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五娘》全集

作者：阿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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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五娘

仲夏。

正午。

韩家庄。

长年干旱，人烟稀少，茅屋多，砖房少有，孟家那两进三间的青砖灰瓦大院，矗立在庄中最好的地段上，显得是那么的鹤立鸡群。

廖嫂绕过石刻的照壁，照例念叨一句“堪比城中大户”，顺着抄手游廊，直达后院的东厢东次间，隔着一副湘妃竹帘，笑问：“五娘子，中饭备了汤饼和素酸馅，您可还中意？”

“都是面食？可有米粥之类？”竹帘响动，出来的却是梅枝，“五娘子吃腻了麦面，想吃稻米哩。”

“到底是老爷的闺女，虽说是生在这北边，但还是喜食南边的谷米。”廖嫂感慨一声，却又犯起了难，“天干地旱的，寻不到米哩，开春赶早去城里，还能买上一斗半斗，自从入夏，天干得厉害，无人有钱去买，那些米贩也就不再运来卖了。”

“自从到了这西北，连吃粒米都难。”梅枝叹了口气，改问，“那中午可有五娘子最爱吃的肉生？”

“有，有，我这就去做。”肉生虽然没有预备，但鲜猪肉是现成的，廖嫂终于松了口气，一叠声地应了。

梅枝满意地笑了笑，道声多谢，掀帘进去了。

廖嫂沿着抄手游廊，穿过前院，直出大门，快步走到高高支起的箩筐前，将那晒干的花椒抓了一把，又顺手从屋檐下摘下两颗大蒜。

隔壁的余嫂和大槐树下的柳三娘正巧路过，余嫂热情地打招呼：“廖嫂，你这又是花椒又是大蒜的，要做甚哩？”

廖嫂笑道：“我们家五娘子想吃个肉生，我给她做去。”

余嫂啧啧出声：“这又不是年又不是节的，就吃肉？不愧是大户人家。”

柳三娘朝隔壁院子努努嘴，道：“你家也一般儿的是青砖大屋，比起孟家又差得了多少，不过小气舍不得罢了。人家孟家大方，五娘子吃个肉又能怎地。”

余嫂爱听夸她家屋大的话，笑作一朵花：“也是，五娘子娇养惯了的，又不是要吃羊肉河鲜，不过一点子猪肉罢了，确是不值甚么。”

廖嫂一面剥蒜，一面笑道：“你们哪里晓得，我们五娘子是‘好养活，难伺候’，你道这肉生怎么做？先要将一点儿肥肉也不见的精瘦猪肉，细细切成薄片，再用酱油洗净，而后入火烧红锅爆炒，直到那血水去尽，肉片微微泛白方为最佳。但这还不算完，最后肉片还得拿出来切成丝，加酱瓜、糟萝卜、大蒜、砂仁、草果、花椒、桔丝和香油拌匀，临上桌前，再加醋和匀了，这才算完。”

廖嫂一大串地说下来，把个余嫂听得目瞪口呆，就是平日里也爱讲究讲究作派的柳三娘，也给听住了，直叹自愧不如。

余嫂咂咂舌，道：“廖嫂，也亏得你耐心，这般费工的菜，换我才不做哩。”

廖嫂叹一口气，道：“我哪忍心不做，我们五娘子生世可怜，二老爷又时常不在家，我们做下人的不疼着她些，谁来疼她？再说她也是个可人疼的，去年我家那老不死的突然发病，要不是五娘子卖了自己的首饰，我哪来钱把他从阎王爷那里叫回来。”

“阿弥陀佛，五娘子真是菩萨心肠。”说起五娘子的善举，数不胜数，连一向嘴上刻薄些的余嫂也无话可讲。

柳五娘望向孟家大门，咬牙切齿地道：“你家那个母大虫，五娘子在她手下，还不知过得如何凄惨呢……”

廖嫂知道，自家二老爷原本是要娶柳五娘的，全因浦氏横插一脚，仗着娘家是孟家的恩人来提亲，二老爷怕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无奈之下只好改娶了她。说起来这浦氏做事的确不厚道，但这些属于主人家才能议论的范畴，廖嫂不想惹麻烦，便称要赶着去做肉生，匆匆进门去了。

厨房里除了廖嫂，还有其他几个帮手，她们紧赶慢赶，总算赶在饭点前把肉生做好，廖嫂拿了个红漆食盘，装上汤饼，素酸馅，又拣了几个清淡可口的小菜，连同才起锅的肉生一起，送到后院东厢房。

东厢里，一架雕了岁寒三友的花罩，将东次间隔成内外两间，花罩内，临窗摆着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一束早上才刚摘下的茉莉花，插在一只晶莹剔透的胆瓶里，正幽幽吐着香气。

花罩外，搁了一张束腰小圆桌，梅枝正用帕子托着筷勺，同戚妈妈一起摆碗筷。

一只，两只，三只，三只青白釉莲瓣碗，门上的竹帘早已拿铜钩子高高挂起来了，廖嫂在外看见，忍不住湿了眼眶。

“中饭来了？”梅枝摆好碗筷，抬眼瞧见廖嫂，连忙快步走出去，接过她手里的食盘，回来搁到桌上，将里头的盘盏一一端出来摆好。

廖嫂一时感慨，就多嘴问了句：“今儿是前头太太和刘姨娘的忌日呢？”

梅枝点点头，看了里间一眼，没有作声。

廖嫂就感叹一句：“转眼刘姨娘也满周年了。”

“老爷一大清早就到坟上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太太知道，又该闹了。”梅枝低低地叹了一声。

戚妈妈咳嗽两声，梅枝住了嘴，廖嫂赔笑两声，加紧脚步转身走了。

“五娘子，该吃中饭了。”戚妈妈走到花罩前，轻声唤道。

不一时，便听得毛笔搁上笔架的声响，一身素白衣裙的孟楚清双眼红红地走了出来。

戚妈妈上前扶了她的手，走到桌边，梅枝执壶，斟酒，孟楚清接过来，洒到地上，又亲手夹了些肉生，分别搁到对面的两只碗里，然后才坐了下来。

“都去吃罢，我一个人待会儿。”孟楚清拿起筷子，吩咐道。

戚妈妈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不似没有食欲，这才放心地带着梅枝下去了。

怎能不吃饭呢，吃了饭才有力气，她不但要吃，而且还要多吃，不然娘和姨娘在天上也不会放心的。尽管以前从不信鬼神，但自从穿越，孟楚清对这一切就开始怀疑起来，她究竟是灵魂穿越，还是前世奈何桥前忘了喝一碗孟婆汤呢？

她而今所在的这户人家姓孟，十来年前从湖北逃荒而至，家有两房人，分住前后院。前院里住着大伯父、大伯母、二堂兄和大堂姐，外加大伯父雇来的小妾无数；后院里则住着他们一家，除了她自己，还有父亲孟振业，继母浦氏，三姐孟楚洁，四姐孟楚涵，外加四姐的生母杨姨娘。

而今家里大伯母当家，那是个惯会享受生活的人，从不在吃食穿戴上克扣任何人，因而菜色很丰盛。只是家中并无田地，这般坐吃山空，又能到几时？明明家里有钱，却不拿去买田，真是怪哉。孟楚清每每吃饭，都要疑惑一番，今次也不例外。

慢慢吞下最后一口饭，梅枝已捧着茶盏，在一旁候着了。孟楚清接过来，漱了漱，将水吐进水盂，又拿帕子擦嘴；梅枝洗过手，端上一盘鲜红欲滴的西瓜，插上竹签子，无不遗憾地道：“在湖北时，这时候该吃莲子了，可怜五娘子自小生在这北边，还没见过莲子是甚么模样罢。”

孟楚清房里有两名下人，一个是奶娘戚妈妈，一个便是梅枝。她们都是湖北人，随孟家逃荒才来到西北，每每说起家乡的风光来，都是怀念不已。

孟楚清抿嘴一笑，跑到后窗前，招呼梅枝来看，笑道：“瞧，我去年种下的睡莲，不是已经长出花骨朵了，说不准夏天过完，就能结莲蓬了。”

梅枝扑哧笑出声来：“这东西好看是好看，可结的莲蓬哪里能吃，不对味儿的。再说天旱缺水，这缸里十天半个月才能换一次水，谁晓得能不能活到夏天过完。”

“尽我所能罢了，我活得，它便活得。”孟楚清声音清亮，目光坚定，这话，不知是说给这睡莲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梅枝在旁听着，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说起来她们五娘子真真是叫人佩服，在这大宅里孤苦伶仃一个人，却愣是活得比谁都自在，比谁都潇洒，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若有人说了她甚么，就当一阵风，若有人夸了她甚么，笑着说谢谢，这份淡然洒脱的劲儿，活脱脱跟当年的太太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主仆俩正在这里赏睡莲，忽然从外刮进一阵风，两人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三娘子孟楚洁的奶娘。你别看这俞妈妈是三娘子屋里的，可她每日里一多半的时间，倒是凑在在太太浦氏房里当差，这会儿突然跑了来，说不准就是替浦氏传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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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觊觎（一）

孟楚清朝门口瞟了一眼，施施然地转身，继续赏莲去了。梅枝侍立一旁，垂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俞妈妈见无人招呼她，顿时尴尬起来，干咳两声，喊道：“五娘子，太太叫你去哩！”

没得规矩！哪有做下人的不等主人家招呼，就朝屋里跑的，何况这还是位小娘子的闺房！梅枝恨得牙根直痒痒，奈何孟楚清没动，她也就不敢逾越。

孟楚清看着窗根下的睡莲，低低地吟着诗，一副悠然模样，似没听见俞妈妈说话一般。

俞妈妈担心差事办不成，被浦氏责骂，着急起来，上前几步，提高了声量：“五娘子，太太叫你去哩！”

这一声喊，几欲震破屋顶，惹得梅枝柳眉倒竖。

孟楚清轻皱眉头，终于转过身来：“这不是三姐姐屋里的俞妈妈么。”

俞妈妈一喜：“正是老奴，我是奉太太之命，来……”

孟楚清却不等她说完，就吩咐梅枝道：“既是三姐姐屋里的妈妈，怎地不叫三姐姐来领回去？万一走失了，跌了跤，扭了腰，可怎生是好？”

俞妈妈张口欲辩，但梅枝蓄势待发，等的就是这一刻，哪容她再张口，一个猛扑过去，伸手就捂住了她的嘴。俞妈妈拼命挣扎，却只留心梅枝，没能提防从后突然冒出来的戚妈妈，猛地被踢翻在地。

俞妈妈不甘心束手就擒，一个翻身坐起来，伸手就去抓梅枝的眼睛，却突然听得个怒气冲冲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俞妈妈，你是我屋里的奶娘，却怎地成日里替那贱妇卖命，四处乱窜？这是存心叫我让人看笑话？”

骂她的正是三娘子孟楚洁，原来戚妈妈早听见这屋里的动静了，所以先去把她叫了来再才进门。

孟楚洁生来脾气火爆，为着俞妈妈巴结浦氏一事，早积了不少火气在心里，只差个发泄出来的良机了。孟楚清很乐意把这机会拱手奉上，朝门口使了个眼神，戚妈妈就主动帮孟楚洁把俞妈妈的嘴堵上，押回她屋里去了。

孟楚洁临走前，还叮嘱孟楚清：“往后这货若是再跑到你屋里来，你尽管去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她！”

孟楚清应了，陪她到门口，目送她去了西厢房，然后拐个弯，带了梅枝朝正房去。俞妈妈可以不理，但她所传的话，还是要听的，不然过不了一盏茶的功夫，浦氏就要径直上门兴师问罪了。

正房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黄鹂鸟，无精打采地蹲在笼子里。浦氏来自地道农家，信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是以跟前无人伺候，檐下没人侍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本是好事一桩，可她若真是要这样，又何必拿着俞妈妈使唤？孟楚清不屑地轻哼一声，提起裙子，迈过了门槛。

浦氏高坐堂上，一手提茶壶，一手捧茶碗，咕咚咕咚正喝水。孟楚清移步上前，双手交叠身侧，福了一福，道：“我来给太太请安，太太睡中觉了不曾？”

“我哪有那样好命，能睡中觉！只有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懒[www奇qisuu书com网]骨头，才一天到晚的睡！”浦氏先骂了两句，才反应过来，“你是来请安的？不是俞妈妈叫你来的？”

孟楚清惊讶道：“俞妈妈叫我来？我怎地不晓得？并不曾瞧见她呀？”说着，去问梅枝：“可是你知情不报？”

梅枝连忙低头：“奴婢哪里敢。”

孟楚清回身，一脸诚恳：“太太，确是没瞧见俞妈妈去，许是她忘了罢。”

浦氏把茶碗朝桌上一顿，水花四溅，大骂：“这老杀货，吃着我的粮，却不办事，看我回头不打她！”

孟楚清敛神垂首，仿佛俞妈妈的事真与她无关一般。

浦氏又喝掉一碗茶，终于想起了正事，指着孟楚清身上的衣裳，破口大骂：“成天在家里裹个丧尸布，晦气不晦气？”

孟楚清面色一沉，道：“太太，百事孝为先，刘姨娘虽然没有生我，但到底养了我一场，我为她穿一年的孝，也是该的；再者，今天是我娘的忌日，就算是为她，我也该穿一天的素服的。”

提起已逝的唐氏，浦氏便想起了天不亮就出门扫墓，到这会儿还没回来的孟振业，更是怒火中烧，把心中积怨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合该你穿孝服，你就是个丧门星，先克死了你亲娘，又克死了你养母，还是克在同一天，要说不是你的错，都没人肯信！你娘反正生不出儿子，死了也就算了，那刘姨娘我千盼万盼，好容易盼着她大了肚子，眼瞅着就要生儿子，却被你把她给克死了，害得我被老爷一顿好骂，这下可好，西屋住着的杨姨娘又老了，再生不出来，你叫我哪里去给老爷拾掇一个儿子来？”

她一通骂完，提起茶壶又咕咚咕咚喝了一碗茶，终于进入了正题，道：“孟五娘，你克死了你娘，也就罢了，但克死刘姨娘的事，无论如何得给我一个交代。依我看，起码得拿钱出来，为你爹再纳一个妾，好顶替刘姨娘继续生儿子。”

好一通辱骂外加算计！孟楚清当即勾起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冷冷地道：“咱们家又不是只有一个杨姨娘，这不是还有太太您么，您风华正茂，迟早会生出儿子来的，哪消给我爹再纳一个妾。”

浦氏进门好几年，都没能有所出，不然也不会那么看重刘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了，可见孟楚清这话真戳在了她的心口上，激得她嗷地一声跳起来，抓起茶壶就朝孟楚清身上砸。

孟楚清一个闪躲，正好瞅见来负荆请罪的俞妈妈，赶紧一把抓过来，挡在面前，正好截住了那只茶壶。

邦当一声响，茶壶在俞妈妈的额头顶上碎作了几瓣，叮叮落地，俞妈妈的额头鲜血横流，来不及说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狗腿为主子所打杀，也是该的，孟楚清瞥了俞妈妈一眼，看也不看浦氏，转身就走。

梅枝生怕浦氏再来一下，迅速移到孟楚清身后，护住了她的背。

浦氏在后气得捶胸跳脚，骂声不止：“孟五娘，你就是个克星，克母！往后到了夫家，说不准还克婆母！”

克母这话，岂是能轻易说出来的，这叫五娘子今后怎么寻婆家？梅枝气得眼泪花花。

孟楚清却笑了，干脆停住脚步，回身对浦氏道：“若我真是克母，反倒好了，我拭目以待。至于婆母，而今克母的话都让太太说出了口，我还能指望嫁人？您就准备着养我一辈子罢，当然，首先您得保证不被我克死。”

浦氏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说错了话，孟楚清还真没讲错，若她真是克母，下一个要克的，岂不就是她？孟楚清而今的正经母亲，正是她浦氏无疑。

浦氏欲哭无泪，又不愿承认自己口误，直到把桌上的几个茶碗都砸了个干净，还是气呼呼的不能释怀。

可怜俞妈妈，倒在地上要死不活，还是孟楚清念及她到底是孟楚洁的奶娘，让梅枝把她给弄回去，交给孟楚洁，自己则独自朝东厢去。

回到东厢，戚妈妈迎至大门前，孟楚清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妈妈，赶紧去把我这屋里的大小物事都收拾好，务必要藏得严严实实的！”

戚妈妈不明所以，不解道：“好端端的，收拾家生作甚？五娘子要远行？”

孟楚清拣了把椅子坐下，接过戚妈妈递来的茶，道：“我估摸着太太待会儿要过来，所以提前作些准备。”

浦氏要过来？那是得收。那浦氏，眼皮子浅，脸皮又厚，若是瞧上甚么，径直就袖到袖子里，顺走了。戚妈妈越想越觉得着急，忙不迭送地收东西去了。

不一时，大小物事收好，戚妈妈重新出来，请孟楚清进去看。孟楚清搁下茶盏，先到东次间转了一圈，只见里头除了案上的几张纸，几只笔，其余的东西全都收进柜子里，锁起来了。

她又走进西次间，却见西次间里收拾得比东次间还干净，除了墙上挂的两根孔雀毛，炕桌上搁的一只三层镂空香炉，别无他物。

戚妈妈指着那香炉还道：“我寻思着五娘子马上要歇中觉，所以先留着它驱蚊虫，待得太太来了，我再赶紧收起来。”

“还是妈妈考虑得周到。”孟楚清忍不住笑了。

戚妈妈便走到走到罗汉床前，把炕桌挪到一旁，再掀开一只三层镂空的铜香炉，燃了一把驱蚊的芸草。

芸草独特的香气，很快飘散开去，弥漫在整个西次间里，孟楚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走去窗前，把她自制的一块小窗帘给拉上了。

戚妈妈知道她这是要歇午觉，连忙开柜子，取了只浅绿色的绣枕出来，搁到罗汉床头。

孟楚清脱下外面的白衫子，戚妈妈接过来，挂到红木雕花的衣架子上，问道：“五娘子，方才太太叫你去作甚哩？”

孟楚清解开腰带，脱下白绸裙子，淡淡地道：“说我克母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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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觊觎（二）

戚妈妈大吃一惊：“这话岂是随便说得的？太太也太莽撞！”前头太太唐氏和刘姨娘虽然不是同一年死的，但却同样死在了七月初二这一天，因而外头也有些风言风语，说五娘子克母，但这样的话，大家都只敢私下里讲讲，谁敢摆上台面上来？这浦氏，她也真敢！

戚妈妈越想越觉着气人，又怕孟楚清难过，不敢表露出来，只拣了好话安慰她：“太太那是气话，五娘子莫要理她。她说克母就克母？她又不是算卦的先生。”

孟楚清嘲讽笑道：“妈妈你想差了，她污蔑我克母是假，想要算计我的钱才是真。”

戚妈妈一惊：“甚么？”

孟楚清解释道：“她借了我克死刘姨娘的名头，逼着我拿钱出来给我爹纳一个妾哩。”浦氏连骂带斥地说了那么多，其实就三层意思，刘姨娘是你克死的；所以你得给你爹重新纳个妾；纳妾需要银子，这银子得你出。

“这，这，这真是岂有此理！”戚妈妈气得直打哆嗦，又问，“那五娘子你答应她了？”

孟楚清笑道：“我若是如了她的意，就不会猜她过会子还要来了。”

没答应就好。戚妈妈松了口气，笑道：“五娘子好计策，等会子她来，一见这屋里甚么都没得，也就死心了。”

“但愿如此罢。”孟楚清脱光外面的衣裳，取下钗环，散开头发，爬到罗汉床上躺下，开始睡午觉。

戚妈妈拿着团扇，坐到她身旁，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

六月骄阳，七月流火，西北的酷暑，丝毫不亚于湖/北，戚妈妈摇着扇子，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蝉鸣，不免有些恼火，暗道，太太也太不理事了些，成日里尽学那些农妇推磨喂猪，却不晓得叫几个人来把树上的知了粘了。

她正腹诽，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忙放下团扇起身，朝外头去，一面走，一面猜测，不会真是浦氏罢？待走到外面一看，那正当门站着，双手叉腰，冷眉倒竖的，可不就是她？戚妈妈不免暗自感叹，五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她在心里将浦氏痛骂一通，面儿上却恭敬无比，上前弯腰行礼，礼数周到。

说起这浦氏，本就生得平常，两只红镶边的小眼睛，一头乱糟糟的丝毛头发，厚嘴唇，黄牙齿，别说和孟振业站在一起一点儿也不配，就是同戚妈妈站一块儿，都显得她更像仆妇些，她貌丑却又偏生不自知，平素里不会打扮也就罢了，还总作出些丑态来，真真是有碍观瞻。

唉，要不是孟家刚逃荒至韩家庄时，幸蒙浦家收留，承了他们的恩情，孟振业又何至于娶了她！戚妈妈越想越难过，竟忍不住偷偷拭了拭眼角。

浦氏盯了戚妈妈一会儿，干巴巴地道：“今儿是刘姨娘的忌日，她到底养了你们五娘子一场，你难过些也是该的。”

敢情她以为戚妈妈拭泪，是为了刘姨娘？戚妈妈作为前头太太唐氏的陪嫁丫鬟，就算要落泪，也是为唐氏多些，怎么浦氏却只字不提唐氏，只提刘姨娘？

其中有鬼！看来五娘子说得不错，她果然只是拿克母之事作幌子，实际上是另有目的！戚妈妈马上提高了警惕。

浦氏朝屋内扫视一圈，然后把视线投向西次间，问道：“五娘子又在歇中觉？”

甚么叫又在歇中觉！哪个小娘子不歇中觉？五娘子又不是那些穷得没饭吃，需要一天到晚忙生计的佃户丫头，歇歇中觉怎么了？戚妈妈愤愤不平，忍气答了声：“是。”

浦氏抬起脚，在门槛上刮了刮鞋，道：“叫她出来，我有话与她说。”

有甚么事非要趁着她在歇中觉的时候说，方才中觉前，不是已把她叫去给了一顿气受了么？就算要算计五娘子的钱，也要先让她把觉睡好罢？戚妈妈对浦氏此举很是不满，但却不敢违命——她自认为自己是个恪守规矩的人，不能沦落到和浦氏一样。于是强忍着气恼，掀帘进去唤孟楚清。

孟楚清却是早就醒了，穿好了衣裳，正躲在碧纱橱后偷听呢，见戚妈妈进来，冲她微微一笑，指指炕桌上的镂空香炉，走了出去。

浦氏还在门口站着，她连忙走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又叫了声“太太”，请她屋里坐。

浦氏却不进屋，就站在门外，一脚踩在门槛上，道：“方才正与你说正事，你却转身就跑了，我少不得赶过来，再与你说道说道。”

有甚么好说的，不就是要钱么？孟楚清在心里冷冷一笑。

浦氏却并没有直入正题，而是同先前在正房一样，拿克母的事起了头，道：“我原指望着刘姨娘这次能生个儿子，为咱们家继承香火，但却没曾想她被你克死了，这事儿你得担些责。”

孟楚清冷冷地笑着，上下把浦氏打量了一遍，浦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改了口：“就算她不是你克死的，咱们家想生个儿子的愿望又落了空，总得再给你爹添个人进来，好早些全了他的心愿。”

孟振业甚么时候说过非要生个儿子？是她自己怕人说闲话，所以急急忙忙罢？孟楚清后退一步，垂头，恭敬地道：“太太说笑了，父亲房里的事，岂是我做女儿的能置喙的。”

浦氏一看她这副作派，就一个头两个大，她最怕她们三姊妹摆起大户千金的架势，捏着嗓子文绉绉地讲话了，而且讲的都是些所谓的规矩，所谓的大道理，教她搜不出词来反驳。

孟楚清垂着头，不再吭声了，浦氏撑着眼瞪了她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抬头，无奈，只得去骂戚妈妈：“来了半天了，茶也不见一杯，亏得还总自诩是大户人家的仆妇，最讲究规矩的。”

戚妈妈气得直想发笑，明明是她自己不肯进来坐，却怪别个不上茶，请问这茶端过去，该搁在哪里呢？地上？门槛上？

浦氏骂过戚妈妈，突然来了灵感，连忙换出一副笑脸来，对孟楚清道：“五娘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别看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极想有个儿子的，你想哪，咱们家若是没得儿子，等你爹百年之后，家产岂不是要尽归你大伯家？这也还罢了，更使人担忧的是，你们三姊妹将来嫁了人，连个背后撑腰的人都无，这可怎生是好？这女人家呀，再能耐，嫁得再好，也是得靠娘家撑着，在夫家说话才硬气，你说是不是？”

她平日里只会骂人，这会儿竟能讲出这样一篇大道理来，真是难为她，孟楚清抬起头，笑嘻嘻地道：“太太这话说差了，我不是克母么，哪里来的人家嫁，太太多虑了。”

浦氏先前骂孟楚清骂得痛快，此刻却被反将一军，哽住了话，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上前拍她两下才能解气，但一想到此行目的尚未达成，又只得生生把这口气忍了下去，继续跟她讲“道理”：“五娘子，就算你不嫁，总还有两个姊妹罢，难道你忍心看着她们在夫家无人撑腰？她们平日里可是颇为照顾你。”

浦氏这话倒是说得不假，三娘子孟楚洁和四娘子孟楚涵虽跟她不是一母所出，但到底有着一起逃过荒，躲过流民，握着银子买不到粮食，只能啃树皮的情谊，所以三姊妹之间虽然时有磕碰，但总体说起来，感情还算不错。

而且孟楚清也承认，在这个年代，家中有无男丁，格外地重要，但这同她有甚么关系？她只是这家的女儿而已，这种事情，还轮不到她来操心罢？浦氏想要给孟振业纳妾，尽管去纳好了，却跑到这里来说，不摆明了是要算计她？她才不会蠢到去接话！

于是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使劲儿擦红眼角，带着哭音道：“太太，我还是个姑娘家，您这样嫁不嫁的，可叫我怎么答，羞死个人了！”说着，拿帕子握住脸，三步并作两步跑进西次间去了。

哎哟，哎哟，刚才不是还在顶嘴，说自己克母嫁不掉么，怎么这会儿又装起害臊来了？浦氏张了张嘴，却没跟着戚妈妈一起追进去，而是眼珠子一转，搜罗起面前的厅来。

她踮起脚，迈过门槛，先到桌子前敲敲，又到花架前摸摸，最后抱起条案上搁的一只青瓷花瓶，放在耳边听了听声响，咂舌道：“都说五娘子可怜，她哪里可怜了，这些家什，比我屋里的强过万倍！”

可惜，这花瓶太大，不好明目张胆地抱走，不知寝室里有没有小件。浦氏想了想，恋恋不舍地放下花瓶，走去西次间，一把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西次间里，有个花罩，花罩内，又有个屏风，屏风后的卧室，被遮了个严严实实，甚么都看不见。浦氏遗憾地叹了口气，只得把目光投向花罩外。这间房里，家什倒是不少，靠墙有高柜，侧边有罗汉床，角落里有花几，临窗还设了张半圆形的小桌子，只是不管哪件家什上，都是光溜溜的，一件摆设也无，那花几上，甚至连朵花儿都瞧不见。

浦氏大感失望，道：“五娘子这屋里是遭贼了还是怎地？我前些天来的时候，明明物事还多得很，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就甚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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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自救(一)

孟楚清只是装羞，伏在罗汉床上不肯起来，戚妈妈就势坐到她旁边，不停地劝解，两人都跟没听见浦氏在讲甚么似的。

浦氏想了想，在半圆小桌前拣了张镶了大理石面子的月牙凳，坐下了，道：“五娘子，你真羞也好，装羞也好，事关咱们二房子嗣，你不能坐视不理。我已经想过了，要想生儿子，还是得给你爹纳个妾，只是这妾不管是雇，是典，是买，都得花钱，而我们家的境况你也晓得，都是外头看着光鲜，其实内里一点儿进账都无，你大伯母又把持着家业，我一点儿边也摸不着，这纳妾的钱，我寻思来寻思去，也就只有你有这个能耐了。你看你这屋里的家什，随便拿一样出去，都能换好几十两银子罢？要不你清点清点，拣那最不要紧的，卖上几样，凑足了钱，先给你爹把妾给纳了？”

让女儿出钱给爹纳妾，亏她说得出口！孟楚清尚未有反应，戚妈妈先怒了，呼地一下站起身来，硬邦邦地道：“太太，您这些话，不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该听的，传出去要惹人笑话。您若是有那些想法，尽管去同大太太商量罢。”

“就你们大户人家规矩多！”浦氏也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戚妈妈的鼻子开骂，“不就是给她爹纳个妾，我和她讲一讲怎么了？你们既然讲这规矩讲那规矩的，那倒是跟我说说，孝道是不是大事？她出钱给她爹纳妾，就是尽孝，怎么使不得了？”

戚妈妈这会儿，浑然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气得直发抖，却不知怎么回嘴才好。孟楚清趴在罗汉床上，见戚妈妈落了下风，连忙爬起来，笑吟吟地对浦氏道：“太太说得有理，这妾是该纳，只是您不去找大伯母要些钱，岂不是亏得厉害？”

浦氏见她突然变作笑脸，有些适应不了，怔道：“她哪里会出钱给我们二房纳妾。”

孟楚清继续哄她：“太太这话儿说的，大伯的房里人还少么，怎么就不能出钱给我们二房纳一个呢？”

浦氏从来没有当过家，不明白这钱，是有公中和私房之分的，当即就高兴起来，喜滋滋地出门，朝前院去了。

戚妈妈见浦氏这样容易就走了，喜出望外，一个劲儿地夸孟楚清口才好，会哄人。

孟楚清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看着那还在乱晃的竹帘子，道：“妈妈，只怕我屋里的这些家什，得换个地方了。”

戚妈妈一惊：“怎么？她连这屋里的家什都惦记上了？”

孟楚清抚着罗汉床头精美无比的雕饰，道：“她已经说得那样直白，连我这屋里的家什值多少钱都讲出来了，又焉有不落实的道理，咱们还是早作准备的好，难不成真等着她来搬？”

戚妈妈恨得直跌脚：“我们把小物件儿收起来，她瞧不着油水，就盯上家什了！老爷纳妾，与五娘子何干，亏她想得出这馊主意！”说完，却又安慰孟楚清：“过会子老爷就要回来了，五娘子莫怕，老爷定会为你作主的。”

孟楚清叹了口气，道：“爹维护我不假，但他迟早还要回城中教，哪能天天在家护着我呢，只要他一出门，太太就敢动作，所以，咱们还是想法子自救的好。”

此话有理，浦氏胆大得很，才不怕孟振业斥责，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摸过来的，所以，靠人不如靠己。只是，家什不比小物件儿，搬动起来动静大得很，再加上他们住在后院，要想瞒过所有人把家什运出去，简直难以登天。

戚妈妈脑筋急转，很快就想出了个主意，建议孟楚清在前院放火，然后趁乱将家什通过后面的院墙吊出去。

孟楚清唬了一跳：“妈妈，这放火可是大事，万一被查出来，我就算没错也有错了。”

“是我糊涂。”戚妈妈是心急则乱，惭愧地垂下了头去。

孟楚清走到窗前，探头去瞧那睡莲，只见两口大缸，水波粼粼，几片碧绿的圆叶贴水漂浮，其上还有两只花骨朵，颤巍巍地立在那里，瞧着很有些趣味。她顺手取一根墙上挂的孔雀毛，伸出窗外，拨那缸里的水作耍，笑出声儿来。

戚妈妈便知她有了主意了，欣喜问道：“五娘子，如何？是不是叫些人来装作歹人，偷了这些家什去？”

请人来做贼？她这一定是从浦氏方才那话里得到的启发，孟楚清忍俊不禁：“不过是搬些家什出去罢了，妈妈何必这般紧张？”

戚妈妈有些疑惑：“五娘子打算怎么个搬法？”

“怎么搬？就这么搬。”孟楚清从缸里提起孔雀毛，搁在窗台上晒着，拿帕子擦着手道，“这些家什是我的，又不是别个的，我想要搬出去，尽管光明正大地搬，还怕谁来拦不成？”

戚妈妈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愣，然而还是忧心：“太太见着，会不来拦？”

孟楚清笃定地道：“我自有主张，不必惧她。”说完微微颦眉：“倒是卖了家什的钱，得有个稳妥的去处，不然还是会让太太惦记。”

戚妈妈大吃一惊：“五娘子，这些家什，可都是太太留给您的，怎能轻易卖掉？”

的确，这些家什都是唐氏留给她的，算是个念想，只是若不卖掉，就要便宜浦氏了，孟楚清纵然再舍不得，也不想真让浦氏夺了去。

戚妈妈也明白这道理，思来想去，除了卖掉，确是没有更妥当的处理方法了，于是只得无不遗憾地道：“还好太太还有几样首饰留给了五娘子，就算卖了家什，也一样有个念想。”

孟楚清的身体里，到底住着个现代灵魂，觉得母亲遗物，有个件把两件留作纪念就行了，不必那般执着，只是这些家具，一水儿的红木雕花镶螺钿的，卖掉的确是有些舍不得，于是斟酌一时，道：“要不先当掉罢，也别当死当，等日后有机会，再赎回来便是。”

戚妈妈喜出望外，连声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还是五娘子想得周到！”

孟楚清拨弄着窗台上已晒得半干的孔雀毛，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戚妈妈：“当了家什的钱，留在这里也是被太太算计，还不如花了的好，您说，我拿这钱去置办几亩良田傍身，好是不好？”

不出她意料，一提到置产，戚妈妈马上就支支吾吾起来，吞吞吐吐地道：“良田自然是好，搬不动，偷不走，太太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望着干着急，只是，只是……咱们家都没有买田哩，五娘子独自去买，只怕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了？”孟楚清誓要一解心中疑惑，紧紧追问。

戚妈妈却目光闪躲，支吾着答不上来，只道：“这是老爷和大老爷商议的事情，我只不过是一介仆妇，哪里晓得。”

戚妈妈铁了心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孟楚清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得将满腹疑惑暂时按下，决定尽快把家什处理掉再说。

两人刚商议完，就见浦氏怒容满面地跨过门槛，掀开竹帘子，直朝房内冲来。

方才孟楚清哄着浦氏去大太太那里，是为了腾出时间来与戚妈妈商议转移家什的事，根本没指望浦氏真能要到钱，所以此时见她折返，一点儿也不奇怪，反而移步迎了上去。

浦氏冲进碧纱橱，脚还没站稳，就开始骂人，先骂大太太吝啬、小气，后骂孟楚清给她出的是个馊主意，害得她丢了人，末了，一把拽住孟楚清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五娘子，你大伯母为何敢这般对我，还不是欺负咱们二房没个儿子，你一定得凑够钱，给你爹纳妾生一个。”

戚妈妈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地气，孟楚清连忙给她使眼色，叫她稍安勿躁，然后恭顺无比地对浦氏道：“太太说得是，我一个小娘子，若无娘家兄弟撑腰，无论作甚么都难，只可惜这几年，我房里开销太大，而今手头也紧，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几件家什还值些银子了，要不，赶明儿我寻几个夯汉来，挑了去换钱？”

浦氏想要的，可不就是这一套家什，当即大喜，连声赞道：“我就说，咱们家的这三位小娘子里，就属五娘子最明白事理了。这夯汉，也不用你寻，我——”

若让她派人来搬家什，那孟楚清的计划不就落了空？戚妈妈大急，不顾规矩，打断她的话道：“太太，请夯汉是要钱的，我家男人和儿子正巧都闲着，叫来帮忙便是，若再不够，就把厨房廖嫂家的男人和儿子也叫来。”

能够省钱，自是最好，浦氏完全不计较她打断了自己话，高兴地道：“依你，依你，这事儿就交给你了，记得卖个好价钱，莫让人哄了去。要不，我随你们一起进城……”

她要是去了，还怎么行事，戚妈妈又急了，忙道：“我办事，太太还不放心么，您且在家等着收银子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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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自救(二)

浦氏想了想，她不去也好，不然落个强卖继女财产的名声，只要这家什是孟楚清自己运出去的，就与她无关了。于是再三叮嘱过孟楚清和戚妈妈要小心行事，便回房去了。

浦氏终于走了，戚妈妈大喘一口气，将先前收起来的小物件儿，又一样一样地摆回去。此时天色已暗，蝉鸣声渐低，蚊虫也多了起来，孟楚清赶忙取出香炉，从最下头一层里取出一把黄铜小铲子，又掀开最上头一层的盖儿，去拨那炉灰。

戚妈妈探头看了一眼，抱怨道：“太太竟闹腾了这一时，炉灰都满了。”

“等我把家什真卖了，看她还有甚么辙。”孟楚清气定神闲，拨完炉灰，抓一把芸草粉，添进了第二层。

芸草的香气重新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芬芳浓郁，孟楚清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眯上了眼睛。

戚妈妈把一只插了栀子花的小瓶放回花几，对孟楚清道：“五娘子，厨房廖嫂男人的命，是你拿钱救回来的，有了这层干系，我想他们应是可靠的，明日就叫他们来帮忙，可使得？”

孟楚清想了想，道：“使得，我要演的这场戏里，还得他们配合着哩，只是人家并不知情，糊里糊涂地就被卷了进来，实在过意不去。”

戚妈妈宽解她道：“他们只是护送你去城里，只要家什不出事，你不出事，他们就不会担责，怕甚么。”

孟楚清一想也是，遂放宽了心。

不一时，廖嫂来报晚上的菜名，戚妈妈便请她明日一早来帮孟楚清搬运家什。廖嫂虽然是雇来帮佣的，但也在孟家好几年了，很懂得规矩，并未询问这些家什要搬去哪里，只满口应了，并答应戚妈妈一定会保密。

戚妈妈送走廖嫂，回头对孟楚清道：“五娘子，你何必叫廖嫂封口，这件事情，正是要闹到人尽皆知才好哩，好叫大家伙儿都瞧瞧，太太这继母是怎么当的。”

孟楚清却是拎了一只小巧的铜壶，正站在窗外花圃里，给几丛花浇水，闻言抬头笑道：“这要是今晚就传开去，我明儿还出得了门？我爹不来拦，三姐四姐不来劝？”说着，走近窗边，踮起脚悄声地道：“横竖这些钱，也落不到太太手里，传开去作甚，还不如教我悄悄儿地把家什给当了，捏着钱在手里放心些，也免得太太成天里惦记。”

戚妈妈想想也是，便不再提及，也走到花圃去，帮孟楚清给花浇水，只是仍忍不住地恨：“太太真是急切得很，老爷今晚回城，她明儿就叫你去卖。”

孟楚清忙安慰她道：“不是她急，是我急，不然就干脆回了我爹去了，我这不是急着把家什当掉，好换钱买田么，等我买了田，叫她看着干瞪眼。”

一提到买田，戚妈妈就不吱声了，埋头直浇花。眼见得那丛茉莉让她给浇了两趟水，终于等到廖嫂送晚饭来，连忙逃也似地到前头去了。

摆饭时，梅枝来了，换戚妈妈回家去歇息，孟楚清寻思着梅枝也是湖/北来的，便旁敲侧击地问了她几句买田的事，谁知梅枝仗着年纪小，装疯卖傻，孟楚清完全拿她没辙。

倒是梅枝听说她明日一早要去城里卖家什，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不过待听过孟楚清的计划，又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直嚷着明日要跟着一起去。孟楚清本来是准备带戚妈妈去的，听她这样一嚷，反觉得带她去更好，带着这样一个年轻又轻，性子又跳脱的丫鬟，不管路上出了甚么事，都是说得过去的，不是么？

主意已定，孟楚清洗过手，坐到桌前，安心吃饭。晚上是几样素菜，但自从厨房在几年前照着她的指示，改进了开水汆烫法，学习了菜籽油爆炒法后，即便是素菜，也做得极为可口。孟楚清就着菜，干掉一大碗素汤饼，又觉着那道滑炒栗殼蕈很是美味，遂叫梅枝端下去吃。

吃罢晚饭，便去了正房，与即将返城的父亲告别，浦氏生怕她把卖家什的事讲出来，不停地给她打眼色，孟楚清没有理会，不过也没多讲一个字。送走父亲，夜幕已降临，孟楚清与两个姐姐在正房门前分手，回到东厢，又不顾梅枝劝阻，脱了裙子，从西次间跑到东次间，又从东次间跑到西次间，足足跑了十几个来回，直到浑身冒汗方才罢休。

待她歇顺了气，梅枝带了两个小丫鬟，抬水来给她洗澡，笑道：“也亏得五娘子生在这殷实人家，不然哪里抬这么些水来洗澡。这里可不比我们湖/北，到处有湖有河，要想洗个澡，难以登天，那些寻常人家，每日里不过拿湿巾子擦擦了事罢了。”

孟楚清闻言骇然，登时离了她三丈远，捏着鼻子问道：“梅枝，你该不会也只拿湿巾子擦了擦罢，现在可是大热天！”

梅枝哈哈大笑：“奴婢哪里敢！熏着了五娘子，如何是好？老爷早就发过话了，咱们家的，不论主人还是下人，只要想洗，尽可去水房领水——老爷可是专门雇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每日去渭河取水哩。”

孟楚清这才放下心来，松开了自己的鼻子，梅枝说得对，幸亏她命好，穿越到了这户殷实人家，不然这大热天的不让她洗澡，可真是要人命了。

梅枝试好水温，扶了孟楚清下浴盆，然后转身出去，帮她带上了门——孟楚清从穿越前带来的毛病，不兴洗澡时有人服侍。

孟楚清泡在热腾腾的大木盆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迅速爬上床，只来得及叫了梅枝一声，就进入了梦乡——不管她的心智多么成熟，身体都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这瞌睡说来就来，一沾枕头就着的毛病，还真改不了。

身为小姑娘，还有个好处，那就是，早上起得也早，你看那些正读小学的小学生，哪个不是六七点就起来了。孟楚清便是这样，不用梅枝叫起，完全能够适应这个时代的作息习惯，辰时还没到，她便翻身起床，打开柜子翻拣衣裳了。

今日要进城，不好穿平日里的家常衣裳；但由于是孤身一人，并无长辈陪同，所以穿得太鲜艳也不好；然而依着她爱好打扮的性子，让她穿得朴朴素素出门，也是不大可能的。

孟楚清挑挑拣拣一番，终于选出一套既时兴，又不太显眼的衣裳来，窸窸窣窣穿好了。

待得梅枝听见响动进来服侍，眼前直觉得一亮，只见孟楚清在白绫抹胸外头，穿了一件碧色纱衫，那衫子上隐隐约约绣着无数片叶子，仔细看，竟无一片重样的。大热天里，穿这样一件纱衫，真是既清爽又精神，梅枝赞了又赞，道：“咱们五娘子才十岁，就已然这般出挑了，怪道老爷爱给五娘子买衣裳。”

孟楚清身上这件碧色纱衫，正是上回孟振业归家，给她捎回来的，说起她这个便宜爹，对几个闺女真是好得没话说，胭脂水粉，衣裳首饰，永远是跟着潮流在走，就是城中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们，都未必有她们这般时兴。

孟楚清坐到妆台前，梅枝开了妆奁，取出一把牛骨梳，给她梳头，问道：“五娘子，你屋里的这些家什，当真都要卖？昨儿晚上，咱可是忘了收拾细软哩。”

孟楚清抚着妆奁上/海贝雕成的螺钿，笑了：“你倒是打算把细软收到哪里？搁地上，还是藏床下？这些家什，卖上几样无伤大雅的也就成了，要是全卖掉，反而让人生疑，一来纳个妾不需要那么些钱，二来，我在太太眼里，也没那么大方。”

原来是梅枝相差了，她还以为这一整套红木雕花镶螺钿的家具，全要卖掉哩，忙道：“就卖外头靠窗的那张半圆桌子，和墙角里的那只花几。”

孟楚清想了想，道：“花几不能卖，万一有来，进门连朵花都见不着，会笑话我的。”

时人爱花，室中有鲜花点缀，是最基本的布置，若无，则会被人耻笑。虽然庄中村民大多不讲究这个，但孟家的隔壁四邻都是村中大户，平常来往，还是须得留意则个，万不可丢了孟家的脸面。

梅枝自知思虑欠妥，不敢再出主意，只看孟楚清行事。

孟楚清待梅枝为她梳好头发，起身在整个东厢房转了一圈，最终选定了西次间靠窗的半圆小桌，厅中的条案和方桌，东次间的两把交椅。

选好家什，戚妈妈还没来，梅枝便从妆奁里取出两朵珠花儿，对孟楚清道：“五娘子，今日要进城，不如戴上这个罢。”

孟楚清却摇头，自去窗外花圃里，剪下两朵茉莉花，簪在了发髻上。梅枝上下打量，仍是觉得她太过素净，极力劝她佩戴一两样首饰。孟楚清却拍拍左上臂，笑道：“放心，我戴了。”

戴了？戴了甚么？臂钏么？怎么瞧不见？梅枝茫然睁着眼睛，不知孟楚清在说甚么。正疑惑，廖嫂送了早饭来，一大碗笋泼面，配着几碟子小菜，忙端进来，拿碗摆筷子。

因要急着进城，孟楚清便叫梅枝另拿一只碗来，把那面拨去一半吃了，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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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自救(三)

吃罢早饭，梅枝开始收拾东西，但凡孟楚清出门，有几样物事是一定得带的——消磨时间的零嘴儿，务必有甜有咸；解渴的茶水，须得事先滤过茶叶；遮阳的纸伞，一定得是双层的；除此之外，还有洗手的净水，擦汗的帕子，抹手的巾子，带梳子的小靶镜，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等到孟楚清再长大些，只怕还得带上胭脂水粉，梅枝正想着，忽见戚妈妈带了搬家什的人来，连忙把最后几样物事塞进包袱里，迎出门去，把孟楚清指定要卖的几样指给她看。

孟楚清怕两个姐姐见着了来追问，赶在家什搬动前，就先出院门，躲进了车上。浦氏真是急着要她卖家什，派的竟不是乡间惯常使用的牛车，而是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家什。

家什很快装好，由廖嫂家的男人廖二和她儿子廖全驾车。孟楚清带着梅枝坐的这辆，则由戚妈妈的丈夫戚大柱和儿子戚玉成驾着。

听梅枝说，以前孟家在湖/北时，家中女眷出门，都是要戴紫罗盖头，用一层薄纱把面孔遮起来的，而今到乡下定，这些规矩也就没了——没办法，你在这乡间不戴盖头，无人多看你一眼，要是戴了，倒能引来一群人围观。

所以，孟楚清是可以随意掀起帘子，看窗外的风景的。只可惜，这韩家庄的景色，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山不清，水不秀，远处几株蔫叶子树，近处几丛叫不出名儿的黄叶子草，再朝远处看，是几块裂了口子的田，更多的，是尚未开垦的荒地，长满了齐人高的野草。

庄中无美景，盖因一个“旱”字，据土生土长的浦氏称，韩家庄已是旱了百来年了，是以庄民度日艰难，人口日渐稀少。

今年的韩家庄，尤其天干，自入夏以来，就没见着一滴雨，庄中河溪断流，连日常生活用水都难，所以昨日梅枝才说，寻常村民洗澡，只是拿湿巾子擦擦罢了。

孟家大院处在韩家庄最好的中心地带，马车以它为起/点，一路朝南开去，起初还能见到与孟家差不多的青砖小院；再远些，变作青砖独屋；再朝远处去，就连青砖独屋也瞧不见，只剩下茅草屋了，实际上，有些连茅草屋都称不上，充其量只是用干杂草搭起来的窝棚而已。

一处这样的窝棚前面，几个泥糊了满身的小娃娃，正凑在一眼浑浊不堪的水坑前，争抢着捧那水喝，无论男女，都是光着腚。

孟楚清忍不住就皱了眉，命戚大柱将马车停下，又问梅枝：“可曾带了吃食？”

梅枝邀功似的举起一只弹花包袱，笑嘻嘻地道：“就知道五娘子会嘴馋，我备得齐着呢，有越梅、十般糖、韭饼、糖蜜糕……”

孟楚清不等她说完，就朝车窗外指了指，道：“给他们送去，记得再带壶水。”

梅枝愣了愣，挪到她旁边一看，马上红了眼圈，拎着包袱和水囊，跳下车去了。一时她分发了吃食和茶水回来，带着哭音对孟楚清道：“五娘子，他们连口干净水都吃不上，我们家却拿大桶大桶的清水来洗澡，真真是罪过，不如从今天起，我不洗澡了，把水省下来送给他们吃罢。”

孟楚清叫戚大柱继续赶车，又把梅枝留给她的两包零嘴儿递到外面去，一包与了戚玉成，一包叫他抛给廖全，然后才回过头，对梅枝道：“升米养恩，斗米养仇，你要是天天都来，他们家的大人，就该拿你当冤大头了。你要是真可怜他们，等我置了田，雇他们家大人来田里做事，也便罢了。”

这话说得有理，授之于鱼，不如授之于渔，只是又涉及买田，梅枝反而不吱声了。

很快出了韩家庄，一条两旁长满野草的泥土路，直通平兴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城中飞驰而去。半天时间过去，临近正午时，他们终于驶进了城门。说起来，从韩家庄到平兴城，路途还是挺远的，那天孟振业要不是因为第二天还要教，也不会连夜赶路。

城中景象，自是胜过韩家庄百倍，两条石板大道横贯东西与南北，呈十字状交汇于城中心，形成一个人头攒动，热闹非常的街心集市。这里的买卖，分为三种，一种是沿街叫卖的货郎，挑担儿卖凉水，敲响板卖花儿；一种是路边支摊的小贩，叠了蒸笼卖炊饼，摆了盒子卖针头线脑；还有一种，则是街边林立的大商铺，银楼、酒店、肆，当然，也少不了当铺。

当初为了救廖嫂家的男人，孟楚清曾光顾过当铺，是以知道这里有一家价格还算公道的老店，是以指引着马车径直在当铺门前停下，叫梅枝打着遮太阳的纸伞，先进去打了个招呼，然后让戚大柱几个把家什抬进来。

她是老主顾，朝奉认得她，先让伙计给上了茶，再才去验货。平兴城地处西北，周边庄子都饱受干旱之苦，带累得城里人家[www奇qisuu书com网]也不算太富裕，是以这样几件红木雕花镶螺钿的贵重家什，朝奉竟不敢轻易估价。

孟楚清倒是爽快，道：“朝奉随便给个价罢，莫欺我年幼便好，反正这些家什，我只当一个月，过几天还要赎回来的，只恳请朝奉千万替我保管好，莫要磕着碰着，回头我备礼来谢。”

有了这话，朝奉放了心，估价去了。梅枝在一旁，却是觉着奇怪，五娘子不是要拿这钱来买田么，那一个月之内，到哪里再筹一万两银子来把家什赎回去？

很快，朝奉报上了价格，半圆形小桌子一百五十两，条案二百五十两，方桌三百三十两，交椅每把一百三十两，共计九百九十两。不得不承认，即便是活当，即便朝奉肯定压了价，这价钱也算高的了，孟楚清知道，这并非因为这些家什是红木，而是因为那上头的螺钿，乃是海贝海螺打磨而成，这在深处内陆的平兴县，是个稀罕物，若不是因为她当的是活当，这价钱，只怕还要高出数倍。

九百九十两，足够买田了，孟楚清对这价格很满意，但还是同朝奉抬了抬价，硬是逼着他给了张一千两的银票，才算了事。

她袖起银票，走出当铺，第一时间带着梅枝回到车上，关紧车窗车门，然后高高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上一只光滑无痕的银臂环来。

梅枝见了，吃了一惊：“五娘子，怪不得早上你说你戴了首饰，原来是只臂环，只是怎么藏在袖子里头，不将它露出来？”

孟楚清但笑不语，取下银臂环，不知按了个甚么机关，那臂环就啪的一声，裂作两节。梅枝吓了一跳，探头去看，原来那环，中间竟是空心的。

“你瞧我这首饰如何？”孟楚清将银票卷作一个小卷，塞进臂环，再捉住接头用力一对，那银臂环就又复原如初了。

梅枝看着，惊叹不已，却又不解：“五娘子，咱们逃荒时，这样的首饰也没少买，你不拘选个簪子或是镯子都使得，却为何偏偏挑个甚么纹饰都没有的臂环，而且还藏在袖子里？”

孟楚清将银臂环戴回左臂，还将袖子掩好，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道：“咱们家的太太，可比甚么流民厉害多了，流民只抢粮食，她却是家什首饰银子，只要见得着的，统统都想搂了去。我要是戴个簪子或是镯子，她回头不见我带了卖家什的银子回去，就能把我头上插的，手上套的，全都搜了去，你信是不信？”

对于浦氏，有甚么做不出来的，梅枝深以为然，觉着孟楚清真是考虑得周到。

藏好银子，孟楚清由梅枝扶着，跳下车来，见戚大柱带着廖大几个，还牢牢守在车边，不禁感叹，做人还是得为善，到了关键处，才会有人来相帮。

事情办妥一半，孟楚清方觉饥肠辘辘，想到戚大柱几个赶了一上午的车，肯定饿得更厉害，连忙叫他们跟上，一起到市集上寻个酒店，好好吃上一顿。然而戚大柱几个却不肯，一来，方才孟楚清与朝奉交割款项时，他们并未在一旁，不知孟楚清得了一大笔银子；二来，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明白得很，这当了家什的钱，是要上交给浦氏的，因而几人都十分同情孟楚清，哪里肯跟着她去下馆子！

孟楚清很是感动，待要强劝，转念一想，这般作态传回去，倒能使得浦氏更信些，于是便没强求，只在路边寻了个面摊，叫了几碗插肉面，就着火烧吃了。孟楚清犹觉简薄，过意不去，廖二却感叹，在韩家庄，就是这样的吃食，寻常人家也只有过年才吃得着，要是碰上荒年，过年还不一定吃得上哩。

孟楚清知道他家因为他的病，过得不怎么如意，遂叫梅枝拿了钱出来，塞给他和戚大柱，谢他们今日辛苦。两人坚辞不受，直到孟楚清惨然叹道“就算你们不拿，最终也不过便宜了我们家太太罢了”，他们才勉强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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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自救(四)

吃罢中饭，孟楚清便说要去逛街，那街上熙熙攘攘，戚大柱极担心她走失，不大愿意，孟楚清要作戏给浦氏看，哪里肯依，非要去不可，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还没说几句，廖二就先败下阵来，劝服了戚大柱，许她去逛街，由他们几人在外围着。

孟楚清却怕连累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待一出发，却直朝人群里钻，记得戚大柱几个在原地直跳脚。

其实孟楚清更在意自己的安危，并未走多远，只不过由梅枝护着，在拥挤的人群里打了个转，就又惊慌失措地奔回来，一面跑，一面哭：“银票，银票，我的银票丢了！”

银票丢了？戚大柱几人慌忙迎上前，七嘴八舌地询问详情，又招呼着人群让个道，顺着孟楚清走过的路去找。

然而人多道窄，弯下腰去，到处都只能看到腿和脚，哪里寻得着一张银票。任凭他们一寸地一寸地地搜，一个人一个人地挨着问，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地面上干干净净，别说银票，就是连片纸都无；所有被问到的路人，都是摆手摇头，用充满同情的眼神望着他们。

戚大柱急得额上直冒汗，廖二只是孟楚清临时请来帮忙的，并非孟家下人，倒还罢了，顶多累得廖嫂丢了差事，而他们一家，却是孟家的奴仆，这银子若是真丢了，等待他们的，不知是打是杀？

孟楚清本就不愿带累他们，而今见他们面露惧色，觉着戏作得差不多了，便把梅枝的手拽了一把。

梅枝会意，忙道：“咱们足足寻了三遍了，还是没个头绪，怎生是好？照我说，就这样回去，可不好跟太太交差，还不如往城东寻老爷去，请老爷帮我们拿个主意。”

戚大柱几人的眼睛登时一亮，二老爷孟振业可是个性子温和，又明辨事理的好人，去找他，总比回去直接面对浦氏的强，于是纷纷点头，称梅枝这主意出得好。

这主意就是孟楚清想出来的，她自是一点儿意见没有，于是众人折返上车，朝城东而去。

孟振业受聘于城东的一家小学馆，此时正值午饭时分，他没去上课，就歇在学馆旁边的一间小房子里。

众人在房前下马，孟楚清让戚大柱等留在门外，只带了梅枝，上前敲门。

孟振业正歇中觉，听见门响，披上衣裳来开门，却见是自家的小闺女孟楚清，不禁一愣：“五娘？你怎地来了？”

孟振业生就一张白净面皮，浅眉细眼，温文尔雅，通身一股生气质，配那浦氏，确是糟蹋了，孟楚清先叹了一声，才扑进他怀里，且哭且诉：“爹，我把银票弄丢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孟振业自诩读人，向来视金钱为粪土，见她为银票而哭泣，反倒笑了，拍着她的背，哄道：“不过一张银票，丢了就丢了，甚么要紧，爹再给你一张。”说着，真就去开钱匣子，取了一张出来，看也不看就递给她。

孟楚清却不肯接，抽泣着道：“爹，我丢的那张，足足一千两哩。”

一千两！饶是孟振业再怎么视金钱如粪土，也彻彻底底地惊呆了。一千两是甚么概念？一千两，能买五百匹绸子，两千五百石麦子，六千斤油，两万五千斤官盐，六万六千多斤青盐！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孟振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孟楚清摇着头，只是哭，却甚么也不说。孟振业追问无果，只得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了梅枝。

梅枝盯着脚尖，小声地道：“五娘子怕太太责骂，不敢说哩。”

孟楚清怕被浦氏责骂？怎么，浦氏又欺负她了？！孟振业心头无名火起，面色一沉：“说！”

梅枝见他怒了，再不耽误，道：“太太说是五娘子克死了刘姨娘，所以要五娘子把屋里的家什卖了，好换钱给老爷纳一个妾；但那家什是前头太太留给五娘子的念想，五娘子舍不得卖，因此只拣出几件，当了个活当，总共是一千两银子，五娘子本想着一回去就将这钱交给太太，可哪曾想，方才在街上吃饭时，人多挤得慌，竟给挤掉了，我们几个沿着街足足找了三四趟，也没找着。五娘子怕就这样回去，会惹太太生气，所以才转头上您这里来了。”

浦氏为了给他纳妾，竟逼着孟楚清卖掉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他甚么时候说要纳妾了？就算要纳妾，也轮不到孟楚清出钱罢，这与她有甚么相干，再说，他们家也不是出不起纳妾钱的人家。孟振业越想越气恼，竟立时出门，到学馆告了假，同孟楚清一起坐上马车，陪她一道回家去了。

孟振业心中气恼，不住地催促戚大柱甩鞭子，是以他们到家时，天然还没黑。

孟振业跳下马车，气呼呼地大步朝院内冲，孟楚清一路小跑，方才跟上了。浦氏正站在堂屋里，翘首以盼，等着孟楚清给她带钱回来，却不想等来的是孟振业，不禁愣住了。

孟振业才不管她有甚么反应，上前就是一巴掌，但才扇到半路，又停住了，强忍着气恼道：“罢了，我平生不打女人，不能因为你破了戒，不过你逼着五娘当掉的家什，须得赶紧赎回来，原封不动地抬到她屋里去摆好，若是少了一样，我哪怕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头，也要把你给休了。”

浦氏同孟振业成亲这几年，责骂的话听过不少，但涉及休妻这样重的话，却还是头一遭听到，登时呆住了。等她会过意来，仔细琢磨孟振业的话，又觉得满腹委屈，瘪了嘴，道：“你这是听谁说的？五娘子么？她说甚么就是甚么？就算上公堂打官司，这原告与被告之间还得对个供词罢？”

“好好，既然你不服气，那就把事情撕掳开了说。”孟振业退至一旁，示意孟楚清不要怕，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浦氏听。

孟楚清不先说事儿，却扑到浦氏面前哭了起来：“太太，银子丢了，银子丢了，我把银子丢了！”

银子丢了？！怪不得她空着手回来！浦氏直觉得胸口像是被梁上的木头猛撞了一下似的，连退三步，不敢置信：“那些家什，可值不少银子，你然都丢了？！”

孟楚清偷瞄孟振业一眼，只见他面色铁青，便知具体事项已不消她再解释了。果然，孟振业几步上前，冲着浦氏直冷笑：“还说要对甚么供词，五娘讲的分明就是实话，不然你怎么开口就问她银子？”

浦氏这才惊觉，自己上了孟楚清的当，本来想要矢口否认的事，却在她的言语引诱下，不自觉地变相承认了。这狡诈的五娘子，然拿话来引她！浦氏怒火中烧，但一想到孟振业连休妻的话都说出来了，一时之间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孟振业叫过孟楚清，让她把当票交给浦氏，好方便她去赎回家什。孟楚清依言将当票取出，递到浦氏手中，然而浦氏不识字，茫然地问：“这是多少？”

孟楚清垂着头回答：“太太，是一千两。”

“一千两？！你是说，你弄丢了一千两？！”浦氏终于再也忍不住，哪还管甚么休妻不休妻，一蹦而起，就要去抓孟楚清的肩膀。

孟振业眼疾手快，一把将孟楚清拉到自己身后，挡在了她前面，浦氏没能收住脚，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的胸口上。孟振业嫌恶地将她推开，道：“我过会子就要回城，你要是敢趁我不在找五娘的麻烦，休要怪我不念昔日恩情！”

浦氏不敢再伸手，但却是极为不甘，站在那里冲孟楚清直瞪眼。

孟振业不再理她，带着孟楚清转身就走，待走到门口，本想提醒她早些去把那些家什赎回来，但又怕她借故拖延，自己远在城里，鞭长莫及，于是便又走回去，将当票要了回来，道：“那些家什，我先帮五娘赎回来，但这亏空，须得你用私房钱填上。”

让浦氏拿私房钱出来，比剜她的肉还难受，但一准备开口，就见孟振业有将休妻二字重提的架势，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敢反驳，把头转向一旁，来了个默认。孟振业见她答应，便自己走去卧房，将她平日里藏钱的一只小匣儿取了，揣进怀里，当作是首款。

浦氏死死地抠住椅子上铺的一块竹垫子，几乎咬碎一口黄牙，她可是满心要赚孟楚清的这笔银子，甚至连风险都想好了，要么孟楚清忍气吞声，皆大欢喜；要么孟楚清找孟振业告一状，害得她被孟振业责骂。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然只料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孟楚清竟然会半路上弄丢银子！你说她弄丢了银子也就罢了，作甚么还要多此一举，去告诉孟振业？

如今倒好，她没落得那一千两银子不说，倒还要搭进一千两去，这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浦氏坐在椅子上，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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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秘辛

孟振业送了孟楚清回房，见厅里的条案和方桌都没了，又是一通好气，倒是孟楚清反去安慰了他好一阵，方才平息怒火，趁着天边还有亮，揣上干粮，回城去了。

不一时，天黑下来，廖嫂来送晚饭，不过两荤一素，却是很费了些心思，孟楚清今日心情畅快，手头大方，赏了她一百钱，廖嫂千恩万谢地去了。

吃过饭，她让梅枝把今天在城里发生的事情，讲给戚妈妈听，戚妈妈大为惊叹：“五娘子好计策！然既保住了家什，又赚得了银子，还教太太折了本！这不是一箭三雕了？”

孟楚清道：“这些都是次要的，只盼着太太这回得了爹的重话，能消停几日才好。”

戚妈妈笑道：“放心，她不怕老爷生气，总得怕自个儿的银子再朝外飞罢？”

梅枝亦是笑：“太太要送银子给咱们花，怎能拦着，多闹几场也无妨。”

她笑得欢畅，却挨了戚妈妈一记白眼：“莫要学些小家子气在身上，成日地把钱挂在嘴边，没得沾染了铜臭气。”说着，又去提醒孟楚清：“大家闺秀，心中只有诗礼教，风花雪月，忙时刺绣裁剪，闲时吟诗种花，切不可开口就是钱。”

对此孟楚清很不赞同，反驳道：“难道不用学算账理家？总是要和钱打交道的。”

戚妈妈“啧”了一声，似在怪她怎么不开窍：“五娘子，你算账就算账，理家就理家，作甚么要挂在嘴上哩？”

这话听着颇有深意，意思是，作为一个有教养有风度的小娘子，你想和钱打交道，尽管去打就是了，但开口时，却只能谈论风花雪月，切不可让人误认为你是一个满身铜臭气的人。但总结为一个字，不就是“装”么？任你俗气到骨子里，外头也得装出个高雅无边来。孟楚清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于戚妈妈的处世哲学，肃然起敬。

今日这场戏，到底费了气力，聊了会子，孟楚清就困了，匆匆洗了个澡，爬上床，沾着枕头就着了，一觉直到第二天天亮。

梅枝听见动静，进来伺候，孟楚清想着这大热天的，也就清晨还凉快些，于是只叫梅枝给她梳个最普通的发髻，打算去正房请过安后，就去寻村里的孙牙侩，打听买田事宜。

梅枝听了她的出行计划，似有叹息，但甚么也没说。孟楚清决定自己去将此事弄个明白，因此也不理她，自去正房请安。

大概是因为昨日孟振业讲了重话，今日余威犹在，浦氏前所未有地和善，当孟楚清提出要去庄子里走走，她很快就答应了，一点儿也没有刁难。

于是孟楚清十分顺利地带着梅枝出了门，迎着清晨的阵阵凉风，直奔孙牙侩家。孙牙侩也算是村中大户，同孟家一样，住在庄中最好的地段上，因此同孟家离得不远，没几步路就到了。

乡下人家的大门，都是不关的，孟楚清在外唤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孙牙侩探头瞧见，竟亲自出来，将她迎进堂屋里——孟家有钱，没少照顾孙牙侩的生意，所以只要是孟家人来了，都是孙家的贵。

孟楚清没有讲些甚么套话，三言两语，直接将来意挑明，说自己想要买几亩田，特来问问行情。

谁知孙牙侩却道：“五娘子这田可是急着要？若是不急，还是缓缓再买罢。”

缓缓再买？怎么回事？孟楚清忙问缘由。

孙牙侩告诉她，最近平兴县新来了位县太爷，新官上任三把火，决定清查前几年因为饥荒流徙到平兴县辖治内的人口，若发现谁没有在当地落户，就要抓去坐牢服苦役。

坐牢服苦役，谁都不愿意，因此那些外来户，都纷纷想法子要落籍。而朝廷针对当年的饥荒，早就颁布了新政，若想要在当地落户，有三种途径，要么交上一大笔钱，要么买田，要么垦荒。而其中交钱花费甚巨，大多数人承受不起；垦荒又费时费力，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于是便争先恐后地来买田，使得平兴县周边的田价急剧攀升，高不下。

所以，孙牙侩才建议孟楚清先缓一缓，等这阵子落籍风波过去，田价回落后再来买。

孟楚清听着听着，心跳突然慢了一拍——他们家也是从湖/北逃荒来的，不会还没落籍罢？如果是这样，倒能解释为甚么戚妈妈和梅枝都无缘无故地劝阻她不要买田了——连户籍都没有的人，如何置产？只是他们家却是有宅子的，那宅子不知又是挂在谁人名下？

孙牙侩跟她讲完缘故，又问了一句：“那田，五娘子可还要买？”

孟楚清忙道：“您都这样说了，若我还不管不顾地要买，岂不成了傻子了，就听您的，等田价降了再来买罢。”说着，起身告辞。

孙牙侩笑呵呵地将她送至门外，道：“等田价一回落，我就来告诉你，等我的信儿罢。”

孟楚清谢过他，同梅枝朝回走。梅枝折了一根柳条，编作个花环，给孟楚清戴在头上遮太阳。

孟楚清却停下脚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逼着她与自己对视，正色问道：“梅枝，你跟我说实话，我们家是不是还没落籍？”

梅枝垂下眼帘，不作声。

孟楚清便知她是默认了，奇道：“没落籍又不是甚么丑事，却为何瞒着我不说？这其中是不是还有甚么隐情？”

梅枝支支吾吾，不肯说，逼着急了，竟道：“五娘子，我不晓得，你问老爷去罢。”

叫她去问孟振业？那就是说，这中间真还有甚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孟楚清为了买田，一心解开这谜团，索性连家门也不进，直接叫门上给备了车，让戚大柱驾着，带了梅枝朝城里去。

到的时候，又是个中午，正好在屋里将孟振业截住，问他户籍的事。孟振业起初不肯说，孟楚清急了，道：“爹，难道我不是孟家人？为何连梅枝都晓得的事，我却不能知道？”

孟振业苦笑：“爹只是怕你知晓后，就要瞧不起咱们家了……也罢，如今你也大了，就讲与你听罢。”说着，将陈年往事一一道来。

原来，他们一家千里迢迢地从湖/北迁徙到这韩家庄来，并非为了逃荒，而是为了逃难——孟振业和孟振兴两兄弟在老家，也有个恶继母，他们常年受她欺压，渐渐过不下去。一日孟振兴一气之下，偷拿了继母的钱财，却被继母发现，好一顿毒打，兄弟俩又气又急，两下一合计，干脆携家带口，带着偷拿来的钱财，混在逃荒的人群中一路向北，逃到了这韩家庄来。

正因为是做了不光彩的事，孟振兴一直如鲠在喉，迟迟不愿在当地落户，更不许家人提起此事，所以戚妈妈和梅枝才不敢告诉孟楚清实情。

至于他们的那栋宅子，是挂在浦氏的父亲浦老爹名下，浦老爹为人厚道，从不向人提起，是以无人晓得。而孟振业同浦氏成亲，也并未到官府登记，不过因为乡下人家都没有去官府登记的习惯，所以浦氏也没怎么在意。

孟振业说到这里，长叹一声，道：“我和你大伯父，虽然从不后悔当年逃了出来，但却一直没断过重回家乡的念头，所以这落籍的事，就一再拖了下来。”

原来孟家然还有这样的秘辛往事！亏得这些年风平浪静，没得人来告他们！孟楚清压下满腹的震惊，苦笑着对孟振业道：“爹，只怕你想要重回老家，也得先在此地落籍再说了。”

“五娘何出此言？”孟振业疑惑问道。

孟楚清将孙牙侩告诉她的事，讲给孟振业听，又道：“他大概以为我们已经落了籍，所以才没来通知咱们家，只当做新闻讲给我听哩。”

前几年，各地饥荒不断，流民遍野，所以朝廷对户籍管理的事有所松懈，但一旦决意管起来，处罚也是很严厉的，因此孟振业听了孟楚清的话，有些坐不住了，当即站起身来，道：“看来我还得告几天假，回家与你大伯父商议商议。”

于是去学馆请了假，同孟楚清一同上车，回韩家庄去。

一进家门，孟振业就直奔前院正房，找孟振兴密探去了。孟楚清带着梅枝，自回房去，戚妈妈接着，打水来洗手洗脸。

梅枝也去洗了手脸过来，帮着孟楚清挽袖子，心有余悸道：“亏得五娘子想买田，去了孙牙侩家一趟，不然等到查户籍的人上门，咱们全家都要去蹲大狱了。”

戚妈妈听她如此说，惊讶无比，忙问详情，梅枝便将今日之事讲了。孟楚清到底是孟家人，孟振业会将家中秘辛告诉她，戚妈妈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忧心落籍一事，道：“不管怎么落籍，都是一大笔钱，还不知大老爷和二老爷如何决断呢。”

他们家这几年坐吃山空，能否一次拿出落籍的钱来，的确是个问题，不过，这些都是大人们操心的范畴，轮不到她来费脑筋，于是放下此事，叫戚妈妈去厨房，早些把晚饭端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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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讨点推荐票，又觉得没啥人在看，好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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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会议（一）

梅枝一听，赶忙去抹桌子摆碗筷，笑道：“妈妈，快些儿去罢，我们为了赶路，中饭都没吃，只在路上啃了两个馍。”

戚妈妈一听孟楚清没吃中饭，心疼坏了，连忙跑去厨房，转眼端了一大海碗软羊面来，配着几个小菜，喷鼻的香。

梅枝趁热挑了一碗，端到孟楚清面前，孟楚清尝了一口，直赞味道鲜美，忙叫梅枝也盛一碗，吃饱了事。

她们主仆俩这里刚吃完，就陆续有人来打探消息，问孟振业怎么又告假回家来，是不是又出了甚么事。因前院尚未给出决断，孟楚清不敢妄言，只道若有事，孟振业自会通知大家，请大家伙儿稍安勿躁。

孟振业与孟振兴密谈了整整半宿，其间又把肖氏叫进去打算盘，令得全家人惶恐不安。第二天早上，终于有消息传来，大伯父孟振兴命全家人齐聚前院堂屋，商议大事。

不就是落籍么，家里的男人作主便是，还商议个甚么劲，想必是家里钱不够，所以叫大家去凑凑份子罢。孟楚清想了想，把银臂环贴身戴上了，决定这几天都不要取下来。

大家都是提心吊胆地过的夜，一听说家主召唤，连忙朝前院赶。孟楚清收拾停当来到前院堂屋时，全家人都已经在了。

上首，坐在左边的便是大伯父孟振兴，他与孟振业一母同胞，生得极为相像，一般儿地是白净面皮，浅眉细眼，只颌下多了三缕长须；孟振业坐在他的右边，大概因为熬了夜，眼下有黑圈，显得有些疲惫。

底下，两房人分坐左右两边，左边以大伯母肖氏为首，接下来是二堂兄孟振江和大堂姐孟楚溪，都是肖氏所出，其实肖氏还有个大儿子，据说当年随他们一起逃出老家，却在路上走失了，这么多年还没寻着。

右边，以浦氏为首，依次下来是三姐孟楚洁，和四姐孟楚涵，在浦氏的后面，还站着个穿青色褙子、三十来岁的妇人，那是孟楚涵的生母，杨姨娘。

至于大伯父的那些妾室，大概因为是雇来的，算不得孟家人，所以并不见踪影。

孟楚清走到堂屋中间，给众人行礼，然后走到右边，坐在了最下首。刚落座，三姐孟楚洁就从背后越过四姐孟楚涵，探头来问：“五妹，究竟出了甚么事？竟把我们女孩子家都叫来了？”

孟楚清朝上首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孟楚涵生怕让长辈们瞧见责备，慌忙劝阻孟楚洁：“三姐，快坐好，大伯父看过来了。”

“怯懦。”孟楚洁白了她一眼，收回身子，勉强坐好。

上首，孟振兴四下扫视，却是心有悲凉，与孟振业小声叹道：“二弟，咱们家人口虽多，却竟都是女眷！楚源路上走失了，楚江又因离家时受了惊吓，变得不大灵光，难道真是因为我当年做错了事，而今遭报应了么？”

孟振业忙劝慰他道：“闺女也没甚么不好，落籍这事儿，要不是五娘警醒，咱们家就要大祸临头而不自知了哩。”

落籍一事，的确亏得孟楚清机灵，即使不晓得家中底细，也还知道去报信，不过女儿家再好，也无法支撑门户，不过便宜别人家罢了，有甚么用？孟振兴到底意难平，深深叹了好几口气，方才稍稍平复心境，清咳两声，开始讲话。

“咱们孟家，来韩家庄也有些年头了，一直没能落籍。昨日五娘回来报信，我和二老爷又使人去打探过，方知官府查籍，确有其事，时间就定在年前。我与二老爷商议，为免牢狱之灾，咱们家还是得尽快落籍才是，但又怕你们有不同的想法，所以今日叫你们来，问问你们的意思。”

不落籍，就要去蹲大狱，这还有甚么好说的，自然是要落籍，不管他们孟家是因为甚么原因来到韩家庄的，都得如此。

不出意外的，大家纷纷表示，大老爷和二老爷决策英明，他们皆无异议。

孟振兴端起茶吃了一口，与孟振业道：“既是如此，那我便说了。”

孟振业抬起手，作了个请讲的手势。

孟振兴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既然大家都愿意在此地落籍，那我就来说说这落籍的法子。据官府新令，流民要想在当地落籍，有三种方法，要么向当地官府按人头缴纳买户钱，不论男女，每人八百两银子；要么按人头置买田地，每人或上田一百亩；或中田一百七十亩；或下田五百亩；要么自行向官府购地垦荒，每人垦荒五十亩，即可落籍。”

此话讲完，堂上已是惊呼声一片——每人八百两银子！这别说是在大多数人尚未脱贫的平兴县，就是放到富庶些的湖/北，也算是一笔巨款哪！而且那后两种方法跟第一种相比，差别也太大了些，平兴县因为天旱地贫，田价一直很低，最好的上等田，也不过五两银子一亩罢了，中等田和下等田，更是只需要三两和一两；至于垦荒，那花费就更少了，只不过费功夫些罢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堂下议论纷纷，孟振兴环顾左右，一眼瞥见自家的傻二儿子孟楚江，正拿手指戳那花瓶上的蝴蝶玩，当即喟叹神伤，只能无奈地把目光另投向几个女孩儿家，挨个儿去问：“溪娘，依你看，咱们家该使哪种法子入籍？”

孟楚溪生得稳重大方，只可惜因为亲事搁浅，眉间总有郁郁之色，听见自家父亲垂问，起身应答：“女儿不知家中银钱几何，因此不知如何作答。”

孟振兴暗叹一声，点点头，叫她坐下，又去问孟楚洁：“三娘子以为如何？”

孟楚洁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大声地道：“大伯，显而易见，第一种直接交钱的法子最省事，但花费却太多；第三种法子垦荒，太费时日；惟有第二种法子买田，既不贵，又方便。”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赞成之声，孟振兴却不置可否，又去问孟楚涵。

孟楚涵先看杨姨娘一眼，再才站起身来，垂首道：“回大伯，我人小，没甚么见识，不晓得哪种法子最好，但凭长辈们作主罢。”

孟振兴略显失望，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最后的孟楚清：“五娘，你觉着哩？”

孟楚清站起身来，略福一福，道：“若是我，就选垦荒。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具体怎样，还看各位长辈的意思。”

孟振兴还没答话，孟楚洁却先站了起来，问孟楚清道：“五妹，垦荒麻烦着哩，为何不买田，买田多省事。”

孟楚清笑道：“三姐说得没错，买田确是省事些，只是我听孙牙侩讲，而今的田价，已经不是以前的田价了，不论上田、中田、下田，价格都是高不下，这时候买田，也太亏了些。还不如请人来垦荒，虽说花费的时日久些，但离清查户籍尚有四个多月的时间，咱们多请些人，工期排紧些，应是没有问题的。”

孟楚洁不知田价已涨，愣了一愣，但却仍坚持自己的意见，认为即便田价涨了，也还是最可取的方法。

孟振兴示意她俩都坐下，道：“五娘说得没错，田价确是已涨，而今平兴县周边的上田，已经涨到二十两银子一亩，而且还有价无市，就连下田，都已是五两银子一亩了。这时候买田，的确太亏了。”

他说完，看看孟振业，又看看肖氏，道：“我昨日同大太太、二老爷商议的结果，同五娘的意思一样，是想拿钱出来，请人垦荒。之所以这样做，除去为了省钱，还有另外一层目的——你们大概也已经发现了，咱们新上任的这位父母官，把买户钱定得高高的，但垦荒却只要五十亩便成，这说明这位县太爷新官上任，不图敛财，只为政绩，咱们要是顺着他的意思来，多多的垦荒，一定能同官府走得近些。同官府走得近了，以后不论办甚么事，也就容易了。”

不愧是大老爷，想问题就是更加深入，孟楚清由衷地想要为他鼓鼓掌。

这时，孟振兴又问：“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就照老爷的意思办。”肖氏带头回应，余下几人也纷纷表示，愿意垦荒落籍，原本坚持要买田的孟楚洁，也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孟楚清瞧着上首的孟振兴冲大家点头微笑，不禁觉着奇怪，明明他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却为何还要问他们的意见，而且还非要她们都点头同意？难道她之前竟猜对了，家里果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所以要她们大家来凑份子钱？

没想到，她的第六感然挺准确，孟振兴在大家都同意垦荒之后，当真又开始讲话：“关于垦荒一事，我昨晚已同大太太和二老爷算过账了，按着人头，我们需向官府购买荒地四百五十亩，一共须得花费九十两银子，再加上雇工的工钱，伙食费，租用的农具和耕牛，至少得三百六十两银子。而咱们家的账上，却只有不到一百两银子的余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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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会议（二）

这么大一个家，然只有一百两银子了？谁信？众人哗然，其中当属浦氏反应最激烈，当即要求肖氏把账本拿出来给大家过目。

肖氏却一点儿也没推三阻四，干脆利索地把账本取了出来给她瞧。浦氏叫来孟楚涵，叫她帮着看，却发现账上真的只剩下了一百两，当即愣住了。

肖氏叹着气道：“咱们家这么多年，都只有出账，没有进账，而今能剩下一百两银子，算是不错了。其实咱们家，一直以来就亏空颇多，只是我怕大家担心，隐瞒不报，偷偷拿自己的陪嫁银子填上了而已。”

不论她这话是真是假，浦氏都不敢吱声了，因为她的陪嫁，不过一只箱笼而已，而且里头还没甚么值钱货，同陪嫁颇丰，即便逃难至此还携带了大量银票的肖氏根本比不得。

二房的几姊妹，都没有发表意见，因为见着孟振业在上头叹气，便知肖氏的话一多半是真的了，怪不得他要远赴平兴县当教先生呢，原来号称韩家庄首富的孟家，而今不过是个空壳子了。

不过，这只是公帐罢，据孟楚清所知，即便是嫁来时陪嫁仅有一只箱笼的浦氏，她而今的私房钱都不止一百两这个数。只是各人再有钱，又有谁会把钱拿出来大家使呢？所以众人一听到一百两这个数字，都是先被吓了一跳，继而惊慌不已，难道以后他们只能靠花自己的私房钱过活么？这叫甚么日子？

就在大家惶恐不安，议论纷纷之时，孟振兴恰到好处地插进了一句话：“其实大家大可不必如此惊慌，我们垦荒过后，不就有田了么，田中种了粮，有了出产，还怕甚么？”

这话很有安定效果，使得众人渐渐平静下来。

孟振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继续又道：“只是垦荒得先拿出钱来，怎办？不如大家一起出资，度过这难关再说？”

果然是要大家来出钱，孟楚清抬眼望去，众人已又陷入了激动的情绪之中，堂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孟振兴咳嗽两声，平抬双臂，示意大家安静，道：“落籍事关家里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大家拿些钱出来也是应该的，不过，不会让你们白出钱——我同大太太还有二老爷商量过了，若是家中女孩儿拿钱出来垦荒，将来这份田，便是她名下的私产了，出阁时可以当做嫁妆带走。当然，公中为她备的那份嫁妆也不会少了她一分，这份田算是多出来的。”

在座的几个女孩儿听见这话，都羞得垂下头去，只是耳朵却依旧竖得高高的。

孟振兴又道：“而且这份田，从垦荒开始，便只由她自己打理，诸位长辈未得她亲自允许，都不得插手，不然家法处置。”

这条禁令显然是针对浦氏的，令她眉毛倒竖，瞪圆了一双小眼睛，只是还没胆大到当众同大老爷顶嘴，所以强忍着罢了。

孟振兴最后又道：“所有出资人，都可以与大太太一起负责垦荒事宜，包括管理公中出钱的那部分。”

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堂上顿时又议论起来。

只有浦氏，从进堂屋到现在，都被当作是隐形人，早憋了一包儿气在肚子里，此刻听得垦荒事宜只由肖氏负责，却没有把她加在里头，立马就发作了，起身质问孟振兴道：“大老爷，我同大太太一样，都是孟家的媳妇，负责垦荒的人里头，却怎么只有她，没有我？”

孟振兴和颜悦色地与她解释：“大太太昨儿晚上就已经跟我说了，她要拿私房钱出来垦荒，所以此次垦荒，由她牵头。若是二太太也愿意拿自己的私房银子出来，那自然也能名列其中。”说完又问：“二太太可愿意？”

孟振兴的声音充满了期待，毫无歧视的意味，但浦氏却偃旗息鼓，默不作声地坐下，再不提这事儿了——前儿她的私房钱才被孟振业拿走，充了赎回孟楚清家什的首款；就是以后每月的月钱，都要拿一半出来交给孟振业，以作赎回家什的尾款呢。可以说，从今往后，她就是这家里最穷的人之一了，就算想出钱加入垦荒，也没那能耐了。

孟振兴见浦氏如此，便又去问其他人：“可有愿意出钱的？”

众人皆现犹豫之色，孟楚清感受着臂上银环传来的阵阵凉意，也没有作声。

孟振兴只得道：“那便散了罢，你们回去再仔细想想，若是有了主意，就去同大太太说。”

众人应了，起身行礼，按着长幼顺序依次退下。

孟楚清回到东厢，发现当掉的家什已经全部送了回来，忙里外仔细检查一遍，见并无甚么磕损，很是高兴。

此时已近正午，屋里热得很，梅枝忙取来一把扇子，与孟楚清扇风，戚妈妈则抱来个在水桶里浸了半天的西瓜，切作薄片，插上竹签子，搁到她面前。

孟楚清拿起一块尝了，直觉得甜似蜜糖，凉似雪冰，忙拿碟子分了几块给戚妈妈和梅枝，叫她们也尝尝。

戚妈妈和梅枝守着规矩，不肯就吃，孟楚清嗔道：“我自小没了娘，跟前就你们两个了，若还跟我讲规矩，这日子真是没个趣味。”

两人这才谢了赏，坐下吃瓜。梅枝一面吃，一面还不忘腾出一只手去给孟楚清打扇，孟楚清忙接过扇子，自己扇着，将方才在前院堂屋发生的事，讲给她们听。

戚妈妈和梅枝都算是孟家的老人儿了，听了诸如公帐短缺，各人凑份子垦荒之类的事，虽有惊讶，却不至于诧异，皆道：“各人自出钱垦荒也好，好歹落几亩田在自个儿名下，将来不管孟家如何，都有个依仗。”

孟楚清听出她俩的意思，问道：“你们觉得，我该出钱，自垦荒五十亩？”

戚妈妈诧异看她：“五娘子，你不是本来就想买田么？有此机会，为何不做？”

梅枝看了看孟楚清，笑道：“五娘子准是怕大老爷的话最后不会兑现，是也不是？”

戚妈妈道：“那怕甚么，先把田契捏在自己手里，等落籍时，看着大老爷把此项记载清楚，不就得了？”

原来在户籍本上，会载明这一户每人名下各有甚么产业，这些产业，属于私产，虽然户主也有权力动用，但必须经得本人同意，所以，若能在户籍本上注明清楚，这笔田产就还是很有保障的。

孟楚清到底是穿越而来，对古代律法不算十分清楚，此刻听了戚妈妈的解释，心内疑虑尽消，道：“那我就出钱垦荒五十亩罢。”

梅枝亦是赞成她这样做，道：“五娘子怕甚么，大老爷当众保证了的事，若是他反悔，二老爷都不会依。”

孟楚清点头称是，当下打定主意，要出钱垦荒。不过，照着戚妈妈的建议，她准备第二日再去前院找肖氏，免得让人觉得她太过急迫。

商议既定，三人继续吃瓜，讲讲闲话，好不快活。

正聊着，忽然门外有人在唤：“五妹妹可在屋里？”

孟楚清放下西瓜，走出去一看，原来是住在对面的三娘子孟楚洁和四娘子孟楚涵结伴来了，她忙将二人迎进屋里，请她们吃西瓜，又问梅枝：“上回进城买的漉梨浆可还有？调来与三姐四姐尝尝。”

梅枝笑应一声，走去开了墙边的高柜，取出一只白底青花的瓷罐，掀开盖儿，拿细长柄的瓷勺子舀出三勺漉梨浆，搁进茶壶里，又捧来一壶在水桶里浸过的茉莉花茶，也倒进茶壶，与那漉梨浆一起调匀，分倒三杯，奉到孟楚清和三娘子四娘子面前。

孟楚清捧起来，尝了一口，犹觉不够味，叫梅枝又添了一勺，叹道：“这些凉水，真正讲究起来，是该在井水里湃过才好，可惜韩家庄总是旱，井里都打不来水了。”

三娘子孟楚洁伸出手指，直戳她的额头：“咱们家就数你花样儿多，真是个好养活，难伺候。”

四娘子孟楚涵望着手里的杯子，幽幽叹息：“五妹妹嫌这漉梨浆不好，我们却是难得吃上一回哩，西北不比湖/北，这样一壶漉梨浆，只怕没有三钱银子买不回来罢。”

“开口闭口就是钱，江妈妈怎么教你的？”孟楚洁横了孟楚涵一眼。

孟楚涵得训，不敢反驳，黯然垂首。

孟楚清忙出来打圆场，岔开话题，问孟楚洁道：“三姐今儿怎么得空到我这里坐坐？可是有事？”

孟楚洁将身朝前一探，道：“五妹猜对了，正是有桩事想来问问你——那让咱们自己出钱垦荒的事儿，你说可行不可行？”

孟楚清没有就答，反问她道：“三姐可曾去问过爹？爹怎么说？”

孟楚洁撇撇嘴，道：“这事儿就是他同大伯他们定下的，他能怎么说，自是垦荒千好万好。”

这倒也是，孟楚清道：“既是爹也说好，那我就把那首饰当几样，换些钱垦荒罢，不管怎样，爹总不会害咱们。”

孟楚洁连连点头，高兴地道：“不瞒五妹说，我那里也有几个闲钱，想要应了大伯的提议，拿出去垦荒，所以先来问问你，若是也出钱，咱们约了一道去。”

孟楚清点头道：“使得，我听三姐的。”

孟楚洁最爱听她这一句“我听三姐的”，笑容满面，又去问孟楚涵：“四妹，莫要总垂着头，好歹也说句话，那荒，你垦不垦？”

孟楚涵慢慢地抬起头来，垂着眼帘，轻声地道：“你们去罢，我哪里有钱……”话刚出口，猛然发现自己又不当心说了个“钱”字，慌忙以手掩嘴：“三姐，我不是有意的。”

孟楚洁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少摆这副脸，给谁看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孟楚涵咬紧下唇，开始落泪，孟楚洁见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拉起她就走，连声地道：“罢了，罢了，咱们回去，别给五妹添了晦气。”

孟楚清忙劝道：“三姐，四姐也不是有意，你莫要总是训她。”其实她很想说，你刚才还不是提到了钱字，真是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那四姐，也是性子太柔弱了些，然不晓得反驳回去，只知道哭。

孟楚洁哪里肯听劝，脚下不停，只道：“我带她去问问杨姨娘，看她那里有没得闲钱，咱们姊妹，要买就都买，单剩她一个，甚么意思。”说着，又回头对孟楚清道：“五妹你等着我，明儿一早我来叫你，咱们一起去找大伯母。”

孟楚清应了，将她们送出门外，看着她们朝杨姨娘处去了。她回到屋里，将漉梨浆搁到一边，只挑那西瓜吃，戚妈妈走过来，笑道：“三娘子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地最善。”

“可不是，就是不晓得她劝不劝得动杨姨娘。”孟楚清思忖着，杨姨娘一直不算得宠，每月里不过领着月例过日子，只怕跟孟楚涵一样，手头紧，拿不出闲钱来垦荒。大家姊妹一场，若孟楚涵真拿不出银子，不如叫上孟楚洁，帮她分摊了算了……

她想着想着，又算了算账，觉得这笔钱，她还算出得起，于是便决定明儿孟楚洁来约她时，若是见不着孟楚涵与她一起，就把这主意同她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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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生变

第二日，孟楚清起了个大早，由梅枝服侍着刷牙、洗脸，穿上一件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戴上两朵刚摘下来的茉莉花，又将那自小戴的金项圈挂到了脖子上。刚打扮停当，孟楚洁就来了，遂并在一处吃了早饭，朝前院肖氏那里去。

路上，孟楚清与孟楚洁道：“三姐，四姐还是拿不出钱来？不然咱俩凑一凑，替她出了？”

孟楚洁十分干脆地回答道：“使得，只是我那银子具体有几多，还不曾仔细称过，待我回去称了重量，再看能替她出多少。”

孟楚清最喜她们姊妹间相亲相爱，闻言很是高兴，挽起了孟楚洁的胳膊。

姊妹俩才走到前院堂屋门前，便有肖氏屋里的两个丫鬟迎上前来，热情地将她们朝里让，口中叫着：“太太，三娘子和五娘子来了。”

肖氏正坐在上首右手边的椅子上吃茶，听见通报，立时丢下茶盏，露出了笑脸：“三娘，五娘，快快来坐！”

肖氏生得富态，圆脸圆眼圆下巴，因为笑着，连那眉毛都变作弯弯的半圆形了，看上去很是亲切和蔼。

孟楚清与孟楚洁上前行礼，口称：“给大伯母请安。”

肖氏连声叫起，笑道：“快些坐下，别累着了。”又问：“早饭吃过了？大伯母这里有才做的韭菜麦饭，叫人盛来你们尝尝？”

肖氏虽然也是湖北人，这几年却被同化得厉害，渐渐喜好上了面食，也正因为如此，她那身形才不断地朝着横向在发展，而孟振兴这两年的小妾越雇越多，大概也与她的身形有关？孟楚清仍旧坐在最末，借着孟楚洁的遮挡，一面偷偷打量肖氏，一面暗自八卦。

而孟楚洁还没问孟楚清的意见，就已代她作了答：“谢大伯母惦记，我们才吃了早饭来的，下次再来尝大伯母的麦饭罢。”她性子急，说完话，不等肖氏来接，就急急忙忙地道：“大伯母，我们来是为了——”

她急，却没想到还有比她更急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人打断——只听得门口传来一声高呼：“大嫂子，我出钱，我要垦荒！一百亩，一亩不少！”

这样大的嗓门，这样嚣张的态度，除却浦氏，再没有别人。孟楚清和孟楚洁双双转过头去一看，果然是穿着一条青布裙子的浦氏，迈着大步正跨过门槛。

这时浦氏也看见了她们俩，明显一愣，显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径直走到肖氏跟前，将一只鼓鼓囊囊，有棱有角，明显包了银子的帕子递给她道：“大嫂子，我回去仔细想过了，我也是孟家的媳妇，没道理你领着大家伙儿外头垦荒，我却在屋里坐着的道理，因此我也拿些银子出来，凑个份子，你赶紧拿秤来称称，看斤两够不够。”

浦氏的私房钱，不是让孟振业搜走了么？她哪里又来的银子？难不成她还学狡兔三窟，留了一手不曾？这可真不像她的性子。孟楚清看着那包明显分量不少的银子，很是诧异。

肖氏将那帕子打开，摊在桌上，三锭细丝纹银，成色十足！

孟楚清再一次惊讶不已。

而孟楚洁却骤然变了脸色，忽地站起身来，疾步走到桌前，依次拿起那三锭银子，倒过来细瞧。

浦氏不高兴了，伸手去夺，板着脸道：“三娘子，你看就看，动手动脚作甚么。”

孟楚洁紧紧攥住一锭银子，怒目以对：“这银子分明是我的！你从哪里得来的？！”

浦氏上前几步，使劲儿去掰她的手，骂道：“三娘子，你魔障了还是怎地？竟说起胡话来！这银子上刻了你的名字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还不快些还给我！”

孟楚洁怎么也不肯松手，反去推浦氏，两人扭作一团。她的丫鬟绿柳就立在檐下，但未经传唤，却不敢入内，急得直跳脚。

肖氏怎么也没想到，她们就在这里干起仗来，连忙起身劝架，但她人肥气短，怎么拉解得开，急得满头是汗。

孟楚清见状，连忙招手叫绿柳和梅枝都进来去拉架，自己又走到孟楚洁身旁，小声地道：“三姐，你同这样的村妇干仗，也不嫌掉了身价？”

孟楚洁一听，幡然醒悟，马上松开了手，那银子乓地一声落地，却正巧砸在浦氏的脚背上，疼得她抱脚直跳。

孟楚洁指着她哈哈大笑，又向肖氏和孟楚清道：“大伯母，五妹，这银子千真万确是我的，不信你们瞧——”她拿起桌上的另两锭银子，示意她们来看。只见那两锭银子的底部，都刻有小小的一朵花。

孟楚洁又道：“方才她把银子一拿出来，我就发现不对，我这有一锭银子，是缺了一个小角的。”说着，将那处缺口指给肖氏和孟楚清看。果然，其中有一锭银子上，缺了一个小口，像是被甚么重物撞击过似的。

孟楚洁说着说着，泪眼婆娑：“这三锭银子，还是我姨娘在世时留给我的，那时我才几岁，夜夜捧着这银子哭，却不想人小，力气也小，一个不留神，竟将银子失手落了地，撞到床脚上，凹进去一小块，成了个缺口。”

孟楚洁的姨娘，是在逃荒路上为救孟振业，跳进河里，被河水冲走了，连尸身都没寻着。肖氏听着她的哭诉，也渐渐泪水盈眶，搂过她道：“三娘，你放心，大伯母定然为你作主。”

浦氏在旁一听，急了，叫道：“不过是三朵花外加一道缺口而已，难不成这世上，就只有她会刻花，就只有她的银子上有缺口不成？你们也实在太欺负人！”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肖氏虽然偏着孟楚洁，但到底也得以理服人，于是问道：“三娘，此事可还有人知晓？”

孟楚洁摇摇头：“那还是我小时做的事，并不曾有谁知道。”

浦氏一听这话，越发嚣张起来，直称孟楚洁见财起意，诬陷于她。

肖氏没有办法，只得又去问孟楚洁：“三娘，这三锭银子一共有几两？”

她大概是想着，若是孟楚洁能一口说出这三锭银子的重量，或许就能证明这些银子是她的，但孟楚清在旁听了，却先叹了一口气，孟楚洁一向大大咧咧，糊涂着哩，她在来的路上不就说过，她根本就不晓得这些银子有多重，她压根就没称过。

果不其然，孟楚洁流着泪摇摇头，直瞪浦氏，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但浦氏见她毫无真凭实据，哪里怕她，得意地笑了一笑，将三锭银子合在一处，催着肖氏拿秤来称。

肖氏打心眼里相信这银子是孟楚洁的，孟楚清也一样相信孟楚洁的为人，可是她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让旁人也无法。肖氏看看孟楚洁，又看看浦氏，最终还是叹息一声，将那银子判给了浦氏，叫丫鬟们拿秤来，称那银子的重量。

浦氏完胜，面有得色，孟楚洁本在怒视于她，却忽经绿柳提醒：“三娘子，你还不赶紧回去瞧瞧那银子还在不在，再好好查查是谁下的手？”

浦氏这银子就是她的，还有甚么好瞧的，不过此事究竟是何人做下，倒确是该好好查一查，孟楚洁忽然想到了甚么，脸色突变，竟先看了孟楚清一眼，再才领着绿柳出去了。

孟楚清想了想，追出去了——垦荒的事可以待会儿再来，姊妹间若起了嫌隙，可就不好了。

她紧赶慢赶，终于在通向后院的随墙小门处追上了孟楚洁，问道：“三姐，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孟楚洁并不作声，但却拽住了她的袖子，一路疾奔，冲进孟楚涵的房间，把孟楚涵的奶娘丫鬟都赶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孟楚涵正坐在窗前绣一朵花，见状唬了一跳，连忙丢了针线，上来询问：“三姐，五妹，这是怎么了？”

孟楚洁满脸愤恨，背着身子坐到一张凳子上不说话。孟楚清只得代劳，将方才在前院堂屋发生的事情，讲与她听。

孟楚涵听完，以手掩嘴，惊讶不已。

孟楚洁却转过身来，看着她和孟楚清，冷笑连连：“我的好四妹，我的好五妹，我有些闲钱的事，就只在昨儿与你们提起过，除此之外，再无旁人知晓，你们倒是告诉我，这消息它是怎么长了翅膀飞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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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冤枉

孟楚涵辩解的话还未出口，先落下泪来，委屈地道：“三姐，你这是疑了我了？我哪有那个胆子，潜入你房内盗银子！”

孟楚洁冷哼一声，道：“你自然是没那个胆子，但俞妈妈却有！这事儿我前后想过了，除她之外，再没有旁人，定是你和五妹中间的一个，将我有钱的消息透露给了她，她再趁着我昨夜熟睡，翻了我的箱柜——昨儿可不就是她值夜，再没有错的。”

这番分析，很是到位，俞妈妈那人的德性，大家都晓得，如此说来，那银子一多半就是她受人指使，偷去给了浦氏了？那么，究竟是受谁的指使呢？

孟楚涵看看孟楚清，又看看孟楚洁，小声地问：“三姐，你有钱的事，该不是还告诉了别人，你自己却忘记了？”

孟楚洁拍案而起，气道：“这事儿连绿柳我都不曾告诉，那还能有错？四妹，你这是甚么意思？”

她这一通吼，孟楚涵再不敢说话了。

孟楚洁便又去看孟楚清。

孟楚清忙辩解道：“三姐，你试想想，若这事儿是我做的，结果是甚么？我也出钱，太太也去出钱，最后我俩一起负责垦荒？我同她关系如何，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怎会想方设法地去与她共事，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孟楚洁想了一想，觉得这话很是有理，马上缓了神色，握住孟楚清的手道：“五妹，是我糊涂了，你也是要出钱垦荒的人，怎会去助她；再说她才谋算过你，虽未得逞，但你心里一定还是恨的，断不会帮她。”

孟楚涵在旁边一听，急了，忙道：“三姐，你莫要怪我不信五妹，可这事儿，还真不一定。”说着，凑到孟楚洁耳边，小声地道：“说不准是因为太太又找五妹要钱，五妹被逼得没办法，所以才想出这么个祸水东引的法子的。”

这种可能性，还真是存在，孟楚洁心思急转，又疑起孟楚清来。

孟楚清耳朵尖，在一旁把孟楚涵的耳语听了个十之，心中顿时翻起惊涛骇浪。她能够理解孟楚涵急于洗清自己嫌疑的迫切心理，可这也犯不着朝她头上泼污水罢？难不成她心里有鬼，所以才这般地迫不及待？

被至亲的人冤枉，是孟楚清最受不了的事，她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说出口，转身就走。

孟楚洁在她背后大喊：“莫走，这事儿还没弄清楚哩。”

孟楚清停住脚步，却没回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三姐想查，就尽管查罢，却恕妹妹我不愿奉陪了，您那几两银子，我还真没看在眼里，莫要耽误了我去交钱垦荒。”

孟楚洁见她这般硬气，反倒犹豫起来，孟楚涵又凑到她耳旁，小声说起来。孟楚清已不想再听，大步走出房门，重重吐出一口气，顺着抄手游廊朝自己房里走。

回到东厢，戚妈妈接着，见她神情不对，忙问缘故。孟楚洁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犹自气愤不已，道：“想当初逃荒路上，那样的艰难，我们三姊妹还是你帮我助，亲亲热热，而今日子过好了，反倒生分了，再接下来，只怕就要反目成仇了！”

戚妈妈连忙递上一杯清火的菊花茶，劝慰她道：“五娘子，想宽些！到底不是一母同胞，再好能好到哪里去！再说这事儿三娘子疑心的，就只有你和四娘子两个而已，四娘子若不把事情朝你身上推，她就要成那盗钱的人了，能不着急？”

“那她也不能红口白牙地诽谤我！”孟楚清一向小心眼儿，可不是那么快就能释怀的，“亏得我还惦记着凑钱为她垦荒置产，看来这笔银子我可以省下了。”

戚妈妈也晓得她这性子，便问：“五娘子，那你打算如何洗脱嫌疑？”

孟楚清嘲讽笑道：“且瞧着罢，做下龌龊事情的人，总有一天要露出马尾巴来的——这事儿不管是谁做的，太太准是给了她好处的，咱们留心些，且看谁突然多出些‘好处’来，那告密的人，一准儿就是她了。”

戚妈妈点头称是，赞道：“五娘子这样做甚好，若是急着去辩解，没得掉了自己身价。咱们是甚么身份，二房嫡女！犯得着急急忙忙上赶着去解释么，三娘子和四娘子就算要冤枉你，也得拿出真凭实据来，不然别说咱，就是老爷也不会轻饶了她们。”

孟楚清喝下一杯菊花茶，唇齿留香，心情总算好了些，道：“这干花瓣甚好，今年秋天再多晒些。”又道：“我没做亏心事，该急的人不应是我，还是让那心里有鬼的人着急去罢，我且赶紧寻大太太去，把那垦荒的事儿说了。”

说着起身，朝前院去了。

前院堂屋里，肖氏竟还在等她，一见她进门就笑了起来：“五娘，方才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

孟楚清连忙道歉，道：“三姐出了这档子事，心里不痛快，我赶着去劝她，竟忘了向大伯母告退，真是罪过。”

肖氏笑着指了椅子叫她坐，又叫小丫鬟重新倒茶上来，道：“一家人，这般气作甚，反倒生分了。”说着又问：“五娘今儿来大伯母这里，可是有事？”

孟楚清便将愿意出钱垦荒的事说了，又道：“只不知垦这五十亩的荒地，总共须得几多银子，若是多了，只怕我没得，我那里虽有几件首饰，但却不想全都当掉，毕竟那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总得留几样作个念想。”虽然早已算出了所需的钱数，但为了表达自己其实很穷的意思，孟楚清还是故意问了一问。

“那是。”肖氏面露歉意，“若不是家里实在没钱了，你大伯父和你爹也不至于出此下策，竟害得你要当你娘留下来的首饰。不过垦荒也花不了那许多钱，五十亩地，不过四十两银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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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筹备

四十两银子可不少了！尽管同肖氏一样也是个大手大脚的人，但孟楚清还是很清楚这四十两银子的价值的。四十两银子，可以买十来朵上好珍珠结成的珠花，一百三十壶漉梨浆，一千三百碗路边摊上的插肉面，实在不算很少了。

因此，尽管在她的银臂环里就藏着整整一千两银票，但孟楚清还是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将那手帕子绞了又绞，方才道：“我虽为女儿家，但也是孟家的人，而今家里有难，我怎能坐视不理，这四十两银子，我回去凑凑，赶明儿给大伯母送来。”

这话既干脆，又动听，肖氏的团团脸上笑作一朵花，连声道：“还是五娘懂事，不枉大伯母疼你一场。”

孟楚清便说要回去筹备银两，起身告辞，肖氏让自己贴身的丫鬟直接将她送到了后院东厢门口，那丫鬟对着来接的戚妈妈，将孟楚清狠狠夸了一通，方才回去。

戚妈妈就望着孟楚清笑：“五娘子跟大太太说了？”

孟楚清走去东次间，自架子上取了本《氾胜之》来看，回道：“说了。五十亩。我越想越觉着这垦荒是有利可图的事儿，本打算多交五十亩的钱的，但一想太太定的就是一百亩，我若也这样，倒像是与她作对似的，只得罢了。”

戚妈妈点头称是，又奇道：“太太是有户籍的人，平日里又顶顶小气，怎么这回却大方起来了？”

孟楚清翻过一页，道：“准是瞧着负责垦荒的人里头，只有大太太而没有她，心里不痛快了，横竖那些银子又不是她的，何乐而不为。罢了，那银子究竟是谁的还不定呢，往后我也不提了。”

“谨慎是该的。”戚妈妈点头称是，倒了盏才榨出来的西瓜汁搁到她手边。

孟楚清喝着西瓜汁，看了几页，便起身去了寝室，挽起袖子，将那银臂环取下来打开，拿小镊子夹出里头的银票，取出一张五十的，叫戚妈妈想法子换作散碎银子，过几天给肖氏送去。

剩下的银票，她仍塞进银臂环，贴身戴在了手臂上，心想，若是孟楚洁能同她一样小心些，也就不会出这么一档子事了。

她这里收拾停当，正是中午，遂吃过午饭，再歇午觉，一如往常。西厢那边不时有吵闹声打骂声传来，她因心里有气，只当作没听见。下午梅枝上来伺候，带来消息，说是俞妈妈挨了孟楚洁的打，却不服气，一状告到了浦氏那里。

浦氏偏袒俞妈妈，把孟楚洁叫去责骂了一顿，孟楚洁气不过，竟叫门上套车，带着绿柳进城去了。

“三娘子这是要去告状哩，只不知老爷怎么说。”因为事情牵扯到孟楚清，梅枝很是担心。

戚妈妈生怕孟楚清多想，忙道：“老爷最公道不过的一个人，断不会冤枉我们五娘子的。”

这事儿孟楚清已经气过了，再提起，只觉着好笑：“三姐要疑我，就得拿出真凭实据来，不然去找爹也没用。”

“正是这个理。”天色渐暗，戚妈妈掀开香炉，燃了一把芸草。

孟楚清亦起身，拎了小铜壶，带着梅枝上后面花圃给花儿浇水去了。

虽然孟楚清看淡此事，但梅枝却生怕孟楚洁闹出些甚么对孟楚清名声有碍的事体来，直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

然而到了第二天，孟楚洁却是一个人到家的，一回来就扎进房里，再也没冒头。梅枝心下诧异，悄悄儿去打探，却无意间听见孟楚洁在屋里发脾气，说孟振业太偏心，上回孟楚清因为家什的事去找他，他二话没说就跟着回来了；这回她去，却怎么也不肯回来，这都是因为嫌弃她是个庶出，连她姨娘为救他而死，都不能教他高看一眼。

梅枝听了，心中窃喜，连忙回来讲给孟楚清和戚妈妈听，双手合十地笑：“阿弥陀佛，原来三娘子碰了一鼻子灰，老爷果然是英明。”

戚妈妈叹道：“三娘子太要强，凡事爱钻牛角尖，我们五娘子上回去，是证据确凿，只等老爷回来主持公道；而她这回去，有甚么？连银子是谁偷的都不能确定，老爷回来能作甚么？帮着她一起查案么？老爷教忙着哩，能有这闲工夫？”

孟楚清一面听她们絮叨，一面忙翻昨天没看完的那本《氾胜之》，心道，垦荒种田一事，她还真是个门外汉，虽说并不用她事必躬亲，但理论知识总得多了解些，免得到时被人欺了去。她想着想着，就又把一本《四时纂要》找了出来，与《氾胜之》对照着看。

戚妈妈见她专心，忙拽着梅枝要出去，梅枝却一扭头，向孟楚清道：“五娘子，你要想学垦荒，叫个会种田的来一问便知，何必辛苦去翻农？”她说着说着，倒勾起自己的兴致来，扭身就朝外跑，口中道：“待我去隔壁余家借个算盘回来，帮五娘子算算这笔账。”

算盘前院肖氏那里就有，还消跑到隔壁借去？戚妈妈稍一愣神就明白过来，她借算盘是假，打听垦荒的事儿是真，那余家世代务农，家里不但有田，而且还雇了佃农，关于雇人垦荒一事，在这韩家庄，大概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梅枝这丫头可真够机灵的，把这些事体打听清楚，就免得五娘子到时被人哄了去。戚妈妈由衷地赞了一声。

孟楚清亦笑：“妈妈和梅枝真乃我的左臂右膀。”

戚妈妈甚么也没做，却得了她这声赞誉，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出去倒茶，又取了扇子来与她扇风。

梅枝这一去，竟到晚间才回来，对着孟楚清大加感叹：“五娘子，原来这垦荒，还真是有学问，并非只将那土翻翻而已，还得先拿火烧，烧过的草灰留着作肥，若是嫌那肥还不够，再加层农家底肥也使得。不光这些，连雇工也是有讲究的，是按天给钱，还是按垦荒的亩数给钱？一天管几顿饭，一顿饭几斤米，几个菜，折算下来得几多钱？那垦荒用的锄头，丈量用的线，尺子，是买，是借，还是租？把这些本钱都算过之后，雇几个人才是既快又省钱的？”

“罢，罢，果然读万卷不如行万卷路。”孟楚清听得头发晕，索性丢了那，专心听她讲。

梅枝见她专心来听，讲得愈发起劲，直从垦荒讲到种田，从种田又讲到收粮，直讲到口干舌燥，末了问孟楚清：“五娘子，你可有听懂？”

孟楚清立时回答道：“听明白了，咱们要垦荒，首先要做的，便是预算出成本，然后确定要请几个人。”

梅枝钦佩不已，道：“五娘子果然就是五娘子，一听就明白。不过这里头还有些讲究，比方说那抡锄头时，得……”

孟楚清笑了：“我要晓得那些作甚，又不用我亲自去抡锄头。”

梅枝坚持道：“多晓得些，免得被人欺。”

孟楚清却笑着摇头：“我只消定出人数便得，其他的一概不用理会。”

梅枝急了：“万一他们偷奸耍滑，垦出来的田根本没法种，怎办？”

孟楚清故意卖关子，笑道：“山人自有妙计，用了我的法子，就只消坐在屋里等着收粮便是了。”

梅枝不信，还要追着说，孟楚清却冲她摆摆手，上房算成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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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商议

因垦荒涉及落籍，而落籍刻不容缓，任凭谁都不想因为没户籍而去蹲大狱，所以孟家的垦荒事宜，很快便进入了准备实施阶段。

这日，孟楚清正在房写一本农心得体会，听闻前院大太太有请，便知是他们几个出钱垦荒的人，要碰头商议了。说起来，这个垦荒小组里究竟有哪几个，她还并不知道，说心里不好奇，那是假的，于是忙搁了笔，带着梅枝朝前头去。

她怕晒，只朝抄手游廊里头躲，脚程便就慢了，待到了前院堂屋一看，里头已是满屋子的人。上首的两张椅子上，左边坐着肖氏，右边坐着浦氏，许是因为终于坐到了前院堂屋上首，浦氏的脸上写满了得意，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意味。

下面左手边的椅子上，是二堂兄孟楚江，和大堂姐孟楚溪，孟楚江傻笑着，正在抠自己的牙齿玩；孟楚溪则是微微低着头，看似在发呆。右手边的椅子上，只坐了一个人，但却是前些日才被偷去了银子的孟楚洁，此刻她微微抬着下巴，正朝上首的浦氏看，眼神中满是挑衅。

孟楚江和孟楚溪倒也罢了，他们大房有钱，会出资乃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孟楚洁怎也在列？没听说她的银子找着了呀？

孟楚清揣着满腹疑惑，上前与众人行礼，坐到了右边下首，孟楚洁的旁边。

肖氏待她落座，便道：“人都齐了，那就开始罢——今儿叫你们来，想必你们已经猜着了，就是为了垦荒的事儿。本来大老爷也出了资，但他事体繁忙，就不同我们一起了，只叫我们全权负责。”

这便齐了？众人都不自觉地朝屋内再看一眼，以确定有哪些人要与自己一起负责垦荒的事。

浦氏也不例外，朝下张望一时，却是向着孟楚洁和孟楚清发了难：“三娘子和五娘子怎会有钱垦荒？她们不是一个诬赖我偷了她的钱，一个哄我说丢了当家什的银子么？”

孟楚洁气道：“偷了我的银子，还敢这般嚣张，天下再没有像你一般脸皮厚的人了。你道我同你一样，自己无钱便去惦记旁人么？我这八十两银子，乃是当了首饰来的，正大光明，才不怕你来问！”

“我同三姐一样，也是当了首饰，才堪堪凑够四十两。”孟楚清一面回答，一面去看孟楚洁，发现她脖子上的金项圈，手腕上的镶宝金镯子，耳眼上的珍珠耳塞子，全部都不见了，不觉暗暗心惊——这一套头面，她们孟家的女孩儿，每人都有，乃是公中统一派发，登记在册，有迹可循的物事，要是让人发现独独她没有了，能不受责罚？亏得她还敢当众讲出来，真是性子耿直，胆子又比天还大。

浦氏进门晚，又不管家，并不知这些首饰的来历，听后不过不甘不愿地嘀咕一句：“都去当首饰，倒像是约好了似的，不愧是两姊妹。”

但肖氏却是同孟楚清一样，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当时就要发作——那些首饰，乃是公中出钱置办，怎能算作她的私产？她这样做，同转移家族财产有甚么分别？也亏得她只是个女孩儿家，若这事儿是儿子做下的，都能直接逐出家门去。

孟楚洁见情形不对，忙道：“大伯母，我当的是活当，等垦完荒，田里有了收成，我就去把它给赎回来。”

现下是夏天，田还没影儿，要想有收成，只怕得等到明年罢？肖氏仍是怒火中烧。不过忽而一想，这事儿[www奇qisuu书com网]还是暂时不要管的好，若管了，后果必然是孟楚洁赎回首饰，无钱垦荒，而缺了孟楚洁这八十两银子，就意味着她得从公中拿钱出来填补这个漏洞；如果不管，这钱她就不必出，顶多事后找个机会戳穿，教孟振业自拿私房补上罢了。

肖氏越想越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立时发作，脸上重新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来，嘱咐孟楚洁道：“记得早些赎回来。”

待孟楚洁应了，她又道：“若是大家再无异议，就把如何雇工的事定下来罢。”

终于要谈正事了，众人都坐直了身子，只有大房的孟楚江听不懂，照旧抠牙齿，而孟楚溪则神色淡淡的，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肖氏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转回头，将雇工的方式讲了一遍。孟楚清认真听着，发现肖氏所讲的，与梅枝打听回来的并无太大区别，一样是两种方式，一种是分两次雇工，先雇工垦荒，待垦完验收后，再另雇种田的佃户；另一种，是一次全雇了，先垦荒，垦出来的田，直接交由这些人继续耕种。

对这两种方式，大家并无异议，都愿意选择第二种，因为此时离官府清查户籍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细细地开荒，而第一种，由于那些人垦完了就走，往往草草了事，不够精细。

但选择第二种方式，就要提前面临一个问题，即必须得事先定出出租田地的方式，不然等垦完荒才发现所雇的并非自己想要的那种人，可就晚了。

而出租田地的方式，也有两种，一种是雇主出种子，出农具，出耕牛，佃户只出力而已，至于地里种甚么，怎么种，全凭雇主统一安排；而另一种方式与此正好相反，雇主只用将田出租，余下的事就甚么也不用管了，至于种子农具耕牛等等，全由佃户自己解决。

这两种方式，也各有优缺点，第一种，劳神费力，前期投入大，但收益更高；第二种，省心省事，几乎没有前期投入，但也正因为前期投入都由佃户承担，相应的收益也就少了。

肖氏刚讲完，浦氏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一种出租方式，满脸自信地道：“我娘家世代务农，田该怎么个种法，我心里最有数，此事就担在我身上，包管来年的收成比谁家的都好。”

浦家祖祖辈辈都与庄稼打交道不假，浦氏未嫁入孟家前，亦是种地的一把能手，这也不假，可除去她之外，其他的几人，只怕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罢。而且，若她是个厚道人，倒也罢了，就凭她的德行，谁敢放心大胆地把田交到她手里？

别人敢不敢，孟楚清不知道，反正她是不敢。不过她也没反驳，只是问浦氏：“太太，你可有钱租牛、租农具、买种子？”

这问题当即就把浦氏给问住了，她手头上的银子，全拿去交了垦荒的钱，以后的月钱，又被孟振业勒令上交一半，以填补赎回孟楚清家什所造成的亏空，所以哪里还有余钱来做前提投入？

孟楚洁见浦氏被孟楚清问得张口结舌，心中情绪复杂莫名。一方面，她为了尽快赎回首饰，自然希望选择收益最多的田地出租方式，也就是说，在这一点上，她与浦氏是站在同一边的；但另一方面，她和浦氏又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要想让她当众为其说一句话，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怎么办？张口罢，自己心里过不去；不张口罢，又怕肖氏最终采纳了孟楚清的意见，孟楚洁将一方帕子绞作了麻花，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

就在这时，忽闻肖氏问她：“三娘，你中意哪一种？”

长者问，不可不答，不知如何答，也得答，孟楚洁攥紧帕子，深恨自己没占得先机抢在浦氏前头说话，这会儿她不管选择哪一种，给人的感觉，都是选边站了。既然如此，就不能让浦氏得意，虽然孟楚清最近同她之间也有嫌隙，但论起亲疏，到底还是妹妹强些，于是咬了咬牙，昧着本心答道：“我觉着，还是五妹说得有理，第一种法子，收益虽高，却要先拿出一大笔钱来，咱们垦荒已是竭尽所能，哪里再寻这样一注银子去？再者，我们几人，除了二太太，都不懂农事，万一被人哄了去，可就要血本无归了。”

浦氏一听，不高兴了，板了脸道：“有我在，怎会教你们被人哄了去？分明是不信我。”

孟楚洁讲话向来直接，马上回嘴道：“太太说对了，我还就是不信你，如何？”

浦氏被继女当众顶嘴，面子大跌，将桌子一拍，就要开骂，肖氏忙出来做和事老，先责备孟楚洁，后力劝浦氏，直讲到舌干口燥，方才稳住了局面。

然而浦氏马上抓住了她问：“大太太，我怎地觉着五娘方才那话，根本就不对？不管是租农具、租耕牛，还是买种子，那能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是该大家伙儿一起出钱么？她指着我一个人问，是甚么意思？”

肖氏暗骂一声，堆出满脸苦笑：“二太太，家里没钱了，你又不是不晓得，不然也不会让大家筹钱垦荒不是？”

公中无钱，这是早就被大家认定的事实，浦氏也无话可说，只得悻悻地放开肖氏的袖子，坐了回去。

浦氏选了第一种出租田地的方式，孟楚洁和孟楚清则选了第二种，一对二，肖氏想了想，又去问孟楚溪：“溪娘，你觉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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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开工

孟楚溪似没想到肖氏会问她，诧异看去一眼，方才作答：“娘，我不懂农事，全凭您作主罢。”她说完，独自感伤，未婚夫尚在湖北，而孟家重返家乡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就算她这嫁妆田种得再好又如何？

肖氏猜得见她心中所想，不免也叹了口气，再看向孟楚江，又是副痴傻模样，那置产好生经营的心，就去了大半，草草作结语道：“我亦不懂农事，那就依五娘的，把田租给佃户自去耕种，按时交粮便得。”

浦氏一听，急了，按着桌子起身，道：“要租你们去租，我那一百亩田，可是要招工上门，亲自督促的。”

肖氏此时心内正感伤，懒怠同她争论，干脆道：“那悉听尊便罢，你自去照你的法子招工，我们另行出租，只要最后田亩数对得上就行。”为了落籍，最少得垦荒四百五十亩，浦氏的这一百亩至关重要，少她不得。

浦氏虽然不高兴其他人与她意见相左，但肖氏然一口应了她的要求，却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因此也不再吵闹，只道：“你们不同我一路，到时候就后悔去罢。”

孟楚洁听了这话，又后悔起来，浦氏此人虽然可恶，但在众人当中，就只有她擅长农事，要是不随她一起招工，万一到时租金甚薄，无法赎回首饰，该怎么办？

孟楚清就坐在她旁边，见她将一方好好的帕子绞作了稀烂，忍不住出声道：“三姐，有甚么话你就说，这般扭扭捏捏，可不是你的脾性。”

要是这话好说，她能不张口么？孟楚洁侧头瞪她。

孟楚清看看她光溜溜的脖子、手腕和耳朵，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道：“三姐要是怕亏本，我倒有个主意，只是怕三姐听了，又来疑心我，怪我心叵测。”

孟楚洁眉头一挑，道：“一桩归一桩，你有甚么主意，且说来听听。”

孟楚清便道：“你不是出了一百亩地的银子么，何不五十亩同我们一起，另五十亩拿去招工，亲自督阵？”

这主意真是妙极，这样不论哪种方式赚钱，她都不会亏了！孟楚洁欣喜莫名，只是仍有心结：“那我不是随了太太一起了……”说着，颇为不甘地朝上首看了一眼。

孟楚清实在不能理解她的这种心理，诧异道：“那法子又不是她想出来的，作甚么她能选，你就不能选？”她说着说着，却又点起了头，道：“你的担心，倒不无道理，你同我一样，又不懂农事，要是选了亲自督阵，岂不是时常要去向太太请教？”

孟楚洁一听，不高兴了：“不懂可以学，那么多农，难道是摆设？我就不信，她能种得好，我就种不好。”

孟楚清看在同她姊妹一场的份上，力劝：“三姐，你若能做到不耻下问，就去同太太一起；若是做不到，我劝你还是别去了……”

她乃是好心，可谁知孟楚洁却认为她是瞧不起自己，竟朝肖氏开口道：“大伯母，我改主意了，我那一百亩地，要招工上门。”

一百亩？她把一百亩全押上了？她这性子，真是……真是……孟楚清忍不住直摇头。

肖氏方才就想宣布散场，是见她姊妹二人正商讨，才等了下来，此刻见她终于定下主意，便问也不问就点了头，道：“那便这样，兵分两路，二太太同三娘招工上门；其他人把地租出去，坐收租金。”

此法再无异议，众人点头，肖氏便道一声“散了罢”，先行离去了。

孟楚清站起身来，望着孟楚洁直叹气，孟楚洁大概也觉得自己做了不甚妥当的事，竟不敢看她的眼睛，逃也似的奔出去了。

而浦氏正因为孟楚洁的最后倒戈，得意洋洋，从孟楚清身前走出去时，下巴扬起老高。

孟楚清只当没看见，自去跟孟楚溪和孟楚江打过招呼后，才出门朝后院走。

梅枝在外候了多时，里面主人们的谈话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心内有无数的疑惑，只是不好在外问出来。好容易等到踏进东厢门槛，终于能够开口，忙问：“五娘子，你所谓的‘山人自有妙计’，就是把地全租出去？这叫甚么妙计！你莫怪婢子多嘴，论起农事，太太可比咱们精通多了，还是跟着她一道才有出路，你实该同三娘子一样，学着她招工上门，统一部署。”

孟楚清瞥她一眼，道：“我何时说过太太选的那种法子不好？只是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她会种田，自然能统一部署；我连韭菜和麦子都分不清，如何部署？别让人哄了去，血本无归才好。”

梅枝思忖一时，自认思虑不周，慌忙致歉。孟楚清安慰她道：“晓得你真心为我打算，所以难免着急，不过你也放心，这些不过是暂时的，待我弄清田地间的那些门道，自会将田收回，学着太太一般自己打理。”

原来一切孟楚清都自有安排，梅枝终于放下心来，行了一礼，出去将那早上就湃好的西瓜切块去籽，装上一盘子，捧来与她吃。

孟楚清边吃西瓜，边寻思，虽说垦荒自有肖氏和浦氏领头，但肖氏一看就没把这几亩地放在眼里，纯粹是为了落籍才垦荒，将来她的这几亩地究竟种不种，还不定呢；而浦氏到底是继母，隔了一层，心地又不怎么良善，估计到时只会顾着自己。

思来想去，这两位太太，竟都指望不上，要想把垦荒种地这事儿做好，还得靠自己。于是丢下西瓜，自去洗手，换出门的衣裳，又吩咐梅枝，将那大些的西瓜挑一个抱上，跟着她一起去造访隔壁余家，好生请教垦荒种田事宜。

要想种好地，光看农肯定是不行的，确是该出去走走，梅枝深以为然，忙拣了西瓜装进篮子，撑伞陪她出门。

此后两天，孟楚清上午到前院，同其他几人商议垦荒的事；下午关在房，看农，作笔记；到了傍晚太阳小些，便到余家问东问西，因她每次去都没空着手，倒也讨人欢喜。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垦荒前期准备工作陆续完成——孙牙侩应孟家要求，送来了雇工名单，共计佃十八人，其中浮八人，分属四户；佃户十人，分属五户。

所谓浮，即自身一无所有，仅出卖力气为雇主种田的人。而浦氏显然低估了这些人一无所有的程度，据孙牙侩描述，这些浮之所以被称一个“浮”字，就是因为他们穷到连房子都没有，无定所，哪里有田哪里去，所以才谓之为“浮”。

既是这样，雇主要聘用浮，除了生产资料之外，还得为他们准备房屋，预备饭食，甚至还要安排其家属的工作——因为大多数浮都是拖家带口来的。

浦氏虽然种过田，但因娘家一向自给自足，从未接触过这些，当时就傻眼了。其实这时雇工的钱尚未支付，改主意还来得及，但她认为，自己之前的话说得太满，这会儿临时变卦未免太失面子，因而死咬牙关，就是不松口。

而孟楚洁见她初衷不改，暗忖，大概此种途径赚头最大，不然她怎会宁肯费事些，也非要招浮？因着这一点误会，两人齐齐没作声，愣是咬着牙，看着肖氏拿银子出来，把雇工的钱给交了。

而孟楚清等人所雇的佃，并不需要支付工钱，仅给了孙牙侩一两银子作辛苦费，便算了结。

佃户雇好，尚未开工，浦氏已是焦头烂额，浮来了，要住房子，而孟家的后罩房虽说有空屋子，但肖氏以家中有未嫁的女孩儿家为由，说甚么也不许她拿去给浮住；她与肖氏大吵一架，却仍未能达成目的，只得四处借屋，忙得不可开交。

相比之下，孟楚洁倒稍显轻松，她又当了两件首饰，拿钱租了隔壁余家的两间屋，以供属于她名下的那两户浮住。

她们忙着为浮安排住处，筹建外厨房的事情，就全落在了肖氏等人身上——大家先前已达成一致意见，垦荒期间，统一为十八名佃提供饭食，一日三餐，等到垦荒完成，播种种田时再各行其是。而由于孟家的厨房就建在前院，肖氏认为佃进出会影响她的生活，因此决定在院外另设一处大厨房，架大锅大灶，聘专人为佃们准备吃食。

由于建厨房的费用，一早就算进了成本之中，因而众人皆无异议，只是浦氏和孟楚洁没有闲暇；大老爷一早就宣布不管事；孟楚溪成日不出房门；孟楚江脑袋不甚灵光；肖氏又懒怠为几亩田费心，遂叫来孟楚清，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了她。

孟楚清一手揽过大权，忍不住好笑，对梅枝道：“真该封我一个诸葛孔明的名号，我就猜着这事儿无人肯管，全得靠我自己。”

肖氏信任孟楚清，梅枝欢天喜地，戚妈妈却心疼她辛苦，把自家男人和儿子都叫了来，凡事仅让她动动嘴皮子，只要有需要出门晒太阳的活计，全让她男人和儿子跑腿代劳。

在他们相助下，孟楚清照着韩家庄的风俗，在前头院子里建了座两尺高的小庙，专供土地神。

外面的大厨房，也很快搭了起来，所用的人工，就是那些佃户，而雇来做饭的三个厨娘，则是浮家的媳妇，这也算是为他们安排工作了。她本来想雇四人，正好四户浮，一家一个，可浦氏十分不知好歹，认为雇主并无义务替浮家属安排工作，竟怪她多事。孟楚清一气之下，故意少雇她名下浮媳妇一名，留给她日后去烦恼。

数日过去，一切准备停当，终于到了开工这天，全家人在大老爷孟振兴的带领下拜过土地神，便里外忙开了——照着本地风俗，在动土之前，须得宴请村中尊长及左邻右舍，讨个好兆头。

乡中宴请，不过是流水酒席，建在外头的大厨房正好派上用场，新请的三个厨娘，连同廖嫂几个，切菜的切菜，抡锅铲的抡锅铲，忙得热火朝天。

孟振业在城中教未回，孟振兴一力应付里长和庄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肖氏和浦氏亦上阵，招呼这些人的女眷。而韩家庄不成文的规矩，未嫁的女孩子们，向来是没有坐席的资格的，因而孟家的几位小娘子没有人需要招待，很是清闲，便被派去厨房督工。

大热的天，一动一身汗，几姊妹都不愿去那火烧火燎的厨房里头受罪，孟楚清便想了个好主意，叫梅枝在倒座房收拾了一间屋子，坐在那屋子里，透过侧面墙上的纱窗朝外看，正好能瞧见厨房里的一举一动。

几姊妹都道这主意好，各拾凳儿朝窗前坐了，一时评论这个厨娘动作利索，一时笑话那个厨娘笨手笨脚，好不热闹，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孟楚溪都跟着说笑了几句。

正聊得兴起，孟楚洁忽然站了起来，贴着纱窗细瞧，惊讶道：“那不是马大妮么？”

众姊妹跟着去看，只见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正顺着墙溜进厨房，趁着新请来的邹嫂转身的机会，迅速从案板上偷下一块刚切好的煮大肠，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谁知她速度虽快，可还是被邹嫂发现了，邹嫂马上去掰她的嘴，但那大肠早下了肚，哪里还抠得出来，邹嫂大概是因为才来，倒比那女孩子还怕些，急得又哭又骂。

孟楚清仔细去瞧那女孩子的样貌，浅浅弯弯的两道眉，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虽说因为脸上沾了些泥，显得不甚干净，但瑕不掩瑜，仍算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只是这孩子无论她怎么看，也是不认得，只得去问孟楚洁：“她叫马大妮？怎么我没见过？”

孟楚洁指着窗外道：“你忘了，我们太太前头是嫁过一遭人的，那户人家就姓马，她给那家留下个女孩儿，被休时没有带出来，便是马大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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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掐架

浦氏前头嫁过一回人，大家都知道，孟楚清也不例外；她有个亲生闺女的事，孟楚清亦晓得，只是没见过，所以方才未能认出来。这会儿经孟楚洁提醒，她再仔细去看，还是觉得那女孩儿生得好，与浦氏一点儿也不像，不禁疑道：“三姐，你认错人了罢？那女娃哪里像我们太太了？”

孟楚洁笑道：“正是生得不像哩，马大妮跟他爹马世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要是像太太，可就丑了。听说——”她说着说着，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音：“其实马家穷得很，还不如浦家，那马世庚又是个积年的老赌鬼，我们太太就是看中了他相貌堂堂，生得一表人才，这才不顾父母劝阻，硬是嫁了过去。”

孟楚清好奇问道：“既是她自己看中的人家，应是夫妻和乐才是，却怎么被休了？”

孟楚洁很乐意说一说浦氏过去的不如意，笑得愈发灿烂，道：“你道那马世庚是个甚么好东西？挣不来钱不说，还爱打人，手里就算只有半文钱，也要先拿去赌的，偏他手气又不好，总是输，输了钱，便回来拿媳妇闺女出气，我们太太熬不下去，闹着要和离，偏那马世庚扣着人不放，她急着要脱身，便不顾名声地直接叫他写了休，连陪嫁和闺女都不要，就连夜跑回娘家去了。”

浦氏嫁进孟家时，孟楚清年岁尚小，无人与她讲这些，因此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她正听得入神，忽见厨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正是马大妮的亲娘，浦氏。浦氏显然是听见了消息才来的，一进门就去骂邹嫂，待把邹嫂骂得哑口无言，又去推马大妮，一面推，一面紧张地朝外张望，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口中还道：“哪个叫你来的，当心被人瞧见，快些回去！”

这时，自门外又转进一人，鹅蛋脸，高挑个儿，面上略略敷了些粉，显得十分白净，却是同孟振业有过婚约的柳五娘。柳五娘手里牵着自家闺女，嘴里却去骂浦氏：“亲生闺女哩，怕哪个瞧见？真没见过你这样当娘的，自攀了高枝，就不认闺女了！”

她一面骂，一面揽了马大妮过来，道：“可怜见的，饿坏了才去偷大肠的罢？你娘真真是可恶，就算不能坐席，添一碗饭给你又有甚么难，偏她外强中干，生怕被孟家人瞧见，跌了她的身价，其实大家都是已经嫁过一遭的人，又哪有甚么身价可言！”

浦氏当初强插一脚，仗着娘家是孟家恩人的身份，硬是拆散了孟振业和柳五娘，因此柳五娘心里头满是怨愤，只要逮着机会，就要狠狠羞辱浦氏一番的。

此刻浦氏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又不肯服输，只得一把抓过马大妮，重重扇了两个嘴巴，骂道：“作死的小蹄子，到处乱窜，丢人现眼！”

她指着桑，骂着槐，柳五娘自然不依，上前将她一推，就要掐架。这柳五娘，是个寡妇，还带着个闺女，但耐不住手里有钱，娘家又有父兄，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要同浦氏掐架，那就是真的要打起来，轻易劝不开的。

孟楚洁瞧着欢喜，拍着手道：“打，狠狠地打，教她晓得些厉害。”

孟楚涵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乱转：“哎呀，太太打马大妮是不对，可经不住她是亲娘，打了又能怎地，柳五娘一个外人，这是多管闲事。”

孟楚洁见她言语中对浦氏多有维护，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孟楚涵马上噤声不语了。

孟楚溪凑到窗前看了看，亦是着急，但着眼点却与孟楚涵不同：“她们打架，丢得是咱们孟家的脸，我们身为孟家人，怎能袖手旁观看热闹？只怕被人笑话！”

孟楚洁才不理会那许多，仍旧望着窗外直乐：“大姐，你急也没用，柳五娘是谁？她不打赢，是绝不会松手的。”

眼见得院中坐席的宾有被惊动的趋势，孟楚溪更为焦急，拉着孟楚清连声道：“五妹，怎么办，怎么办？去叫我娘，又怕被旁人知晓，况且我娘也不善劝架，怎办，怎办？”

孟楚清朝外看了一眼，道：“这有何难。”说着，连门也不出，就走到窗口，朝外喊了一句：“爹，你回来了？”说着，给梅枝使了个眼色。梅枝不解其意，但还是顺着道：“二老爷，您回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就见得柳五娘正要去抓浦氏头发的手一顿，硬生生地改作了抚摸，她一面抚着浦氏的头发，还一面道：“哎哟我的二太太，怎么就不当心跌了一跤呢，快些让我瞧瞧，摔坏了没有？”

这变化突如其来，浦氏一时适应不了，愣住了，竟任由柳五娘将她的头发捋了又捋。

孟楚洁在窗内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孟楚清直叫：“五妹，你，你……”

孟楚溪松了一口气，含笑冲孟楚清点点头，坐回凳子，在她看来，只要浦氏不丢孟家的脸就成，至于其他的事，她不愿掺合。

孟楚清却瞧着那马大妮可怜，遂道：“再嫁的人多着哩，又不是甚么丢人的事，偏太太藏着掖着，生怕别个不晓得，其实都在一个庄子里住着，打量谁又不知？所谓来者是，咱们怎能让马大妮在外头站着，不如把她接进来吃顿饭。”

孟楚洁本不以为然，但朝外一看，正瞧见马大妮的嘴肿起老高，心便又软了，恨道：“太太也太狠心，亏得这还是亲生的！”说着，竟连孟楚清也不等，一马当先地冲出去了。

孟楚清生怕她惹祸，连忙拉起孟楚溪一道出去，先劝柳五娘去坐席。柳五娘还以为孟振业真回来了，不消她们多说，便带着闺女自去了。浦氏犹自生气，但没有柳五娘激着，到底做不出拿亲生闺女出气的事，只是赶她走。

马大妮怕挨打，不敢忤逆，眼巴巴地看了案板上的大肠一眼，转头就跑。孟楚洁却一把将她拉住，眼瞅着浦氏道：“不过一块大肠罢了，甚么好物事！你亲娘不疼你，姐姐疼你，走，跟着姐姐吃酒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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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来客

浦氏本能的，张口就想骂，但却怎么也想不出词来——马大妮是她亲闺女，孟楚洁护着她，也算是给了她面子，这叫她怎么骂？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里，孟楚洁已是揽紧马大妮，朝院中去了。浦氏生怕马大妮被人瞧见，连忙去追，孟楚清赶紧拦下她，道：“太太，你不说，谁会去留意她们？你要是追了，才引人注目哩。”

浦氏向来不怎么听信她们几姊妹的话，但也不得不承认，此话很有些道理，于是只得不甘不愿地放慢了脚步，改朝女眷坐席的地方去了。

孟楚清看着她离去，还要重回倒座房，孟楚溪却不放心孟楚洁，认为她同浦氏到底还有过节未消，难保一时想转过来，拿着马大妮出气，于是对孟楚清道：“五妹，你三姐性子急，你和你四姐都跟着去瞧瞧罢，这里有我就行。”

孟楚清并不认为孟楚洁是个会迁怒的人，但能正大光明地躲懒，何乐而不为，遂从善如流，去叫了孟楚涵一起回院子，朝后头西厢而去。

一路上，孟楚涵三番两次地想要与孟楚清搭话，孟楚清却只是不理，孟楚涵碰壁的次数多了，竟哭了起来，道：“五妹妹，你向来宽宏大量，怎地这回独独针对我？”

今日多，乡下人又没有甚么二门非请勿入的概念，是以后院中人也不少，这人来人往的，孟楚涵说哭就哭起来，要是让人看见，还以为是孟楚清欺负了她呢。

梅枝瞧着一阵心烦，忍不住道：“四娘子，你上回红口白牙地诽谤我们五娘子，说她偷拿了三娘子的银子，这分明是你针对她在先，还好意思来反咬一口？你都陷我们五娘子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了，竟还指望她宽宏大量。她若真轻易原谅了你，那就不是宽宏大量，而是滥好人一个了！”

梅枝护主心切，孟楚清自己却一点儿也不想分辨，一心只想赶紧逃离，免得让人误会自己欺负了孟楚涵，于是提起裙子，朝前疾奔，口中叫着：“四姐姐，你忍着些儿，我这就替你拿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去！”

经她这一叫喊，马上就有热心快肠的人围了上来，纷纷问发生了甚么事。孟楚涵知道孟楚清是故意的，但她已将话讲出了口，她又能如何，只得低头啜泣。她的丫鬟红杏气急败坏，指着尚未离去的梅枝大叫：“你们惯爱作戏欺负人！”

梅枝赔着笑道：“红杏妹妹休恼，不过是小娘子们一时淘气。”说着，又跟人们施礼，解释道：“我们五娘子和四娘子玩闹，四娘子一时不慎崴了脚，五娘子替她拿药酒去了。”

“哎呀，不过姊妹间耍着玩而已，甚么要紧！”人中间，有个便是隔壁的余嫂，她近日连吃孟楚清送过去的几个大西瓜，心下先认定了她是个好人，一听完梅枝的话，就先去说红杏，“你也太小心！”

红杏万般委屈，眼泪汪汪，人们却七嘴八舌，都在责怪她，令得她有话也不敢说了。

孟楚涵哭得愈发伤心，人们却以为她是因为脚疼，忙伸出援手，扶了她去杨姨娘屋里，安置稳妥，方才离去。

梅枝知道孟楚清不会再回转，遂帮她把戏演完，取了瓶药酒来丢给红杏，再才去寻孟楚清。

她一路行至西厢，听见东次间里有声响传出，进去一看，果见孟楚清就在里头，正坐在一张离窗户最远的椅子上吃茶。孟楚洁则领着马大妮，在参观她的妆台和奁盒。

孟楚清抬头瞧见她，忙招手叫她进去，问道：“三娘子没跟你一道来？”

梅枝忍着笑，答道：“三娘子的脚肿得厉害，只怕是来不了了。”

“真崴了脚了？”孟楚洁手执一支金钗，转过头来道，“那叫绿柳给她把饭菜送到房里去吃。”

绿柳不满孟楚洁惦记着孟楚涵，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朝厨房去了。

孟楚洁回过身，发现马大妮正盯着她手里的金钗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水汪汪地惹人怜。这支金钗，乃是孟楚洁所有的首饰里头，最为精美的一件，圆头，细身，钗头饰葵花盖，钗身雕满牡丹花，她见马大妮这般形状，难免心中得意，遂笑问：“这钗好看？”

“好看。”马大妮的回答干脆利落，让孟楚洁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只是她笑着笑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马大妮的眼睛，就仿佛沾了鱼胶，竟黏在了金钗上，怎么都挪不开，她把金钗搁到妆台上，马大妮的目光就移到妆台上，她把金钗装进奁盒，马大妮的目光就转向奁盒，那份专注，似要将奁盒看穿一般。

孟楚洁浑身不自在，忙轻唤一声：“大妮？”

“姐姐。”马大妮马上转过身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大眼睛里似有一汪水，随时要溢出来。

这眼神太过扣人心弦，孟楚洁竟不忍去看，只得闭上眼睛，咬一咬牙，道：“罢了，既然你喜欢，就送你了。”

此话一出，马大妮笑逐颜开，忙不迭送地道谢，从她手里接过了金钗去。孟楚清坐在避阳的角落里，却是暗暗吃惊，这支金钗，也是公中之物，她却拿去送人，难道真不怕身上的债务更多一层么？她实在忍不住，叫过孟楚洁，小声地问：“三姐，你这见面礼，也太过贵重了罢？”

孟楚洁早就后悔了，深恨自己这冲动的性子，烦躁道：“已经送出去了，怎办？”

孟楚清出主意道：“去同她讲明道理，拿别的与她换罢。”

这也太丢人，孟楚洁坚持不肯，孟楚清只得随她去了。

一时厨房送了饭菜上来，马大妮雀跃不已，孟楚洁却已没了兴致，心里只有她的那支钗，孟楚清见她蔫蔫的，只得自陪马大妮吃完饭，又叫梅枝取了个荷包来送她，然后让人把她送出去了。

孟楚洁见孟楚清只拿了个街上买的荷包，就将马大妮打发，心里愈发堵得慌，独坐窗前生闷气。

孟楚清本欲上前劝解她几句，但想想她的性子，还是罢了，自回东厢，叫梅枝拿西瓜和葡萄来吃。

乡下人家，向来有许多活计要忙，因此流水席散得也快，下午才过半，人就全走了。此时那些佃，已在田里忙活了大半天了，连午饭都是送到田埂上吃的。孟楚清等人的田，迟早要租与这些人，他们为了自身着想，不消吩咐，就将活儿做得妥妥当当，哪怕地里有一丁点儿土疙瘩，也要拿锄头敲碎了。浦氏和孟楚洁的田，却是要收归己有的，因此生怕浮们偷工减料，耽误来年的春播，接连朝地头跑了好几趟

浦氏极为享受这个过程，乐呵呵的，孟楚洁却是娇养惯了，不耐晒，才跑了两趟就受不了，躲到房里叫绿柳拿了扇子猛扇，又喊俞妈妈端西瓜来解暑。

她虽然不愿出去晒太阳，但一想到浦氏还在外头，心里就开始发慌，根本坐不安稳，总觉得不亲力亲为，就差了浦氏一截；但要她出去，却又比登天还难，这真是出去难受，不出去也难受，总是个折磨人。

好容易等到夕阳西下，浦氏终于归家，她这才松泛了些，把举了半天的一块西瓜慢慢吃完了。

梅枝躲在檐下避阳处，把西厢的情形瞧了个一清二楚，回来同孟楚清说笑：“三娘子明明同五娘子一样怕晒，却偏要学太太招工上门，真是自讨苦吃。”

孟楚清忙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快些别说了，三姐正后悔着呢，她那是一时冲动，没把持住。”

梅枝还是忍不住地笑：“三娘子这脾性，最懊恼的人是她自己个儿罢？也不晓得犯下多少让她自己后悔的事了。”

听梅枝这样说，孟楚清就又想起今日的那支金钗，忍不住叹了口气。

主仆俩这里正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俞妈妈的声音响起，听口气，很是恭敬：“五娘子，太太请您过去。”

梅枝便冲孟楚清眨眨眼，小声道：“她上回被砸破额头，又挨了三娘子一顿打，倒是老实多了。”

孟楚清笑了笑，朝外问道：“妈妈，何事？”

俞妈妈见孟楚清亲自发问，态度愈发恭敬，答道：“回五娘子的话，是太太的娘家人来了。”

浦氏的娘家人来了？他们今儿不是刚来吃过酒，怎么才过去个把时辰，就又来了？孟楚清十分诧异，忙给梅枝递了个眼色。

梅枝会意，走去打开墙边的小柜子，从铜罐子里摸出一把钱，出去塞到俞妈妈的手里。俞妈妈接了钱，不等梅枝开口问，便道：“天气热，今儿咱家办酒，饭菜又剩下许多，两位舅老爷担心馊掉，所以遣了两位舅太太和几位表少爷来，把剩菜剩饭带些回去喂猪。”

甚么带回去喂猪，他们家根本就没养猪！梅枝强忍下笑意，不满看俞妈妈：“每回家里摆酒，舅老爷家就要来装剩菜剩饭回去吃，这又不是甚么秘密。你拿人尽皆知的事来糊弄我？再说了，这也不是甚么大事，值得特特叫五娘子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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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反常

俞妈妈捏了捏袖子里的钱，足有好几百，脸上就堆了笑出来，压低了声音道：“姐姐，确是舅太太们来了，只不过除了我们太太，大太太也在堂上陪坐呢。太太也不止叫了五娘子，三娘子、四娘子，连着前头的大娘子，都要去哩。”

都去？这是作甚么？梅枝疑惑不解，再问俞妈妈，俞妈妈却也只摇头。梅枝还道她是卖关子，又拿了几百钱出来，俞妈妈却连连摆手：“姐姐，我真不晓得，两位舅太太才来，还没开始与太太谈正事哩。”

梅枝想了想，还是把那几百钱朝俞妈妈手里塞，道：“这钱你先拿去，若是有了消息，赶紧来告诉五娘子。”

俞妈妈还是缩着手，不肯接，干笑道：“还没办成事，就敢拿五娘子的钱，不要命了？姐姐放心，待有了消息，我头一个来讨赏。”

梅枝哭笑不得，只得收回钱，放她去了。

孟楚清在内听见，满面怅惘，问梅枝道：“梅枝，我是不是太厉害了？竟连俞妈妈都如此怕我。”

梅枝毫不犹豫地道：“五娘子，教别个怕你，总比你怕别个好。”

孟楚清若有所思：“你说得也是，我自小没了娘，稍显软弱，就要被人欺了去，不厉害怎么行。这人哪，宅心仁厚也是得有资本的，你瞧前头大娘子，有亲爹亲娘护着，万事不消愁；再看三娘子，虽说和我一样没娘，但她却有生母对我们爹的恩情作依仗；四娘子更不消说，是有生母的人，任谁都比我强，我除了尖牙利齿些，又还能怎样呢？”

梅枝听了，却扑哧笑出声来：“五娘子，在这宅子里，论起宅心仁厚，还能有人比得过你去？上上下下，哪个没受过你的恩德？就是左邻右舍说起来，都只念你的好。”

孟楚清自嘲：“甚么恩德，手中撒漫而已。”

梅枝却道她是太过自谦，一面念叨谁谁谁得过她的帮助，一面拿了见的，却又半新不旧的衣裳来帮她换。

孟楚清换好衣裳，自朝镜中照了一回，想了想，又取下钗环，另换一朵栀子花戴了。

梅枝一面帮她拢头发，一面道：“五娘子，你也太小心，两位舅太太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们每回来，都只拣咱们不要的物事拿，从不强人所难的。”

孟楚清笑道：“瞧你，拿我当甚么人了？他们是咱们的恩人，就是拿去，又有甚么？我是怕打扮得太显眼，越过了太太去。”

梅枝恍然大悟，道：“五娘子所虑极是，太太的金银首饰，从来不戴，只收在匣子里的，也不晓得要留给谁。”

孟楚清笑了笑，起身朝外走。其实她这样打扮，才不是因为浦氏，而是以她穿越女的“阅历”和直觉，觉得浦氏此番召她们去，多半是为了她们姊妹几个的亲事，纵使不是为了亲事，也总会绕个弯弯道道，同亲事搭上边的——没办法，谁让古代女子除了成亲嫁人，就没有甚么大事了呢？

此时日头已落山，稍显凉爽，孟楚清舍不得自抄手游廊吹过的一丝微风，慢慢走着。浦氏的娘家，爹娘尚在，人称浦老爹、浦老太，两老膝下除了浦氏，还有浦氏的两个兄长；大儿子浦大，娶妻唐氏，有一子名浦岩，一女名浦英；二儿子浦二，娶妻马氏，也有一子一女，分别叫浦大牛和浦大妞。

孟楚清突然想起一事，问梅枝道：“二舅老爷娶的二舅太太，可是我们太太前夫的亲妹妹？”

梅枝点点头，道：“是，村西头马家的，马世庚的妹子，马大妮的亲姑姑。”

韩家庄本来就是个小地方，又因天旱地贫，人烟稀少，庄中世代通婚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户人家，走错了路都能碰见亲戚，所以像浦氏这般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倒也并不少见。只是浦氏为了面子，连亲闺女都不认的人，见到这前小姑子，会不会心情十分糟糕？

想着想着，已至正房檐下，大舅老爷浦大正站在那里，同孟楚洁说话，孟楚清赶忙上前，与他行礼问好。

浦大虽是个庄稼汉子，却生得瘦瘦小小，不过喜色倒好，见了孟楚清就笑：“外甥女，许久不见，真个是半年不见，如隔一秋。”

孟楚洁兴致勃勃，不顾孟楚清直扯她的衣襟，问道：“大舅，甚么叫作如隔一秋？”

浦大笑呵呵地解释：“这不才过去大半年么，只隔了一个秋天，不是一秋是甚么？要是三年未见，那便是如隔三秋了。”

孟楚洁掩嘴大笑，发间一支银钗上的流苏乱颤。

浦大被笑得莫名其妙，问道：“外甥女，我说错了？”

“没错，没错。”孟楚清见孟楚洁一副诲人不倦的姿态，忙插进话去，不许她出声。开甚么玩笑，他是舅舅，她是外甥女，若是如隔三秋，就愈发不妥当了！

孟楚洁被截住了话头，很是不悦，这时浦大又问：“两位外甥女有学问，我来讨教讨教，这我到你们家串门子，该叫作甚么？”

孟楚洁终于逮到机会，想也不想地便道：“打秋风！”

“原来如此，那我是上你们家打秋风来了。”浦大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朝着前院去了。

孟楚清急得额上直冒汗，连忙追赶几步，大喊：“大舅，莫要听她胡诌，那叫走亲戚，走亲戚！”

浦大低着头，念念有词，也不知听见了没有。孟楚清忿忿跺脚，回头埋怨孟楚洁：“三姐，你怎能如此捉弄人，也太不像话。别说他是咱们大舅，就算不是，也是我们家的恩人，想当初我们才来韩家庄，下无寸土，上无片瓦，要不是大舅力排众议收留了咱们，我们家哪能在这韩家庄扎下根来？”

这话不假，当初他们虽为浦家收留，但却并不是每个浦家人都欢迎他们的，比方说浦二一家，就看他们横竖不顺眼，要不是浦大舅说服了浦老爹和浦老太，他们那年冬天，可就冻坏了。

孟楚洁隐约有些后悔，但却兀自嘴硬，道：“不过小小玩笑，大舅哪有那么小气。”

孟楚清直摇头，懒怠再说，提裙走进堂屋去，孟楚洁怕落了后，赶忙跟上。

堂屋里，果如俞妈妈所说，除了浦氏之外，大太太肖氏也在，两人并排坐在主座上。下面右边椅子上，坐着孟楚溪；左边位子上，则依次坐着浦大媳妇唐氏，，浦二媳妇马氏，浦二家的儿子浦大牛，和浦大家的儿子浦岩。

唐氏的身形，与她男人浦大正好相反，高个儿，壮实，朝那儿一坐，塞得圈椅满满当当。

马氏却生得很有几分颜色，白脸，弯眉，大眼，想来那村西马家基因不错，专出美人胚子。

而那浦大牛和浦岩，若非孟楚清一早就认识，定要认错了去——浦大牛又高又壮，面皮又黑，一点儿也不像是马氏所生，同唐氏倒很有几分神似；而浦岩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跟浦大和唐氏都不像，和马氏坐到一处，倒更像是一家人。

孟楚清放慢了脚步，待孟楚洁走上前，方才跟在她后头，与众人行礼。大概是因为娘家人在场，浦氏今次十分和蔼，笑着指了座位，又叫俞妈妈端茶上来与她们吃。

她们才落座，孟楚涵也来了，她顶着脚崴了的名头，不好走快，只能倚在红杏的身上慢慢挪，途径孟楚清身旁，望向她的眼神很是幽怨。

见到孟楚涵即便带了伤，还是按时前来，浦氏很是满意，冲她点了点头，叫红杏扶她到椅子上坐下。马氏却皱了眉头，道：“你们家的闺女，也太娇气，坐在屋里哪里都不去，还能崴了脚，这要是嫁了人，能作甚？”

孟楚涵又羞又臊，掩面而泣。

肖氏不满马氏当着女孩儿们的面提及嫁人一事，满面寒霜。

浦氏也很不高兴，家里的这几个女孩子，是娇气不假，但任谁说，也轮不到马氏。在她看来，马氏今儿就不该来，她这一来，仿佛是专为提醒孟家人，她浦氏是嫁过一遭似的，真真是气人。

马氏注意到肖氏和浦氏脸色的变化，却一点要缓和气氛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更摆出一副倨傲的架势，去问孟楚溪：“溪娘今年十八了罢？”

哪有这般直白地问女孩儿家的年纪的！众人皆惊。肖氏的脸色更是黑似锅底。

年纪，一向是孟楚溪心头的一道伤，这声问询，几乎让她当场崩溃，强忍了好几次，方才勉强压下泪水，答道：“是十七。”

“十七也不小了。”马氏一脸的嫌弃。

孟楚清留意到，肖氏攥着茶盏的手，紧了又紧，但愣是忍着没出声，真不知这马氏究竟有甚么资本，竟能让大家容忍到这地步。

她正琢磨，却不留神马氏竟越过孟楚洁和孟楚涵，直接向她发了问：“五娘是你们家最小的一个罢？今年多大了？”

“她才十岁呢。”浦氏有些不高兴，不等孟楚清出声，便代她作答。

浦氏，这是在维护她？孟楚清万般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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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心慌

今儿这是怎么了？不管是马氏、肖氏还是浦氏，举止态度，都与平常很不一样。孟楚清疑惑不解，端起手边的茶盏，送到嘴边，但浦氏所用的茶叶，一向品质不佳，入口既苦又涩，她只略略沾了沾唇，就放下了。

虽有浦氏相护，但马氏显然并没打算放过她，竟道：“十岁不小了，这又不是城里，哪个女娃不是十二三岁就许人的。”说着，露出极感兴趣的表情来，又去问孟楚清：“五娘平日在家作些甚么呢？”

孟楚清忙起身作答：“不过写写字，看罢了。”

“女孩子家，写字有甚么用？”马氏一脸的诧异，“你不是才垦了几亩地，不出去做活？”

孟楚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外头太热，懒怠出门，再说那田自有佃忙活，不消我操心。”

“竟这般娇气！”马氏惊诧无比，露出满脸的鄙夷，转头探向唐氏，压低了声音一阵嘀咕，也不知在说甚么。

马氏这是要作甚么？挑儿媳么？孟楚清不由自主地朝坐在对面最末座的浦大牛看去。浦大牛生得又黑又壮，倒是挺符合韩家庄人的审美观，但孟楚清却晓得，他是个要命的愣头青，说白了，就是脑袋有些不灵光，傻里傻气。而且他这份傻，还不同于孟家大房的孟楚江，孟楚江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傻子，但性格和顺无害；而浦大牛却正好相反，他是看上去正常无比，但做起事来，却能让人头疼欲裂。

据说，他曾经最为令人瞠目的壮举，便是因为浦岩的一句戏言，就跑去把自家的房子给烧了。正因为他傻得可怕，所以数遍韩家庄，根本没人敢嫁，以至于满了十八岁，还是光棍一条——这在普遍早婚的韩家庄，可算是大龄青年一名了。

不过就凭他这条件，马氏也敢如此嚣张？还嫌孟楚溪年纪大，难道浦大牛年纪小么？或许，是她猜错了？

孟楚清抬眼瞧见正与马氏说话的唐氏，不禁猜测，难不成要挑媳妇的不是浦大牛，而是浦岩？

浦岩是韩家庄为数不多的几个生之一，浦大着意栽培他，轻易不许他下地，他倒也争气，十三岁那年就考取了秀才，这在韩家庄，简直是凤毛麟角，不知多少求亲的人踏破了他家的门槛，只是他一心求前程，死活不肯订亲，任唐氏苦求打骂都没用，只得随了他去。

若是他挑媳妇，倒也值得马氏这般神气，只是浦岩今年才十五，若是他要说媳妇，该直接问同他年纪相仿的孟楚洁，或是孟楚涵，怎会一开口就是问孟楚溪。难道唐氏打的是女大三，抱金砖的主意，所以才让马氏代为发问？

这时，马氏已同唐氏商讨完毕，坐直了身子，问浦氏道：“听说你也垦了几亩地？”

浦氏最爱听人提这个，满腹的不高兴顿时烟消云散，脸上露出笑意来，道：“恰有几个闲钱，就拿去凑了个份子，也没多敢多揽，只准备垦一百亩。”

“一百亩！”马氏惊呼。

浦氏愈发得意，脸上的笑容掩也掩不住。

马氏又指了对面坐的孟楚清几个，问道：“她们也凑了份子？”

浦氏可不愿这时候有人来抢她的风头，特别是孟楚洁，垦荒的亩数还同她一样，但既然马氏问了，她又不好不答，只得含混地道：“垦了些，不多。”

孟楚洁很不高兴浦氏抹杀她的成绩，但也晓得今日非同寻常，一个不慎就要引火上身，因此只紧紧闭着嘴，甚么也没敢说。

但马氏却一点儿也没有放过她们的意思，挨个问道：“你垦了几亩？”

她只得随孟楚溪一道答了，孟楚清也不情不愿地报了个数。

马氏问完，直接与唐氏道：“原来只有四娘子没得田。”

孟楚涵的脸，刷地一下全红了，眼泪在眶里直打转。孟楚洁看不过眼，从后猛拍她一下，小声骂道：“甚么好货色，也值得你这样，难不成你瞧上她家的浦大牛了？”

孟楚洁唬了一跳，连忙收了泪。孟楚清在旁听见，满腹感慨，原来马氏的企图，大家都瞧出来了，看来这女人的直觉，不论古今，都是一样敏锐，不单是她这穿越女的特质哪。

马氏得到除了孟楚涵，其他三女皆有田的信息，满心欢喜，甚么问题也不问了，直接对浦氏道：“叫她们回去罢，咱们娘们儿说说话。”

浦氏便挥了挥手，叫她们下去。

几姊妹先前在椅子上坐立难安，此刻要她们出去，却又挪不动步了，皆因极想知道马氏会对浦氏说些甚么，但长辈发了话，她们又不能久留，只得不情不愿地，迈着小步出去了。

姊妹几人都存了满腹的话想要说，一出正房，就极有默契地聚到孟楚清房里，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孟楚洁哭丧着脸，道：“完了，二舅母定是盯上我那一百亩田了，我方才就不该那么实诚，竟说了真话。”

孟楚涵没有田，暗自庆幸，却又不敢在孟楚洁面前表现出来，只得悄悄儿地朝后退了几步，拣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着。

孟楚清叫梅枝端了两盘子点心来，但谁也没心思吃。她只得叫梅枝把盘子搁到窗边，再自拣了个饧角儿吃着，装出甚么都不懂的模样来，问道：“二舅母今儿问东问西的，这是作甚么呢？”

孟楚洁想也不想便道：“还能作甚么，准是她家的傻儿子还寻不到媳妇，就把主意打到咱们家了。”

孟楚溪听了这话，竟面露凄色，起身就朝外走。孟楚洁还道是因为自己说话太过粗俗，惹了她生气，连忙追上去道歉。孟楚溪却是含着眼泪直摇头，推开她的手，自回前院去了。

孟楚洁诧异道：“我说错甚么了？大姐竟这样伤心？”

孟楚清想到方才在堂上时，大太太肖氏的异常反应，不禁惊呼：“大伯母该不是有意作这门亲罢？不过，二舅母真是为了浦大牛？那不是还有浦岩么，大姐难过得太早了些罢？”

经她这一说，孟楚洁也拿不定主意了，照说若是浦岩说媳妇，不该马氏出面，但由于浦岩一直抗拒订亲，唐氏为了瞒着他，而请马氏代为行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事情并无定论，那孟楚溪伤心甚么？也许她们都想错了，她是因为尚有婚约在身，无法自由嫁人，所以才伤心的罢。孟楚洁摸了一颗蜜枣儿在手里，左搓搓，又揉揉，愣是把个蜜枣儿捏成了蜜饼。

孟楚清看不下去，道：“咱们坐在这里猜，有甚么用，要想知道二舅母是为谁而来，去堂屋听一听不就全知道了？”

孟楚洁瘪了瘪嘴，道：“那堂屋又没个后门，怎么听？前面有俞妈妈那货守着呢，有在，我也不好说她。”

马氏究竟是为浦大牛说亲，还是为浦岩说亲呢？孟楚洁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想法比起孟楚清来，自然更多些，眉毛拧作一道结，扯着帕子回房去了。

孟楚涵见大家都散了，便也站起身来，静悄悄地离去了。

孟楚清寻思，论年纪，她不是最大的一个，论田产，她不是最多的一个，看起来还是挺安全，于是稍稍放下心来，去拿那玉屑糕吃，待伸出手，却发觉不对，抬头一看，那盛点心的盘子，然全空了，里头的饧角儿、蜜枣儿、玉屑糕，统统不翼而飞！

她错愕了几秒钟，猛地怒喊：“浦岩！”

“哎！”一道身影应声而下，出现在后窗，仔细一看，却是倒挂在屋檐上，随着风左右晃，手里还抓着一把饧角儿，不时朝嘴里丢一个。

梅枝站在门边，探头一看，心道一声糟糕，他们家五娘子凡事都能应对自如，惟独只怕浦岩。这位十三岁就进了学的小秀才，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却最爱做些与他的身份长相毫不相符的事情，简直是上房能揭瓦，下河能捞鱼，泼猴一般的人物。

她本着为主人分忧的原则，迅速走进房里去，冲向后窗，把孟楚清护在了身后，义正言辞地对浦岩道：“表少爷，您要吃点心，进来便是，谁还能少了您的？何必倒挂在窗上吓唬人？”

“谁吓唬人了？明明是你们胆小！”浦岩满不在乎地冲她吐吐舌头，顺手甩了个饧角儿过去，正中梅枝的左眼，唬得她慌忙去捂。

浦岩哈哈大笑，晃荡得愈发厉害。

孟楚清连忙拉过梅枝，去看她的眼睛，待确定安然无恙，方才松了口气。

浦岩在窗外，一脸的不以为然：“我有分寸，砸不伤她。”

孟楚清抬起头，气道：“二表哥，你娘和你婶娘，正在堂屋商议你的婚事呢，你不赶紧去偷听，跑到我这里捣乱作甚么。”

浦岩脸上一红，呸了她一声：“好不知羞的小妮子，一口一个婚事的。”

浦岩脸红，可真是极难一见的事情，孟楚清瞧得乐呵，笑道：“二表哥，我说的是你的婚事，又不是我的，有甚么好不知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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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偷听

浦岩气得要拿饧角儿砸她，孟楚清哈哈大笑，梅枝也笑个不停，跑去拿了把扇子，帮她挡在面前。

孟楚清见他虽然气到乱了阵脚，但却没一点儿要去堂屋一探究竟的意思，不禁心中一动，故意问道：“难不成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所以才这般地悠闲？”

浦岩将她看了又看，突然笑起来：“套我话呢？”

孟楚清被猜中心思，不免也红了脸，忙握住梅枝的手，把扇子举高些。

浦岩扳回一局，放声大笑，道：“你不就想知道堂屋里头在说啥么？这有甚么难的？”说着，嗖地一声翻了个跟头，跳进屋里来，一把夺走她面前的扇子，拿在手里冲她晃了晃，道：“想要知道，随我来呀。”

梅枝愤然去夺，恨道：“五娘子，莫听他的，他没安好心！”

浦岩手一扬，扇子正中梅枝头顶：“现在是你们五娘子求我，不是我求你们五娘子，你嚣张甚么。”

梅枝吃痛，慌忙捂头，又赶着去捡扇子，忙手乱脚，差点气哭。

“走罢，我跟你去。”孟楚清口中说得恭敬，底下却不然，上前一脚，径直踩上浦岩的脚背，还重重碾了两下，待浦岩倒抽冷气时，却又作出一副慌张的模样，急急忙忙地道歉：“哎呀，抱歉，不曾瞧见你的脚，大表哥大人大量，不会与我计较的，是不是？”

哐当一顶高帽子盖下来，浦岩就算再窝火，也只得露出笑脸，装出宽宏大度的模样，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其实心里直咬牙切齿，反复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梅枝在旁瞧见孟楚清替她出了气，满心欢喜，心道五娘子这般厉害，就算跟他去了，也不会吃亏，遂不再相劝，丢下扇子，陪她一起朝正房那边去。

到了外面，浦岩立时变了个样子，收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改了猴子一般的攀上爬下，只剩下风度翩翩，温文儒雅，这时不管谁见了，只怕都得赞一句翩翩少年郎。

“装！”深谙他脾性的孟楚清却很是不以为然，暗地里撇了撇嘴。

梅枝目光直直地朝前看了又看，感叹道：“表少爷虽然讨嫌，但论模样，实在是俊俏，翻遍整个韩家庄，也找不出能越过他的人物去。”说着又奇怪：“他怎么就自成一副样貌，一点儿也不像舅老爷和舅太太呢？”

孟楚清生怕她这话被前面的浦岩听见，慌忙冲她摆手，小声地道：“快些别说了，表少爷虽然不在意这个，舅老爷和舅太太却是忌讳，上回也是有人这般说，竟被他们夫妻合起伙来打了呢。”

唐氏倒还罢了，浦大这样随和的人，然会为这个打人，看来是真忌讳了，梅枝连忙捂住了嘴，紧张地朝前张望，生怕浦岩听见了。

可这世道，向来是怕甚么，来甚么，她才抬头，就见浦岩也朝后望来，还冲她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梅枝当即就被唬得不敢动弹，死活不肯再朝前走了，孟楚清无法，只得留她在拐角处望风。

在拐角处，有一扇小门，穿过去朝左走，便是正房后墙，浦岩便从这扇小门穿过去，直到堂屋后面才停下。

此时天色已暗，孟楚清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以防沾上草丛上的露水。浦岩对此行径嗤之于鼻，连催好几次，最后甚至伸出手，一把将她拽了过来。

孟楚清气极，指着那后墙道：“这堂屋又没有后窗，你待要如何偷听？当我是千里耳么？”

浦岩露出个鄙视的眼神，走去在墙上摸索一时，不知拔出个甚么物事，那墙面突然就透出了光线来。

孟楚清看得诧异无比，连忙上前几步，仔细一瞧，原来那是塞在墙缝里的一个木头塞子，拔出来，豁然就是个墙孔，虽然只有指头大小，但已足够偷窥了，至于偷听，更是不在话下。

浦岩冲她得意一笑，示意她只看，别出声。

此时孟楚清再顾不了其他，忙将脸贴上墙壁，朝那孔内看去。

这墙孔也不知是谁凿出来的，位置选得特别好，正巧在堂屋后墙的最右边，从这角度望过去，整个房间一览无遗，甚至连坐在上首的肖氏和浦氏的侧脸都能看清楚。

屋内，已不见了浦大牛，只有马氏和唐氏仍坐在原位上，正与上首的肖氏和浦氏说话。

马氏手里拿着一只瓜棱瓶，问浦氏道：“这样的好瓶，怎地不采几支花来插？”

浦氏明显地撇了撇嘴，道：“都是种田的人，泥里来泥里去，插甚么花！偏你爱讲究！”

马氏将瓜棱瓶搁回小几上，道：“我们小门小户，自是讲究不了这个，我只叹你嫁进孟家也有好些年头了，却浑然没个做太太的风范。”

浦氏大怒，反唇相讥：“你既嫌我没个做太太的风范，适才我们家五娘子说她爱读写字时，怎却不见你赞一声风雅？你不过是看我不顺眼罢了！”

马氏一听，马上变了脸色，眼见得两人就要吵起来，唐氏忙出声道：“都消停些，还谈不谈正事了？”

正事？孟楚清赶紧凝神定气，竖起了耳朵。

让她意外的是，接下来开口的，不是先前一副挑儿媳架势的马氏，而是上首坐着的肖氏。只听得肖氏道：“二舅太太，那换亲的事儿，你觉着怎样？”

听肖氏这口气，乃是她有求于马氏，怪不得方才孟楚溪受辱时，她只一味的忍气吞声。只不知这换亲的对象，分别是谁。

马氏听了肖氏的话，却又把玩起了瓜棱瓶，过了好一会子方才回答：“你家的溪娘，年纪那样大，看在亲戚的份上，倒也罢了。只是我们家的大妞年岁尚小，配你们家的楚江只怕不妥。”

肖氏想把孟楚溪嫁给浦大牛？浦大牛可是个傻子！难道是因为孟楚溪年岁太大，所以“饥不择食”了？就算这样，孟楚溪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虽说男家远在千里之外，但若未经允许另行聘嫁，将来一旦事发，可是要吃官司的。瞧马氏这样儿，肖氏一定是将实情瞒下了。

大家同姓一个孟字，一荣皆荣，一损皆损，若是大房将来打官司，二房女孩子们的名誉也要受损，孟楚清身在其中，十分着急，恨不能现在就冲进去，好好劝一劝肖氏。

这时，马氏看了唐氏一眼，又道：“大嫂家的英娘，比我家大妞大上几岁，配大太太家的楚江正好，不如，就换作大嫂家的英娘？”

肖氏露出诧异神色，唐氏却是马上就火了，怒道：“你家儿子换亲，与我们家女[www奇qisuu书com网]儿甚么相干？你舍不得自家闺女，就拿我们家的去顶缸？”

竟真是给浦大牛说媳妇！怪不得浦岩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孟楚清朝旁看了一眼，只见浦岩离了众人眼前，又是原形毕露，竟跑到浦氏寝室的窗台上坐着去了，嘴里还嚼着从她那儿偷来的点心。

这时，堂屋内又传来说话声，她连忙收回目光，专注去听。

面对唐氏的震怒，马氏却一点儿也不在乎，慢慢转着手里的瓜棱瓶，悠悠地道：“大嫂，你急个甚么，英娘又不是你们亲生的……”

话未说完，就听得啪地一声脆响，唐氏探过身子，直接给了她一个耳光。这速度实在太快，马氏躲避不及，被扇了个结结实实。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唐氏竟会当众动手。

肖氏惊愣过后，赶忙上前劝架，浦氏却是幸灾乐祸得很，孟楚清透过小小的墙孔，都能看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

谁知即便有肖氏劝解，唐氏犹不觉解恨，竟起身至马氏跟前，夺过她手中的瓜棱瓶，重重朝地上砸去。

孟家房内，铺的是一水儿的青砖地，那瓜棱瓶才挨着边，就立时粉身粹骨，发出比方才马氏挨耳光时更加清脆的一声响。

唐氏终于心满意足，重回座位坐下了。

马氏尚在愣神，浦氏欲哭无泪。

孟楚清瞧着她那表情，猜想她一定在心里怒骂：那瓜棱瓶，可是她家的！唐氏跟马氏生气就生气，砸她家的物事，这算个甚么事儿？

堂上沉寂片刻，马氏回过神来，再不敢去招惹唐氏，转而向浦氏道：“大妮，你当初是怎么答应爹娘的？”

韩家庄的女孩子，大多没有名字，都是按着排行，以妮、妞呼之，看来浦氏和她闺女马大妮、内侄女浦大妞一样，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浦氏不高兴地道：“我是答应过爹和娘，若是大牛实在娶不上媳妇，就把孟家的女孩儿说个给他，可你也不能不讲道理，所谓换亲，就该一个换一个，你想娶溪娘，却又不肯把大妞嫁到孟家来，这是甚么道理？”

原来是浦氏有言在先，答应过浦家，怪不得马氏给个傻子儿子挑媳妇，还这般地挑剔又嚣张。孟楚清正想着，忽闻马氏提到了她的名字，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朝内看去。

堂内，马氏正朝浦氏那边探着身子，口中说着：“大妞实在太小，那楚江今年都十九岁了，若是这样换亲，咱们浦家可就太亏了。我看你们家五娘子倒是很不错，生得跟雪团似的，不如就是她？”

浦氏马上黑了脸，斩钉截铁地道：“你想也别想！”

马氏也顷刻变了脸，气道：“又不是你生的，何必这般护着？想来是她陪嫁颇多，所以你不愿便宜了我？”

浦氏的脸上，竟显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红晕来，看来马氏所述，还真戳中了她的心思。

马氏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人所难，五娘子不成，那就三娘子罢。”

孟楚洁而今有一百亩的陪嫁田呢，这在最看重田产的乡下，是比金银珠宝还要贵重的嫁妆了，按着浦氏不愿便宜了前夫妹妹的思路，纵使她同孟楚洁多有不和，也是断不会答应的了。

果不其然，浦氏断然摇头，一字一句地道：“你休想！要是四娘子，我还能考虑考虑。”

孟家几个小娘子，惟独孟楚洁没有陪嫁田，马氏怎肯愿意，将小几一拍，就站了起来，怒道：“浦大妮，你言而无信，这个也不肯，那个也不肯，我也不同你争辩，且等我回去禀明了爹娘，叫他们来与你分说！”

肖氏赶紧起身劝说，唐氏也站起身来，去劝浦氏，叫她服个软，跟马氏说几句好话。

可浦氏和马氏都是个犟脾气，谁也不肯先让一步，场面僵持不下。

趁着她们冷战，孟楚清慢慢理清方才偷听所得到的信息，首先，要说亲的人是浦大牛，而非浦岩；其次，肖氏有意换亲，拿孟楚溪配浦大牛，再拿浦大妞配孟楚江，但马氏并不愿意；最后，马氏中意她和孟楚洁，但浦氏却只肯嫁孟楚涵给她。

总而言之，究竟谁会倒霉地嫁给浦大牛那个傻子，仍是未知数。

这也就是说，她也会有可能成为这个倒霉的人，终身与个傻子为伴。孟楚清一想到这个，心里就七上八下，再也淡定不起来。

屋内，浦氏和马氏仍是僵持不下，而肖氏又开始提及换亲一事，试图改变马氏的主意，孟楚清努力平复心境，重去瞅那墙孔，却突然听见一片乱糟糟的叫嚷声，夹杂着怒骂声，自前院的方向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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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闺房

屋内众人明显被吓了一跳，纷纷朝外走去，肖氏尤其显得焦急，走在了最前面。

孟楚清收回视线，此时四周已是漆黑一片，仅剩那小小墙孔有一丝光亮透出，她甚至看不清浦岩的方位。还好正前方很快就有团光亮起，原来浦岩早有准备，带了火折子。他先走去把那墙孔重新塞好，再才领着孟楚清，沿着原路返回，待重回抄手游廊时，却发现后院已空无一人，而前院正人声鼎沸。

都去前院了？出了甚么事？孟楚清正疑惑，梅枝一路小跑过来，急急忙忙地对她和浦岩道：“五娘子，二表少爷，不好了，大表少爷不知怎么了，突然闯进大娘子房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大太太都快急哭了。二太太和两位舅太太，正寻二表少爷去劝大表少爷呢。”

浦岩听了，颇为不以为然，熄了火折子，塞回怀里，道：“不就是去了大表姐房里么，甚么要紧，我不是才从你们五娘子屋里出来，也没见你嚷嚷呀？”

“这能一样？”梅枝急了，“你去的是房，他去的，可是寝室！”

寝室？那就是孟楚溪的闺房了？他们孟家女孩子的闺房，好像是轻易去不得，不像一般庄稼人，哪有甚么闺房一说，女孩子往往都是跟着祖父祖母挤在一处，就算大了有了自己的房间，也是拿来当杂物间使，不过多张床而已。

“偏你们孟家规矩多。”浦岩嘀咕了一句，才不大情愿地动了脚步。

孟楚清忙告诉他孟楚溪房间的方位，然后让他先走，自己则同梅枝一起，落在了后面——两人同时达到，恐引起甚么误会，所以还是分开走罢。

浦岩虽不愿意去劝浦大牛，但脚步还是迈得很快，没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了抄手游廊的尽头。孟楚清也加快了脚步，朝前院走去。

孟楚溪住在前院西厢，因是嫡出，又是独女，所以和孟楚清一样，一个人住着一明两暗的三间房。

不过她房间的格局，却与孟楚清的截然不同，也许是由于当嫁未嫁，缺乏安全感，她将这三间房，隔成了一个一个仅供转身的小间，简直和鸽子笼一般。

就拿这寝室来说，一般人都是同孟楚清一样，将其隔成内外两间，外面用来小憩和待，里面用来睡觉；但孟楚溪却不同，她拿那糊了双层绿纱的碧纱橱，将西次间整整隔成了四间。

这样一来，每间房的空间就变得狭小无比，人一多，连转身都困难。孟楚清到得孟楚溪寝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西次间的四间房里，人并不算很多，却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想要挤进去，成为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最里面，孟楚溪睡觉的那间房，因为设有一架月洞门罩架子床，显得尤其狭小，而那傻不愣登的浦大牛，就正盘着双腿，坐在月洞门里的褥单上，死活都不肯下来。

由于空间太小，床前只站得了三个人，肖氏、马氏和才挤进去的浦岩并排立在那里，旁人就再也进不去了，只在另三间房里挤着，看着干着急。

梅枝当先开道，孟楚清才得以顺利进到第三间房，四周一看，除了浦氏和唐氏，孟楚洁和孟楚涵也都在，正围着掩面哭泣的孟楚溪，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这么多人都在，即便浦大牛是个男丁，本来也没甚么的，可都怪他会“挑地方”，竟爬到了孟楚溪的床上去，这要是传出闲言碎语去，那还了得？

孟楚洁和孟楚涵两姊妹，都在极力安慰孟楚溪，孟楚洁更是言之凿凿地道：“大姐，不消担心得，大伯母那样爱你，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定了你的终身，你且放一百个心。”

孟楚涵在旁连声附和。

孟楚清因着刚才偷听了一出，想法自是不同，在心里叹气道，这回孟楚洁只怕是大错特错了，肖氏正盼着同马氏换亲呢，浦大牛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她心中是忧是喜，还真难说。

她想着想着，抬眼朝肖氏看去，果见她脸上虽有气愤，但却远不到震怒的地步；倒是站在她旁边的马氏，急得火烧火燎，一个劲儿地催浦大牛下来，又叫浦岩赶紧劝他。

浦氏大概觉得只有换亲，马氏得到的好处才最少，因而乐见其成，略略安慰了孟楚溪几句，就站到一边看热闹去了。

唐氏应是在担心马氏会拿英娘去换亲，面色暗沉，安慰起孟楚溪来，都显得心不在焉。

突然，外面人群一阵骚动，几个下人齐齐惊呼：“二少爷，你怎么又来了？快些回去！”

只见孟楚江手持一根不知从哪儿下下来的门栓，一面朝里冲，一面四下抡转。

屋里虽然挤得密不透风，但人人都怕被门栓给打着，飞快地朝两边闪开，眨眼间让出一条路来。

孟楚江抡着门栓，一路畅通无阻，直奔最后那间房。浦氏呵斥无效，众人慌忙闪避，孟楚清怕被误伤，赶忙同孟楚洁一起，护着孟楚溪躲到了衣橱后。

“浦大牛，你敢欺负我妹子，我同你拼了！”孟楚江怒吼着，冲进第四间房，砰地撞倒马氏，抡圆了胳膊，挥着门栓朝浦大牛身上打去。

肖氏本想去阻拦，但没想到动作没孟楚江快，才刚伸出手，马氏就先倒下了，她生怕马氏出了事，慌忙叫浦岩去扶，自己则猛扑上去，抱住了孟楚江的腰，拼命朝后拖。

浦大牛做惯了农活的人，身子比孟楚江壮，力气比孟楚江大，本来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躲也不曾躲的，但这一见马氏倒地，立时就犯了脾气，忽地站起身来，也不下床，就立在床沿子上，朝着孟楚江的眼睛，一拳挥了过去。

他那拳头，足有钵大，若是挨着边，孟楚江这眼睛即便不废，也得够他疼上好几天的。肖氏毫不迟疑地把孟楚江朝她身后拉，却不当心被碧纱橱磕绊了一下，自己先摔倒了。

浦岩扑上去抓住浦大牛的胳膊，但显然力气没有他大，收效甚微。

马氏方才被撞得七晕八素，这会儿想去阻拦，却没了力气，她生怕孟楚江被打，从此肖氏就赖上了她，急得直哭。

眼见得孟楚江就要挨上这一拳，浦氏等人扑救不及，都惊呆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一拳，孟楚江必挨无疑之时，忽见浦岩目光一闪，凑到浦大牛耳旁，低声说了些甚么，那浦大牛就生生收住了拳势。由于出拳时太猛，反作用力太大，还把自己跌了个跟头，滚到了架子床的最里面去。

浦岩赶紧跳上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下来。奇的是，这回的浦大牛不抵不抗，竟乖溜溜地任他摆布，甚至在下床后，还冲孟楚江笑了一笑。

众人虚惊一场，皆呼万幸。只有马氏心头砰砰直跳，十分地不踏实，叫过浦岩细问：“你同他说甚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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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烦恼

浦岩压低了声音，道：“我跟大哥说——你既是想娶孟家大娘子，那这孟楚江，日后就是你大舅子，你打了大舅子，往后怎么跟岳家交代？”

马氏一听，气得伸手要打他，怒道：“你胡言乱语甚么！婚姻大事，岂是他说想就想的？！”

她这声量太大，引得众人都朝这边看，但马氏气急攻心，根本不顾这许多，硬撑着身子，追着浦岩打。

浦岩却也不躲，同方才劝解浦大牛一般，也凑到她耳旁，小声地道：“婶婶，我若不这样说，大哥能罢手？他若不罢手，孟楚江一旦被打，我们家理亏，还不是任他们摆布？”

马氏闻言，马上住了手，心道，浦岩说的倒也是，若是浦大牛得手，他们家理亏，肖氏还不得强逼着换亲？而今孟楚江没受伤，而她却摔了，正是彻底推掉肖氏换亲的好机会，至于浦大牛闯入孟楚清闺房，还爬上人家架子床的事，大可推说乡下小子没见识，误闯而已，反正在韩家庄，还没见那个小子因为进了女孩子家的屋子，就非要娶她的。

马氏越想越开心，不但没再追着浦岩打，反倒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赞许，又对唐氏道：“到底是读了的人，就是不一般。”

唐氏却不理她，只同肖氏说话：“大太太，几个爷们儿怎地不见踪影？”

这一提，几人才反应过来，方才这么大动静，怎么却不见孟振兴、浦大和浦二？他们这几个大男人，哪里去了？

因着浦大浦二方才是在前院同孟振兴在一起，于是都把目光投向了肖氏。

肖氏想了想，叫进个妾来问：“老爷和两位舅老爷去了何处？”

那妾稍显局促，埋着头道：“老爷和两位舅老爷上庄子北边的吴家去了……”

庄北的吴家，在韩家庄很有名，盖因他家有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而且只要你出的价钱足够，她们就能出来陪，说白了，就是个暗娼窝子。

孟振兴然带着浦大浦二去访暗娼窝子！肖氏几人的脸上，齐刷刷地变了颜色。

家中长辈，实在不是女孩子们该听的话题，饶是浦氏再不知规矩，也晓得这些，忙催孟楚清姊妹几个赶紧回房去。

此时孟楚溪正哭得梨花带雨，孟楚清想了想，对她道：“大姐，我想这床，你今晚也不想睡了，不如歇到我那边去？”

孟楚溪哭着点头，孟楚清遂同孟楚洁一起搀了她，又叫她的丫鬟拿上换洗衣裳和日常洗漱用具，一起到她屋里去。孟楚涵也由丫鬟扶着，跟着一道出去了。

因天色已晚，姊妹四人穿过随墙小门便分了手，孟楚洁和孟楚涵自回西厢，孟楚清则扶着孟楚溪，回到东厢。

晚上戚妈妈通常都是不在的，屋内黑漆漆的，梅枝忙上前几步，去摸火折子来点灯，但摸来摸去，就是寻不着东西，不由得着了慌，大叫：“五娘子，屋里遭了贼，火折子竟不见了！”

孟楚清马上想到浦岩在堂屋后墙所使的那个，忙斥道：“大呼小叫甚么，不过一个火折子，谁来偷这个，准是你自己糊涂，一时搁错了地方。”

梅枝经这一喝，也依稀记起，浦岩仿佛是当着她的面，将个火折子塞进了怀里的，只是那时她正惦记着前院的事，没有留意罢了。要是让人知道方才孟楚清和浦岩一起上堂屋后面偷听去了，那可了不得，梅枝忙闭了嘴，另寻了个备用的火折子来，将各处的灯燃起。

随孟楚溪来的那个丫鬟叫清心，手脚甚是勤快，问了梅枝几句，便把带来的物事安放妥当，又打了水来，与孟楚溪洁面。

孟楚清自去房，洗漱完毕，又换了睡觉穿的衣裳，才重过寝室这边来。她进屋时，孟楚溪拿着一方帕子正拭泪，清心见她进来，忙道：“五娘子快些来劝劝我们大娘子。”说着，把地方让给孟楚清，退出去了。

孟楚清到孟楚溪身侧坐了，却一语不发，兀自沉默，她这般举动，孟楚溪觉着奇怪，反倒不哭了，转身来问她：“五妹，你有甚么好烦恼的？”

孟楚清道：“大姐，你心中所虑，在韩家庄根本不值甚么，完全没必要伤心。倒是我心里有一句话，想要劝大姐，却又怕大姐恼我。”

孟楚溪奇道：“此话怎讲？”

孟楚清道：“韩家庄根本就没有女孩子的房间不许外男入内的规矩，我们隔壁的余家，该也算大户了罢，他们家闺女余翠花的屋子，堆着半边粮，哪天不是人来人往的，可曾见谁说甚么闲话？倒是我们孟家规矩大，惹他们笑话呢。”

此话不假，但孟楚溪仍旧不能释怀，道：“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是我们家，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孟楚清还要再劝解，突然却想起些甚么，忙问：“大姐，你该不是还想嫁回湖北去，所以才如此计较这些罢？”

孟楚溪马上红了脸，低头不语。

孟楚清叹了口气，道：“大姐，我想要劝你，正与此事有关，还望大姐莫要怪我只为自己盘算。”

孟楚溪满腔的心思，正不知寻谁人去说，忽闻孟楚清主动提起湖北之事，激动地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五妹，大姐虽然虚长你几岁，却是姊妹几个中最没主意的，你若是有甚么见解，可千万别瞒着我。”

见她并未逃避此事，孟楚清很是高兴，遂直接明了地道：“大姐，今儿在堂上，我二舅母那般作态，究竟是何目的，我们姊妹几个心知肚明，只是无论她看中了谁，大姐都是嫁不得的。你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虽然夫家远在湖北，但本朝律法可从来没说过，可以因为路途遥远，就任意悔亲的，若你尚未退亲就另行聘嫁，万一日后东窗事发，不但你要吃官司，就是整个孟家，都要被带累。”她说完，起身冲孟楚溪深深福了下去，道：“大姐，我晓得劝你这样做，难免会耽误你终身，但妹子我也有小小私心，不愿将来被此事连累，还望大姐勿怪。”

不料，孟楚溪听了她这话，竟欢喜得笑了起来，紧握住她的手，道：“我果然是脑子笨，然想不出这样一篇词来，且等我明日拿这话说与我娘听去。”

这下轮到孟楚清糊涂了，孟楚溪这样的反应，到底是想嫁，还是不想嫁？

孟楚溪浑身轻松，自脱了衣裳，爬上床去，又拉孟楚清并排躺了，继续说悄悄话：“五妹，不瞒你说，韩家庄的这些人，我一个都瞧不上眼，偏我爹我娘非逼着我嫁。我每日里心内苦闷，却不知如何与爹娘分说，幸亏你今日点醒了我，我完全可以拿这篇大道理去劝服他们的，我爹是一家之长，总不能为了我的亲事，不顾孟家安危罢？”

听了这番话，孟楚清算是彻底明白了，敢情孟楚溪终日抑郁，根本不是像他们所想的那样，恨自己嫁不出去，恰恰相反，她是担心自己还没回湖北，就被嫁出去了。只是孟楚清还有小小疑惑，于是问道：“大姐，其实我想劝你的是，先把湖北的亲事退了，再另行聘嫁，却不想你竟还惦记着湖北的那位，这天高路远的，又已过去了这几年，万一他已在那边娶了别人，你岂不是白等了？”

孟楚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五妹，你不信不信，我还记得他的模样？”

“这……”孟楚溪离开湖北时，才几岁？还没到记事的年纪罢？孟楚清不知如何作答。

孟楚溪觉察出孟楚清的犹豫，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爹我娘也不信，非说我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可我就是记得，怎么办？虽说离开湖北时，他才十二岁，可我总觉得，在这韩家庄，没有哪一个能比得过他的……我想着，总有一天还会回到湖北去的……也许，也许他也还在等着我……”

灯光中，孟楚溪的眼睛闪闪发亮，语气也愈发显得轻柔，孟楚清不忍讲些太过现实的话，来打破她的美好记忆，只得紧紧闭了嘴，一语不发。

孟楚清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唇边带着一缕微笑，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也许怀揣一个美梦，日子也不会那么难过罢。孟楚清为孟楚溪感叹了一回，又烦恼起自身的事情来。若孟楚溪劝服了肖氏，排除换亲这个选项，马氏中意孟楚洁和她，浦氏只肯许出孟楚涵，而这姊妹三人，就没一个想嫁的，后事如何，真是难以预料。

孟楚清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几个时辰前，她才沉浸在垦荒的喜悦之中，一转眼，却就要为自身的婚事发愁了，这真真是世事难料。

身为女儿家，像这样私下同姊妹们议论议论亲事，还无可厚非，但若真当着人面，是提也不能提的，不然就会被人认为是不知廉耻，从而遭到众人耻笑。也就是说，纵使她心内有无数的困惑，无数的烦恼，也一丝儿也不能露出来，只能默默地看，默默地听。

而她亲娘又不在了，也许孟振业和浦氏将这桩亲事的人选定下来后，才会通过周围的人来透露给她。若真到了那时，不愿意又有何用？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可是，因为这时代的规矩所限，她既不能主动去打听，又不能公然抗婚，若想要逃过这一劫，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法子来，最后索性把眼一闭，睡觉去了——把思路理顺了就行，躺在这里干着急，最没意思了，办法总会有的，养足了精神，明儿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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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静心

第二日，姊妹俩在鸡鸣声中醒来，转头朝窗外一看，又是个大晴天，事实上，韩家庄就很少有雨，这般地天天大太阳，真是教人受不了。

两人都有些娇气，见着那日头，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不禁相视一笑。

“大姐睡得可好？”孟楚清翻身下床，接过梅枝递过来的湿巾子，草草抹了把脸，就去了后面的花圃，一面拎了铜壶浇水，一面隔着后窗与孟楚溪说话：“昨日事多，忘了浇水，今儿得赶紧补上，不然叶子都蔫了，花儿也不精神。”

孟楚溪推开窗户，朝外看去，入眼一片姹紫嫣红，近处一丛茉莉，一丛杜鹃，白的喜人，红的炫目，远处还有一树的栀子花，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香气。窗根底下，更有两口大缸，清亮的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三朵莲花尽数绽放，两朵雪白，一朵粉红，衬着碧绿的莲叶，煞是好看。

孟楚溪看着看着，就露出了满脸的羡慕来，道：“平素长辈总教导我们，读养性，种花怡人，但真正做到的，却惟有五妹妹而已。”

孟楚清抬头笑道：“大姐莫要夸我，我倒羡慕你那一手好针线，几番想学，只是没人教我。”

她这番自谦的话，却无意间又勾起了孟楚溪的愁肠，令她掏出帕子，拭起了眼角，难过地道：“我那叫甚么好针线！离开湖北时，我才不到六岁，仅跟着绣娘学了一年针线而已，而今总闷在屋里绣花，不过是因为不能释怀罢了。”她说着说着，又怜悯起孟楚清来，道：“要是在湖北，你这个年纪，早该请绣娘了，我好歹还学了配色劈线，你却是甚么都没人教。”

孟楚清也很想学女工，奈何没人教，她也无法，只能自朝宽处想，反正时人娶妻论财，只要陪嫁丰厚，不会女工也没甚么，大不了临嫁时，买上两个针线上的人罢了。

孟楚溪感叹一时，清心来催，便离了窗前，洗漱去了。孟楚清浇完花，叫梅枝取了荷叶边的大瓷盘来，将各色鲜花剪下几朵，捧去与孟楚溪簪花；又取了竹编的花篮，将杜鹃和茉莉连着枝叶剪下几束，拿进来插瓶。

一时满屋花香，惹得孟楚溪又赞了几回，孟楚清便取了个小小巧巧的胆瓶，插上几支杜鹃和茉莉，叫她带回去顽。孟楚溪欢喜谢了，脸上的笑容，倒比平常很多些。

两人梳妆完，又在一处吃了早饭，孟楚溪方才告辞离去。梅枝来收盘盏，孟楚清便道：“今儿这个胡饼不错，拿钱去给廖嫂，叫她打壶酒吃。”

梅枝诧异道：“五娘子，前几日才赏了她……”

孟楚清打断她道：“叫你去就去，我自有主张。”

梅枝还要再劝，突然想起些甚么，忙骂自己一声糊涂，赶着去了。她送过盘盏，便下去歇着了，换戚妈妈来当值。戚妈妈是从家里来的，才进大门，就听一群前院的丫鬟媳妇叽叽喳喳讲了昨晚的事情，不免心内发慌，急急忙忙地来见孟楚清，直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两遍，确定没伤着哪里，方才放心。

孟楚清知道她一向与前院的媳妇子们交好，便问她道：“妈妈，昨儿晚上大家都散后，大太太可曾留二舅太太说话？”

戚妈妈点点头，道：“留了，且只留了她一个，二舅太太昨晚就歇在前院，同大太太关在屋里讲了大半宿。”说完又问孟楚清：“五娘子可是晓得了甚么？”

孟楚清便把昨日偷听来的事情，和昨晚劝孟楚溪的那些话，都讲给她听，道：“二舅太太要给浦大牛说亲哩，只不晓得哪个会倒霉。”

戚妈妈一听就急了，忙忙地要出去打探消息。孟楚清忙拉住她道：“妈妈，且先缓缓，莫要太打眼，反引人注意，横竖我是最小的一个，又有爹护着，事情最后未必就落到我头上。”

戚妈妈一想也是，她才同那些丫鬟媳妇们闲话过，若马上又去，的确引人猜想，于是便站住了脚。

孟楚清踱到房，取了水注，倒水磨墨，准备写几篇大字，定一定神——有些事情，愁是没有用的，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部署的地方她仔细部署，部署完后，还是该干嘛就干嘛，愁眉苦脸地茶饭不思，其他事都无心理会，实在不是她的性格。

此时日头已高，戚妈妈又不会磨墨，便拿了扇子进来，帮她扇着。

孟楚清慢慢转着墨条，问戚妈妈道：“两位舅太太和表少爷，都已经回去了？”

戚妈妈答道：“听说大舅太太是昨儿晚上走的，先带着二表少爷去了村北，然后就径直回家了。二舅太太一家今儿早上在前院吃过了早饭才走。”

走了就好，孟楚清稍稍松了口气，又问：“二舅太太走时，脸上是甚么表情？大太太的态度又如何？”

戚妈妈想了想，道：“这个她们倒是没提，想来并无甚么异常。”

“并无异常？没有特别高兴，或者特别恼怒？”谈了半宿，还没谈出个结果来么？孟楚清微微有些诧异。

戚妈妈点头称是，又道：“五娘子若是不放心，等晚些时候，我再去打听。”

孟楚清摇摇头，道：“打听甚么，去我那柜子里取一两银子，寻个由头办桌酒，请她们来吃。”

寻个由头？这不年不节的，能寻甚么由头？戚妈妈有些苦恼。孟楚清想了想，道：“就说你家玉成年纪到了，要说亲，请她们帮着打听打听。”

戚玉成今年才多大，就说亲？戚妈妈有些发愣。罢了，说亲就说亲罢，反正韩家庄的人，成亲都早，戚妈妈跺跺脚，上西边屋里取银子去了。

孟楚清磨好墨，搁了墨条，来取宣纸，却发现原本放在架子上的一叠澄心堂纸不见了！这澄心堂纸，可是孟振业花了大价钱，特特买来送她的，孟楚洁和孟楚涵都没有，她一向小心使用，不敢有丝毫浪费，这会儿乍一看不见了，还以为是自己不当心放错了地方，赶忙四下去找，又把戚妈妈叫来，搭了凳子，去翻那柜顶上。

但任她找遍了房每一个角落，还是不见那叠澄心堂纸的踪影，戚妈妈晓得那纸有多贵重，急得直拍大腿：“莫不是遭了贼了？”

孟楚清经这一提醒，恍然了悟，抓起一方镇纸，朝桌上一拍，气道：“昨日浦岩来过，准是他顺走了！”说着，就去翻窗根底下，果然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寻到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话，大概意思是说，孟楚清的字写得太差，他实在不忍心再看着她荼毒这样的好纸，于是便勉为其难，收归己有，以使它们能够投效明主，大放异彩。

孟楚清看完，气得一把将小纸条撕作粉碎，独坐窗前生闷气，但才坐了会子，又猛地起身，跑到架子前，找着一叠以往写的字，不住地翻看。

戚妈妈在旁看得莫名其妙，上前询问：“五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孟楚清便拿了那叠字，叫她看，气呼呼地道：“妈妈，你说，我这字写得如何？很差么？”

戚妈妈笑道：“哎哟，我的五娘子，你这不是为难我么？你叫我尝个菜，摸个布，我还能辨出个好歹来，这字写得好与不好，我哪里认得出来？我可是个睁眼瞎！”

孟楚清顿时泄了气，将纸丢回架子。

戚妈妈忙安慰她道：“五娘子，虽然我辨不出你的字是好是坏，但却是常听老爷夸你小楷写得好，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孟楚清听她这样一说，信心又回复些许，孟振业确是夸过她的字，不然也不会单送她这些澄心堂纸，但是……她几步跑回窗边，将才撕碎的纸片重新拼起来，同自己写的字仔细比照，就又心虚起来，忙忙地取了毛笔，对戚妈妈道：“我要练一个上午的字，不许人来打扰。”

戚妈妈诧异于她的反常，不过也没多问，替她关上房门，自去邀请平素相熟的一些丫鬟媳妇子，请她们晚上来吃酒；又到厨房找着廖嫂，请她帮忙整治两桌酒席，晚饭时送到她家去。

她办完事，见天色尚早，便找廖嫂要了几碟果子，拿个双层的食盒装了，走到前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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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部署

肖氏明显地比浦氏更会享受生活，花起银子来不手软，前面院子里，种了好些树，可别小瞧这树，能在天干地裂的韩家庄，种下这么多不耐旱的树，再雇人天天浇水的，绝对只有肖氏一家。

树多，阴凉自然也多，好几个丫鬟媳妇子，都聚在树下说闲话。戚妈妈拎着食盒走上前去，几个受了她晚上邀请的媳妇子，纷纷与她打招呼，笑问：“戚妈妈，怎么又来？莫非明日也有酒？”

戚妈妈笑道：“有，有，就怕你们不来。”说着，举起食盒给她们看，道：“我们五娘子叫厨下做了些果子，特特嘱咐我送来与大娘子尝尝，我怕大娘子正歇息，所以来请个姐姐引路。”

众人都赞孟楚清与孟楚溪姐妹情深，孟楚溪屋里的清心赶紧从荫凉处走出来，引了戚妈妈上孟楚溪房里去，笑道：“我先替大娘子谢五娘子费心。”

戚妈妈笑道：“我们五娘子适才念叨大娘子呢，说大娘子成日闷在屋里，也要时常出来走动才好。”

清心叹了口气，道：“妈妈，你也是孟家的老人儿了，大娘子甚么情形，你知道得很，她心内愁苦，才不愿出门。”

说话间，两人顺着台阶，走上了抄手游廊。戚妈妈说是给孟楚溪送果子，却半路打开食盒，先取了头一层递给清心，道：“这是给姐姐带的，五娘子的一片心，切莫嫌弃。”

这一层两个小碟，一个琼珠，一个柿糕，这两道果子，看似平常，琼珠不过是水煮圆眼干荔；柿糕更只是加了枣泥和柿子的糯米糕，但因干荔和糯米都是陕北难得一见的物事，所以显得格外珍贵。

特别是那柿糕上，还点缀着松仁和胡桃仁，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够吃到的东西，即便是在富裕的孟家，要想吃到这个，也得自掏私房钱，公中是不会供应的。

自掏银子做的果子，可见是真费了心了，清心忙接过来，连声道谢，先引戚妈妈到自己房里坐了，道：“妈妈且先到我这里歇歇脚，吃盏茶再去，横竖你现在就去，大娘子也是不见你的。”

戚妈妈忙问：“大娘子怎地了？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大表少爷虽说鲁莽，但这里是韩家庄，又不是湖北，其实没必要担心的。”

清心走去开了柜子，将前些日孟楚溪赏的一盒茶饼寻出来，拿去叫小丫鬟煮来吃。然后才回来与戚妈妈小声道：“今儿早上，大娘子从你们五娘子那里一回来，就上大太太屋里去了，也不知同大太太说了些甚么，回来时脸色就不大好。”

戚妈妈想起孟楚清跟她讲过的话，忙问：“可是大太太要将大娘子许给大表少爷？”

清心仔细想了想，道：“瞧着却不像，若真是定了此事，大娘子定要哭个不休了，但她这会儿虽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但却并没有哭，只是坐着发呆。”

戚妈妈道：“这便是大娘子的不是了，有甚么话不能与你说说，非要憋在心里，当心憋出病来，你无事时，也当好生开解开解她。”

清心闻言苦笑：“妈妈，当年大娘子最信赖她的奶娘熊妈妈，结果离开湖北时，熊妈妈却不肯跟着走，她自那时起就伤了心，再不肯跟我们下人多说甚么的，我就算劝了也没用。”

戚妈妈便只得叹息一声，不再说甚么了。一时茶汤端上来，清心让着戚妈妈，就拿方才那两道果子佐茶，两人吃毕，一齐上孟楚溪屋里去。但却正如清心所料，孟楚溪并不肯出来，只让她转谢孟楚清。

清心只得连连向戚妈妈道歉，戚妈妈忙称不妨，将食盒搁下，告辞走了。

戚妈妈回到后院，孟楚清还在专心练字，她再想想闷在房里的孟楚溪，不禁感叹，还是她家五娘子的心性好，任天塌下来，也是按部就班，不慌不忙。

因晚上要待，她下午便换梅枝上来，自己先回家去了。

孟楚清练完字，吃过午饭，照例歇午觉，睡好起来，便朝浦氏房里去，谁知浦氏正在与人吵架，原来那日大厨房少请了一个浮家的媳妇，这媳妇认为浦氏偏心，没一碗水端平，因此上门理论来了。这些浮虽然穷，却是良人身份，浦氏根本奈何不了他们，气得直跌脚。

少请一位浮媳妇，正是孟楚清的杰作，她连忙屏住气，悄悄儿地溜了。

梅枝就跟在她后头，亦将正房的情形瞧了个清楚，回来后便有些儿叹气，道：“五娘子，早该想到你的婚姻大事，全握在太太手里，当初不该与她对着来的。”

孟楚清哑然失笑：“太太最是个欺软怕硬的，难道你不知？你看上回当家什的事，她在我这里吃了亏，这回哪怕被我害着，也不敢吱声了。你再看四娘子，向来逆来顺受，在她面前连大声讲话都不敢的，结果如何，太太满心打算着要把她嫁给浦大牛哩！而今我钱财田产在握，不拘她给我说户甚么人家，将来嫁过去，也受不了气。再说了，那边还有我爹呢，断不会容许她胡来的。”

梅枝听她说起孟楚涵，就再讲不出反驳的话来了，也许浦氏就是这么个性子，非要时不时地戳她一下，她才不敢来害你。

孟楚清歇了会子，走去取了双陆出来，同梅枝打双陆作戏，厮混了一个下午。

晚上，不该当值的戚妈妈，在宴请完几个媳妇子后，特特赶回孟家，来见孟楚清，把今儿一天打听到的消息，讲与她听。

原来昨日晚上，大太太肖氏留住马氏，是为了拿浦大牛夜闯孟楚溪闺房的事，逼着马氏换亲。马氏不愿把女儿嫁给孟楚江，因而百般推脱，但在肖氏许以富贵后，又稍稍动心，最后，两人达成协议，若是肖氏能说动浦氏把孟楚洁或者孟楚清嫁给他家做儿媳，她就勉为其难把浦大妞嫁给孟楚江；如果肖氏无法说动浦氏，那就把孟楚溪嫁给浦大牛，然后她想法子把她哥哥家的马大妮，也就是浦氏的亲女嫁给她。

孟楚清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两位做母亲的，再怎么疼闺女，都是把儿子的利益放在最前面，只要儿子能娶房好媳妇，闺女嫁得再不如意，也能忍了。她想着想着，突然记起一事，忙问戚妈妈：“大娘子不是有婚约在身么，难不成大太太预备瞒着？”

戚妈妈道：“他们说，大太太已传出了话来，称湖北那户人家，早已寄了信来退亲，而今大娘子是自由人儿了。”

已退了亲就好，孟楚清放下心来，只是忽然又想起孟楚溪的郁郁寡欢，便问戚妈妈道：“大房有钱，哪里娶不到媳妇，嫁不出女儿，为何偏要拿大娘子去换亲，连对方是傻子都在所不惜？”

戚妈妈道：“随便娶来的，哪里比得上浦家！你别看浦家不怎么有钱，但却是韩家庄数一数二的大姓，他家族人，遍布各庄，在韩家庄也是说得上话的。大太太那般要脸面，哪肯随意娶个穷门穷户没势力的儿媳妇，自然是要拿大娘子去换浦家的女儿了。就是如今换作了马家，那马家也是庄中大姓，不然当年也不会同浦家结了亲了。其实咱们孟家虽然有些钱，但因为是外来户，根基尚浅，在旁人看来，与浦家结亲倒是高攀了。”

这个孟楚清明白，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你家有钱，就能决定一切的，家族势力至关重要，像他们这样单门独户的人家，若真遇上点事，是绝对争不过浦、马这样的大姓的。肖氏一心想要为孟楚江娶个大姓女回家，大概也是出于要在韩家庄扎稳根基的考虑罢。

家庭、家族利益高于一切，道理易懂，做起来却难，想到孟楚溪的哀怨，孟楚清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此时叹别人，焉知将来别人会不会叹她，说到底，大家都是没有自由，任父母摆布罢了。

过了会子，戚妈妈又道：“五娘子，我急急忙忙赶着来把消息告诉你，就是想提醒你，从今晚起，就得紧盯前后院中间的那扇门了，不管是太太去前院，还是大太太来后院，都得想法子去打听打听她们谈甚么。”她说着说着，又道：“罢了，从今儿起，我也开始值夜罢，等五娘子躲过这一劫再说。”

梅枝连连摇头，道：“家里谁值夜，得去大太太那里报备呢，妈妈你突然要留下，大太太那里怎么说？”

孟楚清敲敲桌子，道：“就说我病了，要多个人照顾。”

梅枝忙呸了三声，道：“好好的，咒自个儿病？”

孟楚清不理她，只叫戚妈妈去和肖氏说。戚妈妈心领神会，朝着前院去了。这时梅枝也醒悟过来，连忙去铺了床，搀孟楚清躺下，笑道：“既是装病，就得装像些。回头我替五娘子去庙里拜拜，免得真病了。”

她每日都要在屋子里来回跑上几趟，身体好得很，哪里会轻易就病，孟楚清满不在意地笑了笑，吩咐她去把散碎银子多多备上，又绞了块白巾子，缠在额头上，作出个头疼的模样来。

两人忙完，戚妈妈也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肖氏。大太太竟这般关心孟楚清，看来戚妈妈打探来的消息，多半是真的了！梅枝看看孟楚清额上的白巾子，暗自庆幸她们早作了准备。

肖氏进了屋，直奔孟楚清床前，拉着她的手仔细询问了半天，又派人连夜去城里请郎中。

这动静，就闹得大了，众人纷纷来探，待得郎中来了，又是诊脉，又是煎药，闹得孟楚清一宿没睡好，待到第二天天亮，眼圈发黑，脸色泛白，倒真有了些病怏怏的样子。

鸡鸣三遍，日头升高，前院派来帮忙的下人终于离去，梅枝端了一小碗浓黑的药汁来，捧到孟楚清面前，笑道：“塞了足足两锭银子给郎中，换来这一碗养颜的汤药，五娘子快些趁热喝了罢。”

“苦。”孟楚清皱着眉，不肯去接。

梅枝却很坚持，道：“五娘子，你服了药，周身才会有药味儿，不然怎么瞒得过众人？”

戚妈妈也来劝：“二舅太太和大太太私下交易的事情，我能打听得出来，三娘子和四娘子就也打听得出来，她们得了消息，能不为自身打算？好几双眼睛盯着你呢，还是把戏作像些。”

她们都言之有理，孟楚清只得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将药喝了。戚妈妈接过空碗，梅枝则赶忙从盒子里拣了一颗蜜枣儿，递与她过口。

刚服完药，廖嫂来送早饭，隔着帘子笑道：“大太太特意吩咐厨房，与五娘子炖了鸡汤补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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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寿宴（一）

孟楚清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替我多谢大太太。”又问：“其他各人身体还好？没被我过了病气罢？”

廖嫂笑道：“饮食照旧，想来是还好，大太太还叫厨房多备鱼肉，说过两天就是二太太的生日，要请一台小戏到家里来，全家人乐呵乐呵。”

肖氏要讨好浦氏？孟楚清听到这个，马上提高了警惕。梅枝则暗自感叹，怪不得五娘子要给廖嫂送银子，原来从厨房那边可以了解到这么多信息。

孟楚清叫戚妈妈拿了一罐才买来的杏仁膏，送到廖嫂手里，道：“一点儿凉水，拿回去给孩子们喝罢。”

这样的一罐杏仁膏，少说也得三钱银子，而且还得去城里才买得到，这对于家中没有车，进城一趟十分不容易的寻常人来说，比真给他三钱银子还要稀罕了。廖嫂接过来，千恩万谢地去了。

戚妈妈走回屋里，对孟楚清道：“五娘子，二太太要做生，只怕亲戚四邻都要来贺，咱们是不是得早做准备？”

孟楚清道：“准备是一定的，但大太太肯定只请亲戚，不请四邻，因为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

戚妈妈不信，借着要茶，又去了趟厨房，结果廖嫂告诉她，大太太的吩咐，生日那天的酒菜，准备十来个人的就行，除了顾及家里人的口味，再就是二太太娘家，除此之外，再无别人了。

戚妈妈这才信服，回来听候吩咐。因为时常应付浦氏，孟楚清早有了经验，轻车熟路地指挥戚妈妈和梅枝，将三间房内值钱的物事尽数收起，连花瓶都换作了粗瓷的。鉴于上次澄心堂纸失窃，她甚至把案上的文房四宝都锁进了柜子里。

一切准备停当，她便安心养起了“病”，只等浦氏生日那天到来。

又过了两天，厨房各色食材准备停当，肖氏这才宣布要为浦氏做生的消息，浦氏喜不自禁，特意把孟楚涵叫了去，借了她一套金头面，命她那天务必要打扮得光鲜亮丽，以免失了脸面。

这样明显的举动，孟楚涵焉有看不明白的，当场就白了脸，但却没有孟楚清那样的胆量，丝毫不敢辩驳，颤着手捧了首饰匣子回去了。

孟楚洁得知此事，心情立时变好，特特来探望孟楚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并问她借两样公中所发的首饰，因为她的那些，九成去了当铺，剩下的一件也给了马大妮，而今只有几根银钗胡乱扔在匣子里，实在戴不出去；而孟楚清而今病着，不用出去见，不戴首饰也行。

其实她们几姊妹的首饰，样式根本就不一样，一眼就看出来了，借了也没用，但孟楚清挨不过孟楚洁软磨硬泡，还是摒弃前嫌，借了她几件。

这几天里，前院十分忙碌，打扫庭院，修建树枝，并在两株大树之间，搭起了小小的戏台，戏台前，则是连着屋檐的大凉棚；在后院，也有一模一样的布置，只不过少了那两株大树而已，看来肖氏为了讲话方便，要按着老家的规矩，男女分席了。

接连忙碌了好几天，终于迎来了正日子，孟振业也应肖氏之邀，特意从城里赶了回来。孟楚清收到消息，不禁感慨，肖氏真是会揣摩人心，浦氏见到孟振业这般给面子，肯定是十分开心，谈起事情来，就更方便了。

可谁知孟振业一听说孟楚清病了，当时给了浦氏脸色瞧，估计这结果，肖氏也没能预料到。

孟振业亲自来探病，反复问询，孟楚清只道自己无碍，叫他放心，但其间却咳嗽不止，有她这幅样子在眼前，孟振业哪里肯信，自责之余，又要去责骂浦氏，经孟楚清拉住袖子苦苦哀劝，方才罢了。

孟振业离去后，戚妈妈感叹：“要是二舅太太把事情挑明，倒好办了，以老爷对五娘子的维护，还怕不驳回二舅太太的话？可她偏甚么都不说，一切只悬着，要是这关口去跟老爷告状，倒像是疑了她似的。”

梅枝道：“说了又如何？浦家是咱们的恩人，就算二舅太太指明了要娶五娘子，难不成老爷还好意思不许？”

这倒也是，想想浦氏是怎么挤走柳五娘，嫁进孟家来的？戚妈妈只得叹一口气，帮孟楚清紧了紧头上的白巾子，道：“看来此事老爷也帮不上甚么忙，五娘子你还是继续装病罢。”

孟振业有他的难处，孟楚清既不怪他，也没指望他，因而并不觉着甚么，叫梅枝拿了粉盒来，朝脸上浅浅扑了层粉，好使脸色看起来更惨白些。

为了效果更逼真，孟楚清不惜用了含铅的胡粉，再加上梅枝手艺好，待得妆扮完，就真有了几分病容了。戚妈妈见了，不由得道：“既然是病了，不如就待在屋里，莫要出去了。”

“不出去教她们看看，怎么会信？”孟楚清摇摇头，叫梅枝取见的衣裳来换了，又把公中发的首饰一一戴上。

因在乡下，没那么多讲究，人来后，直接便去戏台前的凉棚下坐了，前院男，孟振兴和孟振业作陪，后院女，肖氏和浦氏陪着。

一时俞妈妈来请，孟楚清便拿块帕子在手里，扶了梅枝的手，慢慢走下抄手游廊，朝凉棚下头去。

肖氏极擅办宴，凉棚底下，两排交椅，却非前后摆放，而是左右各一排，中间隔着过道。这般摆放，既不会使后排所坐的人视线不佳，又免得小辈们同长辈坐在一起不自在。

今日浦氏是正主，坐在左排的正中间，打扮得极其隆重，那些平日里从来不见她戴的首饰，全都挂在了身上，仅头上巴掌大小的赤金梳子，就足足插了五六把。

肖氏紧挨着她，坐在靠过道的这边，她仿佛是特意为了陪衬浦氏一般，虽然打扮得也极显富贵，但不论是衣裳的颜色，还是首饰的数量，都比浦氏逊色多了。

唐氏和马氏，坐在浦氏的另一边，两人皆是一身青色衣裙，只分颜色浅淡；所戴首饰也不多，仅头上数枚锡簪，手上一对银镯子而已。孟楚清隔着老远，都能瞧见两位舅母望向浦氏不满的眼神，听说她们时常来孟家要东要西，但浦氏却极小气，一概不允；甚至连大房和孟振业送给浦家的东西，她都要克扣大半。

虽说长久如此，外面会有闲话，但她是浦家亲闺女，自己不偏着娘家，旁人又能如何？因此孟振兴夫妇和孟振业也很无奈。

右排的椅子上，也坐了一人，却是孟楚溪，她今日的装扮，一如既往地素雅，上面穿了一件蜜合色衫子，下面一条月白罗裙，头上更是只簪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莲花。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专心拨弄手腕上的檀木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

对面，孟楚洁和孟楚涵并排走了过来，孟楚清便停了脚步，让她们先行。孟楚洁今日的装扮，一看就很费了些心思，上面一件柳黄湖罗衫，下面一条白绫绣裙，腰间除了家传的白玉佩，还系了个绣工精良的香囊。

今儿她打扮得这般出众作甚，难道不怕被马氏选中？孟楚清本是奇怪，但仔细打量过后，才发现她通身只有借来的两三件首饰，想来是怕如此太过寒碜，才卯足了劲儿在衣裳上下功夫，好不教别人瞧出来。

走在她旁边的孟楚涵，打扮得更加夺目，头上梳着同心髻，斜插三四支金钗；脖子上戴着璎珞圈；耳朵眼里塞着红宝石；手腕上一对镶宝缠丝金镯子；身上穿着大红飞鱼窄袖衫，下面配着白秋罗洒线裙，腰间系着压裙的玉禁步。

只可惜，打扮得再拔尖，脸上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想来这身行头，全是浦氏逼着她换上的。她还将半边身子，都靠在旁边的红杏身上，仍旧装作个崴了脚的模样，也不怕人质疑怎么过了这些天伤还没好。

两人渐行渐近，孟楚清忙扶了梅枝的手，病歪歪地上前行礼问好。孟楚洁一把将她搀住，叫道：“五妹妹，两日不见，你怎么病成了这幅模样！”

孟楚涵细眼看她，果然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即便穿了件水红色的罗衫，也难掩满面病容，不禁就将那怨她的心去了三分，握住她的手道：“五妹妹，既然病了，就告个假，好生养着罢了，何必前来。太太最是体恤人的，断不会怪你。”

孟楚清笑了笑，道：“今儿是太太的好日子，又有来，怎么也得出来坐坐，不然就算太太大度，别人看了也不成样子。”

孟楚洁今日的衣着，仅次于孟楚涵，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想要拉个人作陪，听了这话，忙挽起她的胳膊，亲自来扶她，道：“五妹妹说得是，横竖今日是看戏，累不着。”

孟楚清点头称是，任由她扶了走，孟楚涵也靠在红杏身上跟了来。姊妹三人穿过过道，行至长辈们面前，依次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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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寿宴（二）

马氏将孟楚清仔细打量，惊讶地道：“五娘子怎地病了？”

孟楚清勉力一笑，哑着嗓子道：“劳二舅母关心，不过是头疼罢了。”

她越轻描淡写，马氏越不相信，转头问浦氏：“病了几天了？可曾请郎中？”

“怎么没请！”浦氏才为这个挨了孟振业的骂，很是窝火，“脉也诊了，药也吃了，五六天还不见好！”

五六天了还不见好，又是个头疼的症候，这只怕不是一般的小病罢？马氏看向孟楚清的眼光，就开始复杂起来。

孟楚清只作不知，行完礼，便随两个姊姊去了右边，同孟楚溪相互见礼，然后按着年序落座。

马氏犹自抑郁，忿忿不地与浦氏道：“我就说你们家的这几个小娘子，太过娇气，一个崴了脚，数十天还要人扶；一个一病五六天，还不见好！”

浦氏反正是不想把孟楚清嫁给马氏，病就病去罢，无甚妨碍；但孟楚涵，她今儿可是花了大力气装扮的，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她竟跛着脚出来，这怎能叫人不恨？浦氏的目光，刀子一般朝右边看来，直射孟楚涵，仿佛要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似的。

孟楚涵今日只求不被马氏看上，其他的全然顾不上，因而虽然有些怕，但还是不改初衷，誓要将崴脚演到底。

坐在旁边的孟楚洁，却是后悔得要死，她为了掩饰首饰不全，而穿了出挑的衣裳也就罢了，那是没办法，但怎么就没想起来也装个崴脚呢，这下倒好，孟楚清病着，孟楚涵脚跛着，马氏还不得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身上？哎呀，真是蠢透了！

孟楚清冷眼旁观，暗自庆幸，幸亏她当初保住了家什，手中有钱，使得浦氏不甘心将她嫁给马氏；又亏得今日的病装得像，骗过了马氏。只盼其从此想着她的病，不再惦记着她才好。

一时小丫鬟上过茶水点心，戏头捧个红漆盘子，送上戏折子来。肖氏便道浦氏今日是寿星，请她先点。浦氏自来孟家，也很听了几出戏，便不气地接过来，道：“别又是南戏才好，我们北边人，听不惯。”

肖氏笑道：“他们这个戏班子，最是与众不同的，既演杂剧，又唱南戏。”

浦氏奇道：“这怎么个演法？”

肖氏笑道：“且看便知。”因见浦氏只将戏折子拿在手里，却并不翻开，才忽然想起她并不识字，忙道：“今日你做寿，不如就先点个‘王母蟠桃会’。”

浦氏连连摇头：“又是南戏！”

肖氏便看戏头一看，戏头忙道：“前面有艳段，只是中间的正杂换作了南戏而已。”

浦氏这才露出感兴趣的样子来，道：“倒也新鲜，且演来瞧瞧。”

戏头领命，躬身退下，一时台上锣鼓大响，末泥、引戏、副净、副末、装孤依次出场，先演了一段日常熟事，插科打诨，滑稽可笑。

艳段过后，却是又有戏子扮了群仙和王母出来，演了个群仙庆寿蟠桃会。浦氏本不耐烦听这个，但忽然听见那扮王母的戏子唱：“索仙洞僻，与无心去来白云为侣。清兴逸幽闲自得仙机。闻知，今日是孟家二太太生辰，来庆贺略伸微意。”她就立时高兴起来，拉了肖氏的手，说要赏。

首场戏就讨了浦氏的欢心，肖氏比她更加欢喜，忙忙叫人拿了铜钱来，朝台上撒去。

浦氏听见那铜钱叮咚作响，笑容愈盛。旁边坐着的唐氏和马氏，脸色却黑似锅底，俱在心里嘀咕，有钱宁愿赏戏子，却不肯接济娘家几分，真真是可恶。

她们哪知浦氏所想，在浦氏看来，这钱是肖氏的，赏了，是她的脸面，不赏，她甚么也捞不着，所以，不赏白不赏。而接济娘家，她有甚么好处？有浦家对孟家的恩情在，就足够她在夫家立稳脚跟了，根本犯不着去补贴他们。以她嫁过一遭的经验看，凡是钱财，还是捏在自己手里放心，甚么爹娘，甚么哥嫂，统统都不如自己可靠。

开场戏演完，有说笑声自前院愈传愈近，众人抬头去看，原来是前头的男人们等不得，已然开席，遂端了酒来祝寿。浦大当先而至，隔着老远，便向众人打招呼，高声地道：“大太太，二太太，我们又来打秋风了！”

众人皆惊，孟楚清满头黑线，孟楚洁伏在椅子上，吃吃地笑。一时其他人明白过来，也都撑不住笑了。浦大不明所以，犹自发问：“你们笑甚？”

唐氏虽说也不大明白，但却会瞧众人脸色，猜想这打秋风，应该不是甚么好话，当即就黑了脸，起身去揪浦大的耳朵，骂他丢人现眼。

浦岩眼光朝右排一扫，迅速落到笑得最欢的孟楚洁身上，问道：“怎么几位表姐表妹都是穿金戴银，惟有四妹妹钗环最少？”说着，转头笑向孟振业：“莫非是姑父偏心？”

这混小子，报复来得竟这样快！孟楚清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朝旁边看去，只见孟楚洁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深埋着头，却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想必正在心里痛骂浦岩。

孟楚清暗叹一口气，所谓前因后果，若非孟楚洁先前戏弄了浦大，害得他今日当众出丑，又何至于招来此祸。此时这么多人在，孟振业又要忙着招呼人，若非经浦岩提醒，未必就能发现她的异状的。

这时，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孟楚洁身上，孟振业自然也不例外。他朝孟楚洁身上打量片刻，马上发现了问题所在，她全身上下，然只有三件首饰，而且还全是孟楚清的。怎么回事？她的首饰哪里去了？

孟振业马上又把目光投向了浦氏，以示询问。

甚么破事儿都找她！浦氏不满地撇了撇嘴，道：“首饰她自己当掉换了田，可怨不着我。”

甚么？！孟楚洁拿公中的首饰去当，然后换作了自己的私田？这事情的性质，可就严重了，当家的肖氏知道不知道？孟振业极力克制住当场去问肖氏的冲动，勉强露出笑脸，先替孟楚洁掩饰：“首饰是死物，田中却有出产，换了田好。”

浦家人不明就里，自是也认为田产比首饰好，纷纷点头称是。孟楚洁暂松一口气的同时，却发现马氏望向她的目光，愈发显得热切了，这登时又让她懊恼起来。

孟楚清看向浦岩，见他脸色有惊讶神色，想来他也没料到孟楚洁的首饰是拿去换了田罢。

肖氏本是想寻个机会，自己戳穿此事的，没想到竟被浦岩误打误撞给点出来了，倒省了不少事。她还指望着孟振业出面，将这亏空填上，于是便站起来笑着拿浦氏说话，带离了话题。

众人便抛开这段小插曲，涌至浦氏面前，挨个敬酒。浦氏好酒量，今日又高兴，来者不拒，敬酒的，被敬的，都喝了个畅快。

敬完酒，男人们重回前院，女人们也各自回座。马氏见浦大牛今日很守规矩，没有胡闹，很是满意，自觉离娶孟家二房的有钱闺女又近了一步。

适才饮了好几盅酒，浦氏腹内烧得慌，遂与肖氏商量：“再听一出戏，咱们也开席罢？”

肖氏自无异议，唤了戏头来，重新递上戏折子。

这次便让唐氏，唐氏却笑道：“我们哪里会点甚么戏，还是大太太代劳罢。”再让马氏，也是一样说辞，肖氏便谦虚几句，翻开戏折子，点了一出朱文太平钱。

同先前一样，还是五角儿出来插科打诨，引得众人都笑了一回，才正式开唱。孟楚清挺爱戏文故事，但在没有唱词对照的情况下，怎么也听不懂那唱腔，如坠云雾之中，好不无聊。

这时台上唱道：“绣箧儿，绣牡丹，是奴亲针线，平日珍藏十分爱怜。逢君后更无物表奴奴心坚，中间有二百个太平钱，一齐都赠贤。”

孟楚洁便叹道：“这一粒金真真是好胆识，亏我自诩胆大，却浑然不如她。”

能让孟楚洁感叹一声的戏文，还真是少有，能让她真心佩服的人，更是稀罕，孟楚清心中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三姐，这出戏，究竟讲的是甚么？”

孟楚洁笑话她道：“你是我们姊妹中最有学问的一个，却偏偏听不懂戏文！”

听不懂就听不懂，孟楚清没那么强烈的自尊心，只是一个劲儿地央她讲。孟楚洁敌不过，便站起来，同孟楚涵换了个位置，坐到孟楚清旁边，将这出故事，与她讲了一遍。

原来这“朱文太平钱”，说的便是个名叫朱文的人，西京人氏，年方二十，父母双亡，孤身无依，一日到东京投亲不遇，夜宿王行首店中。

而王行首有一养女，名一粒金，因家贫，从小卖与王行首，年已十九。王行首夫妇逼一粒金卖唱，一粒金不从，王行首夫妇便常加以打骂。一粒金心里盘算找一个合适的人嫁给他，好跳出这个火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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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寿宴（三）

这天晚上见来店中借宿的朱文相貌忠厚，便想与他结为夫妇，但却不知他有没有妻子，遂趁夜里王行首夫妇入睡，以乞火为由，来到朱文房中。打听之下，她得知朱文因家贫未娶，便向他表明心愿，并把自己亲手缝制的一只牡丹绣箧，里面装着一百文太平钱赠与朱文，以作表记。

不久，王行首夫妇新开一茶店，请朱文前往试茶。朱文赠五十文太平钱作为贺礼，取钱后不慎将一粒金所赠的绣箧遗忘在店中，被王行首拾得。王行首看是一粒金之物，知道两人私下有来往，便设计要阻止两人来往。他将一粒金的真容挂在神龛内，待朱文发觉绣箧不见，回店中寻觅时，看到神龛中一粒金的真容，并听王行首说一粒金已死去半年多，朱文不知是计，大为惊恐，不敢再店中住下去了。而一粒金遭到王行首夫妇毒打后，乘机逃脱，赶上朱文说明就里，两人终成夫妻。

孟楚洁讲完，拉着孟楚清问：“五妹，你说这一粒金，可值得佩服？”

这一粒金姑娘的身上，很有些穿越女的风范，孟楚清自是点头，道：“的确值得佩服。”

孟楚洁见她赞同自己的意见，很是高兴，又去问孟楚涵。孟楚涵却期期艾艾，不肯作答。孟楚洁看不惯她这幅样子，骂了她几句，她才道：“三姐，是你叫我说的，我真说了，你可别恼。”

孟楚洁不耐烦地道：“你再不说，我才恼哩。”

孟楚涵这才道：“以我所见，这一粒金结局虽好，但究其行径，也太孟浪了些，哪有大姑娘家，在夜里独自跑到男人房里去的，而且还自荐枕席，实在是不知羞耻。”

孟楚洁眉头一挑，问道：“那依你看，她该如何？”

孟楚涵听她语气不善，忙道：“我并非认为她做得不对，只是若遣媒人前往，岂不是更为妥当？”

孟楚洁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便去问孟楚清：“五妹，你觉着你四姐说得如何？”

孟楚清道：“事出紧急，寻媒人哪里来的及，况且一粒金的养父母虎视眈眈，又怎容许她请媒人来？”其实她还想说，一粒金虽然处境险恶，但仍只想与朱文做正头夫妻，并没有自甘下贱，生出去给人做妾的念头来，仅凭这一点，就值得人敬佩了，更何况她还有为了自身幸福，不畏艰险，主动求取的精神。只是思及孟楚洁和孟楚涵的生母都是妾室，她便把这话隐去了。

孟楚洁见她站在自己这边，很是欢喜，连连点头道：“五妹讲得极是，所谓事急从权，她主动向朱[www奇qisuu书com网]文表明心迹，是嫌羞了些，但总比被卖了强。”说完，却又嗟叹：“可怜我身世比一粒金强，样貌本事也未必就不如她，但却没得她那样的胆量，不过事事听人安排罢了。”

“可不是……”若非如此，她们姊妹几个，也不会装病的装病，装瘸的装瘸了，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这种行为，也是一种无言的抗争罢，只不过来得委婉些罢了。孟楚清捧起茶盏吃了一口，装出几声咳嗽来。

孟楚洁难得地伤春悲秋了一回，突然又问：“不知这出戏，是哪个写的？”

孟楚清等又没有听过，哪里知道是谁写的，于是叫了戏头来问。戏头答曰，是城东卖酸文的王继。孟楚洁便赞了一回有才，流露出钦佩的神色来。

这出朱文太平钱唱完，肖氏便命摆酒，众人入席。堂屋一桌，大人们坐了，小辈们的席面，就摆在凉棚里。所有小辈，也不过孟家四姊妹而已，连个都没有，孟楚洁感叹道：“韩家庄的女孩儿们，竟连出门做都不能，这还是亲戚家呢！咱们与浦家作亲这几年，通共见过英娘和大妞几回？”

孟楚清笑道：“风俗如此，奈何？三姐若是想念她们，发个帖子，专程请她们来家便是。”

孟楚洁点头称是，招手叫来戏头，却是命他将方才那处朱文太平钱再唱一遍。才听过一遍的戏，又要再听？众人诧异，皆笑她痴，孟楚洁却不以为然，执意叫戏子重新装扮，又唱了一遍方才作罢。

酒席吃到一半，自前院涌来一群莺莺燕燕，全是孟振兴雇来的妾，前来与浦氏敬酒。肖氏今日刻意要奉承浦氏，见妾们举止殷勤又小意儿，表现还算不错，便留了她们在堂屋内伺候，为浦氏斟酒，逗浦氏开心。

这些妾都擅察言观色，如何不知肖氏心意，卯足了劲儿，轮番上阵，直把个浦氏哄得眉开眼笑。

浦氏渐渐有了几分醉意，瞧着簇拥在肖氏周围的那些花红柳绿，就有些羡慕的意思，问道：“大嫂，你这些妾，哪里雇来的，价钱如何？”

肖氏不怕她开口，就怕她无所求，此刻一听这话，喜不自禁，忙道：“弟妹喜欢？赶明儿我送你一个。”

浦氏听她说的是“送”，很有几分惊喜：“当真？大嫂这样厚待我，从今往后，你要有甚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马氏听了这话，连连向肖氏打眼色。肖氏本觉得这样太操之过急，但挨不过马氏才是委托人，便只得开口对浦氏道：“弟妹，你这话可也当真？嫂子我还真一事相求，这可便说了。”

浦氏没朝深处想，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拍胸脯道：“大嫂有甚么话，但讲不妨。”

肖氏看了马氏一眼，犹豫着开口道：“弟妹，你家三娘子年纪也不小了，何不亲上做亲，嫁与二舅太太家？”她眼见得浦氏面色变化，忙又补充了一句：“将来她那份嫁妆，全包在我身上。”

但浦氏还是顷刻间笑容全收，翻起脸来，抬手就摔了酒杯，骂道：“怪道今日特特与我做生，又要送个妾与我，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老实，好欺负，所以一个二个都来算计我？”

见她发起脾气，肖氏懊恼不已，深怪马氏太过急功近利，将她多日筹谋毁于一旦。

马氏却比浦氏还要生气，回骂道：“浦家是不是你娘家？大牛是不是你亲侄子？你家三娘嫁到我们家怎么了？委屈了她？这就叫作算计你？”

外面坐着的孟家四姊妹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个个拿帕子遮了面，红着脸离席。因马氏的话提及孟楚洁，而且又不怎么好听，几姊妹就不约而同地随孟楚洁去了她房里，想了话出来安慰她。

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们都身处其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反正有一个人要倒霉，而人人都只希望倒霉的是别个，因此不管是甚么安慰的话，讲出来都显得太过苍白乏力，寥寥数语后，就只剩下了默然静坐。

堂屋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隐隐竟有打起来的架势，肖氏见情形不对，忙劝马氏先回去，待她来慢慢地劝说浦氏。可谁知马氏在听了唐氏几句歹话后，竟一路跑回家，把浦老爹和浦老太搬了来。

浦氏哪里是个听父母劝的，她若肯听父母劝，当年也不会一意孤行，嫁了马世庚了。因而任凭浦老爹说破了嘴皮子，任凭浦老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骂她，她都不肯改变初衷，甚至还反怪浦老爹夫妻贪图她家继女的田产，没安好心。

此时除了孟家的几位小娘子躲在屋里，其余的人都挤到了堂屋里看热闹。孟振兴晓得事情原委，看着着急，一个劲儿地与肖氏咬耳朵，埋怨马氏操之过急，反激起了浦氏的拧性子。

孟振业平日里对浦氏有诸多不满，但今次浦氏所为，却深得他心，尽管她处理的方式，太过泼妇了些——他并不知浦氏为何要这样做，还道她是一心为继女考虑，心中满是感激。

浦大和浦二齐齐上阵，一个去劝浦氏，一个去劝马氏，却都无功而返，最后干脆悄悄溜出去，到前院继续吃酒去了。

浦岩捅一捅壮实的浦大牛，道：“都是你惹出来的祸。”

浦大牛却无比委屈：“我都说了我只娶溪妹妹了，我娘偏不肯，非闹出这许多事来。”

浦岩对他这话，嗤之于鼻：“鬼才信你，你何时说过要娶他们家大娘子？我可没听说过。”

浦大牛见他不信，当即犯了牛脾气，猛提一口气，大吼一声：“哪个说我没说过！我这就说给你听——我要娶溪妹妹！我要娶溪妹妹！我就是要娶溪妹妹！”

满座皆惊，竟教他连喊了三遍，才想起来去捂他的嘴，而西厢房里坐着的孟楚溪，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浦氏当即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对肖氏道：“大嫂，你看，难得大牛一片赤诚之心，你就允了罢。”

肖氏紫涨着脸，不晓得是怒视她好，还是去瞪浦大牛好，抑或，该去骂马氏教子不严？

马氏的心情，一样十分糟糕，这混小子，安分了大半天，怎么突然又泛起浑来了？枉她同浦氏吵了这大半天，竟白费了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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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世家嫡女

作者：橙子晓

简介：虽为嫡女却生性懦弱，最后只落得大火焚烧。重生归来，她改变一切，再不复当初！助家人掌控茶园，茶香满园，悠然自在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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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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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大和浦二在前院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劝，一个劝孟振兴成全了两个孩子算了；一个劝马氏心不要太高，退而求其次未必就不好。

孟振兴默默听完浦大的劝词，黑沉着脸，拂袖而去，至始至终不发一言。肖氏摆脱幸灾乐祸的浦氏，紧随而去，脸上的神色，却谈不上十分糟糕，途径马氏时，甚至还提醒了她一句，叫她莫要忘了前些时的约定。

马氏气得一巴掌打到浦大牛脸上，打得他嗷嗷直叫。浦二心疼儿子，忙将他护住，带了出去。马氏待要去追，却有前院媳妇子过来，称大太太有请。肖氏这时候请她过去，还能有甚么事，自然是要借题发挥，逼着她娶了孟楚溪，再履行承诺，把马大妮嫁到孟家来了。又要娶个大龄儿媳，又要去做哥哥马世庚的工作，马氏一想就头疼，十分不愿意跟那媳妇子去，但那媳妇子却是得了死命令的，哪肯依她，连拖带拽地把她撮弄走了。

马氏这一走，外面也就散了，孟振业见事态发展不再与二房有关系，便趁着天色还早，骑马回城去了。浦氏心情十分地好，却见那戏班子寻不着人结账，急得团团转，她生怕被那戏头找上，连忙闭紧大门，回屋睡觉，只装着不知道。

孟楚洁安慰孟楚溪的间歇里，自窗户里瞥见，忙央孟楚清将出七两银子，亲自去交给戏头，又同他谈了好一会子，方才回转。

此时孟楚溪已哭累了，只是睁着红肿的眼睛，茫然发呆。孟楚清瞧着难过，忙招呼孟楚洁和孟楚涵一起，将她扶回房里，又叫厨房煮了汤水来与她吃，但无论她们怎么做，孟楚溪都只是呆呆坐着，对周遭一切完全没有反应，她们苦劝了一回，毫无效果，也便只得嘱咐清心好生照料，然后各自散了。

虽说浦大牛来了那么一出，警报暂时解除，但毕竟事态未明，谁知肖氏和马氏关起门来一合计，又生出甚么幺蛾子来？因而孟楚清不敢掉以轻心，仍是装作病歪歪的样子，扶了梅枝的胳膊，慢慢踱回房里去。

戚妈妈接着，扶了她到罗汉床上躺好，又端来一碗药，叫她服下。孟楚清怕苦，百般耍赖，戚妈妈寻思着这会儿各人都有事，就算无事，心里也有事，多半无人来探病，也就随了她去，将药碗搁在炕桌上，又放上一盒过口的果子，然后同梅枝二人退了下去。

孟楚清腰后垫个加了凉席面子的大迎枕，半躺在床上，翻开一卷未看完的《农器谱》，拣那盒子里的玉柱糖吃。

一页还没看完，屋后檐上，忽然传来尘土噗噗落地声，她暗呼一声可恶，抬头朝后窗外看去，果见浦岩故技重施，倒挂在后窗口上，左右晃悠着冲他做鬼脸。

总是这般神出鬼没，没个正形儿，孟楚清懒怠理他，仍旧低头。谁知浦岩朝她这边瞅了几眼，竟语出惊人道：“看再多的农又有何用，你那新垦出来的田，种不了多少粮食，不出三年便要荒了。”

孟楚清不信这话，却嫌晦气，忙呸他道：“乌鸦嘴，我那田还没垦完呢，你就先咒我。”

浦岩却道：“缺水哩，就凭你家那几个佃，哪里担得来水！没有水灌田，多少地也得荒，你不信我，只瞧着便是。”

孟楚清不服气，道：“不过多雇几个人挑水罢了，我们家挑得来洗脚水，未必就挑不来灌田的水？”

浦岩对她这说法，嗤之于鼻：“你家担洗脚水，本来就是亏本的事，无甚好说，但种田种出亏本来，就只能说你傻了。你瞧你们隔壁余家，三个儿子，连上他们的爹，一共四个壮劳力，每日不停歇地带着佃户前去渭河打水，才勉强够灌两百亩地。而你们家一个能下地的人都无，全靠雇工，哪里雇得起？种得的粮食，都不够付工钱的。”

他的话，有理有据，孟楚清想反驳也说不出话来，只得按下性子，问他道：“那依你看该如何？”

浦岩不答，伸出手来，指了指炕桌上的盒子。孟楚清暗骂一声，抓起一把玉柱糖，抛了过去。浦岩迅速张开衣襟，朝前一兜，竟将那把四处乱飞的玉柱糖，尽数兜住，把个孟楚清看得目瞪口呆。

他得意地冲孟楚清一笑，抓起三两颗糖，一起扔进嘴巴里，含混着道：“要想收成好，惟有开渠引水。”

孟楚清不信他的话：“若此法好，你为何不用？你家可也是有田的。”

浦岩鼓着腮帮子，道：“我家要是有钱，早修了，何至于今日。我又要读，没功夫去赚钱。”

孟楚清没作声，过了会子，又抓了把玉柱糖，抛向他道：“滚罢。”

浦岩故技重施，将糖兜住，衣角扎好，一个翻身，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待他不见了人影，孟楚清才想起来没问他澄心堂纸的事，连忙叫来戚妈妈和梅枝，让她们赶紧清点物事，看有没有丢失。果然，房里不见了一块好墨，但在原处却多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戚妈妈和梅枝不敢擅自展开来看，忙送到西厢，请孟楚清过目。

孟楚清先骂了浦岩几句，再才展开纸来看，这纸上，不是像上回一样写着气得死人的话，而是画了一幅图，乍看像副工笔画。梅枝探着头瞧了几眼，奇道：“这这是表少爷留下的？可不像他的手笔，我见过他作的画，比这个强多了。”

孟楚清见不惯梅枝每每对浦岩多有夸赞，瞪了她一眼。戚妈妈也探头瞧了瞧，却笑道：“你看这地方，倒像是画的一块田。”

田？孟楚清低头再看，终于看出些名堂来，戚妈妈所指的地方，还真是一片田地，而那些横线竖线，却像是……水渠。难道，这是浦岩所绘的水渠图纸？

怪不得他方才突然跑来讲了那样一篇话，原来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图纸画得很是详细，想来他的提议，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更非只为了奚落她。孟楚清想了想，拿着图纸，起身去了房，叫梅枝从架子上取来一本《水经》，坐下翻看。

戚妈妈将那无籽的大葡萄取了一串来，一个一个去皮，盛在水晶小碗里，以供孟楚清用小竹签戳了吃。

整个下午，孟楚清都在研究水渠修造，戚妈妈也没闲着，四处去寻人闲聊。到了傍晚，还真打探出些消息来，说是肖氏不满浦大牛所为，逼着马氏娶了孟楚溪；马氏本不愿意，但见孟楚清病着，孟楚洁又是拿首饰去换的田，就有些意动，此刻正犹豫。

戚妈妈得了信儿，并未急着去报与孟楚清知晓，毕竟马氏还没最终拍板。她生怕事情有变，便一直待在前院，自出钱到厨房端来一盘果子，与几个相熟的媳妇子磕牙，以期能得到第一手消息。

孟楚清在房里看了半天，头晕脑胀，忙做了一整套眼保健操，又走到窗前眺望远处群山。

一时廖嫂来问晚饭，告诉她，肖氏留了马氏吃晚饭，孟振兴也留了浦二，倒是浦大一家，早早地就回去了。

准是换亲的事还没谈妥，孟楚清心领神会，赏了廖嫂一串葡萄，叫她就把中午席上的菜再做几个来。

廖嫂谢了赏，领命而去，很快就送了晚饭来，然是一整张席面，同中午的菜色一模一样。

那张大圆桌实在太大，只得摆在了厅里，孟楚清看着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有些过意不去，叫梅枝又赏了廖嫂些物事方才作罢。

廖嫂好心奉承，做了这么些菜来，可孟楚清一个人，哪里吃得完，即便加上梅枝和戚妈妈，也根本消不动，于是在梅枝的提议下，拣出几道来，给孟楚江、孟楚溪、孟楚洁和孟楚涵送了过去。

送完菜，孟楚清叫梅枝就在下首坐了，一道吃饭。廖嫂这桌子饭菜，很是用了心，竟比中午的味道还要更好些。孟楚清见梅枝光扒饭不吃菜，忙夹了一筷子鸡脆炒鸡蕈，朝她碗里送。

筷子刚举到半路，忽见戚妈妈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颤着嗓子道：“五娘子，不好了，前头大娘子不知听了哪个胡诌，说大太太要把她嫁给大表少爷，竟拿一根绳子上吊了！”

“甚么？！”孟楚清震惊非常，手一抖，一筷子菜尽数落地。她顾不得叫梅枝收拾，丢下筷子，拔腿就朝外跑，要去看孟楚溪。

梅枝拼命拦住她，急急地叫戚妈妈取巾子来缠上她的额头，再拿粉盒出来补妆。

戚妈妈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她是要作甚么，一面照吩咐行事，一面赞许道：“枉我活了几十岁，倒不如你老成。而今大娘子以死抗婚，二舅太太势必要重新把主意打到五娘子身上来，咱们行事，得比先前更加小心才是，且不能让人瞧出五娘子是在装病。”

梅枝顾不上回答，连连点着头，飞快地把孟楚清的脸抹成惨白，又取下她身上大部分的钗环，将她扮作了个朴而不素的模样。

她手脚利索，很快完事，扶了孟楚清朝前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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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结局

孟楚清走在路上，不住地感慨：“才使梅枝去给她送了菜，怎么一转眼就想不开了呢？”

戚妈妈跟在后面，感慨的内容，却与她截然不同：“大娘子也太自私，她上吊时，怎么就没想到，一旦她死了，嫁给大表少爷那个傻子的人，就是其他姊妹中的一个了呢？”

孟楚清心中难过，劝道：“妈妈，少说两句。”

戚妈妈却仍是忿忿不平，沉默了会子，还是忍不住道：“五娘子犯不着可怜大娘子，难道她不该嫁？大太太处心积虑地想要把孟家的小娘子嫁一个到浦家去，为甚么？还不是为了给二少爷换一房媳妇回来！那是大娘子的亲哥哥，她不去换亲，谁去？难不成她以死相抗，就得让我们二房将出一个小娘子出来去跳苦海？她倒是以死明志了，咱们可倒了大霉了！”

戚妈妈的话是实情不假，但在孟楚清心里，到底还有姊妹情分在，怎么也生不出怨恨的心思来，也许孟楚溪当时，只是万念俱灰，没有心思想到其他罢。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

三人行至前院，孟楚溪房前，已是聚拢了一群看热闹的下人，想必是肖氏此刻心烦意乱，无暇约束。孟楚清看不过眼，斥责几句，方才令他们纷纷散去。这时孟楚洁和孟楚涵也到了，姊妹三人便结伴进去。

西次间最后一间房里，孟楚溪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无血色，项间隐约可见一条勒痕，但痕迹并不太深，想来性命无虞。三人上前瞧过，拉着孟楚溪的手，好一阵劝慰，可惜孟楚溪只是默默流泪，连眼睛也不肯睁开。

少顷，肖氏擎着消痕的药膏进来，姊妹三个忙起身行礼。肖氏此刻心情极为糟糕，眼睛朝她们身上一扫，立时发难，指着孟楚洁骂道：“你大姐姐都已经这样了，你还穿红着绿，成心看笑话不是？”

孟楚洁张口欲辩，但肖氏却已又转向了孟楚涵，同样骂道：“你打扮得这般素净，连银钗都插上了，是咒你大姐姐死呢？”

孟楚涵不敢分辨，低头饮泣，却又招来肖氏的几句骂，嫌她晦气。

孟楚清扭头一看，原来孟楚洁还是中午坐席时的打扮，这一身颜色，在此时看来，确是太过鲜艳了；而孟楚涵正如肖氏所说，穿戴得素净无比，甚至把首饰换成了银的。她再朝自己身上看看，多亏梅枝心细，只给她去了大半钗环，通身打扮既不鲜艳，也不素净，免去了一顿骂。

肖氏平素最和气不过的一个人，今次也是心太急，所以才出口骂人，大家都晓得她脾性，因此连性子最躁的孟楚洁，也只是骨碌着嘴，并没有说甚么。肖氏平静下来，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忙叫她们到外面那间屋里坐下，又着人拿了果子来她们吃。

三人惦记着孟楚溪，哪里吃得下，直把眼睛朝里瞅。却见肖氏走到孟楚溪床前，痛心疾首地道：“本来我只与二舅太太商议而已，并无定论，但既然你这般不孝不悌，那我宁愿多赔上些嫁妆，也要将你嫁了，不然家里姊妹个个学起你来，那还了得！”

外面姊妹三个，正疑惑孟楚溪自缢，肖氏怎么不但不好言劝慰，反倒骂起她来，忽然就听见最后一句话，唬得纷纷坐直了身子，面面相觑。

而肖氏还在继续，声量更提高了些：“体之发肤，受之父母，你却悬绳自缢，其过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却公然抗婚，其过二；你亲兄婚姻艰难，你不想着出力也就罢了，反倒还要了却此生，陷他于不义境地，其过三。溪娘，你说，为娘讲的对是不对？”

孟楚溪泪流满面，把头侧向了床里面。

肖氏见了更加生气，当即叫了个媳妇子来，命她去请媒人，要加一倍的嫁妆，向马氏说亲。媳妇子领命而去，肖氏又唤了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来，命她们日夜看守孟楚溪，在她坐上花轿之前，不许出房门半步。而本该服侍孟楚溪的清心，因伺主不力，让孟楚溪有了自缢之机，拖去打了二十板子，回下人房养伤去了。

姊妹三人瞧得胆战心惊，想要再去同孟楚溪说话，却被肖氏赶了出去。她们肩挨着肩朝回走，来到孟楚清房里发呆。不多时，便有消息传来，马氏看在多了一倍的嫁妆的份上，勉强同意了换亲，不日，孟楚溪将嫁浦大牛，而马氏也会尽快说服马世庚，把马大妮送到孟家来。

听闻此消息，孟楚清三人都是长吁短叹，颇有兔死狐悲之感。虽然她们都不愿嫁给浦大牛，但也从来没有希望过谁会自伤，孟楚涵甚至道：“早知大姐宁肯自缢也不愿嫁给大表哥，我就替她嫁了的。”

孟楚洁对此嗤之于鼻，激她道：“你现在去替她嫁，也还来得及。”

孟楚洁马上不吱声了。

一时，因为孟楚清晚饭吃得少，廖嫂来问宵夜，孟楚清便留她们一起用些。孟楚洁不肯，辞去，途径廖嫂身旁，一帕子摔到她脸上，道：“我晚饭也不曾吃完，怎不见你来问一声？”

廖嫂诺诺不敢答。孟楚洁气呼呼地走了。

孟楚清忙叫廖嫂准备宵夜时，帮孟楚洁和孟楚涵都准备一份，并送一份到刘姨娘屋里去。

孟楚涵谢过孟楚清，又就那日诽谤她的事向她道歉。孟楚清笑得云淡风轻：“四姐放心，我这人最恩怨分明，仇归仇，姊妹情归姊妹情，我断不会弄混的。”

孟楚涵听了，不知怎地，就打了个寒噤，忙不迭送地告辞走了。

孟楚清洗过澡，换了干净衣裳，宵夜也送来了，她坐下吃了点子，又到院子里散步消了消食，方才回屋睡下。

后面几日，前院陆续有更多的消息传来，比如，孟家正式与浦家定亲，并把婚期定了下来；再比如，马氏劝服了马世庚，等孟楚溪出嫁后，就择个吉日把马大妮送到孟家来；还比如，马大妮看着像是同孟楚清差不多大，但其实已经十四了，不过肖氏讲究规矩，认为她尚未及笄，所以先不成亲，只作个亲戚养着，等她满了十五岁再说。

这些消息，能传到孟楚清耳朵里，自然也就能传到浦氏耳朵里。当她得知马世庚将把马大妮送到孟家来给孟楚江做媳妇，而罪魁祸首又是马氏时，气得暴跳如雷，但此时两家协议早已达成，马世庚连孟家的礼都收了，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她只得冲回娘家，抓住马氏一顿胖揍。本来马氏有儿子，不怕同她打架的，但那天事情也怪，浦大牛愣是躲着没现身，而马氏单打独斗，根本不是浦氏对手，被揍得十分凄惨。

据悉，浦大牛是傻人有傻想法，认为他即将成为孟家的女婿，那么浦氏就不再单是他的姑姑，而且也是他岳家的婶婶，而岳家的亲戚，是不能得罪的，不然将来媳妇会不高兴，所以，当浦氏痛揍马氏时，他很为难，不晓得要帮谁，于是干脆躲起来了。

还据悉，当马氏得知浦大牛的这些想法，气了个半死，却又舍不得打儿子，于是拿着浦二那日同孟振兴逛暗娼窝子的事作伐，把浦二狠狠修理了一顿。

浦氏揍过马氏，又去同肖氏理论，可谁知肖氏振振有词，称孟楚江虽然傻，却是目前孟家唯一的男丁，他的亲事，事关整个孟家的香火，二房自然也该出力，更何况，出力的只是浦氏前夫家，并非她自己。

浦氏听后，又羞又气，回到后院直发脾气，发誓赌咒，一定要给孟振业再娶一房小妾，尽快生出个儿子来，让肖氏不再这么嚣张。她打定了主意，立时就行动起来，四处寻人打听，哪里有妾，买、典、雇，甚至借都行，只要能生儿子。

她这范围乍看挺宽泛，但后面那一条，却令得许多人望而怯步，试问，哪个能保证送到她家的妾，一定能生出儿子来的？

浦氏媒人寻过了，孙牙侩也找过了，但十数日过去，还是没有寻着合适的，眼见得肖氏又要嫁闺女，又要迎童养媳，双喜临门，她就愈发坐不住了，总觉得自家只有三个继女，矮了人一截。她心情不好，家里人都倒霉，人人见了她，都是绕道走。

孟楚洁这几日，心情也很不好，盖因孟振业特意回家一趟，关起们来训了她好几个时辰，责令她放弃那一百亩田，充入公中，再去向肖氏道歉，请肖氏帮忙赎回首饰。

孟楚洁好容易才想出来的主意，转眼却成了空，变成和孟楚涵一样，一亩嫁妆田都没有的人了。更可悲的是，她是因为银子失窃，才想到去当首饰的，这下可好，银子丢了，田也没了，一无所有，简直混得比孟楚涵还惨了。她因为这个，天天闷在房里，根本不敢出来见人，连浦氏那里的早晚请安都告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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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寻妾（一）

孟楚清这几日里，埋头钻研修渠，苦苦读了好几本，总算理出些头绪，把浦岩所绘的那张图纸弄了个清楚。她越研究，就越觉得浦岩讲得有道理，要想在韩家庄这种地方有好收成，非得修渠不可，只是这样大的工程，她可不敢一个人下手，但家里看来看去，却连个商量的人都无。不过修渠乃是大工程，也不必急于一时，且等有机会进城时，与孟振业好好说道说道去。

前院里，由于肖氏许了马氏多加一倍的嫁妆，连日来都在忙置办陪嫁箱笼的事。韩家庄的人虽穷，经济头脑倒是不少，卖粮的，卖鸡的，卖菜的，卖果子的，轮番上家里来，热闹非凡，不过的确省却肖氏不少进城的时间。

这日，肖氏午睡刚起，又有村北卖花的王婆子上门，她自有一整套头面给孟楚溪做陪嫁，用不着另买，于是便打发她去找浦氏，看浦氏那里有没有生意照顾她。

浦氏正为纳妾的事烦着呢，哪有心情买花，当即就要轰她出去。那王婆子忙道：“二太太，你家大娘子就要嫁人，你和你家的三位小娘子，必要给她添妆，不如就在我这里挑挑，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浦氏不屑一顾：“我家好物事多得是，她们几个眼光又高，哪里瞧得上你这些破烂货。”

王婆子却嘻嘻一笑，道：“正因为晓得二太太屋里都是好物事，所以我才大着胆子来卖花儿。”

浦氏奇道：“这话儿怎么说的？”

王婆子左右瞧瞧，压低了声音：“二太太，太贵重的首饰，你怎么舍得送出手！不如就在我这里买些大致上过得去的，既不至于跌了份价，又省了钱。”

要说这王婆子，盒子里的花不见得如何好，但这心理学，却是学到了家，就这一席话，说得浦氏心动不已，不由自主地就招呼她进了屋。

正巧这时俞妈妈听见这边的动静，怕浦氏有事吩咐，拔腿跑了来，浦氏便命她去通知三位小娘子，自备银两来挑珠花。

俞妈妈毫不犹豫地就先去了东厢，孟楚涵那里，是一直没油水；孟楚洁，不骂她就算好的；只有孟楚清，虽说让她吃过不少苦头，但赏起人来，真是不含糊，俞妈妈对她，是又爱又恨。

东厢里，孟楚清正看着戚妈妈清点首饰，听闻浦氏有请，忙问：“是只叫我一个，还是两位姐姐也去？”

俞妈妈恭恭敬敬地回答道：“都去哩，太太还说了，小娘子们若是想买，就自个儿把银子带足，她哪里没有多的。”

孟楚清从来没有指望过浦氏会给她们买甚么，只是听了这话，还是觉得好笑：“太太连给我们姊妹买朵花都没钱么？好歹我们也敬她是个娘。”

俞妈妈不知她这话是玩笑还是生气，小心翼翼地道：“太太正在堂上挑珠花，说是要给大娘子添妆，许是买珠花得花费不少钱，所以没了余钱给自家的几位小娘子买。”

孟楚清诧异非常，悄悄儿地跟戚妈妈道：“太太也太小气，卖花婆子那里的珠花，能有甚么好的，她竟准备拿那个去给大娘子添妆，也不怕人笑话！”

戚妈妈颇感无奈，道：“罢了，反正她被人笑话，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到时五娘子离她远些罢了。”

除了离她远些，又能如何呢，她又不听劝。孟楚清叹了口气，叫戚妈妈抓了把钱，赏给俞妈妈。

俞妈妈心愿达成，欢天喜地地袖了钱，上西厢报信去了。

孟楚清看了看身上，一身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裙，头上仅戴着两朵杜鹃花，正适合去见浦氏，于是便叫戚妈妈继续清点首饰，自己则到柜子里取了点碎银子塞进荷包，朝正房那边去。

走到正房檐下，碰见孟楚涵，孟楚洁也在绿柳的陪同下，半掩着面出来了，这可真是难得。孟楚清上前与她们相互见礼，叙了几句闲话，结伴朝堂屋里去。

浦氏穿着一件宽大的深青色短衫，拿手巾包着头，正在王婆子带来的盒子里挑挑拣拣，嫌这个不好看，嫌那个又太贵。王婆子在一旁赔着笑脸，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姊妹三个挨着进去，排着站好，与浦氏行礼。浦氏随意摆了摆手，道：“都来瞧瞧，你们大姐姐就要出阁，你们也该买朵花送她，与她添添妆。”

王婆子在旁笑道：“三位小娘子自然是瞧不上我这点物事的，不过每每出手都金呀银的，未免也太浪费，有时候还是备点平常物事才好。”

她这话，深得三人之心，就连手头一向大方的孟楚清，都觉得这话讲得有道理，虽说她那儿不缺好东西，但有些人，用一朵绒花就能打发，又何必送金钗呢；若你送了，他倒要当你是个冤大头了。

于是三人上前，去瞧王婆子的盒子。她那盒子，一共三层，用个提手拎着，第一层，是用各色彩纸剪成的花，粘在一根一根的竹签子上，做工粗糙，设计简陋，只能说，勉强有个花钗的意思。

王婆子见孟楚洁面露鄙夷，忙笑道：“三娘子莫要瞧不起这花儿，穷人家无钱买首饰，装扮全靠它呢，更有些人家连纸花都买不起，只能摘朵野花胡乱戴了。”

孟楚洁而今自己也穷，听了这些话，就很有些感触，忙收了轻视之心，又去同孟楚清她们一起看第二层。

第二层，比第一层档次略高，是些铜和锡做成的小首饰，有仿生花，有镯子，有耳坠子，种类倒是挺齐全。

第三层，却是珠花和些珠子串成的小玩意，这珠子，都只有米粒大小，倒是值不得甚么钱，不过胜在做工还算精细，而且有许多新鲜有趣的小物件，比方说，有支钗子，钗头挂着的，是珠子串成的一嘟噜葡萄，晃晃悠悠，十分惹人爱；还有巴掌大小的盆栽花，昂首挺胸的小狗，领着一群小鸡仔的大母鸡，若是摆在桌上，一定好看。

孟楚清想着，平素赏人，或者家里来了不相熟的小人，这些都用得上，于是便把第三层里的东西选了几样出来，叫王婆子算账。

她这一挑，盒子里空了大半，王婆子喜不自禁，不等她开口，就先便宜了几分，最后算完，一共是一两九钱银子。

孟楚清从荷包里掏出碎银子，借浦氏的小秤称好，交与王婆子。其实这王婆子常来孟家的，得孟楚清的赏钱也不少，但孟楚清从来不当着人面儿多给她钱，以免被当做了“有钱人”。

不多时，孟楚洁和孟楚涵也挑好了，两人双双凑到孟楚清跟前，悄悄儿地问她：“五妹，你说咱们就送这个给大姐添妆，会不会太寒碜了些？”

孟楚清有些惊讶：“你们都打算送这个？”

孟楚洁红涨着脸道：“要是还有半分办法，我也不会送这个，这不是银子被盗，首饰又不敢再拿去当，实在没法子了么。”

孟楚涵倒是很坦然，平平静静地道：“我本来就是最穷的一个，既比不得三姐，更比不上五妹，只送得起这些小物事了。”

孟楚清叹道：“其实我们这些姊妹，本来就不用送多贵重的礼，不过是个意思罢了，要是会绣花，送一两样针线，是最好不过的了。只可惜这门技艺，咱们都不会，只能送这些俗物。”

“可不是……”孟楚洁和孟楚涵齐齐叹息，黯了神色。

桌子那边，浦氏从第二层盒子里拣出两枚铜簪，一枚锡钗，攥在手里，与王婆子商量：“你瞧，我们家三位小娘子，买了你整整一盒子的物事，你这几样不值钱的家伙，就送与我得了。”

乡下人大都爱占便宜不假，但像这样狮子大开口的，王婆子还真是头一回见识，不觉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苦笑着道：“二太太，若是头一层的纸花，你拿去也就罢了，我这三枚首饰，本钱就得五钱银子，实在送不起呀。”她说着，拖过第一层盒子，道：“要不，你挑两朵纸花？”

浦氏才不干，手一缩，藏进袖子里，耍赖道：“你要不白送我，我就叫她们三个把珠花和小玩意退给你。”

已赚到手的钱，王婆子自然不想再吐出来，于是只得百般不情愿地任由浦氏把那三件首饰拿去了。

孟楚清在旁瞅着，觉得浦氏行事不妥，正要出言相劝，却见王婆子冲浦氏笑道：“二太太还在寻妾？可有头绪？”

浦氏苦恼摇头，道：“不曾哩，这真是拿着银子都找不着下家。”

王婆子把首饰一件一件地拣回盒子里去，道：“我看二太太是目光放得太远了，离在近处的反而瞧不见。”

“近处哪有？”浦氏很是奇怪。

王婆子收好首饰，又把盒子一层一层摞好，道：“怎么没有？大槐树下住着的柳五娘，不是早就想进你们孟家的门么，如今她又还没嫁，你去与她说道说道，说不准她连聘礼都不要，就带着大把的嫁妆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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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寻妾（二）

浦氏乍听王婆子提及柳五娘，很不高兴，但不一会儿就想转过来，能不花钱就纳一个妾，而且这个妾还很有钱，何乐而不为？最最重要的是，那柳五娘不是心心念念着要嫁给孟振业，这些年都看她不顺眼么，等她成了她的主母，看她还神不神气得起来！

浦氏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但却怕王婆子因此要收她这三样首饰的钱，便只作出不耐烦地样子来，把她给赶出去了。

孟楚清在旁看着，直摇头，王婆子那般玲珑的人，然给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一看就是在报复浦氏白拿她的首饰；而浦氏然没看出来，还沾沾自喜呢。想那柳五娘又傲气，又泼辣，浦氏去她那里提亲，哪里讨得了好去！

她想着，此事多少关乎孟家脸面，于是便好心劝浦氏道：“太太，我看王婆子那主意，坏得很，您把她赶出去是对的。”

浦氏正在心里盘算着寻谁去说媒呢，听见这话，就有些不高兴，道：“怎么个坏法，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孟楚清心想，认真的道理，浦氏一定听不进去，于是便拿了她最感兴趣的话题来说：“那柳五娘，年纪大了些，恐怕不合适。”她是未嫁的小娘子，说话有禁忌，因此没把生不出儿子之类的话讲出口来，只隐晦地提了提。

不过浦氏对这类话题，很是敏感，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真犹豫起来。孟楚清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得孟楚洁道：“年纪大才好哩，若她年纪轻，一进门就给咱们家添个儿子，将来还有太太立足的地？”

这话一下子就点醒了浦氏，令她兴奋起来，连声赞道：“说得是，说得是，还是三娘子有见识！”

孟楚清皱着眉头，朝孟楚洁看去一眼，她很想责备她几句，但当着浦氏的面又不好说，只得转头再去劝浦氏，可谁知这时浦氏已铁了心要纳柳五娘进门，哪里听得进劝，不但不听分说，反倒把孟楚清给骂了一顿。

孟楚清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脾气也上来了，草草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心道，既然你自己要去求折辱，旁人还能拦着你不成！至于孟家的脸面，反正也不是丢了一回两回了，丢就丢罢。

孟楚洁和孟楚涵紧跟在她后面出来，孟楚涵忧心忡忡：“太太万一要是去柳五娘那里碰了壁，回来还不得拿我们出气？”

孟楚洁颇有一种计谋得逞后的兴高采烈，笑着道：“顾不了那许多了，先教她丢一回人再说。我们太太是看着凶，其实外强中干，那柳五娘才是个真正烈性的人儿呢，我只等着瞧她打上门来，把太太骂个狗血喷头，也替我出一回气。”

孟楚清在前面听见，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气道：“她要自取其辱，是她的事，但你却不能煽风点火！咱们孟家因为她丢的人还少？你竟还助着她！”

孟楚洁不以为然：“我都这样子了，还顾得了孟家的脸面？能戏耍她一回是一回，哪怕没得好处，光出出气也好。”

孟楚清见与她说不通，扭头就走，却没有回屋，而是去了前院，将事情如实禀报给了肖氏。肖氏一听，立时上后院去劝，但浦氏哪里肯听，愣是当着肖氏的面把媒人给请了来，托了她去求亲。

肖氏气了个半死，她拦不住浦氏，就把推波助澜的孟楚洁叫来，狠狠训斥了一顿，责令她回房禁足三日，闭门思过。其实，肖氏虽说是当家人，但这样越过浦氏，直接处罚二房女儿，实在是有些过了，但浦氏只晓得扬言要找孟楚清算账，根本不理会孟楚洁如何，孟楚洁只得在心里咒骂几句，独自回房伤心。

绿柳端了茶上来劝，孟楚洁一把摔了盏子，骂道：“只是伯母而已，凭甚么罚我？不过是看我没有亲娘，继母又不当事，欺负我罢了？”骂完，又去斥绿柳：“早也茶，晚也茶，还是烫嘴烫手的，怎不见你学着东厢的梅枝，也拿一盏漉梨浆给我？”

绿枝满心不服，却不敢在她气头上顶嘴，只得捡了碎瓷片子，自去屋外同俞妈妈嘀咕：“想要我学梅枝调漉梨浆，也得她买呀，屋里一文钱都见不着，叫我拿甚么给她喝？”

谁知这话偏叫孟楚洁给听见了，当即冲出来，把她拖进屋里，关起门来劈头盖脸地打。俞妈妈怕出人命，进来劝架，孟楚洁却更火大，骂她道：“要不是你吃里扒外，盗了我的银子去，我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俞妈妈是吃过亏的人，一点儿也不敢顶嘴，低着头挨墙站着，任凭她打骂，直至她消了气，方才扶着绿柳，一溜烟跑了。

孟楚洁是个冲动性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平静下来，却又无比后悔，忙亲自去把绿柳找回来，好言安慰，又拿了药膏来帮她抹着。至于俞妈妈，她恨之入骨，只弃而不理。

正房那边，浦氏站在屋檐下，面向东厢，叉着腰骂孟楚清，怪她向肖氏告密。梅枝听了，恼火得很，跳着脚想要出去与之对骂，孟楚清却拦住她道：“急甚么，她请的媒人都已经上柳五娘家去了，过不了多大会儿，她就知道我的好了。”

梅枝觉着有理，便趴到窗前，盯着正房，只等柳五娘来。

孟楚清料事如神，还没过半个时辰，就见柳五娘气势汹汹地迈过随墙小门，直朝后院而来，所过之处，竟无人阻拦。这分明就是肖氏故意放水，要报先前劝而不听的仇，梅枝瞧见，乐得直拍巴掌，又叫孟楚清也来看。

孟楚清认为丢的是孟家的脸面，不肯来瞧，梅枝却笑道：“五娘子，你太多虑，这里是乡下，哪来那么多脸面，谁家不是吵过来，吵过去。你放心，任太太和人吵多少架，也误不了你嫁人。”

这倒也是，乡下并没有那么多讲究，都是他们孟家还保留着湖北老家的习性，与众不同而已。孟楚清想开了，便骂一句“作死，竟拿我婚事开玩笑”，说罢，也凑到窗前瞧热闹去了。

正房那边，浦氏本来站在檐下，但被柳五娘一个猛拽，就顺着台阶跌到院中，摔了个七晕八素。柳五娘犹自不解恨，朝她狠踢两脚，啐道：“就凭你，也想收我作妾？怎不拿镜子照照，看自己有没有作大妇的面相！”

浦氏身子结实，被摔得鼻青脸肿，还是撑着爬了起来，一巴掌掴到柳五娘脸上，大骂：“我着人去提亲，乃是给你脸面，你一个寡妇而已，嫁到我家作妾，还是高攀了，我不嫌你背着克夫的名声也就罢了，你倒还来骂我作不了大妇！”

“呸！”柳五娘一口唾沫吐到浦氏脸上，回骂道：“你张着一张嘴，四处乱吠！先前说你家五娘子克母，这会儿又诬赖我克夫，我看你是自己克自己，所以才生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浦氏生得的确不怎么样，远比不上柳五娘貌美，不过她一向信奉长得好不如嫁得好，所以并不怎么自卑，只是被情敌这样谩骂，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当即就扑上去，揪住了柳五娘的头发，死命地朝地上拽。

柳五娘带来的那几个媳妇子，可不是吃素的，一拥而上，拦的拦，帮的帮，很快，浦氏就落了下风。

孟楚清方才冷不防听见柳五娘提到了自己，有些愣神，待回过神来，要遣梅枝去帮忙时，柳五娘已旗开得胜，带着媳妇子们扬长而去了。她没想到这一架，这样快就结束了，不觉又一阵愣神。梅枝道：“这柳五娘，可真机灵，晓得再打下去，孟家人看不过眼会来帮忙，所以一得手就溜了。我看太太若想找回场子，只怕得领着人找上门去才行了。”

浦氏显然也没想到柳五娘是来去一阵风，还没等到她喊人来帮手，就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她又气又急，站在那里破口大骂，可惜柳五娘已去得远了，甚么也听不见。后来浦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去骂柳五娘，改骂起王婆子和孟楚洁来，称就是因为她们一个出了馊主意，一个万般怂恿，才害得她今日吃了大亏，丢了大脸。

孟楚洁只盼着浦氏挨打挨骂，却没想到会把自己给害着，眼见得下人们一个二个都朝她屋里望，脸上就发起烧来。待要出去分辨两句，又才被肖氏禁了足，不敢出房门，只能闷坐那里，气了个仰倒。

浦氏骂完，大概也有些后悔刚才没听孟楚清的话，走到东厢门前，道：“还是五娘子心善，晓得替我着想，只可恨方才三娘子一个劲儿地撺掇，害得我吃了这样大的亏。这样吃里扒外的小蹄子，禁足怎么够，合该拖出去打上一顿板子才好。”她说到最后一句，突然拔高了声量，显然是说给对面的孟楚洁听的。

孟楚洁有没有听到，反应如何，因为房门关着，不得而知，反正孟楚清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生怕浦氏真拖了孟楚洁出去打板子，连忙出来相劝：“三姐是一时思虑不周，才出错了主意，太太看在她年纪小，且饶她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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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漏水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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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博卖

浦氏不停，犹自谩骂，孟楚洁终于忍不住，推开房门冲了过来，与其理论。她正禁着足呢，跑出来也就算了，还站在屋外同继母叫板，这要是传出去，就算不是她的错，也成了她的错了。孟楚清连忙叫了梅枝一起，死拖硬拽，费了老大力气，终于把她送回房里去了。

孟楚洁回房后，浦氏也就骂着走开了，她而今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替孟振业纳一个妾，所以没甚么精神追到孟楚洁房里去。

浦氏遣媒人向柳五娘提亲，反被柳五娘赶上门打骂的事，很快就在韩家庄传了开去，而浦氏正如孟楚洁所说一样，外强中干，虽说每日里在家骂得跳脚，却始终没有去柳五娘家找回场子的意思，如此一来，然使得她有“贤名”传出，人人都道她其实最是个宽和仁厚的人，不然也不会任由一个寡妇欺负了。

这样的“贤名”，一传十，十传百，就渐渐有人大了胆子来与她打商量：能生，但不能保证一定能生儿子的妾，行不行？

毕竟生儿生女，都是凭运气，说不准的事，浦氏也就渐渐动了心，不时叫他们把人送来验看，只是她要求高，既不能太难看，也不能太漂亮，身子骨还得够壮实，这样才好生养，所以接连看了好几天，也没选出中意的来。

这日早上，孟楚清三姊妹前来请安时，又有人送了自家闺女来，请浦氏相看，浦氏见那女孩儿顶多十四五岁，就有些看不上，在她看来，女人起码得到了十七八岁，才好生养。

打发走了这户人家，浦氏犹自叹气，对孟楚清三人道：“要是你们中间有个带把的，我又何至于这么辛苦。”

这话粗鄙，三人都垂下了头去。

浦氏浑然不觉，兀自絮絮叨叨，忽然俞妈妈拔腿跑进来，高声笑道：“太太，博卖，有博卖！外头来了一伙行商，贩卖许多物事，锅碗瓢盆，鲜果鱼肉，无一不全，现下庄子里的人都围在那里掷头钱哩！太太，赶紧过去，要是迟些儿，可就全被人抢光，甚么也买不着了。”

乡下地界，并无固定店铺，要想买东西，全靠走村串户的货郎，像这样许多行商集结到一起来贩卖，乃是稀罕事，所以一旦碰见，庄子里几乎是倾巢出动，但凡有点小钱，都要看看有无所需物事，好趁便买回家，免得赶老远的路去城里；就是没钱，也要袖着手去瞧瞧热闹的。

而时人最喜博卖，是以这些货郎行商所贩卖的货物，也大多能博，当然，你要是不想赌运气，一次性多花些钱直接买回家，也是可以的。但是不信自己运气的总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想要赌一赌，特别是在贫困的韩家庄，人人都是数着钱过日子，更是希望能以最少的钱，买到最多的必需品，是以每每有货郎或行商来，想买东西的乡民总是去先去博，直接掏钱来买的，少之又少。

赌博，总是那么的吸引人，更何况还是合法的趣味性赌博，就连浦氏这般小气的人，也一听就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进屋取钱，一脸惊喜地朝外跑。

孟楚清姊妹三人被扔在了屋子里，颇有些尴尬。俞妈妈极想去瞧热闹，但孟楚洁不走，她也不敢动，于是便笑道：“三位小娘子何不也去瞧瞧？那些行商所卖的物事，种类齐全着呢。”

孟楚洁爱热闹，极为心动，只是苦于囊中羞涩，恨道：“钱都被你盗了去，而今田也没了，我拿甚么来买？”

俞妈妈大呼冤枉，急急分辨，力证自己是清白的，两人吵作一团。

孟楚洁又没有证据，成日这般吵来吵去，有甚么意思，倒叫人看笑话。孟楚清瞧着烦心，忙道：“三姐，就算不买，去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俞妈妈连声称是。

孟楚涵也有些向往的意思。

孟楚洁却道：“看热闹？看着别个都在那里博得欢，我却一回也博不起？”

孟楚涵细声细气地劝：“三姐，月钱不是才发了么，兴许你运气好，一回就博到手了呢？”

孟楚清亦道：“我月钱还没怎么动，若三姐实在喜欢甚么物事，只要我买得起，就买来送与三姐又如何。快些别恼了，赶着去瞧热闹要紧，错过了这回，下次行商进庄子，还不晓得是甚么时候哩。”

“我也有月钱，要你买作甚么。”孟楚洁到底还是想去的，便就此下了台阶，朝外走去。

孟楚清和孟楚涵跟随其后，迈出堂屋大门。她们的奶娘和丫鬟，也都想去瞧热闹，早带着钱聚到了檐下，见她们出来，忙快步迎上前，簇拥着朝外面去。

孟家所在的庄东，是韩家庄最好的地段，也是庄中富裕人家最集中的地方，所以一般有行商和货郎来，首先便是进驻庄东，这回也不例外。而庄东富户，前几年在孟家的倡议下各出人力，早已平整出一大块空地，正好供来韩家庄摆摊的行商们使用。

孟楚清三姊妹，便是带着奶娘丫鬟媳妇子，朝着这块空地而去。

此时正是农闲季节，来得人尤其多，空地上已是围满了一圈人墙，但孟家乃是庄中大户，平日里又乐善好施，因此那些庄户一见是孟家的三位小娘子到来，都纷纷朝两旁闪开，让出一条路来。

今日来的行商很多，卖的货物也特别的全，怪不得俞妈妈方才那般激动。孟楚清站在摊位前，由近及远地看去，有卖菜盆、竹笊篱、蒸笼、砧板的；有卖桌、凳、交椅、兀子的；有卖西瓜、柿子、甜瓜、枇杷的；还有卖各色各样首饰，各种配方凉水，各种口味点心，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那些日常用具和首饰，孟楚清看不上眼，倒是瞅着果子还算新鲜，于是便叫梅枝拿钱出来，把柿子、甜瓜和枇杷各称了几斤，就用行商所赠的竹篮子提着。

孟楚洁同孟楚涵在一处，都道那日孟楚清屋里的漉梨浆好喝，只是嫌贵买不起，又不愿凭运气去博，于是两人便商议，凑起钱来，同买一罐子分着吃。她俩商议妥当，就走到凉水摊儿前，去向行商问价格。谁知那行商伸出两根指头，告诉她们：“四钱银。”

孟楚洁唬了一跳，叫道：“这般地贵？”

孟楚涵亦道：“城里才卖三钱银子，你担到乡下来，也卖这个价？”

行商笑道：“两位小娘子，你们去城里，坐车不得要钱？耽误的功夫不是钱？我走了这样远的路，把凉水担到你们家门前，已是替你们省下一截路费了，小娘子然还要我便宜些，那我岂不是亏了本？须知我这些凉水，进价并不比城里便宜。”

行商一番话，说得孟楚洁面赤耳红，再加上还有一伙人在旁边起哄，说甚么难道孟家小娘子也缺钱之类的话，就更戳中了她心中伤口，几乎令她恼羞成怒起来。

孟楚涵一向没钱，受歧视惯了的，倒不觉着甚么，一个劲儿地劝她莫要生气。孟楚清听见这边有人叫孟家小娘子，带着戚妈妈和梅枝走拢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孟楚洁羞愤不答，孟楚涵忙低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她。

孟楚清一听就笑了，这两位，才真正是养在深闺里的小娘子呢，连还个价都不会，反而觉得羞臊，须知讨价还价，天经地义，有甚么好羞好臊的？

那行商颇有眼力劲儿，见又来了个小娘子，称呼前两位为姐姐，身上穿的衣裳，戴的首饰，却比前两位更好，便知她要么是嫡女，要么生母受宠了，总之，比前两位要有钱，于是忙殷勤笑道：“这位小娘子一定晓得我这漉梨浆的价钱，不会同她们一般无理取闹，来两罐尝尝？”

原来没得钱买，就成了无理取闹了。孟楚洁气得直抖，忍不住要冲上前去与之理论。孟楚清忙一拉她的袖子，对那行商道：“二钱银子，卖便卖，不买就算了。”

这下不但行商大惊，连孟楚洁和孟楚涵都吓了一跳，哪有她这般还价的，一下子还掉原价的一半，任谁也不会卖呀？原来也是个不懂行的，那行商的脸上，就渐渐浮上了不屑来。孟楚清却道：“本来只想叫你让出一钱银子的，但你却折辱我两位姐姐，说她们无理取闹，我瞧不过眼，所以叫你让两钱。自古以来，买卖任凭自便，怎么我姐姐们还一还价，就成了无理取闹了？”

这凉水，特别是尚未冲调过的原浆，向来都是有钱人才买得起的物事，因此那行商对于没钱的人，向来都不怎么恭敬，听了孟楚清这话，更是非常不以为然，竟道：“小娘子，你若无钱，自去那边摊儿上买些不值钱的物事，何必到我这里胡闹，耽误我生意。”

他这般无礼，孟楚清也不恼，反而笑道：“你信不信，只要我说一句你这摊儿上的凉水味道不纯，你今儿的生意，就开不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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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博卖（二）

行商不信，却见另一庄中大户余嫂挤进人群，连声问孟楚清：“五娘子，怎么，这家凉水不纯？哎呀，可惜了，我本来还想买些回去给我家翠花尝尝的。”

行商听得她这般说，很是恼火，道：“我这凉水好着哩，她说不纯就不纯？”

余嫂笑了，指着孟楚清道：“你还质疑她？你该感激她才是，从前我们韩家庄哪里晓得有甚么凉水，都是五娘爱讲究，又大方，买了凉水分请四邻，我们才晓得还有世上还有这么个好喝的物事。”

那行商一琢磨，好像韩家庄真是近几年才开始卖凉水的，起码他以前就没来过，原来这个看起来白白净净，雪团一般的小娘子，竟是个讲究人儿，连韩家庄田产最多的余嫂都如此看重她的意见，看来今日如不依了她，这凉水还真卖不出去了。

他几番权衡，还是以生意为重，向孟楚洁和孟楚涵道了歉，又依了孟楚清的价钱。孟楚清见他服软，也便退了一步，道：“与你三钱罢，也不算占了你的便宜，以后看人，须得准些。”

行商原以为要亏本，此刻见她还是给了个公道的价格，喜出望外，连声称谢。孟楚清叫梅枝接了漉梨浆，直接递与孟楚洁，孟楚洁却不肯接，脸色泛红，神色犹忿。孟楚清忙道：“三姐，你跟四姐回去把钱给我。”

孟楚洁这才高兴起来，接过了漉梨浆去，交与绿柳捧着，又请梅枝教她调配方法。

姊妹几人有说有笑地朝前走，一面走，一面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排摊位的最后面，她们本以为这就到头，正准备回转，却见浦氏正手捧一把头钱，郑重其事地要朝地上投，口中还念念有词。可她们抬头看去，却根本不见她面前有任何摊位，不禁十分奇怪，忙上去问站在浦氏背后观战的俞妈妈。

俞妈妈抬手指了站在浦氏面前的几个女孩子，道：“太太想博一个妾哩！”

博一个妾？浦氏想通过掷头钱，赢一个妾回去？三姊妹俱是惊讶。更让人诧异的是，然竟有人拿妾来博卖。

姊妹三人正奇怪，就听得那卖妾的行商吆喝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两钱银子就能博一回，您两钱银子博回去，想做妾做妾，想做婢做婢，您要缺媳妇，还了她卖身契，娶作妻子生儿子热炕头，怎么样都合算哪！”

他说得粗鄙，却又有趣，惹得围观众人呵呵地笑。孟楚清瞧着新奇，道：“我头一回知道，人也是可以拿来博卖的。”

戚妈妈道：“物能博，人自然也就能博，只不知这些人，是贱口还是良人。”

孟楚清感叹：“只两钱银子博一回，竟比漉梨浆还便宜，怨不得太太动心。”

“可不是。”戚妈妈亦感叹。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间里，浦氏又连博两回，然真叫她博出一个浑成来！行商把那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叫上前，笑呵呵地请她来挑。大概是因为博出了一个浑成心情好，浦氏瞧着这个也好，那个也好，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她一抬头，看见孟楚清三姊妹也在，忙招手叫她们过来，指着那几个女孩子问她们道：“你们瞧着哪个好些？”

孟楚洁不屑于理她，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孟楚清觉得不妥，皱起了眉头，也不作声。

浦氏咒骂几句，只得去孟楚涵。

孟楚涵难得受此重视，受宠若惊，仔细将那几个女孩子打量一番，问其中一个长相清秀些的道：“你是哪里人？生得倒白净。”

那女孩子答道：“我是从湖北来的。”

孟楚涵的脸上，就露出惊喜表情，对浦氏道：“太太，她跟我们是老乡哩。”

浦氏也很高兴，问那女孩子道：“你叫甚么？是贱口还是良人？”

这问题，行商代她回答道：“她姓董，小名唤作丽娇，乃是个良人，因家里欠了我的债，所以把她典当与我。”

浦氏问道：“既是典当给你的，你不留着自用，却作甚么要领出来博卖？”

她都掷出浑成了，还不晓得这些女孩子是贱口还是良人，可见方才掷头钱的心情，是多么地迫切了。

行商笑道：“我走南闯北，走街串巷的，留着她有甚么用？太太，您别看我现下还在兴平县住着，等到明年，还不知去哪里了呢。所以还不如将她转典一个人，换几两盘缠。”

浦氏听他这样说，愈发欢喜，心想，若这行商到了赎回年限还没回到韩家庄来，那她就可以多用董丽娇几年了。于是便对那行商道：“须得多典几年我才肯，不然一年半载的，能作甚么？”

行商想了一想，道：“方才太太掷了八次头钱，那便典个八年，如何？再多也不成了，她家父母只典给了我八年半哩。”

八年，足够生出儿子，再给孟家做几年粗活了。浦氏对此年限非常满意，当即让行商出具出典文，又叫孟家学问最好的孟楚清来帮忙看着。

孟楚清方才站在一旁，已是忍了很久，此时见她要动真格，便还是劝道：“太太，你是要纳一个妾，不是粗使丫鬟，所以咱们还是细细寻访着，纳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才好。这样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人，身世背景如何，全然不知，如何敢用？万一她品性不好，岂不等于是引狼入室了？”

浦氏正高兴，忽然听到扫兴的话，很是不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这世上哪有那许多心不良的人，再说了，就算她是狼，也是条便宜的狼，十六钱典个十七八岁的良人，我错过了这回，再去哪里寻去？”说完，又上下打量她几眼，不怀好意地道：“要不，五娘子你出钱给我买一个知根知底的来，我就不典她了。”

孟楚清气到胸闷，转头对戚妈妈和梅枝道：“我就晓得她是这副德性，早知道不劝了，真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气受。”

戚妈妈却道：“五娘子，该劝还是要劝，不然万一太太吃了亏，又是你的不是了。”

孟楚清心想这倒也是，便消了气，领着戚妈妈和梅枝朝回走。浦氏一见她要走，忙道：“还没替我瞧文哩！”

此时是在外面，有许多人看着，孟楚清不好露出真实的表情来，于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毕恭毕敬地道：“太太，我还小哩，哪里会看甚么文，别让人哄了去，倒误了太太的事。”

孟楚清的确才十岁，这是事实，浦氏一听，讲不出反驳的话来，但孟振业又确是亲口在她面前说过，家里四个女孩子，在学问上都不如孟楚清，因此便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放孟楚清走。

孟楚洁见浦氏平日里待孟楚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一到关键时刻，就变得如此倚重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她自始至终都拿浦氏当仇敌看，所以尽管心里隐约有些嫉妒，但还是没吭声。

孟楚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轻声对浦氏道：“太太，不如我替您瞧瞧？我虽然才疏学浅，但字还是识得几个的。”

浦氏正为无人替她看文而恼火，忽闻此话，自是欢喜莫名，忙叫行商把文递给孟楚涵。

在孟楚洁眼里，所有巴结浦氏的人，都不是好东西，更何况孟楚涵还有助浦氏盗取了她银子的嫌疑，因此一见孟楚洁接过文，心中就怒火滔天，但她到底还晓得这是在外面，凡是要顾及自己的脸面，所以没去夺了那文，只是赶上孟楚清，咬着耳朵与她道：“你四姐真不要脸，然挨着太太贴了过去，我看我那几锭银子，就是她偷的。”

那份文，的确不该帮浦氏看，孟楚清对孟楚涵的举动，也有几分不满，因此没有反驳孟楚洁的话。

孟楚洁见她默认，愈发来了谈性，一个劲儿地抱怨孟楚涵。正说着，却听见梅枝咳嗽了两声，孟楚洁还没反应过来，兀自说着，孟楚清连忙拉了她一把，才使得她住了嘴。

刚停口，就见孟楚涵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拉住孟楚洁道：“三姐，你莫要误会我，我只是怕太太被人骗了钱，到时又会拿我们出气，所以索性帮她办妥当了。”

以浦氏的个性，若她吃亏，还真会迁怒，孟楚洁半信半疑，但嘴上仍是道：“谁疑你了？是你自己心虚罢？”

孟楚涵急着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忙拉了孟楚清的袖子，央道：“五妹妹，我真不是像三姐想的那样，你快帮我解释解释。”

孟楚清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冷冰冰的道：“她是继母，我们是亲姊妹，本该同气连枝，互帮互助，可四姐姐，你都做了些甚么？我明明把道理讲得很清楚，这种来历不明的妾，不能要，你却仍去帮太太看文，这不是拆我的台是甚么？”

孟楚涵听到前半截，本想辩解自己是因为有不同的见解，才去帮浦氏的，但去没想到，孟楚清根本不是责备她这个，而是怪她没有抬她的庄。这理由，实在太合情合理，教她怎么也讲不出反驳的话来，一时间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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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斥责

孟楚洁很高兴孟楚涵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得意地冲孟楚涵抬抬下巴，拉起孟楚清就跑，根本不再给孟楚洁追上来的机会。

两人在外面随意逛了逛，最终都不敌日渐升高的日头，拿袖子遮着脸，一溜小跑回到家中。

穿过随墙小门时，孟楚洁邀孟楚清去她房中吃漉梨浆，孟楚清本不爱那个，但盛情难却，只得去了。孟楚洁看着梅枝教绿柳调好一壶，率先尝了尝，生气道：“比起你屋里的漉梨浆差远了，味道淡得很！定是那杀千刀的行商朝里头掺水了，方才倒好意思嫌我没钱！”

孟楚清尝了一口，其实味道还好，不过是孟楚洁耿耿于怀，心里头仍旧不舒服罢了。她生怕孟楚洁毫无道理地跑去找那行商算账，忙哄她道：“三姐，你不吃亏。我早猜到这漉梨浆不怎么地，所以多压了他几分银子，其实城里好些的漉梨浆，正经要三钱出头哩。”

孟楚洁这才稍稍意平，不说话了。

孟楚清叫梅枝把才买的新鲜果子洗了几个来，切一盘就漉梨浆，剩下的分给了绿柳和浦妈妈，喜得二人道了好几回谢。

一时外面传来浦氏的欢笑声，却原来是她领了新博的妾董丽娇回来，旁边还跟着小心奉承的孟楚涵。

孟楚洁站在窗边一眼瞧见，忍不住又开始骂人：“我反正是生母不在了的，犯不着为谁争，她的生母杨姨娘，却就在正屋耳房里头住着，本来就不得宠，她还要帮着太太博一个妾回来，你说她是脑子坏掉了还是怎地？”

孟楚清听了她这话，却有些恍然：“那妾，哪里是她帮着太太博的，她不过是帮着挑了下儿而已。当时领一个妾回家，已成定局，她帮也好，不帮也好，都是这个结果，所以还不如帮一帮，一来得了太太欢心，二来那被挑中的妾，也会感激她，一举两得的事，她不顾姊妹情谊，做下了也正常。”

孟楚洁一面忿忿不平，一面却又幸灾乐祸，瞧那董丽娇，虽说生得也不算十分颜色，但却比徐娘半老的杨姨娘水嫩多了，到时孟振业爱上了她，杨姨娘的日子愈发难过，孟楚涵也好不了哪里去。

两人在窗边看着浦氏一行进到堂屋里去，不多时，就见孟楚涵自堂屋里出来，直奔西厢，来到她俩跟前，道：“三姐，五妹，太太请你们过去见新姨娘哩。”

“呸！”孟楚洁不顾风范，啐了孟楚涵一口，骂道：“我是孟家正经的小娘子，她算甚么物事，叫我去见她？”说着，夸张地上下打量孟楚涵，道：“你要自降身份上赶着，可别拉上我！”

孟楚涵臊得满面通红，眼泪汪汪，带着哭音道：“三姐，我有甚么办法，不过是想在这家里谋一碗饭吃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今家中艰难，公中总说没钱，咱们除了每月一两银子的月例，就再甚么也没得了。可这一两银子，够作甚么？胭脂水粉，四季衣裳，上下打点，哪里不用钱？我那老实姨娘，又不得爹和太太待见，我要是还同三姐一般硬气，别说饿死冻死，只怕就是那些下人，都要把我给踩死了。”

其实说起来，孟楚洁的处境，同她也差不多，闻言心下恻然，只是仍是嘴硬：“我同你一般只有一两银子的月钱，却怎么没去抱太太的大腿？”

孟楚涵哭着叫道：“三姐，我哪里比得上你！你的姨娘，是与爹有恩的，就是太太，也要高看你一眼，下人们又哪里敢对你不敬。你看你同太太吵过多少架，她可曾真对你怎样？若要是换成是我，早就乱棒打死了罢？”

这倒也是，她在这个家里，并不是混得最差的。孟楚洁心内升起一股莫名的优越感，忍不住想要微笑，但又意识到不妥，连忙把已经翘起的嘴角又压了下去。

孟楚涵察言观色，忙加紧劝她朝堂屋去，但孟楚洁这人，是个拧性子，你越劝，她越不去，因而两人还是僵在了原地。

孟楚清方才听孟楚涵讲了那一篇难处，心里很有些难过，说到底，她们姊妹三个，都是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人，谁也不容易，于是便对孟楚洁道：“三姐，你也太高抬那个新博来的董丽娇了，她都还没给太太敬茶，哪里算得了是个妾。太太不过是才博来个物事儿，心里得意，叫我们过去一起瞧瞧罢了，哪里就是去见新姨娘了。”

听了这番话，孟楚洁终于觉得妥帖，笑道：“还是五妹通透，真是我抬举她了，太太这人，就是买了根针，也要拿出来炫耀一番的，何况是个人？咱们就过去瞧瞧又如何？”

孟楚清又趁机劝她把漉梨浆带一壶去，孝敬浦氏，但孟楚洁却死活不肯，只得罢了。

走出西厢房门，梅枝悄声问孟楚清：“五娘子，咱们方才也买了吃食哩，带不带去给太太尝尝？”

孟楚清道：“带！不论同太太私下如何交恶，面儿上情总要做足了，不然于自己名声不利，到头来害的是自个儿。”

梅枝连连称是：“三娘子就是性子太过刚烈了，气性儿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

孟楚清道：“比不得她，她有生母的恩情在，硬气得起来，我却和四娘子一样没得凭借，只能小心翼翼罢了。”

梅枝听着难过，连忙闭了嘴，从台阶下抄手游廊，横穿院子回东厢拿果子去了。

孟楚清和孟楚洁走到正房檐下，却碰见了从前院过来的肖氏，原来浦氏真是存心要炫耀自己博来一个妾，竟连肖氏都一并邀请了。姊妹俩与肖氏打过招呼，跟在她后面，一起朝堂屋内去。

浦氏正坐在堂上冲她们笑，一脸的得意洋洋。才博来的那个妾董丽娇，立在她身后，半垂着头，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来，一眼望见肖氏，愣了一愣，随即露出惊讶表情。

孟楚洁怎么瞧她都不顺眼，立时发难，问道：“你吃惊作甚么？难不成大太太脸上有字？”

肖氏也注意到了董丽娇的异常，停下脚步，朝她望去。

董丽娇忙跪下道：“适才听见我们太太说大太太要来，我还道是个老人家，却不曾想这般年轻貌美，所以吃了一惊，还望大太太勿怪。”

但凡女人，听见有人夸她年轻漂亮，心里都是美的，肖氏自然也不例外，那些微的不快顿时云消雾散，露出了笑脸来。

“牙尖嘴利。”孟楚洁不屑地撇了撇嘴。

孟楚清立在后头，朝董丽娇看去，只见她长眉细眼，脸不太瘦，嘴不太小，照着时下的审美标准，并算不上美人，只不过胜在皮肤白皙，勉强称得上清秀二字而已。不过因为当地人普遍黑壮，所以这皮肤细白，在韩家庄倒是极难得的。

孟家人都生得白，尤以孟楚清为最，所以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家是外来户。也正因为如此，孟楚清在随着孟楚洁落座后，就顺口问了一句：“不知董娘子是湖北哪里人氏？”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董丽娇在听到这问题后，竟犹豫了一下方才回答：“我是湖北鄂州人。”

肖氏自听说这董丽娇是从湖北来的，心就一直提留着，不然也不会纡尊降贵，特特跑到后院来看她，此刻听她说是来自鄂州，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只是仍有疑虑，于是接在孟楚清后头问道：“你自小就待在鄂州么？可曾到过别处？”

董丽娇这回回答得很快，道：“从鄂州出来，就直接北上到了兴平县了，今儿跟着邵立行邵大哥，是头一遭来韩家庄。”

肖氏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笑着对浦氏道：“我瞧着这孩子还好，好生调教。”说着，站起身来，对孟楚清三姊妹道：“我来时，你大姐姐还念叨，说是想见你们，不如就跟着我去一趟，倒也便宜。”

姊妹三人忙跟着站了起来。因肖氏已然赞过董丽娇，所以她要走，浦氏也不留，只叫她们跟着去，好生劝慰孟楚溪。

肖氏领着她们姊妹三个，自随墙小门穿出去，来到前院正房西次间。一进屋，肖氏就变了脸，厉声怒喝：“跪下！”

三姊妹都不明所以，仓惶屈膝。

肖氏颇有些痛心疾首，拍着桌子先说孟楚洁和孟楚涵：“虽说当年离家时，你们还小，但也不至于甚么也不记得了罢？那董丽娇是从湖北来的，你们然敢让她进家门？万一要是认出咱们来，怎生是好？”

说完，又去指责孟楚清：“当年的事，你虽然不清楚，但毕竟后来也听你爹说过一些，今日见你两个姐姐要领那妾进门，却怎地不拦？素日我见你最为懂事，没想到如今也犯了糊涂！”

孟楚清正欲辩解，却被孟楚洁抢了先，孟楚洁大呼冤枉，指着孟楚涵道：“大太太明鉴，今儿博妾的事，我同五妹都是极力拦了的，我们太太不听倒也罢了，四妹还反去帮她看文，我们也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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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买衣

“果真如此？”肖氏怒视孟楚涵，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肖氏一向是家里最和气的一个人儿，而今发起脾气来，效果就更为震撼，孟楚涵愣是瑟瑟抖了半晌，才敢出声：“大伯母，我是想着，那董丽娇今年至多不过十七八岁，即便她亦是宜都县人，当年也不过五六岁，哪里还记得我们的相貌？”

肖氏仔细想了一想，觉得此话甚是有理，便缓和了神色，叫她们起来，但仍是教诲道：“往后再碰见此种事情，万不可自作主张，须得禀明二老爷才是，二老爷不在，就该来向大老爷或者我禀报。”

三姊妹齐声应了，行礼告退。

出得门来，几人都是汗湿了后背，俱觉得此种情形很是奇怪，浦氏那般凶悍，她们也从不曾怕到这地步，反倒是一向温和的肖氏突然发起脾气来，如此叫人害怕。

姊妹三人都默不作声，在随墙小门的避荫处站了好一会子，方才慢慢朝回走。孟楚洁一面走，一面骂孟楚涵，怪她那会儿不该为了巴结浦氏强出头，为浦氏选了个来自湖北的妾，害得她和孟楚清都挨了肖氏的训。

孟楚涵自认理亏，含着眼泪不作声。

三人走到抄手游廊拐角处，听见浦氏正在堂屋里，同董丽娇分梅枝拿来的果子吃，絮叨着些琐事。她们都已无心再重新回去，遂就地分手，各回各房。

肖氏在训过孟楚清三姊妹后，还是觉得不妥，再次亲至后院，劝说浦氏退掉董丽娇，浦氏对于孟家的湖北旧事，也多少知道一些，因此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答应下来。然而那行商这几日正是走村串户的时候，行踪不定，总也找不着人，因而便耽搁下来。

一晃到了孟楚溪要出嫁的这个月，田却尚未垦好，肖氏自贴工钱又雇了几个佃户，日夜轮班，终于赶着把田垦出个雏形，报官落了籍，又把属于孟楚溪名下的五十亩嫁妆田，写到了她的嫁妆单子上。

在这段时间里，董丽娇表现良好，上能奉承浦氏，下能讨好二房的三位小娘子，就是本来最不喜她的孟楚洁，都说不出二话来。孟振兴和肖氏也就渐渐放下了防备之心，只与浦氏商议，先不抬她作姨娘，等生了儿子再说。

孟家的几百亩地虽然初步垦完，但离能耕种，还差得远。浦氏最为看重的事情，除了二房的子嗣，就属这些田了，因而天天泡在了田埂上，连饭都是叫董丽娇送到地头上吃的。

按说孟楚洁也该出去盯着浮劳作，但她怕热，任绿柳怎么劝都不肯出门。这时董丽娇挺身而出，主动提出帮她去田间监工。孟楚洁喜出望外，自是应允感激不提。

离孟楚溪婚期还差六七天时，肖氏突然发现，光顾着帮孟楚溪准备这准备那，却忘了帮自己做一身鲜亮的衣裳，于是便起意进城买一套现成的，顺便也带孟楚溪出门散一散。虽然家里有马车，但进城一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便派人去问二房的几位，要不要跟她一起去逛逛。

浦氏一心扑在她的一百亩田上，自然是不肯挪窝。倒是董丽娇声称想买些布回来替浦氏做衣裳，浦氏一听她是为了自己，自是应允，当即许她随肖氏一起去。

孟楚清姊妹三人也是许久不曾进城，于是便都答应要去，一来去散散心，二来也是陪一陪被禁足许久的孟楚溪。

肖氏为了让她们姊妹几个说话，特意调了三辆车，一辆她和孟振兴坐着，一辆坐丫鬟媳妇子，另[www奇qisuu书com网]一辆，让她们姊妹四人坐着说话。至于董丽娇，尚未开脸，便与丫鬟媳妇子们坐到了一处。

一路上，孟楚溪郁郁寡欢，孟楚清等人略劝几句，她便要落泪，那泪水之多，胜过了孟楚涵。孟楚洁性子躁，总是如此，她就不耐烦起来，小声与孟楚清嘀咕：“又不是咱们逼着她嫁的，总摆个脸色作甚么。”

孟楚清生怕孟楚溪听见，忙道：“大姐心里苦着呢，三姐你少说两句。”

孟楚洁哼了一声，转头却去与孟楚溪道：“大姐，我看那浦大牛虽然傻，却不像是不疼媳妇的样儿，更何况，他亲表妹就要到我们家来了，倘若他敢欺负你，咱们就朝死里折腾他表妹，看他还敢不敢胡来。”

这话虽有些鲁莽，但却句句说到了点子上，然而孟楚溪怎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哭：“那浦大牛大字不识，我同他怎么说得到一处去！”

孟楚清知道孟楚溪的心思，暗叹一口气，劝她道：“说不到一处去，那便不说，难不成大姐是为了他活着？”

孟楚溪愣住了。

孟楚清接着道：“大姐为了这桩亲事，先是自缢，后是以泪洗面，这不知道的，还道你有多看重浦大牛，嫁了他就活不成呢。大姐，你听我一句话，女人这辈子，只是为自己活，不是为别个，等你到了浦家，手里有嫁妆，背后又有娘家撑腰，你大可还同在家时一样，爱绣花绣花，爱，哪个又能强了你去？就是浦大牛，你心情好时，同他说两句，心情不好，扭过脸去不理他也就是了，何必苦着自己？”

孟楚洁连声道：“五妹说得极是，大姐你这般作态，除了惹得我们这些亲人担心，又还能如何？你还以为浦家人会心疼你么？何苦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浦大牛是不堪，可何至于就成了仇家？孟楚溪听得她这般说，反倒和着泪笑了起来。

孟楚洁得意洋洋：“看，还是我有本事，劝笑了大姐。”

孟楚清见孟楚溪展开笑颜，终于松了口气，老实将孟楚洁夸赞了一番，直夸得她不好意思了才住口。

孟楚溪坐在马车角落里，自己一个人默默想了一路，总算想转了些，握住孟楚洁和孟楚清的手，哀求道：“三妹，五妹，你们以后可得常来看我，千万别忘了我。”

孟楚洁笑道：“大姐，你这门亲事，乃是亲上作亲，我们想忘了你都难。”

孟楚溪和孟楚清就都笑了。

孟楚涵在一旁看着她们姊妹情深，有些不是滋味，咬着下唇道：“我嘴笨，劝慰不了大姐，但其实心里同三姐和五妹是一样的。”

孟楚洁忘性大，早不记得她亲点董丽娇进门的那档子事，笑着拍了拍她的膝盖，道：“晓得你同大姐亲，谁又怪你来。”

自此姊妹几个总算有了些说笑，不再相对闷坐。马车进了兴平县，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大起来，几人都忍不住掀了帘子，朝外去看街景。孟振兴先遣人去给孟振业送些家里带来的物事，但孟振业却正在教，不得见，只好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夏天的兴平县，同韩家庄一样热，四处阳光炽照，躲也躲不开，这让自小娇生惯养的孟家四姊妹失了许多逛街的兴致，只挑了间城中最大的成衣店，坐在那里慢慢地选。肖氏笑话她们：“那几年逃荒，甚么苦没吃过，偏而今又娇气起来。”她话虽这样说，但到底舍不得教她们出去晒太阳，因而也就随她们去了。

她们怕晒，丫鬟媳妇子们却不怕，个个眼巴巴地朝着街上瞅。特别是董丽娇，自称来本地后，还从未好好逛过兴平县，因此满脸都写着向往，不住地向旁人打听城中景象。

肖氏向来体恤下人，见她们如此，便只留了几个贴身服侍的，许其他人自在逛去，天黑前到店里来集合便是。

此令一出，下人们欢呼雀跃，纷纷朝街上去了。过了会子，孟振兴觉着和她们女眷在一处不自在，选好自己的衣裳，也便上街，自寻茶馆听去了。

今次进城，主要是为了肖氏买衣裳，但她见孟楚清姊妹三人劝转了孟楚溪，心里着实高兴，便叫她们每人自挑一套衣裳，她来付账。

自从肖氏公布了公中所余银两，孟家各人的待遇就日况愈下，要想扯身衣裳，非得动用私房钱不可，这对于银子被盗的孟楚洁和生母不受宠的孟楚涵来说，难以登天，是以她们俩好久都没穿过新衣裳了。此时听说肖氏要送她们衣裙，如何不喜，当即道谢，直扑店中陈列的衣架子而去了。

孟楚清虽说不缺钱，也不缺衣裳穿，但有人送礼物，自然没有不高兴的，于是也跟了去。孟楚洁和孟楚涵都知道她爱穿，也会穿，一边一个拉了她，要她帮着挑衣裳。

孟楚清忙先把孟楚溪叫了来，让她先挑。孟楚溪却红着脸，只是推让，孟楚清正不解，孟楚洁笑话她道：“大姐是要穿红嫁衣的人，买这个作甚么。”

孟楚溪听她当众说了出来，闹了个大红脸，扭身就跑了。

孟楚清这才明白过来，打趣孟楚洁道：“我到底年小，不晓得这个，不比三姐，已然全懂了。”

这下轮到孟楚洁脸红，伸过手去，掐了她两把方才作罢。

玩闹一时，孟楚清一件一件衣裳看过去，挑了同一系列不同款式的三套衣裙，同孟楚洁和孟楚涵分别换上，走出来叫肖氏瞧。肖氏见了，称赞不已，道：“大家闺秀，正该一般儿的装束。”她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而今他们两房外逃，已降为农家，家里的女孩儿，哪里还算得上是大家闺秀，于是又伤感起来。

孟楚清并不知孟家在湖北光景如何，不明白肖氏为何难过。孟楚溪等人却是晓得的，忙拿话岔开，又劝慰了几句，方才好些。

几人在店里消磨了一个下午，到了晚间，出去逛街的下人们纷纷回转，肖氏便命个媳妇子清点人数，准备登车回韩家庄。然而数来数去，还是少了一人，众人正纳闷究竟是谁，忽闻孟楚洁叫道：“是董娘子，董娘子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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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反常（一）

众人抬头四顾，果然是董丽娇尚未回转，肖氏急道：“她初来乍到，不认识路，别丢了才好。”说完又去骂方才逛过街来的丫鬟媳妇子：“明晓得她才来，也不知道看着她些。”

几个丫鬟媳妇子都觉得委屈，推了清心出来道：“我们本来都在一处的，但董娘子非说要去买一块甚么布，朝人群里挤了几下，就不见了。”

肖氏还要再骂，但又觉得腿长在董丽娇身上，她自己要走，旁人哪个拦得住？只是董丽娇是二房新博来的妾，若是丢了，浦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如何是好？肖氏急得直跳脚，连忙分派人手，四下去找，顿时一片乱糟糟。

还好天擦黑时，董丽娇自己回来了，称是去买布迷了路，幸好还记得这个店的名字，才一路问着找了回来。肖氏见她果真抱着一块布，这才罢了，骂过她几句，率众人登车，赶着夜路回到韩家庄。

董丽娇自觉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一路上都在向丫鬟媳妇子们道歉，回到家后，更是亲自下厨做了些小点心，分送到各房，一时间全家上下夸赞声一片，都说她会做人。接下来几日，她白日里帮孟楚洁监工，晚上挑灯给浦氏做衣裳，等到孟楚溪成亲那天，果真赶出了一套崭新的衣裙来，送到浦氏面前。

浦氏将这衣裳穿了，十分合身，喜不自禁，不顾董丽娇尚未开脸，带着她上前面招呼宾去了，倒把个正经妾室杨姨娘丢在了屋里。

大房就孟楚溪这一个闺女，所以尽管嫁的是个傻子，又是去换亲，但婚礼还是极尽所能，大摆流水席。

孟楚溪虽为新嫁娘，情绪却很是低落，孟楚清和孟楚洁极尽所能，逗她开心，才哄得她勉强吃了半碗饭。孟楚涵在旁默默看着，突然叹一口气，道：“大姐还算好的，就嫁在近处，又是亲戚，咱们的前程，还不知在哪里哩。”

孟楚溪流下泪来，道：“近又如何，亲戚又如何，去了他家，就是他家的人了，以后生死由命罢。”

孟楚清见她又伤心起来，忙拿上次进城时劝慰过她的话来说，但此番大概是因为出阁在即，孟楚溪怎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孟楚洁在旁也劝，劝得累了，便撂开了手，与孟楚清道：“横竖今日她出嫁，哭哭娘也是该的，由得她去罢，哪里劝得过来。”

话是这样说，但哪能真不劝，孟楚清暗叹一口气，接着给孟楚溪递帕子，拍后背，不住嘴地劝说，又叫清心拿了妆盒来补妆。

孟楚洁见她们忙乱，看到心烦，遂起身走到窗边看热闹，却一眼瞥见俞妈妈在檐下不停地走来走去，焦躁不安。这货这般模样，定然没好事！孟楚洁面色一沉，厉声叫道：“妈妈，大娘子这里正缺人手，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俞妈妈听见她唤，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房里来，但却并不伸手帮忙，只是站在一旁，将孟楚溪看了又看。

孟楚洁见状愈发生气，骂道：“妈妈，你今日是吃错药了还是怎地，竟这样魂不守舍。”

俞妈妈朝外看看，见无外人，叹道：“三娘子，莫要发脾气，省些力气罢，孟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孟楚洁一听，怒火滔天：“大喜的日子，你说这样的晦气话？看我不禀明太太，叉了你出去！”

俞妈妈却不理她，只问孟楚溪：“大娘子，你可还记得熊妈妈？”

熊妈妈是孟楚溪的奶娘，当年他们逃离湖北时，熊妈妈却不肯跟着来，留在了湖北老家。孟家几位小娘子，只有她的奶娘不肯跟随，孟楚溪一向因为这个耿耿于怀，此刻听俞妈妈问起，面色就骤然黯了几分，默默点了点头。

俞妈妈又问：“那她家有个闺女，同你差不多大的，你可还记得？”

孟楚溪愣了愣，道：“就算记得，也是当年的模样了，而今十几年过去，哪里还认得出来。”

“这倒也是。”俞妈妈嘀咕一句，转身就朝外走。

孟楚洁见她根本就不理会自己，气得直跳脚，连忙叫绿柳去拦，然而俞妈妈今日不知是怎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竟径直将绿柳推了个踉跄，自出门去了。

“这老货太没规矩，仗着是我奶娘，就处处不把人放在眼里，说到底，还是欺负我没了亲娘。”孟楚洁当着姊妹们的面，丢了这样大一个人，竟气得哭起来。

孟楚清几人连忙去安慰她，倒把孟楚溪方才的忧愁冲淡了几分。

催轿声很快在外响起，几人不及去细想俞妈妈方才的话，匆忙起身，请进喜娘，为孟楚溪盖上盖头，然后一路送她出门，登上花轿。

嫁女不比娶媳，即便摆的是满满一院子的流水席，等到花轿离开，宾们也就纷纷散去，孟家大院重新安静下来。

孟楚清三姊妹跟在肖氏后头，感伤了好一会儿，方才各自回房。

孟楚清带着梅枝，顺着抄手游廊回到东厢。戚妈妈接着，洗了大粒无籽的葡萄来吃，又倒了一碗沙糖绿豆，递到她手里。孟楚清示意戚妈妈给梅枝也倒一碗，舒了口气，道：“大太太做的好事，害得我劝慰大姐半日，口干舌燥，词穷字尽。”

花轿都已出了门，这门亲再不成样子，也多说无益了，梅枝早将此丢开，反倒对另外一件事感起兴趣来，问道：“五娘子，方才俞妈妈那般装神弄鬼，是为哪般？”

孟楚清忍不住笑了：“你想知道？”

梅枝连连点头。

孟楚清笑得愈发欢快，道：“俞妈妈就怕你不想知道哩。”

这下，就连戚妈妈也明白了过来，敢情俞妈妈就是故意要装神弄鬼，好引得像梅枝这般心痒痒的人，拿着银子去向她打听情况。

梅枝跺脚啐了一口，笑骂：“这老货，太不像样子，连小娘子们的钱也算计，我偏不上她的当。”骂完，又拉着戚妈妈，絮絮叨叨地讲方才在孟楚溪房中发生的事情。

谁知戚妈妈听了她所述，却皱起了眉头，道：“俞妈妈果真说过孟家要大难临头的话？”

“怎么？”孟楚清心下一凛，坐直了身子。

戚妈妈回想一时，道：“方才你们陪大娘子时，老爷太太们的确是进后院堂屋议过事，只是……”

“只是甚么？”梅枝捧着个空碗，连连催问。

戚妈妈道：“随老爷太太们进堂屋的人，除了董娘子，还有当初博卖她的那个行商邵立行，所以我想着，这多半是要商议把董娘子退回去的事，同孟家大祸临头，有甚么关系？”

梅枝听后，大大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妈妈，你的话，该一口气讲完，害我担心半天。”说着，又与孟楚清道：“五娘子，准是俞妈妈为了骗我们几个钱，所以故弄玄虚，其实根本就没那回事，亏得她演得跟真的似的。”

孟楚清的眉头，却始终微微皱着，梅枝就不敢再吭声了。过了会子，孟楚清问戚妈妈道：“大老爷和大太太也一起进去了？”

戚妈妈点头道：“正是。”

若只是将董丽娇退回，大老爷和大太太也跟进去作甚么？梅枝的心，又开始紧张地狂跳，颤着嗓子对孟楚清道：“五娘子，咱们还是出些钱，去向俞妈妈打探消息罢。”

孟楚清想了想，道：“盯着些儿西厢，如果她们去了，我们再去，不然若这是个圈套，咱们可就惨了。”

梅枝道：“俞妈妈就是三娘子的奶娘，若三娘子想知道，哪消用钱。”

孟楚清笑道：“若三娘子知道了，我就更不用花钱了。”

孟楚洁确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梅枝想了一想，笑了。

孟楚清吃完果子和凉水，把葡萄赏给了戚妈妈，带回去与家人吃，又把沙糖绿豆赏给了梅枝，留着晚上喝，然后自去房，研究如何使田地在播种前，变得更加肥沃些，因为她的那些田，已进入最后的精耕阶段了。

到了傍晚，廖嫂来问晚饭，孟楚清回想中午陪孟楚溪吃过的那桌席面，上头有好几个菜，都是平日没有的，于是点了来，教戚妈妈和梅枝也一起尝尝。

一时厨房把菜送了来，一个海鲜头食羹、一个鸡汤鱼面，一个干银鱼脯，外加一笼虾包儿，果真是深处内陆，天干地燥，河井断流的韩家庄几乎见不到的物事。戚妈妈和梅枝见了都很欢喜，齐齐赞道：“中午外头的流水席，可没这些稀罕货色。”

她们高兴，孟楚清也就高兴，亲自取了银子，赏给了廖嫂，叫她去打几壶酒，请厨房里的人吃。

廖嫂眉开眼笑地袖了钱，又去西厢送晚饭，孟楚洁和孟楚涵都是份例菜，一个杂粉羹、一个鸡脆炒鸡蕈、一个葱拨兔、并一个冻鸡冻。绿柳和红杏都迎出堂屋来接菜，孟楚洁跟出来，掀开食盒瞧了瞧，问道：“对面的五妹也是这些菜？”

廖嫂笑道：“不是，五娘子是自己点的菜。”说着，把菜名报了一遍。

孟楚洁听得心头火气，一把摔了食盒盖子，怒道：“一样都是孟家的小娘子，作甚么她能点稀罕菜色，我就只能吃份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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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反常（二）

廖嫂记恨着上回被孟楚洁甩了一帕子的仇，也就不跟她解释那些稀罕菜色，都是孟楚清自己出的银子，只是一个劲儿地赔笑：“三娘子没吩咐，我们如何晓得？生怕贸然做了端上来，三娘子却不吃。”

孟楚洁见她如此小意儿，心内的气就消了大半，抬手把绿柳一指，吩咐她道：“你亲去厨房，看还有些甚么好材料，都叫她们做了端上来。”

绿柳应着朝厨房的方向走，廖嫂却没有跟上，而是找了个地方，藏着去了。

她们闹起来的时候，孟楚涵已在西间里，同杨姨娘凑在一处吃起来了，听见孟楚洁指使了绿柳上厨房要菜，孟楚涵深觉不妥，悄声地与杨姨娘道：“廖嫂向来只晓得奉承五妹，哪里会好心叫三姐去点菜？其中只怕有诈。到时三姐吃了亏，只怕连五妹都要恨上了。”

杨姨娘忙抬起筷子，叫她噤声，道：“我儿，由得她们吵去罢，两家都吵翻了，才能显出你的娴静可爱哩。”

孟楚涵听了，忍不住落下泪来，紧捏着筷子道：“就是闹翻了，也轮不到我得好处，爹和太太眼里，何尝有我？”

杨姨娘递了帕子与她，道：“你还惦记着老爷和太太？他们都是靠不住的！你且听我说，如今惟有董娘子能拉扯你一把，毕竟是你将她挑进孟家来的，她多少还能念着些恩情。”

“谁知道呢，万一是个恩将仇报的呢？”孟楚涵拿帕子拭着泪，道，“我看哪，其实谁都靠不住，除了自己的亲娘。”说着，睁了一双泪眼，直直地朝杨姨娘看。

杨姨娘苦笑道：“我何尝又不想争，只是老爷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我急又有何用。”

孟楚涵笑道：“这个倒不怕，我爹这几日不正在家么，姨娘莫要终日在房里坐着，也该适时出去走走了。”

杨姨娘点点头，道：“我自有计较，不消担心。”

自己姨娘的性子，孟楚涵深知，遂放下心来，举筷吃饭不提。

她们这边躲在屋里说话，那边绿柳到了厨房，见到橱柜里一层一层的海鲜和鱼虾，喜不自禁，道：“虽说都是干货，倒也聊胜于无。”

才忙完晚饭，正坐在门前纳凉的一帮子厨娘们听见，就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绿柳将橱柜仔细看过，招手叫厨娘：“时候也不早了，简单些，就做一个腊白鱼，一个鲟鳇鲊罢。”

一听她这要求，厨娘们都叫了起来：“这还叫简单！没个把时辰，做不出来！没见那白鱼还是硬的，尚未发开哩！”

绿柳一听就火了，心想，怨不得孟楚洁方才发那么大脾气，原来这帮厨娘们，真的是可恶。她朝橱柜里一阵猛翻，把腊鱼和各种鱼鲊都翻了出来，扔到厨娘们面前，道：“五娘子一说要吃甚么，你们屁颠屁颠儿地就做了去，生怕凉了五娘子要生气；我们三娘子一样是二老爷的亲闺女，只不过想吃个鱼，你们就推三阻四。”

一黑高个儿的厨娘站起来，道：“柳大姐，话可不能这么说，谁人不知韩家庄最难得见到的就是鱼？比那山珍野味稀罕多了。你开口闭口说三娘子想吃，却又不拿出钱来，这不是为难人么？”

还要钱？绿柳一愣。其他厨娘却已是开始起哄，纷纷道：“五娘子不论点甚么，不但如数付了银子，还多给几百钱我们吃酒，三娘子却想一文钱不花的吃白食，好不知羞。”

绿柳闹了个大红脸，却又不肯认输，硬是扯了那黑高个儿的厨娘进来，立逼着她去做鱼，骂道：“大太太又不是没有给伙食费，你们一个二个倒拿起乔来了，变着方儿地搜刮小娘子的钱，看我不禀明了大太太，赶你们回去。”

这些厨娘，都是雇来的，最怕的就是丢了差事，因而一听她这般威胁，都慌了，围拢来窃窃私语，皆道，与其等着绿柳去告黑状，不如她们先去与大太太说了，规矩是大太太定的，难道她还会偏袒三娘子不成？

这些厨娘，都是自由人儿，胆子比寻常贱口本就大些，当即就趁绿柳正盯着锅里，推举出两个口齿伶俐的，一溜烟跑到肖氏那里告状去了。

肖氏听说绿柳摔了厨房的菜，还逼着厨娘免费给孟楚洁做鱼，勃然大怒，与孟振兴道：“账上只剩下了一百两不到，她却还这般挥霍，是嫌孟家倒得不够快？”

孟振兴很不爱听这话，沉了脸道：“甚么倒不倒的，你那箱子里的金银首饰，当了都能过一辈子了，三娘子不就吃个鱼，能有甚么。”

肖氏见他生气，不敢再强，掏出块帕子，拭起泪来，哭道：“我也不想这般小气，可有甚么办法？公中账上没有钱，再巧的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我手头是有些小钱，可楚源自逃荒走失，就再不见所踪，我总得给他留一份家私，万一哪天他找了回来，咱们做父母的却一文钱都给不了他，心里怎么过意得去？还有楚江，而今脑子不清不楚，虽说给他寻了门别人不敢招惹的岳家，可若是不给他留些金银傍身，再好的岳家也不肯帮他罢，更何况他那岳丈，还是个嗜赌如命的。”

一听她提起两个儿子，孟振兴就再没了底气，扯扯袖子，起身朝外走：“随你罢。”

肖氏赶着问道：“那分灶和分债的事？”

孟振兴脚下不停，摆了摆手，敷衍道：“都等溪娘三朝回门后再说。”

肖氏便知他这是不愿意，黑了脸坐下发脾气，同一个陪房的方妈妈抱怨道：“我是那小气的人么？先前公中有钱时，我亏待过哪个？不说我们大房，就是二房庶出的小娘子，也是吃好的，穿好的，而今没了钱，手头不如先前宽裕，就怪到我头上来了，恨不得逼着我拿出私房银子来才好。可凭甚么？那几个赔钱货，又不是我生的。”

方妈妈忙朝外看了又看，生怕被别个听见，劝道：“太太，你做了数十年的好人，不差这一时，何必同老爷闹翻。”

肖氏却恨道：“我就是和气惯了，他才不把我放在眼里，连带着一个庶出的小娘子也敢去我治下的厨房撒野。而今我却是开窍了，非要做出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叫她们晓得我不是泥捏的菩萨！”

方妈妈还要再劝，肖氏却已指着个小丫鬟，去请孟楚洁了。她只得再三劝说肖氏，与孟楚洁讲话一定要和和气气，千万莫要伤了与二房之间的和气。

孟楚洁尚不知厨娘们告状的事，只晓得绿柳已叫厨娘端了一个鲟鳇鲊过去，她心里正得意，踏进前院堂屋时，便是笑意盈盈，春风满面，步履轻快地走到肖氏面前，行礼问好：“大太太叫我？”

肖氏做惯了好人，到底摆不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来，只得照例微微笑了一笑，指了个座儿先叫她坐了。

孟楚洁见状，愈发轻松，笑着回望肖氏，只等她说话。

谁知肖氏虽然也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怎么好听：“三娘，今日的份例菜，不合胃口么？若是想另做，就得自称了银子出来交与厨房，这是家里的老规矩了。你明知故犯，这是要拆大伯母的台？”

孟楚洁极少听见肖氏说这样的话，有些发愣：“早先有人去厨房单独点菜，也没见另外拿钱出来。”

肖氏语重心长地道：“三娘，此一时彼一时，先前我们家还算宽裕，自然有些事，我就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如今账上的钱所剩无几，若还像先前那般，全家人就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说来说去，就是逼着孟楚洁把那两个菜的钱交出来，其实孟楚洁最不耐烦与人争论这个，只是苦于现今囊中羞涩，哪里来钱？于是只能红涨着脸分辩：“适才五妹点了四个菜，其中还有海鲜呢，怎不见大太太说她一句半句？不过是欺负我是个庶出的，又没了亲娘罢了。”

肖氏见她顶嘴，很不高兴，道：“你怎知五娘没给钱？厨房里的人，可是个个都说她给了的。”

孟楚洁哑口无言，又不好说自己是嫉妒孟楚清有廖嫂献殷勤，才逼着厨房去做菜的，只得反复道：“我以为家里还是旧时的规矩，所以才没叫绿柳带钱去。”

肖氏听了，便道：“既是这样，我也不罚你，你快去拿钱给厨房，将这亏空补上便是。”

孟楚洁哪里有这闲钱，又羞又急，竟口不择言道：“孟家就要大祸临头，大太太不去想法子化解，却有闲心在这里找我的麻烦。”

肖氏大吃一惊，忙命左右关紧了门，厉声问道：“这是听哪个说的？”

其实孟楚洁甚么都不晓得，不过是拿俞妈妈在孟楚溪房里所说的那番话，来转移肖氏的视线而已，可哪知肖氏的反应竟这样的大，她就有些害怕起来，忙忙地解释道：“是俞妈妈说的，大姐、四妹、五妹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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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反常（三）

“可还有别人知道？”肖氏紧紧追问。

孟楚洁慌忙摇头：“我不晓得，你去问俞妈妈。”

肖氏恨道：“她是你的奶娘，你也不管管她。”

这若换作孟楚涵，定会哭上几声，说一句：“她是妈妈，只有她管我的，哪有我管她的”，但孟楚洁向来性子硬，一惯以此事为耻，因而听得肖氏这般说她，连反驳的话都不好意思讲，扯着帕子把头低下了。

肖氏这会儿心里发慌，也没空再理她，挥手叫她下去，然后命人去押俞妈妈。

孟楚洁从前院堂屋里出来，才发现身上都是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怕的。她回到房里，与绿柳把方才的情形讲了，绿柳高呼庆幸，道：“幸亏三娘子机灵，及时把大太太引到了俞妈妈的事情上去，不然她还不得紧逼着咱们交银子？”

孟楚洁却认为，自己拿不出银子来，才是奇耻大辱，就算肖氏会忘记此事，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于是痛骂绿柳道：“五娘子点菜，是花了钱的，你怎么没提醒我，害我去出了这样大一个丑！”

绿柳很是委屈，道：“她哪里是给了菜钱，不过是打赏打得勤，众人都帮她遮掩着罢了。”

“当真？”孟楚洁半信半疑，当即起身，朝东厢那边去。

绿柳赶忙跟上，提醒她道：“三娘子，你待会儿讲话，须得和缓些，切莫一张嘴，就问五娘子有没有给菜钱。”

“不这样问，还能怎样问？”孟楚洁不甚明白。

瞧她这直性子！绿柳暗叹一声，只得凑到她耳边，详细地交代了一番。

孟楚洁一条一条记了，点着头踏上通往东厢的台阶。梅枝在窗边瞧见，迎出来笑道：“三娘子来得巧，我们屋后的灌木丛里，竟生出几朵夜来香，五娘子正寻思着给各房送些过去插瓶哩。”

孟楚清的花，真是种得好，竟连灌木丛里都生出夜来香来了。这原本平常的一句话，又让孟楚洁心里有些不舒服，挑刺儿道：“夜来香才多大点子，怎么插瓶？”

话音刚落，就见孟楚清捧着一只玲珑剔透的浅口花盆出来，那花盆里，插了满满一捧夜来香，远远闻着，都是浓香扑鼻。孟楚洁瞧着惊奇，竟连来的目的都忘了，只顾着去瞧那花儿，赶着问道：“我也插过夜来香，却怎么都不成型，东倒西歪的，五妹这是使了甚么法子，竟教它立着纹丝不动？”

孟楚清神秘一笑，朝她招手，叫她近前来瞧，原来那花盆并不是空的，而是填了满满一盆兔儿泥，无数枝夜来香，牢牢插在兔儿泥上，自然是怎么都不会倒了。

如此巧思，孟楚洁又是佩服，又是嫉妒，不知不觉，就拿指甲，去掐那花瓣。绿柳在旁瞧见，忙扯了她一把，她这才回过神来，去问孟楚清：“五妹，听说你晚上的菜里，有个海鲜？我也想叫她们做来吃，只不知要几个钱。”

这话里，就暗藏着玄机了，倘若孟楚清真没给菜钱，那这道问题，她肯定是答不上来的。孟楚洁在袖子里攥着拳，盯着孟楚清的眼睛，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谁知孟楚清微微一笑，竟道：“我哪里去细问这许多，不过是给她们几两银子，用完了再来要。”

孟楚洁一下子就愣住了，心内翻江倒海，这才是真正大户人家小娘子该有的作派呢，像她过得这般拮据，真真是丢死个人了。她心里酸酸的，嘴上就有些把持不住，道：“五妹到底是前头太太亲生的，尽得了遗产，手中富裕，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太太名下的儿女，却一文钱也没得着。”

孟楚清听了此话，不觉得生气，却满腹怅惘，忍不住落下泪来，哭问孟楚洁道：“三姐，逃荒路上，那般艰难，我们姊妹几个，尚且有帮有助，有商有量，怎么如今日子过好了，反倒生分了，说起话来夹枪带棒？”

孟楚洁却冷哼一声，道：“而今怎能同那时相比！那时哪怕只有一个饼，爹也是均分作三份，一人一块，但你看看现在，我跟你四姐都落魄至此，唯有你一人快活罢了。说到底，还是爹和前头太太偏心，遗物都留给了你，我们甚么也摸不着。”

孟楚清还是不明白：“我娘去世也有好几年，怎么以前没见你争这些，突然间又计较起来了？”

孟楚洁脸上一红，道：“那是我以前蠢，脑子没想转！”

孟楚清无言以对，梅枝却从旁插嘴道：“五娘子莫教三娘子给哄住了，甚么以前蠢，脑子没想转，不过就是以前家里的钱还算充裕，尽着各人用罢了；而今账上亏空，要想吃穿还同过去一样，就得各凭本事，三娘子本事不如五娘子，心生嫉妒，所以处处来找茬。”

“你，你胡说！”孟楚洁被戳中心思，气急败坏，想伸手去打梅枝，又不愿跌了身价，只得不停地与绿柳使眼色。

当着孟楚清的面，绿柳才不敢去打梅枝，但又怕孟楚洁生气，只得不情不愿地朝前挪了几步，去揪梅枝的衫子。谁知梅枝却先她一步跪了下来，自己请罪道：“奴婢该死，未经五娘子允许就插了嘴，还请五娘子责罚。”

孟楚清就不着痕迹地看了绿柳一眼，故意道：“反正而今孟家落魄，都不讲究规矩了，不罚也罢。”

梅枝自然明白孟楚清的意思，忙道：“那怎么行，别个是别个，咱们是咱们。”说着，自到窗边跪着去了。

绿柳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眼巴巴地望着孟楚洁。孟楚洁把她扯回自己身边，怒视孟楚清：“孟五娘，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罢了，有甚么了不起！”

孟楚清也是气着了，懒得再念甚么姊妹情，反唇相讥：“我有钱那是我有本事，我娘是留了遗物给我不假，可也不过是些念想罢了，你瞧这满屋子的家什，我可有拿去换钱？再说，你姨娘难道没留遗物给你？不过是你大意，弄丢了罢了。你自己丢了钱，反来妒忌我，好没道理。”

听她这样说，孟楚洁悲从中来，她而今的落魄，可不都是因为银子被偷了！倘若那几锭银子还在，她也能同孟楚清一般，坐拥几十亩田，想点甚么菜，就点甚么菜，也会有无数的下人奉承着，小意儿献殷勤，何至于像如今这样，随便谁都能来踩一脚。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忍不住流了出来，孟楚清还道是自己言语过火，慌忙道歉，可孟楚洁却道：“你身上还背着嫌疑呢，得意甚么，焉知我那银子，是不是你偷的。”

孟楚清气得将手一甩，道：“既然三姐还疑心我，那就赶紧搜集证据去罢，站在我这里耍泼，算甚么本事。”

孟楚洁抹了泪，转身就走，一面走，一面又骂绿柳：“田都垦好了，我失窃的银子却还没下落，真是没用。”

绿柳怕挨打，不敢分辨。主仆俩走回西厢，却见孟楚涵正在厅里坐着，孟楚洁怕被她瞧见自己的狼狈，慌忙拿帕子去遮脸，孟楚涵却早已将对面的情形瞧了个清楚，走上来安慰她道：“三姐，你怎能同五妹吵架，她是嫡出，而咱们只不过是姨娘生的，比不得的。”

孟楚洁最不平的，就是这件事，一听之下，眼泪愈发止不住，连忙奔进屋里去了。绿柳跟进去劝：“三娘子，五娘子再不是，也比四娘子好，你看她刚才那煽风点火的劲儿。”

孟楚洁抹着泪，没作声，默了会子，突然道：“俞妈妈呢，叫她来，我有话问她。”

绿柳笑道：“她不是到前院去了么，这会子恐怕正在挨大太太的骂罢。”

想到俞妈妈正在受肖氏的责难，孟楚洁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意还没扩散，就听得外面有人在唤：“四娘子，太太请你们过去呢。”

这么晚了，叫她过去作甚么？难不成同俞妈妈那事儿有关？孟楚洁很有些吃惊，习惯性的，就想上对面去，与孟楚清互通消息，但起了身，才想起来刚刚与她吵了一架，这时候找上门去，不是自讨没脸么。她止步于房门口，万分后悔，自己这冲动的性子，甚么时候才能改过来？

绿柳瞧出她的心思，便劝她过去给孟楚清道个歉，道：“其实前头太太过世时，给三娘子也是留了钱的，只不过这些年过去，早花光了而已。”

孟楚洁本来就后悔，听她这样说，更是羞恼，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回房后悔去了。

对面东厢里，梅枝正在安慰孟楚清：“五娘子莫要气恼，三娘子就是这个性子，脾气一上来，就跟脱僵了的马似的，自己都拦不住，等到她这阵儿过去，不用你说，自己就要开始后悔了。”

孟楚清犹自不忿：“就为她这么个性子，我就活该受气？再说就算她今日不当着我的面吵出来，其实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是不是？”

梅枝叹了口气，燃上芸香，将香炉移到了窗边。她安置好香炉，抬头一看，正瞧见孟楚涵随着个丫鬟朝前院去，不禁奇道：“这样晚了，四娘子还去前院作甚么？”

孟楚清凑过去瞧了一瞧，果然如此，她也不清楚情况，便叫梅枝出去，打探一番。但前院却出人意料地防守严密，甚么消息也打听不到，只在夜深时，从西厢传来一条消息，说是孟楚洁被大太太禁足半个月，而俞妈妈，则被打了二十大板，拖到后罩房锁起来了。

梅枝猜到个大概，必是孟楚洁偷偷去向俞妈妈打听过“孟家祸事”的事情，而大太太因为这件事，生气了。她双手合十，直念佛号，幸亏孟楚清当时拦住了她，不然此时被打二十大板的人里头，就要多上个她了。

孟楚清心里却很有些不安，大太太越在意泄密的事，就越说明这件祸事是真的。究竟是甚么祸事呢，大人们是不是认为她们这些小娘子，就算知道了也帮不上忙，所以干脆严令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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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抽了要写什么阴谋诡计，不过也算是为后文的种田作铺垫了，大家凑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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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反常（四）

尽管心内有疑惑，孟楚清也没有打算去向大人们问个明白，因为肖氏的举动，已说明了一切，这件事情，他们并不想让小辈知道，所以她还是别凑上去自讨没趣了。

第二日清晨，旭日初升，百花带露，一片一片绿叶在阳光下舒展开来，显得格外精神。孟楚清梳妆完毕，站在窗前看着梅枝浇完花，没等廖嫂来问早饭，便朝堂屋去。这几日孟振业在家，按照惯例，早饭和中饭，是要到正房堂屋，大家一起吃的。

二房几口人，平常难得聚到一处吃饭，是以都显得有些拘谨，只有浦氏，笑得犹如春风拂面，一看就知道昨晚孟振业是在她房里过的夜。

堂屋迎面本有一张厚重的四方桌，这会儿被移到了正中，孟振业和浦氏高坐上首；孟楚洁打横，坐在左手边；孟楚涵正在禁足，未能前来，是以浦氏旁边和下首的位置全都空着。

孟楚清上前请过安，到孟楚洁对面坐下，孟振业看了看空着的下首，出声道：“既然还有空位，就让杨姨娘和董娘子也坐下罢。”

孟楚清这才发现，长期不露面的杨姨娘，和尚未开脸的董丽娇也在。要说杨姨娘是正经妾室，又为孟家生了女儿，在饭桌上占个一席之位，还勉强说得过去，可那董丽娇不过是个博买来的下人，在没开脸之前，连通房都称不上，这样的身份，也能同孟家人到一个桌上吃饭？

而且，孟楚涵才受了罚，杨姨娘身为生母，不被牵连也就罢了，竟还恩赐她坐下？

孟楚清还在惊讶，孟楚洁已是问出了声：“爹，董丽娇是甚么身份，怎能上桌？”

孟振业有些尴尬，没有作声，反倒是浦氏恶狠狠地道：“吃饭，吃饭，哪来这么多话！”

浦氏维护董丽娇？！这是甚么情形？难道董丽娇讨得浦氏的欢心，已到这种地步了？孟楚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着董丽娇带着一脸的得意，走到下首坐下了。她的举止，自如得很，丝毫没有受宠若惊之感，反倒是杨姨娘，一脸的诚惶诚恐，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要被责骂了似的，连椅子都只坐了半边。

孟楚清和孟楚洁一样，也是惊诧莫名，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仅在心里奇怪，这董丽娇究竟有甚么本事，竟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把孟振业给迷住了？

不过，她的亲娘已经不在了，养母刘姨娘也已经香消玉损了，孟振业再宠爱谁，也与她没有关系了，还是赶紧吃饭，填饱肚子要紧。她很快就释怀，埋头吃饭，倒是孟楚洁，还没吃几筷子，就声称无法与个下人同桌用餐，竟拂袖而去了。

毕竟尊长还没放碗筷，她这般做，实在是无礼，但孟振业只是叹了口气，甚么也没说，浦氏也破天荒的没有骂人，只是嘀咕了几句。

今儿他们这是怎么了？孟楚清暗暗纳闷。

董丽娇对于孟楚洁的离席，表现淡然，仅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恼恨，在眉眼间一闪而过。

孟振业很快吃完饭，搁了筷子，孟楚清向来细嚼慢咽，此时还只吃了个半饱，但见状也只得放下碗，离了桌子。

几人到旁边坐下，仍旧有董丽娇和杨姨娘的一张椅子，但浦氏却道：“我这里没得你们的茶，都回去罢，我还要赶着去田里呢。”

孟振业责备地看着她，浦氏只得不情不愿地道：“如果实在想留下，我就去沏茶来。”

瞧着她这勉强到了十分的样子，孟楚清差点笑出声来，但却没有动身，只冷眼去瞧董丽娇和杨姨娘如何行事。

杨姨娘一向知情识趣，此时也不例外，当先站起身，告辞离去了，连一句多的话也无。

董丽娇也没有拖拉，径直起身朝外走，只是临走时，淡淡地说了一句：“后罩房朝西晒，热死个人。”

她状似随口一说，孟振业却当即一叠声地吩咐浦氏：“赶紧给董娘子安排屋子，要坐北朝南通风好的。”

“晓得了。”浦氏闷闷地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叫来才进东耳房的杨姨娘，叫她去找几个丫鬟媳妇子，帮董丽娇把西耳房收拾出来。

孟楚清这才起身告辞，顺着抄手游廊，慢慢朝回走。走到拐角处，却见董丽娇就在前面，正同孟楚洁在一处。董丽娇面有愠色，指责孟楚洁道：“三娘子，今儿若是别个拆我的台，也就罢了，可为何偏偏是你？这几日以来，我天天顶着大太阳，起早贪黑地帮你去田里监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方才是怎么对我的？真是太忘恩负义！”

孟楚洁却冲她摆了摆手，道：“你的词，用错了，忘恩负义，是主人和主人之间，才用得上的词，你一个下人，同我讲甚么忘恩负义？你吃了我家的粮食，就该替我去监工，天经地义，单凭这个，你就能登堂入室，与我同一个桌子吃饭了？你也未免太得寸进尺！真不知我爹是怎么想的，竟教你一个丑婆姨，给迷得七晕八素。”

董丽娇没有继续同她辩驳，只是冷笑两声，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转身就走。路过孟楚清身旁时，还迁怒于孟楚清，狠狠地将她的肩膀撞了一下。

孟楚洁大惊失色，慌忙扑上来，连声问孟楚清有没有事，问完，不等孟楚清回答，又拔腿朝前冲，声称要追上董丽娇，好好教训她一顿。

孟楚清连忙拉住她，道：“三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赶在她风头正劲的时候？”

孟楚洁怒视于她，出言相讥：“五妹，你要摆那嫡出小娘子的风范，可别拉上我，我就是一个庶出，大大咧咧惯了。”说着，硬是挣脱出她的手，追上董丽娇，狠狠扇了她两巴掌。

董丽娇吃痛，捂住脸连退好几步，脸上的表情，却像是看到甚么好笑的事：“你昨日不是还跟你五妹过不去，同她吵了一架么，今儿我替你撞了她一下，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怎却还来打我？真是不知好歹。”

孟楚洁闻言，干脆逼近几步，又打了她一巴掌，道：“你傻呀，我再同她有嫌隙，也比同你亲撒，不帮她，难道还来帮着你？”

董丽娇怔了一怔，恨声道：“好个孟三娘，你等着。”说完，转身朝后罩房的方向跑了。

孟楚洁看看自己的手，咦了一声：“她然没去找爹告状，莫非是我没打重？”

孟楚清却有些忧心忡忡，按着肩膀走过来道：“她这是不屑于告小状哩，不晓得甚么时候，就给你下个大绊子了，三姐你须得留心她。”

“一个博来的下人，我怕她？”孟楚洁不以为意，斜瞥着孟楚清道，“五妹，你这是怎么了，如此绵软，可不像你平日里的性子，莫非是平日里使钱使惯了，以为这也是钱能摆平的事？”

孟楚清好气又好笑，直拿着头摆，孟楚洁瞪了她一眼，穿过随墙小门，出去了。

梅枝在旁候了好一时，见孟楚洁走了，赶忙冲上来，扶了孟楚清朝回走，嘀咕道：“三娘子说错了，这事儿还真只能用钱摆平，不然闹到老爷面前，可该怎么说呢？董丽娇只要来一句‘是走路不当心’，老爷就不可能重重罚她，所以，还不如请人暗地里揍她一顿。三娘子与五娘子，到底也不如先前那般亲热了，见五娘子被撞，也不说跟着来瞧瞧伤势，毕竟五娘子也是因为她，才会被董丽娇迁怒的不是？难道她还以为，她替五娘子报了仇，五娘子就该感激她了？也不想想，五娘子这伤，是因为谁挨的，五娘子不记恨她就算心软了，她还真……”

她嘀嘀咕咕，念了好大一篇，孟楚清听到头晕，连连喊停，哭笑不得道：“梅枝，我先前可没发现你这样唠叨。”

梅枝跺跺脚：“五娘子就是太心慈。”

说着进了屋，直接到寝室坐下，褪了衣裳来看伤势，却见肩膀上好大一块淤青，青中还带着紫，梅枝倒抽一口冷气，心疼得眼泪汪汪，连忙拿药膏来涂上。一时戚妈妈来换班，梅枝还不肯下去，声称五娘子受了伤，要守着她。孟楚清哭笑不得：“多大点子事，哪里就这般娇气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却又忍不住抽气。

可不就是这般娇气！梅枝扑哧一笑，眼泪飞了出来，正好溅在戚妈妈的衣襟上。戚妈妈跺跺脚，骂她道：“就只晓得守着五娘子哭，平日里的机灵劲儿，上哪儿去了？”

孟楚清舍不得梅枝挨骂，忙哄戚妈妈道：“她哪有妈妈认得的人多，这事儿还得妈妈出马才行。”

戚妈妈看着孟楚清青紫的肩膀，满心难受，就连被戴了高帽子也高兴不起来，气哼哼地出门，寻人整治董丽娇去了。

候得药膏干了，梅枝帮孟楚清掩上衣裳，重新系好腰带，又跑去翻出一本野史，塞到她手里，道：“五娘子今儿受了伤，也该歇一歇，莫要成日里琢磨甚么田呀渠的。”

“依你。”孟楚清从善如流，出去朝铺了凉席的罗汉床上一躺，舒舒服服地看起来。

梅枝赶忙把小炕桌移到外边，端了凉水和果子来，一面给她打扇，一面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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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分灶（一）

戚妈妈去了好一会子方才回来，告诉孟楚清，董丽娇正在搬屋子，浦氏给添了好些家什，人手正忙乱，她便拉了廖嫂，装作上前去帮忙，趁乱挪了个小脚踏到董丽娇跟前，绊了她一个大跟头，膝盖磕出了血，这会儿杨姨娘正帮她抹药膏呢。

梅枝听完，忍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话戚妈妈道：“妈妈，你这法子，怎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绊她个跟头算甚么，正该请廖嫂帮忙，入夜了去胖揍她一顿，打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戚妈妈不理她，却跟孟楚清解释道：“五娘子，董丽娇虽然可恶，但她却并非针对于你，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小仇得报便得，实在没必要闹大。再者，若要狠揍她一顿，势必要请更多的人帮忙，还得给封口费，这动静可就大了，那廖嫂是早就喂饱了钱，五娘子又与她有恩德的，所以不怕她嚷嚷出去。”

梅枝自愧不如，赶紧剥了个果子，递到戚妈妈面前献殷勤。孟楚清笑道：“还是妈妈思虑周全，我们都得跟你学着。”

戚妈妈得了夸赞，不好意思，忙禀报下一件事，转移了话题：“五娘子，马家方才把马大妮送了来，说是以后要在孟家长住。”

这是早就知道了的事，孟楚清并不觉着奇怪，只是怕马大妮待会儿要来后面见人，遂叫梅枝开柜子，取了一匹尺头出来。戚妈妈却称她与马大妮是平辈，且将来是小姑子，根本不用给见面礼，心意到了便成。孟楚清便让梅枝放回尺头，另取了只荷包来，装上那日在王婆子处买的小玩意。

她没料错，没过多大会子，肖氏果然领着马大妮，到后面认亲戚来了，只是浦氏早已到田上去了，而且任人怎么请也不回来，孟振业过意不去，忙把孟楚清等都叫了去，免得肖氏各房去跑。

孟楚清让梅枝拿着荷包，来到堂屋，人已都到齐了，马大妮穿了簇新的一套衣裳，束手束脚地立在肖氏身后，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众人。

肖氏的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从她也换了身新衣裳的状态来看，应该是欢喜多，看来她对于这户岳家，还是比较满意的。

马大妮对于孟振业来说，乃继妻与前夫所生之女，在这种场合下见面，总有些尴尬，因而端着一碗茶，总也不放下。

杨姨娘和董丽娇也来了，堂上仍旧有她们坐的位置，就在右下首，只不过两人的坐姿，仍同早上一样，杨姨娘小心翼翼，董丽娇神态自如。

令人奇怪的是，肖氏对此情景，竟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认为这样是应该的。孟楚洁几番想要跳起来指摘，被孟楚清死死按住，才没成行。

众人到齐，肖氏笑着说了几句气话，便叫马大妮到各人面前行礼，教她叫人。孟振业送了她几个金锞子，马大妮紧紧攥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待走到杨姨娘面前时，董丽娇突然道：“咦，你们家认亲戚，关我何事？”说完，竟站起身，径直出门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杨姨娘忙把自己做的几样针线，塞进了马大妮怀里。孟振业同肖氏对望一眼，肖氏便叫马大妮继续认亲戚，孟振业则接着低头吃茶，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

孟楚洁见孟振业和肖氏都偏袒董丽娇，气到肺炸，把见面礼丢给马大妮后，马上就跑出去了。

孟振业怔了半晌，对孟楚清道：“董娘子她不懂事，你们可不能跟着学。”

孟楚清乖顺地点了点头，把荷包递给马大妮，笑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要常来找我玩。”

马大妮抿着嘴笑了，孟振业见了很是欣慰，肖氏亦觉得满意。

堂上气氛正融洽，外面却突然传来喧闹声，众人扭头一看，孟楚江高高举着一枚金钗，并着双腿跳过了门槛，正笑着朝马大妮扑来，口中高喊：“马妹妹，这支钗送你！”

堂中众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见孟楚洁紧追而至，一把夺过孟楚江手里的金钗，翻来覆去地看，怒气冲冲地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孟楚江金钗被夺，很不高兴，伸手去抢，道：“我与人赌大小赢来的，与你没得关系。”

他又去赌钱了？肖氏闻言脸色一沉，孟楚洁却是紧紧追问：“谁输给你的？”

孟楚江个子比她高许多，很快就把金钗又抢了回来，一面朝马大妮面前跑，一面回答她道：“前些日子从马世庚手里赢来的。”

马世庚？那可是他未来的岳丈大人。他然跑去同他赌钱，还当众直呼其名。堂上几人一听，个个憋笑，肖氏面黑如锅底，喝道：“你得叫马叔！”

孟楚江脾气不错，很听话地改了口：“前些日子从马叔手里赢来的。”

肖氏还是觉得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颇为无奈地道：“二郎，不许再同人赌钱，尤其是同你马叔。”

孟楚江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但肖氏却知道，他转个头，还是会照赌不误的，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狠不下心来训斥他，于是只得罢了。

等肖氏说完话，孟楚洁又想去把孟楚江手里的金钗给夺下来，但这回孟楚江有了防备，始终躲着她，没让她得手。他们两个，在那里争来夺去，看着十分不像样子，孟振业终于忍不住，斥责孟楚洁道：“三娘，回去坐好！”

肖氏则去训孟楚江，道：“不过一支金钗，你给你三妹瞧瞧又能怎地？”

孟振业满腹是气，孟楚洁自己又不是没得首饰，为何非要为一支金钗，同孟楚江闹成这副样子？

孟楚洁抢不到金钗，正急得满头是汗，忽闻孟振业和肖氏这般说，顿足气道：“这只钗本来就是我的！”说完，转头飞奔至马大妮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怒骂：“好你个马大妮，我好心好意拿了金钗赠你，你却转头就让你爹拿去作赌注！”

马大妮一句辩驳的话也没有，直接吓得哭了起来。

肖氏眉头一皱，但并未去问马大妮这事儿是不是真的，因为她已经认出了那支钗，圆头，细身，钗头饰葵花盖，钗身雕满牡丹花，正是公中之物，亦是分发至孟楚洁处的首饰中，最为贵重的一件。

孟振业在旁瞧着她们的表情，猜出个七七八八，忙去劝孟楚洁：“她爹大概并不知道这只钗是你送的，你又何必介意。”

孟楚洁仍是气愤不已，道：“爹，钗不值甚么，可这是我的一片心！若她真在意，就该仔细收好了，又怎会落到她爹手里去？”

孟振业比她更为生气，这钗可是公中之物，她然拿去赠给闺友！且不说这钗她并无处置权，就是看在钗身上有表记的份上，也不该随意出手。他极想将孟楚洁训斥一通，却又怕伤了另一位当事人马大妮的脸面，于是只得忍着。

肖氏一样也在生气，暗骂马大妮太不像话，然拿了孟楚洁所赠的礼物，去给她爹赌钱，这幸好是被孟楚江赢了来，若是落在个外人手里，怎生是好，那钗上，可是有表记的。

他们三人各自生气，场面就僵了下来，孟楚江呆呆地握着金钗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杨姨娘束手垂头，似个隐形人，孟楚清只得站起身来，去拉孟楚洁，小声地劝道：“三姐，你莫光顾着生气，也该替马大妮想一想，她那个爹，本就是个积年的老赌徒，输红了眼，只怕连儿女都敢卖，又何况是一只小小的金钗。也许那钗，根本就不是马大妮给他的，而是他强夺过去的呢？”

若是马世庚强夺，以马大妮的力气和在家的处境，确是没有能力要回来。孟楚洁猛然想转过来，满腹愧疚，忙走到马大妮面前，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座位上坐下了。

对于她来说，这便是道歉的意思了，孟振业多少挽回些面子，稍稍缓和了神情。肖氏则对孟楚江道：“既然那钗是三娘子赠给大妮的，就还是还她罢。”说着，又对孟振业道：“虽说是公中之物，但到底也是三娘的一片心，不如就这样算了。回头我再打件新的给她。”

马大妮而今人都住到孟家来了，持有孟家公中之物，自然也就不算甚么了；而且肖氏这样做，也算是给了孟楚洁面子了，孟振业焉有不依之理，自然是点了头，只是仍当着肖氏的面，教训了孟楚洁几句。

到了此时，矛盾解决，马大妮的见面礼也收完了，孟振业便站起身来，道：“我到前面找大老爷去，好让你们自在说话。”

肖氏却道：“二弟莫急，我这里还有一桩事，要同你们商议。”说着，先遣了孟楚江和马大妮出去，接着又命自己的陪房方妈妈，亲去田里请浦氏。

这般郑重其事，是要作甚么？孟振业不明所以，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

一时浦氏被方妈妈拖着回来，见马大妮果真并不在堂屋，方才松了口气，甩开方妈妈的手，到门槛上蹭那脚上的泥，口中抱怨着：“田里的事还没忙完哩，这般急匆匆地叫我回来，有甚么事体？”

肖氏端端正正地坐着，冲她笑道：“弟妹快些来坐，咱们商量商量分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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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分灶（二）

“分灶？”浦氏没听明白，几下蹭干净鞋底，走进堂屋来，问肖氏道：“分甚么灶？”

肖氏笑得一团和气，与她解释道：“就是把咱们家那个大厨房，分作两个小厨房，一个院儿一个。”

浦氏以为她指的是院外厦子建的大厨房，立时紧张起来，叫道：“田还没整好，你就想散伙？”

肖氏忙道：“弟妹误会，那是专供佃户的厨房，分开作甚么。我指的是，前院里的那个厨房。”

管他前院还是后院，只要不是外面的那个厨房，就没关系。浦氏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道：“随你意。”

她说完，见孟振业和孟楚清他们都在盯着自己看，脸上无不有诧异之色，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忙转头再去问肖氏：“甚么前院的厨房？前院的哪个厨房？咱们家不是只有一个厨房么，好端端的，作甚么要分成两个？”

孟振业见她颠三倒四，问个话也问不清楚，不满地看她一眼，示意她闭嘴，然后亲去问肖氏：“大嫂，分灶可等同于分家，此等大事，怎能不请大哥来？”

肖氏忙笑道：“二弟你误会了，你大哥和我，绝没有分家的意思，只不过是因为账上没了钱，所以暂时分灶，各房自己开伙，等到明年秋天收了粮，还是并到一起过。”

孟振业听了这话，沉吟不语。

浦氏却满脸气愤，道：“我就说大嫂平日里太大手大脚，一点儿也不晓得节俭，这下可好，家里没了钱，让我们去吃西北风么？”

孟振业忙喝斥她道：“休得对大嫂无理！”

浦氏十分地不服，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了别处。

肖氏赔着笑道：“我没把家当好，确是我的错，但事已至此，我也没得办法，还望二弟和弟妹伸出援手，帮着我，帮着孟家渡过难关。”

她当着小辈的面，还把姿态放得这样低，浦氏终于稍稍气平，道：“账上拿不出钱，我们也不可能将你给打杀了，不如这样，你分我们一笔钱，我们吃穿自负。”

肖氏苦笑连连：“弟妹，正是无钱哩，又哪里来一笔钱分给你们。”

浦氏不说话，却盯着她的衣裳和首饰紧看。

肖氏脸上闪过一丝愠色，却马上又压了下去，换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来，道：“账上还剩五十两银子，厨房里也还有些米粮，我把这些都让与弟妹，大房分文不取，如何？”

这不是占了大房的便宜了？孟振业马上就要反对，但浦氏却更快他一步，已是叫嚷起来：“光米粮怎么够！你们前院的厨房是现成的，我们后院却是要另盖哩！”

肖氏细听此话，竟是同意了的意思，只不过还要加条件，她心下不由得一喜，脸上的为难神色，却更深了几分：“我是极想拿出些私房银子，把给弟妹的，只是我们大房才嫁了闺女，陪去不少财物，而今是要甚么没甚么，楚江又是那个样子，我总得给他留些傍身钱……”她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篇大房的难处，最后咬咬牙，似下定了决心一般，将手一拍，道：“最多只能把厨房里的家什给你，再多也不能了！”

“锅碗瓢盆，细瓷碗碟，一件也不能少！”浦氏生怕她反悔，紧赶着叫道。

肖氏极为艰难地，慢慢点了点头，浦氏笑开了花。

孟振业颇有些无语，更有些无奈，这两妯娌一去一来，已经将事情敲定了，他就算有满腹的不愿意，又还能如何？罢了，毕竟只是分灶，不是分家，本来就不关男人的事，他干脆起身，上前院找孟振兴去了。

浦氏争取来了整个厨房的物事，十分兴奋，当即带上孟楚清和孟楚洁，一起去验明了账务，确定公中的确只剩下五十两银子，方才接过肖氏递过来的钱。她还担心夜长梦多，因此不顾日头正烈，非逼着全家上下帮着她把厨房给搬空后，才许了去吃饭。

孟楚清站在廊下，看着浦氏兴高采烈地指挥众人，把东南角上的一间耳房收拾出来，将前院厨房里的橱柜、案板、锅碗瓢盆、一整套的细瓷碗碟、一缸白面，两筐菜蔬鱼肉，全都搬了进去。

梅枝站在孟楚清后头，也跟着看热闹，讥笑道：“太太这回可发财了。”

孟楚清无不担忧：“真不知太太是怎么想的，不过五十两银子，和些许米面菜蔬而已，这样大一家子，上下一二十口人，还有雇工要开工钱，如何撑得到明年秋天去？”

梅枝听她这样一说，也忧心起来，浦氏这人或许不太聪明，但却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她肯答应肖氏分灶的要求，就一定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只是这法子，该不会是损人利己的罢？

她担心地看着孟楚清，道：“大太太的账上没了钱，就要两房人分灶而食，等二太太的账上没了钱，该不会叫我们二房各人吃各人的罢？”

孟楚清笑道：“你和戚妈妈，我还养得起，不消怕得。”说完又道：“我只怕太太会趁此之机，又来诈我的钱呢，这回我可要占个先机，不等她来算计我，就先把钱花掉。”

“把钱都花掉？！”梅枝吃了一惊，连忙相劝，“五娘子，咱们在这家里无依无靠的，倘若把钱都花光，日子可就艰难了。你瞧三娘子，不就是前车之鉴？她先前手里有钱时，何等风光，同姊妹几人又何等和睦，而今一旦没了银子，就落魄成那样，与姊妹也生分了。你再看四娘子，当初因为没钱垦荒，处处都低人一头，过得何等窝囊。五娘子，你听我一句劝，千万莫要耍性子，花光了钱……”

梅枝喋喋不休，孟楚清招架不住，赶紧捂起双耳，躲进屋里去了。梅枝却仍不肯罢休，竟追了进来，一面帮她倒凉水，一面继续说。

孟楚清没法令她停下来，只得赶紧转移话题，道：“我那几十亩田，也该垦好了，你说我该不该挑个日子，上田头上瞧瞧？”

梅枝闻言，果然停住了嘴，连连点头：“早该去看看了，毕竟还得靠那些田出产庄稼。”

戚妈妈脚步匆匆地自门外迈进来，恰好听见这话，忙道：“要么清早去，要么傍晚去，可别晒着了，虽说马上就立秋，但外头的太阳还大着呢。”

孟楚清的那点子讲究劲儿，其实都是戚妈妈给惯出来的，是以梅枝对于戚妈妈的嘱咐，一点儿也不敢疏忽，一叠声地应了。

“那就明儿早上罢，吃了早饭就去。”孟楚清对梅枝说完，又去问戚妈妈：“妈妈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戚妈妈指了指外头，道：“我听说大太太要分灶，赶着就来了，二太太已是答应了？”

“岂止答应，咱们二房的厨房，都已经建起来了，就只剩砌个灶台了。”梅枝将一盏调好的甘草凉水递到孟楚清手里，顺便帮她回答了戚妈妈的话。

戚妈妈看着那盏凉水，先叹了一句：“这样的甘草凉水，真正要搁了冰才好吃，名儿就叫作甘草冰雪凉水。”

梅枝苦笑道：“妈妈，韩家庄干得连井水都没得了，您老还惦记着冰呢。”

戚妈妈便也苦笑着摇摇头，不提了。一时又问：“公中无钱才分灶，二太太然还答应了，她准备拿甚么来养活这一房人？”

“谁知道，我们也正奇怪。”梅枝走到窗前，探头朝外看，又招手叫孟楚清和戚妈妈，“太太真是迫不及待，都已经开始运沙石来砌灶台了。”

“她哪里来的砖？”孟楚清走过去，瞧了一眼，奇道，“去城里现买，可没这么快。”

戚妈妈也走过来，朝窗外仔细瞧了一时，解答了她的疑惑：“是陈年旧砖，一准儿是从前院厨房的灶台上拆下来的。”

孟楚清和梅枝就齐齐咂舌，浦氏还真是连一丝便宜都不放过，竟连搬不走的灶台都给拆了来。

三人立在窗前瞧了一时，孟楚清突然想起个问题，哎呀一声，叫道：“大太太只给分了钱粮，却没拨厨娘过来，该不会是忘了罢？”

“或许真是忘了，五娘子赶紧去提醒提醒太太。”梅枝生怕此事会耽误晚饭，忙忙地道。

孟楚清赶忙到新建的厨房门口，找着浦氏，把这话说了。谁知浦氏却道：“都没钱了，还雇甚么厨娘，以后咱们几个女人，轮流上灶。”

甚，甚么？！孟楚清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子才回过神来，追着浦氏道：“太太，廖嫂也回家去了？她家男人身子不好，正缺钱抓药呢，倘若丢了这门差事，生计可就艰难了，太太最是菩萨心肠，何不聘了她来？”

她对于厨事，可谓是一窍不通，让她上灶，想想都觉得很恐怖，是以一着急，竟跟梅枝一样啰嗦起来，连浦氏的马屁都拍上了。

许是因为得了孟楚清的夸赞，浦氏显得心情很好，特意停下脚步，极有耐心地与她道：“廖嫂你不用担心，大太太继续留着她呢。”

孟楚清明白了，敢情没钱的只是二房而已，大房的生活一如既往；肖氏大概就是怕二房这几张嘴吃光了她的嫁妆，所以才提出要分灶的罢。不过，她完全能理解肖氏的做法，毕竟嫁妆乃是私财，她没必要拿着自己的私房银子去贴补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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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分灶（三）

孟楚清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里，颓然无语，梅枝还道是浦氏欺负了她，忙近前问详细，义愤填膺，然而等孟楚清讲出详情，她也犹如霜打的茄子，蔫了。要说起她梅枝，也算是孟家众丫鬟中最拔尖的一个了，自小跟着前头太太，上能识文断字，下能缝缝补补，不管哪个说起她来，都是要竖大拇指的，可偏偏就是这厨艺一项，她和孟楚清一样，简直是完全不通。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身为嫡出小娘子跟前的大丫鬟，连主人都没机会下厨，她又到哪里去学呢？这下她可知道孟楚清为何这般忧虑了，一般而言，凡是主人不会的事项，便会让丫鬟顶上，但这厨艺，偏偏是她也不会的，到时轮到东厢做饭时，可怎么办才好？

戚妈妈在一旁站着，愣是不好意思插话。照说她这样一把年纪，无论如何都该会几个拿手菜，毕竟要照顾丈夫和儿子不是？但她家偏偏很特殊，由于她成日在孟家当差，所以家里的饭菜，都是她男人戚大柱做的，她自己亲自上灶，大概还是成亲那年的事了。

三人你望我，我望你，最后都扁着嘴垂下了头，若真到了做饭那天，他们端上去的，该不会是生米罢？

不能为主人分忧，梅枝很是懊恼，使劲儿扯了扯自己的衣襟，突然却想到一件事，猛地抬起头来，笑道：“五娘子，急甚么，就算要轮流上灶，前头也还有三娘子和四娘子呢，咱们不会做饭，难道她们就会了？就算四娘子有杨姨娘帮衬，三娘子、绿柳和俞妈妈，可都是和咱们一样，从来没进过厨房的，有了她们打头，咱们哪怕做得再差劲，也没甚么了。”

戚妈妈想得比她更为长远，听了这话，仍是忧心忡忡，道：“其实家里人如何评价，倒是次要的，但五娘子不会做饭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就不好了……”

她的话，说得有些隐晦，但孟楚清和梅枝都听明白了——不会做饭，会影响孟楚清嫁人。

这倒也是，韩家庄不比他们在湖北，娶媳都务实得很，一个不会做饭的小娘子，贴些嫁妆随便嫁户人家，大概还不难，但若想寻到个门当户对的，可就不易了。

此时的戚妈妈，万分自责，一直以来，她都在照着前头太太的标准在教养孟楚清，却忘了今日不同彼时，前头太太乃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食指尖尖不沾阳春水，是理所当然；而孟楚清不过是庄户人家的女儿，光会吟诗作画，弄琴种花怎么行呢？

孟楚清瞧见戚妈妈的神色，忙宽她的心道：“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饭的，我从明天起就学起来，过得数日，只怕连廖嫂都赶不上了。”

梅枝扑哧一声笑出来，见孟楚清瞪她，连忙忍笑，点头如捣蒜：“五娘子天资聪颖，吟诗作对都不在话下，何况做饭。”

戚妈妈哪里听不出来孟楚清是想要逗她开心，不肯辜负她心意，于是自宽自心道：“也是，五娘子才十岁，从现在开始学上灶，也不晚。”但说完，还是忍不住忧心：“只是，该找谁来教呢？”

梅枝低头冥思苦想，孟楚清却道：“用不着找谁，叫梅枝每日到前院厨房偷艺便得，我听太太说了，廖嫂并未解雇，仍在前院厨房当差呢。”

梅枝瞠目结舌：“五娘子，是我学，不是你学？”

孟楚清笑道：“有事婢女服其劳。”说完，又满怀期待地道：“我虽然不会做饭，却有满腹的菜谱，正不知如何施展呢，待你学成之日，便是我大展宏图之时，你可要用心学艺，莫要辜负了我的期望才是。”

“我自然是要学的，可是，可是……五娘子你连厨房都不去？”梅枝颇有些苦恼。

戚妈妈瞪她一眼，责备道：“难道你想要五娘子去前院厨房偷艺？那像甚么样子？”说完又道：“我看五娘子这主意极妙，从明儿起，咱们一人一天，轮流去，想那廖嫂得五娘子的恩德不少，应是不好意思不教；而咱们家只是分灶，不是分家，想必大太太也不好意思赶我们出来。”

梅枝点头称是，再无异议，而她明日要陪孟楚清去田上，所以便先由戚妈妈打头阵，去前头厨房偷艺。

商议既定，孟楚清便去房，摆弄她的修渠图纸，戚妈妈和梅枝则剥果子的剥果子，打扇的打扇，也都各自忙碌开了。

到了傍晚，不再有廖嫂来问晚饭，而是换了俞妈妈来传浦氏的话，为了节约米油，杜绝浪费，从今往后，全家人的一日三餐，都得聚到堂屋一起吃。对此，孟楚清倒是并无异议，但戚妈妈却心疼坏了，等俞妈妈一走，就开始抱怨：“太太这样一说，那伙食肯定就好不了，五娘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少鱼少肉可不行。”一时又叹气：“太太那手艺，哪里做得来精致的菜式，可怜我们五娘子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粗菜淡饭呢，今儿却要遭这样的罪了。”

孟楚清忙安慰她道：“妈妈，这不是才第一餐么，咱先去瞧瞧再说，若是实在吃不下，再另想办法。我又不是那等老实坨，岂会吃不惯还硬撑。”

戚妈妈一想也是，她奶/大的小娘子，怎会是逆来顺受之人，于是便放下心来，叫梅枝好生陪着去了。

到得堂屋，众人已至，正围坐方桌前，饭菜碗筷也都摆放整齐了，不过孟振业却不在，听说是到前院，同孟振兴吃酒去了。

大概是由于第一次当家作了主，浦氏显得很是兴奋，冲孟楚清招手道：“五娘，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孟楚清便在门前行礼，直接上桌，坐到了孟楚洁对面。这个位置，本该是孟楚涵坐的，因她正在禁足期间，所以才空给了孟楚清。先前这样，浦氏见了还不觉着甚么，这会儿二房单独开伙，她便有意见了，满脸不高兴地道：“不能出来吃饭，还得另送一份到她房里去，不知要多耗几多油盐。”

杨姨娘就站在她身后，一声也不敢吭。孟楚洁好奇问道：“太太，四妹是因为甚么，才被禁足的？”

浦氏听了这话，脸色就更加难看了，狠狠瞪去一眼，斥道：“小孩子家家，哪来那么多话！”

就在这时，俞妈妈出现在门口，替董丽娇传话：“董娘子说身上不爽利，这几日就在房里吃了。”

浦氏二话不说，就把桌上最好的两道菜拣了出来，又挑出两个最大的白面馍馍，命俞妈妈一并送去。

这一日，董丽娇尽受特殊待遇，众人似乎已司空见惯，无一人质疑，就连孟楚洁，也只是撇了撇嘴。满足好董丽娇的要求，浦氏便举了筷子，宣布开饭，仿佛忘了还有个孟楚涵一般。孟楚洁正在为受了斥责而恼火，丝毫没有提醒浦氏的意思。杨姨娘垂着头，也不吭声。

孟楚清只得暗叹一声，念在姊妹一场的份上，提醒浦氏道：“太太，不如拿个碗来，给四姐夹些饭菜送去。”

浦氏气哼哼地道：“送甚么送，等到吃完，剩菜剩馍都是她的。”

这好歹也算是个答复，孟楚清便不再说话了。等到她举筷，抬眼朝桌上看去，就觉得方才提醒浦氏，简直是多此一举了。因为桌上还剩下的两碗菜，一个是咸豉，一个是辣瓜儿，这两个菜在平常，可是连开胃小菜都轮不上的，而今却成了主菜了，想必除了浦氏，就连杨姨娘也不大吃得下罢。

对面的孟楚洁，伸出筷子，尝了一块辣瓜儿，当即摔了筷子，愤而离去了。浦氏却也不去理她，反笑道：“剩下一个人的菜和馍馍，兴许明日还能多吃一顿。”

对于如此粗陋的晚饭，孟楚清倒不怎么怨念，毕竟家中没了钱，不是浦氏的过错，她拿着五十两银子，要撑到明年秋天去，除了吃咸菜，还能怎么过？于是默不作声地啃了小半个馍馍，便称吃饱了，起身告辞。

浦氏见她吃得也少，眉笑颜开，挥着手叫她去了。

孟楚清回到东厢，戚妈妈还在守着，就为问问她晚饭如何，当得知晚上的菜只有咸豉和辣瓜儿时，满腹气恼，忙把一只红漆雕花的食盒提了出来，道：“廖嫂特意送了这个来，说是孝敬五娘子的。”

梅枝赶忙上前掀开，端出来搁到临窗的半圆小桌上，孟楚清上前一瞧，一个冻三鲜，一个鲊菜拌生菜、一个葱拨兔、一个鸡羹，主食则是四色馒头，有干有稀，荤素搭配，同往常她所吃的，竟无二致。于是忙嘱咐戚妈妈明日拿钱打赏廖嫂，道：“怎好教她破费。”

戚妈妈却小声地道：“这若不是大太太默许，她哪来这样大的胆子。五娘子且放心大胆地受用罢，我听廖嫂那口气，大太太才不嫌钱多，巴不得二房的人天天到她那里开小灶呢，若是让我们太太撞见，就说是大太太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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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视察

孟楚清道：“这样偷偷摸摸的，也不是长久之计，若家中确是没了钱，我便捐些出来罢，总不能手里捏着银子，却眼睁睁看着亲人咽菜吃糠。”

戚妈妈连连摇头，道：“太太都没把私房钱拿出来，哪里轮得到五娘子，且别太心软，不然到时手里没了钱，谁不来踩一脚。”

这件事情，确是让人为难得很，孟楚清便不再提起，坐下吃饭，又叫梅枝另拿几个碗来，把菜和馒头分两份出去，一份给她拿去吃，一份给戚妈妈带回家，让戚大柱和戚玉成打打牙祭。

这份廖嫂孝敬的饭菜，分量的确很足，戚妈妈和梅枝便没推辞，各自端了碗下去了。

她们这边晚饭照常，西厢里却是闹翻了天，原来孟楚洁回到房里，没多大会子便肚饿起来，于是叫绿柳去厨房看看还有甚么吃食，但浦氏那样节俭的人，哪里会多做饭菜，厨房里自然是空荡荡的，连米粮干菜都锁了起来，根本碰不着。前院厨房里倒是有热菜热饭供应，而且味道鲜美，但她却又出不起银子。她长这样大，何曾饿成过这样，因此在房里发了大脾气，砸东砸西的，好不闹腾。

孟楚清听见动静，于心不忍，于是叫梅枝把她的那份饭菜又夹了些出来，准备给孟楚洁送去。然而梅枝拎着食盒才走到门口，就又折返回来，道：“五娘子，不必去了，您朝外瞧瞧，三娘子已是闹到老爷跟前去了。”

孟楚清走到窗前，朝外一看，果见孟楚洁正跪在堂屋门前，一动不动，口中还叫喊着：“爹，你若是嫌女儿碍事，耗费了家中粮食，不如给我一根绳子，让我去见我姨娘，也好替太太省下一口馍馍。”

孟振业自屋里出来，抬头看了看四处驻足围观的人群，一把将孟楚洁拉起，拽进堂屋，然后把门给关上了。

但尽管有门板挡着，孟楚洁的哭喊声，痛诉浦氏恶行声，还是一声不漏地传了出来，孟家从倒座到后罩房，自孟振兴到扫院子的小丫鬟，全都竖起了耳朵，努力听热闹。

孟楚清想着，不论孟楚洁此举是否过激，浦氏晚饭没做好，都是不争的事实；尽管她只领来了五十两银子，但以孟楚清对孟振业的了解，他是个哪怕手里只有一文钱，也要当了自己的衣裳，来供儿女好吃好喝的人，所以浦氏此次，只怕是要遭殃了。

她所料一点没错，当孟楚洁的哭喊声渐渐平息下去，便见孟振业推开门，怒气冲冲地自里头出来，竟连浦氏的辩解都不听。浦氏站在门前，眼睁睁看着他朝杨姨娘所住的东边角院去了，满脸的恼恨，是掩也掩不住。

孟楚洁浑然不觉，仰着头，得意洋洋地自她旁边经过，脚步轻快地回房去了。浦氏的目光，跟刀子似的，紧随了她一路。

孟楚清暗暗替孟楚洁捏了把汗，叫梅枝关上了窗户。她原本以为，浦氏当晚就要闹起来，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她不但安安静静，而且还去厨房亲自做了几道菜，送到了孟楚洁房里，从孟楚洁的反应来看，这几道菜应是极符合她的心意，这真是让人想不通。

不过这疑惑，只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早饭时，浦氏当众宣布，要交出管家大权，改由孟楚洁当家，并把那五十银子取了出来，搁到了桌子上，要连同掌家权，一并转让。

孟振业对她此举非常有意见，哪有母亲健在，却教未嫁女儿当家的，若想要学习管家事务，从旁协助些，也就罢了。

但孟楚洁见了那五十两银子，如何不依，不等孟振业开口反应，就满口应承了下来，还冲着孟楚清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此刻的孟楚清，满心记挂着去田上的事，因而对她们之间的明波暗潮毫无反应，只想着孟楚洁当家，伙食应该会好些，于是便抬起头，冲她笑了一笑。

大概是因为浦氏打定了主意要放权，又或许是因为怕孟振业今晚又不留在她房里过夜，所以早饭的菜色，格外的丰富，孟楚清为了出门走路有力气，特意吃了个饱饱的，然后回房叫梅枝拎上昨日就准备好的包袱，出发朝田上去。

此时天色尚早，日头还没升高，走在路上，有微风迎面拂来，倒是极为舒爽。一路走去，道旁少见绿色，尽是枯树死草，待走到田间时，这景象也未改变多少，触目裂口遍地，庄稼低伏。余家的几个壮劳力，正领着佃户给麦子浇水，抬头瞧见孟楚清，纷纷打招呼。

孟楚清便顺口问了句：“这水是从渭河拖来的？”

余嫂家的男人余家财抹了把汗，答道：“除了渭河，哪里还有水，再这样旱下去，来年春天又要闹饥荒了。”

孟楚清瞧了瞧田里，麦子稀稀拉拉，无精打采，就连她这样外行的人，都能看出长势不好，心里便有些打鼓，强笑道：“余大叔，您可别吓唬我，咱们家才垦了几亩田，还想着来年多收几担粮的哩。”

余有财苦笑着摆摆手，道：“你瞧这天，你再瞧这地，我想哄你，也哄不了呀。反正今年是不行了，明年，恐怕也够呛。”

孟楚清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心里却是已背上了包袱，这耳闻与实见，果然是有极大的分别的。

待得到了田上，分到她名下的那两名佃户，一个叫辛大，一个叫艾大，都正领着各自家的几个小子，在田间忙活，梅枝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他们便丢下犁，栓好牛，到这边来见孟楚清。

孟楚清将他们仔细打量，除了辛大和艾大是成年人，其他的都是半大的小子，顶不得壮劳力。她指了指旁边余家的田，问他们道：“等到明年开春播完种，你们可有气力也天天去渭河拖水？”

辛大和艾大连连摇头，都道：“我们人手不够，没那功夫，恐怕只能十天半个月去一趟。”

孟楚清犯愁道：“那庄稼怎么办？”

辛大苦笑道：“只能干着了，除了余家那样的大户，其他田里也都这样。”

孟楚清默了会子，道：“既然如此，水我来想办法。”

辛大和艾大都笑道：“如此甚好。”

孟楚清半开玩笑地道：“若我真引来水，可得涨租金。”

辛大和艾大都无异议，十分干脆地道：“五娘子，正是缺水哩，你要是能天天供水，租金涨些我们也愿意。”

谈完正事，孟楚清便叫梅枝把包袱打开，取出两包糖果，分送给辛大和艾大，道：“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另外还有两担水，我会派人挑去你们家，留着给孩子们喝罢。”

辛大和艾大喜出望外，就要跪下磕头，孟楚清忙叫梅枝拦住，自己则转头走了。梅枝应付完辛大等，一路小跑着赶上孟楚清，气喘吁吁地笑道：“五娘子还惦记着那日路上遇见的几个娃娃呢？”

孟楚清笑着点了点头：“能帮就帮罢，乡里乡亲的。”

梅枝笑道：“五娘子雇了他们家来垦荒种田，这便是授之于渔了。”

孟楚清再次含笑点头，梅枝却又愁道：“五娘子，虽说帮他们是好事，但你也切莫太菩萨心肠了，韩家庄的一车水，可来之不易，你要是天天派人给田上送水，涨多少租金也不够回本呀。”

“担甚么水？我可没想担水。”孟楚清摇摇头，转了个方向。

“不担水，哪里来水？渭河里的水，又不会自己流到韩家庄来。”梅枝正奇怪，突然发现孟楚清拐了弯，连忙大喊：“五娘子，走错了路！”

孟楚清头也不回地道：“好容易出来一趟，咱们去外祖家瞧瞧。”

去……浦家？梅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浦家不过是浦氏的娘家而已，又不是孟楚清的亲外祖父母，逢年过节跟着浦氏前去走走，也就罢了，怎还要自己单独去拜访？她想想早上发生的事，便犹豫着劝阻孟楚清：“五娘子，早饭时太太让三娘子当家，一准儿没安好心，等三娘子反应过来，还不知怎么闹呢，你不先回去看看？”

孟楚清摇摇头，道：“有爹在家，能闹出甚么样儿来？”说着又叹气：“怪道俗话说，赚钱难，败家易，这才几年功夫，咱们家就山穷水尽，竟到了要各人动用私房银子的地步了。可怜外人看咱们孟家，如何风光，哪晓外头只是个花架子，内里不知怎样艰难呢。”

梅枝闻言苦笑：“可不是，前些时咱们还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太太来算计五娘子的钱，转眼却到了不得不把钱拿出来用，不用就要饿肚子的地步了。”

五十两银子，怎么也撑不到明年秋天去，而孟振业教的那点子钱，连发各人的月例都不够，等到掀不开锅的时候，势必会让各人掏出私房银子来补贴，而三娘子、四娘子和杨姨娘，都是没钱的，到时五娘子，又要吃亏了。梅枝越想越难过，家里没了钱，孟楚清又没有亲娘，将来嫁人，嫁妆在哪里都还不知道呢，而今却又要面临补贴家用的境地，这是何等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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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请教（一）

孟楚清听后面没了声音，回头一看，却见梅枝脸上满是泪水，她唬了一跳，哭笑不得地道：“我不过感慨两句罢了，哪里就到了那境地，你瞧咱们家不是还有那些田么，饿不着肚子。”

提起田，梅枝就更加忧心了：“天干成这样，咱们家又没有壮劳力去拖水，光靠雇工，亏都亏死了，哪还有结余的。”

孟楚清笑道：“我不正在为此事奔忙么，你急甚么？”

“奔忙甚么？”梅枝一头雾水。

孟楚清心想，此事若想要成，光凭她一人之力，是决计不行的，必须得获得大家的支持才行，于是便招手叫梅枝近前，与她详细解释道：“你方才说得对，韩家庄旱得厉害，咱们家却又没有人力去拖水灌田，所以我想着，若要田里有收成，就必须得开渠引水才行。”

梅枝还道孟楚清是在开玩笑，道：“五娘子，我虽不懂农事，可也晓得开渠引水，不是件易事，你一个小娘子，哪里做得来。”

孟楚清道：“我一人是做不来，可若说动的人多了，此事必定能成。”

梅枝觉得此事太过不可能，所以连劝都没劝，心想，等到孟楚清四处碰了壁，自然就打消修渠的念头了。

两人一路走着，日头渐高，梅枝忙从肩上取下双层纸伞撑开，替孟楚清遮着。浦家在韩家庄东头，离他们的田很有些距离，等到主仆俩走到时，都已是气喘吁吁。

浦家的男人们，此时都下了地，家里只有女眷在，浦老太正坐在院子里，搓一条麻绳，抬头瞧见孟楚清主仆，惊喜万分，拿着搓了一半的绳子，亲自迎了上来，一面热情地招呼孟楚清进屋子坐，一面朝里大叫：“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五娘子来了，快些烧水煮茶，再把后头那只鸡杀了，中午留五娘子吃饭。”

唐氏和马氏齐齐应声，孟楚清忙快步走进去，与她们行礼，又叫梅枝打开包袱，把礼物拿出来，分送给各人。给浦老爹和浦老太的，是两包今年的新茶，浦大浦二，每人一瓶酒；唐氏和马氏，一人一块夏布；浦岩一支毛笔，浦大牛和孟楚溪，是一对细瓷胖娃娃的摆设；另外还有两包各色糖块，是带给浦英和浦大妞的。

唐氏和马氏见了那糖，便叫浦英和浦大妞过来见表姐，浦英胆小怕生，连头都不敢抬，但还是听话地过来福了一福，低低地唤了声表姐；浦大妞却是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夺过两包糖就跑，转眼不见了人影子。

马氏深觉丢脸，大骂着追出去了。浦英见自己的那包糖也被浦大妞抢了去，急得眼泪花花，却又不敢讲。唐氏见了也急，拍着自己的衣襟道：“她抢了你的，你还不赶紧去夺回来，却躲在这里哭。”浦英仍是不敢动，唐氏无法，只得亲自追出去了。

孟楚清见浦英直抹眼泪，忙叫梅枝再翻包袱。梅枝出门，零嘴儿向来是只有多的，没有少的，随意翻了下，就又寻出三四包来，从中挑出两包最好的，拿来递与浦英。

浦英胆小，不敢接，浦老太在一旁看得着急，冲过来替她接了，笑容满面地向孟楚清和梅枝道谢。

浦英也低声说了声多谢，捧着糖躲到房里去了。浦老太拖过一张椅子，拿袖子抹了又抹，请孟楚清坐下，又端了张凳子来，叫梅枝也坐了，道：“五娘子每回来，都这样破费，实在叫人不好意思。”

孟楚清笑道：“一点心意而已，老太太不要嫌弃才好。”

浦老太瞧着桌上的那两包茶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嫌弃甚么，欢喜还来不及，我同你外公甚么也不想，就好吃口茶，难为五娘子总记得。”说着说着，又骂起了浦氏：“亏得还是我亲生的，浑然不如五娘子，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她回一趟娘家，即便回来了，也是两手空空，生怕被我们占了便宜似的。”她骂着骂着，突然想起来，孟楚清也是孟家人，她这般惦记着浦氏从孟家带礼物来，孟楚清心里只怕会不高兴，于是忙解释道：“我们才不稀罕她带不带礼来，只是四邻左右见了，难免说闲话，我也是为你们孟家的声誉着想。”

孟楚清笑道：“老太太是误会我们太太了，我今儿出门时，她还嘱咐我要多多给老太太和老太爷带些物事来呢。”

“当真？”浦老太听她这般说，不论真假，脸上总是有光，马上又开心起来。

孟楚清坐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孟楚溪出来，不免奇怪：“老太太，怎不见我家大姐？”

浦老太笑眯眯地道：“才成亲，大牛舍不得她，带着上田里去了。”

听这话，应是小两口挺恩爱的意思，孟楚清放下心来。又因未婚的小娘子听见这样的话，照例是该红脸害羞的，但她实在憋不出脸红的样子来，只得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上了年纪的人，果然都爱看小辈害臊，浦老太乐呵呵地瞧了孟楚清好一时，才把话题带到别处去。

她们一老一小，闲聊好一时，唐氏和马氏却还还没有回转，浦老太脸上挂不住，只得自己站起来，要去后头抓鸡，孟楚清连忙去拦，说自家父亲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所以她得回去多陪陪，就不在这里吃中饭了。

浦老太死活不肯，执意要去后头抓鸡，为免孟楚清拦着她，就把浦英叫出来，叫她领着孟楚清，上浦岩房玩去。孟楚清此番前来，正是为了见浦岩，闻言正中下怀，于是便没再拦，随着浦英去了。

浦英怀里揣着包糖，抬起头不好意思地冲孟楚清笑笑，小声地道：“我给我哥送一包去，让他也尝尝。”

孟楚清喜她乖巧，忙叫梅枝再翻出两包糖来，道：“我给你哥也带了，你那包自己留着罢。”

浦英却极懂事，摇摇头道：“我哥已得了毛笔，怎好再要两包糖。”

孟楚清忍不住就笑：“你哥绝对还好意思再要两包，你就别替他套了。”

她说这话时，浦岩已听见动静，自房里迎了出来，一本正经地道：“英娘说得是，既然表妹已送了毛笔，我又怎好再要两包糖。”

孟楚清见他又装，忍不住暗骂，但没奈何今日是有事来求他，只得忍着，配合着也装样道：“二表哥太气，都是至亲，何必如此。”

浦岩退让一番，最后道一声恭敬不如从命，方才将那两包糖接下，顺手递给了浦英，道：“我这么大的人了，吃糖着实不雅，还是你留着吃罢。”

那两包糖，捧在手里堆起老高，塞怀里又塞不下，浦岩便看着浦英又道：“去把糖搁下再来。”浦英本就最不擅待，正不自在呢，听见这话，如释重负，赶忙转身跑了。

浦岩长身玉立，侧身站在门前，伸手道了个请字，显得格外文绉绉，看得梅枝眼睛都直了。孟楚清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迈进门去，发现他这房里的陈设，比起她上回来时，又精致了许多。角落里设着花几，几上花瓶里，插着满满的花，红的蓝的，叶子上甚至还带着露水；临窗的案上，看不到一件散放的文具，砚台，墨条，全收纳在一只漆砚盒里，砚盒两侧，置有鎏金笔插，下边还有个小屉，装着些零散物件。

案角上，一只小水盂被做成了青蛙形状，遍身绿漆，活泼有趣，孟楚清忍不住拿了起来，放在掌心里看，感叹道：“大舅为了你，可真是费尽心力了。”

浦家其他的房间，都是典型的农家风格，简朴到了极致，惟有他这间房，足以与城里的读人媲美，想必浦大自己省吃俭用，朝他身上花了不少钱。

然而浦岩却道：“我爹着力栽培我不假，不过这些物事，却都是我自己挣钱置办来的，就靠我家的那几亩地，全家人早就饿死了，哪还有钱来与我买纸笔。”

天旱地燥，田中无所出产，种出来的粮食养不活全家人，这个孟楚清信，不过他一介文弱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也能赚到钱？对此孟楚清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浦岩瞧见她的表情，不屑道：“你道谁都跟你似的，娇生惯养，横草不拈，竖草不拿？你们家吃的野味，只怕有一大半是我猎来的，还有你们家吃的鱼，也有不少是我去渭河捕来的。”

敢情他是一直在赚孟家的钱！孟楚清惊讶之余，又为他感到惋惜，而今孟家败落，两房分灶，往后同他做生意的机会，只怕会比以前少很多。当然，分灶乃家丑，她是不会自己说出来的，还是等他自己去发现好了。

“今日来我家，是否有事？”浦岩瞄了一眼梅枝胳膊上的包袱，问孟楚清道，“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物。”

孟楚清也不套，微微一笑，自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来看，却正是浦岩所绘的那张。她将图纸铺在案上，开门见山地道：“我想修渠，只不知该准备些甚么。”

“你真要修？”浦岩看起来十分诧异。

孟楚清糊涂了：“你给我这份图纸，难道不是为了让我照办？”

浦岩哈哈大笑：“傻丫头，我不过是不想白拿了你屋里的物事，所以给你留张图，打发时间而已。”

孟楚清很有些气恼，望着他不说话。

浦岩渐渐就收起了轻视，但满脸的惊讶神色，还是掩饰不住：“五娘，你真想修渠？”

孟楚清提起图纸一角，黑着脸问：“这样图纸，是你顺手涂鸦，哄我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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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请教（二）

浦岩连忙摇头：“自然不是。这张图纸，本是去年兴平县县令请我绘的，我满以为他会大兴土木，修起渠来，可谁知他要这样图，只不过为了应付上司，待得考绩合格，就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至今不见动土。我曾趁着年节，去递帖拜访过他，问他这渠何时动工，他却总拿些话出来推诿，想必在他任上，此事是不成了。”

他把兴平县县令都抬了出来，想必此图应是真的，既然这样，孟楚清就更糊涂了：“图是真的，你哄我玩作甚？”

浦岩看着她，像在看一只怪物：“你可知道修一道渠，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连县令都拖延者不肯实施的工程，你认为凭你一个小小的庄户之女，能够建起来？”

孟楚清听了这话，却毫不退却，高举起那张图纸，伸到他眼前晃了晃，道：“正是不晓得，所以前来请教。”说着，叫梅枝把包袱打开，露出里头最后的几包糖来，道：“这些便是谢礼。”

浦岩大概和梅枝一样，觉得孟楚清这念头，简直是不可思议，因此也不嫌谢礼太薄，先尽数收进了抽屉里，然后才问：“你要问甚么，尽管问罢，看在糖的份上，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楚清忍住强烈的想翻白眼的冲动，朝椅子上坐了，道：“我想请教的是，若要修渠，该作何准备，成本几何。”

浦岩听她这般问，似松了口气，但眼神却是鄙夷：“你连这些都不懂，还敢夸口想修渠？我看你就是终日无事，闲得慌了。”

孟楚清一点儿也不生气，慢悠悠地道：“谢礼你都收了，不答疑解惑，可非君子所为。”

“我本来就不是甚么君子。”浦岩嘀咕一句，想了想，道，“材料、人力和成本，我曾帮兴平县县令作过预算，物事都是现成的，你再加一块秋布，我就把它给你。”

“成交！”孟楚清十分干脆地答应了他，又细问那块布，他想要甚么颜色和花式的。

浦岩却称自己不懂这些，让她照着自己的喜好办。

哪有这样挑布料的，孟楚清嘀咕一句，忽然灵光一闪，莫非是浦岩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所以特意让她来挑，好更合那女孩子的心意？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遂放下了心来，她对自己的欣赏水平，还是很有自信的，一定能让那位尚不知名的小娘子满意。

浦岩走去开了墙边的柜门，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交到孟楚清手里，嘴上却仍是劝道：“修渠工程浩大，非凭一己之力能够完成，五娘你还得三思才是。”

听见这话，孟楚清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究竟是谁，让她生出修渠的念头的？而今她筹谋多时，终于下定决心要付诸行动，他却跑来泼冷水了。

浦岩见她不是片言只语能够劝得动的，也便打消了念头，转而走去窗前，招手叫她去看。原来他这窗外，也建了个花圃，只不过除了花，还有许多瓜果，青青的葡萄爬在藤上，旁边却又还吊着葫芦，瞧着十分新奇有趣。

孟楚清心下赞叹，嘴上却不肯服输，道：“你这到底是花圃，还是菜园？”

浦岩嗤道：“这才叫作农趣哩，你那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孟楚清反言相讥，浦岩更不肯服输，两人吵作一团，直到浦英来叫吃中饭，方才消停。浦老太果真是欢喜孟楚清的到来，中午桌上，又是炖鸡，又是炖腊肉，十分地丰盛。浦老太犹觉简薄，不住地道：“只怕这菜，连你们家下人吃的都不如。”

孟楚清忍不住苦笑，孟家锦衣玉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若告诉浦老太，昨日他们晚饭吃的是咸豉和辣瓜儿，她一定是不信的罢。

中饭时，下田的男人们并没有回来，只是让两个女孩子将饭菜送去了事。孟楚清留意到，孟楚溪的那份里，一样也有鸡和肉，看来马氏虽然嘴上厉害，但心其实并不坏。

吃过午饭，又被浦老太强留着吃了一盏茶，孟楚清方才告辞回家。浦家到孟家，是条直线距离，离得并不远，她带着梅枝慢悠悠地走，总算没和去时一般累得直喘气。

一踏进后院，孟楚清就觉得气氛不对，四处静寂无声，连季末的蝉鸣声都听不到一星半点。她不由自主地就放轻了脚步，直到回到东厢，才问戚妈妈：“这是怎么了？”

戚妈妈赶着上来帮她换衣裳，笑道：“无事，新官上任三把火罢了。”

孟楚清一听就笑了，道：“三娘子做甚么了，说来听听。”

戚妈妈笑道：“先是着人把知了、知了壳儿沾了；后是将仓库、厨房换了锁；小娘子们的一日三餐，仍旧送到各房去吃，份例菜照旧，月钱也一如既往。今日中午，家里上上下下都加了菜呢。”

孟楚清闻言一怔，梅枝在旁也瞪大了眼睛，惊讶道：“照三娘子这般用法，十两银子能撑多久？就算厨房里还有前面留下来的米面粮油，也经不住这样呀！”

孟楚清回过神来，稍稍想了一想，道：“她这是巴不得赶紧把银子花光，然后留个烂摊子给太太罢？”

戚妈妈铺好罗汉床，叫她上去躺着歇息，道：“我看也是，毕竟咱们二房，太太才是主母，到时她不想接烂摊子也得接。”

梅枝嘻嘻笑道：“太太和三娘子这般斗来斗去，咱们五娘子就能落个清闲了。”

孟楚清却叹息着摇了摇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她们拿着公中的银子争来斗去，最终败的却是整个孟家，损害也是孟家二房每个人的利益。若说浦氏当家，只是太过节俭，菜色无法下咽；那照孟楚洁这样做，过不了几日，他们就得饿肚子了。

“若非我有更重要的事体要做，定要把这当家的重担接过来。”孟楚清翻着自浦岩处取来的簿子，对戚妈妈和梅枝道。

“五娘子有甚么重要的事要做？”戚妈妈剥了粒葡萄，喂到她嘴里。

“甜。妈妈也尝尝。”孟楚清咽下葡萄，道，“我想要修渠。”

“修渠？”戚妈妈愣了半晌，方才道，“修渠是好事。”

梅枝端了调好的杏仁膏过来，听见戚妈妈这话，嗔道：“妈妈就是这样，五娘子说甚么都是好。这修渠岂是说修就能修的，听二表少爷讲，连兴平县的知县，都对修渠的事打退堂鼓了呢。”

戚妈妈不悦道：“五娘子说要修渠，定有她的道理，你若懂，就帮着，不懂，听着便是，哪来这许多话？教人知道咱们自己人都意见相左，就算想帮五娘子，也不会帮了。”

梅枝垂首听训，羞愧难当，半句也不敢反驳。

孟楚清见戚妈妈三言两句就说服了梅枝，佩服不已，笑道：“妈妈说得是，我正要去寻人帮着成事呢，想就从家里开始，不如妈妈去帮着我游说游说？”

戚妈妈红了脸，道：“嗐，我哪有那本事，五娘子抬举我。”

孟楚清冲她眨眨眼，道：“即便妈妈没本事劝服老爷太太们，劝服那些当事的妈妈们，总是没有问题的。”

这便是要走耳旁风的路线呢，戚妈妈马上明白过来，笑着领了差事。

梅枝才得了戚妈妈的训斥，不敢再发表不同的意见，但心里却又的确担心，于是[www奇qisuu书com网]只得拐弯抹角地问孟楚清：“五娘子，你想要去劝服老爷太太们一起修渠，可怎么说呢？就拿着这本簿子？连县太爷都能难倒的一笔帐，老爷太太们能答应？”

戚妈妈听出她仍是劝阻的意思，就要说她，孟楚清却忽地抚掌笑起来：“梅枝甚有谋略，堪当大任。”

怎么还夸起人来了？梅枝莫名其妙。戚妈妈也是愣住了。

孟楚清因为梅枝的一番话，兴致高涨，当即下了罗汉床，携着簿子去了房，取出图纸一处一处对照着看，又特意把记录的活儿，交给了梅枝。梅枝劝阻不成，反给自己揽来了差事，哭笑不得，只得磨墨铺纸，随着她胡闹。

浦岩所绘的图纸，渠道纵横交错，一张水网覆盖了整个韩家庄，甚至惠及临近的庄子，孟楚清仔细确认过孟家田产的位置后，从中截取出一段直渠，单独画了出来。这段水渠，预计全长一百里，计上沙石，人力，共需一万五千两白银。

一万五千两！梅枝骇然，提笔时手一抖，雪白的宣纸上滴下了一道墨点子，她连忙把笔画加粗，掩了过去。这下五娘子该知难而退了罢？她惊骇之余，又在心内暗暗庆幸。

孟楚清算完这笔帐，果然罢了手，没再提修渠的事，转而把戚妈妈也叫进来，聊起了理家的事。梅枝见孟楚清转了主意，高兴万分，把自己知道的全拿出来说，比方说家里的人口，比方说每年的开销，再比方说，很有些人在怀疑，其实孟家的钱根本就没花光，而是全进了大太太的私囊，那笔公帐，根本就是假的，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孟楚清一面侧耳倾听，一面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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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开渠（一）

聊个天而已，需要这般认真？梅枝十分好奇，凑上去看，只见那纸上几行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二房总人口二十，主人六人，死契仆从六人，雇工八人，其中浆洗两人，洒扫两人，粗使两人，车马两人。

原来是在算人数，梅枝想了想，道：“咱们家还有个主不主仆不仆的董丽娇呢，五娘子算漏了。”

孟楚清点头道谢，提笔把她加在了主人那一行里。

梅枝讶然：“她也算是个主人？老爷太太可没说过。”

孟楚清道：“她不是主人，却花着同主人一般的银钱，所以我把她归在第一等里。”

原来是以花费为标准的，梅枝了然，不再发言。

孟楚清晓得戚妈妈不识字，于是将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然后问她的意见。

戚妈妈道：“车马上的那两人，咱们二房雇不起，已是归到大房去了，上午定下的事儿，五娘不在，所以不晓得。”

孟楚清便把车马那项拿笔划掉了。

戚妈妈想了想，又道：“三娘子极想重新雇几个厨娘，但账上的钱实在不够，老爷极力反对，这才作罢，仍照着太太先前定下的规矩，各人轮流上灶。不过听说她已同大太太讲好，轮到她上灶时，就把廖嫂借来使唤。借人肯定不能白借，只不晓得她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戚妈妈言下之意，是说孟楚洁挪用公款去为自己借厨娘？孟楚清笑道：“此事妈妈知道，太太未必就不知道，且瞧着罢。上头多的是长辈，轮不到咱们出首。”

戚妈妈嗐了一声，道：“我哪里是想说这个，只不过想问五娘子一声，咱们雇不雇厨娘？虽说我和梅枝在跟着廖嫂学手艺，但终归不是一天两天学得起来的。”

孟楚清连连摇头，道：“我要修渠，只怕没得那些闲钱。且等渠修起来，手头会紧，恐怕要累得妈妈和梅枝都跟着我受苦了。”

不请厨娘就不请厨娘，戚妈妈倒没觉着甚么，梅枝却吓了一跳，敢情五娘子还没放弃修渠的念头？那她方才扯东扯西地聊家务，是个甚么意思？

她脸上的惊讶神色实在太过明显，引得孟楚清和戚妈妈都朝她看，梅枝不好意思，讪讪地道：“我还以为五娘子立志要协理家务了呢。”

孟楚清哪里瞧不出她的意思，正色道：“梅枝，我修渠，也是为了家事，你瞧咱们家，已是坐吃山空，而今虽说有了几百亩地，但却人手不足，无力灌溉，长此以往，这些田迟早要荒废，等到那日，孟家落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别看着太太和我都还有些私房钱，这一大家子人，上下十几口，光靠私房钱，哪里养得活。你也别跟我说私房钱莫要拿出来充公的话，要真到了那时，不拿出来也得拿出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姊妹饿死。”

梅枝仍是不服：“五娘子，你句句说得都是理，可这些，不是该由老爷们操心么？”

孟楚清笑道：“老爷们平日里事务太忙，我这不正要去提醒他们么。”

梅枝终于放下心来，笑道：“五娘子早说呀。”

孟楚清瞧着面前亲手所绘的那张图纸，微微笑着没有作声，她没有告诉梅枝，修渠这件事，即便是孟振兴和孟振业不同意，她也要作兴起来。她好容易穿越一趟，还想过几天好日子呢，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孟家凋落下去。

戚妈妈同梅枝的想法截然不同，她望着踌躇满志的孟楚清，觉得十分欣慰。这要换作别的小娘子，见着家道中落，要么唉声叹气，要么伤春悲秋，至多也不过耍耍小聪明，为自己都谋些银子备嫁妆，可孟楚清竟有那样大的志向，想要一肩担起整个孟家的未来，这份胆识，就是比起男子来，也不承多让。

戚妈妈想着，二房如今没了车马，出门一趟还得去向大房借车驾，于是催促孟楚清：“五娘子，既然是想要说服老爷们修渠，不如现在就去罢，趁着二老爷这几天在家，不然等他回了城，又难得见上一面了。”

孟楚清听从了意见，收拾起桌上的图纸和簿子，起身去了正房，孟振业是她亲爹，就从他那里开始罢。

孟振业和浦氏跟前，都没有专门服侍的下人，是以屋里静悄悄。孟楚清寻思着这个时候，孟振业应在西边房，于是进了堂屋后，径直转向了左边的碧纱厨。

孟振业果然就在里面，坐在案后，批改学生们的文章；案前，还立着个身穿月白色衫子，桃红色镶边褙子的妇人，拿着个墨条在磨墨，露出洁白如玉的一段皓腕。

孟楚清见她穿得鲜艳，还道是董丽娇，待得那人听见响动转过身来，唤了声五娘子，她才惊讶发现，此人竟是深简出的杨姨娘。

杨姨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匆匆搁下墨条，上来迎她。

孟楚清看着杨姨娘髻上微微晃动的一支镶宝步摇，有那么一瞬间，无法将她与平日里总穿着一套青布衣裙的朴儿联系起来，在稍稍错神后，才想起来问了声好。

“五娘子来寻老爷说话？”杨姨娘一面打着招呼，一面引着孟楚清朝案那边走。

孟楚清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怎么也挪不开眼。原来杨姨娘竟这样的白，虽然年过三十，肌肤仍旧细腻，眼角旁竟寻不着一丝细纹，细细弯弯的两道浅眉，因为使了些石黛，显得妩媚极了。

杨姨娘察觉到孟楚清的注视，侧头冲她微微一笑。到底是自小就认得的人，孟楚清倒也没觉得自己失礼，干脆赞了一声：“姨娘今日好精神。”

杨姨娘今日虽然改了装扮，性子倒同平时无异，一样地沉默寡言，听见夸赞，也不过含笑点了点头。

行至案前，孟楚清上前与孟振业行礼，杨姨娘便主动退了下去。

孟振业似已伏案工作了很长时间，眉间尽是疲色，听见孟楚清请安，才抬起头来，伸手捏了捏鼻梁，指了对面的椅子叫孟楚清坐。

孟楚清见旁边的几上有茶，便倒了一盏，捧过来奉与孟振业，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道：“爹，虽说教育人，可身子也要紧，千万莫要累着了。”

孟振业按着额角苦笑：“五娘，你最是个老成懂事的，这些事，我也只同你说——如今我们家的光景，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爹我又无用，挣不来那许多钱，也就只有多教几个学生，赚些束修了。”

原来他也晓得家中境况，所以加大了工作量。孟楚清听着心里难过，忙将图纸和簿子取出，摆到案上，道：“爹，咱们家的指望，在那些田上头呢，何不瞧瞧这个。”

孟振业叹道：“爹自然晓得得指望那些田，可你看这天干的，田里没得水来灌，我又没那个力气去渭河拖水，到时那些田，能让我们这一大家子勉强糊口就不错了。”说着，将图纸和簿子接了过来。

图纸有两张，一张大，一张小，大的那张繁复，小的那张简洁；簿子也有两本，一本厚，一本薄，厚的那本，密密麻麻，薄的那本，仅有寥寥数页。

孟振业以为这不过是女孩儿家无聊时的消遣，看得漫不经心，待瞧到最后，两张图比照着一看，才大吃一惊：“五娘，这是韩家庄？这是咱们家的田？”

见孟振业看得懂，孟楚清很高兴，起身站过去，指了她绘的那张小图与他瞧：“爹，我不懂农事，所以想法也简单，既然田里缺水，那就引水来灌。不过，这法子也许可笑，但渠道分布图，却是二表哥原本绘给兴平县县令的，半点也不掺假。”

“可笑？怎会可笑？”孟振业看着那两张图，显得有些激动，“天干无水，本就该凿井修渠，只可惜无官府牵头，平民百姓没人有这个胆魄。”

孟楚清细细琢磨这话的意思，试探着问：“爹也认为我这是异想天开了？”

“谁说的？”孟振业抬起头来，眼睛里隐约有光芒闪动，“我家闺女有旁人不及的胆识，我高兴还来不及。一万五千两银子虽多，但也不是天价，只不知你有无拟定出计划。”

孟楚清没想到孟振业然这样支持她，十分高兴，当即将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韩家庄旱了这么多年，缺水的人绝非只有我们一家，又或许他们之中，有人早就想修渠，只缺个领头的人而已，既然爹亦有意修渠，何不来做这个领头人，去向他们募集资金？”

孟振业怅惘道：“这若搁在前些年，一万五千两白银，我们家未必就拿不出来，只可惜而今吃饭都成问题……唉，不说也罢。”说完，又道：“既然凭我们一己之力拿不出来这么多钱，那募集资金自是必然之事，只是单有钱还不成，得招得到工才行，若招工……”他翻了翻孟楚清所写的那本簿子，道：“如果算上工钱，这一万五千两银子只怕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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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开渠（二）

说到招工，孟楚清有些迟疑，不知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斟酌好几次，方才开口道：“爹，这一万五千两银子，只有两千两是用来雇工的。”

孟振业万分惊讶：“那怎么够？现在动工，势必遭遇农忙季节，每人每月，至少得付五两银子，方才招得来人哩。”

孟楚清低声地道：“爹，这两千两银子里头，只有一千两是预备用来付工钱的，剩下的那一千两，我打算送到兴平县县令府上去。”

但凡修渠，都是由官府出面，分派夫役，因而孟振业一听就明白了，孟楚清这是想要以贿赂的方式，拉兴平县县令入伙，让其以官府的名义来修渠。如果说孟振业原本还对于孟楚清的能力有质疑，那么在听到这个计划后，便是疑虑尽消，这世道，不管作甚么，只要同官府搭上了边，不成也得成。

孟振业越想越觉得修渠之事可行，推开椅子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对孟楚清道：“修渠这样的事，怎好叫你一个女孩子家出面，你且先回去，募钱的事交由我来做。”

有孟振业出面，那就最好了，孟楚清自是欣然点头，谢过他，行礼退下。她踏出碧纱厨时，发现杨姨娘还留在堂屋里；杨姨娘瞧见她出来，打了个招呼，就又进去伺候了。

孟楚清望着她仍旧纤细的腰身，突然有些替浦氏不值，这样大的日头，正妻在田里流汗，妾室却留在家里，与丈夫红袖添香。出得堂屋，她与梅枝讲了，梅枝却道：“太太那是笨，遇事只晓得算计继女的钱，却不晓得把妾室拉去帮忙。”说完又问孟振业对修渠的事反应如何。

孟楚清将孟振业的态度讲了，梅枝高兴万分，这样难以成就的事，让孟振业给揽了去，自然是好得很，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东厢，戚妈妈接着，听说修渠的事孟振业愿意接过去，也很高兴，毕竟养家糊口，还是男人的责任，孟楚清来谋划此事，那是没办法。

其实戚妈妈先前极力赞成孟楚清修渠，也是因为她的婚事犯愁，前些年孟家光景好，公中拿得出钱来置办丰厚陪嫁，小娘子们自是不愁嫁；而今家道中落，嫁妆落空，孟楚清又不会农事，再想寻个好人家，可就难了。要想婚事还同以前一般容易，惟有使孟家重新兴旺起来，而这兴旺的途径，就全在田里的收成上了，所以除了修渠增产，没有别的办法。

这段时间来，孟楚清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钻研农，研究修渠，连花圃都暂时交给了梅枝；而今大任移主，肩上骤然卸了担子，反而无所事事起来。她在屋里打着转，晃得梅枝眼睛花，于是告假，搭着大房进城买菜的顺风车，给她买回几篇酸文来。

孟楚清也曾看过酸文，大多都是以嘲讽的口吻针砭时弊，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实在是没有甚么吸引力。然而这回梅枝带回来的酸文，却讲的是东家长西家短，整一个笑料连篇的八卦大全。

梅枝站在她身后，兴奋地指指点点：“五娘子，他们说，这酸文上写的人和事，就是兴平县街上的，比方说这个严半城宠妾灭妻，其实说的就是住在兴平城东，号称韩半城的韩松柏，这韩松柏同咱们家一样，也是携家带口，自外面逃荒来的，不过他极善经营，早在几年前，就成了兴平县首富，发家之后，嫌原配妻子老丑，纳了城西富户蔡百万的族妹为妾，那蔡氏年轻，生得又漂亮，进门没几日，就把韩半城给迷得七荤八素，更仗着有个有钱有势的族兄，明里暗里欺压正室，据说不但不按时去给正室请安，而且还穿大红色的衣裳呢。”

孟楚清此时看的，正是这一段，闻言便问了句：“那韩半城的正室太太，就不曾管管？”

梅枝道：“韩太太是跟着韩半城一起逃荒来的，娘家早就不知逃荒到哪里去了，儿子又长年在外跑商，哪里斗得过蔡氏，何况那蔡氏也生的有个儿子，算是韩半城的老来子，受宠着呢。”

孟楚清细看那酸文，正是这样讲的，只不过把韩姓换作了严姓，把蔡姓换作了米姓而已，甚至连名都没改。

梅枝怕透露太多的情节，孟楚清看起酸文来会觉得不过瘾，于是悄悄退下，到屋外花圃拔草去了。

傍晚孟楚洁过来串门子，瞧见孟楚清手里的酸文，非说那是卖酸文秀才王继的手笔，强借去看了。孟楚清愣了会子，才想起来去问梅枝：“那些酸文，你是向谁买的？”

梅枝道：“是卖酸文的秀才王继，他就住在城东，与韩半城家离得不远，不然也不会晓得他家那么些事。”

原来那些酸文，还真是王继写的，可孟楚洁是怎么一眼就认出他的笔迹来的？难不成时常在看？孟楚清暗自纳闷。

梅枝好奇问道：“五娘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些，可是那文中有不通之处，看我明日找他去。”

孟楚清摇摇头，把孟楚洁方才强借酸文的事讲了。

梅枝气道：“三娘子也欺人太甚，方才是我不在，不然定不教她得逞。”

孟楚清忙道：“她而今当着家呢，你遇事须得避让几分才是。”

梅枝不服气，直鼓腮帮子，戚妈妈走进来听见，训斥她道：“你去与三娘子较劲，自己挨了打无妨，却是带累了五娘子。”

梅枝这才醒悟，忙跟孟楚清道歉认错。

孟楚清却道：“我要是连自己丫鬟都护不住，还在这家里待着作甚么。我是怕你当时就吃了亏，事后再帮你找回场子，也顶替不了你挨过的打了。”

梅枝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忙道：“以后我见了三娘子，直接绕道走。”

孟楚清道：“绕道走也不是，至少得打个招呼，不然她又有话说了。”

梅枝撅了撅嘴，还是应了。

第二日一早，梅枝又搭了大房的顺风车进城，给孟楚清买回一叠酸文。孟楚清便靠着这些打发日子，成日在屋里待着，也不出去串门，一晃过去了好几天。

这日晚上，吃过晚饭没多久，便有绿柳过来传话，说明日轮到孟楚清上灶，孟楚洁事先把菜点了，早饭要一个软羊面，一个丁香馄饨，一个蜜糕，一个子母茧。

梅枝听了，当即就嘀咕了一句：“吃这么些，三娘子也不怕撑着。”

绿柳也不去驳她，传完话，丢下钱，转身就走。

孟楚清连忙叫住她，道：“你去告诉三娘子，这些点心，别的倒也罢了，但那个软羊面，是怎么也做不出来的，咱们家并没有养羊，要想吃羊肉，得等明日天亮了，使人出门去买，待到买了羊回来宰好，最早也是中午了。”

绿柳停下脚步，转回身来，笑道：“五娘子，我们三娘子连日来料理家务辛苦了，吃甚么都没有胃口，好容易想要吃点软羊面，我们跟前的人都高兴坏了，还望五娘子费些心，去买只羊回来。”

“黑灯瞎火的，你让我们五娘子去哪里买？”梅枝一听就火了，“三娘子料理家务辛苦了？她才当家几天，这就辛苦了？我看分明是你为了刁难我们五娘子，故意拿这个当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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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中毒（一）

梅枝的火气太盛，绿柳明显地畏缩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挺起了胸，还嘴道：“明天本来就轮到你们上灶，做饭是该的，怎能说是我们刁难？”说完又与孟楚清道：“五娘子，明日早起宰羊，只怕赶不及，您还是现在就派人去罢。”

现在去？让孟楚清黑灯瞎火的，挨个去敲庄户的门，看谁家养的有羊？她以为这是兴平县，只要拿着钱，就甚么都买得到？梅枝气得抓起瓷瓶里插的鸡毛掸子，作势要打她，绿柳唬了一跳，连忙跑出门去，站在廊下大声嚷嚷：“我再说一遍，我们三娘子明日早上，要吃软羊面，丁香馄饨，蜜糕和子母茧，一样也不能少！”

梅枝顾着孟楚清的脸面，没有追出去同她理论，只是呯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绿柳的声音，隔着门板还是传了进来，尽是些诉说孟楚洁辛苦，而孟楚清不念姊妹情谊的话。

梅枝听着，把那门栓攥得紧紧的，极力忍住出去揍她一顿的冲动。

孟楚清听着绿柳的大嗓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自言自语道：“好像从未听过绿柳这般大声说话……”

梅枝恨道：“她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

真的只是为了过来逼着她做软羊面么？其实就算孟楚清不做，孟楚洁又能拿她怎样？不过是姊姊而已，即便当家，也没有处罚她的权力呀。

孟楚清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万事小心为上，遂叫过梅枝，与她附耳交代了一番。

梅枝闻言骇然：“三娘子虽说厉害些，但心底还是好的，更何况五娘子还是她的亲姊妹，何至于如此！”

孟楚清叹道：“我也不希望如此，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有，害人之心不可无，反正咱们这般行事，也没甚么坏处，如果我猜错了，那自然更好；万一事情被我料中，也好有个退路。”

梅枝想想也是，便答应下来。

孟楚清望着对面西厢的灯光，暗自祝祷，希望她所有的猜想，都是错误的。

梅枝虽然答应了帮着孟楚清去部署，但打心底不相信孟楚洁会那样对待孟楚清，因为她们之间，毕竟没有甚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于是没有再提及这个话题，打来水，服侍孟楚清洗漱过后，歇下不提。

第二日，孟楚清起了个大早，去给浦氏请安，梅枝则去寻孟楚洁，央她去田里，帮孟楚清给佃户们传几句话。孟楚清听了很不高兴，冷笑道：“昨儿我说要吃软羊面，你们推三阻四，这会儿要人跑腿，却想起我来了，哪有这么好的事。再说不过去见佃户而已，你去不是一样，何必找我。”

梅枝带着讨好的笑容，道：“五娘子这不是嫌我只是个丫鬟，人轻言微，说了话佃户们不听么。三娘子而今是当家人，只消一个眼神过去，他们就服服帖帖了，就是我们五娘子亲自过去，也未必有这个效果。还有，那软羊面，我们五娘子已经吩咐戚妈妈去买羊了，保准让您早饭时吃到鲜羊肉。”

孟楚洁听了这番吹捧的话，仍旧寒霜满面，但正当梅枝以为此事不成的时候，她却又露出了笑容，把事情答应下来。

梅枝终于完成了孟楚清交代的任务，松了口气，再三谢过孟楚洁后，退了出去。

绿柳见孟楚洁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有些不解，遂问：“三娘子，你不是正恼着五娘子么，怎么还答应帮她跑腿？”

孟楚洁道：“梅枝是个趁手的，又会调凉水，等我报了仇，就把她调到我屋里来服侍，所以得同她处好关系，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说来说去，原来是嫌绿柳不顶用。绿柳撇撇嘴，不作声了。

孟楚洁扶着绿柳的手，一路出了院门，朝着田里去。清晨凉爽，空气又清新，走在路上吹着风，倒也惬意，只是道旁树枯草黄，无甚风景可看，不过这也影响不了孟楚洁的好心情，她一想到今日大仇便可得报，便步履轻快，神色欢愉起来。

绿柳跟在后面，却是心事重重，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孟楚洁一个扭头看见，马上高竖了柳眉，训斥她道：“莫要又跟我说甚么谁好谁不好的话来，难道我的银子，是白被偷的么？”

绿柳经这一骂，哪还敢吭声，赶紧垂首，把嘴紧紧闭上了。

孟楚洁很满意她的恭顺，转过身，继续朝前走。梅枝请她传的，也没甚么重要话，不过是要佃户们多提着神，莫要偷懒等语。她到了田上，很快就把话训完，只是站在田埂上举目四望，孟家四百余亩田，却没有一亩是她的，心中嫉恨难当。

回到家中，仍难意平，匆匆回房去了。

孟楚清从窗口瞧见，回头问梅枝：“三娘子的早饭可送过去了？”

梅枝回道：“照着您的吩咐，刚才叫俞妈妈来领了去了。”

孟楚清满意点头，坐回桌子边，开始吃早饭，桌上一碗清粥，一碟葱花蛋，两碟子小菜，外加一个小馒头，虽然简单，但却不失营养。

戚妈妈哪曾见过孟楚清吃这些，心疼坏了，偷偷地抹眼泪。梅枝也是瞧着心里难受，跑到门口站着。忽然就看见绿柳从对面西厢里冲出来，站在廊下慌张大呼：“来人哪！来人哪！三娘子中毒了！”

梅枝听见这叫喊，大吃一惊，急急忙忙地奔进屋里，跟孟楚清说起外面的情形，声音有些打颤：“五娘子，三娘子，三娘子中毒了！真，真中毒了！”

戚妈妈责备地看她一眼，道：“中毒就中毒，与咱们五娘子又没得相干，你急甚么。”

梅枝气急败坏地道：“妈妈，还真教五娘子给猜着了，三娘子的心，怎么就这样狠呢？”

是啊，怎么就这么狠呢？孟楚清默了会子，道：“都装出才听说的模样来，跟我去西厢房，看看她怎么说。”

梅枝和戚妈妈齐声应了，跟在孟楚清身后，脚步匆匆地出门，朝着西厢房奔去。

她们到时，西厢东次间里已是挤满了人，孟楚洁昏睡着，嘴边残留着白沫，被抬到了罗汉床上躺着；中间的一张小圆桌上，剩着没吃完的早饭，一碗丁香馄饨，一碟子蜜糕，一盘子母茧。

孟振业站在床边，亲自去掐孟楚洁的人中，急得声音都变了：“都愣着作甚么，太太去请郎中，俞妈妈和绿柳旁边伺候，其他人退到厅里去等！”

他慌而不乱，使得周围的人也迅速镇定下来，照着他的吩咐各施其职。很快，浦氏由肖氏陪着，去孙牙侩家把一名借住的游医请来，拿筷子压了舌根催吐，又用绿豆煎水服下解毒。据游医称，孟楚洁所中的毒，是由一种野草引起的，此种野草在韩家庄并不难寻，三岁小儿都知道是带毒的，不会轻易去尝试，不晓得孟楚洁是怎么把它给吃到肚子里去了的。

听游医讲了这番话，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移向了还搁在小圆桌上的剩菜剩饭。

孟振业担心孟楚洁的病情，暂时无暇去追究其他，只把游医请到隔壁厅里，悄悄儿地问：“这毒，这就算解了？可还要开甚么药？有没有甚么妨碍？”

游医也压低了嗓音，道：“这种草毒性不大，服用过绿豆汤，便无大碍了，只是这草有个诨名，叫作泥儿斑，意即误服过此草后，脸上会长出些斑斑点点来，就跟泥巴点溅到了脸上一般。”

女子德容言工，容貌排在第二位，可见十分重要，孟振业一听这话，大吃一惊：“怎会这样？！可有解法？”

游医惋惜地摆摆头，道：“据我所知，无药可解，凡误食此草的人，短则一日，长则三日，脸上无一例外地都会长出斑来。不过好在此斑颜色并不深，多施脂粉，还是掩饰得住的。”

孟振业丝毫未因此话而稍稍放轻松些，孟楚洁还不到十五岁，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敷着粉罢，将来嫁人怎么办？就算因为掩饰得好，顺利嫁了出去，面对夫君时，也总有卸妆的时候，到时会不会因为貌丑，而被夫家嫌弃？

孟楚洁得知此事后会不会崩溃，孟振业不知道，只晓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实在是糟糕透了。

他烦躁地在屋内走了几步，猛然间想起，此时当务之急，是要封住游医的嘴，莫让他把这事儿给说出去了，不然孟楚洁就算脸上敷再厚的粉，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想到此处，他赶忙嘱咐了游医一番，又封了双份的出诊费给他，好歹换来一个保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封好游医的口，孟振业回到东次间，向众人公布了孟楚洁的病情，隐去毒草的名字和后遗症不提，只道毒性甚微，已无大碍，好生将养便是。

这时孟楚洁已经悠悠醒转，众人对孟振业的话自是深信不疑，遂继续去研究桌上所剩的早饭，交头接耳，议论个不停。

孟振业便请游医进来，查验饭食，那游医也不取银针试毒，直接叫人牵来一条半大土狗，将那几盘子早饭倒在地上，引得狗来吃。

不出半柱香功夫，那狗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口吐白沫，打起挺来，赫然是中毒的模样。

还真是早饭中带了毒！孟振业气得面色发青。众人骇然。孟楚洁伏在床沿上，只觉得喉头火辣辣地痛，但还是嘶哑着喉咙哭喊道：“爹，我好端端地坐在房里，还能遭来如此横祸，您可得替我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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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中毒（二）

看样子，这是有人投毒了？孟振兴察觉势头不对，怕惹来麻烦事，忙和肖氏一起，借着送游医，出去了。

孟振业顾及二房脸面，先将闲杂人等遣下，待房中只剩下了嫡亲的几口儿，方才黑着脸开口询问：“早饭是谁做的？！”

孟楚清上前一步，正要作答，却被孟楚洁抢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孟楚洁扯着嘶哑的嗓子，神情激愤地道：“爹，今日正是轮到五妹上灶，这毒不消问得，定然是她投的。”

孟振业面色一沉：“你无凭无据，休要胡说。”

孟楚洁面色煞白，但由于激动，双颊却又涨得通红，泪流满面地哭道：“爹，你莫要偏心，我并没有胡说，昨日我让绿柳去告诉五妹，说我想吃个软羊面，五妹却百般推脱，绿柳气不过，同她争吵了几句，肯定是因为这样，她就记恨在心里了，特特寻了毒草来害我。”

因口角生恨？孟振业惊疑不定。

孟楚清惊讶道：“三姐，就因为这么点小事，我便要害你？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坏了。”

孟振业也觉得这理由太过牵强，但今日轮到孟楚清上灶，乃是不争的事实，这又由不得他不信。

孟楚洁伏在床上，哭闹不休：“爹，证据确凿的事，您却迟迟不下令，为免也太偏着五妹了！”

孟振业打心眼里不相信孟楚清会投毒，正寻思该如何调查事实真相，却被孟楚洁这般紧紧相逼，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不耐烦道：“照你说该如何？”

孟楚洁抬起头来，满面是泪，恨道：“我差点就丢了性命，难道爹不该将她家法处置，关起来打上三十大板，然后禁足三年么？”

三十大板？！孟振业倒抽一口冷气。

浦氏亦脸色突变，道：“这处罚，为免也太过了些，五娘子细皮嫩肉，三十大板下去，还能有命在？三娘子这还是她亲姊姊呢，心竟这样的狠。”

“我心狠？！那她在投毒时，可曾想到过我是她的亲姊姊？”孟楚洁尖声叫起来，却因为喉咙干痛，引起一阵剧烈咳嗽。

浦氏望着她，脸色阴晴莫辨，好一会子方才道：“果真是五娘子投的毒？”

“不是她，还能有谁？！”孟楚洁失声痛哭。

“可是……”浦氏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可是今天的早饭，是我下的厨。”

“甚……甚么？”这转折来得太快，孟楚洁弄不清情况，有些发怔。

孟振业听了浦氏这话，却是没来由地暗暗松了口气，道：“今日的早饭，原来是太太做的，并非五娘所为？”

浦氏点点头，道：“五娘子又没学过上灶，哪里会做饭，所以我帮她做了。”

孟楚清亦道：“我怕耽误了大家的早饭，今儿早上便去求了太太，请太太帮着做一天的饭。”

浦氏竟会帮着继女做饭？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孟振业不晓得这一天的饭，孟楚清是花了钱的，因而惊讶非常。

这时孟楚洁已转过了弯来，望着浦氏咬牙切齿道：“我还道是五妹害我，却原来是太太！”

浦氏气愤地道：“我要想害你，当初你还小时就害了，何必等到现在！”

孟楚洁哭道：“或许正是因为那时我还小，太太尚能容我，而今大了，会同太太争权了，太太就容不下我了。”

“我容不下你？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忘性还挺大，这回你当家，可是我主动让给你的！”浦氏气得摩拳擦掌，恨不能扑上去揍她一顿。

孟楚洁被驳得哑口无言，正欲凝神细想，却见孟振业望向他的眼神里，夹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她心内一慌，便道：“饭是太太做的，我是吃了饭才晕倒的，那这毒不是太太投的，还能是谁？”

这话也有道理，孟振业便去问浦氏：“当时还有谁在场？”

浦氏面色铁青：“没有谁，只有我一个。”孟楚清只给了她一个人的工钱，她又没个贴身服侍的丫鬟，自然只能亲自上阵了。

孟振业就望着浦氏不说话，这意思，不言而喻。

浦氏只是粗俗些，人却不笨，当即辩解道：“她方才还一口咬定是五娘子投的毒哩，还嚷嚷着要打五娘子三十大板，然后禁足三年哩，她既然这般肯定，怎么就没想到，早饭可能不是五娘子做的？这会儿一听说是我下的厨，一张臭嘴马上就又咬到我身上来了，这样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谁信哪？我看这毒，就是她自个儿下的，拿着这事儿诬陷五娘子不成，就又赖到我名下来了。”

孟楚洁一张俏脸登时煞白，浑身打着哆嗦，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被吓成这般模样，孟振业却以为她是气的，毕竟没有女孩儿家，会拿自己的容貌开玩笑，竟给自己下泥儿斑的毒。于是厉声喝斥浦氏道：“你是她母亲，胡说八道些甚么！”

浦氏又是生气，又是委屈，不知不觉也流出泪来，哭道：“你说我胡说八道？她又何曾拿我当了个娘？”

孟振业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道：“三娘方才言辞是过激了些，但看在她才中毒的份上，也是情有可原；而且她怀疑你，也算是有根据，谁让那早饭，就是你做的呢？倒是你，既然不承认，可有证据拿出来？”

当时厨房里，的确只有浦氏一个人，而他们二房的厨房，就设在东厢房旁边，任谁都看得见，想撒谎都不行，浦氏生怕自己洗脱不了罪名，急得满头是汗。

孟楚清在旁突然问了句：“早饭是太太亲自送到三姐房里来的？”

浦氏听闻此话，犹如即将溺亡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赶忙道：“不是我，不是我，早饭是俞妈妈送的！”

俞妈妈乃是孟楚洁的奶娘，去帮她领早饭，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这样一来，到底还是出现了另外一个嫌疑人，浦氏投毒，不再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孟楚洁一听俞妈妈三字，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咬牙恨道：“俞妈妈做太太的走狗久矣，何尝又向着过我，她替太太卖命投毒害我，又有甚么奇怪？”

俞妈妈终日在浦氏跟前献殷勤的事，孟家上下都晓得，孟振业自然也不例外，于是再次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浦氏。

浦氏急得眼泪又流了出来，一头撞向孟振业，哭喊道：“你既然疑我，还来问甚么，不如直接拿绳子将我捆了，送官便是！”

孟楚洁不顾喉咙干痛，也哭叫起来：“你投毒害我，竟还撒泼，是真以为我爹不敢么？凭你娘家是我家的甚么恩人，杀人抵命，天经地义，你意欲置我于死地，就该捆起来送官蹲大狱！”

浦氏一面在孟振业怀里乱撞，一面高声地道：“去报官，去报官，请个仵作来验验，看看三娘子到底中的是甚么毒，毒从何来，我又是如何将毒放到早饭里去的！”

孟振业一身月白茧绸直裰，被浦氏揉搓得一团糟，上面沾满了鼻涕和眼泪，他望着浦氏已变作鸡窝似的黄头发，好一阵厌恶，正准备推开她，却忽闻这句话，登时唬了一跳，忙把去推她的手，改为扶住她的胳膊，好言抚慰道：“三娘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我都该问一问的，太太又何必生气？你放心，若你是冤枉的，我一定仔细询查，必还你一个公道。”

孟楚洁见孟振业如此温柔待浦氏，气得呜呜直哭：“爹，你先偏五妹，后偏太太，只有我是个没人疼的！”

孟振业在心里唉声叹气，嘴上却没法言语，他不忍心告诉孟楚洁，她所中的毒名为泥儿斑，不久之后，她的脸上就会长满像泥巴点一样的斑痕，而这些斑痕，很可能会毁了她一辈子——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能瞒一个是一个，能瞒多久是多久，万一逼急了浦氏，真去报了官，闹得人尽皆知她脸上会长斑，她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孟楚洁伏在床上一个劲儿地哭，直把个嘴唇都哭得发白，孟振业见了大为心疼，生怕她哭出个好歹来，连忙凑到浦氏耳旁，小声地道：“太太，你看在三娘子中毒的份上，就委屈两天罢？”

浦氏不明所以，就没有回答，孟振业还道她是默许，便大声朝外唤人：“来人，把太太带去房里，等真相查明再作理论。”

这是要把她给软禁起来？浦氏这才反应过来，深觉丢脸，气得一掌把孟振业推出了丈把远，又转头去骂孟楚洁：“黑心肝的小妮子，我好心做饭给你吃，你倒来诬陷我！”

孟楚洁见来押人的江妈妈和红杏都已经走了进来，心下大定，便懒得再去与浦氏斗嘴，拖过一只迎枕，躺了下来。

江妈妈和红杏走上前来，向浦氏行了个礼，告了声罪，便去拖她的胳膊。浦氏自然不肯就范，拼命去推，但到底一人不敌四手，很快就被架住，朝外拖去。她乱蹬乱弹，咒骂不已，路过孟楚清旁边，忍不住大叫：“五娘子，你到底同你三姐结了甚么仇，竟教她这样害你！我也真是倒霉催的，不过帮你做个饭，也能做出一桩祸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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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中毒（三）

孟楚清闻言暗自苦笑，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孟楚洁，竟教她如此恨自己，不惜自残来陷害她。当然，投毒一事，浦氏亦有嫌疑，但孟楚清相信她没下手，因为当时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连个顶缸的都没有，她不至于蠢到这地步。

不过，浦氏也不是甚么好人，还不是时时处处想要算计她，这会儿她同孟楚洁两人相互指证，正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她才不会去搭理呢，于是只垂着头不作声。

浦氏见无人帮她，发起狠来，竟抬起一脚，猛地踹翻单薄些的红杏，然后趁着众人皆惊之机，飞扑到罗汉床前，揪起孟楚洁的头发，一下接一下地扇起巴掌来。

待到大家反应过来，上前去拦时，孟楚洁已是被打得眼冒金星，连话都讲不出来了。

孟振业见状大怒，亲自上前，反扭住浦氏的胳膊，气道：“先拖去关起来，待投毒之事真相查明，我便将她休了！”

浦氏听得一个休字，错愕非常，委屈万分，但到底不敢再耍泼，乖乖地跟着江妈妈和红杏下去了，只是途经孟楚清身旁时，不忘央求道：“五娘子，此事皆因我帮你做饭而起，你可得帮我一把，查明实情，还我一个公道。”

孟楚清道：“有老爷在，太太请放心，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靠孟振业？他的心都不晓得偏到哪里去了！浦氏哀怨地回望孟振业一眼，随着江妈妈和红杏的脚步出去了。

此时，躺在罗汉床上的孟楚洁，双颊已经肿起老高，充斥着异样的血色，同她惨白的嘴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上去触目惊心。孟振业心疼至极，忙叫众人散了，换绿柳上来伺候，又遣戚妈妈去把游医请来，为孟楚洁开些消肿的药膏——他本来是要遣俞妈妈去的，却突然想起来，若浦氏是主犯，那俞妈妈也算是个从犯了，于是命人将其也关起来了。

孟楚洁从小到大，还从没被人这样打过，因而很是伤了些元气，直到吃中饭时还没还阳，一直昏昏沉沉，连句话都说不清楚。孟振业见了心焦，又恐家中无人主持家务，便使绿柳开了柜子，把家里的账簿和公中的银子取出来，转交到了孟楚清那里。

孟楚清怎么也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早上，家中就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浦氏和俞妈妈被关押，孟楚洁躺在床上人事不知，而这掌家权兜兜转转，然落到她名下来了，这可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戚妈妈和梅枝都围到桌前来看账簿，瞅着那堆碎银子又喜又忧，喜的是，孟楚清没费半分力气，就成了当家人，这样的身份，以后寻起婆家来，绝对是分量极重的一枚筹码；忧的是，这些银子连五十两都不到了，要想撑到明年秋天去，何其之难，一个不甚，就会遭来众人口舌，成为孟楚清当家生涯中的一大败笔。

孟楚清得知她们的想法后，忍俊不禁：“我不过是代管而已，等三娘子醒来，便会卸任，你们考虑得未免也太长远了些。”

梅枝义愤填膺：“三娘子心太狠，竟设计陷害于您，若非您机警，此时被关的，就不是太太，而是您了！教这样的人当家，我们寝食难安，五娘子，您务必要抓牢这次机会，莫要让当家权再次落入三娘子手中才是。”

戚妈妈连连点头，道：“梅枝说得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三娘子当家了，五娘子莫要谦虚推脱，赶紧把担子挑起来罢。”说着，又犯愁：“当家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若是筹不来钱，甚么也是白搭，总不能让五娘子拿自己的私房钱去贴补。”

孟楚清随意翻着账本，道：“筹钱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在此之前，你们先帮我出个主意——太太被冤枉，咱们是救，还是不救？”

戚妈妈和梅枝不约而同地道：“当然要救！”

孟楚清诧异于她们的意见如此统一，露出了惊讶神色。

梅枝生怕被孟楚清误会，忙忙地解释道：“虽说太太也不是甚么好人，但此事却是因五娘子而起，若五娘子不去帮她洗刷冤情，只怕她情急之下，会诬陷五娘子是与三娘子合谋的。”

孟楚清与孟楚洁合谋，一个自残，一个故意让浦氏帮忙做饭——这样的逻辑，还真说得通。孟楚清点了点头，夸赞梅枝考虑得周全。

戚妈妈的解释，却与梅枝有所不同：“若太太被休，谁能保证下一任新太太能比她好些？她再不堪，这么多年过去，咱们对她也算是知根知底，总比再来个不知底细的人要强得多。”

孟楚清缓缓点头，道：“你们说得是，这次我若顺利救了太太出来，她多少会对我有所感激，往后能对我好些也不定。若她被休，我爹还年轻，势必会再娶，万一新来的太太还不如她，那我可就亏大了。”

戚妈妈和梅枝齐齐应声：“正是这个理。”

两人说完，又犯愁，救浦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孟楚洁中毒，孟振业心疼至极，除非有确凿的证据，他是不会相信浦氏的清白的。

孟楚清却道：“那毒草，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她做下了这档子事，就一定有迹可循，只要咱们细心查访，必然能查出些蛛丝马迹来。若有必要，用些威逼利诱的法子，也未尝不可。”

戚妈妈点头道：“五娘子主意不错，只望太太洗清冤屈后，能念着五娘子的好。”

孟楚清笑道：“她不就惦记着我这点子钱么，等此事完结，我就说那些钱为了力证她的清白，全花光了，看她还怎么说。”

原来她们营救浦氏，还能有这功效，戚妈妈和梅枝都高兴起来，拍手称妙。

孟楚清又嘱咐她们道：“等事情打探清楚，先别急着说与人听，待我拿去同俞妈妈做个交易再说。”

还有交易？甚么交易？戚妈妈和梅枝都十分好奇，但孟楚清却卖了关子，故意不告诉她们，惹得她们心里直痒痒，当即分头奔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这马上就要做中饭了，她们急个甚么！孟楚清哭笑不得，只得请了廖嫂来帮忙，自掏私房银子把工钱付了。孟楚洁中毒的事，孟振业对外宣称是食物相克，并无大碍，但浦氏和俞妈妈被关起来的事，已是人尽皆知，这事儿想瞒，又怎么瞒得住。像廖嫂这样消息灵通的人，更是一点儿也不会信，趁着做饭的机会，拐弯抹角地向孟楚清打探情况。

孟楚清知道瞒她不住，干脆就没随着孟振业一起扯谎，而是好心提醒她道：“别人遇见这样的事，躲都来不及，怎么廖嫂还要自己凑上去？”

廖嫂惊出一身冷汗，深悔自己多嘴，甚么也不敢提了。

孟楚清看着廖嫂做完饭，又请她去通知各房，让她们自己派人来取，然后端了自己的那份，走回房中，坐下准备吃饭。

筷子刚举起来，就见梅枝和戚妈妈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一个满脸沮丧，一个却是神色惊诧。

见到她们如此，孟楚清故意开玩笑道：“有甚么事，比服侍我吃饭还重要？”

满脸沮丧的梅枝慌忙认错：“是我没用，既没赶回来做饭，也没打听到消息，原来这几天，三娘子和绿柳根本就没出过门。”

“没出过门可是重要信息，怎能算是没打听到消息？”孟楚清安慰她道。

梅枝心里终于好受了些，转头问戚妈妈：“妈妈，你可打听出了甚么来？”

戚妈妈朝外看看，压低了声音：“我倒是真的甚么也没打听出来，但方才路过西角院时，却被董娘子给叫住了，她然问我五娘子有没得空，说有件物事想要卖给五娘子，还说这件物事，五娘子一定会感兴趣。”

这是甚么意思？孟楚清也露出惊诧的表情来。这时节，这关口，董丽娇然要求同她做交易？莫非同孟楚洁中毒一事有关？若真是这样，那可真是才要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反正见她一面，也不会有甚么损失，就见见又何妨？孟楚清略一沉吟，对戚妈妈道：“我而今当着家，谁人来见我都是理所当然，让她来便是。”

戚妈妈应了，出去传话不提。

梅枝在一旁站着，若有所思，过了会子，突然道：“五娘子，董丽娇和三娘子才结了仇哩，她会不会是告密来了？”

孟楚清也猜是这样，不然她想不出来，董丽娇一个博买来的女子，能有甚么物事值得卖给她。

她们还真没料错，董丽娇饭后前来，一进门，就把一个小纸团递到了孟楚清面前，开价道：“三娘子用来包毒草粉的纸，卖给五娘子，一百两银子。”

董丽娇真的是来告密的。孟楚清看着那团纸，却非但没高兴，反而添了满腹狐疑——她前脚才想要为浦氏洗刷冤屈，董丽娇后脚就为她送了证据来，这未免也太巧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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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解密(一)

董丽娇坐在孟楚清面前，神情自若，稍加留意，便能发现她正在以眼角的余光，打量屋内的摆设，似在估量孟楚清付不付得起这一百两银子似的。

孟楚清突然觉得很好笑，指了那团纸，对董丽娇道：“这纸是不是真的包过毒草粉，我不知道，只晓得你找错人了。”说着，指向对面西厢：“你若想要捏着把柄捞钱，该去找三娘子。”接着又指向正房：“若是想要得些谢银，该去找太太。”说完，摊摊手：“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竟找上我的门来，这事儿同我半分关系都没有，我为何要花这一百两冤枉银子？要不，你拿了这物事找我爹去，说不准我爹一高兴，会把银子给你。”

董丽娇却一副笃定模样，道：“五娘子，连太太都看得出来，三娘子今日这局，要对付的人其实是你，你如此冰雪聪明，该不会没瞧出来罢？”

孟楚清长叹一声，道：“罢了，她也没讨着好去，我还紧咬不放作甚么，毕竟是亲姊妹，往后我防着她些也就是了。”

董丽娇气得站了起来：“五娘子，我瞧你平日里也多有刚强，却没想到是个绵软性子，竟由着人设计欺辱，连还击都不会。”

孟楚清笑道：“这有甚么奇怪的，我还以为董娘子是个厚道人呢，却没想到是个奸商，仅凭一张不晓得从哪里搜罗来的纸片儿，就想诓我一百两银子。”

董丽娇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却慢慢坐下来：“你还想知道些甚么。”

孟楚清看着她，笑了：“你知道些甚么，不妨说说，我看值不值一百两银子。”

董丽娇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纸团展开，指给孟楚清看上头残留的粉末，道：“这便是那毒草粉，五娘子若不信，尽管请人去验，看中毒的症状，同三娘子一样不一样。”

孟楚清好笑道：“一样又如何，说不准这纸团，是太太用过的呢？”

董丽娇肯定地道：“这草毒性甚微，太太怎会拿这种无关痛痒的物事去毒三娘子呢。”

此话有理。孟楚清开始仔细去瞧那粉末，问道：“这草叫作甚么？”

董丽娇犹豫了一下，道：“这我怎么知道。”

孟楚清再一次笑了：“你不知道，怎会晓得它毒发时的症状，同三娘子一样？”

董丽娇的脸色微微泛红，把头转到了旁边去，回避着孟楚清探究的眼神。

孟楚清叹了口气，道：“董娘子，一个谎言，要靠无数的谎言来遮掩，你这又是何必呢？如果你只是为了银子，大可向我吐露实言，若我感兴趣，自会付你那一百两银子；似你这般吞吞吐吐，我真要怀疑你来找我的目的了。”

董丽娇用力地咬着下嘴唇，手指在袖子里绞作了一团，似在天人交战。

孟楚清望着她，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董丽娇似下定了决心一般，以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转过头来，对孟楚清道：“你得先答应保密，我才肯告诉你。”

“那是自然。”孟楚清十分肯定地回答了她。

董丽娇道：“那草名叫泥儿斑，毒性的确不大，但服用过后，不出三天，脸上就会长满了斑，跟泥巴点似的，擦也擦不干净。”

她只是在描述这草的毒性而已，听起来毫无出奇之处，守在房门口的梅枝暗暗撇嘴，这董丽娇也太会卖关子了。

但孟楚清却马上反应过来，董丽娇这是在暗示，下毒的另有其人！因为孟楚洁再蠢也不会蠢到去拿自己的容貌开玩笑，不然就算陷害到了孟楚清，最终倒霉的人还是她。

孟楚清心跳如雷，尽力平静地问道：“是谁？”

“人为钱死，鸟为食亡，莫要怪我不守信义。”董丽娇喃喃地念叨了两句，方才道，“是四娘子。”

家里通共就这么几口人，尽管孟楚清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当亲耳听到董丽娇说出来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孟楚涵与她无冤无仇，为何却要来陷害她？

董丽娇大概是同孟楚涵有着某种保密协议，而今将她给卖了，很有些不安，但一看到孟楚清的表情，却又觉得机会来了，马上把所有的不安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借机抬价道：“五娘子可想知道详情？两百两银子。”

孟楚清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嗤笑道：“你又没得证据，不过凭着一张嘴，就要我两百两银子？”

董丽娇再次被气得站了起来，大声地道：“要甚么证据，我就是证据！”

孟楚清心下一动：“你愿意作证？”

董丽娇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咬着牙道：“愿意！只要你付钱！”

孟楚清慌忙道：“你可别大声嚷嚷，让人听见，还以为我是拿钱贿赂了你呢。”

董丽娇却道：“怕甚么，只要让三娘子晓得长斑的事儿，不消我出面，就有人出来指证四娘子了。”

这倒也是，只不知孟楚洁知道实情后，会如何地气愤难过呢。孟楚清替她默默地难过了一会儿，又问董丽娇道：“四娘子为何要害我？”

董丽娇想了想，先问孟楚清道：“先前三娘子，是不是失窃过一笔银子？”

孟楚清点了点头，道：“那还是垦荒之前的事了，她怀疑我和四娘子呢。”

“那便是了。”董丽娇也点了点头，“自从三娘子当上家，手里有了些权柄，就又疑起四娘子来，四娘子为证自己清白，便拿你旧日赠给她的字，仿了一封信，信是以你的口吻，写给你们太太的，提醒她得了钱，别忘了分你些好处。三娘子一看到信，马上就信了，这便把你给恨上了。”

孟楚洁平生最恨之事，便是银子失窃，为了报复偷盗者，的确可能做出过激的行为来，但是孟楚清却不相信董丽娇的说辞，道：“即便是这样，以我三姐的性格，一定是先来与我当面对质，怎会问也不问，就来报复我？”

“三娘子本来是想自己来的，但突然被些‘事情’绊住了脚，杨姨娘急着洗清自家闺女的嫌疑，于是主动请缨，拿了信来与你对质。”董丽娇笑得意味深长，“然而你却做贼心虚，竟将信撕碎，丢进便桶里去了。三娘子失了证据，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便听从了四娘子的建议，给自己下了些不伤身的小毒，以此来陷害于你。”

“杨姨娘根本就没来过东厢！再说太太根本就不识字，我写信给她作甚么？”孟楚清怒不可遏。这对母女着实可恶，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不惜抹黑她！而孟楚洁真是大大咧咧惯了，遇事也不多想想，竟由得她们这般糊弄，这让她说甚么好？

但是，孟楚清仍有疑惑，孟楚涵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从而设计陷害于她，这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但她同孟楚洁又有甚么冤仇，竟要拿泥儿斑害她？

她将这疑惑问董丽娇，董丽娇叹道：“那是四娘子原本打的好算盘——等到你被安上了谋害亲姐的罪名，三娘子又容貌尽毁，你们二房就只剩下她一枝独秀了。而三娘子因为心里有鬼，就算再恨她，也不敢把事情真相抖露出来，她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但哪晓得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你今日根本没下厨，她可算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了。”

只是为了自己能出头，就不惜下毒毁坏亲姐姐的容貌？孟楚清简直不敢相信。

董丽娇却道：“四娘子是庶出，生母又不得宠，她总在我跟前感叹自己命苦，说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小心翼翼的活着，着实辛苦，兴许，她是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罢。”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毒辣至此，对亲姐姐下手罢？孟楚清直觉得心寒，沉默良久。

董丽娇收起桌上的纸团，道：“事已至此，你也别想了。我帮人帮到底，自去老爷处出首，你把两百两银子给我。”

孟楚清回过神来，同她打商量：“两百两银子，我一时间哪里拿得出来，且容我几日可好？”

董丽娇马上变了脸，怒道：“五娘子，你诓我？”

孟楚清不慌不忙地道：“四娘子的毒草，哪里来的？”

董丽娇一愣，颇不自在地道：“我怎么晓得。”

孟楚清紧紧追问：“你不晓得，那怎么知道所有的实情的？莫非你是在诓我？”

“我——”董丽娇又被她给问住了，十分懊恼。然而孟楚清没有一点儿要放过她的意思，最后只得服了软，道：“一百五十两。”

但孟楚清还是不满意，咬住前面的问题不放：“四娘子的毒草，是你帮她寻来的，是不是？”

“你胡说！”董丽娇色厉内荏。

孟楚清慢悠悠地道：“做了事，总会留下痕迹，是不是的，待我遣人去一查便知。你也知道，四娘子这半个月以来一直在禁足，根本没出过房门，而此事内幕你一清二楚，要说毒草的事你没沾边，谁信？要不，咱们到老爷面前分说分说？”

董丽娇是抱着做交易，收银子的打算来的，却万万没想到，绕到最后，把自己给圈了进去，不由得冷汗淋漓。

而孟楚清仍在问她：“四娘子没出过房门，你也没去过她屋里，那么那毒草，是经由杨姨娘传递的？”

董丽娇已经开始后悔到东厢里来了，索性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然而孟楚清一点要放过她的意思都没有，厉声喝道：“董丽娇，你一个博买来的下人，然想要谋害我？你不要命了么？”

董丽娇听到这话，反而睁开了眼睛，望着孟楚清冷笑：“五娘子，我恨我自己蠢笨，被你套出了话，所以才懊恼的，你别以为我是怕了你。就凭你们孟家的那些秘密，你爹就不敢动我！你想要我的命？倒是来试试！”

孟楚清心下大惊，嘴上却道：“我们孟家能有甚么秘密，你又来诓我。”

董丽娇挑了挑眉：“怎么，你爹同你大伯在湖北偷盗了家中钱财，气死老父亲，被继母一状告上官府的事，五娘子竟是不知么？你爹和你大伯，还有你大伯母，是湖北正在通缉的要犯呢！我没去官府告密就是便宜你们了，亏得你还敢来威胁我！”

孟楚清听了这番话，怎叫一个惊字了得，孟振兴、孟振业和肖氏，是官府正在通缉的要犯？！这消息太过惊悚，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她本能地不肯去相信董丽娇的话，但一结合孟振业等人对待董丽娇特殊的态度，就又不得不信。

董丽娇很是满意孟楚清的反应，将手一摊，要钱。

孟楚清却道：“既然你握着孟家这样大的秘密，怎么不去告官，也好领些赏银？”

董丽娇一愣，没有作声，脸色却微微泛红。

孟楚清试探着道：“是因为我爹和我大伯许给你的银子，远远超过官府的赏银？”

董丽娇竟有些不好意思，道：“五娘子聪明人。”

孟楚清听了这话，马上就笑了：“五十两银子，董娘子替我办三件事，先去将泥儿斑的事，告诉三娘子；再将这纸团，交给我爹；最后在必要时，出面作个人证。至于毒草的来历，你自己编去。”

董丽娇瞪大了眼睛，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孟楚清才受了她的威胁，却怎么一点儿也不当回事？她哪里来的底气颐指气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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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解密(二)

孟楚清瞧出她的疑惑，笑道：“董娘子还没从我大伯和我爹那里捞够钱呢，怎么舍得去告状？”

董丽娇气得直咬牙，孟楚清见了直好笑：“明明是你为虎作伥来害我，却一副被我坑了的模样，好没道理。”

董丽娇张口结舌，再说不出话来。

孟楚清叫梅枝取了银子出来，递与她道：“五十两银子也不少了，我垦荒五十亩，也才花了四十两呢。这里是二十五两，你先拿去，等事情了结，我再付你剩下的一半。”

董丽娇觉得自己在一步一步被孟楚清牵着鼻子走，气道：“万一你赖账，怎么办？”

孟楚清笑得灿烂无比：“我赖账，你就去官府出首呀。”

董丽娇气得抓起银子，就要朝孟楚清身上砸，想了想，觉得划不来，还是把手给收回去了。

孟楚清亲自把她朝花罩外送，叹着气道：“董娘子，你也想想，我不过是个没了娘的可怜孩子，纵使有几个钱，又能多到哪里去，能拿出五十两给你，就算不错了。”

董丽娇无可奈何，良久，忿忿地道：“你哪里似个孩子！”

的确年纪不小了，前后加起来二十好几呢，这都让你给看出来了？孟楚清暗暗发笑，走到房门口就止了步，让她自己出去，免得让人看见。

董丽娇今日此行，挫败极了，连脚步都能看出来是垂头丧气。

孟楚清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了句：“你娘可是姓熊？”

董丽娇脚步一顿，没有作声，匆匆去了。

孟楚清靠在花罩边上，将事情前后一想，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梅枝走到她跟前，张了张口，又把嘴给闭上了。

孟楚清问她道：“董丽娇说的都是真的？”

梅枝避重就轻：“孟家族里到底顾及脸面，通缉令仅限于湖北境内，并没有传到陕北来，五娘子莫要担心。”

这样说来，董丽娇方才的话竟是属实了？孟振兴，孟振业、肖氏，她穿越后至亲的几个人，都是通缉犯？孟楚清怎么也没想到，她调查孟楚洁中毒的事实真相，却无意中牵扯出了更大的事实真相，而这个事实真相，实在是太过惊悚，让她有些接受不了。

她用背抵着花罩，默默站了好一会子，突然问梅枝道：“当年你也还小，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梅枝先还喃喃地不敢讲，待孟楚清道：“最至关紧要的，董丽娇都已经讲完了，你还有甚么不好说的？”她这才开了口，告诉孟楚清，前头的太太唐氏，也就是孟楚清的生母，虽说与孟振业青梅竹马，但却并不是在湖北嫁给他的，而是在事发后，追随孟振业一起出逃，在半道上与他结为了夫妻。梅枝和戚妈妈，都是当年随唐氏一起出来的下人，在唐氏嫁给孟振业后，自然而然就成了陪房，唐氏是私逃出湖北，又因孟振业是通缉要犯，不敢与娘家联系，身边仅有梅枝和戚妈妈相伴，因而三人之间无话不说，孟家的这些秘辛，梅枝就是打那时从唐氏口中听来的。

这么说来，唐氏竟是私奔出来的？奔者为妾，怪道梅枝方才不敢讲！又是一个爆炸性的信息，饶是一向镇定自若的孟楚清，也忍不住扶住了额头。

梅枝见她摇摇欲坠，忙道：“这事儿咱们不说，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再说老爷同太太的亲事，虽说无父母之命，但却是大老爷和大太太亲自主持的，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所以太太也算是明媒正娶了。”

孟楚清本来还在计较自己的出身，忽而想到，孟振业等人都已是通缉要犯了，事情一旦败露，全家人都要哐铛入狱，哪还顾得上甚么嫡出庶出。于是只得长叹一声，寄期望于孟振业等人能哄好董丽娇，让此事能够长远地隐瞒下去了。

这时，原本守在大门处的戚妈妈走了进来，问孟楚清道：“五娘子，你方才说，事情真相打探清楚后，要先去同俞妈妈做个交易的，这会儿董娘子已是朝着西厢去了，你看……”

刚才董丽娇透露出的信息太过于震撼人心，使得孟楚清倒把这茬给忘了，闻言赶紧站直了身子，问戚妈妈道：“俞妈妈现关在何处？”

戚妈妈回答道：“她在后罩房哩。”

孟楚清便叫梅枝拿帕子，撑伞，道：“我今儿才接管了家务，也该新官上任三把火，到各处去巡视一番。”

戚妈妈马上会意，伸手去扶她，道：“五娘说得是，家中仆妇都住在后罩房，一向无人管辖，也是该去看看。”

梅枝更是翻了花名册和家什簿出来，道：“咱们去清点清点物事，看有没有丢甚么。”

这借口更好，孟楚清赞许颔首，由戚妈妈扶着胳膊，梅枝撑着遮太阳的伞，一行三人朝着后罩房去。

孟家的后罩房共有两层，与北房后墙一起，形成一个狭长的小院，孟家两房的女仆，除去像戚妈妈这样有家有口的，都住在这里，另外这院子，还兼着洗衣房和水房的功能。由于人口混杂，孟振业怕俞妈妈逃脱，特意命江妈妈把她关在了二楼最西边的屋子里，这屋子的隔壁没有住人，是间空房，倒方便了孟楚清去问话，免得有人听了去。

让孟楚清主仆三人都有些惊讶的是，她们预先编出来的理由，全都没有用上，那些丫鬟婆子们，一听说是二房现任的当家人要来巡查，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放她们上了楼；而看守俞妈妈的一个粗使丫鬟，更是主动将钥匙奉上，以方便孟楚清进去提审。

孟楚清意外地感受了一把当权者的威风，忍不住感叹，怪不得她们宁愿劳心劳力，也要当这个家，原来手中有权，被人捧上天的的感觉，真是不错。

关押俞妈妈的屋子，倒是干净整洁，只是空荡荡的，连只凳子也无，俞妈妈缩着手脚窝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听见门口的响动，满面惊恐。也怨不得她害怕，她乃是同孟家签了死契的，孟振业若要她死，她就得死，连官都不用报；以前犯了错，还有浦氏护着，而今浦氏自己都倒了霉，她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孟楚清走进门去，守门的粗使丫鬟马上搬了张椅子进来，放在屋子中央，请她坐下。梅枝瞧她还算机灵，作主赏了她十来个钱，再将她拉到外头问东问西，免得她听见了屋内的谈话。

戚妈妈掏出帕子，将那椅子擦了又擦，方才让孟楚清坐下。俞妈妈躲在角落里，把身子更缩紧了些，哆哆嗦嗦地问：“五娘子，是老爷叫您来的？”

后罩房人多嘴杂，孟楚清不欲久留，便开门见山，直奔了主题，道：“我这里有个法子，能救你出去，但你须得拿出诚意来，告诉我，太太为何敢答应大太太分灶。”

“五娘子的话当真？”俞妈妈的一双小眼睛里，马上迸射出了光芒来，她双手撑地，向前探出身子，道，“反正太太也快倒台了，即便五娘子没法救我出去，这事儿告诉你也无妨。太太从前院厨房里搬来的那几套细瓷碗碟，乃是咱们家鼎盛的时候置办的，能值不少银子，那些碗橱案板，也都是上等货，将其换成寻常家伙，也是一大笔银子，足够咱们家撑到明年秋天。”

孟楚清不信：“咱们虽说同大房分了灶，却没分家，那些物事仍属公中所有，太太怎么敢卖？”

俞妈妈嗐了一声，道：“咱们二房都过不下去了，谁还理那些，就算日后大房追究起来，咱们也有话说——总不能为了保住公中的物事，就教我们全家人饿死罢？”

这话倒也有理，不过既然浦氏早已有应对之策，为何还给他们吃咸菜？孟楚清疑惑着，突然心下一动，问道：“太太是想把这笔银子占为己有？”

俞妈妈点头道：“那是自然，咱们这位太太，甚么时候会做吃亏的事。”

果然如此，浦氏因为贪钱，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有着超出常人的智慧。此时此刻，孟楚清对她满心佩服，而且很是感激，感激她为自己提供了解决问题的思路。

俞妈妈仔细回想一时，认为自己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于是眼巴巴地望着孟楚清，盼她讲出救她出去的法子来。

孟楚清笑道：“这回你虽说是误伤，但也是有前因后果的，若非你平日里巴着太太不放，又何至于遭来如此横祸。”

不巴着浦氏，难道跟着孟楚洁会有前途么？俞妈妈很不以为然，但为了能顺利出去，她没有反驳孟楚清的话，而是以一副受教的表情点了点头。

孟楚清看出她没听进去，也不再说，转身朝门边走，道：“你且再等等，太太的冤屈马上就能洗清了，待到她沉冤得雪之时，你自然也会被放出来。”

俞妈妈急急忙忙地问：“那我还要等几日？这地方空得很，连杯水都喝不着，实在不是人待的。”

“妈妈耐心些，短则今晚，长则明日，老爷一准儿会放你出去。”

这时间不算长，俞妈妈放心下来，连连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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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处罚

孟楚清走到门边，示意她噤声，免得被人听见，俞妈妈赶忙又缩回角落里去了。戚妈妈上前打开门，孟楚清走出去，唤那粗使丫鬟仍旧来守门，梅枝赶着上来，道：“五娘子，方才老爷遣人来，请您到西厢房去呢。”

董丽娇的动作还真快。孟楚清点点头，扶了栏杆朝楼下走。梅枝跟在她后面，小声地道：“五娘子，吵起来了！三娘子带着绿柳，冲到四娘子房里，大打出手，众人劝架问缘由，她们谁也不肯说，最后老爷带着董丽娇赶过去，关起房门不知说了些甚么，等到再开门时，就让人来请五娘子了。”

看着样子，是事情已经解决了？既然如此，还叫她过去作甚么？孟楚清满腹疑惑，梅枝却笑了：“五娘子如今是当家人，老爷要罚谁，要赏谁，自然要知会您一声。”

孟楚清赧颜，她是当家人呀，此等大事，自然得到场，然还疑心为甚么，到底是才上任，还没习惯新的身份。她带着戚妈妈和梅枝来到西厢，孟楚涵所住的西次间里一片狼藉，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让孟楚洁主仆给砸光了，孟楚涵漼然饮泣，红杏和江妈妈对孟楚洁怒目相加；孟楚洁看起来已脱力，软软地靠在绿柳的身上，脸上有病态的红潮，所幸泥儿斑尚未毒发，皮肤仍旧光洁，绿柳担忧地望着她，唉声叹气。

因为椅子都被砸烂了，孟振业无处可坐，就站在窗边，正好挡住外头那些探究的眼神。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痛心，还有失望。

孟楚清察言观色，让戚妈妈和梅枝留在门外，独自走了进去，请孟振业示下。

孟振业身心俱疲，没有多话，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真相讲给她听，然后作出了处罚决定：孟楚涵无限期禁足，月钱罚没；杨姨娘从犯，禁足三个月，罚月钱半年；孟楚洁自作自受，禁足半年，但没罚月钱，大概是为了让她有钱去买胭脂水粉来遮掩脸上的斑；浦氏受了冤枉，即刻放出，但她身为继母，子女发生这种事，亦是她管教不严之过，因而也罚月钱三个月；俞妈妈是孟楚洁的奶娘，帮她端早饭，份内之事，不算过错，无罪释放。

照孟楚清来看，孟楚涵罪不可赦，这样的处罚实在太轻，但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打板子又不合适，除了禁足和罚月钱，好像确实也没有别的惩罚方式了。

她认为这样的处罚太轻，孟楚涵的一颗心却是沉到了谷底，无限期禁足，相当于再没了在人前露脸的机会，将来她的亲事，就只能任由孟振业和浦氏指派了；而浦氏得知真相后，定然对她恨之入骨，孟振业又是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怎会为她的亲事尽心尽力，她的未来，简直一片漆黑。

如果说孟楚涵是对未来感到灰心，那孟楚洁就是彻彻底底地绝望了，她已经知道，不久后，她的脸上就会长满斑点，丑陋不堪，这对于女孩子而言，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将她对未来所有的憧憬，都完完全全地浇灭了。

孟振业看着面前的三个女儿，感到迷茫，他依稀记得，不久前他们还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怎么突然间就反目成仇了呢？她们姊妹间的不和，究竟是因何而起，又是从何时开始的？他大多数时候，并不在家，自然想不通这个道理，只是徒劳伤脑筋罢了。

孟楚清看看孟楚涵，心里堵得慌，没作过多停留，便向孟振业行礼，退了出去。因见孟楚清心情沉闷，戚妈妈和梅枝颇有默契地都没出声，默默陪着她回到东厢，坐下吃茶。

孟楚清望着手里的茶盏，发了半晌的呆，方才回过神来，带着戚妈妈和梅枝，一起去了厨房。她们三人，乒乒乓乓一阵忙活，将厨房“洗劫一空”，连碗橱都腾了出来。戚妈妈去大房借了马车，将这些物事全搬上车，亲自押着运往兴平县当铺去了。

一切打点停当，孟楚清才叫梅枝去放俞妈妈出来，她自己则亲自去了正房。不出她所料，孟振业根本不在意浦氏死活，关押浦氏的那间耳房，仍旧牢牢锁着。孟楚清取来钥匙，拿帕子使劲儿揉了揉眼角，才把门打开，进去扶浦氏，红着眼圈道：“委屈太太了。”

浦氏尚不知外面发生了甚么事，见她像是哭过的样子，还以为孟振业要拿家法处置她，登时把袖子一撸，就要出去找他算账。

孟楚清忙拦腰抱住她，伏在她身上哭出声来：“太太，他们都说是你投的毒，我却不信，四处打探，终于将真相查明，还了你一个清白，只是……只是……”

浦氏闻言大喜，却听见她后面还有个转折，不禁急了：“只是甚么？你爹不信？”

孟楚清摇摇头，拿帕子揉着眼睛，哭道：“为了从董丽娇嘴里掏出消息，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但她仍是不肯为太太作证，我没得办法，只好把厨房里的家伙全卖了，这才凑够了银子，让她去我爹跟前把事情说清楚了。”

浦氏听说厨房里的物事全让孟楚清给卖了，好一阵肉疼，但性命和银钱比起来，显然还是前者要紧，因此很快就将此事抛之脑后，只拉着孟楚清追问：“是哪个要害我？你告诉我，我去将她千刀万剐！”

孟楚清丝毫没隐瞒，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浦氏听后怒火中烧，立时奔向西厢去了。继母要报仇，孟楚清管不了，眨了眨有些发疼的眼睛，回房去了。

不一会儿，西厢接连来人，问孟楚清讨伤药，孟楚清并不公报私仇，如数给了。傍晚，浦氏破天荒地把自己的晚饭端到了东厢来，同孟楚清一道吃，言语间颇有感激之意，并表示，她以后会全力支持孟楚清当家，只要孟楚清有难处，她一定挺身而出，为她撑腰。

不管浦氏是否真的能做到，至少她表了态，事情总算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一番努力没有白费，孟楚清很是欣慰。

浦氏感激之余，又对孟振业所作出的处罚表示了不满，认为她是彻头彻脑的受害者，不给她些补偿也就罢了，怎么还来罚她？况且她而今垦荒，正是需要钱的时候，然还罚她三个月的月钱，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她说完，眼睛望着孟楚清，笑道：“五娘子，你现今不是当着家么，不如暗地里把月钱给我算了。”

孟楚清为难地道：“太太，不是我不想给您，只是家里通共只剩下了那么几两银子，若是给了您月钱，账就对不上了。”说完又愁眉苦脸：“我原本还打算，等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时，就拿私房钱出来贴补贴补，可谁曾想一点子银子全被董丽娇给搂去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太太，要不您去同董丽娇商量商量，叫她把银子还我？她不是您博买回来的么，一准儿听您的话。”

浦氏马上不吱声了。为着她误打误着把董丽娇给弄进了门，孟振兴两口子没少骂过她，孟振业心里也恨着，不然这回也不会借机罚她了。试想董丽娇捏着孟家的把柄呢，孟振兴他们都不敢去惹她，她又如何敢去找她要银子？

孟楚清就是断定她不敢，所以才故意这般提议的，此刻见她住了声气，忍不住暗暗发笑。

浦氏在心里唉声叹气，想想那三个月的月钱，连胃口都没了，勉强把肚子填饱，就回正房去了。

孟楚清的胃口倒是不错，慢慢把饭吃完，又喝了一碗汤，方才放下筷子。天黑后，戚妈妈回来了，把银子和当票交到她手里。孟楚清一看，整整一百两银子，按照浦氏那种顿顿吃咸菜的过法，撑到明年秋天的确绰绰有余，还能攒下一笔私房银子来。不过若要维持孟家原有的生活水准，这可就差远了，等闲下来，还得另想办法才是。孟楚清向戚妈妈道过谢，又叫梅枝来把银子和当票拿去收好。

戚妈妈怕再迟不得出院门，见孟楚清再无别的吩咐，就回家去了。

梅枝捧了账本来，问这些银子可要入账，孟楚清摇了摇头，道：“银子全都孝敬给董丽娇来，哪来还来的银子入账。”

梅枝会意，笑嘻嘻地将账本收起来，又把银子挪了个更为隐蔽的位置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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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家事（一）

到底已经立秋，尽管韩家庄连秋雨也没见着一点，但天气还是真真切切地凉了下来，特别是早晚，温差极大，凉风一吹，身上嗖嗖地冷。早上，梅枝照例去推窗，却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连忙将窗户关了，转身去翻了件短襦出来，让孟楚清换下了身上的衫子。

孟楚清接过短襦穿好，坐到妆台前犯愁，账上一共一百五十两银子不到，想要撑到明年秋天去，还照先前那样过日子，是绝对不行的，所以，能省就省罢。怎么个省法呢？学着浦氏让大家顿顿吃咸菜，别说其他人，就是她自己都受不了……

家常过日子，不外乎吃穿住用行，不如就一项一项来罢。孟楚清想了想，唤过梅枝来吩咐：“老爷、太太和董丽娇，照旧还是两荤两素，但荤菜仅限猪肉和鸡，羊肉、鸭鹅及野味之类，逢年过节再作考虑；素菜仅限韩家庄出产的菜蔬等物，韩家庄实在买不到，再去城里买。其他人的份例菜，荤素亦照旧，但不再拘泥于菜单上的菜色，而是家里有甚么就吃甚么，若要点菜，自己出钱。”

梅枝听到这里，赞道：“五娘子这主意好，家里有甚么吃甚么，不然单子上定的是鸡，但一时买不到，还得出高价四处去搜罗，多费好些银子。”

除了吃，还有穿，马上就到发秋衣的时候了，先前孟家又是垦荒，又是分灶，根本无暇顾及，好在以往这些衣裳，都是直接去城里买成衣，只要准备好钱，随时都能把衣裳运回来。孟楚清让梅枝叫了戚妈妈进来，道：“妈妈，秋衣该发了，还得劳烦你进城一趟，置办些衣物回来，所有人的衣料，都比往常减上一等。你明日一早到前面，问大太太借车驾。”说着，按着人头算了金额出来，让梅枝称了银子，交到戚妈妈手里。

这些银子，比往年的预算少了三分之一，不过只要不赶潮流，买些过季的结实衣裳回来，还是不成问题的。戚妈妈欣然领命，接过了银子，准备明日一早就动身朝城里去。

孟楚清忙完最重要的这两项，翻开了家中奴仆的花名册，想要精简些人员下来。各屋贴身伺候的奶娘和丫鬟，都是从湖北老家带来的，无论如何也动不得，包括墙头草似的俞妈妈，也一样得供起来。但雇佣来帮忙的乡民，还是能辞退一些，以节省费用的。

孟楚清一面想着，一面取了一张纸出来。梅枝见那纸上写满了字，好奇探头一看，原来是那日她们闲聊时，孟楚清随手记下的二房人口数。

上面记着：二房总人口十八，主人七人，死契仆从六人，雇工八人，其中浆洗两人，洒扫两人，粗使两人。

孟楚清看着这张纸，叹道：“咱们家先前，确是太过铺张了，一个庄户人家，不算董丽娇，总共六口人，却要十来个人伺候，怪不得这么快就败家了。而今我有心削减人口，却怕她们过惯了舒服日子，乍一要吃苦，受不了。”

梅枝道：“五娘子，不缩减开销，咱们家就只能等着喝西北风，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谁要是有异议，叫她拿出私房银子来补贴，看她还敢不敢说二话。”

“你说得不错，也只能如此了，不过也不好缩减太过，不然人人心里不满，做起事来也不会尽力。”孟楚清想了又想，道：“所有雇来的媳妇子和丫鬟，多给一个月的工钱，全部辞退。辞退她们，除了伙食费，每月还能省下四两银子的工钱，我将其中的一两银子拿出来，到咱们家现有的这几口人里招工，谁愿意顶替她们的活儿，这钱就发给谁。”

一两银子对于韩家庄的人来说，乃是巨款，但孟家的老人儿们谁会把这点子钱放在眼里？梅枝觉得肯定不会有人来应征，于是道：“五娘子要分派活计，直接说一声便得，谁还敢抗命不成？”

孟楚清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放心，今日不同往时，我把这一两银子拿出去，不晓得多少人争抢着要来呢。”

梅枝不信，满眼里都是怀疑神色。

孟楚清起心逗她，便道：“不如咱们来打个赌，哪个输了，就罚她去央浦岩到渭河钓条鱼回来吃。”

“啊？”梅枝哭丧着脸道，“那得跟二表少爷说上一箩筐的好话。”

孟楚清掩嘴而笑：“若是太容易就办到，赌来有甚么意思？”

梅枝无可奈何地点了头，道：“那我就大胆同五娘子耍一回罢。”

孟楚清便提起笔，将方才所述的改革事项一一记下。

梅枝站在旁边看着她写，突然想起一事，惊叫道：“糟糕，忘了提醒五娘子，咱们分灶时，太太没要水房的运水工，所以这些天我们吃用的水，还是先前大太太让给我们的存货，若再不派人去渭河运水来，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在韩家庄，吃水用水真是个大问题，首先你得有辆车，然后还得有两个闲人，一天到晚甚么事也不做，专门负责去渭河运水，不然就跟那些穷户人家一样，只能任由孩子在脏兮兮的水洼里喝水解渴了。但是现在的孟家二房，是既没有车，也没有人，更没有钱，这可怎么办才好？

孟楚清犯起愁来，吃食上简单些，她尚能忍受，但如果没有水，不能洗澡，她是一天也受不了，而其他人都是从湖北来的，本来就有每天洗澡的习惯，只怕更加没法忍受。

梅枝知道她受不了这个，也在一旁发愁，出主意道：“要不还是出钱去雇工？咱们家现在人口少，雇上一个尽够了。”

孟楚清长叹一声：“用水这般艰难，所以说要修渠呀，只不晓得我爹募集资金，究竟怎样了。”

梅枝对修渠一事，可是一点儿也不抱希望，闻言就不作声了。

孟楚清想了想，道：“从今往后，老爷、太太和小娘子们，还有董丽娇，每人每日限水一桶，其他人每日半桶，这样一共是十桶水，你去问问大太太，咱们每月出一两银子，到他们家搭伙，可行不可行。”

梅枝应着去了，不一时便来回报，称肖氏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她们的请求，孟楚清很是高兴，让梅枝拿了自己平日里抄的两篇佛经，送去给肖氏，又让她转告肖氏，最近事忙，脱不开身，待得闲下来，再亲去谢她。

忙完这些，也就剩下月钱了，自从肖氏公布账上银两所剩无几，孟家上下就减过一次月钱的，而今孟振业和肖氏，每人每月是二两银子，三位小娘子，每人每月一两银子，几个奶娘和丫鬟，每人的月钱也减过一半的。孟楚清想着距离上次减月钱还没几日，若频繁扣钱，只怕会人心不稳，于是决定暂时不动这项。

孟楚清将各项事务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并无遗漏，便吩咐梅枝道：“暂时也就这些事情了，照着这张纸，传话到各屋罢。”

梅枝提醒她道：“五娘子，一日三顿谁来做，还没个章程呢，先前是轮流上灶，可现在三娘子、四娘子和杨姨娘都被禁足了，没法进厨房，怎办？”

孟楚清道：“这个我早已有了法子，只不知别个答应不答应。”说着，就站起身来，朝正房那边去了。

梅枝见她已有主意，放下心来，去各屋传话不提。

孟楚清去了正房，浦氏刚从田里回来，正在门槛上蹭脚上的泥，一面蹭，一面抱怨：“入秋都不下场雨，连泥都是干的。”

孟楚清闻言心中一动，上前行礼，先问她道：“太太，我爹可曾向您提起修渠的事？”

“本来就没钱，修甚么渠？”浦氏颇不耐烦，待抬起头看见是孟楚清，方才放缓语气，露出[www奇qisuu书com网]了笑脸，道，“五娘，你管好家便得，理会那些作甚么，莫要跟着你爹胡闹。”

孟楚清虽然极想修渠，但今日却并非为修渠之事而来，因此未在此话题上作过多停留，径直奔了主题，道：“太太，我今日是为你送钱来的。”

浦氏听得一个钱，脸上的笑容立时真诚了许多，忙不迭送地把孟楚清朝里让，甚至亲自斟来一盏茶，放到了孟楚清手边，问道：“五娘终于肯瞒着你爹，把月钱发给我了？”

孟楚清摇摇头，道：“月钱有账可循，我不敢违背爹的意思，不然到时爹迁怒到太太头上，还不是太太倒霉。我这里有个既保险，又能让太太赚到钱的法子，只怕太太舍不得力气和功夫。”

浦氏听了她前半截话，很有些失望，但听到后面，见还是有钱可拿，就又高兴起来，忙问：“甚么法子，你且说来听听，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至于功夫，而今田里也没甚么事了，我多的是时间来做别的活计。”

“如此甚好，那我便说了。”孟楚清高兴地道，“而今三娘子、四娘子和杨姨娘都被禁足，我又不通厨事，家中无人做饭，所以我想着，从公中拿钱出来，请太太帮着料理一日三餐，不知太太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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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家事（二）

“愿意！愿意！”浦氏连声道。只要有钱赚，让她做甚么都可以，“一个月几两银子？”

几两？以孟家现今的状况，哪里出得起几两的工钱！孟楚清面露惊讶，顿了一下方道：“八分银子。”

浦氏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叫道：“才八分！”

孟楚清无奈地道：“太太，我也想多给您几两，可咱们家账上有多少银子，您还不晓得？”

浦氏并不知道卖掉厨房家什的银子，还捏在孟楚清手里，闻言便泄了气，沮丧着道：“那成，八分就八分罢，可不许赖我。”

孟楚清忙作保证道：“太太放心，这也是要入账的事，赖不了。”

八分银子，还不到她月钱的一半，能做甚么呀，浦氏嘀咕着，问孟楚清要菜单，孟楚清便将家务变革的事一一讲了。浦氏一听，不论是份例菜的事还是水房的事，好像都同她没有关系，她作为二房主母，还是拥有同以前一样的权力，至于秋衣降低档次的事，因为她本来就对穿着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并不在意，于是就高兴起来，表示会全力支持孟楚清改革。同时，她对孟楚清悬赏招工的事，极感兴趣，拍着胸脯道：“五娘何须去别处寻人，这些事，我一人便能包下，保管让你满意。”

那一两银子的工钱，对于即将失去三个月月钱的她来说，的确是挺有诱惑力，但这一两银子，是涵盖了浆洗、洒扫和粗使三个工种的，她每天还要做饭，干这么多活，能忙得过来？

当然，她这种精神还是需要鼓励的，因此孟楚清并没有一口回绝她，只是委婉地劝她拣其中的一项活计来做，不然田里就无人照管了。

那一百亩田，是浦氏最为看重的物事，因而一听孟楚清这样说，马上就犹豫起来，最终只挑了洒扫这项工作。孟楚清许她三钱银子。浦氏嫌钱少，抱怨道：“咱们院子里这么多屋子，都靠我一人打扫，却只给三钱银子，委实太少。”

这里的一两银子，相当于三百块人民币，三钱银子，便是九十块，虽说韩家庄穷困，九十块对于大多数乡民来说，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金额，但对于一个要打扫十数间屋子外加大小三个院子整整一个月的浦氏来说，好像是少了些。孟楚清想了想，道：“各人的屋子各人管罢，太太只消扫院子，抹游廊便得。”

孟楚清三姊妹，每人跟前都有奶娘和丫鬟两人服侍，打扫起自己的屋子来，人力绰绰有余，只有浦氏和孟振业跟前没有服侍的人，吃亏了。但浦氏念着那三钱银子，竟不计较吃亏，一口答应了下来。

浦氏没有意见，孟楚清却犹豫起来：“这样一来，杨姨娘和董丽娇就得自己打扫屋子了，她们跟前没有服侍的人，只怕会不高兴。”

浦氏手一挥，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不妨，杨姨娘叫她自己收拾，一个妾而已，还是黑心肝的妾，只让她收拾自己的屋子，太便宜她了，她要不愿意，叫她来找我，一通板子赶出去！至于董丽娇……我去帮她收拾罢……”她的语气，颇为无可奈何，谁让董丽娇是她博买回来的呢，当时孟楚清可是力劝过她，是她自己没听劝告，所以才犯下了此等大错的，而今也只有戴罪立功了，怨不得旁人。

孟楚清听得她这般说，很是高兴，深觉自己花了五十两银子把浦氏给救出来，实在是不亏。

浦氏也很高兴，虽说未来的三个月都不会有月钱，但能挣到一两一钱银子，也算不错了。

孟楚清起身告辞，顺便问了下孟振业的去向，当得知他去了孟振兴那里，便径直朝前院去了。前院里，孟振兴房紧闭，听孟振兴的一个妾称，他正同孟振业两人商议要务。甚么要务？是修渠的事么？孟楚清一面想着，一面去了大房堂屋。

肖氏却没有在堂屋，而是盘腿坐在西次间的炕上，看着马大妮缝一件小衣裳。马大妮从没学过这个，手笨，戳了好几针，都没能对准一条线，惹得肖氏眉头紧皱。

小丫鬟通报过后，孟楚清进去行礼，惊讶问道：“大伯母这是给谁做衣裳呢？”马大妮缝的，明显是小孩子穿的褂子，是孟楚溪怀孕了么？这样的快？

肖氏招手叫她上炕，叹着气道：“你不晓得，韩家庄的臭规矩，出嫁的女孩儿没生娃前，娘家人是不许去婆家探望的，我想去看看你大姐过得怎样都不行，所以只得叫大妮赶紧把些小衣裳做起来，等到你大姐一有喜，我就带上这些衣裳到浦家去。”

孟楚清道：“大伯母若是想大姐，叫人去接了她来家，也是一样的。”

肖氏就又叹：“到底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哪能总回娘家？”

孟楚清只得安慰她道：“大姐嫁得这样近，真想见，怎么都能见，大伯母想想那些远嫁的，有的一辈子也难得再见爹娘一面呢。”

听了她这话，肖氏稍稍宽解，却又突然想起自身，虽说嫁得也近，但谁能料到出嫁数年后，竟会随着夫君逃到这陕北来，离乡几千里，想再见爹娘一面，只怕也难了。她想着想着，就伤感起来，掏出帕子拭了拭眼睛。

孟楚清见她这样，就不好再朝下说话，只得扭身去瞧马大妮手里的活计，却见那针脚歪歪扭扭，还不如她这个无师自通的人胡乱缝的几针。

肖氏到底年纪大了，又有儿有女，不似那些年轻女孩子，容易沉浸在见不到爹娘的伤感之中，因而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主动问孟楚清道：“五娘而今理家，想来是忙得很，却怎么有空来看我？”

孟楚清回过身，笑道：“再忙也得来给大伯母请安不是？大伯母愿意帮我们运水，我还没谢过呢。”

“谢甚么，都是一家人。”肖氏示意她吃茶，道，“若非账上实在拿不出钱，也不会想出这分灶的法子来，累得你们受苦。”

孟楚清闻言黯然，道：“不瞒大伯母说，我们二房而今的日子，的确难过，那几个雇来做工的丫鬟媳妇子，全让我给解雇了，因为开不出工钱来。”

肖氏吃了一惊：“都解雇了？那你们后院谁来做事？那几个奶娘和大丫鬟，都是跟着咱们从湖北来的老人儿，谁耐烦做粗活儿累活儿？还有你们家的饭，现今是谁在做？”

孟楚清便将她改革的措施一一讲了，解答肖氏的疑惑。

肖氏听了，又是赞聪敏，又是怜她艰难，感慨不已，末了，叫江妈妈取出一根金钗来，塞到她手里，道：“好孩子，我晓得你受命于危难之时，处处都不容易，到时四面漏风，少不得拿私房银子出来补贴，大伯母而今也是难过，帮不了你许多，这支钗，还是我才来韩家庄时置办的，你且拿去，等实在过不下去了，就送去当铺里当了罢。”

孟楚清却不肯收，推了回去，道：“大伯母怜惜，我感激不尽，只是受人贴补，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事，就算接了大伯母这钗，我们二房还是避免不了有山穷水尽的那一时。”

肖氏听了她这话，愈发感慨：“五娘，你能看清这一层，比许多男子都强多了，只是咱们孟家想要彻底回复，还得等到明年秋收才行，所以这钗，你还是收下罢。”

孟楚清苦笑连连：“大伯母，且不说就凭我们二房的这点底子，撑到明年秋天都困难，就是那几百亩田，真的能保我们家衣食无忧么？”

肖氏诧异道：“怎么不能？咱们家这回，可是垦了好几百亩地呢。”

孟楚清面露哀戚，低声地道：“大伯母定是没到田里去过，不晓得田里裂开了多大的口子，这样贫瘠的地，又没得一滴雨，来年如何能有收成。咱们家又不像隔壁余家，有几个壮劳力，能每天领着佃户去渭河运水来灌田。”

肖氏确是从来没到田里去过，不免惊讶道：“真干得这样厉害么？”她刚问完，突然想到，韩家庄连立秋了都没落下一滴雨来，可不是干得厉害？可见她方才问了个蠢问题，于是忙道：“我不懂农事，哪晓得这些，不知五娘可有甚么高见？”

孟楚清谦逊道：“我哪有甚么高见，只是闲时翻开农，见那些干旱之地但凡想要有收成，就没有不修渠的，所以就想着，咱们要是也能修一条渠来就好了。”

修渠？这得是多大的工程？！岂是他们平民百姓能够主持的？肖氏惊诧于孟楚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孟楚清瞧见她脸上的神情，耐心将修渠的好处及可行之处一一道来，只可惜肖氏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去，她此时心里想着的，乃是孟楚清之前的话——韩家庄干旱，是不争的事实，田里无水灌溉，就没有收成，这也不假，然而二房没有壮劳力，不等于他们大房就没有壮劳力，她手里还很有些私房银子，只要拿出些去，多少身强力壮的佃户招募不来，何必非要冒着风险去修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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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家事（三）

她并不知道，若光用佃户运水种田，是要亏本的，因而越想越兴奋，当下就打定了主意，哪里还听得进去孟楚清在说甚么。

孟楚清很快就发现肖氏在神游天外，很是失望，心想，也许是因为他们大房还没艰难到那份上，所以不愿冒险罢。

待肖氏想完心事，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孟楚清，十分不好意思，硬是把那支金钗插到了她的头上，道：“大伯母送你首饰，你有甚么要不得的。”

这便不是要送二房嚼裹，而是单独送孟楚清体己了，孟楚清不好再辞，只得收了下来，起身道谢。

旁边正缝衣裳的马大妮，一双大眼睛紧随着那支金钗不放，手下就没留神，一针戳到了左手中指上，顿时鲜血直冒。她的视线，仍粘在金钗上，忽觉手疼，便下意识地朝小衣裳上擦了擦，染红了一片。肖氏一眼看见，深恨她上不得台面，却又不好在孟楚清面前表露出来，只得爬下炕，说要送孟楚清，顺势挡住了马大妮的视线。

孟楚清也瞧见了马大妮的痴状，便没拒绝肖氏的好意，由着她送出了房门。

她头上插着肖氏所送的金钗，穿过随墙小门，经由抄手游廊往回走，才到东厢门口，就见梅枝倚门站着，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一会儿欣喜，一会儿沮丧，看起来十分有趣。

孟楚清便知是方才的打赌分出胜负了，上前一问，果然如此，对面西厢里的俞妈妈、江妈妈、绿柳、红杏，个个争抢着要来挣那几钱银子，甚至当着梅枝的面吵了一架。

此结果完全在孟楚清的预料之中，你想，那孟楚涵被罚没了月钱，孟楚洁则急需银子去买更高级的胭脂水粉来遮斑，都是正缺钱的时候，就算这些妈妈丫鬟们自己不想挣这几钱银子，孟楚洁和孟楚涵也会逼着她们来。

家里的活计有了人做，梅枝高兴，但打赌却输了，所以沮丧，一面盘算着用甚么说辞去打动浦岩，一面向孟楚清禀报，绿柳和红杏报了浆洗，江妈妈报了洒扫，俞妈妈则想要顶替粗使丫鬟的活儿。

孟楚清想了想，道：“洒扫的差事，已经被太太领去了；至于粗使丫鬟……暂时用不着，家里也没甚么粗活儿重活儿要做，等到真有需要时，再拿钱出来让各屋出人顶替罢。至于浆洗……让绿柳和红杏共同负责，每人每月一钱银子，另外还有两钱银子的奖金，当月谁的衣裳洗得又快又干净，这两钱银子就给谁。”

奖金比工钱还高？到时她们为了这两钱银子，肯定会一个比一个卖命的，不用担心谁偷懒耍滑了。梅枝暗暗佩服孟楚清的手段，但又有些担忧：“她们所洗的衣裳分属各屋，洗得究竟是好是歹，如何评判？”

孟楚清道：“这个好办，待到月底，你去各屋听取意见，教她们投票，谁的得票多，便由谁领奖金。”

“这个法子好！”梅枝高兴地跳了起来，但一想到自己打赌输了，得去给浦岩说一箩筐的好话，还得忍受他的捉弄，就又沮丧起来。

戚妈妈得知她们的赌注，责备梅枝道：“别说你打赌输了，就是没输，去讨条鱼回来让五娘子尝尝鲜，也是责无旁贷，怎么却还摆起脸色来？”

梅枝吓得不敢则声，一溜烟地出门，上浦家找浦岩去了。

“妈妈就是爱吓唬她。”孟楚清嗔怪地看着戚妈妈。

戚妈妈却长长叹了一声，道：“五娘子，你是没见过你外祖家的阵仗，就是三等丫鬟，走起路来也是目不斜视，在主人面前，未经问话，绝不敢出声，哪同梅枝一样，和主人家没大没小的。”

“那样呆板的丫鬟，有甚么趣味。”孟楚清不以为然。

戚妈妈却仍是伤感，本来韩家庄比起湖北来，就已经够艰苦了，而今孟家还家道中落，累得孟楚清的生活，比起湖北老家的丫鬟来都不如，这怎能让她不伤心！难过了会子，戚妈妈问孟楚清：“五娘子，那修渠的事儿，老爷筹备得怎么样了？”若说她之前支持孟楚清修渠，只是因为习惯使然，那么这会儿，便是发自内心地认为孟家应该修渠了。她已经想转了，只有修渠，孟家的田才能丰收，只有孟家的田丰收了，孟楚清才有可能回复到之前的生活——虽然跟湖北老家还是比不得，但至少不用过得如此艰难。

提起修渠，孟楚清就想到了刚才浦氏和肖氏的态度，不免犯起愁来，道：“自家人都不支持，还谈甚么筹款，想必我爹也是处处受阻，所以这些天都没叫我去说修渠的事。”

自家人不支持？浦氏舍不得钱，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可大老爷和大太太呢，也不愿意？戚妈妈疑惑道：“大老爷和大太太又不缺钱，就拿些出来作个样子，方便老爷去和那些大户说话也好呀。”

孟楚清颓然摇头，道：“大老爷同我爹还关在房商议呢，但我已经探过大太太的口风了，她一点儿想要修渠的意思都没有，也不肯听我的劝。”

大老爷是只纸老虎，人前威严得很，其实妻管严，所以大太太不肯修渠，他也多半是不肯修的了，怪不得孟楚清这般失望。戚妈妈也沮丧起来。

孟楚清摘了花，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择下来，拿吸水的纸两面夹住，然后放入页中。戚妈妈就叹了口气，过来帮她裁纸片，道：“五娘子又做签呢？”

孟楚清点点头，道：“我既不会做针线，也不会画两笔画，逢年过节小姐妹间相互送礼，我都没有拿得出手的物事，也就只能做点干花送人了，这干花瓣，也没必要一定作签，等集多了，拿个荷包装上，挂身上也好，挂屋子里也好，都是香的。”

这事儿听起来挺有情趣，戚妈妈却是泪眼婆娑，以往孟楚清何曾为送礼的事犯过愁，而今却要亲自动手做干花瓣送人了。

孟楚清抬眼瞧见戚妈妈眼中的泪，哭笑不得：“妈妈，我不过是不想太打眼而已，又不是真的没钱了，你伤心甚么。”

戚妈妈还是忍不住哭，道：“五娘子，你那点子私房银子，是防身用的，本来就不能动用，一应开销，该家里出才是，可是你看现在咱们家，连几位小娘子的日常花销都快供应不上了，更别提以后的嫁妆了。”

戚妈妈说的的确是实情，孟楚清看着她的眼泪，也伤心起来。她伤心的倒不是没钱，而是伤心孟家人目光短浅，放着致富的路不走，非要守着银子坐吃山空，照这样下去，他们家何止于家道中落，吃不上饭的日子都有哩。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各自难过。

突然外面有人唤，听声音是浦氏，孟楚清连忙起身，迎了出去。浦氏脖子上挂着攀脖，腰间系着围裙，一手举菜刀，一手拿锅铲，脸上还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孟楚清一看，吓了一跳，赶忙停住了脚步，戚妈妈则迅速冲上前，将她护到了身后。

浦氏挥舞着菜刀和锅铲，怒气冲冲地道：“五娘子，董丽娇说她要吃蟹羹，韩家庄连河都干了，叫我上哪里与她寻螃蟹去？”

原来她是生气董丽娇，戚妈妈松了口气，退至一旁。

孟楚清直皱眉头，梅枝才去同董丽娇讲了家里的新规矩，她就马上来提过分的要求，这分明是故意的！她是仗着身份特殊，肆意妄为，还是单为了报复自己，所以故意来为难？

孟楚清想了想，对浦氏道：“太太，家里有甚么，就做甚么，管她吃不吃。”

浦氏以为孟楚清不知董丽娇底细，唬了一跳，忙道：“那也不行，不能得罪她。”她生怕孟楚清会追问董丽娇不能得罪的缘由，一脸紧张。

孟楚清才不相信董丽娇舍得为了一碗蟹羹，就去把孟振兴等人给告了，因此安慰浦氏道：“太太不用愁，且放心大胆地做饭去，她不会怎样的。”

浦氏不相信孟楚清的话，但一想而今家里是孟楚清管事，只要她肯担责，就算得罪了董丽娇，也与她没有关系，于是便放心地回厨房做饭去了。

孟楚清断定董丽娇不会仅仅为了伙食就放弃敲诈一笔巨款，因而很是笃定。连戚妈妈也觉得，敢于作出敲诈勒索事体的人，不会这般孩子气，因而主仆俩不过感概一番孟家正值多事之秋，就各自忙碌去了。

可谁知还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孟振业却来了，他先是同孟楚清谈了谈修渠的事，十分自责，认为是自己口才不好，所以才没能获得浦氏和孟振兴夫妻的支持；继而又话锋一转，状似轻描淡写地对孟楚清道：“董娘子想要吃个蟹羹，你便叫太太与她做了罢，不过费些事罢了，咱们家也还没穷到那份上。你去找你大伯母借辆车，遣个人即刻进城，买了螃蟹就回，一准儿能赶上晚饭；若是脚程快些，说不准中饭也能赶上，只不过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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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摊牌

还没穷到那份上？孟振业这话一听就叫人生气，不过他从来没有管过家事，不晓得账上如何也正常。孟楚清当即拿出账簿，摊到了他面前。

孟振业果然不明白她这是甚么意思，待得看完账簿，方才大吃一惊，道：“先前我劝你太太莫要分灶，她同我讲说账上宽裕得很，后来见她拿咸豉和辣瓜儿出来与你们吃，我还以为只是因为她小气，却不曾想是家里当真没钱了！”

孟楚清闻言苦笑，她这个爹，只晓得埋头教，按时送钱回家，却从来没想过去翻翻账簿，管管家事，这也许是这个时代男人的通病，也可能是男主外女主内的观念太过于根深蒂固了罢。

她静静地立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眼神姿态无一不是在问孟振业：咱们家都穷成这样了，你还要我遣人进城买螃蟹么？

孟振业显得有些尴尬，但垂头默了半晌，还是咬牙道：“她也不是顿顿都要吃螃蟹，且迁就她这回罢。”

孟振业发了话，孟楚清就不好再拒绝，只得当着他的面叫进戚妈妈，让她马上进城去买螃蟹。

闺女才当家，还是当得个穷家，却要经受这种刁难，孟振业很是过意不去，回去后不久，就送了二两银子过来，说是螃蟹钱。孟楚清本不想接，但想想家里才立的规矩不可废，于是便收下了。

螃蟹顺利地买了回来，做成蟹羹送去了董丽娇所住的西角院，然而孟楚清很快就听说，董丽娇声称自己体寒，吃不得螃蟹，只略尝了尝，就将那羹尽数泼到了地上，惹得浦氏叫骂连连，又不敢当着她的面，只在自己屋里捶桌子捣墙。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横竖那羹，是由孟振业替她出了钱的，任她怎样处置，别人也说不得二话。但董丽娇完全不似孟振业所说的那样，是偶尔为之，她中午才要了螃蟹，晚上又想吃个鱼虾圆子当宵夜。

到了第二天，戚妈妈把秋衣从城里运回来，董丽娇又来事了，坚称不穿茧绸衣裳，要买今秋最时兴的云缎去裁裙子。中午时分，她还闹上厨房，逼着浦氏去买只野兔来让她尝鲜，而此时正值秋季，根本不是打猎的时候，浦氏急得直扯头发。

为此孟楚清倍感头疼，照董丽娇这样子闹下去，他们家的那点子钱，养她一个人都不够！怎么办？戚妈妈翻看着账本，急得唉声叹气。

只有梅枝不解愁滋味，拿了昨天从浦家带回来的一套新衣裳，非要孟楚清换上给她看，道：“五娘子，二表少爷把鱼给送来了，晚上请太太给您做个鱼脍吃罢。”

这套衣裳，梅枝昨晚就拿回来了，但孟楚清却发现，这衣料就是当初她送给浦岩的谢礼，敢情他当初向她索要衣料，是为了给她做衣裳？好端端的，送她衣裳作甚么？孟楚清想不明白，坚决不肯穿，又教梅枝道：“那鱼是二表少爷孝敬老爷和太太的，你莫要浑说，被人听见了不好。”

梅枝猛地反应过来，虽说是表兄妹，这样的行为，也是可以列入私相授受之列的，她为此唬了一跳，连忙把衣裳收进了柜子里，又赶去厨房传话。

但是，到了晚上，他们谁也没吃着鱼，因为全被董丽娇半道给截走了，浦氏碍着她手握孟家把柄，半句话也不敢说。

浦氏在孟家，也算是个谁也不敢惹的角色了，董丽娇见她都怕自己怕成这样，愈发嚣张起来，今日要吃新摘的莲藕，明日要打足金的首饰，这些物事，要么在韩家庄难得一见，要么得花费不少的银钱，而孟振业一味满足她的要求，浦氏也不敢反驳，公中的钱都被她一个人花了，其他人的待遇自然就下来了，因而一时之间，二房上下怨声载道。

然而董丽娇还不满足，抱怨家里奴仆这样多，她跟前却没人服侍，要求孟振业把孟楚清屋里的梅枝拨去供她驱使。

消息经由俞妈妈传到孟楚清耳里，她还以为是俞妈妈听错了，可谁知没过会子，就见孟振业亲自登门，与她说好话，放下父亲的身段，软语求她把梅枝借给董丽娇使唤几日。

董丽娇闹腾了这几日，孟楚清早已忍无可忍，这会儿见她然把主意打到了梅枝身上，更是怒不可遏。不过她最为生气的，还是孟振业的态度，若不是他的纵容，董丽娇也不会变本加厉。

她看着为了董丽娇，不惜在女儿面前赔着小心的孟振业，颇有些痛心疾首，忍不住道：“爹，你究竟还想瞒到几时？非要等到孟家家破人亡，才肯对大家言明实情么？”

孟振业乍闻此言，受惊不浅，竟猛地朝后退了一步，紧张地左顾右盼，把嗓音压得低低的，问孟楚清：“五娘何出此言？你知道了些甚么？”

孟楚清命戚妈妈和梅枝看好大门，回答孟振业的话道：“爹，不是我知道了甚么，而是董丽娇跟我讲了些甚么。”

原来是董丽娇自己讲的，孟振业松了口气，却又马上羞惭难当，当年那桩丑事，然让女儿给知道了，这让他这张老脸朝哪里放！当初孟楚清进城向他求证孟家秘辛时，他就是觉得太丢人，才讲一半藏一半，没有告诉她事态的严重性的。

孟楚清瞧见孟振业脸上的神情，忙安慰他道：“爹，你为人如何，我哪里不晓得，当年你一定是因为被逼无路，所以才做下了那种事。”

孟振业听见这话，竟满脸感激，道：“五娘，还是你晓得爹。”但说完却又是一声哀叹：“纵是被逼无路又如何，祸事已然酿下，再怎么说也没用了。”

孟楚清赶紧道：“爹所言极是，当年的事，既然已无法更改，多想亦无益，还不如为今后打算打算。”

“为今后打算？”孟振业苦笑连连，“董丽娇要价五千两白银，咱们哪里拿得出来？”

“五千两？！”孟楚清吃了一惊。这要是放在她穿越前，就是一百五十万人/民/币，怪不得董丽娇舍不得去官府告孟家了。但她却又疑惑：“她孤身一人，又怎么敢开口要价的？就不怕孟家为了省下这五千两银子，把她给怎样了？”要是孟家真把她给杀了，倒省事了，一应杜绝后患。

孟振业闻言，笑容愈发苦涩：“她聪明着呢，先借着去城里给太太买布做衣裳，偷偷与当初典卖她的行商邵立行通风报信，待得两人搭上了线，才里应外合，来敲诈孟家钱财。而今她虽身处孟家，但邵立行却在孟家管不着的地方，一旦她在孟家出事，邵立行马上就会去官府，把孟家当年的事给抖露出来。”

孟楚清回想以往，终于明白了董丽娇才进门时，为何那般四处讨好众人了，原来是为了赢得一个出门同邵立行搭线的机会，看来她倒也是个成大事的人，能够隐忍许久，直至目的达成。虽说这件大事，并不是甚么好事。

孟振业讲完，无奈地对孟楚清道：“你看，爹也是没有办法，才这般迁就董丽娇，不然也不会腆着脸来求你把梅枝借给她用几日。”

孟楚清坚定地摇了摇头，道：“爹，不是我不借，实在是董丽娇的身份太过于特殊，若她一个不高兴，打死了梅枝，我都无处申冤去。”

孟振业忙道：“她待在孟家，是为求财，不会无缘无故谋害人命的。”

这话孟楚清才不信，不过她没有纠缠于此，而是改了个话题，问孟振业道：“爹，您和大伯，真打算攒齐五千两银子，交给董丽娇么？”

孟振业道：“不然还能怎样？就算我们家暂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出来，也只能先这样稳住她。”

孟楚清质疑道：“万一她拿到了钱，还是不觉满足，继续朝孟家伸手呢？”

孟振业语塞，人心不足，乃是世人通病，他也不敢保证董丽娇不是那样的人。

孟楚清趁机便道：“爹，与其每日里伤脑筋如何让董丽娇心满意足，还不如召集大家开个会，一起商讨商讨对策，不然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咱们家的余钱可是不多了，依着她这般闹下去，很快就会山穷水尽，到时她一见五千两银子遥遥无期，一气之下干脆去官府告了咱们也不定。”

孟振业听了这话，仔细思忖一时，深觉有理，遂同意了她的提议，决定入夜后，召集全家人到东厢房开会，共同商讨应付董丽娇的对策。

孟振业走后，一直守在房门口的梅枝猛冲进来，抱住孟楚清又哭又笑：“还是五娘子有法子，我还以为我真要去伺候董丽娇了呢。别个不晓得她为何偏偏要了我过去，我却是知道的，她这是嫌那五十两银子不够，存了心报复五娘子呢，我若是真去了，哪里还有命回来。”

孟楚清一想到那五千两银子，心情就莫名沉重，勉强打起精神安慰了她几句，就吩咐她和戚妈妈去安放桌椅，烧茶水，装点心，为晚上的家庭会议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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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开会（一）

韩家庄的夜晚，寂静非常，连狗吠声也难得听见，惟有一弯下弦月，由无数的繁星簇拥着，远远地挂在树梢。孟家后院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下去，最终西边角院的那盏灯闪了闪，也被人吹熄了。

孟楚清隐在窗帘后瞧见，便命梅枝煮茶，自己则同戚妈妈一起，迎至大门前。不一时，便见孟家众人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各自屋里出来，或顺着抄手游廊，或直接穿过院子，蹑手蹑脚地踏上了东厢的台阶。

当先两人，是满脸凝重的孟振业，和晚饭时才受了董丽娇刁难，犹自愤愤不平的浦氏；在他们后面，仍在禁足期间的孟楚洁和孟楚涵也来了，一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就着月光乍一看，惨白得有些吓人；另一个则深深垂着头，始终没把脸抬起来，似不敢与其他人对视。

远远地，孟振兴和肖氏提着气死风的灯笼，也顺着抄手游廊走了过来。

他们的脸上，都找不见惊讶与疑惑，有的只是凝重和愁闷，看样子，是孟振业提前把董丽娇事件真相告诉他们了。

孟楚清就站在门口与众人施礼，将他们迎进厅内，又遣戚妈妈和梅枝分别去守着大门和屋后。

孟振兴和孟振业到上首落座，肖氏和浦氏分坐下面左右首，孟楚洁则坐在浦氏旁边，孟楚涵走过去，欲挨着她坐下，却被猛瞪一眼，只得眼泪汪汪地坐到对面去了。

孟楚洁旁边的椅子空了出来，孟楚清便走去坐下。孟楚洁大概还以为自己的银子是她偷的，望向她的眼神，也并不怎么友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孟楚清不好说甚么，只得保持沉默。

上首，孟振业的脸上愁云密布，端着一盏梅枝事先煮好的茶，自顾自地想心思，根本没注意几个女儿间的波涛暗涌。

孟振兴的脸上除了愁容，更多几分担忧和惧怕，因为真正偷拿湖北老家钱财的人是他，孟振业只是包庇他，跟着他一起出逃而已，若真论起罪来，他才是主犯。

下面，肖氏锁眉抿嘴，满面苦恼，而浦氏则烦躁地拿盖子拨着茶盏里的茶叶，催促着：“究竟要怎么对付董丽娇，赶紧拿出个章程来，不然我真是受不了了，方才晚饭，她非要吃个甚么粉蒸鹅，韩家庄又没有，黑灯瞎火的，我上哪里买去？折腾我足足半个时辰，”

孟振业本不爱做当庭训妻的事，但当着孟振兴夫妻的面，总得给个交代，于是便将手中茶盏猛地朝桌上一顿，怒气冲冲地道：“也不知那董丽娇究竟是何人引到我们孟家来的！”

是何人？自然是浦氏。她马上缩了脖子。但却有些委屈：“我哪里晓得她是大娘子乳母家的闺女。”

孟振业听了这话，真有些生气了：“既是不晓得她的底细，又如何敢买回家来？即便是买头牛，也得打听打听详细罢？而且我听说，当时五娘子可是力劝过你的，你为何不听她的劝，执意孤行？”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二房！”浦氏委屈地叫了起来，指着肖氏对孟振业道：“你没见大太太仗着有个傻儿子，就不把咱们二房放在眼里，一遇到难处就嚷嚷着要分灶，将来分家的日子都有呢，这还不是因为我们家光生闺女，没有儿子！我急着给你买个妾，承继香火，这有甚么错？”

肖氏听了这话，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孟振兴在心里也曾埋怨肖氏做事不地道，但却见不得浦氏当着小辈的面落他娘子的面子，因而脸色沉了下来。

孟振业大声地喝斥浦氏：“你胡说些甚么，还不赶紧向大嫂道歉！”

浦氏忿忿不平，不肯向肖氏低头，但也没敢再吱声。

这时孟楚清却突然道：“爹错怪太太了，其实人是四妹挑的，她之所以选中董丽娇，正是因为她是湖北人氏。”

孟振业大吃一惊，而孟振兴望向孟楚涵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孟楚涵亦是惊讶万分，当众踩着亲姊妹维护继母，可真不像是孟楚清的作派，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孟楚洁反应慢些，有些没弄清情况，面带茫然。孟楚清却恰恰就指了她问：“爹若不信，尽可问三姐，董丽娇的确是四姐挑的，而且典卖文也是四姐帮着太太看的。”

孟楚洁极不愿替浦氏作证，也不肯顺着孟楚清的话说，但摸摸自己敷了厚粉的脸，就还是点了头，道：“当时为这事儿，我和五妹还同四妹吵了一架，但她不肯听我们的劝，我们也无法。”

孟楚清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浦氏方才也在震惊之中，此时方才确信，孟楚清是真在帮着她说话，登时大喜过望，忙忙地站起来道：“五娘说得对，我真是冤枉透顶了，我虽然掷了几回头钱，但人是四娘子挑的，文也是四娘子看的，这事儿从头到尾，与我有甚么关系？”

孟振业却道：“即便人是四娘挑的，文是她看的，但最后拍板的人，还不是你！你自己没把好关，又怎能怨得了旁人！”他嘴上偏着孟楚涵，但其实心里气得很，深恨孟楚涵行事鲁莽，还没打听清楚董丽娇的底细，就怂恿浦氏将其领进了门，尤其还是在孟楚洁和孟楚涵都相继劝过的情况下！

孟楚涵最会看人脸色，如何瞧不出来，当即也不分辨，径直站起身来，到孟楚清跟前噗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地道：“我本来就是个罪人，再添一桩错事也无妨，只是恳请五妹妹以大局为重，先议如何应对董丽娇一事。”

这话马上冲淡了孟楚涵的罪过，让事件的焦点转移到了孟楚清身上，今夜他们匆匆前来，不是为了商讨大事么，却怎么在这些已成既定事实的事情上纠缠了起来，孟楚清为免也太不分轻重缓急了。

孟楚清知道自己是没分轻重缓急，她也不想这样，可谁让拉拢浦氏的机会就在眼前，不利用一番就亏了呢？以往她同浦氏针尖对麦芒，那是因为浦氏觊觎她的钱财，而今这个根本矛盾，已被她设计化解，若还一味同浦氏作对，就是愚蠢了。浦氏再怎么也是孟振业的正室太太，她的正经继母，不论是眼前的修渠，还是以后的婚嫁，她的意见都是至关重要的，甚至能够左右她一生的幸福，不好好拉拢讨好她，怎么能行？

至于孟楚涵，也不算十分冤枉她，她当初的确是没听孟楚清的劝告，执意要讨好浦氏，把董丽娇领回家的，而今这局面，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孟楚清承认，孟楚涵批评她的话是对的，但是说事儿就说事儿，她这样当前一跪，算个甚么意思？传将出去，别个还以为是她仗着是嫡出，又当着家，欺负庶出的姐姐呢。

她抬头一看，孟振业果然已是面色微冷，连忙站起来避开孟楚涵，道：“都是我的错，因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所以就先替太太申冤去了，却忘了这主意，大家不一定同意。”

孟振业日夜为董丽娇一事苦恼，忽闻孟楚清已然有了应对之法，惊喜非常，当即甚么也不计较了，急切地问她道：“五娘有甚么好主意，快说来听听！”

孟振兴和肖氏也是惊喜万分，纷纷跟着问她。

他们都只顾问孟楚清，却忘了让孟楚涵起来，孟楚涵跪在空椅子前头，尴尬不已，干脆磕下头去，道：“请五妹妹快快说出来，以化解咱们孟家的危机，四姐这里替大家伙儿谢你了。”

这是甚么意思！不管她的话内容是甚么，单凭她磕的这个头，就能让孟楚清名声有碍了！逼着庶姐磕头，这是何等的恶行，以后别说无人敢娶，只怕连肯与她结交的人都没有了！孟楚清火冒三丈，怒极反笑：“四姐这般气作甚么，虽说董丽娇是你引进门的，但我们从来没怨过你，而今大家同舟共济，我出出主意是该的，实在不值得你行如此大礼。”

她这样说，看似在谦逊，其实却是坐实了孟楚涵的罪名，这让她惊慌不已，赶紧张口辩解。然而孟振兴等人急着听孟楚清的好主意，很快就制止了她，命她回位坐下，不得再说废话。

孟楚涵只得从地上爬起来，黯然归座，垂泪不已，惹来孟楚洁好几声讥讽。

孟楚清向孟振业微微躬身，道：“爹，我想着，咱们和湖北老家，总归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然他们也不会只在湖北境内通缉我们了。所以，以女儿愚见，咱们与其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受着董丽娇敲诈，还不如回湖北负荆请罪去，求得族中长辈帮忙说话，事情总还有回转的余地。”

孟振兴闻言大惊，脱口而出：“五娘，你想让大伯去坐牢么？你爹虽然没偷拿家中钱财，但他包庇过我，还跟着我一起逃家，若真被董丽娇告起来，也是要坐牢的！”

其他人亦吃了一惊，望向孟楚清的眼神里，满是气愤和指责。

孟楚清却毫无畏惧，朗声道：“若老太爷真是爹和大伯气死的，就该回去伏法；若是被冤枉的，更该回去洗脱罪名，还自己一个清白！”

从古到今，孝道至上，这话大义凌然，令众人都垂下了头去。若老太爷被气死属实，孟振兴等人的确该回湖北去服罪，不然便是大不孝之人，岂能苟活于世上。

孟振兴不敢再作声。

孟振业默然许久，问孟楚清道：“你相信老太爷真是爹和你大伯气死的？”

孟楚清十分肯定地道：“我自然不信，所以才更要劝爹和大伯、大伯母回去一趟，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孟振业深感欣慰，但却仍然不认同孟楚清的提议，叹着气道：“你们不晓得我们家的老太太，她既然敢颠倒黑白，把老太爷仙逝的事栽到我们头上，就一定是作了万全的准备的，说不准连官府的人都被她给买通了，所以即便我们回去，也无济于事，只是自投罗网而已。”

孟振兴连连点头：“老太太娘家势大，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诬陷我们到底，就绝不会给我们申辩的机会，只怕各种伪证都已经找好了，我们回去，只是自投罗网罢了。”

孟楚清可不认为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就是最好的选择，但而今敌情不明，贸然回乡，的确危险多多，于是就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孟振业便道：“董丽娇这几日之所以花样百出，全因我们许诺给她的五千两银子，至今没有兑现，依我看，不如咱们把各自刚垦好的田拿出来，先抵一部分的债务，教她安安心。”

他还想一味地迁就董丽娇？！孟楚清焦急莫名，叫道：“爹，此事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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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开会（二）

浦氏一来心疼自己的田，二来也是感激方才孟楚清帮她说话，因此也叫了出来：“老爷，田不能给董丽娇！”

肖氏也想反对，但想想孟振兴是主犯，若不稳住董丽娇，最大的受害者便是他们大房，于是就没说出口。

孟振业很坚持，道：“咱们先稳住董丽娇，然后再慢慢商量更好的办法，不然她一个不高兴，真去把我们给告了，怎办？”

孟楚清急道：“爹，人心不足！她得了这五千两，肯定还会想着下一个五千两，如此接连不断地敲诈我们家，谁人消受得起？”

孟振业道：“那依你看，该怎样？”

孟楚清道：“既然爹不愿回湖北去，那便将董丽娇软禁起来，不许她朝外传递消息。”

孟振业苦笑道：“这法子要是有用，爹早就用了。那邵立行，每隔几天就要来看她一回呢，咱们禁得住董丽娇，可禁不住邵立行，他是个良人，下头又还有好些伙计在，他若是在咱们家出了事，那些伙计肯定会找上门来的。”

原来董丽娇行事竟这样缜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怪不得敢在孟家如此嚣张。孟楚清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只得住了口。

浦氏在旁边很着急，但也因没个好主意，所以张不了口，只能由着孟振业重提了献田的法子。

孟振业的脸上，歉意浓厚，跟大家说了好些对不住的话，方才道：“太太，四娘，五娘，你们放心，等爹有了钱，一定再垦田与你们。”

孟楚清一听，面露诧异，抬头看去，正好与孟楚洁同样诧异的眼神对上——孟楚涵也有田？甚么时候的事？

再看孟振业，表情十分自然，显然孟楚涵名下有田的事，他一早就知道。

孟楚清意识到，这是个洗刷她的嫌疑，让孟楚洁认清事实真相的好时机，连忙开口问孟振业：“爹，四妹的田哪里来的？”

孟振业道：“她名下本来就有三十亩田，落籍时太太便报与我了，怎么，你不知道么？”

孟楚洁马上又去问浦氏：“太太，这三十亩田，是你分给她的？”

浦氏的表情颇不自然，在椅子上挪了几下，方才回答她：“是我分给她的。”她说完这句，就再不肯吐露半个字了，包括赠田给孟楚涵的缘由。

孟楚清只好去问孟楚涵：“四姐，平白无故的，太太会分给你田？该不会是孝敬过她，所以她要分你些好处罢？”

孟楚涵大惊，叫道：“五妹，你休要胡说！”

“我胡说？”孟楚清冷冷地道，“听说你曾经仿着我的笔迹，伪造过一封给太太的信？难道你不知道，太太根本不识字，她拿了信，可要怎么看才好？”

孟楚涵死不承认：“信是你写的，非是我仿的，我怎么知道你为何要给目不识丁的太太写信？”

她这般狡辩，孟楚清还真不好作答，又不便把董丽娇叫来作证，一时为难起来。

就在这时，却听得浦氏出声道：“你们不必争了，我买田的银子，是四娘子送的，但她可没跟我说那是从三娘子屋里偷来的。”

其实孟楚涵只是为她提供了信息而已，真正下手去偷的，是受了她指使的俞妈妈，但她不会这么笨，将真相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只要吐露个半分，帮了孟楚清这把就好，这也算是报她先前的恩了。

浦氏然把她给供出来了！孟楚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望向她，惊恐不已。

孟楚洁终于回过味来，真正偷了她银子，害得她生活窘迫的，不是孟楚清，而是孟楚洁。而她，则像个傻瓜一样，被孟楚洁耍得团团转，既冤枉了孟楚清，又让自己生了满脸的斑，想到这里，她再也抑制不住满腹的怒气，不顾长辈们都在场，冲上去狠狠抽了孟楚涵一掌，痛骂：“混账！小人！”

孟楚涵捂着脸，伏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孟振业完全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情，大声喝斥孟楚洁，怪她不该出手打胞妹。

孟楚洁又是气，又是委屈，也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把当初她银子失窃的事讲给孟振业听。她一想到自己而今遭遇的一切，全是因为银子失窃而起，就忍不住悲从中来，也伤心地哭了起来。

孟振业听后，一个头两个大，今晚明明只是来商议如何应付董丽娇，怎么却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下面，孟楚洁哭得太过忘我，脂粉渐渐被泪水冲刷下去，隐约露出了脸上的斑来。孟振业一个抬头看见，连忙作出了决断，让浦氏把田也分孟楚洁和孟楚清三十亩，以示公平。

但这决断，浦氏和孟楚洁都不服，浦氏认为，那银子虽然来路不明，但孟楚洁也无法证明就是她的，因此不该白给孟楚洁；而孟楚洁则认为浦氏和孟楚涵都该把田尽数还给自己。

孟振业的太阳穴，突突地直跳，遂沉了脸道：“我不查，是给你们留脸面，你们又何必紧咬着不放？”

听了这话，浦氏不作声了。

孟振业又对孟楚洁道：“你对太太，难道就真没有愧疚？”

孟楚洁若不是因为投毒陷害了浦氏，也不会被禁足，闻言也不作声了。

于是双方各退一步，浦氏分给孟楚洁和孟楚清各三十亩田，而孟楚涵名下的那三十亩，仍归于浦氏名下，因为她所犯下的错误实在太严重，不配拥有田产。

事情终于解决，孟楚清竟白得了三十亩田，但因孟楚洁弄清了事实真相，对她心怀愧疚，浦氏又感念她帮忙，所以大家都没有异议。

孟振兴和肖氏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处理家事，此时见事情处理完毕，忙催着孟振业回到正题上来。

孟振业便又重提向董丽娇献田的事，道：“等我有了钱，还按着你们各自的亩数，垦了田来还。”

除了孟振兴夫妻，各人都是百般地不愿意，低着头不作声，孟振业十分尴尬，只得在询问过孟振兴的意见后，道：“事出突然，你们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是有的，且先回去想想，等明日咱们再说。”

浦氏和孟楚洁生怕走得迟了，孟振业会改变主意，争抢着推开大门，冲出去了。随后，孟振兴和肖氏也离开了。孟楚涵满面泪痕，双眼红肿，低着头默默朝外走，却被孟振业追上，一起出去了。看这样子，她势必是要受到一番训斥了。

戚妈妈去屋后唤了梅枝，一起回来，急问孟楚清：“五娘子，事情可解决了？”

孟楚清想着，她们都是湖北跟来的老人儿，若孟家出了事，她们也一样要受牵连，于是便没瞒着她们，把方才他们商议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

孟振业要献田安抚董丽娇？戚妈妈听完，连连摇头：“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足以让她拿捏一辈子，岂是五千两银子就能满足她的胃口的。”

孟楚清道：“可不是，只是我那法子，是不能说出口的，所以只能由着我爹去了，好在大家都不同意，此事尚未定下来。”

戚妈妈欣喜莫名：“五娘子已经有了主意了？”

梅枝亦欢欣鼓舞，拍着手道：“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能难得住五娘子的事情。”

孟楚清点点头，道：“虽说此法也悬，但总比拱手将家产献上强，而且一旦成功，便是一箭双雕的事，所以就算胜算不大，我也一定要去试试。”

梅枝极好奇这是个甚么法子，但孟楚清不说，她也不敢问，于是快手快脚地服侍孟楚清洗漱，好让她早些歇息，明日去办事。

第二日，孟楚清起了个大早，先穿了家常衣裳去给孟振业和浦氏请安，孟振业见到她，又讲了些献田的事，她只默默听着，没有表态。请过安，回到东厢，她换了件去年做的，袖子已短了一截的通袖袄儿，又取下头上的几样首饰，把自己收拾作个寒酸样，然后朝西角院去。

西角院不大，院子里遍地铺着盖房时剩下的碎砖残瓦，角落一丛海棠花，叶子又黄又枯，间或还有小虫爬过。

孟楚清让戚妈妈在院子里守着，独自走进门去。门内是个小厅，地方不大，迎门摆了一张八仙桌，桌旁椅子三两把，墙上贴着一张童子抱鲤鱼的年画，纸边已经卷了起来。

室内如此简陋，出乎孟楚清意料之外，不过想想也是，浦氏生性简朴，自己的堂屋也不过那样，又能与董丽娇甚么好物事。

孟楚清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四下看看，见左手边有道小门，门上挂着一道蓝底白花的棉布帘子，便朝那边唤了声：“董娘子！”

屋里一阵窸窸窣窣响，过了一会儿，便见穿着一件翠蓝色茧绸披袄的董丽娇从帘子后探出头来。

孟楚清笑着同她打招呼：“董娘子这一向还好？我今儿得空，来瞧瞧你。”

董丽娇看见是她，满脸惊讶，从帘子后走出来道：“五娘子不是当着家么，想必忙碌得很，怎却有空来我这破地方里坐坐？”

她有意讥讽，孟楚清却仿佛没听见，笑意吟吟地道：“我专程与董娘子送钱来了。”

董丽娇以为她是来送那五千两银子的，惊喜万分，却又有些狐疑：“这样大的事情，怎么却是你来？你爹呢？”

“的确是大事。”孟楚清笑道，“董娘子且听我细说。”

董丽娇心情大好，拖了张椅子给她坐，又端了两盏茶来，一盏给她，一盏搁自己手边，问道：“是现银，还是银票？”

孟楚清却只瞅着她笑：“董娘子还在想那五千两银子？做梦呢。而今我家已是穷得掀不开锅了，不然也不会教你穿这茧绸袄子。”

“那你还说是与我送钱来的？”董丽娇大怒，“拿不出银子，看我不告你们去！”

孟楚清忙道：“董娘子误会了，我确是送钱来的，只不过并非现银，而是分你几份干股。”

有了股份，年底便能分红，听起来也不错，董丽娇转怒为喜，笑道：“没想到五娘子竟这般能干，只不知是田产，还是铺子？”说完又道：“如果是田产，就算了，你们这里天干地贫，根本无甚出产，那几百亩田送给我都不要。”

敢情她根本就瞧不上孟家的田，孟振业昨晚竟是白费口舌了。

孟楚清回答她道：“我打算修渠引水，到时分董娘子一分干股，如何？”

韩家庄缺的就是水，若她能修成渠，引来水，十里八乡的田都得靠着她，的确是赚钱，但这话从孟楚清的嘴里说出来，董丽娇就觉得像是在听笑话：“你们孟家不是没钱么，拿甚么来修渠？”

孟楚清身子朝前一探，道：“的确是没钱，但只要董娘子肯帮我，就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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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合作

前面修了下文，解释了孟楚洁陷害女主的原因，不过后文还会提到，所以不必刻意回头去看。在此郑重感谢提出修改意见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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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丽娇掏出帕子，从角上解下银三事儿，拨出挖耳勺，夸张地掏了掏耳朵，道：“五娘子说笑罢？我若有那个本事，早带着五千两银子走了，何苦在你家耗着。”

孟楚清也不解释，径直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纸，放到董丽娇面前，道：“董娘子甚么也不用做，只消在这上头按个手印，必要时陪我去串串门子，就行了。来年渠成，我一定照着这张文上所述，与你一份干股。”

这是一张……修渠的文？董丽娇拿起来瞅了瞅，摇头道：“我不识字，你莫哄我。”

孟楚清爽快地道：“你寻个信得过的人，帮你去瞧，若是觉得签了这份文并不吃亏，再来找我。”

董丽娇想了想，好像应下这事儿，也没甚么损失，于是便答应下来，将文收起，道：“正巧这两天邵大哥要来，他认得字，我便请他帮我瞧瞧。”

“使得。”孟楚清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院子里时，却见个穿着短褐的男人，鼓眼，薄唇，鹰鼻，甩着膀子迈着大步，迎面而来，看模样，正是董丽娇方才提到的邵立行。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看来很快就能等到董丽娇的答复了。孟楚清隐约有几分高兴，冲邵立行点了点头，与之错身而过。

回到东厢，梅枝得知孟楚清是要拉董丽娇一起合伙修渠，大惊失色：“五娘子，董丽娇一日手里捏着把柄，就一日不会放过孟家，你却还要同她合作，这岂不是与虎谋皮？”

戚妈妈一听，也紧张起来。

孟楚清却道：“我不过是为了筹集资金，利用她一回罢了，你们放心，我还有后招，必会一次将她降服，教她从此以后，再不敢提孟家的事。”

梅枝这才放下心来，道：“正该如此，那董丽娇敲诈咱们家不说，还给四娘子提供了泥儿斑，着实可恶，不将她制伏，咱们全家上下都睡不安稳。”

孟楚清点头称是，招手叫她和戚妈妈近前，与她们详细分说。

－－－－－－－－－－－－－－

那边西角院里，邵立行几步跨进屋里，搂了董丽娇就亲，嘴里肝儿肉地乱叫。董丽娇厌恶地推开他的脑袋，连退好几步，离着他远远儿地道：“邵立行，而今我已被你典卖到孟家，再不是你的人了，你休要胡来。”

邵立行见她反抗，立时翻了脸，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就朝墙上撞，一面撞，一面骂：“你以为进了孟家，翅膀就硬了？也不想想，若不是因为有我在外接应，你早被孟家杀人灭口了！”

董丽娇被他撞得头昏眼花，却不敢呼救，只得服软求饶：“我这也是想让你发笔财，等到孟家五千两银子兑现，你拿去一半，足够你过后半辈子了。”

邵立行不再撞她，但却仍揪着她的头发不放，气道：“你还好意思说！口口声声说有两千五百两银子分我，而今银子在哪儿？你倒好，躲在孟家吃香喝辣，却害得我只能困在兴平县，生意也没法做！”

董丽娇的头发，被他拽得生疼，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道：“你别急，且先看看这张文。”

“甚么文？”邵立行松了松手。

董丽娇不敢就动，待从怀里掏出文，递到邵立行手中后，方才悄悄朝后退了几步。

邵立行就站在原地，将那文看完，诧异道：“这是一张合伙修渠的契，你哪里得来的？”

他表现出了对这张文的兴趣，注意力转移，就暂时不会再打她了，董丽娇长吁出一口气，卖力地解释起来：“孟家的五娘子，邀我签了这张文，但我不识字，不晓得会不会吃亏，所以请邵大哥帮我瞧瞧。”

邵立行将那文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这上面说的是，孟家即将在韩家庄修渠引水，邀你入伙，事成分你干股一分；亏损不由你负担。”他一手拿着文，一手扯过董丽娇，强迫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问道：“他们想用这张空头文，哄你放弃那五千两银子？”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探进董丽娇的衣襟里，轻车熟路地抓住她胸前的那一团，狠命一捏。

董丽娇疼得尖叫起来，拼命挣扎：“文是文，五千两是五千两，不相干的两件事！”

邵立行这才松开手，道：“既是如此，那便签罢，若是修渠失败，叫他们赔你一千两银子的损失。”

他的手，仍停在董丽娇胸前，令她心惊胆战，想也没想就重重点头。

邵立行开始不轻不重地捻她胸前的那一点，道：“没钱了，与我几两银子。”

他看似漫不经心，然而董丽娇知道，只要她的回答稍不如他的意，那手的力道，就要加重十倍了，但她手头上，实在是没有钱了，不免又惊又恐：“上回不是才给你五十两么，这就花完了？”

邵立行手上一捏，怒道：“我住在城里，哪里不得花钱？要不咱俩换换，你去城里住，我来孟家。”

董丽娇疼得眼泪汪汪，不敢再说话。邵立行却是被自己的话给提醒了，问道：“你没钱了？”

董丽娇连连点头：“孟家而今穷了，你没见五娘子身上穿的，还是去年的衣裳，袖子都短了一大截。”

“再穷，嫁闺女总得有陪上几个箱笼罢？”邵立行伸出另一只胳膊，圈住了董丽娇的脖子。

董丽娇大惑不解：“怎么？你想娶他们家小娘子？他们可是戴罪之身，你不怕惹来麻烦？”

邵立行贴近她的脸，讥笑道：“娶？我在家乡早已成亲生子，娶来作甚，不过是想收个通房丫鬟耍耍罢了。他们家的老爷们，不孝之事一旦败露，女儿们哪里还嫁得出去，即便嫁了，也会被休，还不如把给我做通房呢，伺候得我高兴了，抬成妾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粗重的气息喷在董丽娇脸上，夹杂着口中浓浓的异味，熏得董丽娇几欲闭过气去，好半晌方才提起精神接话：“你是想让孟家送个闺女与你做通房，还得陪上一份嫁妆？可哪有通房丫鬟还带着陪嫁的。”

邵立行认为她又是在拒绝自己，一怒之下，将她猛推下地，拿脚踩住她的左胸，边碾边道：“她去说一声，他们还敢拒绝不成？分明是敷衍我！”

董丽娇疼得差点晕过去，说不出话来。邵立行暂停住脚，问她道：“这事儿你答应不答应？”

董丽娇哪敢说个不字，捂住胸脯，哆嗦着回答：“答应，答应。”

邵立行满意地笑了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仍旧搂在怀里，摸着她的左胸道：“那你帮我挑个陪嫁最丰厚的，好让我多撑几日，免得总来找你要钱，你也为难。”

孟家在湖北，可是富甲一方，即便而今落难，也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会允许家中女儿去给个行商做通房，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事。若真因此逼急了他们，使得他们去官府自首，那她别说孟家的五千两，就是官府的赏银都捞不着。董丽娇百般的不愿意，但左胸正一扯一扯地疼，邵立行的手又还覆在上头，这让她哪敢说个不字，只得点了点头。

“真听话。”邵立行终于满意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胸脯，“让邵大哥疼你。”

董丽娇听到后半句话，刚放下来的一颗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但邵立行才不管她如何作想，搂住她的双腿，将她送到肩上，扛着就朝里间去。

董丽娇身子发软，嗓子发颤，极力劝阻：“邵大哥，大天白日的，又是在孟家，你不怕被他们发现？”

邵立行满不在意地道：“我又没偷他们家的姬妾，就算被瞧见，又有甚么？”

董丽娇急得满头是汗，但终究还是没敢呼救，任由邵立行把她扔到床上，扯开了披袄。邵立行床/下粗鲁，床/上更是不堪，直把个董丽娇折腾得奄奄一息，方才放过了她，爬下床，穿上衣裳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提醒董丽娇，别忘了向孟家要闺女的事。

董丽娇浑身疼痛难忍，想一直躺下去，又怕被误闯进来的人瞧见，只得挣扎着爬起来，叠好被子，又翻出一件高领绫衣，衬在披袄里头，遮住伤痕累累的脖子。她呆呆地在床沿子坐着，直到中午，方才恢复些许精神，打水来洗了脸，重新梳了头，袖着孟楚清给她的那张文，慢慢地朝东厢去。

东厢东次间里，孟楚清正同戚妈妈和梅枝研究中午的菜色：“太太说，家里只有两样菜，一个新鲜猪肉，一个白菘，不如把白菘帮子剁下来，切成细丝，同猪肉丝一道炒；剩下的猪肉剁肉末，搓成圆子，同切成块的白菘一起烧个菜；另外再来一个白菘肉片汤，一个清炒白菘，有荤有素有汤，也还罢了。”

正说着，抬眼瞧见董丽娇，连忙招呼她进来坐，又叫梅枝上茶。梅枝深恨董丽娇，若非她这几日可着劲儿地花钱，他们怎会这样快就沦落到只吃两样菜的日子。因此狠狠瞪了她一眼，方才下去煮茶。

董丽娇没在意梅枝的态度，却是觉得戚妈妈的眼神，直在她身上打转，令她坐立难安，急急忙忙地让孟楚清拿了印泥出来，朝文上按了手印，连索要一千两银子的事都忘了说，就告辞出去了。

她一进门就签了文，速度未免太快，孟楚清盯着纸上那个鲜红的手印看了半晌，方才相信这是真的，讶异道：“我从没想到，董丽娇竟会这般爽快。”

梅枝端了茶上来，却见董丽娇走了，心情大好，笑道：“签了那份契，对她又没坏处，自然爽快了。”

戚妈妈却走到窗边，探头朝外看，道：“董娘子朝堂屋去了，不知去找老爷，还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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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筹谋（一）

感谢各位的关心，有些事情说出来，果然好受多了。明天的更新还没着落，就不和大家多说了，我早点睡觉，明天起来码字。

再次感谢你们，我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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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楚清站起身来，朝窗外一看，果见董丽娇是朝着堂屋的方向去了。莫非又是去要钱的？孟楚清这几日受够了她的折腾，连忙给梅枝使了个眼色。

堂屋后墙上的那个孔还在，梅枝会意，寻了个装花的篮子提着，上正房那边去了。

没过一会儿功夫，梅枝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道：“五娘子，不得了！那个杀千刀的邵立行，然逼着老爷把一个小娘子给他做通房！董丽娇去正房，就是说这事儿去的，亏得她讲得出口！”

孟楚清和戚妈妈听了，却都不当回事，仍旧吃茶的吃茶，掸灰的掸灰。梅枝急得直跺脚，正要再描述事件的严重性，忽地想起，孟楚清准备制伏董丽娇，也就在这几天了，有甚么必要再怕她？这样一想，她也镇定下来，忙忙地夺过戚妈妈手里的鸡毛掸子，掸那瓶子上的灰去了。

“董丽娇走了？”孟楚清慢慢吃完一盏茶，问梅枝道。

“早走了。”梅枝停下掸子，回答道。

孟楚清便站起身来，把方才董丽娇按了手印的契塞进袖子，带了戚妈妈，朝正房那边去。

孟振业正在房练字，写得却是他并不擅长的狂草，孟楚清见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孟振业听到叹息声，却见是孟楚清，登时满腹愧疚，十岁的女孩子，若是还在湖北老家，正是天真烂漫，吟吟诗，种种花的年纪，他的五娘子，却已经开始叹气了。

他停下笔，招手叫孟楚清近前，让她坐到案对面的椅子上，道：“五娘，都是爹的不是，让你烦心事缠身。”

孟楚清的确不太理解，当初究竟是何等的虐待，能让他们兄弟不惜背上大不孝的罪名，也要远走他乡，躲躲藏藏地过日子。不过抛开这些不谈，平心而论，孟振业是个好父亲，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公平公正，甚至在很多时候，偏心她这个最小的嫡出女儿。若没有他的维护，她也不敢在浦氏面前这般硬气。对于这样的父亲，她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爹这说的是甚么话，我每日里快活得很，并没有甚么烦心事。”孟楚清笑着道，“而且，咱们家的两件大事，我都已想出了对策，只是不敢专断，特来请爹帮忙拿个主意。”

孟家的两件大事，自然一件是修渠，一件是受到了董丽娇的敲诈。孟振业一听说这两件棘手的事她都想出了对策，大喜，忙问详情。

孟楚清便从袖子里掏出契，递到孟振业面前。

孟振业接过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大惊：“五娘，你这是要作甚么？董丽娇是甚么人，你怎能与她合作？”

孟楚清忙道：“爹请放心，我自然是有了制伏她的方法，才敢拉她入伙。”说着，先把如何给董丽娇下圈套的事讲了一遍。

孟振业听后，深觉此计可行，就有些疑惑了：“既然你已有了制伏她的法子，那还同她合作作甚么？”

孟楚清忐忑不安地道：“此事说来大不义，所以我犹豫不决，来讨爹示下。”

“你说。”孟振业道。

孟楚清便把她的计划，讲给孟振业听。她是想着借董丽娇的势，逼着各房各屋拿出钱来，支持她修渠。

孟振业一听就明白了，他们要修渠，各人都不肯出钱，但若拿着这张文，以董丽娇的名义去说，还有谁敢不支持？用这计策，的确能筹集到钱，但孟振业却皱起了眉头，道：“此计未免有威逼利诱之嫌，他们事后得知，定会怪罪于你。”

孟楚清重重点头：“正是如此，我才先来问爹。不过，修渠是大事，亦是好事，我们孟家，想要摆脱困顿，非得修渠不可。大伯父和大伯母不懂得农事，所以不当回事，但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孟家几百亩田，就这样荒废掉。所以，即便他们会恨我，怨我，这渠，也还是要修！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我的苦心。”她说完，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并不指望他们能出多少钱，只是连自家人都不支持，咱们怎么出去游说别个？”

孟振业点头称是，他之所以迟迟不曾出门募集资金，就是因为自家人不支持，出去没法张口。于是便道：“五娘身为女子，又年幼，尚有如此雄心大志，我这做爹的，怎能落后，这事就交给我罢。”说着，直接将契收了起来。

孟振业然把这得罪人的事给揽了过去！孟楚清惊讶极了，忙忙地解释：“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主意是我出的，恶人就由我来当罢。”

孟振业却不肯把契还给她，笑道：“爹答应过你，接管修渠之事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能食言？我倒要感谢你，替爹想出了这么好的一个法子。”

这事儿完全出乎孟楚清的意料之外，令她十分感动，起身深深福了下去。孟振业却怪她太见外，道：“我是你亲爹，有甚么好谢的，赶紧把你太太叫进来，咱们商讨商讨给董丽娇下套的事。”

孟楚清赶忙应声，出门找着浦氏，同她一起回到房。浦氏不明所以，还有些不高兴，进门就抱怨：“有甚么事，赶紧说，我还赶着去给董丽娇收拾屋子呢，她这人，生得不怎样，讲究倒多，每日里非得指使我去好几趟。”

孟振业指了椅子叫她坐，道：“正是叫你来商议董丽娇的事。”

浦氏以为还是献田的事，满心的不高兴，连椅子都不肯坐，站在那里不作声。

孟楚清见她这模样，就晓得她是误会了，忙解释道：“我想了个法子，或许能制伏董丽娇，但需要太太从中协助，不知太太可愿意？”

制伏董丽娇，那是浦氏日想夜想的事情，哪有不愿意的，当即眼睛一亮，点头不已。

孟楚清便将计划讲了，浦氏听后，犹犹豫豫：“这里头还有柳五娘的事儿啊……”

孟振业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那一丝醋意，马上道：“她与我们家，不是一般的交情，你且放心大胆地去做。”

不是一般的交情！浦氏听了，心里愈发酸溜溜的，但因这回大家都是在帮她，也就不好说甚么，不过暗自撇嘴罢了。

商议既定，便各自去筹备，孟振业带了契，上前院去见孟振兴和肖氏；孟楚清回房，催戚妈妈回去打猪草；浦氏则回房打开装钱的匣子，咬咬牙，拿出一块一两的，袖了朝西角院去。

西角院里，董丽娇正坐着发呆，见浦氏进来，还以为她是来收拾屋子的，便没有理会。谁知浦氏却走到她跟前坐下，凑近了道：“想不想赚银子？”

她猛然靠近，吓了董丽娇一跳，先骂了几句，才道：“你自己月钱都被罚没了，还有银子给我赚？”

浦氏把她屋里一指，道：“我每日洒扫，五娘子是给了工钱的，还有做饭，也有钱拿，怎么没有银子？只怕你不敢来赚。”

浦氏这般小气的人，也肯让别个来赚她的钱？董丽娇将信将疑。但她才因没有钱拿给邵立行，而挨了他的打，心里难免就有些发慌，所以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想要我作甚么？”

浦氏攥着拳头，忿忿恨道：“咱们庄子大槐树底下，住着个寡妇，名唤柳五娘，那人同我是宿敌，上回还带着婆子冲进我们家，将我揍了一顿，此仇不报，我怎能甘心！你且去帮我教训教训她，我亏待不了你。”说着，将那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董丽娇一瞅，马上啐了浦氏一口，气道：“这么丁点儿银子，就想让我去帮你卖命？”

浦氏完全能够预见董丽娇去柳家后，会遭遇到甚么，因而即便不为制伏她，也极想看看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于是咬了咬牙，许出了五两银子的高价，事后交付。

上回向孟楚清告密，可是得了整整五十两呢，这区区五两，董丽娇就有些看不上眼，犹犹豫豫。

浦氏生怕她不肯，忙道：“你也晓得，我这三个月都没有月钱，哪里来许多银子给你，这五两，还是我平日里积积攒攒下来的，不过你放心，等我恢复月钱，绝对忘不了你的好处。”

浦氏向来穿得朴素，也不戴甚么首饰，她说她没钱，董丽娇还是相信的，因而犹豫半晌，还是接了那一两银子的定金，道：“她家怎么走，你且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就去。”

浦氏心中暗喜，忙把柳家的方位描述给她听，又与她讲了柳五娘的样貌。董丽娇用心记下不提。

浦氏任务完成，十分高兴，晚上自己作主，给各人加了个菜，事情报到孟楚清那里，孟楚清会心一笑。

当天晚上，孟振业便来寻孟楚清，告诉她，孟振兴和肖氏答应支持修渠，但却不肯入股，只肯借二房一百两银子，并言明这是肖氏的私房，到时不论修渠成与不成，都是要还的。

大房夫妻就这般不信任她么？就算不信她，也该相信孟振业罢。孟楚清微叹一声，照着孟振业的吩咐，把银子收了起来，单独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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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架，还望大家多多支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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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筹谋（二）

非常感谢大家的关心，现在我的心情好多了。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我的感激，惟有勤奋码字，以答谢各位。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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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孟楚清起了个大早，披着红面子的披风，坐在敞着的窗户前，看那黄叶被风托着，打着旋儿地朝上飞。梅枝走过来，递给她一只浑圆的铜手炉，小声地道：“方才我听见董丽娇，在向前院的一个粗使丫鬟打听我们太太的事，问我们太太是不是真与柳五娘有仇哩。”

“这才立秋没几日，哪里用得着手炉！”孟楚清推开梅枝的手，道，“就防着她问，所以才特意挑了柳五娘。不过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利用了柳五娘，只望她莫怪才好。”

“韩家庄的天气凉着呢，五娘子可别冻着了手。”梅枝不分由说，硬把手炉塞进孟楚清手里，噗嗤一声笑起来，“这事儿虽然是五娘子出的主意，但拍板的人是却是老爷，柳五娘会怪？她巴不得你多利用她几回，好有机会上咱们孟家来。”

孟楚清想想也是，孟振业都拍着胸脯作了保证的事，她还担心甚么，就算柳五娘不高兴，也自有孟振业去安抚她，她这真是操瞎心了。

外面的风渐渐刮得大了，梅枝赶紧上前关了窗，催孟楚清到屋内暖和的地方坐下。孟楚清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便让梅枝把算盘和账簿拿来，算一算买炭得花多少钱。

银钱有限，算来算去，总有缺口，两人忙了小半个时辰，头昏眼花，相顾苦笑。这时戚妈妈匆匆掀帘进来，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五娘子，董丽娇回来了。鼻青脸肿，嘴角还淌着血！”

孟楚清精神一振：“被柳家的婆子们打了？”

戚妈妈却摇摇头。笑了起来：“董丽娇精着哩，打听清楚了柳家的情况，才朝那边去。她晓得柳家养了许多膀大腰圆的婆子，所以使了个借口。气气地把柳五娘给约了出来。然后趁其不备，抓了她的头发就打。可即便如此，还是斗不过柳五娘，反被她反剪双手，揍了个够呛。”

梅枝听了，就捂嘴偷笑：“柳五娘打架，在十里八村可是出了名的，稍微瘦弱些的男人都不敢与她硬碰硬，董丽娇这回可是让太太给坑了，让五娘子给坑了。”

戚妈妈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就算这事儿不成功。能看着她被打一顿，心里也是舒畅的。”

“可不是。”孟楚清和梅枝都开心而笑，连短缺银两的烦恼都暂时忘却了。

董丽娇连日来要东要西，直接降低了孟家二房的生活水准，人人都恨着她，这回见到她落难，个个称颂，纷纷寻了借口来探望，其实是想看看她被揍得惨不惨。

董丽娇又受了伤。又失了面子，气得躺在床上直扯被子。等到浦氏与她送药膏来时。就非逼着浦氏多给了一两银子，方才作罢。

浦氏从西角院出来，想想六两银子，转眼就飞走了，心中绞痛，赖在董丽娇的床边不肯走，好像这样，董丽娇就能把银子还给她似的。

孟振业也来探病，却是一进门就亮开了嗓子，大声地质问浦氏：“你是不是遣人去欺负柳五娘了？”

浦氏看看床上躺的董丽娇，胸脯一挺，站了起来，直逼到孟振业跟前，口气比他的还冲：“我就欺负了，怎么着！”

孟振业满脸阴霾，朝董丽娇身上扫了两眼，道：“是董[www奇qisuu书com网]娘子去的？想毒打柳五娘不成，反被揍了？”

浦氏扯一扯衣角，竟不好意思起来：“那是我们技不如人，无甚好说。”

孟振业伸出手，怒指浦氏，斩钉截铁地道：“你马上去柳家，请柳五娘来家吃酒，跟她赔罪。若是她不肯原谅你，你也就不必在孟家待了。”说完，把淡青色的棉布袍子一撩，怒气冲冲地走了。

浦氏吓得失魂落魄，冲回床边，死死抓住董丽娇的手：“董娘子，董娘子，你听听，你听听，若是柳五娘不说一个原谅，他就要休掉我哩！”

董丽娇见她这样，突然生出些同情来，孟振业竟偏心偏到这种程度，连她正室太太的脸面都不给了，也难怪浦氏和柳五娘会结成宿敌。

“董娘子，你得帮我，帮我！柳五娘这人，最好吃茶，等她来了，你拿我私藏的紫笋，煮一盏给她，再跪下磕几个头，她一准儿就不和我计较了。”浦氏晃着董丽娇的手，苦苦哀求。

煮茶？磕头？董丽娇想也不想，就去掰浦氏的手：“你休想！要磕你自己磕去。”

浦氏死活不肯松手，央道：“我若能磕，一定就磕了，可我毕竟是太太，是这个家里的主母，这几个头磕下去，我还做人哩？再说上门打人的是你，只有你去，她才会消气。”

董丽娇还要拒绝，却感觉到手心一凉，捏一捏，硬硬的，块头还挺大，忙低头去看，原来是浦氏把自己手上戴的一双金镯子褪了下来，塞到了她手里。这对镯子，虽然是金的，但却式样老旧，成色也不大好，董丽娇马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来。

浦氏忙道：“董娘子，这已经是我最好的首饰了，你先拿着，待得我保住孟家二太太的身份，一定再给你添上一根赤金簪。”

浦氏爱财又吝啬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了，这会儿她若出手就是一件贵重首饰，董丽娇没准就起疑心了，但送出这样老旧的金镯子，的确像是浦氏会做出来的事，她便没有怀疑，在估量一番得失后，答应了浦氏的要求。

浦氏见她答应，欣喜如狂，抓住她的手，猛摇了好一阵，方才松开出去了。

她从西角院出来，马上召来俞妈妈，让她即刻上大槐树下去，请柳五娘来家，就说她要亲自与她赔礼道歉。俞妈妈早得了指令，自然没有疑问。应着声儿，一路跑着去了。

既然要请。自然得准备饭菜，浦氏回房换了身衣裳，便去了厨房。路过东厢时，故意朝立在门前的戚妈妈抱怨了两句：“……非要我立时就请她来家。这会儿锅灶还是冷的。如何忙得过来？”

戚妈妈会意，忙走进屋里，装了几盘现成的果子出来，交与她去充数，浦氏欢欢喜喜地接了，又对戚妈妈道：“咱们家总共也没几口人，叫五娘子待会儿来陪，柳五娘兴许看在有小辈在的份上，就轻易饶了我了。”

戚妈妈会意，走去西次间。与孟楚清报告情况：“五娘子，柳五娘马上就要来了！”

孟楚清连忙起身。亲自去开了柜子，取出一匣子紫笋茶，叫戚妈妈拿去给浦氏。

二房如今困顿，家里也没甚么菜，做起来简单得很，待得俞妈妈把柳五娘请进家门时，几个盘碗早就准备好了。

浦氏打发了俞妈妈来请，孟楚清便换了身见的衣裳，带着梅枝到堂屋去。堂屋原本靠墙放着的大方桌。移到了中间来，上头摆着几盘家常菜。都是韩家庄寻常能见的物事。

柳五娘端坐上首，一看就是刻意打扮过，描着远山眉，点着绛香唇，还扑了层淡淡的红胭脂；身上一件簇新的大红缎子通袖袄儿，领口处钉了一粒金纽扣，头上还插了时下最兴头的玉梳子，

照孟楚清看来，柳五娘这身装扮，就算放到兴平县，也算是时髦的了，怪不得常听庄子里的人说，韩家庄最有钱的人，其实是柳五娘，而且她原本是城里人，所以很懂得打扮。

反观打横坐着的浦氏，被柳五娘完完全全地比了下去，恨不得会让人忽视她的存在，孟楚清突然想，如果不是作戏，而是浦氏真派人打了柳五娘，只怕孟振业也会真的勒令她摆酒向柳五娘道歉罢。

孟楚清上前，给柳五娘行礼问好，坐到了下首边。

她穿着茧绸的袄子，式样也还是去年的，柳五娘的目光就在她身上打了好几个转，道：“你家太太竟刻薄如此，去年穿的还是缎子的，今年就换了茧绸？”

浦氏气得站起来，当即就要开骂。孟楚清生怕戏还没开演，她就先闹起场来，连忙低头，看准了她的脚，使劲儿踢了两下。

浦氏吃痛，终于反应过来，气呼呼地坐下了。柳五娘就笑：“瞧你们太太这样儿，哪里有一点道歉的诚意？”

浦氏正在气头上，反而脑子转得特别快，马上把话头接了过来，道：“我怎么没有诚意，我这就叫董娘子煮了好茶，来与你磕头赔礼。”说着，就叫俞妈妈去通知董丽娇，到厨房煮茶。

俞妈妈应声去了。柳五娘对茶和磕头都挺有兴趣，就先问了头一项，道：“你这般小气的人，也会有好茶？别是拿些茶叶末子来糊弄我罢？”

浦氏立时又生起气来，在桌下把根筷子攥得死紧，忿忿地道：“原来你的眼光竟这样的高，连紫笋也不放在眼里了。”其实她根本不懂得品鉴茶汤，只不过听孟楚清说紫笋茶乃是名品而已。

但柳五娘却是懂得，当即眼一亮：“在咱们这穷乡僻壤，然还有紫笋？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不过……若是那头磕得不如我的意，哪怕茶汤再好，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浦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没有作声。

很快，俞妈妈便手托茶盘走了进来，董丽娇紧随其后，走到柳五娘跟前，自茶盘里端过茶盏，双手奉到她面前。

柳五娘接过茶盏，却不吃，只盯住董丽娇，脸上神色似笑非笑。

董丽娇想想浦氏许诺的赤金簪子，深吸一口气，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弯着腰开始磕头。

柳五娘满意颔首，掀开盖儿，去瞧那茶汤。孟楚清装作一副没见过的模样，也探身过来瞧，当见到那白中带绿的浮沫时，禁不住“呀”了一声：“还有绿色的茶汤？我竟是没见过。”

紫笋虽然名贵，但柳五娘也不是没见过，但哪有浮沫带绿的？她微微皱起眉头，望向了浦氏，眼里满是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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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筹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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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氏似受不得激，被柳五娘这一看，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大嚷大叫：“看甚么看，莫非我还能害你不成？”

说着，就夺过柳五娘手里的紫笋茶，让俞妈妈喂了檐下的黄鹂鸟。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马上发生了，那只原本活蹦乱跳的黄鹂鸟，在啄了几口茶后，竟抽搐几下，倒在了笼子里。

柳五娘愣了好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揪住浦氏，要她给个说法。浦氏大呼冤枉，惊动了孟振业，下令彻查，最后竟在董丽娇的屋子里，搜出了好几包“泥儿斑”。孟振业大发雷霆，当即要送董丽娇去见官，却没想到柳五娘因爱慕于他，怕他失了面子，竟想就这样算了，不予追究；孟振业背着人同她说了半天，才见她气势汹汹地出来，要婆子们绑了董丽娇，送到官府去。

让孟楚清十分奇怪的是，董丽娇虽然嘴里喊着冤枉，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也不求饶，只是威胁孟振业：“非要拼个鱼死网破么？”

孟振业将她带到一旁，逼问她道：“四娘子怂恿三娘子用了泥儿斑，是不是你教唆的？！”

董丽娇不承认，但也没否认，道：“若不是她自己存了那个心思，我怎么说也没用。”

孟振业气急败坏，怒道：“我就奇怪，我家几个女儿，平日里虽然也多有口角，但从未做过投毒诬陷之类的肮脏事，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性子了，却原来是你从中挑唆！”

董丽娇脖子一拧，态度强硬：“别扯这些没用的，你只用告诉我。救我不救？”

“救你？休想！”孟振业也犯起了倔脾气，“我宁愿去坐牢。也不愿放过你这种蛇蝎心肠，搅得我们家宅不宁的女人！”说着，就要去请柳五娘来，一起送董丽娇去见官。

他现出玉石俱焚的态度。董丽娇马上就慌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放软了语气，哭哭哀求，表示那五千两银子不要了，修渠的合同也作废，她以后一定老老实实，万事听从孟家调遣。

她一气作了不少保证，孟振业终于气顺，勉强答应她，去同柳五娘说说。柳五娘自是听孟振业的话。在表示以后见董丽娇一次打一次后，带着婆子离去了。临走前，她带走了那盏紫笋茶和从董丽娇屋子里搜出的泥儿斑，说要留着作个证据。

董丽娇本还想赖账，此刻见柳五娘行事缜密，把证据都带走了，再不敢翻盘，一头扎进西角院，不露面了。

尘埃落定，终于制伏了董丽娇。孟楚清却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事儿进行得未免也太顺了。董丽娇可不像是逆来顺受的人，怎会这么容易就放弃了申辩，乖乖地从了？

她回到东厢，托腮苦思，不得其解，忽然浦氏到访，将两只小纸包递到她手里，道：“喏，还你。”

“这是？”孟楚清瞧着那纸包眼熟，好像就是她拿给浦氏，让她偷放到董丽娇屋里，栽赃董丽娇的那两包，可这些毒草粉，方才不是全让柳五娘拿走了么，怎么还有？

浦氏愤慨地道：“我原本想把这两包草粉，塞到她的床底下去，谁知那底下然已经有好几包了，准是董丽娇自己偷偷藏的，也不晓得她要作甚么！”

孟楚清突然就想起了孟楚洁脸上的斑，禁不住后背一凉。好端端的，她然私藏泥儿斑，还给过孟楚涵一包，可见真是心不良了，今日这事儿，倒也不算完全冤枉她。怪不得方才她为自己申冤，总显得底气不足，原来搜出来的那几包泥儿斑，当真是她的。

浦氏虽然气愤董丽娇的行为，但不论怎样，总算设计将其制服，总体心情还是愉悦的，没过会子就又露出笑脸，夸赞孟楚清道：“五娘好计策，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孟楚清笑了：“我哪里懂得这些，都是跟别个学的。”

跟别人学的？浦氏仔细想想，这回设计董丽娇，果然同上回孟楚洁诬陷她投毒有异曲同工之妙，抚掌大笑：“谁让董丽娇好端端的，弄些泥儿斑回来教唆人，这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孟楚清点头，也笑了起来。

浦氏坐了没会子，便起身告辞，说要赶着去西角院，把董丽娇这两天从她这里赚去的银子，统统拿回来；并提醒孟楚清，从此以后，董丽娇便只是个普通的典买来的丫鬟，不用再跟她气。

孟楚清起身记了，送浦氏到门口方才回转。

来自于董丽娇的威胁终于解除，孟家上下欢欣鼓舞，孟振兴和肖氏见了二房的人，也都和颜悦色，并未因为被借去了一百两银子就现出不高兴来。

压在心底多日的大石终于被搬开，孟振业浑身松泛，心情大好，又认定上次的泥儿斑事件，一多半是董丽娇教唆的结果，不然就凭她们这些养在闺房里的小娘子，怎会晓得这种毒草，于是作主，把孟楚洁、孟楚涵和杨姨娘都提前放了出来，不过该扣的月钱照扣，以示警戒。

孟楚洁和孟楚涵踏出房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给孟振业请安赔罪，孟振业趁机教导了她们一番姊妹之间要相亲相爱之类的话，姊妹两人表现得相当恭敬，孟振业很是满意，愈发认为自家的这几个，都是被董丽娇给教坏了，其实本心是好的。

浦氏对于她们被提前放出来，颇有不满，但因董丽娇被制伏，的确是件大喜事，因此抱怨过几句，也就罢了。

孟楚涵出来后，还同一样，行事低调，说话都是细声细气，只不过不再和影子一般，跟在孟楚洁身后到处跑了。

孟楚洁依旧同浦氏不对盘，她认为，尽管自己诬陷过浦氏一回，但浦氏同样也偷过她的银子，所以两人扯平了，谁也不欠谁；倒是在与孟楚清碰面时，很有几分尴尬，因为当初她明面儿上诬陷的是浦氏，但稍微有点眼力的人，其实都看得出来，她是奔着孟楚清去了。不过这层窗户纸，从来都没有人戳穿过，她自然不会愚蠢到自己主动去说，因而在孟楚清面前，总是别别扭扭的。

最让人奇怪的，当属杨姨娘，虽然孟振业已经发话，解除了她的禁足令，但她却声称自己有错，要闭门思过，直至三个月满再出来。杨姨娘一向不得宠，孟振业就不怎么上心，既然她不想出来，那便不出来罢，随她去了。而浦氏巴不得她永远也不出来才好，自是乐见其成。

没有了董丽娇的威胁，五千两银子保住了，几百亩田产也保住了，孟振业越想越欢欣鼓舞，于是同孟振兴商量，挑个日子，两房人聚到一起，摆几桌酒，热闹热闹。

孟振兴自然没有异议，回去便同肖氏说了。肖氏操办酒席，乃是一把好手，此等家宴，自是不在话下，但这回两房合着办酒，却让她为了难，盖因而今两房之间有贫富悬殊存在，到底按照穷人的标准办酒，还是依照小康之家的标准办酒，这是个大问题。

倘若二房列出来的标准，全是照着后者，那大房岂不是要贴钱？若单只是贴钱倒没甚么，她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只是这种贴了钱却不显山露水的事，她一向不大愿意做，于是便起身，带了江妈妈朝后院去。

穿过随墙小门，踏上通往后院东厢的抄手游廊，肖氏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想看看同以前有甚么不同，她可是听说，孟楚清一上任，就把所有雇来的下人全都给打掉了的。但看来看去，无论是院子里，还是廊下的栏杆上，都是干干净净，游廊的倒挂楣子上，也不见一丝蜘蛛网。

而西边角院，大概是缺人看守，索性挂上了一把大铜锁，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肖氏看得连连点头，悄声对江妈妈道：“五娘子虽说总有些奇思妙想，但当家理财还是不错的，拿着那么丁点银子，过起日子来也不输他们太太。”

“岂止不输，依我看，比他们太太强多了。”江妈妈道，“太太那时拿着的是整整五十两银子，外加许多现成的油面菜蔬，五娘子接过当家的差事时，不仅帐没先前那般宽裕，而且还得不时应付董丽娇，这样的日子，能让她过得同从前不差多少，算是能干了。”

肖氏听了就感慨：“可惜我那溪娘，没有这份能耐，不然也不会去了婆家这几个月，还未能立足脚。”

江妈妈笑道：“太太，不操心才是福哩，您是当家的人，自然晓得其中的苦处，起得比别人早，睡得比别人迟，稍不留神做错点甚么，那责难的人马上就找上门来了，好不辛苦！大娘子在家有父母照拂，去了婆家还有公婆顶着，要多逍遥就有多逍遥，别个羡慕都羡慕不来哩。”

肖氏晓得这是宽慰她的话，但听了心里还是好受许多，自宽自解地道：“等她添个儿子就好了。”

江妈妈听了这话，心中一动，眼睛朝西角院瞟了一瞟，压低了声音问肖氏：“太太，当初二太太典了董丽娇回来，可是要做妾生儿子的，后来是因为她拿捏着咱们家的把柄敲诈勒索，这事儿才被耽搁下来。而今她已不足为道，二房也不用拿银子出来，二太太恐怕又要开始四处寻妾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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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家宴（一）

江妈妈甚么时候，开始关心起二房纳不纳妾的事了？这同她有甚么关系？难道她认为，只要二房生了儿子，就会损害到孟楚江的利益么？可而今二房早已经穷了，即便他们没儿子，将来孟楚江也占不到他们甚么便宜，顶多多分一进院子和几亩薄田，肖氏才看不上眼呢。

江妈妈跟在肖氏身边，从来就没有受过穷，所以肖氏并不认为她真是这个意思，遂道：“有甚么话就直说，跟我绕甚么圈子。”

江妈妈就愈发压低了声音：“太太，董丽娇难道就这样一直关着么？这要关到何年何月为止？再说她投毒并未成功，这样的罪名跟咱们家的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万一她哪天被关得发了疯，拼着命逃出去把咱们给告了，怎生是好？照我看，惟有让二老爷把她给收了，然后生上个一男半女，这才真正是妥当了，到时她就算想要告，也得为自己的亲生骨肉考虑考虑罢？”

肖氏听了，脚步一顿，头一扬，显得有些兴奋：“你说得是，先前她一心想要敲诈孟家，二老爷想要纳她，她也不肯；而今她正懵着呢，正该抓紧时机将她收房，赶紧生下个孩子来，那样咱们才算是高枕无忧了。”

“太太英明，正是这个理。”江妈妈很会恭维人，明明是她想出来的主意，却主动把功劳让给了肖氏。

肖氏听了自是高兴，当即决定，与江妈妈兵分两路，她亲自去找浦氏，谈谈董丽娇的事；江妈妈则照原计划到东厢去，与孟楚清商议家宴的事。

江妈妈便与肖氏在原地分手，继续顺着抄手游廊向前走，直到东厢门口。

梅枝远远儿地就瞧见了她，迎上来接，笑着将她朝里让：“妈妈来得巧。我们五娘子正要去寻二老爷呢，你来迟一步。她就不在屋里了。”

江妈妈忙道：“那我待会儿再来，不耽误五娘子的事儿。”

梅枝忙称不必，将她迎了进去。

孟楚清正从里屋朝外走，果然是一副要出门的架势。江妈妈连忙上前道：“我们太太叫我拿摆酒的事来问问五娘子的意思。若五娘子这会儿没空，我就待会儿再来。”

孟楚清一听，马上停下脚步，叫梅枝掇了凳儿来，请江妈妈坐下，自己也拣了把椅子坐了，道：“我正要寻我爹去说这事儿呢，依我看，此时庆贺，还为时过早。董丽娇虽然已被制伏，但邵立行尚不知所踪。怎么也得再等等，探一探他的态度再说。”

“他们是一伙儿的，邵立行自然得顾及董丽娇的死活，断不会再闹事的。”江妈妈不以为然。

孟楚清坚持己见，要先去见孟振业，江妈妈做不得主，只得随她一起去了。谁知孟振业听了她的疑虑，却道：“咱们两房人也有好久没在一处聚聚了，即便此事还有隐晦。咱们一起吃顿饭总是没错的。”

孟楚清想想也是，他们连邵立行住在何处都不晓得。着急又有甚么用，且等他找上门来时再看他的态度罢。于是重回东厢，同江妈妈两人商议办酒的事。

江妈妈深谙肖氏心意，知道她不愿吃闷亏，因而在和孟楚清说话时，提心吊胆，生怕孟楚清拿出分灶前的酒席单子出来给她看。然而孟楚清十分诚恳，一开口就先言明了二房的难处，明明白白地告诉江妈妈，他们二房而今只有这点能耐，那种打肿了脸充胖子的事，她做不来。

江妈妈听得她这样讲，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高高兴兴地起身告辞，向肖氏复命去了。

孟楚清送走江妈妈，走到房坐下，先拿账簿来做预算，然后叫梅枝去请浦氏来，一起商议酒席上他们二房能端出来的菜式。

梅枝领命朝正房去，但才走到门口，就跟匆匆而来的浦氏迎面碰上了，她连忙把人朝里让，戚妈妈则赶紧进去报信，笑道：“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浦氏脚程很快，进来听见，满面疑惑：“曹操是哪个？咱们家并没有这门亲戚。”

梅枝和戚妈妈都低头而笑，孟楚清暗暗瞪了她们一眼，与浦氏解释道：“她们说故事哩，太太不必理会。”说着，请浦氏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又叫梅枝煮茶来，道：“我正叫梅枝去请您来呢，咱们家现今是您掌勺，这家宴上些甚么菜，可得您来拿主意。”

浦氏爱被捧，听了这话，很是高兴，但实在是不愿意为了家宴而多花费银钱，于是道：“平常咱们吃甚么，就端甚么上去，不然这一顿花了好几顿的钱，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浦氏虽然是出于小气，但这话却很有道理，他们二房，而今的确是数着钱过日子，一天有一天的定数，这顿花多了，下顿就饿肚子。当然，她也可以选择拿私房钱出来贴补，但这可不是个好主意，一旦开了头，剩下的银子也就朝不保夕了，更重要的是，她在浦氏面前好容易装穷成功，可不能前功尽弃。于是就依了浦氏的话，家里有甚么，就做甚么，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坚决不做。

家宴的事商讨完毕，但浦氏仍没有走的意思，反而朝孟楚清这边凑近了些，小声而兴奋地道：“五娘，而今董丽娇已不成威胁，也该给她开脸，放到你爹屋里，为咱们孟家开枝散叶了。等到她为你爹生下个一儿半女，就同咱们孟家有了解不开的联系，任她再想要钱，也没法毫无顾忌地敲诈咱们家了。”

此话有理，诬陷董丽娇投毒，只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因为毕竟不是甚么杀人放火的大罪，顶多算个投毒未遂，万一董丽娇哪日被关怕了，豁出去了，孟家的祸事也就来了。而让她生下孟家的子女，的确是把她和孟家绑在同一条船上的好办法，到时她只怕不但不敢敲诈勒索，还要帮着孟家遮掩罢。

孟楚清觉得此计不错，只要孟振业没有意见就行。于是装出害臊模样，对浦氏道：“这种事情，太太与我爹商议便是，再不济，还有大太太，却怎么来问我。”

浦氏笑道：“你而今当着家，不问你问谁——抬她作妾，总得办几桌酒罢？”

董丽娇虽然是典来的，但却是良人，一开始就抬作妾，而不是先做通房，倒也说得通，孟楚清便道：“也不必另外办酒，就趁着这回两房人家宴，一并热闹热闹。”

因着董丽娇的特殊身份，确是不适合大操大办，自家人一起吃个酒，也就行了。而且两件事并作一件事，还挺省钱，浦氏对此提议很是满意，笑道：“五娘子这家当得好！”

孟楚清忙谦虚道：“那都是太太教导得好。”

原来继女有出息，都可视作是继母的功劳，浦氏从来没有朝这个方向想过，闻言不禁一怔。

孟楚清又道：“家宴那日咱们二房要做的菜，可就劳烦太太了。”

“那有甚么问题。”浦氏满口应承，并答应晚上就把菜单送来。孟楚清起身谢了又谢。浦氏见事情谈完，便起身告辞。

送走若有所思的浦氏，孟楚清开始忙碌，遣梅枝去各屋，把家宴的时间地点，以及董丽娇即将被抬作妾的事，通知给大家；又请戚妈妈去清点桌椅盘盏，有不够的，到各屋去借。

董丽娇被抬为妾，为了孟家的脸面，合该与她做身新衣裳的，但由于时间紧迫，二房如今又没钱，只得一切从简，好在才发了秋衣不久，身上穿的都是新的，倒也罢了。

到底是家宴，也不消有多忙碌，待到第二日晚上开席时，色色都准备齐全了。男人们在前院吃酒，女人们则在后院热闹。

后院堂屋里的大方桌，照例挪到了正中央，盘盘盏盏摆了满桌，虽然没有甚么稀罕菜色，但鸡鸭鱼肉却是不少，这样的规格，在韩家庄多数人家，也是过年才见得到的了。

肖氏和浦氏并排坐在上首，三姊妹打横，孟楚洁和孟楚清坐在左边，孟楚涵坐在右边，本来是该孟楚涵同孟楚洁一起坐的，但孟楚洁因为脸上的斑，恨极了孟楚涵，坚决不肯与她同坐，大家都晓得她们之间的过节，劝了几句无果，也就随着她去了。

下首的位置空着，盖因杨姨娘仍在自我禁足，不肯出来；而董丽娇在没给浦氏敬茶前，还没资格坐上桌。

满桌人，肖氏为长，便先举了酒杯，但望着满桌子的菜，却是喟然一叹。想当初，她与浦氏做寿时，是何等的热闹，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能买着的，恨不能全搬上桌；而且还叫了一班戏，那戏文写得可真是好……

孟楚清见肖氏触目伤情，忙装作喉咙干，轻轻咳嗽了一声。肖氏这才回过神来，换出笑脸，道：“今儿是好日子，咱们不讲大小，都吃一杯，玩个尽兴。”

她没有明讲是甚么样的好日子，但大家都心领神会，个个露出欢心笑容来，吃尽了杯中的酒。

以前她们吃的，不是梨花白，就是竹叶青，而今杯中装的，却就是兴平县最寻常的水酒。肖氏忍不住又伤感起来。她虽然有些私房钱，跟二房相比强得多，但比起孟家的鼎盛时期来，还是差远了，不免总觉得有落差。若说孟家以前是富裕，那么而今大房就只是小康，而二房，更是直接落为贫困了。肖氏越想越伤感，只差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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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家宴（二）

孟楚清见肖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忙朝浦氏使眼色，她的意思，是让浦氏出来讲两句场面话，吸引众人的注意力，但浦氏却会错了意，以为是让她加快酒宴的进度，于是朝站在一旁伺候的俞妈妈点了点头。

俞妈妈便转身出去，领了董丽娇进来。董丽娇今儿穿着一件湖蓝色茧绸披袄，头上戴了两朵红色绒花，脸上抹了胭脂，看起来神色倒好，并没有因为被关了几天，就灰头灰面起来。

她跟着俞妈妈走到浦氏跟前，紧挨着桌子跪了，还没奉茶，先抱着浦氏的腿哭：“太太，其实我从无加害孟家之心，全都是让邵立行给教唆的。还求太太看在我年轻不懂事的份上，绕过我这回，从今往后，我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太太，一言一行都听太太的话，太太叫我朝东，我绝不朝西，太太指狗，我绝不打鸡！”

她这话说得粗鄙又有趣，孟楚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孟楚清心中却是警铃大作，这个董丽娇，真是不简单，这么快就认清局势，转变了风向，改去抱浦氏的大腿了。想想她之前殷勤讨好浦氏的那劲儿，只要她愿意，肯定能把浦氏哄得团团转，卖了还帮她数钱。

孟楚洁坐在她旁边，很想同她说话。经过上次的泥儿斑事件，她对孟楚清，其实心里是有愧的，只是不能说出来，不然她诬陷浦氏的罪名上头，又要加上一条了。而且她一向心高气傲，就算是明着害了她，也拉不下面子来。不过，装作若无其事地同她说上一句话，应该也没甚么罢？孟楚洁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拿着董丽娇当话题，张了口：“五妹，这董丽娇的话提起来，倒是挺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才怪！你看她把敲诈勒索孟家的责任。全推到了邵立行身上去，可若她没先生出害人的心来。又怎会去找他呢？所以，简直是一派胡言。当着满桌子人的面，孟楚清不好与孟楚洁明说，只得小声提醒一句：“三姐当心她才是。”

孟楚洁见孟楚清肯开口接她的话。欣喜万分。根本就没在意她说的是甚么，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孟楚洁抬头见了，神色黯然，把头又垂下去了。孟楚洁便悄悄地同孟楚清道：“五妹，你瞧她那样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咱们欺负她了呢，其实真正害人的，就是她！”

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了。不必挂在嘴上，更何况是当着长辈们的面。孟楚清冲孟楚洁轻轻摆头，孟振业都已经原谅了孟楚涵，她们若再咬着不放，岂不是不给孟振业面子？

可惜孟楚洁没能领会她的意思，还道她是胆子小，道：“五妹，你就是心太软，我跟你说……”

她想要同孟楚清修复关系，越刻意话越多。絮絮叨叨个没完，那边。董丽娇已经敬完了茶，但却没有入座，而是恭恭敬敬地立在浦氏身后，拿着筷子为她布菜。浦氏倍觉长了脸面，颇有些得意神态。而一旁的肖氏却眉头微颦，想来也是觉得这董丽娇不简单。

她们这样坐一桌，长辈要端着架子，小辈则放不开，都是拘谨得很，一场家宴很快就到了尾声。孟楚清见桌上的菜还剩许多，于是吩咐梅枝，等散席后，撤下去赏人，并提醒她给杨姨娘也送些过去——虽说杨姨娘不是甚么好东西，但为防董丽娇坐大，还是抬举她几分的好。

然而孟楚涵听见她的话，却道：“不必劳烦梅枝姐姐，正好我待会儿要去探望姨娘，就顺路带去罢。”

孟楚清没有多想，马上叫梅枝记下，待会儿把饭菜收拾一盒，交给孟楚涵。

一时酒席吃完，肖氏率先站了起来，准备离席，孟楚清等人正要跟着站起来，却见孟楚江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来，惊慌失措地大叫：“娘！娘！邵，邵，邵立行闯到后面来了！爹和二叔叫，叫你们赶紧，赶紧躲一躲！”

躲？！众人大惊失色。邵立行来孟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何至于要躲他？就算董丽娇被制伏的事被他知道了，也不该是这个反应罢？这究竟是出了甚么事？

肖氏急急忙忙地问孟楚江：“你爹和你二叔呢？”

孟楚江哭丧着脸道：“二叔被他打了，我爹去拉架，被他推到地上，爬不起来。”

众人一听，马上由大惊失色转作了惊慌失措，都猛地站起了身来。

孟楚江急得大叫：“别去，都别去！邵立行会打人哩！你们快些躲起来罢，我要回去找我大妮妹妹了！”

马大妮前些日感染了风寒，怕过人，所以今日没能来赴宴，仍在前院屋里待着。孟楚江担心她的安危，说完话，转头就朝外冲。

肖氏急得大叫：“糊涂种子，回来！既然他会打人，你去了又有甚么用！”

孟楚江哪里肯听，脚下不停。

孟楚清离门边近些，连忙大声喊人，戚妈妈等人闻声而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孟楚江给拦住了。

大家一想到孟振兴和孟振业受了伤，就心急如焚，但自从分灶以来，两房人就把些雇来的男仆给打发了，而今家里仆从虽多，却几乎全是女的，那两个运水的短工，又还没回来，这会儿就算想去拦截邵立行，也找不出人来。

怎么办？怎么办？肖氏急得满头是汗。二房的几姊妹，则都望着浦氏，望她拿出个主意来，但浦氏亦是一筹莫展。

孟楚清着了一会儿急，突然一拍手，她们这真是心急则乱，光顾着担心孟振兴和孟振业，却忘了这屋里还有一个人了！她马上回头去看，却惊悚发现，已经不见了董丽娇的身影！

“董丽娇呢！快追！”孟楚清急出一身冷汗。董丽娇准是趁机去与邵立行汇合了，若让邵立行顺利带走她，等待孟家的，一准儿就是牢狱之灾了！

众人此时也发现董丽娇不见了，急得发慌，纷纷叫喊着，追出门去。但才到门口，就见戚妈妈和梅枝扭着董丽娇的胳膊，把她押回来了。肖氏顿松一口气，竟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孟楚清赶紧把她给扶了起来，搀到椅子上坐下。

戚妈妈和梅枝把董丽娇拖进屋内，忿忿地道：“幸亏五娘子喊得快，不然真教她溜到前院去了。”

董丽娇大声辩解：“我没想跑，我只是想去劝劝邵大哥！”

众人此时没有心思同她辩解，只吩咐戚妈妈带上几个丫鬟，去把董丽娇给藏起来，不要让邵立行找到。

戚妈妈领命去了。肖氏这才回复过来，擦擦额上的汗，要重新与大家商议对策。孟楚清却道：“恕我愚见，这有甚么好商议的，自然是该一起到前院去。难不成还眼睁睁地看着我爹和大伯挨打不成？”

肖氏唬了一跳，心想这五娘子也太莽撞，忙道：“五娘，你还小，不晓得这打人的厉害，是要出人命的哩！”

孟楚清不知她究竟受过何种惊吓，竟这样怕被打，哭笑不得道：“正是因为会出人命，所以更要过去呀。咱们加在一起，十几口人哩，难道邵立行还能一并把我们给打死了？”

浦氏深觉孟楚清讲得有理，大骂肖氏窝囊，率先奔了出去，口中大喊：“我就不信他能把我们都给打死，打死人可是要偿命的！”

“正是这个理！”孟楚清匆匆召集所有下人，除去看押董丽娇的戚妈妈和红杏外，其他人全部跟着主人到前院去。

她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有一大群了，浩浩荡荡颇为壮观，肖氏总算稍稍壮了壮胆，跟在大部队的后头，也朝前院走去。

众人匆匆走了几步，惊骇发现，邵立行已然在随墙小门处了，要不是因为双腿被孟振兴和孟振业分别死死抱住，早就冲过小门，直入后院了。

孟楚清不等邵立行反应过来，把手一挥，带头朝前冲去。一群人一涌而上，很快就把邵立行推到了一边，将孟振兴和孟振业解救了出来。肖氏提溜着的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扑到孟振兴身上，大哭起来。

孟楚清松了口气，再度挥挥手，就要指挥众人撤退，突然却听见邵立行的笑声，阴森森地从前方传来。她抬头一看，登时僵住了——邵立行的右手，正掐在马大妮的脖子上，一动不动。

肖氏气得直跺脚，眼见得就成功了，这马大妮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作甚么，尽添乱！

马大妮满脸惊恐，他们这边的表情，亦不相上下。孟楚江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就要冲过去，肖氏一把将他拦腰抱住，又叫其他人来帮忙，哭道：“我的儿，媳妇没了，再娶便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娘怎么办呢？”

孟楚江不肯，执意要去，母子俩闹得不可开交。

邵立行嘿嘿笑着，脸上的鼓眼睛和鹰钩鼻看起来，格外的阴森。“原来她是你家儿媳，你要是不说，我还不晓得哩。既然如此，那便把五千两银子拿来罢，不然我可就把她给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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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筹备

孟楚清面露讥诮，道：“你若真把她捏死，还想甚么五直接杀人偿命，坐牢去得了。”

邵立行稍显犹豫，放开了马大妮的脖子，但态度依旧强硬：“想要她活命也行，要么给钱，要么我去官府把你们给告了。”说完又四处张望：“董丽娇呢？董丽娇呢？”

浦氏张口欲言，孟楚清忙拉她一把，道：“董丽娇投毒加害咱们庄的柳五娘，我们正要拿她去见官呢。”

邵立行稍显错愕，马上却又大笑起来：“送罢，送罢，那五千两银子，全交到我名下。”

他竟不关心董丽娇的死活？敢情他俩不是一伙的，只是为了某些利益，才临时凑到一起？孟楚清十分惊讶。孟家其他人则很是沮丧，看来光制伏董丽娇根本不管用，还有一个邵立行呢。

孟楚清脑筋飞转，对邵立行道：“忘了告诉你，你现下就算去官府告状，也没用了，我们正打算派人回湖北自首去呢。”

此话一出，别说是邵立行，就连孟家人都惊呆了。自首？这是甚么时候的事？派谁去？

孟家人脸上的表情，邵立行自然看得见，马上就笑了，道：“你少来哄我，若真是打算去自首，怎会人人诧异无比？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们，若是五千两银子真的暂时拿不出来，就先把个小娘子与我做通房，然后陪嫁上几只箱笼，我便宽限你们些时日。”

孟楚清听了，转身就走，道：“想要我们家的小娘子，做梦去罢。你若是不信我们要去自首，过几日来瞧便是。”

她的表现如此决然，真把个邵立行给唬住了，孟家其他人有些摸不着情况·但当着邵立行的面，自然要给孟楚清面子，于是也纷纷掉头，扶起孟振兴和孟振业，跟着她走了。

转眼，原地只剩下了邵立行一个人，他在原地踌躇半晌，一言不发地走了。

浦氏回头看了看，担忧地问孟楚清：“他不会真去衙门告状了罢？”

回答她的，却是孟振业：“他要告也是去湖北告·没那么快的事，不然没有赏银拿。”是了，通缉令并未全国发放，兴平县的衙门，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不然他们孟家也不会在韩家庄安然度过了数十年了。

一群人跟着孟楚清回到后院堂屋，孟振兴马上冲着孟楚清发起了脾气，怒吼道：“五娘，你这是甚么意思？是要我回去坐牢么？”

孟楚清好言劝道：“大伯，我相信你和我爹，都是被冤枉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回去把事情弄清楚，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呢？咱们这样人心惶惶的过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孟振兴本来很是愤慨，但听得孟楚清说相信他是被冤枉的，一腔怒火马上就又平息了，只是仍不同意她的提议，毕竟这一回去，万一事情说不清楚，他就要坐牢了。

孟楚清还要再劝·孟振业却冲她摇摇头，她只得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起身回房去了。

她原以为孟振业是也不同意回乡调查实情，所以才制止了她，可谁知到了晚上，孟振业却一脸疲惫地来找她，告诉她，孟振兴还是死活不肯回湖北，所以他决定·亲自去走一趟。孟振兴抗拒的心情太过严重，倒还不如孟振业去·不过这样一来，修渠的事情，就全落回孟楚清一个人的身上了。

（忽略什么邵立行啊，不孝罪名之类的情节吧······后悔写了这个了，下面纯种田·绝不东扯西拉了……）

女孩子家，到底不好为了修渠四处奔走·所以孟振业已经拜托了孟振兴帮忙，凡是遇到需要与外人交涉的事情，都可以去找他。孟楚清一一应下，让他放心。

回乡之事宜早不宜迟，孟振业没有多耽搁，当天被浦氏逼着同董丽娇圆过房，第二天就收拾了行囊，第三天一早上路了。

到了第五天，邵立行真的又来，得知孟振业果真回了湖北，一半惊讶，一半不信，竟一路追着去了。为保行路安全，孟振业是特意拿了孟振兴给他的银子，随了镖局一道走的，所以尽管邵立行追去，大家都不怎么担心。

当时孟楚清劝说孟振兴回乡时，孟振兴百般的不愿意，这会儿孟振业当真去了，他的一颗心反而安定下来，尽管还是怕坐牢，但那种惶惶不安的感觉，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为此，他还是有些感激孟楚清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便让肖氏去转告孟楚清，修渠若遇到了困难，尽管去找他。

渠，是真的要修了，不论孟振业结果如何，这一大家子人都得生活，不能还没证明自己妁槽白，就先饿死了。孟楚清在孟振业离家的第二天，就开始把修渠的事提上了议事日程。

她为修渠专门立了一本账，上面有大房所借的一百两，有浦氏为了答谢她几番帮忙，咬着牙拿出来的二十两，还有孟振业的一点积蓄，当然，也少不了她的私房钱。

她的私房银子，可是不少，但对于修渠来说，真只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所以要想把此事作兴起来，还得继续筹集资金。孟家人，大概是拿不出来更多的钱了，她把目光，放到了整个韩家庄。

要说韩家庄拿得出银子来修渠的人家，几乎全是她的左邻右舍，因为这里是韩家庄最好的地段。既然彼此之间都熟悉，梅枝便出主意，让她拿银子出来办两桌酒，请邻居们来商议修渠的事。

但孟楚清却想着，她人轻言微，又只是个小姑娘，这修渠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没有甚么信服力，而孟振兴虽然目前愿意支持她，但其实他自己打心眼里就不愿意，又如何去劝服别人？于是想了个主意，请孟振兴先去说动里长，然后请里长出面，去同大家说。

孟振兴本不愿意去，但一想若是不说动里长，最后这劝说邻居的差事，就会落到他的身上——孟楚清再能干，也只是个未嫁的女孩子，总不能让她去走家串户，于是只得去了。

他为了能卸下自己身上的责任，特意使了些银子，非常顺利地请动了里长。而韩家庄的有钱人本来就没几户，很快，孟家要修渠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庄子。

陆续便有邻居上门，打听修渠的可行性，孟楚清一一耐心解答，但数日过去，惟有柳五娘拿出了一百两银子而已，其他人都持观望态度，住在他们隔壁的余家的闺女余翠花，甚至讥讽孟楚清是异想天开。

孟楚清为修渠筹备了这样久，又岂会因为这样一点挫折就放弃，当即拿出原定方案，请孟振兴带上一千两银子，在里长的陪同下，找些门路，到兴平县去求见知县大人，请他帮着寻几个合伙伙伴，然后以官府的名义来修渠。

民众出钱，知县得名，这样的好事，哪里寻去，再加上一千两银子的礼，不可谓不厚，因此没过多久，孟振兴就给孟楚清带回了好消息，知县大人答应帮忙，去和兴平县首富韩半城说说，不过韩半城精得很，不会轻易入伙，过些时日，他会派人来韩家庄，实地考察，到时孟家一定要悉心接待，不然出了岔子，他是不管的。

兴平县的韩半城，那是何等富贵的人家，一万五千两银子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孟振兴再三叮嘱孟楚清，等到韩家派人来时，一定要小心接待，务必拉他们入伙，那样修渠的资金，就完全不用愁了。

因为二房如今穷了，连个厨娘也无，所以孟振兴逼着肖氏来负责招待事宜，但孟楚清得知后，却婉拒了他的好意，韩家人来，是为了勘察修渠的可行性，又不是来吃喝玩乐的，若他们真是奔着后者来的，那不合作也罢。

不过，到底是贵客，孟楚清还是发动所有人，把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客房也准备了出来，就在孟振业的书房内。当然，她也没忘去知会浦岩，请他到时来作陪，顺便给韩家人讲解讲解图纸。

准备停当没过两日，便有自称为韩家仆从的人上门来打前站，提前运来一整套起卧用具，还附带一张长长的食材单子。孟楚清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食物名称，直觉得头皮发麻，韩家即将派来的，究竟是谁呀，居然对吃的这么讲究？

谁知那递上单子的小厮赵银却告诉她道：“五娘子，我们二少爷有洁癖，而且对很多食物都过敏，所以我们太太特意让人先运了一套全新的被褥用具过来，并开具了食物禁忌单。”

敢情这张单子上，写的不是要吃的，而是不能吃的？孟楚清更为惊讶了，从头到尾把这张单子看了一遍，得出结论，他们韩家的这位二少爷，非常适合在韩家庄生活，过粗菜淡饭的日子。这么说来，厨房里那些现成的白菘猪肉，就足够应付这位二少爷了，连买鸡买鸭的钱都省了。孟楚清高兴起来，连声保证，会让全家上下都将这张食单牢记，绝对不会让他们的二少爷出一丁点儿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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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来客（一）

赵银不是第一次替他们二少爷办这些事了，但却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爽快就拍着胸脯作保证的，高兴之余，又有些不太相信，千叮咛万嘱咐后，又由孟楚清领着，到厨房和书房等处仔细检查过一遍，方才放心告辞。临行前，他还交给孟楚清一封足有五十两的银子，说是他们家二少爷这几天住在他们家的费用。

到底是兴平县首富，出手就是五十两！孟楚清想了想，先收下了，等二少爷离去时再还给他。

孟楚清想着，既有洁癖又对食物过敏的人，身体说不准会很弱，容易生病，于是再次发动全家上下，拿白醋兑了水，将所有的家什器皿都擦了一遍，以作消毒；她还叮嘱浦氏，到时给韩家的二少爷做饭前，案板菜刀和餐具，一定要先消毒。浦氏觉得太麻烦，忍不住嘀咕，但孟楚清只说了一句“看在银子的份上”，她就再没有怨言，欢天喜地地办事去了。

安排好最为关键的浦氏，孟楚清又把下人们召集到一处，叮嘱了一番，其实她本来不想做这些的，觉得韩家派人来，不就是勘察渠道么，同他们家的招待好坏，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一想到那位韩家二少爷又有洁癖，又对食物过敏，她就觉得，还是小心谨慎为上了。

忙完这些，她又到四处巡查了一番，确定每个房间，都没有引起那位韩家二少爷过敏的食物，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东厢。

刚一坐下，孟楚洁就来了，她坐下扭捏了半晌，方才道明来意：“五妹，听说韩家二少爷就要来了，我想预支五分银子，买些胭脂水粉……”她说完，见孟楚清满脸诧异，忙解释道：“五妹。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外人瞧见我脸上的破绽……”她说着说着，黯然神伤。

孟楚清说不出旁的话的，起身打开柜子。取出一盒桃花玉女粉，递给她道：“这还是我分灶前买的，一直搁着没舍得用，三姐若需要，就先拿去使罢。”

孟楚洁再三谢她，接过粉盒走了。

孟家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打扫到第三天的时候，几辆装饰精美，华丽非常的马车停在了孟家的大门前。由于所来的马匹太多，孟家的拴马石不够，其中几匹，只好拴在了门前的大树上。

那些马车，前面几辆坐人，后面几辆却全是拖东西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锦盒，就足足装了两大车。韩家庄的庄民们。纷纷来看热闹，正猜测那些盒子里装的是甚么，韩家跟车来的小厮们，就开始向孟家各人派发礼物了，上自孟振兴，下至大房扫院子的小丫鬟，人人都有份，让庄民们艳羡不已。

孟振兴早已请了里长和村里有头有面的几位长者来作陪，一起恭候在堂屋门前。

孟家上下。全都跑出去围观，孟楚清心想，自己又不是甚么大家小姐，装甚么矜持，于是换了件不打眼的棉布衣裳，拉了梅枝一起出去看热闹。

她们到的时候，韩家人已尽数下了马车，正与围观的庄民一起，簇拥着一位华服公子朝孟家院子里来，那华服公子。想必就是韩家的二少爷了，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个同他有三五分相像，但衣着打扮全不如他的男子，孟楚清心想，这大概是他家的甚么亲戚，陪着他来勘渠的罢。

梅枝紧盯着韩家二少爷不放，两眼放光，口中啧啧出声：“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俊俏的小官人了。”

孟楚清仔细朝前一看，那韩家二少爷头发乌亮，唇红齿白，皮肤更是细腻胜过寻常女子，再加上穿了一身十分合体时髦的如意纹直裰，的确算得上是一位翩翩美少年。

但她还是忍不住打趣梅枝：“你昨儿还说浦岩是你见过的最俊俏的小官人呢，这变心可真快。”

梅枝忙不迭送地解释：“这不一样，不一样！”

孟楚清笑道：“怎么不一样？难道是因为一个穿的是绸缎衣裳，一个穿的是粗布衣裳？”

梅枝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跺跺脚，不理她了，没过一会儿，却又感叹出声：“你瞧，韩家二少爷头上的那根金镶玉的簪子，可真是好看。”

他那腰间的带子，还是玉镶犀牛角的呢，该不会他这一身行头，就已经超过了修渠的造价一万五千两了罢？饶是孟家也曾经富贵过，待孟楚清看清了韩家二少爷的那身打扮，还是忍不住感慨。

韩家二少爷并未携带女眷，因此一行人径直朝前院堂屋去了。而围观的庄民们还围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梅枝想赶人，孟楚清连忙制止了她，在乡下，围观是件非常寻常的事，如果赶人，可就伤了乡里乡亲的和气了。

她回到东厢坐下，让戚妈妈去问肖氏，若是二少爷有甚么吩咐，赶紧告诉她。

没过一会儿，就见江妈妈亲自来了，告诉孟楚清，韩家的两位少爷，都只带了小厮，没带丫鬟，所以肖氏特意让她来问问孟楚清，是不是得帮忙安排两个。

孟楚清听了这话，先吃了一惊：“不是只有韩家二少爷么，哪里还来一个？”

江妈妈笑道：“大少爷也来了，方才走在二少爷旁边的那个便是，只不过他穿得朴素些，所以好多人都没认出来，不怪五娘子。”

孟楚清一听，马上为大少爷的住处犯起了愁，江妈妈忙道：“五娘子不必操心，我们太太说了，前院空屋子多得很，不如让大少爷和二少爷都住到前院去。”

孟楚清想了想，道：“后面的书房早就收拾好了，不住浪费，还是教二少爷住后院，大少爷就劳烦大太太帮着照料罢。至于丫鬟，大少爷既然要住到前院，就劳烦大太太安排，服侍二少爷的人，我待会儿去问问她们谁愿意去。”这位韩家二少爷，可不是寻常人，他又是洁癖，又是食物过敏，万一出点甚么事情，他们孟家可担待不起，所以还是住原来安排好的地方罢，因为那里早已消过好几遍毒了，而且住在二房的地方，也好安排他的饮食。

江妈妈没有异议，孟楚清便添了银子，叫她带回去给肖氏，并又再三谢过。

江妈妈一走，梅枝就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满脸都是诧异：“原来那个穿绸子衣裳的，竟是韩家的大少爷，却怎么打扮得远不如二少爷？还有，那日赵银来时，交代的事，全是关于二少爷的，压根就没提大少爷也要来呀？”

孟楚清突然就想起了被孟楚洁抢走的那篇酸文来，忙叫梅枝去一趟西厢，问问孟楚洁，那酸文还在不在。

梅枝应声而去，过了一时，却是孟楚洁亲自来了，她脸上敷着孟楚清给她的玉女桃花粉，把斑点遮得干干净净，怎么看都还是原来的那个神采飞扬的三娘子。孟楚清以为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解释道：“三姐，据说那酸文，写的就是韩半城家，所以我想拿回来再瞧瞧，免得不知情，无意间犯了他们的忌讳。”

“五妹说的哪里话。”孟楚洁自袖子里掏出整整齐齐的一本酸文，先递到孟楚清手里，然后方才坐下，道，“这本来就是五妹的物事，当初是我不懂事，强抢了去，而今正当还给五妹才是。”

她突然变得如此客气，孟楚清很有些不习惯，笑道：“三姐何必这样，咱们姊妹，还同以前一样亲亲热热，想说甚么就说甚么不好么？”

孟楚洁却是苦笑：“五妹，你三姐就是与人太亲热了，毫无防备，这才着了道，还冤枉了一回太太。”

这显见得说的就是孟楚涵了，孟楚清沉默片刻，还是劝她道：“爹也说了，四姐那是受了董丽娇的教唆，本心其实也不坏。”

孟楚洁激动起来：“就算是被教唆的，那我脸上的斑消得掉吗？”

这满脸的斑，的确值得她记恨一辈子了，孟楚清觉得自己再劝，就是假了，索性闭上了嘴。

孟楚洁不惯在人前表露自己的软弱，马上起身告辞走了。

“唉。”孟楚清从窗中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门口却马上有声音传来：“五娘子好好的，叹甚么气？”

这听着是浦氏的声音，孟楚清连忙起身去迎，问道：“太太是来问中午的菜？”

浦氏点了点头，语气里有着浓烈的兴奋：“我都听说了，韩家那位二少爷，穿金戴银，富贵非常，我们一定要把他给伺弄好了，说不准他走时，还会送咱们几块银子。”说着，又告诉孟楚清，方才韩家的小厮，给她送来了甚么甚么礼物，一看就很值钱，她很是喜欢，又问孟楚清收到的是甚么。

孟楚清的那份，是戚妈妈接的，她还不知道是何物，闻言便让梅枝取了来，给浦氏看。却原来是韩家以他们太太的名义所送的几盒胭脂水粉。孟楚清很少用这些，便让浦氏挑几盒去，可浦氏是从来不化妆，懒得要，于是便让梅枝给孟楚洁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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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来客（二）

浦氏跟孟楚清商量，反正韩家两位少爷都在前院议事，不如中午就都在那边吃，省得二房再开伙。

这样做，未免也太占便宜了，孟楚清忙道：“大太太可不晓得韩家二少爷的那些禁忌，还得劳烦太太操心，做好了送到前面去。”

浦氏心想也是，万一韩家二少爷食物过敏出了甚么事，也许就再也收不到银子了，于是便道：“那我就做个白面馍，下个葱花面，煮个白菘，炒个猪肉片？”

“使得。”孟楚清想了想，又提醒道，“馍里别掺杂面儿，面里别卧鸡蛋，腌肉片时，别用鸡蛋清。”

浦氏牢牢记下，转身去了。

孟楚清便翻看孟楚洁还回来的酸文，仔细看起来。韩半城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韩宁是原配所出，长年在外打理家族生意，至今二十多岁了，还没成亲；小儿子韩迁则是那位西风压倒东风的蔡姓妾室所生，今年刚满十五岁。韩半城极为宠爱这个小儿子，连带着正室太太也不敢怠慢，处处把他放在自己儿子前面；大儿子韩宁对他也是处处谦让，以至于养成了他骄纵挑剔，还带着些极端的性格，高兴时可以赏你千金，不高兴时也能叫人把你打个半死，所有他屋里的通房，就没有不伤不残的，以至于后来根本就没人敢跟着他，连普通丫鬟都是想尽了方法，不让自己被分派到他屋里去。

看到这里，孟楚清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敢情这位二少爷徒生一副好皮囊，却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刚才江妈妈还让她送一个丫鬟去服侍他呢，万一孟家的丫鬟一个伺候不当，被他打死了，怎办？

孟楚清舍不得让家中的丫鬟去涉险，于是让梅枝把江妈妈请过来，与她商量：“我们二房事多人少。实在抽调不出人手，而且二少爷又有洁癖。又对很多物事过敏，万一咱们的人一个不留神，服侍不周，害得他犯了病。那可是大罪过。不如就让他自己带来的小厮跟去服侍？”

江妈妈叫道：“哎呀。五娘子，怎么不早说，大太太已经指了个丫鬟去服侍他们大少爷了，这若是不给二少爷也派一个，难保他不会生气。”

厚此薄彼，的确是惹人厌，更何况这位二少爷还是这么个性子。孟楚清又犯了难。梅枝小心翼翼地道：“五娘子，若是你不放心，不如让我去？”

孟楚清瞄了搁在架子上的酸文一眼，没有作声。但那意思很是明了，不希望她去以身涉险。

梅枝却道：“横竖是要个人去的。别人去，五娘子放心，我还不放心哩，被二少爷打了事小，得罪了他，耽误了修渠事大，所以还不如我亲自去伺候。虽说我口笨舌钝，但到底把那张二少爷禁忌食单给背得滚瓜烂熟了，可以保准不让他过敏中毒。”

孟楚清听了。还是犹豫，江妈妈和戚妈妈却都赞同梅枝的意见。纷纷道：“他们二少爷哪怕再难伺候，这会儿也是在我们家做，哪能把在家里的那一套搬到我们这里来，就算梅枝不当心做错了事，想必他也不会太过苛责。”

孟楚清想了想，觉得有理，加之梅枝自己态度又坚决，于是便准了，让她去准备准备，待会儿过去伺候。

转眼到了中午，孟楚清看着浦氏把菜做好，着人送了过去，浦氏生怕自己做的不好，耽误了韩家二少爷打赏，一颗心七上八下，直到前面传来信儿，说爷们儿中饭吃完，并没有挑剔甚么，只是孟振兴叫她陪着孟楚清三姊妹到前面去见一见人，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说是这么多人一起去，其实大家都晓得，韩家两位少爷，是要单同孟楚清商议修渠的事，其他的人只是陪。

此时孟楚清正同浦氏在一起，听说孟振兴叫她们过去，便坐等浦氏去叫孟楚洁和孟楚涵过来，然后一起走。但浦氏却非要她先去换一件光鲜的衣裳，再多戴几件首饰，还怪她道：“昨儿韩家送你的那些胭脂水粉，怎么都给了你三姐，也不晓得给自己留些，不然这会儿还能抹抹粉，涂个胭脂。”

这是去商议正事，又不是相亲，打扮得那么隆重作甚么，孟楚清低头看了看身上，觉得并无不妥，就不想麻烦，但又怕浦氏催促，于是只得回房，换了身衣裳才又来。

她重新到堂屋时，孟楚洁和孟楚涵都已经到了，正在等她，浦氏朝她身上一看，换是换了件衣裳，但却还是同先前一样的素净颜色，头上也是多插了首饰，却只是添了几支像生花，登时就有些不高兴，把她拉到一旁，小声地道：“你瞧你两个姐姐，家私还没你多呢，都打扮得比你光鲜，你也不怕被比下去。”

光鲜么？孟楚清朝孟楚洁和孟楚涵那边看了看，见她们穿得其实也挺平常，并没有刻意地装扮。她就知道，她这两个姐姐，就算有时候做事再出格，面儿上的规矩，还是会顾的。不过仔细留意，还是能发现，孟楚涵用了些小心思，脸上的脂粉抹得比平时格外多些，眉眼描绘得十分精致；孟楚洁的样貌，本比她更漂亮三分，却生生因为这个妆容，被她给比下去了。

孟家女孩子好容易见回外，想在他人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倒也无可厚非，孟楚清没有多想，倒是孟楚洁凑过来，很是说了孟楚涵几句：“脸上的粉，涂得比我还厚，这是去作甚么呢？”说完抬眼看一看浦氏，心里也不快活，拉着孟楚清快走两步，悄悄地道：“其实也难怪你四姐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我和她，年纪也不小了，太太却从来不张罗我们的亲事，怎能叫人不着急。”

这倒是实话，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孟振业是男人，心思粗，大概还没想到这里来，浦氏身边又没个贴身服侍的人，想让人帮忙递个话，提醒提醒都不行。孟楚清颦眉一时，突然想起俞妈妈，忙对孟楚洁道：“你屋里的俞妈妈，不是一向同太太走得近么，何不叫她去悄悄提醒提醒太太？”

孟楚洁最听不得俞妈妈三个字，转眼耷了嘴角，不作声了。

孟楚清也就不再提起，放慢了脚步，走到了最后面。

到了前院，然还有好些娃娃围在正房堂屋跟前，原来是韩家的两位少爷散了糖果，引得他们舍不得走。除了那些娃娃，门边还有隔壁余家的闺女余翠花，和柳五娘家的闺女叶闲云。

她们来作甚么？孟楚清稍一思忖，明白过来，肯定都是来打探消息的，余家虽然没参与修渠，但见孟家与兴平县首富搭上了线，心里还是忐忑，生怕修渠事成，他们却占着好处；至于叶闲云，肯定是柳五娘打发她来看看，他们投资的那一百两，究竟会不会打水漂。

孟楚清怕浦氏不高兴，特意低声问过了她的意见，方才走上前去，笑着问叶闲云：“你娘怎么没来？我使人请她去。”说着，又顺道同余翠花打了个招呼。

叶闲云连忙摆手道：“你家大伯使人去了的，是她自己不来，说相信孟家，全听你们的。”这样说，好像又解释不了她为甚么在这里，顿时红了脸。

孟楚清笑道：“你来是应该的，快些随我进来坐。”说着，拉起了她的手，一道随着浦氏进堂屋里去。

本来是大家都站在门口，转眼间余翠花却落了单，心里就有些不高兴，脸上现出些嫉妒来，低声嘀咕：“修甚么渠，我看一多半要赔本。”檐下候着的戚妈妈听见，马上拉下脸，使了个借口，把她给拉开了。

堂屋里，座次很奇怪，孟振兴和肖氏在主座，自不必说，下面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坐的是里长，这也没错，但紧接着的左手第二张椅子，坐的却不是韩家大少爷，而是二少爷；而他们家的大少爷，却是坐到右边的椅子上去了。

自古以来，男尊女卑，在左手边的椅子尚足够的情况下，怎么韩家大少爷却坐到右边去了？按着他和二少爷之间的年序，左手边第二张椅子，应该是他的才对呀。

孟楚清看过酸文，心知肚明，把眼帘垂了下去，孟楚洁却也看出些门道，颇有些兴奋地拉一拉她的手，小声地道：“王继的酸文上，写兴平县有户严姓人家，家中宠妾灭妻，连嫡出的大儿子，都要对庶子忍让三分，倒跟韩家这情形差不多。我本来还以为那是王继凭空想出来的呢，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事。”

王继那篇酸文很写实，的确很容易对号入座，孟楚清点点头，示意她莫要作声，免得被韩家人听见了。孟楚涵在一旁，却是暗骂孟楚洁是蠢货，她们自己就是庶出，宠妾灭妻不好么，嫡子为庶子让道不好么，偏她拿出来跟新闻似的讲。

她这里暗暗咒骂，孟楚洁却是浑然不知，落座后，趁着孟振兴等人正与浦氏寒暄，仍旧小声叽叽喳喳：“五妹，刚才他们才来时，我只留心了二少爷，这会儿细细一瞧，却觉得大少爷生得还要俊俏三分，而且更多几分男子气概，五妹，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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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来客（三）

以前家里人一起开会时，孟楚洁就喜欢在下面悄声讲话会儿有正经客人在，她怎么还这样，让人听见多不好。

孟楚清端正坐好，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了些。孟楚洁终于反应过来，暗自撇嘴，但好歹没作声了。

浦氏作为长辈，与客人寒暄完毕，不等孟振兴开口，马上指了孟楚清，对韩家的两位少爷道：“我们家的五娘子，最是能干了，其他姊妹全然比不上她，这回修渠，说是我们家两位老爷起的头，但其实全是她谋划的。”

浦氏竟然这样吹捧孟楚清，这让她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站起来谦虚了几句。但孟楚洁的脸色，已经是变了又变了，连表面功夫一向修炼到家的孟楚涵，都透露出一丝敌意来。

孟楚清相信浦氏是好意，想要投桃报李，但这样夸她，还真是为她树敌了。

要说孟楚洁和孟楚涵变了脸色，还有缘可循，因为毕竟浦氏在夸奖孟楚清的同时，也无意间贬低了她们；可对面韩家二少爷的脸色，居然也阴沉起来，这却是为何？要不是那位二少爷根本没掩饰自己的表情，孟楚清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韩家大少爷倒是和气得很，温温和和地笑着，道：“先别说这渠修不修得成，单凭五娘子这份勇气，就值得嘉许了。”

怎么不谈正事，全来夸她？孟楚清见浦氏笑得灿烂，还一副想要同韩家大少爷深谈的模样，连忙站起身来，道：“今日天色已晚，到渭河去肯定来不及了，不过上田埂走走还是可以的，要不两位少爷随了我去看看地形？”

不说废话，直入主题·还真像是个要办大事的人。韩家大少爷韩宁的眼睛里，真透出几许赞叹来，随着孟楚清站起了身。韩家二少爷韩迁却坐着没动，先是冲着韩宁轻哼一声，转眼又一脸鄙夷地望向孟楚清，挑L衅似的道：“一个女孩子家，知道甚么修渠，不过哗众取宠罢了！”

孟楚洁下意识地想要帮孟楚清反驳回去，但刚张开嘴，又闭上了。心道·浦氏不是才夸孟楚清比她们都强么，那就让她一个人独自应对去罢。

韩迁这般挑衅，她满以为孟楚清会反击回去，却没料到，孟楚清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居然笑吟吟地对韩迁道：“我的确是不懂，不过，只要二少爷懂不就行了？我就陪着你们转一转，全当尽地主之谊了。”

“也罢，那我就陪你走一遭罢，免得你不懂事，被人糊弄了去。”韩迁得意地笑了起来，当真站起身，率先朝外走去。孟振兴和里长见了·也忙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想起来让韩宁，韩宁却不肯托大，坚持让他们上前，又向孟楚清道了一回请字，方才慢慢跟上去。

孟楚洁在后面咬牙切齿·暗骂孟楚清太懦弱，受了侮辱还要笑脸相迎。可此刻孟楚清心里却是在暗暗发笑，甚么暴虐脾气，甚么喜怒无常，韩家的二少爷，分明就还是个孩子嘛，这样好哄！

浦氏和孟楚洁一样，也不喜欢韩家二少爷，方才见他还出言讥讽孟楚清·就更看不惯她了。她心里不高兴，就迁怒于孟楚洁和孟楚涵·吼道：“还不赶紧去跟上去，陪陪你们五妹！”

孟楚洁满心不忿，还夹杂着些酸溜溜的情绪，理也不理她，哼了一声就走了。浦氏气急败坏·又不能抓住她打一顿，只得转头去催孟楚涵。孟楚涵而今在家里是个罪人·谁都能欺负，自然不敢反驳她的话，乖乖地随她去了，不过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埋怨神色，反而能瞧出几分雀跃来。

他们这一行人中，就数韩家的二少爷韩迁穿得最为显眼，一眼望过去，首先看到的就是他。孟楚涵有心过去结交几句，但却又不敢逾越规矩，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浦氏后头。

她正寻思，要用个甚么法子，才能同韩迁说上两句话，突然就见浦氏回转过头，骂她道：“还不紧走几步，磨蹭甚么呢？”

她走得已经很快了呀，这还叫磨蹭？孟楚涵正莫名其妙－，就见浦氏远远地朝韩迁一指，道：“去把韩家的二少爷支开，不许她和你五妹说话。”

孟楚涵举目一望，果见韩迁正凑在孟楚清旁边，不晓得在说甚么，从背影上，也看不出他是在赞扬，还是在讥讽。能够有机会靠近韩迁，孟楚涵很是喜悦，但一想到浦氏让她去，完全是为了孟楚清，而且听浦氏的口气，还很瞧不上他，那喜悦，就打了一半的折扣。不过不管怎样，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她还是听话地加快了脚步，在浦氏的陪同下，朝韩迁那边了过去。

她刚走到韩迁跟前，还没来得及搭话，他们却停了下来，远远地冲着个人打招呼。抬头一看，却原来是迟到许久，这时候才来的浦岩。

浦岩好像和韩家的两位少爷都认识，上前打招呼，韩宁态度热络，韩迁却有些爱理不理。他同韩家兄弟寒暄完毕，又与其他人行礼。他是孟楚涵和孟楚洁名义上的二表兄，于是两人也走上前，去同他相互见礼。

一时行礼毕，孟振兴有些不高兴地问浦岩道：“怎么这时候才来？”

浦岩笑嘻嘻地道：“夫子留了篇文章，想到这时候才写完，所以来迟了，还请大老爷勿怪。”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更何况浦岩是韩家庄唯一的秀才，他一说是因为写文章才耽误了，孟振兴马上不再说二话，反而替他向韩家的两位少爷解释起来。韩宁和韩迁都表示不介意，同浦岩聊开了。浦岩却逮着个机会，偷偷同孟楚清道：“大少爷也来了，怎么不早说？我以为二少爷是一个人来的，唬得我没敢冒头，后来听说大少爷也来了，这才匆匆赶来。”

“怎么，你怕他？”孟楚清有些惊讶，他居然也有怕的人。

“怎么不怕！”浦岩朝韩迁那边望了一眼，心有余悸地道，“那人甚么都不懂，却最好装着比别人都在行，还不许别人反驳他一个字，最是讨人厌的。”

孟楚清故意逗他，道：“我倒是觉得他挺好说话的。”

“他好说话？！”浦岩觉得孟楚清是在骗她，满脸不信。正要问详细，却听见韩迁在叫孟楚清，满脸的不信就顿时变成了诧异。正巧这时韩宁也在叫他，于是便同孟楚清一起过去。

除了韩宁和韩迁，其他人也都在，全站在一处小土包上，眺望远方田地。

孟楚涵由浦氏陪着，站在韩迁身旁，与他讲解着韩家庄的山山水水，韩迁看起来很感兴趣，两人相谈甚欢。

孟楚清一走过来，浦氏就盯紧了韩迁，并给孟楚涵使眼色，生怕他又去找孟楚清说话、

孟振兴招手叫孟楚清和浦岩过去，笑道：“刚才在堂上时，我们二太太说得对，其实我们对修渠都是一窍不通，要问详细，还得我们五娘子和浦二郎来。”

韩迁听见这边说话，马上丢下孟楚涵，走近了来，趾高气昂地道：“浦岩懂得甚么，他那副水渠图，还是我们韩家出资的呢。”

韩家肯出资请浦岩来画水渠图，这不正说明了他懂得多，有本事么？他怎么却这么说？众人面面相觑，却又顾及韩家的身份，不敢反驳。韩宁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容，冲众人拱拱手，道：“舍弟不是这意思，他是说——”

“我是甚么意思，还消你来解释？他们自己没有耳朵？”韩迁马上变了脸，袖子一甩，走下小土包去了。

这人，怎么说走就走？众人都是一愣。

孟楚涵踌躇再三，还是对浦氏道：“太太，我跟去看看，二少爷从没来过这里，别失足摔着了。”

浦氏没多想，爽快地点了点头，她便提起裙子，飞也似的追去了。

虽说他们现在只是普通庄户，可也不能做得如此打眼罢？哪有未婚小娘子，当众追着男人跑的？[www.qinkan.net奇书网]孟楚清深深皱眉，忙道：“反正咱们也要去看田，不如跟着一起去罢。”

孟振兴马上反应过来，招呼着众人朝下走。韩宁却是微微顿足，示意孟楚清留步，满脸歉意地对她道：“舍弟向来口直心快，其实没有恶意，我想去跟浦家二郎道歉，能否请五娘子做个中人，从中调和调和？”

“我家二表兄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孟楚清可不想修渠还没开始，双方人马就闹起矛盾来，自然是满口答应，走去把浦岩给叫了来。

谁知浦岩还没等韩宁开口，自己先说道：“实话与你说罢，我就是见不惯你家二少爷那个德性，先前才不来的。我和你透个底，这渠，修了一准儿赚钱，不然你们兴平县的县老爷，也不会这样爽快就答应了帮忙。不过，若是你们韩家是派二少爷出面，那我就不来了，我那里还有好些文章要写呢。”

韩家这还没答应要合作呢，他就这样傲气，孟楚清生怕韩宁生气，连忙出声打圆场道：“二少爷是有口无心，二表兄息怒，再说大少爷这不是来了么。”说完又与韩宁笑道：“他可是专程为了你才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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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勘渠（一）

韩宁连称荣幸，对浦岩道：“不如咱们先去田上转转，你也顺便听听我的见解，若是觉得我还堪用，再决定留不留下，如何？”

“你不是常年在外行商么？然还懂得修渠？”浦岩顿时来了兴趣，拉起他就走。

韩宁忙朝孟楚清拱手，孟楚清也很想知道韩宁到底有几斤几两，于是也跟了上去。三人顺着田埂朝前走，与其他人会和，浦岩就问韩宁：“你说这修渠，最首要的事情是甚么？”

众人都把目光转向了韩宁，韩宁微微一笑，道：“要修渠，首先得定下渠首何处排沙，渠中如何泄水，以及渠尾如何泄水。”说完问浦岩：“浦兄，我说得可对？”

浦岩尚未回答，刚刚被孟楚涵追回来的韩迁先开了口，不屑地道：“这些上都写得有，谁人不知？偏你爱卖弄。”

浦岩暗暗翻了个白眼，装作看天去了。韩宁好脾气地道：“的确都是在上看来的，比不得二弟有见识，不如你来说说？”

孟楚清听了这话，先在心里笑了起来，看来韩家的这位大公子，也是深谙哄小孩之道啊，原来酸文中所写的大少爷对二少爷处处谦让，就是这么个谦让法啊。

她这样想，其他人可不这样认为，孟振兴和里长看向韩家二少爷韩迁的目光里，更外更多了些恭敬，再面对韩宁时，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韩迁背负着手，侃侃而谈，说的都是些孟楚清听不大懂的名词，也不晓得是他故作高深，还是她太无知。孟楚涵静静立在韩迁旁边，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浦氏却把孟楚清拉到一旁，悄声地道：“少跟韩家二少爷在一处，在我们乡下，凡是话多的人，干活儿都不在行。典型的花架子。”

孟楚清忍俊不禁，小声地道：“面子功夫还是得有。毕竟还指着他们家出钱修渠呢。”

浦氏想想那些礼物，不由自主地就点了点头，不说甚么了。

因为今日不能去渭河，所以他们只是沿途看了看地形而已。途中。孟楚清把自己所绘的图纸也拿了出来，表示她因为资金紧缺，所以只打算修建一条简单的，如果韩家有不同意见，他们再商量。

不想韩家的意见，然同她是一致的，也想先修一条起来，试试效果再说，因为韩家庄的地形虽然平坦，但地势却比渭河那边高。若要修渠，还是存在一定难度的；而且他们是商人。首先看重利益，而不是民生，所以得看看效益再决定要不要扩大规模。

虽然出发点不同，但难得目标一致，孟楚清很是高兴。

看完地形，原路返回，离孟家近了，又有许多小娃娃围了上来，含着手指头围观。韩迁很是不高兴被人这样看，指使孟楚涵去驱赶。孟楚涵向来只会背后使力，哪里做得来这种事体，踌躇不前。眼见得韩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只得把心一横，上前赶人。

韩宁面现不悦，吩咐随身跟着的小厮去发糖果，但孟楚涵却先行一把，把孩子们轰走了。韩迁挑衅似的看了韩宁一眼，冲孟楚涵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孟楚涵方才还有的些许窘迫，马上烟消云散，娇羞地低下了头去。

孟楚清深觉不妥，看了浦氏一眼，但浦氏一心只在她身上，只要韩迁不来招惹她，就万事大吉，根本没有反应。孟楚清本不愿再继续理会，但想着万一孟楚涵一人的名声坏了，她和孟楚洁都嫁不好，于是回到家后，还是拉着浦氏，隐晦地提了提。浦氏连声保证，会拘着孟楚涵，不许她生事，孟楚清这才放下心来。

由于韩宁决定了要用孟楚清的方案，她便比其他时候都忙碌起来，完善图纸，研究路线，对比着浦岩那张大图，比划个不停，然而刚理出些头绪，却有赵银带了韩迁的指示来，称韩家既不用她的设计图，也不用浦岩的，要令请高人来绘制。

孟楚清这下可不高兴了，若嫌弃她是个半吊子，她完全能够理解，可浦岩那张图，连兴平县知县都没话说，他有甚么好不满意的？不过她的不满，只放在心里，嘴上还是气地对赵银道：“二少爷谨慎是该的，我们也希望能来位高人指点指点。”

赵银知道韩迁的要求太过伤人，生怕孟楚清会发脾气，此刻见她给出了一个足以让他交差的回答，喜出望外，对着她谢了又谢，方才回去复命。

戚妈妈担忧地问孟楚清：“若是五娘子一而三再而三地让步，那韩家二少爷会不会得寸进尺？”

孟楚清摇摇头，道：“若是韩家真让韩家二少爷作主，那这合伙，不做也罢。”

戚妈妈想想也是，韩家二少爷刻薄又无知，若是韩家家主真让他出来主事，说明家主的眼光也不怎样，这样的合作伙伴，还是算了。

孟楚清想的则是，韩家肯定不会按照韩家二少爷的提议来的，因为韩半城若是真放心他拿主意，就不会让他家大少爷跟着来了，这显然是既宠小儿子，又不相信他的能力，看来那位韩半城，倒也不是个糊涂的人。

她所料一点不错，没过一会儿，被肖氏派去服侍韩宁的一个名叫寒雪的丫鬟，到后面来找她，对她道：“五娘子，韩家的大少爷说了，二少爷不管说甚么，都请您别往心里去，一切都还是按照下午你们商议的进行。”说完又道：“韩家大少爷本来是要派贴身的小厮过来的，但怕被二少爷看见他的人，又生出甚么想法来，所以只派了我来。”

看来这位韩家大少爷，还是挺细心的，不愧是长年在外打理家族生意的人。孟楚清让寒雪转告韩宁，让他放心，又叫她带了些点心去给他吃。

戚妈妈很担心，韩家这一看就是内斗的架势，他们来参与修渠，能修好么？孟楚清撑着脑袋，边看图纸边道：“他们二少爷看起来也不是难哄的人，且先看罢。再说他们商贾之家，想赚钱的心思比我们更迫切，若是二少爷乱来，后头还有韩半城坐镇呢，怕甚么。”

戚妈妈还要再劝，突然却想起来，兴平县的知县大人，然只推荐了韩半城一家来和孟家合作，这是不是意味着，韩半城的势力太大，他想要插手的事情，别人根本就不敢来分羹呢？这样的人家，孟家可惹不起，还是和孟楚清说的一样，先看看罢。

许是孟楚清哄韩迁的话，让他很满意，他然特意让浦氏转交给孟楚清一百两银子，说是图纸损失费。一百两，好大的手笔！孟楚清才不想要这个钱，请浦氏将其还回去。浦氏百般不愿意，以孟家二房此时正需要钱为由，不住地劝她。孟楚清只得佯装收下银子入账，充作家用，但转眼又背着她把钱还给韩家大少爷去了，让他代为保管，待渠成后再还给他家二少爷。

她忙着完善图纸，忙至深夜，忽又想起修渠最初其实是浦岩的提议，而且多亏了他有图纸，于情于理，该去问问他，是想要工钱，还是想入股——当初募集资金时，浦家无钱，所以是没有参与的。

等她忙完这些，已是后半夜，在戚妈妈的催促下，方才匆匆洗漱，上床睡了。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先去给浦氏请安，请她遣人去问候韩家两位少爷，看他们昨夜睡得好不好。她要问候两位少爷是假，其实是想看看梅枝有没有受委屈，过了一时，梅枝却自己来了，告诉她道：“我瞧着二少爷还好，虽然有些孩子脾气，但心并不坏，服侍起来也并不费劲。”说着，又把韩迁打赏给她的荷包，拿给孟楚清看。孟楚清特意拿过来掂了掂，感觉重量不轻，不禁咂舌，这韩家二少爷，还真够大方的。

浦氏艳羡不已，恨不能换下梅枝，自己去韩迁跟前服侍，只是不好说出来。

孟楚清将荷包还给梅枝，叫她收好，又叮嘱她不可大意，一切小心谨慎为上。梅枝一一应下，还回去伺候韩迁不提。

他们原本约好，今日要一早就去渭河，但由于韩迁磨磨蹭蹭，其他人又不敢催，所以直到中午才出发，孟振兴和里长怕天黑赶不回来，更是没有安排午饭，只带了些干粮。中午停下分食物时，韩迁对此非常不满意，待梅枝跟变戏法似的拎出一只装满了零嘴儿的大包袱，这才使他安静下来。

这完全是伺候孟楚清时的做法，不论去哪里，吃食和花茶一定是够的，孟楚清抿嘴而笑，冷不丁接过一个梅枝悄悄儿递过来的小匣子，打开一看，里头全是她爱吃的物事，她抬头冲梅枝一笑，却无意间瞥见陪同随行的孟楚涵，盯着梅枝不放，眼里尽是恨意。

孟楚清马上猜到孟楚涵的意思，很是无奈，梅枝是丫鬟，伺候周到是该的，难不成就由着韩迁发脾气不成，她这都想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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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勘渠(二)

韩迁十分挑剔，梅枝给他甚么都不满意，递给他糖饼，他嫌甜；递给他笋肉馒头，他嫌凉；递给他糖脆梅，他又嫌酸。好在梅枝早得过孟楚清嘱咐，晓得他就是这样一个性子，因而没有丝毫不耐烦，反正就跟例行公事一般，一样一样的吃食不断地呈到他面前，他说不好，马上便换。

如此接连换了十来样，韩迁见梅枝还能不断从包袱里掏出新的来，终于禁不住感叹：“你居然能带这么多物事出门，我家的那些丫鬟小厮，全然不如你。”说着，接了一块梅枝递过来的镜面糕，道：“不如你去我家做事，专门服侍我罢？”

专门服侍他？那不得成天提心吊胆？梅枝吓了一跳，忙道：“能服侍二少爷是我的福气，只是我嘴笨手笨，怕伺候不周，惹了二少爷生气。您这会儿见着我还好，是因为我才刚服侍您不久，只怕再过上两天，您就要烦着我了。”

韩迁听了这话，偏着头想了想，没有再坚持，只道：“且再看看罢。”说完，皱着眉头将那镜面糕咬了一口，好歹是吞了下去。

梅枝终于松了口气，又赶忙倒茶与他。忙碌中，还不忘给孟楚清也递了一盏过去。

孟楚清正要把她的那包零嘴儿，拿出来大家分着吃，却突然闻见一阵扑鼻香味，抬头一看，惊讶地发现，在离着他们仅有几步远的地方，竟不知甚么时候升起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蒸锅，正咕噜咕噜冒着白气，那香味，就是从锅子里冒出来的。

而火堆的旁边竟坐着韩家的大少爷韩宁，只见他一会儿低头拨拨柴火，一会儿掀开盖子瞧瞧锅里，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原来是锅子，怪不得他的小厮上车时，背的包袱比我那个还大。”梅枝也留意到了那边的情形，惊叹出声。

浦岩早就饿了，见状再也顾不得装甚么风度率先跑了过去坐下与韩宁说起话来。

韩迁朝那边一看脸色马上就变了，讥讽道：“出门勘渠，居然还这般讲究，哪里像是办事的样子。”

兄弟内讧，旁人可不好说甚么，大家都把目光调转开去，当作没听见。孟楚涵有心想要安慰他几句，又碍着孟振兴在旁边，只得把嘴闭上了。

很快韩宁就把锅盖完全掀开，热情地招呼众人：“刚出锅的包子，五种馅，甜的咸的都有，赶紧来吃。”

在这深秋季节，冷风吹着，能吃上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不止孟楚清这几个小姑娘，就连孟振兴和里长都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只有韩迁一人独坐不动脸色十分难看。

孟楚涵刚才就吃不惯干粮，肚子里正咕咕作响，下意识地眈想要站起来，突然瞥见韩迁没动，连忙又坐了下去，还趁机朝他那边挪了几步。大家都去了韩宁那边，韩迁正懊恼，忽见还是有人不卖韩宁的账，心下大悦，主动与孟楚涵攀谈起来。孟楚涵受宠若惊，尽拣些韩迁喜欢听的话讲，诸如出门在外，你家大哥居然还随身带着锅子，也不嫌麻烦之类。

韩迁听了愈发高兴，登时将孟楚涵引为知己。

那边，韩宁跟变戏法似的，拿出了盘子，碗和筷子，盘子是用来放包子的，而碗是用来盛汤的。

居然还有汤！孟振兴本来还有点担心，怕大家都来了这边，韩迁会不高兴，但所有的顾虑，都在看到那碗热乎乎的汤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孟楚清走近细看，原来那锅子是多用型的，上面是两层蒸锅，用来蒸包子，下面则是汤锅，煮着青菜蛋花汤。

韩宁见她对锅子感兴趣，笑道：“我常年走南闯北，走到哪儿算哪儿，常常来不及投宿，所以特意让人打了这样一口锅，随时随身带着，饿了就做饭。”

“这物事不但方便，还省柴火。”孟楚清由衷赞道。

“果然不错，我倒还没想到省柴火这层。”韩宁想了想，笑了，又道，“我这里有一样鹅鸭包儿，和一个七宝包儿，是昨儿从我们家带来的，乃是家母亲手所包，五娘子要不要尝尝？”

“令堂这般好手艺？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孟楚清自己不会做饭，所以佩服一切会厨事的人，由衷夸了几句。

韩宁便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把鹅鸭包儿七宝包儿各夹了一个，放进盘子，递给孟楚清，待她坐定，又盛了一碗汤给她。

几个包子，一锅热汤，虽然简单，几个人却吃得极为舒心。梅枝因为这几天都是在韩迁跟前服侍，不好丢下他不管，于是先端了三个包子和一碗汤过去，让给他吃。

谁知韩迁不但不感激，反而一巴掌将盘子和碗全都扇落，包子滚了一地，汤也洒得到处都是。梅枝一个跃步躲开，一言不发地收拾了盘子和碗，送回了火堆旁。因为韩迁没吃，她作为他跟前临时的丫鬟，也不好吃独食，于是只得饿着肚子回到马车旁，啃那些又冷又硬的干粮。

韩迁本来面若冰霜，忽见梅枝也没有吃韩宁的食物，脸上就露出了笑意，主动去和她说话，还把零嘴儿递了几样过去。孟楚涵被晾在了一边，又不敢把恼意露出来，只好低了头，死劲儿地扯帕子。

火堆旁，韩宁招呼众人吃完包子，叫小厮过来收拾，里长似对他改观不少，拉着浦岩，主动与他攀谈。孟振兴则对孟楚清道：“看了他们家大少爷，才晓得那位二少爷的挑剔讲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光会为难人罢了。由小见大，这回修渠，若是能与他们大少爷合作，一定事半功倍；若是跟二少爷……那恐怕就是事倍功半了。”

孟楚清点头称是，道：“照我看，若是韩家真想和咱们一起修渠，一多半是两位少爷一起出面负责，到时免不了要同二少爷打交道，还请大伯父跟我一起哄着他些，莫教他捣乱。

孟振兴连连点头：“那是自然。”自从去拜见过兴平县知县后，孟振兴对于修渠的热情就空前高涨，因为他突然发现，就算他不想修渠，能通过这样一件事，结交到知县和韩半城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是值得的。所以他已经决定，在修渠过程中，不论孟楚清提出甚么要求，都要满足她；而且要尽自己的一切能力帮助她。

他们吃饱了肚子，身上暖烘烘，心情也好了起来，各自爬上车，神采飞扬，聊得热火朝天。韩迁胡乱用些零嘴儿填饱了肚子，心里很不痛快，但怎么也不肯在韩宁面前现出弱态来，故意大声地与梅枝说话。

孟楚涵最为可怜，他们自己带来的干粮，她嫌硬吃不下，韩迁的零嘴儿，又始终没开口邀请她一起吃，她便只能一直饿着肚子，直到爬上车，勉力吞下几口凉水，这才勉强把饥饿感压了些下去，但肚子里不时传来的咕咕咕咕响，让她十分难堪，只得把身子缩成一团，躲在了最里面的角落里。

孟楚清同她坐在一辆车上，装作没看见，离着她远远儿的，闭目养神，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即便是姊姊，也引不起她丝毫的同情，再说方才那包子，也没人不给她吃，是她自己要讨好韩迁，自讨苦吃而已，这时候又何必来装可怜。

从韩家庄到渭河，单程本来得要小半天时间，但这回他们乘坐的是韩家的马车，每辆车都由四匹马拉着，因而脚程飞快，没过多久就到了渭河边上。

韩迁一到渭河边上，就又活了过来，面对滔滔的河水侃侃而谈，哪里地势合适，哪里可以修渠首，听起来十分有见解。

韩宁也摊开图纸，对照着对孟楚清和浦岩道：“渭河泥沙不少，所以渠首如何排沙，是个大问题……以我之见，有三处地方，值得考虑……”

孟楚清听着听着，满心讶异，看这样子，他们韩家人，早就已经来实地勘测过了，绝非只听了兴平县知县的三言两句，就直接上孟家来了。可见他们家行事，有多么的谨慎。她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这样说来，韩家与他们合作的事，几乎已经准了，不然他们没必要特特的跑到韩家庄来。

“你笑甚么？是嫌我讲得不好？”突然韩迁一声吼，炸响在孟楚清耳边，吓了她一跳。

这可真是无中生有了，即使孟楚清的确是在笑，她也是正在听韩宁讲解，同他韩迁有甚么关系？

韩宁连忙小声同孟楚清解释：“他这是恼了我，迁怒于五娘子呢，还望五娘子大人有大量，莫要同他计较。”

孟楚清一想到韩家实地勘测过渭河之后，还是肯派两位少爷到韩家庄来，可见他们是诚心要与孟家合作了，心里正是高兴的时候，因此就懒得与韩迁计较，忙冲韩宁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然后笑着对韩迁道：“刚才听了二少爷的高见，犹如醍醐灌顶，昔日许多疑惑，顿时解开，难免心中欢喜，所以才笑了。既然二少爷不喜，那我就不笑了，还望二少爷息怒，莫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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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勘渠(三)

孟楚清这顶高帽子，听起来假之又假，韩宁和浦岩忍不住偷笑，连孟振兴和里长，都悄悄地把脸别了过去，忍俊不禁。可韩迁偏偏就服这一套，马上笑逐颜开，认为这么多人中，只有她是个懂行的，非要拉着她一起探讨修建渠首的事。

孟楚清百般地不情愿，但这样一位孩子气的少爷，也得人来哄，不然怎么谈正事，于是只得牺牲自己，陪他东扯西拉起来，好让韩宁和浦岩有空去研究渠首的方位。

由于她实在是心不在焉，所以一多半的时间，都是韩迁在讲，她只是从旁听着，不过，由于她点头的频率和赞叹的惊呼声，都拿捏得极为到位，所以韩迁是越讲越有兴致，大有不肯放过她的架势。

还好渭河的地形，韩宁和浦岩都是已经勘测过的，今日来只不过是作一个抉择而已，因此很快就定下了方位，叫了众人过去看。

对于韩宁作出的决定，韩迁自然是不服的，当下争执起来。修渠是大事，可不能依了他！孟楚清听得直皱眉头，浦岩甚至悄悄地同她道：“若是最后二少爷说了算，就别与韩家合作了。”

谁知韩宁居然真依了韩迁的主意，让梅枝先送他上车。等得意洋洋的韩迁走得远了，方才对孟楚清和浦岩道：“他说他的，咱们做咱们的，到时渠首的位置，还是按咱们商量的来。反正他也不大可能再到渭河来了，即便来了·一多半也记不得之前自己说了甚么了。”

孟楚清早看出来了，韩迁其实甚么都不懂，刚才也不过为了同韩宁争执，随便指了一处而已。这样随手指出来的地方，谁下次还能记得？她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这韩宁哄人的功夫，可是一点儿也不比她差啊。

回去的路上，浦岩悄悄拉住她，小声而不满地问：“上回我送你的那套新衣裳，可是我特意赶到兴平县，请最好的裁缝做的，你却怎么不穿，反让梅枝给我送了回去？”

那套衣裳·孟楚清的确是第二天就让梅枝给送回去了·此刻她很想提醒浦岩·私下授受是不对的，但却又怕伤了他的心，于是只得委婉地告诉他道：“我们家的衣裳，都有定例，若是我穿了不同的，太太会过问的。”

“这么说来，其实你是不敢穿，不是不想穿？”浦岩疑惑问道。

其实……也不是很想穿……作为一个实际上活了二十来年的女青年来说，她完全能够明白·浦岩想要表达的意思，而她对浦岩，的确是有好感，但却远还不到可以托付终身的地步，所以一切都得慎之又慎才行，毕竟这里不是现代，可以先谈个恋爱试试看，如果她穿了浦岩送的衣裳，那就等于打上浦岩的标签了·万一以后所嫁的人不是他，那得多损伤她的闺誉？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恼浦岩，就让她静静地观察不好么，非要挑明了来，她可不敢豪赌一把，万一所托非人呢？婚姻这事儿，可是宁可错过，也不可错嫁，于是心一横，干脆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道：“表哥要送我物事，交给太太便是，我一个未嫁的女孩儿家，可不敢随意收礼。”

这话里态度，浦岩如何听不出来，当场就愣住了。孟楚清心想，这种事情，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宁愿她扼杀掉对浦岩的那一点儿好感，也不要黏黏乎乎地玩暧昧，这可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于是狠狠心，不再作出解释，转身就走，直到上了马车，也不曾回头。

孟楚涵许是饿得狠了，从到了渭河，就没怎么说过话，这会儿也是同来时一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孟楚清爬上车，自顾自地想着修渠的事，也没有作声。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朝着韩家庄的方向驶去，只听见两旁的风声呼啸而过。

孟楚涵突然就道：“五妹，你别怪做姐姐的多嘴，你这样做，可不大好。”

“甚么？”孟楚清根本不明白她在说甚么。

尽管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孟楚涵还是朝左右看了看，才道：“你在渭河边上，同韩家二少爷那般亲热地单独说话，若是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不大好。”

孟楚清一听，火冒三丈高，甚么叫同韩家二少爷亲热地单独说话？那时孟振兴和里长就在旁边站着，韩宁和浦岩离着他们也不远，怎么就叫单独了？还有那个亲热一词，是怎么来的？大庭广众之下，她就算想亲热，也亲热不成罢？再说当时那情景，连孟振兴都晓得，她是为了拖住韩迁，敷衍他而已怎么到了孟楚涵这里，就成了对名声不好的事情了？

这样的话，她刚才不说，偏偏拣了马车开动，顺着风的时候说，是想借着风，把话传出去给别人听到么？明明心思这般歹毒，刚才还故意朝左右看一看，真是欲盖弥彰！

不过，孟楚涵一贯的作风，是在人背后做小动作，当面装可怜的，比如偷了孟楚洁的银子去巴结浦氏，比如撺掇孟楚洁给自己下毒。今儿她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从幕后窜到台前来了，竟当着自己的面，讲些这样的话？孟楚清觉得她的表现里，透着一股子奇怪劲儿，就没跟她对着来，只是淡淡地道：“我和韩家二少说话，大伯父就陪在旁边，何来单独一说？”说完，又语重心长地道“咱们自家姊妹，不管怎么窝里斗，在外人看来，都是一体，我的名声坏了，四姐你也讨不了好去，没有哪个好人家，会娶一个姊妹名声不佳的女孩子。”

这话说得孟楚涵哑口无言，再不敢开口了。

但孟楚清仍是气恨难消，而且也怕孟楚涵背了人，继续去诋毁她，遂起身关了车窗，压低了声音对孟楚涵道：“四姐，你也犯不着诋毁我，你心里想着甚么，我一清二楚。你说我同韩家二少爷怎么怎么地，难道你同他单独在一处说话少么？我劝四姐诽谤我时，也想想自个儿，别欺负我人小心善，我被逼急了，也是会不管不顾的。”

孟楚涵一听，马上涨红了脸，气愤地道：“五妹，你可莫要胡说，我同韩家二少爷之间，甚么事儿也没有！”

孟楚清忍不住笑了起来：“四姐，你同韩家二少爷在一处单独说话，又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怎么，我说这样的话，就是胡说，你说这样的话，就是为了我好？”

孟楚涵再次哑口无言。

孟楚清为杜绝她背后伤人，狠狠地道：“四姐，我没那能耐，能封住你的嘴，只望你凡事开口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也有把柄在别人手里。”

孟楚涵闻言一惊，似不敢相信这样威胁人的话，是从孟楚清嘴里说出来似的。而孟楚清讲完话，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径直闭目养神了。

马车驶进韩家庄，在属于孟家的田地旁边停了下来，由于这次修渠，只是小规模试水，所以重点便是孟家的这一片田。这里，昨天他们已经来过，但今次是去过渭河又折返回来，所以有了更多的着眼点，韩宁和浦岩一跳下车，就来叫孟楚清一起去实地勘测。韩迁一见，又是上来冷嘲热讽，想要发表自己的高见。

孟振兴见势头不妙－，便想让孟楚清故技重施，再次给韩迁戴高帽子，拖住他。他这话一说出来，孟楚清就感觉到孟楚涵不善的目光，不禁心中一动，对孟振兴道：“修渠是我们孟家发起的，怎能最终商议时，我却不在场呢，不如请四姐来帮这个忙罢。”

拖住韩迁，本来就没甚么技术含量，不过是侧耳倾听，外加吹捧两句可以，孟振兴完全相信孟楚涵能够胜任，于是就答应下来，亲自去跟孟楚涵说。

这提议，若是孟楚清去和孟楚涵说，她一准儿要认为这其中有阴谋，但孟振兴亲自去说，意义可就不一样了，她几乎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欢天喜地地奔着韩迁去了。

孟楚清见了，暗松一口气，她可是没有一点儿想和孟楚涵争的意思，韩迁那样的人，让给她她都不要，全是孟楚涵自己敏感，见着谁都当作是假想敌。

她走去与韩宁和浦岩汇合，在孟振兴和里长的陪同下，一起看渠道图。

韩家庄的地形，里长最为熟悉，话也就多起来，为他们详尽介绍了一番。

让孟楚清没有想到的是，韩家居然连韩家庄都曾经悄悄来过，因为韩宁一听完里长的介绍，就直接给出了中途泄水渠和渠尾泄水渠的位置，只询问他们的意见。

这下她愈发确定，韩家是真心想要合作了，心里很是高兴，不过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道：“大少爷定的位置，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我却以为，这泄水渠不需要修建，直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韩迁给打断了：“不修泄水渠？你是怎么想的？万一哪天渭河发洪水，你是想要韩家庄的人都被水冲走么？你这真是妇人之见，凭空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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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变故（一）

许是觉得韩迁蛮横不讲理的次数太多了，韩宁这次不等孟楚清开口，便出声斥责道：“二郎，你也等五娘子讲完，再发表意见不迟。”

“你少来充好人！这回修渠，爹本来就只派了我来，要不是你娘苦苦相求，才没有你站在这里的资格！”韩迁说完，忿忿一甩袖子，竟怒气冲冲地掉头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倒不是因为他的态度太过嚣张，而是在于那一句“你娘”。韩宁是嫡子，他们都知道，那韩宁的娘，不就是他的嫡母？而他竟称呼嫡母为“你娘”，难道那不也是他的娘么？这句话认真追究起来，可是忤逆大不孝的罪名。里长最先反应过来，把头扭开，装作望天，随后，孟振兴也装作要看田，低着头走开了。浦岩同韩宁熟些，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孟楚清也正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一抬头，却发现孟楚涵随着韩迁一起不见了，她心下大惊，连忙把梅枝一拍，让她追了上去，又匆匆走到孟振兴旁边，把这事儿告诉了他。孟振兴一听，脸色马上就变了，顾不得渠还没勘完，便拜托里长代为照应，自己则也去追孟楚涵了。

孟楚涵若是做了过火的事，孟楚溪哪怕已经嫁人，脸上也不会有光彩，孟振兴作为孟家之长，一定会尽力劝阻她的，孟楚清稍稍放下心来，走去与韩宁等人商议正事。

韩宁对于韩迁的离去，并没有甚么反应，好似已经司空见惯一般，倒是对孟楚清抱有万分的歉意，深深作了一揖，又郑重道了歉，方才请她继续前话。

孟楚清朝前走了一截，指着一条已干至见底的河道，道：“其实在我们的修渠路线上，这样的河溪还不少。只是因为干得久了，所以可能大少爷没有发现。这样现成的河沟。正好用来作为主要的泄水渠，如果这些不够，再添修些小渠不迟。”

韩宁对于修渠，显然是行家里手。一听完她的话。就从小厮手里接过卷尺，丈量起河道的宽度来。孟楚清本来以为，他们韩家只是派懂行的人来过，如此一看，韩宁分明也是一个行家，不禁好奇问道：“大少爷曾经修过渠？”

不料韩宁真点了头，笑着道：“当年我爹给了我十两银子，叫我出去闯天下，为了填饱肚子，我甚么没做过。帮人修渠自然也在其中。”

十两银子？孟楚清默默一算，相当于三千块钱人民币。不禁诧异非常——韩半城居然只给十两银子，就把大儿子赶出了门？这到底是挫折教育，还是有心让他饿死？

不过韩宁虽说穿着简朴，但酸文上却是说过，他把家族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显然他是利用那十两银子，赚到大钱了，不然也不会并入韩家的家族生意当中。只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银子，却不能作为私产。他心里有没有不服气？

不管怎样，那都是属于他们家的家务事了。孟楚清在心里八卦了一下，也就丢开了。

韩宁办事十分认真，在浦岩的协助下，将修渠路线上的所有河道都检查了一遍，最终挑出了一条支流最多，且周围多溪道的，叫孟楚清过来看，道：“五娘子这提议有大用，足以替咱们节省三分之一的成本。”

节省成本是一定的，只是哪能到三分之一，这话显见得就有故意夸赞的成分在了，孟楚清连忙谦虚几句。突然又反应过来，韩宁话里用的是“咱们”，这意思就是，他们正式决定合作了？她抬眼朝韩宁看去，果然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禁高兴非常，恨不能马上回去，把契书签下来。

韩宁似瞧出她的心思一般，将卷尺交给旁边的小厮，对里长和孟楚清道：“天色已晚，不如先回去谈谈合作的事，泄水渠的位置，明日再来看。”

孟楚清喜不自禁，连忙请他和里长上前，一道回去。途中，一直没见出声的浦岩突然道：“既然大少爷是修渠的行家，又确定了与孟家合作，那我还是回家念书去罢。”

孟楚清听不出这话到底是负气，还是真心，正想要出言挽留，却被里长抢了先，里长拍了拍浦岩的肩膀，居然道：“你是咱们庄子唯一的秀才，是该回去专心念书，我们全庄人，都还要靠着你添光呢。”

这么说来，浦岩的前程，并非他一个人的事，孟楚清倒不敢贸然留他了，万一将来他考不中，岂不是她的罪过？于是便只让他放心，不论他以后参不参与修渠，这一份股份，还是为他留着。

浦岩想了想，没有拒绝，道过谢，朝他们拱拱手，转身去了。

孟楚清陪着韩宁和里长回到家中，过了一会儿，孟振兴才迎上来，将他们接进堂屋。孟楚清本欲跟进去，却见肖氏跟前的江妈妈，正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朝着她招手，满脸焦急，于是连忙走了过去。

江妈妈没有作声，悄悄儿地带着她穿过随墙小门，来到后院，然后冲着西次间道：“大太太，二太太，五娘子来了。”

这般神神秘秘，只是为了让她来见肖氏和浦氏？犯得着么？难道是出了甚么事？孟楚清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连忙走了进去。

西次间，是浦氏待客的地方，靠墙一张大炕，上头没有铺被褥，只有薄薄的一层炕席，但肖氏和浦氏都没有盘腿上炕，而是就坐在炕沿上，脸上的表情都很焦急，而浦氏的焦急中，又还带上了些恼意。

孟楚清忙上前行礼，问道：“两位太太，出了甚么事？”

浦氏却反问道：“你四姐呢？”

孟楚清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明白出了甚么事，急问：“大伯父没能追上她？梅枝呢？”

浦氏道：“也没见着。”又问：“他们三个人在一处？”

孟楚清道：“我先发现四姐不见的，然后才让梅枝去追，所以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碰到一处。”

浦氏站了起来，急得直跳，气急败坏地反复骂：“不要脸！不要脸！亏得你们还自诩是湖北的大户人家，怎么养出来的闺女，怎么的不要脸，居然大天白日的，就跟着个男人跑了。哎哟我的妈，这叫我们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她骂着骂着，突然想起来，若是孟楚涵的名声坏了，孟楚清以后也不好嫁，不禁又自责起来：“都怪我，非要她跟着你去，不然也不会出这档子事。”

肖氏瞅着她，满腹的话憋得很难受——甚么叫你们养出来的闺女？难道她不是继母，不该担负起教养的职责来？总不能有继母在堂，却让她这个伯母来教罢？

孟楚清也气，不过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把孟楚涵给找回来。于是忙问：“着人出去找了么？”

肖氏回答她道：“家里都是女人，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你大伯父追到家里来，却没见人，正要继续到外面去，你们就回来了，他不敢声张，所以只吩咐我来同你说。”

孟楚清想了想，果断地道：“家里来了客人，菜蔬鱼肉都短缺，叫江妈妈她们出门去问问，谁家有好菜，或买或借，先讨回来。”

买菜是假，寻人是真，这主意不错，肖氏和浦氏都同意，于是叫了江妈妈等人来，嘱咐了几句，派出门去。

谁知这样找到天黑，还是没找着，一家人正急得火烧眉毛，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韩宁时，韩家却派了人来，一进门就叫孟家人放心，说韩迁已经搭着邻庄的顺风车，回到家中了，孟楚涵和梅枝也在。

听到这消息，孟家人真是一半欢喜，一半忧愁，欢喜的是，孟楚涵安然无恙，而且是去了韩家，并没有同韩迁在荒郊野外过夜；忧愁的是，她是跟着韩迁去的，说起来，到底没个正经名目，若被有心人诟病，也够她喝一壶的。

孟楚清坐在浦氏房里，叹着气对肖氏和浦氏道：“只望四姐机灵些，说是去拜访韩太太，顺便结交他们家的两位小娘子的。”据酸文上说，韩家是有两位小娘子的，一位和韩宁一样，是嫡出，另一位则与韩迁一母同胞。

事到如今，也只能朝好处想了，肖氏和浦氏都跟着叹气。

孟楚清突然想起来，就算孟楚涵不够机灵，想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也是可以帮着遮掩一二的，于是赶忙催促浦氏，让她去告诉韩家前来报信的人，孟楚涵是奉了她之命，特意去拜访韩太太的。虽然这样的话，骗不过明眼人，但好歹也算是个借口。

浦氏本不愿意，挨不住肖氏也来催她，只得不情不愿地到前面去，把这话讲了。孟振兴觉得这借口极妙，特意让人到后面来，夸奖了孟楚清一番。孟楚清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要看到孟楚涵本人，并得到韩家人的确切反应后，才能安心。

为了此事，她一夜没有睡踏实，但第六感却是无比准确，第二天一大早，便又有韩家的车驾来，这回来的，却是两个穿着整齐，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妈妈，她们一来，就径直拜访浦氏去了——虽说二房是孟楚清当着家，但她到底是个未嫁的小姑娘，许多事情都作不得主。(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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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变故（二）

第七十四章变故（二）——

孟楚清在屋里坐着，焦急等待消息，正寻思要不要让戚妈妈去打探打探，就从窗口望见俞妈妈自堂屋出来换茶，满脸讶异神色。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给戚妈妈使了个眼色。戚妈妈就袖了一把钱，朝俞妈妈那边去了。

俞妈妈这人只认钱，没过一会儿，戚妈妈从她口中套出了话，回来告诉孟楚清时，也是一脸的讶异：“五娘子，那两个婆子，是韩家蔡姨娘的陪房，她们是来打听我们家四娘子的品性的。”蔡姨娘，便是韩迁的生母，在韩家西风压倒东风的那位了。

韩家的姨娘，派人来打探孟家四娘子的品性？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孟楚清也忍不住讶异起来。韩家与孟家，除了这回修渠，从来没有过交集，突然打发人来问询孟楚涵的品性，那只有一个原因——他们看上孟楚涵了。

这本来是件十分正常的事情，可按照常理，不是该由韩家太太出面，或邀请浦氏带了家里的小娘子们去作客，或亲自赶赴韩家庄来瞧人么？却怎么是蔡姨娘遣了跟前的陪房妈妈来？这未免也太草率，也太瞧不起人了罢？倒跟娶小差不多。

娶小？孟楚清无意间想到这里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朝戚妈妈看去。

戚妈妈显然也想到了这层，脸色十分难看，不等孟楚清开口，就又朝前面去，道：“我再去打听清楚。”

孟楚涵上有父母，下有生母·哪消她这个妹妹来操心，孟楚清本不想让戚妈妈去，但转念一想，孟振业这会儿不在家，万一浦氏公报私仇，真让孟楚涵去做妾了呢，那孟家的脸面朝哪里搁？所以还是盯着点罢。

戚妈妈去了一时，回来时却直摇头：“那两个妈妈只打听品性而已，一点儿风声也不露·倒顺着太太的意思，说我们家四娘子只是去拜访他们太太的。”

果然心思浅显的孩子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母亲，看来这位蔡姨娘，可比她的儿子韩迁厉害多了。

韩家的两个婆子走后，孟楚清马上去见浦氏，委婉地提醒她，若是韩家要让孟楚涵去做妾，千万别答应他们。果然不出她所料，浦氏正希望孟楚涵没有好下场·居然道：“她这般不要脸，连跟着男人跑回他家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就算做妾，也不委屈她。再说韩半城那是甚么样的人家，说不准她上赶着去做妾，人家还不要呢。”

孟楚清见说不通，只得换了个思路，恳切地道：“太太也该替我和三姐想想，要是四姐去做了妾，我们还怎么嫁人？”

“怎么不能嫁人。”浦氏不以为然·“韩半城在兴平县可是呼风唤雨，同知县大人称兄道弟的人物，你四姐给他儿子做妾·又不委屈，你别忘了，她本来就只是个庶出，再说……”浦氏顿了顿，得意地道：“再说我已经跟那两个婆子隐晦地提过，你四姐品性不佳的事情了。”

“甚么？！”孟楚清惊地差点跳起来。家丑怎能外传，这以后还让他们家的女孩子怎么做人？

浦氏见她着急，忙解释道：“我没说具体是甚么事·只是说她经常被禁足罢了。”

她还真公报私仇了······孟楚清半晌无语·起身告辞。浦氏说都已经说了，还能怎样·好赖只能看孟楚涵的造化了。不过，所谓前因后果·要不是孟楚涵先撺掇孟楚洁诬陷了浦氏投毒，浦氏也不会反过来整治

当天下午，孟楚涵就被送了回来，同时一起回来的，还有梅枝。前者一下车，就被浦氏叫了去，浦氏也不将她禁足，只罚她每日打扫庭院，且没有工钱。她这一处罚实在是妙－，相当于找了个免费的劳动力，让人不得不佩服。

孟楚清早盼着梅枝回来，顾不得甚么上下尊卑，亲自到门口去接梅枝，却见梅枝面色发白，似有些受惊吓。她马上就急了，忙拉了梅枝朝回走，悄声问道：“他们欺负你了？”

梅枝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一语不发，直到进了东厢，关上了门，方才扑到孟楚清跟前，哭道：“五娘子，我，我偷听到韩家太太说话……”

孟楚清见她流泪，大惊失色，难不成梅枝偷听到的是韩家秘辛，韩家要杀人灭口不成？

谁知梅枝却看着她道：“五娘子，我听见韩家太太跟韩家老爷韩半城说，要替他们二少爷求娶你！”

甚么？！不是孟楚涵么，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这果然是个爆炸性的消息，惊得孟楚清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戚妈妈则急急忙忙地问：“梅枝，你没听错罢？昨天韩家可是来了●妈妈，专程打听四娘子品性的。”

这下轮到梅枝吃惊了：“蔡姨娘还真不卖他们太太的帐？”原来韩太太和韩半城商量要求娶孟楚清时，蔡姨娘也在旁边，她当时就表示不同意，所以此时才没议论出个结果来，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大胆子，敢在正室太太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后，还私下派了人来打听孟楚涵。

不过，她孟楚清不过是个小小的庄户之女，到底是哪里入了韩家太太的眼的？孟楚清百思不得其解。梅枝却不这样认为，她觉得，孟楚清提议修渠，有胆有谋，将来还有钱，韩家怎会不想娶这样一个媳妇进门呢？他们娶了孟楚清，就相当于娶了一部分水渠的股份回家，将来水渠修成，几乎就全是韩家的了。

高嫁女，低娶媳，孟楚清也有点吃不准了。不过这事儿她就算知道了，又能有甚么办法呢，在这个时代，婚姻全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自己是一点儿力也使不上。

梅枝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这般伤心的罢。毕竟韩家二少爷韩迁的性情和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那实在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渠道的勘测工作，还没有完成孟楚清顾不得细想此事，就被请到前院，同孟振兴，韩宁一起出发，朝田里去了。

没了韩迁的挑衅和捣乱，后面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不出三天，就把所有的地形勘测完了。韩宁全程作完记录，与孟楚清约好，五天后再带人来，打桩画线，把具体的渠道路线定下来。

送走韩宁，孟楚清暂时清闲下来，便带着戚妈妈和梅枝把家里的账目，修渠的文书一一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的放好。

不得不说，浦氏在惩罚人的事情上，做的比孟振业出色许多，像孟楚涵这样本身就身份低微的庶出小娘子，禁足和罚月钱，都没有罚她做苦力来的痛苦，在她每天从早到晚忙着挥舞扫帚的日子里，孟家着实清静了不少。

韩宁走后的第三天，孟楚清正在屋里算账，戚妈妈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她道：“五娘子，韩家真上门来提亲了！媒人已经进门了！”

孟楚清愣了一愣，心跳得厉害，好容易稳住情绪，求证道：“给谁求亲？求的又是谁？”

戚妈妈摇着头道：“媒人才进门，还不晓得哩。”

梅枝大急，不等孟楚清开口，便翻了个篮子出来，拎着去堂屋后头偷听去了。她去了没过一会儿，就匆匆地跑回来，脸上神色怪异，拉着戚妈妈小声地嘀咕：“妈妈，韩家这是唱得哪一出？居然先为他们家大少爷求娶五娘子，后为他们家二少爷求娶四娘子。”

“这怎么可能？”戚妈妈不相信，“莫不是你听错了罢？”

梅枝急了：“她们就在堂屋里同太太谈的事，声音又不小，我怎么会听错？”

同时求娶一家两姊妹，这情形在韩家庄倒也不少见，只是···…为老大求娶妹妹，却为老二求娶姐姐，这怎么也不对呀······

戚妈妈怎么想也想不通，便问梅枝：“你不是说，你在韩家偷听到的是，韩家太太和蔡姨娘，都是要为他们二少爷提亲，只不过一个中意五娘子，一个属意四娘子么？”

“没错。”梅枝重重点头，“四娘子跟着他们二少爷跑回家去，在我们看来，是惊世骇俗，但却入了他们蔡姨娘的法眼，因为据说她当年就是这样攀上韩半城的，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估计她就是这样看上了四娘子。”

照这样说来，今日来的媒人，要么是为韩迁求娶孟楚清，要么是为韩迁求娶孟楚涵，怎么突然又插进来一个韩宁呢？戚妈妈百思不得其解。

孟楚清在旁边的书案上写写画画，竖起耳朵，把她们的嘀咕声，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也是大为不解。她思索一时，突然把头一抬，问梅枝：“今日来的那两个媒人，是谁遣来的？”

梅枝被问得莫名其妙－：“自然是韩家遣来的。”

孟楚清要的却不是这个回答，追问道：“是韩家的谁遣来的？”

这下子，梅枝明白了过来，前几天来打探孟楚涵性情的两个妈妈，也是韩家人，但跟韩家拥有儿女婚嫁话语权的韩太太可没半分关系，只是蔡姨娘派来的陪房而已。难不成今天来的这两个媒婆，其实也和韩家主事的人没关系，只是蔡姨娘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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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变故(三)

如果今天这两个媒人也是蔡姨娘派来的，那她也太大胆了罢梅枝禁不住咂舌，又想朝堂屋去偷听。孟楚清这回却拦住她道：“既然是正妻而不是妾，太太没那么爽快就答应的，多半会拿我爹不在家当借口，暂时不予答复。”

因为不想让孟楚涵嫁得太好？梅枝有些不相信。然而还没等她出口质疑，就从窗户里瞥见，那两个媒人从堂屋里出来了，脸上并没有带着笑。这一看就是亲事没谈成了。梅枝冲着孟楚清竖了竖大拇指：“五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孟楚清道：“虽说太太是怀着别样心思，不过不答应这两个媒人却是对的，万一她们真只是蔡姨娘遣来的，那咱们家岂不是同韩家正经太太结了仇了？而且一个姨娘，根本就没有为儿女说亲的资格，到时韩太太来一句不承认，那面子可就丢大了。”

梅枝和戚妈妈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幸亏浦氏有私心，不然答应了这门亲事，可怎生是好。梅枝庆幸过后，却又狭促地冲戚妈妈眨眼：“妈妈，虽说这两个媒人答应不得，但这门亲倒是好的，我看那位韩家大少爷虽说穿戴不如他们二少爷，但为人行事，却处处都比他强，而且还会修渠……”

她说着说着，却突然“呀”了一声，指着窗外道：“怎么又来个媒人？”

孟楚清和戚妈妈朝窗外一看，果然又是个媒婆打扮的妇人由唐氏领着，正朝堂屋去。

孟楚清奇道：“媒人也就罢了，怎么大舅太太也来了？”

梅枝和戚妈妈也是不解。梅枝看着她，问她道：“要不我再去堂屋听听？”

孟楚清摇头道：“你才去过一回，这时候又去也太打眼，不如准备些钱，待会儿去问俞妈妈。”

梅枝点头称是，果真去抓了一把钱，朝前面去了。没过一会儿，就回来复命，脸上的神色很是奇怪：“五娘子······大舅太太是来给二表少爷提亲的，不过因为韩家提亲在前所以太太也没敢答应她们只说要等老爷回来后商议。”

相对于她的疑惑不解戚妈妈却认为这很正常，笑呵呵地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咱们家有三位小娘子待嫁，媒人上门频繁些，有甚么奇怪的？倒是之前总无人上门，才叫人烦恼呢。”说完又忧心：“可这两门亲事，都不怎样呢。且不说韩家那两个媒人，还不晓得是不是韩家太太派来的，单说他们家大少爷今年至少二十了，比五娘子大出整整十岁呢……”

梅枝才夸赞了韩宁，听闻此话，就有些不服气，道：“大十岁又怎么了，他又不是二婚！”

“年纪不相当，到底不算十全十美！”凡是与孟楚清有关的事，戚妈妈都希望是完美的，当即同梅枝争论起来。

梅枝晓得争不过她干脆换了话题，道：“那二表少爷总算同五娘子年龄相当罢？而且他还是咱们韩家庄唯一的秀才。”

平日里对浦岩夸赞有佳的戚妈妈，一旦谈论起孟楚清的亲事来，却变得异常挑剔，居然对浦岩嗤之以鼻：“那就是在韩家庄！你要回湖北看看，就晓得秀才多么不值钱了，一旦考中进士还好，万一考不中，就比贩夫走卒还不如，只能在街上靠给人写信算卦过日子，连妻子孩子都养不活。”

戚妈妈说得对，嫁给读书人，特别是没有门路，光凭自己本事的读书人，就是一场赌博，赌赢了，凤冠霞帔，赌输了，自己纺纱织布养活全家。而她心疼孟楚清，不愿意她受一丁点儿苦，所以认为浦岩不是一个好人选。

“韩家庄又不是湖北，门当户对的人家，哪有那么多，照妈妈这样挑下去，五娘子不用嫁了。”梅枝认为戚妈妈太过苛责，低声地嘀

“急甚么。”戚妈妈不以为然，“五娘子才十岁，就算十二岁议亲，也还有两年呢。”

那倒也是，梅枝不再说话了，但没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悄悄儿地去劝戚妈妈：“妈妈，韩家庄，乃至于兴平县的人才，都是寥寥无几，而且其中还有好些瞧不上咱们家，您老人家要是还不抓紧，万一他们都被人挑光了，可怎生是好？我们五娘子，又没个亲娘疼，一切都只能靠妈妈操心了……”

“呸！”戚妈妈笑着啐了她一口，“甚么叫挑光了？我看是你这妮子自己想要嫁人罢？你给我安安稳稳地服侍五娘子，不到十八岁，不放你出去！”

“甚么十八岁！”梅枝臊得满面通红，却兀自梗着脖子说话，“我陪着五娘子一辈子，哪里也不去！”

孟楚清见她们旁若无人地在自己面前谈论她的亲事，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梅枝，你就算嫁了人，也还是在我跟前伺候，哪里也不用去呀？莫非你这么早就生了异心，一旦嫁人就要离我远去？”

梅枝这下是真臊了，脸上的红晕一路窜进脖子里，跺着脚嗔道：“五娘子，你也来打趣我！”说着，扭身躲出去了。

能让梅枝羞成这样，还真是不容易，孟楚清乐不可支。戚妈妈却又愁起来：“咱们家都是女人，连个小厮也无，梅枝的亲事，还真成问题。”说着说着，又欢喜起来：“在夫家挑一个也不错，正好在那里站稳脚跟，为五娘子出力。”

孟楚清动了动嘴，想要插话，突然却觉得，不论是戚妈妈还是梅枝，她们其实都是在自说自话，根本就没有想要问问她的意思。本来也是，这个时代里的女子，对自己的亲事，完全没有话语权，她们两个能当着她的面议论，已经是看在她没有亲娘，非得自己为自己打算的份上了。

你看，今日来过两次媒人，但即便是大大咧咧的浦氏，也完全没有想要来知会她一声儿的意思。孟楚清趴在书案上，拨弄着笔架上的毛笔，突然觉得自己想要找一个知根知底，又情投意合的老公，简直是异想天开，她在自己的亲事上，就好比一只待宰的羊羔，究竟如何，全凭别人作主罢了。

虽然浦氏没有刻意传播消息，但媒人上门提亲的内容，还是很快传到了孟家每个人的耳朵里。相对于浦家，显然韩家的提亲更能引起大家的好奇，那可是赫赫有名的韩半城韩家，兴平县首富，就是韩家庄，也有大片大片的地属于他家，只不过尚未开垦罢了，这也就是韩家庄根本没有韩姓的人家，但却叫作韩家庄的缘故。

这样一个在当地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居然上孟家提亲来了，而且一下子就看中了两位，这样的事迹，足以让孟家人引以自豪。

但孟振兴和肖氏却是暗暗地替孟楚涵和孟楚清发愁，背着人把浦氏请到前院，关起门来对她道：“只怕四娘子和五娘子，只能嫁到韩家去了。”

浦氏很是奇怪：“这是为何？莫非我们不肯，他们还要逼婚不成？”

孟振兴闻言苦笑：“韩半城是谁？他跺一跺脚，兴平县连着韩家庄，就要颤一颤。他们家看中的女孩儿，还有谁人敢来争抢？不要命了么？不然你瞧着，在他们家之后，还有没有人敢上门来提亲。”

浦氏笑了起来：“怎么没有，我娘家的大嫂子，不是紧随其后就来了？”

孟振兴却道：“那时韩家的媒人刚走，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消息，贸然来了也属正常。不过你若真把五娘子嫁过去，韩家能善罢甘休？”

肖氏亦道：“韩家提亲在线，浦家提亲在后，你不把五娘子嫁给韩家，却给了浦家，他们能不怀恨在心？以后咱们孟家，还要不要在韩家庄立足了？”

虽然也觉得韩家是上上的人选，但在外人面前，浦氏怎么也得维护自己的娘家，闻言很不高兴，抢白肖氏道：“我可不像你，为了甚么在韩家庄立足，连个老赌徒家的闺女都敢娶。”她刚说完，就发现这话不对头，那老赌徒家的闺女，可就是她的亲生女儿，她这到底是在骂别人，还是在骂自己？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不等肖氏接话，就把头一低，跑出去了。

肖氏在后面，又是气，又是好笑，对孟振兴道：“老爷，二太太没有甚么大见识，四娘子和五娘子的亲事，还得你来操心，不然连累我我们大房，我们找谁理论去？”

孟振兴连连点头，拈着胡子，在屋里踱起步来。肖氏急道：“老爷，你还犹豫甚么？韩家提亲，多少人盼也盼不来，你赶紧请个媒人，上他们家复命去，早些把四娘子和五娘子的亲事定下来。”

孟振兴有些犹豫，道：“他们家大少爷求娶五娘子，二少爷却求娶四娘子，这顺序不对呀，其中必有蹊跷。”

“蹊跷甚么！”肖氏真生起气来，又不是自家亲闺女，操那么多心干吗，只要不得罪韩家，同他们家攀上关系，就行了，“他们大少爷是嫡出，难不成娶个庶出的做媳妇？他们二少爷再得宠，也是个姨娘生的，娶四娘子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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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真假（一）

若单以嫡庶论，这话又还有些道理，孟振兴一时也摸不清韩家的思路了。但他身为一家之主，到底比肖氏谨慎些，道：“有些矜持的人家，男方上门求娶两三遍，才肯把女儿许出去呢，五娘子才十岁，四娘子也还没满十五，咱们急甚么。”

“你当自己是谁？又当韩家是谁？”肖氏满面讥讽，“韩半城肯遣媒人上我们家来，就已经是极大的面子了，你却还要故意拿乔，是想要得罪他们么？”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孟振兴也生起气来。

肖氏斩钉截铁地道：“你现在就去找个媒人，赶紧上韩家去，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刚才媒人上门，他们没答应，这会儿却又去上赶着？这样的事情，孟振兴做不出来，便装作没听见，上一个妾屋里去了。肖氏不好意思追过去，气得摔了一个茶碗，江妈妈朝外看了看，走上前去，附到她耳边，悄声出了几句主意。

肖氏犹犹豫豫：“这不太好罢？”

江妈妈却道：“韩家使人上门提亲，本来就是脸上有光的事，怎么不能说了。再说大家本来就已经知道了，太太又不是泄露甚么秘密，只不过把这说辞稍微改了改而已。”

肖氏听了，没有点头，但当江妈妈说就由她来打这个头阵时，她也没有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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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韩宁如约而至，见到孟楚清时，神色自如，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就连随后赶到的韩迁，也没显出甚么异样来。孟楚清由此愈发肯定，上回来提亲的媒人，只是蔡姨娘偷偷派来的，他们家的其他人根本就不知情。既然如此。她便也就装作甚么事都没发生过，待韩宁和韩迁一如既往。

他们这回。带了许多匠人来，将负责打桩撒粉，把渠道的路线定出来。孟楚清忙着为这些人安排住宿，去同入了股的柳五娘借房子。忙碌了半天。才把事情办完。

这半天的时间，便虚度了过去，为了赶工期，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孟楚清就起了床，催着梅枝打水来洗脸，收拾清楚了好朝前头去，同韩宁他们一起去渭河订头桩。

正梳着头，孟楚涵却来了。

她该不是想要跟着去罢？孟楚清心里直犯嘀咕，这回可不敢再带她去了。不然再出个甚么事情，可真就圆不回来了。

然而孟楚涵见到她这么早就梳妆。却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来，捂着嘴惊呼：“五妹妹，你还要跟着韩家大少爷一起出去么？”

孟楚清见不惯她这幅模样，更生气她上回的不知廉耻，闻言便没好气地道：“为甚么不能去，我只是跟着他们一起去渭河，又不跟他们回家去。”

孟楚涵却丝毫不觉得羞惭，反而道：“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如今马上就要同他们家订亲了。总该避讳些才是。”

马上要订亲了？！谁说的？孟楚清惊疑不定，问道：“四姐。是你听错了罢？韩家是使人上门提过亲不假，但据我说知，太太并没有答应他们。”

“谁说的？”孟楚涵的脸上，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一丝甜笑，“这门亲事，马上就要定下来了，你没听他们说么？”

“他们？谁？我怎么没听说？”孟楚清心跳如鼓擂，急忙问道。

孟楚涵笑了起来：“五妹这几日，总躲在房里钻研修渠的事，没有听说这些也是正常的。这会儿既然晓得了，就还是避讳些，别出去见韩家大少爷了。”说着，就站起身来，扶着红杏的胳膊出去了。

真的要与韩家订亲了么？是浦氏改变主意了？孟楚清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公然出去打听，作为一个待嫁的女孩家，她唯一该做的，只是等待。

梅枝也急得不行，匆匆为她梳了个最简单的头，就要出去找戚妈妈。孟楚清却拦住了她，道：“别去了，就算打听清楚了又如何，我还能改变长辈们的决定不成？这时候四娘子肯定在盯着东厢，你出去寻戚妈妈，不过徒惹来她的笑话而已。”

“那怎么办？”梅枝急得都快要哭了，“虽说韩家是门好亲，韩家大少爷也没甚么好说道，但万一提亲的人是蔡姨娘，不是韩太太，咱们家可就颜面无存了。到时消息传出去，定要沦为笑柄，还会有谁敢同我们家议亲？”

梅枝说得是，且不论这门亲是好是坏，此事本身就很不靠谱，为了她今后出门不让人笑话，还是做点甚么罢。孟楚清想了想，把梅枝一推：“快去找俞妈妈来。”

“哎！”梅枝应了一声，飞奔而去，转眼就把才起床的俞妈妈拉了来。

俞妈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道：“五娘子，我一听见梅枝叫，寻思您这里一定有大事，所以觉也不睡了，赶紧披了衣裳朝这边来。”

孟楚清此刻心急，懒得同她计较，马上叫梅枝抓了把钱，给她，道：“劳动妈妈起早床了。”

俞妈妈接了钱，心花怒放，恨不得孟楚清再早些去喊她才好，连声地道：“五娘子有甚么吩咐，尽管说来，我一定替您办到。”

孟楚清也不同她拐弯抹角，直接告诉她道：“妈妈，我怎么听说，上回韩家来咱们家提亲的两个媒人，是他们家姨娘背着主母，悄悄派来的呢？”

俞妈妈吓了一跳：“这不大可能罢，一个妾而已，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孟楚清见了她这样子，就同梅枝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看，你看，连俞妈妈都晓得，姨娘提亲，是件很荒谬的事情，此事一旦坐实，不但孟家丢脸，只怕连韩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到时这渠会不会受影响，都很难说。

孟楚清担忧地对俞妈妈道：“我也是这么想呢，那两个媒人，若真是他们姨娘派来的，咱们家的脸面，可要朝哪里放呢？妈妈，你是个明白人，还是想法子，找机会提醒太太一两句，请她亲去韩家探探口风罢。”

俞妈妈眼睛看着她，口中犹犹豫豫：“这事儿不太好办呢……”

孟楚清哪里不晓得她的德性，朝梅枝看了一眼。梅枝便取出一块碎银子，朝俞妈妈眼前晃了晃，道：“妈妈，刚才那铜钱，是订金，等太太真去韩家把情况打听清楚，这块银子就是你的酬劳。”

俞妈妈眼见那块银子在跟前晃来晃去，却不能一把攥进手里，好不焦急。孟楚清笑道：“妈妈，你甚么时候见我食过言？说好给你的，就一定会给你，再说这事儿又不难办，不过让你去传个话而已。”

“传话是不难，可我哪能保证太太一定就会去呢……”俞妈妈脸上笑着，眼睛却不离银子左右。

孟楚清便叫梅枝又拿了一块碎银子出来，道：“事成之后，都是你的。”

俞妈妈当即就改了口，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说动浦氏去韩家打听情况，请她等着好消息。

孟楚清笑着点了点头，让她去了。

“这个俞妈妈，真是见钱眼开。”梅枝把银子收起来，忍不住骂了一句。

孟楚清却道：“若是没个这样的人，咱们能劳动谁去呢？”

“那倒也是。”梅枝笑了起来，“咱们这也算是知人善用了罢。”

孟楚清扑哧一声笑起来，自拿一朵珠花朝头上戴了，起身朝外走。梅枝忙拿起昨晚就准备好了的包袱，跟了上去，道：“五娘子，您还是要去？”

孟楚清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道：“甚么事也比不过我的渠，别说这事儿还悬，就算真订了亲，也拦不住我的脚。亲事算甚么，赶紧把渠修起来，有份自己的产业，才是正经的。”

五娘子好大的心气儿！梅枝吐了吐舌头，跟着她朝外走。

这回韩家两兄弟到韩家庄来，并没有住在孟家，而是去了柳五娘家留宿，所以梅枝也就没去服侍韩迁。

她们主仆二人先到前面给孟振兴请安，然后随他一起到柳五娘家，与韩宁等人汇合。不出意外的，韩迁还没起床，而且没人敢去叫醒他。韩宁很不好意思，柳五娘却很会做人，忙招呼众人入座吃早饭，笑着道：“也不干等，等吃饱肚子，他也就醒了，两下不耽误。”

孟家和柳家时常有来往，孟振兴也便不推辞，同韩宁一起入内吃饭去了。孟楚清则被叶闲云拉进了她的房里。

“五娘，就在我这里吃，我叫他们把饭菜端进来。”叶闲云的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看都是一副有八卦要讲的模样。果然，孟楚清才坐下，就听见她问：“五娘，听说你家四姐，要同韩家的二少爷订亲了？”

她嘴里说着孟楚涵，一双眼睛却直朝孟楚清身上看，这明显就是要问孟楚清的亲事，却又不好意思，所以只拿了孟楚涵来讲。

这事儿，叫孟楚清怎么回答才好？说是罢，又怕到头来只是韩家蔡姨娘的一场闹剧；说不是罢，万一韩家为了顾全自家脸面，硬是忍着答应下来了呢？她好像怎么答都不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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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真假(二)

叶闲云孟楚清为难，更是好奇，凑上来道：“五娘，你羞甚么，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就同我说说又如何？”

叶闲云这话倒提醒了孟楚清，她连忙屏住呼吸，瞬间憋红了脸，装出娇羞的模样，对她道：“那些消息，你都是听谁说的？我爹还没回来呢，谁能替我们作主？”

叶闲云自然晓得浦氏并非她们的亲生母亲，也晓得继母在儿女的婚事上，大多是不敢独自作主的，于是就迷茫起来，道：“你大伯的一个妾，雇的就是我们隔壁的一个闺女，我是听她说的。”

孟振兴雇来的妾都在传这种话？为何戚妈妈和梅枝这样消息灵通的人，却甚么都不晓得？看来此事必有蹊跷了。孟楚清半垂着头，掩饰住自己的真实情绪，仍作出娇羞无限的模样，道：“是不是真的，我不晓得，也不敢去打听，只等我爹回来作主。”

“那倒也是，你爹探亲不回，这样的大事，是不好就定下来。”叶闲云露出理解的表情来。

这时她家的丫鬟们端了早饭上来，她便终止了话题，热情请孟楚清上座，说些饭菜简薄，望她不要嫌弃的话来。孟楚清与她客套几句，又想着待会儿梅枝是要跟着一起出门的，于是便与叶闲云商量，让丫鬟们先下去吃饭。

叶闲云待会儿跟他们一起去渭河，闻言自是没有异议，赶紧让丫鬟们吃饭去，然后亲自招呼孟楚清入座。

一时早饭毕·大家到大门前，登上韩家准备的四匹马拉的快车，直奔渭河。柳五娘是个心细的人，很显然已经把韩迁的习性摸了个一清二楚，给他配了个一看就温婉听话的丫鬟·而且还带着个大大的包袱。这丫鬟上车时，包袱撞到车门上，发出金属的脆响，孟楚清不禁猜测，莫非他效仿韩宁，也带了锅碗瓢盆不成？可是他们今天出发的比上次早，应该可以赶回来吃中饭呀。

没想到，还真让她给猜对了·韩迁的包袱里·装的就是锅碗瓢盆·而且比韩宁上次还要齐全；而且她更没猜错的是，他们这回的确时间充足，根本就用不着在外面野炊。但是韩迁才不管这些，非拖着众人在荒郊野外垒灶埋饭，累了一通方才重新启程。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他一心惦记着在吃饭上同韩宁一争高下，对修渠就没那么专注了，省却了孟楚清许多哄他的时间。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孟楚清心情愉快·可就当大家收工，准备回家的时候，地平线上却远远地出现了一个人，尽管隔着相当远的距离，还是能隐约瞧得出那婀娜的身影。

是个女子？这么冷的天儿，一个女人跑到渭河来？孟楚清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朝孟振兴看去。孟振兴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身影，站在马车前停下了脚步，似在等她走近些·好看清她是谁。

那女子还真是一步一步地朝这边来，脚步细碎，姿态优美，手里似乎还拎着一只提盒。

叶闲云眼尖，一会儿功夫就认出了是谁，大声对孟楚清道：“那不是你们家的四娘子么？”

这时那女子又近了几步，孟楚清也认了出来，果真是孟楚涵。她来这里作甚么？想起今天早上她说的那些话，孟楚清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反而还笑道：“可不是我四姐，早上她还说，怕我们太忙吃不上饭，要特意送点汤水来呢，不曾想还真来了。”她已经看清楚，孟楚涵手上拎着的，是一只三层食盒，所以才故意这样说，好提前为她圆一圆。

其他人也认出了孟楚涵，都停下了脚步等她，只有韩迁，看了一眼后，还是上了车，称风太大，怕得了风寒，而那些请来打桩的匠人，则一脸好奇地张望。

孟楚清恨不得也上车去算了，但她身为妹妹，若不等着，就是对姐姐不恭，因此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站在那里。

孟楚涵很快就走到了近前，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上前给众人行礼，娇羞笑道：“我还以为来迟了，赶不到你们呢。”话说完，才发现韩迁并不在，脸上的表情就僵了一僵。她想要问问韩迁在不在，却又不敢，便对孟振兴道：“大伯，五妹担心韩家二少爷在外头吃不惯，所以一早就叫我做了些他爱吃的，送到这里来。”

孟楚清在旁听了，登时大怒！她自己要献殷勤也就罢了，扯上她作甚么？而且还只提韩迁，不提韩宁和孟振兴，这是想污蔑她同韩迁有私情么？不过她这样诬蔑她，对她自己又有甚么好处？难不成她还真以为自己嫁给韩迁，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眼见得那些不明情况的匠人，都纷纷盯着她看，孟楚清又急又羞，只得对孟楚涵道：“四姐，我明明是让你给大家做饭，你却怎么只听见了二少爷？”

此话一出，马上有窃窃的笑声从匠人那边传出，他们的视线，也从孟楚清的身上，转移到了孟楚涵身上。其实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孟楚清实在是不想使出来，完全是让孟楚涵给逼的。

只有叶闲云完全理解盘楚清的做法，附到她耳边，悄声地嗤笑：“瞧你四姐那猴急的模样，看来传言是真的了。”

如果孟楚涵能够肯定传言是真的，何必又这样上赶着，等着出嫁不就行了？只怕正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才作出这般性急的事情来罢。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孟楚涵身上去了，孟楚清压力骤减，就开始犯起疑来——韩家庄离渭河这样远，而二房又没有车驾，她究竟是怎么来的？看她这模样，肯定不是走着来的，那么，就是有人驾车送她？是谁？为何送到后，却不露面？

这事儿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阴谋，孟楚清的眉头，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

孟振兴的眉头，皱起的比她更早，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去骂孟楚涵不知廉耻，只好皱皱眉罢了。

孟家的人都不告诉孟楚涵韩迁在哪儿，韩宁也就不好开口，只得招呼匠人们继续把工具搬上车。

孟楚涵的眼睛里，慢慢地积满了泪水，一副随时会哭的模样。叶闲云倒是很了解她，悄悄儿地对孟楚清道：“你四姐倒是挺会装可怜。”

孟楚清闻言苦笑，拉着她上车去了。反正孟振兴还在，这事儿就留给长辈处理罢。

面对庶出的侄女儿，孟振兴也挺无奈，心中突然冒起的念头居然是，孟振业实在是不该让妾们生养儿女，不然主母亲亲自教养出来的小娘子，怎会这般没规矩？

“大伯······”孟楚涵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开了口，“我也是一番好

孟振兴口气生硬地道：“饭我们已经吃过了，多谢你的好意，若是没有驾车来，就随我们一起回去罢。”

孟楚涵低低地应了一声，拎着食盒朝孟楚清和叶闲云那辆车上爬。

孟楚清敏感地留意到，孟振兴说的是“若是没有驾车来”，可是这么远的路，怎么可能没有驾车来？孟振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常识，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知道是谁送孟楚涵来的！

是谁？浦氏，还是肖氏？家里的长辈，也就只剩她们了。孟楚清想着想着，突然无比地想念孟振业。怪不得在这个时代，家里有个男人支撑门户至关，你看没了亲爹在家，甚么事就只能由着别人摆弄了。而她身为女孩儿家，连个话语权都没有，真真是憋闷极了。

孟楚涵爬上车，有些不敢与孟楚清对视，自己拣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手里紧紧攥着食盒，眼睛还不时地瞟向车窗。

叶闲云忍不住，道：“四娘子，车帘子拉得严实，你甚么也瞧不着哩。”

孟楚涵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去。叶闲云撇撇嘴，转去和孟楚清说话。

孟楚清一面想事情，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接叶闲云的话，两人都没有再理会孟楚涵。到了韩家庄，韩宁兄弟带着匠人，仍旧和叶闲云去了她家。孟楚清等人则在孟家门前下车。

孟振兴一下车，就匆匆朝院子里去了，孟楚清朝梅枝使了个眼色，梅枝便装作内急，跟孟楚清告了个罪，也跟着进去了。

孟楚涵低着头，拎着食盒朝里走，此时没了外人，孟楚清再不用顾忌甚么，大步走到她旁边，道：“杨姨娘也有些日子没出来了，四姐不如去陪陪她。”

孟楚涵大吃一惊，猛地抬头看她，似不敢相信她有这样的权力。孟楚清却不再理她，径直朝后院去了。

而今孟振业不在，二房浦氏为大，而浦氏如今同孟楚清的关系又极为融洽，因此孟楚清的话，还是很有人听[www.qinkan.net奇书网]，不到半个时辰，戚妈妈就领着俞妈妈，把孟楚涵关进了杨姨娘的东角院。

浦氏十分乐意见到这样的情形发生，完全没有异议，甚至还特意跑到东厢，同孟楚清抱怨杨姨娘：“说的好听是禁足，其实还不是在躲懒，光累得我一个人忙碌做饭。而且又吃得多，一顿饭，恨不得吃上两个人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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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归来（一）

杨姨娘这短时间，的确挺能吃的，孟楚已经听人说过好几次了，

但她一看到浦氏，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究竟有没有去过韩家，孟楚涵早上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她心里想着事，嘴上就有些敷衍，但浦氏感觉不出来，仍是讲了个尽兴，方才起身离去。

浦氏一走，梅枝就回了东厢，告诉孟楚橡，孟振兴一进院子，就去了正房西次间，而肖氏当时就在那里，不过他们说了些甚么，打听不出来。

孟楚清心里有了些数，点点头，叫梅枝下去休息，自己则继续猜测浦氏的韩家之行。

其实不管浦氏有没有去过韩家，都是不可能告诉孟楚清的，这便是这个时代的规则了。还好有俞妈妈，为了尚未拿到手的赏银，不等孟楚清再次去打听，就主动在第三天的晚上，把消息送到了孟楚清这里一浦氏亲自去了韩家，问了韩太太，而韩太太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兢可能是他们老爷做下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末了，客客气气地请浦氏回去等消息。

韩半城怎么可能为两个儿子提了亲，却没告诉正妻，韩太太当时大概很是震惊，为了韩家的脸面，只得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孟楚清由此断定，上次来他们家的两个媒人，肯定是韩迁的生母蔡姨娘瞒着正室太太派来的。

让梅枝拿钱打发走俞妈妈后，孟楚清躺到罗汉床上，捂着手炉，面色很不好看。梅枝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头，皱着眉头道：“既然韩家太太真不知情，而我们太太当时又没答应蔡姨娘的提亲，那四娘子早上的话，是听谁兢的？她刚才去渭河，又是谁送的？”

还能有谁，一多半就是肖氏了，只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是想让谣言传开，最后逼得韩家承认么？而今韩家与孟家合伙修渠，大概是会顾及一下两家的关系的罢。她就这样想攀上富户？不过，这也倒像是她的性子，她为了在韩家庄扎根，连亲生女儿都舍得牺牲，又何况侄女呢。

可惜她连修渠都有能力办到，却偏偏对自己的婚事束手无策，好在孟楚涵已经被她关起来了，接下来，就只有祈祷孟振业快些回来了。

也许是她心诚，祈祷起了作用，过了三四天，就当他们的打桩工作接近尾声时，孟振业真的回来了。孟家上下见到那辆停在门前的马车，既是高兴，又是担忧，一颗心高高悬着，生怕听到甚么不好的消息。

直到看见孟振业下车，脸上是带着笑的，众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众星捧月般将他迎进院子。孟振兴比谁都着急听到结果，不顾孟振业旅途劳顿，坚持把他拉进前院的堂屋，于是其他人只好也跟了进去。

事关重大，肖氏把服侍的下人全遣了出去，而且关上了门。孟振业却笑着摆手称不必，告诉他们，由于他和孟振兴同父异母的弟弟，孟家的三老爷孟振德前几年把家给败了，现今吃饭都成问题，所以经他一番说辞，孟家老太太，也就是他和孟振兴的继母，已经答应撤回诉状，向官府和亲戚朋友宣告，当年之事全是一场误会了。

这简直是最圆满的结局，孟振兴愣过半晌，喜极而泣。但孟楚清却觉得孟振业的话中，很有些说不通的地方，比如说，他们都说孟家在湖北，是富甲一方，而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骆比马大，就算家被三老爷给败了，也不至于穷得吃不上饭罢？而且，湖北老家的穷困，和孟家老太太答应放过孟振兴兄弟俩，有必然的联系么？除非……除非给了孟家老太太一大笔钱，买通了她。但孟振业哪里来的钱？

孟楚清满腹狐疑，不过被通缉之事如此重大，孟振业肯定不会说谎，他说此事已经解决，就一定是解决了，只不过这解决的途径，估计他隐瞒了不少。

她朝左右一看，除了浦氏只顾着乐，浑然不觉外，肖氏和孟楚洁都皱起了眉头，至于孟楚涵，仍被关在杨姨娘房里，并没因为孟振业回来就被放出来。

不过，大家都没把怀疑问出口，脸上还是挂着笑容，问孟振业老家的情形。孟振业一一解答之后，突然提起了邵立行，道：“他一路追着我南下，结果被镖局的人误认为是窃贼，拿刀砍死，送到官府去了，为了此事，还很是耽误了些时候。“就这样死了？孟家人面面相觑，心里想的都是，那董丽娇怎么办？

她同孟家，可是还有半年的典期呢，难道就这样一直关下去？还好孟振哦过早有打算，道！’，大娘子从前的奶娘熊妈妈，当年因为受我们连累，才被排挤出孟家，穷到要典卖女儿为生，说起来，也是我们的过错，所以我答应她，把董丽娇送回去，不要她的典银。”如此处理最为妥当，孟楚清和其他人都高兴起来，只有浦氏难过她的钱，闷闷不乐。

寒暄几句过后，众人便散了出来，但孟振业却没有就走，而是叫住浦氏，和孟振兴夫妻一起留在了堂屋里。肖氏早存了一肚子的疑惑，此时又见孟振业如此，立时心跳加剧，几乎说不出话，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把话问出口：“二弟，是不是湖北的事没办妥？”孟振兴听她这样问，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一脸紧张地看着孟振业。

孟振业忙道：“办妥了，办妥了，老太太特意摆了酒，宴请亲戚四邻，告诉大家当年之事全属误会了。”孟振兴经他再次证实，终于呼出一口气。但肖氏却仍是紧张，又问：“那你答应了她甚么？、，果然还是女人最心细，孟振业忍不住感叹一声，道：“三弟的确已经把家败了，不过远不到吃不上饭的地步，只是欠了一大笔赌债，需要卖田卖屋来偿还，老太太正发愁祖业不保，就碰上我回去，便提出要求，这笔赌债由我和大哥来出，她保证让我们免除牢狱之灾。我心想能不坐牢，又能挽回名誉，自然能最好，因此就代大哥作主，答应她了。”果然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肖氏心急如焚，紧紧追问：“她要多少钱？”听得一个钱字，连浦氏也紧张起来，紧紧盯住孟振业不放。

孟振业叹着气道：“一万两白银。、，

“一万两！”从孟振兴到肖氏再到淡氏，三人齐齐惊呼出声，脸上的惊讶表情十分夸张。

“那不是比戽立行和董丽娇的要价整整多出一倍？早知道还不如答应他们算了。”浦氏对孟振业所作出的决定极为不满。

孟振兴最怕的就是坐牢，所以尽管觉得一万两白银对于而伞的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但还是认为孟振业做得对，于是便驳斥浦氏道：“答应邵立行和董丽娇，那是饮鸠止渴，谁能保证他们拿到钱后，不会继续敲诈？给老太太钱，可就不一样了，她已经撤销了诉状，而且摆酒向亲朋宣告过了，如果再出尔反尔，别人只会去疑心她，不会再怀疑到我们身上。”但他说完，还是以责备的语气对孟振业道：“二弟，虽说如此，但一万两白银也太多了些，多半是她趁着这机会，想要敲诈我们一笔。”

肖氏帮腔道：“虽说当年我们不告而取是不对，但我们所拿的，是你们亲娘的陪嫁，她过世后，那些财物，本来就该是归到亲生儿女名下，只不过是被继母霸占，索要无果，你大哥才想出了偷盗的下策来。”原来孟振兴当年偷的，乃是他和孟振业已过世亲娘的陪嫁，这么说来，这份钱，也该有孟振业的一份了？那钱呢？现在何处？浦氏一听就急了，再不顾甚么一万两白银，先问孟振兴和肖氏道：“既然是先母陪嫁，却怎么没有我们二房的份？莫非我们二老爷不是她亲生的？”当年他们从圭家带来的钱财，的确没分给孟振业半文钱，孟振兴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肖氏却反应极快，道：“本来是想分给你们一份的，只是十来年过去，娶亲的娶亲，生子的生子，早就huā完了，拿甚么来给？”孟振业逃离湖北后，先后娶了两房媳妇，女尼也又生了一个，的确是huā了不少钱，浦氏讲不出反驳的话来，而且她也并不晓得当年孟振兴偷了多少钱出来，所以不好再说甚么，只能自己嘀咕去了。

孟振业从来没有惦记过这些，自然更是不会发表意见，只是问孟振兴，那一万两白银，该如何分配。他这意思很明显，当年先母的陪嫁，是孟振兴偷的，他这些年也有从中受益，所以就不惦记了。但既然主要的罪过都在孟振兴那边，那这一万两白银，总不能让他们二房来出罢？

其实这样也很合理，孟振兴想也不想，张口便道：“好”但才说一个字，就被肖氏给打断了。肖氏一脸为难的表情，道：“好是好，只是仅凭我们大房之力，哪里拿得出一万两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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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归来（二）

孟振业毫不犹豫地道：“我当年既然选择了跟随大哥离开湖北，而今自然就会同大哥大嫂一起承担起这笔银子来，只是我们二房的家底如何，大哥大嫂也是晓得的……”孟振业到底敬重孟振兴，虽说不愿当冤大头，一个人承担这一万两银子，但真让他说出口，却又很不好意思。

他面皮薄，浦氏却不管这些，当即接过话来，道：“我们倒是愿意凑，十年二十年的，大概也凑得齐，只是怕大哥等不得。毕竟当年偷银子的人是大哥，我们振业只是袒护过伱而已，顶多算个从犯。”

肖氏没想到，浦氏除了骂人耍泼，然还能说出这样的反话来，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而一个“偷银子的人是大哥”，正戳中孟振兴的软肋，他们的继母，孟家而今的那位老太太，最恨之入骨的人，肯定是他，而非孟振业。而且袒护有罪的兄长，说起来虽然不好听，但还是有许多人会认为他是注重兄弟情谊，有情有义的。

孟振兴怕被继母责难，一着急，就拉住了正想要说话的肖氏，对孟振业道：“二弟，伱当年愿意随我一起走，大哥一直感念在心，这银子本来就不该伱出，只是我和伱大嫂，即便卖掉衣物首饰，也只能凑出四千两来，伱看，此事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我们二房现下可是连四百两都拿不出来！”浦氏毫不犹豫地道，“当年我们振业偏袒了大哥，大哥是该感激他，连带着把他那份银子也出了，不然以后若再出甚么事，哪还有兄弟愿意帮伱？这事儿就这样定了罢，我还要回去做饭，振业也要回去歇歇去——我们二房可比不得伱们大房，还雇得起厨娘，而今顿顿饭都得我自己做呢。”

孟振业怪她讲话太难听。小声地责备她，然而浦氏而今是人穷了。甚么也不怕了，大着嗓门嚷道：“本来就是！当年的事，过错都在大哥，伱何罪之有？如果大哥非觉得伱有错。那伱当年就该去举发他。何必跟着他出逃？还有，大哥大嫂总说他们没钱，伱叫他们先把雇的那几个妾遣了，请的厨娘和丫鬟打发了，再来说没钱的事！”

肖氏不满道：“雇几个人能花几个钱，这能填平那一万两银子？”

浦氏却道：“填不平就不填，反正我们的罪名也不见得就有多大，大不了坐牢就是。”说着，把孟振业的胳膊一拉：“不就是坐牢么，我陪着伱去。反正银子咱们是拿不出来的。”

再能辩的人，都怕耍横的。肖氏马上没了声儿。浦氏气势颇足地拽着孟振业的胳膊，从孟振兴的面前经过，推开大门出去了。

回到后院，浦氏犹自愤愤不平，告诫孟振业，别去理大房，那一万两银子，就由他们自己操心去。孟振业却劝她，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若孟振兴倒霉，他们也讨不了甚么好去。

浦氏见他到了这种时候。还维护着兄长，气得直掐他的胳膊，正巧看见孟楚清在廊下散步，便招手叫了她过来，把事情讲给她听，让她评判评判，究竟是谁错了。

孟楚清故意在此处散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些消息，没想到还真如愿了，而且也解开了她先前心中的疑惑——孟家湖北的那位老太太，果然不是白放过孟振兴和孟振业的。

一万两银子，可真是一笔巨款，这得何年何月才能偿清？不过，虽然花费多，总比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受人要挟强，孟楚清凡事朝宽处想，便对孟振业道：“大伯说他们只凑得出三千两？三千两就三千两罢，先拿去给湖北的老太太，表一表我们的诚意，至于剩下的尾款，咱们再慢慢凑便是。一万两白银，不论放到哪里，都是一大笔钱，想来老太太也能理解我们一时凑不齐。”

她口口声声说的是“咱们”，但却只字不提二房会拿出多少钱来，浦氏佩服得五体投地，暗道，到底还是五娘子狡猾，怪不得能当好这个穷家，还能想法子修渠。

孟振业自然也听得出孟楚清的意思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但突然想起来，他们二房的确是拿不出银子了，而今柴米油盐都是数着铜子儿在买，而且水渠还没修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虽说湖北那边的钱要得急，但也总不能为此就让修渠停工罢。所以他还是把嘴给闭上了，点头同意了孟楚清的提议。

孟楚清惦记着韩家提亲的事，因为据俞妈妈的小道消息，浦氏是留下了韩家的庚帖的，也就是说，只要她愿意，这门亲事随时能够成真，所以大意不得。她日夜盼着孟振业回来，能为他们几姊妹安排好前程，自然就不希望他再次离家，于是建议这回送银子，就让孟振兴去，一来孟振业才回来，身体劳累，二来，那本来就是大房的银子，自然由孟振兴去更为妥当，而且也更能显示他们的诚意。

孟振业觉得她这话很有道理，当即就答应下来，再次去了前院。事关钱财，浦氏比孟楚清更为焦急，屋也不进，就站在随墙小门处候着，直到孟振业回来，告诉她，事情发展一如孟楚清的提议时，她才露出了笑脸，拍拍衣裳，上厨房做饭去了。

孟振业回房换了身衣裳，不顾劳累，把孟楚清叫了来，询问家中情形和修渠的进展情况，孟楚清一一作答，很想把韩家的事和流言讲给他听，但却碍着未嫁女孩儿的身份不能张口，只得冲一旁的戚妈妈使了个眼色。戚妈妈会意，等她告辞离时，就没跟着，而是待她走出大门，就双膝一弯，跪在了孟振业面前。

戚妈妈可是家里的老人儿了，孟楚清生母当年的陪嫁丫鬟，不论是谁，平日里都要给她几分面子的，这会儿她一跪，孟振业大吃一惊，还以为她是为着孟楚清生母唐氏的事，连忙去拉她起来，道：“我这次回湖北，去拜访过唐老爷了，唐老爷早已原谅了伱们小姐，还叫伱无事时，回去看看呢。”

戚妈妈听见他提唐氏，忍不住痛哭起来，道：“说起太太，若是五娘子嫁得不好，我将来又有甚么面目下去见她，更别提回湖北去见老爷了。”

孟振业笑道：“我待五娘如何，伱也是看到了的，她怎么又会嫁得不好？”

戚妈妈就抹着泪，把韩家蹊跷的提亲内容讲了，又告诉孟振业，最近孟家流言蜚语四起，都说这门亲事将定，但其实浦氏只是留下了庚帖而已，根本还没答复韩家，此事极为蹊跷。

孟振业一听，火冒三丈，他没有儿子，惟有三个闺女而已，而对于闺女来说，最最重要的，就是婚事了。所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若是拿着女孩子们的亲事当儿戏，还要不要她们活了？

他这走了才多久，家里就闹出这么些事出来，真是高估了浦氏的能力，也低估了大房的野心——戚妈妈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他只稍稍想了想，就明白了这是肖氏捣乱。

不过，作为孟楚清三姊妹的亲生父亲，他对于她们的亲事，有着绝对的权力，肖氏暗中捣乱也好，明着阻挠也好，只消他一句话，就甚么也不作数了。

其实韩家这事儿，要说解决，也好解决，反正浦氏还没答应他们家甚么，那便使人将庚帖归还，那就甚么事儿也没有了，谣言亦不攻自破。不过……韩家嫡出的大少爷，这听起来还真是一门好亲……要不要先弄清楚情况再作打算呢？

孟振业思索起来。

戚妈妈见他把此事放在了心上，便起身离去了。

一时浦氏端了饭菜上来，叫孟振业吃饭，饭桌上，也说起了女儿们的亲事，不过，她除了提起韩家，还告诉孟振业，在韩家上门之后，浦家也为浦岩上门求过亲，不过她怕得罪韩家，也没敢答应。

这两门亲事，浦氏都没应下，在孟振业看来，的确是很谨慎，令他对浦氏褒奖有加，惹得浦氏欢喜非常，格外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孟振业才想起来，早在他离家之前，孟楚涵就是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的，怎么今天却没见人？他忙去问浦氏：“四娘子人呢？”

提起孟楚涵，浦氏是一肚子的气，赶紧逮着机会，添油加醋地把她近日来的表现讲给孟振业听，末了还为孟楚清申辩道：“五娘子也不愿坏了姊妹情谊，只是四娘子实在太过火，不关不行了，不然我们家小娘子的名声，都要被她给带累了。”

孟振业一听，又是好一通生气，叹道：“难道我离开的这些天里，就没一件好事？”

“韩家为他们家大少爷向我们家五娘子求亲，这不算是好事？”浦氏却瞪他一眼，道，“我就等着伱回来，把这件事给定下来呢。”她不愿孟楚涵也嫁个好人家，所以没提另一桩求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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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亲事（一）

可孟振业正是因为韩家为二少爷韩迁向孟楚涵求亲，才觉得此事事出蹊跷的，于是便一面回想戚妈妈对他哭诉的话，一面问浦氏：“你去过韩家了？韩太太怎么说？”

“能怎么说，她说不知情，要等问过韩半城才知道。”浦氏显然没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说起来时心不在焉。

孟振业却同孟楚清当时一样，马上意识到，来提亲的媒人，真的很有可能是韩家的蔡姨娘派来的，不然儿女婚嫁，这样大的事，韩半城没道理不和正室太太商量，就独自作主遣了媒人来。

不过，他们家的蔡姨娘，这样做的目的是甚么呢？是为了抗议韩太太想把孟楚清说给韩迁的举动么？孟振业一想到这个，心里又来了气，韩家那个蔡姨娘，真是有眼无珠，他家的五娘子哪里不好，她居然为了不让她进门，竟想出这样的招数来，传出去，丢的可不仅是韩家的脸。

为了女儿们有个好前程，孟振业决定，抽空去韩家一趟，把这事儿弄个清楚。

浦氏方才得了夸赞，心里高兴，收拾完碗筷，又操心起晚饭来，问孟振业要吃甚么。孟振业心想着离家这么久，也该全家人一起聚聚，于是掏出些私房银子交给浦氏，让她晚上好好整治几个菜，全家人一起乐呵乐呵。

这意思，是要把大房也叫上？浦氏就有些不乐意，嘀咕道：“你回湖北，也是为了大哥，而今你风尘仆仆地回来，难道这接风宴不该他来摆？照我说，今晚就咱们几个吃一桌，大房那边，等着他们来请。”

孟振业听了，没有作声，这倒不是因为他赞同浦氏的话。而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两银子要请两房人吃饭。的确拮据了些。

浦氏见他没有反对，就高兴起来，袖着银子去了孟楚清房里，商量晚上的菜色去了。

孟振业能在关键时刻回到家中。孟楚清也很高兴。兴致勃勃地同浦氏一起翻菜单，甚至打算亲自去厨房，和浦氏学两手。两人正商议，俞妈妈却来告诉他们，孟振业突然接到韩家邀请，已经坐上韩家派来的车驾，上兴平县去了。

孟楚清听了这消息，心头猛地一紧，究竟是甚么事情，能让韩家急成这样。即刻就要孟振业去？莫非，是因为上回的提亲？

浦氏听说孟振业晚上不在家吃饭。马上把菜单放下来，对孟楚清道：“银子得省着些花，既然你爹晚上不在家吃，那就不添菜了。”

孟楚清这会儿满心装的都是孟振业的韩家之行，自然没有异议，浦氏便站起身，回房去了。

她走了，俞妈妈却没走，站在一旁。满脸期翼地望着孟楚清。孟楚清心下明了，二话不说。先让梅枝去取钱。俞妈妈满脸的期翼，马上就转化成了笑意，压低了声音告诉孟楚清道：“来人没有明说是甚么事，但我听那口气，一多半是与咱们家小娘子的亲事有关了。那人说，他们家老爷今天上午才从外地回来，连茶都没喝一盏，就遣了他来请我们家老爷了。”

果然是与亲事有关！这般火急火燎，应该是怕孟家突然拿了庚帖上门，所以想赶在孟家前头，把孟振业请去商议罢。韩家这样的举动，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先前的提亲，的确只是他们家蔡姨娘的主意；第二，韩家并不准备把蔡姨娘的举动当真，不然，他们就坐在家里等孟家的答复了，不必急急忙忙地把孟振业叫了去。

孟振业这一去，直到夜深才回来，孟楚清未能得知详情如何，到了第二天早上，正当她想让梅枝出去打听打听，就见俞妈妈一溜小跑地踏进东厢的大门，笑着向她道贺，称孟振业已经答应把她嫁给韩家的大少爷了，择日便要正式订亲。

韩家为了脸面，从而硬着头皮承认自己提过亲，此事倒也合情理，孟楚清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好奇：“那四娘子呢？”她问完才想起来，作为一个未嫁的小娘子，在提及自己的亲事时，是应该脸红害羞的，于是连忙垂下了头，作出一副羞臊难当的模样来。

俞妈妈只认钱，才不关心她害不害羞，颇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道：“四娘子的事没听说哩，大概是老爷觉得她这门亲不合适，所以没答应罢。说起来也是，怎能妹妹嫁给哥哥，而姐姐嫁给弟弟，这不合规矩嘛。”

如此说来，韩家今日急冲冲地请孟振业去，倒不全然是为了脸面，而是担心不赶紧抢先退让一步，不明情况的孟家会把这两桩亲事都答应下来罢。至于成全的为何是孟楚清，而非孟楚涵，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孟振业在韩家同韩半城谈了些甚么，谁也不知道。

戚妈妈在一旁听着，很是为孟楚清高兴，但梅枝却存有小小疑惑，问俞妈妈道：“这么快就定下了？那二表少爷呢？他家不是也来提过亲么？”

说来也是，若要讲究两全其美，该是孟楚涵嫁到韩家，孟楚清嫁去浦家才是，怎么却是孟楚清要去韩家，而孟楚涵落了空？

俞妈妈还没作答，戚妈妈先撇了撇嘴，道：“浦家能跟韩家比？韩家的产业大着呢，韩半城早就捐了官在身上，只怕他家的两位少爷，而今也不是白丁了，而浦家有甚么？二表少爷是天资聪颖不假，可科举仕途的事，谁能说的清楚，将来如何还不得而知呢。老爷自然要给五娘子说个本身就可靠的人家，而非拿她的将来去赌。”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知怎地，孟楚清还真觉得戚妈妈说对了，也许孟振业正是不想拿她的终身幸福去赌，所以才给她定下韩家这门亲事的罢。可是，韩家是个大家族，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争斗也在所难免，再加上还有着宠妾灭妻的传言，这样的人家，她嫁过去能应付得来么？

不过，她再担忧又如何，此事根本由不得她作主，就好像她明明当面拒绝了浦岩，但他家还不是转眼就来提亲。在她的婚姻里，最无足轻重的，就是她自己的意见了，作为当事人，她只需要养足精神，到时盖上盖头上花轿就行，这是多么的可笑。

然而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再觉得可笑，也得去遵循它，不然便要被主流社会所唾弃。别说她现在没有心上人，只是遗憾不能恋爱，婚姻不能自由而已，就算她现在有了心上人，也只能认命罢了，难不成还要去私奔么？奔者为妾，可是没有甚么好下场的。

孟楚清呆呆地坐着，心情说不上好与坏，脑子里只有空白的一片。也是，她能想甚么呢，韩家对于她来说，是那么的遥远，只有酸文上的概念而已；韩家大少爷，更是了解不多，只晓得他会修渠。可结婚过日子，总不能一天到晚探讨如何修渠罢……未来，对于她来说，还真是一片迷茫呢。

俞妈妈见孟楚清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很是着急赏钱不高，便去眼巴巴地瞅着戚妈妈。她很会挑人，若说梅枝还觉得浦家也是合适的人选，那戚妈妈就是坚定不移地支持孟楚清嫁到韩家的人了。因此她如愿以偿地得了好几百钱，兴高采烈地去了。

事关儿女亲事，即便是喜事，家长们向来也不会当众公布，孟振业也不例外，只是兴致颇高地又给了浦氏一两银子，让她准备两桌丰盛的酒席，要宴请两房人。然而肖氏得到消息后，竟比他还高兴，当即亲自过来告诉孟振业，晚上这顿饭，他们大房来请，不用二房出钱。

浦氏听了自是高兴，不等孟振业反对，就先答应了下来，并道：“一为我们振业接风，二为五娘道贺，大嫂是该破费一番的。”

孟振业马上责备她道：“八字才一撇，你就急着嚷嚷作甚么，悄悄儿在心里高兴也就罢了。”

“甚么八字还没一撇，你都已经答应了，韩家也同意，这便是铁板钉钉的事，还能跑得掉？”浦氏很不以为然，同肖氏提晚上菜色的要求去了。

大房请客，浦氏按时来赴宴就行了，居然还想对菜色指手画脚，肖氏很不高兴，但一想到若是孟楚清真嫁到韩家，那聘礼还会少？答应要给湖北老太太一万两白银的事，多半就不成问题了。她越想越觉得此时笼络二房的人很有必要，因此便把所有的不满尽数压下，对浦氏笑脸相迎，不管浦氏提出甚么要求，她都一一满足，毫无怨言。

虽说肖氏以前在人前多半也是和气的，但却从未和今天一样殷勤小意儿，浦氏很是满意，也愈发觉得孟楚清这门亲，结得真是好。等到从前院回去后，就催着孟振业择日再次去韩家，把亲事彻底定下来。

孟振业却道：“他们正修着渠呢，此事还是瞒着些的好，不然说开了，两个孩子就得避嫌，这渠还怎么修？”(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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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亲事（二）

修渠是大事，浦氏不敢再说甚么，但这样一件大喜事，却不能说出来，只能埋在心里，好不难受。本来还可以去娘家，同自家人说道说道，但因着浦家也上门提过亲的缘故，这娘家还不能回，浦氏就更难受了。

想起浦家，浦氏就又有些心慌，说起来，浦岩也不差，但孟家却把孟楚清许给了韩家，唐氏他们不会有意见罢？虽说她一向并不在意娘家对她的态度，但离过年没几个月了，到时登门拜年，总要面子上过得去才行……

浦氏在屋里走来走去好几个来回，突然眼一亮，他们二房，又不知只有孟楚清一个闺女，那不是还有两人没着落么，正好拣一个出来去配浦岩。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连忙跑去房问孟振业：“我娘家可是你们的恩人，我大嫂上门提亲，你总得给个交代罢？”

就算是恩人，也总不能拿自家闺女去以身相许，这叫甚么逻辑！孟振业很是不悦，不过也没反驳，毕竟浦岩是韩家庄唯一的秀才，炙手可热的人物，若没有韩家提亲在先，也许他真会考虑把孟楚清嫁过去。

浦氏心里早有了主意，所以不等孟振业搭话，就自顾自地道：“韩家上次提亲，挑的可是两个人，而今四娘子落了空，你总要给她再寻户下家才好。”

“你想把四娘子许给浦岩？”孟振业怎么也没想到，浦氏竟会这般好心，孟楚涵不过是个庶出的闺女，而且而今孟家穷了，若真能嫁给浦岩，倒也不算亏待她。

“甚么叫作许！”浦氏却撇撇嘴。道，“咱们家现在连嫁妆都办不出来，拿甚么嫁她？倒不如做个妾，倒还罢了。”

“混账！”孟振业将案一拍，发起脾气来，“我们家而今是败了，但也还没沦落到拿闺女去做妾的地步！再说你娘家也不是养得起妾的人家！”

不过是个庶出而已。而且生母也不是甚么贵妾，何必装得如此清高！浦氏也生起气来，大声地道：“你不肯给，我也不强求，只看你今年拜年时，怎么好意思踏进我家的门！我大嫂，可是亲自上门提过亲的。而且我那侄子，有哪点配不上我们家的女孩儿？”

这倒是真的，浦岩除了家贫，的确挑不出甚么毛病来。可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孟振业虽然不至于攀炎附势，但也的确不想让女儿嫁到一个需要成日下地劳作的家里去，他家的小娘子，可是从小娇生惯养，怎能去扛锄头？单只想一想。他就觉得心疼。所以哪怕浦岩前途无量。他也不太愿意，毕竟在他飞黄腾达之前。他的妻子还得跟着他吃很多年的苦。

浦氏说得不错，离过年不远了，孟家拒绝了浦家的提亲，拜年登门时，的确会有些尴尬。但不论怎样，都没有女儿们的前程来得重要，孟振业略一沉吟。便想出了借口来，道：“韩家提亲在前，浦家提亲在后，总有个先来后到，想必大哥大嫂也能理解。”

他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浦氏让孟楚涵做妾的提议虽然荒谬，但若是让她去做妻，这倒也算是门不错的亲事。于是便笑着对浦氏道：“既然太太觉着浦岩不错，那不如把四娘子嫁过去？那样既能对浦家有个交代，也能成就一桩良缘。只不知大哥大嫂意下如何？要不太太寻个机会回趟娘家，探探他们的口风？”

浦氏才不肯让孟楚涵嫁得好，闻言就跟猫被踩着了尾巴似的，叫着跳起来：“她那样的恶毒心肠，你然想让她去祸害我娘家？”

孟楚涵的心底，的确不怎么良善，但作为亲生父亲来说，孟振业却更愿意把她朝好处想，至少，在外人面前，要把她朝好处想，因而浦氏这话，让他很不高兴，板着脸道：“那照你的意思，是把她留在家里养一辈子？”

养一辈子？那得耗费多少钱？浦氏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你至少把她嫁到个同我没有关系的人家去，不然我明明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还把她嫁去我娘家，那不是坑人么。”说完，又带着些讨好的笑容，道：“娶妻娶贤，纳妾可没这些要求，我看，还是让她去做妾好，免得毁人一家。”

孟振业可听不惯她再三强调孟楚涵心底不好，想发一通脾气，但孟楚涵心底不好又是事实，于是便默不作声地，取了一张纸出来，当着浦氏的面给浦大写了一封信，先与他讲明韩家提亲在前的事情，希望他能够谅解；再表达自己很想与他结亲的意愿，并表示，愿意把孟楚涵嫁过去，问他们两口子意下如何。

他知道浦氏不识字，于是故意一面写，一面念。谁知浦氏听后，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道：“你晓得我不识字，难道我大哥又认得字了？你这样一封信送过去，他只能是盯着信，你不认得我，我不认得你！”

孟振业却瞅了她一眼，没作声，转头叫了俞妈妈过来，叫她去浦家送信。

浦氏愣了足有一分钟，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想着，浦岩会认字，浦大在看不懂信的情况下，一定会把信拿给浦岩去看的。她想通这一点，就着起急来，扑上去拦住俞妈妈，叫道：“孟振业，你要是敢送这封信，我就把四娘子的事嚷嚷出来，教大家都晓得她是个甚么样的货色！”

“你敢！”孟振业把案一按，站了起来，但却明显有点中气不足，因为他相信，这种事情，浦氏做得出来。而万一她传出个一句半句，孟楚涵这辈子就毁了。他想着想着，突然叹了口气，颓然跌坐回椅子上，想他孟振业，读了一辈子，一生磊落，就算当年包庇袒护偷盗的兄长，也从来没觉得不能说出口，而今却栽在女儿们的身上了。一个给亲姊妹投过毒，心思歹毒；另一个中过泥儿斑，满脸斑点，还不晓得嫁不嫁得出去。其实说到底，这都是浦氏这个继母管教不力啊，可这也不能全怪她，谁让他当年把她娶了回来呢？

俞妈妈察言观色，见这架势，是孟振业气势弱些，于是便收住了脚，任由浦氏把信夺去了。

浦氏抢到信，三两下撕作碎片，又怕孟振业会再写一封，于是坐到他的对面，赖着不肯走，直到孟振业向她再三保证，不会让孟楚涵登浦家的门，这才放下心来，起身上前院去了。

前院里，肖氏为了晚上的酒席，可是费了大心，杀鸡又宰羊，还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一笼鸭鹅，这可都是韩家庄难得一见的物事。浦氏看着，却不怎么高兴，反倒对旁边的江妈妈道：“你们太太还总说自己没钱，出不起那一万两银子，你看这些菜，就得花多少？”

江妈妈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刚才特特地跑来同肖氏商量菜色，提出的要求足可以写满一张纸，这会儿把菜买回来了，她却又嫌大房花费太多，怎么这样难伺候？但浦氏是主子，她只是个仆妇，就算再有头有脸，身份上也有差别，再加上肖氏特意嘱咐过，以后要让着二房的，因而就只能陪着笑，道：“我们太太的确是没钱了，这是为了让二太太吃得满意，所以特意赊来的。”

“你这是嫌我贪吃？”浦氏把眼一瞪。

江妈妈连忙解释，生怕得罪了她。

浦氏心里不高兴，正要还说她几句，忽见肖氏走过来，才住了嘴，只是脸上的表情，仍不是很好看。

肖氏早听到她们在说甚么，只当作没看见，笑着过来挽浦氏的胳膊，问道：“弟妹，我这里正犯愁，要找你拿个主意，正巧你过来了，免得我朝后头去。”

“甚么事，能把大嫂难住？”浦氏说话的口气，有些酸酸的。

肖氏笑道：“韩家两位少爷，还在韩家庄呢，他们现今同咱们合伙修渠，我们家摆酒，请不请他们来？”

浦氏刚才得了孟振业的教诲，晓得两家要结亲的事，还不能张扬，不然对修渠不利——她起先不赞成修渠，但眼见得孟楚清顺利与韩家签订了契，却又转成为忠实的支持者了，在她看来，不管甚么事，只要与韩家搭上了关系，就一定能成。

既然如此，若要请韩家两位少爷来，总得有个名目，而他们有甚么名目？总不能说是为了庆祝即将同韩家结亲罢？浦氏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便对肖氏道：“按说是该请，但他们现下在柳家住着，若是请他们来，那柳五娘和她闺女请不请？”

肖氏马上道：“乡里乡亲的，本来就该一起请来，要甚么紧。”她说完，才想起来，柳五娘同浦氏是仇敌，赶紧改口道：“弟妹不愿请他们来，就算了，他们在咱们家也吃过好几顿了，不差这一次。”

她却是误会了浦氏的意思，浦氏纯粹是因为想不出合适的请理由，才这样说的，完全没有不想请柳五娘来的意思，因为而今孟楚清寻了门好亲，正是好炫耀的时候，虽然还不能明说，但暗暗透露两句，刺激一下柳五娘，总是可以的罢，他们家的叶闲云，可早到了婚嫁的年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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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亲事（三）

浦氏想接柳五娘来，于是忙了直话，道：“大嫂，你只想着请谁，不请谁，可曾想过用甚么名目？”

“名目？”肖氏想了想，道，“二弟不是才回来么，就是为了给他接风。”

这理由真是不错，浦氏马上道：“若是拿这个名目接，乡里乡亲的，不请柳五娘不太好罢？”

请不请柳五娘，肖氏能有甚么意见，只是奇怪浦氏态度之转变，难不成因为继女即将嫁入大户人家，就连腰板都硬起来了？不过肖氏只想让浦氏满意，至于浦氏为甚么这样做的原因，她懒得去深究，于是便顺着浦氏的话道：“弟妹得是，乡里乡亲的，怎好不请柳五娘，再韩家两位少爷就在她家住着，只请两位少爷而不请她母女，也太打眼了。”

“正是这个理。”这话极顺浦氏的心，令她连连点头。

肖氏便派了江妈妈去柳家请，嘱咐她，务必要将人都请到。

浦氏心满意足，越发觉得自从孟楚清修渠，就一切顺遂，春风得意，回到后院，将孟楚清好好夸赞了一番，令得东厢几人莫名其妙。

心情愉快，时间就过得格外地快，转眼夜幕降临，前院厨房里的阵阵香气，也传到了后面来。照着大房请一向的惯例，还是男人前院坐席，女眷到后面吃酒，这回也不例外。因此当江妈妈来请后，孟振业就去了前院肖氏则迎了柳五娘和叶闲云母女，再带着马大妮，一起上后面来。

浦氏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裙，也学着柳五娘，朝脸上扑了些粉.抹了两块通红的胭脂，先迎上前小声问过肖氏，得知韩家两位少爷应邀而来已至前院，这才露出了笑脸转向柳五娘，笑着打招呼。

柳五娘却朝她身上上下打量几眼，笑开了：“二太太，这是哪个教你抹的胭脂，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哪个教的？哪个来教她！孟楚清还小，从不抹粉；孟楚洁为了遮斑，脸上的粉和胭脂比她这个还厚；孟楚涵还同杨姨娘关在一起没出来。她只能自己学着抹了抹，哪里晓得甚么浓淡！不过新学化妆的人，有几个能初次就成功了，就算不怎么好看也不至于被奚落得如此难堪罢，浦氏几乎是立时就生起气来，倒竖起眉毛准备骂人。

还没入席就掐架？肖氏一见苗头不对，连忙小声地对浦氏道：“韩家大少爷在前面呢。”

她得隐晦，但浦氏马上平静下来，换出了笑脸，笑嘻嘻地上前挽了柳五娘的胳膊，一面把她朝屋里引，一面笑道：“我一介村妇，哪里晓得怎么涂脂抹粉下次进城见了韩家太太，一定要向她讨教讨教。”

韩家那是甚么样的人家，韩太太对于如何化妆一定颇有心得，而且一多半有专门替她描眉涂粉的丫鬟。不过，浦氏有甚么资格去向她讨教？听她这口气，好像还跟韩太太很熟络似的，她之间有甚么关系？仅仅是因为孟楚清在同他家合伙修渠么？可柳家也是其中之一呀，怎不见由此与韩家攀上了关系？柳五娘顿生疑惑，狐疑地朝浦氏看去一眼。

浦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满意地笑眯了眼不自觉地把胸脯又挺高了几分。

她在前面走孟楚清和孟楚洁陪着叶闲云在后面走。叶闲云左右看看，不见孟楚涵的身影便悄悄问孟楚清：“听你家的四娘子被关起来了？”完，不等孟楚清回答又道：“她那样不顾规矩，伤风败俗，是该关起来。”

孟楚清眉头微皱，道：“叶姐姐这是听哪个的，好端端的，我关她作甚么。她是因为杨姨娘一直身子不大好，她上杨姨娘屋里陪着去了，不信叶姐姐去看看。”

叶闲云见她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忙道：“我也不过随口一问，没关就没关罢，不过你家四娘子，也该叫你家爹娘好好管管了，照她那样行事，迟早惹出大祸来。”

孟楚清心里恨极了孟楚涵，但为着都姓一个孟字，还是不得不替她圆面子，笑着道：“那日是个误会，确是我嘱咐她做了饭菜，送去给大家的，她是想着韩家二少爷最为讲究，所以出来时，就只顾着了他，其实饭菜帮咱几个都准备了。”

叶闲云见她总朝好处，就觉得没意思，撇了撇嘴，转了话题，压低了声音问她道：“韩家那两位少爷，你觉着哪个好些？”

孟楚清脸上带着笑，道：“两位少爷都是人中龙凤，哪有差别。”

叶闲云恨恨地跺气道：“五娘子，你也太圆滑过头了，就不能句真话？

孟楚洁在一旁捂着嘴笑。

孟楚清无奈地道：“我没有圆滑，只是实话而已呀。他家的大少爷，稳重能干；二少爷虽然挑剔些，但胜在心直口快，各有优点，确实很难评判嘛。”

叶闲云斜瞥着她，道：“你就是怕得罪他家二少爷，不然这些作甚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个来混日子的，哪里懂得修渠了，捣乱还差不多。只晓得挑剔讲究，做点实事都不行。”

姐姐，既然你心里都已经有评判了，又何必来问我？孟楚清愈发觉得无奈，摊摊手，不话了。

叶闲云却谈性颇高，压低了声音凑近孟楚清，还不忘把孟楚洁也看一眼，道：“你这么不愿意讲实话，难道是因为先前的传言是真的，只是你不愿承认？还是，你爹回来后，把那事儿定下来了，所以你不好意思？”

“甚么事？”孟楚清还没话，孟楚洁先发问了。她为了遮掩脸上的斑，天天化浓妆，很有些不耐烦，所以已经有好些日子不大出来走动了，对甚么新闻都不太知情，因而听甚么都觉得很新鲜，兴致颇高叶闲云见她不知道，愈发来劲，忙把前些日子的传言告诉她，道：“都你家同韩家订亲了，把五娘子许给了他家大少爷，把四娘子许给了他家二少爷，不过我问过五娘子，她死活不承认。”

“这怎么可能？！”尽管孟楚洁并不怎么知道实情，但却也觉得此事太过荒谬，所以根本不信，“哪有这样子许配人家的，妹妹嫁给哥哥，姐姐却去嫁给弟弟？一听就是不可能的事，叶妹妹然还信！”

叶闲云听她这样，却很有几分高兴的意思，笑道：“我娘也是这样子，不然我也不敢来问五娘子，那两位少爷究竟谁更好些。”

孟楚洁从她这话里听出了些意思来，冲她狭促地眨眨眼，笑着问道：“怎么，叶妹妹瞧上谁了？”

叶闲云羞红了脸，推了她一把，道：“甚么呢——”

话未完，脚已踏进了堂屋，连忙住了嘴，孟楚洁也不好再问，只得压下了心中的好奇，不住地朝叶闲云脸上看，似要看出个蛛丝马迹出来一般。

她本要在堂屋落座，浦氏却朝房一指，道：“怕你同长辈坐在一起不自在，所以里面也摆了一桌，你自在去罢。”

这回浦氏这么这般体贴人心？孟楚清几人不晓得，浦氏今日是为了孟楚清的亲事，特意要在柳五娘面前显摆显摆的，所以当着孟楚清这个当事人的面不好施展，才特意给她另外安排了一桌。

不过能远离长辈，总是自在些，几人道过谢，便要朝房去。

正在这时，江妈妈突然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陪着小心对浦氏道：“二太太，二老爷，今儿是高兴的日子，让您把杨姨娘和四娘子都叫出来一起乐呵乐呵。”

甚么时候都还不忘杨姨娘和孟楚涵！浦氏一听果然生气，任江妈妈陪着笑脸也不管用，不过看着柳五娘是笑非笑，她就不想让人看了笑话去，于是强挤出了笑脸来，让江妈妈即刻去东角院代为传话，请杨姨娘和孟楚涵出来。她心想，杨姨娘是自己不肯出来的，反正她做做样子，如果她不出来，就不关她的事了。

谁知她却想错了，江妈妈去了还没半盏茶的功夫，就见穿戴一新的杨姨娘，在孟楚涵的搀扶下，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母女才踏进门槛，浦氏等人就全愣住了。全因杨姨娘的腰身，明显地粗了，小腹也微微隆了起来。现下天冷，穿得多，其实以她这肚子隆起的程度，在厚厚棉袄的遮掩下，理应是看不大出来的，但也许是因为杨姨娘刻意穿了件贴身的绸面袄子，所以显得她的肚子特别地突出，让人想忽视都难。

孟楚涵小心翼翼地搀着杨姨娘的胳膊，还不时提醒她留意脚下。

她这般作态，别肖氏和浦氏这样经过事的，就连孟楚清她这些未嫁的小娘子，都看得出来，杨姨娘这是—怀孕了。

原来她闭门不出好几个月，是为了掩饰身体上的变化！这是怕显露得太早，腹中胎儿遭了毒手么？孟楚清突然就明白了，近来杨姨娘食量突增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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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争抢

其他人显然和孟楚清一样，也完全没料到杨姨娘闭门不出好几个月，突然出现时，肚子就挺起来了，因而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地精彩，其中尤以浦氏为最。

不过近来浦氏的脑筋明显灵活了许多，很快就反应过来，竖起眉毛指着杨姨娘骂：“你待在自己屋里好几个月，老爷又不在家，这身孕怎么来的？！”

她这是在怀疑杨姨娘肚子里怀的，不是孟振业的种？！众人再此讶异，齐刷刷地朝杨姨娘的肚子看去。自古以来，就又不成文的规矩，凡在外怀上孩子的，想方设法都要回到家里去生，就是怕孩子被误认为是野种，说不清楚；杨姨娘被禁足前，没有任何有孕的风声露出，突然挺着肚子出来，同突然从外面领个孩子回来，有甚么差别？所以浦氏这样责问她，倒也有理有据，大家看向杨姨娘的目光，就有些不一样了。

柳五娘维护着孟振业，生怕他被戴了绿帽子，忧心忡忡地同肖氏说悄悄话：“莫不真是怀了野孩子，才一头扎进屋里不敢出来，后来胎没掉，瞒不住了，只好出来了……”

孟家两房人虽然已分灶，但肖氏当家多年，岂容外人来说他们孟家治家不严，当即便反驳柳五娘道：“咱们家连个男仆都无，她到哪里作风不正去？我瞧她这肚子，顶多四个月，掐着指头算一算，正是我们二老爷在家的时候，怀上也不足为奇。”

柳五娘问的话虽然不甚妥当，但心思是好的，闻言忙道：“是二老爷的就好，是二老爷的就好。”

肖氏也晓得柳五娘是一心向着孟振业，并非故意要挖苦讽刺。因而也就换了笑脸出来，道：“我们二老爷正愁没得儿子呢，这回杨姨娘坏了身孕，乃是天大的喜事。”

“那是自然。”柳五娘本是打算自己嫁给孟振业，给他生儿子的，没想到而今离期望越来越远，笑容很有些勉强。

今天请柳五娘来。本来就是当陪客，所以肖氏不怎么顾及她的情绪，浅浅笑了一笑，就又把注意力转到了杨姨娘那边。以前他们有钱时，她才不会在意二房有没有儿子，但而今不同了，两房人都败落了。若是二房无子，那么她的儿子孟楚江，就还是孟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将来不说二房的这一进房子是他的，就是孟楚清她们几个闺女出了嫁，也得顾着些这个堂兄，才有个娘家来往。但如果二房自己有了儿子，这景象可就不同了……肖氏想着想着，看向杨姨娘肚子的神情，就有些复杂了。

“来来来。吃菜。吃菜。”肖氏还在留意杨姨娘的肚子，浦氏却已经举起筷子。招呼着柳五娘吃喝起来，完全无视了杨姨娘的存在，甚至连个凳子都没给她。

杨姨娘给她们行过礼，就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孟楚涵看看浦氏，委屈地叫了声：“太太！”

浦氏抬头看了她一眼，不高兴地道：“叫甚么叫。不晓得自己入席么，还等着我来请？”

孟楚涵眼泪汪汪地道：“太太，我姨娘身子沉重，还请太太怜惜则个，让她坐下。”

“坐？”浦氏扯了扯嘴角，是笑非笑，“她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还不知道呢，哪里来的她的座位？”说完，喝斥杨姨娘道：“还不滚回屋里待着去，站在这里碍眼！”

孟楚涵还要辩驳，杨姨娘却一捏她的手，她便住了声气，落着泪，扶着杨姨娘出去了。两人默默地回到东角院，到塌边坐下，孟楚涵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来，道：“太太也太欺负人，孟家血统岂容混淆，这种事情也是能乱说的？若是传出去，就算是真的，也要不真了！”

“我的儿！”杨姨娘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道，“而今甚么也比不上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重要，能忍就忍罢，不能忍的，也得等到我给你生下个弟弟后，你再一一把场子找回来。”

一定会是弟弟么？万一是妹妹呢？不过，孟家已经好些年没有添丁了，就算只是个女儿，也是喜事一件。不管是男是女，最重要的是，得像孟振业，不然还不知浦氏怎么嚼呢。孟楚涵忧心忡忡，抓住杨姨娘的手不放。

杨姨娘倒是信心十足，笑道：“你别看太太那样说，其实大家都有数，我足不出户的，这孩子除了是你爹的，还能是谁的？再说你看看你们三姊妹，哪个没你们爹的影子，这个孩子也一定会像他。”

这倒是的，只要这孩子是孟振业的骨血，就一定会像他的，她这样东想西想，倒好像自己心虚起来了。孟楚涵连忙摒弃杂念，笑道：“姨娘，你说得对，反正咱们已经忍了三个多月了，就再忍六个多月又何妨。”

“光忍还不行，得放机灵些。”杨姨娘嘱咐孟楚涵道，“以前咱们关在房里，大家不晓得我怀孕了，所以无人来扰，而今过了明路，就难保有些小人眼红，要来打主意了。姨娘有孕精神短，还得劳烦你帮忙盯着些。”

“那是自然，姨娘放心。”孟楚涵一口答应下来。

正当她想要陪着杨姨娘，帮她紧盯各路人马时，杨姨娘却催着她到堂屋去坐席。孟楚涵很是奇怪：“姨娘，你刚才不是说……”

杨姨娘笑了起来，道：“你坐在屋里，能盯着谁？还不如出去应酬应酬，看看最近都有些甚么新鲜事，咱们窝在屋里太久了，是得出去走走了。”

“姨娘说得也是。”孟楚涵突然就想起之前从前院听来的那个传言，赶紧站起身来，“我这就去堂屋。”

她就是因为这个传言，才大着胆子向肖氏借了马车，专程给韩迁送饭菜送到了渭河去的，也正是因为这个传言，才被孟楚清关了禁闭，要说心里不恨。那是假的，若是在她被禁足期间，关于孟楚清的传言成了真，而她却因为禁足，与这桩亲事失之交臂，那她可就有话要说了。

孟楚涵一面恨恨想着，一面重新回到堂屋。堂屋里。浦氏正强行要同柳五娘再吃一杯，借着醉意同她高声谈论韩家的富贵景象，以及韩太太待她如何如何地客气，如何如何地好。

柳五娘才不想被浦氏的气势压过去，马上笑着道：“韩家真有这样好？那我可要去见识见识。”

浦氏终于逮着了奚落她的机会，赶紧道：“韩家是甚么地方，岂是你想去就能去的？你想去见识。也得看人家韩太太邀不邀请你！”

柳五娘故意拨弄着腕上的金镯子，道：“韩太太哪里会晓得有我这号人物，不过我想，他家嫡出的长子邀请我们去，也是一样的。”

“韩家大少爷邀请你们去韩家？！”浦氏心中警铃大作，正想要问个详细，孟楚涵却从外面走进来，与众人见礼，柳五娘就借着这个机会，拉着孟楚涵说话去了。根本没有再续前言的意思。

浦氏心里跟猫抓似的痒。但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把气全撒在了孟楚涵身上。看着她大骂：“你不是陪你那老蚌怀珠的姨娘去了么，还来我这里作甚么？”

孟楚涵在她面前，一如既往地乖巧，恭恭敬敬地道：“您才是我的母亲，自然要来陪您。”

浦氏听了这话，有那么一刹那的恍神，她突然记起。这个四娘子，在她面前一贯是小意儿奉承，连一句违抗的话也不敢说的，一向喜欢和她针锋相对的，那是孟楚洁，就是孟楚清，也会时不时地反驳她几句，惟有孟楚涵，对她恭敬有加。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表现恭顺的人，使出了泥儿斑那样下三滥的手段，害得她被孟楚洁诬陷。浦氏一想到这个，就对孟楚涵生不出好感来，即便她再恭顺也不行，于是皱着眉头道：“这里人已经够多了，不用你陪，你下去罢。”

柳五娘就在一旁看着，肖氏不愿浦氏做得太过，赶紧出来打圆场，笑道：“这是四娘子的孝心，弟妹就让她坐下罢。”

说着，不等浦氏反驳，就招呼孟楚涵到书房去，同孟楚清她们一起坐席。

孟楚涵极想知道在她被禁足期间，家里都发生了些甚么事，还有，今日孟家为何大宴韩家两位少爷和柳五娘母女，于是也不等浦氏出声，急急忙忙地就进书房去了。

浦氏见她动作这般快，也只有骂上几句，随她去了。

孟楚涵进到书房，朝前一看，孟楚洁和孟楚清姊妹两人，正左右陪着叶闲云，坐在圆桌前，桌上的菜色，一如堂屋里的无异，看来今日肖氏，是下了大本钱的。这让她对今日肖氏宴请的目的，更为好奇了。

“三姐，五妹，叶姐姐！”孟楚涵露出自认为最温和无害的笑容，走上前去，和大家打招呼。

孟楚清是妹妹，起身与她行礼，叶闲云也冲着她笑了笑，但孟楚洁却跟没听见似的，仍端着酒杯只顾吃酒。

孟楚涵暗骂一声，脸上却仍是笑意吟吟，自朝孟楚清旁边坐了，笑道：“姐姐我来迟了。”

因是肖氏亲自开口让她进来的，她们不可太过怠慢，但孟楚洁硬是不作声，孟楚清无法，只得开口叫俞妈妈添了一副碗筷进来，放到孟楚涵面前。

孟楚涵就借着道谢，小声地问孟楚清：“五妹，今日大伯母为何请客？你说与我听听，免得我犯了错。”

孟楚清正要开口，孟楚洁却朝这边望来一眼，道：“有酒你就吃，问那么多作甚么？横竖与你没关系。”

孟楚涵面上一僵，辩解道：“三姐，我也是孟家人，怎么没关系？”

孟楚洁见她反驳自己的话，酸溜溜地道：“怎么，仗着自己姨娘有了身孕，都敢顶嘴了？是男士是女还不知道呢，你可别得意太早。”

孟楚涵一听，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带着哭腔道：“三姐冤枉，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再说我姨娘为孟家开枝散叶，难道不是好事一桩么，三姐又何必这般阴阳怪气。”

孟楚洁忽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孟楚涵大叫：“听听，你们听听，都污蔑我阴阳怪气了，还说不是仗着自己姨娘有了身孕，就强硬起来了。”

孟楚涵的眼泪，滚落出来，抽噎着道：“三姐，我真不是这个意思，三姐……”

“罢了，罢了！”孟楚洁不耐烦地挥着手，道，“又摆出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来，唬谁呢？这里哪个不晓得你的德性？”

孟楚清见她们吵吵个没完，只得出来打圆场，对孟楚涵道：“四姐，爹才从湖北回来，照理就该接风，请大家吃个饭，不是很正常么，你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

说完又去劝孟楚洁：“三姐，四姐一直在屋里陪杨姨娘没出来，不晓得外面的情况也是正常的，你就说给她听又如何，也费不了多少口舌。”

孟楚洁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甚么陪杨姨娘，被禁足而已。不过碍着叶闲云在场，她不想害得自家姊妹太过失面子，因而就没作声。

叶闲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她们始终只是拌嘴，没有闹起来，大失所望，连碗里的菜都觉得不香了。

孟楚涵抹完了泪，默默吃了会子，心里还是放不下，于是故意去问孟楚洁：“三姐，难道是我鲁钝——为爹接风，怎么连隔壁的余家都不请，却特特请了韩家的两位少爷来？”

这一问，却把桌上的三个人都给问住了。

孟楚洁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愣住了。

叶闲云思索一时，突然想起些甚么，直直地看了孟楚清一眼，又去看孟楚涵，脸色很有些不好看。

孟楚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原因所在，脸上有些泛红，又不敢表现出来，连忙端起酒杯，装作是不胜酒力。

孟楚涵仔细观察着各人不同的表情，心中狐疑越来越盛，索性直接问了出来：“难道这其中还有甚么隐情，是连你们也不晓得的？”(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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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争抢（二）

席上就数孟楚洁最大，又是主人家，但她却确是不知详情，又不愿在孟楚涵面前现出无知来，于是便斥责她道：“吃酒就吃酒，哪来那么些话，长辈们为何请客，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她这副样子，一看就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知情，孟楚涵暗自撇嘴，把目光投向了孟楚清，孟楚清仗着年小，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只顾低头夹菜。孟楚涵无法，只得又去看叶闲云，叶闲云那难看的脸色，倒是能说明些问题，但究竟为何，孟楚涵却又猜不出来，好不烦恼。

马大妮一直缩在一个角落里埋头吃饭，忽见场面冷了下来，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又把脸埋进饭碗里去了。

几人正各怀心思，却听见外面堂屋里吵闹了起来，听声音，是浦氏和柳五娘，其间还夹杂着肖氏劝解的声音。

柳五娘不是她特意请来的么，怎么却吵了起来？书房内的几人都是一惊，抬头朝外看去，叶闲云更是怕柳五娘吃亏，丢下筷子，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客人出去了，她们三姊妹自然也不好再坐着，正好趁机也走出书房，去瞧个究竟。

孟楚洁好奇心盛，走在了最前面，却才一踏出书房门，就被迎面飞来的茶盅砸中了额头，顿时血流满面。罪魁祸首浦氏惊呆在原地，柳五娘夸张尖叫，肖氏急忙大声地叫江妈妈和俞妈妈。血流太多，也是会把脸上的粉给冲刷下来的，孟楚清深知，对于孟楚洁来说，容貌比性命更为，于是当机立断。不顾她脸上都是血，扶起她就走。

肖氏等人在后呼唤，她也不理，一口气把孟楚洁扶进了她房里，这才松了口气。孟楚洁感激不已，哭着道：“五妹，还是你晓得我。”

孟楚清顾不上说话。急急忙忙地同绿柳一起，帮她检查伤口，所幸血流虽多，伤口却并不很深，好生敷药，想必不会留下疤痕。孟楚洁自己见了，也先松一口气。然后才去骂浦氏。

肖氏带着浦氏等人赶来，打热水的打热水，敷药的敷药，忙乱了一通，直到把孟楚洁的额头缠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才住手。

浦氏是无缘无故误伤了孟楚洁，心里很有些害怕，待肖氏领着柳五娘、叶闲云和马大妮离去后，便坐到孟楚洁跟前，以前所未有地讨好的语气对她道：“三娘子，我不是有意的。全怪柳五娘不自量力。居然瞧中了韩家的大少爷，妄想去攀附韩家。我实在气不过，同她吵了起来，想要拿茶盏去教训她，却没想到手头不准，砸中了你。”

孟楚洁捂着疼痛的额头，气愤不已，质问道：“就算柳五娘想要攀附韩家。又同太太有甚么关系？太太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

浦氏本意是要赔小心，但一听这话，还是忍不住反驳：“这怎能叫管得宽呢——”她说着说着，朝左右看看，见只有孟楚清和孟楚涵在，便接着道：“韩家是要同我们孟家结亲的，她柳五娘算甚么——”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孟楚清就是这门亲事的当事人之一，理应避嫌的，连忙住了嘴。

孟楚清垂着头，当作没听见。

浦氏虽然没有明说，但明显地多望了孟楚清几眼的，孟楚洁马上反应过来，不再生气，反而也义愤填膺起来，道：“明知韩家同我们家有婚约，她还妄想插一杠子？”

柳五娘还不晓得孟家同韩家有约定呢，只是浦氏同她旧仇，所以借题发挥而已，当然，这些她是不会讲给孟楚洁听的。

孟楚洁这会儿同浦氏站到了同一战线，不在追究被砸的责任，浦氏很是高兴，忙着顺了她的话，一起去骂柳五娘，骂了个不亦乐乎。

孟楚涵站在一旁，看看浦氏，又看看孟楚清，突然明白了些甚么，趁着浦氏骂得正起劲，插话问道：“太太的意思，是五娘子同他们家大少爷订亲了？”

浦氏正骂着，就没怎么留神，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她的话：“还没定下来，不过韩家已经答应了，**不离十。”

“那他们家的二少爷呢？”孟楚涵的语气波澜不惊，一双手却是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浦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和大少爷说亲就行了，哪还管二少爷。”其实她说这句话时，已经反应过来孟楚涵为甚么要这样问了，只是她同孟楚涵不对盘，所以故意装作不知道。

孟楚涵一听，果然急了，仗着屋里没外人，竟大着胆子道：“太太，我怎么听说，韩家二少爷也是向我们家提了亲的？”

“听说？听谁说的？！”浦氏说着，语气就严厉了起来，很有些长辈的味道了“儿女婚嫁，自有父母作主，又怎会传到你耳朵里去？何况是件根本没影的事？”

“没影？”孟楚涵万般委屈“既然没影，那五妹的亲事，太太怎么又说是**不离十了？”

浦氏本想骗她说，韩家只向孟楚清提了亲的，但转念一想，她是正经嫡母，作甚么要特意向她解释？于是便冷笑着道：“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古到今，有儿女向父母自问亲事的道理么？要不要咱们到你爹面前分说分说，也免得你出去诽谤我，说我薄待了你。”

孟楚涵被这一席话臊得满面通红，但不把此事弄清楚，她又太心不甘，要知道，她可是为了这样一个传言，而特意跑到渭河献过殷勤的。被禁足她不怕，可若是到头来，传言只是传言，那她岂不是亏得大了？本来以她的谨慎，一个传言也不可能让她神魂颠倒到这个地步，只是，只是此事就连肖氏都暗示过她，还借了马车给她去渭河的，怎么可能成了没影的事呢？

她咬了咬下唇，强忍住拔腿躲出去的冲动，对浦氏道：“太太，不是我孟浪，只是您想想看，这样的传言，既然都能传到我的耳朵里，肯定是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如果到头来只是没影的事，那我岂不是沦为了别人的笑柄？”

“笑柄岂会只因为传言？”浦氏上下打量着她，突然笑起来“就算成为笑柄，也是因为你行为不端罢？可别冤枉了‘传言’。”

这下子，孟楚涵可真是臊到了极点，再也待不下去，拿帕子捂着脸跑出去了。

“不知羞耻！”浦氏在后恨恨地骂着。

孟楚涵一路捂着脸跑回东角院，一头扎进杨姨娘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杨姨娘吓了一跳，还道她是受了欺负，忙问详情。孟楚涵抹着眼泪，恨恨地道：“怪不得五娘子要借着当家有权，把我关在屋里不许出来，原来是假公济私，为了她自己！”

“怎么了？出了甚么事？”杨姨娘把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有些忧心忡忡。瞧孟楚涵这样子，定是受了委屈了，可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生出来，而且尚不知男女，就算想要替女儿出头，也难得很。

孟楚涵道：“姨娘，你不晓得，五娘子马上就要同韩家的大少爷订亲了！”

孟楚涵的那点小心思，杨姨娘全知道，此刻听她说的是韩家大少爷，而非二少爷，就没怎么在意，随口接道：“那是喜事呀，你作甚么要哭？”

孟楚涵没好意思回答，只瞅着她不作声。

杨姨娘猛地反应过来，忙问：“那你同韩家二少爷的亲事呢？”

孟楚涵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哭道：“太太居然说，那是没影儿的事。我气不过，多问了两句，她就骂我不知羞，说女孩儿家的亲事，不该自己去问。”

杨姨娘听着，也抹起了眼泪，道：“太太说得也没错，女孩儿家的亲事，的确是不该自己去问，但这也不怪你，只怪你姨娘没用，在老爷跟前说不上话，不然哪里需要你自己出头。”

孟楚涵看着杨姨娘的肚子，道：“姨娘，你可得好好保重，争取给我生下个弟弟来。”

杨姨娘忧心地道：“就算能给你生个弟弟，那也是好几个月后的事了，现下你的亲事，可要怎么办呢？”

孟楚涵抹着眼泪，道：“姨娘，我看这事儿，定是太太和五娘子一起捣得鬼。俞妈妈跟我说过，当初韩家来提亲，的的确确是有我的，而今要订亲了，五娘子榜上有名，我却没了着落，这不是蹊跷得很？若是韩家人瞧不上我，我也就认了，可人家明明是向我提了亲的呀！”

韩家富贵，在杨姨娘眼里，也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因此她一听孟楚涵这样讲，也气愤起来，扶着腰就要站起来，去为孟楚涵讨个公道。

孟楚涵却一把拉住她，道：“姨娘，你就算要去，也不能这样去。”说着，凑到杨姨娘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杨姨娘满脸迟疑，道：“这样能行？万一咱们运气不好……”

“郎中诊生死还有失手的时候呢，这算得了甚么，反正都是爹的骨血。”孟楚涵信心满满，握住了杨姨娘的手，似要传给她力量一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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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争抢（三）

桷′姨娘谨小慎微这么多年，考虑得远比孟楚涵更为缜密思索了半晌，仍是缓缓摇头，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不然只是饮鸠止渴罢了，就算要作戏，也得演全了，到时才能把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去。”

“那姨娘的意思是——”杨姨娘这究竟是同意她的提议，还是不同意？孟楚涵有些疑惑。

杨姨娘笑着拍拍她的手，道：“你放心，姨娘一定让你达成心愿便是，你且先耐心等等，横竖五娘子那桩亲事，也不过八字才一撇，还差着最后一笔呢。

孟楚涵羞红了脸，道：“她定下的是韩家的大少爷，其实我又不同她争抢甚么，只是气不过，太太太不公平。”

“谁叫她心眼子多，讨了太太的欢心呢。”杨姨娘叹了口气。

孟楚清心眼儿多？对此孟楚涵很不服气，她自认为心机不比孟楚清少，在浦氏面前，也比孟楚清更为小心翼翼，恭顺温良，连顶嘴都少有，但倒头来，却是让孟楚清得了浦氏的偏心，这实在是让她想不过去。

但而今事实已是如此，她再不服气也不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杨姨娘的身上了。

杨姨娘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生的女儿争一争，于是便要求孟楚涵近几日愈发乖巧些，晨昏定省，一天也不能落下，姊妹间更是要亲切友爱，尽量不要同任何人起争执，不然说动了孟振业和浦氏，却没给韩家传去个好名声，也是白搭。

孟楚涵自是听从杨姨娘的建议，潜心修炼，力争在最短的时间里重塑形象，成为一个标准的温柔贤淑的小家碧玉。

孟楚涵行事低调，杨姨娘便行动了起来等前面酒席一散，就抢在浦氏前面，去找了孟振业，跪在地上哭着认错，称自己在禁足期间，的确并不知道已经怀孕，后来见肚子一天大过一天，想要出来，孟振业却又不在因此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她这话暗含担心被浦氏谋害的意思，令得随后赶到的浦氏大为光火，当着孟振业的面，又声称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不明，须得验明血统。

孟振业本是想斥责杨姨娘几句因为浦氏虽说性子不好，但心并不坏，而且她也盼着孟家能够添丁，不然当初也不会典了董丽娇进来了；但听了浦氏诬陷杨姨娘的话，他只得又把嘴给闭上了——浦氏真是不争气自己把自己摆在了妒妇的位置上——杨姨娘被关在屋里，再清白不过，能到哪里与人私通去？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是他的无疑，况且日子也对得上。

杨姨娘还跪在地上，扯着他的袖子，抽抽搭搭。孟振业虽然不喜欢别人有事没事掉眼泪但看着她那明显变粗的腰身，和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还是高兴的，于是亲手扶了她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和颜悦色地道：“你能再怀上孩子乃是大功一件，亦是喜事一桩哭个不停作甚么？”

杨姨娘很会察言观色，马上抹净了泪道：“老爷说得是，为了稳住胎气，我也不该哭，都是我的不是。”

孟振业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吩咐浦氏：“明儿一早，就去城里请个郎中来，给杨姨娘诊诊脉，开几副安胎药。”

浦氏一听，扭头就走，道：“我又不当家，这事儿别找我。”

这哪里像是个正室主母讲出来的话！孟振业想要斥责她，她却是走得远了，说了也听不见，于是只得忍了气，让俞妈妈去孟楚清那里传话。

俞妈妈晓得跑这种腿，是拿不到赏钱的，因而步子迈得特别慢，临踏进东厢的门槛时，甚至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恰好被梅枝看见，心里好不奇怪，连忙进去通知孟楚清。

俞妈妈跟在她后面进去，磨蹭好半晌，才开口把事情讲了，说完，马上就转身想要走。

孟楚清忍不住笑了：“妈妈不等拿赏钱么？”

俞妈妈怕这是反话，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五娘子，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老爷本来是让太太去请的，只是太太现在不当家，手里无钱，所以叫我来跟五娘子说······”

孟楚清笑道：“妈妈这是作甚么，怕我怪你么？杨姨娘有了身孕，为我们孟家开枝散叶，乃是大喜事一件，我为甚么要生气？”说着，就让梅枝去拿钱，赏了她满满的一把。

俞妈妈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把那铜钱捏了有捏，方才欢喜笑了起来，道谢离去。她出了东厢，四处宣扬孟楚清心地好，人和善，被戚妈妈听见，回来说给孟楚槽听。

孟楚清忍不住好笑，道：“杨姨娘有了身孕，同我有甚么干系，就算生气，也该是太太生气，我能不和善么？”

戚妈妈却道：“俞妈妈可不是会杞人忧天的人，她担心你会生气，是有道理的，你忘了杨姨娘还有一个四娘子了？”

“妈妈的意思是······”孟楚清突然就想到了之前的传言，和今天孟楚涵不同寻常的表现，于是不作声了。

孟楚涵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浦氏有关韩家提亲的事，还敢同她顶嘴，这不正是仗着杨姨娘怀了孕么。她既然敢追问，肯定就会有所行动，不然岂不是白让浦氏骂了一回不知羞？孟楚清并没有把韩家列为唯一的选择，但却极不愿为了这样一桩亲事，让姊妹间，让孟家再次失和，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戚妈妈揣度她心中所想，有些着急，忙劝道：“五娘子，婚姻是大事，你可不能为了姊妹情谊，就把亲事给让出去。”

孟楚清哑然失笑：“正因为是婚姻大事，所以自有父母作主，岂是我想让，就能让的？”

听孟楚清这口气，是不打算站着任打，戚妈妈放下心来，笑道：“是我糊涂，居然跟五娘子说这样的话。”

梅枝抱着一叠刚收的衣裳走过来，冲孟楚清直眨眼：“五娘子，听说二表少爷自从提亲被拒，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埋头苦读，说是不考中进士，就绝不出门呢。”

既然孟家要同韩家结亲，戚妈妈就很不喜梅枝讲这样的话，闻言把脸一沉，道：“二表少爷读书是秀才，本来就该闭门苦读，有甚么好奇怪的？至于不考中进士就不出门的浑话，你也信？难不成他赶考也不踏出房门？”

梅枝听出戚妈妈话里含着气恼，不敢再提，连忙换了韩家来讲，问道：“韩家大少爷今年得有二十了罢？”

孟楚清与韩宁的这桩亲事，甚么都好，惟有两人的年纪不太合，戚妈妈正忌讳这事儿呢，梅枝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气得戚妈妈伸手要打她，骂道：“我已经打听过了，韩家大少爷今年才十八，是因为从小要在外面闯荡，怕年纪轻了被人骗，这才故意扮作个老成人模样！”

十八岁成亲，年纪正好，但还是比孟楚清整整大出了八岁来，梅枝想着，就又念起了浦岩的好来，暗地里撇了撇嘴，心道，浦岩比孟楚清只大四五岁，这才叫年纪相当，而且他家虽然现在穷，但一旦浦岩考中进士，那可就是光耀门楣，连韩家都比不上了。

其实戚妈妈，是浦岩和韩宁都瞧不上，只是既然孟振业主意已定，她也就只能把韩宁朝好处想了，最起码，不能再在孟楚清面前露出来，不然惹得孟楚清还没进韩家门，就对未来夫君有了意见，这可怎生是好？

所以，即便她不满意韩宁的年纪，也还是要去骂梅枝，并对孟楚清道：“五娘子莫要听梅枝胡说，大些才好，大些疼人。再说他们家大少爷自小在外闯荡，这样的人，经得住事，以后你嫁过去就省心了。”她说完，怕孟楚清害臊，又道：“五娘子，这屋里没有外人，你又自小没了娘，有些事，少不得我来教你，既然老爷要为你和韩家大少爷订亲，那就得一心一意，多想想他的好处，莫要听有些人乱说……”

孟楚清听着，忍不住好笑，明明是戚妈妈自己对韩宁有意见，所以急急忙忙地要来叮嘱她。其实她甚么时候对他有过意见？只不过是不了解罢了。

梅枝在旁听着听着，很不以为然，道：“妈妈既然这般忧心，今儿韩家大少爷来吃酒，怎不叫五娘子亲自下厨，做两道他爱吃的菜端上去？”

戚妈妈却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别说亲事尚未定下，就算定了下来，也犯不着这样上赶着！你当五娘子是四娘子呢？”说完，又对孟楚清道：“五娘子，他们家虽说是兴平县首富，但这桩亲事，又不是咱们自己求来的，乃是他们主动上门提亲的，你尽管把姿态摆得高高的，千万莫要学四娘子。”

孟楚清点头称是，但还是觉得在这桩亲事里，她就像是个局外人，任由孟振业他们去商讨，她不过是在一边旁听罢了，就连这旁听，都还不能正大光明，只能靠小道消息。这同盲婚哑嫁，竟也没甚么分别了，好在韩宁仍在韩家庄，还有很多机会同他接触，待有机会慢慢了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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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争抢（四）

第二天一早，孟楚清让戚妈妈去借了大房的车马，到城里请了个姓丁的郎中来。这丁郎中，据说最善开安胎药，兴平县许多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们有了身孕，都爱请他去的，当然，诊金也不便宜，为此，孟楚清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出来。消息传出去，人人都赞她大公无私，孟楚涵却躲在房里生闷气——明明是她姨娘怀孕，却让孟楚清捡了个便宜，得了个大方的好名声。

因杨姨娘已经有了明显的孕相，无须靠郎中来确诊，因而当丁郎中踏进东角院的门时，并无许多人在屋里，只有孟振业陪伴在侧，连浦氏都不见踪影。

对此，杨姨娘一点儿也没觉得落寞，反而极为满意，等丁郎中一进来，就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她这一笑，意味深长，丁郎中实在是见得多了，心内便有些打鼓，待把指头搭上杨姨娘的手腕，清清楚楚地诊出了喜脉，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却又见着杨姨娘朝他笑，正揣度其用意，就听见杨姨娘问他道：“早就听说丁大夫擅诊男女，不知我这个月份，能不能诊出来了？”

原来对着他笑，是为了诊断男女，丁郎中轻松地笑了起来，重新替她诊了一回脉，道：“我看姨娘所怀，多半是男胎了，不过月份尚小，未能有十足把握，将来若有出入，还望姨娘莫怪。”杨姨娘到底没有预先付好处费，他便只说了个活话，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万一他打了包票，杨姨娘事后所付的银子却很令人失望，那他岂不是亏了？

丁郎中诊完脉，又给开了一副安胎药。孟振业谢过他，亲自送他出门。丁郎中走到堂屋门外，便请孟振业止步，独自在俞妈妈的引领下，继续朝前走。果然不出他所料，随墙小门处，有位小娘子守候。趁着俞妈妈不注意，塞了块银子给他。

塞银子的，自然除了孟楚涵，没有第二人，她悄悄给过丁郎中好处费，便匆忙赶往东角院，去探望杨姨娘。并暗中朝她点了点头，告诉她，丁郎中那边已打点妥当。

杨姨娘见她进来，便朝着孟振业愁眉苦脸地道：“咱们家已有三位小娘子，可不缺闺女，只差个儿子了，偏那丁郎中又没有十足的把握，叫我这心高悬着，七上八下的。万一又生下个闺女来，除了给家里增添负担。别无好处。真要那样，我可就成了罪人了。”

孟楚涵还在这里呢。怎么说这样的话，孟振业有些不高兴，忙道：“闺女又如何，我就喜欢闺女，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来，就是你大功一件。”

他这般说。杨姨娘心中自然高兴，但还是不忘朝孟楚涵使眼色，孟楚涵会意，便噗嗤一声笑出来：“姨娘有所不知，他们这些郎中，哪怕有十成的把握，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这是惯例了。其实以丁郎中的医术，又怎会失误？他可是兴平县鼎鼎有名的郎中，就连咱们韩家庄都知道的。姨娘且放一百个心，他说是儿子，就一定是儿子了，方才他在门口，还向我道贺，恭喜我即将添个兄弟呢。”

“他果真向你道贺？”孟振业十分惊喜。虽然他并不强求一定要有个儿子，但毕竟已经有了三个女儿，若是杨姨娘真怀了男胎，他哪有不高兴的？因而十分急切地问了起来。

孟楚涵重重地点了点头。

孟振业满心欢喜，不顾孟楚涵还在跟前，就紧紧握住了杨姨娘的手。孟楚涵抿嘴一笑，悄悄退了出去。

丁郎中诊断出杨姨娘所怀男胎的事，转眼传遍了孟家上下，甚至连隔壁四邻都知道了，纷纷拎了鸡蛋腊肉等物来道贺——在韩家庄土生土长的人眼里，儿子格外重要，余嫂甚至还抓着浦氏道：“一直担心你家没儿子，将来要成绝户，只是嘴上不敢讲出来，这下可好，终于有后了。”

浦氏笑得比哭还难看，但却又不好在外人面前说甚么，毕竟当初张罗着要给孟振业纳妾生儿子的人，就是她自己。只是她宁愿买个人来生这个儿子，也断不愿让杨姨娘来生，这事儿她想得透彻，若是新买个人来，即便生了儿子，她也拿捏得住，而杨姨娘在孟家的资历，比她还老，而且前头又还生了个已近成年的女儿，若真让她生下儿子来，只怕连她这个正室都要靠边站了，到时她无亲生儿女傍身，可要怎么过才好！

浦氏越想越烦闷，应付完邻居们，便动身回了娘家，找母亲嫂子们讨主意去了。走亲访友，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她是回娘家，可关键在于，她浦氏担负着二房做饭的重任，她这一走，二房就断了炊。孟楚清没法去把浦氏给叫回来，只得让戚妈妈和梅枝去顶替一下，先凑合一顿。戚妈妈和梅枝帮着浦氏打了几个月的下手，也算有所心得，做上几个家常菜不成问题，但正当孟楚清松一口气之时，却见孟楚涵款款而至，说是替杨姨娘来点一个豉汁鸡。

鸡并非稀罕事务，孟楚清不能拒绝，可这个菜戚妈妈和梅枝都不会做，奈何？于是只得同孟楚涵打商量：“四姐，太太回了娘家，这个菜家中无人会做，能否请杨姨娘等太太回来再吃？”

孟楚涵很不高兴，不过并未刁难，起身就走了。

看来孟楚涵真开始修身养性，不仗着自己姨娘有孕就锋芒毕露了？孟楚清望着她的背影，有些疑惑。

孟楚涵去了东角院，将浦氏回娘家，无人会做豉汁鸡的事告诉杨姨娘，杨姨娘并无二话，只是当天中午就没吃饭，到了晚上，孟振业过来陪她，还是滴米不进，只是干呕。孟振业一问，得知她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急得不行，忙问缘由，杨姨娘只是流泪，不肯开口，孟振业只得把孟楚涵叫了来，问她道：“叫你好生照顾你姨娘，怎么却一整天没吃饭？”

孟楚涵一听就哭了，委委屈屈地道：“爹，姨娘自从有了身孕，本来就胃口不好，好容易想吃个豉汁鸡，五妹和太太还故意刁难，不肯给做。”

孟振业大怒，当即要叫浦氏来问，却得知她回了娘家，更为生气，站起身来，要亲自去叫浦氏回家。杨姨娘连忙拦住他道：“老爷，都怪我，不该怀了这孩子，惹得太太生气……”

甚么叫不该怀了这孩子，这话一听，就是要挑事，俞妈妈贴着碧纱厨听见，撒腿就朝东厢跑，一头冲进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孟楚清道：“五娘子，杨姨娘和四娘子，正在那里污蔑您和太太呢！”说着，就把所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讲给孟楚清听。

孟楚清听后，却不当回事，只是淡然一笑了之，不过还是让梅枝拿了些钱来，赏给了俞妈妈。俞妈妈很是奇怪孟楚清的反应，但因为钱已拿到手，也就没再说甚么，转身又去了东角院，以期能再偷听到些甚么消息，拿来换打赏。

俞妈妈一走，梅枝就着急地问孟楚清：“五娘子，你也不去瞧瞧，就任由她们这样污蔑您和太太？”

“去得太早，反而打草惊蛇。”孟楚清不慌不忙。

梅枝奇道：“何谓打草惊蛇？”

孟楚清道：“杨姨娘和四娘子这般污蔑我和太太，有甚么用？夺走我手中的管家大权，还是把太太休掉？咱们先说前者，我们二房已是穷了，水渠虽然在修，但离收回成本还早得很，根本指望不上，这样一个穷家，谁当谁倒霉，她们会来争？再说后者，杨姨娘只是个妾室，别说我爹为了不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不会休掉太太，即便是休了，也不过另娶一位新太太回来罢了，怎么也轮不上杨姨娘做正妻，她把太太扳倒，又能有甚么好处？”

梅枝却没这么乐观，仍是忧心忡忡，道：“五娘子，今日不同往时，而今咱们孟家二房，也不过比那些佃户略好点罢了，又算不得甚么高门大户，若是太太被休，杨姨娘又生下位小少爷来，还真有可能被扶正。”

孟楚清笑了，但却又不加以解释，只是拿了本书，把头埋了进去。

梅枝不得其解，只得去问戚妈妈，戚妈妈敲了她一下，小声地道：“咱们孟家不是即将同韩家结亲么？我们是已算不得大户人家，甚至连富户都算不上，但韩家可是兴平县首富，买了官的人家，在整个陕北都可谓是有头有脸，作为这样人家的亲家，怎会作出扶妾为妻的事情来？杨姨娘连想都不用想！”

原来事关孟楚清未来的婆家，怪不得她不肯开口，梅枝恍然大悟，继而又有些欢喜，道：“怪不得妈妈看中韩家，瞧不上浦家了，原来同韩家结亲，咱们孟家的地位又提高了。”

戚妈妈啐了她一口，道：“甚么叫我看中韩家了，我看中不看中的，能顶甚么用，那是老爷和太太看中了！”

看来戚妈妈对韩家这门亲，还是不算十成十的满意，梅枝不敢吭声了。两人正在这里低声议论，忽然听见门外噔噔噔一阵脚步响，抬头一看，原来是俞妈妈又来了。梅枝迎上前去，却一把被俞妈妈抓住了手，俞妈妈神色慌张，小声而又急促地道：“姐姐，出大事了！五娘子这门亲，只怕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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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争抢（五）

梅枝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妈妈，慢慢说。”

俞妈妈嗐了一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原来杨姨娘拿豉汁鸡说事儿，不过是拘个由头而已，她紧接着跟孟振业说的，却是孟楚涵的亲事，要让孟振业替孟楚涵和韩家的二少爷韩迁订亲。孟振业早已和韩家达成一致，这门亲事作废的，自然不会答应杨姨娘的提议。杨姨娘也不争辩，只是话里话外，都围绕着这次的豉汁鸡事件，称而今孩子尚未出世，浦氏和孟楚清就这样待她，等到孩子落地，就更要成为她们的眼中钉了，若是孟楚涵嫁得好，还能替她撑撑腰，万一嫁得不好，可就惨了。

“那老爷怎么说？”梅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问了一句。戚妈妈在一旁也是急得不行，忙让俞妈妈进到里面，同孟楚清当面说。

俞妈妈跟孟楚清把前因后果又讲了一遍，道：“老爷没明着答应杨姨娘，只是对她讲，等正式议亲时再说。”

“照妈妈这意思，老爷是默许了？！”戚妈妈急忙问道。

梅枝却不相信孟振业会真答应杨姨娘，犹豫着道：“老爷恐怕只是敷衍杨姨娘罢，毕竟她怀着身孕，同认真与她争执，动了胎气怎办？”

孟楚清觉得梅枝这话很有道理，于是问俞妈妈道：“照妈妈看，我爹是真依了杨姨娘，还是只是缓兵之计？”

俞妈妈摇着头道：“是真是假我分不出来，我只晓得老爷说过，韩家说了，只会娶一位孟家的小娘子，若是四娘子与韩家二少爷订亲，那五娘子与他们大少爷的亲事。一准儿就没戏了，所以我才急急忙忙地跑来告诉您一声。”

俞妈妈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戚妈妈和梅枝都着起急来，催着孟楚清赶紧想辙。孟楚清却是苦笑连连，她甚么都能想法应对，惟有与自己的幸福最为密切相关的亲事。是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她一不能直接跑到孟振业面前去质问；二不能去韩家把事情定下来。除了干望着，干着急，还有甚么法子？

戚妈妈和梅枝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开始垂头丧气。俞妈妈想要赏银，便试探着问：“要不我帮五娘子去跟老爷说说？”

孟楚清连连摇头，道：“此事也只有我亲娘。有立场和资格开口了，别说妈妈你，就是戚妈妈去，都不合适。”

可惜，她的生母唐氏早已去世，不然这样的事，哪消她自己来操心。

俞妈妈见多赚赏银无望，便攥着梅枝抓给她的一把铜钱，退出去了。

梅枝思前想后，发现此事她们还真使不上力。心思便活动起来。同戚妈妈道：“妈妈，若老爷实在是看重儿子。变了主意，其实二表少爷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浑说些甚么！”戚妈妈听了这话，发起脾气来，“我们孟家才拒绝了浦家的亲事，转头又上赶着去反悔，这是要让五娘子被人瞧不起呢？”

梅枝忙辩解道：“您老人家不是一向介意韩家大少爷的年纪么，正好二表少爷与五娘子年岁相当。而且前途无量——”

话还没说完，就被戚妈妈打断了，戚妈妈点着她的额头，气愤地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瞧不上韩家大少爷是一回事，五娘子的亲事被人搅黄，是另外一回事！这回要真让杨姨娘得逞，我们五娘子的脸面朝哪里摆？以后还要不要结亲了？”

又还没定亲，哪谈得上丢面子……梅枝很不以为然，但怕又惹了戚妈妈生气，所以不作声了。

她们在一旁吵嘴的时候，孟楚清一直在默默地翻看修渠图纸，突然却抬起头来，道：“我听说，但凡女人回娘家，都得夫家派人去接，这样才有面子，是也不是？”

戚妈妈是过来人，点点头，道：“是这么个理。五娘子是担心太太？老爷本来就不喜她，而今杨姨娘又有了身孕，愈发不会离开东角院半步了，哪里还会想得起来去接太太。”

孟楚清微微一笑，道：“爹想不起来，我才要为他分忧。”说着吩咐梅枝，让她去向肖氏借一辆最好的马车，上浦家接浦氏去。

梅枝不明所以，还道她是要借着浦氏来打压杨姨娘嚣张的气焰，叹着气道：“要是太太此时也有了身孕，还能同杨姨娘较量较量，但她进门这么些年，也没能有个一男半女，老爷要不是看在浦家对咱们有恩的份上，只怕早就休了她了，她又如何能压得住风头正劲的杨姨娘。”

“杨姨娘为孟家开枝散叶，乃是大功臣，我作甚么要打压她？你可莫要乱说。”孟楚清拿了支笔，敲了梅枝一下。

“五娘子只是为了尽孝心？那倒也使得。”梅枝不再劝说，出门借马车去了。

孟楚清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待了，只望浦氏能明白她的意思，也望孟振业心里还有她这个丧母的嫡女才好。

梅枝没能明白孟楚清去接浦氏的含义，戚妈妈却是明白了，等浦氏一回来，就借着去请教晚饭的菜色，同她讲了半晌才回转。浦氏并未因此事来问孟楚清，但是第二日一大早，就借大房的车驾去了城里，等傍晚回来时，就带来了让杨姨娘和孟楚涵大为惊慌的消息——韩家马上就要上门来提亲了。

杨姨娘母女或吵闹，或垂泣，催着孟振业赶在韩家尚未上门之前，去跟韩半城把事情讲清楚，但孟振业却坚称浦氏的话不可信，道：“我才是一家之长，岂有她去一趟，韩家就要上门的道理？”

杨姨娘和孟楚涵半信半疑，孟振业当着她们的面，把浦氏叫来骂了一通，责怪她谣言惑众。浦氏既然只身去了韩家，就料到了回家会有一顿骂，但怎么也没想到，孟振业然没骂她擅自作主去韩家催婚，却是骂她说谎话。

她弄不明白这事儿，孟楚清得知，却是马上就明白过来，心下十分感动，对戚妈妈道：“爹到底还是护着我的，俞妈妈偷听来的那些话，多半是哄杨姨娘罢了，不然怎么一点儿也不怪太太去了韩家，只是说她扯谎？我看这‘扯谎’，也是说给杨姨娘和四娘子听的，不然她们就要逼着爹再跑韩家一趟。”

戚妈妈双手合十，感念不已。梅枝虽然觉得孟楚清并不十是非嫁韩家不可，但能看到杨姨娘和孟楚涵落败，总是大快人心的一件好事，因而也是很高兴。

虽然孟振业对杨姨娘和孟楚涵信誓旦旦地保证，浦氏所讲的是谎言，但到了第二天，韩家的媒人却果真如期而至，上门履行订亲的手续来了。杨姨娘得到消息，竟不顾一向深简出的作风，扶着腰到堂屋来看。浦氏心中得意，故意没赶她出去，还特意让俞妈妈搬了张凳子来，让她坐下，好瞧个清楚明白。

韩家乃兴平县首富，办事不同凡响，送来的乃是一只活雁不说，还挑了好几担礼物来，其中不乏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浦氏得意之余，又不免惊讶，只是不好问出来。但杨姨娘今日特意出来，就是为了找茬的，又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即便走近孟振业，小声地道：“老爷，我就说五娘子这门亲事不妥，你看，哪有才来订亲，就把聘礼送来的？就算是咱们韩家庄的小门小户，也该先合过八字。”

孟振业心中也是惊讶，又不好当面去问媒人，只得转头去小声埋怨浦氏，怪她办事不力，怎不和韩家把细节商量好。浦氏昨日一心要催韩家来提亲，又不能明示，她这样的性子，做起暗示的活儿来，毫不费劲，全副精力全耗费在了这上头，哪里还顾得了去商议订亲的细节，因而十分委屈，同孟振业分辩起来。

他们在这里责怪来责怪去，媒人却突然指了一摞盒子，笑道：“二太太，因韩家太太不晓得您和二老爷及诸位小娘子的尺寸，所以韩家太太没有做成衣来，只是选了几匹布料；首饰也只是揣摩着你们的喜好选的，不知你们喜欢不喜欢。韩家太太说了，若是你们不满意，尽管退回去，她改日亲自来接诸位，到兴平县上最大的绸缎庄和最好的首饰行去挑选。”

怎么这聘礼，还面面俱到？难道不是该给孟楚清一人而已么？孟振业和浦氏更为奇怪，而杨姨娘则是再不放过好时机，出声对孟振业道：“老爷，您别怪妾身多嘴，这韩家行事，未免也太没个章程，哪有人的聘礼是这样办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让浦氏和媒人听见。浦氏马上就变了脸，大声斥责。虽然杨姨娘这话有挑拨离间之嫌，但孟振业更生气的是韩家做法，连个姨娘都能看出他们行事不合规矩，这要是传出去，孟家岂不是要沦为大家的笑柄？而且由小及大，若韩家是这样一副行事作派，那要不要将孟楚清嫁过去，还真有待商榷了。(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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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订亲（一）

“聘礼？甚么聘礼？”孟振业正生气，媒人却惊讶地出声问道。

“难道这些不是聘礼么？”孟振业疑惑地反问。

媒人夸张地一甩帕子，道：“当然不是！这只是韩家老爷和太太送给亲家老爷和太太，还有小娘子们的一点心意！韩家富可敌城，真正的聘礼，怎会只有这么一点！”

不是聘礼就好，这般说来，韩家真是讲究礼节，不过送雁来而已，还特意备了礼物。能得未来的亲家看重，乃是孟家的脸面，更何况这位亲家，还是大名鼎鼎的韩半城家。孟振业怒为喜，笑容满面。浦氏惊喜之余，在心里算起了这些礼物的价值，而今孟家正穷呢，这么些布料和首饰，应该能换不少钱罢。

杨姨娘本想力证韩家不是良配，好让这门亲结不成，却没曾想不但目的没达到，还在人前闹了回笑话。这会儿浦氏忙着瞧礼物，没空搭理她，但事后肯定会拿此事来讥讽她的。还有孟振业，其实也是好面子的人，今日错把礼物当聘礼，只怕要惹媒人背地里笑话，事后论起来，都会怪到她头上。

杨姨娘越想越慌张，深觉就算自己肚子里揣着个孩子，也没法躲过这回的劫，连忙趁着孟振业和浦氏尚没空理会她，悄悄地溜出去了。

自古议亲，都不关儿女的事，孟家自然也不例外，孟振业和浦氏送走媒人后，都没有去知会孟楚清一声的意思·还是俞妈妈为了讨赏钱，跑去东厢传了个话，孟楚清才知道，订亲一事，已经开始走程序了。

孟家与韩家订亲的事，很快就跟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韩家庄，这回上门道贺的人，远胜得知杨姨娘有孕时·亲戚朋友，左右四邻，甚至连里长都亲自登门，送上了贺礼。哪有才订亲，就送礼的，想必这其中，想要借此攀附关系的成分居多罢，毕竟韩家产业遍布整个陕北，只要韩家发句话，随便派个活儿下来·就够韩家庄的一户人家全年衣食无忧了。

在喜庆的氛围下，杨姨娘再次被禁足的事情，就显得很不起眼了，只有孟楚涵一个人伤心落泪，还不敢当着人面。对于杨姨娘被禁足一事，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谁让她挑拨是非，害得孟振业和浦氏丢了人呢。作为浦氏某种程度上的代言人，俞妈妈甚至四处传言，说若孟振业若不是看在杨姨娘身怀有孕的份上·简直就要把她赶出门去了。

因孟楚清跟韩宁订亲，引出了许多变动。自从脸上长了斑，就不大出来见人的孟楚洁·渐渐开始出来走动了，特别是朝东厢里去得多，话里话外，都是央求孟楚清，富贵之后莫要忘了她这个姐姐。孟楚清心知肚明，孟楚洁这是开始为自己的亲事着急了，她今年冬天，就要满十五岁了·这在普遍早婚的韩家庄·算得上是大龄女青年了，但至今亲事都没有着落。

其实孟振业一直都把她的终身大事挂在心上·只是因为她脸上有斑，所以很是为难·不知如何挑选。事先告知罢，怕媒人一听，扭头就走；瞒下来罢，又怕男方时候得知，会把她给休掉。孟楚洁的亲事，可真成为孟振业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了。不过，等孟楚清成为了韩家的媳妇，孟家成为了韩家的亲家，到时也许孟楚洁选择的余地，会更大些罢。只要孟楚洁在夫家不受嫌弃，哪怕这户人家是为了攀附韩家而娶她，孟振业也不介意。所以，对于孟楚洁近日来频繁出入东厢的事，他是持鼓励态度的。

但孟楚清并没有时间来应付孟楚洁，因为她自己已快被订亲一事带来的后果弄得焦头烂额了，甚至同戚妈妈抱怨：“早知道是这样，我一定不让梅枝去把太太找回来。”

“五娘子怎么同梅枝一样，浑说起来了？”戚妈妈嗔怪道，“若不是太太当机立断，催着韩家来订了亲，只怕这会儿得意的，就是杨姨娘和四娘子了。五娘子不高兴也就罢了，怎却还抱怨？”

订亲的确是件喜事，但孟楚清就是笑不出来，拍着面前的修渠图纸，愁眉苦脸地道：“妈妈，订了亲，我就不能参与修渠，这叫甚么事？早先也没人知会我这个呀？我为这条渠，操了多少心，费过多少劲，妈妈你是最清楚的，而今一句避嫌，就要让我退出来，换谁也不甘心呀！”

戚妈妈闻言，叹了口气，不作声了。他们都没有料到，韩家是如此的讲规矩，认为已订亲的两个人，理应避嫌，不能再在一处共事，而修渠的主要出资人是韩家，而孟家，所以建议孟楚清暂时退出，以免与韩宁碰面。

在韩家庄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可是没人讲究这样的规矩的，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想已经订亲的两个人不碰面，那除非关在房里不出来—其实韩家就是这个意思，希望孟楚清在嫁进他们家之前，能够先学习学习大家闺秀的作派，就算学不会，也最好文雅一些，莫要再像村姑一样，四处乱跑。

大户人家规矩多，对此孟楚清早有准备，只是不让她参与修渠，这让她怎么也接受不了。这倒不是因为不放心韩宁，而是他们孟家虽然是修渠的发起人，但出资并不多，若是不参与其中，到时只怕连话语权都没了。在外人看来，她即将嫁入韩家，就算不参与，又能怎样，反正迟早都是一家人。但孟楚清却不这样想，°这个时代，不比现代，嫁出去的女人，当真就是泼出去的水，要想再看顾娘家，难上加难。是孟家把她养到这样大，她又怎能不给他们留下些甚么，任由他们受穷呢。

不过，着急的人只有她一个而已，浦氏认为同韩家做了亲家，就万事不用再愁，根本不指望那条渠；孟振业则认为，渠是孟楚清修的，到那些股份，都给她当嫁妆带去，所以这修渠究竟是韩家主持还是孟家主持，都是一样的。

只有戚妈妈站在孟楚清这一边，同她一起发愁，道：“大户人家，可不比我们小家小户，赚来的钱，都是公中的，等到父母仙逝，兄弟分家时，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呢，不然当年大老爷也不会仅仅因为偷拿了自己已逝生母的嫁妆，就被继母状告不孝了。你别看而今韩家出面修渠的是他们大少爷，但其实那些股份，是归于韩家，才不是在大少爷名下，五娘子的那些股份，可千万要守好，别同他们那些混淆在一起了。”

戚妈妈的意思，孟楚清十分明白，若孟家不参与修渠，等渠修好后，说不准连管理权都要失去，只能守着股份等分红——若是不参与管理，岂不是连账目真假都没法判断？若被韩家糊弄了去，怎办？要知道，韩家可不止有韩家太太和韩宁，还有个无法无天的蔡姨娘和只会捣乱的韩迁呢。

而戚妈妈所担心的事，即是她的股份同韩家的混为一谈，不知不觉间被韩家给侵吞了。比起韩家来，孟家实在势微，若是不事先筹谋，嫁妆被夫家所侵占，也不是甚么稀奇事，就是在兴平县，韩家庄一带，这样的事情就数不胜数，而且打官司一多半都不会赢——法律是一回事，执行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别说家务事难断，就凭那一句衙门无钱有理莫进来，就难倒多少娘家势单力薄的女人。

孟楚清越想越觉得，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现在才刚订亲，韩家就敢让她退出修渠，那将来欺负她的时候还多着呢，这样的头，可不能开！不就是要避嫌，不准她同韩宁见面么，孟家又不止她一个人，不许她去，她就另让个人去好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孟楚清想着想着，就站起身来，去堂屋找着孟振业，劝说他接替自己的工作，参与修渠。不料孟振业却道：“五娘，我于修渠一事，懂得的还不如你多，去了又能做甚么？”

孟振业这话里话外，无不透露出对于韩家的信任，他也是一家之长，孟楚清就不太敢在他面前说韩家没分家，韩家大少爷不过是替家里打工之类的话，只能劝他道：“爹即便不懂，去盯着些也是好的。”让孟振业翻书去学，是来不及了，不过人在那里站着，总能起个监督作用，起码账面上，韩家不敢作假。

孟振业为难地道：“可是，爹只怕没这功夫，里长才来找过我，说庄子里要开冬学，请我去当先生，我已是答应他了，束修都收了，总不好反悔罢？”

一般的村子，到了冬天农闲时，都会开办私塾，教孩子们学几个字，孟振业在城里的差事，早已经辞了，而今重拾旧业，倒也合适。

但这和修渠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过，这只是孟楚清的想法罢了，在孟振业看来，韩家，韩宁，可靠得很，根本就没必要去监督，所以自然是要选择去教书赚钱，而不是去监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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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订亲（二）

父女俩正说着，孟楚涵从外面进来，一见孟楚清在房里上朝外退，口称不敢打扰五妹和爹谈正事。孟振业瞧她穿着一件袖口明显短了一截的绸袄子，裙子也是半新不旧，而且脸上似乎还有泪痕，心中怜惜大盛，忙叫住她道：“就算是正事，你也可以听，不必回避。”

孟楚涵自然注意到了孟振业在打量她的衣着，心中大喜，她是听说孟楚清来了孟振业这里，所以特意把去年的袄子翻出来穿上后，才朝这边来的，目的就是想让孟振业察觉，好斥责孟楚清当家不力，克扣庶姐待遇。孟振业一向粗中有细，果然没让她失望，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袄子，然而他脸上却并未出现她期待的恼怒，而是毫不掩饰的自责。孟楚涵略想了一下就明白过来，孟振业这是在责怪自己没有能力赚钱养家，让女儿受苦了呢。

孟楚涵想要达到的目的，可不是这个，不由得懊恼地垂下了头。

孟振业见她这样，还以为她是不自在，忙把刚才同孟楚清讨论的内容讲给她听，以证明自己是一视同仁，并不分彼此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孟楚涵听完，心思活络起来，问孟振业道：“爹可是没空去盯着？不如让替爹和五妹分忧？”

她去？是想找个机会同韩家二少爷多接触么？孟楚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却不好出声，不然孟楚涵来一句：你能去·为何我不能去，她就没法应答了。

因孟楚涵有“前科”在，所以孟振业也马上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微沉，不过他怎好当着她和孟楚清的面，把心里真实的担忧说出来，只能婉转地道：“你又不懂修渠，去了能作甚么。”

孟楚涵却道：“爹不是说只是监督么，我应该做得来·就算当时不懂，回来问爹和五妹就是了。”

孟振业的担忧和孟楚清的一样，因此只是沉吟着不说话。

孟楚涵看看孟振业，又看看孟楚清，突然道：“我晓得爹和五妹在担心甚么，你们放心，这回我一定慎言慎行，除了盯着修渠，甚么事也不做。”说着，竟向孟楚清福了一福·道：“以前是我不懂事，给五妹添麻烦了，你放心，这回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她竟这样干脆的主动承认以前的错误，并保证会改正，这让孟振业和孟楚清都大为讶异，孟振业惊讶之余，更是深感欣慰，不等孟楚清开口便道：“就给你四姐一个机会，让她去盯着修渠罢。”

孟楚涵已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孟振业又一力作保，孟楚清想不出拒绝的话来，但放任孟楚涵去和韩迁相处·她又实在不放心，于是想了个稍微稳妥点的补救法子，道：“三姐和四姐一样，都愁闲着没事做呢，如果只让四姐去，三姐却落在屋里，只怕她心里会有想法，不如让三姐陪着四姐一起去·两人也做个伴？”

孟楚涵自然不希望身边有个盯梢的·想也不想，就要反驳·但孟振业却觉得这法子甚妙－，当即让俞妈妈叫孟楚洁去了。父亲拍了板·孟楚涵自然不敢再说甚么，等孟楚洁来后，她有意无意地把修渠的艰苦性讲给孟楚洁听，以期她能拒绝孟振业的提议，然而孟楚洁一进门就瞧见了孟楚清给她使眼色，又岂会如了她的意，十分爽快了答应了孟振业的提议，要同孟楚涵一起去监工。

孟楚涵心里不痛快，等到从孟振业书房出来，就状似无意地对孟楚洁道：“三姐，如今已经入冬，外头可是冷得很呢，北风呼呼地刮，吹在脸上生疼生疼，而且出门在外，弄个灰头灰脸乃是常事，先前我随五妹去勘渠时，每天在外头就要洗好几把脸呢，不然脸上头上都是尘土，简直没法见人。”

孟楚洁听得出来，孟楚涵还是在暗示她不要一起去监工，心里很不高兴，反驳道：“难道我比你娇气？你都不怕，我会怕？你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打的是甚么主意，就算只是为了孟家的名声，我也要跟着你去，把你盯得紧紧的。”

孟楚涵一面大呼冤枉，一面却重重地咬了字音，把前面说过的洗脸等语，又重新提了一遍。

这回孟楚洁听出来了，她的意思是，去修渠，哪怕只是监工，都不可避免要在外面洗脸，这本来是只是小事一桩，但孟楚洁脸上却是随时要敷粉的，不然没法遮盖满脸的斑点，所以这对于孟楚洁来说，是非常不方便的。

孟楚洁悟过劲儿来，大怒，抬头就是一巴扇了过去，骂道：“我不能在外洗脸，还不是拜你所赐如果我真在外丢了丑，一定当众把我脸上长斑的原因讲出来，我想一个心思恶毒，连自己的亲姐姐也能狠下心毒害的人，哪怕容貌再好，也是无人敢娶的罢？”

孟楚涵竟被她这番话激得讲不出话来，怔了半晌，方讪讪地道：“三姐误会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怕外面寒冷风大，冻坏了你。”

“我不会比你更娇气！四妹尽管放心好了！”孟楚洁冷冷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孟楚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朝东角院去了。

孟楚洁并未回西厢，而是径直去了东厢，一进门就忿忿地对孟楚清抱怨：“你四姐真是不像话！”说着不等孟楚清来问，就把刚才的情形讲了一遍。

孟楚涵居然这样讲话？实在是太过分了！孟楚清脸色沉了沉，道：“四姐近日来，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

“还不是仗着她姨娘有了身孕，还被丁郎中诊出是个儿子！”孟楚洁愤愤不平地说完，却又叹了口气，道，“谁让她姨娘有运气，三十来岁又怀上了呢，若真生下了个儿子来，四娘子嚣张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只怕到时她向踩谁就踩谁，咱们姊妹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

孟楚清默了会子，安慰她道：“还有爹和太太呢，怎会容许她胡来。”

孟楚洁看着她，羡慕地道：“五妹，你已是说了人家，只怕等杨姨娘生儿子时，你已经出嫁了，根本不用再看你四姐的嘴脸。”说完又哀叹自身：“只有我没个着落，万事都要自己操心，却又使不上劲儿。”

“我们谁的亲事，自己又能使上劲儿呢？”孟楚清听她这样说，触及自己的心事，很有些感慨，“就是韩家，你们都说好，可除了有钱，究竟好在哪里，我却是不知道。还不是由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我不知道未来公婆的喜好，不晓得未来相公的为人，简直是两眼一抹黑。而且韩家那样一潭浑水，我真不愿意去呢，可又有甚么办法呢？”

之前韩家提亲，竟是他们家姨娘所为的事，孟楚洁亦有耳闻，吃惊了好几天，所以此时听见孟楚清这样说，就觉得她是出自内心，并非虚假矫情，不由得也伤感起来，道：“咱们女子，犹如浮萍，能有个依靠就算好的，哪里又还顾得了那许多呢。”说着又安慰孟楚清：“爹对你是好的，一定打听过韩家大少爷的为人，才会把这门亲事定下，至于韩家的关系······横竖那是长辈的事，你别跟着搀和不就行了？”

不搀和？怎么可能。浦氏也是长辈，她的事，她们几姊妹，能做到不搀和么？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躲得起的，你不惹事，事情自要来找你，能有甚么办法？再说蔡姨娘上回大胆提亲，其真实用意，本来就是为了给韩迁求娶孟楚涵，而今她的愿望落了空，却意外地撮合了韩宁和孟楚清，要说她心里不恨，孟楚清是不信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蔡姨娘居然并未因为此事而失宠，可见韩半城有多么地偏爱她，更可见韩太太作为正室主母，在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至于孟楚清是怎么看出蔡姨娘并未失宠的，从韩迁依旧来了韩家庄主持修渠，而且依然像只骄傲的孔雀，丝毫不见颓然之色就能看出来了。

韩太太乃是韩宁的生母，孟楚清的正经婆婆，若是她在家处境艰难，她这个儿媳的日子肯定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孟楚清想想未来，似乎根本不像旁人所认为的那样好。更让人难受的是，这样的并不光明的未来，根本没有人在意，人人都只瞧见了韩家的富贵，羡慕她，嫉妒她，却没有一个人来道一声同情。

两姊妹默然对坐，各有各的的伤心，直到梅枝进来换茶，两人才惊醒过来，各自抹去眼角的眼水。

孟楚洁又闲聊了几句，起身告辞，临走前向孟楚清保证，一定会把孟楚涵看得紧紧的，绝不让她作出伤风败俗，败坏孟家名声的事情来。

孟楚清十分相信孟楚洁，因为她才是最担心孟楚涵没规矩的人，她的亲事尚未定下，孟家女儿的闺誉，对于她来说十分重要，关乎于她将来能不能嫁个好人家。所以她一定会如她自己所言，把孟楚涵看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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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婚期

再不用去修渠，孟楚清突然间又闲了下来，颇有些不适应好在戚妈妈很快就上岗，催着她置办嫁妆。孟楚清本来没当回事，觉得成亲离她还很遥远，因为她今年毕竟才十岁，过了年也不过十一，但戚妈妈却催得紧，催着催着，就开始掉眼泪，伤心于孟楚清没有亲娘，嫁妆居然还要自己操心，实在是可怜。

孟楚清忙安慰她道：“我爹不是把此事交给了太太么，我瞧着她这几天总拉着大太太一起跑兴平县，搬些箱笼回来，想必是在给我置办嫁妆罢。”

“太太是尽责，但却不尽心！”戚妈妈愤愤不平，“你看她置办的都是些甚么？完全照着韩家庄庄户人家嫁闺女的那一套来的，居然尽买些锅碗瓢盆！你想想看，那韩家是甚么样的人家，若是陪嫁抬过去，是这些物事，那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孟楚清是戚妈妈带大的，也算是个讲究人儿了，但对于此事，却很有些不以为然，道：“妈妈，我们孟家现如今本来就穷了，又何必装象？咱们家现在是个甚么光景，韩家肯定早就打听清楚了，就算嫁妆简单些，他们也抱怨不了谁——谁让他们上门提亲的呢？又不是我上赶着要去嫁的。”

这话很有道理，但戚妈妈一向ˇ她当自己的女儿看，又岂能轻易释怀，不过停顿了一会儿，就又开始翻箱倒柜地忙活了。可惜衣箱里的，都是以前做的衣裳虽然还很新，样式也还时兴，但孟楚清正是长个子的年龄，尺寸全部都小了，根本穿不得，没法拿出来充数；首饰虽然还有几样，但样式却稍嫌老气，毕竟还是好几年前唐氏留下来的遗物，就是孟家公中发的那一套也是几年前的款式了。

如果拿去熔掉重新打，也是可行的，但重打首饰需要工钱，而孟楚清而今，把钱全投进了修渠里，是一两银子的私房钱都拿不出来了，不然上回给杨姨娘请郎中，也不至于要去向肖氏借银子。

戚妈妈坐在那里唉声叹气，道：“只盼着韩家把婚期定得迟些，等水渠修成赚到了钱，就有银子置办些像样的嫁妆了。”

孟楚清连连摆手，道：“就算到时赚了钱，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办嫁妆，家里可不止我一个闺女呢。”

这倒是真的，如果孟楚清嫁妆丰厚，三娘子和四娘子肯定也得比照着来，而孟振业哪里拿得出那许多钱来，别到时害着了他。

戚妈妈想了想，道：“直接带银票过去也是使得的到了婆家手头宽裕些，也得众人敬重。”

在当朝，不论城市或乡村嫁妆都是女子在婆家的底气，孟楚清深知此理，也并不觉得可以例外，因此没有反驳戚妈妈的话，只是打趣她道：“那妈妈就天天拜菩萨，让他保佑韩家把婚期定迟些罢。”

这时梅枝拿了手炉过来，听见了这句话，但因为她不知前因后果所以道：“妈妈向来不信佛哩临时抱佛脚，能有甚么用？”

戚妈妈气得要打她梅枝赶忙把手炉塞进孟楚清怀里，一溜烟地跑了。

然而还真让梅枝给说中了尽管戚妈妈自这天起，就开始烧香拜佛，但还是事与愿违，韩家在下过聘礼后，非但派媒人来定下了婚期，而且这婚期，还非常地近，居然排在了过年之前。

孟楚清还这样小，就算这时嫁过去，也没法圆房，韩家为何这样急急忙忙？戚妈妈生怕其中有蹊跷，不顾尊卑，去问了孟振业。孟振业倒是没瞒她，告诉她道：“是韩家出事了，韩太太突生疾病，所以韩家想赶紧把媳妇接进门，好让韩太太安心。”

“病得很重？”戚妈妈心头一紧。

孟振业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道：“媒人不肯说，我也没好意思紧问，但应该不会是小病，不然婚期怎会赶得这样急？”

戚妈妈忧心忡忡：“大概是想让五娘子赶紧过门，好给婆婆侍疾罢。

百事孝为先，就算五娘子一进门就要辛苦些，也没甚么，我只是怕……”戚妈妈说着说着，话锋突然一转，问道：“老爷，您不是见过韩太太么，她的身子，一向不大好？”

孟振业道：“上次去见时，她面色红润，看着倒还好，不知这回怎么突然就病了。不过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又或许病情根本没我们想得那样严重，只是他们紧张而已。”

戚妈妈将信将疑，退出房门，回了东厢，把这消息告诉孟楚清。

孟楚清却有些不信，道：“若韩太太当真病重，怎不见韩家两位少爷赶回去伺疾？”

她虽然人不在修渠现场，但每天都会到孟楚洁那里坐一坐，所以对于韩家两位少爷的动向，十分清楚。而且也知道，孟楚涵一直都在寻找机会与韩迁搭话，只是由于孟楚洁总是从旁阻止，所以只能与之眉目传情。

戚妈妈听说韩家两位少爷连家都没回，愣住了。这么说来，韩家太太就算病了，也不会是大病，那韩家为何要把婚期定得这样近？

孟楚清也是觉得奇怪，正想要梅枝去向俞妈妈打听打听，却见孟楚洁出现在房门口。孟楚洁天天随同韩家两位少爷一起修渠，说不准知道甚么内幕消息，孟楚清连忙把她让了进来，又叫梅枝泡茶。

让她意外的是，孟楚洁根本就是为此事而来，而且丝毫没有拐弯抹角，一坐下就径直问她：“五妹，你可晓得你同韩家大少爷的婚期已经定下，而是就在年前？”

孟楚清心里急着听答案，但还是不得不装出一副娇羞的模样，垂着头，绞着帕子角道：“听妈妈说过了。”

孟楚洁又问：“你难道不奇怪，为何韩家这般着急？”她自己是个急性子，说完，不能孟楚清来问，就先把答案讲了出来：“韩家急着要娶你过门，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韩家，乃是为了我们家那不争气的四娘子呢！”

“甚么？！”孟楚清和戚妈妈都忍不住惊叫起来，连站在门口的梅枝都瞪大了双眼。

难道孟楚涵作出甚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了？这可是不得了！孟楚清很怕听到骇人的消息，一时竟不敢开口询问。

孟楚洁犹自忿忿，没在意孟楚清的心情，自顾自地接着道：“韩家一来怕四娘子真闹出点甚么事来，不好收场；二来想要支开她，所以急着让你和他们大少爷成亲—成了亲，不用避嫌，你可以同他一起去修渠，四娘子也就理所当然地不用跟去了。”

孟楚清听她这样一说，突然想到了韩家的另一层用意，只怕成亲这个决定，也与韩家内部争权夺利有关罢，等她以韩家儿媳的身份再次参与修渠，便与韩家大少爷成了夫妻档，排挤起韩家二少爷来，是轻松至极，所以这个决定，应是韩家太太占上风的体现。而这样说来，上回提出避嫌事宜，要求她退出修渠的，大概就是蔡姨娘左右韩半城意志的结果了。

果然妻妾相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往后她嫁过去，只怕还要卷入其中呢。孟楚清暗自感慨了一句，问孟楚洁道：“这些事情，爹可没说过，三姐是从哪里听来的？”

孟楚洁听她问这个，竟支吾扭捏起来，直到孟楚清开始怀疑她所讲内容的真实性，她才红着脸道：“五妹，我说了你可别笑话我，那个韩家二少爷，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缠上我了。”她说完，见孟楚清、戚妈妈和梅枝都露出了探究的表情，连忙解释道：“你们别误会，我可没去招惹他，我仅跟他说过的几句话，还是因为要去阻止四娘子与他套近乎。”

“所以，刚才那些消息，都是韩家二少爷讲给你听的？”孟楚清问道。

孟楚洁点点头，生怕她追问，连忙转移了话题，道：“五妹，你赶紧成亲也好，成了亲，就能重新去修渠，我也就不用去同韩家二少爷在一处了。”

孟楚清沉吟片刻，道：“你同四姐都回来罢，从明天起，不用去了，就说我出阁在即，要回来陪陪我。”马上她就能亲自去渠上盯着，少这么一个来月，应该不妨事。

孟楚洁巴不得赶紧回来，连连点头，一脸感激，又拿出一枚簪子送给孟楚清，说是给她添妆。

因为孟楚洁而今的首饰几乎都是公中的，没法送人，所以这根簪子只不过是银包铜，她自己觉得很拿不出手，因而头都是低着的。孟楚清却是郑重道谢，福了又福。孟楚洁觉得不好意思，摆着手出去了。

孟楚洁一走，戚妈妈就骂起了孟楚涵，称她不把姊妹们都害着，就不会甘心似的。

孟楚清心里也气，一怒之下，让戚妈妈去了孟振业哪里，特意告诉他，自己作出了把孟楚涵召回的决定，希望他能明白她的用意—她就不相信，孟振业真会不知道韩家为何要匆忙定下婚期。

孟振业没有让她失望，很快就让孟楚涵陪杨姨娘去了，不过大概是看在杨姨娘怀孕的面子上，并没有公然禁她的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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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备嫁

接下来的这一个多月，大概是孟楚清最清闲最无聊的时间了，管家的事，移交给了浦氏，嫁妆也不用准备，因为没有私房钱，为了避嫌，渠上也不能去。一般即将出嫁的小娘子，要么在忙着保养皮肤，美化容貌，要么就是赶着绣嫁衣，准备给公婆的见面礼，但她因为年纪小，前者没必要，而后者，她对于针线活儿，一向没有甚么研究，所以也免了，全买现成的。想必韩家经商起家，一张修渠的契约当作嫁妆，要比甚么东西都让他们更为看重，这倒不是说这张契纸能值很多钱，而是证明了她的能力。

说到修渠的契纸，孟楚清倒是提了好几天的心，盘算着这张契纸上虽说签的是她的名字，出[www.qinkan.net奇书网]资也基本上是她的私房钱，但她到底还是孟家的一份子，若孟振业和浦氏来讨要，她还真得花费一番说辞。在她心里，女儿也有养家的责任，更何况孟家如今还没儿子，所以让她把以后赚的钱拿出来付给家用，她是半分意见都没有，但这张契纸，她却是有些私心，谁也不想给，哪怕是孟振业。

这倒不是因为她小气，而是因为她认为，在孟家，除了她，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能够把水渠修好，管好的。即便是孟振业，虽说当初修渠热情高涨，对她也有诸多支持，但却太过于信赖韩家，没了必要的警惕心，把这些股份交给他，说实话，孟楚清不放心。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直至她开始清点房中财物，准备打包装箱，带去婆家时，孟家也无一人想起她那修渠的契纸来。她心下奇怪。忍不住让戚妈妈出去打探了一番，得来的消息却让她有些沮丧，原来大家都认为，即便有韩家的参与，修渠还是一样赚不到甚么钱，韩家家大业大，亏点无所谓。只当是做了功德，但孟家而今家贫，却是亏不起，于是大家巴不得孟楚清把这份责任带走。

孟振业倒是看出了其中的商机来，但他一向偏着孟楚清，又怎会提出过分的要求，因此孟楚清便一帆风顺地把契纸折好。压进了箱子的最底层。

戚妈妈和梅枝忙着清点物品，除了当季的衣裳，其他全都小了，留下不带；首饰勉强装了一匣子，不过不能装箱，成亲那日要戴；其他笔墨纸砚，满架子的籍，倒是孟楚清极为看重的，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到了箱子里，准备出嫁时带去韩家。

孟楚清看着戚妈妈和梅枝忙碌的身影。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年的家了，即便兴平县和韩家庄离得并不远。但以后要想再回到这里来坐坐，也得经过韩家尊长的同意了。心中伤感油然而起，孟楚清变得格外留恋孟家的一切，嘱咐梅枝，把那焚香的镂空香炉也给带上，免得去了韩家，一时寻不着自己喜欢的。

梅枝取来那香炉看了看。边角处已是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旧物了，她便将其又放了回去，笑道：“五娘子，韩家要甚么样的香炉没得，还消我们从家里带？”

香炉是日常用具，不比籍等物，若是带个旧的去韩家，怕韩家有想法，这一点，戚妈妈倒是赞同梅枝的看法，帮着劝孟楚清道：“新人新气象，这香炉还是不带了，若是五娘子怕韩家的使不惯，咱们进城再买一个去。”

添个香炉，又得花钱，更何况孟楚清根本也不是为了这个，于是便摇了摇头，不作声了。

梅枝这几日总是挨骂，今日好容易得了戚妈妈站在她这一边，心中欢喜，笑着打趣道：“妈妈今日难得，没有来敲我的头，看来对韩家大少爷，已是很满意了？”

戚妈妈瞪了她一眼，接着却又叹气：“不满意又能如何，去韩家已成定局，难不成还继续拿乔？夫家就是天，虽说不必低头服小，但小心些总是没有错的。咱们跟着五娘子去了韩家，也须得处处慎言慎行，切莫给五娘子惹祸才是。”

梅枝忙点头称是。

正说着，浦氏从外面进来，孟楚清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

“大小物事都清点妥当了？”浦氏见屋里摆着箱子，便走上去看。

孟楚清道：“劳太太关心，我们正办这事儿呢。”

浦氏朝四面一看，问她道：“这些家什，你带是不带？带的话，我就请人来搬。”

孟楚清一愣，下意识地就想说带，但突然想起来，家具在本朝的嫁妆中，是十分重要的一项，不可能搬旧的过去，于是便摇了摇头。

浦氏脸上就挂了笑，招呼俞妈妈搬了一张小方桌进来给她瞧，道：“不带是对的，虽说你这些家什都价值不菲，但终归是旧的，若是带到韩家去，只怕韩家会不高兴。所以我特意给你买了一整套的柳木家具，都是崭崭新的，你快来瞧瞧。”

柳木相较于红木，这档次的差别未免也太大了罢？不用看也知道呀。孟楚清突然就有些不妙的感觉。

果然，浦氏叫俞妈妈把小方桌放下来之后，马上又道：“你这些旧家什，反正没法带到韩家去，不如就搁在家里，给我和你爹留个念想。”

浦氏这要求，看似合情合理，可红木和柳木之间的差价，她都想吞下？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看来近段时间来浦氏对她的好，都不过是靠她哄出来的，你看，这机会一来，她的本性就全露出来了。

孟楚清抬头一看，戚妈妈和梅枝已是满面恼怒，只碍着身份有别，敢怒不敢言而已。她心里也是生气，但却不想在出嫁前和浦氏伤了和气，于是便笑着道：“太太，那些家什，都是我娘留下来的，我也想留几件，作个念想。”

浦氏却想也不想就道：“你马上就要去韩家当少奶奶了，甚么家什没有，再说这些都是旧的，你又不可能带去，白搁着霉坏了。”

这便完全是要私吞的语气了，孟楚清怒火中烧，脸上却笑得分外灿烂：“太太说得是，那先在我屋里摆着，等我出了门，您再来搬。”

浦氏见她终于上道，很是高兴，拉着她又说又笑，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她一走，梅枝就跳了起来，大骂不已。孟楚清却表现得很淡然，看了她一眼，道：“梅枝，等到了韩家，可不能这样，不然被韩家长辈责罚，我也护不了你。”

戚妈妈深觉此话有理，敲了梅枝一下。

梅枝自知行为欠妥，但却又十分委屈，道：“五娘子，妈妈，太太欺人太甚！难道这些家什，就真白送给她？这些物事，可是至少值一千两白银呢！”

孟楚清道：“孟家养我一场，给他们留些钱，也是该的，不然他们穷困潦倒，我在夫家也不会好过。”

戚妈妈对她这态度大为赞赏，因此又敲了梅枝一下，叫她学着点。

梅枝还是觉得委屈，瘪着嘴道：“那也不至于留一千两，你们瞧瞧那嫁妆，值得给他们留一千两么？”

孟楚清的嫁妆，的确是太寒酸了些，戚妈妈听了她这话，不作声了。

“谁说要留一千两了？”孟楚清为着哄不熟的浦氏，叹了口气，招手叫梅枝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梅枝听后大喜：“还是五娘子主意多，不像我，只会骂人。”

戚妈妈在旁边也听见了她的计策，高兴之余，又有些遗憾，道：“太太没来前，我本来还以为可以正大光明去卖的，那样还能事先筹些银子，添几样嫁妆。现在事前变事后，甚么也添置不了了。”

对此，孟楚清很不以为然，道：“只要钱捏在手里，有没有变成嫁妆甚么要紧？”

这话倒也是，戚妈妈点了点头，不作声了。

她们继续清点物品，因为很多旧物都不适合带走，所以东西并不很多，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装进了箱子。孟楚清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慨万千，自己才十岁，然就要出嫁了。不过一想到她这么早出嫁，是为了参与修渠，心里就又高兴起来，对未来十分期待。

孟楚涵因为被变相禁足，十分恼火，连妆都没来添，好在孟楚清并不在意。孟楚洁说得没错，韩家二少爷韩迁，还真是缠上她了，见她没再去渠上，竟每天都朝孟家跑，只不知是真看上了孟楚洁，还是为了报复她那时管住了孟楚涵。

毕竟是古代，他这样频繁地朝孟家跑，孟家并不觉得脸上有光，反而生怕有闲言碎语传出去，于是便趁着两家商讨孟楚清的婚礼细节时，向韩家隐晦地提了提。韩家倒是极注重这些，很快就把韩迁给召了回去。

孟楚清出嫁前夕，孟楚溪带着浦大牛，一起来看她，送了首饰给她添妆。孟楚清瞧那浦大牛，虽说愣头愣脑，但对孟楚溪却极为关心，连坐把椅子，都要先用袖子帮她擦擦，只是孟楚溪似乎并不怎么领情，对他总是冷面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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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出嫁（一）

孟楚溪告辞时，塞了一样东西到孟楚清手里，并不等她去看，就匆忙跑了。孟楚清猜想不是甚么好东西，于是回了房里，才摊开手心来看，却原来是一对白玉耳环，并无出奇。孟楚溪不是才送过首饰么，怎么又悄悄塞耳环给她？孟楚清仔细看时，才发现那耳环里头刻的有字，一只上面刻的是她的名字，另一只上头，却是浦岩的名字。

自己都要嫁人了，他怎么还不死心！这样的东西要是让人看见，她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孟楚清看着这对耳环，完全没有被人追的虚荣和自豪感，只有十足的生气，和不知如何处置这对耳环的烦心。

戚妈妈见孟楚清手握一对耳环皱眉头，过来问详细，孟楚清便把事情说了，戚妈妈听后大为光火，从她手里把耳环拿过来，然后抓起书案上的一方镇纸，三两下就把耳环砸成了粉末，别说里面刻的名字，就是耳环的形状，都分辨不出来了。

孟楚清没想到戚妈妈这样干脆利落，一时愣住了。戚妈妈把那些粉末，又细细碾了一遍，直至全成了玉粉，才叫梅枝来扫了，倒进花圃里作肥料。

梅枝心疼那耳环，苦着脸道：“妈妈，你要砸也就砸一个，怎么连刻了五娘子名字的那只也砸了？咱们进城寻个玉匠，说不准还能再配上一个。”

戚妈妈面色一沉，教训她道：“事关五娘子闺誉，你还有闲心顾及这个？这事儿要是不处理干净，万一被人揪出来，五娘子这一辈子就毁了！”

已有了未婚夫，却持有其他男人的信物，要是被人发现。只怕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给你，直接拖去浸猪笼罢。孟楚清完全相信，在民风尚未完全开化的韩家庄，是极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的。

想到这里，孟楚清突然有些后怕，忙向戚妈妈道谢：“妈妈，幸亏有你。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

戚妈妈听她这口气，是十分赞同她把耳环销毁的，便放下了心，道：“这样的事情，本来就不消五娘子操心，再碰上了，直接叫我便是。”

孟楚清再次谢她。并告诉梅枝，若是这种情况被她碰上，千万不许隐瞒，必须马上上报戚妈妈。梅枝刚才被戚妈妈一通训，早已生出了警戒之心，忙不迭送地应了。

因为婚期太紧，孟楚清的嫁妆，只能甚么都拣现成的买，紧赶慢赶，总算在临出嫁的头几天。把东西都给备齐了。家里没钱。浦氏又小气，那些箱笼。简直看不得，不过好在孟振业作主，把韩家送来的聘礼全给添了进去，所以那阵仗还颇为看得。

俞妈妈想着，等孟楚清出了门子，再想讨赏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于是趁着离她上花轿还有几天，每天都登门，告诉她些消息，以期能换些银子。比方说，韩家早知道孟家置办不起嫁妆，所以聘礼格外多给了一倍，为此，他们家的蔡姨娘还同韩半城大闹了一场；再比如，韩家二少爷韩迁因纠缠孟楚洁，被紧急召回的事，蔡姨娘也很生气，为此还逼着韩半城再次到孟家提亲，为韩迁求娶孟楚洁，但韩半城却没有同意。

这些事情，俞妈妈全是从浦氏那里听来的，最近她同韩家，来往得挺密切。

孟楚清得知这些，暗自嘀咕，这么说来，蔡姨娘处处都不如意，那岂不是憋了一肚子气？别等她这个新媳妇才进门，就给小鞋穿才好。

嫁期越近，时间越是过得飞快，孟家而今小门小户，连个富户都算不上，也没那许多讲究，只是成亲那天，请了个上有高堂下有儿女的全福人，来帮她梳了个头。但来吃酒看热闹的人，却是里三层外三层，其中还有许多其他庄子的人，个个艳羡孟楚清嫁得好。隔壁的余翠花甚至趴在她的肩膀上，羡慕无比地道：“五娘子，你这一去，可就要享福了。”

享福？不知多少坎等着她去过呢。孟楚清淡淡地笑了笑，没有作声。

叶闲云先前瞧中了韩家大少爷，却不想韩家却跟孟家结了亲，因而心里难过，没有来参加婚礼。柳五娘倒是来了，穿得比浦氏更为讲究，还偏要站在她旁边，好像专程为了来把她比下去一般。

人多，就显得热闹，只是孟楚清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份热闹与她无关，那些宾客，要么同孟家长辈们套近乎，要么兴致勃勃地去瞧她的嫁妆，到了她这里，却除了羡慕几句，就再没了别的。

说来也是，她才十岁，在一般人看来，就算嫁过去，又能作甚么？不过换个地方继续吃饭玩耍罢了，倒是替孟家多省几年的开销。

照着本朝风俗，成亲头一天就该去铺房，浦氏本来也准备了一套柳木家什，打算搬过去的，但韩太太得到消息后，竟特意趁着天黑了，派人偷偷送了一套红木雕花的家什来，充作孟楚清的嫁妆。她大概是担心柳木家具太过低贱，既跌了韩家的脸面，也让孟楚清以后在夫家不好做人罢。不论她是出于甚么目的，孟楚清都挺感激她。

浦氏摸着红木家具，舍不得撒手，恨不能就此留下，不送到韩家去了，最后还是孟振业三催四请，才令她出了门。

梅枝去瞧热闹看见，回来便对孟楚清道：“太太稀罕红木家什呢，只怕那套送走，马上又要惦记咱们这套了，这回她还有了现成的借口——反正你已经有了红木陪嫁，旧的家什留给她又何妨？”

孟楚清听完，马上叫了戚妈妈来问：“妈妈，当铺那边，可曾谈好？”

戚妈妈走过来，小声地道：“都说好了，朝奉说你是老顾客了，还是照原价，一千两。不过，您真要留一半给太太？”

孟楚清肯定地点点头，道：“他们总要过日子，我能接济几分，就接济几分罢，横竖也不是外人。其实如今咱们家这样的光景，太太小气，总比大手大脚的好。”

“那倒也是。”居家过日子，的确还是节俭为上，更何况，孟家马上又要添人口了，而且还有两位小娘子要出嫁。

说起孟楚洁和孟楚涵，她们的亲事，本来不该落在孟楚清后面的，但孟振业想着，孟楚涵姑且不论，就凭孟楚洁脸上的斑，她这辈子能不能顺利嫁出去都还很难说，难不成为了长幼之序，后面的两个妹妹都不嫁人了么？所以便以乡下人家，不讲究这些为由，先让孟楚清出了阁再说。

很快到了迎娶的时间，能很清楚地听见外面的奏乐声，听戚妈妈说，虽然婚期紧，但韩家却是一点儿也不含糊，请了兴平县最好的迎亲班子，执着花瓶、花烛等物的行郎，整整站了两排，从前院的堂屋一直排到了院门口。

梅枝在一旁，显得兴奋得很，只是不能出去看热闹，又显得有些沮丧。孟楚清听戚妈妈讲着外面的热闹景象，也极想出去看看。说起来这是她的婚礼，她这个当事人，却是最没意思的，甚么也瞧不见。于是就想让梅枝代替她，溜出去看看。两人背着戚妈妈正商议，却听得外面一阵喧哗，抬头一看，原来是喜娘进来了。

这么快就要上花轿了？孟楚清有些茫然。喜娘说过吉祥话，从戚妈妈手里接过红包，笑着跟孟楚清道贺，帮她盖上了红盖头，道：“五娘子好福气，今儿是新郎亲迎呢。”

当朝并不流行新郎亲自迎娶，特别是这种家境悬殊较大的人家，更是不会亲自来，所以韩家大少爷韩宁能亲自来接亲，可算是给了孟家天大的脸面了。

不论他们韩家目的为何，在这一刻，孟楚清还是感激的，突然觉得，或许在韩家的日子，也不会那么难过。

孟楚洁和孟楚涵本来在厅里招呼那些来吃酒的未嫁小娘子们，此刻也都涌了进来，纷纷跟孟楚清道贺。说是道贺，其实都是些道别的话，说着说着，就泪水涟涟。孟楚清知道自己这时候也该落几滴泪，但还是有些忍俊不禁，她马上就要回到韩家庄来修渠，只怕过不了三天就能再见面，有甚么好哭的？

红盖头影影倬倬，倒也并非完全看不见前面的景象，只不过仅能瞧见个影子罢了。孟楚清由喜娘牵着，梅枝扶着，先到堂上拜过孟振业和浦氏，然后登上了花轿。

孟振业舍不得闺女，别过身，偷偷擦了擦眼泪。浦氏是既伤感，又兴奋，伤感的是，三个继女中间，就数孟楚清还跟她讲得上话，而今却要嫁人了；兴奋的是，等孟楚清一走，她就能把她屋里的红木家什全给卖了，那可是一大笔钱哩。

直到坐上花轿，孟楚清都没见着来迎亲的韩宁一眼，不觉有些恍惚，这都是甚么成亲哪，简直盲婚哑嫁，亏得她因为修渠，还曾同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然真是等掀开了盖头的那一刻，才晓得自己嫁的是甚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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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出嫁（二）

自古成亲，娶媳妇的都比嫁女儿的热闹，本朝自然也不例外，花轿才到韩家门首，便被一群穿红着绿的乐官、伎女和帮忙操办茶酒的人给围住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念出拦门诗，一来图个热闹，二来讨些红包。

在乡下，没这些个讲究，是以这场景，孟楚清还是头一回见着，觉得十分新鲜，恨不能掀了红盖头，先下去瞧瞧热闹再说。她隔着盖头的缝隙朝轿窗外看去，只见连喜娘都跟着起哄去了，只有梅枝还尽职尽责地站在花轿旁，不过也是满脸的兴奋和向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早听喜娘说过，新嫁娘中途掀盖头不吉利，因而孟楚清不愿触霉头，于是便轻轻地咳了两声。梅枝马上侧过头来，扒着轿窗小声地问：“五娘子？”

孟楚清同样小声地道：“外面甚么情形？”

梅枝一听她是问这个，语气里透出了十足的兴奋：“五娘子，姑爷可大方了，只要有人问拦门诗，他便给红包，人人都夸他大方呢。”

“那他都能答上来？”孟楚清仔细去听，却因为外面实在人声鼎沸，听不真切。

“怎么答不上来，听说我们姑爷也是念过的。”梅枝依旧很兴奋，一口一个姑爷。

她倒是改口改得快，孟楚清暗暗翻了个白眼，朝后靠了靠。这轿子设计得倒是不错，许是知道韩家庄离兴平县路程不近，所以后面设了软垫，以供她累时可以靠一靠。说起来，韩家对于这场婚事，倒是极为重视的，本来路远。可以以马车或牛车代之，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轿子，这也算是给了孟家面子了。

孟楚清虽然不是死要面子之人，但却也没到看破红尘的地步，夫家能给她娘家脸面，她嫁过去后，腰板也挺得直些。

花轿在门口被拦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得以放心，孟楚清已是在轿子里坐到昏昏欲睡。其实她对于这场婚礼，还是挺感兴趣的，正是因为感兴趣却又看不到，所以才觉得无聊。

在路上时，喜娘已经告诉过她婚礼的一些基本流程，但真正下了花轿。她才知道过程有多么的繁琐，比起韩家庄拜完堂就直接入洞房的程序，简直多出了好几倍。

踩谷豆，跨鞍，坐虚帐，拜家庙，拜舅姑，夫妻交拜，撒帐，合髻。合卺……步骤礼仪实在太多。孟楚清一开始还是兴致勃勃，但到了最后。就开始晕头转向，只能勉强跟上节奏了。

等到所有的仪式结束，韩宁去了外面陪，新房内安静下来，孟楚清方才顾得上松一口气。

屋内宾已经被请出去吃酒了，此刻新房内除了孟楚清和梅枝，就只有韩家的两个丫鬟了。那两个丫鬟极为懂事。人一走，便走上前来给孟楚清见礼，口称大奶奶。

孟楚清抬头一看，这两个丫鬟，生得都是花容月貌，且是各有千秋，一个生着一双妩媚至极的眼睛，身段犹如杨柳一般；另一个却是一双明亮的杏眼，皮肤细白，且带着几分婴儿肥，瞧上去颇有几分憨态。

两人行过礼，有着一双妩媚眼睛的丫鬟自称名叫海棠，婴儿肥的那个，自称石榴。

孟楚清就不知不觉地把视线投向窗外，透过那扇贴了喜字的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恰好种了一株海棠并一棵石榴树，看来这位韩家大少爷给丫鬟取起名字来，还真是随意。

海棠看似年长些，自报过家门，便问孟楚清：“奶奶可要把钗环给卸了？”

孟楚清点了点头，两人便上前，请她到妆台前坐下。孟楚清谅着梅枝也是累了一天，便让她先下去歇息，等明早再上来伺候，但梅枝哪里肯走，生怕她不习惯，更怕她受了委屈，当海棠和石榴在帮她取下首饰时，她就立在一旁，装作捧妆盒，其实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两人的手，生怕她们一个不留神，弄疼了孟楚清。

孟楚清卸完首饰，又由梅枝服侍着洗完脸，终于舒坦下来。这时海棠和石榴已在外间摆上了一桌酒菜，请她入席，说是太太特意吩咐的，说怕她给饿着了。

就算在韩家庄，也绝没有新娘子入席的规矩，所以大多数新娘，都是偷偷在袖子里藏一块饼，以便充饥，孟楚清也不例外。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饼子，突然真心感念起她的新婆婆，韩家太太聂氏来，若说之前多送聘礼，加送红木家什，都是为了两家人的脸面，那这样一桌酒，可就真真是疼她了。

这样的一桌酒，大概是不合规矩的，孟楚清不敢公然遣梅枝去向聂氏道歉，只得先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份情。她念及梅枝也是饿着，便叫她也下去吃饱了再来，但梅枝死活不肯走，最后还是戚妈妈吃过了饭，上来换值，她才去了。

虽然只是给孟楚清一个人准备的酒席，但菜色依旧很丰盛，鸡鸭鱼肉自不必说，更是有在陕北干旱缺水的陕北难得一见的海鲜和莲子羹。孟楚清正要举筷，却听见门外环佩叮咚，这是有来了？她连忙搁了筷子，以目示意海棠，叫她出去看看。

海棠身未动，先笑道：“准是我们家二娘子和三娘子来了。”

韩家除了两位少爷，还有两位小娘子，其中二娘子韩敏芝是嫡出，与韩宁一母同胞；三娘子韩淑芝则和韩迁一样，都是蔡姨娘所出。她们不在前面吃酒，到这里来作甚么？孟楚清听清楚了海棠的话，便示意她出去迎。

谁知石榴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脸上挂着天真的表情，对海棠道：“海棠姐姐，奶奶也是我们家的人，你就说二娘子、三娘子便得，前面没必要再加上个‘我们家’。”

她表情诚挚，甚至还带着些娇憨模样，但孟楚清却从这话里，闻出了一丝火药气息。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暗语伤人？

海棠显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忙着跟孟楚清解释：“奶奶，奴婢可不敢拿您当外人，只是一时顺口，说惯了。”

她急，谁知石榴比她更急，拉着她的袖子，急急地与她解释：“海棠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早知道你会误会，我就不说了……哎呀我这个人，就是口笨。”她说完，竟跑到孟楚清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带着哭腔道：“奶奶，奴婢口笨。又没甚么心思，才会说出让海棠姐姐误会的话来，请奶奶责罚。”

孟楚清半晌无语，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好似在石榴的身上，看到了孟楚涵的影子一般。这丫鬟，未免也太会生事儿了。孟楚清正想要让她起来，却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哎呀，二姐，你瞧。新大嫂在责罚丫鬟呢。”

孟楚清抬头望去。门前多了两位小娘子，适才都见过。此时还记得，说话的那个装扮华丽，满头珠翠，乃是韩家庶出的三娘子韩淑芝，站在她旁边，相较而言显得朴素许多的，则是嫡出的二娘子韩敏芝。韩敏芝的相貌。像韩太太多，五官平常，顶多算个端庄；韩淑芝却像极了蔡姨娘，柳眉大眼，娇小可人。

韩敏芝话不多，孟楚清从进门到现在，也没听她说过一句话；韩淑芝却活泼得很，方才宾们闹新房时，她还跟着搀和了一阵，被韩太太喝斥了几句才消停。

韩敏芝听见韩淑芝的话，一面伸手去拉她的衣襟，一面尴尬地冲着孟楚清笑了笑。

韩淑芝却不为所动，兀自掩嘴而笑：“二姐，我就说嘛，咱们这位新嫂子，不是省油的灯，你瞧瞧，才进门就罚上丫鬟了。”

她这样一说，韩敏芝脸上的表情就更为尴尬了，竟眼巴巴地望着孟楚清，似央求她不要生气一般。

孟楚清早就料到蔡姨娘那房人，不会让自己好过，所以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石榴的确是跪在地上，在外人看来，真像是她这个新媳妇太厉害，一进门就给丫鬟下马威似的。

戚妈妈在一旁又气又急，想上前拉石榴起来，又怕让孟楚清厉害的罪名落了实，好不焦急。

偏石榴还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不住地磕头，连声哀求：“奶奶，奴婢不是有意的……”

韩淑芝的目光，流连在孟楚清身上，突然又是一笑，道：“我斗胆替这丫头求个情，大嫂看在今日你和大哥大喜的份上，就饶了她这一回罢。”

孟楚清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也笑了起来：“我本来正要夸咱们家丫鬟调教有方，被三娘子这样一打岔，竟给忘记了。”说着，低头嗔怪石榴道：“我就说鞋子脏了不要紧，你非要跪下替我擦，擦不干净也就算了，又不是你的错，道个甚么歉呀，难道咱们家还差了我这一双鞋子不成？”

海棠方才才遭了石榴暗算，心里正憋着火呢，一听孟楚清把这节给圆了过来，连忙上前帮腔，一面去拉石榴，一面骂她：“你也太小心，奶奶何曾说你了，你偏作出个小家子气模样来。”

明明是石榴暗算海棠，顺便捎带上孟楚清，转眼却变成了她紧张过度，上不得台面，石榴这下是真有些懵了，眨着一双大眼睛，再配上她那粉嘟嘟的脸，当真有了几分懵懂天真的模样。

还是孟楚清有办法，戚妈妈紧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回归原位，还故意去开了箱子，取了一双孟楚清自娘家带来的鞋子，预备给她换上。

到了这时，韩敏芝才露出了笑脸来，放开韩淑芝的衣襟，走进来道：“大嫂，娘怕你一人吃饭无趣，特意叫我们两个来陪你。”

聂氏想得真是周到，孟楚清再次被感动，忙叫海棠另搬了凳子来，请她坐下，又忙着招呼还站在门口的韩淑芝，十分抱歉地道：“竟让你们在门口站了这许久，真是不好意思。”

站了这许久，也是因为韩淑芝话多，韩敏芝看了韩淑芝一眼，没有作声。

韩淑芝本来准备拂袖而去，却没想到孟楚清跟个没事人似的，热情万份地邀请她入内坐下，一起吃饭。她仔细回想一番。方才好像也没和她撕破脸，于是索性也装作甚么都没发生过，提起裙子走了进去，到孟楚清对面坐下了。

三个人从来没打过交道，彼此之间一点儿也不熟，对于韩敏芝和韩淑芝来说，仅知道孟楚清和韩家两位少爷一起修过渠。而且家境不怎么宽裕；而孟楚清对她们两人，更是一无所知，仅知道一个是韩太太生的，看似厚道，一个是蔡姨娘生的，爱挑事找茬而已。

几乎陌生的三个人坐到一处吃饭，其实也是尴尬的。好在大家年纪都小，三言两语，也就熟络了。韩敏芝尤其爱听孟楚清讲修渠的事，其实她倒并不是对如何修渠感兴趣，而是羡慕孟楚清可以顶着正经差事，名正言顺地漫山遍野地跑，不必像她，天天只能关在家里，别说外面的世界，就连自家前院。都不能轻易去。

韩淑芝的眼睛里。也不时流露出一丝向往，但每每出现。又被她迅速克制下去了。她看了看孟楚清身上，那明显档次不高的红嫁衣，突然又笑了，但却没有直接讥讽她，而是举了筷子对她道：“大嫂，那道橙醋蚶脍我够不着，劳烦你帮我夹一筷子。”

旁边两个丫鬟伺候着。外加一个奶娘，何须孟楚清亲自帮她夹菜？是故意要支使孟楚清，还是以为她不认得这道菜，想要看她出丑？不论是哪个目的，都是不善，戚妈妈的脸色又微微变了。就说韩家嫁不得，你看，这才进门呢，宾都还没散，小姑子就上门刁难来了，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戚妈妈这时就开始后悔起来了，早知如此，当初拼了老命，也该拦着孟振业才是。

孟楚清倒是淡定得很，不就是一道橙醋蚶脍么，蚶子谁不认得呀，别说孟家前几年光景好时，逢年过节也曾吃过，就是没吃过，穿越前吃的也多了，还会不认得区区几个蚶子？只是她这菜夹了，也就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传将出去，只怕都要说新奶奶好欺负了。

其实嫂子帮小姑子夹个菜，本来也没甚么，只是韩淑芝的态度，一看就是挑衅的，若就这样照了她的意思办，谁知道她出去后会说甚么。若让她由此以为自己软弱可欺，以后的日子可有得受的。

孟楚清从一开始，就没拿韩淑芝当自己人，此刻又逢挑衅，自然没想过要气，当即笑吟吟地夹了一筷子橙醋蚶脍，站起身来，送进她碗里，坐下后，却与韩敏芝道：“那年我们家光景还好时，也是做了这道菜，隔壁邻来做，想要吃，却又叫不出名字，我生怕她尴尬，连忙不等她出声，就先夹了一筷子送过去。”

这是在暗讽韩淑芝没涵养，不似大家闺秀？戚妈妈听了暗笑，总算把攥起来的拳头又松开了。

韩敏芝却是个厚道人，又似被韩淑芝欺压惯了，不大敢出声，闻言只是浅浅笑了一下，马上又把头垂下去了。

韩淑芝哪里听不出来孟楚清是在说她，气得直想摔了筷子走人，可偏偏孟楚清并没有指名道姓，她若当真走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把一双筷子捏了又捏，捏了又捏，还是生生把这口气给忍了下去，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慢慢吃碗里的那筷子橙醋蚶脍，姿态无比优雅，似要向孟楚清证明，她就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至少在兴平县，绝对无人能出其右，如假包换一般。

到底是个孩子呢，心思这般容易外露。孟楚清暗笑同时，却又有些羡慕，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来找茬，正说明她有个强大的后援哪，不像她自己，甚么都得靠自己，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出祸事来，还是得自己扛。

韩淑芝见孟楚清反击是反击，但眼里却并没有敌意，不免也觉得有些奇怪，倒是暂时把锋芒收敛了去，直到这顿饭结束，都没再找孟楚清的茬。

因前面还有宾，两人吃完饭，并未久留，很快就离去了。临走前，韩敏芝瞧瞧地握了握孟楚清的手，以示安慰，孟楚清却觉得韩敏芝更为可怜，作为韩宁一母同胞的妹妹，韩淑芝找孟楚清的茬，也等于是打了她的脸，但她有着嫡出长姐的身份，却连句驳斥的话都不敢说，可见平日里，是有多受韩淑芝的欺压。

连戚妈妈都看出韩敏芝太过畏瑟，趁着海棠跟石榴领着小丫鬟们收拾桌子，扶了孟楚清到里间，悄悄地对孟楚清道：“我看这位二娘子，也太过小意儿了，竟连庶出的妹妹都怕，连句话也不敢多说。”

孟楚清瞅着她，打趣她道：“妈妈其实是想说，他们家连父母健在，上头还有个大哥的嫡出小娘子，都活得如此憋屈，我这当媳妇的，就更艰难了罢？是不是还在后悔，不敢由着我爹把我嫁过来，应该拼了老命，也要拦住他的？”

她说的，然和戚妈妈所想的丝毫不差，令得戚妈妈瞠目结舌了半晌，才笑出声来，佯装要去撕她的嘴，笑道：“都说嫁了人，胆子就变大，果然不假，五娘子然学起油腔滑调来了！”

孟楚清配合着躲来躲去，两人笑闹成一团，让不放心这边，特意上来看看的梅枝有些摸不准头脑。海棠和石榴两个站在梅枝后面，却都显得有些拘谨，同先前的殷勤模样大为不同，石榴方才吃了亏，这样也就罢了，怎么连海棠也拘束起来？孟楚清想了想，就跟梅枝使了个眼色。

梅枝会意，借着要热水，拉着海棠去了。她俩年纪相仿，说起话来倒也随意，很快就让梅枝问出了缘由来。原来韩淑芝因有蔡姨娘罩着，在韩家一向是无法无天的，谁吃了她的亏，都不敢说出来，更何况是反击了，可以说，孟楚清是敢于与她对着来的第一人。她们都担心孟楚清会被韩淑芝报复，心中忐忑，所以神色才有些不自然。

担心孟楚清被报复？还是担心自己身为这屋里的丫鬟，会被牵连？梅枝瞅了她一眼，突然问道：“海棠姐姐是一直在大少爷跟前当差？”

海棠脸色微微泛红，摇了摇头，道：“大少爷一直在外头做生意，今年回来时，屋里一个丫鬟也无，太太怕婆子们伺候不周，所以特意把我拨了过来。”

原来是聂氏赏的，赏的就赏的，甚么出奇，有必要脸红么？梅枝好奇地朝她看了几眼，又问：“太太只拨了你过来？那石榴姐姐是从哪里来的？”

海棠的脸上，马上露出一丝不屑，道：“她是老爷赏给大少爷的。”

韩半城赏的丫鬟，她敢如此怠慢？梅枝不信，默默在心里把韩家的人口过了一遍，道：“是蔡姨娘送的罢？”

海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蔡姨娘送的呀？其实这再好猜不过了，韩家通共就那么几口人，不是蔡姨娘还能有谁，总不至于是兄弟或妹妹们送的罢。不过，聂氏送一个，蔡姨娘就送一个，还真有些对着干的意思，而这蔡姨娘，还真有些头脑，知道自己直接送，十有会被韩宁拒收，所以转由韩半城来送，这样韩宁哪敢拒绝父亲的好意呢。

只怕这个蔡姨娘，不好对付呢。梅枝的目光，再次从海棠身上扫过，突然就想起了孟楚清的生母唐氏在世时，曾经对她讲过的事情，她说，在湖北时，大户人家的少爷们，但凡成亲之前，都要先在屋里放几个人，以教会他们人事的，这样的人，通常就由他屋里的丫鬟来担当，叫作……叫作甚么通房丫鬟！

韩家庄有些闲钱的人家，通常也有妾，但通房丫鬟却是有钱人的专利，是以梅枝还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名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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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出嫁（三）

那么韩宁，作为兴平县首富家的嫡出大少爷，有没有这样的教导人事的通房丫鬟呢？梅枝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海棠的脸，暗暗猜测着。不过她倒没有多想，因为男人有妾，有通房，在她看来，是十分正常的事，就拿孟家来说，孟振兴和孟振业，哪个没有妾，而且还不止有过一个，而韩家又比孟家富贵许多，有几个通房就再正常不过了。而且孟楚清才十岁，就算依着韩家庄的规矩，十二岁就圆房，那也还得等上两年，而韩宁却已经十八岁了，你能指望他清心寡欲地独自过两年？就算他愿意，他家父母也不会愿意。

但梅枝也有着她的担忧，通房没甚么，妾室也没甚么，孟楚清是韩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大奶奶，就算通房和妾室再多，又还能越过她去？可是，如果让这些人把儿子生在了她前面，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一桩，会直接影响她在韩家的地位罢。你看韩家的蔡姨娘，之所以这样张牙舞爪，还不就因为给韩家生了个受韩半城喜欢的儿子，她这还是次子呢，若让韩宁先得了庶出的长子，那孟楚清可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了，现在韩太太聂氏的处境，就是她以后的下场。

梅枝心里着急，却又不敢表露出来，脸上还得挂着笑，与海棠东扯西拉，直至将热水装满铜壶，方才对海棠道：“姐姐，这壶我拎去便得，你还是去开导开导石榴姐姐罢，我们五娘子真不是刻薄下人，你叫她莫要多想。”

这话说得客气，倒令海棠有些不满，在她看来，聂氏是韩宁的亲娘。孟楚清是韩宁的媳妇，而她是聂氏送来的，所以她们才是同一阵营的人，石榴是她们共同的敌人，何必对她讲客气话，看不顺眼，直接叫过来训斥一顿便是。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但梅枝笑意吟吟，态度亲切有理，不管待她还是待石榴，都是一视同仁，这让她满腹的牢骚，就有些不敢讲出来，只得将表情放得淡淡的。应下去了。

梅枝看在眼里，回去便对孟楚清道：“那海棠空生了一副狐狸模样，却是喜怒都放在脸上，比我还不如呢。”说着，就把刚才打听到的情况，讲给她听，并问她和戚妈妈道：“这两个丫鬟，该不会就是大少爷的通房罢？若是真的，可就得防着些了，万一让她们把儿子生在了前头。可不是甚么好事。”她把话说完。突然觉得，孟楚清嫁了人真好。很多话都可以放开来说了，不用再和以前一样，顾忌着她还是未嫁的小娘子，处处慎言慎行。

戚妈妈听过她的担忧，笑道：“傻丫头，通房都是灌了药的，哪能让她们把孩子生在五娘子前头呢。”

梅枝却不相信。道：“那海棠倒也罢了，石榴可是蔡姨娘拐了弯，让老爷送来的，万一她们存心想要五娘子难堪，难保不在药上动手脚。”

这一番分析，让戚妈妈对她刮目相看，果然人到了陌生的环境之中，警惕性就大幅度提升了。孟楚清也冲着梅枝赞许颔首，她的猜测和分析，都十分到位，不过，她还是提醒梅枝和戚妈妈道：“这事儿不论是真是假，都还只是梅枝的猜测而已，在未经证实之前，咱们谁也不要声张，不然本来没有的事，却因为我们自己乱了阵脚而坐实，可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了。”

梅枝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又走去把热水倒进面盆，捧来给孟楚清洗脸洗手，笑道：“五娘子再洗一回，别浪费了这水。”

戚妈妈却接过面盆来，支使她去准备醒酒汤，道：“姑爷待会儿回来，一定是吃了酒的，你赶紧去熬汤，免得等他进了房门才手忙脚乱。”

这是正事，梅枝连忙把面盆交到她手里，转身去找厨房了。

戚妈妈却是看着她的身影一出房门，就悄悄地对孟楚清道：“五娘子，梅枝方才提醒了我，韩家这样的人家，大少爷一定会有通房，若是让别个送来的通房占了先，对咱们可是极为不利的，还不如先发制人，自己抬个通房上来。”

孟楚清看着戚妈妈，良久未语，穿越前爱看古代小说的她，太清楚戚妈妈这话，是甚么意思了。说白了，她就是想让她把梅枝抬为通房，事实上，小娘子的陪嫁丫鬟，一多半就是作这个用途的，所以戚妈妈会提出这样建议，也十分正常。

而且梅枝今年十六岁，明年就是十七，与十八的韩宁，正好相配，再好不过了，更难得的是，她原本是个被孟楚清生母唐氏收养的孤儿，无父无母，除了依靠孟楚清，别无去处，所以一定会忠心耿耿，不会生出二心来。

如果按照理智来讲，无疑戚妈妈的建议是最好的，但婚姻这种事，孟楚清怎么理智得起来，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大方的人，连毛巾内衣等物，都不愿与人共用，又何况是个男人呢。

若是婚前有通房，那也就罢了，而今她进了门，怎能还如此。甚么清心寡欲两年，别说两年，就算五年后才圆房，也得等着，谁让韩家挑了她这么个小媳妇的，既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那就该受着！

十八岁，再过五年也不过二十三，年轻得很，没女人又如何，孟楚清很不以为然。

戚妈妈见孟楚清默不作声，还以为她不懂，于是把话给挑明了，道：“五娘子，我看梅枝那丫头，虽说有时候鲁莽些，但却忠心耿耿，不如就让她去服侍大少爷？”

孟楚清自然不乐意，但又不好直接反驳戚妈妈的话，毕竟她也是一番好意，于是便找了个借口，道：“我才进门，万事都还不清楚，贸然让自己的丫鬟去做通房，太太只怕会有意见。不然先静观其变，看看情况再说。”

她们对于韩家，的确是一点儿也不了解，就连海棠和石榴二人究竟是不是通房丫头，都不能确定，所以孟楚清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戚妈妈就没再坚持。

梅枝很快把装着醒酒汤的保温小铜壶拎了上来，孟楚清有些吃惊，她不过才和戚妈妈说了几句话而已，这么快就熬好了？

梅枝把小铜壶放进一个装满了热水的木桶里，回过头来对孟楚清道：“这院子里就有个小厨房，就在西厢那头，我找过去时，发现海棠和石榴居然都在，而且一人守着一个小炉子，全在熬醒酒汤，而且两人时不时还对看一眼，好似在相互挑衅一般。”

孟楚清越听越觉得海棠和石榴二人，同韩宁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不然为甚么会有争风吃醋一样的行为？以后在这二人身上，须得多多留心了。不过此时，她更为好奇的是：“梅枝，那你这壶醒酒汤，是谁熬的？”

梅枝似乎很奇怪她会有此一问，道：“我自然是拿了海棠所熬的那一罐，不拿她的，难道还给石榴面子不成？她可是蔡姨娘的人！”

孟楚清轻轻摇头，戚妈妈已是把手指头戳到了梅枝的额头上去，急躁地道：“你都猜想她们是通房丫头了，怎么还拿海棠熬的醒酒汤？哪有五娘子新婚之夜，却拿个通房所熬的汤端上去的？你是给了海棠面子了，那五娘子的面子朝哪里摆？”

梅枝到底未经人事，有些懵懂，不太明白戚妈妈的意思，不过却也清楚她这是生气了，连忙跑去把铜壶拎了起来，但却舍不得就丢，提在手里问道：“大少爷只怕就快回来了，不拿这汤端上去，现熬只怕来不及。”

这倒是个问题，不过戚妈妈说得对，新婚之夜，正是两人培养感情的好时机，自己不献殷勤也就罢了，怎能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呢。孟楚清想了想，问戚妈妈道：“妈妈，我记得我们来时，带了一罐蜂蜜的，可还在？”

戚妈妈连声道：“在，在。”说着，就走去开了箱子，取出那罐蜂蜜来。

孟楚清示意戚妈妈把蜂蜜交给梅枝，道：“你去用这蜂蜜冲一大壶温热的蜂蜜水，用来解酒是一样的。”

梅枝连忙接过来，一手拎着醒酒汤，一手拿着蜂蜜去了。

没过一会儿，梅枝才把冲调好的蜂蜜水拿上来给孟楚清过目，就听见外面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正是韩宁。除了韩宁，还有海棠和石榴的声音，似在同韩宁说笑。

梅枝马上就怒了，气道：“这两个丫头，大少爷没回来时，看着倒还好，怎么大少爷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只顾朝大少爷跟前凑，连先进来通报都不会了？”

戚妈妈也很生气，不过今儿是孟楚清大喜的日子，又是头一回以妻子的身份见韩宁，就算再有气，也不宜此时发作，于是便扯了扯梅枝的袖子，小声地道：“来日方长，你急甚么，且先作出个乖巧样子来，今儿可是五娘子的好日子，别让大少爷瞧轻了去。”

梅枝点了点头，把满腹的气恼压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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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新婚（一）

孟楚清听着外面的说笑声，却有些恍神，照她所想，是希望这一辈子，屋里都无妾和通房的，然而离圆房都还有好几年，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都得不停地防着么，那得有多累呀……可是不防，万一这院里真多出个与她分享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她心里只怕会更不好过罢。

两下权衡，还是打起精神来，作好战斗准备，孟楚清暗暗地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好在很快韩宁就进来了，不然梅枝恼怒磨牙的声音，就要传到外面去了。不过当看到海棠和石榴也跟在后面一起进来，梅枝的脸上又挂满了寒霜。孟楚清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这个正主尚还没气呢，丫鬟却已经快要气爆了。

不过梅枝很快就想出了应对之策，悄悄地拉着戚妈妈说了几句，戚妈妈就走了出来，对孟楚清道：“奶奶，我带了她们下去打热水来。”

孟楚清自然明白梅枝的用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去罢，劳烦妈妈。”

戚妈妈和梅枝，韩宁都认得，当即也客气了两句。

戚妈妈便理所当然地把海棠和石榴都带上，一起下去了，她两人还不十分愿意，但却有梅枝在后虎视眈眈地跟着，后退不得，于是只得随着戚妈妈的脚步去了。

孟楚清虽说和韩宁一起修过渠，但那时的身份是同伙，此刻却是他的新婚小妻子，身上还穿着嫁衣，在红烛的映照下，就觉得很有些羞涩，连忙走去把温在木桶里的蜂蜜水端来，倒给他喝。道：“我听我爹说过，蜂蜜水解酒，你且尝尝。”

韩宁对着个才十岁的小姑娘，却是怎么也找不着新婚的感觉，倒显得自在许多。他接过茶盏，就近坐下，又招呼孟楚清也坐。然后将蜂蜜水一气喝下，还示意她再倒一盏，道：“蜂蜜水解酒，比醒酒汤好多了，不过得一口气多喝些，不然没用。”

是了，他从小在外走南闯北。甚么不晓得，孟楚清忙提起瓷壶，又给他倒了一盏。

韩宁一气连喝三盏，方才把茶盏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亏得我自诩酒量大，却没想到今日险些被他们给灌醉了。”说完又笑：“都怪浦岩，说我这把年纪才成亲，十分难得，非要拉着我喝，幸亏你堂兄和姐夫开解。我方才溜了。”

孟楚清一听说浦岩拉着韩宁灌酒。一颗心就猛地提了起来，虽说她同浦岩之间。是半点事都没有，但也赖不住他做出些过激的行为来，引得旁人遐想。后来听说有人开解，并未生出甚么事来，方才放下心来。看来女人出了嫁，还真得靠娘家，你看尽管孟楚江是个傻子。浦大牛是个楞头，但出了门，还是得靠他们帮衬。

韩宁喝完蜂蜜水，洗澡水还没送上来，便同孟楚清讲起了修渠的事。正好孟楚清为了所谓的避嫌，已有好一段时间没能去渠上，因而听得津津有味，两人因为有共同的话题，倒也谈得兴起，孟楚清甚至一时忘了自己是新嫁娘，正在度过她的新婚第一夜。

聊了会子，戚妈妈带着梅枝把热水安排好，来请韩宁去洗澡，海棠和石榴却不见了踪影。韩宁自是不会去理会这等小事，孟楚清更是不会去问，于是便由着他一个人进了里面的净室。

戚妈妈还卷着袖子，站在那里，颇有些踌躇：“韩家这般有钱，只怕大少爷习惯了有人服侍……”

她这意思是，得有人进去服侍韩宁洗澡？好像大户人家是有这样的规矩，就是在孟家，孟楚江也一样有人服侍洗澡穿衣的。但是，孟楚清不喜欢这样的规矩，即便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喜欢，也许她天生就是小心眼，学不来大家闺秀的大气罢。所以，尽管戚妈妈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还不停地把目光朝梅枝那边瞟，她还是装作没看见。

戚妈妈无法，只得先叫梅枝下去，待得屋里没了人，才急急地劝孟楚清：“五娘子，现在你是人家家里的媳妇，可不能再同未嫁时一样任性了，大户人家的少爷有丫鬟服侍着洗澡，乃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

孟楚清故意装作听不懂，问道：“妈妈说甚么呢？我几时任性了？”

戚妈妈气得笑了起来，她才不相信孟楚清没明白她的意思，就在临出嫁前，她还同其探讨过大户人家的规矩，她就不信以孟楚清的聪慧，会听不懂她的话。不过孟楚清的年纪摆在那里，她存了心要装傻，戚妈妈还真不能怎样，只得把话给挑明了，道：“五娘子，方才你该让梅枝进去伺候大少爷洗漱的，这样让他一个人进净室，传将出去，别个还不晓得如何笑话咱们小家子气，不知规矩呢。”

孟楚清却满不在乎地道：“咱们孟家，现在本来就只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农户，小家子气是正常的，我又何必去硬装甚么大家闺秀，倒惹人笑话。再说大少爷自己也没说甚么，是妈妈你想太多了。”

戚妈妈还要再劝，孟楚清却道：“大少爷长年在外，肯定没人服侍惯了，我要是派了人进去，只怕他还不习惯呢。”

她这可真是强词夺理！戚妈妈对此十分不满，组织了许多语言，要同孟楚清讲，但孟楚清却走到净室门前，隔着门板问里头道：“大少爷，可要添热水？”

“不必了，正好。”隔着门板，韩宁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戚妈妈见她不遣梅枝进去服侍，反倒自己贴了上去，全然不顾新嫁娘的矜持，恨恨地直跺脚，气得转身出去了。

孟楚清却跟她想得完全不同，她都已经嫁过来了，现下是韩宁名正言顺的小妻子，莫非还要端着架子不成？与其把贴身服侍韩宁的机会让给别人，还不如她自己来呢。

很快韩宁洗完，穿着件家常直裰出来，换了她去洗，脸上看不出一丝没有丫鬟服侍的不快，让意志坚决但还是有些小担心的孟楚清终于放了心。

等梅枝把净室收拾干净，孟楚清才走了进去。这间净室很大，分了里外两间，外面这间搁着马桶等物，里面才是洗澡的地方，安置着椭圆形的大澡桶，旁边还有踏脚的小板凳。

孟楚清在家时，也有大澡桶，不过跟这个比起来，还是小多了。可别小看了这澡桶，就是孟家那个小的，在兴平县也得二两银子才买得到，更何况眼前这个大的。澡盆里已装满了热水，是梅枝带着小丫鬟们拎进来的，听她说，海棠和石榴两个，想法设法地要跟着她一起进来，幸亏戚妈妈在外面把她们给拖住了，她才得以脱身。

热水的温度正好，孟楚清洗完澡，换下有些笨重的嫁衣，长长吁出一口气，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崭新的绸袄儿穿了。其实她在家的那些袄子，都是今年才做的，但大家都说，新嫁娘只能穿新衣裳，因而从头到脚又去买了一身，但她摸着这袄子的面子，感觉有些扎手，质量还不如她那两件旧的呢。

虽然是新婚之夜，但她一点儿也不紧张，这大概是因为她这洞房之夜，不过是个名头而已，并不会真的成就夫妻之实罢。不过，要同韩宁同睡在新房里么？虽说她的身体，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但心理年龄可成熟得很，真让她与其同床共枕，即使甚么也不做，她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穿好衣服走出门去，韩宁却一直盯着她看，她才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是自己魅力大，连忙低头检查身上可有不妥之处，但甚么也没看出来，不免心内疑惑，但韩宁偏生又甚么都不说，只端起桌上的茶水吃了一口，便站起身来，道：“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罢，我就睡在对面西屋，你有事叫我。”

原来对于新婚之夜如何安排，他早已有打算，孟楚清心内隐隐高兴，忙起身应了，又道：“我过去给你铺床。”

她说的是，她过去给他铺床，而非叫丫鬟过去铺床，韩宁听了有些惊讶，不过却也没有拒绝，由着她跟着过去了。

戚妈妈就在外间等着伺候，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气得直跺脚，孟楚清在家，也是呼奴唤婢，何曾嫌过奴仆多事，怎么到了韩家，就变得这样小家子气了呢？连让梅枝去铺床都不肯？

她哪里晓得孟楚清的苦衷，她情况特殊，与韩宁年龄相差太大，要想让韩宁这几年都没有其他女人，除了防着别人外，还得抓紧一切机会，同他联络感情，不然她可没有信心撑过这几年。要知道，以她这种情况，韩宁要想收通房，纳妾室，她是连反对的理由都搬不出来的，除了靠打感情牌，还能作甚么？而这感情，则是需要培养的，既然这门亲事，已经近乎盲婚哑嫁，但婚后就得格外加紧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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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新婚（二）

西边的屋子，显然早作了布置，不但格局同东边差不多，就连家什、陈设、被褥，外加窗户上的那个红彤彤的喜字，都同东边屋子一样。

孟楚清一进门，便直奔床铺而去，要帮韩宁铺床，但事实证明，理想和现实总是有一定差距的，铺床本来是件很简单的活计，但因今日韩家大喜，床上多堆了许多被褥，孟楚清人小，要想从宽深的大床中把那么多被子给抱出来，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了最后，所有的被褥都被她给拖散了，人也累得气喘吁吁，好不狼狈。

她不知不觉就红了脸，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扎到被褥里去，好不让韩宁看见她的窘态。

韩宁在一旁，已是笑得跟甚么似的，上前一把将她拉下来，还不忘打趣她：“小丫头一个，不会铺就不会铺，害甚么臊。”说着，几下把散开的被褥都叠好，抱去了柜子里堆好。

他动作利索娴熟，一看就是做惯了的，完完全全把孟楚清给比了下去。

孟楚清的双颊，烧得厉害，却天生学不来捂着脸跑开的招数，只得干脆厚着脸皮道：“我是不会，不如你教我？”

要学？家里又不是没有丫鬟。他之所以会这些，完全是因为长年出门在外，无人服侍，被逼出来的，她这又是何苦。难不成是担心他修完渠，还会被派出去，所以事先作好跟着他一起出去吃苦的打算么？

不过，韩半城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让他留下来的话，所以他还真不敢开口讲大话，说些甚么我会让你留在韩家大宅享福之类的话。想到这里，韩宁黯然神伤，默默地将床上的被子展开铺好。

孟楚清怔住了。她不就要求学下铺床么，怎么就突然变了情绪？他不言不语地将被子铺好，是在教她呢，还是在嫌她？

正胡乱琢磨，却听见韩宁声音闷闷地对她道：“就算到了外面，也自有我服侍你，不消你动手来铺床。”

他服侍她？！她没听错罢？孟楚清由于太过于惊讶。没有留意到韩宁话中更多的含义，也没有想起来去追问他“外面”是甚么意思。

韩宁铺好被子，就打算送孟楚清回屋，但孟楚清却沉浸在惊讶之中，完全没有反应。他还以为是孟楚清不乐意跟着他去外面受苦，心情愈发低落，声音也愈发低沉。道：“这也是没准的事，若真到了那一步，我恳请爹让你留在家中好了。”

孟楚清听到这里，才觉出了不对劲来，他一口一个“外面”，究竟是甚么意思？她有心要问个详细，但韩宁此时却跟换了个人似的，完全不想讲话的样子，她到底同他不算熟，不愿贸然开口。惹他讨厌。于是只得将疑惑压下，回房去了。

戚妈妈和梅枝都在屋里候着她。见她进来，梅枝捂着嘴吃吃地笑，戚妈妈却是叹了口气。孟楚清累了一天，此时已是困了，也就懒得去同戚妈妈分辩甚么，径直上床睡了。戚妈妈本来有心与她说几句，但一想到明日她还要早起去拜见公婆。只得将话忍下了。

梅枝见戚妈妈一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模样，出来后便问她：“妈妈，五娘子同大少爷要好，难道不是好事么，你发愁作甚么？”

发愁作甚么？还不是愁五娘子不肯让你去做通房！这话戚妈妈怎好同梅枝这个当事人说，只得摇了摇头，叹着气走开了。

梅枝莫名其妙，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戚妈妈回来，只得罢了，走去铺开被褥，准备在外间值夜。她正准备脱掉外面的袄子躺下，却听见孟楚清在屋里喊，连忙把腰带重新系上，走进去问道：“五娘子，可是要喝水？”

孟楚清先道：“以后你还是跟她们一样，改口叫奶奶罢，免得被别人听见了挑刺。”

梅枝应了。

孟楚清又问：“今儿大少爷那边，是哪个值夜？”

梅枝听了这话，浑身一个激灵，她光顾着阻挠海棠和石榴二人近身服侍韩宁，却怎么忘了西屋也要人值夜！而今她在东屋铺了被褥，那西屋是谁值守？总不会是戚妈妈罢！她越想越急，顾不得多说，拔腿就朝外跑：“奶奶等着，我去瞧瞧。”

孟楚清本想叫住她，忽然又想到，她虽为新嫁妇，却也是这小院儿里的女主人，派丫鬟去过问一下，乃是分内之事，算不得甚么。

梅枝很快就回来，表情十分奇怪，明明是一脸愤慨，却又忍不住地笑。孟楚清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梅枝先是忿忿然：“奶奶，幸亏你叫我过去看看，海棠和石榴在那里呢。”

孟楚清道：“总要有人值夜，她们在那里也不出为奇。”她说是这样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值夜本没有甚么，关键在于，海棠和石榴那两个丫鬟，怎么看都不正常。

而梅枝则更为愤慨了：“只是值夜，需要争执不休？要说她们没怀别的心思，我可不信！”

“争执不休？”孟楚清有些不明白。

梅枝噗哧一声，突然笑起来：“奶奶，我去时，她们两个正在那里争吵呢，海棠说今儿轮到她值夜，石榴却偏说是自己，两人在那里争论不下，又不敢太大声，端的是好笑。”

孟楚清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沉下脸来道：“她们怎么这样没有规矩，万一吵着了大少爷，如何是好？”说着，就想爬起来，去履行女主人的职责。

然而梅枝却一把将她按了回去，道：“奶奶，你才嫁进来，一时想不起来理会这些事也正常，不会有人质疑的，你就趁着机会看看大少爷是个甚么秉性，岂不正好？”

梅枝到底也十六了，在这些事情上面，丝毫不比孟楚清差，孟楚清听得连连点头，对她赞许不已。

梅枝不好意思起来，扯着衣角道：“我这都是些愚见，具体怎样，还得奶奶定夺。”

“就照你说的办，不过也得盯着些，若是瞧见她们谁有逾矩的举动，立刻来报于我知晓。”孟楚清说着，缩进了被窝里。

甚么才叫是逾矩的举动，梅枝自然明白，马上去了外间，故意把门开了一道缝，留意外面的动静。

过了会子，她没听见海棠或是石榴落败出来，却听见韩宁带着怒气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似在斥责她们两个。她连忙跑回里间，告诉孟楚清，并道：“奶奶，大少爷生气呢了，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孟楚清支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却甚么也听不到，便道：“大少爷若是想让我知道，声音就不会这样小了，既然如此，我还是当作不知道罢。”

梅枝迅速点了点头，又朝外跑，道：“那我替奶奶盯着去。”

她重新跑到外间，这回不但竖着耳朵听，还特意凑到了门口，朝着对面看，正好瞧见海棠沮丧地低着头，从西边屋里出来了，但却并未看到石榴的身影。看来，今晚韩宁留了石榴值夜？

梅枝想了想，推开门走出去，装作要寻晚间用的热茶，问海棠道：“姐姐也是出来倒热水？”

海棠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道：“今晚石榴值夜呢，要倒热水，也是她倒。”

“大少爷留了石榴值夜？我看你从里面出来，还道是你呢。”梅枝没有故作惊诧，而是语气十分平淡。

海棠也就没认为她是有意讥讽，在她面前狠狠说了一通石榴的坏话，方才离去。不过是一个值夜的机会而已，也值得争抢？要说她们不是为了进大少爷的屋，爬上大少爷的床，打死梅枝都不信。

她嘀咕着，朝西屋看了一眼，但碧纱厨的门已经关上了，甚么也看不见。她只得回到东屋，本想进去跟孟楚清禀报一声，但又觉得这没甚么好说的，总不能让韩宁那边无人值夜罢，反正不是海棠就是石榴，于是就没进去，免得孟楚清刚睡着，又把她给吵醒了。

一夜无事，梅枝每回起来瞧孟楚清的被子，也顺便朝西屋那边瞅瞅，见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传来，这才放心。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正同孟楚清汇报，说夜里西屋无事，就见海棠急冲冲地跑了进来，神色颇为怪异，口中还喊着石榴的名字。

梅枝一听石榴二字就头皮发麻，连忙拉住她问：“甚么事情，值得你这样慌张？”

海棠看了看孟楚清，欲言又止，最后却是凑到梅枝耳边，小声地道：“石榴一大早就拿了块白绸子来给我看，那上头有血！”

梅枝没听明白，问道：“她伤了哪里了？可要用药？”问完又奇：“虽说大喜的日子见红不好，可也不值得你这样慌张罢？”

“嗨哟！”海棠见她听不明白，急得直跺脚，但还是不好意思拿这事儿跟孟楚清讲，毕竟她还只有十岁，而且没有圆房。

正好这是戚妈妈进来，她就跟看到了救星似的，连忙扑过去，把刚才那话，同她也讲了一遍。

戚妈妈是过来人，自然是一听就明白了意思，当即大骇，反复问她：“此事当真？你没扯谎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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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新婚（三）章

海棠一跺脚，道：“妈妈，她可是蔡姨娘的人，我巴不得这事儿不是真的，又岂会扯谎？”

戚妈妈心里一紧，又问：“那大少爷可有吩咐？”

海棠道：“这种事情，向来由奶奶太太们操心，大少爷又岂会说甚么，只是咱们奶奶……还没圆房呢……”

她这短短的一句话，含义可不止一层，从表面看，是担心孟楚清年纪太小，尚未圆房，同她讲些石榴落红的事，不太合适；但往深处看，却是在暗示戚妈妈，孟楚清这个正妻尚未圆房，石榴就先爬上了大少爷的床，这绝对是对正妻权威的一种挑战，姑息不得。

在她看来，戚妈妈等人，和她是一伙的，石榴乃是她们共同体的敌人，于是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带上了那么点自己人的意味。

但在戚妈妈看来，海棠也好，石榴也好，都算不得是自己人，惟有梅枝上位，才对孟楚清最为有利，因此对于海棠的撺掇，理也不理，脸上甚至带着笑容道：“若石榴当真成了大少爷的人，奶奶自会给她一个名分，我们奶奶，可不是那等小气的人。不过我们奶奶才进门，韩家规矩如何，并不怎么晓得，所以此事只怕还得先通禀过太太，才好定夺。”

这话合情合理，不过石榴乃是蔡姨娘的人，即便是通禀聂氏，聂氏又岂会绕过她？到时孟楚清落得个贤惠大度的名声，恶人却让聂氏做了。这一招，可真是高！海棠不由得暗自佩服。

她哪里又晓得，方才这话，只不过是戚妈妈拿出来搪塞她的，若聂氏真能为孟楚清作主。也就不会这么多年，被个妾压制着了。也许她人善心肠好，待儿媳也和蔼，但作为一个当家主母，手段无疑是不够的。这大概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人无完人，金无赤足了。

戚妈妈的真实想法是。这事儿既然石榴自己没报上来，那大家就装作不知道好了，反正通房丫头也只是丫头，根本算不得有名分，多一个又何妨？只要不让她生下孩子，一切都好说。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里还是气。不但气石榴不知好歹，更气孟楚清顽固不化，若是她听从了她的建议，让梅枝来做通房，昨晚便可名正言顺地派梅枝去值夜，那样就甚么事也没有了。你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罢，这不就出事了？

戚妈妈拿聂氏打发走海棠，走回屋里来。孟楚清看着她笑道：“甚么要紧的话儿。竟跟梅枝说，跟妈妈说。却就是不让我知道？”

其实孟楚清已经嫁了人，有甚么话不好说的，刚才海棠那般作态，不过是想夸张行事，让她们更恐慌罢了。戚妈妈当即就走上前，把石榴昨晚爬上了大少爷的床，而且还留下了证据的事讲了。

孟楚清听后。面色平静，但却良久不语。

不管是谁，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都不会好过罢。戚妈妈见她如此，尽管心里还在怪她没有听从自己的意见，但还是先安慰她道：“奶奶，她不过一个丫鬟，就算做下了这等事，也不过抬作通房，而通房和普通丫鬟，也没甚么分别，奶奶可别拿她当回事，不然还显得她有多重要似的。”

梅枝在一旁若有所思：“既然她昨晚才做这种事，那就说明，其实她并非是大少爷的通房，本来我们之前猜错，这会儿倒好，竟让猜测成了真了。”说完，又懊恼不已：“早知她这样不要脸，昨晚我就不该睡。”

孟楚清却道：“你不睡又能如何，过去盯着么？只要大少爷有心，你就算亲眼看见了，又还能上前拦着？”

她这话里，怨气极重，但梅枝和戚妈妈都听出来了，她根本不是针对石榴，而是在抱怨大少爷韩宁。

可天下间的男人，哪个不是这样，戚妈妈和梅枝都不以为然，只是一个劲儿地劝孟楚清想开些，以后严加防范便是。

孟楚清非常不认同她们的观念，道：“即便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也得敬重正室才是，他昨晚那样做，是打了我的脸，难道他会不知道？这样的男人，要他来何用，还不如和离回家去！”

才成亲，就要和离？！亏她怎么想得出来！戚妈妈和梅枝都吓了一跳，戚妈妈还道她是因为i太过生气，连忙上前去抚她的背，帮她顺气，道：“女人就该从一而终，更何况大少爷也没作出甚么过分的事来。”

“这还不过分？”孟楚清气道，“妈妈，我爹，我大伯，都是有妾的人，可是你可曾见过他们为了妾室，就不给正室太太脸面？”

这话，戚妈妈还真反驳不了，宠妾灭妻，即便是在韩家庄，也是要遭人耻笑的，你看孟振业，即便从来没有喜欢过浦氏，但每次回家，第一晚必定是留在浦氏房里的，这便是对正妻的尊重了。所以认真说来，昨晚的事若是属实，韩宁还是有一定的过错的，不过即便他有错，也不至于就要闹和离罢？孟楚清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戚妈妈正不知如何劝服孟楚清，孟楚清却自己道：“妈妈，你放心，我不过是这里先跟你说说我的打算，但我不会贸然就去同韩家提和离的事的。”

“就知道五娘子不是那等莽撞的人！”戚妈妈大喜。

然而孟楚清话还没说完，又道：“我说暂时不提和离，乃是因为此事完全还只是海棠的一面之词，究竟是真是假，还有待证实，我可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

海棠刚才的举动，本来就极不合规矩，有了事情，不先向孟楚清禀报，却当着她的面先和梅枝和戚妈妈说，非要作出一副神神秘秘的姿态来，要说她没有私心，谁人能信？

虽说这样大的事，她不太可能撒谎，但孟楚清更不愿意让她觉得，是因为她告密，所以令得孟楚清方寸大乱。

戚妈妈显然也想到了，海棠不可能拿落红的事来说谎，因为这对她没有丝毫的好处，因而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孟楚清道：“五娘子，照你这样说，若昨晚的事属实，你还是要和离？”

孟楚清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就算大少爷不能免俗，非要收通房，纳妾，那也得先知会我这个嫡妻罢，这是起码的尊重！我这才刚进门呢，他就这样，往后还怎么得了？与其以后活得跟太太一样窝囊，我还不如趁早求去呢。”

她这话把聂氏也给涵盖了进去，戚妈妈连忙警惕地左右看看，示意她噤声，不过其实她心里也有些瞧不起聂氏，堂堂的正室太太，有儿有女，竟还不如膝下空虚，只会耍泼胡闹的浦氏。

戚妈妈是怎么也不赞同孟楚清和离的，不过此时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只得先住了口，打算等她气消些，再慢慢地开导她。

孟楚清主意已定，反倒平静下来，吩咐梅枝道：“我要梳头呢，叫石榴来伺候。”

梅枝吃了一惊，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直地盯着她。孟楚清解释道：“这事儿闹将出来，丢脸的是咱们自己，所以须得防着她朝蔡姨娘那边去。此事若是让蔡姨娘知道，她能不嚷嚷地全世界都知道？”

能让孟楚清丢脸的事，蔡姨娘怎会放过，梅枝马上紧张起来，忙不迭送地跑了出去。此时离海棠来告密，已过了一段时间，梅枝生怕石榴已经朝蔡姨娘那边去了，脚步放得飞快。好在石榴惦记着还要服侍韩宁穿衣梳洗，所以仍留在西边屋子里，正同海棠两个明争暗斗打擂台。

梅枝心内焦急，也不顾不得韩宁就在里面，走进去给他行礼，笑着道：“奶奶听说石榴姐姐梳头的手艺好，特遣我过来问大少爷借人呢。奶奶说了，本来她也不讲究这些，只是怕梳得不好，唐突了太太。”

聂氏才不讲究这些，不然也会惹得韩半城不喜了。韩宁默默感叹一句，不疑有他，笑道：“石榴是这屋里的丫鬟，奶奶要使唤，叫一声便得，说甚么借不借的。”

石榴心中警铃大作，因为她根本不会梳甚么头，不由自主地朝海棠望过去——一定是她早上瞧见了那块白绸，所以向孟楚清告了密；她本想先瞒着，等告诉了蔡姨娘再说的。她心下暗恨，脸上还得挂着笑，道：“我哪里会梳甚么头，奶奶一定是打听错了，我手艺差不要紧，别梳坏了奶奶的头，累得奶奶丢人，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海棠巴不得石榴赶紧从韩宁面前消失，忙道：“石榴你谦虚甚么，奶奶肯叫你过去梳头，乃是看得起你，怎容你推三阻四的？”

对于一个丫鬟来说，有命不从，乃是极大的过错，石榴到底不敢强拗，只得随着梅枝去了。

等她踏进了东屋的门槛，梅枝总算松了口气，为了防止她逃脱，还特意碧纱橱的门给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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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新婚四

石榴猜到孟楚清用了这个借口找她来，肯定没甚么好事，不过哪怕她心里再清楚，脸上也得装作甚么都不知道；所以即便她不会梳头，也还是把心一横，待行过礼，就先发制人道：“承蒙奶奶瞧得起我的手艺，我便来蘀奶奶梳个咱们兴平县现下最时兴的雾鬓。”

其实她哪里会梳甚么雾鬓，不过作出个样子而已，心想孟楚清叫来她，肯定是为了责难，怎会真让她近身。可谁知孟楚清却甚么也没说，就走到妆台前坐下，让梅枝开了妆盒。

石榴当即愣住了，难不成孟楚清叫她来，真是为了梳头？那她岂不是要出丑了？

孟楚清端端正正地坐在妆台前，等着她去。石榴观察了好半晌，也没瞧出异常来，只得慢吞吞地挪过去，从妆盒里挑出一把梳子来。

梅枝站在旁边，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道：“雾鬓是甚么样子的，我还没见过哩。”

孟楚清也露出期待的表情来，道：“快些梳罢，不能让太太久等。”

石榴的心，跳得呯呯直响，竟比受责难还要紧张，等到梳子挨上孟楚清的头皮时，手都是抖的。她只好一面梳，一面拍孟楚清的马屁，以期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奶奶的头发可真好，又黑又亮又浓密……”

孟楚清也不作声，不管她说甚么，都只微微笑着。

石榴自己每天的头发，都是小丫鬟帮她梳的，连个最基本的发式都不会，此刻想要梳个最简单的来充数，都办不到，于是只好把孟楚清的头发全梳得蓬蓬松松。然后胡乱挽了个髻。

梅枝在旁冷眼瞧去，这髻好似一窝丝，但却又过于蓬松，渀佛一碰就要掉下来似的。关键是，一窝丝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梳，孟楚清只有十岁，给她梳这个？

石榴自己心里也直敲鼓。捧了靶镜来给孟楚清照后脑勺时，双手还颤巍巍的。

孟楚清不过是想留住石榴罢了，自然不会在意她梳了个甚么头，反正时间还早，待会儿让梅枝另给她梳一个就是了。只是此时还不能放石榴走，于是装出一副十分满意的样子，道：“这就是雾鬓？我还当真没见过。不如等大少爷来瞧瞧。”

这几日韩家的女眷们。个个都爱梳雾鬓呢，就算韩宁再粗心，也该见过不少，怎会瞧不出真假，石榴一听，紧张得连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

偏梅枝还故意取了条手巾来，递给她擦汗，道：“石榴姐姐辛苦了，快些来擦擦。”

她们主仆这样一言语，石榴哪还敢告退。只得留了下来。帮着梅枝和戚妈妈服侍孟楚清梳妆打扮。好在在此期间，不管是孟楚清。还是戚妈妈和梅枝，对她都是和颜悦色，这多少让她放轻松了些，甚至生出些轻蔑的心来，暗道，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居然真相信了这就是雾鬓。

男人穿衣打扮。永远比女人要快，更何况韩宁一向是个衣着朴素的人。孟楚清才刚描完眉，他就过来了，石榴连忙闪避到一旁，躲到了戚妈妈身后。她连昨晚值夜，都要同海棠争抢，这会儿有了接近韩宁的机会，怎么还躲起来了？戚妈妈暗自奇怪。

孟楚清搁下眉笔，笑着对韩宁道：“在家从不描眉涂脂的，手生的很，所以还没妥当，得劳烦大少爷等一等了。”

韩宁毫不介意地摆了摆手，就要在桌边坐下，孟楚清却又笑道：“大少爷来瞧瞧我这头发，好看不好看？”

韩宁才进来时，就已经觉得孟楚清的头发怪异了，只是以为她这是因为尚未梳好，所以就没有发表意见，此时听她问起，这知道是已经完成的发式，就忍不住反问道：“这是谁给你梳的？”

孟楚清故意装作听不出他语气中的不喜，伸手把躲在戚妈妈背后的石榴一指，道：“就是石榴梳的，怎样，好看么？”

石榴已经明显感觉到了韩宁不喜的眼神，登时连头都不敢抬。偏孟楚清还在一个劲儿地夸她，更是感觉如坐针毡。

好在韩宁顾及孟楚清的面子，没有直接点明真相，只是道：“娘喜欢同心髻，叫她们给你梳一个罢。”

孟楚清本来就没真想顶着个鸡窝头去拜见婆婆，自是欣然应允，叫了梅枝来梳头。这同心髻在湖北某些地方，只有未婚女子才梳，但在陕北，却没这个讲究，这便是各地风俗不同了。

石榴此时已是面红耳赤，再没勇气上前另给孟楚清梳头发，于是梅枝上前，舀起梳子给孟楚清梳了个韩宁所说的同心髻，然后从妆盒里取出大大小小六把巴掌大小的玉梳子，插到发髻上。

韩宁瞧着这发式，比刚才那个顺眼多了，满意点点头，到一旁坐着吃茶去了。

孟楚清怕石榴趁她不注意偷溜出去，便示意梅枝指使她做事，要么递个粉扑，要么递个胭脂，使唤得她团团转。

石榴见她们并未因此就冷落她，倒是大大松了口气。

孟楚清很快打扮停当，可以朝聂氏那边去了，但她担心石榴会趁此机会跑去找蔡姨娘，于是只带梅枝在跟前，将戚妈妈留下，名为守屋，实为看守石榴，不许她抢在孟楚清禀报聂氏前，去见蔡姨娘。

梅枝将送给聂氏等人的见面礼翻出来，舀只匣子装着，捧在手里，跟在了孟楚清后面。孟楚清则紧跟着韩宁，时时保持落后他半步的距离，这是听从了戚妈妈的吩咐。

因她稍稍落后，倒是能很方便地打量韩宁，只见他穿了件很普通的直裰，但却绣了很多繁复的花纹，而且微微泛着珠宝的光泽，大概是因为今日新婚，所以特意穿了一件比平日稍显华丽的衣裳。不过比起韩迁来，就差得远了，只怕朝他旁边一站，还是会被衬托得朴素无比。

不过孟楚清自己穿的，更是不如，虽说样式是时下最流行的，但布料和裁剪，都是大路货——浦氏匆忙间从外面买回的成衣，能好到哪里去，她能听从店主的建议，买了最流行的款式，就已经很难得了。

好在孟楚清早就摆正了自己的心态，孟家没落，她本来就是个穷人家的孩子，这样穿着才是最正常的，又何必去打肿脸充胖子。不过一路上，她总能感觉到韩宁眼角的余光，不住地朝她这边瞟，这倒是让她微感窘迫——听说韩宁在外面打理韩家的产业，其中有一部分，就是衣料生意，他一定是一眼就看出她穿的是次等的衣裳了。

昨日坐着花轿从大门口进来，便知韩家宅院极大，今日实地一走，果真如此，仅从他们所住的小院到聂氏所住的福禄堂，就绕了足足一刻钟。

两人才走到福禄堂的台阶下，便有一群穿着浅灰色比甲的丫鬟围了上来，引路的引路，打帘子的打帘子，显得十分热情。显见得这就是亲娘的住处了，虽说看起来聂氏母子在韩家过得并不如意，但这份亲热劲，却让自幼失母的孟楚清十分羡慕。

昨日在婚礼上见着聂氏，就看出她的打扮，同韩宁和韩敏芝一样，都是走的朴素路线，反衬得蔡姨娘三人华丽无比，今日一见，果然还是一样的风格，一眼看去，就能分出双方的阵营来。

因是头一回请安，韩半城也在，他个字极高，但却并不魁梧，由于长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很好，尽管已经年过五十，还是能算作个美男子，倒是旁边坐着的聂氏相貌普通，看上去同他不怎么相配。

在聂氏左手边的角上，竟还设了把椅子，上面坐着盛装打扮的蔡姨娘，这让孟楚清大大吃了一惊。见过受宠的，却没见过这样受宠的，仅凭着妾室的身份，居然能同主母平起平坐，怪不得外面的酸文里，要写韩家宠妾灭妻了。

下首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着韩迁，右边则依次坐着韩敏芝和韩淑芝。韩迁和韩淑芝都生得像蔡姨娘，容貌极佳，若不考虑他们的性格，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

相较之下，韩敏芝因生得像聂氏，就显得暗淡无光了，不过她好像也很习惯于衬托旁人的光芒，不光打扮得很朴素，就连头都微微垂着，不似一旁的韩淑芝，下巴永远是朝上扬着的。

孟楚清又忍不住偷偷打量韩宁，他的身上，倒是韩半城的影子多些，浓眉大眼，鼻子高挺，算得上是相貌堂堂。

她跟着韩宁，走到韩半城和聂氏面前，早有丫鬟放好了蒲团，两人跪下磕头，给韩半城和聂氏请安。韩半城神色淡淡的，吃了孟楚清敬上的茶，送上的礼，然后朝托盘里搁下个红包，就起身离去了，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给韩宁这个长子面子。

看得出来，韩宁有些窘迫，还不时地朝孟楚清这边看。想来也是，头一回请安，就在新媳妇面前跌了脸面，不管哪个男人都会觉得难堪罢。

孟楚清觉得，此时她若表现得过于关注，反倒会更让韩宁自尊心受挫，于是干脆仗着年幼，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来。而韩宁见她根本就没瞧明白似的，也就很快神色如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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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新婚（五）

聂氏对于韩半城的态度，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并未流露出不满来。孟楚清早猜到她是这样性格的人，并不觉得奇怪，倒是蔡姨娘的表现，让她大为惊讶，她原本以为，蔡姨娘会逮住机会，狠狠讥讽聂氏和韩宁一顿，谁曾想她不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一脸关切地劝慰聂氏道：“老爷今日事多，能来就很难得了，姐姐千万莫要朝心里去。”

她语气轻柔，似十分关心聂氏，但却有意无意中，将聂氏视为了外人，好像只有她才和韩半城是一家人似的。孟楚清突然就觉得，蔡姨娘能在韩家如此得宠，绝对不是没有原因的，她的心思，可比她的女儿韩淑芝深多了。

聂氏勉强笑了笑，吃过孟楚清敬上的茶，又接过她捧上来的一只小匣子。方才她送给韩半城的，也是一只小匣子，众人都很是好奇，只是不敢相问，此时韩半城不在，就都活泛了不少，纷纷朝前凑，韩淑芝更是喊了出来：“大嫂这是送的甚么好物事，太太也舀出来给我们瞧瞧，开开眼界。”

孟家是甚么光景，聂氏清楚得很，也知道孟楚清不会女红，闻言担忧地看了孟楚清一眼。但韩淑芝不是个善人，若不当众打开看看，难保她出去后不会乱说。所以聂氏犹豫再三，还是把盖子给打开了。

盖子一掀开，众人都愣住了。寻常给婆母送见面礼，不是鞋袜就是衣衫，总之是展现自己女工的活计，但这只小匣子里，却是两本线装的簿子，及一摞用干花瓣制成的书签。

聂氏大概也没想到这匣子里装的是这些东西。愣了一愣，方才舀起一本簿子来翻，却发现这是一本手抄的佛经，一水儿的簪花小楷，字迹娟秀工整，看得出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孟楚清见他们都是一脸好奇，韩淑芝甚至还露出了鄙夷神色。就干脆大大方方地道：“我不会女工，所以只好抄了两本佛经，做了几张书签送给娘，让大家见笑了。”

聂氏长年礼佛，见了这样工整的佛经，倒也欢喜，说实话。就算不高兴，为了给自家媳妇脸面，也得硬装出欢喜的模样来，笑着道：“这样的一手好字，可不是人人都写得来的。”

“连女工都不会呀……”韩淑芝拖了长长的尾音，舀两根手指头夹着那张书签，朝匣子里一扔。谁知书签很轻，没有投中，直飘向匣子的另一侧，落到了地上。

韩宁下意识地就要去捡。孟楚清却抢先他一步。把书签捡了起来，笑吟吟地对韩淑芝道：“妹妹当心些！这些书签。乃是我用亲手所种的花做的，虽然不值钱，却是我对太太的一片心。”

这是在指责她糟蹋了她对聂氏的一番孝心？韩淑芝的脸上，顿时青一块，白一块的。

眼见得韩淑芝落了下风，蔡姨娘马上责备她道：“你道庄户人家都和咱们一样，学完了写字学女工？像你大嫂这样。生在乡间，却能写一笔好字，已属难得了。”

她这话，心思细腻的人听，便会觉得她是在暗讽孟楚清出身低微；但换个神经大条的，大概又甚么也听不出来。孟楚清想了想，决定做个后者——她初来乍到，同韩淑芝拌拌嘴也就算了，怎好同风头正劲的蔡姨娘对着干。连聂氏都不是她的对手呢。

说到同韩淑芝拌嘴，可真是件好事情，因为她才只有十岁，要是太沉得住气，反倒让人生疑，这样热血方刚，才是小姑娘的正常表现嘛。说不准，还能降低蔡姨娘的警惕心呢。

孟楚清以为，今日请安，这样就算过去了，可谁知才从地上起来，小丫鬟却又在蔡姨娘面前摆上了两个蒲团。

这是要作甚么？！

她惊诧地朝韩宁看去，发现他也是满脸惊讶。

聂氏神色黯然，极为不情愿地开口道：“你爹说了，咱们家，多亏有了蔡姨娘，才能有今日的兴旺，所以叫你们俩，给蔡姨娘也磕个头。”

给一个妾室磕头？！孟楚清当即就僵住了。她晓得宠妾灭妻的人家，不会有甚么太讲究的规矩，却还是没想到，竟会乱到这种地步，居然让嫡出的长子长媳，给一个妾室磕头请安，这要是传出去，别说聂氏和韩宁没脸，只怕连孟家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孟楚清站在那里，看着蔡姨娘那张得意的脸，突然就觉得，他们孟家的杨姨娘，实在是太守规矩了。这个头，反正她是不会去磕的，只是不知韩宁会如何行事。

她侧头朝韩宁看去，只见他神色如常，竟甚么心思都看不出来，只是也没挪脚朝蔡姨娘那边去就是了。

她正观察韩宁的神色，却冷不防见他也侧过头来，小声地问她道：“你舍不舍得离开故土？”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孟楚清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哪里是故土？”

是了，他们孟家，和韩家一样，都是外来户，故土根本就不在此处，又何来舍不得一说？

韩宁忍不住也笑了，道：“你放心，不管多难，我也不会让你受苦的。”

这话没头没尾，孟楚清莫名其妙。

但还没等她想明白，就被韩宁拽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随着他跪了下去。不过，是跪在聂氏的面前，而非蔡姨娘。

韩宁重重地给聂氏磕了三个头，闷声道：“请娘恕孩儿不孝！”

孟楚清完全不明白他这是要作甚么，只得跟着他也磕了三个头。

韩宁磕完头，搀着孟楚清站起身来，带着她朝外走。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蔡姨娘一眼。

“阿宁！”聂氏在后面焦急叫喊。更有韩淑芝不满的声音传来：“不就是给我姨娘磕个头么，这都不愿意？”

不管是谁，说甚么，韩宁都一概不理，拉着孟楚清迅速地离开了福禄堂。

一路上，韩宁都是沉默不语。孟楚清十分能体谅他的心情，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些年，她太明白作为一家之长的父亲，在家中有着多么的权威。韩半城宠妾灭妻，不待见嫡出长子，无论韩宁的能力多么突出，他在这个家里，也是举步维艰，处处受欺负。

也许，他在外漂泊时，日子还快活些罢，只少不用被逼着给一个妾磕头。

两人默默回到自己的院子，却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里头的吵闹声。孟楚清一听，脚步马上慢了半拍——刚才因为事发突然，就忘了跟聂氏悄悄禀报石榴的事了，不过刚才那个情景，也没机会去说其他的事。

韩宁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虽然并没有把烦闷写在脸上，但也瞧不见甚么笑意，可谓是面无表情。他当先一步跨进院子，问道：“何事喧哗？”

石榴马上扑了上来，率先告状：“大少爷，戚妈妈和海棠居然不许我出去，这是甚么规矩？”

戚妈妈没有见过那张落了红的白绸，自然不敢接话；而海棠虽然见过了，但当着韩宁的面，也不敢说甚么，因此两人都僵住了。

石榴见状愈发得意，扒着韩宁的胳膊舍不得放手。

孟楚清跟了进来，不说为甚么不让她出去，反去问石榴道：“甚么急事，令你非出去不可？”

这下轮到石榴张口结舌，孟楚清接着又道：“我信任你，留你看守院子，你却要玩忽职守，不等我回来就溜，戚妈妈和海棠当然要拦着你了，难道这还有错？”

她的语气中，有着毫不掩饰的火气，戚妈妈觉得有些过了，生怕韩宁生气——若昨晚的事属实，韩宁难免会偏帮着新人儿，难保不会怪孟楚清太过于严厉。

她紧张地观察韩宁的表情，却甚么也看不出来，不由得暗暗吃惊，这韩宁年纪不大，难道就已经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还是说，他已经生气到了极点，所以反而面无表情了？

梅枝注意到了戚妈妈的紧张，却觉得她太多虑了，不管在谁家，都有这样的规矩，下人若无主人差遣，不得随意离岗，韩宁和孟楚清都不在，石榴本来就不能随意出门，就算孟楚清生气，也理所当然，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除非——除非韩宁袒护她。

石榴的一双大眼睛，眼泪汪汪地望着韩宁，真可谓是我见犹怜。孟楚清在一旁冷眼旁观，心想，刚才才在福禄堂受了那样大的侮辱，若韩宁还护着蔡姨娘所送的丫鬟，那他未免也太会忍了。

然而韩宁既没有大发脾气，责骂石榴，也没有袒护于她，只是示意海棠上前将她拉开，然后对孟楚清道：“些许小事，就由奶奶处理罢。”说完，就进屋去了。

他叫海棠来拉石榴，海棠自然是不遗余力，将她箍得死死的，恨不能就此将她箍死才好。石榴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孟楚清担心引来蔡姨娘，连忙朝海棠使了个眼色，海棠这人看起来心机不深，在对付石榴上，倒是机灵劲儿十足，马上会意，腾出一只手掏出帕子，塞进了石榴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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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求证（一）

因为韩宁亲自发话，让孟楚清处置石榴，因而围观的丫鬟婆子，都不敢替她求情，任由海棠把她押走，关进房里去了。

孟楚清琢磨，若论大小，自然是被逼跪拜蔡姨娘事大，但正因为这是大事，所以轮不到她这个才进门的新媳妇操心——就算她想操心，也没那个能力，所以还是留给韩宁烦心去罢。

石榴的事，才真正关乎她的切身利益，而且关系着她还要不要留在韩家，所以，还是赶紧解决了罢。

她正准备进屋去，韩宁却出来了，告诉她，他要重回福禄堂一趟，让她安心在屋里待着，哪里也不要去。

才从福禄堂出来，又要回去？是担心蔡姨娘没有如愿，就欺负聂氏么？孟楚清点了点头，由戚妈妈和梅枝陪着，回房坐下，准备等福禄堂没了旁人时，再悄悄去找聂氏说石榴的事。

过了一会儿，海棠进来回话，道：“奶奶，我把石榴关在柴房了，手脚捆了麻绳，嘴里塞了帕子，保准既跑不了，也喊不出声。”

关在柴房？孟楚清突然生出一计，故意对海棠道：“你说石榴有块落了红的白绸布，可我等到现在，也没见她呈上来，可见是你扯谎了。”

海棠见她不信，急道：“我怎敢欺骗奶奶，她确是将一块白绸布收了起来，上头清清楚楚有落红，不信，奶奶到她房里去搜，肯定还在！”

她怎么这么确定，那就是落红？难不成她自己也曾爬上过韩宁的床？孟楚清突然想到这一层，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她，只得先解决石榴的事。故意道：“无缘无故的，你叫我去搜她的屋？要是搜得出来还好，搜不出来，岂不是让人嚼舌头？我才进韩家的门，正愁公婆挑错呢，才不上你的当。”

海棠见她越说越不信，愈发着急。想也不想就道：“奶奶不肯去，我去！您就在这里坐着，等我把那块白绸子，找出来给您看！”

孟楚清怕她耍huā招，想了想，问道：“你同她住一个屋？”如果不是住在一起，应该也没机会看到石榴收落了红的白绸布。

果然。海棠点头称是。

孟楚清就对梅枝道：“你跟了海棠一起去，就说是去她那里寻个huā样子，也好掩人耳目，不然正当着差，却跑回自己屋里去，像甚么样子。”

海棠连称孟楚清谨慎，带着梅枝去了，不一时，当真翻了一块沾血的白绸布出来，交到了戚妈妈手里。戚妈妈皱着眉头。捧来给孟楚清看。孟楚清却道：“谁晓得这是哪个的肮脏物事，还不赶紧拿走。”

不就是石榴的么？孟楚清怎么还不信？海棠愣住了。

孟楚清瞧着她一副怔怔的模样。却有些生气，这个丫头，真是白生了一副风流模样，脑袋却跟榆木似的，若机灵些，就该赶紧把话接过去，认定这块白绸布不是石榴的。然后毁灭证据，烧了它。

那样石榴没了凭证，拿甚么来证明自己和韩宁上过床？俗话说得好，口说无凭，在大户人家，本来就是这样，勾引少爷，是要担风险的，万一少爷或奶奶承认还好，要是不承认，你就得大落牙齿朝肚子里咽，吃个哑巴亏，无名无份地过着，等到年纪到了，拉出去配人。

梅枝也觉得海棠笨，只得上前，悄声提点了她几句，海棠这才恍然大悟，露出对孟楚清无限崇拜的表情来，连声道：“奶奶恕罪，都怪我眼神不好，竟拿了块抹布来给奶奶瞧，真是罪该万死。”说着，赶紧接过戚妈妈手里的白绸布，拿到小厨房，丢到炉子上，亲眼看着烧成了灰，方才回来禀报。

既然白绸布已毁，石榴就不足为惧了，孟楚清便让海棠把她放了出来，罚了她半个月的月钱了事。海棠认为处罚太轻，但却也不敢反驳，忿忿然地去了。

原来身为上位者，办起事情来竟这样的顺当，孟楚清突然有些明白，为甚么蔡姨娘这么不安分，非要争这争那了。

证据已毁，再不怕蔡姨娘借机生事，但孟楚清的心情仍不轻松，连戚妈妈和梅枝都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个不留神，又让孟楚清说出要和离的话来——毕竟落了红的白绸布刚才就摆在眼前，任谁都要怀疑韩宁真和石榴有一腿了。

孟楚清坐了半晌，叹道：“要不是怕蔡姨娘借机生事，我就把那块白绸布留着，让石榴把事情嚷嚷出来的，这样起码就能知道事情是真是假了。而今证据已毁，倒不好知道真相了。”

如此不是更好？戚妈妈心中暗喜，忙劝她道：“成亲本来就是糊里糊涂过日子，奶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反正石榴也掀不起甚么大浪来了。”

孟楚清却不作声，良久，突然抬头道：“夫妻之间，本来就该坦诚相待，等我直接问大少爷去。”

戚妈妈吃了一惊，急道：“奶奶，你才和大少爷成亲，怎好直接去问他？万一他恼了，怎办？”

“恼了就和离！”孟楚清一想到那块白绸布，就有些烦乱。

这回，梅枝却站在了孟楚清这边，反去劝戚妈妈道：“妈妈，你就让奶奶去问罢，不然奶奶郁结于心，也不是甚么好事。”她劝完戚妈妈，又给孟楚清出主意：“奶奶，你也别直接问，就说是听闻石榴是通房，问大少爷要不要将她抬为姨娘，这样不但不会惹恼大少爷，还能彰显您的贤惠。”

通房和妾室不同，妾室还有可能空有身份，而无夫妻之实，但成为通房的唯一标准，就是和男主人上过床，所以孟楚清这样问，就等于在间接问韩宁，有没有收用过石榴了。但这样的问法，显得多么的艺术，就像梅枝说的，不但不会惹恼韩宁，还能显得孟楚清十分贤惠，竟主动要求给他的通房一个名分。

孟楚清因此对梅枝刮目相看，啧啧赞叹了好几句。

戚妈妈却在一旁痛心疾首，瞧瞧，多好的通房人选，这就会为主母出谋划策了，可惜孟楚清却不要，真真是浪费人才！

戚妈妈毫不掩饰地把表情都挂在脸上，孟楚清如何看不出来，只装作没看见，不去理她。

一时韩宁回来，脸色却很难看，孟楚清跟着他去了西屋，倒茶给他，但却觉得此时问通房的事，很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踌躇起来。

韩宁将茶一饮而尽，主动跟她说起了话，但讲的却是修渠的事，道：“明儿咱们回门后，就直接住下罢，把渠修好再回来。争取在明年开春前通水，这样就不耽误春播了。”

回门后，就不回来了？！就算修渠的工期再赶，也不至于连走完回门程序的时间都没有罢？孟楚清惊讶不已，第一个反应就是——刚才他重回福禄堂的时候，出事了。

是蔡姨娘一状告到了韩半城跟前，韩半城逼着他们走么？还是韩宁自己担心韩半城责罚，所以不等韩半城知道，就先自己开溜？

孟楚清猜测着，但却不敢开口去问，因为韩宁的脸色很是难看。她还记得，先前在福禄堂，他是多么的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却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是因为太过于生气，还是因为这里没有外人，所以不需要掩饰？

韩宁见孟楚清迟迟没有说话，心内愧疚愈盛。回门后，却不再回婆家，而是直接在娘家住下，的确是有些不合规矩，若让些有心诋毁她的人知道，一定不会说出甚么好听的话来。他在心里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个能稍微顾全些孟楚清脸面的方案来，道：“要不我在城里租个房子，每晚我们还是回来。”

孟楚清想了想，道：“不必了，这也是事出有因，修渠要紧嘛。”对于孟楚清来说，会不会被逐出韩家，远没有韩宁究竟有没有收用石榴来得重要，所以并不怎么在意。

韩宁不晓得她的心思，见她如此大度，很是感激，道：“那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各人的礼物，我会命人备下，你不用操心了。”

回门的礼物，本来就该婆家准备，想必就算韩宁不操心，聂氏也不会怠慢，孟楚清放心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准备回东屋。但心里的那句话，还没有问出口，怎么也放心不下，以至于已经走到了门口，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犹犹豫豫地回头问韩宁道：“回门后还能不能回韩家，我并不怎么在意，你到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只是有一句话问你——”

韩宁听到这里，已是十分感激，想也不想就道：“甚么话，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不会含糊。”

敢情他还以为是她有所求呢，孟楚清期期艾艾地，筹措着语句——别看她在戚妈妈面前，豪情万丈地说要直接去问韩宁，还说甚么父亲之间本来就该坦诚相待，可关键是，她和韩宁虽然是夫妻不假，可彼此之间一点儿也不熟，要论起彼此之间说过的话，恐怕还没哄韩迁时说得多，所以话到嘴边，就是不好意思开口，倒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韩宁瞧着奇怪，问道：“究竟是甚么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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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求证（二）

“我是想问问你……”孟楚清正欲问他，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个陌生的声音，连忙住了嘴，她可不愿让人听见她直问韩宁有没有收用石榴之类的话题。

刚住声，就听见梅枝隔着门帘道：“奶奶，是太太屋里的喜鹊姐姐来了，说太太请奶奶过去呢。”

请她过去？韩宁可是才去过，与此有关么？孟楚清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朝韩宁那边望去，但韩宁神色自如，甚么端倪也瞧不出来。

她只得独自出去，随了喜鹊一起，朝福禄堂那边去。

梅枝并不知韩宁刚才去福禄堂，发生了甚么事，但却本能的觉得，婆婆突然传唤，肯定没好事，她有心跟喜鹊套套近乎，问问聂氏叫孟楚清去的目的，但却又碍着孟楚清在跟前，不好逾越，只得忍着。

那喜鹊不过是聂氏跟前的二等丫鬟，却极会察言观色，见梅枝一脸急切的模样，竟主动对孟楚清道：“奶奶不必担心，我们太太最是个和善人。”

聂氏体贴又和蔼，孟楚清早就感觉出来了，只是凡事都有双面性，正因为聂氏对谁都是体贴又和蔼，所以才会被蔡姨娘压得死死的，也正因为这样，孟楚清才更加忧心，因为她保护不了儿女呀。

所以她是半点舒心的笑容都露不出来，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喜鹊还道她是新媳妇，本能的害怕婆婆，便又提示她道：“太太才刚叫人开了仓库挑衣料，又让人去请裁缝来家呢。”

挑衣料，请裁缝，这是要量身裁衣？只是量身裁衣而已？同韩宁刚才说的事没有甚么关系？孟楚清略感惊讶，朝喜鹊看去。喜鹊肯定地冲她点了点头。孟楚清稍稍放下心来，梅枝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孟楚清是聂氏唯一的儿媳妇。在蔡姨娘虎视眈眈的后宅中，乃是她标准的“自己人”，因此喜鹊见她放下了心，自己也高兴，笑吟吟地领着她们上了福禄堂的台阶，连通传都不用，就直接让大丫鬟黄鹂带孟楚清进了厅里。

厅中果然有裁缝模样的人在。手里拿着软尺，只是坐在上首的聂氏，脸上的笑意并不怎么深，而且韩敏芝也不在。既然是做衣裳，怎么只叫了她？只怕不仅是做衣裳这样简单罢。孟楚清心里咯噔一下，才放松的心情又一下子紧张起来。

聂氏待人的态度，的确是和蔼无比。面对她这个新媳妇，又更带有三分亲切与怜惜，招手叫她上前，道：“我们家前几日才刚都做了新衣，因你还没过门，所以没有算上你，这会儿给你补上。”

说着，就让裁缝上前，给孟楚清量尺寸，又嘱咐裁缝道：“做合身些。不必放大。明年穿不得了，再叫你来做。”孟楚清是正在长身高的年纪。所以一般人家做衣裳，都会稍微做大些，好使得明年还能将就着穿一季，是以聂氏会有此嘱咐。

听见这话，孟楚清忍不住地感慨，当年他们孟家，也是这样做衣裳的。只管合身好看，不管明年还穿不穿得，甚至一季叫裁缝来做两回，都是有的，但如今家道中落，就只能朝大的买了，好就着明年还穿一季。

聂氏嘱咐完裁缝，又让人把衣料都抱了来，供孟楚清挑选，道：“好孩子，你喜欢甚么颜色花样，尽管挑，喜欢甚么式样，也尽管跟裁缝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千万别客气。”

还没量完尺寸呢，就让她挑起衣料来，是甚么事，让她这样的赶？孟楚清疑惑不解，抬头朝聂氏看去，却惊讶地发现，她的眼中居然有水光点点。难道是因为她和韩宁要变相被逐了么？这其中，到底有些甚么隐情？她这样一想，也急切起来，随便挑了几匹颜色鲜亮些的衣料，让裁缝做成时下最流行的款式。

聂氏显然也是有话对她讲，甚么意见都没提，就让裁缝下去了，并把孟楚清带进了她西次间的宴息处。孟楚清[www.qinkan.net奇书网]瞧那陈设器具，应是聂氏平常起卧之处，这样看来，是要同她讲讲知心话了。

谁知聂氏，却是一进屋里，就抹着眼泪哭了起来。孟楚清想去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因为聂氏还没提他们被逐的事，她不好主动说，只得拿眼去看侍立一旁的大丫鬟黄鹂。

黄鹂连忙上前，低声劝聂氏道：“太太，明日一早，大少爷和大奶奶就要动身了，您有甚么话要嘱咐，得赶紧才是。”

聂氏一听这话，竟哭得更伤心了，黄鹂尴尬不已，冲着孟楚清红了脸。孟楚清没办法，只得道：“太太为何事伤心？是因为我和大少爷明天就要去韩家庄了么？太太放心，那渠年前就能修完，我们一准儿能赶回来过年。再说韩家庄离兴平县虽远，但半天时间也就到了，太太要是想我们了，遣个人去说一声，我们就回来瞧您。”

她只字未提被逐的话，只道他们是要去修渠，但聂氏听了，还是伤心不已，竟有嚎啕大哭的架势。她便也与黄鹂一样尴尬起来，同她相视苦笑。

这究竟是怎么了？就算被逐不是甚么好事，也不至于这样难过罢？孟楚清实在摸不清聂氏的想法，不敢再轻易开口，一时之间，屋内只闻聂氏的哭声。

她们谁都没再开口劝，聂氏反倒渐渐平静下来，最后终于止住了哭声，淌着眼泪对孟楚清道：“我的儿！只怕你们不能回来过年了！”一语说完，又痛哭起来。

不能回来过年？！这是为甚么？孟楚清惊讶地朝黄鹂看去，后者却冲她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情。

孟楚清愈发着急知道详情，遂不管不顾地猜测道：“太太，是老爷不许我们回来过年么？”

聂氏虽然泣不成声，不过倒也点了点头。

孟楚清便继续发问：“是因为我们不肯叩拜蔡姨娘？”

聂氏又点了点头。

孟楚清又问：“不许我们回来过年，那是要让我们去哪里过年呢？”在这个时代，可没有回娘家过年的习俗，想也不要想。

聂氏没有回答，却是一面哭，一面摇头。

孟楚清揣度其意，试探着问道：“您也不知道？老爷只说不许我们回来，但却没指明去处？”

这回，聂氏点头了。

孟楚清无语半晌，见她越哭越伤心，只得先安慰她道：“太太，若老爷真是这样说的，我看一多半是气话，不然怎会不指明去处。太太且放宽心，等老爷过了气头，就好了。”

聂氏却一个劲儿地摇头，最后抽抽泣泣地道：“以前他赶阿宁出门，也没指个去处，还是他自己做生意混出些名堂，才叫他去负责家里的生意。”

原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而是韩半城一贯作风如此，怪不得聂氏如此难过了。孟楚清又是无语半晌，只得道：“既然上回是因为大少爷立了功，才饶过了他，那这回想必也错不了，只要水渠修成，也是功劳一件，兴许老爷因此一高兴，就许我们回家了。”

“真的么？”聂氏睁着朦胧泪眼，语气不怎么确定，但却有意无意间，不自觉地把孟楚清当作了主心骨。

但孟楚清，只有十岁呢，黄鹂在一旁看着想笑，帮腔劝她道：“我看大奶奶说得有道理，反正离过年还有些日子，何不让大少爷尽心修渠，太太再到老爷面前美言几句，老爷一准儿就回心转意了。”

“好，好。”聂氏连连点头。

孟楚清见聂氏很有几分心思单纯，默默叹了口气，摊上这样一个婆婆，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聂氏不知是真信了孟楚清的话，还是因为孟楚清表现笃定，安了她的心，总而言之，是完全平静下来，待由孟楚清服侍着洗了脸，重新化了妆，还让黄鹂取出一整套金镶玉的首饰，送给了孟楚清，说是给她回娘家装点门面。

婆婆有礼，孟楚清自然不会拒绝，更何况他们这一去不复还，本来就会有人说闲话，她戴了婆婆送的首饰回去，多少能好些。

聂氏哭了这一气，露出疲态来，孟楚清便携了首饰盒，起身告辞。黄鹂送她至门外，大概是因为方才合作了一回，显得亲近许多，悄悄笑着对她道：“奶奶只道太太对您好，却不知大少爷对您更好呢。”

“这话儿怎么说的？”孟楚清脸色微红，却又忍不住的好奇。

黄鹂笑道：“其实我们家的冬衣，早就做过了，太太特特地请了您来，那是大少爷特意交代的。还有那首饰，其实是大少爷从南边归家时，带回来的稀罕货色，他自己不好意思送你，只得交到了太太这里，由太太代劳。我们太太也是老实，竟真瞒着您，没有说，要不是我这啰嗦，大少爷的一番心意，可真要埋没了。”

孟楚清听了这些，脸色更红，却又为了黄鹂最后的那句话，忍不住的笑。梅枝此时就站在跟前，连忙上前一步，悄悄地将一封银子，塞进了黄鹂的袖子里。黄鹂吓了一跳，连忙塞回去，道：“奶奶不晓得，太太在银钱上，从来不苛待我们，只是有一条，不许接任何赏钱，不然我可要挨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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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求证（三）

聂氏看着软和，却对下人管束得这样严格？孟楚清略感诧异，只得对梅枝道：“既是这样，咱们就不累得姐姐挨骂了。”说完又对黄鹂道：“姐姐有空，多来我那里坐坐。”话刚说完，突然想起来，她是马上就要被逐的人了，黄鹂上哪里坐去？不由得尴尬起来。

黄鹂却由此怜心更盛，着实安慰了她几句，直把她送到院门口方才回去。

回到院中，韩宁正在厅里等她，见着她便关切地问：“娘叫你去作甚？”

孟楚清忍不住好笑，聂氏叫她去，其中一个原因，不就是受他所托么，偏他还故意来打听。但人家羞涩，送礼不肯当面送，非要转一道弯，她也就只能配合，装傻道：“娘说要给我补做冬装了，叫裁缝来帮我量了尺寸，还让我选了料子。”

韩宁马上道：“那你多挑几块，多出来的，咱们自己出钱。”

难道不是全归他出钱么？孟楚清忍着笑，点了点头。

韩宁踌躇半晌，还是问了另一个话题：“娘还跟你说了甚么？”

孟楚清沉默一会儿，道：“老爷一多半是气话，我们又何必朝心里去，一心一意把渠修好便是。”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做了，孟楚清能想开，倒也是好事一桩。韩宁想了想，不再提起，起身朝外去了，并告诉孟楚清，回韩家庄暂住的事，不用她操心，他自会去安排。

孟楚清听话地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韩宁走后，梅枝悄悄问她：“奶奶，您问过大少爷了没？”

孟楚清懊恼摇头。一面暗恨自己胆子太小，一面又觉得，今日的氛围，实在是不适合问那样的话，韩宁心情本来就不好，还又是送衣裳，又是送首饰。她去跑去质问他有没有和丫鬟上床，仿佛太不合时宜了。

不过，如果他真收用了石榴，又怎会不来为她讨个名分，就算他忘了，石榴自己也不会忘，所以即便她没有去问韩宁。也等不了多久，就会水落石出了。

明日就要回门，而且要在韩家庄住上不短的时间，照说该有许多物事需要收拾，但因孟楚清才刚嫁过来，衣裳首饰以及日常用具，大部分都还在箱子里，所以并没有甚么需要收拾的。至于韩宁的东西，他说他自己收拾，不用孟楚清操心。本来孟楚清还想贤惠一回。帮他收拾收拾。但一想起昨日为他铺床，却出了丑的事。就没作声。

不过，她原本以为，韩宁所谓的自己收拾行李，只是动动嘴皮子，实际上都是丫鬟们动手，但却没想到，韩宁是个亲力亲为的人。等从外面回来后，连海棠和石榴都没让进去，自己就把出门要带的包袱给收拾好了。

孟楚清过去看了之后，顿觉汗颜，她这还算是娘家穷困后，东西少的，都足足装了三大箱，韩宁身为兴平县首富家的嫡长子，出门长住，随身带的却仅有一个包袱而已。她本有心替他多收拾几样，却发现这屋子里，属于他的东西少之又少，看来他真是长年在外，回家的时间还不长了。

戚妈妈和梅枝已经得知他们要回韩家庄，至少住到水渠修成的事，两人都是忧心忡忡，虽说有修水渠作借口，但孟家有杨姨娘和孟楚涵正仇视孟楚清，遇到这种事，能不拿出来说？只怕冷嘲热讽，是免不的了。

反倒是孟楚清自己不甚为意，住在娘家，总比住在婆家好，就算韩家富贵，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陌生的环境罢了，更何况有蔡姨娘虎视眈眈，还有韩半城偏心，而聂氏又软弱，保护不了他们。相对而言，还不如住到韩家庄去呢，至少住得安心，不用担心谁来害她。

韩宁收拾完行李，又出门去了，临行前告诉孟楚清，他会回来吃中饭，不过也不用孟楚清操心，菜色事宜，他已经吩咐过小厨房了，若是孟楚清不满意，再派人去说一声便得。

他把甚么都安排好了，孟楚清乐得自在，戚妈妈和梅枝却都担心不已，因为不论收拾行李，还是准备中饭，都应是孟楚清这个做妻子的事，但韩宁却一一代劳，这要是传出去，岂非孟楚清不贤？

她们两个，左一句，右一句，劝得孟楚清无法，只得向她们保证，今日的晚饭，她一定会安排，而且将亲自下厨，做两道菜出来。但还没等她把厨房的方位摸清楚，福禄堂那边就有人来传话，说聂氏想着今晚是他们在家吃的最后一顿饭，所以请她和韩宁到她那里去吃。

得，想彰显贤惠，又落空了。戚妈妈只得自我安慰：“等去了韩家庄，要操心的事多得很，不急于这一时。”

因为马上就要离开韩家，许多事都省了，下人不必接见，反正就算认清楚，等下次回来时，也全都忘了，账目也不必查看，一来韩宁才回来，没甚么账可查，二来马上就要走，韩家不再发月例给他们，只能是挣一个花一个，账目也得靠自己来立了。

孟楚清的陪嫁，并不算丰厚，好在她把生母留给她的红木家什都给当了，虽说有一半的钱都给了浦氏，但她自己也得了五百两，够撑一段时间了。她想着，夫妻本该同甘共苦，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把这钱拿出来贴补贴补罢。

戚妈妈和梅枝也在各自算钱，孟楚清这回回韩家庄，多半是就住在孟家，而这次去孟家，她的身份可不一样了，作为已嫁的女儿住在娘家，处处都需要打点，赏钱万一给得少了，就会受到冷言冷语，更说不准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所以不把钱算清楚可不行。

她们主仆正在这里一面算账，一面等韩宁回来吃中饭，忽然瞧见福禄堂又来人，不禁奇怪，难道聂氏舍不得儿子儿媳，要连中饭都一起请了么？

然而来传话的喜鹊却脚步匆匆，神色紧张，一进门就急急忙忙地对孟楚清道：“大奶奶，太太请您和大少爷过去呢。”

孟楚清猜想有事，而且多半不是甚么好事，忙道：“大少爷不在呢，我是先过去，还是等他回来后一起过去？”

喜鹊上前两步，悄悄地道：“奶奶，哪里是太太有请，乃是蔡姨娘气势汹汹地来找太太的麻烦呢，说是……说是大少爷收用了石榴，却不肯给名分，逼着太太给她一个说法！”

果真找上门来了，不过因为孟楚清知道证据已被销毁，所以并不怎么慌张，只是她自己也急于知道事实真相，所以一刻也没有犹豫，就站起身来，随着喜鹊朝福禄堂去。

路上，喜鹊生怕孟楚清生气，不住地劝她：“大奶奶，大少爷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事情是真的，也一定是石榴那蹄子勾引大少爷，不然大少爷绝对不会在大喜的日子给奶奶没脸的。蔡姨娘找上门来，太太已经是心烦意乱，奶奶去了，可别着急，凡事慢慢说……”

孟楚清才不在乎有脸没脸的事，只是若才成亲男人就出轨，这日子还有甚么过头。不过这些话，她没必要同喜鹊说，因此只是胡乱点头。

到了福禄堂，气氛果然不同寻常，蔡姨娘居然同聂氏并肩而坐，而且头仰得高高的，反倒是聂氏垂着头，好似蔡姨娘才是妻，而她自己是妾室一般。

石榴跪在聂氏面前，和蔡姨娘一样，高高仰着头，神情激愤，正在诉说：“太太，我虽说是个奴婢，可也是清白人家出来的，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虽然说身为奴婢，凡事只能听从主人的吩咐，但我也绝不愿意在大奶奶大喜的日子，给她一个没脸，不然我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而今大少爷强令我服侍他也就罢了，事后却不肯承认，这叫奴婢的脸朝哪里搁！太太今儿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一头撞死在太太面前，好叫大家都晓得，大少爷逼死了我！”

明明是她争抢着要值夜，勾引韩宁，这会儿却黑白颠倒，说成是韩宁勾引她！若只是为了争得一个名分，又何必去得罪韩宁？要知道，若是她如愿以偿，韩宁就是她的夫君，她的直接主人，她怎会这么傻，傻到去朝他身上泼污水？

孟楚清略一琢磨，马上反应过来，这根本就不是甚么简单的丫鬟勾引大少爷，以期成为人上人的戏码，而是蔡姨娘想要抹黑韩宁，好让她亲生的庶出二少爷韩迁上位！

只怕韩半城早就被灌了**汤，想要越过嫡长子，把家业交到庶子手里，却又担心不合规矩，所以才纵容蔡姨娘设计陷害韩宁。试想，若是韩宁在自己的新婚之夜却强行玷污了丫鬟，虽说算不得甚么大罪，但也足以让韩半城有个发脾气的借口，从而借这个由头将他赶出家门，从此不许他回来了——毕竟不叩拜蔡姨娘而逐他出家门，不是说甚么说得出口的理由。

孟楚清想通这一节，不由得一阵寒心，这还是亲生父亲呢，竟能偏心如此，真不知韩宁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的心里，一定很苦罢。(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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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求证（四）

聂氏被石榴的话气得浑身乱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孟楚清寻思，估计她是因为儿子长年不在身边，已不太清楚他的秉性，所以和孟楚清一样，有些拿不准韩宁究竟有没有如石榴所说，做下那等事体。

蔡姨娘坐在一旁，倒是悠闲得很，劝聂氏道：“姐姐，这也不是甚么大事，不过给这丫头一个名分罢了。横竖大少爷屋里，迟早是要有人的，早纳妾迟纳妾，又有甚么分别？”

她说得轻巧！这妾，岂是随便能纳的？别说石榴只是个丫鬟，尚无一儿半女，顶多做个通房，断没有直接做妾的规矩，就凭她在主母新婚之夜爬上了少爷的床，就能悄悄将她打死，何谈甚么名分！再说了，若真把石榴抬为妾，又怎么向孟家交代？这不摆明了不把新媳妇和她娘家放在眼里，明着打人家的脸么？聂氏哆嗦着，怎么也做不出决断。

孟楚清冷眼旁观，蔡姨娘只怕巴不得聂氏不如石榴的意罢，那样好来一出丫鬟被少爷强暴，撞柱寻死的戏码。

蔡姨娘看了看正哭得梨huā带雨的石榴，忽然对孟楚清道：“大奶奶，虽说你才成亲，就出了这档子事，的确挺丢脸，但这也是你自己疏忽的缘故，而今事情已经出了，总得给个说法。依我看，就算纳了石榴为妾，也不过累得你被别人笑话几句罢了，何必逼着她去死呢？传将出去，对你的名声也没甚么好处，不过让人说你善妒罢了。”

这话说得可真有“水平”！敢情不管孟楚清是答应还是不答应，都要沦为别人的笑柄，照常理论，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就拒绝纳石榴为妾好了，至少屋里不用多个人来争宠。若是这样，可就如了蔡姨娘的意了，只怕下一步，就是给韩宁定下个新婚夜不给妻子脸面，强暴丫鬟的罪名。然后永远地逐出家门了。

孟楚清本来觉得自己的处境很为难，突然却想到，自己前来，本来就只是为了问一个究竟，至于石榴如何处置，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于是便道：“就算是对簿公堂。也得双方对一对口供，怎能只听石榴的一面之词？依我看，还是把大少爷请过来，问一问清楚的好。”

聂氏一听她这话，好似马上有了主心骨，立时打起了精神，吩咐黄鹂派人去请韩宁回来。而蔡姨娘面色微变，盯着孟楚清看了好一时，方道：“若大少爷亲口承认，大奶奶该当如何？”

如果他亲口承认。那便是情况属实了。到时她会毫不犹豫的提出和离，哪还管石榴会如何。孟楚清在心里冷笑两声。道：“若情况属实，但凭太太作主。”她说的是但凭太太作主，压根就没提蔡姨娘，令得蔡姨娘的脸色，又微微变了一变。

蔡姨娘又开始盯着孟楚清看，心道，怪不得都说孟家五娘子是个厉害角色。虽然只有十岁，却当着孟家二房的家，而且她没能如愿为韩迁娶到她四姐，也是她的“功劳”；她原本以为这些都是谬传，一个才十岁的丫头片子，能有甚么能耐，但以适才所见，只怕这传闻是真的了。

但她在韩家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好容易能同聂氏平分江山，又岂是会轻易罢手的，当即又问：“大少爷作出这等事体，矢口否认也是正常的，若他不承认，又该当如何？”

孟楚清想也不想便道：“蔡姨娘既然这样讲，想必是有证据了？”

蔡姨娘哼了一声，掷出一块白绸布，道：“自然有证据，不然你们岂不说我们是诬陷？”

那块白绸布，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在水磨青砖的映衬下，上头的鲜红色血迹，显得是那么的引人注目。孟楚清忍不住地惊讶，那块染了落红的白绸布，不是已经烧掉了么，哪里又跑出来一块？难不成是海棠作假？但这不可能呀？她定下心来，仔细观察一番，发现这块白绸布，与先前她见过的那块，还是有不同的，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血迹的颜色，先前那块的颜色偏暗，这块上头，却是鲜红鲜红的。

莫非，这是石榴和蔡姨娘现伪造出来的一块？她们为了扳倒韩宁，会做出这等事情，倒也正常。眼前这块白绸布，一多半是假的，但先前被烧掉的那块，是不是真的呢？孟楚清在意的，是这个〖答〗案，所以对蔡姨娘的举动，就有些视而不见了。

蔡姨娘还道她是被吓傻了，满脸得意，把下巴又朝上抬了抬。聂氏则捂着脸，哭了起来。

孟楚清正想要出声安慰她几句，就见一身青布直裰的韩宁，大步走了进来。正主儿来了，看来事情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她的心情，莫名就紧张了起来，目光紧随着韩宁的脚步而动，一刻也不曾离开。

韩宁一进来，就看见聂氏在哭，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让人瞧不出心思来。石榴一见着他，就扑上来又咬又打，要他还自己一个清白，不然就去寻死。蔡姨娘让人捡起那块白绸布，递到他面前，也逼着他给一个交代。

一时之间，场面十分混乱，聂氏似吓傻了似的，呆呆地捏着帕子，望着韩宁。

韩宁也似没弄清楚状况，怔怔地站着，任由石榴拉扯，但过了一会儿，却一把推开石榴，大骂起来：“你这贱婢，信口雌黄，昨日还与我海誓山盟，转眼却变了嘴脸，污蔑我用强！”

这是……承认收用了石榴，但不承认自己是强暴，而是两厢情愿？众人都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全都愣住了，连石榴也忘了继续厮打。

韩宁的怒火，却越烧越盛，道：“大奶奶贤惠，觉得自己年幼，一时半会儿都没法圆房，所以特许石榴来服侍，我昨儿喝多了，又心想这是大奶奶允了的事，因此就没把持住，谁知这婢子竟不是好人，反来诬陷我！”他说着，转向孟楚清，大声地问：“奶奶，这事儿我固然有不对的地方，但却也没有扯谎，你先来与我作个证人，回头我再与你赔罪。”

他这是唱得哪一出？孟楚清有些发怔，但却没有过多犹豫，就点了点头——不管韩宁有没有对不起她，蔡姨娘都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且先应付过这一节再说罢。

事情进展到此时，石榴已经完全傻了，连话也不说一句，只顾扯着韩宁的袖子不放。蔡姨娘暗骂她上不得台面，只得亲自出马，道：“你们夫妻俩一唱一和，谁能信服？”说着又劝孟楚清：“大奶奶，你可得想清楚了，大少爷在新婚之夜都敢对丫鬟用强，这样的男人，可靠不住！”

韩宁不等孟楚清搭腔，气愤地道：“蔡姨娘若是不信，去把我们院儿里的人都叫来问问，看他们谁昨夜听见了哭闹声和挣扎声？”说着，就一叠声地叫人去他们院子里传话，叫昨天留在院里值夜的人，都来作证。

昨晚西屋里，的确没有太大的动静传出，连梅枝都能作证，所以结果可想而知，是印证了韩宁的话。

蔡姨娘刚才还问，若是情况属实，该当如何，这会儿的事实却是，韩宁的确收用了石榴，但他只承认是两情相悦，而且是在孟楚清允许的情况下进行的，这样的事实，在这个男权社会里，简直是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到头来，韩宁承认是承认了，甚至愿意给石榴一个妾室的名分，但蔡姨娘的心里，就好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很。

孟楚清冷眼瞧去，石榴本人对此处理办法，倒是没有甚么意见，甚至很有些窃喜，大概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从一个丫鬟，一跃成为韩家嫡出大少爷的妾室罢。

在外人看来，蔡姨娘成功地使得自己送的丫鬟，成为了韩宁的妾室，该是得胜的一方，但她自己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勉强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起身走了。途经孟楚清身旁，还不忘讽刺了她几句“真大度”之类的话。

孟楚清本是想来求证事实真相的，却没想到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这会儿想要弄清真相，只怕是更困难了。

聂氏刚才一直处于呆愣的状态，此刻终于回过神来，想到韩宁不过是多了一房妾室，并没有太大的损失，不禁喜极而泣，大有劫后余生之感。不过她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刚才孟楚清是作的伪证，因而还问孟楚清：“既然是你允许的事，方才怎么没早说？”

她脑袋秀逗了，才去允许石榴爬上韩宁的床！反正石榴已经成了韩宁的妾，也不怕蔡姨娘再翻案，孟楚清毫不掩饰地狠狠瞪了韩宁一眼，对聂氏称自己头疼，转身就走。

聂氏不明状况，忙着叫黄鹂找些药材出来，给孟楚清送去，倒让孟楚清哭笑不得。

她回到房里，韩宁脚跟脚地进来，头一句话便道：“刚才委屈你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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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求证（五）

孟楚清眉头一挑，戚妈妈和梅枝两个，就轮番在她后面扯衣襟，生怕她一生气，问出酸溜溜的话来，要知道，这可是善妒失德的事，何况她才刚嫁进来一天的时间，少***位置都还没坐热呢。

孟楚清本来是想发脾气，经这一提醒，也觉得不妥，毕竟同韩宁又不熟，若讲出些妒忌的话来，倒显得自己在意他似的，于是便借由年龄的优势，装出一副不懂世事的模样来，天真地问韩宁：“大少爷，甚么叫作‘情投意合’？”

她原本以为，韩宁听了这话，就算不脸红，也会少许尴尬一下，但谁知韩宁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化，只是语气十分肯定地解释道：“我同石榴，甚么事也没有。”他担心孟楚清太年幼，听不懂这话，还特意朝戚妈妈看了一眼。

孟楚清从未历经过男女之事不假，但拜穿越前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所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当即便质疑道：“石榴可是有证据的，蔡姨娘当着众人的面，掷到我面前呢。”

被逼着当众去看一个丫鬟的落红，当是很丢脸的一件事罢，韩宁很是愧疚，但语气却丝毫不变，仍是十分肯定：“那是伪证，不足以信。昨儿晚上她是进了我的屋子不假，但马上就被我轰出去了。我再糊涂，也不至于刚成亲，就给你没脸，更何况她是蔡姨娘的人，我怎会同她牵扯不清。”

这话很有道理，但孟楚清却不太信。道：“也许你是想培养出一个卧底呢？”

卧底？拉拢石榴，好打听蔡姨娘的事么？这种情况，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韩宁竟被孟楚清给问住了。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举手发誓：“我韩宁若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天打五雷轰……”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可是重誓了，轻易说不得的。戚妈妈和梅枝又在后面猛扯孟楚清的衣襟，示意她上前阻止。孟楚清倒有一丝莫名的感动，打断他的话道：“你别怪我不信你，谁让你刚才在福禄堂，连辩解的话都不讲一句？还口口声声说同她情投意合，不惜拉着我为你作伪证。”

韩宁道：“你可晓得，蔡姨娘为何会为个丫鬟出头？她可不单是为了给石榴谋个名分。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哩。一旦被她落实我在新婚之夜强暴丫鬟的罪名，老爷还不知怎么发脾气；而石榴的所谓证据，虽然我心知是假，但却想不出办法去证明，所以只得应承下来。说成是两情相悦，这样才能把罪过降到最低……”

他说的，居然和孟楚清所猜测的不差分毫，蔡姨娘果然是为了赶走韩宁，让韩迁独霸韩家家业。她正想着，忽闻外面传来石榴和海棠的声音，突然就想起来，不论昨晚之事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情都是木已成舟了。于是语气就真泛起了酸，道：“就算我信你，石榴也已经是你名正言顺的姨娘了，今后你又当如何？”她本来想说的是，如果她再晚上闯进你的房间，我连拦的资格都没有了。但因为戚妈妈和梅枝在后面一个劲儿地扯她的衣襟。这才换了个委婉的表达方式。

韩宁想了想，认真地道：“我们都要去韩家庄修渠，这屋里没个人看着可不行，不如就把石榴留下看守罢。”

此话正合孟楚清意，就连戚妈妈和梅枝，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然而此时恰逢海棠掀起帘子要进来，让石榴把这话听了个真切，当即就哭哭啼啼地扑进来，声称韩宁才给了她名分，就要抛弃她，坚决不肯独自留在家中，要一同到韩家庄去。

韩宁冷着脸道：“你而今虽说是个妾，却不曾摆酒，再哭闹，直接休了你。”

海棠在一旁借着扶她，使劲儿掐了她一把，道：“新姨娘，我劝你还是消停些，就算要拿乔，也等生下个一儿半女再说，不然一顿板子打出去，也没半个人同情你。”

她这话夹枪带棒，石榴却听了进去，俗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是正妻生不出儿子，也将面临着被休的命运，又何况妾室，她而今虽说仗着背后有蔡姨娘撑腰，爬上了姨娘的位置，但若想坐稳，还是得靠自己的肚皮争气，不然还没生下儿子就失宠，今后的日子就难过了。她想着想着，突然又记起刚才光顾着遵循蔡姨娘的命令，却无意中得罪了韩宁，试想，任何一个男人，被说成是强暴丫鬟，都不会高兴的罢。她想到这里，马上泄了气，再不敢同韩宁分辩，乖乖地由海棠拉着出去了。

经这一闹腾，早已过了中午，孟楚清也饿过了头，等厨房送上饭菜来，随便吃了些就放了碗筷。韩宁见状，甚么也没说，不过等晚上到福禄堂陪聂氏吃晚饭时，就有黄鹂又来同孟楚清讲悄悄话，告诉她，韩宁为了让福禄堂的厨子做出她最爱吃的菜色，竟亲自去厨房督导了三次。

孟楚清心想，自己同韩宁成亲，也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就能体贴到如此地步，也许未来不论有多艰辛，也是能走下去的罢。

但在戚妈妈和梅枝看来，韩宁就算做得再多，也抵不过他们马上就要被逐出婆家，让孟楚清蒙羞的过错，一个女人出嫁后，所有的脸面，都得靠夫家来给，而她才嫁进来就受到如此待遇，这让她以后怎么过？所以韩宁所有的举动，在戚妈妈和梅枝眼里，都不过是因为愧疚罢了，根本不是甚么贴心。

韩半城不知是被蔡姨娘绊住了脚，还是本身就对韩宁这个儿子有成见，整顿饭下来，也没见他露面，聂氏借口更衣，偷偷去院门口瞧了两回，也没盼来人，难过得直掉眼泪，韩敏芝也在一旁陪着哭，这场面看上去，倒跟生离死别差不多。

孟楚清心想，在这里头，好像她才是最该哭的那一个，因为她明天所要面对的，不仅是不能归家的痛苦，更是来自于娘家人的诘问，到时她该如何回答，为甚么回过门后，就直接在娘家住下，不再回去了？

但看到聂氏和韩敏芝都这样伤心，她怎么也不好意思露出懊恼难过的表情来，只得与韩宁一起，一边坐一个，安慰聂氏母女。好容易使得她们平复了心情，天色也已经晚了，韩宁率先站起来，拉了孟楚清告辞。聂氏舍不得他们，亲自送到门口，并悄悄地朝孟楚清的手腕上，套了个镯子。

差不多款式的镯子，孟楚清也有一个，因而单手就摸到了机关，当即知道了这是一个中空的镯子，里头塞的肯定有东西。不论里面藏的是甚么，但凭聂氏的这份心，便属难得了。她突然就觉得，不论韩宁人品如何，忠心与否，有这样一个婆婆，也挺不错。

小两口回到〖房〗中，石榴还在厅里等着，一见他们回来，马上殷勤上前，指挥着小丫鬟们端水倒茶，却被韩宁一句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赶路，得早些歇着为由，遣退下去。石榴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得罪了韩宁，显得十分乖巧，没有耍任何huā枪，就乖乖地退了下去，连看见海棠趁机上前，都没有说甚么。

韩宁看着孟楚清，一贯瞧不出心思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愧疚表情，对她道：“早些歇着罢，明儿车马准备妥当了，我再来叫你。”

又是甚么都不用她操心？是因为她年纪太小么？孟楚清乐得轻松，也懒得多问，点了点头，就领着戚妈妈和梅枝回房去了。

梅枝因为昨夜的疏忽，让石榴演了一出至今还让人辨不出真假的戏，心中有愧，今日就留了个心眼，等进房后，只把门虚掩，留了一道缝隙，贴在上头朝外看。这一看，还真看出了情况来，海棠跟在韩宁后头，进了西屋，而且一直没有出来！

她连忙跑进去，禀报给了孟楚清。

孟楚清刚把聂氏塞给她的镯子打开，同戚妈妈一起清点里头的银票，忽闻海棠跟着韩宁进了西屋，不禁皱眉不语。

戚妈妈也没作声，这海棠，和石榴可不一样，她是聂氏的人，而聂氏乃韩宁的生母，且待孟楚清极好，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她成为韩宁的通房，或者妾室。甚至为了后宅平衡考虑，应该尽快将她抬为妾室，好压一压石榴的风头才好。

所以，即便韩宁今晚真和海棠做了些甚么，孟楚清也不能说甚么。

孟楚清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特别郁闷。难道，她真的只能做个“大度贤惠”的女人，眼睁睁地看着相公纳妾么？如果她现在满了十五岁，还能借个由头，把韩宁给叫过来，可偏偏她又只有十岁，就算调开韩宁，又能作甚么，最终他还是会搂着别的女人上床。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戚妈妈到底是过来人，说得对极了，她和韩宁，就是年龄不相当，也许当初她该努力抗争抗争，不该嫁过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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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摊牌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孟楚清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可笑，她自己在这里黯然神伤，可韩宁又不知道，等到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步，他估计还不晓得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呢。如果期盼相公只属于自己一个人，那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他罢，哪怕强人所难地希望他能够独守空房等自己几年，也清清楚楚地讲出来，如果他知道了她的想法，却不愿意遵从她的心意，那时再谈和离不迟。不然，这也是对韩宁的不公平，因为时下男子，都是三妻四妾，对于他而言，他并没有哪里做错了。

孟楚清想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对戚妈妈和梅枝道：“我过去一趟，你们就在房里等我。”

“奶奶，您要去哪里？”梅枝好奇问道。戚妈妈亦是一脸茫然。

孟楚清朝西屋指了指，道：“我去同大少爷谈谈。”

“大少爷？！”梅枝吃了一惊，“可是……海棠还在那屋里呢……”万一她正与韩宁盖同一床被子，孟楚清却贸然闯进去，那得多尴尬呀。

戚妈妈也深觉不妥，极力相劝，道：“反正明日就要动身去韩家庄，到时只有你和大少爷两个人相处，有甚么话不能留到明天去说，非要拣着现在？”

孟楚清却决然地摇摇头，不论她们怎么劝，还是独自朝西屋去了。戚妈妈担心她和韩宁起冲突，便把梅枝推进了厅里，叫她作个接应，心想。万一韩宁责怪孟楚清坏了他的好事，梅枝还能顶上。

孟楚清走到碧纱橱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如她所料。外间虽然打了地铺，但铺盖上却没有人。虽说这是早有预料的事，但她的心里。还是莫名地烦乱起来。

这时候的里屋，会是甚么样的一番景象呢？会不会她推门进去，看到的是少儿不宜的画面？孟楚清的手，在通往里间的帘子上不住地摩挲，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去推开。

正踌躇间，里面却传来了海棠的声音，她连忙竖起了耳朵。只听得海棠的声音甜甜糯糯，似娇似嗔：“石榴那丫头，真是不知进退，居然连大少爷都诬陷起来，这也是大少爷和大奶奶心性好。换作我，一顿板子打出去，看她还敢不敢胡诌。”

韩宁的语气，却显得很严厉：“她是老爷所赐的丫鬟，甚么叫一顿板子打出去？你把老爷摆在哪里？”

海棠的声音里，就带上了几分委屈：“我也是替大少爷和大奶奶担心，那石榴虽说是老爷送过来的，但谁人不知她是蔡姨娘的人，大少爷留了她看守屋子。还不知惹出甚么祸事来呢。”

韩宁没有作声。

海棠就继续道：“现下大少爷和大奶奶都在，她还不敢怎样，等到大少爷和大奶奶都去了韩家庄，这院子里就她一人独大，能不翻了天去？”

这话里暗示的意味，就很浓了。连孟楚清都听了出来，她就不信韩宁没会意。

果然，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韩宁的声音响起：“一头大，的确不是甚么好事，她是老爷送来的人，你是太太送来的人，说起来，身份也差不多，待我禀明太太，也抬你做个姨娘罢了。”

韩宁这话暗示的意味也很明显，他的意思是，我会如你所愿，让你做姨娘，但你也得尽你的义务，牵制住石榴，不要让她一头大。

孟楚清隔着帘子，都感受得出海棠的喜悦心情，但她自己的一颗心，却是沉到了谷底。若说之前的种种都只是她的猜测，那此时此刻，却是她亲耳所闻了。韩宁有了一个石榴还不够，竟还要纳海棠为妾！

孟楚清再也忍不住，掀开帘子就走了进去。不管怎样，她也要表达出心中所想，若韩宁不愿意妥协，那就趁早和离罢，反正她还只有十岁，日子长得很，哪里挑不到夫婿去。

屋内的两人，显然都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齐齐吓了一跳。

还好，韩宁是坐在桌边吃茶，而海棠正在为他铺床，两人并没有腻在一起，这让孟楚清的心情，稍稍好了一点。

韩宁当先反应过来，指了自己旁边的椅子，示意孟楚清坐下，并没有问她为何深夜闯入。海棠自然就更不敢问了，忙着上前行礼，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不得不承认，海棠虽然心思浅显，但却比石榴讨喜得多，至少她懂得进退，知道看看人的脸色。

“我有些小心思，藏在心里闷得慌，所以来找大少爷说说，还望没有打扰大少爷。”孟楚清的语气**的，丝毫没有打扰了韩宁的觉悟。

韩宁亲自为她斟了茶，递到她面前，道：“有甚么话，奶奶就直说罢。”

本来韩宁通过聂氏又是送衣裳，又是送首饰，还亲自督促厨房做她爱吃的菜，孟楚清心里已有诸多感激，但这一声“奶奶”，却又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心想，也许戚妈妈和梅枝说得对，他不过是因为内疚罢了。

这样一想，孟楚清的心肠也硬了起来，道：“我从小就发过誓，不论嫁贫嫁富，都希望夫君只有我一人，房内既无通房，也无妾室，更不会寻花问柳，踏足青楼私窑，若此愿不能达成，我情愿和离，一个人过一辈子。”

韩宁听了她这番话，似是十分震惊，良久不语。孟楚清的心，也就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早就知道，这个时代的男人，怎么可能不纳妾。若是自小青梅竹马有感情在，还能搏一搏，韩宁同她又没甚么交情，凭甚么按她说得来？

韩宁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说的却是：“这么说来，你是铁了心要同我和离了？”

孟楚清心头一紧，他竟连挽留的话也不说一句，可见是宁愿和离，也要纳妾的了，她不由得一阵心寒。

韩宁接着道：“可是，我纳石榴为妾，乃是情势所逼，这你也不能通融一下么？”

“甚么？”孟楚清突然觉得，有些甚么事情，她是误会了。

韩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道：“你说只要夫君纳妾，你就要和离，可是我已经纳了石榴为妾，那你今晚前来，不就是要和离的？”

孟楚清斜瞥着他道：“不是你说同石榴之间没甚么的？”

韩宁道：“那是自然，我没必要骗你。”不过他很怀疑，一个十岁的小女娃，真的知道“没甚么”是甚么意思？

孟楚清道：“那我便信你一回，石榴这事儿，你也是被逼的，就算了，但从今往后，你若还想同我做夫妻，就得遵循我先前说的那几条。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趁早和离了事。”

她原以为这几句话太咄咄逼人，韩宁会不以为然——你不过是个庄户女儿罢了，也敢同我这兴平县首富家的嫡长子讨价还价？然而韩宁却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若是过年我们回不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甚么怎么办？这不是该问你么？你去哪儿过年，我就去哪儿过年。”孟楚清有些莫名其妙。她的身体里，到底住着一个千年前的灵魂，对于家族观念，不那么浓厚，不就是不能回来过年么，在二十一世纪，小两口单独在外过年的，多了去了。

韩宁的眼睛里，忽然就有了光彩，继续追问她道：“那若是永远都回不来了呢？”

永远都不回韩家大宅？那得是多美好的事！不用再看韩半城的冷脸，不用再同蔡姨娘争来争去，也不用面对韩淑芝的冷言冷语……孟楚清想着想着，竟有几分雀跃，但却又不敢当着韩宁的面表现出来，毕竟这里还有他的亲娘聂氏，以及他的同胞妹妹韩敏芝。因此她压抑着情绪，尽量装出些伤感来，道：“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万一老爷再也不让我们进门，我也就只能随了你去了，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说完，还不忘安慰他：“你莫要想太多，老爷只是在气头上罢了，哪有永远不让亲儿子进门的。”

韩宁苦笑一声，没有接这话茬，而是道：“我答应你。”

“答应我不纳妾？”孟楚清紧紧追问，只差在后头补上一句“那你许诺海棠的事怎么办”了。

韩宁肯定地点点头，道：“你都愿意跟着我去吃苦了，我还理会那许多作甚，管她们各人怎么想，都同我无关了。”

他自始自终，都没有提到海棠，孟楚清也就不好意思去问。不过既然他都已经亲口承诺了，她若还继续追着不放，倒显得对他不信任了，于是郑重地对他道：“只要你一心待我，我也绝不会负你。”

一个十岁的小丫头，忽然这样一本正经地作出许诺，韩宁只觉得好笑，忍了又忍，好歹没有当着她的面笑出声来。

孟楚清瞧出他在极力憋笑，没好气地道：“我这人小气，不喜欢有别的女子近自家夫君的身，所以值夜的丫鬟，都换成婆子罢。服侍你沐浴更衣的人，也换成婆子，还有跟着你出门的人……”

“跟着出门的人，本来就不是丫鬟。”韩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都道孟家五娘子有勇有谋，小小年纪就敢募资修渠，却原来只是个小醋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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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回门

孟楚清被韩宁这般取笑，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身说了声：“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要是不满意，随时可以后悔。”说完，就走了。

梅枝在外接着，见她面色微红，脸上却是带着笑的，放下心来，道：“奶奶，大少爷没生气罢？方才海棠悄悄地来看了好几回，似想要偷听，幸亏我守在这里，才没使她得逞。”

一提到海棠，孟楚清的心又提了起来，虽说韩宁作出了保证，但却很笼统，并没有提及海棠，甚至没有告诉她，以后的石榴他会如何处置。她朝身后的东屋看了看，却又提不起勇气再次进去问韩宁，女人太啰嗦，大概也是会讨人厌的，便只得带着疑惑和紧张，回西屋去了。

韩宁曾说，出门的事，不需要她操心，倒是没有食言，第二日孟楚清从睡梦中被叫醒时，发现行李早已装箱，马车也在门口停好了，她和韩宁一起辞别过聂氏，便于二门前直接上车，奔赴韩家庄了。至始至终，韩半城都没有露面，蔡姨娘也不知所踪，据说，蔡姨娘早上赖床起不来，韩半城早就免了她对聂氏的晨昏定省，所以这么早的时辰，她是一定不会出现在福禄堂的。

本来韩半城还有交代，要求韩宁和孟楚清回门之前，去蔡姨娘那里磕头告别，只不过小两口没有遵循罢了。孟楚清心想，韩半城此举，大概也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台阶下，然后修完渠，就允许他们回家。但他们没有去，相当于就把这条路给堵死了，看来不说永远，起码今年。他们是没有机会回到韩家来了。

不过永远回不了韩家，比起向蔡姨娘叩首来说，不论是韩宁。还是孟楚清，都会在痛苦中选择前者罢，毕竟后者对于他们来说，是更深的耻辱。

一列五辆马车，每辆都是四匹马拉车，排场一如既往，甚至胜过先时。马车上的布置也是奢华舒适到了极致。只不知是聂氏体贴，还是韩宁故意为之。孟楚清与戚妈妈和梅枝同乘一辆车，韩宁则在外骑马，寒风呼啸而来，虽然车内温暖如春。但只要将车帘掀起一道缝，就会觉得脸上生疼，孟楚清终于知道，韩宁那满面让他显得格外老成的风霜，是从何而来了。

她坐在铺了软垫的座椅上，靠着软绵绵的迎枕，心情十分的好，因为直到出发，韩宁也没有再提把海棠抬为妾室的话。但早上众人来送别时。海棠的脸上丝毫不见颓色，不知韩宁是怎么安抚她的。而石榴也没像她所想的那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反而露出些倔强神色来，似是心内已有了甚么主意。

风沙中，韩家大宅渐渐被抛到了身后。孟楚清突然觉得，不论她们心思如何，都与他们没有关系了，也许永远回不了韩家大宅，就同韩宁两个浪迹天涯，也不是个糟糕的选择。

戚妈妈和梅枝的脸上，却是满面忧色，韩家庄近在眼前，孟家近在眼前，等到天色将晚，韩宁和孟楚清仍无去意时，她们该如何向孟家众人交代？而孟家的态度，是奚落挖苦，还是义愤填膺，要去向韩家讨一个说法？

中午时分，马车抵达韩家庄，直至孟家大门前，韩宁下马后，直接被接入了前院堂屋，孟楚清则顺着抄手游廊，来到后院。才进堂屋，她就发现众人的脸色很是奇怪，浦氏痛心疾首，孟楚洁满脸同情，孟楚涵则是幸灾乐祸。

难道说，他们被逐出韩家的事，孟家人已经都知道了？他们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罢？孟楚清忐忑不安地向众人行礼，到最末的位置上落座。等她一坐下，孟楚涵马上就告诉她：“本来太太说你出了嫁，就是娇客，当坐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但昨儿你们家的蔡姨娘替你们送铺盖来，说是你们被赶出韩家，再也不许回去了，所以决定还是依原来的座次……”

怪不得大家的脸色都这么奇怪，原来是蔡姨娘使了手段，事先把消息散布了出去，而今大家都知道韩宁失宠，不知修渠时，会不会受到甚么阻碍……孟楚清的思绪，飘散了开去，就忽略了孟楚涵语气里的奚落和嘲讽，倒令孟楚涵觉得很没意思。

上首，浦氏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五娘子，你出嫁前，我千叮呤万嘱咐，要你到了婆家后，孝顺公婆，做个好媳妇，你倒好，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进门还不到三天，就被赶出来了，这从今往后，可要怎么办才好。”

她这话里，怨气很深，大概也是因为孟楚清临嫁时，没有把满屋的红木家什都留给她，而只是把当家什的钱分给了她一半。孟楚清直感到前途未卜，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若让她屈服回头，却也是不能，因而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对浦氏道：“太太这是听谁说的？我们是为了赶工期，所以主动提出回门后就直接住到韩家庄，等水渠修好后再回去的。”她深谙浦氏性格，所以这番话说出来后，不等浦氏质疑，就马上补上了一句：“我们来时，公公和婆婆都是歉意万分，说为了修渠，我们夫妻俩要打扰你们一段时间了，因此让我们给大家捎了些礼物来，还望太太和姐姐们不要嫌弃。”

梅枝在旁察言观色，不等孟楚清说完，就先指挥小丫鬟们，抬了几口大箱子进来。不得不说，韩宁这次置办的回门礼，是下了大功夫的，不论是各色衣料，还是补品点心，都是上好的，等箱子一打开，那流光溢彩的锦缎，雕琢精致的木匣子里盛的燕窝和鹿茸，差点把浦氏的眼睛看花。更难得的是，礼物里，还有韩家庄难得一见的海货，诸如晒干的海鱼海虾之类，让闻讯赶来围观的隔壁四邻啧啧称奇。

孟楚清在乡下住了这么多年，深谙乡民的性格，当即让人抬了另一口大箱子来，把里面包装好的大包糖果之类，四处发放，逢人就给，即便邻居来了一家五口，也是人人有份。一时之间，大家交口称赞，哪有人提韩宁和孟楚清被逐出韩家的事情！

浦氏见了那满箱值钱的回门礼，心花怒放，对孟楚清的话再无质疑，甚至主动帮她圆场，道：“我就晓得你们家那个蔡姨娘不是好人，到处散布谣言。我就说嘛，好端端的，才娶进门的新媳妇，怎么舍得赶出来，再说我们家五娘子，性格又好，又会当家理财，还会修渠……”浦氏一口气，把自己所知道的赞美之词，全讲了出来，转眼之间就把孟楚清描绘成了个天下无双的贤惠好媳妇，是绝对不可能被逐出门的。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手里捧着孟楚清发的糖果等物，自然不会说些扫兴的话，因此场面十分融洽。孟楚清悄悄松了口气，能撑过一时是一时罢，总不能把韩家的家的家丑拿出来讲，韩半城和蔡姨娘不嫌丢人，她嫌。

当围观的邻居们渐渐散去，浦氏还沉浸在回门礼格外丰厚的喜悦中不能自拔，直到孟楚洁上前问她，要把孟楚清夫妻安排在哪里住，她才回过神来，道：“就让他们还住五娘子以前的屋子罢，我马上让俞妈妈去收拾。”

孟楚清之前所住的东厢，红木家什全当了，里面空荡荡的，的确没法住人。其实浦氏一时间也搜罗不来多余的家什，于是便想把孟楚洁和孟楚涵屋里的箱柜搬些过去，先让孟楚清夫妻住下再说。

孟楚洁还指望孟楚清给她介绍一门好亲事，再加上又收了好些上好的胭脂水粉，因此自然没话说；但孟楚涵就很不乐意了，暗地里同杨姨娘嘀咕，怪浦氏见钱眼开，实在太偏心。

杨姨娘自从上次仗着身孕，想要挤掉孟楚清，将孟楚涵加入韩家未能得逞后，就很是收敛了些，劝孟楚涵道：“我的儿，你且先忍耐忍耐，等到明年姨娘给你添了兄弟，你要甚么要不来？”

杨姨娘早已出怀，庄子里有经验的老人们，都说她肚子尖尖的，一多半怀的是儿子，杨姨娘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乐开了怀，只等明年儿子落地，要替自己和女儿，把该得的全都争回来。

孟楚涵一想，这么多年谨小慎微都过来了，何必又急于这一时，于是也就不说甚么了，细心照顾杨姨娘不提。

然而，浦氏的计划并未实施，还没等她派俞妈妈去西厢搬家什，韩家就有人奉了蔡姨娘之命，送了一整套的红木家什来，那样式，怎么看都是韩宁和孟楚清新房内的那一套。

因为这家什，当初是聂氏悄悄地送到孟家，让孟家以铺床的名义运到韩家去充脸面的，所以浦氏也认得，当即疑惑不解地问来人：“怎么把你们大少爷和大奶奶屋里的家什给拖了来？”

来人回答她道：“我们姨娘说了，反正大少爷和大奶奶这一趟出来，也不会再回去了，所以趁早给他们把家什运出来，免得他们另花银子去买。”说着，又取了一包银子出来，托浦氏交给韩宁和孟楚清，道：“我们姨娘还说了，出门在外，样样都艰难，这些银子送给他们傍身，还望大少爷和大奶奶莫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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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阻碍（一）

蔡姨娘的招数，果然高明，看似无比关心韩宁和孟楚清，特意派人送家什和钱来，但无处不是在告诉众人，他们小两口是被逐出门的，而且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好在浦氏才收到了丰厚的回门礼，根本不把来人放在眼里，当即指挥俞妈妈操起扫帚，把他们赶了出去，站在大门口大声咒骂蔡姨娘，骂她好端端的，要诬陷韩宁和孟楚清。

但当日一起见识过那套红木家什的邻居们，却渐渐怀疑起来，因为单凭一个姨娘，若非韩宁和孟楚清是真被逐出门，她又岂敢把他们的家什送到韩家庄来？只不过他们刚才也才收了孟楚清的礼，所以不敢大声问询，只是小声议论罢了。

浦氏再会骂人，也没法堵住众人之口，最后也只得命人关上大门，气哼哼地回屋了。

孟楚清既已打定了要随韩宁远走他乡的主意，自然不会去在意这些流言蜚语，见到家什被送来，倒有几分高兴——任谁也不会和钱过不去是不是？至于蔡姨娘送来的那包银子，她全交给了浦氏，权当他们夫妻的伙食费。浦氏喜上眉梢，不但不介意他们住在娘家，反而盼着他们能多住几日了。

孟振业陪韩宁吃过酒后，把孟楚清叫了去，言语之中，满是悔恨，深怪自己不该光顾着看韩宁的人品，却忘了去打听韩家的家务事，害得她才刚成亲，就被逐出家门。

孟楚清自是极力安慰他，但孟振业仍是不能释怀，她也很是无奈。心想，大概只有她离开韩家后，过得更好，孟振业才会真的放心了。

初回娘家的风波。被孟楚清的回门礼攻势悄然化解，晚上家宴过后，浦氏于无人处悄悄地问孟楚清：“你至少还得两年才能圆房。可曾选定了通房的人选？我看梅枝那丫鬟不错……”

孟楚清为省口舌，干脆把事情都推到了韩宁身上，道：“不是我没这个想法，实在是大少爷他自己不愿意。”

浦氏一听，很不高兴，道：“五娘子，你在家时。也是说一不二的人，怎么到了婆家，就这样束手束脚起来了？这收通房纳妾，乃是做妻子的职责，同男人没甚么关系的。你作主给他收在屋里，难道他还能拒绝不成？我可是听说姑爷才纳了个妾，你要是不赶紧栽培个自己人，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孟楚清笑道：“太太，妾是纳了，可不是留在家里没带出来么，怕甚么。”

浦氏一愣，这是暗示她，她极得韩宁看重。所以有没有自己的通房，都无所谓？

孟楚清生怕浦氏又冒出甚么主意来，连忙趁着她发愣，溜回东厢去了。东厢厅里，韩宁正在等他，旁边搁着一碗蜂蜜水。他见着孟楚清逃也似的回来，忙问：“有人问你了？”

孟楚清连忙摇头，扯了谎道：“是你准备的回门礼，太太极为喜欢，所以留我多说两句。”

韩宁放下心来，笑道：“既然太太喜欢，改日我再命人买些来。”

孟楚清点了点头，先去了书房，准备帮他铺床。谁知韩宁紧跟着进来，把活计抢了过去，还笑话她道：“此等小事，就不劳烦奶奶动手了，免得把被子拆了，更多一道活儿。”

不就是会铺床么，有甚么了不起！孟楚清恼羞成怒，甩手就走，故意大声地吩咐戚妈妈：“大少爷在外打拼，一个人住惯了，从今往后，不用给他安排值夜的人。”

可怜戚妈妈正暗喜机会难得，海棠和石榴都没跟来，正好安排梅枝值夜，给她创造机会，忽闻孟楚清说从今往后都不给韩宁安排值夜的丫鬟了，不禁很是郁闷。她等孟楚清从书房出来，马上上前相劝，道：“而今大少爷可是住在孟家，若是不给他安排值夜的丫鬟，只怕会有人怪孟家无礼。”

孟楚清不以为意，道：“他又不是一个人住，还有我呢，别人要怪，也只怪我罢了。”说着便称太累，回房睡觉去了。

戚妈妈在外唉声叹气，却又拿孟楚清无法，只得独自烦恼罢了。

为了力证他们是来修渠，而不是被赶出来的，第二日一早，孟楚清和韩宁就起床了，匆匆吃过浦氏送来的早饭，便动身去了田间，查看修渠的进展情况。

但让他们意外的是，工地上竟空无一人，修渠的工匠，一个也没到。他们本以为是自己来得太早，但直到日上三竿，才见有匠人三三两两地朝工地上来。韩宁又是窝火，又是奇怪，赶紧上前询问，那些匠人对待他的态度，却跟以往很不一样，显得傲慢得很，其中一个慢吞吞地抬头看看太阳，对他道：“还早得很，二少爷要过会子才来呢，急甚么？”

“这同他甚么时候来有甚么关系？难道他不来，这渠就不修了不成？”韩宁这时是真的火大了。

那匠人却斜瞥他一眼，道：“大少爷，你不是被赶出韩家了么，还管这些作甚么？”

韩宁气结，谁说他被逐出韩家，就不能负责修渠了？他可还是韩家家谱上的嫡长子！但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因此脸上甚么也看不出来，只是平静地问那匠人：“我不过两三天没来而已，这些话，是谁讲给你们听的？”

那匠人奇怪地上下打量他两眼，道：“不是韩半城亲自派人来说的么？”

韩宁不太相信，但还是忍不住心头一寒，道：“来人姓甚名谁，你且讲给我听。”

那匠人却颇为不屑地看他一眼，道：“你都已经不是韩家的大少爷了，我为甚么要讲给你听？”

跟着韩宁来的一名小厮听见这话，气得要上前打人，韩宁正要拉住他，背后却传来韩迁阴阳怪气的声音：“大哥，你有甚么不满，尽管回去跟爹说，拿个匠人撒气，算甚么本事？”

韩宁转过头去，正瞧见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摸着头道：“哎呀，我差点忘了，大哥你才刚被爹赶出家门，能不能进去见到他老人家，还很难说呢。”

不等韩宁接话，那群匠人纷纷围上前去，争先恐后地拍韩迁的马屁，并请示当天的工作量。韩迁看也不看工地，就把手朝北边一挥，道：“还照老规矩，继续朝前修。”

老规矩？甚么老规矩？韩宁不用看图纸，就知道他指的那个方向，同规划中的是相反的，不禁大惊失色：“韩迁，你同我置气没甚么，但修渠的事，可不能胡来！”

韩迁爬上一个小土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已经没权力对我指手画脚了，还管修渠作甚么？”

韩宁气得一跺脚，当即命人牵马，要赶回兴平县去，问一问韩半城。孟楚清没有拦他，但却命令那些准备动工的匠人：“都给我住手，把线路给我改回去。”

那些匠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韩迁，韩迁讥笑着对孟楚清道：“你不也一样是被赶出来的？有甚么资格说话？”

孟楚清没有同他争论是不是被赶出来的这个话题，而是对梅枝道：“回去把当初的契纸找出来，看来咱们得去兴平县一趟，同韩家二少爷打一场官司了。”

“甚么？”韩迁一愣。匠人们听得“官司”二字，顿感事情闹大，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孟楚清冷冷地继续道：“二少爷，如果我没记错，我也是这水渠的合伙人之一，而且是最初的倡议者，根据契约上的规定，没有我的书面允许，水渠的线路，是不能更改的。既然二少爷这样不听劝，非要一意孤行，那我就只能与你对簿公堂，请县太爷来断个究竟了。”

虽然韩家在兴平县一手遮天，但这修渠的事儿，当初却是孟楚清说动了知县大人的，所以知县会偏着谁，还真难说。韩迁一见孟楚清这副架势，冷汗马上就淌了下来，却偏又不肯服输，把心一横，脖子一拧，大声地命令匠人们继续动工。

孟楚清瞥他一眼，懒得再多话，直接命人备车，准备上兴平县去，找状师写状纸。

方才瞧不起韩宁的那个匠人，生怕官司打起来，耽误了他们领工钱，连忙上前劝韩迁道：“二少爷，既然是契约上说明了的事，您就还是依着规矩行事罢……”

韩迁瞪他一眼，道：“你要是不想干了，可以现在就滚！”

那匠人见他这样说，哪还敢说甚么，赶忙退下去了。

韩迁站在土丘上，不知是在说给匠人听，还是给自己打气，道：“别看她虚张声势，一准儿是回城和我大哥一起求我爹去了，我就不信她真敢去递状纸。”

但他远远低估了孟楚清，她还真是直奔兴平县衙门而去，直接求见知县大人。知县大人曾收过她的贿赂，自然还记得她，因此没费甚么周折，就见到知县大人，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知县大人看着面前的韩家大少奶奶，想着韩家的二少爷，是哪一边都不想得罪，于是息事宁人地道：“你们家那位二少爷，本来就有些胡闹，我看这事儿，一定是他自己的主意，你家老爷根本就不知情。不如就由我去跟韩老爷说一声，叫他把线路改过来便是，大奶奶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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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阻碍（二）

孟楚清自然更不想伤了和气，便依了知县大人的话，并给了知县大人辛苦费。事情还没成，她就先给了银子，知县大人自然是欢喜，办起事来也更不遗余力，等到到了韩半城跟前，就把韩迁的不守信义，无理取闹，渲染了个十分，更是把孟楚清说成了是受尽委屈的那一方。

韩半城在见知县时，已经见过了韩宁，把两边的描述一听，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真相，马上找回韩迁一番训诫，责令他在最快的时间内，把渠道线路给改回来。也不知韩半城跟韩迁说了些甚么，韩迁再回到工地上时，不但全无颓然之色，反而得意洋洋，看向韩宁的眼神里，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韩宁和孟楚清只要水渠顺利修成，也不去理他，一时之间倒是相安无事。

孟振业和浦氏得知他们夫妻俩和韩迁起了冲突，很是担心，后来仔细观察了几天，见还是韩宁和孟楚清占上风，韩迁并没有想方设法来刁难，遂才放下心来。说来也怪，自从这次的事过后，韩迁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但不再发表一些所谓的“高见”，反而时时跟在韩宁后面，看得多，说得少，很有一副虚心好学的模样。

韩宁只当是韩半城教导有方，也没有多想，遇见他不懂的，还时不时提点两句。

修渠的事步入正轨，孟家的后宅却乱了起来，盖因韩迁重新回来修渠，又开始频繁地上孟家来，约见孟楚洁。虽然浦氏防范严密。孟楚洁自己也躲着韩迁，但韩迁却偏有一股锲而不舍的劲头，每每不见到孟楚洁，就是不走。而且他出手大方。每次来都有贵重的礼物相送，不是金银首饰，就是上好的胭脂水粉。每一样都是拿钱都买不来的好货色。

十来岁的少女，有几个没有虚荣心，即便孟楚洁是真对韩迁没意思，见他如此心诚，也颇有几分感动，只是碍于脸上有斑，不敢轻举妄动。心中愈发苦闷。

韩迁的这番举动，让一直属意于他的孟楚涵，心中妒火中烧，她不敢对韩迁怎样，就把一腔怒火。撒在了孟楚洁身上，每次见到她，话里话外总是暗含讥讽，笑话她不自量力。

孟楚洁至少韩迁这样子闹，名声有损的只是她自己，所以不敢反驳，只能任由孟楚涵奚落。她受到的委屈多了，就跑到孟楚清房里哭诉，孟楚清看不下去。便把孟楚涵约了来，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孟楚涵当面表现得十分懊悔，自称是猪油蒙了心思，居然这样对待亲姊妹，但才过了没两天，就当着韩迁的面。装作不小心，泼了一盏茶水到孟楚洁的脸上，然后借着帮她擦脸，将她脸上的脂粉尽数擦净，露出了满脸的斑点来。

当时韩迁直直地看着孟楚洁的脸，惊得说不出话来。其他的人也都惊呆了，不过倒不是因为孟楚洁脸上的斑，而是震惊于孟楚涵的举动。她这样子一闹，孟楚洁只怕是怎么也嫁不出去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才好。

孟楚洁由此之后，一头扎进屋里，再也没有出来过，送进去的饭菜，也几乎没有动过，大有绝食一死的架势。孟楚清去劝了几回，她都不肯开门见人，让孟振业和浦氏都很是烦心。

浦氏虽说待几个继女，都只是一般情面，但却怎么也不愿意在家里养个老姑娘，于是便亲到东厢，与孟楚清商议：“你四姐可真是个惹祸的胚子，不如赶紧给她寻个婆家，嫁出去算了。”

孟楚清朝东角院望了望，道：“只怕四姐这婆家，不好寻。”

可不是，杨姨娘这会儿仗着有孕在身，对孟楚涵给予了厚望，一心想让她嫁得比孟楚清还好，寻常人家，她只怕瞧不上。而放眼韩家庄和兴平县，比韩家还好的人家，又还能有谁？杨姨娘摆明了是想给孟振业和浦氏施压，将孟楚涵嫁给韩迁罢了。

杨姨娘的这心思，浦氏自然知道，闻言脸色一沉，道：“她不过是个妾，儿女亲事，哪有她说话的份，只要我把人家挑好，然后让你爹请媒人上门提亲便是。”

浦氏说的，倒也是正理，孟楚清便道：“那太太就挑几家最合适的，请爹定夺便是了。”

只要是孟振业认可的，杨姨娘应该也无话可说了罢，孟楚清心想。

浦氏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对孟楚清道：“你想法子回去，问问你婆婆，看她认不认得甚么行商，走南闯北的那种。”

“甚么？”听浦氏这意思，她是要把孟楚涵嫁给行商去？可跟着行商，行踪不定，往后还不知有没有和娘家人见面的可能呢。这事儿孟振业一定不会同意的。孟楚清忙劝浦氏道：“太太，此事万万不可，最起码，我爹这关就过不了。”

浦氏却道：“为了你四姐朝你三姐脸上泼水，露出了她脸上的斑的事，你爹生气得很呢，哪会管我把她嫁给谁。”

孟楚清心想，反正孟楚涵要嫁人，最后还得孟振业在庚帖上签字，浦氏一个人是做不了主的，于是便敷衍浦氏道：“那我想办法帮太太打听打听。”

浦氏见她答应，很是高兴，千叮呤万嘱咐，要她一定要找个生意范围广的行商。瞧她这样子，竟是铁了心要把孟楚涵远嫁的样子，不过这也怪不得浦氏，孟楚清自己这会儿，对孟楚涵也是怨得紧，大家都是亲姊妹，有甚么深仇大恨，值得她这样害孟楚洁？更何况孟楚洁脸上的那斑，还不是她弄出来的，她不诚心悔过也就算了，居然还再次害她。孟楚洁以后嫁不出去，对她有甚么好处？

她正在这里想着，忽闻对面西厢传来哭喊声，随后便是梅枝匆匆跑进来，满脸慌张地道：“奶奶，奶奶，不好了，三娘子一时想不开，上吊了！”

孟楚清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朝外走，问道：“怎么回事，绿柳不是一直陪着三娘子的么，怎会让她寻了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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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意外

“这个却不知道。”梅枝紧跟在孟楚清的后面。

西厢内，此时孟楚洁虚弱无力的躺在床上，脸上涂着白白的厚粉，更显得脸色苍白无血色，脖颈间，一道重重的红印，显然孟楚洁此次是一心要寻死了。

“三姐，你这是何苦呢？”孟楚清心中一阵的酸楚，连忙上前一把抓住孟楚洁的手臂，眼泪登时便落了下来。

“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被害成这个样子，自然是心中想不开。”浦氏的声音响亮的的叫道。

“太太，五妹，我……我还是死了吧。”

浦氏站在床边，扫视了一眼孟楚洁，看她并无大碍，方才微微的放下心来，自己是继母，家中这个样子，她们姐妹间相互迫害，已经够她的头大了，此次，万一孟楚洁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些闲言碎语的唾液星子，也能将她淹死了。

孟楚洁躺在床上，手中紧握着孟楚清的小手，眼睛微闭，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慢慢的滑落下来，将那白白的厚粉冲下一层，几颗淡淡的斑点立刻显露出来。

梅枝站在后面，瞧着孟楚洁如此凄婉的样子，也不由得眼圈微红，想想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本来就还没寻到婆家，就四娘子这样的糟蹋，任她再有争强好胜的心，此刻也定然是烟消云散了。

浦氏大声的安慰了孟楚洁几句，又吩咐绿柳好好的看守孟楚洁，若是再有什么意外，定将绿柳活活的打死。绿柳此时已经吓得浑身哆嗦。跪在地上，连连的称是。

浦氏拉了一下孟楚清，孟楚清心中知道浦氏定然又要重提将四娘子孟楚涵嫁给行商的事情，虽然孟楚涵做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便是想着她们毕竟也是姐妹一场，总是不能看着孟楚涵落得哪些的下场，而且如果杨姨娘再用肚中的孩子做要胁。只怕又要生出无数的事端。

“五娘子，你也瞧见了，你四姐做出这样的好事，只怕她在家里一天，你三姐就没一天好心情，不如你找个借口，赶紧回你婆婆那里打听打听罢。”

“太太。这个一时半时的，又如何去找，就是找了，我们也不知根底，再嫁个不好的人家。那岂不是害了四姐一辈子。”

“哼，她这样，难道就不是害了你三姐一辈子，她一门心思的想嫁给韩家二少爷，想当少奶奶，[www.qinkan.net奇书网]你不想想，她这样的心肠，若是她嫁到韩家，大少爷能有好日子过。韩家的家产，你们还能落得半分？”

孟楚清心中不屑，说来说去，你浦氏还是想着要分韩家的财产，总惦念着那些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蔡姨娘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她脸上却不表露出来，只是淡淡的说道：“四姐这样的算计，到头来，只怕事情却不如她设想的那样，太太也不用急在一时，让绿柳随时看顾三姐，提防她再想不开。”

浦氏点点头，思来想去的，总是想要将孟楚涵嫁去行商，将她嫁走，那杨姨娘就没有什么依靠，就算是她能生出个儿子来，左右也只是一个妾，嫁出孟楚涵，好歹家里也有一些进账，自己也能落一些，看着孟楚清这小娘子，年纪虽小，心眼却是极多，不如自己直接去找老爷商议。

浦氏想到这里，她本来就是个急性子，又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再不想什么后果，兴冲冲的只等着孟振业赶紧回来，将这事讲给他。

杨姨娘听了俞妈妈的回话，心中也是微微吃了一惊，若是这三娘子有个意外，老爷回府来，岂不是要兴师问罪，自己这肚子里，虽然一心盼望着是个儿子，那搭脉的郎中也只是自己好处收买来的，自己恃着这个念想，一门心思的想将亲生女儿嫁得更好，如今看来，那个韩迁是最好的人选了，虽然这位韩家二少爷只是一个庶出，他的母亲身份虽然是姨娘，却是强过那正房。就是现在韩家嫡长子也被逐出家门，那韩家以后的家产，还不都是韩家二少爷的，只是此事，要寻一个搭线的人才好。

孟楚清正在房中坐着，思前想后的，修渠的事，进展顺利，看着韩宁的样子，果然是信守自己的诺言，一门心思只在修渠上面，对于那些女色的诱惑的，却是理也不理。

韩家的事，与她却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只是这三娘子，四娘子的关系，再就是浦氏一门心思的只想赶紧的将那四娘子嫁出远门。

浦氏的心思，孟楚清最明白不过了，她一是为了气不平，好好的三娘子，再掩饰几次，或许那韩迁就会来提亲，被四娘子这样一闹，不但吓跑了韩迁，只怕从此以后，韩家二少爷连门也不登了，那以后那些好东西，自己再也见不到了。天天枉称什么大户人家，竟然能做出这样的无耻手段。

二就是，那杨姨娘恃着肚子，现在根本不将浦氏放在眼里，万一她真的生下儿子，只怕这家中，更没有她的地位了。

想到这里，孟楚清不由得微叹一声，戚妈妈在旁边立刻关心的问道：“奶奶，有何烦心事，万不可闷在心里，你年纪还小，若是闷出病了，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了。”

“戚妈妈，太太这些日子，总是让我求我那婆婆，寻一个富裕的行商，将四姐嫁了去。”

“那四娘子，岂不是一辈子难得回娘家一次了，她心地不好，这也太严厉些了吧。”

“是啊，我也这样想着，只是你也知道太太的脾气，说一是一的，只怕爹爹回来，她定然会去问爹爹，四姐做下这样的事，爹爹自然气得要死，一时气愤之下答应了，到头来，总是要后悔的。”

“到底都是亲生的闺女。偏心哪一个都不好，况且这会子，杨姨娘又怀有身孕，老爷应该不会答应的。”

“现在真是一个头有两个大。家里再不能消消停停的。”孟楚清心烦的站起来，戚妈妈赶紧上前，为她递上一盏热茶。孟楚清接过来啜了一口，方才渐渐的平静下来。

“奶奶，可是出了怪事了？”梅枝从外面进来，一脸的诧异。

“又出了何事？”孟楚清悲叹一声，想自己穿来有何好处？小小的年纪，每天总要为着这些烦事而心烦意乱。

“韩家二少爷来提亲了。”

“提亲？”孟楚清微微一愣，“他向谁提亲。莫不是四姐？”

“还不知道呢，我方才听着那大房的丫鬟们传说，就赶紧过来了，这会子他们正在大太太那屋里议事呢。”

孟楚清看看梅枝，眼中带着不满。梅枝立刻低下头：“奴婢只是想赶紧的通知奶奶，却忘了打听清楚了。”

“去看看吧。”孟楚清站起身来，戚妈妈赶紧的拿了一件小小的夹袄给她穿上，方才急躁出一头的汗，这会子，又急忙忙的跑出去，再吹了风，受了寒，可就不好了。

韩家来提亲。却不到太太浦氏的房中，而是到了大太太的房中，孟楚清想着，定然是因为韩家人知道浦氏不待见四姐的缘故，所以直接到大太太房里，一则跟大太太这样的人讲话。比较好沟通些，再则，也好请大太太劝劝太太吧。

孟楚清悄悄的来至堂屋的院墙外，正在思虑着，要如何进去，孟楚涵跟前的丫鬟红杏却是急匆匆的跑过来，看着孟楚清，立刻停下脚步，行了一个礼，孟楚清心中一动，立刻问道：“红杏，你这会子跑得这样急，可是四姐在大太太的房中？”

“韩家二少爷来提亲，四娘子自然不好抛头露面。”红杏此时气焰高涨。

“你这般跑来跑去的，想必是想让人家以为咱们家是个没规矩的吗！”孟楚清心中突得升出一股无名之火，这个四娘子做事如此的险恶，现在竟然连丫鬟也如此的嚣张，只怕真的嫁过去了，更不知张狂到何种地步呢。

“奴婢……”红杏吓了一跳，毕竟孟楚清是主子，就是四娘子嫁过去了，也只是二少奶奶，孟楚清是大少奶奶，此时却是得罪不起的，她赶紧的重新施礼道“奴婢一时慌张，多谢五娘子提醒。”

说着话，红杏赶紧的就要进去，这会子，杨姨娘，四娘子正在房中等着消息呢，万一打听得晚了，这赏银，岂不是要被别人拿去了。

“哼！站住！”孟楚清瞧着红杏脸色惶惶，又着急的想进去的样子，心思更是明了了，果然大家还都不知道，到底韩家二少爷要提的是哪一位娘子。

这时候，只听着房内浦氏那宏亮的嗓门传了出来：“二少爷，您放心，三娘子，一向品性温柔，定是贤妻良母。”

孟楚清听着这个声音，诧异的望向梅枝道：“梅枝，你可听到太太的话了？”

“听到了，说的好像是三娘子。”

“怎么可能，明明是来提我们家四娘子的。”红杏脸色涨红，连忙的争辩道。

“是不是，你自己进去听听不就知道了。”梅枝幸灾乐祸的看看红杏。恶人总是没有好报的，任你机关算计，也不过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时，只听着客厅一阵的喧哗，孟楚清连忙的向着旁边走走，她不想让来提亲的人看到她，万一这提亲的人，是婆婆亲自过来的，只怕又有些尴尬了。

只见浦氏在前面领路，后面跟着一个媒婆打扮的人，再后面，肖氏送出来，面上带着微笑，眼神却微微有些惆怅。

梅枝站在孟楚清的旁边，看着浦氏笑得一脸灿烂的，送着媒婆出门去了，连忙的问道：“奶奶，方才奶奶可是听清太太的话了？”

“我听着是说三娘子的。”孟楚清看看旁边站着的红杏，生怕她又回去乱传信，万一这四娘子再一个想不开，那孟府里，可真是天下大乱了。忙又说了一句：“只是，并不曾听得真切。”

“一定是五娘子和梅枝听错了，三娘子那一脸的斑点，韩二少爷那一日可不就是被吓跑的。”红杏立刻说道。一边向着东角院跑着，赶紧的报信去了。

梅枝气愣愣的看着跑走的红杏，只是憋得说不出话来。孟楚清却是微微一笑：“梅枝，谁嫁韩迁。太太已经答应下来了，你方才不曾瞧见太太满面的喜色吗？”

“既然奶奶已经知道了，为何还要说不敢确定。让那小戝人羞辱了一顿。”梅枝纳闷的望着孟楚清，实在不能明白五娘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唉，你也知道，现在咱们家里闹成这个样子，我若是说订了三娘子，只怕红杏回去，又添油加醋的。那杨姨娘有孕在身，四娘子若是再闹起来，万一有个好歹，那爹回来，可就真的无法交待了。”

“难为奶奶了。这般小的年纪，就要考虑这么多。”梅枝只觉得一阵的心疼，这般小的年纪，哪一个不是在娘怀里撒娇的，自家的五娘子，却是自幼丧母，就是最疼她的刘姨娘又撒手而去，日日周旋在这些勾心斗角之中，幸亏她生得聪明。若是有半点的怯懦，只怕也要被这些人给折磨死了。

孟楚清突然小小的打了一个喷嚏，这会子，天气寒了，久站在院墙外，梅枝怕她受凉。赶紧的说道：“奶奶，既然事情如此了，咱们赶紧的回房去吧。我让戚妈妈为你熬一碗姜茶，别再真的受寒了。”

“好。”孟楚清说着，慢慢的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还不曾走到门口，却只听着一声尖叫从西厢传来，接着便是绿柳的哭求声：“三娘子，三娘子，你快快放下啊，三娘子，来人啊，来人啊。”

孟楚清吓了一跳，望着梅枝道：“你快跑去看看，又发生什么事了。”

待到孟楚清气喘吁吁跑到西厢的时候，只见床前的案几上，赫然放着一把剪刀，三娘子孟楚洁哭得几乎倒过气去，绿柳跪在地上，也是哭得昏天黑地。

“这是怎么了！”孟楚清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浦氏赶过来了，她赶紧的站到一边，浦氏看到那案几上的剪子，吓得一阵惊呼，立刻将那剪子拿起来，紧紧的抓住，着急的说道：“三娘子，你怎么这般的想不开啊，若是你这一剪子下去，就是后悔也回不来了啊。”

“我，我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后悔，我，我不如死了吧。”

“哎呀我的好三娘子，你可不要说这样的话啊。”浦氏一屁股坐在孟楚洁的身边，一手紧握着那把剪子，一手拉着她的手和气的说道：“今日韩家二少爷来提亲了。提的就是你三娘子的亲啊。”

“啊！”孟楚清方才一直疑心，只是浦氏没有亲口说出来，却总感觉这件事很虚空一般，此次听着浦氏大声的说出来，显见是千真万确的了。

就是梅枝和绿柳，也是一阵的惊喜，韩二少爷竟然来向三娘子提亲了，真是世事难料。

孟楚洁却是不相信，只是掩面哭泣道：“太太一定是见我伤心寻死，所以来哄我。”

“我有那闲功夫，不如去种我的田去了，我哄你做什么。”浦氏立刻说道：“千真万确，我方才刚刚将那提亲的媒人送走，那礼也送过了，暂时还放在大太太的房中，你不相信，你只管起来，去看看。”

孟楚清突然想笑，大太太显然知道浦氏的性格，那些提亲之物，因为是韩迁的亲事，婆婆一定不会太过吝啬，大太太显然是故意放在自己的房中，等爹孟振业回来了，再亲手交过，到时再少了什么，那便是浦氏的事了。

孟楚洁疑惑的望望房中的众人，各人的表情不同，她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浦氏看她这个样子，不由得气道：“三娘子，你信我，你只管起来，你大娘是不会骗你的，你去大太太的房中瞧瞧，可不就明白了。”

孟楚洁这才点点头，缓缓的起身，她因为一心的要寻死，脸上索性粉也不涂了，那点点斑点，印在苍白的脸上，更为她平添了一些娇弱。

看她挣扎着起来，坐在那里，气喘吁吁的样子，绿柳赶紧上前，孟楚清心中不忍，柔声道：“三姐，太太没有骗你，韩家真的来提亲了。”

孟楚洁听了此话，一张白脸，突然红了一片，又变得苍白起来，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却是突然变得神彩奕奕起来。

浦氏看着她的样子，显然不会再寻死了，她这才放下心来，看看手中的剪子，此时已经被她握得汗浸浸的，她想了想，将那剪子换了一只手，然后对着绿柳说道：“三娘子也饿了许多天了，厨房里有烧的麦粥，你端一碗来，喂三娘子吃下，好好的照顾三娘子。五娘子，你过来一趟。”

孟楚清看看孟楚洁，点点头，随着浦氏来至她的房间内，浦氏将那剪子顺手放到自己的炕屉里，望着孟楚清道：“五娘子，此次既然韩家二少爷来提亲，我想着，那四姐的事更要抓紧了，不如你今日便去城里，将你爹请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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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议亲

孟楚清不由得愣了一下，浦氏也太心急了，三娘子的亲事刚刚定下来，她就急着将四娘子弄出去。她看看浦氏，一张大脸，小眼睛微瞪着，头发散乱，站在那里，张手巴脚的，孟楚清淡淡一笑：“太太，韩家来提亲，你心中的大问题解决了，怎么还要急着将四姐嫁出去呢？”

浦氏立刻大叫了起来：“五娘子，你这是说的甚么话？我心急？我急甚么，三娘子被四娘子害得几次寻死，你可是看在眼里，此次韩家提亲，四娘子能善罢甘休？不知道又会闹出甚么事来。你是嫁出去的闺女，你自然不怕，我可是她们的母亲，被戳脊梁骨的是我！”

孟楚清心里憋着一团火，强忍住道：“太太，既然太太一心为着三姐着想，我是不管了。随太太决定吧。”

“哼，不要以为离了你，我就办不成事！”浦氏这次也是豁出去了：“你就没有看到，韩家送来的那些提亲之物，四娘子难保不会心动！”

孟楚清不由得心中暗笑：“说来说去，还不是看中了那些物事。”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孟楚清倒是真的担心四娘子再做出甚么不堪的事情。她看着浦氏气哼哼的离去，摇摇头，也也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戚妈妈正在那里收拾房间，看到孟楚清脸色不好的走进来，立刻担心的问道：“奶奶，这是怎么了？可是受凉了？哪里不舒服？梅枝呢？这个死丫头，不好好的跟着奶奶，又瞎跑哪里去了？”

一边说着。赶紧过来，搀扶住孟楚清，一边又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戚妈妈。我没事。”孟楚清摆摆手，疲惫的坐在罗床上。

戚妈妈从没有见过孟楚清如此的神态，心里更是着急。孟楚清坐了一会。心情方才缓和下来，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妈妈，房里还有点心吗？我饿了。”

“有，有，有。”戚妈妈连忙的答道：“看着奶奶脸色不好，我只顾着心急，饿了奶奶。该打该打。”

孟楚清拿起一块蜜糕，轻咬了一口道：“方才太太将我叫去，又说了一通赶紧将四姐远嫁的事。”

“可是因为韩家送来的聘礼丰厚？”

“戚妈妈怎么知道？”

“咱们家太太，自来钱财第一，本来以为被四娘子一闹。这三娘子再嫁不出去了，却不想因祸得福。太太心里高兴，又怕夜长梦多，万一这四娘子又捅出甚么喽子，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太太也是这般讲话。”孟楚清立刻点头，吃完蜜糕，又拿起一块条酥，戚妈妈赶紧的倒了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

“老奴看来，此次不把四娘子远嫁。太太是不会罢休的。”戚妈妈又说道：“论着，太太心也还公正，不因从前三娘子顶撞她，而偏袒四娘子。”

“这倒是真的。”孟楚清喝了一口茶，立刻赞同。“这件事。奶奶就不要多问了。左右还有老爷呢。若是奶奶多问，没得再惹了那杨姨娘。同着四娘子一起来对付奶奶，咱们就暗箭难防了。”

“呵呵，这事我到明白，既然戚妈妈也是这样想的，咱们就落着吃饱饭，落闲看呗。”

孟楚清吃了两块点心，又被戚妈妈开导一番，心情早就好了许多，再不去多想。

梅枝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晚饭时了。戚妈妈一边在那里摆着碗筷，一边嗔怪道：“把奶奶就丢在那里，你自己到不知跑到哪里逍遥游玩去了，这会子奶奶身上还不好呢。”

梅枝赶紧走到孟楚清的跟前，轻轻的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热，心里方才安慰了一些，陪着笑道：“方才看着太太叫奶奶进房，奴婢又不好跟进去，就想着去大房那里瞧瞧，正好遇到大太太身边的妈妈，方才知道，韩家二少爷，就是因为咱们三娘子脸上有斑点，才求着蔡姨娘提亲的。”

“还有这样的事？”戚妈妈放下青瓷彩釉碗，诧异的问道。

“可不，我也是纳闷，又打听的明白了，方才回来，却耽误了这许多时候。”

孟楚清此时坐在桌前，太太已经派人将饭送了过来。今日大概是浦氏高兴，所以菜也比往日丰富。一份清炒芙蓉肉片，一条烧的香气四溢的红烧鱼，一份炒的嫩绿的菜心。摊的黄澄澄的鸡蛋饼，还有一大碗素汤。

“好香啊。”孟楚清闻了一下桌上的佳肴，赞叹道。那边戚妈妈赶紧的把鱼肚子上的肉拨下来，又把大刺挑出来，放在孟楚清的面前。孟楚清吃了一块饼，向着梅枝问道：“那位妈妈怎么说？”

梅枝看着于是便把方才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自那日，四娘子故意将水泼在三娘子的脸上，又假装帮她擦拭，露出满脸的斑点，韩迁心中着实的吓了一跳，赶紧跑回家去。

待冷静下来，不由的便想起三娘子痛不欲生的表情，他想到自己，自己的母亲是姨娘，从生下来，虽然父亲宠爱异常，更胜过疼爱大哥，但是这个庶出的身份一直压在他的心里，他处处争强好胜，只为让别人忘记他的身份。

此次四娘子做出的事，虽然韩迁不以为然，但是确是让他下了决心，向三娘子提亲。

蔡姨娘听了韩迁的请求后，立刻便一口回绝了。禁不住韩迁再三的恳求，又蔡姨娘看着儿子，细想许久，三娘子虽然面有斑点那容貌却依然是美人胚子，听说那些斑是误食了毒草引起的。将来，生下来的孩子，自然不会丑了。再就是，三娘子既然被破相了，自然会更加小心行事，儿子就是将她娶进门，应该是不会受半点委屈。所以才又去求了韩老爷，请来提亲。

孟楚清听着梅枝的细述，点头道：“蔡姨娘考虑的很是。三姐自己手里有一百亩田产，若是容貌无失的时候，自然不会服软。这一场劫难下来，我瞧着三姐倒是整个人变了许多。”

戚妈妈和梅枝赞同的点点头，孟楚清又吃了几口饼，喝了几口素汤，指着那些饭菜道：“你们快些吃吧。我吃饱了。”

戚妈妈看看孟楚清吃的并不多，又劝着多吃了几筷子鱼，孟楚清再不吃了。戚妈妈方才和梅枝坐下来，赶紧的吃起来。

这时候只听着浦氏在外面叫道：“五娘子，你爹回来了，现在在堂屋里呢，你快随我过去。”

孟楚清看看戚妈妈，心里着实不愿意去。戚妈妈连忙站起来，走出去，陪笑道：“太太，奶奶方才回来，大概是受凉了，这会子只嚷着头疼呢。”

“瞧瞧，天天在家，啥也不能干，身体还这样的差，快随我走走，出来透透气，便好了。”浦氏说着，也不顾戚妈妈的拦阻，大踏步的便走进来。

孟楚清此时早已经躺在床上，梅枝在一边着急的说道：“奶奶，要不要请少爷回来啊？梅枝给奶奶请郎中罢？”

孟楚清摆摆手，虚弱的说道：“不用了，我躺躺就好。太太来了，恕楚清失礼了。”

浦氏看着孟楚清柔弱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摸摸她的额头，又捏开她的小嘴，看了看舌苔，拍拍自己的胸脯道：“没事，没事，吓死我了，五娘子可吃饭了？”

“吃了一些，吃不下了，方才躺在床上。”

“这就是了，大概是今日你吃的多了，所以撑着了，快起来，随我去前面，你爹回来了，正在商议三娘子出嫁之事呢。”

“太太，我，我实在动不了。”孟楚清越发的扮演可怜起来。

浦氏看着孟楚清，突然嘿嘿一笑：“好吧，你不想动，我这个当母亲的，背着你。”说着，浦氏立刻伸出手，就要抱孟楚清起来，放到自己的背上。

“不，不用了。”孟楚清没有想到浦氏竟然来这一招，腾的就要跳起来。

那边梅枝赶紧上前道：“怎么敢烦劳太太，既然太太一心要奶奶过去，就由奴婢背着奶奶过去吧。”

“不，不用了。梅枝，你搀着我就行了。”浦氏看着孟楚清缓缓的起来了，一双小眼笑的几乎看不到了。

堂屋内，孟楚清还没有进去，就听到了一阵笑声，这可是好久没有听到的。她心中纳闷，浦氏脚大，步子大，若不是为了等孟楚清，恐怕早就进去了，只是她好不容易把孟楚清给揪来，怕她在借故溜掉，所以一路上，紧紧的牵着她的手，再不放开。

孟楚清无奈，只好让她牵着，所以进去的时候，大家都看着浦氏牵着孟楚清的小手，梅枝在一边扶着孟楚清的胳膊。大家还以为浦氏又对孟楚清做了甚么，孟振业满脸的笑意立刻僵住，大吼道：“浦氏，你拉着五娘做甚么！”

浦氏心中多少还是忌惮孟振业，赶紧的放开孟楚清，干笑道：“五娘子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我才牵着她过来。”

“五娘，你哪里不舒服？”孟振业这才放下心来，又关心的问道。孟楚清看着浦氏紧张的眼光，淡淡一笑：“方才有些气闷，这会儿跟太太走走，到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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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竣工

浦氏感激的望了孟楚清几眼，方才赶紧坐在孟振业的身边，她是二房的太太，自然有她的一席之地。

孟楚清向着长辈们微微施了一礼，坐在最下面的位置。屋子里，大伯孟振兴和孟振业坐在上位，大太太肖氏和浦氏分坐左右，再下面是孟楚江，正呆呆的望着房间的一角出神，马大妮挨着他，眼神怯怯的看着房里的人。再就是她自己了。

孟楚清心里清楚，三娘子四娘子都是未出嫁，所以不能出来。杨姨娘因为是四娘子的姨娘，怕她在闹出甚么事，毕竟身怀有孕，万一有事，不好收拾。

“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三娘的婚期。”孟振业看看大家，斯文的说道。

浦氏立刻大声说道：“既然韩家提亲，喜事宜早不宜迟，就请老爷早看日子吧。”孟振业狠狠的瞪了浦氏一眼。

那边孟振兴点点头道：“二太太说的没错，这水渠已经修的十之**，看着这个进度，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要忙着田里的事务，倒时再准备三娘子的亲事，只怕太仓促，怠慢了，反而不好了。”

孟振业又看看肖氏，肖氏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老爷都发话了，自己何必再多嘴，于是也点了点头。

浦氏看着大家没有反对。高兴的说道：“既然大家都不反对，大太太，前些日子，韩家送来的聘礼，还请大太太拿出来吧。”

肖氏脸色一红，立刻说道：“三娘子的聘礼，我自然要原封不动的交到她亲爹的手里。”

浦氏听着肖氏的语气不善，显然是怀疑她会克扣三娘子的聘礼似的。一张大脸顿时臊的紫红，站起来，想说甚么，看看孟振业的眼光，又忍了下来。孟楚清在下面看了，又是好笑。又觉得浦氏可怜。

浦氏看着那些聘礼都搬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才放下心来。

孟振业看着她喜滋滋的脸色，沉声道：“这些是三娘子的东西，你若是动了分毫，休怪我翻脸无情。”

浦氏立刻说道：“老爷。我再不堪，也知道这是三娘子的嫁妆，如何能伸出手去拿？只是今日我有一件事。要与老爷商议。”

“何事？”孟振业有又看看孟楚清，这个丫头平日话叽叽喳喳的，今日怎么这样的沉默？莫非真是身子不舒服？可要给她找个郎中瞧瞧才好。

浦氏望着孟振业只是担忧的望着孟楚清。却似乎没有听到自己讲话一般，不由得气往上涌，大声道：“老爷，我想着，找一个行商，将四娘子赶紧的嫁出来才好！”

“甚么！”孟振业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来。望着浦氏，看她脸上不像是在说笑。立刻拉下脸道：“你可知道那行商是甚么样的人，你竟然敢下这样的毒心！”

“老爷，并非是我下毒心，老爷你也看到了，四娘子做的甚么事，从前韩大少来提亲，她姨娘就闹那一出，此次，三娘子若不是因为她，能弄个满脸跟泥猴子一般吗！”

“那，那也不必要将她嫁给行商啊。”孟振业的口气立刻软了下来。

“老爷你再不想想，五娘嫁的是大少爷，三娘嫁的是二少爷，放眼望去，这兴平县，哪还有这样好的人家，就是有好人家，四娘这样不省油灯的，跟她姨娘一个德性，还不惹得人家家宅不宁的，到时候，难道老爷天天去赔不是吗！”

孟振业虽然疼女儿，听着浦氏这样说，思来想去，这三个女儿，都是浦氏的继女，她没理由，偏着一个，向着一个，又弃着一个的，她今日所说的话，也是为着自己这个家考虑。却没有责备她的地方。

孟振业想了想，又望了望孟楚清道：“五娘，太太说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爹，我在家中年岁最小，哪有权利决定姐姐们的亲事，此事，还是爹您做主吧。”孟楚清想着戚妈妈的话，再不接口。

“这样？”孟振业眉头不由得皱紧，手心手背都是肉，四娘子再做了甚么让人不耻的事，毕竟还是他的亲生女儿，想着如此将她嫁给行商，此生此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一面，孟振业不得一阵的心酸。

孟楚清站在那里，看着爹难过的样子，忍不住的就想讲话，梅枝却是狠狠的拉了她一把，暗中使了一个眼色，这才使孟楚清按捺下来。

“嫁给行商，实在有些太残酷了些，不如这样吧。”孟振业抬想头来，眼圈微红，狠心说道：“将四娘子嫁回湖北老家吧，一则，老家还有咱们孟家的人可以照顾，二者离着这里也远，也不怕她再若起事端了。”

“老爷。”浦氏还要再说甚么，孟振业却是的挥手道：“就这样定了，不要再说甚么了，你赶紧请人，给三娘子赶做嫁妆吧。”

浦氏原是要四娘子孟楚涵远远的离开她，现在想着，嫁到湖北去，隔着千里，十年八年的能见一遭不，这样想着，心里又爽快起来，看着那屋子里的聘礼，高兴的只想唱小曲。

既然爹这般的决定了，孟楚清最烦心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看着浦氏高兴的样子，赶紧的告辞爹回屋去了。

日子又过了几天，自从孟振业做出那个决定后，四娘子天天坐在房中，以泪洗面，杨姨娘几次来找孟振业，却被告知孟振业这些日子，因为学堂里面，孩子增多，知县大人，让孟振业多教一些时辰，所以，几乎很少回家来。杨姨娘想着要去学堂里去找老爷。

无奈还没有出门，便被浦氏堵了回来，浦氏指着她道：“你一个妾，怎么敢挺着肚子，到处跑出去，枉你还自称大户人家，你这样出去，老爷的脸岂不是要被你丢光了！”

“我就不相信，老爷能那样狠心，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得这样远！”杨姨娘看着五大三粗的浦氏，心中直打怵，却是色厉内茬的说道。

“就是因为知道是自己的亲女儿，才将她嫁到湖北去，若不是念着亲生的，早送到官府里了！”浦氏看着杨姨娘左右四处的看，立刻双手叉腰道：“我劝你还是打消了主意，你这肚子里，也有好四五个月的身孕了，若是生出儿子来，你的尾巴也长不到哪里去，若还是女儿，你这样的张狂，只怕到时候，脸都丢光了，再找不回来了！”

“你……”杨姨娘气得脸色通红，那边俞妈妈赶紧上前来搀扶着杨姨娘道：“姨娘，太太说的也是正理，你再不要气了，咱们老家在湖北，你也是知道的，那里过的日子岂不比这里舒坦，四娘子过去，只能享福。”

“她给你甚么好处，你帮着她说话！”杨姨娘狠狠的瞪了俞妈妈一眼，“我房里的事，甚么时候轮到你这老奴才来讲话了。”

俞妈妈听着杨姨娘说话难听，立刻将手狠狠的放下，拉着脸，退到一边，轻轻的嘟囔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杨姨娘上前就要拍俞妈妈，俞妈妈不敢惹她，只好一溜烟的逃跑了，杨姨娘追了几步，方才想起，自己原是要出门找老爷的，待到再走回来时，却见那大门已经被浦氏锁上，揣起钥匙早走了。

杨姨娘回到东角院，走到四娘子的房内，看着她双眼哭得红桃一般，一阵的心疼，上前搂着四娘子，儿啊，肉啊的又哭了一通，絮叨了半天，说甚么都合起伙来欺负她们娘俩，只让四娘子，再忍些日子，等她生下儿子来，帮她出气。

四娘子孟楚涵听着杨姨娘的话，又气怔了半天，却是没有半点方法可想。

西厢内，三娘子孟楚洁可是扬眉吐气了，没想到自己的这斑点，还能让自已因祸得福，最近这些日子，她索性那些白粉也不涂了，每日看着铜镜内自己面上的那些斑点，倒越得没有刚开始那样难看了。

日子过得真快，就要这边三娘子的嫁妆准备的差不多之时，韩宁回来了。一段日子不见，韩宁原先那恢复些白皙的面孔，又被吹得干巴巴的，脸色又黑又瘦，孟楚清看着，也不由得心疼了一下。赶紧的吩咐梅枝准备好热水，让韩宁好好泡一个澡，活泛一下身子。

韩宁一脸的兴奋，坐在桌前，滔滔不绝的说道：“五娘，你可知道，咱们的水渠明日便可以完工了。”

“真的吗？竟然提前了半个月。”孟楚清算算日子，提前这半个月，保守的算法，完全可以省下一千两银子。

“嗯，我看着这天气越来越冷了，如果土层上冻的话，那咱们就要等到明年才能开工了，所以，我提高了工价。”

“提高了多少？”孟楚清干笑了一声，自己刚刚想到，可以省下来一千两，只怕这一千两也省不下来了。

“呵呵，还是和咱们原来的预算差不多，只不过，你算算，提前半个月，明日就可以开渠放水，到时候，现在田里最需要的是甚么，就是水啊，不要多，按一亩一钱的算法，这几万亩田地，咱这修水渠的钱子，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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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新房

“果然姜是老的辣。”孟楚清笑得小嘴都合不拢了，几万亩，那得多少银子啊，一亩一钱，十亩一两，一万亩就是一千两，这开一下水渠，那钱就源源的来了。

“你明日要不要去看？”韩宁看看孟楚清，这个小媳妇，一听到银子，小嘴就合不拢了，孟楚清立刻点头道：“去，去，我们家的水渠放水，我自然要去看。”

“嗯，那我先去沐浴了。”韩宁说着，转身走进暗房。孟楚清依然在那里盘算着那银子的来向。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孟楚清就已经醒了，她赶紧的跳下床来，看着韩宁依旧沉睡不已，心中微叹一声，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督工，也真是难为他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梅枝已经在叩门了，孟楚清轻声道：“进来吧。”

“奶奶今日起得这样早？”梅枝不由得一愣，想到孟楚清这是急着要看水渠开水，小孩子家，哪有不好奇的，虽然孟楚清已经成亲，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大房二房里，除了杨姨娘，四娘子，几乎全出动了，就是庄子的那些庄户人家，听说水渠放水，也是忍不住好奇，自打出生，他们何时看到过那哗哗流淌的水。

孟楚清坐着自己的那辆马车，马车内铺得软软的，三娘子孟楚洁坐在她的旁边，车内放着几个小包裹，那是孟楚清的零食。三娘子指着那些东西，笑话孟楚清道：“五娘，我瞧着你这吃零嘴的毛病。再也改不了了。”

“那有甚么，我又不吃那些贵的。”

“是不贵，你瞧瞧，你这里包裹里。各地的点心都有，倒都是街头小摊上的东西，真是个好养活。难侍候。”

“呵呵，三姐也尝尝，这个柿饼倒不错的，这是今年刚下来的，还带着柿子略微的苦味呢，却是香的很。”孟楚清递给孟楚洁一个柿饼。孟楚洁赶紧的摇摇头，孟楚清自己拿过来咬了一口。

马车还在车。孟楚清微微的掀开车帘，只见外面人流不息，就是浦氏坐的那辆牛车，被一些老弱之人坐得满满的，老牛也老了。慢慢的走着，浦氏也不拿鞭子催它，只是任它在那里慢慢的晃着。

孟楚清看着这一切，心中微微有些发酸，想着要让那些乡亲上来坐坐，又怕人多挤坏了车，再看看那新铺的绒毛毯，她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虽然自己有这样的心，只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大概有半柱香的功夫，就听着外面的人群开始沸腾起来，孟楚清又赶紧的掀开车帘，她这个马车，要比寻常的高一些。所以，尽管她个子小，也足可以越过那些人头顶，看到那一条如巨龙般蜿蜒的水渠。

终于走到了水渠的尽头渭河边上，此时这里早已经聚满了人，那些四乡八村的皆来看这一奇观，如果没有知县的垦田买籍，只怕这条水渠永远不会修起来。这一条水渠，从渭河边一直连着四个乡，十六个村，可以满足这些村子里几万亩田地的灌溉，就这一项举措，知县大人，高升也是指日可待了。

知县大人此时站在那水渠的最高处，几十个衙役站在他的周围。保护着他的安全，那知县的旁边，站着韩半城，韩宁，韩迁，还有自己的父亲孟振业，伯父孟振兴。

孟楚清坐在马车上，瞧得清清楚楚的，那边三娘子孟楚洁占着另一个帘口，高兴的说道：“五娘，今日大伯和爹可是荣耀之至了。”

“嗯，从前大伯和爹的那些事，我想着，他们可以放下了。”

“五娘，你真是太厉害了。”孟楚洁发自肺腑的赞道。

孟楚清又在人群中寻找浦氏，只见她站在牛车上，望着水渠高处拼命的招手。孟楚清不由得笑了起来。也不知道知县大人说了句甚么，那底下的人流自动的散开了一条人缝，一条大路直直的便摆在了孟楚清的马车面前，那些乡亲们，皆是大声的呼喊道：“孟五娘，孟五娘，孟五娘……”

孟楚清听着心内一阵的澎湃，她缓缓的走下马车，乡亲们更加的高兴了，顿时掌声雷动，就连跟在孟楚清身后的孟楚洁也由衷得感到一阵阵的骄傲。

知县大人站在那里，朗声的对着水渠之下的乡亲们叫道：“自古以为，咱们兴平县旱，水少，粮少，百姓们吃不好，用不上水，是我这个知县大人没有做好，今日，韩家大少爷，和孟家五娘，出资修水渠，为咱们县做了一件大好事，大家要不要感激他们！”

“要，要，要……”

“水渠修好了，今日是个黄道吉日，咱们今日开渠放水，这第一锹是不是应该由韩家父子来掘！”

“是，大人英明！”韩氏父子接过民工递过的锹，各自看了一眼，立刻一锹进去，那翻黑的泥土便被重重得挖了出来。知县大人立刻大手一挥，那些民工早已经上前，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那堵着的大坝便被挖开一道大大的口子，只见那渭河的水，开始慢慢的，最后汹涌的流进了水渠之中，奔向了各乡各村，百姓们立刻欢声雷动，更有脚快的，顺着那水流直追下去。

韩宁回到孟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孟振业，孟振兴也和他一起回来的，一闻着他们身上的味道，大太太和浦氏就知道他们喝酒了，不过今天这是喜酒，是县太爷赏的酒，大太太赶紧的扶着孟振兴，浦氏扶着孟振业回房去了。

韩定虽然也喝了一些，却是非常的清醒，他慢慢的回到孟楚清的房间，看着她正坐在案几前面，前面摆着一堆的瓜子，正在那里磕着。

韩宁在她的身边轻轻的坐下，孟楚清却没有说话，看着韩宁的眼神，似乎他有事要与她商量，凡事要三思再动，孟楚清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瓜子摆来摆去。

韩宁坐在孟楚清身边的方凳上，看着孟楚清手中的瓜子，犹豫了一下，方才轻声道：“我想着，老爷，太太对咱们很好，总住在这里，也不是那么回事，就是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要腹议了。”

孟楚清心里咯噔一下，韩宁莫非要回去？如果有选择，孟楚清宁可在娘家住着，也不想回去韩家了。单是蔡姨娘的脸色，她天天见着，饭都不想吃了，再惹得一肚子火，气大伤身，火大伤容，自己这小小年纪，岂不是要未老先衰了。

韩宁看她半天没有出声，心中纳闷，连忙扭头看看，只见孟楚清小脸皱成一团，淡淡的眉毛仿佛要拧掉了一般。

韩宁赶紧的说道：“你莫要误会，我的意思去不是回去，我是想，咱们自己重新买地盖房。按着你的心愿盖。”

孟楚清心中大喜，连忙问道：“你果然这样想的？”

“自然，不然我与你商议甚么？”韩宁立刻说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发誓说过要对你好，自然一心一意的要为你着想。”

“好却是好只是……”孟楚清有些迟疑。

“只是甚么？你我虽然还不曾圆房，你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有甚么担心，你只管说？”

“只是，我却没有这许多银子。”孟楚清想着自己臂环内的银两，再加上婆婆暗中给自己的，左右不过三千两。买地盖房，可不是一句话这样容易的。

“你有多少银子？”

“我？”孟楚清看看韩宁，心中犹豫着，说没有，显然是不可能的，婆婆将钱交给我，未必不告诉儿子一声，“我现在有一千两吧。”

“那你好好的放着吧。”

孟楚清不由得一愣，韩宁微笑道：“你以为我要用你的银子？我想着，咱们水渠修好，放水了，光是这放水的银子，也够买地的了，还有日后的银子进项，足够了，哪里需要用到你的体已钱，只是这水渠也是你计划的，所以这些银子，也算是你的，我需得先问问你，才好行事。”

“呵呵，既然是一家人，哪里还要分得这样清楚，你可算了，这买地盖房，大概需要多少银子？”孟楚清听说不用动她的私心钱，心情立刻大好。

“我大致的算了一下，在这里买地，一亩地大概需要一百两银子，因为是地基房，所以这事要找里正说明，再就是那些砖瓦沙子泥土的，咱们要挑最好的红砖青瓦，总体算下来，盖一座一进二出的房子，连材料，工本钱，总共算下来，大概需要四百两左右。”韩宁说道。

“四百两，倒还可以接受，你看好哪一块地了吗？”孟楚清算了算，这个价格也只能算是中等的房子，其实她想要更大一些。

“我看着隔壁余嫂家前面有一块空地，离着老爷，太太这里也近，有甚么事，也好走动，若是你不想离得近，村子东头还有一块空地，那地倒大一些，约有两亩，银子就要多增加一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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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远嫁

“你是说村东头那块洼地？”孟楚清皱了皱眉头，那个地势不好，东倒西歪的，我看就是余嫂隔壁的那块地吧。”

“就依你，我算着这一块地，约摸着也有一亩半左右，想四百两银子大概是不够的。”

“咱们银子够吗？还有那些捐资来的钱，也要还乡亲们的。”

“这个我也算过了，水渠放水，每季都会有银子进项，我们收回来的钱，捡那些家境不好的，先还了，咱们出的大头，我也只拿回来十分之一，约有三百多两，这余下的银子，我再想想办法，我前几天看着爹，似乎有一些悔意将咱们撵出来，如果实在没有地方弄到银子，我便去跟爹借一些。”

“算了，不要借了，我这里的体已钱，你先拿去二百两用吧，你记得还我就成，咱们自己的房子，没得盖好了，他们再说他们出钱给咱们盖的，还是不求人的好。”

“呵呵，只说你年纪小，这心眼也是小，我看着爹口气也改了许多，偏你就不肯原谅他吗？”

“不是不原谅，他是老人，是公公，应该孝顺的，我自然不会拉下逢年过节的礼数，这银子，还是两清的好，再说了，又不是拿不出这些银子来，为何还要求他老人家呢，我们自己也能盖起。”孟楚清噘着小嘴，立刻说着。

“好，依你。”韩宁又笑了起来，站起来，看看天色，柔声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替你铺好床。”说着，将孟楚清的床铺铺好，软软和和的。又给自己在旁边的条几上铺了个铺盖。

孟楚清想了想道：“算了，你也睡床上吧，这样冷的天。你在外面，也是吃了不少苦，若是回到家里，再睡这的条几，传出去，倒像我苛刻你一般了。”

“呵呵，偏你心眼多。那你睡里头，我睡外面吧。你若是半夜要起夜，喝水的，只管叫我就可以了。”韩宁在罗床之上，另铺了一个被筒。看着孟楚清钻进被子里，替她盖好被子，方才吹熄了油灯，穿进被中，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第二日，孟楚清还不曾起来，就听着外面一阵的吵闹，她揉揉眼。翻身坐起，韩宁早已经起来，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的，孟楚清不由叫了一声：“梅枝。”

梅枝和戚妈妈正在外面看那热闹，孟楚清的声音小，却没有听到。孟楚清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过来，立刻披上衣服，垃着鞋就跑了出来。

那边戚妈妈一回头，恍然看到一个衣衫不整的小人站在她们的身后，心里愣了一下，又连忙回头看，急声叫道：“我的奶奶，你怎么这样就跑出来了，再受凉了，可叫我怎么处，赶紧的回屋去。”

梅枝也吓了一跳，看着孟楚清身着单薄的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想甚么了，直接跑回房，拿了一床被子跑出来，便将孟楚清裹了起来，扶起房间，赶紧的拿出棉衣，给她换上。

“奶奶，你怎么不叫梅枝啊。”戚妈妈一边绞着热毛巾，给孟楚清捂手，一边嗔怪道。

“我被吵醒，叫了半天梅枝，也听不到。”孟楚清瞪了梅枝一眼。

“梅枝，你这个丫头，耳朵可是摆设，奶奶若是冻个头疼脑热的，我瞧你找地方哭去吧。”

“奶奶，戚妈妈，方才外面太吵了，梅枝疏忽了，奶奶恕罪。”梅枝赶紧的端过一杯热茶，逼着孟楚清喝下去，摸着她的手渐渐暖过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又吵甚么？”孟楚清纳闷的问道，一边随手拿起一块栗羊羹，慢慢的吃着。

“方才大少爷出去，跟太太商议奶奶要盖房子的事，请太太带他过去找里正，太太说吃过早饭便带大少爷过去，没想到，还没有一会儿，就听着东角院那里闹翻了天，也不知道是谁学嘴学的那样快，那四娘子正闹死闹活的，杨姨娘也只说老爷偏心呢。”

“我们盖房子，与她们何干，至于闹成这样？”孟楚清诧异的问道。

“还不是眼红，看着奶奶寻了一个好人家，三娘子也有主了，偏自己，甚么没落着，老爷又发话将四娘子嫁到湖北老家去，杨姨娘心里哪里就平衡得了。”梅枝撇撇嘴。

“总想占别人的便宜，结果反倒吃了大亏。”戚妈妈从窗子里看到浦氏端着饭送了过来，后面还跟着韩宁，手里也端着一些东西，赶紧的出去接过，一迭声的说道：“大少爷，你只叫奴婢们前去，怎么敢劳大少爷做这些粗活。”

“我也是顺手，五娘子可起来了？”

“已经起来了，被那边吵醒的。”戚妈妈想着就生气，冲着东角院狠狠的撇了一眼。韩宁只是笑笑。

浦氏将饭菜放好，满脸堆笑道：“大少爷，你先用饭，等吃过了，我就带你过去。”

“有劳太太。”韩宁施了一礼，那浦氏赶紧的还礼，粗手大脚的样子，倒真像一个奴仆了。

孟楚清看着浦氏出去，立刻问道：“你可是给太太银子了？”

“求太太办事，自然要给一些好处的。”

“给了多少？”

“一两。”韩定看看孟楚清，“论着她也是太太，这一两……”

“呵呵，我不是心疼银子，我只是瞧着太太今早这样的殷勤，就想着，受禄必有功。”

“快些吃吧，冷了，吃到腹中就不好了。”韩宁坐下来，今日的早饭，看着倒比午饭还丰富，一大碗的鸡丝面，上面还铺着两个荷包蛋，另有几样颜色鲜丽的小菜，韩宁挑了一碗递给孟楚清，自己也挑了一碗，两个荷包蛋都放在了孟楚清的碗里。孟楚清连忙夹了一个给他，韩宁也不推辞，一口便咬掉了半个。

鸡丝面还有大半碗，孟楚清看着韩宁放下筷子。问道：“你吃饱了？”

“嗯，这还有半碗，戚妈妈。梅枝也快些吃吧，不要冷了。”韩宁说完，又看看孟楚清，孟楚清点点头道：“你先去太太那里吧，银子我晚上拿给你。”

“嗯，不急，我先看好。”韩定说着。便向太太那屋里去了。

孟楚清吃完饭，正坐窗下的条几上看那些梅枝给她寻来的酸文，就听着门口咣得一声响，吓了一跳，那边梅枝和戚妈妈赶紧的跑出去。只见四娘子孟楚涵哭得眼泡肿肿的，脸色有些狰狞的冲了进来。

“四娘子，您这是怎么了？”戚妈妈冲着梅枝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拦在前面，陪着笑问道。

“怎么了，你叫那个小东西出来！”孟楚涵的声音此时嘶哑难听，完全没了往日娇滴滴的小娘子模样，十足的一个泼妇。

“四娘子，我们家奶奶怎么得罪您了。您好歹也是她的四姐，怎么能这样说呢。”戚妈妈立刻说道。

“哼，她仗着年纪小，就可以做这样卑鄙下流的事吗？”孟楚涵此时大喊大叫着，孟楚清坐在屋里实在听不下去了，微叹了一声。慢慢走出来道：“四姐，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我做甚么卑鄙下流的事了？”

“你仗着爹疼你，你在背后给爹说我的坏话，将我嫁到湖北去，你是不是怕我抢了你的夫君，你使这样黑的手段，你是不是让我一辈子都见不到爹娘的面。”

“四姐，你甚么时候听我说你的坏话了？”孟楚清听着四娘子这样的颠倒黑白，气得直要跳起来。

这时候，红杏在后面大声的叫道：“五娘子，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说的话，总是藏不住的。”

梅枝立刻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拉过红杏啪的就是一个嘴巴，那边四娘子孟楚涵看着梅枝打她的贴身丫鬟，立刻揪住梅枝，也要动手，戚妈妈赶紧的抱住四娘子，一迭声的说道：“四娘子，丫鬟们打仗，您是主子，可不能动手。”

四娘子身子柔弱，戚妈妈虽然有些年纪，却是做惯了粗活的，一时之间，四娘子却是挣脱不得，那红杏想要打梅枝，却搁不住梅枝先动手，早吃了几下亏，只气得大骂。

孟楚清看着她们在那里打起来，若依着从前没穿越之前的脾气，只要上前去助梅枝一臂之力了，此时，却是年纪小，身材也小，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忙的往后躲了躲。

四娘子孟楚涵挣脱不开，立刻大叫起来：“来人啊，来人啊，奴才打主子了，奴才打主子了。”

外面的杨姨娘和江妈妈听着叫唤，赶紧的就冲进来，孟楚清心中一时着急起来，自己这里两个仆人，一个拉着一个，冲进来的杨姨娘和江妈妈，只怕自己就要吃亏了。

江妈妈看着戚妈妈抱住四娘子，四周里看看，便直奔孟楚清这边跑来，孟楚清吓得赶紧躲到圆桌后面，一边看着江妈妈，一边身形灵活的躲避着。

杨姨娘扶着大肚子，站在门口，指着孟楚清道：“都是这小东西祸害，害死生母，又克死姨娘，如今又搅得家里不安宁，江妈妈，你只管抓住她，狠狠的打一顿，方才出了我这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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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给大家推荐一本小P的新作，红楼同人，喜欢红楼梦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看哦。

作者：leidewen

书号：2526052

一朝穿越，误闯幻境——

大观园未建，曹雪芹著书未成，红楼还没有成型，作为命中注定“怀玉”之人，我是应该走出宁荣，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还是应该留在这大宅门内，等待即将到来的命运？

明知大厦将倾，我是在逆境中挣扎一条生路，还是在荣华中颓废等待死亡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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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小产

“杨姨娘，你身为长辈，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戚妈妈一边抱着四娘子，一边维护着孟楚清。看着江妈妈还在那里与孟楚清对恃着，心中着急，不由得也叫道：“杨姨娘，敢是你欺着太太不在家，想借机报复吗，待老爷来了，奴才瞧你如何收拾。”

“哼，老爷来了，我也不怕，我肚子里的儿子，难不成抵不过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不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疼再爱，终究还是别人家的人。”

孟楚清听着戚妈妈和杨姨娘斗嘴，眼中时刻注意着江妈妈，江妈妈往左，孟楚清就往右，江妈妈往右，孟楚清就往左，她身小，又灵活，不一会，便将江妈妈累得嘘嘘直喘，站在门口的杨姨娘，此时也顾不上自己的身子了，挤过来，就要帮着江妈妈来抓孟楚清。

戚妈妈心中着急，连忙的将四娘子推到一边，赶紧的就来护孟楚清，四娘子被戚妈妈一推，身子站不住，趔趄了好几步，踉跄的便退到了杨姨娘的身前，又将杨姨娘撞得退了好几步，方才站住。

杨姨娘吓了一跳，连忙的扶住自己的肚子，突然眉头一皱，却是大声“哎哟”起来，四娘子孟楚涵立刻扶住杨姨娘，望着戚妈妈道：“你将姨娘撞得肚子疼了，若是有个闪失，只怕你这条老命都保不住了。”

戚妈妈一时之间，也是吓得脸色苍白，却是护在孟楚清的面前，不理睬四娘子。

杨姨娘扶着四娘子孟楚涵的手。颤声道：“我腹中疼痛，快，快请郎中来。”

孟楚涵不敢怠慢，连忙的唤道：“红杏。红杏，快去请郎中，快去。”

红杏听着孟楚涵叫她。赶紧放开梅枝，梅枝却是就势又拍了她几下，红杏有心还回去，又听着孟楚涵一连串的催着，不敢停留，赶紧的就向着外面跑去。跑到大门口，却与推门进来的浦氏撞了一个满怀。

浦氏差点被红杏撞倒。后退了几步，看看红杏，立刻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跑这么急，赶着投胎啊！”

“杨姨娘。肚子疼……”红杏说着，头也不回的跑掉了，浦氏愣了一下，心想是不是杨姨娘小产了，老爷不在家，万一有个好歹，自己可是要担着责任的，也顾不上回自己的房，赶紧的向着东角院跑去。房间里却没有人，正想着这人跑到哪里去了，却听着五娘子孟楚清的房间内，杨姨娘大声的嚎叫着。

浦氏听着她的声音惨烈，着实心慌意乱，忙不迭的又跑过去。刚刚进屋，就看着江妈妈扶着圆桌在一边站着，戚妈妈与梅枝将孟楚清护在身后，浦氏有些纳闷，再一回头，只见四娘子孟楚涵扶着杨姨娘倒在地上。

她赶紧的过去，看着杨姨娘一脸的汗，着急的问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不好好的在房间里待着，跑五娘子房间来做甚么，你这出了事，倒让别人说不清了。”

“戚妈妈撞的。”四娘子立刻来个恶人先告状。

浦氏立刻望着戚妈妈道：“戚妈妈，你也是老人了，你也知道杨姨娘这个样子，你好好的撞她做甚么？”

“太太，我冤枉啊，是四娘子要打我们奶奶，我便推了四娘子一把，不曾想，四娘子将杨姨娘撞倒了。”戚妈妈立刻说道。

“这是怎么说，四娘子，你这是要做甚么！”浦氏一听，这个四娘子，已经要将你远嫁了，你还不知悔改，竟然还要来寻五娘子的晦气，你可真是一个惹事精。

“我，我，谁让五娘子在爹的面前说我坏话，要将我远嫁湖北。”

“将你远嫁湖北，都是五娘子替你说情，依着我，找一个行商，把你嫁了，让你一辈子都不能回来，再不能惹事生非！”浦氏大声的说着，一边又喝道：“江妈妈，你可是死了，看着杨姨娘这个样子，你还杵在那里，你当你是甚么，顶梁柱，赶紧扶杨姨娘回房去！”

四娘子听着浦氏的话，内心一阵的委屈，又不敢顶嘴，看着杨姨娘的样子，也是心疼，江妈妈也只好过来，轻轻的就要扶起杨姨娘，浦氏立刻又喝道：“不许动，她这个样子，万一扶个好歹，哪个担得起责任，梅枝，你去看看郎中来了没有。”

梅枝冲着杨姨娘那边一噘嘴，慢腾腾的走出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道：“没来。”

“我打你这个懒奴才。”浦氏大声骂着。一边自己又跑出去，可巧红杏带着郎中急匆匆的跑过来，浦氏赶紧的请郎中过来。细细的给杨姨娘搭了一下脉。

郎中看看杨姨娘的样子，又搭了一会儿脉，点点头道：“不妨事，不妨事，或许是吓着了，没有甚么，安心休养一下就好，以后要多注意一下。”

浦氏连连点头，看着郎中直看着自己，想到郎中出诊，无利不回，想拿几枚钱，又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孟家在韩家庄，也是大户了，咬了咬，拿出半钱银子来，郎中喜笑颜开的接了过去，又觉得不开药方不好意思，连忙说道：“太太请放心，这个并无大碍，我开一幅养胎安神的方子，吃几日，就无事了。”

浦氏点点头，看着郎中开过药方，又吩咐红杏送了出去，回头看着杨姨娘还在那里坐着，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还坐着干嘛，这地上舒服是吧，回你自己屋里坐去，那半钱银子，从你的月钱里扣，别指着我白给，就是这药方子，也应该由你拿钱出来。”

“太太这是故意欺负我们，就是四娘子撞的我，也是戚妈妈引起的，为何不罚她们，反倒只罚我们，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是梅枝不先打红杏，也不会弄出这样的事来。”杨姨娘听着浦氏的处理，委屈的哭道。

浦氏看看孟楚清三个人，想了想道：“梅枝，戚妈妈也有错，这样吧，罚你们给一人给杨姨娘开一天的药吧。”

“是，我们听太太的。”戚妈妈，梅枝立刻说道。

杨姨娘无奈，只好在四娘子，江妈妈的搀扶下，羞愧的回房去了。

浦氏看着她们走远了，方才坐在圆桌前，轻声道：“五娘子没事吧。”

“多谢太太，我没事。”孟楚清赶紧的坐下来，一边拿过茶碗，咕噜咕噜喝了两碗茶水，方才缓过劲来。

“太太，若不是您回来了，只怕我们奶奶要被她们吓坏了。”戚妈妈立刻说道。

“我看着这四娘子万不能再留了，她看着你们越来越好，那心里越发的不平衡，我这就去村里的学堂，将老爷叫回来。商议着，赶紧的给她找一个人家，再这样下去，只怕真的要闹出甚么事来。”

“太太……”孟楚清想着，终究于心不忍，梅枝立刻劝道：“奶奶，人家都欺到咱们门了，你还一味的护着，哪天真被四娘子害了，到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恶人就不能纵容。”孟楚清想了想，点点头，不再阻拦了。

孟振业正在学堂里，想着今晚回去看看三娘子的嫁妆，刚刚出了学堂，却见浦氏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立刻迎上前，纳闷的问道：“你来做甚么？”

“老爷，我不能不来啊。”浦氏干惯了活，这十来里的路，她也不在意，看着孟振业，擦擦汗，立刻将方才四娘子上门打五娘子的事说了一遍，孟振业只听着心中大怒。

浦氏说完，看看孟振业的脸色，又说道：“我也不怕人家说我这个当继母的狠心了，老爷，你赶紧的想办法，把四娘子嫁出去吧，谁知道她还会再闹出甚么事来，杨姨娘也自恃着自己的肚子，咱们也惹不起啊，就是今天请郎中，还是我掏得半钱银子呢。”

“你是太太，掏些银子也是应该的。”孟振业听着浦氏提到银子，故意的说道，浦氏张张嘴，再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浦氏想想又说道：“老爷，三娘子的嫁妆已经赶得差不多了，今天听着大少爷说，韩老爷明天就过来订日子了，老爷你不想再出甚么事吧。”言下之意，还是让孟振业赶紧的将四娘子嫁出去。

“你不要吵了，我回去与大哥商议一下，实在不行，找一个信得过的老家仆，带些银两，送她回老家，让那边的族人，找一个人家嫁了吧。”孟振业说着，禁不住叹了一声，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两个嫁得好，这一个，就这样草草的嫁了，想来，自己的心也太狠了一些。

浦氏立刻点着头，再也不说话了，搀扶着孟振业，大踏步的便向着家里走去。孟振业皱了皱眉头，却也没有甩开浦氏。

大房的堂屋内，就坐着四个人，两家的长辈，孟振兴，肖氏，孟振业，浦氏。孟振业看看大哥，艰难的说道：“大哥，你也看到了，这四娘子闹得也太不像样子了，今早竟然跑去要打五娘子，我想着，明日寻一个稳靠的家人，将她送回湖北去了，在那里寻个人家，嫁了吧。毕竟那边比这里要富绕许多，她也吃不了甚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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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接亲

孟振兴点点头：“四娘子是你的女儿，这个自然由你做主，我想着，江妈妈也是自小带着她的，不由就让江妈妈与红杏陪她一起去吧，再就寻一个本地有家的老汉，回来时也好给咱们带个话，你多陪一些银子给她，这也是她的命。”

孟振兴点点头，又说了些明日韩半城来订日子的话，便散了。

晚饭之后，孟楚清听着梅枝回来说，老爷这两日就要将四娘子送走，心中也是一阵的难过，毕竟十年姐妹一场，想着逃难来韩家庄的时候，姐妹间，互亲互爱的，相处的好不融洽，怎么这日子慢慢好了，这心倒变了呢。

孟楚清想了想，望着梅枝道：“四姐这一走，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呢，你陪我过去一趟吧。”

“奶奶，今天她那样凶巴巴的过来要打你，你还过去做甚么。”梅枝立刻瞪大眼睛。

“毕竟姐妹一场，我想着，她心里也不好过，放着谁，心里难免有疙瘩，算了，她都已经要走了，就不要再记恨她了。”

“戚妈妈，你瞧着奶奶如今这是怎么了？这说话的口气倒像个小大人一样了。”梅枝笑着打趣道，一边拿起一件小披风，给孟楚清披上。

戚妈妈赶紧的拿过一盏灯过来，说道：“奶奶这是长大了，想的事情也就多了，哪像你，没心没肺的。”

梅枝冲着戚妈妈的背影噘了下嘴，拿过油灯，走在前面。

孟楚涵坐在里间房内。她的影子印在屏风上，孟楚清还不曾走进去，便看到她在那里垂泪的样子，心中一阵的酸楚。站在门口，轻声叫道：“四姐，我来看你了。”

“你来做甚么。现在你满意了，爹这两日便要将我赶走，你跟三娘子，可高兴了吧。”孟楚涵立刻擦擦眼泪，大声的叫道。

“我并不来看热闹的，爹也不想将你嫁得这样远，是你自己不争气。你做错一次，不知悔改，还要一错再错。”孟楚清听着孟楚涵如此的不讲理，忍不住又气道。

梅枝在一边立刻小声说道：“奶奶，咱们回去吧。好心来瞧四娘子，人家却不希罕，没得在这里招人骂，不如回房，奶奶吃零嘴，难道有快活不享吗？”

“一个奴才家，主子说话，哪里轮得上你插嘴。”孟楚涵立刻骂道。

“四姐，事已经至此。你还这样的不知错，可是没有人能帮得了你了。”孟楚清说着，一转身，对着梅枝道：“咱们回去。”

“哼，说甚么来看我，你就是来看热闹的。看我现在这样的狼狈，你们就开心了。”四娘子孟楚涵不由的大哭起来。

梅枝赶紧拉着孟楚清就要离开，孟楚清挣开梅枝，冲着屋里说道：“四姐，我是念着你我姐妹一场，你现在这个样子，怨不得别人，若是你一心只认为都是别人的错，别人屈了你，我想着，你走到哪里，都不会高兴起来，都不会让别人再去怜爱你！你自己可想过，你做过的事吗！”孟楚清说完，再不顾房内四娘子撕心裂肺的嚎哭，甩手而去。

回到房中，孟楚清又与戚妈妈说起此事，心里气愤。戚妈妈想想，劝道：“四娘子本来性情温柔，就是受了委屈，也不敢表露出来，久而久之，也压抑不住了，她争来争去，最后却落得如此的下场，想来，也是心里难受，奶奶也别再多生气了。”

孟楚清点点头，看着天色渐晚，韩宁还不曾回来，自己坐到窗前的红木方桌前，随手拿起那本酸文书看了起来。

西厢内，不时的传出笑声。孟楚清抬起头来，看看梅枝，梅枝赶紧过来道：“大概三娘子的嫁衣都做好了，正在那里试穿吧。苦尽甘来，自然是很开心的。”

孟楚清想想，刚要站起来，准备去西厢看看。房门轻响，韩宁走了进来，看到孟楚清坐在那里，立刻过来，面露喜色：“五娘，地皮已经买下来了，看着约有一亩半多的样子，测量下来，倒有两亩一丈。”

“那咱们可以盖两进三出的房了？”

“是的，只是银子水渠那边暂时的还收不全。若是这两进三出，只怕算下来，一千两还要多些。”

“房子是几代的事，若是打算盖了，自然一步到位的好，就是以后添丁进口了，住着也宽绰。”

“添丁进口，呵呵，五娘想的周到，就依你。”韩宁不由笑了起来。孟楚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中的含意，顿时羞红了脸庞。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梅枝就赶紧的过来，把孟楚清从床上叫了起来，孟楚清揉着眼睛，瞪着梅枝道：“这才甚么时辰，你叫我这么早做甚么？”

那边戚妈妈赶紧过来，柔声哄道：“奶奶，时辰也不早了，少爷都起来有一会子了。你瞧瞧，太阳也快要出来了。今儿你公公过来定日子，若是在睡到己时，只怕又落下话柄。”

孟楚清嘟囔着：“他哪能来这么早，在让我睡半个时辰。”说着话，又要躺倒在床上，戚妈妈一边吩咐梅枝拿那厚衣服过来，一边又劝道：“少不得奶奶辛苦一下，早起会，待午觉早睡会。快起来吧，太太已经准备早饭了。”

一边使劲的扶起孟楚清，将衣服给她套上。孟楚清低头看看，戚妈妈今天给自己穿了一件簇新的绸缎棉衣，不由愣道：“今儿怎么穿这么件新衣服？”

“今天韩老爷来，太太肯定不会穿着平常的衣服见亲家，奶奶若是还穿着那平日的衣裳，只怕太太咬牙切齿的恨奶奶给她丢面子了。”

孟楚清微微一笑，自己这些新衣裳一直压拿出来在箱底，每次想穿，太太就会阴阳怪气的说道：“寻常人家，穿金带银的，走路不当心，没准就挂在那根柴火上了，没得白糟蹋了好衣裳。”不知道今日太太又会怎么说？

梅枝看着孟楚清坐在那里呆呆的，以为她还没有醒困，连忙的绞了温热的毛巾递过来，孟楚清随便的擦了擦，刚张嘴打了一个哈欠，就听着外面一个大嗓门直通通的就传了进来：“五娘子起来了吗？快点，快点，眼看着自家公公就要过来了，还赖在床上。”

“我已经起来了。”孟楚清皱了下眉头，大声的回道。

浦氏赶紧的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孟楚清，大脸上堆满了笑容，小眼睛红通通的，好像咧开嘴的兔子，“好，好看，没想到，五娘子一穿这新衣裳，小脸又白又嫩，这小模样，就像菩萨身边的龙女一样好看。你公公从前生你们的气，见了你这样，那气自然就会消了，你五娘子跟大少爷盖房子就更不用发愁了。”

“房子是我们自己要盖的，再不要任何人的银子。”孟楚清赶紧的说道，浦氏这样说，显然是以为他们盖这房子，韩半城给了银子似的。

“呵呵，我知道五娘子最是会持家理财的，我那边已经做好了饭，看着你这里起床没，我让虞嫂给送过来。我还没有梳洗打扮的，我今天也好好的捯饬捯饬。别丢了咱孟家的脸。”

孟楚清不由哑然失笑，看看浦氏，身材魁梧，四方大脸，船大的脚，却不知道她打扮起来是甚么样子？

“虞嫂今日怎么来了？”孟楚清问道。

“韩老爷过来，咱们自然要摆酒留着韩老爷吃饭，我自己哪能忙活了，况且，我还要陪亲家母。”孟楚清撇撇嘴，浦氏也是习惯了，笑嘻嘻的回屋梳洗打扮去了。

梅枝看她喜笑颜开的离开，立刻笑道：“咱们这位太太，不知道要打扮个啥样子，莫要吓坏了韩老爷蔡姨娘才好。”

“梅枝，你这张嘴，再不饶人。”戚妈妈与孟楚清暗自想了一下，撑不住也笑了起来。

虞嫂过来，因为从前也在孟家做过饭，也知道她们家的口味，又深念着五娘子孟楚清有恩与她家，特意做了孟楚清最爱吃的软羊面，又专为她炒了一盘肉生，想着都是荤食，又炒了份清炒鲜笋丁，软羊面上又放了几颗碧绿的菜心，反正因为今日要待客，浦氏早早的就准备好了酒席用的菜肴，虞嫂只管拿出自己的手艺就可以。

孟楚清因为起得早，心里生气，听着浦氏说吃早饭，感觉自己一点胃口没有，待看着虞嫂将菜和面送来，香气立刻溢满房间，在看那面，软白润泽，碧绿生活，肉生色泽酱红，不由口中生津，立刻胃口大开。

戚妈妈赶紧的拿过把面拨到孟楚清惯用的青瓷彩釉碗内，递过竹箸，孟楚清先吃了几口，方才抬头赞道：“虞嫂，你的手艺就是比太太好呢。”

“五娘子若是爱吃虞嫂做的饭，等五娘子新房子盖好了，虞嫂就过去，天天为五娘子做饭。”虞嫂心里也清楚，当真不假的跟孟楚清开着玩笑。

孟楚清心里想了想，反正自己也要另起炉灶，虞嫂为人，还是不错，手艺也好，不由做个随水人情，这样虞嫂只会感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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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盖房

孟楚清微微一笑，轻声道：“好便是好，只是我们盖这房子，钱还没有筹齐，只怕虞嫂去了，我们开不起工钱呢。”

“五娘子快别说这样生份的话，五娘子的恩情，虞嫂可都记在心里，不管五娘子开多少工钱，虞嫂也是只跟着五娘子。”

“那我先在这里多谢虞嫂了。”虞嫂看着孟楚清低头吃面，因为孟楚清今日答应她将来家里的厨子就是她，心里高兴，赶紧的说道：“五娘子用着饭，我先去给三娘子，四娘子，杨姨娘那里送饭了。”

孟楚清点点头，喝了几口汤，又让戚妈妈，梅枝赶紧的吃，自己走到窗下的方桌边，梅枝给她到了一杯茶，方才过去吃饭。

孟楚清漱漱口，吐在桌下的痰盂内，方才问道：“少爷呢？我今日起的这样早，为何还是没有看到少爷呢？”

“少爷今天一大早，就被老爷叫去了。”

“哦。”孟楚清点点头，毕竟这个韩老爷，一是自己的公公，现在又是三娘子的公公，爹自然怕怠慢了。

梅枝，戚妈妈几口吃完饭，赶紧的收拾干净，又把碗筷拿去洗了，方才回到房中，看着孟楚清趴在那里，戚妈妈立刻说道：“奶奶，趴着，再眼睛疼，奶奶看了也有一会了，我这里洗了水果，奶奶先吃个橘子。”

“不想吃。”孟楚清推开那些水果，指着书笑道：“戚妈妈，你瞧着这个人写的到真是有趣。”

“奶奶。老奴是老妈子，这些字先生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们啊。”

孟楚清笑了笑，放下书。就给戚妈妈讲了起来。从前一家财主袁半城，娶了两房妻，大房不得宠。所以那嫡出的儿子，小小年纪，便独自闯荡，年纪虽轻，却大有所成，娶妻修水利，盖新房。二房得宠儿子也是心肝宝贝般，却是一事无成，就跟那护着母鸡臂膀下得鸡崽一样。所以这世人要看明白，棍棒出英雄，慈父多败儿。

“听着这个文。感情就是写那韩老爷得啊。”戚妈妈悄悄地说道：“写这书的人，胆子也当真的大，就不怕韩老爷告到衙门去。”

“人家写，又没有写今朝现在，又没有提名道姓，就是告，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再说，这个人写的书倒也有趣。想来，读的也多，只怕知县大人也不想因为这个，犯了众怒吧。”孟楚清不由的为写书人辩解。

“奶奶，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叫甚么王继的？”

“正是。梅枝到记得清楚。”孟楚清又捧起书来，刚要再看，却听着门口一个故意压低的声音扭捏的问道：“五娘子在吗？

”孟楚清不由的一愣，这个声音似乎很熟悉，应该是个大嗓门，却故意捏着嗓子说话，是谁？梅枝早都跑了出来，孟楚清还没有出门，就听到梅枝压抑的笑声，心中越发的好奇，赶紧的跑了出去。

只见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形，一双大脚硬塞进绣梅描花的鞋中，撑的鞋子都变形了，下身穿着一套宝石蓝的长裙子，上身一件紫红的绸缎夹袄。头发倒是抿的整整齐齐，乱七八糟插了三四个簪子。黑黝黝的脸庞上涂了一层白白的粉，透出一片铁青。好笑的是，还在脸颊处，打了两个大红的胭脂腮红。眉毛描的又黑又粗，红眼圈眨巴眨巴，看着孟楚清。

孟楚清缓了半天，方才回过神来，望着浦氏道：“太太，你这是要做甚么？”

“五娘子，你瞧我今日打扮的如何？这衣裳还是我跟老爷成亲的时候置办的。”浦氏看着孟楚清惊奇的样子，以[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为自己的装扮非常的像大户人家的太太，又捏着嗓子道：“老爷总说我说话粗鲁，五娘子，你听听，现在如何了？可是中听许多？”

孟楚清掩口忍住笑道：“果然好听得很，若是爹看到太太这个样子，当真是要夸太太呢。”

“五娘子说的可是实话，我可是费了一番心思呢。”浦氏喜滋滋的说着。

孟楚清此时只忍着说不出话来，连连的点头，那浦氏立刻高兴的扭捏着，向着堂屋那里走去。

戚妈妈看着浦氏那高大的身材故意扭出那柔弱的样子，强忍住，看着她走远了，方才笑道：“奶奶，方才为何直言告诉太太，偏让她去那人前出丑？”

“戚妈妈，你以为太太是能听进咱们话的人吗？她费了半日的功夫，去打扮，若是咱们说着不好看，只怕太太又要翻脸了。”孟楚清再也忍不住，笑得只捂着肚子，叫肠子疼。

这边正在那里说笑，那边却见三娘子身边的丫鬟绿柳气哼哼的走过来，梅枝诧异的问道：“绿柳姑娘，今日是你们三娘子的好日子，你干嘛愁眉苦脸，气的像那大肚子蛤蟆似的？”

绿柳走进房来，气道：“五娘子，方才太太可来过？”

“来过。”梅枝听着她的语气不善，立刻接过话去。

绿柳立刻就像得了理一般的叫起来：“太太方才那样的打扮，五娘子为何不拦阻她？任她出去丢三娘子的人。”

“放肆！”孟楚清立刻蹦了起来，喝骂道：“太太打扮成甚么样子，由得你这个奴才议论！”

绿柳一脸的委屈道：“奴婢也是为了三娘子着想，方才太太的样子，五娘子也是看到了，这个样子，若是让那韩家老爷，太太瞧见了，可要怎么看咱们孟家，就是五娘子，也会落下个笑柄。方才说话造次了，请五娘子不要生气。”

孟楚清听着绿柳说了软话，方才渐渐息了怒意，缓缓说道：“方才太太打扮，我也瞧着有些不妥，却一进之间，不知道如何提醒，这样吧，你前去堂屋，请了太太过来，只说我有事要与太太商议，我再来想办法。”

“是，多谢五娘子。”绿柳赶紧的施了一礼，匆匆跑了出去。若不是因为三娘子心急，想知道韩老爷可曾过来，差了自己到前面去探探信，看到太太浦氏那副打扮，只怕到时，三娘子非得给吓昏过去不可。

浦氏坐在肖氏的旁边，自以为今日之妆，与肖氏有得一拼，尚且洋洋得意，那边绿柳赶紧的上前，轻声道：“太太，太太，五娘子有事情要与太太商议一番。”

“这个五娘子，这会了，又有甚么事情商议，眼看着韩老爷就要来了。”浦氏低声嘀咕着，那肖氏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此时听了绿柳的话，也是强忍着笑道：“既然五娘子巴巴的让绿柳来叫你，显然是真有事，你快些去，还来得及迎接韩老爷。”

浦氏听着，犹豫了一下，不想去，又怕孟楚清真有甚么事，这个五娘子，虽然年纪小，却是一肚子花花心肠，说出来的，做出来的事，却又让人信服，终究架不住左右思想，连忙的站起来，迈着大步道：“既然如此，大太太，我先去那边看看，若是我来晚了，大太太，你一定要帮我招呼韩老爷啊。”

“二太太只管放心去吧，咱们本是一家人，自然不会怠慢了客人。”肖氏眼光扫到浦氏的脸，赶紧又低下了头，那旁边的妈妈丫鬟，也是忍得一个个脸色通红。

孟楚清坐在窗前，看着浦氏从堂屋急匆匆的走来，孟楚清有些纳闷，太太这样大的脚，那双精小巧的绣花鞋她是如何穿进去的呢？

“五娘子，有甚么事啊？你又想起来甚么事？这样急的叫我来？”浦氏人没到，声音已经传了进来，那边孟楚清赶紧的冲着梅枝使了一个眼色，梅枝立刻端起一盆水，望着浦氏过来的方向，“哗”的便倒了下去。

浦氏猝不及防，立刻从头到脚，被浇个透心凉，她站在那里，扎着手，瞪着小红眼，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你这个奴才，想是要死了，泼我这一身水！”

“太太，太太，奴婢真不是有心的。”梅枝立刻跪倒在地上，一迭声的求饶道。

孟楚清立刻上前，赶紧的拉着浦氏，对着戚妈妈道：“戚妈妈，快些找出你的衣裳来，给太太换上，梅枝，你还愣着干吗，你看你泼的这水，将太太的妆也花了，快去三娘子的房里，拿那些胭粉肤霜来，快点，还愣着干吗！”

浦氏此时又急又怒又无奈，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只好听着孟楚清安排，戚妈妈赶紧的去自己的房间，捡出一件从没穿过的衣裳，拿出来，此时孟楚清拿着一块大毛巾帮浦氏擦拭着，顺带着将她脸上的那些妆容都给擦了干净。

戚妈妈侍侯着浦氏换上她的那件淡青色的长衫子，这件衣裳，长及膝盖，腰身微微收了一下，立刻将浦氏的高大魁梧掩饰了起来，只显高挑，却不显雄伟。戚妈妈又拿过一双早在浦氏房间里翻出来的大鞋，又为她换上。孟楚清这才看到，原来那一双小小的绣花鞋被浦氏将后跟踩了一块下去，不由得望着戚妈妈又是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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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提亲

这时候，梅枝也拿着一大堆的香粉过来，孟楚清指挥着梅枝重新为浦氏化了妆，盘了头，虽然还是那样的大脸，小眼，塌鼻梁，却比方才顺眼了许多，浦氏自己照着镜子，左右看了一遍，自语道：“比方才那粉要涂得少多了，倒比方才好看了许多，也不别扭了。”

孟楚清笑道：“太太，时间太匆忙了，咱们也只能帮太太打扮成这样了，太太瞧着可还好？”

“嗯，是比方才好看了许多。”浦氏虽然爱财，鲁直，却也实话实说。

“太太快请到前面去吧，大概这会子我家公公也要到了吧。”

“是了，这是正事。”浦氏说着，连忙向往走去，突然又回过头来，疑惑的问道：“五娘子，方才是不是你故意命梅枝泼我一身水的。”

“呵呵，太太，我哪敢这样做啊。”孟楚清赶紧的笑着说道：“我听见外面有马车响了，太太快去吧。”

浦氏一听，果然有马车停下的声音，再也顾不上别的，赶紧的向着外面跑去，也亏了孟楚清给她换了一双合脚的鞋，若是那一双小绣花鞋，这会子，还不知道早甩到哪里去了。

韩半城带着蔡姨娘，慢慢的走下马车，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孟家大院了，他看着孟振兴，孟振业正站在大门处迎接，赶紧的上前拱手道：“两位老爷，何必这样的客气呢。”

“呵呵，您即五娘的公公，又是咱们三娘的公公。这可是亲上做亲的事，哪能就怠慢了呢。”孟振兴说着，一边向里让着韩老爷。孟振业随在一边，也说了几句客套话。

后面肖氏。浦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的搀扶着蔡姨娘，热情的说着甚么。韩迁跟在最后。一幅消遥自在的样子。

进到堂屋，那屋里的丫鬟们忙不迭的赶紧上茶，送点心，韩老爷看看房中，突然问道：“为何不见五娘呢？”

孟振业心中一愣，赶紧的望向浦氏，这边蔡姨娘也赶紧的说道：“是啊。怎么五娘不在这里。”

浦氏赶紧的说道：“她是晚辈，再说又是一个小娘子，怎么好出来，所以在后院自己的房中呢。”

“出了嫁的小娘子，自然不用再避讳这些的。”蔡姨娘又说道：“就请五娘子出来吧。”

浦氏一边答应着。一边看看肖氏，这间堂屋是大房的，屋里的那些丫鬟妈妈也都是肖氏身边的人，浦氏一向不要下人们侍侯，这时候，自然不敢随便去指挥肖氏的那些下人们。

肖氏立刻冲着一个妈妈说道：“快去，请五娘子出来，就说她公公婆婆到了，让她来见见。不必害羞的。”

妈妈答应着，赶紧的向着二房走去，孟楚清此时还坐在窗前，一边，一边磕着瓜子，喝着茶。戚妈妈剥好一个橘子，一瓣瓣的放开在孟楚清的手边。

那位妈妈还不曾进房，便一迭声的说道：“五娘子，五娘子，那边二老爷二太太叫你过去呢。”

“叫我过去做甚么？”孟楚清愣了一下，拿起一瓣橘子放在口中。

“也不是二老爷二太太叫你，说起来，应该是五娘子的公公婆婆叫你过去，说是没有看到五娘子，不必拘礼，只让叫出来罢。”

“好端端的，没事又叫我出去，受那个拘礼。”孟楚清嘟囔着，顺手将手中的瓜子皮，全扔到了地上，梅枝看看她的脸色，没敢说话，戚妈妈赶紧过来，小声的哄着：“既然叫奶奶过去，想必也没有甚么，总不能当着亲家公亲家母的面，将人家的小娘子骂一顿，奶奶只管过去吧，略站一站，便过来，露了脸，大少爷脸上也好看。”

“对了，大少爷呢？”孟楚清赶紧的问那个妈妈。

那个妈妈想了想说道：“这一早上也没有看到，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个韩宁，想必是躲起来了，倒让我去受这个罪。”孟楚清心眼小，立刻说道。

“奶奶，昨儿少爷还说地皮买下来了，想必是办这事了，见老爷太太固然重要，大概少爷觉得，这房子的事更重要罢，奶奶却不要错怪了少爷。”

戚妈妈又哄着，赶紧拿了热毛巾，将孟楚清的脸上又擦了擦，本来就是如花似玉的一个小娘子，用热毛巾一捂，那脸蛋越发的粉嫩嫣红了，梅枝又拿过一盒香脂，孟楚清微挑了一些到脸上，轻轻的涂匀，整整衣衫，方才慢慢的向着前屋走去。

堂屋内，上首做着孟振兴，孟振业，一左一右的陪着韩老爷，侧边，肖氏和浦氏也是一左一右的陪着蔡姨娘，再往下，韩迁独自坐在那里，无聊的四处观看。

孟楚清进去的时候，韩半城脸色略僵了一下，那蔡姨娘也是尴尬的笑了笑，毕竟韩宁是韩家嫡长子，将他赶了出去，却没有想到，倒过得比在韩府还好，听说买了地皮，又准备盖房子了。

孟楚清却是缓缓走到堂屋中间，缓缓的行了一个周圈礼，这一下子，全屋子的人的礼都行了过去，孟振业立刻说道：“五娘，你公公婆婆也是想念你和韩宁了，你且坐在那里，陪着你婆婆说会话吧。”

孟楚清微微答道：“是。”却是坐在浦氏的下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看非看的，望着蔡姨娘。蔡姨娘立刻满脸堆笑道：“五娘，你这些日子可好？”

“谢谢姨娘关心，很好。”孟楚清客气的答着。

“嗯，那就好。”蔡姨娘听着孟楚清的话，一时也不知道说甚么。

浦氏赶紧的岔开话题，问蔡姨娘道：“姨娘，听说府里还有两位没出阁的小娘子？”

“是，迁儿的妹妹和宁儿的妹妹，皆还没有许配人家，咱们这家境，你们也是可以看到的，只怕这兴平县里，再难寻到像我们家这样好的少爷了。”

浦氏转过头，撇撇嘴，又回过脸来笑道：“如今我有一个人，不知道姨娘可有耳闻？”

“哪家的少爷？”蔡姨娘立刻说道。

“就是我娘家的侄子，浦岩。”

孟楚清眉头一皱，这个太太真是提亲也不分地点场合，这个时候，你不说些别的，竟然还不忘了浦岩的婚事。想到浦岩，孟楚清不由得立刻想到，从前自己成亲的那日，浦岩送来的两个耳垫，戚妈妈当时就给砸得粉碎，从那以后，就再没怎么见过浦岩，想必他是记恨自己了。

“浦家的这位二少爷，我倒是听说过，听说长得一表人才，小小年纪，前途广阔，只是浦家……”蔡姨娘立刻皱了眉头，看看身边的浦氏，立刻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浦氏还要再说，那边肖氏赶紧的冲着浦氏使了一个眼色，浦氏想了想，今日是为了三娘子与韩迁的事，不要因为这事再闹出意外，只好也压了下来。

那边孟振兴，孟振业与韩老爷商议了半天，最后决定日子订在了下个月的初六，大家听了，再无异议，坐了半日，韩老爷微微欠起身道：“我这坐了半日，身上却有些酸疼，两位老爷，可容我走走。”

孟振兴，孟振业立刻陪着站起来，那韩老爷走到孟楚清的面前，想了想，似是无意的说道：“我当初做得也是过份一些，如今看着你们过得还好，这心里也放心了。”

孟楚清站在那里，听着韩老爷的话，心中一动，听这意思，好像韩半城有些后悔当初将他们撵出韩府吗？韩老爷见她不说话，又说道：“听说宁儿与五娘要买地盖房，若是有甚么需要，只管回府去拿。”

“多谢公公。”孟楚清立刻行礼，想了想道：“我这做晚辈的，论着也到不了我说话的话，只是方才听着我们太太说的事，我倒觉得是一件好事，还请公公思虑一下。”

“哦？何事？”韩老爷向着浦氏那边看了看，那望向孟楚清。孟楚清立刻说道：“方才我们太太提着浦家有一位少爷，尚未定亲，这位少爷，公公想必也是听说过，叫浦岩的。”

韩老爷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立刻说道：“这个名字可是熟悉的很，可是那个念书极有名的，小小年纪便成了秀才的浦岩。”

“正是这位少爷。”

“却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只不知道，这浦家少爷，可能相中你那两个妹妹。”

“儿女亲事，自古父母之命，我那两个妹妹，皆是人品端庄，举止温柔，这浦岩必定也没有甚么异议的，如果公公有此心，倒不如烦着我们太太一趟，请她去浦家提提。”

韩半城连连点头，那边蔡姨娘有些鄙夷的说道：“大太太，二太太，这天底下哪有媳妇跟公公提这样事的？”

浦氏本心就希望浦岩能与韩家结亲，此时见孟楚清帮着她解决了大心事，一心的感激，听着蔡姨娘的话，立刻笑道：“姨娘，我们家五娘子热心，这也是韩老爷，姨娘人好，性子好，我们家五娘才敢说这样的话。”

“呵呵，二太太，我想着这浦岩也是一个人才，能与我们韩家结亲，倒也不屈了我家二娘子。就有劳二太太去提提。”韩半城现在心情大好，心里本来对孟楚清有些歉疚之心，又想着浦岩将来必是大有出息，就势做了一个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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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赠银

蔡姨娘听着韩半城发话了，也不好再说甚么，那边浦氏，肖氏又赶紧的话题引到了韩迁的婚事上面，蔡姨娘方才缓和了脸色，话也多了起来。

孟振兴，孟振业又赶紧的将韩半城引到上坐，刚刚坐下，就听着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帘一动，韩宁便走了进来，望着长辈们挨次的行了一个礼，蔡姨娘立刻上前笑道：“大少爷回来了，瞧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又去做甚么了？”

孟楚清听着蔡姨娘话里的意思，倒好像是说孟家的人，都在家里享受，反倒让韩宁去外面劳苦，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却听着韩宁说道：“蔡姨娘误会了，我是为了瞧新房子的地皮，所以才出去与里正商议一些事情。”

“哦，大少爷真是能干，这才出来多久啊，就能自己买地皮盖房子了。”

“若是蔡姨娘能放手，二弟也可以。”韩定淡淡的说着，一边转过身来，冲着韩半城行礼道：“爹，太太可好？”

“你太太还好，就是时不时的想起你，心里难过，水渠修好了，你也有空了，便回去瞧瞧你太太与妹妹们。”

“是。”韩宁又施了一礼，慢慢的走到孟楚清的身边，看看她拉着小脸，不由轻声道：“你若是难过，先回去罢。”

孟楚清没有说话，冲着蔡姨娘的方向呶了呶嘴，韩宁立刻说道：“没有甚么，你回去吧。”

“嗯。”孟楚清点点头，赶紧的站起来。冲着那些长辈们施了一礼道：“各位长辈，楚清想去三娘子那里瞧一瞧，给各位长辈告罪了。”

屋里的人都点了点头，蔡姨娘也赶紧的站起来。冲着孟楚清道：“五娘子，你这样一说，我正好也想去三娘子那里看看。不如你陪我一起过去吧。”

孟楚清一阵的后悔，看看韩宁，那边韩宁还没有说话，浦氏立刻说道：“亲家母，我们家三娘子，最是温柔，性子又腼腆。此时去，只怕她害羞的饭也吃不成了，再说，五娘子去，她们小姐妹必然是有私房话要说。亲家母，且在这里，咱们再聊聊，待用过饭，亲家母再过去罢。”

蔡姨娘无奈的点点头，孟楚清惊奇的望了一眼浦氏，浦氏今日怎么总是维护着自己？想必是因为浦岩的事，心存谢意吧。

那边韩迁正坐在那里无聊，看着韩宁过来。立刻凑上前，嘻嘻笑着，与韩宁天南地北的乱扯一通。

孟楚清走出堂屋，立刻只觉得一阵的清冷的空气拂过脸颊，她深呼一口道：“还是出来舒服啊，梅枝。咱们赶紧的回去吧。”

“去三娘子那里吗？”梅枝不由得问道。

“既然说要去，若是不去，倒觉得我经常撒谎了，我也好几日没有跟三姐聊聊了，少不得，去说会子话吧。”孟楚清说着，已经向着二房的西厢而去了。

三娘子孟杨楚洁坐在罗床上，床上扔了一堆的绸缎衣裳，她左看看右看看，挑起一件，又扔下一件。

“三娘，这么多的新衣裳，三娘可是瞧着眼都花了。”孟楚清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得打趣道。

“呵呵，五娘来了，你快来帮我挑挑，这次太太大出血，给我做了这么多的新衣裳，你说说，我穿哪一件更好看？”孟楚洁立刻拿起一件粉绿的衣裳试在身上。

孟楚清摇摇头，孟楚洁又赶紧的换上一件梅红的，再拿一件银红的，最后，终于不耐烦的说道：“五娘，你总是摇头，若不是我穿哪一件都不好看？”

“就是每一件都好看，所以我也挑不出来。”

“五娘这张嘴，真是甜。”孟楚洁得意的笑着，一脸的红润，那些花花的小斑点，倒趁得孟楚洁俏皮了许多。

“三姐，这些衣裳，哪一件是出嫁时穿的啊？”孟楚清上前，翻看了一下。

“嫁衣还没有送来，据说，那绣工下足了功夫。”孟楚洁突然脸上失去了笑意，恨恨的说道：“我从前那样好的皮肤，穿甚么也不怕，此次，我只怕那嫁衣趁得我更丑了。”

“怎么会，三姐所虑太多了。”

“哼，那个还在那里哭呢，自作自受！”孟楚洁冲着东角院的方向狠狠的骂道。

“三姐，不要再多说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四姐也怪可怜的。”孟楚清虽然心里也厌烦孟楚涵，却也不愿意再落井下石了。

“你还帮着她，就是你前儿好心去看她，她还说那些话，自己再不想想，自己做了甚么！”孟楚洁报不平的说道：“我就没这样的好心，听说爹要将她远嫁到湖北，我直呼阿弥陀佛，离了她，咱们家再没有这些坏事。”

“三姐。”孟楚清嗔怪的喊道，又上前，与三娘子看了一会儿首饰配哪件衣裳，坐了许久，方才回到自己的房中。

戚妈妈看着孟楚清回来了，脸色微微有些担忧，孟楚清不由得问道：“戚妈妈，怎么了？”

“方才，杨姨娘派了江妈妈过来，说请奶奶过去一趟呢，老奴想着，四娘子这两日就走了，这会子杨姨娘叫奶奶过去，能有甚么好事？也不敢答应，也不好回绝。正心烦呢。”

“杨姨娘叫我？能有甚么事？”孟楚清坐下来，戚妈妈倒了一杯茶，轻轻的放在她的手边，梅枝又拿了一些小点心出来，孟楚清信手拿了一块芝麻饼，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茶，芝麻饼吃完后，方才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吧。”

“奶奶。”戚妈妈立刻拦道：“要不要请少爷过来？”

“不用，叫他过来做甚么，现在前院那么多的人，杨姨娘也不敢做甚么的，再说她也要顾忌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你们两个跟我过去就是了。”

“嗯，也好。”戚妈妈又拉着梅枝，叮嘱了几句。梅枝立刻大声的说道：“戚妈妈，休要灭了自家的威风，长了别人的志气，上一次，吃亏的是谁，敢惹我们奶奶，我梅枝第一个不放过她们。”

“行了，行了，快去吧，待会子，只怕前面开席了，又要来叫咱们了。”孟楚清催促道。

“来了，来了。”梅枝赶紧答应着，紧跟在孟楚清身后。

四娘子孟楚涵的房内，孟楚清刚刚走进去，就听到一阵低微的抽泣声，她微叹一声，坐在外间的杨姨娘听到声音，赶紧的走过来，看着孟楚清，立刻像看到救星一般，一把拉着孟楚清的小手，着急的说道：“五娘，你可来了，姨娘知道你的心最是善良的，你帮着你四娘求求老爷吧。”

孟楚清看着杨姨娘因为身孕，脸上也是斑斑点点，一双眼睛，也是哭得又红又肿，她不由得问道：“杨姨娘，我年纪小，不明白杨姨娘话里的意思。”

“五娘，你四姐也知道错了，现在老爷最疼你，太太也是极听你的话，你就帮着你四姐求求老爷太太，不要让她嫁得那样远了，在本地，找一个人家，不要大富大贵的，只有富裕一些，咱们也没有所求了。”

“杨姨娘，从前爹没有决定的时候，这些话，倒还可以说说，现在爹已经发了话，而且也请老家那里的人物色好了，姨娘想让爹自己打自己的脸吗？就是爹同意了，大老爷也不同意啊。”孟楚清立刻说道。

“五娘，你瞧瞧，你跟三娘两个，都嫁得这样好，五娘你是嫡生的，只是三娘也是姨娘生的啊，跟四娘也一样，她现在嫁得这样好，老爷也太偏心了。”

“杨姨娘，你说这样的话，我便不在这里听了，没得传出去，你老人家又要说我在后面搬弄事非了。”孟楚清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杨姨娘赶紧的拉着她，一迭声的说道：“五娘，姨娘不会说话，你别生气，现在，也只有你才能劝动老爷了，你也不忍心看着你四姐嫁到那边，没有娘家依靠，将来受了欺负，五娘你心里也不好受啊。”

“姨娘又来了，四娘过得好，过得不好，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一个晚辈，四姐的亲事，自然由老爷太太决定。甚么时候能轮到我说各话。”孟楚清听着杨姨娘越说越不堪，立刻气哼哼的说道：“姨娘，请放心，前面马上要开席了，太太和老爷让我赶紧的过去呢。”

“五娘，这事多少也和你有点关系，我虽然肚子里的是儿子，也不自恃着是儿子，便欺负你们啊，你们又何必再将四娘远远的支开呢。”

“姨娘，您若有话，只管跟老爷太太说，我们家奶奶，年纪还小，甚么事情也不懂，奶奶，前面在叫了，咱们赶紧的过去吧。”戚妈妈立刻护在孟楚清的身边，冲着杨姨娘说道。

“五娘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你这个戚妈妈给调唆的，从前，那五娘多乖巧温顺的孩子，现在可倒好，学着你们这些人，在背后学话。”

“杨姨娘，若你叫我来，是为了说这些话，那楚清就不陪杨姨娘了，若是我去得晚了，前面问起来，我也只把杨姨娘的这番话，直言相告老爷太太，却不知道，结果是甚么，反正我年纪也小，想着老爷太太也不会责备与我。”孟楚清冷冷的说着，立刻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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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事端

“五娘，五娘……”杨姨娘听着孟楚清这样说，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自己肚子大，连忙的追了出去。

孟楚涵在房内听着她姨娘的话，不由得气得怔在那里，耳听着孟楚清气哼哼的就要走，又怕她将这些话真的告诉了老爷太太，自己要走了，只怕杨姨娘以后的日子要难过了，她赶紧的下床，迈着小碎步追了上去：“五娘，五娘，你留步。”

孟楚清听着孟楚涵嘶哑的声音，心内一阵的难过，稍停了步子，那边杨姨娘立刻上前，又要一把抓住孟楚清的手臂，戚妈妈却赶紧的将孟楚清藏在自己的身后，瞪着眼睛看着杨姨娘。

孟楚涵慢慢的走向前，隔着戚妈妈轻声道：“五娘，姨娘的话，我也听到了，说的不对的地方，还望五娘不要放在心上，姨娘也是疼女心切。”

“对，对，我没有读过多少书，有些话不会说，五娘你莫要生气。”杨姨娘赶紧的说道。

“姨娘，四姐放心，我也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只是事情现在已经这样了，四姐就好自为之吧，听说那边的的人家，也是殷实人家，品德也忠厚，四姐去了，应该不会受苦的。”孟楚清看看孟楚涵那红肿的眼睛，微叹了一声。

“多谢五娘。”孟楚涵轻轻的说道：“我自知道是自己做得错事太多，以致老爷和太太对我失望太甚，只我离去后，还望五娘能替我照顾姨娘，不要记着姨娘曾经说的话。只念你我姐妹一场。”

“四姐只管放心，我有能力，自然会照顾好姨娘，便是那姨娘那肚中的小兄弟。我也会尽全力呵护的。”孟楚清看着孟楚涵，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来。轻轻的递了上去道：“此去湖北，路途遥远，四姐也知道我没有多少积蓄，这些，希望能多少帮衬着四姐一些。”

孟楚涵连忙推脱道：“爹已经给过我路费了，五娘现在又要买地皮，又要盖房。正是用钱之处，五娘还是收起来吧。”

那边杨姨娘却早已经接了过去，连声的说道：“四娘，五娘一片好心，你就收下吧。到了那里，虽然有亲戚，却多来不来往，你单身一人，身边银两富裕一些，也能更好的照顾自己。”

“姨娘。”孟楚涵不由得皱着眉头，望着孟楚清尴尬的说道：“五娘，你见笑了。”

孟楚清微微一笑：“姨娘也是疼女心切，若是我娘在世。想必也如姨娘一样的疼爱自己的女儿吧。”

杨姨娘立刻想到昨日在孟楚清房中撒泼的时候，骂她克母，心里一阵的愧疚，连忙的说道：“五娘，我昨日说的那些话，你只当一阵风。吹过，就不要放在心里，原谅姨娘说话口无遮拦吧。”

孟楚清笑笑，说道：“这会子，前面想必是开席了，姨娘和四姐一起过去吧。”

“哭成这个样子，怎么还好意思到前面去，被人笑话，五娘请去吧。”孟楚涵说着，搀扶着杨姨娘，缓缓的回房去了。

“奶奶，您怎么还给四娘银子？只怕这银子也到不了四娘的身上，又被杨姨娘自己揣起来了。”戚妈妈悄声的说道。

“也没有给多少，毕竟姐妹一场，我想着，杨姨娘再贪心，也不会这样苛刻自己女儿的。”

“奶奶给了多少？”梅枝好奇的问道。

“五十两而已。”

“五十两……而已……”梅枝猛得被口水呛得直咳嗽起来，孟楚清看着她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出来了，不由笑道：“这些银子，你就看到眼里了，待赶明儿你出嫁了，我也给你封个五十两的红包。”

戚妈妈此时默默的跟在孟楚清身边，孟楚清又说道：“戚妈妈，你也不用伤心，你从小将我带大，表面上虽然是主仆，我心里却已经将你当成娘一般了，你放心吧，我会养你老的。”

“奶奶。有奶奶这句话，老奴就心满意足了。”戚妈妈说着，眼圈一红，赶紧的掏出帕子，拭了拭。那边梅枝立刻说道：“我也不嫁人，我一辈子跟着奶奶。”

“呸，我才不会让你当老姑娘呢。”孟楚清立刻说道，梅枝立刻红了脸，戚妈妈此时也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因为是定日子，所以也只是设了一个家宴，孟家大房二房的人，韩家的人，再请了村里的里正，村保过来，又叫了两位老人家做陪，今日只摆了两桌饭，那菜式却是丰富异常。浦氏可是为这顿饭，做足了准备。

单不说那酒席上的鸡鱼肉蛋，就是那足有大人拳头大的团脐蟹，足可以让那些里正，村保们咋舌。现在已经是深秋了，这样个大黄多的蟹，却是那些贩子，从南方贩了来，不知道倒了几手，千里的路，又要保着这些蟹活着，又要将那些路上死去的蟹的钱算在这活蟹的身上，一个蟹的价格却是翻了十几翻。

蔡姨娘也是惊奇的说道：“二太太，这蟹可得有一钱银子一只吧？”

“一钱银子，哪里买这样好的蟹，我买的只是那海上最好的蟹，五钱银子不还价的。”

“啊，这二十只蟹，可不得十两银子？”

“可不是，不过，亲家公，亲家母，甚么没有吃过，这样的蟹能入得了你们的眼，我这心也就没有白费，甚么银子不银子的，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心里也高兴。”

孟楚清暗暗称奇，这浦氏今天这些话，说的真是有水平，这些话，倒不像是她说出来的，只怕有人教她吧。想到这里，孟楚清四下里看了看，却见韩迁正陪在浦氏的旁边低头吃菜。

孟楚清心里微愣了一下，韩宁悄悄的拉了她一把道：“五娘不吃菜，只在那里发甚么愣？”

“怎么二少爷坐在太太的身边？”

“我安排他坐在那里。”韩宁微微一笑，夹了一筷子肉生放在孟楚清的碗中，轻声道：“我告诉他，若是他这岳母说了错事，若了蔡姨娘不开心，蔡姨娘可是甚么事都能做出来，万一悔婚了，老爷和二少爷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韩迁立刻便主动坐在了那里。”

“呵呵，看不出来，大少爷也会出这种手段。”孟楚清这才明白，原来背后有人指挥啊，怪不得今日太太说话的水平，大有长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孟振业那一桌，看来气氛也是极为融洽，不时的发出一阵笑声，这时候，只见一个眼生的妈妈走了进来，孟楚清无意抬头，看她一脸的惊慌之色，立刻扯扯韩宁，韩宁抬起头来，诧异道：“这刘妈妈怎么来了？”

“刘妈妈是谁？”

“淑芝的奶妈。”

只见那刘妈妈快步的走到蔡姨娘的身边，低下身子，在她的耳边悄悄的说了几句甚么。蔡姨娘立刻瞪大眼睛，望着刘妈妈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姨娘，我们也不清楚啊，现在府里正乱着呢。”

“你先回去，我这就告诉老爷去。”蔡姨娘说着，也不管甚么礼节了，赶紧的走到韩半城的身边，那韩半城喝得脸红通通的，正在大声说着甚么。

蔡姨娘赶紧的贴着他的耳边说了几句，韩半城愣了一下道：“这个丫头，也太张狂了，你让下人们拿些银子去，打发了就是喽。”

“老爷，那个王继软硬不吃啊。”蔡姨娘急道：“已经告官了。”

“这些人，仗着会写几个字，那脾气又臭又硬，你先坐下，没有大不了的。”

“老爷，二娘子……”蔡姨娘立刻急道：“不行，我马上回去，我不放心。”

“你回去吧，有甚么大不了的，你只管拿银子去。”韩半城立刻挥手道：“银子砸不死他。”

蔡姨娘立刻回到席面上，尴尬的笑笑道：“两位太太，府里出了些事，我得先回去了，这府里，我一日不在，总要闹出事来。失礼了。”

浦氏赶紧的送出来，大声的说道：“亲家母能者多劳，事出了，却不心急，路上当心着，不要跌倒了。”

孟楚清扑哧一声，差点喷了出来，这浦氏说话真是直爽爽的。

蔡姨娘也没有心情再去计较浦氏的话，赶紧的带着刘妈妈向着马车走去。

韩宁想了想，立刻过来，轻轻的一拉韩迁道：“二弟，府里发生了甚么事？”

“我也不知道。”韩迁看着姨娘急匆匆的半途离席，心中也是纳闷，再看韩老爷，又端起了酒，要与孟振兴，孟振业拼酒。

韩宁微微拧了眉头道：“老爷出府来，太太和两位妹妹在家，我听着好像是二妹出了甚么事，二弟，你且在这里照顾爹，我回去看看。”

“我听大哥的。”

韩宁又回来给孟楚清说了，孟楚清也是赶紧的点点头，方才还要给浦岩提亲，这韩家娘子若是出事了，那还有这样好家世的娘子，她立刻说道：“那你回去看看吧，路上当心呢。”

韩宁点着头，人早已经快走出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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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无奈

这顿饭直吃到日头西沉，韩半城才在韩迁的搀扶下，慢慢的爬上马车，回府去了。

孟振业刚刚回到堂屋，却见浦氏正那里，将那些没有太动的菜，轻轻的折在一起，那桌上尚留着四五只蟹，她想了想，赶紧的收起来，孟振业不由问道：“太太，你这是要做甚么？”

“我……”浦氏吓了一跳，“留给我娘家人一会来拉着去喂猪吧。丢了怪可惜的。”

孟振业摇摇头，想着今日之席，浦氏也是出了大力，这些剩菜，就是给了浦家那些大舅，也不为过，只是总是让大舅二舅来拉剩菜，他这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浦氏将菜折好，又吩咐马大妮好好的收在一起，待会让浦大牛过来拉走，一边又赶紧的跟在孟振业的后面，看着他微微有些摇晃的身子，显然是喝得有些高了，连忙上前，轻轻搀扶着孟振业，柔声道：“老爷，今日这些菜，可入得韩老爷的眼。”

“极好，累了你了。”孟振业轻轻的说道，一边放慢了脚步，他这会子稍稍的有些头晕，果然这酒不能多喝。

“光是这些蟹，便是花了十两银子，再加上那些菜，一桌酒席算下来，也有五十两银子了。”浦氏看着孟振业今日的脸色平和，慢慢的说道：“这些银子，我却是从自己的私房钱中拿出来的。”

“太太变得这样的大方了？”孟振业听着浦氏的话，不由得打趣了一下。

“老爷总是将我看扁了，虽然我不是三娘子的亲娘。怎么她也叫我一声太太，再说着，这也是咱们孟家的事，我若是做不好。岂不是让韩老爷瞧不起，三娘子本来脸上就有斑点，若是再让他们瞧不起。只怕三娘子嫁过去，再受气。”浦氏一口气说了这样多，她从来没有这样柔声细气的说过话，孟振业不由得愣了愣，望了望浦氏，思虑道：“太太可受是甚么剌激？”

“我受哪门子的剌激！”浦氏立刻大叫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我可不能让人家在后面戳我的脊梁骨。说我这个继母虐待前妻留下的小娘子。”

“呵呵，太太今日做得极好，老爷我也跟着太太沾光了。”孟振业听着浦氏大叫，这才放下心来。

那边浦氏又扶着孟振业走了几步，犹豫了半天。方才说道：“老爷，我并没有太多的银子，水渠放水，我那些田也要开始耕种了……”

孟振业虽然喝得有些高，脑子却是清醒的，听着浦氏的话，心中一动，立刻明白浦氏的意思，却是装着糊涂道：“今日高兴。这酒喝得真是太多了，我这会子，脑子直疼，太太，我要回屋休息一下，今日多谢太太了。”

浦氏不知道是假。赶紧的扶着孟振业回到房间躺下，又扯过被子盖在他的身上，慢慢走到外屋，坐在那圆桌旁，想着自己那五十两银子，不由得一阵心疼加肉疼。

韩宁直到天黑的时候，方才赶回来了，孟楚清已经洗漱完毕，坐在被筒里跟梅枝聊天。她午饭吃得晚，晚饭也就没吃，只喝了一点蛋汤。戚妈妈怕她半夜又饿，又让虞嫂摊了两个小小的鸡蛋饼，里面夹了一些肉生和小菜，包起来，放在暖炉上烘着，等着她饿的时候再吃。

孟楚清看着韩宁进来，连忙的问道：“出了甚么事？”

韩宁摇摇头：“可是二妹太张狂了，一个女孩子家，这样的事也能做出来。惹出这样的祸事来，看她知不知道害怕。”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孟楚清急道。

“二妹将人打伤了。”韩宁坐在桌前，戚妈妈赶紧的递了一杯茶到他面前，他赶着喝了好几口，方才放下。

孟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赶紧的又问道：“你晚上可吃饭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府里乱成一锅粥，我看看也没有办法，只有明天到知县大人那里求情，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所以饭也没吃，就赶了回来。”

“那暖炉上有我特意给你留的鸡蛋饼，你吃了吧。”戚妈妈又想笑，又无语，赶紧的将腾得有些干脆的鸡蛋饼拿过来，放在韩宁的面前，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韩宁大概是饿坏了，三口五口的，两个饼就下了肚。又喝了一杯茶，方才缓了过来。

孟楚清道：“二娘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能将人打伤，就算是打伤了府里的下人，不过赔些银子，哪就需要去告官？”

“不是下人，是那个写酸文的王继。二妹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用银子雇了几个街上的混混，一棍子，将那王继的腿给打瘸了。人家可不告状吗！蔡姨娘这会子正在府里大哭大闹，骂那个王继呢。”

“啊！”孟楚清听着倒是无所谓，梅枝和戚妈妈倒是吓了一跳，低声道：“这二娘子，也太胆大了吧，行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将来，也嫁不了人啊。”

“这有甚么。”孟楚清轻描淡写的说道：“不过是花些银子赔给那个王继，撤了状子，也不是甚么大事，怎么姨娘还要骂人家。”

韩宁皱皱眉头道：“若只是赔银子倒好了，那个王继却不要这些银子，一纸状子递到了衙门里。”

“哦？”孟楚清不由得望向韩宁道：“知县大人怎么说？”

“我去的时候，天色也晚了，知县大人也没有回话，只有等明天了。”韩宁摇摇头，孟楚清想想道：“应该也没甚么大事，公公跟知县大人也是熟悉的。”

“希望如此。”

戚妈妈为韩宁在床上铺好了被褥，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连忙招呼着梅枝，自回她们的房间，孟楚清哧溜一下穿到自己的被窝里，舒服的蜷着身子，像小猫一样的睡着了。

韩宁知道她今日也是累了，笑了笑，自去另一个被窝睡了。

一夜无话，孟楚清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孟楚清坐起来，恍惚了一阵子，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立刻的叫道：“梅枝，戚妈妈。”

“奴婢在，奶奶醒了？”戚妈妈赶紧的走进来，抓起床头的衣裳，走到孟楚清的面前。

“戚妈妈，我怎么感觉今日院子这样的安静呢？”孟楚清坐起来，一边穿着衣裳，一边问道。

“太太和三娘子都去前面送四娘子了。”

“四姐今日要走？”孟楚清着急的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眼睛也瞪了起来。

“是的，那接人的马车已经过来了。”

“怎么也不叫我，大家都去送，偏我不去，四娘心里要怎么想？”孟楚清着急的责备道。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正想着回来叫奶奶，可巧奶奶就醒了。”戚妈妈赶紧的说着，一边又飞快的绞了一块热毛巾递过来：“奶奶快擦擦脸。”

孟楚清接过毛巾，猫抓一般的挠了两下，立刻甩给戚妈妈，鞋也顾不上提了，便向着前院跑去。

此时前院的堂屋内，已经聚满了家里人，就连孟楚溪也听到消息，急着赶了过来，浦大牛不放心，紧跟在孟楚溪的后面。

杨姨娘拉着四娘子的手，眼圈哭得又红又肿，四娘子孟楚涵的脸也像是浸肿了似的，眼红红的望着孟振业，哀声道：“爹将我远嫁，却是我自己做错了事，女儿心里再不敢怪爹半分，爹与太太好生保重身体，姨娘若有甚么不适，爹只看我这个远嫁的女儿的分上，就不要于姨娘计较。”

“四娘子，你去了那边，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凡事不要总是争长论短，老家也有回信了，说的寻的人家极是忠厚，家境也富裕，你只管贤良，再不要让别人挑出剌来。”孟振业缓声的说着，四娘子不停的点头，眼泪又哗哗的掉了下来。

“四娘子，能嫁个好人家，只要好好的，再不要想那些陷害别人的事。”浦氏的大嗓门在一边叫着，四娘子脸色一红，羞得抬不起头来。

那边孟振兴，肖氏也叮嘱了一番，孟楚清趁着机会，赶紧的走过来，望着四娘子道：“四姐，你到了那里，经常写信过来，让我们也知道你的消息。”

“多谢五娘，我知道五娘心地善良，姨娘就交给五娘了。”四娘子立刻拉着孟楚清的手，抽泣的说道。

“四姐放心吧。”

“自己要好自为之。”站一边一直不曾说话的三娘子孟楚洁突然开了口腔，话音一出，大家伙都看了她一眼，四娘子孟楚涵看看三娘子的那张脸，眼泪又开始掉了下来：“三姐，都是我不好，如今我也算是赎罪了，请三姐原谅我吧。”

孟楚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缓缓的低下头，眼圈立刻红了起来，四娘子紧紧的看着她，低声道：“三姐，我们是亲姐妹，我此番如此的下场，三姐还不肯原谅我，要让我一生难安吗？”

“唉，四娘子，我这里，哪里还是恨你，只是一心气你不争气，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到了那里，没有亲人在身边，一切要多加的小心，再不可这样的冲动鲁莽，与人善，就是与已善，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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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无奈（二）

“三姐……”孟楚涵听着孟楚洁的话，不由抱住孟楚洁，大哭起来，一时之间，房间之内，唏嘘之声，不绝于耳。

半晌，方才听到浦氏大声道：“好了，好了，外面马车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大家送送四娘子吧。”

孟楚涵不由得身形微颤，望着孟振兴，孟振业，缓缓的拜了一拜，又向着肖氏，浦氏行了礼，拉着姨娘的手，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孟楚洁搂着孟楚清，站在门口，眼巴巴的望着孟楚涵上了马车，孟楚清忍不住的哭道：“四姐，记得要写信啊。”

“我会的，大家回吧。”孟楚涵最后的再看了大家一眼，吩咐红杏放下了车帘，余嫂的男人一挥马鞭，那马儿慢慢的走动起来，速度渐渐的加快，最终奔跑了起来，缓缓的消失在路尽头。

孟楚清回到房间，眼圈尚自红红的，戚妈妈赶紧的又绞了一声热毛巾，轻轻的为她捂了捂眼睛，梅枝想着孟楚清起来，还没有饮茶，吃饭，也不知道浦氏哪时候做饭，赶紧的拿出点心，泡好茶，送到孟楚清的面前。

孟楚清吃了一块咸饼，喝了一口茶，又再拿起一块蛋卷，方要吃，突然想到一大早又没有看到韩宁，莫不是又去看地皮了？

“大少爷呢？”

“奶奶，大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听着他说，今天要去衙门。”

“哦。我倒忘了。”孟楚清这才想起来，微微一笑，将蛋卷放进了口中，蛋卷本来就是酥的，她吃了一会子。只觉得口中干燥，又喝了两口茶，埋怨道：“太太也不做饭，总吃这些点心，越吃倒越饿的感觉。”

“老奴去给奶奶做些吃的吧。”戚妈妈说着，就要向着厨房走去。却见韩宁皱着眉头。摇着头的走了进来，差点撞到了戚妈妈。

孟楚清微微一愣，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你去衙门了吗？”

“我今早早的就赶了过去，跟着爹会合。一起去衙门，想向知县大人求求情，却不料。那新来的大人就是不松口，只说要将二妹抓进衙门。”

“新来的知县大人？”孟楚清微微一愣道：“那原先的大人呢？”

“原来的大人，因为修水渠有功。官升三级，换了这位大人来。”

“修水渠也是我们修的啊？”孟楚清小声的嘟囔着。

“在知县大人的管辖范围内，自然也是属于那位大人的功绩。”韩定解释道。

“这位大人，为何不愿意撤状子？”孟楚清皱皱眉头道：“公公在兴平县，也是赫赫有名的老爷，知县[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大人一点面子也不给吗？”

“听老爷说，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新知县大人方才不愿意撒状子。”韩宁想了想，低声道：“据我猜着。大概是怕爹的势头压过这位新的知县大人。”

“这，这知县大人，想得倒真是多。”孟楚清紧锁着小眉头，想了想道：“可还有别的法子？”

“那王继不依不饶，现在又写出了一本酸文，说甚么财主家的千金，自小骄横，竟然指使混混，打伤那无辜百姓，我看这一次，二妹的祸是是惹大了。”

“若是王继非告不可，二妹会怎么样？”

“知县大人，会派人传二妹去堂上对质，若是问了罪，那二妹一辈子的名声就完了。”韩宁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这个王继，现在被打成这样，甚么事都会做出来的。

“这可如何是好？”孟楚清看看韩宁，却见他的脸色并不是太过着急，微微有些诧异，问道：“这二妹也是蔡姨娘的女儿，她出事，想必蔡姨娘此时心神大乱，你也算是报了仇了。”

“这是怎么说话？”韩宁不由得一愣，脸立刻拉了很长，看看孟楚清道：“你若是这样想的，那便是我平日看错你了。”

“怎么？你不这样想吗？我瞧着，你脸色并没有太过着急啊。”孟楚清立刻说道。

“我回来了，是想让你跑一趟县衙，那新来的知县大人，不给我爹面子，是因为我爹太过张显，知县大人心有顾虑，不过，我爹说，听知县大人言谈话语中，对你的所做所为，倒是极为欣赏，爹便想着，不如请你去一趟，或许知县大人能听从你的建议，判那王继议和。”

“我？”孟楚清不由得失笑：“我这样的小娘子，知县大人，怎会给我面子？公公也是太高看我了。”

“死马，活马，且试试吧。”韩宁看着孟楚清，微笑道：“这些日子，你也忙得很，总也不见你出去，不如，正好今日去县里，先去向知县大人求情，待准下来，你再逛逛，买些零食，衣裳，我瞧着你那柜子里的零食，也不太多了。”

孟楚清听着韩宁的话，倒对了她的心思，于是不再犹豫，连忙的喊道：“戚妈妈，快给我准备衣裳，我今日要去县里。”

韩宁脸向着一旁，躲过孟楚清的眼神，不由得偷笑了几声。

马车很快，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县城里，县城就是县城，刚刚进到城门，人来来往往的人，立刻就多了起来，孟楚清毕竟也是少女心性，听着外面热闹，赶紧的掀开车帘，只见那路边，琳琅满目摆着各色的新奇小玩意，那些冰糖葫芦，麦芽糖，豆腐脑的摊子，隔三差五的就出现一个。

孟楚清早晨起来，送了四娘子，又跟着韩宁到县城里来，只吃了两块点心，一碗茶，此时饿得肚子里咕噜咕噜响，看着那路边的小吃，口水汩汩只往外涌。孟楚清不停的咽了又咽，只盼着赶紧的到了县衙，求了知县大人，然后就出来吃这些小吃。想在那里努力压制着肚中的饥虫，却突然觉得马车停了下来。

孟楚清不由得一愣，立刻问道：“马车怎么停了？”

“五娘，你可是饿了，先下来吃些豆腐脑，一来压压饿，二来也暖和些。”韩宁温柔的说道，孟楚清立刻大叫一声：“你真是太了解我的心了，我这会子饿得前心都贴后背了，就是到了知县大人那里，也是说不出话来了。”

再上马车的时候，孟楚清只觉得肚里舒服了许多，身上也不似方才那样的僵硬了，这才赶紧的想着，要如何向知县大人求情，不知不觉，县衙到了。

韩宁先跳下马车，又搀着孟楚清下来，此时衙门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拿着杀威棒，威风凛凛的看着他们走下马车，立刻上前喝道：“你们是甚么人？这里是县衙，没有看到吗，敢在这里下车！”

“呵呵，两位大哥，我们来找知县大人，有些事情，烦请两位通报一声。”韩宁赶紧的上前，浅浅拱手道。

“哼，知县大人，岂是你们随便想找就能找的。”左边的一个微胖的衙役，上下打量着韩宁和孟楚清一阵，看他们身着普通，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脸上也是一幅傻乎乎的样子，傲慢的说道。

孟楚清看着他，好像并不认识这个衙役，她不由得问韩宁道：“这个人从前没有见过啊？”

“知县大人一换，这衙役也换了一些。”韩宁低声的说道。

“怪不得如此的狗眼看人低！”孟楚清小声的嘟囔着，那个微胖的衙役立刻变了脸色，怒骂道：“你这个乡下的小娘子，说的甚么！”

孟楚清此时也不由得火起，立刻上前一步，大声的回道：“我就说你，狗眼看人低，怎么样，你叫知县大人出来啊！”

韩宁生怕孟楚清闹出事来，二妹韩淑芝的事还没有弄清，这位小姑奶奶再惹出事来，那可够他头大的了。他赶紧的拉了拉孟楚清的衣襟，小声道：“五娘，不要生气，五娘，要冷静。”

“谁敢在县衙门口，大呼小叫的，不要命了！”一个声音冷冷传了过来，那个微胖的衙役立刻上前，施了一礼，细声道：“捕头，就是这两个乡下人，在这里嚣张，还嚷着让咱们知县大人出来！”

“哟，这不是韩大少爷，韩奶奶吗？”刘捕头冷着脸走出来，一看韩宁，孟楚清，赶紧的一脸堆笑，上前道：“甚么风，把你们二位给吹来了？”

“呵呵，刘捕头好。”孟楚清连忙上前，道了一个万福，刘捕头立刻冲着那个微胖的衙役道：“真是瞎了你的狗眼，甚么乡下人，这两位若是乡下人，只怕你连个要饭的也不如！”一边殷勤的让着他们两个人进去。

孟楚清狠狠的瞪了那个衙役一眼，高声的说道：“果然，我的话再没说错，刘捕头也看出来，这里有恶狗了。”

那个微胖的衙役被孟楚清这样骂着，却不敢回话，只是涨红了脸，看着他们两个进去，低声的向着右边的那个衙役问道：“这两位，甚么来头？”

“呵呵，我也不认识，不过一听名字，我倒想起来了，这水渠便是他们修的。”

“啊，那得多少银子啊？”微胖衙役吐吐舌头，那右边的一个立刻不屑的说道：“你应该说，得赚多少银子！平日总让你和气点，这会子惹出祸来了吧，咱们新来的知县大人，对这位小娘子，也是极口的称赞，我瞧着，你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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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无奈（三）

那个微胖的衙役听着这话，只急得站在原地不停的打圈圈，倒真好像一只咬尾巴的哈巴儿狗了。

刘捕头一边在前面引着路，一边细声问道：“韩大少，可还是为了令妹的事？”

“正是，不知道知县大人，可又说了甚么？”韩宁说着，抢步上前，手握成拳，撞了刘捕头几下，刘捕头立刻手腕微转，似乎接了甚么在手。孟楚清只做没有看到，轻轻的问道：“刘捕头，这事，您瞧着怎么办才好？”

“韩奶奶，这事，我们县老爷，也并不是非抓着不放，只是那位酸秀才，仗着会写几段子酸文，递了状纸，逼着老爷将韩二娘娘拿了，知县老爷也是为难啊，若是不拿，那王继就要将状子往上递，你也知道，前任知县大人是升上去的，现任老爷自然不能因为这个误了自己的前途，若是抓吧，韩二娘子没有出门的大姑娘，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孟楚清点点头：“老爷虑的也极是，最后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才好。”

“可不是，只是，却一时难寻这样的法子啊。我们老爷也是为难。”刘捕头摇摇头，一边将这两位带到后堂，知县大人正坐在那里，眉头紧锁，轻轻的抿着茶。

“草民韩宁，孟楚清拜见知县大老爷。”韩宁立刻上前一步，跪倒磕头，孟楚清无奈，虽然极不喜欢磕头，却是没有办法，也只好跪下。

知县大人一抬眼，看着他们两个。脸色一愣，刘捕头赶紧上前，轻声的说了几句，知县大从立刻面露微笑。细声道：“快快起来吧，来人，看茶。”

孟楚清听着知县大人并没有为难他们。心中一阵的放松。

知县大人看看他二人，男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女的，虽然稚晖，却也可以看出来，绝色芳华。容貌不俗。

孟楚清看着知县大人只打量着他们两人，立刻上前一步轻声道：“知县大人，民妇此次来，是为了我家二娘子韩淑芝之事。还望知县大人念她年幼无知，饶了她吧。”

知县大人见她年纪小。说出的话，却是圆满，心中顿生好感，声音也缓和许多道：“你可说说，韩淑芝，雇凶伤人，这怎会是年幼之人做出来的事？”

“大人，年少，方易冲动。”孟楚清想了想道：“我家二娘子。自来便嫉恶如仇，那王继，三番五次的，写出酸文讽刺我家公公，二娘子自是要维护自家父亲，也算是一片孝心。”

“倒有几分道理。只是那王继之文，却不曾点明朝代，地点，人名，生生的将人家的一条腿打断，想来，也是狠毒了一些。”知县大人点点头，又说道。

“这个是我家二娘子太过急躁，王继的医药费，我们家自然会多给，还望知县大人，能网开一面，二娘子终究也是未出阁的娘子，若是被捉到衙门，只怕名声就不好了，叫她如何嫁人家啊？”

“五娘子，你只想着你家二娘子不曾婚嫁，却又何曾想到，那王继，本也是风华青年，生得虽然不似韩家大少这般的一表人才，却也是清清秀秀的一个人，这腿被瘸了，却让他如何寻娘子？”

“这个……”孟楚清不由得一愣，看看韩宁，在她的心中，写得那样尖锐酸文的，自然生得也是极为酸朽，听着知县大人的话，竟似绝美大好青年一般，韩宁也是一脸的无奈。

孟楚清又低下头来想想道：“大人，我可能偷偷的看看那王继？”

“这个……”知县大人，却没有想到孟楚清竟然哪些的大胆，哪有出嫁的娘子，直接说出来要偷偷看没有娶妻的男子的？知县大人连忙的看看韩宁，却见他脸色平缓，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知县大人略想想，点点头道：“这王继终日只在那朝堂旁边的小房内，你可去那边的窗子，悄悄的看看。”

孟楚清一阵的好笑，这知县大人，倒也是一个有趣的人。她连忙的提起裙子，刚要过去，却是一拉韩宁的走，悄声道：“你也过来瞧瞧。”韩宁不知道她是何用意，却也没有违背她的意思，随她走过来，借着那窗缝，悄悄的打量了一回。

却见那小房之内，王继坐在方凳上，趴在一张方桌上正在写着甚么，乌黑的头发闪现光泽，穿着一件绽蓝的长袍，没有站起来，却也看不到他的腿瘸成甚么样子。孟楚清小声问韩宁道：“你可看到他的样子了？”

“不曾。”

孟楚清立刻回过头来，望了知县大人一眼，知县大人立刻明白孟楚清的意思，冲着刘捕头使了一个眼色，刘捕头立刻过去，看好位置，轻声的唤道：“王继。”

王继微微一愣，抬起头来，正好面对着孟楚清这边，却见他脸色白净，两道剑眉微黑，一双长眼，微微眯着，鼻梁直挺，方颌阔口，斯文之中，带着些许的不羁。

孟楚清立刻点头道：“果然，一表人才。”

“这样的人物，要人有人，要才有才，却是生生被打瘸了腿，五娘子，你让本县如何处治？”

“我倒有一个好主意，却不知道公公是否同意。”孟楚清看看韩宁，韩宁眉头微皱，淡淡的说道：“只怕你的法子，行不通。”

孟楚清微微一笑道：“不试，焉何知道？”

“甚么法子？”知县听着他们两口子打哑谜，不由得问道。

“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孟楚清只说了这八个字，知县大人立刻豁然开朗，喜笑道：“五娘子，果然聪明。”

“只是不知道公公是否同意？”

“一要皆在本县的身上。”知县大人立刻说道。

“多劳大人了。”孟楚清赶紧的施礼，事情解决了，她此时还要急着去逛街呢，那边知县大人却是叫住她道：“五娘子，本县尚有一事要与五娘子商议。”

“大人只管吩咐，楚清怎么敢担商议。”孟楚清立刻说道。

“前任知县大人，因为修水利有功，连升三级，本县在此任职期内，还望五娘子与韩大少，能够继续辅助本县。”知县大人眼色微冷，望着孟楚清，与韩宁。

孟楚清心中惦量了一下，与韩宁使了一个眼色，立刻说道：“知县大人能看得起我们夫妻两个，我们感激尚且来不及，自然当竭尽全力，大人请放心。”

“呵呵，既然有二位这番话，本县先在这里感谢二位，有二位的辅助，我定会将咱们兴平县治理得更加繁荣。”

“是，此次王继之事，便可看出大人体恤民众，兴平县的百姓有福了。”孟楚清又奉承了几句，知县大人方才许他们告辞出来。

上了马车，韩宁立刻说道：“五娘，你的胆子倒越来越大了，二娘子的婚事，你也敢插手。”

“郎才女貌。况且王继也是有真才，难保以后不会平步青云。”孟楚清噘了噘嘴道：“总比将她抓到衙门里的好吧。”

“说的也是。”韩宁微微一笑，又说道：“只怕爹与蔡姨娘……”

“一切自有知县老爷，你就放心吧。赵伯，快将马车使到那边的零食小吃处，我要好好的吃些东西，方才用脑过度，饿坏了。”孟楚清娇笑着，一迭声的吩咐道。

韩半城正在府中，为着韩淑芝的事情发愁，那边管家急匆匆的跑过来，一迭声的说道：“老爷，老爷……”

“甚么事这样的慌张！”韩半城气哼哼的站起来，正在斥骂，管家却是急说道：“知县大人来了。”

“啊，快快迎接。”韩半城吓了一跳，赶紧的站起来，还没有走到门口，就看到知县大人满脸堆笑的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刘捕头和几个衙役。

韩半城赶紧上前，拱手施礼，连声的说道：“不知道大老爷前来，有失远迎，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韩老爷言重了，我此次来，却是有事情要与韩老爷相商。”

“大老爷，快请坐，有何事，只管叫我去吩咐，怎么敢劳大老爷亲自跑来一趟。”韩半城更是诚惶诚恐起来，连忙的让着知县坐在上坐，一边担忧的打量着知县大人的脸色。

“我此次前来，却是议和。”知县大人轻轻的抿了口茶，缓缓的说道。

韩半城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一半，赶紧的说道：“多谢大人费心，多谢大人。”

“不过，我却有一个要求。”

“大人只管说，那个王继要多少银子，我定然不会推脱。”韩半城立刻说道。

“不要银子。”知县大人看看韩半城诧异的表情，缓缓的说道：“要人。”

“要人？”韩半城愣了一下，疑惑的问道：“草民愚笨，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王继年少青华，未娶，你家二娘子，风华正茂，未嫁。”

“这个……这个……”韩半城不由得苦着脸道：“这，门不当，户不对，如何可以结亲？”

“本县为王继保婚，难道本县的面子不够大吗？”

“不，不，小人不敢，只是……”韩半城犹豫了半天，方才嗫嚅道：“那王继的腿……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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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喜事

“哼，这瘸了，也是韩二娘子主使，韩老爷，我此次前来，只提这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若是韩老爷不同意，那一切便依法来办吧。”知县大人说着，脸色一沉，甩袖就要离开。

韩半城赶紧的上前就要拦着知县大人的衣襟，却又不敢太过造次，又退到一边，却是始终拦在知县大人的前面，苦着脸道：“大人，能否还有其他的法子，大人，出多少银子，我都愿意。”

“韩老爷可当所有人，都冲着你家的银子来的？”知县大人的脸色此时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我也是看着那王继年少有才，将来或许便可以平步青云，方才过来说和，既然韩老爷不肯，本县还有许多事务，告辞了。”

“大人，大人……”韩半城赶紧的说道：“容我与内子商议一下，大人，快请坐下，来人，奉茶。”

知县大人看着韩半城着急的样子，心中暗暗的好笑，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道：“如此，那本县就再稍等片刻。韩老爷请快，若是半个时刻内，韩老爷不曾出来，本县便会离开。”说着，重新坐下，手中端着茶，轻轻的吹着。

韩半城一溜小跑的向着后院冲去，还不曾走到蔡姨娘的房中，就气喘吁吁的嚷嚷道：“姨娘，姨娘……”

蔡姨娘此时心中着急，坐在那里不停的垂泪，听着老爷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连忙的迎出来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方才听说知县大人前来，可是要捉二娘子去县衙的？这可怎么好？”

“知县大人来，却不是为了捉二娘子。”韩半城赶紧拉着蔡姨娘，走进房间内。

“那。那是为了甚么？”蔡姨娘赶紧的拭拭眼泪，着急的问道。

“知县大人前来，是为了。为了，保亲。”韩半城挣扎了半天方才说出口。

“老爷，这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清楚啊。”蔡姨娘不由得愣在那里。

“来不及说了，你快说，可是同意不同意。”韩半城心中担忧，半刻钟的时辰，这能说几句话啊。这知县大人，也太心急了吧，他一边望着那前面的堂屋，生怕知县大人等不及，拂袖而去。又急着问道。

“只是，只是，老爷，这知县大人，保的是哪家的亲啊？”蔡姨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问道。

“保的就是那王继。”韩半城此时身子从房中探出上半身，这个蔡姨娘，关键的时候，怎么这么的拖拖拉拉。他看着堂屋，心中正在着急，却见那管家直着嗓子叫道：“老爷，老爷，知县大人要走了。”

“啊。”韩半城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再问蔡姨娘了。赶紧的跑过去，一把拦住正在出房的知县大人，一迭声的说道：“大人，大人，我同意，我同意。”

“此言一出。”知县大人立刻道。

“驷马难追！”韩半城微微得意的说道：“大人，这句话的意思，小人却是明白，请大人放心。”

“好，那就请韩老爷将韩二娘子的庚帖写来。”

“大人，那状子之事？”

“瘸了一条腿，得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他可是赚了，怎会再告，你放心吧，我来之时，那王继也说了，只要韩家二娘子答应，他便立刻撤了状子。”

“是，是，多谢大人成全，多谢大人。”韩半城此时那一颗心，方才完全的放下来，想想这王继，虽然家境一般，却也是个秀才，更有那歪才。若是招进家中，供他念书，与浦岩一起去赶考，这两个功名却是必少不了的，那时，他便是官家人的岳丈了，身价自然又不同了。

知县大人看着韩半城，笑着打趣道：“韩大老爷，你这一门子，可都是人杰啊。”

“是，是，多谢大人赞奖。”韩半城心中高兴，这会子，却也知道收敛一番。赶紧的拱手答礼。

回到后院的时候，蔡姨娘赶紧的又上前道：“方才老爷所说的保亲，是保得哪一门子亲啊？那浦家少爷，不是已经请浦氏去提了吗？知县大人还要保哪个？”

“保得是王继。”

“老爷，这可使不得啊，我们家二娘子，如花似玉，怎么能嫁给那个穷鬼，如今又瘸了一条腿的酸秀才？”

“这是由得你说的？啊，不嫁她，二娘子就要进大牢，你是愿意看着二娘子进大牢，还是嫁给这个酸秀才！”韩半城不由得怒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你平日里娇惯，怎么会惹出这样的大祸来，如今可好，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竟然学会雇凶打人，这是跟谁说的！”说着话，韩半城火气突然就冒了出来。

蔡姨娘从来没有见老爷发这样大的火气，不由得吓了一跳，小声道：“二娘子，二娘子还是一个小孩子，总是淘气些，老爷何必生这样大的气？”

“小孩子？五娘子虽然是她的嫂嫂，只怕那年纪倒比她还小一二岁，怎么五娘子小小的年纪，就知道修水渠，见知县大人，拿银子自己买地皮盖房子。”

“那，那不是因为孟家没钱吗？”蔡姨娘嗫嚅的说道。

“哼，从今儿开始，扣她三个月的月钱，你也不许再给她一文钱，若是被我看到了，我同样也扣你的！”韩半城听着蔡姨娘的话，更是火气不打一处来，喝斥后，又想想道：“同样是韩家的孩子，那大娘子，怎么就这样的温厚，说来说去，还是你这个娘当的不好！”

“我，我……”蔡姨娘没想到，韩半城最后竟然将账算到了她的头上，一时急得说不出话来，瞪着眼睛，直看着韩半城。韩半城却是一甩袖，转脸便走了，蔡姨娘一时之间，找不到人来吵架，气得在屋里直转圈圈，最后摔了一个瓷茶壶方才做罢。

韩淑芝坐在西厢房内，一脸笑嘻嘻的正与韩敏芝说笑，然后一抬头，却看到爹铁青着脸，从姨娘的房间内出来，向着这边走来，韩淑芝吓了一跳，立刻从床上跳到地上，急声道：“大姐，你这里可有甚么地方能藏人？”

“为何藏人？”韩敏芝累了一下，却没有注意到韩半城向这里走来。

“爹，爹来了。快点啊。”韩淑芝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着那大大的衣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拉开橱门，就钻了进来，急得韩敏芝直叫：“我的衣裳，我的衣裳……”

“大娘子，你在叫甚么？”韩半城走到房间，挥挥手，让随后跟进来的丫鬟到外面等着，一边和蔼的问道。

“爹，您来了。”韩敏芝吓了一跳，赶紧的过来行礼，又偷眼看看衣橱。

“我方才好像听到二娘子的声音，人怎么不在这里吗？”韩半城四下里看了看。纳闷的问道。

“二娘子，二娘子……没有来。”韩敏芝连忙的说道，也不敢抬头看韩半城的脸色。

韩半城看到大娘子这个样子，微微一笑，方才进房的时候，便看到二娘子的贴身丫鬟小豆在那里与大娘子的贴身丫鬟秋月一起戏耍，此时又看到韩敏芝的脸色，心中更是明白了一半。

他点点头，故意的说道：“哦，原来不在这里，却是我听错了，我正要找她呢？”

“爹找二娘子，有甚么事？”韩敏芝赶紧的问道。二娘子韩淑芝闯得祸，她也有耳闻，也听说那王继死活要告状，现在看爹的脸色，好像这官司已经过去了一般，爹找二娘子，是不是要说这件事的呢？那王继如何肯轻易的将状子撤消呢？

“二娘子此次做出的祸，却是极难收拾，最后那王继只提了一个要求，方才愿意撤状子。”韩半城坐在桌边，韩敏芝赶紧的倒了一杯茶放在韩半城的手边，又突然回头看看炕桌之上那两个茶杯，赶紧的略动动身子，将那茶杯掩在身后。

韩半城却是装着视而不见，继续说道：“这个要求，说难也难，说易也易，而且是知县大人亲自来说，我一时之难，只好同意了。”

“何事？”韩敏芝不由得问道。

“王继请知县大人来提亲，将二娘子嫁给他。”韩半城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悠闲自在的说道。

“甚么！哎哟！”只听着衣橱的门砰的一响，二娘子韩淑芝一下子跌了下来，韩敏芝赶紧上前去搀扶她，她此时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噔噔跑到韩半城的身边，着急的问道：“他来提亲，爹就答应了？爹怎么能答应，怎么能答应啊！”

“不答应怎么办？”韩半城看着二娘子急得满脸通红，心中不由得微软了一下，却又冷着脸道：“眼看你被捉进大牢吗？”

“可是，可是，我与那个王继不共戴天之仇！”韩淑芝大声道。

“混账，一个小娘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这些话说，我看你也是看着那些酸文看得多了，既然他愿意娶你，也罢，爹便同意了。”韩半城闷哼一声。

“爹……”韩淑芝大眼睛里立刻盈满了泪水，韩敏芝心中不忍，轻声道：“爹，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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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升级

“若是有别的方法，爹还能同意吗？不过，既然是知县大人亲自来保亲，我想着，这王继应该也算是一个物，将来成亲了，爹将他接到府里来，督促他勤读书，将来博取个功名，与浦岩一起，也不屈了你们二个。”

“爹，好好的，又扯上我做甚么。”韩敏芝不由得粉脸羞得通红，方才韩淑芝正用浦岩来打趣她，这会子，爹又说。着实让她的脸真没地方放了。

“呵呵，爹也打听过了，那浦岩的文采绝不在王继之下，将来，科考场上，这两个人倒也有得一拼了。”韩半城想着以后自己的府中出了两位大老爷，心情顿时也好了许多。

韩淑芝站在一边，眼珠子飞快的转着，不知道在想着甚么主意，韩半城看着她，突然冷下脸道：“我可告诉你二娘子，若是你再做出甚么事来，休怪我不管你，就是你姨娘哭死，我也不会再多问你的事！”

韩淑芝想着，要好好的再教训王继一番，反正爹疼自己，又听姨娘的，却没想到韩半城仿佛看透她的内心，狠狠的说出这一番话来，韩淑芝愣了半晌，方才眼圈一红，委屈的哭着冲出了韩敏芝的房间。

韩敏芝望着韩半城：“爹的话，对二娘子，有些太重了。”

“她敢做出这样的事，就是你姨娘惯的，再不能如此的纵容她了。”韩半城又看看韩敏芝散乱一地的衣裳，不由皱皱眉头道：“这二娘子，越发没有规矩了。大娘子，你那些衣裳脏了，就赏给下人罢，另外再请裁缝来。多做几件，或许过些日子，浦家就来提亲了。”

“爹。”韩敏芝又是一阵的脸红。韩半城却是呵呵一笑，回房去了。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了，浦氏特意挑了一个天气好的日子，提着几样礼品回娘家去了，浦老太看着浦氏回来，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提着这许多的东西。那一双老烂眼早就红了一片。待到浦氏说明来意时，不但浦老太，就是那马氏也是高兴手舞足蹈，急忙的去摘菜买肉杀鸡，丰丰盛盛的摆了一桌子。

浦岩正在房内。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动静，他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浦英瞪着一双黑眼睛，站在他的门口，却不说话。

浦岩不由问道：“你做甚么，瞪着这么大的眼睛看着我，有甚么话，你只管说。”

“姑妈来了。”

“她来就来了呗，管我甚么事。”

“我听着。说要给哥哥提亲的。”

“提亲？”浦岩不由得一愣，自打孟楚清嫁了人，他的心里就莫名的烦躁，每次一想到，就会隐隐约约的有些难过，再也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人提亲。

“哦，你小孩子，跑去偷听大人的话，这些话本不是你听的，你回去吧。”浦岩对这个妹妹，却是有耐心的很。

“哥哥，我听得真真，姑妈提的是韩家那位大娘子。”浦英并不怕浦岩，又赶紧的说了一句，方才抿着从前孟楚清给的糖，慢慢的回屋去了。

浦岩又愣了一会儿，就听着一阵脚步声传来，他赶紧的将头低下来，装着的样子，马氏急忙忙的跑进来，看着浦岩在，赶紧的放轻步子，一边柔声的叫道：“浦岩。”

“太太，有甚么事？”浦岩微微的抬起头，不动声色的问道。

看着浦岩如此的识大体，马氏的内心更是骄傲了，韩老爷竟然亲自让浦氏来问问浦岩的态度，这样好的人家，怎么能拒绝呢，浦岩现在也已经十五了，虽然他在村里，甚至是县里，声名在外，但是自己家的家底子，却是容不得他挑三捡到四，如今兴平县首富韩半城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们浦家，真是烧了高香了。

“你姑妈来了。”马氏试探着的问道。

“请太太代我向姑妈问好。”浦岩又将头埋到书里。

“你这孩子，你姑妈来，是来提亲的，你可不得到前面去谢谢你大姑。”马氏再也忍不住了，赶紧的拉起浦岩，不由分说的向着前院走去。

浦氏今日带了这个好消息来，内心极是骄傲，当仁不让的坐在了首位上，旁边她老娘，再往一边方才是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那边浦大牛也拉着孟楚溪坐在了一边，孟楚溪依旧淡淡的面容，不过对着大牛的脸色倒好像平缓了许多。

此时二嫂将浦岩拉了过来，赶紧的推到浦氏的面前，一迭声的说道：“他姑妈，你瞧瞧，你这侄儿，听着你来提亲，倒害羞，我使劲的给拉出的。”

浦氏看着二哥的脸色突然沉了一下，连忙的拉过浦岩道：“姑妈提的是韩家的大娘子，你可愿意？”

“他是个孩子，有甚么愿意不愿意，我们一家都同意。”马氏说着，看了看在座的人，那些人也都立刻笑着点头。

浦氏却说道：“如今你们同意不成，须得这浦岩同意方好，毕竟是他的亲事，再说我这侄儿，生得又好，文才又好，哪家的姑娘不抢着想来提亲。”

“浦岩，你快说说。”马氏着急的说道。

浦岩愣了一下，眼前又划过孟楚清的影子，只是那影子却离着他越来越远，直至飘渺，浦岩微叹一声，俊秀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轻声道：“儿女亲事，父母之命，若是父母看着好，便好。”

“瞧瞧，我们家浦岩就是懂事，他姑妈，这事可就麻烦你了。”马氏高兴的说道。

“说哪里话来，二嫂，浦岩是我的侄子，我怎么能瞧着不管，你就放心，等着摆喜酒吧。”

“好，好，今日我就先敬了你这姑妈，来，来，快吃菜。”马氏说着，不断的将那鸡块，肉片夹到浦氏的面前，浦氏心中更是得意，吃得几乎弯不下腰去，又喝了几碗茶，看看天色不早了，方才慢慢的回孟家去了。

因为浦氏不在家，过了午时的时候，孟楚清正坐在圆桌前，拿着前两日去县城买的零食点心吃，只听着房门轻响，梅枝赶紧的跑出去，却见三娘子带着丫鬟红杏站在门口。

“三娘子，怎么过来了，快请进。”梅枝微微一愣，看着三娘子的脸色有些不好，不知道她又要找甚么事。

“五娘子，太太今日怎么不做饭啊？”三娘子看着孟楚清面前摆着的一大堆零食，不由微咽了口口水，询问道。

“太太今日回娘家了，所以就没有人做饭了。”孟楚清重新拿起一块麻片，咬下一块，在嘴里轻轻的抿着。

“那咱们怎么吃饭啊，五娘子难道就吃这个吗？”

“三娘也知道，我也不会做饭。”孟楚清赶紧将面前的零食往三娘子那边推了推，道：“三姐也吃吧。”

“我不吃，我这会子肚子饿，想要吃饭，吃这些甜的，再不舒服。”三娘子赶紧的说道。

“我也饿。”孟楚清放下麻片，又看看那一堆零食，微皱了一下眉头道：“吃这些，吃再多，也感觉没吃饭一般。”

“奶奶，我去做吧。”那边戚妈妈本来听着三娘子说饿了，再不想理会，你饿就饿吧，你也有丫鬟，妈妈。这会子一听孟楚清说饿了，赶紧的站起来说道。

孟楚清想了想，抬头看看三娘子正在眼巴巴的看着她，不由得嘴角轻挑一下道：“好吧，戚妈妈就随意做些面吧。”

“我要吃软羊面。”三娘子立刻说道。

孟楚清却是瞪了她一眼道：“三姐若是有羊肉，我便吩咐戚妈妈做。”

“我，我哪来的羊肉。”三娘子小声的嘟囔着，看看孟楚清，生怕她再不让戚妈妈做饭了，赶紧的说道：“我甚么都吃的，不挑食。”

戚妈妈微冷着脸，推开门，就要出去，就听着东角院那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嚎。登时把三娘子孟楚洁和五娘子孟楚清吓了一跳，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梅枝也是白着脸问道：“这是怎么了？杨姨娘的声音怎么会这样的吓人？”

戚妈妈愣了一下，立刻说道：“这是要生了，快，快，那屋里江妈妈也没有来，只有两个小丫头，甚么也不懂，听着杨姨娘的声音，想是生得有些难。梅枝，你快去请接生婆。”

“啊。”梅枝微愣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赶紧的向着院外跑去。

“红杏，你也不在那里装甚么大小姐了，赶紧去柴房烧热水，快点。”红杏还要躲懒，被孟楚清立刻骂了几句，不情不愿的去柴房了。

孟楚清看着孟楚洁道：“三姐，这可如何是好？你快去前院请大太太过来，再让大太太找人去寻老爷回来。”

“好吧。”孟楚洁听着杨姨娘的声音越来越渗人，不由得胆颤心惊，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听着孟楚清的话，也是赶紧的向着前院跑去。

孟楚清随着戚妈妈就要进去杨姨娘的房间，戚妈妈却是一把将她推出来道：“奶奶，你还小，不要进去了，你只管在房间里等着。”

孟楚清无奈，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不时听到那杨姨娘的惨叫声，正在心急的时候，只见梅枝带着接着生婆，满头大汗的跑来，那接生婆听着叫声，立刻便钻进了东角院，杨姨娘的声音片刻之间就小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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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担忧

孟楚清正在那里疑惑，却见大门一开，浦氏红光满面的走了进来，看来她的心情极佳，她站在大门口，听着杨姨娘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不由得微愣了一下，立刻大声的叫道：“烧热水，烧热水，人哪，人哪……”

红杏听着浦氏的声音，立刻从柴房里钻出来，孟楚清看着一张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上也粘着几根草棒，不由得一阵好笑，浦氏却是怒骂道：“瞧你那个样子，真的以为自己是小姐了，烧个水也不会，滚一边去。”

红杏不敢说话，怯生生的跟在浦氏后面，不一会儿，就听着杨姨娘的房间内，戚妈妈大声的叫道：“红杏，水可烧好了没有。”

“烧个屁。”浦氏的声音尖尖的传了过去，“用了我一大堆的引火草，连个火也没点着，要这样的丫鬟有个屁用！”

“大太太，那就麻烦您了。”戚妈妈赶紧的说道：“这里马上就要生了。”

孟楚清心中好奇，却听着杨姨娘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最后简直就是在直着嗓子嚎叫一般。她的心也不由得跟着提得老高，最后就站在那高尖上，始终下不来，梅枝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听着这个声音，紧张道：“杨姨娘叫得这样凄惨，会不会难产啊。”

“呸呸呸。”孟楚清虽然不甚明白，却是很是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赶紧的呸了好几声，骂道：“你这张乌鸦嘴。再不能说句好听的。”

梅枝吐吐舌头，又赶紧的说道：“那，那是不是因为要生儿子，杨姨娘方才叫得这样大声？”

“我倒是希望她能生个儿子。至少咱们二房，可以扬眉吐气，老爷也高兴。”孟楚清喃喃的说道。

“孩子还没有生。杨姨娘就已经这样的恃儿凌傲了，若真是少爷，杨姨娘岂不是要爬到太太的头上去。”梅枝不屑的说道。

“这世间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孟楚清淡淡的说道：“这些事，且看了再说吧。”

“哇……”孟楚清和梅枝不由得一愣，却听着一声宏亮的哭声，从东角院中传了出来，此时推门而进的孟振业听着这一声哭声。不由喜笑颜开道：“哭声如此的宏亮，莫不是天赐麟儿与我？”

那边浦氏正端着一盆热水往那屋里送，听着孟振业的话，立刻瞪了他一眼，恨恨的说道：“还不是一个重男的老爷。”

孟振业此时心中高兴。连忙的说道：“太太说哪里话来，是我的孩子，无论男女，我都是极高兴。”

浦氏看看手中的热水，再不理孟振业，赶紧的送进去，片刻又跑了出来，来至孟振业的身边，笑着说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如何？是个儿子？”孟振业看着浦氏的笑容，不由得问道。

浦氏哈哈一笑道：“方才老爷还说甚么男女一样的疼，这会子又变得这样快。”

“呵呵，是一样疼，一样疼。”孟振业着急的问道：“是儿子吗？”

“恭喜老爷，是位……小娘子。”浦氏大声的说道。脸上的笑容更甚了，那边孟楚清却是呼的吐出一口长气，梅枝站在她的身边，打趣道：“原来奶奶也提着心哪。”

孟楚清被梅枝猜中了心思，立刻装着要打梅枝，却是又赶紧的跑出来，望着孟振业道：“恭喜老爷。”

“呵呵，你又添了一个妹妹，往后，你要好好的疼她，多多的教导她，知道吗？”孟振业冲着孟楚清使了一个眼色，孟楚清立刻明白孟振业的意思，杨姨娘，浦氏皆是大大咧咧的人，若是男孩子，倒可以学得泼辣一些，现在是小娘子，自然要学会那些为人处理的道理。

“呵呵，老爷放心吧。”孟楚清微微一笑。

娃娃抱出来的时候，孟楚清也跑去看，那一张白嫩的小脸上，模糊的全是孟振业的影子，长大了倒也是一个美人胚子。再看杨姨娘，那一脸的骄横，突然之间，全然消失了，留下的却是一脸的谦卑，见谁都是笑呵呵的模样，倒比她从前那横眉立目的好看了许多，怪不得孟振业会娶了她为姨娘，却原来也有动人之处。

日子过得飞快，初六那日，孟振业少不得让浦氏拿出积蓄来，为三娘子陪嫁了两箱的嫁妆，那韩家瞧着不好看，却又吩咐拿过四笼来，凑成六六大顺的意思，十来辆马车，浩浩荡荡的向着县城而去。孟家这里，便放起了鞭炮。那乡里乡亲的，皆来贺喜，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孟楚清看着孟楚洁身着大红的嫁衣，踏上马车，心里猛然一阵的不舍，三娘子离开了，这二房里，便只有老爷太太和杨姨娘和那个小娃娃了。若是自己的房子盖好，留下她们这一屋子老老少少的，要怎么过活啊？

外面的酒席，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孟楚清微微皱了下眉头，吩咐道：“梅枝，将那窗子关上吧，怪吵得慌，我也累了。”

梅枝赶紧过来，轻轻将窗子关上，又将门关上，方才回到内室，轻声道：“奶奶，要不要睡一会儿？”

“这么吵，睡也睡不着，我且在床上微微躺会吧。”孟楚清说着，一边脱了鞋，上到床上，那边梅枝赶紧的拿了一个大大的靠枕放在她的身后，疑惑的问道：“奶奶，好好的，怎么就累了？”

“梅枝，三姐这一出嫁，我瞧着心里却是极不舒服。”

“可是因为三娘子也嫁到韩家吗？”

“不是，我们这二房里，本来就没有男丁，女儿们一多，倒也看不出来甚么，只是四娘嫁到湖北，三姐嫁到县城，如今大少爷在那里监督的盖房子，只怕，春来房子盖好了，我一搬走，这二房里，老老少少的一大堆，我却是放心不下。”

“奶奶，您的心地就是太善良了，您瞧着三娘子，开开心心的嫁出去当少奶奶去了，那韩家的家业，只怕将来，她要落下一大半，三娘子若是遇到四娘子那样的，也只能受欺负的份。”

“唉，过去的就休要提了，她做她的少奶奶，我却不在意，我自拼着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头脑，过得比她要好。”孟楚清摆摆手道：“我却只担心老爷太太，姨娘和那个刚出世的小娃娃。”

“听说那边的房子，盖得也是大，如果大少爷同意，莫不如将老爷太太，姨娘和小娘子接过去？”梅枝突然的说道。

“这……这可行？”孟楚清看看梅枝道：“你认为太太会答应吗？”

“这个，奴婢却不知道了。”梅枝想想又说道：“而且也不知道大少爷会不会答应。”

“再议吧。”孟楚清疲惫的摇摇头道：“我且睡一会儿吧。”

再醒来的时候，孟楚清刚刚睁开眼睛，就觉得眼前一亮，她愣了一下，又微眯了下眼睛，方才睁开眼，这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梅枝在床边不远的桌子上点了一根蜡烛。韩宁正侧面对着她，坐在那里，似乎在。

“大少爷，你回来了？”孟楚清轻声的说道，一边慢慢的爬起来，拉过一件衣裳披在身上，揉了揉眼睛。

“梅枝，奶奶醒了。”韩宁看看她，连忙的叫道：“进来服侍奶奶穿衣裳吧。”

梅枝听着韩宁的吩咐，赶紧的过来，孟楚清看着韩宁道：“大娘子和二娘子的日子可定下来了？”

“已经定好了，老爷说过了小年，两位妹妹同一日出嫁。”

“怎么这样安排？”孟楚清微愣了一下。哪有两个女儿一起出嫁的。

“大娘子是嫁，二娘子是招。”韩宁微微一笑，看看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孟楚清道：“既然爹这样决定了，咱们到时候，只去吃喜酒就是喽。”

孟楚清想想，也就不再说话，稍坐了片刻，那边浦氏派着小丫头送来晚饭，孟楚清看着那饭，不由得念叨道：“这天天吃面，甚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香米饭啊。”

“呵呵，咱们的水渠修好了，来年，你那五十亩的庄稼，咱们就种上十亩，管叫你一年四季不会再断了米饭吃。”韩宁说着，拿起孟楚清专用的青瓷彩釉碗，拨了半碗的汤面，又加一些青菜放在上面，笑道：“坐了有一会儿子了，吃些面，晚上也暖和一些，戚妈妈，梅枝，你们也一起吃吧，天气凉了，再等饭就凉了。”那边梅枝，戚妈妈谢了韩宁，小心翼翼的坐在一边，低头也吃了起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杨姨娘的女儿就满月了。浦氏一边准备着办满月酒，一边嘟嘟囔囔道：“这可怪好，本来觉得能生个儿子，结果生个女儿，还天天让我侍候着，现在又是我来忙着办满月酒，我看了，我来到你们孟家，就是当老妈子的。”

孟楚清站在浦氏的身边，听着她的唠叨，笑道：“太太您这是能者多劳，若不是您撑着咱们这个家，只怕我们这些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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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家庭

浦氏听着孟楚清的奉承，心里高兴，干起活来，也劲头十足了。

这时候，送菜的人逐渐的进来了，孟楚清看着浦氏采买的菜。乡下的地方，猪肉就是最好的。浦氏就狠狠地买了半架猪肉，孟楚清诧异道：“太太，咱们不过办两桌酒席，怎么买这么一大块的猪肉？放着岂不是坏了。”

“看看，一看就知道你是从不买菜的。这猪肉十文铜钱一块，买这半架子猪肉，算下来，足足省了有二两银子。”

浦氏看着孟楚清撇撇嘴，又赶紧的说道：“这二两银子，可是能做多少事，如今这钱难赚，却好花，虽然三娘子，四娘子都嫁了，但是杨姨娘，小娃娃，这房里的丫鬟妈妈，都是需要钱啊。”

孟楚清听着浦氏开始诉苦，眉头不由的一皱，赶紧的说道：“太太，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情，我先回去了。”

浦氏立刻叫了起来：“五娘子，我可不是跟你要钱，我只是让你知道，现在过日子的艰难。等往后你的房子盖好了，就……五娘子，五娘子……”

孟楚清只做没有听到。赶紧的走回房间。戚妈妈看她走的气喘吁吁，连忙迎过来，关切的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太太又难为奶奶了？”

“呵呵，太太在给我讲居家过日子的道理，我听着头大，赶紧的跑回来了。”

“太太也是，奶奶从小在大户人家。哪里又需要知道这些琐碎事。”戚妈妈听着无事，方才放下心来。又赶紧的让孟楚清坐在围着暖炉的摇椅上。摸摸她的手，又心疼的说道：“这出去一会子，手也冻得冰冰的，梅枝这个丫头又跑哪里去了？”

孟楚清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我想着。这天寒地冻的，大少爷去巡视水渠，又要监督房子的工程。所以让梅枝过去看看。”

戚妈妈点点头，看看孟楚清，还没有说话，孟楚清立刻说道：“只是让她去看看，又没有别的心思。”

“呵呵，少爷劳累，奶奶关心。也是应该的。”戚妈妈赶紧的说道，心中想着这奶奶年纪小，心眼却是比大人都多。

“对了，四娘子那里可来信了？”孟楚清一直算着日子，眼看四娘子孟楚涵离开也快三个月了。怎么还没有信呢？

戚妈妈想了想，说道：“可是呢，这四娘子走了这些日子，在那边过得如何，怎么到没有一封书信呢？也不知道咱们这边担心。”

孟楚清微叹一声：“四姐可是在记恨我们？”

“应该不会。”戚妈妈不确定的说着，一边看看外面，浦氏还在那里急急忙忙的指挥那些前来帮忙的村人，“若是轮居家过日子，太太到真是真会算计。奶奶以后离开家。自己管理的时候，对于这些小钱的算账，再不如太太精明。”孟楚清看看戚妈妈，这戚妈妈怎么竟然帮着浦氏说话了？

孟楚清正跟戚妈妈闲聊着，就听着梅枝的声音笑嘻嘻的传了过来：“奶奶，奶奶……”孟楚清愣道：“听梅枝的声音可是高兴的紧呢。有甚么好事了？”

戚妈妈笑道：“只从三娘子出嫁之后。这院里，可就她一个年轻的，杨姨娘那两个新买来的丫鬟，对梅枝又是恭恭敬敬的，她如何能不高兴。只是方才奶奶不是说，梅枝去瞧大少爷了，还有甚么喜事？莫不是咱们的房子盖好了，哪有这样快？”

正纳闷着，就看到梅枝手中扬着一封信，叫道：“可是巧呢，我刚刚回来门口，就有咱家的一封信。我想着没有别人，自然是四娘子托人送来的，所以赶紧着接了下来，就拿到咱这屋来了。”

“可是巧，方才还说着，四娘子没有信来，这信就来了。”戚妈妈笑着，赶紧上前就接过信，递给了孟楚清。

孟楚清接在手中，看了看封皮，上面写着孟振业父亲大人亲启，那边戚妈妈，梅枝眼巴巴的望着孟楚清，问道：“四娘子可说了甚么？”

“四姐这信上，写着父亲大人亲启，我却不能拆开，只好等老爷回来再看了。”

“嗯，说的也是，这也是大户人家的规矩。”戚妈妈赶紧的说着，却听着门口一个大嗓门道：“方才，我可是听着梅枝说甚么四娘子来信了，五娘子，四娘子说甚么了？”

“太太来了，我并没有看，等老爷回来再看吧。”孟楚清赶紧的说着，戚妈妈一边让着浦氏进来，看着她红得像大萝卜的手，奇怪的问道：“太太这是做甚么了，这手怎么这样的红？”

“我这忙了好大一会儿子，将明天用的猪肉，鸡肉，鱼肉都整治出来，那猪肉又用盐腌上，过年的时候，就可以吃上腌肉了。”

“太太想的真是周到。”戚妈妈赶紧的奉承道。

孟楚清又诧异的看看戚妈妈，这戚妈妈今儿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帮着太太说话，那边浦氏见有人夸赞，面上立刻露出得意之色：“这一家子，老爷只当甩手掌柜，杨姨娘是甚么也问，那小娃娃又小，虽然有五娘子，但是五娘子过些日子总要离开这里的，我自然要考虑得仔细。”

听着浦氏又提到自己离开的话，孟楚清不由得心中有些烦躁，看着放在桌上的那封信道：“四姐来信也不知道说的甚么，老爷明日才回来，这信却又要多放一日，若是四姐有甚么事，只怕也等的着急了。”

浦氏听着孟楚清的话，立刻上前拿过那信，哧的一下撕开来，拿出两张纸来，递到孟楚清的面前道：“五娘子，可看看，四娘子有甚么事，若是平平安安，咱们这心也放在肚子里了。”

孟楚清心中暗笑，她就知道浦氏再也忍不住，她故意的做出一幅为难的样子道：“太太，这，这上面可是写着父亲大人亲启啊。”

“老爷回来了，不也是看吗，就像五娘子说的，若是四娘子真的有事，虽然湖北是你们的老家，毕竟打小就过来的，背井离乡的，咱们这些娘家人，再不为她做主吗？快看。”

孟楚清方才拿起那信，轻声的念道：

“父亲大人见信如见面……”

“五娘子，你看看那信里有甚么事，这文绉绉的，就不要念了吧。”浦氏赶紧的拦着孟楚清。

孟楚清微微一笑，快速的将那信看完，然后合起来，微愣了一下，浦氏看着她[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的样子，不由着急的问道：“怎么了，发生甚么事了？”

“太太，四姐到了那里，老家的伯伯为四姐寻了一户人家，上个月月底，四姐成亲，那夫家对她也是极好，家境也还富裕，四姐说，她现在非常后悔，对三姐做的事，老爷和太太的身体是否依旧安康，请保重身体。又问杨姨娘是否已经生产，孩子如何？是兄弟还是姐妹？并且说杨姨娘行事冲动，若有甚么得罪的，还请太太多多的海涵。”

浦氏认真的听着，看着孟楚清停下来，不由得问道：“没有了？”

“大概意思就是这样的。”孟楚清将信重新装进信封内，一边吩咐道：”梅枝，你去杨姨娘那边也告诉一声，省得杨姨娘再天天念叨。”

“对，对，赶紧的告诉那个杨姨娘，省得她天天以为老爷和我，将四娘子嫁到狼窝里的一样。”浦氏赶紧的说着，孟楚清不由得笑了起来。

“太太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嘴是一直说杨姨娘，杨姨娘此次月子里，哪一件不是太太侍侯的，瞧着杨姨娘的瓜子脸都变成苹果脸了，就是那小娃娃也养得又白又胖的，着实让人喜欢。”戚妈妈又在一起帮衬着，倒惹得孟楚清更加的怀疑了。

浦氏听完四娘子的信，又在孟楚清的房间内转了一圈，孟楚清心中微微的吃了一惊，莫不是浦氏又看中了她房中的甚么物品，要顺手捎走？她赶紧的冲着戚妈妈使了一个眼色，戚妈妈心内明白，立刻跟着浦氏后面小声道：“太太，您说的那件事，我这些日子正慢慢的劝化奶奶呢，太太，你可别做出甚么出格的事，让奶奶生气。”

浦氏一听，赶紧的过来，冲着孟楚清笑道：“我不过是看看你这房中的摆设，倒真是精致，你先坐着，我还要去看那些帮厨的人，将那些肉煮得如何了，防止他们偷吃。”一边说着，一边又恋恋不舍的看了看那些摆件，迈开大脚出去了。

孟楚清看着浦氏走远了，立刻问道：“戚妈妈，你与太太商议甚么事情，瞒着我的？”

戚妈妈犹豫了一下，看着孟楚清的小脸突然的沉了下来，不敢隐瞒，想了想道：“说来，老奴也是为了奶奶好，只是又不敢实话实说，怕奶奶听了生气。”

“何事？你不说出来，我倒真是要生气了。”孟楚清看着戚妈妈。

“奶奶再不要生气，我说就是。”戚妈妈赶紧的过来，轻声的说起来。

“奶奶自从跟大少爷商议自己盖房子后，太太就时刻担心着，奶奶想必也清楚太太的为人，不是甚么大家闺秀，就是实打实的心眼，有甚么话，立刻就要说出来，心地却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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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希望

孟楚清点点头道：“这个我倒也明白，若不是太太主持咱们这个家，只怕这家里早就乱成一团了。”

“奶奶明理。”戚妈妈又说道：“前些日子，太太心里就一直的担心，悄悄的跟我说，‘五娘子虽然机灵，却毕竟年纪小，虽然现在跟大少爷修了水渠，那银子可以来一时，只是时间久了，不知道节俭，我只怕她会被人骗。”

孟楚清眼圈微微一红，相处的久了，却原来浦氏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只是这温柔一直被她隐藏在了那份大大咧咧的后面，她的细心，她的体贴，却原来被那大吼大叫给掩盖了。

戚妈妈看看孟楚清，又说道：“老奴也想着，听大少爷说，那边的房子，三进三出，比这里前后院还要大，少爷，少奶奶住着，再买一些下人来，也太冷清了些，更何况，管家的事极其的琐碎，奶奶便是操心，那事情还要有人来做，老奴想着，不如请太太一起过去住，想来，虽然太太贪财一些，却总还是不会骗着奶奶的。”

“话虽如此，只是这房子，却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大少爷，只怕大少爷不同意。”孟楚清听着戚妈妈的话，心有所动，却又不知道韩宁的想法。

“这个事，只能请奶奶与少爷商议一下。”戚妈妈试探的说道。

“这样吧，我今晚问问大少爷。”孟楚清刚刚说完，却听着外面扑通一声响，她吓了一跳。赶紧的说道：“戚妈妈，外面甚么声音？快去看看。”

戚妈妈也是一愣，赶紧的打开房门，却见浦氏一瘸一拐的匆匆走过。戚妈妈不由得一笑道：“方才有只猫跳下来，打翻了檐下的花盆，没有甚么的。”

孟楚清却早已经从窗子处看到了浦氏的身影。听着戚妈妈的话，也是一笑。

晚饭十分的丰盛，因为明日为小六娘子摆满月酒，孟振业也特意的从学堂赶了回来，看着浦氏吩咐小丫头们去各房送房，孟振业立刻说道：“明日是小六娘子的满月，今日我们先吃顿时团圆饭吧。”

浦氏听了。赶紧的吩咐丫头将五娘子孟楚清及韩宁请过来，又去房间，请了杨姨娘过来，奶妈抱着小六娘子，也走一走过场。

孟振业待大家都坐定了。方才说道：“这么久了，我却连小六娘子的名字也没有起，想来也是惭愧，从前想的名字，国为都是男儿的名，这一个月，我也想了许多，想来想去，不如一个妙字。小六娘子便叫孟楚妙。”

“老爷起的这个名字真是极好。”浦氏立刻说道，一边又说道：“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四娘子也来信了，杨姨娘，那信现在哪里？”

杨姨娘赶紧的从怀里拿出四娘子孟楚涵的信，双手递给了孟振业。孟振业打开，微看了半晌，方才说道：“自打四娘子离开，我也是时刻担心的，今日看到这信，听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浦氏立刻站起来：“一家人也都到齐了，快些吃吧，杨姨娘，你赶紧的，这天冷，冷了，你吃了，对身子就不好了。”

“是，多谢太太关心。“杨姨娘连忙的说道，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肉放老爷的碗里，又给浦氏夹了一块，再给孟楚清，韩宁各夹了一块，方才微笑柔声道：”大家吃饭吧。”

孟楚清看着杨姨娘似乎变了一个人一般，心中也自是高兴，不由得又看了看韩宁，那边韩宁一边慢慢的吃着饭，一边说道：“五娘，你有甚么事，只管自己做主，我从前在府里的时候，也跟你说过，一切事情，都由你做主。”

孟楚清这才点点头，看着孟振业和浦氏道：“老爷，太太，我也有一件事想与你们商议一下。”

“五娘有甚么事，只管说。”孟振业对这个女儿一向的宠爱，看她脸色郑重，连忙的说道。

“我们的房子，因为现在天寒，暂且不能动土，所以，只有等到开春才能动土，我想着，就是盖好了，大概也要半年的时间，所以，我们还要住在这里。”

“五娘放心，这里是你的娘家，不要说半年的时间，就是一直住下去，也不会有任何人说半句。”孟振业说着，狠狠的瞪了浦氏一眼，浦氏一阵的委屈，立刻低声道：“我也没有说甚么啊。”

“老爷，我想着，那房子盖好之后，要比这里更大一些，如果只有我跟大少爷过去住的话，想来是太冷清了，所以……”

孟楚清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边浦氏立刻说道：“既然五娘嫌冷清，那我们也一起过去吧。”

“你过去做甚么！”孟振业立刻喝道：“那是五娘的房子，你跑去住在里面，你还啰嗦五娘啰嗦的不多吗？”

浦氏不敢心中怵着孟振业，被他训得头直抬不起来。

孟楚清赶紧的说道：“老爷不要误会了太太，我正是这个意思。”

“五娘。”孟振业听着孟楚清的话，立刻瞪大眼，直直的望着她，那边韩宁也是微微一愣，看看孟楚清，却是嘴角现出一个笑意道：“这个法子极好，我也一直在想着，这房子盖好了，若只明我们两个住，真是太冷清了。”

“呵呵，不知老爷意下如何？”孟楚清看着孟振业，毕竟是一家之主，这样的事情，还是需要孟振业点头的。

“我？”孟振业微微皱了下眉头，迟疑的说道：“五娘你是女儿，若是说把娘老子，继母，姨娘还有小妹妹都接过去，只怕传到你公公的耳中，却是不好听。”

“岳父大人，尽管放心吧，我家老爷，再不会说甚么的。能与老爷太太姨娘住在一起，就是以后我出去做生意。留着五娘自己在家，我也放心。”韩宁立刻说道。

“老爷，请放心吧，虽然您没有儿子。便是我这个女儿，却是愿意侍奉您一辈子，只要老爷愿意。我从此便会担起这养家的责任，让老爷好好的在家怡养天年。”孟楚清也是坚定说道。

浦氏轻轻的一扯孟振业的袖子，悄声道：“老爷，五娘也是一片赤心，你就答应了吧，再不要负了她的一片孝心。”杨姨娘在一边，也是赶紧的点头道：“是啊。老爷，难得五娘一片的孝心，若是老爷不同意，就伤了五娘的心了。”

孟振业看看浦氏，又看看杨姨娘。再看看孟楚清与韩定情真切切的眼神，想了想，终究缓缓的点了点头。

浦氏立刻笑道：“呵呵，老爷同意了，五娘，来，快吃这个肉生，这个鱼，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快点。”

孟楚清微微一笑，夹了一些菜，不由得说道：“太太，我可是有条件的。”

“甚么条件？”浦氏不由得一愣，赶紧的问道。

“以后这买菜，做饭的事……”孟楚清看看浦氏。故意的问道。

“还用说吗，当然是我来做了。”浦氏却是毫不犹豫，立刻的答应下来。这菜银，可是有大漏洞的啊。一个月，自己至少可以弄到五钱银子。想到这里，浦氏又是一阵的心花怒放。孟楚清却是微微一笑，她本来也打算了，要给浦氏增加一些银两，算来算去，银子总是不落在外人的手里。毕竟浦氏也是她的继母。

第二日，天色刚刚大亮，孟楚清突然一个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坐在一边的梅枝吓了一跳，赶紧的问道：“这是怎么说？奶奶怎么突然坐起来了？”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孟楚清拭拭额头上的汗，恐怖的说道。

“可是做了噩梦？不用怕，梦都是反的。”梅枝拿过暖炉上烘着的棉衣为孟楚清穿上，一边轻声的安慰着。

孟楚清咬咬薄唇道：“我梦到自己被人追杀，拼命的逃跑，我不知道自己为甚么会那么害怕，只想赶紧的离开，却突然一声巨响，我就倒在地上，然后就吓醒了。”

“巨响？”梅枝愣了一下，笑着说道：“哪有甚么巨响，那是前院的大少爷在放炮仗，说来也是奇怪，这大少爷从来都是闷声不响的，今日却是抢着要放炮仗。”

孟楚清这才听到外面，一阵的鞭炮声，梅枝推开窗子往外瞧了瞧道：“奶奶快起来，奴婢瞧着那红杏过来了，想必是三娘子回来了。”

“不止是三娘子，就是那韩家的大娘子，二娘子也过来了。”戚妈妈接过话去，笑道：“就是韩老爷，蔡姨娘打发人过来，送给咱们六娘子重重的见面礼。奶奶还不快起来，去瞧瞧。”

“真是热闹。”孟楚清赶紧的穿好衣裳，随便的洗漱了一下，就跑了出去，却见三娘子孟楚洁，与那韩家的大娘子二娘子笑嘻嘻的走了进来，立刻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家拉着手，亲热的向着杨姨娘的房间走去。

杨姨娘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孟楚妙，看着这几位娘子走进来，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四娘子孟楚涵，心中一阵的难过，孟楚清赶紧上前，指着襁褓里的孟楚妙道：“你们瞧，这六娘子，生得可真是好看。”

“是啊，瞧这白白的小脸，那黑眼睛，真是俊。”三娘子立刻明白孟楚清的意思，赶紧的说道。

“长大了也是一个小美人。”韩淑芝立刻上前，轻轻的一逗孟楚妙，小人立刻咯咯的笑了起来。

“真是好看。”韩敏芝生性腼腆，柔柔的说道。

杨姨娘听着几位女孩儿的赞美，一颗思女的心，又转移到了这个小女儿的身上，看着怀里孟楚妙的娇笑声，面上重新又绽出了欣喜的笑容。

震耳的鞭炮声，在孟家大院上空，喜悦的响着。村子里的里正，村保，乡亲们，带着笑容，手提着或多或少的礼品，向着孟家慢慢的聚了过来，孟振业与韩宁守在大门口，笑着迎接客人，浦氏在后面，大声的叫着：“快，快，虞嫂，加桌子，加椅子，快，快，戚妈妈，快去余妈家借桌子板凳……”后院里忙做了一团。

一阵又一阵的欢声笑语传过来，孟楚清站在杨姨娘的窗前，看着人来人往的孟家大院，清秀的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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