水，你竟也不拦着王爷！”

肆肆难以申辩，低垂着头抿唇不语，去烬见到了也不忍心再说她重话，讪讪的闭了嘴。

最后一干人等退了下去，裴湛的屋中也只剩下他们两人，而两人双手结合处，那一根翡翠珠串大咧咧的露着。这东西，肆肆自从得到后就一直没有想过要去带在手上，今日……不过是因为要去靖康宫。

她垂眸凝思了会儿，最终伸出手将那翡翠串重新推到了裴湛的手腕间。

这原本就是他的东西，而她……也从未想过要去收的。

肆肆心思一转，又想到若这描色偶人被外人当做是裴湛亲子而去杀之的话，显然就是有所针对，况且，偏偏是他们入皇宫的这段时间。她记起裴湛昏厥前的那句话，难道真是……那人？

若真是如此，那此次裴湛再次回到京都来，会更加受到排挤惩处吧？她将袖中的那个铁盒上拿出后裹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放到了裴湛的枕边。

京都风云变化，有什么东西似乎是筹谋酝酿了许久，只等着时间来一触即发。或许，她等待也即将要到来了！

到了后半夜，裴湛终于是醒了过来，此次不同于上次荒原，王府中的一切都是上好的。他半眯着眼看着在他床边托着腮闭眸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动，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他没有同她说过话了，甚至是有意识的在忽略她。

这安宁融洽的氛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荒原的破屋中，然而……现在他们是在京都的王府，是在这权利争夺漩涡的最深处的，处处皆是身不由己。他秉着呼吸，细细的打量着她的眉眼神情，忽然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难自已。

他原本是有法子叫她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梦境，抓不到半点破绽，而在出门的时候，又到底是生出了一点不甘心来。若是依照着她心思，她大概真的不会去细究这些事情，而他却真有几分期望她记得当晚的事情。

要不然，他这贴身之物又为何在最后一刻留了下来。

裴湛心思陡变，他父皇对他母妃这样宠爱至极，也换不得她的一点忠贞，那这世间的女子……

“王爷……？”肆肆忽然醒了过来，带着几缕睡眼惺忪的疲惫。

裴湛目光正落在两人相连的双手上，那一串翠绿珠串如今缠在他手腕间，不是牵扯推搡间滑落过来的。而是……而是她故意还回来的！他心中竟又是升腾起了不知名的滋味起来，眸中微暗，倏然松开了的手。

肆肆自然是知道他这目光是看向何处的，没有言语，只是将手缩了回来，两手交叠着放着。

裴湛的心事都郁结在心中，抿着唇后闭上了眼睛，“你退去吧。”说时，他微微侧转了头，竟是再不想去看上一眼。

而肆肆听了这吩咐，也只是低敛着眉头起了身出去。

那晚的事情，似乎是横亘在他们心中一道无形的墙，肌肤相亲，却偏偏也说不得提不得。若是两人清醒，大约谁都不会去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那时候又确实是意乱情迷，身难自控了！

形势变化无端，第二日，叫人万万没有想到是沣帝刚下了朝就亲自上晏王府来探望裴湛的病情。在朝中大臣看来，沣帝虽然因为潮州军粮丢失一事对着裴湛有所责罚，但他实质上仍是看重这个九弟的。

沣帝屏退了左右，只一人进了去。先前在他的示意下，竟然也没有一人前来通报。

此刻裴湛仅仅是穿着单衣从病榻上起身，跪在了冰凉的地上，“臣弟拜见皇兄。”

那穿了金丝滚边云缎袍子三十多的男子站他前头，见他将这一礼做全了才稍微弯腰去扶了他一把，“九弟。”

“你这身体……”沣帝眸光一闪，看到裴湛袍子手臂上透出殷红的血色，口风一转，才叹了口气，“当年父皇最是疼你，若是看见你今日所受的伤痛定然要心急的。”

裴湛敛眸，沉着着应对道：“皇兄对臣弟甚好，这些年来多有照拂。”

沣帝看了他，似乎是默默掂量了一会，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心中晓得……”这就像是一句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还藏着后面句，没有一起说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回转过去身去，负手背对着着裴湛，微微抬起头，良久后低声说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辜负朕？”

沣帝的声音阴沉沉的，藏着狠毒和杀戮。

这哪里是来探病？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裴湛随即跪了下去，心知他此次前来并不是这样简单，愈加小心谨慎起来，“臣弟……”

沣帝猛然打断了道：“住口！你要真是拿朕当自己的兄长，又为何叫朕如此失望？”他说着回转过身来，垂眼扫视跪在地上的人。

圣怒难消，静了片刻，他才又低冽着开口质问道：“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信先帝驾崩前将皇位传给了朕？”

“是不是从来都藏着狼子野心？”

作者有话要说：**好抽！！！！！！！

114形势诡

裴湛那身形反应好像是听了这话十分的震惊,他稍有迟疑后，低沉着声音讶异道：“皇上……何出此言？”

沣帝一开始并不回答他这话,等抬起步子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这些事情……大概你心知肚明,这天底下又哪有什么东西是密不透风的？”

裴湛听了，心中咯噔一声，越发收敛起不敢大意，这人显然就是有备而来的了。然而,他在心中细细的想了一遍，回京都后他并未有任何动作，唯一的剖白心迹也就是昨晚在靖康宫……

他暗中稳了稳自己的心神,继续低声开口道：“臣若是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皇上尽管惩处。”

沣帝忽然略微俯□来，“做得不妥的地方？”他这尾音有所提高，像是在蕴藏了许多不快在里头。“你这哪里是做得不妥！”

听了他这样说，裴湛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沣帝此番来并不是为了他所想的事情。他原本有几分不确定是不是惜桦太妃去告密了，而此刻才有些释然。

“好好军粮……”沣帝端着帝王架势瞧着跪在地上的男子，眸中没有丁点感情在里头。他一旦怒起，从来都是狠毒且不留情面，平日里待裴湛还有些虚情假意在里头，到如今他周身气势却是完完全全叫人不寒而栗了。

“你给朕说说，到底是什么缘故，你要将那些军粮散给那些平民？”

原来，这怒气的根本还是在于这件事情上。但是为了这件事情，裴湛早就是被削去了亲王之称，被下旨禁闭王府思过了。现在，怎么又是将这一记被掀过去的事情重新提了起来？

“是臣弟……臣弟之责，没有能护住军粮。”裴湛低垂着头，越发压着声音说道，此刻他神情态度也皆是谦卑恭谨的。

可沣帝哪里能听得进去他的辩白之话，越发觉得自己这个九弟心思难测，这些年都是被蒙蔽了。他不住打量了几眼，止不住的冷笑了起来。“老九，到现在你还说这样狡辩的话来？”

“你这里头藏着的狼子野心，也只怕到了今日也只有朕一个瞧了明白！”沣帝愤怒难平，更是一脚踢翻了身边的一张木凳，那凳子嘭嘭的翻倒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了下来。

“你有今日的一切，哪个不是朕有意优待你？朕不舍得你去那些苦寒的边地，独独留你在京都。可你的那些心思……哪里对得住朕对你的一片苦心！”沣帝说着越发气急，他这条条框框列举而出，确实是仁至义尽！可是……他这样做又真正存了什么心思，这天底下大约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臣并无……”

裴湛这话还没说完，就遭了沣帝的打断。“你到了现在还不肯承认？”

裴湛低埋着头摇了摇，“臣不知皇上所说的是何事。”

沣帝古怪的笑了几声，这气氛又一下子僵固了起来，他是天下之主，掌控着世人的生杀大权！

“你到底是太叫朕失望了。”他将手捶在桌面上，口气中带着浓浓的寒心说道：“你散布的军粮可着实是笼络了一方人心啊……”

裴湛跪在地上拧紧了眉头，张了张唇，神色却更加纠结，开口难辨。

“如今，这潮州官员连同潮州百姓正纷纷上折子上万民书给朕，要朕免责于你呢！”说着，沣帝从宽大的袖中扔出了两份奏折的摔到了裴湛的面前。“你瞧瞧！这可是朕冤枉了你？”

“而你又是不是心怀鬼胎！”

裴湛目光落到那些字上头，苦涩着回道：“臣绝非有心丢失了军粮，更不会将军粮私自散发给潮州百姓。”

“军粮之关系何其重大！若是没有了军粮，朕的军队要如何帮朕去歼灭宵小敌寇？”沣帝面上绷得铁青，越发压低了声音责骂道：“你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去要败坏朕的军队？难道是因为……裴渠那个孽党？”

沣帝终究是将心底最深处的疑惑源头给说了出来。

“难道……你是要投靠裴渠？”

裴湛这才抬起身子，不敢迟疑，目光澄澈的看着沣帝，没有半点虚色，“皇上，臣并没有此心。”他将这番话，说得无奈至极。

然而，沣帝生性多疑，又岂是听了他几句否认就能打消自己心中不信的？“朕听说……当日在潮州城楼上……那逆贼曾经和你喊过话？”他如此询问时声音轻缓，好似在等待他来如实交代。

“是。他当着两军的面在阵前喊了些胡话，臣……臣当即就拿箭去射落了他的战旗……”

“你为何不直接射落他的脑袋？！”沣帝此时忽然拔高了声音，那双眼瞪得极大的望着裴湛，阴沉暴戾。

裴湛心中苦笑，脸上却只能越发谨小慎微的回道：“是臣……失了准头。”

他若是起了疑心，那裴湛做那人事情就都是值得怀疑的了。解释，也不过是徒然而已。

这话，沣帝显然是不信的，他将视线转向了别处，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个箭术，可是先帝手把手教的啊！朕还记得，你十岁那年随先帝去狩猎，第一只鸿雁就是你射下来的。”

“皇上，臣弟若是要庇护那人，为何还会设下计谋折损他二十万大军？军粮被劫一事，恐怕是有人故意散播了谣言……”

裴湛此刻再是沉着冷静，他手心中也不由得沁出细汗。

“皇上，臣唯恐散播谣言之人别有居心。”

“你是说……”沣帝挑着眉问道，他侧身去凝神思付，沉默了良久都未发一语。这屋子门窗都被关得死死的，显得有几分昏暗不明，更加是将沣帝的面容衬得难以捉摸。

最终，沣帝侧转头瞥了裴湛一眼，“你起来吧。”他踱了几步，眉间也好像是藏着什么不知明忧烦。

“你是朕九弟啊！”他忽然又如此悲怆的说了一句，那怀疑已有几分松动，“朕这些年……真是被这些亲兄弟伤透了心了。”

他转头见裴湛还没有起身，仍旧是跪在那儿，竟然又是亲自去将他搀扶了起来，“你可不能和他们一样做出那些混账事情来叫朕寒心。”

这话说得的再叫人动容不过。裴湛也低垂着头，轻声附和道：“臣不敢有违逆之心。”

“罢了。”沣帝将手落在裴湛的肩头，最终用力捏了捏，“你这段日子就在府中好好养伤。”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裴湛后，他一撩起衣摆阔步走了出去。

而裴湛在屋中看着那道离去背影行了一礼后缓缓的站了起来，眉目间渐渐也生出了几分决绝，京都留不得几日了。

沣帝被人扶着上车辇时，近身伺候的老太监见他仍有郁结之色，却故意问道：“皇上不恼晏王爷了？”那太监姓徐，正是苏斥川的当日在宫中的师父，早就是宫里头的人精了。

“去派人暗中盯着老九，府中何人往来一律来回禀朕。”沣帝面无表情的回看了那老太监一眼，转而是问道：“苏斥川何时能归？”

“回皇上，他和驸马大约今日晚上就能到京都了。”

沣帝点了点头，入了车辇中坐定了后才掀开车帘子对着外头吩咐道：“他们二人今晚一到京都就立即宣进宫来。”

“奴才遵命。”老太监将手上的浮尘一甩，捏着嗓子软软的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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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同一时候的太子府中。

“范先生，你说如今父皇迁怒于九叔，本宫还要不要……”太子裴承捧着一盏茶也不去喝，只是面露出难色，好像遇到了不能抉择的事情。

范冬青立在他旁边，大冬日的仍旧是摇着那把羽扇，他捏着那把胡子斯条慢理的说道：“过几日就是新年了，太子若是逆了皇上的意思，只怕会对来年有不好的兆头。”

裴承听了这话，仍有几分踌躇难定，“可九叔，他到底是……对本宫算是不错。”

“是旁的罪，太子您大可上前去劝上一劝，但若是谋逆……”范冬青目露算计的精光，摇了摇头，仿佛已经是不大看好这位王爷了，“殿下，你可想想您要的是您九叔，还是您父皇？”

裴承霎时睁大了眼睛，凝滞了片刻，脸上也再没有先前那种踌躇不定，“本宫……本宫知道了。”他低头，将那捧在手中有些略凉的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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沣帝走后不足一盏茶的时候，裴湛刚饮下汤药，绻花就有事前来禀告。“王爷。”

“何事？”

“当日入府算卦的那老头如今又在府门外头了。”绻花翻开手掌，上头赫然有一块分量不轻的金块，“他拿这金子贿赂奴婢，说是……说是一定要见王爷。”

三番四次故意接近，裴湛听了是此人立即道：“你带他进来。”

随后不久，就有一个老头踏雪而来，他在屋外跺了跺脚，将身上的雪的都抖落了干净，才进门来朝着裴湛拱了一拱，“王爷……草民白束，前来投奔了。”

裴湛大约已经是猜到了他是何人，上前轻喟道：“先生快请起吧，如今孤只怕是要落魄潦倒了，哪里担得起先生的投奔二字。”

那人却是坚持着摇了摇头，“这才是开始！”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裴湛，竟藏着丝丝兴奋在里头，“王爷难道不记得当日在临安大道上草民所说之话了？”

裴湛记得，但这话说出来，就是谋逆大罪，“先生是出自日息谷？”他话锋一转，开口证实道。

而自称是白术的老头子仿佛是早就料到了此事，坦然点头承认，“草民的确来自日息谷，但出谷之日就和日息谷一刀两断了。现如今的日息谷，早已经是乱作了一团，容不得吾等了。”

115复归来

裴湛低着眉眼,微微一动后问道：“你可知道姚曲仙？”

白束手上的动作蓦然停住，他顿了顿,才说道：“是草民的师妹，只是……大约啊已经不在了,王爷是不是？”说完,他抬头看着裴湛，面上带着惋惜和无奈。

见到裴湛点了下头，他又叹了口气，继而叙叙说道：“自从王爷和小师妹联系上了以后,她曾经用雪瑶传信与我，到了最近雪瑶带出的信又重新带了回来，我这才有了担忧觉得她恐怕是遭遇到什么事情了。”

裴湛在上座坐了下来,也做了个手势让他落座。“不瞒先生，姚姑娘死得十分蹊跷，被人故意杀害。”

白束长长的眉毛抖了抖，忽然想到了最后一封信上她提到的一些细微的之处。但此刻他却隐而不说，反而是问道：“王爷，你可知道日息谷是何人所建的？”

此次回京后，裴湛也嘱咐了璇容安排谍部之众从皇宫入手去查。只是以前不甚在意，一查之后才惊觉，这日息谷的图腾在皇宫中也并不少见，但若再要细查下去，却又什么都查不出来。就好像这日息谷早就和皇宫一齐存在了许久，两者绞缠在一起不可难分难解。

“大约……是与皇族有关联。”裴湛说完抬起头望着白束，似乎在静待他说出真正的结果来。

“不错。”白束此刻也没有半点隐瞒，直言着道：“当日建立日息谷就是大膺的武昭皇帝。”

“日息谷作为帝皇的隐藏势力，一直在暗中影响着大膺的局势，而谷中弟子更是遍布天下。但以后几朝几代中不乏有帝王是拥兵自立，至此日息谷渐渐和帝皇失去关联，也就更加避世不出。然现任谷主几年前卜到日息谷会崩于帝王之手，这才有心搅乱天下。”

“啪”裴湛一手拍在桌子上，脸色凛然，“难道说，那人是联手日息谷一道去的弑杀先帝的？”

白束摇头，“据老头所知并不是如此，当今皇上并不知日息谷的存在。况且，日息谷只是影响局势，却不是事件的始作俑者。”

裴湛蹙眉，心中念头不断在翻飞，日息谷竟有如此手段？

“那日息谷……何故又要谋害孤的性命？”

“不单单是王爷，还有那位宋姑娘……只因为你二人在那潮州之时星象最为微弱，此乃劫点，若是顺利度过，则星象光芒大盛，耀夺帝星紫薇。若是过了此劫，日息谷就重新灭谷的预兆就落在了王爷身上。”

现在正当晌午并不能看见天上星辰，若非如此，他定然是要亲自对着夜空指上一指的。但是如此滔滔空谈，也着实不足以显现天上此等星象盛况，白束拿手指在茶水中沾了沾茶水，在茶案上用手指点出几点权当作星星，“王爷的星辰旁还有一颗冥星，原本暗淡无光，但此段日子来竟是越来越盛，可见与王爷早已是的一荣俱荣了。”

“而对应这星象的，就是王爷府上那位宋姑娘了。”

裴湛沉去看了几眼后，淡淡的收回目光，也不应上几句。

白束用袖子将案上的茶水一抹而尽，笑了笑说道：“王爷不信这些，也无所谓。”

“但是，日息谷今日四分五裂，谷中心怀不诡之徒早已经是混入了朝堂之中。扰乱朝纲，天下大乱。”白束抹了一把自己的胡须，又转头凝重的说道，“王爷，如今局势堪忧。且说这府门外头，草民来的时候就连街角各处都早已经是被人守死了。”

“皇上疑心孤有不臣之心，已经是下了杀手，对孤动手也只是早晚的事情了。”裴湛站了起来，对着白束鞠了一躬，敛着神色，“承蒙先生多次出手替裴湛化解灾祸。”

白束站了起来哈哈一笑，却是承受了他这一拜后也鞠了一躬，“王爷，追随您是顺应天道，况且……”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麻布口袋，用手捏着收口的地方摇了一摇，眯着眼笑着说道：“王爷还赏赐了这么多的金子。”

裴湛知道他随意，也不再提这些，只是又分外郑重的说了一句道：“此后，要先生多多费心了。”

如此，便算是请了他留在府中了。

白束用手见身上褶皱的衣裳拍了拍，仿佛要等仪容工整了后才对得起裴湛的慎重，他亦是坚定的回道：“草民自当竭力，同王爷共进退。”

有了白束，日息谷的事情也总算是有了几分眉目。且就在此时，白束坐下来后才开口提了那件事情：“王爷可知道当日老头和小师妹最后一封书信时，她说了什么事情？”

“小师妹说……王爷身边有日息谷的人，而且是……另一拨的。”他说着这话，仿佛又想起来了那个欢腾的少女，忽然抬头问道：“王爷可知道是谁了？”

裴湛心中一沉，却没有立即回话。那翡翠珠串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腕上，碧绿通透，衬得他此刻的皮肤也有些病态的白。他掩着唇，不由得低咳了一声。

不错，这人就在他的身边，而他自己也早就是料到了这人是谁！姚曲仙之死，大约就是怕她会揭露了自己[www.qinkan.net奇书网]身份。只是，裴湛仍不明白他这样费尽心思的要留在的自己身边又是为了什么，况且……在潮州一战中，这人……这人分明是有背叛日息谷而帮自己。

裴湛咳罢，才抬眼就见外头绻花从远处带了一人前来。虽然堂中燃着的火盆，但此刻外头风雪交加，鹅毛大雪被卷入了屋中，只是被暖气哄得顷刻间就会化得干净。

他眯着眼睛去看，隐隐能看见后头跟着的那个人身形像极了一个人……这人……

绻花一进来，脸上也不由得沁染上了欢喜的笑，“王爷，你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回来了？”说着，她朝着旁边跨了一步，让了后头的人上前来。

而那人一袭偌大的雪白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若是站在外面乍眼看过去就像白雪堆出的雪人，叫人看不出一点端倪来。

“王爷。”

他还没脱下风帽，就忍不住先唤了一声，而听闻裴湛顿时一紧，这声音果然是……

那人缓缓伸出手将头上的风帽给摘了下来，抬起面孔来看着裴湛，慢慢跪了下去：“王爷，属下玄诃……回来迟了！”他单膝跪在那儿，垂着头，肩头都似乎有些晃动。

他活生生的在这，仿佛那一场离世的消息只是误传。黑发白裘，仍旧是风姿飒飒，是将敞园一众恶徒管得服服帖帖的玄诃大人。

裴湛打量了他一番后，才压着声音感慨似的说道：“孤知道……你会回来的！”这话音刚落，他又旋即想到了一事，对着绻花道：“去请宋姑娘来。”

“王爷……”玄诃抬起头来，几番欲言又止的动容，最终只是说道：“属下……未能保护好的宋……姑娘。”

裴湛摇了摇头，又道：“当日……你可知道袭击你二人的是何人？”

玄诃面色一白色，轻缓的说道：“属下……”他低沉着头，似乎是思量了一番才勉强能继续抬起头来，“不如喊楚符一道来，当日三人一道想一想，再核对核对。”

裴湛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懒散刁钻的青年这次回来似乎是变化了很多，与以前那种张扬完全是两个人了。不知在肆肆认定了他死后，又是遭遇到了什么事情。

不多久，楚符也就被人带了上来，他如今身上也是带着伤，肩胛处被一剑刺穿了。不知道是不是伤病的原因，他进来时脸色总归是不大好的。朝着裴湛行了礼后，他看见了玄诃，牵扯起有些干枯的嘴唇笑了起来，“你小子，回来了就好！”

玄诃站在那，比以往更加清瘦，他似乎还是有些畏冷的似的，将双手都笼在了衣袖中，随意垂下搁在腹上。“楚符……”薄薄的双唇中的，将这两字个字拖得长长的。但是说了这两个字后，他便是再也没有其他的话说了，只是目光清冽的直视着楚符，似乎是要将自少一起长大的人看得通透。

当初，他们两人的关系的的确确是最为好的，如今生死归来，却显得如此生疏冷漠。

他们之间总归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没有嫌隙不至于会是这样一副相对无言的模样。

裴湛将这两人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览入心中但却没有开口，由着他们二人去。

“玄诃大人？”一阵稍有些急切的步子从远处传来，那人驻足了扶着的门框低声喊了一声。

此时玄诃正背对着外面，听闻了声音才回转过身来，他神采飞扬，宛若是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宋大小姐。”他说这话时，声音才有些轻快意味，才有几分重逢的欣喜。

这种不加掩饰的真性情才像是他玄诃惯来的作风。

肆肆听了后，竟然觉得有些心酸，她跨入了屋中，欠了欠身，“肆肆……尚未来得及谢过玄诃大人救命之恩。”

玄诃脸上笑渐渐收拢了起来，他到了肆肆面前，回想当日的场景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你我都是大难不死。”说完后，他脚尖稍微的挪转，又对着着一旁的另一人道：“楚符，当日……我们分开后你去了哪儿？”

楚符看着他，一时却也没有说话，像是在无言的对峙着，沉默后才无甚表情的说道：“我也遭到了黑衣人的袭击。”

玄诃竟是蓦然一笑，他好像笑得很畅快，将这一笑彻底笑完了，才拍了拍楚符的肩膀，“我们三个都没有事，太好了！”

裴湛此刻低头抿了一口茶，心中对玄诃不由得有赞许了几分。他将茶搁在了桌子上面继续说道：“大家都平安便好。”

“玄诃，你先下去休息吧，让去烬给你瞧瞧身子。”

一应人等各个退了下去。

刚踏出屋子没几步，白束就快步上前追上了肆肆，这大雪天气中，他有几分喘气，“宋姑娘留步。”

肆肆侧转过脸来看着，望了他几眼，才低声问道：“先生有何事？”

“怎么姑娘不记得头子了？”白束摸着胡子哈哈大笑了起来，捋着自己的胡子，笑着道：“当日老夫还说你名字不好，要给你改个名字呢！”

“我以为是先生玩笑的。”肆肆声音平平，并无多说。

白束脸色却陡然严肃了起来，“老夫所说之话句句属实，哪里是同你玩笑的？”

“肆肆若是没有记错，当日先生是自称为徐的！”

老头子脸色木然一怔，到底是绷不住了，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记性倒是好的，那倒真是老头我之前的姓，只是后来便一直称白束了。如何？要不要老夫也重新给你起一个？

她脸上依旧是极淡的，仿佛并没有被白束这样的轻松的言语感染到，“名字同身体发肤一样受益于父母，肆肆不愿去改动。”

白束听了后，不觉点了点头，低声夸赞了一句，“好孩子。”

等了一会，肆肆见他没有再说半句话的意思，便开口道：“先生若是没有旁的事情，肆肆先告退了。”

白束默然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竟是带着悲悯，像是十分可怜她似的。他或许是知道很多事情，然而却是不知道这些事情告诉她是不是得体，她是不是承受得住！都是些旧事了，知道的人也一个个都的死了。

肆肆回了屋中，自然是埋头于惜桦太妃那一具描色偶人的制作上，到了上色一步，更是屏气凝神。

“咚咚咚。”她忽然听见外头有敲门声，不觉侧耳去听，确认无误后将笔放下就转了去门口。

“宋姑娘……”

“楚符大人何事。”肆肆站在门处直接问道。

楚符在门外见她丝毫没有房门的意思，也不强求，只是沉沉的问道：“宋姑娘可还记得当日……在唐格山中密林石堆下？”

肆肆有些吃惊，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承认那件事情，况且，当日的只有他们两人，那人的确是有心放过她一马……而如今，他提这些又是在做什么？

“潮州援军之事……总也算是助了姑娘……”

“在下在冶城姚府为姑娘挡苏狗，现如今还带着伤……”

肆肆抿了抿唇后，才低声道：“楚符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过了片刻后，楚符才低声道了一句，“姑娘，凡事都要前后前来看，若光是着眼于一件事情，大约就偏激了。”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像是一早准备好说辞。

又或者，这是一早给自己埋下的后路，他这是要……功过相抵啊！

“楚符大人大约是高估肆肆了。”肆肆越发皱眉了，照他说来，他还成了自己恩人了？

稍滞了会，楚符又道：“在下方才已经是到王爷面前坦诚一切……”

显然是方才他们散了之后，就立即折返回去了。肆肆捏着拳头，更是觉得这人……当真是可恶！

过了片刻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她再次回到房中，提起笔却觉得心中繁杂。楚符分明就是那个日息谷之人，只是……他竟然是想用着自己功抵去了那事情！

肆肆不觉咬牙，这世上哪里有这么轻巧的事情？这人到底是……是骤然弃暗投明，还是别有计算？

方才在裴湛那儿，她分明是觉得他湛有意袒护楚符，连带着玄诃也并未一时揭开他的面目？

这样狠毒的人，即便是弃暗投明，还用得吗？只消肆肆一想起当日情景，就忍不住汗毛直立。

一个晌午的功夫，晏王府中就已经是风波不断，而大膺，就更是瞬息万变了。

北方蛮夷各部异动，边关告急，八百里急报一路递至深宫。

作者有话要说：TOjesschen8328：亲爱哒，破壳日快乐~~来抱住香一个~~（过年事情多OTZ，本来打算码两章的量，但估计码完都要超过12点了，~~~~(>_<)~~~~）

另外：日更！过年期间也日更！在这边等着菇凉们喔~

116筑灵堂

午后,皇宫十数道宫门第次而开，接连传出了几道圣旨。

“你是说……？”

晏王府二楼书房中,有密探刚禀告完，裴湛将手握了拳头轻触在自己的下巴上,“这消息可属实？”

底下那人随即是万分肯定的点了点头,“是安插在皇上身边的那小太监亲口说的。皇上看了圣旨后，当即发了好大一通火。”

北方蛮夷之族大举滋扰比边城，抢夺物资，陆闵楼小将军率领陆家军迎击。但奈何大膺整个北部各州城同时受着滋扰,战线过长，首尾难兼顾。北方蛮夷多是散落的部族，并无统一首领,以往鲜少会有这的样齐整计划。

裴湛曲指扣在实木桌上，发出了一声闷响，裴渠竟然是……在勾结外族！

“渠王那边呢？”

底下那密探立即将探知到的消息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渠王此番请出了当日沣帝的弑君的人证来。”

人证？

璇容站在旁边静听了许久，小声提醒道：“九哥，就是当日渠王入白塔寺劫走的那个老太监。”

裴湛蹙眉，又道：“派人再去探。”

一应事情问完后，璇容停驻在他面前，又有为难之色的问道：“九哥……那个孩子要怎么处置？”

昨晚的事情，他没有发话，璇容也不敢轻易拿主意。裴湛惊闻那消息竟然脸色突变后昏厥了过去，她就更加是觉得他是在乎这个孩子的，定要亲自问过他才好。

“比照孤……长子的身份治丧。”裴湛沉思了片刻，果决的说道。

璇容随即点了点头，出去准备了。

不多时，王府上下就已经是白幡挂起，素布翻飞,缟白一片，俨然浓重的悲伤氛围。只是，此时敢上门来吊唁的朝廷大员却当真是寥寥无几。

肆肆原本被在绘制描色偶人，却被裴湛唤到了书房，一道同去灵堂。

“以后，那偶人就是孤名义上第一个孩子了。”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裴湛突然温凉开口的说道。顿了半晌，他见肆肆没有丝毫动弹，又道：”你知道为什么孤要如此做？”

肆肆抬眸去望着他后背，似乎在揣摩他这样问到底是何意，是真想听她的理解，还是仅仅随意一说。裴湛转过头来，目光直直落在肆肆脸上。

她看见他眸中神情变化，似乎渐渐不悦起来，立即脱口道：“王爷大约想……既然小偶人是叫人误以为是王爷子嗣而被杀害，为何不在此上一番功夫，真正应了那身份，才好叫人去猜度后头原因？”

裴湛见她将心中的想法说完，才将头回转了前去不发一语。过许久，眼见着灵堂就在前头，他才猛然开口道：“你记得孤在冶城的时候同你说过的话吗？”不待肆肆开口，他立即的说道：“孤说要聘娶你为侧妃。”

肆肆随在后面应了一字，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但是却不是带着一丝欣喜。裴湛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面上也定然是平静如水的。

灵堂中赫然摆放了一座小下的棺椁，而两侧皆是沾满了王府属下。死的是裴湛之子，虽然未有正名，照着此规格治丧，俨然就是默认了其的身份。只是死得蹊跷，昨日的事情，大家心中也有数。

裴湛和肆肆两人到了灵堂上接过了两柱香后，才慢慢转过身来。此刻裴湛虽未有言语什么，但是肆肆是同他一道来的，不消多说明眼人总也看出了什么来，众人看她的眼神或多或少是有些变化的。

“王爷……”其中一个下属着实是忍不住了，站到了前面来，“小公子死的实在是……”

裴湛看了他的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只是得了急病罢了。”一句话，就将那人的不忿堵住了。

只是这样的说辞，是宫中掩饰丑闻惯会用的手段。

这灵堂明明是应该悲伤的气氛，但此刻，又岂是只有悲伤？更有中压抑的怒气。如今情势之下，这件事情是何人痛下杀手的，众人心中大都是一清二楚的，只是仍是说不得。

正当此时，外面有仆侍禀告道：“霖临公府小姐前求见。”只因为覃三小姐先前就来过了晏王府，所以王府的门仆自然知道她是贵人，不敢耽搁就带了进来。

覃三小姐踏了进来，望着四周布置脸上仍旧是带着一抹不知所以的茫然，向裴湛行了一礼后，她目光转至那堂中棺木前的一个小小灵牌上。上面的字她没有一个是不认识的，但结合到了一起，就觉得完全不是自己所认得的了。

覃览知看向裴湛，面上有一抹失落，那里头躺着的竟然是他的儿子！她不自觉的用牙齿咬着自己的舌头，才能不当着众人的面去问他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儿子来。

明明她爹告诉她，这位王爷没有妻妾，更别提子嗣了！

忽然间，她觉得有些委屈，自己千里迢迢追来，他原来……

那这夭折了的小公子的生母是哪个？

是裴湛身后站着那个女子？

“王爷……”覃览知上完香后，对着裴湛的安慰道：“节哀顺变。”

裴湛点了点头，对她的态度说不上冷漠，但仍旧是矜持疏淡的。

覃览知更加是觉得心中委屈，眼底里对他的情谊也在一分分熄灭下去，神情暗了暗后，她猛然想起了一件神情来。“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她原本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方才被纷扰打断了，现在猛一想起来，更加是……紧张得心中突突的直跳。

和裴湛二人转入了堂后的小屋，覃览知便忍不住立即脱口说道：“王爷，昨日览知在宫宴上见到了沁妃娘娘，娘娘递了一张纸条给我。”如今，她摊开手，上面的确是有一张很小的纸头蜷在那儿。

裴湛睨了一眼，捏起那小小纸头展开看，他面色稍变，将那纸揉了团在手掌中。他见覃览知脸上越发局促不安，心知这纸头她是打开看过了，低凉着声音说道：“覃三小姐可愿意为孤保守这个秘密？”

覃览知茫茫然的抬头看着，只觉他那双星眸着实是吸引着人，看着他眸中只有她一个人，她心中又生出了不可置信的小小的窃喜来。“王爷，是真的吗？皇上……起了杀心？”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察觉到声音有着颤意。

那张纸条上并没有写什么明确的事情，只是写了“猜忌已深”这几字。

而此时在灵堂外头，玄诃挪到肆肆的身边，忽然伸出手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背，见她回转过头来又对着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知道是要单独聊些什么，肆肆也没多想就跟了出去。她隐隐觉得出去时候，一道目光始终是追随她，不消去想她也知道那人是楚符。

玄诃在外头树下站定了，见肆肆来后才低声道：“你……”他又皱着眉重新想了想才说道：“过去的事情，就算了。”

过去的事情算了？

肆肆听了后，忍不住笑了两声，“难道，玄诃大人也要告诉肆肆什么恩过相抵的屁话？”

玄诃未了想到她说话竟然会这样的毫不遮掩，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他原本这段的日子心情一直压抑不快，现在却是不经意的开怀笑了起来。

肆肆拧着眉，半点都不觉得好笑，又声音闷闷的问道：“当日你明明……是怎么脱身的？”

“他们以为我死了，就将我扔在了河边，只是被我一个翻身滚入了河中，随后碰巧遇见了去烬。”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

但他当日着实是受了非人的折磨，在此等情况下死里逃生又是何等惊心动魄的。

听了这一番话，肆肆再去回想，就彻底明白了，当日在鸦河支流边上为何会设有埋伏。也解释了在回京路上，去烬为何对待楚符阴阳怪气，且并不用心去打理他的伤势。

偏偏此刻他们都是知道了楚符就是当日那个袭击他们黑衣人。但却正是因为他先一步的去坦白，以退为进了。他当日潮州两军交战的时候立下的功劳人尽皆知，况且是弃暗投明，根本就没有办法能拿他怎么样。

肆肆犹豫了下，抬眸看向玄诃：“你……身上……”她咬牙，此事他一直忌讳，着实难以开口。

“你们两个……”去烬在堂中见他们两人不见了，便也叫人推着装着的轮子的木椅出来，“真是要折腾死老夫了。”

“就是在我昏迷的时候，被这个老头子……”玄诃目光含着恨色的看着去烬，仿佛对这件事情仍然没有的释怀。

去烬更是脸色一摆，青着脸道：“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肆肆却暗暗一舒气，那东西不是好物，被去烬割去了也好。

“圣旨到！”

“圣旨到！”

忽然，一道道尖利的唱和声出来。

晏王府的汉白玉大道上，一群太监浩浩荡荡的拾阶而上，为首的太监手中高举着明黄圣旨。

当日，裴湛受封亲王，那道也是如此声势浩大的来。只是不知今日，来的是福是祸。

肆肆目光落在远处，居然是轻微一笑，抬手挽了一下发丝。

作者有话要说：除夕啦~不足半个小时新年啦~~~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大吉~~心想事成~~~mua!(*╯3╰)

117困王府

明日就是除夕,但京都仿佛是被笼罩在一种肃杀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晏王府,治丧期间却被沣帝一道圣旨命金吾卫将整个王府都围困住了,任何人不得出入。

昔日风头无人能左右的九王裴湛回京后先是被沣帝撤了亲王头、衔幽闭府中思过,紧接着又是金吾卫围住了王府。外人虽然不知圣旨上头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降责的，但这早已是叫京都达官显贵大多都认定了晏王府要就此颓落了。

靖康宫中。

沁妃陆心楼拖着华贵衣裙一步步跨入殿中，怀孕不足两月,她依旧是腰身玲珑有致。“臣妾请太妃娘娘的安。”她盈盈做了一礼，美目一转,退去少女时的明丽清越,如今显得雍容华贵。

“素日不往来，今日这又是吹的什么风？”惜桦太妃半躺在美人榻上面，也并不起身,她目光在陆心楼的腹部稍稍看了一眼,并未多做停留便挪转了出去。

陆心楼径自起了身，笑着说道：“娘娘久居深宫大约还不知道吧，皇上一道圣旨刚下……”她像是故意一样卖弄了个关子，但见惜桦太妃脸上并没有半点好奇，便只好自己接口说了下去，“金吾卫围了晏王府。”

惜桦太妃神色终于是有一丝震动，慢悠悠的回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要劳烦沁妃亲自跑来告诉本宫这件事情？”

她旁的事情都暂时放在了一边，倒是先来盘问陆心楼此番来的目的了。

“朕也想知道，朕的沁妃此时跑过来是何原因？”

靖康宫门口蓦然想起一道声音，几乎能将寒入到人的骨髓中去。那说话之人大步上前来，一把掐住了陆心楼的脖子提着向上。陆心楼头上的金步摇早已经是随之乱颤，但她依然是咬着牙不喊出一句讨饶的话来。

“你这是还在担心着老九的死活吗？”沣帝凑到她耳边，声音宛如是地狱中透上来的，“说！”

陆心楼脸上通红，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只是抬手指了指惜桦太妃的方向。被掐着的脖子猛然被松开，她顺势瘫软在地上。再抬头，陆心楼脸上早已是一片清泪，“臣妾为何前来，不过是臣妾知道……知道了一件事情！”

“因为惜桦太妃怀有皇上子嗣！”

太妃怀有皇上子嗣！

宫中丑事竟然是被她毫不留情面的一言戳破了，沣帝面色越发冷，神情阴郁的扫视着陆心楼，“你是怎么知道的？”

“皇上昨日宿在臣妾那里时，午夜时的一句梦话。”她抬头直直的看着他，目光坦诚，心中的慌张不敢有半点流露。

沣帝凝视了半晌才将眸中的杀气渐渐按了下去，不错，的确是昨日宫宴过后，惜桦在他寝宫提及了此事。原本以为她一个小小宫妃竟也在宫中安插了线人，是他多想了。

此刻他看着陆心楼的模样，又有几分不忍，“你是……”

“是，臣妾一时糊涂了，妄图用晏王的事情来刺激太妃娘娘……”

沣帝缓缓的扶起地上娇人，气势都不觉软了几分，“你啊，都要自己都要做母妃的人了，竟还是这样莽撞！”他这话中，不过一句莽撞竟是撇去她的罪责，像是宠爱至极，不舍多去呵责她。

而惜桦太妃刚才行过礼后便一直是站在那而，见了沣帝这是要袒护这个嚣张女子无话可说，只能低垂了头，也看不清此刻她面上的神情。

“你这肚子中的才是朕尚未出事的子嗣，是唯一，哪里还有旁的？”沣帝说着这话显然是偏向沁妃的，不知对站在另一边那个又是何其刺耳了。

沁妃一副柔弱模样，但心中却是再清楚不过，现在皇帝离不开陆家军，对她自然也是宠着。所以，刚才她才敢肆无忌惮的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皇上，难道昨晚是臣妾误会吗？”沁妃抬着噙着泪的眼看着沣帝。

他望着她，神色坚决的回道：“是爱妃听岔了！这等荒谬的事情以后莫要再提！”

陆心楼这才破涕为笑，就仿佛他们两人之间的只是一场极小的误会，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沣帝搂着她的腰出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一眼立在不远处惜桦太妃，就好像从来与她都没有丝毫瓜葛。而陆心楼仍是在笑语靥靥的说着，“既然皇上说了是传言，那臣妾就放心了。”

惜桦太妃身子一软，神情有几分呆滞的坐在了自己那张软榻上面。她那张艳丽无比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宛如早已经是灵魂出了窍一样的木然。偌大的的靖康宫中只有她一个人，而陆心楼的笑语的仍旧是回荡不散。

终究……也只是她一场虚妄的梦而已！

她在地上跪了下去，伸手从软榻底下掏出了一大块用锦布包裹着的物什。一点点亲手揭开布，里头赫然的是一块温润通透的白脂玉石。当年行宫之事，她若是完全将东西都交了出去，无一物傍身的话，又岂能安枕到今日？

寻仙枕！原本就是两只，是成双成对的！

当年……那只寻仙枕头是她是亲手献给沣帝的，而今这只……

晏王府中。

议事大厅里头早已是聚集十数人，除却先前已经离开去邕州封地的那些，剩余统领都聚在了此地。

毋庸置疑，王府几乎已经到了存亡关头。

“王爷……外头又新添了大约三千金吾卫！”一人府门处刚探得回来，而他刚一出口，这周遭气氛就愈加凝重了。

“王爷，朝中已有几个宵小之辈附势写了弹劾王爷的折子递上了去。”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另有一密探，身形一闪便是入到了的大堂中，跪在裴湛面前禀告道。

府中各处缟白，哀乐不绝，却还有不利行事接踵而来。

“王爷……皇上如此不顾恩义……不如反了去！”这当先说话的竟然是岩莫，他从众人中间站了出来，说着便一下子沉重跪了下去。

裴湛坐在上首的位置，一手支颐似乎在思虑着什么，听了这样的策反之话竟然也没有半点动弹。

但形势如此逼人，众人也都是按耐不住了，纷纷站出跪了起来，游说道：“王爷，快下了决心吧！”

“只怕皇上不多时就要真正下手了！”

“王爷，吾等愿意誓死追随！”

底下众人包括玄诃楚符等皆是群情沸腾，而裴湛这才稍稍转过眉眼来瞧着众人。

他拧了拧眉头，眸光巡过众人的脸上，仿佛是叹了一口气才轻喟着说道：“若是……若是此次判出，就的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的声音分明是理智冷静的，并不似众人一样激昂，“你们可都想好了？”

底下众人皆是不加思索的一齐回道：“属下愿意追随王爷左右，绝不退缩！”

他们自然是知道，得了裴湛这样一句话，就相当于是他同意了要举事。众人脸上虽然欣喜，但毕竟重兵在外看守，并不敢发出多大声响，所以只是压低着声音。

他们中有几人，几乎是激动得红了眼眶，仿佛早就是期盼着这样一天，只等着裴湛点头答应。

裴湛站了起来，向前跨了几步，将面前的几个人一一虚扶了一把，“好！既然今日你们众人一心，裴湛也不愿隐忍苟全！”他做了手势，示意众人都站起来。

而那白束一摸胡子，上前来笑嘻嘻的说道：“恭祝王爷。”

“沣帝冷酷无道，弑父夺位，王爷反帝实在是人心所向。”

裴湛摆了摆手，似乎浑然不在意这些话，反而是开口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离开京都，此可府外统共驻守六千金吾卫，若要破府而出，且通过京都城门出去，并不容易！”

他猛一抬头见众人都立在原地，“诸位都坐下，还有诸多事情要筹划。”

是了，虽然裴湛早已是不动声色的筹备了很久，但计划仍旧赶不上变化的。

眼下，沣帝亲握有五万大队尚且驻扎在京都城外。

他却并无自己军队依仗，况且沣帝对他早有猜忌，若说是逼宫夺权，是天方夜谭而已。

如此一来，想要起事，就必然是要有自己的据点。

裴湛的封地是前段日子才赐下的，也属于西北风沙之地。若是去那处更加是不妥。其一是民风不熟，其二便是若是渠王再次崛起，必然是会同他再次交锋的。

最好选择不过就是江南。

但此去江南路途遥远，若是长途奔徙，势必给了沣帝追兵太多机会。

早就有人准备好了大膺地志图，裴湛的站在前方，目光一一询过，不觉凝思……

其实，以前他就有所准备，有两处地方可供选择，但各有优劣，实在是难择其一。

“王爷，不如先去魏城。”白束上前，朝着那地图上一指。

裴湛蹙了蹙眉，只听得他继续说道：“魏城后头便是江南的咽喉要道乌丰道和乌丰城，若是王爷先行夺取魏城，则是掐断了京都对江南之地的控制。”

“可也有腹背受敌，前后夹击的风险。”裴湛目光落在地图上，忽而一闪，沉声说道。

此处是好，若是没有绝对的把握，可就是一块断魂地！

白束启唇一笑，捏了捏自己的胡须，“王爷智谋冠绝天下，魏城之后的乌丰城中有江南第一大商贾的锦绣谢家，谢家可说是控制着江南的经济命脉，若是拿捏的好……”

他点到即止，也不深说下去，话锋一遍，又道：“何况，当初江南堤溃，民生尚未修养生息妥当，如今战事起沣帝又提高了赋税，江南一带早是有积怨了。”

作者有话要说：咩哈哈，新年第一天~~~菇凉财源广进喔~~

肆肆和裴湛下一章出京！

118敞园闹

议事大厅散后,裴湛是最后几个从里头出来的,一眼就看见站在庭中穿着月白色衣裳的身影。他尚未来得及说话,就忽见一道低柔的声音,“王爷……”

裴湛循着望过去，说话的那人也站在庭院下，和那抹月白身影隔了不多多远的地方。

正是覃览知。

她在这严寒中等了许久才望见他,心中不觉得一酸，“王爷,那……我怎么办？”她原本就只是来给裴湛送沁妃娘娘给的密信的,哪里知道皇帝会突如其来得下了这么一道圣旨，将她也一道关在了里面，出不得。

“你放心……晏王府不会连累覃三小姐的。”裴湛望着她沉着的说道,并未上前,但这磁性的声音仍旧是叫人心中安稳。

咬着自己的下唇，覃览知面色并未见好转，就如同这样的安排并不能叫她放心满意一样，“王爷是要将览知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王府吗？”

裴湛未有一语，这是最妥当的方法。

“王爷。”覃览知吸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在王府这外面，皇帝早就布置了探子，只怕王爷就算将览知悄然送了出去后，也并不能保住览知往后一人在京都的安危。”

“你若是……”裴湛摇了摇头，他心思缜密细致，早已是料到了她顾虑和此番话的言下之意，“若是带你一道走，只怕孤往后连累的就是你全族人的性命。”

覃览知低头沉默，在原地用脚尖踢着白雪，似乎是思付了一番后才慢慢的走了过来，“览知从来都喜欢赌，请王爷成全览知。”她近到他跟前，要稍稍抬头才能去仰望着他的眼睛，但是此刻她双眸中的神情……装满了热烈的希翼。

若是有了潮州霖临公的支持……

裴湛再次低声问道：“你可是……想仔细了？”

覃览知点了点头，眉眼间再坚决不过。

裴湛深深望了她一眼，说道：“那……览知你和孤一道走。”

得了他亲口唤出的“览知”二字，她脸上都洋溢着欢悦，恍若其他什么事情都已经不在重要了。

“来人，带覃三小姐下去休息。”他吩咐了后，越过覃览知的身侧，朝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走了过去。

这抹月白色衣裳穿在那人身上，越发叫人觉得她通身都是清冷的气质，“在这多久了？”这句话从他口中极为自然的脱口而出。

余音不断，裴湛再去仔细品味一番，又觉得……太过于熟稔和亲昵了。

然而，那人听在耳中却并没有觉察到有丝毫不同寻常的情愫在里头，轻声回了句“不久”。她转过头来时，好像还在为着什么事情纠结着，半垂着眼帘，喃喃道：“时间仓促，肆肆怕描色偶人……”

“不打紧。”裴湛低声打断道。

而那边，覃览知正被一个婢女带着走远去，她到底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裴湛和肆肆站在一处挨得极近的在说话，方才甜蜜一点点消褪，又觉得十分酸涩。她一扭头，默默继续跟着走了。

裴湛与肆肆同去独院，此刻便是并肩而行的聊着，“那日那铁盒中的东西你也亲眼见过？”

肆肆坦言不讳，点了点头，当日她确实是打开了看过，要不然也不会知道这上有着日息谷的图腾。

那东西并不多大，裴湛自从打开了铁盒便是一直自己带着。

此时，他从袖中翻出了这东西摊在掌上，是块大约一手长短、两指宽的白玉柱。裴湛沉眸看了几眼，才轻缓的说道：“这东西的形状，正和寻仙枕底下的缺口一模一样。”

寻仙枕？

肆肆蹙眉想了一想，无奈着道：“其他事情肆肆知道的甚少。”

寻仙枕，也不过是她在愁山馆的时候才第一次听见这东西，委实是不知道这和铁盒内的东西会有关联。

要想知道这两样东西之间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现在还缺了寻仙枕这一关键，但却很是难得。裴湛早前就已经开始留意寻仙枕，无奈沣帝也极为看重那东西，搁在寝殿床榻上日日夜夜枕着，并无下手或是偷梁换柱的可能。

而如今，刻不容缓的形势就摆在眼前，离开京都前要取得寻仙枕，看来是再无机会，只能等到来日再好好计划了。

“孤今日问了去烬话。”裴湛蓦然开口说了这话，声音温温的。他厚底的靴子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莎莎的细末响声，只有他们二人在这条道路上走着，静得很。

“嗯？”肆肆等了半晌都没有听见他继续说话，好像这话后并没有任何的下文，他只是为了告诉她这样一事情。她默无声响的叹了一口气，“王爷的高烧退下去了吗？”

此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仿佛从白日到黑夜只要一瞬的时间。

裴湛好似浑然没有听见她这问话，而是顾自又说道：“你那楠木盒中的凝膏万万不得用了。”这话也是无头无脑，像是没有缘由蹦出来的。

原来，他们两人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

“王爷。”远处有府中下属引着一顶织锦团密纹墨蓝斗篷而来，“王爷……”，来人是惊鸟。

而随在他后面的人还未站稳，就已经是忍不住喊道：“湛儿。”

裴湛怔在原地有几分惊诧，他的身子恰巧在一堆斑驳树影中，叫人也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流转着什么样的神情。

“母妃……”这两字终究是从他口中轻轻的吐露了出来。

那墨蓝斗篷的人上前了两步，但这距离仍旧是离着裴湛很远，并不近。她缓缓的倾俯□子，将笼在斗篷下的东西搁在了地面上。

而那东西外面裹了一层锦缎，倒是显得四四方方的。

搁下了东西后，她只眸色复杂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转身就走。

裴湛喉头微微耸动，“来人……”

惊鸟抬眸疑惑似的看着裴湛，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吩咐。他素来跟随在裴湛身边，自然知道此刻的吩咐，大约都是和这位深夜出宫来王府的惜桦太妃有关系的。

“将太妃拿下！”

裴湛最终是咬牙将这话命令了出来，说得很绝，没有一丝犹疑。

那即将要离去的奢贵背影果然是闻言一顿，回转过身来，眉梢都带着极其不可置信似的！“湛儿！你怎可如此……！”

肆肆站在侧面，能看见裴湛虽是将此话说得绝情冷漠，但他的那手指在微颤，似乎拼命在压抑着什么。

惊鸟得令，略迟疑了一下，仍旧是迅速擒住了太妃的双臂。

“裴湛！你可知道母妃给你带过来的是什么？”惜桦太妃脸上惊诧之余就都是伤心之色了。

“儿子知道……”

裴湛微微眯着双眼看着前方，目光却只落在的惜桦太妃的脸上，并不去看地上那物。

“果真是的本宫的好儿子！枉费本宫……费劲心机出宫入王府，你可知本宫花了什么代价才将能将这东西带出来给你的？”

然而，裴湛早已经下了决心，没有半分心软转圜，“好好照顾好太妃娘娘！”

他们母子间太多嫌怨在里头，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也并不是一个寻仙枕能消弭的！

而裴湛望着惜桦太妃被压下去后猛地转过身来，突兀的一把擒住了肆肆的双肩。

“你若是母妃，可会怪责我不念情分？”

肆肆抬头，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王爷分明是再清楚不过的……不然，为何会当初会去找肆肆来做描色偶人？”扣下惜桦太妃用描色偶人换入宫中，原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到了现在才来质疑自己做法，实在没有必要。

就在这时，敞园方向的响动越来越大，扰得裴湛不由得挪转目光去看了一眼。

几乎是立即的，有一下属匆忙过来膝跪道：“启禀王爷，敞园里那些人不受管制，正聚集在一起想要破府而出！”

裴湛闻言并不做任何吩咐，松开了肆肆的肩膀，转而是抓着她手腕一刻不停的朝着两人的独院去。

“将描色偶人带出来！”

到了门口，裴湛压低了声音说道。

描色偶人其实早就做好，正站在她房间的窗户前，见肆肆打开了门，也扭转过头来看着。

“湛儿……”

裴湛闻言抬眸，难掩惊愕之色。

“惜桦太妃”缓缓踏出了肆肆房门中，站到了裴湛面前。

……

酉时末，天色漆黑。自那惜桦太妃的描色偶人走后大约有半个时辰了，约莫也已经入了皇宫。

裴湛这才不紧不慢的往早已喧嚣的敞园中去。敞园中人龙蛇混杂，而刑楼中更是关押着十恶不赦之徒。平日里，统领管制甚是严格，但此时犹如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们都是求生之人，当日自愿投身在敞园皆是因为在外头犯了事情不得安生。而现在横竖都是死，他们岂是愿意呆在此处乖乖等死？

肆肆是被裴湛带着一齐来的，她目光凉凉的一扫，就看见敞园众人都收拾好了包袱被在背上。而晏王府中，以玄诃为首的统领正站在那与他们分步不让的对峙着。

玄诃脸上绷得铁青，而他紧紧握在手上的银鞭早已经是染了鲜红的血。他虽然有伤在身，但身为敞园统领却是气势犹在，自己也不肯示弱半分，显得狠劲十足。

“呸，你们这是要带着我们一起死！”敞园各众人中仍有心怀不满的胆大之人，看见了如此情况张嘴骂骂咧咧，“我们不过是找一块地方管吃管住罢了！老子的命金贵着，犯不着同你们一道等死！”

此处的统领如潮水一样纷纷让开，容裴湛雍容的踱步上前，他手中不知何时捏着一根小树枝，光秃秃的显得极易折断。

但他偏偏是用这一段枯枝，利落甩出，钉到了那煽动之人的脸颊上。

裴湛这等功夫，自然是叫人不敢轻慢，吵闹的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阿基米德小叶叶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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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誓死随

“诸位都是知道如今形势的,你们也都是晏王府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诸位说要出府,依着沣帝的手段，他就会放过你们了？何况，诸位以前那些仇家就能放过你们了？”

裴湛目光巡视过那一众人的脸上,长身玉立，锋芒必现。

“即便逃出了晏王府,诸位也仍旧是没有立锥之地！”

敞园众人自然不敢再大声言语,私下里交头接耳着。是了，这一番话说得再通透彻底不过，他们就算是今日侥幸逃出了晏王府,将来又能否在大膺立足生活呢？说到底,这敞园众人的性命早就和晏王府是绑在了一处，没有独自存活的可能。

他们也都不是蠢笨之人，立即就有人壮了胆子开口说话，“王爷给了我等安身立命之所，但……”那粗壮的汉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跪了下来说道：“求王爷指一条生路。”

静默了一会，大半的人所有观量后都随之跪了下来。

裴湛踱了几步，神色越发凛然，道：“反！”

这一字犹如是一道晴天霹雳一样在众人中间炸了开来，原本的静默瞬时变得沸腾了起来。

“王爷的意思……还是要我们硬闯出去？”另有一人低声道。

裴湛当着众人的面点头。

而玄诃岩莫几个统领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了起来，一时间似乎难以理解为何裴湛会将这样紧要的秘密告诉给这样一帮人。

“若诸位想要一番成就，不如随孤反出京都，若是……不愿，出府之后大可自行离开了去！”裴湛声音清冽，再清楚不过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他需要敞园的莽徒来攻破晏王府外的六千金吾卫，虽然人数上远远不及，但他们都是亡命之流，被逼到了几处，便是能够以一敌百。

“王爷，小的该死，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您这……您这不是拿小的们当枪使着？”有人态度谄媚的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但这话的内容却是刻薄的很。

裴湛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泰然自若，甚至是敛眉后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袖，“是又如何？”他说完这四个字抬起那双星眸来看着众人，仿佛其中早已经是蕴足了藐视天下的气势。

“若是连带这些都做不到，孤又为何要在日后提携着诸位？”

是了，他裴湛要养的也不是这样一群无能之物。

众人不敢出声，犹如是被这冠绝天下的气势折服了，他们再转念一想，既然都是不想坐以待毙，那自然是要同心协力出去的。而待到出去后的事情，他们其实也是有选择之地的。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们也想得清楚。

敞园虽然能护住他们性命，但毕竟是被拘在这一番小小的天地中。独自闯了出去，沣帝不能容他们，但若是跟着裴湛说不定就能成就一番霸业！重新光明正大的活在这世间如何不让人心动？

渐渐的，那些躁动不安变成了心悦诚服，“属下愿意听令于王爷。”

裴湛望着渐次跪下的众人，乌压压一片，心中却不敢有半点放松。

“王爷，楚青馆也已经准备妥当了。”一人低垂着头上前来对着裴湛禀告道，“太妃和覃三小姐也都安排妥当了。”

肆肆看着当前的情景，心中肃然，难道说……他今晚就要行动了？转眼只见裴湛坐上了他自己坐骑五花，牵拉着缰绳将马头对着膝跪在地的敞园众人道：“好！今日沣帝残暴，不念手足之情，追随我反帝出京者，日后裴湛定不相负！”

他身后的亲卫统领见了也都纷纷跪下，呼喝道：“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这声音撼天动地，此起彼伏，肆肆视线四转，除了她和裴湛二人，其余众人皆是臣服在地上。而裴湛端坐在高马之上，仅抿着唇望着前方，侧脸坚毅。这场面，就是叫她看见了都觉得有几分激动。

裴湛饮了一碗水酒后将海碗掷向地面摔得粉碎，他拔剑一扬，指着山下府门喝道：“杀！”

那敞园之徒各个都抄着自己家伙争先恐后的朝着后面冲了下去，杀喊声不绝于耳。

晏王府直通山脚府门的汉白玉石的大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下头涌去，那气势几乎是要毁掉一切，地面都有着轻微的颤动。

裴湛骑在马上将肆肆一捞带到了自己身后坐着，如此混乱的场面，若是两匹马难免不会走散了去。但此等重要关头，两人共乘一骑又不免叫人侧目，好在肆肆早已经被王府众人认为是裴湛长子的生母。

“王爷，小少爷可怎么办？”

还未坐定，有带着白素布下仆惊惶失措的问道。

“点一把火吧。”裴湛说了这话，就骑着马带着肆肆冲向山脚。

他的那马撒开四蹄飞奔，四周人影不断后退。肆肆朝着前面看，见到山脚的府门处早已经人头攒动。火光明灭，那些金吾卫的金色铠甲映照得璀璨夺目。

紧接着，府门外就朝着里面不断射出了火红的羽箭。他们竟是发起了火攻，不顾一切是要将这里头的人都烧死了去！

肆肆心中冷笑，默道原来那人也早已经是下了这样一道圣旨了。

“扶稳了。”裴湛一面单手持着缰绳，伏低了身子，一面又腾出一只手伸到后面托了一把肆肆的腰肢。

而他的马跑得极快，左避右闪的躲开射来的万千火箭，而他们不远处就不断有人被这密集射中了。不出一会，他们二人就到了府门，但那金黄色的盔甲既犹如是一堵墙一样，将府门完完全全的堵住了。

敞园之众虽然都是恶徒，但在此种情况下也只是将金吾卫朝着后面逼退了几步。然而，他们这是生死一搏，越发露出凶狠之劲，全然不管不顾的朝着冲去。

他们只有破了这道阻碍，冲了出去才有一条活路！

“王爷，皇上又添了一倍的金吾卫朝着这边来，王爷是出不了这晏王府的。”金吾卫中有一品级稍高的出来喊话道，他原本也是在王府中呆过，更是当日裴湛手下的统领。虽然如今易了主，却仍旧是不忍的提醒了一句。

裴湛勒停了马，此时他们距离门口不过三丈远的距离。蹙了蹙眉，他惋惜着说道：“孤只问你一句，金吾卫回到沣帝手中，有多少旧的统领被撤被免，又有多少人无故失踪了？”

这话叫那金吾卫心中越发冷了起来，他不禁面色黯然的底下了头。不错，这也是他寝食难安的地方，不过短短数月，当日兄弟同僚就都一个个消失不见了。

沣帝猜疑，收回了金吾卫哪里肯用裴湛提拔上来的那些统领？

“孤昔日带你不薄……”

那金吾卫像是做了一番思想争斗，突然是跪了下来，“属下……愿意追随王爷……唔……”但他这话还没有说完，口中就吐出了一口鲜血来。原来，他身边一人见他倒戈相叛，屈于皇帝的淫威就给了毫无防备的那人一刀子。

然而，不过静默半刻，那操刀之人就又被其他身后数人砍了数刀倒下。

那一小拨子的人早已经是按捺不住，高呼着道：“属下愿意追随王爷！”

一瞬间，厮杀都停了下来，而原本堵在门口的金吾卫沉默着让出了一条道路来，片刻之内，又都单膝跪了下来，惊天动地的山呼起来，“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场面在这瞬息之间变化着，“王爷，快走吧，其余六千金吾卫稍后便到！”

“走！”一扬马鞭，裴湛带着肆肆策马出了晏王府，而他们身侧拥着的非但有敞园极其楚青馆中人，更有金吾卫追随而来。

这样波澜起伏的场面，肆肆扶着裴湛精壮侧腰的掌心都不禁渗出了冷汗。临街的店铺人家早已经是的关紧了门窗，不敢出来张望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惊天骇地的事情。

他们身后统共加起来大约有一万余人，京都城中的巡查将士根本起不了丝毫额阻拦作用。

肆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黑暗中晏王府的方向已经是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竟是将那片天空映得如同是白昼一样。莫说是京都城内，就连大半大膺都能瞧见这火光似的。沣帝必然也是会瞧见的，只怕不多少会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官兵会追着他们来了吧。

京都南侧的筑门早已经的是被先行的敞园之众夺了下来，肆肆坐在裴湛的马上随之一跃出了去。

高大的城门外，是偌大一片沙砾之地，叫人视线豁然开朗，众人到了这京都城外都是不由得舒了一口气。然而，即便是出了京都，后头还是有许多关卡在等着他们。

不做停留，奔出不过三里，后头追兵就已经是跟上来了。

肆肆侧转了头看去，只看见不远处有一众穿着青衣玄帽之人在不断的逼近，他们各个都骑着快马而来，铁蹄溅起尘土飞扬。她揪着裴湛腰侧衣裳的手蓦然一紧，这些人……这些人是谁她再清楚不过！

当日，真是这些青衣玄帽之人追着她，如跗骨之蛆，难以避开。

——是苏斥川和他拱卫稽查司的一众狗腿！

而裴湛越发是加快了马鞭的抽打，五花的四蹄几乎都像是腾空了一样。

肆肆哪里想过，竟会是他亲自追来！

120兵刃接

“王爷！”一声低喝在嘈杂的环境中蓦然响起。

这说话之人正是在裴湛四周中跟随统领中的一人,对肆肆而言不算陌生,说话的是楚符。他此刻频频回顾，而后又侧头对着裴湛道：“王爷，我等并非人人都有马车之利,恐怕不能支持多长时间！”

是了，他们走得仓促，并没有多少人能骑着马，然而后面已是纵马追上来了，不少人被斩杀在了他们的银刀之下。

裴湛却依然挥鞭直去，这些都是随他一起反出京都的人,若是损失了必然是可惜的。可如是停下来交战,就又是耽误了时间,若是苏斥川一行的后头紧随而来的是沣帝在城外部署的五万大军就愈加惊险了。

肆肆回头,见那一众人马已经是越发的逼近，因为斩杀了许多被追上的人，此时拱卫辑事司的青衣玄帽看起来就像是从血雾中染过一遍，带着满身的煞气。

“岩莫！”裴湛思量一番，忽然低声唤道。

“属下在！”岩莫听到立即应话，“王爷？”

“前方二十里的栏未渡有船接应，顺青川而下到宁州，刺史柳白会放行，过后在白云城等候。”裴湛一口气不做停歇的将这路线计划都报了出来。

肆肆并不惊奇，依照他的性子，做事情哪点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是要谋反，都是等着那人的耐心耗完了、要动手了，才顺势做出被迫起事的姿态来。叫外人看来，他裴湛是被沣帝逼反的！

他方方面面都计算在里头了，又怎么会不将这些谋划好？

肆肆苦笑，他这不是突然被逼得谋反，而是早就筹谋着候着这一天了，没有妥善计策是不可能的。

“王爷？”岩莫听了这话，不由得脸色一变，“王爷何意？”

与岩莫同乘着一匹马的是那个白束，他在马术一事上没有半点慧根，只好由岩莫带着一道走。此时他听了裴湛之话，心中再明白不过，到了此时仍旧是不忘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道了一声：“王爷小心。”

“除去三千人随着孤走，其余人都听由岩莫的号令！”裴湛深深看了岩莫一眼，忽然高呼一声，随即勒转了马头，竟然是绕出了往着前面涌去的大军，独骑立在旁边。

听了他这话，有不少队伍中的人自觉的纷纷离开队伍，调转了马头面对着京都的方向的停驻着。人头攒动，其中金吾卫、楚青馆、敞园各有人留了下来跟随着裴湛。

裴湛心思微动，不是没有考虑到身后跟着一人，但将之交给谁，似乎他都觉得不稳妥。虽有不便，但他总也是能看见她的。裴湛抬眸目注前方滔滔而来的人马，执着缰绳的手微微落下，他的手腕触碰着她环着他腰的手背。

这样微末的触碰，都是敲动人心的。

肆肆心思都专注在了直逼而来的那一众拱卫稽查司人马上。

这些年来，自从苏斥川接手了拱卫稽查司，这五个字落到了谁人的身上都是一场无休止的生死折磨。就是朝中大员听见了都是战战兢兢，又更何况是平头百姓。沣帝宠幸宦官，拱卫辑事司一手捏造的冤案血案数不胜数。

远远看过去，浓重墨色中，拱卫辑事司就仿佛是倾巢而出在追捕着他们，而在更后面，方才他们夺路而出筑门又重新是灯火辉明，城楼上人影交叠。

裴湛低喝一声，“随着孤来！”他勒转了马头，朝着另一方向扬尘而去。

这一众随着裴湛留下的各个都是有马骑，听得他一声令下之后也都不磨蹭立即跟着往前面去。而那苏斥川的目标自然是他们，也调转了方向不顾其他人马只追着他们前来。

劲风扑面，肆肆眯着眼，看不清前面是哪里，只觉得两侧树影翻飞，耳中听见的也只是万千马蹄落地的巨大响动。

裴湛指了方向，那一众人也并不发问。但到底是生死攸关的时候，各个都秉着心神。

后面。握着银刀的屠夫们也都是一刻不停的紧追不放。

不知过了多久，肆肆双耳都被风刮得有几分木然了，眼前景象终于是有些变化了。

前面正是一座小小的村庄，但却还是阻绝了他们去路。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村庄，村庄后头是茂密的树丛，骑马难以进入。裴湛在最前面，见了此等情况自然是勒住了马停了下来。

后面跟随之人见了后，面上一惊，也都是纷纷停了下来。

“王爷。”这根本就是死路一条！楚符低唤了一声，他也是跟着前来的一人，当即面露焦色起来，“王爷这……”

裴湛却也不调转马头来，只是背对着众人顿了顿道：“诸位……”

肆肆心中却暗道，好个釜底抽薪！自截后路，才能激出绝境之时的潜能来。

众人心中赫然透亮起来，若是说方才面对那些气势逼人的拱卫辑事司的时候，心中还有几分怯意的话，现在就不得不硬着头皮拼死一战了。

前路已阻了，他们也只得鼓起勇气来一战了。

不出一会，后面那一众人马也都是追了上来，而那当首一骑更是冲前了十数步才慢慢的停了下来。

烟尘渐渐落下，那青衣玄帽中为首的那个一袭玄黑官袍，腰间缠着碧绿的蟒带，脚上蹬着的是一双薄底麋鹿皮的高靴。他那头发仅仅是用一根白玉的簪子绾了一簇，其余都垂下，显得他整个人都是笼在这一团墨色中。然而，偏偏是露出的那一张脸和那执着缰绳的手，白得如玉如石，甚至还冷冷透出些许泛青。

这人……不是苏斥川又是谁？

他一双细长眼微微眯着望着前方，看了一会后忽然沉沉的笑了起来，“这可不是本司要与王爷为难了。”

苏斥川这说话声音虽然是低，但却像是有灵识一样能清晰的钻入到每个人的耳中。

“苏大人也未必见得是一等一忠臣！”

裴湛骑着马带着肆肆从人群分开的那一条路中来，淡定自若，即使面对这样一群凶神恶煞之人也没有半点异样。苏斥川到底是何势力未必清楚，但他绝非是一心一意向着沣帝之人。

“哈哈……”苏斥川露出几分得意笑意来，轻慢的说道：“只消皇上信任本司，旁的……有何重要的？”他边说着，边将目光缓缓挪转，似乎想要将这阴毒的目光落到裴湛身后那人去。

那人偏是藏着不露，苏斥川又不由得多了几分讥笑，言语相激道：“王爷，祸水误人……”

这一声提点就更加是招了裴湛的厌恶，他眸色一沉，越发觉得不愿意和等此等人多说上一句话。

肆肆在裴湛身后，她和苏斥川现在是身在两阵，敌我分明，如今她也终于是能和他站在生死对决的地方了。她敛心神望出去，目光接着他那肆无忌惮的打量和窥探，轻轻笑了起来，“苏大人……”

这声音软软的，低柔婉转，是这众多汉子中唯一道温软，“苏大人真是抬举肆肆了。”

裴湛眉峰轻微一抬，似乎想到了那日她在冶城姚府时候说出的那些毫无礼教的浪荡话来，稍一抬手，短促的吩咐道：“杀！”

似乎也看出了裴湛有意打断，苏斥川极为不屑的笑了一声，轻微扬了扬下巴，“呵。”不用他指挥，他身后的那些手下就都拔出了刀子迎击了上去。

双方都是蓄了力的生死之搏，无一人里临阵退却。

霎时，这四周就有弥散开了血腥气。将近万余人利刃相接，场面不可谓不壮观。虽然裴湛这方人数少上许多，但是他们的那一口拼死的恶狠之劲倒也是能压制住苏斥川手下的毒辣。

肆肆下意识用双手箍紧了裴湛的腰，她早已经是将命拴在了他的身上了。在这样刀光血影的时刻，她能去依靠的那个人也只有他而已。

“放心。”一道低沉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响起。

裴湛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像是在示意着她莫要心慌，而他的目光却是望着前面的的苏斥川。

他们中间隔了许多厮杀，此刻仍然能不受纷扰端坐的马上的唯有他们两人，虽未有兵刃相接，却在暗中较量着。

忽然，一身法高强之人踏着缠斗的众人肩头举着剑一路朝着裴湛二人刺来。

起先看不清他身影，但近了后，肆肆猛然认了出来，这人……分明就是苏斥川的手下！罗峰！而此刻，他面带着杀气而来，没有丝毫停顿。

他妄图乘乱去取了裴湛性命，当然也只是一番痴想而已。

就连苏斥川瞧见了他的意图都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蠢货！”

罗峰尚未到裴湛面前，就被裴湛手麾下众人乱刀砍去，连着腿也被人一刀劈了下来。他身子一顿，重重跌落在了地上。只是他心中好像恨得不得了，竟用双肘支撑着向前行了几步，一口咬住了裴湛的坐骑的马蹄。

裴湛的坐骑五花也是难得的神驹，吃痛后一扬蹄又的踏上了罗峰的脊背。喀喇一声，像是又怎么被踩断了一样。

“孤一剑去了你的根，竟也是将你的脑子也被一并剜了？”裴湛漠然开口，却是抬眼去看苏斥川，好像他也是个没脑子的。

肆肆一愣，不知裴湛有何回天之术，分明此时仍是苏斥川占着上风！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今天家中电路问题没电，一直找不到电工……囧……还以为来不及码字了，来晚了，不好意思~~~~

121留秘棋

没由来的,这话好像叫四周厮杀声都压下去了几分。

两人皆是在无声的对峙着，仿佛这上万人的拼杀于他们两人无关紧要,他们更像是置身其外的看客而已。而裴湛这样一番不留情面的诋毁，自然是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苏斥川的耳中。

只见苏斥川在空中一挥马鞭,蓦地一声清啸。他斯条慢理的牵扯起唇角,脸上却是如同一块千年不化的玄冰，散着冷寒之气，“本司倒是想要看看……晏王到底是有什么通天招数！”

他才漫不经心的撂出这话，又将马鞭朝着前方一指,声音阴森森的说道：“奉皇上口谕，拿下反贼晏王者，赏千户侯！”

“砍下一个叛逆的首级,本司另外再赏一百金！”

此言一出，他带来的那些人各个越加沸腾了起来。重利之下必有莽夫，何况在人数上原本就是他们拱卫辑事司占着上风。苏斥川看了周遭越发焦灼的战事，噙起嘴角，悄无声息的笑了起来。

肆肆对苏斥川的那些细微习惯都太过于记忆深刻，他这哪里是笑，分明就是他盛怒的表现。如今，他倚着人数之众压制他们也是早晚的事情。而此地荒郊野外，身后不过是一个听了有械斗连灯火都不敢去开的寻常村落，裴湛又有何回天之法？

难道是等在外援的救住？

肆肆那张脸上笼着几分担忧，心底的不安到底难以压制住。她看见身前之人的后背挺得笔直，却是泰然自若。

“啪啪”裴湛此时竟然是抽出了自己腰间的软剑，连番挽起剑花，一片银光中，有几篇绵软的树叶朝着后面村庄外围的矮屋射了上去。

哐啷几声，竟如同是有几只铜铃落地了，清脆的滚了几滚。这声音混在这兵刃相接的嘈杂中并不显眼，但若是有心着留意去听，就必然不会忽略了这独特的响动。

像是紧随着这声音似的，肆肆身后原本是一片漆黑的村庄里，有一座屋子内忽然是冒出了一点光亮。

不出一会儿，整个村庄的二十多户人家中都点起了灯火来。

这情景着实是叫人生奇，若是胆小的寻常百姓大约只会熄灯掩门不会张望外面发生了什么，而此刻他们却是背其道而行，接连着都点起了灯，并不是避事自保的样子。

从那些门窗投影可以看出，每座屋子中的人都是越来越多，到后来竟像是密密匝匝的挤在里头一样。

“苏大人，这支暗藏在京郊的军队恐怕你万万都没有料到吧！”

裴湛抬起手击了两掌，其身后村庄屋子中的人破门一涌而出，竟然像是海水一一样源源不断的漫涌出来。那就犹如凭空冒出来数千人，叫原先交缠恶斗着的人都惊了一惊，手下动作也迟缓了下来。

肆肆先前只以为裴湛将众人带到这而来，是为了叫众人以为后路已断而不得不去放手一搏。又哪里会想到他竟在此地会藏着一只秘密军队？她讶然之余，又回首再次细细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哪里是这小屋中凭空冒出了这许多的人！不过是每个屋中皆有一个通向地底下的洞，那些人都是从那洞中钻出来的。

想来这地下有极大的空间，可以供他们平日藏匿生活，甚至是在其中操练！

如此一来，裴湛一方就有了明显的人数优势。何况，从后面村庄中出来的那群人都是一身黑色轻甲且行动敏捷，他们在这暗夜中行动好像游鱼在水一样游刃有余。

血洒不断，不消一刻功夫，地上就横尸无数，然而却是苏斥川一面折损的人数在逐渐上升。

正此时，有一男一女两人从那后面茅草房中走出，他二人走到裴湛的马前皆是行礼，一人道：“王爷出京可还算顺利？”

肆肆望去，眸光微动，这两人……是沈城的岳丈平远侯和未婚妻安色郡主！

裴湛清浅一笑，有种睨看天下的气势，镇定的回道：“多亏了侯爷襄助。”这支暗藏在京郊的军队人数虽不多但却贵在精，多年训练有素。正是当日在沈城婚宴上时，平远侯邀他密谈时才跟他吐露的，是当年先帝的一颗秘棋。

老侯爷摇了摇头，怅然说道：“当今圣上残暴多疑，老臣早年因承了先帝圣旨才不得已避其锋芒，此刻，这一支夜影总算是不负先帝嘱托交到王爷手上了。”他说了这话，又握了握自己身边独女安色的手臂，神色恳切的说道：“多谢王爷带回小女。”

安色这一抬眼当先就见到肆肆，她像是遇见了什么可怕东西一样，面露怯意朝着后面退了一步。

当日在冶城姚府，肆肆听见苏斥川能将他们在鸦河支流遇险的事情说得这样仔细，就已经料到安色大约是到了苏斥川手上。只是今日能在这边遇上，却也不得不说是几分惊讶。此刻，她听平远侯这说出的话，也明白过来，裴湛恐怕是在……那一夜后不动声色的将这位平远侯的掌上明珠一并带回了京都。

裴湛目光巡过安色脸上，见她惶惶然不安的盯着肆肆瞧，神情憔悴，清瘦了许多。他淡淡收回目光，只对了平远侯道：“老侯爷不必见外。”

耳边不绝的是利刃切入血肉之躯的声音，这双方的对决，似阵前两军交战，又远远要胜于两军交战的凶险惨烈。

苏斥川的那马到也果真是少有的好马，即便是刀光剑影就在它眼前上演变化着，也没有受到一分一毫的惊扰。而那骑马之人见了这突入其来的转折，更是咬着牙冷笑了一声，“好！好！原来平远侯也早就包藏了祸心，不安分了！你这老贼勾结的不是渠王，而是晏王！”

苏斥川将手中握着的缰绳往一只手上缠了几道，他那白得泛着冷青色的手背被勒在这灰褐色粗粝的鞭子中，异常得扎眼。“平远侯这又是哪一出的好戏？难道不服年老，还想重新握有兵权？”

“老臣年迈了，只求个自由，圣上却连这点都不愿施舍。”平远侯圆滑惯了，无奈的说道。安色郡主婚宴上的事情令沣帝生疑他与渠王勾结，并一直圈禁他，直到今夜他才被裴湛命人劫出。

苏斥川话锋忽然一转，眉目中也只蕴藏着阴狠，“皇上隆恩，对老侯爷可也算是不薄！安色郡主难道也不顾念皇帝赐婚的沈城沈大人了吗？”他先前几句话或许还没有多大的用处，但这一句话却是的的确确戳中了安色的伤心之处。

安色郡主神色一震，微微晃动了几分，目光直愣愣的看着苏斥川。若不是平远侯一把拉住了她的双臂，她几乎就是全然不顾这周遭的状况去到苏斥川的面前了。

“沈城……沈城他在哪？”安色郡主面上起先是呆滞，待喊到第二声她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那人名字时，哇唔一声大哭了起来。她哭得伤心，整张脸都几乎的伤心得皱在了一起，“他……在哪？”

肆肆闻言收回目光，稍微低敛着眉头，沈城……他会不会死在了当日的莽原上？

苏斥川终于又笑了起来，这笑淬了毒似的让人不寒而栗，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令他觉得能有几分快活的事情。

“他就在皇宫。”

安色不可置信的抬眸望着他，好像是在等待他重复说一遍，而她脸上泪更加是簌簌的不停滚落下来，“他……就在皇宫？”

她急切的等着，但他却是故意转开目光不再去理会。

苏斥川反而是对着肆肆，古怪的低笑了一声，“沈大人受了断手之痛，险些命丧西北荒漠……”他只看着那同骑的二人，也不再继续说下去，引得安色郡主一下子扑到了他们的马前。

当日之事，就只有肆肆、沈城和裴湛三人知晓，绝不可能有第四人。偏偏现如今苏斥川知道沈城断腕，难道……诚如他所言沈城此刻在宫中？

裴湛微俯了身形向前，眸光灼灼，“苏大人，孤倒是十分佩服你的胆气，便是到了现在都有心思……”

“哈哈哈。”苏斥川蓦然出声笑了几笑，打断了他的话，“可本司却是不及王爷的气量。”

苏斥川口中从来都不会吐出什么好话来，肆肆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裴湛为何此刻周身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怒气。然而她哪里知道，裴湛方才带了三千之众前来，也就存了要了断那事的念头在里面。

殊不知，裴湛能隐忍，但到了时机却也是会去百倍偿还之人！

他此时也不再与苏斥川多费口舌，一捞就从自己马侧取下悬挂着的弓箭。他扣指搭箭，微微抿着唇将弦拉到了最紧绷的弧度，微眯着眸眼中如今只有苏斥川一人。他那手指一松，只听得“蓬”的一声，白羽的翎箭就朝着苏斥川飞快的飞了过去。

肆肆目光也随着就羽箭一道飞离过去，然而她是知道的，苏斥川虽然极少出手但却是身手了得。这一箭虽然有追星逐月之势，只怕未必能如愿刺中苏斥川。

果不其然，苏斥川身形一晃，双腿蹬起倾身朝着一侧掠去。

但这眨眼功夫，裴湛第二支羽箭却又紧随着追了出去，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裴湛抽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这数道箭也就密集冲向苏斥川。

这些羽箭好像是长了一双眼睛，不论苏斥川身形如何翻飞都紧紧逼近着他。最后，逼得苏斥川不得不胡乱伸手抓来了身边之人一把挡在自己面前，挡了数支飞驰而来的箭。

肆肆漫过乌压压的一片看过去，见到苏斥川将那人端起之人随意扔了出去，拍了拍手，像是方才不小心触碰到什么污秽。他扬着眉梢，像是挑衅似的回望着裴湛与肆肆二人。

他方才被裴湛连发的羽箭逼得紧，身形躲闪时的腾挪翻转叫肆肆觉得有几分说不清的熟稔。

好似……好似这招式在哪里见过一样。

日息谷！

这些招式古怪特别，和当日在唐格深山中袭击她和玄诃的那拨人招式相同！

122登楼船

肆肆察觉这一点的时候心中犹如鼓擂,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搁在裴湛腰侧的双手。

裴湛便稍稍侧转了头去问道：“怎么？”

她压低了声音，将直视着苏斥川的视线回转了看着他,才喃道：“日息谷。苏斥川的招式同那日在唐格山中袭击我和玄诃的黑衣人招式差不多……”

裴湛默默听了，眉尖微动,并没有立即发表看法,只是转过目光去。

夜影军加上原本的三千人，苏斥川的一方的势力已是在渐渐的消退下去了。而他刚才全然只顾着自己生死，却随意[www.qinkan.net奇书网]就断送了手下一人的做法到底是被近处之人看得清楚，不免心中发怵。

“王爷的箭术,也不过尔耳。”苏斥川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微微半垂着头，但那声音越发古怪阴枭了起来,口气一凛，“裴湛，本司又岂是能这样轻易就死的人？”

他张狂且轻蔑的低笑了起来，忽地身形一腾飞起来，整个人就如同是一只鹰鸟般敏捷。从他那袖中瞬间射出了几簇闪着银光之物，那东西不偏不倚正是对着裴湛和肆肆射来。

裴湛近身处站着楚符和玄诃二人，瞧见了自然是倾身到裴湛马前，去给他挡着这几道尚且还知到底是何物的东西。但裴湛也觉非泛泛之辈，反应极快拉着肆肆从马背上翻落下来，顺势松开得了手，抽出身侧马上的羽箭，动作一气呵成的射向了苏斥川。

原本两军对垒，极少有主帅会亲自交战的，而此时他们二人却是偏偏如此的锋芒相对，毫不避让。好似其中两人早已经是有什么冤仇似的，日日就盼着这样一个机会来了结。

肆肆被裴湛护在身后，不曾想到在不经意时身后被人拉了一把。她心中仍然是被刚才的发现搅合得难以平静，就好像有许多事情零星片段都叠在了一起，其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却又毫无头绪。此刻被一只手拉着晃动了几下，才惶惶然过来望着那拉着她的那人。

“你说。”安色见肆肆漆黑双眸忽然调转了视线凝结在了自己身上，原本的坚定不由得减退了大半，“他说的……是真的吗？”她眼中含着泪，声音也显得怯怯弱弱的，没有半分气势在里头。

肆肆望着她觉得极其可悲，但也偏偏是这个人，当日转脸就变了态度。是她一直在怂恿着沈城放手，任由自己被大水给冲走……肆肆对她，心中实在是无法生出半分好感来。

她静默的瞥了她一眼，就淡淡的挪转开了目光，就好像是……她从来都不认得这个人，也未将这等人看入眼中。

安色郡主受了她此等对待，心中原本就有几分愧对，加之现在形势，也不敢去招惹。

但肆肆耳中便是一直充盈着悲戚低泣，不愿勉强自己，她依旧狠着心肠，无动于衷。等她现在转过目光去看前方，裴湛和苏斥川两人已经不知是交手了多少回。仅仅是在这片刻的功夫，这早已经是被冻得结实的土地上就汪着血水了，躺倒在地上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裴湛终于是掏出了最后一只羽箭，不似先前一样密集连贯的发去叫苏斥川没有落脚的地方和机会。而是在箭弦上蓄满了力气，他眯着眼全神贯注的将箭头指向着那身穿玄黑官服之人的方向。

只见雪白羽尾如同破空而去一般，飞啸着扑向苏斥川。

苏斥川才刚踩在了落脚的地方，猛一回转头就看见一箭直逼而来，一时来不及闪躲，他只能向后弯折了腰。几乎是同时，那箭已经飞驰了过来，与他身体平行着擦了过去。

那箭刃锋利无比，所到之处都是无一不是应声而裂。

雪白的箭羽划过，肆肆隔得太远，所以并不能瞧见上面的蹭到了一丝血迹。而后，那箭便是直直射向后头，苏斥川虽然身法灵敏的避开了那箭，但他身后的那人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那人直接是被那一箭贯穿了自己胸部，巨大惯性带着他不断的朝着后面飞去，最终是被钉在了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苏斥川站直后第一眼便见到了这情况，而后才缓缓的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鼻尖。那上头正凝结着一颗小小的血珠，显然就是那箭的尖刃所伤。他略微沉头，看见正有一摞青丝飘飘荡荡的落下了他的靴尖上，同为黑色，几乎是容在了一起，叫人难以分仔细看清楚。

目光再往上一扫，苏斥川就会发现胸前的衣物都已经是层层被划开了，那半的开阖玄黑衣裳中露出了雪白的胸膛。但他这胸膛虽然白，却白得毫无血色，没有温度，更何况……他这胸膛上可以看出了遍布了伤痕的。似乎是成年累月的旧伤，也没有得到好好整治，如何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蜈蚣一样，狰狞可怖。

裴湛手中已经再没有箭，索性是将弓弦也朝着地上大力一掷。他见了苏斥川如此情况，眉眼间都染着轻笑，继而目光又漫过他朝着更远处看了一眼。裴湛翻身上马，“苏大人，看来那人也未必信任你！”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甚至是带了戏讽在里头，说完又倾身去拉了肆肆，将她也拉上了马后。

“撤退！”裴湛脸上肃然，高声一呼，他这一记声音低亢沉着，即便是在缠斗不休的人也都是随之后退着去。

一声令下过后，平远侯老而弥坚，先是策马在前，带着众人穿过村庄而去。

肆肆暗道，好个狡诈的老狐狸，这村庄之后看似无路可走，却另外还藏着一条仅供一人过的隐蔽小路。此刻即便是除去方才和苏斥川相斗折损了的人，大约也剩余有一万余众，趁着月夜，朝着江南奔走去。

等他们到栏未渡头的时候，正是一夜最冷的时刻。黎明未至，夜色却正浓。

但那渡头处根本看不见半艘船的踪影，江水茫茫望不到边际，江面上的白雾若有似无。

肆肆随着裴湛下了马，眺目远望，若是船已走，后又有追兵，那他们根本是……

“王爷。”玄诃上前来，他面上是极其少见的沉重意味，这一声低唤，似乎只是在等着裴湛拿主意。非但是他，就连着同来的平远侯都有些不明状况。一万余人此刻面对着辽阔江面，心中无一不是发怵惊慌的。

就好像此刻他们又重新陷入了绝境之中！

“王爷。”静待片刻，楚符也忍不住唤了一声，眉头间似乎也挂着一抹不安。

玄诃和他一左一右的站在裴湛身后侧，而玄诃听见他说话，慢慢的挪转视线去瞥了一眼，面上漠然且无一言。

正当此时，黑乎乎江面上似乎出现了一艘小船。那舟船极小，在这宽广的江面中根本是微末得不值一提。但不出一会，它身后又出现了一个偌大黑影，看轮廓竟然是楼船，正径直朝着岸边上来。

夜色中，越来越多的船只从江中驶近，而其上放下来的小舟却是飞快而来，转眼间就到了岸边。

“王爷!”从当首那小舟上跳下来的竟然是岩莫。原来他并没有依从裴湛吩咐从先行，而只是将船开至将心之后便是抛锚静候他们。

裴湛立即转身对着众人道：“登船！”

原本已经是异常焦急、心绪难宁的众人听此吩咐后也都是沉下了悬着的心。万余人有条不紊的登上了小舟，再由小舟去到江面上的楼船上。

裴湛这才侧转身去，低沉了声音问了岩莫发生了什么事。

岩莫性情敦厚，还未开口回答，就见一袭红纱罗裙的璇容从一艘小舟上跳了上岸来。她走到裴湛身边，立即开口道：“王爷，有几艘船被近几日上流飘过来的浮冰撞通了船底。”

言及此，璇容看着江面上一大片向楼船运人的小舟，脸上露出难色。

肆肆正同他们站在一处，自然能明白璇容此刻为难的是什么。这么多人，船只不够多，硬是都挤了上去，只怕会拖慢了行船的速度。

裴湛抿唇看着前方，夜风吹拂着他的墨黑头发，雪白的衣裳上不知何时沾满了猩红的血滴，“上船吧。”他虽并没有回应璇容提出的难处，只是他心中明了，若是不走水路将一部分人丢下来，届时沣帝圣旨一下，各处城门要塞紧闭，唯有思路一条罢了。

浩大的船队随着江波而下，肆肆站在桅杆处，举目望着京都方向，不知在思量着什么。分明是一张娇柔的面孔，却闪耀着坚毅的光芒，裴湛不远处看着，微抬了几步要近前。

“九哥。”璇容突然从后面出声，走到了近处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而岩莫更是站在不远处焦色的望着她。

“说吧。”裴湛回转头，其实方才就看了通透，岩莫神色有异，肯定是另有其事。

璇容咬牙，面色也十分不好看，低哑的开口说道：“九哥……”

“太妃娘娘……”

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她一咬牙，才敢将这话全都吐露出来，“太妃娘娘不见了。”到最后，璇容声音细弱蚊丝，似乎就已经是在等待着裴湛训斥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咸蛋小超人的地雷~~小超人~mua!(*╯3╰)咸蛋是我最喜欢的，咩哈哈，快到我泡饭碗里来！

123下江南

裴湛面上越发一冷,他走了几步，像是难以抑制住某种情绪似的将拳垂在了扶栏上。

岸边上,不知何时早已经是聚集了一众人，他们身后滚滚烟尘,不过是比他们稍稍晚了一步而已。裴湛蓦然低声笑了一声,这笑声中竟让人觉得有压抑的怒怨和痛苦。

“肆肆，你过来。”他忽然开口唤道，暗哑晦涩。然而等肆肆走了过来，他整个神情却又凛了起来,幽深的星眸中没有半点光亮，像是藏一柄冷峭的剑。“描色偶人……你可有法子弄死？”

江面上风大，肆肆先前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怔愣的看了一眼后，才点了点头。

裴湛疑惑的问道：“可有难处？”

肆肆摇了摇头，思付片刻，才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举目朝着江边。她隐隐觉得刚才追赶到的那群人中当首的那个眼熟得紧，名字也呼之欲出，是……

“王爷。”肆肆倏然收回目光，低喃了一声，“描色偶人大约已经入宫顶替了太妃娘娘的位置，若是死了……”

若是死了，在这世上惜桦太妃也就彻底的死了，再无惜桦太妃这一人。

肆肆见裴湛忽然这样摆了自己母妃一道，几分微怅，他们到了今日这地步……

“我自然知道……”裴湛声音如同一缕青烟一样，轻轻淡淡的，才一脱离嘴角便被这夜色吞噬得干净。“今后她做什么都和惜桦太妃这四个字无关了。”

他的手搁在栏杆上，最终是松开了拳头，十指无力的张开垂着。

肆肆心中生出几分酸胀，去看着他侧颜，其实他也不过就是二十三、四的年轻公子，但这一腔心思却深不可测。过去的几年，他虽然深得沣帝宠信，可这哪里又会是他想要的呢？母妃屈于兄长的身下，这荣华富贵恐怕对他而言更是一种羞耻吧？

她和他其实都一直存在着相似的遭遇，他们都被人捏着性命，一度无法挣脱桎梏。她从权门贵女沦落为世人辱骂的恶妇，而他虽享受着锦衣玉食，看似风光无限，但其内的隐情何尝不是屈辱？

他们……都被那人狠狠的折磨过！

“她再也担不起这四个字。”

裴湛这言下之意，竟是不愿去管惜桦太妃的生死了。

肆肆心思微转，当日，他费劲心思想要寻到描色偶人，而如今……却想用其去代替真正的母妃去死！她脑中灵光一闪，不禁深深去看了裴湛一眼。

而他大约此刻心绪烦杂，竟然也察觉。

——或许，他一早就是想要描色偶人之死做一番文章，但那时大约仍是想带着太妃一道走而非现在不管不顾的吧？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一眼望过去，视眼开阔。

裴湛放眼天际，心中顿生一股难言的雄浑辽阔，他越发压低了声音，沉眸道：“不日。将回。”

莫名蹦出的一句话，叫人觉得没头没尾，但肆肆却明白，他这是终将回到这片权利至中心，要真正手握天下权！

肆肆噤言，就是没有这话，她总也是相信的。顺着他的视线一同看去，她心中有不由些许激荡，裴沣气数已尽！

忽然，她眉头一皱，只觉得心中又泛起一阵恶心，不禁用手捂住唇，偏过头去干呕了几声。

裴湛见她如此状况，还未来得急说话，就遥遥听见那岸上尾随他们而来的人在呼喊着什么。他侧头去淡淡瞥了一样，但却没有说话。

“王爷，肆肆略有些不适，先行告退。”就这当口，肆肆从岸上收回目光后就迅速低下头，声音低婉的说道。

裴湛同站在那，只余光瞥见她脸色白得紧，匆匆就转身离开。他一手倚着栏杆，又朝着岸上看了一眼，那道厉声熟稔，继苏斥川后奉旨追来之人是——沈城！只是虽然没有行船，他依旧是不肯放弃追捕，沿着江岸一直是追捕到现在。

裴湛只站了一会，便转过身，他见璇容和岩莫二人，仍旧是站在那等着受罚。惜桦太妃若是心不在这，便是留也留不住的，这事情确实也是怪不了他们。

裴湛微拧了眉头，对其中绯红罗裙的女子开口道：“喊去烬瞧瞧她怎么了？”

他说这话时，好像自己都很苦恼，不发一语兀自走了。

肆肆回了自己一间小屋，这楼船气势恢宏，上下统共有五层，而她那间屋子正在上面第二层，同璇容他们是在同一层。那最最上头一层，只有裴湛一人住着。

她眼下觉得浑身乏力，就好像经过了骑马的颠簸，身子早已经是不能再承受这船只随着水波摇晃。肆肆侧身躺下，几乎散架了的身躯这才得到了几分纾解。

或许……她这身体是久唯尝到那凝膏的滋润了，她有些想念那味道。

“小祖宗！”

外头有滚轮滚动的声音，人还未道，这说话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去烬觉得肆肆的身子总是折腾自己，便有事无事都喊她小祖宗、活祖宗，昭示着她现在病都是他来伺候的。殊不知，肆肆又何尝愿意见到他，啰嗦聒噪得很，回京路上，她即便是一句话都不应，去烬都能一刻不停的说上一天。

肆肆懒得动弹，索性就闭起眼来装睡。但她又侧耳去听，听见门被移了开来。

“小祖宗，你真是要折腾死老夫了。”去烬由人推了进来后，只一眼就瞧出了床榻上这人是装睡，他直接伸出三指去掐住了肆肆的手腕。

肆肆猛然一惊，瞪大了漆黑的眼睛，将那之手像回缩了缩，略有几分谨慎似的仔细回道：“我很好。”

去烬见她如此紧张，忍不住笑了一声，小胡子翘着一颤一颤的，“快将手交给老夫搭个脉。”

肆肆隆起了眉头，她用手肘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一边仍然用手拉着衣袖越发掩住了自己方才被掐的手腕手腕。她此刻只是平静的半垂着眼帘，抿着唇角，半点话也没有说出。

去烬狐疑的看着她，“怪哉怪哉！你这又是怎么了？”

肆肆被他这一问，也如同是被一根针扎到了自己一样，目中闪烁不定。想了半晌，她才敛好情绪，只分外淡漠的回道：“我有些累。”边说着，就翻转了身去背对着去烬。

正当去烬脸色一板要出去出肆肆房间的时候，她胸膛中又是好一阵翻搅，止不住干呕了一声。

去烬听了这声音急忙回转过声去，抬手指着她，万分惊讶，连话都说不周全了：“你……你你……”

…………………………

大膺昭业四年二月十七，除夕。

京都皇宫。

“混账！”沣帝怒斥着面前的二人，他周身都散发着寒气。“王府都团团围住了。怎么还会让他逃脱了？”

空荡的大殿中一片死寂，如此重责之下，跪在底下的两人没有一个敢说话的。沣帝猛然走到了其中一个玄黑官衣之人的面前，弯下腰逼迫着他问道：“朕这样信任你，苏斥川你为何没有替朕把人捉回来？”

苏斥川心中暗笑，如是果真信任，就不会下旨让他追杀裴湛后又立即派了沈城带兵前去。他即便在用人，却也从来都不肯去信人。然，这些当然都只是他心底的话而已，他就算是再鄙薄脸上也不会显露出丝毫来。

“皇上，微臣无能，中了晏王和平远侯之计！”

听见了平远侯这几个字，沣帝又将视线挪转到了另外一人身上，霎那凶光必现。

“那就只有你了……沈城！”

跪在地上那人伏低着身子，是以最卑微最臣服的姿态。“臣不敢！”这声音显得黯淡嘶哑，哪里像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平步青云的儒雅端正青年？

“呵。”沣帝冷笑了一声，“你不敢？”他怒极，顺手劈向了一个近旁小太监脖子上，又将他揪着待倒在了地上，酣畅的宣泄着自己的不快。

那小太监原本就白净瘦弱，被沣帝这样魁梧有力之人打得几乎昏厥，想必是极其疼的，但他也不敢喊痛。偶尔几丝哼声叫人觉得这大殿阴森恐怖，宛如人间炼狱。

“你们都辜负朕！各个都狼子野心！各个都想谋夺朕的江山！各个都该死！”

这声音在荡在大殿中，长久才消失下去。

他的眼中血红，猛然回转过头，恶狠狠的盯着沈城，无情的说道：“来人，将沈城打入天牢！”

跪在地上沈城这才渐渐的抬起恭顺的眉，他迟缓的开口禀道：“臣带回了惜桦太妃。”

沣帝原本正转了身踏上金座，听后脚步一顿，慢腾腾的回转过头。他居在高处，气势凌人的迫视着他，缓慢开口：“你再说一遍！”

沈城从外头回来就立即回宫禀告，更深露重，他的头发和身上都有些许潮湿。“臣将惜桦太妃送回了皇宫。”

沣帝直视着他，静了片刻，他此刻如虎如豹，几乎能上去一口咬断了对方的脖子。然而，他是皇帝，想要整治一人根本不用他亲自动手。

“都死了？都敢违逆朕的圣旨了？”他冷眸睨着大殿，口气越发暴戾。

近身侍卫随即上前将沈城架着双臂压了下去。

苏斥川早就料到他会有此等下场，心中浅嘲了一句，平远侯是其岳丈，如今却帮裴湛谋逆，皇帝多疑，岂会容他？

沈城脸色晦暗，他自诩正直，自然不肯流露出一点怯弱，更是不会讨饶。他有一只手一直有意识的掩在袖子中没有露出，就好像他现在的人一样，都是见不得光了。

而那坐回金座上的沣帝心中却不无惊疑，对着苏斥川道：“你将沈城带来的那人领进宫来让朕瞧一眼…瞧瞧可真是像太妃……”惜桦太妃驾鹤，今日一早已经传遍了后宫，无论如何，被定论死了的人，都不能“复生”！

世间再不会有惜桦太妃！

前几日她那肚子中孽种也的确叫他心烦，今早上他听见这消息只是略微有一些惊讶。就在昨日，他还善心的让她去见了裴湛，条件就是堕了那块肉，怎的今日就被毒死？

不过想了想，死就死了吧，现在死了就好过来日他彻底的厌弃。

沣帝牵扯起唇角，残忍的笑起，不过沈城他，的确该死！不管他们有什么把戏，“惜桦太妃”已死，岂容他在这牛鬼蛇神？

124表心迹

大膺昭业四年二月十七,除夕夜，晏王破启州劫阻。

二月十八,初一，晏王顺青川江直下,过荆沾州地界。

二月二十三日,一行接连破了数州沿途之追截，虽然不易，但也总算是行至宁州段水域。

清川江自北往南，越是向南,江面就越是宽广。

肆肆坐在自己屋子中侧身就能透过船舱看见外面的情景，这几日追兵不断侵扰，一路上他们未敢有丝毫停顿。而她自从几日前踏入这屋子中,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一步。好似太长时间都被拘在这一块小小地方，使得她焉萎了，神色瞧着也有些灰暗。

此时，肆肆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忧烦着，若有所思，郁郁不得欢。

“哗啦”，是她房间的门被人移了开来。

肆肆原本以为是去烬，便也没有在意。直到身后那人挪了脚步站在她身后默然不语，她就旋即明白了这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去烬那聒噪老头。

“怎么不让去烬给你问脉？”那道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扣动人心的磁性。

肆肆这才转过身来，低敛着眉对来人欠了欠身，柔声道：“肆肆见过王爷。”

裴湛撩起自己衣摆，气度悠然，径自坐了下来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腕间翡翠玉串上。“坐”，虽然只是单纯的一个坐字，却被他说得悱恻缱绻，大抵，他也是第一次说话时这样守不住自己的心思。

自古痴人隐讳心,悱恻意,缱绻词,千回百转落相思……

他几番挣扎压制，竟有种情愫要从他冷峻沉静的眉眼中跳出来。

肆肆应声乖顺的坐在了他的对面，安静的坐了片刻，却觉得有些压抑，扭转了头去看向外面。此时，船只已经不再是行于江中心，而是像是有意识的沿着江边行进，而极目看去江岸的堤坝后就是万顷良田。

才是新一年伊始，她见到堤坝上有普通百姓在走动，也依稀可听见有炮竹的响声。肆肆看着，只觉得舒缓怡淡，不由得噙唇含笑。如只是生在平常人家，必然可以有平淡的生活。

可是……她这一生恐怕都触碰不到这样的生活了，这样一想，她又不由得微微一哂。

“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在方才这短短一瞬她脸上神情就已经是变换了许多，裴湛盯着瞧了许久，忍不住脱口问道。

肆肆似乎是蹙眉想了一会，才又摇了摇头，“只是想想罢了。”就算终究有那一日，她也未必会等得到。

裴湛望着她，心中一阵恍神失落，叹息着道：“渔樵耕读，我倒是羡煞了这样的生活。”

她回望着他，像是一下子发现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展颜笑了起来。霎那间，她的眸中亮闪闪，似乎其中闪耀着动人的光芒，映得整张脸都艳光逼人。“王爷原来也会向往这样的生活。”

裴湛也随之笑了笑，可这到底也只是面上笑上了一笑就算了。他说的一番话，终究的也只是一番空想，难成真！他这肩上所肩负的东西，只怕到了死的那一日才能真正卸下。

“肆肆……”这样想着，他心中某种念头越发不肯安稳待在体内，但却又难直言：“你……”

肆肆平静的望着他，似乎耐心在等待，她清淡笑道：“王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就好像此时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似的，只等着他开口她便如实回答。

裴湛那一番心思隐晦得似乎难以启齿，他看着肆肆眼下神情淡定，全然不似他现在这样辗转煎熬。隔了半会，他沉眸凝视着她，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似乎是要直面那晚上的事情，他一直回避着的事情。

长久不见她回答，裴湛拧了拧头，眉间的惊疑不定也并抹平了下去。她大约是……心中不悦，要不然……也不至于会将这串手串重新还给自己。

肆肆忽然笑了一声，整张脸上都有难以摹状的艳丽，她目光灼然回望着眼前姿容卓绝的男子，“王爷以为……肆肆是怀有了孩子了吗？”她抬手缓缓的摸了摸自己腹部。

好像现在被束手束脚的是裴湛，肆肆却不受丝毫影响能坦然直言。一张情丝的网，他被缚得结实，她却是漠然的站在旁边。

裴湛微蹙了眉，好似不悦她反应。

“王爷想多了，不过是肆肆晕船而已。”她直视着他，好似并没有一丝心虚。像是怕裴湛不信似的，她甚至将自己的手搁在的桌面上，衣袖被缓缓拉起，露出一段雪白细瓷的腕部。

“王爷大可请去烬来瞧。”

盯着看了良久，裴湛都没有任何言语，只是豁然站了起来，收回目光就朝着门外去。

肆肆将手缩回，听着那脚步即将远去，她忽然又开口，低哑道：“王爷！”

但那人听了这问话，脚步微滞，却仍旧未语。

抿了抿唇，她又悄声问道：“若是肚子中有了那块肉，王爷也会像对待太妃那样吗？”

裴湛听了这话，脸色越发沉了下来，侧头问道：“你……竟是这样看我？”隐隐带着一股怒气，仿佛自己的一番心思都枉费了。她如何能……如何能如此看待他？

他此时扶着门框而立，目光胶粘在肆肆身上，似乎非要等都她亲口回答。

肆肆张了张口，又有些懊悔为何刚问方才的那个问题，不明自己为何要去激怒他，只好道：“极好。”似乎是想到了一个极为妥帖的答案，肆肆回望着他，一字一字重复着回道：“王爷待肆肆极好。”

裴湛嘴角不由得升腾起一缕苦笑，她明知道他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答案！

他对她，心里头又生出了一口难以消退的恼意来，他哪里会甘心……

裴湛身形一动，突然快步进来，他捧着肆肆的脸，恶狠狠的亲吻了上去。唇齿间皆在碾转纠缠，他看着她，似乎是在挑衅，也似乎是在逼迫着她去清楚的直面他的……情动。

肆肆惊骇得瞪大了漆黑的眸子，她的手握着拳头抵在他的胸前，在颤栗着但却没有强硬的反抗。

她的唇这样软，这样艳，似乎仍然带着盛放时的清香。

裴湛一度沉沦，眸中沾染着□，他难以离开她的身体，只想再一次同她一道去共攀欢愉的巅峰。然而，他看着她的眸子，却猛然清醒了过来，他一把推开了怀中的娇柔。

肆肆被他推得朝后面一撞，后背撞在了船舱上。“咳……”，那一计力气好像大，疼得她压弯了腰，捂着唇咳嗽了一声。

裴湛见此情状心头也蓦然抽搐，竟像是她的疼可此分毫不少的转嫁到了他身上。看着她的纤弱身躯，他又越发觉得难以抑制自己……痛苦煎熬。她方才的表现……竟是在默然承受、是在曲意逢迎？

“你在害怕？”裴湛现在理智得可怕，沉静的问道。

肆肆抬起头，她的手仍旧是捂着自己的唇，显得那双眼睛异常的大，她看着他，讶然之色浮在脸上。

“你是孤的侧妃。”

他悲悯的望着她，有些恼怒又有掩不住的失望。她就这样不安吗？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得低顺、去奉迎自己？转念一想，他心中又蓄满了酸，是不是……为了活着，不论是谁她都会去依附着？

好似一切不能见光的心思都被挖了出来，肆肆半敛着眉，她依然捂着自己的唇，仿佛……是不肯从自己口中泄露出一字半句。

她是默认了。

如今，描色偶人被用尽了，那关系沣帝的东西也都给他了，她如今正被一种从无仅有恐惧笼罩着自己。这种情绪叫她惶惶不安，害怕……重新回道当日的那□棺中，害怕再次被舍弃。它根植在她身体中，叫她日日夜夜都寝食难安。

大约，总是以最坏的打算去推测事情，失望多了，也总是认定了事情会照着那样发展。

即使他也曾经同她共生死过，也不敢主动去……奢望不会有再次失望。

裴湛看了她几眼，叹了口气，很是无奈，觉得眼前身影越发显瘦单薄。“你怎么不肯……信我？”他到底是不忍，过去将她拉了起来，眸色复杂的哑声说道。

是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信”字。

只是往日她能说信他是因为自己身上尚有可以依仗的东西，而如今，她什么都没了。她最害怕的是自己没有一点利用价值了！

她因为信任而将那些东西给裴湛，却又是将自己的信任也一并交了出去，现在只剩下不安。如此矛盾，却又是真实。

她总是要亲眼见到那一日的，所以情愿用任何代价去交换活着！

然而，她却不知道，这样一副态度对于裴湛而言，又会是怎么样的一场羞辱！

他们之间仿佛只要稍进了一步，就又立即后退数步。

裴湛心中微动，又岂容此事？他眸色一紧，将肆肆揽入了怀中。只可惜，她被那一撞，撞得脸上全无血色。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只楠木下盒，剜了一小块丢在她手边的苜香鼎中。这东西……去烬也在他面前提过此刻，蓝氏之物断不了、离不开，恐怕不能强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鼎铜鼎一脉青烟。

……

裴湛开口道：“我不会负你。”

肆肆这才微抬起侧枕着的头，瞧着他半晌，低婉的轻笑了起来，“只怕……将来王爷想到今日，会恨不得杀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海米菇凉的两颗地雷的！！！！！感谢mua!(*╯3╰)~！

125万人拜

船身晃动,连着那桌面上的茶盏都在晃动着,晃得茶水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来。

肆肆那略显凉薄且浑然不在意的神态叫裴湛心中又冷了几分,他捏着自己的通透珠串，定定的看了半晌，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些偏激的想法？”

言语间,已经是带了几分呵责。

肆肆启唇淡淡的笑了开来,好像全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笃信着自己说的那一句话。

一种说不出滋味盘踞在裴湛的心头,明明觉得眼前这人可恨可憎，再想一想，却又只有受挫了的无力感。

“王爷，到宁州了，该要下船改行陆路了。”惊鸟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终于,是到了宁州。

裴湛站了起来，他毫无征兆的强硬的去抓了肆肆手腕，拉着她一道朝着外头去。

甲板上，舵手和船夫忙得不可开交，降帆拴绳，靠岸固定船只。这犹如高楼广厦一般巍峨的十数条巨船，一应都停靠在了岸边。

裴湛抓着肆肆的手款步而出，就好似是明白的昭示了众人，她从之后就是与他裴湛并肩而立的那个人了。当此时，这条船上所有人见了他们二人，纷纷膝跪下了下来。

“参见晏王。”

“参加晏王……”这叩拜声如同是潮水一样，一**回荡起来。其余船只上的人也都顺应着跪了下来，喊声虽不至于震天，但却也是叫人震耳发聩。

肆肆心中些微震颤，侧头看着身边这个轩昂清隽的男子，就连着一惯不起波澜的眉眼间都有了几分动摇。

——到了此时，根本……根本不用如此……为何……

裴湛像是感应到了她目光似的转过头，凝望着她，星眸似渊，但那渊中也只有她一人倒影。

“你若不喜欢，待到来日……”他说时神情带着些不可确定，并未有以前的那样从容自若，“可以许你……”

“王爷！”肆肆迅速打断了他的话，仿佛他这后面要说什么都不是她可以承受得起的。

“肆肆觉得很够了。”她的声音低如蚊丝。

不论是什么，她都不愿去接受，她觉得够了，也再没有旁的念想。

裴湛眸中光彩黯哑了几分，转过身去，却执意没有松开她的手，沿着舢板一路走了下去。

江岸上，早就有人在此恭候。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早前就被裴湛派到江南来的王府中人——王讳。

此地也是宁州地界边上，而裴湛对刺史有旧恩，他早已是在暗中投诚了，他们此刻下了船就只直奔向白云城去。

大膺西北有乌云城，地处要塞，而在江南地区也有座白云城与之遥望相对，同样是地处要塞。裴湛一行万余人，不过一日功夫，就已经是到了白云城内。

另一方面，大膺京都皇宫中。

“太子待会在皇上面前，可千万不要流露出些许对晏王的眷念来。”范冬青凑在锦衣少年的身边低声叮咛道。可那少年，听了他这话，仍然是显得犹犹豫豫，脸上掩不住的惴惴不安。

“那……本宫可是要……”

“太子什么都不要说，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言多必失。”他意味深长的告诫着，但看见这年少太子脸上仍然软弱得毫无担当，也不免叹了口气。

裴承点了点头，神情紧张得有些僵硬，他虽然身为太子是皇储，但从来都惧怕着沣帝，更何况现在正是在沣帝的气头上。

再往前走了几步就不是范冬青这种太子府幕僚能随意进出的了。

裴承回头看了一眼，好似依旧还是心有余悸，不敢、也不愿意前去似的。跟着太监刚入沣帝的昭仁殿的第一道门，他就看见了前面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容颜秀美的女子聘婷而来。

裴承朝着她艰涩一笑，“儿臣给沁妃娘娘请安。”他这一句话说得重了几分，叫人觉得到了今日他对这件事情仍然是耿耿于怀。

陆心楼这几月在宫中，该见识和不该见识的手段都见多了，眼下也只是寒暄似的娇笑了道：“太子殿下是来找皇上的？”

“儿臣正有要事禀告。”他一边说着，那目光却不受控制似的攀爬上了肚子。

“皇上有佳人作陪，大约心情不差。”陆心楼将手揽向自己的肚子，抚了抚，一笑道：“新人倒是有些像宫中的旧人。”

裴承见她这番话说得轻蔑，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恢弘的殿门，等他再转眼，斯人已去。他心中虽然忐忑，但仍旧是握着手中奏折快步朝前。正此时，里头有一人刚退了出来，一身雪白纱衣，就连着头上都用白纱兜着。

那人由小太监领着竟也不朝他见礼，径直走着。

但二人擦身而过的时候，裴承余光却不经意扫见了那人半张面孔。

她……

裴承大为吃惊，停了脚步……这人面容怎会和前几日才发了丧的惜桦太妃一模一样？他一时吃不准这其中到底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一想到先前陆心楼的那些话，更不敢张扬，只好收敛情绪，埋着头进去递了那道奏折。

沣帝坐在书桌前，仔仔细细看了后，脸色也并没有多少的变化。

“沈城被人劫持？”

裴承跪在地上，仅仅是这一道并不算威仪的声音就已经是叫他心中慌乱了起来。他原本是被任命审查沈城了，却此时被人劫了天牢，责任下来他自然是逃脱不了的。

“是”裴承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这大殿中陡然安静了下来。

“给朕去彻查，宁杀勿纵！”沣帝幽幽的说道。

裴承急忙低头应了“是”，正要起身退下，又有人送了急报来。

沣帝粗略一览，面上早已是山雨欲来，这空荡的大殿中，锦衣少年几乎能听见沣帝握拳时候骨节响动的声音。

“到了白云城……”沣帝压着粗粝的声音，诡秘的笑着道，还是这笑中带着阴狠。“都是朕的好臣子！”

他说着目光忽然朝向裴承，“你可也是朕的好儿子？”

裴承被那目光看得四肢发软，他骨子中的软弱并无剔除，即刻跪了下去颤声说道：“儿子……儿子不敢。”

沣帝见了，似乎很是满意他如此情状，不觉放软了声音道：“你是朕的儿子，可勿要学那些乱臣贼子，要不然……”

…………………

到了白云城后，肆肆被安置在了城主崔秉的府邸中。此刚站住脚跟，自然是事情繁多，裴湛只来得及吩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此时屋门开着，肆肆屋中坐了两三人。

去烬促狭的笑着道：“小祖宗，你好歹给老夫掐掐脉！”

肆肆原本在提笔写字，被一再打断就只好抬头，稍微蹙了蹙眉头，“我不是好好的？”

不远处，璇容也正坐在这，望着窗外忧烦着的自己的心事。她性情古怪，合得来的人甚少，但对肆肆她最开始就有说不上来喜欢，所以也愿意来坐一坐。她听了去烬之言，也不由得回转头去，诧异道：“怎么回事？”

“哎！不就是搭个脉！往常不也可以，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情是要藏着掩着不成？”去烬捏着自己胡子故意逗着肆肆。

这倒是引得璇容更加好奇，托着腮，懒懒的转过身来。

肆肆浅浅笑起，坦然自若的说道：“先生何必打哑谜，肆肆的身子能不能受孕先生难道不知道？”

“这……”去烬想了想，点头赞同，这下他顿时失了再去掐脉的兴致。

原来是这事情，璇容转念想到了自己的情之一事上，越发惆怅烦闷，胡乱的抓了一把搁在窗台上的盆栽的叶子，朝着外面扔了去。“九哥带人今晚去魏城……”

这话只起了个头，重点不在她的九哥裴湛，而是陪同前去的“人”上，那人便是岩莫。

“璇容这丫头……思春了！”去烬自然看得明白，眉毛抖了抖，憋着笑道。

璇容被人戳中了心思，脸刷得变化了起来，她脾气素来大得很，若是有人惹恼了她就必定要让她撒出这口气来放可，所以当即是怒气腾腾的转眸看向去烬。

去烬到了今日仍旧是坐在轮椅上，见了她如此情状，一吓之下不禁站了起来几乎要夺门逃去。

“噗。”

璇容瞧见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眉目间攒着娇俏丽色，犹如早春里头第一朵绯红花朵。

肆肆被这气氛感染，也展颜晏晏而笑，心中念到大约春天要来了吧。她正抬头望向外面，就见一簇身影转出停在她房门口。

那人才一出现，方才轻松的气氛瞬间就熄了下去。

安色站在门口俨然是有话要说，沉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轻喃道：“宋姑娘。”

璇容原本就有事在身，见如此情状自然就起身朝着外面去。而去烬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轮椅上，厚颜让璇容也一并将他推出去。

转眼，这屋中就只剩下了肆肆一人，安色这才迟疑踏了进来。

“你……你有没有法子送我去京都？”安色站在离肆肆不远的地方不再上前，面色有些古怪。

肆肆目光落她脸上，看见她那两眼都哭得红肿，说话声音也是嘶哑的。

可是她又哪里有什么法子呢？安色未免是高看她了！肆肆如实摇了摇头。

“你不肯帮我！”安色颤声低泣道，“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当初害你……”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ki菇凉的地雷，o(*≧▽≦)ツ，你是我的第一萌宠咩~~

126白云城

若是不是她提起,肆肆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这茬。终究是不愿意去想的旧事,肆肆神色极淡的瞥了她一眼后,便低下头，顾自写着尚未写完的一首战曲。

并非是她现在闲情逸致，而是肆肆这几日原本就心神难宁,便只靠着这种法子来聚拢游移四散的心神。

如此一来,这屋中便也只剩下安色一人抽噎声了。她见难以动摇肆肆分毫，不由上前一步将手拍到了她落笔的那张纸上头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许是心底里头到底看不起肆肆，纵然她现在依附着王爷都依旧是难以抛去她曾经的恶行，安色扬了扬声音说道。

肆肆抬起眸，低声反诘道：“郡主恐怕得所求非人。”这说话口气都显得冷清，透着一股子疏远漠然。

“呵呵。”安色郡主笑了几声,“郡主？我还哪里是什么郡主？”说着，她扣在桌面的手用了力道，将肆肆的纸都已经是揉皱了。“不比宋姑娘，现在是晏王的心头好，将来……将来指不定是国母！”

肆肆微敛着眉目，她那提着笔的手就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也不挪开。“啪啦”一声，那沾饱了墨汁的鼻尖上滴下了一滴漆黑的墨汁在安色手背上。

“即便如此，郡主为何认为我一定要帮你？”肆肆说着，眉宇间已经有了些许的不耐烦。

“我……”安色被她一噎，面色越发青白不定。

肆肆噙着唇角，“郡主以为肆肆有如此好心肠？”她眸子黑亮，分明是一个娇柔几乎要叫人捧在手心中去呵护的女子，却能有这样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漠心肠。

旁人的事情，她哪里愿意去费心，况且，也不是她能的做到。

她和安色，实在是谈不上有交情，即便是当日在渠王军营中有些患难之情，也全都断得干净了。

那面带清泪的憔悴的贵族女子见到那双冷漠黑眸心底一杵，朝着后面退了几步。她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宋姑娘是不愿意帮我？”一霎那，她这眉眼上又宛如是镀上了一抹恨色。

“好。”安色看了她许久，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一字来。就仿佛今日来求肆肆已经是屈尊降贵的事情。

肆肆望着她离开就低沉下头，斯条慢理的将这被揉皱了的纸头慢慢展平了。

“啪啪”两声击掌之声，“厉害了许多。”

不用抬头，她就知道讲话之人是玄诃。

“去烬四处找我，估摸着是刚从你这边走，我便过来坐坐的。”他边说着，边走了进来，身上依旧是拥着一身厚重皮袍，只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玄诃坐了一会，见她一个字都没说，忍不住自己开口说道：“王爷去了魏城，如是不能游说城主葛匡，却是会很凶险。”

肆肆抬起头，神色平静的说道：“即便危险，肆肆也没那等本事飞身去救王爷。”

玄诃忍不住笑了一笑，抬头打量了她看几眼，“怎么，难道我也在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说得罪，那就真的说不上了。他甚至于她有救命之恩，又怎么能说是得罪？

肆肆抬头瞧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你既然说危险，为何不同去？”

玄诃凑近了端正的打量了几眼，砸了砸嘴说道：“你看你……果真是将心思都转道到王爷身上了？”

他素来懒散，身子其实也并完全复原，音调懒懒将这话说完后，就将身子完全都依靠在了身后的椅子中，仿佛很是舒畅似长舒了一口气。

肆肆看了他一眼，仿佛实在是无话可说。

“有楚符在，我这身子又有何用？”静默了片刻，玄诃忽然哑然开口。说着，他偏转过头来看向肆肆含笑着说道：“倒是有一个好处，可当个不痛不痒的肉盾。”

肆肆知道他这是在说自己身子不再知道那痛苦滋味，她眸光一闪，竟然是看见他用手不甚在意的攀折了一根花枝在手中把玩，低笑着说道：“你可知道这楚符为何要投诚？”

他且笑着，笑得清淡，缓缓开口说道：“他想要权势，他认定了王爷将来会手握天下生杀大权，自然是不会放过在这样好的追随机会！”

肆肆此时才真正明白，这玄诃对楚符是怨恨的。“当日……他蒙着面，你就认出了是他？”说实话，仅凭当日的那一双露出来的眼睛，难以确定。

玄诃并未回答她，而只是继续说道：“可他这种性子的人哪里会真正的去臣服一个人，他想要的，不过就是权利罢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的端起了手边上早已经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小口。

“要不然，为何以日息谷的身份在王府中这么多年都没见他坦白投诚的，却偏偏是在那个档口？”他见肆肆投来疑惑目光，微微一笑着说道：“这世上总没有不透风的墙！”

肆肆点了点头，做了的事情总是被人知晓的，更何况若是有心去查怎么会查不到？

“急巴巴的立了几件功劳来也不过就是为了来日可以折罪！”玄诃说着，忽然侧转过投来对着肆肆道，“我料想今晚必然是有一场极好的戏可看。”

好戏？又是什么一场好戏？

肆肆心中粗略一想，见他这先前话中字字句句都提及了楚符，虽然不至于恶语相对，但这其中的那种被玩弄生死的恨意还是没有法子释怀的。难道……这场好戏是会与楚符有关？

时间一晃而过，等到了晚上，玄诃果然又来了。他也不直接说明白，只道那一场好戏即将上演，便是执意要肆肆一同到白云城的城楼上。

肆肆许多事情并不上心，偏偏见此事大有玄机，恐怕与楚符有关，也耐着性子随着她一道过去了。白云城早前就已经是在秘密筹划中了，城中米粮充沛，将士也多是操练了多年的。此时又有裴湛从京都带来的人，人数虽然得不多，但胜在精。单个拉出来都是可以以一敌十的良士，况且敞园众人虽然龙蛇混杂，但却不乏各种好手。

许是白日裴湛带了人去不远处的魏城，所以到了此时城口上都是拥着许多人，只等着迎接远方来的归来之师。

魏城如今是个怎么样的行事，肆肆并不清楚。但她目光朝着四周一扫，就可见到这的城门上站着的眼熟王府旧部也都不在少数。这就显然，裴湛他并没有带许多人去魏城。

若是如此，魏城理当平安稳妥才对，那为何到了此时……为何众人都站在了城门外？

肆肆如此想着，越发不安，只觉得裴湛此行前去会有说不出的凶险。她目光的也随着众人朝着远处看过去。江南的冬天，连空气都是湿冷的，只要用力吸上一口就会觉得，那凉意的一直的透到了人的心坎里头，就连着后背都苏苏麻麻。

玄诃在旁边，深深的看了一眼，笑趣道：“你不必如此紧张。”

肆肆正看见远处地方有一簇火红的火光在闪耀，那火光中，依稀可以看见的是一道城墙的轮廓。她的心也随着提了起来，不出片刻，白色隐隐发白。肆肆微微朝着转角处走了两步，面对着墙捂着唇，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恶心。停滞了一会，她才稍稍压制了下去，只是再抬起投头来的时候，眸中晶光闪闪的，就好像许多银灿的珠子都掉落在了里头。

而不远处，有人停了几瞬，见肆肆直起了身子才将逃似的将挪动了脚步，裙摆一转，在人群中消失了。

玄诃目光顺着那鬼祟的人影看了过去，见她的身影完全窜入在众人中间，才倏然收回目光。他的眉梢处都带了几分的说不出不确定，然而到了肆肆身边只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肆肆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几日晕船，还未缓过来。”

玄诃见他如此情状忍不住的讥笑了几声，“有时候我都在想，就你这样一副病歪歪的模样，怎么还能这么久的？”

分明算不上是一句好话，但肆肆明白，玄诃虽然的口舌上是有尖酸刻薄，但心肠却是好的。但此刻，她哪有心同他一起斗嘴，随即是大步走到城墙前朝着远处看。

那原本只是一簇火光，渐渐的却又成了极长的一条火线。

而此刻那火红的长线竟是缓缓的朝着他们所在的地方移动着的。

这浓重夜色中，看得并不清楚，而城楼上诸位脸色都是十分紧张，一片沉寂无言。

“报！”忽然一骑飞马从远处而来，那人背后插着一面小旗，正是行军打仗时候刺探前方军情的斥候。不知道他带来的会是何种消息，肆肆不觉转动了身子朝着登上城楼的楼梯望去，似乎在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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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ya扔了一个浅水炸弹←←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扔这么大炸弹！！！惊了一下……然后很得瑟的很得瑟~~~~~要飘起来了肿么办~~~mua!(*╯3╰)

感谢所以支持的菇凉，爱你们~矮油，好害羞（女汉子变萌妹子了？有木有？

127城楼迫

“报！”

终于,那带着消息回来的斥候一路飞奔上了城楼,还未挺稳就已经单膝跪了下来。气喘如牛,即便是寒夜，他也早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白云城主崔秉从人群中走出了出来，那斥侯见了他立即开口回道：“启禀城主……”

崔秉不过是个三十四五的年纪,却挥了挥手示意着打断了他,继而是望向不远处的肆肆，喉头微动的低唤了一声,“宋姑娘。”这城楼上自然有不知道肆肆是何人的，但崔秉却是清楚的很，见她在此地自然显示问了一声以示恭敬。

肆肆见众人目光一应聚拢在了自己身上，也只轻微点了点头。

那个斥候得了指示便立即说道：“前方十五里之处，有晏王带三千奴籍归来。”

如此说来,那一道挪动前来的火线必然就是他们在手持火把行进了。

三千奴隶？崔秉立即脸色一变，若是旁人，或许还不明白。魏城地处江南咽喉之地，北方的贫民下江南后大都自愿聚集此地卖身为奴，但其中也不乏被拐骗而来的妇孺，因此魏城的奴籍买卖十分昌盛繁荣。

这浩浩汤汤的数千人而来，崔秉怎么能不面泛难色？白云城要一下子接受这群人并非难事，难的是若是长此以往，只怕会是个累赘负担。

肆肆也回转头去望向远处，心中越发觉得此事不会如此简单。若是夺了城池理此时理当正在城中善后？但若是没有夺取城池，又哪里来的这些人……又为何要将这些人都带回白云城？

她凝眸想了许久，都觉得此事大有不妥的地方。此次是魏城城主未归降，裴湛亲自前去劝降，即便是失败也不应该出现现在的情况。脑中翻搅似的想着，肆肆不觉将手抵在了冰凉的城墙上，到底是有什么变故？

过了不多会，恐怕是离开那魏城城门也没有多远的距离，那一条原本齐整的火线突然四散了开来。就好像是这原本有序的队伍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惊扰了众人一样。

只看见那些火把时而散开时而聚拢。

不对！

肆肆蹙眉，猛偏头望向玄诃，她看了他许久，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来，偏偏此刻玄诃脸上也有说不清的迷惑不解。

“到底是怎么回事？”肆肆忍不住，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

玄诃摇了摇头，那目光也一直停留在了那处地方。到底是什么的事情，他也并不清楚。

——那边……应该是发生了混乱之事。难道……这些并非是真正奴籍之人，而是魏城城主故意设下的一道计谋？

可惜，他们此刻虽然都呆在这城池之上，能隐约看见远方的如何大致光景，但却全然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各个面色紧张，而白云城城主崔秉则是又派出了数位斥候。

肆肆看见那几个身后插着小旗士兵纵马疾驰出去，不出片刻便已经是消失在了夜色中，只能听见一道道渐远的“咚咚咚”的马蹄落地声。

而那处闪动着凌乱火光的地方，如同是被搅碎了的一池的月影，乱得毫无章法。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派出去斥候终于是有一个回来了。“回禀城主，晏王遇袭，三千奴隶尽数都是魏城守城将士假扮！”

城楼上众人听闻了这个消息，无一不是震惊异常。怎么会这样？

“集结一万将士，随我一道出城去！”崔秉当机立断的吩咐道，众人自知情况紧急，也都不敢说话神情肃然的快速下了城楼。不消眨眼的功夫，这城楼上便再也没有几人了。

玄诃忽然拉着肆肆的手臂，“你去不去？”

肆肆方才一直低垂着头凝思，这才抬了起来。此际她脸上看起来也并没有多大的波动，这好像紧张的气氛并没有能影响到她，看着玄诃，只是摇了摇头。见玄诃脸上露出些许不可置信，她又神色肯定的重复说道：“我不去。”

这三个字，说的冷漠无情。

叫玄诃猛的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臂，几乎是甩了出去，就好像他好像不愿意再搭理她这等人一样。

“你……真是没良心。”

玄诃看了她一眼，讥嘲着说道，将这话撂了下来就转身走了去。

肆肆微微咬着下唇，她……没良心就没良心罢！

这城楼上顿时空荡荡的，除了原本要守城的将士，再无其他旁的人。城楼的屋檐上悬挂着硕大的灯笼，原本是喜庆热闹的红色，但到了此刻却叫人愈发觉得有空寂清冷之感。

肆肆站在原处，并未有移动半步，她抬手将鬓边垂下的细碎的头发轻轻的挽到了耳边。但这夜间倒也有几缕轻风，她素白的指尖拨弄完头发才刚要放下来，青丝就复又被吹落了下来，就如同她此刻的心一样显得有些反复难安。

裴湛，大约没事吧？

肆肆弯起唇角，这笑却是有几分牵强，他心思如此缜密，又怎么会这样轻易就被人算计到？她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扫去心中的繁杂不安。

其实她如今这样子，就算是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不过是累赘罢了，更何况……她不觉用手轻轻的抚上了自己的腹部，微低下头。而背对着光源，她的整张面容就都隐藏在了阴影中，叫人瞧不出她现在心底里头到底是在想着什么。

站了一会，忽然有脚步声靠近，那人在离着肆肆不远的地方开口轻喟道：“宋姑娘可也明白，为一人牵肠挂肚的滋味？”

肆肆并未有立即理会，过了片刻才缓缓的低道：“郡主，肆肆并没有那等本事能送你回京都。”她侧转过身，直视着她说道：“肆肆想郡主两次来和我说这事，大概也被令尊拒绝了多次了吧。”

安色郡主从后头走了上前一步，听了这话恍惚了一阵子后才点了头。若非她爹迟迟不肯应允、甚至是厉色呵责她，她又怎么会低三下四的几次来求眼前这个人？

“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办法？”肆肆声音寡淡，“再则，郡主连同这许多人也只是唤我一声宋姑娘，而非……王妃或是侧妃。”

肆肆静默了一会，见她再无话可说，便错身要离开。正在这时，她余光瞥见远处的城池原本漆黑一片，现在却陡然光亮如昼。这就像是一个约定的信号一样，白云城中离开并没有多久的那支万人军队中也蓦然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欢悦声。

肆肆哪里知道他们是如何计划约定的，只靠着那远处传来欢呼声可以分辨出大约这是好消息。她心中顿时也松了一分，但眉头旋即又皱了起来。

如此反复，竟有也几分喜怒不由自己。

一身贵女打扮的安色郡主几次三番被她回绝，愤然走出了几步，但却蓦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她回望着眼前纤瘦单薄的女子，腾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而后她一刻不迟疑转身，甚至是加快了脚步到了肆肆的面。

肆肆猛然抬起头，目光凛凛的看着那个快步逼近她的人。

“我知道你肚子怀了孩子！”安色被她目光的所吓，顿住了。她面色更加紧张，走近了想要用手去摸向眼前之人的肚子。

肆肆瞧见了她的意图，自然而然微侧了身子退了几步，“郡主哪里得知的？果真是好笑。”说了这话，像是不欲与之多费口舌似的，她转身要从城楼上转了下去。

她并不怕安色会做出什么疯魔的事情来，这处将士哪里会容得眼皮子底下有胡闹的事情？

怎么会没有！安色忽然伸出手拉住了肆肆手腕，阻止她离开并带到了城墙一边。“我看见了！”她忽然低声说道，“刚才你在那边吐，我都看见了！”

安色摸着肆肆的肚子，那边依旧平坦，分明什么都不能显示出来，但她却笃定了里面一定是有着个孩子。“若是我将你的身份告诉这天下人，宋肆肆……你还能活在这世上吗？到了那一日，你说晏王会怎么样做？你的孩子还会有吗？”她附在肆肆耳边低哑的说话，在旁人看起来她们亲昵的就像是闺房姐妹。

但这也仅仅只是表象而已，肆肆分明能感觉到覆在她腹部的不单单是一只手……更有一个尖锐的硬物！

肆肆突然转正了脸去看向她，沉寂冷漠的张开唇，“你看看我这张脸，像不像当初宋府的千金大小姐？”

她这气势迫人，两丸乌黑眼珠似乎反不出一点光亮，似乎要将若叫安色言语一滞。

“你若是胆敢散播出这样不知死活的话，那我必定先叫你死！”肆肆也凑到她耳边轻轻的启唇说着，说得平静无澜，就连平平仄仄都免去了。缓了缓，她又一手按住了安色那只夹带锐物抵着她小腹的那只手，抿了抿唇，莞尔一笑的说道：“你若是喜欢，大可以试试……”

那只攀覆在安色手背上的手冷得叫她心中打颤，猛的松开手，她朝着后面退了几步。原本藏在手中的东西乒乓一声脆响落在了地上，是一根铜制的一字簪。

这哪里是突然起了歹毒心思，分明就是一早就想好了！

这东西露了出来，近旁的一个站岗士兵上前一步恭谨道：“宋姑娘，可有用到小的的地方？”

128清旧账

只消她现在开口说一句,或许安色就会被挟制住。

但是,静了半响,肆肆却只是倾□子，将冰凉铜簪子拾起握在手中，她缓缓的笑着道：“安色郡主……”

肆肆将那簪子平摊于掌中,递至安色面前,“这东西，你还是好好收起。”而后,她又对着那上前来询问的士兵轻声道了句无事。

安色听了这二字，陡然松了一口气，她当真是昏了头了，才会有这样蛮横莽撞的行为来。望着那簪子，她仿佛一时忘记了还要去将它拿回来。

肆肆凑近了几步,顺手将那簪子插入了呆滞不动的安色郡主发间，柔声道：“莫要再做这样的蠢事情！”

“即便你侥幸到了京都，也只会被沣帝当做是的逆党也抓了。”

一句后，肆肆低敛着眉眼错身而过，抬步下城楼，坐了来时乘坐的马车回到了自己在崔府的院子。若是当即撕破里面，只怕于大局无益，毕竟平远侯不容小觑。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原本是万籁俱静的时候，却忽然又吵闹不休的响动起来。

肆肆并没有灭了自己屋中的灯，反而是就着明黄色的灯光，消磨打发着时光。

依稀可分辨外头好像有许多人一拥而入，声音嘈杂，肆肆被分了心，不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神去细听。只能隐约听到几句，似乎在唤大夫。她心中猛然一紧，是何人受伤了要这样大张旗鼓？

她心中隐有担忧，但又不敢去深想这分惦念到底是何缘故？即便是去想了一想，那也是觉得这些大概是因为自己同那人如今是绑在了一道。若是他命途多舛，那她那个自己根本无从去企及的念想也就完全幻灭了。

对！她对他只是如此感情而已！

一念间，肆肆猛吹熄了自己手边上的一盏灯，在黑暗中坐了良久后才回了床上去。她脑中昏涨，仿佛里面是有什么东西都搅合成了一团浆糊，乱得很。到了最后，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这里头……

她用言语相激骗了裴湛，她知道自己越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他就越是不肯来亲自印证猜想。

而去烬，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的，只消引导他去朝着那方面想想，一时也会打消那念头，不会怀疑自己有孕。

她这身体，任谁明白真相都会难以相信她会受孕。

肆肆因服用五只蚀骨在棺中两年不死，然身体机能其实早已经是在仰仗依赖那几只蛊虫了。而她的葵水，也仅仅是在出棺后被去烬调息了一段日子后才来的。

但也偏偏是这样的身子，现在正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谁能相信她这垂死腐朽的身体中会有新的血脉在生长着呢？

肆肆用手掌抚着腹部，它的生死至今还都掌控在她的手中，到底是留……还是不留？

留还是不留？

多思则费神，肆肆越发觉得头昏脑胀的厉害，等再睁开眼已经第二日的大天亮了。到了晌午的时候，玄诃独自一人前来，他一眼便瞥见了肆肆眼下两团乌青，“怎么？昨晚没睡？”

肆肆蹙眉想了几想，才慢吞吞的回道：“是没睡好。”

是没睡好，而非没睡。

玄诃见了她这副模样，心中又陡然生出了一丝不痛快来，面色当即拉了下来，“王爷整宿没归，你到是一点都不关心？”这话刚落地，他唯恐肆肆再说出些冷言冷语来，旋即又道：“楚符怕不行了。”

这寥寥数字就像是从口中蹦出来的一样，说得十分突兀。

肆肆愣了一晌，才婉转反问道：“那样又如何？”

玄诃道：“你就不想去见见他最后一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肆肆并不在意其中有何曲折经过，只要知道最终的结局，就好了。再则，她在如此情况下，也实在是提不起心思去仔细盘问到底楚符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玄诃却仿佛并不是如此想的，他咬着牙皱眉，当日被残害的那股恨意仍旧是没有被化解。“事情总要去做个了结，非是我要他去死，而是当日他一心一意的想要我死。”

见如此，肆肆只好点头，随着他同去楚符处。

那地方，原本就积聚了许多人，还没走近，就看见众人退让好叫一人坦荡走出。那人身上锦衣玉冠，清隽俊朗，那但衣裳上却有些破损，甚至是在以前那只受伤的手臂处又重新渗出来了血来。

那伤口原本就极其严重，况且从的潮州前线回来后，也并没有时间好好修养，伤口反复不得愈合。

“王爷。”玄诃上前立即鞠了一躬，唤道。

裴湛转过眼来，沉吟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嗯。”这单单一个字又叫人听出诸般意味来，好像有种应允之意。

人就在眼前，此刻看起来也未有多大的损伤，肆肆也低垂了头作了一礼，低声道：“王爷。”

裴湛简单的扫了她一眼，倏然收回目光，口气极淡的说了一句“免礼”，就立即快步离开。他后头也有一人立即跟随，经过肆肆身侧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偏着头浅笑着道：“宋姑娘，王爷大概是累了。”

这人虽然改换了男儿的衣裳，但仍然是掩不去女子的娇柔。她低喟了这一句话，就快步追了上去，步子到是轻快。

堂中仍有几人站着，见了这等状况却不敢出声，各自在心中揣测。

玄诃原本即将要掀开棉帘子入内，听见了后头的声响后挑着眉看着肆肆，似乎是幸灾乐祸，又仿佛是在怪责她为何昨晚上不去。

然，肆肆却是一脸木然，像是完全没有受到这些外事的侵扰。款步到了玄诃的面前，她竟是当先掀起了帘子朝着里面去。

那间屋子中充满了一股子药气，此刻扑面而来。原来是为了方便在屋中就近是架起了炉子来煎药，不但是弥散药味，而且显得烟雾缭绕。越过烟雾看过去，可见一人仰面躺在床上。

屋中仍有几个医者在尽心的抓药煎药，肆肆走到那人床边上，冷冷的瞧上了一眼，并没有出声。

那人的身体上没有一处不沾染到血污，连着头发都被打散了现如今正披散着，这又哪里像是的平日里严谨端正的楚符大人？

原本紧闭着双眸的人蓦然睁开了眼睛，孱弱的看了一眼肆肆，而后他目光越过她直接看向了后面之人。

玄诃似乎都不愿意走上前来，抱着双臂，也远远的漠然看着。

楚符似乎心绪在动，喉中一耸，一口血吐了出来。虽然那一床辈子盖住了他的身子，叫人看不清楚他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但那种消亡颓败的气息依似乎能一眼就被望到。

“你我也都共事许多年……”楚符含糊的说道，但那双眼睛却好像是碎了毒一样望着玄诃，他此刻是恨毒了他的。

玄诃不禁冷哼了一声，他脸色也沉了起来，少了几分以往的不羁散漫，“你如是念着当初，又何至于会这样折[www.qinkan.net奇书网]磨我！”他心中怨恨一下子被挑了出来，握了拳头击在了盛放草药的桌面上，“轰隆”一声，那些繁杂草药也就都混作了一团。

药量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也是不再顾念这些了。

“如果当时你是一刀杀了我的，或还能免去今日这些后患，偏偏……”说到此次，玄诃稍微有了几分哽咽。偏偏他没有死，死里逃生回来了！

肆肆想到当日情景都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他当日能容忍的玄诃在他面前受到那样非人的折辱，到最后更是亲自去操刀为之，可见这人心中哪里还有半点情分在里头？

各为其主不可怕，恐怕这才是叫玄诃真正痛心的地方吧？

昔年好友，在转瞬间就可以操刀杀之。

楚符当日为怕姚曲仙揭露自己身份将之杀害，最后同惊鸟到冶城姚府也是怕一息尚存的姚曲仙会向裴湛吐露密情而再次行凶。

他本性如此……

到了那日玄诃突然回来，他才以退为进的朝裴湛坦白。

若是没有玄诃的突然回来，只怕到了今时今日都没有人能将他的一切都揭穿开来。

楚符看着他，目中神采也在一点点的涣散开来，“这下你满意了？”他的拳头攥着床单，仿佛他原本计划周密的一切都被玄诃的出现打破了。

“我怎么会满意？”玄诃走到了楚符的床跟前，垂下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是完全没有再将他放在眼中一样。

扯了扯身上的皮裘，玄诃又忽然回转过了目光，冷眼扫了一眼这在四周的几个大夫，低促的喝道：“滚！”

那些人见了他这等凶相，自然没有在此地自找没趣的意思，立即鸟兽状的散了开来。

楚符心知难以逃掉这次，但也肃然镇定，即便是在此刻也只是怆然一笑。

“怎么，你要杀我？”

“我这番心思到底是枉费了，背叛日息谷只为给王爷效命，到头来却落得今日下场！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是笑中有泪，悲情至极。

肆肆瞧着他这幅模样面上却浮出了一丝冷笑，单单是背叛旧主这一条就已经叫人不肯轻易去信任。况且……他暗中蛰伏在裴湛身边这么多年，就算如今挑明了，大概裴湛心中也是存了一根刺。如此“人才”，裴湛岂能容他？但肆肆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在这时处置了这个楚符。

“你愿意效忠的大约只有‘权’、‘利’二字。”玄诃漠然望着他，昔日情分皆无。

肆肆瞧见他越发逼近了楚符，竟然是伸手掖了掖他盖在身上的被子。

然而，他的那双手一直流连在楚符的脖颈间，迟迟都不肯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有重要的事情，但感觉不会成功，一点信心都没，望天……有种是去打酱油的感觉……

求蹭菇凉们的RP~~

评论今晚不回了，我先去睡觉了，晚安！

129恩怨了

四周半点响动都没,如若是侧耳细听,几乎能听见这三人各自呼吸的声音。

楚符的目光一直都是一动不动的盯着身前的玄诃的身上,两人之间的形势十分凝固冷峻。玄诃忽然恶声恶气的笑了一声,但他那眸色中却是没有分毫的心软。

终于，他的那一双手终于是用紧了几分力气掐在了楚符的脖颈间。

楚符呼吸不畅，一开始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之人,全然不肯开口呼救。

而玄诃越发是带着一股邪佞之气一样的恶笑，渐渐的,他手上的气力越来越大,终于是将这许多恩怨全都附加在了上头。他手下的人呼吸渐难，脸色也涨得通红。

肆肆望着两人，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嫌隙颇大,并不是一笑就能泯灭的。但若真是……若真是去亲手的掐死,心中又有多少几分不敢想。她也不由得屏气起来，就仿佛只要这一瞬，那人没有这口气就会死掉。

楚符生死就只是在这一瞬间了。

如今也是轮到了他的生死都捏在旁人的手中了。

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玄诃蓦然松开手，直起了身子，他挑着眉头，就连着笑中都带了一份叫人难以琢磨的意味。

“难不难受？”

楚符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什么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只是笑得声嘶力竭，仿佛他此刻除了笑那也只有笑了。

玄诃睨着他，顿时觉得这样的人十分可怜。

若是没有自己，他大约也已经是一步步筹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潮州时，他散布假消息引渠王救援军队追着轻骑而去，至此一役，不知情的人就已经是以为了这是他立下了大功劳。

况且他又是故意放了宋肆肆一马，就算是裴湛来日要追究也能是将功折罪。这样为自己筹谋周全的人，做了坏事情但却为了自己铺得一手好退路。

昨日下午，裴湛要去魏城劝降前忽然再次唤他前去谈了几句，无非询问的是那日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五一十的回禀，见到裴湛沉默不语良久且目光冷若寒霜，便隐约猜到这楚符大约是难在裴湛手下继续下去了。

到底是功大于过的，况且旧事在易主的时候就理当一笔勾销。楚符虽然不得用，但却未必只有死路一条。此正当用人之际，玄诃到底有些讶异为何裴湛会在此时下了狠心布了一盘棋子，将这原本表象的宁和去打破了的？

正当玄诃侧转身子的时候，那身子掩在被子下头的人似乎有了什么不安分的动作。

肆肆正瞧着那边，瞧见了张开了嘴欲呼。

但楚符早已经是存了心思，蓄势待发只等着这致命一击。

一把银闪闪的匕首从被子中露了出来，直接扑向那身披着白裘、身子微侧之人的后腰！

那地方……肆肆虽然没有十足的肯定，但十之□就大概就是玄诃长有肉瘤的地方。

眼见那利刃就要刺入其中，这处地方是玄诃旧患所在，若是得手，只怕几可夺去他的性命。

然而，玄诃就好似背后长了一双眼睛似的，急转了身体朝着后面急急退去的。他手中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一气呵成，从偌大厚重的皮裘的中抽出了一根银鞭子。

那鞭子犹如一条银蛇一样，灵巧的冲向了躺在床上的楚符，鞭稍处一个回旋，缠住了楚符那中只握着匕首的手。银鞭裂空，呼啸而去，更何况是是缠上了血肉之躯，想必是十分疼痛的。

但那楚符虽然是疼得吃紧，但却不肯松开手中的匕首，仍旧是死死的握着。仿佛他的手早已经是和那匕首长在了一起，除非是将他的手砍断了，否则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将这匕首松开的。

肆肆微微退后一步，见方才惊心动魄有所缓解，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玄诃看着他，也不由得冷哼了一声，他手上的力气稍微一纵。那原本已经是绷得笔直的银鞭都愈加是勒紧了楚符的手腕，一擒之下，就连着他这整个人都从床上拽到了地上。

楚符方才一直掩盖在这被子中受伤身躯也就完全都袒露到了他们面前。

他……身上遍布了大大小小利器伤口，如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他此刻身上也并没有任何衣物，只是在躯干上稍稍盖了一层纱布。但那到底是殷红一片，肆肆猝然回转过目光，不知为何此刻想起的竟然是男女大防。

这屋子中原本的药味似乎也不能将这骨子血腥压制下去。

玄诃眼中一动，里头像是有万千滋味涌动着，但最后一点情分都已经是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他倏然收手，放松了所持之物，那银鞭也就顿时从楚符手腕上松了开来。

但在下一瞬间，玄诃却又再次挥动那银鞭，但此刻不同的是，那鞭末是直接对着楚符脸去的。

楚符是何人，见了他的鞭子挥向，就立即是有了计较，他即便是现在身上有伤也是一个翻身，堪堪避开了这一记。

银鞭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地面上，除了一声清脆响动，会好像是让人觉得那地面都已经是被他敲裂了开来。

楚符到底是身受重伤，这一道忽闪就已经是的耗费了巨大的力气，此刻虽然已经是停了下来，但是气喘吁吁。

肆肆见二人想斗十分激烈但这到底是玄诃占了优势，她仿佛再受不得其中腥味，心中一阵恶心，转身快步撩开帘子走了出去。不顾外面几人听见打抖朝着里面传来的好奇目光，她一口作气走了很远出去，沿着崔府中的花林小径漫无目的的走着。

若当日楚符折磨的是她，而放走的是玄诃，到了今日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只怕，玄诃也就能避开这一场兄弟间的你死我活……

肆肆怅然一笑，这彻底都只是她胡乱的想法而已，到了如斯地步，又岂是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能概括得了的？

“王爷累不累？”

一道娇俏的女声忽然响起。

肆肆这身侧周围都是树，也并看不见周遭有什么人。但这声音请确确实实就是在这四周传出来的。这一声王爷，肆肆也就不用他想。说话的声音是覃三小姐，而那一声王爷说的必然就是裴湛了。

她抿了抿唇，似乎是轻轻的吸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又听见那女声低语娇喃道：“王爷若是累了不防回去睡一会，这林中间比别处还要冷上两分呢。”

这话说后，便没有传出任何的响动。

肆肆原本也没有偷人墙角的癖好，无意间听到已经是不妥，而现在知道了是那两人，就更加是站都不想再站上片刻。就好像此刻她若是站在此处被发现了……她就……百口莫辩了。

可是，如若是换了以前的她，即便是站在此处，她也是心中坦荡。哪里会生出这种曲折的心思来，又哪里会有什么百口莫辩的想法来？

但肆肆此时也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想着快些离开，转身朝着后面走了几步。她来时并没有注意到，此刻回头才看见离她不远处有一处岔道，只是并未特意从石子铺出，而只像是不经意间踩出来野道。

那里头离了不远的地方正有一男一女二人站着。她来时心绪不宁，竟是一点都没有发现！

来时没有不曾被察觉，而走的时候她心中刻意小心，倒却发出了响动，惊得那林木间对视的二人纷纷会转过头来。

有些东西，你越是刻意得小心翼翼的守着，反而是会在不知不觉中丢了。

肆肆站在原地，举步难动，叫不知名的人看见了，就好像她是故意发出声响来的。她细想了一番，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缕苦笑来。

不得法，她只能回转目光看了过去。

其中身形挺拔毓秀的男子的手正微微的抬着，他的双指间夹着一根发带。而他对面的身量稍微小了些许，满头青丝如瀑一般正披散着，她目中盛放着柔软的波光，盈盈眉目一动不动的望着她面前的人。

这……分明是公子佳人幽会时的桥段。

况且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如何看都是一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郎才女貌。

那男子一直回转着头，迎上肆肆略显得平静的目光时，却有烦愁一点点爬上了他的眉头。

就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他偏着头望向肆肆，一动不动。

肆肆也毫不避让的看着他，不知为何，心中竟也稍微有些恼意。

怔愣了片刻后，她咬着自己舌尖，恭顺的低着头拜了下去，语调还很柔软的说道：“王爷安好。”

裴湛脸色越发难看。安好？他哪里能安好？他哪里都不好！

他咬着牙根，将那举着的手忽然放了下来，顿了顿，却还是踱步到了肆肆面前。

130两情晓

这二人即便是站在一处也极少有目光的交集。

肆肆挪转开视线,只落在不远处一丛矮蓬蓬的草上。江南的冬日虽然冷,但长青的植物仍能葱翠一冬,只是那绿意却显得老旧。她此刻凝眸去看，却能发现有几片新绿掺杂在其中。

裴湛站在她面前半晌,却没有看见她有任何的反应，终于是隐忍不住，开口唤道：“宋肆肆。”

他如此全名全姓的喊她的名字,语调也有些一反常态。

肆肆抬起头,“王爷有话要吩咐？”

没有什么吩咐,但有些话今日却总是要说得明白的,他略微低头,“你在想楚符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果然是心思细密，只是看见了她和玄诃一起去看了楚符，就猜到了她现在心中想的一定是那些事情。她心中有疑惑不解的地方，见此时裴湛又将话语故意绕到这事上面，索性也就直言不讳的坦诚道：“楚符如何会……？”

“玄诃近两日一直和你在一起，凭你等心思难道不明白这是我所为？”裴湛声音沉得有些厉害，低哑的嗓音中也好像是藏着什么似的。

肆肆隆起秀眉，有几分讶异，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的说，只是这话颇有些负气意味。此刻，她面上笼罩一抹困惑，叫人看起来有些不谙世事的迷惘。她原本就容貌娇柔，此番虽然比不上当年的冠极京都，但也都是艳光流转。

叫见了她流露出这等神态的人哪里舍得去呵责她一句话，仿佛这张脸上若是出现半点的愁容都是叫人揪心的。

裴湛恻动，竟也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心中念道，这人怎得比自己还要……

他只到自己心肠冷硬，到了今日才明白，真正冷的人是没有心肠的。

他的心思……她究竟是一点都没有体会到？还是故意装作不知？

裴湛心中念头翻转的厉害，想到了自己这段日子来的牵肠挂肚，眼前之人却又只是如此漠然冷淡的态度，心中非但恼更是烦躁。“原本他只是要“权”、“利”，我仍可容他一段日子……”他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注目着肆肆，说道此处，好像是有意断了一断，故意掩着其后的根本原因。

肆肆恍然察觉这后头之因恐怕是和自己有关，但这一念头生出来，她又觉十分……

“只因……冶城姚府那晚……”裴湛跨前一步，双手去擒住了肆肆的的双肩，就如同是将她按住了，她就能明白再去逃避这段感情了。

随着他的这话说出，肆肆心中犹如擂鼓……她亦是直愣愣的看着他。

难道当晚的事情，和楚符仍有关联？

她忽然想到苏斥川和楚符二人皆是日息谷的，如此前后一推测起来，果然是有可疑之处！但是当日楚符身上带伤，也分明是说为了救她所受。

肆肆心中念道，当日的事情，他果然是去详查了……但转念一想，是了，那事或许自己会一笔带过去，但是他又怎么会容得手下不利呢？当晚之事颇多疑虑的地方，其一就是为何惊鸟全然不觉她屋中有了动静，而楚符第二日出现却是受了伤。

肆肆眸中颤动，楚符果然是在此事上做了手脚！

裴湛知晓她现在是明白了他为何有一此举，只是她虽然知晓了这一切但却又偏偏都不去问出来。可到了此时，他又岂会去容她去退缩？当即说道：“原因你理当知道了。”

他以前一贯温和宽厚都用到了尽头，再不能容得楚符此人在身边。

“肆肆……”

他的双手越发用尽了力气来捏着她的肩头，就好像此时想要将自己心中的那些肆意生长情愫都通通一并去告诉她。

可见了她仍旧不可说话，裴湛转瞬又怅然失望了起来，只怕他今日不将这一切都挑明白了说，她就又要搪塞糊弄过去了。“你怎么会不懂……？”他轻喃了一句。

他睥睨天下，对待一切事情都缜密的去计划去算计，从来都没有过这样阑珊失意的时候。只好像对着眼前这人，他好像已经是费尽了心思去想要掳获她的心，但这一切却都是好像枉费心思。

她似乎没有心，就算有也是不愿意将之展露给他的。

难道……给了沈城就永远都不会再去动心了吗？

裴湛望着她，又越加压低了头凑近，他的眼就呈现在肆肆的眼前，两人的鼻尖都几乎能蹭在一起。

他们从未如此挨得近，除了那日晚上。

而就在现在在此光天化日之下，又有旁人在场。裴湛却又做出了此等亲昵的事情，就好像他们早已经是不需避讳旁人的关系。

“肆肆。”

他唤着她的名字，温情动人，带着些许的沙哑，就好像早已经是将她捧在了自己的手心掌中。

只等她开口回应。

肆肆眼中慢慢有些涩意，她似乎想要开口言语些什么，几番挣扎却又嗫喏无声。

裴湛缓缓闭上眼睛，他用自己的额头抵靠着肆肆光洁的额。

“我裴湛起誓，决不负卿。”

良久，肆肆恍如是受了这话极大的震动一样，他说绝不负卿……他说绝不负卿……

其中的意味显而易见，他不是……算计，她身上哪里还有什么是能叫他来图谋算计的？正这个时候，他对着她许下了这样珍而重之的誓言。

肆肆整个身躯都随之在瑟瑟轻颤，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道是何缘故。不过片刻功夫，她眼中沾饱了泪水，也闭上了眼睛，但随即，那晶莹的泪水从眼眶中大颗大颗的滚落了下来。

“好……”

这一声好字好像有万般重量，即便是从她的口中说出也花了极大的力气。但她语调绵软，拖着长长的尾音。

裴湛心中骤然一松，他用手掌抵在她的后脑，好像是在通过接触而让她安定下来。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动作，此刻只是额头相抵，却再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加叫人心中欢喜的了。

退无可退的情况下，她总是愿意说一声好的。

虽然说这话时候她仍旧是带着迟疑不确定，但她总是……愿意去尝试一样的。但对裴湛来说，这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只要肆肆肯放开紧守的心，那么他必然就会妥帖的安放好，不容再有伤害。

肆肆无声无息的在落泪，她明明心中的并没有多大的悲伤和怅然，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止不住的眼泪。就好像……随着她方才一个“好”字从体内脱口而出，还有许多的东西都从紧闭的心底喷涌而出了。

裴湛的那些好，从相识以来的一点一滴都从她的眼帘前划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对待对方的心思都起了变化了？肆肆大约也说不清楚，但是……不可不说对他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只是她一贯喜欢忽视也从来都不愿意去正视。

但如是……真正被逼着去认清了，她就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闸口一旦被打开，里头喷涌而出感情就难以收回。

肆肆被逼承认了这一点，又有些觉得头昏脑胀，四肢发软，她不自觉用抵在裴湛前胸的双手去揪住他衣襟。

压抑了这么长的时日，到了今日，裴湛才有这么一瞬畅快，他的唇角都荡出了掩不住笑意。他微微偏转头，凑都肆肆耳边，用稍重的鼻音戏道：“说出的话，不要过了一日便反悔了！”

大约是被她一直的后退折磨得怕了。

肆肆扑哧一笑，脸上的泪渍尚干涸，却偏偏此时当初春意融融的笑，拂过人的心肝脾肾，没有一处是不舒坦的。

“王爷……也莫要忘了今日的誓言。”

裴湛看着她，敛起脸上的笑意，又郑重其事的沉声道：“裴湛若有违誓，永坠血池地狱，万劫不得超生。”

肆肆见他神情肃然，而那双眼中确实又只有她一人，星眸如灿，仿佛深看一眼就能叫人溺入其中。

他用宽厚的手掌包住了揪着他的前襟的两手，纤弱无骨，瓷白如玉，但握在手中又觉得……人说温香软玉，大约说的就是如此美妙的滋味了。

旁边不远处，终究是有一外人看了许久。

覃三小姐覃览知原本脸上红扑扑的，但立在那边良久，脸色也一分分的难堪了下去。方才她以为裴湛是对她有一丝丝动心了，现在才知道自己根本是错得离谱。她只不过是彻头彻尾的成全了旁人罢了。

她覃览知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对待？不过是失了心，再难回转。

覃览知勉强笑了笑，低咳了两声，说道：“王爷，宋姑娘，览知先退一步。”她说得得体，若是旁人看见了只会觉得她落落大方，方才也根本只是她和裴湛一起做的一出戏。

131染情欲

大膺昭业四年二月二十三,夜,晏王突袭魏城,亲斩下城主葛匡之人头。二十五日，举白云城之众迁徙到魏城。

沣帝震怒,集结梧州/邰州两州兵力共五万余人剿杀逆臣。

非但如此，大膺北方边城受蛮夷滋扰，渠王纠集蛮夷各部同气连枝,而陆闵楼才刚接手陆家军,胜败几乎参平。

魏城中,肆肆独坐在自己屋中,今日才迁至此处,她原本就没有多少事情。

自前日那事情后，裴湛忙得根本抽不出身来陪她坐上一坐，这样也好，好叫她免去一些尴尬。

“宋姑娘，这床被子可好看？”说话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的少女，头上仍旧是扎了双髻，那一双股圆滚滚的眼睛就十分活泼，正是当日从冶城伺候肆肆来京都的那名婢女青丽。当日到了晏王府后，她便是被出安排到了别的地方做活，直到今日才又被吩咐来照料肆肆。她自然也是有些拳脚上的功夫的，要不然当日也不可能被挑中了，所以在奔离京都的时候，她虽然是女流之质，但也是能够一路跟过来。

肆肆原本只是坐在窗边，无甚念头的在托腮望着远处光景，听见了她这声音，才收回了目光重新去看了一眼。其实这种东西她并不在乎是不是好看，但在那少女的殷殷的期盼之色下，也只好点了点头。

青丽的脸上登时笑容更盛，她将那被子在床上的妥帖的叠好，又笑嘻嘻说道：“王爷真是看重姑娘，什么都是捡了最好的往姑娘房中送来。”她回转过头来看着肆肆，眼中好像仍旧是带着一抹艳羡之色，“王爷带宋姑娘真好。”

肆肆轻缓一笑，她那目光虽然一一巡过屋中各种精巧贵气的物件，但那些糜奢艳色却没有零星渐入到她的眼底深处。她从来都不在乎这些外在的东西，她在乎……从来都只是够不够用心而已。

肆肆低垂下头，在桌面上侧枕着自己胳膊，而一边手指在无意识的画着圆圈。她好像许久都没有过这样舒展的时刻了。

忽然，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青丽坐在那头，垂着头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她眼珠子稍微一转，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脱口的说道：“奴婢瞧宋姑娘和前段日子差别大得很。”

等这一句话真正的说了出来，她才后知后觉到是不是自己的说了不该说的话。青丽捂着自己唇，见肆肆神色茫然并没有开口呵斥，就立即回转了视线去地垂头不语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肆肆慢吞吞的用手臂支起了自己的头，似乎是凝眸思量了很久，她才开口说道：“是吗？”这声音中，有连着她自己都有着迷惘不清。但下一瞬低头之间，她两颊就已经是隐隐约约有了坨醉人的绯红。

不知道是何时起，她就已经是醉了下去，只是自己一直不知道而已，现在被局外人一眼道破。

青丽的性子带了几分孩童的活泼好动，光是一个下午整理这屋子中的东西就已经是让她一直都掩不住的惊叹。

肆肆打量着她，心中自然是觉得十分的舒服，觉得这姑娘是心思少有纯净。她转眸一想，又想到了同样是叫人觉得心思清澈的纤秀。却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不知怎么的，肆肆有种感觉，觉得她和纤秀不日就要再次见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肆肆单手拖着自己的腮，在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轻轻的揽住了自己的腰肢从后面贴了上来。那人越来越靠近，甚至将他自己的脸蹭了蹭她的脸。

虽然此刻肆肆已经是转醒了，但仍旧没有睁开眼睛，木然似的被那人用脸耳鬓厮磨着。

“一直在等我？”

裴湛倾着身子站着，几乎能将坐着的肆肆整个笼在身体中去，他的薄唇冰冰凉凉的，每一次若有似无的划过肆肆的脸上的肌肤，都要惹得她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娇颤。

他接连部署原本已经是十分烦累，但此时却从心底里头涌出了暖意和闲适来。

她越是要退让，他就越是要去逗弄。

裴湛咬着她的玲珑小巧的耳垂，用舌尖舔了一舔。

肆肆的耳朵早已经是变得通红得欲要滴出血来，而那红一路烧了下来，将她原本瓷白的脖颈也沁染了绯红色。

“你……”她终于是忍无可忍，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噙着氤氲的雾气怒瞪着他。

但她又哪里知道，这种模样也最是叫人觉得娇俏可爱。

裴湛正在她的眼前，见她如此情状，心中一动，忍不住凑到她的唇角轻啄了一口。

即便是在如此紧张局势中，对裴湛来说这刻也是最为叫人觉得放松惬意的时候了。他的手虽然是环着肆肆的腰肢，但不知道何故，仍然是不安分的朝着肆肆的小腹部滑了下去。

肆肆有了察觉，身子好像是僵住了一样，稍微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才要开口说话……

“真的没有？”他将头搁在她的肩窝处，其实已经是半眯着眼睛，像是十分的享受这难得轻松轻松，就连着他现在的鼻音都是懒懒的。

要不要在这时候说？

这个问题已经足足纠结了她数日。

对她而言，这似乎又是一个更为紧要的事情，无论承认与否，都将要的造成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的。

就在肆肆迟疑难绝的时候，裴湛忽然开口，这声音比起方才懒散的呢喃，又要快上了几分。“若是没有，我下次……再努力就是了。”他的后半句话，几乎是带着笑意说出来的。

这等话竟然也会从矜贵淡然的晏王爷口中说出来！

“不要脸！”

肆肆的脸刷的红了起来，只觉得自己再淡漠的性子也经不起这样没脸没皮的浑话！

但这说出来，却又像是让觉得带了的深深的娇嗔意味。她愈发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好像是要挣扎出这人的怀中。

“胡闹。”

裴湛声音下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沙哑，“不许胡闹。”他的前胸贴着肆肆玲珑的后背，如此紧密相接，即便是现在冬日中仍然是能透过厚厚的衣裳感受到身体里头的悸动。

肆肆也不是傻子，自然是明白为何裴湛会这样说，更加是紧张了起来。停了片刻，她却是悄声提议道：“王爷如果实在觉得难忍，肆肆有办法……”

“喔？”裴湛挑着眉头，听由她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发觉得好奇，温声循循诱导着问道：“什么办法？”

此刻她脸上的神情再肃然不过，好像她正是在认真对待此事，没有半点马虎，犹豫了片刻后，她凑近了裴湛耳边嘀咕了一句。

肆肆说完时，这屋中气氛却陡然冷了下来，裴湛面上的柔情一并都消失得干净。

他看着眼前这人，心中念道当真是白白浪费了这样一副灵巧的模样。她仅仅是凭着这一句话，就已经能气得他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好好修理一顿，看看她到了那时候，可还会说出这样叫人……

裴湛蓦然松开手，直起了身子看着她，他咬着牙齿说道：“你倒真是……没良心！”

这事情，有哪里与良心能搭上半点干系？

她也不过就是想要帮他消退这撩人的□而已，怎地非但没有功劳，还有过处呢？

肆肆此刻是坐在凳子上的，而裴湛却是站着，两人的高度差异甚大。她只要稍稍的挪转目光，就能看见他那处情动的标志。

“放肆！”

她这等胆大妄为且是毫无羞涩的目光，叫裴湛冷然开口，只是到底是动了□，虽然极力克制，当声音仍旧是显得有几分沙哑，又像是有几分兴奋杂糅在其中。

她桌子上有采摘了最新鲜的迎春，不过是江南最早的几枝，如今全都到了她这琉璃瓶中养着。上头凝结着清晨沾染上的露珠，还没有消失，此时倒有了几颗接连着从娇蕊间滚落了下来。

“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摔碎在了桌面上。

裴湛脸上的铁青终于是有了一丝松动，他忽然是伸手去捉住了她的手腕，“你若是真想要替我解忧也不光那一个办法，这一个才是叫我心悦的。”

他带着笑，不松不紧的捏着她的手一点点凑向自己，似乎是在迸着他身体的某一个地方去的。

肆肆这一刻，心才真正跳得几乎要出嗓子，越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起来。她的手一个劲的朝着后面缩着，偏偏裴湛在上头却是执意要整治她，似乎是对她方才说的那句话仍旧含着怒气。

就当这时候，外头有一人响起了声音道：“王爷。京都有密信传来！”

肆肆大舒了一口气，但裴湛却是脸色当即凝滞了下来。

“何人？”他挑着眉，话中已经是带了几分愠怒。

此等关键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cherry扔了一个地雷

Freja扔了一个手榴弹

cherry扔了一个地雷

感谢感谢~~mua!(*╯3╰)，最近都几乎是踩着点更新的，差点忘记了……ORZ

对了，那天借了菇凉们的RP，一下子就RP大爆发了~~~感谢~

最近，三次元事情较多，姑凉们见谅。爱你们，群么么~

132诡变脸

那门口之人也当即不敢再说话,知道是惊扰了晏王,在外面也是迟疑不定。可现在事关紧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回禀道：“王爷，是京都许驸马传来的。”

裴湛闻声眉眼微动,他当日早就料到了沛灵公主取出了蛊虫之后，许搵逍必然是会再次投诚，竟没有想到会这样快。日前他为了让公主体内的蛊虫取出曾做过拿捏反口算计裴湛之事。而现在他再次来投诚,肯定是带了极重要的消息来了。

裴湛一手捻动着手腕间的翡翠珠串,略微沉了头看向肆肆。另一手虽然仍是紧紧的握着她的那只手,但他此刻隐忍克制似的,忽然松了开来,猛地侧转了身去，他偏过头去，不再看这样一个人。

立在原地隔了良久，裴湛才低声说话道：“拿了东西去孤的书房候着。”

门外一阵响动，那人显然是挪动了步子走开了。

肆肆的那只手被裴湛松了开来后就一直维持了原先的姿势举在了半空中。她心思回转，此时双眸一动不动盯着某处看，似乎在看什么紧要的东西。原本脸上荡漾着水样的红晕，娇羞无比，而现在……却好像一股冰淡漠然的气息从她的眼眸深处涌了出来。

她将那只手端在眼前反复翻转了来看，只觉对着这一切都充满了质疑和不确定。

肆肆不觉拧着自己的眉头，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古怪的事情困惑不解，但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早些去歇。”裴湛都没来得及正视她一眼，衣角飞动，就已经是朝着外面走了出去。他这段日子难有停歇休息的时候，却也是因为这事情上诸多事情，不步步去小心谋划，就会落得满盘皆输的后果。

裴湛走了数步，忽然停住了脚步，好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一样。他猛地回转过去，朝着肆肆的侧影深深的看了一眼。而后，他继续超向屋外走了几步，双手拉开了门后却是思虑着什么，“惊鸟。”

“属下在。”

惊鸟听见了有吩咐立即要上前听候差遣，但裴湛却只是摇了摇头，“你去将刚才那道密信取回来。”

裴湛说完这话，才重新合起了门，他的手在门上粘合了许久，才听见他沉寂的问道：“怎么了？”裴湛走了几步，走到了肆肆的身后，看着她僵直的后背。

肆肆拧眉，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不自觉揪紧了衣裳。只是不肯回答旁人一句话，不知道是因为她现在没有听见还是怎么的。

等了半响，都没有听见她开口，裴湛终于绕到了肆肆的身前。

“是……身子不舒服了吗？”他柔声问道，一面蹲了下来，伸出手在了肆肆额头试了试温度。其实，即便是身子不舒服又哪里一定会是发了烧？然他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过这样去上心一个人，以至于现在即便是在关怀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肆肆原本是微微垂着眼帘，到了如此情况下，才不得不缓缓的抬起头来。她一双眸子漆黑，无甚表情的望着裴湛，就好像这样的一人根本就不是她所认识的。

“肆肆。”裴湛见了她面色不似寻常，自然是忍不住担心，开口唤了她一声。

——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对，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如此神情才是！总不至于前日的一切都只是枉费了心思，她又要将她那颗心给重新藏了起来？

裴湛眸中暗了暗，他的手仍然是没有从她的额头挪开，顺着她的脸上轮廓滑下来下来。几乎是在用他宽厚温暖的手掌，捧住了肆肆一半的脸。

他的手，虽然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但常年习武，掌心难免是有茧子。虽然这茧子细小，在旁时或许还并不一定会被一眼看出来，但此时是抚着肆肆细腻的肌肤上，其中触感如何肆肆当然是最明白不过的。

此刻，她的两簇秀眉就好像是带了几分不悦似的，拧了起来。她眸子凉凉的看着裴湛，忽然抬手迅速拂开了裴湛那捧着她脸的手。就好像他在她肌肤上多接触上一瞬，他就会多一分难受。

裴湛脸上登时变化。

肆肆看着他，却好像没有半点其他的神色，她依旧是面目平静，“你做什么？”

就连这声音都不自觉带着几分警斥意味的疏远。

裴湛越发心惊，看着她的神情中也带了些不可置信，就好像她从来都是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一样，只是他们怎么会是陌生人呢？前日，他们才……

不对，不对！

他终于是知道了为何的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先前的肆肆表现就已经不对劲了！

裴湛方才知道是□迷障了自己的双眼，叫自己最开始不能看出这其中的怪异。依照着肆肆的性子，她……怎么会忽然对他这样亲密无间？方才就好像她仍旧是两年前那闺阁贵女，笑靥如花，毫不吝啬的将之时时处处的挂在自己的嘴边上。

先前他不曾细想，只以为这是自己终究打动了肆肆，能让她对自己不同于旁人了。

可现在再仔细想一想，这其中还是有许多怪诞的地方。

肆肆又哪里会突然有前面的一番神态动作？她经历的种种叫她就算是笑，眉宇间都带着几抹清淡的不可磨灭的怅然，又岂会是像方才那样笑得欢喜娇俏？

而现在，她的模样又是不同寻常的冷起来。

肆肆问了那话，目光就一挪不挪的盯着裴湛，似乎是怕他再一次做出逾越的事来。

“你知道我是谁？”裴湛有些不可确定，放柔了声音问道。

肆肆瞧了他，秀眉一挑，“王爷。”

她的这一道声音偏偏有如平常一样，见了裴湛蹲在她的面前又带了几分好奇的说道：“王爷？”

裴湛并没有立即应她，只是用那一双黑曜石般的星眸无声的看着她，想要从她这变化无常的脸上看出些许的端倪来。但偏偏此刻肆肆也是茫然的神情。

最终，他也只是轻淡一笑，那只被肆肆拂开的手重新去握了她纤若无骨的手，捏了捏，“肆肆……”

裴湛低柔的唤了她，颇有些无奈的说道：“你有多久未让去烬搭脉了？”

肆肆垂眸正好能和他的目光有接触，可这话题似乎叫她很不耐烦，偏过头去抿着唇。光线从外面射进来，虽然不甚光亮，却还是在她侧脸上镀上了一层微亮的光，她的头稍稍扬着，就好像是藏着不可抹去的骄傲。

“咚咚……”

外面短促的敲响了两下，应当是惊鸟带着密函过来了。

裴湛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只起身朝着房门处走去，接过惊鸟手中的密函。他顿了会，就立即抬了脚步出去了，仿佛，此刻他们若是不要分开冷静，就当真会爆出一场口角。他不想逼迫她去做任何事情，但也是希望她能够将一切都是坦诚相待。

惊鸟见裴湛原本是吩咐了取来密信以为他要在此处览阅，却没有想到现在拿了东西也不展开却又是朝着书房方向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分明是觉察到裴湛脸上似乎是蕴藏着担忧。

这大约就是和屋中的宋姑娘有关了，惊鸟回过头去朝里面瞧了一样。门稍稍开着，里头的那纤细身影背对而坐，总叫人觉得只要轻轻一推就要散架了，有种不可靠近的飘忽。

“王爷，楚符的尸身是就地埋了还是用火葬？”惊鸟旋即想到了一事，脱口问道。

裴湛直接朝着前面去，半分也都不迟疑，显得有几分随意的说道：“这等事情你拿个主意就是。”

惊鸟应声点头，但旋即又听见裴湛嘱咐道：“去喊去烬给侧妃……”

裴湛说着此话，不知为何自己都觉得有几分不畅，遂改口道：“给宋姑娘诊脉，若是今日孤还得不到一个结果，叫他以后也不要留在孤这了。”在这时，当侧妃这两字真正用来称呼肆肆，他又觉得有不妥。

以前为心中的某种悸动情愫，他一心想要她做侧妃。而眼下，他却有觉得“侧”字不正，就连着他自己都不喜，更何况是她？

这一刻，裴湛想，既然无法妥帖对待，就暂且搁下。

惊鸟点头，他是知道肆肆身子不好，却更多的是奇异为何她能被活埋棺中两年不死。

裴湛一边走着一边展开了信，不动声色的将信中提及的阅览着看了一遍。的确是许搵逍从京都辗转传过来的密信，这上面都是沣帝最近的动作，虽然有些事情极小，但一笔一笔都是写得仔细。

随着他们二人脚步远离，肆肆才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她将手搁在桌面上，仿佛才勉强能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蚀骨五只已去其三，现在也只有两只了而已。肆肆摸着自己的手腕，知道去烬大约就快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o-ωｑ)).oO困，揉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先去睡觉了，评论都看过了~，明天再来一一回复~

好梦~

133府中事

大膺昭业四年二月二十四日,梧州、邰州两州兵力迅速集结到了魏城，呈现左右合攻之势围攻。魏城是久奢之地，虽然富庶,但城中军队训练已荒废多年,此时若想举魏城之力来抵抗,无疑是自取灭亡。

前魏城城主葛匡骄奢无法，又是城中最大奴隶买卖的推手。那日裴湛劝降,他便利用将士假扮奴籍民众佯装暴动出城投奔。葛匡自然诡计多端，那日晚上出动了三千人也只是为了能诛杀裴湛。只可惜，裴湛对他的心思早有获悉,一面假装受了算计带领那一群人回白云城,却又使了金蝉脱壳之计折返回了魏城，砍下了正在醉生梦死中的葛匡。

受命继续朝着前面的楚符必然是死路一条,因是当众受命，也便绝没有返回的的余地。当日楚符是与惊鸟住在一屋子的，偏偏只有惊鸟昏睡不醒，他却因保护而受重伤。虽然他这一切事情都做得小心仔细，起先根本无机可查，但这天底下又哪里有做下的事情不留痕迹的？

裴湛虽然未查清楚他和苏斥川到底是有何勾结，但楚符到底是做出了……当日肆肆在媚药之下受辱，裴湛又岂能轻饶他？

只因为潮州，楚符立了大功在前，早已经是盛名在外，况且他又是求名之人，当着众人的面他自然是不会违抗，也不好违抗。

外人只是道是他意外中伏而死，却不知道他之死更有裴湛亲手造就的缘故。

裴湛此时站在窗口，举目望向目极之处。眼下梧、邰两州攻城为他反帝后的第一役，胜败尤为紧要。

他部署了几句，心中有所记挂，摆了摆手后，走出了议事的厅堂朝着外面走了几步。稍微仰面吸了口气，他就听得身后有响动在靠近，那正是木轮滚动的声音。

去烬今时今日身子已经被调养得大好，只是对这木轮椅有了依恋，轻易也不愿意下那椅子。等他到了那天青色锦衣男子面前，他不能再赖在上面，起身跪了下去，“王爷。”

那地上潮湿未干，今早上才下了一场绵绵细雨，但去烬全然顾不得这等事情，他面色沉重，心头的事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裴湛负手，半晌都没有动作。

在这沉默中，去烬越发后背发毛，他凝重的说道：“王爷，宋姑娘依靠着体内异样蛊虫的存活，从蛊虫入体到如今算来也有两年半的光景。王爷可知道她体内蛊虫一但消失或是死亡会有何种后果？”

不过就是一个死字罢了。

只不过这等话，去烬又哪里敢真正的让裴湛从口中说出来？

裴湛原本伫立不动，听了这话没有多久就已经是挪动了足尖，像是要迈开步子的模样。那她体内到底是有几只蛊虫？他的心猛然一揪，那种莹蓝色的蛊虫……他仍然清楚的记得当日救她出关的时候，她就都动用了体内的蛊虫，那次在鸦河支流的时候又……

裴湛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毫不留情的抓了一把，她当日救他时早就是知道了这蛊虫是关系自己的生死。

“那她可有……身孕？”

“没有。”去烬说得断然，就好像这事情不可能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裴湛转过身来，只是这转瞬之间神色还是变化了许多，他心中不乏失落，又低声问道：“可是……”这番疑问言语，终究是难以说出。

而去烬明白他这下面要追问的是什么，直言不讳的说道：“宋姑娘依靠着蛊虫而活，只怕是不能受孕的。”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再清楚不过，将他数日来的一些念想都敲定粉碎。裴湛那双手负在身后，不知道紧紧的攥着可是为了隐忍着自己的情绪。

她不能受孕！

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她身上怀有异蛊，但这几日心中竟也有些对于孩子的念想。他年纪并不小了，理当有一二子嗣在身边，但旧时在沣帝的身边并不可能有，若是他有了子嗣恐怕下场也如同是当日那个描色婴孩一样，是绝计逃不开的。

可到底，这几日来的隐隐期盼也都是成了一场空。

他总以为她会怀孕了，如沛灵一样，虽然身上有蛊虫但也能怀上孩子。

可偏偏得到的回到是，可她这身子不能受孕。

“你去找除去她体内蛊虫的法子。”他难能死心？立即沉着吩咐道。裴湛望了一眼议事厅，见众人都已经聚在了一起只等他回去主持大局。

去烬原本要开口如实回禀这事情，肆肆的身体到了如今根本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但见这声音坚决，恐怕是多说无益。

“到底是什么蛊虫，你整理详细了今日晚上送孤的书房来。”这话没有半点气势，只是说出来，叫人觉得有无限无限的愁怅。

他们二人，原本是才袒露心扉，为何又起了这种波折来？昨日的肆肆，好似神情态度已完全不能受自己控制，这难道也是那体内蛊虫的缘故？

……

肆肆在屋中憋闷了一日，终于是一人走出了几步在庭中漫步。若是在前段日子，她就是在屋中坐上一天都能呆得住，但一想起昨日的事情，她脸色就立即煞白了起来。

一种不好的念头早已经是滋长了起来。

体内的两只蛊虫究竟还能支持她多久？肆肆想着，不禁停滞了脚步，她用手不经意的摸着自己尚且平坦小腹。

肚子中突然多了个，不知道是不是它夺取了她作为母体的养分。

若真是如此，随着这孩子的一日日长大，母体供养不断被其夺走，只怕熬不到出世之日，就会一尸两命。

她昨日就有了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状况，不知道下一次又会是怎么样的。

肆肆叹了口气，这孩子……到底是和她无缘，是留不得的。

“宋姑娘！”青丽如今专司肆肆起居饮食，见她一人不声不响的出来，就急忙抱了一件披风出来。“宋姑娘在王府就已经给王爷生了个小少爷，将来王爷大事得成，姑娘也肯定是荣华一生。”

青丽前一刻才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喜滋滋。

肆肆见她整日里都是带着喜色，却不明白为何平白无故的又要说这话来了。

“姑娘还不知道呢，今日王爷要亲自上战场。”青丽立即坦白了，掩嘴而笑。她说着这话，眸中也不由得荡出艳羡之情，合着手掌说道：“王爷亲自率领将士做先锋呢！城中老少一应都在送王爷的出城！”

肆肆心思四散，隔了半响才语气低幽的喃道：“他怎地这么冲动。”主帅的职责本就不是上阵杀敌而是统领全局，杀伤上兵刃无眼，若是……若是有所损伤……

她的两簇秀眉越发像是堆在了一起的。

“何时去的？”

“才出府门不久。”青丽见肆肆大有紧张这色，就又小心翼翼的提议道：“宋姑娘如果此时去到城楼上，还能送上王爷一段。”

肆肆只是摇头，她低声对着眼前娇俏可人的女婢道：“你可能为我取一把琵琶来？”

这魏城属江南出入要塞，前城主又是贪敛享受之人，这府中哪里会少这丝竹之器？青丽不出片刻就取了回来。

肆肆就在这庭中而坐，轻拢慢捻熟悉了几下指法之后立即音调一转，变得杀伐之气暴现。这琵琶声原本就变化多端，肆肆一开始虽然有些手生，但到了最后就越发流畅。

这一曲《东喜禅》原本就是战曲，当日她和裴湛之力将这曲子重新写出来的时候，哪里想到今日他们真会站在这战场上？寥寥一曲算是表了心意，但这一曲还未有奏尽的时候，就被人前来打断了。

“宋姑娘，白束先生想要邀姑娘前去一聚。”那人躬身说道。

肆肆陡然收住翻飞的手指，数根弦一齐发出巨大的响声，就算是她那手按在上面都不能阻止的其发出几乎哀鸣的声音。当日那算卦的神叨叨老头，他找自己会有何事情？

她将那柄琵琶递给了青丽，整了整衣裙才随着那人而去。

这府中地形，肆肆全然不熟，此刻也只是随着他七拐八拐的走着，忽然，她停下了脚步，“白束先生如何会找我？”

肆肆一开始就察觉有异，但并不明白其目的到底是什么才跟来瞧瞧。却哪里知道眼前之人，光是带着她走而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此刻，那前面之人也停了下来，但也只是维持着先前的动作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

肆肆料到他在此处不会做出歹意的事情来，所以大方前来也没有迟疑。等了片刻也没等到那人说话，她正要上前，却见那人忽然倒了下去，待她看清楚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肆肆急忙朝四周看过去，但见她来时的方向的石径旁花草有轻微的抖动，是有人才刚离去。

她心中一紧，脚步难以驱动，目光沉冽的望着倒在地上之人，不是新死，而是被人用蛊术操纵了死后的尸身。这种蛊虫南疆鼎盛直视并不少见，但能维持的时间并不长。虽然不能同描色偶人相提并论，但也是门精奇之术。而如此，却是出现在了此地，是为了什么？

肆肆眸光瞥见一物，上前俯身拾起，从那死尸体衣中掉出来的是一只珠花。

134旧时物

这珠花……

是点翠的金制簪子,上面有白色的小颗珍珠点缀，虽然并不是多名贵的东西，但处处都显得精巧的用心。况且,这簪身部分并不是顺滑笔直,却是显得简朴,像是更加带了一分随性在里头，并不是金铺首饰铺子出来精细物件。

肆肆倏然将这簪子掩在了自己的袖子中,这东西她怎么会不知道出处的？她眸中发暗，朝着四周迅速的扫视了一眼，那种警觉和不安就又都表现了出来。

“苏斥川。”

她将这三个字轻轻吐出,说得极其轻浅,用舌尖轻轻一舔就能将之抹得干净。

这珠花分明就是当日她的东西，但不过是遗落在了苏斥川府上。

他们这才到魏城,还未站住脚跟，苏斥川就又如影随形的跟了过来。到底是何用意，要如此费尽心思的让她知道他的势力早已经是盘踞在他们身边了？难道又是苏斥川肆无忌惮的提醒？

而据肆肆所知道，这魏城的女眷后院，统共也没有几人在住着，进出之人又都是身世青白，且绝无造假的可能。覃览知、安色、璇容外加去烬住得近能照顾她的身子。而玄诃身上也有旧伤也就是则近住着，这也不过就是这几人了。

正在肆肆想着的时候，那死尸体哧溜化成了一捧粉末。

“呸！死了正好！如此折腾自己身子，死了才是一了百了！”

不多会，一道声音从远处由远及近，那人口中一直是骂骂咧咧的，等他走近了猛然一个抬头看见立在那的人立即是掉头就走。他脸上慌张的神色就好像是撞见了瘟神一样，但走出了两步，他恼恨的一跺脚又重新回来。

“小祖宗，你的事情……老夫可冒着大不为的风险按照那话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王爷。”去烬拉长了脸说着，如今他是见了两人最为头疼，其一就是肆肆。

肆肆扭转头来，将那珠花掩在了自己的袖中，心平气和的轻喟道：“多谢先生。”

而去烬又哪里是为了贪图她一声道谢？如今看见了，仍然是提心吊胆的嘱咐道：“我答应你这事情也都是……”这话说了一半，他抬起大腿，用手去拍了几记。

他此时并没有坐在那木质轮椅上头，好似被什么事情气得烦心的很，压低声音在肆肆耳边飞快的说道：“你肚子里孩子快处理。”

肆肆眉间稍微抖动，犹如蒲扇一样密密的黑黑的长睫毛下，好像有旁的情绪骤然泄露出，隔了半响她颔首道了声知道了。

去烬得了她这一声回应，悬着的心顿时松了几分，但他也不是没有惋惜之情，叹息着说道：“这也是不得以的事情。”他嘘唏动容，原本一手是极顺其自然的要拍在肆肆的肩头。但转念一想到她今时今日和裴湛那早已叫人心知肚明的关系，也只好讪讪的缩回手。

是了。去烬为何诊了脉也只告诉裴湛肆肆体内并没有怀有身孕，就是因为肆肆原本也只有极其小的可能受孕，即便是有了这孩子也是万万留不得的。况且肆肆婉转的提议既然孩子迟早要没了，又何必现在要告诉裴湛有了？白白纷扰他此刻心思呢？

去烬转念一想后，才勉强同意了。这孩子无论如何都是留不住，说了出来还只是多个人伤心罢了。

“你这小祖宗，那事情快些拖不得，来日孩子……总还是还有的。”

连着肆肆都只能牵强的随之一笑，愁容惨淡，这孩子来得本来就意外，若是没了她这辈子都有可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对了，你快随我去看看玄诃，他这几日几乎是要泡在酒缸子里面不出来了。”能让去烬都抖着胡子连连摇头的事情，想来就已经是十分紧急的地步了。

“他怎么了？”肆肆见了他紧张，立即要开口问道。

去烬转过身去走了两步，扭过对着肆肆招呼了一声道：“你跟我来看看就是了……”

肆肆收敛了心神随着他走，没有多长的时间就已经是到了玄诃住处的庭中。还未等走近，她就已经是闻见了那屋子中透出来的醉人酒香。

前几日玄诃最后有没有动手，肆肆确实是没有看见，但最后的结局是楚符死了，枉费他曾经算尽心机，到头来却因为自己诡思而栽了跟头。

屋门被打开，这屋子中狼藉一片，倒头趴在桌上睡着的青年正呼呼大睡着。而堆满的酒瓶横七竖八的散落在地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去烬踢开身前的那些空罐，一路到了玄诃面前，但他凑近了一闻，才除了酒的味道还有其他的什么味道杂糅在里头。“你……不好不好！”他惊呼道，先前一直被玄诃拒之门外，现在得以进来后去烬才明白，这还有比醉酒更严重的事情。

肆肆起先不明白去烬这声不好是何缘故，但看见他迅速的解开了玄诃的衣裳，顿时有一股难闻的气味钻入人的鼻腔。

“化脓了，都化脓了！”去烬看了几眼实在是看不下，索性将手中的衣物都负气似的往地上一扔，“你要去找死，老夫又何必救你？”

肆肆始知玄诃身上的伤处开始化脓了，看那处的位置大约就是他当日那肉瘤长的地方了。可如今，他却是如此放纵致使这原本愈合结痂的伤口的又重新化脓起来。这若是在夏日里，只怕几日下来，早就有蛆虫在上面了。

玄诃这人，又岂是肆肆三言两语又能劝解得通的？抿了抿嘴，她只能是微末的叹了口气，“我记得的玄诃大人，是那个在敞园的赏罚分明，手段强硬且武功卓绝之辈。”

玄诃在那仍旧是没有分毫的动弹，肆肆只能继续道：“你若是觉得受了亏欠来日回了就是，若是觉得后悔，那一条命抵给他就是了。”

“但是你分明是存着杀心，到楚符死了你却又如此自哀自怜是何缘故？”这话越发凌厉，已有了几分言语相机的意味，肆肆静坐了一会，再转动视线去看了他一眼，只见玄诃握着酒盏的那只手终于是有了些许但动作。

去烬听见响动，到底是心中放心不下，从怀中也掏出了几味药来洒在了她受伤地方。

桌面上，忽然，一个东西滚在了肆肆的面前，是一颗明洁无暇的珠子，被玄诃握在掌心中时间长了，温温热热的。而有了这一动作后，玄诃却再也没有动作。

肆肆捏在手中才知晓这并不是一颗圆润的珠子，其表面有着凹凸的纹路，只是仍不能看出这到底是何东西。

“这是……日息谷所处位置的地形图。”玄诃微微的抬了头，喃了半句，脸上红晕未散。

的确是日息谷的地形图，楚符被他一鞭子劈过去的同时，抛掷过来的只有这一物。楚符垂死之际说权当将这些年的的兄弟情意都一并还给了你……

怎么可能还得清呢？

魏城城外，十里，战鼓号角不断。

肆肆到了深夜依旧是翻转难眠，空荡荡的，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才这样夜不能寐的。她终究是的起了身，身上披了一件衣裳就去推开了的窗户。

庭中被大好的月光照亮银银的，而雕栏画栋和斑驳树影间颓意的坐了一人。

肆肆的动作如此僵停了，她的那扇窗户只开了小小的一道缝隙，但却丝毫不能阻止她的视线。

最是一夜寒冷的时候，他的不知道那人在此处坐了又多久，他十指交叠的搁着，用双肘搁在膝盖上，微微倾着身。那一袭战袍经过一场战役，早已经是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肆肆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今日城外的那一场仗有多激烈残酷，但仅仅看着他，就立刻体会到。

——这一段日子来，恐怕没有比他更加劳心劳力的了吧，今日也完全没有必要去亲自上战场。

这园子中虽然静得很，若是侧耳去听，就还是能听见外面响动不断和喧杂声的，似乎是得了胜仗在欢呼，但只有他这主帅一人，却在此处孤寂的坐着。月光的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肆肆望着他，见他一动不动的维持着最开始的动作，突然觉得心中一哽，好似是被震动了一样，眼中也有几分润意。

是不是，曾几何时在她某个熟睡的夜，他也会如此在她屋外坐着，不忍去打扰？

肆肆想要出声音，想要去喊那人早些去歇息，但旋即又咬着下唇止住了自己的念头。她狠心将那窗户又重新合了起来，在漆黑一片中依凭着记忆重新回在床侧。白日突然出现的珠花，此时倒是叫她心中顿时灵光一闪，有了计较。

此时真是战事紧迫，她只愿此计能够依靠此计谋，成功离开裴湛一段时日。但愿和苏斥川同一战线的那人……行事莫要叫她失望才好，否则，这几日的苦心隐瞒和筹谋都是白费了。

135始计算

大膺昭业四年二月二十四日,晏王依托魏城之地利以奇诡兵法打散梧、邰两州合抱的趋势，让清剿的两军溃不成军，后又沿路追击十里。

这场仗原本兵力悬殊颇大,且裴湛新占据魏城,上下统领并不熟悉,这两点上可算是占尽了劣势。然而，士气高涨,两军交战中裴湛一方士兵无一不是勇往直前，反倒是梧、邰两州的精锐军队四散而逃。

这事态变化，到了不同人的眼中自然也就是有了完全不同了。

而随着八百里加急快报,前线的折子一路递到京都的时候,已没有人胆敢持着这道密折去上呈沣帝了。近日来，大膺局势越发动荡不安,内忧外患四起，皇廷就犹如是风雨漂泊中的一叶扁舟。

渠王占据西、北部联合游牧蛮夷蚕食各个边城小镇，而晏王又占据江南咽要地，短短几日功夫就已经切断了江南对大膺经济往来。

“好！”沣帝捏着那一分奏折，面上越发显得暴戾血腥，这段时日，他更加是不加掩饰自己的嗜血冷峻。每当遇见不顺心的事情，总要是将生旁的伺候下太监拖出去砍了一两个。

他原本就生得孔武有力，此刻手中稍稍用了力气，那道八百里外奏折就几乎要被他揉碎了。“江南去年堤溃，米粮歉收，呵……老九，你失守江南又有何用？传朕的旨意，从即刻起，大膺所有米粮一律不允许靠近魏城也不得进入江南，朕要这整片江南都再不得半点米粮！”

裴湛用经济做牵制，那他便用这米粮扼其咽喉。

这道声音回荡在殿中，叫人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如幽冥鬼府一样的阴森恐怖，也叫他身边的那个艳妆女子都忍不住露出了几分颤意。

沣帝冷冷侧转过头来，伸手去捏住了那人的下巴，“怕吗？”他浓粗的眉毛几乎连在了一起，冷漠的嘴唇中缓缓的吐出两个字。那女子分明年纪不小了，任凭再好的胭脂水粉也不能的掩盖掉她眼角的细纹，但好在她这身上带着常人难有风华。

见沣帝如此问，她似乎是怔了一下。

沣帝看了旋即面露不快起来，“朕的玉夫人要是胆敢有丁点心思去关心裴湛那逆贼，那就修要怪朕……”他将这话说得极其缓，拖着浓重的低沉鼻音。

那像足了惜桦太妃的女子立即烟波一横，柔声说道：“臣妾万万不敢。”

沣帝打量了眼前这个媚笑相迎的女子，牵扯起一边嘴唇笑了一声，“朕再提醒你一次！惜桦太妃已死，就没有再活过来的说法，你是朕的玉夫人，要是你对着那逆臣有勾结的话，朕也只好将当成是惜桦太妃再杀一次。”

他将这一番话直接撂下，也不管听的人是何看法就去扭头对着外头当值的小太监问道：“太子呢？宣了太子半日，怎么还不见他来，难不成连他都学会抗旨不遵了？”

伺候的小太监两腿发软，颤颤巍巍的跪下磕头：“回……回皇上，太子在殿前面跪着呢。”

沣帝面上迅速生起疑惑，但口中怒意仍然是消散不掉，“喊他进来。”等到了太子裴承进来在这被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大殿又跪了一会后，他才低沉着开口问道：“你跪在那外头做什么？”

裴承在外面的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原本就跪了极长的时间，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方才一直是咬牙库撑着，现在被人问及，就忍不住颤声回道：“父皇，儿臣……儿臣还未缉拿到沈城，儿臣知错了，甘愿受罚。”

他将这番话说得凄苦动人，但确实对他而言是受了极大的苦楚。京都前几日的雪还没有融化掉，他跪在外面，地下透上来的寒气就都进了膝盖，此际时辰一长，感觉整个下半身有些不知觉了。

沣帝看了一眼后，声音低哑粗粝的说道：“你是朕的儿子，是朕亲自下旨册封的太子，做事情如何竟如此不优柔！”他抬了抬手示意后头的小太监将裴承扶了起来，而他自己冷眼睨着，却是朝着后面，背抵靠在了金座上。“这件事情牵扯到何人、只要稍稍有一点关联的都一应押入大牢，宁枉勿纵，若是有言语有半分不尽不实的地方大可砍了。”

末了，沣帝看了他一眼，着实是觉得无奈，“你这柔弱的性子，到了来日朕如何能放心将江山交给你？”揉了揉太阳穴，他慢吟道：“这等事情你总不如苏斥川的手段强硬，罢了，这事情搁下。昨日朕吩咐了苏斥川去潮州指挥追剿裴湛之事，你也过去一道学学他是何如办事的。”

这话说完，他又朝着身边女子看了一眼，而那身边的女子心知他的用意，强行做出毫无影响的笑颜来。就好像她原本就不是什么惜桦太妃，而只是那个新晋得宠的玉夫人。

沣帝果然是露出了几丝满意来，他摸了摸她的肚子，点头道：“这里头才是你的儿子。”当日事发紧急，裴湛没处理得掉她肚子中的孩子，重新回宫后，她总也算是巧言令沣帝暂且留住了它。

底下站着裴承听了这话，怯弱的眸中却又突如其来的生出了一些旁的情绪，他稍稍的抬头瞄了一眼上头陪着沣帝坐着宫装妇人，暗自咬了牙齿。这宫中，他绝对不能让旁的皇子夺去父皇对他的宠爱，即便是未出世的也不行！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魏城，早已经是融在了一片初战告捷的欢喜之中。战后有诸多的事情要交代落实，裴湛自昨晚上战后归来在肆肆屋子前坐了一会后便一直在前厅不得休息。

而肆肆也自偶然窥见昨晚的那一幕，原本趋于平静的心思也再一度被搅得天翻地覆。她彻夜未睡，此时看起来眼下两团乌青，将人映得更加憔悴亏损。

等婢女青丽的捧着铜盆给肆肆洗脸的时候见了她，也是不禁是被吓了一跳，“宋姑娘怎么了？”

肆肆伸出五指没入漆黑如锻的头发中，随意的打了髻。她素来随意，但掩不住的意态风流，此刻配着一袭水清色的轻罗纱裙，玲珑身姿必现。

青丽见她今日打扮得有几分郑重，好似是惊心准备，心中不由得愉悦了起来，赞道：“姑娘真美。”

肆肆低婉淡笑，虽然笑着，但这眉间却又好像是笼着一种抑郁难舒。

府中人往来匆忙，肆肆坐在自己屋子的窗前，过了半响她又似乎听见了外头又一阵吵杂的女声。

青丽见她兴趣颇大，就立即去外面打听了回来，“还是那郡主，这几日前前后后不知道是闹了多少回了。奴婢还以为昨日消停了就算完了，哪里会知道她今日又如此了。”她边说嘀咕着，手中活也是一刻也不停下来。

肆肆抿着唇，凉凉的叹了一口气，安色如今心中时时刻刻念着沈城，得知他没有死，更加是要前去见面相聚。而她在自己这再三碰壁，必然是积怨在心，长而久之又总会想个排怒气的方法？

她在伊始就一点点筹谋这事——她必然是要离开段时日的，只希望先前一切不是白费心思。未必要知晓同苏斥川结盟的是谁，仅凭激起安色深积的怨恨，她也能得到一个离开的好契机。但若是多一个苏斥川同盟，却不一定是要她去一步步引导安色这步棋了。

肆肆将袖中的那只珠花取出在手中，轻喟一声，“太过执念，在心中就有业障了。”她自己也是有纾解不得的执念，所以心中也有一只贪婪的恶鬼。在心中一但扎了根就再难拔出，与她共荣共生。

而安色如今也只是这般情况，谁又能去叫她真正剔除心中的执念呢？越是得不到的，执念和怨念就势必要加深。

肆肆把玩着手中的珠花，心中却早已经是如明镜一样的程亮透明。后院中住得的人统共这只有这几位，逐一排除后，有嫌疑的也不过就只有一二人罢了。她忽然站起了身子，看去势是要去向外面。

青丽看见了，急忙去抱了一件学貂皮大皮裘来裹在肆肆的身上，“姑娘要到哪里去？”

肆肆顺势去拉了拉自己肩头的衣裳，淡道：“我自己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了。”

青丽欲言又止，颇有几分为难，但到了最后只能妥协道：“那……宋姑娘自己小心。”她驻足在原地，再三不忍的点足张望着肆肆去的方向，仿佛这一出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肆肆沿着通出自己小院的石径朝着外面去，离着自己小屋不远处的另一处果然就是那一处争执声的源头。但此时，也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而已，正有两个俏丽的女子蹲坐着。

不用走近了，她就已经晓得这两人就是覃三小姐覃览知和安色郡主。

此时覃览知正在温声细雨的安慰着安色，察觉到不断接近的肆肆的抬起头来，干涩的笑着道：“宋姑娘。”

那个蹲在那掩面而哭的女子倏然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目光中犹如是注着一道说不明白的恨意。良久才带着清泪且悲且笑着道：“宋姑娘……哈哈，好个宋姑娘，现在人人都要恭恭敬敬的称你一声宋姑娘！”

只是等安色看见肆肆眼神一转又重新落在她身上时，又不自觉的露出了胆怯。

作者有话要说：叉腰笑，2月份虽然只有28天但都是12点前更新没一天落下哈~

给自己[鼓掌]└(￣￣└)(┘￣￣)┘[鼓掌]~~~

给所有菇凉们群么么个！都要心情愉悦喔~

136乱阵脚

周遭的人倒也都是有眼力劲的，见这三人之间必然是有纠葛,也就没有朝着前面挤过去,而是退得远远的。

安色的话再明白不过,其中的嘲讽挖苦意味的又有几个人读不出来？只是让她说了这番话后，就已经是惴惴不安起来,她看见肆肆的那双眸子漆黑，一眼望进去看不到尽头,只好像里头住什么怪物,能将她的心神都揪着拽住进里头去。

安色紧紧的抓着覃览知的手臂,就好似现在要借住着后面之人的力量才足以的对抗她眼前穿着皮裘的纤弱女子。

“安色郡主。”肆肆低沉着声音，语调软软的唤了她一声,叫人听起来并没有多大的威胁。

她喊完了这一声,顿了一会，才抬起步子朝着前面走了两步，看着身前的那两人，不禁皱了皱秀眉。

安色的那一双眸子自从肆肆出现就无时无刻都停在她的身上，再没有离开。而此时看见她靠近了自己，还这样一幅神色，安色心中越发是像觉得吞了恶心的东西一样。

“谁要你可怜！”这一话说出来，气势就已经是显得十分怯弱犹豫。

说话时，安色的确是想到了那日在城楼之上的二人对峙时候的场景，纵然肆肆弱若无骨，纵然她……现在身中怀有孩子，也仍然是掩不住那股子冰冷孤绝的气势。

不！与其说是气势倒不如说是她身上带着煞气，让的见了她的任何人都会生出几分惊颤。

肆肆见安色此时脸上神情变化的极快，就好像是映照着她此时心中流转着万千想法一样。肆肆抿了抿唇，居高而下的看着她，却莫名有一种同悲同戚的感觉。此时安色心中的感觉滋味，她未必是不能了解，更甚至是，她也能体会到其中兜兜转转的繁复心思。只是，若是被人一不小心钻了其中的空子，那此是真正的比悲戚。

“宋姑娘，郡主有我照料。”覃览知面上坦然，大方得体看着肆肆，她说完后就立即掏出丝巾给安色拭了拭流得满脸的眼泪。

这话早已经是在不动声色间将她和他们二人的关系都扯远了。

肆肆肚知这一切，斜斜的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将她这话放在自己的心上。仍然是不紧不慢的从袖子中的掏出了一物，倒是显得一派从容闲适，正是那一只点翠的珠花。

她将那只珠花拿在手中，声音低柔的问道：“肆肆来时候拾到了一根簪子，不知是哪位遗失的？”

那根珠花在那两位世家贵女的面前一一巡过，她这样凿凿其词，就好像这原本就是他们二人其中一个的。

覃览知倒是神色一如先前，“览知并不曾有此物。”说完后，她又朝着安色看了几眼，似乎是在等待着她说话。

谁知道安色瞧了一眼那东西后，就立即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像是再也不愿意看肆肆一眼一样，转身就疾步而走。

覃览知见她忽然翻脸也有几分惊诧，不知何故，只能是也随着站了起来，望了几眼那背影后才又重新对着肆肆歉然一笑，“大约是郡主心情还没调整过来。”

肆肆却表现得不甚在意，只是将那珠花捏在手中，倏然收回那道目光，泠泠开口道：“来人。”

果然有人应着她的声音而来，躬身静候着吩咐。

“拿这只珠花去后院中逐一询问，只消是有人见过了，都带到我面前来。”她说话的口气都是绵软的，但偏偏那张脸上却是无甚表情，像是一块白玉雕出来的美人。

那人自然也是晓得她的身份，自然不敢怠慢，立即称了是，接过肆肆手中的那珠花下去了。

莫说是后院一众人都晓得肆肆如今身份地位，就是大膺大约都已经是知道了有这样一个人是晏王倾心相对的了。传言道，她替晏王生了一个长子，但不足一岁就被惨遭毒手。当日，晏王携着她的手一同踏下从楼船的，成为唯一一个同他并肩的女子。

虽然现在被称之为宋姑娘，但众人心中也有素，这哪里是什么姑娘，如今地位如此，但将来是妃是后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覃览知站在原地，见肆肆一副冷然模样将这事情吩咐，乍听之下，心中顿时有些觉得太劳师动众了，不过是一只不知名的珠花而已。她看了肆肆一眼，这几日她的心思也是辗转反侧、不得安宁。而那原本从千里外追来的那颗心的炙热，似乎已经是被沿路的风雪都已经是侵蚀的冷透了。

她在西北潮州时，人人都道江南的□好，但前几日到了江南，她才真正知道，江南的早春从不少的还有透骨的寒冷的。

尤其……尤其是那一日树丛中她旁观那一幕情定时觉得的冷，大约这辈子都不能忘怀了。

她的悸动情愫在那人眼中都只好像是一场笑话而已。她从小到大何时不是处在人群的正中心，接受到艳羡和惊赞的目光呢？只是，似乎裴湛的心思……却都只在这一人身上，她到底是有什么地方好的？

看了许久，覃览知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目不转睛的朝着一个人，实在是显得没有礼教。但她方才这一打量，才知道眼前之人根本也是出身名门，礼仪举动也一应优雅，不禁心中多了几分怅然。

肆肆微微颔首后便离开，覃览知见了，心中猛然动了一个念头，她三两步迎上去，“宋姑娘。”她缓缓的停住脚步，一双眸子中充满了炽烈的情感，波涛汹涌且澎湃着。“宋姑娘爱王爷吗？”

肆肆并没有回转身子，但若是仔细去看，又会觉得她这背影好像是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是不知道要如何去回应这一句话。

覃览知仿佛抓到了一丝光亮，立即转到了肆肆的面前。其实她身量要比肆肆高挑一些，稍稍前倾一些才能与之平视了。

“我爱！”

这一句话说得缠绵悱恻却也是异常坚决，就好像此时此后她就愿意用整个一生去证明这句话。

肆肆不禁抿了抿自己的唇，仿佛这等话绝不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一样。她目光扫过眼前这个少女的脸上，她才是从小被娇宠着的，不谙世事，所以才会有这样浓烈得不含杂质的情感。

爱，这一字何其沉重，绝对不是如今的她能够轻易吐露而出的。

肆肆看着她不禁又有些艳羡，若是还是以前宋大学士府中的大小姐，此刻也许会不甘示弱，也将自己的情感展露出来。可是，如今的自己到底是少了一份勇气。

她甚至都没有问过自己爱他吗？

对自己而言，裴湛总归是一个极重要的人，是如今他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但这到底不是她敢说出爱的依据。肆肆忽然展颜轻笑，望了一眼后就转身离开。她虽然是喜欢这样的毫不遮掩情感，但也实在是不会上前夸两句。

覃览知见她轻微笑了笑就要离开，心中顿时是发生了一阵恼意，扬了扬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肆肆抬头看了她一样，“你若是喜欢，大可继续，告诉我也有什么用？”她就连回话都刻意去回避了这样一个字。而这番话说得轻轻淡淡，也没有丝毫底气不足。就好像她浑然不将覃览知放在眼中，就好像她对自己已经是有十二分自信。

恰恰是这种自信最让覃览知无处发泄，她这几日来一直罩着一层名门闺秀的外衣，其实她真正性格又哪里是这样的？她只是怕小气的模样会惹怒了裴湛才如此。

覃览知心中越发像是堵了一口气，望着肆肆离开背影，心中不断腹辩她哪里好，怎么裴湛就只对她一人另眼相看。

肆肆一边走着，一边拉了拉罩在自己肩头的那一件裘皮披风。寒风欺人，走了一段时间她有些气喘，而后就捂着唇低咳了几声。等她再抬起头来时，身前不远处已经是站了一人。

“宋肆肆，你到底要做什么？”那人厉声喊起，将手中握着的一张白纸撕得粉碎。再不复当日容光满面，胜似明珠，安色郡主的光芒仿佛早已经是被折磨得黯淡了许多。

那被撕得粉碎的纸头被她反手一样，这漫天遍野也都似乎被她怨恨给感染了。

而那纸头上用黑笔所画的不过就是方才那一只珠花的模样，是肆肆方才吩咐人去做的。

“你是要逼我去死吗？”

安色瞪大了眸子，声音早已没有从前的软糯，而是显得粗粝得很。“你真是当年被天下人耻骂的恶妇！哈哈哈……你连那些事情都做得出来！这些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她笑得夸张，几乎是弯着腰在笑，但下下一秒，她的脸色又忽然转变了过来，“宋肆肆，你要我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肆肆是在逼她，逼得她节节后退，避无可避。这珠花以这样隐秘的方式落在她手中，就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可肆肆却偏偏要众人都知晓这东西存在。她不曾亲自明言，却已经这事情已另外一种方式闹大。只要闹大……

而那苏斥川又怎么会轻饶与之同谋的那人？

若是沉得住气，也不至于现在就现身出来，但所谓关心则乱，安色大约是为了某人安危而太在意了，自乱了阵脚。

安色噤言，目光如虎狼一样盯着肆肆，又毫不掩饰的落在她的腹部。

就好像，她的目标早已不再是肆肆，而是她腹中的那个孩子，“我倒是想看看，在天下人的面前，裴湛到底还会不会要你这个恶妇！”

肆肆态度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薄凉的眉目中有几分不屑。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的说，猜剧情的菇凉们，肆肆离开借助的方式你们想错方向了……都拽回来吧

137身世宣

肆肆用眼尾睨着她,缓缓笑着道：“就看是郡主先出事,还是了……”说着她伸出手不经意折了垂到身侧一根枯枝,“咔”应声而断，就好像这一切都已经是哎她计划当中了。

安色在远处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压抑那口气越发不肯消散，怒气冲上她头顶，心中念道这女人……！她紧紧咬着自己压根,好像恨不得要将肆肆连着血肉一口吞入口中，然后再一下下去咬碎才能解气。

苏斥川以沈城性命作为交换筹码，若是她如今在这魏城做一切都令他满意话，她就再也不用旁求无门了。那她和沈城才真正有相见团聚那一日。只是……这一切都被肆肆这恶女用狠毒心思给破坏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发现了那珠钗不是暗地里收敛而是……而是要将这事情恍似不关己似宣扬出来,为什么她不是害怕得暗地搜寻线索？

安色始知自己根本就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就凭着她这点微末心思如何能斗得眼前这个丝毫没有底线恶妇？不能！她根本无能为力！何况晏王是什么人？她父侯是什么人？若是被他们知道她就是背后那个和苏斥川暗中勾结人,只怕她这一辈子都会黯无天地。虽然不至于死了，但也肯定是再无去见沈城机会！

想到此处，她又有些怨念自己父亲，为什么舍弃他自己亲女婿，也要去反帝帮这个晏王。白白让这个恶妇得了荣华富贵便宜！既然如初，不如鱼死网破吧！

安色一番思量，她猛地提起自己衣裙朝着来时方向跑了去。跑得飞快，就好像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一样，就恍如她如今心底里头那些话，要迫不及待吐出来告诉每个人知道！

不错，她要让每个人都知道！

让整个魏城、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膺人都知道，她就是两年多前宋肆肆，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不知廉耻恶妇！纵然她攀上了晏王床，在普天下人面前带着如此恶名，她看她到底还要如此招摇！

肆肆立在原地，那银貂皮裘笼在她身上更加是显得她犹如是早春白梅，这天地间就好像只剩下了这一株清丽孤绝。她看着那飞奔离去背影，非但没有觉得有丝毫害怕慌乱，反而脸上带着古怪笑意。

这天寒地冻间，在皮裘下面，她手抚在自己腹部，那处地方仿佛才是她全身唯一温暖地方。而后，她收敛起神色缓缓朝着自己小院过去。

侍婢青丽原本被她喝停在其中不得尾随，如今见到她回来，一直忐忑不安心才沉下来。快步迎接了上来，她关切问道：“宋姑娘外头可好冷？”目光一扫，她见肆肆脸上十分倦怠，就好像是做了什么费劲心神事情，话语转而道：“姑娘不如回屋歇一歇？”

肆肆正在迟疑时候，余光瞥见墙角小花圃中有几株画正绽出了花骨朵来。她不觉挪动了步子到了那前面驻足细细打量，这还只是早春，就连着正月十五都没有过，见到这样长势好花确是叫人心生惊讶。

只是经过一个冬天风雪摧残，其上除了新长出枝桠，总还是有旧败。

“去拿把剪子来。”肆肆目光一面注视着，一面开口低言。

青丽随即入屋取了递给了她。

肆肆执起了那剪子，将那几株涨势极好花上枯败枝叶都一并剪了干净。继而，她微微低俯身形忽然一顿，似乎是停住了动作。青丽在她背面，有些惊奇就凑了上去观望了一眼。

只见从那皮裘中伸出一双瓷拜纤细手一只正持着剪子，另一只却正在捏着那一根柔韧细藤。这细藤袅娜盘曲，原本是柔韧无骨，但却凭借着长势奇好花枝一路朝着向上。

她那剪刀凑在上面，肆肆脸上却还有些不忍，稍迟疑片刻后才一剪下去，将那原本依附共生藤蔓给剪了大半。

青丽看了，对她这样举动大有疑问，就脱口问道：“宋姑娘为何要剪了这藤蔓？”她只见这藤蔓翠绿翠绿，长得也十分讨喜，却并未深思。

肆肆直起了身子，她目光仍旧停留在上面，缓缓轻喟着说道：“这没有这藤蔓托付，这株花长势才更好。又何必……在这初春时候就被它拖累了耗尽养分？”

这话说得似乎大有感触，青丽却一时不明白这其中缘故，话到了嘴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为何不直接拔去或是挪到旁地方去？”

这话落下后就一片沉寂，肆肆喉中发哽，“这藤蔓挪到别处或许就是死路一条了，只是希望它不要影响到这株花罢了。”她这句话说得极其轻，但又好像是意有所指似带着些许忧愁。

说了这话，肆肆转身就走，她猛然回身，这兜在身上皮裘划出了偌大弧度，青丝也一并飞扬起，带着几分决然姿态。

到了用晚饭时辰，由于冬日夜长，天也早早就给暗了下来。肆肆屋中点了明亮灯火，她坐在这桌子前，单手托着腮，似乎是在凝神静待着什么。

依照如今情况，安色郡主心中那口怨怒哪里能挨得过明天？

果不其然，院中响起了一阵急促脚步声，去烬急匆匆而来，不及敲门就直接破门直入，口中嚷嚷着道：“小祖宗！这可如何才好！”他疾步冲到肆肆面前，双手抵在桌面上焦色说道。

“可知道这外面出了什么大事情？”

肆肆原本垂眸，听了他这样言语也不着急，慢吞吞抬起明眸。

她也不开口问，去烬此刻停下来打量她神情，试探着问道：“难道都知道了？”

肆肆点了点头，望着他，坦然说道：“这原本就是肆肆想要结果。”

“……”去烬先是一愣，再又是往后退了几步，他面上眉眼细小，如今眯着眼睛想事情时，双眼中就更加是像聚着一道精光。“这是想要和同谋？宋肆肆，要做什么？”他也不是愚笨人，立即反应了过来。

肆肆噙起唇角，无声笑了一笑，“只是希望先生帮肆肆一个忙而已。”说着，她站了起来，附在去烬耳边言语了几句。

去烬当即满脸不可置信，大喝道：“疯了！”

他显得十分焦躁，搓动着自己手在屋中来回走动着，“当初答应瞒着王爷是因为这孩子迟早是留不住！”他被肆肆气不轻，说话时候胡子都在一抖一抖。

“不行！不行！莫要折腾老夫这一把老骨头了！”去烬连连摇头，就好像这事情确确是超出了他承受范围，他委实做不了。

“只怕如今晚了，先生不帮这个忙也得帮！”肆肆将手抚在自己腹部，敛着眼帘淡色道：“当日先生心软替肆肆欺瞒王爷时候，二人就早已经是在同一条船上了。”

去烬表情一僵，只觉得自己难得才心软一回，就被人钻了空子，实在是令人气愤。可现在想一想，又真觉得是骑虎难下，不得不顺着肆肆意思去做。只怕没有眼前这位小祖宗护着，他免不了是要被王爷一顿责罚。

如今这肆肆旧事秘闻只怕不多时就会被王爷知晓，去烬一发狠，跺了脚道：“给等着。”边说着这话就匆匆跑了出去。

肆肆用指甲抵着自己掌心，内心好像紧张到了极点。她要去烬做其中一件事情，就是在她一直服用汤药中加另外一味性凉药。是虽然药性小，但常年累月服用却能让孕者容易滑胎药。

青丽从外面提了两大饭盒回来，但面上却有了些怪异，想了想开着口嘀咕道：“不知道怎么了，外头来了很多王爷近身侍卫。”肆肆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带了好多人出去了，好像安色郡主哭着疯闹……”她眼眸中沁着迷惘不解，一边回想一边说着。

“混账！”一道低醇声音骤然响起！

半掩着房门被人推了开来，那人一身月白色缂丝锦衣，腰上是一条正蓝色腰带，显得器宇轩昂。

青丽猛地被一惊，颤了颤，旋即要退下，但那人却是挥手示意她退下去。

肆肆将搁在桌子上手拿下随意放在腿上，叫人看起来安宁平静。

静了片刻，裴湛也踱步上前坐了下来，红烛泪下，他伸手过去拉起她手，“有不舒服地方吗？”

肆肆抬眸看了他一眼，只好像这一眼几乎要望进他魂魄中去。

他亲自上战场耗尽精力，善后到如今几乎未合眼，倦容满面却温声开口问她身体如何。

来时如此，去时恐怕就要盛怒了。肆肆别开眼，勉强笑了笑，“王爷，为何不和肆肆说说……如今外头传得有几人知晓了？”

作者有话要说：溺水的鱼和Freja两位鼓励的地雷！好好写！嗯~！

138相坦言

裴湛转动眸眼凝望着她,想要从她无甚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不同的痕迹来。他静默了半响，才略微低沉着声音道：“都知道了？”

肆肆心中一动，他的声音并不是如往常一样平静低醇，而是有些低哑。她抿了抿唇,才轻轻的用鼻音应了一声。

“这事情，不必担心。”裴湛捏了捏她有些微凉的手掌，示意要她放心。

肆肆浅浅的牵扯起嘴唇笑了笑，抽出了那只被裴湛拽着的手，侧过身去要倒上一杯茶水。只是她这手才刚刚拿起茶杯，就又被裴湛握住了那手腕。

“肆肆……”犹豫了几分，裴湛目光越发灼灼的盯着她看，显得专注而郑重,“难道还不相信吗？”

肆肆露出笑起,偏着头过去，轻声着诧异道：“王爷何出此言？”

他被她这样一反问，反而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心思几转，觉得王爷二字生疏的很，带了几分黯然的说道：“息梧是的字。”这世上统共也没有几知道他的字，更没有几开口唤过他的字。“以后不必‘王爷’来‘王爷’去的，又哪里稀罕这两字？”

肆肆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好似被一阵暖融融的风包裹着，四肢百骸再无冷瑟，哑然开口低唤了一声道：“息梧……”

她看着他，目光流转，其中好像是闪耀着什么重要的情愫，她的那些触动随着澄澈的眼波袒露而出，一扫以往彷徨怯惧。

“这东西是的？”

裴湛从袖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来，那东西也正是那支点翠的珠花。其实他能如此开口问话，早已经是想透了这一切，既然如此，肆肆也供认不讳的点了点头。

若是单单是捡到了一根珠花根本没有不要这样劳师动众，况且肆肆的性格淡漠如此，唯一能叫她上心的统共也只有这么几件。裴湛见她如此情状，稍一思量也就立即明白了藏匿后的事情。安色郡主，他已经前去见过了一面，从那只言片语中他也能知道肆肆身份被散播这件事情是和珠花大有关系。但这珠花……

“是苏斥川吗？”

肆肆点头，目光游移的望向了远处，“是。珠花是当年遗下的，昨日有被施了苗疆蛊术，而后就拾到了这支珠花。”

她将这事情的经过粗略的说了一遍，到了末尾却是歉疚的说道：“是肆肆鲁莽了。”

这声音也如她这一样纤弱，叫听了也只会生出呵护的念头。

诚然如此。她这一逼，非但是逼出安色郡主，更是僵硬了裴湛和平远侯的关系。若非当日影军的出奇制胜，他们出京之事大约并不会如此顺畅。安色为平远侯的独女，若真正追究起来……

原本事情也并没有那样复杂，况且无凭无据，谁又能指责安色这居住深闺的郡主能和苏斥川有勾结？

况且一根珠花根本是什么都不能说明的！

但偏偏安色沉不住气，是自乱了阵脚，散步了肆肆曾经的旧事，反倒是这件事情犹如铁板钉钉，不容反辨！

肆肆的那些底细原本没有几知道，但如今却是都泄露了出去，如今虽将这些都带出去，但无论是恐怕都没有办法能堵住悠悠众口的。

到此时，这事态不得不说严重，晏王如今反出京都虽然没有打出旗号来明言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但大膺私下都有那些传闻。晏王敦厚，沣帝凶残，这二高低毕现。而如今弄一个背负乞旨弑父骂名的恶女身边陪伴，如何能平众之口？

可也正是因为传闻出此事的安色郡主私底下是和苏斥川勾结，是被戳穿了后才恼羞成怒做下的这事情。若是将此番言论搬出去，却也正好回驳了关于肆肆身世的传闻。

这一切的关键抉择就都捏了裴湛的手中，只消他袒护肆肆，那么就能为她的身世一说拨乱反正，而若是不能，则将后院的这所有都灭了口都无济于事。

这一道棋子不可不说走得极其险恶，是肆肆将自己和安色郡主、平远侯摆了对立面上。

屋中忽然静了下来，桌上还有热腾腾的饭菜，只是若是再搁上一会就要凉了。裴湛忽然低柔的开口道：“来先吃饭。”说着就亲自动手将这锦盒中菜一屉一屉的取了出来。

肆肆也默言，跟着他将动起手来。但这里原本就只是准备了肆肆一的饭菜，所以也只有一的餐具，她将这唯一的一副碗筷搁了裴湛的面前。

裴湛看了一眼，半句话也没有说，顾自拿了去盛满饭，并夹了菜小碟中，“吃吧。”

他还是将这东西推回到了肆肆面前，就好像刚才是她是同他撒娇，要他盛好饭菜一样。

肆肆那道目光下，难以开口拒绝，拿起了筷子，慢腾腾的吃一口饭菜。但就如同有什么东西堵喉咙中一样，她根本没有办法咽得下去。恭顺着他的意思，囫囵吞了几口后肆肆才搁下了筷子。

她微抬起眸子，眸中黑漆漆，好似蕴藏着许多东西里头。

他们的相处如此静默而熟稔，就像是早就是知道了彼此间的心意。

裴湛也回视着她，他的忽然曲起手凑近了肆肆的唇边，抹了一下她嘴角的残渍，低问道：“不吃了？”

肆肆无声的点了点头，他的心思过于深沉，她也知道自己更根本不能骗得了他，如今也只是心中平坦的等待他开口问话。

“吃这么少，待会路上恐怕会饿的。”这一句话，从裴湛口中轻巧的说出，心平气和，不见一丝急躁。

“王爷都知道了。”轻喟着喃了一句，她从来都没有奢望这一事情上能欺瞒得住裴湛。她今日的动作这样大、这样反常，凭他的心思只要稍稍一想就能察觉其中不寻常的地方。

肆肆只觉得有一道目光凝视着自己，而她此刻这目光下竟然也不像方才那样的坦然，有种做了坏事的错觉。她做得这样决绝，也只是为了确保自己可以顺利离开，而同时也好叫裴湛能卖个面子给平远侯，叫他的心日后能更加向着裴湛。

“肆肆，宁可这样做是为了考验将看得有多重。”他蓦然开口，却是隐隐带着失落。

肆肆轻微笑起，不会的，这种事情的她从来都不会去做。做了，无乱如何都是互伤的[www.qinkan.net奇书网]结局。若是裴湛选择保全了她，那平远侯难免心凉，毕竟如何，安色都是他的幺女。但若顾全了平远侯，那么这消息再如何严封都会传出去，她若是有心试探得到却是这种结局也必然伤心。

她根本不会怀着这样的目的去做这事情，好裴湛甚是了解她的脾气。

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她要借着这件事情离开自己一段时日。

而为何……要离开呢？

裴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恨不得将她此时心中的那些心思全部都挖出来看得通透。

“肆肆，多谢王爷成全。”她声音清亮的说道，仿佛她这一走是非走不可，不能不走。

裴湛的疑问几乎脱口而出，他很想问清楚为什么一定要走，还要以这样决绝且没有转圜的方式离开。他听着她的这话，“不行”两个字也都几乎要从口中不由自主的跳出来。

他捏着拳头到底是忍了下来，耐着性子轻喟着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肆肆摇头不肯说，她鬓边细碎的青丝也随着她的动作而轻微摆动，但这细细软软的发梢挠的却是裴湛的心。他的心似乎被这青丝做得网给的兜住了，随着她的动作而揪心。

二僵持了良久，裴湛数番思量却还是妥协了起来，拧着眉头却是温声道：“往后只怕要辗转征战，许十个月的时间，只是这十个月后必须……回到的身边来。”

到了后半句，他几乎是哄着她说着，声音越发低柔。

不多不少，偏偏是十个月。

不知道他心中为何又是许了这样一个月份给她的。

肆肆抬头，眉眼间犹豫不决，嗫喏数番，终究是咬了一个好字，应了下来。

裴湛却仍有几分放心不下，想了想添了一句道：“这边事情不用担心，让绻花、去烬和玄诃陪一道走。”他思付左右，如今苏斥川已经将手探入了这后院，若是她仍和他这样光明正大的处一起，只怕将来会更加防不胜防。况且他被战事缠身，将她送走未必不好。

他的薄唇已经是抿得紧，“已派去找了体内蛊虫的克制方法……”

肆肆低沉着头，长睫微颤，听着这话却是忽然喃喃着低唤了一声去打断了裴湛，“息梧……”

她大约是第一次，主动要环住了他的腰，将头枕他的胸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费劲心思要做的，不过是勉强去留住一个或许不应该存的小生命。又或许那十月之约，是因为他仍旧认定了她腹中有子。只是，她筹谋这么多，根本没想过要让他知道这孩子存。而这最后一计，就是要彻彻底底断了他的那念想。

肆肆如此想着，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139终离别

“咳咳。”

不多时,有立门外，捂着唇轻咳了两声。

裴湛皱起长眉，松开了环肆肆肩头的那双手臂,侧转过头来的低声道：“何事？”

去烬不经意间撞见了两如此的亲昵搂抱一起，但转念再一想到眼下要做的这等事情,心中有些不免踌躇。呆滞了一会后，他才反应过来，“参见王爷。”

裴湛眸色幽深的望着他，瞥见他托盘上的碗,“这是……什么药？”

“回王爷，是给宋姑娘调养身子亏损的汤药。”去烬平复了心情后,一席话倒也是说得十分顺畅。“若是凉了，属下可不好担保这药性了。”

肆肆见有来,就自觉的朝着旁边退上两步，但无奈裴湛丝毫没有让她逃出的松动，他一只手看似轻揽着她的腰，但这实质上却是……却是用了一股巧劲里头稳固着她不让退后。

肆肆无奈，眼见裴湛又亲自接过了去烬奉上的汤药。然而，这汤药却不是直接递给她，反倒是裴湛先递至自己的鼻前闻了闻。这药的味道浓郁而古怪，叫闻上一下都觉得难以下咽，更别提要成日里喝这些。

她目不转睛的瞧着他，虽然面上故作镇定，但心中却早已经是忐忑了。他，会不会察觉到了什么？然而几乎是下一瞬间，她就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他再如何也不能事事料定。

果不其然，他只是柔声问道：“可觉得苦？”

肆肆一松，忍不住轻笑起来，一霎那间眉目灵动。未言一语，只是动作顺畅的接过那汤药要一饮而尽，她喝得爽快，没有半点迟疑。

那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竟然是被她眉都不皱一下就喝得干净了。

去烬接过那饮尽了的药碗退了下去，这屋子中便又只剩下这二了。

这军情无时无刻都变化着，只这一瞬间的功夫，外头就已经是有许多事情积压着了。惊鸟守门外，见了那事情一件件的叠加，却也不敢此时过去打扰裴湛这连日来少有空闲。

而屋内两也并没有过多的交集，裴湛的一手捏着他的手腕一手去握支颐闭合双眸。肆肆可以放心大胆的看着他，见到他眼下也有些乌青，理当光洁的脸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渣。

她忍不住伸过手去，用莹白的指腹去触摸了他的脸颊，心下有些唏嘘。她其实也并不忍心这等时候令他分心，只是这孩子……她思量再三却还是想要留住。若是让他知道这真相，只怕他会不赞成，且产子中途又有诸多变化，她并不想让他时时刻刻都为此担忧。

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宁愿是不让他知道孩子一事，自始自终都不知晓。

裴湛忽然低低的开口道：“肆肆。”

她被这蓦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惊，倏然收回手，只是他却依然执意握着。

裴湛半眯着眼睛，从手腕上褪下了那串翡翠手串，只是这通透碧绿的一整串上面突然是多了一颗浑圆的大珍珠。那珍珠不大，这滴翠中乍看十分的显眼，却又交相辉映。

“今后，可莫要再退还回来了。”他将这珠串套肆肆的细弱的手腕上，说这话时带着苦涩的笑意。

若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手串早不是以前的形状，变得更加精巧细致。像是特意去重新修饰过，并其中添了一颗珠子。

肆肆摇了摇头，“不会。”这声音低低的，细细的，但却带了几分哽咽。

他按住了肆肆的手腕，沉声嘱咐道：“这是裴沣弑杀先帝的罪证。”如今，他将这等紧要的东西毫无保留的交了她的手上。

当日惜桦太妃带来的半只寻仙枕上的凹槽正能与肆肆带来的那铁盒中之物相似，将两物相合，寻仙枕枕身上的暗格就被打开了。里头出来的东西，裴湛只粗粗略了一眼，随即心思一动就被他制了入珍珠中。

沣帝污她乞旨弑父，而如今裴湛却是将这天下之主弑父的真正罪证交了她的手上。

唐格深山中分别时，他不要她立即言明当时宋家秘物的下落，约定归来后再谈此时。而如今，他将这东西交给她，同样是暗喻了侯她归来的心思。此等用心，如何能叫肆肆不动容？

说完这话，裴湛又收敛了声息，重新闭目养神，似乎不用等肆肆的回应似的。

但不出片刻，肆肆就已经是觉察到了腹中好似有些异样的感觉，但这感觉……她紧紧皱着眉头，渐渐的，腹中动静越来越大，犹如刀搅一般。疼得她虽是紧紧的咬着自己牙根，但细碎哼声依旧从口中泄露出来。

这动静不甚大，却是惊醒了裴湛，他立即起身来倾俯着自己的身体去查看，“怎么了？”

肆肆疼得脸色发白，牙齿咯咯的响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要怕。”他将她的握着拳头的那只手包自己掌心，一面绷着脸，吩咐道：“惊鸟，去喊去烬来！快！”他这声音寒得厉害，好像每一个字上都附着冰屑。

分明没有多长的时间，去烬来得极快，但裴湛看着肆肆受了极大的痛苦却仍旧觉得期间好像过了很长的时光。“到底是怎么了？”他看着去烬搭脉捋笑胡子，有几分沉不住，催促着问道。

可偏偏去烬像是难以开口说明白的模样，吞吞吐吐，好像有极重要的事情被藏了心里头，忽然，他那原本细小的双眸忽然惊赫似的一圆。

裴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看见疼得弓着身子的肆肆的裙子上似乎是沾染了血色。

水清色的罗裙被这鲜血染得猩红夺目。

裴湛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几乎是哑然出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猛的回转过头去，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兽，声音冷漠刻骨，“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连的问了两遍，逼得去烬不得不开口，“宋姑娘……宋姑娘是吃了被阴凉的东西……”

“孩子……”他的声音软弱，似乎有些不敢去问去烬，唯恐自己得到会什么不好的结果。

然而，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去烬脸上全是茫然，“什么孩子？王爷这……从头到尾都没有孩子啊！”

这话才是真正叫裴湛又惊又怒，他看着去烬半瞬，从他双眸子中好像能飞出一股无形的力能死死的勒住去烬的脖子。

“去潮州城请十个最好的大夫来。”这几乎是咬着牙恨色着说的。

他这是不信。他这一瞬想过万千，甚至想到肆肆会小产，却偏偏没有想过她根本没有身孕！

肆肆被抱到了床上，疼得迷糊间似乎有与她额十指相扣的握着手。那是谁她自然心知肚明，只是身上再痛也抵不上如今心头抽搐的疼痛。

“王爷，这姑娘确实没有身孕。”有这阴寒的气氛中哆哆嗦嗦的说着。沉默了半响后，又有另一道声音说起，说的那一番话和先前的那一说的也是□不离十了。

肆肆浑浑噩噩，只听得后头几的说辞也差不多。她总觉得这其中还与疏漏的地方，但现始终是没有法子凝神去细想。恍惚间，她听得有她耳边低喃了几句，叫她心神悱恻，想要开口回他的话，却始终是身不由己，开不了口。

一梦春秋。

等肆肆再清醒过来的时，已经是这一方小小的马车中了。车中颠簸，但她手一摸，就发现她身底下的铺了厚厚的毯子，她的整个都几乎是陷入了其中。

肆肆眸光转动，见到她身侧的确有去烬的身影，就立即问道：“先生到底用的是什么药？”她原本是想要用原本约定好的那药做出小产的迹象，好叫裴湛彻底断了心思。只是这招甚险，稍有不慎，就会被裴湛查出端倪来。

去烬抬眸望着她，不禁气冲冲的哼了一声，“老夫岂能被牵着鼻子走？”但他牢骚完这句话，就又可惜似的叹了口气。

肆肆原本就是彷徨未定，见他神情，下意识的去摸着自己腹部，“是孩子？”

去烬横了她一样，仿佛是为了谁而不甘心，“难道眼下的心思全部都系这孩子身上了？”

她这才明白，孩子无碍，去烬这是责备她没有将心思放丁点裴湛的身上。她张了张嘴，只觉得晦涩得很，“他呢？”

昨日状况，肆肆后来疼得昏了过去或许不知道，但是去烬却是看得一清二楚。他活了四十多岁，从来都是视情爱为屁物，如今他更加是认定了，这情爱是个鬼东西，沾不得。

车帘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显得里头也是光影斑驳。

他瞧了一眼肆肆，见自己许久没有回话，她也目光不转望着，似乎等他说话。去烬心中只能叹息，“王爷也是好好的。”只是这好字，说得极其沉重。他想到昨夜的情景，不免为这二要叹了气。何必如此呢？

140入山谷

肆肆不敢多问,浅尝辄止的获得了一句“好好的”就已经是安定了她的心，哪里还敢去深究她疼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这马车一刻不停的飞驰着，她才猛然惊觉一事,连忙用手肘撑起了身子，透过不断翻飞的车帘子朝着外面看。

他们所经过之处,行寥寥，就算有几，脸上也各个都是神情肃穆。“们……这是要去哪？”她这腹中的绞痛还没有得到彻底的缓解，仍旧是隐隐又一股痛,问话时眉宇都带着愁容。

去烬见她现仍然承受着这绞痛，却并不担心。这药是他下的,至于分量他拿捏的也是十分的精准，虽然疼,但却不会伤害腹中孩子。旧时，他敞园时候就是行事乖张，今日就好比是终于出了一口被摆弄奴役的气。

此时此刻离开了裴湛，仿佛他才是最舒服畅快的那个。

“去江南深处的地方。”

去烬隐秘的一笑，似乎并不打算将去处一五一十的说得清楚。

“听他一派胡言！”外面有挑开帘子的说道，他的身子软软的依靠车身上，而现正是半眯着眼睛说着这些话来。末了，他又微张开眼，斜斜的看了一眼去烬，不留情面的指出道：“可不要忘了王爷临走前说的那些话，若是装不知，当时也是场，大可转述一遍。”

他这话一放出来，去烬的脸色旋即是变了起来，“……”他被玄诃气得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巴。

稍稍缓了一缓，他才又慢慢的说道：“好呀，如今都是利索了便不把老夫放眼中了是不是？好好好，倒是要瞧瞧来日可会求老夫的那一日！”

肆肆见着他们插科打诨，就好像还是京都晏王府时候的闲适，一切都没有变化。

只是，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似乎有些心不焉。

他们此行没有去到什么江南深处，却反而是到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山谷。这处山谷隐没群山环抱中，如是没有带引，根本是不容易发现这处地方。

去烬当先下了马车，见几脸上的惊叹也不由得露出了骄傲来，啧啧着大声夸赞道：“这处山谷可是老夫当年觅了来准备颐养天年的，自然是花费了极大的心思。”

肆肆随后就被绻花扶了一把从马车中下来来，她低敛着眉眼，一瞥也未去瞥这秀色，好像全然不意她眼下所居住的地方是何种动景致。

“阿姐……”

正此时，有一道清浅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细细弱弱的，犹如是山间一脉清越的山泉，但若是再仔细一听，又有些沙哑的味道。这世间，能这样唤她的，也只有一了。

肆肆抬头，见不远处有一才刚刚跑停了站那儿，气息不定，一脸兴奋的的看着她。

他依旧是一身青色的布衫，身量比起当初晏王府已经不知道是拔高了多少。他原先比肆肆还要矮上些许，但如今却是要比她都稍微高上一些。就连着眉目的轮廓也不再似先前一样文秀，而是有些俊得棱骨渐显。

一段时日未见，纤秀也不再是曾经那个瘦弱的孩子了。

肆肆抿唇轻笑，低低言语道：“纤细。”这或许是这一路上唯一一次让她牵扯起的嘴唇的时候。

那少年也随即绽开的绚烂的笑颜，明洁无暇，好像天上皎洁的月光，只看一眼都能触动的肆肆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他此刻也是欣喜难耐，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肆肆的面前，这下一瞬，就已经是……上前紧紧的抱住了肆肆。

他凑她耳边，高兴得一声声的唤道：“阿姐。阿姐。”像个孩子一样，他虽然喊得并不响亮，但字字都是发自于心底的最深处。他时时念着她，但又唯恐自己若是迈出了这个山谷，会给她带来不好的灾祸。以至于最后，他以为他们姐弟二不会再有机会去见上一眼，却哪里知道……肆肆竟会跟着去烬到这谷中来常住了。

原来当日苏斥川借着纤秀身世对着裴湛设下圈套，而后太子介入下虽然勉强回来，但随即就潜夜离开了。他和恩师去烬的行踪并没有告知任何，就连着裴湛也不知道具体地点只名字。

而那地方，正是此地。

一行几，便也不再多言，都随着纤秀去到了谷中。

只是如此深山荒谷中，进去了自然是可以避世俗纷扰，但却也是真正的与世隔绝了。

肆肆走了几步，不觉停下了脚步，她回转头去望一眼。绻花受了裴湛的命令要时刻的照顾肆肆的安危，紧随左右，此时便也放缓了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不舍得了？”玄诃脸上微带着嘲讽，其实他脸上尚且带着几分自厌。自从他亲手杀了楚符后，就一日日的消沉。

肆肆心中微叹息，其实她是知道这的，虽然起初会叫觉得冷漠，但真正入了心，便是看得比性命要重。他虽然手刃了楚符，但心中的愁闷大约也不是一时可以排解的。

肆肆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理会，调转了视线就继续朝着前面走了去。

……………………………………

另一方面，这几日来连夜兼程，苏斥川一行终究是到了梭州，眼见着偌大梭州二字已经是眼前了，但城门上戒备森严。虽然是开着城门，但这往来的皆是要过三道路障一遍守城将士一一妥善的检查。

这些日子来，晏王反出京都已经是叫江南一带的州府各个都警戒了起来。

苏斥川身上裹着一巨大的斗篷，风沙皆是掩去，此刻他勒住了缰绳叫坐下之马停了下来。摘下风帽，露出一张如同凝脂一样白净的脸。这张脸若是搁旁的身上，就必然是一个浊世美公子，会叫侧目掷果。但若是苏斥川身上，就又是让觉得这姣好的容貌上笼罩着阴厉，谁敢去多看上一眼？而看了的也多是觉得惴惴不安，哪里有心思去夸赞他长得美不美？都只求阿弥陀佛，不要被这混世修罗盯上了才好。

他近身跟随的也才都停下来，就有一只鹞鹰天上盘桓了许久直扑了他们而来。原来这鹞鹰早就是训练有素的了，如今正准确的落了一的肩头上。那从它脚踝处取下了一物，并未打开就翻身下马到了苏斥川的面前。

“王爷，有消息了。”

苏斥川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立即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那一小张纸条碾成了圆球。“沈大果然是好眼光……”他蓦然开口说着这样一句，但他周围也并没有任何一有何反应。

“喜欢的女子倒是各个都手段强硬。”他这话的音量虽然没有的多大的变化，但这语调却是古怪的很，叫听了心中也是不舒服。“如今一个安色倒也是实心实意的为着。”

苏斥川身后的不远处跟随一骑终于是有了轻微的动作，但躲黑色风衣下的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但苏斥川也不恼这样的情况，偏他料准了那必然会说出话来，不急不缓，声调缓慢压低了继续道：“如今她算是帮报了那断手之仇。”

这话说得并不详尽，但被有心的听见了就又觉得是挠着心。

“安色怎么？”那终于是按捺不住，开了口，但那声音低沉得有些粗粝。分明就是那个天牢中被劫持的沈城沈大。但是他此刻却是实实同苏斥川一处。

太子裴承上天入地的找着他，又哪里会想到这却是被自己父皇最信任的进劫持走了？

“她将宋肆肆的那些旧时都抖出来了，如今裴湛盛怒，正要处置。”

苏斥川说时，声音也只是轻轻淡淡，不参加一丝的情绪里头。是了，这厘米原本就没有他乎的了。他就好像是置身事外，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出出悲欢离奇的戏曲。

那斗篷的中的再没有开口说话，他有半双手是露这外面，那手上是带着一副黑色的手套。

他们身后的道路上，马蹄声越来越近，“大，他们追上来了。”

苏斥川勒住转了缰绳，不做声，调转了自己的马头朝着后面看去。不出片刻，他们终于是追了上来，声势浩大，零零总总大约也有百余号。

其中有一辆华丽马车，前头拴着四骑尽显尊贵。车子刚停稳了，就立即有从动作粗鲁的掀开了车帘子，探出了一个身影。这不是旁，正是被沣帝下了圣旨而来的太子裴承。

他自小都是被娇贵养着的，此刻却觉得自己是承受了巨大的苦楚。等他这边吐完了，才气狠狠的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抬手指着他恨色道：“苏斥川！”

141时飞逝

“太子殿下。”苏斥川冷飕飕的喊了一声,他仍然是肆意闲散的坐马上，即便是见到了太子裴承如此盛怒也没有半点慌乱。似乎这只是敷衍性的招呼，哪里谈得上什么尊敬,就好像苏斥川根本不用将太子放眼中。

裴承见了他如此态度，那一口厌恶就更加是深了起来。他看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苏斥川，——给——本——宫——跪——下——来！”他这一道夹杂着怒意的话高声呼喝了出来，脸色不知道是因为先前颠簸呕吐还是因为这冲撞而显得有些煞白。

周遭的全都静了下来，都屏息着看这二之间会是谁最先退让。偏偏苏斥川的性格和裴承的身份都齐齐的摆放那,无论任何一方退让都好似有屈辱的错觉。

然而，苏斥川端坐马上,稍扬了下巴，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他不经意邪佞的笑了一笑,“太子今时今日又是依仗着谁撑腰，才会有这样的胆气？”外的眼中，裴承一贯就是一个性子温吞软弱、没有半分主见的少年。

而苏斥川说完这话，目光也依旧低冽，他虽然嘴上带着那笑容，那已然是阴毒得很。稍迟片刻，他朝着南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口气显得漫不经心的说道：“难道说……太子如今是到了江南的缘故，才会如此的吗？”

这话说得裴承心中更加是惊怒夹杂，他苏斥川面前到底还是显得稚嫩了些，这才是仅仅被言语上回击了几次，脸上就已经是越发挂不住了。何况苏斥川身上的那股子气势也是时时刻刻逼迫着他，一时之冲动完全消散了下去。

裴承想了想心中更加害怕，害怕的苏斥川会反咬一口他和裴湛仍有勾结。实质上，他怕的不是苏斥川，而那个高高坐金座上的他的父皇。往日他又何曾想过会有这样的情景？这段日子来他也一直是谨小细微，不敢做错一点事情怕沣帝生气。现有不怀好意的提及了此事，他当然是立即开口反驳，“本宫哪里会同那等逆臣的贼子有交集！本宫此次前来定要……定要将他斩杀于剑下。”

坐马上之听后却是击了掌，曼声说道：“果然是皇上选的好储君……”意味不明的笑了声，他盘弄着自己手中的马鞭，声音沉冽的说道：“但愿太子可不要忘记了今日之言。”

他撂下了这话后，就策马扬尘当先到了那不远处的城楼底下，勒住了马后，他态度桀骜的开口道：“去喊们城主来见本司。”他心中默念道，好个裴湛，好个宋肆肆，当日让们有了鱼水之欢，今日也能叫们再无缘得见半面！

裴承停滞原地，那飞扬起的沙尘几乎是扑到了他的面上，顿了顿他才反应过来，竟然是如此的猖狂！他捂着自己口鼻，低着身子低咳了两声，不知是觉得自己颜面无光要遮挡一下，还是被这沙尘给呛到了。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都裴承心中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他总有一天要手握皇权，要杀了这阉狗！

大膺昭业四年三月十一日。江南巨贾锦绣谢家当先表明立场支持晏王裴湛，大举推翻□的旗帜。而谢家新任的家主乃是老七谢柏壬，为表诚心，他立即献上二十万金以作裴湛军队的筹措之用。而此前纷纷持着观望态度的江南商贾都顺应大势投诚。江南常年居安，少有战乱，如此一来，经过早年的游说和现下的手段，少有不臣服的城池。一时间，裴湛占据江南要塞，几乎是没有动一兵一卒，就已经是占取得了江南大部分地方，一时间风头无二，可说是民心所向。

大膺昭业四年三月十五日，沣帝派往来的拱卫辑事司司主苏斥川集结梭州两千兵马夜袭裴湛辖下李州，虏获将士三百二十六名。

十六日，苏斥川下令将俘虏全部的剿杀，尸体悬挂于城门上，十日不可放下。沣帝大悦，封苏斥川为镇祟大元帅。

与此同时，西南一带活动的渠王和北方蛮夷锐不可挡的士气，终于是被陆小将军陆闵楼连连挫败，一度停墟州不能再上前半步。

……

这些大膺局势上的变化完全，肆肆居住这深山中，自然不会知道分毫。青山秀水，只好像时间都此刻凝固了一样。

“阿姐。”

有轻轻的呼唤着她，但肆肆困得厉害根本不想被打扰。待到那用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她这才不得不缓慢的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的喃道：“嗯？”

纤秀俯身她的身侧，见到她如此情状忍不住担忧道：“外头冷。”他说将抱手中的袍子展开披了她的身上，“阿姐若是觉得困，可以去屋子中休息会。”

肆肆初醒，一时显得呆滞，乏渐渐退去后，她才有些反应够来，“不了。”这才是早上，她见了日头正好，就想着打外面来坐一坐，哪里知道会这样的贪睡，竟然再一次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眉目间寡淡如水，回转去看着前面经过的一脉山泉，叮叮当当的从高处朝着地处冲下去。晨起的雾霭青岚被这日头一晒就都变成了一颗颗细碎的水滴沾染草木上面。

入了春，一日日转暖，加之虫鸟鸣唱，这山间一切都叫觉得春意盎然。

但纤秀此刻凝望着肆肆的背影，又会觉得这……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寂寞着。百转愁思也不知道是为何而生。他仍然记得几个月前的肆肆，叫之今日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候，“情”对她来说仍是禁忌之事。

“阿姐，放心。”纤秀心中一动，就将心中个所想的话说了出来。

纤秀纤秀，或许他的心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敏感而细腻，他总是能够明白肆肆最细微的情绪的变化。

肆肆抿了抿唇，其实这一段清净的时日来她早已经是思量了很多，已经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有则最好，无……

若是命中注定留不住，她也不会再去苦苦强求。

虽然已有三个月多，但她的身形仍然是纤弱玲珑，丝毫没有显示出肚子来。旁不知道，但是她却是知道的，自己虽现看起来并无大碍，但实际上是一日日亏损着的。

“宋丫头！”

去烬还老远的地方时候就已经是高声大喊，他背上背着药篓子，才刚是从山上采药回来。“老夫终于是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去烬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自己背上背着的那竹篮子，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之色。“猜猜是用来干嘛的？”

肆肆心中倒是没有多大的期盼，却也不忍辜负他的一番好心，才低声犹豫不决的说道：“是用来……”

她虽然是很认真配合他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被去烬看了一眼，就顿时消了自己故弄玄虚之念，直接简洁的言明道：“是想出了如何取出体内蛊虫的法子。”

“喔，”她意兴阑珊的说了一声，并不如他这样的欣喜。

其实，若是普通的蛊虫种下能被取出离开宿主，那自然是大好的事情，但肆肆体内的蛊虫与旁的远远不同。老早就不是体内蚀骨依仗着她而活，而是她现依仗着蛊虫的而生，若是她体内的那两只蛊虫的的死了的话，几她这条命也乎就该是去重新投胎了。

肆肆自己也晓得蛊术，这等奇异的蛊虫她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取出。况且取出了，她的身子早已经是被耗损了，根本不能存活下去。

所以，肆肆不信，对此根本是没有给予半点希望。

去烬亦是叹了口气，好像是明白肆肆为何神态如此，他掂量了一番，于这一事情上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也是不忍心看见她对着生死一事上没有半点想法，若是明白不远的来日等着自己迟早是一个死字，那活得也太过于死气压抑了。

“或许不是没有办法，只消等着生子的那一刻……”去烬吐露了半分倏然闭嘴，是了，蛊虫是能引出体内，可这没有蛊虫的早已经是腐朽了的身体又该怎么做？

这法子，确实是不稳妥。

可是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偏偏也是他最感兴趣的，一时间他又好像是被这东西刺激到了，立即坐了肆肆对面的石凳上，不由分说的抓起了她的那只手。

肆肆皓白的手腕间，带着一串碧绿的翡翠珠串，更加是显得十分她肌肤细腻光华如白瓷。上头串接其中的偌大明珠也是明洁夺目。这翡翠珠串，常跟着晏王裴湛的都知道，是他不离身的东西，想来是十分的珍贵。

去烬原本的心思被打断了，看了这物忽然想到他们离开那日的情景……不由觉得可叹。

“先生有话要说？”肆肆观其神色，终于是忍不住的问道。

他恍然看了她的这张脸，克制着到底是将那日所见埋了心中，只是摇头道：“让老夫来搭个脉。”半响后，他也并未多言，沉重的道：“可记得当日说过，孩子也只是想尽力去留？不过今日，只劝，到了那一日，不要舍不得……而搭上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可能请假不更新，嗯……还不一定，可能有可能没的︿(￣︶￣)︿

菇凉们晚安~

142形势转

肆肆听了这劝解之言，闷声不语,坐了一会后就要转身离开。去烬留原处,自知如今不论说什么话都是无济于事，他心道肆肆这姑娘虽然外表看起来一副纤弱柔顺,但性子却是再刚强执拗不过。

纤秀原本也是想要追上前去,可刚走出了两步就听见了自己师父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方才的一席话,已经是叫他心中好似生出不解的疑惑来，此刻就再也是忍耐不住，停住了脚步到去烬面前。

他皱着的眉头，年少稚嫩的脸上此刻也堆满了愁容,几乎是哀声着求问道：“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去烬,不肯错落了他师父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可是去烬却不肯再多说一句。

这一二月来,纤秀虽然一直都没有听师父正经提起过肆肆的身子如何，但从平时的言行观测中也不难揣测她要生子必然是难度重重的。心中担忧，他再一度开口磨求道：“师父，告诉纤秀，阿姐这身子若要生子……可勉强为难？”

去烬一贯都是心疼着他的，“难如登天。”抖了抖胡子，说着这话，他脸上也现出了一丝不忍和同情。

纤秀也懂些医术，虽然肆肆一直回避他，没有几乎把到那脉，但也隐隐知道这其中必然是有危险的。然而，他却没有想到今日从师父口中得到的，却是一句毫无回转余地的话。

“难道……没有一点办法吗？”

去烬脸上没有旁的神情，只是蹙着那眉头。

纤秀也不能再不清楚，心中顿时一沉。

“顶多再拖个两三个月。”去烬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迟疑着将这话也说了出来。“这孩子是留不住的，况且王爷当日也早有吩咐……”说道此处，他倏然住口，好像是自己一不当心差点透露了天大的秘密似的。

那晚上的事情，肆肆仍旧被瞒鼓中，但是王爷那句吩咐……去烬猛然站起了身子，显得有些焦虑的离开了。

纤秀仔细揣摩这几个断句中的意思，隐隐的心中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大膺昭业四年五月二十六日，晏王裴湛又夺隅州，挥军继续北上。

此一役，虽然晏王方面涉险取胜。镇祟大元帅苏斥川却是亲上战场，与晏王兵刃相接。事后，大膺的大大小小的酒肆茶馆纷纷暗中谈论，就好像这数月来的数十次战役都不如这场战役来得这样惊心动魄、扣心弦。

自起事起来，晏王裴湛攻城略地，从没有一次铩羽而归，而这一次却是艰难取胜。

而沣帝方面镇压的军队中，竟是悄然流传着一个消息，叛军头领裴湛阵前受伤落马，命旦夕。

大膺京都的深宫中。

太监捏着细细的嗓子，弯着腰弓着背极尽卑颜的禀告道：“皇上，玉夫求见。”他此刻低垂着的脸上，也都是被逼无奈的苦楚。这数月前后宫突然平白无故的冒出了个玉夫，偏偏容貌像足了惜桦太妃，真是过见鬼了！这还不算什么，叫他气恼的是今日他当值，而这位夫一而再的求见圣颜。

“啪”，上位的那终于是怒了，将手重重的拍了桌面上，“去告诉她，朕不见。”

“是。”小太监只好回去向着那个玉夫再重新禀明圣意，他走出了两步，稍微犹豫了一下，袖中颠了颠手中那块上好的滴水翡翠。“皇上，玉夫说有好法子能替皇上解忧。”

沣帝停下了手中批阅的朱砂笔，神色一凛，顿了顿后，才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带她进来。”

一袭白色纱裙的玉夫款款而来，其实她如今做派和当日骄奢的惜桦太妃已然是两个了。到了沣帝面前，也不气不馁，只是柔顺的拜了一拜，“皇上。”

今日沣帝，因为裴湛的关系，就算是见到了她心中也立即觉得一阵烦厌。

——惜桦太妃，呵，他真是被裴湛钻了那个空子，以至于到这如今他倒有些分不清楚眼前这女来到底是何用意了。早先坊间就流传裴湛是被逼反出京后，而他立即下旨剿杀其母妃。

可世哪里知道，真正的惜桦太妃还皇宫中好好。

“有什么快说。”不耐烦的低喝了一声，沣帝又重新提起了笔，低着头去。

“臣妾是来献计的。”玉夫抬起头，她的眉眼间闪耀着隐忍的光芒，似乎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甘寂寞。裴湛越是战无不胜，她宫中的地位就越是低下，而她又哪里是受得了冷落的？

沣帝先是狐疑不信，等听了她将这些计谋附他耳中一五一十说仔细的时候。素日来不苟言笑的沣帝稍微想了片刻后就开怀朗笑了起来，他顺势揽了眼前一袭白纱入了自己的怀中，“爱卿真是朕的解语花。”

他的鼻尖玉夫丰盈的胸前嗅了一嗅，似乎满意至极，“好，果然是绝妙的计策！”

沣帝一边夸赞着，一边将宽厚的手掌抵了玉夫的已经隆起的殷实的小腹上，“不枉费朕这么疼，朕将沁妃肚子中龙裔打落了，却独独留着的这一个。”

女子想到了这一点，心中也不由得激荡了一番，是了，前几日沁妃小产。如今那个女又如何能和她一争高低了呢？她越发恭顺的笑道：“臣妾是皇上的嫔妃，自然事事都会为皇上尽心尽责。”

大膺昭业四年五月三十日，谣言此未消彼又起。

晏王裴湛被传闻受重伤已经是六七日没有露面了，而此时看见平静已裴湛掌控中的江南一带又重新流传起了另外一道传闻。

这道传言犹如雪上加霜，形势一时间变得更加紧张，江南各股暗中势力也蠢蠢欲动中。

……

山中无岁月，转眼六月初。

肆肆的肚子也已经有了五个多月，不知是因为她全身骨骼单薄细小，还是是什么缘故，到了五个月仍没有多少显怀。只有当手真正的抵她的腹部，才能感受到小小的隆起。

那里头正有一条小生命，无论如何，她是倾尽全力爱护它，或许旁看来，她这样的性子根本不至于做出这样拎不清轻重的事情来。

但是，她自己却是清楚明白心里最深的念头。

清晨的谷中总是缭绕着不散的雾气，此时，肆肆一如往日自己房前走了走。她向来都很起得早，只因为一夜都辗转难眠，长日累月，她的眼下就形成了消散不去的两团乌青。

她的皮肤原本就苍白，如今有了这乌青就更加是叫觉得她近来的身子越发的亏损了。就好像她肚子中装着的哪里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吸取她生命的小恶魔。

“阿姐。”纤细端着药捧她身后，沉默了半晌后才低哑着开口道。

他走了上前，将这刚煎好的汤药端给了拥着斗篷站外面的女子。

然而肆肆却并没有接过，反而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目光灼然的望着他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纤秀撇开了相接触的视线，“没有。”停了片刻后，他又忍不住催促着道：“阿姐，快喝药吧，冷了就不好了。”

肆肆这才缓慢的将自己的目光挪动到了那汤药上，梨花白的瓷碗中盛放着气味浓郁的药汤，她收回目光，漠然道：“是不是去烬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她说这话时，忍不住低嘲了起来，站了片刻已经是再坚持不下，就近坐了不远处的木椅子上。

纤秀听闻脸色微悚，立即摇头否认，“阿姐怎么会这么说？不会害阿姐。”他蹲肆肆的身边，一手抓着她椅子扶手，言之凿凿就差赌咒发誓了。

肆肆不由得低低笑起，他是不会害她，只是会觉得孩子有损于她的身体，各个都想要她堕掉而已。当日的离开，她一方面也是怕裴湛会因为知道了后会顾虑到她的身体，而不留这孩子。

她手中捻动着当日玄诃给她的那颗珠子，指腹一遍遍的摩挲过，面上却仍然是不肯做出回应。

肆肆微微抿着的唇角上翘着，显得异常坚决。

纤秀也一时无话可开解劝慰，他垂着头蹲那显得很挫败，一如当时默默跟她身后那个少年。

半晌都无言，仍由那汤药一点点的冷却。

肆肆近日来越发心神不宁，一个恍惚，指间夹着的珠子滚落了下来。纤秀立即搁下药去捡起，但他那手指刚触及到，目光却好似出现了很大的震动。

“这……”纤秀想了想确定后才继续道：“珠子上的图案见过！”

日息谷，墨氏，苏斥川。

肆肆觉得当日一知半解的墨氏隐秘，终是要浮出水面了。而当年苏斥川会庇护墨氏，果然还有隐情里头！

“宋姑娘。”不远处，绻花出声打断，她才准备好了早膳放肆肆屋中，正要唤她回去。咕咕两声，却又一只雪白信鸽落了肆肆身旁，其上绑着一卷小纸。

还不待肆肆有所反应，绻花脸上得体的笑已有几分僵硬凝滞，她立即大步上前抱起了那白鸽。一贯是她负责联络裴湛一面，这次却不知道要收到什么消息，能是叫沉着的绻花也如此紧张遮掩！

作者有话要说：12518297扔了一个地雷~感谢这位没有昵称的菇凉~mua!(*╯3╰)

昨天木更新肿么都没人催更的，好心酸好心酸(﹁"﹁)我果然是个抖M。。。

现在血蓝爆满了！O(∩_∩)O哈哈哈~

143得消息

白鸽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也是明白气氛的僵持，一对乌黑的小眼珠子在不断的转动着。

绻花见肆肆目光一直冷静的落在自己身上,霎时就清醒了过来,她将自己手中抓着的那只信鸽一松,另一只手上取下的那张小小纸头藏在了手中。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这脸上的神情就已经是恢复如常，近前道：“宋姑娘，早膳都准备好了。”

但偏偏肆肆听了这话，仍然没有挪动步子,只声音清清凉凉的问道：“是他那边传来的消息吗？”

绻花先开始神情有些为难迟疑,但是在那冰凉目光的一再追视下，终于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不能叫我看看吗？”她问完一话,又款款的开口接连着问道，语调柔软，一点也不是激动。她问得如此沉静，却倒是比那种明面上发作出来的愠怒要更加的叫人心中压抑。

其实依照现如今裴湛对她看重的程度来看，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要去隐瞒她的。然而绻花拿此时捏不准，这一张小小的纸头上记载的事情或许并不是如肆肆想的那样轻巧，她不敢保证这里面的事情眼前这身怀六甲之人是否能承受得住。因为依照着前面传来的消息来看，这纸头上或许也还是那让人心急万分的坏消息。

绻花掂量再三，只得是自作主张的回道：“宋姑娘，王爷早前便吩咐了不必拿这些东西给姑娘看，以免扰了姑娘养胎。”

这话虽然说得像是有理有据，但丝毫不能打消肆肆的念头。

她一抹身影纤弱无骨，但眸中蕴藏着的却是坚定，宛如今日不看到这一东西她定然不会罢休。

绻花承受了她的目光，心中一凉，坚持了片刻也只好将这东西呈了出来，递到了肆肆的面前。

纤秀手中捏着那颗上头刻着花纹的珠子，见了如此情状，也不禁泛起了几丝感叹。阿姐前一刻还分明是在意着这珠子的事情，但下一瞬一个未展开的纸头就能叫她的全副心思都集中在了上头。

不过了一个有关于晏王的消息而已，阿姐竟然这样上心。

肆肆接过时候也不做声，敛着眉眼逐字看了过去，那只捏着纸头的手却是在不经意的颤抖着。“到底是怎么回事？”沉默了片刻，她暗哑着声音说道。

绻花唯恐这消息对她对身孕有损，故也只敢往最简单上去说，“恐怕是苏阉狗刻意放出的假消息……”

肆肆捏着那张纸，身形微微晃动，不得已只能用手掌撑在了那椅子靠背上。

谣言？

她都忍不住要说低嘲着笑上几笑了，这消息能言之凿凿的传到这来，又岂是谣言二字能糊弄过去的？

纸头上面写着的不过就是那几字，王爷阵前负伤失踪，遍寻未果。

阵前负伤失踪，遍寻未果。这几字反复在肆肆脑中的回旋不消。

她只觉得身体内已然有种东西犹如是撕裂了一般在剧烈的疼痛着，这世间的爱、恨、情、仇、贪、嗔、痴、恶，原本就不是此刻她孱弱的身体能够承受得住的。

绻花见她脸上煞白失血，心道果真是禁受不住这消息的刺激，她随即是灵巧的上前两步，搀扶住了肆肆。纵然她平时心思细腻，此刻也显得无措了起来，嗫喏着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声量越发高低不定的安慰道：“王爷自会平安无事的。”

纤秀觉察不对抬头肆肆有种摇摇欲坠的不支，立即是三两步冲到了二人面前,那碗被师父叮咛再三的药被他情急之中一脚踢翻了去。还没等来得及出声，但随即的，他又听见有一道平静克制的声音响了起来，说是如同寒冬腊月间屋檐下结出的一根冰冷的刺骨的冰棱也不为过。

“我有些饿了。”肆肆说着这话时候仿佛是刻意做出了这等淡漠来，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她将手中捏着的那一张小纸笺胡乱的塞在了绻花的手中。而后，她竟然是没有叫人一人搀扶，就径自疾步如飞似的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就好像先前的消息对她没有一丝影响，纤秀看了心中顿时起了不安，快步追了上前的。到了肆肆房前，他正看见她坐在那一张圆桌前，从食盒中端出了一叠叠的小菜。

肆肆见到他站在门口，还微弱的一笑，低声说道：“一起来吃。”

纤秀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步进去了，默不作声的抢过她的手上事情，帮她又盛好了薄米粥。

“阿姐。”他总是免不了当心的，见她此刻虽然面上没有流露出大悲的情绪来，但总归是表现异乎寻常的。

这一日，虽然有此波折，但白日间总归是相安无事了。

肆肆在窗子前枯坐了一下午，虽然有纤秀来相陪着，但眉宇间好像笼着一股不能擦去的忧愁。等到掌灯时分，她招手让那个毓秀少年到了自己身前来说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没由来的一句话起先是叫纤秀愣了一愣，等反应过来才将拾起后一直在他身上的那颗珠子重新拿了出来。

“阿姐。这上面的图案……”他说到此处稍微停了下来，一面背过身去解下了自己的衣裳退到腰间，露出了一面光洁细腻的背。他这身子骨看起来就是十分单薄的，如今所见就更加觉得他过于清瘦了。

而那背上，赫然刻着一副醒目的纹身，不过只有巴掌大小，位置就是在腰侧稍微向上。

肆肆拧着眉看过去，又接过了那颗珠子看了一眼，纤秀背上的刺青和那珠子上的几乎一样，但却是更加的详细！这是怎么样一副图？竟然都是由着曲折线条组成，其他也再没有旁的。

肆肆起先觉得是日息谷的地图。但她曾经也和裴湛谈及过日息谷，他却明白的说就连楚符当日在他面前想要邀功之时都没有说得清楚到底如何入谷。而那个神叨叨的半仙老头白束也只知道日息谷的大概方位，却也说不清到底是在什么准准确地点。

只因为但凡是出谷入谷的弟子只要在隔夜前将事先转备好密令放出，到了他们再睁开眼睛，必然就是在日息谷中。

行事如此隐秘，想要在大膺找到日息谷，看来就算是搜遍寸土都未必会寻到了。

而如今她再看上一眼，却有越发觉得这那哪里的地图，反倒像是机关布局图。“以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纤秀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尝试去回想以前的事情，但他却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肆肆原本就没有报多大的希望，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所以见他不知也并不觉得有多大的的失望。

当日墨氏一族被皇室连着数代都一直诛杀，即便是其中有几代帝王大赦天下，但单单对着这墨氏仍旧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的追击。她那时候思想被束缚了，总以为皇帝是为了阵前背离这一件事情恼怒，并没有去想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那么由此看来，是不是也是因为这关乎日息谷的这份密图和皇室有关联，才会隔了几代墨氏仍旧是被锲而不舍的诛杀着呢？

肆肆再一想就又觉得合情合理了，当日苏斥川涉险给墨氏栖身之所，是不是也是因为了这份密图？照着如此推想下来，会不会当初纤秀作为墨帅之后而死，就是那群随从部下和苏斥川做的一项交易？用这张密图的彻底消失来换取他们自己的安生之所？

所以，在那日见到貌似的纤秀之后那些冠冕堂皇的墨氏会惊慌离去。此后种种，也就都是要让带着这张图的纤秀的消失了？

肆肆心头猛然一跳，这张图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却是将皇室和日息谷还有墨氏联系在了一起。

“快穿上。”她急忙将纤秀的衣裳胡乱的拉了上去。

这一瞬，她才刚停下手上的动作，就已经有些失神，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等纤秀又喊了几声，她才恍然回过神来，连上黯淡的低喟道：“你先回去，我有些累了。”

纤秀不想离开半步，可想要喃喃开口的时候，肆肆就已经是缓步走向了床边。

她坐在床上，等人离开了门被掩上后才囫囵着和衣倒了下去。这段时日来，也唯独此日，叫她情绪几番大起大落。

吹熄了灯的屋子中一片漆黑，静得肆肆都能听见自己绵长的呼吸声。她的五指扣在床单上，死死的抓着，好像是要将自己体内的伤心和疑问都发泄出来。

怎么会……不见了？

肆肆心中响起这几个字的时候，都带着颤意，心下一阵翻搅之痛，好似不能去深想。

怎么就会失踪了？

多思伤身，而这这副身体负担体内孩子，到了今时今刻终于是要坚持不住了。今日早上，去烬配的那碗汤确实是掐准了日子，或许她只身还能强撑两日，但今日的事情到底是分了她的心。情难自禁，自然也就处处挂心常忧。

到了后半夜，肆肆的□出现了黏腻的湿润感。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KI菇凉的地雷，mua!(*╯3╰)

144蛊入身

肆肆原本就辗转难眠,几乎是立即，自己就感觉到了身子的异样,甚至于她鼻尖也都能嗅碰到那缕令人惊惧的血腥气味了。黑暗中，这一刻她的眼中也现出了少有慌张之色,等她咬着下唇静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强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一面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一面撑起自己的身子，将自己后背抵靠着床。而现在越来越大的绞痛却是比当日去烬用药所制出的那种疼痛要更加的叫人觉得彻骨。

如是现在掌灯,必然就能发现她的脸上森人惨白。

肆肆伸出去自己枕头内侧的床上,掏出了青铜鼎器，这鼎中原本就存在了轻微的响动在里头，似乎又物什正是在窸窸窣窣的爬动声音。这东西，她准备得有些日子了。

不错,她自己身子自己再明白不过了。她能受孕已经是万难的事情，若是想要孩子在她体内平安长大到落地就更是难如登天。这些不必去烬说，她自己也知道。

当年她也曾经听说过南疆蓝氏的后嗣稀薄，正巧是知道有一种蛊虫能克逆转这形势，只是这后果也是严重万分。

她执意要离开，也就是因为这法子若是被裴湛知晓了必然会不同意，而对她而言，这一生恐怕就要到尽头，留下孩子已是她最大幸事。

原本已是只身一人活在这世上，再无血缘亲人牵挂，但如今却得知体内多了个小生命，何其幸运？就如无她这黯淡无光的生命中，突然多了一簇蓬勃的希望。

“阿姐！”门外忽然有人高声大喊了声，这声音未落，屋外骤然亮起的光亮就已经是被人带到了屋中来。

赫然是进来了三四个人——去烬，绻花，纤秀就连着数日未露面的玄诃都陆续疾步到了她床前，各个面上带着肃然。而肆肆手捧着的那只苜香鼎自然是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其余三人或许还不知道那东西有何作用，但去烬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快放下！”他当即拔高了声量怒斥了一声，“你怎么这般的固执？原本就是留不住的孩子，你就是再怎么折腾的你身子都不能留得下！”

训斥后，屋中鸦雀无声，静得有些死气沉沉。

去烬腰间配带着铃铛轻轻的摇晃着，难怪难怪……难怪不迟不早，他们会在此刻冲进来。原来是去烬腰间的这只铃铛大有旋即，能感应到蛊虫。

只怕也是他们今晚上都是守在外头，所以才会这样及时的冲了进来。

去烬立即上前翻过肆肆一只手的手腕去搭了脉，摇头晃脑一会，脸色更是凝重，回头目光示意着绻花什么。

而绻花会意，立即将手中提着的小食盒掀开从里头端出了一碗汤药来，还是热腾腾的，“宋姑娘。”

肆肆目光灼视着那碗汤药，似乎要冒出两团火来，“他出事，你们却来为难这孩子？”她声音细弱，但却是冰冰凉凉的，叫人觉得是带着地底冒出的彻骨冷意。

绻花蓦然全身发冷，就好像回到了当日在荒郊野岭初见从地底黑棺中重见天地的肆肆，此刻的她也是带着那样一股煞气。

“小祖宗，这原本就是王爷早前就嘱咐我，你可不要说这种来伤我们这些人的心。”去烬忍不住开口辩解，倒着自己的苦水，一面开口一面从绻花手中接过了汤药，递到了肆肆面前，似乎只等着去喝了。

“你知道的……”肆肆别开眼望向不远处的地面，如此一来，她的眼帘就是微垂着的了。长睫投下的阴影更是叫她眼下的乌青显得浓重，在这白得有些没有血色脸上显得扎眼得很。“这孩子我留定了。”

肆肆知道孩子难留，可若不去的竭尽全力试一试，她又如何能甘心？

她固执到如此地步，根本是叫人无法再劝，可当日去烬在临走时候分明是受了裴湛的命令，若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必定要舍孩子。

正这时，她那苜香鼎一倒，一只红色的荧光从里头飞出，在众人猝不及防的时候，一晃就消失了干净。

“你！”去烬见状怪叫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蛊虫！”他一时间脸上数番变化，最终定格在甚为懊恼失望上，“你太莽撞了，如今你这身子哪里还能在种上蛊虫？”

玄诃脸上茫然，显得和绻花二人虽然身负武功却没有看见那东西。

剧烈痛感消失，肆肆却噙着涩意的笑摇头，只低声道：“未必是坏事。”她饲蛊，蛊虫皆是用其精血所养成，若是入了旁人体则是亏损她的精气。但若是……但若是用在了自己身上，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蛊虫自身的养分将被饲主吸收，而到了蛊虫耗尽那一日，则她会受到千倍百倍反噬。这法子虽然有一时好，但结果却是万劫不复的。将自己的精气集中在一时间爆发出来，而后便是油尽灯枯，和她体内异蛊养人倒也有几分类似。苗疆的蛊师若不是到了生命攸关的紧要关头又怎么肯轻易用这个法子？

但肆肆却不然，她早就认定了自己是来日不多，如今有孕在身就更加是多活一日算一日。所以这等法子再她看来，是一猛药，倒也是她欣然愿意去接受的。

去烬叹了口气，似乎拿她没有丁点的办法可言，又重新诊了诊脉象。原本细如悬河的脉象时刻却犹如是湍急奔涌而来，又的万马奔腾的气势。

强健有力，再不似先前那样的孱弱。也丝毫没有太想不稳的现象。

他无奈至极，站了起来背身挥挥手朝着示意大家散了，他能如此，肆肆必然就已经是没事了。倒也难怪，他一心想的是替肆肆取出体内两只蛊虫，而肆肆如今却是又重新塞了一只进去，怎么能不恼恨。

而后散去，璇容倒也贴心细致，出去了后又重新打了干净的热水进来，并准备了干净的衣裳。

“到底是怎么回事？”肆肆拧着一双秀眉，低声沉吟。她如今想要知道这些消息，不外乎就是从他们几人中获取，而璇容又是接受消息的人，大约也该是知道前因后果的。

“宋姑娘。”绻花想了想，终究是坦然的看着她，好似没有一丝的隐瞒，“前一道也都没有详说。”她的眉头也深深的锁着，想不通这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肆肆见她说不出什么来，一时间也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而她此刻脸上颜色再不比先前那样难看，渐渐的恢复了红润，就连肌肤都充满了光泽。

漆黑眸中透出着的是隐忍的波光，她似乎是习惯性的将自己情绪隐藏起来，但这一刻任由谁都能看得出她的失魂落魄来。

她腹中孩子才得以保全，然她下一瞬又满腹心思都扑在了裴湛的身上。

肆肆手腕间的翡翠珠串一直贴着她的肌肤，所以温温热热，他曾经说过……要等她一起在天下人面前解开这秘密。为何到如今，他却是阵前受伤失踪？

想到这四个字，她又觉得心中却是一抽，他身上原本就有未痊愈的旧伤，如何能再上战场去……亲自杀敌？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下来，重新进来了一人，那人停住在了肆肆床前，停了一会才低声道：“王爷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肆肆原本是用手肘撑着自己趴在床沿上，听见了玄诃这样沉着的声音，她才撑起身子来。直直的看着他，嗫喏着开口问道：“他平安吗？”

玄诃去了数日，皆是为了此事情，如今听见肆肆这问话的声音如此冷静，反倒是愣了一愣，“嗯。”等了半晌，他都没有听见她再开口问旁的，却见她抿着唇，似乎是睡了过去。

玄诃顿感失望至极，不过才问了一话就睡了过去了，一条毒舌又忍不住了，最终还是按捺了下去。“要不要和我一道去找王爷？”

肆肆倏然睁开双眸，朝向他。

作者有话要说：菇凉们，拖了很久才宣布这个事情，蚀骨这文不能像以前那样日更了，望见谅。原因两方面，一是我工作上的事情最近多得很，二是文签约出版了。关于以前说的不停更，不坑还是会坚持下去，和出版编辑僵了很久她最终同意网上不必断更等出版后三个月才能放结局，但也有条件就是文要稍微慢些更新慢点等下出版上市，时间不会很长。我想这我最大化能争取到的了，希望各位菇凉见谅。如果一开始就跟文的菇凉应该知道这文不是你们就不会有，所以还是希望争取最大利益给这边追网文的菇凉。番外神马的，大家都可以提，估计两个礼拜后开新文，等四月份一切都上轨后就会继续恢复日更。

145约同去

——要不要和我一道去找王爷？

肆肆的一只手藏在被子中护着自己的腹部,似乎是方才惊魂未定仍是唯恐发生什么意外。她现在虽然气色在那法子作用下好了很多，但目中却好似褪不掉那一股子垂暮的气息。

这话，说得大有蛊惑引诱的意味。

“王爷吉人自有天相。”

踌躇了半晌，她说着这话时候，声音异常的冷静，甚至是透着几分疏离。

玄诃脸色渐渐耷拉了下来,就好像是对肆肆的表现大为失望一样,他面冷心暖也算是心直口快之人,随即便呵斥道：“宋肆肆，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

“这等冷心冷肺,谁要是……和你有一点牵连都是倒了大霉！”他说时用眼角不屑的瞥着她,不知道之前是发现了什么事情,他一下子的怒气竟然这样大了。

肆肆怔愣了会，才抬起头来的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辩驳，却微末的叹了一口气转而说道：“你出去这几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这样的身子就算是勉强跟着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光是一路上的车马颠簸就未必是她能承受得住的了。

玄诃原本并不想去看她一眼，听了这话心思才有微微的转动，面上而后有些复杂，“我确实是探查到了些东西来。”他的语气并不肯定，好像对着自己探查到的都觉有有些迷惑不解。

看了一眼肆肆后，他才继续说道：“王爷的确是在阵前落的马……只是到了那日晚上，王爷的军帐中才再也见不到人了。”他边说着边是有些不可置信，认定了依着裴湛的作风根本不会不交代一声就消失的。

但在的这己方的营帐中失踪，裴湛又是到了哪里去了？肆肆沉默一会，侧头问道：“那现在如何坐镇？”

玄诃不解她为何突然问了这一道，“白束和几个王府中的旧部。”

她点了点头，抿起了唇，不发一语，如今她唇色红艳，显得柔软润泽。这是这样好看的唇，却紧紧的抿着，不肯多说一句关怀的话来。

有这些人主持大局，那他的离开就不是一个偶然的事情，肆肆心中也稍微镇定了些。她经过先前的事情，身子早已经是有些到了疲累的极限，径自轻声道：“我累了。”

玄诃脸色霎时青了起来，谷中清苦，他憔悴的脸色就越加的难看起来，而后，他看着肆肆又多了几分可怜，“你可知道，是谁同王爷一起消失的？”

肆肆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有半点动弹，就连低垂的如鸦羽般的长睫都没有半点颤动。

玄诃摸不透眼前之人的心思，只觉得她是这天底下最难去揣摩其心思的人。凝滞了片刻，他又忍不住的点拨道：“那个什么覃三小姐身世出身摆在那儿，总是要比你的体面上许多，若是……”

他说了半句，又忽然觉得自己说这些话实在是婆婆妈妈，大违了自己一贯的性情，对着肆肆就又更是怒其不争，压低了声说道：“你自己想想清楚！”还不等话音落下，就夹带着怒气摔门而去。

肆肆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晦涩一笑，但随即又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声音，“王爷在霄州。”

霄州霄州，他们来此谷的时候也曾经过这地方，隔得很近，相去不过是几座山。

肆肆心底里头一阵长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细细密密的吞咬着自己原本已经是坚定主意了的心。

她蹙着带着薄烟似的秀眉，拥衾入眠。

这一夜是肆肆自有孕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醒来时候已经是日上竿头，似乎是祭献入体内的蛊虫已经将精力都化入到了她的体内。但不过是一瞬的功夫，肆肆就已经是想到了什么让她忧心不已的事情。

她侧身朝着里面，只手自然而然的捧在自己肚子上。她昨日才刚设法留住这个孩子，这是世上唯一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了。可是……肆肆眸色一暗，另外一个呢，他又是在做什么计较？竟然可以抛下这万千军士任由谣言侵蚀，他到底是在筹谋着什么？

肆肆猛然意识到不知道何时起，她竟然也会时时担心这样一人了。

……

翌日，肆肆依旧没有任何动作或是相关言语，玄诃心中气恼她这样不作为的听之任之，就连吃饭走路都要离得她远远。但他偏偏又盼着肆肆改变心意，而后自己可立即去找王爷，其实他也并不是想她一同去，但她这无动于衷的态度实在是令人气愤。

此时，去烬正在肆肆屋中给她搭着脉，余光瞄见了外面的玄诃，忍不住讥笑了一声。

肆肆见他收回了手，随意的搁在桌面上，再不同以往提笔去写方子，便低声问道：“胎象如何？”

去烬倏然收回心思，抬起眼反诘道：“蓝氏后代的蛊术通天入地，何至于问我这些？”他的话中夹枪带棒，似乎还在怪她昨晚的一意孤行。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都在生着她的气，肆肆不由得泛起苦笑，“那先生可能告诉肆肆那晚上事情了？”

去烬原本正在收拾自己的药箱准备要离去，听了她这样的问话，诧异了一下。随后，他转过眼去，手下的动作也没有半点的迟疑。“那晚的事情？那晚上有什么事情？”

肆肆见他只这样含糊的敷衍了两句，收拾完东西就准备走，不由得再次出声制止，“先生为何不肯相告？”

去烬走出了两步，旋即打停了脚步，回头带着怒气的瞪了一眼，“你到了今日再问这话，只怕在热的心也被耽搁凉了。”两簇小胡子不禁在抖动着，他这人处事精明，但唯独对着裴湛才这样尽心尽力，那这话也显然都是维护着裴湛而来埋怨肆肆的了。

原本自那一日她醒来在车上之时，肆肆就隐约知道了期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个时候她一心一意的想要离开，虽然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却一直如禁忌一样忍住了，并没有让自己多去盘问。

去烬望了她一眼，心道只怕她心中的情也不少，不然何至于会有如此大执念要留住这孩子？只是，那晚上的事情，他曾经答应过裴湛绝不透露版半分。

但……

肆肆目光灼然，焦急的等待着他的讲述。

“那晚上，王爷……”他说道此处停顿了下来，目中纠结好似、好似带了许多的不忍和怜悯。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这事情也没有多大的说头，不过就是王爷吩咐我在你身子堪忧的时候，必先保你！”

肆肆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似乎在分辨着这话中的真假，他前一句说得迟疑吞吐，偏偏后一句又说得这样飞快，只会让人觉得是他心中定然是有事情刻意隐瞒着。但这一句话，她却是相信的确是裴湛的吩咐了的。

“到如今，先生还是一并告诉我吧。”肆肆低缓的开口，这话说得缓慢自然也就叫人觉得十分沉重。

可是，正是因为到了如今，他又怎忍心去告诉她呢？

去烬神色坚决的摇了摇头

这一番动作却是叫肆肆心中的不祥之感越加重了一分，原本那日离开时候去烬言语闪烁，只是当时怀着的身孕十分凶险，她如何敢去细打听？

思虑了半会，肆肆压制不住的开口道：“是不是和我有关的？”她抬着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玄诃，而他正曲着一条腿坐在那石凳的子上，如今六月初，山间也不乏重名鸟叫，但也是一番清净悠闲。

可肆肆听闻着这声音却觉得吵闹不休，吵得人不得安宁。

“不错！”利落简洁的两字从去烬口中蹦出。

“是……什么？”不过是从去烬口中得到的两个字的肯定回答，但却是让肆肆犹如坠入了冰窟中，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其实她的心中早已经是有了结果，但是哪里敢逼着自己去认，也只能逼着旁人去说清楚了。

去烬也是干脆的人，到底是相处的时间长了了，对这个命途多舛的晚辈也多了几分怜惜，也不忍心她时时刻刻都受着煎熬，随即道：“是你的那凝膏。”

肆肆听了许久才黯然一笑，她的低垂着头，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鬓边的头发垂了下来，发梢在舔舐着她略显得苍白的脸孔，不知她此刻心思里头在想着的是什么。

去烬才吐出，就有了些许后悔，或许并不该告诉她这些事情，真相或许并不是她此刻能承受的。

当日，在肆肆疼得几乎是昏死了过去之时，他正巧见到一人拿了一密信过来。不知是何种紧急的事情，去烬看见裴湛深深看了一眼肆肆，而后还是在那等得情况之下去拆开了那封信。

紧接着，裴湛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虽然答应了肆肆但终究是被那气势所折服，到后来对着裴湛不敢有一丝虚假的隐瞒。

那时候去烬观其面色的确是十分不好，他像是在隐隐压制着什么，最终……拂袖而去，再没有多一句的关切。

也正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王爷裴湛平时的矜贵守礼并算不得淡漠，这一次他才见识到了什么才是透骨的漠视。

外头，玄诃一跃而下漫步过了过来，站在门处依靠着身子说道：“你当真不想去瞧瞧怎么回事？”

去烬沉吟了片刻，劝慰道：“去也好，说个清楚。”

肆肆看着他们二人，他们都恼怒自己做得不够好，却也可怜她。可是，她做了便是做了，后果一力承担，又何须要旁人的同情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PS;风微语扔了一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3-03-1223:30:28

感谢菇凉，鞠躬~

146灭谣言

又还有什么可以说清楚的呢？事情原本就是如此,早在当初，她就认定了会有这样的结局，或早或晚而已。只是到了现在，纵然是她心中早已经有了准备,却还是觉得心底蓦然凉了几分。

肆肆总是在说自己再不愿意去受世间的贪嗔痴恶,可活在这世上又哪里能逃脱得开来？还好，还好，她一向克制,却也不像当年一样方寸大乱。

肆肆抿唇一笑,她抬起眉眼,眉心竟是舒展平缓不带一丝的伤怀，“我去了又能做什么？”

这话倒是将眼前两人噎得哑口无言,去烬看着她，反倒是忧心忡忡了起来，这样事事都捂在心中，必然就是要捂出郁结来的。可再如何，他也不好多说规劝的话，只是叹了口气道：“王爷到底是心疼你的，要不然也不会由着你的性子来。”

是了，他什么都看得通透，就是她苦心孤诣布置的一场戏都不能障他的目。他知道她怀有身孕，而且是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要一意孤行的离开……这些他都知道的。

可如不是去烬方才的那一番真相，恐怕倒是会让她曲解了这是他的一番体恤之情，是他宠她纵她，才会由着她的意思来。而现在，只是让她分不清楚这其中到底是情深还是寡情了。

他到底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还是……还是真的不在乎不想要这孩子了？

昔日她爹娘也曾恩爱得羡煞旁人，可倒头来她爹知了那事情也不是翻脸无情了？

再去，也只怕是自取其辱。肆肆摇头，笑得有些勉强，“不去。”

玄诃不明其中缘故，见她这番模样就更加是怒其不争，然而婆妈的话他也说不出来，甩了袖子出去了。

肆肆以为这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她如今所愿之事并不多，也只希望今后能安稳些将孩子生养出来即刻。可再一想，又觉得着实没有必要，她时日无多，就是勉强生了这孩子下来，将来也都是让它孤苦无依受的苦罢了。

一时间，她心中竟又生出了些许消颓的气息来，一日比一日懒得动弹。

谷中确实清净，但外头这数日来，却是发生了许多翻天覆地的事情。

且说隐匿许久到了霄州的裴湛竟是在了一处民屋中忽然现了身，他站在堂中，面上隐约带着霜寒之意。

“王讳。”他低喊了一声。

小院中四处的门都是大开着，起先也并没有人应允他，隔了会，才见一人步子沉重的走了出来。

那人低垂着头，身形也有些摇晃，到了裴湛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他原本是个市井气十足的人，往日时候说话的口气再没有比现在更沉重的了。即便是到去年他私自挪动了江南建造堤坝的官银回来领罚时，都没有此刻的凝重。只因为到了今时今日，他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

裴湛瞧着他，紧抿着唇，一句话也都没有说出。

“属下知道错了。”

然而今日才知道错，又有什么用？当日他听了惜桦太妃的唆摆，挪动了的官银，致使堤决，十万余人受灾。到了如今，真正的后果才显露了出来。

江南谣言遍地，皆说当日之事乃是裴湛指使手下王讳所为，为的就是谋取大笔银子以供今日起事所用。而江南受灾之民根本就未得妥善安置，当年也本就有落马的官吏招了王讳，只不过后来不了了之，如今再被挑起话端众人也就一并将矛头指向了晏王。

加之，裴湛失踪消息的四起，一时间，江南人心惶惶，又有甚者几乎要集结队伍来反抗晏王。

当日事情的原委，知道的人统共也就只有这几人，独独沣帝是被蒙在鼓里。到底是何人散播的谣言，裴湛不用去派人打探，心中就如明镜一般逞亮。除了他那个甘愿当沣帝嫔妃的母妃，再不做他人之想。

原本已经是平歇的事情，到了今日却又被重新挑了起来。这事情总归是要有人出来顶罪的，裴湛总是不能再去故意掩护。一味的掩护只怕是要会让群情更加的愤怒，而这一露面，只怕也只有死这一字了。

王讳不是蠢笨的人，他这几月来原本并不在裴湛身边，而是在旁的州城收集米粮。谣言刚出的时候，他便是仓惶警觉的逃了出去，躲在了此处。

可哪里又躲得过去，去年他能勉强躲过一劫是因为裴湛愿意去护着他，而到了如今，只怕是裴湛想袒护也护不住了。

他低垂着身子，跪在那，忽然身形往下低了几分，就好像难以再维持这样的姿势。他的脸正对着的那地上，出现了一滩刺目的黑红色的血。

“王爷……”他口中全是血污，此刻，勉强开口说话也都是断断续续的颤声。

裴湛垂眸望着他，脸色也并不好看。

“是属下……做错事情了……属下怎么好连累……王爷……”他说完，已经是力竭了一样，整个身躯都侧倒在了地上，满口的血污涌出不止。他的那双眼睛瞪得极大，不肯闭上。

裴湛挪转视线，不忍去看。王讳这人对他不是不忠心，只是……

敛了心神，他蹲下，伸手去拂上了那不甘合上的一双眼睛。早有密探探知了王讳的下落，只是他也是此行到了最后一刻才来了结这事情。

王讳惯来是王府中最市井气的那一个，也怕死得很，到了关键的时候会逃，但却也是不肯连累裴湛。他到底是赤诚忠心的，不然不会没等裴湛开口，就自己抢先死了。惜命如他，也总有可以为主上毫不犹豫就舍命。

裴湛心中悲怆，倏然收回手，冷声道：“来人。”

一人影立即从暗处翻身现出，这人正是此处一直监视王讳的。

“将尸首送去白云城。”说完这话，他就立即转身走了出去，姿势决然，隐隐有几分衔恨在里面。不知道是恨的沣帝，还是恨那个故意将此时泄露出去的人。

裴湛上了马车，青衣车上早有一人坐着等他，看见了他面色不善也不做声。

等过了好一会儿，那容貌甚好的女子才悄然问道：“王爷，此后还要去哪？”

裴湛曲指抵着自己太阳穴，只觉得那处地方隐隐跳动着，扰得他头昏脑胀的。他突然想到肆肆……应该说是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她，只是一直将这样念想归到了角落，不容自己去多想。这一刻，他分外贪恋同她在一起的时候，仿佛任由时光流淌，安宁得很。

可是……他心思旋即一转，又想起了那日得来的密报。

那碧青色凝膏……竟然会有那等功效！

裴湛想着，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不觉五指曲着按了下去。只消一想到因为那东西……他心中就堵得慌，遏制不住得去猜度她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只怕王爷想到今日会恨不得杀了肆肆。”

他忽想起了那日，他为了缓解她虚弱的征兆亲自点了那凝膏，她笑得寂寥。

想到此处，裴湛又觉得心中有几分怅然……她这是早就是料到了。

其实细想下来，他闻那凝膏也都是只有几次，且多数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又哪里能去怪她呢？

可到底让他分辨不清的是……若是没有这凝膏，自己对她是否也会与如此深的情？

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是情根深种，但真正叫人觉得可怕的是，这或许只是被他情被“控制”了的结果。

裴湛近几月来颇有些后悔，后悔不该去从查蓝氏过往中企图找到解肆肆体内蛊虫的法子，如是没有这些真相，恐怕他不必如此神伤煎熬，拿不起又割舍不下。

“王爷。”外面赶车的人递来了一个小竹筒，竹筒里面记载的……无非都是一人起居饮食。他伸手接过捏在了手中却又不去打开，只是紧紧的攥着，目光如沉水的看着。

分明那一人仍是叫他牵肠挂肚，但他又偏偏是要压抑着自己不要去想念，就好似是在故意折磨着自己一样。

这样的竹筒，这几月来每隔几日便会传来一次，但一个都没有被打开过。

“王爷……”

覃览知见他面上郁结不散，原本要宽慰上几句，却见裴湛忽然抬起了眸子，冷淡似的开口道：“覃三小姐，连累你要同孤一同反出京，眼下孤已经是准备好了车马好妥善送你回潮州去。”

覃览知神色顿时一僵，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嗫喏着道：“王爷此去潮州路途遥远……”

她望着裴湛，隐隐有期盼之色，可裴湛却好像态度决然，她登时有些失望起来。到底是她哪里做得不好惹怒了他？竟连着她家族的权势都一点不稀罕吗？

裴湛微抬着手臂搁在车窗上，朝着外面看了去，面色淡漠。

而行人脸上无一不是愤色，明目张胆的谈论着这些谣言。此次和苏斥川交于阵前，他才惊觉军事泄密，要不然这样缜密的战术何至于会被人一眼看出死门？随后他索性将计就计，借着此次“失踪”，剔除了军中极其江南各州城怀有异心之徒。却不想流言再起，却是将他再次限于危地。然而，随着王讳之死，这一切也都是要烟消云散，再成不气候了。旁人可操纵流言杀人无形，那他也自然使得！

裴湛心思抑郁悱恻，即将归去，此地和她相去不过咫尺……

正在犹豫不抉之时，他忽然瞥见一抹极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而过。

怎么……会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线团子和红豆－腐朽两个菇凉的地雷！，mua!(*╯3╰)

147各路动

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再要去细细看一眼的时候又哪里能在找到。分明路上行人也不多，分明方才不经意间能够看见,为何[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到了自己刻意想要去看的时候已经是遍寻无踪了？

“停车！”

裴湛眉峰隆起,好似方才一瞬间的犹豫已经是叫他错过了什么。他心中竟然是盘踞着怅然和失意,原本心中就积压着王讳的事情，这一瞬就越发是抑郁不快。

“惊鸟。”

“王爷！”外头寸步不离的惊鸟听见了,立即应了一声。

裴湛并没有立即回话,先是停顿了一会,继而才沉吟着吩咐：“你……”可是这一字刚吐出了口,后面的话就如论如何都无力为继了,最户他也仅仅是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行事果决，又几时有过这样犹犹豫豫的？

裴湛用两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头,似乎里头有什么东西翻涌不息。

“去看看……是不是宋姑娘到了霄州了？”

惊鸟闻言告了退后立即就掠地飞身而去，而车中的覃览知更是犹如被烹炸一样饱受着煎熬折磨。她年少时也肆意了做了许多大家闺秀不敢做的事情，但自从到了裴湛的面前，就无论如何都快意意不起来。做任何事情都是束手束脚，就连着此刻都是强压着自己的情绪，不敢泄露。

外头另有一人是裴湛亲卫正执着缰绳驾驭马车，这会他们正在的半道上，便忍不住要问一声到底是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去军营。”裴湛说完后紧抿着唇，将身子转正了坐，垂着眼帘假寐着。他的手掩在袖中，已经是暗地里捏紧了拳头。

马车徐徐而动，出了城，就一路飞驰了起来。

阵前失帅，再不归，只怕军心涣散不可在凝，待到谣言之事一经击破之时，也必然是绝地反击的最佳时机。他不能不归！

大膺昭业四年六月十五日，裴湛出现军中，弯弓直射梧州刺史首级，继而邰州刺史亦是因无力抵抗晏王来袭而自刎于城前。短短一日功夫，已经接连攻占两州，愈加朝大膺北部皇城靠近。大膺十六州九城，如今裴湛已经握有李、霄、隅、宁、梭、梧、邰七州和溪都城、白云城、卫江城、乌丰城、魏城五城。除却渠王手中的三州一城，沣帝也不过只有六州三城。

“王爷，谍部有急报。”一人忽在外头出声，此人在谍部中仅仅是居于璇容之下，若是寻常秘闻，定然也不会由他亲自来报。

裴湛半睁开眼睛挑着眉问道：“何事？”

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谨慎的回道：“在宁州发现了太子踪迹。”

京都各股势力蠢蠢欲动，此时距离太子裴承在被指派到苏斥川身旁观学已有四月余，日前才被一道加急的圣旨急召回了京都。

昨日才刚收复两州，裴湛晨曦初现才得空休憩，过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豁然开了眼睛，敛着声音道：“他如何会去了宁州？”

宁州是青川边上一个州城，当日裴湛一行出京都下江南之时正是顺着青川经由宁州去的白云城。今时今日，宁州早已经是裴湛手底下一记稳妥的棋子。

裴承……他冒险去到宁州到底是何居心？又如何会有如此把我胆敢前去？

“王爷，宁州刺史柳白，乃是陆辛未旧部。”

裴湛心中霎时犹如明镜，暗喃道，原来京中也早就是不安稳了。他微曲手指在楠木桌上叩响了一记，发出了一声闷绝的响声。

既然有人送上门来，他何不顺手推舟一把？

……

宁州刺史府外来了几个穿着棕褐色蓑衣的人，亮了一物后被直通宁州刺史大人的内院。那东西到了刺史柳白手中，他只消看一眼自然是认得的，但他如今是裴湛的手底下的人又哪里能真正去面见，只得先拖延着。果然不出半日，他就已经是收到了晏王传来的消息，责令他即刻拖延。

柳白看着手中之物，心中确实是为难，当年陆辛未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如今那人带了这东西前来，他如何能坐视不理？但终于是下了决心，他站了起来，去到了那几人屋中，也只能好心规劝他们几人早日离开……

裴湛一行人到后，又哪里真正的入了宁州城，只是在北边的那个城门外静静等候着。日头未落的时候，那群刻意低调隐藏行踪之人果然经由此城门而出。

“太子……如今可好？”

那群人个个警觉，早一步动手，纷纷亮了刀子围成了个圈子护着当中那人。

一时间兵刃上的冷光闪动，倒是越发显得裴湛的那就问话随意且闲适。

淅淅沥沥的雨下个没停，那当中身量偏瘦小少年明显受了一惊，沉默了良久才说道：“九……”就好像是被裴湛先前一句话迷惑了一样，他恍恍然才清醒了过来，猛然闭嘴，连着那个蹦出来的九字都恨不得现在收回去。

言多必失，刺客索性在身旁之人的提醒下闭上了嘴巴。

“原来是晏王爷。”

此时说话的正是裴承太子府中的第一幕僚范冬青。他神色倒也是十分客气和睦，低下头算是鞠了一躬作了礼，不卑不亢。

“不知王爷在此等候我家公子是为了何事？”范冬青说时笑容可掬，更是下意识回避了太子二字，而只是称公子。当日晏王的隐忍骗过了任何人，就是到了今日他心中都在不断的暗叹着。此人心计何等之深，真是不可不去小心提防啊！

裴湛不置可否的轻笑了一声，遮挡的车帘子被撩起来，便可以一眼看到他意指之人。一身天青色的衣裳，仿佛如这江南烟雨一样，端正矜敛，又哪里像是城府深沉的人？

“承儿……”他看着裴承今日消瘦寂寞的模样，眸中竟有几分怜悯，就好像他们二人仍是亲厚的叔侄。

裴承这几月来跟着苏斥川哪会有一日舒坦好过的日子？要不然也断然不会叫了本该坐守太子府的范冬青到这儿来替自己出谋划策。

裴承原本性子中就有着极其软弱的一面，数月来心酸委屈都被人戳到了，自然目光也就哀戚了起来。

“咳咳……有话不防直说。”那声九叔就再难唤出了，带了些许生疏。

裴湛一时也无可奈何的怅然，只沉声说道：“小心你父皇。”

那少年原本以为他是守在此处等着捉拿自己，却没有想到会是叮嘱自己小心。一如当年一样纵容着他，即便他来此地的初心是为了策反柳白。

裴承心中一时间五味陈杂，说不出滋味来。

他径直打马过去仍是打了几分实诚感激的喃喃了一声，“多谢九叔”。其实他对沣帝只有畏惧之心，但少时对裴湛到有几分依恋。

范冬青心中总觉得有疑惑，但是见他们果然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也稍稍松了一口气。行了半个时辰，他目中精光一闪，面无表情的说道：“殿下，只怕您那九叔果真是是不简单啊。”

“怎么？”等裴承一时不明，但范冬青却已经是眉头紧蹙，像是预见了后面天大的灾难。

范冬青一时讳莫如深。

裴湛望着他们离去背影，这时候面容上才泛着一缕深不可测。他不用一刀一剑，就已经是埋下了一个极大的争端矛头在他们父子中。裴湛偏头望着京都皇宫的方向，裴承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那一日也绝不会很远。

……

一月后，原本在沣帝暴戾笼罩之下京都也终于撕裂了表象的平稳。正直壮年，几乎已决定亲自上战场督战的沣帝忽然一日弃朝政不顾，各方战事军情都被搁置。

到了晌午的时候，后宫中也只传来沣帝寒风入体，需静养二三日。但这一静养就是大半月，沣帝只面未露。

裴湛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知道京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既然陆心楼能和裴承结盟，京都也迟早有事会发生。陆心楼的心思其实也并不难猜，当日她是为了让陆家不倒而依附沣帝，谁曾想今日她肚子中孩子因为沣帝的猜忌防备落了胎。如今她在后宫的地位并不稳固，其弟陆闵楼也未有当日陆辛未的神勇，不如乘着军权尚在手中时另作他谋。

裴湛坐在堆满密折的书桌前，将这纸头反合上，不再去细想这些。而犹豫几番，他又低声问道：“还没有消息？”不知道开口问了多少次都是叫人失望的。

那谍部密探摇头后，只一味责骂自己的无用，深深的低埋着头。

裴湛语法心中凉了起来，到现在他肯定了，当日在霄州见到的就是肆肆。

“再去查！”他们到底是去了哪里了？半点消息也联系不上，派人去看了山谷中也空无一人。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沉闷低哑，脸上更是如同有一层青霜。

在这短短的一月之内，裴湛早已经是攻城略地，一路挥军北上，所向披靡没有受到一丝顽固的抵抗。时日不长，但却叫人心力交瘁，也清瘦了几分，眼眶深陷，但最难受的也不过就是心中反复折磨。他原本因为凝膏之事而介怀，却禁不住相思的啮噬。

第五日，绻花终于是飞鸽传信而来，其上只有酒州二字。

而裴湛筹谋中，下一步要攻克的便是酒州。

“九哥。”绻花近几日心思一直放在京都打探沣帝之事上，耗费了极大心血，如今才有半点消息。“九哥，那人并不在宫中，而是去了酒州行宫。当日苏斥川被急召回也只怕是陪着去了。”

她说时，那一张倦懒的娇颜都不由得拧在了一处，酒州距他们所在之地并不远，他们去那到底是何意？

裴湛沉眸，酒州，当日先帝离奇驾崩的酒州。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更在3.21，然后日更。

PS感谢西门公子和Freja菇凉的地雷，鞠躬！

148祭酒神

大膺昭业四年七月十七，晏王大军兵临酒州。

酒州素以美酒而得名,天下美酒占了七分,酒州家家户户都擅长酿造，连着空气中飘荡着醉的酒香。然而因为此刻不同寻常的形势紧闭了城门,就连着那酒香都显得少有的厚重。

大军兵临城下，晏王之势似乎必然要夺下此地。

肆肆斜斜的依靠着窗户,偏头朝着外面看,看着行甚少的街道。这地方,其实也是她生平第一次踏足。

她的手习惯性捧殷实如果的腹部,是种自然而然护卫。如今月份已大，若不是那个万不得已的原因，她又哪里愿意越山越水的来到这里？

“宋姑娘，药快要凉了。”绻花出去后复又进来,见到桌上已几乎转凉的药仍旧是没有被动弹。

肆肆早先就有话要说，如今正好顺势凉凉的开口：“绻花姑娘，当日出谷肆肆早就明言先，这事情不到成时不可告诉王爷。”

绻花本也没有想过这事情能被瞒住，坦然道：“王爷暗中派四下打探姑娘下落，属下不敢知情不报、欺瞒王爷。”

“好个不敢。”肆肆倏然收回朝向外面的视线，漆黑的眸好像吞噬一切的光亮，平静的看着绻花。

绻花见她漠然不做声，却也不知道她这一路万难到此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她身上总是神神秘秘，藏着许多叫琢磨不透的东西似的。

“此时姑娘难道还不愿意说，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才来的此地吗？”她常年跟裴湛身边，总也有她的决断力，就好像肆肆此时不说清楚，她就会毫不犹豫带她离开。

肆肆瞧她面上神情严肃，自己却忍不住扑哧轻缓一笑，“为沣帝而来。”她眉眼间全然一副的轻松，如同这并不是一件什么重大的事情一样。而她的手懒懒的搭桌子上，瓷白如玉的手腕间缠挂着几道翡翠珠串，一颗硕大的明珠其中几分摇晃。

若是仔细看，这颗珠子上已经是有了细小的裂纹。

当日山谷中肆肆起先并不同意出谷，但第二日却执意要出去。她并没严明，只说要去酒州。但酒州仍是沣帝的控制之内，况且又是大膺行宫所，必然守卫森严。

绻花并不同意这等胆大妄为的行为，但五成行中，其余之都是赞同此行。当然，此时的他们仍不知道沣帝正此地，所以肆肆说出这话时，绻花自然是惊诧的。

但还没等她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外面响起了一阵粗暴的敲门声，紧接着有不耐烦似的破门而入。

“今晚祭酒神，本将特地来告诉们这些外来晚上不要出门冲撞了。”为首的官员嚷道，高昂着下巴，颇有些气焰嚣张。

绻花眉眼一横，立即挡了肆肆面前。

而那些公务缠身，并未多做纠缠就速速离开去了下一间客房。

酒州商贾甚多，即便是了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各处客栈也都是住满了。

肆肆望着他们大摇大摆的离开后兀自一笑，喃喃自语道：“祭酒神。”当日先日驾崩也就是这满月祭酒神之夜，不知今夜又会发生什么。

纤秀玄诃和去烬各自屋中听见了响声才到聚集到了一起，刚进来就已经是看见了肆肆笑。那笑就好像一直都郁结不解的事情，豁然开朗，而终于有了巨大的突破。

去烬当日出谷时又哪里料到裴湛会这样快的兵临城下？此时城中形势紧急，他已然有些后悔当日赞同了肆肆，看见肆肆方才这个笑时，就更加是觉得心中发寒。

“难道是觉得祭酒神时大有玄故？”玄诃细长眉眼更是纠缠着疑惑，兀自凝眸思虑。

而纤秀却是走近了一步到肆肆的跟前，瓮声的唤了一声道：“阿姐。”这略微拖长的声音中包含着浓浓的担忧。

这祭酒神之夜，到底会发声什么谁又会知道呢？

入了夜，便不如以往，街道上就连着巡逻的官兵都比以往要少上了几波。

整个州城都的似乎是陷入了黑色帷幕中，除了河中浮动着花灯，就再没有旁的什么了。

“阿姐。”纤秀忍不住拉住了肆肆的手腕，脸上挂着犹豫不决。

而肆肆早已经是披上了一件墨黑的披风，她竟好像是没有听见纤秀这话似的。反手将宽大的帽子兜了自己的头上，“不用担心”，她平静的说着，口气中似乎带了一些满不乎。

而玄诃早已经是仗着自己的轻功出去一趟又回来了。“东边的行宫把手甚是严密，不过……”他转身出去，揪了一入内，好不客气的将那推倒了地上。

那体型并不是笨重，倒地后随即是经受不住疼的哼唧了几声，但那声音却是有些异乎寻常，就好像……男不男女不女似的。

玄诃挑着眉眼，脚尖朝着那的腹部重重一踢，逼得那捂着肚子侧蜷着身子。

那张脸……

肆肆心中一顿，她打量了几眼又重新去看向玄诃，“怎么会抓到他的？”

那不是旁，偏巧是肆肆认得的，不过已有将近三年的年月了。这正是沣帝身边的老太监，苏斥川尚宫中时的师父徐公公。

“行宫中没几个侍卫，大概也没想到会有劫太监。”玄诃不以为意的笑了一笑，好似自己也觉得这完全是意外的收获。

老太监疼得哼哼唧唧的，额头上禁不住往下的滚落着豆大的汗珠，眼缝中瞥了一眼，又仔仔细细的看上了一眼。“……”他脸色的灰白，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疼还是因为见到了肆肆。

“徐公公。”肆肆亦是款款而笑。

“……”老太监一手捂着自己肚子，一手颤颤巍巍的翘出兰花指来指着肆肆。

但不理会，反而是挪转开了目光。

“……是谁？”那头发已经花白的太监面色愈加复杂，青白着一张脸的看着她，纠结着的神色好像是完全想不起眼前指之到底是谁。

大概他是想不起来。

肆肆的今日之容貌已和当日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若非是她亲口承认，否则谁又能想到她就是当年那个被活埋的宋肆肆呢？

“沣帝此？”想了想，肆肆声音木然无奇问道，这声音中也没有夹杂一丝嫌怨里面。

这位徐公公原本宫中势大权大，如今陡然被掳了过来，就好似失去了一切的屏障。而他又觉得和肆肆有旧仇里头，一时憋着不肯说。

“啪！”

玄诃手段强硬，这老阉狗平日里作威作福，他老早就看不惯了。如今不管其他一巴掌抽了上去，干净利落的一声响。

“啊哟！”徐太监被甩得侧过脸去，自净身后哪里受过这样对待，顿时一副疼得死去活来的模样。

玄诃越看越是嫌恶，他当日能震住敞园的一波泼皮无赖之徒，也是凭着御下的手段强硬。此时，他提起脚，朝着那团肥硕的身躯重重踢了几记，倒是叫纤秀忍不住侧目去回避。

重暴之下，那老太监也扛不住，忙不迭的说道：“、……！”他蜷缩着自己身子，抱紧了头，声音打颤。“皇上正行宫。”

他前是各个都要去追捧的沣帝眼前的红，趾高气扬，一旦被揪下了马，也不过就是贪生怕死之流。

肆肆也不着急，徐徐转动侧垂着的手，从手中瞬间飞出一只漆黑的蛊虫，其外甲锃亮。那蛊虫不偏不倚正落了徐老太监的，眉心。

她也不必明言，威吓的作用却已经是做到了。

老太监早已经是涕泪聚下，“皇上早些日子就来了行宫……只等着今日亲祭酒神……”

肆肆听后，心中的猜想也似乎是得到了印证。裴湛的心结此，肯定会先拿下此地，她都能想到沣帝如何不能？何况沣帝已有一月称病不上朝了。

肆肆的脸霎时一变，揪住了绻花的手臂，压着声音道：“知道能联系到他……”

她言到此处，微微一顿，继续道：“大军撤后三十里！”

肆肆几乎是挨绻花耳边说，那声音钻入了她心中，叫她也忐忑不安起来。绻花立即反问道：“有变化……？”

怔愣了半响，肆肆才点了头。她自己祭了蛊虫体内，气色虽好，但仍不见丰腴，下巴较之当日好像又尖了几分。

其余看着她恍惚的神情也越发肃然起来，而肆肆却不愿迟疑朝着外面去。

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却还如此奔波，去烬知道其中诸多事情，忍不住追上去，“为何这样？他未必稀罕……”

肆肆诧异的回看着他，抿了抿唇似乎是妥善的思虑好才说道：“君以国士待，以国士报之。”

这回答竟是无关情爱……若当真能如此，却也未必不好，去烬暗自叹气。

……

天上月朗星稀，他们也不敢明火，借着这月光几经辗转到了行宫后山的高处。

居高远眺，整个行宫都一览无疑。

行宫也都是熄了火，只有最深处的地方来有几盏昏黄的宫灯亮着。整个酒州都好像都陷入了沉睡中，这习俗由来已久，流传至至今都小心翼翼的恪守着，即便是现大军压尽的时候都不曾有所改变。

而围绕行宫的碧水月光下更加是波光粼粼，万千州中万千河灯兜转间都是汇集到了此地。若不是这些河灯，谁又能看清楚这酒州错综复杂的水底暗流居然都会此地呢？

“皇上就等着这……”徐公公说得吞吞吐吐，但一瞥见趴自己眉心的蛊虫才将剩下的半句飞快吐出，“等潮落。”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咯~日更咯~日更咯~日更咯~

149入湖底

到了子夜,一轮皓月当空而照,也越来越多河灯汇聚到了行宫前那一面浩瀚的湖中。远远看过去橙黄色的一片,就宛如是太上月亮坠入到了这碧水之中。

而这也昭示着这湖底下的动静越来越大，若不是有巨大的暗流在里面又哪里会将这酒州四面八方的河灯都待到此处？

肆肆同行的也就只有去烬，玄诃和纤秀三人，绻花早因了她的那一番话而潜出城去。

玄诃的脸色如同是被月光的冷华给照白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古怪的场面。思虑了一番，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水底下必然是藏着古怪的。只是这皇家行宫前面藏着古怪，难道皇族就真的不知道吗？依照那太监的话，这里头的东西肯定是十分古怪。

“肆肆……”他忽然开口直接喊了她的名，顿了顿又道：“过会我一人下去即。”

肆肆原本要挪转目光，可她顿时脸上现出了一副吃惊至极的神情。一时间更是将要说的话都收了回去，玄诃也随即收回了目光看了过去。

四人脸上都出现了各不相同的惊惧。

只见那原本看起来平静的湖面慢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处在那湖中的那些河灯被水流带着急速的转动。顷刻间，这湘湖的水都似乎是流失了不少。

湖面在不断的下降，而最湖心的地方突然有什么东西像是要破茧而出一样，。

去烬当年在江湖也算是博学多识，见识过不少奇闻怪事，当即低呼道：“双宫！”而后他又迅速说道：“地上有一座宫殿而地下也有一座宫殿。”

真若如此，这又仅仅是地下有一座宫殿？根本就是水中有一座宫殿了！

这供电是何人所造？又是为何要如此建造？

肆肆屈指牵动蛊虫，那趴在徐太监额头上的漆黑蛊虫终于懒洋洋的动弹了起来。

“奴才不知道……真的……真的不知道啊……”老太监被双手反缚着扔在了地上，如今见了那虫子咬开了自己皮肉，顿时吓得血色全无。

“不知道？”肆肆轻轻的叹了口气，尾音上扬。她忽而恶气的笑了笑，似乎是根本不信他的话，而那虫子也是卯足了劲的想要钻入。

“奴才真的不知道，当年皇上是巧然见了先皇去那湖里头的宫殿……只有先皇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他在宫中一辈子，先前也伺候过先帝，只不过那时候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得势。这等机密的事情他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但肆肆不理，轻微的冷哼了一声，伸出纤细的五指去掐住了他那肥硕的脖子。她分明看起来一点力气也没有，不知道为何却能掐得那老太监涨红了脸，“再不如实说，我现在就破开你头去喂鱼。”

她语调阴森，竟的全然不像威吓或是玩笑。

“那湖底下确实是有古怪，只是当年也只有皇上一人尾随着先帝入内！”

老太监断断续续的说着，在肆肆松手之后，猛然大喘了一口气，死里逃生的模样。

阉狗阉狗，没了权利，果真也只是条没有半点骨气的狗。

不过这片刻功夫，湖中浮出竟是一朵和湖水一色的莲花，若不细看，跟本都不能发觉。只是那莲花是用琉璃所做。远远看过去，只当是天降祥瑞了。

玄诃见了后，当机立断的说道：“我去打探一下。”他话音刚落准备飞身上前的时，就被肆肆猛然揪住了。

“你可知道这地下地形？”她徐徐问着，如今脸上却有十足十的把握，“是日息谷。”

日息谷，这世间知道的人甚少，但玄诃去烬一众却被裴湛特意嘱咐过要留意小心此组织。她的这一句话，让其余几人都是惊了一惊，怎么就会断定这是日息谷？日息谷不是山谷却反而是在湖底下？

肆肆摇头不语，只是微微抬手，示出手腕上带着一翡翠珠串，“先帝的遗物在此。”那颗轻摇晃的明珠是裴湛当日特意挂上去，她思及的时候有几分怅然。若不是是早些知道那凝膏的事情，只怕他未必会肯将这东西交予自己。

“阿姐！”纤秀恐肆肆打定了主意要前去，骤然出声，“阿姐去又有何用？”他声音悄然如春雨，自有番润物无声的细腻，目光亦是意有所指的看了看肆肆的肚子。即便是没有身孕，她跟着去也只怕是累赘，更何况是如今？

肆肆挪转开目光看向远处，那原本显露出水面的琉璃的屋顶渐渐的在下沉。而五六道黑影迅速的跳上了莲花，而后转瞬不见了。

“我必须去。”她拧着眉头，低不可闻的呢喃了一句。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竟然是这样的执拗要去，似乎没半点回旋，绝不能改变她的念头。

原来，她早就是意在此地了。费尽心思到了这儿来，果真是为了沣帝。她似乎……等不及裴湛当日许诺她的替她平雪，还她青白。又或许当日的她是相信的，但到了今日，她却是……宁可自己去了。

就如同她先前所说的那样，她和裴湛之间因为那碧色凝膏而必须撇清了情爱。

玄诃见她如此坚持，只好勉强点头，旋即又神色异常严肃的说道：“若是有危险必须立即随我出来。”

肆肆见他首肯，自然点头。

“你们不要看我！”去烬见目光汇聚到他身上，神色一变，偏转了脸去，“我不会和你们进去。”说完后，他搓着手走了几步，似乎极不赞同他们的这荒唐的举动。

“师父。”纤秀低唤，似乎是想要去烬一道去，以防万一，可偏偏去烬打定了主意，瞪了他一眼，不肯同行。

“罢了。”玄诃倒是能理解肆肆的心思，当日在敞园亲眼见过肆肆的狼狈。他隐隐觉得当日害她落魄至此就是沣帝，所以她才会如此执意去。

可肆肆此时心思又岂是外人能轻易揣摩透了的？就连着她自己都觉得摸不着猜不透，这股情愫一直郁结在她心中，消弭不去。难道是体内两只异蛊有异？当初有过指尖鲜血不凝，而后情绪反复，不知道蛊虫衰竭的下一个征兆是什么。

僵持了片刻，玄诃也不多言，揽着肆肆的腰朝着湖心飞身前去。他们原本是站在临湖的山上，此去距离湖心尚有一段距离。但玄诃轻功超群决然，带着肆肆纵身从高处跃下，竟还如飞鸟，凭空踏足，一跃几丈。

转眼间就已经是到了湖中，肆肆朝着脚底下看，只见不过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面，那湖底那琉璃一样通透的宫殿几乎能让她触手可及。

而玄诃带着她必然不如自己独自一人来得这样的轻盈，只好提了一口气足尖猛踏湖面，借力超前。

湖风阵阵，似乎是带着这湖底的阴气。

眨眼的功夫，肆肆还没觉察到的时候，玄诃却已经是落到了那湖心一最高处的莲花瓣上。而中间原本花蕊的地方却是一个漆黑的深洞，瞧不出里面有些什么。

肆肆只觉得落脚之处有些不稳，四处一看就已发觉这支跃出水面的莲花下沉的趋势越发快了。一眨眼功夫，她的足尖就一已经是被齐平的湖水沾湿了。

而那展开的琉璃莲花瓣也也渐渐合拢。

肆肆心中其实早有计较，如今她只能进，但给玄诃想的却是出去这路。她不发一语，叫人猝不及防的伸手将玄诃朝着外面推，可玄诃似乎早就已经是料到了，反而是飞身跃下了里头。

肆肆心中一沉，事到如今，她根本不愿玄诃再卷和入内，她慢腾腾的落下了莲花下的地道，而后一手扶着墙壁立即去追玄诃。可这阶梯陡且直又有些湿润，仓促之间难免会脚下打滑。

“嗯……”一声细碎的闷响从肆肆口中压抑的传出。

而立即的，她感觉到了面前一阵劲风拂过。还未等她开口，那人就已经是抢先开口道：“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我和你也是一样的用心，不过我是为了探查日息谷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话的是玄诃，肆肆没有想到他竟然也是打定了誓不回头的心态来的。她原先想要开口劝他回去，但他也决然如此。眼见这莲花入口徐徐闭合上，她也只好将这事情暂且按捺下，另寻机会。

其实，肆肆心底总是有种不祥的感觉，头顶上河灯的光亮渐渐远去。透过透明琉璃可看见外面水光泠泠，在一个好像是随意移动的的宫殿，此刻又重新回到了她重新蛰伏的湖底。

而这通道漆黑一片，看不到的光亮。

日息谷日息谷，但愿她所料非错。

肆肆用指尖将那的坠在翡翠珠串上的明珠捏着在了掌心，其上细小的裂痕根本是微不可见的，此时她却觉得是张开的一张血盆大口。当日她启开明珠，里面是一块轻纱。浅淡的墨额绘制了一副丹青妙笔的，不知道是谁提笔的画的，只叫人觉得是神韵颇足却看不出倒是什么东西。

但她手边上正有从楚符那获得那珠子上拓下来的图文。两两一对，竟是有些重合，正是酒州行宫的布局图。

“啊！”

“啊！”

……

突然，他们前面的漆黑通道中传来两道凄厉喊声，声音捂在这，一波波的回荡。

150重相逢

那两道声音带着绝望的戾气,叫人心中悚然不敢靠近,不敢继续下去。可这铸在水中宫宇在不断往着下面沉,他们除了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根本就没有后路退路。

“我们……”玄诃偏转了头去看那通道深处，略有几分迟疑的口气。

肆肆却早已经是站了起来，眼睛也渐渐适应了这处的黑暗。借着透过这透明墙壁的波光，她一步步往着深处去，就好像这里面有着什么的东西在不断召唤着她前去一样。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耳边的碎发都已经随之要飞了起来,几乎是可以称得上是箭步如飞。一眨眼的功夫，身影就要没入那黝黑处。

玄诃也急忙上前追去,但在这昏暗的环境中,他倒是反而不如肆肆眼明，也只堪堪能跟在肆肆身后护着。肆肆穿的软底绣鞋，踩在地上也并没有多大的响动，而玄诃自然也是步履轻盈。

这通道笔直，但当先而行之人忽然停了下来。

玄诃鼻前立即被一股血腥气味冲撞，他立即辨识了那气味上前，等凑近了才朦胧可见，自己面前的躺着两具黑乎乎的人影。那两个人影似乎是交叠在一起，纹丝不动。

他伸手去抵在他们脖颈间，而后薄唇中悄然吐了几字，“都丧命了。”

肆肆此时一手扶着那墙，一面有些喘息，她并不在意这些，就好像这些跟本早已经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了。此处便是一个转角处，恐怕这两人也是在这地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灭了口的。

她转头，正好面对的就是转折了通道，而这一段路不同于前面，完全密闭了外头的零星光亮——是墙壁的材质完全不同了。这段路显然就是通向更深处的地方的。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奔跑还是什么，肆肆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了。她凝眸看去，幽幽的喃了一句，“只怕……那人要做什么事情了。”此时光线几乎全无，若不是如此，她脸上的焦虑不安定然是会一览无余的。

玄诃被她这语气说得心中一动，面色也不由得发冷。进来后真正的站在了此处时，心中所感就彻底和在外面时候不相同了。

二人不再浪费时间，沿着墙壁一前一后的朝着更深处去，等再转了一个弯的时候。他们所站之地忽然震了几震，就好像是这水中的宫殿终于是下沉触到底了。

而这原本漆黑的通道也突然就灯火的辉明了起来。

这光亮骤然出现，肆肆不得不用手遮在眼前才堪堪挡了几分，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这四周的景致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通道壁上悬着桐油灯都被一一点燃了，不论是他们身前还是他们的身后都是无一遗漏的亮着。而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处更为亮堂的地方，那光亮不同于此通道中火光，而是一种近乎日光的明亮。逆光看过去，只能看见这白光流转的一大团，而更里面是什么根本是看不清。

“嗒……”

但那处却传有略微沉重的脚步声，侧耳便可听见。

不远，就在前面。

肆肆清楚的看见先前跃入这湖中宫宇的也只有这五六人，如今在入口地方死了好两人，况且又只有这么一条通道，若无意外……前面的人必然就是沣帝几人了。

她念及此处双腿不受控制的朝着前面迈开了一步，沣帝为何隔了几年后还要特意进到此地的谜团她几乎触手可及。

当日轻纱上和白玉珠上的图文她已经是熟记于心，虽然是在这黑暗中，但她心中任然是能清晰的比对着印刻在脑中的地图，也大概知道这是处于图中的哪个方位。

当日图上横平竖直犹如迷宫，而他们今日所处之地确确实实就刻意营造的迷宫。

肆肆悄然上前，她想要靠近那团光亮，却被玄诃抢先一步挡在了自己身前。他微侧着的脸还没说话就又重新转了过去。小心谨慎的朝着前面去。

而玄诃伸手连着推了几次，好似又一道透明的屏障隔开了他们和那通道出口的白光！肆肆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若此处通道不通，那尾随着的沣帝几人又到底是如同从这处地方离开的？

她稳了稳心神，凝神去想到底何处有不同的之处。如她的推测，这处地方是日息谷也也不是没有道理。一来是这日息谷建造之初就和皇家脱离不了干系，而这行宫做掩护修下湖中宫本就有了可疑之处，二来是楚符临死前交出来的白玉珠上的纹案……零零总总起来，便是将这地方和的日息谷脱不了干系。

在这空空荡荡的通道中，她和玄诃两人空站着，毫无遮蔽，若这地宫中有人出现，他们二人根本是无处可避。

肆肆心中突突的，难道……真得是被发现了，所以才会有这不同寻常的事情？

这当此时，她身后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突然是朝着后面裂开出了一道门来。悄无声息，更是没有叫玄诃没有半点察觉。

就在他们二人全然不知道身后发生异状时，那突然裂开的黑门中有人影一晃。那人伸手奇快，突然就伸手捧住了肆肆的腰肢，将她朝着自己所在之处拉了过来。

玄诃猛然惊觉，立即反手扣住了那黑影的手臂。

“进来！”

那人极其短促凌冽的一语闭，叫玄诃手上的动作僵了一僵。他旋即反应了过来，竟然也听从了那人的话一跃而入。

那裂开一扇门的墙壁随即合了起来，从外面看起来这没有丝毫的裂纹，完整无缺。

而入了那石壁后面复又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那人搂着肆肆的腰将她拉了进来，顺势便是跌入了自己的怀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身量颇高，此时却是低垂着头搁在肆肆的肩上，若有若无的沉吟了一声。这动作极是亲昵，若是陌生人，就是轻薄之举了。

但肆肆却是怔愣了一下，这人的气息太过于叫人熟悉，她的心似乎也有一瞬间的被扰乱。

他怎么会在此处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那人倏然松开了手，更甚至是退后分离开了几步。

“王爷！”玄诃才刚站定，压抑不住震惊的开口唤道。

那人在漆黑一片中，冷静的哼了一声，他的声音泰然沉着。顿了顿后，又沉冽着的开口道：“你们跟着我来。”不待说完，他手中就已经是捏了一颗夜明珠，悠然朝着前面去。

肆肆一阵恍然，就好像他方才的亲昵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幻觉而已，他根本就没有此心。或许，他对她早在当日的情分……她要离开时就断的干净了。

也好……也好……

她略微低着头涩然噙着僵硬的嘴角，闷声不语跟了上去。

那夜明珠的光华并不明亮，不过是堪堪能将人照出一个轮廓而已。拐了一道弯后，转而是进了一间小室。那室内一角点了盏油灯，而室内四壁空荡，也仅有一张石床。

在那石床上面，正有一花白头发老头站起身体来迎上前来，“王爷……”他吐了两字，这才见到裴湛身后还紧随着两人，猛然住了口，惊讶道：“宋姑娘？”可他也不过是惊诧了这一瞬，就立即抖了抖眉毛将种种神情都收敛了起来。

可裴湛面上犹如霜降，径直在那榻上坐了下来，他一手支着自己的头，一面微抬着的眼帘扫视着二人。“玄诃，你说。”

玄诃见他眉宇间隐隐含着一口怒气，竟是要直接冲着自己发作出来，也不敢欺瞒，一五一十的都交代妥当了。那白须老头乃是白束，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原本也是一绝，看出了其中的些许门道，立即开口从中圆和道：“王爷如今有玄诃和宋姑娘在此，也算是多了两个帮手。”

若说着玄诃是帮手还说得过去，但肆肆……她如今担着这个肚子叫人觉得能随时都晕过去。说是帮手，着实是有些可笑。但这话从白束口中说出来，他却是丝毫都不在意。

裴湛这时的目光也正巧是落在了肆肆的肚子上。这孩子……他眸中忽闪，他从未想过这孩子能在她肚子中妥善的长到今日。

他们分别至此已经是有了四月有余。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又岂是仅仅这四个月的时光，而是……早已有了心结。

肆肆自知他介怀凝膏的事情，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但她却是噗的一声轻笑了出来。她笑得引人注目，整张脸都舒润了起来，容颜动人。

好，知道也好，其实她甚至怕他一直不知道。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心中滋生有着这样一种异乎寻常的心态，她从未想过要在这事情上对他有欺瞒，却也不去主动告知。她知道裴湛若真是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最坏也不外乎……是另一个沈城罢了。

这声笑落到裴湛耳中，就变得有些尖酸刺耳了起来。那一直拧着的眉头愈加加深了几分，他喉头微动，目光沉冽的盯着肆肆的脸。这张脸日日夜夜都印在他脑子中，再见面又似乎有些不同，是更加清瘦了，瘦得下巴尖尖，眸子愈加大。

瞥见这些，裴湛郁结心中的那口气又消退了几分。

151相坦白

——自己日夜受着煎熬,怎么在她那竟如无事一样？

裴湛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尖细的针细密的扎着,脸色变了又变。过去的点滴都浮现了起来，她一早就知道,所以从头至尾受折磨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他第一次败得这样彻底,溃不成兵。

他目光如矩的望着她，无数情愫中夹杂着恼恨,可看着她越加消瘦的身形也存着几分难明的心疼，可就是……

“罢了,玄诃你待会陪……”说道此处他略微顿了一顿，“宋姑娘出去。”

肆肆分明听得清楚，忽而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头,毫不在乎的笑了一笑,“王爷。”她唤了一声,语调说不出的平静，“不如依着白束先生的话，肆肆总也能尽上一分力的。”

裴湛怒极反笑，他几乎紧咬着牙根道：“尽力？是凭着你的身孕还是身子中的那几只蛊虫？”

这声音蓦然提高，甚至是带了几分愠怒，他竟也会被旁人的一句话而激怒到此。

肆肆没料到他此时会这样的言语讥嘲尖锐，顿时心下生出怅然。先前还愿意装一装，到现在竟是连着装出表面的平和都不愿意了吗？而他这失态叫其余两人也都是怔愣了一下，白束捏着胡子摇了摇头。

她被裴湛一冲，也不再开口说话，半敛着眸子。

其实他也并没有想到自己冲口而出的话会夹带着这样大的怒气，她当日体内的蛊虫……早已用了三只，那东西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也早查得一清二楚。那么今时今日她还能用什么还为他效命呢？

蛊术？伤人七分自伤三分，何况身孕再身，再这样不顾惜的折腾下去，她可还能有命？

裴湛看了她一眼，心中煎熬难忍。他垂下头，只觉得近日来的事情纷杂无绪，他揉了揉自己眉心，倦怠似的说道：“依照方才之话去做。”

玄诃闷声应了下来。

——他这样决然的打发他们走，那么，他二人在此又是为了什么？这地宫这样错综复杂，凭着他二人又能做些什么？

这些事情，肆肆一概不知，而她如今也再没有半点立场可以去问。她只是不肯挪动半分，执拗的立在原地，“肆肆好在有个好记性。”言语间神色坚定，竟然没有半点回旋的可能。

“什么好记性？”裴湛蹙着眉，也没有抬头看向她，语调上扬着问道。

肆肆的手垂着身侧，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似乎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轻吐道：“日息谷的地图。”

裴湛这才正色看了她一眼，这地宫和上头行宫原本就是对照的，而他自幼就每年都来行宫避暑，又如何会不了解地宫的地形。

“地宫仍有第二层。”不得已，肆肆继续说道，她说得不急不缓，但是听的人却觉得犹如裂石之音，惊了一惊。

就连着白束都面色一变，忍不住仔细的看了几眼肆肆。

“你怎么会知道的？”裴湛声音低沉的问道，他眸中深邃，似乎想要看透肆肆的一切想法。

“楚符死时留下了日息谷的地图。”而她却只是简单交代了一句。

白束像是应和似的点了点头，“不错，这地宫的确是第二层。”日息谷中人各个都不知道旁人的身份容貌，的确是一处山谷之供谷中弟子修习，但当年真正的核心却是在这地宫中。

他虽然出身日息谷，但也来这地宫一次，更是在最近才参透这日息谷的核心是在此处。而这地宫有第二层，愈加是密中之密，就连着他都不知道第二次的入口在哪里。

“如今那份地图也只是留在肆肆一人脑中……”她轻缓的说着，抬眸寻过众人脸上。

裴湛见她现如今所说的种种都是为了留下来，可他心中早有打算，即便是知道第二宫由何处入又如何？他根本不想带着她在此处……

他不禁站了起来，踱了几步，“即便是知道又如何？”

肆肆见他脸上泰然自若，就已然明白自己所持的筹码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心下不禁有几分失望。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即便是自己握有着这样的秘密，他也根不屑去知道。多智如他，她的这些小计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想对无言，肆肆倏然收回目光，再不能开口坚持留下来。她垂眸，手腕间的翡翠玉串正好是落在了她的眼中，此时看起来却是无端的嘲讽。

她忽然想起了当日在愁山馆的那掌柜的所说的那句话，大膺的男子对南疆的蛊哪个不是避之不及的呢？或许她也不能逃脱开吧，在他眼中自己是不是也是那蛊惑人心的妖女？

肆肆静静的褪下那手串，她离着他尚且有一段距离，也并不上前，只是倾俯下了身子将这东西放在了地上。她的动作极其慢，好似是将其他的什么东西也一并交还了一样。

肆肆觉得心中一阵酸涩，她好不容易才动了情，却又是这般惨淡的收场。

这样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就是再好的人也折腾不起了。一而再，都度不去，难道这当真就是她的劫难？

她手指骤然松开，玉石轻磕着地面，却好似在她的心上都击开了道裂痕。她直起身子来，最后看了裴湛一眼，见到他也是直直的看着自己。肆肆双唇嗫喏，却又觉得事已至此，根本没有……要说旁的必要，一切的一切，行已表态。

玄诃和白束两人早已经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这仅有一盏油灯的小室中仅有他们二人。

“肆肆……”

裴湛脱口唤着她的名字，可这一出声，就连着自己都是惊了一下。肆肆等了一会，见他再没有话说就准备转身的离开。

他心中一抽，竟好像这一分别又不知何年马月才能再见面。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他快步上前，抓住了肆肆的手腕，“让我看看……孩子。”

肆肆没有做声，任由他迟疑着将手搁在她的肚子上，与他手掌相接触的地方，腹中并不强健的孩子似乎有感应似的踢了一下。

裴湛神色复杂，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那晚……”他抬起星眸，里头幽深一片，他似乎犹豫难抉择，话捂在九曲忧肠中的难以吐出，“那晚……你是不是……”

肆肆静静的等待着他的下文。

“冶城姚府那晚，你是不是故意……？”

除却凝膏，他其实更害怕的是她在这段情中一直以来的理智，她知道他动情而故意顺承他。他也怕，她到最后肯点头是因为她想要依附自己，无关情爱。裴湛总是不禁去想，若是没有在荒原上点那凝膏，后来姚府那夜，他可还会如此不能克制自己？正因为有了那外物的介入，反倒是看不清自己的本心了

肆肆直直的看着他，半响，只是平淡的拂开了那只仍旧抵在她肚子上的手。

当晚的事情，她很少去回忆，但那时候自己是何种心思她知道的一清二楚。“王爷说的不错。”

肆肆声音轻柔，而且说得干脆简洁，如今她的似乎又带上了些许恶意似的邪笑。那时她刚受苏斥川的□，心中越发愤懑难平，她到哪总还是躲不开来，勾起的旧时记忆也叫她越加是惧怕。若不是裴湛……

要是没有他呢？

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被厌弃，濒临绝望，她反而是想要抓紧身边的一切。就如当日她刚出黑棺一样，惶惶不安，若是可以，她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欲望会被无限放大，那一刻媚药下，她也不能克制自己心中的魔障。

裴湛看着她，半响哑然，既恨她漠然无情，却也怜她。听到了这样坦诚的回答，他却只想要笑，他就算是能分得自己的情又能如何？他根本是连她的用心都分辨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来晚了，菇凉们抱歉！鞠躬，今晚字数上也有点少！

一直弄新文，十点才码字实在来不及了……捂脸……

新文《江山为枕》已经是发生在大膺的故事，按照时间顺序的话是发生在《蚀骨》前面的，菇凉喜欢的话去支持一下，感谢~

152心结解

肆肆面色如常,她做下的任何事情都愿意凭己之力去承担，绝不会半分退让躲闪。

但这性子却是让裴湛恨得咬牙切齿,若是……若是她肯骗骗自己也是好的。可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要这样坦白。这毫无情意的话这时更比凌迟的刀子更厉。

他看着她，一阵恍惚，竟是有些分辨不清她性子原本就是这样冷漠还是因为其他缘故，会不会当日与他的温存相偎的人也都只那凝膏让他生出来幻觉？

“宋肆肆！”他猛然吸了一口气，脸色铁青,目光一刻不转的胶粘在她的身上。他揽过她的肩头,脑子被无法阻挡的怒意攻占了,他怎么会甘心？到了这一步，又何必再遮遮掩掩,不问出最后一句？

“你到底……有没有动一丝情？”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穷无尽的无奈懊恼，他们相互折磨，劳心伤神，叫他心中难受的紧。若是没有……不如就此了断。若是有，又为何要如此折磨。

肆肆被他挟制着，被迫微扬着着头。虽然她面色红润看不出一丝憔悴之气，但确确实实是比当日离开时候更加消瘦了。纤弱得叫人觉得好似轻轻一摇就能将她整个摇得散架了，裴湛的手掌搁在她的肩头都觉得骨头咯人。

你到底有没有动情？

肆肆只是瞪大了双眸看着他，轻启了双唇无声的嗫喏着。她漆黑的眸中像是盈满了波光粼粼的湖水，若是看上一样都会溺毙在里头。

如果没有……

她缓缓半垂着眉眼，如羽扇一般的长睫上似乎在轻微的跳动着。所有话都晦涩难言，肆肆并没有直面回答他的质问，所有话被堵在了喉咙了中，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有没有，又岂是她说了旁人就一定会信的？

若是不信，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若是信任，又何必在意般的问这样伤人的问题？

因为不确定才要问，可真正问了，又只是伤了她也是伤了他自己。

她下意识的想要找寻什么来慰藉自己，习惯性的一手托住了自己殷实的腹部。

裴湛看着她的动作，眸中越发深了，忽然……

肆肆微微开阖着的唇突然被堵上了另一双冰凉的唇。

……

是裴湛低侧着头去吻了上去。

他轻轻的触碰，一分分的沉沦，而后又吸着她的唇反复碾磨，好似要将这娇嫩永远都含在口中。最开始，肆肆似乎被惊住了似的，木讷瞪大了双眼，渐渐的，她似乎眸中镀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迷迷蒙蒙的，也早已经是坠入了情中。

情到深处，任谁都无法理智的去克制压抑。

他宽大的手掌固定在她后脑，就连着亲吻都似乎是在防着她的退却。而他的心口更是回荡都一股难以摹状的情愫和激动，“肆肆……”他间或喃喃的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而在肆肆亦是恍惚，等她迷离的看着他的时候，他又狠狠的亲了一口。

“肆肆……”

她只觉得心中一下子又暖又酸，滚烫的水在她眸中打着转。

此刻，她好似是他眼中的珍宝、明珠，捧在手心，永不蒙尘。

他心思何其深沉，却为何偏偏被情这一字障目了呢？

——若是无情，惜命如她又何必要一心一意的去挽留这孩子？

——若是……若是无情，当日在唐格山中受埋伏，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她又怎么会只关心着他的生死而释出体内异蛊？

——其他的种种又何必去执意？

裴湛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揽着她的腰，“肆肆？”他喉中越发低软的唤了她一声，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终于是冲破了层层屏障而来。

肆肆早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时候就早已经是清泪满面了，她并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欣喜，心中竟是绝无仅有的平静。

张了张口几度不知道要言语什么，她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天大的矛盾，只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纸，不开口不问，他们就都只能躲在纸后面各自揣摩对方的心思。可若有人真迈出了那一步，这都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息梧。”肆肆只能轻缓的念着这两个字。分明仍是平平淡淡的口气，但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念出就已经是叫裴湛觉得怦然心动了。

他的五指微张插入她满头鸦发中，只觉得这几月的分别再多唏嘘都遮盖不掉，又庆幸自己方才一时的莽撞。他们经历过生死，其他的，其实都不重要了。

“王爷！”

一道带着焦色的声音忽然打断了这二人，白束立在门处见到这两人相依相偎，不禁尴尬的轻咳了两声。他回转过头，低声说道：“王爷，那边有行动了。”

裴湛眸中登时掠过一抹精光，紧抿着唇，他又深深的看了与肆肆一眼。“你随玄诃回去。”

他虽然声音温润，但口气却是异常的坚决。

肆肆别开眼，不语。

“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裴湛掰过她的身子将她揽入自己怀中。他下颚轻轻的抵在她的头顶，几乎是在用鼻音喃喃自语似的说道：“等我回去。”

这话叫肆肆心底蓦然一软。

恰这关头，他有他自己的筹谋，她在地宫出现于他而言不过是意外闯入，这个“好”字肆肆不得不说。

裴湛顿了一顿，立即松开了肆肆，招了玄诃进来交代了几句。最后，他又捏住了肆肆的手，附耳说道：“那日的绝不负卿，我依然记得。”

她听着，竟有几分轻颤，声音沉闷的哼了一声，掌心蜷着的那娟纱也顺势递入了他的掌中。

肆肆不看一眼，敛着眉快步和玄诃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

那娟纱上是这地宫的地形图，虽然没有表明机关，但却是昭示了如何进入这下一层的地宫。

玄诃所带的路正是方才裴湛所言，那处地方隐秘，是裴湛和白束二人潜入的秘口，如今他们要沿着此处折返。

这通道不过两人多宽，前后看起来都没有尽头，此处地形诡秘，两人不敢耽搁。

肆肆原本前来就是怕沣帝会有狠毒之计，而今一切都在了裴湛的掌控中……罢了，不拖累他也好。只是，她心中隐有担忧之色。

正走着，玄诃猛然停了下来，只见原本应当是出口的地方现如今是完全被一面墙壁给堵死了。他当即面色变了起来，正欲开口时就被一道阴沉沉的声音给打断了。

“想要出去？”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犹如是带着地底的阴寒之气，像是有什么鬼气缠绕着。

肆肆当即心中一沉，苦笑着暗道，这难道就是命中注定的劫难？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拱卫辑事司的司主苏斥川！此刻他们左右都是见不到半个人影的，但苏斥川的声音却犹如是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静了片刻，肆肆低垂着头，终于是抬了起来，先发制人的说道：“苏大人，好久不见了。”她声音平缓，竟是看不出一丝紧张来，甚至是带着几分气定神闲。

“本司还以为……”那冰凉的声音倏然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肆肆不愿意同本司说一句话。”他说话的调子很软，就好像和肆肆是相交多年的故友，如今只是分别久了，这才重逢了一样。

可他们不是，他们是积仇多年的宿敌。

肆肆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凉凉的气，她抬起头，露出了那张宠辱不惊的脸，而这张脸上竟然还带着晏晏的笑意。“怎么会不愿意，若不是苏大人，肆肆何德何能能怀上……晏王的孩子？”

这语带是稍上扬着，如妖女一样轻浮。

那阴厉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并没有立即回，反倒是击了两掌后才像是打探似的说道：“你用不着谢本司，总有一日，会让你知道这世上只有本司对你才最好。”话音未落，那人就阴森的的笑了起来。

在他口中的好，就是恶，肆肆顿时心中泛起一阵寒，可面上不敢显露，仍旧是云淡风轻。

“这一日，也不会太远了。”

肆肆有些把持不住，几乎是脱口道：“苏大人又岂知会等到那一日。”她也笑着，唇角上翘着，似乎已有七分的笃定。

玄诃见他们二人表面上一来二往显得十分和善，但这里头早已经是酝足了的分毫必夺的气势。若肆肆有半分怯弱失了底气，只怕会立即就被守在此处的苏斥川抓了过去。

“只可惜……”那人啧啧了两声后，带着无尽的嘲讽，“宋肆肆，到现在你还装？”他这末尾一句的声音分外清亮。

“若不是裴湛和我约定在先，本司如何这般巧的此处候着你们？”从肆肆和玄诃身后得通道中，终于是出现了七八个人，站在这狭窄的通道中，尤其显得乌压压的一众人。

那为首一人身后兜着宽大的披风，他微垂着头，阴郁的目光漫不经心的落在自己两只细白指尖。

他竟然说是裴湛早就约定好了让他在此处等着他们！

他这话的意思，难道就是说……是裴湛故意送他们入苏斥川的虎口？

肆肆握了拳，指甲抠入自己的手掌心，她浑然不在意的笑了一声。“苏大人何必说这些话来诓肆肆？”退路被截去，前路又有墙壁堵着，他们根本没有旁的出路。

作者有话要说：风微语扔了一个手榴弹

裴蘭扔了一个地雷

感谢两位菇凉，mua!(*╯3╰)~

153谷主现

听闻了这话,苏斥川也只是微抬起头来，不置可否的浅淡一笑，似乎并不强求她现在就明白他之所言。没有的发出任何的声响，但他那眸子却像是蕴藏了太多叫人心惊胆战的心思在里头，光是被他看上一眼,都叫人胆寒发瑟。

玄诃挡在肆肆面前,几乎就要抽出袖中的鞭子与之较量,裴湛将她交予在他的手上，他如何能辱命,就如当日在唐格山中,他依然是会舍命。

只是，他们这一路过来格外的小心,这条密道也是裴湛亲自告予的，谁又曾想会在此次遇见苏斥川？眼下对方人多，肆肆当即一把按住了玄诃的手，低敛着眉眼摇了摇头。

苏斥川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这狭窄通道中鸦雀无声，更加是让人觉得沉闷压抑。他眉眼一挑，微曲着手指，身后众人就都一涌而上，将肆肆和玄诃左右架着。

“宋大小姐，苏某今日就让你真正开开眼，叫你好好看看这世间的诸般情都是狗屁，叫你清楚到底是还有没有人会护你！”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乖张的阴郁，听了后叫人觉得汗毛直立。

肆肆再是面无波澜，也终于是皱了眉头起来，她抬头的直盯着他转了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悚然起来。

他为何会……为何会在此处？是有意为之还是只是无意间的？而他大费周折，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对肆肆而言，只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折磨，只好像被苏斥川盯上了，她就是永远会被这条疯狗给咬着，她根本没有……逃脱的能力和半点可能，不死不休。

肆肆和玄诃被分别带到了两个密室中，这一路过来，她才真正知道这地宫的机关非但是道路修得错综复杂，就是其中的机关都是千变万化的。

她如今被推入的这间石室不像先前裴湛处的那小室一样简单，反倒是处处都带着别致。布置装饰不乏金玉之器，但却无端叫人觉得十分高洁。

当日宋大学士府中也珍藏了许多古玩字画，是她爹平生所傲。但与眼前这室内的东西一比照，根本就不值一提了。

肆肆粗粗扫了一眼，心中不觉震撼，当今世上要有多大的财力物力才能聚集起这么多的稀罕之物。可这些原本都该被奉之高阁来珍藏之物，却是叫人只当做是寻常物什一样摆弄。

“额……”

原本寂静的室中突然出现了一声迟暮苍老的声音，像是费尽气力才从喉中呕出这样一个单音。

当中那垂顶的黄灿灿的软床上，似乎是那声音的声源之处。但那床上，垂着层层叠叠的纱帐，叫人一眼都看不到这其中有个人。

肆肆悄然无声，却见那帘帐忽然轻微的晃动了起来，从那帐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来。不出所料，那受伤布满了皱纹，里头定然是个年长者了。

而他才伸出来，就好像是力竭了一样，那手“砰”的一声，无力的垂了下来。

隔了片刻后，纱帘中的人才哼了两声。

肆肆身上并没有任何绳索捆绑，她依然是行动自如，只是这行动只是却限在了这一间并不多大的石室中了而已。

床上的人……是谁？

她蹙眉思量了一番，仍是没有丝毫要上前去的念头。只是微微侧转了身子，谨慎提防着。这地方是苏斥川关她进来的，这里头不论是谁大约都是他愿意甚至希望她去看见的。

不过现在，肆肆心中在意的也不过只有尔耳，旁的也在难动摇她半分。床上是人是鬼，她……都不愿意去拿孩子的安危开玩笑。

不知过了多久，离着肆肆极其近的那扇石门终于是吱呀一声，略有些沉重的推了开来。转入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黑的人，那浓重的黑色似乎将整个人都笼在其中，头发披散着在脑后仅仅用了一根银色丝线绑了起来。

他抬起脸，像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肆肆，而后又匆匆的挪开了视线。他那半张脸上也都蒙着银质的面具，泛着冷冽的光。

肆肆被那一道目光看时有说不清的感觉。她见那人从容的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径直走到了那张奢华的床边上。他正巧挡在了床前，不偏不倚的挡住了她的目光，所以，即便是他将这层叠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肆肆也看不见里头是何种的光景。

她只能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柔媚入骨的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黑衣人好像递了进去一样东西，紧随着的是那的软腻的女声在咯咯咯不停的娇笑。笑个不停，笑个没完没了，只是这笑声不停的回荡在这石室中，反而显得妖异得不同寻常。

黑衣人做完这些也不停留就转身离开了，等到肆肆身边的时候，她不禁正眼仔细去打量了他。那眉宇眼眸都像极了一个人，可若真正是对着那人再去细想的时候，就又觉得全然都不同了。

还未等她回神的时候，黑衣银面之人就已身形一闪，出了那石门。

“嗯……嗯哼……”

那纱帐中，女子声音刻骨柔媚，听上一句都叫人觉得面红耳赤，可这些声音在那人的口中接连不断从香艳滑出。

肆肆不禁拧着眉头，她那雪白的脸上因为听了这些暧昧的声音不由红白交替。

苏斥川到底是何居心？

床在轻轻的摇晃着，传出的声响中却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就是肆肆先前听到那垂暮老者的声音。不同的是，这声音却不是享受着，像是极尽了苦楚。

“谷主大人，啊……”那柔媚入骨的女声娇喘不定，“啊……舒服么……”与之行着*之事的那人没有做任何的话来，但却是叫肆肆猛然一惊，谷主大人？

谷主大人？

难道这床上的的躺着的那人是日息谷的谷主？

一时间，肆肆心中犹如擂鼓，日息谷的谷主！

苏斥川为何如此安排？日息谷曾下了诛杀令要她和裴湛之性命，又与当日先帝猝死有关的。而谷中有人善制剥龙阵和操控绿蚺龙的苗疆高人，出身日息谷的苏斥川身怀了龙骨，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了日息谷和十数年前苗疆蓝氏的覆灭有着关联。

日息谷原本就是鲜为人知的秘密存在，而谷主是何人，至今肆肆都没有人听人提及过半句。而今日……日息谷谷主大人竟然就在她的面前？

肆肆咬着下唇，终于是不可压制内心的难以摹状的震惊，她一步步逼近了那正在红浪翻被的床。床上是活色生香，床侧的她面上清冷。

她缓缓掀了那帘帐起来，里头的香艳景致被毫无遮挡的露了出来。床上赤身*的一男一女，身体绞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也是纵情其中没有受到丝毫的打搅。

那底下之人的的的确确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他此刻抬了半垂着的虚弱双眼看了她一样，面色蜡黄，几乎叫人觉得到了下一瞬他就可能双脚一蹬，驾鹤西归似的。

偏偏压在他身体上的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浑身都带着妖艳的气息。她赤身*，见了肆肆也豪不羞涩遮掩，只是媚态横生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一笑，越发大幅度的的耸动着的自己的身体，那丰盈雪白的双峰也随之在前后大幅度的摇晃着。

她一面动着，一面盯着肆肆的肚子，叫人猝不及防的伸起了手，似乎想要去摸一摸。

但肆肆哪里肯，她老早就存了戒备之心，侧转过身避开了。

“放肆。”突然一道阴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苏斥川适时出现在了那入口处。他姿态桀骜，微眯着细长的眼眸，缓慢的走了过来，几乎是到了床跟前，再不能上前一步时才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一面摸了摸那赤身女子的头发，一面噙着讥嘲的笑看着那躺在床上的老者。

而那媚态横生的女子起先被他那声音震得露出了怯意来，但在这时，又好似很是享受他的抚摸一样，露出了逾越之色。

“谷主大人。”

苏斥川嘴角上弯，明明是尊为上位，可声音却不是这样的恭敬。

床上的老头子见到了他，无力耷拉着的双眸一下子瞪得极其圆，当中恨意不明而喻。如是他此刻能站起来的话，肯定会扑上去杀了苏斥川。

只是他不能，他只能心有不甘的看的瞪着他，将牙咬得咯咯的响。

越是这样，苏斥川越是觉得畅快，到了这一刻，他脸上的笑才叫人觉得是真心实意的畅快。他大概是真正的快意着的。

肆肆说不出的嫌恶，只想要远离。

只见苏斥川突然一出手，将在那老人身上的女子推了下去。而他手中早已经是持了一把银光闪亮的匕首倾身抵在了那人脖颈间。

这一室的*还是没有消散去，杀意却又蓦然沉重了起来。

苏斥川侧转过头来看着肆肆，乌黑的头发顺着白净的脸垂下，邪佞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印在那匕首上，越发让人觉得带着森然的冷意。

“宋肆肆，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何会盯上你的？”

肆肆脸色当即一变，她噩梦的缘由如何会不记得？那日她与沈城初次吵闹，出了巷子后就当街怒斥了他驾车撞人不顾。可是……那事情难道不是最初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还要去码江山那坑，掩面哭（┬＿┬）~

感谢西门公子的地雷，么么哒~

154旧隐秘

苏斥川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匕首越发的刺入到了那垂暮老者的脖颈间皮肉中。尖刃刺入，登时就有了鲜血从其中涌了出来。而他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只好像这一刻他的身心都被这殷红的鲜血给调动得兴奋起来了。

他缓慢而细致的用匕首的刀刃蹭了些许那殷红的血,而后用那尖刃好似漫不经心的在日息谷谷主的脸上的划过。冰冷且尖锐的触觉会叫人胆战心惊,他时刻在刻意折磨着眼前已在擒在手中之仇人。

“当年，正因为你是南疆蓝氏的留下的血脉。”苏斥川怀着恶意的笑说着这些话来,他手中的匕首极其锋利，几乎是游走到哪里,哪边的肌肤就会被轻巧的划破了。

丝毫不废气力，他手腕灵活的翻转着,不出片刻，那老者脸上就被划得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了。

可即便是这样,苏斥川仍然不满意，他略微愁着眉，似乎在寻找着一处干净的地方下手着。怎会有人比他的心思更加冷漠歹毒的？

蓝氏？肆肆怎会想到自己当年的遭遇竟然会和蓝氏有所牵连？

“日息谷当年协助先帝铲除苗疆异己，更是有能人献计献策，若不是如此，光是凭着几万大军岂能够将这些施蛊的寨子都灭干净？”苏斥川不禁轻微的嗤笑了一声。

床上之人在这种苦楚的折磨下，依然是不能开口说话，纵然是有滔天的怒气都不能发出来。他只能是双手抓着床铺，怒恨之下将铺在上面的绫罗绸缎都一件件扯了裂开。

苏斥川连瞥都不去瞥一眼，好似这个叱咤风云的日息谷谷主早就入不了他的眼了。他回转过头来，那双眸子分明还是的一如既往的阴郁，“当年你娘是是蓝氏唯一遗留的血脉，被逼无奈之下不得不逃匿到出南疆。”他漠然一笑，声音冷冷的，宛如是秋夜中降下的霜露。

“蓝氏的蛊术绝冠天下，日息谷又哪里会肯杀有遗漏？呵呵……”

肆肆听着他的话，心头有些迷惑，她早知南疆蛊寨曾经被朝廷派兵清剿倾覆。而关于蓝氏为何会被仇人杀得一个都不留，她娘当年也只讳莫如深的只字未提。

如今……苏斥川却口口声声的说蓝氏是那日息谷去一同剿灭的！

——为的只是忌惮南疆的蛊术坐大？

仔细想后，她心中倒也没有多大的震惊……是了，蛊术这东西原本就妖异得让人侧目。她也早就隐隐觉察到了这日息谷和苗疆有脱不开的干系，却没有想到将蓝氏一族剿杀干净的是日息谷的势力。就算是她娘辗转逃到了京都，都没有能逃脱得掉这追踪。

肆肆这才始知，原来就算是没有自己当日当街拦车怒斥那一事情，她根本也就已经是被人盯上了。

此时她目光直直的看着床上的男子，分明上一刻还在和温香软玉*着，这一刻却已经如同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杀了。威风八面的日息谷中竟会有今日下场，生死皆不由自己。

忽然间，苏斥川眸中瞬间冷了下来，他残忍的笑起，迅捷的握着那匕首，银光一闪，只见一抔鲜血立即从那老者的腹下飙了出来。

一丑恶之物登时软塌塌的滚落了下来。

“谷主大人，我总也也不算亏待你了。”他的声音邪佞，带着得逞的快意。

无奈那称为谷主的老者口不能言，身子也像是被固定了一样，只能紧咬着牙齿闷哼，面色铁青。他的手指恨极了一样抠着木质的床沿，几道下去后指甲断裂翻飞，指尖已经殷红一片。

苏斥川竟然是……竟然是将这人那子孙根也一刀给削了下来。

肆肆余光瞥见了一眼，顿时胸口处一阵翻涌，她几乎立不住想要循个地方来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苏斥川却毫无异色，他缓缓的直起了身子，脸上半点的神情也没有。他半垂着眼眸看着床榻上之人，口气漠然的说道：“放心，谷主大人的养育教导之恩，我是不会忘记的。”

话音未有落下，他手中的匕首却哐当一声落了下去。他并没有存了杀心，死从来都是最好的解脱，而他又怎么会让日息谷的谷主轻易的去死？

肆肆怀有身孕，见了这场面后一直隐忍压抑，终于是捂着唇，干呕了两声。

这屋中各种气味夹杂在一起，郁结不散，人呆在其中滋味并不好受。

“呵……”苏斥川转过头看了一眼，扯了扯唇，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他离开了那床榻的两步，越发靠近了她。“你可知道当日你爹宋怀世宋大学士，先帝曾经委任过他什么的密令？”他突然发问，似乎也并不在意肆肆的回答，继续声音低缓怪异的说道：“这事情确实隐秘，我也是经过了诸方打探才知道的……当年先帝任命宋怀世追查蓝氏遗孤的下落。”

肆肆脑中轰鸣一声，她爹受了皇命要追查甚至是要诛杀最后一个蓝氏血脉！陡然间，她觉得一切都通透了起来，当日宋父在牢中说那些意味不明的话也都一下子明朗了起来。

原来她爹反复所说的有负先帝有负皇恩是指这个，直到这一刻，肆肆心中反而是不能平静。如同是一面光可鉴人的湖水，被苏斥川接二连着三的投入了溅起涟漪的石子。

这些事情，她原本都不知道，如今却是一件紧着一件告诉给她听了。

他为何如此？

苏斥川似乎是看明白了肆肆此时眼中游移不定的原因，他侧转过身，声音阴沉沉的继续张口说道：“这些事情，我总是会让你知道的，就是连着裴湛故意泄露你地宫内的行踪一事，我不也立即就同你说了？”

其实他这说话的口气并没不低沉，还带着几分和气。

可苏斥川的狠毒是名声在外的，就方才手底下动作的决然也不是没有凭证。

他反反复复的提着肆肆之所以让他在那地方是守株待兔般的逮住，是因为裴湛故意泄露了两人的行踪。

肆肆从头至尾都未有将这事情放在心上，见他从来都不是多话的人却反复的提及，不禁让她眸中积聚着恼意。“苏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不如直接告知肆肆，何必兜兜绕绕。”她口气不善，甚至是带了几分不可抹去的厌恶。

苏斥川身形如同鬼魅一样，还没见到他移动，就已经是到了肆肆的身后。他一抬手，几乎就已经能掐在肆肆的后颈上。但他却没有这样做，只是凑近了她的耳边，笃定自若的说道：“是——不——是——待会就会有分晓。”

当真是……笑话，怎么会是裴湛？又怎么可能是裴湛？

肆肆半个字都不信他！

苏斥川眸中带着怪异的神情，他退了几步，他也不去管肆肆有没有将他的这话放在心上，开口低低的说道：“准备的怎么样了？

随即有人从门后转了进来，也如先前那进来之人是同样的打扮衣服，他毕恭毕敬的跪了下来，“一切都准百好了。”

苏斥川曲着手指，似乎是随意的算了一算，才开口道：“好。你先退下。”终于是笑了一笑，他容貌阴柔，如今却是像是明朗了几分。

人退了出去后，这石室内，又重新只有他两个和那躺在床上那日息谷谷主。

就算是日息谷谷主如今就在近处，诸多问题都能一一核实，但那人偏偏也不能开口说话。所以倒头来这一切，仍旧是都只是苏斥川做者说的。

——他那手下所言的准备，到底是什么？

肆肆只觉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口，有大事情要发生了一样。她下意识的揪着自己的衣裳，难懂这地宫中的一切都已经是被掌控在了苏斥川的手中了？

苏斥川只需一眼就看透了她眼中所想，索性挑明了说道：“我叫你来又岂是看一个要死的老头的？”他径自走了两步，而后稍稍微转了身子看相肆肆。只见他面前是一张古壁画，刺啦一声，那字画被当即全部撕了下来。

而这字画后面别有洞天，竟然还是隐藏着另外一间石室，往里头探上一眼都觉得十分诡秘。

只见室内大大小小有着成千上百的木棍子，不过是都是两根拇指的粗细，并不是竖直到底，而是在末尾的地方上翘着。顺着木棍看上去，则会发现这些东西根本就是从屋顶上面的垂下来的。

乍一眼看过去，密密匝匝的，人人看了心中都要啧啧称奇。

那些粗细相同的木棍的下端，竟然又都是用细细绳子悬挂了一面小巧的牌子。苏斥川伸手去撩起了离着手边上最近的一个木牌子，只见上面用下潦草的笔迹写了什么。

他将那木棍尾端伸手一拔，竟是拔下了一个木塞子，这是一个空心的木棍！

此刻周围甚是悄然安静，但肆肆却好像耳边萦绕着一些若有似无的细杂的交谈。

那声音的源头……不正是苏斥川手中拔开了的空心木棍！

155地宫动

肆肆陡然间就都全部都明白了,原来这地宫各处都布有这样的木管用来传递出交谈说话的声音！不出一屋就可以对整个地宫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她想通了这一层,再细细去看这眼前密匝匝垂下来的木棍,就更是觉得连连惊叹。

要是何种防备之心才会有这样可怕的心思？

苏斥川却抱着一丝玩味笑看着她，“你说……是不是裴湛将你的行踪一清二楚的告诉我了？”

肆肆僵了僵了，脸色顿时是煞白了起来。她的目光直愣愣凝视着那些用途奇诡的木棍,不由得浑身都绷紧了。若是如此……那……那裴湛的一切行踪岂不都是在苏斥川的掌握之中了？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难以按下心头种种杂乱的想法。慢腾腾的抬起眸子看向苏斥川，肆肆吸了一口凉气，“你……”他的心思如云雾，根本不是她能去捉摸的。

这会她的声音沾满了紧张和惊惧的颤意,全都的……全都在苏斥川掌控之中！

她分明记得那时候裴湛只是对着玄诃附耳说的话，如此谨慎，居然仍是难以能够避开他。可想而知，就算是裴湛再如何的谨慎，只要是在这地宫中，一切都是在苏斥川的掌控之中。

苏斥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来？他是想要裴湛死？肆肆眼中越加是焦色翻涌，他和沣帝一道前来难道真的是要裴湛死？越是思量得多，她心中就越加一片冰凉刺骨，脸色也青白的有些不自然。

“嗤……”苏斥川见到肆肆异乎寻常的神色低低的笑了一声，他声音轻慢的说：“我先前和你说过——是裴湛让我守株待兔的，你现在可相信了？”

肆肆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忘记了动作言语，只觉得这个人实在狠毒无耻。

苏斥川收回目光，又将手中不知从何处捏来一物套上了那木棍末端，是一个弯钩似的形状。他倾身一眼凑到那东西前面往里看着，似乎能从里面观量出什么来。

这里头的确有东西可看，能看见地宫中每一间石室里头到底是什么样的动静，非但是声音，那边的景致都被巧妙的层层投射到了其中。居于这一小小石室内，根本不要半点沟通，就已经是能看清楚地宫每个屋内是个什么样的情状了。

若不是苏斥川亲自揭开这秘密，她哪里会知道这些事情？又哪里会知道这看似寻常地宫会藏着这样多的机关陷阱！

苏斥川盯着里面看了几眼后，不曾侧头，唇角不自觉的勾起笑了一笑，“肆肆。”隔了片刻，转眸瞥了一眼，看见到肆肆神不守舍，苏斥川随即放开了所要做的事情，三两步就已经是在了她的面前。

忽然一只皓白纤细的手掌搁在了肆肆的肚子上，肆肆蓦然一惊。

“如是裴湛知道你和孩子都在我手中，他可还有没有胆子要炸了这地宫？”苏斥川故意压低了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说着。但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叫肆肆好一阵思虑。

裴湛他是要炸毁这地方？

她的神情是难以摹状的狐疑不定和不安。

“那晚……果然是有了孩子。”苏斥川似有所指，动作轻缓的摸着肆肆的肚子。“你今日的快活，就是你他日百倍痛苦的来源。”末了，他像是极其可怜肆肆一样，叹了一句，可说话的时候，他分明还带着几分自嘲自厌在里面。那神情口气叫人觉得，他早已经是吃够这样的苦楚，如此才会这样苦心规劝着肆肆。

可肆肆心中早就是恨透了他，这话也只是叫她觉得他是在打她腹中孩儿的主意。

毫无征兆的，苏斥川突然眸色翻涌，他那张开五指扣在肆肆殷实肚子上的手立即收紧了起来，五个手指像是要直直插入到她的肚子中去。肆肆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心中上下不定，一脸戒备的看着苏斥川。

他低垂着眸停在原地，另一只手捏着方才搁在肆肆肚子那只的手，十指皓白，指骨分明，指尖纤纤，就算是世家小姐，也未必会有这样好看的手了。好在他似乎也只是故意去吓一吓肆肆，并不是故意会为之此事。

肆肆也目光灼灼的盯着，厌恶的想着这双手是不是被滚热的鲜血才会养出这样一双无暇的手？

“苏斥川！”她像是被踩到了最后的底线，先前一味的软弱避让，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的要将这口恶气都发泄了出来。她的声音带着困兽一样的低吟，有着强烈的警戒。

苏斥川抬起了头，似乎是被她这声音蓦然惊了一下，他抖了抖眉看着肆肆，“你放心……”声音拖得长长的，但看着她的时候，他眼睛中一层层漫出邪恶的笑，“这孩子一定是会——死的。”后面的半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声音，只是用薄唇悄无声息张了张口。

肆肆浑然一怔，她忍住颤意低低的骂道：“疯子！”

正这时候，这室内又响起了另一人一句哼哼唧唧的声音。

苏斥川原本并不想再理会当日日息谷的谷主大人，然而那□声一声紧着一声的来，他终于是皱了皱眉去瞥了一眼。他原本是皮肤白皙，可此时却叫人能一眼就看见其中隐隐跳动的青色血筋。

床上早已经是汪了一大滩血迹，而那老者整个下半身都浸泡都在了其中。因为失血过多，显得他的原本就枯槁的肌肤愈发干瘪了下去。

苏斥川看着，心中也提不起一丝畅快来，只是这个老头的死不死与他而言，根本就没有了什么关系。他苏斥川感兴趣的从来都是败兵之将，他虽然折磨他，却到底不再会是将他看成敌手。

这时。地面突震了一震，肆肆也随着晃了晃一晃。她如今怀有身孕，身子笨重，根本是立不住，紧急之下，胡乱抓了一把，勉强是借着稳住了自己的身躯。她刚抬起眸子，就看见了叫人愕然一幕，只见苏斥川背对的那床上，而那人迅捷的支起了身子，手中持了一根峨眉刺一样的东西，向着他刺了过去。

万分紧张之刻，苏斥川却如同是身后长了一双眼，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了那夺命的一记。他动作矫捷灵敏转而是侧转过了身，双臂如同是绳索一样，将要前来取他性命的那一双手牢牢地绞缠住了。

他眉眼间毫无暖意，郁结青色，“还想杀我？”

一面说着，他手臂上一面运足气劲，他双臂一抖，那被他绞缠住的双臂就皮肉就一寸寸的鼓胀了起来，随即又瘪落。就像是苏斥川那股气劲度入到了老者的双臂中。

“额啊！”那白须老头顿时痛苦嘶叫了一声，他眸中戾气大胜，是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体内的潜能十倍百倍的爆发了出来。眼见苏斥川轻巧要将局势逆转之时，老头那被气劲震断的手臂反倒是如两条柔软的绸带，牢牢稳稳的缠住了苏斥川，他提了一口气，竟然是将之拉着逼近了自己怀中。

而苏斥川哪里又是等闲之辈，他当即五指插入那人肩胛处，咔哒一声，似乎是骨头应声碎裂了开来。

日息谷主的眼中越发猩红了几分，闷哼不语，只死死的缠住苏斥川。他能到伤到如此地步还有这样大的威力，一方面是因为他功力深厚，而另一方面就完全是心中积聚的一股恨意了。他早前就在苏斥川一场经年策划中被架空了在日息谷的权利，而如今这个阉狗竟然是要让他死！

苏斥川这混账才该死！他就是死也绝对要将这人杀了才肯罢休。

这两人纠缠在一起恶斗，但这地晃之势没有退去，反倒是越加猛烈了起来。若不是有东西可以借靠着来支撑肆肆身子，说不定她已经是摔倒在地了。几乎是同一刻，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响彻地宫的爆裂一声，其中隐约还有溅撞的水声。

大约……是裴湛那边已然开始着手了！苏斥川先前提到裴湛要炸了这地宫，那么应该这次还远远只是个开始而！肆肆见二人缠斗在一起，各是拼尽了全部的力气。如此几乎，她也不迟疑，立即是沿着墙壁勉强稳住身形疾步朝着外面去。

好巧不巧，才走到门口，就有一人突然出现堵住了她去路。那人身形玲珑，一下薄透的纱衣罩在□的娇躯上，带着不容于世俗的妖媚。她望了一眼里面，当即冷着脸说道：“你想要到哪……啊……”

她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美目一瞪，身子已如水蛇一般瘫软了下去。原来在她身后不知何时还站着一个银面黑衣之人，他手中握着的匕首上鲜血淋漓，无言的看了一眼肆肆，当先转身走了开去。

肆肆捧着自己的肚子也随即跟了上去，她走得并没有多快，而那黑衣人似乎刻意迎合她的步子，不远不近的走在前面。

156阵痛袭

不知走了多久，这地宫还是摇晃得不停,肆肆一刻不敢停歇,好在他们身后未有人追上。二人所经过之处也没见到半个人影,好像这地宫除了他们几人就再也没有旁人。

可是，又怎么会没有旁人了呢？

肆肆扶着身侧摇晃不定的石壁，停下来喘息,在她身前不远处之人觉察到后侧头看了一眼，也停下了脚步。

“你是谁？”肆肆几番辗转,终于低声发问,其实答案早已经是触手可及了。

那人迟了一会,回转过头去,到底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右手垂着，即便这手在他身子靠墙的这一面，从头至尾也都没有露出那手去扶墙。

隔了片刻，黑袍人回头看了一眼肆肆，又重新开始迈开步子。就在此时，地宫的摇晃渐渐停歇了下去，原本轰耳的声音也都淡了去。而肆肆看见前面原本密闭的墙上忽然裂开了一面墙，而黑衣人原本是要转身入内，可随即又缓慢的退了出来。

肆肆心中大觉不妙，果不其然，里面有人举了一把匕首抵着黑袍银面之人的脖子，一步步将他逼了出来。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苏斥川！

显得是经过了一场恶斗，他发丝垂散开来，虽然是暗色的衣裳，但仍然可看见其上被血沾得更加深暗了。

“宋肆肆你果然好大的本事！”苏斥川斜斜的看了她一眼，挑着唇角几乎是咬着牙从唇齿间蹦出的字。

肆肆觉得眼前一片昏眩，兜来兜去，竟还是落在了他的手中。她脸色青白不定，腹内传出一*的疼。这疼痛并不强烈，只是隐隐约约，像是肚子中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的往下坠落。

苏斥川用那早已经沾满了血迹的匕首一翻，挑落了黑衣人遮盖了大半张脸颊的银质面具。

那黑衣人虽是立即侧低了头去回避，但那张脸早已经是落在了肆肆的眼中。

是……沈城……

“沈大人，本司对你三番两次有救命之恩，可不是为了让你今日做出这等事情来的。”苏斥川面色煞冷。不错，当日在他冶城先是遇到安色郡主，才会在听闻了事情后派人沿着荒原寻人。他意在裴湛和宋肆肆，却不想遇见了奄奄一息的沈城，此乃他第一次救沈城。而后沈城心有不甘，竟随他一道回了京都，紧接着不久，沣帝疑怒，他再次捞出了深陷天牢的沈城，此为第二次。

虽说做这些事情，本也不是初心就想要救他的，但机缘巧合之下，总是救了他两回。

沈城心知苏斥川救他大有深意，此人做事情都前思后虑，如何会平白授予恩惠？最开始时候，苏斥川只搬出日息谷来做说辞，沈父乃是日息谷中人，勉强也能算上有同门之谊。逃离天牢后，沣帝倾力追杀，苏斥川既然有意将他囊入麾下，沈城便也顺势依附。只是他不知苏斥川到底是打了什么主意，竟是会带他一道来地宫。

沈城清了清喉，“司主想要的是什么？”

苏斥川蓦然残忍的一笑，沈城还没有等得到他开口说话，就已经是眼前一黑，被他以掌耳劈昏了过去。他见沈城闭了双眼倒了下去，又用脚踢了几下，将他大半身子踢入了那道暗门后面。

肆肆见苏斥川说的这番话，始知沈城和他也有一番因缘际会在里头，怪不得当日的的确确是听闻了沈城被沣帝下了天牢又被人劫持了去。前后一思量，当日安色会听命于苏斥川也不难理解了。

此时，她见沈城被那人一掌劈昏了过去，心头猛跳，果不其然，苏斥川抬眸阴嗖嗖的一笑。漆黑密道中跳跃的火光将他脸上的神色照的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过来。”他半个身子掩在那密门后面，语气异乎寻常的低柔开口。

肆肆却退后一步，明知在苏斥川这等身手和计谋之下，她根本是退无可退，可又哪里会有人亦步亦趋、心甘情愿的送上去？

这行为似乎有些激怒苏斥川，他抿了抿唇继续强硬了几分道：“过来。”

然而，肆肆仍是没有动弹，叫人以为她是微敛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肚子中的动静越来越大，小家伙似乎是要迫不及待的出来了。

突然沉闷的一阵声响，似乎这石道中又有了新的变化。

几乎是在同时，肆肆的手腕猛然被人抓住，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是被人抓着拖拽了过去。

苏斥川将她推入自己所处的那石室之后，而他竟又是将沈城也一脚踢了进去，动作。

肆肆只见苏斥川缓步走了出去，随即外头也响起了几人沉缓的脚步声。

“皇上。”从苏斥川口中所出的两个字叫她猛然一颤，越发屏气凝神起来。她是知道那人也入了地宫，可无乱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时刻相遇。

“裴湛将四周都炸了？”男子粗粝阴厉的声音想起，似乎是带着愠怒。

“是。”苏斥川斯条慢理的回道，他的声音非但对此事没有一丝慌张，反而是带了几分意料之中意料之中笃定。

“老九不愧是父皇一手教导出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意味不明的说了这么一句，不知道到底是夸赞还是怀恨。

肆肆背靠着墙壁一点点蹲坐了下去，双手捧着殷实的肚子，脸上已冒出细密的冷汗。肚子中的那种疼痛好像是叫人难以忍受，一波叠着一波的翻涌着。她浸泡在这苦痛的海中，抓不住一根浮木。

可痛到了极致，又倏然消退去了。肆肆这才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可心中已暗暗有了忧色，月份未足，只怕孩子就要提前生了。

昏昏沉沉，她只知道外头那几人又叙叙说了几句话，但又没有听得仔细，只隐约听见大约是在说着第二层地宫的事情，又提了大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光明帝后。

不知道这的日息谷又如何会和当年名垂青史的光帝明后有关的。

肆肆顾不得这些，如此看来，苏斥川竟是有意让她和沈城回避了沣帝，不知是为了什么。她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不被沣帝发现，也祈愿肚子中的小家伙也安稳的呆着。

裴湛炸毁了地宫四周，如此大的动静沣帝竟然没有仓惶出逃，反倒是在此和苏斥川的筹划。可见这事虽然有些出他意料，可到底没有动摇他根本的计划。他真正目的在地宫第二层！

肆肆暗自心急如焚，裴湛要炸毁这为日息谷所在地宫，而沣帝到底是为此在此的，她为何要去找第二次地宫？

可苏斥川身为日息谷人先是杀了日息谷主，又是替他们二人欺瞒的沣帝，他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肆肆经过方才一阵痉挛似的疼痛，脸上早已经是没有了半点血色。忽然，她身边不远处昏睡过去的沈城睁开了双眼，有些茫然的四顾了一眼，才反应过来。

他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肆肆，在听见外头的交谈声的时候，脸色立即一沉。

二人已有数月未见面，最后一次见面时又是那等不死不休的情状，再次见面却是这样的时刻。他们经历种种，理当算是水火不容，但上一刻，沈城还出手相救了。

肆肆捏着拳头，两人在此地都是不敢发出声响。仅仅是隔了一堵墙，若是……若是被沣帝发现了，只怕两人都没有好下场。

可她曾经在沈城面前栽过跟头，即便是方才他出手相救又如何？他们之间总是有嫌怨在里头了，裴湛剁手之仇只怕沈城不会不放在心上。她对他在没有十足的信任。

沈城正侧耳听着外面的对话，抬头就猛然见到肆肆略有戒备的神情，当中是何种滋味，只有他一人知晓。而他也是倏然转过目光，只当没有注意到这些。

肆肆与之对视一眼随即垂眸，她心中纷乱，但惦记的唯有那人为何要下到第二层地宫的事情。她凝神将先前所见的娟纱上的地图仔细在脑中过了一遍，才惊惧，此处地方大约就是下到那第二层地宫入口了。

当日的留仙枕本为一对，其中之一藏着的是这酒州行宫湖中地宫的地形图，那另外一只藏着的是什么，大概也只能夺了沣帝手中那只寻仙枕才能明白了。

她爹曾经说过这白玉密匙早些年先帝就交托在了他手上，可见是为了防着万一，为了地宫的秘密还能继续传承下去。先帝委重，而宋父亦是受了追查蓝氏遗孤，只是这两件事情，最终都是通通辜负了皇恩。宋怀世情根深种娶了肆肆的娘，知情不报，而后又为了保全肆肆之命将那密匙也让其交给沣帝。

肆肆到了这一刻才越发清晰明白这其中的深浅，到了今时今日才总算是真正明白当日宋父的为难和无奈。他虽到后来负了皇恩，可也竭尽全力想要护住她们母女的。

正如她此刻心情，肆肆垂眸，不论如何会拼尽全力护这腹中之子，阵痛再次袭来，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沈城迟疑了一会才瞥去，当即神色大惊，只见倚靠在墙角的那抹纤瘦身影身下凭空多了一滩水迹。

而一墙之外，轰隆隆的像是巨大的是快被挪动的声音，“皇上，同衾门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咩哈哈哈~快要完结了~好嗨皮~

157初啼哭

肆肆自知不妙,她虽是头次生育，但却也接触过些医书，知道是羊水破了。

她此时难忍翻搅似的腹内剧痛，可如此关头,她也只能咬牙去的忍,终于，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们应当都入了那第二层地宫了。

沈城这才敢挪动身躯朝向肆肆去,可动了动,他又停顿在那了，显得有些无措。

肚子中胎儿再也呆不住似的,拼命想要面世。肆肆面色发着青白,唇齿间逸出细碎的痛苦□，只怕就快要生了。

她也顾不得其他，径自撑起身子解开腰间缚带要将裙子底下的亵裤褪下，沈城见她有此动作，立即是不自然的回转过头回避。肆肆见他如此举动，便也知道在世俗观念上他受了极大的束缚，好在她也从未指望他能在此时能帮上忙。

纵然如今已经是夏日，但地宫浸淫在湖水深处，处处显得阴凉，她□的皮肤接触到这冰凉的地面，不可控制的起了一阵轻颤。她勉强又退了罩在外衣外的一件薄衫搁在双腿下，等她做完这些，早已经是冷汗淋漓。

肆肆张开双唇，颓然的仰面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不成片刻，她痛得愈加厉害，整张脸都几乎拧在了一处，眼尾缀着的透明的泪，让人看见了恨不得能亲自去替她承受这些苦楚。

而沈城虽然背对着肆肆，但两人离得极其的近，她的那些痛苦声音就好像是有灵性的一样，零星不少的钻入到他耳中。他心中的紧绷，竟也随之紧张，额头上也汗淋淋的。

只是他又好像是总是少了那一分决心，不能叫他真正不顾一切去回头。

肆肆脑子也一片混沌，阵阵痛楚越来越大，就好像她此刻不是在生孩子，而是……她体内的一块血肉被生生的拽离出去。

“嗯……”她鬓角的碎发早已经是被汗水淋湿了，就着睫毛上都沾着湿湿的水雾。孩子就要出来了……她五指无处着力，也只得无助的抠着地面。

渐渐的，肆肆的意识有些不清楚，时间长了觉得那疼痛都麻木了，她憋闷着的一口气终于是怅然呼了出来。她似乎能感觉到孩子已经出来了，但自己却没有一点力气，连着抬起眼帘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终于出来了，但却一点声息都没有在她的双腿间。

肆肆心中顿时慌乱，想要开口，喉中发出的声音却是沙哑不清的。

沈城觉得鼻尖的血腥气陡然大盛，觉查到不对正想要转身，但正当这时候，一人影跃了进来，顿了顿才三两步上前来。“肆肆？”

这带着惊疑的发问之人正是玄诃。

肆肆虽然暗中期盼来人是另一人，但玄诃的出现无疑也是缓了缓这为难的境地。

他一进来就已经是意识到肆肆提起生了，大叹惊险。他眸光一转，见到那孩子小小一团静静的在那不哭不闹，心中不祥的感觉又即刻升腾起。而肆肆早已经筋疲力竭，但她不知为何是突然有了力气，一把抓住玄诃的手臂，声音起伏不定却断然说道：“刀！”

他哪里敢迟疑，立即递了小巧的匕首。只见肆肆接过勉强侧着身子，出手果决的割断脐带。

那孩子小小的一团蜷在地上，从落地到现在依旧没有半点声响，若不是凑近了能看见他的身子还有几分颤抖，只会叫人以为已经是个死婴了。

玄诃退了衣裳将孩子裹了裹抱给肆肆，其实他面上神情僵硬，心中已经觉得这孩子的未足月就落地，只怕难以活命。

哪知，一沾肆肆，孩子就陡然哇唔一声哭了出来，其声音嘹亮，竟不似刚出生的婴孩。

肆肆望着怀中幼子，这才将一直悬着心稍稍的落了下来，虚弱的笑了笑。此处密室全无火烛，全是凭借着外面密道中的光亮才能辨清的事物。

是个男婴，经过方才小脸涨青紫，所幸无事。

然而，她还来不及细细看上孩子一眼，脸色就煞白了起来。

方才那哭声……只怕要招来沣帝！

肆肆猛然望着玄诃，紧蹙两弯秀眉，声音低哑的说道：“照顾孩子。”她的语气沉重，竟像是带了几分诀别在里头了，也不再说其他，她将孩子强硬的塞入在了玄诃的双臂中。

“王爷……”玄诃亦是皱眉肃然，他有话要说，但才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来，就已然是听见了有脚步声迅捷的在靠近此处。

肆肆晓得第二层的入口在此处，只怕沣帝离他们也只是不多远的距离，理当这脚步声就是他们了才对。其实她方才生下孩子，本该虚亏无力，但这时却反倒是提着一口气。

仓促间，她心中已然是有了计较，目光灼然，只对着玄诃道了最后一句话，“若有可能……带他远离。”

玄诃见她话语中口气不对，顾不得此时有人靠近，宽慰着道：“我方才已见到王爷，他正寻你，过不了……”那几个脚步声就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来的不是沣帝本人，大约只是近身之人。见了肆肆玄诃和沈城三人不发一语，就几人一齐攻了上来，无奈肆肆和沈城二人不会武功，况且玄诃的怀中还带着孩子，根本无胜算。

数招之后，玄诃就只能守而不能攻了，他怕伤了孩子，动作越加畏首畏尾了起来。

“还不快走！”肆肆低喝了一声，她的声音沙哑，如今倾尽了全力，竟然叫人不能违逆。

这等情况，凭着玄诃的轻功带着孩子走可能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再缠斗下去只怕会继续下去就都要被困住了。孰轻孰重，玄诃自然是拎得清楚的。

看了一眼肆肆，他微敛着眸，带了孩子转身朝着幽暗深处逃去。

去了一人追玄诃，其余两人很是轻巧的将肆肆和沈城捉住了。而第二层地宫的入口，说来也并没有多少玄机，也不过就是一处平坦的地面上露出了个漆黑的入口，有石梯蜿蜒而下。

肆肆浑身无力，几乎是被那人拖着前行.这楼梯是盘旋着下,但叫人吃惊的是，这下面并不同上面一层相同,而只像是被人掏空了的一个巨大的山洞，下平上圆。他们上方的顶穹石壁上悬挂着不熄的明灯，沿着石壁上凿出的阶梯螺旋而下，居高看去，种种都一览无遗。

这第二层地宫空荡，更像是一个隐蔽的建造奇特的密室一样。最正中的地方有间简朴的茅草屋，又有围绕在屋前的潺潺溪水和不知名的树木长得郁郁葱葱。

此处俨然只是寻常安逸的村野屋舍，就算是有人踏入，都不忍心破坏此处的静谧。

而沣帝几人，正是站在这最底下，他侧头，先是见到肆肆被人提了下来，又见到沈城，这才神情一震，他立即冷着声音道：“沈城！”

他怎么会想到沈城此人竟然会在此地？等沣帝再一打量他身上的穿的衣服，他又是犹如乌云压成一样的暴戾。

“沈城！你也会在这里！”他这话虽然是对着沈城说的，但那目光却是已然是在苏斥川的身上来回扫荡了。他本性多疑，见到这身行头，自然而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苏斥川了。

苏斥川正站在离着他不远的地方，此刻被怀疑也依旧是镇定自若。他轻轻挑起嘴角，笑了一笑，“皇上以为是臣所为吗？”他目光又朝着众人看了一眼，眼眸中的神情倒是有几分不以为意，坦然说道：“沈城的确是臣劫出天牢，带入地宫。

”

沣帝听了他的话，当即阴厉的怒道：“呵！就的连你也有这样的心思！朕就是养一群狗都比你们要懂得知恩图报！”这功夫，与沣帝的同行而来的三两黑衣人立即挡在了两人中间，将沣帝护在了身后。

“喔……朕忘了，你本来就是条阉狗！”

原本苏斥川是他的心腹，是他的左膀右臂，可不过这一瞬间的功夫，就反目了。可见他们两人之间原本也就没有多少的信任。

“当日慎刑司，朕就应当看你被那一群畜生——轮——死！”他刻意将这最后的两个字拖得长长的，落到任何人的耳中都如同是被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可偏偏苏斥川的神情漠然，异常的冷静，就好像此刻说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其实就算是被沣帝出手救了，他所遭受的也都是差不离的。

隔了片刻，他突然眸眼明亮的望着沣帝，一字一字毫不避讳的说道：“其实，我宁愿被那群畜生干！”这话说出来，当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

可也正是这样话，如同是双刃的刀子，自伤了三分再以七分之戾去削旁人的骨肉。

沣帝语滞，咬着牙，似乎是恨透了苏斥川，不欲多说，“既然如此，你随他们一道去死吧。”他瞪着双眼，恶狠狠的阴笑了起来，那笑声连绵不断，叫人不寒而栗。

明明他也不过是带了寥寥数人下到地宫，却不知哪里来的这样笃信的自信。

肆肆全身无力，难以站立，那揪她前来的人也只将之随意的放在地上。她听见二人之间的交谈，数年的隐秘好似一下子被解了开来，豁然开朗。原来……会有这样的内情……

沣帝狠毒的目光一转，犹似下了最后的通牒。他辛苦到这地宫，又入了这地宫第二层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肖去想，肆肆就已然知道这后果是巨大的。

正此时，苏斥川突然出手，他原本也是身手奇诡之人，若非当日日息谷主设计封住各处筋脉，更怎么会在慎刑司吃那等亏？不出一会，就已然是将那仅余的黑衣人折断了手骨腿骨。

沣帝也曾习武，一面退着，一面出声，像是说了约定好的暗语。他坚持了十数招，却未见有一人前来，心中已然隐约觉得不对劲了。经年的养尊处优，他早已荒废得厉害，手上动作减慢，眼见就要活擒了。

沣帝不时朝着地宫入口看，忽见一人最先露出身影来，但几乎在瞬间，他看清了来人，心底也就顿寒了。

158揭旧计

来人此刻正站在那地宫的入口,一身藏蓝色的衣裳,在此处看起来却无端显得浓稠似墨,叫这清隽高贵的男子身上犹如带着肃然的绝杀之气。

沣帝正和苏斥川交斗,原本就已经是招招式式都受人限制，他眼下心神一晃,已然失去了先机，被苏斥川连破空门。而后他也再接不住苏斥川那诡异的招式，胸口结结实实的受了一脚,连带着高壮的身体也都朝着后面的飞去，重重的跌落在地上。

苏斥川这人原本就手段狠毒,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斯文得如浊世翩翩公子，但目光中却是不经意就会泄露阴厉乖觉来。“废物！”他缓缓的收回了自己双手，只是清淡的将自己揉了揉自己的手。那手白净，连着指甲都是修剪得整齐妥帖，指骨修长。他冷淡的开口，好像这并不会什么诋毁的讥嘲，只是他对沣帝真真切切的想法。

这一句话，不知道是捂在的心中憋闷了多久才能吐出来，他厌他如同蝇虫蚁鼠，如今才能尽情一吐为快。

“你这贱人！”沣帝几时能忍得自己被一个阉人如此的辱骂？他是九五之尊，是这大膺万里河山的主人！他怎能能被这一个连身子都不完整的阉人的讥嘲！他刚要张口喊人，转念又清醒了过来，哪里还有什么人？

该死，这些他事先安排布置好的人都去了哪里？

苏斥川鼻中发出了轻微的哼声，他脸上又带起了古怪的笑意，原本白皙的面容此时叫人看起来就如同是地狱恶鬼一样的森然惨白。他似乎有着无形的獠牙，如今血盆大口已经张了开来，对峙着已在囊中的猎物。

裴湛见到那下面几人，不待细看，已是在这旋梯上如同是飞鸟一样灵巧且迅捷的沿着石壁上的旋梯而下。

苏斥川并未理会裴湛那处，只是从袖中抛出了五六把银片似的飞刀。那些飞刀宛如有了灵识，纵然是脱出了他的手也会转弯成环，清啸着围在的沣帝四周。飞刀形成了密集的网，叫被围困在其中的人赤手空拳根本的没有脱困的可能。

等那小刀尽数回到苏斥川袖中的时候，沣帝也未有丝毫触感。那在下一瞬间，他整个天灵盖上的头皮练着头发都被那薄如蝉翼的刀子给削下来。

沣帝一时并不知道疼痛，等眼前真正看见了从自己头上落下的那一块完整且带着头发的头皮时，才猝然觉得剧痛。他素来残暴，最喜欢的便是亲眼目睹血腥场面的快感。当日对裴湛有所怀疑的时候，他更是命人在王公大臣的面前用刀子切开晏王府手下那人身体。

可真正是自己承受这一切的时候……

“拱卫辑事司的三十七道酷刑皆是我一人钻研得出，当日皇上也曾大赞个好，如今，皇上可还要亲自试一试这些酷刑到底哪里个好，有为何好？”苏斥川微微扬着下巴，他的声音低得厉害，语调怪异，叫人心里发寒。

沣帝此时孤身一人在此，几番被苏斥川折辱，他又受了剥落头皮之痛，怒极攻心大呕了一口血来，人也像是支撑不住一样摇晃了几晃。

肆肆余光瞥见了那东西也顿时一阵翻滚似的恶心，立即转开眼睛，只见那道藏蓝色衣裳的人早已经是飞身前来，他们之间隔了不多远的距离。

正此时，此处仅仅是苏斥川、沈城、沣帝和肆肆这几人，而肆肆才刚生育，身子的精力早已经是被耗尽了。她跌在地上双手撑在地上爬着，着实是想要挣扎起身。

苏斥川听见响动，没回头却是将地上一黑衣人的尸体踢向了裴湛。

肆肆心知他此时反了沣帝，而又阻了裴湛的来意，做如此绝了后路事情必藏极为重要的。而她又哪里知道这人根本此刻心里头最深的想法不是旁的，而都是通通打在了她的身上。

苏斥川弯腰即刻就将肆肆提了起来，他抓着她的的手臂，就如同来拎着一件没有生气的物什一样，但肆肆虽然面色差得厉害也决然不会死物。他侧着身子，并不将自己背后空门对着沣帝，当真是心思细密。

“王爷，当日阵前一别，许久未见了。”苏斥川噙着嘴角，只是这声音冷的厉害。说来也有将近两月了，那一役两人交手阵前，苏斥川散布谣言，而裴湛顺水推舟剔除了异心。

纵然他反扭了自裴湛举事以来的破竹之势，但最终也挡不住他的妙计化解。

苏斥川见裴湛只目光灼灼的盯着肆肆，充满怜惜和担忧，话锋一转又道：“还未恭喜王爷得子。”他边说着边低头看了被挟在自己手下的人。

“当日苏某玉成美事，王爷还未道声谢呢！”

裴湛蹙着眉头，他的手已然是按在了缠在腰间的银色软剑上面，面上神情坚毅冷峻，紧抿着唇，无形中早有股说不出的压抑感。“你若是就此放手，孤可以考虑给你个全尸。”

苏斥川仰头笑了两声，笑罢后捏着肆肆的下颌，逼迫着她抬起那张脸。可肆肆不可睁开双眸，紧紧闭着眼睛的时候，将自己两簇眉都一并拧了起来。

“肆肆……”他声音低柔的唤了她的一声，反诘着问道：“你说我可会就此放了你？”

肆肆咬着下唇，咬得的唇色其白甚至是带着青色。

“不让你看清了这世间的丑恶，我又怎么忍放开你？”他叙叙的说着，一边捏了捏她的脸颊，显得对她很是喜爱的亲昵。

肆肆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如凭地炸出的几道旱天雷。是了，他反反复复的提着这句话，她半生的颠簸和沉沦也都是因了他的这句话。岁岁年年，他不得到真正的满足，又哪里可松手？

她乌黑浓翘的长睫随着她的心思而上下颤动，整个人都如同是一块能被捏碎的瓷器，根本不堪重击。

“当日的沈城还不能叫你明白情爱寡薄，都是些骗骗人的东西？”

地上那被人提及名字的人浑浑噩噩的抬起头去，他看着苏斥川的笑，晦涩难语。

肆肆一颤，当年的事情，何必再次去提及？而苏斥川却是不然，继续说道：“当年，若非我暗中做了手脚，你岂能看清楚大青天段秋北的真面目？”

“师尊明明有错，此人却宁可自蒙双眼也要一味维护反倒是怪责你，且当年他掩门弃你不顾，此等人，你说留他何用？”

这些事情，肆肆到后来也才渐渐想通透，就算是她当时再如何细致，凭着她一己之力也根本没有办法将段秋北的老底掀得如此清楚。如此推算……早在她街上遇见苏斥川之前，他就已经是在暗中因为追查蓝氏遗孤时注意到她。

不过是悄无声息的下了网，一步步诱他入内。

沈城闻言，满脸震惊，眼眸间神情复杂。

肆肆听了一席话，前思后想却突然反应了过来——先前苏斥川带沈城来地宫，又刻意让两人有了相见的几乎，无非是想让他们两人如仇敌相见，恨不得亲刃互相才好。

但偏偏出他所料的是，沈城对她出手相救了，这才有了之前，他的愠怒。而如今，他挑起旧事，不过是想肆肆再次伤心，心灰意冷。

她偏偏咯咯的笑了两声，从喉咙中发出的笑声虽然古怪，却带着孱弱。

“沈城与我何干？”

苏斥川不疾不徐，好似这只是微末，他轻笑着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墨氏之事吗？可说墨氏也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当日和墨氏有接触，我哪里能察觉到这些日息谷旧日谷众会隐匿在京都？”

原来这一件件事情都是早就布置好了的事情，当年无意间的一巧遇，竟会导致其后种种。

至于当年苏斥川到底和墨氏达成了什么，肆肆不得而知，但这事情或多或少的是由她引起的。或许，杀了少主的墨氏后来心有愧疚了，她就堂而皇之的被定罪成了罪魁祸首了。

沣帝独自一人负伤卧在不远处，冷不丁受了这一记，猩红的血肉早已露出，非但是疼，更是叫人毛骨悚然。他面色脱了正常血色，忍痛惊讶得抬头看了一眼，原来这眼前叫他有几分熟稔的感觉之人，竟然是当年宋大学士宋怀世的独女宋肆肆。

裴湛越发的冷寂了起来，他幽深的眸底蕴着杀气，滚滚而来，丝毫不掩饰。

“放开！”他口气沉寂冷漠，低呐这两字的时候，已是抽出了自己随身的软剑，此时……也不过是一对一的较量而已。他自负身手并不逊色于苏斥川，也不再由着苏斥川拖沓。

“王爷急什么，只怕等苏某说完下面一番话，你也就不愿再去提这把软剑了。”他说时带着邪笑，一副好戏即将上场的闲散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大章，4月4日更新~

159大结局

——只怕等苏某说完这一番话,你也就不愿再提起这把软剑了。

这几字被他说得轻轻净净，不添杂任何一丝情绪在里头，那神情就如同这事情本当如此，理当如此！

可这世间哪有这么多的事情是理当如此的呢？

在肆肆耳中，这些话却是特意凑到她耳边敲响的鼓声，震得她震耳发聩，脑中一阵昏眩！“咳咳…[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咳咳咳……”素日养来，她已经不大咳嗽了，如今接连着咳，咳得几乎要将那体内的一团早就衰败的脏器咳出来！

那一身单薄的纱裙也随着她身子的颤动而似水波一样晃荡,咳得叫人不禁替她悬起了心。

肆肆悲极，明明只想笑,可喉中却有什么是在堵着她,她只能咳，咳得眼角落泪。果然，他不肯放过自己！那些今时今日，他又要用什么手段来呢？她倒真是想看看，两年他能肆意毁掉她，今日……他又能凭什么再来一次！

裴湛脸色霜寒，两道长眉紧蹙，他大为不屑的冷哼一声，提剑前去。他此时哪有惊惧二字，心中所念不过是肆肆性命而已。她……初初产子，不知身体可能承受。

那一道道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如揪了他的心一样。

可那任凭他的手中的是一把如何肖铁如泥的剑，都抵不上苏斥川的手快。

苏斥川一面掐着肆肆的脖子，一面斯条慢理的说道：“苏某要说的话还未有说完，晏王急什么？”苏斥川说得极其缓慢，兀自轻笑了一声，“难道王爷听完苏某的话后会……？”

苏斥川一一细览另外几人的脸色，倒也是觉得十分快活。

沈城目睹了方才一番，整个人都承受不住的瑟瑟发抖，面上也如死灰一片。他望着肆肆，只觉得心中空荡荡，再去细想，也就什么都捞不到。原来……如此……

他一掌已断，如今只有一只手勉强的撑着自己的身躯。那面上的神情越发苍白，茫然的将那只残缺的手举在了自己面前看。

他恨她断了自己手掌吗？

“呵呵……”

沈城神情痛苦，却发出叫人觉得悲痛欲绝的笑。

一切都太迟了……等他知道这一切，已经太迟了。

裴湛不由得握紧了提着软剑的双手，上面蹦出青筋，他一贯平淡矜持，现在却恨不得的破口大骂。“你究竟意欲何为？”

苏斥川不理会他，只是垂眸将肆肆脸颊将她的头掰着正对裴湛。肆肆那张脸上清泪纵横，加之产子，此时在顶头千年长明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孱弱。她才咳完，苍白的脸上也没有激起绯色，只是一侧的吹角殷红，似乎……是咳出了血迹。

苏斥川那双冰凉的手在肆肆的脸颊抚摸过，柔声细腻的哄道：“肆肆……你看看，你看看你眼前之人，是不是又是一个沈城？”

肆肆拧着眉，被他这手触碰，心中说不出恶心！

“晏王爷，江山和宋肆肆，你要哪一个？”苏斥川森然笑道。

江山和宋肆肆……你要哪一个？

裴湛眸色越发深邃，灼灼得对峙着苏斥川，周身都笼罩着一股腾腾锐气。江山和肆肆，都不该是他来给他选择！他凭什么？

苏斥川凭的是什么？凭的不过是这第二层地宫的秘密！

这秘密在场之人除了苏斥川恐怕也只有沣帝知道了。这第二层地宫之秘，他本不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苏斥川献计，却不想到最后自己也被这阉人算计在其中了！

苏斥川为日息谷之人，谷中前缘他自然知道一清二楚。沣帝也只以为他是忠心不二之人才会吐露这许多，却没有想到苏斥川的不臣之心早就有了……要不然为何宋肆肆从棺中重新出来这等事情他会有心欺瞒？

——好一个阉狗！

沣帝怒郁在心头，紧咬牙齿间竟然是恨得沁出了丝丝血腥味。他头顶头皮被削落，鲜血流到脸上，像是刚从血池地狱爬出来一样。他的目光紧盯着他的侧身，突然……沣帝再次凝眸去看！他心中突然又涌起一番窃喜，犹如绝处逢生！苏斥川那阉狗背后有伤！

“晏王爷大概也不知道这日息谷是当年明月公主裴揽光一手建立起来的吧？”苏斥川见裴湛不肯信他有这种叫他选择的权利，遂即不急不缓的说道。

“而皇陵中光明帝后的两尊棺椁也根本都是空的！他们两人死后入殓的地方其实是在此处！”这些事情，原本都是无处可循的隐秘，如今却被他全部都揭示了出来。

裴湛听时紧皱着眉头，他只知道日息谷和皇族关系密切，却不知建立日息谷之人会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明月公主，也就是后来的明后裴揽光！

“明月公主当年恐日息谷日后会独大不受皇族控制，在酒州行宫建立地宫伊始就已是备下了后招。”而这后招，也正是苏斥川现在所依仗所在。他将肆肆拉了起来，自己凑在她的耳边声如蚊丝的叮咛道：“你可看仔细眼前之人。”

此下层地宫正中间，环境清幽，流水茅屋，碧树芳草。若真是此处敛着光明帝后，也是被打破了千年来的安稳。

这处地方可说是日息谷死门所在，苏斥川当日为得到这秘密也是费劲了心机。日息谷谷主肯助沣帝夺位也正是由于先帝以动了灭谷之心，而沣帝非正统必然不会知道日息谷的前尘往事，这样一来日息谷即可避免灭谷之灾。

可笑的是，日息谷当真是气数尽了，避过了先帝后，谷主又占到裴湛和宋肆肆两人会是日息存亡关键，而此后千方百计去杀死二人。

可倒头来这宿命……不还是逃不脱？

苏斥川恶意笑起，“裴湛！今日肆肆为动心为你生子，不知道可还能抵得上你筹谋已久的江山？”他拖着肆肆朝着后面退去，“只消苏某一动那机关，非但是整个地宫将毁尽了，就算是整个行宫，整个酒州到会消失得干净！”

裴湛面色铁青，他软剑的剑尖触在地上，发出嗡嗡的声音。他衔怒冷喝，“苏斥川！”

肆肆心中已经冰凉一片，她的颤栗通通都显露了出来。江山和她……原来，他是要用这样的法子去逼着他们！原来，他之前放任她在裴湛身边，甚至是那夜□助情也都是为了今日！

不过是为了今日！

只待到今日，她和裴湛情根深种，他才来用计逼着裴湛在江山和她之间选择！

他不过是静待这一日，才好给她最深最重的打击！

先是任由她一步步爬起，待到最高处又要将她扯下深渊！较之当日，更加是可恶千百倍！

肆肆心中翻滚，有巨大的火燃烧着自己，她原本已有些消沉不清的眼眸，突然亮得惊人。她不是玩物，为何这一生都要被苏斥川操纵着？

她心中一口恶气越发压抑，越发想要得到纾解。

叫人始料不及的，肆肆从怀中掏出了方才玄诃递给她用来割断孩子脐带的匕首，那匕首并不大，刀刃也不过只有一指多长。她眸中狠绝，凌厉动作之下倒是很快刺入到了身后那人的腰侧。

利刃入血肉的暗哑声音，在此时却是叫人有些振奋！

沣帝自然是看得了她这动作，心中鄙夷，果真还是苗疆蛊婆生出的小畜生！当年自己被摆了一道，今日她也能伤着苏斥川，倒也是因果！

他望着苏斥川，见他不露痛色，又有几分惋惜，恨不得肆肆能多次几刀。他对苏斥川，不过是稍特别些玩物，只要他忠诚，自己便也由着他在朝中霸道些也无妨，若是不忠心的东西……凌迟处死都不为过。

苏斥川手上力气却用紧了几分，手臂环在肆肆的胸前掐着她纤细的脖子。

“又没脑子了！”

抬起头，他眸中再无半分温度，“地宫必毁！裴湛，你若是还想要平安活着出去、还想要你的江山，此刻就可走还来得及！”

只是这一走，就不能带走肆肆！

裴湛自己的性命，加之江山、酒州城的百姓乃至城外数十万的大军。如果他要的是江山，那么毁的只有地宫，若是他要的是肆肆，那么这一切都将会覆灭。

江山与肆肆，只能二则一。

肆肆闭上眼眸，心知他从来都是心系天下……

江山又如何？

即便是他当真选了江山又如何？

苏斥川只是所在之处，便是机关所在只消轻轻一动，他就能了结这一切。

裴湛僵立在原地，无论苏斥川说的是真是假，他都无法拿几十万人的性命做赌注！可是……他沉眸看向肆肆，却见她根本就不愿同自己对视。他的目光顺延而下，看见她宽松的衣裳早已经是显得有些空荡，腿间的鲜血还湿湿润润的。她在这险恶中艰难生下孩子……裴湛脑中纷乱，注视着那二人根本来不及细想孩子如何了。苏斥川未提及，那应该是她都安置妥当了！

江山与卿……孰轻孰重？

正这时，萎在地上沣帝忽然出手，他以指头为剑刺向苏斥川，意指之处就是苏斥川那后背有伤之处。

而苏斥川一直分心无暇，不过是单手接了数招便是被沣帝正伤到了那受伤地方，一记之下，倒是叫苏斥川吐了一口血出来。而裴湛也迟疑，提剑上前，似要加入那二人的争斗之中。

但沈城看得清楚，苏斥川仍不放开肆肆，拖拽着她越发退后那茅屋所在。他挪用了位置之时，已然是用脚尖触动那第一层机关。此时地面不稳的颤动起来。

苏斥川如今所想也只有毁掉这地宫，他先前纵然负了伤但总也是杀了日息谷谷主，而如今沣帝也必然一死！他运了内力，再次释放袖中暗器。苏斥川的功夫本就是在沣帝之上，旧时因为天下之主的权势他杀不了他，而今正好凑了和日息谷那老头子一块死了！

这一次，苏斥川是存了必杀之心，那游走的飞刃不出片刻就已经是割裂了沣帝的衣裳。

裴湛软剑挥起，凌冽干脆，招招式式都是直取死门。而苏斥川将肆肆挡在身前，令出手初处处留心顾及，沣帝受伤出手亦是大打折扣，所以苏斥川一人招架两人也不算是多吃力为难。

然而沣帝杀红了眼，哪里会顾及肆肆，他恨不得将这些人通通砍死才好。如此一来，不管不顾，已经几招是生生落在了肆肆身上。刀光剑影，密集的闪烁，肆肆也都来不及喊疼。

裴湛愈发谨慎，转攻为守，一面格挡苏斥川，一面挑开沣帝落向肆肆的招式。

可是，难免疏漏……日息谷的招式原本奇诡，若是在接苏斥川的招式上稍稍慢上几分，沣帝胡乱的招式必然伤了肆肆。

突然，裴湛面色大变，断然收回对苏斥川招式，想要去化解沣帝对付肆肆的那致命一招，不过这一迟疑，苏斥川得了空当，心口一掌，将裴湛逼退了一丈有余。

肆肆见那招式必然会要了自己性命，但……“砰”得一声，承受那重拳的不是她！

而是……

沣帝发力极其猛，一击之下将那人击飞了起来，而她竟然也是那人强大的后力带着一同跌去。撞开了茅草屋的掩着的门扉。肆肆半撑起身体，唇角的血沫逸出。

那为了承受了重拳那人口中如同胸腔碎裂了一般，口中涌出鲜血，是沈城！他的双眸无焦距的望着上方，眉头紧紧的蹙着，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如此伤怀。

肆肆没成想会是他来替自己挡下这致命之伤，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样难咽的纷乱情绪。

他居然……会救她……

沈城的胸口当日就曾受了绿蚺龙一击，如今伤上加伤已然回天乏术。然而他有了这番举动，却仍旧是一字不说。他不说，将一切都捂在自己心中，一如当年不可直接发问。现在都知道了，又不肯开口了。

他这次和她再相遇，就当真一句都没有说过。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无颜说。

沈城只在弥留之际将手伸入自己的怀中，似乎在握着什么东西，可到底什么都没有拿出来。旁人皆是不知，他手中握着的不过是一方小小银牌，像是心心念念的心爱之物。

肆肆见近处之人咽气，心下复杂，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她面色僵硬青白，后背正好抵在一冷硬之物上。

是一方巨大的棺椁。

只是金丝楠木所制，其上并未有花纹，若真是光明帝后的棺椁，那的确是古朴简单至极了。

茅草屋外，不过一瞬的功夫，沣帝也已经是死在了苏斥川手下。尸身倒在地上，不甘的瞪圆了眼珠子。

苏斥川微眯了眼，抬脚踩在了他的脸上，阴狠的低语道：“便宜你了，知道那些部署的人为何没出现？这多赖你那儿子的密谋！你不死，他如此做皇帝？”说完，他抬头看着裴湛，悠悠然的说道：“晏王爷，江山美人，可想好要哪一个了吗？”

裴湛杀气大盛，抬手一抹嘴边残雪，挽起剑花，运气重新上前。

然此刻，那地摇之势越发厉害，他们所处之地竟然在不断下沉，叫人难以站稳。

苏斥川转头去看，果然见肆肆半趴在棺椁上，她发现了机关所在！而肆肆也正好侧头来，对着苏斥川的无声笑起，她显少笑得这样畅怀肆意。

她的一生，又岂能事事都被他拿捏操控着？

“肆肆！”裴湛察觉不妙，声音不稳的大喊了一声。

肆肆转眸看他，虚弱的笑了笑。她擅自寄养蛊虫之法，如今初生孩子，那只被祭献的蛊虫也就到了尽头了。祭献蛊虫一死，她受到的反噬愈加大，加之体内那仅剩的两只蚀蛊也不会在维持她的身子。

蚀蛊，蚀骨，真正这一日，是该它们来反蚀她的身躯了。

“你竟肯如此！”苏斥川冷笑，目中却是倒着嫉恨。

肆肆低浅一笑，“你总想让我看清世间炎凉，人情寡薄，可是……若是将心捧给了旁人，我还哪里顾得了这些？”

地面不但下层，苏斥川就恍然不觉似的，他看着肆肆了脸上这一刻的笑，只觉得又如当日在街上她娇声叱咤他纵奴行凶，视人命如草芥了！他看着觉得刺眼，越发恼怒！

“死不悔改！”

肆肆不语，却是猛然扑过去扯住了苏斥川！她竟是抱着和他玉碎的心思！要同他一起万劫不复！

裴湛掠身而来，这下沉最快竟是茅草屋子，他一把揪住肆肆手臂。只这片刻的功夫，肆肆所踏足的地方就完全落入了地下的大洞，无处可立。

那漆黑大洞不知多深，巨大的棺椁掉下去听不见任何声响。

“抓紧我！”

肆肆整个身子都已经是悬空的了，悬在这不知深浅的黑洞之上。只是……那苏斥川的身子的重量也挂在肆肆的腰际。

“松开。”她面色平静，看着他吐字清晰的说道。

裴湛哪里肯？断喝道：“抓紧我！”

肆肆深深看了他一眼，口气微有几分哽咽的说道：“息梧……”她唤着他的字，声音低婉，带着几分不舍和恳求。“你知道的……我体内蚀蛊尽失，必死无疑。”她身子本就支撑不了多久，如今沣帝已死，苏斥川也命悬一线，心愿只差一步就都了了。江山和自己，她本不愿意让他为难。

裴湛陡然意识到她想法，“不许！”

“宋肆肆，你敢！”

敢？她又有什么事情是不敢的？肆肆心思微动，两点莹蓝色光点裴湛握着那只手的指尖钻出。她正是让裴湛真真切切的看着蚀蛊从她的体内飞出。

失去蛊虫，她整个人顿时如萎谢的花，迅速憔悴了黯淡了去，只剩一息尚存的虚弱模样。

“你……敢……！”裴湛的声音都在打着颤，牙齿咯咯在响着，他从没有一刻像此时这样失去主张。

“不要救我。”肆肆提了先前刺中苏斥川的短刃，恍似无痛一般刺入自己心脏中。

他一刻不松手，她就刺上一刀。

这样决绝的方式……

——松开了，她必活不成，不松开，她也是死。

裴湛只觉得那刀子不如扎在自己心上……

江山和肆肆，他会选哪一个？她根本没有给他开口选择的几乎……就已经是自绝了后路。

“肆肆……”

自她胸口处涌出的早不是鲜艳的血，暗沉暗沉，裴湛几乎能觉察到冷意。

“松——手！”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天底下最狠心的人……是她！

裴湛颓然松开，肆肆这才露出满意的笑，而她的人随即坠入了下去……苏斥川至这一刻都是紧攥着肆肆，他那阴嗖嗖的笑一直回荡不绝，不知道是何用意，却也像是解脱。

裴湛面色煞白，只觉手上一松，自己的心也随之跌了下去。他失神般的站起来，站在那的黑洞边，摇摇欲坠，似乎也要一头栽进去。

“哇……”一道婴孩的啼哭回荡不绝，犹如醍醐灌顶，稍稍唤回了他离窍的神魂。

从那黑洞中鼓起带着湿气的风，将他头发吹得凌乱，痛色难掩，他一人站在那，更是孤清。

他失去了挚爱之人，此后山河永寂。

他只身一人，今后也再无人可并肩而立。

大膺昭业四年八月初二，太子裴承登基称帝，改年号之晖恩。

大膺晖恩元年八月十七，晏王裴湛围攻京都,驸马许搵逍里应外合。无兵可援的裴承自缢于明德宫。

裴湛称帝后，第一道圣旨即使罗列裴沣弑君篡位、残暴不仁、诛杀手足、残害太妃等等罪行。

第二道圣旨即使平复当年宋大学士宋怀世卖国通敌之冤案。

酒州城中，一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挂了一盏白纸糊的写了“当”字的灯，驾车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

“掌柜，咱们为何要来这？”

车中人隔了片刻才低声道：“来接你大姐姐。”那声音男女不可辨，透着股怪异。

那小童听了，立即拍手称好，可想了想他又苦恼起来，“掌柜的不是说大姐姐生了娃娃了吗？那会不会只和小娃娃玩不能鬼奴玩？”

“不会。”车之人似乎带着笑意，“你大姐姐会陪你玩四年，而后再回去。”

“大姐姐四年后要去到哪？”

车中人含含糊糊的一笑，“好孩子，到那一日你就知道了。快去酒州行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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