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欢》全集 作者:雨久花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章新寡 廖净初醒了,是被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吵醒的。 缓缓睁开眼睛,一束刺眼的阳光,又本能地闭紧了。奇怪,怎么没有宿醉后那种剧烈的头痛? 适应了一会儿,再次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恍若置身仙境般,廖净初一时竟不知是梦是真。动了动身体,四肢传来一阵疼痛,险些叫出来,廖净初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这,绝不是梦。 这是哪儿? 迎面墙上一幅红木框装裱的水墨人物画,廖净初仔细看了半天,总算依据画面连猜带蒙认出了‘仕女图’三个字,提拔和落款却是再也认不出一个,那些字不是繁体,倒像是篆文之类,摇摇头,眼睛又看向别处,靠墙紫檀木云龙纹的案上,设一个古朴精美的铜镜,旁边摆着个雕工精细的玉盒,案两边设两把紫檀木圈椅,另配四个梅花圆杌,低矮的紫檀小几上摆放着一把瑶琴,古香古色的,博物架上摆满了玲珑剔透的古玩,虽叫不上名字,但酷爱看央视“鉴宝”栏目的廖净初,也知那些东西价值不菲,再摸摸身边的珠帘翠帐,玉衾纱枕,都是上等的锦缎刺绣,那绝对是一个奢华…… 看着屋里古香古色,铺陈华丽的装饰,闻着淡淡的幽香,即使再迟钝,廖净初也知道,她,穿越了。 发财了!尽管置身于陌生环境,让廖净初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但看着屋内价值连城的摆设,仍然让她掩饰不住的兴奋。 别人穿越不是一穷二白,便是身份低微,总之,是受尽欺凌,谁有她这般幸运,虽不知这具身体的身份,但看看自己柔弱无骨的芊芊玉手,绝对是没做过粗活的,想来不是公主也是大户千金了,以前过的绝对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正想着,耳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貌似是这声音把她吵醒的,仔细辨认之下,才发现,那声音是从用木板隔开的暖阁中传来。 尽管四肢疼的很,但廖净初还是忍住了喊人的冲动,屏住呼吸,张着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她不是个善于打探小道消息的长舌的人,但置身于陌生的时空,陌生的环境,她必须抓紧一切了解这里的机会。 毕竟,装失忆并不是穿越人士百试不爽的法宝,以她的心性,她也不愿每天被人用怜悯同情的眼光瞧着,时不时来上一句,“别急,我们都理解,你总会想起来的……”。 细听之下,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快去,趁四奶奶没醒,把这碗药给她灌下去……” “张妈,这个……能行吗,毕竟江公子救起四奶奶时说过,她只是呛了水,没什么事,很快就会醒的,这人都被救活了,再被毒死,一检查准漏陷,奴婢死不足惜,只怕传出去……” “你别竟瞎想,四奶奶毕竟是太太的亲外甥女,太太也不舍得她死,更何况落雁湖的人都眼瞅着她被救活了,这是哑药,太太是怕她醒了大闹,这国公府就翻了天了……” “不过死了个陪嫁丫鬟,奴婢看四奶奶也是个知书达礼,温柔贤淑的,不像是个泼辣的,怎么会大闹起来,再说,四奶奶是栾城有名的才女,即使哑了,还会写字,这事儿怎能包得住?” “主子的吩咐,不是我们操心的事儿,我们做奴才的,只有听喝的份,想要活长些,就别碎嘴,以后这事儿都烂在肚子里,知道不,还不快去。” “这些奴婢都懂,只是,奴婢担心……” “快去,再耽误,四奶奶该醒了,不是被太太绊住,栾姨妈怕是早过来了。” 呛了水!难道自己刚刚落了水? 怪不得浑身这么痛,四肢传来的阵阵疼痛,让廖净初毫不怀疑她便是她们嘴里的那个四奶奶。 自己的贴身丫鬟是怎么死的?难道是和她一起游湖失足落水?那身为她亲姨妈的太太干吗要毒哑她? 不对,一定是她亲眼瞧见自己的丫鬟被害了,太太怕她闹才…… 只是,她们为什么要害了她的丫头? 短短几句话,听得廖净初一个头两个大,如置身云里雾里,这些还好说,以后可以慢慢打听出来,最重要的是,她马上就会被毒哑,她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难题。 怎么办? 心思电转间,只听门“吱”的一声被推开,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廖净初忙闭上了眼睛,绝不能让人发现她醒了,偷听了刚刚的话。 “四奶奶,四奶奶……” 柳儿端着一个银质的拖盘,上面放着两个白玉碗,缓缓地来到床前,轻轻唤了两声,见廖净初没应声,暗出了口气,把银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上前来扶廖净初。 “四奶奶醒了吗?” 跟着进来的张妈问道。 “还没,奴婢正准备喂四奶奶喝药” 张妈上前帮柳儿将廖净初扶起,在身后垫了个引枕,这才示意柳儿喂药。 感觉到药碗递到了嘴边,廖净初用力地咬着牙。 “张妈,四奶奶牙齿咬得紧,奴婢喂不进去。” “昏迷的人都这样,你用手掐着她的两颚,嘴就张开了” 感觉下颚一阵酸痛,廖净初忍不住叫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对上四奶奶迷蒙的双眼,猛把柳儿唬了一跳,“呀”的一声,手里的药险些泼出去,只见廖净初张着大眼疑惑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廖净初本想能镇住柳儿,刚看她端药的手就在发抖,指甲发白,自己这一声断喝,说不定那药就洒了,不想使出了吃奶的劲,发出的声音竟像蚊子打了个喷嚏,那药自然还好好的端在柳儿手里。 心里一阵无力,廖净初身子向后倚了倚,想尽力避开柳儿递过来的药。 见柳儿惊得说不出话来,张妈接过去说道: “四奶奶醒了,太好了,四奶奶殉情,投了落雁湖,恰巧被江公子救起,捡回了一条命,按大夫的吩咐,奴才熬好了药,正准备喂您,您就醒了,快,趁热把药喝了。” 张妈说着,冲柳儿递了个眼色,那柳儿也机灵,趁势说道:“是啊,四奶奶,奴婢刚刚正发愁您昏迷不醒,无法用药呢,还好,您就醒了,快趁热把这药喝了” 自杀殉情! 听了这话,廖净初才发现自己一身缟素,难道她刚死了老公,看看这身子,年龄也不大吗,怎么竟是个寡妇! 果真殉情,三尺白绫足已,干吗偏偏众目睽睽之下投湖,不是说这古代都是庭院深深吗,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怎么就能跑到外面去游湖,还遇到了什么江公子、许公子的? 尤其现在刚死了老公,不用守灵吗,还有闲心游玩? 听了张妈的话,廖净初总觉的哪不对,看着眼前这碗黑糊糊的汤药,不觉打了个寒战,眉头紧皱。见她如此,张妈劝道:“四奶奶是嫌这药苦?这不,早给您预备了糖水,四奶奶也知,这良药苦口利于病……” 见她还是摇头,张妈继续说道: “四爷刚走,四奶奶悲伤过度,又浸了水,寒邪已经入了体,大夫说了,如不及早医治,会落下病根的,四奶奶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千万别想不开。” 张妈说着,警觉地看了门口一眼,抬头冲柳儿说道:“四奶奶既然醒了,柳儿先伺候着用药,我这就去回了太太,想是太太和栾姨妈都急了” 瞥见张妈递过来的眼神,柳儿脸色一阵苍白,见张妈匆匆地走了,稳了稳心神,不理廖净初一直摇头,端着药,硬送到了嘴边,她必须尽快地把这药灌下去,否则被人撞见四奶奶醒了,已经能说话了,是喝了药变哑的,那她第一个拖脱不了干系,太太是绝不会替她背黑锅的。 她死不足惜,她的父母可都在这府里为奴,在也是一家子的命啊! 见柳儿用强,廖净初身子一震,想抬手将药碗打翻,动了动,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怎么办,直接说出自己知道在药里有毒,不喝? 看这架势,怕是柳儿更会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毒哑,让自己闭嘴,就像那些绑架勒索者一样,一旦知道人质认识他,往往都会撕票,这是最不明智的做法了。 看着柳儿红肿的双眼,想是那个四爷刚死,她心里难过哭的,一看也是个忠心的奴才,自己能不能以主子的身份吓吓她? 一念至此,净初随即摇摇头,眼见她醒了,柳儿还硬灌她药,不怕自己发现是被毒哑的,显而易见,这府里,太太的命令是至高无上的。 太太明知自己会写字,即使毒哑了,也隐瞒不住事实,还坚持这么做,一定是想先应付了眼前,等栾姨妈也就是她母亲走了,还有更厉害的后招对付自己,绝对不会让自己有机会说话,至于什么事,她还真不知道,这可真够冤枉的。 告诉柳儿自己失忆了,什么都不知道,不喝这药,那柳儿会问,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喝这药?这药里有毒吗?是不是知道这药有问题,才装失忆的。 明明是事实,但因为说的时机不对,柳儿信了才怪! 眼见着药已经堵在了嘴边,自己却无力反抗,虽然知道紧闭嘴巴,也坚持不了多久,但廖净初还是坚持着咬紧牙不喝那药,一分一秒都是煎熬,一晃功夫,廖净初已出了一身透汗,再世为人的第一天,便尝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 第二章试药 “妹妹醒了吗,怎么竟这么想不开!” 正无措间,门外一道清雅的声音传来,廖净初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几个俏丽的丫鬟簇拥着一个端庄秀雅的美妇推门走了进来。 那美妇身穿淡白色散花云锦夹卦,里头套着蓝色绣边裙子,那衣料做工都是上好的,虽然有些素气,却掩饰不住华贵异常,更遮不住那国色天香,粉白黛黑,任谁看了,都会流连忘返,令云初惊奇的是,这女子竟和柳儿有着三分的神似,只是比柳儿更细致,气度更高雅,肤色更为白嫩。 廖净初心一动,她们…… “大奶奶留步,四奶奶刚醒,不易打扰……” 正猜测间,自称去给太太传信的张妈跟着那美妇后面追了进来,边走边说。一抬眼,见廖净初和柳儿都诧异地看着她,柳儿还呆傻地端着那碗药,不觉一怔,忙打住了嘴,暗道一声:“坏了,怕是难收场了” 跟在大奶奶后面,张妈一面打眼色让柳儿把药端出去,一面硬着头皮跟了进来。 说话间,大奶奶已经来到床边,见柳儿端着药要向外走,随口问道:“这药是怎么回事?” 柳儿身子一颤,忙住了脚,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大奶奶,这是大夫刚配的药,四奶奶说什么也不喝,奴婢没法子,正准备去请太太示下,可巧您就来了。” “既然是给四奶奶的,就先撂这儿吧” 大奶奶说着,已坐在了床边,热情地拉住廖净初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口中说道:“妹妹也真是,大好的年龄,怎么会这么想不开,要不是江公子赶巧从湖边路过,这次怕是真就和妹妹天人永隔了,我知道四爷刚去,妹妹心里不好过,你看姐姐这么多年不都熬过来了,这都是命啊……” 谢天谢地谢菩萨!看着从天而降的“大救星”,廖净初长出一口气,心中念起了菩萨经,暗暗发誓,今日逃过这一劫,他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大奶奶,瞥了眼木头般立在那的柳儿和张妈,廖净初可不敢再坚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信条,还是及早开口说话的好,一旦这个“救星”知道她醒来后能说话,张妈和柳儿自是不敢再用药了。 想到这,廖净初状似疑惑地说道: “您是谁?这是哪儿?” 听了这话,大奶奶一怔,警觉地转头看向张妈和柳儿,却见两人也是一脸诧异,眼睛扫向柳儿手里药,一碗药根本没有动过的痕迹,心里诧异不已,脸上却不带出来,大奶奶稳了稳心神,回过脸紧盯着廖净初的眼睛,开口问道:“妹妹真的不认识姐姐了?” 姐姐?张妈不是叫她大奶奶吗? 廖净初疑惑地看着大奶奶,摇摇头。大奶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叹了口气说道:“妹妹想是悲伤过度,封闭了自己,不想回到现实,但这都是我们的命,逃不了的” 说到这,见廖净初不语,大奶奶又接着说道: “这是镇国公府,大爷和四爷都是太太所生,在这府里,你和我原是最近的,妹妹刚进门三天,四爷就走了,我本该寸步不离地陪着你的,这不,都是三小姐闹的,万岁爷早就下旨为她赐婚,原准备下个月完婚的,不想府里竟出了这事,三小姐闲晦气,说四爷尸骨未寒,她就穿红挂绿地嫁人,不说不忍心,更是不吉利,吵着闹着要悔婚,你想啊,那是圣旨啊,哪容易就悔了,我好歹劝住了她,就听说妹妹这边投了湖,这才急巴巴的赶来……” 从几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中,廖净初总算对自己的新身份有了个概念,这身子原是镇国公府里的四奶奶,大婚三天,老公便没了,悲伤之余,也跟着自杀殉情,她这才有机会占据了这个身体。 想到这,廖净初心下释然,正要开口,猛的心一动,不对! 这是古代,不是现代讲究自由恋爱,进门三天,她和四爷有毛感情,竟会自杀殉情? 反过来说,老公死了,她自杀殉情还有情可原,她的陪嫁丫鬟为什么死了?再说,殉情是很正常的事,太太为何要毒哑她封口? 看着还端在柳儿手里的哪碗黑乎乎的药,廖净初越发觉的如坠入云里雾里,处处透着一股诡秘,看着大奶奶的嘴一张一翕,竟再听不进去半句,用手压住太阳穴,喃喃地问道:“我是谁?” “妹妹竟连自己也不记得了!” “四奶奶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会吧,不过落了水,怎么竟会失忆了?这国公府里落水的人,四奶奶可不是第一个,但落水后失忆却是第一个,但看她那副头痛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见廖净初如此,柳儿再沉不住气,不顾规矩问了出来。 连大奶奶身边的迎春、迎夏也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廖净初。 屋里一时沉寂下来,各怀心事的几个人都死死地盯着净初,希望能从她的反应中看出倪端。廖净初雾一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无辜,让人不忍追问下去,都自觉地低下了头。 毕竟是大奶奶,很快镇静下来,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听见柳儿的声音,转眼瞥见她还端着药碗立在那,出了会儿神,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妹妹想是刚醒来,一时懵住了,想不起来事情也是有的,看我,光顾说话了,竟忘了让你用药。” 大奶奶说着,冲柳儿说道: “竟傻站着,还不伺候你们四奶奶用药!” 柳儿猛一哆嗦,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嘴唇嗫嚅,却没发出声音,正迟疑间,只听张妈说道:“大奶奶,折腾了半天,想是药早凉了,四奶奶身体矜贵,受不得这凉药刺激,不如让柳儿端去热热,再伺候四奶奶用了。” “是,奴婢这就去。” 张妈说完,不等大奶奶开口,柳儿接口说道,一头说一头已向门口走去。 恍若没发现柳儿的异常,大奶奶沉声说道: “过来,我试试” 大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别有一番威压,让人不容置疑,柳儿和张妈但觉耳朵轰轰直响,脸惊得煞白,这药真格的让大奶奶试了,四奶奶喝了,她们还有命吗? 此时张妈心里不由暗暗埋怨柳儿的愚笨,不早点把药灌下去,或者干脆端出去,就那么傻站了半天,闹的现在不上不下的,强稳住心神,张妈冲大奶奶讪笑道:“瞧您说得,这可是万万使不的,大奶奶是千金之躯,怎能亲自试药” “张妈也知道,在府里,我和妹妹是最近了,为妹妹试药有什么使不得的,端过来!” 说着,又拉着廖净初说道: “看着妹妹这样,我这心啊,都揪揪着,早碎了,姐姐命苦,好歹还和大爷过了两年好日子,妹妹这一进门就……瞧我,竟说些不开心的话,这府大了,水也深,妹妹以后住长了就知道了,妹妹只记得凡事多看,少说就好,好歹姐姐还做得些主,妹妹以后缺什么、少什么、用什么只管找我,总不会亏待了你,大爷和四爷毕竟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不亲你,亲谁?” 听了大奶奶这掏心窝子的话,廖净初心里一热,以前看电视常听说大宅门里是非多,想不到也有她摊上的一天,要不是这个好心的嫂子提醒,还不知她这个来自现代的愣头青惹出多少祸事,想到这,正要道谢,却见大奶奶看了眼还立在那儿的柳儿,脸一沉,就要训斥。 张妈见了,忙插空抢着说道: “奴才知道大奶奶疼四奶奶的心,但大奶奶总是千金之躯,再说,这府里的大事小情,太太都指着您帮衬,试药这种事儿,您是万万使不得的,让太太知道了,又得扒了老奴的皮,还求大奶奶千万体恤我们做下人的难处。” “张妈说的也是,迎春,去试试药凉不凉,如果不凉,将就着喝了,这一端出去,来来回回的又不知要耽误多久,妹妹的身体可虚着呢,外面还等着妹妹去哭灵答拜呢。” 听了大奶奶的话,张妈的汗瞬时流了下来,却再没法辩驳,木然地看着柳儿,此时她恨不能上去一脚将那碗药踢翻了,早知道四奶奶失去记忆,何苦费心熬来这碗药。 大奶奶也是,热一碗药,能耽误多久,竟这么急巴巴的让四奶奶喝药,再心疼人,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何况,她张妈可是太太眼前的红人,话说到这分上,总的给个人情吧。 这一刻,张妈恍然觉得大奶奶早怀疑这药有问题,一心要把事情闹大,才不顾四奶奶死活,又或者存心要害四奶奶。 廖净初也心思电转,原以为大奶奶来了,她当众开口了,这一劫就躲过了,不想大奶奶竟也是个热心肠,怕她身体熬不过,竟执意让她立即喝了这药。 柳儿和张妈更是两个笨贼,这时才想起来销赃,早干啥了! 面对大奶奶的热心,张妈、柳儿的无措,廖净初踌躇起来。 想据实说出这药有毒,又担心替大奶奶招来祸事,不知这大奶奶在府里究竟是什么角色?和太太又是什么关系? 廖净初更担心的是,会不会因柳儿一脸的紧张,让大奶奶早猜出这药有问题,这热情原本就是虚的?虽然“救星”大奶奶对她热情无比,一副恨不能把心掏给她的样子。但陌生的环境让廖净初固执地不敢全信了她。 不说吧,大奶奶这个热心人,正不顾柳儿和张妈的反对,要让迎春为自己试药呢,接下来就该热心地劝自己喝了。 怎么办? 正是,刚送走豺狼,又来只猛虎,看着热心的大奶奶,无措的柳儿和张妈,廖净初鼻尖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汗。 第三章才女 众人正僵持间,门一推,一个小丫鬟进来回话,太太和栾姨妈来了。 说话间,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两个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走了进来,张妈见了,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又理了理衣角,快步迎了上去。大奶奶早起身迎上前,轻轻一福说道:“太太安,姨妈安” 见大奶奶在这,那个被称作太太的人一怔,瞥了张妈和柳儿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冲大奶奶点点头,走了进来。 “四奶奶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婢了,牡丹……” 跟在太太身边的一个纤细俏丽的小丫鬟,见云初坐着,远远地叫了起来,提到“牡丹”两字,眼圈立时红了起来,话一出口,便被太太给瞪了回去,期期艾艾地来到廖净初身边立着。 这人是谁,看样子和自己很亲,这牡丹……是花还是人? 正想着,那个被称作姨妈的人,已急步向她走来,一边哽咽地说道:“云初醒了,我苦命的儿,你可吓死母亲了……” 云初?难道自己叫云初? 想来这个栾姨妈就是她的母亲了,看她眉宇间透出的那股雍容之气,想年轻时定是绝色之人,虽然不知这具身体长像如何,但有这样的一个美人娘亲,想是她也差不了,正美美地想着,栾姨妈已来到床边,见她傻子般木然不语,脸色惊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我的天,你怎么了,母亲来看你了,你说句话呀!” 见廖净初不语,一边的张妈说道: “回太太,栾姨妈,四奶奶刚醒,许是忧伤过度,竟什么都不记的了,这不,熬得药都凉了,四奶奶就是不喝,大奶奶刚又劝了半天。” 太太恍然间才看到柳儿手里的药,开口说道: “都死人啊,药凉了,还端着傻站在那儿不去热了来,让四奶奶这么娇贵的人,喝凉药不曾。” 柳儿忙应了声,看了大奶奶一眼,匆匆地走了出去,大奶奶嘴唇翕动了下,什么也没说,只把脸转了过去。 见丫鬟搬来了梅花杌,太太说道: “妹妹先坐,左右云初已经醒了,有话慢慢说” 说着,早有丫鬟扶栾姨妈坐了,太太坐定后,看了大奶奶一眼问道:“阑儿不是去兰芳园了吗,书儿怎么样了,还闹吗?” “回太太,三小姐口口声声说,府里刚添了白事,殇没服完,她就出嫁,不仅是对四爷不尊重,让她于心不忍,婆家也会挑眼,对方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偏偏是节制10省军政的大将军之子,官位虽比不上国公府,但却手握实权,如这么嫁过去了,万一遇到点晦心事,又该埋怨是她带过去的晦气,说什么也要悔婚。” 大奶奶说着,见太太皱眉,又接着说道: “太太也别太操心,媳妇已经劝住了,说这是万岁指的婚,老爷太太也作不得主,不过,老爷已经把四爷的大殇奏明万岁,并请求推迟婚期,一切自有圣裁,如万岁坚持要她们如期完婚,那将军府也不敢说个不字,以后敢在这上面找眼,那便是说万岁圣裁有误,三小姐只管回国公府,自有老爷作主。如万岁觉得不妥,自会下旨推迟或取消婚期,三小姐这才罢了,已经去了灵堂,刚按下这个葫芦,媳妇又听说四奶奶殉情,这才急巴巴的过来,这不,媳妇刚到,您就来了” 听到这,太太叹了口气说道: “这一大家子人,就没一个懂事的,事事让人操心,阑儿倒是事事精心,偏偏又不是个全活人,我这是哪辈子作了孽,就这么两个嫡子,偏偏一前一后就这么没了,要不是还有个小孙子,我也索性死了干净。” 太太说着,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心事,泪水连珠似的落了下来,大奶奶忙劝道:“太太节哀,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您呢” 太太擦了擦眼睛说道: “刚刚孙妈回话,国子监来了些学监祭奠四爷,要为他守灵,麻衣不够了,我影虎记得前年还有几匹麻布,不知放哪个库里了,你拿了钥匙吩咐个人去找找” “太太记性真好,前年是剩了不少,都放在管事房的大库里了,今春儿点库时媳妇还看见来着,刚刚已吩咐迎冬取钥匙去了,太太吩咐,媳妇这就带人去拿。” “对了,前头列了个器物清单,打发个人去看看还缺什么,府里有的,既然开大库,就一股脑都拿出来,没有的,赶紧吩咐管事房添置,别耽误了。” “媳妇这就去拿,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去吧,办完了,就去灵堂守着吧,记得约束前面那些媳妇婆子,少吃些酒,守夜时清醒些,别惹出什么乱子。” 见大奶奶应声下去了,太太这才转头看向正在低声交谈的栾姨妈和廖净初,疑惑地问道:“云初真的什么都不记的了?” “回太太,媳妇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云初,别叫我太太,怪生分的,还像以前一样,叫我姨妈就好” 太太说着,见云初不语,只栾姨妈拉着她的手兀自在那哭泣,叹了口气劝道:“妹妹也别太难过,好歹云初还活着,不比我的爱儿,就这么没了,人常说无知是福,云初什么都忘了也好,难说不是福气,至少不会那么痛苦了……” 太太说着,拉着廖净初的手和栾姨妈说起话来,见太太和栾姨妈说话,那个俏丽的小丫鬟也低低地和廖净初说了起来。 失忆的人吗,询问几句也是正常的,经过廖净初偶而的询问,和几人的细心介绍,廖净初对这里的人和事有了大概的了解。 她身边这个纤细俏丽的小丫鬟便是她的贴身陪嫁丫鬟,名叫芙蓉,按说,主子殉情被救,芙蓉应该守在身边,“凑巧”她被太太叫了去问话,尽管担心主子,心急的什么似的,没太太的吩咐,也不敢就私自跑回来。 因为这府里,除了国公爷,太太最大,是后院的最高领导! 芙蓉刚刚提的牡丹,当然不是后院的花了,她便是张妈和柳儿嘴里的那个殉主的陪嫁丫鬟。芙蓉也因此哭红了鼻子。 听芙蓉说她所在的国家叫栾国,国都栾城,国姓“栾”镇国公府就在栾城。前世历史学的不好,廖净初想破头也没想起,前世的历史中,哪个朝代有个栾国,最后摇摇头,不是她忘了,就是她前世的那个时空的历史上原本就没有这个栾国,她来的根本就是个异时空。 左右不记得历史和来异时空差别不大,她都不能仰仗自己是千年之后的人来这里做个先知,廖净初索性不去头疼这些,继续听芙蓉和栾姨妈介绍。 她的这副身体原是栾国国子监祭酒栾鸣的嫡亲女儿,闺名栾云初。 栾国崇尚文治,历经二百多年,到了墨帝更是文风奢靡,武行衰落,造就了一大批文人骚客,栾云初做为国子监祭酒——栾国最高学府校长的掌上明珠,自幼便聪明伶俐,据说五岁就能出口成章,七步成诗了,在父亲的精心培养下,棋琴书画样样精通,尤其诗词歌赋,那是一个“绝”。 据芙蓉说,这旷世才女曾连着三年在栾城一年一度的诗会上拔得头彩,压倒了栾城的青年俊才。加上人又仙姿佚貌、倾国倾城,俨然成了栾城名花,多少名士、才子慕名而来,踏破了栾府的大门,只为一睹芳容,求得佳人一段佳句,一笔题诗,以彰显他曾得到过旷世才女的青睐…… 栾国的名士才子,尤其国子监的监生,可说是挤破了头、踏破了栾府的门槛,加足了马力溜须栾祭酒,尝愿能抱得佳人,成就一段良缘,无奈栾云初自小便和镇国公的四公子董爱指腹为婚,这便铸就了今日的悲剧。 真应了那句话,天妒英才,所以才收去了那完美的旷世才女,让她这个次品代替。 她的公公镇国公前前后后共收了五位姨娘,生有七子四女,古人讲四维八德,董国公重德,七子的名字便是按八德的顺序起的,自大爷到七爷分别为忠、孝、仁、爱、信、义、和,顾名思义,要有个老八,一定叫董平。 七子中,大爷董忠,四爷董爱和三姑娘董书是太太所生;二爷董孝和大姑娘董棋是大姨太郑爽所生;三爷董仁的生母是四姨太钱氏;五爷董信和二姑娘董琴同是二姨太薛氏所生,薛氏七年前生五爷时难产,一命呜呼,五爷便一直跟着太太;六爷、七爷是一对双胞胎,今年五岁,母亲五姨太钟氏七年前过门,今年二十出头,长得妖媚可人,进门头一年便生了他们,很是受宠,据芙蓉说,钟姨太是太太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旷世才女嫁得便是排行第四的董爱,据说这董爱自小厌文喜武,喜交一些江湖朋友,很为栾祭酒所不齿,和国子监的名士才子一比,总觉的女儿嫁给他委屈了,奈何一来国公府势力大,二来,两府的夫人是亲姐妹,硬是不敢悔了这庄亲事。 半年前,董爱卧病在床,多方求治无门,国公府请了个巫祝,竟说董爱得了邪病,出了这个冲喜的主意。 那旷世才女虽不满董爱,早有心仪之人,奈何生在古代,当时表彰女人的书如《烈女传》、《闺范入》、《女训》等都要求女子贞洁,表彰节烈。 这节便是丈夫死了,决不再嫁。这烈有二种说法,其一就是无论已嫁未嫁,只要男方死了,就要自尽;其二是:女人被强暴时,自杀或者抗拒被杀,也都是烈,一样会受到表彰,还会传书立传。 当然了,立的就是“烈女传”。 这书读多了,人也发愚,受这些书的影响,久负盛名的旷世才女栾云初,怕这时候悔婚,被说成是欺世盗名,失了那贞洁烈女的美名,就这么硬嫁了过来。 不想冲喜没成,新婚三日,董爱便一命呜呼。据太太说,这旷世才女也是个烈性子,董爱一死,也跟着殉了情,当时牡丹在一旁,也跟着投水殉主,恰巧被路过的江公子救起,但救旷世才女在先,待救牡丹时,已经晚了…… 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廖净初不觉大骂这个旷世才女。 丫的活该!只为一个虚名,就这么生生断送了一生的幸福,闹的她不足15岁的年龄,便带上了块寡妇的牌子,有如那前世的“三鹿”,牌子响当当,可说是家喻户晓,但就是没人敢买。 这才是真正的欺世盗名! 转念一想,廖净初还是格外的开心,董爱死了好,至少她不用每晚尽义务,和个陌生人滚床单,嘿咻嘿咻的。 这些她只要想一下,头皮就发麻。 虽然顶了个寡妇牌子,已是残花败柳之身,但以那旷世才女的盛名和才艺,她只要好好地发扬光大,不愁钓不来金龟婿。 谁说古代不允许女子再嫁,据说唐代就再嫁成风,光是再嫁的公主就达23人之多,卓文君不也是寡妇再嫁吗,司马相如的一曲《凤求凰》可是流传千古。 想起这些,廖净初一点也不担心她堂堂天之骄女再嫁会难! 因此,尽管栾姨妈一脸的阴云密布,太太和大奶奶的行为处处透着诡异,她和牡丹的自杀也是个谜,尽管那个名义上的老公尸骨未寒……心胸豁达的廖净初却一点也不丧气,更没有新寡的悲哀,已经开始筹划美好的未来,准备谱写一曲新的“凤求凰”了。 几人正说话间,柳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冲太太和栾姨妈轻轻一福说道:“回太太,栾姨妈,四奶奶的药热好了。” “好,好,云初快趁热用” 太太说着,已经让出了床边。看着柳儿手里的药,廖净初不觉皱皱眉。 不知这次的药,还有问题没? 第四章灵堂 虽然装失忆蒙混过去了,但廖净初也知,即使失忆,平日的言行还是有惯性的,太出格了,依然会惹人怀疑,偏她这具身体发出的声音也和这些人一样,慢声细语的,跟不上她的思维,一时还真适应不了,别说那些规矩礼仪她更是一窍不通了。 所以聊了这么久,几乎都是别人说,她只负责听,只偶然问一句半句。众人都以为她悲伤过度,又失忆了,才会反常的话少,也没往心里去。 这时见柳儿端过药来,廖净初依然是老样子,摇头不语。心里有鬼的太太,怔了片刻,不安地问道:“云初,怎么了,不想吃这药?” 仔细想来,太太要毒哑她,无非是想让她闭嘴,知道她失忆了,又有栾姨妈在,再怎么太太也不敢再害她,刚刚摇头,也是直觉反应罢了,见太太问起,廖净初一时懵住了,总不能说怀疑这药有毒吧,对上太太眼里闪过的一丝不安,廖净初急中生智道:“这药太苦了,我……媳妇不喜欢” 听了这话,太太松了口气,随即露出一丝不悦之色,皱皱眉,正要开口,只听栾姨妈说道:“云初还是这样,打小就不喜欢喝汤药,每次生病,都是你父亲连哄带劝好半天,又答应带你去国子监去玩,你才肯喝药,如今失忆了,偏这些习惯忘不了……只是这不比以前,你已经嫁人了,不能再耍孩子脾气,惹你婆婆不高兴,凡事要有个大样……” 栾姨妈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好好的女儿,多少人踏破门槛,求之不得,这一转眼,就生生地守了寡,见女儿脸色苍白,竟不忍强迫,忙擦了擦眼泪,伸手接过药,说道:“云初乖,别任性,来,我喂你喝” 见栾姨妈如此,云初却是不好再推,乖乖地喝了起来。 见云初用了药,太太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刚要开口,一个婆子进来回道:“回太太,栾姨妈,灵堂传过话,前面要为四爷举行大殓仪式,要四奶奶去哭奠……” “什么?大殓!” “四爷前儿刚走,昨儿刚小殓,今日怎么就大殓?” 太太和栾姨妈听了,不约而同地问了出来。 什么小脸,大脸的,净初对这些一窍不通,自然不敢多话,只疑惑地看着回事的婆子,只见那婆子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太太,栾姨妈,奴才也不懂这些,听巫祝说,四爷年方17,不及弱冠,此为妖寿,因上有父母,所以不能按正常礼数殡葬,否则会方到父母,说是今儿大殓,灵柩不进祖庙,五日后直接下葬……” 听了这话,太太叫了声“儿啊!”止不住泪如雨下,栾姨妈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见太太哭,众人也跟着抹起了眼睛,一时间屋里哭成了一片。 只廖净初张着大眼睛,眨眨,再眨眨,依然挤不出一滴泪来,慌忙低下了头。 良久,张妈止住了哭,上前劝道: “太太节哀,您总这样,四爷在天之灵也难以安心,您就让四爷安心地去吧……” 太太听了,止住了泪,咬着细碎的白牙狠狠地说:“我不难过,他天生就是个要帐鬼,是来向我讨债的,这十七年来,哪一天让我省过心……就在么干净地去了也好。” 说完,顿了顿,抬头对回事的婆子说道: “你去传一声,让他们该准备就准备吧,四奶奶这就过去……” …… 坐着一顶兰呢小轿,在一群丫鬟婆子的陪同下,云初来到灵棚,远远便听到阵阵哀乐。 扶着芙蓉下了轿,抬眼望去,只见雪白的灵棚外摆满了灵幡,纸花、纸人、纸马、纸轿、金山、银山,数百条白纱幔帐漫天飞舞,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让人生出一股肃杀惊魂之感,恍若来到了幽幽暗暗的冥界。 在婆子的带领下,云初扶着芙蓉进了门。只见条条白幛环拥下,将偌大的一个厅堂隔成两面,中间留出一条甬道,右面几十个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地念着,想是在超度亡灵;左边是吊唁的宾客,也有府里的奴才,一个个都身披麻衣,腰系孝带,甬道尽头,便是灵堂了,由一层轻薄的幔帐隔开,影影绰绰里面跪了一群女眷,一群婆子唱歌般地嚎哭声隐隐约约传出,有如鬼噎…… 刚迈进大门,只听灵堂上有人喊道: “四奶奶到!” 随着喊声,大厅中的嗡嗡声戈然而止,连那唱歌般的嚎哭都停了下来,偌大的一个厅堂顿时只听见和尚低低的诵经声,百十道目光瞬间落在了廖净初的身上。 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 一身雪衣,纤尘不染,峨眉轻蹙,袅袅娜娜,大病初愈更显娇弱无力的廖净初,由丫鬟扶着,远远望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看着这位新寡的旷世才女,一双双灼热的眼中,不知是惋惜、怜悯抑或幸灾乐祸。 感觉到四周灼热的目光,廖净初挺了挺肩,扶着芙蓉缓缓地沿着一层层的幛幔向灵堂上走去。 “四奶奶,这些挽联大都是国子监的监生所作,您看,连唐公子、曾公子都送了挽联,四爷生前最讨厌这些学子了,说他们每日风花雪月的,都是在无病呻吟,对他们从不假以辞色,尤其这唐公子,一身的傲骨,除了陆公子,就他和四爷最不对眼……不想今日竟能来祭奠四爷,想是看我们栾府老爷和您的面子。” 听了这话,廖净初顺着芙蓉的手望去,果然甬道两面挂满了挽联,一副副挽联,各领风骚,随风乱舞,邀宠般在她眼前一一掠过,希望能留住这位旷世才女的目光,哪怕只一瞬间的驻足。 可惜,表错了情,她一个字也不认识!摇摇头,廖净初暗叹了口气,不再看这些挽联。 哪知,只她这一个不经意的摇头,便引来了堂下的一片唏嘘声,肃穆的大厅顿时骚动起来,那些才子们都以为他们辛辛苦苦想出来的悼词,根本入不了这位旷世才女的法眼,纷纷暗叹,他们终是没有经历她那种份哀伤和沉痛,自然写不出那刻骨的悼念…… 两边的骚动,也让廖净初倍感不安,她也不知原本肃穆沉寂的大厅怎么忽然间就骚动起来,好在有芙蓉扶着,不至于乱了方寸,只挺了挺胸,在柳儿等人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一步步走上灵堂…… 来到内堂,早有丫鬟打起幔帐,廖净初缓步走了进去,小小的内堂竟跪了几十人,看上去略有些拥挤,却一点也不显乱,几十双眼睛都聚在这位旷世才女的身上,却并不说话,压抑沉寂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廖净初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除了大奶奶外,竟一个也不认识。 第五章封诰 “她便是府里的二奶奶,闺名叫晁雪,是都察院左都御使晁正旺的嫡女,府里几个奶奶中,她是最和善的一个。” 知道廖净初失忆了,见她目光落在大奶奶身边的一个削肩细腰,柔柔巧巧的女子身上,芙蓉忙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听了介绍,云初上下打量了晁雪几眼,便看向她身边的另一位少妇打扮的人,正迎上一束憎恶的目光,廖净初心一颤,她才过门三天,此人怎会对她生出这么大的恨意? 难道她是董爱生前娶得妾,那股毫无遮掩的憎恶,让廖净初忽然想起古代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不觉暗暗猜测起来,也因此多看了她几眼。 因为跪着,看不出个头高矮,但却感觉此人明细地比晁雪粗壮些,鸭蛋脸,吊稍眉,不同于大奶奶的含而不露,此人一双杏核眼中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精明,配上一双天生的能说会道的薄嘴唇,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众人,她可是个一点亏都不肯吃的主…… “她便是府里的三奶奶,闺名潘敏,是府里有名的泼妇,四奶奶和她说话一定要仔细些,您以前见她,都是绕着走的……” 还以为是董爱的一个妾,原来竟也是位奶奶!听了芙蓉的介绍,云初心下狐疑,妯娌之间,就算不和,也不过是些财物上的纷争,怎么她竟如此仇视自己,仿佛偷了她的男人般。 难道,她和四爷…… 看着潘敏一副恨不能吃了她的表情,廖净初胡乱猜疑起来。 心中疑惑不解,脸上却不带出来,继续看向其他人,和几位奶奶只在腰间和围发上束了腰绖和首绖不同,挨着她们的两位姑娘和对面的三个五六岁的小萝卜头,却是一身的重孝。 不用说,那三个小萝卜头一定是五爷、六爷、七爷三位小叔,那……这两位便是小姑了? “四奶奶,她们便是三小姐和四小姐,府里已经派人去给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报了丧,想是这一两日内就能回府。” 芙蓉说着,已经扶廖净初上前跪了下来,低声说道:“四奶奶,已经到堂前了,众人都等着您领哭呢,您快点哭啊……” 哭!又不是水龙头,那眼泪哪能说来就来。 听了这话,廖净初一惊,她还真忘了到灵堂是要哭的,跪在那儿,眼睛使劲地眨啊眨,却连一滴泪也挤不出,更别说像先前那些婆子般发出抑扬顿挫,时断时续的美妙哭声了。 感觉到几十双灼热的目光集中在脸上,廖净初心里一时也发了急。 正无措间,只听堂上有人高声喊道: “圣旨到!” 响亮亮的一声高喝,连念经的和尚都住了嘴,偌大的灵堂,几百号人,仿佛进入无声画面般沉寂下来,所有人,包括刚刚喊话的人,都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廖净初偷眼向门口望去,只见门口快步走进两排身穿麻衣的小厮,顺着甬道,迅速地撤下围帐,随在他们身后进来的两排小太监一字排开,垂手立在甬道两面,目不斜视。 那些撤帐的小厮,一直向前,只留下阻隔内眷的那轻薄的幔帐,才算了事,纷纷退到后面跪了下去。 不一会儿,门口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两个身穿罩衣的大太监恭恭敬敬地捧着两轴圣旨,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和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美少年,都是一身的素衣,贵而不华,头不带冠,腰束麻绖。 廖净初正猜测着他们的身份,众人已来到灵前,那太监站定后转身面南而立,口中高呼:“镇国公董继良接旨!” “臣董继良恭请圣安!” “草民董仁恭请圣安” 噢,原来是董国公和三爷董仁?见随在太监身后两人跪下接旨,不用再猜,廖净初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镇国公世子董爱之妻董栾氏接旨!” 廖净初正偷眼打量着她这个威严的公公,不想太监又喊了起来,来自现代的她一时竟没想起她就是那个“董栾氏”,见她不动,身后的芙蓉急得直拽她的衣服,廖净初才回过味来,她便是那个“董爱之妻”,人家在叫她呢。 一怔之下,反应也够机敏,照葫芦画瓢,跪在那儿回道:“民妇董栾氏恭请圣安!” 听见她清亮的声音,董仁眼睛一亮,抬头向幔帐里望去,董国公狠狠一眼瞪过去,那董仁慌忙收了眼光,低下了头。 见众人都应了,那太监点点头,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念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世子董爱……” 那太监满嘴的之乎者也,把个廖净初听得晕晕乎乎,念到最后,只听明白董爱被追封了“武平”的谥号,又赐了些助丧的衣衾,她则因为什么性情刚烈,天资敏慧的,被封了四品诰命。 太监念完,不等廖净初消化,伴着身后一道道嫉妒的目光和唏嘘声,镇国公已经在高声叩谢,无非是什么皇恩浩荡、臣定不负天恩啊之类的官话,廖净初也有样描样地学了去,待她叩谢完毕,那太监这才收了圣旨,上前吊唁董爱。 董国公跟着顿足哭了起来,堂上堂下顿时一片哭声……几声过后,只听了那太监说道:“董国公请节哀!” 那董国公立时止了哭,又叩谢一番,这才起身恭恭敬敬地送传旨太监出门。 立在甬道两边的太监也跟着鱼贯而出,随后早有小厮上前挂起了幔帐…… “四奶奶,老爷已送走了传旨公公,该您领着哭了。” 见灵堂里幔帐已经挂好,廖净初还兀自在那跪着,看着门口发怔,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在她耳边悄悄地提醒道。 还要哭? 她连董爱的面都没见过,没那份悲伤的感情,怎么哭? “四奶奶,所有的人都等着您呢,你先哭了,她们才能哭,实在不行,您就闭着眼睛干嚎,无论如何,总得做做样子……” 见四奶奶仿佛没听到婆子的话,芙蓉忙又小声提醒到。眼睛悄悄向四周扫去,果然,包括堂前纱帐里的几十个女眷,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廖净初额头顿时出了一层细汗。 眼睛眨了眨,再眨眨,可还是一滴泪也没有。 他二大爷的,早知道要装哭,让芙蓉准备些胡椒粉、辣椒面、芥末油啊! 想着前世那些有名的催泪弹,没有生出顿足痛哭的感觉,廖净初却后悔的要顿足了。 就是演员也未必能说哭就哭啊,想到演员,净初忽然想起前世导演导哭戏时常引导演员联想悲伤的事情,不觉也联想起来。 可想了半天,她来这儿不到一天,除了她那个亲姨妈要毒哑她,有些诡异外,再没什么悲伤的事啊! 用帕子拭拭眼睛,再拭拭,那眼泪仿佛捉迷藏般,无影无踪。 第六章哭灵 肃穆的灵堂上,一时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几十双眼睛都聚在这位旷世才女身上,见等了这么久,她还没事人似的,潘敏“哧”的冷笑了出来,嘲讽道:“刚得了诰命,能憋住笑就难得了,哪能哭出来?” 潘敏一出口,灵堂里顿时骚动起来,只听董书接口道:“说的就是,大哥征战沙场,为国尽忠[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大嫂也不过得了个五品诰命,她一来就是四品,当然找不着北了……” “哼!虚情假意,四爷不被她气,哪会就这么走了,倒便宜了她,只跳了个湖,就得了个诰命!” “人家那叫能耐,有本事你跳个试试,看能不能那么巧,就被个公子哥抱了回来,又得了个诰命…… “哼,你跳,怕是命早没了……” …… “四奶奶!您快点哭啊!” 见几位姑娘、奶奶叽叽喳喳地嘲讽起来,芙蓉急的叫了出来,脸涨的通红。 看着芙蓉一副恨不能替她哭的样子,云初不觉想起前世的他,也是这样,只要是她的事情,他都是比她急,医科大四年,他一直站在她身后,由着她欺负,总是一脸和煦的笑,柔柔的,暖暖的,包容着她的任性,她的固执,他们只简单吃个地摊,手拉手散散步,空气中都散发着愉悦的香气…… 温柔地倚在他怀里,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 毕业后,她为准备考研,过了近两个多月的修女生活,当她拿着那个金灿灿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向他献宝时,他却诺诺地说:“我们分手吧……” 他爱上了一次聚会上认识的夏雪,雪已有了他的孩子…… 四年的感情,抵不上一次偶然的相遇,心很痛,但却不记得流泪,只记得和几个密友一起疯狂地玩着,跳着、大声地唱着分手快乐,大声地说着天下男人到处是,为什么非要苦了自己……的豪言壮语。 廖净初第一次尝试着拿酒当水喝的豪情,最后不记得是谁提议要去漂流,已醉的一塌糊涂的她自然举双手赞成,起起伏伏的激浪没有洗去她的伤和痛,但她却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泥石流,当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来不急喊出口,她和她的羊皮筏便已淹没在其中…… 看着眼前摆满供品的供案,不知前世的家人和朋友们怎样了,他们可躲过了那场灾难,如果也和她一样没有躲过,是否会有人替他们摆上一桌这样的供品,为他们和她烧几张纸钱,流几滴眼泪…… 当记忆穿越回前世,他的身影又清晰地闪现在眼前,真是她太忙了让他寂寞吗,面对那场背叛,来不及伤情,便已再世为人…… 想起前世种种和一个人在异世的孤苦,廖净初再忍不住嚎啕大哭。 天!这哪还有点淑女样! 见廖净初豪无形象地大哭,芙蓉一时也傻住了,幸亏早等急了的婆子们,见她一哭,也立即跟着唱歌般抑扬顿挫地哭了起来,遮住了她的声音,芙蓉这才暗舒了口气。 好一会儿,一个婆子上前劝道: “四奶奶节哀,你哭伤了身体,四爷泉下也不会安心……” 灵堂上的哭,也是有讲究的,这四奶奶今儿怎么了?哭的没形象也就罢了,还难听,难听也就罢了,竟没完没了…… 廖净初不停,其他人自然是不敢停的,见她如此,那婆子暗叹道:“您哭得毫无章法,一点不累,其他人可都在那儿吊着嗓子呢,总的让人歇会儿,喘口气,不是?” 又在一边紧着劝了半天,见廖净初不但没停的意思,反而越哭越伤心,那婆子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求救地看向其他几位奶奶。 晁雪见了,起身来到近前,贴着廖净初的耳边轻声说道:“四奶奶节哀顺便,人死不能复生,您哭坏了身体倒没什么,万一您有了四爷的骨肉,伤了胎气就不好了,您没见念忠少爷,体质那么弱,就是大爷去世时大奶奶不知有了身子,哭坏了,胎里带着病……” 不会吧,都成寡妇了,再带一个托油瓶,还让不让她活了,她可是想再嫁个金龟婿的。 晁雪一句话,猛把廖净初打回现实,仿佛关紧了水闸般,廖净初的泪水瞬间都憋了回去,猛抬头,有些痴傻地看着晁雪,手下意识地按向小腹。 “二奶奶您别介意,四奶奶失忆了,这府里到人都不认识了。” 见云初呆呆地看着晁雪,芙蓉忙在一边解释道。 听了这话,晁雪现出一脸的惊讶,刚要开口,只见大奶奶缓缓地走了过来,不满地看了晁雪一眼,说道:“二奶奶快别有的没的乱说,四奶奶进门才三日,元帕一直没送到上房,怕是还没圆房呢,怎会有喜?” 元帕还没送到上房? 廖净初前世也听说过,古代新媳妇进门,洞房夜的元怕是要交给婆婆检验的,以表示新妇的贞洁,见大奶奶替她解了尴尬,廖净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谢她,只听身后“哧”的一声冷笑,潘敏尖锐的声音传来:“四奶奶是栾城有名的才女,听说出嫁前,祭酒府门庭若市,栾城的才子们每日聚在祭酒府诗词歌赋的,到四爷这儿,都不知第几手了,有元怕才怪?真有了身子,还不知道是谁的野种呢!要不怎么好好的四爷新婚两日便吐了血,三日便死了!” 一听这话,廖净初脑袋嗡的一声,没有元怕难道不是没有圆房,是…… 下意识地看向芙蓉,只见芙蓉已气的面红耳赤,正瞪着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看着潘敏,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见廖净初疑惑地看向她,诺诺地说道:“四奶奶那几日的起居都是牡丹打点的……” 芙蓉言外之意,她也不知为什么没有元帕,瞥了眼大奶奶,见大奶奶仿佛没听见般,沉默不语。 不知这旷世才女出嫁前否真失了节,廖净初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辩解,正思虑间,感觉一束灼热的目光望过来,顺着望过去,只见三小姐董书正冷冷地看着她,见她望过来,一哂道:“晦气鬼,扫帚星!” 一边的丫鬟忙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劝道: “三小姐,您少说两句吧,四爷还在那看着呢。” 董爱的死,于她何关,她进门时他早已病入膏肓,让她大婚三天就守了寡,真正的受害者应该是她,不同情也就罢了,竟然说是她克死的董爱,说她命硬,是扫把星! 看着这位吵着闹着要退婚的董书,净初不觉生出一股怒意,抬眼直直地和她对视着。 今日真让这些人把一个“晦”字赖到她身上,怕是以后将永无翻身之日了! 第七章显灵 眼见廖净初和潘敏、董书对视着,灵堂上暗潮汹涌,晁雪忙开口劝道:“瞧我这记性,四奶奶进门时,四爷早就病的起不了床,没有元帕,自然是没圆房的,都是我不开眼,多嘴多舌,三奶奶、三小姐给我个面子,都少说两句,行吗?” 潘敏眉头一立,嘴一瞥说道: “大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谁比谁有面子,想要面子也都是个人挣回来的,谁看谁的面子!” “谁说四哥病得起不了床,拜堂那天,几百双眼睛看着,四哥可是好好的身子拜的堂……” 听了这尖刻的话,见潘敏、董书是铁了心和廖净初抗上了,晁雪脸色一白,眼里闪过一丝不悦,转身跪到原处,不再多说。 见没人再劝,众人也乐的看起了热闹,眼睛都聚在了廖净初身上,此时的廖净初也恢复了冷静。只见她脸色如常,无视潘敏的冷嘲热讽,抬头示意芙蓉取过一摞冥钱,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纱帐外,缓缓地跪在灵前的泥盆旁,专心地为董爱烧起纸来。 待烧得差不多时,云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悲戚地说道:“四爷,妾听说人死之初,魂魄会守候在亲人身边,要七天才离开府邸,归于地府,妾知道,您一定在这儿看着妾,只是妾看不到您……” 几句话一出口,听的众人浑身发毛,后背直冒凉风,这才想起,四房里不是四奶奶一个人,还有一个四爷不声不响的在那儿躺着呢,不觉都住了嘴,秉息看着廖净初,灵堂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泥盆里呼呼的火苗乱窜声和廖净初如泣如诉、让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声:“四爷好狠的心,既然不能长相伴,既然不能保护妾,何必娶妾,如今您撒手人寰,留下妾孤苦无依,任人欺凌……妾本想随您而去,奈何老天不收,想是您念着尘世间尚有高堂,心愿未了,不肯让妾随您而去,妾听您的,情愿偿尽离乱之苦,留在尘世替您侍奉高堂,全您权权之心,只是你刚走,尸骨未寒,妾就被人凌辱,被说成是扫帚星,甚至连清白都遭到质疑……” 廖净初说道这,顿了顿,目光缓缓地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看着众人一个个都脸色煞白,暗暗咬咬牙,继续说道:“污了妾的清白不要紧,但让您死后不得安宁,声誉受损就是妾的罪过了,妾知道您在这里,能听到妾的话,四爷果真心痛妾,怜惜妾一个人在世间的孤苦,认为妾不是扫帚星,承认妾是清白的,就求您出来,在众位嫂子和小姑面前说句公道话!” 廖净初清冽的声音,悲凉中透着一股毛骨耸然,伴着寒风击打窗棂的呜咽声,无形中带给众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不觉都下意识的向董爱望去。 还好,董爱仍然纹丝没动地躺在那,只脚下的长明灯一闪一闪的,发出幽幽的蓝光…… 见此情形,众人都暗暗舒了口气,潘敏嘴一瞥,刚要说话,忽然,仿佛应验般,自灼热的泥盆边,凭空刮起一股旋风,顺着供桌向前刮去,吹的供桌边的冥钱四处分飞,灵前的白幔沙沙做响,四爷脚下的长明灯更是一跳一跳,幽蓝的火舌伸出老长。 早忘了压住冥钱,众人都睁着惊恐万状的眼,看着这股旋风,向供案后吹去,仿佛有意识般掀起了董爱头上的天地被,露出靑黑狰狞的一张脸…… “妈呀!快跑啊,四爷显灵了……” “四爷饶命…… “哥哥饶命,妹妹无意冒犯您,妹妹相信四嫂是清白的,再不敢胡说……” 不知谁发出的第一声尖叫,灵堂前顿时炸了锅,乱做一团,众人本能地想逃走,才发现双腿有如灌了铅,竟挪不动半步,只软泥般跪在那儿,向是听了号令,齐刷刷地磕起头来,语无伦次地祈求董爱的宽恕,发誓再不敢质疑四奶奶的清白…… 一直跪在廖净初身后的柳儿竟软软地晕了过去,被一个大胆的婆子抱住,大声呼叫起来…… 不怪这些人害怕,古人迷信,这突如其来的旋风已经让她们心惊胆寒了,再加上董爱去世的时候,众人都见过的,原本是一张灰白的脸,如今突然变的青黑,自然是发了怒,哪有不怕的。 一个个胆战心惊地看着那张青黑的脸,低声祈祷着、哀求着。纷乱中,还是大奶奶冷静,没见她移动,原本离供案几米远的她,一晃神,已经来到董爱身前,玉手轻抬,压下了被风掀起的天地背,遮住了那张青黑狰狞的脸。 见董爱的脸被遮住,不再吓人,众人钦佩大奶奶的同时,都长舒了口气,却也不敢大意,只屏息看着董爱,生怕他突然之间坐起来替廖净初出头,那敢再说她一个不字。 身为现代人的廖净初不迷信,自然不会相信董爱真的听了她的话显了灵,为她出头,但她也被惊住了。 不为别的,只为董爱那青黑狰狞的一张脸! 原来,廖净初听众人说的不堪入耳,早已怒火中烧,但她也知,事涉个人清白,果真出口申辩,只会越描越黑,而且她也的确不知那旷世才女的人品到底怎样,不知人家是诽谤还是确有其事,这个时候,还是沉默的好。 但来自现代的她,见众人欺她孤寡,竟当着她的面蜚短流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怒视着董书和潘敏,正不知如何还口,抬眼瞥见南窗已撤下了窗棂纸,灵光一闪,想出了这让死人替她出头的注意。 按说古代的取暖条件差,正值春寒料峭,很少人家这么早开窗,但灵堂不比别处,守灵人要不间断地为死者烧纸送钱,自然会产生烟雾,所以才开了窗。 南窗口不时飘进的略有些刺骨的冷风,让廖净初想起她前世看过的美国大片“龙卷风”,那龙卷风便是冷热对流产生的。 正常人烧纸,为避免产生太多的烟雾和泥盆过热而突然炸裂,大都一张一张地往泥盆里投,但廖净初为了让温度升的快,直接将泥盆填满了,把火烧的旺旺的,一边的下人虽然看不过眼,觉得她急躁了些,但人家是主子,自家相公去世了,心里难过,想多送些钱去阴间,谁也不好说什么,自然也就没人拦着。 就这样,泥盆周围很快就热了起来,正巧,一股寒风吹进,于是便有了刚刚得一幕。 至于把董爱身上的天地被揭起,吓的众人屁滚尿流,那可是纯属巧和了,廖净初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好的效果,暗暗感激老天帮忙的同时,也因董爱的脸色心惊不已。 她穿越不过几个时辰,自然不知董爱死于什么病,此时她正努力地回想着前世学过的中医知识,希望能从记忆中搜索出来,什么病去世后,能让人的脸色变的青黑? 正思索间,感觉一束如寒星般的目光扫过来,廖净初沉静地迎了上去,却是大奶奶正冷冷地注视着她,身体不觉一颤。 好犀利,好冷静的眼神,难道她不怕鬼? 正猜测间,只听迎客的家仆高声喊道: “翰林院侍读学士,墨帝12年状元,陆轩陆文翰公子拜祭!” 随着一声高喝,大厅中立时响起一阵嗡嗡声,已冷静下来的芙蓉忙起身将廖净初扶回纱帐后。 重新跪下的廖净初隔着薄纱向外望去,只见一身穿石青色长衫,头戴纶巾,温文儒雅的公子顺着甬道从容地走了过来。 俊美的脸上,一双眼睛深邃如黑潭般,熠熠生光,眉宇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气,望着这似曾相识的面孔,廖净初一阵失神。 此人是谁,怎么竟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第八章技失 见廖净初痴痴地看着陆轩,芙蓉低声劝道: “四奶奶,您已嫁给四爷了,还是忘了他吧?您看,三奶奶正盯着您呢,让她们挑了眼去,又要说三道四的,对您、对陆公子都不好。” 听了芙蓉的话,廖净初回过神,转头疑惑地看着她,低声问道:“这陆公子是谁?” 听了这话,芙蓉才想起廖净初失忆了,知是自己误会了,一时恨不能咬断舌头,本想支吾过去,见云初正盯着她,迟疑了片刻,诺诺地说道:“这陆公子是墨帝12年状元郎,殿阁大学士姚宰相的门生,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万岁眼前的红人,他很喜欢您的诗词,是我们祭酒府的常客,您未出阁前常常和他吟诗作赋,很是……投缘……陆公子和国公府一向没来往,今日能来吊唁四爷,一定是冲您的面子……” “宰相的门生?” “四奶奶不知,姚宰相便是我们府里大奶奶的父亲……” “大奶奶竟是宰相之女?叫什么名字?” 影虎记得太太称大奶奶“阑儿”,不想竟是宰相的女儿,难怪如此文雅大度,处事精明却含而不露,全不是潘敏的作风,不知这潘敏又是谁的女儿,听了这话,廖净初疑惑地问道。 “大奶奶的闺名叫姚阑,是姚宰相的嫡长女……” “四奶奶快些还礼。” 两人正说着,一个婆子上前提醒她们还礼,对这些礼俗,廖净初还真不懂,抬头见陆轩已来到堂上,在供案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忙和芙蓉闭了嘴,在婆子的指引下,隔着纱帐恭恭敬敬地还了礼。 那陆轩磕头后并没起身,伸手取过小厮递上的冥纸,在案前的泥盆里烧了,高声念道:“呜呼董爱!不幸夭亡!生而为杰,死而为雄,盖修苦短……” 感觉灵堂上一片沉寂,廖净初偷眼望去,正对上陆轩那双深邃如黑潭般的眼睛,四目相碰,廖净初的心不由得一颤,那双眼里的怜惜、心痛和对视的霎那流露出的丝丝暖意,让她终于想起为什么会对这陆轩那么熟悉了。 是这双深邃而多情的眼,和前世的他那么的神似,即使曾被那双眼背叛,再次面对,依然忍不住为那双眸中的情意心动,慌忙低下头,心扑扑地跳了起来,红晕悄悄地爬上了两腮。 “哼,就说她是个水性的,果不然,四爷这面尸骨未寒,那面就又和人眉来眼去的,贱货!” 见廖净初和陆轩眉目传情,脸色泛红,潘敏又讥讽起来。 “就是,陆学士和我们府从没什么来往,记得去年还在翰林院当众作诗讽刺四哥胸无点墨,传遍了栾城……转眼间就做出这情深意切的悼文,来勾谁的,鬼……” 听了潘敏的话,董书忍不住也跟着嘲讽起来,话说了一半,正迎上廖净初那冰冷犀利的目光,不由一哆嗦,想起她四哥还在那儿躺着呢,生怕这位四奶奶一发怒,再把他四哥招回来,吓的硬生生地咽下了后面的话。 潘敏、董书低了头,其他人自是不敢出声。见众人静了下来,廖净初只暗暗咬了咬牙,缓缓地转过头。 她不是贞洁烈女,也懂得随遇而安,如果她穿越而来,注定要与董爱结为夫妻,她不会抱怨,会好好地经营,即使没有爱,只要两个人相依相敬,总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 可如今那个唯一能保护她,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却在她来之前便阖然长逝,留给她的却是一身的蜚短流长。这一刻,廖净初深深地体会到,尽管她贵为当家奶奶,贵为国子监祭酒的嫡亲女儿,贵为栾城的旷世才女,但在这深宅大院中,因为死了男人,也便无依无靠了。 心下凄凉的同时,廖净初也暗暗庆幸,还好,栾姨妈在府里,她一定要在栾姨妈回去前,说服她让自己回祭酒府守寡,卓文君不就是在娘家守寡,偶遇司马相如的吗? 她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她虽不懂历史,不知是几品官,但想也没镇国公大,可毕竟栾国崇文,自己又是旷世才女,名声响亮亮,母亲更是太太的亲妹妹,求母亲出面去说,这点薄面太太总能给吧。 这国公府,无论如何是不能住的! 一边听着陆轩念着沉痛的悼词,廖净初一边暗暗地盘算着未来。 …… 波罗波罗密…… 不行! 妈咪妈咪哄…… 还是不行! 再来,芝麻!开门!芝麻!开门…… 一大早,廖净初便试着念她前世在电视里看过、听过的各种咒语,念了一遍又一遍,可摆在眼前的书,仍是一个字看不懂,那琴就更不用说了,仔细地搜索了一遍记忆,仍榨不出半分灵感,作出一句辞赋来。 那些神奇的咒语,终究只是一个传说! 一脚踢开古琴,随手把书也仍了出去,廖净初沮丧地坐在那儿发起呆来,这一刻,她终于大彻大悟,这具身体除了美貌和柔弱外,那绝世的才华和各项技能,一点都没留给她! 现在的她,只涂有旷世才女的虚名,整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些日子,她已经知道,这里的确是个异时空,除了栾国外,还有黎国、赤国。 黎、栾两国中间隔一条自西向东的栾河,黎北栾南,划河而治,赤国是三国中最小的一国,位于栾河下游,偏安于东南一寓。 栾国独占土地肥沃、物产富饶的南方,历时二百年而不衰,主要便是仰仗栾河上游的、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的龙口峡天险。 常言道,离家三里半,别是一乡风,一州一县尚且如此,别说是两个国家了,这栾、黎两国的政治、经济、风土人情因地域不同自然更是不同。 就拿栾国的崇文来说,与之截然相反,黎国却是武风盛行,黎国的武士以剽悍著称,比如,廖净初的父亲国子监祭酒的官位在栾国是从三品,可拿到黎国,却是副五品,相比之下,栾国是多么的崇尚文风。 民间有句俗语,叫“黎国莫动手,栾国莫开口”言外之意,如果你到了黎国,千万不要和人动手,难说你对面就是个武林高手,一拳便打的你满地找牙;到了栾国,就不同了,没两把刷子,千万不要谈诗论赋,那里三岁孩子都能吟诵两句,怕是一开口就露了怯。 栾国人每每追求声律、对偶,词藻华丽、句式整齐的诗词歌赋,别说大家小姐,就是大府里有些体面的丫鬟,甚至妓院的姑娘们都能赋上几句,以迎合那些才子的雅兴……而现在廖净初却什么都不会了,偏又身在这崇文的栾国,以后的艰难可想而知! “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喘而无汗服之宜……” 廖净初闭着眼睛背了半天,前世学的那些汤头歌、药方、黄帝内经等可是都没忘记,还能一一地背下来。 只是,会背这些有什么用! 在栾国,行医被列为下九流的行业,太医院院使只是个七品的小官,整比黎国矮了两个品级,可想而知,大夫在栾国的地位是多么的低贱,更别说栾国根本就不允许女子行医了。 想想这些,就算廖净初离开国公府,从操前世的旧业,做个郎中,开个药堂,也只能是混在社会的最底层,一个寡妇的身份,更是雪上加霜,别说去吊金龟婿了,能否嫁出去都难说。 认清了眼前的窘境,廖净初仿佛从云端直线坠落,刚来时发现自己身份和名声不菲,而生出的兴奋和激情荡然无存,一时间,心凉了个彻底。 第九章独幽 心灰意冷的廖净初,无聊地坐在软榻上,望着屋顶出神,低头瞥见地上的书,心一动,对了,前世常背药方,早练成了过目不忘的本领,不知现在丢没丢? 一念至此,廖净初起身来到窗前,捡起刚扔在地上的书,随手翻了一页,又扔到一边,暗骂自己蠢,竟忘了不识字。 他二大爷的,就算过目不忘的本领没丢,现在大字不识一个,还有毛用! 沮丧之下,廖净初忍不住暗骂了句。 怎么办?现在的她可谓是文不成,武不就,此身一无长物,今后将如何立足? “四奶奶,您这是做什么?这把独幽琴可是钟离大师的绝世之作,用了胜过精金美玉的古良材,怕是整个栾国也找不出第二把了,您怎么就这么摔了!” 廖净初正沮丧间,芙蓉端着茶水走了进来,一眼瞧见凄凉地躺在地上的独幽琴,心疼的什么似的,忙放下茶水,一面抱怨廖净初暴殄天物,一边小心地捧起地上的独幽琴。 重新将琴擦拭了,安放在矮几上,芙蓉抬眼瞧见廖净初仿佛没听见般,立在窗前沉默不语,叹了口气说道:“四奶奶心情不好,奴婢知道,但再怎么也不能拿琴出气,您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不说这琴的珍稀,单说他是陆公子耗费万金,花了多少心血求来,赠送于您的这份心意,您也不该这么辜负了……” 提到陆轩,廖净初眼前又闪出那个在灵前情真意切地吟诵悼文的男子,满嘴的之乎者也,她一句也没听懂,自然没像其他人一样被感动的稀里哗啦,泪流满面,但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双深邃而多情眼,却深深地刻在心里了。 想起前世的他,一丝疼痛划过心底,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淡淡地问道:“这琴是陆公子送我的?” “四奶奶琴艺超绝,陆公子说,这把琴只配您用,别人是用不起的……您出嫁时,因为这琴是陆公子所赠,怕四爷猜忌,我们太太不让您带,您说琴识有缘人,这琴和您有缘,您出嫁后,此生能陪您的怕是只有这独幽琴了,您和陆公子清清白白,才不怕那些流言蜚语……想着您过门是为冲喜,后事难料,见您执意要带,我们太太也不忍心拂了您到意,不想您……” “别摆在那了,收起来吧” “四奶奶,您……” 听廖净初要她将琴收起来,芙蓉一怔,还记得四奶奶大婚第二天整理嫁妆时,看到这把琴,便让人摆在卧室里弹了起来,四爷一见之下,黯然失神,接着便吐了血,第三日便阖然长逝,府里也因此盛传是四奶奶婚前不贞,气死了四爷,是个扫帚星…… 不想如今四爷走了,她却要将琴收起来,话说了一半,芙蓉生生地咽了回去,四奶奶不记得也好,国公府里最容不得守寡的女人有二心,那些事情早该忘记的。 见廖净初神色淡淡的,改口说道: “奴婢这就收起来。” 收好了琴,转身见廖净初还立在窗前,芙蓉上前扶着她说道:“我们太太明儿要走,四奶奶趁现在过去看看吧,一旦回了栾府,以后再见,又不知什么时侯了。” 芙蓉说着,眼睛红了起来。提起栾姨妈,廖净初才想起这几日既要应付那些繁琐的礼俗,还要守在灵前,陪着来祭吊的内眷,每日被折腾的精疲力竭,又有莺儿一直在跟前,她竟没机会和芙蓉深谈过。 这几日她想了很多,也瞧得明白,她身边的三个大丫鬟中,柳儿是太太的人,莺儿是大奶奶姚阑的人,和她都不贴心,唯一能收为己用的也只有芙蓉了。 回到软榻前坐下,端起茶水吹了吹,轻呷了口说道:“不急,我们下午再过去,莺儿呢,一大早的去哪了,对了,这些日子,怎么一直不见柳儿?” “柳儿自那日在灵堂前昏倒,被太太唤了去,就一直没回来,大奶奶说今儿灵堂撤帐,忙不过来,点名要莺儿去帮忙……” “噢……” 听了这话,净初点点头,沉吟了半晌,抬头看着芙蓉问道:“你……知道牡丹是怎么死的吗?” 芙蓉一怔神,随即眼圈红了起来,哽咽地说道: “听说她见您自杀,也跟着投了湖,奴婢当时正在大奶奶那回事儿,也不太清楚……” 芙蓉说完,见廖净初只看着她不语,犹豫了片刻,支吾着说道:“听说当时附近有两个打扫的婆子,和一个叫红姑的丫鬟,那红姑说,她远远地瞧见您和三爷在落雁湖的回廊上说话,也没在意,只低头继续打扫,不知您怎么就落了水,听到牡丹喊救命,红姑一抬头,正瞧见牡丹被三爷一掌拍入河中……” “三爷,那个董仁?” 听了这话,廖净初不由想起灵堂上那个俊美的少年,看外表,董仁也是个谦谦君子,怎会有这么狠毒的一副心肠?为什么要害她和牡丹? 潘敏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才对她充满了敌意? 琢磨了半天,廖净初也想不明白这错杂在一起的关系?轻蹙眉头问道:“红姑没听见我落水前和三爷说了些什么?” 见芙蓉摇头,净初暗叹一声,沉吟了片刻,低声吩咐道:“你带些银两,想办法把红姑叫来,如果方便,连那两个婆子也找过来,注意,千万别被人瞧见。” 芙蓉神色一暗道: “四奶奶的猜忌,也是奴婢心里的疑惑,前两日趁没人注意,奴婢去落雁湖找过红姑,才发现落雁湖的人都换了,说是因为手脚不干净,全被逐出了国公府。” “什么!”听了这话,廖净初一怔,随即问道:“你没打听一下,她们去了哪里?” “奴婢打听了,落雁湖的人都是新来了,一问三不知,奴婢问急了,那些人掉头就走,府里其他人像是受了警告,一听奴婢提到红姑,脸色立时都变了,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说到这,芙蓉看了看门口,凑到廖净初耳边低声说道:“四奶奶,奴婢怀疑,那天您跟本不是自杀……现在想来,幸亏奴婢机灵,那日太太问话,奴婢谎称自己也是刚去,什么都不知道,才免了一劫,这事儿四奶奶您心里清楚就好,以后千万别再提了,虽然奴婢才来几天,但以前也听说过,别看太太一脸的仁慈,对您透着亲近,其实心狠着呢,您可千万仔细些。” 廖净初点点头,遗憾地说道: “这么说,除了三爷外,府里再没知情的人了?” “是的,也许……” 芙蓉说道这便闭了嘴,犹豫起来,抬头对上廖净初逼视的目光,身子一颤,忙开口说道:“奴婢猜想江公子也许知道内情,但此人阴险狡诈,四奶奶千万别去招惹他。” “江公子?” 听了这话,廖净初疑惑地问道: “我那天听柳儿提过,听说是他救了我,他是什么人?” 第十章浪子 听廖净初的语气,似乎对江贤很感兴趣,芙蓉心一颤,忙开口说道:“江公子虽然救了您,但老爷太太已经赏赐了,不过是个幕僚,四奶奶您不用特意感谢的。” “幕僚?” “噢,奴婢又忘了您失忆了,这江公子原是黎国的一位候爷,两年前不知何故,和黎国万岁反目,被黎国的大内侍卫追杀,走投无路时,被老爷救下,于是便投靠了老爷,做了我们府里的幕僚……不仅栾国才子对他的作为不耻,您以前也非常憎恶此人,不为别的,只为他不仅贪生怕死、做了没气节的贰臣,更嗜酒好淫,是花街柳巷里的常客,听说玲珑坊的头牌苏卿怜就被他一直包着……” 芙蓉说完,见廖净初不语,又接着说道: “四奶奶是失忆了,这江公子和我们府里的三爷、大将军之子旬廉是出了名的“花心”,被称为栾城三浪子……好在这江公子顾及老爷,兔子不吃窝边草,在府里还算老实,不像三爷,竟是生冷不忌,这府里只要有几分姿色,被他看上眼的,都要去招惹一回,奴婢听说三爷为此没少挨家法,三奶奶和三爷也因此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场……” 听了这话,廖净初疑惑地问道: “这江公子如此劣迹斑斑,老爷太太竟还容他住在府里,府里这么多姑娘、奶奶,就不怕……还不趁早将他逐出国公府?” “奴婢听说,三奶奶常到太太那哭诉,吵着闹着说是江公子带坏了三爷,太太几次想驱逐他,但都被老爷拦下了。” “为什么?” “这江公子除了荒淫好色让人不耻外,为人却是武功高强,谋略过人,老爷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我们栾国虽然崇尚文风,偏这府里的大爷、二爷、三爷、四爷却喜武厌文,老爷留他在府里主要是教习几位爷武功,听府里的人说,此人很善于伪装,尤其在老爷面前,更是谦卑有礼,还常常弄些奇巧的东西讨老爷欢心,竟把老爷给蒙蔽了……总之四奶奶以后见到三爷和江公子一定要绕着走。” 廖净初早打定主意,要说服栾姨妈接她回栾府,想是也不会见到此人,听了芙蓉的规劝,也没往心里去,倒想起了那天在灵堂上争论的元帕之事,按说,牡丹和芙蓉都是她的陪嫁丫鬟,为何只有牡丹打点起居? 低头想了想,廖净初轻声问道: “那个……你和牡丹一起随我嫁入国公府,为什么只有牡丹打点起居?” 芙蓉神色一暗,使劲地拧着手里的帕子,好半天才委屈地说道:“四奶奶原本打算让奴婢和牡丹贴身伺候的,但柳儿是太太送来的,莺儿是大奶奶送来的,都是指定给四爷做通房的,原打算您过门后就开脸放到屋里,身份自然比奴婢和牡丹高,尤其那个柳儿,四爷一刻也离不开她,您也宽厚仁慈,索性就让她们在屋里贴身侍候四爷,把奴婢放到了外面,所以……” 怪不得这些日子看着莺儿颐指气使的,原以为是仰仗姚阑,不想竟还有这一说,只是董爱已驾鹤西去,她这个正牌妻子在府里都不受待见,更何况两个没开脸的通房,就不信能高过她去。 这旷世才女也真是个愚,婆家给准备了两个小妾,一过门不说给来个下马威,倒把她们供了起来,闹得她们以为她好欺负,这些日子倒真受了不少气。 好在董爱去了,要是还活着,还真不知这位旷世才女要吃多少气,想起那栾云初只为讨一个“贤惠”的虚名,竟这么委屈自己,廖净初就不由得一肚子气,恨不能会招魂术,把那个栾云初的灵魂招回来,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除了诗词歌赋、棋琴书画,沽名钓誉之外,还有什么? 正想着,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这些日子,廖净初就发现她的听力和视觉要比常人灵敏,此时看看芙蓉,见她豪无反应,更加确信,她穿越后,六感要强于常人。见芙蓉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抬手打断了她,说道:“不早了,我们去看母亲。” “四奶奶不是说下午再去吗?” 看了芙蓉一眼,廖净初没说话,起身来到铜镜前坐下,芙蓉见了,忙上前伺候着整理起来。 按廖净初的意思,一大早芙蓉和莺儿早已把她打理的整整齐齐,这时出门,原是不需再梳妆的,但这古礼中对仪表方面的要求又多又细,所谓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俱紧切……即,人出门之前,一定要严整洁净,端庄恭敬,尤其拜见长辈,更不能有丝毫差错。 现在廖净初想去拜见栾姨妈,即使已经很整洁了,也还是要重新梳理一番,否则被有心人看到,传到太太耳朵里,又要生出是非,更别说她的院犹如菜市场,各路人马都有,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的。 说是梳理,有孝在身的她,实在没什么打理的,不能带头饰,只简单地用麻布条将头发束成髽,另用粗布做了个布总。 刚梳理完毕,一个小丫鬟敲门进来回道: “回四奶奶,栾姨妈来看您了” 小丫鬟说着,几个丫鬟婆子已经簇拥着栾姨妈走了进来。 见来人是栾姨妈,廖净初暗舒了口气,她刚刚听到声音,便担心是太太派人过来了,所以才紧着收拾,至少不能让太太知道她这个时候还没打算去上房,挑了礼去。 见栾姨妈进来,忙起身迎上去说道: “母亲怎么来了,女儿正收拾着,准备过去看您呢。” “我明儿要走了,总放心不下你,你婆婆也说你一准过去,要我只在上房等着就是,我见你婆婆一大早就忙着,想着这些日子一直不得空和你好好聊聊,你婆婆那儿也是人来人往的,闹得很,这才和你婆婆说了声,巴巴得赶过来,和你说说体己话。” 栾姨妈边说边拽着廖净初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早有丫鬟上了茶,栾姨妈端起来喝了一口,上下打量了廖净初几眼,叹道:“云初,真苦了你了,看着你这些日子又瘦了,娘这心都揪揪着……” 栾姨妈说着,又擦起了眼泪,廖净初见了,刚要开口劝阻,心忽然一动,顺势乖巧地扑进栾姨妈怀里,哀伤中带着几分撒娇,垂泪说道:“母亲索性别走了,就在这陪着女儿吧,女儿也舍不得您。” 见廖净初如此,栾姨妈脸色微变,忙止住了泪,坐直了身子,挥手将丫鬟婆子都打发了出去,这才看着廖净初说道:“云初这是怎么了,竟然连礼仪规矩都不记得了,你原本是最有气度,懂得进退的,刚刚你婆婆还和我说起这事儿,说这些日子观摩着,你是连这府里的规矩都忘的干干净净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第十一章小三 听了栾姨妈的话,廖净初脑袋轰的一声,但觉两耳嗡嗡直响,她这几日可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凡事都先瞧别人怎么做,再模仿着来,不想还是出了破绽,仔细回忆了一遍这些日子的言行举止,依然想不出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其实也不怪廖净初,她一个现代人,对古代的规矩礼仪一窍不通,她自认为聪明,事事模仿,却不知因为不懂精髓要领,也只形式上仿了三分,行家一看,到处都是破绽,只她一个人看不出。 见栾姨妈兀自拉着她,仿佛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亲女儿般上看下看的,廖净初立时出了一身细汗。暗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索性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女儿真的什么都不记的了,其实女儿连您都不记得,只是心里觉得您亲,才……与其这样被人耻笑,女儿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廖净初作势就要撞床头的柱子,唬的栾姨妈一把抱住她,急声说道:“我也不过一说,云初,你千万别瞎寻思,你前几日投水,我一听说唬的没了半条命,幸亏你婆婆说你没事儿,我这才缓醒过来,你这样折腾,可要了我的命了……” 栾姨妈说着,忍不住眼泪刷刷地落了下来,哭了一会儿,见她不折腾了,边拭泪边说:“你婆婆问过大夫,说是失忆了连规矩都忘了也是有的,我是你亲娘,就算忘了,你骨子里还是拿我亲近,这是自然的,你婆婆早说了,她一定想办法给您调治,大夫也说你的病能治,只是这些日子忙着给姑爷治丧,没工夫给你瞧大夫” 调治? 才怪,果真恢复了记忆,太太不接茬把她毒哑或弄失忆算她仁慈。听了这话,廖净初不由想起太太要毒哑她的事儿,思虑了半天,这事还是不能和栾姨妈说,万一她压不住,追问起来,有太太的威压,柳儿张妈自不会承认,怕是由不得自己信口雌黄,倒留下了祸根。 见廖净初低头不语,栾姨妈劝道: “云初放心,你婆婆总是你的亲姨妈,打小喜欢你,自不会委屈你。” “母亲,女儿……” “我知道,这国公府不比我们栾府,这里人多嘴杂,常言道,大姑多了婆婆多,小姑多了舌头多,你妯娌小姑众多,瞎嚼舌头的也有,相互攀比、背后使坏的也有,为这儿,你婆婆已经将你失忆的事儿隐瞒了下来,免得被人欺负了去,可见她对你是实打实的心疼……” 隐瞒? 那日在灵堂芙蓉早已当众宣布她失忆了,这时候才想起来隐瞒是不是晚了些?貌似那日柳儿也在,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太太那儿,要不打小报告才怪,听了这话,廖净初皱皱眉,太太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欺骗栾姨妈? 随即明白过来,太太这么做,无非是掩耳盗铃,安抚栾姨妈的心罢了。 想到这儿,正要开口点破,却听栾姨妈说道: “这些日子,因为你“失礼”的事儿,你几个嫂子和小姑没少在你婆婆面前抱怨,说你举止行事处处随心所欲,粗俗不堪,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听了这话,廖净初万分委屈地说道: “母亲,女儿这些日子也察觉,几个嫂子都容不下女儿,尤其三嫂,处处为难女儿,女儿在这儿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母亲不如让……” 廖净初本想借机提出回娘家的事,不想话说了一半,便被栾姨妈抬手打断,不安地瞅了门口一眼,低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三爷打小喜欢你,曾经吵着闹着要娶你来着,一来他是个庶子,二来你和姑爷原是指腹为婚的,我和你婆婆自然都不同意,三奶奶一过门,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多嘴,让她知道了这事儿,才处处与你做对,这些你原是清楚的,每次来府里,你都躲着她,想是因为失忆了,所以糊涂……不过,你放心,那三奶奶本就是个没心机的,瞧着瞎厉害,在这府里,她还翻不起大浪,更不敢把你怎样,只嘴上讨个快活罢了……” 自己竟然是个“疑似小三!” 听了栾姨妈的话,廖净初一时惊住了,前世也听说过,古代医学不发达,不知近亲结婚的害处,常喜欢亲上加亲,她和董爱的婚姻就是现成的例子……也因此,在古代表妹暗恋表哥,闹得内宅不宁的事儿屡见不鲜,不想她竟也是个破坏人家婚姻的“小三”,眼前闪现出灵堂上那个俊美的少年,和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现在想来,那眼里的确别有情义,也难怪潘敏一副恨不能吃了她样子…… 只是,既然董仁喜欢她,那日为何要推她和牡丹落水? 想到这,本已释然的廖净初又迷惑起来。见她一脸惘然,栾姨妈开口说道:“嗨,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离他们远些便是……我和你婆婆都知道,你嫂子们为难你也是因为嫉妒,都是你名声太响,因为我这一层你婆婆又对你格外的偏爱,芝麻大的事儿都夸大了来说,常言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凡大宅院里都是这样,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这不,你婆婆和我商量,太后被你殉情感动,加上你又是栾城才女,才册封你为四品诰命,比你大嫂都风光,姑爷断七后,你是要进宫谢恩的,正好趁机给你请个嬷嬷教宫廷礼仪,顺带着再学学规矩,到时你千万记得多用些心,还有,自古这妯娌关系最难处,以后在这府里,你要少说,多看,不沾边的事儿,千万别乱说乱管。” 什么,还要学规矩! 听了这话,廖净初的小脸立时苦了下来,她可是听说这古代学规矩是件极苦的事儿,做出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廖净初心思飞快地转着,想找个理由索性拒绝了,见她如此,栾姨妈毋庸置疑地说道:“这些都是为你好,你年龄还小,以后的日子长着,如今忘了规矩,再不借机好好学学,久了,怕是你婆婆也会生厌。” 听了这话,廖净初也不得不赞成,栾姨妈说的一点不差,尤其栾国文风盛行,凡事更讲究一个“礼”,即便以后改嫁,也是逃不过的。 虽然不敢苟同栾姨妈说的太太会照应她的话,但廖净初此时也清楚,这“礼仪”她是必须学的,这是她来古代的第一课。 想到这儿,廖净初点点头,沉思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说道:“母亲,女儿什么都忘了,在这里很害怕,母亲明儿要走,不如带女儿一起回去吧,女儿听说在娘家守孝也……” 不等廖净初说完,栾姨妈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眼睛向周围看了一圈,这才出了一口气,责备地说道:“你说这话,哪还像一个大家闺秀!以后可不许再说!” 第十二章心凉 栾姨妈说到这儿,见廖净初一脸的委屈,语气缓了缓,叹声说道:“姑爷没了,作为未亡人的你,有公公婆婆在,就该好好守在婆家,替他尽孝才是……刚刚的话不留心被人听了去,知道的说你是恋着我,不知道的,给你扣个不贞不孝的罪名还好,就怕你父亲的门生众多,常来我们府上,你留在娘家,一旦招惹了他们,被有心人编了瞎话,传出去,不说你没脸,我和你父亲一辈子的声誉体面也毁了……” 这是她的亲生母亲吗?只为一个虚名,就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在火坑里挣扎!听了这话,廖净初一阵失望,这些日子,她可是天天算计着回娘家守寡,私奔也好,改嫁也好,总之要找一门如意郎君,不想栾姨妈竟第一个反对,那意思竟让她守一辈子寡。 贞节,顾名思义是对爱情的忠贞,长相斯守,不与他人。果真她和四爷感情深厚也就罢了,她愿意为忠贞的爱情做个守墓人。 但,他和她根本就是陌生的两个人,她甚至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凭什么要为这样一个人孤独一生!她还不足15岁,想一想,以后几十年的寡居生活,冷月寒星,青灯荧荧,孤眠独宿,廖净初的心立时凉了个透。 看着脸色阴沉得栾姨妈,廖净初不死心地问道: “母亲,栾国不是也有回娘家守寡的吗?怎么偏偏女儿不能?” “快闭嘴,这么粗鲁的话,也是你说的!那些回娘家守节的女人,哪个不是夫家穷的要死,不愿多养活一口吃闲饭的人,才给打发回了娘家,或任其再嫁,但哪个儿不是被世人指着鼻梁唾骂,毕竟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看看,但凡有些体面的人家,哪那有让媳妇回娘家守节的?不都是守在夫家尽孝……更何况董氏一族又是……” 又是什么?难道国公府对自己家的寡妇还有别的规矩? 见栾姨妈说到这儿,恍若失言般打住了话题,廖净初不觉疑惑起来,却也不想追问,左右不管什么规矩,她都不会真的去死守。 正思量怎么说服栾姨妈,只听她娓娓地说道: “我朝太祖时,有个翰林院侍讲,叫李锦,女儿李月玲出落的花容月貌,14岁便嫁给了海城知县的次子,夫妻倒也恩爱,不想半年的光景,姑爷就没了,这李月玲仗着娘家的势力大,不肯守节,多次跑回娘家,慑于女方的势力,夫家也是敢怒不敢言。好在这李侍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女儿每次回去,他都亲自给送回夫家,并向夫家赔礼道歉……有一天,这李月玲又跑回娘家,吵着闹着要改嫁,李侍讲亲自把她绑回夫家,不想他前脚刚离开,那李月玲因为夫家给松了绑,便又跑了回来。李侍讲一怒之下竟活活地把女儿缢死,让她殉了节……太祖听说了此事,不仅嘉奖李侍讲,加封他为顺天府治中,还下旨史官立传,昭示天下,以供后人效尤。李侍讲也因此扬名,身价百倍,你当初听到这个故事时,也不齿那李月玲的行为,说她丢尽了女人的脸,幸亏还有一个开明的父亲,没让她做出遗臭万年的事儿,你还曾写文章褒奖过李侍讲……怎么现在竟要学起她来?” 天!自己这是到了个什么地方?亲生父亲杀了想追求自由,追求幸福的女儿,竟还被当时皇帝嘉奖! 更有甚者,竟被树为榜样、楷模,号召天下人效仿,真应了那句话“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太祖树了这么个榜样,几代下来,竟然让如此宠她爱她的栾姨妈也眼睁睁地看着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说相救,却根深蒂固地认为这才是正道,鼓励她、逼她去做! 前世常听程、朱理学讲究什么“存天理,灭人欲”,这哪是存天理,是根本没有天理! 那旷世才女竟还写文章赞颂,她到底是女人不,长了个什么脑袋?听了栾姨妈的话,栾净初心中不觉大骂。 当然了,只是腹排,她可不敢真骂出口,只不小心把“守节”说成“守寡”,这栾姨妈就送了顶粗鲁的帽子给她,这要真骂出口,怕是栾姨妈也该像那李侍讲般大义灭亲了吧。 见廖净初久久不语,栾姨妈叹了口气说道: “这都是命啊,我也不舍得你年轻轻的就……你出嫁前,我听说姑爷得了不治之症,有心想悔了这庄婚事,可你偏偏不肯,说什么背信弃义,不是君子所为……那时你要悔,我厚着脸皮求求你现在的婆婆,也就悔了,如今你已过了门,哪有回门长住的理啊?你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天下的贤士学子都看着他,以他为表帅,你久负盛名,一直是你父亲的骄傲,果真做出什么……岂不让天下人耻笑,让你父亲没脸,你让他还怎么活在这个世上?” 让天下人耻笑!让父亲没脸! 脸面重要,还是女儿的一生幸福重要?难道就因为一个虚名,就妄断了她的一生,要这虚名何用?听了这话,尽管廖净初心里颇不平衡,但也知,学卓文君回娘家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多日来的美梦蓦然间被打碎,廖净初不觉神色黯然,看来,娘家并不是她追求幸福的坚强后盾,闹不好,会成为除了国公府外的头号阻力。 至此,她终于明白,这古代想要改嫁,并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像卓文君那样与人私奔,只是挂在月亮上的一个美丽的传说,离她真的很遥远。 想要自由,她除了逃离国公府外,没第二条路可走,但现在她对栾国两眼一抹黑,又没娘家支持,离开了国公府,一无长物的她,也是寸步难行。 没有银子,没有后盾,没有安身的本领,她将如何立足?看来,她还真的要仔细筹划一下了。 不急,左右她才14岁,在国公府耗上几年也无所谓,没后盾不要紧,她可以想法弄些银子,等攒够了钱,再离开这里。国公爷的势力大?不怕,不是还有黎国、赤国吗,她逃到别国去嫁人,看国公爷的爪子还能伸过去不。 没了娘家的依靠,生性乐观的廖净初并没就此灰心,就像打不死的小强,只一瞬间,就又振作起来,开始了新的打算…… 见她神色黯然,栾姨妈不由一阵心痛,叹了口气说道:“都是云初命苦,多好的一庄婚事,姑爷刚被立为世子,谁曾想就……” 说着,不知哪句话伤了心,栾姨妈又哽咽起来。 董爱刚被立为世子! 听了这话,廖净初又想起那道圣旨来,那太监曾念道“镇国公世子……”她当时以为是“四子”不想竟是“世子”,提到世子,敏感的廖净初心一动,眼前又闪现出董爱那青黑狰狞的一张脸,及大殓入棺时露出的哪长长的灰黑色的指甲。 毕竟董国公有七个儿子,董爱会不会是因世子之争而丧命的呢? 果真如此,会是谁害了他? 第十三章假孕 意识到董爱可能是中毒而死,廖净初眉头微蹙,想破了头,一时也没想起什么毒在死后才使人骨骼肌肉发黑。 暗叹一声,都是她前世小说看多了,太富于联想,又没仔细勘验过,怎能只凭一个疑点,一句话就断定董爱是中毒? 这些日子她早发现,这董国公对自己的儿子,无论是嫡是庶,都极其爱护,容不得任何人伤害,太太为人精明且又阴毒,却也不敢亏了几个庶出的儿子,更别说董爱这个嫡子了,在太太和董国公眼皮底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更何况,要用毒这么久不被发现,那也算神了,至少她这个来自现代的医科院学生目前还做不到。 想到这,廖净初摇摇头,董爱已死,她还在这瞎猜什么,自己都朝不保夕,还能替他讨个公道不曾。 尽管否定了董爱是被人害死的,但心里终是留下了阴影,对这阴森的国公府又畏惧了几分,想起回娘家的路已被堵死,廖净初一阵失神,怕是这国公府也容不得一个思想自由,一心追求幸福的廖净初! 今后果真露出一丝心思,怕是立即会被太太打入十八层地狱,蹂躏得连骨渣都不剩了。 净初,净初,既然在世为人,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保护自己,既然这里容不下廖净初,那么这世上从此再没廖净初,只有栾云初。 至此,廖净初终于接受了她是栾云初的事实,不再以廖净初自居,并暗暗发誓,除非有一天,她得回了自由,否则,就再不用廖净初这个名字…… “云初怎么了?” 见云初看着墙上的《仕女图》发怔,栾姨妈轻声问道。回过神来,云初淡淡地说道:“女儿在想母亲的话,有您这样疼爱女儿,女儿也不算……命苦。” 听了这话,栾姨妈眼里立时蒙上一层水雾,痴痴地看了云初半晌,哽咽道:“你果真能这么想……也是好的。” 说着,栾姨妈犹豫了片刻,转而低声说道: “我和你婆婆都是过来人,也知道一个女人在这深宅大院里,没了男人,日子不好过,云初如果有了姑爷的骨肉,像你大嫂,有你婆婆照应,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母亲!您……” 听了这话,云初忍不住尖叫起来。她还忘不了灵堂前潘敏的冷嘲热讽。 见云初变了脸,栾姨妈一把捂住她的嘴,说道: “我的儿,你小声些,仔细让人听了去,你以前从不这样的,这到底是怎么了,竟,竟……” 对上云初委屈的双眼,栾姨妈硬是将“竟像换了个人的话”给咽了回去,顿了片刻,见她平静下来,这才说道:“你不知道,你大嫂刚守寡时,也被各房欺负,直到发现她怀了大爷的遗腹子,被你婆婆护了起来,才好些……你看如今,她在府里多风光。” “母亲,那日……那日在灵堂上,大嫂当众言明,女儿……女儿洞房没有元怕……” 尽管是现代人,未经人事的她,这种事情还是羞于吐口的。云初说着,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到最后几不可闻,说完,便紧张地看着栾姨妈,生怕这位守旧的母亲会责骂她的不贞,也像那个什么张侍讲般,以她的行为为耻,硬逼她殉节。 出乎意外,却见栾姨妈了然地说道: “柳儿已回了你婆婆,你冲喜时,姑爷已经起不了床,你们并没圆房,这事儿你婆婆自会替你挡了,就说柳儿已经将元帕交给了她……我原本和你婆婆说,想在姑爷的兄弟中,给你过继个孩子,老了也有个依靠,但你婆婆说,你这几个妯娌,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果真硬过继了,还不知背后使多少坏呢,那亲的也变成不亲的了,闹不好到老了会养个白眼狼,不如……左右你得守孝,原就该闭门不出,不如假说有喜好了。” “这怎么行,不说这得瞧大夫,单说骗了一时,终骗不了一世,十个月后女儿生不出孩子,岂不贻笑大方!” 见栾姨妈竟出了这么个荒唐的主意,云初是真急了,原本听说没和董爱圆房,她正高兴着呢,果真她还是个处子,至少还可以挑个好老公,但现在让她假孕,那不等于昭告天下,她是个二手货了吗?再带个托油瓶,在这将贞操看得重于生命的古代,好人谁会娶她? 栾姨妈的馊主意无疑给她本已艰难的改嫁路上,又增加了一块绊脚石,不急才怪! 听了这话,栾姨妈以为她害怕了,忙拍拍她肩膀,安慰道:“你放心,这些你婆婆早为你想到了,再过个一月半月的,你只管装出害喜的样子便是,余下的事儿你婆婆自会替你安排……” 接着,栾姨妈又耐心地教起她害喜是什么样子,怎么个装法。 栾姨妈是为了女儿在夫家不受气,让她假孕还可理解,太太这是疯了,果真没有嫡孙也就罢了,已经有了董念忠,为何还要让她弄个“外姓人”来继承家业,这对太太有什么好处? 看着栾姨妈的嘴一张一翕,云初已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思虑万千,总觉得哪不对,但想得头疼,也想不出太太为什么要这么做。 伪装有身孕,可不是一天两天,那得十个月,不说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看着,单说这几个妯娌个个都是个人精,哪个都不好糊弄,一个不好,被揭了出来,到时太太会替她圆吗?怕是自己会死的很惨。 见栾姨妈终于住了口,云初头摇的像拨浪鼓,果断地说道:“母亲,女儿死也不做!” 见她如此,栾姨妈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还小,不懂这里的利害,我和你婆婆都是为你好,才冒险这么做,等你老了,就会感激我和你婆婆今日的苦心的。” “那孩子从哪来?难道让女儿去外面抱个外姓人回来,四爷可是太太的亲生儿子?” “不用,柳儿已经有了身孕。” 柳儿! 听了这话,云初想起初次见她时那双哭红的眼,以及在灵堂上那一副悲伤直至昏迷的表情,自己当时还以为她对主子忠心,不想原来是有情……一念至此,云初心一颤,抬头看向栾姨妈。 却见栾姨妈目光躲闪,心虚地端起了案上的空茶杯。见屋里没有丫鬟,云初起身拿起茶壶为她斟上茶,重新坐定后,淡淡地问道:“是四爷的孩子?” 见栾姨妈点头,云初语气中微带气恼,反客为主地问道:“早上才听芙蓉说,她是姨妈送过来的通房,但还没开脸呢,堂堂国公府也能做出这种羞人的事情,她们要置女儿与何地!母亲竟然还帮她隐瞒,委屈女儿妄担了这虚名!” 云初说完,见栾姨妈不语,起身说道: “女儿这就去和姨妈说明白,让柳儿来做这个四奶奶好了,女儿索性回娘家去,也免得让人看着碍眼!” 她和董爱没感情,不会嫉妒柳儿,她也不是古人,不会去追逐那虚名,按说不该反应这么强烈,但她前世就是这么被男友背叛了,七年的感情,前一刻还对她海誓山盟,后一刻夏雪便有了他的孩子。 云初是真恼了,不是嫉妒,是她对这种背叛深恶痛绝,前世今生相似的经历,让她心寒,让她暴怒,让她赤裸裸的痛恨! 说着,云初抬腿向门口走去,她正遗憾不能回娘家呢,不如索性闹开了,明正言顺地回去,看太太还怎么阻拦…… 第十四章遗脉 见云初如此,栾姨妈唬的变了脸色,早知听了这事儿,云初会不满,却没曾想会这么激烈,常言道,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云初一向是温柔娴淑、识大体的,这么羞人的事情,再气愤也是一定要压下的,怎么竟不分轻重地闹起来? 顾不得矜持,栾姨妈起身一把拽住她,急声劝道:“云初,使不得,这事儿闹开了,不仅国公府没脸,祭酒府没脸,你更没脸,毕竟你是栾城首屈一指的才女,凡事要……” 才女!难道才女就该死! 明明没感情,未婚夫病危,却不悔婚,大婚三日没圆房老公就死了,也要这么枯守,不能再嫁,老公明明在婚前就背叛了,还要为了他的名声,为了才女的名声,辛辛苦苦地替他圆…… 此刻,听到“才女”两个字,云初觉得分外的刺耳,不等栾姨妈说完,便打断道:“女儿不听,女儿今儿一定要讨个说法!” 见云初粗鲁打断了她,栾姨妈皱皱眉,终是理亏,强压下心头的不满,正要说话,芙蓉敲门进来,抬头瞧见撕扯在一起的两人,不觉一怔,不安地看了云初一眼,却也不敢询问,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回道:“回姨太太,四奶奶,太太过来了。” 听了这话,看了栾姨妈一眼,云初冷冷地说道: “好,我这就去迎接!” 见云初语气不善,芙蓉打了个寒战,疑惑地看向栾姨妈。 栾姨妈一面硬拽着云初,一面示意芙蓉道: “还傻站着,快请!” “忙了一大早,总算得了空儿,妹妹……” 正说着,只见一堆丫鬟婆子簇拥着太太走了进来,令云初意外的是,多日不见的柳儿也随在一边,太太话说了一半,抬眼瞧见母女两双双立在地中央,栾姨妈正死死地拽着云初,不觉怔住了,忙打住嘴里的话,转而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 云初刚要开口,被栾姨妈一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冲太太尴尬地笑道:“没什么,这不,听说姐姐来了,正要去接呢,姐姐快坐” 见母女俩面色不善,太太也知有事,抬手将奴才们都打发了,吩咐喜梅、喜竹在门外守着,这才缓声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都先坐,有话慢慢说。” 说着,太太已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栾姨妈见了,也放开了云初,示意她上前见礼,自己则在太太身边坐下,见上茶的丫鬟退了出去,云初上前轻轻一福说道:“姨妈,媳妇自失忆后,忘了规矩,行事粗俗,不堪侍奉在堂前,还请姨妈允许媳妇跟母亲回去守节。” 听了这话,太太眼里闪过一丝恼意,随即恢复了自然,转脸瞧向栾姨妈,见她也神色尴尬,沉吟了片刻,淡淡地说道:“云初怎么尽说孩子话,你总是大家所出,又是我的亲外甥女,在我面前放肆些也就罢了,在他人面前,可千万别这样,否则让人见了,又该乱嚼舌头说我娘家的人没规矩。” 说着,看了栾姨妈一眼,太太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你要知道,你是我的亲外甥女,一旦你有个闪失,别人不说你,反会说是我纵容的。” 说完,也没让云初坐,太太兀自端起了茶杯,小口地喝了起来。 “姨妈,媳妇原本就忘了规矩,正是担心在府里行事没个章法,辱没了您的名声,才自请离去的。” 云初声音平缓,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太太脸色微寒,端茶的手抖了抖,终是当家主母,没有发作出来,栾姨妈见了,忙在一边陪着笑说道:“姐姐别生气,姑爷刚走,云初心情不好,闹些孩子脾气也是有的,总是亲外甥女儿,您就多担待些,这不,刚刚听我提起柳儿的事儿,这才吵着闹着要个说法,说什么也要回去……” 提到柳儿,太太也知是国公府理亏,立时换了副笑脸,说道:“就知道你听了这事儿会不高兴,来,别站着,先坐下,慢慢说。” 见云初坐下,太太又柔声说道: “这事儿我原也是不知的,还是那日柳儿昏倒在灵堂上,送回去请了大夫,才知道她有了身孕,已经一个多月了,在我的威逼下,才说出是四爷的,她知我已将她许给了四爷,这才没了顾忌,做出没脸的事情,按府里的规矩,我原是要禀了老爷处死她的,只可怜四爷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身后无人,好歹留下这么一条根,你让我怎么舍得?” 太太说着,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心事,忍不住落下泪来。栾姨妈忙递过帕子,温声劝道:“姐姐,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太太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继续说道: “这不,我早罚她跪了几个时辰,还是她苦苦哀求,说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只是四爷就这一条遗脉,哪怕等她将孩子生下来,再处死也好,她也愿意就随了四爷去,只是好歹给四爷留个后,我这才叫了你母亲去商量,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把孩子放在你名下,四爷生前做了没脸的事情,但人已经走了,万岁又封了谥号,再揪出这事儿,没脸也还罢了,就怕被小人听了去,奏上一本,惹得龙颜大怒,就……” 说道这,太太顿了下,看着云初,夸赞道: “云初才华横溢,温柔贤淑又雍容大度,在栾城也是出了名的,就不要和个丫鬟一般见识。” 太太说完,栾姨妈也接着劝道: “云初,我知道你骤然听了这事儿,心里不舒服,我刚听了这事儿,也别扭了一阵子,但事已至此,云初还是往开处想想,如果姑爷活着,不说是你,我和你婆婆也容不下这事儿,一定会绑了柳儿任你处置,可毕竟……掉过头想想,这何尝不是姑爷前世积了德,阴差阳错,竟留下了一条血脉,你今儿容下这孩子,也是积德的事儿,可不兴任性。” 劝了半天,见云初端坐不语,知她心里别扭,太太和栾姨妈对视了一眼,太太冲门口喊道:“喜梅,传柳儿进来!” 门外的喜梅应了声,不一会儿,脸色苍白的柳儿推门进来,见过礼,小心翼翼地立在那儿偷偷看着云初。 只听太太厉声说道: “柳儿,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了,原是见你稳当、厚重,才指给四爷,指望你好好伺候他和四奶奶,不想竟做出这种没脸的事儿,你也知府里的规矩,不是看在四爷就这一条遗脉,再怎么也容不得你,还不快给四奶奶磕头认错。” 太太说着,冲柳儿递了个眼色,柳儿扑通一声跪在云初脚下,绑、绑、绑磕了三个头,没开口,眼泪先流了下来,哽咽地求道:“求四奶奶看在奴婢肚子里孩子的份上,饶了奴婢,奴婢知道错了,也没脸活在世上,但奴婢死不足惜,只担心四爷从此绝后……四奶奶一向眼里不容沙子,不求您能饶了奴婢,只是这孩子没有罪,错只在奴婢一人,求你容奴婢生下孩子,奴婢任您处置,还求四奶奶成全……” 第十五章让步 董爱走了,柳儿的心也死了,如果不是发现有了他到骨肉,她也愿随他而去。 发自肺腑的几句话,柳儿说的悲悲切切,连栾姨妈都忍不住落下泪来,铁了心要闹到底的云初心也不由的阵阵发颤,从柳儿的眼里、话里,她能看出、听出柳儿对董爱的深情,和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维护。 云初并非容不下柳儿,只是痛恨这种无情的背叛,又惦记着能回娘家,才闹起来,此情此景让她也感到自己很卑微,在这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古代,柳儿一个低贱的丫头,未婚先孕已让她很艰难了,自己这样利用她,无异于雪上加霜,往死里逼她,实在是可耻。 更何况,她的目的是回娘家,果真没有栾姨妈的支持,无异于痴人说梦,看这架势,太太和栾姨妈的忍奈已到了极限,再闹下去,得罪了这两大巨头不说,最终也讨不得好去,离不开这国公府,又不懂这古代的规矩,怕是以后的日子有苦头了。 凡事适可而止,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今儿让太太知道她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主就行了,想到这,云初淡淡地说道:“你起来吧,地上凉,仔细动了胎气。” 见云初松口了,太太和栾姨妈都舒了口气,看着柳儿,太太厉声说道:“四奶奶心软,容了你,还傻跪在那儿,不快谢恩,记得以后好好伺候四奶奶” 柳儿忙应了声,磕头谢道: “谢四奶奶饶了奴婢,您的大恩,奴婢永世不忘” “你不用谢我,我没说饶你,只是说让你先生下孩子。” 即便同情柳儿,她也不能轻易饶了她,得让她以后时时记得,她的小命攥在自己手里,免得以后依仗着自己为四爷留了后,又有太太撑腰,作践自己。 不理柳儿一脸的错愕,云初说完,抬头看向太太。只见太太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云初说的是,果真不处理,都以为我仁慈,以后人人效仿了去,怕是也没规矩了” 太太说着,冲柳儿说道: “柳儿,你做了这样没脸的事情,念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上,暂时先给你记下,等孩子生下后,再由四奶奶处置,你可还有话说?” 见太太问,柳儿才回过神来,不是才认识云初,但她第一次感到这位四奶奶的可怕,想起大婚那几日,仗着四爷的宠,自己处处为难她,心里不觉打起了鼓,好在云初失忆了,否则……心里一面念着阿弥托福,保佑云初一辈子别恢复记忆,一面磕头谢道:“四奶奶能容下这个孩子,就是天大的恩赐,奴婢怎敢再有怨言,这孩子长大了就是您的亲生儿女,他绝不会知道世上还有奴婢这个人!” 柳儿早已知道太太要把她的孩子送给云初,母子连心,自是难已割舍,尽管苦不堪言,但以她低贱的身份,那敢说个“不”字,可心里终是不服。 如今见识了云初的手段,那敢再做他想,依她这个时代的思想,云初自是巴不得要了这个孩子,这才急巴巴的在云初面前发誓,让她放心,安心地收养这个孩子。 自己是要改嫁的,要孩子做什么?更何况,果真出了府,没嫁人之前,自己都难以糊口,再添个嗷嗷待哺的娃,那日子可怎么过?听了柳儿的话,云初没一丝想象中的欣喜,只皱了皱眉。见她不语,太太点头说道:“柳儿起来吧,先去歇着,别动了胎气,你记着,这事儿要是传出一点口风,我再心软仁慈,也容不下你,听到没!” 柳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忙磕头应下,又千恩万谢了,这才起身退了出去。见柳儿关上门,云初不解地问道:“姨妈,这孩子您都认了,何苦还瞒着,不如索性公开了,把柳儿抬了姨娘,以后孩子的身份也会……” “不等云初说完,栾姨妈接口说道: “云初失忆了,忘了国公府最容不得这事儿的!一旦让族里知道了,怕是他们宁可让姑爷绝后,也要公开处死柳儿。” 不过是个丫鬟和主子偷情而已,碍着族里什么事了?听了这话,云初总觉得怪怪的,还要再问,瞥见栾姨妈正给她打眼色,忙住了嘴,尽管狐疑不定,但也明白,栾姨妈不想让她多事儿,为了她在国公府的未来,栾姨妈是极赞成这事儿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栾姨妈爱女儿,千方百计地为女儿算计,熟不知,栾姨妈给她的,却是她最不想要的,她自己想要的,恰恰是这个时代所不允,也是被栾姨妈视为洪水猛兽,给不起的! 也许这就是她和栾姨妈之间跨越几千年的代沟吧,云初暗叹一声,她终是改变不了栾姨妈根深蒂固的思想。见她脸色发白,太太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云初也别多想,爱儿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也是不忍他这唯一的后代没个名分,让人背后指指点点,被其他兄弟欺负了去,这才和你母亲商量着,让你担这个名分,也是为你以后好,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明白了,在这兄弟姊妹众多的大府里,有个儿子总是倚仗。” 虽然明白栾姨妈的好意,但这终不是正道,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成功了,太太得个名正言顺的孙子,万一有个闪失,这黑锅谁来背?想到这,云初说道:“姨妈,要假孕,得十个月,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又要大夫诊断,事儿多着呢,这国公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人多嘴杂,媳妇又愚笨,万一哪天被人瞧出破绽,揭开了这事儿,媳妇死不足惜,将您牵扯进来就不好了……媳妇总觉得这事儿不靠谱,姨妈不如再斟酌斟酌,想个法子,给柳儿个名分,让她名正言顺地生下孩子,过到媳妇名下也一样的。” 云初说完,见太太不语,想起那日灵堂上的事儿,又接着说道:“姨妈可能不知,那日在灵堂,大嫂、二嫂她们都知道媳妇和四爷没圆房,更何况,柳儿已有了1个多月的身孕,媳妇大婚至今才十几日,算算日子也对不上,一定会被质疑媳妇婚前……” 听了这话,太太神色一黯,看了栾姨妈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云初说的是,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能给柳儿个名份自然是好的,一来爱儿已封了谥号,揪出这事对他的名节有损不说,怕是被有心人利用,影响了老爷的仕途,二来你大婚时轰动了整个栾城,都知道爱儿为尊重你,一直不曾纳妾和通房,这时突然冒出个遗腹子,传出去丢了体面事小,就怕族里知道了,再容不下柳儿……嗨,不是为爱儿就这一条血脉,我也不想冒这个险,再说,你是我亲外甥女,我和你母亲也是存了私心的,爱儿没了,你有个儿子,将来也有个依靠……” 又是董族不容,这一会儿功夫,太太和栾姨妈提了几次族里容不下柳儿的未婚先孕,原本没往心里去的云初皱皱眉,不觉心惊起来。 董氏家族中还有什么特别的族规不曾? 第十六章虚应 见太太停住,满腹疑惑的云初刚要询问,却见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云初顾虑的也是,这些我和你母亲也想到了,都安排好了,这府里我说了还算,几个奴才翻不了天去,你只按我的安排行事就好,别的不用操心,退一万步讲,当真败露了,有我在,也不会让你担,大夫误诊也是常有的事儿,总之,你是我亲外甥女,在我这儿,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不受半分委屈! 没听错吧,她刚过门,就给准备了两个通房,现在连遗腹子都有了,云初真担心,过些日子,会不会跟着还会出现几个小萝卜头来认祖归宗…… 更有甚者,她不明不白地和董仁争吵落水,太太不说为她讨个公道,却因怕她闹起来,首先想到的是毒哑她封口。 这还不到半分,太太嘴里的一分是多少? 听了这话,云初不由生出一股怒意,早忘了刚刚的疑惑,张嘴就要回绝,瞧见栾姨妈紧着给她打眼色,随即冷静下来,说是征求她的意见,貌似很民主,不过是做做样子罢,眼前这两大巨头早把这事儿定了,由不得她不答应! 随即心里冷哼一声,主意是你打的,做不做在我,就不信她硬不配合,太太还能把她绑了,硬塞个枕头装怀孕不曾? 左右日子长着,我们走得瞧! 想到这,云初压下怒意,现出一副柔顺的样子说道:“既如此,媳妇一切听姨妈安排” 太太神色一轻,开口赞道: “好,好,我就知道,云初是最懂事的。” 见太太心情不错,想起自己的院里就像唱大戏,各路诸侯都有,云初趁势说道:“姨妈,牡丹死了,如今柳儿又有了身孕,一下短了两人,很不应手,媳妇想再买两个人,如何?” 栾姨妈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只看着太太,她是极赞成女儿的做法的。 太太早打算从自己院里调人过来,不想话没出口,便被云初抢了先,有心回绝,想起刚说了“不让她受委屈”的话,更有栾姨妈在这儿,这话却不好说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沉吟了半晌说道:“云初不说,我还真疏忽了,都是这阵子事儿多闹的,早该给你添丫鬟的,这样吧,冷不丁不用柳儿太扎眼,左右还没显怀,就先让她在这儿,明儿我和澜儿说一声,让她找人牙子来,挑个丫鬟补上牡丹的缺,过些日子安稳了,我再从院里找个机灵些的把柳儿换回,她原是我身边的人,跟着我也安心。” 绕了一大圈,只给她一个自由编制,云初很不满,却也没理由拒绝,想了想,开口说道:“姨妈,莺儿、柳儿原都是打算放四爷屋里的,只没来得及开脸罢了,媳妇年轻不懂,不知她们要不要守节?” “她俩都没过明路,也没对外人提过,可以不用守节” “既如此,不如一并打发了好,她们年龄也不小了,不是指给四爷,也早该配人了” 听了这话,太太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随即恢复了平静,思索了片刻,说道:“云初说的是,爱儿走了,你不愿她们留下,按说都可以撵出去的,只是单留下柳儿,打发了莺儿也不好,她总是阑儿的一片心意,念着爱儿和忠儿是一奶同胞,她这些年处处照顾爱儿,就这么打发了莺儿,怕是阑儿会多想了去,左右不急在这一时,容我再想想。” 老狐狸! 见太太不软不硬地把她顶了回来,云初暗暗骂了一句,思索了半天,太太的话滴水不漏,自己还真没什么说的,正无奈间,却听栾姨妈说道:“云初这话倒提醒了我,她要假孕10个月,不是一朝一夕,这院里人太杂了也不好,再说,柳儿以后显怀了,在府里住着总不是个事儿,我看不如这样,姐姐趁这机会,把柳儿和莺儿都配出去,您在外面找个体己人伺候柳儿,生产后把孩子抱回来便是……姐姐这次一并连那些小丫鬟也都换了,全买新来的,免得她们和各院都熟,无意中看到什么,到处学舌,给您添乱。” 说完,见太太不语,栾姨妈又接着说道: “我也知大奶奶最和姐姐贴心,这府里数她懂事,上上下下全靠她帮衬着,姐姐避谁也不会避她,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她手下的人未必都听她的……毕竟这事体重大,闹出来谁都没脸,倒让小人得意了去。” 正说着,喜梅敲门进来回道: “回太太,大奶奶来瞧姨太太,在门外候着。” 太太听了笑说: “正说她呢,就来了,快请” 不一会儿,只见迎夏、迎春等簇拥着姚阑走了进来,见过礼后,太太随手将她招到身边坐下,待她坐定,云初起身要上前见礼,被她一把按住,说道:“妹妹快坐,别这样,我们姊妹不兴这个” 说着,姚阑又转脸看向栾姨妈,讨巧地说道: “知道姨妈要走,阑儿一大早就紧着忙活,这不,刚忙完就立即去了隐院,才听说您来这儿了,这又匆匆地赶了过来。” 栾姨妈听了,客气道: “阑儿辛苦了,这府里数你忙,有云初陪着我就行,还让你惦记着,又急巴巴地赶来。” 姚阑又客气了一番,太太问道: “灵堂那面的事情都完了” “帐子都撤了,器物也清点收了,只少了一对四羊方尊,媳妇已经命人仔细查找了,收的祭礼还要核一核,赫管家正在那儿盯着……” “我一开始就吩咐各处仔细些,这些人贪图祭祀的物件能免灾,随手顺走也是有的,查不出就算了,没几个银子,闹得沸沸扬扬也不好” “媳妇也是这个意思,偏那对四羊方尊是黎国进献的宝贝,旬将军过来祭奠时,老爷特意吩咐人找出来的,经管的人没及时收起来,不想竟不见了,媳妇只是让人暗暗查访,没有声张。” 太太只点点头,没再说话,姚阑接着说道: “这次开大库,媳妇倒是发现了几匹上好的绸缎,眼见换季了,断七后,姑娘们脱了孝服,就该换装了,媳妇想顺便都拿出来,过些日子,正好给姑娘们用,太太意下如何?” “你心细,这些事儿你看着办就是,只别委屈了她们,对了,老爷说,书儿的婚期已上奏给万岁了,只一直没信,毕竟爱儿不及弱冠,不是什么大殇,万岁不准奏也难说……你这几日忙完了,该准备就准备着,别到时抓瞎。” “是,媳妇忙完了这头,就着手准备,只是书妹妹死活不同意,你看……” “这由不得她,你只管准备就是!” “是……” “对了,露院现今一共有多少个奴才?” 第十七章算计 见太太突然问起露院的奴才,姚阑一怔,思索了片刻,说道:“露圆共有三十三个奴才,四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十个粗使丫鬟,六个上夜守门的婆子,另外,四爷病了近半年,太太特意给四爷设了小厨房,还配了三个婆子和两个小丫鬟。” 说完,见太太不语,姚阑又接着说道: “除了几个未成家的爷,每位爷院里按例有四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四个粗使丫鬟,三个上夜的婆子,因四爷一直病着,他院里大丫鬟以下都比别院多了一倍,现在四爷去了,您看……” 姚阑说完,见太太只管喝着茶,沉思不语,看了云初一眼,笑着说道:“原本多几个人也没啥,只是您也知,大爷他们兄弟姊妹多,这姊妹多了,就好攀比,昨儿三奶奶还巴巴地跑我那儿抱怨,说四爷院里的奴才比其他院多了一倍,月利却不自己出,都算到公家帐上……” “就她事多,爱儿院里不过多几个奴才,你看她那院里,见日里像唱戏似的,人还少了!” 说着,见没人应声,太太又抱怨道: “仁儿不着调,在外面胡混,她做媳妇的不知规劝,由着他胡闹,好好的一个院里闹的鸡飞狗跳的,再看看仁儿收的那些人,哪个月利不比大丫鬟高,不都是公中担着!几个奴才的月例银子她也看上眼了,赶明儿你告诉她,就说我说的,以后各院只有抬了姨娘的,月利银子由公中出,剩下超过府里定例的,都由各院自己担着,左右这些成了家的爷都分了产业!” 见太太恼了,姚阑自不敢接话,只低眉顺目地应着,偷偷地向云初努努嘴,云初却只做不见,淑女般端坐在那儿。 见屋里空气沉闷,栾姨妈咳了声,开口劝道: “姐姐犯不着为小辈的几句话生气,妯娌们原本就不好相处,姐姐这样计较,倒让她们生分了。” 听了这话,太太叹了口气说道: “妹妹不知,我这个三儿子,是最不争气的,老爷的长处一点没继承,竟学些吃喝玩乐,寻花问柳的事儿,养了一身坏毛病,自打江公子来了,和他混到一起,算是对了味,越发放荡起来,这府里但凡有些姿色的丫头,被他撞见,都要沾惹,闹得厉害了就索性收了房,前些日子竟想……” 说道这,太太忽然打住了话头,不安地瞥了眼云初。 云初心一动,猛想起她落水的事儿,太太把落雁湖的人都封了口,难道…… 一念至此,云初不由得心跳如雷,只脸色未变,端庄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见云初浑然不觉,太太暗舒了口气,改口说道: “偏偏三媳妇不争气,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仁儿处事荒唐,她不但不敢劝,反倒处处迁就,却只会和后院的女人使劲,妹妹没看她那个院,整日里闹的鸡飞狗跳的……自己院没管好,竟管起府里的事,几个月例银子也看上眼了,非闹的阖府不安,她才好受。” “凡事都讲究一个公道,三奶奶说的也对,姑爷有病,屋里多几个奴才就多了,谁也说不出什么,现在姑爷没了,只云初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姐姐不如索性减了,也免得开了这个例,以后你也争,她也争,倒让姐姐难做。” 听了栾姨妈的话,太太眉头立时舒展开了,却故作矜持地沉思起来,云初见了,接着说道:“母亲说的对,姨妈就听母亲的吧,媳妇的确用不了这么多人,如不是各院都四个大丫鬟,怕她们又说云初向您邀宠,云初倒想索性连大丫鬟一并减了,只两个就够用了” 云初说的真心话,她一个现代人,的确不习惯让人伺候,如不是怕被人小看了,她倒是真愿意凡事亲力亲为。 听了这话,太太露出一丝欣慰之色,柔声说道: “难为云初这么懂事,敏儿有你一半,我也不操这心了,只可怜爱儿福薄……” 说着,太太又擦起了眼泪,抽泣了半天,抬头对姚阑说道:“就按你姨妈的意思做吧。” 说着,太太忽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 “对了,柳儿和莺儿原是打算给爱儿放屋里的,不想……云初刚刚还说,她们年纪也不小了,又没过明路,就不要和她一样守着了,这次正好,索性都配出去吧……” “那妹妹身边不是……” 听了这话,姚阑一怔,忙出口提醒,太太想了想说道:“云初刚过门,又失了忆,随便叫过来个人伺候,我又不放心,嗯……就把我屋里的喜兰、喜菊顶上吧,她俩的月例还算到我屋里。” 见太太主意已定,要把莺儿打发了,姚阑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随即恢复了平静,抬头冲栾姨妈和云初打趣道:“姨妈您看看,我就说太太偏心,您还不信,这疼妹妹都疼到骨髓里去了,喜兰、喜菊可是太太亲自调教的,大爷生前看上了喜兰,我厚着脸皮要了几回,太太硬是不舍得,不想今儿竟连喜菊都一股脑给了妹妹,不是妹妹天生的娇弱,让人打心眼里疼,别说三奶奶,怕是我都要吃醋了……” 他二大爷的,明明是派了两个高管来监督自己,就犹如古代的钦差,现代国企的监事,不想被姚阑上下嘴唇一可打,就把黑的说成白的,硬是变成了心疼自己,明明吃了暗亏,却不感恩戴德都不行,见这婆媳俩一唱一搭,就把自己圈了进去,云初气的心里直骂,正要说话,却听栾姨妈笑道:“就阑儿这张嘴巧,怪不得太太疼你。” 姚阑笑了笑,又转向太太说道: “太太既然减了妹妹屋里的奴才,喜兰、喜菊的月例从公中出,算到妹妹屋里就是,左右大家都一样,谁也挑不出理儿,倒是您,少了两个大丫鬟,还得再添,把她俩挂在您名下不合适。”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院里不缺人,暂时也不用添了,把她们俩放在我名下,也是让人知道她们是我的人,来回的说话顾及些,免得云初心地善良,脸皮又薄,被人欺负了去,就这样吧,云初院里省了两个大丫鬟的月例,索性小厨房就不撤了,云初身子骨打小就弱,又要吃素,院里留个小厨房以后也方便,谁再敢不开眼攀这个,你就叫她直接来找我。” 大爷战死沙场,她当时还怀了念忠,孤儿寡母的,也没见太太这么上心,闹得念忠一出生就落了一身的病,听了这话,姚阑神色一酸,胸口一股气憋的难受,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里的不满,抬头换上一副笑脸说道:“看您说的,三个婆子和两个粗使丫鬟的月例合起来还不到二两,只顶一个大丫鬟的月例,算起来还是您吃了亏,谁敢说什么,退一步说,就算给妹妹额外加个小厨房,以妹妹的名声气节,谁又敢说什么,太太也别想太多,倒是……” 姚阑说到这儿忽然打住了话题,犹豫起来,太太随口问道:“倒是什么?” 第十八章边乱 见太太问,姚阑讨巧地说道: “媳妇说了,太太可别生气。” “你说便是……” “您刚说将莺儿和柳儿打发了,媳妇忽然想起,一来四爷刚走,她们好歹伺候了一场,年龄再大,也是不肯这个时候配人的,怎么着也得等长殇期满,二来眼见要打仗了,万岁正征兵呢,兵荒马乱的,急巴巴的配出去倒不如在府里安定些,依媳妇的意思,妹妹的陪嫁丫鬟牡丹死了,加上喜兰、喜菊,才三个大丫鬟,不如暂时让莺儿顶牡丹的缺,等丧期满了再说。” 听了这话,云初是真来了气,她可是费了很多心思,加上栾姨妈的帮衬,太太才给了一个自主编制,不想竟被姚阑轻飘飘一拨,眼见要黄了,虽说姚阑几日来处处帮着她,对她热情无比,但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像两国一样,关系再好也要坚持“和平共处,互补干涉主权”才是,她没往姚阑屋里放人,姚阑凭啥非要往她屋里安插人? 想到这,不等太太发话,云初插言道: “大嫂说的也是,只是莺儿和柳儿是同时指给四爷的,要走就都走,要留就都留,现在一个留下,一个配出去,攀比起来,倒生出事来,让人抓了话柄。” 这话说的牵强,但叫起真来,还真耐人琢磨,姚阑脸色一变,她原是想太太已经安排喜兰喜菊,自然不在乎将柳儿配出去,自己正钻了这个空将莺儿留下,不想被云初一句话挑明了,偏偏柳儿是太太的人,不自然地看着太太,讪讪地说道:“还是妹妹想的周到,媳妇少虑了……媳妇也是一心为妹妹着想,莺儿是我亲手调教的,用着也顺手,因为心疼四爷才给了他,这不,今儿撤帐人手不够,媳妇先又把她借了回去,既然妹妹这么说,不如就让莺儿先跟着我,等四爷孝满了,再配出去,太太您看……” 太太点点头说道: “阑儿说的也对,爱儿刚走,莺儿和柳儿还真不好立时配人,就这么安排吧,柳儿还回我那儿,等过了孝期,一块堆配出去。” “是,正好莺儿还在我那儿,就不用回来了,媳妇再挑个机灵的,明儿一早送过来。” 话说到这份上,云初虽不满,却不好开口,只看着太太。 太太沉思了半天,故意瞅了云初几眼,转脸对姚阑说道:“刚你来之前,云初还跟我抱怨,说这院里的人,她使唤不动……” 太太话没说完,姚阑脸色微变,诧异地看着云初,插嘴说道:“怎么竟有这事儿?妹妹不早说!” 说着,转脸对太太说道: “都是媳妇的疏忽,媳妇回头一定好好教训这帮眼里没人的小蹄子,看她们还敢欺负人不?”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这妯娌本就不好相处,太太这不摆明了诬陷她,离间她和姚阑吗?对上姚阑投过来的赤裸裸的不满,云初也是心惊不已,疑惑地看向太太,却听她说道:“阑儿别心惊,你也是分身乏术,那顾上这些了,都是爱儿病的日子久了,放纵了这些奴才,你也不用费心,你那一堆活就忙不过来呢,我的意思索性将云初院儿里的奴才全打发了,找个牙婆来,让云初自己挑捡,把缺补齐了……” 只云初一个不满,太太竟然要换了露院所有的奴才!虽知云初是太太的亲外甥女,太太素来就宠她,却不曾想,竟会偏心到这种程度,听了这话,姚阑手一抖,一直端在手里的茶水险些溢出,顺势送到嘴边,呷了一口,放下茶杯,笑着说道:“这样更好,再让这些人不长眼,见主子好说话,就作威作福起来,索性撵走几个,看今后谁还敢欺负妹妹!” 尘埃落定,云初也暗舒了口气,见众人不语,想起恍惚听姚阑说要打仗了,不知何意,开口问道:“大嫂刚刚说要打仗了,是……” 听了这话,不等姚阑说话,栾姨妈说道: “云初这是忘了,栾国、黎国和赤国三国中,赤国最小,偏安于东南一隅,原本看他国小,栾、黎两国不与他计较,谁知近一年来,赤国却屡屡侵犯两国边界,甚至派人假扮黎国人肆意劫掠栾国的商贩,挑拨两国关系,恰被黎国镇守边关的黎将军擒获,黎国万岁派使者将赤国贼首送来栾国,澄清了此事,才免了一场战乱,但两国均对此恼怒异常,半年前黎国又派使者来栾国,已和万岁达成协议,两国联合出兵东进攻赤,赤国灭亡后,不分城池大小,谁攻下就归谁,栾黎两国重新划疆定界,划栾河而治……你大嫂刚说的就是这事儿,她父亲是当朝宰相,自然知道,万岁虽然没有下旨,但这出兵是早晚的事儿。” 这赤国皇帝疯了,还是脑袋被门挤了,以他一个小国,能偏安于一方就不错了,竟敢擅自挑起战乱,惹得两个大国同仇敌忾,发狠要灭了他,来古代这么久了,没听说赤国有什么仰仗,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啊。 难道这赤国皇帝也是个政治狂人,战争魔王,有如前世二战的发动者希特勒,但赤国可没有纳粹那么强势,想起二战结束时,希特勒的惨败收场,云初总觉得这“边乱”的背后透着一股诡异,摇摇头,这些国家大事是男人的事情,她一个小女子,只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就好,对她来说,唯一的目标便是能顺顺利利地把自己嫁出去,过米虫一般的生活。 其他的,让别人操心就好。 见云初面色疑惑,姚阑笑着说道: “看来妹妹真是一点都不记的了,您以前对万岁联合黎国出兵灭赤是极反对的,说黎国经过这些年的磨兵厉马,已今非昔比,早有吞并天下之心,说什么所谓唇亡齿寒,栾国只有和赤国联合抗黎,才是生存之道,墨帝11年探花,内阁侍读唐萧唐公子就是听信了您的话,以死相谏,血溅金銮殿,因此被罢了官,不是栾国没有斩杀文人的先例,怕是唐公子早没命了。” 难道那旷世才女不仅文章做的好,还是个李清照似的爱国人物,听了姚阑的话,云初恍惚记得芙蓉在灵堂上曾提过这个唐萧,还特意把他的挽联指给自己看,可惜自己不识字,当时也没往心里去,此时竟一点也想不起那唐萧是圆是扁,自然不好评价,听了姚阑的笑语,只坐在那儿不语。 这姚阑今儿是怎么了,那壶不开提那壶,唐萧受云初蛊惑,血溅金銮殿一事曾哄动了整个栾城,云初也因此被世人“另眼相看”,如今她已经嫁人,这事儿,栾姨妈是万万不愿被人提起的,躲都来不及,自然不愿接口。 太太想也是一个心思,竟也没接口,姚阑一住嘴,屋里立时沉寂下来,见众人不语,姚阑端起茶慢慢地喝了起来,边喝边打量着云初的房间,瞅见小几上空空的,心一动,随口问道:“咦……这琴怎么收起来了,妹妹的琴艺栾城无双,我原不太懂,还是前些日子听三奶奶说,妹妹陪嫁的那琴叫独幽琴,竟是钟离大师的绝世之作,是陆侍读机缘巧合又耗尽千金得来,说这世上只有妹妹的才华,才配那把琴,不知是真是假?” 一句话让太太想起董爱生前因那琴吐血的事儿,脸色一寒,连一向沉稳的栾姨妈也不由得变了脸色,暗恨姚阑多嘴的同时,更为女儿有这样一个精明的睚眦必报的妯娌担忧不已,看看云初,又看看太太,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提起琴,她前世倒是学过,但那是钢琴,这古琴别说弹,看着都发晕,不收起来,留着干吗?事实虽如此,话却不能这么说,对前事一无所知的云初没有栾姨妈那一层担忧,一时却也被问住了,见太太现出不悦之色,额头也出了一层细汗,正不知如何作答,抬头看到墙上的仕女图,灵机一动说道:“居丧之人,疾痛在心,口不甘味,身不安美,实在听不了那丝竹之声,更无心拨弄。” 丝乐有喜有悲,董爱灵堂前每日都哀乐阵阵,怎么就听不了了,见云初避重就轻,不回答她的话,反强辩起来,姚阑轻轻一笑,正要开口,只见芙蓉敲门进来回道:“回太太,栾姨妈,二奶奶、三奶奶和几个姑娘听说栾姨妈在这,都过来了。” 栾姨妈听了,暗舒了口气,不等太太说话,开口说道:“我是这里的常客,又不是走了再不来了,难为几位奶奶和姑娘惦记着,快请进来” 太太也回过神来,接口说道: “让她们进来吧” 不着痕迹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云初也暗舒了口气,虽知这些人来看栾姨妈不过做秀,但还是很感激她们来的及时,为她解了围。 不然,瞧姚阑的样子,一定是没完没了的。 今儿总算领教了,以后这府里,得罪谁,也别得罪姚阑。 第十九章乐俑 董忠、董爱的先后离去,让太太几日之间苍老了许多,送走了栾姨妈,无力地倚在东偏房的小炕上,一束阳光透过姜黄色的窗棂纸映射在太太苍白的脸上,越发显得憔悴不堪,喜梅半跪在墨绿色的炕被上,轻轻地给她摧着腿,柳儿正立在地上回事儿。 柳儿说完话,停了好半天,太太才睁开眼睛,慵懒地说道:“你也坐吧,总是有身子的人了,仔细动了胎气。” “奴婢谢太太疼爱。” 谢了太太,柳儿规规矩矩地在小梅花杌上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太太。见她坐好,太太开口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书儿竟也跟着敏儿一起挤兑云初?” “是真的,奴婢当时就在四奶奶身边。” “书儿和云初平日里是最要好的,怎么突然生出仇来?” “这个……奴婢也不知,想是这些日子三小姐心情不好吧。” 柳儿摇头说道,一边的喜梅插嘴道: “奴婢发现四奶奶自打落水后就像换了个人,对谁也不亲,按说,四奶奶打小常来府里玩,和几位小姐最是要好,不想这次二姑奶奶回门吊孝,原想住在露院陪她,可四奶奶竟像见了外人般,冷冷淡淡的,二姑奶奶没法,便住在了兰芳园,不知听三小姐说了些什么,第二天对四奶奶也变了态度。” “云初失忆了,对谁都冷,也是常情,只书儿的态度为何变的这么厉害,对云初竟像仇敌般,你们就没听书儿说什么?” 听了这话,柳儿和喜梅相互看了一眼,都摇摇头,沉默了半晌,喜梅支吾道:“因为和将军府的婚事,这些日子,三小姐闹的厉害,奴婢……也不敢近前。” 太太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看着柳儿说道: “你那日可看仔细了,四爷确实是青面獠牙地显了灵?” 提起这事儿,柳儿一哆嗦,苍白着脸回忆了半天,说道:“应该是的,奴婢当时也没看真切,听人叫四爷回魂了,奴婢一阵伤心就昏了过去。” “四爷一向和善,就算回魂,也不该是青面獠牙啊?” 见太太疑惑,柳儿说道: “对了,当时张妈也在场,奴婢去叫她来?” 太太沉思了片刻,点点头说道: “也好……” 正说着,只听门外传来丫鬟的叫声: “老爷回来了,老爷安!” 话音刚落,门帘已被丫鬟挑起,董国公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贴身小厮董平,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楠木蝙蝠纹匣子,太太见了,忙直起身来,喜梅慌忙下了地,和柳儿一起上前请安,一阵忙乱后,喜梅伺候董国公脱去外衫,在东面炕上坐了,早有丫鬟上了茶,太太亲自为董国公斟了一杯,递上前说道:“老爷回来,也不派人传一声,妾出去迎接” “夫人这些日子辛苦了,才得了清净,好好休息便是。” 董国公说着,接过茶喝了一口,抬头见董平还捧着木匣规规矩矩地立着那儿,示意他把匣子捧过来,说道:“你退下吧?” 把匣子放在太太和董国公中间的炕桌上,董平恭恭敬敬地道了安,悄声退了出去,看着匣子,太太随口问道:“老爷这又是在哪儿得了什么宝贝回来?” “这便是传说中的黎国传世之宝,是著名的玉器大师瞿符子的巅峰之作,黄玉乐俑。” 董国公边说,边从袖笼中取出一枚小铜钥匙,将匣子打开,从中取出一溜8个玉制乐俑,只见八个玉俑均为三寸左右的翩跹少女,体态丰满,面色圆润,身着长裙,披着如意云纹披肩,每人各持一柄乐器,或笛、或筝、或鼓、或琵琶等,各不相同,均用罕见的黄玉制成,做演奏状,颜色状态栩栩如生,最难得的是八个乐俑竟由一整块玉雕刻而成,由同一个底座相连,董国公小心翼翼地拿着,翻来覆去地欣赏着,不由自主地说道:“绝品,真乃绝品,瞿大师果然名不虚传,也亏衡君的手段!” 又是江公子! 一听这乐俑是江公子送的,太太不由皱皱眉,见国公爷兀自夸奖他,开口说道:“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老爷求贤若渴,养了些幕僚,但还不缺这种阿谀奉承之辈,妾认为,这种人还是早些打发了才好。”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听了这话,太太脸色微变,挺直身子说道: “妾是什么也不懂,老爷要做什么,妾从来也没拦过,但这府里的事情,妾还是看得见的,别的不说,单说自打江公子来府里,仁儿整日跟他厮混,别的没学会,那沾花惹草的本领可是学了一身,再加上将军府的旬廉,您没听外面怎么说这三人? 都私下里叫他们栾城三浪子!” 太太说着,见董国公不语,又接着说道: “您看看仁儿,都成什么样子了,不管家里外头,但凡有些姿色的,都想沾一沾,不是我看得紧,连我身边的丫鬟都想动,刚收了个倩云,前些日子竟然要对云初用强,那可是他名正言顺的弟妇,这要传出去,国公府的颜面何存?好在云初失忆了,我又把落雁湖的人都封了口,否则,真闹起来,一个是我亲外甥女,一个是老爷的亲骨肉,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您说向着谁!” 见太太发难,董国公语气缓和下来,却没抬头,兀自欣赏着手里的玉俑,开口说道:“云初不是好好的吗?” 见董国公如此敷衍,太太神色一暗,苦口婆心地说道:“这个且不说,单说我们董氏一族,迄今为止,已经出了九十八个节妇、烈妇,为彰显董氏女子的节操,为天下人效尤,万岁承诺,如果董族能出一百个节妇,不仅给造五孔麒麟牌坊,还要赠送御笔亲提的金匾,主母世袭诰命,这可是无上的荣耀,阑儿和云初如能守得住,也是为我们这一枝争脸,您没见爱儿的丧事,族长处处照顾,以爱儿的妖寿,竟破例让他进了祖茔,还不是惦记着云初一旦能争回一块牌坊,将来和爱儿和葬,也能进祖茔,让祖宗看着脸上有光……如果仁儿用强这种乱伦的事儿传出去,玷污了云初的名声,您还哪有脸面对族人!” 听了太太的报怨,董国公暗叹一声,她一个女人家,只看表面,哪知这江公子的来历。 这江公子姓江,名贤,字衡君,曾是黎国唯一的异性王侯,此人武功高绝,博闻强记,胸怀韬略,确是绝世奇才,黎帝曾赞言,得此一人可安天下,别的不说,单说自他出道以来,仅用了五年,便辅佐黎帝北据匈奴,内平叛乱,最难得的是黎国统一后,他提出的《安国策》和《定国策》,那绝对是具有远见卓识、深谋远略的大策,如果真被黎帝采纳,不出十年,这天下,终将归于黎帝一人。 正因发现了此人的可怕,自己才说服万岁派使者出使黎国用间,使他们君臣相疑,再加上江贤的《安国策》激怒了黎国满朝文武,受到排挤,最终被迫叛逃黎国…… 不是江贤被黎帝追杀,腹背受敌之计,中了自己的暗算,不得不依附在国公府门下,怕是自己穷尽所有,也请不来他! 单看这江贤与黎帝反目后,黎帝派了十几路人马追杀,可见黎帝对他的谋略的重视,尽管黎帝如此寡情,江贤却依然眷恋故国,偏安于国公府两年,不曾为自己出过一谋一策,当真做起了名副其实的食客。 第二十章纲常 江贤离开黎国后,黎帝随即便发现中了栾人的诡计,痛定思痛,居然力排众议,采纳了江贤的安国之策,两年来的磨兵砺马,如今黎国早已是国富民强,黎帝更是大有挥师南下,一统天下之意。 反观栾国,几代以来,仰仗龙口峡天险,自以为那便是攻不破的铜墙铁壁,不事农耕,不修武备,举国上下一片奢靡之音,只追求绮丽繁缛的陈词烂赋,两国实力此消彼长,亡国之危就在眼前,可惜万岁被一群酸腐的文人和佞臣蒙蔽,自己几次进言,万岁不但不听,反而越发冷落,可惜他满腹的文韬武略,却空有一腔报国之志。 江贤近两年的所作所为,便是他的苦心安排,他要的就是江贤的奢靡、沉沦,要的就是他的颓废,沉迷在温柔乡中,不再思念故国,不再有报国之心,哪怕终身不为自己出一计一策,只要他不回黎国辅佐黎帝就好,不想却带坏了仁儿,但想要打虎,总得付出代价不是? 想到这,董国公放下手里的玉俑,看着一脸委屈的太太说道:“男人吗,有几个不风流的,仁儿自己不求上进,怨不得别人,衡君在府里还算规矩,幕僚中信誉极好,又是几个孩子的武术教习,突然打发出去,会让众人凉心。” “老爷……” “这话夫人以后不要再提!” 见太太还要说,董国公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太太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半晌,转而说道:“书儿这两日闹的厉害,因有孝在身,说什么也不肯嫁,老爷不是说已奏明万岁了吗,不知万岁意下如何?” 听了这话,国公爷神色一黯,叹了口气说道: “夫人不知,万岁昨日已经下旨,任命大将军旬熹为东征大元帅,领兵东征赤国,万岁赐婚,就是为了让旬大将军与其子旬廉安心出征,爱儿妖寿,不是大殇,如旬将军不肯悔婚,万岁不会允旨。” “那……旬将军可曾悔婚?” “我今儿刚见过旬将军,和他提起这事儿,他只说一切由万岁定夺,却是不肯悔婚。” “什么!旬将军竟不肯悔婚,那……岂不是书儿完婚之后,旬廉就要出征了?” 提到打仗,想起战死沙场的大儿子董忠,太太心里一阵刺痛,见国公爷不语,颤声说道:“老爷,妾只有二子一女,现在忠儿、爱儿都先后离去,只剩下书儿,万一书儿嫁过去,旬廉有什么闪失,妾,妾不如死了算了,老爷,您一定要想法求万岁撤销赐婚。” “身为男儿,理应征战沙场,报效国家,虽死犹荣,如果旬廉临阵退缩,我还不屑把书儿嫁给他呢!” 见国公爷变了脸色,太太一改往日的温柔贤淑,尖声说道:“老爷,妾不懂国家大事,但以前常听云初说,这两年,黎国变革内政,内安百姓,外修战备,早已今非昔比。国力之强尤胜赤国、栾国,栾、赤两国只有联合才能北拒虎视眈眈的黎国,所谓唇亡齿寒,一旦赤国灭亡,下一个就是栾国!” 听了这话,国公爷神色一黯,连一个女人都知道的道理,可惜,宰相和大将军已被黎国使者收买,万岁又被佞臣诱惑,听信大将军和宰相之言,执意东征,自己不过空有爵位罢了,几次上书万岁联横抗纵,阻止东征,不想最后却闹得君臣相疑,连直接递牌子觐见万岁的特权也被剥夺,如今自己想要觐见万岁,还得通过西殿阁递牌子,被一群宦官吆来喝去的。 万岁下旨赐婚,本就有试探之意,果真不答应,以万岁的寡恩薄情,怕是东征前就拿自己祭了军。更何况,自己正苦于手无兵权,报国无门,如能和节制十省的大将军联姻,也不失为能重掌兵权的上策。 见太太脸色苍白,董国公语气缓和了些,语重心长地说道:“夫人不知,书儿也是我的骨肉,十指连心,她如有不测,我一样的心疼,无奈旬廉看上了书儿,非她不娶,旬将军亲自求万岁赐婚,东征在即,万岁正用人之际,我们悔不了婚啊!难道夫人只为书儿的未来,就要整个国公府陪葬吗?” “老爷是镇国公,世袭罔替,难道连女儿的婚事都作不了主吗?” 见董国公不语,太太又激动地说道: “这栾国江山,我们祖上也有半壁之功,镇国公便是圣主爷亲封,老祖宗没了,到您这儿被削了兵权不说,连女儿都[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要被人强娶,堂堂的爵爷竟被人如此作践,这老天还长不长眼啊!” 见太太对万岁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镇国公脸色惊变,猛坐直身子,紧张地扫了圈周围,怒道:“自古君为臣纲,作为臣子,别说女儿,连命都是君王的,怎可乱了刚常,这事儿夫人休要再提,传出去祸及满们!” 心里依然怨气冲天,但见国公爷态度强硬,语气中已透着丝丝怒意,太太也知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刚常伦理违背不了,不敢再说,只脸色惨白地坐在那里。 见太太不语,董国公缓声说道: “夫人放心,书儿打小福厚,未必如云初一样命苦,再说,旬廉只有18岁,这次如能夺得军功,前途将不可限量,书儿随他出入将军府,也风光无比,不会被人欺负了去,这未尝不是好事。” 听了这话,太太不觉落下泪来,委屈地说道: “听说这旬廉为人放荡不羁,家里已有多房妾室,这两年和江公子一起厮混,更是眠花问柳无所不为,只因一个月前,偶尔在星宿院撞见书儿,便上了心,三番两次地上门提亲,妾本以为旬大将军不过是个一品武官,怎能跟老爷您比,一口回绝了,也没再放在心上,谁曾想旬大将军竟求万岁下旨赐婚,妾虽替书儿委屈,却也认了,指望旬廉娶了书儿后,看在国公府的势力上,能收敛些,不想如今竟然……妾一想起这事儿,心就揪着。” 自己虽贵为镇国公,但几代罔替,早已远离朝堂,只是个世袭的虚职,体面些而已,尤其近两年,因为与万岁政见不和,更是备受猜忌,论实权怎能和节制10省军政的大将军比?更何况万岁要对赤国用兵,怎能不安抚旬将军。听了太太的诉说,董国公脸色灰暗,只连连叹息,再强硬不起来,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见太太落泪,喜梅乖巧地递过帕子,又为她倒了杯茶水,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正无语间,喜兰敲门走了进来,抬眼见董国公也在,微一怔神,随即也感到屋里空气的凝滞,脚下迟疑了片刻,硬着头皮上前见了礼,和喜梅换了个眼色后,屏息立在一边,不敢说话。 太太也回过神来,拭了拭眼睛,将帕子递给喜梅,端起茶了吹了吹,呷了一小口,这才慢声细语地问道:“四奶奶身边的人原本就少,你不在那儿好好伺候,又跑来做什么?” 喜兰忙上前回道: “太太教训的是,奴婢该罚,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四奶奶……” 见喜兰检讨起来没完没了,太太皱皱眉,不耐地打断道:“行了,说正事儿,四奶奶又怎么了” “回太太,四奶奶要去落雁湖,因那儿常有星宿院的人出入,奴婢和喜菊担心四奶奶撞见什么人,出了意外,又劝阻不了,喜菊这才急着打发奴婢来回您。” 听了这话,太太脸色一沉,射出两道寒光,冷冷地说道:“什么?云初去了落雁湖?” 见喜兰点头,太太怒道: “居丧之人,不好好守丧,怎能四处游玩,不安于室!” 第二十一章旗帜 见太太发怒,喜兰一哆嗦,随即也知太太误会了,忙解释道:“回太太,四奶奶没出露院,是从后院的西角门进去的。” “上次云初出事儿后,我不是已吩咐人把那个角门封了吗? “这个……奴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儿见那西角门只是锁了,钥匙在孙妈处保管,四奶奶原也不记的这些,也是去后院偶尔发现了,强要过去,奴婢和孙妈紧着劝,四奶奶最后发了怒,罚了孙妈,强要了钥匙” 太太皱皱眉,回头对喜梅说道: “你去一趟,就说我这有事儿,传四奶奶过来,顺便把角门的钥匙都收了,拿我这儿保管。” 喜梅应了声,转身朝门外走去。 “回来,不过在自家院里游个湖,能出什么事儿?大惊小怪的。” 还没到门口,喜梅便被董国公喊住,听了国公爷的话,喜梅打住身子,转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太太。 “老爷,星宿院紧挨着落雁湖,那里的幕僚没事常结伴去落雁湖游玩,如今云初出入那里,万一撞上了,生出事情,伤了体面反不好了,妾这也是为云初着想。” “云初也是知进退、识大体的人,即便撞上,能出什么事儿?再说栾国崇文,万岁从不阻止士子才女在一起吟诗对赋,她在娘家时,栾祭酒就从不阻止她参加栾城一年一度的诗会,还连着三年拔得头彩,被传为佳话,如今刚嫁入我们府,就强加限制,会让她生出嫌隙。” “老爷……” “她总是你的亲外甥女,进门没几天,爱儿便……本就委屈她了,在自家府里,怎好再限制她自由?” 听了这话,太太全忘了屋里还有一地的奴才,忍不住声音又尖刻起来,看着董国公道:“老祖宗的规矩,那容得女人出入诗社、集会,你看看现在,动不动男男女女的在一起吟诗作对的,成何体统,那些伤风败俗的事儿还少了,真是世道浇漓,人心日下!” 太太说完,出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接着说道:“云初新寡,按祖宗的规矩原就该安安份份地守着,那容得……更何况她名声显赫,果真能争回一块牌坊,那容耀自是与别人不同,满族的人都瞧着她呢,那容她出半星差错,白白地坏了名声。” 古礼讲究男女授受不亲,要内外各处,男女异群,更是要求女子要不窥壁外,不出外庭,换句话说,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跨,但栾国历代皇帝崇尚文风,喜好诗词,尤其墨帝,更是喜欢能吟诗作赋的女子,要求自然也宽松了些,他在**闲来无事就常常召集妃子举行一些什么牡丹会、芍药宴啦等,只要御花园里哪个花开了,哪个花谢了,便以其为题连诗做对,或赞赏、或悼念,总之,借题发挥,热闹一回。那些才貌双全的妃子自然倍受宠爱,久而久之,民间也争相效仿,墨帝索性便允许民间女子可以蒙着面纱出入诗社,参加集会,所以才有了云初连续三年夺魁,名扬天下的事。 凡事有好的一面,自然也有坏的一面,试想想,一群被礼教紧紧地束缚着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日子久了,尽管蒙着面,也会生出一些儿女情长之事,这压抑久了的激情,一旦迸发出来,有如洪水泛滥,更是无可抵挡的,这在古代可是大逆不道、伤风败俗的,于是,自墨帝允许女子参加集会以来,不仅那些权贵,包括大户人家每年多多少少都会爆出些有伤体面的“丑闻”,成为人们饭后茶余的谈资。 像云初这样出类拔萃,才情不让须眉的女子,毕竟是风毛麟角。因此,女子抛头露面虽是朝廷允许,仍被栾国大部分人所不齿,尤为大户人家视为洪水猛兽,被屡屡禁止,太太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在董国公看来,太太所言不错,自古纲常已定,女子就应当遵从三从四德,安于内室,相夫教子才对,但云初自与别人不同,她天赋异秉,才华横溢,俨然已经成了栾城才子追捧的楷模,也因此,明知董爱命不久矣,依然将她娶进国公府,不为别的,只为将这个旷世才女收在府中,做为他招揽人才的一面旗帜。 果真将云初藏在内府,如太太所言,不得出二门一步,又怎么吸引栾城才子投奔国公府,他费尽心机把云初收进来还有何用?白白浪费了她的才情。想到这,董国公挥手打发了众人,待喜梅关上门,董国公这才看着太太,低声说道:“夫人的担忧我何尝不知,但夫人也知,当今朝廷以文御武,我空有一腔报国之志,终是一介武夫,言论政见不为万岁重视,偏偏忠儿,孝儿、仁儿、爱儿、信儿中竟无一人喜文,义儿、和儿倒是喜文,奈何尚在童龇之年,不足为外人道,我虽大开府门,广招贤士,但肯投奔而来的,都是些莽夫,竟无半个文人,云初在我们府中,能招那些文人雅士投奔于我,就像那祭酒府,果真我能通过这些文人,重新受到万岁的重视,圆我报过之志也是好的。” 听了这话,太太微一怔神,随即说道: “前两年,不也有一些举子监生拜在您的门下吗?自从江公子投奔您以来,那些文人不愿与无节之人为伍,更不耻江公子的浪子行径,怕被江公子带坏了名声,才疏远了您,老爷想要这些文人投奔,只要驱逐江公子一人足已。” 当初用计引江贤入府,只为离间黎国君臣,挖走黎国谋士,不想会有今天的局面,但如今形势,却是万万不能放虎归山的,江贤果真和黎帝前嫌尽释,重新辅佐他,栾国的灭亡,只在弹指之间,听了这话,董国脸色变了又变,沉吟了半晌,叹了口气说道:“凡事有得必有失,衡君自有他的长处,只是不能为我所用罢了。” “阑儿听宰相说,自江公子背叛黎国,投奔您,但凡有志之士,往往作诗谩骂,常被那些宦官当笑话说给万岁听,致使万岁疏远、冷落您,难道老爷看不出来吗?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男人的事情,你们少掺和,告诉阑儿,以后少往宰相府跑!” 见董国公恼羞成怒,太太也知不能再劝,想了想,转口说道:“不说这些文人会不会如老爷所想,因仰慕云初而投奔您,单说云初毕竟是我亲外甥女,万一有个好歹,让我怎么和妹妹交代?” “云初在娘家时,也常和那些才子们吟诗做赋,祭酒府每日门庭若市,不也没什么,常言道,身正不怕影斜,只要云初不为所动,又会有什么闪失?夫人过虑了。” “老爷……今非昔比,云初现在是守节之人,怎可再像从前,虽说万岁允许女子参加集会,但妾还没听说有哪家寡妇抛头露面去参加诗会的……阑儿未嫁前,也是个才女,现在不也安分守己地守着念忠过日子。” 见国公爷不语,太太又接着说道: “老爷,族长还指着阑儿和云初给我们董氏一族挣回那五孔麒麟牌坊和万岁亲笔题词的金匾呢。” “没人强迫云初,她果真不屑,做出没脸之事,也是她自己所为,和董家无关,只将她从族谱中除去便是,又怎会污了董族的名声,自古良莠共存,万岁只是承诺,董家出一百个节妇便有赏赐,没说不可以出一个荡妇!” 第二十二章古董 “老爷……” 见董国公语气果决,太太急得叫了起来,一口气憋在嗓子眼,脸色涨红,竟再说不出话来。见太太如此,董国公语气缓和了些,耐心地说道:“如今万岁被佞臣蒙蔽,听不进忠言,亡国之危就在眼前,如能牺牲云初一人,拯救栾国,又何尝不可,更何况,也没要她牺牲什么,只多给她些自由而已,她如能说服那些文人志士向万岁进些忠言,那是再好不过了……” “老爷,云初不过一介女流,哪有这么大的能量,您别打错了主意,最后得不偿失。” “夫人没见,墨帝11年探花唐萧唐侍读,就是听信云初所言,直谏万岁不要听信谗言,对赤国用兵……云初毕竟是栾城著名才女,总有些号召力。” “唐侍读早被万岁免了官,贬为庶人。” 那是唐萧不懂得策略,非要当着文武百官,搞什么死谏,伤了君威……这文人就是酸腐,自命清高,从不懂得转圜!听了这话,董国公心里一阵不屑,开口说道:“唐萧被贬为庶人是他无能,与云初无关,夫人通过此事,可以看到云初在文人中的影响力。” 说完,见太太久久不语,董国公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夫人是担心云初,殊不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栾国灭了,你我尚不知葬身何处?云初即便为董家争回一块牌匾又有何用?” “想我栾国传承二百多年,根基牢固,外有龙口峡天险可守,内有大将军护国,怎能说亡就亡,老爷未免危言耸听了。” “俗话说的好,人要懂得居安思危,栾国几代以来,仰仗天险,以为无人能破,导致文风盛行,世人只知填诗作赋,不知务农习武,朝堂上下,尽是一片奢靡之音,栾国……早已徒有其表了……” 说到这,董国公长叹一声,竟再说不下去。 见董国公神色萧然,看着他两鬓渐渐斑白的头发,太太深知他的忧国之心,虽不赞成他利用云初的心思,却也不想再反驳,沉默了一会儿,太太冲门口喊道:“来人!” 喜梅推门走了进来,快步上前见礼说道: “回太太……” “传喜兰进来。” 见喜兰进来,太太开口说道: “星宿院住的都是些粗鲁的剑客,你这就回去,和喜菊跟紧些,仔细别撞上他们,冒犯了四奶奶,四奶奶出什么事儿,拿你和喜菊是问。” “太太,这……奴婢……” 听了这话,喜兰惊得脸色煞白,刚开口便被太太打断道:“快回去吧,喜菊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晚了别出什么事儿……以后没什么大事,打发个丫鬟过来就是,别巴巴的自己跑来,让云初生疑。” 不容置疑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喜兰听得出,太太也和她一样的心思,担心云初在落雁湖再出事情。本想再劝,瞥见董国公正阴沉着脸,坐在那喝茶,哪敢再说,忙应了声,转身匆匆地走了出去。 …… 云初不知她小小年龄便守了寡,一方面是出于那旷世才女的沽名灼誉,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董国公权权的爱国之心和争霸朝堂的野心,竟把她当成了一面旗帜,霸道地想利用她来招揽栾国的才子为他所用,以圆他报国之愿。 此时她正拿着一只双耳瓶仔细地鉴别着,乐观向上的她,并没有因为栾姨妈不同意他回娘家,不同意她再嫁而气馁,栾姨妈回府了,她也终于有空闲为自己打算了。 想挣脱这牢笼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又不能借助娘家的势力,她只好自己想办法了,要再嫁,首先就要先出府,要出府就必须有银子。 一句话,别的都是假的,有钱才是硬道理。 虽然答应了太太和栾姨妈为柳儿肚子里的孩子做个便宜妈,但那不过是虚应而已,云初可没傻到当真去实践诺言,有机会,她还是早些出府的好。 那旷世才女引以为傲的技能一项也没留给她,除了会背几首汤头歌外,她可以说是一无长物,现在的她,怕是去勾栏院卖艺,一听她不会做诗弹琴,老鸨都会露出一脸的嫌恶,把她拒之门外吧,云初自嘲地想着。 万般无奈之下,她便打起了董爱屋里这些古玩的主意,如能换成银子,带着逃出去多好。 摆弄着手里的双耳瓶,云初痴痴地想着。 尽管前世看了不少鉴宝节目,对古董有些了解,但毕竟没实际鉴别过,此时将一个黄中透白的双耳瓶拿在手上,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硬是没有看出个子午卯酉来。 “四奶奶,这个瓶子叫牙雕群仙双耳瓶。” “牙雕?” 难道是象牙,竟不是玉?这瓶子黄中透着乳白,温润光洁,拿在手里,手感非常润滑,很有玉质感,她正在猜是什么玉,值不值钱呢,芙蓉竟告诉她这是牙雕。 见云初神色惊奇,芙蓉和喜菊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喜菊轻声说道:“这的确是用象牙雕刻而成的,只外面一层做了特殊处理,看起来才像玉,不只您,经常有人认错,四爷生前尤喜牙雕,这多宝阁上的,大部分都是牙雕,您看,包括窗前的那只六棱鸟笼,都是用象牙做的。” 顺着喜菊的手指,云初向窗前望去,一只棕褐色的画眉正在鸟笼里悠扬婉转地叫着。 这古人也真有钱,连养个鸟都要用这么贵的笼子,这个鸟笼,她这几日还真注意过,不时地逗逗那只画眉,却从不曾想过这笼子竟是用象牙做的。看着笼中欢快雀跃的画眉,云初摇摇头,材质再好,再华贵,还是牢笼,终是锁住了自由。 见她摇头,芙蓉疑惑地问道: “四奶奶不喜欢?” 云初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瓶子值多少银子?” 芙蓉和喜菊相互看了一眼,都摇摇头,这些她们还真不知道。 旁边一个叫秀儿的丫鬟细声说道。 “四奶奶想知道,奴婢这就去大奶奶那儿查查。” “去大嫂那儿查?” 她屋里的东西为什么要去姚阑那里查,听了这话,云初露出一脸的疑惑。 “四奶奶不知,四爷屋里的这些物件都在大奶奶那记录,定期更换的。” 难道这屋里的东西,还不能随便处置?听了这话,云初随口问道:“这些不是四爷的吗?为什么要大嫂记录?” “老爷太太原是赏了不少,但四爷早看厌了,平日又大方,随手都赏给了下人和星宿院里的幕僚,这屋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四爷的体己物,都是公中的,四爷只图个新鲜,看厌了,便吩咐人找大奶奶换一批新的,因为有大奶奶照应,四爷又定期归还了,除了三房发发牢骚,各院也都没说什么。” 敢情这些东西都是借来摆着好看,是登记在册的,也不是随便能拿出去换钱的,听了秀儿的话,云初一阵失望,想起葬礼上只不见了一对四羊方尊,姚阑这两日便在各院查个没完没了,这大宗的东西要是都没了,还不知怎么着呢? 想到这,云初对多宝阁上的古董再无半丝兴趣,暗叹一声,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群仙双耳瓶,只看着那只褐色的画眉发怔。 这画眉,被锁在了笼中,为何还这样快乐? 第二十三章露院 见云初看着鸟笼出神,秀儿介绍道: “江公子听说四爷喜欢牙雕,不知从哪儿得来的这只象牙六棱鸟笼,一年前送过来的,因为养着鸟,便留住了,三爷以前来过几次,一直打这笼子的主意,到底江公子又寻了个象牙饕餮纹盖炉送过去,才算了事儿。” 喜菊在一边皱皱眉,抱怨道: “这江公子别的能耐没有,专会做这些取巧的事儿,这院里的几位爷可都让他笼络了去,也不知安得什么心……” “就是,尤其三爷,这两年和他混的一起……” 一时之间,几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起来。 云初却是没心思听这些,此时她满脑子都是如何弄银子,多宝阁上的物件不属于董爱,她自然也没权处置,那些床啊、案子啊、香几啊就算是董爱的,又价值不菲,她也不敢真拿出去卖了,除非国公府守大门的都是瞎子。 这些古董的主意是不能打了,那还有什么路子来钱? 每月固定的月例倒是一条不折不扣路子,但那是要靠时间去换的,有如现代的月薪,得一个月一个月去挣,不说要看领导的脸色,单说每月就那几两,要想攒够出府的盘缠和日后生活的保障,那得到猴年马月? 她可不想在国公府里住个十年八年的,等到人老珠黄了再走,自然也不惦记着那点月利,更何况,她初来咋到,笼络人心是必须的,这里里外外的,都得打点,一个月下来,还不知她那几两月例够不够呢。 越想云初越头痛,渐渐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竟没想出半点法子。一抬头,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屋里,看着外面风和日丽,云初的心情好了不少,眉头也渐渐地舒展开了,左右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走的,现在没法子,以后再慢慢想好了,来这七八天了,还没得空出去转转呢。 带着芙蓉、喜梅、喜菊来到院子中,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的,云初还真没仔细游览过自己的院子,眼实看,她至少还要在这住上一段日子,闹不好一两年也是可能的,怎么也得先摸清环境才好。 按云初原来的打算,等攒够了钱,她就装作出门溜达,趁人不备从大门逃离国公府,从此逍遥于市井之间,可这些日子,云初发现,不管她愿不愿意,只要离开这院,喜菊、喜兰就会安排一堆人簇拥着,不得半分自由。 想从大门逃走?那是一个字,“难!” 大门不能走,最好这个院子后面有个小门、狗洞啊之类的…… 也别怪云初这样想,实在是她前世的YY小说看的太多,其中不乏有主角来来回回从狗洞里逃出生天的,果真有个狗洞让她钻,让她能逃离这森森的庭院,她也不介意降尊迁贵。 体面曾可贵,自由价更高! 站在院子中间,环视着整个院落,自大门进来,左侧是一间门房,过了门房右转,便是董爱生前的内书房,面北背南,和前面的一趟五间正房遥相呼应,东西两边不像北方传统的四合院那样,有东西厢房,而是各有一个曲折的抄手游廊相连,下雨的时候,可以通过游廊在正房和内书房之间走动。 两趟房子围成一个超大的院落,正中间用青石修了一个椭圆型小水池,池水中间有一假山,不知从那引来的活水,清可见底。 “咦……” 信步来到池边,云初不觉低呼了一声,意外地发现,池中竟均匀地铺着一层精美如玉的小石头,或白或黄,甚至还有鲜红色的,当真是:独山其下并美石。 看着那几枚鲜艳的石头,不是碍于一群丫鬟婆子在一边看着,碍于国公府极严的规矩体面,云初真想跳下去捡几枚看看,是不是传说中的鸡血石,能不能换些银子回来。 “四爷小时候,巫祝曾说他命中缺水,所以老爷才费心修了这个假山池……不想四爷还是……” 原来在栾国这种假山、水池之类的一般都修在花园、后院,正院常摆些鱼缸、盆花之类的,见云初看着池子出神,喜菊以为她奇怪为何好好的,在正院里修个水池,忙开口解释。 芙蓉也在一边补充道: “四奶奶打小常来国公府玩,这些您原是知道的……您看,连这院儿的名儿都含着水。” 顺着芙蓉的手指望去,云初这才注意到正房上面遮雨檐下两个硕大的灯笼中间悬挂着一个蓝底蝙蝠纹边框的牌扁,上书两个金灿灿的大字,却是云初不认识的篆字。 听太太和姚阑提过,她住的是露院,云初不认识也能猜出那两个字应该是“露院”,没再多瞧,目光转向别处,只见门口左右对称地放着一对近两米高的圆肚细颈青花瓷瓶,想是取其平平安安之意,仔细看去,瓶上竟也是山水风景纹,上面隽有诗句,想一定是和水有关吧。 可惜,云初一个也不认识,不觉皱皱眉,是该想法学习这里的文字了,只是让谁教合适呢?这样想着,云初下意识地朝几个丫鬟看去。 按说,人失去记忆,那与生俱来的习性是不会改的,但她并非失忆,言行举止自然与那旷世才女相去甚远,而且做为后世人的她,对这古礼更是一窍不通,这几日,虽然时时小心,事事模仿,但仍不免露出倪端,栾姨妈已提点过了,如果再说她连字都忘了,怕是真会被当成妖孽附身,被董族人一把火烧了,给董爱做了陪葬。想到这儿,云初摇摇头,暗道:“不行,绝不能让国公府的人知道她不识字。如此看来,喜兰、喜菊肯定是不能用的,芙蓉怎样,有没有胆量替她保守秘密?” “四奶奶……” 见云初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芙蓉轻轻叫了一声。 云初猛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道:“露,的确有水之意,这也是老爷取的?” 不等芙蓉说话,喜菊说道: “这院子原来叫‘潜院’是老爷取易经中的‘潜龙’之意,潜字也带水,正补了四爷命中不足,后来四爷不喜欢,说什么‘潜’字意喻潜藏于渊,被此字压住了,便永无出头之日……硬是改了个‘露’字,取云腾至雨,露结为霜之意。” 露院,露院,譬如朝露,去日无多,董爱,你当初起这个名字,只为出人头第,可曾想过你的生命也像这朝露一样,去日无多?听了喜菊的话,云初一时对她那个英年早逝的小夫君感慨万千。 无心探讨露院的来历,缓缓地来到游廊上,抬眼望去,木制的游廊上铺琉璃瓦,四周皆雕梁画柱,奢华之极,两边一溜二十几盏灯笼,原是红色的,因董爱刚去世,外面又罩了一层白色,偶尔风吹过来,会有红色的穗子飘出,像淘气的孩子伸出的舌头,滑稽之极。 游廊尽头,有一个屏门通向后院,秀儿快步上前,为云初打开屏门,来到后院,云初眼前便是一亮,只见远处也有一个绿油油的小水潭,水潭边一片竹林,南方天暖的早,虽然刚打春,远远望去,已生出一片绿意,果然是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 好家伙,这董国公对董爱这个宝贝儿子真是用了心,这前也是水,后也是水,可真是补了命中不足,也不怕补大了,董爱被水淹死。云初想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云初心情好,丫鬟们也活跃起来,只见秀儿指着东西两趟厢房介绍道:“四奶奶您瞧,西面那趟房子便是小厨房、磨坊和库房,东面便是露院的奴才居住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底线 “磨坊?” 听了秀儿的介绍,云初这个在城市中长大的现代人还真想象不出这古代的磨坊长得什么样。 见云初疑惑,秀儿机灵地说道: “这院里原是没有磨坊的,只因四爷喜欢吃新鲜滑嫩的豆腐,大厨里送的不及时,到这就凉了,四爷又嫌大磨做的太老,太太便命人在这儿安了台小磨,专为四爷磨豆腐,那些米面之类的仍在大厨里磨好了送来。” 说着,众人已进了磨坊,云初抬头望去,屋子正当中果然有一台青石小磨,收拾的干干净净。 说是小磨,实际也不小,上下两个圆柱形刻满沟回的青石叠在一起,当真只磨一碗豆腐,怕是都不够溜磨缝的……虽不是值钱的东西,但安这么一台石磨,只为了董爱偶尔的口味,拿到寻常百姓家,怕是都不够功夫钱,云初不由得暗暗叹息这国公府的奢侈。 走了一圈,这露院的前前后后,一点一滴,无一不透着董国公和太太对董爱的宠爱,想起太太那日渐憔悴的容颜,几天来,云初第一次隐隐地体悟到太太那中年丧子的悲哀。虽与董爱素未平生,心上却也为他的早妖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出了磨坊,云初顺着一条蜿蜒幽静的碎石小路向竹林深处走去。 “过了这片竹林,是一个花园,里面有许多奇花异草,都是四爷生前和老爷从各地收集的,有些奴婢都没见过,四爷爱惜的很,平日里是禁止人去的……” 见云初还要往里走,秀儿小心翼翼地说道。云初只点点头,脚下却没停,继续往前走着。 听了这话,看看天也不早了,喜菊笑着说道: “四奶奶,这刚立春,花园实在没啥看头,出来快半个时辰了,想是您也累了,不如回屋歇着,等下去个把月,花儿开了,奴婢再陪您来……” 听了这话,云初想想也是,喜菊、喜兰总是太太派来的高管,还真不好太冷落了,免得这俩人一个不高兴,去太太那儿有的没的瞎编排一通,太太还不得立马送一堆各式各样的小鞋过来。左右要住上很久,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在这一刻。想到这,云初打住身子,刚要应下,一转身,无意中瞥见喜兰正和喜菊换着眼色,眼里透着一丝赤裸裸轻蔑,见她看过来,喜菊立即换上一副笑脸,恭顺地立在那儿,等着她说话。 眼见两人如此,云初没由来生出一股怒意,她讨厌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原本是看在太太面上,让她们三分,这两人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还没怎么样呢,就想控制她了,这样下去,怕是真被这些丫头骑到头上了,那她以后还怎么混? 喜菊、喜兰总是个奴才,就不信她这个亲外甥女加儿媳妇抵不过一个丫鬟?不如趁机试试太太的底线,心思电转间,云初硬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冲喜菊笑道:“喜菊这一说,我还真应该趁这儿功夫进去看看,才好规划栽种些什么,总不能四爷不在了,连花园也荒废了。” “这……” 虽说刚打春,但南方气候温暖,该栽种的花草早就栽了,有的大概都长半尺多高了,等到现在才张罗,怕是这院子可真就荒废了。 但云初毕竟是主子,她说要去看看安排一下,该种些什么,做奴婢的还真不好反驳,听了这话,喜菊脸涨的通红,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和喜兰四目相对,都暗自诧异,这四奶奶打小常来国公府,一向慈悲、大度、随和,尤其对她们梅、竹、兰、菊这四个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更是礼遇有加,这过门没几天怎么就突然变得牙尖嘴利了? 难道云初以前的贤淑大度都是装的?只为嫁入国公府?那她的心机可是够深的了,竟然连太太都骗过了,一念至此,喜菊心下一阵恶寒,不觉打了个冷战。 “四奶奶,那院子早……” 没看出云初和喜菊、喜兰之间的暗潮汹涌,秀儿想说那院子早规划好了,这时候怕是都长的老高了,话说了一半,对上云初威严的目光,余光瞥见芙蓉正冲她使眼色,忙闭了嘴,诺诺地退到了一边。 顿了片刻,见没人说话,云初转身向前走去,看了眼众人,芙蓉也快步追了上去。 留下喜菊、喜兰兀自尴尬的立在那,在太太身边呆惯了,这府里,连姚阑对她们都礼让三分,何时受过这种待遇?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云初虽是主子,但秀儿是小丫鬟,毕竟受喜菊、喜兰辖制,见她们不动,秀儿也不敢妄动,眼瞧着云初和芙蓉走远了,立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竟急出了一头的冷汗。 好半晌,见喜菊喜兰终于动了,秀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拭了拭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哪敢再发出声音。 六识异常敏锐的云初,听着她已走出了近30米,那三人才动身,不觉暗叹一声,看来这露院的小丫鬟们一个个还真的都惧怕喜菊、喜兰。 原本秀儿聪明伶俐,这一路上指指点点,云初已对她生出三分好感,正暗自盘算着待人伢子来了,索性将秀儿留下,秀儿对露院熟悉,有个什么事儿问起来也方便。 此刻她已改了主意,既然这院里的丫鬟都怕喜菊、喜兰,那就一个也不留! 喜兰喜菊虽是太太的人,但来回打个小报告还可以,绝不能让她们在这院儿里作威作福,这院儿的主子,只有她栾云初一个人。 心里千番算计,脸上波澜不惊,只扶着芙蓉不疾不徐地走着。听着后面的脚步声还离得很远,云初低声对芙蓉说道:“你对这院儿也不熟,这两日,就不用伺候我,抓紧把这院子里里外外的事儿都理清了,过些日子这院儿的人全要换掉,到时可别措手不及,闹出笑话。” 那日商量换人时芙蓉并不在跟前,事后云初也没说,芙蓉自然不知,她也没云初那么强的六识,自然不知身后三人的举动让云初异常恼怒,如今听说要把这院儿里的人都换了,猛唬一跳,忍不住叫了声:“四奶奶,您这是要……” 不等芙蓉说完,云初拍拍她的手,一边示意她冷静,一边低声说道:“她们跟上来了,这事儿你记的就是,不要再提。” 听见身后细碎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芙蓉知趣地闭上了嘴,点头应了声,不再言语。 不知不觉已走出了竹林,一抬头,云初和芙蓉不觉都怔住了。 哪有什么花园,这分明已经到了尽头,只见眼前是一面低矮的株红色围墙,围墙顶部用靑瓦筑成小脊,下面雕有水龙云纹,修的极为精致,远远望去,犹如一条青龙,俯卧在哪儿,尽职尽责地守护着院里的主人,墙外几株高大的树木,在微风中慵懒地舒展着枝条,间或伸过墙来,热烈地邀请着里面的佳人。 墙那边是哪儿?不会就是栾城大街吧? 如能翻过这堵墙,是否就意味着逃离了国公府? 看着这面墙,云初的心扑扑地跳了起来,一丝潮红爬上了两腮。 第二十五章哑叔 见云初看着围墙发怔,面色疑惑,芙蓉诺诺地说道:“这后院,奴婢也是第一次来……” 云初眉头一皱,低声问道: “太太是我姨娘,你不是说我每年都来这玩吗?怎么会没来过?” “因为和四爷有婚约,每次来看太太,您都特意避着,大婚前就没沾过露院的边。” 这旷世才女的脑袋被驴踢了,那赛诗盛会都能参加,对自家未来的夫君,却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避起了嫌疑。听了芙蓉的话,云初不觉在心里大骂她这身体的前主人,真是愚不可及! 云初生性积极乐观,在她看来,对于命运,如果能改变则竭力去改变,让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如果改变不了,那便试着去接受,随波逐流也好,总之,绝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就像和董爱的婚约,既然注定不能解除,要是她,一定会趁年节走动的机会和董爱培养感情,调教夫君从娃娃抓起也不错,正好来个正太养成计划,别人闲话几句又如何,自己一生幸福才是真的。 “咦……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不是说这后面是花园吗?” 正疑惑间,喜菊等人已经跟了上来,喜兰见眼前再无路可走,心下好奇,不觉问了出来。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秀儿,只见秀儿才赶上来,正停在那儿一边喘着气,一边擦着额头的细汗,见众人都看着她,忙开口说道:“围墙里面便是花园,前面有个小月亮门,四奶奶随我来……” 顺着秀儿的手指,众人果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拱形小门,隐藏在斑驳的竹影中,不仔细瞧,还真发现不了。 众人见了,不觉暗暗称奇,不等云初开口,喜兰不解地问道。 “怎么,这花园不属于露院吗,竟用围墙隔开了?” “奴婢也不知为何如此,别说喜兰姐姐以前不在这院里,就是这院里的人,怕是也没几个知道这竹林后面是个花园,都以为过了竹林便是别处了。” 秀儿说着,已带着众人来到了拱门前,秀儿抬手敲了几下,开口叫道:“哑叔开门,我是秀儿。” 云初心下诧异,随口问道: “里面还有人?” “回四奶奶,这花园里面常年住着一个专门侍弄花草的花奴,也不知叫什么名字,因为是哑巴,都叫他哑叔,奴婢也是因为来回送饭,才知道竹林后有这么个花园,这里平日是禁步的。” 正说着,只听“吱呀”一声,小门被从里面拉开,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瘦长、皮肤黝黑的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尤不讨喜的三角眼,闪着精光,一见秀儿,不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很是渗人,云初心一动,那日姚阑提过露院的奴才数目,貌似根本就没这么一号人。 难道姚阑也不知道这个花园,那这哑叔的月例和用度由谁承担?花园本就是让人游览的,董爱在后院修了这么个花园,却不让人进,那用来做什么?这花园里藏着什么秘密? 笑了一半,哑叔才发现云初等人,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随即现出一脸得惊容,张开两只粗糙的大手,冲秀儿愤怒地比划着,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哑叔并非天生的哑人,竟是被人割了舌头。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手传来阵阵颤抖,云初这才发现,芙蓉已吓的脸色发白,眼光向后瞥去,只见喜菊喜兰也惊得脸色发白,哪还能发出声音。 这些丫鬟虽是奴才出身,但身在大府,比那平常人家的小姐还要娇贵几分,国公府平常也惩罚不听话的奴才,都是由婆子把人带到专门的刑房惩处,哪能让内院的小姐们亲眼见到,惊了去。如今活生生的一个被割了舌的人立在眼前,哪有不怕的。 若不是云初还泰山不倒地立在那儿,几人怕是早没影了。 “哑叔,您别生气,这就是刚进府的四奶奶,想要进院看看,我这才带了来,否则,我是万万不敢违背四爷的禁令的。” 秀儿似乎明白哑叔的手势,见他比划完,忙出口解释说。听了她的话,哑叔转头看了云初一眼,上前见了个礼,不待云初说话,又伸手比划了起来。 看的云初一头雾水,不觉转头看向秀儿,秀儿忙翻译道:“四奶奶,哑叔的意思是说,四爷有话,没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进这个院子,请您回去。” 要董爱允许?怕是得上阎王爷那请示了,听了这话,云初险些笑出来,这哑叔是愚了,还是身在桃园,不知世事已变? “四奶奶,我们回去吧?” 听了秀儿的话,芙蓉在一边低声劝道。云初拍拍她的手,示意她闭嘴,这院子,她今天是一定要看的,在她的势力范围内,怎能有不被她所掌控的东西。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股笑意,云初抬头从容地说道:“哑叔,您也知道,四爷已驾鹤西去,我也是今儿才知道这个花园,想进去看看,也没有别的事情,一来是游览,二来也开春儿了,这要种、要载的也都该种该载了,想看看这院里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好早些安排,免得耽误了。” 似乎很不在意她的身份,哑叔听了云初的话,只一个劲摇头,连带着又比划起来,秀儿机灵地在一边翻译道:“回四奶奶,哑叔说,您说的这些老爷已经安排了,不劳您费心,请您回去吧” 老爷! 怪不得哑叔一个花奴,竟敢这么无视自己,难道这花园是董国公掌管的?可为什么不索性建在太太的隐院,却放在董爱的院里? 神秘的花园、被割了舌的哑叔,董爱、董国公……这里面有什么联系?看着哑叔兀自在那儿比比划划,云初一阵恍惚,再理不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但轻视之心、嘲笑之意却已杳然无踪。 转而一想,就算董国公有话,这儿毕竟在她的院子里,她这个主母要看也是理所应当的,想到这,抬头问秀儿道:“除了这个门,这花园四周还有别的门出入吗?” 万一这个花园还有别的门,就有可能不属于露院,只是和露院相通而已,这个她可要先闹明白了。 “回四奶奶,奴婢进去过两次,这月亮门是花园唯一的入口,再无别的门……” 听了这话,云初脸一沉,看着哑叔冷冷地问道: “哑叔是说这个院子由老爷亲自掌管,我无权过问?” 哑叔一怔,他倒是没想到云初会有此一问,眼里闪过一道精光,立在那儿重新审视起这个一身白素看似柔弱的小女人。 见他看过来,云初神色未变,眼睛向众人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到哑叔身上,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新过门,有些事情确实不懂,哑叔能否替我解释一下,府里有太太在……一个做公公的……怎么就直接管起了儿媳妇的后院” 在古代,男主外女主内,后院的事儿都是当家主母管着,所以云初才有此一说,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知道董国公为什么会这么重视这个院子,甚至在董爱身后亲自安排一切,这也是众人都想知道的事情。 事儿是这么回事儿,但云初话说的刻薄,加重了这府里她和董国公各自的身份,细一琢磨,有婆婆在,这公公的手伸的太长,竟管起儿媳的事儿,在现代倒没什么,但在礼教规矩及严的古代,便有了别样的含义,这软软的话里,也就透出了逼问的味道。 第二十六章药园 看哑叔这架势,不用问,这花园一定是董国公亲自掌管的,见云初语气不善,喜菊、喜兰也变了脸色,紧张地看着云初和哑叔,生怕两人就此起了冲突,闹到老爷那儿。 似乎也发觉自己失言,哑叔眼底闪过一丝惶恐,随即消逝,又比划了好一阵,最后面色诚恳地看着云初,见哑叔如此,众人都急切地看向秀儿,只听秀儿说道:“回四奶奶,哑叔说,您误会了,老爷不过是因为四爷去世,那日偶尔来这儿,随口过问了一声,四爷生前的确禁止任何人来这园里,一直以来,这院子从没进过外人,所以他才有此一说,还请四奶奶不要见怪。” 这话说的很牵强,听得出哑叔似乎极力想掩藏什么,但云初也知,他不想说,再逼问也没用,于是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哑叔前面带路,我进去瞧瞧。” 显然没料到云初还坚持要进去,听了她的话,哑叔怔了半晌,最后无奈的点点头,又比划了一阵。 “哑叔说,四奶奶要进,就请您一个人进去,其他人就不要进了,免得踩坏了花草,进去后记的,里面的花草千万不能乱碰,尤其仔细别被划伤了……” 听了半天,无非是怕众人不知珍惜,踩坏了院子,但凡付出心血侍弄花木、真心爱花的人,都有这种心情,生怕被人糟蹋了汗水,哑叔这话云初也能理解,倒也没争辩,只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说完,又回头冲喜菊喜兰说道: “你们俩先在外面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听了云初的话,哑叔上下打量了芙蓉几眼,立在那儿迟疑了一会儿,见云初神色不容置疑,也没再反对,转身推门带头走了进去。 随着走进花园,放眼望去,云初不觉惊住了,这里完全不是她想像中的花园,寻常人家的花园,都修的齐齐整整,按植株的高低,布置成一定形状,栽种着各种鲜花。 这里却全不是这样,整一个小山坡,看不出一点修整的痕迹,只顺着山势修建了一圈朱红的围墙,一色的靑瓦小脊,四周栽满了各种树木,间或夹杂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从,中心部分稍平整一些,长满了各种异草,虽是初春,但南方温暖,园里早已一片靑绿,偶尔点缀着几朵小花。 整个花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其间纵横交错着几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将山坡分成几块,却并不成一定的形状,整体看上去倒像一个天然的幽谷,没一点人工的雕痕。 “真的啊!这里果真都是奇花异草,四奶奶您瞧,这是什么花?奴婢竟从没见过。” 芙蓉在一片半尺高的植物前停住,好奇的问道。哑叔也停住脚,瞄了眼那植物,却并无解释之意,只看热闹般立在一边,露出一脸轻蔑之色。 “我也不知道,不止这个,这里许多花儿、草儿我都叫不上名字,以前也问过哑叔,哑叔却从不肯说。” 见芙蓉问,秀儿凑上前看了一会儿说道,接着又冲哑叔调皮地笑笑。 “这叫烛扦草,也不算是花儿,这原是生长在北方的植物,你没去过北方,自然不认识,你们看,这草长的像蜡烛底坐一样,等到四、五月开花时,你就会发现,他的花像一枚紫色的蜡烛插在烛台上,所以叫烛扦草,有的地方也称作佛座草” 云初说着,看了哑叔一眼,见他神色诧异,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你别小看了这草,他的用处可大了……这烛扦草味苦,性温,不仅能养筋、活血祛风、清热利湿,消肿解毒,还能治跌打伤痛、接骨等,他可是北方有名的跌打、接骨药,北方之物,能在南方存活,又长的这么好,哑叔好手艺。 云初说着,抬头微笑地注视着哑叔眼睛。 说这么多,不为买弄,云初意在投石问路。 一进门,云初就发现,说是花院,怕是只为掩人耳目,实实在在地说,称这里为药园会更恰当些,这满园的草药可瞒不过她这个来自现代的医科大毕业生。 只是她不明白,这么大个国公府,果然有好医之人,种一个药园再寻常不过,董国公和董爱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隐瞒?他们想隐瞒什么? 仅仅因为医道在栾国是下九流的行业,怕人耻笑吗?事儿绝不会这么简单! 也因此,云初才想试试哑叔是否知道他所侍弄的花草实际都是名贵的药材。见哑叔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不再有轻蔑之色,云初微笑不减,却心下暗惊,这个丑陋的男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行家里手。 只是,他为什么会被割了舌?想起来这儿的第一天,太太为了封口,就给了自己一碗哑药的事儿,云初额头瞬间出了一层细汗,难道……这哑叔也是知道什么惊天的秘密,被人封了口…… “四奶奶真是博学,只是您也没去过北方,怎么竟会知道这些?” 善于察言观色的秀儿瞧见哑叔面露赞许,便知云初说对了,讨巧地问道。一句话打断了云初的沉思,回过神看了秀儿一眼,漫不精心的说道:“秀儿没生在前朝,怎么会知道前朝的事儿?” “这……当然是看国史了!” 前朝的事儿都在国史中写着,还用问吗?当真生在前朝,怕是早做古了,还能活到现在?听了云初的话,秀儿被噎的差点背过气去。可云初却还没完,见她说完,略带调笑地说道:“你还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叫‘书’的东西?” 这位四奶奶看起来柔柔巧巧,说话可是够犀利的!听了这话,秀儿是彻底的哑了,脸涨得通红,尴尬地退到一边,暗暗发誓,以后和这位主子说话,一定要加十二分的小心。 “秀儿不知,我们四奶奶在闺中时,差不多看遍了全栾国的书,而且过目不忘、信手拈来……” 提到书,芙蓉来了劲,一边扶着云初继续往前走,一边转头对秀儿吹嘘起来。听得云初都觉的两耳发热,两腮泛起了红晕,秀儿也恢复过来,边听边讨好地说道:“奴婢真是孤陋寡闻了,还以为四奶奶只对诗词歌赋感兴趣呢,想不到四奶奶不仅才华横溢,见识竟也如此广博。” “那当然了,我们四奶奶……” “好了,好了,你们四奶奶不食人间烟火!” 见二人吹捧起来没完没了,云初索性打断了她们。芙蓉冲秀儿吐吐舌头,见云初已走在前面,忙几步追了上去。 远远地瞧见哑叔停在一簇半米高的植物面前,正仔细地看着,三人也来到近前,芙蓉好奇地说道:“咦,这个花长的好奇怪,不知叫什么名字,也能治病吗?”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云初,云初也知,哑叔特意停在这儿,便是想考教她。 前世学中医,自然酷爱草药,这满园的奇花异草早让云初欣喜异常,暗暗发誓,无论哑叔是谁的人,她一定要将哑叔收为己用,至少要做到,她随时随地可以进这个院子,采摘这里的草药才行,想到这,云初上前仔细辨认了一番,说道:“这个叫蓝乌拉花,也是北方的植物,六七月份开花,花呈蓝紫色,看上去像战士的盔帽,所以叫蓝乌拉花,他的根可以治病,分外母根和子根……母根又叫乌头,可以冶风庳,子根就是我们常说的附子,有回阳、逐冷、祛风湿的作用。 说着,云初顿了下,又补充道: “这乌头有大毒,用的时候一定要慎重,不能生用。” 第二十七章毒草 云初说完,抬头看向哑叔。只见哑叔赞许地点点头,出乎众人意外的比划起来,秀儿在一边解释道:“哑叔说,四奶奶您一个深闺中的女子能知这些,让他非常钦佩,刚刚这株植物,除了名字外,你说的几乎都对。” 云初听了,暗想这可能是古今的叫法不同,其实这乌头除了祛风除湿外,还有温经、散寒止痛等作用,她故意少说了几样功用,就是怕在古代,医术落后,有些效用还不为人知,说多了反被质疑。见哑叔认可她的说法,云初心头一松,点头说道:“这同一植物,不同的地域叫法不同也是有的,不知哑叔怎么个叫法?” 其实云初不知,这乌头在栾国叫奚毒草,被视为一种毒物,最常见的用途便是喂在箭头上,射杀敌人,栾国人还不知这乌头可入药……好在云初只说了一两种用途,又把他的花、根和习性说的一丝不差,最后又说此物有毒,哑叔也便认可了。 更主要的是,哑叔也不想让众人知道这是毒药,自然就含糊其辞了。 哑叔生性热爱草药,可说是到了如痴如狂的程度,独自在此侍弄草药多年,早已寂寞异常,在医道被视为下九流的栾国,能遇到一个对草药这般了解,又这么有兴趣的人,哑叔即钦佩又兴奋,自然生出探讨之心,对云初已由开始的无视、鄙弃,变的热情起来。此时见云初问,点点头,又比划起来,这次秀儿却摇摇头说道:“哑叔说的名字,奴婢也猜不出……” 哑叔听了,露出一脸的失望,云初只是笑笑,顺着小路向前面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走去,哑叔竟也一直跟着她们,和云初一路探讨着各种植物的特性、产地、用途等,有秀儿连猜带蒙地翻译,竟也说的相当投缘。 身在异世他乡,骤然遇到个对药材如此熟悉的人,云初也非常的激动,自然和哑叔谈的津津有味,芙蓉也听得热火朝天,两人竟都没发现,听了他们的话,秀儿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云初、芙蓉没注意秀儿的异常,但却没逃过哑叔的眼睛,他的话越来越少,已不再对云初有问必答,开始有意无意地侍弄起身边的花草,好似已意兴阑珊,大有逐客之意。 不知不觉间,众人来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前,手扶着灌木,芙蓉感慨道:“奴婢发现,这园里的花草,奴婢几乎都不认识……” 听了这话,云初也放眼望去,离她们大约六七十米处一片植物引起了她的注意,按说,这么远的距离,又有灌木阻隔,常人是无法看清灌木后面的植物的,更别说辨别了,但云初六识异于常人,这么远的距离,却可以瞧得清清楚楚。 恍然那竟是一片黑泽草,四周有二米宽的青石路与别处隔开,再无别的植物,隐在一簇灌木之后,不注意的话,很难被人发现。 这黑泽草可是剧毒物,误时后会头晕、浑身发痒、手脚溃烂最后全身麻痹而死,要命的是他不仅剧毒,而且侵蚀其他植物,这种草的周围一般没有别的植物生存,单看哑叔特意将他隔离,就知哑叔是知道这黑泽草的习性的,怕他侵犯其他植物,单独把他隔开了栽种。 据记载,此草原产于西方,属外来物种,不想,这么早就被传入中国,不知这栾国和她前世的历史上哪个朝代相对应,也许这里植被的分布本也不同于她那个时空吧,云初天南海北地想着…… “四奶奶您看,这株植物长得真怪,像什么来着……对了,像羊头上的角,不知叫什么名子,有什么用处。” 云初正想着,只见秀儿在前面不远处叫了起来,不知是兴奋的还是怎么了,秀儿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听了秀儿的叫嚷,哑叔手一颤,不提防拇指被手边的灌木刺扎了一下,瞬间冒出一滴鲜红的血……哑叔一抖袖子,藏住受伤的手,转头看向云初,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羊角藤! 此物形似羚羊角,属于攀援性灌木,所以叫羊角藤,一般生长在路边或灌木中,误食此物,会出现头痛头晕,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继而四肢冷而有汗,痉挛昏迷,最后心跳停止而死亡。 又是一种剧毒草! 毕竟在栾国医药属于低贱的行业,在国公府种植草药已经很异常了,还种毒草,栽一种也就算了,还种了这么多…… 绕是云初镇静,此时也不由的心跳异常,如果说发现一种毒草,还属偶然,现在接二连三地发现,就不正常了。怪不得这里被列为禁地,不许外人进来。 只是,董国公和董爱种这个干什么?难道董爱生前是个用毒高手?一念至此,云初猛然又想起董爱那靑黑狰狞的脸,不觉身子一震,董爱是死于毒物吗,可既然他也懂毒,为何还会中毒? 难道是误食了什么毒,董爱自己也解不了,才种了这一院子的草药来试解? 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随即就被云初否定了,怎么会?果真董爱误食毒物,即便自己解不了,董国公也会寻遍天下的名医来解,怎会让他就这么轻易离去! 再说,她就从没听说府里传过董爱中毒的事儿。 如果不是误食毒物,堂堂镇国公的世子,哑叔和他又都懂毒,怎会轻易被害中毒?看着秀儿手底的羊角藤,云初一时胸中千头万绪,总觉得这里似乎透着什么玄机。 轻轻揉了揉额头,也许董爱就是病死的,是自己多心了,有哑叔在,自己何苦在这儿而闭着眼睛瞎猜,浪费心神!既然秀儿问了,不如索性说说,看看哑叔的反应,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想到这儿,云初正要开口,六识敏感的她突然感觉从哑叔身边泛起一股冷意,四周的空气仿佛骤然间降了几度,让她忍不住一哆嗦,恍然间都能听到哑叔变沉了的呼吸声。 硬生生地咽下了嘴边的话,胸中巨浪翻滚,脸上波澜不惊,云初上前一步,装作仔细辨认的半天,看着哑叔笑道:“哑叔这里的奇花异草真多,这株我竟也没听说过,还真不知叫什么名字?” 见云初竟也不认识这株低矮的灌木,秀儿一阵失望,转向哑叔问道:“哑叔,这个……也能治病吗?” 冷冷地看了秀儿一眼,仿佛没发现她看向自己时眼底闪过的一丝光芒,哑叔又低头侍弄起花草,像是对她们的话全无兴趣。 感觉身边的冷意消失,云初暗出一口气,又走了一会儿,眼见到了围墙边,放眼四周,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发现这里确无别的出口,这才抬头看看天,说道:“也不早了,我们出去吧,免得喜菊她们久等。” “四奶奶……” 见云初要走,秀儿还要说什么,哑叔已放下手边的活,转身帅先向外走去。见哑叔逐客之意明显,秀儿也闭了嘴,心事重重地跟在云初身后,一路向回走去。 来到门口,云初又寒暄了几句,示意芙蓉取出一块碎银,赏给哑叔。 芙蓉很不情愿地取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在她看来,左不过一个丑陋的花奴,打赏几串钱就足够了,她们这些大丫鬟,替人跑断腿,也不过多得几纹钱的赏,这四奶奶像突然转了性,竟变的这么大方了。 眼见哑叔面无表情地接过银子,随手扔在脚下的框里,连声谢谢都没有,芙蓉小嘴不由厥的老高。 云初却暗暗后悔打赏的唐突了,这哑叔绝不是银子能收买的,更何况区区一两银子,可也无奈,她现在也是穷人一个。 收起脸上的尴尬,云初正要告辞,却见哑叔又比划起来。秀儿忙上前解释道:“哑叔说,四奶奶出去千万别说这里种着草药,只说是花园就好,这也是四爷生前的意思。” 听了秀儿的解释,云初心一动,猛出了一身冷汗,忽然想起,她要换了秀儿,以后来这个院子,谁给她翻译哑叔的手语? 第二十八章角门 担心以后的沟通问题,云初看着哑叔,沉吟了半晌,迟疑地问道:“这个哑叔放心,哑叔……会写字吗?” 还用问,一个花奴,哪能会写字。不明白云初为何有此一问,芙蓉和秀儿都诧异地看着她,替哑叔尴尬起来。 哑叔怔了片刻,随即竟咧嘴笑着冲云初点点头,显然是心情大好,恍然间眼中透着一股慈祥。 见他点头,云初暗出了口气,没理众人的疑惑,率先向外走去。出了院门,只见喜菊喜兰正坐在石凳上玩猜草叶的游戏,脚下已散落了一小堆草叶,见她们出来,忙扔掉手里的叶子,起身迎了上来,喜菊伸手扶住云初,笑着说道:“想是里面的花一定好看,四奶奶竟游了这么久,让奴婢好等。” 听了这话,芙蓉和秀儿一阵心虚,在她们看来,这园里不过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而已,实在说不上好看,哑叔有话,她们自然不敢乱说,但这露院除了云初,属喜菊的身份最高了,她们也不敢真骗了她去,只游移不定地看着云初。 “每日闭门不出,还以为树木刚发芽呢,不想这院里的花草竟有半尺高了。” 见众人看她,云初边走边不着痕迹地说道,喜菊扑哧一笑,说道:“四奶奶不知,看节气是才打春,但南方气候温暖,草木都发的早,不像北方,奴婢听说,北方这个时候,地还冻着呢……” 说说笑笑,几人已出了竹林,无意中一抬眼,云初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角门,心下疑惑,指着问道:“咦……这个小门通哪里?我们来时怎么没瞧见?” “回四奶奶,外面便是落雁湖,这是西面墙,我们来时走的是东面,四奶奶自然没瞧见” “落雁湖!” 云初猛想起当初便是因为那旷世才女投了落雁湖,她才有机会占据了这个身体,原以为这落雁湖在府外很远的地方,不想竟离露院这么近,难道这里真能通向国公府外…… “四奶奶连这个湖也不记的了?” 前些日子云初便是在这儿落的水,众人以为她怎么也有些印象,见她疑惑,秀儿不解地问道,打断了云初的沉思,回过神来看了秀儿一眼,摇摇头,随口问道:“这里……便通向府外了?” 听了这话,众人俱是一怔,芙蓉反应最快,忙轻声解释道:“四奶奶想差了,总是内宅,怎会随便开个通向府外的门……这落雁湖原来的确不属于国公府,六年前康王造反,老爷平叛有功,万岁爷赏赐良田千亩,连带着便把紧邻府邸的落雁湖划归了国公府,老爷重新扩建了围墙,又在湖对岸建了星宿院,这里便成了不折不扣的内宅……” 不等芙蓉说完,喜菊插嘴道: “这事儿四奶奶知道就好,千万别在太太面前提起。” “怎么……” “看来您是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大爷就是因五年前的康王之乱丧生的,这事儿是府里的忌讳……这露院原也不是四爷的,大爷去世后,太太更加疼爱四爷,因巫祝说四爷命里缺水,便把这院子赐给了四爷,前院假山池里的水便是挖了暗沟引的落雁湖水。这里原没有这个小门,也是四爷来回去星宿院,图方便,才开了这个角门。” “星宿院?” “传说自古贤良之士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为招揽贤士,老爷特意修建了此院,并用“星宿”命名,喻为聚贤之意,里面住的都是国公府的幕僚。” “噢……” 古代神话中确有此一说,比如这文曲星,便是传说中主管文运的星宿,传说那些文章写得好而身居高位的人都是文曲星下凡,如商相伊尹、财神比干、宋相范仲淹、包拯等皆被说成文曲星转世。听了这话,云初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言语,抬脚向前走去。 走出不远,忽然心一动,对了,果真那星宿院住着幕僚,自然应该有出府的侧门,不如去看看,熟悉一下,或许能找到从这里出府的路子,哪怕认识几个“闲士”,搞好了关系,能帮她离开这儿也好。想到这,云初又返身向角门走去。 “四奶奶,天不早了,您这是又要去哪儿?” 已游了一个多时辰了,也不嫌累,对这位精力充沛的四奶奶,喜菊很是无语,见她又往回走,忙出口问道。 “日头还早着呢,我去落雁湖看看。” 说着,云初已经来到角门前,伸手一推,不想门竟上了锁。回头问道:“大白日的,怎么这门竟锁了,钥匙呢?” 喜菊和喜兰相互看了一眼,都摇摇头,她们也才过来两天,对露院的事,知道的也不多,云初又看向芙蓉,芙蓉也摇摇头,说道:“以前这个门一直开着,奴婢也不知怎么忽然上了锁,想是上次您……所以才锁了。” “四奶奶要去落雁湖,奴婢这就去问问?” 见众人都不知道,秀儿上前说道,云初点点头道:“也好,我就在这儿等着,你接着把钥匙也取来……” 说着,云初在游廊中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不再言语,她很生气,总还是自己的院子吧,这角门上了锁,自己这个新来的主子不知道也还罢了,身边的大丫鬟竟没一个知道的,按说喜菊喜兰是新来的,不知还好说,但芙蓉竟也不知。 那岂不是说,芙蓉只是顶个大丫鬟的名,拿月例而已,实际是没实权的,怕是知道的还不如秀儿多…… 生气归生气,但也知这事儿无处发作,只在那儿沉闷不语。 见云初脸色阴沉,喜菊等人只小心地陪着,后院有眼色的婆子见云初在回廊里休息,早送来了茶水,芙蓉上前接过,放在和长凳配套的木几上,斟了一杯,双手递上前说道:“四奶奶别着急,先用些茶水,秀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游了一个多时辰,云初还真渴了,伸手接过茶水,小口地喝了起来。不一会儿,秀儿带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快步走了回来,见过礼后,秀儿说道:“回四奶奶,这是孙嬷嬷,是府里银房管事钱福全家的,日常负责露院值夜,不仅这角门,府里各处门上的钥匙都在孙嬷嬷这儿保管。” 秀儿介绍完,孙嬷嬷忙福身见礼说道: “四奶奶安,不知四奶奶找奴才来,有何吩咐。” 云初听了,点点头,却没说话,只一口一口地喝着手里的茶,直到一杯茶喝完,这才放下杯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孙嬷嬷几眼,说道:“去把那个角门打开。” 听了这话,孙嬷嬷一怔,好半晌,才开口说道: “回四奶奶,不是奴才不尊您的吩咐,只是大奶奶有话,这个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大奶奶有话! 姚阑怎么管起了她院里的事儿,这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第二十九章游湖 听孙嬷嬷说这角门锁了竟是姚阑的吩咐,云初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沉吟了片刻,缓缓地问道:“孙嬷嬷没记错,你说的可是‘露院’,不是‘逸院’?” 逸院是姚阑的院子,云初的意思很明白,尽管姚阑协助太太掌管国公府后院的事物,但也管不了她后院的事儿,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无形的气势,听得众人俱是一颤。 尤其喜菊喜兰,云初出阁前就是国公府的常客,每次来府一般都住在太太那儿,她们这些大丫头都知道她为人素来宽柔随和,没有威严,不想今儿才发现,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位四奶奶竟是个深藏不露的。 孙嬷嬷也没料到一向大度随和的云初会突然发威,一时竟怔住了,但在大府呆久了,人老了,也便成了精,孙嬷嬷只怔了片刻,随即也回过味来,忙上前一步陪着笑说道:“四奶奶误会了,这原是太太的主意,因您上次在里面出了事,太太吩咐人将这角门封了,大奶奶这才命人换了锁,嘱咐奴才把着钥匙,不准任何人出入,都是主子,谁的吩咐奴才都不敢违背,还求四奶奶体谅我们做奴才的难处,您真想进去,好歹去和大奶奶说一声……” 听了这话,云初也相信这是太太和姚阑的安排,但这毕竟是她的院子,平白封了个角门,她这个主人竟不知道,可见太太和姚阑根本就没把她放到眼里。 三爷董仁是太太的陪嫁丫鬟春红所生,可连潘敏这个庶出的媳妇,凡事都要争上三分,别说她这个嫡亲的媳妇了,论身份,她和姚阑平起平坐,果真派个丫鬟去求姚阑,答不答应不说,但却让她在人前露怯,想起府里那些难缠的妯娌和姑奶奶们,哪一个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这寡妇失业的,果真被欺负住了,怕是以后想过安静的日子也是不能。想到这,云初淡淡地说道:“这事儿我自会找大嫂理论,你只管开门便是。” “奴才还求四奶奶开恩,果真开了门,大奶奶知道了,会剥了奴才的皮!” 听说这是太太的吩咐,喜菊也紧着劝道: “四奶奶,您出来一个多时辰了,想也累了,正好天也不早了,不如今儿就算了,左右这湖离我们院儿近,早晚有空去瞧,您也知道,这大奶奶治家严可是出了名的,求四奶奶好歹体谅这些做奴才的,别这么拧着……” “我既然说了,大嫂果真怪下来,自然有我担着,还罚不到你们身上,你们这么怕大嫂罚,就不怕惹恼了我,也会罚你们,嗯!” 不等喜菊说完,云初便打断了她,这些人话里话外全没将她放在眼里,让她异常的恼火,语气虽还平静,却加重了不少,尤其最后一个“嗯”只,拉的长长的,犹如一声低哑沉闷的炸雷,虽不是响彻天空,却震的众人浑身发颤,六神无主。 这府里妯娌多,姑娘多,寻常没事儿都要生些事来,别说这事儿的确是姚阑的错儿,不折腾才怪。没见过云初这个架势,不说孙嬷嬷,连喜菊也变了脸,她们这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儿。 今儿游不游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门必须开! 四奶奶和大奶奶较上了劲! 想到这儿,喜菊不由暗叹一声,本以为云初是旷世才女,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不会计较这世俗的事儿,不想今儿领教了,竟也是个锱铢必较之人,只苦了他们做奴才的,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跪下!” 正暗自埋怨着,只听云初猛的怒喝一声。惊得喜菊浑身一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其他人见了,哪敢站着,也都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云初本意只是呵斥孙嬷嬷,不想众人都跪了下来,包括这俩戴帽下来的高管——喜菊、喜兰。看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云初也猛一哆嗦,身为现代人的她还真没被人这么跪过,一时竟也有些无措,却没立时叫不相干的人起来,端起茶轻轻呷了一口,稳了稳心神,云初淡淡地说道:“芙蓉,把孙妈的钥匙收了,去把角门打开。” 芙蓉忙应了声,爬起来,上前从孙嬷嬷身上取了钥匙,这孙嬷嬷哪敢再拦,只乖乖让芙蓉取了。 见角门被打开了,云初这才起身,走了两步,又反身说道:“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独孙嬷嬷还跪在那儿,不敢乱动,云初只做不见,正要转身,只听喜兰说道:“四奶奶,出来这么久了,奴婢忽然想起您屋里的画眉一早只喂了一遍,怕是现在早饿了,奴婢……想回去看看。” 本就不愿让这些人跟着,听了喜兰的话,云初自然是求之不得,随意地点点头,转身的瞬间,瞥见喜兰、喜菊正打眼色,心一动,恍然了悟过来,刚刚孙嬷嬷也说过,这封角门是太太的主意,怕是喜兰要去打小报告吧。 有心拦着,转念一想,嘴长在她们身上,拦住这次,却拦不住下次,这事儿本就不公,倒要看看她的亲姨娘怎么处理,想到这儿,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做没见喜兰的小动作,转身朝角门走去。 别说,还真让云初猜对了,前面已经说了,这喜兰真就是为了打小报告,才千方百计地找借口,只是云初不知,董国公早把她当做一面招贤纳士的旗帜,才由着她来落雁湖游玩,太太事后也没因这事儿罚她,还把她感动够呛,以为她的亲姨娘有多宠她呢!当然了,这是后话。 “四奶奶……” 刚走了两步,秀儿在身后迟疑地叫了一声,云初身子一滞,秀儿又是谁的人,该不会也学喜兰找借口巴巴的去献殷勤吧? 一念至此,云初不觉心里发堵,她这个院儿可真成了公共市场了。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秀儿,却见她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不觉一怔。这才想起一大早秀儿里里外外很是辛苦,尤其在药园,围前围后地翻译哑语,怕是用了不少精力,不觉心软了下来,见她嘴唇嗫嚅,正犹豫着要说什么,开口说道:“你也不用跟着,回去歇着吧。” 秀儿神色一轻,忙福身谢了,和喜兰顺着回廊向前院走去…… 露院和落雁湖仅一墙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光,墙里是座规规矩矩的古典式内宅,墙外却别有洞天,俨然一座湖上别院,竟是不折不扣的园林式建筑,水榭楼台,夹杂着名花美石,蜿蜒曲折,附于碧湖之上,湖面在烈日下升起淡淡的薄雾,萦绕其间,果真是霭霭祥云笼殿宇,依依薄雾罩回廊。 不愧是位爵爷的府邸,带着喜菊、芙蓉漫步在湖上的回廊中,看着不远处几个婆子正忙碌地修剪着湖边的树木花草,云初确信,即便是拿到现代,也没几人能花这么大的手笔建得起这样一个私家湖上园林,不说这些名贵的建材和设计,单说这地价也买不起,更别说这只是国公府的一角了。 “这个亭子叫观星阁,奴婢听说登上亭子,便能看清我们国公府的全貌,尤其夜间,是个看星星的好去处,可惜……奴婢从没上去过。” 见云初立在湖中心的四层半的小楼式亭子前沉默不语,芙蓉在一边介绍道。 前世也游过许多名胜古迹,云初还是初次看到有把凉亭修成这样的,一至四层看上去就是一座小楼,只上面多了半层,修成一个纯粹的凉亭,看上去阁楼不像阁楼,亭子不像亭子,有些不伦不类的,但融于湖面整片建筑群中,却也不显的突兀,她刚刚从湖边望过来,也只看到最上面那个亭子,很是别致,走近了才发现亭子竟是建筑在楼顶部的,也是用了匠心的。 观星阁?这古人都迷信星占,想是董国公为了登高望远,夜观天相吧,听了芙蓉的话,云初点点头,指着眼前两根朱红色立柱上的对联说道:“念!” 第三十章故地 “四奶奶,您……” 又不是不识字,在自己家里,摆什么谱?见身为旷世才女的云初竟让她念,芙蓉忍不住叫了起来,脸色微红地看着云初,见她只看着那副对联沉默不语,犹豫了会儿,低声念道:“为国而忠于其主惠于其民总欲作天下第一流人物居家则孝也事亲弟也事长皆可扶世上亿万载纲常” 来到栾国,骤然由一个准研究生变成文盲,云初虽没消沉,却也不免有些浮躁,这些日子,一见这陌生的小蝌蚪,她便下意识地躲开,不再看第二眼,今日难得沉下心来,仔细研究起眼前的对联。 只见立柱上的字点、划不分,均为粗细一致的线条,圆起圆收,结构上紧下松,垂脚拉长,字体端庄严谨,有实有虚,疏密得当,从容平和且劲健有力,看上去很像先秦的小篆。 可惜云初前世历史学的不好,实在不敢肯定,恍惚记得前世看过的那些名字名画上加盖的印章便是这种文字,只是身在异界,她已无法回去印证了。 好在她过目不忘的本领没丢,只听芙蓉念了一变,便硬记了下来,再同柱上的字一一核对,仔细研究了半天,这篆字终是汉字的鼻祖,还是有迹可循的,二者有许多相似之处,只要用心,学起来也不是多难,云初很容易就记住了,看着柱上的蝌蚪不再陌生,云初心下一轻,看来这里的文字也不难学,只是写起来怕就没那么容易了,这样想着,云初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抬脚向楼梯迈去。 “四奶奶,天不早了,也该用午饭了。” 见云初要上楼,喜菊忙出口劝道。看了她一眼,云初没说话,只一步一步登上楼梯。 “四奶奶,这楼梯太高,仔细别摔着……” “四奶奶,太太,太太……不许女眷登观星阁……” 见云初执意要上,芙蓉和喜菊急的双双喊了起来,听了她们的喊叫,云初一怔神,打住脚回头问道:“不许女眷登……为什么?” 见云初停下,芙蓉几步上前扶住了她,刚要开口,只听喜菊说道:“四奶奶不知,这观星阁是府里最高的建筑,很显眼,各处都能瞧到这儿,尤其对面的星宿院,随便站在哪个楼阁上一抬眼便瞧见这儿,有一次太太来这儿,正瞧见两个衣冠不整的武士往这里瞧热闹,太太很气恼,转身便下了亭子……从此便立了这个规矩。” 喜菊说完,芙蓉插嘴道: “四奶奶失忆了,自然不记得,这些您原是最清楚的,这规矩还是您的主意呢。” 吃饭还能噎死人呢,难道怕噎死就不吃饭了? 这亭子修了就是用来观景的,不让上!还有毛用?听说这祸国殃民的烂规矩竟是那旷世才女的主意,云初一阵烦躁,直直地看着芙蓉,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丫头发烧,说错了话。 见她如此,芙蓉忙解释道: “四奶奶您早就看清了这些,也从不上这亭子,那次太太回去便发了一顿牢骚,刚巧您来府里玩,便出了这个主意,太太觉得您说的也是,我们府里的奶奶、姑娘,哪个不是矜贵,都是千金之躯,怎能随便给那些臭男人瞧……于是这便成了规矩。” “芙蓉说的是,尤其这两年,那江公子投奔我们府,就住在对面的奎宿阁中,太太三令五申,不许犯了规矩……两个月前,三小姐就是因为不听劝阻,硬上了这观星阁,被旬公子堵上,才……天也不早了,还请四奶奶听奴婢的劝,回去吧,这观星阁,真的上不得。” 那次董书私上观星阁,惹上旬公子,被太太知道后,随她去的几个小丫鬟直接被逐出了府,好在董书护着,才没将秋红、秋月两个大丫鬟逐出府,可也挨了板子,前几日才养好伤,出来伺候,如今云初新寡,果真犯了规矩,沾惹上是非,还不得……想到这儿,喜菊是真怕了这个一刻也不安生的四奶奶,急得眼圈都红了起来。 抬头看着那高高的亭子,她就是想看看国公府的全貌,好为以后打算,既然来了,怎能不上?这主意既然是那旷世才女出的,就由她来打破好了。想到这,看了眼喜菊说道:“左右这会儿没人,我只上去瞧一眼就下来,你不说,太太就不会知道。” 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一句,再不理喜菊的苦苦哀劝,云初转身硬是一步一步地登了上去。 跺着脚叫了半天,见云初头也不回,喜菊无奈,也期期艾艾地跟了上来,一面蹑手蹑脚地走着,一面东张西望,暗暗祈祷,此时千万别冒出个什么公子、武士的,撞上云初,那太太的一顿罚是免不了的……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果然不假,倚在楼顶的亭子中,云初心旷神怡,极目远眺,整个国公府尽收眼底。 “奇怪……怎么星宿院的建筑和别处不同?” 看了一会儿,云初发现,府里各院的房屋,大都是规规矩矩的正房,连厢房都少见,不想对面隐在林间的一片楼阁却是各种走向、各种方位的都有,毫无规律,饶是云初目力及佳,立在那半晌,竟也没找到哪个门能出得了国公府。 “听说对面的楼阁是按二十八星宿方位建的,包括各处的灯笼,都是有定数的,由专门的星占师设计,据说晚间站在这里,遥看对面的灯火,宛如星空一般……” 见云初疑惑,喜菊低声解释道,芙蓉接着说道: “这个奴婢也听说过,只是四奶奶以前摄于规矩礼仪,从不肯来这里,今日见了,果然奇特,不如我们晚上再来……” 话说了一半,喜菊狠狠一眼瞪了过来,芙蓉也想起这观星阁是女眷禁步的,忙闭紧嘴巴,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初。 没注意两人的互动,听了她们的话,云初又仔细向对面瞧去,可惜,她不懂天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规律来,前世听说过古人根据四象二十八星宿的方位编排了许多图阵,不知这星宿院是不是按着什么阵图建的,有生门、死门之说…… 想到这儿,云初正要询问,猛然发现对面的一座楼阁内,几个武士装扮的人,正看着她们,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不觉脸色一寒,转身登登登地走了下去。 “四奶奶您慢些,仔细脚下……” 没云初那么好的视力,喜菊和芙蓉自然看不清远处,见云初突然变了脸,都不知所为何来,但见她终于肯离开这儿了,喜菊也长出了一口气,和芙蓉一边叫着,一面紧走几步,追了上去,生怕她磕了碰了。 下了观星阁,三人顺着曲折的白色大理石游廊,来到了湖边,却不是她们来时的那面,见云初若有所思地望着湖边的一颗银杏树,芙蓉有意提醒道:“四奶奶,您和牡丹上次便是在这儿落的水……” 第三十一章董仁 芙蓉说完,不理喜菊警示的眼色,只专心地看着云初,她有意这样说,希望旧地重游,云初能藉此想起什么。 见云初不语,喜菊笑道: “这颗银杏树在栾国很有名的,据说已有五百年了,许多名士慕名拜会老爷,就为了看这颗百年古树。” 望着这颗近三十米高、五米多粗、冠幅达十几米长的银杏树,云初可是一点灵感也没有,那旷世才女的记忆本不属于她,她自然不会藉此想起什么。倒是这参天古树,让云初想起了前世少林寺门前的那颗千年银杏,光影重叠,一样的静谧,一样的古树,一样吸收日月光华,年复一年的从花开到花落,看尽人间百态,历尽人世沧桑,只是瞻仰它的人变了…… 都说老树有灵,果真的有灵,这棵百年古树能否带着她回到千年之后,那颗参天古树下…… 正暗暗祈祷着,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见有人来,云初转身便要离开,一转眼瞧见喜菊和芙蓉正毫无所觉地看着她,显然都没听到脚步声,一转念,云初随口说道:“喜菊,去找人送些茶水来。” “四奶奶,今儿……” 见云初要茶,喜菊的头立时大了一圈,这大日头的,又四不着店,上哪儿去弄茶水? 已游了近一个时辰,好在今儿清净,没遇上外人,但这终不是久留之地,喜菊本想说今儿不早了,劝云初回去,对上那两道威严的目光,想起一早到现在,云初几次驳了她,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不甘地看了芙蓉一眼,转身匆匆地走了。 “喜菊总是太太的人,四奶奶这样待她,太太知道了,怕……” 见喜菊的身影消失,芙蓉小心地提醒道,话没说完,便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 “奴才就是奴才,主子怎么待她,由不得她抱怨!” 芙蓉惊的一哆嗦,和云初同时转头看去,只见身后的假山旁闪出一位风度翩翩的俊美少年,头戴纶巾,身穿罩衣,手拿折扇,悠然地站在那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云初,恍然正是三爷董仁。 芙蓉脸色瞬间变的煞白,忙上前福身说道: “三爷安” 见是董仁,云初大失所望,刚才听有人来了,暗猜可能是星宿院的幕僚,有意支走喜菊,就是想见见来人,了解一下星宿院的情况。 云初是现代人,她可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才不会真的去为那个面都没见过的夫君守节。下意识的,她渴望能再次见到那双深邃而多情的眼睛,渴望拥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厚重的肩膀。 纵使前世遭到了无情的背叛,她依然是她,不会因为害怕背叛,害怕伤痛,而放弃对幸福和自由的追逐,所以,这一世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主动创造机会去争取。 然而,世事无常,难随人愿,不曾想来人偏偏是那个惹人厌的董仁,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云初起了一身鸡皮,暗暗后悔自己鲁莽了,忘了这院子里不全是儒雅之士,也夹杂着几头大尾巴狼,见芙蓉请完安,云初冲董仁轻轻一福,也不言语,转身便要离去。 见云初要走,那容她轻易错过,董仁一步上前,挡住了去路,温情地叫了声:“表妹,留步……” 刚刚在奎宿阁中,远远地瞧见观星阁中人影晃动,虽看不清容貌,只那一身雪衣,董仁一眼便认出亭中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表妹,忙抛开一切,匆匆地赶了过来。打小和云初一起长大,一直心仪她的美貌,奈何偏心的太太早早地将她指给了董爱,名分已定,纵使千般不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来往于国公府,心痒难耐。 好在天公做美,董爱的早妖让他欣喜若狂,历尽花丛,在董仁看来,女人嘛,外表高贵典雅,跟你前百般做作,一旦从了你,便千依百顺了,只要将她弄到手,相信老爷和太太也会像以前一样,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他将她纳为妾室了。 当然了,为妻也行,他不介意她曾是他的弟妇,是个寡妇,只要她高兴,他愿意为她休了家里那个醋坛子。 有了这种想法,那日在这儿遇到云初,软求不成,便用了强,不想这个看似柔弱的表妹竟也是个刚烈之人,一言不和便投了湖,见牡丹叫嚷,心虚之下,一狠心,索性把她也推下了水,不想竟被扫地的丫头撞见……害他不仅跪了半日,又在太太面前发了重誓,才算了事。 人常说色令智狂,果然不假,尽管有毒誓在前,再见云初,依然控制不住那颗猎艳的心,等了半天,见云初不语,摇着手里的香木扇,董仁柔声说道:“表妹真的失忆了?连三哥……都不记得了?” 丫的,大冷的天儿,拿把扇子在那摇啊摇,摇的人直眼晕,装什么大尾巴狼! 见董仁像堵墙般挡住了去路,一脸的欠扁样,云初很想上去踹两脚。 可看看人家,人高马大的,再看看自己,光个头就先矮了半截,指定打不过。目光向四处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连个鸟影都没有,却瞥见芙蓉一脸的惶恐,扶着她的手都瑟瑟发抖,云初心一动,猛想起芙蓉刚才说的,她和牡丹上次便是在这遭了不测…… 同样的地方,遇到同一个人,那旷世才女的悲剧,不会再次重演吧?一念至此,看着碧波荡漾的湖水,云初额头渐渐渗出了汗水…… 心思电转间,正不知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一抬头,瞧见树端有个鸟窝,灵光一闪,云初立时换上了一副柔和的笑脸,轻声说道:“怎么会不记的三哥。” 见云初笑了,董仁一阵狂喜,接着问道: “真的?听说表妹失忆了,谁都不记得了……表妹果真还记得我……” 说着,见云初目光游移,董仁紧声问道: “表妹这是要去哪儿?” 什么表妹、表妹的,恶心死了,听着这肉麻的声音,云初一阵恶心,强忍着不快,看着树上的鸟窝,自言自语道:“不知这个季节,那窝里有没有雏鸟……” “四奶奶想要树上的鸟儿!” 都嫁人了,怎么还这么顽皮?这哪像大家闺秀,听了云初的话,抬头瞧见树端果然有个鸟窝,芙蓉不觉尖叫起来。全忘了还有个大尾巴狼站在一边,见云初不置可否,芙蓉苦口劝道:“四奶奶,这树太高,闹不好会……” 听说云初自落水后,性情大变,现在这样,想是因为失忆而起了童心,云初没说要掏鸟儿,但听了芙蓉的叫嚷,意乱情迷的董仁想也没想,也以为她想要树上的鸟儿,看着云初一脸难得的温柔,董仁的心扑扑地跳了起来,脸色微红,兴奋地说道:“记得小时候表妹来府里玩,一见到鸟窝,就喜欢猜窝里有几只雏儿,我和四弟都争着上去数……表妹想要,我去给你掏!” 第三十二章恶报 见董仁自告奋勇地要上树,云初一阵窃喜,脸上却现出一股犹豫之色,迟疑地说道:“三哥……算了……” “怎么,表妹不喜欢?” 见云初阻止,董仁疑惑地问道,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失望。 “不……不是……只那树太高,我怕三哥失足落水,三嫂又……” 云初竟是担心他,才出言阻止,这可是大年初一,头一回,听了这话,董仁不觉神魂颠倒,高兴的连姓都忘了,痴迷地看着云初,柔笑道:“表妹不用担心,你三嫂不过是个纸老虎,别看她整日咋咋呼呼,其实很好糊弄……” 说着,董仁突然打住话题,转而说道: “这树哪算高,看来表妹是真忘了,小时候我常给你掏鸟窝,比这儿还高的树都上过……那时,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会摔着,最怕的倒是我弄伤了那雏儿,一直站在树下仰着头不停地嘱咐……” 一边说着,董仁已来到树下,一手撩起长衫,在胸前打了个节,上上下下打量着那棵银杏树。 见董仁又提起小时候的事儿,和云初聊的火热,并自告奋勇地要上树,芙蓉急出了一头的汗,两手紧紧地攥着帕子,她可不希望云初和这个府里出了名的风流鬼染上瓜葛,原本潘敏就对她家四奶奶充满了敌意,果真让董爱这么大个人上树为她掏鸟,传到潘敏耳朵里,那还不打翻了醋坛子,怕是整个国公府立时就被传遍了…… 见董仁已开始上树,芙蓉急忙说道: “四奶奶,您和三爷都不是孩子了,这……这实在有伤风化,传出去……” 轻轻拍了拍芙蓉,云初低声说道: “安静些,仔细被人听了去。” 一听这话,芙蓉更像做贼般,不安地向四处打量起来,生怕此时冒出个什么人,看到这不雅的一幕。 毕竟是行伍出身,又为了在云初面前卖弄,没象正常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只几个起落,董仁便猴子般窜到了树顶。 那鸟窝安在一个冲着湖面的旁枝稍上,董仁攀到那枚树枝边,轻轻晃了晃,觉得能擎住人,便开始蹑手蹑脚地向树稍移动,渐渐地,那鸟窝已伸手可及,董爱这才长出一口气,转头向云初看去。 只见云初正紧张地看着他,流露出一脸的担忧,见他转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对迷死人的酒窝,董仁一时神采飞扬,身子晃了晃,险些栽下去,忙一手扶着树枝,一手扬起,向云初挥了挥,又指指树上的鸟窝,正要转身去掏,云初突然脸色惊变,尖叫道:“牡丹……你要做什么?” 牡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听到云初凄厉的叫声,想起牡丹就死在这儿,董爱和芙蓉但觉后背发凉,一起惊恐地向四处看去,哪有什么人影,都疑惑地看向云初。 只见云初脸色惨白,双手捂住耳朵,惊恐地喊道:“三哥快闪开,牡丹在您身后,要抓您!……牡丹,快住手,不许伤害三哥!” 一阵轻风吹过,身后的树木沙沙地响起来,伴着云初的尖叫声,让芙蓉感到毛骨耸然,那敢仰头去看,双眼一闭,紧抱着云初的双肩“妈呀”一声叫了起来。 本已寒毛直立的董仁,见芙蓉如此,一阵惊魂,但觉耳边冷嗖嗖的,恍惚真有个虚影立在身后,早忘了他原是站在树上的,“呀”的一声,猛然迈步向前跑去,一脚踏空,但听扑通一声,实实活活地摔入湖中,瞬间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湖面上击起的一团水花,荡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伴着哗哗的响声,越发映衬出四处的静谧、阴森…… 轻轻拍了拍芙蓉,云初低声说道: “没事了,快松开……” 缓缓地睁开眼睛,芙蓉双手还紧紧地抱着云初,胆战心惊地向树顶望去,只见刚刚董爱站过的树枝还在那荡来荡去,那树稍上的鸟窝也荡秋千般跟着摇啊摇,仿佛下一刻就会掉下来。 哪有牡丹的影子,连刚刚还立在那儿的董仁也不见了。大着胆子向四处找了一遍,芙蓉胆怯怯地问道:“三爷呢?” 问了半天,见云初望着湖面无语,芙蓉忽然回过味来,抓着云初的衣服尖叫道:“天!三爷被牡丹姐姐抓走了!” 话音刚落,只见湖面一动,董仁挣扎着露出了脑袋,两手朝上不停地舞动,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嘴一露出,便喊了声:“救命!” 一张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董仁瞬间又沉了下去。 这次连云初都惊住了,摇了摇早已呆若木鸡的芙蓉,急促地问道:“三爷不会水吗?” 按说,国公府里有这么大的个湖,云初想当然的认为府里的几位爷都是会水的,见董仁一味纠缠,才想恶搞一下,顺便替死去的牡丹收些利息。 见芙蓉已吓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摇头,也不知是不知道,还是说董仁不会水,云初也出了一身冷汗,心扑扑地跳了起来,吓一吓董爱,让他喝几口湖水也就罢了,果真淹死了,怕是她也逃不过,正无措间,见董仁又挣扎着冒出头来,云初这才长出一口气,扶着芙蓉说道:“我们快走” 芙蓉也回过神来,见董仁还在水里挣扎着喊救命,忙拽住云初说道:“三爷还在水里,我们就这么走了,怎么行?” “你会水吗?” 芙蓉摇摇头说道: “奴婢不会……” “那还不快走……” “可……一旦三爷淹死了!我们也脱不了干系” 芙蓉的脸色已由苍白变成了红色,她家四奶奶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冷酷,竟然见死不救? 董爱再混,总也是一条命啊! “我也不会水,我们在这儿也救不了他,倒惹嫌疑,看他那样一时半时也淹不死,我们快点离开,再想法找人来救,三爷只多喝几口水罢了……” 正说着,云初身体一僵,似乎有一道犀利的目光从背后射来,猛地一转身,微风中,只见树影婆娑,沙沙做响,哪有什么人影? 细听了片刻,再无一丝异常,想是自己心惊了,云初转过头,却见远处已有几条人影向这儿奔来,想是听到了董爱的呼救。 再不敢耽搁,云初拽着芙蓉顺着与来人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远处一颗粗大的榕树后,无声地闪出一条孤冷桀骜身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瞧见远处已有人跳入湖中,那人看了眼兀自在水中挣扎的董仁,却并无下水之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纵身一跃,翻墙而去。 听见跳水的声音,云初一颗心落了地,同时也加快了步伐,她相信她的听力和目力,那么远的距离,她只看到了人影,来人绝对看不到她和芙蓉,相信董仁绝不敢轻易说出掏鸟的事儿…… 只要她此时不被撞见就没事儿,因此,云初尽力沿着围墙边,在树影中匆匆地绕向露院,哪知怕什么来什么,正急走间,一抬头,前面的月亮门内闪出了几条人影…… 云初和芙蓉唬了一跳,猛刹住脚,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偶遇 两人仔细看去,原来是取茶的喜菊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各端一个银质拖盘,一盘放着精美的茶具,另一盘却是几色点心。 一见她们,喜菊也是一怔,忙打住身子,轻轻一福说道:“奴婢已为四奶奶备了茶,四奶奶这又是要去哪儿?” 骤见几人,本就心神不宁的芙蓉猛一哆嗦,傻了般立在那儿,错愕地看着她们,云初首先回过神来,悄悄拽了拽芙蓉的衣袖,提醒她冷静,别让几人看出破绽,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了看日头,云初说道:“等了半晌,怎么才到这儿?你看看日头,都正午了。” 原本就已正午了,劝又不听,又不是游自己的后花园,这么大的一个湖,随便到哪儿都得走半天,别说准备茶水了,再说,这跑腿的事儿本就是小丫鬟的活,云初却把她这个一等一的大丫鬟支来支去的,即便在太太身边也没受过这份罪……没发现两人的异常,喜菊见云初一见面就劈头盖脸地埋怨她慢了,眼圈立时红了起来,委屈地说道:“那银杏树在落雁湖的大西侧,四处不靠的,怕四奶奶等得着急,奴婢这还是抄了近道,到别处为您取茶水,四奶奶竟还……” 说着,喜菊拭起了眼泪,身后的小丫鬟见了,更是大气不敢出,举着银盘双双跪了下去。 云初皱了皱眉头,她不过那么一说,意在转移喜菊的注意,不想一句话竟把个“高管”给说哭了,这要传到太太那儿,还不又得啰啰嗦嗦地说教半天。 瞥了眼身后,虽还不时传来嘈杂声,但有参差的树木遮挡,已看不见三爷落水的地方,稳了稳心神,云初说道:“好了,好了,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说了一堆,看把你委屈的,仔细被人听了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了你,传到太太耳朵里,还不得……” 不等云初把话说完,喜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说道:“奴婢不敢委屈,求四奶奶千万别说这话。” 这丫头,一张嘴可是够辣,那是奴婢,比主子还厉害,连话都不让人说了!见喜菊打断她的话,云初也恼了,很想把她撂在这儿,带着芙蓉走人,她愿意跪,索性让她跪个够。但听着身后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貌似董爱已被救出,也朝这个方向赶来,心里发虚,云初强忍着不快,上前一步,伸手扶起喜菊,柔声说道:“我也不过一说,没当真的,你刚过来伺候我,这日子还长着,事事这么较真,那就没法过了……天也不早了,别在这儿耗着,快起吧。” 云初说着,又转头对那俩小丫鬟说道: “你们也起来吧。” 拽起喜菊,云初不再言语,径直向喜菊刚出来的那个月亮门走去。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四奶奶,我们不回露院吗,您这又要去哪儿?” 见云初直奔月亮门,刚起身的喜菊追上来问道。 没答话,云初一直出了月亮门,才松了口气,抬眼望去,只见右侧是一个巨大的影壁,雕着一幅规模宏大的战争图纹,没心情细看,云初转过脸,左边却是一片低矮的树丛,林间恍惚有个小凉亭,甚是幽静,中间一条蜿蜒的青石小路,不知通向哪里,云初停住脚步,转头问喜菊道:“这条路通向那儿?我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喜菊笑道: “四奶奶是真失忆了,前面不远有个路口,向右是外客厅方向,向左边便是内院了。” 喜菊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道: “对了,四奶奶要回露圆,怎么走这来了,刚刚奴婢听着落雁湖里似乎乱轰轰的,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儿” 真是那壶不开提哪壶,听了喜菊的话,云初一时还真不知怎么回答,她只是想迅速逃离作案现场,别被抓了现行,不想慌不择路,竟走到了这里,她哪知这是什么地儿,正思虑间,只听芙蓉说道:“四奶奶等得急了,要回露院,又担心你取茶回来扑空,记得你是朝这里走的,左右这儿也能回露院,不过绕远罢了,这才顺着这个方向来了,果然遇到了你。” 不错,孺子可教。听了这话,云初赞赏地看了芙蓉一眼,这丫头还是很贴心的。见云初考虑的如此周到,喜菊打心眼里高兴起来,会心地笑了笑,说道:“谢四奶奶有心,处处惦记着奴婢,前面离这不远处,便是槐儒轩……” “怀儒轩?是为了怀念……” 国公府与别处不同,竟一反栾国的文风,几位成年的爷个个好武,听芙蓉说连星宿院里的幕僚也大都是武士,与其说是幕僚,还不如说是门客,云初还真没听说这府里供过、敬过哪个大儒,听说这里竟有个怀儒轩,心下甚奇,不等喜菊说完,疑惑地打断了她。 喜菊扑哧一声笑道: “四奶奶误会了,这“槐”字不是怀念的怀,是槐树的槐。” 说着,见云初不解,喜菊接着解释道: “这槐儒轩是小少爷们学书的地方,因为院里有棵百年老槐树,才取名叫槐儒轩,刚刚因为从银杏树那儿回露院太远,怕四奶奶着急,奴婢才赶着来这槐儒轩取茶……” 说到这儿,想起云初的责备,喜菊忙打住了话头,众人也想起了方才的事儿,谁也没接话,一时都沉寂下来,连茶也忘了请云初用,只簇拥着她顺着青石小路缓缓地走着。 不觉间来到了岔路口,云初停住脚,刚想把两个小丫鬟打发了,却见迎面两个小厮带着一位俊秀挺拔的公子从右边的小路走过来,仔细看去,却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陆轩陆文翰。 只见陆轩身穿紫色团花锦袍,腰束革带,上面配一墨绿色鱼形玉佩,萧萧瑟瑟,爽朗清举,越发显的温文儒[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雅,俊美的脸上,一双深邃如黑潭般的眼睛,尤让人难忘。 急行中瞧见站在岔路口的云初,陆轩身子一滞,随即一阵欣喜,几步来到云初跟前,无语地凝视着她。 “云初,近来……还好吧?” 低沉得声音略带苦涩,对视良久,陆轩首先开口问道,双眸中透着丝丝暖意,更带着几分怜惜、心痛。 再见这深邃的双眸,感觉到那许久不曾有过的温暖,云初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恍然间所有人都能听见她的心跳,红晕悄悄地爬上了两腮,面对这位陌生却又感觉熟悉无比的状元郎,云初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缓缓地低下了头。 见她如此,陆轩正要再问,却见喜菊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四奶奶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听了这话,众人俱是一惊,纷纷看向喜菊,这陆轩可是名声显赫,连董国公都礼让三分,喜菊一个奴婢怎敢呵斥? 原来这喜菊并不认识陆轩,栾国尚文,陆轩是栾国著名才子,清雅孤傲,自然不肯结交行伍出身的董国公,云初嫁入国公府前,他从没来过这里,那日吊孝喜菊不在灵堂,自然不认识他。 喜菊是云初大丫鬟,云初果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损了名节,她们这些大丫鬟首先得被剥了皮。也因此,一见陆轩过来,喜菊便悄悄地拽云初,劝她快些避开。哪知云初却恍若未闻,只在那儿和陆轩眉来眼去起来,把个喜菊急得直蹦。 虽然这个陆轩俊美儒雅的也让她心跳,但主子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孤男寡女的当街遇上却不避不让,传出去,可是好说不好听。 本已心惊肉跳的喜菊,听陆轩竟叫起了云初的闺名,一着急,便怒喝起来,想藉此来喝退这个大胆的登徒子。 第三十四章暴殁 被喜菊呵斥,陆轩的脸腾的红了起来,现出一脸的怒容。他可是响当当的状元郎,宰相的首席弟子,万岁身边的红人,平日出入官府,都是被人捧着,今日竟被个奴才吆喝起来,还是栾城文人最不屑的莽夫——董国公,府里的奴才。 见陆轩变了脸,带路的小厮忙介绍道: “想是喜菊姐姐不认识,这位便是栾城著名才子,墨帝12年状元,翰林院侍读陆学士,今日过府拜见老爷,因陆学士对落雁湖的百年银杏树慕名已久,老爷特意吩咐我带陆学士来游览。” 说着,那小厮转向陆轩,赔笑道: “公子,喜菊从没见过您,无意中冲撞了您,还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个奴才一般见识……” 一听此人竟是著名的状元郎,喜菊差点咬断舌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轩。 怒视着喜菊,陆轩刚要训斥,对上云初清瘦的脸庞,那腮边一抹红晕尚未腿去,一身缟素,柔弱的让人心疼,不觉神色一暗,光影人流,世事沧桑,她和他终是回不到从前了。 今非昔比,她如今新寡,再像从前一样叫她的闺名,的确有失体统。今日他真的怒了,这个无礼的小丫鬟会受到惩罚,但事后她一定也逃不过责罚,新寡的她以后的日子怕是会更加艰难。 比起他受辱,她受委屈会更让他心痛,只看她这一眼,便又体会到那时有时无的断肠,如何还能让她因他而遭受责罚? 硬生生的咽下嘴边的怒语,陆轩双手一辑,冲云初深施一礼,生涩地说道:“董……夫人别见怪,在下失礼了。” 见陆轩生涩地改称她为董夫人,云初一阵失落,轻轻一福身,还了一礼,扶着芙蓉缓缓地与他擦肩而过,陆轩一阵失神,伸了伸手,又徒劳地放下,黯然地望着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一路回到露院,云初远远地便看见露院门口有几个婆子和丫鬟正进进出出地东张西望,远处还不时地有其他院儿的奴才伸头伸脑,像是打探什么,热闹非凡。 云初心一颤,不会吧?难道董仁刚刚灌的几口水都进了脑袋,一清醒便供出了自己?转眼看向芙蓉,只见她正担忧地看着自己,嘴唇嗫嚅,似乎要说什么,感觉到芙蓉手微微颤抖。云初暗叹一声,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胆小,也不知那旷世才女是怎么训练的,什么事儿都担不了。 挺了挺肩,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云初轻轻捏了芙蓉一把,示意她别出声,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总之,绝不能先乱了阵脚,不打自招。 她才不信这古代会有坦白从宽、抗罪从严的政策,对于董仁的指控,她有权保持沉默。 “四奶奶您看,露院好似出事了……奴婢先去问问。” 发现露院的异常,喜菊也心惊不已,几步上前请示道,见云初点头,喜菊忙加快了脚步,刚走了几步,守在门口的钱嬷嬷抬头发现她们,开口冲门里喊道:“四奶奶回来了!” 钱嬷嬷边喊边小跑着迎了上来,到了近前,不等云初问,急声说道:“四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喜兰吩咐了几波人四处找您……” 云初脚步没停,一边继续向前走着,一边问道: “不过两个时辰,这又怎么了,都围围在门口?” 钱嬷嬷闪身让开路,紧跟着云初身后说道: “回四奶奶,秀儿,秀儿出事了……” 一听不是董仁落水的事儿,云初和芙蓉对视一眼,一颗心扑通落到肚子里,芙蓉随口问道:“秀儿怎么了” “秀儿……秀儿没了……” 那婆子边说边用袖子擦起了眼睛。 “没了,这么大个人怎么能没了?” 反身回来的喜菊好笑地问道,一边和芙蓉一起簇拥着云初继续向前走着。芙蓉也附和道:“就是,那么大的活人,能是说没就没的……” 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味来,喜菊猛地站住,转身问跟在身后的钱嬷嬷道:“钱嬷嬷是说……是说……” 猛被喜菊挡住去路,钱嬷嬷也一哆嗦,忙止住步,回道:“是的,秀儿……刚刚暴病而亡……” 一句话,云初芙蓉同时站住了,云初才反应过来钱嬷嬷说的“没了”是“死了”的意思。喃喃地问道:“先前还好好的,怎么会?” 芙蓉尖声叫道: “秀儿刚和我们在一起,一直都好好的,才分开不过一个时辰,钱嬷嬷不许胡说!” “芙蓉姑娘您冷静些,这么大的事儿老奴怎么敢瞎说……秀儿的尸体还在屋里,姑娘进屋瞧瞧便知,已经没救了……” 见钱嬷嬷语气肯定,几人不再说话,快步走进院子,堆在门口的丫鬟婆子纷纷向两边散开,自觉地让开了路,喜兰已闻声迎了出来,红着眼睛叫道:“四奶奶……” 云初摆摆手,打断她道: “秀儿在哪儿?” “在她屋里,刚咽气,还没来得及抬出来……” 喜兰说着,转身带着云初,绕过假山池,顺着游廊直奔后院,一过屏门,远远地便听见秀儿屋里传出阵阵凄厉的哭声,喜兰快步上前打开门,云初迈步走了进去,环视了一圈,只见一个叫霜儿的小丫鬟正跪在那呜呜地哭着,其他几个丫鬟在一旁边哭边劝。 见云初进来,众人一阵忙乱,纷纷过来请安,云初只挥挥手,几步来到炕前,正要低头查看,那霜儿突然跪爬两步,抱着她的腿哭道:“四奶奶回来了,您一定要给秀儿姐姐做主,秀儿姐姐死的奇巧……” “掌嘴!没根没据的,就敢胡言乱语,仔细传到太太那儿,剥了你的皮!” 霜儿话没说完,便被喜兰厉声打断,又回头对云初说道:“四奶奶千万别听霜儿胡言乱语,她也是伤心过度,糊涂了。” 跟着进来的钱嬷嬷快步上前强拉开霜儿,说道: “我的小祖宗,我知道你素日和秀儿要好,亲眼看着秀儿就这么没了伤心,但在怎么着也不能乱说,你不求好,愿意跟着秀儿去,也别带累了我们,没见前些日子落雁湖的那些人,哪个有好下场了……” 钱嬷嬷说到这,突然打住了话题,不安地瞄了眼云初。 云初只做不见,见她拉开霜儿,低头看去,不觉暗吃一惊,只见秀儿面目扭曲,侧身蜷缩在炕上,嘴角挂着一抹黑血,血迹未干,哪是暴病,分明是中了毒! 伸手试了试鼻息,秀儿早已没有了呼吸。 “四奶奶快别动,这暴死的人沾不得,会染上晦气,您是金枝玉叶,哪能沾这些,奴才已经回了大奶奶,一会儿专门负责装殓的吕嬷嬷就过来了……秀儿您已经见到了,还请四奶奶移步,先去前厅等候。” 见云初动手去翻秀儿的眼睛,钱嬷嬷忙出口阻止,倒不是怕云初发现什么,古人迷信,钱嬷嬷的确认为沾死人不吉利,尤其刚咽气的人,她也是一心为云初好。 前世在学校不知解剖过多少尸体,甚至抱着死人的头盖骨睡过觉,还怕这个?没理钱嬷嬷的絮叨,云初直接穿着鞋来到炕上,蹲下身子,仔细地勘验起来…… 查到最后,云初脸色惊变: 断肠草,秀儿是中了断肠草的毒! 第三十五章毒因 断肠草,四大毒草之一,花色美好,却剧毒无比,吃下后肠子会变黑、粘连、断肠而死,故名断肠。 直起身来,云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转身下地,见钱嬷嬷还在絮叨,挥手打断她,平静地问道:“秀儿……什么时侯发的病?” 见云初发问,屋子里立时静了下来,众人相互看了一眼,俱摇摇头,目光最后都落在霜儿身上,见云初也看向她,霜儿哽咽道:“早上还好好的,奴婢见秀儿姐姐从后院回来,便跟着进了屋,求她帮着打些花络子,哪知她一进屋便说肚子疼,一头趴在了炕上,初时也没在意,以为是一早灌了凉风,喝杯热水,在热炕上烙一烙就好了,奴婢忙倒了杯热水,喂她喝了,谁知不但没减轻,反倒越来越厉害了,趴在炕上直叫,奴婢就上炕蹲着给她揉,哪知越揉越疼,后来索性疼得满床打滚……奴婢这才怕了,喊来了钱嬷嬷,想着钱嬷嬷经验多,看有没有法子……” 说到这儿,霜儿已抽泣得说不出话来。 越揉,这断肠草毒性发作的越快,肠子断的也越快,当然越疼了,听到这儿,云初暗叹一声,却不解释,转脸看向钱嬷嬷。 钱嬷嬷见状,接着说道: “老奴活到这么大岁数,也经了不少事儿,却从没见过这么个疼法,也唬了一跳,老奴那儿倒有些陈年里用罂粟花熬得膏子,专治肚子疼,但瞧着秀儿的样子,哪敢乱用……见四奶奶您和喜兰、喜菊都不在,这才自作主张地回了大奶奶,看看能否请个大夫,还好,大奶奶一听是您院里的事儿,立即吩咐人传大夫,不想没等大夫来,秀儿就这么去了……” 说着,看了眼炕上的尸体,又念叨起来: “多好个丫头,也够苦命的,打小没了亲娘,就一个老爹,跟在老爷身边当差,去年秋天一场暴病,殁了,秀儿哭的死去活来的,不想才几个月功夫,也……” 钱嬷嬷说着,也是老泪纵横,掀衣襟擦起了眼睛,喜菊随手递过块帕子,钱嬷嬷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哪敢真擦了眼泪,只做势比了比,小心地折了起来,边折边叹道:“这都是命啊……也幸亏老奴没把那罂粟膏子给她用了,现在看来,根本救不了她,倒惹一身的嫌疑,怕是也说不清了……” 那罂粟膏子便是现代俗称的大烟,的确能治肚子疼,但也只起镇痛做用,怎能解断肠草之毒,真给秀儿喝了,这时还真说不清,听到这儿,云初对钱嬷嬷的唠叨已有些不耐,倒是对她说的秀儿的父亲也是暴病而亡很感兴趣,开口打断道:“秀儿的父亲也是暴病而亡?他去世时钱嬷嬷也见过吗?和秀儿的症状一样?” 听了这不着边际的问话,钱嬷嬷一怔,随即像是突然醒悟过来,说道:“和秀儿一样?四奶奶是说秀儿这是遗传?” 见云初沉吟不语,以为她是默认了,钱嬷嬷又接着说道:“想是四奶奶年轻,经验少,但凡在种暴病,都是急症,哪有遗传的……秀儿的父亲张五哥去世时,都是老爷身边的人张罗的,老奴不在场,自然也没看到,但听秀儿说过,他父亲因为做事不周,挨了责罚,一股火闹的才生了病,虽说他父亲也是肚子疼,但疼的没这么厉害,像是拉稀,还伴着头晕恶心,瞧了大夫,说是寒证,那曾想一副汤药没喝完,人就殁了……” 腹泻、头晕、恶心,看样子不是断肠草的毒,听了钱嬷嬷的话,云初暗笑她真是神精过敏了,对什么都怀疑起来,只看秀儿,她父亲一定也是个老实人,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谁会惦记着害他。 只是,秀儿这么伶俐讨喜的一个人,单看她早晨对喜菊、喜兰都畏惧三分,就知她不是个争强惹事之人,是什么样的利害,让她小小年龄便丢了性命? 抬眼看到喜兰,忽然想起在后院西角门时,秀儿要回来,自己因为警觉,看向她的那一眼,苍白的一张脸,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当时没在意,只以为她累了,现在想来,秀儿那时便已经中毒了,而且毒气已经发作开始腹痛了,又不好开口,所以才迟疑。 以秀儿那时的状态,中毒至少也有半个时辰以上,她们在药园游了近一个时辰,那秀儿一定是在药园里中的毒,喜菊喜兰没进药园,当时只她和芙蓉在…… 哑叔!是哑叔,想起在药园里看到的黑泽草和羊角腾,云初已经敢肯定秀儿的死,哑叔绝对拖不了干系。 想起那个迷一样的丑陋的男人,云初身子忍不住轻颤。 秀儿那纯熟的手语,和哑叔一见她那流于自然的一笑,众人刚一进院子时秀儿和哑叔的那份亲热,丝丝缕缕,无处不透着他们的熟识,透着他们深厚的父女般的情份。 什么原因,让哑叔瞬间做出毒死秀儿的决定,做出这样狠绝的决定,并付诸了实践! 仔细地回忆着她们在药园的一举一动,云初却丝毫想不起当时哑叔和秀儿有什么异常,只记的后来哑叔兴趣索然,露出逐客之意,但她也明白,哑叔是怕她们发现药园里的毒草。 又仔细搜索了一遍记忆,她在药园的确没看到断肠草,那这断肠草是哪来的?难道,那药园还有她没游到的地方,除了黑泽草和羊角腾外,还有其他的毒草?又或者,这府里还有另一个药园? 这哑叔到底什么来历?和董国公什么关系,真的只是个小小的花奴这么简单吗? 董国公和董爱种那么多毒草做什么用? “四奶奶……” 见云初脸色渐渐地苍白起来,芙蓉担忧地叫了一声。 回过神来,瞥了眼芙蓉,见她脸色苍白,正嘤嘤地抽噎着,身子也在不停地颤抖,云初一哆嗦,猛想起秀儿中毒时她和芙蓉都在,芙蓉不会也…… 一念至此,云初下意识的问道: “你没事吧,肚子也疼?” “奴婢没事儿,四奶奶怎么了?” 果真芙蓉也中了毒,怕是早和秀儿一样,魂归地府了,哪能等到现在,云初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暗道自己鲁莽,简直就像个惊弓之鸟,害怕一切,怀疑一切,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了。仿佛这国公府就是一片的阴森恐怖的荒冢,深夜里变成外表华丽的府邸,却处处透着诡异,神秘,压抑的让人无法呼吸…… 稳了稳心神,不理众人疑惑的表情,云初强做镇静地说道:“见你脸色不好,还以为你也不舒服” “奴婢只是震惊,秀儿……怎么会突然……早晨还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听了这话,霜儿又抽泣起来,见云初又耽搁起来,没要走的意思,钱嬷嬷刚要再劝,只见一个小丫鬟敲门进来,胆战心惊地立在门口,隔着老远扶着门框回道:“回四奶奶,吕嬷嬷过来了,在门外侯着,等您的吩咐?” “吕嬷嬷?” “想是四奶奶没留神,老奴刚刚说了,这吕嬷嬷是专门来给秀儿净身穿衣的,也是大奶奶吩咐的。” 见云初疑惑,钱嬷嬷忙解释道,说完,见她不语,钱嬷嬷接着说道:“秀儿是妖寿,大不吉利,人又刚咽气,这屋里晦气重,请四奶奶先去厅里商量事务,也好让吕嬷嬷进来装殓……” 按云初这个现代人的观念,人无分贵贱,生命都是平等的,是高于一切的存在,按她的想法,这秀儿不明不白地突然死了,就算是不报官,没有法医,来个大夫也能检查出个一二。 不管怎么,国公府总得请个人来验验尸体,追查死因,捉拿凶手才是,总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把人埋了。 姚阑这就吩咐人,急着给秀儿装殓,似乎太早了。 第三十六章后事 虽然查出秀儿的死因,也猜到凶手是谁,但云初初来国公府,对这府里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关系,却是一概不知,更不知这背后还埋藏着多少凶险,更何况,她的后院里还有一个心狠手辣、善于弄毒的、迷一样的哑叔,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能要了她的小命。 连董爱这响当当的嫡亲少爷,说没都没了,更何况她这个才过门几天的寡妇了,此时的她,只有紧闭嘴吧装糊涂,才是明智之举。 但秀儿之死总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想到在儿,云初说道:“不急,就先让吕嬷嬷在外面候着,既然大奶奶吩咐叫大夫了,总得等大夫来查查什么病。” 听了这话,钱嬷嬷险些气乐了,总是主子,也不好说什么,钱嬷嬷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耐心地解释道:“俗话说的好,医治不死病,这人都没气了,查出是什么病还能怎样,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再说,人死是大事,总不好这么凉着,四奶奶还是…… 云初一听便知钱嬷嬷误会了,但也不能明说她已查出秀儿的死因,要借大夫的手为她伸张正义。 没理钱嬷嬷的苦口婆心,云初转向喜兰,她一直好奇,喜兰到底去没去打小报告,怎么她游了一个多时辰,太太竟毫无反应,孙嬷嬷可是口口声声说,封角门是太太的吩咐,难道太太真的那么溺爱她,以至于府里的规矩都被屏蔽掉了,对她无效? 还是自己疑心太重,喜兰原本就是回来喂鸟,根本没去隐院?这想法只一闪念,就被云初给否决了,钱嬷嬷可是说的清楚,因为她和喜兰、喜菊都不在,才去找了姚阑,喜兰和秀儿一起回来的,秀儿发病,她却不在,那她去哪了? “四奶奶要做什么?” 见云初瞧着她出神,喜兰开口问道,打断了云初的遐想,随口问道:“这事儿回太太了吗,太太怎么说。” “奴婢一回屋,眼见秀儿不行了,立即遣了翠儿去回太太,翠儿刚巧在路上遇到大奶奶过去伺候午饭,听了这事儿,大奶奶直接吩咐人去找吕嬷嬷,并打发了翠儿回来,说是太太那儿由她去回,待用过饭她和太太一起过来……” 说到这儿,喜兰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 “太太现在还没过来,怕是正用饭呢,大奶奶还没机会回这事儿。” 一条鲜活的生命,竟不如一顿饭重要! 听了这话,云初气血上涌,愤怒异常,很想去把太太的饭桌子给掀了,可惜,她是人家的儿媳妇,可不敢冲撞了长辈,犯了忤逆不孝的大罪。 见云初面色阴沉,钱嬷嬷出声劝道: “秀儿毕竟是个低等的丫头,也犯不上兴师动众,耽误了正事儿……依老奴的意思,四奶奶还是按大奶奶的吩咐,先让吕嬷嬷进来,为秀儿净身、穿衣、装殓才是。” “不急,先等等” 云初冷冷的说道,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道: “对了,秀儿的父母都没了,在栾城还又其他亲戚吗?” “嗯……老奴记起来了,她还有一个远房表舅,住在离城不远的孟庄镇,不常走动,还是她父亲去世时老爷遣人找了来,才知她有这一门子亲戚。” “噢……” 云初听了这话,沉吟片刻说道: “钱嬷嬷,先派人去传个信,这丧事总得有个家里人张罗才好。” “四奶奶说的也是,只是……要不要等等,问问太太的意思,毕竟……” 钱嬷嬷早发现了秀儿嘴角的黑血,心里也打鼓,觉得这事儿奇巧,但在大府呆久了,早成了人精,心知这没根没据的事儿,是不能乱说的,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听说前些日子,红姑因为云初落水的事儿说多了话,当晚就被暗暗处死了,只对外谎称驱逐了出去。 翠儿曾说,她已将秀儿的死状一五一十地描述给了大奶奶,但大奶奶只吩咐吕嬷嬷过来装殓,显然是不想生事,更不想替秀儿出头,毕竟秀儿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小丫头。 现在云初自作主张地要人给秀儿的家人传信,又不让吕嬷嬷装殓,万一秀儿的家人来了,发现异样,追究起来,不知会生出多少是非,连累多少人…… 想到这儿,钱嬷嬷不觉暗暗埋怨云初年轻,眼力潜,竟看不出这里的事非,背后的道道,但当着一屋子的人也不好多说,寻思了半晌,这才迟疑地劝她等太太发话再处理。 至少有了太太的吩咐,闹出多大的事儿,云初也不会担了干系去。 站在钱嬷嬷的立场,她也实在是为了云初好,但云初毕竟是现代人,受的是平等教育,虽也知道这古代没有人权,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尊卑观念极强,但知道是一码事,做又是另一码事,她来到古代也不过十几日,此时一听国公府上上下下竟这样轻贱一条生命,再压不住怒火,脸色一变,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刚刚出去的小丫鬟又折回来,回话说太太打发喜竹来传话了,喜菊、喜兰一听,神色立时一轻,转头看向云初,她们也看出云初脸色不好,便没敢张嘴说出那个“请”字。 云初冷冷地说了声: “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喜竹随小丫鬟走了进来,立在门口,伸头小心翼翼地向炕上瞄了一眼,转过头轻轻一福,说道:“回四奶奶,老爷和太太传话,念在秀儿在府里多年,要四奶奶遣人为秀儿挑副好棺木,装殓了,再通知家人来接了去,如果秀儿的家人不愿意接,府里就负责安葬,银子直接从帐房支就是。” “老爷?” “是的,大奶奶回话时,老爷正好也在一边,听说秀儿没了,想起她父亲跟了老爷多年,老爷叹息了半晌,要太太吩咐厚葬秀儿……” 说完,喜菊叹道: “对一个下人都这么好,老爷真是宅心仁厚,有情有义。” 就那么巧,姚阑回禀内院的事,一个堂堂的国公爷巴巴的在一边听,这府里上百号的人,老爷怎么就单单记住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连带着把她的父亲也记住了? 秀儿的死,怕是他心里最清楚了,什么宅心仁厚?猫哭耗子,假慈悲! 听了喜菊的赞叹,想起哑叔和董国公诡秘的关系,云初不觉暗骂她这个假仁假义的公公,不过是仰仗着有钱有势罢了。 见众人都看着她,等着吩咐,云初又问喜竹道: “怎么?太太和大奶奶都不过来吗?” “回四奶奶,担心您年轻,害怕这种事儿,太太和大奶奶原是想用过饭就过来的,不想饭还没用完,三奶奶就遣人来报,三爷在落雁湖撞鬼落了水,幸亏发现的及时,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太太和大奶奶一听这话,饭都没用完,就去了三爷的沁院,只吩咐奴婢过来传话,对了,太太还要四奶奶也别放在心上,不过没了个丫鬟,回头再给您补上。” “什么,三爷撞鬼落水?四奶奶……” 听了这话,喜菊尖叫起来,话说了一半,猛想起事态严重,这话不能轻易乱说,忙打住舌头,震惊地看着云初,她不是刚从那回来吗,怎么没说? “是啊,听三爷屋里的人说,三爷已唬的没了半条命,现在还昏迷不醒,一个劲地说胡话,呼喊着牡丹来索命了……太太已吩咐人去请道士给三爷做法驱邪。” 喜竹说完,不安地看向云初,刚刚喜菊问,她便随口说了,可话出口了,才想起不该在云初面前提牡丹的事儿,不觉担心被她听出倪端。 云初却是根本就没注意她后面的话,听说太太去了董仁那儿,云初的心不觉阵阵发寒,果然,这府里,一个丫鬟的命就像蝼蚁一样轻贱! 第三十七章请安 虽然惊怒于国公府的草菅人命,但冷静下来的云初也知,人微言轻,今日,即便搭上性命,她也未必能为秀儿讨回这个公道。 联想起自己险些被毒哑的事儿,即便贵为当家奶奶,她又比秀儿强多少呢?这儿由不得她任性,更由不得她太自我…… 满腔怒火化做阵阵颓丧,望了眼蜷缩在炕上、雕像般僵硬着的秀儿,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可对太太来说,花银子再买一个便是,仿佛只是一件物品报废了…… 也许,有朝一日,她能解开这个迷,揭开哑叔的秘密,也许,她能还秀儿一个公道,但是现在,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按太太和老爷的吩咐,尽她的所能,给秀儿一个厚葬。 这便是她唯一能为秀儿做的了。 “秀儿,但愿你在天有灵,保佑我活到那时候,能替你伸张正义……” 默念完,云初朝秀儿鞠了一躬,没理众人诧异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按太太的吩咐办吧。” 语气中透着淡淡的无奈,云初说完,转身缓缓地向外走去…… “四奶奶……”刚走了一步,霜儿忽然紧爬两步挡在她面前,大声喊道:“秀儿姐姐绝不是病死的,奴婢求您给她做主!” 冷不防被挡住,云初身子一倾,险些踢到霜儿,被芙蓉一把扶住,稳住身子,云初刚要开口,只听钱嬷嬷喝道:“霜儿不许胡说!快让开,仔细惊着四奶奶,揭了你的皮?” 钱嬷嬷话音一落,喜竹好奇地问道: “秀儿不是病死的?那是怎么死的?”随即醒悟过来,转而说道:“霜儿,我也知你和秀儿要好,但这没凭没据的可不兴乱说,仔细传出去,丢了吃饭的家伙。” “奴婢没乱说,奴婢有证据的,秀儿姐姐咽气前曾对奴婢说……” “闭嘴!我看你是被秀儿吓傻了,来人,把霜儿拉下去!” 死了一个秀儿已经够了,难道还要这一屋子的人都给她陪葬?听说秀儿还留了遗言,云初一惊,不等霜儿说完,便厉声喝住了她。如果她没猜错,秀儿之死与董国公有关,那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怕是听到秀儿遗言的人,也和红姑她们一样,一个也逃不过。 一向以宽厚,随和出名的云初,还是第一次当众发怒,众人不由都惊住了,连霜儿也忘了哭,仿佛不认识般,错愕地看着云初,缓缓地松开了双手,屋里瞬时静了下来。 好半晌,众人才回过神来,钱嬷嬷上前一把拉起霜儿,又上来俩丫鬟推推搡搡硬将她拽了出去。 “四奶奶!奴婢说的是真的,求您听……” 被强推出屋,霜儿才回过神,挣扎着呼喊起来,撕心裂肺的一声呼叫,沉寂中传出老远,唬的钱嬷嬷一把死死地捂住了霜儿的嘴,脸色惊得煞白,不安地向四处看着。 听了这凄厉的叫声,芙蓉身子一震,转头向炕上看去,因为害怕,她打进屋就只瞄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此时仔细瞧去,果然秀儿嘴边有一丝乌黑的血迹,芙蓉一哆嗦,悄悄拽了拽云初,低声说道:“四奶奶,不如听听秀儿留了什么话?” 她也想知道秀儿死前说了什么,但这秘密可不是随便听的,好奇心会害死人的,没理芙蓉,云初转头吩咐道:“让吕嬷嬷进来吧,装殓完,再吩咐人给秀儿的家人传话。” …… “四奶奶,快醒醒……” 见云初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和芙蓉对视一眼,喜菊又接着叫道:“四奶奶……快醒醒……该起床了……” 被吵得心烦,云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耐地说道:“天还黑着呢,吵什么?” “四奶奶忘了,昨儿不是说好了吗,今儿开始,要去给太太请安,已经快卯时了,您再不起就迟了……” 喜菊说完,见云初还闭着眼睛不动,又苦口婆心地劝道:“四奶奶,快起来吧,虽然太太说过,您不用去请安,但四爷下葬也有些日子了,总不好就这么养着,尽管太太是您亲姨妈,但您总归是媳妇,这晨昏定省,伺候婆婆用饭是大事,您不知道,当初大爷宾天,大奶奶可是一天都没耽误过,您已经养了这么些日子,再不去请安,会被其他奶奶挑了理去……” 说着,喜兰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见云初不起,跟着劝道:“四奶奶,昨儿三爷落水,各房都去问候了,只您没去,好在有秀儿的事儿挡着,三奶奶不好明面挑理,但以她那心性,怕是早晚惦记着,您再不去请安,她一准会儿借机在太太面前使坏,倒要太太里外为难……四奶奶快起吧,您想睡,等请了安,伺候太太用完饭,您回来再接着睡……” 这都什么烂规矩,又不上班,又不赶集的,干吗非得规定这么早请安,晚一刻也不行!喜菊喜兰的轮流轰炸,吵得云初心烦意乱,睡意全无,不觉暗暗痛骂这万恶的旧社会,孝敬老人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大黑的天就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不是。 闭着眼坐起来,不耐地说道: “好了,好了,我起来就是……” 太太的隐院位于国公府正中央略偏西处,格局和露院大体相同,前后两趟房,东西两端各有游廊相通,只房屋间数比露院多,而且北房西头还多了个抱厦,比露院更加富丽堂煌。 董国公命中不缺水,这隐院便没像露院那样,在院子正中修了个假山池,却是一个别致的小花院,正值初春,花木已长出了半尺高,碧绿绿的,很是养眼。 第一次来隐院,立在院子中,云初环视了一圈,扶着芙蓉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抬头瞧见迎面一个巨大的牌匾,两个金灿灿的篆字,虽不认识。但用猜的也知是“隐院”两字,立在那儿仔细研究起来。 “这院子原来不叫隐院,去年才改了名,取‘归隐’之意,意在向世人明誓,老爷不再过问世事……” 见云初看着牌匾出神,知道她失忆了,喜菊解释道。 “怎么……老爷已不问世事了?” “大爷战死场,四爷又体弱多病,老爷也因此心灰意冷,起了归隐之心……听说老爷改院名的事儿,都传到万岁耳朵里了,还派西殿阁总领安公公特意过来慰藉,并传口喻说,既然老爷有归隐之心,没事可以不用上起早上朝,只好好在府里修养便是。” 怎么这话听着恁别扭,这万岁爷是真的体恤董国公,还是变向地将他边缘化,听了喜菊的炫耀,云初转脸向她看去。 “奴婢也是听太太说的……” 见云初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喜菊又小声的补了一句,语气中已经没了底气。 移开目光,云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扶着芙蓉,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迈上了厅堂门口的青石台阶。 第三十八章口角 上了台阶,早有小丫鬟打开门候在一边,云初迈步进了门,转过一个金丝楠木双凤朝阳屏风,堂上已坐满了人,正小声地说着话,见她进来,立时都住了口,稀奇地看过来。 云初环视了一圈,只见迎面墙上挂着一副五子拜寿图,正中一张紫檀雕螭龙纹方案,上面安放一红木根雕盆景,一套墨玉茶具,小巧玲珑,精美异常。方案两边各一把紫檀木太师椅,左边一溜七把紫檀木券口靠背玫瑰椅,坐着虎头虎脑的五爷、六爷、七爷三个小萝卜头,余下的椅子都空着,见她看过来,七爷董和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对酒窝,甚是可爱。左边也是一溜七把玫瑰椅,至上而下坐着姚阑、晁雪、潘敏,三姑娘董书和四姑娘董画。 国公府的几个成年爷中,董忠和董爱没了,二爷董孝自去年奉旨戍守铁楼关,一直未回,只董仁在府里,昨日落了水,想是来不了了,数了数,云初发现,除了她,众人都到齐了,她一路紧赶慢赶,竟还是最后一名,不觉皱皱眉。这些人吃饱了没事干,起的可是够早,这还不到卯时,拿到现代也就凌晨五点,连小六、小七这俩五岁的娃娃竟也被拽了起来,董国公这个当爹的可是够狠心,果然是培养孝道,要从娃娃抓起。 见中间的椅子空着,云初暗舒了口气,还好,太太和董国公没出来。扶着芙蓉,云初挺了挺胸,在众人无声的注目礼下,一步一步走了上来,端庄地在潘敏身边坐下。 见云初无视众人,面不改色地坐在自己身边,潘敏阴阳怪气的揶揄道:“哟……昨个儿游落雁湖,四奶奶没累着,今儿有闲心来‘游’隐院了?” 一个“游”字,让潘敏咬得脆生生三响,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怎么,三奶奶不是来请安的,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闲的,专门抹黑胡出来游玩的?” 打口水仗,谁不会?见潘敏嘲讽,云初面无一丝恼意,稳稳地坐在那儿,淡然地说道,仿佛是在和潘敏拉家常。 “扑哧……” 五爷董信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六爷七爷跟着也笑了出来,立在五爷身后的小丫鬟和奶娘忙上前弯下身来,替他擦着,奶娘边擦边说:“我的爷,您仔细些,老爷、太太就出来了,脏了衣服,这会子回去换都来不及……” 瞧见自己的小丫鬟紧紧地闭着嘴,脸憋的通红,五爷又扭动着身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的爷,您安稳些,仔细老爷瞧见了,又要……” “就你话多,不过一口茶水,不用擦了,你站一边吧,别挡着我瞧热闹……” 见奶娘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董信伸手推开她,不耐地说道,各位奶奶和姑娘更是用力忍着笑,一个个仿佛屙屎般,脸憋的通红,见众人如此,潘敏像吃了个苍蝇似的噎在了那儿,张了张嘴,瞪眼扒皮地看着云初,牙尖嘴利的她一时竟接不上话来,云初却并未就此放过,接着问道:“我听说昨个儿三爷撞鬼落水了,现在还在床上起不了身,就这样,三奶奶还有闲心出来游玩?” 说着,见潘敏无语,云初恍然想起什么,说道: “噢……我倒忘了,三爷那儿莺莺燕燕的一屋子人,用不上三奶奶伺候,您自然有着大把大把的空闲。” 董仁风流成性,到处沾花惹草,在国公府是出了名的,董国公和太太对此颇为不满,潘敏为此没少被太太训,说她笼不住董仁的心不说,更不知规劝,由着董仁整日胡来……这事儿俨然成了潘敏心头的一块疤,一个痛,尤其昨天董仁在落雁湖撞鬼的事儿,国公府里已经悄悄盛传,说是董仁坏事儿做多了,遭了报应…… 这事儿藏在噎着都来不急,云初竟然当众提起,潘敏再压不住,腾得站起来,指着云初骂道:“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货色!四爷去世两天,尸骨未寒,就迫不及待地去落雁湖勾搭男人,狐狸精!扫把星,进门三天就方死四爷,这还没出半个月,露院又接二连三的死人,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见潘敏恼羞成怒,不顾脸面,当众骂起街来,众人都惊住了,三个小萝卜头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张着嘴,错愕地看着他们的三嫂撒泼。 姚阑幽雅地站起来,乌龟般越过晁雪,来到潘敏面前,伸手拽住她,正要相劝,只听门口的婆子喊道:“老爷、太太到!” 话音刚落,只见董国公在前,喜竹、喜梅和几位姨太太及一群婆子簇拥着太太跟在后面,转过屏风走了进来。一阵慌乱,众人纷纷起身向老爷、太太见礼,独潘敏还泼妇似的指着云初,僵在了那儿,一时回不过神来。 潘敏的声音尖细,又是怒急,叫骂声隔着墙壁传出去老远,自然一句不拉钻进了老爷、太太的耳朵,又见她无礼地指着云初,没一点淑女形象,董国公不觉皱了皱眉。 见董国公脸色阴沉,太太的目光中充满责备,潘敏心虚地收回手,狼狈不堪地站在那,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手帕。 坐定后,太太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潘敏身上,暗叹一声,这商人的女儿就是没教养,早说娶不得,老爷偏不听,现在可好,把个沁园闹得乌烟瘴气的不够,竟闹到了她这儿,当着几个小叔的面,就发起泼来。 原来,国公府已进门的四个媳妇中,大奶奶姚阑是当朝宰相,殿阁大学士姚衡博之女,二奶奶晁雪是官居从一品的都察院左都御使晁正旺之女,四奶奶栾云初就不用说了,三人都出身官宦,唯独三奶奶潘敏,是栾国私盐巨枭潘镝之女。 这门亲事太太原是不同意的,但赤、黎、栾三国中,赤国东面靠海,虽不富饶,但粮食、盐等基本上可以自给,北面的黎国就不同了,黎国矿产丰富,但粮食和盐却是奇缺,大部分需要从栾国进口。因此盐业是栾国的经济命脉,也是国库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董国公为了控制盐业,更为了掌握栾国的经济,有心屈尊降贵与私盐巨枭结亲。 由于栾国重农抑商,身为商人的潘镝,虽然富可敌国,但却没什么政治地位,自然想通过联姻来结交官绅,更是巴不得利用女儿攀上高枝,藉以抬高身份,这种官商联姻,在栾国是很普遍的。 俗话说,臭猪头自有臭鼻子闻,就这样,董国公和潘镝各怀鬼胎,一拍即合,市侩粗俗的潘敏顺理成章地进了国公府的大门,两家的联姻,曾轰动了整个栾城。 不想,这潘敏粗俗泼辣,那董仁也是个泼皮无赖,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大婚后亲密了几天,便开始打打闹闹,后来董仁听从董国公之命,更是和江贤日则纵酒豪赌,夜则眠柳寻花,变的好色嗜赌,无所不为。 眼见董爱变坏,董国公渐渐地也管不了,太太便把责任都归到了这个出身低贱的儿媳妇身上,今日亲眼见她泼妇般欺负云初,心里更是厌恶,坐在那儿,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缓缓的说道:“敏儿,这女德的第一课便是要女人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止有耻,动静有法,你看你,当着几个小叔子的面,举止失仪,成何体统?” 第三十九章丧银 太太一句话,潘敏顿觉万分委屈,云初这么久不来请安,太太竟也由着她,她的话也没妇德,太太不但没说,反而不问青红皂白,直接训起了自己。 潘敏不知,云初的声音低,又说在前面,太太确实没听到,倒是她,扯着嗓子叫骂,站在院儿里就能听到,云初是有名的才女,自然是贤良淑德的,怎么会刻薄人?倒是潘敏的泼辣是出了名的,在太太来说,这错自然是她一个人的。 尽管委屈,觉得太太处事不公,但潘敏再泼,在公公婆婆面前,也是不敢顶嘴的,不觉眼圈一红,委屈地说道:“婆婆教训的是,媳妇知道错了。” “怎么,我委屈你了?” 见潘敏一脸的不服,太太不悦地说道。 “媳妇不敢,只是今儿这事,原是四奶奶……” 潘敏原想说是云初恶语在先,她才怒了,话说了一半,想起这事儿是她先挑的头,说到底还怨她嘴欠,一时顿在那,不知这状该怎么告了,只恶毒地看着云初。 见她不说了,云初开口说道: “都是媳妇不好……媳妇是不祥之人,求姨妈成全,让媳妇回娘家守节,免得给国公府的人带来……” 这不是往死里整她吗!见云初竟然得理不饶人,当着董国公的面如此恶毒地挤兑她,潘敏心里这个恨啊,却也不敢撒泼上去挠两把,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儿。惊的云初猛咽下了后面的话,错愕地看着她。 她这可不是为难潘敏,原是猜想太太和董国公一定听到了潘敏骂她是扫把星的话,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是赞成的,兴许早生出了逐她之意,只碍着情面,不好明说,但心里有了芥蒂,以后一定会想尽办法挤兑她,与其那样,倒不如自己主动些,董国公和太太正好借坡下驴,说不定就允了,岂不两全其美,成全了她。 如今见泼辣的潘敏吓成这样,一怔之后,也回过味来,默念了声阿弥托佛,她可没这么坏的心眼,的确是一心想回栾府的。 正祈祷间,只见潘敏说道: “求老爷太太明鉴,四奶奶冤枉媳妇,媳妇没……” 见两个媳妇吵起来没完,董国公脸色已变得铁青,没等潘敏说完,沉声打断道:“都闭嘴,一大早的,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 董国公少有的变了脸,惊得众人一哆嗦,个个投栗变色,噤若寒蝉,厅里顿时沉寂下来,沉闷的让人心惊肉跳。 见董国公怒了,竟少有地当众训斥儿媳妇,怕连累董仁,钱姨太上前一步,扑通跪倒,颤声说道:“都是婢妾不好,老爷不顺心,只管责罚婢妾,只求老爷千万别气坏了身体。” 这钱姨太原是太太的陪嫁丫鬟,被董国公收了房,有了董仁之后,才抬了姨娘,平日唯太太的脸色行事,颇得太太的心,太太的两个儿子没了,相较之下,自然对董仁亲近,本以为她总算熬出了头,不想摊上这么个不争气的媳妇,跪在那里,钱姨太不觉也埋怨起潘敏。 想起这些日子潘敏就没消停过,太太本想再斥责几句,一抬眼,瞥见钟姨太眼底一闪而逝的喜色,太太心一动,转而平心静气地说道:“云初刚进门,年纪又小,敏儿能让就让着些,都是妯娌,别整日吵吵闹闹的,让人看了笑话!” “是,媳妇谨听婆婆教诲。” 虽然觉得这话说的太偏心,但懂国公怒了,潘敏哪敢再争,只暗暗咬咬牙,连连应着。见她不闹了,太太说道:“都起来吧,一大早的跪在那儿,让人看着怄气。” 说完,太太转脸看向云初,换了个话题,说道: “云初,秀儿的事办妥了” “回姨妈,都办妥了,媳妇原是打算为秀儿发送的,谁知她表舅来了后,口口声声说不敢劳烦国公府,媳妇无法,只好按您的吩咐,给了一百两烧埋银子,让他把秀儿接回去了……” 一百两!这个败家的媳妇! 有银子也没这么个花法啊!寻常的三口之家,五两银子便足足过一年了,不过是个小丫鬟,二三十两已是仁慈了。一听说云初竟给了一百两烧埋银子,虽不缺银子,太太也心疼的直蹦,再听不进去后面的话,直后悔怎么就忘了嘱咐两句,吩咐姚阑过去看看。 怔怔地看着云初,太太想埋怨几句,但这确是她吩咐的,只说要好好发送,又没说给多少,本以为府里有惯例,自然不会出错,不想一霎儿照顾不到,这云初就能把事儿办出个花样来,尽管肉疼,却也不好说什么,太太只坐在那儿不语。 连地上的婆子都惊讶地看着云初,真是小姐出身,没管过家,不知柴米油盐的贵,哪有这么花银子的,这和往大街上扔钱有什么区别? 尤其姚阑,险些气乐了,记得太太的奶娘离世,给了七十两,已经是府里最高规格了,这个云初倒好,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够小户人家在偏远地区置一处产业,买几晌好地,安安心心地过一辈子了,真当这国公府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了,毕竟是姚阑,不像潘敏似的没心机,到处放炮,明知这事儿不对,却也不语,等着看太太怎么发落。 晁雪不管家,自然也不操心这事儿,倒是商贾出身的潘敏,事事算计到骨头里,一听这话,立时变了脸,一百两?足足五个大丫鬟一年的月例,买七八个小丫鬟了,坐在那鼓了又鼓,只因刚挨了训斥,不敢再争,却也不甘的瞪着云初。 生命是无价的,按云初的意思,左右国公府不缺银子,如果秀儿父母尚在,怎么着也得给几百两,至少得够两个老人颐养天年的,想着秀儿和她表舅从没什么来往,这才给了一百两,此时见众人像看外星人似的看她,不知是在心疼银子,云初还以为是埋怨她太相信秀儿的表舅了,忙补充道:“姨妈放心,媳妇看秀儿的表舅也是个老实人,又对我们千恩万谢,言听计从的,也不敢就把银子胡花了,媳妇已吩咐钱嬷嬷跟着,盯着他为秀儿买最好的棺木,置办丧事,这事儿不会错的。” 又不是白痴,给了一百两银子,是谁都会千恩万谢的,一个丫鬟的棺材,再好也不过几两银子,真是做诗做多了,脑袋成了浆糊,听了云初的解释,太太哭笑不得,沉思了良久,开口说道:“秀儿的家人没闹就好,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说着,又对姚阑说道: “阑儿记得去账房说一声,昨个儿云初支的一百两银子,只二十两从大帐里走,其他的记在我帐上便是。” 第四十章餐规 见太太怕坏了规矩,二话不说就替云初补了多支的银子,姚阑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同是儿媳妇,她每日晨昏定省,起早贪黑的操持,也没讨个好去,这云初才进门几天,不让来请安也就罢了,还今儿添丫鬟,明儿补银子的,生怕委屈了她。 看了眼云初,姚阑暗暗咬了咬细碎的白牙,压下满腔的不满,换上一脸笑意说道:“瞧您说的,这么大个府,还差这几两银子了,四妹妹又不是外人,怎能让您给补,直接从大帐里出就是,哪用分的那么清了。” “阑儿不明白我的苦心,不是这银子多少,是这规矩不能破了,否则,明儿你院里死个丫鬟,要一百两,后个他院里死个丫鬟,也学样要一百两……那就没完了,不是?阑儿也记得,这家大业大的,你们又妯娌姊妹众多,凡事不论大小,都要有度,没了法度,便是扯不完的官司。” 云初这才明白,不是她长的漂亮,脸上有花,众人才盯着她瞧,原来是嫌她银子花多了,不觉暗叹这古代人命的轻贱,一条活生生的命,仅值二十两银子,果然是为富不仁,心里悲叹,脸不变色,只坐在那儿瞧着,却并不感谢太太为她补了银子,在她认为,这些烂规矩索性打破了更好,至少能让那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们心里感到一丝暖意。 话说到这份上,几位奶奶哪有不明白的,个个心里不平,脸上却不带出来,除了潘敏瞪着杏眼,斗鸡般看着云初外,其他人都笑着附和着,说太太多心了,这里云初最小,谁会为了这几两银子去攀比…… 看着云初,太太忽然想起她昨儿也去了落雁湖,董仁在那儿撞了鬼,她竟没事儿,总觉得这里透着古怪,嘴唇动了动,但碍于老爷赞成,潘敏又在,终是没问出口,想起露院那个没封的角门,看了眼姚阑,转而问道:“阑儿,我记得让你找人将露院去落雁湖的那个角门封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封?” 见太太突然问起这事儿,姚阑一怔,抬头想了想,回道:“回太太,媳妇原本已找了人的,正要施工,赶巧被治丧的巫祝袁伍撞见,阻止说,四爷虽然宾天了,但没过头七,灵魂还在露院里守着家人,见我们破坏他的东西会发怒,要媳妇断七后,等四爷的魂魄回归地府后再动工,所以媳妇才先上了锁,钥匙让专人管着,并嘱咐不准任何人出入,原是想着回您的,可巧那些日子事儿多,便给忘了……今儿既然提起来了,太太别急,媳妇这就让人去把钥匙收回来,放在您这保管,等四爷断七后,媳妇立即请人进来堵上。” 姚阑说着,看了云初一眼,见她端庄的坐在那儿,面无一丝羞愧之色,仿佛这事儿原本就与她无关,姚阑不觉气苦,真是个惹祸精,落了一次水,还没记性,都已经失忆了,还不消停些,自己因她受责备,她倒没事人般,像个佛似的坐在那儿瞧热闹。 提到董爱,太太一阵悲伤,半晌说不出话来,还是董国公说道:“三爷昨个儿在那儿撞了鬼,你婆婆担心随意出入那里,再撞了意外,才提起这事儿,那门既然是四爷生前修的,就别堵了,留着吧,只是记得嘱咐看门的,让来回进出的人仔细些。” “老爷说的是,媳妇这就吩咐人去说一声。” 姚阑说着,回头给迎春递了个眼色,迎春忙应了声,悄悄退了出去。太太原本想依姚阑所说,先把钥匙收回来,以后再把那个门封上,不想董国公抢先发话了,不好当众反驳,只暗叹一声,不再言语。 这就对了,那门修了,就是让人走的,怎么能因噎废食呢,不愧是镇国公,见多识广又通情达理,听了这话,云初感激之余,暗暗赞许了一番,却不知这哪是什么好心,不过是董国公为了自己的雄图霸业,拿她做饵罢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云初想起霜儿昨晚被太太叫来问话,一夜未回,不知怎样了,有心问一下,说不定能救这个冒失的小丫鬟一命,想道这儿,见太太看过来,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小丫鬟从屏风后转进来,回道:“回老爷,太太,早饭已送过来了,现在就摆吗?” “摆饭吧。” 听了丫鬟的问话,太太无力地说道。 …… 第一次伺候太太用饭,云初真正领略了古代进食的规矩,但见诺大的一个厅堂中,丫鬟婆子们来来往往的摆放碗箸,穿梭于其中,竟鸦雀无声,只偶尔发出碗筷的轻微碰撞之声。 原本几个虎头虎脑,活泼可爱的小萝卜头,此时也都正襟危坐在饭桌前,目不斜视,哪像准备用餐,倒像是上刑场,准备从容就义。 这都谁立的规矩,花钱养着那么多丫鬟婆子,此时跟个棍似的,立在那里,目不斜视,闹的云初真想上前捅一捅,看是不是活的,却让她们这些媳妇立在那儿伺候,亲自给布菜、递碗、递筷……看着一桌子的饭菜,云初的肚子咕噜噜直叫,但也只能立在那儿干看着,这让她颇不平衡,不觉暗暗诅咒那立规矩之人。 什么臭规矩,原本这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用饭,亲亲热热的,既沟通了感情,又享受了天伦之乐,多好,可偏偏就这样有站着的,有看着的,有吃独食的,硬生生地分出那么个三六九等来,真是灭绝人性,惨绝人寰。 好在董家的媳妇多,有姚阑冲在前面,根本不用云初太朝前,只在一边偶尔递个碗筷,帕子之类的。 果真是食不言,寝不语,董国公、太太、三个少爷和两个姑娘七八个人一起用饭,竟连咳嗽都没一声,云初真担心在这么庄严肃穆的环境下用餐,会不会消化不良,得了胃溃疡…… 太太和董国公用完饭,三个少爷和董书董画也跟着放下筷子,云初本以为会让她们用饭,正巴巴地瞅着,不想二姨太已带着丫鬟婆子将桌子撤了下去,云初这才知道,除非董国公和太太高兴了赏赐,否则她们这些做媳妇的都得伺候完了,回自己院里用饭。 这时,已有小丫鬟端上来漱口水、痰盂、帕子等一应物件,伺候着老爷太太漱了口,撤下去后,又上了茶,众人喝了几口,便撤了下去,一顿饭才算用完,这不过是早餐,不知午餐和晚餐会不会比这还复杂,想像着以后每天都要这样伺候三餐,云初已经开始暗暗叫娘了。 董国公有事,直接去了外书房,众人簇拥着太太回到厅里,重新坐下,见董信、董义、董和三位小爷跟了进来,太太开口问道:“今儿不用去书院了,都跟过来?” 董义董和喜文,素来崇拜他们这位才华横溢的四嫂,今儿见她来了,欣喜异常,用过饭自然跟着进来围围着,货真价实的两个小追星族,五爷董信一个人不肯落单,自然也跟这小哥俩一起进来了,见太太责问,脸立时胀得通红,看向董和,他打小没娘,一直跟着太太,对这位威严的母亲有着十二分的畏惧。 董和冲董信吐了吐舌头,转身仰脸说道: “回母亲,儿子看着还早,想求四嫂给做首诗,拿去给先生瞧瞧,免得他整日里一副清高样,好像这府里,除了他就没人会做诗了!” 作诗!她哪会? 别说作诗,她连字都不认识,听董和说想求她作诗给先生看,云初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鼻尖上都出了汗,只坐在那里,低头研究着她的秀花鞋,看能不能长出一首诗来。 枝繁叶茂的,摘下来送给董和。 第四十一章诬陷 云初正紧张地想着应变之策,芙蓉在背后悄悄拽了拽她,要她应下,这些日子,她们可是没少受这些姑娘奶奶们的气,今儿正好借机露一手,显显她的旷世之才,免得被这些人见天的欺负。 芙蓉的想法不错,可她哪知她家四奶奶已换了灵魂,早不会作诗了,哪还有什么旷世之才。见众人都看过来,而她家四奶奶兀自低头不语,恍然没见她的暗示,芙蓉急得直蹦,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恨不能替她应下。 见董和两眼放光,一脸崇拜地看着云初,太太忽然想起曾听潘敏说起过,看见他和云初在一起,拉着手不说,还让云初摸他的脸蛋,要多暧昧有多暧昧,不觉脸色一沉,说道:“这居家过日子,讲究个贤良淑德,女人勤俭持家才是根本,那什么诗啊、赋啊的,都是男人做的,我们女人不兴这个……要晚了,你们快去吧,仔细被先生罚。” 见母亲反对,董和不敢多说,忙应了声,调皮地冲云初眨眨眼,辞了太太及众人,随董信、董义走了出去。 还是她的亲姨妈好,知道她不会这些劳什子,关键时刻替她解了围,见几位小爷被撵走了,云初心里一轻,抬头冲太太笑笑,正要说话,心一动,不对!怎么听着这话竟有些刺耳,貌视里面还带着骨头,对上太太寒气森森的目光,云初的笑意僵在了眼底。 死了丈夫的人怎么可以这么快乐?见云初笑着看过来,想着潘敏的话,太太心里越发的不舒服,这云初自打过了门,便像转了性,不再像从前一样知书达礼,贤良大度,昨儿董仁撞鬼落水,险些没了半条命,这各院大小是个人,都去问候了,唯独她没朝面,不怪潘敏有成见,这么大的事儿,那怕打晃子应景也该照个面,给她这个亲姨娘争脸才是,好在有秀儿的事儿遮掩,但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秀儿不过一个丫鬟,怎么能和“爷”相比? 见她体弱,当着栾姨妈的面自己不过客气地说了句,好好养着,不用过来请安了,她还真听话,索性就不来了,闹得几个媳妇明里暗里地说自己偏心,当真有病养着也就罢了,昨儿竟去游了落雁湖,听喜兰说那精力可是充沛的很,不是自己暗中嘱咐喜兰,好歹拽她来请安,怕是今儿她还不会过来。 单瞧董和看她那副眼神,早晚就是个祸端,也该敲打敲打了,太太想到这,见董和等人已经走没了影,开口说道:“云初,我也知你喜欢作诗吟赋,是个才女,万岁也允许女子参加诗会,但那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做的,你看,哪有已出嫁的女人还做这些,不都守在夫家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今非昔比,你如今寡居,这门前原本是非就多,按祖宗的规矩,你应该不出外庭,出必掩面,窥必藏形的,怕你委屈,我才放任你,但你自己凡事也要有些分寸才好……” 她又怎么没分寸了?太太哪只眼睛看见了? 至于安分守己,她只是用脑袋想了想,又没说出来,太太又怎么会知道她想改嫁,不想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听了这话,云初一头雾水,难道太太是神仙,能掐会算不成?又或者是董和刚才的话让太太多想了。 拜托,作诗的事,那是董和一厢情愿,她躲都来不及呢! 正想着,感觉喜菊身子一颤,云初心一动,难道是撞见陆轩的事儿被太太知道了?一念至此,云初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正要点头应下,对上众人幸灾乐祸的神色,一转念,那陆轩和她只是偶遇,她当时一句话没说,也不算没分寸,果真这么应下了,就凭这些人,还不知暗地里琢磨出多少龌龊的事儿呢。想到这,云初做出一脸的委屈样,开口说道:“姨妈,媳妇自知寡居,身份不同,行事处处谨慎小心,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了,让您脸上无光,媳妇实在不知哪儿错了,还请姨妈赐教。” 古人重孝,按规矩,婆婆训话,你就得听着,没错也得认错,求婆婆责罚,换句话说,对待婆婆的教训,要态度端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云初是不是脑袋里都被诗词歌赋塞满了,成了浆糊,竟敢当众质问太太?就算太太是她的亲姨妈,也没这么放肆的啊?见云初如此,众人俱是一怔,随即都看向太太,瞧起了热闹。 太太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去,她已经够含蓄了,念在云初是她亲外甥女,又是旷世才女,才留了三分颜面,点到为止,不想这人非但不领情,还质问自己她错哪了,见云初正委屈地看着她,太太脸色阴沉,看了潘敏一眼,生冷地说道:“听敏儿说,曾看见你和七爷拉拉扯扯,可有此事?” 听了这话,云初一怔,随即想起她前些日子去看栾姨妈,途经一个小花园,遇到和奶娘走散了的小董和,见他嘴甜,很讨人喜欢,就掐了掐他的小脸,后来听他说肚子疼,便领着他去找茅厕,正遇到潘敏…… 转眼看向潘敏,云初这个气啊,很想上去扁她两脚,问问她还是人不,董和不过五岁的娃娃,毛都没长,那也叫男人! 自己赶明儿牵条公狗在府里逛,算不算拉拉扯扯,暧昧不清? 见潘敏胸有成竹,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云初忽然明白,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赤裸裸的诬陷。 说起来她的确和董和拉手来着,那不叫拉拉扯扯叫什么?尽管这位小叔只有五岁,但大小总是个爷,不是? 果真承认了,那接下来就是自己想勾引董和,这不守妇道的帽子真就给扣到了头上,如能因此出府也好,就怕太太不会逐她出府,却趁机圈禁她,令她严守祖宗的规矩,要什么不出外庭,不窥外壁的,果真那样,还不如干脆杀了她。 此时此刻,好强的云初不想承认潘敏的诬陷,却也知赖不掉,一会儿功夫,心思已经转了几个来回,却硬是想不出辨驳之法,生生地急出了一身的细汗。 “怎么,四奶奶敢说没有这回事吗?还是想说七爷不是男人?” 见云初不语,潘敏等不急,索性先发制人,重拳出击,首先堵死了众人所能想到的所有拖辞。 第四十二章绦虫 潘敏斗鸡般昂首挺胸,气势汹汹的架势,让云初想起那天她牵着董和问这问那,后来查看他的粪便时,潘敏也是这样的一副神色,想起这些,云初心一动,突然有了主意。没理潘敏,转眼看向太太,现出一副恍然之色,说道:“姨妈不说,媳妇还真给忘了,姨妈别急,先让媳妇问五姨太几个问题。” 说着,不等太太答应,仰头看向钟姨太,开口问道:“七爷一直在五姨太身边,您有没有发现,七爷很能吃,却长不胖,个头也没六爷高。” 在钟姨太看来,董和不过五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太太和潘敏如此牵强地质问,明显是没事找事,与自己过不去,想是董国公连着在她屋里住了三晚,太太嫉妒了,才借机发泄,本想为董和辩驳几句,但也和云初一样,思来想去的,觉得这事儿较不得真,立在那儿,心里已把太太的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个遍,正咬牙切齿间,冷不防云初发问,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云初。 怕太太不允,云初才抢先发问,但钟姨太可没她这个魄力,越过太太直接就回答了。 见云初沉静地看着自己,钟姨太目光转向太太,见她面色沉郁,不置可否,这才说道:“四奶奶说的没错,这几个月来,七爷每顿吃的都比六爷多,但个头却没他高,大夫说孩子淘气贪玩,消食也快,又在长身子,自然吃的多,不碍事的。” 云初点点头,又接着问道: “七爷是不是经常肚子疼?” “对,对,好长日子了,七爷常常肚子疼,大夫初时说是着凉了,用了几副药还是那样,于是又说孩子长身子,也会肚子疼,大了就好了,这以后,每次疼了,揉一揉,在热炕上烙烙就好了,也一直再没当回事儿。” 钟姨太说着,又上前一步倾身问道: “四奶奶可瞧出七爷是什么毛病,不是因为长身子吗?” “六爷七爷是双胞胎,都在长身子,您可听六爷嚷过肚子疼。” “这……”钟姨太一怔,随即也醒悟过来,紧张地问道:“这岂不是说,七爷是得了病?” 云初点点头,却没回答,转头对太太说道: “姨妈,媳妇那日的确在院中遇到与奶娘走散了的七爷,但并非如三奶奶所说,拉拉扯扯,是听七爷说肚子疼,媳妇给他号脉……” “胡说!你又不是大夫,怎么会号脉?” 见云初别出心裁,竟这样狡辩,潘敏压不住,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众人也是这个想法,但一来嘴没潘敏快,二来云初和钟姨太说了半天,把董和的状况说的一丝不差,也信了几分,尤其钟姨太,心里牵挂着董和,见潘敏如此,厌恶地皱皱眉,轻声劝道:“三奶奶别急,先听四奶奶把话说完,再问不迟。” 说着,又问云初道: “四奶奶可瞧出七爷是什么毛病?碍事吗?” 那日听董和吵吵肚子疼,云初便给他好了脉,又问了平日的饮食起居,暗猜是闹虫子,于是特意检查了他的粪便,果然有绦虫节片,便断定董和得了绦虫病,本想领着他去找太太,正遇到潘敏,一见面,便是一番嘲讽,赶巧董和的奶娘和丫鬟找了来,一见这架势,也知因董仁喜欢云初,这两人从来就是打不清的官司,怕惹上麻烦,索性领着董和先溜了,云初惹了一肚子气,到了栾姨妈那,早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净。 今日想起,云初也想着早早给董和治了,别耽误了,怕古代还没绦虫这一说,掂量了半天,说道:“七爷是肚子里生了虫子,打掉就好了,不碍事的” 在云初这个现代人看来,绦虫病的确不是什么大病,哪知她话一出口,钟姨太脸色惊变,急声问道:“四奶奶是说七爷中蛊了吗?是谁,谁要害七爷?” 说着,钟姨太目光犀利地扫了一圈,厅里的空气立时被绷的紧紧的,连太太都坐直了身子,紧盯着云初,生怕一个不好,枉担了罪名。 “中蛊?” 云初疑惑地问道,话一出口,随即明白过来,钟姨太误会了。 据说西域有一种蛊术,可以在人身体里种虫子,但云初还从没见过,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个传说。想到这儿,云初忙解释道:“五姨太误会了,七爷不是被人害,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肚子里生了虫子。” 听说不是中蛊,众人都舒了口气,钟姨太目光发直地看着云初,喃喃地说道:“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咋会变成虫子呢?” “妹妹也别听风就是雨,既然担心七爷,明儿找个大夫来瞧瞧便是,常言道,医不三世,没有三世的传承,不行医,四奶奶出身书香门第,祖上就没有会医术的,妹妹也别……” 见钟姨太兀自失神,孙姨太劝道,言外之意,云初不懂医,别轻易就信了她。潘敏见状,也附和道:“俗话说的好,凡事关心则乱,您这是关心七爷,所以乱了分寸,想我们府上请的那些大夫,别说三世,哪个祖上不是世代行医的,四奶奶是才女,兴许看过几本医书,但做诗还行,瞧病嘛,就……” 见太太也赞许地点头,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云初一腔热血瞬时冷了下来,好在她原也没指望众人信她,让她给董和医病,见众人住口,开口说道:“三奶奶说的也对,五姨太您别太忧虑,我也是小时候看了几本医书,记得书上这么说的,既然不信我,不如就找个大夫给七爷仔细瞧瞧,七爷的病耽误不得,等那虫子再大些,在肚子里打结,七爷就遭罪了。” 见云初难得顺着她说话,潘敏出奇的也没再言语。倒是四姑娘董画好奇的问道:“虫子?打结?那会是什么样子?我竟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打结就是虫子蜷缩成一团,或几条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小疙瘩,堵在肠子里,疼痛难忍,虫子舒展开了,就不疼了,疙瘩也不见了,然后再出现,就这样,肚子里会时不时出现疙瘩。” 听了这话,孙姨太问道: “五姨太可留意过,七爷肚子疼的时候,有疙瘩吗?” 第四十三章讥讽 拜托,她说的是这种症状将来会出现,不是现在! 看了孙姨太一眼,云初对她的话颇有微词,不知她是真没听明白,还是有意曲解,却也没多说,人家不信你,说再多也没用。 钟姨太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 “好像没有,如果有,我早就急了,哪会就信了‘长身子’的说辞?” 明知孙姨太移花接木,曲解了云初的话,众人都闭紧了嘴吧,有看屋顶的,有看地面的,就是没出来纠正的,潘敏“嗤”了一声,瞥瞥嘴,云初只做不见,淡然地坐在那里。 俗话说,有病乱投医,这些日子,董和闹肚子的频率越来越高,钟姨太本已对“长身子”的说法起了疑心,如今听云初一说,便信了几分,但见众人都拦着,也不敢坚持,只叹了口气,却是一脸的愁云。 对太太来说,她的儿子没了,凭啥别人就活得那么开心,那董和死了才好,只别闹个什么中蛊、中毒之类的,让她担上治家不严,监察失当的责任就好。早听说董和常闹肚子,但钟姨太没正式回禀,她也只做不闻,今日被云初当众提起,不觉暗暗埋怨她多嘴,但当着一屋子的人,却也不好再提先前的话茬,更不能训斥云初,留下恶母的骂名,见众人都闭了嘴,开口埋怨道:“和儿常闹肚子,五姨太怎么不早说,今儿不是云初提起,我还蒙在鼓里呢,这要是耽误了,万一有个好歹,可怎生是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做母亲的不给治。” 董和闹肚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一次还被喜兰赶上给叫的大夫,这会儿怎么就不知道了,听了太太的埋怨,钟姨太恨不能上去挠两把,撕碎眼前这张虚伪的面具,但她仗着董国公的宠,几次找大夫,都没正式回禀过,确实被抓了短处,脸色变了变,刚要应下,却听太太接着说道:“云初毕竟年轻,又没学过医术,说话做不得准,和儿的病不能耽误,晌午下了学,就找大夫过来瞧瞧,抓几副药,不用心疼银子,这些都从公帐里出就是。” 明知这是老虎戴念珠,假慈悲,可满腹怨言的钟姨太也不敢就点破了,违心地应了,又自责了一番,悄声退到一边。 太太又扫了一圈众人,说道: “都散了吧,我也乏了” 太太说着,已扶着喜梅站了起来,众人见状,忙立起身来,随着她鱼贯而出。 出了厅门,见太太转向东偏房,钟姨太开口叫住了云初,正要说话,潘敏赶过来,讥讽地说道:“真是新鲜事儿啊,旷世才女这么高贵的人,原来在闺中就看那些下九流的书。” 见潘敏寻衅,钟姨太忙闭上嘴,歉然的看了云初一眼,扶着丫鬟匆匆地走了。 没有愤怒,对视着潘敏,云初心里泛起阵阵沮丧,她喜欢医术,这也是她此生仅有的技能,但在栾国,这却是一门低贱的行业,尽管人人都会生病,离不开大夫,但却没人瞧得起这行,把医道视为下九流,不是生活所迫,没人会改行行医。 以后想要自食其力,她到底该不该行医?如果不行医,离开国公府和祭酒府的支持,她还能以什么为生? 跟着出来的董书,远远地听见潘敏的话,也紧走几步凑上来说道:“三嫂说错了,那医术虽然低贱,但也不是任谁都能学会的!” “对,对,对……三妹妹说的是,可就是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哪行都想伸伸手,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有什么旷世奇才呢!” “就是,也不怕丢了国公府的体面……” 见两人一唱一搭地讥讽的热闹,而自家奶奶只站在那不语,芙蓉再沉不住气,开口说道:“自己没本事,就会嘲笑别人,那医书虽然不入流,四奶奶却能看得董,实际用上,怕是有些人连看都看不懂!” “哪来的小贱蹄子,主子们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 见芙蓉插嘴,潘敏厉声骂了起来,尖细的声音传出老远,闹得远处走动的几个婆子也停下来,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慢悠悠才跨出门的姚阑见了,忙上前拽住潘敏,正要劝说,只见喜竹返回来说道:“四奶奶,太太请您过去。” 听说太太单独传见云初,姚澜脸色变了变,随即放开潘敏,笑着和众人寒暄了几句,扶着迎秋头也不回地走了,潘敏冷哼一声,也和董书扭头走了。 见她们走出老远,还酸酸唧唧的,芙蓉低声说道:“四奶奶,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儿,您不能总这么由着她们欺负。” 喜菊也随声附和道: “就是,自己管不住三爷,就会冲外人使劲!连太太也不得意她,不是老爷处处仰仗着潘府的财力,就凭她那副德行,早被休回……” 说着,喜菊突然住了嘴,顿了下,转而说道: “四奶奶您也别往心里去,别看她嘴利,这府里属她是最没心机的,一定是三爷昨儿撞鬼的事儿,她不知又听了谁挑唆,冲您来了。” 提到董仁落水,芙蓉心里有鬼,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话,不安地看向云初,只听云初淡淡地说道:“我生什么气,不过是被疯狗咬了,难道还能去咬回来不曾?” 听了这话,连喜竹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 “四奶奶快进去吧,一会儿太太该急了……” 说话间,喜竹已带众人来到东偏房,一进门,便是一个弄堂,向右是一个小回廊,里面一排三个门,想是太太日常起居的地方,云初正要转向回廊,却见喜竹一直穿过弄堂,向后门走去。 怎么,太太刚回来,竟没在屋里?见喜竹已到了门前,云初心下诧异,却也没问,只缓缓地跟在后面。 喜竹打开门,便侯在门口,说了声: “四奶奶……您请” 云初迈步出了后门,只见太太和喜梅正立在屋檐下,背对着门口,不知在想着什么。大清早的,她可还没吃饭呢,太太叫她来这儿做什么?正猜着,只听随后出来的喜竹回道:“回太太,四奶奶已经过来了。” 太太应了声,却没回头,云初忙上前一步,转到太太身前,轻轻一福,说道:“姨妈安,不知姨妈叫媳妇来这儿,有什么吩咐?” 看了她一眼,太太点点头,淡淡地说道: “云初,因为我刚说的话,心里不高兴?” “怎么会?姨妈教训的是,媳妇会谨记在心的。” “嗯……没有就好……” 说完,太太便不再言语,抬腿迈下台阶。把云初闪在那儿不知该做什么,转身疑惑地注视着太太的背影,急巴巴地叫她来,不会就是为了确认她生没生气吧? 第四十四章牌坊 走了几步,见云初等人没跟上来,喜梅回头向她们招招手,喜菊忙拽了拽云初,云初也醒悟过来,太太这是不知要带她去哪儿,忙抬脚跟了上去。 迈下台阶,一抬头,一道两丈高四丈宽,陡峭凌厉、苔藓斑驳的巨石横在眼前,恍然一道天然的翠嶂,旁边稀稀疏疏种着几堆细竹,有如进了空山幽谷,让人心神一振。 随太太沿着一条碎石铺的小路,绕过巨石,令云初惊诧的是,巨石后并非想象中的幽谷花园,却是个典型的小宅院,东西两趟厢房有游廊和北面五间正房相通,皆是庑殿顶,琉璃瓦,修的雕梁画柱,金碧辉煌,几个丫鬟婆子正低头忙碌着,见她们过来,纷纷直起身上前见礼请安。 没理众人的问候,太太顺着游廊,径直向西屏门走去,出了屏门,一个巨大的浮雕影壁遮住了视线,云初一怔,这种影壁一般都在外宅的大门口设置,除了起屏蔽作用,最主要的还是截断鬼的来路,古人迷信,认为小鬼走直线,不会拐弯,这样修上一堵墙,鬼就进不来,所以又称其为萧蔷。 这内院又没鬼,董国公为何要在自己的后院修这种东西?做什么用? 眼睛向旁边扫去,只见一身穿绿衣的小丫鬟,正匆匆地向影壁内走着,想是撞见太太,才慌忙躲开的,打冷眼一瞧,背影很像霜儿,云初身子一颤,霜儿竟在这里,她还活着! 影壁那边是什么地方,霜儿被安排在这儿做什么?一边想着,云初抬腿追了上去。 “四奶奶,走这边。” 见云初转向东边,喜菊一把拽住她,伸手指着另一边,顺着喜菊的手瞥了一眼,只见西墙角有个角门,太太等人已到了门跟前,一晃神的功夫,云初再回头看去,那绿衣小丫鬟已不见了踪影,云初暗叹一声,转身朝角门走去,边走边低声问道:“这影壁后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冷清?” 喜菊摇摇头,低声说道: “奴婢也不知道,这里平日是禁足的,奴婢也没进去过,只随太太来回走过几次这个角门。” “那……这角门通向哪里?” 说话间,几人已出了角门,喜菊正要回答,一抬头见太太等在门口,忙闭上了嘴巴。 见她们跟出来,扶着喜梅,太太又继续往前走去,云初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翠竹环绕着一个天然的小山坡,一座汉白玉拱桥与山脚相连,桥底一汪清泉叮叮咚咚地不知流向何方,桥边两颗一抱多粗的槐树,随风沙沙作响,凭添了一股萧飒之感。迎面半坡上孤独的耸着三间卷棚顶小屋,和前面的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不同,这小屋却极为质朴,好似一座远离尘世的桃园。 想不到,喧嚣的国公府里竟有这样幽静的去处,这是哪里?太太带她来这儿干什么? 满腹狐疑地随太太过了拱桥,沿着一条木制的阶梯,缓缓地来到小屋前,云初这才发现,小屋的檐上悬着一块朱红蝙蝠纹牌匾,上书三个硕大的篆字,想就是这小屋的名字了,可惜除了中间的那个字貌似她屋里《仕女图》中的那个“女”字,其他的一概不识,瞄了眼喜菊芙蓉,只见她们正认真地看着门前园柱上的对联,也不好寻问,暗道:“看来,她必须想法尽快学习这里到文字了” 迈步进了屋,迎面一张香案,摆满了供品和牌位,香案后面的墙上挂满了一幅幅女子的画像,或小巧玲珑,或端庄典雅,画的唯妙唯俏,栩栩如生,云初这才恍然明白,这应该是董家的家庙了。 看着正中央一副端庄娴静的女子画像,云初神色一动,不对,既然是家庙,怎么不供男人?这古代女子可是没地位的,听说不是嫡妻又没有儿子的,都上不了族谱,再看这屋里,连正位上都供着女子,仿佛回到了母系氏族时代。 国公府什么时候这么尊重、推崇女人了?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这不是家庙,又是哪里?貌似门上也有个“女”字,没听说国公府里还有个和女子有关的院子啊。 心下狐疑,脸上却不带出来,见太太跪拜完起身看向她,云初也有样学样地点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插到兽鼎上,然后虔诚地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五体投地磕了三个头,这才扶着芙蓉起身看着太太。 立在那儿,太太无声地注视着供案上的牌位,良久,低声叹道:“我们董家的女子,如能在这里留下一个牌位,那也是无上的荣耀。” 怎么?这里供的不是董家所有的祖母? 那这都是些什么人,做了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才有资格供在这里,被誉为无上的荣耀,听了太太的叹息,云初心中诧异,疑惑地问道:“姨妈,这里是……” “你小时候,我曾带你来过一次,这里的事情,你原是知道的,不想自打你落水后,竟都忘了,今儿思前想后的,还是再带你来一次,和你说说这些,也免得你不知道,做出……” 说到这儿,太太顿了下,转过身来,看着云初说道:“按说,当今万岁允许女子出入集会,你又是栾城屈指可数的才女,我不该约束你的,但我们家族自与别处不同,董氏自立族以来,已历百年,到你公公这一代,分了二十支,先后出了九十八个节妇、烈妇,为彰显董族女子的节烈,以为天下效尤,当今万岁亲口承诺,如果董族能出一百个节妇,不仅给造一个五孔麒麟牌坊,还要御笔亲提,赠送金匾,主母世袭诰命,着史官为我们董族烈女修书立传,名垂青史……” 说着,太太眼里闪出两束异样的光芒,呼吸也变的急促起来,紧紧地盯着云初,激动地说道:“云初,你和阑儿如能守得住,你便是我们董族第一百个节妇……这可是无上的荣耀!” 怪不得太太对她这么好,原来是想让她为董族争回那第一百块牌坊,争回那无上的荣耀!为了这些,太太——她的亲姨妈,宁愿牺牲她一生的自由和幸福。听了这话,云初脸色一阵惨白,身子歪了歪,险些栽倒,被芙蓉一把扶住,站稳身子,云初猛抬头,目光犀利地再次向墙上的画像一一扫去…… 这就是太太嘴里的无上荣耀!难道这些女子都是为董家争回牌匾之人? 一生孤眠独宿,青灯荧荧,冷夜寒风,只为死后能争回那个不能当饭吃的阴森森冰冷冷的牌坊,值得吗? 董家这无上的荣耀,与她何关?伸手指着墙上诸女,云初颤声问道:“这些……这些都是……” 第四十五章母训 见云初失态,太太脸色寒了寒,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随即换上一脸平和,拽下她的手,说道:“你说的不错,她们都是我们董家历代的节妇、烈妇,董族的二十支中,我们这支是第十八支,前前后后一共出了十八个节妇、烈妇,是族里最多的,这也是我们这支的荣耀……” 说着,见云初面色苍白,太太顿了片刻,转而语重心长地劝慰道:“比起祖辈来,你还能去各院转转,找妯娌、小姑们聊聊天,已是很幸运了,祖辈上,女子为夫守节,那规矩是极严的,是连内室都不准出的。” 说着,太太来到东墙角的一张黄梨木八宝纹小柜前,躬身打开柜门,取出一叠丝绢装订成的册子,如珍宝般拿在手上,看了又看,异常严肃地说道:“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母训》,上面除了董家第一代祖母留下的‘妇言’‘妇行’‘妇德’三篇训戒外,还记载了我们董家历代节烈之人的生平事迹,和她们留给后人的心得戒语……按说,这应该传给你大嫂的,但你是我亲外甥女,又是栾城的才女,我思量了很久,还是传给你更好,你名声显赫,将来在这上面留个只言片语的,也是后世人的荣耀,总比让你大嫂埋没了强。” 太太说完,刚想递过来,想起什么,又攥紧了说道:“按说这些是应该等我离世时再传给你的,但你自打失忆后,礼仪规矩忘的厉害,我这才想着早点传给你,你有空就多看看,能激励着你,时时引以为戒,做事也知道个规矩章法,只是你要仔细些,别让你大嫂知道了,又要攀比。” 说着,又警告了喜梅、芙蓉一番,这才将《母训》递给云初。见太太如此郑重,已冷静下来的云初,不得不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佯装认真的翻开,看了两页,一色的蝇头小篆,看得云初眼前直晕,很想一把火烧了干净,太太传家宝似的把《母训》偷偷地传给她,可真是找错人了。 如传给姚澜,兴许这个事事谨慎的大奶奶真能传家宝似的供着,虔诚地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可惜,太太一己之私,竟传给了她这个现代人,还想让她这个冒牌的才女在上面留两个字,光宗耀祖,做梦! 她早晚一把火烧了这劳什子。 看着太太眼中煜煜的光彩,云初恨恨地想着。见她看得认真,太太心情大好,开口说道:“云初,这些回去再看不迟,来,我给你讲讲画像上的这些人。” 说着,太太伸手拉着云初越过供案,来到画像前,指着正中央的那幅三十左右,端庄典雅的女子道:“她就是我刚说的,我们董家的第一代祖母,董薛氏,论起来,应该是你太祖奶奶的曾祖奶,也是我们董族的第一个节妇,不仅我们董家的贞女祠有她的画像,我们族里的烈女祠,也供着她……” “这里……是后来建的?” 听了太太的介绍,云初本想问这里就是贞女祠,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太太点点头道:“这里原是董薛氏居住的旧址,本是三间茅草屋,你太祖爷爷发迹后又重新翻盖成现在这样,虽然经过几次修整,却一直保持了原貌,这也是这座贞女祠与府里其他宅子不一样的原因,那时还没有现在的这种歇山、庑殿顶式的宅子,在当时,这宅子也算是华贵的了。” 说着,太太顿了顿,见云初不语,又接着前面的话道:“你太祖爷爷的曾祖父在这董薛氏十七岁上便撒手人寰,留下两个吃奶的孩子和几亩薄田,当时日子太穷,雇不起人耕种,董薛氏只得亲自起早贪黑地劳作,有一日回去晚了,失足落水,被一位路过的男子拉了一把,救了一条命,董薛氏自觉失节,但因儿子太小,怕死了以后无人照看,让董家断了后,也不敢自裁,于是生生地砍掉了那只被拉过的手……” 不是吧,这么残忍的事,还拿出来广告似的宣传?听到这儿,云初不觉打了个冷颤,看看自己的手,还好,虽拉过小七,但他才五岁,不算男人,应该不会被砍。 正想着,见太太已踱到另一幅画前,招手叫她,云初跟上前抬眼望去,瞧见画上之人竟梳着双丫髻,云初疑惑地问道:“她是谁,看妆扮,好像还没出阁。” “没错,她的确没出阁……” “既然没出阁,怎么还……” “她是你太姑奶奶,闺名叫董萍,打小定了亲,没过门丈夫就死了,她便在娘家守节,一日随你太祖奶奶上街,遇到几个无赖,来不及遮掩,被看了几眼,见她漂亮,那些无赖竟当街调戏起来,说你太姑奶奶的那双眼睛是专门勾男人的……你太姑奶奶回去后,觉得没脸见人,将心一横,硬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给戳瞎了……后来传到了万岁那儿,不仅加封了诰命,还特旨免除了我们这支的劳役,你太祖爷爷也因此发了迹。” 说完,太太清了清嗓子,又补充道: “当时,你太姑奶奶为夫守节,虽没出嫁,也是盘了头的,这画像是她去世后,你曾祖父为了向世人彰显她未嫁而守节的事迹,特意让人将她画成未出闺的模样……” 没出嫁也守节,守节也就罢了,却还戳瞎双眼,这哪是烈女,简直是无极脑残女! 听到这儿,云初终于明白了,那旷世才女为什么明明不喜欢董爱,明明知道董爱不久于人世,还傻糊糊地嫁进来,原来早被太太用董家这些烈女的“光荣事迹”洗了脑。 不用再听,董族这九十八个节妇中,大概有一半是疯子! 看着太太的嘴一张一翕,云初那是一个晕。眼睛从画像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副七女图上,惊异地问道:“咦……这幅上面怎么画了这么多人?” 第四十六章仕女 顺着云初的手指望去,的确,不同于其他画像,这幅画正中央一把榉木扶手椅上,端坐着一个酷似董萍的四十左右体态丰盈的妇人,身后恭顺地站着六个妖娆的女子。 端详了半晌,太太指着那个端坐的女子说道: “这就是我刚和你说的太祖奶奶,她身后的六人是你太祖爷爷的六个伺妾……” “六……六个伺妾?” 这也太多了吧,一娶就是六七个,就这样,还要求女人节烈,真是变态的道德标准。七人一起供在这儿,该不会是那个什么太祖爷爷过世后,这七人一起为他守节,成了节妇吧? 心可是够齐的,赶上竞赛了,听了这话,云初诧异地看向太太,不可置信地问道:“难道,这七人……都……” 太太点点头道: “是的,她们一起做了烈女。” “做烈……烈女!” 一个人殉节,那是情深意重,七人同时殉节,那是天方夜谭,不会是董家为了凑数,逼着这些妾自杀殉节吧? 见云初惊诧,太太点点头,肯定地说道: “她们的确是同时做了烈女,我当初听了这些,比你还吃惊……”说着,太太娓娓地讲了起来:“因你太姑奶奶的事迹,你太祖爷爷备受万岁青睐,一路扶摇,到了南帝1年,已做了樊骧府同知,那一年,先皇刚刚驾崩,南帝年仅八岁,黎国欺负新君年幼,联合赤国大举进犯我国,掠夺盐田粮食,见天下离乱,刀兵四起,你太祖爷爷便弃官从了军,仗着一身的武功,很快便升到了宣慰使,升官后,一次接家眷相聚,途遇强敌,你太祖爷爷因寡不敌众,身负重伤,勉强保护着随在他身边的大将军之子逃脱,你太祖奶奶和这六位伺妾怕被贼兵掠去,毁了清白,使你太祖爷爷蒙羞,在他逃脱之后,纷纷自裁,做了烈女……” 天!难怪董族能出九十八个节烈,原来是这么炼成的,这都什么世道,离乱中无力保护妻女,便请她们做烈女,自己逃命,事后表彰几句,画个图像供在这儿,便是女人们向往的“无上的荣耀”了,他再别讨女人,可也是“皆大欢喜”。 这七女的事迹,让云初想起前世的三国故事中,诸葛亮火烧新野,刘备携民渡江,遭遇曹操追兵,那糜夫人身负重伤,为救阿斗和保护自家的清白,纵身投入枯井,做了烈女,没见刘备如何悼念,反而是后来诸葛亮留锦囊,刘备甘露寺相亲,智娶孙尚香被传为佳话。 什么节烈!一群自私自利的男人,一个女子守节,男可多妻再娶得制度,创造出一套如此变态畸形的伦理道德,被世人拿来表彰,偏偏又是这一群受害的女子拿来膜拜称颂,做了节妇烈女,得了旌表,被写入志书,便要教习她人模仿。有如太太这样,那煜煜生光的眼神中,赤裸裸地写着:“丈夫死了,就决不能再嫁;遇着强暴,要立即自裁!” 看着太太的嘴一张一翕,语气中满是崇拜和思慕,云初很想问问,她虽有这么高的志向,立志要做节妇烈女,但不幸董国公长寿,竟活过了她,致使她虽然一生对董国公忠贞不渝,却依然进不了这贞女祠,得不到那无上的荣耀,她会不会恨董国公的寿命太长了,竟没像董爱一样妖寿? 反过来想想,也难怪太太会如此,董家的节烈有如此惊人的数目,即便有像自己一样,不想节烈的女人,怕是也要被这畸形的伦理道德,惊人的数目禁锢致死,面对这满墙的烈女节妇,云初心里泛起阵阵寒意,今天才知道,在这节烈满门的国公府,她要改嫁,怕是真的要等到沧海变成桑田了。 这条路,她要如何走下去? 漫无目的地想着心事,不知什么时候,太太已讲完了董族那九十八个节烈的血泪史,见云初神游太虚,太太开口问道:“云初,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 见云初回过神,太太又念起了紧箍咒,什么要老实地守在露院,不要四处游荡,更不要去落雁湖啦,衣服只能穿白、蓝、黑三色,不能穿彩色的,不要总笑,尤其不要冲男人笑,会让人误会你想勾引他们,生出是非。一言一行,都要时刻记得,你是守节之人,千万不能让四爷蒙了羞…… 一习教导,听的云初头脑发胀,眼前发晕,回到露院,饥肠辘辘的她早没了食欲,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还觉得两只耳朵嗡嗡直想,毕竟是一个经历过霓虹闪烁、音乐喧嚣的人,如今身在古代,没有电影、电视、网络,想看书,又不识字,唯一能做的女红,不仅不会,更不喜欢,这漫长的日子本就难以打发,现在又要她呆在露院,不要四处游荡,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的,这让她怎么活? 与其这样,还不如为董爱殉情的好!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云初郁闷地想着,越想心里越烦躁,喜菊推门走了进来,见她坐在那儿发证,也知为太太劝戒的话不高兴,却不好安慰,毕竟太太说的都是对的,比起当初对姚澜,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了。 轻咳了一声,见云初看过来,喜菊小心翼翼地说道:“四奶奶,早饭送过来了,要不要摆?” 快晌午了,还摆什么?看了喜菊一眼,云初机械地挥挥手,让她自己安排,喜菊顿了一下,转向芙蓉说道:“你先打水为四奶奶洗漱,我这就去摆饭。” 说完,喜菊小心地看向云初,见她没反对,冲芙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烦躁异常的云初,一抬头,瞧见墙上那副红木框镶的《仕女图》,立时涌起一阵反感。 什么仕女,什么第一百个节妇,那第一百块牌坊与她何干,董爱明知已命不久矣,还娶她过门不说,竟弄个这劳什子挂在洞房,难道是为了让她天天看着,时时刻刻提醒她,他死后,她一定要规规矩矩地替他守节,做仕女? 盯着《仕女图》,再压不住,云初一股怒火暴发出来,随手拿起那本《母训》向《仕女图》砸去,那“仕女”轻晃了下,又端庄典雅地立在那儿,恍然间冲她盈盈地笑着。 一见之下,云初怒道: “有什么好笑,我偏不做仕女,就毁了你,看你怎样!” 说着,暴怒异常的云初上前一把将画框硬拽了下来,刚想砸碎,无意中发现《仕女图》后的墙上竟有个暗门,上面有个长条突起,像是把手。 云初一怔神,随即将《仕女图》扔到一边,搬过一个梅花杌,踩在上面,抓住突起,轻轻拽了拽,那门竟没锁,吱的一声,开了…… 第四十七章漆盒 见《仕女图》后竟是个壁橱,云初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伸手按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仔细看去,只见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嵌螺钿花蝶黑漆盒。 不会是董爱攒的体己钱吧? 兴奋而又紧张地捧出黑漆盒,云初掂了掂。 这么轻,不像是金银珠宝,想到这儿,云初大失所望,正要放回,忽然心一动,记得听芙蓉说过,栾国早有银票了,难说里面不是成打的银票。 否则,董爱干吗藏得这么机密? 果真如此,出府就有希望了,双眼闪闪发光地盯着手里的漆盒,云初小脸红扑扑的,早忘了刚刚的不快,紧紧地抱着漆盒,跳下梅花杌,来到床边坐了下来。 漆盒上一把金黄色的小锁,四面光光的,很特别,摆弄了半天,别说打开,云初连锁眼都没找到,抬头看向壁橱,刚刚下来的匆忙,竟没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东西,或许就有打开这锁的窍门,想到这儿,云初放下漆盒,刚要起身,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听到有人来了,云初一惊,转头抱起漆盒,扫了一圈屋里,急中生智,一把塞进床底,胡乱地推了推,拽了拽床帘,刚站起身来,只见门一推,芙蓉打起帘笼,后面跟着一个小丫鬟端着盆水走了进来。 “四奶奶,你这是做什么?” 一进门,见好端端的《仕女图》竟被扔到地当中,险些一脚踩上去,芙蓉猛虎一跳,忙收住脚步,边弯腰捡起边说:“这副画还是您和四爷大婚时,太太送的,特意让挂在卧室里……” 话没说完,一眼瞥见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的《母训》,芙蓉瞬时惊的脸色煞白,一把将刚捡起的《仕女图》扔回原处,遮了个严实,这才回头看向跟进来的小丫鬟,正要说话,只听那小丫鬟惊奇地叫道:“咦……这墙上怎么竟有个柜儿” 见小丫鬟正端着水立在那,诧异地看着墙上,芙蓉也抬头看去,果然,原来挂《仕女图》的地方,有个壁橱,两扇小门还在微微晃动,不觉也睁大了眼睛,一时竟忘了说话。 见她们如此,云初对小丫鬟道: “把水放这儿,你出去吧,这屋里的事儿不许四处乱说,听见没?” “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听了云初的话,那小丫鬟也回过神来,忙应了声,小心地跨过《仕女图》,将水放到墙边一个红木五腿浮雕卷云纹盆架上。朝云初轻轻福了福。转身走了出去。 “四奶奶,您怎么知道这画后面有个壁橱?” 见小丫鬟关上门,芙蓉好奇地问道,一面又弯身捡起那幅《仕女图》,看到刚刚被自己遮起的《母训》,忙伸手捡了起来,放下《仕女图》,小心翼翼地拍打着《母训》上的灰尘,芙蓉开口埋怨道:“奴婢知道您一早因为太太的唠叨,心里不高兴,可再怎么着,也不能拿这《母训》撒气,您可知,太太将这传给您,就意味着默认了您是这府里未来的当家主母,这可是各房奶奶磕头都求不来的,您不知,大奶奶对这本《母训》有多眼红,竟……竟……” 说着,芙蓉已谨慎地将《母训》收了起来,转头接着说道:“您这么不仔细,万一给人瞧见,传到太太那儿,少不得又要训诫……这还好说,就怕太太一生气,再反悔了,将这《母训》收了回去。” 总该有个钥匙呀,否则那锁怎么开?踩着梅花杌,云初在壁橱里摸了半天,见里面再无他物,失望之余,听芙蓉在身后唠叨个没完,开口说道:“好了,好了,这不没被人瞧见吗。” 说着,云初关好柜门,转身跳下,芙蓉见了,忙上前一把扶住,开口说道:“我的天爷,您仔细些,别摔着了……” 推开芙蓉,云初拍了拍手上的细灰,说道: “快点,趁没人,先把这画挂好。” 听了这话,芙蓉看看门口,倾身问道: “四奶奶,那上面可有什么宝贝?” 见芙蓉做贼般一脸神神秘秘,云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指梅花杌说道:“好奇就自己看……” 芙蓉听了,果真放开云初,一步上前,登上梅花杌,打开壁橱,伸手摸了摸,诧异地叫道:“咦,怎么没东西!” 叫完,转头看向云初,接着说道: “奴婢还以为四爷会在这里藏着什么金银财宝呢。”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失望,芙蓉说完,转身就要跳下来,被云初一把拦住,把仕女图递给她,淡然地说道:“别下来了,接着把这画挂上。” 接过画框,芙蓉仔细瞧了半天,开口说道: “四奶奶,这绳子被扯断了,画框也松了,奴婢先去找个人来……” 叫人?来干什么,瞻仰她屋里的壁橱? 见芙蓉要叫人,不等她说完,云初便打断了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用,饭就摆好了,先对付着挂上吧” 说完,云初伸手扶着画框,让芙蓉将扯断的绳子打了个结,看着她精心地将画挂好,云初暗叹一声,这丫头什么都好,做事也细心,对自己又忠,就是遇事不够沉稳,反应总慢半拍,跟不上自己的思路,好在还有个空编,这次一定要挑个伶俐的丫头。 这买丫鬟的事,太太已说了很久了,姚澜怎么竟一直没办?该找机会问问才好,对芙蓉的反应迟钝微有不满的云初,边洗手边想着买丫鬟的事。 “四奶奶,您说好端端的,四爷修这么个壁橱做什么?里面竟什么也没放……” 芙蓉已跳下梅花杌,正拿着一条毛巾,边伺候云初洗漱边好奇地说,话没说完,忽然醒悟过来,转而问道:“四奶奶,是不是您……您……” 宝贝当然是被自己拿走了,这时才反应过来,可是够慢的,见芙蓉忽闪着两只大眼盯着自己,云初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不想纠缠这事儿,伸手接过毛巾,云初边擦手边问:“昨晚去给哑叔送饭,哑叔没问怎么换你去了?” 提起哑叔,芙蓉沉吟了半晌,说道: “嗯……也许问了。” 问就问了,没问就没问,怎么还来个“也许问了”,听了这话,云初皱皱眉,芙蓉忙补充道:“他比划了半天,奴婢也看不懂,猜他是问了。” “噢,那……他见了你什么表情?” 第四十八章闺密 回忆了半天,芙蓉回道: “他始终阴沉着一张脸,奴婢也看不出什么” 说完,顿了片刻,芙蓉又补充道: “见他阴着脸,比比划划的,奴婢猜他是问秀儿,索性就跟他说了” “听说秀儿死了,哑叔有什么反应,很吃惊吗?” “嗯……他一张脸阴森森的,奴婢看着都渗的慌,也没敢多留,说完话撂下食盒就走了,倒没注意他[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的反应。” 秀儿之死一定和哑叔有关,本想问问他的反应,印证一下自己的判断,不想芙蓉竟是一问三不知,叹了口气,云初说道:“以后哑叔的手势你看不懂,就按你的猜想多问几遍,他点头、摇头你总能看明白吧,多用些心,慢慢就看懂了。 说着,云初擦完了手,把毛巾递给芙蓉,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复又叮嘱道:“对了,哑叔和后花园的事,就不要在人前提了,以后去他那也要仔细些,他院里的花草千万不要乱碰,更不要在那儿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奴婢也发现哑叔不喜人碰那些花草,这话您不说,奴婢也知道的。” 哑叔的喜好和她无关,云初才不会在乎这些,她是怕芙蓉无意中碰了那些毒物,或犯了哑叔的禁忌,再像秀儿般遭了毒手,才这么嘱咐她,见芙蓉误会了,云初也没多说,转而问道:“今早在隐院,没问问喜竹她们,霜儿怎么一夜没回?” 芙蓉摇摇头道: “奴婢私下里问了,不想刚起个头,就被喜梅岔开了,怕她们生出嫌疑,又在太太跟前嚼舌头,奴婢也没敢追问。” 芙蓉原也没在意,总觉的云初多心了,不想霜儿竟一夜未回,隐隐地感到事情远非那么简单,不觉也担忧起来,见云初不再言语,把毛巾放好,端起水盆向外走去,忽又站住说道:“昨儿太太传,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叮嘱她不要乱说,怕是霜儿没听您嘱咐,对太太说了什么,被……” “今儿在隐院,我看着个小丫头很像霜儿,也许太太的确把她留在隐院了,是我们多心了。” “真的!”听了这话,芙蓉兴奋地叫了起来,复又神色一暗,接着说道:“四奶奶您确定看准了,没认错人?霜儿总是露院的人,就算太太见她伶俐想收了,好歹也会跟你说一声,怎……” 正说着,门一开,喜兰走了进来,芙蓉忙闭了嘴,看了她一眼,端着水盆匆匆走了出去。 云初转身坐下,淡淡地问道: “什么事儿……” 瞧见芙蓉神色古怪,喜兰脸色变了变,侧身立在那儿,直看着芙蓉没了影,这才上前轻轻一福说道:“四奶奶,饭摆好了。” 见自己问了半晌,喜兰才蹭过来,云初一阵反感,神色未变,只点点头,起身率先朝外走去。 来到偏厅,瞄了眼桌上的饭菜,云初不觉皱皱眉,不是吧,董爱下葬已有些日子了,怎么还吃素? 这青菜罗卜是好东西,而且她敢保证,这桌上的菜,是绝对没污染的纯绿色食品,但再好也不能见天的吃啊,记得前世她也参加过葬礼,回来时用餐,丧主家的人也吃肉吃鱼啊,连济公都说,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怎么轮到她守孝,就一定要吃素呢? 看着这千篇一律到菜色,本没多少食欲的云初,只简单吃了几口,便吩咐撤了下去。 回到屋里,扳着手指头数数这苦行僧般的日子,立在窗口,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云初发起怔来。 “四奶奶刚用过饭,不好就站在风口里,仔细呛了风。” 喜菊等人用完饭,一进屋,瞧见云初站在风口里,喜菊忙上前劝道。 这大冷的天,别院的窗棂纸都还没揭,这四奶奶就把窗户全打开了。打开窗也就罢了,还站风口里吹凉风,真是闲自己太健壮了,竟没一刻省心的时候,看着云初的背影,喜菊紧皱着眉头,暗暗埋怨着。 见又开了窗,芙蓉忙在炭盆里加了几块碳,拨弄了一番,让火烧的旺旺的,生怕冻着了云初。 云初回过神来,推开喜菊的扶持,见喜兰端着鸟食走过来,伸手捡了一粒,逗弄起窗前的画眉来,待画眉吱吱叫着将手里的鸟食吊走,云初才拍拍手,转身来到案边坐下,慵懒地说道:“也不知几位奶奶和姑娘这时都在做什么,去谁那儿转转?” “四奶奶,这……太太今儿刚劝您……” 见太太刚说教完,还不到一个时辰,云初竟又张罗着出去玩,喜菊一阵无力,来露院伺候云初,原以为是个美差,不想这个四奶奶整一个麻烦精,做事不讲规矩不说,半分劝也不听,一点委屈也受不得,闹的自己见日里跟着提心吊胆。 太太不是说她比祖上强多了,可以去各院找妯娌小姑聊天吗,这喜菊,怎么管的比太太还宽?见喜菊又拦着她,云初心里十二分的不爽,坐那儿闷闷不语。 仿佛没瞧见喜菊的眼色,芙蓉一边给云初捏着肩膀,一边说道:“四奶奶失忆了,自然为这事儿头疼……二小姐没出嫁时,你和她还有三小姐是最要好的,尤其三小姐,最喜欢和您对诗连句,你每次来国公府,一定要去兰芳园住两天,把三小姐高兴的什么似的……” “三小姐?” 没听错吧,灵堂上当众骂她是“晦气鬼,扫帚星”,除了嘲讽就没正眼看过她的那个人,竟是她最要好的闺中密友!难道这古代“要好”的标准与现代不同?听了这话,云初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想确认是她听错了,还是芙蓉说错了。 见众人说的热闹,喜兰将喂剩的鸟食递给小丫鬟,凑上前说道:“可不是,三小姐喜欢诗词,最崇拜您,什么体己话都跟您说,您每次来府里,三小姐都闹着要和您挤一个床,太太常逗弄三小姐说干脆她也别嫁了,等您过了门,你们姑嫂两个守着,每天吟诗作赋地过日子算了” 说完,众人都咯咯地笑了起来,云初疑惑地说道:“可是,这些日子,我怎么瞧着……” 见云初疑惑,喜兰接着说道: “其实说起来,这府里属三小姐率性,很有担当,对下人也和善,众人都喜欢她,可不知怎的,自您落水后,三小姐突然就尖酸起来,待您跟仇敌似的,她以前可不这样。” 落水之后……不正是她穿来之时吗?难道董书发现了她的秘密? 否则,怎会在她落水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第四十九章妯娌 听了喜兰的话,云初一阵心跳,只神色不动,无所谓地笑了笑。 见众人都摇头叹息,喜菊说道: “这还用说,自然是和将军府的婚事,听说那旬公子、江公子还有我们府里的那个,都是出了名的花心,暗地里被称做栾城三浪子……” 说着,喜菊伸出三个手指头,指了指沁园方向。 顿了片刻,喜菊又神秘地说道: “听说万岁指婚的那个旬公子,家里已经有了四房妾室,有三个女儿不说,前些日子,最宠的那个小妾竟生了个儿子,将军府为此大摆宴席,就凭这儿,我们三小姐哪能不闹,你们是没见到,那几日三小姐在兰芳园闹的多凶,唬的太太又往她房里添了不少丫头,每日轮流盯着,生怕她寻了短见……” 提起这些,众人都闭了嘴,屋里一时沉寂下来,出奇的静谧,让喜菊也发现自己失言了,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道:“三小姐心情不好,自然对谁都刻薄,尤其是亲近的人……四奶奶您也别往心里去,就此和她闹生分了,她总是太太的骨血,从哪层讲,你们也是最亲的,等过了这个劲,三小姐回过味来,自会同您和好的。” 知道这事儿敏感,喜兰也打岔道: “对了,昨儿三爷落水,各院都去了,就我们院没去,四奶奶总的做做样子才好,今儿不如就去沁院吧。” 芙蓉也点点头附和道: “就是,昨儿因为秀儿的事,四奶奶您有籍口,今儿再不去就……好孬去打个花唿哨。” 去沁院?那岂不是拿热脸去贴人冷屁股,听了众人的劝说,云初一皱眉,她可不会这么委屈自己,讨厌就是讨厌,为什么要做样子?思索了片刻,对喜菊说道:“一会儿,你去准备些补品、药材,带个小丫鬟去瞧瞧三爷,嗯……” 说到这儿,云初顿了下,想了想接着说道: “去了,你就直接和三奶奶说,我有孝在身,身上晦气重,不方便去她那儿。” “这……奴婢这就去准备。” 这借口是不是太牵强了?董仁出事,别院的主子都抢着亲自过去,不是他人缘好,是做给太太看的;董仁的亲生母亲钱姨太是太太的陪嫁丫鬟,也是几个姨太太中和太太最贴心的,自懂爱过世后,太太尤看重董仁,大有过继到自己名下的意思,这时候那能不去巴结了。 听云初让她代去,喜菊总觉的不好,张嘴想劝,随即想起云初的任性,一打哏,又把话咽了下去,她是越来越头痛这位四奶奶了,这些小事,就由着她吧。这样想着,柔顺地应了声,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一步,喜菊又转头问道: “对了,四爷病的时候,收了许多补品,都是些极好的,您看……” “你看看往常的惯例,该怎么给照着准备就是,不用太出格。” 知道董仁身价倍增,喜菊想着云初人不去,礼总该重些,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不想话没说完,竟被一口回绝,尴尬地立在那儿,和喜兰对视了几眼,没敢再劝,应了声“是”,迈步走了出去。 恍然没见喜菊的尴尬,见她走没了影,云初转而问道:“大奶奶为人雍容贤淑,处事既温柔又和气,怎么瞧着府里的奴才竟都怕她?” 喜兰笑道: “要管着这么大的一个府,没些手段怎么行,您看大奶奶说话慢声细语,不慌不燥的,果真冒犯了处罚起来,手段比太太都狠,是府里出了名的面慈心狠,奴才们背地里都说,宁肯犯在太太手里,也别触怒了她。” “大奶奶这么娇滴滴的一个人,有那么狠?” 见云初疑惑,喜兰接着说道: “四奶奶您是忘了,就说三奶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哪都敢撒泼的主,见大奶奶变脸,也规规矩矩的……不过她对我们这些人还是很好的,四奶奶您没事了,可以常去坐坐。” “大奶奶对你们好,是因为你是太太的红人,她怎敢得罪了去,奴婢总觉得大奶奶让人看不透,她的心事还不如三奶奶的好猜,依奴婢看,四奶奶还是离她远一些好。” 直觉不喜欢姚澜,芙蓉可不希望云初常去她那儿,听了喜兰的话,劈头就顶了回去。见她一副较真的样子,心知她跟云初贴心,喜兰也没争辩,只笑了笑说道:“看来,芙蓉妹妹也是怕了大奶奶……说起来,这几位奶奶中,属二奶奶心眼最好,人也长性,不知为什么,大奶奶谁都不买面子,唯独迁就她,偶尔下人犯个小错,求到二奶奶那儿,大奶奶总能给些情面……” 这话岂不是说,晁雪才是府里心思最深的那个人,听了这话,云初眉头动了一下,却没询问,只认真地听着。 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丫鬟进来回道: “回四奶奶,赫管家求见。” “赫管家,他来做什么?” 听了这话,喜兰不解地问道。小丫鬟摇摇头回道:“这个奴婢也没敢问,他就在厅里候着。” 怎么这屋里的丫鬟个个都这么胆小,左不过一个管家,竟连个话都不敢问了,听了小丫鬟的话,云初心里颇为不满,眉头微蹙,淡淡地说道:“先让他在厅里候着。” 说着,云初站起身来,芙蓉忙上前伺候着更衣,打理完了,左右瞧瞧,见没什么不妥,这才和喜兰簇拥着出了门。 穿过回廊,来到客厅,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矮胖的男人,垂手立在厅里,身后站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厮。 那人见云初出来,忙上前见礼道: “奴才董赫见过四奶奶。” 云初点点头,扶着芙蓉在椅子上坐下,这才说道:“赫管家请坐,喜兰,给赫管家上茶。” 这可是后勤部长,虽说是个奴才,但能量不可小觑,一定要维护好了才是,免得以后自己这院里今儿缺东,明儿少西的,又不好为个针别儿大点的事儿见天的去找太太,也因此,云初一来就给赫管家看座。 只是云初不知,这国公府的规矩极严,主子面前,奴才地位再高,也是不能坐的,见云初让管家坐,芙蓉和喜兰想出口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小丫鬟搬过椅子让了半天,赫管家哪敢坐,口中连说不敢,目不斜视地立在那。闹的小丫鬟尴尬地抬头看着云初,请她示下。 芙蓉趁机在云初耳边低声将府里的规矩说了一遍,云初皱皱眉,却也没再坚持,冲小丫鬟挥挥手,看着赫管家问道:“赫管家有什么事儿?” “回四奶奶,大奶奶吩咐奴才给您买丫鬟,李妈已经将人送来了,都在管事房侯着,请四奶奶您亲自去挑。” 云初眼前一亮,早上她还琢磨这事呢,真是天随人愿,想啥来啥。正要应下,只听喜兰说道:“不过挑个丫鬟,直接吩咐李码将人领这来就是,哪用四奶奶亲自跑那么远的路了。” 第五十章善念 管事房离露院很远,绕过几处院子不说,里面也是男女混杂,寡居的云初实在不宜去那种地方,更何况太太一早刚说教过,喜兰自然不希望云初亲自过去。 云初却是无所谓的,正闷着呢,也很想出去溜溜,但喜兰提出来了,怕又是府里的规矩,一时也不好决断,只看着赫管家不语。 当众便被个丫鬟抢白,赫管家老脸涨的通红,但也知喜兰的身份,却是不好出言责备,尴尬地立在那儿,怔了半天神,才生怕云初听不懂般,啰啰嗦嗦地解释道:“回四奶奶,怕累着您,奴才原也想直接将人带来让您挑,只是这露院二十几个奴才都要换,为了方便您挑捡,大奶奶又特意吩咐多送些过来,结果张妈一早就送了四十多人,黑压压的一屋子,大奶奶一见之下,说这么多人在院子里穿行,不好看不说,各院的奴才们见了,又要乱嚼舌头,传来传去的,闹的人心不安,这才让奴才亲自来请您过去。” 露院的人都要换!听了这话,正端茶进来的小丫鬟绿珠,身子一颤,咣当一声,银质拖盘失手落在地上,一副精致的茶具立时摔的粉碎。那绿珠也吓的体似筛糠,扑通一声,软泥般跪在了那儿。 二十几人都要换!这事儿喜兰也没听过,心扑扑地跳了起来,国公府很久没这么大批地换奴才了,是谁的主意,为什么? 咋闻此事,喜兰张着嘴怔在那儿,眼看着绿珠,竟忘了训斥…… 四十多人,快一个排了,又不是主子,在府里无论多远的路,也只能用走的。想一想,这样花枝招展的一个排穿梭在院子中,快赶上游行了,任谁都要看上两眼,一打听,说是新来应聘的,通共国公府就那么多岗位,又招这么多新人,自然会有人下岗,能不引起惶恐吗?单看这屋里众人泥塑般的反应,就是现成的例子,听了赫管家的解释,云初不觉为姚澜的细心叫好,放在她,一时也未必想得这么周全。冲赫管家了然地点点头。 沉默了片刻,云初对磕头鸡般的绿珠说道: “你起来吧,叫个人过来打扫了” 见云初没有责备,绿珠也猛吃一惊,忘了磕头,仰脸错愕地看着云初,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忙又磕头谢道:“奴婢谢四奶奶……” “四奶奶,按府里的规矩,奴才们失手打碎东西,是要从月例银子里扣回来的,你看这……” 毕竟是管家,对这府里的东西大都有数,赫管家自然看得出,绿珠摔碎的是一套上好的朱泥茶具,至少也值几百两银子,就这么碎了,姚澜和太太知道了一定会追究,不想云初竟没事儿般,轻描淡写地打发了,也不知这位旷世才女是不懂规矩,还是不在乎银子。但云初是主子,可以不在乎,他看到了,便不能不管,见绿珠要起身,赫管家忙出口阻拦。 马上就要下岗了,没有辞退福利也就罢了,竟还要扣月例,那要她们怎么活?这么大个国公府,还差这一套茶具了。听了赫总管的话,云初颇有微词,见绿珠脸色苍白地堆在那儿,云初泛起了一丝同情,只神色不动,抬头看着赫管家说道:“不过是个小丫鬟,一年通共几两月例,扣起来不够麻烦的,我看那壶也没几个银子,这次就算了,赶明儿我和太太说一声就是。” 几百两啊,还不叫银子?那什么才叫银子? 真是个才女,可是够大方的,按府里的常规,这种情况,这绿珠至少要在府里白干几年,否则,那府里的东西还不得可劲地被奴才砸?听了云初的话,赫管家呛得直翻白眼。但她是太太的亲外甥女,话说的这么透,自己一个做奴才的,也不好坚持。 直愣愣地看着云初,想起秀儿抚恤银子的事儿,赫管家暗叹,三爷之外,这府里又多了一个败家仔,还好,这位大手大脚的四奶奶不当家。 见云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赫管家收回思绪,恭恭敬敬地回道:“露院的事儿,四奶奶做主就好,奴才是怕您不董规矩,被下人哄骗了去,才多了几句嘴,四奶奶宅心仁厚,体恤下人,也是这丫头的福气。” 见管家松了口,回过神来的喜兰冲绿珠喝道: “四奶奶宅心仁厚,不罚你,还不快谢谢,在那挺尸!” 那绿珠总算回过魂来,跪在那儿连磕了几头,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爬起,和婆子们一起收拾起来。 见厅里杂乱不堪,云初开口说道: “赫总管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说着,云初冲芙蓉递了个眼色,芙蓉忙取出些散碎银子赏了过去。 送走赫管家,喜兰吩咐婆子备了轿,返回厅里。云初已收拾停当,正扶着芙蓉向外走,见她回来,沉思了会儿,开口说道:“你就留在院里吧,不用跟着去了。” 挑丫鬟这么大的事儿,竟要避开她! 听了云初的吩咐。喜兰一怔,立时现出一脸委屈,眼圈也红了起来,她曾是太太身边的红人,甚至府里的大事都参与过,可自打跟了云初,别说贴身伺候了,凡事都避着她和喜菊,就说换奴才这件事儿,瞧芙蓉的神色,就知是事先知道的,只瞒了她和喜菊,活脱脱将她们当了二等丫鬟,排除于权利中心。 见喜兰一脸委屈地立在那儿,看着自己,依云初的性子,原是不想理她的,一个奴才,按排你啥是啥,老实做就是,委屈什么,以后这事儿还多着呢,习惯就好了。 但目前她还没站稳脚,却是不好硬得罪了这位钦差大臣,她今后的日子,可是全指着太太的宠爱呢,想到这儿,上前拍了拍喜兰,笑着说道:“你也别多想,我原是想带你俩一起去的,也好帮我出个主意,但刚刚你也看到了,露院要换奴才的事儿已经传开了,我担心我们几个都走了,这些奴才立时会闹起来,传到太太那儿,又该说我做事不牢靠,芙蓉来这儿不足半个月,留她在屋里,怕是压不住茬,毕竟你在太太身边呆过,好歹能镇住她们。” 云初这话说的有些虚,但却是事实,喜兰听了,果然高兴起来,就说吗,关键时候,还是她和喜菊顶事,芙蓉也得靠边站。 她倒是忘了,现在这些人是听她的,可一旦这院里换了新人,怕是就没人听她和喜菊的了。 这孩子还真好骗,见喜兰轻快地答应了,云初暗自得意了一番,不再多言,扶着芙蓉来到院里,外面早备好了一顶兰呢小轿,两个三十左右的婆子一前一后立在轿边,见她过来,忙上前见礼。 云初本想走着去管事房,顺便熟悉一下府里的环境,但看看天也不早了,便没说什么,扶着芙蓉上了轿,吩咐了声起轿,一路朝管事房而去。 卯时便被拽起来,折腾到现在,云初也有些倦了,小轿晃晃悠悠的像摇篮,闭着眼睛倚在里面,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迷迷糊糊听着外面一阵吵闹,云初猛睁开眼睛,直起身来,喊了声:“停轿!” 第五十一章头牌 “四奶奶,什么事儿?” 轿子停了,芙蓉打起轿帘问道。 云初看了看外面,隐隐约约前面是一处院子,吵闹声便是从那传来的,随口问道:“前面是哪儿,怎么这么吵?” 不等芙蓉回答,前面抬轿的婆子笑道: “回四奶奶,前面便是沁院,您也别稀奇,三爷院里的女人多,每日都这样的,起先还有好信的去瞧热闹,劝说两句,这以后习惯了,只当没听到,绕过去就是。” 芙蓉也跟着说道: “就是,四奶奶您是不记得了,您以前还常和三小姐打趣说,如果哪一天沁院冷清了,那才稀奇呢” 难怪潘敏一副伶牙俐齿,什么场合都不惧,原来是身经百战,早练出来了,听了这话,云初也没了好奇心,随口问道:“怎么走这来了?” “回四奶奶,露院离管事房远,这是抄的近路,过了沁院,向北再有一刻钟就到了” 云初点点头,示意芙蓉放下轿帘,继续走。 “四奶奶您瞧,那不是喜菊吗,我们要不要等她?” 刚要起轿,远远地瞧见喜菊领着两个小丫鬟朝这面走来,芙蓉开口问道。 云初也早看到了喜菊,原不想理的,见芙蓉问起,想了想说道:“等一会儿吧。” 喜菊也早瞧见了云初,忙紧走了几步,来到近前问道:“四奶奶,您这又是要去哪儿?” 这道底谁是主子,什么叫“又要去哪儿”,听了这话,云初眉头动了动,只端坐在轿上不语,沉寂了片刻,芙蓉说道:“四奶奶要去管事房。” 听说要去管事房,喜菊一怔,正要继续询问,云初淡淡地问道:“三奶奶院里又怎么了,像开了锅。” 喜菊回头看了看,说道: “三奶奶这次闹的可是不轻,奴婢原是想在那儿劝说一番的,一看事不好,就赶紧起身走了。” 抬轿的婆子问道: “这又是和哪房闹起来了?” 听了这话,喜菊四下看了看,说道: “奴婢只是说一说,大家听过就罢了,千万别再传了。” 见众人点头,喜菊这才凑到轿前,压低声音道: “不知四奶奶还记不记得,三爷前阵子从外面收了一个叫楚倩云的……” 见云初摇头,喜菊接着说道: “这倩云姑娘人长的国色天香不说,棋琴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尤其那个嗓子,像黄鹂一样,栾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只是家境贫寒了些……” 棋琴书画样样精通,怎么听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会是家境贫寒,听到这儿,云初皱皱眉,却没说话,只端坐那儿听着。 倒是芙蓉插嘴问道: “这可奇了,贫寒的家境,怎能调教出这样的女子?” 喜菊一笑,神秘地说道: “这里的弯弯道就在这儿,芙蓉别急,先听我慢慢说…… 倩云人生得乖巧玲珑,三爷原打算收做姨娘的,听说这是早承诺了的,但回来和三奶奶一说,立即炸了锅,直接闹到了老爷太太那儿,想着三爷已收了六房姨娘,这倩云姑娘又出身贫寒,和国公府也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老爷便没答应,只说三爷愿意娶进来也行,只能做个通房丫头……” “就这样,那倩云姑娘也肯嫁过来?” “这人和人的想法自是不同,哪能都那么清高了去,想是已被三爷得了手,又贪慕国公府的荣华,虽说是个通房,也委屈地同意了,进门那天,领去让太太见了,连太太都说,以她的样貌才华,连寻常人家的祖母都做的……虽说是个通房,但这倩云自过了门,把个三爷迷得,天天窝在她屋里,不仅冷落了众姨娘,连固定到三奶奶屋里的规矩都废了,原本沁院各房争风吃醋的厉害,相互都看着不顺眼,每日闹的鸡犬不宁的,这些日子倒是都齐了心,聚一块堆共同想法子对付这个倩云姑娘。” 喜菊说到这儿,抬头看看左右,才又低声道: “不知是哪房姨娘背地里打探出这倩云姑娘竟是翠云楼的头牌,被三爷看中了,给赎了身,又花银子打通官府买了个出身,怕查的紧,不敢张扬,才买了个贫寒的出身,不想让三爷院里的人起了疑,背后查了出来……” “我的祖宗!这妓院的人都敢往府里收,太太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三爷的皮?” 抬轿的婆子听了这话,眼睛瞪的老大,她在府里多年,可是知道规矩的,大爷活着的时候,恋上了个妓子,给赎了身,偷偷养在府外,不知怎么竟让太太知道了,趁大爷不在栾城,亲自带了人去,抓回府里,一顿毒打,只剩了半条命,等大爷回来,已经来不及救了,当晚便咽了气,这且不说,大爷还被罚在家祠里跪了近两个时辰,最后是大奶奶心疼,去太太跟前求情,才被放了回来。这董仁,胆子可是够大了,竟明目张胆地弄回府里,真是不要命了。 这个婆子刚问完,另一个婆子也凑上前惊奇地问道:“天,翠云楼头牌!那地方奴才虽然没去过,但也听说过,是和玲珑坊齐名的,栾城属一属二的风月场,那里的姑娘身价可是高的吓人,别说头牌,单说普通姑娘,那赎身银子动不动都上千上万的,三爷哪来那么多银子?竟还给买了身份?” 芙蓉也附和道: “就是的,奴婢曾听迎春说,三爷每日花天酒地的,欠了一屁股债,都是公中的,大奶奶报到老爷那儿,老爷从他打理的生意中扣回了些,但据说还不够个零头,也便不了了之了,只不让他继续支借银子,这又是从哪弄的银子?” 听了这话,喜菊一哂道: “要不三奶奶那么泼辣个人,却对大奶奶言听计从,这些事太太是不知道的,否则早翻了,太太理家,最讲一个公平……这都是老爷默许的,怕太太知道了,气伤身体,大奶奶才嘱咐我们瞒着,但大奶奶也常念叨,这早晚是个祸端……不过这次为倩云赎身,三爷确实没用府里的银子,听说是江公子出的。” 听了这话,芙蓉现出一脸的不屑,哧了一声说道:“又是这个浪子,有他的地方准没好事?” 江贤送给董爱的那些牙雕,也是价值不菲,既然这么有钱,为何却甘愿委身他人,受董国公摆布?提到江贤,云初从没见过,自然没芙蓉那么反感,却是越来越觉得这个从没见过的救命恩人是一个迷。 正想着,抬轿的婆子疑惑地问道: “知道倩云姑娘是妓子出身,三奶奶怎么不偷偷回了太太,却偏要在沁院里这么折腾?” 这事儿只要偷偷回了太太,倩云姑娘至少也要被逐出国公府,重一重兴许就被偷偷处死了,但无论倩云姑娘是死是活,都赖不到潘敏头上,董仁只会恨查出倩云身份的那个姨娘,这对潘敏来说岂不是一举两得。 好端端的一件事,潘敏为何却要颠倒来做? 第五十二章绕路 见婆子问,云初也很纳闷,正琢磨着,喜菊一哂道:“要有那个心机,就不是三奶奶了,还会让沁院见日里闹的鸡飞狗跳?” 听了这话,众人都笑了起来,芙蓉好奇地问道: “那这又是怎么闹起来的?” “知道了倩云的身事,三奶奶仿佛抓到了天大的把柄,趁三爷落水婚迷,和几个姨娘一起,将倩云绑了,一顿拷打,折磨得不成人样,那倩云也知一旦承认了,三爷也救不了她,便咬牙硬扛着,最后三奶奶累了,把她关到柴房里,原想今儿继续拷问的,不想趁她去请安,倩云买通了看守的婆子,给三爷报了信,见她被折磨成这样,三爷立时炸了,三奶奶一回来,便动手打了起来,三奶奶本是个泼的,挨了打,哪能算了,不要命地嚷着,你们董族可是出了九十八个节妇的,现在娶一个千人骑,万人上的妓子回来,算什么……正闹着要回娘家,又要回太太,又要找族长的,不肯善罢甘休。” “天,这下可真桶了马蜂窝了,倩云妓子的身份,肯定是包不住了!” 听了这话,抬轿的婆子惊叹道,喜菊点点头道: “见揭了倩云的身份,三爷也知理亏,这才怕了,关了大门堵着,不敢让三奶奶出来,正哄着呢,一面又派人去请大奶奶说和,这府里也就大奶奶能治得了她……见事儿不好,怕以后被太太知道了,还以为是奴婢传的,奴婢也撒腿走了。” 这次怕是姚澜也压不住了,听了这些原委,众人俱摇头叹息。 想从良,找个平常人家嫁了,也能保一世平安温饱,却偏偏要贪慕这侯府的荣华,以为从此便可以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岂不知,这侯门一入深似海,外人眼里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一些薄命女子的坟墓罢了,听了这些,云初暗叹一声可惜,却也不多言,转而问道:“你去送东西,三奶奶怎么说?” 喜菊一怔,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来给三爷送补品的,不想说了半天,竟忘了正事儿,咳了一声,不自然地说道:“奴婢来的时候,三奶奶正和三爷赌气,奴婢将您的话转告给她,她竟说,竟说……” 说着,喜菊声音低了下去,想是潘敏说的难听,怕她生气。见喜菊如此,云初却也不想再听,正要吩咐起轿,只听芙蓉愤愤地问道:“竟说什么!守着自己人,还藏着掖着的。” “三奶奶说她原也是这么想的,四奶奶命硬,不来她院里最好,免得克着她院里的人,左一个右一个地往外抬……她正准备吩咐个人在门口守着,您若是不知趣来了,只把礼物留下就行,院子还是不要进了,还好,您也是个识趣的……” 喜菊说着,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初的脸色,芙蓉脸色已经涨得通红,气愤地说道:“就说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说的这么难听,你不转身就走,还把礼物留下,让她凭空得了便宜!” 听了芙蓉的话,喜菊脸立时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半天,支吾地说道:“奴婢一进院,说了来意,三奶奶虽哭闹得两眼红肿,却还是叫梅香把那礼物收了,还吩咐梅香说,都是些好药材,要她仔细些,最后才问起您,奴婢转了您的话,才……后来,听说奴婢来了,三爷也出来了,刚问了一句您近日怎样,三奶奶劈头就骂了起来……见奴婢尴尬,翠香才悄悄地说了那些,还一个劲解释说,三奶奶是本就有气,不是冲奴婢和您的……四奶奶您也别生气,三奶奶就是这样的直筒子。” 听了这话,云初险些气乐了,难怪人人都说,潘敏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果然如此,爱财就是爱财,倒是也不藏着掖着,说话该刻薄还是刻薄,还真是有一说一。 就说倩云,不过一个通房,潘敏是主母,明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轻而易举地除掉她,还不沾了自己的手,她却偏要去选最笨的那种来做,想起这些日子的经历,云初也越来越诧异,真是怪了,这样的一个鱼龙混杂之地,竟能容一个头脑如此简单的人活到现在! 摇摇头,诡异的国公府,诡异的一群人。 其实云初把事儿想复杂了,常人都怕那心思复杂的,而对心思简单的人却是不设防的,这也造成越是复杂的环境中,那心思简单的人往往越容易存活,当然,那不明不白地送了命的也大有人在。再着,这越大的府里,人越是讲究体面,既便想做裱子,也要先给自己立块贞洁牌坊,而这潘敏,打小和父亲学了一身市侩之气,遇到事情,也真能拉的下脸来撒泼,自然是那些极爱脸面之人的克星,因此,潘敏虽然头脑简单,却也有滋有味地活到了今天,闹的众人都怕了她,不是真怕了,实在是拉不下脸像她一样耍泼,丢了体面。 见云初不语,以为她恼了,喜菊小声劝道: “四奶奶,您也犯不上和这种人生气,她一向就这样,您没见这府里的人,见到她都绕着走吗?” 说着,喜菊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这好端端的,您去管事房做什么?左右无事,要不要奴婢随您一起过去。” 云初想了想说道: “嗯……也好,我是去挑几个丫鬟,你就跟着一起去吧。” 说着,刚要吩咐起轿,忽又想起什么,问婆子道:“从这去管事房,没别的路吗?” “回四奶奶,从这转回去不远有个差路,也能过去,只是绕些。” “不过多走几步路,我们绕吧。” “四奶奶,您……” 见云初要绕道,以为她怕了,芙蓉急得叫了一声,脸涨的通红,这要传出去,岂不被人看扁了,以后还不得可劲的欺负。云初看了她一眼,也明白她的心思,淡淡地说道:“不是怕了,是不想惹麻烦,赶明儿,她院里真死了个姨娘,或者通房什么的,听说今儿我经过了她门口,怕是又要说是我克的了……” 云初没说的是,这董仁和潘敏倒是天生的一对,竟然去请姚澜,果真被姚澜知道了,那倩云绝对活不到明天,她又何苦去沾惹那个是非。 以为云初生气,发起了牢骚,喜菊连连给芙蓉打眼色,示意她别再多话,以云初这几日突变的心性,真大摇大摆地过去,两人不对上才怪。 第五十三章刺绣 管事房在国公府的正北面,四周是二米高的青砖围墙,前后三排房子,规划出几个小院落,各处有角门相连,虽是办理日常杂事的地方,却也修的假山怪石,花草掩映,正南面两扇十多米宽的大门,平常不开,只一个小侧门供人出入。 门前有一条十米多宽东西走向的青石路,能并排进两三辆马车,直通国公府的东大门,国公府的粮库,仓库都在这院里,修这条路,是为了方便运送,国公府的大宗采买都由东大门进来,运到这里。 轿子进了院子,左转连过了两个拱形门,一路来到中间的院子方才停下。芙蓉上前打起轿帘,扶云初下了轿子,与想象中不同,只见眼前一个的歇山顶二层朱红小楼,门前一对石兽,四周种了些银杏,黄杨,紫薇等树木,间或几个石桌石凳,中央一个椭圆形花圃,和小楼相辉映,别有一番景致,哪像管事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休闲的去处,至少云初是这么想的。 赫总管早侯在小楼门口,见她没瞧见自己,目光只顾飘向四处,见过礼后,随口问道:“四奶奶是好奇一个管事房竟会修的这么漂亮?” 见云初点头,赫总管继续说道: “这儿原不是这样的,只是个光秃秃的院,大奶奶接管事务后,说她一月里至少要在这呆上半月,看着实在别扭,才找了匠人,修成这样。” “大嫂常来这儿理事?” “四奶奶您瞧,这二楼是个大议事厅,能容纳二百多人,大奶奶每三天来这儿点一次卯,听各院管事回话,处理日常琐事,平日也很少来,如有大事儿都是直接去逸院回话。” “噢……大嫂也够辛苦。” 云初点点头叹道。赫总管也随声附和,少不得又夸赞了一番,最后指着一直垂手立在他身后的一个妇人说道:“四奶奶,这位便是李华,牙行里都叫她李妈,是牙行属一属二的人物,栾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买奴才大都找她,她和我们府合作多年,对府里的规矩也是一清二楚,送来的人,不仅托底牢靠,而且都是事先教习好的,买回来直接就能用,不用再另请教习嬷嬷……” 说着,又回头对李妈道: “李妈,这便是四奶奶。” 事先教习? 输送劳动力的同时免费提供培训,古人也有这么超前的意识,够精明的,难怪这李华能把个讨人闲的行当经营的有声有色,成为栾城屈指可数的牙婆,听了介绍,云初上下打量了李华几眼。 李华三十左右,鹅蛋脸,杏核眼,一双弯月眉修剪得极其精细,薄薄的双唇,一看就是极会说的,人长得不出众,但一张脸皮却是极其的白皙,让人一眼便能记住,身穿一件水粉色散花锦绣罗衫,外罩一个墨绿色长褂,头绾双螺髻,插戴的珠光宝气,异常艳丽见云初看过来,立即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问了好,仔细打量了云初一阵,笑着说道:“早听说四奶奶的大名,我今儿算是饱了眼福,四奶奶不仅文章、诗词做的好,人也这样标志,竟像是天上仙女,听说四奶奶的女红也是栾城第一,尤其那双面秀。我前些日子去宰相府送女孩,赶巧大奶奶的小外甥过百日,正布置厅堂,搬出一个的刺绣屏风,正反两面,一面是牡丹富贵,一面是山水人物,不仅花色不同,针法、色彩也不同,啧啧,那才叫真正的双面三异秀,我初时还以为是宫里流出来的,那秀艺,除了皇家,民间哪有!一打听,才知道竟是您的手艺,真是绝了……” 在云初印象中,这古代女子,识字的不多,大多不会女红,只有那不识字的,每天坐在家里纳鞋底,练出一手好活,被称之为贤惠,不想她的前身,那旷世才女竟连女红都会,还真是有才,难怪要短命了,天妒英才嘛。面对李华的奉承,云初无一丝欣喜,心却是越来越凉,她还第一次听说那旷世才女会做女红,虽继承了这个身子,但那绝世才艺,却是一点都没继承,旷世才女会的越多,她越被动。不会诗词歌赋还好说,左右太太不喜欢,但这女红可就不同了,万一哪天太太心血来潮,要她绣个什么,她可怎么办? 想到这儿,云初不觉皱起了眉头。那李华也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见云初如此,便住了嘴,讪讪地看着她。 见李华住嘴,云初淡淡地说道: “李妈这次带了多少人?” “为了让您挑着方便,我多带了些,共46人,都在小议事厅侯着,您先挑挑看,如果没称心的,我明儿再带一批进来。” 说着,众人已随赫总管进了门,沿着一条走廊,有四五个门,赫管家一面走一面给云初介绍,各门口的小丫鬟也纷纷上前见礼,云初没停步,一直随赫管家来到小议事厅。 进了门,转过一道巨大的黄梨木金漆点翠屏风,只见堂下乌压压站了一地人,一见她们进来,立时挺了挺胸,屏息立在那儿,目不斜视。 四十几人前后站成四排,前三排都是十多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色的衣服,最后一排是三四十岁的婆子,云初不觉暗暗吃惊,知道古代没人权,可以自由买卖人口,原以为只是那些吃不上饭的人家买儿买女,不曾想竟连三四十岁的婆子都卖,难道是老公养活不起,才把老婆买了换钱?心里疑惑,嘴上却没有问出来,只缓缓地走着。 “四奶奶您瞧,30个女孩,16个婆子,都在这了” 说着,又对众人高声说道: “她就是国公府的四奶奶,大家快见礼,这次就是四奶奶院里要人,我才带你们进来,如能被她看中,就是你们的造化,你们也知道,这国公府的月例和待遇都是栾城少有的!” 李华话音一落,便见四十几人齐刷刷地向她做了个万福,齐声说道:“四奶奶万安!” 人虽然多,却一点也不杂,动作声音出奇的整齐一致,赛过现代的大型仪仗队,受了礼,云初不由赞赏地看了李华一眼。 李华讨好地笑了笑,那胸挺得更直了。赫总管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待众人住口,打了个安静的手势,转头恭敬地说道:“四奶奶您先请上坐,喝杯茶水,歇口气,再慢慢地挑……” 第五十四章私盐 赫总管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云初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堂上正中一只红木嵌螺钿理石茶几,上面摆放一香樟木根雕底座的假山状奇石,左右各一把红木嵌螺钿理石扶手椅,丫鬟们早已备好了茶水。 收回目光,云初并没依言上前,只立在那儿,眼睛一一扫视着众人。 怎么感觉像掉狼窝里了,恍然自己是一只刚出炉的鲜美可口的烤全羊,正流着金黄的肥油,让人垂涎欲滴,只要李华吆喝一声,怕是立即就被拆解入肚了,立在那儿,对上一双双蓝哇哇的眼睛,云初的心不由扑扑跳了两下,她前世一直当学生来着,两世加起来还是第一次面试这么多人,自然有些紧张。 见云初不喝茶,要直接选人,赫管家在一边说道:“回四奶奶,大奶奶吩咐,您院里还缺一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八个粗使丫鬟,六个婆子……” “天啊!” 听说露院要大换血,不等赫管家说完,喜菊便惊叫起来,见众人都屏息听着,忙捂住了嘴巴,惊疑不定地看着云初。 赫总管顿了顿,看了喜菊一眼,没理会她,只接着说道:“大奶奶还说了,如果四奶奶觉得露院的奴才有顺眼的,也可以留下来,只少买几个便是。” 这话说的也是,她和芙蓉,喜兰喜菊都是后到露院的,果真都换了,以后遇到个什么事儿,怕是连个知底的人都找不到,想到这儿,云初点点头,沉吟了片刻,说道:“嗯……钱嬷嬷经验老道,人也厚实,就留下她吧,再有负责打理小厨房的陆嬷嬷也留下吧,这次只挑四个婆子就好。” “好,奴才过后回大奶奶一声。” 赫管家应了声,退到一边,看着云初认真地挑捡起来。 走过第一排,云初来到第二排,在一个身材高挑,体质健壮却不蠢笨的女孩面前停了下来,刚刚一打眼,她便被这个女孩吸引,不是人有多漂亮,而是个头太高,整高出了众人一头半,长颈鹿般立在那里,让人有种鹤立鸡群之感,这还其次,最吸引云初的是她与众不同的眼神,别人看她都是一副渴求之色,唯独这个女子,只淡淡地立在那儿,仿佛来国公府打工是个烂差…… “这孩子名叫程清雪,是黎国人,本也是个小姐出身,父亲被砍了头,才……” “砍头!为什么?” 善于察言观色的李华,见云初停在程清雪跟前,开口介绍道,话没说完,便被芙蓉打断。见众人目光都聚过来,李华叹了口气,说道:“她父亲是个盐商,靠贩卖私盐为生,半年前她随父亲来栾国贩盐,被昌邑县盐运使贾平人赃并获,念在她是女儿身,又有她父亲的口供,说她原本一直在黎国的天目山跟师父学艺,才下山不久,只是来看父亲的,并没参与贩卖私盐,这才保住了一条命,但也被刺了字,卖到了牙市,她母亲一股心火也病倒了,远在黎国,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嗨……苦命的孩子。” 听了这话,云初仔细看去,果然见程清雪的左额头用刘海挡着,隐约间看见一个赤红的烙印,虽不认识,依李华所言,云初判断,应该是个“囚”字。 提起父亲的遭遇,那程清雪眼圈瞬时红了起来,见云初盯着她的额头瞧,一滴泪在眼里直打转,只拼命地忍着,不让落下。 不错,是个刚强的孩子。 看着这副倔强的表情,云初对她又多了几分好感。移开目光,云初疑惑地问李华道:“贩卖私盐?” “四奶奶长在深闺之中,自然不知道这些,和黎国、赤国相比,我国除了龙口峡天险,最大的优势便是产盐,赤国南部虽也产盐,但每年都要从我国购入,只是量少罢了,黎国则不同,以铜、铁、钨等矿产著称,尤其产一种叫钼的金属,是别国所没有的,听说用他打造兵器,不仅锋利,而且坚硬无比,但由于黎国位于苦寒之地,却是没有盐的,于是和我国商定,用矿产兑换食盐,但黎国又怕我国打造大量的兵器,威胁到他们,强势约定只供应我国打造日常用具的金属,不足部分用银子换……” 听到这,喜菊激愤地说道: “凭啥黎国限制我们购买矿产,我们却不能限制他们,显然是仗势欺人,万岁同意了吗?” “万岁自然不同意,但仔细想想,黎国对盐的需求要远远大于我国对矿产的需求,长久来说,这对我国也没坏处,几经磋商,最后两国约定,我国每年按黎国提供的矿产数量兑换一定数量的平价盐,这些都由官方来控制,称为官盐,这官盐因为有数量限制,自然不够,黎国每年还要通过盐商购入大量的盐,称为私盐,虽说由商人贩卖,也是由官府颁发许可控制的,这部分盐过境时,我们栾国要收取高额的过境税,税银高出盐价的五倍、十倍。” “天,怎能会那么高?那黎国还原意买?” “这都是前朝万岁定的,黎国怕我们打造兵器强大起来,同样,万岁也怕他们做大,才用这个方式掐住黎国的命脉,盐是百姓生活中缺不了的,不管黎国愿不愿意,都必须买,您看这盐不起眼,在我们栾国这么便宜,在黎国可是贵的吓人,听说黎国的盐都是凭官府按户籍人口发的一种票据供应……” 说道这,李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巨大的价差诱惑,自然有那不要命的,偷偷贩卖私盐,躲避栾国的过境税……清雪他父亲就是这样,刚开始还中规中距的,缴纳过境税,但那交了税的盐到了黎国,基本就没多少利润了,又得打点各级官府,闹到最后,不亏本就烧高香了……所以才跟人学着不走官道,翻山越岭地偷贩私盐,据说,只要成功一次,就够花半辈子的了。” 说着,李华看了程清雪一眼,叹道: “只是这世上,有几人得了利后肯罢手的?她父亲如肯早些罢手,又岂会……嗨,都是一个‘贪’字做孽……” 听了半天,云初终于明白了,偷贩私盐,说白了,就是她前世说的走私,即偷逃关税,这不由让云初想起前世曾轰动一时的厦门走私大案的首犯赖昌星,就是靠走私发的家,此人在案发后出逃加拿大,听说还上了“影响近代中国50位名人榜”竟然排名第三十,是上榜华人中惟一的一个通缉犯。 赖昌星自1994年初成立厦门远华集团有限公司,开始大规模走私活动。到1999年案发,被查出其走私货物的总金额高达五百多亿元,偷逃税款超过三百亿元。 三百亿,那是一个什么概念,按目前中等城市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一万五千元测算,够二百万人挣上一年的,这么大的数额,因为逃到的国外,赖昌星至今还活的逍遥。 虽说人民币和这古代的货币不等价,但想也知道,程清雪的父亲单靠徒步贩运,是绝对达不到那种程度的,又是黎国人,怎么竟被栾国人砍了头? 第五十五章官囚 想到这,云初不解的问道: “李妈,程清雪的父亲是黎国人,在栾国被抓,不应该被遣送回去由黎国官府处罚吗?怎么竟……” “四奶奶问到也是,怕伤害两国的和睦,起初抓到黎国的私盐贩,都先关押起来,交一定的保金后,集中遣返黎国。” 听到这儿,芙蓉忍不住问道: “那怎么她的父亲竟……” “这是后来的事了,您别急,听我慢慢说……” 说着,李华又娓娓地讲了起来: “说起这贩运私盐,伤的是我国的利益,对黎国却是有益处的,黎国对遣送回去的盐贩,只象征地罚些银子,没几天就放了,那些盐贩损失了利益,自然想加倍地赚回来,左右伤不到性命,索性更加猖獗起来,结果几年下来,边境的盐贩是越抓越多,最后旬将军上奏,说边境盐贩之所以屡禁不止,源于黎国背后的纵容和处罚的轻微,想要禁止,只有加重惩罚……四奶奶您也知道,旬将军是万岁跟前的红人,他的折子,是一奏一个准的,所以这以后,边境上只要抓到私盐贩,无论是哪国人,抓一个杀一个,甚至还要抄家灭族,这制度刚颁布不久,程清雪的父亲不幸正撞上了,那时还不像这时,找对了人,可以通融一二,那时朝廷为了立威,自然处罚的及严……” 一句话,朝廷对盐贩不论是非,逮着就杀。又不是贩毒,危及人类健康,竟然用这么重的刑罚,这万岁是不是有些昏庸了,听到这儿,绕是云初也打了个寒战,开口问道:“我们这么杀黎国人,黎国不抗议吗?” “怎么不抗议,这一年来,边境就没消停过,每次杀了大批的黎国盐贩,栾国边境总要被袭几次,有抓住的,又都是些流寇,也不好找黎国理论……好在有栾河天险,小股的侵袭也翻不起大浪,我国至今还算安稳……” 说着,李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嗨,边境不安,苦的是我们这些生意人,黎国人很喜欢南方女子的娇小,寻常年份,至少要送三五批过去,利也很厚,今年竟一批也送不出去,听说黎国人也红了眼,异常仇视我国人,见到落单的栾国人就杀……” 北面边境紧张,却还要东征赤国,这万岁爷,想要做什么?不怕黎国突然撕毁条约,栾国腹背受敌吗?听了这话,云初忽然想起大将军要东征的事儿,不觉皱皱眉。 这些事情,终不是她一个女子该管的,虽然不解,云初却也没有再问。眼睛又转向程清雪,李华刚刚说的她曾在天目山学艺,激起了云初的兴趣,她注意程清雪,不仅是她那淡然的眼神,更看中了她那健壮的身体。 云初一直打算离开国公府,找个如意郎君过田园生活,但让她郁闷的是,占据这副身体,没继承那绝世才华也就罢了,那一副弱不禁风的体质却是百分之百地继承了。 动一动就一身虚汗,这样的身子怎能跋山涉水? 这些日子,云初一直琢磨着,挑贴身丫鬟,不论美丑,一定要身体健壮,也因此,第一眼便对高大健壮的程清雪动了心,就凭这副身板儿,关键时背着她跑绝没问题。 虽对程清雪有心,却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收了,一定要瞧仔细了才行,见云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程清雪挺了挺身子,双手抱握在胸前,泰然地立在那儿。 仔细打量之下,云初突然发现程清雪胸前的对襟上竟有一片貌似油渍的污迹,衬在鹅黄的长褂上,看得尤为清晰,云初心一沉,女子外出至少要穿戴齐整,身不纳垢,更何况她是来面试的,更应注意仪表,怎能这么邋遢? 汗,别挑了半天,竟是个拖沓之人。 见云初盯着她的衣服,程清雪抱握在胸前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宽大的衣袖瞬间将那片污渍遮的严严实实。 猛抬头,云初紧紧地注视着程清雪的眼睛,却见她眼底一片淡然,全无紧张之态,仿佛刚刚的事情不曾发生。 够冷静的,芙蓉就是缺少这股劲。穿衣邋遢毕竟不是什么大毛病,遇事能如此沉静却是可遇不可求的,目光扫向一边,见众人对两人间微妙的互动豪无所觉,云初嘴角微动,转而问道:“你多大了?” “回四奶奶,16岁。” “在天目山都学了些什么?” “学武。” 废话,谁不知道是学武! 见程清雪回答的简单,云初一蹙眉,随即想起栾国重文轻武,尤其一个女儿家武枪弄棒的,不说被人看不起,怕是想嫁出去都难,她自然不愿多说。 尽管很想知道程清雪学的什么功夫,会不会传说中的飞檐走壁?对上众人好奇又不屑的神色,云初只得做罢,暗叹一声:“算了,她会些什么,还是不要让国公府的人知道,左右自己一时半刻是离不开这儿的,这饭,还是得一口一口的吃,吃快了会噎着。” 想到这,改口问道: “你会武,为什么还被抓?既然被放了出来,为什么不逃回黎国?” 栾国的律法这么严酷,哪个奴才敢逃啊!一旦被抓回,游街示众倒是小事,那是要受剐刑的,听了云初的问话,李华露出一脸诧异,睁着铜铃般的眼睛瞧着云初,不是修养好,怕是马上就要叫出来了。 她贩卖人口这么多年,对这些可是了如指掌。 云初却不这么想,前世的武侠小说看多了,在她认为,既然会武功,就可以隐遁江湖,过劫富济贫的日子,一世逍遥,所以她很好奇这程清雪空有一身武功,为什么不逃,也不报家仇,偏要这样心甘情愿地像商品般被人挑来捡去的? “回四奶奶,清雪7岁便被父亲送去天目山,学艺八年,去年才学成下山,那时父亲正在栾国,想念父亲,清雪不顾母亲的反对,来了栾国,哪知和父亲相聚不久,便被家仆程十一出卖,一夜之间被官方人赃俱获,清雪原本能逃走的,父亲也拼命地催清雪快逃……可那狗贼贾平用刀压着父亲的脖子威胁说,清雪如果敢逃,他就立即杀了父亲……那时并不知父亲犯下的是杀头的死罪,不忍看着父亲身首异处,以为过了眼前,用银子总能通融,这才扔了武器,束手就擒。” 程清雪说着,声音已有些哽咽,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清雪是被烙了字的官囚,户籍文书早被销了,没有主子的文书,清雪走到哪里,都会被盘查的,怕沾惹晦气影响了生意,连客栈饭店,都不会让我们这样的人进去……黎国……更是回不去了……” 云初此时也明白过来,程清雪的额头是烙了字的,别说过关卡,就是吃饭住店,也总要被盘诘一番,索要“身份证”的,就算身负武功,怕也是逃得了这次,逃不了下次,想要越过重重关卡,逃回故国,一个字“难”。 见程清雪说不下去了,不想难为她,云初转了个话题问道:“你识字吗?” “四奶奶是说栾文,还是黎文?” 第五十六章甩卖 栾文,黎文? 难道这栾国和黎国的文字竟不一样? 听了这话,云初一怔神,这些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心中疑惑,嘴上却没问出来,只看着程清雪。 见云初不语,以为她不高兴了,李华开口训道: “怎么教你的,平日挺机灵个人,关键时候就迟钝了!还用说,四奶奶又没去过黎国,问的自然是栾文!” 说着,又转头陪笑道: “四奶奶您别见笑,都是些孩子,见您问的详细,紧张也是有的,清雪在黎国长大,打小学黎文,虽曾学了几天栾文,识得也不多,勉强能认出自己的名字也就是了,但四奶奶您也别小瞧,她虽然识字不多,人还算机灵、勤利的,心地也好,您看看这副体格,比一般姑娘都结实,就是高了些,一打眼显得太突兀,不过……你收了放在后院,挑个水、扫个院儿什么的,做个粗使丫头,可是一个顶俩……” 说完,见云初不语,李华又接着说道: “不瞒您说,这丫头打三个月前,转到我这儿,我也领她见了几家主顾,但人家一看她的体格和额头的烙印就摇头,本打算也像其他人一样,再转手卖了,自己不赔本就是,但一来这丫头的确勤利,又会看我眼色讨我欢心,二来,我也是可怜她命苦……跟着我,认识得主顾多,总能挑个体面点的人家,好过被卖到不堪的地方糟蹋了……左右这么养着她,也就搭些伙食银子罢了……” 说着,李华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果决地说道:“我见您也是有意,这样,您如果真心想收她,我今儿也不要她这几个月的伙食银子和利钱了,您付个本就行,全当我心疼这丫头了,您只好好待她,给她口饱饭,照看些别让人太欺负了就是,嗯……像她们这些官囚,身价本来就不高,我买她的时候,也就付了五两银子,不够您打牙祭的,四奶奶,您看……” “四奶奶,之前大奶奶也千叮咛万嘱咐的,叫奴才别心疼银子,只要您看好了,多高的价,都给您买,您挑一次,一定要仔细了,我们府里不差银子!” 一听程清雪是烙了印的,赫总管心里就开始犯忌讳,国公府不差钱,买丫头自然要家世清白的,犯不上买便宜货,但三十多个女孩立在那儿,云初谁都不看,只盯着这个官囚问东问西的,赫管家心里一阵阵发急,可姚澜不在,他一个奴才,轻易也不好干涉,只暗暗祈祷云初问的哪句话,这丫鬟答不上来或犯了忌,不想这头一句“菩萨保佑”还没念完,那头李华竟不惜血本地推销起来。 俗话说,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见人脉及广的李华竟生怕砸在手里般抢着降价,想也知道栾城的大户没人得意这丫头。赫管家心里更是反感,不满之色已溢于言表,待李华话音一落,便再不顾情面,开口提醒云初。 言外之意,这丫头不能买。 想是这样的打击受多了,听了赫管家的话,程清雪脸色竟无一丝改变,只泰然地立在那儿,目不斜视。 毕竟国公府是自己的老主顾,见管家不高兴,李华也知趣地闭了嘴。她还犯不上为了一个丫头,得罪国公府的管家,这些可都是她的财神爷。 对程清雪,她的确同情,但那同情也是有底线的。 一心挑丫鬟的云初却是没发现赫管家的异样,更没把他的话话放在心上,反倒是听说程清雪不认识栾文,联想起自己也不识字,不觉升起一股相怜之感,喃喃地说道:“不认识栾文……” 喜菊也和管家一个心思,见云初如此,怕她一时心动,收了这个烙了字的官囚,惹太太和董国公不高兴不说,怕是也会成为各房各院的笑柄。见云初喃喃自语,生怕她立时开口买了这丫头,再阻止可就来不及了,见云初住口,忙接着她的话问道:“你可会作诗作赋,可会做女红?” 在喜菊认为,云初是栾城出了名的才女,她身边的人,哪怕是个扫地的,也要会这些才行,刚刚听程清雪说她自小学武,想她一定不会这些,这么问,自然是有意为难,也提醒云初,这人不过是个草包,不能收。 喜菊这么做,的确是真心替云初着想,可惜,猜不透云初的心思,自然处处拧着,见她如此,云初心里已是不悦之极,只嘴上没说出来,也随着众人看向程清雪。 还真被喜菊猜对了,那程清雪真就不会这些,黎国重武,她自然没学这些,见这个俊俏伶俐的丫鬟,当众给她难堪,程清雪立时明白,除了管家,这人也不喜欢她,身子一滞,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挺了挺胸,干净利索地回道:“清雪从小跟师父习武,不会作诗填赋,更不会女红。” 什么都不会,还这么张狂! 听了程清雪这清亮亮的声音,喜菊心里一阵发堵,刚要说话,只见程清雪身边的一个身材窈窕,长相俏丽的女孩张口说道:“奴婢打小跟母亲学习诗词歌赋和女红,这些奴婢都会!” 这小丫头一直站在程清雪身边,见云初只对程清雪问来问去的,却不曾瞧一眼如此优秀的她,心中早已急躁不安,蠢蠢欲动。 她的学识、长相是这批丫头里属一属二的,来之前就听李妈妈说了,国公府的四奶奶要买一个贴身的大丫鬟,那四奶奶是才女,自然喜欢会填诗作赋的,要她机灵些,这些丫头中,她的机会最大,千万别错过了。 此时见终于问到诗词上面了,虽不是问她,但生怕错过了机会,忙抢着回答,指望着能借机引起云初的注意。 果然,如她所料,脆生生的一句话,成功地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管家和喜菊上上下下打量了小丫头一番,都露出了笑意。 不错,这丫头够机灵,话说的是时候,至少转移了云初的注意力。 这还没说买呢,就自称奴婢了! 会作诗作赋怎么了,你当是选秀女呢? 见小丫头抢话,管家和喜菊又是一脸的喜色,云初一阵反感,轻蹙了下眉头。 李华见了,佯作发怒地训斥道: “快住口,四奶奶没问你,不许插话,竟连这规矩都忘了?” 那小丫鬟见了,忙机灵地回道: “奴婢知错!奴婢喜欢四奶奶的诗,一直仰慕您!天天念您的诗,今日一见了您,激动得什么都忘了,求四奶奶不要怪罪,奴婢再不敢了。” 第五十七章初选 见小丫头机灵地赔了罪,李华不失时机地介绍道:“这丫头今年15岁,叫徐芳,祖上也是个书香门第,后来没落了,到她父亲这一辈,祖产一点都没留下,她母亲生她弟弟时落了病根,整日捧着药罐子,一家子又要吃饭,才把她送到了我那儿……徐方的母亲原是出身望族的,从小诗词歌赋的什么都会,在一次诗会上认识了她父亲,一见倾心,不想竟是个穷鬼,嗨……都是这诗会做的孽,自打万岁允许女子出入诗社,您看看现在,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说到这儿,猛想起云初连续三年夺得栾城诗会头魁,李华忙打住了话头,讪讪地看着云初。 恍若没瞧见李华的尴尬,云初神色未动,只上下打量了徐方几眼,点点头,又继续向前走去,李华见了,也暗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亦步亦趋地随在云初身边。 随着云初走走停停,这李华饱经世事,也是个有眼睛的,云初只要稍微对哪个人表现出一丝兴趣,她就立即介绍一番。 也亏她记性好,见李华对这些女孩的家世背景如数家珍,云初也不由暗暗佩服,光这番用心,就是一般人做不到的,难怪她会成为牙行的龙头老大。 一面听一面不住地点头,偶尔也停下来问几句,却都没有逗留太久,用了近半个时辰,终于走完最后一排,云初也有些乏了,扶着芙蓉,缓缓来到堂上坐下,伸手接过丫鬟递过的茶,打开盖轻轻吹了吹,云初低头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见云初坐下,赫管家也将李华让到了客位,吩咐丫鬟上茶。 放眼望去,议事厅乌压压挤满了人,却是鸦雀无声,尤其堂下待选的四十几人,都屏息立着,眼巴巴地看着云初,偌大的厅里只听到低低的啜茶声,静的让人窒息。 见云初终于放下茶杯,李华也将手里的茶递给身边的丫鬟,咳了一声说道:“四奶奶,那个……您看这些人……有没有中意的?” 李华这还是第一次和云初打交道,自认阅人无数的她,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人的心思,可面对眼前这位娇弱绝色的小女人,她却一点也看不透。随她走了一圈,话说了一车,早已口干舌燥了,却依然看不出云初的心思,不觉有些气馁。说话自然也就没了底气。 “四奶奶,你先挑一些看着顺眼的,然后我们再测试别的才艺……” 见云初眼不语,喜菊在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云初也正思量着怎么考较这些人,走了一圈,凭直觉,看入眼的,也有二十多人,但她只要十七个,下一步怎么筛选,却是个难题,毕竟她对古代的规矩礼仪都不熟,除了贴身丫鬟外,她还真不知道其他人的岗位职责,需要什么特长,让她按工种一个个地筛选,也真是难为她。 正为难间。听了喜菊的话,云初立时有了主意,抬眼看向众人,见各人胸前都挂着个小牌,上面写着号码,好在这些数字云初还是认识的,于是开口说道:“我按你们胸前的号码念,被念到的站到这面,没念到的,就立在原地,自有人带你们下去休息。” 轻轻的一句话,厅里立时紧张起来,人人都竖起了耳朵,尤其待选的那四十几人,一个个都挺直了身板,紧张而又热切地看着云初,有如现代选美大赛宣布冠军得主的那一刻…… 见众人如此,云初嘴角微动,现出一丝笑意。清了清嗓子,从第一排开始,云初一个一个点了起来,一阵骚乱后,四十几人已经分成了两组,赫管家冲门口拍拍手,早有婆子上前将站在原地的那组带了出去。 看着云初选出的这二十七人,李华不觉倒抽了口凉气:“这四奶奶,眼力可是够绝!” 虽只走了一圈,但挑出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极品,看得她肉疼,好的都跳走了,剩下的肯定是卖不上价了。 还好,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图便宜,云初把程清雪也挑了出来,这让她宽慰了不少。 其实程清雪也是个极品,只是她那官囚的身份,让人望而却步,看向云初的目光,已和来时不同,李华已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小女人,见云初也看向她,发自内心地说道:“才女就是才女,果然与众不同,四奶奶品人的眼光,在栾城也堪称一绝,我操持了这么多年牙行,专门和人打交道,自认阅人无数,却也没您这样的眼力,你这次可是把我的宝贝都挑走了,怎么着也得给我添个彩头才是……” 卖瓜的从不说瓜苦,我挑了人,你自然不会说挑的不好了,看了李华一眼,虽感觉到她眼里的诚意,云初却也没就当了真,只笑着说道:“李妈过讲了,你带来的人,我看着都好,个个都优秀,只是我用不了那么多,只好狠着心筛掉一批。” 尽管觉的这话有些虚,但李华还是打心眼里高兴起来,至少,这话表明,眼眶极高的云初是肯定了自己,冲云初笑了笑,李华又客气了几句,转而说道:“初选出来了,下一步……四奶奶打算……” 说着,李华住了嘴,笑看着云初,笑意中透着一丝紧张,她心里实在没底,不知云初下一步怎么安排? 云初淡淡地笑了笑,没回答李华,转头对芙蓉、喜菊说道:“大框我筛出来了,下面就由你们出题考较吧。” “四奶奶,这……” 让她们出题考较! 果真如此,有体面不说,以后被选中的奴才,自然拿她们当师傅,对她们言听计从,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听了云初的话,连芙蓉都有些不相信,迟疑地说道。 不等她说下去,云初摆摆手,说道: “你们只放手去做便是,这些人挑回去,也是由你们调教,以后露院一等以下的丫鬟,都由你们安排,果真做事不妥当,我也只罚你们,现在就看你们的眼力了……” 好主意! 听了这话,李华不觉暗暗树起了大拇指,只管理几个一等丫鬟,再由这几人管理其他人,这样层层管下去,众人既各司其职,主人又不受累,底下人做错事,上面的头头受罚。 果真执行起来,遇事上面的头头不敢推卸责任不说,为了讨好主子,少受些罚,这些人一定会拼命约束底下人…… 这么好的管理方法,她以前怎么竟没想到呢。 第五十七章难题 不仅李华,听了云初的话,连赫管家也忍不住连连点头,看向云初的目光已不再蔑视,暗暗琢磨着,管理国公府,不妨也试试这个法子。 这国公府里的人多事儿多,尤其各处管事,一点责任也担不起,屁大个事儿也得汇报,每次点卯,楼上的大议事厅都挤得满满的,听这些人回事儿,没三两个时辰下不来,却没什么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天下来,他和姚澜早已筋疲力尽,如果像这样只抓大事,岂不就有空闲陪刚娶回的三姨太了…… 不说赫管家在这想入非非,念着家里的美娇娘,却说芙蓉喜菊见云初主意已定,知她是说一不二的,也不再推辞,低声商议了一番后,喜菊抬头看向云初,正要开口,云初摆摆手说道:“不用回我,你们商量好了,只管去做就是。” 喜菊一怔神,随即露出一脸喜色,忙点头应了声,回头和芙蓉一起,吩咐人上了几副茶具,又搬了几张方几,待准备齐了,两人一起来到堂下,先让众人变换着姿势走了几趟,观察了一番体态、仪容,接着便开始考较各种礼仪,如奉茶、请安、迎送、应答之礼等等,又问了些日常规矩,一个回合下来,捡那做不好的,不细心的,答不上来的,筛出了三个丫鬟,二个婆子,报了上来,云初只看了一眼,便挥挥手打发了。 见云初如此相信她们,喜菊激动的脸红扑扑的,回头和芙蓉低语了几句,来到李华面前,一福身说道:“李妈可有事先让她们准备女红?” 听了这话,李华转向云初,笑道: “我就知道四奶奶选丫鬟,女红这关是必须过的,早让她们备好了,四奶奶您放心,她们备的绣品,都是我看着做的,掺不了假,我让她们在秀品上都绣了名字,被您选中的,您就直接她们的绣品收了做样子,如果以后发现哪个丫头做弊,绣品的针法、品质和今儿留下的秀品不附,您只管找我,我负责给您换人,绝对分文不取!” 说完,李华顿了下,又补充道: “如果四奶奶不放心,我还让她们准备了丝绢和针线,您也可以现场出题考较” 现场考较! 她才没那闲心看着这些人当场做女红呢,绣的好有什么用,她看不懂不说,太太更不许她穿出去、戴出去…… 见李华期待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云初淡淡地说道:“既然准备了,就让她们拿出来吧。” 见云初应了,李华神色一轻,起身来到众人面前,拍了拍手说道:“姑娘们,把你们准备好的女红都拿出来吧,给四奶奶和两位姑娘瞧瞧。” 一阵骚乱,众人纷纷从袖笼里取出早备好的绣品,抖搂开,轻轻一展,垂在身前,或大或小,或圆或方,颜色各异,真是百花齐放,百鸟争鸣,看得云初眼花缭乱。 早有丫鬟取过一个银质方盘,一一将众人的绣品收上来,呈到芙蓉喜菊面前,喜菊伸手接过,和芙蓉对望了一眼,双双来到云初面前,双手将绣品捧上,喜菊说道:“回四奶奶,一共二十二个人,共收了十七件秀品,除了四个婆子,只差程清雪的绣品,请您过目。” 听了这话,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程清雪,云初也看了过去,却见她依旧泰然自若,没一丝不安,只两腮微微潮红。 面对这样难堪的场面,还能如此镇静,很好! 见程清雪如此,云初暗赞了一番,对她又多了几分好感,收回视线,看了眼喜菊手里的绣品,说道:“你只管端下去和芙蓉挑捡便是。” 云初的秀艺栾城无双,这挑拣秀品,她可不敢在云初面前献丑,见让她和芙蓉挑拣,喜菊忙开口说道:“四奶奶,您的绣艺在栾城是出了名的,奴婢怎敢在您面前评头论足?” 李华回到座位上,端起茶刚要喝,听了在话,也附和道:“喜菊说的也对,四奶奶的绣艺栾城无双,这些还是您亲自挑拣的好,您不知道,这些姑娘一听说您选丫头,都高兴得什么似的,原本备好的绣品,也觉的不满意,夜里睡不着觉地琢磨着新样子,白日里让我看着做,都指望自己的绣品能别出心裁,得到您的首肯。” 说完,李华又讨巧地说道: “四奶奶不知,您的一句赞许,足够她们受用一辈子的了。” 李华一句话把云初捧到了云端,厅下顿时发出一片艳羡之声,嗡嗡地响了起来,李华见了,忙起身做了个手势,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只用一双双渴慕的眼神看着云初。 对上一双双蓝哇哇的眼睛,云初真是一个头两个大,鼻尖瞬时冒出了一层细汗,这些人哪知道,她跟本就不会女红,让她发表意见,还不如让她回去睡大觉的好。 神色不动地看着李华,云初心思飞速地转着,怎么办? 见云初看着自己不语,李华不觉暗暗发毛,这位四奶奶的心思,她是一点也看不透,看过她的绣艺,自己才这么拼命的吹捧,换做别人,怕是早抢着在人前露一手了,不想这位四奶奶却是不喜不怒,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一闪念间,李华忽然醒悟过来,云初是什么人,那是栾城的旷世才女,听说她未出嫁前,和她来回的都是栾城名士,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文章做的再好,她也是不屑的,正像这绣品,值得云初开口的,最低也得是名门闺秀的手艺,怕是只有那些宫廷绣品才会激起她的兴趣吧,让她一个旷世才女挑拣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绣品,传出去,怕是真污了她的声誉,一念至此,李华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马屁拍到马脚上了! 怎么办? 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是来不及了,尴尬地看着云初,李华也飞快地想着补救的法子。 第五十八章三题 沉默了良久,李华终于安奈不住,支吾地说道: “四奶奶,如果……” 一张嘴,李华才发现这话还真没法说,一个不好,倒像是说云初沽名钓誉了,叫了声四奶奶,八面玲珑的李华竟也语塞在那儿…… 见她顿住,云初轻笑道: “李妈不知,我们府里的衣物,一向都是拿到缝衣店去做的,根本不需要府里的丫头动手,她们也不过绣些荷包、帕子之类的,女红能拿得出手就好,不用多高明,要我评价,说深了浅了,倒打击她们,再说,这些事儿平日也都由芙蓉她们经管,我是从不插手的,让她们挑捡看着顺眼的就好。” 不愧是旷世才女,一个字“高!” 见云初话说的婉转,即拒绝了评选,又给自己留足了情面,默念了声阿弥陀佛,李华拭了拭额头的细汗,也赔笑道:“四奶奶说的对,是我想的不够周全,辜负了您的好心,这些丫头的手艺连您的一个指甲盖都赶不上,您自然看不上眼,“好”字是说不出口的,可一旦您说了不好,挑出太多毛病,怕是这些丫头死的心都有……我听说芙蓉姑娘跟您多年,那绣艺也是一流的,喜菊姑娘更是错不了的,这些秀品由她们来评价已是绰绰有余。” 见李华没坚持,云初松了一口气,却也没细品她话里的意思,不让自己评选这些绣品就好。 抬头对还捧着绣品站在那儿的喜菊说道: “你只管端下去和芙蓉一块筛选就是,对了,那个程清雪不会女红,这一轮就不要算上她了” 听了李华的话,喜菊也回过味来,四奶奶是谁,几个小丫头的绣品还真拿不到她跟前,正后悔自作了主张,见云初没责怪,还继续让她们挑拣,心下一松,正要应下,接着听见后面的话,喜菊不觉傻在了那儿。 程清雪是官囚,初选留下她,喜菊心里就一百个不愿意,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多说,只暗自琢磨着怎么能将程清雪筛下去,刚刚测试礼仪,她便一直盯着程清雪,可是别说挑毛病,程清雪的礼仪功夫怕是这些人里属一属二的了,众目睽睽之下,要在礼仪关把她筛了,不说云初,首先李华那一关就过不了,更别说众心难服了,怕是她以后在这些丫头面前也没了威信,这才硬着头皮将程清雪留下。 接着她便提议比女红,就是因为程清雪说她不会,这一关再筛不下去她,就没天理了。 不想这云初金口一开,竟发了一道特赦令。站在那儿怔了片刻,喜菊忽然神色一轻,这一关不成,还有下一关,云初总不会再来一道特赦令吧,喜菊想道这,福了福说道:“是,奴婢遵四奶奶吩咐” 见喜菊神色变幻,云初心一动,立时又叫住她,补充道:“时辰也不早了,我看就不要再出题了,你和芙蓉直接从这绣品中将那最末等的五人挑出来便是” 云初一句话,不仅声明这是最后一关,也等于向众人宣布程清雪被破格录取了,厅下立时发出一片唏嘘声,那女红好的,自然欢呼,那女红不好的,本以为还有个程清雪垫底,如今见云初一锤定音,提前没了一个名额,进国公府的希望又少了一成,不觉发出一阵哀叹。 正打着如意算盘的喜菊,听了这话,手里的绣品险些掉在地上。 这程清雪是万万要不得的! 她不仅官囚,还是黎国人,被那黎国贰臣、栾城浪子江贤闹的,这府里各院对黎国人都极其厌恶。尤其做事处处讲究体面的太太,提到江贤脸都发绿,她是绝对容不下云初再收个黎国官囚进来的。 但主子话已出口,想劝阻也来不及了,急中生智,喜菊开口说道:“四奶奶,那个……您是栾城著名的才女,选丫头,怎么着也得考较一下文采。” 听了这话,众人的目光刷地转向云初,那诗词好的,自然想借此机会露露脸,一鸣惊人,从此被云初另眼相看,尤其那女红差文采好的,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不仅大着胆子称赞出口,其他文采稍好的人自然也跟着吆喝起来,厅里立时喧闹起来。 天!好歹给她留几个女红不好,但文采好的丫头,至少在栾国,丫头们文采好也是一大卖点,真一个不留,都被买走,又把程清雪退回来,她干脆一头撞死算了!面对喧闹的众人,李华也没心思制止,只紧张地看着云初,生怕这位琢磨不透的小女人真点了头。 这次她好坏参半,带了四十几人来国公府,实指望能卖出几个差的,哪怕五六个也好,左右国公府银子多,又不是养不起,不想云初一股脑把她的宝贝都挑走了,让她心疼的直蹦。 但做生意讲究个“信”字,尽管肉疼,也只在心里认赔,坐在那儿脸不变色地应付着。云初一句话,挑走了砸在手里的程清雪,这是她一上午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正暗自高兴。不想节外生枝,喜菊竟提出了文采。 细算下来,不算云初凭眼力挑选的这一轮,到现在等于只出了礼仪和女红两道题目,程清雪一道题目不会,有云初特别交代,也说的过去。 但如果按喜菊说的,再出文采一题,这三道题中,程清雪有两道答不上,就不好说话了,她李华脸皮再厚,也无法硬将这个烙了字的官囚踹给国公府。 更何况,喜菊想通过文采将程清雪踢出局的心思已是路人皆知。 不仅李华紧张,云初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刚才见喜菊神色不对,就料到她第三道题想出文采,于是自己抢先堵住了,不想,这丫头到底还是提出来了。 眉头微动,这喜菊,怎么专跟自己拧着来! 有心一口回绝,细想之下,她堂堂的旷世才女,选丫鬟不看文采,任谁也说不过去,众目睽睽之下,还不知会生出多少谣言呢? 可是,果真再出文采一题,她不识字、不懂诗文的老底怕是再瞒不住的,立马就会被拆穿。 这还在其次,那程清雪一旦有两题不过,又是个官囚,就算仗着是主子硬收了她,几十双眼睛盯着,难服众心不说,怕是赫管家也会正式出面了,闹不好立马就搬出太太来。 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白白地放弃这个冷静沉着又会武功的程清雪? 她不甘! 早已经打定的主意,怎能这样委屈了自己。 第五十九章再起波澜 喜菊一句话,犹如把云初放在了火上,一个不好,便会身心俱焚,一时之间,后背的衣服都沾到了身上,看着堂下一双双跃跃欲试的眼睛,云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急速地想着对策。 见云初沉默不语,喧闹的众人也安静下来,都屏息看着她,不知何时,偌大个议事厅已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一股紧张的气息自云初身边扩散开来,沉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渐渐的,喜菊也不安起来,捧着绣品的胳膊都酸了,这位四奶奶,做事总是古古怪怪的,不按牌理出牌,让她一百个看不透,莫非刚刚的话,犯了她的忌? 想到这儿,喜菊脸色不觉苍白起来,再沉不住气,带着三分怯意看向云初,正要开口,只见云初微微笑道:“瞧你这记性,早上太太刚说过‘这居家过日子,讲究个贤良淑德,女人勤俭持家才是根本,那什么诗啊、赋啊的,都是男人做的,女人不兴这个……’你怎么转眼就忘了,我现在用这诗啊、赋啊的挑丫鬟,传到太太耳朵里,说我不服管教事小,惹太太生气就是我的不孝了……” 听了这话,喜菊的脸腾的由白转红,也想起早上董和求诗被训的事儿,心里豁然开朗,怪不得云初那样瞅她,原来自己的提议整跟太太的心思拧着…… 想到这儿,喜菊神色一轻,正要应下,对上云初那捉摸不透的眼睛,身子一震:不对! 喜菊忽然反应过来,这四奶奶不会以为自己有意害她吧?想到这,喜菊忙将绣品递给芙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说道:“是奴婢不好,不是四奶奶提醒,奴婢果真就忘了太太的教诲……竟然蛊惑您忤逆太太,求四奶奶责罚。” 见喜菊认了她的说辞,云初暗松一口气,故作大度地说道:“你看你,我不过提醒一句,你就跪了起来,这么多人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平日多么严厉似的……快起来吧,只以后记的,太太的教训,要时时刻刻记在心上,这才是孝道。” 记得才怪! 说完,云初又在心里默加了一句。 见云初只一句话,就把个贴身大丫鬟折腾得跪在那连连磕头,包括李华在内的众人心中都不觉暗暗钦佩,连连称奇,尤其堂下待选的二十几人,早已打定主意,一旦入了府,一定要对这位四奶奶言听计从,看她的眼神行事。 云初不知,她轻笑的一句话和喜菊的一跪,已经成功地收服了这些人的心。见喜菊兀自跪着发怔,不想节外生枝,云初宽宏地说道:“也不早了,这些人都等着,快起来选绣品吧” 说完,又对一边的小丫鬟说道: “扶她起来。” 听出云初的确没有责怪之意,喜菊忙应了声,又谢过了,站起身来,正要去选绣品,抬头看到程清雪,身子一滞,又转头叫道:“四奶奶……” 瞥见喜菊一脸不甘的表情,云初心里又打起鼓来,拜托,她也不过想要个身强体壮的保镖罢了,这丫头怎么竟跟要强奸她老妈似的,拦三阻四的。 紧张地想着应对之计,脸上却是淡定自如,只笑盈盈地看着喜菊,等着她说话。 主子都同意的事儿,话也说到这份上了,面子、里子都给足了,这小丫头怎么还不知好歹,这又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和云初一样,李华也刚松了口气,正要吹捧几句,不想喜菊又要开口,单瞧那神色,就知准没好事儿。 好端端的一件事儿,可千万别被这丫头给搅黄了。眼巴巴地看着喜菊,李华就差上前叫两声祖宗,塞上几两银子了。 不出她们所料,这喜菊的确看着程清雪不是心思,打心眼里说,她这也是实打实为云初着想,程清雪官囚的身份是国公府容不下的,就算现在收下了,怕是回头也要被董国公和太太驱逐,云初没脸不说,还拖累了她们这些奴才。 心急之下,叫了声四奶奶,喜菊也迟疑起来,自己毕竟是个奴才,云初的话已出口,即使错了,也不能当众驳她,再说,难得云初今儿重视她,让她和芙蓉出题考较,这么风光的事儿,果真因为自己多嘴,一句话不当,让这位荤腥不忌的四奶奶怒了,当场发作,自己没脸不说,怕是以后这些丫头也会“另眼相看”。 思前想后,喜菊心底油然而生出一丝怯意,硬生生地将嗓子眼的话咽了下去,转而说道:“是,奴婢谨遵四奶奶吩咐,一定会尽心尽力,不辜负您的厚望。” 见喜菊没在发难,李华神色一松,会心地看了眼云初,刚要说话,哪知按下葫芦起了瓢,这头云初刚舒了口气,心还没放到肚子里,那头一直冷眼旁观的赫总管沉不住气了。 这赫总管和喜菊一样的心思,见云初仙桃不吃,专咬烂杏,放着那么多出身清白,女红、文采俱是上品的丫头不选,偏选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官囚,暗道云初毕竟年轻,也有些聪明,但作诗填词吟花弄雪还行,要说做主理事,怕是真不知道深浅,他这个掌舵的总不能眼看着不管,否则明儿太太知道了,云初受不受罚还在其次,他这个管家可是没跑的,非被剥一层皮不可。 见喜菊怯阵,退了下来,赫管家上前一步说道: “四奶奶,做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平,这也是太太常常教训奴才的话,如今挑丫头的规则已经定下了,无论是谁都应该遵守才是。” 见赫管家身子一动,云初立马就感觉头大,此时听了他的话,哪有不明白的,暗叹一声,在这府里,虽说是个主子,可要按自己的心意做点事情,可是真难,难于上青天! 见赫总管异常严肃地看着自己,云初佯作四处瞅瞅,硬着头皮说道:“赫总管说的对,这么多人也都睁眼瞧着,您看到谁作弊,不守规矩了,只管说,我绝不姑息。” 说着,目光落到了喜菊和芙蓉身上,两人惊得一哆嗦。 老天,她们可没作弊! 刚刚的礼仪一关,众人也都瞧得清楚,她们可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看着云初别有意欲的眼神,赫管家这个气啊!因为是个主子,他话不好说的太深,才点到为止,可这四奶奶,竟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这么明晃晃地诬陷自己,这哪是当家主母,分明就是市井无赖嘛。 对上喜菊芙蓉不满的目光,赫管家不觉暗暗叫苦,他终于发现,在云初面前,说话一定要加上十二分的小心,否则,一不留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总是个老管家,经过的风浪也多,见云初跟自己打诨,赫管家索性也不再含蓄,开口直说道:“回四奶奶,您已经将出题的权利交给喜菊和芙蓉,就不能再出头干预,她们出了女红一题,那不会的自然就要落选,如今程清雪不会女红,没准备绣品,首先就该筛掉,众目睽睽之下,您不该……” 第六十章叫板 第六十章叫板 给云初留了三分情面。说到这儿,赫管家便住了嘴。 剩下的话不需再说,谁不明白,就是猪! 见赫管家已不再遮掩,想是真急了,李华完全泄了气。暗叹一声,算了,许多势力不及国公府的人家,都不收程清雪,自己还妄想把她卖给国公府,真是异想天开了,赫管家已把话说到这份上,自己再装哑巴,那云初可真就下不了台了。 想到这儿,李华不等云初开口,陪笑道: “赫管家说的是,程清雪不会女红,自然应该筛掉,这事儿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顾忌我,末了我自会将她带走。不给四奶奶和您添麻烦。” 听了这话,堂下又一阵骚乱,原本几个平日和程清雪要好的丫头,见她终于有人要了,正暗自递着眼色,悄悄地伸着拇指,为她庆幸,不想顷刻之间,云翻雨覆,她又一次被淘汰了。 看向她的目光动充满了同情,皆哀叹她命运的坎坷,额头那深深的烙印,早已成了她今生洗不掉的耻辱,注定她这辈子难逃那罪恶的阴影,此生将永远被踩在烂泥污水里。甚至那几个女红极差的女孩,也生出同情之心,都明白,她们进不了国公府,还有别的人家要,但程清雪不同,短短半年,已数不清经过多少个牙婆的手,被多少人家挑选过,好容易有个看上她的人,错过了,怕是再没这个机会了…… 云初也随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却见程清雪也只是神色一暗。随即挺了挺胸,依旧仙鹤般傲然地立在那里。 不是不伤心,是经受了太多这样的打击,早已经忘了痛,只这次不同,她能感觉到云初对她青睐有加,得到的瞬间又骤然失去,多少有些失落,所以才会出现那黯然的一瞬,见云初看过来,程清雪出乎意料地笑了笑,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些许温暖,些许苍凉,似乎在告诉她,不要在意,只管放手便是,她早已被人淘汰惯了,皮厚的很。 对上程清雪的笑颜,云初心一颤,这样一个刚强、百折不挠的人。她怎么能轻易错过! 收回目光,看了管家和李华一眼,云初笑道: “我当赫管家说什么呢,原来是程清雪这丫头,这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 云初说着,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直到厅里安静下来,生怕错过什么般,众人都屏息静气地看向她,云初这才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说道“凡事讲规矩不假,但也不能不看实情,只一味地循规蹈矩,不是?做事总得活泛些才好,这程清雪不会女红不假,但刚刚李妈也说了,她的身价才五两银子,这么低的价钱,是谁都会开这个口子……” 云初说着,转向李华道: “李妈,你看看,如果你这些丫头里,还有身价这么低的,我一并买了,也不考较女红,我那么大个院子,总得有几个扫地担水的丫头,再说。我有孝在身,用不得带花色的物件,一年到头儿能有多少针线活,哪用上满院子的奴才都会女红了?” 见云初如此,李华心里一热,哪有不明白的,忙笑着说道:“我刚刚还说来着,您把我的宝贝都挑走了,还想向您要彩头呢,不想您竟跟我讲起了价钱……今儿我话也不多说,除了清雪,这十九人可都是我手里的极品,早和大*奶定好了,这身价银子是一分也不能少的。” 见云初竟说是图便宜才破例的,赫管家都羞的脸色通红,这要是别的也就罢了,他也不想和云初磨叽,为省几两银子在这丢人现眼的,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死。 但程清雪不同,她是官囚,是黎国人,是国公府容不下的。见李华也是明里讲价,暗里帮腔,赫管家脸一沉,说道:“回四奶奶,大*奶早吩咐过,给您买丫头,不要心疼银子,只挑好的便是,我们国公府不缺银子,奴才还求四奶奶别图这个便宜,常言道。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 见赫管家语气已有些生硬,是真急了。李华也变了脸色,好好的一桩买卖,可千万别因程清雪砸了,看着绷的紧紧的两个人,李华磕头作揖的心都有,只求他们不管谁让一步,她立马就把程清雪领回去。 只是,她哪还敢插言。 自己总还是个主子吧,竟被个奴才当众教训,这国公府还真是有规矩! 直直地看着赫管家,云初很想发作一番,转念一想,赫管家没什么,重要的是太太,今儿硬拿主子的威风压他,被他跑去添油加醋地回了太太,这程清雪还是买不成。 思来想去,此时还不能和赫管家撕破脸皮,让他借势去找了太太,今儿她必须想办法缠住他,逼他就地签了合同,买下程清雪,将生米做成熟饭才行,想到这儿,云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一腔的怒火,换上一副笑脸,慢声细语地说道:“古人云,一餐一粟,当思来之不易,赫总管说的对,国公府不缺银子,但国公府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话说的多好听,国公府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谁一出手就一百两烧埋银子、连丫鬟打坏了茶具也不罚不扣的? 难道那茶具就不是银子换得。就是大风刮来的? 听了这话,赫管家再压不住,不等云初说完,插嘴道:“四奶奶……” 叫了声四奶奶,云初却没理他,兀自说道: “这买东西最讲究的就是物美价廉,我看那程清雪身体强壮,是个干活的好手,放在后院,打水扫院,可是一个顶俩,再说,原本露院的那些粗使丫头,就没一个会女红的,程清雪不会也不足为奇,这样算起来,买下程清雪,等于花了一半的银子,买了双份的东西,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有脑子的,谁能站出来说个不是,敢和程清雪出去比比,一刻钟内,看谁担的水多,如果程清雪输了,我立马就把她给退了。” 一句话,是骡子是马,咱拉出去溜溜。 看看程清雪是不是物超所值,听了这话,众人看看程清雪的身材体格,再看看自己,包括那几个婆子,都往后缩了缩身子,没一个敢出来比试的。 第六十一章尘埃落定 第六十一章尘埃落定 谁说程清雪不能干活啦。不让买,是因为她官囚的身份,在坐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见云初柔声细语地跟自己叫板,明知是强词夺理,可眼睁睁的就是驳不了,立在那里,赫管家的脸色也是红一阵白一阵的,仿佛吃了半斤黄连,满肚子是苦,却吐不出来。 好半晌,见厅里鸦雀无声,竟没一个人搭腔,赫管家硬着头皮说道:“想是四奶奶误会了,奴才说的不是这个,程清雪是被烙了字的……历来我们国公府买奴才,首先就是家世清白,还请四奶奶三思。” “噢,原来赫总管说的是这个……程清雪的父亲是个盐商,也不算是鸡鸣狗盗之辈,这样说来,她的身份也算清白。” 程清雪的父亲是个死囚。这身份要算清白,那栾国就没有不清白的人了,听了这话,赫总管鼻子没歪了,心里也明白云初这是和他叫上了劲,又重新打量了程清雪一番,这丫头看起来也不是多机灵,云初到底看好她哪了? 可话说回来,在栾国,贩卖私盐的确不归“奸盗”之类,牙行上所说的家世清白,指的是“奸盗”,云初这话还真驳不了,思量了半天,赫管家也冷静下来,知道硬来不行,叹了口气,放低姿势,苦口婆心地劝道:“回四奶奶,您说的一点不差,按您的论法,程清雪的身份还算清白,只是……这官囚……是不能买的。” 好!有这句话就行,只要管家承认程清雪的身份清白,到了太太那儿就好说了。听了这话,云初心里一轻,故作疑惑地问道:“赫管家是说……这官囚在栾国不允许买卖?” 听了这话。李华可不干了,不等赫总管反应过来,插嘴说道:“不能买卖的人,我怎敢带到您府上?四奶奶千万别这么说,传出去砸了我的招牌。” 说着,李华顿了下,又补充道: “再说,这些人都是要签官契的,哪能含糊了。” 见云初下定决心要装傻到底,赫管家打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烦躁,奈着性子解释道:“奴才不是说官囚不允许买卖,是说我们国公府不能买。” “赫总管是说栾国律法中规定了,国公府不能买官囚?” 瞪眼看着云初,赫总管差点晕过去,胸口像塞满了棉絮,上不去下不来,堵得难受,再说下去,他非被这个看似柔弱、说话慢声细语的四奶奶气吐血不可。 见他不开口。云初趁机问道: “赫总管还有什么话?” “四奶奶执意要买,奴才……无话可说。” “那你是同意了?” ……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认! 见赫管家久久不语,云初果断地说道: “好,既然赫管家同意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天也不早了,喜菊、芙蓉快些挑捡吧。” “四奶奶……” 见云初竟睁眼说瞎话,硬是当众说自己同意了,赫总管心里一急,叫了声四奶奶,竟再说不出话来。 “赫总管还有什么事儿?” 对上云初那出奇镇静的一张脸,恍然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豁然间感觉,那简简单单问话里正设了个套儿,就等着他去钻,一念至此,赫管家顿生一股怯意,沉默了半天,摇摇头道:“奴才……没事……” 见云初和管家终于有一方低头了,众人都长舒了口气,尤其李华,见赫总管脸色潮红,似有不甘,却不敢出声反对,对云初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暗道:听说她因为一纸空洞的婚约,图个节烈的响名,结果新婚三天就守了寡,原以为书读多了。骨子里都是一股子酸腐气,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人罢了,不想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可惜了,这国公府的寡妇可不好当。 想到这,李华竟把到嘴边的恭维话都咽了回去,暗叹一声,转眼看向正在筛选绣品的喜菊和芙蓉。 两人原就是女红中的佼佼者,不过片刻功夫,十九件绣品便甄别完毕,又对各自手里留下的三个,商讨的半天,选出了最后五名,呈上来请云初过目,云初只一挥手便通过了。 喜菊和芙蓉对视一眼,也不多言,端着绣品来道众人面前,芙蓉开口说道:“大家仔细听好了,我按这绣品上的名字念,喊道谁,就过来将绣品收回,站到另一边!” 说完,从拖盘中拿起绣品。芙蓉一一念了起来,厅里一阵骚动,那被念到名字的,自然懊恼哀叹一番,垂头丧气地站到一边。直到念完最后一个人名,众人才安静下来,看了眼选出的十三个姑娘和四个婆子,李华开口问道:“四奶奶,赫管家,您看还满意吗,用不用再瞧瞧?” 云初摇摇头道: “就这样吧!” 不甘心地看了眼如长颈鹿般鹤立在那的程清雪。叹了口气,赫总管也摇了摇头。 见两人都没意见,李华起身来到众人面前,漂漂亮亮地说了一番场面话,无非是四奶奶看中你们,是你们的福气,以后一定要尽心伺候四奶奶等等。 训完话,李华反身来到堂上,却没坐回去,立在那看着云初和赫管家,说道:“四奶奶,赫管家,您看……” 丫鬟是挑完了,对古代的这种奴婢买卖制度,云初还真不懂,自然也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见李华问,看了赫管家一眼,只坐在那儿不语。 赫总管看了看窗外说道: “也不早了,请四奶奶先回去歇着,余下的事儿交给奴才就是,待办妥手续,奴才一准将人送去露院。” 云初既不识字,又不懂栾国律法,留在这还真没用,搞不好会闹出笑话,自然是巴不得甩手将后事推给管家去操心。 可抬眼看看程清雪,这煮熟的鸭子有时也会飞的,虽说她选定了人,但这赫管家可是像挖了祖坟似的难受。 这契约一刻不签,这事儿总是悬着,难说他不暗中作手脚。想到这,云初看着管家迟疑起来,因为不知接下来的程序,这话她一时还真想不出该怎么说。 见云初没走的意思,李华立时明白了她的心思,也不谦让。冲管家说道:“您看这样吧,还是老规矩,除了程清雪外,都按原来的价儿,先签私契,赶明儿我再去市司申请市券,换了官契,回头给您送来,一来也免得您亲自跑腿,二来这一行我熟,寻常人几天也办不来的,我一个时辰就办了。” 第六十二章三日听悔 第六十二章三日听悔 李华说完,便看着赫管家。等着他回话。 还真让云初猜对了,赫管家的确没死心,但众目睽睽之下,云初跟他装糊涂,他也没辙,又怕真依她的心意,买下这个官囚,事后被太太知道了,少不得自己受罚。 按常矩,原本也是这样,主子只负责挑人,余下的事儿都由他处理,他这才请云初先回去,本想等她走了,便立即去回太太,太太不计较也就算了,如太太也反对,这合约索性就不签了,到那时,生米已然做成熟饭,云初要发作。自然有太太顶着。 想的很好,可云初稳稳地坐在那儿,压根就没走的意思,仿佛早看穿了他的心思,赫总管不觉一阵发寒,恍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云初的掌握之中,背后立时渗出一层冷汗。 毕竟买个额头刺字的官囚,不是闹着玩的,见李华正等着他回答,赫管家硬着头皮说道:“不急,怎么着也得观摩两天,回了太太,再请您过府,一趟就办齐了。” 回了太太? 那这程清雪还能留住吗?听了这话,云初一皱眉,不等李华应下,接口说道:“姨妈早说了,这事儿我做主就是……李妈,就按老规矩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云初话一出口,赫管家立时涨红了脸,他还真没想到云初会这么干脆,一点面子都不给,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竟发不出声音。 眼见两人又要僵起来,李华不满地看了程清雪一眼。好好的一宗买卖,被这丫头闹的一波三折,早知如此,何苦存那份私心,带她过来。暗叹一声,抬头陪笑道:“不碍事的,赫管家您也知道,《市署令》规定:‘立券之后,有旧病者,三日内听悔……’合作多年,我的信誉您也知道,进来的丫头,我都是先找稳婆查检一番,有暗疾的,决不会送到您这来……果真稳婆走眼了,即便立了官契,您三日内还是可以退的……” “三日内听悔?” 这事儿云初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觉心一跳,难道这古代也和现代一样,也带退货的? 见她疑惑,李华笑着解释道: “四奶奶不接触过这一行。自然不清楚,即便立了官契,您发现有旧病、暗疾的丫头,三日内都可以反悔,直接到市司去注销官契便是,只是手续繁琐,得通过市司的稳婆亲验,以免买方装病欺诈。” 国公府是什么势力,太太要买通市司给程清雪随便捏造一个暗疾,还不是易如反掌,果真如此,那她这大半天不是白忙活了,还把喜菊、赫管家得罪了个彻底。 听了李华的解释,云初的心凉了个透,不觉沉默起来。 “四奶奶,您看……” 见她沉默不语,李华试探着叫了一声。 抬眼见众人都看着她,云初心一横,管他呢,先把契约签了再说,走一步算一步,想到这儿,正要开口,却听赫管家说道:“既然四奶奶要签,奴才这就去办。” 一句三日内听悔,这赫管家立时也想通了其中的关隘,不等云初说话,已痛快地应下。 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瞬间消于无形,李华暗念了声阿弥陀佛。又和云初、赫管家商讨了些细节,待所有事项都定了下来,李华抬头向门口招招手,随她来的一个婆子立时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来到堂上,放在云初眼前的方几上。 李华从袖笼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匣子,拿出一摞契约,核对着挑出来的丫头,边挑捡契约边说:“四奶奶,赫管家,为了不耽误您功夫,这契约我都预先填好了,包括这些丫头的来源、名字、年龄以及她们亲自签的甘心情愿到您府上为奴的字据……连保人也都签了名字,您看看,哪不合适……我这儿还带了空白的,左右人都在这儿,我们现签也一样的……” 李华说着,已经将十七个丫头婆子的契约挑了出来,看了看云初,又看了看赫管家。迟疑了片刻,最后递给了云初。 看着递的眼前的契约,云初一怔神,随即伸手接过,翻了翻,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古代的契约,很是好奇,可惜上面花花绿绿的签字、盖章,她毛都不认识一个。 一阵紧张,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签了吧? 心里打鼓,脸上神色不变。眼睛一一掠过众人,最后停在芙蓉脸上,心一动,向她一招手,说道:“过来” “四奶奶,什么事儿?” 随手将契约递给她,云初说道: “念!” “四奶奶……” 又不是不识字,众目睽睽之下,四奶奶这是做什么,疑惑地看着云初,让她当众念这个,她还真有些胆怯。 没理她,云初看着堂下屏息立着的十七人说道: “你们也听好了,芙蓉念到谁,谁就站出来应一声,也让众人瞧瞧,和契约上写的是否一致……你们自己也留心听着,这上面有没有笔误之处……” 见让当众念契约,李华也是一怔,操持牙行多年,这还是头一遭,可真是新鲜事儿,正不明何意,听了后面的话,立时醒悟过来,赞赏地看了云初一眼,赔笑着说道:“还是四奶奶想的周全,这样更好,既让丫头们听明白契约内容,管家也不用再过目了,省了功夫,顺便也认识了这些丫头……真是一举三得,我竟想不出来,不愧是旷世才女……” 哪是想的周全,不过是为了遮丑,猫盖屎罢了,听了李华喋喋不休的夸赞。云初难得地红了脸,见赫管家也露出一脸的赞赏,云初咳了声说道:“李妈过讲了,我不过是考虑赫管家方便罢了,既然您也同意,芙蓉!就开始吧。” 见云初看过来,芙蓉应了声,拿起一张契约,高声地念了起来:“墨帝十三年……” 第一张契约便是徐方的,见念到她的名字,立即站了出来,见了一圈礼后,昂首挺胸地立在那儿,讨好地看着云初。 果然如李华所说,这契约写的非常详细,令云初惊奇的是,后面竟一连用了五个保人,待芙蓉念完之后,云初点点头,抬头问徐方道:“您可听清楚了,有无与你本人不符之处?” “回四奶奶,没有。” “好,你下去吧。” 说完,云初看向赫管家,她不懂栾国律例,芙蓉念了半天,只听个热闹,觉得内容齐全,但契约中有无不合律法之处,还要倚仗赫管家。 见她看过来,管家已知其意,开口说道: “回四奶奶,以往的契约也都是这样,奴才认为没什么不妥之处。” “好!” 听了这话,云初说了声好,接着给芙蓉递了个眼色,芙蓉立即将手里的契约呈给赫管家,要他签,瞄了一眼,郝管家却没伸手接,抬头对云初说道:“四奶奶在此,奴才怎敢斟越。” 程清雪的官囚出身,早晚是个祸根,这契约不是他签的,至少太太跟前好交代,多了这成心眼,赫管家契约推了出去。 云初却是没有他的这满肚子的弯弯肠子,依前世的经验,她也认为签约之类的事情,要委托他人,是要签授权书的。 如今有她这个老板在,自然是要亲自签的。 只是,她哪会写字啊! 第六十三章急中生智 第六十三章急中生智 一时之间,云初紧张得出了一身细汗。见芙蓉和管家正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没那么多讲究,你只管签就是。” 强硬的语气中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赫管家暗叹一声,早知道这点心思瞒不过她的,不敢多言,恭敬地应了声,拿起笔,刷刷点点地在一式三分的契约上分别签了字,又将笔递给李华,李华也随手签了。 接过签好的契约,云初暗松了口气,还好,没露马脚。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随手递给喜菊,冲芙蓉说道:“接着念。” 轻车熟路,芙蓉身子挺得直直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念得更为流畅……别说,人多好监督,还真有几处笔误被指出来。当场改了过来……至此,众人都对云初的这个法子赞叹不已,云初也没想到,她一时的急中生智,这以后竟被管家沿用下来,成了国公府买奴才的定例,当然了,这是后话。 有了章程,事情做起来也就顺畅了,不过一刻钟,十七份契约都签署完毕,待最后一分契约上的墨迹干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李华也松了口气,虽说一波三折,这买卖好歹是成了,理了理签好的契约,仔细收起,放回木匣里依旧锁好,递给身边的婆子收了,这才说道:“按律法,这些私契还要拿到市司换成官契,才算合法了,我这一两日就去换,等换好了,立即给您送来,到时再结账,四奶奶。您看……还有什么吩咐的。” 一听还得拿官府去盖章,云初的心又悬起来,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换官契需要多久?” 问起这事儿,心情大好的李华炫耀道: “按说去市司换官契,不仅买卖双方、保人都要亲自到场,还要交税啊什么的,很是繁琐,到了市司即便买、卖、保三方都齐了,也一样不是缺这儿就是缺那儿的,没一两天办不来的,一来我走熟了,二来我的主顾都是栾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才免了,这十几人,我要是亲自去,个把时辰就办了……” 听李华说一两个时辰就能办好,云初心里敞亮了许多,没功夫听她继续吹擂,打断她道:“好,既然如此。就劳烦李妈辛苦一趟,今儿就把这官契换了,明儿一早就送过来。” 做了这么多年牙行,没见过买的比卖的还着急的,真是新鲜事儿,听了这话,口沫旋飞的李华打住话头,不解地看着云初,见她正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随即了悟,转而赔笑道:“好,既然四奶奶吩咐,我今儿也不多留了,立马就去市司,明儿一大早就把换好的官契给您送来,您看成吗?” 李华说着,看向赫管家,这赫管家在国公府的地位可不低,千万别这会儿找别扭。 脸色阴晴不定地立在那,赫管家嘴唇动了又动,几欲张口,最后还是忍下了,见李华看过来,开口说道:“李妈就辛苦了。” 李华神色一轻,又寒暄了几句,这才辞别众人,带着挑剩的人,匆匆离开了国公府。 “四奶奶,我们……” 丫头买完了。见云初又端起茶来,没要走的意思,芙蓉在一边轻声提醒道。 云初并非不想走,看着堂下的十七人,府里对新员工上岗有什么规定,她是一无所知,但却不想在人前露怯,所以就慢慢地喝起茶来,等着赫管家安排。 愣慒慒地看着李华消逝的背影,赫管家一时竟不相信契约就这么签完了,听了芙蓉的话,才回过神来,看看窗外,也不早了,见云初还在不紧不慢地喝茶,开口说道:“四奶奶,天不早了,您忙了一上午,想是乏了,赶早回去歇着吧。” 听管家没提这些人,云初放下茶杯问道: “这些人……” “回四奶奶,按府里的规矩,新人都先由教习嬷嬷调教几日。再分的各处,但大*奶和太太紧着吩咐,务必要今天就把您院里的人都换了,左右李**人,规矩都是不差的,这次就免了,让她们先在这登记、量身材,领日用物件等,完事儿后,奴才立即打发人将她们送到露院。” “量身材?” “四奶奶不知,我们府里奴才的衣服都是统一发放的。她们才来,自然要先量了身材,留下尺码,好统一定制。” 说白了,就是统一工装,听了这话,云初点点头道:“辛苦赫管家了” “四奶奶……” 云初说着,已站起身来,赫总管忽然想起什么,忙又叫住她。反身坐下,云初问道:“赫管家还有事儿?” “请四奶奶先给这些丫头定一下等级,奴才一并登记了……” 赫总管话一出口,堂下立时一阵骚动,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云初,目光中透出极度的渴望,这可关系着她们以后的待遇、地位,一点也含糊不得。 扫了眼程清雪,云初暗道,免强收了她,马上做一等丫鬟,怕是赫管家又要阻拦,想到这儿,云初淡淡地说道:“这事儿不急,我还得观摩一阵子……” 赫管家想想也是,不再多说,恭恭敬敬地将云初送出来。 来到大门,迎面正碰上送李华回来的喜菊,见云初出来,忙上前和芙蓉一左一右扶着。云初随口问道:“人送走了。” “回四奶奶,都送走了,李妈还一个劲的夸您呢,说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自过来拜会您。” 这李妈经营牙行,走南闯北的,阅历、经验一定少不了,自已想离开国公府,独自生存,还真得有几个这样的朋友。听了喜菊的话。云初心里暗暗打算着,脸上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像她们这种人,靠的就是一张嘴,夸起人来,那白豆腐都能说出二两血来,你也别真信了去。” “奴婢倒觉得她是很真心的……” 听了这话,喜菊调皮地一撅嘴,今天云初让她出题挑选奴才,那份难得的信任,已经让她从心里对云初产生了一丝亲近,主仆几人说着,不觉来到了轿子旁。 抬轿的婆子早打起了轿帘,恭恭敬敬地候在一边,抬头看看天,离用午饭还早,朝两个婆子挥挥手,云初说道:“你们先回吧,这天儿还早,我走着回去就好。” “这……” 第六十四章侯府筹粮 第六十四章侯府筹粮 见云初放着轿子不坐。却要用走的,两个婆子一怔,支吾了声,一齐看向喜菊,喜菊说道:“四奶奶,这儿离露院远着呢,大晌午的,您还是坐轿吧,仔细累着。” 难得出来,这又四通八达的,她哪能错过了,见喜菊拦着,云初皱皱眉,淡淡地说道:“你也和她们一起回吧,我和芙蓉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捡条近路。” 一听要捡近路,不等喜菊反应,芙蓉说的: “对了,这儿往南不远,有个小门,可以直接从落雁湖绕到我们后院的西角门。也就两刻钟,比来时的路近多了,只是……” 见芙蓉怂恿云初从落雁湖绕回去,不等她说完,喜菊忙阻止道:“那个门奴婢也知道,虽说路近,但却是外客及幕僚出入的地方,乱的很,太太三令五申地禁止内宅女眷出入那个门……左右轿子现成的,两位嬷嬷都等一上午了,四奶奶就坐轿吧。” 见喜菊如此,云初想也没想,直接说道: “我和芙蓉就从落雁湖绕回去,你们回吧。” 说着,不等喜菊答话,云初已带着芙蓉出了大门,走了几步,听见后面传来粗重的脚步声,回头一瞧,只见喜菊正领着两个婆子抬着轿子,气喘嘘嘘地追了上来。 转身站在那儿,云初脸色微寒地看着喜菊。 见她们停下,喜菊紧走两步撵了上来,说道: “四奶奶,这儿离露院很远,你想走,不如就让轿子跟着。走到哪儿累了,再坐轿子……” 靠!是嫌她不够扎眼咋的,她在前面走,整个轿子在后面呼呼隆隆跟着,那这一路上不用瞧别人了。 听了这话,云初皱皱眉,淡淡地说道: “不用了,你们都回吧。” “四奶奶!” 见云初如此,喜菊有些发急,不觉喊了出来,没理她,云初转身带着芙蓉一声不响地走了。 听身后没了声音,云初神色才缓和下来,低声对芙蓉说道:“看来,是不能指望喜菊她们和我们一条心了,好在我们院儿的丫鬟都换了,这以后,你就多费些心,好好调教这些人,别让她们都随了喜菊……” “这话四奶奶不说,奴婢心里也有数。不说刚才挑丫鬟,她处处为难您,就说今儿一早,太太话里话外的,我们院里针别大的事儿,甚至连奴婢都不知道的,太太却一清二楚,不用查,一定是她俩做鬼,奴婢就是看不惯她们仗着在太太身边呆过,就处处不拿您当主子……” 说着,芙蓉突然顿住,小心地看了云初一眼,转而说道:“不过,总是太太的人,对她们,四奶奶也不好太强硬……” “这个我心里有数,只你凡事多个心眼就好……” 正说着,一阵粗狂笑声传来,云初抬头望去,远远地瞧见前边有个小拱门,那声音便是从拱门内传来。 “哈!哈……难得遇见文翰兄,大将军要出兵赤国,我听说这些日子姚相爷正忙于筹备粮草,文翰兄是姚相爷的首习弟子,怎么不鞍前马后地伺候?竟有空闲来落雁湖游玩?” 陆轩!他来了国公府。 听了这话,云初身子一震,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深邃的眼,不觉停住脚步。仔细听了起来。果然,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万岁要相爷筹措军粮,殊不知,当此国库空虚之际,要筹措几十万大军的粮草,谈何容易,我来国公府,正是受相爷之托,求镇国公出手相助……” “求镇国公相助?哈……哈……镇国公早已远离朝政,手无实权,怎么,权倾朝野的姚相爷竟想起到这冷庙里烧香了?” “墨仁兄此言差矣,常言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朝廷当此用人之际,我们为人臣者,怎能因平日受了些冷落,就抱怨起来,不肯为君分忧,依在下之见,镇国公也并非如二位所想,如此心胸狭窄……” 陆轩铿锵有力的几句话。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为人臣的,怎敢抱怨君主?那墨仁自觉失言,一时沉默下来,旁边的蓝衫公子见了,一抱拳,说道:“想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状元郎陆轩陆文翰了,在下黎五,久仰……久仰……” 陆轩一抱拳,说道: “听说黎兄曾赤手空拳力斗栾国十二勇士,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哈!哈!哈!哈……不过粗野之人罢了,怎能和文采第一的文翰相比,文翰莫要见怪,你和唐萧素来讨厌衡君,曾作诗大骂他辱没了读书人的气节,也因此从不踏足国公府,今日竟在这儿看到你,墨仁自然觉得稀奇。” 黎五说着,又粗狂地笑道: “哈!哈……文翰筹粮,怎么竟求到了这银杏树下?” “这个……” 陆轩一时也被问住了,仰脸看着那颗百年银杏树不语,随着他的视线,黎五也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银杏树,摇摇头,说道:“你们这些文人,我就是不懂,我怎么看,这也不过是一颗树罢了,不过就粗了些,高了些,怎么竟会让文翰兄流连忘返,一夜间成了国公府的常客……哈!哈!今日难得遇到文翰兄,我也风雅一次,作首诗让状元郎评评……” 听黎五来了兴头,竟要作诗,墨仁笑骂道: “作诗!你要能作出诗,那母猪也能考状元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玲珑坊听翠红唱曲儿呢!这小娘皮那股浪劲,嘿嘿……一想起来,我这浑身都发痒……快走吧,晚了衡君该急了” 墨仁说着,拽着黎五就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冲陆轩道:“对了,今儿衡君在玲珑坊摆了酒宴,兄弟们一起聚聚,文翰兄要不要一起去吃两杯。嘿嘿……那玲玲坊的姑娘不仅才高八斗,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浪骚,文翰兄见了,一定会喜欢……” 见两人说得下流,陆轩冷冷地说道: “两位兄台既然有事,只管请便,我还要等镇国公回府商讨筹粮之事,就不打扰了!” 见陆轩一脸的蔑视,正要离开的黎五脸色一变,一把推开墨仁,说道:“翠红……翠红……你就恋着去添那娘们的臭脚,要走你走,难得遇到文翰,我听说连那旷世才女,都迷恋文翰的诗词,我今儿倒要讨教一二,看看那些才女怎么就迷上了文翰!” 说着,黎五大大咧咧地围着树转了一圈,说道: “我们就以这棵树为题,文翰兄听着,嗯……粗粗大大一棵树,上面绿来下面黑……” “四奶奶,您怎么了!” 六识没云初灵敏,芙蓉自然没听到落雁湖的动静,只一味低头走着,到了拱门边,才发现云初没跟上,忙打住身子,回头叫了起来。 虽隔着一座假山,但芙蓉清亮亮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黎五一怔,迷着眼向假山的方向瞧了瞧,嘿嘿一笑,露出一脸的yin笑,说道:“嘿嘿……难怪文翰来国公府这么勤,筹粮竟筹到了落雁湖,原来是美人有约,惦记着国公府的小寡妇呢!” 第六十五章沧海桑田 第六十五章沧海桑田 见黎五侮辱云初。陆轩脸色一黑,挥手就是一拳,打在了黎五鼻梁上,接着一把捋住他的衣领说道:“董夫人好歹也是朝廷四品的诰命,岂是你等小人侮辱的!走,我们到万岁面前去评评,我来国公府筹粮到底是真是假,可有这么辱没朝廷命官的!” 黎五本是个武士,冷不防挨了一拳,不觉怔住了,陆轩是个书生,没多大力气,自然也没多疼,但这么被人打,面子上却是挂不住了,直直地看着轩,缓缓地抹了一把鼻子流下的血,嘿嘿冷笑道:“别他**仗着你是万岁跟前的红人,搬出万岁来,老子就怕了,他**的打着筹粮的旗号。跑这儿来约会寡妇,和老子去逛窑子有什么区别,老子说说都不行了……” 话没说完,陆轩早已怒火中烧,忍不住又一拳下去,这次黎五有了防备,一闪头躲了过去,出手就是一拳,陆轩一个文弱书生,也是因为黎五侮辱云初,怒极之下,失去了理智,真打架,哪是黎五的对手,黎五凌厉的一拳整打在胸口上,陆轩疼的闷哼一声,倒退了几步,向后栽去。 见两人动手,墨仁忙上前一把扶住陆轩,口中劝道:“不过开个玩笑,黎五兄平日就是如此,说话从不过脑子,文翰兄千万别介意!” 说着,又转头对黎五说道: “黎五兄快住手,文翰兄不过一个文弱书生,那经得起你的铁拳?果真打坏了,明日上不了朝。万岁责怪下来,你受罚是小,怕是又连累了国公爷……” “上不了朝咋了,他堂堂朝廷命官,跑国公府来勾引寡妇,都不怕,老子怕个屌!” 黎五素来就瞧不起这些酸腐的文人,今日被个文弱的书生打了,哪能算完,口中骂着,挥拳又打了上来。 见黎五一口一个寡妇,陆轩眼睛也红了起来,见他轮拳过来,挣脱墨仁的扶持,不要命地冲了上去。 眼见就要撞上黎五的拳头,墨仁身子一动,一把将陆轩拽开,险险地躲过山一样砸过来的拳头,反身扣住了黎五的脉门。 那黎五空有一身蛮力,竟被抓的一动不能动,拳头高高举在空中。眦目瞪着陆轩。 治住了黎五,墨仁脸色一寒,说道: “文翰兄不过一文弱的书生,就算打赢了,黎五兄又有什么光彩?不说董夫人是四品诰命,更是国公爷儿媳,真闹到朝上,国公爷的脸上也没光彩!” 那黎五本是个粗人,正如墨仁所说,说话从不过大脑,也是素日曾听说陆轩和云初有过私情,今日便随口说了出来,听了墨仁的话,也知自己失言,见陆轩满眼红丝,不要命地瞪着他,全不是想象中的一派酸腐之气,却是有几分血性。 理亏的同时,黎五也生出了几分钦佩,见墨仁也变了脸,硬拽着自己动不了,借势骂骂咧咧地走了…… 听到里面打了起来,云初心一颤,本能地加快了脚步,芙蓉也听到了落雁湖的吵闹声,见云初过来,开口说道:“四奶奶,里面好像……” 没听到她说话般,云初快步越过芙蓉。直奔拱门。 本想劝云初返回去,躲开这是非之地,见她急匆匆地进去,怕她出事,芙蓉忙打住话头,紧紧跟了上去。 进了门,一抬头,迎面一座假山,云初恍惚记得,那日遇到董仁,就见过这个假山,不想这后面竟还有个门,顺着树影中一条青石小路,云初绕过假山,果然,对面就是那颗百年银杏,可惜,树下静悄悄的,那有陆轩的影子。 一阵失望,云初加快了脚步,没注意迎面站着一人,直接撞了上去,一个趔趄。云初险些栽倒,被对面之人一把扶住。 定睛仔细看去,不是陆轩是谁,骤然间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震,有好几秒钟都愣愣的看着彼此,感觉着彼此身体的轻颤。 渐渐地,陆轩眼底漾起一股笑意,暖暖的,柔柔的,静默地看着云初。扶她站稳了,却没放开,低哑地问道:“云初,刚刚是在找我吗?” 云初下意识地点点头,她也不知自己刚刚怎么了?远远地听到里面打起来,就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已没有了思维,冷静下来,上下瞧了几眼陆轩,见他完好无损,心下一轻,才发现陆轩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觉脸色一红,轻轻抽出纤手,随口问道:“刚刚……” 冷不防手中一轻,陆轩一阵空虚,下意识地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隔了沧海桑田,他和她终是回不到从前了…… 收拾起心中的失落,瞧见云初眼中的关心,陆轩心里一热,柔笑道:“刚刚没什么,不过几只疯狗乱吠罢了,云初不要往心里去。” 说着,顿了下,陆轩又接着说道: “你放心,不管怎样,我绝不会让这群莽夫辱没了你!” 听了这话,云初的心一阵轻颤,一股暖流轻轻划过心底,想他一介文弱的书生,只为维护她的名节,竟要和力敌栾国十二勇士的黎五动手,定定地看着陆轩。良久,云初轻声说道:“不过几个莽夫之言,云初不会放在心上的,公子又何必介意,真伤了自己,我……” 说到这儿,云初突然打住了话题,脸红了红,转而问道:“相爷筹粮,怎么竟求到了国公府?” 听云初生疏地称他公子,陆轩神色一暗,随即瞧见她脸色微红,关心之色溢于言表,不觉心情大好,痴迷地看着她,下意识地说道:“云初,还像从前一样,叫我文翰兄就好。” 云初还真不知那旷世才女以前怎么称呼陆轩,恍惚记得古代一般都称公子,才生硬地唤他公子,见陆轩纠正,点点头,顺势问道:“文翰兄常来国公府?” “我奉相爷之命,来国公府筹粮,不巧接连几日,国公爷都有事儿,今儿也是等的心烦,才来落雁湖散心。” 这几日她常看到董国公在内宅,轻松惬意,怎么突然就忙起来了,听了这话,云初心下疑惑,却没说出来,只接着问道:“朝廷的事儿云初不董,只是我听大嫂说,老爷很少上朝,早就不接触政务了,什么时候又管起了钱粮?” 第六十六章前世今生 第六十六章前世今生 陆轩笑道: “云初说的不差。镇国公的确不理朝政,我来筹粮,并非是因为他掌管钱粮,万岁要打仗,却拿不出银子,硬逼着相爷想法,相爷万般无奈,才想到了镇国公,云初也知,镇国公和富可敌国的盐业巨枭潘镝是儿女亲家,又和栾国的几大商贾都有交往,由他出面,这粮草筹措起来,自然容易的多。” 说白了,就是募捐,听了这话,云初了然地点点头,想起什么,疑惑地问道:“国公府的大*奶就是姚相爷的千金,想求老爷,姚相爷直接让大*奶出面多方便。怎么……” “大*奶总是女流之辈,怎能参与这等国家大事!” 女人咋了,武则天还是女人呢,不一样面南称帝?见陆轩如此藐视女人,云初很不平,看了他一眼,总是个古人,脑子里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也不是一时能改变的,想到这儿,云初无谓地笑了笑,别有意味地说道:“文翰兄说的不错,只是,大*奶深得太太宠爱,像这等事情,只要求她在太太跟前提提,太太吹吹枕边风,难说就成了……” 不得不说,云初说的是事实,陆轩心里也是认同的,但姚澜总是个女人,这等国家大事,怎能让她从中斡旋? 尽管不赞同云初的观点,陆轩却没说出口。 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却不舍得就此别过,只并肩缓缓地走着…… “云初这些日子……” “文翰兄喜欢……” 不觉间来到银杏树下,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同时问出了口,又同时打住,转头看向彼此,会心地笑了笑,陆轩说道:“云初想问什么?”手扶着银杏树,云初说道: “听说这颗银杏经历了五百年的沧桑,见证了几世的兴衰荣辱,文翰兄也喜欢?” 听了这话,陆轩神色一暗,沉默了良久,开口说道:“早听说过这颗百年银杏,也没那么好奇,只是……” 说着,陆轩声音弱了下去,他常来这儿逗留,不为见证这树的古老沧桑,只为念着她曾在这落水。 曾经,她对他的情,他知道。 曾经的誓言,他一直铭刻在心。 所以,他从来不信她殉情之说。一定是她绝望了,才想如此了却残生,一想到他和她险些天人永隔,陆轩就心如刀割般地疼痛。 尽管此生不能再携手,但只要她好好地活着,哪怕只远远地看着就好。 默默地注视眼前这张清瘦的脸庞,陆轩的目光越来越炽烈,猛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说道:“云初,答应我,无论多难,都好好的活着,我们……”说着,顿了下,陆轩果断地说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陆轩说着,胸中一阵热浪翻滚,刚刚被黎五打伤之处剧烈地疼痛起来,嗓子一阵发甜,陆轩紧咬着牙齿,硬生生地咽下涌上来的不适,面部也因为剧烈的疼痛变的扭曲,好一会儿,才缓过劲了,脸色渐渐地变的苍白。 没注意陆轩的异常,听了他的话,云初眼前一亮。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难道他也有带自己远走高飞的打算? 一念至此。云初一阵悸动,抬头看向陆轩,说道:“文翰兄是说……” 尽管是现代人,但面对这个地地道道的古人,“私奔”两字终是没说出口,只热烈地看着陆轩。 见陆轩脸色苍白,闭口不语,云初一阵失望,终是古人,向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怕是想都不敢想。 冷静下来,云初暗叹一声,他喜欢的终是那旷世才女,不是在个千年之后的她,就算能带她离开国公府又如何?前世今生,她迷恋的,也只是这一双深邃的眼。缓缓地抽回双手,转身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云初意味深长地说道:“文翰兄说的不错,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听不到背后的回应,云初自嘲地笑笑,望着湖面上一对悠然的长脚鹬陷入了沉思。波光淋漓的湖面,映衬着一对修长的倩影,在徐徐的暖风中,支离破碎…… “四奶奶不是让你回露院吗?怎么又回来了!” 一声清亮亮的问话,惊醒了沉寂中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只见远远地放哨的芙蓉正背对着她们,冲着假山外说道,声音比寻常高了八度,一只手还在背后拼命地向云初打着手势。 和陆轩对望一眼,云初转身向芙蓉走去。 “云初……” 回过神来的陆轩。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见云初要走,一把拽住她,低唤了一声。 没说话,云初指了指树后,示意他藏在这儿别动,自己沉静地迎了出去。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四奶奶呢?” 见芙蓉神色紧张,刚迈进拱门的喜菊心一动,回头对拱门外说了句什么,快步向芙蓉走来,边走边问。 见喜菊要过去找云初,芙蓉闪身挡在她面前,又问了一遍:“不是让你带轿子先回露院吗,又巴巴的追这儿来做什么?” 见芙蓉挡住了去路,喜菊疑心更重,一把拉开她说道:“让开,四奶奶呢?我追过来自然是有事的!” “四奶奶……” 拉开芙蓉,喜菊正要绕过假山,一抬头,见云初正立来芙蓉身后,冷冷地看着她,一阵胆怯,喜菊低唤了一声,眼睛狐疑地朝云初身后张望着。 恍然不见她的异样,云初冷冷地问道: “什么事儿?” 听到声音,芙蓉回头一瞧,见云初正立在身后,又往湖边望了望,没发现陆轩的影子,这才长舒了口气,冲喜菊瞪了瞪眼,闪到一边。 见云初语气冰冷,喜菊忙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说道:“四奶奶怎么才走到这儿?” 见云初不语,喜菊接着说道: “听您的吩咐,奴婢原是打算回露院的。刚走了几步,正碰上来管事房找您的四儿,说是太太传您,喜兰怕您回露院耽误功夫,惹太太不高兴,才打发了四儿过来,请您直接过去。” 早上刚教训过自己,这又什么事儿? 见太太传,云初皱皱眉,心里生出十二分的不情愿。 抬头看看日头,眼见要用午饭了,她早上就没吃多少,这又折腾了一上午,早饿了,太太不会是又让自己去伺候她们吃独食吧! 想起早上董国公和太太他们一家子吃独食,却让她们几个媳妇眼睁睁地干瞧着,云初心里已经骂了起来:他二大爷的,这一家人真是太不厚道了,竟欺负这些外姓人…… 第六十七章难得糊涂 第六十七章难得糊涂 “四奶奶,我们快走吧。露院离这儿不近,四儿打那过来,一定也用了不少功夫,想是太太该急了,又要责备您。” 听说太太传,见云初立在那儿不语,芙蓉开口催促道。更主要的,她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免得被喜菊发现睨端。 云初也回过神来,暗叹一声,不管愿不愿意,太太的传唤都必须去的,毕竟人家顶头上司,是她目前的衣食父母。想到这儿,问菊说道:“就你自己,轿子呢?” “回四奶奶,这门太小,轿子进不来,奴婢让她们在外面外着了” “噢……” 云初点点头,没再言语,率先向拱门走去。见云初动身,芙蓉神色一轻,上前一步扶住了云初。 见芙蓉神色变幻,喜菊心一动,迟疑了片刻,说道:“四奶奶,眼见晌午了,怕是赫管家也该把丫头送去了,要不您和芙蓉先过去,奴婢回去安排一下?” 喜菊说着,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假山外,云初一定有什么秘密,否则,怎么会这么久才走到这儿? 瞧见喜菊这副神色,芙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拽了拽云初。 漠然地看了喜菊一眼,云初想了想,说道: “你不提,我还真忘了这事儿,这点小事儿,让芙蓉回去传个话就是。” 说着,转头对芙蓉道: “你回去和喜兰吩咐各处的丫鬟婆子做好准备,等赫管家送了人来,立即交接。” “四奶奶!” 喜菊和太太一个鼻孔出气,让云初和她去隐院,还不等于掉狼窝里了。听了云初的吩咐,芙蓉立时急了。叫了一声,想起陆轩,硬生生憋回了嘴边的话,顿了片刻,转而说道:“这眼见就用午饭了,想太太也不会留您太久,再说,那些丫头还要登记、量身材什么的,也不会太早,大家不如一起去了,回来再安排露院的事儿也跟趟……” “这事儿没准,万一耽搁了,赫管家先把人送过去了,怕是喜兰一个人照应不了,我这不碍事儿,你只管回去,记住,交接的时候,你多用些心,各处都瞧仔细了,心里好有个数。” 说着。云初递了眼色,芙蓉也想起她先前交代的话,这些新人还真不能让喜菊、喜兰掌握了,想到这儿也不再坚持,说道:“那……奴婢先回去了。” 说着,又冲喜菊道: “四奶奶刚失忆,凡事都忘了,喜菊姐姐记得多提醒些,仔细别让四奶奶闹出笑话。” 这些日子跟着云初,芙蓉可是知道她家四奶奶失忆得有多厉害,拿她的话讲,就差连祖宗的姓都忘了。 “好了……你放心回去吧,有我在,四奶奶不会有事的。” 虽不死心,但云初的吩咐,也不得不听,见芙蓉婆婆妈**,喜菊不耐地说道。 芙蓉也不好再说,一直送云初上了轿,刚要转身,云初忽然想起一事儿,招手让她上前,附在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芙蓉露出一丝诧异,随即说道:“四奶奶放心,奴婢一定把您交代的事情做好!” 说完,也不看一脸妒意的喜菊,放下轿帘,喊了声:“起轿!” 一路来到隐院。轿子进了大门,只见姚阑和潘敏也刚到,扶着迎春下了轿,姚阑一抬头,瞧见云初的轿子也到了,转身拉着早已下了轿,正等着她的潘敏,笑着说道:“可巧,四妹也才到,正好一起进去,免得她又拉在最后,太太不高兴。” 等她,想的美! 听了这话,潘敏也注意云初来了,不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是看在云初才送了几颗罕见的老山参,自己早将她睹在门口骂上一通了,想起董仁提到她时那痴迷的神情,现在还满肚子气呢!甩开姚阑的手,潘敏说道:“要等你自己等,我可没那闲功夫!” 语气中带着三分尖酸,说完,也不用丫鬟扶,潘敏转身走了。 云初正好下轿。潘敏的话一字不啦地钻进了耳朵里,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云初皱了皱眉。 自己上辈子跟这潘敏有仇? 都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好歹她才收了自己的东西,不指望她感谢,但至少有个态度吧,这国公府里还真是啥人都有。 “四奶奶,她就这样的人,好赖不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见云初看着潘敏直皱眉。怕待会进屋两人又吵起来,喜菊忙在一边劝道。 回过神来,云初一抬头,只见姚阑已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云初心一宽,还是姚澜好,这些日子以来,国公府里的奶奶和姑娘们,不是像董画、晁雪那样,远远地用一双同情的眼睛看着她,就是像潘敏、董书那样,一朝面就是冷嘲热讽,唯独这姚阑,无论何时何地,都一如既往地罩她,即温柔又体贴。从来都叫她妹妹,不像其他人,互称奶奶,恍然自己就是她的亲妹妹。 尤其是每每遇到潘敏发泼,只有姚阑肯出面劝解,虽然每次都因动作迟缓,没顶上什么事儿,但至少有份心在那儿,不是? 这样想着,云初也笑盈盈地上前拉住姚阑伸过来的手说道:“在管事房耽误了,我还以为晚了呢,怎么大嫂也才过来。” “咳……还说呢,还不是因为三爷院里那点破事儿……” 一开口,自觉失言,姚阑猛一顿,转而问道: “噢,对了……妹妹刚去了管事房?” 一听提到董仁的沁院,云初差点咬掉舌头,竟把倩云这个茬给忘了,沁园那些事,她躲都来不及,自然更不愿凑上前掺和,正想着怎么把话岔过去。姚阑自己转了话题,云初只做糊涂,笑着说道:“这还要谢谢嫂子呢,府里这么多事,大嫂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我院里的几个丫头。” 见云初没察觉她的失态,姚阑舒了口气,提到买丫头,她也想起来了,笑mimi地说道:“噢……这事儿妹妹可是谢错了,你应该谢太太才对。” 见姚澜卖关子,云初也不言语,只笑了笑。 见她不语,姚澜接着说道: “妹妹不知,毕竟是给你买丫头,可不能闪失了,我原想多给李妈匀些日子,让她用心调教一批好的,顺带我也挑几个,不想昨儿太太问起这事儿,竟发了急,说是妹妹原本就少个大丫头,这会儿秀儿又没了,赶巧老爷又看上了你屋里的霜儿,怕你一时没人用,催着我务必要今儿就把人买回来,我这才急巴巴的吩咐了管家,嗨,太太疼你可真是疼到了骨子里,连我这亲嫂子都瞧着嫉妒……” 说着,姚澜忽又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妹妹可挑到顺心的丫头了? 第六十八章不孕? 第六十八章不孕? “这……” 称心的倒是挑到了。只是,别人看着就未必称心了,提到挑丫鬟,云初迟疑起来,姚澜的热情,让她不忍骗她,但直觉的,又不想太坦白。 以为云初对李华带来的人不满意,姚澜说道: “妹妹别担心,果真挑不到称心的,只管和我讲,我让李妈再送来一批……妹妹千万别将就,委屈了自己。” “让大嫂操心了,李妈带来的人,一个赛一个伶俐,我看得眼花缭乱的,竟不知挑谁好,最后让喜菊出了几个题目,勉强挑了,已签了契约,下午就送去露院。” 说到这儿。云初看了姚阑一眼,听她提到霜儿,很想趁机问问,刚要开口,一抬头,不觉间已到了厅门口,便住了嘴。 喝了几口湖水,这四奶奶不会是人也变傻了吧,难道不知喜菊是太太的人? 见云初如此重用喜菊,姚阑心中诧异,转脸看了喜菊一眼,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抬眼见到了门口,便没再吱声。 突然沉默下来的两个人,手拉着手,好似一对姊妹花,双双进了门。 转过屏风,只见太太、晁雪、董书、董画早已坐在那儿了,董国公和几个少爷却是一个也没在,只几位姨太太规矩地立在太太身后。 见两个儿媳妇亲密地拉着手进来,面色沉郁的太太嘴角向上弯了弯。 难道国公府出事了? 目力异常的云初,一进门便发现太太好似刚哭过,两眼微红,铺了一层细粉遮掩着,不细瞧,根本看不出异样。难怪这么急巴巴地召她们来。不知府里出了什么大事? 心里狐疑,脸上沉静如水,见姚阑请安,云初也跟着做了个万福。 “都坐吧” 云初刚要坐下,却发现姚阑还立在那儿看着晁雪发怔。 姚澜不动,云初自然不能先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险些笑出来。 原来,她的座位被抢了。 这姚阑是大媳妇,按规矩右边第一位是她的,晁雪竟稳稳地坐在那儿,又不好当众摆身份抢回来,姚阑竟不知该坐哪了,机敏的她竟傻了般站在那儿转不过弯来。 见两人都立着,太太指着左边第一把椅子说道: “阑儿别瞧了,是我让雪儿坐那的,来,你坐这边。” “太太,这……” 左边是爷的座位,她怎敢斟越,这尊尊卑卑的规矩可是豪不含糊的。 见姚澜没动。太太说道: “今儿就我们娘几个,没那么多规矩,澜儿随便坐就是,说话也方便。” 姚阑这才坐了,云初也随着坐了下来。 见云初豪不歉让地坐了第二把椅子,潘敏霎时立起了眼,论身分,那个位置是她的,只是她进来时,太太没说,便习惯的坐了晁雪下首,此时被云初抢了,这不摆明了欺负她么? 狠狠地瞪了云初一眼,正要开口,却听董画说道:“三嫂又怎么了,竟哭红了眼。” 众人这才注意到,潘敏两眼红肿,一看就是刚哭过。 今众人看过来,潘敏眼圈一红,又想起了上午的委屈,早忘了座位的事儿,尖声说道:“今儿太太可要为媳妇做主,三爷……” 潘敏刚开口,只听姚阑吭、吭地咳了两声,似有所悟,潘敏猛地打住了话题,在那儿支吾起来。 什么时候潘敏这么听话了? 见潘敏如此,众人都诧异起来,只云初心里清楚。一定是姚阑警告过,倩云的事儿是上不得台面的…… 不用问,太太也知道沁园那点事儿,原本心就不顺的她,见潘敏不说了,索性冷清,开口训道:“你看看你,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和仁儿都不小了,该让的就得相互让一让,好好的夫妻,闹的死对头似的。” 见潘敏低头不语,太太接着说道: “仁儿不定性,有我和老爷管着,不让你在府里受了委屈,但你好歹用些心才是……这一晃,你进门也快四年了,肚子还瘪瘪的,也不怪仁儿闹着收房……” 原来,董国公膝下七子四女,可说是一个“旺”,但到了董爱这代,却是出奇的凋零。五六七三个爷还小,四个成年爷中,大爷结婚最早,却一直无出,直到四年前战死沙场,竟意外地留下了个遗腹子董念忠,这让太太欣慰不已,对姚阑也是格外地好。 晁雪五年前进门,肚子倒是争气,一进门就怀了孕,国公府张灯结彩。欢喜得要命,不想到头来竟生了个女儿,随后二爷董孝的妾又接二连三地生了几胎,眼见够一桌麻将了,却没一个是带把的,那叫一个急。 董仁更干净,四年前大婚,直到现在,连通房带姨娘,快一个排了,竟出奇的没一个有生育,沁园里每天是只见叫骂声,不见孩子哭。 董爱就不用说了,大婚三天就魂归地府。这也是素来规矩严明,最讲公平的太太,一知道柳儿有了身孕,便宝贝似的藏起来,甚至不惜受栾姨妈要挟,让云初假孕,移花接木,做个现成的妈妈。 也因此,年仅三岁的董念忠,虽然体弱多病,却是董家迄今为止,唯一的孙子。 霜居的姚阑在国公府地位超然,不仅因为她稳当持重,做事滴水不漏,深得太太的心,更主要的还是她为董家生了唯一的嫡孙。 想起这些,太太叹了口气,董孝戍守边关,一两年内是没指望了,目前唯一能给她生孙子的董仁,却和这潘敏整日闹的鸡飞狗跳的,真是不省心,越想越气,太太又教训道:“敬顺。才是女人的本分,常言道,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男人是刚,你得顺,得敬,日子久了,他自然敬你,总不能针尖对麦芒,见日里这样,没一刻消停的时候……你稍微敬顺一些,能怀个一男半女的,有了孩子,拴住了仁儿的心,他自然不会在外面胡来,我和你公公再替你拦着他收房,也有个说法……” 董仁收了一个排的女人,董国公都不拦着,原来是念着抱孙子呢,听了太太的念道,云初偷眼瞥向潘敏,出乎意外,一向趾高气昂的潘敏竟像只斗败的公鸡般——打了蔫,不觉暗叹一声,在古代,这女人无论多强,如果不能生育,总是矮了别人一分。 只是,令云初奇怪的是,听说董仁每天也是辛勤耕种,那叫一个“锄禾日当午”,这潘敏不孕,她院里还有近一个排的女人,怎么竟没一个有身子的? 貌似也没听说沁园里哪个女人滑过胎,真是奇了。 第六十九章明争暗斗 第六十九章 明争暗斗 中医出身的云初。自然想到了潘敏一直没身孕,可能是董仁的毛病,这古代不比现代,尤其栾国,因为不重医,医术尤为落后,在人们的认知中,女人就是生育工具,能不能生孩子都是女人的事儿,和男人无关,就像人常说的:这母鸡不下蛋,碍公鸡什么事儿了? 所以,即便是男人患有不孕症,那不能生育的罪名也会赖到女人头上,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往家领小老婆,更有甚者,还因此休妻另娶。想到这儿,云初不觉对这个四肢发达,处处与她作对的潘敏生出一丝怜悯,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才不会仅仅因为怜悯。就出手医病,这深深的宅院中,仁慈之心是不可以泛滥的。 董爱这一代子孙凋零,是众所周知的事儿,也是国公府里的忌讳,此时被太太当件事儿提起,那潘敏心里纵使有十万分的委屈,也不敢接半个字,只唯唯诺诺地应着。 众人更是没人敢接话,念道了半天,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心思,太太竟出起神来,偌大个厅里顷刻间静了下来,连云初都感到了一丝压抑。 一声清脆的敲门声,众人猛一哆嗦,眼睛俱转向屏风,却是一个来回事儿的小丫鬟,那丫鬟刚一探头,立时感觉到厅里气氛的沉闷,不知所措地停在那。 太太回过神来,淡淡地问道: “什么事儿?” 见太太开口,小丫鬟忙从屏风后闪进来,紧走几步上前回道:“回太太,饭已经送来了,现在就摆吗?” “摆吧。” 大中午的,巴巴的传了她们来,总不会是来听太太不痛不痒地唠叨潘敏一顿吧?这正事儿还没说呢。就摆饭。见太太让摆饭,众人俱是不解。 见众人疑惑,太太说道: “老爷不在,你们也都一起在这用吧,阑儿和云初吃素,我已吩咐厨房做了素菜。” “那……太太找媳妇来,什么事儿?” 见太太神情缓和,姚阑趁机问道。先把事儿说清楚了,心里也敞亮,她可不想闷葫芦般吃饭。 太太脸色一暗,看了董书一眼,说道: “嗯……不急,这事儿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说完的,先用饭吧” 古代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婆媳小姑七八个人同桌,加上伺候在一边的丫鬟、婆子、姨太太,二三十人是有了,却连咳漱都没一声。 来到古代,第一次和众人聚餐,云初加了十二分的小心。虽然饿的发慌,吃素吃的眼睛发蓝,但看着一道道美食,却不敢像前世一般大块朵,甚至不敢像在露院一样随便,一举一动都仔细模仿着众人,生怕被瞧出破绽。 看着太太眼前的鱼肉,云初暗暗吞了下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结束这尼姑般的生活,可以鸡鸭鱼肉的大块朵,暗叹一声,夹起眼前的素菜,优雅地送到嘴里,不觉一怔,怎么这味道…… 细细地品来,竟是和自己日常吃的不同,虽是同样的素菜,做的却是有滋有味,可口多了。 难道太太用的厨子也比别人的高级?还是……原本有人在她的菜里做了手脚。 她一个刚进门的寡妇,又没碍着谁,谁会与她过不去? 目光掠过晁雪落在姚阑身上,见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看不出一丝异样,云初暗暗自责,这府里,属她对自己好了,听说董爱活着的时候,姚澜对他也是好的没边,怀疑谁。也不该怀疑她的。 正胡思乱想着,太太已放下了筷子,姚阑也跟着坐直了身子,其他人随后都撂了筷,云初只吃了半饱,但见众人如此,也不好再吃,不情愿地放下筷子。 看看一桌子的菜,根本没动多少,暗道可惜了。 太太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看着众人说道: “我年龄大了,原本就用不多,你们别顾忌我,接着用就是,这大长的天,千万别饿着了。” 不管怎样,让客人饿肚子是有损修行的,她接着吃也是为太太积德,听了太太到话,云初一阵欣喜,正要伸手,却听以姚阑为首的其他人都异口同声地说饱了。 听的云初眼睛都长了,看看潘敏那比自己粗壮多了的体格。竟也吃饱了,那句谢姨妈体谅的话,硬是卡在了嗓子眼。 那面喜梅已带着丫鬟上了痰盂、帕子等物,伺候众人漱了口,几个姨太太指使着丫鬟婆子撤了桌子,又上了茶。 学过医的云初自然知道,饭后立即喝茶容易稀释胃液,对身体不好,但见众人都喝了起来,不好太隔路,也跟着轻泯了一口。 见太太只低头喝茶。没有立即说事儿的意思,放下手里的茶杯,姚阑插空回道:“太太,牙行的李妈今儿来了,四妹妹已经挑了丫鬟,说是过晌就送到露院。” 太太也想起这事儿,转头问云初道: “李妈领来的人怎样,可挑得顺心?” 见太太问,不待云初回话,喜菊一步凑了上来,云初一阵心跳,这喜菊要做什么? 不是要汇报程清雪的事儿吧? 想阻拦已来不及,云初悄悄伸出脚,不动声色地狠狠地踩了喜菊一下,喜菊没留神,疼的“啊”的一声尖叫出来,自觉失言,忙伸手捂住了嘴,轻咳起来。 众人不由都看过来,云初没事人似的放下茶杯,开口回道:“回姨妈,李妈带的人都很机灵……” “刚刚听四妹说,上午挑丫鬟,喜菊可是出了力的。” 姚阑就坐在云初的身边,眼睛尖,早把她的小动作瞧在眼里,心一动,莫非上午挑丫鬟,这云初还有什么事儿瞒着她和太太? 想到这儿,不等云初说完,姚阑不失时机地将话题带到了喜菊身上。 “是吗,喜菊说来听听。” 喜菊是她亲自调教的,太太自然盼着出色,云初处处依赖她才好。 见姚阑邀功般笑mimi地看着自己,云初恨不能上前踹两脚。 还讨赏,这哪是对她好,分明是害她! 但这话是说不出口的。强压下要骂人的冲动,云初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冲姚阑点点头,转脸不动声色地对喜菊说道:“姨妈问了,你只管照实回就是。” 第七十章逼婚 第七十章逼婚 云初猜的不错,程清雪官囚的身份。始终像块石头压在喜菊心头,她必须尽快回给太太,才能安心。 因此,一到隐院,喜菊就在找机会,但毕竟不是从前的大丫鬟了,有各位奶奶和姑娘在,哪有她朝前的份。 心里惦记着,姚澜一提,喜菊便下意识地想上前回了,云初的一脚和众人随之而来的目光,让她瞬间冷静下来,总不是光彩的事儿,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是让云初没脸? 正后悔间,听太太问,迟疑地看向云初,正对上她投过来的警告的眼神,不由一哆嗦,几日下来,喜菊是打心眼里怕了这位四奶奶。她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想到这儿,强咽下嘴边的话,喜菊改口说道: “奴婢……奴婢也没出什么力,只和芙蓉出了两个题目,考较了一番,捡那好的留了下来。” “都出了什么题目?” “奴婢想四奶奶身边人,自然要那礼义、女红都是上品的才是,于是就出了这两个题目。” “怎么……” 旷世才女怎么不出文采题? 听了喜菊的话,太太心里疑惑,随即想起云初寡居,果真挑些文采好的丫头,撺掇着她出府参加诗会啊什么的,做出伤风败俗的事儿,倒对不起自己的亲妹妹了……想到这儿,硬是打住了到嘴边的话。 跟随多年,太太一张嘴,喜菊便明白了她的心思,讨巧地说道:“奴婢原本还想再出一道文采题的,还是四奶奶提醒,说您才说过,女人持家讲究个贤良淑德,不兴那什么诗啊、赋啊的,怕用文采挑丫鬟,拂了您的教诲,惹您生气,硬是给拦下了……” 太太嘴角露出一丝欣喜,看着云初说道: “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就好。也不用这样处处在意,委屈了自己。” 云初忙恭敬地说道: “姨妈教诲的对,媳妇已嫁为人妇,那些闺中时做的事儿,早该放手的,感谢姨妈还来不及,哪会委屈了。” “好,好……我就说嘛,还是云初懂事……” 见云初如此乖巧,太太立时高兴起来,坐在那儿不停地夸起来。 守节就该有守节的样儿,她一定要鼓励云初放弃那些招蜂引蝶的诗词歌赋。 不过芝麻点的事儿,就夸起来没完,同为媳妇的其他人都不平起来,尤其潘敏,眼里满是不甘,狠狠地看了云初一眼,暗道:别在这儿虚情假意的,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别作诗! 姚澜也别扭的很,刚刚看喜菊的神色,分明是有大事回禀。不想最后竟是这个,倒让云初讨了彩头,看着太太满眼的赞许,姚澜心里一寒,眼底闪过一股不易察觉的妒意,随即换上满脸笑容,开口说道:“就是,要不说是栾姨妈调教出来的女儿呢,单这份孝心,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嗯,阑儿说的不错……” 孝心?这新媳妇进门快半个月了,今儿还是打年初一,头一回来请安。 这也叫孝? 那她们这些人每日晚寝早作、晨昏定省算什么?怎么从没见太太夸一句。听了这话,众人个个不服,竟没一个出声附和,一时竟冷了场。 似有所觉,太太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说道: “把茶撤了吧……” 说道,太太已站起身来。众人也随着站了起来,随着太太迤逦来到厅里。 重新坐定后,太太审视了一圈众人,开口说道: “老爷今儿被宣入朝,刚刚传信儿回来,旬将军已上奏万岁,说他找巫祝算过,爱儿年不及弱冠,不算大殇,不妨碍书儿出嫁,只是婚期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内。万岁也让钦天监占卜过,和巫祝的说法大体一致,并钦定了日子,书儿的婚期,就在三月十二……” “什么!母亲,女儿死也不嫁!” 一听婚事不仅没退,反提前了,不等太太把话说完,董书首先尖叫起来,哪还顾及大家闺秀形象。 被这个消息和董书的尖叫所震惊,众人一时全傻在了那儿,只见董书扑通跪在地上,哭着说道:“母亲,四哥自幼疼爱书儿,如今尸骨未寒,书儿怎能披上彩衣?女儿……女儿……发誓此生不嫁,只守着母亲,侍奉母亲一辈子。” 听了这话,太太心如刀绞,她又何尝愿意将女儿嫁出,在儿子刚刚离去不到一月之内。 但圣命难违,空有一腔怒恨,她又如何! 她这辈子只有这两儿一女。两个儿子都没了,如今这唯一的女儿又要被做为大将军东征的祭品,如有可能,她也想冲上金銮殿,找万岁理论一番,不顾一切地留住这个女儿。 只是,这君君臣臣的礼数怎可逾距? 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太太心一痛,面色不住地抽搐,紧咬着细碎的白牙,良久。才稳住情绪,平静地说道:“书儿休要胡说,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女儿守着娘家一辈子的,你心里记挂着我就好,有你嫂子们在,不用你在眼前孝敬……那旬将军……也是节制十省军政,权倾朝野的人物,你过了门亏不了的……” “不!女儿不嫁,死也不嫁!”董书只尖叫着摇着头,说道:“如果母亲强迫女儿,女儿宁愿死在您面前!” 董书说着,咬紧牙关,猛起身朝方几上撞去,眼见唯一的女儿如此,太太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被喜梅和大姨太一把扶住,跟着尖叫起来。 厅上立时开锅稀粥般热闹起来,尖叫声、哭闹声、椅子的碰撞声,茶具的碎裂声掺杂在一起,传出去老远…… 连云初都站了起来,惊诧地看着董书,却是来不及阻止,正叹息间,只觉眼前一花,姚阑已挡在了那儿,董书一头整撞到她胸前,只轻晃了下,姚阑便一把抱住董书,尽管身体比董书还娇小,但任凭董书挣扎,却是被死死的抱住,动不得半分。 摇摇头,再摇摇头,莫非眼花了? 自认六识异常的云初。竟没看清原本和她坐在一起的姚阑,下一刻怎么就站到了堂上,自己也就刚起身的功夫,这几米远的距离她怎么就过去了? 瞧了瞧自己和方几的距离,云初自认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第七十一章拟办嫁妆 第七十一章拟办嫁妆 转念一想,毕竟被惊住了。眼花也是有的,看看镇静自如的姚澜,再看看一屋子的嘈杂,云初暗道:“这姚澜处事,可不一般的机敏,怕是这府里再没第二个了。” 见董书终于安静了,姚阑也舒了口气,一边硬将她按在椅子上,一边说道:“妹妹千万别这么想不开,要你出嫁,也不是太太的本心,是万岁的圣旨,连老爷都做不了主的,你没见太太比你更难过,难道你真想抗旨,要我们一家子几百口的人给你陪葬不曾!” 太太此时也缓过气来,正听见姚阑说要一家子陪葬的话,再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众人见了,也暗暗伤神,都不敢相信,国公府这么大的势力。也会有被人强娶的事儿,一时竟忘了劝阻,都陪着落起泪来。 “天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好好的两的儿子,就这么一先一后的去了,只剩下这个女儿,如今又要死要活的,留下我这苦命的人活着做什么?既然书儿想死,今儿我也不留你,喜梅,去找条白绫,我们娘俩一起吊死了干净!” 喜梅哪敢真就去找了白绫,只在一边劝着,哪知不劝还好,这一劝,想起刚去的董爱,太太一时竟真的心灰意冷,生出了求死的心。直念着要喜梅、喜竹去找毒药、找白绫,她从此随了两个儿子,倒也干净。 从没见过一向刚强的太太如此,董书早忘了哭,坐在那呆傻地看着太太,姚阑趁机劝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就让大家省省心吧,万岁的圣旨,谁敢违抗啊,你没听过“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话?别说是让你嫁。就是要了我们这一家子的命,我们也不敢说个不啊!也得乖乖地伸了头让人砍,你只管在这逼太太,岂不知太太的心比你苦了多少倍……” 说到这儿,见董书还发怔,姚阑硬拉起她道: “小姑奶奶,看看你把太太逼的,还不快过去赔罪!” 说着,已将董书拽到了太太眼前,说道: “太太,书妹妹年轻不知事,一时想不开,您看,她已经知道错了,来给您陪不是了,求太太别伤心了,真伤了身子,倒让书妹妹出嫁后也不安心……” 姚阑说着,使劲地给董书打眼色。 抬头看了眼被强拽过来,倔强地站在那儿的董书,太太紧咬着细碎的白牙说道:“你也别给我赔礼。要死你就去死,左右我活着也没意思,索性一起去陪爱儿,也免得他在地府里孤单……” 听了这话,董书再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太太跟前,哭道:“母亲,女儿嫁,女儿出嫁就是,求您千万别再生女儿气!” 说着,董书跪爬了半步,扑到太太身上,边哭边喃喃地说道:“女儿听您的话……女儿嫁……女儿……嫁!” 听了这委屈万分的话,太太再忍不住,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哭道:“书儿……我何尝愿意让你嫁啊!尤其大将军下月要东征赤国,你大婚之后,那旬公子也要随父出征,我一听这信儿,心都碎了……我就剩你这么个女儿了,真个好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但凡有可能,又怎会让你这么匆匆地嫁了……” 说着,太太抽噎了下,转而说道: “和你几个哥哥不同,你喜欢文采,我一直惦记着给你配个才华出众之人,才没急着给你定亲,不曾想……” 听说旬廉大婚后立即出征。没像太太那般心碎,董书反倒冷静下来,眼底竟闪过一丝欣慰,从太太怀里抬起头来,说道:“都是女儿不懂事儿,求母亲别伤心了,哭坏了身子,女儿出嫁了也不会心安……” 边说,董书边为太太擦着脸上的泪,见女儿如此贴心,太太更是忍不住泪如泉涌。 见董书同意嫁了,姚阑一边示意丫鬟婆子过来收拾,一边劝道:“太太,书妹妹大婚是喜事儿,您别竟伤心,染上晦气……您刚刚说万岁已钦定了日子,就在下月十二,今儿已经二十四了,也就剩十七八天,这筹办嫁妆,大至床铺,小至线板、纺缍哪样都得精心筹划,依媳妇看。还得紧着忙呢。” 一听这话,太太也想起叫众人过来的目的,点点头推开了董书。喜梅趁机投了条毛巾,过来伺候,那边秋红秋月也上前扶了都董书,伺候起来,一阵忙乱,众人又重新回到座位上。 重新整理完毕的太太早已恢复了平静,接过喜竹递上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说道:“老爷下了朝。知道这事儿紧,已经应邀去了将军府,只传信回来让我先拟个嫁妆清单,他回来定了,这两日就着手采办,需要去府外采办的都交给老爷和仁儿,我们能做的,就抓紧了做……” 听到这儿,姚澜插嘴道: “原本那些冠帽鞋袜、针织绣品都是由府里做的,依媳妇看,怕是来不及了,太太不如这样,看看那些大件紧忙做不了的,早些定出去,一股脑在府外办了,只捡那儿枕头啊、帕子啊之类在府外做不够细心的,留在府里,各院也都把别的活计放下,先紧着书妹妹的妆奁……” 太太点点头道: “就按澜儿的意思办吧,我急的不是这个,这毡褥、帐幔、帐幕之类些还好筹备,只那些珠宝、木器、皮张、盆景等却不都是能在栾城置办的,不说珠宝先定制来不及,尤其那皮张,得去黎国置办,还有木器,稍好一点的木材,像那紫檀、花梨、铁梨啊,哪样都得去南方,这来回没个把月下不来,还得打制,可怎生是好?” 见太太皱眉,姚阑笑道: “太太也别发愁,先去南方买是来不及了,好在四爷大婚时府里采购了的多,后库还剩了不少,前些日子三爷见了。想顺带着把他屋里的家具换了,我就担心书妹妹的婚事是个急的,便没答应,这不,正好用上了,只是要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造,怕是要花双倍的银子,多雇些人才是。” “还是阑儿心细,也亏有你帮衬着我,银子是小事,重要的是书儿能称心,她婆家也满意才好,免得将来被婆家人欺负了去。” 第七十二章黎国毛皮 第七十二章黎国毛皮 太太说完,一转头。正瞥见大姨太眼底来不及收敛的一丝不愉,脸色一沉,索性看着几个姨太太说道:“你们也别不是心思,祺儿、琴儿出嫁我也没亏了,她们的嫁妆在婆家的妯娌中,也是顶尖的,你们也看到了,她们哪个在婆家受气了,不都是说一不二的……这旬府自不比别处,毕竟旬将军统兵在外,节制十省军政,你们没见每逢年节,旬府门口光轿子马车就排出几里地,全是各省进贡的要员,那各地的奇珍异宝什么没见过,果真书儿的妆奁随了她两个姐姐的例,怕是还没送到门口便被扔出来了……这嫁妆,不是为了夸富,重要的是要和夫家当对,别让夫家人低看了,你们看着。将来画儿的嫁妆,我也会按着夫家的门第来准备,画儿果真嫁了个比大将军还高贵的人家,我准备的嫁妆自然要比书儿还多……” 原来,董国公的四个女儿中,大女儿董祺便是大姨太所生,三年前嫁给官居四品的太仆寺少卿钟昆之子,二女儿董琴是已故的二姨太所生,一年前出嫁,夫家虽然门第显赫,却不在栾城,两个庶出的小姐先后出嫁,太太只备了份寻常的嫁妆,如今嫡出的三小姐出嫁,太太大费周章不说,竟连黎国毛皮都要准备。 那毛皮是黎国的特产,栾国少见,一般都是被作为贡品进献给皇室的,日子久了,自然成了身份的象征,在南方虽不适用,却贵的吓人,听说一件拿得出手的不是上千就是上万两,就这么白白地带去夫家让虫子嗑,几个姨太太自然看着眼红…… 见太太毫不留情地点出她们的心思,哪敢就承认了,几个姨太太都齐声说不敢。虽然心里一百个不痛快,但不得不挤出一脸的笑容,尽心尽力地张罗董书的嫁妆,甚至还要比别人更卖力,生怕香油赚不到半个,却被安个“嫉妒”的名儿。 见太太几句话就把就几个不甘的姨太太理顺了,姚阑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接口说道:“这珠宝也都好说,栾城的几大珠宝行都是我们的老主顾,一会儿吩咐管家去传个话,说我们府里的三小姐要准备嫁妆,让他们明儿一早便把样子送进来,让书妹妹挑捡,待挑好了,只管多花银子,让他们加紧打造,想是能赶出来的。嗯……至于皮张嘛……媳妇倒是有个人选,一准能成,只怕媳妇说了,太太不高兴……” 说到这儿,姚阑便闭了嘴。只看着太太。 “什么我喜不喜欢的,只要能打发书儿满意就好。” “那……媳妇说了,太太可千万别生气,您要觉的不合适呢,就罢了,觉得合适呢,直接让老爷找他便是。” “别尽买关子,你快说,谁能办成这事儿,只管去找!” 状似无意地看了眼云初,姚阑说道: “这人便是我们府里的江公子,媳妇发现,这江公子虽然纵酒好色,为人不齿,但确实有些能力,他认识很多黎国巨商,常人办不到的事儿,找上他,十有八九能成……您看三爷、四爷院里那些奇巧物,那一样不是他淘换来的……” 提到江贤,除了云初和董书,众人都露出一脸的嫌恶,尤其潘敏,想起沁园那一屋子的女人,有一半儿是这江贤江衡君的功劳,牙齿更是咬得各蹦蹦直响。脸拉得老长,从鼻子里“哼”了声。 与众人不同,提到江贤,董书眼睛立时一亮。一抬眼,正瞧见姚澜暧昧不明的眼神,顺着她的眼神也看向云初,见她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那儿,暗骂了句:“假正经!” 转眼看向太太,见太太也是一脸的厌恶,不觉神色一暗,沉吟了片刻,撒娇地说道:“母亲,书儿喜欢皮毛做的衣服,尤其那种叫银狐皮的,雪白雪白的,既轻又暖,书儿曾见宫里的钱贵妃穿过,摸着特别的柔软……” “我们南方本来就不冷,穿了那东西,也不怕捂出痱子!” 听董书说喜欢皮张,潘敏阴阳怪气地说道。 董书一转脸,只做不见,潘敏是出了名的泼,和她吵架是讨不着好的。 太太皱了皱眉,原本她是不赞成得,但见董书一直阴郁不语。难得说出喜欢,逼她嫁人本就委屈了,想到旬廉大婚后就要出征,更是生死未卜,此时却是一万分不想拂了她的意,思量再三,狠了狠心说道:“嗨,这江贤一副小人嘴脸,专喜欢做这取巧的营生,我打心眼里不愿他和书儿的婚事沾边……罢了,既然书儿喜欢。我和老爷说说,就让他跑跑腿吧……” 说着,顿了顿,太太又自言自语道: “兴许这事儿也真就他能办下来,前些日子,我瞧见他送给老爷的一套乐俑,竟是著名玉器大师瞿璜的传世之作,也亏他的手段!” 听了这话,云初一皱眉,想起自己院里的那只牙雕鸟笼、潘敏院里的倩云,都是江贤送的,这江贤到底是什么人,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甘愿委身国公府,做一名不起眼的幕僚? 毕竟栾、黎两国多有摩擦,董国公为什么会这么相信他不是黎国的奸细,委身国公府别有他图? 难道仅仅一套价值连城的乐俑,就收买了董国公? 正想着,却听姚阑说道: “太太说的不错,媳妇也是这样想的,想用人,就不能单看这人的缺点,只要能办事就好,觉得他不好,太太吩咐府里女眷离他远些便是” 见太太点头,众人哪敢拦着,却也不敢顺着说,生怕深了浅了的,哪句话触了霉头,惹太太翻脸,竟不约而同地说起了别的,姚阑不亏持家多年,心思极快,一会儿功夫,便和太太把大事定了下来。 喜竹早研好墨,铺好了纸,执笔立在那儿等着。准备列清单,令云初惊讶的是,别看潘敏胸无点墨,但对这些什么瓷器、木器、玉器、珠宝等却是如数家珍,这头太太刚说要一对如意,别人还在挖空心思想着,那头她便点出了一堆,什么绿通玉如意、白通玉如意……甚至把出处、价格、上面的花纹特点说的一清二楚,绝对是玉中的上品,听着这天价数字,云初都担心,果真按潘敏说的列了清单,不说各房会不会嫉妒的吐血,怕是女儿没嫁出去,国公府先破产了。 听着这一串串奇珍异品,众人眼都绿了,都知道太太宠着董书,却是谁也不肯先说不字,只看着太太,喜竹也拿着笔,不敢真就落了下去。 太太也为难起来,她疼董书不假,但国公府不比富可敌国的潘府,财力毕竟有限,按她的意思,那绝世的珍品,只一两样就好,听潘敏念叨个没完,张了张嘴,本想打断她,但见董书正专心地听着,那个“不”字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七十三章借机筹粮 第七十三章借机筹粮 气氛一时僵在了那儿。满屋里只听见不长眼的潘敏口若悬河地说着,竟没人接话。 最后,姚阑半开玩笑地说道: “好了,好了,三妹,你以为这是你们潘府呢,嫁个女儿也要良田千亩,嫁妆百里!” 良田千亩,嫁妆百里? 这词新鲜,云初还第一次听说,不觉疑惑地看了眼潘敏,喜菊低声说道:“四奶奶是不记的了,当初三奶奶进门时,潘府陪送的嫁妆让人一件件捧着送到国公府,那人都排出了近百里,当然了,有些夸张,但也差不多了,除了这些,潘老爷还陪送了几处生意,千亩良田……当时可是轰动了整个栾城。听说皇后出嫁,也不过尔尔……” 听了这话,想起陆轩也是冲着董国公的这个亲家,才频频来国公府筹粮。云初暗叹一声,难怪太太肯娶这么一个泼妇进门,原来是看上了人家的嫁妆! 她要有这些银子,才不会白白便宜了国公府呢。 想起陆轩筹粮,看了眼眉头紧锁的太太,云初心一动,开口说道:“姨妈果真想打发大将军满意,不用这些,只一件事儿便可。” 云初一句话,轻飘飘地化解了潘敏要国公府破产的打算,太太眼前一亮,开口问道:“什么事儿,云初说来听听” “媳妇常听父亲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大将军要东征,首先就要筹粮,如果老爷能筹备一批军粮为大将军送行,不仅大将军高兴,万岁也会对老爷另眼相看。” 听了这话,太太眼睛一亮,正要点头,随即又黯淡下去,摇摇头叹道:“说得也是这个理儿。只是云初不知,老爷打一开始,就反对万岁东征赤国,说这是黎国的圈套,曾不止一次地上书劝谏万岁,老爷为这儿还……嗨,老爷怎肯再为这儿出力?” 说着,太太看了眼姚澜,又接着说道: “你们是不知道,这几日,姚相爷也频频派人来游说老爷,要他出头为旬将军东征筹粮,老爷都借故回避了,这件事儿,想是行不通的。” 这么巧,云初竟会在这个时候提到筹粮之事,她这消息是从哪来的?提到筹粮,姚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机敏地看向云初,云初神色不动,淡然地冲她笑笑。 姚澜也恢复了平静。恍然想起什么,幡然问道: “对了,提到这个,我也想起了来了,妹妹出嫁前,也是及反对东征的,说是什么唇亡齿寒,赤国灭了,下一个便是我们栾国,内阁侍读唐萧还因此被罢了官,险些丢了性命,这才几日功夫,妹妹就改变了观点,竟也赞成万岁东征的主张,帮着筹起粮来?” 姚澜不提,云初早忘了那旷世才女原是反对这场战争的,她建议筹粮,全是想起了落雁湖一番偶遇,前世今生的记忆,让她下意识的想暗中帮陆轩一把,也免得他跑断了腿,却不得门而入,不想却被姚澜瞧出倪端。 对上姚澜咄咄逼人的目光,云初一激灵,敏感地察觉到姚澜的意图,心思一转,开口说道:“就是现在,我也是反对这大将军东征的,但这事儿万岁已经订下了。为人臣者,除了尊旨,是没别的选择的,也只能尽心尽力地辅佐万岁往好里做罢了,俗话说,两军打仗,打的便是钱粮,如果大将军这次出征,粮草充足的话,那胜算自然大些,也免得……” 说到这儿,云初顿了下,状似无意地看了董书一眼,转而说道:“罢了,这些国家大事,原也不是我们操心的,媳妇刚刚也是看姨妈担心,想着毕竟和大将军府结成了亲家,才临时起意,行不通就算了,姨妈只当媳妇没说这话。” 云初那言犹未尽的话语,和意有所指的一眼,让太太猛打个寒颤。和将军府结亲,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一怕大将军打败仗,二怕旬廉有个三长两短,和云初一样,董书守了寡。看着董书,太太不觉发起怔来。见太太动心了,姚澜笑道:“也亏妹妹的见识,妹妹出阁前,老爷太太就常说,如果妹妹是个男人。就凭这份文采见识,绝对可以出官入相的,只可惜了……” 说着,嘴角闪过一抹讥诮,姚澜又转向太太: “妹妹说的也对,依媳妇看,姨妈不如试试,之前是因为老爷反对东征,才不愿出手相助,如今两家成了亲家,东征又是万岁早订了的事儿,在情在理,老爷都该出手才是。” 一句话点醒太太,下意识的点点头,好半晌,才开口说道:“再说吧,书儿的嫁妆该准备还是得准备。” 话题回到嫁妆上,董书乘机对太太说道: “三嫂刚说的,女儿只是听个热闹,并不真的喜欢,母亲千万可别按那些列了,女儿用不到的。” 太太舒了口气,口中却道: “女人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我一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这里有书儿喜欢的,只管说,别怕花银子。” 众人也都回过神来,开始七嘴八舌地列起了清单,云初对这些是一窍不通,只端庄地坐在那儿瞧着,以为她新寡,心情不好,倒也没人在意。 清单列出来,又改了几次,最后由喜竹重新滕了,捧了上来,太太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递给姚澜。 见太太点头,以为没事了,云初长舒了口气,正等着太太发话散了,却听姚澜说道:“正好,今儿人齐,太太不如就把该由内宅做的活计一股脑安排了……” “嗯……澜儿说的也是……” 正说着,太太一抬头,只见一个小丫鬟在屏风后探头探脑地瞧着,脸一沉,说道:“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事儿,在那儿探头探脑的!” 那小丫鬟吓的一哆嗦,忙转出来,回道: “回太太,赫管家有事儿要回,已在外面等了近一个时辰,要奴婢看看,这儿完没完事。” 赫管家来了! 汗,该不会是为了程清雪的事吧?一听这话,原本无精打采的云初,猛清醒过来,紧张地看向太太。 一心扑在嫁妆上,太太没发现云初稍现既逝的惊慌,皱皱眉,不耐地说道:“告诉他,今儿没空,什么事儿明天再回儿。” 那丫鬟忙应了声,走了出去。 张张嘴,姚阑本想拦着,但见太太的神色,又闭上了。指着手里的清单说道:“帐幔帐幕、冠帽鞋袜、针织绣品都在这儿了,太太您瞧瞧,趁大家都在,能分的先分了,剩下的,媳妇再拿出去找绣坊做。” 听了这话,刚舒了口气的云初心又悬了起来。 老天,她可什么都不会,可千万别派给她! 第七十四章刻意为难 第七十四章刻意为难 哪知,怕什么来什么。 一听女红。董画立时兴奋起来,拍手说道: “四嫂的女红栾城无双,母亲这次一定要把女儿和四嫂分到一组,女儿趁机好好学学。” 董画的话一出口,云初顿时手脚都惊得冰凉,早上因为李华的吹捧,她还担心这事儿,不想这就来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看向董书,暗暗祈祷:“常言道,恨乌及屋,你讨厌我,我的绣品你自然也讨厌,快和太太说,你讨厌我的绣品,我发誓再不记恨你的刁难了,你出嫁后,我每天都吃斋念佛保佑旬廉夺得军功,保佑你们生个大胖儿子……” 也许是刚吃了午饭没刷牙,云初是念啥不来啥。原本一副心事重重,静坐不语董书,听了董画的话,怔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说道:“画妹妹不说我还忘了,四嫂的女红堪比宫廷御品,栾城的女子都以能得到您的一件绣品做嫁妆而自豪……近水楼台先得月,四嫂一定要为我绣个的好的,也好在将军府争脸……” 顿了下,董书又想起什么说道: “四嫂以前承诺过我的,说是等我出嫁,一定为我绣一副双面屏风,一面是鸟语花香,一面是仙山云海,还要亲自作拔,我别的不要,就要这个。” 怎么和她想的截然相反,这国公府里的女人可真是个个怪胎,潘敏讨厌自己,可收礼物却是眼睛都不眨,眼见又来个董书,亦是如此,不论敌我,只论利益,这都谁调教的? 听了这话,云初是彻底傻了。脸色微微发白,如果不是嗓子眼卡着,她的心下一刻便会蹦出来,当众来支拉丁舞。 算了,耍小聪明终不长久,躲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迎上众人艳羡、嫉妒的目光,云初把心一横,还是坦白吧,老老实实地告知众人,因为失忆,她也把绣艺给忘了。想到这,云初神色一轻,大方地看着众人,刚要开口,却听潘敏说道:“呸!呸!书妹妹快别这么说,不是别个,这是做嫁妆,处出讲究个吉利,讨个吉祥。尤其这洞房里的东西,任啥都是成双成对的,一定要个全活人做才好……否则,会染上晦气的,更何况,露院昨儿刚又出了丧事……” 提到晦气,别人尚可,太太原本心里就有个节,这时竟是说不出的忌讳,转眼看向云初,见她脸色发白,想是受了刺激。一时也有些不忍,但一想到亲生女儿也会像她一样新婚没几天便守寡,心便隐隐地疼起来,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楚,平静地说道:“为爱儿守灵,云初前些日子也辛苦了,看你瘦的,都快没人样的,我看着都心疼,这些日子你好好养着便是,书儿的嫁妆你就不用费心了,阑儿负责安排大事儿,至于女红,也不要亲自动手做了,看看实在做不过来,就多请些绣工吧。” 任谁天天清汤寡水的素茶淡饭,都得廋。不信你吃个试试!听了这貌似心疼,实则忌讳的话,云初气不打一处来,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虽度过了难关,但云初的心中依然一阵失落,一种没人宠爱的失落。 潘敏的话她不介意,但太太委婉的话却像刺一样扎在了心头。 见姚阑大大方方地应了,云初也忙谢道: “谢谢姨**疼爱。” 话音刚落,只听董书说道: “母亲,您别听三嫂胡言,哪有这么多忌讳,女儿打小和四嫂一起长大,感情亲厚的很,才不信这个。” 这书儿,怎么就不懂她的苦心呢,非要自己当众给云初没脸,说她满身晦气才好吗?听了这话,太太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只看着董书不语,姚阑见了,忙赔笑道:“书妹妹这是哪的话,太太也不是忌讳。是心疼四妹,再说,就你说的那个屏风,不说描花样子,单只说绣,没一两个月也是绣不完的,只白熬了功夫,赶不上你大婚用的……” “四嫂手快,熬熬夜,或许能赶上的……只辛苦四嫂了。” 看了眼太太,姚阑伸手从案上的清单中挑出一张递给董书道:“我的小姑奶奶。你看看,我和太太刚刚已经给你定了四个屏风,一个紫檀边座嵌铜镜插屏,一个牙雕鸳鸯戏水插屏,一个金丝楠木嵌玉鸾凤和鸣屏风,还有一个金漆点翠围屏……都是上好的,看看你四嫂这些日子瘦的,哪还能熬得夜?你就别捣乱了” “要不……四嫂绣个别的,小一点也好,也不怕赶不出来。” 见话说到这份上,董书还在坚持,有一霎那,云初甚至怀疑董书早知她的底细,是在当众难为她、试探她,瞧着八面玲珑的姚阑也皱起了眉头,云初说道:“按说书妹妹大婚,就是通宵不睡,我也应该给你绣个屏风出来,让你高高兴兴的嫁人,不巧的很,这些日子我这手腕忽然疼的利害,别说做女红,就是拿筷子都费事……” 看了眼伸到跟前的葱白玉手,董书“哼”的一声将脸扭到一边,不再言语。 听出云初这是托词,以为她顾忌太太的忌讳,众人也不点破,只对董书的任性叹了口气,太太说道:“好了,书儿别闹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对了,提起双面绣,我倒是想起,头年潘老爷送了几匹缂丝,这缂丝和双面绣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不知还有没有,书儿喜欢。阑儿想着去看看,找出来再为书儿做两个挂屏。” 姚阑笑道: “亏太太还记的这个,上个月太后过寿,都送进了宫里,府里是没有了,太太想要,三妹妹那儿不知还剩没剩。” 小姑的嫁妆,凭啥让她出银子! 虽说两个挂屏用不了几尺,但那可是缂丝,俗话说,一寸缂丝一寸金,织造一幅缂丝,往往要换数以万计的梭子,花时之长,功夫之深,织造之精,哪是一般人无法想像的,听了姚阑的话,潘敏脸一沉,只坐那不语。 这潘敏,各院里属她最有,可就她爱攀比,要让她出点血,可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见潘敏一副除了割肉疼,就是拿钱疼的样子,太太脸色也是一沉。 第七十五章迷路 第七十五章 迷路 沉默了片刻,太太冷冷地说道: “我也不过一提。这缂丝织造费时费工,没预先定,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这才问一问,你要有呢,就索性拿出来,两个挂屏也用不了多少,都让阑儿记在帐上,以后用公中的银子给你补齐,也不让你自己花费了去。” 见有银子补,潘敏立即喜逐颜开,说道: “媳妇记得头年父亲是送了些来,只是不知是不是被各房用了,正在想呢,太太提了,媳妇回头找找,如果还有,就请小姑去选两幅喜欢的图样,送过来。” 云初的眼睛也亮起来,还带这样做买卖的,想起她那两屋子的嫁妆。是不是也可以让董书挑挑,换些银子,她目前最缺的就是这个。想到这儿,刚要开口,随即想起她是寡妇,她的东西都是带晦气的,太太躲都来不急呢,怎么肯用。 一念至此,云初沮丧地低下了头。 这寡妇的牌子,还真是晦气,做买卖都不灵,真有如前世的“三鹿”奶粉了,早晚砸碎了它…… 从太太屋里出来,一束明媚的阳光直射过来,一扫心里的阴霾,云初舒展了下四肢,端坐在那听太太安排事物,可比前世听教授讲课累多了…… “四奶奶先在这稍等,奴婢去喊张妈一声” 扫了一圈,见自家轿子没在院里,喜菊开口说道,云初点点头,正要说话,只听身后有人喊道:“喜菊姐姐……”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喜竹快步追了出来,来到近前,见云初正看着她。忙施礼说道:“四奶奶安,刚刚太太忽然想起去年从宫里传出来的花样子,都是极好的,要奴婢找来送去给三小姐瞧瞧,看有没有中意的,这些东西以前都是喜菊姐姐经管的,奴婢也不知放在何处,才想着让喜菊姐姐回去帮着找找,四奶奶您看……” “噢……这事儿好说,喜菊只管去就是……” 给董书备嫁妆,她可不敢拦着,自然是一路绿灯。 “这……” 回头看看,云初就带了她一个人出来,喜菊不觉迟疑起来,喜竹见了,开口说道:“正好,大*奶也没走,四奶奶不如一起进去……” 回去,再听那老太太给念紧箍咒?看了看天,云初说道:“闷坐了一下午,这外面风和日丽的。正好透透气,左右找个花样子也耽误不了多久,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只管去就是。” “那……要不,奴婢去把张妈她们叫来,四奶奶您先在轿子上等会儿,奴婢去去就来。” “你只管去就是,不用管我。” 见云初固执,和喜菊对视一眼,喜竹说道: “那四奶奶在这稍等,奴婢这就遣人……” 喜竹话说了一半,见云初已走下台阶,忙闭了嘴,招手叫过一个婆子,一边吩咐她去把云初的轿子叫进来,一边拽着喜菊匆匆进了屋。 来到门口,见张妈她们正守着轿子打瞌睡,索性也没叫她们,云初迈步出了门,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延一条林荫小路,向西走去。 来国公府日子不多,除了落雁湖和露院,对其他地方,云初还真不熟悉,尤其这隐院,怕太太唠叨,每次来,云初都是坐轿子。只记得露院在西面,于是一路朝西,不知不觉间,云初便迷了路。 在一个幽静的小树林边停下,云初左右望望,想找个人问问,才发现四周静悄悄的,哪有人影,抬头看看太阳,露院在西边,她只要顺着太阳落山方向,总能走回露院,不会南辕北辙了。 这样想着,云初硬着头皮,顺着林间唯一的一条小路向西走去,好在这是在府里,树林中不会有什么毒蛇猛兽。 走了一会儿,一抬头,瞧见前面一座土石假山,心里一喜,影虎记得露院北面的树林里就有这样一座假山,快步来到假山前,一阵失望。她忘了,国公府里这种类似的布景多了去了,绕过假山,不远处是一条银灰色低矮的围墙,绝不是她的露院。 瞧见前面再无路可走,围着假山绕了两圈,云初一无所获,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正想着要不要回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终于有人了,云初一阵欣喜。顺着脚步声望去,却是董书拨开灌木,正匆匆地向这边走来。 董书?她来这儿做什么?连丫鬟都不带。 难到围墙那面就是兰芳院? 即便迷路了,云初也不愿和董书这个煞星打交道,闹不好路没问出来,倒惹一肚子气,见她一面急匆匆地走着,一面向围墙处望着,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云初心一动,躬身躲进假山洞里。 一股寒气迎面袭来,云初一哆嗦,脚下一滑,险些载到,忙一把扶住墙璧,洞里黑糊糊的,好在云初六识异于常人,适应了片刻,便将一切尽收眼底,低矮的石洞紧紧巴巴的能容下两个人,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又黏又滑,头顶还滴滴答答的不时有水珠滴落。 令云初惊奇的是,靠里面墙壁还有个小洞,能容一个人爬着过去,不知通向何处,正看着,一滴冰冷的水落在颈间,激起一身鸡皮,云初猛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服,双手抱握在胸前,刺骨的寒冷,让她不觉后悔自己的莽撞。 董书又不是老虎,为了躲她,受这份罪,实在够不上。如今倒像自己做了亏心事般。 侧了侧身子,避开湿漉漉、黏糊糊的洞壁,云初向外看去,伴着细碎的脚步声,一席蓝色碎花长裙,来回在洞口摆动,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董书在洞口徘徊。 见她一时并无离去之意,伸手擦去颈间冰寒刺骨的水滴,云初刚要探身出去,远处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传来。 原来董书来这里是为了等人! 只是不知,董书匆匆来此,是为了见谁?但听脚步声,来人绝不是女人,自己早一些出去也就出去了,这时候再出去,撞上董书和个男子约会,却是不好了,这样想着,云初收起了出去的打算,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半天,只听一个低沉略带磁性的声音传来: “不知董姑娘匆匆叫江某来,有什么事儿?” 江某! 难道来人就是那个臭名远扬的栾城浪子,江贤江衡君? 第七十六章始乱终弃 第七十六章 始乱终弃 江贤是栾城有名的花心大萝卜。太太三令五申要内府的女眷离这浪子远些,这董书眼看要出嫁了,约他来这儿做什么? 心下好奇,云初伸手扶住墙壁,躬身向洞外望去,可惜,洞口太低,又不敢太朝前,费了半天劲,也只瞧见一双石青色的软底鞋,停在不远处,听说这江贤武功极高,怕被发现,云初不敢擅动,只屏息静气地听着。 云初猜的不错,来人正是江贤,此时正把玩着拇指上一只祖母绿扳指,凤眸微眯,似笑非笑地看着董书。 被看得极不自然,董书脸色微红,一拧帕子。叫道:“你……” 好半天,见江贤不语,董书一跺脚,说道: “你名知故问的!” 细细打量着董书,带着三分玩味,江贤笑道: “董姑娘何出此言,江某正要出门,被你匆匆招来,实在不知何故?” 微低着头,带着三分恼意,董书说道: “是不是我不叫你,你就一辈子躲着我,再不见我?” 质问的语气中带着三分暧昧,很像热恋中情人间的质问。 笑容僵在脸上,江贤脸色微寒,凤眸中射出一道利光,直视着董书。 没注意江贤变了脸色,好半天没听到他的声音,董书喃喃地说道:“万岁……万岁已经为我和旬公子指婚了,日子就定在下月十二……” 说着,董书忽然抬起头,急声解释道: “我不想嫁的!奈何……母亲以死相迫……” 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董书双眼紧紧地盯着江贤,生怕他说出抱怨的话。不想江贤淡淡地说道:“恭喜董姑娘了。” “你!” 淡淡的语气中,无一丝感情,董书叫了声你,竟再说不出话来。充满幽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江贤。对上哪冷冰冰,不含一丝柔情的眼神,眼泪扑簌簌珍珠般落了下来,董书哽咽道:“府里盛传四嫂殉情是假的,那日在落雁湖是为了勾引你,才故意失足的,为了给她遮羞,母亲还特意封了口……你躲着我,一定是又被她迷上了,我知道,论才华样貌,我都比不过她,妄我以前那么信任她,什么心事都和她说,想不到她竟……” “董姑娘何出此言!” 董书话没说完,便被冷冷地打断,顿了片刻,江贤又道:“我喜欢谁,与董姑娘何干!” 听了这毫无情义的话,董书脸色由红转白。葱白玉指直直地指着江贤,嘴唇颤抖:“你!” 好半天,董书才回过气来,怒道: “我就知道你是个没心肝的,可惜我就信了你那夜的誓言,傻傻地等着你向老爷提亲……” 说着,董书伸手取下颈间的玉佩,狠狠地扔到江贤身上,说道:“还给你,从此我们……我们……” 脸色惨白地怒视着江贤,那恩断义绝得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伏在树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夜……哪夜?” 伸手抓住董书扔过来的玉佩,江贤疑惑道: “咦……这枚玉佩怎么会在你身上?” “你,你……” “你自己做下的事,竟不承认!” “江某实在不知董姑娘说的是什么?还请董姑娘把话说明白了!” 董书猛转过身来,挺了挺胸膛,怒视着江贤: “和你做下这等羞人的事情,是我不知廉耻,是我该死,万岁赐婚,你又躲着不见踪影,我也本想一死了之,奈何,我……我竟有了你的骨肉……” 说到这,直视着江贤一脸的错愕,董书咬了咬牙,果决地说道:“要想我和这孩子平安,你就好好祈祷,旬公子这次出征。也能像大哥一样……战死沙场!” 老天!董家可是牌坊门第啊,这董书不要命了,**也就罢了,竟看上了这么个花心大萝卜,都被抛弃了,还惦记着给人家生儿子。 难怪董书固执地要她亲手绣嫁妆,不是真稀罕她的秀艺,原来是想借她的晦气,诅咒旬廉像董爱一样,早日升天!听到这儿,饶是云初,也忍不住心惊肉跳,手一哆嗦,一块小石子顺着手边滑落,伸手想抓已经来不急。 叮当,清脆的一声轻响,惊得云初面无人色,木头般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半晌,见外面没有异动,云初这才悟着胸口,暗松了口气…… 躬身向外瞧了半天。外面静悄悄的,再无一丝声音,云初这才扶着墙,缓缓地走了出来。 有阳光真好,恣意舒展着四肢。老天保佑,自己没被发现,否则,她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一边庆幸,云初一边绕过假山,一抬头,泥塑般傻在了那儿…… 一具伟岸的身躯立在路中。看着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石青色的软底鞋,不用想,云初也知,此人正是和董书私会的江贤。 和陆轩的阴柔清秀不同,江贤是典型的北方人,比陆轩高了一头的身材,越发显得粗狂豪放。难怪花名在外,董书还不知死活地向上扑,看着眼前帅的让人挪不开眼的一张脸,云初暗道。 在这儿堵着,显然是发现了她藏在假山洞里,偷听了他们的对话。 他不会怕董书有孕的事儿被董国公知道,要灭口吧,素手轻按住胸口,云初强压下那颗碰碰乱跳的心,一边迅速地转着心思,一边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刚一迈步,感觉周身空气一窒,云初腿一颤,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听着几不可闻的扑哧一声轻响,一枚银针钉在身后的树上,云初长舒了一口气,好险。 这一刻,云初也发现,她不仅六识异于常人,这身体似乎还有预知危险的能力,刚刚就是江贤出手的霎那,她敏锐地预知到了,先跌了下去,险险地躲过了一劫。 没有回头察看,笨拙地爬起身来,对上迎面射来鹰一般犀利的目光,云初笑道:“出门就跌跤,真是不吉,让公子见笑了。” 说着,云初已来到江贤眼前。身后已没退路,她必须尽快地打消江贤灭口的心思,看着眼前笨拙无比的小女人,江贤嘴角闪过一丝不屑,手一动,袖笼中又滑出一枚银针,捏在指间。 感觉心又扑扑地跳起来,正要福身施礼的云初的手下意识地搭在江贤的手上,压住了那枚待发的银针。 素手轻轻的碰触,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从手边传来,江贤脸色一黑,冷冷地说道:“难怪唐公子会为栾姑娘的几句蛊惑,竟然血溅金銮殿,听说栾姑娘新寡,连陆轩那么清高的一个人,都成了国公府的常客,栾姑娘勾引男人的手段果然独特……” 第七十七章你中毒了 第七十七章你中毒了 “你……”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云初很想上前将这个花心大萝卜连根拔了,踹扁了,揉烂了,扔到茅坑里。 感觉到江贤手中的银针传来的丝丝寒意,硬生生压下暴怒的心绪,心思电转,云初冷冷地说道:“恩公何出此言?” 神色不动,握着江贤的手,云初继续说道: “恩公面色暗绿,眼底有血丝游动,显然是身中剧毒,云初略通岐黄,念着恩公的救命之恩,才想为您把把脉,略尽一番心意,不想竟遭恩公如此轻薄!” 听了这话,江贤神色一滞,不着痕迹地收起银针,眼睛却继续逼视着云初,冷笑道:“略通岐黄,栾城著名的才女,什么时候学起医术了?” 感觉对方杀意尽敛,云初收回手,淡淡地说道: “公子中毒日久,毒已入骨,如不抓紧救治,不出一年,定会暴血而亡!” 缓和下来的脸色骤然一变,伸手抬起云初的下巴,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江贤冷声道:“董国公教你这么说的?他还说了些什么?” 抬高了八度的声音,让空气立时紧绷起来,自江贤身边隐隐地透出一股杀气。云初的心不觉又扑扑地跳了起来。 董国公? 自己说他中毒,和董国公有什么关系,他竟会这么[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紧张?难道…… “四奶奶!” “四奶奶……” 正想着,树林外传来喜菊和张妈等人焦急的呼喊声,想是喜菊等人不见云初,找了过来。 “我在这儿……” 终于来了救星,躲开江贤的手,云初扭头朝林外喊了起来,直看到喜菊和张**身影,云初才舒了口气,心下一轻的同时,云初也想起了她和那个花心大萝卜还暧昧地站在一起。 他二大爷的,这江贤是出了名的风流,她又新寡,果真被瞧见在这幽林中私会,怕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念至此,鼻尖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急急地回头看去,哪有江贤的影子,正懵懂间,耳边传来一股及细的声音:“想要在国公府好好地活着,今天的事儿,你最好守口如瓶!” “四奶奶怎么走这儿来了,让奴婢好找。” 见喜菊来到近前,脸上除了焦急,再无一丝异样,云初软软地倚在了树上…… 回到露院,已是掌灯时分,见露院里里外外灯火通明。云初疑惑地看向迎在门口的喜兰和芙蓉,问道:“怎么掌这么多灯?” 看了芙蓉相一眼,喜兰抢话道: “回四奶奶,刚换了奴婢,以为您回来会见她们,奴婢便把她们都集中在厅里了,四奶奶累了,奴婢这就将他们解散。” 喜兰说着,转身就要往里走。 “不用了,我过去看看。” 听了这话,云初才想起白天挑的奴婢,开口叫住了喜兰。 被众人簇拥着,云初进了门,转过屏风,只见灯火通明的厅里齐刷刷地立着两排丫鬟婆子,连钱嬷嬷、陆嬷嬷也站在里面,与往日的散漫不同,都挺直了胸堂,垂手立在那儿。见云初看过来,露出满脸的感激,就差当众发誓“誓死效忠四奶奶!”了。 扫视了一圈,云初没说话,缓缓来到堂上,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接过芙蓉呈上的茶,打开盖吹了吹,低头喝了起来。 一杯茶喝完,云初这才抬头看向众人,见她放下茶杯,芙蓉对众人说道:“还不给四奶奶请安。” “四奶奶万福金安。” 异口同声的请安声,齐刷刷的传出去老远,云初满意地点点头,沉吟片刻,开口讲了几句,无非是以后这院里她就是规矩之类的话。 这些人可都是她日后生存的根本,云初要一开始就给她们洗脑,让她们心里只有她,没有太太、也没有姚阑,在喜菊、喜兰诧异的目光下,云初轻松了结束了演讲。 正要散了,一眼瞥见长颈鹿般站在最末的程清雪,云初不觉想起今日在树林中惊心动魄的一幕,暗暗咬了咬牙,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她一定要把这个会武功的程清雪留在身边。 看着程清雪,那“三日听悔”的话又响在耳边,沉默了良久,云初喊道:“程清雪!” “四奶奶万安!” “四奶奶,这丫头很能干,今儿一下午,她一个人就把整个后院都打扫了……” 见程清雪站出来,芙蓉附在云初耳边低声说道。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云初说道:“嗯……程清雪,如果我要你做的事儿违背了府里的规矩,你做不做?” 众人俱是一怔,不知云初为何会问这么没头脑的问题,十几双眼睛都聚在了程清雪身上。 犹豫了片刻,程清雪回道: “回四奶奶,奴婢会尽力劝您不做。” 皱皱眉,云初说道: “如果我执意要做呢?” “回四奶奶,奴婢谨听您吩咐,尽心尽力做好。” 喜菊喜兰都变了脸色,正要训斥,只听站在头排的徐方大声说道:“不对!主子的吩咐不合规矩,做奴婢的要拼死相劝,怎能唯唯诺诺,让主子犯错受罚!” 这院里缺一个大丫鬟,人选还没定下来,徐方自然要好好表现,这个机会可是不能错过,见喜菊喜兰都满意的点点头,徐方一阵狂喜,她离一等丫鬟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看了徐方一眼,云初皱皱眉,只看着程清雪问道:“我听说武术有内家功夫和外家功夫之分,你学的是什么?” 仰头想了半天,程清雪认真地回道: “奴婢从小便和师父修习内功,但最精通的还是轻功,师父说,女孩子不好打打杀杀的,学些武功能自保便好,最主要的是学好轻功,记住一个原则,打不过就跑,总不会丢了性命。” 什么精通轻功,分明是精通逃跑的功夫,听了这话,众人俱笑了出来,堂下立时传来一阵嘈杂声。 云初打心眼里赞成这个的观点,在她认为,好汉不吃眼前亏,与人争斗,当然是打不过就跑,怎能打不过还傻了吧唧的硬充那梁山好汉,被揍的满地找牙才甘心。 兵法中不也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吗? 本想赞赏几句,但见众人的表情,还看免了吧,只冷冷地注视着嘈杂的众人。 众人见此,也都闭上了嘴巴,厅里瞬间便静了下来。 第七十八章十板见血 第七十八章十板见血 见厅里静下来,云初这才问道: “我听说练过内功的人被打板子,都会运功护住,既不疼也不痒,是吗?” “回四奶奶,是的。” 伸手柔柔太阳穴,云初状似很伤脑筋: “果真如此,你犯了错,罚几板子岂不和没打一样,那我还怎么约束你啊?” 程清雪身子一滞,规规矩矩地回道: “回四奶奶,您是奴婢的主子,您要罚奴婢,奴婢不敢反抗,更不敢用内功护体。” “好!” 叫了声好,云初猛挺直身子: “我听说忠心的奴才都是如此,唯主子命是从,我今儿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份忠心!” “来人!” 声音猛提高了八度,众人一哆嗦,一时竟没反映过来,还是钱嬷嬷、陆嬷嬷这两个老人,站出来施礼道:“四奶奶有什么吩咐。” “把这程清雪拉下去,重打……十板子!” 重打十板子? 包括钱、陆两个嬷嬷,众人都有些发傻,不知云初这是抽的哪门子疯,竟无缘无故要责罚新人,而且还是重罚。 钱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 “四奶奶,这……程清雪年轻,又是刚来,不懂事,四奶奶多教训几句就是,犯不上动板子。” “我没恼她什么,我只想看看她忠不忠心,我罚她,她如敢用内功护,就是对我不忠,立即撵了出去!” “那个……府里从来没这惯例,太太知道了,怕是……四奶奶,您看……” “我刚说过,这露院里,我就是规矩,钱嬷嬷是没听清呢,还是不想在露院呆了” 见钱嬷嬷不死心,不等说完,便被云初打断了。 云初发了天大的善心,才将她俩留下,怎能为一个新买的丫头断送了,见云初固执,想起白天刚走的一批人,钱嬷嬷再不敢多说,痴傻地立在那儿。 她还是不相信那个慈善的表小姐怎么做了奶奶顷刻间就变的暴虐无常,以折磨婢女为乐。 见两人还怔着,云初慢声细语地说道: “听着,十板之内我要见血,否则,我就要打你们,看是她用内功护了,还是你们没有尽心。” “四奶奶……” 芙蓉低低的唤了声,想替程清雪求个情,程清雪一下午的表现,让她非常满意,如今的她,既同情又喜欢这个高高的、一笑有俩酒窝的黎国女孩了。 对上云初威严的目光,芙蓉求情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钱嬷嬷和陆嬷嬷已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搬进一条长凳和两个朱红色圆棍,两人上前将程清雪拖出,按在长凳上,那程清雪也没挣扎,只老老实实地捂着头趴在那儿不动。 招手叫来两个小丫鬟,按住程清雪的头和脚,钱、陆两个嬷嬷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棍子。 “住手!” 眼见那棍子就要落下,云初高喊了声。 就说云初不会这么变态,原来真是唬人的! 听云初喊住手,两位嬷嬷心里一轻,放下棍子,正要将程清雪扶起,却听云初说道:“把她的裤子退下去……再打。” 左右这厅里都是女人,当众露出屁屁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学过中医的云初却知道,真要见了血,那裤子上的纤维就会被打进肉里,一根一根的往外挑,遭罪不说,治起来可就费事了,闹不好就是一屁股的疤痕。 女孩爱美,虽然是屁股,留下疤痕也不好看。 一听这话,众人眼都长了,怜悯地看向程清雪。 毕竟是个女孩,见两位嬷嬷上前要退她的裤子,程清雪挣扎起来,她是练过武功的人,两人哪是她的对手,只一下便被推个趔趄,敦敦实实坐在地上。 伸手紧紧地护住了衣服,程清雪怒视着她们,不让近前。 钱嬷嬷、陆嬷嬷原本也心怀同情,此时被摔得屁股生疼,却并不气恼,爬起来讪讪地看着云初,希望她能改变初衷,别再折腾这个可怜的女孩。 程清雪刚刚没犯错,云初只为了试试她的忠心,便要责打,这次公然反抗,犯了规矩,还不得…… 几个平日和程清雪要好的丫头再顾不上别的,扑通跪倒在地,磕头为她求起情来。 刚刚要打程清雪,新人没一个替她说话,还是钱嬷嬷这个老人看不下去说了句公道话,这让云初心里阵阵发冷,暗叹“情”字在权势、威压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廉价。 如今见还有不怕死的,肯为程清雪求情,云初面色越来越冷,但心里却生出一股暖意,这些人中,终究还是有几个热血之人,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人。 见云初寒着脸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不语,厅里人人投栗色变,秉住了呼吸,不知这位喜怒无常的四奶奶会怎么惩罚她们。 顷刻间,灯火通明的大厅俨然变成一座深山中宁静肃穆的古刹,寂寥无声。只偶尔听到呜咽的风声击打着窗棂,屋檐下高挂的灯笼摇曳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印在窗上,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惊魂,心渐渐地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只见云初站起身来,缓缓地来到程清雪近前,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忠!” 清冷的声音,如玉珠落盘,在宁静的大厅里,扩散开来,程清雪只觉耳朵震的嗡嗡直响,身子不由得颤了颤。 今日在管事房,她从云初的眼里看到了赏识,士为知己者死,看着云初为她费尽心机和喜菊、赫管家周旋,她已发誓,如能留下,她一定会忠心耿耿地伺候云初,报答她的知遇之恩,此生绝无二心。 只是,云初一回来不由分说,便要罚她,虽说理由荒唐,她也认了,她愿意,愿意用一身的伤口去换主子的信任,向云初呈上她的真心。 但云初却让扒了裤子打,当众羞辱她,这让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人,这个主子原本就是个暴虐无常之人。 见云初正冷冷地看着这她,程清雪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说道:“四奶奶想印证奴婢的忠心,奴婢甘愿受罚,绝不反抗,只要四奶奶开心、相信奴婢就好,只求……四奶奶给奴婢留些体面!” 第七十九章威仪自生 第七十九章威仪自生 听了这话,云初一惊。她怎么忘了,这是古代,女人的贞节是可以用命换的,尤其这号称牌坊门第的国公府。 一时之间,云初也犯了愁,紧锁着眉头,良久,转身对众人说道:“背过身去,谁都不许偷看,否则,我挖了你们的眼!” 见众人转过去,云初转身看着兀自护住衣服不撒手的程清雪,缓缓地说道:“你要我亲自动手吗?” 直视着云初那冰冷的眼睛,这双眼里,曾透出过对她最初的信任和赏识,那份曾经温暖,是这大半年来从没经历过的,自己险些就被这双眼迷惑,坠入其中,还可笑地想用一身的伤换一个信任,不想竟是个暴虐无常之人…… 渐渐地。程清雪眼里生出熊熊怒火,但转瞬即逝。 是的,她举手之间,便可杀了这位变态的主子,逃离这里。但逃出了这院,又能去哪儿? 这茫茫天下,哪有她容身之所。 无力地闭上眼睛,两滴泪缓缓地滑落,心里不觉暗暗苦笑,经历了这么多,怎么还如此天真,竟忘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朱门中,怎会有温情,怎会有不一样的人! 她一个被烙了印的官囚,在富人眼里,又哪有尊严可言! 见程清雪松了手,恍如不见她眼里透出的恨意。云初转头冲钱嬷嬷说道:“动手!” 两人忙上前去,再次把程清雪按在长凳上,将裤子褪到膝盖,动手打了起来。 云初刚刚说了,如果十下不见血,就要责罚她们,虽然满腹同情,却也不敢作弊,钱嬷嬷和陆嬷嬷每一棍都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生怕十棍子不见血。自己跟着受到责罚。 这个四奶奶可是说一不二的。 只五六下,程清雪的屁股便已血肉模糊,程清雪只报着头拼命地忍着,不发一声。云初暗暗赞了声:“好!是个硬骨头。” 见她后面已血肉模糊,抬头喊了声: “停!” 还有四五下,两个婆子手里的棍子正举得高高的,云初一声断喝,硬生生得停在了半空,因为那一轮是用足了力的,猛一下泄了力,两人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这次她们可没自作多情地以为云初会饶了程清雪,不知这个变态的四奶奶又要出什么新花招,站稳了身子,气喘吁吁地看着云初。 眼底透着满满不舍,云初说道: “好了,抬下去吧。” 说完,见程清雪抬起头,怕被看到眼底的珠光,云初迅速回过身,稳稳了心神。淡淡地说道:“天不早了,都散了吧。” …… 伺候云初洗漱完了,见芙蓉半跪在床上为云初揉着肩,喜菊喜兰竟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做些什么,规矩地立在地上,全无往日的随便之态。 今晚云初无缘无故打了程清雪,也彻底震撼了她们,这哪是那个慈悲大度随和的表小姐,分明就是个心狠手辣、天不怕地不怕、阴晴不定暴虐无常的主,怕是以前的柔顺,也是为了讨好太太,能顺利嫁入豪门,才刻意装出来的吧…… 至此,两人对云初又生出了三分惧意,再不敢倚仗是太太的人,妄想左右、监督这个四奶奶了。 像个佛般端坐了一天,云初整条后背都僵了,柔了一会儿,觉地舒服多了,云初睁开眼睛,晃晃头,伸伸胳膊,还是这样无拘无束的舒服。 一抬头,瞧见喜菊喜兰还规规矩矩地立在那儿,云初险些笑出来,她只是打了程清雪一顿,不想竟意外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这可是始料不及的。 单看今晚用餐时厅里那份出奇的静谧。竟也有了董国公和太太用餐时的那种气势,云初便心下了然,这些人是打心里怕了她,虽不喜欢奴才们这样误解她,却也没解释,刻意地改变众人对她的看法,日子长着,凡事顺其自然就好。 见喜菊喜兰也正看着她,收起遐思,云初正了正身子,慵懒地说道:“怎么还站在这儿,也不早了,都下去歇着吧。” 犹豫了片刻,喜菊说道: “那……四奶奶,今晚奴婢值夜吧,芙蓉已连值了几宿。” “不用,让芙蓉继续值就是,你们都早些歇了吧。” 云初的卧房旁边有一个碧纱暖阁,用木板隔开,是为大丫鬟值夜准备的,方便云初晚上有事传唤。 正常四个大丫鬟,便会轮流值夜,每晚两人。自打云初知道这暖阁与卧房不隔音,便没让喜菊喜兰值过夜,她是打心眼里不信任这两人,那喜菊、喜兰却以为云初顾念她们是太太的人,才不让值夜,毕竟值夜是个辛苦活,一晚都睡不安稳。 因此,两人也由着芙蓉一人受累,今晚见识了云初的狠辣,她们便不得不主动提出值夜,以免云初找后账。说她们偷懒,挨了板子,她们的屁股可没程清雪的结实。 见云初不用她们,也不敢坚持,战战兢兢地道了晚安,看了眼芙蓉,两人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走远,芙蓉扑哧笑了出来,轻声说道:“四奶奶,奴婢看今儿……这些人都怕了您,您看喜菊喜兰那样,对您比对太太都恭敬。” 一面肆意伸展着胳膊,云初一面问道: “你不怕我?” “奴婢打心眼里亲近四奶奶,知道怎么着您也不会打奴婢的。” 那意思就是不怕了? 云初翻了翻白眼,当然了,芙蓉是看不见的,她正认真地为云初摧着后背。 “四奶奶,奴婢觉得……程清雪的身世很可怜……” 沉默了一会儿,芙蓉迟疑地说道,她也认为云初今晚做的有些太“虐”,一个可怜的女孩,不过为了有口饭吃,她很想知道云初为什么突然就打了程清雪,无论以前和现在,这都和云初的心性沾不上边。 云初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却不点破,只淡淡地说道:“我知道。” “那您……” “对了,今儿这些人是赫管家亲自送来的吗?” “不是,是账房管事杜瑞家的吴妈领着来的,大*奶还派了迎秋、迎冬跟着,监督这各处交接了” 芙蓉说着,移到前面给又开始摧腿,见云初正看着她,又接着说道:“按您的吩咐,奴婢一直跟着,各处物品都按册子清点了,都换了锁。并收回了一把放在您屋里……” 顿了片刻,芙蓉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 “对了,今儿交接,奴婢发现后库还有一堆药材呢!” “药材,什么药材?” 第八十章名曲黎神 云初猛坐直身子,露出一脸的惊喜。 “半屋子的药材,奴婢也不认识,只看着她们照账目清点了一遍,听库房李妈说,大都是来探病的人送的,也有些是四爷生前采集的。” “噢……钥匙呢,我去看看。” 见云初要连夜去看,芙蓉忙轻声劝道: “钥匙在抽屉里,只是……今儿太晚了,黑灯瞎火的,不差这一时,四奶奶不如明儿再去。” 思索了片刻,云初说道: “也好,你明天早些叫我起来,我一早就过去。” “您明儿卯时还得去请安,不如……” “我就要在请安前去,想着叫我。” “咦……这是什么?” 见时辰不早了,云初伸了个懒腰,正要休息,一抬手正碰到床头的一本薄册,拿在手里,随口问道:一见这个,芙蓉立时变了脸色,小心地瞅瞅门口,低声说道:“这是今儿在落雁湖,陆公子让奴婢转给您的,柳莫大师的名曲黎神赋……” 随手翻开一页,云初一怔,和府里随处可见的篆字不同,里面除了蝌蚪音符外,填词却是纯粹的古繁体字,细看之下竟能勉强辨认出来。 “陆公子说,这是柳莫大师的真迹,因为是黎文,怕您不认识,他特意求翰林院的人翻译了,附在后面,知道您对这首黎神赋思慕已久,索性连原本都送了来……” 见云初看着册子发怔,芙蓉解释道。 黎文? 听了这话,云初也想起白天程清雪说的黎国和栾国的文字不同,向后翻了翻,果然后面夹着几页及薄的丝绢,上面是不认识的篆字,暗叹一声,虽然古繁体字要比现代简体字难,但总比篆字好认好写多了,什么时候两国的文字能统一成黎文就好了。 虽然陆轩费心翻译的栾文她一字不识,但丝绢上工整的字体,一看就是用了心的,眼前浮现出那清俊的面孔,云初心里一暖,嘴角露出一丝的笑意,仔细收起薄册,自言自语道:“难为他了……” 瞧见云初眼里流露出的柔情,芙蓉脸白了白,开口劝道:“四奶奶,从前您和他幽会,奴婢处处给遮掩着,是因为奴婢以为您能和四爷取消婚约……如今不比从前,你已经嫁人了,这国公府又是牌坊门第,最容不下这个,四奶奶还是忘了他吧!” 难怪今日一见陆轩,这丫头就自动跑去放哨,原来是轻车熟路。看了芙蓉一眼,云初说道:“也不早了,你也收拾收拾睡吧。” 见芙蓉言犹未尽,还要开口,云初又道: “这些日子你就辛苦些吧,等那个大丫头定了,你们再轮着值夜,喜菊喜兰总是太太的人,我不放心,你平常和她们说话也仔细些。” “奴婢不累,四奶奶不说,奴婢也会防着她们……对了,四奶奶,那个大丫鬟,您心里有谱没,说出来,奴婢也替您留意些……” “你看这些人中谁合适?” 认真地想了半天,芙蓉说道: “依奴婢看,那个徐方机灵乖巧,遇事反应也机敏,倒是个人选……她的女红、礼仪、文采都是这些人中的娇娇者。” 云初也想起那个两次接话引起她注意的女孩,摇摇头说道:“此人过于精明,功利心太强,单看她的那双眼睛,就是个养不熟的,你先给安排个三等,磨磨她的锐气。” “您这一说,奴婢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今儿一听说迎秋、迎冬是大*奶的贴身丫头,就紧着溜须,全不把奴婢放在眼里,只是……让她做三等,是不是委屈了,她的才艺可是出类拔萃的。” 才艺又不能当饭吃,好有什么用?听了这话,云初说道:“她要觉得委屈,就让她去找迎秋、迎冬求大*奶,看大*奶肯不肯收她。” 芙蓉讪讪地笑了笑,直起身子说道: “四奶奶要休息,奴婢去沏壶茶,方便您夜里渴了……” 见云初点头,芙蓉扶着床边下了地,来到案边,一低头,不觉“咦”了一声,惊讶地看着着紫檀木案上摆放着的一套精美的茶具。云初见了,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这套茶具好久不见了,怎么又出来了?” “什么茶具?” “兰花纹锡胎漆壶!” 回头见云初看过来,芙蓉又解释道: “这把壶是四爷生前的最爱,自得了他,四爷便宝贝似的,一直用着,临终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他归天后,一定要这把壶陪葬,不想,四爷归天那日,这都乱成了粥,这把壶不翼而飞,今日竟冒出来了。” 说着,芙蓉双手捧着壶来到床前。 漆壶? 漆器味重,具有刺激和腐蚀性,尤其在高温下,更为明显。天然不是茗饮之具,可以说漆器与茶道是无缘得,怎么董爱竟用漆器饮茶,是古代人没有这种认知吗? 听了芙蓉的话,云初顿时疑惑起来,就算没这认知,漆器那种刺鼻的气味,董爱就闻不到吗? 伸手接过,云初一边仔细地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漆器虽能雕琢出绚丽玲珑花样,但味道及重,会抢了茶的味道,四爷怎么……” “四奶奶不知,在茶具的内胎是锡制的,很厚实,漆套在外面,根本触不到茶,您看这壶外表显得挺大,其实只能装一到两杯茶,可想而知这内胆有多厚了,听说这漆不是普通漆家具用的,是特制的,煮出的茶不仅没漆味,而且格外的清香……您大婚那天,也对这茶具赞不绝口。” “是吗” 没抬头,把玩着手里的漆壶,云初疑惑地问道,芙蓉扑哧笑了一声,说道“您是忘了,您第一眼看到这茶壶时,也是稀奇,品了一次用他煮的茶之后便爱不释手,为此还和四爷闹了个红脸。” “和四爷闹红脸,为什么?” “四爷见您喜欢,就不让您用,吩咐柳儿收着,只他一个人用,所以您就……” 说着,芙蓉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住了嘴,偷眼看向云初,见她正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把茶壶,偶尔还拿到鼻子上闻闻,却并无恼意,又开口说道:“四奶奶,您也别生气,四爷那样待您,也不是有意,听柳儿说,四爷非常喜欢这把壶,尤其上面那首诗,常常不喝茶了,也拿着壶,看着发怔,寻常时候,是不许别人碰的,只柳儿可以,煮茶也是柳儿亲自煮,四爷只在一边看着。” 早听说董爱喜武不喜文,怎么会如此眷恋一首小诗?这首诗有什么特别? 听了芙蓉的话,云初细看之下,果然壶肚上隽刻着四句小诗,看了半天,半个字不认识,云初抬头问道:“这诗是谁写的?” 第八十一章董爱之死 “奴婢不知,最奇的是,这诗后竟没落款。” “那……你还记得这首诗吗?” 见云初又考较她,芙蓉笑道: “四奶奶这一问,奴婢倒想起一年前,奴婢看到四爷炫耀这把壶,回去学给您,您也是这么问奴婢……竟连语气都一模一样,真……”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董爱不在了,怕勾起云初的伤心,芙蓉硬生生地打住了话吧,低念道:“竹炉细煮,兰花清香,一夕清淡,几回小坐” …… “竹炉细煮,兰花清香,一夕清淡,几回小坐” 反复念了几遍,不懂诗的云初,自然觉不出这诗有多好,把短短十六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再合上,依然看不穿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董爱眷恋。 转到另一边,却是一枝清雅别致的兰花,由于壶外面的漆层丰厚,所以刀痕很深,颇具钝拙老辣的味道,凸显花中君子的风骨,倒是和诗很相配。 见云初拿起壶放在鼻子底下闻起来,芙蓉说道: “四奶奶不用嗅了,府里不知多少人稀奇,都嗅过,的确没有漆味,听四爷说,这壶是先在锡胎上敷了黑色漆灰,又上了几道紫漆,从形制到色泽,都酷似紫砂壶,只花色更玲珑绚丽,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紫砂壶呢。” 这漆果然是特制的,但只怕是“夺命漆”吧?听了芙蓉喋喋不休的介绍,细细地研究着这把壶,云初越来越心惊。 这壶身没什么特别,奇巧便在壶盖上。壶盖的内面也是锡,但与壶身接触边缘极窄的一圈却是没有锡的,不仔细看,一般人察觉不到。 煮茶时,这部分虽接触不到茶水,但却会被热茶的蒸汽熏到。 壶身的漆没什么特别,正像芙蓉所说,是特制的,没有异味,但六识异常的云初却发现,壶盖的漆中混了一种叫汗连的香料,这种香本身无毒,但和那特质的漆的其他成分混合,便会产生剧毒,高温下,尤为明显。 用这把壶煮出的茶,掺了些微汗连的味道,所以茶味尤为清香,但却是带了毒的,只因不是茶水直接浸泡,所以毒量及少,寻常人喝一次两次是没事的,但久了,那毒素沉淀在血液里,便会杀人于无形。 如果放到现代,只要一化验血液,便会发现这种毒,但古代医疗落后,哪有什么微量元素分析仪、显微镜之类的医疗器械,自然查不出病因。 看到这里,云初回想起那日在灵堂上,天地被被风吹起,露出董爱那靑黑狰狞的一张脸,那时自己苦思不解,什么病去世后,能让人的脸色变的青黑,如今想来,正合此毒了,中此毒之人,死时面色如常,但二十四个时辰后,便会变得青黑…… 拿着茶壶的手不觉微微颤抖,按芙蓉说的,董爱去世后,这把壶便失踪了,但现在却又突然出现,那岂不是说,那人又把手伸向了她。 害董爱还好理解,可能是为了世子之争,害她又是为何? 如果说今天想害她的和当初害董爱的是同一人的话,那人有可能最初就是为了世子之位,那么,这府里,继董爱之后,谁最有可能成为世子呢? 脑海中一一略过国公府里几位有实力的少爷。 大爷董忠一出生便被立为世子,可惜四年前战死在沙场,虽有个遗腹子董念忠,毕竟隔了一代,按这里的规矩是与世子无缘的,姚阑虽心机深沉,却也明智,绝不会做这种蠢事。 二爷董孝的母亲大姨太,在国公府的地位仅次于太太,继董爱之后,他的机会最大,但董孝这两年一直戍守边关,而董爱才死不久,拿现代的话讲,那是有嫌疑,没作案时间,可以排除的。 董仁的母亲是个陪嫁丫鬟,出身低贱,名声极差,怕是董国公的几个儿子都死绝了,才能轮到他做世子。 至于五、六、七三个小萝卜头,那是更不用说了,都不过五六岁,应该还没这个心机。 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云初但觉如置身云里雾里,看着府里哪个人都可怕,又觉得哪个人都不是凶手,一阵恍惚,再理不清这错杂在一起的关系。 “四奶奶,您怎么了?” 见云初皱着眉头久久不语,芙蓉开口问道。 一句话打断了云初的沉思,目光重新落到漆壶上,云初一激灵,怎么竟忘了,这毒是用茶蒸汽熏出来的,作用缓慢,怕是没个一年半载的起不到作用,那董孝岂不有做案时间。 想起董孝,云初不觉想起晁雪,与潘敏的泼辣不同,晁雪却是妯娌中最沉静的一个,无论什么场合,从不多言多语,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可尽管如此,云初却看的出,姚阑说话做事,在晁雪面前也礼让三分。 晁雪凭的是什么? 常言道,咬人的狗不露齿,难道这些日子,从各院的敌视到对她的饭菜做手脚,包括谣传她殉情是为勾引江贤,都是晁雪背后的推动? 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云初随口问道: “这壶……四爷是什么时候得的?谁送的?” “嗯……好像是一年前,奴婢也不知是谁送的,四奶奶想知道,奴婢哪天去柳儿那儿打听打听,四爷生前待她很特别,兴许她会知道。” 孩子都有了,能不特别吗?听了这话,云初也想起那个长相酷似姚阑的丫头,嗤笑了一声。 身子向后一倚,云初十分沮丧,董孝是两年前离府的,这日子显然对不上。 无论如何,既然此人的手已伸向了她,她绝不能再沉默了。 “别哪天了,你明儿就去。” “是,奴婢正好也看看霜儿。” 提到霜儿,云初忽然想起哑叔和药园,那药园里可都是毒草,果真是董爱的,他应该是个行家里手,怎么会被人用毒害死? 心一动,董爱生前不让任何人包括她动这把壶,难不成是因为他知道这壶的秘密,才不让人动,要用这壶陪葬,也是怕这壶留在世间再害到他的家人! 果真如此,不让她这个新婚妻子动这把壶,倒是一片关爱了。 只是,他为什么心甘情愿被毒死呢。 迷一样的董爱,脑袋被驴踢了?国公府悠闲舒适的日子过的寂寞了,想去找阎王爷下棋聊天? 一抬眼,瞥见那副《仕女图》,想起画后的暗柜,答案会不会在那里。一阵心跳,云初随手把漆壶扔到一边,起身就要下床,她要看看被藏在床底的黑漆盒。 “四奶奶,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 见云初要下床,芙蓉忙开口问道。 竟忘了芙蓉还在一边,暗道自己鲁莽了,云初又倚回床上,指着漆壶说道:“刚刚忽然想起个事儿,想想还是明天做吧,也不早了,把这壶收了,你也歇了吧。” “要不,奴婢就用这壶给你煮杯茶尝尝?” 第八十二章遗物 云初一哆嗦,险些叫出来,她可不想去找阎王下棋聊天。 看着芙蓉一脸的认真样,心一急,云初随口说道:“晚上喝茶容易走困,倒杯水就好。” 芙蓉应了声,边收起漆壶边说: “按您的吩咐,奴婢生怕有人进了这屋,下午一直让徐方守着门口,明儿奴婢去问问她,瞧没瞧见这壶是谁送来的。” 已猜到答案是否定的,云初还是点点头说道: “嗯,这事你记得就行……对了……” “四奶奶还有什么事儿?” “我影虎记得四爷灵堂上丢了一只四羊方尊,都找了好些日子,这么宝贝的一个壶,又是四爷生前千叮咛万嘱咐要陪葬的东西,怎么大*奶、太太竟没找过?” “您是失忆了,不记得这些,哪是没找,就差把露院翻过来了,只是没找到罢了,还是大*奶说,礼书上讲陪葬的冥器应该是琴瑟弦而不正,竽笙备而不和,果真放了能使用的物件,却是亵渎了,劝太太不如照样仿做一个……太太这才罢了,因为忌讳,这以后露院没人敢提这把壶。” 云初第一次听说冥器还有这么多说道,不解的问道:“冥器为什么要这样?” “听大*奶说,冥是同“明”的意思,意为奉逝者为神明,用不能使用的物件做冥器,就是把逝者看成了没有知觉的人,显然是亵渎了,但果真把逝者当生人一样看,又太不理智,所以才规定了冥器介于用和不能用之间,既不完全能用,也不是完全不能用,这样才是把逝者当做神明来看。” “噢……” 见云初点头,不再言语,打理好一切,芙蓉随手放下床帐,正要吹熄烛火,云初摆摆手说道:“不用了,你去睡吧。” “四奶奶睡不着,要不要奴婢陪您?” 见云初摇头,芙蓉关上门轻轻走了出去。 听到芙蓉走进暖阁,云初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掀开床底帘,还好,黑漆盒还安静地躺在那,伸手拽了出来,捧到床上,又接着她早上没完的工作,继续开锁。 摆弄了半天,却毫无头绪,耐心眼见要用尽了,云初一用力,想试着能不能破坏掉,不知碰到哪儿,只听“嘎巴”一声轻响,静夜中把云初下了一跳。 低头仔细看去,却见锁的左侧面竟有个小机关,一层薄薄的铜片被向上弹开,露出一个锁眼,一阵欣喜,云初随即委顿下来,这钥匙……在哪儿? 没有立刻翻找,云初细心琢磨起来,常言道,一个人藏东西,一百个人找不着,在这么大一个屋子,找一把小小的钥匙有如大海捞针,果真就这么毫无头绪地找,怕是天亮也找不到。 眼睛细细的扫了一圈屋子,紫檀木云龙纹案上、铜镜、玉盒、梅花圆墩、博物架、屏风……最后目光落在靠床的一个雕花鸟葫芦四门六屋屉柜上,云初摇摇头,这些地方丫鬟们每天都要擦拭几次,尤其那个四门六屉柜,看着门啊、屉啊多,但也是外人最注意的地方,除非脑袋有病,一般人是不会往那里藏的。 收回目光,云初打量起自己的床来,这是一张黄花梨嵌牙雕三弯腿兽足架子床,上有卷篷顶,垂下层层叠叠的帏帐,除了床头安放得一个二斗二门小橱,在无其他存放东西的地方,来到小厨跟前,细心的翻找了半天,结果一无所获,抬头又看向床的四个立柱,会不会这里有暗格之类的呢? 云初上前挨着连敲带摸,都是实心的,又摸起床的内壁,平整整的,什么也没有,索性坐在那儿发起怔来,一抬头,正对上那副《仕女图》,一咕噜爬下床,搬了个梅花杌,踩上去,轻轻把画取了下来,果然在画框后的一个小凹槽里找到一把精巧的小铜钥匙。 微微颤抖的手对准锁眼,只听“嘎巴”一声,铜锁被打开了,长出了一口气,云初迅速卸下锁头,轻巧地打开了小盒,张目瞧去,一阵失望,那有什么银票财宝,竟是一摞厚厚的丝绢,伸手一拽,竟然是装订成册的,一把全带了出来,那绢很薄,拿在手里轻飘飘得,里面墨迹斑斑,竟是写了字的,回头看看盒里,除了一把三寸长的小剑,再无他物。 伸手取出小剑,沙鱼皮做的剑鞘,上面镶着墨绿的蝙蝠纹翡翠玉,反面也是同样大小的一块翡翠玉,却镌刻成两个字,想是这剑的名字,虽不认识,但从剑鞘看,倒也能卖几两银子,云初心一热,总算有些收获。 “刷”地将剑抽出,云初眼一花,不足三寸的小剑,通体光华,不锈不污,看着锋利无比。 常听人说,真正的好剑都削铁如泥,吹毛可断,不如试试,这样想着,云初伸手拔下发簪,一头青丝垂落下来,拿起一缕,放在剑印上,轻轻一吹,果然立时断为两节,云初一阵欣喜,这绝对是个宝贝。 虽不会武功,但这么小巧的剑,带着也方便,却是可以防身的,收入鞘中,又放回盒子,伸手捡起扔在一边的绢册,只看了一眼,云初很想用头撞墙,里面工工整整的蝇头小篆,竟一个也不认识。 这绢册藏得这么隐秘,董爱在这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丑陋的哑叔,奇怪的药园,秀儿的惨死,还有那把神秘的漆壶……如此种种,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迷惑,答案会不会都在这里? 起身下床,拿着丝绢向外走去,她要把芙蓉挖起来,握着门把手,云初停在了那儿,芙蓉不够沉稳,万一这里真有什么惊天秘密,怕是沉不住气,先吓傻了。 不急在这一日半日,等识字了,再看不迟。 听到绑子声,云初看看窗外,已经二更了。回身把丝绢扔到盒里,想了想,又拿了出来,把盒子依旧锁好,放回暗柜。 拿着绢册,扫了一圈屋里,最后放在了床头的小橱里,刚要上锁,一转念,又拿出来,卷成一捆,随手塞进了博物架上的牙雕群仙双耳瓶瓶里,看了看屋里,再无异样,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细灰。 青灯莹莹,冷月如钩,疲倦地躺子在床上,肆意舒展着四肢,无眠的云初痴痴地望着窗外,那璀璨的星空,有如那深邃的眼睛,那句铿锵有力的话又回荡在耳边:“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第八十三章芝焚蕙叹 如没头苍蝇般在回廊里打转的喜菊,一抬头,见云初和芙蓉走进来,长舒了一口气,几步上前,伸手扶着云初,随她边往里走边说:“我的四奶奶,您这一大早的,又去哪了,让奴婢好找。” “我陪四奶奶去后院转了转。” “这一大早的,又发现什么宝贝了?” 听了芙蓉的话,喜菊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两包东西,随口问道,芙蓉一迟疑,正不知如何作答,云初说道:“这有喜菊就够了,你先收拾吧……时辰还早着呢,怎么就急成这样?” 云初后半句是对喜菊说的,见云初问,顾不上芙蓉手里的东西,喜菊回道:“葛妈起早做了碗雪梨银耳羹,说这东西不矜贵,只一早给您润润喉咙,暖暖身子,免得出去呛了凉风,易犯咳……要奴婢端过来,不想一大早这里里外外竟找不见您,奴婢才急……” “四奶奶安!” 两人说着,已来到门口,立在门口的徐方脆生生的一声请安,猛把喜菊唬一跳,打住话头,抬手为云初打起帘笼,没看徐方,云初迈步进了屋,果然见案上放着一碗晶莹剔透的雪梨银耳羹,肚子早咕咕叫的云初,一见之下,顿时喜上眉梢。 用完汤,见芙蓉走进来,云初说道: “你不用跟过去了,就在院里吧,记得给那画眉喂食。” “四奶奶,奴婢还是跟您去吧,您吩咐的事儿奴婢已安排给……” “别安排来安排去的,那事儿你亲自去做,有喜菊喜兰跟着就够了……对了,喜兰一早去哪了?” 喜菊朝回廊里瞄了瞄说道: “一早奴婢和她分开找您,想是不知去哪找您了。” 说着,看看漏壶,喜菊又补充道: “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先走着,回头让她在后面撵就是。” 云初点点头,由众人簇拥着,来到院里,门口早已备好了轿,早有人上前打起了轿帘,云初刚要上轿,只见喜兰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进来。 停在那儿,云初皱皱眉,问道: “一大早的,你这是去哪了?” “回四奶奶,沁园出事了。” “一夜功夫,三奶奶又怎么了?” 听了这话,不等云初说话,喜菊开口问道。 “一早不见您,奴婢和喜菊分开找您,来到门口,远远望见几个婆婆神色紧张地匆匆朝沁园赶,奴婢好信儿,就跟着上前打听,原来是三爷的一个通房丫头昨儿半夜暴病死了,大*奶吩咐她们过去……” “老天,幸亏昨儿没从沁园门前过,否则又要被赖……” 一听沁园死了人,芙蓉立时想起绕行的事,不由大发感慨,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倩云,一阵心惊,尖声问道:“四奶奶您怎么算出今儿沁园会死人?喜兰,沁园死的是谁?” “听说是一个叫倩云的,才进门不久,三爷正宠的紧,不想说没就没了……” 一听是倩云,喜菊啊的一声,一把抓住喜兰说道:“真的是倩云!你没打听下什么病?” “奴婢打听了,听说几天前就病了,只在院里养着,不想昨儿忽然就重了,太太和大*奶连夜去瞧了,只说让好好养着……不想天生是个短命的,辜负了太太的疼爱,没挨到半夜就没了,三爷哭的死去活来,张罗着要大办,三奶奶不许,没敢惊动老爷,闹到太太那儿,太太说不过一个通房,又赶上三小姐有喜事,不让在府里报丧,只给五十两银子让娘家来人领回去发丧……” “噢,难怪没人给我们院传话,原来是被太太压下了……我们院前儿才走了一个,今儿又一个,三小姐的喜日真……” 听了这话,喜菊哀叹道,话没说完,被赶过来瞧热闹的钱嬷嬷打断道:“喜菊姑娘千万别这么说,被人听了去,又生出是非。” 喜菊自知失言,忙打住嘴。喜兰接口说道: “提到我们院里那个,还有扯不轻的官司呢,四奶奶今儿去太太那,一定要仔细些。” “沁园死了人,碍我们什么事儿了,四奶奶路过他们门口都绕着走,生怕赖上是我们给传过去了晦气……她们还想怎么着,再也没这么欺负人的!” 听了这话,想起云初这些日子受的气,芙蓉忍不住抱怨起来,喜兰说道:“我说的不是这儿,是秀儿的烧埋银子,听说太太只给五十两银子治丧,三爷就闹起来,说倩云好歹跟他一回,没享几天福,这丧事一定要大办,可惜他也是个手里不留银子的,三奶奶手里有,却一个子也不掏,只让他去找大*奶借,大*奶说太太有话,也不肯支,三爷急了,说我们院前儿死了个二等丫鬟,还给了一百两,就算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他好赖是个爷!他的跟前人怎么连个二等丫鬟也比不过了,吵着闹着说太太偏心……最后太太传话,让他找老爷闹去,这才老实了……” “不是说躲三小姐的喜事,不在府里发丧吗,这些婆子去做什么?” 见钱嬷嬷问,喜兰叹了口气说道: “听说倩云的家离得远,一半天来不了人,怕冲撞三小姐的喜事,太太下了死令,让立即送出去,大*奶这才派了人去,要先殓了抬去出……” “那三爷到底这么认了?” “不认也没办法,听说派人去找江公子了……” “三奶奶也是,手里攥着个金山银山,就是不撒手,明明几两银子的事儿,打发三爷高兴了,以后待她自然好些,沁园也不会天天闹的鸡飞狗跳了……” “果真那样,就不是三奶奶了……” 想起昨儿散了,姚阑还在那儿喝茶,不用猜也知倩云的死因。已听不到众人的议论,倩云的死,让云初震撼,让她心惊肉跳。 不是因为同情和恐惧,而是云初想起自己的心思。 她想改嫁的心思! 不为生活所迫,谁天生愿意沦落勾栏院?不过一个通房丫头,国公府都容不下她不洁的出身,那自己这个堂堂的四奶奶想要改嫁,岂不比登天还难? 这栾国,除了皇帝,有几人敢冒天下大不违,敢得罪国公府,带她这个栾国的旷世才女——国公府四奶奶私奔? 眼前闪过那双黑潭般的眼,那温暖的眼神,那股书卷的清气,他有这个胸襟,有这个担当,带她亡命天涯吗? 第八十四章强行退货 “四奶奶不用担心,太太终是您的亲姨妈,秀儿烧埋银子的事儿,也是太太允了的,不会因为三爷几句攀比的话,就责备您。” 见云初面异常的苍白,以为她担心太太的责备,钱嬷嬷开口劝道。 回过神来,云初暗吸了口气,开口说道: “不碍事儿,别围在这儿,都回院吧,沁园没人来报丧,我们就当没这事儿,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芙蓉记得约束一下各处的丫头,别到处打听,有的没的乱说,听到没。” 芙蓉应了声,将小丫鬟们撵回院,转头对云初说道:“四奶奶,不如奴婢随您……” “你也回去吧,记的我嘱咐你的事儿!” 见云初果断,芙蓉应了声,看了喜菊一眼,想嘱咐几句,又觉不好,上前为云初打起轿帘,又嘱咐抬轿的婆子安稳些。立直那,直看到云初的轿子不见影了,芙蓉才忧心忡忡地回到院里…… 来到隐院,太太和姚阑已经坐在那了,正低声说着话,见太太神色阴郁,云初加了十二分的小心,上前请了安,又和众人打了招呼,端庄地坐在椅子上,装起了老佛爷。 见云初坐下,太太刚要张嘴,五、六、七三位小爷陆续走了进来,跟着董国公也威严地来到厅上,众人纷纷起身请安,连太太也站了起来,一阵忙乱后,又重新归坐,都屏息地看着董国公。 沉着脸看了太太一眼,国公爷问道: “听说仁儿一大早又闹起来,怎么回事?” “沁院昨儿半夜死了个通房丫头,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妾没敢惊动老爷,只打发人叫了阑儿,张罗的处理了。” 董国公皱皱眉,一个通房他自然不在乎,但这国公府接二连三的死人,让他非常忌讳,不耐地说道:“不过一个丫头,有什么闹得,给些烧埋银子,打发出府就是,书儿大婚在即,别在府里闹这些。” “妾也是这个意思,已经吩咐人去做了,这些小事,老爷不用操心。” 董国公点点头,不再言语,太太目光落在云初身上,微皱了下眉头,开口说道:“云初,我刚听阑儿说,你昨儿竟挑了个官囚?” 太太一句话,除了姚阑外,众人都惊讶地看向云初,包括董国公都投来一束诧异的目光,不知这个知书达礼的媳妇,怎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儿? 云初也是心惊不已,按她盘算,这事怎么着也得用过饭后赫管家才能来回,不想一早就被姚阑捅了出来,全盘计划被打乱了,云初的心扑扑地跳起来,只脸上神色没变,没事儿人似的回道:“噢,姨妈不提,媳妇也忘了,倒是真有这么回事儿,那丫头叫什么雪,媳妇看她身强体壮,做起粗活一个顶俩,李妈又说便宜,赫总管也说那丫头的父亲所犯之罪并非“奸盗”之类,家世还算清白,媳妇就买下来了” 这云初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姚阑一直盯着云初,却发现自太太提起这事儿,云初的眼里就没留露出一丝异样,心中不由也打起了鼓,难道云初是真的不懂? 这么大个国公府,还差那几两银子了! 听了这话,太太险些背过气去,想起秀儿的烧埋银子,又想起一早董仁的攀比,太太脸色渐渐变青,竟说不出话来。 喜菊早吓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姚阑说道: “太太您也别生气,这事儿也怨媳妇没安排好,甩手交给了赫管家,不想妹妹年轻,不懂这些,他竟也是个不顶事的……” 回过气来,太太一肚子火发在了喜菊身上,开口训道:“四奶奶失忆忘了规矩,我才让你和喜兰跟着,好处处提醒些,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你们倒好,四奶奶失忆了,你们也失忆了,都死人啊,不知劝着些……” 喜菊只连连磕头,哪敢说个委屈。太太训了半天,又抬头对云初说道:“云初,我说喜菊几句,你也别觉得委屈,昨儿买的那个官囚,虽不违反规矩,终是有伤体面,听说那个官囚已经被送过不知多少家,栾城大户就没人敢挑她,一旦传出去,说是因为你图便宜落在我们府里,让老爷还怎么在人前抬头,今儿我就替你做回主,刚刚已经吩咐喜竹去传话,让管家去找李妈,把那个官囚给退了,云初记得下次可别再做这么鲁莽的事儿了。” 怪不得刚才在门口,喜竹的眼神那么古怪呢,原来是去传话,要退程清雪! 听了这话,云初再坐不住,开口说道: “姨妈,不过是个官囚,哪有那么严重了,媳妇都买回来了,再退了,媳妇多没面子……再说,媳妇已嘱咐李妈昨儿就换了官契,怕是也退不了了,不如就算了,就当您疼媳妇了。” “但凡差不多,我也就依了你,这事儿不比别个,那个官囚是烙了印的,又是黎国人,我们府里是坚决容不下的,换了官契也没事,栾律有规定,立券之后,有旧病者,三日内听悔,李妈跟市司熟悉,我们多给些银子,让她去通融一下,按有旧病论,把那个官囚的卖身官契给退了……” 太太说着,心下暗叹,这哪是省银子,里外里多花了几倍的银子不说,还赔上一张老脸,倒是便宜了李华。 不死心的云初,见太太态度坚决,知道硬的不行,索性撒起娇来,拉长了声音叫道:“姨……妈……” “母亲,您就答应四嫂吧,四嫂一定是因为听说那个官囚是黎国人,才变着法地买下来,准备送给江公子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呢,都在一个府住着,说不定江公子感激涕零,会处处怜惜四嫂呢!” 听说程清雪是黎国人,董书早红了眼,云初刚叫了声姨妈,哀求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嘲讽起来,尤其最后一句的“怜惜”两字,说的脆生生的,让人浮想联翩。 众人不觉都怔在了那儿,连太太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还真没想过这一层,疑惑地看向云初。 你看上了那个花心萝卜,就全天下的人都喜欢他! 没料到董书这个时候会因程清雪黎国人的身份,而受刺激,竟嫉妒起来,云初一时傻在了那儿,哀求太太留下程清雪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第八十五章教训董书 正僵持间,只听“砰”的一声,董国公重重地将茶杯墩到桌子上。 董国公怒了,厅里人人投栗变色,敛息屏气立在那儿,连原本瞧热闹的三位小爷,都坐直了身子,战战兢兢不敢出声,他们对这位威严的父亲,可是怕的很,偌大的厅里只听见董国公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才听董国公沉声说道: “一大清早的,没一件叫人省心的事,书儿,这话也是一个姑娘家该说的吗?也不怕人耻笑,平日那些规矩礼法,都学哪去了!” 说着,董国公顿了下,又道: “再有,那个官囚立即退了,这事儿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董国公一锤定音,震得云初的心阵阵发颤,耳朵嗡嗡直响,为留住程清雪,从昨夜开始,她就辛苦布局,枉费了这么多心思,竟被起个大早的姚阑给搅黄了。 董书眼泪也簌簌地落了下来,委屈地说道: “女儿不过说句实话罢了,四嫂就是这样热心的人,昨儿为陆公子,还劝母亲说服您……” 没留住程清雪,已让云初异常烦躁,见董书又要提陆轩筹粮之事,不等她说完,云初腾的站了起来,犀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董书。 从没见过云初这样,董书下意识的闭了嘴,张着大眼和云初对视着。 “云初,书儿不过随便说说,你这是做什么?” 见姑嫂间空气紧绷,怕董国公再发火,太太适时开了口。 一句话,云初也冷静下来,见众人眼光都聚在身上,深吸了口气,强压下一腔怒火,云初取出帕子,上前边为董书擦眼泪边道:“书妹妹马上就大喜了,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妹妹流泪总是嫂子不好,来,嫂子给你擦擦。” 下意识的,董书伸手要推开云初,趁势捉住她的胳膊,云初狠狠地掐了下去,董书疼的一呲牙,张嘴要喊,亲密地贴近她的耳边,云初低声说道:“不想你肚子里的孩子让太太知道,你最好闭嘴!” 惊恐地看着云初,董书脸色瞬间变的惨白,胳膊被云初掐的生疼,却没敢喊出来,良久,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都是我不好,刚刚只是瞎说,父亲已经训斥了,我也知道错了,还求嫂子原谅。” 见董书告饶,云初这才松开她的手,缓缓回到座上。 悄悄地揉着胳膊,董书再不敢多话。 见云初瞬间便收服了董书,姚阑脸色变了变,随即也笑着打起圆场,一场风波消于无形,太太也露出一丝欣喜。 用过饭后,董国公便出了门,太太把姚阑等人留下,又商量起董书的嫁妆,正说着,潘敏处理完倩云的事儿过来了。 见她坐好,太太淡淡地问道: “仁儿还在闹?” “回太太,江公子答应出银子,三爷已经不闹了,已跟着出了府。” 一听又是江贤,太太脸色一黑,厌恶地说道: “又是他!这府里多少事儿,都是他生出来的,哪个院他都想掺一脚!” 提到江贤,潘敏也是咬牙,不是他,沁园哪能左一个右一个进来那么多女人,见太太皱眉,立时附和道:“就是,媳妇听说他要出银子给那个狐狸精办丧事,本想堵着门口骂他一顿的,偏他像猜到了似的,竟只打发了个小厮来接人,他自己在大门那儿等着……” 就你那点心思,除了白痴,是人都能猜到,猜不到才是稀罕事!听了这话,众人都忍不住发笑,见太太阴着脸,只用力绷着。 一直静坐的晁雪意外开了腔: “这江公子虽说没气节,倒是很仁义,听二爷说,府里的幕僚,但凡求他,他都肯相助,花银子也大方,而且没他办不成的事儿,只是不知他哪来的银子,花起来跟流水似的,既然这么有银子,为何偏偏在我们府做幕僚?也不知老爷看中了他啥?” 这也正是云初的疑惑,她看得出,太太对江贤的极度厌恶,只是,为什么不索性撵了?也省的好好的董书被糟蹋了。 转头看向太太,却听姚阑说道: “我听父亲说,这江公子不仅精通文韬武略,也擅长经商之道,和黎国皇帝反目之前,便是黎国的巨富,和黎国的许多巨商都有交情,和黎国皇帝反目后,那层关系从明处转到暗处,却是一直联系着……” 董画惊讶地问道: “有万岁的圣旨,那些商人还敢和江公子来往?” “嗨,商人重利,那管什么国仇家恨,这江公子能弄到他们想要又弄不到的东西,自然都狗皮膏药般贴上去……江公子寄居在我们府上,还不是看中了老爷既有势,又不像文官那样清高,能容下他,听说这两年他可是从老爷手中拿走了大宗的私盐买卖,那黎国的商人能不抢着巴结吗?老爷大概也是看中了他能弄到黎国的东珠、人参,甚至皇家控制的矿产,才留着他。” 太太点点头,刚要张口,忽然想起董书的话,心里一阵反感,开口说道:“什么仁义不仁义的,不过是仗着老爷宽厚仁慈,手里有几个银子,取巧罢了,就没见有他这么好色**之人,好好的三爷,都是被他带坏的,还有那个什么倩云,不是他……” 察觉失言,太太立时打住了话头,顿了顿,改口说道:“我今儿说了,你们也仔细听着,这府里府外的,再不许议论他,见了他,都避的远远的,尤其那个落雁湖,离星宿院最近,你们没事了在屋里多做做女红,少去那儿招惹!” 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的严厉,众人都一头雾水,以前没事儿闲聊,也常提起江贤,太太不过骂几句罢了,不想今日竟大动干戈,有那机灵的,想起早上董书和云初拌嘴的事儿,似有所悟,偷眼看向云初。 树林中惊心的一幕,让云初记忆犹新,太太不说,她也会躲得远远的。听了太太的话,见众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也知是因为董书早上的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董书一哆嗦,忙低了头。 沉寂了半晌,太太开口说道: “书儿的嫁妆清单,老爷昨晚看了,只说旬公子喜武厌文,让把府里珍藏的那几秉宝剑找出来,拣两把喜欢的填上,那些墨宝砚台的,再掂量着减下来几样,大体就这样吧。” 话音一落,董书尖叫起来: “母亲,女儿的嫁状,管旬公子喜不喜欢,那墨宝砚台都是女儿喜欢的,女儿不!” 眼看着她,太太叹了口气, “老爷这也是为你好,你婆家也是大家族,你进了们,旬公子不给你撑腰,怕是各房都会欺负你,这才变着法地在嫁妆上打主意。” 说完,见董书要插话,太太紧接着说道: “左右没几个银子,既然书儿喜欢,墨宝砚台就不减了,单把那两把剑补上就是……” 别人不知,潘敏可是知道,那几把宝剑可说是价值连城,三爷喜欢宝剑,讨过多少次,董国公却从没赏过一柄,听了太太的话,潘敏一脸的醋意,嘟起了嘴巴,太太见了,开口说道:“那几把宝剑是老爷的,老爷喜欢给谁,是他的事儿,你们谁也别攀比,指不定哪天你们谁讨老爷欢心,老爷也会赏了你们……”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不等太太发问,上前福身回道:“回太太,李妈和赫管家求见。” 第八十六章奄奄一息 太太脸色一沉,开口说道: “这么点事也闹到这儿来,让他们直接去露院把人领走就是。” 小丫鬟吞吞吐吐地回道: “回太太,李妈……不同意退人,拽着赫管家不撒手,说什么也要找您理论,就在厅外候着。” 见太太紧缩眉头,姚阑厉声说道: “你去告诉管家,李妈要多少银子,只管给就是。” 小丫鬟一哆嗦,古怪地看了眼云初,战战兢兢地说道:“奴婢听李妈说……那程清雪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什么!” 从没发现云初竟有这么暴虐的一面,听了这话,太太声音都变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云初,众人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云初。 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油然而生,云初的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见众人看过来,不敢有丝毫大意,怕被精明姚阑看出睨端,云初只做无辜地小声说道:“媳妇……媳妇是听说她会武功,想试试她敢不敢反抗媳妇,才……”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显然没了底气,好半天,云初抬头辩道:“媳妇只打了她十板子……” 才打了十板子! 女孩子天生娇弱,哪个能抗住这个打法,又不是犯了规矩,只为取乐,这和那“暴戾荒yin”有什么区别? 听了这话,众人都呆住了,嘴张得老大,看着云初,说不出话来。 “哟……原来温柔贤淑的旷世才女还有这爱好,我说呢,放着好好的人不挑,专门挑那头上烙了印的,体格壮实的,这样的人既抗折腾,又不敢出门见人,倒真合了那种特殊的嗜好……” 潘敏最先反应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云初出奇地没有反驳,只看着太太,哀求地叫了声:“姨妈……” 见云初如此,太太已经确信了潘敏的话,认为云初真有这见不得人的嗜好,心下一寒,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竟……没理云初的哀求,冲小丫鬟说道:“传她们进来!” 见太太冷了脸,云初又不失时机地叫了声: “姨……妈……” 太太只把脸抬了抬,看着屏风。 “天!这是做了什么孽……好好的一个孩子,一夜间被折磨成这样!太太,您可得替我作主,这孩子真要死在我手里,我以后也没法在牙行混了……” 人没进来,李华的声音先传了进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李华紧紧地拽着赫管家走了进来,那赫管家脸色已涨得青紫,抬头见众人都在堂上坐着,更是无地自容,冲李华低声求道:“李妈,您看,已经到了太太这,我再不会赖账的,请您先把手放开。” “当着大伙的面,您先证明了,那程清雪昨儿留下时可是活蹦乱跳的,是不是?” “是,是……这事儿大*奶身边的迎秋、迎冬也可以做证,是她们亲自将程清雪送去露院的。” 见姚阑在,精明的赫管家不失时机地将她拖下了水。 姚阑皱了皱眉,说道: “我已经听迎秋、迎冬说了,那些丫头被送到露院时,都是好好的,这事儿我也可以做证,李妈您先将赫管家放开,一院子的下人瞧着,这样拉拉扯扯的,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见姚阑发话了,李妈也知她在国公府的地位,这才松了赫管家,上前给太太见了礼,开口说道:“太太您在这,可千万要替我说句公道话。” 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和不满,太太平静地说道: “李妈先坐下,有事儿慢慢说,你也不是第一次和国公府来往了,府里可是从没亏待过你。” 李妈讪讪地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过的茶,放在一边,陪笑着说道:“太太您人大心大,也不会跟我们这些小人物一般见识,我这也是见好好的一个丫头,一夜之间被折磨成那样,心里发急,才慌了神,小气起来,倒让您见笑了。” 说完,见太太不语,李妈继续说道: “昨儿来府上,见四奶奶喜欢程清雪,我也图了份私心,就便宜卖了,依四奶奶的吩咐,这官契昨儿就换完了,今儿一早急巴巴地送来了,哪知一到府上,赫管家就说,您听说那程清雪是官囚,不同意买,说是要多给些补偿,让我去市司按有旧疾论,将程清雪的官契退了,按说,我们牙行最怕的就是这个,赔银子事小,悔了声誉,以后在牙行里就难混了……但一来念着您是老主顾了,二来我在市司还有些薄面,您给了银子,我去打点一下,偷偷地办了,也不是多大的难事,索性硬着头皮应了。” 李妈说到这,转头问赫管家道: “是吧,赫管家?” “是,您说的是。” 见赫管家应了,李妈接着说道: “哪知,赫管家派去露院的人回来说,那程清雪昏迷不醒,走不了,我一听就急了,昨儿还好好的,咋今儿就不醒人事了,赫管家也吃惊,于是就带我去了露院,一看之下,哪是昏迷,分明已是半个死人了,人躺在床上,只有出气的份……赫管家叫来露院的人一问,说是四奶奶昨晚回院后,想试试那程清雪忠不忠,凭空就打了十棍,还特意吩咐,要当众退了裤子打,十棍之内要见血,否则就打那行杖的人,那程清雪挨了棍,又被凉了一夜,就这样了。” 李妈说着,看向云初,她也奇怪,这旷世才女怎么会有这么见不得人的嗜好? 见她看过来,云初也不争辩,只低头不语,那架势就是认了。 听了李**话,众人更是心惊,原以为只是随便打几下,不想这四奶奶竟吩咐“十棍之内要见血”可见她柔弱的外表下,是多么狠毒的一副心肠,竟有当众扒光丫鬟毒打**的嗜好! 见云初默认了,李妈接着说道: “太太您可能也听说了,这程清雪在我那儿几个月了,栾城大户几乎快走遍了,都知道有她这一号人,昨儿我去换官契,那市司的人还说,这程清雪总算有人要了,宣扬了半天,怕是半个栾城都传遍了,程清雪是被您府上的四奶奶买去了,还夸四奶奶不愧旷世才女,果然宅心仁厚、与众不同,如今按旧疾论退了,免不了要坏我的声誉,但想到您是老主顾,我也认了,哪知好好的一个丫头,一夜之间,便没了半条命,如今我若收了回去,死在我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程清雪真有旧疾……那些挑过程清雪的人家该怎么看我?” 说着,李华换了一副哀求的口吻,说道: “不比国公府,我们这些小生意人每日里起早贪黑的也不容易,不过是混口饭吃,太太,您就行行好,您府里也不差一个丫头,这程清雪,我是死也不能收的!” 第八十七章恶名远扬 冷冷地看向云初,见她只低头不语,想是李妈所言非虚,太太心里不觉发堵,打小看着这个外甥女长大,一直温柔贤淑,知书达礼,记得她院里死了只鸟,都哀伤好几天,还做诗悼念,被栾城才子传为佳话,不想过门不足一月,竟然性情大变,露出如此乖张恶毒的心性,难道以前都是装的,只为踏入这国公府的大门! 一念至此,太太不由阵阵恶寒,见李妈正看着她,求助地看向姚阑,姚阑也是一脸错愕,没了主张,强稳住心神说道:“不过打了十棍,会那么严重?” “太太您别不信,我已让人将程清雪用软榻抬来了,就在外面,您吩咐人抬进来一看便知。” “把那丫头抬进来!” 不一会儿,两个婆子抬着程清雪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面无人色的芙蓉,两个婆子轻轻地将程清雪放下,垂手立在一边。 只看了一眼,厅上立时传来一阵抽气声,董画惊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颤抖地缩成一团,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那见过这个。 连一向泼辣的潘敏也惊住了,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看着地上的程清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早忘了讽刺挖苦,程清雪的样子让她想起了露院前几天死的秀儿,难道也是被这么折磨死的? 怪不得云初要给一百两烧埋银子,原来是心虚了! 看着程清雪,潘敏硬是对云初生出了三分惧意,她泼辣不假,也不过嘴上讨便宜,财产上不吃亏,还没这么狠毒过,包括倩云,她恨得要死,也只是让丫鬟拿着簪子满身戳,倩云的死还是太太身边的人动的手…… 不想这云初一出手就是个死的,几天功夫,手里就攥了近两条人命,放在谁身上,也是一个“怕”字。 听到众人的惊呼,太太定神看去,只见程清雪一动不动地躺在软榻上,脸色如死人般灰白,不是身子还有起伏,怕是任谁都以为死了,最让人发悚的,不知是伤口没包扎,还是包好了又渗出的血,程清雪的下半身臃肿不堪,已是血糊糊,殷红的一片,细看之下,那殷红还在一点一点地扩大。怕是连今晚都熬不过,倒吸了口凉气,太太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云初。 云初见了,状似羞愧万分,诺诺地叫了声: “姨……妈……” 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太太脸一阵白一阵红,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不退吧,总是个官囚,而且老爷已经发话了,退吧,不说这李妈难缠,怕是即便花了银子,她为了自己的声誉,一定也会暗地大肆宣扬,这国公府虐待奴婢的事儿,一夜之间便会流言遍野,国公府也将颜面无存了,以后谁还敢往这送奴才? 正无措间,只听李妈说道: “太太,这人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不买您面子,这人是实在没法收儿,这样,您要强退,那咱们就走明路,让市司的稳婆给验验,这程清雪到底是旧疾还是新伤,总得有个说法才好。” 这李华也豁出去了,得罪一个国公府总好过砸了招牌。 听了这话,不待太太反应过来,云初从袖笼中掏出早准备好的浸了葱汁的秀帕,轻轻地试起了眼睛,只一瞬间,眼泪便哗哗地流了下来,云初哽咽地说道:“姨妈,媳妇知道错了,媳妇回去一定给她好好治伤,以后再不打她了,求姨妈把她留下吧,真要这样敲锣打鼓去市司走明路,那媳妇……媳妇也不活了!” 说完,见太太不语,云初又假意哀求道: “姨妈,媳妇真的知道错了,如果您实在不想留程清雪,媳妇也听您的,只求姨妈匀些日子,待媳妇把她调治好,再让李妈来领走……” 不等云初说完,李华在一边赔笑道: “四奶奶可能忘了,我那日也跟您说过,签了官契,三日内听悔,过了三日,别说没旧疾,就是有,也再不能退的,除非对簿公堂。” “姨……妈……” 听到这儿,云初期期艾艾地叫了声姨妈,便住了嘴,说话适可而止最好,多了反让人生疑。 这时候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呢!瞧着云初肠子都悔青了般,眼泪涟涟,可怜兮兮的一副模样,太太既生气又无奈,毕竟是亲外甥女,放任不管吧,也真对不起亲妹妹,更何况,国公府也不允许这种丑闻传出去,更丢不起这人! 看了眼地上的程清雪,瞅着也活不过今日,顶多再花费些烧埋银子,想到这,牙一咬心一横,淡淡地对李华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这程清雪就留下吧,只是……这丫头的伤,我会尽力调治,还望李妈守口如瓶……” 云初和李华同时舒了口气,李华眉开眼笑地说道:“瞧太太您说的,这道上的规矩我还是懂的,我今日来送官契,顺便看看程清雪,她在国公府好吃好喝的,过的很舒服。” 太太勉强笑笑,说道: “云初年轻不懂事,做事莽撞,你也别介意,这程清雪的身价银子也不好真让你赔了,这样吧,她的身价也按正常买大丫鬟的银子给你。” 说着,太太转头吩咐赫管家道: “赫管家记得了,一会儿领李妈把官契收了,银子该支的都支了” 李华也知道,太太之所以提高程清雪的身价,不过是给些封口费罢了,虽然少的可怜,但聊胜于无,总比把人退回来好,忙千恩万谢了,随赫管家走了出去。 李华走了,太太看了眼昏迷的程清雪,叹了口气说道:“嗨……这都是做孽啊,把她抬到管事房安置了,找个大夫瞧瞧,看能不能拣回条命。” 依太太的意思,这人左右活不了,没必要找大夫,但众目睽睽之下,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云初寡居,自然不好让大夫去露院,所以才让抬到管事房。 见两个婆子应声上前,云初一急,开口叫道: “等等!” 那两个婆子一怔,忙直起身看着太太。见太太瞧过来,云初开口说道:“姨妈,媳妇也看了些医书,这点小伤也能治得,求姨妈让人将她还抬回露院吧,这大夫……就不要找了,云初怕……” 说到后面,云初的声音几不可闻。众人立时都明白了她的心思。 云初要会治伤,那母猪也能做诗填词了,不过是为了遮丑,怕这事儿被大夫传出去罢了,这丫头真被抬回露院,绝对活不到明天! 常言说的好,鬼怕恶人,听了云初的话,对她不齿的行径,众人都暗暗发指,但包括潘敏在内,竟无人敢出言指责,看向她的目光,更多了几份畏惧。 第八十八章罚跪 听了这话,只道云初怕传出去丢人,芙蓉也为她家四奶奶感到无地自容,古怪地看着她,暗道:“这人该丢的早就丢了,刚刚李妈拽着赫管家,抬着程清雪一路嚷着来找太太,那各房出来瞧热闹的人乌漾乌漾的,奴婢都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赫管家那么个大男人都臊的面色通红……” 云初却是不知这些,更不知刚刚李妈抬着程清雪在国公府游行,加上秀儿的暴毙,她虐待奴才的恶名早已传遍了国公府,见芙蓉神色古怪,还以为她惊吓过度,只安慰地看了她一眼。 云初要是知道她从此恶名远扬,比潘敏还甚,一定会拿头撞墙,大呼冤枉,后悔她今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处事之道。 狠狠地瞪了云初一眼,太太想想也是,真叫了大夫,就算封了口,也难说不被做为秘闻传到府外,这丫头看着也活不过明天,不如索性依了她,左右露院这两日也是丧事不断。 想是想,当着一地的奴才,这冠冕堂皇的话总要说上两句,沉吟片刻,太太开口说道:“前日听你说起和儿的病头头是道,我看你也会些医术,就依你的意思,抬回去好好调治,需要什么药,只管开单子打发人去买,别心疼银子,虽是个官囚,既然买了,我们府上也不能亏待了。” 一快石头终于落了地,云初心下一松,开口谢道:“媳妇谢姨妈成全。” 见云初语气轻松,没心没肺的,太太一阵发堵,开口责备道:“我们府待下人厚道是出了名的,几代以来,从没发生过虐待奴才的事情,这要传出去,老爷一世的英名都被你毁了……” “是,姨妈教诲的是,媳妇记住了。” “因你年轻,不懂事儿,我才让喜菊,喜兰跟着你,你以后凡事多听她们的劝告,不许再闹出这么荒唐的事,随便杖责奴才,即使她们犯了规矩,理该杖责,也要请示了我。” 太太说着,不等云初应下,又看着喜菊、喜兰说道:“你俩听着,我派你们过去,不仅是伺候四奶奶起居,四奶奶忘了规矩,又年轻不知事,但凡您们看到不对的地方,就多提点些,尤其杖责奴才,也不用经四奶奶,直接来回我就是,听到没!” 喜菊一阵错愕,喜兰却是一喜,两人双双上前应道:“奴婢谨遵太太吩咐” 轻飘飘的一句话,太太把云初的权利剥夺了一半,同时也等于给了喜菊喜兰一把尚方宝剑,让她们名正言顺地监督云初。 云初心里不平,却也无奈,毕竟被太太抓了把柄,人常说,有所得必有所失,果然不假,这现世报来的够快,这面一个可心的丫头还没收到手,那面已经失去了半壁江山。 见太太正看着她,云初说道: “媳妇谨遵姨妈教诲,凡事一定请示了姨妈再做。” 请示才怪! 云初说完,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见她小媳妇般乖巧,太太的气消了几分,正想就此算了,却听姚阑说道:“妹妹这次长了教训,以后可记住了,再不兴做这种吓人的事儿,好在太太是你亲姨妈,否则……” 听了这话,抬头看看众人,太太心一动,今儿这事儿闹得太大,还真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这些人又该说她偏心,以后又是扯不完的官司想到这,叹了口气道: “看你有孝在身,我本不想责罚你,但你犯了规矩,不罚难以服众……” 说到这儿,太太脸色一变,高声说道: “来人!” 见两个婆子走上前来,太太说道: “把四奶奶带到家祠罚跪两个时辰,让她在祖宗面前好好反省!” …… 令云初郁闷的是,她继承的这副身体,旷世才女的那绝世才华没继承也就罢了,偏偏继承这一幅弱不禁风的体质,上次落水后没有调养,又加上这些日子的劳心劳神,跪了一个多时辰便昏倒在家祠里,等掌刑的婆子张妈想起来,被送回露院时,已经申时了,芙蓉正在露院门口,紧握着帕子,朝大路上张望,急地团团乱转。 远远地瞧见云初被两个婆子背回来,猛唬了一跳,几步上前,见云初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口中说道:“不是说只罚跪吗?四奶奶这是怎么了,这个时候才回来,人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喜兰说道: “四奶奶在家祠中昏倒了,才……” “你们都是死人啊,人昏倒了还不秉了太太,快些抬回来,就让在那儿凉地上躺着,说是罚两个时辰,你们看看,这都几个时辰了,我还以为又被太太叫去训话了,不想竟……” 一听云初耽误了这么久才被送回来,芙蓉早忘了喜菊喜兰是太太的人,张嘴就骂了起来,两人自知失职,出奇的没有回嘴。 随着来的张妈毕竟上了年龄,又在太太身边呆惯了,哪曾让个小丫鬟抢白过,脸立时撂下来,开口说道:“府里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那家祠哪是让人随便进的,太太说罚两个时辰,不到时辰,谁敢进去看,有本事你找太太去,改了这规矩,别在这拿我们做出气筒,大家都奴才,谁比谁高了去!” 芙蓉被抢白的一怔,随即说道: “就算两个时辰内不能进,四奶奶是巳时三刻被送进去的,您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张妈脸色一白,自知理亏,看到身边围了一圈人,却也不肯示弱了,提着嗓子说道:“这事儿你找大*奶理论去,太太原本吩咐我在家祠外守着,可大*奶说两个时辰长着,不用特意守着,估摸着到点过来就是,偏又安排了我别的活,我只一个身子,自然兼顾不到两头,这才晚了会儿。” “你……” 一会儿?这哪是一会,分明是半个多时辰!听了这话,芙蓉气的脸色通红,指着张妈说不出话来。 急匆匆地赶来的钱嬷嬷见芙蓉跟太太身边的人吵起来,听张妈又是太太、又是大*奶的叫着,忙上前赔笑道:“张妈消消气,您身份高贵,别和年轻人一般见识,芙蓉也是瞧见四奶奶昏迷心急了,才口无遮拦,瞧在四奶奶还昏迷的份上,大家都省省吧,安顿四奶奶要紧。” 毕竟自己理亏,听了这话,张妈也不在说话,钱嬷嬷拽着气的浑身发抖的芙蓉,低声劝了几句,看着人事不醒的云初,芙蓉眼泪在眼里直打转。 进了屋,把云初安置在床上,张妈连客气话也没说,只带着两个婆子扭头走了,心挂着云初,芙蓉也没理她们,倒是喜菊、喜兰给送了出去。 第八十九章送药 喂了碗姜汤,又折腾了半天,云初才悠悠转醒,见芙蓉泪汪汪地守在床边,知是回了露院,勉强笑了笑。 芙蓉的眼泪又刷刷落了下来,哽咽地说道: “四奶奶总算醒了,可吓死奴婢了,以后您无论去哪,一定要让奴婢跟着,奴婢再也不放心将您交给别人了。” 瞧见喜菊喜兰一脸不自然,云初说道: “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吗,晌午就没吃,肚子空落落的,去传些饭来。” “知道您没吃午饭,早让厨房准备了稀粥。” 说话间,喜兰已将粥端了过来,也知云初不喜她伺候,随手递个芙蓉,芙蓉拿起粥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这才伺候着云初喝了,云初也真饿了,连喝了两碗,才觉得身上有了热乎气。 那面喜菊已经吩咐人备好了热水,几人伺候云初泡了个热水澡,很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洗澡,但这副身子实在太弱,此时一点精力也没有,云初只闭着眼,由着几个丫鬟折腾。 再次睁开眼睛,已到了掌灯时分,案上的几只长烛都没点燃,只床前的小几上点了盏小油灯,忽明忽暗的,越发显得幽静。 见芙蓉坐在梅花杌上,双手支着床边正打瞌睡。没叫醒她,云初试着动了动,想坐起来,才发觉两个膝盖钻心地疼,忍不住低叫了一声。 芙蓉立时睁开了眼睛,见她醒了,开口说道: “四奶奶醒了,您别动,奴婢扶您起来” 说着,芙蓉已扶云初坐了起来,后背用靠枕倚了,见云初疼的直皱眉,忙又给她揉起了膝盖和小腿,柔了一会儿,看她神情舒缓下来,转头瞥了眼门口,低声说道:“四奶奶醒了,奴婢昨儿见后库有许多燕窝,刚刚做了碗,给您补补身子,这时没人,您快趁热喝了。” 见云初点头,芙蓉起身投了个毛巾,伺候云初擦了手,来到案前,伸手取过火折,想点燃长烛,想了想,又放下了。 端起案上的白玉碗,打开盖,搅了搅,来到床前,低声说道:“还好,粥还没冷,四奶奶快趁热用了。” 正吃着津津有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芙蓉一哆嗦,手里的白玉碗咣当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转头紧张地看向门口。 喜菊端着个银盘走了进来,轻声问道: “四奶奶醒了吗?” 正说着,见芙蓉扑棱站了起来,喜菊吓了一跳,手里的银盘险些落在地上,惊呼道:“天,这么黑的屋,你猛起身,吓死人!” 快步上前把银盘放在案上,喜菊伸手取过火折,边掌灯边说:“这么晚了,怎么不掌灯……咦,四奶奶……这碗……” 喜菊说着,已点燃了长烛,灯光下一转头,瞧见地上破碎的白玉碗,猛吃一惊。 不知芙蓉为何如此紧张,见她正慌乱地收着地上的碗,云初随口说道:“噢,我正喝燕窝粥,不小心撒了……” 喜菊惊叫道: “四奶奶喝的是燕窝粥!” “是啊,刚刚芙蓉煮了碗燕窝粥,怎么……” 不待喜菊说话,芙蓉低声解释道: “四奶奶忘了,《礼书》上说,居丧之人,身在悲哀中,痛疾在心,故口不甘味,身不安美……按规矩,您居丧期间,是要吃素的,这燕窝属于荤食,是……不能用的,奴婢见您身子弱,才偷偷……” 芙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面色苍白的看着喜菊,显然是怕她去回太太。 燕窝是燕子吐出来的,又不是燕子身上的肉,竟然也被归为“荤”类,放在那长毛,也不许她吃,万恶的旧社会! 听了这话,云初一阵恼怒,冷冷地说道: “这燕窝是我让芙蓉做的,你要看着不顺眼,就索性去回了太太……” 听云初话里带刺,喜菊现出满脸的委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奴婢知道,四奶奶是怨奴婢和喜兰没及时叫人放您,害您受苦,但奴婢也是身不由己,您受了罚,奴婢原是想守着您的,谁想几位奶奶说时辰还早,硬拽着奴婢给三小姐挑捡锦缎,这才误了……见您身子弱,也想着给您补补,才偷偷煮了碗燕窝趁黑天送过来……谁想四奶奶竟这样冤枉奴婢。” 听了这话,芙蓉这才发现,喜菊刚刚端进来的也是一碗燕窝粥,舒了口气,手按着胸脯说道:“你也别委屈,太太今儿有话,露院什么事儿,你都可以直接去回的。” “四奶奶您瞧,这么久了,院里哪件事奴婢越过您去回太太了?太太今儿是有话,但太太在气头上,又当着一屋子的人,奴婢怎敢不应,只想着等太太气消了,再瞅机会劝说的。” 喜菊说完,见云初只看着她不语,索性举手发誓道:“奴婢发誓,这事儿奴婢绝不会去回太太,不仅这些,以后这露院的事儿,没四奶奶的吩咐,奴婢也绝不会去回的,只求四奶奶别这么猜忌奴婢……” 良久,云初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喜菊神色一轻,却没起身,又磕头道: “谢四奶奶信任奴婢,四奶奶凡事喜欢独断,奴婢不敢劝您,由着您做,但求四奶奶还是离陆公子远些,这种事府里是万万容不小的……” 陆轩? 难道他们私会的事儿被喜菊知道了?听了这话,云初下意识的坐直身子,看向芙蓉。 芙蓉也是神色一变,随即想起什么,说道: “四奶奶昏睡了一下午,不知道这事儿,老爷听了太太的劝说,同意为大将军筹粮,今儿接见了陆公子,不知怎的,那陆公子来府后竟知道了这事儿是您的暗中推动,派小厮来道谢,听说您因为买了个官囚,被太太罚跪,昏倒在家祠,那陆公子立即派人取了祖传的密药送了进来,四奶奶腿上覆的就是……” 云初这才发现,两个膝盖至小腿都热热的,心里一热,嘴角微动,带出一丝笑意,瞧见喜菊正看着她,板了板脸,淡淡地说道:“喜菊多心了,我为太太出主意,纯粹是为三小姐着想,并不知道陆公子来我们府也是为了筹粮,更不是为了他。” 看着云初,喜菊犹豫了半晌,说道: “今儿陆公子遣人送药,赶巧被迎秋撞上,后来大*奶将奴婢叫了去,说因筹粮之事,她去给陆公子道喜,才知道筹粮之事是陆公子在落雁湖和您偶而提起的,陆公子还再三求大*奶照顾您……大*奶特意嘱咐奴婢,说我们是牌坊门第,最容不得这事儿,今儿幸亏被她知道,给遮住了,若被太太知道,四奶奶少不得又要挨罚,要奴婢千万规劝您些。” 道喜?姚阑真要因筹粮之事道喜,来她这儿才对,怎么巴巴的去找陆轩,这分明去套话嘛。听了喜菊的话,云初震惊之余,心一动,姚阑明知喜菊是太太的人,还把这事儿告诉她,让她来规劝自己,安的什么心。 这姚阑,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第九十章苦肉计 见云初不语,喜菊又开口劝道: “幸亏大*奶心眼好,又处处护着您,此事若是被三奶奶知道,还不知会传出多少流言呢,求四奶奶好歹听奴婢的劝,离那陆公子远些……” 芙蓉也没想到,云初私见陆轩之事竟被姚阑知道了,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地看着云初,屋里一时沉寂下来。 良久,云初淡淡地说道: “陆侍读中状元之前,曾经在国子监读过书,论起来也算是我父亲的门徒,听说我病了,代父亲送些药也是人之常情,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好拦着,赶明儿你直接回了太太就是,若太太也觉得不妥,自然会让老爷提点陆侍读,我和他原没什么私情,若亲自劝了,倒显得有私情了!” “四奶奶,奴婢……” “不早了,你下去吧。” 见云初固执,喜菊暗叹一声,起身退了出去。见喜菊关好门,芙蓉低声说道:“四奶奶就听……” 正说着,外面一阵吵闹,看了云初一眼,芙蓉打住话,快步向门口走去,刚走两步,只见徐方推门进来回道:“回四奶奶,程清雪要见您,奴婢见晚了,要她明天过来,她不依不饶,硬要见您,奴婢拦不住……” 正说话间,程清雪已蹒跚走了进来,见徐方往外推她,云初皱皱眉,说道:“让她进来,你下去吧!” 听了这冷冰冰的声音,徐方打了个寒战,忙应了声,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瞥了眼一瘸一拐来到近前的程清雪,没理她,云初示意芙蓉端过茶,打开盖吹了吹,低头喝了起来。 芙蓉不忍心,上前掺着程清雪来到床前,低叫了声:“四奶奶……” 见云初头也没抬,松开芙蓉,程清雪扑通跪了下去,说道:“谢四奶奶苦心留下奴婢,奴婢此生誓死效忠您,绝无二心,以报您知遇之恩!” 听到回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云初这才抬起头来,将茶杯递给一脸错愕的芙蓉,看了眼程清雪,冷冷地说道:“我无故责罚你,并在众人面前**你,你不记恨,却来说这些表忠心的话,骗我信你,意欲为何!” 听了这话,程清雪一怔,抬头默默地看着云初。 再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喜菊双腿发软,下一刻就要跪下替程清雪求情,却听程清雪说道:“四奶奶当众**奴婢,奴婢当时的确恨意滔天,甚至想杀了您,但今日亲眼见到你为留下奴婢吃的苦头,受的委屈,再不明白您的苦心,奴婢就该死了,更不值您如此善待。” 听了这话,云初心下释然,刚刚她还犯愁,自己当众**了程清雪,要怎么收服她呢。不想她却懂了自己的良苦用心。 只是,今儿在隐院,自己亲眼见着程清雪一直昏迷不醒,怎么却说是“亲眼见到”自己吃的苦头,受的委屈? 见云初看着她不语,程清雪已明白了她的心思。 不知为什么,此时程清雪发现,云初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不需言语,自己便能明白她的心意,也许,这就是她和她注定的主仆缘分吧。 不再拘束,程清雪轻轻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跪好,开口说道:“昨晚四奶奶当众折辱奴婢,奴婢虽起了杀心,但也知道,纵使逃出这个院子,逃过了这顿折辱,这茫茫天下,哪有奴婢的安身之所……因此,最后奴婢屈服了,但对四奶奶却是恨意滔天!” 程清雪说着,看了芙蓉一眼,继续说道: “今日早晨,芙蓉拿着您配的药喂奴婢,奴婢发现药里有莪术、血见愁等破血之物,奴婢身受外伤,最忌讳这些,本不想喝,但见芙蓉执意说是您的吩咐,心知您铁了心要折磨奴婢,奴婢是逃不过的……这才用功护住心脉,喝了您配的药,不想您的药里不知还加了什么,奴婢喝下之后,虽然有功力护身,却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就知道你有功夫护身,怕你反抗,才在里面加了迷魂草,听了程清雪的话,云初暗自得意了一番,却没回答她,看着芙蓉问道:“我叫你过了辰时再喂药,你为何提前了一个多时辰?” 听了程清雪的诉说,芙蓉脸涨的通红,暗道自己愚蠢,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只她闷在葫芦里,见云初看过来,支吾道:“奴婢一早见您认真配药,还特意嘱咐哪个先喝,哪个后喝,千万不能错了,以为都是疗伤的药,私下认为这药早一点喝了,程清雪也好的快一些,才……哪知她喝下之后,不但没好,反倒血流不止,不醒人事,奴婢正急的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赫管家派的人便来了,后来的事,您都知道了。” 芙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便偷偷地看着云初。 “天意!这都是天意!” 听了这话,云初破例没责怪芙蓉,反笑了起来。程清雪接着说道:“李妈和赫总管来看奴婢时,奴婢心里清楚,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听着李妈吵吵嚷嚷的坚决不收奴婢,那一刻,奴婢忽然懂了您的心意,联想起昨日您责罚奴婢,说要十棍见血,可才打了五下,一见了血,您就不让打了,那时奴婢一抬头,恍惚看到您眼里闪过的不舍,却也没多想,现在想来,您打奴婢时也是不忍,可您早猜到太太容不下奴婢,才想出了这个苦肉计……只是,您预先告诉奴婢一声,奴婢就不会误会您了……” 说到这儿,顿了片刻,程清雪支吾地问道: “只是,奴婢到现在也不懂,您要打就打,为什么偏偏要退下奴婢的……让奴婢……那么恨您,甚至想杀了您?” 云初眉毛一动,却没回答,只淡淡地说道: “后来怎样,你接着说” “后来,奴婢被抬去了隐院,一路上听到围观众人纷纷谩骂您不耻的行径……奴婢心下异常难过,想为您辩护,但苦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任众人误会您、谩骂您,到了隐院,为留下奴婢,您当众自毁声誉,甚至任人诬陷您有特殊嗜好,都不辩一句……再不明白您的心意,奴婢就是猪狗不如了……” “你就那么确信,我做这些是为留下你,而不是有特殊的嗜好?” “那日在管事房,李妈曾说过‘三日内听悔’的话,果真有特殊嗜好,以您的机敏,是不会做这种自毁名节之事的,真想虐待奴婢,您也一定会等听悔之期过后再动手……” 听到这,云初赞赏地点点头,这么敏锐的女孩,值得她如此付出。 “在堂上听见您为奴婢受罚,奴婢心如刀割,如果那时能动能言,奴婢一定会舍身为您申辩,奴婢一个烙了字的官囚,不值得您如此……” 第九十一章妙手用药 一滴泪,轻轻滑落,却不去擦,程清雪继续说道:“奴婢猜想,如果奴婢判断的对,您一定会给芙蓉留下两副药,另一副药便是止血药,不知为何,芙蓉竟迟迟不给,那时奴婢也怀疑过,直到麻劲过了,奴婢虽能动了,却已浑身无力,知道芙蓉守在身边,用力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问您留没留别的药,才确信了……” 听到这,芙蓉脸色已变得极不自然,见云初看过来,用力攥着帕子,支吾道:“看她只喝一副药,就那样了,怕她果真死了,您的恶名就再洗不清了,奴婢死也不敢给她第二副药,是她威胁奴婢,要把您用药害她的事儿传出去……怕毁了四奶奶的声誉,奴婢才想着左右是她自己要喝,索性药死了灭口,不想她喝了后,竟出奇地缓醒过来,奴婢心里惊奇,但因惦记着您,见她没事了,就出去接您,一直没来得急问。” “你不知道我的心思,自然看不透这一层,也幸亏你这一片忠心。” 听了这话,没责备芙蓉,云初叹道,芙蓉一嘟嘴,委屈地说道:“您们互相明白,却只骗奴婢一个,不和奴婢直说,四奶奶就单怕奴婢传出去不曾!” 程清雪歉意地说道: “当时我虽能说出话了,但也是强撑着,见你误会,知道一时解释不清,才拿四奶奶威胁你,如你果真不受威胁,一心救我,待四奶奶回来救我,怕是我流血也流死了,只你一番宁可害我也要保全四奶奶的心,反成全了我,也成全了四奶奶的一番心意。” 芙蓉羞愧地低下头,不再言语,云初叹道: “我算尽一切,却百密一疏,没算出三爷院里昨夜会死人,太太一早便把大*奶叫去,偏大*奶昨晚就知道了我买官囚之事,结果李妈来府整提前了一个时辰……全靠芙蓉的善心和对我的忠心,才阴差阳错地成全了我们主仆的缘分……” 芙蓉和程清雪疑惑地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云初,只见她缓缓地说道:“都是体己人,我也不瞒着掖着,你们看我身为四奶奶光鲜亮丽,瞧着锦衣华食,让人羡慕,实际也是不得自由,在这府里,别说要保你们,怕是连自己都保不了……” “四奶奶……” 见云初说的黯然,芙蓉低叫了声,想劝解一番,随即想起罚跪的事儿,可不是,一个当家四奶奶在那冰冷的地上躺了近两个时辰,硬是无人问津,再晚一晚,怕是真就没命了,想到这儿,竟再说不出话,只一滴泪在眼里打转。 “我要买你,一个小小的喜菊和管家,就出了这么多难题,到了太太那儿,果真坚决不要,我是万万拗不过的……苦思了一个下午,才想出这个苦肉计,这中间有三处关隘,其中两处竟是我也没料到的,却是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你都留不下来,甚至……丢了性命。” “四奶奶……” “这第一处,昨晚我命人打您,是苦肉计的一环,但也确想考验你的忠心和耐性,我走下堂去,看到你眼里露出的杀意,那时我想,跟着我,怕是以后还有比这更大的屈辱,连这都忍不了,我要你也没用,果真你反抗了,自然是留不下来的……” “四奶奶让人退……原来是想试奴婢的耐性?可您也太……” 女子的贞洁堪比性命,见云初竟用这法子来考验自己,尽管已经依顺了她,程清雪还是觉得这位四奶奶太过分了! 若她额头没有刺字,若她从不曾像牲口般被人挑来挑去的百般**过,若不是她念着此生能再看母亲一眼,怕是她真就杀了云初。听到这儿,程清雪万分委屈地说道。 不过当众露了屁股,你还没看到我前世的那些选美赛中,穿…上台走秀的呢,保证吓死你!见程清雪忽闪的两只大眼,想埋怨又不敢,一脸的小媳妇样,云初扑哧一笑,说道:“你也知道,这衣服都是用丝线织的,若穿在身上,几棍下去,那丝线便会被打进肉里,疗伤时要一根根挑出,遭罪不说,怕是会留下疤痕,我也是临时想起这层缘故,才命人那么做的,厅里都是女人,你原也不用那么在意的” “您……” 听云初为了自己少受苦,竟想的这么细,宁肯背负不堪的骂名,程清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得此主人,此生何求?云初为难地让众人转过脸去、不许偷看的情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程清雪哽咽道:“奴婢……懂了……” 见程清雪动情,云初只作不见,继续说道: “这第二处,按我算计,管家一定会等太太用过饭,才能回这事儿,太太叫李妈来领你,怎么着也得近午时,所也才让芙蓉掐着时辰,在巳时左右喂药,那时你的伤正好发作,不想太太一早便知了这事儿,容不得我哀求拖延,老爷当即定了音,算一下时辰,芙蓉果真按我吩咐的时辰喂药,李妈来时你的伤还没发作,她见你不过几处棍伤,又得了重金,一定会领你走……” 芙蓉、程清雪都倒抽了口气,暗道:好险,果真如此,怕是真就没了命! 见她们如此,云初也是万分感慨,接着说道: “这也是你命大!第三处亦是如此,怕你的伤表象轻了,李妈贪图银子,硬领你走,我除用了极烈的破血药,还加了催化药性的配伍,目的就是让你看上去和死人一样,如李妈还贪图银子领你走,我就闹着让她当堂承认你是旧疾并作势要宣扬出去,毁她名誉,逼迫她不敢领你走,这样虽万无一失,却也有一处凶险,就是用药后,三个时辰之内,如不能及时用收敛的药,你会血流枯竭而死,所以见芙蓉要跟着我,才强令她回来照顾你,就是要她及时救你,不想她竟……” 说到这儿,云初顿了顿,看着芙蓉说道: “还好,你为保全我的名誉,才受她威胁……否则……” 听到这儿,芙蓉脸色已变的煞白,扑通跪倒说道:“奴婢错了,险些酿成大祸,求四奶奶责罚。” “好了,这也是我料的不周全,见你胆小,怕跟你说了,你瞻前顾后,反误了事儿……只你记得[www奇qisuu书com网],以后再不可如此自作主张!” “是,奴婢以后再不敢怀疑四奶奶了……” 又转向程清雪,云初说道: “芙蓉打小跟我,对我自比和你感情深,今日她受了威胁要害你,也是人之长情,你切不可记恨,从今后,你们便是我的左右手,不可因此生出嫌隙,听到没?” “四奶奶放心,奴婢感谢她都来不急,像您说的,不是她一片善心提前用药,奴婢被领走了不说,怕是早没了命……别说是她,换做奴婢,也会如此!” “我费尽心机留下你,也是有私心的,是看中了你这一身的武功,能保护我的周全……” “四奶奶觉得奴婢还有用处,是奴婢的福气,从今后,奴婢就是您的影子,谁想伤害您,除非从奴婢的尸体上爬过去!” 第九十二章黎国重医 果真是不思万丈深潭计,怎得骊龙颌下珠,看着程清雪信誓旦旦的样子,云初一阵欣慰,顿觉膝盖也不那么疼了,能得如此忠仆,跪了两个时辰也值。 欣慰地点点头,云初转而问道: “程清雪,你发现我的药里有莪术等破血之物,你也懂药?” “奴婢曾跟师父学过医,稍懂一些,只不如您如此精通,奴婢一直想不通,你在药加了什么,竟让奴婢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奴婢确信,那绝不是江湖上常见的蒙汗药,否则,奴婢早发现了,死也不会用的。” “那的确不是蒙汗药,是迷魂草。” “迷魂草?奴婢竟没听说过。” “你学过医,难道黎国允许女子从医?” “四奶奶没去过黎国,自然不知,和栾国不同,在黎国行医是高尚的职业,那些医药世家都倍受尊崇,奴婢这也是到了栾国才知道,栾国竟然将行医列为下九流,真不可思议……” 程清雪说完,不等云初开口,芙蓉在一边说道: “这有何难懂,你没听说过吗,‘黎国莫动手,栾国莫开口’你们黎国人好武斗,整日里打打杀杀的,自然离不开大夫!” “说的也是,而且黎国女人也可以行医,不像栾国……对了,您不知道,万岁的妹妹明月公主两年前得了一种怪病,万岁四处悬赏,那告示已贴了近两年,各地名医趋之若鹜,竟没人能治,可惜四奶奶在栾国,否则,以您到药术,倒可以去试试……” 黎国重医!而且女人也可以行医! 听说黎国女人可以行医,云初眼前一亮,犹如泅水之人在茫茫的大海上终于看到了一盏引导方向的航标灯,一时心神激荡,竟没注意程清雪后面的话,兀自在那儿出起神来。 对,去黎国!等她有了足够的资本,就投奔黎国!想到这儿,云初的心忍不住怦怦跳了起来,抬眼热烈地看着程清雪。见云初脸色潮红,出神地看着自己,程清雪下意识地理了理刘海,疑惑地问道:“四奶奶,您怎么了?” 一句话叫醒云初,正瞧见程清雪额头的烙印,心一沉,从栾城到黎国,要跨越那长长的边境,谈何容易!不说别的,单程清雪的身份,就是遇关必查的,带着她,怕是连栾城都出不去,如不带她,自己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如何躲过国公府的追杀,跨越那万水千山! 见云初看着她额头的烙印,神色黯淡下来,程清雪心里一阵剧痛,开口说道:“奴婢知道这烙印让四奶奶难堪,今后奴婢只做您的影子,在暗中保护您,尽量不被人瞧见。” 知程清雪误会了,云初却没解释,想了想说道: “栾国人害你家破人亡,你……恨栾国人吗?” “恨!奴婢恨不能……” 说了一半,想起云初也是栾国人,程清雪猛住了嘴,脸色一阵苍白,云初神色未变,只了悟地点点头,状似无意地说道:“我也是栾国人,你……” “四奶奶!奴婢不是……” 云初话没说完,程清雪便急得叫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开口说道:“四奶奶,奴婢只恨昌邑县盐运使贾平和出卖父亲的程十一,只恨那些侮辱过奴婢的人,这栾国的百姓,大都和奴婢一样……奴婢……不恨她们,更不恨四奶奶,您的知遇之恩,奴婢永世难报,您若不信,奴婢今日愿发下重誓……” 程清雪说着,举起右手,发誓道: “奴婢发誓,今日认四奶奶为主,此生绝无二心,若违背誓言,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见程清雪如此认真,云初笑着安慰道: “我话没说完,看把你急的,若不信你,也不会费心收你了,黎栾边境年年白骨新增,致使多少家庭流离失所,像你这样的官囚更是不胜枚举,根源便是盐、矿之争,除非两国能统一了,否则这争斗是将会永不停息,这不是一个人的仇恨能改变的,乱世中求生,最要紧的是明哲保身,那些国仇家恨,你……能忘就忘了吧……” 她要尽力为程清雪洗脑,免得这丫头被仇恨迷了眼。 “四奶奶教训的是,奴婢会牢记在心,但父仇不共戴天,此生不得也就罢了,他日如有可能,奴婢一定要手刃仇人!还望四奶奶成全。” 沉默了良久,云初说道: “报仇,也要有那个力量才行!如果没有,你就要彻底忘了,至少,也要把这仇恨埋在心底,等你有力量的那天……” “四奶奶说的奴婢懂,在无力复仇之前,奴婢绝不再提此事,如穷其一生也没那个能力,奴婢会像四奶奶所言,彻底的忘掉,只做个单纯快乐的女人。” 只是,这刻骨的仇恨,又怎是说忘就能忘的,说完,程清雪的心刀割般疼了起来。 没理程清雪的黯然,云初也知,这刻骨的仇恨,不是说忘就忘的,她不过是提醒罢了,沉思了半天,抬头说道:“往事总会如烟,会随时光消逝,从今后你就叫如烟吧,这名字也提醒你,与其记住那些不堪的往事,不如彻底忘了,做个快乐的人……” 程清雪一怔,随即磕头谢道: “谢四奶奶赐名,从此后栾国只有如烟,没有程清雪!” 为她改名如烟,何尝不是在提醒自己,那前世的事情,该忘就要忘了,只珍惜眼前就好。 欣慰地点点头,云初转脸看向芙蓉。 每次叫芙蓉,总令她想起前世的芙蓉姐姐,眼前老会闪现出一张血盆大口,令她作呕,早想给芙蓉改名了,只没倒出功夫来。 只是,叫什么好呢? 如云如烟,倒是一对,只自己名字中有个“云”字,犯了忌。 “四奶奶,您又想什么……” 见云初看着她出神,芙蓉一阵不安。 云初心一动,对,就叫“如意”,定下了投奔黎国的大计,但愿今日之事能如她之意。想到这,云初冲芙蓉说道:“如意,如意,事事如意,芙蓉以后就叫如意吧,希望你以后能事事如我的意。” “四奶奶!” 芙蓉尖叫起来,委屈地看着云初,她可是超喜欢“芙蓉”这个名字的。 “奴婢和牡丹的名字,原就是您取的,芙蓉和牡丹都是您最爱之物,赐给奴婢,是您对奴婢的宠爱……奴婢……奴婢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说到后面,芙蓉的声音几不可闻,但一双如水的眼睛,却透着极度的渴望,如意太土,哪有芙蓉淡雅清香。 见芙蓉如此,云初暗叹一声,这就是古今的文化差异吧,就像“小姐”两字,在古代都是尊称,是未出阁女子身份的象征,但拿到现代,早被赋予新意,喻为“***”中另一类人,成为良家妇女的禁忌了。 这芙蓉、牡丹亦是如此,在古代,她们都象征着富贵繁华,什么芙蓉帐暖芙蓉面,出水芙蓉娇欲艳啦,自然是闺中寂寞小姐的最爱,但被芙蓉姐姐闹的,至少在云初这个现代人眼里,芙蓉便俗气的很,她听着特别扭。 为了不虐待自己的耳朵,云初本着我的地盘我做主的原则,在芙蓉委屈万分的表情下,硬是给她改了名字。 第九十三章争相送礼 被认定活不过一天的如烟,在云初的妙手医治下,转眼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尽管不齿云初的行为,人们却不得不佩服她的绝世才华,才女就是才女,学什么像什么。 学诗词歌赋、棋琴书画,连男子都不如她,学女红,竟赛过了宫廷刺绣……如今半路出家,又喜欢上那下九流的医术,真是一个绝,硬是将半个身子都进了棺材的人救活了,那医术竟胜过了医道世家,如此聪颖慧黠的女子,真是天下无双,只那人品,嗨…… 提到云初的人品,人们都暗地里摇头,扼腕叹息。 云初却是不在乎这些谣言,是非曲直自有他人去说,她只要她想要的,做她想做的。 这一日,像往常一样,云初又拿着一本书,监督如烟认真地背着,云初每每这样,都让如烟都感动不已,知道她不会栾文,云初不仅让如意每日按时教她,而且还亲自监督,可见,云初对她的重视…… 流利地念完了一篇,如烟说道: “四奶奶,您去休息会吧,奴婢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会学好栾文的,您不用每天这么辛苦陪着,奴婢……担当不起。” 你以为真是陪你学呢?我也想快些学会栾文啊!看了如烟一眼,云初状似无谓地说道:“你早些学会栾文,也可以教我黎文。” “四奶奶,以您的聪明,哪用奴婢教了,奴婢记得刚学黎文时,师父每日用竹板打手心,一个字要教十几遍,奴婢才能勉强记下,不想,只给您念一遍,您就会了,写得竟也比奴婢好。” 放下手里的书,云初笑道: “你那时只是个孩子,怎么和成人相比……”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如意一皱眉,嘟囔了一句:“这还有完没完了!” 云初一怔,这些日子她一直专心学习黎文和栾文,露院的一切,都交给了如意,见如意这样,不知出了什么事,随口问道:“又怎么了?” 见云初问,如意才想起她还在一边,自知失言,不觉支吾起来。如烟见状,开口说道:“又怎么了,该说你就说,瞒着四奶奶也不是个事,说出来我们共同想办法,这院子里,四奶奶总是主子,不是?” 见云初也看着她,迟疑了半天,如意说道: “奴婢原是不想让您为这事儿操心,谁知喜兰越来越不像话了……” “喜兰?”听了这话,如烟插嘴问道: “这些日子太太不是让她和喜菊都帮三小姐做女红吗?又怎么了。” “按四奶奶的吩咐,奴婢将那些亲近喜兰喜菊的丫头都打发到了后院,只捡那做事勤恳,忠于您的丫头放在前面,哪知喜菊还好,那喜兰却是不甘,不敢找奴婢的麻烦,只对前院那些丫鬟使劲,每日稍有差池,非打即骂,偏她都是抓了错才罚,奴婢也护不了,闹得这些丫鬟每日战战兢兢,见了奴婢都不敢多话,生怕被喜兰看到,昨日珠儿受不住了,过来跪求奴婢放她们回后院,说哪怕扫院子,也比这样每日里战战兢兢强,求奴婢成全她们。” “这院里到底谁是主子!” 听了这话,如烟腾地站了起来,刚要骂上几句,瞧见云初已变了脸色,怕她冲动,又讪讪地坐了下来,开口劝道:“四奶奶你也别生气,喜兰终归是个奴才,早晚有办法收拾她,奴婢猜她就是想激怒您,让太太借机发作,您可千万别上了当……” 云初点点头,兴许这就是太太的主意,看着自己每日带着如烟在她眼前晃不舒服,就自己无故罚了喜兰,太太好趁机来露院重新洗牌,顺便将如烟也打发了。 想到这儿,云初已经恢复平静,开口说道: “就先让她折腾吧,再闹,这院里的人也由不得她安排,你只管嘱咐这些人,让她们忍些日子,我早晚会收拾喜兰,如有慑于喜兰的手段,向她献媚的,你只管往后院打发。” “四奶奶……” 如意正要说话,珠儿进来回道: “回四奶奶,二奶奶遣惠香过来瞧你” 听了这话,众人都是一怔,如意笑道: “四奶奶,也不知怎么了,这些日子各院约好了似的,都抢着过来瞧您,往露院送东西,最可笑的是一毛不拔得三奶奶竟也送了批雨丝锦过来……” “没说什么事儿?” “没说,只派丫鬟送来后,就匆匆走了” 见云初皱眉,如意说道: “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 云初摇摇头道: “既然送来了,你只管收就是。” 说着,抬头对珠儿道: “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惠香随珠儿走了进来,上前见礼道: “四奶奶安,二奶奶昨儿得了块澄泥砚,知道您喜欢收藏,特意让奴才送来,不成敬意,还望四奶奶笑纳。” 说完,惠香朝身后招招手,一个小丫鬟端着个盖着锦缎的托盘恭恭敬敬递了上来,如意上前接过,呈到云初面前,揭开了锦缎,不是想象中的黑色,却是一方印有吉祥如意纹的椭圆形暗黄色砚台。 来自现代的云初对砚台一窍不通,更别说喜欢,不觉皱了皱眉,见云初皱眉,以为她不喜欢,如烟开口说道:“这黄鳝砚是澄泥砚中的上品,在黎国也是少见,二奶奶礼重了,我们四奶奶……” 见如烟要拒绝,惠香忙打断道: “瞧您说的,我们奶奶就怕四奶奶看不上眼呢,二奶奶说,东西无分好坏,只在能用,二奶奶不喜欢舞文弄墨,这砚台放在她哪儿,却是毫无用处,四奶奶是旷世才女,这砚台只有放在四奶奶这儿,才是真正认了主子。” 汗,放在她这儿,也一样毫无用处。 听了惠香的话,云初暗叹一声,这旷世才女的名号也真是累人,伸手取过砚台,把玩了半天,也没看出如烟口中的少见在什么地方,随意赞赏了两句,云初说道:“既然是二嫂的一番心意,就放这吧,惠香回去代我谢谢二嫂。” 说着,云初已吩咐如意将东西收起,惠香神色一轻,忙施礼告辞。 见惠香走了,云初随手拿起刚刚放下的书,冲如烟说道:“来,念下一篇……” 还来! 见云初一脸的认真,如烟苦着脸坐下,刚念了两句,只见珠儿匆匆进来回道:“回四奶奶,太太传您速去隐院。” 第九十四章病症应验 一进隐院大门,便瞧见喜梅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正搓着手急的团团转,见云初进来,神色一轻,快步迎了上来,说道:“四奶奶可算到了,太太已催了几次,四奶奶快随奴婢进去。” 喜梅说完,扭头匆匆向门口走去,如烟忧心忡忡地看了云初一眼,扶着她快步跟了上去。 令云初诧异的是,喜梅没去厅堂,而是直接带她来到东偏房,云初第一次来这里,只见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墨绿色的炕被,中间放一个长方形红木小炕桌,上面摆着茶具和文房四宝,太太阴沉着脸坐在西下首,四位姨太和姚阑规规矩矩地立着地上,见她进来,一齐看了过来,钟姨太露出一丝欣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冲云初笑笑。 见太太面色不善,云初小心翼翼地见了礼,见她只带了如烟,太太皱皱眉,说道:“说过你多少次,出门多带些人,遇到个事儿,也好有个照应,就是不听,看看你嫂子们,哪个出门不前呼后拥地带一堆人。” 见太太一来就训斥,知她看如烟不顺,有意寻事儿,云初小心翼翼地回道:“姨妈说的是,只这阵子喜菊、喜兰都忙着为三妹准备嫁妆,露院又一院子的事儿,处处离不开如意,剩下的都是些新人,对府里的规矩不熟,媳妇怕带出来惹您生气,这些日子,喜兰正加紧调教呢。” 云初说完,便紧紧地看着太太,太太嘴角动了动,恍然露出一丝笑意,随即消失,只看着如烟不语。 被看得心神不宁,如烟一时手都不知该放哪,只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屋里一时沉寂下来。 良久,太太淡淡地说道: “再怎么忙,也该带个像样的丫鬟出来,总不能见日带着个上不了台面的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府里没银子给你买丫头。” 云初神色一黯,委屈地说道: “姨妈说的是,只是,这些日子府里纷纷传言说媳妇虐待如烟,媳妇带着她,无非是想证明没虐待她,姨妈您看,媳妇把她调治的多水灵。” 云初说着,冲如烟说道: “如烟,当着姨妈及众人的面,你说,我可虐待过你!” 如烟一哆嗦,惊弓鸟般扑通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回太太、各位姨太太、大*奶、各位姐姐、嬷嬷,四奶奶从没虐待过奴婢,这些日子,四奶奶一直让奴婢睡在暖阁中,每日亲自调教……竟拿奴婢当大丫鬟看待,奴婢感激不尽。” 瞧这丫头吓的,好好的一个人,云初咳嗽一声,都紧张半天,可见背后不知用了多少种酷刑。 如烟战战兢兢的一番表白,沉寂的屋里顿时现出一阵唏嘘声,好在大宅门里住惯了,修养好,没人说出来,但那“不耻”两字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 满意地点点头,云初微笑着看向太太。 太太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靑,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话来,钟姨太见了,忙上前劝道:“四奶奶年轻,又失了忆,做事偶尔出格也是有的,太太千万别跟小辈计较……” 看看窗外,太阳打西面出来了,竟有人肯帮她说话! 太太神色缓了缓,看着一身孝服,面色无辜的云初,只道她急于洗脱恶名,才带着如烟四处招摇,也不再言语。 钟姨太又小心翼翼地说道: “太太,四奶奶已经过来了,您看……” 见云初疑惑地看过来,太太面无表情地说道: “记得前些日子,你说和儿肚子里长了什么虫子……那时也没当回事儿,不想换了几个大夫,都瞧不好,反倒越疼越厉害了,你再仔细给瞧瞧,看看能不能医……” 还以为钟姨太脱胎换骨了呢,原来也是无利不起早,有求于她,听了这话,云初暗舒了口气,不找如烟麻烦就好,给董和瞧病只是举手之劳,好歹钟姨太替她说了一回话,想到这儿,刚要应下,却听太太接着说道:“正好徐太医也在,你瞧了后,先开个方子,让他看看,如没问题,就给和儿服个试试。” 她的方子要徐太医检查后才能用,凭啥?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云初淡淡地说道: “姨妈您也知道,媳妇并非出身医道世家,不过偶尔看些医书,哪敢说就会医病,更何况七爷身体矜贵,怎容媳妇乱来,早听说徐太医身为太医院院使,堪称神医,有他在,媳妇怎敢妄言。” 不是她矫情,医生最忌这个,不信她的医术,还找她看什么病。看好了是徐太医的功劳,看不好,白白臭了名声。 不是钟姨太哀求,太太还真信不着云初,本想给她个机会试试手,不想竟拿起架子。听了这话,太太脸刷的沉了下来,生怕太太发作,钟姨太赔笑道: “瞧四奶奶说的,常言道,响鼓不用重锤敲,您是才女,凡事一点就通,这医道也是如此,别人学了几世都不会的,您只一眼就会了也是有的……您上次曾说,七爷的病不早治,那虫子就会在肚子里打结,蜷缩成疙瘩,堵在肠子里,这些日子,七爷的病症果真如您所说,肚子常会出现疙瘩,时隐时现,疼的死去活来,眼看着七爷遭罪,日渐憔悴,婢妾的心都碎了,四奶奶总归是七爷的亲嫂子,好歹过去给瞧瞧。” 太太神色也缓了下来,轻咳一声,说道: “云初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没见学过医,自不信你会医病,前几**提到和儿的病,我也担心万一治坏了,给人留下话柄,说我纵容娘家人残害老爷的骨肉,才没让你治……今儿也是钟姨太苦苦哀求,说是只剩一口气如烟,一夜之间竟被你治好了,可见,你的确有些手段……看在钟姨太苦苦哀求的份上,你就去看看七爷,有徐太医把关,好了坏了,都赖不到你头上。” 太太有意将“钟姨太苦苦哀求”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任谁都听得明白,果真治坏了董和,那也不是她的主意。 几句话说的滴水不漏,仿佛真的是在为她着想般,连不信任的话都说冠冕堂皇,听得云初心里发堵,良久,才开口说道:“如烟不过是个丫头,媳妇自然毫无顾忌,治好也是凑巧罢了,怎能和七爷相比,媳妇实在不敢拿七爷做实验,还求姨妈体谅。” 顿了下,云初又对钟姨太说道: “姨太也不要担心,七爷不是大病,有徐神医在,自会医好的。” 钟姨太神色一黯,叹了口气说道: “不瞒四奶奶您说,徐太医已连开了几副药,和儿一点没见强不说,反倒越来越严重,今儿他也束手无策,不敢再开方子了,正和老爷在厅堂里呢……” 第九十五章一方可愈 说着,钟姨太声音低了下去,求助地看着姚阑和其他几位姨太,希望有人能挺身而出,帮她说句话。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地面,仿佛地面突然长出了一朵花儿,连八面玲珑的姚阑,也紧紧地盯着地板,不肯抬头。 钟姨太一阵心凉,也知众人怕担了责任,眼巴巴地看着云初,正要再求,只听太太说道:“和儿是你亲小叔,也没那么多顾忌,你就治个试试。” 太太的语气已不容质疑,尽管不甘,云初也不敢坚持不治,沉吟了片刻,回道:“姨妈吩咐,媳妇不敢不从,只是……” “只是什么?” “媳妇开的方子,那徐太医说不能用也就罢了,果真能用,用了媳妇的方子,就要保证七爷再不能用别人的方子!” 清冽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要她治病,就必须要保证她的独断! 太太脸色微变,眼中射出两道利光,钟姨太见状,急声说道:“好,就依四奶奶,如果您的方子也不见效,再找大夫也不迟。” 见钟姨太抢先表了态,太太犹豫了片刻,点点头道:“好,就这么着吧” 说完,抬头吩咐道: “带四奶奶进去” “四奶奶请随婢妾来。” 钟姨太说着,却不向门口,而是转身朝里间走去,两边的丫鬟纷纷闪开,云初这才发现,这个屋子竟是个套间,里面是个暖阁。 随钟姨太走进暖阁,和外面不同,里间竟是一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卷篷顶,踏步底,前面是雕花柱架、挂落、倚檐花罩组成的廊庑,层层叠叠的帏帐,自成一个隐秘的空间,暖阁不大,却布置得典雅大方,屋里的摆设、装饰名贵异常,富丽却不显庸俗。 来到床前,一直没听到声音,云初以为董和睡着了,不想他正安静地躺在床上,憔悴枯黄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大,忽闪忽闪的睁得骨溜溜的,见云初看过来,冲她咧嘴一笑,猛把云初吓了一跳,脸色变了变,随即安定下来,伸手抚向他的额头,微笑着问道:“七爷肚子还疼?” “还有些疼,但我能忍住!” 声音稚嫩清亮,拍拍他的小脑袋,云初柔和地笑了笑,在圆杌上坐下,抓过董和的手腕,认真地号起了脉,忽闪着眼睛,董和又认真地说道:“我相信四嫂,四嫂放心,不管徐太医说什么,您开的药,我一定用,而且坚决不用其他人的药!” 很显然,外面的争论,董和全听到了,看着天真浪漫的董和,想到因为不满太太,刚刚还推三阻四的不肯出手,云初不由一阵脸热,把大人之间的恩怨,强加在这个的五岁的孩子身上,她似乎有些太冷酷了。 至此,云初暗下决心,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她一定要治好董和。 不为争名,只为这一颗无邪的心,这一份稚嫩的信任。 不理钟姨太诧异的目光,云初笑着拍拍他的小脸,柔声说道:“七爷放心,四嫂今儿就能治好您的病,很快你又会像从前一样,生龙活虎了。” 钟姨太眼睛一亮,忙插嘴道: “婢妾先谢谢四奶奶……七爷,快谢谢四奶奶。” 却见董爱眉头一皱,不满地说道: “我不喜欢四嫂叫我七爷,四嫂也像母亲一样叫我和儿就好。” “七爷快闭嘴,这是什么荤话,仔细太太听见了责罚。” 钟姨太一把捂住董和的嘴巴,不安向外间望去,这可是纲常lun理的大事,云初寡居,让她不避嫌疑地为董和诊脉已是破例了,再要乱了规矩,胡乱地称呼起来,不知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见一个无谓到称呼,就把钟姨太吓成这样,云初暗叹一声,对董和柔声说道:“这是府里的规矩,不能乱的,七爷乖乖的听话,病才能好的快些。” 挣开钟姨太的手,董和委屈地点点头,云初不再多言,示意钟姨太出去。 来到外屋,迎上一束束各怀心思的目光,如烟身子一颤,担心一旦治不好董和,这些牙尖嘴利的姨太、妯娌们会立时吃了云初。 感觉到如烟的手微微颤抖,云初轻轻拍了拍,让她安心,扶着她缓缓地来到炕前,冲太太轻轻一福说道:“回姨妈,媳妇已为七爷诊断完了,一副药便可治愈,以后只需慢慢调养。” 见云初说的轻松,姚阑眼底闪出一丝轻蔑,随即换上一副笑脸,讨巧地说道:“有妹妹这话,太太也安心了,依媳妇看,不如就让妹妹立即开方子,也好早些为七爷调治。” 其他人纷纷露出一副巴不得董和立即痊愈的样子,也随声附和起来,对董和那是一个“疼爱”,仿佛刚刚不肯替钟姨太说话的并不是她们。 董和的病已求过不知多少个大夫,用了多少药,连号称神医的徐太医都束手无策,云初却敢称药到病除,太太自是不信,暗叹她终是年轻气盛,做文章从不服人也就罢了,如今为人诊病这样生死攸关的大事,竟也如此草率要强,原本想训斥几句,但见众人纷纷追捧,虽也明白众人巴不得云初失手,当众出丑,却也不好再当众斥责,待众人静下来,阴沉着脸,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云初就先写方子吧。” 见喜梅取过笔墨纸砚,云初的头翁的一声大了起来,刚刚竟忘了她不会写栾文,这可如何是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全聚了过来,背后的衣襟瞬时贴在了身上,紧紧攥着帕子的两只手心也沁出了汗。 转眼看看如烟,虽写一手好字,但那是黎文,至于栾文,还处在幼儿园阶段,是万万不能拿出来让人瞻仰的…… 见喜梅递过毛笔,灵光一闪,云初淡淡地说道: “动笔!” 说着,轻咳了一声,就要念方。 喜梅却是一滞,立在那儿没动,云初的字也是栾城一绝,怎么竟让她代笔,心里想着,下意识地说道:“这……四奶奶您……” 姚阑笑道: “妹妹这是怎么了,竟让个丫鬟代笔?” 对上姚阑柔和的笑容,云初已分不清她到底是好意还是恶意,眉头轻蹙,冷冷地说道:“我的字也是什么人都可以看的吗?” 第九十六章不通医理 冷冰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刻薄,姚阑身子一颤,随即反应过来,忙赔笑道:“都是我糊涂了,忘了这闺阁中的东西,怎能让那下九流的大夫瞧了去,更何况妹妹如今寡居,这手迹更是不能轻易外传的,幸亏妹妹提醒。” 太太也反应过来,嘴角微微上翘,开口夸赞道: “还是云初懂事,想的周全,也难为我没白疼你一回……” 汗,她哪想到这些了,还不是因为不会写字,被逼的,见太太和姚阑一搭一唱地说着,尽管很讨厌姚阑嘴里的“下九流”三个字,但还是为能解了燃眉之急而轻松不已,自然也不计价姚阑话里隐含的刻薄,见喜梅已拿笔等着,暗暗擦了擦手心的汗,开口念道:“带皮南瓜子四两,槟榔一两” “四奶奶,这……就完了?” 这方子……听起来也不像药名啊!拿笔等了半天,见云初已没事人似的,喜梅诺诺地问道。 “嗯,拿去给徐太医过目吧。” 本以为她是拿这两味做药引子的众人,听了这话,不觉都惊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摇摇头,却不开口,连钟姨太也现出一丝的不安。 喜梅也不安地看向太太,试探着说道: “奴婢这就送去客厅,让徐太医勘验?” 见太太眉头紧锁,微微点了点头,喜梅捧起方子,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喜梅便捧着药方,脸色尴尬地走了进来,一见这表情,便知云初的方子被徐太医否了,众人都挺直了身子,立在那儿看起了热闹。 见喜梅半天不说话,太太开口问道: “徐太医怎么说?” “太医一见这方子,就开始摇头,一口一个‘不通医理’,说这南瓜子根本不能入药,更没听说过槟榔……” 喜梅把“不通医理”四个字学的微妙微俏,活脱脱的一副老夫子形象,众人俱哄笑起来。 尴尬地看了云初一眼,喜梅声音低了下去。 槟榔,又叫大腹子,原产于印度、东南亚等地,一千五百年前既南北朝时期传入中国,虽不知栾国相当于前世历史上的那个朝代,但徐太医即然没听说过槟榔,便有可能栾国还没传入此物,听了喜梅的话,云初额头瞬时出了一层细汗,太大意了,竟忘了这是古代,没有深入调查研究,怎么能把后世的配方直接拿过来用! 确诊了董和是绦虫病,她便想到了南瓜子和槟榔配伍,这可是前世屡试不爽的偏方,所以刚刚她才自信满满地说一副药便可治好董和,不想竟忘了栾国可能没有“槟榔”这种植物。 虽然南瓜子和槟榔都有驱虫的功效,但做用却不尽相同,这绦虫分头节、中段和尾段,南瓜子主要对绦虫的中段和尾段起麻痹作用,对头节却没作用,而槟榔则对头节敏感,对中段和尾段等成熟节片麻痹作用不大,两者合起来用,正应了药物“七情”中的“相使”,如今少了槟榔,单用南瓜子,虽也能驱虫,但前世听导师说过,一旦那头节打不下来,那怕只有一小段节片附在小肠壁上,都有可能再长出成虫,旧病复发。 没了槟榔,这可如何是好,换药方? 立在那里,云初神色不变,却是心思电转,一遍一遍地从记忆中搜索着前世学过的医学知识,那甲苯咪唑、灭绦灵等西药就不用想了,古代是绝对没有的,中药倒是还有一味仙鹤草,又名龙牙草,具有止血,强心,止痢及消炎等功效,它的根和冬牙能驱绦虫,可以“单行”驱虫,但此药药性很强,可做成农药杀虫剂,而且还常伴有恶心、呕吐等副作用,对五岁的孩子来说,此药太过凶险。 不说这些,单说自己先开了一个方子,被徐太医否了,立刻就换方子,不说这第二个方子能不能治病,单从这种行为来说,就让原本就不信她的众人对她的医术打了折扣,更不信她能医病。 想到这,云初直接将改用仙鹤草的法子给否了,要治董和的病,还得在这个方子上打主意…… “四奶奶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喜梅把方子写错了,您刚刚可是说一道方子便可‘药到病除’的,就这么被徐太医打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徐太医怕您抢了头功,阻止您为七爷医病,这还是小事,再拖下去,耽误了七爷的病,可就悔之晚矣。” 嗤笑了半天,见云初兀自立在那儿不语,钱姨太“好心”地提醒道,声音柔和至极,可那“药到病除”四个字却被咬得格外的清晰。 一句话打断了云初的沉思,回过神来,眼睛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太太身上,刚要开口,只听钟姨太说道:“姐姐说的也是,四奶奶您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方子配错了,那些只是药引子,之前您就把七爷的病症说的一丝不差,婢妾相信您,一定能治好七爷的病,您只管放心地改药方便是。” 常言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事涉亲生儿子的性命,一向精明的钟姨太竟没听出钱姨太话中的嘲讽之意,也跟着附和起来。 闹得云初苦笑不已,刚要接话,却听太太说道: “算了,徐太医是太医院的院使,号称神医,他既然说这方子不通医理,我们就再想想其他法子吧,钟姨太也别着急,老爷一直在和徐太医想办法。” “太太,这……” 听了太太的话,钟姨太急的叫了出来,一抬眼瞧见众人一脸的嘲讽,瞬间也反应过来钱姨太话里的意思,硬生生咽下了嘴边的话,脸色苍白地看着云初。 云初也是神色一黯,她不在意被人讥讽,但众人的不信任却深深地伤了她。 罢了,既然人家不相信,又没钱攥,她何必自讨苦吃,想到这儿,心灰意冷的云初刚要应声退下,眼前又现出董和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和那稚嫩的声音:“我相信四嫂能治好我的病……” “四嫂放心,不管徐太医说什么,您开的药,我一定用!” “您开的药,我一定用!” …… 想起可爱的董儿,云初身子一滞,栾国不重医,医术落后,绦虫病在后世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种病,但这时竟没人能识,更别说治了,自然成了疑难杂症,刚刚摁压过董和的肚子,依情形看,应该不止一条,再拖下去,很可能就会发生肠梗阻,直至身亡。 没学过医也就罢了,医学院毕业的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可爱鲜活的一条生命就此陨落! 一念至此,云初果断地说道: “姨妈,栾国地大物博,各地稀奇的动物、植物比比皆是,那徐太医敢说他就走遍了栾国,对栾国的一草一木都了然在胸,这槟榔就是媳妇在药书上看到的,生长在栾国南部的一种树木,果实比鸡蛋小些,叫槟榔果,可以入药的……为早日治好七叔的病,媳妇愿与徐太医当堂辨方。” 第九十七章隔帘辩方(上) 尽管知道,也许徐太医说的对,栾国没有槟榔,为争取给董和治病,云初不得不果断地推翻徐太医的定论,想起槟榔传入中国后主要在海南、台湾、云南、福建等地栽培,预示便直接说槟榔生长在栾国南部。 就不信徐太医敢说他走遍了栾国,看遍了栾国的一草一木! 听她描述的有鼻子有眼的,众人也信了几分,但听到最后一句,不觉都怔住了。 这是一个当家奶奶说的话吗? 别说她寡居,就算董爱活着,也不允许她去和个男人当堂辩方的,传出去成何体统! 太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强压着心头的不满,淡淡地说道:“你未出阁时参加诗会,是万岁允的,好歹诗会上都是些名士才子,也不算辱没了你,如今却是不同,不说你已经嫁人,单说这行医之人都出身低贱,怎可当堂辩方,没的辱没了国公府的体面……云初以后再不许如此任性,眼见断七了,你也该进宫谢恩了,趁这两日清闲,正好给你请个嬷嬷学习宫廷礼仪,到时云初记得多用些心。” 虽没指责云初失礼,但太太当众说要请礼仪嬷嬷,无异说她没规矩,尤其言谈中对大夫赤luo裸的鄙视,让云初脸上阵阵发热,一口气血堵在胸口翻腾起来,身子晃了晃,被如烟一把扶着,才没失态,感觉如烟的手心传来一阵清凉,像只小手柔柔地梳理着她胸口翻滚的热浪,渐渐的云初平息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听耳边传来一丝极细的声音:“七爷的病自有老爷、太太,与您无关,四奶奶不要再争了,气伤了身体,您不也常教导奴婢凡事要忍吗?”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传音入密? 如烟竟会这个! 转脸看向如烟,声音徐徐传来,却不见她嘴动,只向她眨眨眼,心下诧异,云初人也冷静下来,正思量着要不要坚持,却见钟姨太说道:“太太说的是,以四奶奶千金之躯,怎能随便和人辨方,只七爷的病拖不得,如今连徐太医都医不了,既然四奶奶能治,不如让她试试,总比这么干耗着强些。” 惦记着儿子日日遭罪,见云初如此自信,钟姨太的心又活起来,依她的意思,云初自然不能出去和徐太医辨方,但她的药也没什么害处,那南瓜子谁都吃过,治不好董和,也治不死人,不如索性让她试试,这才小心翼翼地劝了起来。 听了她的话,太太也为难起来,如果徐太医说云初的药能用,那么,即便治不好董和,责任也落不到太太头上,但如今就不同了,徐太医说药不能用,她坚持用了,治好了她脸上有光,一旦有个闪失,是她点头同意的,一个黑锅立时扣到了头上,闹不好会落下残害董家骨肉的嫌疑。 董和毕竟不是她亲生的,这“责任”可是要比他的命重的多! 但众目睽睽之下,云初信誓旦旦地说能治好董和的病,现在钟姨太又出面求,她硬拦下了,以后董和好了也就罢了,果真董和不治而亡,钟姨太一定会怨今日她拦着,耽误了为董和医病,怕是这残害骨肉的罪名她还是背上了。 思量了半天,太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见云初面色平静地立在那,越发埋怨她多事儿,还是自己的亲外甥女,怎么就瞧不透自己的心思,闹出这么个难题,她倒没事儿人似的,在那儿瞧热闹! 进退两难间,姚阑说道: “姨太说的不假,七叔的病耽误不得,既然妹妹说能治,不如就让她试试……” 见姚阑也跟着起哄,太太的脸有些挂不住了,目光陡然犀利起来,却见姚阑轻轻一笑,接着说道:“媳妇知道,徐太医祖辈几代行医,号称神医,他不点头,太太自是不敢点头的,毕竟是老爷的骨肉,干系重大,一旦有个闪失,谁也担不起。” 这话可是说到了心里,太太面色也缓和下来,点头道:“阑儿说的对,你可有何法子?” “媳妇倒是有个法子,就怕太太听了又说不妥,埋怨媳妇。” 太太笑骂道: “就你猴精,有什么好法子快说,治好和儿的病是正经。” “依媳妇之见,既然徐太医已进了内宅,太太不如命人把前厅用帘子隔开,让四妹妹隔帘与他辨方,妹妹能说服徐太医更好,如徐太医坚持妹妹的方子不能用,也自有老爷处置……那徐太医隔着帘子,见不到妹妹,自然也不会传出什么不好的话。” 不愧是姚阑,四两拨千斤,轻轻几句话,既没丢国公府的体面,又把麻烦踢给老爷,不仅太太,其他人也都连连点头。 太太沉思了半晌,点头称道: “也亏阑儿想的出,别人要是有你一半的精明,能事事体谅我的苦心,我也足了” 说着,太太别有深意地看了云初一眼,转头吩咐喜梅道:“你去回禀老爷,就是四奶奶要和徐太医辨方,让人把前厅用帘子隔开。” 喜梅应了声,匆匆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进来回道:“回太太,老爷也同意四奶奶隔帘辩方,前厅已经布置好了,请四奶奶过去。” 云初神色一轻,抬头看向太太,见她如此兴奋,太太暗叹一声,终是年轻气盛,不知这背后的凶险,事到如今,内心虽对云初有几分回护,也是骑虎难下,只柔声说道:“老爷同意了,云初就过去吧,只你记的,凡事不可太好强……” 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不易说得露骨,说到这儿,太太强打住话头,只担忧地看着云初。 听了这话,瞥见太太眼中的忧色,云初也能感觉出太太的爱护,担心她治不好董和闯了大祸,只是,她们之间跨越了千年,不同的观念,不同的目标,不同的礼教思想,注定太太即使疼她,爱她,却依然容不下她,是她追求自由的最大的绊脚石! 隔着纱帐,云初隐约瞧见堂上老爷对面坐着一位身穿石青色长衫,头戴小冠的清癯老者。 与想象中的面目可憎、横眉冷目不同,徐太医却是一脸的慈眉善目,像个寿星老。尽管如此,由于刚刚喜梅“不通医理”四个字学的维妙维俏,云初已先入为主,对他的印象早打了折扣,自是没有半分好感,隔着帘子,朝徐太医的方向福了福,徐太医忙起身恭恭敬敬回了一礼。 坐定后,云初伸手接过丫鬟递过的茶,打开盖吹了吹,轻呷了一口,抬头看向外面,见徐太医直挺着胸,正目不斜视地坐那儿不语,想是等着她发问。 尽管老师说做人要有礼貌,要尊老爱幼,但云初心里有气,对徐太医自然少了几分恭敬,轻咳一声,云初冰冷地说道:“徐先生对七爷的病怎么看?” 第九十八章隔帘辩方(中) 尽管云初语气冰冷,但她是栾城才女,又是四品诰命,徐太医虽号称神医,也只是个七品官,官品上就矮了三极,在他看来,云初威严冰冷也是理所应当,自然也就没听出云初语气中的怒意,思索了片刻,认真地说道:“老夫诊得七爷两脉虚濡且细,观其舌淡暗,苔白薄微黄,腹痛隐隐,大便溏薄夹赤白粘液,形容消瘦,证为阴阳两虚,气血不足,下方当燮理阴阳,祛邪厚肠止泻,于是老夫用了旱莲草、阿胶、当归、毛姜、白术、木香、防风等” 说到这,徐太医摇摇头,俨然忘了是在辨方,自言自语道:“用药之初,七爷的确见强,但几日后病情反而加重,老夫观其畏寒肢冷,四末不温,以为寒热气血壅遏为害,治当标本兼顾,缓调为要,思量在三,又以本方加地榆,邬胆子……可七爷的病依然毫无起色,老夫曾和太医院众人辨方,众人斟酌在三,也说老夫之方可行,此外别无良方,可此方对七爷的病却是毫无效用,真是费解啊!” 绦虫病患者,因绦虫寄生在肠内,影响肠道气机的通畅,不通则痛,自然腹痛绵绵、膛胀不适,病久了则脾胃功能受损,不能运化水谷精微使化潭不足,加之绦虫吸食体内营养,自然会导致人体气血亏虚,听了徐太医的话,云初也不得不钦佩他的医道和用方,把中医的望闻切诊运用的淋漓尽致,董和的表象的确如他所诊,若是单纯的腹泻和肠炎,用了他的方子,自然会好。 只可惜,没找到病因,治标不治本,药不对症,自然惘效。 听到这,云初的神色缓和了不少,点头说道: “如七爷的病因果如徐先生所言,徐先生用药自然没错,只因您未找到病因,药不对症,自然无效!” 徐太医眼前一亮,急声问道: “以董夫人之言,七爷病因在哪?” “七爷是因为肚子里生了虫子,才会如此,如不先将虫子驱除,再好的方子也是枉然。” 本以为云初会说出什么高深的道理,不想竟说出这么肤浅的话,徐太医立时没了热情,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毕竟在官场混迹多年,也知云初是他得罪不起的,思索了片刻,耐着性子说道:“老夫祖上几代从医,自己也行医半世,从没听说过虫子可以在人肚子里生长,老夫倒是听说过黎国西部流传着一种蛊术,可以在人体内种虫,但那中蛊之人的脉象、里症却全不是七爷这样!” 说着,摇摇头,又肯定地说道: “七爷绝不是中蛊!” 什么叫没听说过? 电脑你听过吗?网络你听过吗?B超、CT,汽车、火车、轮船啦,你听过吗?没听说过的事儿多了去了,不等于没有!听了这话,看着徐太医一副酸腐固执的模样,云初气的直咬牙,暗暗腹排了半天。 大概栾国那些绦虫、蛔虫病人都这么被治死了,自然没人见过他们肚子里的活虫子! 端起茶喝了几口,顺了顺气,云初这才淡淡地说道:“俗话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医道本就博大精深,徐先生没听过的不止这些,您没听过,不代表就没有!” 最后一句话,云初说的极慢,徐太医的脸腾的一下涨的通红,虽然对云初口中的“世界”是什么迷惑不解,但也明白云初是讥笑他孤陋寡闻,嘴唇哆嗦了半天,开口说道:“董夫人说的是,老夫孤陋寡闻了,只是老夫自认对《魏氏百草》、《中药志》、《药经》等都倒背如流,却没发现上面记载过董夫人说的虫子,更没见过董夫人药方里的槟榔,至于那南瓜子,老夫也从没听说过他还可以入药!” 气愤已极的徐太医,早忘了云初比他高好几个官品,又是董国公的儿媳妇,语气渐渐地也不善起来。 董国公脸色变了又变,终是没有开口,只端茶喝了起来。 徐太医说的那几本书都是栾国历代流传下来的医药圣典,有如云初前世的《本草纲目》《黄帝内经》之类的著作,这些云初还是知道的,她前世学医,这一世自然对医学感兴趣,这些日子学栾文,她每天就看这些东西,别的不说,那本《魏氏百草》她可是倒背如流,听了徐太医的话,看着他和董国公勉强克制的怒意,云初心一颤,恍然间明白过来,以徐太医的酸腐固执,想要说服他接受她的观点,无异于说服太太让她改嫁一样,一个字,“难”,再辨下去,怕是到天黑,也没个结果。 为今之计只有刺激他让自己尽快给董和治病,然后用事实说话,由不得他不信。想到这,云初在心里计较了一番,开口说道:“徐先生说的《魏氏百草》,我也略知一二,先生刚刚说旱莲草,《魏氏百草》可有?” “这旱莲草性甘酸,凉,味咸,入肾、肝、大小肠经。是郑鲤发现,记载在他的《本草经》中,他的《医方集解》也有提到此物,郑鲤是文帝12年生人,在魏桥山魏氏之后,《魏氏百草》上自然没有。” “既然徐先生也知,继魏氏之后,后世人又陆续发现许多可入药的植物,这在当时,都是魏氏没见过或没发现的,正如这槟榔,兴许就是后世人发现,只魏氏不知罢了,徐先生自称也没见过此物,但您就敢保证,您走遍了栾国,栾国的一草一木都看遍了?” “这……” 云初的话问的犀利,徐太医一时竟也哑然,他还真不敢和云初较真,说他没见过就是没有。 打蛇随棍上,云初接着说道: “徐先生的方子可曾治好了七爷的病?” 废话! 要治好了七爷的病,还在这和你辩什么方! 听了云初明知故问的话,徐太医明显地感觉云初有意让他难堪,但云初问的也是事实,却是无可辩驳,坐在那里,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靑,渐渐地,额头起了青筋,就差要暴走了。 见他这样,再接再厉,云初说道: “既然徐先生医不好七爷的病,就说明徐先生并没找到七爷的病因,不能对症下药,既然您不知七爷的病因,又怎知我的方子不能救人,一味地阻止我医治七爷?” 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你的方子,一味不是药,一味根本就不存在,听了云初的质问,徐太医竟生出一股无力的感觉,他觉得这位四奶奶太难缠,简直是无理取闹,但前面有云初的连连质问,他此时还真就不敢再说那槟榔不存在,也不敢说南瓜子就不是药。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脸色青白地看着云初,厅里一时沉寂下来,就在云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徐太医开口说道:“既然董夫人说这槟榔存在,那还请您指明在栾城那个药堂能买到此药?” “这……” 第九十九章隔帘辩方(下) 没料到徐太医会有此一问,云初一时噎在了那儿,懵懂了片刻,随即说道:“这槟榔也是我在药书上看到的,木本植物,生在栾国南部,果实比鸡蛋小些,叫槟榔果,味苦、辛、性温。归胃、大肠经。主治驱虫、消积、下气、行水、食滞、脘腹胀痛、泻痢后重等,至于栾城有无此药,我的确没考证过。” 见云初把槟榔的性味归经说的头头是道,徐太医也信了几分,沉思了片刻说道:“老夫在栾城行医多年,确实知道栾城的药堂里没有这味药。” “噢,我毕竟一介女流,久居深闺,寡闻了。” 见云初主动认错,徐太医的气小了些,开口说道:“董夫人的方子只有两味,如今去了一味,如何治病?” 云初阖然一笑,说道: “徐先生忘了,药物‘七情’中,第一便是‘单行’,一味药也是能治病的。” “那刚刚董夫人为何要开两味?” “刚刚的药方,主药是南瓜子,这槟榔只是辅药,两者在一起可以增强疗效,但只南瓜子一味,亦可单行。” “噢……” 徐太医了然地点点头,学中医的人都知道,药与药之间也会相互作用,如有的能增强原有药效,有的能抑制毒副作用,有的则能增强毒副作用等。因此,在使用两味以上药物时,必须有所选择,这便是人常说的药物的“七情”,有如人的七情,分别为:单行:不需配伍,单用一味药即可治愈疾病。 相须:将性能功效相类似的药物配合应用,以增强原有疗效。 相使:在性能功效方面有某些共性,或性能功效虽然不相同,但是治疗目的一致的药物配合应用,而以一种药为主,加一种药为辅,能提高主药疗效。 相畏:一种药物的毒性反应或副作用,能被另一种药物减轻或消除。 相杀:即一种药物能减轻或消除另一种药物的毒性或副作用。 相恶:即两药合用,一种药物能使另一种药物原有功效降低,甚至丧失。 相反:即两种药物合用,能产生或增强毒性反应或副作用。中药的“十八反”、“十九畏”中的药物大都相反。 徐太医对这些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他点头是认可云初说的“单行”,云初刚开始的方子两味药是“相使”,一主一辅,如今去了一味,效果会打些折扣,但的确可以单行。 见她点头,云初可不这么想,趁他沉思之计,开口说道:“徐太医同意我的方子了?” “这……” 云初一句话,徐太医身子猛的一颤,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被这个董夫人牵着鼻子走了,眼见她曲解了他的意思,但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但依他之见,这南瓜子的确不能入药,当然也不敢说云初的方子是对的。 毕竟云初是一介女流,在闺阁中不痛不痒地做些诗词歌赋还可以,就算看了几本医书,但那都是死物,怎可行医,闹不好是要死人的,更何况栾国自古就没女人行医,这人命关天,自己果真随她胡闹,万一医不好病,董和有个好歹,传出去,可是毁了他一世的英名。 一念至此,豆大的汗滴瞬间流了下来。支吾了半天,徐太医果断地说道:“老夫的确没听说过南瓜子可以入药,董夫人的方子老夫不敢苟同!” “那南瓜子对人可有害处?人吃了会死吗?” 这个老古董,真是冥顽不灵,听了他的话,云初也不觉火大,语气也跟着犀利起来,徐太医脸色一白,开口说道:“南瓜子可以食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董夫人何出此言!” 语气越发的尖锐,徐太医是真让云初给逼急了。见他答得干脆,云初追问道:“我的方子徐先生不苟同也罢,既然您医不好七爷的病,又说我的药对人无害,为何不让我试?您怕什么?” “这……” 当然是因为云初不懂医术,在瞎胡闹,但这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徐太医一时竟被问住了,坐在那里,额头青筋直蹦,脸色已变的紫茄子般,但云初却没有就此放过,见他不语,又逼问道:“难道徐太医自己治不好七爷的病,就怕我治好了,卷了您面子,毁了您的英名不曾!” 他的确是怕她毁了他的英名,但不是嫉妒,是怕她医不好董和,成为笑柄,如今见云初竟把他说成是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之人,徐太医修养在好,也是忍不住,“啪”的一声拍案而起,脸色青紫,像憋了泡屎般,怒道:“好,老夫今日就要看董夫人只用一味南瓜子,怎么医好七爷!” 见徐太医终于上了套,云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再说话,只看着董国公,等着他裁决。 见徐太医这么有涵养的一个人,竟被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像只斗红眼的公鸡,董国公也羞愧万分,他也听出徐太医是对的,南瓜子怎么治病,埋怨云初太过胡闹的同时,暗暗后悔让她出来和徐太医辨方,但总是个公公,当着外人面,还真不好责备儿媳妇。 这药行虽说是下九流,但徐太医毕竟是太医院院使,号称神医,是给皇上、太后瞧病的人,还真不敢得罪。见徐太医浑身发抖地立在那儿,董国公起身将他拉回椅子,又命丫鬟重新上了茶,开口说道:“云初年轻,不懂事儿,您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这南瓜子我也知道,自然是不能入药的,犬子的病,还劳太医多费些心,这两日再斟酌斟酌,还有何方可用。” 说着,又转头冲云初说道: “天也不早了,云初早些回去休息吧。” 费尽了心思,到底还是被踢出局,一身的医术,却无用武之地,见董国公一票否决让她医病,云初身子晃了晃,嗓子眼一阵发甜,险些栽到椅子上,唬的如烟一把扶住她,一面暗暗为她输气,一面低声劝道:“四奶奶别伤心,您是女子,就算能治病,在栾国也是不能行医的,能让您和太医辨方,已经是史无前例了,您尽力了,七爷果真不治身亡,也是他的命,没人会怪您的。” 早该知道是这种结果,都是自己太痴迷了,固执地以为以她千年后的智慧,可以改变什么,直碰的头破血流,才肯罢休。在如烟的安慰下,云初渐渐清明下来,强压下嗓子眼的一股腥甜,深吸了一口气,冲如烟笑笑,一面示意她不要担心,一面扶着她站起身来,既然结果已定,她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刚要开口告辞,却听徐太医说道: “慢!今日不让董夫人为七爷医病,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夫嫉妒董夫人的医术,四两南瓜子还伤不到七爷的身子,老夫倒要看看栾国旷世才女的神术!” 第一百章神医打赌 本以为尘埃落定,不想徐太医来了犟劲,此时他已转过弯来,就是让董和吃一斤南瓜子,也死不了人,总是个大男人,竟被个女人奚落嘲讽,徐太医此时怎肯善罢甘休。 但云初早已心灰意冷,恍然没听到徐太医的话,隔着帘子,冲他和董国公轻轻一福,开口说道:“姨父说的是,媳妇不过看了几天医书,从没治过病,就和号称神医的徐先生辩论起来,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媳妇这就回去,好好反省。” 挖苦讽刺了他半天,如今要动真格的就吓跑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见云初要“逃走”,徐太医可不干了,开口拦道:“董夫人留步,既然您口口声声说一味药便可治愈七爷,老夫怎能不让您医!” 徐太医说完,见云初跟本没留步的意思,莲步轻移,已向内室走去,又高声说道:“老夫今儿就董夫人赌上一睹,您果真医好了七爷,老夫神医的称号从此让给董夫人,甘愿拜您为师!” 拜她为师? 又没银子攥,她才不稀罕收这么个冥顽不化的老古董做徒弟呢,见徐太医也用起了激将法,云初一时哭笑不得,停住脚步,正要拒绝,却听董国公说道:“云初,既然徐太医同意了,你就试试吧!” 尽管满腹怨言,但在国公府里,董国公到话便是圣旨,云初哪敢不从,福身应了声,扶着如烟缓缓地走了出去。 见她应下,董国公招手叫过一个婆子,给徐太医安排客房。 好心地留下徐太医,不为见证赌约,是为留个备胎,云初为董和医病,一旦有个闪失,至少还有个太医善后,董和总不至于出了危险。 总之,精明的董国公也不信云初能医病,自然要给她准备个替补队员,好随时能上场接应…… 悄悄地趴在门边,瞧见云初正拿着本书专心地看着,和翠红推搡了半天,最后翠杏一脸无奈地推开门,战战兢兢地走进厅里,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四奶奶,七爷已喝了三壶开水了,嚷着要出恭,您看……” 放下手里的书,云初抬头看看案上的漏壶,说道:“先憋着,继续喝水。” “四奶奶……” 见还让憋,翠杏叫了声四奶奶,对上云初那威严的目光,求情得话硬是卡在喉间,这位四奶奶**成性,不是董和憋的难受,逼她来请示,她是死活不敢进这屋的,立在那儿,求助地望向门口。 董和病了这么久,翠杏一直伺候在床前,来了多少个大夫。就没见过这么治病的,只让如烟看着将南瓜子炒熟,扒了皮,研成细粉给董和空腹喝了,直到现在,都一个多时辰了,既不让用饭,也不让出恭,就这么喝水,喝水,不停地喝……眼见七爷的小肚子都鼓起来了,四奶奶竟还让继续! 等了半天,见翠红不敢进来,翠杏诺诺地说道: “奴婢知道了。” 见翠杏心事重重地出去了,如烟一脸担忧地说道:“四奶奶,奴婢随师父学医多年,也没听说过南瓜子能医病,这……能行吗?” 如烟没说的是,她也没听过槟榔,可她相信云初,所以对云初的话没半分怀疑,但现在实打实地医病,果真董和有个闪失,怕是云初立时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眼见都一个多时辰了,董和还没什么起色,自然也跟着担忧起来。 见一向镇静的如烟也掩不住担忧之色,云初暗叹一声,难怪太太不相信她,这里的医术太落后,对于不知的事物,自然除了拒绝就是怀疑,如烟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看了如烟一眼,云初说道: “南瓜子的确能治病,这南瓜子味甘,性……” 正说着,小丫鬟进来回道: “回四奶奶,太太用完饭过来了。” 听了这话,云初收起书,起身向外迎去,刚走了两步,只见姚阑等一群人簇拥着太太花团簇锦地走了进来。 见云初迎上来,太太笑道: “云初可用饭了?” “谢谢姨妈惦记,喜梅早将您赏的菜送来了,媳妇就在这偏厅用的。” 点点头,太太来到堂上坐下,早有丫鬟上了茶,端起来喝了两口,抬头见几个媳妇都屏息站着,指着两边的椅子说道:“别都站着,坐下吧。” 姚阑这才带头坐了,见众人坐好,太太放下茶杯,看着云初问道:“和儿怎么样了?” 这话钟姨太一进门就想问了,只碍着太太,不好开口,见太太问,热烈地看向云初,渴望能听到令她惊喜的好消息。 潘敏、晁雪也听说了云初和徐太医辨方打赌的事儿,出乎云初意外,潘敏竟没向往日一样,嘲讽几句,只是用一种说不清的目光看着她。 各怀心思的目光聚光灯般落在身上,云初相信,她敢说一个“不好”,下一刻就会被这眼光杀死。 清了清嗓子,刚要回答,董和的奶娘正嬷嬷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抬头见太太在,猛吃一惊,随即脸色一喜,上前见礼道:“太太安!” “不好好照看七爷,跑这来做什么?” “这……” 正嬷嬷身子一滞,吞吞吐吐地看向云初,众人心一沉,难道董和出事了? 不等太太再问,钟姨太紧张地问道: “七爷怎么了?” 那正嬷嬷也回过味了,知道众人误会了,忙解释道:“回太太,姨太,七爷好好的,只是自用了四奶奶的药,到现在已经喝了五壶开水了,七爷直嚷着喝不下去了,急着要出恭,早躺不住了,憋得在地上直转……” 听了这话,太太舒了口气,随即脸色一沉,开口说道:“七爷要出恭,不快伺候着去,还跑这儿来,仔细憋坏了。” “太太说的是,只是……” 见太太训斥,正嬷嬷连连点头应着,又看着云初支吾起来。 看了眼漏壶,云初开口说道: “水不用喝了,让他继续憋着。” 原来是这位四奶奶不让七爷出恭! 听了这话,众人这才明白正嬷嬷为何急巴巴地过来。太太也是一怔,随口说道:“云初这是做什么,和儿体弱,这么憋着,会出毛病的。” 也知和这些人讲医理,有如对牛弹琴,一时半刻纠缠不清,云初想了想回道:“姨妈,为医好七爷的病,必须这样。” 俗话说,管天管地,还管人屙屎放屁了! 就没听说过治病还不准人上茅房的! 云初话一出口,小小的偏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 第一百零一章巧治绦虫 “这是哪里的……” 听到厅里的抽气声,太太脸色变的及为难看,张嘴就要驳斥,话说了一半,随即想起徐太医的赌约,连徐太医都不信的事儿,太太自然也打鼓,果真驳了云初,治不好董和的病,岂不是一个屎盆子扣在她头上,倒便宜了云初,一念至此,太太硬是咽下了嘴边的话,只看着云初不语。 虽是一家人,但这“责任”可是不能含糊的,此时众人也是同样的心思,竟约好了般,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咳漱一声,云初治不好董和的罪名就立即砸到头上。 满怀希望地看着太太和姚阑,正嬷嬷知道,只有她们能拦住云初,不想一个个竟哑巴似的,仿佛云初的话就是圣旨,正嬷嬷心一凉,正要离开,瞥见太太正冲她使眼色,手暗暗指了指前厅,随即恍然,得了圣旨般,屁颠颠走了出去。 瞧见太太如此,云初暗暗发笑,却只做不知,端起茶杯,悠闲地喝了起来。 瞧瞧屏心静气的众人,又看看神态悠闲的云初,太太几欲张口,又憋了回去,只望着漏壶出神,时间在滴滴答答声中流逝。 正沉寂间,只见正嬷嬷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不等太太询问,开口求道:“回太太,四奶奶,七爷实在憋不住了,路都不敢走了,捂着肚子直叫!奴才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七爷肚子里打雷般得的咕噜声,响的吓人,四奶奶您看……” 说完,见太太神色诧异,正嬷嬷又补充道: “奴才刚去前厅求了老爷和徐太医,不想那徐太医竟说,既然四奶奶说必须那样,按四奶奶吩咐就是,他不敢乱插言,免得耽误了诊治。” 怀着同样的心思,太太自然明白徐太医的言外之意,却也不好埋怨,看向云初,想说什么,最后又闭紧了嘴巴。 见大家俱不言语,钟姨太再忍不住,说道: “四奶奶,您看……” 看着漏壶,算算时辰,觉得也差不多了,云初这才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口说道:“好了,准备恭桶,记得里面要多加水。” 见云初终于松口了,正嬷嬷神色一轻,正要转身出去,随即又想起什么,疑惑地问道:“四奶奶,茅堂很近的,这大白日的,用恭桶……” 话没说完,见云初看过来,正嬷嬷下意识地咽下了后面的话,不让董和憋屎就好,管他屙在哪儿,可千万别节外生枝了,想到这儿,转而说道:“奴才谨遵四奶奶吩咐” 说着,不等云初点头,已飞一般走了,太太也知她急着伺候董和,竟也没有责怪,只若有所思地看了云初一眼。 不一会儿,只见正嬷嬷脸色苍白地返回来,太太唬了一跳,急声问道:“又怎么了?” “七爷怎么了?” 那边钟姨太也异口同声地问道,见冲撞了太太,忙闭了嘴,紧张地看着正嬷嬷。 “回太太,七爷……七爷屙出了几条……几条近三尺长的虫子……” 活了大半辈子,正嬷嬷还是第一次见到从人肚子里爬出虫子,声音竟忍不住微微发抖。 董和肚子里真长了虫子! 听了这话,众人都大吃一惊,齐刷刷看向云初,太太脸也刷地变的苍白,颤声问道:“虫子!” “回太太,是的,是虫子,白花花的,最大的有簪子粗,可吓死奴才了,难怪七爷天天嚷着肚子疼,那么大条虫子天天在肚子里咬,能不疼吗?” 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云初强忍着笑,绷着脸淡淡地说道:“呈上来!” “呈……” 那虫子都裹在屎堆里,怎么呈? 把恭桶抬上来不曾,这厅里可都是太太、奶奶、姑娘的,矜贵着呢,哪经得起屎尿熏?听了这话,正嬷嬷傻在了那儿。紧盯着云初,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还是云初说错了。 “就那么笨,不会把那虫子洗净了,端上来。” 见正嬷嬷一副痴呆样,晁雪提醒道,一句话,正嬷嬷也回过神来,忙应了声,向外走去,身后传来云初的嘱咐声:“仔细些别伤了虫子!” 不一会儿,正嬷嬷领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躺着三条白花花的虫子,知道这虫子是屙出来的,远远地,厅里的各位奶奶、姑娘便悟住了鼻子,却又忍不住好奇,脖子伸的老长瞧过来。 接过托盘,正嬷嬷先呈给太太,只看了一眼,太太忍不住一阵恶心,忙挥挥手,示意端下去。 正嬷嬷这才将托盘端到云初面前,看了眼虫子,云初抬眼扫了一圈,最后从如烟头上拔下一枚簪子,示意正嬷嬷走进,用簪子拨拉了半天,直见到三条绦虫的头节都完好无损地被排出来了,云初这才舒了口气。 谢天谢地,急中生智想出的法子还真管用,她最担心的就是没有槟榔,头节排不下来,绦虫会复发,这才让董和猛喝水,猛憋,借着肠液的冲刷和憋久了突然释放的一股冲力,将头节排出。 果然成功了,看了看手里的银簪,扔了怪可惜的,但拿回去如烟也不能用了,随手扔在盘里,冲正嬷嬷说道:“端去前厅,让徐太医勘验。” “对了” “四奶奶还有何吩咐?” “七爷现在如何?可以给他用些稀粥。” “回四奶奶,虫子屙了出来,七爷直嚷着好舒服,已经睡了。” “嗯,那就先备些稀饭,等他醒了再用?” “奴才这就去安排,四奶奶果然聪颖过人,从没见您给人瞧过病,只看了几天医书,不想竟强过了徐神医。” 想到云初是太太的亲外甥女,正嬷嬷不忘夸起了云初。 见云初所说果然应验,董和肚子里的确有虫子,云初又出了风头,众人自然不愿她太得意,竟出奇的没人附和,那正嬷嬷说着说着也发现了厅里气氛的诡谲,忙住了嘴,带着小丫鬟匆匆走了出去。 出奇地,厅里又静下来,看着云初,太太嘴唇动了动,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却见云初说道:“喜梅准备笔墨。” 现成的笔墨,喜梅上前将纸铺好,拿起笔立在那儿,看着云初。 不错,孺子可教,见喜梅不用吩咐,自觉地担起了秘书工作,云初满意地点点头,开口念道:“白术一钱二分、茯苓一钱二分,炙甘草……” 云初念完,喜梅也刷刷点点地写完,太太见了,不解地问道:“云初这又是做什么?” 第一百零二章此方妙及 “回姨妈,这虫子在七爷体内日久,吸**血,七爷的脾胃早已受损,气血亏虚,现在虫子虽除了,但七爷的身体还需调养,媳妇的这个方子正是补血益气的。” 为防节外生枝,云初将绦虫寄生在小肠里吸食营养说成吸**血,这样说也不算错,却更容易让人接受,也免得众人又说肠子里不都是大粪吗?哪来的营养,对她产生质疑,逼她解释,她可懒得和这些人纠缠。 “噢……好,好,喜梅快去让人按方子抓了,给七爷用。” 果然,听了这话,太太了然地点点头,此时她对云初已是毫无怀疑,神志还没从那雪白的虫子身上恢复过来,听云初说的头头说道,想也没想,直接吩咐人抓药。 喜梅应了声,刚要出去,姚阑插嘴道: “回太太,既然徐太医在前厅,这方子还是让他看看的好,这万一……” 太太身子一震,暗道,真是大意,竟这么草率地应了,好在有阑儿提醒,不着痕迹地拭了拭额头的汗,太太平静地说道:“阑儿说的对,喜梅先把方子拿去给徐太医看了,再抓药不迟。” 被打击惯了,云初也不在意,只冲喜梅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喜梅刚出去,只见正嬷嬷进来回道: “回太太,老爷和徐太医看了七爷屙出的虫子,都震惊不已,传四奶奶过去。” 沉吟了片刻,太太说道: “老爷吩咐了,云初快去,正好把这方子向徐太医讨教讨教……云初记得,凡事不可太出锋芒。” “是,媳妇谨遵姨妈吩咐” …… 隔着纱帐,见徐太医正皱着眉头,拿着她的方子沉思,云初也不言语,只端坐在那儿等着。 良久,徐太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抬头说道:“董夫人的方子很像郑鲤的归脾汤,却少了一味人参……” “徐先生说的不错,此方正是归脾汤,那白虫在七爷体内日久,吸**血,七爷早已脾胃虚弱,我诊得七爷体倦面黄,消瘦乏力。苔薄白,脉细弱,气血亏虚明显,如今虫既已去,当重在补气养血,故用归脾汤加减,人参虽可补元气,复脉固脱,补脾益气,但此物药性太强,过于霸道,七爷年幼体弱,不易用,因此去了。” 徐太医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道: “和郑鲤的归脾汤相比,又多了当归、远志……” 听了这话,云初也是一怔,才学会栾文,看的书不多,她对徐太医嘴里的郑鲤还真不知道,但这方子的确是归脾汤,出自明代薛己的《正体类要》。 仔细搜索了一遍记忆,她绝没记错,归脾汤的方组歌为:四君归期早,远知龙眼香。 歌中的四君便是:人参、白术、茯苓、炙甘草;归自然是当归,期即黄芪,早即酸枣仁,远知即远志,龙眼即龙眼肉,香即木香。 里面绝对有当归、远志两味,这方子没错的,怎么这徐太医看了这么久,还一个劲地摇头? 看着徐太医一脸的疑惑,云初不觉头疼起来,不过一个补血的方子,就耽误这么久,就不兴你记错了! 想到这儿,云初心一动,忽然想起这药方原出自宋朝严用的《济生方》,其中就没有当归、远志,直到明代,薛己补了这两味药,使此方养血宁神之效尤为彰显,才沿用至今。 这秘方、偏方哪个不是凝聚了几世人的心血,经过多少临床辨方验证添补,才流传下来,毕竟她的前世和这里是不同的两个时空,自然会有差别,兴许那个郑鲤的方子原就没这两味药,她当然不能生搬硬套拿来和徐太医硬犟。 想到这儿,云初清了清嗓子,改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刚说了,这方子是用归脾汤加减而成,当归性温,昧甘、辛,归肝、心、脾经。能补血活血,润肠通便;远志苦、辛,微温,归心、肾、肺经,能安神益智,我认为此方中加上这两味,会使安神养气的效果更好,徐先生斟酌一下,看看是否可行” 听了这话,徐太医点点头,又苦思了良久,才开口说道:“嗯……当归补血、远志安神,又不和方中其他药物相杀、相恶,董夫人加的妙及,妙及……不妨……试试。” 说着,徐太医流露出满眼的赞许。 见徐太医没有一味地按药书记载让她改方,云初也松了口气,这徐太医虽酸腐固执,但还不愚,尤其用药下方,态度审慎,倒也值得钦佩,不觉间对他又增了几分好感。 再看徐太医,云初也没那么气了,见他盯着帘子不语,云初挺了挺身子,也是不语。 好半天,徐太医摇头叹道: “老夫怎么也不敢相信,七爷的病因竟真如董夫人所说,是肚子里生了虫子,是老夫见识浅薄了,只是,人吃了五谷杂粮,怎么会生出虫子呢?” 还好,知错就改,是个好学生。见徐太医肯承认错误,云初在心里又给他加了两分,在她看来,这些功成名就、行业里的领军人物,盛名之下,是万万不肯承认有错的,尤其让他们向个外行认错,几乎是不可能的,不想徐太医还真就坦言认了。 其实云初不知,她早忘了自己还是个四品诰命,但徐太医却没忘,如今打赌输了,又有董国公在旁,他哪敢不认。 虽说栾国轻医,但徐太医毕竟是神级人物,声望在外,如今竟折在一个从没行过医的女子手里,心里也是千不愿,万不甘,因此才犹豫再三,硬着头皮认了错。 话说出来了,徐太医也就不觉的那么窘了,见云初不语,又接着问道:“董夫人如何诊得七爷肚子里有虫子?” “刚刚的白虫徐先生可看了?” “老夫已经看过。” “徐先生可注意到那虫子的节片?” 仔细想了想,徐太医下意识地点点头。 云初接着说道: “徐先生先前也说过,观七爷大便溏薄夹赤白粘液,其实再细瞧,那赤白大多是白虫的节片,通过这个,自然可以判断。” 当然了,还有其他症状,但云初也懒得一一说出。 “这儿……” 仔细回忆一下,却是自己疏忽,徐太医脸腾的涨红起来,见他如此,云初说道:“您从没见过这种病例,自是不会注意。” 徐太医神色一轻,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普普通通的南瓜子,竟能治了这虫病?不知是那本书里的记载,董夫人能否推荐给老夫?” 第一百零三章漆壶再现 哪是在书上看的,这都是她前世的记忆,没想过这些,云初一时竟被问住了,心扑扑跳了起来。 行医之人都知道,医道世家代代传承,往往有许多不外传的秘方,见云初不语,以为她保守,徐太医心一凉,正要说话,却听云初说道:“南瓜子味甘、性温,入脾胃经;具有补中益气,消炎止痛,解毒杀虫、泄泻的功效……我自小喜欢看书,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看的,因为好奇便记下了,书名早不记得了,后来被母亲发现,不喜我看医书,都收了去,一把火毁了。” 行医是下九流的行业,云初生在书香世家,长辈不许她看医书,也是人之常情,她的话虽是谎言,却也合乎情理,连董国公都信以为真,了然地点点头。徐太医听了,更是心疼的直蹦,却也不敢直言责备云初的母亲暴殄天物,这么精辟的方子竟被她毁于一旦。 见徐太医心疼的什么似的,云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也不多说,端起茶悠闲地喝了起来。 今日彻底栽了,董和的病已不需他瞧,徐太医哪还有心思逗留,见云初不语,开口说道:“董夫人不愧是旷世才女,今儿听您一番言谈,胜读十年书,老夫承教了。” 说着,又和董国公寒暄了几句,便要起身告辞,董国公也站起身来,云初正要起身,却听如烟脆生生地说道:“徐先生忘了和四奶奶的赌约!” 想起这个老头把云初气的几欲吐血,如烟恨不能把他捶扁了,见他打赌输了,却只口不提,竟没事儿人似的要溜走,如烟那里肯饶。 “这……” 好歹是个男人,要他拜个女人为师,传出去,那还了得! 听了这话,徐太医脸立时涨得通红,豆大的汗滴顺额头淌了下来。 董国公脸色也是一沉,不说医道是下九流的行业,单说云初寡居,怎能收一个大男人当徒弟,这要传出去,成何体统! 没想这么多,云初却以为不过一句戏言,怎能信以为真,以徐太医的名望,拜一个年14岁的女子为师,实在是辱没了。 如烟一句话,三个人都哑在了那儿,傻了般互相看着,竟忘了说话,云初最先回过味来,开口说道:“徐先生不要介意,我先前也是急于为七爷医病,才有意激怒您,说话有不当之处,还请您见谅。” 董国公听了,顺势说道: “哈!哈!哈!戏言……这儿都是些戏言,云初年轻不懂事,徐太医千万别当真。” 徐太医神色一轻,正要顺坡下驴,说几句体面话。却听如烟说道:“常言道,愿赌服输!徐先生是医行的北斗,更是栾城响当当的人物,怎可食言!” “闭嘴!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话音刚落,董国公便一声怒喝,这丫头真没规矩。 如烟忙闭了嘴,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立在云初身后,不再言语,但看向徐太医的目光中却充满了鄙弃。 隔着帘子,徐太医也能感到那束轻蔑的目光,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绿,一时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说徐太医也是胡子一把的人了,竟被如烟逼成这样,云初心下欠然,刚要开口解围,却见徐太医猛然跪倒在地,云初一惊,本能地想起身避开,不想如烟不着痕迹地放在肩上的手,压的她一动也动不了。 对如烟三番两次的自作主张,云初瞬间生出一股怒意,目光犀利地看向她,却见如烟冲她眨眨眼,传过一丝极细的声音:“四奶奶,听说徐太医的徒弟遍天下,又是太医院院使,果真拜您为师,他的徒弟将都是您的徒子徒孙,以后您再给人瞧病,就不会这样难了。” 云初心一动,这的确是个契机,果真他日能重操旧业,这也是条不折不扣的人脉,想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云初挺了挺胸,端庄地坐在那儿不语。 绑、绑、绑,徐太医磕了三个响头,不等众人说话,起身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留下一脸愕然的董国公,怒瞪着云初…… 回到露院,云初一下轿,和如烟对视一眼,都憋不住笑了起来,如烟有模有样地学起了徐太医的囧态,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门口。 一进门,不由都怔住了,回廊里静悄悄的,连原本应守在门口的丫鬟也一个不见,看了眼如烟,云初抬脚向屋里走去,如烟快步挡在前面,替她打开了门。 赫,可是够热闹的。 一进屋,只见一群丫鬟正在那儿叽叽喳喳地品茶呢。抬头见她们进来,纷纷放下茶杯上前见礼,正执壶煮茶的如意一怔,随即露出一脸的惊喜,放下茶壶,起身迎上来说道:“四奶奶回来了!您真的医好了七爷?这事儿传回来,奴婢都不敢相信,连徐太医都医不了的病,您竟……” 如意说着,见云初神色不对,忙打住了话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她正盯着自己刚刚放下的那把兰花纹锡胎漆壶出神,忙开口解释道:“今儿徐芳去大*奶那儿取东西,赶巧听见迎冬正和人谈论这把壶,见她去了,还求证了一番,把徐芳闹的一头雾水,回来就问起这把壶,其他人听了,都很好信儿,哀求奴婢想瞧瞧,左右没事儿,奴婢索性就拿了出来,这不,茶刚煮好,正品着呢,您就进来了。” 说着,如意又抱怨道: “四奶奶回来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奴婢好去接您。” “我不是早吩咐过把这壶收起来,谁都不许再用吗!” 冰冷的语气中带着三分怒意,这丫头不要命了! 董爱就死在这把壶上,看着又被翻出的兰花纹锡胎漆壶,云初火大的同时,心里也阵阵恶寒,怎会这么巧,露院那么多精巧的茶具放着不用,偏又把这壶翻出来? 提到迎冬,想起这把壶第一次出现后,经她和如意追查,最后证实是迎冬带人清点厨房时发现的,回了姚阑,姚阑怕太太见了伤心,给压下了,只让偷偷放在露院使用,这次又是迎冬。 是巧和? 还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如不是巧合,这壶两次出现都有姚阑的人参与,又从中推波助澜,难道姚阑就是那个想谋害她的黑手? 第八十三章操纵 “嗨,自古君王薄情寡义……”晁雪叹道,“为人臣的,又能如何? “……还不是星宿院那些幕僚闹的”兰香忿忿道,“……万岁喜文,老爷偏收了一群武夫养在府里,尤其那个江公子,还是个黎国贰臣,万岁能不恼吗?”又道,“……听迎冬说,魏公公为了哄万岁开心,四处打探朝臣府邸的龌龊事儿,给万岁当笑话听,您想啊,我们府里就有两个浪子,那种事还能少了……” “小浪蹄子,两天不捶您,皮子就紧……”晁雪唬的一把拦住她“这种话也敢拿出来到处乱说……”又转向云初,讪讪笑道,“妹妹别误会,我不是怕您听,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是怕被她听了去,又要闹的四邻不安……” 晁雪说着,伸出三个手指比了比,云初随即领悟过来,刚刚兰香提到府里有两个浪子,自然是指江贤和董仁,兰香的话,无疑是将董国公失宠的原因归罪到了他俩头上。 “看把二嫂紧张的,兰香也不是个没数的人,只没把我当外人罢了……”话锋一转,“只是我不明白,平定康王之乱,老爷立了首功,怎么大将军倒突然窜红起来?” “……这一点也不奇,只是你不记得了”晁雪笑道,“康王之乱时,怕黎国趁机入侵,万岁派大将军驻守龙口关,后来黎国便盛传,黎人最怕的是大将军,他一人可抵百万大军,这期间他又多次平定边境上的黎兵骚乱,深得圣心,万岁就曾对群臣夸口,栾国外有龙口峡天险,内有大将军把守,国土固若金汤矣” 这类话,云初不止一次听说,今日晁雪说出原委,云初听着特别刺耳,她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篇战国故事。 战国时期,秦和赵兵相距长平,那时赵国名将赵奢已死,蔺相如病危,赵王便派廉颇迎战,廉颇坚守不出。秦国便造谣说,廉颇不足虑,秦国最怕的就是赵奢的儿子赵括…… 赵王信以为真,不顾蔺相如反对,用赵括取代了廉颇。 不想这竟是秦国的反间计,赵括统兵后,一反廉颇的策略,改守为攻,最后中了秦将白起的计策,被困于长平,赵括战死,四十余万赵兵全部被秦军坑杀,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纸上谈兵”典故。 秦国最怕的是赵奢之子赵括 黎国最怕的是大将军旬熹 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历史,不同的人物,散播着的却是如此相似的一句话。难道这也是黎国人的计谋,意在离间董国公与万岁? 想到这儿,云初皱眉问道: “那……旬将军可有实战经验,会不会只徒有其表?” “应该不是……”晁雪摇摇头,“二爷常夸赞,大将军的文韬武略和老爷在伯仲之间,老爷也常说,当今朝堂之上,他唯一佩服的便是旬将军……”又补充道,“不止这些,大嫂曾说,姚相爷说大将军之才还在老爷之上……” “噢……” 云初哦了一声,这儿竟全不是她想象的,旬将军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可是,既然大将军之才还在董国公之上,那黎国为何还散播这样的谣言,为自己树起一个强敌? 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连她一个女人都能看清的事儿,黎国会那么笨? 就像她对待喜菊、喜兰,难道黎国也是想抬一个,贬一个,在栾国的两位名将之间挑起内哄,让他们自相残杀? 云初哑然失笑,他们竟没想到这两位名将会有一场政治联姻忽然想起大将军就要东征,云初不觉又皱眉。 东征的起因,竟是赤国以偏安于一方的小国,擅自挑起边乱,惹得黎、栾两个大国同仇敌忾,发狠要联合灭了他,那时她便怀疑这事儿是有人背后操纵的,如今,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董国公失宠,大将军新贵,赤国无端挑起边乱、栾、黎两国联合出兵…… 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 要命的是,她强烈地感觉到了,但却猜不出那人为何要这样做,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些都是道听途说,妹妹别当真了……”以为云初又担心栾国的命运,晁雪安慰道。 回过神来,云初也点点头,暗笑她想得太远,就算栾国灭了,不过换了个皇帝而已,也不会影响到她们这些小人物的生活。 “二嫂说的对……”云初浅浅地笑了笑,话题一转,“对了,二嫂先前说要我把脉,哪不舒服?” “我……”略一迟疑,晁雪脸微微泛红,“自打三年前月信便一直不调,去年开始,越来越严重了,先前是来月信时腰和小肚子隐隐胀痛,这些日子,平常也胀呼呼的,疼的难受……”声音低了下去,“不知这是不是什么病?” 分明就是得了妇科病,还问是不是什么病 云初险些喷出来,好笑地看向晁雪,正要说话,忽然一顿,也疑惑起来,她的面色的确不像有病。 “……怎么个不调法,这之前也疼过吗?” “常人都是一月一次,我每月二到三次,每次要七、八天才干净,而且干净后黄带颇多……” “二嫂以前找大夫瞧过?用过什么药?” “以前找了几个稳婆,说是寒气大,给了个偏方,我用了半年没效果,就再没用……” “稳婆?”云初一怔,不确信道,“我听说稳婆只会接生,都不会瞧病……” 又不是生孩子,有病瞧大夫才是,怎么找接生婆? “妹妹说的也是……”晁雪别别扭扭地低着头,“只……这种事情……怎好……对外人说?” 大夫都是男人啊 对上晁雪涨红的脸,云初瞬间也回过味来,她和自己这个女人谈这些事情都吞吞吐吐,别说让她找男人看了。 难怪古人的寿命都短,七十岁便叫古稀了,除了生产技术落后外,医疗技术落后也是个主要因素,尤其女人和孩子,死亡率都高。 这也是古代女子的悲哀吧,就像晁雪这样,有病羞于求医,渐渐地小病养成大病,闹不好就会不孕不育,想一想,在这女子被看作生育工具、百事孝为先,无后为大的古代,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是多么凄惨。 暗叹一声,云初没责备晁雪,转而说道: “听二嫂说的状况,应该是病了,只是看您的脸色,却又不像,我先给您把把脉吧……” “二奶奶的脸色是因……” 墨香插嘴道,说了一半,见云初和晁雪都转向她,吓得住了嘴,好半天,才诺诺道:“……是因为擦了胭脂。” 怎么忘了这个 云初满头大汗,她前世去妇产科实习时,就曾亲眼见过有个产妇因为漂了唇,大夫没及时发现她因为缺氧而嘴唇发钳,险些耽误了,好在前世有先进的医疗设备。 但这是古代,靠的全是望、闻、问、切,瞧病时,忘了病人的脸、唇被胭脂遮盖,就是个致命的失误“……请先二嫂先卸了妆。” 晁雪就吩咐墨香打水,一会功夫儿,便恢复一张憔悴、蜡黄的脸。 云初就皱皱眉。 她憔悴固然因为董孝不在身边,但主要原因还是病的不轻是谁说的,没化妆出门的女人就像是没穿衣服出门的女人,现代人尚且如此,别说这礼仪规矩及严的古代,素面朝天的晁雪只坐在那儿就少了几分自信,几分威严,见云初盯着她瞧,脸立时红到了耳根,声音如蚊子般轻细:“让妹妹见笑了……” 云初索性忽略晁雪的尴尬,拽过她的手,认真地把起脉:“看脸色,二嫂是病了……” 晁雪立即就自然了许多,看向云初的目光多了份感激,像学生对待老师般认真地回答着云初的询问…… “依妹妹看……我……”见她把完脉,沉思起来,晁雪诺诺地问。 云初抬头问她:“二嫂还还记的以前用过什么秘方吗?” “两年多了,我是不记的了……”晁雪摇摇头,转向兰香、墨香,“不知你们有没有印象,还能不能找到那方子?” “二奶奶忘了……”墨香想了想道:“那年您因为方子不管用,正赶上月信来了,疼的心焦,便一把火烧了……” “对,对,是被我给烧了……”晁雪也想起来了,转头不安地看向云初,“……找不到那方子,影响大吗?” 云初暗叹一声。 “只是有助于我用药,烧了就算了”话提一转,云初的脸色变得极为严肃,“实不相瞒,二嫂的病很重……” “什么我……” 晁雪猛坐直了身子,云初摆摆手打断她: “我观二嫂舌质红,苔黄,脉弦滑,又加上二嫂先前说的症状,二嫂的病并非寒证,应是热毒之症,系肝郁化热、气滞血瘀所致,继发不孕……” 简单说,晁雪得的是慢性盆腔炎继发不孕症,但盆腔炎是现代医学名词,云初怕拿出来,没治病先把人吓跑了。 听她说了一堆,晁雪懵懵懂懂的,只听了个热闹,但最后一句却唬的她脸色苍白,完全忘了规矩体面,瞪眼惊呼:“什么……不孕?” 第八十四章偏方 董孝还一直没儿子呢 果真她不孕,一旦让哪个妾生出儿子,那她还有地位吗? 话喊出了口,晁雪也发觉失态,尴尬地扫了一圈,目光又巴巴地落在云初身上,嘴唇翕动,是不是她刚刚神情恍惚,听错了? “……二嫂这些年可再有过身子?”见她不信,云初反问。 “这个……”晁雪脸一红,随即摇摇头。 自三年前滑过一次胎,她就再没怀过孕 “二爷不是一直戍守铁楼关吗?”如烟一脸迷惑。 结婚几年生不出孩子的大有人在,潘敏进门四年了,肚子都还瘪瘪的,晁雪好歹一进门就生了[www奇qisuu书com网]个女儿,二爷这些年又不在府里,怎么能算不孕? 想起如烟刚进府不久,墨香就解释道:“二爷是一年前才离府的……” “不瞒妹妹……”晁雪脸色微微泛白,“二爷出门前那两年,为了要儿子,我没少吃偏方,为拜祭送子娘娘,踏破了翠云寺的门槛,连香灰都喝过,能用的法子都用了……” 又是偏方,云初就皱皱眉:“……都是稳婆给的?” 晁雪握茶得手都有些发红:“……也有家母淘换了,偷偷送进来的。” 屋里静的吓人,晁雪的脸就由红变白,她忽然抬起头:“妹妹可有什么偏方……” 云初脸一沉,摇摇头:“……我没有偏方” 一瞬间,晁雪的脸死人般灰白,手一松,杯子向地上坠去,被如烟一把接住,不忍心地看向云初。 云初伸手接过茶杯,递给晁雪:“不过,我可以开个方子给二嫂调治着试试……” 方子、偏方,不过一字之差 有必要那么较真吗? 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晁雪哭笑不得:“妹妹下次可别这么唬人……” “不是唬人,我的确没有偏方……”云初就开口念道,“……柴胡2钱,黄芩炭2钱,当归3钱,赤芍2钱,玄胡2钱,丹皮2钱,泽兰2钱,大黄1钱,五灵脂2钱……”念完反问,“你看看,这是偏方吗?” “这……” 晁雪讪讪地笑,她也不知道这和偏方有什么区别 “二嫂是因肝郁化热,气滞血瘀导致月信不调,以至于不孕,治疗主要以疏肝理气,养血调经为主……”云初继续解释道,“二嫂按这个方子,于月信来的前两天至干净后三天服用,少则一月,多则半年,即可痊愈……” “真的?”晁雪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心扑扑地跳着,二爷再有一月就回来了,她希望这次能一举得男“用了这个方子,二嫂就不能再乱用偏方了……”见晁雪神色古怪,云初又补充道,“一定要用,二嫂也要先让我看看……” 想起她给董和医病时,就当着太太的面霸道地提出,不许董和乱用药,晁雪忙连连点头:“妹妹放心,我再不会乱用偏方的……” 用了饭从阙院出来,已经快末时了,晁雪亲热地拉着云初的手,一直送到大门,才目送着她离开。 “二奶奶衣服的颜色质地都和今儿……” 感觉晁雪一直在背后站着,直到快拐弯了,如烟才说话,刚开口,一拐弯,就瞧见迎春和一个小丫鬟正蹲在路边玩石头子,忙咽下后面的话,看向云初。 两人换了个眼色,也不言语,只加重了脚步。 听到脚步声,迎春一抬头,见是云初,慌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上前见礼道:“四奶奶安,您总算出来了,让奴婢好等。” “……奴婢和迎春姐姐已等了近一个时辰。”小丫鬟也上前见礼。 “……一个时辰?”云初诧异地看着迎春,“大嫂有什么事儿,怎么不去阙院叫一声,在这儿等着?” “大*奶不让打扰您,只让奴婢在这儿等着,您什么时候出来,再请您过去逸院……” 姚澜可是从没这么谦恭过,原本一句话的事儿,竟让个丫鬟等了近一个时辰,难道她也和晁雪一般,有什么难言的隐疾,想到这儿,云初失笑:“大嫂客气了,没说什么事儿?” “大*奶只让奴婢在这儿等着,请您过去……”迎春恭敬地回道,“知道您没乘轿子,大*奶特意让奴婢备了,您去就知道了……” 说着,迎春冲前面啪、啪、啪、拍了几掌。 云初抬眼望去,不远处的树阴下,两个婆子坐在石墩上假寐,旁边耸着一顶兰呢小轿。 这哪是请,和劫持有什么区别? 见迎春打起轿帘,云初一阵反感,有心拒绝,转念一想,也该去看看国公府里这位太太之下第一人了,想到这,冲迎春点点头,躬身上了轿子。 一下轿,云初眼前就是一亮。好个姚澜,可是够别出心裁的了,只见比露院大了近一倍的院子里,西面一条幽深曲折的回廊直通正房,东面依墙而建一座土石假山,半坡上藤萝环绕着一支石峰奇秀峭拔,恍如天然,不远处一颗一抱粗的千年桐,古老而苍翠,浓密的枝叶中,偶尔露出几颗乳白色的蓓蕾,散发出一股淡雅的香气。 假山与古树掩映,遮住了云初的视线,恍如置身于古木参天的山林,虽站在门口,却看不到正房的情景。 触目所及,云初就想起了“**”两字,这么幽深,藏几个情人在里面,可是进退得夷正胡思乱想着,一阵低低的说话声飘入耳中。云初凝神细听,却是姚澜的声音:“……你确准了,当时看到的是四奶奶?” “奴婢敢保证,绝没看错……”一个小丫鬟清脆的声音,“奴婢去落雁湖找郑嬷嬷,恰巧和她们擦肩而过,奴婢还请了安,当时瞧着如烟好似很惊慌,也没在意,后来拾到了这块丝绢,又看到陆公子,才起了疑……” 听到这儿,云初的心就扑扑地跳起来,昨天她的确和陆轩在银杏树下逗留了很久。 仔细想了想,她并没丢什么帕子、丝绢之类得啊,难道是如烟的? 转脸看向如烟,她神色如常,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处,显然是没听到,悄悄拽了下她,正要询问,迎春发现她们没跟上,回头喊道:“四奶奶,这边走” 声音很高,姚阑好似听到了,云初只听她匆匆嘱咐道:“好了,你先下去吧,记得,这事儿千万不许传出去。” 听了最后一句,云初暗松了口气,姚阑不想捅开就好,至于她想要什么,那就走一步算一步了。 缓步撵上迎春:“听说大嫂非常喜欢兰花,怎么这院里竟一株也没种?” “这里原也栽满了兰花的”迎春眼睛环顾了一圈,“是大*奶嫌和阙院雷同,没新鲜感了,索性就将兰花都送给了二奶奶,她想看的时候,就去阙院……” “妹妹来了,快进屋里……”正说着,姚阑已迎了出来。 “大嫂这里修的可真是别致……”在姚阑跟前站住,云初指着那座山,“尤其这颗古树和那个土石山,浑然天成,竟不像是人工造的。” 云初没过门前就快把这门槛踩平了,怎么听这话竟像是第一次来她不会真失忆的这么厉害吧? 姚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却没纠正,顺着她说道:“妹妹说的不错,这树还真是天然长的,已经上百年了,你看我的院大,就是因为它,伐了可惜,不伐吧,放在院里又遮阴,放在外面吧,院又太小了,最后就把房子向后坐了几丈,院子扩大了一倍……”见云初不停地四处打量,姚澜就拽着她,“瞧我,光顾说话了,妹妹快屋里坐……” 本想好好勘察一番,见姚澜如此热情,云初也不好坚持,随着她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两人手拉手,亲亲密密地来到厅上,云初四处扫了一圈,一眼瞥见案上凌乱地放着块白色的丝绢,上面隐隐透着斑驳的墨迹,心一动,姚澜这么讲究的人,为何把屋子弄的这样凌乱,难道这丝绢…… 一闪念,她是故意试探自己 联想起在门口听到的话,心思电转,云初立时明白了姚澜的意图,只是她也有些糊涂,她不会写字,这丝绢绝不是她的,那会是谁的? 感觉到一束锐利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她,云初更确信了她的猜想,神色不动地看回去,姚澜慌忙躲闪开来,云初一哂,只作不见,笑着埋怨道:“大嫂有事儿,直接传就是,竟让迎春等了一个多时辰,真是太客气了” 边说,边在客位上坐了下来,姚澜也跟着坐下,一边挥手示意迎春上茶,一边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妹妹难得去趟阙院,我怎好就急巴巴地拽你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二妹一早请妹妹去做什么?” 看了姚澜一眼,云初还真没发现她好奇心这么强,抢看晁雪的情书也就罢了,竟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这么关心,想起府里的人常说,姚澜凡事都要敬晁雪三分,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接过迎春递上的茶,云初打开盖,吹了吹,轻轻呷了一口,这才说道:“还不是为了三姑娘到嫁妆,问我一些针法……”又转向姚阑,“对了,大嫂叫我来什么事儿?” 见她说的云淡风轻,脸上没一丝异样,姚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笑道:“叫你来,还真不是为了我的事情,是因为三……”姚澜边说,边将手里的茶杯向桌上放去,一转眼恍然才发现凌乱的桌案,扭头看向迎夏,脸色一沉,“……不是早吩咐收起来吗?怎么还摆在这儿” 第八十五章斗智(上) “是奴婢见忘,奴婢该死……” 嘴里连连认错,迎夏也不上前收拾,眼巴巴地望着云初。 云初悠闲地喝着茶,不言不语地看热闹。 见她只瞟了眼丝绢,眉头都没动一下,即不说情,也没接话的意思,姚澜脸色变了变,训斥了几句,挥打发了众人,只留了迎春迎夏。 “让妹妹见笑了,都是我平日太纵容,这帮小蹄子竟没了怕劲。”看着云初的双眼,姚阑话题一转,“不瞒妹妹说,我这么紧张,是因为这个是见不得人的……”伸手拿起丝绢,清清一抖,在云初面前展开,“妹妹是才女,见识广博,既然撞上了,就认认看,这字迹出自谁的手笔……” 嘴里说着,姚阑却并不放手,云初放下茶杯,就着她的手里,低声念道:昨日再缝佳人面, 纤镐素,羞无言。 争奈别嫁,愁恨又依然 …… 这意境,怎么恁熟悉? 虽不懂诗文,但念着念着,云初心一动,这诗的意境让她想起和陆轩第二次偶遇,她一身纤镐,两人相对无言,最后被喜菊的一声呵斥冲散了…… 这字里行间满满的相思,不用猜,一定是陆轩 “……辗转锦衾空思念,天易见,见卿难”见云初住了嘴,姚阑接着念道,“怎么,妹妹也认不出吗?” 怎么办,承不承认这是陆轩的手笔? 回过神来,对上姚澜咄咄逼人的目光,云初的心思瞬间转了几个来回,说是陆轩的吧,连董爱都知她爱陆轩,何况姚澜,他们在相府频频私会,怕是也瞒不过她,如今抓住了这个证据,那还不得…… 可不说吧,都知道她没出嫁前,陆轩是祭酒府的常客,栾城著名才子,她又是旷世才女,怎么能没有诗词往来,竟认不出他的笔迹? 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妹妹……”姚阑敛心静气地看着她。 云初眉头微蹙,淡淡地说道: “这以后不动笔墨,对这些东西都生疏了……”云初又歪着头看了半晌,“……怎么看都像是翰林院陆学士的笔迹。” 感觉如烟身子一震,云初清咳一声,淡然地看着姚澜:“怎么……这是陆学士送大嫂的?” 还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 对上那云淡风轻的双眸,姚阑僵偶般傻在那儿。 “前次我应邀去相府,就住在大嫂从前的闺房,竟在后院见到陆学士……”恶人先告状,云初轻笑着端起茶,“……怎么,大嫂还常和他来往?” 陆轩是她父亲的首徒,她又常回娘家,果真爆出陆轩能自由出入她从前的闺房,她还真洗不清让她们在相府私会,都是她父亲的主意,想籍此控制云初,为相府所用,原本准备了客房,但那儿离颐寿堂太远,姚夫人便临时把云初安排到了她以前的闺房。 心系老夫人安慰,她和父亲都没多想就同意了,不料这竟成了致命的把柄,被云初倒打一耙。 可惜了,她父亲的精心谋划和一番心血,名副其实地替人作了嫁坐在那里,姚澜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绿,好半天,才收回丝绢,口中说道:“妹妹误会了,这话可不能乱说,仔细传出去会要了命的”又转向迎春迎夏,“今儿这话,要是传出去半句,仔细你们的皮” 知道这是要命的大事,还当着奴才试探她 心如炉火煮茶,翻滚不息,云初脸色却异常的平静,和姚澜目光相对,她轻笑道:“大嫂也别紧张,因他是相爷的首席弟子,您又常回相府,以为你们……我才随口问问”又一拍手,“看来是我误会了……”扭头对如烟道:“你听好了,今儿我只是和大嫂说笑,出了这门,就都给我忘了” 如烟面色滑稽地应了声:“是,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这哪是解释误会,分明是火上浇油,硬将这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嘛。 云初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姚澜险些吐血,攥紧的拳头指甲都抠到了肉里慢慢地将丝绢折好,良久,姚阑才恢复平静。 “这是我屋里人在落雁湖拾到的,拿回来给我看,说是还看到了陆公子和妹妹……” 说着,姚阑就住了嘴,低头喝茶。 “……看到我和陆公子?”云初眉头一挑,“是说我们在一起吗?”她脸色一变,“这话可乱说不得,是要死人的”一把抓住姚阑,“是谁乱嚼舌头,我们去太太那儿对质” 说着,云初已站起身,要拽一直不吭声的姚阑往外走。 “妹妹别恼……”姚阑一把按住她,“我话不是还没说完嘛……” 真去太太那对质,云初反咬她一口,她也一样不好过话没说完? 为什么她连连追问,她不言语 立在那不依不饶地看着姚阑,云初心里冷冷地笑。 “是说捡到丝绢前后分别看到了你们……”姚阑强把她按在椅子上,讪讪笑道,“我一看就唬一跳,董族是最容不得这种事情的,这才紧忙地封了口,想暗中再查查,赶巧让妹妹撞见了,妹妹不说,我还真不认识这是陆学士的字……”又喃喃低吟,“纤镐素,羞无言……不愧是栾城才子,竟能写出这么贴切的意境” 仿佛沉浸在诗的意境中,姚阑久久无语。 “也罢……”良久,她忽然抬头,“陆学士终是一代才子,又曾是祭酒府的常客,这事儿到这就结了吧,谁也不要再提。” “纤镐素,羞无言……”云初也喃喃地念着,“……要说穿孝服的,就那几个,可以掰着指头数一数,四爷新丧,除了我,就三小姐、四小姐了,在就是……”倪了眼姚澜的一身雪衣,话锋一转,“……一个个排除,也能找出来。”又道,“他毕竟是相爷的高徒,总不能冤枉了……” 有意送个人情,云初不但不领,竟拉出一堆垫背的,尤其看她的那一眼,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就差没明说了,赶巧她偏偏就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看着云初一本正经地数着手指头,姚澜坐在那儿神色不动,心里却苦不堪言。 画虎不成,反类其犬。 真追究起来,找陆轩对质,他因爱惜云初,死也不会供出她的,倒把她和几位姑娘都牵涉进来,太太不暴怒才怪约好了般,两人同时端茶喝了起来,虽都是一脸的悠闲,可连如烟都感觉到空气的沉闷、窒息,迎春、迎夏已是一脸的苍白,鼻尖上都渗出了汗珠…… 当、当、当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的沉寂,迎夏一哆嗦,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张了张嘴,却没敢说话,转头看姚澜。 姚澜暗舒了口气,冲门口喊道: “进来” 一个蓝衣小丫鬟迈步进来,一探头,便感到气氛不同寻常,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僵立在那儿,有心想退出去,慑于姚澜的威严,硬着头皮走进来,颤声回道:“……三奶奶来了,在门外候着。” 潘敏来了 她是有名的大喇叭,偏又是个软硬不吃,生冷不忌的泼辣人物,如果这丝绢让她看到,那可就…… 听了小丫鬟的话,云初心里一紧,扫了一眼案上,要是会魔法,能把那丝绢给变没了,该有多好,虽说一盆污水泼到了姚阑身上,但她和陆轩频频私会,暗暗相许,却是不争的事实,真较起真来,就算她能逃过,也会毁了陆轩一世的清白话说回来,连董爱生前都知道她和陆轩有情,她真的能逃过吗? 同样的心里,听说潘敏来了,姚澜也一阵紧张,转眼看向案上,无意中捕捉到云初眼底稍纵即逝的慌乱,心一动,总是做了贼,别看她叫的欢,其实心虚着呢。 一念至此,姚阑伸出的手硬生生地在空中转了个弯,没取案上的丝绢,轻轻理了理额头的秀发,开口说道:“传她进来。”又对云初笑道:“瞧我这记性,说了半天,竟把正事给忘了,今儿请妹妹来,就是受三妹之托,为你们做和事老……” 姚澜说着,已经站起身来,笑mimi的看着云初。 不是吧,难道姚澜真想和她血拼到底,让潘敏将这事儿捅开? 见姚澜全不理那丝绢,站起身来,云初脸色微变,很想就此认输,主动把丝绢藏起来,这毕竟是她和陆轩暗通曲款的铁证。对上姚澜笑意中那丝咄咄逼人的光芒,云初心一颤,强压下了那股剧烈的念头。 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能认输 否则,一旦被姚澜掌握了弱点,怕是以后就是无尽的要挟和敲诈,她的命运,绝不能掌握在别人手中想到这儿,云初也笑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向霸气的三奶奶竟让大嫂做和事老,呵呵,哪用大嫂说和了,她不找我晦气就万幸了。” 这么说就是不给面子了 姚澜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扭头看去,云初已扶着椅背站起来。 “大嫂这是要亲自去接她?看来我也不好就在这等了……” 说着,就笑着跟上来。 “瞧你说的,都姊姊妹妹的,今儿好了,明儿坏了,是常有的事情,哪能就一辈子仇敌似的……”姚澜神色一僵,随即笑道,“再说,妹妹是旷世才女,心胸大度,自然不会和三妹一般见识……”又怂恿道,“既然她有意求和,妹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边说,姚阑边伸出手来。 余光瞄向案上的丝绢,云初的心扑扑乱跳,脸上笑容不减,也跟着伸出手。全没刚才的波涛暗涌,妯娌两人手拉着手,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恍然一对姊妹花,亲密的让人嫉妒。 第八十六章斗智(下) “……四奶奶什么时候来的?”潘敏边走边问带路的小丫鬟。 没像往常那般,打扮的花枝招展,她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身穿一件蓝底碎花长裙,看上去很质朴,说着话一抬头,就见云初和姚阑手挽手走出来,微一怔神,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妒意,张嘴就要嘲弄,对上姚阑警示的眼色,硬憋了回去。 “我正要吩咐人去请,可巧三妹就过来了”姚阑拉着云初快步上前,“来,四妹也刚到,你们见个礼……”见两人兀自对视,都没先说话的意思,姚阑呵呵干笑两声,“都一个屋檐下住着,难免会有些摩擦,今儿我就做个和事老,两位妹妹都给我个面儿,以前的不快一笔购销,谁都不许再提” 说着,拉过潘敏,将云初交到她手里,道: “四妹年龄小,三妹就多让着她些,来,你们握握手,就算和了。” 对上云初淡然的目光,潘敏一阵紧张,脸涨得通红。 她很不屑和这个董仁梦里都念叨的扫帚星握手言和,凭什么勾引了自己的相公,自己这么紧张,她却可以云淡风轻。无奈有求于人,也说不得,嘴唇动了又动,潘敏硬挤出一丝笑容:“以前都是我不好,让四奶奶委屈了,今儿我是诚心道歉,还望四奶奶不要记恨……” 看着笑的比哭还难看的潘敏,云初很奇怪一向泼辣的她,怎么突然就转了性。 “我这人一向言不留耳,哪会记恨?”她不是圣女,曾被欺负成那样,不会凭这么言不由衷的一句话,就真不记恨了,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云初还懂,“……只三嫂别再寻我晦气就好。” 还有这么不自觉的人,客气话都听不出吗? 见云初语气中没一丝谦让,潘敏的脸腾地涨成了紫茄子,瞪着一双杏眼看着她。 “两位妹妹能握手言和就好……”眼见气氛要僵,姚阑不着痕迹地拽开潘敏,“来,快别站在这儿,进屋去。” 返回厅里,云初随意地瞥了眼案上,身子不由一滞,陆轩的丝绢不翼而飞她亲眼看着厅里的人都随她们出去了,那丝绢是被谁收起来了,一转脸看向姚阑,却见她正笑mimi地看着她,四目相对,姚阑眼底闪出一丝异样的光彩,得意地冲她眨眨眼。 云初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她太大意了,终是比不过姚阑的沉稳,抢先泄露了心事一阵沮丧,云初很快镇静下来,她是早打定主意要离开国公府的,这丝绢落入姚阑手里,不过加速她的计划而已见云初瞬间便镇静下来,姚阑脸上笑容渐失,转头冷冷地吩咐迎夏上茶。 没发现两人之间波涛暗涌,潘敏接过迎夏递上的茶喝了一口,眼睛扫了一圈厅里众人,最后落在云初身上,欲言又止。 想了想,又转向姚阑:“听说相府老夫人病了,最近怎样了?” “谢谢三妹记挂,祖母已经痊愈了。”姚阑说着,又转向云初,“这次多亏了四妹,父亲和祖母都对你的神术赞叹不已……”又道,“祖母还不停地念叨,她六十大寿要你一定去……” “大嫂客气了,不过凑巧罢了……”云初摆摆手,“倒是在相府住了那么久,给相爷和夫人添麻烦了。” “这是哪的话?妹妹肯住在相府,衣不解带地为祖母医病,家父求之不得,不是太太再三催促着去接,父亲还打算留你过了祖母的六十寿辰呢。” 别有意味地看了云初一眼,姚阑又道: “常言道,救命之恩如同再造,祖母和家父都对妹妹感激不尽,家父说,他在朝中还有些实力,四妹如有什么难事,千万别不说,有用到家父的地方,家父一定会鼎力相助……” 鼎力相助? 云初眉头一紧,陆轩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相爷说,《栾赋》果真如期完成,我便是立了首功,他会借机向万岁上奏,求万岁为我们赐婚……” 姚阑这话是不是在暗示她什么? 对上姚阑别有意味的笑容,云初的心沉沉的,她救了相府老夫人不假,但报恩的方式有多种,姚相爷已经赏赐了很多珠宝,他怎肯再为她和董国公作对? 姚相爷是政客,不是侠肝义胆的江湖义士,他这样不遗余力地暗示要成全她和陆轩,到底图什么? 是真诚相报还是一个惊天大阴谋? 一丝不安划过心底…… 云初不再言语,自谦地笑笑,端了茶杯,打开盖轻轻地吹。 姚阑也笑了笑,低头审视着十个亮晶晶的指甲。 气氛很诡异。 潘敏眼中就有一丝困惑。 “大嫂……” “噢……对了……”一句话叫醒姚阑,她又看向云初,“四妹,今儿找你来,原是三妹有事相求……” 云初就笑着看向潘敏:“三嫂客气了,有事直说。” “这……” 见她答的痛快,潘敏竟有些不知所措,好半天,轻咳一声道:“四妹医术高明,胜过有神医之称的徐太医,我……我想求四妹把把脉?” 求她把脉? 云初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上下打量了潘敏几眼,看她这身板壮的跟牛似的,哪像有病? “三妹是直肠子,说话快人快语,以前多有冲撞四妹,好在四妹也不是那锱铢必较之人……”见她久久不语,以为是记恨,姚阑笑呵呵地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三妹难的开回口,四妹好歹给瞧瞧……”又看着潘敏,“三妹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潘敏连连点头说是。 谁说她不锱铢必较 以德抱怨,何以报德?她就是个小女人,心胸还真没那么宽。 看了潘敏和姚阑一眼,云初沉吟不语。 状似无意的,姚阑藕臂轻抬,袖口露出一角雪白,笑盈盈地看着云初:“……四妹好歹给我个情面。” 云初眉头紧蹙,姚阑这是赤luo裸的要挟 有心拂袖而去,可丝绢之事真被大喇叭潘敏宣扬出去,就算她和陆轩抵死不认,怕是也难善了。 棋差一着,输了的人没权利愤怒,明知是要挟,云初也只有咬牙忍了,强压下心头的愤怒,云初淡淡笑道:“我看三嫂体质健壮,面色红润,根本不像有病,三嫂先说说看,哪不舒服?” 泼妇般的潘敏竟难得地红了脸:“其实……也没哪不舒服,只是……” 潘敏说着就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云初,云初小口地啜着茶,没有接话。 踌躇了半天,潘敏硬着头皮道: “只是我大婚四年来,不知为何,竟一直没有身孕……” 看了眼脸红的如煮熟的大虾般的潘敏,云初恍然大悟。 太太因为这儿常常念叨潘敏,她早就注意到了,令她更好奇的是,沁园不光潘敏,还有近一个排的女人,听说董仁也很辛苦,每天那是一个“锄禾日当午。” 尽管如此,几年来,这么多女人竟没一个有身子的。貌似也没听说沁园里有哪个女人滑过胎。 不用说,云初猜症结应该在董仁身上。 执迷于医道,她也很好奇,很想给潘敏把把脉,验证一下她的猜测。 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云初犹豫了好半天,最后拿起桌上的一把碧绿碧绿的玉背角梳摆弄起来。 就算验证了,又能怎么样? 不比现代,在古人的认知中,女人就是生育工具,能不能生孩子全是女人的事儿,和男人无关。 她说潘敏没孩子,病因在于董仁,谁信? 这母鸡不下蛋,碍公鸡啥事儿? 搞不好除了驳斥她乱发谬言外,还会嘲讽她是想借机勾引董仁“……四妹看的医书多,好歹给瞧瞧,三妹果然怀上个一男半女,老爷太太也高兴……”手把着茶,姚阑柔声叹息:“这府里可是有好些年没听到孩子哭了。” 姚阑语气柔顺,目光却咄咄逼人,看得云初冷嗖嗖的。难怪她能长袖善舞,把偌大个国公府打理的头头是道。 “我瞧病是要收诊费的……” 听了这话,姚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看向潘敏。 潘敏也僵硬地笑笑:“……瞧病付钱,是人之常情,四奶奶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若……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嗯……”云初想了想,“也不多,白银五千两。” 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姚阑要挟,她又不好拒绝,云初索性狮子大开口。潘敏可是府里有名的铁公鸡,除了割肉疼,就是拿钱疼了。 “要合盛元的银票,栾黎通兑” 见云初讹诈潘敏,如烟不忘凑热闹上前补上一脚。 云初一怔,扭头看向她。 “四奶奶不知,栾国和黎国的票行原都是各成体系,不能通兑的”如烟笑嘻嘻地解释道:“一年前,江湖上有名的旋枢阁开了个合盛元票行,他们出的银票可以栾黎通兑……” 云初的眼睛如星辰般亮起来,点头道:“好,就要合盛元的银票” 说完,扭头笑盈盈地看着姚阑和潘敏。 不过把把脉,就要五千两,那还不如去抢 见主仆两人一唱一搭,明显是逗她玩,潘敏柳眉倒竖,如煮熟的螃蟹般双颊成了紫红色,闷坐良久,起身拂袖而去。 “三妹……” 姚阑叫了一声,伸手想拽住她。 潘敏已飞一般出了厅门,姚阑伸出的手停在空中,默然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犀利地看向云初。 云初矜持地笑了笑,无奈地朝姚阑摊摊手。 不是她不医,是人家不舍得银子 第八十七章向往 “四奶奶……” “嘘……” 一拐进弄巷,如烟就兴奋地叫道,刚一开口,云初便嘘了一声,手指在唇边摆了摆,眼神向前面瞥了瞥。 弄巷里尽头,一个蓝衣小厮一闪便隐没了,顺着云初的目光,如烟只看到一习蓝色的衣角,和云初对望一眼,如烟闪身挡在她身前,放轻脚步。果然是艺高人胆大,躲在窈窕健壮的背影后,云初暗自为她当初的决定欣慰不已。 悄悄来到弄堂口,背贴着墙,如烟把云初护在身后,敛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了半天不见人出去,外面的人就探头进来瞧。刚一露头,如烟一脚就踢了过去。 “如烟姐姐……” 听到叫声,如烟收回力,脚尖险险地停在蓝衣小厮的面门前。 “如烟姐姐,是我……”眼睛紧盯着停在面门前的绣花鞋,蓝衣小厮哆嗦嗦嗦连退了几步:“……姐姐好身手,可吓死小的了。” “大白日的,鬼鬼祟祟的,你想干什么?”见是陆平,如烟收回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陆平不安地四处扫了一圈,给云初见礼道: “……公子在落雁湖,让小的想办法约栾姑娘过去”又看着怒气冲冲的如烟挠挠头,嘿嘿地笑着:“小的正愁进不去内宅,在这儿徘徊,可巧您们就过来了,才在这等……谁知竟让如烟姐姐误会了……嘿嘿……嘿嘿……” “……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四奶奶没空去见他”如烟怒道,又转向云初,“四奶奶别去,大*奶才……” 姚阑已发现她和陆轩幽会,这些日子,云初最好回避些,国公府不比别处,真被姚阑派人跟踪撞见抓了现形,会要命的。 “走……”如烟话没说完,便被云初打断,“我们去看看” 陆轩是个中规中矩的读书人,不是特别棘手的事儿,他绝不会这么唐突。 …… “……云初昨天有没有在这儿拾到一块白绢?”陆轩微红着脸,如情窦初开的小男人,“上面写了字……” 丝绢?云初一怔。 不用问,一定是姚阑捡到的那块。 “……是一首词?” “对,对,是一首词。”陆轩的脸色更红,眼里闪出星辰般的光芒,轻轻低吟道:昨日再缝佳人面,纤镐素,羞无言。 争奈别嫁,愁恨又依然。 辗转锦衾空思念,天易见,见卿难 …… 声音渐渐变得低哑,熠熠的光芒化作如水的柔情,陆轩的双眸渐渐地深沉起来,温暖地看着云初:“……是那日撞见你后,我有感而发,昨日想送给你,又……不想竟不见了,我担心被人拾去,认出来我的笔迹,拿来诋毁你,才急着让陆平约你出来,商量个对策,你也好有个准备。”说着,就轻松地笑了起来,“还好,被你拾到了……” “不是被我拾到了……”云初摇摇头,神色一黯,“是被大嫂的人捡去了。” “师……师妹的人?”陆轩一惊,随即想到什么,他脸色一阵苍白,“国公夫人知道了?”他蓦然转身,“我去找国公爷,澄清此事” “文翰兄……” “……云初别怕,我绝不会让人拿它诋毁你。” 云初就皱皱眉。 这陆轩,真是个书呆子,不知道什么叫越描越黑吗? “大嫂没有回太太,她只是找了我去问问,已经……收起来了……” 是被姚阑收起的。 不想陆轩担心,更不想他节外生枝,云初含糊地说道。 “还好,师妹知书达理,温柔大度,要不然……”听了这话,陆轩停住脚步,长舒了口气:“云初不知,在相府也多亏她,我才能进入水榭,那里平日是禁止外客的……” 她们能在相府频频相会,竟是姚阑暗中推动 想起刚刚姚阑拿丝绢威胁她的事儿,云初的脸色微微发白。 “云初……”见她脸色苍白,陆轩就轻唤了声,“你别担心,相爷高节清风,师妹心地善良,她们早知道我们的事儿,没关系的……” “文翰兄……” “对了,姚贵妃下月就要生产了,万岁承诺,如她能诞下龙子,就册她为后……” 总觉得姚相爷和姚阑不是善类,尤其姚阑,她们虽不是敌人,但也绝不是朋友,本想劝劝陆轩,让他防着些,但见他言谈热情,光明磊落,相较之下,倒是她的想法太卑微。 “姚贵妃?”犹豫再三,云初放弃了劝说的打算,转而问道,“册她为后,那现在的皇后呢?” “后位空悬多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啊” 陆轩疑惑地看着云初,蓦然想起她早失忆了,心下一痛,眼底闪过一丝疼惜,云初的心也一揪,正要解释,就见他忽然盈盈地笑起来。 “云初失忆了……”陆轩一把握住她的小手,“却还记得我们的感情,我……” “我……” 望着激情荡漾的双眸,云初语塞。 是记得他们的感情,还是记得前世的他,她已有些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这深情的双眸,她曾爱过,深深地爱过…… 落日的余晖中,一对璧人的影子,被淋漓的波光交织在一起,温情而甜蜜。 渐渐地,红晕爬上了云初的两腮,有如漫天红透的杜鹃花。 “三奶奶安……” 一声清亮亮的声音,划破了银杏树下的静谧,云初猛一激灵,迅速抽回双手,回头望去,却是如烟在角门外传过来的声音,似乎有意加了内力,绵长而清晰。 云初嘴角就翘了翘,不错,这丫头没白收。 “云初……” 手中骤然一空,陆轩一阵失落,低唤了声,也回头望去。没见人影,陆轩长舒了一口气。 “有人来了……”陆平不知从哪冒出来,硬拽着陆轩走,“公子快走吧,被人撞见,您不怕什么,栾姑娘又要受苦。” 被陆平拖着,陆轩频频回头: “云初再忍些日子,等姚贵妃诞下龙子,进封为后,相爷的承诺就一定能兑现……”见她目光疑惑,又补充道:“她是姚相爷的嫡亲长女……” 姚阑的姐姐? 云初一激灵,开口想问,看见陆平急红了脸,就微笑着点点头。 望着消失在林间的背影,云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姚阑的嫡亲姐姐,姚相爷的嫡亲女儿,竟然是皇贵妃,他权势如日中天,却眼睁睁地看着亲家翁董国公失宠,而不拉一把;董国公明知姚相爷奉圣谕筹粮,却不肯出手相助,不是和大将军联姻,怕是陆轩还在跑断腿吧? 她不懂政治,朝堂上将相们的明争暗斗,她一点也看不透,但姚贵妃诞下龙子,册封为后,姚相爷身价倍增,就真能实现他的承诺,成全她和陆轩吗? 摇摇头,这话也只有对姚相爷忠心耿耿的憨直的陆轩肯信。 她需不需要点醒他? 可她拿什么说服他,无凭无据的,就凭她几句苍白的揣测,他会相信他一心敬重的恩师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吗? “……他们走了?”匆匆赶来的如烟打破了云初的沉思。 回过神,云初抬头看看如烟身后:“三奶奶呢?” 如烟就吃吃地笑起来:“她和梅香正走着,见奴婢请安,扭头就走了,没进来……” 云初也扑哧一笑:“没见她去哪儿?” “不知道……”如烟摇摇头,“一开始看着她是朝这边来,奴婢就给您报信,后来她就转向左边那条青石路……” “噢……” 云初点点头,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奴婢来的日子虽浅,但也听府里谣传您和陆公子……”在云初身边坐下,如烟眼里满是担忧,“大*奶似有所觉,四奶奶这些日子还是回避些好。” “谣传什么?”望着一湖碧水,云初淡淡地问,“……你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她,她是不介意的,但陆轩是个文弱书生,也和她一样,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此生不能携手也就罢了,果然有一天他们能够在一起,还真离不开这丫头的保护,想到这些,她就不得不考虑如烟的态度。 “奴婢……” “怎么看你就怎么说……”见她支吾,云初就转过头,“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打心里说,奴婢……也希望像您这样的好人能有好报……”如烟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奴婢求四奶奶还是打消这念头吧,老爷、太太都容不下的……” “老爷,太太容不下”云初嘴角掠过一抹自嘲,目光突然变的清冷,“你呢,你也容不下?” “奴婢……” 如烟一滞,声音有些诺诺。 云初神色一黯,早该知道的,终究是个古人,脑海里是根深蒂固的礼教思想,如烟怎能向她一样豁达? “陆公子才貌双全,奴婢……”见云初背过脸,如烟一急,“奴婢真心希望你们能在一起……”感觉云初身子一颤,忙又补充道,“真的,黎国从不限制守节之人改嫁……” 黎国允许寡妇改嫁 蓦然转过脸,云初不可置信地看着如烟。 “是真的……”诚恳地看着云初,“这一点,的确与你们栾国不同……” 黎国?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即允许女子从医,又允许寡妇改嫁。 望着波光淋漓的湖水,云初眼底流露出一丝向往。 第八十八章毒发 收费章节(15点) 第八十八章毒发 “我们黎国……” 提到故国,如烟神情激荡,一抬眼瞥见云初眼中的渴慕,不由一激灵,声音卡在了喉间。 黎国,阻隔了万水千山,又怎是她们两个弱女子能跨越的? 更何况,云初一个孀居的奶奶,她一个烙了印的官囚,又怎能出得了这阴森森的国公府故国,怕是穷其一生,也回不去了。 她怎能为了一份私心,就在云初心中种下那颗希望的种子? 不,是罪孽的种子 夕阳悄悄地隐没在树梢,徐徐的晚风吹皱了一湖的碧水,如烟的心也跟着泛起层层波澜,见云初望着湖水出神,就脱下长褂,给她披在身上:“傍晚的风凉,四奶奶回去吧,如意又该四处找您了……” “那个……”没抬头,云初就紧了紧衣服,“你看到是谁收的丝绢了吗?” 好半天没听到回音,云初一扭头,就见如烟脸色发红,恍然间憋不住的笑意,眉头一紧:“迎春?” 如烟摇摇头。 “……迎夏?” “一开始是大*奶收起了……” “大*奶”云初一怔,“……我们手拉手出去的,她哪有时间取?” “的确是她……”如烟认真的点点头,又补充道,“四奶奶不说,奴婢也没在意,她好像会武功……”点点头,又肯定道:“她一定会武功……” “会武功?”云初身子一阵轻颤,转身抓住如烟,“……你瞧准了?” “她和您拉手的瞬间,另一只手轻轻一抚,就把丝绢收起来了”如烟伸出两手比量着,“奴婢一直盯着丝绢,没注意她的手法,不是您提醒,奴婢还想不到这一层……” “大*奶竟然会武功,她竟然会武功……” 心的某个地方在不停的骚动,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却扑捉不到,一丝不安萦绕在心头,云初下意识地低喃着。 “四奶奶……” 见她脸色苍白,如烟不安的叫了声。 回过神,云初点点头: “你这一说,我恍惚也记起来了,灵堂上四爷显灵时,还有那日在太太那儿,三小姐要自杀,没见她动作,就已经到了近前,我还一直以为自己眼花,没瞧清楚……” 如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空气瞬时沉寂下来。 “她今天穿的是白……” “大*奶今天……” 良久,两人同时开口,见冲撞了云初,如烟忙闭了嘴,云初就叹了口气:“从发现盗贼到在阙院遇到她,也快一个时辰了,多少套衣服也换了……” “四奶奶说的是,她一直喜欢穿蓝色的,今儿竟意外地穿了件白色的,难说不是避嫌……”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奴婢试过,二奶奶不会武功。” “我知道。”云初点点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是陆公子的丝绢,竟落入了她手中……” “四奶奶,那个……”如烟脸色泛红,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奴婢又偷回来了……” “偷……偷……”声音有些结巴,“你竟偷……” 如烟的脸腾地红到了耳边。 “难为你了,竟能想得出来……”云初随即吃吃笑了起来,又好奇地问,“你怎么偷的?” 见她高兴,如烟的心也放了下来,道: “听您说它是陆公子的,奴婢就担心落入大*奶手里,对您不利,您起身时奴婢就特意慢了一步,想趁机收起来,不想竟被她抢了先……” “那你怎么……” “您和大*奶接三奶奶回来,趁忙乱,奴婢就偷了回来……” “她竟然没发现……”疑惑地睁大了眼,“她会武功的……” “奴婢这一手叫妙手空空,是师傅的绝技……”如烟就自豪地笑笑,从袖笼子掏出丝绢,“奴婢下山时,师傅曾说,奴婢就这一手学到了她老人家全部精髓……” 从没发现如烟还会这一手,难怪上午偷药那么溜,自己一晃神,她就已经得手了。接过丝绢,看着上面温润的字体,云初嘴角就掠过一抹温馨,有如栀子花绽放。 “我发现,我真是捡到宝了……” 如烟掩嘴而笑:“四奶奶就会调笑奴婢……” 正说着,远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 如烟是会武功听力好,云初是六识异常,同时听到声音,都变了脸。 她们刚刚的话,可是惊世骇俗的,传出去,怕不只是被剥了皮匆匆收起丝绢,云初站起来,如烟已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四奶奶在这稍等,奴婢去看看……” 细听了半晌,再无动静,如烟就松开云初,纵身飞入林间…… “四奶奶快来看……”稳了稳心神,云初刚要迈步,就听到如烟变了调的声音,“这个人昏迷了,不知有没有救……” 医者父母心,最见不得病患,听了如烟的喊叫,云初想也没想,抬腿迎了上去。 “是他……” 看着脚下这位嘴角残留的一抹血迹,身子还不时抽动的昏迷不醒的男子,云初身子一颤,轻叫了声。 “他是谁……”如烟扭头惊讶地看着云初“四奶奶认识?” “……他就是栾城浪子—江贤” “江……江……”如烟激动的脸色潮红,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就是江侯爷?怎么会昏在这里” 古怪地看了如烟一眼,云初点点头,眼睛向四处扫了圈,伸手拽起她:“……我们快走” “走?”如烟诧异地睁大了眼,一把拖住云初,“四奶奶不救他?”又补充道,“奴婢瞧他是中了毒,您一定能救” 救他 他醒了好杀她灭口? 想起前几日前树林中惊心动魄的一幕,云初现在还心惊胆寒,他死了更好,就不会有人再威胁她了。 “快,趁没人,我们快走……” “可他……他……” 江侯爷是黎国的大英雄,是她心目中的神,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见她满眼哀求地立那儿不动,云初松开她扭头就走。 如烟的话卡在了喉间,看看云初,再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江贤,犹豫再三,最后一咬牙,纵身追了上去。 听着背后的脚步声,云初心下一轻,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 轻轻推开门,如烟蹑手蹑脚地走进屋…… “你回来了?” 突然而至的清冷的声音,把如烟吓一哆嗦,循声望去,只见云初正立在窗口,昏暗的烛光下,益发显得清瘦孤单。 “四奶奶,您……您还没睡?” “……你去小树林了”没回头,云初声音淡淡的,透着一丝冰冷。 “奴婢……”没料云初会如此直白,如烟一激灵,扑通跪了下去,“……奴婢实在不忍看着他……他……”见云初不语,如烟又磕头道,“江侯是我们黎国人心目中的英雄,奴婢……” “你起来吧”蓦然转身,云初打断她,“记得以后出去和我说一声。” “奴婢谢四奶奶……”如烟一怔,随即又磕了个头,“奴婢以后再不敢了……” “你……”眸光有些犹豫,云初略一踌躇,问道,“把他安置在哪了?” 如烟黯然地摇摇头:“奴婢返回去时,他已经不见了……” 学了一身的医术,却又见死不救,如烟会不会觉得她太冷酷了? 看着神色黯然的如烟,云初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发出声音,只转身看着窗外满天的寒星。 “都是奴婢不好,让四奶奶难做……”如烟找出件月白云水纹素锦女披,给她披上,“您为留下奴婢,早已流言满身,再被人知道您救了号称浪子的江侯,怕是……” 如烟果然还是误会了她。 她何尝在乎过流言蜚语?望着天边的一弯残月,云初暗叹一声。 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在静夜里听得格外的清晰,如烟的心一阵发紧,脸色少有的白。 犹豫了半晌,低声解释道:“江侯以前……” “白天炮制的药材怎样了?”云初伸手拿下女披,“想着上去收回来,晚上湿气重……” 毒草被晒在房顶上,除了如烟,这活还真没人能干。 余光瞟了眼窗外朦胧的屋檐,云初嘴角弯了弯。 好半天,如烟才反应过来,神色就一轻,随手将窗户关上,跟在云初身后笑道:“四奶奶放心,奴婢晚饭时就收了,今儿日头好,那些药材都……” 听到门吱呀一声轻响,如烟就住了口,转向门口。 “一晚上找不见影,你去哪了”如意端着个青花瓷碗走进来,一见如烟,劈头就问。 “我……” 支吾了一声,如烟迟疑地看向云初。 “我吩咐她出去做点事……”云初随口替她解了围,又笑看着如意,“这么晚了,又做了什么?” “春天火燥,葛妈给您做了碗茯苓酸枣汤,说是能安神……” 茯苓的确有宁心安神的作用,不分四季,都可以用,看来这葛妈也是个有心人,看着如意手里的汤,云初就微微地笑起来。 “这温度正好,四奶奶尝尝……” 接过青花碗,如烟试了试温度,盛了一勺递到云初嘴边。 “嗯,很清淡……”就着她的手喝了,云初接过碗,“我自己来……” “……你晚上找我有事儿?”将碗递给云初,如烟扭头看如意。 “珠儿急着找我,到我屋又怕喜兰瞧见吃酸,打发了个小丫头求我去后院……”如意转身倒了杯茶水,“怕四奶奶一个人落单,我才急着找你……” “珠儿?”云初放下汤勺,“……她找你什么事儿?你没让她去找徐芳?” 第八十九章绑架(上) 如意回身关上门:“她就是为这事儿来找奴婢……” “怎么回事?是徐芳把壁橱的事儿传出去的?”如烟一把抓住她。 毕竟是习武之人,举手投足间,如烟手上就带了力,疼得如意呲牙咧嘴,憋得脸色通红,却抽不出来:“疼死人了,你快放开……” 如烟忙松开手,嘻嘻笑道:“我也没觉得用力……” “就你那两只爪子硬的像铁,谁经得起你抓?”如意白了她一眼,揉着发红的手,转向云初,“白天屋里失了窃,珠儿就想起了壁橱的事儿,直接去找了徐芳……” “她找徐芳了……”云初吃了一惊,“徐芳怎么说?” “徐芳对天发誓说这事儿她对谁也没说。反过来一个还劲追问前院出什么事儿了,怎么珠儿又想起这事儿……” “珠儿又把失窃的事儿对她说了?” “她没说……”如意摇摇头,“珠儿说,看徐芳那神色,她就不信她没把这事传出去,要不怎么招来了贼,这次早就有您的吩咐,她哪敢再说……” “噢……”云初喔了声,又低头喝汤。 “怕您误会她乱传话,珠儿吓的什么似的。”见云初端水漱口,如意就端起痰盂凑过来,嘻嘻笑着为珠儿说情,“……不敢跟您说,她就一个劲哀求奴婢替她说说话……” 云初漱了口,接过如烟递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你告诉她只安心做事就行,别把心思都用到这上面……”住了片刻,又补充道,“还有,告诉前院这些丫头,没事少去后院跟徐芳搅合……” 把痰盂递给门外的小丫鬟,如意关上门,“今儿她们一回来,奴婢就教训过了……” “你再安排两个激灵点的丫头,盯着喜兰”云初点点头,又吩咐道,“看她除了太太那儿,还和什么人来往……” “四奶奶是怀疑喜兰?”如烟惊讶地问道,“依奴婢看,府里再没高过太太的了,喜兰没必要再去巴结别人,倒是……” “倒是什么?”正铺床的如意停下手里的活,扭过头。 “倒是那个徐芳,她是个很势力的人,奴婢觉得她很靠不住,没进府前,奴婢就和她在一起,那时候她就整天围着李妈转,如今进了府,四奶奶果真重用了她,兴许还能和您一条心,现在怕是……”想了想,又道,“奴婢怀疑,这事儿她不止和喜兰说了,一定也还和别院的人说了……” 云初点点头,没言语 如意就抱怨道:“四奶奶早就看出她是这种人了,当初您就不该挑她” “当初她几次抢话,我就很不喜她……”云初叹息道一声,“可她是这些人中最出众的,我挑了如烟,却不挑她,喜菊没什么,就怕赫管家会发现我的心思,对我有了提防……” 这也算是一种权衡吧,如意看了如烟一眼,没再说话。 咬咬牙,压下心头泛起的一股酸楚,如烟免强笑笑,看向云初:“……她太精明,善于心机,四奶奶给她足够的好处,她就会对您忠心,您为什么要把她放在后院,她现在一定在挖空心思想另攀高枝。” “我怕我的庙太小,养不熟她,她早晚是要另攀高枝的……” 云初的声音有些空洞,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 见死不救的报应是立竿见影的,白天刚刚狠着心,没出手救江贤,她晚上就招了报应,被揭开蒙住眼睛的黑布,云初环视了一圈陌生的环境,嘴角漾起一抹苦笑。 她的露院可真成了自由市场,白天刚丢了把凤鸣剑,晚上她这个主人就被绑架了…… “小的实在迫于无奈,才用这种方法请您,还请栾姑娘见谅……” 见谅 人都被掠来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还有什么资本谈条件? 稳了稳心神,云初平静地问道:“你认识我?” “栾姑娘威名远扬,怕是栾城也没几个人不认识您……” 这话和没说一样。 云初索性打消从对方话语中寻找机会的打算,乖乖地闭了嘴。 黑衣人转身摘下蒙面巾,竟露出一张稚嫩的脸,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模样,云初不觉暗暗心惊,此人是谁?小小年纪,竟能在防备森严的国公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掠走,尤其她隔壁的暖阁中还有个身怀绝技的如烟。 国公府势力遍布栾国,岂容一个当家奶奶轻易被人掠走,玷污了名声? 此人敢在她面前露出真容,不是不怕国公府的势力,就是没打算让她活着回去了。 不知这人是前者,还是后者? 无论哪种,对她来说,都是厄运,看着面色稚嫩的黑衣人,云初一阵心凉。 “栾姑娘稍等……” 黑衣人说着,转身出了屋,不一会,竟端了壶茶水走进来。 见云初落落大方地接过茶水,淡然地喝起来,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武功再高,终还是个孩子 捕捉到那清澈的双眸中一闪而过的无措,云初就心安了不少。 寻常女人,怕是早吓的嗷嗷直叫,苦苦哀求了,可这位却没一点被绑架的自觉,即不问他是谁,掠她来做什么,也不问这是哪里,求他饶命,面对这样的云初,黑衣人不觉有些气馁,原本自信满满的他凭空生出一丝不安,不知这位会不会如他所愿,乖乖地同他合作。 无论如何,他都得先吓一吓,后面的话才好谈 “……栾姑娘就不怕这茶里有毒?”黑衣人紧绷着脸,让云初有种小大人的感觉,不觉心里暗暗发笑。 “你若想杀我,只需一刀,我便身首异处……”云初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何苦费心把我掠这儿来……” “那你也不问问我是谁,为什么掠你过来?”黑衣人脸一白,孩子似的赌气道,“就不怕我会用十八种酷刑慢慢地折磨死你” “你是谁?”云初欣然一笑,抬头问道,“为什么掠我过来?” “你……” 黑衣人脸色瞬间由白变红,手指动了动,下意识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又安静下来:“小的请栾姑娘来,的确有事相求。” 里屋是谁?这人好像很顾及。 顺着他的目光,云初也瞄了眼那扇紧闭的门。 此人自称“小的”,应该是个奴才,里屋的才是正主吧,这人费尽心机将她掠来,却不出来,只让个奴才在这周旋,却是为何? 心下狐疑,脸上却不带出来,云初若无其事的问道:“不知你掠我来,有何事相求?” 她道底知不知道她才是被掠的那个?目瞪口呆地看着云初,黑衣人彻底无语。 云初也不轻松,心头的迷惑越来越重,她有意激怒这黑衣人,就是想逼出正主,她面色看似轻松,实际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正运用她超长的六识,听着里屋的动静,可这么长时间了,里屋却毫无声响。 这人也太沉住气了吧 从黑衣人的言谈举止,她相信,里屋一定有人,而且是个高手,否则,以她的六识,不会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实不相瞒,我家公子身染恶疾,想请您给瞧瞧……” 良久,黑衣人终于放低了姿态。 这女人可以跟他耗,但他家公子可没时间等,公子危在旦夕,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女人了。 云初一怔,抬手指着那扇紧闭的门:“你家公子就在里屋?” “……原来姑娘早就知道了?”黑衣人瞬间睁大了眼。 云初的心却是一沉,以她的六识,这么近的距离都听不到呼吸声,那岂不是说里面的人已病入膏肓? 自己刚刚以为里面是个高手,才无所顾忌地激怒眼前的黑衣人,想逼出他来,不想竟是个奄奄一息的人她是大夫,不是神。 没有那种起死回生的力量,可以包治百病,可看今夜的形势,如果她能救活里屋的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以黑衣人的架势,怕是第一个先杀了她祭主一念至此,云初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脸色少有的白。 “栾姑娘……” 见她久久不语,黑衣人就叫了一声。 回过神来,看了黑衣人一眼,云初没言语,却端茶喝了起来。 “栾姑娘不想出手” 黑衣人声音有些清冷,透着一股少有的强势,左手摸向腰间。 紧张之势一触即发。 放下茶杯,云初抬起头:“求我瞧病,你总该有些诚意吧?” “诚意?”黑衣人眉头挑了挑。 他是想有诚意,可她是堂堂国公府的少奶奶,又是个寡妇,他家公子不缺银子,可就算倾尽所有,怕是董国公也不会答应他的请求,何况…… “你大可以杀了我” 见他变了脸,云初大大方方地说道,她在赌眼前之人是个忠仆,绝不会拿他家主人的性命开玩笑。 果然,被她一抢白,黑衣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道:“并非在下没有诚意,栾姑娘也知道,以您的身份,即便我家公子倾尽所有,董国公也不会答应让您给他瞧病的。” 云初就皱皱眉,看来此人对她的底细一清二楚。 “这个不说……”云初淡然道,“但我至少也该知道我要给谁瞧病,这是什么地方吧?” 本着能压榨一分是一分的原则,云初步步紧逼。 “都是小的疏忽,忘了给您介绍……”黑衣人下意识地挠挠头,“这里是国公府……” “国公府” 云初蓦然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的看着黑衣人。 第九十章绑架(中) 进出戒备森严的国公府如履平地,还以为他有多强,原来竟是个内贼云初脸色些微有些发白,终于扳回一局,黑衣人竟露出少有的兴奋,脸色涨红:“是的,这里是星宿院……”冲云初一抱拳,“小的姓江,单字参……” “江……参……” 云初无意识的念了一遍,蓦然脸色一变,腾的站起身来。 “你家公子姓江名贤字衡君”见他点头,云初又追问道:“他中了毒……” “是的我家公子身中剧毒……” 她极力地逃避,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云初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道:“你家公子毒已入骨,呼吸绵薄,怕是我也无能为力……”云初忽然坐直了身子,露出少有的诚意,“你找错人了。” 江参先是眼前一亮,随即黯淡下去,道: “还求栾姑娘试试,能一眼就瞧出公子身中剧毒的,栾国仅您一人,当初小的听公子提起时也没在意,可您不仅医好了七爷,还救活了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相府老夫人……” “这……”云初难得红了脸,“只是巧和罢了,我未必就解的了你家公子的毒……” “栾姑娘放心,无论您医的好,医不好,只要您尽力了,小的都会毫发无损地将您送回露院。” 诚恳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云初不觉苦笑,她不出手行吗? 平心而论,不是江贤曾要杀她灭口,她白天也不会见死不救。就是现在,她也不是不想出手,只是这么让人逼着,她总有几份不甘。 见她面色踌躇,江参也不敢太强逼,果真她就是不出手,他杀了她也救不了江贤,犹豫片刻,江参说道:“栾姑娘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只要您能救了我家公子,小的在所不惜……” 条件 云初的眼睛霎时星辰般闪亮起来。 她正愁没银子,是不是可以狠狠敲诈一笔?这江贤可是出了名的富有,刚要开口,蓦然心一动,听姚阑说,这江贤认识许多黎国巨商,如果他肯出手相助,她去黎国的愿望也许就不再是梦想银子可多可少,她总有机会去赚,但这借力的机会,可是稍纵即逝,如果江贤肯出力,说不定她立即就能去黎国“栾姑娘有何条件,只管说,小的绝不反悔。” 见云初心动,江参又补充道。望着她亮闪闪的双眸,江参的心踏实了不少,只要她有所求就好,就怕她一无所求。 “嗯……”云初点点头,看着江参,“我想求江公子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儿……” “这个么……”云初淡然一笑,“等我能医好他再说。” 虽然她迫不及待地想去黎国,但能不能医好江贤还在两可,这层心思绝不能透露太早。 “这……”江参立即警觉起来,“栾姑娘不说什么事儿,恕小的不敢答应”又补充道:“我家公子做事一向都是有原则的……” “你家公子做事有什么原则?” “这……” 这个他一时还真说不清。 云初一哂,“……偶尔违背一次原则,总比丢了性命强” “你……”被噎在那儿,江参怒目而视。 云初就微微地笑:“你放心,我的事情很简单,你家公子只是举手之劳……” “栾姑娘不说,小的又怎知是简单还是复杂,不会伤及我家公子名声?” 云初就皱皱眉。 就江贤那恶名还用她再去伤? 不是看他的确有些手段,又是黎国人,她被威胁不得不出手,她才懒得理他。 沉吟片刻,云初耐心地解释道: “你也知道,我能否救活江公子尚未可知,如果他的毒我也解不了,这条件就不作数……”又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求他去杀人放火,作奸犯科……” 只是要他冒天下之大不违,帮着寡妇改嫁罢了,云初又在心里默加了句,小孩子是需要哄骗的。 见江参犹豫不决,云初就端茶喝了起来。 她不急,讨价还价总需要时间和耐心,谁沉得住气,谁就赢。 屋里只听见江参烦躁的呼吸和云初低低的啜茶声,静的瘆人。 空气沉闷的令人窒息,渐渐地,云初的额头渗出汗珠,不是知道江参需要她解毒,轻易不会杀她,怕是她真要改变主意了。 在门前默立良久,江参骤然转身,道: “好,小的答应你”又狠狠地咬咬牙,“……既谈了条件,栾姑娘就记得,如果你医不好我家公子,休怪小的无情” 铿锵的声音透着一股暴躁的怒,云初就一哆嗦。 她这样做,是不是在为自己挖坟墓? …… “奇怪……”又重新诊了一遍脉,云初陷入沉思,“这毒看着有二年多了,可又不像……”疑惑地抬起头,“你家公子什么时候中的毒?” 这话听着很矛盾,连中毒时间都诊不出,她能医好公子吗? 江参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栾姑娘何出此言?” “江公子中的毒至少有五种以上,其中不乏剧毒,单一味就会要了命,可几种毒混在一起,相互克制,短期内倒也无害,但日子一久,个别毒物能被化解,便打破了平衡……” “这个小的也知道,只是栾姑娘为何……” “按脉象看,江公子中毒应该很久了,可依这毒性看,果真这么久,也早该……”松开江贤的脉搏,云初又翻眼睑,“他竟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栾姑娘所言非虚……”江参神色一黯,“我家公子被人用毒控制,至今二年之久……” “被人用毒控制?”下意识地停下动作,云初扭向江参,“谁……” 江参神色一紧,果决地摇摇头。 “……董国公教你这么说的?他还说了些什么?”云初蓦然想起那日在小树林中,江贤这句阴寒刺骨逼问,不由一阵颤抖。 石光电闪间,她想通了。 董国公 是董国公用毒控制了江贤。 难怪他武功高强,富甲一方,却甘愿委身国公府…… 难怪她的后院会有个药园,种满了毒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着脸绷的紧紧的江参,云初差点咬掉舌头,果真让他说出答案,今日即便医好了江贤,怕是她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若无其事低头继续翻看另一只眼,云初淡淡地问道:“既然被人用毒控制,就该有解药的,江公子怎么会……”好半晌,云初没听到回音,就转过身,“……了解他以前用毒解毒的过程,对我总有些帮助……” “……那人的确说只要我家公子为他做事,他就会定期给解药……”知她所言非虚,犹豫片刻,江参开口道,“是我家公子不甘受人摆布……” “……就是说江公子两年来一直没用他的解药?” “也不是……”江参摇摇头,“一开始公子就发现,他中的不是一种毒,用了很多法子,都不能同时逼出,只好一种一种地往外逼,谁知一种还没完全逼出,公子就毒性大发……” 这几种毒是按一定比例配制的,相互压制,人会相安无事,可外行人不知,以为可以一种一种地除去,又怎知,一旦打破了平衡,除去一种,其他几种毒就会立即发作,要了性命。 江参说完,云初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 “……后来是怎么解的?” “……是小的抱着昏迷不醒的公子,去求了那人,才捡回一条命,之后,那人就警告公子,说他用的毒,一共有五种,每种都是剧毒,单一种就会要了性命,而且分别走不同的经脉,再高的身手也不能同时逼出,如公子不听话,继续私下逼毒,丢了性命,他绝不会再出手相救……” 顿了顿,江参继续说道,“他一说,公子就明白了,不敢再用功逼毒,就把解药拿去找人分辨,想自己配制……” “……他竟会给江公子多余的解药?” “他哪有那样的好心”江参咬牙切齿地说道,“是我家公子每次都没有按量服药……” “没有按量服药”云初一惊,“……那这毒怎么今日才发?” 这用毒和解毒,对药物的用量、用法及时间等控制要求及严,毫厘之差,都可能要了命,她是大夫,对这儿再熟不过。 “公子第一次未按量服药,毒性就发作了,不敢逼毒,公子就用功压制,好在留下的量小,强撑到了下一次……”江参担忧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江贤,嘴角露出一丝苦涩,“二年来,公子一直这样辛苦地用功压毒,直到最近,越来越压不住了,今日公子又毒发昏迷,我就给他服了半粒解药,不想公子不但没醒,竟连呼吸都弱了……” 这哪是弱,是非常弱,不是她六识异常,怕是连脉都摸不到了,一般人看,就是个死人了。 “……两年来,就一直没人能够配出解药?”检查完毕,云初重新坐回矮榻,“……那解药还有吗?” “还有……”江参转身在一个锦盒里取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双手递上来,“两年来,公子寻遍天下名医,不但没能解毒,竟连中了什么毒都认不全……” 云初把解药掰开,放在鼻下,仔细闻着,漫不经心地问道:“都检出了什么毒?” 第九十一章绑架(下) “嗯……说是有曼陀罗……羊角藤……断肠草,还有……”江参脸色微微发红,“剩下的两种毒,就没人能认出了……” 剩下的不是两种毒,是三种,黑泽草、迷魂草还有一种蛇毒,云初在心里纠正道,眼前忽然闪现出哑叔小屋前的竹笼中那两条咝咝吐信的花斑蛇。 “……栾姑娘能看出公子中的是什么毒?” 见她陷入沉思,江参就追问道: “公子中的不是五种毒,是六种,那人骗了你们……”把解药放回锦盒中,云初指着道,“这药里一半是解药,一半是毒药,江公子服了他,没根除前次的毒,就又中了新毒,或多一种,或少一种,加上前次留的根,虽是同样几种毒,用量和比例却变了,即便仿照着配出解药,也解不了下次的毒……”又补充道,“收起来吧,再不要给他服这药……” “为何?”盖上锦盒,江参疑惑地看向云初。 “一直以来,江公子都没按量服药,体内的毒早打破了用毒之人的预计,他配的药也已经没用了……” “原来如此,难怪这药救不了公子……”江参茫然地点点头,忽然眼前一亮,“这么说,栾姑娘能解公子的毒?” 云初摇摇头:“不知道用毒比例,我也不敢乱解……” “那……”江参不死心地看着云初,“栾姑娘还是能解……” “我可以暂时将毒压制住……”云初沉吟片刻,“但要解了,还需要时日,慢慢琢磨?” 云初说着,就往身上摸去,不觉一怔,随即脸色绯红。 她忘了,她是在睡梦中被掠来的,随身的荷包没带不说,她也只穿了件中衣。 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和江参谈了半天条件,怕是全栾国也就她一个女人敢这样吧“栾姑娘需要什么药,只管列个方子……”没注意她脸色变化,听说江贤有救,江参就兴奋起来,“小的立即去找……” “这……”云初略一迟疑,“能不能先帮我找件衣服……” 江参脸一红,忙转身出去,拿了件黑色披风回来:“这儿没女装,委屈栾姑娘了……” “目前看,江公子根本用不了药”系好披风,云初用手指轻压着江贤鼓胀的肚子,问江参道,“……有没有针?” “针?”江参惊奇地睁大了眼,“栾姑娘会针灸?” “略知一二……”云初矜持地笑了笑。 她前世在模型上练习过,面对真人,江贤还是第一个,但这话不能对江参说。 见她笑的自信,江参飞一般跑了出去。 不一会,搬进了两个大箱子来,云初就睁大了眼。 不会吧,她是针灸,不是砸人,这么大的箱子,连棒槌都放下了,他要干什么…… 心下疑惑,云初却没说话,只看着江参动作。就见他放下箱子,转身在床头摩挲了半天,找出一窜钥匙,打开箱子,先取出三个小盒,一一排再软榻上,道:“……都是公子的暗器,栾姑娘看看能不能用?” 手抚着银针,感觉到上面的丝丝寒意,云初心就一颤,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小树林,她万分紧张地压下江贤手里的夺命银针,他那份阴狠,她记忆犹新…… 看向那伟岸的身躯,云初一阵迷惘,就这么与他合作,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这些针……都不能用?” 果真都不能用,这夜深人静的,让他上哪儿去弄?见她失神,江参紧张得直擦额头。 “噢……”回过神,云初拿起中间的一个朱红色蝙蝠楠木盒,“这个就好……”微笑着调侃道,“这蝙蝠可真够丑的……” 说着,云初就瞥了眼昏睡的江贤,不愧是浪子,喜好也与众不同。 “能用就好,能用就好……”全没听到云初的调侃,江参拭了拭额头的汗,“栾姑娘再看看,这些药材能不能用?”打开盖,江参把两个箱子一字排开,“这都是公子为疗毒收集的……” 云初眼前一亮,起身来到箱前。 “除了这两味,剩下的大都是补药……”挑捡了半天,云初微微有些失望,“仅这两味根本救不了他……” “那怎么办……” 这深更半夜的,就算有银子,也未必能敲开药堂的门,反过来,就算去偷,他又怎知谁家的药堂恰巧有云初要的解毒药? 江参搓着手在屋里打转,口中喃喃自语,“……难道要一家一家的药堂去翻……”猛打住脚,江参坚定地看向云初,“栾姑娘就先列单子,无论如何,小的今晚一定给您凑齐了” 说着,江参飞一般出去,捧了笔墨回来,在案上铺开,看向云初。 “这夜深人静的,药堂都关了门,怕是你到天亮也配不齐……”云初笑看着满脸是汗的江参,“我院里还有一些……” “您院里就有?”江参一怔,“怎么不早说”语气中颇为不满。 他根本就没让她说话嘛,看了江参一眼,云初也没解释,只接着说道:“还请你先送我回去……” “好”江参爽快地点点头,“小的这就送栾姑娘回去取药……” 心急江贤的毒,江参雷厉风行,说完,就上前拉云初,碰上她手中的盒子,身子一顿,转头看向床上的江贤。 公子命悬一线,不是他武功高强,怕是根本探不到公子的脉息,这毒拖不得“栾姑娘刚刚说,公子暂时用不了药……”缩回手,江参说道,“不如您先为公子施针,小的一个人去取药……” “我不回去,怕是你取不来。”云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栾姑娘只管告诉小的,您把药放在何处,小的不会惊动您院里的人……”江参嘻笑着挠挠头他又想去偷 当着她这个主人,这话竟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云初苦笑,这就是所谓的强势外交吧。 “那些药材都是我的贴身丫鬟收的,我还真不知放在哪了……” “那小的就去找她们栾姑娘只专心医治公子。” 说着,江参抬脚就走。 “慢”云初慌忙叫住他,“……她也会武功,不见我,是不会给你药的……” 这夜深人静的,她可不想他在露院大打出手,吵醒别人来瞧热闹。 “这个小的知道……” 知道了还去 这就是说他不怕了,果真如烟也拦不住,那她的露院,岂不任他践踏,望着江参的背影,云初的心立时沉了下去。 手握着门把,江参突然停了下来,转头道: “栾姑娘说的也是,小的这样硬闯,不免要耗费口舌,耽误时间,不如您写个便条,让小的带了去,也免得再生误会……” 这个主意不错,云初点点头,可是,她忽然一滞。 她哪会写字? “你拿着这个,到露院去找一个叫如烟的……”沉吟片刻,云初脱下手腕上的玉镯,“她一见这个,就知是我的,你让她把白天炮制的那些药材,都分装了带过来……” “……小的谢栾姑娘成全”话音未落,江参已消失在黑暗中。 坐回软榻,云初一时傻住了,她要在天枢、中脘、支沟、外关等几处穴位施针,支沟、外关还好,在手腕处,可天枢、中脘却都在腹部,第一次面对真人,不穿衣服,她都未必能找准,这隔了层衣服,她还有几层把握? ……举起放下,放下又举起,在支沟和外关施了针,云初又拿起一枚银针,对着江贤的腹部犹豫起来。左手压了压鼓胀的肚子,找准了位置,云初又一次举起针,颤抖着落下去,碰触到衣物,又停了下来,举着手犹豫在那儿,迟迟不敢落针。 良久,云初蓦然站起身,伸手解开了他的衣服…… 天枢是胃经的一大要穴,俗称募穴,喻为集中五脏六腑之气,俗话说,要增强胃动力,就要善待天枢穴,果然,下针不过一刻钟,江贤的胃肠就明显地蠕动起来。 还好,第一次实战,这穴位就找对了。 长舒了口气,云初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手蓦然停在了额间,她忘了,江贤还仰面躺着,果真吐起来,不说困难,怕是还会呛入气管,他原本就气息微弱,再闹个呼吸衰竭,她可真就回天无术了。 看看漏壶,时辰也差不多了,收起银针,云初站起来,她想将江贤翻过来,使出了吃奶的劲,累得她面色潮红,可却有如蚂蚁搬大象,面对魁梧的江贤,柔弱的她,连一条胳膊都拽不动,颓然坐回软榻,云初望着黑沉沉的窗外发起怔来…… 不知江参什么时候回来? 时间在漏壶的滴答声中缓缓地流逝,静夜中,无边的沉寂将哪怕细微的声音都放到了极致,云初甚至感到江贤肠胃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 心渐渐的悬了起来…… 起身来到江贤头前,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尽快将他弄醒,让他自己翻过身来。 两次匆匆相遇,都是在万分紧张的情况下,云初还第一次近距离毫无顾忌地端详这张脸。轮廓分明的脸庞,一双凤眸紧紧地闭着,脸色虽然素白,仍掩饰不住那股刚毅之气。 没有陆轩的文雅俊秀,但的确也是一张极富性格的脸,让人只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得那种。这样的一张脸,加上耀人的财富,随便勾勾手指头,怕是就会有一群女人来压扁他。 要不怎么董书一个豪门闺秀,在这礼教森严的古代,都怀了他的孩子,可惜了…… 第九十二章强暴(上) 漫无边际地想着,云初从盒子中取出银针,不同于刚刚的捻转泻法,这一次,她用的是雀啄泻法,分别在江贤的百会、神庭、内关、神门等穴位施了针,最后延人中穴朝鼻中隔方向斜刺进去。 没敢留针太久,只半刻钟,云初便收了针,看到他眼皮微动,云初一阵窃喜,索性坐在床头,使劲地摇晃:“江公子……江公子……” 见他睁开眼,云初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相信她这样主动示好,这煞星总不会再像上次,一见面就要杀她。 “江公子总算醒了,您胃难受是吧,吐出来就好了……”见他目光呆滞,眉头紧蹙,云初就柔声说道,“江公子先翻过身来,免得弄脏了床……” 朦胧中看到一张绝美的容颜,江贤心神一阵激荡,下意识的伸手去抚,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以为他想依言翻身,云初忙伸手接住,道:“来,我帮你,头朝着地,千万别吐床上……” 如护士哄弄任性的病人般,云初轻柔的声音和煦如风。 素白的小手,柔若无骨,落入宽厚的大手中,江贤一阵悸动,下腹骤然窜起的一股异样的火瞄,让他神情一震,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拽上了床,下一刻,娇小的身躯便被禁锢在光裸的胸膛下,任云初怎么挣扎,却是纹丝不动…… 事发突然,云初来不及呼喊,那湿滑火热的双唇已俯了上去,直到她窒息的不再挣扎,他才放开了她,大口地呼出几口恶气,云初挥舞着重获自由的拳拼命地砸向他…… “你放开我,救命……” 身下娇躯不停的扭动,赤luo的胸膛和她的柔软频频的碰触,更让他热血喷张,激发出最原始的欲望,像一头暴躁的雄狮,江贤再听不见她的呐喊,狂吻又一次至颈项暴雨般落下,一路下移,动作粗野地撕扯着她的衣物,不带一丝怜惜…… 完了,真的就这么完了? 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她是现代人,不会视贞C如性命,可陆轩呢? 她从来就不想做贞洁烈女,也不知从前那个旷世才女生性如何,可她接管了这副身体,她就想为那双眸中的深情保有一份清白眼前再一次闪现出那张清秀俊雅的脸,那深邃的眸,云初心痛如绞。 就这样被他毁了,她不甘,真的不甘 聚集了全身的力气,她再一次呼喊起来,凄冷无助的声音,划破了无边的沉寂…… 绝望中,只听碰的一声,虚掩的门被一脚踢开,如烟飞一般窜了进来,一眼瞧见床上衣冠不整纠缠在一起的两俱身躯,不觉震惊地睁大了眼,怔了片刻,随即纵身跃上软榻,飞起一脚,将江贤踢翻到一边。 “四奶奶”俯身抱起云初,如烟急切地问道,“您没事吧?” 低头瞧见几乎全裸的云初满身的青紫,如烟眼泪刷的落了下来。 “畜生我和你拼了” 随手拽起散落在床边的黑披风,将云初裹住,轻轻地放在地上,如烟怒视着江贤,纵身扑了上去。 已翻身坐起的江贤,正懵懂地看着满身青紫的云初发怔,目光还有些涣散,不想如烟的一记窝心脚已踢到胸口,身子晃了晃,扑的一声,一口黑血喷溅出来,江贤软软地倒在床上…… 如烟神色微变,滞了片刻,又一脚踢上去,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早死早托生,免得留在世上祸害人间“如烟姑娘”飞起的脚半空里被江参截住,他真诚地看着她,“姑娘请住手,我家公子不是有意冒犯……” 不是有意? 这样禽兽的事情,哪是无意 枉她还顾念他是黎国的英雄,瞒着云初出去救他,枉她还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浪子的恶声只是谣传,费劲心机想在云初面前为他洗白,枉她一听云初肯为他疗毒,担忧之余还生出一丝窃喜,匆匆带来了所有的药…… 面对江参的劝解,如烟一脸冰寒,也不答话,收回脚,出手就是一掌,有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主子,下属一定也不是个好东西。 城门池鱼,想起云初的那一身青紫,如烟索性连江参也恨上了。 “如烟姑娘如烟姑娘……”知是自家主子理亏,面对如烟的暴怒,江参也不还手,只左躲右闪地叫着,“姑娘先住手,有话慢慢说,想是有些误会?” “误会”如烟横眉怒道,“你也见到了,哪来的误会?” “这……” 江参身子一滞,也为江贤的行为脸红。 听到一阵干呕声,江参就回过头,只见江贤的身子弓成了弧形,样子极为痛苦,江参的心顿时一紧,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趁他走神,如烟一脚直奔江贤,正中后心,只听扑的一声,江贤又喷出一口黑血,人软软地趴在了那儿,嘴边的黑血还在汩汩地流出。 “公子” 凄厉的叫了声,江参再不顾其他,弯腰扑向江贤。 如烟趁势又补了一脚,江参回身想拦已来不及,看着江贤嘴角的血由乌黑变的鲜红,江参一阵失神,缓缓地放开了他,转身怒视着如烟。 空气骤然变得紧窒,如烟也怔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瞥见江贤裸露的胸膛,不觉又想起他对云初的暴行,一股怒意重新涌起,如烟银牙一咬,又一脚踢出,就见默然而立的江参猛一声暴喝,一脚蹚开如烟,左手直取她面门,如烟一个鹞子翻身,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险险地躲了过去,刚站稳脚,江参的拳又到了,两人衣衫飘动,身影变幻,瞬间便打在了一起。 以为江贤命已不保,江参早已经红了眼,真打起来,如烟哪是他的对手,只两个照面,就落了下风,好在她轻功超绝,身法灵活,江参一时也奈何不了她。 眼见不敌,如烟就向云初跃去。 打不过就跑,这可是师傅的五字真言,她想带云初逃走。 江参也看出了她的意图,哪能让她如愿了,一招游龙戏凤将她逼退,江参返身直取云初。 打死如烟也不信,江参会向手无缚鸡之力的云初下手,眼见他的脚已到了云初的面门,如烟一时傻住了。 “四奶奶” 凄厉地叫了一声,如烟奋不顾身扑了过来,胸前门户大开,哪知这一脚竟是虚的,见她身影一动,江参的招式早已变幻,飞身后纵,倒着迎向她,擦肩而过的霎那,江参伸出左手,一招蜻蜓点水封住了她的穴道,霎那间,如烟蜡像般僵立在那儿,怒目圆睁,痛苦地看着云初。她死不足惜,只云初落入这两个贼子手里,任人糟蹋,她死也不甘身形错开了几米,江参收住了后纵之力,却并不收手,紧接着又飞身向前,五指成鹰爪状,直取如烟的咽喉。 红了眼的江参,只想着为江贤报仇,早忘了如烟只是个弱女子。 “住手” 屋内形势瞬息骤变,喊了声住手,云初便惊得说不出话来,眼见如烟没命,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恍然间心被血淋淋地剥离了胸膛,第一次,她失去了一贯的镇静,不是倚着墙,早摊在了地上。 听道叫声,江参的手险险地停在如烟的咽喉处,扭头回望过来。 见他停下,云初才透出了一口气,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如烟喉间的鹰爪手,怕他再乱来,云初强压下满腹的慌乱,颤声道:“想要你家公子活命,江参就不要乱来” “活命?”江参冷笑一声,“我家公子被她打成那样,还能活命吗?” 说着,江参手就是一紧 “江参”见他动作,云初急喊了一声,果决地说道,“杀我们不急在这一刻,左右我们逃不了,请容我把话说完,否则你会后悔一世”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云初再接再厉,“你家公子命已无碍,这个你还要感谢如烟……” 江参红了眼,无非是以为江贤命已不保,要尽快打消他的杀意,她必须对症下药。 果然,听说江贤命已无碍,江参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口中却恶狠狠地说道:“今夜我家公子有个闪失,你们都要陪葬”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说,见他杀意尽敛,云初暗舒了口气,她赌对了。 如烟的性命暂时无碍,云初也就不急了,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披风,冲他笑了笑。 淡淡的微笑,如三月的春风,吹面暖人。 江参的暴躁奇迹般的平息下来。 “你家公子身体里除了曼陀罗、羊角藤、断肠草,黑泽草、迷魂草五种毒外,另外还有一种罕见的蛇毒,这几种毒的毒性不仅相克,毒发的性状也完全不同,羊角藤毒发,人会呕吐腹泻,断肠草会让人肠窜肚烂,而黑泽草,曼陀罗、迷魂草都有麻痹作用,蛇毒可凝固血液,几种毒同发作,中毒之人因胃肠麻痹,羊角藤和断肠草毒发生出的呕物及淤血烂肉凝固在腹中,吐不出来,泄不下去,鼓胀在腹,有如万种蚁虫嘶咬吞噬,胸闷难当,疼痛难忍,直至肝肠寸断,爆腹而亡,这期间,中毒之人要经历人间痛苦的极致……” 第九十三章强暴(中) 几种毒的综合作用自然不会这么简单,但为争取时间,云初只捡重要的说,江参听得懵懵懂懂。 虽不甚明白,回想起江贤先前躬腰俯身,阵阵干呕,一副万分痛苦的模样,他便信了几分。回头看向江贤,见他身体蠕动,挣扎着似要坐起来,忙一纵身跃上床,轻轻地扶起,随手捡起床上的碎布为他擦着嘴角的血,忧心的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江贤微弱地点点头,江参心安了不少,拽过枕头给江贤倚在身后,回头道:“你接着说……” 见那夺命的鹰爪终于离开了如烟的咽喉,云初心下一松,就感到双腿阵阵无力,有如秋风中的落叶,颤栗不止,好在有个宽大的披风遮住,云初咬了咬牙,强撑着扶起被踢翻在不远处的椅子,缓缓地坐上去,挺直了后背,道:“之前你也见过,江公子腹闷鼓胀,如一潭死水,早已不化五谷,对吧?” 见云初看他,江参就点点头:“你接着说……” “……那种情况即便勉强灌药,也无济于事”云初又看向江贤,“我才在他的天枢、中脘、支沟、外关等穴位下针催吐,只有清除了腹中淤积之物,才好用药,可是,那蛇毒和迷魂草混合,相互催化,毒性早翻了几倍,却不是轻易就能催吐的,所以我下针之后江公子才频频干呕,却吐不出来……”看了如烟一眼,“不是她的几脚,怕是现在还吐不出来呢,这就是人常说的重症下猛药,所以我说,你们应该感谢她……” 说着,云初眼底闪过一丝悔意,这的确是她的疏忽。 发现江贤呼吸低迷,她就知道是迷魂草作怪,以为迷魂草的量相较与其他毒物大些,也没在意,就简单用了针灸催吐,见江贤的胃果然蠕动起来,而且越来越激烈,更确信她的法子正确,怕他仰面呕吐会呛到气管,再向相府老夫如似的呼吸衰竭,才又在他的百汇、神庭、人中等穴位施针,目的不仅是唤醒他,更为激发他的潜能。 否则,以江贤先前的情况,即便醒了,也未必有力气翻身。 不想却激发出他一身的兽性,害她受了池鱼之灾。 如果早知道针灸催吐没用,她一定会等到如烟来,再想别的法子。 “你胡说” 没察觉云初眼底的悔意,见她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一个摧残他家公子的凶手变成了英雄,对她的话虽也认同几分,江参却是不服,指着脚下的一片殷红,厉声道:“……你看见了,公子吐的是鲜红的血,分明是被她踢坏了经脉” 吐出这么多鲜红的血,当然是踢坏了内脏 云初暗暗点头,可她是大夫,如烟打坏了人,自有她偷偷修理好就是了,这个罪是坚决不能担的,否则,她和如烟今夜就别想活着出这个门。 “……你没见他先前吐的都是污血烂肉,现在血变鲜了,说明他腹中的淤血已吐净,接下来可以用药了,不信问你家公子……”又看向江贤,“江公子是否感觉胸中窒闷之气已消?” 踢坏了内脏,自然还有别的症状,但腹中淤物除尽,那股忽然而至的轻松感,一定能压过新伤的症状,就算压不过,她也没直接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相信江贤也不会乱摇头。 对这一点,云初很自信。 她淡然地看着江参,目光清澈如涧涧的泉水,江参不觉脸上一热,羞愧地看向江贤。 黑血吐净,一直以来压在胸口的积闷之气一扫而空,不是此刻浑身无力,不是此刻衣冠不整,怕是江贤真要仰天长笑了。 注视着如此威逼下,依然神色淡然的云初,江贤的目光钦佩中多了份复杂…… 她怎么会进了他的房?这夜深人静的,江参怎么会放任他们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他一点不知。 迷迷糊糊地醒来,就感觉浑身翻腾着一股燥热,正难耐间,手边就传来一股清凉,他想也没想,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如饥似渴地品尝起来,直到现在,他还对刚刚的事情懵懵懂懂,唯一清晰的是那份甜美,让他欲罢不能…… 看着她微肿的双唇,颈项隐现的红痕,江贤后悔之余也万分庆幸,还好,江参来的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他是最不愿与这些所谓三贞九烈的女子扯上关系的,尤其她还是个道貌岸然的旷世才女想想喋血金銮殿的唐萧,想想至今还孑然一身的陆轩,都源自于她,江贤就不寒而立。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见江贤看着她不语,云初不着痕迹地紧了紧披风,追问了句。 她说的对,却不全对,她是在偷天换日。 胸中的窒闷之气的确消了,可肋间传来的隐隐的疼痛,分明就是经脉受损,受了严重的内伤。 不愧是旷世才女,这狡辩术也是一流的 左手轻压着胸口,江贤嘴角掠过一抹冷笑,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荡漾开来,连僵立的如烟都感觉衣服贴在了背上。 这个浪子还真难缠 云初眉头动了动,面色还算沉静,手心却已攥满了汗。 “公子,您怎么样?”担忧地看着江贤,江参柔声问道,随即咬牙切齿地转向云初,“我家公子要有什么闪失,今夜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我没事儿,吐了出来,感觉轻松多了……” 虽然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伤了她,但总是他做下的,错在他,这顿暴打,也是他该受的。 尽管知道她在狡辩,但江贤还是轻描淡写地遂了她的意。 云初嘴角就翘了翘,唇边绽放一朵灿烂的春花,霎那间,整个屋子都明媚起来,连江贤都有片刻的失神,沉闷之气一扫而空。 “好,我姑且相信你。”见江贤没事,江参松了口气,“我家公子无意伤了你,她也打了我家公子,这两件事就算一笔购销……” 一笔购销? 一个女人的清白,怎能是如烟随便踢了三两脚就能偿还的? 这是放在她这个现代人身上,如果她还是原来的那个旷世才女,怕是现在早已忍恨自尽了面对这赤luo裸的强盗外交,云初满腹的苦涩,这就是一个弱者的悲哀吧,是谁说的,弱国无外交,形势如此,她又如何。 “药都在那儿,如烟还给你带来了衣物……”见她不语,江参索性当她同意了,就指着扔在门口的两个包裹,“你先把我家公子的毒解了” 命令的语气透着一股强势,江参早已不再自称小的,看着如烟满眼的不甘,云初嘴角掠过一抹苦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们能保住命已是万幸,如何还敢强求一个公平? “我早说了……”胸中百位陈杂,脸上平静如水,云初淡淡地说道,“不知道用毒比例,这毒我也不敢乱解。” “这……”江参脸色一红,下意识的挠挠头,“这个我知道,你先把我家公子的毒控制住……” 语气依然强硬,但却多了些外强中干的味道。 “这还得需要如烟帮忙,你先把她的穴道解了……” 看着如烟,江参不觉头疼起来,这丫头太难缠,先前以为公子没救了,他才大开杀戒,如今形势不同,他早已没了杀意,可是放了她,果真让她撒起野来,他又不能拿云初威胁,以她的轻功,他还真没办法。 “怎么……”见他面色犹豫,云初一哂,“你还怕我们两个弱女子不曾?” “你……” 当然怕了 这也叫弱女子?几脚就把公子打成那样,果真这世上的弱女子都这样,那还让不让他们这些男人活了? 明知云初是在激他,可他还真没勇气就说出那个怕字面色涨红地看着云初,江参一时语塞。 “参儿,去把她的穴道解了……” “公子……” 听了江贤的话,江参担忧地叫了声。见他不语,犹豫了片刻,江参期期艾艾挪下床,看着云初不甘地道:“您答应过要为我家公子解毒的,栾姑娘不许反悔” 他又恢复了敬语,语气虽还强硬,但示好之意溢于言表。 云初就微笑着点点头。 解了穴道,如烟活动了下四肢,快步来到云初跟前,伸手给她重新裹了裹披风,轻声问道:“四奶奶,您没事吧……” “我没事,你把……” 云初话没说完,就见如烟冲她眨眨眼,用内功传音道:“四奶奶,先委屈下,奴婢这就带您逃走……” 逃走? 江参武功高强,她们能走得了吗? 云初身子一颤,心扑扑地跳起来,神色却是没变。 “……药都带来了吗?” 嘴里接着刚才的话,云初目光偷偷睨向江参,瞥见他正神色紧张地盯着如烟,石光电闪间,武功外行的云初也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如烟这么自信,就是说她的轻功比江参好,虽然打不过他,但带她离开这儿还不成问题。 就仰头笑看着如烟,贴着耳边说道:“拿我挡他的招式,他不会伤我……” “……奴婢把所有的药都带来了”带笑的眼冲云初眨了眨,如烟大声回道,蓦然手下一紧,抱起云初,向西窗跃去。 她早注意到,江参守着门,西窗是除了门外的唯一出口。 没料到她们正说着话,如烟就突然动作,尽管早有准备,江参还是一怔,接着就一手操起两把椅子,嗖、嗖朝如烟砸去,另一手嘡啷一声抽出宝剑,一个龙跃九天扑了上去…… 第九十四章强暴(下) 见江参不顾身份,面对两个女人,一出手就动了家伙,云初和如烟大吃一惊。心知他这是豁出去了,心里都暗暗捏了把汗。 为了躲椅子,如烟已经偏离了既定的逃跑路线,此时听道脑后生风,江参的宝剑已至,她不得不回身硬着头皮和他战到一起。 尽管如烟明白,云初说的对,用她挡招是最好的选择。 江参要她解毒,一定会投鼠忌器,行动自然大打折扣,虽然武功不如他,但她的轻功却远高出他,她们一定能顺利地逃脱,可他亮了家伙,情况就不同了。 刀剑无眼,谁敢保证,江参的剑就伤不了云初? 如烟武功本就敌不过江参,如今他手中有剑,她却抱了云初,此消彼长,不是她轻功好,对方又怕伤了云初,相信她早就成剑下魂了…… 不过片刻功夫,屋里已是一片狼藉。 见一时奈何不了如烟,江参索性停了下来,如烟也跟着停下来喘息。 “……栾姑娘亲口承诺的事儿,怎能出而反而?”江参趁机嘲讽道:“您如此无信,就不怕伤了旷世才女的名号?” “信誉?”如烟冷笑道,“四奶奶诚心诚意为江侯疗毒,不想他竟恩将仇报,做出如此禽兽之事,到底是谁先失信?” “早说了,那件事我家公子不是有意您伤了我家公子,我也没计较,这件事早一笔购销了……” 江参脸色潮红,开口强辩道,换一个人,敢这么伤他家公子,早死几个来回了。 “一笔购销?”如烟一哂,“那是你一相情愿,我和我家四奶奶都没答应” “你……”指着如烟,江参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良久,目光移向云初,“栾姑娘是旷世才女,文章诗词名扬天下,难道就没听说过‘一言九鼎’这句话吗?” 一言九鼎,那得分对谁! 他一厢情愿地掠她来,一切交易都是在他的强势下建立的,有几分诚信可言,怎能单单要求她来遵守? 心里满是怨怼,脸上却不带出来,云初淡淡地笑道:“你随江公子出入勾栏,寻遍花丛……就没听说过……‘唯女人和小人难养也’这句话?” “你……” 江参脸色涨红,叫了声你,看着云初说不出话来。 云初趁机附在如烟耳边低语:“我再激他两句,你趁他精力分散放下我从门口闯出去。”又安慰道,“不用怕,他们不会伤我,你出去后再想法回来救我……” 如烟双手一紧,低叫了声:“四奶奶” “嘘……”云初暗暗拍了拍她,果决地说道,“他对你已满是杀意,你绝不能再留下!”不再理她,云初看向江参,微微笑道,“我是女人,不是君子,你什么时候见过女人和小人讲过信誉” “你、你、你……”江参瞠目结舌地看着云初。 她真的是旷世才女吗?无赖的话也可以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云初趁势拽了拽如烟,让她行动。 “奴婢死也不会一个人走,他们想留下你,除非踏着奴婢的尸体” 没料如烟会喊出来,云初脸色一阵惨白。 骤然发现云初的意图,江参警铃大作,手中长剑一挥,闪身挡在门前,怒睁双目看着如烟。 紧张之势一触即发。 云初暗叹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 她们主仆今夜真要命丧于此了…… “参儿,放她们走” 一声低沉的叫声,打破了紧绷的气氛,三人同时看向江贤。 “公子”江参满眼不甘。 “我的毒她不愿解也罢……” 低沉的语气透着一股决然。江参一阵战栗。 “公子,她说那些解药都没用了……” 今日放了她们,怕是江贤真就没命了。江参悲凉地叫了声,想劝他回心转意,对上江贤冷峻的目[www奇qisuu书com网]光,声音戛然而止,江贤的话,他是死也不敢违背的。 沮丧地垂下眼睑,扫见一床的碎布,江参忽然眼睛一亮,抬头看着江贤,咬牙沉声道:“好,奴才听公子的吩咐,就放她们离开” 没料他这么乖巧听话,云初和如烟同时看向江参。就见他转过头看着她们哈哈大笑:“好,我听公子的,就放你们离开,只是……”他忽然语气一转,“你们可别后悔” 如烟冷笑:“后悔的是你” “你看那是什么?”江参手指着床边。 怕他调虎离山,如烟没动,眼睛一眨不眨紧紧地盯着他,云初则侧过脸,顿时睁大了眼,浑身电击般战栗起来。 散落了一床的碎布,都是她的衣物,唯一还算完整的,就是她那个月白色兰花小肚兜,一角耷拉在床下,还在那不停地荡啊荡。 “栾姑娘猜猜,国公府的人看到你的衣物在我家公子的床上,会怎么想?”江参阴阴地怪笑。 如烟刷得扭过头,接着就纵身跃去,江参早先他一步挡在床前,嘿嘿冷笑着看着她们。 抱着云初,如烟软软地摊坐在地上。 …… “……如意知道我被掠的事吗?”从铜镜中看着如烟,云初淡淡地问道,“江参去取药,有没有惊动其他人?” “他用了迷烟,院里的人都着了道,奴婢发现不对,冲了出去,就见他手里拿着你的手镯,奴婢来时怕如意醒来惊慌,就点了她的穴……” 用一支鎏金簪将松散的青丝简简单单挽成髻,对着镜子,如烟又为云初理刘海,一根一根的,理的极为细致,铜镜中素白的一张脸,粉黛不施,却难掩天生丽质,望着望着,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如烟一阵难过。 这样的好人,为什么要遭受那样的厄运? “让四奶奶受这样的委屈……”用力逼回鼻间泛起的酸楚,如烟的声音充满自责,“都是奴婢无能。” 心底一阵绞痛,有一瞬间,云初感到窒闷的无法呼吸,良久,才缓缓透出一口气,从铜镜里看着满眼自责的如烟,轻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如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可就惨了……” “四奶奶……” 如烟低叫了一声,声音便哽咽在喉,眼底瞬间又蒙上一层泪雾。 “从没发现男人的簪子我们女人也可以用……”对着铜镜,云初转了转别在发髻间的鎏金簪,“这样感觉随意多了,也比布总好看……” 因为在孝期,她一直都是用麻布简单地在头上做个布总。 “其实男人的簪子和女人的也没多大区别,就是长些,也没什么花色……”泪雾散去,如烟重新插了插鎏金簪,“这个还是短的,您没见那些道士戴的,有半尺长呢……” “嗯……”想起前世在电影里见过,云初就笑着点点头,“我好像也见过,大都是木质的,听说是因为道士太穷,买不起冠……” 如烟扑哧笑了出来。 “如烟……”云初低沉地叫了声,“我当初选你,你猜我最看重你什么?” “四奶奶……” 身子一滞,如烟停下手里的动作,透过铜镜望着她突然变严肃的脸。 “我最看重的,除了武功外,就是你遇事不慌的这份沉稳和镇静……”不再透过铜镜看她,云初蓦然转过身,面对着如烟,“可你今天失去了这份冷静……” “四奶奶,奴婢……”如烟面色微红,低叫了声。 “如果你肯听我的,我们现在都已回露院了……”没让她说话,云初继续注视着她,“就算你不肯用我挡招,如果第二次,你肯听我的话,至少你已逃回去了,我在这儿也有个盼头,总比两个人都被困在这儿,一点外援都没有好……” “这些奴婢都懂……”低喃了一声,如烟猛然摇摇头,“可奴婢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明知事不可为而为之,是最愚蠢的”云初的脸色从没有的严厉,“谁濒临绝境,都必须果断的取舍,如果你没有足够的狠心和胆识,就注定你永远是失败的那一个,就像今夜的我们。” “这个奴婢懂,只是……” 只是,让她再选择一次,她依然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没有那样的狠心,毅然把云初放在刀口上,去险中求胜。 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如烟是真的关心她 望着如烟痛苦的脸,云初暗叹一声,她要的不是她处处为她送死,她要的是她们能够共生。她想要出府改嫁,想去黎国,要跋涉千山万水,或许还会濒临这样的抉择。 如果可以选择,她们都会选择生,但如果只能活一个,那么活的是她也好,是如烟也好,都是一样的,生命对谁来说,都是珍贵的。 她必须教会如烟懂得取舍 “我的命很硬的,你见过灶间的蟑螂吗?怎么打也打不净……”依然看着如烟,云初的目光却有些空洞,声音仿佛极其遥远,“我的命比他们还硬……” “四奶奶……” 如烟轻叫了声,哪有这么比的? 目光重新聚在如烟身上,云初认真的说道: “你放心,无论什么情况,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会努力地活着,绝不放弃,所以你也一样,不要动不动就想赴死,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能带我逃更好,如果不能,你自己也要走……”见如烟眼圈红了,云初就调侃道,“只是你千万想着回来救我,别让我等得头发都白了……” “四奶奶就会调笑奴婢……” 如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刷刷地落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就学云初调侃道:“奴婢……” 正说着,就听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如烟迅速转过身去。 第九十五章疗毒(上) “……栾姑娘收拾好了吗?”江参清亮的声音传来,“小的进去了。” 如烟身子一僵,下意识的护住云初。 “没事的,他是叫我去解毒……”云初拍拍她,“江贤的毒没解前,我们不会有事……”又转向门口:“收拾好了……” “……还请栾姑娘见谅,先前的事儿,是我家公子神智不清,您一定也看出了,那解药里有一种媚药……” 冷静下来,江参也明白即便强硬地留下了她们主仆,如果云初的心结不解,在江贤的药里做手脚,他们也防不胜防,避开刺猬般护着云初的如烟,他远远地给云初施了一礼,算是替江贤道歉。 董国公给的解药里的确有媚药的成分,她先前碍于他是个男人,才没提,不让再用那药,除了没作用外,更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如果江贤不是断断续续地服,怕是现在人早废了。 只是,依江贤的情况,服了那药,即便能吸收,也未必那么快,否则,她又何必先针灸催吐? 见她疑惑,江参也想起她说江贤已不化五谷的事儿,就解释道:“……公子毒刚发时不是现在这样,是小的心急,运功帮他化药,结果公子不但呼吸没了,肚子也越来越涨……”不安地搓着手,“小的没法,才请了栾姑娘来。” 原来如此,云初点点头,眼睛扫了一圈:“既然江公子需要,为何这屋里不见女人?” “我们公子说……”江参脸腾的一红,好半天才支吾道:“女人除了会哭,就会寻死觅活地纠缠,都太麻烦,还不如去ji院方便……” 所以他才每天眠花问柳,这理由可是够冠冕堂皇的…… 如烟哧的一声,嘴角掠过一丝讥诮。 江参只做不见,脸色潮红地看着地板,想起云初先头提出的解毒条件,又抬头道:“……我家公子答应了你的条件,他说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残害苍生的大奸大恶之事,他能做的都帮您做……” “条件?”如烟惊诧地看向云初“四奶奶提了什么条件?” “噢……”云初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让他帮我做件事。” 提起那个条件,云初颇有顾虑,听姚阑和晁雪不止一次说过,江贤虽然放荡,却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所以她才毫不犹豫地决定利用他投奔黎国,可面对这样的浪子,她还敢让他帮她去黎国吗? 她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贸然求他,怕也是才离开狼窝,又进了虎穴,思虑万千,云初打消了原来的念头,这事儿以后再说,要去黎国,她只可以借东风,却不可以完全依赖他。 凡事一定要靠自己,她必须积蓄自己的力量 “……四奶奶要求他什么事?”一把抓住云初,如烟颇为紧张。 江贤早已不是她心中的那个英雄了,与他合作,岂不是在与虎谋皮? 见江参也抬起头,张着耳朵听着,云初就笑了笑,站起身来:“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我们走吧……” 来不及收拾被砸烂的卧室,江贤临时被挪到了小西厅里,一眼瞧见她的包袱被翻过,如烟眉头一挑,转头怒视着江参,云初就拽了拽她,神色淡然地来到案前。 她和江贤不是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敌人,江贤偷看她包袱里的药也正常,自己图省事,懒得说一堆药名,就让如烟把白天炮制的药都带了来,不知江贤发现这包袱里还有毒药,会不会心惊胆颤,这样想着,云初嘴角就弯了弯,偷偷睨向床上。 江贤已换了身月白色的中衣,头发简单地缚在脑后,双唇泛紫,面颊苍白,憔悴中透着股冷峻,想是因为腹痛难忍,额头上密密地渗出一层细汗,正斜倚着床,抬头看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云初匆忙移开了视线。 “……加三碗水,武火急煎,剩一碗即可。” 斟酌再三,云初从包袱里捡出几味药,加上先前的两味,用江参找来的戥秤分成三份,挑一份递给他。 “武火急煎?” 在江参印象中,熬药都是先急火煮沸后,再用慢火剪汤,她不是着急回去,才吩咐用急火吧? “煮药之法,取味者火宜缓,取气者火宜速,我这几味,均是取气,所以要急火……” 不甚明白地点点头,江参转身将药呈到江贤跟前,江贤看了半天,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云初一眼,点点头:“……去煮吧。” 这浪子活的可是够仔细,还真怕被她毒死,只是不知这些药他认识几味,果真都认识,还掠她来做什么?看着江贤小心谨慎的样子,云初一哂。 江参应了声就要出去,一转身瞧见如烟,就迟疑起来,云初的身份特殊,怕这事传出去,他把仆人都打发了,连院里都没留人,屋里就他们四个,江贤虽有武功,但因身中剧毒,此时也和云初一样,手无缚鸡之力,果真他去煮药,留如烟在这,他还真不放心。 这丫头性子太烈,又极恨江贤,难说不会趁机害了他,带云初逃之夭夭,想到这儿,就把药递到如烟跟前:“从这儿出去,向左,回廊尽头有个小门出去,就有一个小灶房,一直生着火……” 如烟自然也想到了这点,死也不敢将云初单独留下,就一扭头:“我对这儿不熟,你叫别人去……” “你……”江参眉头一挑,脸色立时青黑:“难道你想让外人知道这事儿?” “这……” 如烟还真没想过这些,犹豫片刻,又开口商量道,“要不,我和四奶奶一起过去……” 灶房虽脏,总好过这富丽堂皇的狼窝。 “不行”思忖了片刻,江参果断地摇摇头。 他得照顾公子,不能跟着去监视,出了这个门,谁知道这个泼辣的丫头会不会带云初逃走,云初留下总是个人质。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烟也来了脾气,转身怒瞪着江参,“你到底想怎么着?” “栾姑娘得给公子把脉,我得照顾公子,就你一个闲人,当然你去了” 江参也不让劲,开口就顶了回去,手下意识的抚在腰间。江贤剧毒缠身,随时都会丧命,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差错。 一股暗潮在两人间汹涌,紧张之势一触即发。 云初就看向江贤,正碰上他看过来的目光,这一次,云初没有回避,挺了挺脊梁,淡然地和他对视着。 她宁愿去灶房,也不愿和他同处一室,所以一直由着如烟去争,如今两人各不相让,毕竟自己是弱势的一方,不知这浪子怎么处理? “你放心,我还指着栾姑娘给我解毒,不会再伤害她……” 话是对如烟说的可江贤眼睛却盯着云初,声音也比先前有力多了,醇厚而低缓,云初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了下来。 他这算是个承诺吧? 就转向如烟:“你去吧,火越旺越好,仔细别煎糊了……” “四奶奶,奴婢……” “去吧……” 云初摆摆手,她们没有选择的。 “那……四奶奶先坐这儿等会儿……”如烟就拉过把椅子扶云初离床远远地坐下,又不甘地转向江参,“如果我家四奶奶有个闪失,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没听到如烟的咆哮,江参失神地看向江贤。 公子做事一向懒于解释,惜言如金,怎么突然对如烟一个丫头说这么多? …… “……公子,你没事吧,您还哪儿不舒服?” 擦净嘴角的血迹,江参倒了杯水递给江贤,担忧地问道,忽然想起云初,就转向她:“……栾姑娘过来瞧瞧,我家公子……” 江参的话说了一半,抬头对上云初惨白的脸,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悠闲地坐那儿喝茶的云初,此时也和江贤一样,额头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本以为让他吐出腹中的淤血,就可以用药了,可看着干呕连连,一直吐血不止的江贤,云初也惊住了。 她太大意了,他这个样子,怎么用药? 如果今夜救不活他,她和如烟都得死 “栾姑娘放心,我家公子的媚毒已被小的用功压下去了……” 见云初如此,江参误以为她担心再被**。 眉头微动,凤眸中蓦然射出两道寒光,江贤冷冷看向云初,见她两颊绯红,并没什么异样,目光落在她颈项间若隐若现的红痕上,江贤心头掠过一丝悔意,目光就柔和下来,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正对上云初偷睨过来的眼神,四目相对,两人都匆匆躲闪开。 又一阵激烈的干呕,认定云初不肯出手,江参神色一黯,一边给他擦着汗,一边轻轻拍着他后背:“要不,奴才给您揉揉……” “别揉……” 身子一僵,江参猛一回头,不知什么时候,云初已经站在他背后,江参面色一喜,忙拽过一把椅子:“栾姑娘快请坐……” “江公子内腑虚弱,经不得揉……”尤其那断肠之毒,是坚决不能揉的,淡然地坐下,云初抬头看着江贤,“我再为公子把把脉吧?” “好,好……”没等江贤开口,江参已连连点头,将他的胳膊拽到云初跟前,又回头为他擦着额头不断淌下的汗珠…… 第九十六章疗毒(下) 指端刚触到脉搏,感觉手下肌肤一紧,云初的手立即条件反射般地弹回来。 江贤心也一颤,看着云初,嘴唇蠕动,想解释什么,又闭了嘴,只把手往前伸了伸。 深吸了口气,好半晌,云初的手指才又轻轻落下,沉下心号起脉来。暗红的烛光辉映在她清丽的脸庞上,泛起一层祥和的光晕。 望着她专注的神情,江贤有一霎那的恍惚。 “……江公子有什么感觉?” 诊完脉,云初抬起头,虽然自揭短处是不智之举,但她是大夫,必须尊重事实,不闹清病人的情况,就不敢贸然用药。 江贤就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到底我家公子被如烟打坏了。”听完江贤的描述,江参有些忿忿。 没理他的话茬,云初神色淡然地吩咐道:“……去找只碗和匙来。”又补充道,“再倒一杯凉开水来” 有些不甘,江参还是溜溜地取来了一只青花碗和一个银匙,又转身倒了杯水递上:“……我家公子的伤严重吗?” “不碍事……”云初头也没抬。 看着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包白色药粉,倒入青花碗,想了想,又取出一包,用水和了,递给江贤,江参就机警起来,“这又是什么药?” “这是……” 这是三七粉,诊得江贤内腑出血,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如烟带来的荷包中的三七粉。 三七俗称金不换,是止血的神药,在前世,那个驰名中外的云南白药,就是以它为主要原料。 这些都是她从哑叔的药园找到的,她曾问过哑叔,他竟也不认识,只以为是一种形似人参的草,一开始她以为三七是南方植物,哑叔是北方人,不熟悉,后来有了和徐太医辩方的经验,云初就不那么想了。 三七最早出现在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比槟榔传入中国还晚些,怕是这个时代的人还没发现它神奇的药性,有了槟榔的经验,云初就不敢乱说话了,微一停顿,转而说道:“……止呕药。” “噢……”江参就点点头,转向江贤,“这是止呕药,正对您的症状,公子快用吧……” 云初话语中微不可闻的一顿,江参没听出来,却没有逃过江贤的敏锐。 他直视着云初,眉宇间隐隐透着股慑人的威严。 “……江公子是怕这药有问题?” 淡然地和他对视着,云初的心扑扑乱跳。 这浪子还真不好骗,她哪出了问题? 竟被他瞧出破绽 心思电转,云初收回手,将碗拿到唇边,她要亲自试药。 “不用” 江贤冷冷地说道,伸手接过了药,慑人的目光却没离开她的眼。虽不知她为何心虚,但她的命在他手里,她还不敢害他。江贤赌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就咕咚咕咚一口喝干了药,立即神色大变,频频挥手示意江参快拿水…… 看到他难得的窘态,云初嘴角就翘了翘。 三七性和,味甘,微苦,原没有这么苦,云初恨他,就偷偷加了些作料。 只想小惩一番,却并无恶意,真被江贤察觉不对,不敢喝这药,她可就因小失大了,他有个闪失,她也活不了。所以才硬着头皮要为他试药,还好,他没用她。 否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正美美地想着,就感觉江贤犀利的目光射来,忙敛起笑容,迎了上去,淡然地叫道:“江公子……” 刚一开口,就见江贤脸色一阵扭曲,又剧烈地干呕起来。 “江公子克制些,这药很难寻”云初一把抓住他的手,不停地推拿着他的板门穴,“……您千万别吐了。”又看向江参,“快点,像我这样,柔他的天柱穴……” 三七不是难寻,但她带的不多,还好,江贤很听她的话,强自压下了那股要吐的冲动。看着他渐渐安静下来,云初舒了口气,手下却没停,又吩咐江参:“你去把那盒针找来……” “栾姑娘又要施针?”江参手一顿,“为什么?” 云初头也没抬:“止呕……” “刚刚不是服了止呕药……” 云初手指一僵,随即又灵活地动起来,“你没见这药差点被呕出来吗,药性作用太慢……” 云初脸色不变地撒着弥天大谎。 感觉板门穴上手指的微顿,江贤挑了挑眉,看了云初一眼,却没言语。 江参就乖乖地捧进来先前的那个朱红色蝙蝠纹楠木盒。 分别在足三里、曲泽、内关等穴位下了针,云初又拿着一枚银针犹豫起来,她想在胃俞下针。 胃俞是胃之背俞穴,主要功用就是和胃健脾,理中降逆,针灸止吐,这个穴位可不能忽略,尤其江贤情况特殊,他不是一般的呕吐,一是因为羊角藤、断肠草毒发,最主要的却是被如烟打成了内伤,不及时止呕,止血,后面的解毒药就用不上了…… 可胃俞在后背,江贤穿着衣服,她找不到。 不比先前,他昏迷不醒,又有没人,她可以放纵些,现在打死她也不敢开口让他把衣服脱了,虽然她不是个守旧的女人。 “……栾姑娘还要在哪儿下针?”见她迟迟不落针,江参就问。 “胃……俞……” 看了她一眼,江贤就吃力地直起身,江参忙俯身上前,帮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云初。 “栾姑娘……” 见云初还不下针,江参又叫了她一声。 胃俞在第十二胸椎棘突下,附近还有第十二胸神经后支,离内脏也很近,她不敢乱刺。 握针的手出了汗,应声看向江参,心一动,她想起了他隔着厚厚的衣服,蜻蜓点水般就封了如烟的穴道,就起身将针递给他:“你来” “我?” 江参指指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云初,他虽闭着眼就能找到穴位,可他哪会这个啊? “直着刺下去就行……”云初用手比着银针,“刺到这个位置,千万别深了,会伤到肾……” 一听这个,江参又退了一步,头摇的像拨浪鼓:“这又不是点穴,小的不会”又退一步,继续摇头,“小的真不会……真的……” 见两人相互推诿,江贤就皱皱眉。 他腹痛难忍,这么坐着,本就吃力。她为什么不下针? 怕什么? 蓦然心一动,江贤想起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光裸着胸膛,他还一直奇怪,原来是她…… 一瞬间,他明白了云初为什么不肯下针,就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来,手指微动了动,又停下,又动了动,最后毅然抬起没下针得右手,解开了衣服…… “公子,您……”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贤吃力地退下一只袖子,露出光洁健壮的后背,江参睁大了眼,又转向云初,红着脸搓着双手,“栾姑娘,这……” 云初也没想到,江贤能明白她的难处,竟自觉地配和她的医疗。 真是个好患者! 轻松之余,听到江参的大呼小叫,云初的脸也腾的涨红起来,毕竟是现代人,迟疑了片刻,云初没像古代女子般扭捏,对着他略有些僵直的后背,毅然地落下了针…… 落针处一股酸胀传来,扩散至腰腹,渐渐地就被一股舒适替代,胃里鼓胀乱窜的一股气息渐渐地被理顺,平和下来,不再那么难受,感觉胸口也没先前那么疼了,江贤一直沉郁的脸就舒展开来,嘴角竟露出一抹笑意…… 约莫两刻钟,云初起了针。 江参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为他穿衣服,江贤和云初两人神态自若,他可是一直都提心吊胆着,生怕如烟突然回来看到这不雅的一幕,又乱发飙,再把这个屋子给砸了。 不想和云初为敌,他是真怕了那丫头。 看着他做贼般的紧张,云初就笑了笑。 “栾姑娘的针术果然高明……”见江贤不折腾了,江参扶他躺好,又换了毛巾,擦他额头的汗,“公子真的不呕了……”想起什么,又叫起来,“咦,连血也不吐了” 腹部虽然还剧痛难忍,但胸没那么疼了,胃也不折腾了,江贤就舒服了不少,闭目休养了会儿,听到江参的话,就睁开眼,向云初投去一抹感激…… 还好,江贤是个三好患者,一切状况都在她的掌控中。 云初也舒了口气,摸摸袖笼,没带帕子,抬起袖子轻轻试额头的汗。 江贤就吃力地拿起枕边的帕子,江参忙接过来双手捧了递上去,又转身斟了杯热茶:“……栾姑娘辛苦了,请用茶。” 云初就笑了笑。 听到回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参一个箭步冲到门口。 “……我没找到碗” 门一开,如烟焦虑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抬头见江参挡在门口,就伸了脖子向屋里张望,见云初正悠闲地喝茶,神色一轻,回过眼瞪着江参:“快让开,仔细烫着你” “你……” 她怎么就这么端来了,这让公子怎么用? 还好,她还知道找个木盘垫着,瞠目结舌地看着托着咝咝直响的药罐立在门口的如烟,江参机械地闪到一边。 幸亏她挪不动炉子,否则怕是也一起端来了。盈盈地笑着,云初的鼻子却有些发酸…… “四奶奶没事吧?”利落地将药罐放在桌上,如烟转身来到云初跟前,拽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起来。 “我很好……”拉着她站起来,云初来到药罐前,“煎好了?” “嗯……”如烟点点头,“一直用旺火,奴婢加了三碗水,看着差不多剩一碗了,就端了来,您看这火候行吗?” 云初就看了看漏壶,神色凝重。 第九十七章敲诈 这几味药都是取气,怕煮久了,药的成份挥发,所以她才让用武火急煎,但因急火煎药时间短,药效很难完全发挥出来,所以这种煎法,至少要先用水浸泡半个时辰以上,如烟也学过医,不会不知。 可看看她来回也不过半个多时辰,显然是没经过浸泡。 “……这么短的时间,这药能煎好吗?” 回过神来的江参,想起平日煎药,哪次不是一两个时辰,不觉有些担忧,这丫头也太急了些,这可关系着他家公子的生死。 知道自己偷工减料了,如烟出奇的没回嘴,神色还算平静地看着云初。 “都是白天新采的,这火候正好……”良久,云初淡淡地应道,又转向江参,“去找个大一些的碗,再端盆清水来……” 江参就转向如烟:“碗都在灶房隔壁的屋里……” “你不早说”如烟瞪了他一眼,“我刚煎药回来,这回该您去了……” 担心云初,她一直扎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在灶房的每一刻都是煎熬,哪是煎药,分明是在煎她,这次死也不去了。 “你……” 这丫头脾气太烈,又恨江贤,他才不敢让她守着江贤,江参也很执拧。 云初就皱皱眉,转身看着江贤。 见她眉宇间隐现着股怒意,江贤眉头轻挑,想了想,开口道:“参儿,你去吧……” …… “……江公子的毒只是暂时控制了”江贤用了药,云初又为他号一遍脉,抬头看着他,“至于要根治,我也没太大的把握……” “那……”江贤略一迟疑,“栾姑娘有几层把握?” “这……”云初摇摇头,“您中的不是一种毒,毒性太复杂,我也不好说……”又补充道,“您放心,既然答应了,我会尽力想办法。” 直视着她清澈的眼,江贤相信她不是敷衍。沉默了良久,开口说道:“好,我等栾姑娘的好消息。” 云初就松了口气,他能相信她就好,她和如烟都不会有生命威胁了。又转眼看看漏壶,折腾了大半夜,已经快丑时了,不知他能不能放她们回去? 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漏壶,江贤沉吟道: “不知栾姑娘想要我做什么事情?” “这个……不急,我还没想好。”云初略一沉吟,“等我想出方子,解了您的毒再说……” 不是卖关子,她是真没想好。打消了求他帮她去黎国的心思,她还真不知道当初费尽心机争取来的这个约定,可以用来做什么。 “也好,栾姑娘想好了随时可以提……”想了想,江贤从颈间摘下一枚玉佩,递给云初,“这个给你,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拿出这枚玉佩,我就会帮你做一件事。”又补充道,“你找不到我,给我的属下也行,见了这个,他们都会听你吩咐。” 怎么又是蝙蝠,看来这浪子对蝙蝠情有独钟,伸手接过玉佩,竟是一只黑乎乎的蝙蝠,丑陋不堪,云初就皱皱眉,低声嘟囔道:“……这么丑,一看就不值钱,拿出去也换不了几两银子。” 她竟想拿他的信物去换钱国公府的四奶奶还缺银子? “你要银子做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邪魅,江贤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调侃:“……在国公府吃不饱饭吗?” “当然是……” 当然是做盘缠了,难不成离开国公府后去讨饭? 对上那邪魅的眼,云初的声音戛然而止,这层心思打死也不能说,就冲他微微一笑,转而说道:“……银子谁不喜欢,你要是多的花不完,就把今儿的诊费付了,嗯……”低头想了想,“不多,就一千两吧” 送给董国公国宝玉俑,送给董爱象牙鸟笼,送给董仁数不尽的美女,那手笔都不同凡响,一看就是大款,能趁机敲诈一笔盘缠最好…… 见江贤心情好,云初的胆子也大起来,看向他的眼神熠熠生辉,如星辰般闪亮。 好大一只肥猪,应该有些油水,云初险些没流出口水。 “董夫人这么喜欢银子?” 称呼由栾姑娘变成了董夫人,一夜的接触,他欣赏她的聪明、机智和举手投足间流出的那份淡泊,原以为她是与众不同,清新脱俗的,不想竟也是满身的铜臭心的某个地方突然空了一下,划过一抹淡淡的失望。江贤眼底的笑意如流水般消失无痕,猛一抬头:“参儿,给董夫人准备一千两银票……” 语气中透着丝丝寒意,诊费一千两是敲诈,但他今夜无意中伤了她,虽不知她为何没哭没闹,但这补偿他总得给,从此就两清了。 见江参转身,云初就冲他喊道:“要栾黎通兑的,合盛元银票” 她的目标是黎国,银票能在黎国花最好。 “董夫人收了诊费……”见她宝贝似的将银票揣进怀里,活脱脱一个守财奴,江贤就伸出手,语气阴寒刺骨,“就把蝙蝠玉佩还给我……” “还给你?” 云初一怔,伸手要递过去,略一迟疑,又缩了回来。 他虽是摊烂泥,但的确有些手段,她去黎国的路荆棘坎坷,难说不会求人,就算不求他,拿这个和别人交换也好。 为他疗毒也浪费了不少心血,她可没有做白工的习惯。 这玉佩绝不能还 想到这儿,就迅速地把玉佩塞进怀里,贴身藏好。 “……江公子答应的事情,怎能言而无信” “我家公子是答应帮你办一件事儿,可您现在收了诊费……” 一千两银子的诊费,真把他家公子当成傻子了听了这话,江参忿忿不平,真是比无赖还无赖明明是她们打坏了公子,却反过来勒索银子。 紧紧地盯着她,江参恨不能扑上去抢,这枚蝙蝠玉佩非比寻常,绝不能落入她手里…… “区区一千两,只是个彩头,江公子的承诺才是诊费。”云初神色凛然,手指着江参,“你去试试,能不能拿一千两买到那些药” “这……” 江参语塞,她说的一点不差,他家公子富可敌国,可却被人用毒控制,任人要挟,黎国万岁两年来四处张榜,寻遍天下名医,却也束手无策。 如果能解了他家公子的毒,别说耗费千金,就是万金,也值不给就是不给,银子玉佩她都要,一样也不还 对上江贤犀利的目光,云初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玉佩和银票,随即又放下手,挺了挺胸,看着江贤微微地笑。 银子和玉佩都贴身藏着了,有本事你就夺回去 江贤微米着眼,眉宇间隐隐透出股慑人的威严,看向云初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玩味。 锁骨间刚刚绽放的几朵梅花火辣辣地疼起来,笑容僵在了云初脸上。她忘了,江贤不是陆轩,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可是出了名的浪子,今夜就险些**了她自己这样,怎么瞧都有股自荐枕席的味道…… 这是不是又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渐渐地,云初的衣服贴在了后背上…… 把玉佩藏在怀里,这样搔首弄姿,摆明了是在勾引他,难怪被他伤了,竟不哭不闹,怕是心里巴不得吧?传说中旷世才女长袖善舞,在才子间左右逢源,唐潇因她血溅金銮殿,陆轩为她年过而立不娶…… 果然风流 可惜,他不是陆轩,没见过女人。 “参儿,送董夫人回去”语气中带着股不屑,江贤闭上眼向后倚了倚,不再言语。 “……不用你送,我们自己走” 见江参拿了件黑披风过来,如烟一把夺过,裹住云初的白衣,抱着她走了出去。 见江贤使眼色,江参纵身追了出去。 …… “出来吧……”,江贤淡淡地说道。 “公子……”江奎从梁上跃下。 “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看到她,奴才怕弄脏了眼” “……她?”江贤眉头动了动,凤眸微睁,瞥了江奎一眼。 “不是公子需要她疗毒,奴才怎容她脏了您的屋子……”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江奎满脸的不忿,“董四爷尸骨未寒,她就开始对您搔首弄姿,真是无耻”忧心地看着闭目假寐的江贤,“公子千万别被她迷惑了……” “看来,董爱还有几个朋友……”声音带着几分疲倦,江贤似乎睡着了。 “公子……” 江奎叫了一声,正要再劝,就听江贤淡淡地问道:“那件事查清楚了?” 江奎一怔,随即说道:“……查清了,是千面郎君胡成做的。” “千面郎君?”江贤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听说他的易容术独绝天下,他人在哪?” “还在栾城,听说这几天就要动身去赤国。”见江贤皱眉,又补充道,“奴才一直派人盯着,特意回来请示您。” “好,去抓回来,我要亲自审问。”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江奎转身要走,想起什么,又回身道,“公子,奴才刺探相府时,曾看见董夫人和那个书呆子拉拉扯扯……” “拉拉扯扯?”江贤蓦然睁开眼睛,“……哪个书呆子?” “就是那个陆轩……”见他震惊,江奎认真地点点头,“是奴才亲眼所见,他们在相府后院拉着手说说笑笑……”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看她那一脸媚样,哪有一点丧夫之痛”见江贤不语,又摇摇头,“可惜了,娶这么个妖精,董四爷一生的名节,都被她毁了……” 第九十八章无痕 “陆轩……”江贤无意识地低喃着,“相府的二门这么容易进吗?”他蓦然坐起来,吩咐江奎道:“你……” 正说着,门一推,江参回来了。 江贤就打住话,看着他问:“拿回来了?” 江参黯然地摇摇头:“奴才的轻功不如她,只两息间,她就没了影儿,担心您的安危,奴才就回来了……”又转向江奎,“大哥怎么才回来?” “……七弟是说那玉佩你没取回?”没回答他,江奎反问道,见江参点头,眉头一立,看向江贤,“奴才去给您取……” 说着,江奎转身就走。 “回来……”江贤开口叫住了他,:“罢了,总是我承诺了,就为她做一件事吧……” “公子……”江奎一躲脚,“那枚玉佩能调动旋枢阁的人,万一被她……” 话说了一半,对上江贤的冷眸,江奎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贤就转向江参:“依你看,那个如烟是什么来路?” “嗯……”江参仰头想了想,“看轻功好像是天目山无痕门……” “雪无痕?”江贤一怔,“你认准了?” “……一套凌虚步法天下无双,人送外号踏雪无痕的无痕派。”又仔细想了想,江参肯定地点点头,“一定是,除了无痕派,奴才自信,没有谁能在一息之间,就能将奴才甩下,今夜不是奴才先亮了剑,怕是真让她带着栾姑娘跑了……” “无痕派的门下怎么会流落到栾国,竟卖身为奴?” “奴才也不知道……”江参摇摇头,眼前忽然一亮,“对了,公子,您有没有发现,她额头上刺着字……” “刺字?”江奎吃惊地转过头,“难道她就是那个被凌虐的官囚……” “那丫头好像姓程,叫什么奴才也不记得……”见江贤疑惑,江奎就把国公府里盛传云初暗地里有毒打**婢女的嗜好说了一遍,又慨叹道:“……世上再没这么乖张恶毒的心肠了。” 凌虐婢女? 江贤眼底闪过一丝迷惘,下意识的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胸。 那丫头看向自己的眼神,是一种炽烈的恨,可见她对云初绝不是被凌虐后的怕和畏,而是发自内心的爱护,是不惜性命的那种。 能得如烟这么忠心。 她凭的是什么,真的是简简单单的凌虐吗? “江奎” “公子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如烟的底细,务必要详细……”又看向江参,“我们和无痕门渊源甚深,你以后注意别伤了她……” “是……” 江参面色扭曲地应了声。 目光落在云初留下的那几包药上,江贤又叫住江奎:“……找个人辩辩,那是些什么药?” “……不是止呕药吗?”江参疑惑地转头,“栾姑娘说过的,而且您吃了后也不呕了……” 看了他一眼,江贤没言语。 “……就你相信她”拿起药包闻了闻,江奎瞪了他一眼,“仔细她害了公子” “这药的确管用,公子用后即不吐血,也不呕了……”被江奎训斥,江参颇不服气,见他把药都拿走了,就急的叫起来,“你别都拿走了……”又转向江贤,“……栾姑娘说过,这药难寻,您也见到了,她把荷包里的药都留下了,怕是也没了,您明儿一早还要用呢” 听了这话,江奎也一怔,就立那儿看着江贤。 那个绝不是止呕药,自己不呕了,应该是她针灸起的作用。 如果这药真是良药,她为什么要撒谎呢? 抬起手掌,她玉指轻触的感觉犹在,他却有些看不透她。 “公子……” “先留下一些吧……” …… “……四奶奶怎么了?”瞪了眼如烟,喜兰伸了脖子朝里屋看,声音抬高了八度,“……四奶奶,奴婢过来伺候您了?” “四奶奶受了寒,出了一身汗,才让人打水……”挡着硬要进屋的喜兰、喜菊,如烟嘻嘻笑道,“两位姐姐也知道,四奶奶净身一向不喜欢让人伺候……” 她们总是大丫头,什么时候连个小丫鬟都不如了? 见如烟脸上带笑,身子却毫不客气地挡着她们,一向好脾气的喜菊也挂不住了,柳眉一立,就要呵斥。 就听见屋里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着的抽泣声,她不觉脸色一白。 难道云初又在**? 她总是太太的人,这丫头敢这么挡她,一定是云初的吩咐,除了那个见不得人的嗜好外,她还有什么怕人瞧的一念至此,喜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白着脸给喜兰递了个眼色。 喜兰也听到了抽泣声,正要问是谁在哭,就瞧见喜菊的眼色,猛然也想起了云初的那个不良嗜好,跟着脸就白了起来。 放在以前,她会不顾一切闯进去,抓了把柄好拿到太太那儿邀功,如今不同,她有短处在云初手里,果真撞破了这事儿,惹怒云初,可不是玩的。 云初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有心回去,又好像怕了如烟似的,立在那儿,喜兰犹豫起来。 “……四奶奶真受了寒?”喜菊硬着头皮朝屋里问道,“要不要奴婢进去伺候?” “不用,明儿还得赶制三小姐的嫁装,你们都歇了吧。” 听到云初疲倦的声音,喜菊喜兰都舒了口气,做样子叮嘱了如烟一番,鬼撵似的走了。 “……还哭”见如意哭声越来越大,如烟就用力瞪她,顺势瞪回了鼻间的酸楚,一把夺过毛巾,俯身亲自为云初擦洗起来,“……这深根半夜得,把喜菊喜兰哭来了还不够,你想把全院的人都哭来,瞧见四奶奶被人……” “我也不想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手里一空,如意索性站起来,用牙紧紧地咬着袖子,压抑着抽泣声,“这好好的,四奶奶怎么就被那个煞星缠上了……” 四奶奶打小就被人捧在手里,哪受过这个委屈 看着水中满身青紫的云初,如意的眼泪又刷刷地落了下来。 感觉鼻子酸酸的,云初就把脸也埋在水里,让滚烫的泪融入温热的水中,又撩了几把水,再抬起头,又是一张清丽的面容,冲如意笑笑:“别哭了,我没事的,仔细红了眼睛,明天一院子的奴才瞧着……” “这事儿一旦被人发现了……”如烟眨眨眼,逼回眼底的泪雾,也跟着叮嘱道,“四奶奶就再没活路了,你仔细些,明天一定要像没事人似的……” 如意咬着牙拼命地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刷刷刷地往下淌。 云初就叹息一声,转向如烟:“……喜菊她们有什么异样?” “她的哭声奴婢听得真真的,她们想是也听见了,脸都白了,应该是起疑了,好在听了您的话,没为难奴婢……” “那可怎么办?”如意一下摊在浴桶边,“奴婢……奴婢……” “没事的……”云初拍拍她,“你记得,明天她们要问起,你就说见我烧的厉害,吓哭了,如果不问,就什么也别说,像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嗯……” 如意泪眼婆娑地点头。 …… “……这个领子高,四奶奶就明儿穿这个吧。” 如烟拿着个毛巾为云初擦头发,如意就翻箱倒柜地选衣服。 云初扭过头,是件蓝色百合高交领织锦深衣,就皱皱眉:“我一直穿白色的,都习惯了,猛然换颜色,倒惹人注意……”见如意犹豫,又补充道:“不用太刻意,你就随便找个高交领中衣,配个长卦就行……” “要不……”看着云初红肿的双唇,如烟犹豫道,“四奶奶明天索性装病算了,左右喜菊也知道你今夜病了,想是明儿一早就传到太太那了……”看了眼如意手里的衣服,又补充道:“就算用衣服遮住了脖子,你这唇还肿着,还是会被人看出破绽……” 云初没言语,也跟着犹豫起来。 “四奶奶千万不能称病”如意说完,又转向如烟,“你刚来府里,不知道规矩,四奶奶果然称病,太太一定会叫大夫,即便不亲自过来,也会派人来,各院也都不会落下的,到时候,就什么也遮不住了……” 曾经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天之娇女,可转瞬之间,就厄运连绵。小小年纪就守了寡,已是命苦,竟还被人这么糟蹋,这样的委屈,这样的苦,却要和着血咽下,这哪还有天理? 看着云初红肿的唇,如意眼底瞬间又盈满了泪。 “……去找个镜子来。”听了如意的话,云初就点点头。 看着镜中红肿的唇,颈项斑驳的红痕,云初手一颤,一把将镜子倒扣在床上,好半晌,才透过气来。 “去取些蜂蜜来,再把药箱拿过来……”见如意转身,云初就推了如烟一把,“你去,她这样子,让人瞧见不好……” 如烟将毛巾递给如意,想了想,又放到一边,道:“你再取条干的来擦,还不到寅时,头发早点干了,四奶奶还能抓紧睡一会儿……” 如意就点点头。 …… “……这是什么药?” 看着云初从药箱里拿出个小青花瓶,倒出一些药粉和蜂蜜调在一起,如烟就凑上前接过青花瓶闻起来。 第九十九章王侯(上) “……三七粉”见如烟疑惑,云初又补充道,“是止血散瘀的,特别好用。” 伸手轻抿了些,如烟用舌尖添添,摇摇头,“奴婢从没听说过。”接过云初手里的碗继续搅拌着,“四奶奶要用它消肿?”见她点头,又问:“……会不会很苦?” “不会……”云初笑了笑,“调了蜂蜜的。” “噢……”如烟点点头,“奴婢不喜欢蜂蜜,以后可以用沙糖” “三七调蜂蜜是个偏方,专门消肿的,你可别乱用……”如烟就吐吐舌头,云初接过药碗,闻了闻,“好了,不用搅了” “这药是外敷……”如烟倒了杯水端过来,见云初找出了一枚竹签,就怔住了“不是内用?” “是外敷……” 云初点点头,用竹签挑了些调好的三七蜂蜜,伸手拿起镜子。 “……您别动,让奴婢来” 如烟放下水接过竹签,想了想,又转身放到案上,伸手摸了摸云初的头发,冲如意道,“已经干了,你不用擦了”又转向云初,“四奶奶先躺下,奴婢一边敷着你就睡了……”又回头看看漏壶,“也不早了,您明儿一早得请安不说,晚上还得去针灸……” “四奶奶还的去?” 江贤可是个地地道道的衣冠禽兽,再去了,还能完好的回来吗?如意惊叫起来,转到云初身前,一把抓住她,“四奶奶不去,我们不去……” 不去行吗? 想起云初的肚兜还在江贤手中,如烟神色一黯:“四奶奶放心,奴婢一定把那个偷回来……” “偷回来?”如意吃惊地睁大了眼,“偷……偷……你准备偷什么?” “四奶奶的衣物都被他们抢去了,他们要挟四奶奶,如果不给解毒,就把今夜的事儿传出去……” 也想起今夜云初只穿了外衫,里面空空的,中衣、肚兜都没有,被如烟用披风裹着抱回来,如意脸色一阵惨白,好半晌,一把抱住云初,浑身还止不住地哆嗦:“四奶奶,我们逃吧,听说那个煞星武功高强,我们纠缠不起的……”顿了顿,“国公府是牌坊门第,太太也不会为您出头的,知道了反会说是您勾引了他……” “逃?”坚强的如烟声音也有些发抖,“四奶奶能逃到哪儿?” “回栾府……”如意用力摇着云初,“我们回栾府,老爷太太一定会为你做主……” 回栾府? 要是能回去,她穿越来第一天就回去了。 想起栾姨妈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要守得住,别辱没了祭酒府的门楣,让天下人耻笑的话,云初嘴角就掠过一丝苦笑。 栾姨妈再宠她、爱她,也不敢让这种事情大白于天下,为她讨公道的。 轻轻拍着如意,安慰道: “没事的,他只是让我解毒,毒解了就不会纠缠了……”又转向如烟,“你也别乱来,我解了毒,那些东西他自会还我,江参对你充满杀意,仔细丢了性命……” 她们现在势不如人,除了忍,她别无选择。 “四奶奶……” “我还指着你保护我呢。” 如烟眼圈立时红了起来,用力地点点头:“……奴婢听您的话。” …… 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竟没有前世熬夜考研常出现的熊猫眼。这就是年轻的好处,端详着镜子中水嫩嫩的一张脸,云初很自豪。 “四奶奶的偏方真好用,不过一个时辰,这肿就消了,连脖子上的淤青都不见了……”如意又揭开领子往她身上看,“可惜身上的还没消,早知道连昨夜身子也敷上就好了……” 云初就打了和寒战。 那可是蜂蜜,黏糊糊的,真涂了满身,她还能睡着觉吗? 瞥了如意一眼,道:“一会我走了,你抓紧用冷水敷敷眼睛,白天没事就在屋里歇着吧,有事只吩咐小丫鬟就是……” 如意紧抿着嘴点点头。 听说云初着凉,折腾了一夜,太太就没留她按摩说话,用了早饭,就早早地打发她回去休息。 巴不得早点回去,云初也没推辞,回到露院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就见如烟如意铺了满炕黑糊糊的布料,正低声嘁嘁喳喳商量着,如意一抬头,见她醒了,忙放下手里的布料:“四奶奶醒了,还早着,不再多睡会儿?” 云初坐起身来,指着满炕的黑锦:“……这又是要做什么?” “您夜里得出去,奴婢想给您做几套黑衣……” “四奶奶喝水……”如烟倒了杯水递上来,“你的衣服都是白的,夜里走动太扎眼……” 说白了,就是夜行衣。 看着满炕的黑锦,想起太太在贞女祠中嘱咐她以后只能穿黑、白、蓝三色的衣服,姚阑喜欢穿蓝色,为免和她撞衫,就鼓励她穿黑色的,云初就笑起来。 如意好奇地看着她:“四奶奶笑什么?” “太太见我穿黑色的,一定会很高兴……” 如意神色一黯。 太太巴不得云初打扮的像只黑乌鸦,把所有的光彩都掩藏起来,免的招蜂引蝶。 可惜了,四奶奶花一样的年华,就这么埋葬在这阴森森的国公府。 “……奴婢也想做一套”手抚着黑锦,如烟看向云初的目光充满渴望,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云初就想起她刚来时,如意偷偷说,她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唯一的肚兜都洗的发了白,还破了两个洞,用线缝着,来应聘的那套衣服还是李妈给做的,一早刚洒了菜汤,因为没的换,就硬着头皮穿来了…… 暗道自己大意了,府里虽然给定制衣服,但都是外衣,没有内衣。 “你喜欢就多做两套……”又转向如意,“你想着去库里找几批鲜亮的棉布出来,给她做几套中衣和……” “那个如意已给了奴婢一套……”如烟眼圈腾地一红,抢着解释道,“奴婢要这个是想夜里穿……” “我那也是看你实在没得穿,一套哪够?”见她忸怩,如意白了她一眼,“连换洗的都没有,府里又不是缺,四奶奶说了,你只管做就是,你个子太高,别人的又捡不了……”又指着炕上的黑料子,“只这是相府送来的料子,都是上好的,给你做了,怕是喜兰见了又要生事……” 如烟脸一红,正要说话,就听如意接着说道:“正好太太才送了一批黑料来,你喜欢黑色,我再去找找……” 云初本不在乎这些,再华贵也是乌鸦般的黯淡,没一丝色彩,张嘴想劝如意不用那么麻烦,就用这料子做,转念一想,她不在意,这一院子的奴才瞧着,怕是又要让如烟为难。 想道这儿,就点点头,没言语。 “只要是黑色就行,我只夜里穿,辛苦你了”如烟脸色微红,搓着手难为情地看着如意,“可惜我不会女红……”又转向云初,“奴婢谢四奶奶惦记……” 云初就笑了笑。 “你们都做黑色的……”低头正裁布料的如意,想起什么,突然抬头看着云初,“要不,奴婢也做一套?” 如烟就吃吃地笑起来。 …… 用过午饭,云初便上了大炕,倚着个大迎枕,斜躺在那儿,如意在一边做针线,如烟就帮她剥荔枝,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谈起江贤的毒,云初想起他被董国公用毒控制,想起哑叔也是黎国人,就问如烟:“……你在黎国时,听过他为什么反出黎国吗?” 以前是刻意回避,现在被缠上了,她就必须摸清他的底,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他多一份了解,她就多一份安全。 “……是中了栾国人的离间计。” 好半晌,如烟才泱泱地嘟囔道,江贤曾是她心目中的英雄,知道云初讨厌他,她曾不止一次想替他辩解,都被云初岔开了,如今她不愿再提这个人,云初却问起来…… “栾国的离间计?”如意惊诧地抬起头,“好好的,我们栾国人为何要离间他?” “这要从七年前黎国的尚王之乱说起……”递给云初一枚剥好的荔枝,如烟感慨道,“以前的他并不这样,他曾是黎国唯一的异性王侯,不仅武功高绝,而且博闻强记,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堪称绝世奇才,黎国人……”语气微顿,如烟声音低如蚊子,“……都很爱戴他。” 他竟是个侯爷 难怪如烟称他江侯,听了这话,云初有些惊诧,却没开口,小口咬着荔枝,示意她说下去。 “……江候一直隐居在黎北的武安县,八年前,先帝年迈多病,太子年幼,恰逢匈奴入侵,权倾朝野的尚王彭朔乘机发起内乱,当时的黎国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太子听说了他的才能,便多次亲往相顾,奴婢曾听说,太子亲临武安,正遇江侯有恙,就亲自端药伺候,感念太子的解衣推食之恩,他才放弃了闲云野鹤的生活,出山辅佐太子,仅用了五年,便北据匈奴,内平叛乱,太之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封他为锦乡侯,他也不负圣恩,提出了十二项国策,要变革时政,以求富国安民……” 变法? 云初就想起她前世学的历史,自古主张变法者都会侵犯少数当权者利益,激发赤luo裸的社会矛盾,最后不得善终,例如王安石变法,戊戌变法。 难道江贤也是一个这样的牺牲品? 第一百章王侯(下) 想革新却不能全身而退,连身边的局都看不透,他还谈什么文韬武略,绝世奇才,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黎国不是很富强吗?”将荔枝骨扔到盘中,云初接过帕子擦手,“……他为什么还要变革? “这是现在,当初可不是这样,黎国之所以能强大,都源于万岁采用了他的新政……”见她疑惑,如烟就娓娓地讲起来:“黎国以矿业为主,您没见过,挖矿是个要命活,老百姓称作三块石头夹块肉,矿工们常常早晨出去,晚上抬回来的便是尸体,加上几年的内乱,沙场上白骨如山,年轻的壮丁十有八九都殁了,留下孤儿寡母,苦不堪言,征战多年,江候看遍了这其中的冷暖,他封侯后,就奏谏万岁要以民为本,提出了建立抚恤、鼓励开荒,储备粮食、减免赋税等十二项国策……”如烟又剥了个荔枝递过去,“这其中就包括先前跟您说的,女子可以从医、从商和改嫁……” “……女子可以改嫁?”如意停下针线,好奇地抬起头。 如烟点点头:“黎国原来也和栾国一样,不许女子再嫁,但不同于栾国,由于连年的征战和矿难,黎国霜居女子太多太苦,没有田粮,又不许改嫁,哪还有活路?所以江侯说,女子青年寡居,自量可守则守之,如男子不能养之,竟可改醮……” 好见地 丈夫死了,婆家即无力抚养,又不允许改嫁,岂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从某种层面上讲,江贤这条新政,也算是解放妇女,给了她们一条生路。 云初也是女人,虽不耻他的放荡,心里还是给了他一个赞赏。 随即又皱皱眉,这些都是内政,不涉及外交,栾国为何要插一脚? “那……栾国为何要离间他们君臣?” “……听师父说,江侯变革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统一三国,传说他背后进献了一条统一三国的大计——《定国策》,要统一,先安国,他首先提出变革内政,安抚民心,富国强兵……就是黎国现在的《安国策》……” 统一三国?他的野心够大 “栾国外据栾河天险,内有强将镇守,国土富饶,物产丰富,黎国位于北方苦寒之地,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打仗?”云初讥讽道:“……还妄想称霸三国?” “这个奴婢也不懂,都是师父说的。”如烟摇摇头,“我们黎国的盐、粮都仰仗栾国,两国互有通商,但两国不仅文字,连度量衡和钱币都不统一,通商中栾国又是强势的一方,常要求用他们的计量和比率购买盐粮和兑换钱币,黎国总是吃亏,民怨越结越大,江侯曾提出要三国统一文字、度量衡、钱币等,平等经商,可栾、赤两国都不肯,就生出了要统一天下的心思…… 按师父的话讲,两国划河而治,黎国在地势,财势、军力、民心上都不及栾国,要统一栾国,无疑是痴人说梦,但江候却说,自古国无强敌而国恒亡,栾国仰仗栾河天险,几代以来,耽于安乐,文风奢靡,不思武备,军中除镇国公外再无良将,赤国偏安东南,只要联合栾国先灭了赤国,再利用赤国的帝海城从水路直逼栾城,栾河天险亦不足虑……” “……我们还有大将军”如意辩驳道。 “他以前并没有名,好像是这两年才得势,奴婢从没听师傅提过他……”如烟解释道,“师父说,当初江侯定计时,老爷尚手握兵权,在军中正红,江侯顾虑的是他,并处心积虑地想除了去……” 常言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栾国数代以来的安乐生活,怕是早忘了离乱的苦,听到这儿,云初就点点头,蓦然心一动:大将军马上就要东征,要和黎国联合灭赤,这怎么很像江贤的策略,统一三国的第一步若有所思看着如烟,云初忽然坐直身子:“你师父是谁?” 这等隐秘的国事,她怎会如此清楚? “这……” 如烟身子一震,随即跪了下去:“四奶奶问起,奴婢不敢隐瞒,只师父曾让奴婢发誓,对外人不许提及她老人家的名号,求您体谅……” “不过一个名号,四奶奶就是知道了,也未必认识,就吓成这样”如意讥讽道。 做奴婢的就得绝对忠于主子,怎能有丝毫隐瞒? 如烟一阵苍白,紧张地看着云初。 直视着如烟的眼,云初知道她没说谎,她如今沦落为奴,自觉辱没了师门,就算没有誓言,怕是也不愿提及吧? 这样想着,云初又倚了回去,“……你起来吧,去漆壶茶来。” 斜睇着她的背影,如意颇为不满,“四奶奶也不用长他人的志气,这些您早看透了,当初黎国使节来游说万岁,你一眼就看破了,说栾国多年来不思武备,如今除了栾河天险,再无优势,倒是黎国这两年来,内革旧制,外修武备,早已不是当初,其势已为三国之首,当今之势,只有联合赤国才能抵抗虎视眈眈的黎国,所谓唇亡齿寒,一旦赤国灭亡,下一个就是栾国……” 见云初不语,如意又叹息道: “您这是忘了,当初唐公子就是听了这些,才血溅金銮殿的……” “……唐公子?” 几次听说这个人,心里好奇,云初就问。 “……就是唐萧,墨帝11年的探花,曾任内阁侍读,他和陆公子都是我们祭酒府的常客,文采稍逊陆公子,也是个才华横溢的人,他尤其推崇您的诗词。” 听到这儿,云初蓦然想起那日姚阑在太太面前提起唐萧血溅金銮殿的事儿,接着太太就变了脸。 这姚阑的心机还不是一般的深 “不是我一眼就看破了,这么浅显的道理,谁都明白……”见如烟递过茶来,云初就伸手接,目光却没离开如意,“……万岁怎么竟没采纳?” “……唐公子在谏表里说这也是您的见解,西殿阁统领魏公公当时就嗤笑他是妇人之见,还说栾国开国二百多年,历过多少强敌,哪一次不是顽胜,大将军等人也跟着附和,万岁听了,就讽刺他如此宠信女人,不如回家抱孩子,谁知他就动了肝火,头撞龙案,血溅金銮殿……”如意叹息一声,“不是栾国几代以来没有斩杀文人的先例,他怕是早被砍了头,您内疚不已,曾想号召栾城名士联名进谏,被祭酒府的老爷太太以死相挟,硬拦住了……” 云初就皱皱眉。 没有那份力挽狂澜的力量,又何苦害得家人朋友不得安生女人嘛,能够嫁个好老公,一辈子不愁吃穿足矣,至于国家大事,还是交给男人操心好了。 换做今日的她,绝不会去做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 不想再提那旷世才女,云初转向如烟: “……我虽不懂,可也知这些都应该是绝密的,怎么会民间遍知,还传到了栾国?” 常言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 号称绝世奇才,江贤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他的那个什么恢弘的统一大计,竟连如烟这么个小丫头都知道“……是被奸相余展泄露了,意在陷害江侯,栾国人知道了,心惊于他的野心和韬略,担心他终将成患,才使出了离间计……”把茶递给云初,如烟又斟了杯笑嘻嘻地递给如意,“如意姐姐也歇会……”又转向云初,“都因这变革触怒了大豪绅,他们才勾结了栾国人害他……” “这些都是对百姓有好处的事儿啊……”接过茶喝了一口,如意对她的不满也消了,“怎么还会触怒众人?” 如烟摇摇头,“我也不懂,这些都是听师……”如烟声音一滞,不安地瞄了眼云初,见她正专心地听着,就接着说道:“当时这十二项国策一出,顿时满朝哗然,众臣群起而攻,指责他说,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让女子改嫁,简直是败坏伦常,有伤国体……其实,他们只是借此抨击江侯,听师……说,他们真正顾忌的不是这个,而是其他条款,就说这鼓励开荒,江侯说,黎国缺粮,一是山多田少,最大的原因是人们都热忠于挖矿,致使大量的土地闲置,所有他鼓励百姓开荒,把现有的田地登记造册,除现有已开垦的外,凡百姓自愿开垦无主之地者,土地归开垦者所有不说,并免收田亩税三年,第四年开始,视田地的贫瘠划分等级,减半征收田亩税……” “这的确是个好政策,种田的人多了,粮食就会自给自足,百姓就可以安居乐业,还可以免去矿难的威胁……” “可这却侵犯了豪绅的利益,他们原本仰仗着手中土地,肆意盘剥佃户,此政一出,相较于高额的地租,佃户们自然都愿意开荒,这就造成了一开春,士绅们手里的土地雇不到人种,不得不降低租金,损失大量的地亩收入…… 这是其一,再说这建立抚恤,黎国每年都有大量的矿工死于非命,黎律中原没规定相应的安抚,只凭矿主的慈悲,或多或少地给些烧埋银子,江侯说,矿主的财富都是矿工创造的,他们死了,遗孀便失去了倚仗,生活也没了保证,长此以往,迟早会激起民变,因此,要万岁建立抚恤制度,每有矿难,矿主都要按一定标准,发给抚恤银子,那些矿主自然恨他入骨…… 不止这些,其他几条也大都如此,这才犯了众怒,纷纷抵制新政,联名诋毁江侯,可黎国皇帝对他深信不移,言听计从,最后这些人竟勾引了外敌陷害他。” 第一百零一章军需 历史的每一次进步,都是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的 商鞅因触犯了官僚的利益,虽然变法成功了,他依然被五马分尸,戊戌六君子被慈禧送往菜市口……想起前世的这些历史,云初对江贤也生出一丝同情和理解。 想他也是因变法失败,壮志难酬,才自甘堕落的吧? 只是,想要变革,就该料到其中的艰难,不但要有坚定的意志,还要有和豪绅们周旋的智慧和海纳百川的胸襟。 否则,就别做。 怎能因受了委屈,心灰意冷,就叛出故国,流连于花街而自甘堕落呢? 江贤,不过是个心胸狭隘、贪生怕死的政客而已,算不得英雄尽管对他有些同情,但想起如烟说他是黎国人心目中的英雄,云初仍是不齿。 “黎国万岁能求贤若渴,可见也不是个昏君,他们又有解衣推食之义,怎么轻易就被离间了?”想起他被用毒控制,委身于国公府,云初心中疑惑重重,“……谁出的计策?为什么他会沦落到栾国?” “不知是谁的计……”如烟摇摇头,“只听说是美人计……” “美人计?”如意嗤的一声,“难怪这么容易被离间,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看着如意,如烟脸色潮红嘴唇翕动,想辩解几句,可又觉得的确如此,事实面前,所有的言辞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就低了头给云初斟茶。 “江贤好色风流,这美人计用在他身上,可是用对了。”云初也笑起来,伸手接过如烟的茶,“说来听听,他是怎么中的计……” “……听说是栾国进献的一个叫殷姬的女子,都是皇家秘辛,师父从没说过,奴婢也不清楚,万岁也从没明旨为他昭雪冤屈……” “那又怎么说是中了美人计?” “是他反出黎国后,万岁毅然采纳了他的安国策,抄了余展的家,曝尸三日,并赐死殷姬……”如烟开口道,“还下旨昭告天下,说栾女心思阴毒,善于诡计,为防朝中大臣被栾女诱惑,自他以后黎国后宫,不得纳栾女为妃,朝中二品以上大臣,不得娶栾女为妻,因为这个,民间才盛传江侯和万岁反目,是中了栾国人的美人计,万岁的这些举措,是在忏悔……” 真是一着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堂堂一国之君,竟也会如此幼稚,就像个三岁的孩子般,听了这话,云初暗笑。还好,她只想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没打算去追名逐利,否则,她去黎国的计划也得改改了。 “原来是这样……”停下手里的针,如意看着云初,“四奶奶是忘了,当年那余展被曝尸,陆公子也曾提过,罪名是私通外国,陷害忠臣,当时他也没说余展陷害的是谁,不想竟是那个浪子……” “是吗?”云初转过脸,“没听说他为什么沦落国公府……” 如意摇摇头,“听说是被老爷救了……” “奴婢也不清楚,这以后的事儿师父从没提过……”如烟也摇摇头,“奴婢是到了这儿,才知道他藏身在国公府的……” 想起他的毒十有八九是出自哑叔的手,而哑叔也是黎国人,云初就问如烟,“……哑叔你也见过的,以前在黎国听说过他吗?” “没有……”如烟又仔细想了想,肯定地点点头,“要是认识,奴婢第一眼就能想起来,早就告诉您了……” 提到哑叔,如意就笑看着云初:“今儿送饭时,他看了你那个方子,竟乐的手舞足蹈,再三求奴婢请你过去一趟……” 为了江贤的毒,她也该去看看哑叔了。 沉吟片刻,云初转向如烟,“你去准备个竹筐,我们这就去后院……” “奴婢也去……” 如意匆忙收着针线,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云初,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云初就笑着点点头:“你不去,我还真看不懂他的手语……” …… “……配解毒药,除了要懂毒物的性质,用量外,最主要还是中毒人的体质,不同的人对毒物的敏感度不同,吸收抵抗的程度也不一样,不能千篇一律……” “尤其混合毒,并不是按用毒比例配解的,有时一种毒的解药却可以催发另一种毒的药性,绝不是简单的加减,栾姑娘配这种解药一定慎重” “……不知栾姑娘要为谁解毒,是什么样的混合毒?我或许可以试试。” 哑叔刚劲有力的草字犹要眼前,研究着手里的几颗鸽子蛋大小黑糊糊的解药,云初的心沉道了谷底,江贤的毒,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不是知道了比例,就可以配制解药的…… 那天去见哑叔,她没有绕弯,而是单刀直入地问他,“人若中了混合毒,怎么解?” 于是哑叔就写了上面的话,尤其最后一句,他落笔后向她投来的那阴冷警觉的一瞥,让她至今心有余悸,那一刻,她仿佛被赤luo裸地曝在太阳下,所有的心思都被哑叔看穿,便下意识的咽下了喉间的话。 哑叔能帮董国公配毒控制江贤,就不是善类。 他虽震惊于她的医术,对她礼遇有加,但他那双阴冷瘆人的眼,却让她看不透,是敌是友,尚未可辩,她偷偷为江贤解毒的事,绝不能泄露…… 只是,从未涉及过这么复杂的毒物,她能配出解药吗? 如果在前世,这一定不用她操心,他早帮她去图书馆、网上查资料了,并把一道道题解摆着她面前,恍然间那不羁的身影,深邃的黑眸,又出现在眼前,正敲着她的额头,不厌其烦地唠叨着一些配药常识。 琐碎中带着一股宠溺,云初就甜甜地笑起来。 “四奶奶,该收针了……” 如烟的一声轻唤,云初回过神来,才想起她正在为江贤针灸,忙敛起神情,下意识地瞥向江贤,正对上他探究的眼,两人瞬间错开,云初心里暗笑。 几天来,她每日按时来针灸,下药,两人却从未说过话,可她发现,江贤总喜欢偷偷打量她,她不经意间就会撞上,就像刚刚,刚开始还有些心惊肉跳,现在却习以为常了。 把药放回盒子递给江参,“……收起来吧?” “栾姑娘用不上?”江参伸收接过,眼里有一丝惶惑,“那公子的毒……” 云初摇摇头,低头认真地收起针来。 不知她摇头是何意,江参有些紧张,嘴唇翕动,想再问,看着那神情专注的背影,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忧心忡忡地将几枚解药收了起来。 穿好衣服,江贤一扭头,见云初还坐在那儿,不觉怔住,这些日子,每次她收了针,等他穿好衣服时,她早已走了,今日不走,是有话说? 嘴唇翕动,却没问出来,挥手示意江参上茶。 “江公子……”不习惯和他说话,轻呷了一口茶,云初有些迟疑,“……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 摇摇头,江贤话语简练,目光却有些复杂。 他从没按量服过解药,一年多来,腹部就一直隐隐地疼,毒发时会重些,即便毒被控制住了,那绵绵的疼痛却从没断绝过,如今被她的几副药和针灸调理,就奇迹般的消失了,他对她有种说不出的感激。 昏黄的烛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素白的脸上,人也多了几分朦胧。看着她一习紧身的黑衣,肃穆中透着几分凄凉,他就蹙蹙眉。 小小年龄,穿这种颜色,太压抑,有种自作老成的味道,如果能换成红色,或者粉色,一定会很明媚。 “……江公子不用再针灸了” 一句话唤醒了他的遐想,看着云初,语气有些迟疑:“……这就好了?” “没有……”云初摇摇头,指着如烟手里的药,“只是不用针灸了,这些药还得按时吃……” “那是什么药……”看着如烟手里的药,“栾姑娘自己配的?” 江奎回来说,问过几个名医,都不认识,但可以肯定是上好的止血药,纷纷问他这药从哪得来,能不能求个秘方。 这也是他的迷惑,就要和赤国开战了,以后还要收服栾国,会是一持久的征战,将士们免不了要流血、牺牲,如果这种药能被大量地配制,送往军中,无疑是将士之福。 “这……” 云初一时也被问住,那日她福至心灵,随口乱说这是止呕药,如今江贤再度问起,显然是不相信,他一定派人暗中辩过,只是没人能识吧? 否则,以他惜言如金的性子,不会亲口来问。 只是,她也不能自毁其说,否定了先前的说法,反过来,连江贤都没查出这药的来源,就证明她的判断是对的,栾国还没人识得三七的药性,并用于医疗。 贸然说出这是她配的,她会不会被当做妖精? “……不是解毒药”略一思忖,云初淡淡地道,“江公子的毒我暂时也解不了……” 江贤眉头动了动,刚要开口,江参急不可耐地问道:“……栾姑娘配解药需要多久?” 咽下了嘴里的话,江贤也看向她。 “……我也没把握,或许一月,或许几年,或许更久……”云初迷惘地摇摇头,“这些天,我一直在冥思苦想,但公子的毒太复杂,就算研究透了那些解药,算出用毒比例,我也未必能配出来,何况……” 江参脸一白:“何况什么?” “……公子两年来被断肠毒侵蚀,肠胃早已糜烂,根本用不了猛药,那些药……”指着如烟手里的药,“也只是调理肠胃,暂时减缓肠胃的腐烂而已,断肠毒不除,公子的肠胃还会继续糜烂……” 云初说着,眉头蹙成一团,陷入沉思。 第一百零二章诱饵(上) “那……”见她神色萧然,江参也知她说的不假,沮丧地问道:“公子的毒没解之前,还得一直用药吗?” 这样以来,公子岂不是又被她控制了! “不用……”云初摇摇头,“江公子的毒已被我控制,一两月内不会复发,公子什么时候感到肠胃疼痛,再来找我即可……”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我配出了解药,一定会通知江公子的。” “可是……” “你放心,我不会像那人,在解药中再加毒”见江参一脸担忧,云初轻笑道:“……就算一直配不出解药,江公子只要持续用我的药,也会慢慢好转,我只是不敢保证能除了根……” 言外之意,她不能立即药到病除,但可以慢慢治。 江参神色微霁,但还是不放心:“栾姑娘说话……” “参儿……”江贤开口叫住他,转向云初,“有劳栾姑娘费心了……” 云初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这些药用完就可以停了,只是记得少食些辛辣之物,以免刺激肠胃……”又从袖笼中取出个清单,“这几种药请公子想法备一些,下次解毒使用……” 除了蛇毒外,那五种毒的解药她都在药园见过,可如果她全从药园取,哑叔一定会怀疑,最好是江贤自己准备。 江贤点点头,接过药单,扫了一眼,随手递过江参。继续望着云初,犹豫了片刻,指着先前的药包:“……栾姑娘能不能多配些?” 换了个问法,江贤旧话重提。 云初苦笑,如果她说能,不就是承认这药是她配的了吗? 他太敏锐,在他面前,她不敢轻易说谎,才有意绕过那个问题,本以为拖过去了,不想,他竟穷追不舍。 “不能……”心思电转,云初果断地摇摇头,“这些都是在祭酒府时朋友送的……” 他对国公府太熟悉,她不敢贸然说这药取自国公府。 祭酒府? 江贤微怔,随即想起陆轩就曾送过她一把独幽琴,是钟离大师的绝世之作,听说那些人曾踏破祭酒府的门槛,以她旷世才女的威名,这些人淘换些蹊跷之物,拿来讨好她也不足为奇。 这样想着,江贤的目光就冷了冷,不再言语,挥手示意江参送客。 …… “李公子怎么才来,奴家想死你了……” “哟……唐爷,好久没来了,翠红正念叨您来,到哪发财去了……” …… 夜幕初降,此起彼伏的莺声燕语,夹杂着男人们的**浪笑,间或小贩们的吆喝声,把个八百居胡同吵的热闹非凡,胡同正中的玲珑坊更是灯红柳翠,罗绮笙歌,香语不断,令人迷魂荡志,流连忘返。 脸蛋涂的红红的,头上插了一朵硕大的牡丹花的吴妈妈正使足了媚劲招呼一个胖的跟肉球似的客人,一抬头,瞧见江贤和旬廉结伴而来,立即眉眼都笑成了一团,招手冲门口的丫头喊道:“小荣,快带赵爷进去……”说着,一把将胖男人推向小荣,转身挺着丰满的胸脯,颤巍巍地迎上江贤:“江爷,旬爷,你们来了……”一把拽住江贤,热情得仿佛能把冰山都融化了,“江爷这些日子去哪了,我们卿怜姑娘都害相思病了,整日茶饭不思的,几日功夫,人都瘦了一圈……” “我这不来给她治病了嘛……”江贤哈哈大笑,声音带着几分放荡,不着痕迹地躲开吴妈妈胖乎乎的手,掏出一张银票甩了过去,“……给爷找个上等房间,叫最好的姑娘来,一定要把旬爷陪好了” 摊开银票,吴妈妈眼睛睁的老大,五官都挤到了一处,一把将银票塞进怀里,也不招呼其他客人了,屁颠颠地跟在江贤和旬廉身后:“……江爷喜欢风清阁的雅致,这几日您没来,我一直给您留着呢……” 就传来江贤爽朗的大笑声。 “……怎么,她们不合胃口……”搂着香玉,看着正襟危坐的旬廉,江贤就皱皱眉,抬头对他身边的两个弹曲儿女子道:“旬公子不开心,是你们伺候的不好,去去去,叫吴妈妈再换两个称心的来……” 尖叫一声,两个女孩抱着琵琶掩面奔了去处。 “大哥,不是她们不好……”看着她们伤心的背影,旬廉眼里有抹心疼,“……您太难为她们了” “怎么……又心疼了?”江贤眉毛一挑,调笑道:“你心疼了,我就叫她们回来……” “大哥……”旬廉无奈地叫了一声,“你也知道,我马上就要大婚了,怎么也得……” 董书温婉可人,费尽千辛万苦才求得万岁赐婚,他也得收收心了。 “……贤弟是怕新婚之夜辜负美人?”眼底闪过一道阴鸷,江贤随即又放荡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董姑娘温婉贤淑,怎会计较这些?” “大哥……” “……嫣红和柳绿可是我们玲珑坊最受欢迎的清官了,江爷怎么……” 旬廉刚一开口,吴妈**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门一推,人已颤巍巍地别进来,一抬眼就瞧见递到跟前的一叠银票,早忘了刚才的话,眼睛立时眯成了一条缝:“……江爷还有什么吩咐?” “旬爷要大婚了,吴妈妈找几个玲珑的人教教他,免得洞房夜辜负了美人……” 这旬爷是玲珑坊的常客了,还用教? 吴妈妈一怔,随即笑的花枝烂颤:“是是,都是我疏忽了,清官太腼腆,我这就去找……” 一会功夫,就莺莺燕燕地进来了四五个妖冶妩媚的姑娘,没有嫣红和柳绿的腼腆含蓄,一进门就扑上来,**紧贴着旬廉,有倒酒的,有布菜的,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索性坐到了他怀里,情哥哥,肉哥哥的叫的人心里直痒。 本就是好色之徒,大婚在即,虽有心不沾女色,旬廉哪经得起这个,一杯酒被灌下肚子,早已放浪地对怀里的女人上下其手了。 怀里的女人就咯咯咯地娇笑起来。 “……这是爷最喜欢的竹叶青。”见旬廉软香温玉在怀,早忘了这边,香玉也坐到江贤怀里,斟了杯酒,递到他嘴边,“……爷尝尝,香不香……” 江贤低头轻呷了一口,抿了抿,醇香盈口,回味无穷,惬意地点点头,伸箸去夹菜,触到红通通的辣椒上,云初的话就响在耳边:“……记得少食些辛辣之物,以免刺激肠胃” 想起那清澈如水的明眸,江贤的目光就柔了几分,收回筷子,端茶轻抿起来…… “……公子怎么不吃?”不停地扭着身子,香玉吃吃娇笑着夹了块肉递到他嘴边,“这可是您最爱的红椒酿肉,是奴家亲自给您点的……” “……我的最爱?”江贤哈哈大笑,声音放荡至极,“我的最爱是香玉这水嫩嫩的小脸蛋儿”推开递到嘴边的筷子,轻佻地掐了掐她红扑扑的脸,“去,给爷煮碗面来……” “爷就会调笑奴家……”撂下筷子,香玉一撩香帕,甩在他脸上,咯咯笑起来,“一会儿,卿怜姐姐来了看你怎么说” “……爷还这么说”轻佻地闻闻脸上的帕子,“嗯……我的小香玉真香……”推了她一把,“快去……” 见他认真,香玉不情愿地跳到地上,一扭一扭地走了去处。 吃了面条,见旬廉已面色潮红,有了几分醉意,江贤就打了个眼色,江参转身走了去处。 “……江兄在哪儿?”旬廉正和几个姑娘打的火热,就听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都说找江兄不用约,来玲珑坊准成……” 声音亮如洪钟,震的人耳朵嗡嗡直响,几个姑娘下意识的停住笑闹,转脸看向门口。 门一开,江参带着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豹头环眼,满脸麻子配上两鬓的络腮,显得凶猛异常。 “……天,怎么来了个煞星”旬廉怀里的女子尖声叫一声,使劲往他怀里钻,其他几人就掩嘴吃吃地笑。 “……公子”话是冲江贤说的,江参眼睛却看着正襟危坐的旬廉,目光中微有歉意,“奴才在门口遇到来喝花酒的裴爷,听说您在这儿,说什么也要进来……” “……裴贤弟什么时候来的栾城?”江贤已热情地站起来,挥手打发了几个姑娘,一把拉起面色严肃的旬廉,“来,我介绍下……” “火营步军副尉旬廉……”又转向旬廉,“他就是我曾提到过的大夏矿主裴翌,为人豪爽,轻财重义,人送外号善钟馗……” “……原来是旬公子,久仰大名,幸会,幸会。”江贤介绍完,裴翌已抱拳拱手热情地迎上来。 见旬廉不苟言笑,江贤就拽了他一把,贴着耳朵道:“……这裴翌的妹妹便是黎国后宫宠幸正浓的裴贵妃,他父亲是黎国的亲卫护军统领,为人颇有背景,能弄到黎国的许多紧俏物,尤其军中之物……”低缓的声音透着股神秘,江贤冲他使了个眼色,“贤弟千万别错过……” 微一怔神,旬廉随即也热情起来。交换了名帖,两人已称兄道弟了。 江贤一挥手,让人重新上了杯盏。 “……裴贤弟这次来栾城可要多住些日子,旬贤弟的婚典,你可千万别错过了……” 状似随意地将裴翌安排在旬廉身边坐定,江贤举杯邀酒。 第一百零三章诱饵(中) “……旬贤弟要大婚了?”裴翌一怔,扭头看向旬廉,“……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这么有福气,日子可订好了?” “国公府的三小姐,万岁订得日子,就在这月十二……”旬廉微涩,抱拳道,“裴兄一定要来。” “……御旨赐婚?”裴翌微讶,随即爽朗地笑起来,“……贤弟小小年纪,竟得如此荣誉”拍拍他的后背,“真不简单,不简单啊”举杯邀到,“恭喜贤弟,贺喜贤弟……” 看着裴翌满眼的羡慕,旬廉目光闪闪,如斗鸡般挺直了胸膛,如果再有个尾巴,相信就是头耀武扬威的驴了。 江贤满眼是笑,推杯换盏间,就介绍起旬廉深厚的家世背景和他在军中的“英雄事迹”,听得裴翌看向旬廉的目光羡慕中又多了几分崇拜,态度也由一进门的随意变的谦恭起来…… 旬廉的胸膛就挺得更高,仿佛那些事真是他一个人做的,他就是个无敌大将军,能量无限。 放下酒杯,裴翌一挥手招过身后的随从,捧上两个精致的紫檀木雕花长盒,递到旬廉跟前:“……不知旬贤弟大婚,也没带什么礼物,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万望贤弟笑纳。” 收贯了礼,旬廉也没当回事儿,略一歉让,就收了下来,随手放在一边,端起杯又和江贤、裴翌喝酒说话。 “……不知裴爷这次又带了什么宝贝来”江参笑嘻嘻地打开盒子,不觉睁大眼,“……天,这竟是黎国罕见的千年人参” 人参在南方虽然罕见,但将军府还不缺,旬廉回头扫了一眼,咧嘴笑了笑,不置可否。 江参又打开另一个盒子,不觉有些口吃:“东……东珠……” “……东珠有什么稀罕”江贤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别在这儿给我现眼。” “公子,您看了就知道了”闪身躲到一边,江参摸着被打的头,万分委屈。 江贤接过盒子,眼睛也是一亮,“……裴贤弟越来越有手段了,这样的绝世珍品也能被你得到?” 江贤眼眶可不是一般的高,能入他眼的,绝不是凡品,见江贤竟也赞不绝口,旬廉就好奇地接过盒子。 十二颗晶莹透彻的鸽子蛋大小的东珠,莹莹地散发着淡金色光芒。 如珍珠般,旬廉的双目一瞬间也发出一股蓝幽幽的光芒。 “……玉器大师瞿符子的《珠宝鉴》曾说,岭南珠色红,西洋珠色白,北海珠色微青者,皆不及东珠之色如淡金者名贵……”江贤捡起一枚拿在手上,“……当年我随黎国太子东征西伐,记得他头上的金镶东珠冠上就有枚鸽子蛋大小的东珠,那色泽竟还不及这个圆润,一颗已是难得,十二颗的大小竟不差分毫……”把东珠放回盒中,江贤摇头慨叹,“难得……难得……” “让裴兄破费了……” 旬廉缓缓地盖上盒子,再看像裴翌的目光已是不同,竟主动举杯邀酒,瞬间迸发出的热情,仿佛能融化南极州的冰山。 “……爷好些日子不来,不知又看上了谁家的姑娘,把卿怜忘了?” 几人谈兴正浓,门一推,苏卿怜红着眼睛走了进来。不待江贤起身,她人已扑到近前,委屈地落下泪来。 她声音柔得像蜜糖,听得众人心里一震酥麻,旬廉狠狠地咽了口吐沫。 “我这不来了嘛……”江贤一把抱起她,低头就吻。 “……卿怜姑娘越来越标志了。” “旬爷,裴爷……”苏卿怜一回头,才发现裴翌和旬廉,忙挣脱江贤,上前施礼:“……裴爷什么时来的栾城,也不通知卿怜,卿怜给您接风……” “哈,哈,哈,有江兄在,怕是通知了,卿怜姑娘也没空给我接风……”裴翌取出一窜莲子粒大小的东珠手串,“知道姑娘喜欢东珠,这可是我花了近一年才收集到的……” “……东珠不难得,难得的是这珠子的大小竟不差分毫,裴爷礼重了。” 毕竟是玲珑坊的头牌,苏卿怜的确有些见识,一眼就点出了裴翌手中之珠的珍稀之处。珠宝见多了,她神色淡淡的,也没多少惊讶,更没伸手接…… 裴翌有些讪讪:“……卿怜姑娘看不上眼?” “……裴贤弟难得大方一回,你就收着。” 江贤笑着接过来,亲自给她戴上,低头吻了一下额头,打横一把将她抱起坐在椅子上,两人[www奇qisuu书com网]你侬我侬地亲热起来。 不理他们,裴翌转头又和旬廉亲热地聊起来。 “听说贤弟就要东征……”酒喝的差不多了,裴翌就神秘地贴着旬廉耳朵,“军中可需要兵器,马匹?” 兵器,马匹 黎国的战刀无坚不摧,黎国的马匹日行千里,都是求之不得。 旬廉的酒意瞬间去了一半,双眸发出太阳般耀眼的光芒。 栾国崇文,不修武备,又加上多年没有战事,军中刀枪早已生锈腐烂,大战在即,不说打造费时,就是想打,国库也无钱无料,他父亲为此忧心重重,甚至不惜利用手中重权,向地方讨要,闹的地方怨声载道。 裴翌的父亲是黎国护军统领,妹妹是贵妃娘娘,搞些军械马匹应该轻而易举,他常在军中,对军中的这些猫腻了如指掌。如能搭上这条线,可是求之不得。 一念至此,旬廉仿佛看到了他和父亲胜利归来,万岁御驾亲迎的浩荡和荣宠。目光闪了闪,随即黯淡下去,旬廉迟疑地望着裴翌不语。 不知他想要自己拿什么做交换? 见他犹豫,裴翌又凑到他耳边,刚要开口,听到苏卿怜咯咯的娇笑声,就转过头,借着酒劲道:“……去去去,你们到卿怜姑娘屋里亲热去,别妨碍我和旬贤弟喝酒……” 旬廉讪讪地看看江贤,没言语。 他不敢得罪这位有钱又豪爽,整日供他花天酒地的大哥,但他更想知道裴翌想要什么,想得到黎国的马匹和军械。 “……爷”苏卿怜巴不得离开这儿,就拽了拽江贤,“卿怜屋里给您温着上好的竹叶青呢。” “那……”怔了片刻,江贤哈哈大笑,“两位贤弟今夜就都歇这儿吧,这里的姑娘随便挑,银子我出……”说着,他已抱着苏卿怜站起来。 “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省银子”裴翌不耐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别妨碍我们说话……” 苏卿怜咯咯笑着打开门,江贤抱着她闪了出去。 “……爷,快放下我,让人瞧着……” “……我就喜欢这样,谁爱瞧谁瞧” “……” 听到门外放浪至极的大笑声,屋里的裴翌和旬廉相对摇头…… 放下苏卿怜,江贤就斜倚在绣床上,闭目不语。 强撑着喝了几杯酒,此时胸口又火烧火燎起来,不觉间怀念起云初的针灸,她的手艺很高,下针之初有些酸涨,渐渐地就被一股舒适轻松替代,胃里的那股逆涨之气随即就渐渐消失,那天她说不用继续针灸了,他竟有一种淡淡的失落。 如果现在能让她来灸一次,胸口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吧? “公子……”轻叫了声,苏卿怜眼里满是哀怨。 他是她名义上的主子,但她却奉了上命监视他,明知不能动情的,却不知不觉地陷了进去。见他不语,又回身倒了杯茶:“公子,请用茶……” 江贤眼皮动了下,没睁眼,只用鼻子嗯了声。 苏卿怜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拽了拽他:“……起来吧,喝杯茶解酒。” 江贤一骨碌坐起来,看了眼递到嘴边的茶水,摇摇头:“……去换杯开水来。” “……公子这些日子去哪了?”她换了杯温水递上来,语气中透着股哀怨,像个深闺怨妇,“竟没一点消息……” 江贤蹙蹙眉,接过水喝了一口:“……主上来信了?” “……前天来的,属下找不到您,连江奎也不知您去了哪儿?” “……都说了些什么?”江贤声音淡淡的,隐隐透着股寒意。 找不到他,信可以交给江参,她越来越不守规矩了。 多日不见,本就满腹哀怨,苏卿怜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强自平静,道:“……主上说,找到药王的妻子黎风了。” “药王的妻子”凤眸一亮,江贤抬起头,“我的毒能解了?” “……您的毒的确出自药王之手,除了他,无人能解”苏卿怜摇摇头,神色黯然,“她看了您带回去的解药,说那药没用,不过是维持性命,而且还掺了……” “……那药王呢?”江贤打断她。 “一直没他的消息,还以为隐居在哪儿,主上才四处悬赏……”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不敢看他的眼,“黎风说,药王已死于几年前的康王之乱……” “……他死了?”江贤声音有些不确信,他微一皱眉,凤眸中随即射出两道利光,如冷刃冰锋,“……那怎么说这毒出自他手?” 他是两年前中的毒。 “……她说可能是药王的秘方传了出去。” “那……” “那方子黎风也没有……”苏卿怜摇摇头,拔下凤钗,卸下钗头取出一封信,“……主上说,让您别急,找到解药之前,就先安心用董国公的药,保住命要紧,他一定会想出办法的,哪怕是派人来栾国捉了董国公……” 苏卿怜声音低缓,看向江贤的目光却有些复杂。 不知这个消息是好还是坏,但她希望他能听主上的话,一直服那掺了媚药的解药,至少那样,他还肯要她的身体,不会像现在,只要关上这个门,他就是一块千年寒冰。 第一百零四章诱饵(下) “……我会按期服药,身体也能撑得住,叫主上放心,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江贤就着烛火,烧了手里的信,“……这两年董国公暗中培养了不少势力,轻易动不得。” “公子……” 见他脸色恹恹的,想要休息,苏卿怜轻唤一声: “……什么事?”江贤头也没抬。 “南征赤国,公子为什么不从钧窑南下直取赤都郾城?”略一犹豫,苏卿怜小心翼翼地问,“却让主上向东南绕路海帝城?”见他脸色微沉,忙解释道:“……郾城在钧窑正南,您却要向东先取海帝城,黎将军说,不算攻城的时间,路程至少也要多花三到五天,这样一来,赤都郾城就被栾人得了去……” 良久,没有听到声音。 苏卿怜用余光偷睨着他,又低唤了声:“公子……” “……这是主上的质疑?”微寒的语气透着股失望。 他早对主上说过,海帝城对他统一三国的战略意义,它是打开栾国大门的必夺之地,不过两年,主上就不再信任他了? “……是属下担心您。” 江贤脸色一寒:“你逾矩了……” “公子……”苏卿怜一哆嗦,急声辩道,“……主上按您的策略派兵点将,结果满朝哗然……” 见他脸色微霁,苏卿怜舒了口气,声音缓了下来:“……以冯相爷和黎将军为首的群臣,纷纷上表,说以黎国之力,即便不联合栾国,也可以独灭赤国,只要让黎将军带一路人马,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跨过钧窑,直取赤都郾城,就能活捉赤帝,到时不愁赤国不归顺黎国,年年进贡粮盐,可主上却要和栾国联合,让他借黎国之势白白分一杯羹,这也就罢了,却还要绕道先取海帝城,把赤都拱手让人,赤国的大盐田都在赤都以西,果然都被栾国得去,就算灭了赤国,黎国一样得不到好处,只多了几个贫瘠的城市罢了,盐粮还要依赖栾国,仍然被栾国死死地遏住咽喉……” 这个联合灭赤的计划怎么看都是只对栾国有利,对黎国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真诚地看着江贤,苏卿怜语气不无担忧,“公子,如果他们知道这都是您的谋略,一定会大骂您变了节,一心在为栾国谋划。” 真是鼠目寸光 听了这话,江贤胸口一阵窒闷。 他要的是统一,完完全全地灭了赤国和栾国,不是简简单单的征服,一年进贡几吨盐粮足以,他要的是永远的和平,不是边境上无休无止的纷争和各国子民间越来越深得仇恨。 可惜,满朝竟没有一个人能堪透这个局,主上的大业,前途堪忧啊以黎国现今之力,若单单只对付赤国,的确不用外援,可他们忘了,栾、黎、赤三国呈鼎足之势,一动俱动,不先把栾国拉住,一旦黎国大兵压境,赤国便会倾全国之力结交栾国,最后形成连横抗纵之势,不说黎国的盐粮依赖栾国,黎国不奇兵突发,先夺下栾国的盐田,就经不起持久的征战,单说以黎国之力,独抗两国,也很快就会陷入战争的泥潭,不出两年就会被拖垮,还谈什么统一? “……主上怎么说?” 如果主上也动摇了,那统一大业真就成了泡影,抬头看着苏卿怜,江贤面色难得凝重。 “……主上和内阁、军机的几位重臣僵持,一直称病不出,已经连续半月没上早朝了……” “……半月不上早朝” 这么大的事儿,江奎怎么没说,他的情报网要比苏卿怜的快一倍群臣想不通,主上可以先吹吹风,个个击破,怎能硬来? 攘外必先安内,大战在即,主上不安抚群臣,却和他们闹起了义气,人为地激化矛盾,他这是要做什么? 江贤猛然坐直身子,目光犀利地看着苏卿怜,他在猜测此事的真实性。 “你还听……”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传来,江贤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苏卿怜一怔神,随即嘤咛一声,一把扯开扭扣,露出半抹**,两人就势滚到了床里,江贤慵懒的声音才传出来:“……什么事儿” “公子……” 听到是江参的声音,江贤暗舒了口气,刚才太大意了,竟没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他放开苏卿怜,冲门口道:“进来吧……” 苏卿怜面色潮红,不情愿地坐起来,哀怨地看了江贤一眼,低头默默地系着扣子。 余光瞄见她衣冠不整,脸色绯红,江参的头快低到了地上,露出大半截红红的脖子冲着江贤,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江奎回来了,说是抓到了胡成。” “胡成?”江贤眼前一亮,“……他人在哪儿?” “在……”看了苏卿怜一眼,江参有些为难。 “走……”江贤站起来,“……我们去看看” “公子……”苏卿怜一把拽住他,“……是那个千面郎君吗?他怎么了?”见江贤沉了脸,忙改口道:“旬廉还在外面,公子就这么出去,怕……” “你说的也是。”身子一滞,江贤随即点点头,“……如果他找我,你就说我睡下了……” 江贤说着,拽了江参,伸手推开窗户…… “……胡成人在哪儿?”江贤扫了眼清冷的院子。 “公子来的好快。”江奎随手关上门,又嘱咐门口的小厮精神点,才转向江贤,“……关在后院了,公子随我来。” 说着,江奎带头迈向抄手游廊。 “……你来” 叫了他一声,江贤快步朝正屋走,江奎一怔,随即追了上来。 接过小厮递上的茶水,江贤打开盖吹了吹,挥手打发了屋里众人,转向江奎:“……听说主上和群臣僵持,半月不理朝政,可有此事?” “这……”江奎扑通跪了下去,“……那几日公子毒发昏迷,奴才怕您操心,才……” “公子,大哥也是一片忠心,担心您的身体……”江参也扑通跪倒,“……这件事儿主上一定能处理好,公子不要担心。”又补充道,“……连群臣都驾驭不了,这样的主子也不值得您呕心沥血。” “忠心?大战在即,这种事岂是儿戏?……这样的忠心,不要也罢” 语气轻缓,江贤像是在叹息,江奎江参却早变了脸。 江贤曾治军多年,最容不得这种因善误事的属下,如果他大发雷霆还好,跟随他多年的江奎却知道,他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此时再顾不得其他,磕头如捣蒜地求起来:“奴才知错,要打要罚都随公子,求公子看在奴才从小跟您的份上,千万不要撵了奴才……” 凤眸微眯,江贤脸色越来越沉,江奎跟随他多年,在分辨情报上独有天赋,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密碟,处置了他,他还真不舍得。 可他是在为主上谋国,自古夺天下者胜王败寇,一念之差,或上天堂,或坠地狱,这个时候,怎容得半点疏忽?就像战场上,需要的就是将帅的杀伐果断,往往将帅的一念仁慈,就会导致数万战士命赴黄泉,这岂是儿戏“公子,大哥全是念您身体虚弱,怕你操心,求您看在他跟您多年的份上,饶了这次” 沉默了良久,江贤叹息一声:“也罢,念你是初犯,就饶你这次……”说着,冲门口道,“来人” 门一推,进来两个小厮:“公子有何吩咐……” “……拉下去,重责十鞭” 江奎被带了下去,江贤看了眼江参,道:“你起来吧。” “奴才谢公子成全。” 拍拍身上的灰,看了眼陷入沉思的江贤,江参又为他蓄了杯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又悄悄地退到一边。 “……什么事?” 没料自己的动作全落入了江贤的眼睛,江参一怔,随即说道:“……裴爷让奴才转告公子,那事成了” “成了!”江贤蓦然转过脸,“……裴翌怎么说?” “……旬公子已答应用盐粮交换马匹军械,具体数目还要和大将军商量,不过……” 江贤神色一紧:“不过什么?” “旬公子说,栾军中的粮食也不足,他和旬大将军也不敢挪用太多,倒是盐,他们可以出双倍,裴爷让奴才问您的意思……” “好”江贤一拍手掌,“告诉裴翌,答应他们” “公子……”见他心情好,江参胆子也大起来,“黎军中也缺粮,我们要那么多盐做什么?” “……粮食只是幌子,我们真正要的就是盐,一旦和栾国开战,他们首先就会掐断盐道……” “那……公子既然打算和栾军开战,为什么还要卖给他们兵器马匹,这岂不是……” 这岂不是自树强敌? “他们要帮我们灭赤国,没有装备怎么成?” “可……” 可那也不能这么养虎为患啊 听得迷迷糊糊,江参还是不懂,他担忧地看着江贤。 江贤但笑不语,五指轻轻敲打着桌案,发出有节奏的叮叮咚咚声,静夜中很是悦耳。 江参的心也渐渐地舒缓下来,他家公子笑的这么自信,一定是成竹在胸。 叮咚声戛然而止,江参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江贤看过来的眼。 “你说,主上为什么突然不上朝了?” 第一百零五章逼供(上) “……这还用说?”江参一瞥嘴,“一定是不敢面对群臣的质问,当乌龟了……”紧接着又道,“大哥已经让五哥密切注意朝中的局势,一有异动,马上就会传来……”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摇摇头,江贤没言语,抬头吩咐道,“你去取笔墨来……” 领了罚回来,见江贤正低头写字,江奎没敢打扰,悄悄地站到一边,江参就示意他先回去上药,江奎倔强地摇摇头,咬牙不语。 放下笔,江贤伸了个懒腰,一抬头,看到满脸汗珠,脸色发白的江奎,就皱皱眉,从怀里掏出两包药,扔给江参:“给他敷上……” “公子,这……” 这是栾姑娘给的上好的止血药,数量有限,都给了江奎,公子用什么? 见他神色有异,江奎一眼也认出那药,心头一热,忙摇摇头,“……奴才违反了规矩,理该受罚,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公子不用担心,奴才回去随便上点药就行。” 江贤缓缓地站起来,拿过药,指了指地中的矮几,道:“……趴下” 江奎一哆嗦,乖乖地趴了下去。 “……这件事你告诉我,我只是劳神。”熟练地上着药,江贤教训道,“……如果你让我耳目失聪,别说统一,一个失误,我们都得死在异国” “……奴才知道错了,奴才一定谨记公子教训,以后再不敢自作主张。” 眼底有些潮湿,江奎就闭着眼闷声应诺着。 “……对主上称病,朝臣都怎么看?” 上完药,江贤回到桌前,将刚写好的信折起,塞到一个火漆皮信封中。 “……外面纷纷传言,万岁出宫了” “出宫了……”江贤停住手里的动作,“这消息准吗?”注视着江奎,“……你有几成把握。” “奴才也说不好……”见他神色凝重,江奎也忘了穿了一半的衣服,“李公公说,罢朝这些天,主上一个妃子也没宠幸……” “……那就是说,这消息是真的了?” 手里的信飘落到桌上,屋里响起了江贤颇为凌乱的脚步声。 随着他的脚步声,江奎的心也扑扑跳起来,又仔细想了想,道:“李公公还说,曾看见他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什么时候?”脚步蓦然停在江奎跟前,江贤紧紧地盯着他,“李公公看准了,的确是主上?” 江奎不确信地摇摇头,不知是说不知道,还是李公公没看准。 看着他渐渐泛白的脸,江贤猛一转身,拿起刚写好的信,三两下就撕了个干净,转头吩咐一脸错愕的江奎,道:“……你立即去安排一下,让各处的人密切注意栾黎两国来往的客商,尤其近日从黎国来的,二十左右岁的年轻公子……” “公子是担心……” 他是担心主上来了栾国? 刚刚那封信公子用了特制的火漆封,显然是写给主上的。 江奎的冷汗刷的流了下来。 “还有……”江贤继续吩咐道,“把各处的人调集起来,叫他们都精神点,随时待命……” 慢慢地踱着步,一件一件地吩咐着,直到都安排完了,江贤才坐回椅子,舒了口气,江参立即地给换了杯热茶。 喝了口茶,江贤神色舒缓了不少,冲还在发证的江奎摆摆手:“你下去吧……” “是……” 应了声,江奎转身就走,他要抓紧时间把江贤的吩咐安排下去,果真主上来了栾国,一旦有个闪失,这可全是他的失误,他早该把这个消息报给公子的。 “对了……” 快到了门口,听到江贤的招呼,江奎一哆嗦,回头问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先找个人,带我去见见胡成……” …… “……公子是谁?”看着悠闲喝茶的江贤,胡成强自镇静,“……我只是个安分守己的生意人,与您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公子为何要强掠我来这儿……” 语气虽然强硬,声音却有些内荏。 以他的身手,一个照面就被拿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运到这儿,可见对手的强大,他一直猜是谁和他过不去,不想竟是这个出了名的浪子江贤,震惊于江贤暗中在栾国竟培植了如此强大的势力的同时,他已隐隐猜到江贤为什么抓他,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 虽然声名狼藉,可胡成也曾听说,江贤曾经追随黎国太子多年,为人善于诡计,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公子到底是谁?”稳了稳心神,他又扯着嗓子呼叫起来,恍然真是个循规蹈矩的生意人,“……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掠良民,动用私刑,眼里还有王法吗” 这天黑着呢,哪叫光天化日?看看黑沉沉的窗外,江贤悠然一笑。 不理他的喊叫,示意江参添茶,继续悠闲地喝。 渐渐地,胡成声嘶力竭,额头也渗出了汗…… “……胡成是吧?”见他不叫了,江贤才放下茶杯,“人送外号千面郎君,最善易容和口技……” 听江贤对他的背景如数家珍,胡成面如白纸,人家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他还折腾什么? 蓦然间,也感觉自己刚刚就像个跳梁小丑,难怪江贤会笑mimi地,胡成脸色不觉一阵发烧,一梗脖子,他索性一言不发。 江贤也不介意,眯着眼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我?” “我和公子远日无怨……” “……你的确和我远日无怨。”低缓地陈述着事实,江贤语气陡然一转“……但你不该冒充我去勾引董三小姐,非要和我结仇”声音猛提高了八度,“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胡成一哆嗦,随即大声道:“……在下不懂公子说什么” 语气虽还强硬,但微微发颤的声音早已泄露了他的心虚。 “我丢了一枚玉佩,竟在董三小姐那儿找到了……”直视着胡成的眼,江贤不紧不慢地说道,“……后来我回忆了好久,才想起来,几个月前我去玲珑坊喝花酒,和你擦肩而过,那玉佩就不见了……” “……公子是诬陷我偷了您的玉佩拿去勾引董三小姐?”胡成试探着问,“冤枉啊国公府戒备森严,董三小姐的闺房怎是我能摸进去的?” 今天就是死,也不能承认了,否则,主子的心血将毁于一旦。 左不过一个死字,豁了出去,胡成反倒冷静了,见江贤不语,就冷冷一笑:“……江公子花名在外,这种事还用人冒充,你就住在国公府,本就近水楼台……” 见他突然平静下来,江贤心就一沉。 看来他是不怕死,想硬抗了 胡成不傻,国公府不是寻常人家,他费尽心机偷了自己的玉佩去勾引董书,显然不是简简单单的图快活,一定别有图谋。 听说这千面郎君也是个铁骨硬汉,果真他不怕死,自己如何撬开他的嘴? “你真的不说?” “要是别的事情,我倒愿意替您担了……”胡成强硬地挺直了胸,“只这种事请,我死也不能枉担虚名,没的毁了师门的清誉,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你……”江参怒目圆睁,“你偷了我家公子的玉佩,易容成公子,这事儿本就是你做下的,还想抵赖”又转向江贤,“……公子少跟他废话,此事交给奴才,看他的嘴硬,还是奴才的鞭子硬” “……这位小哥是想动私刑了?” 看着面色铁青的江参,胡成冷哼一声,将头一昂,不再言语。 动刑 他才不怕,大不了一个死。 “公子,请您移尊……”他不想让江贤看到血淋淋的场面,脏了眼睛。 “参儿,不得乱来……” “公子……” 他做出如此卑鄙之事,辱没公子的名声,还跟他客气什么?见江贤叫住他,江参有些忿忿。 “胡兄也是个读书人,温文儒雅……”缓步踱到他跟前,指腹在他脸皮上轻轻地摩挲着,江贤声音也像手指一样的柔,“……这么细嫩的皮肤,怎么经得起鞭打,果真破了一点,我也会心疼的……” “你……” 被点了穴绑在柱子上,胡成对他的轻薄无处躲藏,只感觉脸上冷飕飕的,叫了声你,连脖子都涨红起来。 听说这江贤放荡不羁,不会是男女通吃吧? 他可没那爱好,一念之间,胡成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向江贤的眼神,凭空生出几分怯意。 低头看着胡成的脸,江贤笑的更加诡秘。 “……听说你有个表妹在蜀城,叫……”江贤仰头想了想,“……叫季婉秋,对你情深意重,是吧……” 胡成手冷脚冷,面如死灰:“……你想要怎样?” “……没想怎样?”江贤目光闪了闪,“就想借你这张脸皮用用,去和婉秋表妹春风一度……” “借……借……” 胡成语气有些迟钝,蓦然间明白过来,江贤是想一报还一报,冒充他祸害表妹只是,他有自己这么高的易容术吗? 还是就想硬来? 看着江贤,胡成有些不确信。 “……只是,我没胡兄那么好的易容术。”一语点破他的疑惑,江贤状似很苦恼,想了想,蓦然低下头,看着他的眼商量道:“……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易容,都用什么材料?” 第一百零六章逼供(中) 胡成一惊,师门绝技怎可外传? 他到底要做什么? 猜不透江贤的心思,对上他诡谲的笑容,胡成隐隐间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觉暗暗后悔,早知这浪子这么难缠,当初何苦冒充他? “……怎么?”见他不语,江贤笑容顿敛,“……你连这个也不能说?”他转身坐到椅子上,示意江参上茶,道,“你不说也罢……” 胡成暗松了口气。 却听江贤转向江参:“你说,我们用什么材料易容,才能模仿的微妙微翘,不让婉秋表妹看出破绽……” 提到婉秋的名字,江贤声音里就带了几分放荡,听得胡成心惊胆战。 “当然是用人皮了……”江参不假思索,“那还用说?” “也对……”江贤猛一拍手,看着胡成嘿嘿地笑,“我们就用真人皮,相信婉秋表妹见了,不用我勾,就主动扑上来了,想一想,我都心痒难耐了……” “你们……”胡成声音都变了味,“你们要做什么?” 没理他,江贤转向江参:“……你记不记得,我们当年追随太子时,对付不听话的人,怎么活剥人皮来着?” “……当然记得”江参掳了掳胳膊,看着胡成一张白净的脸,“公子想要,奴才就亲自动手,保证给您剥下一张完整的人皮,还能让他活到亲眼看着您和那个婉秋表妹春风一度” “你胡说,人皮最嫩,一割就破,那能剥下完整的?”又追了句,“……而且人还能活那么长久” 虽是质问,胡成却早已色厉内荏,不是被绑在柱子上,怕是早摊在地上了。 “……人一紧张,这皮就发紧,剥下来就不能用了”江贤蓦然想起什么,“参儿,他既然不信,你就教教他,也让他也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紧张了,坏了好好的一张皮……” 他哪知道怎么活剥人皮 不过是吓唬人,见江贤让他说,江参心里也惴惴的,硬着头皮看着胡成,道:“好,你不信,小爷今天就教教你,这第一嘛……”咳了两声,“第一……” “这第一嘛,不知胡兄有没有听说黎国盛产一种叫汞的金属……”看江参胸有成竹,还以为他知道,不想竟支吾起来,江贤心里止不住的发笑,怕出破绽,忙把话接了过来,“这种金属,像水一样可以流动,颜色像银子,俗称水银,洒到伤口里,就会往人经脉里钻,奇痒难耐,常用来活剥人皮……” 低沉的语气在静夜中显得尤为阴森,伴着忽闪忽闪的烛火,听得胡成毛骨悚然,不停地喃喃道:“你们胡说,你们胡说……” 见他着了道,喝口茶润润嗓子,江贤又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首先要挖个大坑,用沙子将人埋在里面,那沙子一定要细,要用筛子筛过的,里面千万不能有石头,会咯坏了皮,然后用利刃顺着天灵盖将头皮割开,往里灌水银,水银就像虫子一样顺着皮层钻进去,渐渐地,人就会感到奇痒难耐,然后就不停地扭动,最后皮和肉就脱开了,让你立刻觉得浑身一轻,没皮的身体就会不顾一切地顺着刀口血淋淋的爬出来,一张完整的皮就被留在沙坑里,并灌满了水银…… 这水银还有一个特性,就是能保持皮肤不腐烂,剥下的皮被水银撑着,也不会变形,待血迹干了,就可以用了”见胡成已面如土灰,江贤就轻声安慰道:“……你放心,你的皮肤白嫩,容貌俊秀,不仅婉秋表妹,一定会有更多的女人喜欢,我一定不会糟蹋了……” 轻柔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残忍的味道,胡成早已干呕起来。 见江参也睁着大眼瞧他,江贤就瞪了他一眼:“去,打盆水把他洗净了,这样剥下的皮才水灵……” 一桶水搂头盖顶泼了下来,胡成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看着摆在眼前的一大桶白花花如银子般的液体,他知道,江贤所言非虚,这水银他是见过的,他常做面具,就少不了这个…… 听着隔壁呼呼通通筛沙子的声音,胡成再忍不住,全身发抖,开口哀求道:“江公子饶命您想知道什么,我全说,只求您给个痛快” 江贤暗舒了口气,如果这招不灵,他还真拿这个号称铁骨的千面郎君没办法。 “……我姓郝,本名叫郝万成,是赤国人,六年前被主子派来栾国卧底……” 他竟是赤国的卧底 重新打量了眼胡成,江贤心里暗惊,他埋的可是够深,竟骗过了江奎的鹰眼,就要出兵了,对赤国,自己还遗漏了多少? 刀兵相见,那怕一个轻微的疏忽,都有可能改变了一场战争的结局看来还得让江奎把赤国的情报再过一遍筛子,看有没有像胡成这样的落网之鱼。 心里惊异不定,江贤只微微侧身,手里把弄着一枚祖母绿扳指,玩味地看着胡成。 抛出一枚重磅炸弹,胡成便以他身为暗探独有的敏锐,偷偷打量着江贤,见他听了这个消息,眉头都没动一下,显然是心里有数,不觉有些气馁。 两年的时间,江贤以一个浪子的身份,竟培植起这么强大的势力,连他这个赤国密探都一无所知,更无法渗透,可见他的组织多么缜密以江贤的手段,自己的事情,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念头一闪,胡成索性打消了隐瞒遮掩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 “……几个月前,黎国使者一到栾国,我首先就得到了情报,主子便命我不惜任何代价,破坏栾黎联合灭赤的计划,不想黎国竟让出赤国的半壁江山给栾国,如此重利诱惑,又加上墨帝昏庸,不辨是非,听信西殿阁魏公公谗言和大将军蛊惑,不顾朝中重臣反对,一意孤行,我的心血最终也化作流水……” 看了正凝神静听的江贤一眼,江参眼底满是钦佩。 这次栾黎合作,的确经历了千辛万苦,消息一传出,栾国上下便是一片阻战之声,为此,栾国朝堂上也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最终以唐萧血溅金銮殿,董国公被削了递牌子得特权,几位老臣被撵出朝堂而谢幕。 如此种种,不是他家公子运筹帷幄,早有所料,怕是最终化作流水的就是他家公子的心血了。 轻咳一声,江参问道: “……这和你冒充我家公子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也知道这次栾黎联合是我家公子的手笔,才刻意害他” “……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贤,胡成有些口吃,“这……这……竟是你……你的手笔” “……你接着说。” 江贤的声音不高,胡成却一哆嗦,江贤竟有如此翻云覆雨之力,是他彻底走了眼,看来他今天真是有来无回了。 彻底地折服了,胡成就老老实实地讲了起来: “……破坏不成,主子便让我想办法离间栾国将帅,在栾卧底六年,我知道董国公虽被削了兵权,但暗中却势力庞大,大将军手握实权,圣宠如日中天,举目栾国,能真正和他抗衡的,只有董国公如果他们失和,赤国再许以重诺,董国公一定会和赤国联合破坏大将军东征,赤国就会有一线生机,不会被灭……” “……所以你就借我之名勾引董三小姐?” “一开始也没这么打算……”胡成摇摇头,“知道旬廉好色,我就引他在落雁湖撞见董三小姐,果然,他被董三小姐的美色所迷,按我的算计,旬廉花名在外,国公府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旬廉也一定会不甘心,到时再买通他身边的人,仰仗将军府的势力,给他出个霸王硬上弓的主意,这离间计便成了一半……” 这计策可是够阴毒的 想不到这胡成看起来温文儒雅,竟有这样诡谲的心机,江参不屑地哼了声。胡成只做不见,接着说道:“……果然,一切都如我所料,发展的及顺,董三小姐被太太禁足,不许再去落雁湖,我就动用了埋在国公府多年的人脉,骗她去落雁湖西侧的树林玩,再引旬廉过去,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正当旬廉要得手时,恰巧您路过,救了她……” 那日他也是听江参说,旬廉被人叫走,神色可疑,他才悄悄追了去,正撞见他对董书用强,为防栾国将帅过早失和,破坏了联合灭赤的大计,他才及时制止了旬廉,并给他出了个求万岁赐婚的主意。 那时他也隐隐觉得这里面透着蹊跷,但正值联合之初,栾国民间反战之声此起彼伏,义兵之事又在紧要关头,他也无暇顾及,不料竟真是有心人所为,看着胡成,江贤也有些后怕,不是恰缝多事之秋,他让人盯的紧,怕是真被这胡成掀起一番风雨来。 “你接着说……” 回过神来,见胡成正看他,江贤淡淡地说道。 “……被您冲散了,我原本还想再找机会,不料大将军竟求万岁赐婚,董国公为重掌兵权,竟也欣然同意,眼见离间不成,反成全了他们,我才又想毁了董三小姐的清白,堂堂的将军府绝对容不下这个,大婚之夜,她一定会被处死,我再借势宣染一番,将军府和国公府一定会反目……” 第一百零七章逼供(下) “……看你挺斯文的,不想竟能使出这么阴毒的诡计”听了这话,江参义愤填膺,“董三小姐只是个弱女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也忍心祸害她”看了江贤一眼,又怒瞪着胡成,“……栾城这么多人,你为何偏偏冒充我家公子?” 这才是江参最想知道的。 “这……” “你说” 胡成一哆嗦,余光看向江贤,见他神情平静,就大着胆子说道:“……原也没想冒充公子您,是那日我躲在暗处,亲眼瞧见您救了董三小姐后,她眼里满是感激和倾慕,想起您花名在外,又住在国公府,近水楼台,一旦东窗事发,只要听说是您做的,就不会有人质疑,再去探究这件事背后的隐秘了……”胡成神色讪讪,“……于是我就模仿您的声音,易成您去见她,果然,她对您也是倾心的,我们……”声音突然打住,胡成转而说道,“如果早知道公子的势力这么强大,打死我也不敢冒充您” “你的主子是谁,你在栾国还有几个同谋……” “我一直受赤国宰相严纲驱使……”见江贤转了话题,胡成怔了会儿神,老老实实地答道,“因为我可以易容成任何人,怕我受人连累,主子一直让我单线行动……” 又问了些琐屑的问题,见再问不出什么,江参就抽出刀。 “……公子,像这种阴毒的小人,留在世间也是个祸害,不如奴才一刀结果了他” 看了眼闭目等死的胡成,江贤就皱皱眉。 此人心思缜密,又善于易容,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密碟,他用计虽阴毒了些,但从手法上看,却也不是个迂腐的人,利用好了,也是个人才,他还真不舍得杀了他。 现在他忠于赤国,不肯为自己所用,他日一旦赤国灭了,他就是安插在栾国的一枚不可多得的棋子。 正想着,一阵敲门声传来。 出去了一会儿,江参返回来贴着耳朵道:“公子,旬昂来了,在西厅等您……” “来的好,我正要找他……”江贤眼前一亮,站起身来。 “公子,他怎么处置?”江参指着胡成,“要不要奴才现在杀了他。” 他恨极了此人诋毁他家公子的名誉。 江贤想了想:“先押入密营……” …… “……公子”见江贤笑盈盈地推门进来,旬昂迎上前见礼,“旬将军催了几次,要奴才拟个东征计划,奴才想听听您的安排,这些天一直找不到您……” 看来他卧床几天,还真耽误不少事儿,看了旬昂一眼,江贤笑道:“你已经是旬大将军手下的第一参赞了,以后不要再自称奴才了,叫属下就好。” “公子,这……”旬昂一迟疑,对上江贤不容置疑的目光,随即屈膝行了个军礼,“是,属下听公子的吩咐。” “好这才像个军人”江贤心情大好,拍拍他的肩,“旬将军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旬将军……” 正说话间,江奎神色严肃地敲门进来,俯在江贤耳边低语几声,江贤怔了片刻,随即神色一敛,转向旬昂,道:“昂儿先在这等,我去去就来……” …… “……他人在哪儿?” 出了小西厅,江贤就迫不及待地问,感觉一束炙热的目光,猛抬头,浑身电击般一颤,江贤泥塑般立在了那儿。 迎面一个二十左右的儒雅少年,头戴小帽,身着暗绿色缎绣夹袍,足蹬一双鹿皮矮靴,手里拿着把牙骨丝绢折扇,与江贤的随性不同,这少年的穿戴虽不奢华,却极为严谨,浑身上下一丝不苟,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贵气。见江贤怔住,就开心地笑起来:“……衡君别来无恙?” “万……万公子来了……”江贤紧张地扫了眼左右。 笑盈盈地看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传说中半月不上早朝的黎国皇帝——李延。 尽管隐隐地猜到他来了黎国,江贤却没料到李延会直接来找他,而不是找好了落脚点,让人传了他去见,骤然相见,江贤心绪有些凌乱。 李延已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起来: “……两年不见,衡君受苦了。” 说着,李延眼底闪过一丝珠光,江贤也冷静下来,扫了眼他身后两个虎彪大汉,道:“外面凉,公子先进屋……”又转向江奎,“吩咐各处都打起精神,再调些人来。” 和李延携手来到东面的小秘厅,吩咐江参上了茶,江贤挥手将人都打发出去,这才撩衣下跪:“臣江贤躬请圣安……” 没让他跪下,李延一把拽住他:“朕说过,你见朕不必跪……” 身为一国之君,李延只身涉险,就不怕他变了节,拿了他去栾国邀功? 毕竟他是被人用毒控制了啊 这份难得的信任,让江贤的眼底微微有些湿润。松开李延的扶持,亲自为他斟了杯茶,递上前:“……万金之躯,不临危堂,万岁有事,直接叫人传书给臣就好,怎么亲自来了栾国?”江贤声音有些发涩,“大战在即,朝堂一日不能无君,您不该只身涉险……” “……大战在即,衡君的部署虽然缜密详细,不亲自见你一面,朕心难安……”拉着江贤,李延眼底晶莹闪烁,“……两年来,军师深入敌营,离间栾国君臣,一心为朕谋国,朕……”顿了顿,“……和衡君相比,朕这算不得涉险。” “……得万岁不弃,臣……”江贤心头一热,“……臣定肝脑涂地为君分忧……” 话题有些压抑,李延也似有所觉,嘴角动了动,想说些轻松的话来驱散胸口的一股窒闷,搜肠刮肚,也没找出一句,就端茶喝了起来。 不明李延对黎国朝堂纷争的想法,江贤也不好贸然开口,只静静地候在一边。 一股宁谧的气息在君臣间流淌。 “……衡君的身体还好?”良久,李延放下茶杯,神色有些萧然,“……朕找到黎风了。” “……臣听苏姑娘说了,万岁放心,臣只要按时服用解药,几年内是没事的……” 李延对栾女有着根深蒂固的成见,潜意识的,江贤没有说出云初为他解毒的事。 “衡君就先服那些解药吧,黎风说,以衡君的功底,三两年内,那药还不会伤了你的元气……”话锋一转,“你放心,朕一定会想出办法,解了你的毒……”李延咬了咬牙,言语中透着股少年人独有的血气,“……他日灭了栾国,朕一定将董国公碎尸万段” 他终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孩子,江贤微笑着摇摇头:“……臣没事,董国公这两年虽远离了朝政,暗中却一直在结交官商,培植势力,臣没完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万岁切不可鲁莽……” 也发觉自己有些义气,李延脸微微有些发热,语气缓和下来:“……黎风说,那药里有媚毒,董国公就是想让衡君丧志” “臣明白,臣之前一直控制着不吃那药……” 所以,才险险地丧了性命 不想让李延担忧,江贤对这些索性只字未提。 “衡君受苦了,朕这次还带了一批美女……”暧昧地看着江贤,李延脸色微微涨红,“都安排在苏姑娘那儿听命,全部是清官,衡君大可放心用来解毒……”解毒两字落音很重,说完,他话锋一转,“栾女心思阴毒,衡君千万不要沾惹她们……” 李延竟给他送美女? 还嫌他浪子的名声不够臭? 蓦然心一动,是李延发觉苏卿怜对他动了情,要处置了她? 所以先安排人替代她。 有了这个认知,江贤却不好开口拒绝了,毕竟他被人用毒控制,李延再信任他,也不会不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见江贤神色古怪,脸色微红,李延就哈哈大笑,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长命符,“……这是明月公主亲自去大觉寺求得,祈祷你能长命百岁,那些美女也是她亲自选的……”李延声音低沉下来,“……当年明月受栾女殷姬蛊惑,害衡君中毒,她一直心有不安……” “……她只是个不懂事孩子,万岁还要多开导开导她”接过长命符,江贤看了一眼,随手塞入袖笼,“没有她的莽撞,臣的反间计也不能用的这么顺利……” 可她却害衡君沦落栾国,受控于董国公 想起这些,李延有些忿忿,可明月毕竟是他的亲妹妹,也是太后的心头肉,他却不好在江贤跟前埋怨。 “她已经是大姑娘了……”暧昧地看了江贤一眼,李延叹道,“如今也出落的如花似玉了……” “听说因为南征之事,万岁和群臣起了争执?” 笑看着李延,江贤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 他唇边含笑,目光柔和,隐隐地透着股安谧宁静的味道,李延多日来的忧心一扫而空,心立时踏实下来,眼睛闪闪地亮起来,如午夜繁星。 摇曳的烛光下,一对灰白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印在墙壁上,若明若暗,静夜中分外的融洽,祥和。 …… 梆,梆,绑……,一阵绑子声传来,旬昂下意识的看看漏壶,已经四更了,江贤让他等,他就不敢离开,站在窗前,看着隐隐透出烛光的那个窗口,渐渐地,旬昂的心不安起来。 那人是谁? 竟让大哥江奎亲自守在门外。 看似平静,但以武人特有的敏锐,他发现,外面的暗哨比平日多了两倍,将整个奎星堂护得如铜墙铁臂。 隐约间透着一股暗涌的波涛。 如临大敌。 旬昂的心七上八下,公子一向随性洒脱,履险如夷,是什么人,竟让他如此谨慎? 第一百零八章韬略 “四哥,看样子公子一时半晌出不来……”江参端了壶热茶进来,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要不,您先在榻上睡会儿?” “我不困……”旬昂指指外面,“七弟,他是?” “四哥喝茶……”江参把茶递给他。 “我喝不下”旬昂用手一推,“你们……” “哈,哈,哈,听衡君一习话,朕……真是顿开茅塞,今夜拨开云雾,才见月光如洗” 正说着,就见东门一推,江贤与李延并肩走出,呼出一口浊气,李延仰天大笑,静夜里,显得尤为放纵。 旬昂就皱皱眉:“他是谁,竟这么大胆?” 还没人敢在他家公子面前这么放肆 “嘘……”江参把手放在唇边,“公子出来了,我们快去接。” 说着,已拽他来的门口,一拉门,江贤和李延已走进来。 江参拽旬昂闪到一边给他们见礼。 “昂儿,来,见过李公子……”瞧见旬昂,江贤就招呼他过去,又转向李延,“他就是我说的旬昂,为人精通军务,善于谋略,现已升任旬熹手下第一参赞。”又笑着补充道,“这不,旬熹让他求计来了……” “旬……昂……” 李延叫了一声,和江贤相视大笑。 “……回公子”不满李延的放肆,旬昂站的笔挺,“属下姓江,不姓旬” 笑声戛然而止,江贤神情一凛:“记得在没回栾军之前,你要忘了你姓江” 声音从没有的严厉,旬昂一哆嗦,随即回道: “是属下明白。” 旬熹敏感多疑,旬昂稍有不慎,就会送了性命,身在敌营他必须忘了他姓江,一心一意地为旬熹出谋划策见他应的利索,江贤神色微霁。 “江昂……旬昂……”李延喃喃地念着,“早听说衡君手下的白虎七宿,个个身怀绝技,你就是那个西方第四星——昂宿,对吧?”李延上下打量着他,“……听说旬熹两年间一跃成为栾国新贵,深得圣宠,全仰仗你的谋略,让他在栾黎边境屡建战功,出尽了风头。” “李公子误会了,那些计谋全部来自我家公子,旬熹取代董国公,获得无上的荣宠,都是我家公子的功劳……” “哈,哈,哈……”李延爽朗地笑起来,“你是说衡君一手缔造了一个栾国大将军” 旬昂就挺挺胸,不再言语。 “昂儿,来……” 江贤笑着摇摇头,拽过旬昂,推开隔扇,里面竟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带他们进屋,江贤一把拉开西墙的金丝绒落地帷幕,露出一张硕大的军事地图,占了整整一面墙,李延和旬昂同时睁大了眼。 “随旬熹东征,你们沿兴洛一路向东,取瓦镇,潭州……,再向北,突破大寓山屏障,经钧窑直取赤都郾城……” 指着军事地图,江贤讲起了他对东征的整个战略部署,尤其对赤国地理状况,事无巨细,都说的非常详尽,手把手教旬昂针对不同的地势,在哪儿排兵,怎么布阵…… 听得李延瞠目结舌,看向江贤的目光满是赞赏,他什么时候对赤国的地理这般熟悉? 江贤谋略过人,料事如神,这份详尽的东征战略,渗透着他多年的心血,是自己向旬熹献宠的法宝,更是这次联合灭赤的保证,旬昂听的极其认真,不时地在江贤为他准备的微型军事图上标记着…… 看着他做好最后一个标记,江贤又带他来到另一边,指点着道:“黎军南下时会避开钧窑,从晖安南下一直向东,经和林、霍都延栾河北岸直取海帝城,然后回头向西取道赤都,这样以来,黎军到达郾城至少要比栾军晚三至五天……” 顿了顿,江贤郑重的说道:“你务必配合旬熹在这几天内取下赤都……”沉吟片刻,“如果有困难,要及时告诉我,必要时我会让黎军暗中相助……” “公子……”旬昂疑惑地看着江贤,“我们和栾国约定,灭了赤国后,不分城池大小,谁攻下就归谁,郾城是赤国的国都,占领它,就等于占领了赤国,意义非凡,您为什么要拱手相让?” 做为一国都城,赤都的确有他非凡的政治意义,但他位于繁华的钧窑古城,四处平川,无险可守,却没有多大的军事意义,赤国灭了,随着时间的消磨,他的政治意义总会淡化,但海帝城却不同,他是矗立在栾河下游突破栾河屏障的一个天然军事壁垒,是打开栾国大门,统一三国不可不夺的军事要地…… “不仅赤都,整个栾国都是我们的目标,这只是战略上的取舍,不是相让……” 江贤语气铿锵有力,透着股震慑人心的气势,旬昂立时振作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了然地点点头。 “郾城位于钧窑南部,四处平川,无险可守……”江贤继续说道,“突破了大寓山和钧窑,就等于夺下了它……”指着地图上朱笔圈着的几处地形,“大寓山地势狭长,周围灌木丛生,枝林茂密,要谨防赤军用火……过了大寓山就是钧窑,那里四处平川,军队不易藏行,要谨防赤军采用坚壁清野之策,切忌急功近利,可用战壕方式渐行推进……” “……战壕?”旬昂疑惑地抬起头。 “就是挖壕沟,是一种军事防御……”江贤细致地给他讲战壕的利弊。 “……好”听完,李延啪啪地鼓起掌来。 旬昂也像颗青松,胸挺的绷直:“……属下一定不负公子之托,说服旬熹采用您的计谋” “好……”江贤欣慰地点点头,“如果旬熹的军纪严格也就罢了,如果不严……”他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意,“攻下郾城,你就号召手下肆意烧杀掠夺……” 要统一,就要有牺牲 他要在赤人和栾人间种下一条不可磨灭的仇恨。 他要的是,栾国得去大半个赤国,接下来的不是享受胜利果实,而是应接不暇的内乱和赤人暴动。 “公子……” 旬昂一震,余光不安地瞄着李延,这不符合江贤一向仁慈的心性。 李延眼中也有丝诧异,却没说话,只专注地听着。 没理他们的疑虑,江贤继续说道:“……进了城,你什么都不要管,带人直奔后宫,务必要抓到赤帝,杀了他……”微一停顿,江贤语气低缓,咬牙一字一字道,“就当……杀……红……了……眼” “公子……”旬昂一颤,“如果……” “如果有人先你入宫,生擒了他,你一定要想法劝旬熹杀了他!” “这……”旬昂疑惑地抬头,“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又补充道,“他毕竟是一国之君,留下来总有些用处……” “……我怕他死灰复燃” 望着黑糊糊的窗外,江贤目光深邃。 “他是赤人希望的火种,他活在,赤人复国的希望就不会灭,就会千方百计地要复国我们也将面对赤国人永无止息的暴动……” 目光闪过一丝阴森森的冷意,李延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他绝不能死在黎国人手里”点点头,江贤补充道,“他死于栾人之手,更会激化栾人和赤人的矛盾,为我们的统一铺平道路。” “属下明白了”旬昂信誓旦旦,“属下一定不辜负公子的厚望……” 江贤和李延相视而笑。 “……对了”想起什么,江贤一拍手,“闯入后宫时,有一个人坚决不能杀,你务必把她保护好,并说服旬熹献给墨帝……” “谁?” “……陈皇后”李延接口道,“听说她人长得妖冶妩媚,和赤帝夫妻情深,赤帝死了,你仔细别让她寻了短见。” “这,这……”旬昂面色潮红,不知所措地搓着手,“……亡君之后,早已是残花败柳,墨帝……墨帝……”他猛抬头,“……会喜欢吗?” “会……”江贤微微笑道,“你没听江胃说,墨帝喜欢成熟的女人?” 墨帝喜欢成熟的女人吗? 看看江贤,看看李延,旬昂满眼疑惑。 “……墨帝从小残疾,受人欺凌,是被一个长他十几岁的宫女带大的……”心情大好的李延,也说起了粗话,“听说他最不喜青涩的嫩瓜,反喜欢风流妩媚的寡妇” 墨帝喜欢寡妇 不仅旬昂,连江参也吃惊地睁大了眼。 “别怔了,你只管照做就是,还有……”江贤敲敲旬昂的头,递给他一块丝绢,“攻破赤都后,记得要保护好这些人。”想了想,又收了回去,“……算了,会被旬熹瞧出破绽,我另派江娄、江觜带人提前潜入郾城,你到时只侍机将他们送出城就好。” “他们是谁?”李延接过丝绢,“衡君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都是赤国民间的能工巧匠和贤良之士,黎国统一后,要治理天下,离不开这些人,他们绝不能让栾人得了去……” 江贤是在为他招揽贤才 望着江贤,李延的笑意一点点地放大,直达眼底。 东方渐渐发白,江贤舒展了下身子,一夜的谋划,他此时觉得极度的疲倦,很想好好睡一觉。 “公子……” 听完江贤的韬略,江参忽然想起胡成离间的事儿,就不安地提醒道:“……大婚之夜,如果旬公子发现她不是完璧之身,会不会和董国公翻脸,妨碍公子的计划?” 第一百零九章作弊 “……冒充衡君?”李延疑惑地看着江贤,“……怎么回事?” 略一沉吟,江贤简单把胡成的事儿说了,最后道:“……大战在即,万事求稳,这个时候,董国公和大将军绝不能翻脸,此事还得公子帮忙……” “我帮忙?”李延一怔,随即道,“我能帮什么忙,衡君只管说……” “请万岁命苏姑娘,让她务必缠住旬廉”江贤挥手打发了旬昂和江参,“什么方法都行,只要他出征前不能和董姑娘圆房……”顿了顿,“一切等他凯旋后再说……” 让苏卿怜去诱惑旬廉,他舍得吗? 没言语,李延看着江贤,目光中满是疑问。 早听说这两年来,苏卿怜除了他,再没接过客人,想是对他生了情吧? 身为密碟是不能动情的,她不该违反了规矩,转身望着渐渐发白的窗户,江贤暗叹一声。 “好……”望着江贤萧瑟的背影,“……朕这就安排” “……臣谢万岁成全”江贤神色一轻,“还求万岁让她完成这个任务后,返回黎国。” 这样,或许能保住她一条命吧? 李延又送来大批的美女,显然是对她生了疑,他能为她做的,仅此而已“……返回黎国”李延一怔,随即果断地摇摇头,“她是我身边最好的密碟,朕带来的那些美女,还得她调教,她的身份也可以保护衡君,再说,大战在即,朕也缺人……” “万岁”她对他动了情,就不能再留下 “……好了,一夜没睡,朕也累了。”李延伸了个懒腰,“朕听你的安排,今天就回黎国,你也不用去送,回去后,朕会给你信……”快到门口了,李延突然停下来,没转头,声音有些低缓,“朕不介意你们在一起……” 蓦然转过头,望着李延消失的背影,江贤神色复杂。 …… 轰动了整个栾城,董书风风光光地嫁入将军府,太太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有时间顾及云初了,她悠闲的好日子也就过到了头,借由董爱断七后要进宫谢恩。太太就找了苏嬷嬷来教她宫廷礼仪…… 余光睨见苏嬷嬷被暖阳晒得也眯起了眼,昏昏欲睡,云初就悄悄地舒展了下胳膊,学规矩真累,骄阳下,光这么一个站姿就端了快半个时辰…… “……在尊者前,不敢哕噫、喷嚏、欠伸、跛倚、睇视……”哪知云初的身子刚一动,苏嬷嬷的柳条就抽了过来:“还不足半个时辰,就伸起了懒腰,你要知道,宫里的嫔妃们,在万岁、皇后面前立规矩,站两三个时辰也是有的,这么没耐心,怎么进宫” 耦臂上立时出现了一条血檩子,云初疼的一哆嗦,咬了咬牙,又恢复了端庄的姿态。 “……平时不多练练,仔细到时丢了国公府的脸面”看着云初站好,苏嬷嬷还不依不饶,指了指特意让丫鬟摆在院当中的大漏壶,“……再加罚一个时辰,不到午时,你不许动” 午时 天,现在刚过辰时,四奶奶身体本就娇弱,她能熬过吗? 看着脸微微发白的云初,如烟的心渐渐地提了起来。 宫里的规矩真那么严吗? 如烟没去过宫里,当然不知道,但当初她在牙婆手里时,也在酷刑下学过规矩,却没这么严格,何况她们只是个低贱的丫头,不比云初,是位主子奶奶。 瞧见苏嬷嬷精光的鼠目中隐约带着一股阴狠的笑意。 如烟就一哆嗦。 会不会这苏嬷嬷被人收买了,有意折磨云初 骄阳如火,渐渐地,云初的额头渗出了汗水,如烟再沉不住气,趁苏嬷嬷不注意,悄悄捡起一枚石子,手微微一动。 不远处的云初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四奶奶” 如烟尖叫一声,一纵身,险险地接住了她。 盯着如烟伶俐的身法,苏嬷嬷脸变了变,随即沉了下来,开口问道:“……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四奶奶晕倒了”如烟哀求地看着她,“求苏嬷嬷先放四奶奶回去……” “回去?”瞧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云初,“我教了一辈子的规矩,像这样撑不住的见多了,抱屋里歇歇,喂碗清水就缓醒过来了……” 言外之意就是不放人,喂碗清水,醒了继续学。 “……苏嬷嬷,不比您教的那些丫头”如烟语气也尖利起来,“四奶奶总是个娇贵的主子,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您能担得起吗?” “这……” 苏嬷嬷就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也是奉了太太的命教她,果真她今儿这么了,明儿那么了,不好好学,到宫里丢了国公府的体面,我也当不起”心里发虚,苏嬷嬷嘴上却一点也不示弱,“……你心疼四奶奶也行,索性去回了太太,如太太也说她不用学了,我自然也省了,这样大家都不担责任……” 说着,苏嬷嬷就给一边的小丫鬟打眼色,那小丫鬟机灵地说道:“如烟姐姐先把四奶奶送屋去歇歇,我这就去回太太……” 回太太 太太会免了云初的规矩吗? 何况这本是她做的手脚。 听了小丫鬟的话,如烟有些发虚,张嘴想叫住她,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说,一迟疑,那小丫鬟已经一溜烟不见了影。 …… “……奴婢也没想到太太会这么紧张您,竟亲自请了大夫”抱云初上了轿子,如烟解了她的穴,“四奶奶,我们怎么办?” 大夫一旦诊出她没病,不知苏嬷嬷会不会变本加厉? 做贼心虚,如烟甚至怀疑太太这样大张旗鼓地把云初接去隐院,就是猜到她晕倒是假的,逃避学规矩,才请了大夫来揭穿。 “……这办法也亏你能想出来”发现竟是如烟点了她的穴道,帮她逃避‘体罚’,云初就轻笑起来,“……我那时也已经昏昏沉沉了,即便你不点穴,我怕是也挨不了多久……” “四奶奶……” 听云初说她已经昏昏沉沉了,如烟鼻子有些发酸,见她还有心情笑,就不甘叫了声。 她这副身体原本就虚,云初也不怕让大夫瞧,但见如烟一脸的担忧,想起果真大夫诊出她没有大毛病,她还真躲不过苏嬷嬷没完没了的“体罚”,这次被拆穿了,以后如烟再想这样帮她作弊都难,想道这儿,云初就认真思索起来。 “……虚脉是寸、关、尺三部脉皆软而无力,重按空虚,你会内功,能不能控制我的脉象,模仿出来?” “四奶奶是……” 如烟吃惊地看向云初。 云初就点点头:“虚脉主气血两虚,如能模仿的严重些,让大夫诊出我气血严重不足……” 如烟眼前一亮:“奴婢试试……” 说着,如烟抬手轻轻按在云初的肩头上,感觉一股细流涌入手臂,云初伸出另一只手为自己把脉…… “……怎样?”紧盯着云初的神色,如烟有些紧张。 “……不像”云初摇摇头:“大夫会以为我已病入膏肓了。”又补充到,“一看就是作弊了。” “那……”如烟神色一黯,随即说道,“细脉如何,比虚脉好控制些……” “……细脉也主虚证”想了想,云初点点头,“你试试看。” “这回像了……”又诊了一回,云初笑的很开心,“脉细如丝,濡数,这次大夫一定会劝戒太太让我好好休息,不能一站就两个时辰了……” “真的”如烟激动的脸色潮红,“奴婢再练练……”一面又喃喃自语道“……真好玩,奴婢回去一定好好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模仿出其他脉象,那样您想装什么病都不愁了……” 看着她孩子般灿烂的笑容,云初宠溺地摇摇头。 透过帘隙,隐约瞧见隐院的大门,就回头道,“好了,快到了,到时你就站在我身后,千万别紧张……” 如烟就抿嘴点点头。 “……如烟姑娘先在外面等”喜竹在门口挡住了如烟。 “这……” 这怎么成 云初还指着她作弊呢 听了喜竹的话,如烟身子一震,毕竟是在隐院,她也不敢放肆,只不安地看着云初。 没料到如烟会被拦在门外,这还是从没有的事儿,云初就冲喜竹笑笑:“她天天跟着我,都习惯了,不如……” “这是太太的吩咐……”怕云初误会,喜竹又解释道:“她额头刺了字,太太也是怕大夫瞧见,又要说三道四……” 云初下意识的看向如烟。 如烟也正看她,黯然的神色中更多的是担忧。 被歧视贯了,她不怕伤疤再被血淋淋地揭开,如烟担心云初一个人过不了这一关。 “瞧病是隔了帘子的,上次和徐太医辩方,奴婢就跟去了……”哀求地看着喜竹,如烟眉眼都低到了尘埃里,“喜竹姐姐能不能通融一下,奴婢只在四奶奶身后,绝不让大夫瞧见……” “……太太的吩咐谁敢违背?”看着她额头的烙印,喜竹嘴角一瞥。 感觉额头的烙印火一般的炙热,如烟的心刀剜般的疼起来,看着喜竹勉强笑笑:“还请喜竹姐姐……” “我没事的……”看着如烟的笑容,云初感觉胸口闷涨,就尽量放缓了声音,“你就在这等,仔细别走远了” 轻缓的语气透着股暖意,如宁静的春水,如烟很快就平静下来,咬着唇点点头。 第一百一十章喜脉(上) “云初快来坐……”太太拉云初坐好,仔细打量着她脸色,“怎么竟晕倒了,身体不好,早和我说,就这么强撑着……”又吩咐喜梅,“快给四奶奶上茶……” 语气里满是担忧,太太目光却闪闪的,云初心跳就漏了一拍。 “让姨妈操心了……” 见太太神情古怪,云初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云初还觉得哪不舒服?”指着喜梅端上的茶,“外面热吧?先喝口茶解解暑气,大夫一会儿就来……” “可能是日头太毒,媳妇已经没事儿了。” 不能作弊了,云初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余光偷睨着太太的神色,却见她嘴角弯了弯,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看情形把如烟拦在外面,太太并非是想难为她,那太太到底要做什么?云初接茶小口地喝着,暗暗猜测太太的心思。 太太看了喜梅喜竹一眼,两人就悄悄退了出去,掩上门,守着门口。 “云初……”叫了她一声,太太欲言又止。 “……姨妈有事?”云初放下茶杯。 “嗯……”似乎在犹豫着怎么开口,太太拉着她的手,无意识地嗯了声,“趁大夫没来,有件事想和先你说说……” 这府里,太太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什么事竟让她难为情? 听语气竟是在和自己商量。 云初疑惑地看着太太,神色也严肃起来,正了正身子,道:“……姨妈有事只管吩咐。” “我打算……” 正说着,传来一阵敲门声,喜竹隔着门回道:“回太太,大*奶来了……” 太太打住话题,看了云初一眼,冲门口道: “……请进来吧。” “……四妹怎么竟……”推门进来,一眼瞧见太太正亲热地拉着云初说话,姚阑脸色微变,嘴里的话卡在喉间,滞了片刻,才又笑道,“四妹也在,怎么竟晕倒了?” “……刚说呢,这孩子就是要强,说是这些日子就不舒服,恹恹的,直恶心,一直强撑着……”没等云初开口,太太就把话接了过去,又问姚阑道:“大夫找来了?” 恶心? 姚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转脸看向云初。 她什么时候说不舒服了? 听太太的话说的蹊跷,云初就看过去,太太正给她递眼色,姚阑瞧在眼里,就暗暗咬了咬牙。 “……听说四妹晕倒了,怕耽误了,媳妇让人带了轿子去接的,就在门外候着呢。”低头理了理衣角,再抬头,姚阑已是一脸平静,关心地拉着云初,“……学规则也是个苦活,这大毒日头的,最易中暑了,妹妹不舒服也不早说,真有个好歹,太太又该心疼得睡不着觉了……” “可不是,人都瘦了一圈……”太太也心疼地直埋怨,又吩咐喜竹喜梅,“……带四奶奶去暖阁,放了帘子,请大夫进来……” “媳妇陪四妹进去吧……”瞄了眼暖阁虚掩的门,姚阑商量道,“丫鬟们说不明白。” “……总是个外客,我们去厅里等吧。” 太太说着,已挪到炕边,姚阑一怔,随即应了声是,亲自拿了鞋伺候太太穿。 看着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前的帷帐,比上次来给董和瞧病时又多了一层,把本就很隐秘的空间更遮的严严实实,云初就笑了笑。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少了望和闻,有几个大夫敢确保不误诊? 如果如烟跟进来,大夫还真能被她们合伙骗了去。一边想着,云初随手撩开帷帐,就一怔,险些叫出来。 许久不见的柳儿正蜷缩在一角,睁着惶恐的眼看她。 看着柳儿些微发黄浮肿的脸,想起太太先前的异常,隐隐地,云初已猜到了什么,心头涌起一股滔天的怒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柳儿早已跪在床上磕起头来。 喜竹忙掩上门,喜梅一把拽住她,低声哀求道: “大夫马上就来,奴婢也知四奶奶委屈,过后太太自会给您交代,只千万别这个时候闹起来……” “……四奶奶准备好了吗?”正撕扯间,一阵敲门声传来,迎春在门外道,“奴婢带严大夫进去了?” “还没,再等等……” 喜竹强自镇静地冲门口说道。 几步来到兀自站着不动的云初面前,低声哀求道:“奴婢知道这事太突然,四奶奶一时想不开,但您就这么闹起来,丢了体面,惹太太不高兴不说,还让大*奶瞧着笑话……” 太太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就算再委屈,得罪了她,下场只会比这更惨,更何况,还有一个心思慎密的姚阑,巴不得她和太太闹翻。 头脑冷静下来,权衡了一番,云初也知,无论她愿不愿意,太太的安排,她必须服从见她神色缓和下来,喜竹喜梅就强拽着把她安置在床上,又让柳儿侧卧在里面,隔着云初的头,将手臂伸出床外,匆匆放下帷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看着再无破绽,喜竹这才打开门。 “……什么?四妹有喜了?”见严大夫十分肯定地点点头,一向镇静的姚阑声音竟也微微发抖,“……多久了?” 说着,眼睛看向随严大夫出来的迎春,见她点头,心就一沉,又回目紧紧地盯着严大夫。 “这……” “……这还用问?”没等严大夫说,太太就把话接了过去,“云初二月初十大婚,算算日子,也就一个多月,可惜爱儿竟看不到了……” 不知是听到董爱有后了高兴,还是想起他的早夭伤心,太太说着,竟落下泪来。 严大夫却是一惊,他明明诊的是两个多月的喜脉,太太却说云初大婚不过一月,那岂不是说…… 念头一起,严大夫额头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行医多年,他深知,越是这样的大府,往往越会有许多见不得人的秘辛,就这么无端地被牵涉进来,果真有个风吹草动,以董国公的阴狠,他会不会丧了命? “……是吗?” 姚阑紧盯着沉默不语的严大夫,不死心地追问道。 “噢,是,是……”撩袖子擦擦额头的汗,严大夫点点头,“董夫人有喜一月有余了……” 母亲身体虚弱,婴儿早产也是有的,断错了日子没什么,说错话却是会要命的心思电转间,严大夫已想通了,人也冷静下来,又简单地说了些要多休养的话,就匆忙告辞。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太太早已满脸欢喜,也没强留他,转头吩咐喜梅赏了一对鎏金马。 不过一个低贱的大夫,赏几两银子已是恩典,太太竟赏了一对鎏金马,可见她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念头一起,姚阑就想起董念忠,心便隐隐地疼起来,银牙咬了又咬,眼里闪过一丝怨怼。 捧着一对黄澄澄的鎏金马,严大夫却觉得分外烫手,手指微微发颤,却又不敢不收,战战兢兢地道了谢,随着小丫鬟鬼撵似的出了门。 太太转头吩咐人请云初出来。 “……恭喜妹妹了,竟是喜脉”苍白的云初被扶出来,姚阑就热情地迎上去,“妹妹也懂医,想是心理最清楚的,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早说,还硬挺着学规矩……”又自责道,“也怪我粗心,妹妹的元帕一直没送到上房,还以为你们没圆房呢?” 姚阑微低着头,感觉云初一阵轻颤,她嘴角就掠过一抹轻嘲,拉着她一起在太太身边坐下,又热心地替她理着有些凌乱的刘海。 太太犀利地看了姚阑一眼,见她满眼关心,正用帕子轻轻地为云初拭汗,就松了口气。 是她多心了,姚阑精明,善于算计,但为人大度对云初又极好,这话自然是关心她。 喜竹上前为姚阑和云初分别斟了茶,嘻嘻笑道: “……恭喜四奶奶,四爷有后了,一听说是喜脉,太太都高兴的流泪了……”又转向姚阑,“大*奶不说,奴婢也忘了,四奶奶大婚第二日,柳儿就把元帕送来了,太太瞧过后,正要送去给杜嬷嬷检验,赶上露院传来四爷吐血的消息,就撂下了……” 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动作,姚阑目光闪了闪,求证地看向太太。 “……是有这么回事”想了一会儿,太太点点头,叹息道,“爱儿一走,我这心一直空荡荡的,把什么都忘了……”又嘱咐喜竹道,“你想着找出来,给杜嬷嬷验了,收起来吧……” 现在检验? 都一个多月了,能验出什么 姚阑心里冷笑,瞥见太太提到董爱时那黯然的神色,蓦然心一动,云初不过是个外甥女,再亲也亲不过董爱,她婚前失节,第一个容不下的便是太太,又怎会替她遮掩? 果真如此,那么,这个孩子说不定就是个咋种,太太岂会不追究? 别事尚可,这件事太太绝不会替云初遮掩 那日董爱吐血,国公府乱做一团,隔日董爱便去世了,太太哭昏了几次,撂下许多事儿也是有的。 想通了这节,姚阑神色发黯,目光深邃起来。 见她不语,太太暗舒了口气,回头又拉起云初的手,关切地问:“云初怎么不说话?哪不舒服?” “……胸口闷闷的,觉得有点恶心”云初勉强笑了笑,“让姨妈担心了……” 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就中了太太的暗算,逼迫她为董爱生前的风流买单,云初的胸口的确像塞满了棉絮,闷闷的,一想起柳儿竟怀了董爱的孩子,她就像吃了个苍蝇似的恶心。 第一百一十二章喜脉(下) 说着,太太拿手按了按后脖颈,云初就向从前一样,起身给她柔肩,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媳妇一开始带着如烟也是图新鲜,这以后才发现,她身子很敏捷,人又有力气,在外面,还真能保护媳妇不被磕了,碰了,这以后有‘身子’了,媳妇出门自然要带着喜菊,喜兰,但也不差她一个人……”瞥见太太舒服的闭上眼,云初手上更加卖力,嘴里笑道“再说,府里的人早已习惯了她……” “……听说她学过几天功夫?” “……是在天目山学的”云初趁势说道,“上次从您这回去,遇到个莽撞的丫头横着窜出来,就幸亏她一把抱住媳妇,闪到一边,这次也是,媳妇被日头晒晕了,幸亏她一把接住,要不然,可真就摔个实的……” 太太心一动,云初怀孕,难免这院里会有眼红的,到哪磕了碰了都难说,虽说是假孕,不怕磕碰,但磕碰的太厉害,还不滑胎,难免要遭人质疑,身边有这么个人也不错,就点点头:“你喜欢就随你吧……”说着,坐直了身子,摇了摇脖子,“……好了,你也歇会把,柳儿不知你的意思,还提心吊胆地等着呢,你去后院看看她,让她宽心,免得伤了胎气……”又补充道,“你也懂医,顺便给她诊诊脉,以后外面的大夫就不找了,免得人多嘴杂……”说着,太太声音沉了下去,目光有些迷离,“好歹让她把孩子安全地生下来……” 手滞了一下,云初点点头,应了一声,随即又补充道:“……如烟还在外面等,求姨妈叫她进来,一起去看看柳儿,以后传个话也方便。” 沉默了良久,太太才淡淡地说道:“就随你吧,只你好好叮嘱她不可走漏了风声……” 如同菜市场讲价,说笑间,婆媳两人就这么定下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假孕协议。 …… “……什么她竟然怀孕了?”江贤蓦然坐直身子,看着江参,“你听谁说道,消息可靠吗?” 她大婚时,董爱已病入膏肓,圆房都难,怎会怀孕? “可靠……”江参认真地点点头,“今儿栾姑娘学规矩,晕倒在院子里,太太请了严大夫给把脉?” 晕倒了? 想起她那瘦小的身子,江贤心跳了一下,皱皱眉,奇怪地问道:“好好的,怎么又学起了规矩?严大夫怎么说?” “……四爷得了武平谥号,她又被封了诰命,万岁有旨,断七后要进宫谢恩,才请了人教宫里的规矩……”说着,江参露出一脸怪异,压低了声音,“严大夫说,她有喜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 那岂不是说…… 江贤目光一闪,不确信的看着江参,他还是不相信云初会做出这种事儿。 “是真的……”江参眨眨眼,身子向前俯了俯,神秘地说道,“奴才和严大夫猜,闹不好这孩子是陆轩的,听大哥说,她婚前就常和陆轩在祭酒府后花园私会,这以后还一直和他藕断丝连……” “陆轩的孩子?”挥挥手打断了江参,江贤语气有些浮躁“……太太怎么说?” “严大夫一听她大婚才一个月,哪敢说实话,只说是有喜才一个多月,太太高兴的竟赏了一对鎏金马……”江参说着,从袖笼中掏出一对鎏金马,递到江贤跟前,“……你瞧,就是这个,他不敢收,让奴才拿来孝敬您,求您好歹让他离开栾城,去哪都行,这事一旦被拆穿,他第一个掉脑袋……” 他想离开栾城? 江贤眉头动了动,国公府内宅的情报,一半靠严大夫获得,这个时候送他走,他一时上哪去培养这么得力的人? “公子……” “你告诉他,今天他做的很好”顿了顿,江贤又道,“只要他不把这事说出去,就不会有事,叫他安心呆在这儿,真有那天,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些奴才都说了……”江参搓搓手,“严大夫担心纸里包不住火,就算那孩子能顺利地生下,可一旦那孩子不像四爷,他第一个逃不过……” “那得一年以后……”江贤果决地说道,“你告诉他,待大将军得胜还朝,不仅他,连我都会离开栾国……” “公子……”江参睁大了眼睛,声音有些发颤,“这是真的吗?我们都能回到故国?” “只要目前能保住栾姑娘的命,让她替我解了毒就好……”江贤点点头,语气中透着股阴狠狠的味道,“解了毒后,她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 只有这样,才能压下他心头突然涌起的那份不安,语气阴狠,江贤眼底却闪过一丝矛盾,她爱才如命,水性杨花。可偏偏的,他又忘不了那夜朦胧中品尝到的那份甘美,忘不了她的睿智机敏和那如春风般浅浅的笑容,更忘不了她举手投足间挥洒的那份自如。 一个身上满是铜臭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雍容的气质? “公子……”江参急红了眼,犹豫道,“如果到时候,她还想不出解毒的法子怎么办?”又补充道,“她说过,她也没把握的。” “那就劫了她去黎国” 江贤果决地说道,潜意识里,他不急着催她,这毒慢慢解也好。 “劫,劫……公子……” 董国公暗中的势力遍布栾国,想将云初劫去黎国,岂是易事?就算公子有滔天的本领,将她劫走,主上也容不下她啊因为殷姬害了公子,主上对栾女成见及深,又加上这两年栾国大量捕杀黎国盐贩,两国人间的仇恨已不共戴天,她去了黎国,命运可想而知。 他很钦佩云初医术,虽不齿她和陆轩之间的龌龊,但潜意识的,还是希望她能一生平安。 “……要不,奴才再催催她们?” 江参试探着问道,江贤不置可否,他悠闲地倚在太师椅上,微眯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江参暗叹一声,转身蹑手蹑脚地想退出去,就听江贤慵懒的声音传来:“……奇怪,她和陆轩频频私会,为什么国公府的人竟抓不到?” “还不是那个如烟给放哨”不知云初的六识异常,只要她不失神,百丈外的声音都能听的清清楚楚,江参还以为是如烟用了传言入秘给报的信,为虎作伥,就忿忿地说,“有两次被大哥瞧见,特意引人过去,哪知,人还离得老远,她就匆匆走开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她是雪无痕的关门弟子,大哥也不敢动,否则早收拾了……” “奎儿?”江贤眉头动了动,却没睁眼,“他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今儿严大夫没找到他,才找了奴才……” 江贤点点头,“不知道也好,这事就不要告诉他了,四爷生前对他有恩,他知道了又要生事” “奴才知道,大哥一直在追查是谁毒死了四爷,想为他报仇,如果再让他知道这事儿,第一个就会把那个孩子弄死……”江参怪笑道,忽然想起什么,掏出几包药,“公子该服药了……” 见江贤没睁眼,江参就把药放在案上,转身倒了杯水递上前,轻轻唤了声,“公子……” 凤眸微睁,瞄了眼案上的药,蓦然一凛,伸手取过,闻了闻:“这药不是没了吗?怎么……” “……是奴才私下向栾姑娘要的”又笑起来,“这次给的多,是上次的两倍。” 江参没说的是,这是用了威胁讨来的,公子一向讨厌手下人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强取豪夺。 不是事涉他家公子身体,他是万不会那么做的。 “不是朋友送的吗?”江贤的目光深邃起来,“……怎么会源源不断?”注视着江参,“她怎么说?” “奴才没见到她,是找如烟要的……”江参摇摇头,随即又笑起来,“见奴才要的多,她就传话说,这个叫白药,是散瘀止血镇痛的,你的伤好了就行,也不用服太多……” “要了多少银子?” “银子?”江参一怔,挠挠头,“她好像忘了要,奴才也忘了给……” 那夜她说这药很难寻,那么爱财的她竟分文不取,白送了这么多不知如烟是受了江参的威胁,江贤皱皱眉。 会不会是她又骗了他?实际这药很容易配制 她说谎可是连眼睛都不眨的。 想起那夜她面不改色说这是止呕药,江贤心就一寒,如果不是她语气中微不可闻的一顿,怕是连自己都会被她骗了去。 “参儿……” “公子,什么事?” “你带些银子去,问问她还有没有这药了,如果还有,就多买些回来。” “还买?这些足够您用了。”随即想起这药可以疗伤,语气就欢快起来,“大哥也喜欢这药,一直惦记着,公子想要多少?” “越多越好。” “总得有个数啊,这要奴才怎么说?” “嗯……”沉思了片刻,“就要这么十倍吧?不,二十倍……”又摇摇头,果断地说,“就一百倍,至少够百十个人疗伤的” “一……一百倍……”江参有些口吃,“栾姑娘说这药很难得,又是朋友送的,谁会……” 送药不比送东西,又不是大白菜,谁会整车的往外送? 就算送了一车,她也不会当嫁妆全带来国公府啊怕是这种药早被他敲诈光了…… “公子……奴才怕……怕是她也没那么多……” 他就是要试探她能不能拿出来,如果能,那就说明,她能配制,又或者,这药并不难寻“没关系,你只管带银子去买” “这……”江参搓着手,又籍口道,“她爱才如命,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我就怕她说没有” 江贤坐直了身子,将手里的药和了水,一饮而进。 第一百一十三章是她 “……真的?”如午夜的星辰,云初的目光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真的想花银子买” 正给她垂腿的如烟脸腾的一红,她想起了那夜云初敲诈江贤,目光也是这样亮闪闪的,活脱脱一个守财奴,江贤立刻就变了脸。这府里又不缺吃穿,单她身后博物架上的那些玉品,随便哪一个都价值不菲,云初要银子做什么? 白白的被人看得满身铜臭。 那日敲诈潘敏,还可以说是因为讨厌,才特意为难,如今敲诈江贤,的确让如烟费解。 “四奶奶……”如烟委婉地劝道,“您那日说了,这药是朋友送的,奴婢担心他这是试探您?”又补充道,“不是怕他的伤不好,又要找您麻烦,奴婢说什么也不会再给他药的,您想啊,真是朋友送的,早该没了,谁还会送您一车不曾?” 云初就扑哧一笑。 “四奶奶……”如烟有些发急,索性停下来,撅嘴看着她,“奴婢是说真的” 笑容尽敛,云初迷离地望着茕茕的烛火,目光深邃起来。 试探又如何? 就算她说没了,他会罢手吗? 既然来试探,就说明他不信她,以他的性子,一旦怀疑,就一定会追查到底,与其让他跑祭酒府去追查她的祖宗十八代,纠缠不休,还不如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就算江贤把她当成妖精,也不会告诉国公府的。 他和董国公有仇 这一点,云初确信无疑。 国公府她是呆不长的,如今又沾上了这个煞星,云初更有种朝不保夕的感觉,她必须尽快地积蓄资本,带如烟离开栾城,远远地离开那个煞星。 “要不,奴婢就告诉他们,说没有了?”见她不语,如烟试探着问。 “不用……”云初摇摇头,“你就要五百两银子吧……” “五……五百两?” 这是不是太黑了? 如烟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知道的,那些药都出自药园,是用被哑叔视为野草的东西做的,连炮制的功夫,加起来也不过几两银子。 看着云初,如烟想再劝,忽然又一笑,低头认真地捶着腿:“奴婢明白了,您这是故意的,他们一听这话,就知你手里没药,才特意抬高价钱,达到了试探的目的,他们就不会真拿银子了。” 这丫头忘了,放在一般人身上的确如此,可江贤不缺银子,他要是真存了心试探,多少银子都会拿得出,他是一定要见到结果的。见如烟一脸轻松,云初也没纠正她,微笑着点点头,嘴里商量道:“你说的也是,不如这样,我们就要一千两吧”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好”如烟爽快地应了声。 一千两银子买几包白药,白痴都不会干这事儿。 江贤绝不是白痴 “对了……”想起什么,如烟随口说道,“江参又问您解药配的怎样了?” 语气虽还算轻快,如烟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和手上失去节奏的劲道还是泄露了她的心思。 云初心里一紧,这些日子一直学规矩,她哪有时间研究解药? “告诉他别急,得容我慢慢想……” 不想让如烟担心,云初尽量放缓了语气,听起来像是漫不经心。 “那……” 想起江参的威胁,如烟身子一颤,这些她没敢告诉云初,低头想了想,如烟索性停下来凑到近前,笑嘻嘻地问道:“您真的能配出解药吗?”顿了顿,担忧的话还是控制不住溜出口,“您说,如果配不出来,他们会不会……” 云初摇头头。 不知她是说配不出,还是说没事,如烟的心沉沉的,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 感觉空气突然沉寂下来,云初就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道:“好了,不用捶了,你……” 正说着,门一推,如意端着个水晶雕花托盘走进来。 “……这回好了,四奶奶吃燕窝再不用偷偷摸摸的了”放下托盘,端起上面的碧玉碗,如意笑盈盈地说道,“一听说您有喜了,葛妈高兴的不得了,担心您体质太弱,孩子坐不住,就煮了燕窝粥……”用匙搅了搅,“说是黄燕盏,最适合有喜的人了,四奶奶尝尝……” 淡黄的燕窝粥,配上莹莹的玉碗,烛光下晶莹剔透,看着就诱人,轻尝了一口,感觉清香润滑非常爽口,云初点点头:“嗯,很好吃……” 如意立即眉开眼笑: “您喜欢就好,后库里还有很多,葛妈说,以后每天给您煮二两,一定要把您的身子养得壮壮的……” 想起太太把自己拦在外面,强迫云初认下柳儿的孩子,如烟就没有如意那么开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瞥见云初一脸祥和,又把话咽了回去,趿着鞋下地去端水。 “……喜兰、喜菊什么反应” 小口地吃着燕窝粥,云初淡淡地问道。 “见您连她们也不许进这屋,不敢在前院闹,喜兰就训斥后院的丫鬟,才被喜菊拽回屋,一直没出来,不知又嘀咕些什么?” “……她们这是不平,不用管,你只让人盯紧些”把碗递给如意,“习惯就好了……” “她们总是太太的人,您这样……”转身把碗放回碟中,如意眼底流出一丝担忧,“太太会不会说你恃宠而骄?” “不会” 云初说不会,就不会。一转眼,如意又高兴起来,目光闪闪地看着她,“……太太还是疼您的,柳儿果真能顺利生下个男孩,看谁还敢欺负您” 母以子贵,有儿子就是依靠,尤其寡妇,大概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女人普遍认知吧? 云初没驳斥她,笑着叮嘱道:“……仔细露了口风,会要命的。” “……奴婢知道”如意轻快地应着,“有太太照应,一定不会有事,奴婢只祈祷能是个男孩……” 男孩又怎样 除了证明四爷生前背叛了四奶奶,还有什么? 倒水回来的如烟正听见这话,心里很不平,云初心思细,别看她笑盈盈的,其实把苦都埋在了心里,就像今天,她被喜竹叫进去时,就见云初一如往日,淡淡地笑着,一开始她也以为是高兴,直到她握住那冰冷的五指,才知道云初的心有多寒,伤有多深,那一刻,看着那削瘦挺直的双肩,她几欲流泪。 “……是个男孩儿又怎样,总不是自己亲生的” 把水递给云初,如烟忍不住顶了一句。 谁说不是,可四爷没了,云初怎么可能再有亲生儿子平常人家,长辈能给过继一个,已是恩典,像太太这样全心为云初安排的,还是少见,可这话又怎能说出口,瞪了如烟一眼,如意没言语,低头端过痰盂,伺候云初漱口。 瞧见云初眼底的一丝黯然,如烟差点咬掉舌头,从颐寿堂回来到现在,她一直克制着不提这事,不想还是沉不住气,被如意引弄着抱怨出来。 见气氛沉了下来,如烟目光闪了闪,嘴里轻快地问道:“……你们猜猜看,那个柳儿像谁?” “……还用猜”端着痰盂往外走,如意白了她一眼,“全国公府的人都知道,她长得像大*奶。”回头又补了句,“就是没人敢说……” 柳儿像姚阑 董爱暗恋一个会武功的女子,姚阑会武功,柳儿长的像姚阑,柳儿怀了董爱的遗脉…… 把不相干的几个线索连接起来,蓦然之间,一个可怕得想法跃然脑际,云初猛一哆嗦,董爱喜欢的是…… 一瞬间,她脸白得像纸。 太可怕了,可能吗? 那个外表沉静,心思深沉姚阑? “……你瞧仔细了,没漏下什么?”换了一身便服,姚阑慵懒地坐在椅子上,问给她捏肩的迎春。 “……瞧仔细了,除了她们三个,暖阁里什么人也没有。” “那……”姚阑皱了皱眉,“将大夫说,那日他诊的也是喜脉,你说会是怎么回事?” “大*奶是说,太太和四奶奶想偷梁换柱?”迎春下意识的停住手,随即头摇的像拨浪鼓,“……您多心了,那个绝不可能的,有您的吩咐,奴婢一进暖阁,就紧盯着床里,四奶奶和严大夫的答话奴婢听得真真的,绝对错不了。” 床虽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依据说话人声音和距离,她也敢确信,里面的人绝对是云初,更何况,送严大夫出来时,她一回头,喜竹正撩起帘子,露出云初清瘦苍白的脸…… 见姚阑眉头紧蹙,似不相信,沉默了片刻,迎春又道:“……将大夫诊得太太屋里人有喜,消息却没传出来,也可能是哪个丫头不小心有了老爷的种,被太太……”顿了顿,“否则,太太也没必要绕过严大夫……” “这个也难说……”姚阑点点头,“她的两个儿子都没了,自然不希望谁再怀上老爷的子嗣,知道了这事儿,背着老爷暗暗做了也难说……”声音沉了下去,姚阑的眉头又蹙成一团,“……怎么就这么巧,别人用尽了法子,几年都怀不上,她大婚不过三日,四爷又那样的一副身体,怎么就……” 迎春眼前一亮:“……听说她婚前和陆轩就不干净,您也瞧见了,现在还藕断丝连呢,这个孩子会不会是……” “不会……”姚阑很肯定地摇摇头,“日子对不上,而且还有元帕……” 第一百一十四章威仪 “那个元帕,奴婢就从没听莺儿说过……”迎春说着,蓦然心一动,手停在姚阑肩头,“会不会是窜通了严大夫……” “……这事儿太太绝不会含糊”姚阑一怔,随即摇摇头,“……一开始是指了名让请将大夫的,想起太太曾秘密请过他,我就担心这里有事儿,谎称将大夫不在,特意请了严大夫来……” “……您说的也是,如果来的是将大夫,她们事先做了扣也难说,严大夫是名医,又是府里的常客,为人耿直是出了名的,这种事他绝不会含糊。”迎春神色也黯下来,“……这么说,那个孩子就是四爷的了”又喃喃道,“她真有福气,四爷都病入膏肓了,也能……太太竟赏了一对鎏金马……” “……那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姚阑咬着牙,目光有些迷离。 “……也许太太是真高兴”迎春说着,蓦然身子一颤,“生个女儿还好,如果是儿子,我们少爷……”她双手猛抓住姚阑的双肩,“太太对少爷一直很冷的……” “怕什么?”姚阑一哂,“还有十个月呢,这个院里,要平安地生个孩子,哪那么容易” 声音有些阴冷,姚阑迷离的目光恍如午夜的幽灵,蓦然间变的阴森森的。 迎春就一哆嗦。 从背后偷偷睨着她的神色,声音有些发颤:“她懂医的,一般的药物都认识,这她面前,怕是做不了鬼儿……” “谁说用药了,总是董家的骨肉,我们怎么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姚阑散漫的声音透着股阴森,寒夜里格外的瘆人,“……你瞧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哪像能坐住胎的人,她又喜欢一个人到处乱闯,不留心磕了、碰了滑胎也是有的……” 嘴角残留着一丝冷笑,姚阑已把一只绿莹莹的玉簪捏得粉碎。 …… “……什么,滑胎”如意睁着不可置信的大眼睛,伸手摸摸如烟的额头,“你竟让四奶奶找机会滑胎” 这丫头没发烧吧,挖空心思保胎都来不及,她竟给云初出这馊主意“可是……”如烟语塞。 她也是见提到柳儿,云初脸色突然变的苍白,才狠着心说出犹豫了一下午的想法,她知道,被太太算计了,云初很愤怒,她一向不喜欢被人这样摆布的,而且,这孩子意味着背叛,意味着不忠,将会是云初心头一个永久的疤痕…… 不想如意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想辩解几句,如烟一张嘴,却发现那些话是说不出口的,支吾了半晌,红着脸看向云初。 滑胎? 这事儿她还没真想过,思绪从姚阑身上飘回来,云初就细琢磨起如烟的话来。 对一般孕妇来说,滑胎是件及简单的事儿,但对她这个假孕妇来说,就难了。孩子在柳儿肚子里,柳儿不滑胎,即便她昏迷个几天几夜,血流满地,太太也会弄几副药将她腹中的“胎儿”保住,还会美其名曰仁慈,让阖府上下看着,太太有多疼爱她…… 暗叹一声,云初抬头看向如烟,蓦然心一动,她想起了太太为避人耳目,让她给柳儿瞧脉的事儿,就愉悦地笑起来:“这也未尝不可行,只要我们做的隐秘,用些奇药,不愁柳儿不滑胎……” “柳,柳……儿……” 如烟睁大了眼,她是想让云初伪装滑胎,可没说柳儿,柳儿肚子里的,可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四奶奶……”如意也叫起来,“四爷生前做出这等龌龊事,奴婢知道你心里不平,但再怎么着,那也是他在世间唯一的骨血啊……”顿了顿,“他虽然对您不忠,但也没到十恶不赦的地步,您,您真的忍心……” 不忠? 看着如意,云初的目光有些迷离,董爱那和着血的遗言又回荡在脑际…… ……我从没忠于过她,她原不必忠于我,虽然她是我名义上的妻。 ……如果有可能,如果老天给我时间,如果……我愿放她自由,让她和陆轩双宿一起飞…… 他是个真正懂爱的人,也是一个能看懂她的人,他曾有心要成全她和陆轩的,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会放她自由,她们一定会成为知己。这样的一个人,她真的忍心只为自己的一念之私,断了他唯一的血脉吗? “四奶奶……” 见她沉默,如意又急得叫了声。 “……瞧你吓的”云初斜睇了她一眼,“我也不过说说,柳儿不滑胎,我能滑了胎吗?” 如意就狠狠地瞪了如烟一眼,如烟也早已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联,脸红的像落日辉映的晚霞,却倔强地不肯承认错误。 她知道,云初不喜欢这个孩子,但和她一样,也没那样的狠心,就这么毁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尽管明白,可她还是不甘,为云初委屈。 “……好了,有个孩子在身边闹闹也不错。”云初也明白她的心意,就笑着宣布,“我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也让这个孩子平安地生下来,让他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你们也仔细些,这事千万不能露了口风……” 这也算对得起董爱了吧,一年的时间,大概她也能积蓄到足够的钱和势了吧,但愿他在天之灵保佑她,能顺利地离开国公府,和陆轩双宿一起飞。 董爱,你答应过的,要成全我和陆轩,千万不要毁约啊看了眼迎面端庄的侍女图,云初在心里默念着,抬头见如意如烟还傻站着,就说:“……快收拾收拾睡吧,我也累了,明天还要学规矩呢。” 回过神,如意盈盈地笑起来,上前轻快地整理床铺,一边说道:“……听喜竹说,太太已训斥了苏嬷嬷,还告诉她,再不许对您那么严厉,还说即便宫里的规矩严,知道您怀孕了,也会通融一二,让苏嬷嬷点到为止就好”说着,咯咯地笑起了,“这下好了,你再也不用受罪了……” “是啊……”云初已闭目躺在床上,声音有些疲惫,“早知道她费尽心机,让苏嬷嬷把我累晕,就是为了安排大夫诊脉,要我假孕,我学规矩第一天就装晕好了……” 如烟如意错愕地相互看了一眼。 这些,她们还真没想过。 …… “董爱,我来时,您已经走了,与你失之交臂,我心里总有些遗憾,今天来这儿,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有后了……” 云初亲自残了一柱香,斟了杯水酒洒在坟前,如老朋友般,她娓娓地和董爱聊了起来,没有自称妾,她只把董爱当朋友,相信董爱亦是如此,在他心目中,只有那个人才堪称妾吧,可惜,贵为候府的世子,他依然没有选择爱的权利,没有追逐幸福的勇气。 她绝不会像他,既然爱了,就要放手去搏。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幸福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的…… 心思说了出来,胸口豁然一轻,云初又盈盈下拜,承诺道:“……董爱,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孩子,希望你在天之灵也保佑我和陆轩能远走高飞……” 来坟前和死人谈条件,旷古就她一人吧。 压抑在心里太久了,支持她和陆轩的唯董爱一人,不找他倾诉,她又能找谁? 董爱一定就在天空的某个地方看着她,聆听着她的声音吧,目光飘向碧海般的蓝天,云初的神色宁谧安详。 远处的姚阑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她明明和陆轩勾勾搭搭,眉来眼去的,众目睽睽之下,却又在这儿装成情深意切,做给谁看今儿是董爱的五七,大家不到寅时便被折腾起来,设奠祭祀,喊五更,又风尘仆仆地赶来茔地化库,早都乏了,恨不能立即上车休息,都等着她呢,她却没完没了地和死人缠绵起来。 身子动了动,姚阑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她不怕触犯众怒,想讨好太太,就随她好了,阴狠地咬了咬牙,姚阑冲不远处的几个管事婆子撇撇嘴。 原本肃穆而立的几个管事婆子眉宇间就现出一丝不耐,渐渐的,一直排到山下的车队人流便响起一阵嗡嗡的抱怨声,潘敏索性转身上了车,几个有些身份的婆子也挪向车前,其他人见了,心更像长了草,有人已大声嚷起来…… 眼见乱了阵脚,喜菊身子一震,抬脚就要上前,被喜兰悄悄一把拽住,嘴角朝姚阑努了努,瞧见姚阑低眉顺目地立着,喜菊也站回了原处。 扫了她俩一眼,如烟快步走向云初。 “……四奶奶,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吧,今儿三小姐归宁,想是太太该等急了……” 仰脸看看日头,云初失笑,不知不觉间,她竟说了这么久。 就点点头:“我们走吧……” 说着话,云初一抬头,瞧见如烟眼底掩饰不住的担忧,不觉一怔,转眼看向山下,才发现下面已闹成一团,就皱皱眉。 姚阑治家极严,这样肃穆的场合,怎会容这种事情发生? 下意识得站住,云初犀利地注视着众人。 她**的恶名早已在国公府远播,虽是遥遥相对,众人仿佛都能感觉到她目光中的恼怒,竟然个个如芒在背,生怕被她认定自己是挑头的那一个,惦记上。怀着同样的心思,众人不约而同闭了嘴,一个个又恢复了庄严肃穆的神态,垂手屏息直立在那儿。 正等着看好戏的姚阑便是一惊,云初只轻轻的一瞥,众人便不敢再咳嗽半声,那威仪竟胜她十倍她的威仪,是凭借多年治家积累起来的,云初过门不过一月,她凭的是什么? 微低的眉角,带着一丝残忍的意味,这府里,有云初没她,有她便没有云初. 第一百一十五章归宁(上) 暗暗咬了咬银牙,再抬头时,姚阑已沉静如水,快步迎上去:“妹妹节哀,你这份心思,四爷一定会知道的。” “让大嫂久等了……”云初说着,转向迎上来的管事嬷嬷,“安排个人在这守着,等火星全灭了再走。” 初春容易起山火,护林防火工作一定要做好。 瞥见管事嬷嬷毕恭毕敬地应了声,姚阑嘴角动了动,却没做声,想起什么,目光犀利地扫向如烟。 如烟身子一震,唯唯诺诺地后退半步,隐在云初身后,云初恍若未见,不着痕迹地扶着来到近前的喜菊,不疾不徐地走向马车。 …… “……旬公子十六出征,女儿三日没能回来,让母亲委屈了。” 出嫁不过七天,董书却感觉隔了一世,握着太太的手,一股酸辣直刺咽喉,声音止不住有些哽咽。 三日归宁,是栾城的婚俗,可也不全如此,如果夫家势力大,不让归宁也是有的,就像那些嫔妃,一入深宫,一辈子见不到娘家人也是寻常,偶尔有被恩准省亲的,那便是娘家无上的荣耀,是可以炫耀几世的。 董国公的官位比大将军高,按说董书三月十二大婚,旬廉十六出征,完全可以三日归宁,但将军府却以出征为由,硬将归宁推到七日,让董书一人回来,明显是欺董国公失宠,想压他一头,想起董国公一早就阴沉的脸,太太心里满是怨怼。 看了眼董书身边的杜嬷嬷,太太勉强笑笑:“……你婆婆也是为了让你和姑爷多些时间相处,是为你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拽了董书的手唠叨,“嫁了人,不比在娘家,书儿记得不能再任性了,要好好孝敬婆婆,对妯娌小姑要谦恭和顺……” 大婚几日,董书仿佛一夜间长大了,眼里多了几分沉静,对太太喋喋不休的唠叨,竟出奇地没有不耐,只认真地听着,直到她住了嘴,才轻声安慰道:“……婆婆,小姑对女儿很好,母亲不用挂念。” 书儿真的懂事了 望着沉静如水的董书,太太欣慰之余倍感酸楚,握着她的手,竟说不出话来。 空气瞬间沉寂下来。 “……姑爷好威武”喜竹斟了杯茶,递给董书,轻笑道:“十六那日,奴婢陪四小姐在栾凤阁上瞧热闹,大长的队伍中,数姑爷最扎眼,他的马打楼下一过,就是一片尖叫声……”又露出满眼的羡慕,“奴婢长这么大总算见识了什么叫万人传动……” “是啊……”回过神,太太也笑起来,“画儿羡慕的不得了,一个劲地唠叨,直说女子嫁人,就应该嫁这样的大将军……”话题一转,“听说姑爷在军中的威望极高,你就好好伺候了,将来得胜还朝,你们有个一男半女的,他总会收了心,和你好好过日子……” 董书却是心头一痛,免强扯了个笑,正要说话,丫鬟来报,大*奶回来了。 一行人进了屋,瞧见董书亮闪闪地站起来,云初就打量了几眼。 她穿一件大红如意缂丝锦服,头挽双螺髻,斜插一只仙人楼阁金簪,耳带一副莲米粒大小的东珠耳环,头饰不多,却端庄典雅,别有一番华贵。 目光落在那只仙人楼阁金簪上,云初却是认识得,董书议嫁时,她听银楼的人提过这枚金簪,说是将军夫人压箱底的宝贝,簪尾用垒丝法编结成重楼复阁,其中隐约有仙人奏乐起舞,周围环绕着奇花异草,工艺甚为精细,是独一无二的绝品。 好大的手笔 将军夫人竟舍得把压箱底的宝贝送给董书?看着董书笑盈盈的眼,云初有些迷惑,她早被江贤破了身,洞房夜是怎么混过来的? 竟能讨得婆婆的喜欢 难到旬廉与众不同,自己寻遍了花丛,便没了处女情结,帮她伪造了个元帕过婆婆关? 眼角瞥见太太微微发红的眼,又看见董书身后趾高气昂的陌生嬷嬷,她应该是将军夫人的身边人吧? 云初心一动,这是将军府怕落了威,特意而为 看看她大红的吉服,再看看自己一身的缟素,云初一哂。 董书的婚期是万岁钦定,不知是有意无意,七日归宁,竟和董爱的五七撞在一天。 难怪太太红了眼,一个是亲生女儿,一个是亲生儿子,看着这红白间强烈的反差,她一定不好过吧,将军府明知董爱的五七,却让董书穿了大红回来,这是在结亲还在再结仇? 可也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大将军的不可一世 “……好漂亮谢谢姐姐。” 董画一声惊呼,打断了云初的胡思乱想,瞧见杜嬷嬷正取出董书为众人准备的礼物,卑微的目光中隐隐透着股炫耀之色,云初忙收回思绪,一心一意地迎上去。 董书送了董画一对珊瑚耳坠,晁雪一只麒麟簪,潘敏一只玳瑁簪,她和姚阑各一副手串。 抚摸着手中色如葡萄,光盈可爱的紫水晶手串,云初就擦擦汗。 知道董书归宁要送礼,她预先准备了一副牙骨手串做回礼,是和喜菊商量再三决定的,本以为不过姑嫂间的往来,这些已足够了,不想撞车了不说,将军府的手笔更大,相较之下,那牙骨手串再拿不出手了。 喜菊已悄悄地藏起掏了一半的手串,脸色微红,不知所措地望着云初。 “……怕给妹妹带来晦气,我也没准备什么,还望妹妹不要见怪。” 这寡妇的牌子一直不好用,但愿这次能灵验,否则可糗大了。 杜嬷嬷嘴角就掠过一抹不屑。 董书笑了笑:“……四嫂见外了,这手串是我用心挑的,说是这宝石能驱赶邪运,四嫂喜欢就好,以前都是我太任性,您千万别记恨……” 听得出,董书说的是真心话,云初一怔,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感觉她似乎变了,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同。 “姑嫂之间,也没那么多讲究,云初有这份心就好,书儿什么也不缺……” 看着云初一身缟素,太太是真怕她把晦气带给董书,两儿一女,如今只剩下董书一个女儿,她再经不起了。 话说出口,瞧见云初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太太也察觉心急之下,有些太露骨,就轻咳一声:“……听说你在爱儿茔前逗留了很久?”又叹了口气,“你有这心思就好,爱儿能看到的,总是有身子的人了,以后切不可……” “四嫂有喜了?”太太没说完,一直沉静的董书便腾的站起来,“真的?多久了?” “……快坐好,书儿嫁人了,要学着稳重些。” 不忍斥责,太太温婉地劝戒她。 瞄了眼杜嬷嬷,董书又端庄地坐回原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云初。 “……几天前才知道的”云初笑了笑,“说是一个多月了。” “四嫂怎么没反应?” 向前倾了倾身子,董书仔细端详云初的脸。 想起不到寅时便被折腾起来,都快午时了,云初还好人似的坐在这儿,姚阑的目光也闪了闪。 云初假孕,哪来的反应 看着精神十足的云初,太太脸色微变,不满地扫了她一眼,难怪董书好奇,她这样不遮不掩的,早晚会露馅。 “……才一个月,哪来的反应。”太太故作糊涂,“那要等到四五个月才能看出来,那时也该能听到胎动了……” “不是那个意思,女儿……” “光顾说话了,这茶都冷了,书儿也没顾上喝一口……”见她纠缠,太太忙差开话题,又转向喜竹,“快去换壶热茶……” 接过喜竹呈上的热茶,姚阑亲自为太太斟满,又斟了一杯递给董书,“……书妹妹刚刚是想说害喜吧?” “对”董书欣喜地点点头,“我记得大嫂那时就一直吐个不停……”又倾身看向云初,“……四嫂怎么会没反应?” 姚阑已坐回原处,笑盈盈地看着云初。 对上董书靠过来的脸,一眼瞧见她盛妆下依旧难掩些微浮肿的眼睑,云初心一动,她这么穷追不舍,并非是在为难自己。 她怀了江贤的孩子,没猜错的话,至少也一个月了,该有反应了,和自己不同,自己假孕,是没病也得呻吟,她却是有病不敢呻吟,再难受,也得装作天下太平,她一定很苦吧,想起江贤的放浪,云初对董书就多了几分同情。 她一定很渴望一个能消除孕吐的偏方吧? 就笑着拉起她的手:“……书妹妹说什么傻话,害喜哪有没反应的。” 董书一激灵,本能地想起大婚前因任性被云初惩戒的事,不知她这次又做错了什么?心虚地想抽回手,才发现宽大的衣袖遮挡下,云初正给她把脉,心立时平静下来,向云初投去一抹感激,随即变成款款的笑容,头又凑近了些:“真的,那您怎么……” “我是用了偏方的……” “偏方”姚阑吃惊地问道,脸却转向太太“……那样会不会影响胎儿,四妹可别乱来。” 云初用多少偏方也影响不了孩子 但姚阑说了,太太就不的不做做样子,沉着脸叫道:“云初……” “姨妈放心”松开董书,云初转过头,“媳妇的法子对孩子没影响的……” “是吗?”姚阑轻笑,“早知道还有偏方能治害喜,我当年也能少遭些罪。” 第一百一十六章归宁(中) “大嫂不信……”董书使劲地摇着云初,“四嫂就说给她听听” 是她想听吧? 云初笑了笑,“最简单就是把帕子熏上闻了不会恶心的味道,遇到难闻的气味时,用它捂住鼻子,就会压下那种想吐的感觉……”又道,“我喜欢柠檬味,昨儿就让如意给准备好几枚……” “管用吗?”董书睁大了眼,“四嫂拿出来瞧瞧?” “……你看我,折腾一上午了,不也没吐。”又转向如烟,“……拿出来让大家瞧瞧。” 如烟就掏出几枚帕子递上来。 “……很好闻啊”董画半路就劫了一枚,“淡淡的,没熏香那么刺鼻……”又看向云初,“四嫂教教我,我以后也不用熏香了,就用这种”又念叨起来,“我喜欢苹果味,嗯,还有草莓味……” “是吗?” 姚阑和董书同时伸手取过一枚。 幽幽的清香直沁心脾,董书心神一震,胃里一直翻滚着的不适瞬间压了下去,她立时露出一脸喜色,紧紧地握着帕子,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姚阑则没什么感觉,嗅了半天,摇摇头没言语。太太自然也不信,只当云初是哄弄大家,遮掩她先前的疏漏,对姚阑的反应只做不见,微笑着听她们说话。 瞥见董书偷偷将柠檬帕塞进袖笼,又取出一枚递回来,云初只做不见,接过来随手塞入袖笼,转向姚阑:“这个只是应急,平常还可以把生姜切碎了,用热水冲着喝,不喜欢它的辛辣,还可以加些糖……”又补充道“生姜味辛性温,具有发散风寒、化痰止咳,降逆止呕的作用。” “我也听说生姜可以驱寒止呕,平常做菜都用,对孩子应该是没害处的……” 见云初说的靠谱,太太也帮衬起来。 “……把苹果捣成汁加蜂蜜冲水喝也可以止呕的”云初又接着说道,“媳妇今儿一早就喝了一大杯……” “难怪四嫂折腾了一大早,还这么有精神……”董书目光闪闪地亮起来,“……四嫂还有什么方子?” 生姜被称为呕家圣药,只那一个方子,就够董书受用了,姚阑心细如发,为人机敏多疑,再说下去,她迟早会发现董书的反常。 见董书失态,云初就悄悄拽了她一把,嘴里打趣道:“偏方有很多,四妹想听,待你有喜时,再来求我好了……” 董书脸一红,呸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太太宠溺地摇摇头。 喜竹、喜梅早吃吃地笑起来。 用过午饭,众人一路回到客厅,就见两个婆子正抬着一个一人半高的蕉叶饕餮纹青花大瓶向外走,太太就一怔:“……这是做什么?” 那两个婆子忙放下大瓶,垂手施礼道:“回太太,是老爷的旧部姚典回栾城述职,送了一珠蓝珊瑚,老爷喜欢的紧,命人放在客厅里,把这个蕉叶饕餮纹青花大瓶换了……” 太太点点头,“……老爷回来了?” “没有。”婆子毕恭毕敬地回道,“董平说,老爷见到旧部,高兴的紧,正和他们在栾凤阁吃酒,只让把这个先送回来。” 婆子说完,就偷睨着太太的神色。 女儿归宁的大日子,他当爹的却借故躲了,听了这话,太太一时胸闷难当,嘴唇翕动,想抱怨几句,想起将军府的所作所为,也知董国公心不顺,当着董书的面,勉强忍了,强自镇静道:“抬下去吧,仔细别磕了碰了……” 两个婆子暗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抬着大瓶走了。 一群丫鬟婆子正围着两人高的蓝珊瑚叽叽喳喳,瞧见太太等人进来,忙敛了声,纷纷退到两边,躬身请安。 看着耀眼夺目,如梦似幻的蓝珊瑚,董画首先叫起来,“……真美,这种蓝色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珊瑚以红色为上品”一个婆子解释道,“董平捎话说,知道四爷新丧,姚典怕红的忌讳,才精心挑选了这种少见的蓝色……” “难为他想的周到……” 立在两人高的蓝珊瑚前,太太陷入沉思。 又到地方官回栾城述职的时候了,往年都是入冬时分,今年因要东征赤国,不仅朝庭忙,地方上也要征丁,征粮,准备战事,就推迟了,大将军如期东征了,又眼见春暖花开,怕影响了春耕,万岁只命各地三品以上大员及政绩卓著着回栾城述职,其他官员都免了。 往年一到这时候,国公府是最热闹的,是因为今年回来述职的地方官少了吗? 摇摇头,太太苦笑,连她都不相信的籍口,别人更不会相信了,都说世态炎凉,官场上更是如此,董国公也不过是隐退,官职还在,就没人登门了,将军府现在一定门庭若市吧? 这样想着,就看了董书一眼,大将军新贵,行事处处透着股穷人咋富,不知天高地厚的猖狂,书儿嫁过去,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 余光瞥见太太看她,董书上前拉着太太,嘻嘻笑道:“……母亲快看,还是蓝色的漂亮,将军府里也有好几株,都是红色的,火红火红的,腻死了,还是这株清新扎眼,看着玲珑剔透,女儿看着它,就恍如在梦中……” 珊瑚以红色为上品,尤其那种“辣椒红”被誉为极品,又称为火树,难的一见,将军府竟有几株,都是回栾城述职地方官送的吧? 太太勉强笑笑,没言语,眯着眼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珊瑚树。 见太太看着认真,晁雪就笑道:“这位置是个死角,见不着光,放个青花大瓶看着倒没什么,换上这珠蓝珊瑚,没有光就太可惜了……” “是啊,珊瑚在光下最是耀眼”见有人提,潘敏就建议道,“太太不如和窗前红木高几上那盆滴水观音换个位置……” 潘敏虽是粗人,却是最擅长这个,太太不觉瞄了眼窗前,又看看蓝珊瑚,点点头道:“嗯,就放哪吧。” 见她点头,早有两个婆子上前将那盆滴水观音连同红木高几挪走。 “……再往这儿偏一偏就更好,姨妈您看呢?” 见太太有兴致,云初就站到窗前比量着,她觉得蓝珊瑚太高,放在滴水观音的那个[www奇qisuu书com网]位置,会影响室内采光,不如向左移半尺,斜对着窗口效果会更好。 盈盈地笑着,阳光下,她一袭白衣泛起金黄的光晕,素白清瘦的脸上散发着一股祥和宁谧。 “嗯,那个位置更好,即不遮厅里的光线,珊瑚又能照到光……” 太太面色慈爱,神色柔和地看着云初连连点头, 看在姚阑眼里,就分外的刺眼,美眸中隐约透出一份阴狠来。 围观蓝珊瑚的众人已经散开,两个婆子就走上前,试了试,有些重,又招手叫过来一个,三个人成犄角形才勉强抬起,憋红了脸,小心翼翼地向云初站的位置挪动,云初向一边躲了躲,叮嘱道:“……慢点,仔细别摔了” 太太也跟着叮嘱:“……这蓝珊瑚最是少见,千万仔细些,别磕了碰了。” 正叮嘱着,就见正对着云初的周妈突然腿一颤,跌了下去,其他两个婆子没提防这边先卸了力,载歪了一下,也跟着跌在地上,一株两人高的珊瑚树堪堪地向云初倒去。没提防事情突变,众人都傻了般睁大了眼,大张着嘴看着云初,声音窒息在喉咙间。 千钧一发之计,一直如影子般随在云初身后的如烟,一把抱起她,身子向右一纵,硬生生挪出一丈远,落在厅角。 跟着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一株宝光淋漓,如梦似幻的蓝珊瑚一瞬间碎的粉碎。 顿时,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良久,才听到不知谁发出一声尖呼,众人皆被惊醒,厅里瞬间乱成了一团,那三个婆子也缓醒过来,连滚带爬地跪到太太脚下,磕头如捣蒜地哀求起来。 太太还如泥塑般,望着一地的碎片发怔。 珊瑚是海里的一种生物,硬度类似青金石,虽然性脆易断,但这么近的距离倒下,断成几大块正常,还不至于成为碎片,看着满地的晶莹剔透,云初想起了她算计喜兰时那把被摔的瘪瘪的兰花纹锡胎漆壶,显然是有人算计,在珊瑚上用了内力的,心里一阵发寒。 为什么,她要治自己于死地? “四奶奶,周妈是被人暗算了”云初正想着,耳边传来如烟及细的声音,“是点了腿腕的穴,是……” “我知道……”神色未动,云初低声说道,“你别看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四奶奶,您……” 如烟暗惊,刚才的一幕,她都出了一身的白毛汗,云初竟像没事人似的。 人常说履险若夷,那是因为知道没有危险,如果不是知道如烟在身后,怕是她也早吓得和周妈一样,瘫在地上了。瞧了眼惊诧的如烟,云初笑了笑,低声吩咐道:“你想办法多收集些这珊瑚碎片……” 珊瑚不仅可供观赏,磨成粉还可入药,其味甘,平,无毒,具有养颜保健,活血、明目、驱热等诸多功效,尤其它含有大量的钙,可以用来配制接骨药,前世只在实验室里见过拳头大小的珊瑚,哪见过这个,有这机会,千万可不能错过了。 如烟不觉睁大了眼,满厅里除了姚阑外,别人都乱做了一团,她竟还惦记着这满地的碎珊瑚,她家四奶奶可真不是一般的爱财. 第一百一十七章归宁(下) “……四嫂没事吧,您可吓死我了”董书最先跑过来,一把抓住云初,还不忘回过头打量如烟。 如烟趁机低眉顺目地退到一边。 听得出来,董书是真关心她,云初忙迎上去扶,和自己不同,她是货真价实的孕妇,磕了碰了可不行。 “没事儿,只是吓了一跳……”见她目光还停在如烟身上,云初就拽着她来到太太跟前,“……姨妈没事吧?” 太太也才回过神,一把抓住她,上下打量着,“云初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了,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妹妹交代……” “四妹还好吧?”姚阑也凑过来,“我吓的手脚冰凉,双腿都不好使了……”她难得的现出一脸惶恐,“不比从前,四妹是双身子的人了,你擦破点皮没事,万一动了胎气……”顿了顿,“这可是四爷唯一的骨血啊……” 说着,就拿帕子擦眼睛,余光偷睨着太太的神色。 “是啊,这是四哥唯一的骨肉……”董书脸色发白,她紧紧地攥着云初的手,泫然欲泣。 她们有过误会,有过争吵,可她和云初终究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刚刚云初不计前嫌地帮她,她是从心里感激,断了嫁给江贤的念想儿,因他而生出的猜忌、误会也早就烟消云散…… 此时看着云初洋溢着满脸的笑意,董书暗叹,她一定很喜欢这个孩子吧,不能想像,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如果再失去孩子,还有什么能支撑云初活下去,就像她自己,如果不是舍不得肚子里的这块肉,出嫁那天,她就死了,强迫嫁给了不爱的人,对这个世界,她真的恋无可恋。 披上嫁衣,她才懂,她和云初一样,都是一对可怜的人儿。 感觉董书的十指冰凉,云初有一霎那的感动,忙轻轻拍着她:“……我没事的,让书妹妹担心了,今儿是你归宁的好日子,可不能哭的。” “你要有事……”董书就哽咽起来,“我……我就再见不到侄儿了……” 她们的怨恨什么时候化解了? 看着她们如此亲密,姚阑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嘴里却道:“书妹妹说的是,大爷这一代,本就子嗣艰难,府里几年没有喜讯了,四妹好容易有了消息,千万不能闪失了……” 太太听了就是一颤,在外人眼里,云初是双身子的人了,今日真被砸到,云初死不足惜,董族不过又多了一个烈女罢了,柳儿的孩子却是再见不得天日了,那可是她唯一的嫡孙念头一闪,太太目光犀利地看向磕头如捣蒜的周妈,沉声道:“……拉出去,乱棍打死”又看向如烟,“多亏了这丫头,没曾想,她这么高的个子,动作却一点也不蠢,还挺利索的。” 见太太夸,如烟迅速藏起刚拿到手的一块珊瑚,身子一躬,唯唯诺诺地给太太见礼。 见她被吓成这个样子,太太随即想起云初**的事儿,就看向她,语气严厉地说道:“……以后再不许欺负她,她看着还机灵,以后走哪儿一定要带着她。” 云初要伪装有孕近十个月,身边还真需要一个如烟这样的人,至此,太太已彻底认同了如烟,并把她看成了云初的大丫鬟。 如烟就扑通跪倒,掩耳盗铃似的说道:“……回太太,四奶奶从没欺负奴婢,她一直让奴婢睡在暖阁中,每日还亲自调教,拿奴婢当大丫鬟对待,奴婢感激不尽” 又是这套话! 都听腻了,太太摇摇头,没言语。 见太太不再注意她,如烟顺势双手按地,偷偷地收着地上的珊瑚碎片。 云初的心思却没在这上面,她还震惊于“乱棍打死”的话,身子忍不住阵阵轻颤。 姚阑太可怕了,她只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太太起了杀心。 身边有这样一个强敌,每日虎视眈眈,让她如何安枕?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保下周妈,她是重要的人证,太太冷静下来,一定会细查此事,留下她就有可能搬倒姚阑,哪怕是只让太太对她起了戒心也好。 也许姚阑只是嫉妒这个莫须有的“孩子”吧?云初手抚肚皮,暗暗猜测。 可无论如何,姚阑出手了,她就不能等闲视之。 “……云初别怕,今儿我处置了周妈,看以后谁还敢乱来” 见云初身子发颤,以为她害怕,太太就安慰道,有意用了“乱来”这个字眼,就是让满屋里的奴才门听着,她对云初肚子里的孩子有多重视,谁敢打这个主意,就是一个死字。 云初却苦笑连连。 “有姨妈在,媳妇不怕,只是……”眼角瞥向董书,“今儿是书妹妹归宁的好日子,不可见了红,媳妇斗胆求姨妈成全。” 太太一激灵,旬廉出征在外,董书是最沾不得晦气的更何况,留下周妈,日后也可问问,她今儿是受人指使的,还是无意的,一念至此,太太也暗暗后悔刚刚的热血上涌;就转头吩咐喜竹:“……你去吩咐一声,把周妈先看管了。” 云初暗舒了口气。 喜竹还没到门口,就有丫鬟进来回道:“……周妈经不起,只几棍就死了。” 太太身子一颤,灰白着脸看着董书,颤声吩咐道:“……拉的远远的埋了,速请道士进来驱邪”思忖片刻,又补充道,“就说府里暴病死了个婆子……” 云初也是一惊,眼角睨向姚阑去,发现她身后的迎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不由暗叹一声,她还是晚了一步 …… “……她一听我答应了,惊得什么似的,支吾着想反悔。”想起如烟难得的囧样,江参就孩子似的笑起来:“奴才猜她们根本就没药了,才特意要一千两银子,想让您知难而退。”又道,“……依奴才看,公子不如就算了” 他们总是大男人,没必要跟女人计较,江参试探着想说服江贤。 如烟惊诧说明那药远不值一千两银子,他被敲诈了。以云初的机敏,不会用一千两银子逼他知难而退的“……不行。”被云初敲诈贯了,江贤只眉头动了动,连眼皮都没抬,兀自琢磨着手里的一张微型军事地图,“今儿董书归宁有没有什么异样?” “……听郭嬷嬷说,她精神很好,将军府也没传出什么流言,奴才猜那件事苏姑娘应该是办成了……”又偷看了眼江贤的神色,道:“自旬公子东征后,苏姑娘一直闭门谢客,连奴才都不肯见,公子还是……” 凤眸微抬,江贤斜瞟了他一眼。 感觉一道寒光闪过,江参一激灵,声音戛然而止。 江贤收回目光,继续参研手里的军事图。 空气沉闷的令人窒息,江参挠挠头,没话找话道:“……平城守尉姚典回栾城述职,送了一珠两人高的蓝珊瑚,国公府还没揣热就砸碎了……”瞧见江贤嘴角微翘,江参就嘿嘿笑起来,“还差点砸到栾姑娘呢……” “砸到栾姑娘?”笑意尽敛,江贤抬眼看向江参,“……怎么回事?” 不知为什么,听到她濒临险境,他的心竟一颤。 江参一怔,随即就把听到的一股脑说了,慨叹道:“……那么坚硬的珊瑚都摔的粉碎,不是如烟眼快、手快,栾姑娘今儿不死也得扒层皮,孩子是肯定保不住了……” 珊瑚何其硬,不过是没抬稳倒了,怎么就摔的粉碎? 江贤眉头紧锁,他怎么听着,这里面竟像是有股阴谋得意味呢? 可是,云初一个孀居的女子,听说因为太太不满,她早已远离了诗词歌赋,不再参加诗会,也不再到处招蜂引蝶,她还会和谁结下这么大的仇怨? 江贤皱眉想着,蓦然心一动,是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像后宫中争夺太子之位一样,云初遇险,应该是镇国公的世子之争。 董爱刚被立为世子,就被人毒死,董国公的两个嫡子都没了,如果董爱无子,世子之位就有可能落到其他庶子头上,又或者由大爷董忠的那个遗腹子继承。 但董爱有儿子就不同了,以太太的偏爱,她的儿子一出生,太太一定会让他继承世子之位,董爱本就是世子,立他的儿子继承国公府,也是再无争议的“……当时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想到这儿,江贤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仔细想了想,江参摇摇头:“郭嬷嬷没说,只说是一屋子的人都吓傻了,想是当时有很多人……” “……明儿去打听一下儿。”江贤说着,目光又落回地图上,拿笔在上面画着,忽然又停下来,“对了,通知国公府里各院的密碟,保护栾姑娘。” 以她的机敏,应该能发现有人要害她吧,要不要再让江参点一点她? 笔端微触眉头,江贤陷入沉思。 “……一听说这事儿,奴才就通知了各处。”总算想到江贤前面一次,江参神色颇为自豪,“奴才知道,您的毒没解前,栾姑娘绝不能有事。” 解毒? 江贤身子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因为这个吗? 为什么刚刚他竟没想起自己身中剧毒,尚需她解? 第一百一十八章班底 “只是,露院新换了奴才……”想起什么,江参又道:“董爱没了,那院里都是女人,原想着影响不到您的大事,奴才就没再往里插人,公子,您看……我们要不要……” “……要” 没等他说完,江贤果断地点点头。 “……她不喜欢人多伺候,安插人不容易,要不……奴才看看能不能收买两个?”见江贤点头,江参又笑着转了话题,“……今儿国公府可是落威了” “……落威了?”江贤瞟了他一眼。 受到鼓励,江参更是喋喋不休。 “……董三小姐回门,给各房的礼物既稀奇又昂贵,结果各房都没傻了眼,一点准备都没有,听说除了三房回了一对鸡血石榴花耳坠还算拿得出手,其他人送出的和董三小姐的一比,简直就是垃圾。”江参嘿嘿笑道,“当着众人,将军夫人的杜嬷嬷止不住地嗤笑,太太脸色都挂不住了……”又想起什么,嘿嘿笑道,“最守财的莫过于栾姑娘了,竟连回礼都没准备,说是怕传了晦气……” 这倒很符合她爱财如命的作风 江贤嘴角掠过一抹轻嘲,摇摇头,没言语。 “可惜了,董三小姐给她的礼物最贵……”江参继续念经,“是一副紫水晶手串”一拍手,“噢……对了,就是那年您给旬公子的那串。” “……哪窜?” 江贤头也没抬,他随手送出的东西不计其数,这些小事他还真没印象。 “……就是那年您和旬公子、董三爷去八百居翠云楼押ji,旬公子看中了个新来的清官,手头拮据,您随手送的……”又道,“您当时还说紫水晶是有灵性的,驱邪避灾,又象征着爱情,是最好的定情信物,结果旬公子高兴的什么似的……” 恍惚想起来了,那副手串还是大慧寺悟音大师赠的,那日旬廉吃窘,他恰巧身上没别的东西,就随手送了那个。 ……那副手串也算是价值连城了,董书归宁,不过姐妹姑嫂间赠些寻常礼物,怎么竟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 悟音大师曾再三嘱咐,不可轻易送人,不是为了拖旬廉下水,他也不会就送了他。 “……她有什么事儿求栾姑娘?”江贤皱眉问道。 “好像没有……”江参摇摇头,“就算有,她也没机会说,将军府的杜嬷嬷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又想了想,“应该没有,听郭嬷嬷说,她是诚心诚意地道歉,再说,将军府什么也不缺,栾姑娘能帮她什么?” “那……她为什么?”江贤眉头一紧。 “……还不是想压国公府一头”江参嗤笑一声,“按风俗,女子大婚后,可以选三、六、七、九、十,满月归宁,对娘家尊重一些的,一般都是三日,就算旬公子要随父东征,三日不能归宁,还可以选六和九,可将军府偏偏选了个七,和董四爷的五七撞在一天……”他抬头看着江贤,问道:“公子,您说,这不是有意?” 他还真疏忽了这些,听了这话,江贤心一动。 “……董国公什么反应?” “……董国公一早就避出去了,快午时了,众人为董四爷化库回来,一片缟素,唯董三小姐穿了一套大红,分外的耀眼,太太笑得很勉强,郭嬷嬷瞧的真亮,太太一直在暗暗咬牙……”又叹道,“奴才总觉得大将军有些太猖狂了,活脱脱一个咋富的小人” 他就怕他不猖狂 江贤的眼底已满是笑意。 将军府和国公府联姻,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给旬廉出主意求万岁赐婚,他是怕将军府和国公府过早地翻脸,也是无奈之举。他一直担心两府联姻,亲上加亲后拧成一股绳,不好离间,日后成为他攻栾的障碍。 这些日子,他还一直在考虑,大将军得胜还朝后,要不要利用董书未婚先孕的事儿离间两府,可隐隐地,他总有些不忍,男人间的争斗,牺牲性命无所谓,毁人名节就有些残忍,尤其董书,不过是个弱女子,她只是生错了人家,并非十恶不赦。 可他是在谋国,最忌妇人之仁 有时候,有些事情,他就不得不做出残忍的抉择,否则,就要有更多的人流血牺牲。 可如今看来,他不用再背负歉疚去利用董书了,大将军飞扬跋扈,得意时不知收敛,就是他致命的弱点,董国公心机深沉阴险,他如今不过是在躲避锋芒罢了,并非真的怕了旬熹,待赤国灭了,大将军卸甲归田,对万岁没有价值了,就是董国公反扑之时“……听说郭嬷嬷的儿子在栾城西郊看好了一处庄园?” 不知江贤为何突然转了话题,江参怔了半晌,才想起来:“……是布政使崔光涛的别院,崔老因弹劾魏公公,被迫告老还乡,死在路上,他家人不敢在栾城滞留,才急着脱手,说是还有四十公顷地,都是肥田,价钱却压的极低,要价一万两,郭嬷嬷的儿子福哥儿才红了眼,正东挪西借的张罗……”又笑道,“他那样的人家,千八两的银子还行,谁敢借这么多给他,前儿找到奴才,奴才只说手头紧,给了一百两……” “……你明儿支一万两,买下来送给他” “公子……” 福哥儿只是江奎谍报系统外的边缘人,包括郭嬷嬷,他们的情报合一起也不过百两的价值,郭嬷嬷能打探到的,不过是些琐屑的家常理短,有时他听着都烦,江贤这是做什么? 叫了声公子,江参疑惑地看着他。 江贤将标记好的微型军师地图和一封短信用火漆封好,递给江参:“让江奎立即传给主上,还有……”见他转身,江贤又叫住他,“……从将军府的情报中,捡些与国公府有关的,传给郭嬷嬷,让她没事儿就在太太跟前吹吹风,发发对将军府的不满,哪怕针别大小的事儿,也让她给我吹出个天来” 凤眸中闪过一丝阴冷,江贤嘴角微翘。 旬熹出征了,离间国公府和将军府的计划也该着手布置了,都说积怨成仇,以将军府的跋扈,有他在中间推波助澜,两家间终会积起一座冰山,等他亲手揭开这冰山的一角,就是旬熹的死期董国公虽然也胸怀韬略,可旬熹死了,他在短期内还驾驭不了旬熹亲手带出来的兵。 这个空挡,就是他出兵一统栾国的最佳机会。 …… 看着光灿灿的两张银票,云初眼角眉梢都是笑,她有银子了,足足两千两虽然很少,但也可以一点点地谋划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要跨越千山万水,投奔黎国,仅她和如烟如意还远远不够,她必须在府外建立自己的班底,介时才能里应外合,顺利离开国公府。 最好这些人都像如烟一样会武功。 可那是不可能的,念头一闪,她也知趣地摇摇头。 不过,要走那么远的路,又要躲避国公府的追踪,这些人一点武功没有也不行,如果买些资质好的孩子,高价请个武师调教,不知一年的时间,能不能训练出来一批? 无论如何,总要试试,时间短教不出来,哪怕个个身强体壮也好,总不能一个个柔弱的像她,那还逃什么,怕是刚一出栾城,被董国公随便安排几个小厮就像拎小鸡似的给抓回来了…… 亲自买过丫鬟,云初对牙行也了解一二,一般小丫鬟十几两银子,大丫鬟二十两,小厮一般都在二十到三十两之间,她要挑资质好的,花得银子就相对会多些,算一算,买十五个小厮,十五个丫鬟就得七八百两银子,再请个武师,在府外租个院子,一千两就没了影。 算来算去,两千两银子看着多,还真掰不开镊子,最要命得是,一千两只是个买价,要养活这些人,才是个真正的无底洞尤其雇佣武师,听说一般的武师月例没十两银子下不来,好一好,就要五十至一百两,她是要货真价实的培养人才,不是训练花架子,请武师也是不能含糊的。 江贤不是傻子,不会任她无限度地敲诈,这两张银票也差不多极限了,如果这些花没了,怎么办? 真买了哪些人,就算不给月例,每天也是要张嘴吃饭的渐渐的,云初眉头拧成了疙瘩,再无一丝喜悦。 能不能少买一些? 不能 思量再三,云初摇摇头。 三十个人已经是底线了,收卖情报,铺路、沿途打点等都需要人,再少,还真就不够用,分批买回来吧,训练又是个问题,一年已经很短了,再分几批,怕是后来的人,个个就像如意一样,只会端茶伺候人。 目光落在多宝阁的玉器上,云初最后咬咬牙,就先买三十个,这期间能弄到银子更好,如果弄不到,就铤而走险,让如烟把这些宝贝偷出去当了只要在她走之前,没人发现就好。 下定了决心,云初又头痛起来。 买奴才是件大事,一定要有个托底的人给办才行,可是,交给谁好呢? 府外除了栾姨妈,她再没认识人了,可栾姨妈是万万不会鼓励她做这种事的不知如意在府外有没有亲戚? 一闪念,云初就摇摇头,好像听她说起过,她也是家生奴,父母都在祭酒府,怕是比如意还胆小,绝不会有这个担当。 如烟的家在黎国,更不行了。 . 第一百一十九章背叛(上) 云初长叹一声,目光落到窗外,珠儿和玉儿正坐在树阴下绣帕子,不时说几句话,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又忽然瞄向她这面,声音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云初就笑笑,这俩丫鬟真不错,也亏李妈调教……蓦然心一动,李妈对了,就李妈 她是栾城有名的牙婆,为人通透又重信誉,找她买几十个孩子,租个院落,轻而易举“如烟……” 如烟轻功好,让她晚上偷偷出府联系李妈,是最合适不过了,云初甚至连她的化名都想好了,她本姓廖,前世的哥哥叫廖净海,在府外建立基业,她就用这个名字。 “如烟……” 好半天没人应,云初又叫了一声,还没回音,就下地趿了鞋,嘴里嘟囔道,“这丫头这两天都在做什么,连影儿摸不到……” 来到屋外,回廊里静悄悄的,如意也不在,刚看过了前院,云初顺着穿堂来到后门,一迈出门槛,就听见远处的桂花树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听见是徐芳和喜兰的声音,云初就上了心,闪身躲到一边。 先是喜兰的声音: “……四奶奶对她再好不过了,我瞧着都胜过了如意,这没根没据的话可不许瞎说,你瞧仔细了,和迎秋在一起的,真的是她?” “……这个绝不会错”徐芳的声音十分肯定,“要是别人,我还不敢保证,但是她,我是敢发誓的,就她那长颈鹿似的个儿,这府里再没第二人了……” 如烟 她们是在说如烟? 姚阑是她的死敌,如烟竟瞒了她偷偷和迎秋混在一起云初浑身止不住微微发颤,下意识地摇摇头,这世上谁都能背叛她,甚至如意,就如烟不会,说是主仆,她一直把她看做生死相依的姐妹,朋友。 她绝不会背叛她 一定是徐芳错了,丫鬟们再没她那样的个头了,但婆子当中,偶尔还是有的,这样想的,云初的心就安了一些,又继续听下去。 “说的也是,她那个头在府里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喜兰喃喃道,忽然又问,“你瞧见她脸了?” “没有。” “这就难说了,大奶奶屋里的柳嬷嬷,三奶奶屋里的杨嬷嬷,个头都高,兴许你看错了,我瞧她对四奶奶可不是一般的忠,怕是这满院子的人都背叛了,她也不会” 就是,喜兰说的对,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了她,如烟也不会,听到这儿,云初欣慰地点点头,却听徐芳咯咯笑起来:“……我看姐姐是糊涂了,不说穿着打扮,单说嬷嬷的身材哪有那么纤细的?是嬷嬷,是丫鬟一眼就瞧出的。”顿了顿,又道,“我亲眼看见她送给迎秋一枚鎏金梅花簪,迎秋还迎着太阳下照了半天……” “鎏金梅花簪?”喜兰声音有些诧异,“她穷的要死,哪来的金簪?你比谁都清楚,她来时,连肚兜都的洗发白了,还破了两个洞” “姐姐,那是以前,四奶奶对她那么好,私下里赏赐也难说。” “也是,不过……”喜兰还是有些疑惑,“……你也看得出,大奶奶对四奶奶明面上热情如火,暗地里却藏着一把刀,她比谁都机灵,不会看不出四奶奶几次遭了大奶奶的暗算,她怎么还会和迎秋混在一起?” 徐芳嘿嘿冷笑道:“姐姐忘了,四奶奶一开始是怎么虐待她的,她看着忠心无比,说不定是被打怕了,其实心里不知怎么恨呢自打四奶奶有喜,就被太太捧在心尖上,大奶奶恨的直咬牙,能不借当初虐奴的事儿发挥吗?”又道,“再不信,你就去问问,四奶奶赏没赏过她一枚鎏金梅花簪” 鎏金梅花簪 云初一惊,那不正是当初给董和治绦虫时,钟姨太送的吗? 记得当时还送了一对羊脂玉手镯,见那簪子和如烟原来的那枚银质梅花簪很像,自己就随手送了她。 她竟拿去孝敬迎秋了 云初脸色一沉,蓦然心一动,离间 这会不会是姚阑使的离间计? 猛然抬起头,眯着眼瞄着声音的方向,那颗桂花树离她百米开外,喜兰和徐芳又特意压低了声音,听音量,怕是寻常人五米外就听不清了,别说这近百米了。 绝不是像她想的那样,喜兰和徐芳瞧见她出来,才故意装模作样地私语,她这项绝技连如烟都不知道,何况喜兰、徐芳。 她们绝不会想到她能在百米外偷听到她们的谈话 更何况,她送给如烟鎏金梅花簪,外人是不知道的,不是亲眼瞧见了,徐芳绝不会述的这么绘声绘色。 一瞬间,云初的手脚冰冷,明媚的阳光下,她的身子竟冷得瑟瑟发抖。 “四奶奶怎么站这儿……”如意带个小丫鬟迎面过来,瞧见她站在日头下,忙上前扶住,“这大毒日头的,仔细中了暑气……” 扶着如意,云初好半天才缓出一口气来,道: “……都跑哪去了,我一觉醒来,连个人影也抓不到。” “看您睡得香,奴婢就去煮了碗银耳莲子粥……”如意指着小丫鬟手里的银盘,“怎么,如烟也不在屋?”又皱皱眉,“奴婢出去时还特意嘱咐她好好照看您,这一晃神,她又死哪儿去了?” “……可能又去了药园”云初漫不经心地说,“那些白药赚了银子,这丫头最近和草药拼上了命。” 如意就吃吃地笑。 “……四奶奶再吃些。”接过玉碗,如意不死心,又盛了一勺递到她嘴边,“葛嬷嬷说,这东西最滋补。” 见云初只用了小半碗,如意掩不住担忧,平常她都能用一碗的,今儿怎么了? “刚睡醒,胃里满满的。”推开汤匙,云初摆摆手“……端下去吧。” “要不,奴婢扶您出去溜溜?”伺候云初漱了口,如意商量道,“……您大概是积食了。” “也好”想了想,云初就点点头,起身坐到铜镜前,看着如意熟练地给她梳头,就关切的问,“这些日子,睡得好吗?” “……四奶奶很少起夜,一点都不折腾,奴婢睡得很好。” 瞧着如意满脸洋溢着轻快,云初也笑起来:“……这些日子学规矩,可能是太乏了,晚上头一挨枕头,天就亮了……” 如意就掩嘴笑:“是您白天太精神了,这些日子,您还是头一遭午睡,怕是今晚您就睡不着了。” “是吗,那正好和你俩聊天……”云初笑道,“你们平常晚上都做什么?如烟还经常出去吗?” “嗯……”停下手里的动做,如意仰头想了半天,失笑道,“真是春困秋乏,您这一说,奴婢发现,奴婢也睡的很死,竟是一觉到天亮的,每天都是如烟穿好了衣服,才叫醒奴婢的,奴婢还真不知她晚上都做什么……”顿了顿,“她又不会女红,大概是在看那几本药书吧?” 看药书? 进屋前,她有意去暖阁转了一圈,一只长烛基本就没点过,半盏油灯的捻子浸在满满的油里,烧了不过半寸,显然晚上是不用的。 自己刚来时,晚上只一点动静,随便翻个身声音大了,如意都会惊醒,进来瞧瞧她,她总是奴才出身,再春困,也不会一觉到天亮。 分明是被人点了睡穴 “……是吗?”心理一阵抓挠,良久,云初笑道,“那你哪天抽空考考她,看她背的怎样了,这栾文是不能落下的。” “嗯……”如意点点头,“就知道你最重视这个,奴婢今儿晚就考她”又转到身前,为云初理了理刘海,扶着她的双肩歪着头看了看,“好了,我们走吧……” 云初就点点头,站起身来。 “……四奶奶这是要去哪儿?”在门口遇到匆匆赶回的如烟。 “四奶奶有些积食,我陪她去院里溜溜”如意答道,“……大日头的,你这是又去哪了?” “我……”如烟一滞,支吾了声,随即转向云初,伸手试了试额头,满眼的担忧,“……四奶奶要不要紧?奴婢也陪您一起去。” “……又去药园了?”看见如烟头发有些散乱,云初就问,“说过多少次,不同的药物,采摘的时辰也不同,最忌这大毒日头采了,会失了药性……” “奴婢……”身子颤了颤,如烟低声道,“奴婢知道了……” 没有正面回答她是否去了药园,如烟的声音里却没有平日的底气,云初的心就跟着颤了颤。 伸手摘着她头发上的草叶,云初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我买下你,不是让你去做这些粗活的,以后交给珠儿去做就行,那丫头挺机灵,哑叔也很喜欢她……”随意地转了转如烟头上的木质朵云簪,忽然想起什么,道:“记得送给你一枚鎏金梅花簪,怎么不戴,竟戴个木头的?” “这,那……”如烟脸色瞬间变的灰白,云初甚至能感到她的十指都冰冷冷的在颤抖,顿了片刻,如烟嘻嘻笑道,“那个太贵重,奴婢不舍得……”又噘噘嘴,爱娇道,“……奴婢想留着当嫁妆” 当嫁妆 云初心里冷冷地笑,怕是当成了投名状吧 第一百二十章背叛(下) 像如烟冰冷的手指,云初的心也冷冰冰的,如钢刀划过,发出一阵阵的绞痛,让她无法呼吸,身子随意地贴着墙,手却死死地按着墙壁,才压下胸口翻滚着的一股热浪。 良久,缓缓地舒出一口气,云初盈盈笑道: “……回屋洗一下,先歇着吧,我和如意转转就回来。” 暗舒了口气,如烟轻快地应了声,走了两步,又扭头不安地嘱咐如意:“……四奶奶体质弱,最照不得日头,你打伞仔细些,转一会就回来,千万别累着了。” “好了……”如意有些不耐,“我伺候四奶奶比你时间长,知道的,看你满头满脸的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到哪儿钻草垛去了呢快进屋梳洗吧……” 看着如烟身子震了震,眼底掠过一抹心虚,云初就一阵轻笑,灿烂如春花绽放。 如意也跟着吃吃地笑起来。 …… 被噩梦惊醒,云初一骨碌坐起来,竟出了一身的透汗,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落在床头,朦朦胧胧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双手在床头摸索起来,这夜太阴森,云初想找个火折,指端触到枕边的黎神赋,心神一荡,喃喃念道:皓月当空兮,仰望,有美人兮,无眠…… 这样的夜,这样的月,他是否和她一样无眠? 埋下脸,柔滑的丝绢薄如蝉翼,有如爱人温暖的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双颊,云初的心很快安静下来,听见暖阁中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就收起黎神赋,摸索着下了床…… 果然,如意被点了穴,立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和沉沉睡着的如意,云初有些失神,犹豫了片刻,毅然点了一盏油灯,拿起床头翻开一半的《药经》坐那儿看起来…… 窗外一轮皎月不知何时已经隐去,又快速翻了几页书,云初再看不进去半个字,抬头望着黑沉沉的窗口发怔,快寅时了,如烟去哪了,她不会有事吧? 为什么她的心里满是不安? “啵”的一声,油灯爆了一下,接着发出一阵毒蛇吐信般的磁磁声,静夜里格外悚人,云初一哆嗦,望着油灯出神。 不行,她不能这么等 放下书,云初猛然坐直身子,就听见头顶的脊瓦发出一声轻响,轻舒了口气,云初又拿起书,倚了回去。 嘎巴一声轻响,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袭紧身黑衣,如烟轻飘飘落在地上,一眼瞧见床头幽暗的灯光,浑身肌肉猛的蹦紧,如烟一个后纵又逃向窗口。 “如烟”云初大喊一声。 听出是云初的声音,如烟身子一滞,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地落在地上,一把扯下面罩,不可置信地看着正斜倚在床头悠闲地看书的云初。 “四奶奶……”走了两步,如烟立在地当中,右肩下意识向后躲了躲,“奴婢……奴婢……” 随着她的动作,云初才发现她右臂上斜斜地插一支飞镖,镖身整个没了进去,只一条红樱悠悠荡荡地飘在外面,身子一震,猛坐了起来,招手叫道:“你过来……” “奴婢……奴婢……”不知是伤口疼痛,还是震惊,如烟的额头满是汗水,期期艾艾蹭到云初跟前,“四奶奶,奴婢……” 一把拽过她,云初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头。 如烟一呲牙,疼的闷哼一声,眼泪险些落下来。 “奴婢已封住了血脉,没事的……” “把她叫起来……”没理如烟,云初指着如意。 “四奶奶……” 如意胆子小,她不想让如意知道太多,叫了一声,瞧见云初的目光不容置疑,如烟硬着头皮解了如意的睡穴。 翻了个身,如意睁开眼睛,朦胧中好似云初坐在床头,猛地一骨碌坐起:“四奶奶怎么在这儿……”瞧见如烟一身夜行衣,“咦,你怎么也……”蓦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云初,“……出什么事了?” 云初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但如烟的伤要紧,就吩咐道:“别叫了,这深更半夜的,仔细吵醒别人,如烟受伤了,你去打些水来,把药箱也带过来……” 剪开衣服,一股腥臭直刺咽喉,云初就一震。 咬牙一把将飞镖拔出,绿莹莹的镖身只有一寸长,但如烟的半条肩膀都已变得青黑,云初的手脚冰凉。 如烟到底得罪了谁? 能用这么阴的毒,很明显是想治她于死地 “四奶奶……”感觉扶着肩头的手指冰凉,如烟就轻叫了声,“没事吧?” “是七绝散,见血封喉……”云初的声音冷冷的,“幸亏你及时封了血脉,又回来的快,晚一晚,就没命了……” “七绝散!”如烟的身子瑟瑟发抖,“听说里面掺了蛇毒液,师傅说此毒无解,奴婢,奴婢……” 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卡在喉咙里,她不怕死,只是,父仇未报,她死不瞑目现在才知道怕? 感觉如烟的身子如秋风中残败的落叶,云初有些怜惜,更多的却是恼怒。 天大的事,她也不该背着自己 不是自己想通了,怕是不用这毒标,如烟晚饭时就死在自己的毒下了。 如烟知道的隐秘太多,果真背叛了,就绝不能留下,这就是所谓的毒蛇噬臂,壮士断碗吧,云初有些感慨,虽说命如蝼蚁,但每个人仍在苦苦挣扎,她也不例外。 有意沉默着,直看到如烟脸色灰白,连眼神都暗淡下去,云初才淡淡地说道:“幸亏要给江贤解毒,我一直研究各种毒药,凑巧想出了这种毒的解法……”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要是半个月前,你怕是真没命了……” “您真的能解?!”如烟猛转身,一把抓住云初,“啊……”就疼的叫了出来,正瞧见云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声音就委顿下去,“四奶奶有意吓唬奴婢……” 知道就好,这只是小惩 笑意尽敛,云初再没言语,双手麻利地清理着伤口上的黑血。 也感觉云初的惩戒之意,如烟咬牙忍着痛,乖乖地让她清理伤口,心里却暗笑云初太小气,听她说过有种麻药可以让伤口不疼的,为了惩戒自己,她竟不给用,就让自己这么生生地忍着。 不过这次领教了,下次就要小心一定不能得罪云初,想着想着,如烟的心竟像残花碎裂般,丝丝挠挠地疼痛起来。 她们,还有下次嘛? 她和她,还有这样宁静厮守的光阴吗? 渐渐得,如烟的心疼的有些麻木,目光也朦胧起来,她希望肩上的伤再疼一些,再疼一些,让她能刻骨地记住今夜的温暖,即便独自去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她也不要忘了,她这短暂屈辱的一生,云初带给她的所有美好和希望,如果有来世,她一定还认她为主,一心一意地伺候她…… 处理好了,吩咐如意将暖阁清理干净,云初才坐回床上,凛然地看着如烟,眉宇间隐隐透着股从没有过的严峻。 “说吧,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听在如烟如意耳中却如凭空一道惊雷,不由心里一阵发紧,云初对她们还从没这么严肃过,如意向如烟投去一抹同情,手里的动作放的更轻。 如烟收回思绪,微低着头,眼角偷睨着云初的神色,诺诺道:“奴婢……奴婢中埋伏了……” 这她知道 以如烟的轻功不会躲不过一只飞镖,一定是被人围攻,无暇顾及,能逃回来算是她命大。 没言语,云初只冷冷地看着她。 空气沉闷的让人窒息,如意双腿有些发软,不是手里端着茶,怕是她早跪下去了,经过如烟身边时,如意狠狠地踩了她一脚。 如烟一惊,拿袖子试了试额头的汗,也知道瞒不过,咬咬牙道:“……贾平那个狗贼因缉拿盐贩有功,被破格提升为邑州守尉,这次地方官述职,他也带着恶奴程十一来了栾城,奴婢听说了,就去杀他替父报仇,不想竟中了他的埋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云初心头一释。 从下午到现在,她一直在琢磨,姚阑抓了什么短处,能指使如烟深夜出去替她卖命? 她竟忘了,如烟身负着血海深仇 那日董书回门,曾听过地方官回栾城述职的事儿,可她对朝政不敏感,也没往心里去,更没想到贾平一个五品盐运使因为杀了几个黎国人,竟能一夜暴富,被破格提升为三品大员,也鬼使神差地来了栾城。 结果被姚阑抓住了机会,直指如烟的软肋,人家兵临城下了,如烟险些横尸街头,她却还蒙在鼓里这也是她和姚阑相比,最大的短处,她是地地道道地被深锁在闺中的寡妇,姚阑却不是,她凭借父兄的力量,对朝政了如指掌,自己偶尔听些朝上的事儿,大都来自她,蓦然心一寒。 姚阑的话,会有多少是真,多少是误导? 还有陆轩,一直把姚阑当成一个知书达理,温柔大度的师妹,对她深信不移暗暗咬了咬牙,为了陆轩,她也不能这样迷迷糊糊地不理会朝上的事了,以后建立了班底,收集朝庭的情报也不能忽视。 “……你,你竟去报仇了”一直憋着不敢说话的如意再忍不住,质问道,“这么大的事儿,四奶奶都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在如意眼里,云初料事如神,她没料到的事,八成不是真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飞蛾(上) 云初心一沉,如烟避重就轻,只说她做了什么事,并没说消息来源,显然是想隐瞒她和迎秋私下接触的事儿。 难道,她为了得到贾平和程十一的行踪,出卖了自己? 感觉云初眼中突然迸发出一股慑人的威严,如烟心一动,她想起了白天笑颜如花的云初,那时她刚踩点回来,骤然碰上,心里紧张,又加上被问起那枚鎏金梅花钗,慌乱中她竟没多想。 云初早知道了。 否则,她不会半夜在暖阁中等她,不会突然问起那枚鎏金梅花钗,不会…… 笑颜如花 她忘了,云初越是紧张、越是心痛的时候,笑的就会越灿烂。 “……是听迎秋说的”一念至此,如烟扑通跪了下去,剧烈地摇着头:“奴婢没有出卖您,真的,奴婢没有”她紧握着云初冰冷的手,复又怅然道,“……大奶奶记恨那日奴婢救了您,一心想除了奴婢,才让迎秋故意透露贾平的消息引诱奴婢,她就怕奴婢不去找那狗贼报仇,根本不会以此要挟奴婢出卖您。” 云初皱皱眉。 “那……” “那枚鎏金梅花钗被奴婢送给了迎秋……”如烟脸色灰白,“一听到那狗贼的消息,奴婢就乱了方寸,全没想到这是大奶奶下的饵,就求迎秋打听他的落脚处,迎秋说那狗贼因为害了许多人,怕人报复,一路行踪极其隐秘,也亏求了她,贾平一定会去拜见姚相爷的,不过她也得打点,奴婢就送了鎏金梅花钗,回过味就后悔了……” “你,你,你竟……” 想起她白天竟骗云初说留着当嫁妆,如意就止不住双唇直哆嗦,摇晃着如烟说不出话来,看着如烟肩头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面白如纸,如意才缓缓地放开手,转身扑到云初身上,呜呜地哽咽道:“……四奶奶明知她和姚阑勾结,还这么相信她,半夜在这屋里等她?她……她武功高强,您就不怕,不怕……” 云初一向料事如神,如意豁然间也想通了,她一定早知道了那枚鎏金梅花钗的去向,白天才会问。 明知如烟背叛了,云初还大大方方地在暖阁里等她,就不怕她发现隐秘被揭穿,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不怕? 命悬在刀尖上,在峭立的悬崖边独舞,谁人会不怕? 选择了相信如烟,她就等于把命交给了她,人心难测,她又怎敢保证自己的判断百分之百准确,如烟就真的不会害她,她不过是拿命在赌罢了。 渐渐地,云初的目光变得深邃,白天那揪心的感觉又浮上心头,下午遇到如烟,证实了徐芳的话,她就下了除去她的决心,要杀如烟,只能用毒,而且必须是奇毒,因为,如烟也懂医。 这让云初想起前世实验室里的氰化钾之类得毒物,就想起了前世的他。他常用唐朝著名药学家孙思邈的那句名言念叨她:人命至重,有贵干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她学医是为了济世救人,不想今日竟被迫用来害人,而且是害一个曾被自己视同姐妹的人。想起这些,云初便心如刀割,眼前又浮现和如烟相处的点点滴滴。 看到自己被江贤强暴,她眼里瞬间迸发出来的怒火…… 听到江参拿自己的肚兜要挟,她眼里的绝望…… 听到自己让她独自逃命时的哀鸣…… 姚阑拿陆轩的丝绢威胁自己,她就毫不犹豫地去偷…… 这桩桩件件,那一件不透着她爱护自己胜过生命。 她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 那一瞬间,云初出了一身的冷汗,人也冷静下来。 这样的如烟绝不会背叛,和迎秋私会,她一定有隐衷。 “四奶奶……”如烟也想到了这些,揪心地叫了一声。 回过神来,云初叹道:“姚阑是在借刀杀人……” “奴婢知道……” “知道了还去”云初一哂,声音有些不屑,“……艺高人胆大?” “奴婢不怕死”如烟倔强地抬起头,牙齿咬的紧紧的,“父仇不共戴天,能手刃仇敌,奴婢死也瞑目。” 云初身子一震,如烟是下了赴死的决心。 姚阑,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她把一切都摆在如烟面前,明明白白地让如烟去选择,明知是陷阱,明知有去无回,如烟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如飞蛾扑火…… 她一句话就让自己在家祠里跪了两个时辰,一句话就送了周妈的性命…… 凭什么? 凭的就是她堪透了对手的心思,死死地抓住了对方的弱点。相对而言,自己对她却一无所知,难怪在她面前要节节败退了。 意外地结下了这样一个强敌,是她的悲哀,是她的不幸,如果能够,她宁愿一辈子吃斋念佛,也不要和姚阑结仇。只是,姚阑为何突然对自己产生这么大的敌意,以至于生死相见? “四奶奶……”震惊于如烟的话,如意也回过味来,“大奶奶突然就对您起了杀心,一定是因为柳儿的孩子,如果没有那个孩子,念忠少爷就能继承国公府了……”她使劲地摇着云初的手,“大奶奶在府里威信极高,为人心机深沉,您斗不过她的,我们跟她实说了吧,您没怀孕,那个孩子是柳儿的……” 是这样吗? 云初摇摇头,直觉有些不确信,可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姚阑对她产生杀心。不觉也暗暗后悔一时热血上涌,就在董爱坟前发了誓,要保护好他的孩子,不知她会不会为这个誓言丢了性命。 还能再去向董爱反悔吗? 云初苦笑,如果告诉董爱她和姚阑成了死敌,他一定站在姚阑一方,宁愿自己死“四奶奶……”见她摇头,如意又求,“我们跟她讲和吧,告诉她这些都是太太的意思……” “……没用的”云初黯然地摇摇头,“捅开了这件事儿,能不能平息她对我的怨还难说,但太太却是不会放过我了。” 说得也是,如意立时萎顿下去,她怎么看,这都是个死局。 “……奴婢替您杀了她”一直沉默的如烟突然说道。 她明晚还要去复仇,可说是九死一生,她不怕死,可如果她死了,留下云初独自面对心思狠辣的姚阑,她不放心“你……” 没料如烟会生出这种想法,如意指着她,叫了一声,竟再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才回过气来,瞪着如烟道: “你要害死四奶奶” “是她不放过四奶奶”如烟咬咬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虽同是孀居,可四奶奶刚进门,在府里没根基,父亲也只是个从四品的祭酒,大奶奶害了她如碾死只蚂蚁……”如意分析道。 “……我去暗杀她,也如碾死只蚂蚁”如烟倔强地昂着头。 “你……”如意气红了脸,“大奶奶不同的,她父亲是当红宰相,姐姐是荣宠至极的贵妃,她主持府务多年,在府里极有威信,儿子又是国公府唯一的嫡长孙,你真杀了她,相府和国公府都会追查,一旦查到是你……” 是啊,她是云初的丫鬟,如果查出姚阑死于她手,云初第一个躲不过,从四品的祭酒怎么斗得起当红的相爷? 一旦查出是她杀了姚阑,怕是不仅云初的一条命,连祭酒府都不能幸免如烟的神色迅速地黯淡下去,嘴里喃喃道: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由着她欺负啊” 如意也是一黯,谁不想扬眉吐气地活着,可国公府里,姚阑是太太之外第一人,在她们这些下人眼里,她是神一样的存在,这些年来,被她盯上的人,哪有一个有好结果了? 听着两个丫头的争吵,云初心思百转,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这样的姚阑,她斗得过吗? 她声名狼藉,身无长物,拿什么和姚阑斗? 如果这府里,她和姚阑只能活一个,那么最后活着的那个人会是谁? 意识有些消沉,她怎么看这都是一盘死棋,她没有一点赢的机会。 “四奶奶……” 如烟想安慰几句,一开口才发现腹中字尽词穷,竟找不出一句合适得话。 收起心思,云初不想再提这事儿,她看着如烟问道:“……贾平死了吗?” 声音轻飘飘的,有些虚无,明知道结果,可云初还是不死心地想确认一遍,她更想知道,如烟还有什么打算。 如烟神色一黯,咬了咬牙:“奴婢连那恶贼的面都没见到,就中了埋伏……” “他们早设计好了……”看着明知道结果,如烟还这么傻傻地去做,云初有些悲哀,“姚阑的消息不可信……” “奴婢知道……”如烟又咬咬牙,“奴婢打算去找李妈打探……” “你……” 叫了一声,看到如烟眼底的坚决,云初责备的话卡在喉间。 良久,柔声劝道: “被你这一闹,他早有防备了,就先缓一缓,等你养好伤再说吧……” “……他后日入觐,三日后就离开栾城。”如烟的声音有些绝望,“奴婢没时间了……” “那……你有几成把握?” 目光直视着如烟,云初一字一字地问道,她希望能敲醒这丫头,让她看清眼前的事实。 . 第一百二十二章飞蛾(下) “那狗贼和程十一都不会武功,可身边却有四个高手,时刻不离,只要能闯过他们的围攻……”如烟紧紧地咬着牙,“奴婢就能杀了那狗贼” “……可能吗?” 云初的语气很无力,飘飘忽忽的,如烟觉得这声音好似发自自己的心里,她也在反反复复地自问:……可能吗? 凭她的轻功,要从他们手下逃脱,还有几分把握,要想打败他们取狗贼的性命,她可能吗? “……只要消息准确,找到哪狗贼的藏身之所,奴婢就能使用师门绝技暴雪飞舞,至少能和那狗贼同归于尽……”见云初眼神黯了下,又道,“四奶奶放心,如果找不到他,奴婢一定会像今夜一样逃回来……” 语气由坚决转为轻快,如烟的心却像撕裂了般疼痛。 如果再去,她还会像今夜这般幸运吗? 她是被烙了印的,此生受尽**,如果以前,她对生命是毫无眷恋的,只要父仇得报,她死亦安然,是这一份复仇的执念,才让她忍辱偷生,可现在不同,她遇到了云初,又唤起了她对美好生活的幻想,她好想能好好地活下去。 同归于尽? 云初心里一阵悸动,她今夜就是做了这个打算吧,只是没见到贾平,才拼死逃回来。 “和这样的人同归于尽,你……”似是看着如烟,云初的目光却空洞无物,“……值得吗?” “能报父仇,奴婢死也瞑目”如烟认真地磕了个头,“求四奶奶成全……”声音有些哽咽,语气却是无比的坚定,“奴婢来世一定还认您为主。” 一股辛辣直刺咽喉,云初迅速闭上了眼睛。 “……你没机会的,如烟”如意抱着她拼命地摇晃着,“你疯了,如烟如烟……如烟……”她喃喃地叫着,极力压抑着悲戚,“四奶奶常说,明知事不可为而为之,是最愚蠢的,那狗贼不值得你赔上一条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着说着,如意忽然眼前一亮,“对了他明年还会来,你养好了伤,我们明年还有机会……”见她不语,如意就用力地摇着,“求求你,千万不要这么傻,不要啊” 那狗贼的势力一天天的壮大,如果今年错过了,明年还有机会吗? 他手上沾满了黎人的鲜血,多活一天,都是黎人的祸害如烟苍白着脸,紧紧咬住嘴唇,一语不发。 “如烟,如烟……”如意的声音有些绝望,“你醒醒好不好……” 肩头的药布渐渐地变的殷红,可如意仍唤不醒执迷不悟,一心复仇的如烟,最后扑到她怀里,抱着她呜呜地哭起来。 “……放开她吧。” “四奶奶……” 听到云初平静如水的声音,如意缓缓地放开了如烟。如烟轻叫了一声。仰头看向云初,她答应了? 轻轻撩开她的刘海,纤指抚上那个暗红的囚字,云初的指尖有些颤抖,如被烈焰灼了一下,如烟一哆嗦,下意识的想躲,却又停在了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云初。 买回她的那天,就知道她额头上有这个烙印,一直没碰过,也没仔细看过,是怕揭了疤会出血,以为只要不去碰触,就会遗忘。 今天才知道,有些伤,有些痛,不是你不碰触,她就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化,别人或许会遗忘,如烟每天梳头时,对着这个烙印,一定很痛吧,那刻骨的仇恨和**,她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否则,她不会明知送了命也未必成功,还执拗地不肯回头。 扪心自问,这非人的**,刻骨的仇恨,炼狱般的折磨,如果放在自己身上,会不会也和如烟一样?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良久,云初开口道,淡淡的声音透着融融的暖意,像是在送别远行的亲人。如烟身子一颤,双眼冒出一股炽烈的火焰,凝望着云初说不出话来。 “四奶奶……” 如意不可置信地看着云初,悲愤地叫了声,如烟最听云初的话了,她执迷不悟地要去送死,只有云初能劝住,云初为何不劝,却顺了她的意? 云初挥手打断了她,道: “……把药箱取来。” 缓缓地解开刚包好的伤口,云初又重新为如烟上药,动作极为轻柔,仿佛在呵护刚刚出生的宝宝,又像在雕琢一件精美的作品,云初身心都陶醉在其中。 一动不动地看着云初一圈一圈地缠着药布,如烟心中的酸楚也一圈一圈地放大。 精心地打好节,连药布边缘参差不齐的毛茬都剪得整整齐齐,云初这才放开手,拍拍如烟,笑道:“……好了,这回再不会坏了。” 转过身来,如烟一把抱住云初,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压抑许久的泪水如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云初身子一僵,随即就放松下来,一动不动地任她抱着。 “……你要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看着如烟一颤一颤的双肩,如意哽咽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以后还有机会。” 如烟倔强地摇摇头,闷声道:“奴婢只想这么趴一会儿,一会就好……” 叹息一声,云初拍了拍她的后背:“只要你能活着回来,我以后天天让你这么趴……” 如意扑哧笑出声来,眼泪却刷刷地奔涌而出。 …… 半尺长的梅花鎏金钗,顶端用细金丝扭编成傲雪梅枝,枝丫间扣嵌着一颗颗米粒大的红宝石,五粒一朵,装点成朵朵寒梅,阳光下分外的耀眼。拿手甸甸,至少也有二两金子,看着这枚钗股与花饰几乎等长的梅花鎏金钗,姚阑嘴角的笑容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 金子宝石常见,但能雕琢的这么细致,镶嵌这么多宝石,而且颗颗饱满,大小均匀就不易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云初竟舍得送给一个低贱的官囚,可见自己的判断没错,如烟在云初心中的位置不同寻常也许当初她重打如烟,也是为留住她而故意为之,可惜,自己那时不知她真的懂医,否则,岂会让她得逞想起如烟抱着云初,轻巧地躲过迎面砸下来的蓝珊瑚,那曼妙的身法如在雪中飞舞,自己竟没看出她的师门,姚阑就咬了咬牙。 如烟的武功,比她想像中要高的多,她绝不能留在云初身边“……这宝石映着光真漂亮。”见姚阑心情好,迎秋就奉承道,“也亏大*奶的手段,竟让奴婢骗了这样的宝贝回来。” “……如果戴在头上,站在阳光下,那才叫耀眼” “那是……” 那是自然,挽一个惊鹄髻,边缘再缀上几朵金箔剪的小花,那才叫花枝招展。话说了一半,迎秋随即想起大*奶孀居,戴不得花,忙闭了嘴,转身斟了杯茶,递上前:“……大*奶喝茶。” “这两日,如烟的丧事一出来,你就戴出去吧……”姚阑随手将金钗递给她。 “大*奶,这……” 这怎么使得,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一个奴婢怎么戴得起? “这是四奶奶之物,被她瞧见了,奴婢怕……” “我就怕她瞧不见”姚阑笑声中带着几分阴森,“你说,四奶奶发现如烟生前背叛[www奇qisuu书com网]了她,会怎么样?” 迎秋一哆嗦,这是不是太狠了些? 可姚阑的心性容不得她对云初表露出丝毫同情,稳了稳心神,顺着她的话道:“……这还用说?”见姚阑笑了,又道,“说不定她一激动,连孩子也滑了呢。” 姚阑一怔,这她还真没想过。 她只想着怎么能让云初更痛苦些,她一旦乱了方寸,行事就会失去章法,只要她能惹得太太生厌,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迎秋说的对,如果能借由这次事件刺激她滑了胎,那才叫得来全不费功夫,转身回到椅子上,端茶小口地喝着,姚阑陷入了沉思。 “奴婢瞧着四奶奶请安时神色如常……”见她坐下来,迎秋就给她捏背,“……大*奶怎么肯定如烟一定会死?” 昨夜她是亲眼看着如烟中了毒镖的,那毒也是她送给贾平的。故意放走如烟,她还怕她撑不回来,一直在后面缀着。 可惜,她低估了如烟的轻功,只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她中了师门的七绝散。”姚阑唇边泛起一抹轻笑。 “大*奶为何不索性杀了她?”迎秋疑惑不解,“……有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栾河四鬼在,十个如烟也是有去无回,一定是您故意放人的。”又担忧道“四奶奶的医术很高,一旦她被解了毒,我们岂不白费了心思?” “……师门绝毒七绝散无人能解”姚阑冷笑道,“如烟死在府外,追查起来,老爷一定会怀疑我……” yin*如烟之事,迎秋做的毕竟不够隐秘,太太无所谓,董国公为人奸诈多疑,虽赋闲在家,却对朝政了如指掌,自己借刀杀人的伎俩一定瞒不过他。 最主要的,云初早已恶声在外,如烟只要死在露院,太太首先便会认定是被凌虐致死,为了脸面,绝不会让人追查,压下这件事的同时,太太也一定会对云初心生厌恶想道这儿,姚阑阴狠地笑了笑。 这一次,云初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交锋(上) 迎秋却一哆嗦,果真如烟死在外面,一旦追查起来,贾平回京的消息是她透出去的,不用云初,姚阑首先就会灭口,跟随多年,姚阑的阴狠她一清二楚,想起大爷生前几个宠妾的惨绝,一瞬间,迎秋的衣服都贴到了背上。 “……还是大*奶想的周到,奴婢就没想这么远。”心扑扑地跳着,迎秋手上却更加卖力,清脆的声音极尽奉承,“不怪老爷常说,您如果是个男儿,一定可以封侯入相……” “……小浪蹄子,就你嘴贫”姚阑唇边的一抹轻笑有如初绽的曼陀罗,妖媚而绚丽,抬手捶了她一下,“去,再倒杯茶……” 迎秋这才发现,姚阑杯里的水早干了。 “本来就是……”迎秋笑嘻嘻地接过茶杯,“如果我朝允许女子为官,您一定是史上第一个女宰相……”斟满茶递上前,“……您别看她号称旷世才女,真入了朝,也不过和陆学士一样,是个绣花枕头,文章做得花团簇锦,还不一样被您耍的团团转” 这丫头越来越通透了。 很受用迎秋的奉承,姚阑舒坦地向后靠了靠: “你也别小看了,她的心机……” 话说了一半,姚阑蓦然心一动。 陆轩 她怎么忘了陆轩,他和云初感情不比寻常,为了云初,他年过而立不娶不纳,可惜那天上了云初的当,让她的淡然给骗了,竟被她偷走了和陆轩私通的证据也是她大意,没想到堂堂的旷世才女会施展这种见不得人的伎俩,她更没想到如烟会有那么好的身手。 爱一个人,最担心的就是被他误解。 如果如烟被她“凌虐致死”的消息传开,又不小心让陆轩知道了,那…… 一念至此,姚阑眼底就闪过一丝阴狠。 “大*奶……” 见她话说了一半便停下了,迎秋就轻叫一声。 姚阑抬头道:“你……” 刚开口,一阵敲门声传来,姚阑就闭了嘴,瞧见迎冬进来,心头一喜,问道:“……怎么样?” “……露院的人都不肯亲近奴婢,奴婢只好去找徐芳……”迎冬摇摇头,“她什么也不知道……” “……没再找喜兰问问?”姚阑猛坐直身子,“你也没瞧瞧露院那些奴才的神色?” 就算如烟没咽气,也离死不远了,云初想遮,她院里的奴才也未必肯遮“四奶奶的屋子谁都进不去,奴婢在那盘庚了半天,别说如烟,连如意都没见到,其他人倒是和平时一样,没见有什么特别。”见姚阑脸色沉下来,忙又说道:“喜兰说她一早也没瞧见如烟,还说昨夜隐约听到四奶奶屋里有哭声……” “哭声……”姚阑眼睛一亮,“她还听到什么?” “……喜兰说四奶奶屋里半夜里经常有哭声,都知道她有**的嗜好,不敢吭声,反倒是四奶奶不放心,索性把她们都打发的远远的……”见姚阑眉头立起来,又解释道,“……以前她和喜菊都睡在西屋,现在都被放到后院了,前院的动静一点也听不到,她昨夜是听到有丫鬟去后院打水,才去前屋瞧,就听见四奶奶屋里隐约有哭声传出,吓的赶紧回去了……” 死了人,能不哭吗 云初一早请安时也没带如烟,她肯定是不行了。 只是,云初为何要装作没事儿人似的粉饰太平呢? 如烟进府时曾闹得满城风雨,现在突然消失了,任谁都不会不问,云初不傻,为何要掩耳盗铃? 姚阑最擅长就是揣摩心思,可云初的心思她却一点也看不透,渐渐地,她眉头拧成了疙瘩。 难道昨夜的哭声不是因为死了如烟,她猜错了? “……她屋里经常有哭声?”姚阑忽然抬起头。 “喜兰是这么说的……”迎冬点头,想起一大早云初的泰然自若,“……奴婢看着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医术高明,兴许如烟真没事了。” 姚阑坚定地摇摇头:“……不可能的” “那……”迎秋插言,“会不会是如烟昨夜根本就没回去?” 姚阑一怔,随即又摇头,昨夜她虽然跟丢了人,但回来的一路上很仔细,就担心如烟会死在府外。 “……果真一夜未回,她早闹着让人找了。” “可是……”迎秋道,“……如烟受伤了她也没说啊” 姚阑就皱皱眉,没言语。 “……她这根本就是在掩耳盗铃嘛。”迎冬自言自语,“三岁孩子都不会做这种蠢事。” 三岁孩子当然不会做 早吓的哇哇大哭,闹的满城皆知了,要会粉饰太平就怪了。白了迎冬一眼,迎秋蓦然眼前一亮,看着姚阑:“……您说会不会是您想到了,她也想到了?” “……什么?”姚阑疑惑不解。 “……她也知如烟不能死在府里!”迎秋俯身向前,“也许真如您所料,如烟早就死了,她想先拖过了今儿白天,晚上再想法运出去,然后再闹着让太太追查。” 这就是了 以云初的心机,这个法子,她一定能想出来 蓦然走出死胡同,姚阑心头一亮,顿时所有疑团尽释,她腾的站起来。 “大*奶……” “大*奶这是要做什么?” 迎冬迎秋同时叫起来。 “……走,我们去露院。”美眸中射出两道凛凛寒光,“……她想瞒,我偏要当众揭穿她” …… “……什么”如意尖叫起来,“去求那个浪子”不可置信睁大了眼,“……躲他都来不及,您竟自投罗网?” 难怪云初昨夜会那么平静,原来她早有打算 “难道你忍心看着如烟去送死?”云初神色淡淡的,“……快去吧,仔细些,别被人看到。” “四奶奶……”如意不死心地看着她,不肯离开。 云初暗叹一声,明知这是饮鸩止渴,但不想让如烟白白送死,更不想就这么输给姚阑,除了求他,她也没别的办法。 “……他还需要我解毒,我们不找他,他也会找我们。”云初调侃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如意看着直想哭。 “可是……” “快去”云初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趁如烟没醒。” 一旦知道自己求江贤,如烟死也不会答应,想起这丫头的刚烈,云初就皱眉。 咽下嘴里的话,如意不情愿地点点头,期期艾艾地向门口蹭。 云初嘴角弯了弯,这丫头就这点好,不管多么不甘,对自己的话都言听计从,不像如烟,来了犟劲,她拿着也没办法,想起那日在奎宿阁,她死也不肯拿她挡招,死不肯一个人逃,云初就摇摇头,心头却有一股暖流徜徉。 拿起倒扣在案上的书,云初又看起来,她得抓紧研究解毒药,那个煞星说不定哪天又来催她。 “对了……”快到门口,如意突然转过身,“……如烟会不会有事?早晨到现在,她一直没醒。” 如烟一直说她的毒无解,云初会不会失手? 念头闪过,如意的脸有些发白。 “……没事儿,那毒的解药本就嗜睡,晚上就醒了。” 语气淡淡的,云初眼皮都没抬,余光却在留意如意的动作。 如烟没醒是因为喝了**,这次她没敢用迷魂草,如烟对那草太熟悉,发现不对,一定会疑心自己是想用**阻止她复仇,她死也不会喝。 原本也没想阻止她报仇,真被这丫头执拗起来,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推门要走,如意蓦然想起什么,返身神秘地凑到云初跟前,“奴婢记得四奶奶还有迷魂草……” 云初扫了她一眼:“……怎么?” “不如给她用些……”如意指了指暖阁,“只要让她睡上三天,待贾平离开栾城,就天下太平了……”越说越兴奋,如意圆圆的大眼睛闪闪发光,“这样,我们就不用求那个浪子了……” 能想到这点,这丫头也不笨,云初笑了笑。 还好,如意没怀疑她已经动了手脚,要不然,事后让如烟认识了这次的**,下次再想迷昏她,还得挖空心思配新的。 不像如意,任自己骗过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她还会心甘情愿地上当,如烟那丫头太通透,只要上过一次当,就再不肯吃亏。 “……如烟的仇一日不报,她就一日不会安心,早晚还会被人利用,不是姚阑,也会被别人利用。” 这便是如烟最大的弱点,发现了,她就必须从跟上消除。 否则,大事难成。 “可是……”如意不死心,“这次太仓促了,能拖过去,我们就有机会求别人了……” 那个浪子是坚决不能求的,让云初单独去见他,她一百个不放心“拖得越久,贾平的势力就会越大……”云初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如意,“……就算给你三年,你能求到合适的人吗?” “这……” 如意神色一黯,是啊,杀人不是写文章,云初不用求人,信手拈来,就算求,栾城的才子一抓一大把,可着她求,怕是没被求到的还惋惜得嗷嗷直叫呢。 “……别想了,你快去吧”见她沉默下来,云初吩咐道,“记得如烟醒了,这事也别跟她提,她知道了又该闹……” “她早晚会知道……”如意不死心地嘟囔着。 不是现在就好 看了如意一眼,云初没言语。 如意应了声“是”,正要转身,一阵敲门声传来。 如意快步去开门,是珠儿来回:“大*奶、二奶奶,三奶奶一起来看四奶奶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交锋(中) 怎么这么齐? 云初腾的站起来,来到窗前,有内书房挡着,看不到人影,听声音是在大门口,急忙转头问如意:“……今儿是什么日子?” 难道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她错过了? “今儿四月十六……”如意疑惑摇摇头,“没什么特别啊……”想了想又道,“要是什么重要日子,喜菊早就提醒了……” 喜菊在这一点上相当尽职,如意嘴里念叨着,蓦然睁大了眼睛,指着暖阁尖叫道:“四奶奶……” 摆手制止她,云初抬头吩咐珠儿,“去找钱嬷嬷,让她多带些人,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将她们拌住,能拖多久拖多久,然后你和玉儿马上回来…… 不知云初为何如此紧张,珠儿的心也怦怦乱跳,也不敢多问,应了声“是”,一溜烟跑了。 “她们是来看如烟的……” 见珠儿没了影,如意才又发出声音。 “我知道……” 她刚问完就想到了,姚阑来,是想当众揭穿如烟受伤的事儿“……我们怎么办?”如意紧紧地攥着帕子,“如果太太知道她私自出府替父报仇,会不会责罚?” 当然会罚 而且,有姚阑从中推波助澜,她一定会死。 姚阑最擅长的就是借势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是环环相扣,这姚阑真是够狠,够毒,自己再不出手,她还真想把露院给拆了。 无论如何,如烟受伤的事绝不能传出去,云初狠狠地咬了咬牙。 不知姚阑认定如烟已死,特意带人来诬陷她,云初以为姚阑发现贾平没能杀了如烟,又想借太太的手处置她。 毕竟云初不是武林中人,没听过贾平身边的栾河四鬼,自然也不知道,如烟遭遇有备而来的他们,不是姚阑放水,她绝没有生还的机会。所以,她也没猜到姚阑的真正目的。 但云初知道,姚阑会武功,她亲手设计了如烟,就不可能不跟踪她。 姚阑一定很震惊如烟的轻功吧?云初嘴角露出一抹轻笑。 否则,就算如烟逃脱了贾平之手,她也不会任她活着回来,一定会落井下石,然后把如烟的尸体带回来。她之所以跟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保证如烟不能死在府外。 贾平回栾城述职,行踪隐秘,知道他藏身之所的人屈指可数,如烟一个身在内府的丫头绝不会知道,迎秋诱惑如烟的手法并非多么高明,自己闹一闹,董国公顺藤摸瓜,就会查到姚阑。 “四奶奶……” 见云初沉默不语,如意又叫道。 “有话以后再说……”云初冲她摆摆手,“……你去找根针来,快点” “四奶奶要做什么?” 如意迅速打开六屉柜门,紧张地翻找着,嘴里还不忘问道。 “……针灸。” 说完,云初又迅速交代了几句,拿着针匆匆地进了暖阁,她要尽快唤醒如烟。 看着昏睡不醒的如烟,云初额头有汗滴冒出,紧张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她还是低估了姚阑,早该料到她会来,自己说什么也不会迷倒如烟,闹得这么被动。 姚阑心机深沉,手段毒辣,是府里出了名的面慈心狠,奴才们都怕她,她今天是一定要进这院儿的,外面的人能拖住她吗? 她能及时将如烟唤醒吗? …… 花枝招展的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姚阑、晁雪、潘敏三人,转过门房,沿着一条瘦长的回廊绕过内书房,一进正院,就见满院子尘土飞扬,两个婆子正挥舞着两把巨大的扫帚,卖力地扫着。 骤然吸了一口灰尘,姚阑立即咳嗽起来,迎秋早已拽着她退到回廊里,掏帕子给她擦脸。 云初是怎么调教下人的? 不按时净院也就罢了,竟连水都不泼,就这么干扫“……净院要在寅时之前,什么时候这规矩就变了?”见两个婆子头也不抬,兀自扫地,迎秋怒道,“大*奶、二奶奶、三奶奶来了,还不过来见礼……” “……奴才忘了嘱咐她们扫地轻些,呛着几位奶奶了,三位奶奶快到游廊上待会儿,那儿灰少……”钱嬷嬷已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见过礼,讪讪说道,一边又回头骂聋子似的两个婆子,“……还不过来见礼,没的让人嘲笑露院的人没规矩”又转回来,讪笑着赔礼,“……几位奶奶千万别见笑,您也知道,都嫌这儿晦气重,平日也没个人影,这些人都散漫惯了……” 潘敏冷哼一声,扭过脸去。 “要不……”晁雪转向姚阑,“我们改日再来?” 晁雪话虽不多,却是个通透的人,一见这架势,便心下了然,云初不是潘敏,不会无故把院子搞到乌烟瘴气,她这么做,一定有什么隐衷,是不想让众人进去。 总是受恩于她,晁雪第一个就想劝众人回去。 姚阑嘴角一瞥,云初之所以这么做,就说明她的判断没错,如烟死在了院里,她不想让众人进去就不信她躲了一时,还躲得了一世 大白日的,她就能把个死人变没了,不急,她就在这守着,看云初能搞出什么花样。 “二妹别急,我们就在这等会儿。”略一思忖,姚阑笑道:“……都已经传信进去了,就这么走了,以为我们挑理,四妹又会心里不安。”又喊住施完礼,转回头又拾起笤帚的两个婆子,“……别扫了,都退下吧,以后记得不许白天扫院子。” 声音不高,却是威仪自生,两个婆子禁不住一哆嗦,拿眼瞄钱嬷嬷,姚阑就看着她们微微地笑。 也怔了片刻,钱嬷嬷随即说道:“……大*奶吩咐了,还不退下去。”福身挡在姚阑身前行礼,“……奴才谨遵大*奶教训,以后一定在寅时之前扫院子……”又回头吩咐小丫鬟,“快去搬椅子,让三位奶奶先歇歇脚……” 丫头搬来椅子,见姚阑要坐,潘敏再忍住,道: “大嫂不用这么仔细,她……” 是云初做事荒唐,把院子搞到乌烟瘴气,进不去人,还给她留什么情面,扭头走了就是。 潘敏话说了一半,对上姚阑警示的目光,声音戛然而止。 姚阑说的不假,云初和董爱相守不过三天,竟能在董爱身体那样孱弱的情况下怀孕,就说明她手里一定有十分灵验的求子偏方,这正是自己求之不得的。可惜,以前因为嫉妒董仁对云初别有情怀,把她得罪透了,致使现在,云初见了她都绕着走,死活不肯给她瞧病。 看着晁雪有些圆润的下巴,听说都是云初给调理的,潘敏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今儿姚阑辛苦地召集大家来,是为了缓解她和云初的矛盾,就这么转身走了,岂不是事与愿违,不说辜负了姚阑的一番美意,怕是云初一怒之下,拿偏方去喂狗,让狗儿生出一堆狗崽来,也不会给她。 这样想着,潘敏就讪讪笑道:“大嫂说的对,我们就这么走了,四奶奶一定会不安,传到太太耳朵里,又该念叨我们妯娌不和睦。”说着,她也坐了下来。 钱嬷嬷生姜似的长满皱纹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看看三人,又看看尘土飘扬的院子,再想想迟迟不露面的云初,晁雪脸色微微发白,姚阑和云初一定在争什么放在以前,晁雪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姚阑一边,如今不同,云初有恩于她,可姚阑有势,她又得罪不起,一时间就有了几分犹豫。 “……二妹别站在,快坐。”见晁雪还站着,姚阑就指着旁边的椅子,“……灰尘落下去还得一阵子。” 钱嬷嬷也凑上前赔笑道:“是啊,二奶奶快坐下歇会儿……”扶晁雪坐下,又道:“三位奶奶别见怪,这儿尘土太大,奴才也不好准备茶……”又扭头吩咐:“……这样子,灰尘什么时候能落净,还不洒些水压一压” 像是早准备好了,钱嬷嬷话音刚落,就有四个婆子抬着两大桶水,像四只笨重的企鹅,蹒跚地来到院当中,不是众人想的那样,把桶放到地上,一点一点地洒,而是直接喊着号向头上悠去,看那架势,这四人是想把水桶抬到高处,整桶倾下来。 天 这哪是洒水,真倒下去,这院儿里还不得变成汪洋都知道露院的人大都是新买的,没经过调教,不曾想,今日一见,没规矩不说,一个个竟蠢笨如牛,可见云初挑人的眼光也真是一个“高”。 眼见两个婆子如此,众人已嘻嘻笑成一团,看戏似的瞧起了热闹。 看看那四个笨手笨脚得婆子,再看看自己脚上的绣花鞋,姚阑险些气乐了,还以为云初有什么高招,竟使出了这种下三烂的手法,当众跟她玩起了横的。 不过,也亏她能想出来,今儿真让这两桶水倒下来,这里除了自己,其他人还真就进不了这个院儿,暗暗冷笑两声。 是有点小聪明,可惜,她遇到的是自己 微微一抬手,没见她动作,那四个婆子就木头般地停在了哪儿,奇怪的是,被悠起半人高的两桶水,堪堪落在地上,竟像有人接住后又轻轻放下似的,竟一滴水也没洒出来。 “……泼了水就没法走人了,左右这灰尘快落尽了,你们都退下吧……”姚阑说着,又扭头吩咐道,“瞧着笨手笨脚的,也是些不会干活的,你们过去帮帮忙,仔细水别洒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交锋(下) 看着两大桶水被小心翼翼地抬下去,钱嬷嬷有些发傻,她让人泼水就是为了阻止大*奶进院,眼睁睁地看着计划流产,她又琢磨怎么能把这两桶水弄翻,谁知她还只在心里想想,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姚阑就先一步让自己人把水抬走了。 显然是料到了她的想法。 隐隐地,钱嬷嬷也察觉了姚阑和云初之间的暗潮汹涌。 云初让她不计代价地将众人阻止在门外,虽不知为什么,但她也是真卖了力,原想以姚阑等人的娇气,她第一招“尘土飞扬”一出手,这些人便会扭头就走,不想姚阑竟还真抗上了。 最可怜是她的第二招“净水泼院”还没使出,就被姚阑举手间化解了,她一个愚笨的婆子,能想出这些已是极限了,此时脑袋里早已一片空白。 云初让她拦着姚阑,一定有原因,姚阑执意要进院,也一定有原因,两人一定都心知肚明,只是在无声地较量,眼看着尘埃落尽,姚阑嘴角的笑意一圈圈放大,钱嬷嬷的衣服都贴到了后背上。 看情形,显然是姚阑赢了,不知云初会输掉什么? “……大*奶再稍坐儿会儿,奴才这就回了四奶奶出来接您。”见姚阑站起来,钱嬷嬷恭恭敬敬地挡在她身前,卑微地说道,又回头给身后的人打眼色,“……快去回四奶奶” 跟着要起身的晁雪见了,又稳稳地坐下来,不知云初为什么把众人挡在门外,但她能帮钱嬷嬷拖一拖,也算是帮云初了。 已起身的潘敏,见晁雪又坐了回去,也一屁股坐下。 她们在外面吃了半天灰尘,这么有诚意,云初好歹也该给个脸面,出来迎迎才是。 不过露院的一条老狗,竟敢挡她 见钱嬷嬷貌似恭顺,却死死地挡在身前,姚阑脸色骤然一寒,正要发作,余光瞥见晁雪和潘敏又都坐回去,略一思忖,就笑盈盈地上前拽起晁雪,道:“……外面灰大,就别让四妹出来了,她总是有身子的人,不比我们……” 暗叹一声,晁雪无奈地站起来。 姚阑说得对,七十二拜都拜了,就不怕这一哆嗦,潘敏略一犹豫,也跟着站起来。 “……大*奶留步。” 钱嬷嬷急得叫了一声,抬脚想要上前去挡。 “大*奶这边走……” 似乎也察觉钱嬷嬷的意图,迎秋一闪身挡在钱嬷嬷身前,搀住了姚阑,钱嬷嬷再想迈步,姚阑的丫鬟婆子已经一窝蜂簇拥上去,将她挤到后边,钱嬷嬷急得直搓手,频频给露院的婆子打眼色。 这些人哪敢像她那样去挡,姚阑一个冰寒刺骨的眼色,早乖乖地闪在两边,垂手恭立。 见众人走远,钱嬷嬷忙又颠颠地追了上来,一边念叨着:“……大*奶慢走,露院的人不懂规矩,害几位奶奶吃了半天灰,好歹再等会儿,让四奶奶出来迎迎才是……” 没理钱嬷嬷,姚阑嘴角挂着一抹冷笑,脚下却加快了步伐,堪堪绕过假山池,一抬头,不觉怔住,只见云初一身素白,带着喜菊喜兰笑盈盈地迎了出来。 “……让大嫂,二嫂、三嫂久等了。”见了礼,就热情地往屋里让,“……都怪我,请安回来,见院里乱七八糟,就训了两句,谁知这些人心里有怨气,大白天就扫了起来,害大嫂吃了半天灰……”下意识的轻抚小腹,“不是怕孩子吃灰,我早就迎出来了……”又道,“……我已经教训了她们,都罚去扫后院了。” 还扫 众人都睁大了眼睛,不会是后院又开始尘土飞扬了吧这四奶奶实在太有爱 几个丫鬟已掩嘴吃吃地笑起来。 姚阑却是一惊。 后院 她这么坦然地迎自己进屋,就说明安排好了,不会是把如烟运到后院了吧? 一闪念,就冲迎冬递了个眼色。 瞧着迎冬状似不经意地落后了几步,云初只做不见,嘴角弯了弯。 “……妹妹的性子就是太软,才让这帮奴才蹬鼻子上脸。”姚阑冷冷地扫了眼露院的丫鬟婆子,“主子训几句就敢抱怨,这是哪门子的规矩?赶明儿送我那儿去,我替妹妹调教几日,看她们还敢?” 语气还是一贯的低柔,钱嬷嬷等人却是一哆嗦,拿眼角偷偷觑着云初,虽说是听命行事,但那是见不得光的,姚阑当众提出,就是想让云初责罚,云初就算有一千个不愿意,这个脸面总得给姚阑。 “……不是当众责罚会叫三位嫂子难堪,我早动手了,这些日子我害喜,身上发懒,她们竟散漫起来……”云初说着,一改平日的温婉,恶狠狠地扫了一眼钱嬷嬷等人,“……哪用辛苦大嫂了,这世上就没有不怕疼的奴才” 听到这透着几分阴森的话,众人就想起云初**的嗜好,原本还嘻笑的院子骤然静了下来,连钱嬷嬷几人紧张的呼吸声都听的清清楚楚…… 原本奴才怠慢,主子当面责罚,是给客人脸面,客人如有心求个情免了,奴才们也承客人的情。可云初却把话反过来说,不肯依姚阑之言当众责罚钱嬷嬷等人,放在寻常,这是一件及为不敬的事儿,但放在**成性的云初身上,众人却觉的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没什么不敬,竟都约好了般,沉默起来,只同情地看着钱嬷嬷等人。 本想激云初当众责罚钱嬷嬷等人,看她们以后还敢对云初这么忠心,竟把她挡在门外。不料云初竟冠冕堂皇地给挡了回来,明知这话参着假,但姚阑正想要利用她**的恶名,她这样自爆短处更好,自己就不用铺垫了。 这样想着,姚阑出奇的也没再言语。 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云初笑了笑,又恢复了一惯的温婉,拉着姚阑的手,诚心诚意地说道,“……大嫂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们。”跟着扫了眼晁雪和潘敏,话锋一转,“……今儿怎么了,大嫂,二嫂,三嫂来的这么齐?” “这儿……” 看着热情地拉着手,亲如姊妹的姚阑和云初,晁雪有些迷糊,难道她猜错了?两人间根本就没有隔阂。正想着,没提防云初的眼睛扫过来,问她们来干啥? 一开口,晁雪竟忘了她来这儿的目的,话说了一半悬在了哪儿。 姚阑就笑道:“……今儿我哥哥送了几筐蜜橘和鲜桃,想着妹妹害喜,一定喜欢。”赶巧在门口遇到二妹、三妹要去我那儿说话,就一起过来凑热闹……”又回头招招手,“……抬过来” 云初这才注意,最后面有几个婆子抬着二筐蜜橘,二筐鲜桃,就笑笑:“……大嫂有心了” “妹妹快别说,哥哥送来时就带了你的份,是老夫人的心意,自打她病好了,就一直惦记着你,还叫我私下捎话,说她老人家的六十寿辰皇太后会来,叫你一定过去,老夫人还想把你介绍给皇太后呢……” 皇太后? 云初一怔,随即也想起她去相府给老夫人瞧病时,恍惚听姚夫人说过,老夫人四月十三六十大寿,皇太后会来,届时会异常的隆重,相府几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了…… 姚阑的姐姐是贵妃娘娘,自己正发愁没有力量和她抗衡,如果能搭上皇太后这条线,就不同了,想道这儿,云初眉眼之间露出一抹喜意,随即就沉下去。 姚阑的话,有几分是真? 目光像姚阑瞥去,见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就笑笑:“……大嫂说哪儿的话,你也知道,这些事儿都是太太做主” “我只是和妹妹先过个话儿,届时我父亲会专门有请柬送来……” 云初就笑笑,没再言语。 姚阑嘴角瞥了瞥,老夫人是有这个心意,但她不会答应说话间就进了门,云初携了姚阑迈向客厅,姚阑却似乎不明其意,热情地拉着她朝回廊走。 她要去云初的卧室。 先前在游廊里坐着,她就在考虑如果如烟死了,云初最有可能把尸体藏在哪儿? 如果找不到,她以什么籍口,可以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翻? 常人思维,最忌正屋里停放尸体,尤其是个低贱的下人,会让主人晦星高照,但云初是个特例,她是个千年难遇的怪胎,从不按牌理出牌,就像刚刚在门口拦自己,她不在乎手段拙劣,不计较名誉得失,她用计只在于实用。这次难说她不会兵出险招,就把如烟的尸体藏到她的卧床上。 感觉云初脚下一顿,面色有些为难,姚阑就更加确信了她的判断,拽着云初不撒手,嘻嘻笑道:“……我听说四妹的卧房不让人进,不知在里面藏了什么宝贝?” 云初用力想将姚阑带向客厅,姚阑却如泰山般巍然不动,不觉面色微微泛红,勉强笑笑,“……我屋里的那些宝贝,还不都是从大嫂那儿打了条借来的,不看也罢。” “……妹妹不说,我还忘了,那些牙雕在妹妹屋里放了也快两月了,放在四爷,早换了一批,今儿正好瞧瞧给妹妹换批新的来……” 姚阑说着,强拽了云初往卧室走。 拽不动姚阑,云初只好随了她,不情愿的脚步却放缓了许多,仿佛在祈祷这个回廊永远不要走到尽头。 姚阑眼底就滑过一丝得意,没留神云初嘴角也弯了弯,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第一百二十四章迷乱 两人间不着痕迹的一拖一拽,正和喜菊、喜兰说话粗心的潘敏没注意,晁雪却瞧在眼里,不觉暗暗诧异。 府里规矩大,一般不在卧房招待人,但姐妹妯娌中,有关系近的,也会偶尔躲在卧房里聊天,就像太太,一大早用过饭,她就喜欢和媳妇、女儿们在东偏房说话,围坐在临窗大炕上,没了暗红色椅子的间隔和正堂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尤显她这个婆婆的慈爱。 但今儿不同,就算云初和姚阑亲密,但众所周知,她和潘敏是死敌,怎么也不会在卧房招待潘敏,很显然,刚刚的小动作是姚阑硬要进云初的卧室。 而且,她赢了。 足下顿了顿,晁雪就跟了上去,心里却暗暗为云初捏了一把汗。 潘敏已随喜菊朝客厅走了几步,听梅香叫,一转头,才发现众人都去了东屋,怔了片刻,随即咧嘴一笑,脚下加了劲撵上去。 喜兰喜菊相互看了一眼,有些发懵。 “四爷断七了,妹妹各屋的帷帐也该换……”路过暖阁,瞅云初不备,姚阑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嘴里一边说道,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闪身退了出来。 不明所以,迎秋忙上去给她捶背:“……大*奶怎么了?” 追上来的潘敏好信,伸头往暖阁里瞧,头探到门口,也乌龟般迅速缩回脖子:“……呸,呸,呸”朝地上吐了几口,“……什么香,这么俗气,熏死人了” 晁雪也到了跟前,一股浓烈刺鼻的茉莉香已从暖阁中飘出,不觉皱皱眉,她也喜欢茉莉,可淡淡的就好,这么浓烈,就太俗了,竟呛得她这么喜欢茉莉的人都不想再闻,偷觑了眼云初,暗暗纳罕:她这是要做什么? 这屋里除了茉莉,还有一种和茉莉味道相仿却令人反胃的熏香,不用这么浓烈的香,怎么能遮住这满屋的药香瞧见众人的反应,云初嘴角就弯了弯。 “……人一害喜,习性就变了,我原也不喜茉莉,那天突然闻到,竟喜欢的不得了,如烟如意见了,就把满屋子搞成这样……”云初迅速地关上暖阁的门,转向姚阑,“……大嫂没事吧?快进屋喝口茶压压……”又回头吩咐道,“……快去给三位奶奶备茶。” 门关的可是够快 平息下来,见云初迅速地关了暖阁的门,姚阑又疑心起来,习性再变,也没有喜欢这么浓烈的香气的,刚刚自己猛吸了一口,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她一个害喜的人,竟受得了? 云初心思莫测,莫非她是想掩盖什么气味? 姚阑暗暗冷笑两声,世上只有一种气味必须用这么浓的香来掩盖腐臭 虽说只半天功夫,但这大热的天,一个死人放在屋里,难说不会发腐变臭,沉下心来,姚阑上前一步,她想再进暖阁仔细瞧瞧,顺便闻闻这香味背后还有没有其他味道,刚刚冷不防被熏着,只恍惚看着床是空的,却没留意床下和其他地方。 刚伸出手,姚阑就被东屋里传出的说话声惊住了,手悬在半空,傻了般回过头,先是如意的声音:“……笨死了干教也不会,真不知四奶奶看好你哪了” “我打小就没学过,冷不丁就让我秀这么难的花样,我哪行?”竟是如烟的声音接着又道,“要不,你跟四奶奶商量商量,别让我学女红了,行不……”又道,“我请你吃梅花露,上次四奶奶赏的,我一直没舍得用……” “呸……你就知道吃” “要不……我跟你学纳鞋底吧,那个简单,不用这么绕来绕去的,还得配线……” “兰草是最简单的花样了,你都绣不好,还想做别的”如意的嗤笑声,“别以为鞋底好纳,就你这笨样,还不得纳成一疙瘩一块的,不把脚板咯掉才怪……” “大*奶……” 见大热的天,姚阑竟满头是汗,脸色少有的白,迎秋上前扶住她,轻唤了一声。 懵懵懂懂地看了她一眼,姚阑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如烟已经死了,从在露院门口受阻到这里,每每遇到疑点,她都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只有如烟死了,云初才会这样那样,现在猛然听到如烟就活生生地在屋里说话,假设的前提一下子就没了,就像盖了一座高楼,都快封顶了,眼见竣工在望,却突然发现这楼竟没有基础,是座空中楼阁,弹指间便灰飞烟灭。 任谁,都会失态。 姚阑毕竟是人,还不是神。 一丝笑意掠过眼底,云初抓住她还悬在半空的手,笑道:“想是大嫂不习惯这香味,熏到了,我屋里的更浓,不如我们去客厅喝茶……” 姚阑身子一震,警觉地看了眼云初,正瞧见她眼底一闪即逝的得意,心又一动,曾听师父说过,江湖中有一种叫口技的绝活,专门模仿各种声音,人称千面郎君的胡成就擅长这个,无论谁只要和他共处过一天,他就能易成那人的模样,连声音都模仿的微妙微俏,不是至亲的人,很难发现破绽,难道这又是云初的诡计,她在屋里藏了一个会口技的人? 念头一闪,姚阑就咬咬牙,这个还真难说,毕竟云初一向诡计多端,心思难测。 如烟中了师门奇毒七绝散,绝不可能活着,没见到如烟本人,她就不能认输心智迷乱,姚阑早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和判断。连句场面话都没说,上前一步“嘭”的一声推开了东屋的门。 正坐在斜面炕上秀女红的如烟如意一怔神,随即一骨碌下炕,连鞋都没顾得穿好,就上前见礼:“大*奶安” “你……” 姚阑指着如烟,见鬼似的张着双眼。 她想问,你怎么没死,好在听到众人的声音,她还保有了一份理智,及时打住了。 瞧见云初晁雪等人进来,如烟如意只做没见姚阑的失态,又念经似的上前给众人见礼。 懵懵懂懂地被迎秋扶着坐下,姚阑机械地接过如烟递上的茶,目光就落在她右肩上,怎么可能?昨夜分明看着她中的毒镖。 那毒竟解了? 她竟没事人似的?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姚阑有些恍惚,如烟中镖时的情形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再现,顾不上梳理杂乱的思绪,她心头唯一的执念便是,如烟绝对受伤了心里一阵清明,姚阑的眼睛又亮起来。 对,如烟绝对受伤了。 咬了咬牙,就算她没死,今儿能当众揭开她受伤的事实也好,太太绝不会无视如烟擅自出府报仇的行为,大不了她赔上迎秋一条命,就说迎秋图财,把消息卖给了如烟。 看了迎秋一眼,姚阑隐隐有些不舍,但如烟武功高强,对云初又忠心耿耿,她不死,自己就动不了云初。 拿迎秋换如烟的命,值 打定了主意,姚阑腾地站了起来。 “大*奶……” 迎秋一把拽住她,暗暗扯了扯她的袖子。 回过神来,姚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众人都已坐下喝茶了,潘敏还在不住地抱怨屋里的香气太浓,要云初快开窗户。独她一个人站着,手里还握着一杯茶,不愧是姚阑,只片刻,就恢复了平静,将茶递给迎秋,走向炕边的如烟,嘴里道:“……如烟姑娘学女红?” 如烟脸腾的涨红起来:“……奴婢太笨,怎么也学不好。” “……怎么想起学这个了?” “这……” 如烟不安地看向云初。 云初就笑道:“……我见太太难得赏识她,才逼着她学。”叹了口气,“原是打算做粗使丫鬟的,买时也没在意她会些什么。” 如烟的头就低到了胸前。 “……太太也是看中她手脚利索,未必在意这些。”晁雪笑道,“喜菊、喜兰、如意的女红都是这府里顶尖的,也不差她一个……”同情地看了眼如烟,“看你把她逼的……” “可不是,昨儿熬了一宿,一个兰草帕子竟绣成那样……”如意指指炕上,“闹得早晨怎么叫也不起来……”又白了眼如烟,“就没见还有这么笨的人” “难怪请安时没见四奶奶带你……”潘敏笑道,“原来是熬夜了……”说着就站起来,“我的女红也不好,看看你能不能比上我……” 如烟早先一步收起绣了一半的帕子,藏在身后,红着脸说道:“奴婢的女红实在见不得人,让三奶奶见笑了……” 潘敏是有求于云初,又见太太对如烟态度也变了,才耐着性子凑趣,拿自己不会女红替如烟解围,实指望她感激之下,能私下里劝劝云初把生子偏方交出来。 见如烟把女红藏起来,想是实在拿不出手,也没勉强,就笑着坐回来,口中道:“看来是比不过我了……” 众人一阵嬉笑。 如烟也嘻嘻笑道:“奴婢这么笨,哪敢跟三奶奶比?” 说着,就转身向外走,想是要把绣帕藏起来。 “……是吗?”姚阑目光闪了闪,“三妹的女红我见过,我今儿就给做个证明。” 众人只以为她是说笑,不想姚阑已上前一步抓向如烟去。 如意瞬间睁大了眼,脸色惨白,不是云初暗拉了一把,她险些惊呼出来。好在姚阑先是被激的失去心智,现在又一心在如烟身上,全没了平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机敏,竟没注意如意这边。 尽管料到姚阑一定会出手试探,云初的心还是扑扑地跳起来。 能做的她都做了,如烟命运如何,就靠她自己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错过 如烟本是用左手拿着秀帕,姚阑就站在她的左侧,按说要抢秀帕,手就应该从左侧去抢,姚阑的手却堪堪地伸向如烟的右肩,听到身后有风声,没见如烟动作,不知怎的,就轻飘飘躲过了姚阑的手,转过身嘻嘻笑道:“……大*奶就饶了奴婢吧,奴婢的女红实在羞于见人。” “四妹的女红堪比宫廷御品,她身边的人一定要女红好的,你让我看看,能过得去,我就做主,给你提了一等丫头。” 众人都诧异地睁大了眼,除了云初和如意外,全没发现姚阑刚才的动作有什么不对。 “如烟姑娘就让她看看,这个机会可是难得……”潘敏凑趣道,“露院现在只有三个一等丫鬟,还差一个,有大嫂做主,绝错不了……” 众人就哄笑起来。 “……她总是个奴才,大嫂快别跟她一般见识。” 被众人的哄笑声震的耳朵嗡嗡直响,云初硬着头皮说道。 姚阑一回头,就见云初正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如五月的牡丹,毫不遮掩的张扬和娇艳。 不知云初越是紧张,笑的就越灿烂。 姚阑一怔神,她怎么这么笑?平日都是很含蓄的。 恍惚之间,瞥见如烟已到了门口,不及细想,姚阑又一把抓去,如烟嘻嘻笑着又闪到一边,众人看在眼里,两人也不过一个抓,一个躲,最后如烟右手架住她,左手依然藏在背后,不让她抢到秀帕,却不知道,一瞬功夫,两人已拆了十几招,最后较起了内功,渐渐地,姚阑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人也冷静下来。 别说如烟右肩中的是毒镖,就是普通的镖伤,右手也不可能再发力,何况还如此泰然自若,看她那表情,一点痛苦都没有,右手输出的内力又如此绵长悠远,全不是受伤的样子。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难道,昨夜的那个人只是一个身材酷似如烟的人?毕竟,她是蒙着面的。 她又中了云初的诡计 就想起云初刚刚张扬的笑,显然是示威和嘲弄居多,念头一起,姚阑心神一阵错乱,气息开始有些不稳,如烟顺势卸了力,嘻嘻笑道:“……奴婢谢大*奶成全,说着话,人已经没了影。” 大家又一阵哄笑。 见姚阑还在发怔,迎秋就上前扶她,嘴里抱怨道:“……大*奶怎么跟个丫头一般见识?” 回过神,来不及梳理心头烦乱无章的思绪,姚阑强自镇静晃着手腕:“……这丫头还真有把力气。” “大嫂忘了……”晁雪提醒道,“她是学过功夫的。” “噢……”姚阑恍然所悟:“这就难怪了……” 潘敏却摇摇头,还是姚阑,一见太太赏识如烟,她就先上了心…… “……她怎么样?没事吧。”看着云初剪开如烟肩头殷红的药布,露出外番的肌肉,如意眼里瞬间溢满泪水,“……奴婢一进来就见她不行了,勉强撑着,怕失去神智,还喃喃地让奴婢拿针扎她……”深吸了口气,“可她还是没等大*奶走,就昏了……” “幸亏这香气太重,她们没滞留太久……”看着如烟藕臂上被扎出的一个个红点,云初的声音沙哑,“是伤口崩了,血流的太多,明天就醒了……”又回头道,“……把药都放这儿,你抓紧去找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把那两筐蜜橘和鲜桃分一分,安排几个丫鬟给各院都送去些,你挑些好的亲自给太太送去,回来时顺道去找他……” “那……大*奶会不会回过味,再折回来?”听了云初的安排,如意有些紧张,“万一奴婢走了,您一个人……” 云初一阵恍惚,她也迷惑不解? 姚阑是来揭穿如烟受伤的事儿的,见她面色如常地坐在屋里,应该是预料之中的,可姚阑却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显然是被如烟的声音吓到了,她出手的霎那如意有片刻的失态,放在平常,姚阑绝不会漏下这个小小的破绽,即便当时放如烟出门,姚阑回过味来,一定还会再去暖阁确认。 如烟没撑到她走就昏了,她走之前真杀个回马枪,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姚阑却偏偏错过了这个机会让如烟捡回了一条命。 为什么? 出神地看着如烟的伤口,蓦然灵光一闪,如烟曾说七绝散无解会不会姚阑也和如烟一样认定七绝散无解呢? 对她是来验尸的 念头一闪,云初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明明被熏的脸色发白,她还执意再进暖阁,猛然间听到如烟的声音就像见了鬼似的,接着就开始神不守舍,行为失去了一贯的沉静和稳重,甚至连晁雪都看出来了,不住地朝自己轻笑。 想通了这节,云初嘴角就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今天不会再来了……” “……真的?”如意叫了声,看到云初自信的笑容,就轻快地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云初料事如神,她说姚阑不会再来,就一定不会,快到门口,又回过身,“对了,钱嬷嬷还在外面等……” “……什么事?”云初头也没抬。 “今儿得罪了大*奶,她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云初皱皱眉,略一思忖,道:“你去安排一下,今儿守在门前的大小丫鬟婆子,无论谁,每人赏一两银子,那两个扫院的婆子每人五两,钱嬷嬷十两……” “四奶奶,您……”如意搬指头迅速的算着,“……今儿一共出去了十二个人,就是十二两,再加上……天,这一下就是三十二两”又道,“各院的赏赐一向都是几吊钱……”见云初没言语,又不死心,“您的月例才十八两……” 云初本就大手大脚,对太太身边人的赏赐更是大方,露院的财政早就捉襟见肘了,这又是三十多两,两个月的月例一晃神就没了,云初不在乎,她这个财政总管可受不了。 “……不是还有压箱银子吗?”上好药,云初回头找药布,发现如意还立在那儿,就说:“你只管赏就是。” “压箱银子也不过几百两,早就动了。”如意板着手指头给云初算,“您大婚至今儿,才领了一个月的月例,可这个月下来,不算这次,你光打赏就出去了七八十两……”忽闪着眼睛看着云初,如意低声嘟囔着,“这么没算计地花,金山银山也会坐吃山空……” 云初也皱皱眉。 是啊,总这么入不敷出,几座金山都会吃空,何况,她还没有金山。 可是,和姚阑比,她本就没有胜算,可说是危机四伏,如果身边的奴才再不忠心,那还斗什么,干脆伸着脖子让姚阑砍算了。 “要不……”见她皱眉,如意试探着说,“您就赏些东西吧……”又想了想,“太太上次送的几批黑料子,还有一半在库里,不如……” 摇摇头,那些料子虽好,可看起来就像乌鸦,她是守孝,不得不穿,没必要赏下去,闹得露院从上至下黑压压一片,像个乌鸦窝。 姚阑一定也在挖空心思地想收买露院的人吧?在这风雨飘摇之计,重赏和重责都是必须的。 “银子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花就是……” “可是……” 云初摆摆手,打断了她,“快去,快晌午了……” 如意回来时,已经快巳时了,一推门就叫道: “四奶奶,奴婢已经……” 话说了一半,瞧见珠儿玉儿正伺候云初试一件蓝色碎花云锦长裙,声音戛然而止。 “……果子送去了?”见她怔怔地走到跟前,云初就问:“……太太很高兴?” “……送去了”回过神,如意道:“太太直夸您孝顺……”又笑起来,“喜竹还说,大*奶一早就送去了两筐,也没见太太夸……” 云初就笑起来,她只是怕如意单单为了约江贤出门,会被姚阑的人怀疑跟踪,才找了个由头,不想竟得了个孝顺的名儿。 拿她的东西借花献佛,不知姚阑知道了,会不会吐血。 眼角又瞥向如意,见她无声地点点头,云初就冲玉儿道:“……好了,你去厨房传个话,就说我在补眠,让午饭晚一点送过来……” 看这架势,云初明明要出去,怎么说是补眠? 玉儿看了眼如意,有些不解,还是应声退了出去。 “我和如意出去一趟,一会就回来……”云初又转头吩咐珠儿,“你就在这儿门口守着,任谁来了,就说我在睡觉……”又转向如意,“你去把暖阁的门反锁了再走……” 如意低叫了一声:“四奶奶……” 云初对着镜子理衣领:“……什么事儿?” “奴婢出去时就见莺儿带着个小丫鬟在门口踢方格,刚刚回来时,她们还在玩。” 本已起身的云初一屁股又坐了下来,望着镜中窈窕娉婷的自己发怔。 “奴婢去把她们撵走” 珠儿听出了如意话里的意思,就说道。 这么做太露骨了,云初摇摇头。 “那……” 如意也急起来,她和江贤约好午时一刻在露院西侧的树林中等,眼见时辰就到了,可云初却出不去。原不怕她们的,但今日不比寻常,去见江贤,喜菊喜兰是不能跟着的,如烟也不能跟着,云初一反常态地只带她出门,姚阑不起疑才怪不说别的,万一姚阑见如烟不跟着云初,再次怀疑起来,领人来露院杀个回马枪,麻烦就大了。 一瞬间,如意就急出了一头的汗,搓着小手看着云初,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合作(中) 栾军正在打仗,三七粉拿到战场上一定能换个大价钱一瞬间,云初也想起这个,目光闪闪地亮起来,随即黯然,摇摇头道:“我没办法配那么多……” “我要配方” 江贤狮子大开口,云初一哆嗦。 配方? 那都是无形资产啊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栾姑娘不同意就算了……” 说完,江贤转身就走。 这样一个守财如命的人,还不配和他谈条件,最可恼的是,她的笑容,竟能左右他,想起刚才莫名的心颤,江贤毅然决定不再和云初纠缠。 “好”见他走的决然,云初急声叫住:“就给你配方……”又咬咬牙,“三日内我要见到贾平和程十一身首异处,还有,我要如烟不能少了一根毫毛” 已走出丈许的江贤,蓦然停在了那儿,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深邃起来。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爱才如命,却愿意放弃价值连城的配方,只为一个身份低贱的婢女。 “要不……”见他态度缓和,云初的心又活起来,“公子要了方子也未必会用,不如我们合作?” 她想尽力争取多一点点好处。 江贤轻笑着折回来:“……栾姑娘想怎么合作?” “……不如我出方子,你出人力,我们合作建个药堂,嗯……”略一沉吟,云初伸出四个手指头,“……利银四六分,我六你四?” 前世的生意好像都这么做。 她的确是个聪明的女人 如她不是太过水性又这么守财,还真是个值得交往的红颜。震撼于云初这种别出心裁的敛才方法,江贤脸上神色没动,手里的折扇却在不停地摇着,嘴里道:“……看来,爱才也有爱才的好处,会刺激一个人想着怎么去生才。” 她有那么爱才吗? 听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云初很不忿。 如果她有大把的银子,她也会和他一样挥金如土,仗义疏财,她不是没有嘛,他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云初腹排了几句,见他对她的建议不置可否,就强自镇静地问道:“……怎么?江公子不同意?”低头想了想,“要不……” 要不就五五好了,她也不介意那一层。 她手里有秘方,却没实力建药厂,尤其像这样大规模供应军需,不说她没能力,就算有能力制出这么多药,没有江贤,她也没路子把药运往军中,买个好价。 无乱如何,她绝不能错过这个借鸡下蛋的好机会。 话说了一半,便被江贤打断: “……栾姑娘真会异想天开,竟然拿我的方子和我合作,要我出钱出力,你坐享其成” “这……” 云初就擦擦汗。 也是啊,她为帮如烟报仇,刚刚已答应把方子送给他了,这又来谈合作,是有些太那个了…… 脸色微微涨红,云初却不服输地抬起头:“区区一个秘方还不值得开个药堂,您既然想做栾军的生意,除了这种止血药,那些接骨药,跌打药,麻药拉,都是必须的……”云初冲他甜甜地一笑,“……我可以拿那些方子和你合作” “你真的能配出那些药?”凤眸微动,江贤眼中瞬间迸发出太阳般耀眼的光芒,“……那个麻药是做什么的?” 云初一怔,天不会是这个时代还没出现麻药吧? 前世最早的麻药是东汉时期华佗发明的麻沸散,但华佗后来被曹操杀了,方子也没有流传下来,正史确认还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的记载。 按这个推断,栾国应该还没有麻药出现,即便有,也是鲜少人知,并没大量的推广,这些日子她已把在栾国能找到的药学名典,如魏桥山的《魏氏百草》、《中药志》、《药经》,郑鲤的《本草经》等,全看了一遍,里面都没有关于麻药的记载…… 江贤会不会把她看成异类吧? 被他如太阳般炙热的目光盯着,一瞬间,云初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想是江贤也看到了,渐渐地,眼里现出一丝不屑,猛一转身,道:“三日内我会让贾平和程十一曝尸街头,到时江参来收货” “……等等” 见他要走,云初下意识的喊住了他。 “……栾姑娘还有事情?” 停下脚步,江贤却没扭头,冷冷地问道。 “这……” 她要自立门户,就需要大把的银子,这个敛财的机会绝不能错过江贤虽号称浪子,却不是个迂腐的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就算他觉的她药方来的古怪,也会悄悄地与她合作,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敛财的机会吧? 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爱? 心思电转,云初决定赌一赌。 “麻药就是让人暂时失去知觉,感觉不到疼痛,战士受伤了,需要截肢、剐去烂肉等,用上这个,会减少很多痛苦,战士的生命也会多了一层保证” “……世上真的有这种药?” 他曾随还是太子的李延征战多年,看遍了军中的疾苦,将士们疗伤,需要剐肉截肢时,最多喝上几碗烈酒,许多人因为忍受不了,凄惨的死去,那时,他就曾听说黎国药王配过一种叫麻醉散的东西,可让人暂时感觉不到疼痛,可惜,从那时起,他遍寻黎国,却没找到药王的行踪。 她真的能做到吗? 想起她白药的奇特,她针灸术的高明,江贤蓦然转过身,直视着云初,期待中更多了些忐忑。 “有”迎上他的目光,云初坚定地点点头,“而且我能配出来……” 心下一松,江贤却没言语,只神色不动地看着她。 “……我可以配几副,江公子先拿去验证”移开目光,云初微微笑道,“待江公子认可了,我们再谈合作……”见他沉吟不语,又问,“如何?” “好”江贤果断地点点头,“……药价由我来定,我们四六分利” 她太贪财,绝不能让她去黎军中搜刮 看着云初眼中的笑意放大,江贤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轻笑道:“不过,利要倒过来,我六,你四” “什么” 笑意尽敛,云初瞠目结舌。 江贤眼中的笑意却在一圈一圈地放大,难得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窘态,他很喜欢这种逗弄她的感觉。 也感觉到江贤的戏弄,云初恨不能上去踢几脚,然后转身就走,姑奶奶不陪你玩了一转念,如果这买卖做不成,他不过少攥些银子,她可就失去了自立门户的大好机会,她现在手里除了几个偏方,无钱无力,相对来说,他便是强势的一方,供应军需,那可是个天文数字,尽管少了两层,也强过一般买卖。 “那个……”买卖人不和钱治气,转瞬之间,云初笑颜如花,商量道,“……五五好不好,我们一人一半?” 前世去菜市场买菜,好像都这么讲价。 “就四六”敛起眼底的笑意,江贤正色道:“如果栾姑娘不愿意,就去找别人合作。” 江贤说完,作势就要转身。 让她找别人合作? 她一个被锁在深闺的女人,还能找到谁来做这么大的买卖? 常言道,货识买家,她手里的偏方也是江贤认可,放在别人,人家也未必信她,比如那个徐太医。 没人认可,那些偏方也不过一堆废纸。 心里兜兜转转,思量再三,除了这个浪子,怕是没有谁能这么信任她,敢这么大手笔,出钱出力,让她空手套白狼了。 “好……”瞪着比地主还黑的江贤,云初心疼地咬了咬牙,果断地点点头:“……四六就四六” 很喜欢看她这种心疼得直咬牙的神态,江贤突然之间觉得她爱财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以时常拿来逗逗。 想道这儿,江贤眼底又溢满盈盈的笑意,说道: “……栾姑娘果然是爽快人,那就这么定了。” “还有……” 要做这么大的买卖,就算不出钱,药堂里也得有她的人才行,总不能让江贤一手全包了,谁知这个浪子会不会骗她,暗地里黑她的银子? 这样算来,她原打算先买三十个人的计划是远远不够了,可是,那两千两银子买三十个人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再多了,她上哪儿去弄? 开口叫住江贤,她是想先借些银子,对上他犀利的目光,云初没由来生出一股迟疑。 “栾姑娘还有事儿?” 见云初迟迟不语,江贤也颇为紧张,要统一,就免不了流血牺牲,果真能造出大量的白药,麻药,也是三军将士之福,她可别又变了。 她爱财如命,却又聪明机敏,做事常常出人意表,他自认阅人无数,却有些看不透她。 看她娥眉紧蹙,不知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那个,你也知道……”因为有前科,怕江贤不信她,云初扳着手指小心翼翼地给他算道,“我要先配些样品,这就需要先买些药材……”有些心虚,云初笑的灿烂如花,“江公子能不能先预支些银子给我……” 她又想来诈他? 她可不是一般的能敛财,眯着眼看着云初,江贤笑的耐人寻味。 被看的心里发毛,云初嘻嘻笑道:“……就当我预支的利银,以后你只管扣回来……” 说好了他出钱她出方,果真需要药材,他花银子也是应该,可她却让用以后的利往回扣,以她的精明,绝不会吃这亏。 可见她要银子绝不是为了买药材。听了云初的话,江贤故作沉思,良久,笑看着她,道:“栾姑娘身居内府,出入不便,你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列个单子,我让江参给你送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合作(下) “这……” 一瞬间,云初也醒悟到自己话里的漏洞,她脸色微微发热。 对上江贤有意捉弄的目光,云初恨不能咬掉舌头,平日很机敏的,怎么到了他跟前就这么笨拙“那个……”他眼里不容沙子,继续说谎只会自讨苦吃,心思电转,云初决定还是实话实说,“除了药材,我还想预借些银子做别的使唤……” 说着话,她一低头,瞧见手腕上的一对炫目耀眼的紫水晶手串,眼睛一亮,随手摘下来递过去,道:“……把这个押给你,怎样?” 江贤若有所思地接过一对色如葡萄晶莹剔透的手串,感慨万千,这手串本就是他的,悟音大师曾说,这手串与他有缘,让他仔细收藏,审慎送人,果然与他有缘,绕了一圈,它又回到他手中。 “世上最美丽的紫就是这紫水晶了,它可以避邪,代表诚实,纯真的爱,带着它一定能幸福长寿……”见江贤眸中兴趣颇浓,云初就极尽所能推销起来,“你要喜欢,我也可以卖给你……” 她竟也知道这些,江贤扫了她一眼,这话倒和当初悟音大师所言有异曲同工之处。 “……传说这紫水晶是眼泪幻化的。”见他动心,云初又想起前世那个美丽的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爱人出征一去不返,她听说只要流尽一生的眼泪,思念的人就会回到身边,于是她便站在他归来的路上,默默地守候、留泪,后来,她化成了一颗yu女石,灿烂的晚霞将她最后一滴泪化成紫色,幻化成一粒晶莹的紫水晶……” 想起了陆轩,云初的声音渐渐变得低迷,隐隐透着股少有的柔情。 江贤心底也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绪。 “……你竟也懂这些?”心里感慨万千,江贤声音却淡淡的,“多少银子?” “多……” 云初怔了一下,随即目光就如江贤手中的紫水晶般闪闪地亮起来。 “……五千两。” 这紫水晶应该很值钱,但到底值多少她也不知道,算一算,她至少还需五千两银子才能撑到药堂开业。 “……五千两?”江贤看着她深思起来。 刚刚看她的眼睛亮起来,他就后悔答应的太快,怕是她又要狮子大开口,正想着如何拒绝,不想这次她竟要了这么点,他心里的估价,这水晶至少也要二到三万两。 “要不……” 要不,四千两好了。 见他久久不语,云初以为他嫌贵,就想主动降价。毕竟敲诈过他,在他眼里,她是一个有前科的人。 话没说完,就听江贤说道: “好,就五千两。”把手串收入袖笼,“银票明日江参给你……” 合作成功,开办资金也有了,云初心情大好,看江贤也没那么可怕了,只是可惜了一副上好的紫水晶手串,云初暗暗心疼,好在那也不是花银子买的,是…… 想起那手串是董书送的,云初轻笑起来,这算不算机缘巧合,单从她真心守护那个孩子就知道,董书对江贤一往情深,如果她知道这手串落到了江贤手里,一定会很欣慰吧。 想到这儿,就偷睨了眼江贤,他也正看向她,四目相对,云初蓦然想起他一向大方,喜欢随手送人东西,就嘱咐道:“这手串……还望公子好好保管,勿要送与他人?” “……为何?”江贤一怔。 真是新鲜,东西都卖了,还管人家怎么处置? “这是……” 这是董书的东西 话到嘴边,云初猛想起他和董书的私情是忌口的,上一次,他就险些为此杀了她,硬生生地咽下了后面的话,云初暗悔自己多嘴。 还好,这浪子不知那副手串是董书的,她又及时打住了话题。 正暗自庆幸,就感觉周围空气一冷,那日在林中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感觉又回到了身边,云初瞬间出了一身白毛汗,下意识地看向江贤,他正凛凛地看着她。 也想起这紫水晶原是他送给旬廉,旬廉送给董书,董书又送给云初的,江贤骤然间生出一股恼意。 难怪她口口声声说紫水晶是爱人眼泪幻化,难怪她不借机敲诈,竟要了这么低的价钱,原来是在替董书传东西“那个,就当我说错了”不知他为何就恼了,云初僵直着后背,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不知所云道:“那东西卖给您了,您爱送谁就送谁……”又道,“……我也是怕您万一送给府里人,都知道这手串是我的……” “栾姑娘怕我把它送人,你自己保管好了。” 冰冷的语气让云初不寒而栗,恍然间有些透不过气来,见江贤把手窜扔过来,她想伸手接,才发觉手脚都不听使唤,一声轻响,一对紫水晶手串脆生生落在脚下。 “那银子……” 好半天,云初才回过神来,冲江贤远去的背影喊道。 一直没有回音,眼睁睁地瞧着江贤的身影消失在林间,云初软软地摊坐在地上,双手按住通通乱跳的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恶气。 这个煞星发起怒来可真吓人 她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不知那五千两银子会不会泡汤…… 半盏残月悄悄隐没在云层中,墙壁上的仕女图渐渐地模糊起来,云龙纹桌案、铜镜、梅花杌、博物架、屏风、六屉柜也都渐渐隐没在一片昏暗中,印在层层纱帐上的窗影逐渐变浓,最后变的漆黑,唯床上浅浅的呼吸声依旧均匀。 “吱呀”静籁中一声轻响,一身黑衣的如烟推门进来。 “四奶奶……” 她轻叫了两声,见云初没应,如烟就轻轻地挽起幔帐,昏暗中看不清云初的脸,如烟伸手在案上摸索着想点燃烛火,指尖触到火折又缩了回来,上前仔细地为云初掖了掖被角。 默立良久,如烟缓缓地跪下去,恭敬地给云初磕了三个头,低声道:“……四奶奶保重,奴婢走了。” 手握门把,如烟又回过头,双眸中满是不舍,脚下迟疑再三,最后猛一转头,轻轻拉开门,闪身走了出去。 听着屋脊上的脚步声消失,云初缓缓坐起来,看着窗口发怔。不知江贤能不能依言保护好她? 她白天才听说贾平身边的那个四人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栾河四鬼,江贤能打过他们吗? “四奶奶……”如意披衣进来,见云初摸黑坐在那儿,猛唬一跳,忙摸索着去点灯,“天,您一直没睡?”又道:“她已经走了……” “我知道……” 看着烛影在对面的屏风上古怪地晃动,云初就下床拿了把剪子剪烛花,她不喜欢这飘忽不定的光亮。 “四奶奶快别动,奴婢来就行……”倒水回来的如意见了,忙将水杯放下,伸手来接剪刀,见云初不给,只认真地剪着,就搓着手立在一边,“四奶奶先喝点水吧……”又忍不住问,“她会不会有事?” “不会……”剪完烛花,云初坐回床头,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果断地摇摇头,又道,“太暗了,你把所有的烛都点上……” 听了这话,如意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却诧异地看着云初,她怎么渴成这样? “那样……会不会太亮了,被人……” “没事……” 云初又果断地摇摇头,如意就轻快应了声过去点灯。 …… 听到程十一谄媚的哀求声,如烟的脸有片刻的扭曲,猛一剑刺下去,一股热血溅到脸上,让她感觉一阵快意,如烟发出一阵怪笑,手下却没停止,又抽剑扑扑地刺下去…… “姑娘姑娘……”看着快成了筛子的程十一,一直默立在一边的黑衣人开口阻止道,“他已经死了……” 手停下来,如烟似乎还不确信,又狠狠地补了一剑,看着尸体一动不动,连血都不再喷溅,只汩汩地流着,如烟的剑缓缓落在地上,看向不远处贾平的尸体,她有些茫然,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真的手刃了仇人 “爹爹,女儿替你报仇了”好半天,如烟猛然朝北面跪下去,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爹爹,泪如雨下,“……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悲戚的哭声,静夜中传出去老远,连黑衣人都不觉动容,上前硬拽起她,道:“……姑娘快住口,一会儿官兵该来了……” 就她这个哭法,不引来官兵才怪 听道官兵两字,如烟的哭声戛然而止,人也终于清醒过来。这才想起身边这位救命恩公,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刚要开口,就见远处有两个蒙面小厮朝这儿奔来,到了近前,单膝跪倒给黑衣人见礼道:“头儿,那边都处理完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好”黑衣人精神一震,指着不远处栾河四鬼的尸体,“总是一代豪杰,可惜保错了主,埋了吧,给修个墓……”听到手下人应了声,又指着贾平和程十一,“把他们的首级割下来”想了想,“去挂在城门上。” 蒙面小厮应了声,手指伸到嘴里朝远处打了一声呼哨,立即有几条人影朝这儿奔来。 “官兵快来了,姑娘也请回吧……”黑衣人转向如烟,“今夜发生了这样的大案,这几天风声一定很紧,还望姑娘谨言慎行,这两天轻易不要外出……” 第一百二十九章感动 “恩公……”见黑衣人要走,如烟开口叫住他,“感谢恩公帮我报了父仇,您的救命之恩永世难忘,还请恩公留下姓名……” “这两个狗贼身上沾满了我们黎国人的血,人人得而诛之……”黑衣人奇怪地看了如烟一眼,随即淡淡道,“姑娘身上有伤,早点回去吧……” 我们黎国人? 他知道她是黎国人,他也是黎国人? 震惊地看着黑衣人的背影,如烟有些诧异,突然一纵身,跃到黑衣人身前,挡住他的去路,道:“恩公是黎国人?”又道:“我叫如烟,卖身国公府为奴,还请恩公留下姓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黑衣人皱皱眉,却没言语,忽然一纵身,越过如烟向前奔去。 如烟一闪身又挡在他面前,如此三番两次,黑衣人有些气馁,他武功虽高,轻功却不及如烟,又不能伤她,这样被她缠住,着实令人恼恨。暗叹一声,伸手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古铜色冷峻的脸来,却是江奎。 他惊诧于如烟并不知道云初求了江贤保护她的事儿,但他恼恨云初对董爱的不忠,也没打算把这事儿告诉如烟。 如烟却不认识江奎,看着眼前这张刚毅冷峻的脸,心没由来的跳了一下,下意识地叫道:“恩公……” “你不用谢我……”江奎被缠的没法,“是有人出银子买了这两个人的命,并求我家公子保护你……” 他实在不愿提云初的名字。 “有人出银子?”如烟一怔,“是谁?”她一个低贱的官囚,在栾国举目无亲,谁会出银子保护她?“……你家公子又是谁?” 摇摇头,江奎没言语,又要夺路,如烟倔强地又挡在了他身前:“请问恩公贵姓?” “我姓江,单字奎……” “江?”如烟一怔,“你家公子也姓江,叫……” 江奎咧嘴一笑,趁如烟失神夺路而走。 望着江奎消失的身影,如烟有些痴傻,嘴里喃喃道,“一定是四奶奶,是她背着我求了那个煞星” …… “……您真的去求了那个煞星?”见云初悠然地看着书,不肯抬头,如烟伸手捂住书上的字,“您又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那个煞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 听到笑声,如烟又回头狠狠地剜了如意一眼,“你也知道,是吧?” “是我去约的他……”没云初那么沉稳,被如烟一瞪,如意就如实地招了。 “难怪这两日您不闻不问的,只由着奴婢折腾……”如烟恍然所悟,“原来您早动了手脚,就瞒着奴婢一个人……”忽然心一动,她一把抓住云初,“……四奶奶有意给奴婢下了**,背着奴婢去找他?” 说着,就皱眉深思起来,努力地回忆着那两日喝的汤药有什么不对? “没有”云初果断地摇摇头,想起那日如烟怕姚阑再杀回马枪,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迷所遭的罪,云初心里就更加发虚,这事儿打死也不能承认,又坚定地摇摇头,“你也懂药的,如果我能骗过你用**,不如就直接将你迷昏到今天……”又看了如意一眼,“根本没必要去求那个浪子……” “就是……”见云初看她,如意忙附和道,“奴婢曾暗中出主意,让四奶奶迷昏你,先拖过那两日,等明年再报仇,四奶奶说什么也不肯……”又道:“她说,你的仇一日不报,就一日不会安心……” 被如烟看的心虚,如意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的也是……”如烟想想也对,又回忆那两日喝的药汤里也确实没有迷魂草之类的药物,疑虑尽去,如烟随即想起云初不肯迷昏自己,却执意去求江贤,一股辛辣涌了上来,如烟忙低下头,强忍着不让云初看到她眼里的泪:“奴婢……奴婢谢四奶奶……” 见她如此感动,云初心里更虚,就低头认真看书。 “父仇报了,你以后也可以扬眉吐气地活着了,以前的事情,该忘,就忘了吧……” 云初指的是她额头的烙印,如烟下意识的抚上额头,手指微微发颤,却使劲地点点头:“……奴婢听四奶奶的,不会再记得这些。”半天,她忽又抬头,“您还没告诉奴婢,你答应了他什么?” “……是啊”如意将剥好的蜜橘放在青花碟中,摆上竹签递给云初,“你还一直没说呢……”又道:“……他才不会白白给我们做事” “嗯,味儿很好,你们也尝尝” 用竹签扎了一瓣蜜橘放进嘴里,云初指着桌上的盘子说道。接着就低头认真地吃起来,她在考虑,她要在府外建立班子的事儿怎么和这两丫头说。 还是干脆满了如意,只告诉如烟? “四奶奶……” 见云初顾左右而言他,如烟剥了个蜜橘放在嘴里,又轻叫了一声,她很担心云初为她又答应了江贤什么苛刻的条件。 那个煞星,她们惹不起的。 犹豫再三,云初决定还是不瞒着如意,这丫头虽说胆小,不像如烟会思考,却是死忠,对她的信任是无条件的,在要府外建立班底,如烟就要经常出去,这还得靠如意帮着遮掩。 “也没什么,我把白药的配方给他了。”云初漫不经心地说。 “原来是这个……”如意神色一轻,“那个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就给他好了。” 不是别的就好,如烟也松了口气,轻笑道:“这下再不用他试探,我们不打自招,您当初的确骗了他……”又皱眉道,“不知他会不会记恨?” 云初就想起那日江贤恼她去晚了,躲在树上不肯下来的事儿,心里暗叹,他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怎会不记恨?嘴里却道:“萍水相逢的人,哪有那么多实话可说,不过都是利益驱使罢了……” “可是……”如烟有些不踏实,想再说什么,随即想起,事已至此,再说无益,就嘻嘻笑道,“说的也是,他总是个大男人……” 云初也笑了笑,又把她和江贤合作的事儿也说了,看着两个丫头铜铃般的大眼睛,云初放下书,双手托腮,沉吟道:“……我想在府外买些奴才,暗中雇人调教,也好监督药堂的生意……” 有合作的事儿掩着,云初就隐去了她买奴才的真正目的。 “天……”如意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么大的事儿,会不会被老爷发现?”又道,“听说老爷在府外的人脉及广……” “不会……”云初肯定地摇摇头,语气中没一丝迟疑,“我用别的名字,我早想好了,就叫廖净海……” “也好……”脸色一样的发白,如烟却咬着牙点点头,“四奶奶在府外有了自己的人,又有了银子,就不怕大*奶欺负了……”又看着云初,“奴婢去找个身手好的人,索性教他们武功,让他们个个身怀绝技,这样您以后就更有实力了……” 果然,响鼓不用重锤敲,她本就是这个打算,欣慰地看了如烟一眼,云初点点头,却见如烟又迟疑道:“只是,奴婢担心江侯靠不住……” “这个你不用担心……”云初道,“常听大嫂说,江公子人虽放浪,让人不齿,却是个极重信诺的人,办事也牢靠,不管怎么,大嫂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想起如烟、如意原就对药方不屑一顾,“就算他失信了,我们不过出了几个方子,一两银子没出,也没什么好损失的……” “说得也是……”提到和姚阑抗衡,如意也有了几分认可,又皱眉问:“四奶奶想买几个奴才?我们哪有银子?” 露院的财政一直由她打理,这些事儿自然就考虑到了前头。 “要买就多买些……”想起江奎手下的那帮人,如烟很羡慕,她也想有一帮那样的手下,“您手里不是还有二千两吗?” “您还有银子”如意吃惊地睁大了眼,“哪来的?” 忘了这事儿云初没和如意提,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如烟就低头剥蜜橘。 “你说话啊……”如意使劲捶了她一下,又委屈地看着云初,“四奶奶……” 她俩一定有事瞒着她,如意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委屈地咕噜噜地转着。 云初就笑着把她俩敲诈江贤的事儿说了,“……想着暂时用不上,就没和你说。” “难怪您出手那么大方。”如意不甘地嘟囔着,语气里却满是担忧,“您这么敲诈他,不知他会不会报复您……” 就是怕你担心这个,才没说。 云初看了如意一眼,摇摇头,又和如烟说起找李妈帮忙的打算,“……到时候你想着再让她以廖净海的名义给我买个假身份,银子不用在乎,她要多少给多少,只要能办成就好。” “四奶奶要办这么多事儿……”如烟很吃惊云初一下子要买那么多人,她原以为只买几个,最多也不过十来个,“那二千两银子怕是不够。” 江贤那五千两银子一直没让人送来,想是泡汤了,云初就指着博物架上一组五个羊脂玉雕罗汉像,道:“……你明儿拿给江参,先押五千两银子。” “那些都是大*奶才送的,库房都有登记……”见云初要卖博物架上的东西,如意有些发急,“她正愁抓不到您的短处,发现这个……” 第一百三十章心事(上) “不是卖,只是先押在那儿,等我们赚了银子就赎回来……”说着,云初又转向如烟,“告诉他等药堂开业后,就用利钱赎,想收多少利钱都随他们……” “这……”如意一惊,“他们会不会敲诈我们,翻番的要利钱?” 高利贷可是贵的吓人,一旦借了,就一辈子翻不了身,想当年他爷爷就是因为借了高利贷还不起,被逼的自杀,父亲才卖身为奴的。 想起云初敲诈过他们,如意浅意识地觉得江贤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也听出如意话里的担忧,云初苦笑,看来这坏事真不能做,现世报来的太快,心里叹息,嘴上说道:“……诈就诈吧,谁叫我们有求于人呢?”又嘱咐如烟,“他说什么条件你都答应,能把银子拿回来是正事,仔细别和江参闹翻了……” 债多不愁,她愁的是借不到银子 左右她是要离开国公府的,果真利太高了,以后还不上,她就索性逃债,带着如烟如意远走她乡,开个小药堂,也能维持个温饱,总不会受治于人。 看到了云初的决心,如烟的眼睛闪闪地亮起来,云初在府外有了人马,她回故国的愿望是不是也能实现? 黎国重医,又允许寡妇改嫁,对云初来时,无异于是个人间天堂,只要她们能够躲过国公府的追杀……念头一闪,如烟的目光随即黯淡下来,她武功虽高,但额头却是烙了印的,本就寸步难行,又如何能带云初躲过国公府的追杀?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连累了云初 见她目光闪烁,云初就笑了笑,这丫头也动心了吧?只是现在说出去黎国的打算为时太早。 见云初笑盈盈地看着她,如烟不自然地说道:“奴婢今晚就去找李妈……” “别”云初忙阻止道,“……外面风声正紧,你这两日就老实呆在府里疗伤,哪儿也别去。” “就是的……”如意附和道,“听说万岁龙颜大怒,责令刑部即日破案呢,你可别撞到刀口上”想起什么,就笑起来,“这两日大*奶额头贴着膏药,想是听说贾平死了,正上火呢。”又好奇道,“奇怪,她怎么没再来试探如烟?” “那夜一个活口也没留下,她不用猜也知,这绝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出的,还来探什么?”如烟冷笑,“那狗贼的仇家甚多,是黎国人都想杀了他,官府总不会把栾城所有黎国官囚都抓起来吧。” 云初笑着点点头。 姚阑头痛一定是因为她想不通如烟为什么没死,又是谁阴差阳错地为如烟报了仇吧? “……澜儿身体不好就歇两天。”见姚阑进来,太太就拽了她看额头上的膏药,“快坐下,头还痛?”又道,“要不……我让云初过来给你把把脉?” “让太太挂心了……”姚阑笑道,“不过受了些寒,已经好了……”又指着额头的膏药,“这个还是昨晚贴上去的,说是要贴十二个时辰,也是觉得舒服,媳妇一早就没揭,倒让您操心了……” “澜儿没事就好,千万不要强撑着,府里可有现成的大夫……”又笑道,“你也别说,云初的手艺还真好,她每日给我揉几下,我这肩疼的毛病竟有些日子没犯了,睡眠也比以前好了,昨儿竟一觉到天亮……” 姚阑的目光暗了暗,勉强扯了个笑:“谁说不是,能娶到四妹这样的媳妇,也是您的福气,媳妇的奶奶还一个劲地念道她呢……”跟着话题一转,“后日就是奶奶的寿辰,媳妇备好了寿礼……”从迎秋手中接过清单递给太太,“您看看妥不妥……” “澜儿也太仔细了……”溜了一眼,太太就皱皱眉,“不同往年,今年是老夫人的六十寿辰,听说太后也去,相府准备的空前隆重,这礼总要照着往年重些才是,怎么竟又随了前例?” “媳妇也想着来着……”姚阑嘻嘻笑道,“总是自己的娘家,怕妯娌间攀比,就没敢擅自决定,前两日来找您商量,又是一屋子的人,就撂下了……” “就你想得多,事涉国公府的脸面,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太太笑着责备她,“嗯……”又想了想,“听说老夫人最喜欢苏绣,你去把那幅提篮观音找出来添上,再加一百斤银丝寿面,一百斤寿桃……” “嗯,媳妇这就加上……”顿了下,又道,“……怕母亲忙不过来,媳妇想今儿先回去,您看……” 太太就看了看她的额头。 “已经不碍事了……”姚阑一把将膏药揭下来,“媳妇这就揭了,回去再梳洗一下。” “嗯……”好半晌,太太点点头,“贵妃娘娘有孕,不能归省,你早两日回去也好,只是记得凡事不要强出头,你总是嫁了的女儿,别丢了国公府的体面……” 正说着,见门口人影晃动,太太就吩咐了喜竹出去看看,喜竹回来说,“是老爷遣人传话,说中午不回来用饭了……” 太太一怔,接着点点头,“知道了……”瞥见姚阑看着案上的请柬欲言又止,就问:“澜儿还有事儿?” “奶奶天天念叨四妹,这又巴巴的送了请柬来……”姚阑笑看着太太,“要不,就让四妹先随媳妇一起过去?”又道,“有媳妇照看,您放心……” 太太看着请柬矛盾起来。 她原是反对的,但董国公见了请柬二话没说,就允了,太太心里就有几分犹豫。 “太太放心,有媳妇和奶奶照应,四妹绝错不了的……”又露出满脸的羡慕,“父亲的那些门生听说四妹要去,都高兴的什么似的,一个个摩拳擦掌地等着呢,尤其那个陆学士,张罗着要在寿辰上联对子,奶奶别提多高兴了。”又笑看着太太,“……四妹这次一定又能拨的头筹,给我们府里增光……” 太太的脸瞬间就沉下来。 “云初总是有身子的人了……”良久,太太叹了口气,“出入不方便,你回去后先过个话,就说云初吐得厉害,谢谢老夫人惦记着……” 姚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再抬起头时,却是一脸的惊诧:“四妹不是有偏方……” “四爷就这一条血脉……”不等她说完,太太就打断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 说着,太太竟擦起了眼睛。 姚阑忙应了声“是”又遗憾道,“奶奶又要失望了……” 看着姚阑满眼的失望,太太暗叹一声,澜儿什么都好,就是这点看不透,云初哪是个安守妇道的人?好容易自己劝着这才收了心,真让她和那些才子聚到一处作诗联对的,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是非,丢了国公府的体面。 又和姚阑聊了一会儿,太太就撵她要回门就趁早儿走。姚阑起身道了安,带着迎秋等人走了,太太回头叫过喜竹问道:“……怎么回事?我影虎看着好似叶儿在门口。” “太太眼睛真尖,的确是叶儿,说柳儿这两日吐得厉害,一早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叶儿担心孩子保不住,就巴巴的来了……”又道,“奴婢见大*奶在这儿,就撒了个谎……” “……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太太皱皱眉,“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 “前几日奴婢也去看过,虽然也吐,却是没这么厉害……”喜竹附和道:“……听叶儿说,她常常半夜里哭。” “她是想四爷了吧,害喜的人,心里都娇气……”太太叹道,“叫云初过去给瞧瞧……”又嘱咐道,“你也跟着过去,顺便给她宽宽心,好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喜竹应了声“是”,转身走了出去。 …… 董爱走了,柳儿的心也死了,如果不是发现有了他到骨肉,她也愿随他而去,面对着云初,想着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被这个女人夺走,从此骨肉分离,柳儿的心就如刀剜般痛起来,接着就一阵干呕,叶儿忙上前拍后背,端水伺候她漱口…… 号完脉,看着柳儿干呕不断,云初眉头紧锁,柳儿吃不下,喝不下不仅仅是害喜,主要还是心思太重。 这样下去,闹不好这个孩子还真就保不住。 只是,自从知道这个孩子以来,自己虽然百般委屈,却从没为难过柳儿,太太又把她保护在三层院,恨不能给供起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竟无声地闹起来? “……怎么样?”见云初皱眉,喜竹的心就悬起来,“要不要紧?”顿了顿,又道:“要不,奴婢就去回了太太,再请个大夫来?” 这个孩子是太太的命根子,喜竹一点都不敢大意。 “暂时不用。”云初摇摇头,又转向柳儿,“害喜的人,最要紧的是心情好,这对大人孩子都好……”又道,“你吐的这样厉害,除了害喜,主要是心思太重……”话锋一转,云初直视着她的眼,“……你有什么心事?” 声音不高,却如响鼓般敲打在柳儿的心上。 柳儿一哆嗦,头低到了胸口:“太太待奴婢如亲女儿般,奴婢……奴婢哪敢有什么心思?” 说这话就是有心思了 喜竹心一动,开口说道: “……你知道就好,有什么心思你只管说,太太会为你做主” 第一百三十一章心事(下) “奴婢没有……”柳儿后退了一步,头摇得像拨浪鼓,“真的没有……” “你坐着吧,心里有事就早说,大家可以一起给你想办法……”云初脸色少有的严肃,“你心气不畅,郁结于心,这样下去,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四奶奶……” “四奶奶……” 柳儿和喜竹同时惊叫起来。 看了喜竹一眼,柳儿面白如纸,又是一阵干呕。 看着叶儿一顿忙乱,喜竹叹了口气,转头看着云初,“……四奶奶再没别的办法了吗?”见她不语,又补充道,“您也知道,太太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我先开个方子,让她吃吃看吧。”云初叹道,“心病还得心药医,她这样郁郁寡欢,对大人和孩子都不是好事……” “我劝你有什么心思就尽早说出来……”见柳儿不吐了,喜竹劝道,“趁太太心情好,说不定就答应了……”见她摇头,又威胁道,“果真这个孩子保不住,惹太太发怒,什么下场你也知道的” “奴婢……” 支吾了一声,柳儿惨白的脸看看云初,又看看喜竹和如烟,摇头不语。云初就示意她俩出去。 见如烟走了,喜竹犹豫片刻,也跟着走了出去。 “这里没外人,有什么事儿你说吧。”云初温言劝道。 “……求四奶奶成全,让奴婢回去做您的丫鬟。”柳儿扑通跪了下去。 云初一惊,眸中顿时射出两道寒光,凛凛地看着柳儿。 难道这又是姚阑怂恿?她想让莺儿再回露院 也感觉云初的冷意,柳儿心里一痛,忙举起右手,磕头发誓道:“奴婢发誓此生对四奶奶绝无二心……”见云初不语,又跪爬半步,抱着她的腿,“……求四奶奶让奴婢和孩子在一起,见不到孩子……奴婢……奴婢……生不如死……” 几句话说的悲悲切切,柳儿早已泣不成声,云初的心也不由一阵发颤,字里行间,她能感到一个母亲对孩子那种揪心的疼爱,掏帕子擦了擦汗。 被姚阑闹的,她真的是草木皆兵了 柳儿和莺儿同是董爱未过明路的通房,她一提要回露院,自己就想到了莺儿,以为又是姚阑挑唆,她却忘了,姚阑是见不到柳儿的,更忘了柳儿不只是个丫鬟,她还是一个母亲,如果换做自己,爱人死了,孩子一出生就要被生生地夺走,永不相见,自己会怎么样? 相信比柳儿更甚。 一念至此,云初心就软了几分,看着柳儿犹豫起来,让她回露院不难。只是,柳儿曾受姚阑恩惠颇多,她会不会被姚阑利用? 姚阑会不会借机再把莺儿送回来? 莺儿在露院呆了近两年,对露院有几个老鼠洞都一清二楚,那日她带姚阑轻车熟路摸进她的屋,又在露院大门外监视她,云初就起了要把她弄出逸院的心思,只苦于她在姚阑身边,她动不了,此时看着柳儿,云初心一动,她忽然有了办法。 “你真的想和孩子在一起?”打定了主意,云初就低头问,“……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声音很低,幽幽的像是从远处传来,清晰却又带着股阴森,柳儿猛一哆嗦,惨白着脸和云初对视着,良久,她果断地点点头,道:“是的”又咬咬牙,“只要能和孩子在一起,做牛做马奴婢都愿意”又喃喃道,“四奶奶无论怎么对待,奴婢都不会反抗。” 毕竟,云初**是府里出了名的,柳儿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好”云初精神一震,“不用你做牛做马”俯身贴着她的耳朵,“我只要你嫁人……” “……什么”柳儿错愕地睁大了眼,随即头摇的像波浪鼓,“奴婢虽然出身卑微,但也知道廉耻,奴婢和四爷……是……是太太默许了的,奴婢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又坚定地摇摇头,“奴婢死也不嫁” “你……” 云初心里一阵发堵,虽说是利用她,可逼她嫁人,也是为她好,在古代,一个未婚生子的女人不好过,传出去会被人指破脊梁,难免要孤老一生,落魄一生,董爱已经没了,可柳儿还有大好的年华,有自己做主给她挑个好人家,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会淡忘了董爱和他带给她的一切。 可柳儿一根筋,就愿意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守着,她还真没办法。 “好!”沉默了好一会儿,云初阴森森地说道,“那你以后就永远别想见到这个孩子” 说完,云初起身就向外走,刚到门口,就听嘡啷一声轻响,云初猛一哆嗦,一回头,不觉惊在了那里。 只见柳儿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胸口。见云初回过头,就咬牙道:“四奶奶真要逼奴婢嫁人,奴婢情愿一死” 叹息一声,云初折回来,看着柳儿道: “不是说只要能和孩子在一起,你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吗?” “可是……” “可是,你不嫁人,怎么做我儿子的奶娘?” “奶娘?”柳儿诧异,手颤了颤,“四奶奶是想让奴婢亲自奶这个孩子?” “难道你不愿意?” “奴婢……” 柳儿瞬间醒悟,她是个没过明路的通房,在外人眼里,她和莺儿一样,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嫁为人妇,怎么能名正言顺地做奶娘? 可是,好女不嫁二夫,让她背叛董爱,做一个不节的女人,她还不如死了云初的条件摆在那儿,是要孩子还是要节烈,她只能选一个,这让她如何抉择?虽然明知云初这是嫉妒,不想让她为董爱守着,但能亲自奶大自己的孩子,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叫自己一声娘,这对柳儿来说,无异于一个天大的诱惑低叫了一声,柳儿眼泪连珠似的落下来。 “我不逼你。”云初淡淡地道,“这孩子出生还早,你考虑好了再告诉我……”又道:“我身边不缺人,你绝不可能再回来做我的贴身丫鬟” 见柳儿的剪刀落到地上,云初暗舒了口气,猛一转身,她想尽快离开这个屋子,出去透透气。 “四奶奶……”快到门口,又被柳儿叫住,“奴婢听您的安排,您答应了奴婢将来做孩子的奶娘,如果您敢失信,奴婢死也不会放过您” 听着柳儿恶狠狠的声音,云初嘴角弯了弯。 没回头,她猛一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当初董爱去世,栾姨妈来府吊唁,首先就要把董爱这两个没过明路的通房——柳儿和莺儿给配出去,是姚阑以兵荒马乱为由给拖住了,那时太太已经知道柳儿有孕了,就顺水推舟应下了,她原也没打算在国公府久呆,对这些也无所谓,为了溜须太太,就答应了如今她和姚阑成了死敌,就不同了,随着柳儿和莺儿年龄大了,她们迟迟不配人的事儿早晚会成为焦点。 不说姚阑会不会借由这两个未嫁而节的女人打击她,爆出她心胸狭隘,不肯让两人在露院守节的独家新闻,单说莺儿对露院的熟稔,她也容不得她继续留在姚阑身边。 单把莺儿配出去,姚阑肯定不会答应,攀比是现成的,所以她才想连柳儿一起配出去,给她来个釜底抽薪。 最好能把莺儿配给太太的身边人,这样一来,姚阑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总会或多或少地传入太太耳朵,如果能成功地让太太疏离姚阑,她就算没白忙活。 毕竟姚阑在府里的地位不可动摇,主要是源于老爷太太的信任。 只是,柳儿有了董爱的骨肉,在太太眼里,她就是董家的女人了,轻易,太太会让她改节吗? 还有,莺儿还在逸院,姚阑肯让她给挑选夫家吗?逗弄着笼中的画眉鸟,云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日柳儿求她,她心血来潮,便想出了这个给姚阑挖墙角,掺沙子一箭双雕的计策,当时没细想,回过头才发现,果真要实现这个计划,说服柳儿嫁人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前两日,太太忙于给相府老夫人拜寿,她没机会,现在消停了,她该如何开口呢? 柳儿的孩子快三个月了,已有些显怀了,这事再拖不得。 “四奶奶……” 正想着,如烟满面春风地推门进来,见云初正逗弄画眉,也来到牙雕六棱鸟笼前,画眉一见她,就叽叽叫着满笼子乱窜,一看就是平日被逗怕了,如烟却并不放过,取过一粒鸟食,伸了进去,见画眉跃到笼顶,远远躲着她,如烟就一弹,扑棱一声,画眉竟灵巧地躲了过去,又返回来叼起落到笼底的鸟食,一时间,满屋子响起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云初就扔了手里的鸟食,看着如烟。 “没事的,奴婢是训练它的反应能力……”如烟嘻嘻笑道,“您看,奴婢都打不着它了,再过几日怕是就能接住奴婢投出的鸟食了……”见云初转身坐回椅子,忙倒了杯茶递上前,讨好道:“……那事成了。” “成了?”云初一怔,接茶的手停在空中,“哪件事儿?” “江参把银票送来了……” “真的”云初目光闪闪地亮起来,“给了多少?”又问,“没扣利息?” 她就怕江贤狠一狠,给她打个折扣,五千两银子直接扣除了利息再借给她,听了这话,就后悔没让如烟多借一些。 第一百三十二章懿旨 “……没有”如烟高兴地摇摇头,从袖笼中取出几张银票递上来,“……他说不要利息。” “他总算发了一回慈悲。”接过银票,云初心情大好,“我们可以再多买一些人,我想好了,就买八十个……” “这回您买一百个也够了。”见云初心情好,如烟嘻嘻笑着打趣她,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江参还一个劲追问您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你怎么说?”云初笑着抬头。 “我说您看好了一对南珠手串……”如烟邀赏地说。 这慌撒的,江贤能信才怪 想起她曾想把董书的那对紫水晶手串卖给江贤,云初就瞟了如烟一眼。 如烟一怔,笑容僵在脸上,“……有什么不对?” “没有……”收起银票,云初端茶呷了一口,“又不是过命得朋友,我们随便怎么说都无所谓,你……” 说着,云初便住了口,银子有了,买人的事儿宜早不宜迟,她想现在就去找李华,一开口,才想起如烟还有案底在身。 不知贾平的案子怎样了,如烟现在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想起这些,云初才发现,官府中的事情,除了姚阑,她还真没人可以打听。 “……四奶奶是着急去找李妈?”见云初皱眉,如烟问。 云初点点头:“不知贾平的案子怎么样了,我们总不能这么闭着眼睛瞎等,得想法找个人打听一下。” “……已经结了”如烟兴奋道,“是江参说的。” 想起江参说这是江奎特意传的话,告诉她不用担心了,如烟心头就涌动着一丝甜蜜。 “结了?”云初满眼诧异,凶手就在自己跟前,“……怎么结的?” 如烟吃吃地笑起来: “看来四奶奶真是不知道这官场有多黑暗……”止了笑,如烟叹息一声,“……都因这案子轰动太大,万岁钦定了期限,可那夜江奎做的干净,一点线索都没留下,让官府一时间上哪去破案?” “那……” “……是刑部的人怕掉脑袋,就随便抓了几个毛贼,屈打成招了,人证,物证、口供都很齐全……”顿了顿,又道:“……那恶贼毕竟是三品大员,为震慑朝纲,万岁朱笔亲批三日后问斩”遗憾地摇摇头,“竟没等到秋后……” 说着,如烟神色黯淡下来,无论是否罪有应得,这些人都是替她而死。 “……朝上那么多官,就没有人提出异议,要求会审吗?” “没有。”如烟摇摇头,“朝上的大官儿个个心里明镜似的,都是官官相护,江参说刑部的折子奏上去,万岁只翻看了一眼,就朱批了……” 这么大的冤狱,竟没三堂会审 欣慰的同时,云初也有些震撼。如此阴暗腐败的朝廷,还能维持多久? “四奶奶……”见她失神,如烟轻叫了一声,“要不,奴婢去祭奠一下?” “不用”云初摇摇头,“知道是冤狱,刑部一定还留意着,你别再被盯上……”突然又打住话题,她看着如烟,“……这么大的事儿,外面怎么没消息?” “……说是问斩的告示今日才下来。”如烟也有些不放心,商量道,“要不……奴婢出府打听打听?” “嗯……”云初点点头,随即又摇头,“……都怀疑他死于黎国人之手,你是黎国人又是个官囚,太显眼了,等下午让如意去吧……” “她胆子太小,奴婢不放心”如烟急得脸色发红。 “胆小有胆小的好处,这样的人谨慎……”云初果断地说,“……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去犯不上。” “可是……” 还想再争,云初已别过头去,如烟就闭了嘴。 良久,又抬头问:“消息确实了,奴婢就去找李妈?” “嗯……” 云初点点头,又和她商量起买些什么样的人,如意端着个水晶雕花托盘推门进来:“四奶奶快wωw奇Qìsuu書com网尝尝……”笑盈盈地把盘子放在案上,“新下来的杨梅,太太才遣人送的……”捡了一枚递到云初的嘴边,“……怎么样?” “嗯,很新鲜,就是酸了些……”吐出杨梅骨儿,云初抬头问如意,“打听的怎么样?”又指着杨梅,“……你们俩儿吃吧。” “……平日没注意,这一打听,才知道老爷身边还有这么多小厮没有娶纳,就等着府里的赏赐……”知道云初不喜酸,如意就没再劝,又给续了杯茶,回身坐在梅花杌上,扳着手指数起来:“……李嬷嬷有个小儿子今年15了,她还有个远房侄子,听说心很高,都18了,还没娶纳,说是看中了太太身边的什么人……郭嬷嬷有个外甥……” 听如意如数家珍般数落着老爷太太身边这些没有娶纳得小厮,如烟疑惑不解:“……四奶奶这是要干什么?” 她不是想改行当媒婆吧? “……四奶奶想把柳儿和莺儿配出去”如意数落完,随口说道,“……怕委屈了,就想找老爷身边的人。” “噢……”如烟了然地点点头,忽又觉得不对,“可是……” 她们都不是露院的人啊 “你来的晚,不知道……”话没说完,就被如意截住,把柳儿莺儿的底细说了一遍,“……太太早就同意把她们配出去,那时因为四爷没断七,就撂下了……”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柳儿有了四爷的孩子,太太会同意吗? 听如意说的轻松,如烟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小心翼翼地提醒云初:“就算如此,太太也会认为您是心胸狭小,容不下柳儿,怕是……” “对啊,嫉妒也是犯了‘七出’的”如意也惊叫起来,“果真如此,您会被以“乱家”之罪休出门的” 她对云初绝对的信任,云初说行,她就认为行,却从没想过这个,如今被如烟一提醒,也忐忑起来。 云初正为此发愁,却不想让两人担心,没的丧了志气。 “……四爷都没了,怎么写休书?”云初漫不经心地笑道,“再说,名义上柳儿总是未出阁的丫头,太太也不敢就把她未婚而孕的事儿抖出来,给我加个“妒”的罪名。”又看着如意,“柳儿呢,得给她找个老实人,能一心一意地对她好,最好低就一些,又有太太压着,要夫家不敢指责她未婚有子的事儿……莺儿呢,得找个龙兴些、能镇住她的,免的被她管住,倒成了大嫂的卧底……”见如意点头,又道:“你就照着这个标准去筛,差不多了,我还要亲自见他们……” 端茶喝了一口,想起什么,云初又嘱咐道: “记得,太太没点头之前,你千万不能露了口风……” 如意点头:“奴婢知道……” 正说着,一阵敲门声传来,是珠儿来回,“太太传话,让四奶奶去接太后懿旨……” 接懿旨? 不知什么事儿,云初的心突突乱跳,好在她原也要进宫谢恩,一直在学宫廷礼仪,怔了回神,就由如意如烟伺候着洗漱起来。 …… 这算不算是命中该有,逃也逃不掉? 磕头谢了恩,云初心里暗笑,太后懿旨竟是宣她进宫说话。 姚阑曾提起相府老夫人想把她介绍给太后,她也想借机攀上太后这根线,来对抗姚阑的贵妃姐姐,不想请柬送来了,太太却没让去,她正遗憾着,懿旨就来了。 太监宣完旨,姚阑上前亲热地搀起她:“恭喜妹妹了……” 就势站起来,云初刚要开口,就见晁雪、潘敏、喜竹等人一窝蜂上前恭喜。 云初就冲众人笑,姚阑也跟着笑,却把牙根咬的紧紧的。 看着这一对亲热的姊妹花,太太欣慰地直点头,送走宣旨太监,吩咐人撤了香案,重新摆了茶,刚落坐,就有丫鬟来回,相府老夫人遣人给云初送谢礼。 是一对莲米粒大小的东珠耳环和一副罕见的黑宝石雕花手镯。 不仅姚阑、云初和太太也十分诧异,她医好了太夫人的病,相府早已送了谢礼,怎么又送? 来人解释,是相府老夫人听说云初要奉懿旨进宫,特来祝贺,还提醒说云初有孝在身,不宜张扬,可宫里的嫔妃眼力都尖,她穿戴也不易太寻常,言外之意,云初戴这个正合适,说得好像国公府没有似的。 太太听着心里发堵,当着姚阑的面却不好说什么。 姚阑取过东珠耳环亲自给云初戴上,然后拽着她让太太看,太太点头敷衍了几句,就挥手让众人散了,要云初早点回去准备。 挥手打发了轿子,云初想一个人透透气,骤然间的变故,让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消化。 太后绝不会闲得发霉,下懿旨找她一个寡妇进宫喝茶聊天。原本董爱断七后她就该进宫谢恩的,可圣旨迟迟未下,却在相府老夫人六十寿辰后,下了这么一道不伦不类的懿旨,不用猜,这道懿旨一定与相府老夫人有关。 否则,相府的贺礼就不会来的这么快。 不知相府老夫人带给她的是福,还是祸? 姚阑的父亲为相多年,为人深沉如古井,不似新贵的大将军,飞扬跋扈,猖獗无边,他送礼一定是有求于自己,绝不会是为了向国公府示威。 这些,兴许晚一晚董国公回来就知道了。 可惜,即便让太太提点她,董国公也是以国公府的利益为重,绝不会顾念她的死活,他提供的信息一定是片面的,是对国公府最有利的。 想要拨开眼前的迷雾,她还得靠自己。 第一百三十三章又见(上) 凡事靠自己,说的容易。 她没有情报网,对朝政后宫两眼一抹黑,做起来谈何容易? 原本姚阑的信息很灵通,可如今她们成了死敌不说,看今天这架势,对太后的懿旨,她也很震惊,显然事先也不知情。 “四奶奶……” 正想着出神,如烟悄悄拽了她一下。回过神,云初一抬头,就见洗衣处的翠儿在前面不远处探头探脑。 陆轩来了 这些日子和陆轩约会,都是翠儿传话,瞧见她正往这儿递眼色,云初的心顿时扑扑地跳起来,眼角悄悄向身后睨去,喜菊、喜兰正带着一顶四人小轿尾巴似的跟着。 云初暗叹一声。 自打她被迫假孕以来,喜菊喜兰就寸不不离地跟着,她出入露院再没以前那么自由了,算一算,她已有些日子没见到陆轩了,一是有喜菊喜兰监督,不方便,更主要的,她不知孩子的事儿怎么向陆轩解释,她不想让他误会,但潜意识的,她又担心陆轩将这事透给相府,不是她不相信他,是陆轩为人太过耿直,没有姚阑那么多弯弯道,陆轩对相府对姚阑都是不设防的。 心里纠结不下,她索性做起了鸵鸟。 久不通消息,骤间得知他想见她,又想起他常出入宫廷,陪墨帝赏花吟月,做诗咏赋,云初再难平复那颗悸动的心,无论如何,今天,她一定要见到他心如炉火煮茶翻腾不息,云初脸上神色不动,只漫不经心地走着,不觉间来到一片小树林,再往前,经过一个巨大的战争纹影壁,便有一个角门通向落雁湖,看了眼林中的凉亭,云初信步迈向林间一条蜿蜒的青石小路。 “四奶奶……”见轿子进不去,喜菊叫住她,“您累了就上轿歇会儿吧……”又看了眼凉亭,“石凳太凉,仔细您……” “我想自己走走……”云初声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你们都回去吧。” 也知她心绪不宁,但再怎么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啊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喜菊赔笑道:“四奶奶现在……” “我知道,你们先回吧……” 声音还是一贯的低,却透着股不容质疑,喜菊有些不知所措,立在那儿和喜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个孩子是太太的命根子,太太可是嘱咐她们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云初的。 “……四奶奶心里乱,想透透气”如烟笑着打圆场,“……两位姐姐就先回吧,我一准不让她少一根毫毛。” “那……”也知云初的秉性,偷嗳了眼她的神色,喜兰迟疑道,“四奶奶也早些回去,明儿一早还要进宫的。” 云初没言语,只继续往前走。 如烟就笑嘻嘻地推她,“姐姐快走吧,我以前也常常一个人陪四奶奶的……” 喜兰喜菊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云初,摆摆手让轿子退了回去。 春风似剪,把碧草春花修成一副美丽的剪影,如绒绒的细毯,铺设在林间,挥洒着淡淡的清香,浓密的树枝遮住了正午的骄阳,只透过几粒斑驳的影子,如点点星光,点缀在绒毯上,一缕春风飘过,林间更增添了几分凉意。 尽管如此,陆轩还是感觉浑身燥热,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如所有情窦初开的小男人,好些日子不见云初,他即兴奋又紧张,隐在林间,不安地向东张西望,渐渐地,竟生出一股怯意。 不知翠儿有没有把信儿送到,她能来吗? 会不会被绊住了? 听翠儿说,她现在不如先前那般自由,因为有喜,一出门就一堆人簇拥着,怕是知道他找她,也没机会脱身前来…… 想起她竟有了董爱的孩子,他心头就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和缺憾,随即便被浓浓的思念湮没,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一抬头正瞥见角门处她娇弱的身影闪进来,身子一僵,瞬间感到一阵窒息。 陆轩竟再挪不动半步。 看到她,他才知道他有多想她,原来想念一个人,连呼吸也会疼痛。 看着她姗姗来到近前,矜持地笑着,有如三月娇嫩的花朵,他的心就一阵狂跳,一瞬间,原本一肚子话都忘的精光,脑海里一阵空白,只无语地凝视着云初。 良久,云初开口道: “……让文翰兄久等了。” “噢,没有……”陆轩目光落在她来不及更换的一身诰命服上,“……云初刚接了懿旨?” “嗯……”云初一怔,随即点点头,“文翰兄竟知道?” “我听姚相爷说的……”目光落在她微有些粗壮的腰身上,陆轩心里一阵刺痛,瞬间移了开去,“怕你不熟悉后宫的状况,冒然间会出错,我才……” “……真的?” 云初眼前一亮,候然间又黯淡下去,他是奉姚相爷之命来的,姚相爷先是送礼,后又让他来,隐隐地,云初觉得这是个陷阱。 “相府刚还遣人送了我一对东珠耳环,一对黑宝石手镯……”略一犹豫,云初不着痕迹地把相府送礼的事儿说了出来,又轻笑道,“相府一定是有什么事儿求我……”看着陆轩的眼,“姚相爷怎么说?” “……一定是怕你在后宫落了威。”陆轩眼睛闪闪地亮起来,又想起相爷常念叨云初的好,“相爷一直感念你救了老夫人。”想起他常奉旨去后宫参加一些盛会,“……你不知道,后宫那些娘娘们的妆扮一个个都极尽奢华,又喜欢互相攀比。”又道“……你明日进宫就戴那个吧,这叫低调的华丽,别辜负了相爷的一番好意。” “噢,原来是这样……” 她又不是去争宠,没的和娘娘们攀比什么? 无利不起早,相爷送礼,也不会让她去和自己的女儿争这个,可惜,陆轩太忠厚憨直,竟毫无所觉,一心以为姚相爷是感激她,听了这话,云初心里有种淡淡的失望,转而问道:“你常进宫,听没听说过太后有什么隐疾?” 思虑再三,云初觉得,她除了医术一无长物,太后宣她进宫,一定是为了瞧病,她虽号称旷世才女,但那是积名,不说太后一个老太太未必喜欢诗词歌赋,就是喜欢,也不会在董爱的孝期宣她进宫参加这种娱乐活动。 “太后不久前才驾临相府给老夫人祝寿,她身体一直很硬朗啊。”又想了想,陆轩肯定地摇摇头,“……没听说她有隐疾。” 云初就皱皱眉,她猜错了。 太后竟不是为这个宣她进宫,那是为什么? “对了,我想起来了,姚贵妃快要生产了……”凝眉沉思,陆轩眼睛突然一亮,“好像胎位不正。”随即想起云初也懂医术,“……你进宫时想着多用些心,如赶上贵妃娘娘生产,就帮衬一把…”想起他和她的未来全靠姚相爷,“你如能帮姚贵妃顺利诞下龙子,就是首功。” 陆轩的脸微微泛红,激动地看着云初,见她低头不语,又低喃道:“……你知道的,我们的未来全靠姚相爷,如果姚贵妃能顺利地登上皇后之位,他一定会感激你,姚贵妃也会感激你,而且……” 她们感激? 她们不帮着姚阑灭了自己,就感谢菩萨了。 “难怪相爷会送这么重的礼,又让你来……”云初一哂,“原来是为了女儿” 淡淡的语气透着股不屑,陆轩忠厚,人又太直,她有必要点点他,让他防着些。 “不是的,云初误会了……”陆轩神色一正,声音有些发急,“姚相爷为人光明磊落,德厚流光,怎会如此”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就算他为了女儿,也一定会亲自登门相求,或者光明正大地让我求你……” “他让你来不是这事儿?”云初一怔,“那……” “不是,他没存半点私心的”陆轩果断地摇摇头,替姚相爷辩解道,“……他是感念你医好了老夫人,怕你入宫后不明状况,认敌为友,你千万别误会了。”想起后宫各妃子间的明争暗斗,“……你看着她们一个个笑颜如花,明面上好的情同姐妹,其实心里狠着呢。” 她不过语气不敬了些,竟招来陆轩这么多话,见他如此维护姚相爷,云初有些气馁,轻飘飘地问:“是吗?” “是的,目前后宫中最受宠的便是姚贵妃和廉淑妃……”没听出云初语气的异常,陆轩温和地笑了笑,“可能你不知,廉淑妃就是大将军的小女儿,去年才选进宫,初为才人,不过一年光景,就一跃为淑妃,这是自古没有的事儿,可见万岁对她的宠爱,竟胜过了姚贵妃十倍……”叹息一声,“我见过她,人长的十分妖媚,她和姚贵妃水火不容,听姚相爷说,她几次害得姚贵妃险些流产,幸亏有太后护着……” “太后?”云初有些诧异,“她为什么要……” “……相府是太后的娘家啊”陆轩也很吃惊,随即想起云初失忆了,心里一痛,声音变的十分的柔和,“姚相爷是太后的亲侄子,不是这个,怕是廉淑妃早压过了姚贵妃……” 云初一凛,后宫牵连着朝堂,关系着多少人的荣辱兴衰,这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复杂。 如果姚贵妃难产死了,以廉淑妃的荣宠,大将军再打几个胜仗回来,难说后位不是她的! 怕是两人之间的暗斗就像她和姚阑,已经是你死我活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又见(下) 仔细想想,如果姚贵妃败了,有廉淑妃在,太后想再选一个姚家女儿入宫,怕是一时也难被捧红;太后毕竟年迈,一旦她过早驾薨,以大将军之势,姚相爷能否善终都难说。 姚家的恩宠荣华很可能一代而终 难怪,姚贵妃预产期快到了,听说胎位不正,太后就巴巴的宣她进宫说话,国公府是座冷庙,她一个寡妇更微不足道,姚相爷竟以宰相之尊,送她这么重的礼。 这番心思昭然若揭,可惜,耿直的陆轩竟看不透 嘴唇翕动,云初想提醒他,随即想起先前的不快,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到肚子里,她必须让陆轩看清眼前的事实,但却不能这么直白,蓦然想起既然姚相爷如此“光明磊落”,那么,姚贵妃的预产期快到了并且胎位不正,这些妇道人家的私密,无亲无故的,他一个大男人怎么知道? 想道这儿,云初正要开口,却听陆轩说道: “……如今国公府和将军府也成了亲家,按说廉淑妃和你也算是亲戚,可她为人狡诈,心思阴毒,不是个可交之人,相爷担心你为人善良忠厚,会被她几句好话骗了去……”又想了想,“大将军新贵,为人张扬跋扈,待人刻薄是出了名的,你在宫里遇不到她也就罢了,一旦遇上了,千万也别和她闹翻了,毕竟……” 毕竟董国公手无实权,云初果然得罪了廉淑妃,怕是大将军一怒,就会把国公府踏平了,云初自然也不会有好结果,陆轩没有完全按照相爷的本意让她旗帜鲜明地站在姚贵妃一边,他是想让云初做壁上观,两家都不得罪。 也感觉他的好意,云初苦笑。 如果她猜的对,太后宣她进宫是为了给姚贵妃接生,那么,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姚贵妃难产死了,她也得死,姚贵妃顺利诞下龙子,她便彻底得罪了廉淑妃,她哪有机会选择中立? 难怪相爷不直说求她,只要陆轩劝她别站错队伍,怕是她一旦进了宫,便没了自由,唯一的选择便是站在哪一方。 姚相爷一定是怕她在廉淑妃的重诺下动心,站在她那一边,趁机害了姚贵妃,才巴巴的让陆轩来提醒。 “……幸亏文翰兄提醒,否则我还真是两眼一抹黑,难为姚相爷了,想得这么周全……”云初淡淡笑道,“只是,文翰兄怎么知道姚贵妃胎位不正?” “这……” 陆轩脸色微微发红,妇道之事,让他一个大男人来嚼舌头,真是有辱读书人的清雅。 不是为了云初,打死他也不会说这些的。 犹豫了半晌儿,见云初正殷殷地看着他,轻咳一声不自然地说道:“……我正和相爷说事儿,凑巧徐太医去了,相爷问起姚贵妃之事……” 云初就皱皱眉,“……徐太医能诊出姚贵妃胎位不正?” 又不是现代,有B超,这是古代,检查胎位是用手摸的,男女授受不亲,墨帝怎么会让一个大男人去给自己的老婆摸胎位? 让他隔着帘子给姚贵妃诊脉还有可能,但诊脉是绝对诊不出胎位不正的“……是后宫的稳婆害怕,私下里求了他。”陆轩道,“这些我也不懂,只听徐太医说很凶险,让相爷早做打算。” 这傻陆轩,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儿? 姚相爷又不是傻子,怎会当着一个男人的面,问起自己女儿的身体状况。有一瞬间,云初很想敲开陆轩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浆糊,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她很奇怪他是怎么高中状元的,还被誉为栾城第一才子,号称什么星宿下凡。 栾国的星宿都这样,难怪朝政要暗无天日了 心里感慨万千,云初也知,以他对姚相爷的信任,想要离间他们,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强压下指责姚相爷的话,云初淡淡地问道:“……稳婆怎么说?” 既然知道她进宫的目的,问清楚了,总是有备无患。 “这……”犯错的孩子似的,陆轩紧搓着两只手,“徐太医倒是说了一堆,我一句也没听懂……” 自然就没记住。 陆轩声音低了下去,忽然想起徐太医说,那稳婆是怕姚贵妃难产死了,她被抄家,才私下里到处求人,猛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一把抓住云初,声音微微发颤:“云初,你进宫只量力而行,千万别强出头……”他慌乱地说着,有些语无伦次,早忘了刚刚还要云初立首功的话,“宫里有许多稳婆、姚相爷也没求你、没有人逼你,你千万别逞强……” 被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云初能感觉到他的战栗,感觉到他内心深处那股深深的恐惧,一股暖意划过心底,云初柔柔地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插手的……” 低缓柔和的语气透着几分亲昵,陆轩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回过神,想起刚刚的失态,脸还微微发热,却不肯把手收回来,抬眼大胆地凝视着她。 一抹红晕反爬上云初的两颊,她慌乱地往回抽手,却不忘加重语气:“左右姚相爷也没求我,想他‘心胸大度’也不会怪我的……” “嗯……”看着云初一脸娇态,陆轩一阵悸动,嘴里胡乱应着,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就算姚相爷怪罪,也无所谓……”又道,“等栾赋修好了,不通过他,我直接去求万岁……” 不要 云初身子一颤,用力想抬起头,劝他别做傻事。 感觉她的轻颤,以为她也激动,陆轩反紧紧地抱住她,嘴里喃喃道:“相信老天会成全我们的……” 老天会成全他们,但不是靠姚相爷的承诺,万岁恩赐,是靠他们自己努力去争“文翰兄这么诚心,老天一定会成全我们”紧紧地抱了一下陆轩,云初猛挣脱他,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不过,文翰兄千万不要这么鲁莽,一定要等到时机成熟” 万岁喜欢诗词,他允许女人参加诗会,但那是为了取乐,他绝不会因一部吟尽风花雪月的《栾赋》就为她一个牌坊门第的寡妇赐婚,公开挑战这害死人的刚常秩序。 也因此,云初百分之百不赞成陆轩的观点,但她却侥幸地以为,只有这样,才能激出陆轩那颗背叛的心。 姚相爷在利用陆轩牵制她,处处给她和陆轩制造机会,她又何尝不是利用姚相爷制造的机会,等她准备好了,等陆轩被万岁拒绝之时,就是他们私奔之时。 相信剧变之下,陆轩一定会产生巨大的叛逆心理,会激发他无尽的勇气亲手打碎这根深蒂固的封建伦常“你放心,我一定不会鲁莽行事……”陆轩点点头,目光闪闪地看着云初,“对了……”他蓦然心一动,“今年牡丹开的空前好,万岁定于四月二十在御花园举办牡丹花会,今儿十七,你进宫后想法多住两天,就能有机会参加……”想起他每次做得好诗,万岁屡有厚赏,陆轩声音止不住的激动,“……如果你能再拔头筹,讨得龙心大悦……对,云初就做些哀婉的句子,万岁一定会被你的文采和身世打动,对你产生同情之心……”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再求一求,万岁一定能答应赐婚” 为情所困,他早已无药可救。 执迷其中,明明是一枚稻草,陆轩却以为是救命的良药,他双眸如梦幻般的星辰,熠熠地望着云初。 明日进宫,姚贵妃没有生产前,她一定会被太后留在宫中,只是,她不会作诗,可怎么办? “文翰兄,我……” “还有……”想起什么,陆轩又接着说道,“万岁身边有个红人魏公公,是个卑劣的小人,云初记得见了他,一定要防着些,不要和他近了,会被朝中的文人漫骂,但也不能得罪了他,否则,就有苦头吃了……” 云初点点头:“我早听过他,会小心的。” “这就好,这就好……”他喃喃道,“伴君如伴虎,我又希望万岁赏识你,又怕你遇到不测,这心总是跳个不停……”他低沉地吟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栾城……云初,只要你像从前一样展现你旷世的文采,相信万岁一定会赏识你……” 望着陆轩那一脸陶醉的样子,云初心里一阵刺痛,他是才子,他喜欢的是那个旷世才女,如果他知道她已换了灵魂,只勉强识字,这黑眸中还会有这浓浓的深情吗? “文翰兄,如果……如果我不会这些了,你会不会……” “哈!哈哈……云初胡说什么?”看着她牡丹般红艳艳的双颊,陆轩心情空前的好,爽朗地笑道,“文采是一种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尽管你失忆了,也不会忘了这些……”声音候然间变得低哑,“就像你不会忘了我一样……” “我……” 看着云初眼中的痛苦,陆轩笑容僵在脸上,伸手轻轻撩起她耳边得一缕秀发,“我听说了,太太不喜欢你作诗吟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毅然说道:“云初耐心地等,无论多难,我一定要打破你身上的枷锁,让你可以自由自在地作诗填赋,就像从前……” 云初脸色一阵惨白:“文翰兄,我……我是说,我……” “公子……公子……”正说着,就听见陆平急促的低叫声,“……公子快走,有人来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怪病(上) 云初一惊,侧耳听去。 果然,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一向警觉,不想今日纠结于这前世今生的情劫中,竟失去了惯有的防备,一时间出了一身的冷汗,来不及多想,她抬步向林外迈去,一边道:“文翰兄稍等……” “栾姑娘且慢……”陆平叫住她,“……奴才看着好似两个婆子正从对面的水榭朝这儿来,您这么出去正撞上……”又看看身后的围墙,“不如我和公子延围墙从角门出去……” 前后看了看,云初想想也是,她这样出去,撞上人倒无所谓,就怕来人再进树林来看到陆轩,相较之下,他从角门离开更安全,就点点头。 有些不舍,陆轩低叫了声:“云初……” “文翰兄放心,进宫后我会便宜行事的……” “你一定要仔细了”陆轩点点头,“我也会尽量找机会进宫……” “公子快走吧……”陆平强拖着频频回头的陆轩朝角门奔去,“再晚就被人撞见了。” 望着隐没在林间的身影,云初眉头微蹙,如烟的身法比陆平快多了,怎么现在还不见影儿? 正想着,一阵轻响,云初一回头,如烟飞身纵过来,目光向四处找了半天:“……他们走了?” “嗯……”云初点点头,“……怎么才来,外面怎样?” “是两个婆子……”如烟嘻嘻笑道,“像是要过来,不小心掉水里了……”又回头看了眼,“已经返回去了。” 再不小心,也没有两人同时落水的道理,见如烟笑的发虚,不用问,也知是她的手笔,云初就瞟了她一眼,道:“你仔细些,万一她们不会水……” “就知道瞒不过您……”如烟吐吐舌头,“奴婢一直看着她们上了岸的……”想起两个婆子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她们还以为撞了鬼,爬上来撒腿就往回跑。”扶着云初,如烟掏帕子给她擦汗,“……您没事吧?” “没事儿……”接过帕子,云初责备道,“……怎么这么大意?” “奴婢……”如烟很委屈,云初一向不用她报警的,虽从没问过,但她暗猜云初的听力一定特别好,所以才大意了,“奴婢一直盯着大路,没提防会从水榭下来人,待发现已来不及了,才出此下策……” 回头望了眼树林深处,如烟想想也很后怕,嘴里自责道:“奴婢下次一定……” 如烟边说边走,没提防一头撞到云初后背上,声音戛然而止,她猛站住身子,一抬头,止不住一阵轻颤,随即一把将云初拉到身后。 迎面一具伟岸桀骜的身影,背对着她们,正悠闲地看着树上一对灰褐色黑斑纹长脚秧鸡,手里一把象骨扇不停地扇着,不是江贤是谁? 云初的心通通乱跳。 这煞星动作怎么恁轻,这么近的距离,以她的六识,竟没发觉,上次也是,他在树上她在树下,她却连他的呼吸都没听见,不是后来他两脚有意踢打树枝,她还发觉不了。 想起她刚刚还和陆轩卿卿我我,云初脸色如死人般又灰又白,他什么时候来的,不会又像上次早就躲在树上了吧,那她和陆轩的话岂不都被他听到了? 深吸了一口气,云初强自稳了稳心神,和如烟交换了个眼色,两人不约而同地悄悄地向后面退去。 她们想尽快离开这个煞星,越远越好。 “……怎么?”退了几步,两人正要转身逃走,江贤慵懒的声音传来,“栾姑娘见了我,连个招呼都不打?” “……江公子安”四目相对,见逃不过,云初就立在那儿笑道,“公子如此专注,我不敢打扰……” “……是吗?” 眼里带着笑,却未达眼底,恼于她见他就逃,江贤声音结了冰似的冷峻。 云初就一哆嗦,看来这浪子是恼了,想想自己也是有些掩耳盗铃了,目光闪烁,一眼瞥见树上的两只长脚秧鸡,就讪讪笑道:“……江公子很喜欢鸟?” “噢……”江贤回头瞧了瞧,忽然一笑,“是啊,我刚刚看着他们卿卿我我,难舍难分的,甚是有趣……” “你……” 他竟把她和陆轩比做一对长脚鸡 云初的脸腾得红了起来,如烟身子也动了动,但想想这么近的距离自己都没发觉他的到来,显然这煞星的武功高出她不知多少倍,不觉有些气馁,想教训他的念头一闪而过,便胎死腹中,悄悄地拽了拽云初。 云初也冷静下来,这浪子是她惹不起的。 “那……”咬了咬牙,云初淡淡道,“江公子就慢慢看,我有事,先走了……” 看着她满脸红霞,咬牙切齿,想恼又不敢恼的样子,江贤很是受用,刚刚的不快一扫而空,心情没由来的又好了起来。 一闪身,挡住了云初的去路,目光落在她一身诰命服上,随口问道:“……云初刚接了懿旨?” 这话与她和陆轩刚刚的开场白一模一样,江贤一向叫她栾姑娘,忽然改口,显然是揶揄她。 云初的脸霎时由红转白,又变的铁青,拳头攥的紧紧的,第一次,她有些失控。 见她突然变了脸,江贤一怔,随即醒悟,他刚刚心情极好,那句话脱口而出,全是无意之举,回过味来,是自己唐突了。忙又正色道:“栾姑娘别误会,我……”他声音有些凌乱,“我是担心栾姑娘不明状况,在宫里乱闯,会……你知道,后宫的水深不可测,每个人都藏着十二个心眼……” 发觉失态,言谈间有些过于关心她,江贤惊出一身冷汗,顿了片刻,他又轻轻地摇起扇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我的毒还没解,这期间,自然不希望栾姑娘有事。” 就说他是无利不起早的,云初一哂。 “谢谢江公子关心……”又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你放心,只要我不死,就一定想法给你解毒” 她美眸圆睁,嘴唇轻抿,竟是别有风情,江贤莞尔一笑,道:“……我听说太后得了一种怪病” 怪病? 云初皱皱眉,陆轩不是说太后好好的吗? “这事儿很隐秘,连徐太医也未必知道……”见她皱眉,江贤解释道,“听说大后身上长满了白癍,或大或小,形如蝴蝶,不痒不痛,不影响行动……” 白癜风 太后八成是得了白癜风,这种病很缠手,易诊断,难治疗,而且极易复发。云初疑惑地看着江贤,“……为什么不找太医院的人治疗?” 他说徐太医未必知道,就是说太后八成没找过太医,一国之后,有病不求医,她忌讳什么? “都说这是妖像……”江贤语气中透着股少有的轻快,“太后身上的白癍一直在不断地蔓延,已经长到了颈,说是一旦上了脸,她就会变成妖……”想起太后驾临相府的情形,“……都快入夏了,还把脖子围得严严实实”又低沉地笑起来,“……才四月天,相府屋里就摆了冰块,冻得前去祝寿的命妇们直打颤……” 云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古人可是够愚,不过是种难缠的皮肤病,因为无知,竟被视为妖看着她笑颜如花,江贤眼睛也闪闪地亮起来,候然一黯,正色道:“……虽不敢惊动太医院,一年来,太后却秘密找了许多民间有名的大夫。” “那……”云初一怔,“竟没有一个人能治?” “都说是妖像,不是病……”江贤摇摇头,声音忽然变的低沉,“……一年多了,看过太子身子的大夫,没一个能活着出宫的。”他定定地看着云初,“……栾姑娘听说过这种病吗?有没有把握?” 这老太婆可是够毒的,听了这话,云初霎时起了一身鸡皮。 她想起了陆轩先前说的,后位之争。 如果姚贵妃难产死了,太后再被视为妖孽缠身,那么姚家顷刻间便会倾覆姚相爷一定知道太后的病情,所以才把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办的这么隆重,所以太后才会亲自驾临助威。 这一切都是相府向世人昭告,相府的荣宠依然盛极一时,利用这也许就是最后的一次机会来收买人心。 怕是姚家早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白斑不治,太后就在白斑蔓延到脸部之前“驾薨”,太后没了,姚家想要保住世代荣宠,那就得不惜任何代价把姚贵妃推上后位。 那么姚贵妃就绝不能难产死了 那怕她生个女儿,太后也可以偷龙转凤,但这难产却不是有权有势就能决定的,在古代,生孩子是过大关,过不去的比比皆是。栾国不重医,更没女大夫,又不是寻常人家,夫妻恩爱,万不得已,还可以偷偷请个男大夫,但皇家不同,墨帝是绝不会允许让个男人给姚贵妃接生的,于是她这个少见的女大夫就得到了相府空前的重视。 难怪姚相爷竟不惜冒天下之大不违,安排她和陆轩私会,又给陆轩画了一个巨大的饼,口口声声要成全他们。 想通了这节,云初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白癜风不是一般的缠手,如果她看了太后的身子,又治不好,姚贵妃却顺利诞下龙子,相府会如何处置她? 她是旷世才女,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奶奶,太后不敢像处置民间大夫那般处置她,那时,她和陆轩的私情便成了致命的绞索 第一百三十六章怪病(下) 可是,她医好了太后,又帮姚贵妃顺利诞下龙子,夺了后位,帮姚家保住了世代的荣华,姚家势力壮大后,她又拿什么和姚阑斗? 原以为可以攀上太后这跟线,不想太后竟是姚家的人。 她和姚阑水火不容。 姚阑会因她对姚家的大恩和她握手言和吗? 姚家会因她的大恩而舍弃嫡亲女儿吗? “……栾姑娘如果没把握,就想法躲过去,千万别出手”见她脸色苍白,江贤心便一沉,目光落道她微显粗壮的腰身上,“……实在不行,栾姑娘就装晕……总之,不能留给太后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 听说女人害喜也有严重的,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应该懂他的意思。 手下意识的按向小腹,云初一阵发窘,随即心也一动,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就像上次学规矩,见事不好,干脆让如烟点了她的穴,左右她是个“孕妇”,随时会晕会吐,能躲过给太后瞧病,她活命的机会就多了一层。 只要躲过这一劫,哪怕给她半年的时间也好。 此时的她,实在没力量单飞,如果有,她今夜就会毫不犹豫地卷铺盖卷跑路,她才不会去觐见那个被喻为妖孽缠身的太后呢心里赞成,云初却不肯点头承认,只低头不语。 见她面色潮红,江贤也知她发窘,只轻轻一笑,想起姚贵妃生产在即,转而说道:“……见你身体不好,兴许太后不会强迫你给她瞧病,但给姚贵妃接生你怕是拖不过的……”想起宫里暗蝶传出的消息,“……听说孩子是腿朝下头朝上的。”面色发红,江贤轻咳一声,“……这个我也不太懂,只听人说,后宫中这种胎位的孩子从没有顺利出生的,宫里的记载不是剖腹取子最后丧母,就是母子尽失,最成功的一次虽然母子平安,可孩子却折了两臂,是个先天残疾,你……”江贤语气异样的沉重,“要有心里准备……” 云初瞬间明白过来,姚贵妃的孩子是个站位。 婴儿的头比身子大,正常胎位是头朝下,生产时,只要孩子的头出来,身子就出来了。 站位却不同,身子全出来了,因头太大却很难出来,往往是下颌被骨盆卡住,硬拽的话,会把颈椎拽断,孩子肯定活不了,不拽,最后孩子也会被憋死,就算凑巧拽出来,但用力不当,也可能会折断两臂,落个天生残疾,就像江贤刚刚说的。 这种胎位拿到现代,早已不足为奇,但在医术极度落后的栾国,却是没人能顺利把孩子接生出来的,难怪那些稳婆要四处求人了。 想到这儿,云初反舒了口气,微微笑道:“谢谢江公子提醒,这个我或许可以试试……” “真的?”江贤有些意外,“你有几层把握?” “我没给姚贵妃瞧过,现在还不好说……”云初道,“如果没别的突发症,仅仅是胎位不正,我把握很大……” “世事难料……”江贤摇摇头,“如果不行,你千万不要逞强,后宫不比别处,都是皇家血脉,因为妃子难产,稳婆被抄家的事情屡见不鲜……” 语气中掩不住的关心,云初心头一热,点点头,语气也难得的柔顺:“嗯,到时我会见机行事,绝不会罔丢了性命……” “这样就好,栾姑娘没别的……”她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江贤暗舒了口气,正要告辞,忽然想起陆轩让她参加牡丹会的事儿,转而说道:“墨帝荒yin无道,为人暴戾无常,栾姑娘此次进宫,最好不见,就算避免不了,也一定要低调些……” 一瞬间,云初也想起陆轩的话,他这明明就是和陆轩唱反调放在平时,云初一定会理性地思考一番,但今日江贤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又三番两次地拿陆轩揶揄她,便有些心惊,不觉脸色一变,道:“……难道墨帝比黎国皇帝还荒yin?”又冷冷一笑,“二主之臣,怎可轻笑别国之君?” 啪的一声,江贤手中一把象骨扇生生地折成了两断。 感觉空气一冷,如烟一个箭步将云初死死地护在身后,抬眼大胆地瞪着江贤。 江贤冷冷一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望着他桀骜的背影,云初有些后悔,这浪子虽说为人不耻,直觉却极其敏锐,对事物的判断胜过陆轩十倍百倍,虽不是朋友,但他们有共同的利益,他需要她解毒,需要她的秘方赚钱,又是她的债主,如果她死了,他会人财两空。 不同于陆轩的憨直,江贤是个聪明的人,风雨飘摇之计,他更懂得如何选择对自己最有利也因此,今天他来,绝不是为了听壁角,是真心提醒她。 她不该一时冲动把他激走,她应该问问他,在廉淑妃和姚贵妃之间,她站哪队好? 姚相爷一心为姚家打算,陆轩憨直,对这些不敏感,董国公一切以国公府的利益为重,相对来说,她和江贤的利益最是趋同,也许他的判断对她最有利。 嘴唇翕动,终究没勇气叫住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云初黯然地转过身。 谈的好好的两个人,说散就散,如烟也有些无措,见云初脸色少有的沉郁,只静静地跟着。那夜江奎帮她报仇,如烟发现,江贤的手下都是训练有素的,她隐隐地觉得,他并非表面那么放浪,今日听他的话,也是在真心替云初打算,心里暗怨自家主子太不冷静。余光偷瞄了着云初,见她转过头,如烟迅速挪开目光,低头走了几步,又偷偷地瞄了过来。 云初就停下来,扑哧笑道:“你看什么?” “奴婢……”如烟一时语塞,随即说道,“奴婢在想,江候到底可不可信?” 江贤到底可不可用? 眉头动了动,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个伟人说过的话,脱口说道:“……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她竟把江贤比做猫 扑哧一声,如烟掩袖而笑。 “四奶奶怎么才走到这儿?” 两人正说着,喜菊匆匆地打迎面走过来。 敛起笑容,云初问道:“什么事儿?” “……太太传您过去说话”狐疑地看看两人,又看看四处,喜菊回道,“已有一阵子了,奴婢正是处找您?” “太太传?”如烟一怔,“不是刚刚从隐院出来吗?” “……奴婢也不知道,太太只是叫人传您速去隐院” “老爷回府了?” “回来了……”不知云初为何突然问这个,喜菊心中疑惑,嘴里却道:“听说有懿旨,老爷就匆匆赶了回来……”又看看不知何时沉下来的天,“要下雨了,四奶奶快随奴婢这边走,有轿子……” 云初一哂,不过一道懿旨,各路牛鬼蛇神就争相地来拜她这个冷庙了,朝中的事果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姚家和廉家同是国公府的亲家,不知董国公会让她站哪队? 起风了,云初紧了紧衣服,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 一道闪电,跟着一声炸雷,如锦缎撕裂,瞬间响彻寰宇,江参猛一哆嗦,快步上前,迅速地将里外的窗户都关严了。 回头看看江贤,他依然望着那把断扇出神,暗叹一声:公子这是怎么了,回来快半个时辰了,文书堆了一桌,他不闻不问,只坐那儿发呆,又不像是想问题,这可是从没有的事情,看着茶冷了,就换了一杯,递到跟前,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子喝茶……”见江贤抬头看他,心下一轻,“四哥来信了,说是大将军初战告捷,已夺了瓦镇,他们目前正按公子的部署向潭州进发……” “好……”回过神,江贤接过茶,“主上那边怎样?” “黎将军已率部南下……”江参机灵地从公文中抽出两枚火漆信封,“……正在迂回向东,还没和赤军正面交锋。”见江贤接了信,又问道,“和栾军相比,我们是不是慢了些?” “你说……”接过信,江贤又陷入沉思,“她在太后跟前装病,会有几层把握?” “她?”江参一怔,他们正谈论前沿的战事,公子怎么突然冒出这么没头没脑的话?“……谁?” “栾姑娘……” 江贤无意识地说着,蓦然语气一滞,手里的信窝成一团。 她此次进宫,太后一定会留她到姚贵妃生产,一次她可以装晕,如果两天、三天或者半个月呢? 太后宣她进宫,虽以给姚贵妃接生为重,但死亡面前,每个人都会做垂死挣扎,太后也不例外,如果她能顺利地给贵妃接生,看着她如此高超的医术,太后会放弃让她瞧病的机会吗? 她天天装晕,太后会信吗? 就算她再聪明,一旦入了宫,在强势之下,她又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一念至此,江贤心里一阵发紧,转头招呼江参: “江参” “奴才在……” “给胃传信,让他无论如何要保护栾姑娘周全。” “给胃传信?”江参一怔,有些语无轮次,“您只让他专心诱惑墨帝荒yin无道、他不传递情报、不听命做事的”感觉屋里静得吓人,江参也冷静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三哥身处险境,又在是非圈中,如果他保护栾姑娘的手段太过明显……”声音弱下去,“奴才担心……担心……毕竟他不是在太后身边做事……” 第一百三十七章进宫(上) 听了这话,江贤也打了个寒战,他煞费苦心,才在墨帝身边按插了胃,东征刚刚开始,果真暴露了,怕是他的统一大计真就要满盘皆输了。 可是,想到一旦她死去,就再活不过来了,江贤的心没由来的一阵抽搐。 “栾姑娘要给您疗毒,奴才知道她对您的重要……”见江贤神色矛盾,江参试探着劝道,“要不,奴才让宫中其他暗蝶保护她?”见江贤不语,又道,“要不,奴才亲自潜进宫去?” 江贤眼睛候的一亮,随即淡了下来,沉吟片刻,不动声色道:“栾姑娘医术高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她要给我解毒,还要配制军中用药,她绝不能有事……”又道,“胃儿难得取得墨帝信任,他也不能动,你只传信给他,如墨帝召见栾姑娘,让他尽力保护她就好,别的不用他管。” “这也不可……”江参急得脸色发红,“三哥一直以来都是鼓动墨帝吃喝玩乐的,他喜欢有夫之妇,三哥就四处牵线搭桥,一旦他对栾姑娘起了色心,按常理三哥只有鼓动的份,怎可说情?” “也是……”想起那个蠢陆轩竟鼓动云初接近墨帝,而她也跟着执迷不悟,江贤就皱皱眉,“你只让他想法提醒栾姑娘就行,她是个聪明人,一旦看清形势,一定会想法自保的……” “是,奴才这就去传信……” “还有……”江参走到门口,又被江贤叫住,“传话给奎,这几日,让他把收集栾国后宫的情报列为重中之重……” 江参应了声是,匆匆地出去传话。傍晚时分返回来,见江贤正在绘地图,就凑上前,一边看,一边嘻嘻笑道:“如烟姑娘让奴才问您,廉淑妃和姚贵妃之争,栾姑娘站哪边好?” 笔锋一滞,江贤随即轻笑起来,他认真地想了想,道:“你告诉她,没必要非站哪边,见机行事最好……”顿了顿,又道,“怎么选择都无所谓,能保住性命就是上策。” “可是……”江参一怔,“您说过的,东征刚刚开始,栾国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不是乱,一旦栾姑娘站在廉淑妃一边,害死了姚贵妃和太后,乱了朝局,怕是姚相爷狗急跳墙,会立即断了大将军的粮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将军前线失利,虽然廉淑妃会跟着失宠,但您的灭赤计划也将毁于一旦……” “姚相爷想断粮道,也需要时间谋划……” 想了半晌,江参还是有些糊涂,就擦擦额头上的汗,喃喃道:“说得也是,果真那样,你可以在姚相爷出手前重新调整部署,或者晚几年再攻打赤国,可一旦栾姑娘死了,您的毒就没人能解了……” …… 一踏进懿祥宫,便恍如进入了空谷荒漠,原本一座朱楹玉扉,金碧辉煌的大殿,因为沉寂,就多了几份肃穆阴森,绣鞋落在莲花方砖上的声音,清晰地印在云初耳边,越发显得身边辉煌殿宇的空洞悠远,看了眼带路的小太监,云初余光悄悄向四处扫去,偶尔几个太监宫女立在殿角处,却如玩偶般垂手挺立,对她们的到来,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这么肃静,不会是密殿吧? 她接的是明旨,不是密旨,按说太后应该先公开召见她,之后才会把她引入内殿瞧病,她原打算那时再见机行事,如果太后直接把她带入密殿,她可如何是好? 不知里面什么情况,她是现在晕呢,还是进出再晕? 余光瞥向如烟,见她脸色发白,一双空灵的大眼正不安地看着她,云初手心瞬间攥满了汗。 “董夫人安好……”正思虑着,一个俏丽女官迎出来,“太后在怡和殿,董夫人请随我来……” 瞧见女官和善的笑容,云初的心踏实了不少。 “姐姐安好……”掏出太太给准备的银票,云初笑盈盈地塞给她,“怡和殿是哪?是太后的寝宫吗?” “太后的寝宫是寿安殿,怡和殿是娘娘们请安的地方……”把银票收入袖笼,女官满脸笑意,“我是太后的贴身女官,董夫人叫我玉蓉就好。”又看了云初身后的喜菊、如烟等人一眼,“太后不喜欢喧哗,你们待会儿仔细些……” 难怪好好的一座宫殿搞得像坟墓,云初心一紧,看来太后的性格一定很怪戾,张嘴想叫住玉蓉,要再问几句,玉蓉已转过身,不肯再多说一句。 穿过一条曲折的雕龙画凤的廊庑,玉蓉带云初等人来到一所阴森森的朱门前停了下来,回头道:“董夫人稍等……”走了一步,又回头低声道,“淑妃娘娘、德妃娘娘和贤妃娘人都在里面……” 淑妃娘娘? 云初眼前一亮,她正惦记着进宫后怎么搭上她,不想一来就见到她,真是天助尽管董国公再三叮嘱,为稳定朝局,要她无论如何想法保姚贵妃母子平安,可思虑再三,云初觉得,选择廉淑妃对她最有利,风险也最小,承诺无用,只要廉贵妃能给她请一道免死圣谕,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和她联手,姚家败了,姚阑对她也就不成威胁了。 至于乱了朝局,那与她何干? 就算大将军飞扬跋扈,斗败姚家后,跟着会对付董家,她也不怕,她只求国公府有一年的稳定足以。 这么肃静,云初原以为殿内的人不会太多,不想竟敛心静气,鸦雀无声地站了二十多人,正中紫檀边座嵌宝石雕凤大椅上端坐着一个枯瘦的老妇人,身后四个俏丽女官,不用猜就是太后。 她身穿缕金绣凤宝石蓝宫装,头挽倭堕髻,斜插一枚丹凤朝阳金钗,除颈间用水晶针别着一条吉祥纹缂丝围领很是雅致外,再无其他饰物,装扮不繁琐,却是华贵夺目,威仪自生,见云初进来,只眼皮动了动,无语地打量着她。 自太后以下,恭恭敬敬地立着两排花枝招展的嫔妃,听到门声,齐刷刷地看向云初,为首一纤腰细背、柳眉凤目的女子,相较与他人,一习浅色宫装还算平实质朴,却从骨子里透出几份妩媚来,只看她一眼,云初脑海中便蹦出“妲己”两字。 如果换上一身火红,此人的妖媚相较于妲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初暗暗诧异,后宫中贵、淑、德、贤四位妃子,姚贵妃有孕没来,这首位应是廉淑妃了,可她怎么看,这人也和“淑”字搭不上边,不知是不是她搞错了。 正猜测着,玉蓉低声示意她给太后磕头。 “云初坐吧……”太后就指着身边的一把紫檀木云龙纹椅,“哀家上次见你,还是三四年前呢,那时你才这么高,粉雕玉砌的……”太后用手比量着,“刚在栾城诗会上拔了头采,见了哀家,一点都不怕,忽闪着大眼睛给哀家念诗听……” 只字不提她的医术,太后一开口就谈起了她的文采。 脸上神色不变,云初的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瞥了眼立了一地的妃嫔们,云初更是惴惴。 “臣女……” 她想说臣女不敢,这些女人虽说都是妾,但在她来说,都是君,她们都站着,她怎敢坐。 刚一开口,玉蓉就悄悄扯了她一下,云初一激灵,太后的语气虽轻,但也是懿旨,她不坐便是违旨,忙磕头道:“臣女谢太后恩典……” 起身端坐在椅子上,瞥见太后眼底露出一丝笑意,云初暗舒了口气的同时,心也一寒,太后这是故意的。 让她一个低贱的臣女坐着,却让那些高贵的娘娘们站着,显然是想在她们之间划一道鸿沟,余光瞥向众嫔妃,果然,已有人撇起了嘴角,眼里满是怨怼,却是敢怒不敢言,目光移向廉淑妃,正对上她投来的目光。 朱唇轻抿,廉淑妃冲云初一笑,就转向太后,道:“谁说不是,董夫人不仅文彩好,医术也高,听说竟能治孕吐……”又上下打量云初几眼,“董夫人也有喜了吧,精神竟这么好,看来是真的……”又道,“……后日就是牡丹会,本宫还担心你害喜不能参加,看来是白操心了,董夫人这次一定参加了牡丹会再走……” “这……” 云初一阵心跳,她下意识地看向太后。 今日为了装病,她早上特意把脸化的白白的,廉贵妃竟看不出来?听得出,她是示好,可就这样揭了老底,自己还怎么装晕?还有,她哪儿会做诗啊? 廉淑妃邀她参加牡丹会,是想借那个机会和她谈条件吧? 不知太后会不会替她拒绝? 如烟会武,她可以让如烟想法去见廉淑妃,没必要非得参加牡丹会。 见云初迟疑地看着她,不肯直接应了廉淑妃的邀请,太后心里很受用,慈爱地说道:“云初就多住些日子吧……”又拉着她的手,“安乐公主活着,也有你这么大了,和你一样,她打小也爱念诗,才五岁就能出口成章了……” 仿佛陷入了回忆,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 安乐公主是太后的小女儿,七岁那年一场天花妖折了,太后为此抄了三个太医的家,连公主身边伺候的人也没一个幸免,当时震惊了整个后宫,后来,安乐公主便成了懿祥宫的禁忌,不想今日太后竟主动提起。 空气顿时一滞,众人皆敛了气。 生怕呼吸声大了,就会被扣上对安乐公主不敬的帽子而身首异处,这一年来,太后的脾气可是异常的暴戾 第一百三十八章进宫(中) 虽不知这些,可感觉到空气窒息,云初也敛了心神,眼观鼻,鼻观口,不敢多言。 良久,太后回过神来,叹息道:“这人老了,就念旧,这些日子,那些旧事老是在哀家眼前晃……” 女官玉晗轻笑道,“太后这是寂寞了,您喜欢董夫人,就让她在宫里多住些日子,陪陪您……” 太后的眉头立时舒展开来,看向云初:“云初就住在懿祥宫里吧,陪陪哀家……” 感觉玉蓉拽了她一下,云初忙跪下磕头:“臣女谢太后恩典……” 看着太后脖子上的吉祥纹缂丝围领,云初还有些懵懂。 怎么会这样? 除了磕头谢恩,她好像还一句话都没说,就被留在了懿祥宫,竟不是为了她高明的医术,好像是为了纪念安乐公主。 …… 感觉头顶一道凌厉的寒光射来,云初头也没抬,继续认真地查看太后身上大小不一的白斑,又把了遍脉,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太后的白斑是由于肝血虚、肾阳虚、肾气不足、阴阳失衡,气血失和,致使湿热风邪入侵,客入肌肤,藏于皮肤之间,内不得通,外不得泄,久而血瘀,皮肤失养变白而致……” 她猜的不错,太后果然得了白癜风,但白癜风是现在医学名词,云初没敢用,只简单地说了太后的病因。 “……是吗?”寒光尽敛,太后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哀家这……病……能治?” 说到“病”字,她不自觉地顿了下,云初听得出,连太后自己都不相信这白斑是病,感觉如芒在背的冷意消失,她暗舒了口气。 她被华丽丽地软禁了,虽早有准备,但一来被廉淑妃揭了老底,二来她就被安排在太后寝殿旁的偏殿内,就算她一时晕了吐了,太后也有的是时间等她好了,在无上的权势面前,她那点小伎俩根本没用,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能治,就是比较麻烦,还容易复发。”云初轻声道,“还好,您这斑呈乳白色,损伤较轻……” “乳白色?”太后好奇地问道,“这斑还有别的颜色?” “还有淡白色、云白色、瓷白色”云初神色轻松,微微笑道,“其中,淡白最轻,瓷白最重……”又叹道,“如果您再拖久一些,变成瓷白色,臣女也无能为例了……” 从现代病理学上讲,白癜风是由于自身的色素细胞被破坏,导致局部的色素细胞减少,功能衰退形成的,如果是瓷白色,就表明色素细胞功能已损伤八到九成,甚至整个细胞都已变性、萎缩、直至死亡,这种情况,如果在现代,还可以使用仪器进行色素细胞重植,可是,放在古代,就回天无术了。 也因此,听江贤说太后病了一年有余,云初就一直惴惴的,不敢给她瞧病,如今见她的症状不重,一颗心也全放了下来。 “你这一说,哀家也想起来了……”太后点点头,“去年夏天的时候,这斑还是淡白的……”想起这一年来,日日夜夜的焦心,太后惋惜道,“早知道你医术高明,哀家那时召你进宫就好了……” 云初一笑,那时召她进来,怕是只会做诗添赋了。 “臣女也是凑巧在书上见过这种症状……”顿了片刻,又认真道,“要说治好,还得需要太后的配合……” 她贵为太后,自己也不能控制她的行动,果真她凡事一意孤行,不听医嘱,她的药再好也没用“配合?”太后眉头一挑,“怎么配合?”忽然想起她说这病还能复发,心一沉,“……那不是没个治?” “也不是”云初忙解释道,“您这种病一向缠手,一是因为药不对症,盲目治疗;二是治疗的不系统,有病乱投医,滥用药物,最主要还是忌不住口……”见太后神色微沉,云初立时想起她暗中找民间大夫的事儿,淡淡地转了话题,“……要想根治,太后就一定要忌住口才行,嗯……”她认真地想了想,“要禁食鱼虾海味和酒,那些辛辣等刺激性食物太后也尽量少用……” “嗯……”太后点点头,“哀家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发物,受伤的人也吃不得……” 太后心情异样的好,没在意云初有些命令式的语气,倒是伺候在一边得玉晗、玉蓉替她捏了一把汗,敢用这语气和太后说话,云初还是第一人,见太后没怪罪,都舒了口气。 “那……都需要些什么药”玉蓉笑道,“董夫人先拟个方子……” 云初一惊,险些忘了,她不会写字,这可如何是好? 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后身边的女官,虽没品级,但哪一个都比她高。她怎敢像在国公府,面不改色地让她们代笔? 正无措间,一眼瞥见太后正用食指压太阳穴,就问道:“……太后头痛?” “一直以来,哀家的睡眠就不好……”知道她懂医,太后回答的特别有耐心,“刚睡着,有一点动静就醒了……” 难怪,她要在寝宫里铺这么厚的地毯,自己这么灵敏的六识都听不到脚步声,原来是神经衰弱。 白癜风虽不痛不痒,但因其毁人容貌,会使人身心焦虑,就是放在现代,受到这种毁灭性打击,大部分人也会产生一系列精神疾患,何况在古代,太后又被称为妖孽缠身,她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 想通了这节,云初心下了然,开口道:“要不,臣女帮您柔柔?” 见太后不语,在玉蓉、玉晗诧异的目光下,云初轻轻地在太后的太阳、百汇穴上柔了起来。 她不知,在懿祥宫里,太后没应声的事儿,是没人敢做的,好一好是一顿板子,遇到太后心不顺,脑袋就得搬家,见玉蓉、玉晗脸色发白,张着大眼看她,云初也没多想,就说道:“准备笔墨吧……” 良久,见太后舒服地闭着眼,并无责怪之意,两人这才舒了口气,招手吩咐宫女准备笔墨。 笔墨上来了,云初手一滞,太后候然睁开眼睛,正瞧见云初迟疑地看着笔墨,开口道:“你只管念方子就是,让她们写……” 玉蓉忙上前接了笔墨,轻声道:“董夫人念吧……” 心下一轻,云初谢了太后,手上柔得更加卖力。见太后又闭上了眼,这才小声念道:“何首乌5钱,枸杞子5钱……”念完,又让换了一张纸,继续念道:“苦参一钱,盐一钱。”见玉蓉还拿笔看着她,又道:“好了,就这些。” 就这几味? 玉蓉心下诧异,口中却道:“……这是两个方子?”又追问道,“怎么用?” “一副外敷,一副内用……”云初点点头,“第一副内用,直接用水煎服,第二副外用,先捣成末,再和了酒慢火煎成膏……”想了想,又道,“你备好了,都送我那儿去,我来做……” “哀家听说何首乌能使头发变黑,云初是利用它这个功能?” 在相府就听说她用药很奇,往往只一味,就药到病除,譬如给董和驱绦虫就只用了一味,因此,太后根本就没怀疑她的方子只有两味药能不能治好病,倒是对何首乌很好奇。 没料太后还醒着,云初一怔神,随即笑道:“太后说的是,何首乌能补益精血,补肾养肝,枸杞子也是滋肾养肝之物,正合您的病症……” “那得多久?” “这……”云初想了想,“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一定见效……” 太后眉头微蹙:“……那么久?” “嗯……”沉思片刻,云初道:“太后嫌慢,臣女还可以尝试着针灸……” “……针灸?” “太后的病是由于风邪藏于皮肤之间,内不得通,外不得泄引起,用针灸可以疏通血脉……” 努力回忆着前世的医学理论,云初耐心地给太后解释。 终是被这怪病折磨了一年多,太后早就心力交瘁,她急于想看到身上的白斑一点一点的消失,也因此,她虽听的迷迷糊糊,似懂非懂,但见云初说的肯定,就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嗯,那你就试试……” “是……”云初低声应着,见她恹恹欲睡,就说道,“太后先睡一会,醒了后臣女再给您针灸……” “嗯……云初的手艺真好,哀家很久没有这么想睡觉了……” 声音有些飘忽,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玉蓉玉晗俱惊喜地看向云初,好半天,玉晗才回过神,悄悄拿了条薄毯给太后遮上。太后动了动,玉晗一哆嗦,正要请罪,却听太后闭着眼喃喃道:“你真聪明,像哀家的小女儿,哀家要有你这么个女儿就好了……” 声音渐渐地湮没在均匀的呼吸中,云初就笑了笑。 玉蓉玉晗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 “四奶奶……” 一见云初回来,急的脸色发白的如烟一把抓住她,上下打量着。 扫了眼跟进来的玉蓉,云初警示了她一眼,如烟忙闭了嘴,和喜菊喜兰一起给玉蓉问安,玉蓉就笑笑,没言语。 晚餐时,太后赏了四个小菜,四色糕点,遣玉蓉送来,看着对云初尊重有加,和早上判若两人的玉蓉,喜菊喜兰两眼发直。 云初被太后召去不过一个下午,竟哄得太后刮目相看,看来她们跟对了主子野鸭桃仁丁、猴头蘑扒鱼翅、山珍蕨菜、腰果鹿丁,看着这四个久违了的荤菜,云初笑颜如花,不用猜,太后对她很满意。 听玉蓉提醒说太后的赏赐不许剩,她就叫了如烟喜菊喜兰一起帮着吃。 第一百三十八章进宫(下) 饭后,云初又被召去和太后“说话”,如烟不觉忧心忡忡,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情形,进宫一天了,她和云初连一句体己话都没说上,也不知太后的病严不严重,云初到底有多少把握? 等云初回来,已过了戌时,看着疲惫不堪的她,如烟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几次欲言又止,只和喜菊小心地伺候着,云初也没多说,洗漱完,倒头便睡着了。 一大早儿,不到寅时就起来赶路了,整整一天,她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幸亏是假孕,如果是真的,怕是早滑胎了,临睡前,云初还迷迷糊糊地想着,一整夜连个身都没翻,被如烟叫醒时,还有些懵懂,瞥了眼桌上的漏壶,刚要再闭眼,又猛一骨碌坐起:“已经卯时了怎么这么迟?”一边伸胳膊让如烟穿衣,“……又要被大*奶抓把柄了。” 太太起的早,卯时就要求各房请安,这些妯娌们一个个可是睁大眼睛攀比着。 如烟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轻笑道: “四奶奶这是睡糊涂了,我们这是在宫里……”想起玉蓉的交代,“……各位娘娘卯时四刻过来请安,您只需卯时三刻准备好就行……” “真是睡晕了头。”云初拍拍额头,“竟忘了这是宫里……”又失笑道,“竟会睡得这么沉?换了个地儿,我还以为会失眠呢。” “您昨儿是太累了……”如烟有些戚戚,穿好了衣服,下地给她找鞋子,“太后的病怎么样?四奶奶有把握吗?” “嘘……” 正伸懒腰的云初一激灵,猛一正身,不安地瞅向门口。 “……他们昨夜就被打发了”如烟下意识的回头看看,知道她是担心门口的小太监听见,就说,“……现都在回廊口守着,听不见。” “真的?”云初一喜,“我怎么不知道?” “昨夜蓉侍中又来了,见您睡得香就没叫醒……”穿好鞋,如烟扶她下地,“奴婢已备好了水,四奶奶先洗漱……”又继续说,“……她见奴婢盯着两个太监瞧,就把他们遣到了外面。” “她倒很识趣,知道我们跑不了……”都一样是监视,只是距离远了些,玉蓉却送了个天大的人情,云初苦笑,撩了一把水,忽又停住,旋过头,“……昨夜出去了吗?怎么样?” “奴婢试了……”想起外面明卫暗卫的,十步一岗,如烟神色一黯,“别说找不到廉淑妃的寝宫,奴婢连懿祥宫都出不去。” “出……” 云初一怔,随即也明白过来,忘了洗漱,缓缓地直起身来,看着如烟。 “外面……”如烟的声音低如蚊子,“有许多大内侍卫,戒备森严……” “你被发现了?” 云初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也没为难奴婢,见奴婢回头,就隐了起来……”心里一阵发紧,如烟一把抓住云初,“您说他们会不会禀告太后,太后会不会……” “不会……”云初弯腰洗漱起来,“他们又没捉到你……” 不会才怪 以太后的怪戾,他们谁敢隐瞒?云初在心里暗叹一声,却不想多说,撩水轻轻洗着脸。 “……怎么?”一抬头,见如烟拿着毛巾怔怔地看着她,云初就接过毛巾,开口问道,随即又道,“你别瞎想了,没事的……”又想起什么,“我们早该料到宫里戒备森严的,你也别再乱闯了,今儿廉淑妃来请安时,你想法和她的贴身女侍搭上话……”又叹息道,“看昨儿得情形,她一心想接近我,可惜,太后戒备的紧……” “能爬到太后的位置,也是个老狐狸精了……”回过神,如烟接过毛巾替她擦,想起太后的病,语气中不无担忧,“……您有把握吗?要不,您求求太后,就说奴婢也懂医,今儿让奴婢跟着您……”顿了顿,“让您一个人进入太后寝宫,奴婢……奴婢实在不放心……” “没事的……”云初笑了笑,“还好,她的病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我恰好能治。” “可是……” “你别想了,太后不会让你们进她寝宫的……” 更主要的,她也不想让如烟去 对于白癜风,她仅限于书本上的知识,还没实践过,也不敢保证一出手就能治好太后,这也是她急着让如烟联系廉贵妃的原因。 一旦她治不好,看过太后身子的人都得死,包括玉蓉、玉蟾、玉桂、玉晗四个贴身女官也不能幸免,这也是她们极力保护她的原因吧,她不了解太后的脾性,昨儿不是玉蓉、玉晗这两个当值女官的时时提醒,怕是她早被乖戾的太后烹了…… 如果注定她逃不过,那又何苦害了如烟。 她和喜菊等人都不知道太后的病,没见过她身上的白斑,太后“驾薨”前,应该会放过她们。 想起喜菊喜兰,云初一激灵:“……喜菊她们呢?” 她恍惚记得给安排到了隔壁,虽说宫里的墙厚,但架不住被太后搞的像坟墓,细微的声音,都会传出很远。 “她们在隔壁……”见云初睁大了眼,如烟就笑道,“您放心,她们都被奴婢点了睡穴……” 怪不得,又不是在露院,一大早的,她们竟不来伺候,瞪了如烟一眼,云初也吃吃地笑起来。 如烟嘻嘻笑着把她扶到了铜镜前,正要梳头,就听见一阵敲门声,两人一起看向门口。 玉蓉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各自端着一个水晶龙凤纹雕花托盘。 “董夫人醒……”话说了一半,见她正梳头,就笑道,“董夫人起的好早。”接着神色一正,“太后有赏” 有赏? 昨儿不是刚赏了吗? 云初一怔,随即起身跪了下来。 是一对玉如意及一盒金针,目光落在紫檀木牡丹富贵黑漆盒上,云初的眼睛便如阳光下的水晶般闪闪地亮起来,她是个中医,又擅长针灸,可惜却一直没有一副像样的针,上次姚阑试探如烟,她不得已临时找了枚绣花针,早在给江贤疗毒,她就垂涎于他的那些银针了,只是慑于他的浪荡,不敢伸手要。 不想,今日太后竟送了盒金的来,一定是见她昨晚针灸时没有趁手的家伙。 见她两眼冒光,凝视着那盒金针久久不语,玉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云初也回过神,脸微微泛红,忙回头让如烟打赏。 小太监接了银子,高兴地退了出去,玉蓉又正色道:“太后传话,董夫人有孕在身,不易早起,不用去见各位娘娘……” “这……”她们还想着趁娘娘们来请安,搭上廉淑妃呢和如烟对视一眼,云初来不及细想,忙又磕头谢恩:“臣女谢太后体谅……” 传完话儿,玉蓉转身就走,快到门口,想起什么,又回头上下打量了如烟几眼,转向云初道:“宫廷不比别处,到处都是侍卫,董夫人最好能约束一下手下人,别到处乱闯……”玉蓉的声音冷的像冰,“在这宫里,死一个人,就像碾死只蚂蚁……” 如烟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了下去。 “奴婢……” 云初一把捂住她的嘴,随手掏出张银票塞过去:“……谢谢玉蓉姐姐提点,我一定好好约束她们,还求姐姐在太后面前美言……” 将银票塞入袖中,玉蓉若有所思地看了云初一眼,“还好,昨夜太后难得好眠,什么也没听见,下次就难说这么幸运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如烟担忧地叫道:“四奶奶……” “没事了……”云初轻轻拍拍她,“玉蓉没有回太后……”见如烟疑惑,又道:“我治好太后,也等于保住了她们的命,她们怎么舍得我被太后杀了……”又掏出银票数起来,“太后一送礼就要打赏,收买她身边的人也要打赏,如果她天天这么个送法,太太给的这点银票哪够?” 脸上还泛着白,如烟已经吃吃地笑起来。 …… 廉淑妃等人请了安,太后也没多留,几句话便打发了,回到寿安殿就召了云初过来,其他地方的白斑没什么变化,倒是昨晚针灸的那块白斑边缘由模糊转为清晰,云初一喜,道:“针灸的效果很好……”指着白斑,“太后您看,这块斑的界限特别清晰,就说明它不会再扩散了……” 白癜风临床分为进展期和稳定期,进展期就是白斑继续向正常的皮肤扩散、边界模糊不清;稳定期白斑停止发展,周围色素加深,境界清楚。 “哀家一早就发现了……”太后叹道,“……哀家每天一睁开眼,首先就看这些白斑,总是在一圈一圈地长,今儿是有些不同……” 叹息中带着一分惊喜,太后声音还是一贯的低缓,但云初却能感到她那日复一日的焦虑和绝望,就轻轻转了话题:“太后昨儿睡得还好?” 太后笑着点点头:“……今儿一睁眼就寅时了” “太后一晚总要醒几次……”玉蟾解释道,“昨儿竟没用安息香就睡到寅时……” 按现代的时间,寅时不过凌晨3点,正是最困时,太后这个点醒了,竟高兴成这样,可见她平日的浅眠,和玉蟾一起帮她穿上衣服,云初轻声道:“您那是焦虑,您的病最忌讳这个,太后如能常常保持心情舒畅,这病会好的更快……” “真的?” 太后目光有些欣喜。 云初又十分肯定地应了声。 正说着,玉桂端药进来。这些粗活本应让宫女们去做,但太后的病很隐秘,玉桂就亲自去煎了药。 用了药,看着云初下针,太后就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着。 “……看着这么多针,以为扎在身上会多疼,竟没有感觉,真是奇怪。”又道,“……云初能不能所有的斑都一次下针?” 第一百三十八章诗会(上) 那还不得成了刺猬? 想像着太后满身是针的情形,云初就憋不住想笑,强忍着笑意正色道:“……凡事欲速则不达,那样反倒不好,您放心,您坚持每天按时用药,也一样好的快。” 针灸只是一种尝试,她哪敢那么做。 “也是……”太后失笑,“是哀家有些心急了”又道,“能不再蔓延就是好事,云初只管按你的法子治……” 玉蟾、玉桂也掩了嘴笑。 “……谨儿快生了,怕她来回折腾有个闪失,哀家就免了她的请安礼……”沉默了一会,太后又道:“你进宫两天了,也该去给她磕个头,说起来,你们也沾着亲呢……” 谨儿是姚阑的姐姐,姚谨姚贵妃,太后虽没说让她把脉,但云初也知其意,就轻声应道:“臣女谢太后提点,臣女今儿……” “嗯,不用那么急……”没让她说完,太后就道,“明儿一早再让玉蓉带你过去,也不用急着回来,就在她那用午饭吧……” 明天? 云初一怔,明天四月二十,墨帝要在御花园开牡丹会,昨儿廉淑妃还当着太后的面邀请她。 一闪念,云初随即明白,昨儿太后只借廉淑妃的话,将她留在了宫里,却并没答应让她参加牡丹会,今儿这话明显是不让她参加。 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云初的心沉沉的。 她不会作诗吟赋,这本是件喜事,但这事背后却透着太后的险恶用心,很显然,太后在人为杜绝一切她和廉淑妃接触的机会。 感觉太后正注视着她,云初的心颤了下,神色不动地下好最后一根金针,抬头道:“臣女谨遵太后吩咐……” 见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云初暗舒了一口气。 转眼瞧见床头一个微缩凤冠模型,只有寻常凤冠的三分之一大小,但顶端一枚绿珠,却比她见过任何珠子都大,足足有鸽子蛋大小,闪着碧幽幽的光,心里好奇,云初就拿在手中,随意翻转着,“……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玉桂玉蟾俱睁大了眼睛,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这个微缩凤冠放在太后床头多年,寿安殿的装饰换了几水,它却从没动过,都知道它对太后一定有特殊的意义,没有太后吩咐,谁都不敢乱碰,上次一个新来的宫女好奇,只摸了摸,就被太后乱棍打死了…… 不知她触犯了禁忌,但从玉桂玉蟾的紧张中,云初也感觉这个微缩凤冠有些烫手,却不敢就扔了出处,强自镇静地欣赏着:“这珠子真漂亮,臣女竟从没见过……” “这是当年遭遇黎国偷袭,赤国来求救时进献的夜明珠……”太后伸手接过去,枯瘦的十指摩挲着夜明珠,陷入沉思,“……那时哀家刚入宫,只是个美人,第一次侍寝,就讨得先帝龙心大悦,赏了这个……”仿佛在追忆往日的绮年玉貌,和那段逝去的无痕岁月,太后的眼睛闪闪地亮着,候然间又黯淡下去,“可惜,哀家那时身份太低,就这么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险些要了哀家的命,害的哀家在冷宫中住了三年,当今万岁也是在冷宫落草的,那一年的雪好大好大,万岁浑身烧得像火炭,哀家就跪在冷宫门口苦苦哀求守门的太监……” 眼底珠光闪烁,太后声音还是一贯的低缓,但云初却能听见她微颤的牙齿磕碰声:“……人情冷暖,就是一个低贱如蚂蚁般的太监,对一个冷宫中的妃子也不会多看一眼,最后还是碧衣用雪给万岁降烧,又用身体给他取暖,才保住了一条命,可最后还是落了残疾,少年时受尽**……” 墨帝是个残疾? 云初一怔,她还从没听说过,包括陆轩都没提过,随即恍然,墨帝毕竟是一国之君,谁敢言他的是非? 太后语气淡的像水,云初却能感知她那段年轻岁月的惊心动魄,就仿佛今日战战兢兢的她。疑惑地看向太后,这样一段惨淡的岁月,她为何要放在床头悼念? 她暴戾的性格是否也与此有关? “……后来,哀家册封为后,偶尔在已故皇后的永安宫发现当年哀家进献的这个珠子,便找人做成了凤冠放在床头……”她苍老的目光突然变的深邃,如无底的深潭,摄人心魄,“先帝一直以为哀家是为了追念那段新承恩泽的日子,其实,哀家只是在时刻提醒自己,枯木也能逢春,如果当年李贵妃斩草除根,就不会有今日的哀家了……” 所以太后的手段才会这么狠辣,才会有那么多民间大夫死于非命,太后这是在提醒她吗?云初听得心惊胆颤,强稳住心神,瞧见漏壶时辰差不多了,就低头收针。 见太后面色祥和,竟意外的没有责怪云初的莽撞,却娓娓地讲起了这段被尘封在岁月中鲜为人知的往事,玉桂玉蟾眼珠子险些掉下来。 太后对云初可不是一般的纵容 羡慕地看了眼云初,两人却也不敢大意,趁太后走神,玉蟾沏了杯茶端到近前请太后喝。 回过神,太后把微缩凤冠放回原处,正要说话,一阵敲门声传来,就示意玉桂去看,是小太监来回,廉淑妃来了,“……董夫人文采好,淑妃娘娘特意过来讨教,顺便商量牡丹会的事儿……”玉桂又看着太后,问云初,“……董夫人想去见她吗?” 她想见也得太后准啊 云初一哂,余光睨见太后正看她,就安安稳稳地把金针放回盒里摆好,才不慌不忙地抬头,看着太后道:“臣女一会儿还要给您擦药,太后您瞧……” “哀家就喜欢你这份稳当劲,真像哀家当年……”太后慈爱地笑了起来,转头吩咐玉桂,“……告诉她,云初昨儿动了胎气,正调养着,不便见客,让她回吧。” 玉桂应了声“是”,走了出去。 擦完药,嫌衣服太束缚人,云初就没让太后穿,只用棉布隔了,上面盖一层细绒毯,扶她在迎枕上躺好,又轻轻地给她按摩太阳穴,太后的失眠证不是一般的严重。 鉴于她有孕在身,太后破例让她坐在垫了柔弱的银鼠皮的藤椅上伺候。看着站着笔挺的玉桂玉蟾,云初第一次欣喜于柳儿的孩子带给她的福利,她竟能在太后面前一直坐着。 正美滋滋地想着,一阵细微的敲门声传来,已恹恹欲睡的太后一激灵,候地睁开眼,射出两道寒光:“……拉出去,仗着十棍” 玉桂玉蟾一凛,玉蟾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道,是万岁过来请安,“……候在怡和殿。”又低声道,“……小德子不知您睡了,见万岁驾到,不敢耽误,已经去掖庭殿领罚了……” 掖庭殿是太后仿照掖庭宫,在懿祥宫专门设置的惩罚奴才的地方,听了这话,她脸色沉沉的,没言语。 云初却是一喜,这廉淑妃真有手段,这一会儿功夫,竟把万岁搬来了,可见她比自己还急。 毕竟,皇后之位的诱惑是赤luo裸。 虽然她不懂诗词,去参加牡丹会有极大的风险,但风险也代表机遇,以太后的手段,明天的牡丹会,也许就是她唯一能和廉淑妃搭上话的机会了。 如果墨帝真是廉淑妃搬来的,那就说明她恩宠有加,能左右墨帝的行动,自己选择和她联手就等于和墨帝联手。 有墨帝这个强大的后盾,她这个选择绝对没错。 明天,无论如何,她都要去 感觉太后的目光射来,云初忙敛起心神,不敢露出丝毫喜意,专心地为她柔着太阳穴。 “好了,你也歇会儿吧……”审量了半天,见她没一丝异色,太后淡淡地说道,又转向玉蟾玉桂,“wωw奇Qìsuu書com网……更衣” 闻着太后身上的药味太浓,云初就让人给外衣熏了浓香,玉蟾伺候着穿上,云初又吸吸鼻子,点头道:“……不细心,没人能嗅出来了。” “奴婢就一点都没嗅出来……”玉蟾轻笑道,“谁长几个脑袋,敢趴在太后身边乱嗅?” 云初随即想起她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就没言语。 抬胳膊闻了闻袖口,太后被浓香熏得直皱眉头,却赞赏地看了云初一眼,扶着玉蟾出了寿安殿。 ……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微眯着眼,看着这满院的姹紫嫣红、倾国倾城,听着脚下嫔妃才子们的朝贺声,墨帝心情空前的好,如能常得这名花美人相随左右,夫复何求?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哈,哈,哈……”在金黄的伞盖下坐了,墨帝挥袖让众人平身,哈哈大笑,“这牡丹会的提议好,真好朕喜欢……”看了看左右,“来人,赏小魏子玉烟壶一个……” “奴才谢万岁隆恩……”一个机灵俊秀的小太监扑通跪倒,“全是万岁栽培,奴才怎敢居功……” “你起来吧,今儿只是吟诗尽兴,没那么多讲究……”墨帝踢了他一脚,又看看满院的姹紫嫣红,身边的千娇百媚,问道,“你说这满院的花好看,还是朕的美人好看?” 墨帝喜欢热闹,常召集妃子们赏花吟月,都知道这时候越活跃,就越讨他欢心,他的话一落,两边的妃子们已经吃吃地笑起来,只阶下以陆轩为首的十几个应邀而来的才子,兀自低首垂眉,不敢言笑。 第一百三十九章诗会(中) 在魏公公眼里,与其说这是牡丹会,不如说是选美赛好,看看墨帝身边花枝招展的嫔妃们,又看看满园的国色天香,魏公公满头大汗,他一时还真不知如何做答,说人比花娇吧,有些谄媚,说花比人艳吧,他下一刻就会被唾沫淹死,墨帝喜欢放浪妩媚的女人,这些嫔妃被他调教的,可是没一个淑女了。 “万岁,您就别难为他了?” 破例被恩准坐在墨帝身边的廉淑妃娇滴滴地给魏公公解围。 一反早上给太后请安时的低调,她穿一件大红百鸟朝凤金丝长裙,墨玉般的青丝利落地挽成惊鹄髻,斜插一只牡丹飞凤金步摇,额前垂着一枚菱梭状朱红宝石,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绚丽,美眸流转间,有股夺人心魄的妖冶,墨帝只看一眼,就酥到了骨子里,他连声说,“爱妃说的是,朕不为难他,朕绝不为难他……” “奴才谢万岁体谅,谢淑妃娘娘体谅……”魏公公趁势磕头,拿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滴,“这满园的国色天香,奴才实在难分难辨……” 不知他形容的是花,还是人,众嫔妃又一阵嬉笑。 墨帝也哈哈大笑,开口道:“你起来吧……” 又看向众人,正要说话,空气突然沉寂下来,墨帝扭头望去,自伞盖下一直延伸到花圃深处的红毯上,众星捧月般,一群宫娥彩女簇拥着太后姗姗走来。 太后怎么来了? 太后喜静,最讨厌他的嫔妃争奇斗艳,嬉笑放浪,有她在,这些人怎么能玩得尽兴? 所以的人都成了哑巴,岂不辜负了这满院的春色? 看到太后姗姗走来,墨帝心一沉,紧锁眉头缓缓地站了起来,忽然眼前一亮,他看到了陪在太后身边的云初。 她穿一习如雪的白衣,三千青丝简单地挽了个百合髻,斜插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睡莲簪,微风吹过,雪衣飞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灵之气,胶白如明月,淡泊如仙子,只一眼,便夺了阶下众才子的呼吸,一直不曾被千娇百媚,姹紫嫣红吸引的目光俱落在她身上。 云初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失算了 太后说牡丹会不过是皇家的家庭聚会,要她不必拘泥,不用穿诰命服,她原本挑了一件蓝色碎花长裙,但玉蓉说太俗,她有孝在身,穿贯了白色,玉蓉的话便也没多想,不料,因为太过素雅,一片姹紫嫣红中,她竟独树一帜,成了最抢眼的那一个。 她来此的目的是为了见廉淑妃,不是为了夺魁,她又不懂诗词,自然是越低调越好,现在看来,她想低调也难,瞥见红衣胜火的廉淑妃,云初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红一白,她们站在一起,想不惹人注意也难,太后能看不到吗? 太后一定猜到廉淑妃会穿红色的吧? 才让玉蓉怂恿她穿白的 堪堪来到墨帝面前,来不及细想,忙随玉蓉等人跪了下去。 这女人一旦成了家,真是不一样,竟连骨子里都透着股韵味,看着云初若柳扶风般缓缓地跪下,墨帝两眼直勾勾的,三年前他见过她,美则美矣,却全没有这股空灵的神韵尝便了大鱼大肉,猛然看到一碟青葱小菜,墨帝竟有些心痒难耐,他渴望一尝甘美。 “万岁……” 见墨帝失神,廉淑妃娇滴滴轻叫了一声,她有些后悔,昨日千方百计地说服墨帝请云初来,是对是错? 回过神,墨帝轻咳一声,给太后见礼: “母后万安……” 上前一步,正想搀扶太后,听到云初清灵的请安声,墨帝俯身就想去搀,被太后警了一眼,又直起身,道:“爱……爱卿平身。” 见跪了一地的妃嫔才子,墨帝独独让云初起身,太后皱皱眉,不着痕迹地对众人道:“都起来吧……” 墨帝随即也发现了,表情僵了片刻,接着就搀了太后:“母后请座……” 太后跟前,廉淑妃便没那么放肆,也和众嫔妃一样,伺立在一边,见太监端了茶水,就亲自捧到跟前:“母后请用茶……” 看了她一眼,又扫了眼阶下众才子,太后不悦之色溢于言表,她一向讨厌墨帝让后宫嫔妃和才子们搅在一起,有失皇家体统。 墨帝也知太后素来不喜这些,讪讪地陪在一边,找不到合适得话。 众嫔妃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都暗暗后悔今日的打扮太花哨,墨帝为人霸道,一向独断专行,但却极怕太后。 才子们原本就垂首低眉,此时更似无声僵偶。 原本热闹非凡的场面,顷刻间沉寂下来,如一潭死水,沉闷的连云初都有些透不过气来,她不明白,这么沉闷的聚会,为什么墨帝还甘之如饴?听陆轩说他常常在后宫开什么牡丹会,海棠会的…… 见太后脸色越来越沉,魏公公眼珠转了转,暗暗给小太监打眼色,一会儿功夫,小太监就端上一个水晶龙凤纹托盘,上面放一个明黄锦缎描金册子,魏公公上前叩头:“回太后,万岁爷,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唯牡丹花开时节,今年的牡丹空前的好,御花园的花奴竟培植出了千叶牡丹,一朵千叶,大而且红,万岁看过之后,龙心大悦,召集了牡丹会,请太后和各位娘娘共赏,一会儿赏过花之后,万岁还备了礼品,请各位娘娘们作诗凑趣,选出最佳者奖赏,之后还有歌舞,酒宴……”说着,魏公公取过明黄册,双手过顶,呈给太后,“……这是今日的仪程安排,请太后过目……” 知道太后不喜栾城才子们出入御花园,魏公公只字不敢提陆轩等人,此时他恨不能一脚将这些碍事的才子们踢出去。 “嗯……”接过仪程册子,太后翻看了半天,直到魏公公额头冒出了汗珠,才抬起头,“……做过诗后,就让翰林院才子散了吧……” 见太后应了,墨帝也没多说,只挥袖让众人赏花。 太后年迈,没多少心气,在墨帝陪同下赏了回千叶牡丹,便在花亭中喝茶。 扫了眼园中三三两两的嫔妃们,云初的心扑扑地跳,这是她唯一和廉淑妃搭话的机会,虽不知她在何处赏花,但云初相信,只要她一离开太后,廉淑妃一定会主动去找上她。 “太后……”目光贪婪地望着满园奇绝的牡丹,云初迟疑道,“臣女……想去各处走走……”又补充道,“这里真漂亮……” 太后下意识地扫了眼墨帝身后,没见廉淑妃,心就沉了沉。 云初总是个孩子,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也很正常,虽然不愿,但这个要求,她是断不能拒绝的,更何况,这一路上,墨帝的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云初,不是怕她和廉淑妃勾搭,自己早把她打发到别处了。 看看时辰,再一会儿也该聚了,就给玉蓉玉晗递了个眼色,冲云初道:“去吧,难得今年牡丹开的好,云初好好转转……”余光瞥见墨帝目光一闪,又补充道,“……仔细些,别滑了胎。” 见墨帝目光落在云初略显粗壮的腰身上,太后就笑了笑。 “奴婢也一起去吧……”玉蓉凑上前,“董夫人对御花园不熟悉,别迷了路……” “嗯,玉晗也跟着去吧”太后点点头,“我老了,没那心气,你们年轻人喜欢,只管去,我有万岁陪着就好……” 她一句话把心也长了草的墨帝留在了身边。 也知太后一定会派人跟着她,云初轻笑着磕头谢恩。 在一簇粉红色的牡丹花前停下来,云初发现隔了两个花坛向这边望的廉淑妃,扫了眼四处,这么多人,她如何摆脱玉蓉、玉晗? 如果没人,如烟还可以点晕她们,看了眼如烟,她也发现了廉淑妃,正攥着帕子看自己,急的一头汗。 “这珠叫桃花飞雪……”见云初停下,玉蓉就介绍道,“花型似菊,粉中带蓝,像……” 正说着,贤妃带了几个嫔热情如火围上来:“玉蓉姑娘原来在这儿……” 玉晗、玉蓉忙转过身,贤妃立即拉了她们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众人嘻嘻笑着围了上来,将云初和如烟挤到了一边。 见云初受冷,也知这些人嫉妒,玉蓉玉晗心里发急,想带她离开,奈何被一群妃嫔围着动弹不得。 云初暗暗冷笑,廉淑妃好手段,墨帝不过多看了自己几眼,她竟能借势激起众妃嫔的妒意,利用她们引开太后的眼线看了眼玉蓉玉晗,云初故意做出不悦之色,大大方方地带如烟转身就走。 绕过一簇花丛,看不见玉蓉她们,云初就加快了脚步。 来到刚刚廉淑妃站立的地方,却不见她的踪影,如烟心里一紧。 “四奶奶,她会不会……” 话说了一半,见云初悄悄向她摆手,又指指身后,如烟也发现云初身后不远处一棵榕树后,闪出一抹红裙,随风轻舞,犹如纷飞的野火。 如烟心下一轻,见云初低头赏花,就向来处瞧了瞧,早不见了玉蓉玉晗的身影,想是也在四处找她们。余光又偷偷瞥向榕树后,手悄悄拽了拽云初,眼睛询问要不要过去。 她们的时间不多,容不得这么挥霍 第一百四十章诗会(下) 恍如没看到如烟的暗示,云初只认真地欣赏着眼前一簇雪浪般的白牡丹。 “……董夫人这么喜欢白色?” 听到廉淑妃的声音,云初嘴角抿了抿。 “臣女叩见淑妃娘娘……”恍然才发现她,云初匆忙给她磕头。 “……这不是内宫,董夫人不必多礼”笑盈盈地看着她磕了头,廉淑妃故作大方地伸手虚扶,又关切地问道,“……在懿祥宫还习惯?” 云初一怔,太后盯得紧,她的时间不多,廉淑妃在榕树后就耽误了不少,这时候还跟她打太极? 她除了医术一无长物,董国公也是个赋闲侯爷,在这深宫中,她犹如一叶浮萍,夹缝中求生,稍有不慎,就会坠落地狱,不比廉淑妃,父亲权势中天,她又深得帝宠,她能找自己,不过是利用罢了,自己根本没资格和她谈条件,这时候稍微露出一丝求救之意,怕是就会被心机深沉的廉淑妃死死地抓住,利用的彻底。 心思电转,云初强压下一颗浮躁的心,又磕了个头,“臣女谢淑妃娘娘关怀……”扶着如烟站起来,盈盈笑道:“……太后待臣女如亲生女儿,臣女很好。” “……是吗?”廉淑妃眉头微动,拉长了音问道。 云初微微地笑着点头应是,扭头又看向那簇雪浪般的白牡丹。 廉淑妃目光也随着落下来:“……这个叫香玉。” “是吗?”云初惊奇,“……看着它像一簇簇浪花翻腾,臣女还以为是金星雪浪呢。” “虽然同是白色,金星雪浪的花比这瘦长,外瓣有的多达三轮”廉淑妃轻笑起来,摘了一朵,放在鼻下闻香,“这香玉只有两轮外瓣,大又平整……” “真的啊……” 云初低头仔细地看,也跟着轻笑起来,她一直紧张地思索着怎么和廉淑妃谈判,这些花根本就没入过她的眼。 “提到香玉,臣女倒想起一个故事……”想起前世看过的聊斋,云初就讲起来,“……很久以前,有个书生叫黄生,住在道观里读书,一天……” 廉淑妃脸色微变,她费尽心机将她引来,不是为了听故事微眯着眼,她重新打量着云初。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太后想让她为姚贵妃接生? 她命悬一线,只有她能救她 “……董夫人入宫两天了”廉淑妃及时打断了准备长篇大论的云初,“……没去觐见贵妃娘娘?” 她终于沉不住气了 云初嘴角微微带笑,似乎怔了片刻,旋过头看向廉淑妃:“臣女前儿动了胎气,这两天一直静养……”素手轻按小腹,云初脸上洋溢着一股幸福,“太后今儿一早还说,要臣女去给贵妃娘娘磕头……”又露出一抹感激,“谢淑妃娘娘提醒,臣女明儿就去……” 看着她一脸小女人般的幸福,廉淑妃没由来生出三份妒意,手也下意识地抚向小腹,她夜夜专宠,算起来,万岁已在未央宫连住了半个月,可这肚子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堪堪地月信竟来了。 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让姚贵妃顺利地诞下龙子,公主也不行暗暗咬了咬银牙,随手将一朵水灵灵白牡丹扔了出去,声音结了冰般的冷:“……董夫人没听说姚贵妃胎位不正,很可能难产?” 她笑看着云初,笑容也和声音一样的阴冷。 “……胎位不正?”云初有些茫然,摇摇头,“臣女从没听说过……”看着地上的牡丹花,云初有些心疼,俯身捡起,“贵妃娘娘不适合白色……” 怪不得,她这么安然。 廉淑妃释然,随即眉头一皱,那她为什么能找到这来? 是巧合吗? 毕竟,这一切都是她设计的,廉淑妃心中有些迷惑,看着云初轻轻地吹着牡丹花上的灰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又很是气恼。 “你知道吗?”时间不多,她语气中多了三份不耐,“……太后将你留在懿祥宫,是为了给贵妃娘娘接生。”又道,“稳婆都说,她会母子两空” “……真的?”云初目光闪闪地亮起来,“……臣女的医术能被太后看中,是臣女的福气” 一朵素白的牡丹握于胸前,花映人娇,更多了几份灵气,廉淑妃竟怔了片刻的神。 “董夫人难道不知,你一旦失手……”声音拉的很长,廉淑妃紧紧地盯着云初的眼睛,直看到一丝错愕,才接着道,“……就不会活着离开后宫”又轻笑道,“……好一好,万岁会念在镇国公从前的恩泽上,免了你被抄家的厄运……” “是吗?”声音有些发颤,云初脸色发白。 很满意她的反应,廉淑妃暗舒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云初道:“可是,违了太后的懿旨,也是死罪啊”她声音有些凌乱,“臣女没有选择、做不了壁上观的、不医治是违旨、保不住贵妃娘娘的命还是死罪……”一朵白牡丹已揉成碎片,云初絮絮叨叨,蓦然跪下去,磕头道,“臣女谢淑妃娘娘提醒,您是廉三公子的亲妹妹,说起来也是臣女的亲眷,还求淑妃娘娘救救臣女……” 见廉淑妃脸上鲜花绽放,如霓虹焕彩,云初也舒了口气,接着道:“求淑妃娘娘告诉臣女贵妃娘娘的具体状况,臣女回去好好查查书,无论如何,臣女一定要保贵妃娘娘母子平安……”又失神地喃喃道,“除了一心一意保她平安,臣女别无选择。” 笑容尽敛,廉淑妃有些呆滞。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简单说了姚贵妃的情况,复又阴森森地说道:“……宫里的记载,这种胎位九死一生。” 云初眼前一亮:“那就是还有活命的机会。” 无语地看着云初,廉淑妃有些气馁:“你真的那么自信?” “臣女从小偏爱医术,看遍各种医书,对一些疑难杂症还有几分自信,只因家母不喜,才没敢对外人言……”脸色微微发红,云初又讪讪道:“淑妃娘娘也知道,医术是……” 医术是下九流的行业,她自然不会对外宣扬 廉淑妃一凛,云初的话她不怀疑,否则,她也不会和她在这谈了。 听徐太医说,她竟能吸出玉中的灵气,奇迹般地救活了快进棺材的相府老夫人,那是什么样的起死回生术?难说她在姚贵妃产房中不会搞出什么新法术,让她平安地诞下龙子龙女心里想着,廉淑妃嘴里却道:“……行医不是作诗,董夫人怎能保证你一出手就能夺魁?”见云初一怔,紧接着又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一旦失手,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声音有时飘渺,透着十足的诱惑,“……脑袋掉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脸色由红变白,又变的灰白,云初满脸沮丧,喃喃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果真那样,也是臣女命运不济。” “命运?”廉淑妃冷冷一笑,“命运要靠自己把握”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本妃可以保董夫人不死。” “您?” 云初惊喜地看向她。 “……是的。”廉淑妃自信地点点头,“只要董夫人听从本妃安排,在姚贵妃生产时,只要她九死,不要那一生”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缓慢而低沉,清晰地飘进云初的耳朵,她目瞪口呆,玉手渐松,碎末般的牡丹从指缝中洒落,随风翻转,恍如皑皑白雪…… “您是要臣女……臣……”她有些口吃,“可是……” “如果你竭尽全力,也求不到那一生,还不如一开始就选择让她死”廉淑妃阴狠地说道,“这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可是……” “……难道董夫人不相信本妃有这个能力?” “臣女不敢……”云初急忙摇头,接着话题一转,“可是,您的话不是懿旨啊……”似乎看着姚贵妃,她的目光却没有焦距,仿佛失了魂魄,嘴里喃喃道,“姚贵妃是太后的侄孙女儿,臣女真治不活她,太后一怒之下,要杀臣女,您的承诺也没用啊” 廉淑妃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还从没想过云初会不信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宫里哪个妃子敢不相信她的承诺? 敢这么质疑她 可看看云初骤惊之下,有些失魂的样子,那些话全是无意之举,全是发自肺腑的一种直觉,她还真不好质责。 细一琢磨,云初说的也是事实,她的话不是懿旨,太后要杀她,她也救不了。 她原本也没想过真的要去实现诺言,她只要能诱惑云初死心塌地地害死姚贵妃就够了,事后,云初是死是活于她何干? 那一个朝代,通往无上权利之路,不都是血淋淋的“不可能的,臣女怎么也逃不过的……”空气沉默下来,云初又语无轮次地喃喃着,“……除非万岁在臣女进产房前,亲口承诺免臣女一死。”顿了顿,又道,“或者万岁给臣女下一道免死圣旨……” 免死圣旨? 廉淑妃一怔,随即想起墨帝看云初的眼色,心一动,他一定不希望她死,这个不是不可能念头一闪,廉淑妃眼睛如正午的骄阳,闪闪地亮起来,候然黯了下去,真抬举了她,她得了帝宠怎么办? “娘娘……娘娘……”正犹豫不决,她的贴身女官素雨的声音传来,“万岁口谕,所有妃嫔立即回归百花苑,准备赛诗” 第一百四十一章抗旨(上) 回归百花苑? 这么快,云初一惊,随即恍然,一定是玉蓉玉晗找不到她,回了太后,太后才马不停蹄地召她回去。 可是,她和廉淑妃的谈判还没有结果,怎么办? 过了这个村,怕是再没机会见到廉淑妃了,心如沸水翻腾,她脸上依旧一副惶恐不安,只看着廉淑妃不语。 话谈到这种程度,该说的她都所了,她只能等,等廉淑妃的答案,此时如果她主动哪怕一点点,以廉淑妃的精明,怕是都要前功尽弃了。 同样,廉淑妃的心思瞬间也转了几个来回,答应了云初,她怕引狼入室,不答应,她又怕姚贵妃夺了后位随素雨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廉淑妃的心沉了下去,脚步微滞,她蓦然转过身,几步来的云初面前,沉声道:“好,本妃就给你讨一道圣旨,董夫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云初心下一轻,才感觉双腿已跪的麻木,不是如烟扶住她,险些瘫下去,等她想起应该谢恩时,廉淑妃已经不见了踪影。 …… 云初回到百花苑时,众人早聚齐了,太后面沉似水,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四处静悄悄的,不是远远地看见花枝招展的一群人,云初还以为走入了古墓荒茔。 这么压抑的气氛,这些人能做出好诗吗? 云初暗暗纳纳罕,也放轻了脚步。 异样的沉寂把她的脚步声传出很远,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廉淑妃有些诧异,她又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臣女想回花亭去找您,竟迷了路。”来到近前,云初给太后磕头,“幸亏遇到这位公公,说您已经回百花苑了,带了臣女回来……”又请罪道,“臣女回来晚了,请太后责罚……” 太后瞥了眼廉淑妃,心下一轻。 她们应该没遇到 脸色微霁,太后又看向带路的小太监。 “奴才在婉荷苑遇到董夫人……”小太监咚咚磕了两个头,“……董夫人正四处问路,奴才就带了回来。” 婉荷苑离她休息的花亭在同一方向,只隔一条水榭,那地方的确容易迷路,听了这话,太后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她看向云初:“起来吧,记得以后不许这样……” “臣女谢太后恩典……” 云初站起身来,看她脸色发白,额头沁满了汗,太后就心疼道:“迷路了,先遣人传个信回来就好,怎么急成这样?”目光落在她小腹上,“仔细动了胎气……”又转过头,“来人,给董夫人看座” 众人顿时跌破了眼睛。 云初在宫里乱闯,回来晚了,太后没罚不说,竟赏了坐廉淑妃一哂,什么恩宠,不过是怕她滑了胎,耽误了给姚贵妃接生罢了。 墨帝却是龙心大悦,母后喜欢她最好 太后、墨帝有了笑容,众人都透出一口气,气氛轻松了不少,魏公公就端着个牡丹纹玉盘呈上来,道:“回太后、万岁,这是诗会的礼品,请您过目……”见玉蓉接过去,又道:“以牡丹为题,到会的众位娘娘皆可作诗,几首不限,五律、七律均可,押四韵……最后选出头三名有奖……” 墨帝的诗会一向如此,只有妃嫔们参赛,翰林院的才子们负责评判,相当于现代的评委,间或客串一下,做几首诗助兴,墨帝高兴了也会有赏,但都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参赛奖品。 没敢提让才子们评判,魏公公说完,就偷睨着太后的神色。 玉晗上前揭开玉盘上的锦盖,太后看了看,全是些花簪,耳环,手串、手镯等女用品,做工精美异常,却并贵重,便点点头,正要吩咐端下去,目光被一只鸡血石雕成的牡丹花簪吸引,随手拿了起来。 “这就是今日的花魁奖品……”见太后拿起鸡血牡丹花簪,魏公公忙开口介绍,“因为是牡丹花会,所以花魁奖就雕了牡丹,是玲玉阁的手艺,用的是上好的红而通灵的六面血石……” 花魁? 太后蹙蹙眉,坊间就常举行这类才艺赛,夺魁的一般都是各大ji院的头牌,称为花魁,借此抬高身价,扫了眼穿的花里胡哨的众嫔妃,最后落在一身火红的廉淑妃身上,太后脸色就沉了沉,这哪像后宫,整一坐ji院嘡啷一声,把牡丹花鸡血石簪扔到盘中,震的众人一哆嗦。 “祖宗上讲究贤良淑德,这么妖的物事儿,哪个妃子能戴出去?”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廉淑妃。 廉淑妃脸色微微发热,她技压群芳,都知道,这次也不例外,花魁一定是她,墨帝也私下里说过,这是特意给她打造的。 暗暗咬了咬牙,她纹丝不动地垂手而立。 墨帝有些讪讪,低沉地叫了声:“……母后” “还有……”太后接着说道:“那个什么花魁,哀家怎么听着就像ji院里的头牌……” 阶下一阵唏嘘,魏公公扑通跪了下去。 牡丹花魁是墨帝定的,有才子曾提过异议,墨帝很不以为然,说:“……凡取头名者,皆可为魁,何独坊间能用,真是愚人之见” 如今被太后质疑,魏公公怎敢说这是墨帝的主意,他眼珠转了转,道:“……奴才失查,因为是牡丹花会,就把魁字直接缀在了后面……”见太后要怒,魏公公忙道,“太后不喜欢,不如就改为牡丹仙子……” 牡丹仙子?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云初。 她那一身清灵之气,的确有仙子之姿。 脸色讪讪的墨帝眼前一亮,看看白衣飘飘的云初,又看看红衣胜火的廉淑妃,一个淡若仙子,一个媚如灵蛇,如能得此二人,朝夕与共,虽死无憾。 “哈,哈,哈,改得好……”墨帝大笑,“人中有龙风,花中有牡丹,今日的头魁就叫牡丹仙子……”随手摘下冠顶的一颗鸽子蛋大的盘龙珠,“母后不喜欢那枚花簪,就用这个做魁奖……” 话是冲太后说,墨帝的目光却在云初身上流连,她是旷世才女,头魁非她莫属众人倒吸了口凉气,这盘龙珠可是稀世珍宝 廉淑妃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真是胡闹,这盘龙珠价值连城,誉为国宝,他竟拿来儿戏,只为博得红颜一笑太后闻言大怒,正要发作,一眼扫见廉淑妃眼底来不及收敛的妒意,心一动,她以色媚主,对皇后之位虎视眈眈,奈何栾国正对赤国用兵,用人之时,自己又病魔缠身,也只能由着墨帝宠她,以稳大将军之心。 稳婆都说姚贵妃生产会九死一生,为此,她才召云初入宫,企盼她高超的医术能保她们母子平安,保住她姚家的后位。 可她想到了,廉淑妃也一定想到了,云初一入宫,她便想尽办法亲近,她这边也不得不想尽办法把云初看的死死的,看到廉淑妃眼中的妒意,太后心中豁然一亮。 与其日防夜防,不如离间 “嗯……” 想到这儿,太后就点点头,没在言语。 魏公公一下子摊在地上,他刚刚可是清清楚楚地瞧见了太后脸色大变,那是要杀人的神色百花苑里早备好了桌案,太监捧出笔墨纸砚,就有一群小宫女上前研墨,伺候各自的主子作诗。 见云初兀自端坐,太后眉头发紧。 她不去夺魁,怎能激起廉淑妃的妒意? “……云初文采出众,怎么不去?” 墨帝也看过来,他早就纳罕,只碍于太后。 臣不敢仰视其君,墨帝目光虽肆无忌惮,但除太后、廉淑妃及魏公公等少数几人外,在场没人敢看,云初隐隐感到一束火辣辣的目光盯着她,却也不敢回望,陆轩自然也没发现墨帝对云初的别样用心,他正殷殷地看向云初,在他的心目中,只有她,才配仙子之称。 迎上他殷殷的目光,云初心里一阵发颤。 她哪会啊 不是为了联络廉淑妃,打死她也不会参加这个牡丹会。 “臣女只看着就好……”托词早想好了,略一迟疑,云初解释道:“魏公公已名言,今日的赛诗,只娘娘参加……” 太后一怔,随即也想起魏公公先前的话,按这规矩,云初的确不能参加,她还真忽略了这一点。 就看向墨帝,墨帝就看向魏公公。 这规矩是墨帝定的,他只是负责宣读罢了,魏公公有几分委屈,但也知道,墨帝拿出价值连城的盘龙珠,就是为了打赏云初,否则,廉淑妃的脸色就不会比死了亲娘还难看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见众人都看他,魏公公忙跪倒磕头,“奴才只是照着上次赏梅时的规则,竟忘了万岁还邀请了旷世才女栾姑娘……”又打了自己两个嘴巴,“都是奴才见忘,请万岁责罚……” 见墨帝看云初的目光不同寻常,魏公公主动把董夫人变成了栾姑娘。 见他如此机灵,墨帝心下甚喜,脸上却故作阴沉:“……办事不利,罚你三个月薪俸”见魏公公叩谢,又转向太后,“母后,您看……” 太后面色舒缓,慈爱地看向云初:“……云初喜欢诗词,就过去试试。” “这……” 云初一惊,一国之君也带这么玩赖的? 万岁的话就是圣旨,一个公公就敢忘了 心里不忿,可他们是领袖,是高高在上的天,天要下雨,蝼蚁般的她又能如何?感觉各怀心思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云初手里攥满了汗,衣服也贴在了后背上。 喜菊悄悄拽了拽她,渴慕地望着那颗盘龙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云初真能把它捧回去,太太一定会欣喜若狂。 看了眼闪着幽幽绿光的盘龙珠,云初想起太后床头的那颗夜明珠,暗叹一声,财能致祸,得到它,未必是福。 第一百四十二章抗旨(下) “怎么,云初……”见她盯着盘龙珠迟迟不动,太后问道。 “臣女……”云初一激灵,起身跪了下去,“求太后体谅,臣女……不能参加诗赛。” “不能参加”太后脸色微寒,“为何?” 语气虽轻,却透着股无比的威仪,空气顿时一紧,刚刚活跃些的气氛顷刻间又沉寂下来,连宫女们都停了研墨,屏息看着她。 “先夫好武,不喜臣女舞文弄墨,大婚之日曾谈过此事,要臣女从此收了心,安心地相夫教子……”云初眼圈微微发红,“是臣女命运不济,大婚三天就……”声音有些哽咽,她顿了顿,接着话锋一转,“……感念先夫的结发之情,臣女曾在他灵前对天发过毒誓,臣女有生之年,不再作一诗、填一赋,弹一曲否则被万蚁噬心,永世不得超生……” 云初几句话说的悲悲切切,悼念董爱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一阵唏嘘,宫女中已有人拭泪。 陆轩脸色灰白,手脚冰凉,他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强站稳了,却感觉整个大地都在摇晃。 由震惊到恼怒最后到平和,太后脸色也变了几变,目光落在那枚绿幽幽的盘龙珠上,候然想起她初承恩泽时先帝赠的那颗夜明珠,身子一震,又重新审视起云初。 她微低着头,看不清脸色,白皙的颈项被阳光映衬下的金黄伞盖涂上一层黄晕,宁静而安详,浑身洋溢着一股空灵之气,良久,太后暗叹一声:懂得取舍,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如果云初不下场,这颗盘龙珠非她莫属,听了这话,廉淑妃心头一喜,余光偷偷嗳向墨帝,但见他脸色由涨红变得青黑,额头青筋若隐若现,她还从没见墨帝这么震怒过,一瞬间也屏住了呼吸,但觉心扑扑乱跳,下意识看向云初,她眼前蓦然一亮,墨帝素来暴虐嗜杀,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此刻如能除去云初,岂不一劳永逸 从没试过在墨帝如此暴怒下说话,廉淑妃即兴奋又害怕,她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深吸了口气,勉强维持平静的音调:“……董夫人此话差矣,虽说夫为妻刚,但怎能压过君刚?”她看了墨帝和太后一眼,“万岁特旨要你参赛,太后亲自过问,是抬举你旷世才女的威名,你不该辜负了……” 一句话出口,空气顿时绷得紧紧的,众人都忘了呼吸,心惊胆颤地看向云初,有同情,有快意,更多的是惋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夫、父再大,也是臣,自然要遵守君为臣刚这一条,云初以董爱生前不喜她舞文弄墨为由,拒绝参赛,虽遵守了夫为妻纲,却违了圣旨。 抗旨不尊者死 “奴婢求太后开恩,求万岁开恩……”如烟扑通跪了下去,磕头如啄米,“四奶奶不是有意抗旨,她是不敢违背誓言,是怀念四爷夫妻情深” 只一瞬间,她额头就殷红一片,云初想阻止,却挪不动半步,喜菊喜兰也吓得跪了下去。 她是旷世才女,聪颖过人,他拿出盘龙珠,她不会不懂他的心意拒绝作诗也就罢了,竟当众宣称,她妾已有夫,他们夫妻情深。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这么拒绝他、忤逆他,当众扫他的颜面早在云初话音一落,墨帝就已怒意涛天,几欲开口,想将她推出去斩了,可看着她那浑然天成的气韵,三月桃花般的娇颜,竟隐隐地有几分不舍。 正克制间,听了廉淑妃的话,再忍不住,开口道:“来人,将……” “万岁……”话没说完,陆轩扑通跪下,“请容臣回禀……” 见陆轩打断他,墨帝更怒,待要发作,太后轻声道:“万岁,听听他说什么?” “母后……” 墨帝一震,转眼望向太后,正对上她威仪的目光,立时打心底涌起一股怯意,他转头轻喝道:“讲” “云……董夫人并非抗旨……”陆轩跪爬了几步,来的案前磕头,“董夫人不作诗,是因为她对天鸣誓从此不再作诗,这是天誓”一口气说完,他长出了口气,声音缓了下来,“……万岁贵为九五之尊,号令四海,但您也是天之子,是天子,怎能下旨让臣民违背天誓,忤逆天?”又连连磕头,“臣肺腑之言,求太后、万岁明鉴……” 对天鸣誓不是天誓,天誓也不是天,这话有几分狡辩的味道,但在场的人都被惊住了,一时竟转不过来弯,皆暗暗点头,觉得此话有理。 他太执迷了,竟看不透,这并不是死局,她要给姚贵妃接生,要替太后保住姚家的一切,太后怎舍得她死?余光瞧见陆轩脸色苍白,云初一阵揪心,她那番话,伤的最深得就是他吧? 尽管如此,他依然冒死救她。 可惜,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解释,更不敢回应,生怕稍稍露出一丝感情,一丝异样,就会给他带来杀头的恶运。 “陆学士言之有理……”太后点点头,“哀家听说违背誓言是要遭天遣的……”又看向墨帝,“云初也不算抗旨,万岁只是邀请她来,翰林院的众才子不也没一人参加……” 云初和众才子怎能一样? 暴怒中的墨帝一阵错愕,懵懂地看着太后,不知所云道:“母后所言及是。” 太后慈祥地笑了笑,对云初道:“还不谢万岁不杀之恩……” “臣女谢万岁不杀之恩” 见墨帝阴沉不语,太后就道:“你起来吧……”又看向如烟,“难得你一片忠心护主,你们都起来吧……” 望着云初扶着太后离去的背影,廉淑妃还有些恍惚,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刚刚竟忘了,姚贵妃没生产前,太后怎么能让云初死? 她就这样得罪了云初,云初还会跟她一条心吗? …… “……有镜子,奴婢自己来就好。”头向后仰了仰,躲开云初的手,如烟涩然道。 “别动……”云初拿竹签缠着棉布,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怎么使那么大的劲,闹不好是要毁……”话说了一半,瞧见那个囚字,声音戛然而止,转而说道:“再别这么冲动,你怎么忘了,太后还指着我呢,她怎么能让万岁杀了我?” “奴婢……”如烟脸一红,“奴婢当时脑袋嗡嗡的,把什么都忘了……” 事不关心,关心则乱。 云初手一滞,她想起了陆轩和他那张苍白的脸。 不比江贤,他太憨直,太执迷于姚相爷的承诺,如果是江贤,一定能看懂她,就算她会作诗添赋,她也不能去和妃嫔们夺那颗盘龙珠“四奶奶……”瞧她神色不对,如烟轻唤一声。 回过神,云初又细心地给她上药。 好半天,如烟道:“……淑妃娘娘是有意的。” “我知道……” “那……”如烟面色忧虑,“我们还……” “……如果换做太后是她,或许也会这么做。” 语气有些无力,隐隐透着股悲哀,在云初看来,她和谁合作,都是在与虎谋皮,原本一直反对她参加牡丹会的太后,却突然三番两次地鼓动她去夺那颗盘龙珠,就是好意? 从百花苑回来,她一直矛盾重重。 “可是……”如烟睁大了眼,“至少太后需要您,会极力保护您,她……她一心想害死您” “你别乱动……”把住她的头,云初拿起药布,“我一直没见到姚贵妃,不知她的状况,生产是一大关,万一我也保不住她……” “那岂不还是如了淑妃娘娘的意……”如烟喃喃道,身子忽然一震,她一把抓住云初,“您说太后会不会……”随即摇着头,语无伦次道,“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太后需要您、老爷总是个侯爷、她不会像对待稳婆那样,抄了您的家……” 睁着大眼睛,如烟茫然地看着云初,一遍一遍地求证着,仿佛她只要说上一百遍“不会”,那么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云初叹息一声,如果真的不会,她又何必这样? “别摇了,你看看,药都散了,又白上了……” 扶住她的头,云初解下包了一半的药布,用细棉给她擦落在眉间的药粉。 如烟一把握住云初的手,“奴婢不疼,四奶奶不用费事了……” 感觉她手指冰冷,云初叹息一声,回握着她的手:“你放心,也许姚贵妃的情况并没那么坏……”又笑起来,“或许只是虚惊一场……” “那样再好不过了……”如烟喃喃道,“只是……”她声音一滞,“如果她顺利诞下龙子,得了后位,姚家势力岂不更大,那大*奶……”候然心一动,“您站在姚贵妃这边,一半的可能是她死了,太后也许会杀了您,淑妃娘娘也会更恨您……” “另一半是……”云初接口道,“……我保了她母子平安,却结下了淑妃娘娘和大*奶这两个强大的死敌。” “横竖都是一个结果……”如烟咬咬牙,“与其这样,四奶奶还不如继续和淑妃娘娘合作,她至少能为您求一道圣旨,首先能保住您一条命……” “嗯,我也这么想……”云初点点头,“只担心她会不会信守承诺,别到最后我们……”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忙住了嘴,让如烟拿着药瓶,云初又重新给她上药。 门一推,喜菊端着一盘红艳艳的荔枝走进来。 “……新摘的荔枝,玉蓉姐姐刚送的”见云初看她身后,又道:“她听说您已经歇下,就回去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诊脉(上) 喜菊一边说着,瞧见云初正专心地给如烟上药,目光就闪了闪,她有些后悔自己太笨,竟没像如烟那样用力地把头磕出血来,即得了太后的赞赏,又得了云初的欢心…… 见太后喜欢云初,她已经决定一心一意地跟着云初了,见两人都没理她,也没气恼,就捡了一枚又大又圆的,剥好了,去了骨,切成两半,用竹签插一半递到云初嘴边:“四奶奶尝尝……” “嗯……”云初低头咬了一口,“放那儿吧,一会儿再吃……” 喜菊就去打水。 上好药,云初过来洗手,喜菊拿毛巾伺候在一边:“……四奶奶可唬死奴婢了。”又小声嘟囔道:“……您这么好的文采,说封笔就封笔,太可惜了……” “……玉蓉来说什么?” “她……”喜菊一怔,“她也一个劲地惋惜,说您才高八斗,就这么埋没了真可惜……”将毛巾递给云初,叹息一声,“这么一闹,您以后就是再想作诗弹琴也难了……” 云初正擦手,就停下来转脸看着她:“……这也是她说的?” “是啊……”喜菊点点头:“她还叹息说,您以后再做一句诗都是欺君,是要被灭们的……” 喜菊有些黯然。 云初脸色却变了变。 太后根本不信她有誓言,所以让玉蓉来提醒她 “其实也没什么……”以为她难过,喜菊安慰道:“左右太太也不喜欢您做这些……” 云初惊奇地看了喜菊一眼,听得出,她这话是真心的。 把毛巾递给她,云初转身在案前坐下,拿竹签扎荔枝吃:“你打听下,能不能想法给太太报个平安……” 她的银子不多了。 “奴婢正想问您呢……”喜菊一喜,云初很少主动让她办事,“玉蓉还提过这事儿,说采买太监每天辰时左右出宫,您有什么事儿,可以找他们传……”又商量道:“要不,奴婢今晚就找他们?” “嗯……”云初点点头,又想了想:“你先去找玉蓉……” “是,奴婢一会儿就去。”又笑道:“……一听太后这么喜欢你,太太一定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云初叹息道:“就太后这个赏赐法,再没几天,太太给准备的银票就没了……” 喜菊一怔,接着就吃吃地笑起来:“太太高兴还来不及呢,还在乎这点银子?”接过如烟端上的茶,她亲手为云初斟了一杯,“太太早知道宫里的规矩,奴婢传信儿回去,太太一准会捎银子来……” 云初就微笑着点点头。 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阵敲门声传来,云初示意如烟去看看,是小太监传话:“贵妃娘娘来了……” …… “……说是怕臣妾母子发生意外,一早就给朝阳宫换了防……”朝阳宫是姚贵妃的寝殿,她正斜坐在软榻上和太后聊天,两眼微微泛红。 “……换防?”太后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才来说……” “今儿上午,臣妾遣人来回,才知道您去了百花苑……” “换的是哪位,统领是谁?” “是黄衣侍卫,统领是魏番” 魏番是董国公的旧部,虽不是姚家人,但听说他一向与大将军不和,至少这不是廉淑妃有意为之,听了这话,太后松了口气,又倚了回去。 玉蓉上前正了正迎枕,立在床头,学云初给太后柔太阳穴。 “……万岁对产室没说什么?”想起什么,太后摆手让玉蓉退到一边,“……稳婆呢?是在宫内还是宫外?” “……听说是您安排的,万岁什么也没说,六个稳婆分两班,轮流住在朝阳宫,十二个时辰值守……” “噢……”太后没再言语。 “母后……”姚贵妃委屈地叫了一声,“这一定是廉淑妃的主意……” “她是怕一旦你生个女儿,被我们偷着换了,防着呢……” 太后叹息一声,她原就是这么打算的,但现在形势不同,稳婆都说,姚贵妃胎位不正,可能难产,孩子能不能生下来都难说,还谈什么换太子? 更何况,果真难产,产房里就不能只留一个稳婆,太医也不能少,她们哪来的机会? “臣妾知道,可是……”姚贵妃眼睛又红起来,“万一臣妾真生个女儿呢?” 能保住命就万幸了,管他生男生女 扫了姚贵妃一眼,太后没言语。 “母后……”姚贵妃语气里满是委屈,“您以前答应臣妾的,无论如何,臣妾一定会‘生’个儿子……”见太后眼睛瞄过来,姚贵妃一哆嗦,“臣妾……是怕后位被她夺了去,我们姚家……”又道,“听说万岁在未央宫连住了半月,东征又连连告捷……” “万岁虽说偶尔荒唐些,心里还是有数的,他是正用人之计,才对她宠了些……”沉默了片刻,太后缓缓道,“母仪天下,是要雍容大度,贤良淑德的,就她那份妖劲,朝中的大臣们,首先就通不过,何况朝中还有你父亲把持……” “可是……” 可大将军的权势越来越大啊,听说朝中一大半人都被他收买了。 “你放心,姚家有你父亲支撑,还动不了根本”太后言不由衷地说道,“你只安心养胎就是,你还年轻,就算这一胎是女儿,还有下一胎……”目光渐渐深邃,太后喃喃自语,“这么多年,后宫还没人能诞下龙子呢……” 这算不算报应? 她虽没有插手,但或多或少,也纵容了妃嫔们间的相互争斗,看着姚贵妃满脸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太后的心竟颤了颤。 感觉太后似乎在敲打她,姚贵妃脸上微微发热,万岁至今没子嗣,是后宫嫔妃掐架的结果,她或多或少也参与了,不是太后,她这一胎也未必能保住。 好一会儿,姚贵妃才抬头问道: “母后去百花苑是看牡丹会吗?” “嗯……”太后点点头,“云初来了,哀家带她去看看。” “云初?”姚贵妃一怔,“就是那个旷世才女?”又疑惑地看向太后,“母后怎么想起召她进宫?听说她一直就住在您的寝宫。” “哀家寂寞了,想找个人陪陪。” 太后语气淡淡的,姚贵妃有些涩然,这两个月她身子越发重了,怕动了胎气,太后又不让她乱动,她便来的疏了,难怪太后要寂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微低下头,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抬头看着太后:“她去了,这次不再是淑妃夺魁了吧?” 见玉蓉等人好奇地看她,又怅然道:“后宫这些诗会,十有八九魁首都是她,这以后,臣妾也懒得打探了……” 太后难得露出些笑意,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有些事儿,都是庸人自扰,韬光养晦有什么不好?你安心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才是长远的事……” 姚贵妃眼睛熠熠生辉,看着太后:“云初一定压过了她?” 见太后没言语,玉蓉就细致地说了一遍,嘻嘻笑道:“……见太后走了,万岁接着就遣散了众人,诗也没赛成,奴婢偷看了眼淑妃娘娘,脸色跟死人似的……” 姚贵妃却喜意全无,皱皱眉。 “万岁竟拿出了冠上的盘龙珠做赏?”又紧张地看着太后,“母后,万岁……她……她……” 姚贵妃隐隐地有股担忧,却不知怎么说,尤其当着奴才的面,她竟有些口吃。 太后神色一凛,这个时候,姚贵妃千万不能对云初产生敌意“她是个聪明人,懂得进退……”语气一贯的淡,姚贵妃却感觉有些不同,“你是要母仪天下的人,凡事要学着大度,学着容人、用人……”顿了顿,“千万别学了淑妃,只看眼前……” 姚贵妃脸色微红,想了一会,讪讪笑道:“母后说的是,是臣妾多想了。”又自言自语道,“臣妾恍惚听妹妹说过,她和翰林院陆学士关系暧昧,一直互有往来,想来她不肯作诗,未必就是真有誓言……”越想想,姚贵妃越是叹息,“她的确是个懂得取舍的人……” 今儿那盘龙珠真的被她得了去,不说廉淑妃,就是她自己,也不能放过她太后皱了皱眉,她想起了陆轩为云初求情得事儿,抬头看向姚贵妃:“你是说……” 正说着,小太监敲门进来回禀:“董夫人来了……” 打住了嘴里的话,太后轻笑起来:“真不经念叨,正说她呢,就来了……” 看到太后满脸的慈祥,姚贵妃竟怔了片刻。 想是宫里的营养太丰富了,姚贵妃怀着胎儿的肚子特别大,而她的身材却和姚阑相似,都属于小巧玲珑那一类女子,骨盆很窄,给她检查完,云初就皱了皱眉。 胎儿过大,分娩本就困难,顺位也就罢了,竟是臀位,如果是现代,大部分医生都会直接建议剖腹产,不主张自然分娩,危险太大。 可这是古代,没有抗生素、消毒液之类,拿什么做剖腹产手术啊看着姚贵妃那狭窄的骨盆,云初反复思索,果真不得已必须剖腹的话,这古代有什么办法消毒?刀口又用什么线缝合?术后用什么消炎? 第一百四十四章诊脉(下) 瞧见云初脸色异样庄重,姚贵妃下意识地坐直身子,敛起了一身的随意。 稳婆们可是都说,这个孩子顺头顺柳的,她这是什么神色? 听姚阑说,她的医术可不是一般的高,难道…… 念头一闪,姚贵妃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太后眉头微动,神色似是轻松地直视着云初,怕姚贵妃心里负担过重,有个闪失,胎位不正这事儿一直瞒着她。 这事儿她事先也没跟云初说,本想试试她的医术,不想竟忘了这个茬。 “怎么……”姚贵妃按捺不住,开口问道,“这孩子有问题吗?” “胎儿很好,也很顺……”回过神,云初回道,“只是……” “只是什么?” 不等姚贵妃发问,太后问道,语气从没有过的寒。 冰得云初的心微微发颤,只脸上神色不动。 转身朝太后福身,恭恭敬敬地回道:“贵妃娘娘的肚子特别大,臣女担心胎儿太大,不好分娩……”见太后也看姚贵妃的肚子,忙又补充道:“也可能是羊水多,这个臣女也不好判断……”又轻笑道:“如果那样,分娩时就更顺了……” 言外之意,姚贵妃有可能因为胎儿过大,难产。 无论如何,她也得让姚贵妃有些心里准备。云初说完,就用余光偷睨着姚贵妃的神色。 “那几个嬷嬷也这么说……”姚贵妃怔了片刻,就轻笑起来,“一过七个月,就紧着叮嘱本妃少吃。”又皱皱眉,“本妃也尽力少吃,可这肚子还是一天一个样地长……”她笑mimi地看着云初:“……不碍事儿吧?” “不碍事儿,只是分娩时贵妃娘娘要遭些罪……”见芳竹端进一杯**,用拖盘拖着,云初就问,“贵妃娘娘每日都喝?” “都说**对胎儿好……”姚贵妃点点头,“本妃每日上午一杯,下午一杯……” “贵妃娘娘快生产了,不用喝这么多了……”云初柔笑道,“每日只喝一杯就好……” “怎么,胎儿长得大和这有关吗?” 不是怕胎儿继续长大,是怕钙补多了,胎盘过早钙化,引发早产,对胎儿有危险,毕竟古代又没仪器可以检测,还是预防些好。 可这些话又不能直说,相信太后和姚贵妃还都不知道什么叫“钙”吧。 瞥见太后也张着耳朵听,云初想了想道: “是有些关系,这样容易早产,注意些总是好的,贵妃娘娘最好多用些蔬菜等食物,多散散步,这些都有利于您能顺利分娩……” 听了这话,没等姚贵妃说话,太后就冲芳竹摆手,示意她把**端下去,又转向姚贵妃:“你虽贵为娘娘,但这些事儿听大夫的总有好处……” 姚贵妃就笑着应了声是,回头吩咐芳笙倒杯白水来。 眼睛瞥见云初略微凸显得小腹,好奇地问道:“听说你也有喜了?” 云初下意识的按向小腹,“……两个多月了。” “……真的?”姚贵妃睁大了眼,“怎么不见你呕吐?”又道:“本妃那时被折腾的,每天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把水杯递给芳笙,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圆滚的肚皮,“那么小就知道折腾本妃,将来一定也不是个省心的……” 说起宝宝,姚贵妃满脸洋溢着一层母性的光辉,眼底是满满的幸福。 云初满头大汗。 她根本就没有怀孕的经验,不是在书本看过,她可真要出糗了。 如世上所有的孕妇,两人开心地谈论起怀孕感觉,太后微笑地看着她们。 姚贵妃走后,太后回头叫过云初: “……你仔细说,贵妃娘娘的胎象怎样,真顺产吗?” “臣女求太后原谅,臣女骗了太后和贵妃娘娘……”云初扑通跪了下去,“贵妃胎位不正,有可能难产……”又急声解释道:“臣女怕说实话影响贵妃娘娘的心情,发生不测……” “你做的对,稳婆也说贵妃娘娘胎位不正,一直瞒着她……”见她惊得脸色煞白,太后有些不忍,语气舒缓下来,“你说说看,贵妃娘娘凶险不?” “这……”云初有些为难。 “你只管说,恕你无罪……” “贵妃娘娘骨盆狭小,胎儿过大,又胎位不正……”云初连连磕头,“依臣女看,九死一生……” 这些话,她耳朵已听出了茧子。 太后神色一黯,良久,强自平静地问道:“如果你亲自去接生,有几分把握?” 该来的终是来了,云初汗水霎时流了下来。 放在现代,或者放在一般的百姓家里,她还敢自信说有几分把握,但这是皇家,抛开她和姚阑的恩怨,只从道义上讲,她也不敢说有把握,毕竟,一个闪失,就会祸及满门。 “臣女只看过些医书,从没给人接生过……”又道,“民间记载,这种情况能母子平安的,百里无一……” 何止民间,后宫的记载也是如此 太后脸沉的像水,玉蓉玉晗等人都屏住了呼吸,殿内落针可闻。 好半晌,太后不死心地追问:“你只是没试过,并非不能,是吧?” 汗,还带这么咬文嚼字的? 云初有些惊讶,一向精明的太后竟也会这么执迷,却不敢辩驳,只连连磕头:“臣女才疏学浅……” “……如果你去指导稳婆接生,会有几层把握?” 云初继续磕头:“臣女才疏学浅……” 太后脸色瞬间变的青黑,手指动了动。 玉蓉玉晗双双跪了下去,太后手指一动,通常就是要杀人。 要杀别人也就罢了,云初不同,就算她救不了姚贵妃,但她还能治太后的病,绝不能被太后一怒之下杀了。 “太后……”玉蓉战战兢兢道,“掌銮仪卫事大臣姚总管的小女儿姚谨年方十三,为人聪明可爱,兰心蕙质,姚夫人前儿进宫还说,想让她来伺候您……”抬头大胆地看着太后,“太后寂寞,不如下道懿旨,过些日子就把她接进来……” 掌銮仪卫事大臣姚横弈是姚相爷的胞弟,都是姚家嫡系一脉,玉蓉的意思是如果姚贵妃不保,就接姚谨进宫伺候皇上,和廉淑妃争夺皇后之位。 以前是太后的白斑被喻为妖,她的时日无多,才要无论如何保姚贵妃。如今云初能治就不同了,只要太后活着,就有在后宫重新培养姚家人的机会。 看了玉蓉一眼,太后也冷静下来,暗叹一声,以廉淑妃今日之势,真让姚谨进来,也得几年才能与和她抗衡何况这期间,姚谨还要保证她够聪明,不被廉淑妃害死才行,世事难料,谁知道几年以后,会发生什么? 还是姚贵妃能母子平安最好。 低头看了眼汗珠淋漓的云初,也知凡事不能强求,叹息一声,道:“哀家不逼你,你起来吧……” 云初松了一口气,磕头谢恩:“臣女谢太后体谅。” “你也说过,贵妃娘娘的情况九死一生,那就是说还有生的希望……”见她起来,太后话题一转,“你医术高明,缕缕创造奇迹,希望这次也能。” “太后……” 不是说不逼她了吗?太后这话什么意思? “贵妃娘娘分娩还早……”太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就先在宫里住着,到时果真如你所言,你也好照应一二,多一个人,总多条活路……” 这不还是让她去吗 只是太后的“不逼”之意是不是她治死了姚贵妃,也不要负责任? 余光偷睨着太后的神色,云初很想问一问。 可想起她刚刚拒绝指导稳婆时,感到的那一丝杀意,此刻她说什么也不敢再向太后追要保证了。 略一迟疑,她轻声道:“臣女谨遵太后吩咐,一定尽力。” “嗯,你尽心就好……”太后说着,想起朝阳宫的侍卫统领换成了魏番,他原是董国公的旧部,就回头吩咐玉蓉,“赏镇国公琉璃马一对儿,让他明日进宫谢恩……” 见太后转眼雨过天晴,竟又行赏,云初不及细想,忙又磕头谢恩,被玉蓉扶起来,她还有些懵懂,太后怎么忽然就赏起了董国公? 果然是君心莫测 想起姚贵妃的预产期还有二十天多天,云初暗暗叫苦。 太后一般都等妃嫔们请过安,才召她过去换药,针灸,晚上却是要服侍太后入睡,她才回来,入宫日子不长,云初竟养成了晚睡晚起习惯。 这一日,正睡得香,就被如烟叫起来,说是太后召她,看看漏壶,还不到卯时,云初虽有些迷糊,却不敢耽误,勉强用冷水洗了把脸,就随玉蓉匆匆来到太后的卧室。 “云初快来瞧……”见她进来,太后一反往日的矜持,迫不及待地喊她,语气中透着隐隐的兴奋,“哀家的白斑周围都变深了,看得特别清晰……” 云初曾经说过,白斑边缘由模糊变得清晰,就是好转的迹象。 “是吗?”云初顿时困意全无,快步上前“臣女看看……” 玉晗搬了把软椅,云初就在床边坐下。 果然,太后胸前白斑边缘的色素明显加深,间或还有些针别大小的黑点出现,心头一喜:“臣女的方子有效……”欣喜之下,云初一把抓住太后,“真的有效,太后只要坚持用下去,忌住了口,一定能痊愈” 云初声音中透着股别样的兴奋,是一个医生医好病人的喜悦。 得到了确认,太后的心竟怦怦地跳起来,一时忘了说话,只看着云初发怔。 瞧见她神色不对,云初瞬间冷静下来,她忘了,她是太后,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臣女放肆了……”松开太后的手,云初起身跪下去,“求太后责罚。” 第一百四十五章产难(上) 手上一空,太后蓦然回过神,她一把抓住云初,破例没让她跪:“……哀家这是高兴,真没想到,你医术这么高……”太后眼底隐隐地竟透出泪花,“你快告诉哀家,哀家什么时候能好?”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如午夜星辰,云初的双眸熠熠生辉。 白癜风病因很多,用药也不尽相同,她就怕药不对症,对症了,就不难痊愈。 心情特别的好,太后扭头吩咐玉晗,“……去怡和殿免了娘娘们的请安礼。”一扫往日的威严,她像老小孩般缠着云初按摩针灸。 摇摇头,云初微微地笑。 尽管站在权利的巅峰,她终还是一个耳顺之年的老人。 伺候太后在迎枕上躺好,云初刚落了两针,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瞧了眼闭目养神的太后,玉蓉蹑手蹑脚走了出去,回来时神色大变:“朝阳宫传信,姚贵妃难产……” “……什么?”太后猛睁开眼睛,就要坐起,“什么时候的事?” “太后您慢些……”险些扎到她,云初忙缩回手,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怎么可能?前儿过去瞧,胎儿还没入盆呢……” 嘴里说着,云初随即想起,尽管胎儿没入盆,但如果胎盘过度钙化,也会引发早产,她声音戛然而止。 太后也看向玉蓉,“……不是还有十多天才到预产期吗?” 不仅云初,其他稳婆也说,胎儿没有入盆的迹象,姚贵妃临产至少还需半个月。 “……说是贵妃娘娘昨儿一早就肚子疼,因为预产期还早,又疼的不重,以为是吃坏了肚子,不想晚上就见了红。”玉蓉脸色瓷白。 空气骤然一冷,太后的声音如刀刃上的冰峰,凛凛地透着股杀意:“……怎么才来报?” 玉蓉扑通跪了下去:“……喜公公吓得脸色苍白,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清楚,只说贵妃娘娘危在旦夕,奉了万岁口谕,来请太后……” 震惊中带着股地狱般的恐惧,太后猛喊了声:“来人” “太后……”见她要杀人,云初急叫了一声,“他终是万岁遣来的,一个奴才也不会知道太多……”见太后神色缓和,云初趁机又道:“太后还是抓紧去看看贵妃娘娘,也许……” 云初想说也许还来的及,瞧见太后目光变的深邃,声音戛然而止。 太后却迅速冷静下来,一年来她寻遍了民间名医,都治不了她的白斑,不想云初却做到了。 也许这一次,只要她出手,还会有奇迹出现。 一念至此,太后声音立时柔了下来,神色也异乎寻常的冷静。 “云初说的对,是哀家急昏了头……”扭了头吩咐玉晗,“……速去朝阳殿打听情况。”又看着地上的玉蓉,“你起来吧,更衣……” 从没有人能在太后暴怒下阻止她杀人,玉蓉一面应着,一面惊诧地看了云初一眼。 …… “……贵妃娘娘昨晚羊水就破了,见了红,奴才见她宫缩无力,不得已在太医的指导下用了催产药,如今已经六个时辰了,胎儿还没有完全入盆,贵妃娘娘已经宫缩无力了……” 朝阳殿里沉寂得吓人,墨帝铁青着脸听稳婆蒋嬷嬷哆哆嗦嗦地回禀。他脚下跪了一地的太医和稳婆,太监宫女们个个噤若寒蝉,唯有立在墨帝身后光鲜亮丽的廉淑妃紧绷着的脸上隐隐透着一股喜意。 真是连老天都在帮她 姚贵妃本就胎位不正,如今竟又发生产难。如果羊水没破、没见红也就罢了,这个时候别说那个号称能起死回生的栾云初,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用。 想起云初,廉淑妃更是得意,太后巴巴地把她接进宫来,又对自己千防万防的,不想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出姚贵妃会早产,会产难,没算出朝阳宫统领魏番暗中早已投靠了她父亲“宫缩无力,那岂不是说光靠姐姐自己娩不下来……”心里暗自得意,廉淑妃脸上却是十足的担忧,眼睛看着墨帝,嘴里问蒋嬷嬷,“……可不可以继续用催产药?” “这……” 蒋嬷嬷求救地看向太医。墨帝的目光也落在几位太医身上。 “才六个时辰,贵妃娘娘已经连用了两副催产药……”徐太医连连磕头,“真的不易再用了……”感觉墨帝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徐太医忙补充道:“再用也只能是虎狼之药了……” 墨帝极力压抑着平和的语气:“……爱卿还有别的法子吗?” “这……” 徐太医摇摇头,看向身边的王太医。 王太医叩头道:“微臣听说针灸可以催产,不知可不可行?” “针灸?”墨帝一喜,身子略往前倾,“爱卿快说……” “产难是气机不展,气血运行不畅,而引起的久产不下,用针剌合谷及三阴交就可以顺利产出……” 墨帝点点头,看着蒋嬷嬷:“还不快去试” “这……”蒋嬷嬷磕头如捣蒜,“万岁恕罪,奴才不会针灸……” 总不能让太医进贵妃产房吧? 墨帝犹豫着看向王太医。 “臣只是听说,也从没试过?”王太医磕头如啄米,见墨帝要怒,“臣听说民间有个李名医,最擅此术,号称李一针,凡疑难杂症,一针可愈……”又磕了个头,“万岁不如请他入宫试试?” “大胆”廉淑妃怒喝道:“姐姐的产房也是那些乡野莽夫随便进的” 王太医用袖子紧擦额头的汗,连连磕头告罪:“臣知罪……” “臣也听说过李一针……”徐太医磕头,“不过,他好似半年前就神秘地失踪了……” “罢了、罢了……”墨帝挥挥手,“民间游医,居无定所,这一时上哪去找?就算找了来,怕也来不及” 如果能及时找来,他倒是不在乎李一针是不是个山野莽夫,事后杀了就是。 “那两个稳婆呢?”见众人鸦雀无声,墨帝又问嬷嬷道:“也不会针灸吗?” 蒋嬷嬷磕头:“奴才这就去问……” 不等她起身,早有宫女进了东偏殿——姚贵妃的产房。 吴嬷嬷、韩嬷嬷连连磕头,直说不会针灸。 韩嬷嬷又磕头道:“贵妃娘娘已好长时间没有宫缩了,下面血流不止,万岁再不想办法,怕是母子都有危险。” 挥手示意她们进去照看姚贵妃,墨帝又问众太医:“……除了针灸,众位爱卿还有什么办法?” 众人的脸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廉淑妃目光闪了闪:“如果用虎狼之药,会有什么后果?” 徐太医磕头:“……那要看万岁想保大还是保小,臣才敢下方。” 当然是保小了 天家的子嗣第一,墨帝刚要开口,猛想起姚贵妃是太后的亲侄孙女,这事儿他还真不好一个人定,就看向魏公公:“去传母后了吗?怎么还没到。” “……小喜子已经去了多时,想是快来了。”魏公公说着,又问:“要不,奴才再遣个人去瞧瞧……” 墨帝不耐地挥挥手,魏公公冲身后的小公公递了个眼色,那小公公匆匆走了出去。 廉淑妃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有如妖冶的曼陀罗绽放。 “万岁……”见墨帝久久不语,徐太医磕头道: “贵妃娘娘产难且又胎位不正,就算用虎狼之药,也未必能如人意,闹不好,还是会母子不保……”偷睨着墨帝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万岁想保小不保大,臣还有一法,宫廷里也有记载……”见墨帝目光闪闪地看着他,徐太医胆子就大了些,“仁帝十年,淑媛娘娘胎儿横位难产,当时的太医院使候大人谏奏割腹取子,得六皇子衡王……” 这就是人常说的杀鸡取卵 话音一落,厅里的人倒吸了口冷气,一时间竟无人敢附和。 “这……这太残忍了……”良久,廉淑妃扑通跪倒:“万万不可……”又拿帕子拭泪,“姐姐为人和善,贤良淑德,从没做过什么恶事,为何却要遭此报应?” 她声音呜咽低婉,微低的风目却在不停地转动,暗暗咬着牙齿:大的活不成,小的也不能活 “朕也不舍得如此……”几声呜咽,听得墨帝心都要碎了,他伸手把她拽起,“爱妃平身,一切等母后定夺。” 正说着,门口太监高呼:“太……后……驾……到” 正要起身的廉淑妃又软软地跪了下去,墨帝一怔,下意识地站起来。 云初扶着太后缓缓地走进来。 “……这是做什么?” 见墨帝还牵着廉淑妃的手,太后脸色一寒,这一路上,她已听说,姚贵妃昨晚遣人给懿祥宫传信,被侍卫以禁夜为由,挡在了朝阳殿里,她刚得了董国公的密报,朝阳宫统领魏番暗中已投靠了大将军。 此时看到廉淑妃惺惺作态,太后怒气止不住地一阵阵上涌,勉强维持着脸色平静。 “母后别急,先请坐……” 若有所思地看了云初一眼,墨帝潜意识地松开廉淑妃的手,上前搀扶太后坐下,扭了头给魏公公打眼色。 魏公公忙跪爬半步,把姚贵妃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说起太医们提出的保大保小问题:“……万岁正犹豫不决,等着您来定夺。” 保大还是保小? 太后皱了皱眉,皇家的规矩无可争议,都是保小不保大。 可如今形势不同,姚贵妃是姚家人,如果能保住她,就等于保住了姚家。 孩子没了,她可以再生,就算身体不行,还可以把姚谨接进宫来替她生。可如果只留下孩子,她已年迈,以廉淑妃的手段,怕是没几天这孩子就尸骨无存了。 今天连她自己都着了道,太后不仅对廉淑妃刮目。 反反复复,权衡再三,太后的心意是保大不保小,但这却和祖宗的规矩相违,当着一地的奴才,她还真不敢说出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产难(中) “母后……”见她迟迟不语,墨帝低沉地唤了声,“姚妃和孩子危在旦夕……” 回过神,太后潜意识地转脸看向云初。 云初一哆嗦,上前一步扑通跪了下去,凑巧跪在廉淑妃身边,压住了她裙子一角。 “云初有没有法子……”犹豫片刻,太后和蔼地问,“能保她们母子一命……” 听太后点云初,徐太医眼前一亮,嘴唇动了几动,想起这毕竟人命关天,又忙闭了嘴,张着耳朵听着。 见红六个多时辰了,胎儿还没入盆,听说催产药已经无效,这个时候,别说胎位不正,就是顺位也是九死一生。 寻常人家也就罢了,这是贵妃娘娘,真保不住,她是要抵命的,云初眼角不住地扫向廉淑妃。 她不是说求圣旨吗?怎么没动静。 “云初……” 见她迟迟不语,太后轻唤了声。 “回太后……”回过神来,云初磕头道:“贵妃娘娘骨盆狭小,胎儿入盆困难,如今又宫缩无力,臣女也无良策……” “你再想想……” “臣女才疏学浅……”云初脸色苍白,连连磕头,手指却偷偷拽了拽压在身下的廉淑妃的裙裾,示意她开口。 “回万岁,回太后……”廉淑妃没说话,魏公公却适时开口,“贵妃娘娘胎位不正且又发生产难,见红已经六个多时辰了,胎儿尚未入盆,再拖下去,恐怕母子不保……”又磕了个头,“还求万岁,太后早做打算,选择保一头才是上策。” 这话有些残忍,但再拖下去,的确是一尸两命 太后一阵恍惚,她好些年没有经历这么艰难的抉择了。 这是求免死口谕最佳时机,如果有人给万岁或太后提个醒云初眼角睨向廉淑妃。 太医稳婆们和她一样,都是自身难保,绝不敢开口求万岁口谕,满地的太监宫女早成了僵偶,就算还能喘气,他们也没资格说话,其他妃嫔们都还没来,在场的唯一能说上话的就是廉淑妃。 而且,她们先前也已经约好了。 姚贵妃并非一点希望都没有,但她下意识的,还是希望能和廉淑妃合作,至少,这样对她最有利。 感觉到云初不住的暗示,廉淑妃眼观鼻,鼻观口,心里冷冷地笑。 与人合作也要看形势,彼一时,此一时。 朝阳宫统领魏番已经帮她拖了六个多时辰,她也悄悄问过徐太医、韩嬷嬷等人,都说姚贵妃已经没救,此时如果太后松口,能保住胎儿就是万幸。 单看蒋嬷嬷等人那死人一样的脸,就知道了。 姚贵妃必死无疑,这个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与谁合作云初想求她保命? 想得美 强压下满心的欢喜,廉淑妃纹丝不动地跪在那儿,眼角扫向四处,独不看云初这边,一眼瞥见墨帝正殷殷地看着云初,没由来一股怒意,心一动,此刻正是除去云初的最佳时机偷眼睨向太后,见她在低眉沉思,面色犹豫不决。就悄悄地向云初挪了挪,状似无意地倾了倾身子,贴着云初耳朵低声道:“……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她。”感觉云初身子一僵,又阴森森地补了一句,“本妃不用与你合作,她一样会死,别白费心了,你还是考虑考虑自己怎么活命吧” 嘴唇不住地蠕动,廉淑妃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一扬脸,凑巧迎上太后的目光,那一丝张狂尽数落入太后眼底。 廉淑妃一激灵,迅速正了身,低眉顺目地跪在那儿,不敢抬头。 太后脑袋“嗡”的一声。 她们刚刚低语什么? 难怪云初会推三阻四,今儿一早听说姚贵妃发生产难还会那么从容,原来她们早就勾搭到一处了。 想联手害死姚贵妃母子 念头一闪,太后的手指忍不住都有些颤抖。 “哀家要贵妃娘娘母子都平安” 一句话铿锵落地,震的众人耳朵嗡嗡直响。 “母后……” “太后……” “太后……” 墨帝、徐太医等人下意识地喊了起来,感觉自太后身边透出一股隐隐的杀气,殿内顷刻间又古墓般沉寂下来。 “云初……” 还没从廉淑妃的话里回过神来的云初一激灵,慌忙磕了个头:“臣女在……” 看着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太后眼底闪过一道阴狠。 “太医们不能进产室,产室的一切就由你负责……”又看向蒋嬷嬷和刚刚奉命进宫的赵嬷嬷、孙嬷嬷、正嬷嬷三位稳婆,“还有你们,都一起进去,人多也有个商量……”接着话题一转,“哀家要贵妃娘娘母子平安,她如有不测,哀家就抄了你们的家” 声音一贯的低缓,却透着股无上的威严,蒋嬷嬷“哎呦”一声昏死过去,其他三位稳婆也烂泥般堆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后…… “太后……” 云初一阵战栗,脸色霎时变得灰白,叫了声太后,随即醒悟过来。 廉淑妃刚刚并非全是向她示威,她是在借刀杀人 对上太后寒气森森的目光,云初瞬间冷静下来,江贤说的对,无所谓选择,保住性命才是上策,是她太执迷了,一定要选一头,才有意跪到廉淑妃身边,结果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沉了沉心,云初磕头道:“臣女谨遵太后吩咐,一定会尽力抢救贵妃娘娘,只是……” 见她明明是想申辩,却又一声不响地应下了,太后些微有些诧异,语气柔和了些:“只是什么?” “太后把贵妃娘娘的命交给臣女,那太后就要保证所有稳婆都听臣女吩咐……”看了眼众太医,“毕竟贵妃娘娘的情况太过凶险,非常之事常用非常手段,太医们不得质疑臣女的救治方法。”略一迟疑,“……包括太后和万岁。” 为了活命,云初已横了心,实在不行,她就按预先的设想,给姚贵妃做剖腹手术,可这个太惊世骇俗,她必须先统一思想。 否则,真到那一步,她没精力更没时间说服众人,就会功亏一篑。 单看姚贵妃还在产室里要死要活,这些太医稳婆们却跪在这儿跟万岁太后扯皮,就知道皇家办事的规矩有多大,程序有多繁琐了。 “大胆”墨帝脸色一沉,“人命关天,岂是儿戏” 云初磕头不语。 太后脸色也变了几变,还从没有人敢这么要求她 可云初的一句话实实地打动了她,“非常之事常用非常手段”,这是她一贯的处事原则,尽管暴怒中带着几分霸道,但太后也清醒的知道,姚贵妃的状况的确凶险,太医们早已束手无策。 见云初倔强地和墨帝僵持,太后眼睛看向徐太医。 徐太医磕头道:“回万岁,回太后,董夫人给人瞧病一向如此,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定先要求独断。”想起董和的绦虫和相府老夫人的急症,又道,“臣曾经见过董夫人给人医病,她的手法独特,常常出人意表,却有起死回生之妙……” 这话说到了太后心里,她点点头,看向墨帝: “……哀家也常听说但凡高人性情都很古怪,贵妃娘娘危在旦夕,万岁就随她吧……”见墨帝点头,又看向云初,“……哀家就依你的要求,贵妃娘娘若有闪失,仔细你项上人头。” 太后竟将她的正当要求列为性格古怪,云初暗暗好笑,扭头看了眼被宫女们扶着,颤颤巍巍跟在身后的四位稳婆,道:“你们也不用全进去,去两个人准备些药材……”略一思忖,道“苦参二两;川椒一两五钱;黄柏二两;枯凡一两;煎一盆水端进来……” 几个稳婆都疑惑不解,正嬷嬷问道:“董夫人,你这是……” 没回答,云初兀自说道:“你们要亲自去看着煎好了,送进去……”扫了眼廉淑妃的背影,“那药汤里要是多了什么,或少了什么,贵妃娘娘有个闪失,可是涉及你们各自的身家性命” 正嬷嬷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的想回头看廉淑妃,又强忍住了,点头道:“是,董夫人放心,我一定亲自在灶房看着,煎好了亲自端进去……” 苦参味苦、性寒,主要功能是清热、燥湿、祛风;川椒味辛、温、麻,有小毒,主治脘腹冷痛,呕吐泄泻,湿疹瘙痒等;黄柏味苦性寒,有清热燥湿,泻火除蒸,解毒疗疮的功效;枯凡有消痰、燥湿、止泻、解毒的功效,这四味药中,无一味是催产药。 董夫人想做什么? 量这么大不说,还要煎一盆水,是给贵妃娘娘喝吗? 见云初转身,徐太医很想叫住问问,嘴唇动了几动,终是没发出声音。 …… “……母后要把姚谨接进宫,是放弃本妃了,对不对?” 见云初进来检查,姚贵妃虚弱地拽着她,她脸色苍白,额头不断有汗滴冒出,死死地抓着云初,素白的手止不住地打颤。 “……这都是奴才们胡说八道”芳笙红着眼睛,不停地给她擦汗,“……贵妃娘娘您千万别相信,根本没有的事情。” 虚弱地瞪了她一眼,姚贵妃抬手打她,半途就垂了下来。芳笙止不住哽咽道:“娘娘……” “娘娘……”被她拽着,云初就没跪,柔声道,“臣女入宫后,就一直住在懿祥宫,从没听太后提过此事……” “你们都糊弄本妃,本妃早知道了……”苍白无力的声音难掩着一股怒意,“本妃胎位不正,宫里的记载从没有母子平安的……”又喘息了半天,“母后早就放弃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产难(下) 听了这话,云初心一动,难怪她会产难,原来是受了刺激只是,谁有这么大胆,敢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她? “本妃都听到了……”目光有些涣散,姚贵妃喃喃自语:“朝阳殿的侍卫说的清清楚楚……” 一瞬间,云初就理清了这里的来龙去脉,眉头动了动,果断地说道:“……娘娘的确胎儿不正” 倒吸了口冷气,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煮饺子般扑通扑通跪了下去。 姚贵妃也一激灵,不知哪来的力气,半坐起来,死死地拽着云初,声音里满是惊恐:“……本妃没说错,这些都的真的”她使劲地摇着云初,“对不对?” “……所以太后才接臣女进宫,务求保您母子平安,您也听说了,臣女有起死回生之术”没回答她,云初接着说道,“贵妃娘娘昨夜见红,消息今儿一早才传到懿祥宫,整整拖延了六个时辰……”看着她的眼睛,云初一字一字地说道,“是朝阳殿侍卫封锁了消息……”见她睁大了眼,似有所悟,云初又阴狠地说道,“侍卫的职责是守护贵妃娘娘的安全,他们不忠于职守,当值期间胡言乱语,本就该死” “你是说……”姚贵妃紧紧地盯着她,双唇泛白,“你是说……” “太后刚刚一怒之下,已下了口谕,拿了臣女满们的性命做抵,要臣女保您母子平安……” “……这是真的?”姚贵妃虚弱地躺了回去,喃喃道:“母后没有放弃本妃,她没有放弃本妃……”忽然又摇摇头,“你骗本妃……” 云初就看向稳婆,几人连连磕头:“董夫人说的是真的,不仅她,太后口喻,如果贵妃娘娘有个闪失,也抄了奴才们的家……” 感觉姚贵妃有了精神,云初暗舒了口气,检查了胎儿的情况,又把了脉。 “贵妃娘娘是精神过度紧张,致使气机不展,气血运行不畅,才会宫缩无力,久产不下,您放心,有臣女在,您一定会母子平安,只要您能放松精神……” “……你真能?” “臣女曾救过危在旦夕的相府老夫人。” 相府老夫人是姚贵妃的奶奶,听了这话,她眼睛闪闪地亮起来。 “听说徐太医还拜你为师,他也说你有起死回生之术……”又看向芳笙,“本妃想喝水……” “奴婢就去……”芳笙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嘴里却欢快地说道:“从昨晚到现在娘娘就滴水未沾……” “贵妃娘娘要多吃些东西,一会儿才好有体力分娩……” “嗯,早上就没吃东西……”姚贵妃点点头,“哀家真饿了……” 看着她喝了半碗燕窝粥,又含了千年参片,云初转头吩咐如烟:“把安息香息了,点上艾香……” “……这个管用吗?”吃了些东西,姚贵妃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见云初给她施针,就问,“哀家从没听说针灸也可以催产……” “管用……”不等云初开口,蒋嬷嬷接话道,“刚刚王太医还建议说,用针剌合谷及三阴交娘娘就可以顺利分娩,只是奴才们都不会,才……” 才商量着要用虎狼之药,引起保大保小之争。想起这些,蒋嬷嬷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她为什么突然不说了,感觉姚贵妃身子一震,云初忙接过话:“除了这两个穴位,臣女还灸了至阴穴;合谷穴行补,三阴交行泻,至阴只是配穴,臣女用的是虚补实泻法,主要是为您调理气血,这法子简便有效,作用缓和,对您的身体一点害处都没有……” “噢……”姚贵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瞧见如烟点燃一支小拇指粗细一尺长的白香,就好奇地问,“……那个是什么?” “那个……” 云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是艾香,包括刚刚让正嬷嬷煎的药汤,都是她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临时用来消毒杀菌的配方。 苦参、黄柏川椒等都是消炎杀菌的中药材,可以做消毒液,洗手或清洗一些用具。至于艾香,是以艾绒为主,加了研成粉末的苍术、白芷、藿香,用白棉纸上碾紧,两端封闭做成,艾绒也是云初用艾叶特制的,点燃后没有烟,可以净化空气,有效地杀菌消毒。 虽然简陋,比不上现代的无菌手术室、消毒液好用,可一旦姚贵妃必须做剖腹手术,这些总能起到作用,避免交叉感染,增加手术成功的概率。 古代还没有消毒和细菌的概念,话到嘴边,云初才发觉,这些一时很难说清楚,略一思忖,转而说道:“那个叫艾香,是用艾叶做的,也是为了催产……”含糊地应了句,怕她追问,云初又道,“贵妃娘娘趁肚子不疼,抓紧睡会儿,待会儿好有精力生……” 太后一直没来,姚贵妃以为是太后放弃她了,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处在极度紧张中,一松懈下来,就感觉一股倦意袭来,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什么,她已经沉沉睡去。 间歇行了几次针,姚贵妃突然睁开眼睛。 “……娘娘怎么了” 悄声立在床前的芳笙一把抓住她伸上空中的手。 “肚子……”姚贵妃紧皱着眉,“……又疼起来了,哎呦……” “贵妃娘娘有宫缩了”韩嬷嬷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这里她最有经验,一直就是她守着姚贵妃,“出血也少了……” “贵妃娘娘您忍一忍,吸气……”见姚贵妃两手乱抓,怕合谷穴上的金针伤到她,云初忙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一边教她,“呼气……使劲……再使劲……好,就这样,再来……” 趁阵痛间歇时,云初一边让芳竹继续给她含千年参片,一面指着正嬷嬷端进来的药汤,让人分成几份,吩咐稳婆洗手,她继续施针。 虽不明其意,但韩嬷嬷等人还是照做了,云初创造了奇迹,竟能让久滞不下的胎儿又活动起来,她们已经把身家性命都寄托到了她身上,对她自然是言听计从。 “脚露出来了,董夫人,怎么办……” 韩嬷嬷如外行般惊叫道,想起这种胎位的凶险,经验丰富的她,一时竟不敢自作主张,转头问正用汤药泡手的云初。 “……开了几指?”云初转过头,手还泡在药液里,“臀下来了吗?” “已经四指了,臀还没下来,只露了脚……” “先送回去……”云初扭头继续泡手。 …… 朝阳殿中异样的沉寂让太后的也心渐渐地沉静下来,用茶盖轻轻拨着浮茶叶,太后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廉淑妃身上,一反牡丹花会上的妖艳,她穿了一件素雅的百合长裙,微低着头,两腮微微发红,紧抿的唇,似是强忍着一股喜色,眼角正朝这边睨来,碰上太后的目光,迅速闪了回去。 太后心一动,她上当了 云初入宫以来一直在她眼皮底下,根本没有机会见廉淑妃。她再笨,也不会在自己眼皮底下和廉淑妃眉来眼去,刚刚全是廉淑妃故意而为,意在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可她是太后,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怎么能反悔? 下意识地看向诸位太医: “徐爱卿,你说说看,贵妃娘娘的情况到底如何?” 徐太医磕头:“臣不敢说……” 太后又看向其他太医,其他人的头也立时贴到了地上。 “赦你无罪”太后目光又落回徐太医身上,“……有什么就直说?” “这……”略一犹豫,徐太医磕头道,“自太祖建庙以来,后宫中像贵妃娘娘这种胎位者,共三十二人,平安诞下龙子的只有两例,一例是宣帝五年的于婕舒,平安诞下当时的三皇子,但三皇子的两臂却先天折断,于宣帝十年薨。”略一停顿,又接着道:“另一例是仁帝十年,淑媛娘娘胎儿横位,割腹得六皇子衡王……” 说起这些病例,徐太医如数家珍,听得太后耳朵嗡嗡直响,双目晕眩。他虽未明说,但其意已明,贵妃娘娘不可能母子平安想起她先前的口谕,太后打了个寒战。 就像推到了多米诺骨牌,姚贵妃薨了,云初就会死;云初死了,她的白斑也就没治了,她薨了,姚家就衰败了…… 恶毒地看了眼廉淑妃,太后暗暗咬了咬牙,就算懿旨再难翻,她也要翻过来,绝不能让这个妖精得逞了。 抬头看向众人,徐太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了嘴,正等着她示下,就淡淡地问道:“徐爱卿是说,今日贵妃娘娘无论如何是不能保全了?” “臣不敢……”不明太后何意,徐太医脸色煞白,磕头如啄米,“董夫人医术高超,兴许就能妙手回春” “你不用糊弄哀家,哀家心里有数”良久,太后叹息一声,“是哀家强求了……”又回头吩咐玉蓉,“你进去传一声,告诉云初,要她放心,哀家不求那么多,保小不保大,只要她能保住一条命,哀家就赦她无罪” 以云初的医术,保住一条命应该不是难事儿。 太后竟推翻了她自己的口谕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事儿,廉淑妃错愕地抬起头。 太后的脸色风一样的平淡。 “太后……”玉蓉一怔,随即欢快地应了声是。 第一百四十八章回春 “……母后有什么旨意?”恍惚看见玉蓉在云初耳边低语,姚贵妃一惊,“你大声说” 玉蓉一哆嗦。 保小不保大的话怎能让她听见? “贵妃娘娘您别紧张,这样对胎儿不好……”云初随口说道,“太后要臣女无论如何要保您一命……” 姚贵妃舒了口气,随即一震,母后说无论如何要保她一条命,那言外之意,岂不是保大不保小“不……”她用力摇着头,“你无论如何要……保……啊……”话没说完又一阵剧痛袭来,姚贵妃尖叫起来。 “娘娘深吸气,快,呼气……用力……”云初满头是汗,“臣女一定保您母子平安……” 听她说的自信,姚贵妃心安了不少,阵痛过后,方竹又趁机喂了口水,给她含了枚参片。 如烟就上前给云初擦汗。 “你要能保我母子平安,本妃求……”缓了口气,姚贵妃虚弱地承诺道,“求万岁……给你建庙立碑、wωw奇Qìsuu書com网封你为……神医……” 建庙立碑? 云初满头大汗。 贵妃娘娘不会是把她当死人吧?在她印象中,只有死人才树碑。 “臣女谢贵妃娘娘……”心里暗暗嘀咕,云初已经磕头谢恩,被如烟扶起后,又道,“您的状况比预期好多了,当初看您的胎象比一般人大,臣女还以为是胎儿大,还好是浆水多,您放心,臣女一定能保您母子平安……” 嘴里轻松安慰着姚贵妃,云初看着狭窄的产道直皱眉。 …… 听说里面要剪刀,太后手里的一窜楠木念珠险些掉在地上,茫然地冲正嬷嬷点点头,太后手脚冰冷,双腿发软,不是坐着,怕是真要摊下去了。 里面真的要割腹取子了 如果云初治不好她的白斑,这孩子能长大吗? 她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有一瞬间,她很想冲进产室,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可多年养成的深沉和冷静,又把她维持在那把紫檀边嵌玉石龙凤宝座上,只快速拨弄着楠木念珠,枯瘦的十手指不住地哆嗦,有如耄耋老者。 看着正嬷嬷小心翼翼地端着剪刀进去,墨帝有些错愕,好半晌,叹息一声,但愿是个儿子。 不同于太后和墨帝的忧心,廉淑妃却是喜上心头,勉强克制着喜意,心怦怦乱跳。 一个没娘的孩子,在这冷森森的后宫中,能长大就怪了拿着剪刀,云初犹豫了片刻,趁着一阵剧烈的宫缩,毅然地剪了下去。胎儿臀已经露出来了,宫口也全开了,可因为是初产,又是臀位,产道竟无法充分扩张,她不得不侧切。 一边示意韩嬷嬷用早准备好的棉布压着止血,云初轻轻牵着胎儿的双脚,将胎儿身体缓慢向外拉出,然后将手探进去,拉出一只小手,接着又拉出另一只手,但胎儿的肩和头还没出来。 众人都睁大了眼睛,韩嬷嬷的脸色死人般的灰白,压着棉布止血的手不住地颤抖,不是云初面色冷静,她早已摊下去了。 这种情况她见过的,前面看着顺顺当当,却在最后拽头时,下巴卡在骨盆上,最后拧断了脖子。 目前看来,贵妃娘娘的命是保住了,可太后传进的话是保小不保大,已经看出是个龙子,如果真的不保,她们是不是还会被抄家? 心里忐忑不安,生怕打扰云初似的,韩嬷嬷屏着呼吸,睁大眼睛看着云初。 只见云初双手紧握着胎儿的臀,两手母指在背侧握住身体,将他向下旋转牵拉,露出一侧的肩、臂,然后又将胎儿向上旋转,另一侧的肩、臂也露了出来。 喘了口气,云初又将胎儿的后背转到上面,把手放在腹下,让他骑在左前臂上,左手中指伸入胎儿口中,其余的手指扶着两侧上颌骨,右手从后面压住胎头的肩部,缓缓地向外拽,嘴里喊着让姚贵妃用力,云初也憋红了脸…… “出来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韩嬷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是手里抱着胎儿,云初也险些坐下去,双腿止不住地打颤,豆大的汗滴顺着额头往下淌,衣服像过了水,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如烟上前给她擦汗,一眼瞧见她手里的孩子的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就叫起来:“天,他怎么脸色青紫,会不会是憋坏了……” 声音微微有些发颤,透着股深深的恐惧。 众人立时也想起孩子一直没哭,顿时一阵大乱,一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的姚贵妃一听这话,妈呀一声哭了出来。 芳笙、芳竹、芳怡、芳琴四个贴身女官更是慌了神,起先一起奔向胎儿,听到姚贵妃尖叫,又转身拥回床头,惦记着孩子,还不住地回头看这边“没事的,没事的……”缓醒过来的韩嬷嬷,一骨碌站起来,上前接过孩子,“贵妃娘娘别紧张,这种情况奴才见多了,是鼻腔堵了,擦净就好了……” 一边说着,那边正嬷嬷已上前帮着熟练地剪断了脐带。 这些事情稳婆比她熟练,云初就没言语,靠着如烟身上喘粗气,见她如此虚弱,如烟早忘了孩子是死是活,双手抱住她,拿帕子心疼地给她擦脸…… 没看到韩嬷嬷怎么动作的,云初只听的身后传来啪啪两声,接着就听道一声洪亮的哭声。有如听到仙乐般,众人心神一震,产房立时寂静无声,只听见一声高似一声的哇哇的哭声…… 好半天,不知谁喊了声:“……恭喜贵妃娘娘,喜得龙子”众人才回过神来,接着就是一阵恭贺声,夹带着欢喜声,一扫先前的沉闷。 “快……”眼泪还没干,姚贵妃已经笑颜如花,“快去回禀母后和万岁……” 芳竹早应声走了出去。 胎盘还没出来,但这些事儿稳婆轻车熟路,蒋嬷嬷搬了把椅子给云初:“董夫人坐着歇会儿,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是……” 语气恭敬的有如奴才。 早有宫女打了水给云初洗手,又捧上了茶。 见稳婆们清理干净了,云初接过如烟早准备好的桑皮线和U型针,开始缝先前剪开的口子。 韩嬷嬷是经验丰富的稳婆了,见过许多因胎儿过大,产道被撕裂的,还从没见有人缝过,不觉好奇:“……这是什么线?这么缝了就行?” “这是桑皮线……”云初没抬头,认真地缝着,“是桑树根皮去了外面的黄皮,用里面的寸白锤制的,很有韧性……”缝完最后一针,晚了个结,用剪刀剪了,抬头见韩嬷嬷还看着她,就道:“韩嬷嬷也知,桑白皮本就是药材,药性和平,有清热解毒的功效,用它缝伤口,愈合的会更快……” “人肉也可以缝,真是奇了……”韩嬷嬷两眼闪着幽幽的绿光,“活了大半辈子,我今儿算是见识了……”又搓着两只粗糙的短手,“这个真管用吗,董夫人能不能教教我……” 云初就笑了笑。 这都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办法,竟也有人想学。 ……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刚刚还冲她盈盈招手的后位,转瞬间便已飘渺而去,望着太后怀中哇哇直哭的婴儿,廉淑妃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不是素语在身后偷偷扶着她,她早坐在了地上。 她到底哪错了? 云初的医术真的那么神奇吗?那先前为什么还可怜巴巴地来求她? 扫了眼面如白纸,如霜打茄子般的廉淑妃,太后心里冷冷地笑。转头吩咐玉晗:“去,赏稳婆每人锦缎五匹,纹银百两,嗯……”认真地想了想,“着内务府给云初打造一块金匾” 见她难得心情好,玉晗就笑:“太后想提什么字?” 太后不假思索道:“妙手回春” “国公府不是药堂,太后送去这个,让她们挂哪儿?”玉蓉笑嘻嘻地接过婴儿,“太后高兴,不如赏些别的……” 毕竟栾国不重医,尤其云初还是个女子,太后赏这个实在没意义。 “嗯……”太后点点头,可想了半晌儿,她竟觉的再没比送这四个字更好的东西了,就道:“也不是非得药堂才挂这种东西,就送这个吧……” 玉晗应了声是,对太后的固执,心里却暗暗好笑。 这金匾一旦送出,云初一定会名声大噪,兴许都能压过旷世才女四个字。 但意义却迥然不同,名声再响,医道终究是下九流的行业,堂堂国公府竟出了一个女名医,不知董国公每天对这个,会是什么样的窘态? …… “……万岁在干什么?”来到养德殿门口,魏公公问迎面出来的小太监。 “魏总管安,万岁正在看东征的战报……”小太监毕恭毕敬地给魏公公行礼。 魏公公就皱皱眉。 群臣的奏章都是经过西殿阁呈阅,唯独这大将军的军报,却是直接奏到养德殿来。好在他刚刚接了主人的密信,大将军势如破竹,已连夺了三个城池,否则,他还真不好拿捏万岁看了前沿军报的心态。 “……万岁心情极好,正传您呢。”见他皱眉,小太监讨好的说道。 魏公公点点头,回头接了身后太监手里的水晶龙凤纹雕花碟子迈步进入养德殿。 “哈,哈,哈……”远远就听见墨帝的大笑声,“旬廉出征不过一月,就已拿下了三座城池……” “万岁英明,万岁洪福齐天……”魏公公紧走几步,细着嗓子恭维道,“……前线捷报连连,全是您力排众议,英明决策” 第一百四十九章荒淫(上) “哈,哈,哈……”几句话说的墨帝极其熨帖,又一阵哈哈大笑,“……我军一路势如破竹,赤军节节败退。”墨帝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彩,“……照此情景,不出三月,大将军定能凯旋还朝”把奏章一合,猛喊了声:“……小魏子” 魏公公一哆嗦:“奴才在……” “你说,旬熹立下如此大功,朕该赏赐些什么?” “这……” 前些日子传来捷报,万岁刚赏了大将军黄金千两和一柄神龟剑,今儿又要赏?按他主人的谋划,大将军这次东征,至少要夺得包括赤都在内一多半赤国城池,就大将军这么夺一个报一个,报一个赏一个的邀功行赏方法,朝堂还不得炸了? 偷睨了眼双眸闪闪发光的墨帝,魏公公心思电转,考虑着是鼓动他大大赏赐,为大将军再树些敌人,还是劝谏他细水长流,免得到最后拿下赤都,墨帝已赏无可赏。 思虑再三,正要说话,却听墨帝兴致勃勃道:“……三军上下每人赏赐十两纹银,战将另有赏赐,怎样?”又皱眉道:“……会不会少了些?他们会不会笑话朕太小气?”低头盯着魏公公,“小魏子,你说,朕赏多少好?” 墨帝要犒军? 听了这话,本以为墨帝只是随便打赏一下的魏公公有些傻了眼。 这次东征,栾国征兵近百万,看着十两纹银很小,可每人十两,算下来就是近千万两白银这还不包括军中有官品的战将,对他们的赏赐总要比士兵多。 栾国虽然物产丰富,土地肥沃,但也架不住墨帝的骄奢yin逸、挥霍无度,自他登基以来,早已将国库挥霍一空,大将军东征的粮草都是下面横征暴敛、东拼西凑才免强供应,这近千万两纹银从哪来? 更何况,墨帝只是被眼前的胜利迷惑,自我膨胀的厉害,以为三个月就能征服赤国,他不知道,这只是赤国自知不敌栾黎联军,有意收缩战线,好集中力量发反击,旬熹得到的不过都是些空城,越往后,仗越不好打,需要的银粮更多,就像雄狮巨口,是个无底洞,更像个黑洞,吞噬消耗着栾国绵薄的物力财力。 主人曾预言,有黎军暗中帮忙,大将军顺利拿下赤都,至少要一年,现在不过夺了一城一池就要犒军,一年下来,栾国还有财力维持这场战争吗? 没有银子,墨帝就会加税,老百姓就会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加之墨帝本就昏聩暴虐,骄奢yin逸,难说不会激起民变。 这是一次难得的削弱栾国的机会 可是,主上不仅仅要灭栾国,他是要统一三国,一旦栾国过早发起民变,内忧外患,财力枯竭,战争无以为继,难说墨帝不会偷偷与赤国和谈,使黎国陷于僵局。 左右为难,魏公公竟不知这个“度”该怎么把握,一时间,一向机智多谋的他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偷睨了眼墨帝的神色,魏公公扑通跪倒,磕头道:“……军国大事,奴才不敢参言。” “……您什么都好,就是胆小了”墨帝一怔,随即摇头叹道“朕准了的事儿,你怕什么?”见他又要磕头,摆摆手,“罢了,罢了,朕不问你……”又道,“……你处处安分守己,一心一意地伺候朕,这帮老匹夫竟还说你扰乱朝政” “……万岁能理解奴才这份苦心就好,伺候好万岁是奴才的本分。”魏公公眼睛一红。 “……如果朝中重臣都能像你就好了”墨帝也有些感动,随手把战报扔到龙案上,“可惜满朝上下都是些贪得无厌的匹夫就会天天开口闭口向朕要官、要银子”他声音突然变的极其暴躁,指着魏公公,“……你说,朕有多少官,多少银子才能满足他们胃口……” 两边的太监个个投栗色变,僵偶般秉心静气,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被墨帝注意到,直接给劈了。 魏公公把头埋的更低,不肯开口。 偌大个养德殿落针可闻。 “……朕知道,你不愿说他们坏话,生怕左右了朕的判断,朕不难为你,你起来吧……”墨帝不耐地挥挥手,“……传姚衡博见朕” 魏公公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起身给小太监递眼色。 “……算了”小太监快到殿门,墨帝又摆摆手,“……上次朕要为淑妃修个院子,他就又是国库空虚,又是东征缺粮,左推右推的”墨帝脸色潮红,情绪有些激动,“这个老匹夫竟鼓动满朝文武上奏阻挠,还惊动了母后”一拍桌子,“他就见不得朕对淑妃好,见不得朕对大将军好”深吸了一口气,“和他商量这事儿,还不知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闹不好又会惊动母后……” “……万岁圣明”魏公公激灵地附和一声。 墨帝扑哧一声气乐了,瞟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眼前一亮:“后位空虚多年……”墨帝目光闪闪地看着魏公公,“小魏子,你说,朕册封淑妃为皇后怎样?”又道,“淑妃温婉贤淑,朕上次答应要给她修个花园就失信了,这次他父亲立下如此大功,满朝文武一定不会反对。”点点头,又肯定道,“……对,就册她为后,也只有她才配做朕的皇后” 没料墨帝会爆出这么荒唐的想法,魏公公一哆嗦,墨帝早已承诺如果姚贵妃诞下龙子,就封她为后,这事满朝文武皆知。毕竟后位不是别的物品,可以随便赏赐,它关系到国运和朝政,闹不好,就会扰乱朝局,重新洗牌。 东征刚刚开始,主人嘱咐再三,栾国这时务求一个稳字。 可是,墨帝如此荒谬,栾国怎可能再稳?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旬熹东征在外,后方补给全靠姚相爷操持,果真他荒唐地立廉淑妃为后,姚相爷怎肯罢休? 将相失和,他只要稍动手脚,大将军就会陷入窘境“……万岁说的是,旬娘娘温婉贤淑,的确是后位不二的人选……”瞧见墨帝眉开眼笑,魏公公话题一转,“……只是,万岁忘了,您已经答应了贵妃娘娘,一旦她诞下龙子,就册她为后……” “她……” 一想起姚贵妃那臃肿不堪的身子和浮肿的脸,墨帝就生出一股厌恶,不过,他好像是答应过这事儿,不觉皱皱眉,看向魏公公,“……你一向聪明,就给朕想个法子,怎么能毁了那个承诺。” “……万岁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墨帝蓦然变了脸,“你也学会了拿这儿来糊弄朕” 豆大的汗滴瞬间落下来,魏公公又扑通跪下磕头,“……奴才不敢欺君,奴才是担心万岁这么做,姚相爷第一个就会不答应。”又补充道,“毕竟贵妃娘娘是他的亲女儿,是太后的侄孙女儿……” “……又是那个老匹夫” 墨帝恶狠狠地骂道,随即也想起朝中那些碍手碍脚的老臣和威严的太后,脸色黯了下来,那帮老匹夫不足为虑,大不了都杀了,或者干脆打发回去养老,可是,太后怎么办? 他天性就惧怕这个手段毒辣,对他管教极严的母后。 见墨帝犹豫,魏公公趁机进言:“……万岁明鉴,淑妃娘娘温柔大度,绝不会在乎名分,只要您内心将她视为皇后,多宠宠她就好……”略一停顿,“万岁也可以先册封她为贵妃……” 魏公公一句话,两人一个要名,一个要宠,平分秋色。 果然,墨帝容颜大悦,哈哈大笑道: “……好主意,朕虽然不能封她为后,却可以封她为贵妃,见了朕和皇后都不用跪,给她无尽的荣宠”想起姚贵妃那臃肿的令人生厌的身材,脸色又狠了狠,“……就算她得了后位,也不过一纸空名,朕从此再不踏入朝阳殿又如何” “……万岁圣明”魏公公嘿嘿地笑。 寻常人家的妻妾尚且斗来斗去,何况后妃之间 她们一个有名,一个有宠,有名者以势压人,有宠着恃宠而骄,待姚贵妃恢复昔日风采,一定又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这后宫,也会越来越热闹了…… 最好那时大将军已经班师回朝,狡兔死,猎狗烹,鸟兽尽,良弓藏,到那时,或许不用主子费力,姚相爷就会出手解决了大将军想通了此节,墨帝龙心大悦,一转头,才发现魏公公手里一直端着的水晶美人纹雕花碟子,目光停在了哪儿。 魏公公的目光也落到手中的碟子上。 墨帝喜欢一些奇巧玲珑的东西,除了有太后在的场合他不敢造次,其他时候,魏公公都会变着法子使用不同的器皿承装奏章、文书等物讨墨帝欢心。 他这么做大概也是史上第一人吧,群臣对此大为不满,认为用碟子盛装奏章太不庄重,是对群臣的亵渎,但他才不管这些,墨帝喜欢就好,左右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们是不敢明谏的。 果然,墨帝看到这个雕着半裸的睡美人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碟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第一百五十章荒淫(中) 魏公公也跟着笑:“回万岁爷,这是皇长子洗三议程,太后请您过目……”见墨帝目光兀自在那半裸的睡美人身上打转,魏公公不着痕迹地转了转碟子,露出另一面几乎全裸的睡美人,“贵妃娘娘请万岁为皇长子赐名……”偷睨着墨帝的神色,“奴才听懿祥宫的人私下说……太后说皇长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立他为太子之意……” “……太子?”墨帝眉头动了动。 他以前也确有此意,但有廉淑妃就不同了,只有她和他的儿子才配做皇储,继承这万里江山“皇长子生来多灾多难,朕别无奢求,只望他能一生平安,嗯……”墨帝锁眉沉吟,“就叫仲平吧……” 仲平? 魏公公心一动,希望孩子平安,有很多字眼如安泰、永平、承平、宁轩等都可以用,即大气又顺耳,可墨帝偏偏用了“仲”字,仲是二的意思,显然是不想立他为太子。 一念至此,魏公公的心不觉扑扑乱跳,主子之意就是让他极力阻止立太子,后位没得争了,如果太子之位空置,她日廉淑妃诞下皇子,就会掀起一场你死我活的太子之争,谁赢谁输都无所谓,主子要的是最大限度地削弱栾国。 心如滚水翻腾不息,魏公公脸上却满是恭维:“……这名字好,即响亮又体现了万岁的爱子之心,贵妃娘娘一定会感动涕零……”魏公公嘴里极力吹捧,余光偷睨着墨帝的神情,“奴才这就拟旨?” 怕夜长梦多,他索性怂恿墨帝即刻下旨,一旦圣旨昭告天下,木已成舟,太后想阻止也来不及,群臣一看这个名字,自然会揣摩出圣意,谁还敢上奏立太子? 没人附和,又有墨帝反对,太后手段再多,也无能为例。 还是小魏子好,从不阻止他做这儿做那儿。见魏公公全不顾忌这名字的含义,更没考虑太后的意思,二话不说就要拟旨,墨帝龙心大悦,点头应了一声,伸手取过皇长子洗三议程。 拟好了纸,魏公公恭恭敬敬地呈给墨帝。 “……就这么发吧”墨帝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指着洗三议程,“朕没意见,按母后的意思办就是。” 魏公公应了声是,又想起什么,躬身奏道: “……皇长子大难不死,按旧例是要认养母的,贵妃娘娘顾忌栾姑娘不是全福之人,洗三议程上没提这事儿,万岁您看……”又解释道,“奴才担心镇国公和大将军会上异奏……” 姚贵妃担心云初克死皇长子,但廉淑妃却恰恰相反,姚贵妃不想让他提,可他还真就不能不提。 提前云初,墨帝眼前一亮:“……听说她宿在朝阳殿?” “这……”魏公公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怎么忘了,自那次牡丹会后,墨帝就对云初念念不忘,好在她一直住在懿祥宫,墨帝不敢造次。 如今不同,姚贵妃产后身体虚弱,太后就把云初留在了朝阳殿,姚贵妃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阻止墨帝召幸云初,墨帝此时问起这个,他不会是想…… “……怎么?”正想着,墨帝的声音已传入耳畔,“母后又把她召了回去?” “……回万岁,栾姑娘还在朝阳殿。”魏公公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过,奴才听说,太后每天都召见她,询问贵妃娘娘的情况,太后说她及像安乐公主,常常留她陪着解闷,每天要很晚才回朝阳殿……” “……一般都什么时候?” “大概戊时左右……”魏公公想了想,又摇摇头,“可能更晚……” “不算晚”墨帝好心情地笑道,“……今晚派人去朝阳殿守着,回来后立即召她去永宁殿……” “这……”魏公公一滞,“奴才听后宫纷纷传言她身怀旷世之才,人间少有,是妖星下凡,专门克……她过门三天就克死了董爱,是个不祥之人……”魏公公紧张地搓着手,“万岁今夜不如去未央宫瞧瞧淑妃娘娘……” 魏公公一向鼓励他打野食,今儿是怎么了? “……克夫”墨帝皱皱眉,随即醒悟,魏公公这是担心他的安危,就仰头哈哈大笑,“朕是天子,命硬的很,谁能克得了朕”又看着魏公公,“朕当初纳徐贵嫔,满朝都说她是扫帚星,奏章像雪片似的,朕就是不听他们的”又摊开两手,“这么多年过去了,朕不是还好好的?” “是,是……”魏公公满头大汗“您是天子,统领三界……牛鬼蛇神,妖魔鬼怪见了您都绕着走……”只是,他话题一转,“奴才是担心太后……” “……母后不是也很喜欢她?”不理养德殿众太监的错愕,墨帝反问,“朕要召见皇长子的养母问话,她怎么会反对” 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公公一凛,万岁是同意皇长子认云初做养母了?那……姚贵妃和太后听了这事儿,这后宫还不得被闹翻了? 不敢再劝,魏公公连连点头应是,汗珠顺着腮边往下落。 …… 沉沉的夜色如一幅浓墨渲染的帷幕,将朝阳殿错落有致的楼宇笼罩在一片黑暗中,静谧而阴森,透着一股死亡般的沉寂。 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盏孤灯,茕茕如豆,若明若现地在回廊中缓缓移动,远远望去,有如漂浮在半空中的鬼火,给寂静的夜凭添了几份惊魂。 “请问公公……”强压下无边沉寂笼罩在心头的一丝恐惧,云初小心翼翼地问,“……永宁殿是哪?” “……是万岁爷的寝宫。”魏公公侧身挑着灯笼,脚步不急不缓,让八角宫灯映下来的那一簇光影正好落在云初脚下。 “……寝宫” 云初一惊,这么晚了,墨帝召她去寝宫干什么? 脚步一滞,昏暗的光影就落在云初淡蓝色碎花裙摆上,脚下顿时一片漆黑,云初的步子止不住有些凌乱。 “万岁要宠幸哪位娘娘,就会去那位娘娘的寝宫……”魏公公微一顿身,光影又重新回到了云初脚下,“只有宠幸那些不是妃嫔的人时,万岁才会宿在永宁殿……” 宠幸不是妃嫔的人? 云初一震,这话什么意思?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抬眼仔细看向魏公公,他熟练地举着一盏八角宫灯,不紧不慢目不斜视地走着,幽幽暗暗的灯火,透过殷红的云龙纹灯罩,若明若暗地照在他俊秀的脸上,又拉的长长地投到地上,像勾摄生魂的白无常。 云初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四奶奶……”如烟一把扶住她,“……这黑灯瞎火的,您仔细些?” “速去懿祥宫……”云初趁机扯下腰间的懿祥宫对牌塞给她,“求太后救我……” “四奶奶……” 这个时候,她如何敢离开 如烟身子止不住地轻颤,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脸色死人一样的灰白,魏公公的话她也听到了。 见她不肯,云初的目光突然变的冰一样的冷峻,如烟一哆嗦,那夜云初的教训又在耳边响起:“……谁濒临绝境,都必须果断的取舍,如果你没有足够的狠心和胆识,就注定你永远是失败的那一个,就像今夜的我们。” 心里顿时一阵清明,纵然武功再高,她们又怎能躲过戒备森严的大内侍卫,墨帝果真用强,她跟去了,也只是多搭上一条命罢了,云初的选择是对的,这宫里,能阻止墨帝荒yin无道的,只有太后“奴婢去……”如烟用秘音传道,“您说过,您的命比蟑螂还硬,无论如何您都要活着,等着奴婢来救您……” 云初眼底透出一丝笑意,茕茕的灯影下,温暖如春。 如烟眼前一阵模糊,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魏公公忙停住脚步,转过身尖细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奴婢……”如烟双手捂住肚子,“奴婢好像吃坏了肚子……” “……这可怎么办”见她疼的直流泪,喜菊喜兰也慌了神,喜菊上前扶住她,“能不能先忍一忍……”又道,“……圣旨耽误不得。” “奴婢……奴婢实在忍不了……”如烟哽咽的厉害,“……现在就想去净房……” 喜菊、喜兰脸腾得红了起来。 在公公面前,这话实在不雅,可这也说明,如烟已疼的受不了了。 就看向云初和魏公公。 “公公能不能稍等片刻,让她……”云初语气微顿,心里不觉暗笑,如烟怎么找了个这么烂的借口,这话让她都难以启齿,“……净房离这儿很近,她一会儿就能回来……” “不行”魏公公的声音尖细而冰冷,“……万岁的圣旨,一刻也不能耽误” 云初一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话的意思是不放人了? 那他为什么又要提醒自己? 如烟索性蹲在那儿,哎呦哎呦大叫起来,眼泪泉水般止也止不住。 哭得喜菊喜兰心慌之余,又有些诧异。 有泪有声叫哭,有泪无声叫泣,有声无泪叫嚎,像这种情况,一般人都是嚎,就是人常说的,疼的嗷嗷叫,她怎么竟哭的有声有色的? . 第一百五十二章杖责 “……这是杖责奴才用的”魏公公拿着小福子呈上的杖棍,仔细端详了半天,“栾姑娘身体纤弱,怎么能用这么粗的棍?”扔给小福子,“去……换个小一号的。” 小福子错愕地看着魏公公,这又不是试衣服,还分大号小号了? 他是听说万岁要杖毙云初,才取了这最粗的杖棍过来,这种杖棍取材铁力木,材质坚硬而粗重,执刑的人用足了力打下去,只三两下便令人毙命,受刑人即少遭罪,他们也省功夫。 魏公公今儿这是怎么了? 嘴唇翕动,小魏子想解释,魏公公扭了头跟身边的小太监说话。满腹狐疑,小福子还是乖乖地取了根稍细些的铁力木杖棍呈给魏公公。 “……真是木头,让拿小一号,你就真只小了一号”在手里掂量了半天,魏公公随手把杖棍扔到小福子脚下,“再换” 小福子嘴唇蠕动,很想问问魏公公到底什么型号的杖棍适合给云初上刑对上他铁青的脸,问话卡在了喉间。 回头就取了根细长的楸木杖棍来。 楸木的材质较轻,这棍又细,一般用于过错轻微,在主子面前很受宠的人,一棍打下去,肉疼得直叫,却伤不到骨头,打破了皮,养几天就好了。 但对于要杖毙的人来说,用它可就惨不忍睹了。 至少要几十棍,甚至上百棍才能使人毙命,受刑者遭的罪可想而知,小福子看向云初的目光多了一丝同情,他隐隐地明白了魏公公的意图。 魏公公受廉淑妃恩情颇多,这是在替她出气,下狠手折磨云初果然,他猜的不错,魏公公翻来覆去绣花似的,连棍上有个疤痕都细看了半天,还用手摸摸,是不是给磨滑了,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不知道一个杖棍还有这么多说道,见魏公公来来回回地折腾小福子,想起来永宁殿时他一路上的提点,云初感觉魏公公是在有意帮她拖延,如烟去搬救兵了,晚一分掌刑,她就多一份活命地机会。 只是,她和魏公公无亲无故,他为什么三番两次地帮她? 难道是董国公买通了他? “……可以动刑了吗?”见楸木杖棍被扔过来,小福子就问。 “……去搬个桌子,泡壶茶水来”魏公公又吩咐道。 要泡茶怎么不早说,他来回折腾了好几趟,这功夫几壶茶都泡出来了看了眼魏公公身后死人般立着的几个闲人,小福子心里愤愤不平,腿上却不敢怠慢。 泡了一壶热腾腾的碧螺春端上来,魏公公端坐在椅子上,高高地举起壶,缓缓地倒了一杯,津津有味地说道:“……这样悬壶高冲,泡出来的茶味道才甘美。”怡然自得地端起茶杯,吹了半天,轻呷了一口,抬头尖着嗓子吩咐道:“……动手吧。” 等了许久,早已摩拳擦掌的行刑太监,一步上前,利落地将云初按在长凳上,招手叫过两个小太监把住了手脚,高高举起了杖棍。 见拖了这么久,太后还不来,云初任命地闭上了眼,一定是如烟进不去寿安殿,太后有失眠证,寿安殿没有人敢把她从睡梦中吵醒“……慢着。”行杖太监棍子举到了半空中又被魏公公叫住,“怎么忘了,把她的裤子退下去再打。” 就有小太监上前要扒云初的衣服。 “……魏总管”手脚被按着挣扎不动,云初急着大喊。 看着面无表情得魏公公,她想起了刚进国公府时,她杖责如烟的情形,也许他这么做也是好意吧?只是,她是将死之人,没必要那么麻烦,既然回天无术,就让她有尊严地死去好了。 “……栾姑娘有什么要求?”魏公公挥退把持她的太监。 “……求魏总管就这么动手吧” 早听说她睿智机敏,为人及善狡辩,叫住他,还以为她有什么方法能拖延一刻呢,不想,她竟这样认了命听了这话,魏公公就皱皱眉。 “……不行宫里的规矩,行杖前,必须扒了衣服。”魏公公声音果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先前要动手的太监就一拥而上。 “……魏总管”云初用力护住衣服,“求您看在太后的份上,通融一下,您的大恩大德,我来世一定相报。” 提到太后,魏公公就敛眉深思起来。 “……宫里不成文的惯例,对要杖毙的人,行刑可以不扒衣服。”小福子贴着魏公公耳边小声道。 “宫里的规矩不能违背……”沉吟良久,魏公公叹息道,“可栾姑娘是太后的娇客,又是将死之人,就这么一个要求,我也不忍心拒绝。”又为难地看向身后的太监,“你们说,如果太后知道这事儿,会怎么处置……”众人俱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魏公公话锋一转,声音高了八分,“……你们哪个过去劝劝她,好歹撤销了这个请求,别为难我们做奴才的。” 这是不是太荒唐了? 他们办差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说过有行刑的跟受刑的人打商量的。 听了这话,连云初都险些笑出来。 小福子强忍着笑,偷睨着魏公公的神色,见他如临大敌般面色十分严肃,也想起在墨帝身边服侍,比这还荒唐得事儿比比皆是,也许上位者的思维一向如此吧。 想到这儿,小福子就向旁边两个忍俊不止的小太监打眼色,两人忙收了笑,随他上前认真地劝起来。 知道魏公公的心意,云初也想最后搏一搏,任小福子等人说干了嘴,她只是紧紧地抓的衣服,摇头不语。 小福子回头求救地看魏公公,他沉静地喝着茶。 正僵持间,永宁殿领侍安公公急步走了出来,扫了一眼尚未用刑的云初,眼底有些疑惑,却不敢怠慢,上前给魏公公施礼:“……奴才去了后院找您,总管大人怎么在这儿行刑?” 永宁殿后院有专门刑房。 “……那地方儿太腌臜。”魏公公眼皮都没抬,“……什么事儿?” “……万岁正传您呢?”又恭维地笑道:“您也知道,万岁一刻也离不开您……听奴才说,您正在监刑,万岁就训斥奴才,这点小事也用您亲力亲为,吩咐奴才来接替您。” 魏公公握茶得手颤了颤,余光扫了眼紧闭着的宫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恭敬地望着魏公公的身影消失,安公公脸色一变,回身厉声问道:“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动刑?” 众人一哆嗦,扑通扑通都跪了下去,小福子大着胆子把魏公公让他们劝云初的事儿说了一遍,“……奴才正紧着劝呢,您就来了。” 安公公就皱皱眉。 扫了眼紧抓着衣服不放的云初,魏公公这是顾忌她是太后的娇客吧? 可惜,这深更半夜的,宫里还没人敢把睡着了的太后召过来就摆摆手:“……掌刑” “那……”小福子犹豫了下,“要不要……扒了衣服……” 安公公略一沉吟:“一个死刑犯人,没那么讲究,就成全了她” “……是” 有了吩咐,众太监再不含糊,饿虎般扑向云初。 惬意地端起魏公公喝剩得茶,听着噼噼啪啪的棍棒声,安公公眼角眉梢都是笑。 淑妃娘娘恨死眼前这个女人了,她能死在自己手里,明日添油加醋地把今儿的情景回给淑妃娘娘,以她父女的荣宠……魏公公那个位置就离他不远了。 “……住手” 正打着,就听见门口一声娇喝。 众人闻声望去,永宁殿的大门被徐徐推开,一顶八人绿尼大轿缓缓地被抬了进来,前面领轿的一个高挑纤细的少女,听到在这边的动静,大喊一声,已飞身纵了过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去搬太后的如烟,听到她的声音,云初一阵狂喜。 “……哪来的野丫头”打量了一眼前这个高挑的少女,安公公并不认识,“敢挡万岁的口喻,不想活了”又抬头吩咐停下来向这边看的太监,“……没你们的事儿,瞧什么瞧,继续打” “公公大人……”见拦不住,如烟忙亮出手里的玉牌,“奴婢是奉太后懿旨” “……懿旨”安公公冷冷一笑,他就没见过懿祥宫有这么一号人,“真是磕瓜子磕出条虫子来,什么人都有……拿块玉牌就敢冒充懿旨”安公公缓缓地说道,猛一声高喝,“……来人” “……怎么?”安公公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哀家亲自来了,还敢有人说是冒充” 安公公身子一僵,僵硬地转过身,顿时眼睛睁得铜铃一般,软泥般跪了下去。 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向失眠,晚上最忌讳有人打扰的太后,这个时间会被人搬来。 而且,竟没坐凤撵 “奴才给太后请安……”安公公连连磕头,“奴才是奉……” “拉下去……”他话没说完,就听见太后温怒的声音,“杖毙” “奴婢来晚了,让四奶奶受苦了……”来到云初身边,如烟眼圈就是一红,“……太后刚睡,懿祥宫没人敢给奴婢传话,奴婢费了很多周折……” “还好,你来的及时……”云初扶着她,笑盈盈站起来,“用内功护住了我,否则,我可真就受苦了……” “用内功护……护您?”如烟一怔,上下打量着看似完好无损的云初,“奴婢也是刚到,没……没……有……” 第一百五十三章求娶(上) 看到云初安然无恙,如烟也很诧异,噼噼啪啪的棍棒声老远她就听到了,听太监说万岁要杖毙云初,这才请示了太后,先行阻止。 “不是你……” 笑容僵在脸上,云初也一怔,她刚刚分明感觉有一股温润的气息护着她,虽不懂武,但如烟常用内功护她,这种气息她很熟悉,绝不会错的。 外人看似棍子打在她屁股上,实际并没有,而是在身体表面就被一股绵绵不绝的内力阻隔,那声音是棍棒被内力反弹,挤压空气发出的,打了十几下,可她一点也不疼,还一直趴在那儿暗笑呢。 看着一脸错愕,一直摇头的如烟,云初心一动,猛回头望向殿前那颗高大的香樟树。 寂静的夜晚,一丝风也没有,树枝却在暗影中微微地晃动。 云初下意识的摸摸屁股,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她想起了那日和江贤在林中约见的情形。就在她头上,能躲过她超强的六识而不被她发现的,除了他,再没别人。 就回头低声吩咐如烟,“……想办法出宫查一查,除了江参,江贤手下还有些什么人?” …… 皇长子的洗三礼异常隆重,尽管栾国已经财力枯竭。 可皇家不缺银子,墨帝依然大肆挥霍,并下旨举国同庆,姚贵妃如约登上了皇后之位,廉淑妃晋升为廉贵妃,令人纳罕的是。仲平即是长子,嫡母又是皇后,却没被立为太子,太子之位依然空悬。 这是一个能够左右朝局,极其敏感话题。 可是,自从“仲平”这个名讳赐下来那天,群臣就约好了般,对此事三缄其口。 姚贵妃和太后竟也闭口不提,姚相爷更是讳莫如深,只呈送了一柄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如意,和一把九层九的鎏金百命锁祝贺。 一个万众瞩目的话题就这么被冷冻起来,倒是另一件看上去不起眼的事却悄然流传,就是皇长子没有按俗认云初为干妈。 也因此宫里盛传云初是妖星下凡,是天生的克夫克子命。 皇长子不敢认其为养母 就这样,云初晦名远扬,名声更是毁誉参半。 与流言向反,太后却夸她聪敏过人,大有早逝的安乐公主之风,自打姚贵妃身体恢复,就把她接回懿祥宫,每日朝夕相伴,可谓荣宠至极,据说永宁殿领侍安公公因怠慢了她,被太后一句话就送了命。 更有甚者,云初去朝阳殿为贵妃娘娘瞧病,被两个侍卫拦住,在太阳底下候了半个时辰,被太后知道后,就地给处决了不说,顺带连朝阳宫统领魏番也一并给罢黜了,并抄了满们,发配三千里充军,如此种种,不胜枚举,宫里就出现了一句脍炙人口的顺口溜,宁肯得罪嫔妃,绝不得罪云初。 听如烟说完这些,云初冷冷地笑。 人言可畏,姚贵妃险些丧命,太后发现耳目失聪,不动声色地清洗了后宫,却把一口黑锅扣在她头上。太后处处为她树敌,又处处护她,她看似荣宠至极,在宫里,却成了一珠名副其实的菟丝花。 如果太后此刻薨了,她立即就会被墨帝和廉淑妃联手剐了。 “……奴婢走到哪儿,那些宫女太监都像鸟兽般轰的一下就散了,躲的远远的。”如烟正插一支并蹄莲,说着话稍一用力,花径齐中断了,如烟烦躁地扔在一边,又拿起一支,“奴婢刚一转身,就又聚到了一处……” “插花不是练武,你手劲就不能小些?”云初伸手接过去,“这插花看似简单,要真正插出一瓶好花也不容易……”一边接过剪刀修剪,云初接着道,“这就是太后想要的,你也不用在意,只要她们不为难你就行……” “可是……”如烟不甘地辩解。 云初瞥了眼门口,打断她,“再有半个多月,她白斑好的差不多了,也该放我们回去了……” 提起为太后医病,如烟就觉得胸口发堵:“世上在没有这么恩将仇报的人了,您明明……咦……”把插好的花放在高几上,收了桌上的残枝,如烟一眼瞧见上面的信,“太太捎信来了……”伸手拿起,“都说了些什么?” 云初就笑起来:“……听说银子不够花,又送了一万两,叫我只管花,不用心疼。” “真的,奴婢看看……”如烟抽出信,嘴里嘿嘿笑道,“……都说母以子贵,老爷这次却是以您为贵了,奴婢听朝阳殿的宫女说,老爷已经成了相府的坐上宾,国公府门前又开始车水马龙了……” “老爷不是因我得宠,是镇国公这潭死水已经沉寂了很多年,有人想盘活他……” 远远地端详着刚插好的花,云初幽幽地说道,她隐隐有种预感,太后这一连窜的动作,不是简单地感恩和驾驭她,她开始为日后除去为栾国建立不世之功的大将军着手布局了吧? “……盘活?”如烟似懂非懂,见云初沉吟不语,想起什么,又嘻嘻笑道,“……老爷见到太后赏赐的“妙手回春”金匾,一开始很不高兴,供在后堂一直没让挂,后来看到栾城官商都纷纷上门打探您什么时候回府,想重金请您出诊,竟让人把金匾挂在了大门外……”又补充道,“和国公府三个字齐头……” 想起太太对医道的鄙视,云初扑的一声笑出来,“……他就不怕有辱门楣?” “……他巴不得呢。”如烟一哂,“奴婢发现了,只要对府里有利,老爷才不会在乎什么门楣高矮,能不能被辱没了……”如烟扳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您看看,娶了娘家富可敌国的三奶奶进门、招收那些粗野的武夫做幕僚,尤其收了栾城浪子,让您给相府老夫人瞧病……叫起来哪一件不是辱没世家门楣的事儿……”又补充道:“奴婢恍惚觉得,老爷这是想利用您结交那些官商……” 何止结交官商,怕是连那些被视为低贱的大夫,他都想收买吧? 医道是个低贱的行业,太后赏赐金匾时就没强令挂在府门上,她的医术早在栾城官绅间传开,要结交他们,根本没必要把这么一副有辱门楣的金匾挂出去凝眉沉思,云初直觉董国公背后藏着一颗天大的野心。 念头一闪,他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四奶奶……”见她脸色瓷白,如烟安慰道,“这样也好,您对老爷越是有用,大*奶就越是不敢动您……” 她在担心云初回府后就要面对姐姐已贵为皇后的姚阑的挑战。 “噢……”回过神,云初点点头,“算起来我们进宫也一个多月了……” “是啊……”如烟嘻嘻笑道,“您的肚子都大了一圈……” 摸摸装了个枕头的肚子,云初也笑,“在府外买奴才的事儿不能再拖了……” 如烟神色一正:“太后已不限制我们自由了,奴婢这……”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云初忙摆摆手,两人同时看向门口,是玉蓉来传话:“皇长子快满月了,太后传董夫人一起去朝阳殿……” 满月宴上,奶娘抱出皇长子仲平给群臣看,竟一致公认他长了一对长寿眉,天生的一副长命相,虽然云初并没从那淡得只有些眉影的额头,看出哪写着长寿。 墨帝却是龙心大悦,宴过群臣之后,借着酒意,又召翰林院众才子去御花园赏花吟诗,继续做乐。云初因为有所谓的誓言,便没去应景。 太后和皇后要召见前来恭贺的内外命妇,她难得清闲,打发了喜菊喜兰出去玩,便独自在寿安殿看江贤秘密送来的药厂前期筹划。如烟一脸汗水地推门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道:“陆学士求了朝阳殿宫女传信,约您去紫云阁……” 云初一震,心扑扑跳了起来,自上次牡丹会相见,已经一月有余,骤闻他的消息,明知这深宫内院不是约会的地方,云初还是抑制不住那颗驿动的心。 “……恭喜云初” 徘徊在紫云阁幽静的花径间,云初左顾右盼,闻声猛一转身,就见身后不远处苍翠茂盛的云栢树下,陆轩手打折扇,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万岁要赏花吟诗,文翰兄怎么有机会出来?”云初强压下微颤的心,平静地问。 很想和他这样花前月下,可她更担心墨帝会突然找他。 “万岁酒意正浓,在和众人畅饮,我推说肚子不舒服……”陆轩脸色有些讪讪,“听说太后要留你过了她的寿辰,我怕错过了这次,再没机会见你……” “……文翰兄有事?” 想起牡丹会上他那张苍白的脸,云初很想解释她为何不能去夺那颗盘龙珠,却知今日不是时候,便不罗嗦,直奔主题。 “我……” 陆轩脸色一红,竟像情窦初开的小男人般支吾起来。 不知他到底何事,云初就微笑着鼓励他。 “……栾赋的编纂已经结束,万岁很满意”使劲摇着折扇,陆轩眼睛紧盯着云栢树,仿佛她是云初的眼,“就等太后寿辰呈献了……” 他是想在太后寿辰求万岁赐婚 念头一闪,云初心乱如麻。 第一百五十四章求娶(中) 见她不语,陆轩搓弄着扇子,也有些心慌意乱:“……你保住了皇后母子、太后待你如亲生女、对你百依百顺,她……她……万岁……一定会……” “文翰兄……”怕他说出那个字眼,不好收场,云初及时叫住他。 “云初……”似乎松了口气,陆轩抬袖子擦汗。 “我听说黎国律法允许寡……孀居之人改嫁……” 云初脑袋飞快地转着,万岁逑她不成,怎能允许她别嫁虽然那夜的事儿被太后压下,成了内宫锌密,可她这个当事人却是一清二楚,万岁是谁,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主,怎么容自己的臣民和他抢女人? 不是从前,她和墨帝之间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有那件事阻隔,陆轩一旦开口求他赐婚,必死“云初的意思……”陆轩满眼错愕,她不会是想和他投奔黎国吧? 终究是古代,身为一个女子,她不好说出私奔的话,却又想不出太好的措辞,云初就无言的点点头。 “……云初也是学过诗书之人,怎能说出这样的话”铿锵的语气透着股少有的激愤,陆轩脸色涨红,继而又变得青紫。 像这样的昏君不保也罢! 云初脸色也腾得一下涨红起来,直直地看着陆轩不语。她不知用什么话能说服他看清墨帝昏庸的嘴脸。 “……常言道,学好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见她脸红到了耳根,陆轩也发觉自己语气过激,就放缓了些,“我虽是文人,不能像大将军那样上阵杀敌,却也知道精忠报国的道理,怎能学那栾城浪子,做不忠不孝被万人唾骂的贰臣。”又柔声道,“……云初再不要说这种没有气节的话,这样的私情,不要也罢……” 这样的私情,不要也罢?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她和君王之间,他没得商量,宁肯挥剑斩断和她的情缘,他也要忠于那个只知吟诗作赋,寻花问柳的昏君云初脸色瓷白,手脚冰冷,双腿阵阵发颤。 “云初……”见她摇摇欲坠,陆轩一把扶住她,感觉她手脚冰冷,就紧紧地握着,“都是我不好,刚刚有些太激动,言辞过激,你别往心里去……”又喃喃道:“就当我是胡说……” 缓缓地抽回手,云初笑颜如花:“你说的对,这样的私情,不……” “云初”陆轩大叫一声,“那都是我胡说,口不择言,我收回来……”紧紧地抓着她,“我今日找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在太后寿辰上奏求万岁为我们赐婚……” “……不要”云初浑身电击般一颤,剧烈地摇着头。 就算他们没有结果,她也不愿就这么看着他送命 “云初……”陆轩死死地抓着她,“都说了,刚刚的话是我胡说……”没料她反应这样激烈,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们以前承诺过的,栾赋编纂一结束,我就上书求婚,相爷也会替我们说话,她又立了这样的大功,机会难得……” 不是她介意,是墨帝介意,可是,那夜的事儿,让她怎么说出口? 云初只拼命地摇头,良久,才平静下来,语气已变的冰冷。 “男人要忠心报国,我们女人也一样” “……你们女人?”陆轩错愕,缓缓地松开她。 “好女不嫁二夫”早已冷静下来的她,果决地说道,“……我那天在牡丹会上的话,你也听到了,我和四爷夫妻情深……”她咬咬牙,“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既然他不和她去黎国,她只有挥剑斩青丝。 吐出的每一字,都像一把利刃,生生地扎在心头,说完最后一个字,云初脸色已是惨白。 “不是的……”陆轩使劲地晃着她,“你那天是迫于无奈……我当时糊涂,可事后经相爷提点,我也想明白了,哪颗盘龙珠你是决不能去夺的,只可惜了你的文采,相爷说你今后再作一句诗都是欺君的死罪……” “相爷是政客,他的话你也信?”压抑了很久,云初冷冷提醒他,“……他才不会为你好,他只不过是为了女儿,利用你劝我帮他做事罢了” “相爷才……” 才没你说的那么卑鄙 陆轩开口就想争辩,对上云初冰冷的眼,话语凝在了嘴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变的冷漠,如果她真的无情,那么,他们以前的那些海誓山盟算什么? 如果她真的无情,今日怎么会来见他? 刚刚还说要和他远投黎国呢,怎么……蓦然心一动,云初为什么突然想背井离乡远赴黎国? 人言可畏 “文翰兄无事,我先走了……”见他怔怔的,云初转身就走,又回头补充道,“我不会再嫁的,文翰兄千万不要妄动,否则,你只是自取其辱” “云初……”回过神,陆轩一把抓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他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我明白,你是怕那个克夫克子的谣言……”硬将她转过来,面对着他,“我不怕的,我是红状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命硬的很。”目光坚定地看着云初,“……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堂堂正正嫁入状元府” 真的不怕吗? 想起母亲那哀泣的眼神,悲凄的劝说,陆轩心如刀绞。 可是,她克夫又如何? 陆轩用只有他才能听道的声音喃喃低语,“没有你,我也一样会死……” 他的目光渐渐的深邃起来,蕴藉若大海,自乌黑皎白中隐隐透出一股湛蓝来,云初的心一阵悸动,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 “千万不要……”望向那深情的眼,云初险些崩溃。 这样的深情,让她怎么舍得放弃 心如沸水翻腾起来,被陆轩紧紧地拥着,云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劝他放弃。她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如何劝他放弃? 可是,他去求万岁赐婚,必死 “……娘娘,从这进去,就是紫云阁。”正纠缠间,一个脆生生得声音传来,“……是御花园最幽避的地方了,里面有一簇蕙兰,正好五、六月开花,清雅幽香,最是名贵……” 云初和陆轩同时一惊,两人迅速分开,一齐朝声音的方向望去,云初才发现,身后那颗苍翠茂盛的云栢树后不远竟是一个虚掩的半月门,声音就是从门后发出的,听脚步声,来人近在咫尺。 云初又迅速环顾了一遍左右,前面曲折的小桥上是一座木质悬朱阁,四处开窗,正好能看到前面幽碧的湖水和落日晚霞,故名紫云阁,来之前如烟已去查看过,小桥下面是一条东西走向碎石花径,南面比较开阔,一眼望出很远,北边是一片灌木围成的花圃,曲径幽深,如烟便守在那里,此时想赶回带云初走已是不可能。 她和陆轩就站在树下,门里门外,来人近在咫尺,她们想躲进灌木都不可能,看着弯弯的半月门,云初顿时出了一身白毛汗。 “云初别怕……”见无路可躲,陆轩索性挺直了身子,“……我们正好去求……” “嘘……”云初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禁声。 又指指云栢树,让他贴树站好。自己硬着头皮走向半月门。 她想把来人堵在门外。 她晦名远扬,墨帝的嫔妃对她都有所顾忌。 才走两步,吱呀一声,半月门被从外面推开,接着一窜银铃般的笑声,花团簇锦地进来一群宫娥彩女。 云初霎时僵在了那儿。 “……贵妃娘娘最喜欢插花,正好采些孝敬……”说话人抬头看到云初,声音戛然而止。 “董夫人安……”呆滞片刻,她竟主动给云初问安。 众宫女也纷纷给云初见礼。 仔细看去,云初不认识她,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个才人,太后眼里,她们和奴才差不多,连请安的资格都没有,云初自然没见过,但她不同,她的大名在宫里广为流传,却是无人不识。 “……妾身仪秋轩兰才人”见她发怔,兰才人笑着自我介绍。 “兰娘娘安……”云初强自镇静,僵硬地应了声。 没发现她的异常,兰才人眼睛扫向四处,“……董夫人也来赏花?”又笑道,“妾身在青林苑没见到您,还以为您陪着太后呢?” 青林苑是墨帝宴请众才子之地。 “噢,守节之人,我不喜热闹……” 兰才人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发现陆轩。心悬在了嗓子眼,云初不知所云地应着,僵直着后背不肯转身。 一旦她和陆轩私会被撞破了,不知道墨帝会怎么处置,董国公和太太又会如何,有太后在,她也许不会死,可陆轩是一定活不成了。 云初只觉双腿瘫软,下一刻就要坐到地上。 “……听说这里面栽种着许多名贵的兰花,董夫人见到了?”见云初不动,兰才人就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妾身陪您一起看看,顺便采些孝敬太后……”又补充道,“太后最喜欢兰花了……” 感觉兰才人就站在树边,不知她为什么没发现陆轩,云初僵硬地转过身,余光瞥向树后。 第一百五十五章求娶(下) 哪有陆轩的影子 不远处如烟手里抱着一簇蕙兰笑嘻嘻地走过来:“……奴婢已经摘完了,四奶奶回去插了送给太后。” 难道陆轩会变,这一瞬间,他去了哪儿? 心扑扑乱跳,云初目光不住地四处搜寻,就听头上传来一丝极细的声音:“别抬头,迅速带她们离开” 又是他,怎么阴魂不散 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想到他又在树上听壁角,云初就紧紧地握起了拳头,脸上神色变幻,满脑子幻想着回头用什么法子杀了头上这个煞星灭口。 全忘了他刚刚救了她和陆轩。 “你放心,我刚来,什么也没听到……”仿佛听到了她咯嘣嘣直响的切齿声,江贤戏谑地解释道,“我的毒发了,来拿解药,凑巧,凑巧!” “董夫人怎么了……”接过如烟手里的兰花垂首细闻,一回头见云初没跟上来,兰才人开口问道。 “噢……”云初回过神,漫不经心地说道,“刚刚好似听到一只野猫叫。” 恍然感觉身边的云栢树一阵轻颤,云初嘴角弯了弯。 …… “……太后的洪福,刚过寿辰,就带来了雨。”正清点寿礼,感觉天色黑沉沉的,玉蓉就欣喜地跑到怡和殿门口,“真是个好兆头。” “是啊……”云初手抚着用檀香木雕龙凤呈祥纹匣子装了的栾赋,“这一春而就下了一场雨,再不下雨,怕是要闹旱灾了……” 正说着,一道闪电破空而过,接着就是一声裂锦般的雷声,地动山摇,玉蓉妈呀一声尖叫,迅速关上门跑进来,脸色瓷白。 “快,把窗都关好了……”虚掩的窗猛被狂风涌开,被吹得劈里啪啦直响,黄豆大的雨瞬间飘进来,众人立时乱做一团,顾不得害怕,玉蓉指着穿堂里琳琅满目的寿礼,“……仔细些,这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伤了一件,你们拿了命也赔不起” “大家别怕,先掌灯……”望了眼窗外瞬间变得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云初一边示意如烟去关窗,一边安慰被惊悚的炸雷和一室的黑暗吓得六神无主的众人,“急风暴雨不持久,这雨很快就会过去……” 如烟已经利落地关上了窗,慌乱的穿堂顿时变得有条不紊。 雨刚一停,麒麟殿的小太监就匆匆地跑出来清扫,这里是万岁下朝后接见外臣和批阅奏章的地方,万岁虽不常来,可他们也不敢怠慢了,尤其今儿麒麟殿门口的汉白玉台阶上还跪着一个号称文曲星下凡的状元郎。 一面扫着,小顺子不时地回头看看跪在湿漉漉的汉白玉地板上,落汤鸡般的状元郎陆轩陆学士,又仰头看看暴雨后从乌云中钻出的炎炎烈日。 就算是天上星宿,下了凡也早变成了凡人,他真就不怕烈日暴雨? 摇摇头,他想破头也不明白,万岁怎么会想出这个方法来考验陆学士,眼里有丝迷惘,有丝同情,险些撞上正低头干活的小祥子,忙敛了心神,还是快干活吧,一旦被万岁撞见这暴雨肆虐后遍地的落红残叶,怕是他们又要受皮肉苦了。 仿佛应验般,小顺子刚低了头,就听见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不疾不徐,清晰而有节奏。 “……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见是廉贵妃,小太监们忙收了扫帚,贴了边跪下磕头。 廉贵妃眉头都没动一下,昂着头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木底的绣了一对并蹄莲花的水粉色丝绒绣鞋在陆轩身前停下,塔塔声戛然而止。 “微臣叩见贵妃娘娘……”见她停在自己眼前,意识已有些模糊的陆轩一激灵,强打起精神,忍着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给她磕头,“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你真的相信你是文曲星下凡?”良久,廉淑妃冷冰冰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就不会这么丢了命” “微臣不敢……”陆轩继续磕头。 “墨帝五年,沈醇和李雄因为对黎国的盐政当朝争辩,不顾万岁,动手厮打起来,惹得龙颜大怒,被罚跪在乾坤殿前,当时正是烈日炎炎,不巧午间竟下了一场暴雨……”廉淑妃仰头看看似火烧般炎炎烈日,“经过烈日暴雨,两人被赦免后,高烧不退,众太医束手无策,当晚双双毙命” “臣听说过……”陆轩磕头,“万岁当时正在午睡,不知道下雨,忘了及时赦免他们……” “暴雨烈日……”廉贵妃美眸低垂,眼里有寒光射出,“同样的境遇,你会比他们强吗?” “臣……”陆轩哑然。 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一向对他赏识有加,原本兴致勃勃的墨帝,一听他想求娶云初,立时就变了脸。在他的印象中,万岁对这些一向是很豁达的,宫里的徐贵嫔就是孀居再嫁,董爱新丧,他依然毫无顾忌地给董书指婚。 可是,这样一个无所顾忌的墨帝,为什么单单对他求娶云初会如此反感? 万岁突然暴怒,连姚相爷都白了脸,不敢求情。他隐隐地觉得,不是栾国没有斩杀文人的先例,墨帝当时就会杀了他。 把他放在烈日暴雨下,就是变相地让他死吧? 不知墨帝会怎么处置云初? 她一直不赞成他这么做,这都是他自作主张,但愿别连累了她,想起墨帝那张暴怒的脸,身陷绝地,陆轩心里却暗暗担忧着云初。想起云初那如花般的笑颜,陆轩心头就生出一股柔情,被太阳晒热了的后背传来些许暖意,陆轩又挺了挺身子。 “……董夫人是克夫克子命”见他倔强地挺直了身,廉贵妃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你是三代单传,万岁爱惜你才华横溢,担心你因娶她而绝后,才会龙颜大怒……” “微臣……” “本妃知道……”没让他开口,廉贵妃兀自说道,“董夫人天生异才,长袖善舞,你是受了她的迷惑,才会如此……” “不是……”陆轩惊怒地抬起头,忘了君臣礼仪,他直直地和廉贵妃对视着,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她是想让他害云初 姚相爷也说过,云初保住了皇长子,让姚贵妃顺利登上后位,廉贵妃已经恨云初入骨,让他提防着些。 “本妃可以求万岁赦免了你……本妃也是爱惜你的才华,不愿意看到我朝再出现第二个唐萧” 感情算什么?死亡面前,没人能经得起生的诱惑相信陆轩也不例外,无视他的惊怒,廉贵妃冷冷地逼视着他的眼,她相信在经过最初的愤怒和挣扎之后,他会作出最理智的抉择。 “不过……”看着他眸中的怒意渐渐消退,廉贵妃嘴角漾起一抹微笑,有如炫紫的曼陀罗绽放,妖冶而绚丽,让人无法抗拒,“你明天得上一个请罪折子,奏明万岁今儿的事儿并非出自你的本意,是你一时把持不住,受了董夫人的诱惑……”咯咯地笑道,“男人嘛,有几个不风流的,这算不得大罪……” “怎么……你不相信本妃?”见他久久不语,廉贵妃追问。 “微臣谢贵妃娘娘抬爱……”陆轩磕头谢道,话锋一转,“只是,臣不敢欺君……”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廉贵妃一惊,“本妃没让你欺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陆轩义正言辞,“求娶栾姑娘的确出自微臣的本心,微臣一直仰慕她的才华,看到她寡居,想起我朝也有徐贵嫔孀居再嫁的先例,才生出求娶之意,此事与栾姑娘全无关系……” 说完,他嘴角露出一丝柔笑,只要她能平安,他死亦足以。只可惜,他没有给陆家留下一脉香烟。 “你这么替她辩护,她也未必领情”廉淑妃冷冷一笑,“上次牡丹会……” “上次牡丹会她就已当众表露心机,她和董四爷夫妻情深……”不想她嘲讽云初无情,陆轩越规抢话道,“都是微臣自作多情,微臣私以为求娶她之后,以微臣的横心,日子久了,一定会让她爱上微臣,才……” 想起牡丹会上云初的誓言,廉贵妃一凛,注视了陆轩良久,蓦然一转身,蹬、蹬、蹬步下阶梯。 “微臣恭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心里一轻,陆轩身子晃了晃,嘴角有鲜血溢出。手按住曾被黎五打伤的胸口处,他惨淡地一笑,眼底隐隐透着股兰花猝碎般的痛。 “……去”廉贵妃吩咐候在阶梯下的素雨,“到懿祥宫请董夫人过来赏花” …… “……这是河运总督严大人进贡的,听说是他的属下出海时遇到一伙大鼻子,蓝眼睛的人送的,叫……铜胎……掐丝拂……菻鼻烟壶”玉蓉看着贺条上面的名字,磕磕巴巴地念道。 穿堂里的门窗都被打开了,殿内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清新的气息,几个宫女好奇地围着一个小巧玲珑,色彩绚丽的祥云飞鸟纹鼻烟壶。 “大鼻子,蓝眼睛?”秀娥好奇的追问,“难看死了,听起来像妖怪,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听严大人说,那群人的头发都是金黄色的……”玉蓉炫耀道,见云初抿了嘴笑,就抬头问,“董夫人以前见过……” 正说着,小宫女过来传话:“太后召董夫人去寿安殿……” 第一百五十六章高热 “……都清点完了,云初累不累?”太后吩咐玉晗给云初看座。 “……还没有,只点了一小部分。”感觉殿内气氛异常,云初就加了些小心。 “那儿有玉蓉就行,你身子重,仔细些。”太后看着她微凸的小腹。 “都是宫女在做,臣女只是瞧热闹去了……”云初笑道,“琳琅满目的,有些连名子都叫不上来,臣女都看花了眼……” 太后就笑了笑,话题一转:“……陆轩经常去国公府?” 陆轩? 太后问这个做什么?难道…… 想起陆轩的固执,云初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心里有如装了几百条小蝌蚪,扑扑乱跳。 “听婆婆说是为了找公公筹粮,去过几次……”云初面色淡然道。 “噢……”太后点点头,“……你们以前很熟?” “这……”云初脸色微红,“陆学士中状元前,曾在国子监做过旁听,算起来也是家父的学生……” “你喜欢他?”太后看着云初的眼,一瞬不瞬。 “陆学士才华横溢,臣女拜读过他的文章,很是钦佩……”脑袋飞速地转着,云初淡然地说道。 看着她眼神无一丝躲藏,坦荡如山间清澈的泉水,太后似乎舒了口气。 殿内如古墓荒茔般,静默下来,玉晗悄悄退了出去。 “他上奏了万岁,想求娶你……”良久,太后叹息一声。 语气柔和,脸色却绷的紧紧的,云初隐隐地感到一股肃杀之气。 “太后……”她扑通跪了下去,“臣女和四爷夫妻情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很好,你对他没有私情,哀家就放心了。”太后面色微缓。 “太后……” “你很聪明,像哀家的女儿,哀家很喜欢你……”看着她发白的脸,太后由衷地说道,“虽说好女不嫁二夫,可你情况特殊,没过门董爱就病入膏肓,委实委屈了你……陆学士有意求娶,哀家本也愿意成全……”可是,她忽然话锋一转,“那夜你拒绝了万岁,就该知道,这一生你都不能再嫁人了,否则,我也救不了你们。” “臣女明白,臣女身在牌坊门第,从未想过要改嫁……”云初面色苍白地撒着弥天大谎。 不知道万岁会怎么处置陆轩? 如果万岁要杀他,只有太后能救,听太后让她起来,云初迅速地考虑着怎么开口求救,玉晗敲门进来,“……贵妃娘娘请董夫人去未央宫赏花……” 云初抬了头看太后,沉吟片刻,太后点头道:“……去吧,她请你几次了,哀家怕你动了胎气,就没应……”看了眼她微凸的小腹,“已经三个多月了,也可以出去走走了……” “是……”云初恭敬地应了声。 这个时候廉贵妃找她,一定是因为陆轩,不知她是示威,还是又想提什么条件和她交换,可是,无论如何,她必须去。 回头太后就吩咐玉晗,派两个人去,听听她们说了些什么。 …… 没有在未央宫逗留多久,廉贵妃就带了云初前往麒麟殿。 云初悄悄问小宫女,原来麒麟殿是万岁批阅奏章的地方,提到墨帝,想起那夜的九死一生,云初心里一阵发抖。 廉贵妃带她去那儿干什么? 是见墨帝吗?他故意如此,是想避开了太后召见她? 这是墨帝的意思,还是廉贵妃的意思? 不知这对绝品夫妻会怎么处置她和陆轩?余光瞧见廉贵妃一脸少有的严肃,云初咽下了一直在舌尖打旋的问话,神色淡然地随她上了轿。 只有见了墨帝才能知道陆轩的消息,前面就是刀山,是油锅,她也得登,也得跳。 轿子在汉白玉台阶前停下,喜菊打起轿帘,云初躬身下轿,没见如烟,暗暗吃了一惊,抬头见廉贵妃早已下轿,站在黄罗伞下等她,缓步上前轻轻一福,正要说话,一眼瞧见炎炎烈日下,那个清瘦僵直的背影,身子一僵,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陆轩被罚跪在这儿,他跪了多久了? 想起先前的一场暴雨,头顶的日头更似火烧般,晒得人仿佛要化了,云初的心就是一阵揪痛,茫然间有些无措。 喜菊悄悄拽了她一下。 余光扫见廉贵妃正带笑地看着她,云初索性坦然地迎上去,道:“……恭见贵妃娘娘,这儿就是麒麟殿?”目光望着台阶上的陆轩,“台阶上跪的好似陆学士……”回过头,“他……” “他向万岁请奏,想娶你……”话没说完,就被廉贵妃接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恍惚听到是云初的声音,意识模糊的陆轩一激灵,想回头看看,奈何全身已经僵直,晃了晃,险些栽倒,双手紧紧地撑住地面。 余光扫见他险些栽倒,如热油烹煮,云初一阵心焦,脸上却轻笑起来:“贵妃娘娘说笑,臣女是守节之人……” “是真的,他……” 廉贵妃一怔,发觉失态,就闭了嘴,上前拉过云初,一起登上汉白玉台阶,在陆轩身前停下:“……常在一起联诗,本妃很钦佩他的才华,听说万岁一早就罚他跪在这儿……” 廉贵妃语气轻缓,似乎一直在考虑怎么措辞。 如破旧的瓷片一直拨弄着的琴弦,云初心里一阵阵轻颤,廉贵妃是说,陆轩已经跪了一天,而且,还经历了那场暴雨。 “嗨……这烈日暴雨的……”看着云初双目紧紧地盯着陆轩,廉贵妃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嘴里却是一声叹息,把当初关于沈醇和李雄的事例又说了一遍,“……本妃也是个心软的,最见不得这个,刚刚去求了万岁……” 说着,她轻描淡写地扫了眼麒麟殿那扇紧闭的门。 云初也随她看向麒麟殿,门口一对威武雄壮的石麒麟,气势汹汹,张着血盆大口,有如凶煞,像是随时准备吞噬逾矩的生灵。 “万岁……” 想问万岁怎么说,隐隐地觉得这是个圈套,云初就闭了嘴。 “……万岁不允”等了半天,见她没问出来,廉贵妃主动解释道:“万般无奈,本妃才请了董夫人来……”她看着云初,眼底一片真诚,“陆学士想求娶董夫人,是他不知天高地厚,还希望董夫人不要介意他辱没了你的声名,出手救救他……” 让她救他,廉贵妃是什么意思? 云初脑袋飞速地转着,不知廉淑妃会提出什么条件,她怎么才能救他。 “……再这样下去,陆学士必死”见云初心动,廉贵妃又道,“都说医者父母心,董夫人好歹懂些医术,先给他号号脉,下个方子,本妃偷偷让人熬了送来……” 原来如此,听了这话,云初恍然大悟。 陆轩是罪人,他被万岁责罚,没有恩旨,私自给他瞧病,她一定也会获罪。 可惜,廉贵妃千算万算,却不知道,太后的白癜风还没治好她不过会有一顿皮肉苦,但陆轩的情况,再不用药,怕是等到万岁赦免时,已经回天无术了,看着他面色潮红,双唇泛白,隐隐地泛起一层燎泡,云初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贵妃娘娘言过了”云初嘴里笑道,“您的吩咐,臣女怎敢不尊。” “好本妃代他谢谢董夫人。”看着云初的背影,廉贵妃笑颜如花。 握住他滚烫的手腕,两个人都是一阵战栗。 她温柔的碰触如一缕甘泉,直达心底,陆轩浑浊的眼底一阵清明,恍然一股温情涌动,随即被剧痛替代,他嘴唇蠕动,拼命地冲云初摇头,可惜,他脖子僵硬,全身无力,像有块滚热的棉絮堵在咽喉,酸涩焖涨、火烧火燎,却发不出声音,在云初看来,他只是在向她微微颔首。 不敢再看他的眼,云初强压下鼻尖泛起的阵阵酸楚,良久,才平息下来,低头认真地给他号脉。 陆轩紧咬着牙关,积聚了全身的力气,猛一把将她推开,他也因用力过度,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没提防他会有这么粗暴的举动,云初蹬,蹬,蹬向后退去,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如烟一把扶住,眼见陆轩要仰面倒地,如烟回手将云初交给喜菊,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手掌轻按在他后背上,一股清凉的气息源源流出,陆轩只觉得浑身热血涌动,说不出的舒服,僵硬的身子也一点点地软下来。 “……四奶奶千万不要妄动”云初正惊诧间,如烟的话飘进耳朵,她用了密音,“……奴婢刚刚在台阶下遇到个小太监,他悄悄召了奴婢去,说是听魏公公讲,万岁当着群臣面要试试陆学士到底是不是文曲星下凡,那时天正要下雨,万岁就说如果他在雨中跪了一天,却安然无事,就是文曲星,有老天护佑,否则就是浪得虚名,是欺君妄上……” 见廉贵妃看她,如烟扶着陆轩惊慌失措地左右晃动,“陆学士您跪稳了……”又看向廉贵妃身后的小宫女,“他好像跪不住,快过来帮一把。” 素雨、素露以及几个小宫女,都嗤嗤笑着不肯上前。 于是,如烟就万般无奈地扶住陆轩不敢撒手,嘴里用密音继续道:“万岁有旨,谁敢私自救治,一律死罪,陆轩作弊,也要跟着问斩……”又道,“四奶奶不用担心,奴婢正用内功给他疏通血脉,只是,奴婢的内功也退不了高热,您还得想别的办法救治……” 感觉身后一束火辣辣的目光注视着她,云初僵直着后背不敢回头,此时她已彻底明白了身后这个女人毒辣的诡计。 第一百五十七章斗智 墨帝这是想杀了陆轩,但求娶她还够不上死罪,出师无名,更何况,栾国开国以来还没有斩杀文人的先例,他才会想出这种看似荒谬的办法心思电转,云初瞬间便明白了墨帝意图,心里一阵阵发紧。 有圣旨在前,当众抗旨,就是太后想保也保不了她。退一步讲,就算太后力排众议一意孤行,保住了她,陆轩也得死。 她这样根本救不了陆轩,只有麒麟殿里的那个人能赦免他。想到这儿,云初蓦然一转身,直直地看着麒麟殿门口那对威武的张着黑洞般血盆大口的石麒麟。 陆轩被暴雨烈日揉捻,高烧不退,如果不及时退烧,就算如烟用内功保住了他的命,也会被烧成白痴。 果真那样,这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这儿离懿祥宫太远,回去求太后怕是来不及了,无论如何,她都得进去试试。 “董夫人……” 见她回头,廉贵妃开口叫她。 恍然没听到她的叫唤,云初抬步向麒麟殿走去,九排铜钉镶嵌的朱红大门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云初在门口缓缓地跪下:“臣女叩见万岁……”良久,没听到声音,又提高了声音:“臣女叩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别叫了,万岁不在麒麟殿……”廉贵妃不知什么时候立在她身后。 云初一怔,回头看她。 “万岁在永宁殿休息……”廉淑妃笑道,“想见万岁,董夫人可以去那儿求……” 如果她敢擅闯永宁殿,她一样可以给她按个妄想色诱君主的罪名,廉贵妃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云初猛一起身,上前一把推开虚掩的九排铜钉镶嵌的朱红色大门,果然如廉贵妃所说,墨帝不在,里面纤尘不染,静悄悄空荡荡的,金黄色的龙案上放着高高的一摞奏折,瞧见龙案前一尊方方正正的墨宝,云初心一动,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犀牛手镯,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她想起了一个偏方,犀牛角兑墨汁可以退烧 “怎么……”见她怔怔地看着龙案,廉贵妃面色不虞,“董夫人不死心,以为本妃骗你?” “……那是墨宝?”云初指着龙案。 廉贵妃嗤的一笑:“董夫人连贡墨都不认识了?” “能不能借用一下……”云初皱眉思索着措辞。 “万岁的墨宝谁敢……”话说了一半,廉贵妃语气一转,“董夫人想做什么?” “嗯……”云初迟疑道,“陆学士脉象细浮无力,高热不退,不及时救治,恐有生命之忧,我想开个方子……” 廉贵妃眼前一亮,微微笑道,“本妃就让人取来……” 小太监抬了个红木条几过来,如烟急得面红耳赤,紧着用密语劝她,云初回头召了喜菊上前研磨。 第一次摸万岁用的御宝,喜菊双手发颤,听到宫女的笑声,脸色更囧,桌上不时地有墨汁喷出,云初就皱皱眉,把她推道一边,“我来……” 又加了些水,研了一会儿,云初随手把墨条放到盘里,脱下腕的犀牛角手镯。 “董夫人这是干什么?”廉贵妃不解。 “这样研出的墨柔滑细腻,写出的字色彩鲜亮又柔和……”云初头也不抬,信口胡掐。 又不是比赛,不过写个药方,还用那么认真? 众人都掩了嘴笑。 只如烟抓耳挠腮,心急如焚。 “……是我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被如烟内功调理,陆轩有了些精神,瞧见云初拿起笔,再忍不住,“董夫人不用在这假仁假义,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嘶哑的声音充满了鄙弃的意味,陆轩眼底划过一丝美玉碎裂般的痛,不敢对视云初缓缓抬头起的头。 他死不足惜,云初绝不能有事 被他抢白,云初冷冷地笑。 “你别自命清高,我只是尽一个医者之心,不是你,就是这跪着条啊猫啊狗,我也会出手……” “你……”陆轩急躁地看着云初,她这是想激他就医“就是……”廉贵妃附和,“你别不知好歹,辜负了董夫人悲天怜人的菩萨心肠” “微臣不敢……”推开如烟,陆轩磕头。“臣是文曲星下凡,不用谁救……” 就传来一阵唏嘘声,陆轩本就烧得红彤彤的脸,更像着了火似的,隐隐有青筋凸起,他微低着头,不敢看众人。 “……文曲星”云初一哂,“我看你是糊涂了”她缓缓地放下毛笔,“众人夸赞两句,说你满腹经纶,腹中有些墨水,你就真信了”冷冷一哼,“……我随便说一句诗都比你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才学自是比不上旷世才女的威名,但我也有我的傲骨”陆轩身子如秋风中残败的落叶,瑟瑟发抖,他强忍着内心巨大的痛楚,维持着鄙弃的神色,抬头直直地和云初对视着。 以为他是怒急,廉贵妃有些无措,好好的计谋,别被他酸腐的自以为是的傲骨给搅黄了,咧嘴轻笑,廉贵妃正要相劝,却听云初怒及的声音:“傲骨”云初冷冷一哼,“我看你的脑袋被烧糊涂了,人家满腹经纶,是用脑子学来的,你满腹墨汁,是嘴喝来的……”她突然一顿,随手倒掉笔洗里的水,把刚研好的浓墨倒进去,足足有大半碗,怒冲冲地端到陆轩跟前,“都说神仙不用学习,只要喝了墨水就会识文断字、吟诗作赋,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你敢喝下这碗浓墨,我就信你是星宿下凡,不再出手救您” 生怕陆轩随手打翻这碗来之不易的药。云初的手止不住微微地颤抖,心脏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脸上一股红潮涌动,如落日余晖映照下的晚霞。 众人都错愕地睁大了眼。 望着她如花的娇颜,他的眸光瞬间变得深邃,柔情似一股涓涓的流水,划过心底,眼前这个女人的嬉笑怒骂,一颦一笑他都喜欢,都值得他用生命来守护。 目光落在那碗浓浓的墨汁上,陆轩眼前一亮,如她所言,他把这墨汁喝了,看她拿什么来写药方,虽然把了脉,但只要她不出方,就不算抗旨,她就不会死。 此时,在他眼里,云初手里端的不是令人作呕的浓墨,而是一碗能保住她性命得仙汁琼液。 “……好”陆轩哈哈大笑,伸手接过浓墨,“我就让董夫人瞧瞧我是不是天上的文曲星,配不配求娶你” 浓黑的墨汁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一股怪异的笑挂在脸上,几个小宫女忍不住蹲下去干呕起来。 廉贵妃也感到胃里阵阵翻腾,强压着胸口抖生的那股逆咯之气,直挺着后背立在那儿,她已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云初双手发抖,指着陆轩,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蓦然一转身,跪倒给廉贵妃磕头,“……臣女辜负了贵妃娘娘的圣恩,娘娘去请太医吧,臣女无能,臣女告退……” 说完,不等廉贵妃说话,已起身步下台阶。 一碗犀牛角墨汁只起退烧作用,还救不了陆轩的命,她必须马上去求太后。 如烟一步上前,收起云初落在红木条几上的手镯,给廉贵妃告了罪,追了上去。 错愕地看看云初,又看看陆轩,廉贵妃一甩手骂了句,“……不识抬举” “微臣恭送娘娘千岁千千岁……” 云初气得暴走,陆轩心下一轻,见廉贵妃离开,他转头肆无忌惮地看着云初纤瘦娉婷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眼里溢满包容与宠溺,温暖而亲切。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死前还能见到她,今生足矣,他一定要把她牢牢地记在心里。 来世,再牵她的手。 …… “……臣女求太后娘娘救陆学士。”在门口候了半天,一被叫进寿安殿,云初就给太后磕头。 麒麟殿前的事情想必太后早已知道,她没必要遮掩。 玉蓉、玉晗倒抽了一口冷气,小宫女们都吓的瑟瑟发抖,在玉蓉的示意下,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没言语,太后目不转钉地注视着云初,目光似冷刃上的冰锋,萧杀威严。 殿内落针可闻。 “太后……”见她不语,云初又哀声求道,“……陆学士在麒麟殿前跪了一天,被雨林日晒的,脉象已细浮无力,高热不退,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到底你还是喜欢他”云初的额头聚满了豆粒大的汗滴,才听到太后冰一般冷峻的声音。 “臣女没有”云初额头的汗滴一顺间便被凝固,“请太后明鉴……” 啪嚓一声,太后手里一只精致的寿星纹白玉雕花杯碎在地上。 “拉下去”三个字在太后舌尖打转,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免强忍住,但脸色已经阴沉的让玉蓉玉晗要哭娘了。 双腿一软,两人扑通扑通都跪了下去。 她们从没见太后这么怒过。 太后说话声音不高,总是细绵绵的,可她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敛心静气了,咳嗽一声,就会让人毙命,跟随她多年,玉蓉还从没见太后拿东西撒过气。 不是需要她医病,怕是云初早没命了吧? 玉晗玉蓉暗暗想着,手指悄悄地拽云初,不住地给她打着眼色。 第一百五十八章较量(上) “太后明鉴……”云初脸色死人般的灰白,语气却很平静,“臣女对陆学士没任何私心……”余光偷觑着太后的神色,她话锋一转,“只是,太后有所不知,民间盛传臣女是扫帚星,是克夫的命……”她脸色涨红,“……太后也知陆学士为何被罚,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是求娶了臣女,陆学士再荒唐也罪不致死,更何况我朝开国以来对文人一向优渥,从无斩杀文人的先例,陆学士一旦为此丧命,民间一定又说成是臣女克的……”她目光失落,嘴里喃喃自语,“他是栾城名士,倍受瞩目,果有不测,臣女怕是又要被万人唾骂了……” 收回目光,太后脸色微霁。 云初满身晦气,是克夫克子的命,说不忌讳,怎么可能不忌讳?没敢让皇长子仲平认她为养母也是这个原因。 只是,墨帝摆明了要陆轩死,这不足对外人道的原因只有她这个做母后的最清楚,陆轩不过是一个会念几句诗的才子,在文人中的影响力甚至还不如云初,他还左右不了朝局,为这么一个人,不值得她和墨帝为难,男人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 “有哀家在,谁敢乱说……”沉默良久,太后舒出一口气,沉沉地说道,“你下去吧,此事不许再提……” “太后……”云初一怔,还要磕头。 太后已扭过头去,玉蓉起身一把拽起她,硬拖了出去。太后能饶云初一命,已经是万幸了。 “……万岁有旨,让陆学士跪到戌时,此后他能不能活命,就看他的造化了”把云初按在椅子上,玉蓉亲自给她斟了杯茶,“这件事儿栾姑娘千万再不要管了,您想啊,满朝都知道他想求娶您,太后出面干预的话,就知道是应了您的哀求,这瓜履之嫌,别人避都来不及,您怎么还能硬往上冲?” “……跪到戌时?”云初眼前一亮,一把抓住玉蓉,“真的,放他回府吗?” “栾姑娘千万不要在太后面前流露出这种神色……”玉蓉脸色立时沉了下来,机警地看了眼门口,缓缓地抽回手。 如烟快步上前掩上门,面色忧虑地看着云初。 “谢谢玉蓉姑娘提醒……”察觉失态,云初歉然地笑了笑,从袖笼里娶去一张银票硬塞给她,“还望玉蓉姑娘多多担待,他会被赦回状元府吗?” 云初出手一向大方,又深得太后宠爱,早收买了太后身边四个女官的心,玉蓉能看得出,云初对陆轩是发自真心的关心,她也恼恨云初欺骗太后,可是,真揭开了,太后的暴怒可想而知,云初一定死不了,她们这些女官的日子也一定不好过。 就叹息一声,“……万岁有旨,戌时一过,就带去掖庭宫看管,明天早上见分晓……” “那……”云初一阵揪心,“还不让就医吗?” 玉蓉摇摇头,站起身来,“……这是皇宫,不比寻常人家,一句话说错了都会掉脑袋,栾姑娘行事要慎重。” “玉蓉姑娘……”见她要走,云初一把抓住,“能不能帮我打听下他会被关在哪个殿?” “你……”玉蓉一阵惊怒,抽回手冷冷地说道,“我劝栾姑娘还是死了这份心……”快到门口了又回过头,“……相信你比谁都清楚,万岁是铁了心要他死” 伸出的手悬在空中,云初神情有些恍惚。 “……四奶奶,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见云初满脸严肃,一声不响地配药,如烟追着屁股问,语气中满是担忧,“……是给陆学士吗?”又搓着手道,“掖庭宫戒备森严,奴婢轻功虽好,也未必能进去……” “四奶奶……”良久,如烟又叫了一声。 “这是给皇长子配的止泄散……”云初用桑皮纸包了配好的药,这才抬起头,“你马上给皇后娘娘送去……” 想起皇长子经常腹泻,如烟神色一轻,忙应了声,转身取了个龙凤纹水晶雕花拖盘盛了药,抬头又问:“……四奶奶还有别的事吗?” 云初选这个时候送药,一定有事。 “见到皇后娘娘,你想法把这包药洒在她衣服上……”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云初从袖笼中掏出一枚不大的药包递给如烟,压倒了声音。 “您要用毒?”如烟睁大了眼,“对……皇……皇……” “嘘……仔细被人听到……”云初伸手捂了她的嘴,见如烟傻站着,又问道,“……有困难吗?” “师傅专门教过,奴婢最擅长用毒了……”回过神,如烟嘻嘻笑道,“只是,奴婢不明白您……” “那就快去,别耽误了……”云初打断她道,“记得,千万仔细些,这个回头再告诉你……” 如烟点头应了声是。 …… “……她去找魏公公了?”太后舒服地倚在黄缎刺绣龙凤枕上,眯着眼睛仿佛睡着了。玉晗轻轻给她捶着腿。 “是……”小宫女碧荷战战兢兢地回道,“……董夫人在未央宫门口徘徊了半天,奴婢以为她是去找贵妃娘娘,后来看到魏公公闪了出来……” “……万岁去了未央宫?”太后蓦然坐起来。 “是,魏公公就随在万岁身边……”碧荷扑通跪了下去。 “她是想让魏公公代她传话……”太后看着碧荷,“她想求见万岁?” “奴婢不知……”碧荷摇头,想起什么,“也可能是,董夫人是从永宁殿追到了未央宫……”余光偷觑着太后的神情,见她眉头一立,碧荷一哆嗦,忙低了头,“奴婢留了碧溪在那儿盯着……” 太后脸色微霁,又倚了回去,碧荷暗舒了口气。 “要不……”玉晗停下手里的动作,试探着问,“奴婢去叫了她回来?” “随她去吧……”沉吟良久,太后闭目叹息一声,又吩咐碧荷道,“你下去吧……” “太后……”玉晗迟疑地叫了声,“万一……” 万一云初是去见墨帝,有廉贵妃在一边帮衬,怕是凶多吉少。 “……玉蓉说她一直追问陆轩会被关在哪儿。”太后语气淡淡的,“她去找魏公公应该是打听这事儿……”叹息一声,“陆轩总是栾城名士,他一死,她的名声一定会……就随她折腾吧……” “可是……”玉晗一凛,“万一……万岁一怒之下把她杀了……” “……不会”太后坚定地摇摇头,“万岁知道哀家有多宠她,让她受些皮肉苦也是个教训……”她太喜欢感情用事,万岁能让她知道生命、权势比感情重要也好,太后喃喃地说着,蓦然想起云初刚刚气的她几欲痛下杀手,猛坐直身子。 “太后……”粉拳停在太后小腿上面。 “去……”太后冷声道,“让小碌子亲自盯着,如果万岁召见她,就直接去要人,说哀家传她速回懿祥宫” 玉晗一惊,随即一喜,忙福身应了声是。 …… 未央宫前清香靡靡,清风过处落红如雨,云初在一处开阔的花圃前站住,一回头,正瞧见远处榕树后飘出一抹绿裙,如翩翩起舞的蝴蝶,就微微一笑。 “……不知董夫人找杂家来,什么事儿?”见云初终于停下,魏公公开口问道。 云初收回笑,庄重地朝他深深一福。 魏公公匆忙一闪身,躲到一边,“……董夫人是皇后娘娘的恩人,太后的娇客,杂家可担不起您的大礼。”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云初轻笑,魏总管担得起,“……谢谢魏总管多次出手相救,他日魏总管如有事相求,我一定鼎力相助。” 魏公公机警扫了一圈,不觉暗暗赞叹,不愧主人夸赞,她是够机敏的,她身份特殊,倍受瞩目,这么明晃晃地来找他,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可在这样开阔的地方,别人想靠近也难,除非有他家主子那么好的功夫,没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他想害她也难 “……杂家安分守纪地当差,一心一意地伺候万岁,并没救过董夫人,您言过其实了。”他神色一凛,不亢不卑地说道。 “我有一个朋友姓江名贤……”云初也不恼,悠闲地摇着团扇,笑看着魏公公,“他的住处叫奎星阁,名字取自二十八星宿西宫白虎座,不知魏公公知不知道?” “什么星什么宿的,董夫人喜欢占星,应该去找钦天监……”魏公公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杂家告辞了……” “魏总管……”云初一闪身绕到他身前,深深一福。 险些撞到她身上,魏公公忙收住脚,怒冲冲地看她。却对上一脸明媚的笑,如春花绽放。 暗叹一声,主子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难缠的主? 不过三句话,她就行了两个大礼,外人看上去,还以为他怎么为难她呢,殊不知,他快被气死了。 “既然魏公公不懂,我凑巧知道,就费心给您讲讲……”没等他开口,云初又怡然地说起来,“二十八宿分为东、南、wωw奇Qìsuu書com网西、北四宫,东宫青龙、南宫朱雀、西宫白虎、北宫玄武……每宫有七宿,其中白虎七宿为,奎、娄、胃、昂、毕、觜、参”看着魏公公俊俏的脸庞,她放缓了声音,“我的朋友手下有七杰,个个武功高强,儒雅俊美,神出鬼没,他们就是以这七宿为名,号称白虎七宿…… 分别为:江奎、江娄、江胃、江昂、江毕、江觜、江参……” . 第一百五十九章较量(中) 说着,云初神色一正,直视着魏公公,“胃者,屯粮之所也,我一直好奇,怎么会有人用他命名,今天终于想明白了,胃竟是同魏总管的魏,这样叫起来就不突兀了……”她轻摇着团扇,“江魏长相俊美,隐于栾国后宫” 看到魏公公手指轻颤,额头隐隐有汗珠渗出,云初嘴角就翘了翘,她猜对了。 正暗自得意,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她嗅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意。心不由扑扑地跳起来,云初悄悄环顾了下四周,远处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他们呢,他真敢动手吗? 她之所以选在这片花圃说话,就是要把他们放在青天白日下,让他不敢妄动,难到她低估了他? 想起江贤的心思一向难以琢磨,行事常常出人意表,一时间,云初手心也攥满了汗。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江贤让胃保护我,相信他是不会让我不明不白地死在宫中的……” 杀气渐失,魏公公冷冷地说道:“董夫人说些什么,杂家一句也听不懂……”他话题一转,“不过,看在太后极其宠爱董夫人的份上,杂家提醒你一句……这宫中不比别处,随便死个人,就像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又清了清喉咙,“董夫人应该知道宫里的规矩……” 云初又是深深一福,盈盈笑道:“多谢魏总管提醒,我在宫中从来不敢胡言乱语,所以才跑来找您,跟您说说……相信……” “董夫人知道就好……”魏公公开口打断她,转身就要走。 “我知道你有办法联系他……”云初快步撵上,又是深深一福,“今晚戌时我在朝阳宫的飞云榭等他……”见他不屑,又补了一句,“相信他也不希望他的胃宿现在就暴露于天下……” 她的礼真多 不置可否,魏公公皱皱眉头,一甩袖子,大步越过了她。 这一次,云初没回头,眼睛端详着手里的团扇上一对戏水鸳鸯,淡淡地说道:“万岁一定知道你来见我了,如果问起,你就说我想见万岁,央求你给传话……” 真聪明,难怪刚刚她会那么多礼,竟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魏公公身子一滞,嘴角隐隐地弯成了一个弧度。 …… 一路上喜菊不住地转头看云初,自打见了魏公公,她就失魂落魄的,喜菊几欲开口询问,话在舌尖打旋,想起远远地看到魏公公三番两次拒绝拒她,硬生生地打住了,静静地跟着云初回到寿安殿,一进门,玉蓉正等在她们屋里,坐那儿和喜兰说话。 “……董夫人总算回来了。”玉蓉起身迎上来,“太后正找您呢。”说着话,瞧见云初一脸落寞,“……您这又是怎么了,谁欺负您了?” 云初免强笑笑:“……外面太热,有些累了。” “四奶奶先喝口水……”喜兰已斟了茶水端过来。 “……如烟呢?”喝了一整杯水,云初似乎才有些活力,目光找了一圈,不见如烟,就问。 “太医院刚送来一些药材,知道她也懂药,太后让她去帮着看看……”喜兰回道。 “噢……”云初点点头,又转向玉蓉,“……玉蓉姑娘稍等,我洗漱一下……” 太后拿了几枚铜钱摆卦,听到云初过来见礼就嗯了声,头也没抬。 对这些一窍不通,云初就静静地候在一边。 太后很少这样不理云初,也知她恼云初,玉蓉打发了上茶点的小宫女,和玉晗敛心静气地伺候在一边,不安地偷觑着云初和太后的脸色。 “奇怪……哀家连占七卦,竟都是凶卦……”良久,太后收了铜钱,头也没抬,“你说哀家是不是很固执?” 太后不是暗示她太固执了吧? “臣女不懂这些……”云初摇摇头。想起什么又道,“卜书上说,再三则渎,太后连占七卦,或许已经不灵了……这卦也未必是凶,太后不用放在心上……” “真的?”太后抬起头来。 “臣女不懂占卜,好似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卦书,上面就写着,占问中,若一卦不见吉凶,可稍停之后再占一卦。再占不现,急事者可再占至吉凶预兆出现为止,缓者可以次日再占。但若结果已出,就不能再占,因不遂已愿而又固执再占,这样推出的卦象便不再灵验……” “是吗?”太后竟好奇起来,“……是什么书?” “这……” 云初大汗,她哪看过卦书,这些都是前世同学们一起玩卜卦儿,对那些连算几卦都是不吉的人的一种安慰之说,也是顺应人们趋吉避凶的心理,她临时拿来打岔、溜须太后,哪知道这栾国的卦书上有没有? “好像是一本叫《卜筮》的书……”正不知如何回答,玉蓉开口道,“奴婢也看过,原话记不住了,大体就这个意思……” 太后点点头,“想着找出来给哀家瞧瞧……” 果真如此,那摇了凶卦的人,就一直摇下去,岂不就避开了,见太后认真,云初悄悄闭了嘴。 玉蓉应了声,轻快地走出去。 “……云初坐吧。”太后心情好转,指着椅子让她坐,“又去哪儿了,让哀家等了半天……” “臣女……”云初神色一黯,“臣女去找魏公公了……” “噢……”太后点点头。 “太后……” “哀家白斑边缘的黑点,已有绿豆大小了,你看看,是不是快好了……”没让云初说,太后和她说起了别的。 云初知趣地闭了嘴,认真地给太后瞧了,接着又给她按摩,太后倚在黄缎龙凤枕上,舒适地闭了眼。 小宫女进来回,“晚餐备好了……” 惦记着如烟去朝阳殿的情况,云初起身就要告退,太后淡淡地说道,“云初留下来一起吃吧……” 心急火燎的如在滚油上烹煮,云初面色平静地应了声是。 饭后,在寿安殿前的花园里转了一圈,太后兴致勃勃地拽了云初、玉蓉等人玩牌,云初是进宫后才学的,不会看,坐哪儿一直输,不一会儿,太后跟前就起了一堆散银…… “不打了……不打了……”余光偷觑到太后眉开眼笑,云初就半是娇颠半是耍赖地推牌,“臣女总是输……” “你越不打越不会儿,谁先头学,都会输,玩常了就会了……”太后呵呵地笑,回了头吩咐玉蟾,“你去帮她看看……” “董夫人冰雪聪明,什么东西一看就会,怎么就单这个学不会?”玉蟾嘴里抱怨着来到云初身后。 云初叹息一声,回头吩咐喜菊,“去看看如烟回来没,让她拿些银子送来……” 玉蓉一边洗牌,一边嘻嘻笑道,“原来是输光了……” “……太后这么会算计,谁经得起啊?”云初噘嘴抱怨道。 众人都吃吃地笑,喜菊红着脸向外走,一开门,正碰上要敲门的碧荷。 “……什么事儿?”瞧见她神色惊慌,太后沉声问道。 “朝阳殿的芳笙来请董夫人……”碧荷给太后磕头,“皇后娘娘晚饭后散步时,受了风,起了满身红疹,奇痒无比……” “什么?”太后一惊,放下手里的牌,“芳笙在哪儿?让她进来……” “正在殿外候着,奴婢这就去传……”碧荷应声出去。 如烟那面得手了 云初暗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扑通落了下来…… 飞云榭立在水镜湖中央,四处竹林掩映,宁谧幽深,空旷却不通透,是个幽会的好地方。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云初极目远眺,夜色朦胧,远处的人影依稀可见,却都是些忙碌穿梭的太监宫女。 他会从哪个方向来? 在姚皇后那耽搁了,她晚了足足有两刻钟,他不会等不及走了吧? 又或者,魏公公根本不屑她的威胁,没给她传话? 转了一圈,想起他很喜欢爬树,云初猛然抬头,暗绿色的悬梁上,露出一抹湖青色衣衫。 “对不起,我有事……”知道来晚了,云初主动认错。 话没说完,眼前一花,下一刻,她已被逼到水榭的一角,身后是幽深的湖水,云初退无可退,一股浓浓的男性气息扑面而至,云初的心扑通通乱跳,僵直地倚着柱子。 “你……”低叫一声,她极力维持着平静。 “你说……”指腹在朱唇上来回地摩挲,江贤语气冷森森的,“我是先奸后杀好呢,还是先杀后奸……” 他冷然地注视着她,眼睛深邃若大海,乌黑皎白中隐隐透着一股钢蓝,端是慑人心魄。 云初的双腿都忍不住阵阵发软,她之所以敢威胁魏公公,是自信江贤不会杀她,因为他需要她解毒。 但她忘了,他花名在外,是个生冷不忌的浪子 她不敢保证他不会**她,然后掠了人走,毕竟,他武功高强,出入深宫如走平地。 她这算不算玩火自残? 像被焦雷劈过,云初的脑袋一片空白,她想维持一贯有的笑,却怎么也做不出来,她感觉她现在的脸色一定比哭还难看,都说临危不乱,履险若夷,那是知道没有威胁,自己没有危险,换太后放这儿试试,怕是也和她一样,发不出声音了。 她听着自己的喉笼里发出干涩的声音,“那个……我们可能有些误会……” “敢威胁我的手下……”江贤的双唇压下来,“是误会吗?” 第一百六十章较量(下) 忘情地吸允着她的甘美,直到身下的娇躯不再挣扎,感觉唇边有股咸咸的味道,江贤才猛地放开她,转过身去:“记住,我生平最讨厌受人威胁” 语气如寒冬里的尖冰般冷峻,江贤的心却止不住突突乱跳,知道江胃身份的人,还没有谁能活的好好的,虽然恼她不知天高地厚,竟自作聪明地去威胁江胃,可对她,他是真的下不了手;本想吓吓她,不想他却迷醉其中。 这个吻,他收的有些太狼狈…… 运功调匀了呼吸,没听到身后有声音,江贤就转过身。 “你别动……”她强抱着柱子站着,脸色瓷白,身子还在瑟瑟发抖,怕是他稍微一动,下一刻她就能掉到水镜湖里。 江贤心一软,看来,他是真把她吓坏了。 “……我并非有意冒犯公子”见他果然站着没动,云初抹去脸庞的泪痕,强自镇静地说道,“因急着求江公子,万般无奈,才……” “栾姑娘有什么事?” 低沉的语气,让云初的心安了不少,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柱子轻轻一福:“求江公子帮我救一个人……” “谁?” “陆学士……”云初又补充道,“他被万岁关在掖庭宫,具体位置还需江公子自己打探……”从怀里掏出两包药,“不用带他离开,您只需把这两剂药给他就好,今晚明晨各一剂……”声音低了下去:“最好给他带些食物和水,他一天没用饭了……” 语气中满是关怀,云初一口气把话说完,才发现江贤根本没有接药的意思,她伸出的手僵在了哪儿…… 静静地看着云初,他眸光渐渐地变得深不可测。 “你喜欢陆轩?”良久,江贤淡淡地问。 “我……” 云初一滞,她想像骗太后一样骗他,可潜意识的,她感觉,在他面前,她无处藏形,说谎只会自取其辱。 “喜欢……”略一思忖,她坦然道。 “我从不喜欢白白替人做事……” 他曾答应过为她做一件事,但他不希望是救陆轩,怕她旧事重提,江贤也不啰嗦,转身就走。 “那……江公子喜不喜欢穆熹兵法?”见江贤脚下一顿,云初接着念道:“兵者,诡道也……” “那部兵书在你手里?”江贤几步来到她身前。 穆熹兵法是一本绝世奇书,听说流落到栾国后宫,他和江胃一直再找,想不到,竟在她手里。 “……没有。”云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摇摇头,接着话题一转,“不过我知道在哪儿,可以给你滕一份……” “腾一份?”江贤一怔。 她不想给他原本? “我只能这样……”云初真诚地说道,“书不在我这儿,那人很厉害,就算偷出来,我也必须还回去……” 那本书在太后寝宫,被视如珍宝地藏着,如烟能不能偷出来都难说,她能搞到一本手抄的就不错了。 她竟然要去偷 是朝阳殿,还是寿安殿? 那本书一定就在这两处,都是他和魏公公触及不到的地方。隐隐地,江贤心里竟为她生出一丝担忧,穆熹兵法是他势在必得之物,但他不希望她为此涉险。 低头看着她的眼:“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云初紧抿着唇。 “他不适合你……”江贤猛地一收折扇,“万岁和董国公都不会让你嫁他……”又道,“他一介穷酸的书生,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拿什么保护你……” “你……”云初面色绯红,“他只是赤诚、憨直一些,没你那么多诡计!那么……” 声音戛然而止,下流两个字生生地卡在喉间,云初下意识地摸了摸刚被蹂躏过的唇,这浪子发起脾气从来生冷不忌,如果不是为了救陆轩,她死也不会再这儿和他讨价还价。 “那……”他微眯着眼看她,“你认为栾国能容下你们吗?还是……”他话锋一转,“你不知道,万岁是想要他死一个连朝局都看不清的政客,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怎么配……”江贤声音戛然而止。 在他心里,状元郎只是陆轩头顶的一道绚丽的光环,他连政客都够不上,不过是陪墨帝赋诗玩乐的一只玩偶罢了,墨帝弃之也不可惜。 “他不需要看清朝局,也不需要勾心斗角……”云初赌气说,“他只要好好的活着”又道,“他可以弃官,我们云游天下?” “弃官?”江贤气急而乐,玩味地看着她,“你没问问他舍不舍得?”又道,“他弃了官,拿什么娶你?”俯身压下来,粗重的气息撩得云初耳根发痒,“你喜欢银子,我可以给你很多,我还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你……”他声音一顿,“不如……跟着我……” 看到她眼中闪闪的星光,江贤的心一点一点地下沉,有种淡淡的失落。 云初用力推,却推不开他,索性拿手指轻轻摩挲着他不肯离开的唇,一圈一圈地划着。 “从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承诺,我在想,你身边美女如云,如果对她们个个这样承诺,会不会把你的家业败光?”云初微微地笑着,“我很贪心的……”她话题一转,“算了,我就发发善心,不帮着她们败你的家业了……” 空气骤然变冷,江贤脸色一黑,额头轻筋隐现,呆愣片刻,他蓦然一转身,大步走下飞云榭,嘴里冷冷地说道:“就穆熹兵法,三日内在这儿交货……” “三日太短,要五天……”云初把手里的药扔了过去。 好像背后长了眼,江贤一伸手就将药包收入袖笼中,纵身跃出飞云榭。 云初一下子摊在地上。 每一次和他面对,她都像是在钢丝上跳舞,惊心动魄。 这一切,她都是为了他。 手抚凭栏,望着深邃的星空,云初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静谧的夜,蔚蓝的天,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和他绝望的眼,渐渐地,那双绝望的眼和陆轩跪在麒麟殿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痛涨满胸,云初拼命地摇头…… 不,她不要,不要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撕心裂肺 “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前一世,我们相拥而死,这一世,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绝不要再这样” …… 雄鸡唱白,谜底揭晓。 望着被带上金銮殿完好无缺的陆轩,有一刻钟,墨帝神情恍惚,他有些不敢相信,陆轩真的是文曲星下凡吗? 有天神保佑?他竟然没事 如同发生了一场八级地震,唏嘘,惊叹,惶恐,嫉妒……在看守掖庭宫的几个公公战战兢兢地发誓说,昨夜掖庭宫连个苍蝇也没飞进去的时候,满朝哗然…… 有沈醇和李雄的先例,群臣相信,经过烈日和暴雨,就是进去个活人大的“苍蝇”,陆轩也活不了。 可是,他偏偏好好地活着 不是文曲星下凡是什么? 翰林院的几个年轻学士已经开始为陆轩求情,虽然觉得他不过是想求娶国公府的一个寡妇,算不上什么大罪,墨帝如此待他有些小题大做,但见墨帝面沉似水,大部分官员震惊之余,都处于观望态度,余光纷纷扫向姚相爷。 面色虽然平静,但姚相爷的震惊也不比众人少,他不相信如此愚直的陆轩会是文曲星下凡,可他也无法解释经过了那样的磨难,陆轩为什么还会好好地活着。 昨日一下朝,太后就传来密信,要他千万不要为陆轩求情。 虽不知道内宫发生了什么,但政治嗅觉极其敏锐的他,面对自己的首徒受难,还是做了壁上观,他相信太后的叮嘱是对的。 无视群臣投来的探寻目光,姚相爷眼观鼻、鼻观口,如殿前的佛像般毅然不动。 墨帝暴怒,相爷沉默。 几个鼻子灵敏的老臣已经隐隐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纷纷闭了嘴。 金銮殿渐渐地沉寂下来,百人禁口,落针可闻。 “来人……”良久,墨帝猛喊一声。 “万岁万万岁……”两个站殿太监上前磕头。 “带下去,押入天牢看管” 说完,无视满朝文武的惊诧,墨帝拂袖而去。 他心很乱,陆轩一定要死,但如果他真的是文曲星下凡,那么,杀了他,他会不会遭到天罚? 可是,让墨帝就这么放过陆轩,他不甘心。 陆轩一介名流,一夜获罪,只为红颜,在栾城名士界引起轩然大*,栾城士子们纷纷联名上书,为他鸣冤,他和云初的苦恋一夜间也广为流传。 “……要不,奴婢出宫打听打听?”见云初拿着本医书,看了半个时辰却一页未动,如烟忍不住道。 “向谁打听?”索性放下书,云初叹了口气,“本以为经过一日的曝晒雨淋,陆公子不死,万岁就会放人,可……” 声音戛然而止,云初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都说万岁是金口玉言,她也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竟会自食其言,出尔反尔。 能为陆轩做的,她都做了,这一次,她也无能为力,陆轩被关了三天了,身陷绯闻,她甚至不敢打听他的情况。 “奴婢去找李妈,她人脉广……”如烟倒了杯水,递给她,“四奶奶喝点水,消消火……”又继续道,“奴婢顺便问问我们买的人她给准备的怎样了?” “这……”云初有些犹豫。 “不好了……四奶奶……不好了……”正说着,喜菊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 “仔细些……”险些被门槛绊倒,如烟一把扶住她,“天塌不下来” “……状元郎的母亲陆夫人击登闻鼓鸣冤,午门外人山人海” 第一百六十一章单传(上) “……什么?”如烟睁大了眼,不安地看着云初。 陆轩是为求娶云初而获罪,这样一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 “……这是好事啊”云初眼前却是一亮,她正愁满朝文武不肯为陆轩求情呢,只要他能好好地活着,她不在乎被流言加身,“陆轩入狱本就无律可依,全凭万岁的喜怒,这样一来,迫于压力,万岁就不得不放人了……” “可是……”喜菊忍不住要哭。 “……还有什么?”感觉不对,云初追问。 “……陆夫人除了给陆学士申冤外,她还说……还说……”喜菊声音低不可闻。 “还说什么”如烟凶道,“你真是急死个人……” 如烟不过一个官囚,也敢凶她 “……她还说四奶奶是妖星下凡专门蛊惑人心,唐公子就是个先例,现在又来蛊惑陆学士……”喜菊怒瞪着如烟,嘴里也没了好气,“她口口声声说陆学士是受了四奶奶您的迷惑,才做出这种荒唐的事儿,又说四奶奶命硬,克夫克子……不仅她这个母亲,就是陆家族里也绝不会容许这样的媳妇走进陆家的门,写进陆氏的族谱”重呼出一口气,“她还说了更多,都难听死了……” “……恩将仇报”如烟咬牙切齿,“早知如此,四奶奶就不该救……” 如烟话没说话,就听当啷一声,云初手里的青花瓷杯落在地上。 “四奶奶……” 瞧见她脸色瓷白,如烟一把抱住她,感觉怀里的身体瑟瑟发抖,无一丝温度,如烟低叫了一声,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云初一向坚强,遇事沉静,她还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说的……”顶着一口怒气说完,喜菊也颇后悔,跟着呜呜地哭起来。 云初震惊,不是为她被流言诽谤,她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做她想做的,但是,她忘了,这是古代,不是前世,她和他两情相悦就好,不在乎各自的家庭,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忽略了这些;只想她们能够双宿一起飞,却忘了,陆轩还有父母,还有家族。 在这百善孝为先的古代,他怎么可能违抗父母和族里的意愿就算能,她又如何能够看着他为了声名如此狼藉的她背负不孝的骂名,而被族里除名? 无论是栾国还是黎国,被族里除名的人都是没有资格出仕的,都是要被削了功名的。 虽然她不介意这些,但陆轩不会不介意。 想起那日在紫云阁陆轩的义正言辞,云初就打了个寒战,用力把身体蜷缩在如烟怀里,她感觉好累,好冷,身心疲惫。 “四奶奶……”从没见她这么无助过,如烟一声声地叫她,“不要憋在心里,您有委屈,就哭出来吧……” 眼泪是宣泄痛苦的最好方式,可云初却没有眼泪。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乱做一团,三人都没发现,玉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屋里。 回头看看云初那没有焦距的目光,喜菊擦擦眼泪:“四奶奶听说了陆夫人击登闻鼓的事儿……” 午门前那些诽谤云初的话,早传到了太后那儿,一听这话,玉蓉脸色也是一变,呆愣半晌,蹲上前拉住云初的手:“都是些民间无知妇人胡说八道,董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陆夫人原本是个村妇,是陆轩中了状元后,她才身价百倍。 “玉蓉姑娘来了……”游魂被拉回来,云初勉强扯了个笑。 看她笑的凄凉,想起那天云初哀求她打探陆轩被关在什么地方,冒死哀求太后救他,又不顾身后,在未央宫前频频给魏公公鞠躬,玉蓉也止不住鼻子发酸,她一心救他,他却如此待她,这世间何其残忍。 “董夫人不要担心……”玉蓉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太后会给你做主的……” “玉蓉姑娘有事?”云初已平静下来。 “太后传您过去……”感觉她手一颤,玉蓉忙道,“……也是听说了这事儿,怕你想不开,叫你过去说说话。” “让太后操心了,玉蓉姑娘先回去,我收拾一下……”云初歉然道。 “嗯……”玉蓉点点头,“我先去回太后一声,你慢慢梳洗就是。” 打水为云初洗漱了,如烟扶她在铜镜前坐下,云初回头问端水出去的喜菊:“……陆学士兄弟几人?” 她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喜菊一怔,回了头看云初:“四奶奶是忘了,陆学士是三代单传,他只有一个庶出的姐姐,墨帝10年嫁给了太常寺少卿袁大人做妾……”恍然感觉云初身子晃了下,喜菊就问,“四奶奶怎么了?” “随便问问,你去吧……” 喜菊应了声是,端水出了门口,叫了小宫女进来打扫。 …… “……奴婢握着她的手都感觉冰凉冰凉的。”玉蓉给太后学云初刚刚的情景。 “她就是想不开……”太后叹息一声,“总是太年轻了,她不知道,那日陆轩死了,对她是最有利的。” “……她不会背上克夫的名声吗?”想起云初那日的说辞,玉晗忍不住问。 “克夫克子的名声早就背上了,那日陆轩死了,只会让人对她敬而远之,对这事禁口,如今……”太后叹息一声,没说下去。 殿内沉静下来,有小宫女来回:“董夫人过来了……” “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太后拽了云初的手,“凡事想开些,别竟钻牛角,无知村妇之言,怎么能当了真,仔细滑了胎。”指着她的肚子,“只有他才是你后半生最大的依靠……” 太后说着,回了头吩咐人给云初上茶点。 “臣女愚笨,让太后挂心了……”云初眼圈一红。 “你就像哀家的小女儿……”太后叹息一声,“你的事儿,哀家能不挂心吗?” “太后……”云初低叫一声,考虑着怎样能让她出面平息这件事。 “云初吃点心,这是芙蓉水晶糕,御膳房用冰块镇了的,清凉爽口,正好驱驱火气……” 仿佛知道云初的心思,太后指着宫女端上的点心,没让她说。 云初就知趣地闭了嘴。 事态的发展远远脱出了她的控制,这个时候,和太后一样,静观其变也好。 “……墨汁也能入药吗?”看她吃的认真,太后突然问。 她不信陆轩这么迂腐憨直的一个文人,会是星宿下凡,拷问了掖庭宫和麒麟殿的公公,从陆轩罚跪到第二天他被带上金銮殿,唯一的怪异之处就是云初当着廉贵妃的面逼他喝了一碗墨汁,云初医术高明,手段常常出人意表,太后怀疑毛病就出在那碗墨汁上。 此外,她把云初看得紧紧的,云初也再没机会和陆轩接触。 云初一怔,一口芙蓉水晶糕噎在喉间,接过如烟递上来的水,顺了下去,摇摇头道:“臣女从没听说过墨汁能入药……”见太后皱眉,又试探着问,“要不,太后去问问太医院众位太医?”嘻嘻地笑道,“臣女只是半路看了些医书,论功底,还得那些医道世家。” 太医她早就问过了,要是有答案,怕是不用她问,墨帝早就跑过来问罪了,端详了半天,没见云初有任何异色,太后暗叹一声,没言语。 殿内沉静下来。 看到帘外有人影晃动,太后就示意玉晗出去看看。 是小碌子有事回禀,看见云初也在,跪在那儿欲言又止。 太后也看了云初一眼,问小碌子:“是午门前击鼓的事吗,你只管说,不碍事。” “回太后……”小碌子磕了个头,“陆夫人被带上了金銮殿,引起轩然大*……” “什么?”太后眉头一挑,“……她竟熬过了刑杖和滚钉板?” “午门前的民怨太大,纷纷说陆学士是文曲星下凡,午门当值公公秦海怕激起民愤,不敢对陆夫人用刑,籍口她是文曲星之母,不易重刑加身,可以让仆人替代,结果陆家忠仆陆泰过了滚钉板,却没熬过刑杖,已被抬了回去,秦海带她觐见了万岁……” 让仆人替代? 太后一惊,这事儿惯例不是没有,但那都是祖上有功勋的人家,有先帝赏的黄马褂之类得护身符,陆轩的母亲还够不上而且,替代的人没熬过刑,击鼓者也不得觐见万岁,可陆夫人偏偏上了金銮殿,而且还引起轩然大*。 谁给秦海的胆子,不回奏万岁,就私自改了朝廷的规矩? 秦……海…… 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太后蓦然心一动,秦海是廉贵妃入宫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念头一闪,太后心咚地跳了一下,她忽然回过味来,就算万岁荒唐些,圈禁了陆轩,但他一没用刑,二没审讯,三没定罪,还犯不上激起多大民怨。 不过两天,外面怎么就会闹的沸沸扬扬? 陆夫人不过一个无知村妇,她怎么就会知道去午门前击登闻鼓? 从她在午门前击鼓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午门前怎么就会人山人海? 难到,栾城的人都赋闲在家,不需要种田谋生了?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陆夫人还没有这个能力,那会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端茶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思绪,太后平静地问道:“……又引起了什么轩然大*?” 第一百六十二章单传(下) “这……”小碌子余光扫向云初,嘴里回道,“以领侍卫内大臣胡国雍为首的一干人奏禀说,反常既妖,董夫人天生聪敏,凡事无师自通,就是妖星下凡……又说,唐萧已受她蛊惑,被贬为庶民,董四爷就是被她克死,如今又来蛊惑陆学士……纷纷要求绑了董夫人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太后目光一凛,“……怎么除?” “要在午门前当众活烧……”小碌子忐忑道。 他知道太后有多宠云初。 “……天啊”玉蓉捂嘴尖叫。 “四奶奶不是妖,求太后明察”如烟已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领侍卫内大臣为首的一干人?”扫了她们一眼,又看看面色平静的云初,太后低了头问小碌子,“都是些什么人?”又问,“其他人怎么说……” “是领侍卫内大臣胡国雍胡大人,都察院左都御使栾正华栾大人,参政道周秉承周大人……”小碌子念了一窜人名,接着又道,“国子监栾祭酒和出身国子监的众翰林极力辩驳,董国公今日也破例递了牌子,都在为董夫人辩驳,两方人马吵的沸沸扬扬,姚相爷和一些重臣倒是没有参与,但一个个脸都变了色,是姚相爷让奴才速来回禀您,姚相爷说,他感觉似乎有人在背后推动,活烧董夫人只是个幌子,意在扰乱朝局,要您当心……” 这就是了,太后向后倚了下去。 胡国雍,栾正华,周秉承都是大将军一党,姚相爷的猜测对,是有人借机扰乱朝局。 云初是国公府的人,说她是妖,就是在打压董国公,一定是她借云初的名义,重新重用董国公,被人看出了苗头,想借机彻底整死董国公。 烧了云初是小,可破坏了她重用镇国公的计划就是大事了,更何况,她的病需要云初长期调治,云初也不能死。 枯瘦的十指紧紧地交握着,太后暗暗咬牙,是她太大意了,低估了廉贵妃的心机。 可是,她要如何扳回这一局? 事发突然,拿定主意静观其变的太后心绪有些凌乱,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目光落在云初身上:“……你怎么看?” 不懂朝政,更不知胡国雍,栾正华,周秉承等人属于哪个党,哪个派,云初自然没有太后想的那么透彻,但是,从小碌子的描述中,她已隐隐地感到了这件事绝没那么简单,一定是有人背后推动,想治她于死地因此,她也想到了廉贵妃。 “太后……”云初扑通跪下,“臣女百口莫辩,更不敢强说自己不是妖孽,可是……”她话锋一转,“古人云,为政不仁,必出妖孽,臣女想问问胡大人,栾大人,周大人等,他们既然口口声声说臣女是妖孽,那么,太平盛世,出现妖星,他们是不是变相地指责万岁为政不仁?” 云初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焦点转到了墨帝身上。 墨帝的确为政不仁 可是,谁敢承认? 众人都惊的变了脸,如烟吓的几乎没了呼吸,她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双眼紧紧地盯着太后,随时准备护在云初身前。 太后却破天荒的地笑了。 这倒是个堵住悠悠之口的最好说辞。 “好……”她点点头,看着小碌子,“你到前殿把这话学给他们,就说这是云初的辩词,让他们回话……” “还有……”快到门口,太后又叫住他,“你告诉姚相爷,让他问问陆轩,他即是文曲星,为什么看不出云初是妖星?还会受她蛊惑?如果他答不上来,就说明他是有意蛊惑人心,聚众闹事,直接奏请万岁……”微一停顿,太后狠狠道:“……杀……了……他” 陆夫人之所以敢击登闻鼓,一是受人蛊惑,二是仰仗自己的儿子是文曲星,万岁不敢杀他乱世重典,平息这场纷乱的最好方法就是釜底抽薪,直接把陆轩的个祸根给杀了,陆夫人就老实了。 陆轩死了,谁还敢说他是文曲星? “太后……”猛然听要杀陆轩,云初哀叫一声,玉蓉一把捂住她的嘴。 小碌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太后。 太后眉头都没动一下,冲他挥挥手,“……你去吧。” 看着小碌子的身影消失,云初绝望地坐在地上。 太后一挥手,玉蓉玉晗上前把她扶起来。 “你别怪哀家狠心……”看她坐下,太后道“除了釜底抽薪,哀家想不出别的法子平乱……”太后声音幽幽的,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这场事端,缘起于他,就应该由他的死来结束……” 云初脸色惨白,嘴唇翕动,浑身如浸在冰水里,冻得说不出话来。 太后也不责备她失礼,只闭目不语。 如古墓荒茔,寿安殿里沉寂无声,落针可闻。 小碌子很快返回来,听了云初的质问,朝堂没人再敢指责她是妖星,可是,胡国雍等人坚持说她是个不祥之人,所谓红颜祸水,留着总是祸害,一定要严惩。姚相爷当堂质问陆轩,陆轩否认他受云初蛊惑,并当众鸣誓,愿以死谢罪,小碌子脸色煞白地叙述着:“……怕陆学士学了唐萧,陆夫人吓得不顾礼仪,当朝死死地抱住他,再不敢乱说一句,胡大人等都气变了脸,大骂他是非不分,万岁脸色青黑,一语不发,气氛僵在了那儿……姚相爷说,眼下的形式,陆轩是杀不了的,但如果就这么放了,万岁也等于认了输,怕是胡大人等还会借题发挥,羞辱董夫人,打压镇国公……”大喘了口气,小碌子偷睨着太后的神色,“让奴才来请太后示下……” 叮叮咚咚,太后十指凌乱地敲打着红木桌子,殿内紧张的空气似乎一枚火星都能点燃。 玉晗等人额头都沁出了汗滴。 被太后的目光盯着,如热火炙烤,云初面色还算沉静,但手心已攥满了汗…… “玉蓉,拟旨……”思虑良久,太后吩咐道。 殿内的人都一哆嗦,玉蓉玉晗迅速地取了笔墨。 “……栾云初兰心蕙质,聪慧机敏,似安宁公主再生,深得哀家喜爱,哀家年迈,爱女早妖,思之念之,每每痛不欲生,幸得栾云初陪伴,时时宽慰,尚能苟活,着收栾云初为义女,赐号彩云公主,膝下成欢,以寥解欣慰……”太后徐徐地念着。 太后要收云初为义女 寿安殿一片哗然,云初尚在呆愣中,玉蓉已惊喜地推着她磕头谢恩。 “臣女谢太后厚爱……”云初懵懵懂懂地被玉蓉拉着磕头。 “……还叫太后?”太后慈爱地看着她,眼底盛满笑意。 “臣女谢母后垂爱……”云初又磕头补充道。 …… “……这下好了。”喜菊端了盘西瓜进来,“四奶奶尝尝,才用冰镇的,清凉解暑……”把西瓜放在案上,捡起一片递给云初,“奴婢还一直担心经陆夫人这么一闹,以后回府,府里人还不知怎么奚落您呢,这下好了,您被太后收为义女,连老爷太太都要给您磕头,看看谁还敢嚼舌头?” 喜兰渐渐的疏离,已让喜菊一心一意地站到云初这边了。 “只可惜了,陆公子因公然违反礼教,求娶孀居女子,被降为翰林院侍读,罚俸半年……”想起太后懿旨上的话,如烟叹息道。 “……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想起太后昨天要杀陆轩时眼里闪过的那丝狠劲,云初现在还心有余悸。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嗯,很甜,你们也吃,一会儿这凉劲过了,就不好吃了。” 收了西瓜盘,喜菊一眼瞧见案上的一个小水晶瓷瓶,里面一团淡黄色液体,晶莹剔透的,很精致,就拿了起来:“咦,这是什么?” “蓝香花精……”云初接过去,笑着打开,放到她鼻下“……香不香?” 蓝香花就是现代的薰衣草,有杀菌、止痛、镇静的作用,太后失眠严重,又不喜天天喝汤药,云初才想起制作花精油给她用,否则,真恋上了她的按摩术,以太后的心性,留她在宫里一两年也是有的。 没有现代的高级设备,云初就用了最简单得蒸馏方法提取,虽然很粗糙,精油也不够纯,但在古代,能得这么一小瓶,已经是很奢侈了。 “……这么香?”喜菊闻了一下,马上移开了鼻子,抬头问云初,“……什么是蓝香花精?” “……就是用前些日子采的那些蓝香花做的吗?”打开盖只一瞬间,屋里已溢满了香气,如烟好奇地问,“那么一大堆花,才做这么点点?”又道,“香味浓的有些刺鼻了……” 云初大汗,设备不够精良,浪费是有些严重了。 “……这个不能直接用,要兑了水用,一滴就能兑一大瓶”小心翼翼地往准备好的青花瓷瓶中滴了一滴,把水晶瓶盖拧紧了,冲如烟晃了晃,“别看这么少,这些就够太后用一年的……” “这是给太后用的……”喜菊听的似懂非懂。 她不明白,那么一堆蓝色的花怎么就能变成这么一团黄色的液体,要变也是蓝色才对。想起云初都能从紫色的寿衣沁中提出无色的灵气,心里疑惑甚多,喜菊也不敢多问,只钦佩地看着她。 调制好了,让喜菊取了个水晶雕花托盘盛了,云初回头对如烟说道:“走,去给太后试试……” “奴婢也去……”喜菊凑上前嘻嘻笑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盗书 她去? 云初一怔,她带如烟进太后寝宫不是为了玩,是为了盗书。 和江贤的五日之约,如今已经是第四天了,被陆轩闹的,兵书的事儿还没影呢,太后召她去,大多是为了治疗白斑,不许她带奴婢进寝宫。 但她去谨见太后,就可以带奴婢进去。 所以,她这两日就一直找机会带如烟去见太后,怎么能让喜菊跟着? “昨儿玉蓉帮着选了些花样子,你给挞下来,就留屋里秀帕子吧……”略一思忖,云初冲喜菊笑道,“如意没跟着来,这些事儿就得你辛苦些了……”又补充道,“乞巧节快到了。” 嘴里应了声是,喜菊微微有些失望,羡慕地看了眼如烟,她不会女红也有好处,可以天天跟着云初到处玩。 “这是臣女用蓝香花蒸出来的……”云初将蓝香花油精抹在掌心,轻轻给太后按摩太阳穴,“蓝香花的香气有镇静安神作用,闻久了,能缓解心情,怡情养性,有助于您的睡眠……” “嗯……”太后闭着眼睛,“哀家很喜欢这味道,很柔和、清淡……真奇怪,哀家就看你用了一滴,竟然满屋都是香气,比熏香好用多了……” 后面的话渐渐地淹没在太后的唇边,她似乎睡着了。 悄悄谴走了小宫女,玉蓉拿了条薄毯给太后盖上,静静地守在一边。 如烟用眼睛不住地打量着身后那个花鸟纹红木柜,云初说那本穆熹兵法就在这柜的最上层抽屉里,她盯了两天,这屋里没断过人,她一直就无法下手。 回廊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太后身子动了一下,玉蓉一惊,朝云初点点头,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余光瞥见如烟转身直奔花鸟纹红木柜,云初感觉自己的心都停止了跳动。 如烟不要命了,太后睡眠极轻,轻微的一点声响都能醒,一旦她开柜门声把太后惊醒了,一睁眼就能抓了她们现行。 有心阻止,云初却不敢开口,更不敢回头,感觉衣服都贴到了后背上,她强压着砰砰乱跳的心,手指均匀地用着力,生怕力道的一点点变化,就把太后惊醒,浑身的汗毛都乍了起来,张着耳朵帮如烟听着外面的声音。 听到玉蓉的推门声,云初的心咚咚乱跳,想警告如烟,一回头,如烟正若无其事地立在她身后,暗舒了口气,手指一下子脱了力,太后猛然睁开眼睛,“……怎么了?” 玉蓉正好进来,以为是问她,就轻声回道:“是小碌子,说是陆侍读代母亲去祭酒府请罪,被撵了出来,在门口跪着,惹了一堆人围观……” 太后就皱皱眉。 “……就没见过这么迂腐的人,得了条命便宜了他,还闹” “要不……”云初脸色瓷白,“臣女遣人去撵了他?” 伤害已经铸就,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了,他这又是何苦?云初暗叹一声,心止不住隐隐地痛起来。 无论如何,她不希望他再激起太后的杀意,不希望他有事。 “……不用”太后闭上眼睛,“让他闹去。”感觉云初的手指一哆嗦,太后语气缓和了些,“他要是真心为你好,就该知道,这件事应该到处为止,免得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臣女明白……”云初低低地应了声。 太后睁眼瞥了她一下,又闭上眼。 …… “……你真的得手了?”云初惊喜地翻看着封面有些发黄的穆熹兵法,“你胆子真大,就不怕太后醒了被抓了现行?” “奴婢点了太后的睡穴……”如烟嘻嘻笑道。 “……点了睡穴?”云初一怔,随即瞪了她一眼,“……你不早说,我吓的心差点蹦出来……” “奴婢以为您知道呢……”如烟脸色一红,接过旬熹兵法翻弄着,“这么厚,白天人来人往的,又不能抄,最少需要两个晚上,明天肯定来不急了……” 云初叹息一声,我们尽力吧。 …… “……抱歉,这书很难得手,晚了一天。”云初诚心实意地给江贤道歉。 在太后身边不比别处,一个闪失就会掉脑袋,五日那天她失约了,他就知道事情不顺利,心里一直有种隐隐地担忧,书他可以不要,只要她平安就好,毕竟,太后的寿安殿,也是他鞭长莫及的地方。 今日来应约,也是想问她书被藏在什么地方,他好让江胃想办法。 不想,她竟得手了,伸手接过书,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扑通落了底儿,江贤也不觉出了一身细汗。 他什么时候开始,对她这么关心了?她爱财如命,水性杨花,他应该一直讨厌她啊“怎么是黎文?”翻开书,江贤语气颇为吃惊。 如烟不会写栾文 “怕你看不懂栾文……”云初微微地笑。 江贤莞尔一笑。 “……栾姑娘竟也懂黎文” “我喜欢黎文,简单、好认,字体方正,容易书写……”云初点点头,叹息一声,“如果栾国的文字也能像黎文,就方便多了……”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她看着蝌蚪似的栾文就头痛,似乎无处下笔,所以她也一直没敢动过笔。 有星光从眼底划过,江贤的眼睛闪闪地亮起来。 “栾姑娘也希望两国能够统一……” “当然……”感觉不对,云初的声音戛然而止。 “多谢江公子出手相助,救了陆侍读……”良久,她福身告辞,“书如约给您送来了,我……告辞了。” 提到救陆轩,江贤就多看了她一眼。 她一心救他,却遭来流言满天,万人唾骂,旷世才女之名一夜被毁,望着她娇小的面孔,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江贤心里隐隐生生出一丝怜惜。 “你……”江贤微微叹息一声:“不后悔吗?” 云初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小心……”江贤一把扶住她。 感觉她十指冰凉,江贤下意识地拥住她,安慰道,“有些事情,局外人是看不透的,既然决定了去做,就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谣言日久自消……” 这话说到了心里,江贤语气少有的轻缓柔和,如兄长般,似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云初多日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不安和彷徨如决堤的江水,汹涌而出。 她僵直的身子一软,一把抱住他的双肩,俯身趴在他的肩头。 江贤身子一僵,想轻拍她后背的手悬在了空中。 “别动,我只想趴一会儿……”云初喃喃道,声音里透着股水气。 她哭了? 想起第一次在小树林中相见,他想杀她灭口,那夜被掠,他险些失手**了她,她都没有哭过,江贤眼底盛满了错愕。 心里承装了多大的痛苦,才让她这么无声地哭泣,竟对声名狼藉的他产生了这片刻的依托? 生怕打碎了珍宝般,他僵直地轻拥着她,一动不动。 “谢谢您……”良久,她推开他,站直了身子,向他露出一抹明媚的笑,“……那日在祭酒府前劝走他。” 陆轩代母谢罪,在祭酒府前长跪不起,眼看太后耐心用尽,不是他派了江参去劝说,怕是陆轩又要以聚众闹事之名被关入大牢了。 “匠人们采纳了你对药厂的改进建议,已开始动工了,栾姑娘什么时候能出宫?”对她的道谢,江贤不置可否。 劝走陆轩,他不是为了她,他和太后一样,也开始为日后铲除大将军着手布局了,董国公便是一枚重要的棋子,这个时候,绝不能让陆轩给破坏了。 云初看了他一眼,他是想知道太后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应该快了……”云初又补充了句,“这还得看太后的意思?” “好……”江贤点点头,“……到时我接你去看。” “这……” 云初下意识地扫了眼她装了个枕头的肚子,这样子扮男装会不会很滑稽? “如烟随时可以出宫,让她代我去看看就好。” 江贤目光也落在她微挺的肚子上,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云初福身告辞,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江贤下意识地抚摸着他湿濡的肩头,目光渐渐地变得深邃。 …… “……四奶奶总算回来了。”云初回到府里,太太亲自给她接风,晚上回到露院,已经掌灯时分,如意拽着她眼泪哗哗直流,“那几日可担心死奴婢了,四奶奶下次再不能单把奴婢一个人留在府里……” “还叫四奶奶……”如烟纠正道,“以后要叫公主……” “公主……”如意泪汪汪地看着云初。 “不是怕把喜兰、喜菊留下,你碍手碍脚嘛……”云初斜睇了她一眼。 她当初也想只带着如烟、如意两人入宫,可知道了太后宣她进宫的目的,她就猜到入宫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留下喜兰喜菊在露院,怕是等她回来,露院就不是她的了。 “那两天太太脸黑的吓人,一句话不顺心,连赫管家都挨了骂……”如意一边落泪,一边伺候云初更衣,“露院的天就像塌了,奴婢门整日战战兢兢的,幸亏太后收了您做义女……”又叹息道,“太后对您真好……” 太后对她好? 云初一哂,收她做义女,太后是被迫的,除了想暗示群臣她重用董国公的决心,更主要的,还是怕她回府后会不明不白地“暴病而亡”,耽误了她的病吧? 如果她对太后没用,怕是早就死在宫中了。 云初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瞧见屏风后有氤氲热气冒出,就笑道:“……热水准备好了?” “早备好了,奴婢还特意加了花瓣……”如意点点头,“你现在就用?” “嗯……”云初点点头。 在宫里每日都战战兢兢,即便睡觉,都不敢放松,云初此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轻松无比,如烟给她擦干头发,便一头扑在床上。 指尖触到床头的几本绢册,心便一颤。 第一百六十三章珍重 一点点拽出最底下的一本,露出“黎神赋”三个发烫的字,云初颤着手指抚上去。 陆轩,他现在好吗? 如意端茶过来,瞧见云初望着黎神赋发怔,不觉一惊,像前倾了倾身子,欲言又止,最后悄悄地把茶水放到床边的小几上,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什么事儿?”云初头也没抬。 “四……公主……”如意反回身,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初,“陆公子前儿登门谢罪……被……被老爷撵了出去……” “噢……”没有如意想象的震惊,云初只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听说您回府了,他今儿又找人传信,想见您一面……” 见她一面? 国公府他都进不来,怎么见? “他说……”见云初抬头看她,如意接着说,“他已经求了姚相爷,姚相爷这一两天会来邀请您……” “公主千万别去,姚相爷也不是善类……”倒水回来,如烟正听到这话,“奴婢在宫里时,曾听魏公公说,陆侍读被罚,姚相爷一句求情得话都没说,让我们防着他些……” “怎么会这样……”如意吃惊地转过头,“陆侍读不是他的首徒吗?” 如烟嗤笑一声冷。 “……这话再不要说了,仔细被大*奶听到。”云初不知什么时候已收起了黎神赋。 想劝云初忘了陆轩,对上那素白的一张脸,如烟欲言又止,端茶递给她,“公主喝茶……” “放那吧,我不渴……”云初指着矮几,又转向如意,“你明儿把那把独幽琴找出来,回了太太,让她遣人给送回状元府……”又低头想了想,“就说我已发誓此后不再弹曲,那琴放我这可惜了……” “公主……”如意尖叫一声,“奴婢也赞成您和他断了,只是……”她脸色涨红,“你偷偷找人传个话就好,何必要用这么激烈的方式……责辱他?”又喃喃道,“他……他是真的喜欢您……” “公主……” 如烟轻叫一声,她也不忍云初这样雪上加霜地待陆轩,想劝几句,云初躺在那儿好似睡着了,就拽过薄毯给她盖了,和如意轻轻放下帷帐。 刚一转身,就听到云初幽幽的声音,“不表明态度,我怕老爷会害死他……” 语气一贯的轻淡,但如意如烟却隐隐地感到一股兰花猝然被柔碎般的痛,一股无边的忧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两人的心止不住一颤,白着脸扭过头。 朦胧的纱帐里,云初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头如墨似缎的青丝散落下来。 …… “前些日子奴婢才见过柳儿,她的肚子比这儿还要大些……”如意低头仔细地给云初伪装肚子,嘴里嘟囔道。 “差不多就行,也没必要一般大……”云初呵呵笑道。 “也是,扮得太大了您也遭罪,只可惜了……”如意也笑起来,嘴里却不住地抱怨,“奴婢又白忙活了一回。” “……又白忙了什么?”如烟拿帕子给云初轻轻地擦眉痕,余光扫了眼如意。 “柳儿和莺儿的婚事啊……”如意诧异地抬起头,“四奶奶忘了了?”又道,“你忘了就算了,左右这事儿也是不成的了……” “……怎么不成?”云初停住身子,“……都打听的怎么样了?” “你入宫时柳儿还没显怀,说配就配出去了,如今这都快五个月了,挺这么大的肚子,还怎么嫁?”她指着云初塞了个枕头的肚子,又道,“钱嬷嬷的小儿子钱彪已经十七了,从小和柳儿一起长大,一直没娶,就等着她到了年龄,好过来讨……听说柳儿和莺儿已经太太同意要为四爷守着,钱嬷嬷一个劲儿向奴婢打听这事准不准?” “听说?”云初一怔,“她听谁说的?” 这件事儿是国公府的锌秘,毕竟柳儿和莺儿是两个未开脸的通房,无名无分的守着,传出去对她旷世才女的名誉有损。 “府里人都这么说,听说你册封了公主,这些人一窝蜂来听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还问……”如意声音顿了片刻,喃喃道,“为什么您不让她们在露院守着?” 这么说就是有心人做的了 云初皱皱眉。 进宫这么久,她早把这事儿给撂下了,本以为她已经贵为公主,姚阑总会收敛些,不想,她才一回府,人家就摩拳擦掌地逼上了门。 她想不出手也不行,略一沉吟,云初抬头道: “钱嬷嬷人老实厚道,柳儿进了她家,应该错不了,你想着去传个信,让她将钱彪带来,我先见见……”又蹙眉沉思,“只是,莺儿配给谁好呢?” “……郭嬷嬷的外甥,怎样?”如意道,“才被太太选在了老爷跟前伺候,听说人很机灵,郭嬷嬷又是太太的陪房,跟我们也贴心……按说,李嬷嬷的小儿子也不错,但她跟您不对付,就怕莺儿嫁了她儿子,反被大*奶拉笼了去……” “郭嬷嬷……”如烟想起什么,接过话道,“江奎也说,郭嬷嬷的人很踏实,让我们有什么事情只管找她,想来她不会轻易给大*奶拉笼过去。” 江奎? 他怎么知道郭嬷嬷踏实? “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如烟,云初点点头,“就郭嬷嬷的外甥吧,一会儿,我给太太请了安,就去看看她。” 云初说着,扶了如烟向外走。 “可是……”想起什么,如意又叫住她,“公主,柳儿已经显怀,这样成婚,岂不……” “不怕……”云初果决地说的,“大婚那天,可以让叶儿代她拜堂……” “不行的……”如意急的直摆手,“叶儿身材虽然和柳儿相似,但容貌不同,成礼时还好说,有盖头遮着,捧茶时怎么办?”又道,“新娘第二日是要见婆家人的,虽说寒门小户,可谁没个三亲六故的,她总不能一进门就藏起来不见人吧?” “这……” 云初皱皱眉,这个她还真没认真想过。 “要是能易容就好了,可惜我不会……”云初遗憾地坐回铜镜前。 “易容?”如烟叫道,“奴婢会呀” “你……会”云初、如意同时看向她。 “师傅就会,可惜,奴婢那时贪玩,没好好学……”如烟红着脸道,“说起这易容术,还属你们栾国的千面郎君高明……” “千面郎君?” “此人叫胡成,人送外号千面郎君,听说可以易成任何一个他见过的人,唯妙唯俏……” “……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人?”云初叹息一声,“可惜我们不认识,你就试试吧,八分像就成,大婚时遮了盖头,又有浓装,不会有事……” “好,公主晚上把叶儿找来,奴婢先试试,只是……”如烟话题一转,“柳儿她……钱嬷嬷会接受这样的媳妇吗?” “这个我来说……”云初已经站起来,“该走了,请安就要迟了……” “您是公主,别说迟了,就是不去请安也没人说您……” 如意、如烟嘻嘻地笑。 …… 她果然是个心胸狭隘的,以前是不敢说 听云初要将柳儿、莺儿都嫁出去,太太看着她沉吟不语。 虽说没名没分,但柳儿既然怀了董爱的骨肉,就是她董家的人了,怎能改嫁? 可是,今非昔比,云初已贵为公主,庄重场合,外人面前,她这个婆婆都要给她行君臣大礼,云初的话,她又怎敢轻易拒绝? 云初也不着急,一如既往地给太太柔肩、捏背,活脱脱一个孝顺的小媳妇。 “……当初你母亲也提过,顾念着爱儿新丧,又兵荒马乱的,才没把她们配出去,这以后,柳儿又……”良久,太太叹息一声,“公主就再等等吧,好歹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孩子生下来了,她可以赐死柳儿,她董家的女人,可以节、可以烈,但绝不能二嫁“媳妇原也是这个意思,可谁知外面竟流言满天……”云初语气里满是无奈,“都说她俩是名正言顺的为四爷守节,又说媳妇嫉妒,不肯让她们在露院守,媳妇担心这话让母后知道了,会不高兴……” 云初竟搬出太后来压她 太太脸色瞬间变的极为难看,可是,云初说的不假,董爱生前就娶了她一个妻,如今又闹出两个守节的妾,太后又那么喜欢云初,真被她闹到太后那儿,她们董家没脸不说,她俩也还是一定要配出去的。 面色沉郁,太太久久不语。 “那……就这样吧,媳妇屋里的钱嬷嬷人老实、厚道,她有个小儿子,媳妇看着人还不错……”云初似乎漫不经心地做了决定,“柳儿的身子见不得人,就还养在姨**后院,叶儿和她的身材相似,大婚那天,就让叶儿先替她成礼,姨妈,你看……” 太太满腹激愤化为苦涩,她都做了决定,自己还看什么? 抬头吩咐呆如木鸡的喜竹:“去传澜儿过来……” 这些日子国公府门庭若市,外人看着她光鲜亮丽,瞅着她的两个嫡亲媳妇,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皇后的妹妹,羡慕的了不得,天知道,有两个这么强势的媳妇,她这个婆婆有多么难当。 “妹妹……” 嘴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叫着妹妹,可再次面对云初,姚阑心里竟生出一丝怯意,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余光瞟向太太:“既然妹妹容不下……” “大嫂错了,不是我容不下,是这漫天的流言,我怕太后知道了,会质疑姨夫和姨妈……” 第一百六十四章解毒 笑容僵在脸上,姚阑讪讪的。 早知道云初会釜底抽薪,她何苦制造这些谣言来打击她,还妄想逼她把莺儿和柳儿收回露院,余光偷觑到太太面色沉郁,便知这事已无法挽回,如今,她只能极力争取让莺儿嫁给她的人。 转瞬之间,姚阑又是一脸的沉静,抬头看着太太:“既然太太和妹妹都决定了,我就留心些,好歹给她们找个配得上的……” “大嫂说的也是,她们好歹伺候了四爷一回,绝不能像一般的小丫鬟,随随便便地配人……”见姚阑要插手,云初适时接过话题,转头看着太太,“媳妇听说郭嬷嬷有个外甥,一直跟在老爷身边,人挺机灵的,姨妈您看……把莺儿配给他怎样?” “嗯……”太太点点头,“郭嬷嬷前儿还跟我提过,让我帮她外甥在府里物色一个……”又想了想,“以莺儿那姿色,倒也配得上……”又看着姚阑,“澜儿就费些心和莺儿好好说说,她和柳儿的嫁妆,府里都不会亏了……” 郭嬷嬷是太太的陪房,她敢不应吗? “……莺儿能嫁给老爷身边的管事,算是高攀了”姚阑笑着应道,牙关却咬得紧紧的,云初一定得死,但没有万全之策前,她必须忍一件从前在云初看来,难过上青天的事,就这么以她公主的身份轻轻松松地解决了。 虽说柳儿未嫁而孕,有失操节,但她是主子爷的女人,太太和云初又把这事瞒的密不透风,除了太太给的,云初又陪上了一大笔嫁妆,钱嬷嬷哪有不满的,钱彪本就对柳儿情深意重,听说太太要把她配给病入膏肓的四爷,曾一度绝望过,如今失而复得,待她更加如珍似宝。 柳儿、莺儿出嫁异常的顺利,董府里无风而起的谣言自然也是不攻自破。至于在太太身边按了一枚棋子,莺儿的作用,只能慢慢地发挥了。 乞巧节一过,就迎来了炎热的酷暑,云初的肚子也越来越挺,走几步就一身汗,累得气喘吁吁,太太索性就免了她的请安礼,让她在露院安心养胎。 虽然上门求医的人很多,但都被太太以她有孕在身给拒绝了,无事可做,云初就练起了大字,旷世才女的技艺尽失,她琴可以不弹,诗可以不做,可是,字却不能不练,以后要行医天下,总得自己写方子吧。 好在栾国和黎国的文字不同,她说练习黎文,如意倒也没有多想。令云初惊奇的是,原本以为第一次用毛笔,她写出的字会歪歪扭扭,哪知她一拿起笔,那种熟稔的感觉就回到了手上,只是生涩些,没用多久,她竟写出了一手娟秀有力的大字。 断肠草、迷魂草,蛇毒…… 端坐在书案前,云初拿了毛笔无聊地在这几种毒上划圈圈,这些日子她见过几次江贤,反复诊断,已经彻底弄明清了他身上各种毒的比例,可是,正像哑叔所说,一种毒的解药有时就是另一种毒的催化剂,考虑了这个,解药的配比就得改,可改了配比,解药的催化作用又变了,再改,再变…… 就像是一道除不尽的算数题,结果是一个无限小数,陷入这样一个无线循环中,云初发现,无论用怎么样得比例,她都除不尽江贤身上的毒。 “公主,您这又是做什么?”如意端了盘用冰镇的西瓜进来,瞧见云初把眼前的一张白纸涂的漆黑,忙收了她手里的笔,嘴里不住地抱怨,“您看看,连袖子都沾了墨……” “走,陪我去趟后院……”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云初推开如意递上的西瓜,拉了她往外走。 “……公主这是要去哪儿?”如意疑惑地问道。 “去看看哑叔……”云初头也没回。 “哑叔……”如意一把拽住她,“他这些日子要炼药,不让人打扰……” “炼药,炼什么药?”云初一怔,转头看着如意。 “奴婢不知……”如意摇摇头,“前儿送饭时说的,这两日奴婢去,他都没出来,奴婢都是把饭放到小屋外……” “那……”云初眉头紧蹙,“他没说需要多久?” “没说……对了……”如意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在抽屉里翻找起来,“那日他给您留了封信……”找出一封草黄色的信递给云初,“您凑巧去了奎宿阁,奴婢就随手放到了抽屉里,竟忘了……” 如意脸色微微发红。 “用毒之道,千变万化,并非皆由口入……解毒亦是如此……” 云初伸手接过,哑叔刚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底,她眼睛顿时如璀璨的明珠,闪闪的亮起来。是啊,她怎么忘了,就像给姚相爷的母亲治病,口不能服,她就用了灌肠。 这样用药,量的要求就没那么严格,可以适当的大一些。 只是,云初又皱起了眉,缓缓地在屋子中踱起步来,不是肠胃的毛病,自然不能用灌肠之法,那么,江贤的毒,用什么方法好呢? …… “……真是神了,这法子也能被她想出来”江参又舀了一瓢药汤浇在被炭火烧得炙热的石头上,霎时冒起一层白雾,不大的小屋里顿时飘起一股药香,“不愧是旷世才女。”扭头看了眼泡在药汤里的江贤,“公子可以出来了,栾姑娘说,泡半个时辰,就出来用这药蒸汽熏就行……” 放下瓢,在竹椅上垫了个毛巾,江参扶江贤坐了,“公子感觉怎样,热不热?” “还好,你继续浇……”江贤接过毛巾擦擦额头。 云初说过,蒸汽越多,毒物渗出的越快。 听着药汤浇在石头上发出咝咝的声音,江贤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真的管用啊”瞧见江贤身上的汗珠渐渐地由透明变成了青黑色,江参知道,这是毒被逼出来了,“公子,您看看,您身上的汗珠都变成了青黑色……” 一边说,江参一边伸手来擦。 “别动”江贤蓦然睁开眼睛,“这都是剧毒……”伸手取过瓢,舀了瓢药汤浇上去,“你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他怕江参再中毒。 “不行,栾姑娘说了,一定让奴才看好您,别虚脱了……”回身端了云初事先配制好的水递过去,“公子放心,栾姑娘说了,这蒸汽里都是解药,奴才不会中毒的,何况,奴才也正运着功呢……” 因为云初有话,江参竟对他家公子的吩咐置若罔闻,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把云初的话奉若神明。 抬头见江参额头的确没有汗珠,江贤便没再撵他,伸手接过水大口地喝了起来。 时置酷暑,连夜晚也一样的窒闷,虽然开着窗,云初还是大汗淋漓,要伪装七个多月的身孕,她比如烟更多穿了一件不透明的黑纱,此时感觉肚子上就像有个火炉,云初索性站到门口透气。 “……公主,这法子能行吗?”如烟拿团扇使劲地给她扇,余光不时地瞥向回廊里脸色沉的跟死人似的江奎,“都两个时辰了,他们还没出来……” 抬头望望回廊尽头那个小屋,满屋的药香就是从那儿飘出。用药浴熏蒸的法子也是她结合哑叔的提示和前世蒸桑拿浴的经验想出来的,仅有理论支持,效果具体怎样,她也不清楚。 她不是男人,不能跟进去亲自观察,面色虽还沉静,但云初的心比如烟还紧张。 前世的记忆里,还没有人能连蒸两个时辰的桑拿而不虚脱,江贤能撑得住吗? 虽然她事先给准备了大量的淡盐水,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云初的心还是提了起来。 他们主仆不会双双虚脱在里面吧? 抬头看向江奎,云初想让他进去看看,正对上他也看过来的目光,就见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扭过头去。 云初不觉皱皱眉,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江奎怎么对她这么大的敌意,就好似自己**了他老子娘似的。 “咦……”转回头瞥见如烟一滴汗也没有,云初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出汗?” “奴婢可以运功抵暑……”如烟掏帕子给她擦汗。“可惜,你不会,奴婢也只会帮您理气,不能替您解暑,要不然您也不用这么遭罪了……” 听了这话,云初的心突然就放下来,江参也会武功,江贤要疗毒不能运功抵挡,至少他能,他们现在应该没有问题。 “公主,要不……”如烟余光扫向江奎,“让他进去看看?” 瞧见江奎听了这话也看过来,冷峻的眼底漾着一丝担忧,云初就沉静地摇摇头:“不用,再等等。” “可是,奴婢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腾腾的气,他们……” 如烟不安地指着小屋,这大暑的天,拿进去那么多碳,他们不会被蒸熟了吧。 看了云初一眼,江奎再忍不住,抬腿朝小屋走去。 云初也没拦着,看着他的背影笑。 还没到门口,就听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一股浓烈的药香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江奎猛打一个喷嚏。 “公子,您没事吧?”见是江贤出来,江奎关切地问。 “没事……”江贤推开他的扶持,“栾姑娘呢?” “在屋里……”江奎头也没回,指指身后。 “去搬两盆冰块来……”瞧见云初满头大汗地立在门口,江贤就回头吩咐江奎。 “不用了……”云初忙摆摆手,“公子刚泡了药浴,经不得寒气。” 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江贤冲江奎摆摆手,迈步进了屋。 “公子感觉怎么样?”云初跟在他身后问。 “……毒液都蒸出来了”江奎在一边兴奋地说,“先是青黑色,后来渐渐地淡了,最后就是透明的汗水,公子又运行了两周天,经脉中那种酸滞都不见了……”看了眼江贤,“公子说,他的功力竟然突破了瓶颈,达到第十重了……” 难怪会这么久,原来是在里面练功了,害得这些人白白在外面担心,不懂什么是第十重,第九重的,云初对江贤一声不响地在桑拿房练功很不满,她可是大半夜都没睡在这提心吊胆地陪着呢。 “第十重……”如烟惊讶地问道,“奴婢没记错,江公子练得是无相功……”见江参点头,如烟惊叹道,“听师傅说,逍遥派的鼻祖萧大师,无相功也才练到第九重,就已经是武林中的北斗人物,您……您竟……” 激动之下,如烟竟有些口吃。 “……你师傅是谁?”扫了眼脸色发红的如烟,江贤淡淡地问道。 如烟的声音戛然而止,回身躲在云初身后。 “请公子坐下,我再给您号号脉……”云初恍然没发现如烟的尴尬。 江贤竟也没追问,转身坐在太师椅上。 “栾姑娘请坐……”见云初站在,就指着另一把太师椅。 望着太师椅,云初有些犹豫,她装扮成这么大的肚子,窝在那里,实在闷热。 “参儿,把太师椅撤了,给栾姑娘搬把藤椅……”目光落在云初高挺的肚子上,江贤立时改了主意。 江参轻快地应了声,回头冲云初道,“……栾姑娘稍等。” 端茶进来的江奎听了这话,冷哼一声,瞥过脸去,正对上如烟狠狠瞪过来得目光,江奎脸色竟然一红,有些不知所措。 江贤好笑地摇摇头。 江参很快搬了把紫竹做的藤椅过来,如烟小心翼翼地扶了云初坐上去,凉凉的,很舒服,云初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江贤嘴角竟也弯了弯。 “公子的毒已经全部清除了……”给他号了脉,云初松了口气,“只是公子的脾胃虚弱,以后一段日子,还要注意饮食……”又想了想,“我再给公子开个方子,调理一下……” “真的”不等江贤回答,江奎和江参同时看向云初,“栾姑娘的意思,公子不用再蒸那个药浴,也不用定期用药了?” 两年了,公子整整被那个人控制了两年 这一刻,终于解脱了,江参的声音止不住微微发颤。 “是的……”云初点点头,笑看着江贤,“公子的毒除的这么顺利,也出乎我的意料,这全是公子的毅力,按我算计,每晚蒸两刻钟,公子至少需要十天左右……” 说着,见江奎准备了笔墨,就伸手接过来,低头写了起来。 幽暗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灯纱映在她清瘦的脸庞上,散发着一股祥和的气息,温馨宁谧,江贤的心莫名地动了下。 他微低着头看着她,目光温暖而亲切,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专注,一种不知不觉中就把一个人挂在了心里的专注。 和别的有孕女人不同,云初除了肚子高挺外,脸庞和身躯都比从前还要清瘦,衣带渐宽终不悔,她如此消受,都是为了那个陆轩吧? 看着她紧握着毛笔的指骨微微凸起,江贤竟生出一丝隐隐的心疼,以前是他错了,她并非水性杨花,她心里只有陆轩一个人,无论是嫁给董爱之前,还是之后。 能得她如此真情,陆轩何其有福 可惜,他却不是一个能担当的男人,注定是要辜负了她。 “好了……”云初放下笔,一抬头,恍然发现他眼中有柔情流过,不觉一怔,再捕捉时,原来是自己眼花了,莞尔一笑,“江公子按这个方子调养半年,应该无大碍了……” “多谢栾姑娘……”江贤接过药方,犹豫片刻,低声问道,“不知栾姑娘所求何事……” “这……”云初迟疑。 她的人才买回来,现在谈去黎国,为时尚早。 “董姑娘什么时候想好了,只管说。”见她犹豫,江贤笑道。 “好……”云初应了声,双手撑着藤椅正要起身,一眼瞥见案上一只巴掌大小金黄色别致的袖驽,就新奇地叫了一声,伸手拿起,“咦,这是什么?” 不会武功,云初不是被他精巧的机关吸引,而是被弩背上的一个椭圆形蝙蝠纹图案吸引,没记错的话,害死董爱的那把兰花纹锡胎漆盒的底部就有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想起前世的那些注册商标,云初的手指微微发颤。 难道这图案也是一个秘密组织的象征? 那岂不是说,董爱是被一个江湖秘密组织害死的? 如果是真的,那么,江贤和这个组织是什么关系? 难道是他为了报复董国公,害死了董爱? “栾姑娘小心……”见云初的手指抚向弓背,江参惊叫,“这上面有机关……” 话音没落,一只袖箭已曾的一声飞了出去,直奔江贤面门,江奎一个箭步窜过来,如烟惊叫一声挡住云初身前,江奎的手险险地停在如烟喉间…… 身子未动,江贤手轻轻一扬,便把袖箭笼在袖中,抬眼看着云初。 所有的声音顿时消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我家公主不是有意……”良久,如烟回过味来,瞪着江奎。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上面有机关……”江奎指着云初,“分明是想害死我家公子” “你……”如烟被呛的脸色涨红,良久,辩驳道,“真要害江公子,公主又何必费心地给他解毒?” “这……反正她就是没安好心……”被顶了回来,江奎却倔强不肯退让半步。 “奎儿,退下……”江贤沉声道。 不甘地看了云初一眼,江奎冷哼一声,退到一边。 “……江公子受惊了?”见江贤看过来,云初歉然道,“我……不是有意。” “……栾姑娘喜欢这把袖弩?”江贤反问。 这袖驽是他才研制出来的,准备让江奎拿给手下的暗碟试用,怎么云初竟像很熟悉,想起云初刚刚拿袖驽的手竟微微发颤,江贤眼底就闪过一丝寻味。 他不相信,云初会伤他。 可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一丝惊恐又如何解释? “噢,江公子误会了……”云初摇摇头,“我只是好奇这上面的飞鹰图案,竟好似在哪见过……”云初皱眉想着,“一时又想不起来,不知这图案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记不起来,是不想说吧,目光深邃地看着云初,江贤没言语。 江参看了江贤一眼,欲言又止。 “……公主不行走江湖,是不知道。”如烟小心翼翼地将袖弩接过去,翻弄着,“这是江湖上最大的暗门旋枢阁的标记……” “旋枢阁?”云初一怔,“我好像在哪听过……” “您忘了,是奴婢跟您提过,合盛元背后的老板就是旋枢阁主人……” “噢,我想起来了……”云初恍然醒悟,随即又皱皱,“旋枢阁不是制造茶具的作坊吗?怎么竟能制造这个……” 噗的一声,江贤一口茶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发现众人都张着大嘴,像看外星人似的看她,云初脸色微红,“难道不是?我记得当初绿珠失手打碎了一套朱泥茶具,就说是出自旋枢阁……” 最主要的,那套兰花纹锡胎漆壶也出自旋枢阁 “公主这是误会了……”如烟脸色涨红,“旋枢阁是一个神秘的江湖组织,最擅长制造机关、暗器,他们所造之物,大多是绝品,都是世上再仿不出来的,而且一向恪守替客户守秘的原则,就是说,即便你想制造刺杀皇帝的机关密器,只要付得起价钱,他们就能按你的要求造出来,而且还会替你保密,让人查无可查……”又道,“旋枢阁在江湖上威信极高,各大豪门都以能搭上他而自豪,最神奇的还是他的主人,听说此人富可敌国,亦正亦邪,神秘莫测,从没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噢,原来如此,是我寡闻了……”云初失笑,抬头看着江贤,“江公子这袖弩也是出自旋枢阁?” 江贤江参相互看了一眼,没言语。 “这还用问……”如烟笑道,“江公子一定也是旋枢阁的常客。” 能搭上旋枢阁的不是豪门就是武林名门,江贤和他们有往来一点也不稀奇。 “也是……”云初点点头,扶着紫竹藤椅站起身来,“江公子刚解了毒,不易操劳,早些休息吧,我告辞了……” 看着她笨拙地起身,江贤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搀,见如烟闪过去,又缩了回来,低沉地道:“……天黑路滑,栾姑娘小心。” “多谢……”云初回头盈盈一笑。 顿时满屋春花绽放,江贤的心也止不住腾地跳了下。 回头就吩咐江奎,“传信给江毕,去天目上请无痕派的雪掌门无痕师太出山……” “无痕师太?”江奎惊诧,“请她老人家出山做什么?” 江贤没言语,伸手拿起云初刚撂下的笔,刷刷地写起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纳娶 药厂如期建完了,有江贤运作,接了大批的军中订单,一开张生意就格外地好,虽说云初只负责几种药品的关键一环配制,但架不住数量太大,连熬了几夜,总算把第一批货如期地交了出去。 好在太太免了她的请安礼,她白天可以补眠。 这一日,睡得正香,便被如意急匆匆地叫醒,“太太传她过去……” “公主快坐……”太太拉了云初的手,上下打量,“这么养着,竟也没长点肉,你瞧瞧,浑身上下,就只剩个肚子了……”又回头吩咐喜竹,“快给公主上茶,上点心……” 云初大汗,谁天天这么熬夜,也胖不起来 看她熬夜辛苦,江贤几次想把订单推了,等她“分娩”后再说,都被她拒绝了。 她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快速地聚敛财富。 “让姨妈操心了,媳妇这是苦夏……”云初笨拙地在软榻上坐了,“……姨妈有事?” “是雪儿……”太太看了眼晁雪,“她这两天不舒服,想起有你在儿,我就没请大夫……”太太笑盈盈地看着云初,“公主先给瞧瞧……” 晁雪不舒服,太太怎么这么高兴,虽然董孝不是嫡子,但太太这样,是不是也太明显了? 云初转头看向晁雪。 “让妹妹费心了……”一向沉静的晁雪,此时竟有些无措地搓着帕子,“我本打算亲自去露院的,是太太说也有日子没见你了,才请了这来……” “二嫂哪不舒服?”云初心下更是疑惑。 “我……”晁雪支吾地看着太太。 “她这些日子身子骨就发懒,又爱吃酸的……”太太笑着接了过去,“你给看看,是不是……” 害喜了? 想起倔强的董孝一个月前被太后一道懿旨硬给调了回来,云初就吃惊地看向晁雪,却见她脸已红到了耳根,如初经人事的少女,竟是万分的紧张。 姚阑眼里闪过一丝妒意,紧紧地抿着唇,看着云初。 “二嫂可有感觉恶心,嗜睡?”云初笑着拿起她的手腕。 “这两日只早起有些干呕,别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感觉……” 晁雪认真地说着,快五年了,自打滑过一次胎,她肚子就再没过动静,此时竟是万分的紧张,生怕又是一场空欢喜,她紧紧地盯着云初,“怎么样,是不是?” 见云初脸色沉寂,久久不语,渐渐地,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发颤,“……难道又不是?” 欢快的气氛霎时无影无踪,屋子立时沉寂下来。 “真的……不是……”晁雪眼中已隐隐有了泪光。 恍然间太太和姚阑都松了口气,一言不发地看着云初。 “恭喜二嫂……”良久,云初开口道,“二嫂的确是喜脉,一个多月了……”见众人都错愕地看着她,云初皱皱眉,无辜地说道,“是二嫂太紧张了,脉象跳来跳去的,我怕不准,才多花了些时间……” “真的?”墨香惊喜地叫起来,一把抓住晁雪,“二奶奶真的有喜了” “是真的吗?”晁雪眼泪刷刷地落下来,“我真的……真的有喜了” “二嫂快别这样……”见她喜极而泣,云初开口劝道。“你身子骨弱,坐胎不易,最忌这样大喜大悲……” “嗯,我知道……”晁雪接过墨香换上的帕子,连连点头,“这都是公主的医术高明……没你……就没这个孩子……” 察觉失言,晁雪的声音低如蚊子。 “真的吗?”潘敏蓦然站起身来,睁大了眼瞪着晁雪,“二嫂真的用了她给的偏方?”又追问了句,“是不是?” 她进门也快五年了,董仁虽说花心,但每月去她房里的定例却是从来不敢违背的,可她的肚子就是瘪瘪的,如今眼睁睁地看着二爷董孝回府不过一月有余,晁雪竟有喜了,潘敏是真红了眼。 直直地看着云初和晁雪,她后悔万分,如果当初她肯花五千两,现在是不是也有了? “是公主说媳妇的身子弱,需要调理调理,就个开了个方子……”晁雪不安地看向太太。 当初太太是极其反感云初学医弄药的。 “是有喜就好,国公府好些年听不到孩子的哭声了……”看不出喜乐,太太淡淡地说道。 “真的有偏方在哪?二嫂快给我看看……” 董爱都病入膏肓了,云初还能怀孕,如今晁雪也有了,如果能得到偏方,她一定也行眼睛看着云初高高隆起的肚子,潘敏控制不住的激动。 “这……”晁雪不安地看着云初。 当初云初就说了,那方子不是产子秘方,自己确实有病,又不是同一种病,那方子能适合潘敏吗? 反过来,就算潘敏能用,也得经过云初同意啊 也发觉自己心急,潘敏讪讪地看着云初。 太太心一动。 相对于二爷,三爷的生母是她的陪嫁丫头,为人也没什么野心,对她惟命是从,董国公渴望董家子孙满堂,同样给董家填枝散叶,还是让三房多生几个好。 潘敏虽然泼辣,但为人没什么心机,相对于晁雪,还是好控制的。 想到这儿,就开口说道:“公主要是有秘方,就拿出来给敏儿试试吧,忠儿这一代,子嗣实在艰难……” “姨妈误会了,媳妇给二嫂的,的确不是生子秘方,是半年前二嫂月信不调,媳妇才给开了个方子调wωw奇Qìsuu書com网理,以后又调换了几次……”见太太皱眉,又转向晁雪,“三嫂不信,二嫂就拿给她看看,是不是调理的方子?” 见云初说得诚恳,潘敏一屁股坐了下去。看了云初一眼,太太嘴唇动了动,却没言语。 屋子沉寂下来。 “对了,竟为二妹高兴了,我竟忘了今儿来的正事儿……”一直没说话的姚阑一拍额头。 “……澜儿又有什么事儿?” “……光禄寺少卿张大人送来喜帖,说是十月二十四嫁女儿” “张大人嫁女儿?”太太一怔,“不是已经嫁了吗,我记得年初才去吃的喜酒,聘给了通政司福大人的三公子……” “那是嫡女,这次嫁的是庶女……听说是五女儿,叫五娘的……” “庶女?”太太皱皱眉,没言语。 光禄寺少卿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小官,他庶出的女儿,还是没资格做嫡妻的,充其量是个妾或者续房,有什么好宴请的? 明白太太的心思,姚阑状似无意地看了云初一眼,笑着解释道,“我原也和太太一个心思,不过是个妾,请什么酒宴,可是……”她话题一转,“这五娘却是不同的,虽说名义上也是个妾,可双方却是换了庚帖的,说是大婚那天除了不穿大红,轿子不从正门进,婆家其他礼仪都和娶妻一样的,所以才下了请柬……” “……怎么会有这种事?”晁雪吃惊地问,“这样娶进来,主母的颜面何在?以后还能镇住她吗?” “谁说不是,我也是好信,就打听了一下,原来男方是发了誓言的,说是今生不娶,扭不过长辈,为了延续香火,才被逼着纳了妾,张夫人逢人便说,五娘的婆婆说了,五娘进门就当媳妇看待,她头上再不会有主母的,婆家只是扭不过儿子,才委屈了她从偏门进……” “……世上竟有这等事情?”潘敏也好奇起来,开口问道,“是谁家的男子,却为何要发誓不娶?” “这……”姚阑有些迟疑。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聚在她身上,屋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是谁家的公子,竟这么出格?”太太不觉也好奇起来。 “还有谁……”看了云初一眼,姚阑叹息一声,“就是那个才被降了一品的翰林院陆侍读……” 陆轩 众人眼睛刷地看向云初,如烟脸色一白,生怕她有个闪失,在背后一把扶住她,感觉云初的后背瞬间变得冰冷僵硬,就缓缓地给她输功理气。 出乎姚阑意外,她的话说完了,竟没有一个人附和她,连潘敏都在看了云初一眼后,就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 几个小丫鬟已经悄悄地退了出去。 太太脸色阴沉,扫了眼云初,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想起她如今已贵为公主,硬咽了回去,端茶喝了起来。 虽说早就断了,可蓦然听到他纳妾的消息,云初的心还是止不住一阵阵地绞痛,腰背依然挺直,面色依然雍容,可她的身子竟像不是自己的,僵直冰冷得挪不动半分。 良久,才透过一口气来,云初发现,此时此刻,屋里静得吓人,仿佛古墓荒茔一般,不觉冷冷一笑,出其不意狠狠打击一下自己,看到自己悲痛欲绝,在太太面前失态,这就是姚阑想要的吧? 今儿也奇了,潘敏竟也没有随她凑趣,嘲讽上几句。 心里想着,余光扫向潘敏,正碰上她讨好的目光,不觉心一动。她不理潘敏三番两次地讨好,就是因为潘敏以前总欺负她,看潘敏那目光,她太渴望有个自己的孩子了,如果自己能够不记前嫌地给她瞧病,是不是就可以把她拉拢过来,借机孤立姚阑? 想道这儿,云初就轻笑起来,刚要张嘴。 小丫鬟匆匆敲门进来回道:“将军府来报,三小姐不小心摔了一跤,突然腹痛难忍,下面已经见红了,怕是要早产?” 太太立时惊变了脸,连连挥手,“快、快,备马、备车……” 第一百六十六章生产 有惊无险,董书在掌灯时分顺利地诞下了一个女儿,母女平安。 “这么小啊,连眼睛都没睁开,就会哭……”见将军夫人满眼困惑,云初就逗弄着皱巴巴的婴儿,一边道,“常言道,七活八不活,旬夫人放心,这孩子一定没问题……” “……七活八不活?”旬夫人疑惑地看着她。 “意外引发的早产,七个月的胎儿要比八个月的胎儿容易存活……”云初头也没抬地解释道。 “谢谢四嫂……”董书虚弱地说道,眼里满是感激。 这孩子是足月的,但她大婚只有七个月,刚刚将军夫人的眼神,分明就是怀疑这个。 “三妹这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云初颠怪道,“妹妹好好养着才是正经,瞧您瘦的,就一把骨头了,好好的胎儿,竟早产了……” “都说怀孕长肉,书儿怎么就瘦成这样?”听了云初的话,握着董书瘦骨嶙峋的手,太太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竟连孩子都坐不住,好在公主及时赶来了……”又道,“你这样子,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母亲……”董书虚弱的手给她擦眼泪,“女儿没事。” “噢……啊……书儿喜得千金,这大喜的日子,亲家母该高兴才是,怎么竟哭了……”将军夫人也回过味来,面露不虞之色,“这孩子心思窄,整天惦记着前线的廉儿,我紧着劝也不听……还好,彩云公主医术高明,她们母女平安,否则……”她话题一转,“老爷才来了信,说是已攻下了赤都郾城,再有两三个月就班师了,书儿这回再不用惦记着了,就好好养着,廉儿回来见你瘦了,又该怪我没照顾好你。” “是啊,姑爷打了大胜仗,年轻轻的就立下这样的不世之功,书儿这会儿该高兴了,再不许胡思乱想了……”察觉失言,太太也忙在一边附和。 将军夫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言语,回了头吩咐人连夜给旬廉报喜。 心挂着女儿的身体,太太本想留下来照看女儿几天,但见将军夫人神色淡淡的,生怕她误会自己嫌她照顾不好董书,也不好提,看着云初给开了调养的方子,就告辞了。 见母亲要走,董书眼泪止不住地刷刷地流。 见她如此,太太嘴里呵斥,心里却满是怨怼,嘱咐董书仔细哭坏了眼睛,又笑着和将军夫人告别,一上马车,脸就全黑了下来。 想着董书枯瘦如材的身子,她彻底地恨上了将军夫人。 从将军府回来,太太就张罗着安排产房,府里人以为她是被董书的早产吓怕了,但云初却是知道,对外说她是八个月身孕,实际上柳儿的预产期就快到了,心也像得了产前恐惧证般惴惴的。 有满院子的丫鬟、婆子、稳婆盯着,生产这关,她如何能瞒过细心又精明的姚阑? “……产房竟设在隐院”姚阑眼里蓦然射两道寒光,看着立在地中央回事儿的迎冬,“……是太太的主意,还是公主的主意?” “是太太的主意”迎冬说道,“说是找巫祝算过,露院这一年接二连三地发丧,晦气重,对孩子不吉利,怕孩子夭寿……” 姚阑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稳婆找没找?” “听喜梅说,找了宫里的将嬷嬷,是彩云公主的意思,说是给皇后娘娘接产时,看着她手艺不错,就请了她,怕到时现去宫里接来不及,过两天就接进来……”迎冬又叹息道,“看来太太真拿她当了宝贝,就生怕有个闪失。” “闪失?”姚阑笑声阴森森的,“她找了宫里的人就是她最大的闪失” 从宫里回来,云初就如老鼠般,整日猫在露院不出来,身边又有如烟寸步不离,让她再没机会下手,生产,这是女人的一大关,也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云初医术在高明,也不可能给自己接产了 “大*奶,您……”迎冬错愕地看着姚阑。 “……你去把皇后赏的那副观音绣找出来,再让迎春准备五千两银票,一起给将嬷嬷送去。” “大*奶……”迎冬有些迟疑,“我们和将嬷嬷从没来往,就这么去了,怕是……”又道,“听说她对公主崇拜的五体投地,公主找了她来,大半也是因为这个……” “不怕……”姚阑咬着细碎的白牙,“你就说是皇后娘娘找她……”又道,“她再崇拜,还能崇拜过皇后去?” “这……”犹豫片刻,迎冬点点头,“奴婢见了她,怎么说?” 姚阑微微笑道,“……四奶奶体质柔弱,难产也是有的,叫她不要担心,到时只管放手接生就是……” “大*奶说的是,生产本就是女人的大关,一尸两命也是常见……”迎冬也跟着轻松地笑起来。 …… “……憋着,千万别喊出来,仔细外面的人听见,这孩子就没命了。”怕柳儿叫,云初狠狠地威胁道。 “奴婢能忍住,奴婢不叫……”柳儿像从水里刚捞出来,头发一柳一柳地黏在额头,“公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这孩子……啊……”正说着,又一阵剧痛袭来,忍不住啊了一声,喜竹一把将毛巾塞进柳儿嘴里,柳儿一口就紧紧地咬住,没留神咬在喜竹的手背上,喜竹疼的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却不敢叫喊。 如烟帮着掰开柳儿的嘴,喜竹抽出手来,手背上清晰的五个牙印隐隐地有鲜血渗出,疼得喜竹脸色发白,蹲在那儿直跺脚。 “孩子露头了……快,再使把劲儿……”云初额头也像被雨水淋过。 恰巧阵痛过去了,柳儿一下子虚脱了般,再使不出力气。 “快给她含枚参片……”云初扭头吩咐叶儿,又抬头对柳儿道,“你快趁机喘口气,养养神,一会儿疼了,再一个劲就下来了……” 又一阵剧痛过后,孩子顺利地生下来,没敢剪断,云初把脐带用夹子夹了,在柳儿的肚脐附近轻轻按压片刻,待胎盘下来,云初朝喜梅打个眼色,喜梅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柳儿的产房被太太设在三重院,里外两屋,是个套间,不注意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喜梅一出去,如烟就迅速地将柳儿抱入内间,让叶儿进去伺候着,如意端了水帮云初迅速地洗去手上的血,扶着她上床躺好,就开始大声叫嚷起来。 …… 喜梅来到门口,瞧见将嬷嬷正和喜兰说话,劈头嚷道:“将嬷嬷来了怎么不进去?公主都疼昏了几次,偏偏四处找不到您……”说着,上前拉了她就往里走,“快,将嬷嬷快些,公主流了好多血,脸色煞白煞白的,再晚了奴婢担心……” “流……流血了……”稳婆有些口吃。 她也不过走路慢了些,在门口和喜兰多聊了两句话罢了,估计羊水破了就是万幸,不想竟会…… 真是老天也在帮她。 怔了片刻,将嬷嬷心下一轻,眼底的惊恐却更浓了,吓得连路都不会走了,跟头把式地拖累着喜梅也走不快,“天、天,怎么不早叫我来……” “哎哟,我的嬷嬷,您快些……”喜梅急得满头大汗,“您没听见公主叫的那个惨烈……” 话音刚落,走廊就传来云初撕心裂肺的叫声…… 越着急越慢,将嬷嬷双腿却越发的不好使唤,不是喜梅拖着她,怕是就堆在那儿了。 “哇……”没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了一声哄亮的孩子的哭声,将嬷嬷和喜梅同时停在了那儿。 不可置信地看了喜梅一眼,蒋嬷嬷的腿突然间就利索起来,挣脱她,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推开了产房的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扑鼻而来。 云初满身是血,脸色苍白地昏死过去,见她进门,如意随手扯过被子遮住了云初的身子。 如烟扎着两手托的脐带还没剪的孩子,嘴里叫嚷着:“人都死哪去了,怎么还没来……”一抬头,正瞧见呆若木鸡的将嬷嬷,“嬷嬷快来看看,公主的肠子都出来了,怎么办?” “天……天……这哪是肠子,是脐带……”和双腿一样,将嬷嬷的声音也跟着颤颤巍巍的。 看着这粉嫩粉嫩的新生婴儿,将嬷嬷暗暗咬了咬牙,缓缓地伸出了细长枯瘦的爪子,有如阴森森的鬼魅。指端刚碰触的孩子,就听回廊里一阵骚乱。 “太太安……” “太太安……” “公主怎样了,将嬷嬷来了吗?” “回太太,将嬷嬷已经进去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这是爱儿唯一的血脉,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听到太太欣慰的声音,稳婆身子一颤,忙低了头认真地给孩子剪起脐带,嘴里说道:“恭喜公主喜得贵子……” 如烟嘴角掠过一丝不屑。 床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云初嘴角竟弯了弯。 …… “哦……哦……”太太把手指放在念爱嘴边,念爱就闭着眼凑上去,嘴还不停地四处寻找、吸允着,逗得大家不停地笑,太太眉眼也都是笑,“这才是我的亲孙子,你看这眉、这眼,和爱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二少爷特别乖,吃饱了就睡,不哭不闹的……”喜竹讨巧地说道,“今儿大*奶又找了五个奶娘来,一碰他就哭,把奶头递到嘴边,二少爷吃一口就吐出来,闭着眼哇哇直哭,再不肯吃,幸亏……”喜竹突然打住话,余光扫了眼地上的丫鬟婆子,改口道,“幸亏公主预先让人养了几只羊,要不然……” 太太眉头就皱了皱,挥手示意众人出去,只留了喜梅喜竹,问道:“……柳儿的奶水还够?” 第一百六十七章求药(上) “够……”喜梅笑着接过念爱,轻轻地悠着,“公主给配了个催奶的方子,这两天膀得直溢,就是再喂一个也够喝了……” “有亲娘的奶水,他要能认了别人才怪……”想起云初狭隘的心胸,太太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要不……”偷觑着太太的脸色,喜梅试探着问,“就让柳儿留下,做二少爷的奶娘?” 柳儿配了人,已经算是妇人了,她做念爱的奶娘是再好不过了,有亲妈守着,是再亏不了孩子的。只是,云初要死要活地把她配出去,不就是担心她以后会抢这个孩子吗? 现在提议把柳儿留下,云初肯吗? 思虑半天,太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发出声音。 不比从前,想让柳儿做奶娘,她一句话就行,现在的云初,毕竟贵为公主,就是她这个婆婆也做不了她的主啊。 “柳儿怕生产后身材变了,被人看出睨端,出嫁不久就说有喜了,算下来,也四五个月了,公主的意思……”见太太久久不语,喜梅小心翼翼地说道,“再过三、四个月,就让她滑胎,说孩子夭折了,然后进来做奶娘……”见太太看她,又补充道,“……公主说这还得看您的意思?” “公主的意思?”太太暗惊,“你怎么会知道?” “是柳儿不舍的二少爷,求了公主……”见念爱睡了,喜梅就递给小丫鬟让她送回去,“公主说要看您的意思。”又道,“柳儿不敢来求您,才央了奴婢来探探您的口封……” 她这是不想得罪人,才把自己推出去当恶人吧?听了这话,太太冷笑一声,道:“既然她们都有意,那就这么着吧。” “您……您……”喜梅有些吃惊,“您不反对?”见太太看她,又忙补充道,“公主和柳儿都担心您会反对,公主才没敢提。”又笑起来,“那……到时候,奴婢就让柳儿直接过来求您?” “也好……”怕云初知道她同意了,会节外生枝,太太想了想,道,“你也不用再跟公主说我同意了,到时直接安排就是……”喜梅轻快地应了声是,太太想起什么,又问,“……那天将嬷嬷真的没发现什么?” “没有,那天公主安排得天衣无缝,任谁也看不出破绽……”喜梅津津有味地说道,忽然脸色一变,“奴婢听公主说,她怀疑将嬷嬷让人收买了?” “将嬷嬷?”太太皱眉,“不是说公主在宫里时和她最谈得来吗?” “就是,奴婢也奇怪呢?”喜梅也点头,“公主原就是想找个可靠些,又对府里人事不熟的,一旦漏了陷,看在她是公主的份上,总能帮着遮掩一二,这才叫了将嬷嬷,谁知那天她竟……”喜梅原原本本地把那天的事学了一遍,道,“要不是公主懂医术,原就没打算用她,怕柳儿真就一尸体两命了……” “……怎么会?”太太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之色,“她是宫里的人,除了公主,和府里人都没来往,府里谁能买的动她?”又摇摇头,“她是宫里的人,更应该知道公主的尊贵,怎么敢害她?” “公主也和您一样奇怪呢?”喜梅附和道,“事后公主问起将嬷嬷怎么那么久才进来,说孩子的脐带一直没剪,就等她进来,再晚一晚,怕是二少爷都有危险,奴婢就学了外面的事儿,她听了当时脸都白了……”喜梅学着云初的原话,“打死她也不信,将嬷嬷敢害她,除非她背后的靠山比过太后……怕您听了上火,公主还嘱咐奴婢瞒着您……” “比过太后?就算能比过太后,宫里人谁能和这个可怜的没爹的孩子过不去……”太太无意识地喃喃着,忽然住了嘴,她想起了皇后娘娘,她统领后宫,太后也要让她几份,最主要的,太后娘娘是姚阑的亲姐姐。 姚阑是府里除了云初外,唯一和宫里有联系的人。 一瞬间,太太脸色发白,交握的十指都有些微微发颤。 不知太太想起什么,喜梅也禁了声,回身倒了杯茶递上去,“太太喝茶……” 喝了大半杯茶,太太才冷静下来,随口问道: “……二爷回来了,大*奶还常去阙院?” “还和以前一样……”喜梅笑道,“眼见十一月了,别院的花儿大都谢了,唯独二奶奶院里的四季兰和寒兰开的好,大*奶恨不能天天盯在那儿,大少爷也……” 话说了一半,发现太太面沉似水,喜梅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丝灵光划过脑际,她忽然想起太太尤不喜大少爷念忠,这些年来,大*奶带他来隐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念忠长的极像…… 一念至此,喜梅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不敢想下去。回了身给太太续茶。 “你吩咐下去……”沉吟片刻,太太抬头道,“大*奶再来看二少爷,屋里一刻也不能断了人,她送的东西都经公主检查了,才能给二少爷用……”喜梅应了声是,太太挥挥手,“你下去吧。” “对了……”快到门口,太太又叫住她,“莺儿配出去后,过得怎么样?” “奴婢也不清楚……”喜梅回头想了想,“她自打配出去就没进过府。” “噢……”太太点点头,皱眉道,“好像是配给郭嬷嬷的侄子了?” “是外甥……”喜梅纠正道,“就是那个一直跟在老爷身边的长喜。” “瞧我这记性……”太太恍然,“郭嬷嬷也是我娘家的老人了,你哪天想着让她带了莺儿来坐坐……”又自言自语道,“又不是嫁的特别远,别一配出去就不来往了……” 喜梅怔了一回神儿,应了一声是,悄悄退了出去。 太太无力地闭上了眼。 …… 念爱满月了,也没有找到合适得奶娘,好在太太身边的几个婆子也都很得力,虽然每天喝羊奶,也把念爱调养的胖胖的,渐渐地,姚阑对奶娘的事儿也失去了耐心,见念爱没瘦,太太也没一开始那么心急了,只让人慢慢找,什么时候找到合适的,什么时候算。 没有奶娘,不放心云初自己带,太太索性把念爱留在了隐院,只让云初自己搬回露院。 这一日,闲及无聊,云初拿了竹棍逗弄画眉鸟,似乎感觉不对,她猛一扭头,就瞧见江贤正笑mimi地看着她。 他穿一袭月白色长衫,没有带冠,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用木钗别着,自然随性,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飘逸。 “天,大白日的,你吓死人……” 第一次,云初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她回身掩住门,迅速地从里面插了,又伸手拉上窗纱,想了想,又放下来,回头看着江贤,心扑扑地跳着。 “怎么,你这儿白天不能来?”江贤暧昧地贴着她耳朵,声音低哑温润,“一定要等夜深人静……” “你……”云初脸色菲红,如漫山的杜鹃开放。 看得江贤竟有片刻的失神,忘了继续调侃。 “我这院里是不断人的……”怕被人发现,云初也不敢跟他计较,拿手指着后窗,“你先出去,在西侧的树林里等,我随后就到……” 眼巴巴地望着这个煞星,云初就差给他磕头作揖。 江贤悠然地坐在床上,翻弄着床头的一摞书,嘴里说道,“……栾姑娘能不能配些假死的药?咦……”随手抽出一本,江贤惊奇地叫了声“这曲子栾姑娘从哪得来?” 见江贤毫不客气地坐在床上,云初心中大怒,正要开口,忽然发现他坐的位置正好是个死角,前后窗都看不见,就暗舒了口气。 他不是轻薄自己,是有意躲开外面的视线。 平息了怒火,云初来到床前,见江贤正拿着陆轩送的那本黎神赋翻弄,一把夺过来,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条件?” “……条件?” 江贤茫然地问了一句,眼睛还在云初手里的黎神赋上,他发现那书后面隽秀的栾文他很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你求我配药,当然得付报酬了……”想起她每次求他,他都提会提一堆条件,云初毫不客气地说道。 “噢……”江贤似乎没听到云初的话,只随口应了声,忽然他眉头一皱,指着云初手里的书,“栾姑娘既然发誓不弹琴了,还留这东西何用?”又自言自语道,“有些东西,既然决定放弃了,就应彻底地放手……”声音有些低沉,“看着它,只徒留伤悲……” 一丝疼痛划过眼底,也许江贤是好意地提醒她不要再留恋琴棋书画,以免违了圣旨,招来横祸。只是,他哪知道,爱了就是爱了,怎会轻易忘记? 爱情不是流水,问这世上,谁能让它收发自如 没言语,云初回身将黎神赋藏到梳妆匣里,返身道:“假死药我能配,江公子想用什么条件换?” “噢……噢……”江贤目光从梳妆匣上收回,恍然才听到云初的问话,“一千两……” 一千两? 云初皱皱眉,这几个月药厂的收入源源不断,她已经不缺银子了。 “……怎么?”见她久久不语,江贤追问,“栾姑娘嫌少?” “不是……”云初迟疑道,“我正好有件事想求江公子。” 江贤莞尔一笑:“栾姑娘的事情真多……” 想起她频频求他,云初也脸色泛红。 “什么事儿,说说看?”江贤用手指拨弄着云初床上挂着的一个和田玉兔挂件。 第一百六十八章求药(下) “江公子人脉广,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见他不语,云初主动说道,“四爷生前很喜欢一把兰花锡胎漆壶,不知您有没有见过?” 江贤皱了皱眉,那天晚上,她看到那把袖弩上的标记那么吃惊,就是想起这把壶了吧? “……那壶出自旋枢阁,栾姑娘怎么想起它了?”江贤语气随意,眼睛却没离开她。 果然,云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似是犹豫了片刻,她道:“我想求公子查查此壶出自谁手,被谁卖了去?” 江贤沉吟不语,此壶出自他手,是应人要求定制,除了他,没人知道那壶的秘密,不想那人竟是为了害董爱,他曾暗示过董爱,让他别用那把壶,可董爱不听,他也无奈。 灵堂上董爱诈尸,露出一张青黑色的脸,江奎就知道他是被毒死的,一直在暗中追查,都毫无结果,云初为什么突然要追查这把壶,难道她发现了这把壶的秘密? 她医术高超,发现那把壶的秘密也不足为奇。念头一闪,江贤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这是在找死“听说旋枢阁纪录严明,恪守买家秘密重过性命……”江贤神色从未有的严肃,“栾姑娘能不能换个条件?” 这关系到她的身家性命,除了江贤,怕是别人也办不到,又或者能办到,可她也不敢求,想道这儿,云初摇摇头,“不能……” 空气顿时凝滞起来。 江贤一瞬不瞬地看着云初,良久,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查这把壶的来历?” 当然是想查出董爱死于谁手了 最重要的,她想知道,这府里,除了姚阑以外,是否还有别人也想她死。 嘴唇微动,云初一闪念,万一这个人是江贤的朋友,查出了那壶的秘密,江贤会怎样? 以他的敏锐,一定会猜到她也发现了这壶秘密,他会不会……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的摇摇头。 江贤面色就更加沉郁。 “……栾姑娘是个聪明人,也知道什么叫明哲保身,事涉江湖暗门旋枢阁,请恕我无能为力。”低缓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栾姑娘再换个条件。” 她和陆轩情深意重,显然对董爱是毫无情义的,又何必为董爱出头?自古好奇心害死人,不知为什么,他打心里不希望她只身涉险。 人家杀到了门口,她又岂能明哲保身 “不需要查出是谁定制”犹豫半天,云初商量道“……江公子只需查出四爷之前,这壶落入谁手即可。” 她果然发现了那壶的秘密 目光犀利地扫了眼云初,江贤起身就走。 “……江公子”见他站住,云初透了口气,“三日后,你来取药,那件事你可以慢慢查”又咬了咬牙,“……没有期限的。” 站在窗前,江贤沉思了片刻,缓缓地转过身,道:“……听说那壶是宫里的一个太监定制的。” “太监?是哪个宫里的?”云初一怔,董爱虽立为世子,但还未承袭爵位,宫里的人谁会跟他过不去? “栾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没回答云初,江贤善意地提醒她。 说完,转身推窗跃了出去。 “哎……你……”云初几步追到窗前,窗外凉风徐徐,江贤早不见了踪影。 “……宫里的太监,会是谁呢?”立在窗前,云初无意识地低喃,一道灵光划过脑际,她似乎抓住了什么,猛转过身,一闪而过的灵光如天际的流星,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竟捕捉不到半分痕迹。 静静地站在那儿,从窗口到床头,目光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博物架上的牙雕群仙双儿瓶上,云初快步走了上去。 曾经识字不多,她不愿意多看董爱的小男人情事,如今时事已非,她早该好好研究研究董爱的那本手记了。 …… “天,公主,您在屋怎么不掌灯?”如烟点燃蜡烛,一回头,云初正悄无声息地坐在黑影里,“见这屋没亮灯,还以为您去了哪儿,如意和喜菊正满园子找呢。”如烟说着,转身去门口吩咐小丫鬟叫如意别找了,“公主就在屋里……” 云初随手将董爱的手记塞入枕底,接过如烟递上的茶水,问:“今儿出去,那些孩子训练的怎么样了……” 药厂赚了大笔的银子,柳儿的孩子也顺利地出生了,想一想,她是时候离开国公府了。 “才训练了三四月,也看不出来啥……”如烟拿竹签拨弄着烛花,笑吟吟地说,“听李师傅说,有几个资质不错的,训练个一年半载,能出息几个不错得护院……”又自言自语道,“到时候再想法弄进府,看谁还敢欺负公主……” “嗯……”云初点点头,没言语。 一年半载她是等不急了,她和姚阑之间的紧张之势一触即发,她们都忍着没有出手,是因为知道,她们一旦出手,就一定要分出个你死我活,她虽贵为公主,终是比不过姚阑娘家的势力,搞不死姚阑,那么,一旦等姚阑出手,死的那一个一定是她自己。 无论如何,她都要在姚阑出手前离开,想道这儿,云初抬头看着如烟,考虑着是不是该告诉她去黎国的打算,也好让她着手准备。 “公主怎么了?”回头见云初看着她发怔,如烟快步走过来。 “你……”云初犹豫着怎么说。 一阵脚步声传来,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公主在屋里也不吱一声……”如意和喜菊推门进来,见云初果然在屋,如意惊呼道,“让奴婢好找……” “什么事儿?”云初笑盈盈的问,“咦……”见喜菊手里捧着个红缎锦盒,就惊奇地问,“又是什么宝贝?哪来的?” “三奶奶送的?”喜菊笑嘻嘻地凑上前,“是一副猫眼石耳环……”把匣子放到云初跟前打开,“很少见的。” “三奶奶来了?”笑意尽敛,云初皱皱眉,“她来做什么?”又问,“什么时候?” “刚刚不久……”喜菊拿出一支碧莹莹的耳环,“见您屋里黑着,以为您不在,她在厅里等了会儿就走了……”把耳环递给云初,又伸手拿镜子“四奶奶您戴个试试,您看这颜色,碧绿碧绿的,一看就是上乘的好货,显见她是真用了心的……”想起什么,又道,“她听了奴婢的暗示,这些日子对大*奶冷淡了不少。” “她都说了些什么?”云初接过来,对着喜菊手里的镜子在耳边比量,喜菊很讨喜,这以后,她一般的事儿也不背着她。 “她说……”喜菊脸色微微泛红。 如意接了过去,“说是月信延了七八天没来,想让您瞧瞧是不是有喜了……”又道,“她还问,那些药物还用不用继续喝?担心一旦是有喜,继续用药会对胎儿不利……” 这以后,由于董国公支持,如意也常随云初出府给人瞧病,这些事儿说起来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利利索索的,喜菊惭愧地低了头。 “……才延了七八天能看出来啥?”这潘敏也够心急,云初扑哧一笑。 “她说她月信一向很准的……”如意也笑,“那……药还让她继续喝?” “嗯……” 云初低头认真想了起来,为了孤立姚阑,在潘敏再三哀求下,她最终给她诊了脉,她猜的不错,潘敏一直不孕,毛病是出在董仁身上,但碍于古人无法接受这种事实,她也懒得多解释,就一面给潘敏开了些调养身体的药,一面委婉地说,董仁这些年常出入烟花之地,早弄虚了身体,必须调养才行,否则,潘敏的病治好了也没用。 果然,潘敏对她的话言听计从,除了自己按时服药,还每天盯着董仁用药,董仁原是不信这些的,但方子是云初下的,再苦也甘之如饴,在潘敏的监视下,也就老老实实地服用。 算算日子,董仁已用了三副药,按疗程算,也差不多了,兴许这一次潘敏真就怀上了,想到这儿,抬头吩咐喜菊道,“你明儿去一趟,告诉三奶奶,让她的药暂时停了,但三爷的身子还虚着,那药还得继续用。” 喜菊应了声是,把镜子递给如意,刚转身,又想起什么,“对了,三奶奶还问,旬三公子回来了,三爷已连着三天没回府了……会不会影响……” “喝酒、呷ji是最伤身子的了,当然会有影响……” 云初皱皱眉,心里隐隐地为董书担心,算一算,她的女儿已经快四个月了,眉眼都长开了,明眼人早看出来那孩子像谁了,不知道旬廉回来,见孩子不像自己,会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大将军一举得下赤都郾城,开疆扩土,为栾国建立了不世之功,他们得胜还朝的那天,可谓万人空巷,墨帝亲自接出城门,亲封他为栾国第一大将军,旬廉也官升三品参领,这样的功劳,这样的荣宠,他们怎么还会把一个董国公看在眼里? 就算旬廉再喜欢董书,在这礼教森严的古代,他又怎么能容忍得了董书的不忠? “那……”见云初皱眉,喜菊试探着问,“奴婢要不要提醒三奶奶?” “也不用太刻意……”回过神,云初把耳环放回匣子,“收起来吧。”想起什么,又问大家,“你们都见过念忠少爷,觉得他长得像谁?” 第一百六十九章乱国 “……还用猜?”快到门口的喜菊回了头笑,“大家都知道,他长得和二爷一模一样。” “都说长子类叔……”收了红缎锦盒,如意接口道,“看来一点都不假。” “是吗?”云初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如果大爷董忠和二爷董孝是一奶同胞也就罢了,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两兄弟,也会有长子类叔这种事情发生吗? 隐隐地,她终于知道姚阑为什么一听说她有喜,就如临大敌,非要置她于死地,太太为什么那么倚重姚阑,却没有把传家宝似的《母训》传给她了。 正想着,珠儿敲门进来回,“晚饭送过来了……” 如烟给云初拿了鞋,“公主先用饭吧……” 云初点点头,刚穿好鞋,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欢呼声,大家一怔神,如烟飞快地走出去。 是丫鬟门看到下雪了,在门口的呼叫…… “下雪了……” 云初一怔,快步来到门前,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如扯断的棉絮,屋外大雪纷纷扬扬的飘着,落地即化…… 云初深吸了口气,墨帝十四年的第一场雪,来的真早啊年关将至,连着几场大雪,已给大地盖上厚厚的一层棉被,路上的行人冻得哆哆嗦嗦,缩着脖,猫着腰,行色匆匆地走着,几辆马车随在其中缓缓前行,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相较于的行人,显得异常的闲适。 “站在”车子在前面被一对士卒拦住,领队扯着嗓子喊,“……干什么的?没见牌子上写着不准通行吗,回去回去” 抱着手炉刚刚睡着的云初一哆嗦,猛坐直了身子。 “奴婢下去看看……”给云初紧了紧银狐皮大氅,如烟一撩车帘,跳了下去。 “官爷,车上是彩云公主,刚给光禄寺卿阮大人的母亲瞧病回来,过了这条街就到国公府了,眼见天黑了,绕回去太远,还求官爷行个方便?”车夫停了车子,上前给领队见礼。 “……彩云公主?”领队眯着眼瞧着停在车夫身后其貌不扬的三辆马车,“公主出行怎么会带这么几个随从?”一眼瞧见刚跳下车来的如烟,跟着脸色一变,“……黎国人,抓” 呼啦一下,一队士卒瞬间将三辆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吓得车夫一闪身挡在如烟身前,连连拱手,“官爷不知,彩云公主生性淡泊,出行从不喜欢多带随从……”又指着如烟,“她是公主身边的大丫鬟,叫如烟。” “头儿……他们骗人”一个士卒从侧面一眼瞧见如烟额头的烙印,大声嚷嚷起来,“这人头上烙着印呢,堂堂公主殿下,怎么会用这种奴婢” 领队眯着眼看了脸色苍白的如烟半天,一挥手,喊道:“抓” “官爷……”车夫急的头上冒了汗。 “住手”马车上传来一声清冷的低喝,“本宫在此,谁敢放肆” 随着声音落地,车帘轻撩,一只莹白的手递出一块碧莹莹的玉牌。 车夫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双手递过领队。 领队冷冷地哼了一声,伸手接过,随即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扑通跪了下去,“下官不知公主驾到,多有冒犯,还请公主原谅,公主千岁千千岁……” 轻轻撩起车帘一角,云初瞧见不远处几个士卒正用皮鞭抽打百姓,不时地传来一阵阵叫骂声和哭嚎声,就皱皱眉,问领队道:“我早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封了路?”又指着前面哭喊不停的百姓,“那是怎么回事儿?” “……公主不知,万岁刚下了圣旨,要给贵妃娘娘修别院,才圈了这块地”顺着云初的手指看去,“那都是些不肯迁走的刁民……” “迁走?”云初一怔,“这冰天雪地的,让他们迁到哪儿?”又问,“是廉贵妃的别院吗?这天寒地冻的,能动工吗?” 看来大将军建立不世之功,墨帝真把廉贵妃宠上了天。 “万岁已在郊外给他们单独圈了块地,比这大一倍,承诺明年一开春就给他们盖大房子,可这些刁民就是不肯走”领队磕头回道,“这别院是盖给陈贵妃的?” “陈贵妃?”云初一怔,她不过二十多天没进宫,怎么就冒出来了个陈贵妃?“哪个陈贵妃?” “就是大将军掠回来的陈美人,已亡赤国的皇后,深得帝宠,今日才封了贵妃……”又道,“因贵妃娘娘思念家乡,每每郁郁寡欢,以泪洗面,为讨她欢喜,魏公公别出心裁,出主意给造一座和她原先住的宫殿一模一样的别院……” “可是……”云初望着皑皑白雪和那群流离失所的百姓,“这天寒地冻的,圈了地,也开不了工啊,为什么不让百姓们安安心心地过了年再说?” “谁说不是?”领队也低声抱怨,“年关将至,这些人都不愿意搬走,害得小的也难做,只是,贵妃娘娘一听了魏公公的主意,立时眉开眼笑,急着要看别院的样子,为了不耽误工期,万岁才下旨立即迁民圈地……”指着前面一片低矮的民宅,“圣旨要今冬就都给拆了,明年一开春就动工……” 东征已耗尽了民财,一年内连长几次的苛税早已使百姓疲惫不堪,东征结束了,百姓刚刚看到一丝希望,不想墨帝竟又开始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闹得大批百姓流离失所,君臣离心离德,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看着怨声载道的百姓,云初暗叹一声。陈美人是亡国之后,她对于墨帝,不亚于妲己之于纣王,西施之于吴王,更何况,魏公公本就是黎国的密碟,墨帝这是取亡国之道啊。 可惜,这些不是她一个女子能管得了的事情 看看兀自跪在地上冷得发抖的领队,云初暗叹一声,话题一转,指着如烟问道:“为什么你一见她是黎国人,就要抓?” “回公主,不久前栾城盐运使司参政道王大人在家中遇刺,便是一个女子所为,有说是黎国盐贩复仇,也有说是赤国作乱,刑部尚书李大人下令,不论黎国人还是赤国人,见到可疑的,就一律抓起来……”又嗳了眼如烟,“她额头的烙印那么明显,一看就知是黎国盐贩……小的才……” “不过都是怀疑,又没真凭实据……”云初脸色一沉,“怎么就好乱抓……”又道,“更何况,连那凶手是哪国人都没搞清……”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见云初变了脸,领队连连磕头,“李大人也没办法,抓凶手只是个借口,这段日子,栾城内总有小股赤人闹事,年关将至,上至宰相,下至栾城守尉,就担心这节骨眼上出乱子,惹得龙颜大怒,人头不保,才借由抓刺客,封了栾城,大肆抓捕黎人和赤人……” “栾城封了?”云初一怔,她也听说最近外面很乱,常有赤人闹事,不想竟这么严重,她还打算趁过年时董国公防范疏忽,离开栾城呢。 “早就封了……”领队道,“不过对我们栾人没有影响,只要有官府出具的公文就一样出入,封城主要是真对赤国人。” “噢……”云初点点头,指着如烟道,“她是我的大丫鬟,跟我一年多了,我可以作保,她绝不是刺客,你看……” “都是小的有眼无珠,你的丫鬟怎么会是刺客……”领队冲士卒们一摆手,“还不散了,请如烟姑娘上车……”又冲如烟抱拳,“如烟姑娘多有得罪了。” 如烟冷哼一声,转身跳上马车。 云初冲领队点点头,“你起来吧……” 又转头吩咐如烟打赏,如烟不情不愿掏出两锭银子扔过去。 领队得了银子,激动的脸色通红,连连道谢,凑上前讨好地说道:“小的给公主掏个实底儿……”他压低了声音,“这次全城戒严,明面是抓刺客,属下暗地里得的告示却是见了不明身份的黎人和赤人就抓,尤其像她这样……”他小心翼翼地看如烟一眼,“被烙了印的,不用猜,一定是盐贩之后……”领队叹息一声,“上头说这叫从根上肃清,就怕这些黎人和赤人在年关上闹事儿,牢狱都满了,公主再出门,尽量让如烟姑娘避一避……” 云初脸色微变,随即点头谢了,回头吩咐如烟又赏了一锭银子。 领队得了银子,挥手让士卒撤了路障,屁颠颠地跟在马车后面送出老远。 “这兵荒马乱的,让您一个人出府,奴婢实在不放心……”见云初伸手抚弄着她额头的疤痕,如烟感觉有一团火在额头燃烧,心隐隐地痛起来,身子却一动不动地直挺在那儿,任云初抚摸。“要不,奴婢也后就裹的严严实实的,藏在马车里不出来……” 久久不见回音,如烟脸色微微泛白,她真怕云初为了她好,再不带她出来。 “我竟让忘了,你这疤痕,我应该能治好的……”眼见如烟要哭出来了,云初笑道。 “什么?”如烟一惊,身子现前倾了倾“您能治,真的能治?”又追问,“……怎么治?” “嘘……”云初把手放在唇上,“仔细外面人听见。” “这疤早就不疼了,根本不用再治?”如烟小心地看了眼车外,压低了声音。 “用蓝香花……”云初笑道,“上次给太后配香精时我发现的,蓝香花液可以疤痕,我回去再调配个试试……” “去……去……”如烟有些口吃,“去疤痕?”她一把抓住云初,“公主是想将奴婢额头的疤痕全部都给去了?”见云初点头,她眼前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摇摇头,“不行的……奴婢这烙印,是在官府里备了案的,去不得。” 第一百七十章噩耗 她就是为了消除这些,才要把她额头的疤痕去掉 要不她们怎么去黎国? 这兵荒马乱的,带着这样的如烟,怕是她们连栾城都还没出去,就被抓了,这些她早该想到的。 看着如烟失望的眼,云初叹了口气。她是该把出府的计划告诉如烟了,上次就有这个打算,不想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骤染风寒的人特别多,她这些日子频频出诊,又加上频频被宣进宫给太后瞧病,硬是把这事儿给搁下了。 “公主……”见云初沉吟不语,如烟轻叫了一声。 “这些日子太冷,不利于调治,我先试着配药……”回过神,云初轻声道,“等暖一暖,就试着给你治治看……”又笑着调侃道,“你也别高兴,还兴许我也治不好,反倒把你弄的更丑了……” “公主……”如烟急红了眼,“私自抹去琼面,被官府抓住,是要……” “怕什么,我说行就行”云初正色道,“等去了你的疤痕,你想着多带些银子,去找李妈,让她想法给你换个名字买个身份,再做个通关文碟……” “公主,您这是?”如烟睁大了眼。 “我……” “驭……”正说着,车夫高喊了一声,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两人一惊,从帘缝向外望去,不知不觉国公府已经到了。 令云初诧异的是如意、喜菊双双迎在二门。 “这大冷的天儿,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跑这么远来接……”收紧狐皮大氅,云初扶着如意下了车,一面往轿子跟前走,一面念叨着,脚踩在皑皑白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又不是外客……” “公主……”喜菊低叫了一声,眼圈顿时一红。 感觉喜菊声音不对,云初下意识地一回头,才隐隐地发现,气氛有些沉闷。 “怎么了?”跟着下车的如烟问。 “三小姐……”喜菊哽咽,“三小姐……” 董书 想起旬廉回来快两个月了,竟连国公府的门都没登,云初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蓦然停了下来。 “三小姐怎么了?” 见喜菊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如意接过去道,“将军府刚来了讣告,三小姐今日凌晨暴病而亡……” “什么?”云初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太太悲痛之下已人事不省……”如意一把抓住她,“老爷已派了人去阮大人府上请您火速回来,奴婢和喜菊才来了这儿等……” “老爷派了人去找公主?”如烟诧异,“我们一路回来怎么没遇上?” “兴许是绕道了……”想起她们回来时就封了路,云初说道,“我们快走……” 一迈步,云初才发现,她的两腿如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人也有些虚无,她软软地向后倒去。 “公主……” “公主……” 喜菊如意双双叫了起来。 如烟上前一把抱住云初,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缓缓地给她输功理气。 “公主节哀,事已至此,您伤心也没用了……”喜菊擦泪道,“那边太太还人事不醒,等着您救……你再这样,这府里……这天真就榻下来了……” “我没事……”良久,云初呼出一口气,“三小姐的孩子怎么样了……” 董书没了,留下一个不满五个月的孩子,旬廉会让她安然地活在这个世上吗? 不知为什么,想起那个孩子是江贤的,董书如此不堪的命运,都是江贤从前的风流债,云初的心竟隐隐地疼起来。 想起她刚入府时那个刁蛮的董书,大婚后那个沉静的董书,生产拽着她的手默默流泪得董书…… 一瞬间,她恨江贤入骨。 长袖下的十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如果有可能,她真想亲手杀了那个到处留情的浪子。 “两天前,秋红带着孩子去大觉寺庙还愿,和将军府的人走散了……不知所踪……”喜菊哽咽道,“三小姐一股火才……公主,您怎么了?” 见云初脸色从没有的白,喜菊急叫道。 “没事,扶我上轿……”云初软软地说。 如烟直接抱着云初一起上了轿子,转头吩咐道,“起轿……” 轿子刚一进隐院的门,就有小丫鬟喊起来:“公主回来了……公主回来了,快……快去禀报……” “公主可算回来了……”轿一落地,喜竹就迎上来,“太太不行了,您快去瞧瞧……”一把没拽动,喜竹一回头,才发现云初被如烟抱在怀里,“求公主快些,徐太医已经来看过了,直摇头……” 如烟抱云初落在地上。 “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了……”见她兀自不撒手,云初轻声说。 “公主……您……”如烟有些犹豫,但见众人都看过来,才小心翼翼地放下云初。 几乎是被如烟和喜竹架着,云初一行人匆匆进了东偏房。 嘈杂的屋子瞬间静下来,丫鬟婆子纷纷退到两边,让出一条路,云初挺直着后背,一步步来临窗大坑前。 许多年以后,云初回忆起今天的情形,她也还是不能真实地把当时的感受描述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踏入东偏房的那一刻,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种彻骨悲伤,一股仿佛末日来临般的惶恐,当她看到脸色发青,紧闭双目,牙关紧咬,浑身绷直,不住抽搐着的太太时,那悲伤惶恐中又多了一种真真切切的怜悯,一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奈。 太太也没有想到吧,她千盼万盼。旬廉战功赫赫地回来,却是女儿的死期到了。 “大*奶已掐了半天人中,太太还是人事不醒……”喜梅带着哭腔道,“徐太医的药一点也灌不进去……公主,您看,太太这是怎么了……” “是啊,四妹快看看……”姚阑一把拉住云初,“上次四爷……太太也昏死过几次,一掐人中就缓过来了,这一次太医竟让准备后事……妹妹您快看看……” 姚阑偷偷觑着面色阴沉的董国公。 “去,把我的金针拿来……”号完脉,云初回头吩咐如烟,又转向老爷,“姨妈只是急怒攻心,痰迷了,没事的……” 说着,云初接过金针,在太太的天柱、百会、太阳、人中等几处大穴下了针。 “……太太真的没事?”见云初面色沉静,姚阑追问了句,“这样就能唤醒?” 话音刚落,只听太太哎呦一声缓醒过来,喜竹忙上前扶太太坐起,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太太眼睛直直地看着众人。 “太太您总算醒了,可吓死奴婢了……”喜竹流着泪笑道。 “是啊,太太想开些……”姚阑凑上前劝道,话没说完,就见太太拉着喜竹的手,替她抹眼泪。 “书儿,别哭,今儿是你大喜的好日子……” “太太……”喜竹一惊,伸手在太太眼前晃了晃,“奴婢是喜竹啊,你不认识奴婢了?” “书儿,怎么不叫母亲……”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抱在怀里,“书儿是怪我逼你嫁人吗?我也不想这样,可万岁的圣旨我们违不了啊……”又推开喜竹,给她擦眼泪,“书儿听话,好好地嫁过去,我偷偷去大觉寺给姑爷求过签,是上上签,姑爷这次出征,吉人天象,一定会立下赫赫战功,凯旋而归,到时候,书儿就熬到头了……”又柔声说道,“我知道,姑爷恶名在外,你不想嫁他……书儿就听我这一回儿,姑爷还年轻,胡闹些也是有的,等过几年收了心就好了,你看我和老爷,也是这么从年轻熬过来的……” 挤满了人的屋子,落针可闻。 众人都不知道,太太竟然背着人给旬廉求过签,低低的话语,如泣如诉,爱女之情溢于言表,众人都忍不住幡然泪下,偷偷地被过身去擦眼泪…… 就听太太咯咯咯发出一声怪笑,突然又开口大骂将军夫人不是东西,董爱五七的日子,竟让董书穿着大红一个人回来了…… 笑够了,骂够了,又紧紧搂着喜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喃喃道:“书儿别怕,我再恨,也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爱儿已经走了,再难过我也能忍,只要书儿在婆家不受委屈就好……” 众人尽皆愕然,连董国公都睁大了眼,恍然间明白过来:太太疯了 沉寂的屋子不知谁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声,顿时乱做了一团。 听到尖叫声,太太手舞足蹈地叫骂起来,对过来扶她的小丫鬟又踢又打,如烟一闪身把云初挡在身后。 两个婆子慌忙上去死死地抱住太太。 “都住口”见屋内乱成了一团,董国公猛然一声暴喝。 屋子霎那间静了下来,连太太也停止了叫闹,呆呆地看着董国公,忽然笑道:“书儿你看,姑爷好威武,他一声断喝,就静了音,连我刚刚都有些害怕,等他立了战功回来,一定不会亏了书儿的……” 说着,太太嘻嘻笑着过来抓董国公的胡子,“姑爷年轻轻的,怎么就留了这么长的胡子,快剃了,会扎坏书儿的……” 董国公一闪身躲了开去,脸色涨得通红,吩咐婆子:“扶太太去里间休息……” 两个婆子和喜竹喜梅一起,连拖带拽,连哄带骗将太太带了出去。 云初几经犹豫,想跟着过去看看,余光瞧着董国公脸色不善,便强忍了下来,如烟闪身站回她身后。 董国公在椅子上坐了,沉默良久,抬眼扫了一圈,看着姚阑吩咐道:“澜儿……” “老爷……”姚阑上前一步。 “夫人这两日身体欠安,后院的事儿你就暂时先打理着……”又转头看着众人,“今后院里的事儿都听澜儿吩咐,听到没……” 第一百七十一章眷属(上) 见众人应了,董国公脸色微霁,抬头叫刚进门的董孝:“孝儿……” “父亲……” “待会儿你大嫂准备好了,你就带着他们去将军府送送你妹妹吧……”又抬头目光一一扫过晁雪、潘敏等人,“姊妹姑嫂一场,你们也都跟着一起去送送,好好和书儿说说话……”又转向董孝,“不许闹事儿,就让你妹妹安心地走吧……”目光最后落在云初身上,“云初记得早些回来,再给你姨妈瞧瞧,她的病能不能治……” 想说什么,云初又咽了下去,低低应了声“是” 董国公无力地挥挥手,“都下去把……” 众人迤逦退了出去。 听到董仁有些尖利的叫骂声,董国公蓦然神色一凛,叫道:“仁儿” “父亲……”董仁一哆嗦,匆忙转过身。 “……今日去不许你和旬廉翻脸” “父亲……”董仁猛抬头叫了一声,随即唯唯诺诺地应了声,“儿子知道了……” “你记得……”董国公冷冷地声音再度响起,“今天之后,再发现你和旬廉混到一起,我敲断你的腿” “父亲放心,那兔崽子辜负了妹妹,辜负了您和母亲的一番心意,儿子今儿去了,就和他断交” 董仁涨红着一张脸看着董国公,见他摆手,就悄悄地退了出去。 董国公无力地闭上了眼,一滴泪顺着他古铜色长满皱纹的眼角缓缓地流下来…… 他狠狠地咬了咬牙,“旬熹,旬熹……今日之后,这栾国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 “你要带我去哪儿……”一反常态,云初用力要挣脱江贤的抱持,“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求栾姑娘随我去救一个人……” 救人 云初狠狠地看了江贤一眼,想起她去吊唁时,那枯瘦如柴的董书,穿了十层丧服,那腰身还是盈盈一握,秋月说,旬廉自回来后,天天以虐待董书为乐,董书为了女儿,一直都无声地忍受着,她死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一片片的青紫。 这些都是这个眼前畜生种下的孽根。 内心深处,隐隐地生出一股浓浓的失望,从没有像这一刻,她是这么的憎恨江贤,这么得讨厌他,如果有可能,她真想一包药毒死这个人间祸害可惜,江贤去国公府“请”她的时候,她还在睡梦中,来不及找毒药。 “你听着,我不会跟你去救任何人”云初语气从没有的冰冷。 “你会出手的……”江贤还是一贯的闲适,仿佛一点也没感觉云初莫大的敌意。 “江贤,你给我听着……”挣脱不了,云初索性停止了挣扎,抬头直视着江贤,嘴里直呼他的大名,“从今以后,不管你想救谁,我都不会帮你……”顿了顿,“还有,上一批药,是我为药厂调制的最后一批,此后我们一拍两散”云初坚定地说着,“最后这批药的利钱我不要了……就当还你当初借给我的银子和利息” 银子够花就行,她就要远走高飞了,已经没有必要也不能再和江贤合作了,云初强忍着心头的愤怒,没有质问出董书的事儿。 她还保有了最后一份理智,董书的事儿一旦说出口,她一定会被这个煞星灭了口。 “你舍得吗?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江贤深深地看着云初,似乎要看到她的心里。 “舍不舍得是我的事情,你放开我,我绝不会出手救你要救的人”被江贤看的发毛,云初突然大声喊起来,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她希望如烟能及时发现她失踪了,追出来救她。 “你太恬噪了”江贤一把封了她的哑穴,在云初错愕的目光中,江贤为她裹严了鹤氅,如珍宝似宝地抱在怀里,纵身向前飞奔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江贤在一个农家小院停下来,轻轻地放下云初,他仔细为她整理好衣服,这才解了她的哑穴,道:“栾姑娘请进屋……” 皎白的月色如透明的轻纱,倾泄在这个古朴典雅的小院里,冬雪消融,婆娑的树影悄然伫立在朦胧中,微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越发显得夜色的宁谧,恍惚间,云初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瞧见江贤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转身就向外走。 她早打定了主意,死也不进屋给江贤的朋友瞧病。 江贤闪身挡住她,云初险些撞进他怀里,直挺挺地站住,和他怒目而视。江贤也不生气,微微一笑,俯身暧昧地贴在她耳边道:“栾姑娘不想走进去,是想让众人看着我抱你进去?” 双手紧紧握成拳,云初脸色变了又变,狠狠地瞪了江贤一眼,转身向屋里走去。 她知道,这个煞星一向说到做到。 很少见云初如此,望着她倔强挺直的背影,江贤哑然失笑,宠溺地摇摇头。 “哇……哇……”云初一推门,就听见东屋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难道他想让她救的是一个孩子 云初身子一震,难怪他这么有把握,自己进屋后就一定会出手。 他太了解她了,无论多么痛恨,她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她眼前逝去生命潜意识的,她想起了董书在大觉寺丢失的那个不满五个月的女儿,难道…… 念头一闪,她蓦然转过身,向江贤看去。 他正微笑着望着她,笑容温暖而亲切,眼里满溢包容与宠溺,有一霎那,云初以为是前世的他又回来了,心通地跳了下,云初迅速地转过身,良久,才平息下心头翻滚的一股热浪。 一个低低的男音传入耳朵,“妞妞乖……妞妞不哭,你一哭,您娘又要心疼……你母亲身体不好,妞妞千万别让娘操心……” “妞妞不是你的,你不许碰她,你出去……”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云初身子一震,那声音娇弱无力,恍然竟是董书,云初的手下意识地停在门把上。 “女儿长的这么像我,怎么会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不许碰她,你出去……出去”女人大口地喘着气。 “小姐正在气头上,不想见您……”一个脆生生小丫鬟的声音,“胡公子就先出去吧。” “好,书儿不让碰女儿,我就不碰……不碰……”男人陪着小心的低喃声,“书儿千万别生气,会伤了身子……书儿[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好好休息,我这就出去,就出去……” 书儿? 果然是董书 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云初迷惑地看着江贤,有一瞬间,云初恍惚在梦中,身边的一切是那么的诡异,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拽开,云初冷不防被拽了个趔趄,险些和出来的人撞上,江贤一把抱住她,闪到一边。 站稳了身子,云初推开江贤,仔细看去,一个俊美儒雅的公子也正呆楞楞地看着她。 “你是……”他疑惑的问道,一抬头才发现云初身后的江贤,身子一哆嗦,躬身施礼道,“江公子……” “进去……”江贤冷冷地吩咐。 这俊美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千面郎君,胡成。 注视着江贤和云初,胡成一步步退进了屋里。 见他去而复返,董书抬眼看过来。 “四嫂……”见是云初,她低叫了一声,眼泪刷刷地落了下来。 董书挣扎着坐起身来,才发现跟着进来的江贤,随即脸色一阵涨红,董书扑通一声又趴回了床上,把脸深深地埋在被子里,再不肯抬头。 云初看看董书,看看正抱着孩子秋红,又回头看看江贤,一切都那么的诡秘,聪明如她,一时间也理不出头绪。 “公主……”秋红最先醒悟过来,欣喜地叫起来,“您来了就好了,小姐有救了……” 她一激动,怀里的孩子又哇哇大哭起来,云初目光就落在孩子身上,果然,她的眉眼之间,恍然有着眼前这个俊美少年的神韵。 这孩子竟不是江贤的,怎么回事? 恍然没听见秋红的声音,云初泥偶般站在地中央,怔怔地看着死而复生的董书。 “奴婢求公主救救小姐?”感觉云初不对,秋红扑通跪了下去。 听到孩子哇哇大哭声,胡成有些心疼,身子动了动,想上前接过去,回头看看董书,又怯怯地收回了手。 “她就是栾姑娘,董三小姐的病只有她能治,人我给请来了……”看着不知所措的胡成,江贤悠然地说道,“不过,她说她不会出手救人,你看着办吧?” 谁说她不救董书了? 听了这话,云初猛抬头怒瞪着江贤,却见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悠然自得,显然是在笑她先前把话说的太满,想看她怎么收场。 云初狠狠地咬了咬牙,转身向外走去。 江贤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盯着云初的背影,目光深邃起来。 “您……您……就是号称神医,太后御赐金匾妙手回春的董……董……董……栾姑娘” 见云初要走,胡成一闪身掩上门,紧紧地倚住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初。 云初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冷冷地和胡成对视着。 董书她一定会救,但她讨厌这种处处被人要挟,算计的感觉。 见云初面色不善,胡成脸色变了几变,嘴唇蠕动了半天,却没发出声音,忽然他狠狠地咬了咬牙,扑通跪了下去,猛把云初吓一跳,蹬蹬蹬向后退了几步。 屋里众人都倒抽了口气。 第一百七十二章眷属(下) “书儿自苏醒后,下肢便不能动了,求栾姑娘无论如何出手救救她……”胡成绑绑绑给云初磕了三个头,“栾姑娘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只要您救了书儿,我后半生愿做牛做马为栾姑娘效力。” 听到磕头声,董书猛一回头,发现胡成竟为她跪求云初,眼里瞬间闪过一道火花,随即又趴在床上呜呜地哭起来。 “我做了这么没脸的事,早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了,你们何苦救我,索性让我死了一了百了……”又道,“你出去,你们都出去,我不用你求她,我这种人,早该死的” 说着话,董书已经泣不成声。 “书儿……你别那么作践自己,你是个好姑娘,都是我一念之私害你受了这么多苦,即便你双腿治不好,即便你恨我入骨,我也不离不弃……”说着,他举起右手发誓道,“我胡成发誓,今生今世,绝不会再辜负书儿,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听了这话,董书的哭声更大,竟喘息着干呕起来。 秋红急红了脸,看看董书,又看看怀里的孩子,一咬牙,把孩子递给胡成,转身去照顾董书。 云初叹息一声,淡淡地说道,“……你们都出去吧?” “栾姑娘答应了?”胡成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欣喜地问。 云初脸色微微泛红,余光扫了眼江贤,不甘地说道:“三妹是我亲小姑,又是我闺中密友,我从来就没说不救她。” “你……你……”胡成脸色微微泛红,看着云初说不出话来。 “胡公子不知道,董三小姐诈死,那假死药就是栾姑娘亲手配的。” “真的……”胡成惊奇地看着云初,眼里满是感激,“多谢栾姑娘出手……” 云初心一动,她忽然想起江贤让她配假死药的事情,原来那时,他就打算出手救董书了一瞬间,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尽管还有些糊涂,但她的心已经沉静下来,再没有先前的浮躁,回头深深地看了江贤一眼,道:“你们先出去,我要给三妹瞧病。” 董书兀自趴在那儿呜呜地哭,不肯让云初诊脉,她和旬廉大婚本就没有圆房,旬廉出征回来,就凭空多了个女儿,震撼和惊怒可想而之,接下来旬廉便用尽各种手段逼问她孩子是谁的,那段日子她如置身炼狱,对生已恋无可恋,不是为了女儿,她想,她早就死了。 江贤把她救回来,让她早已死了的心又复活了,冥冥中,她渴望哪怕江贤能对她有一丝情意,她就这么无名无分,默默无闻地跟着他,心便足了。 可是,醒来才知道,曾和她卿卿我我、海誓山盟的那个人并不是江贤,一直以来,都是她表错了情这让她情何以堪,此时,她是真的无颜面对云初,面对江贤,她是真的想就这么死去。 “你想死很容易,可是……”见无论她和秋红怎么哄,董书都不听,云初语气陡然变得犀利,“你想过姨妈,姨夫的感受没有?”又道,“你想过她们中年丧子、丧女之痛了吗?” “母亲?”董书哭声戛然而止,她猛抬起头,尖细瘦弱的脸庞上,只剩一双大眼忽闪着,“母亲……她……她……听了我的死讯,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云初略一犹豫,“姨妈一听你暴病而亡,就……就……疯了……” “母亲……”董书呀的一声,闭过气去。 “快……”云初一面掐董书的人中,一面吩咐秋红,“去倒杯水来……” 一杯水罐下去,董书幽幽转醒,望着她有些痴傻的眼,秋红刚擦干的泪又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下来。 “小姐不用担心,太太吉人天相,有公主在身边,没事的……” “三妹别担心,姨**病情已经稳定了……”云初松开董书的脉,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母亲,都是女儿害了你啊”良久,董书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是女儿做了没脸的事情,是女儿没脸见人啊,才躲在这里,谁也不敢见”她挣扎着扑向地上,“女儿这就去看您,您一见女儿,知道女儿没死,立马就会好的……” 董书说着,一头向地上栽去,云初回过神来,一把拽住她,感觉董书身子轻飘飘的,竟被她一把就给拎了起来,云初鼻子一酸,一把将她拥在怀里。 “三妹冷静些……”云初死死地抱着她,“姨妈病情虽然稳定了,但还不认识人……”见董书静下来,云初伸手给她擦泪,“你去了……她也不会认识你……” “不……不会的……”听了这话,董书又拼命地摇起头,挣扎着要下地,“母亲心心念念的只有我,她会认识我的……我回去了,她一准能好” “董书”见她兀自不听,云初猛喊了一声,屋子瞬间静了下来。 把董书扶回床里,坐好了,云初叹息一声: “大将军权势冲天,一旦知道你没死,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闹不好,还会连累了姨妈、姨夫……” “我……”董书细细地呜咽起来,“都是我害了母亲……”她忽然抬起头,一把抓住云初,“我知道四嫂是好人,四嫂心软,四嫂帮帮我……让我偷偷见母亲一面……就一面,母亲知道我没死就会安心了,病就会好起来……” 云初无力地摇摇头,“太太谁也不认识……”又喃喃道,“她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她心里,你一直就没死,你一直就跟旬公子享受着荣华富贵……” 董书有些失望,她定定地看着云初,“……四嫂也不肯帮我?”忽然,她猛然一推云初,“我去求他,我给他下跪,我给他磕头……”董书语无伦次,“他即能把我从将军府中救出,既能带四嫂来这里,就一定能带我去见母亲” “三妹……”云初一把拖住她,看着她挣扎出被子的瘫痪的双腿,“别说姨妈现在谁都不认识,就算认识,你这个样子,姨妈见了,除了伤心,还会有什么”又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还想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折磨成这样,徒增伤心吗?还想再刺激她、让她更疯吗?”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你还想激起将军府和国公府更大的仇恨,让姨夫去以卵击石吗?” 想起将军府滔天的权势,董书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良久,她用力地锤着没有知觉双腿,低低地呜咽着,“我真是没用,我是废物,我早就是废物了,就让我死了吧……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三妹没事儿的,你没事的……”见她终于冷静下来,云初拥着她,轻轻地拍着,“我刚给你号了脉,你只是产后体虚,造成的气脉不畅……”又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三妹放心,有我这个神医在,不出一月,准让三妹能活蹦乱跳的……” 云初说着,又回头吩咐秋红准备笔墨。 “我……”董书目光有些空洞,似乎全没听到云初的话,嘴里不住地喃喃着,“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姨妈一定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我这么偷偷摸摸地活着,和死人有什么区别?”董书喃喃地追问,“母亲见不到我,又怎么会知道我还活着?” “姨妈只是骤然受了刺激,痰迷了,慢慢调理,以后总能恢复,三妹苦尽甘来,等你养好了身体,你们母女总有团圆的那天……”见她兀自摇头,云初叹息一声,“三妹不为别人,也为妞妞想想,她才五个月,你忍心让她这么小就没有母亲吗?” “妞妞”董书身子猛地一震,她四处寻找起来,“我的妞妞呢……” “小姐别慌,小小姐在胡公子那儿,没事的……” “那是我自己的孩子。”董书眼睛立起来,“快,快去把她抱回来,我不许他碰!” “小姐……奴婢看的出,胡公子对您……” “你快去,我的女儿不许他碰” 秋红话没说完,便被狠狠的地打断。她有些为难,攥着帕子不知所措。 云初点头示意她出去。 秋红泱泱地出去了,云初目光落在案上的一个蝙蝠纹红木盒上,就笑着拿起来,“来之前不知道是给三妹瞧病,我正愁出来的匆忙,竟忘了把太后赏赐的金针带来,不想这竟有现成的……”说着,又转向董书,“三妹快躺好,我先给你下几针。” …… “我虽不知你和胡公子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我听如烟说过,他就是江湖上有名的千面郎君,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收了金针,云初给董书按摩着没有知觉的双腿,“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样的一个男人肯为你跪,是真把你放在了心里,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你都可以原谅他了。”良久,又道,“何况,你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我……”董书支吾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刷刷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你喜欢江公子。”云初叹息一声,“你忘了他吧,他不是良人……” “四嫂……” “三妹听我一句劝……”没让董书说话,云初继续劝道,“江公子花名在外,又处处留情,真的不是一个可托付终身的男人,女人这一辈子啊……就怕遇人不淑……” 第一百七十三章看星(上) “我知道,我懂……”董书哽咽道,旬廉那穷凶极恶的面孔又闪现在脑际,她浑身打了个寒战。 “三妹知道就好,死过了一次,就更应看开些,更应懂得珍惜眼前人……”云初语气幽幽地,“富贵荣华都是过眼云烟,姨妈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着吧……” “可是,我……我……” 她实在不能接受她竟稀里糊涂又心甘情愿地被胡成破了身,妞妞竟是胡成的女儿的事实。 “如果能够,我也希望能像三妹这样,有一个农家小院,半亩薄田……和心爱的人坐在田埂上一起数星星……” 云初的目光满是向往,梦呓般地喃喃着,前世的他又恍然出现眼前,那静谧的夜,那柔美的月,他轻轻地拥着她一颗一颗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此刻,她真有些羡慕董书,她虽受了很多苦,但胡成对她的情意是真,她对胡成也并非无情,假以时日,董书一定能接受胡成的,经历了那么多,他们都懂得去珍惜对方,他们才是一对神仙眷属。 “四嫂……”隐隐地,董书能感到云初心中的悲凉,“你……你真的喜欢陆公子吗?” 提到陆轩,云初的心突然被柔碎了般,丝丝挠挠地疼起来,自从那次以后,她就再没见过陆轩,听姚阑说,陆轩如期娶回了张五娘,而且,五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四嫂……”见她脸色发白,董书低叫了一声。 “好了……”云初收回手,扯过被子给董书盖好,“天不早了,三妹早点休息吧,我先回了……” “四嫂……”董书伸手拽住她,眼底有泪光涌动。 “三妹记得按时用药,我明天再来给你针灸……”云初笑着嘱咐道,松开董书的手,一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四嫂……”董书双手撑着床挣扎着坐起,“你不是扫帚星,你是个好人,四哥娶你本就是个错误”她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如果可以,我祝福你和陆公子……他……他也是个好人。” 握着门把站了半天,云初重重呼出一口气,转身盈盈笑道,“三妹别想太多,早些休息吧。” 说着,云初猛一把拉开门,脚步慌乱地走出屋子,险险地撞到一个人身上,回手掩上门站稳了,她抬头看去。 是江贤,他脸色从没有的阴沉,正定定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俨然一只受伤的野兽。 云初闪身绕过他,推门来到屋外。 初春的夜晚,宁谧而清冷,晓风残月,尤伤人怀,云初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她就要离开栾城了,此去经年,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从初冬到初春,她筹划了那么久,却迟迟没有动身,是不是潜意识的,她还在等着他,等着他看透了墨帝的荒yin,堪透了栾国官场的黑暗,能放手富贵荣华,能回头和她一起远走他乡,他不想去黎国也好,她们只找一个像这样的寒门小院,一日三餐足以。 明知道他已有家,明知道他已有子,前世今生唯一眷恋的这段情啊,她却怎么也放不下。 “……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时,江贤已来到她身后,给她披上大氅,双手从后颈绕过去系好。 感觉身上有些暖意,云初伸手紧了紧大氅,眼睛一直望着华缎般高远深邃的星空,“从不曾欲晓时出来,眼望着星星一颗一颗的隐没,感觉好奇怪……” “栾姑娘喜欢,去后山看的比这还清……”说着,江贤已一把带起云初,“如果栾姑娘有耐心,还可以在这儿看到日出……”在山顶一座望风亭上站住,江贤解下鹤氅铺在石凳上,让云初坐,“红彤彤的太阳从山脚下升起,染红了半边天,那才叫壮观……” 云初淡淡笑了笑。 日出她等不到了,不是没耐心,是她必须在日出前回去。 见云初望着天边不语,江贤拿出一只萧吹了起来。箫声悠扬婉转,对着冷月清风,云初的心渐渐地沉了进去。 “云初,你有没有想过……”不知什么时候,箫声停了,江贤静静地看着云初,直呼她的名字,“我花名在外,你声名狼藉……”沉默了片刻,“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是啊……”云初嘴角划过一丝苦笑,“所以我们才能这样一起看星星,你见过有谁家的寡妇敢做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儿?” 寡妇? 第一次听云初嘴里说出这个词,说出这么轻贱自己的话,江贤嘴唇翕动,他想说什么,却听云初幽幽地说道:“我这个人啊,注定是要孤独一生的……” 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凉,曾经她一门心思要改嫁,可她和陆轩这么深的情,说断就断了,她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谁人能依? 一股无边的悲哀瞬间袭满全身,江贤身子一僵,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云初,她仰头望着星空,眼底似有盈盈雾气流动。 她哭了 江贤心里一震,隐隐地有一丝后悔。 他以为她很坚强,她不过背后说了他一句不是良人,不可以托付终身的话,他就回报说她命里克夫克子,身边流言满天,他这么睚眦必报,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并非向外表那么坚强,她终是一个女人,一个也需要有人呵护、有人疼爱的女人。 他手指动了下,忽然抬起来从后面把云初紧紧地搂在怀里。 云初没有挣扎,任他抱着,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这里没有人,你要哭就哭出来吧……”江贤用轻松的语气调侃道,“我不会笑话你……” “我喜欢这样……”云初似乎在笑,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下来,“当你眼泪忍不住要流出来的时候,睁大眼睛,千万别眨你会看到眼前的一切由清晰变模糊的全过程……” “我知道……”江贤点点头。 “四爷生前曾经深爱着一个人,可惜,他们自小名分已定,他爱着她,却又不得不忍受着相思之苦、断肠之痛,眼睁睁看着她结婚、生子,甚至……甚至……亲口喝下她捧上的毒药,也甘之如饴……”感觉江贤身子震了一下,云初向后倚了倚,“因为爱过,四爷尤其同情我,他曾说,他愿意放我自由,愿意成全我和他……”云初的声音低了下去,“只要,我有勇气去追……” “云初……”江贤低叫了一声,眼底有一丝诧异。 “可是……”云初突然双手悟住脸,“我追了,我不想像四爷,不敢爱又没能恨,我不想被命运摆布,我一直苦苦挣扎,可最终我还是和四爷一样……”她声音有些混乱,“注定这一生都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结婚,生……子……” 云初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不知她能不能逃出国公府,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反抗不了,那她会不会也和董爱一样死在那个人手里,这是她一直压抑在心底最深深的恐怖。 “不一样的,你不会和四爷一样,你是个好姑娘,你会比他好……”感觉云初身子瑟瑟发抖,江贤紧紧地拥着她。 夜色宁谧,清风过处,有温情缓缓流淌。 以为她睡着了,江贤细细地看着她的脸,红扑扑的腮边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如清晨带露的玫瑰,娇嫩中吐着诱人的芬芳,江贤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为什么?”云初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江贤,“为什么三小姐的孩子会变成胡公子的?” 这是她今夜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她不敢问董书。 真煞风景 江贤直起头,暗叹一声,感觉云初要离开,他双手又紧了紧,不让她动,缓缓地说起了胡成利用董书离间国公府和将军府的事儿,叹息道,“……赤国灭了,胡成报国的心也死了,董三小姐受的苦也够多了,但愿他以后能像他说的那样,好好地善待她和女儿……” “他终究还是离间成了……”想起太太和董国公眼里那股深深的恨意,云初叹息道,“姨夫和大将军已经视同水火了……” 可是,却晚了一年 灭赤之后,这正是他想做的事儿,江贤嘴角牵动了下,没言语。 “……如今栾国暴*四起,大将军和姨夫不和,非栾人之福啊”云初叹息道,忽然想起江贤沦落栾国的原因,就问,“听说你曾经给黎国皇帝出了一个定国策,要想统一三国?” 江贤身子一震,目光候地冷峻起来,如刀刃上的冰锋,透着汩汩寒意。 “……怎么?”感觉不对,云初缓缓地脱离他的怀抱,转过头来。 良久,江贤笑了笑: “不是为了忠于哪个君主,统一三国是我从小的志向,从小随师傅走遍四方,看到各国间因为争夺资源,尔虞我诈,导致边境战乱连连,各国百姓间的仇恨有增无减……我就想,如果能够统一了,大家互通有无,资源能够通过商人自由调配,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天下就会永远地太平了……” 统一了,天下未必会永远太平,但统一文字,统一货币,两国人民能够公平经商,的确是百姓之福,想起前世的一个大中国,云初对统一并没有什么排斥心里,回想起墨帝的荒yin,她隐隐地希望,栾国能够被黎国统一了更好。 “云初对这个怎么看?”见她沉默不语,江贤突然问。 第一百七十四章看星(下) “……我?”云初一怔,抬头认真地想了想,“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果有哪一天,三国真的统一了,也是大势所趋……”她目光沉静如水,专注地望着天边的星星,“南北地域不同,出产不同,如果真能统一文字,统一钱币,统一度量衡,南北货物能够自由流通,物尽其用,百姓自然就能安居乐业,不会再有离乱之苦,也不会再有如烟这样怀着滔天仇恨的盐贩后裔……”云初慨叹道,“这无疑是为天下人做了一件大好事。” “你……”江贤不确信地看着她,“真的这么想?” “黎国统一栾国也好,栾国统一黎国也好,只要是一个能为百姓着想的人做皇帝,我就不会介意自己原本是栾国人还是黎国人……” 云初语气淡淡,清风明月中,她浑身散发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宁静,一种如山涧叮咚的清泉,让人心安的宁静。 江贤的心通地跳了一下,目光闪闪地亮起来。 …… 拨弄了半天,一首黎神赋怎么也弹不成曲调,失去了她,他的琴艺也失去了灵性,陆轩五指使劲一划,如珠玉落地,一阵离乱破碎的声音,静夜中传出老远,他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推开窗户。 半窗残月,最苦相思别恋。 他以为麻醉了自己的心,便能忘了她,可是没用,思念的痛楚常常会在他猝不及防时凶猛地袭来,一寸寸撕扯着他的心,让他几欲不顾一切,带她远走天涯。 “少爷……”翡翠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姨娘给您备了宵夜……” “嗯……”陆轩头也没回,“撂下吧。”在窗前静默了良久,陆轩一转身,见翡翠还站在那儿,摆摆手道,“你下去吧。” “夜深了,姨娘……”翡翠迟疑了半天,道,“姨娘请您早些回去休息。” “让她别等了,我今夜还睡书房……” “少爷……”翡翠的声音满是哀求,“姨娘这两天害喜的厉害,不……不舒服……” “你下去吧。”陆轩摆摆手。“明日再请大夫进来给瞧瞧……” “怎么……他还是不来?”见翡翠垂头丧气地走进来,五娘放下做了一半的婴儿衫。 “少爷……是怕少奶奶动了胎气……”翡翠支吾道,“让……让您早些安歇。” “说过多少次,不准叫我少奶奶,叫我姨娘……”五娘嘴角漾起一抹苦笑,“这他眼里,我不配做少奶奶。” “是……”翡翠诺诺应着,有些不知所措,太太坚持让叫五娘少奶奶,可少爷却执意叫姨娘,苦的是她们这些下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我亲自去请……”五娘突然站起来。 “少……姨娘不可……”翡翠一把扶住五娘,“奴婢听得出,少爷态度很坚决,您去……只……只会更没脸。” “……那我算什么?”五娘绝望地看着翡翠,“是他们陆家传宗接代的工具吗?”她歇斯底里地拍打着小腹,“自从有了这个孩子,他就再没踏进过这个门” “姨娘……姨娘不可……”翡翠死死地抱着她,“姨娘千万别这样,您这辈子,就指望这个孩子了”又道,“太太拿您当宝似的,把这个家都交给了您,就是看这个孩子……” “可是,他不拿我当宝啊”五娘捧着脸呜呜地哭起来,“都是这个孩子,如果没了,他一定还会来……”她又挣扎起来,“不行,我不要这个孩子,我要打掉他……” “姨娘……您千万别犯傻……”翡翠死死地抓着五娘的两手不放。 “你明儿去药店,偷偷配副坠胎药回来……”五娘忽然静下来,转头吩咐翡翠,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您千万别傻……”翡翠带着哭腔,“万一您坠了胎,再怀不上怎么办?”又道,“一旦那样,太太会继续给少爷纳妾的……太太说的对,少爷总是年轻,行事冲动些,等这孩子一出生,能开口喊他爹了……他就会收了心,一心一意地待您……所谓苦尽甘来,姨娘耐心些,您总会等到那一天的。” “……他会吗?” 五娘目光空洞地望着书房的方向,她知道自己很美,她也知道自己的诗作的很好,虽比上旷世才女,但在栾城也算首屈一指,曾几次在栾城诗会上夺得第三名,可惜,旷世才女太有名,所有的光彩都被她夺了去,在旷世才女耀眼光芒的衬托下,她这个第三自然就黯淡无光了。 进门以前,她很自信,只要给她机会,给她时间,以她的柔情、以她的手段,以她的美丽,她一定能让陆轩忘了那个旷世才女,眼里、心里只记得她。 可是,大婚至今,他夜夜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她已经越来越没信心了。 除非,那个人死了 五娘狠狠地咬了咬牙。 “少奶奶还没睡?”珠宝拎着个包袱神色疲倦地推门进来。发现五娘神色不对,她疑惑地看着翡翠,“……又怎么了?” 看到她,五娘眼前一亮,“怎么才回来?见到……”她突然打住了话,朝门口的小丫鬟挥挥手,“你们下去吧……” 翡翠过去将门带上,亲自守在门外。 “见到哥哥了?”五娘端庄地坐回床榻,“怎么样?” “见到了,舅爷雇了鬼谷盟,说是江湖上有名的暗杀门。”珠宝把包袱放下,回身斟了杯茶递给五娘。 “那怎么她还活得好好地”五娘不耐地把茶推到一边。 “……是她身边有个轻功极好的婢女,叫如烟,一直和她形影不离。”珠宝讪讪地把茶放到几上,“早在半个月前,鬼谷盟的人就动手了,在她瞧病的路上动的手,不想竟让那个如烟带着逃了……鬼谷盟的人说,那如烟武功不高,但身法及好,只几个起落就不见了人影……” “一次不行,还可以再来”五娘冷冷地说道,“我可是出了大价钱的,听说她这阵子很活跃,天天来往于栾城大户之间” “……鬼谷盟一向讲信用。”珠宝小心地回道,“第一次失败,他们又接连出了两次手,一来她有如烟保护,二来董国公又安排了四个高手随行,鬼谷盟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不是江湖名门吗?”五娘猛一拍案几,“怎么连个女人都杀不了” “……不是因为这些,是旋枢阁主出手了,派人给鬼谷盟递了名帖,说栾姑娘是他们旋枢阁接了镖要保护的人,谁敢动她,就是和旋枢阁过不去。” “旋枢阁?”五娘一怔,她怎么和旋枢阁勾搭上了? “奴婢不知?”珠宝摇摇头,“也许是董国公求的……”见五娘点头,又指着刚放下的包袱,“鬼谷盟哪敢得罪旋枢阁,已经把银子给退回来了……让舅爷另请高明,舅爷说,鬼谷盟不敢接的活,江湖上就没人敢接了,让奴婢回来劝您放弃这个想法。”顿了顿,又补充道,“……舅爷还说,男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少爷是因为得不到,才念念不忘,您只要好好待他,总有一天,少爷会发现您的好的。” 五娘狠狠地一掌啪在桌子上。 珠宝猛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屏息静气地看着五娘。 良久,五娘又微微笑了起来,抬头吩咐珠宝道:“你明儿拿了我的名帖去请她……” “请……请……她……”珠宝有些口吃,太太能让吗? “就说我闹厉害,想请她给瞧瞧……”五娘点点头,想了想又道,“约她在金膳房见,就说大夫说我有生命之忧,太医院的人我们请不动。” “少奶奶……这……这样行吗?” “你只管去……她总不会让人说她嫉妒,不肯出手救我”五娘狠狠地咬了咬牙,她一定要会会这个旷世才女——栾云初。 她不死,陆轩的心一辈子都不会收回来 …… 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不假,云初使了大把的银子,李妈没用几天就给如烟、如意等人买好了假身份和通关文碟,手抚着上面烫手的红色大印,云初的心踏踏实实地落了地儿,这些日子给董书针灸,她跟胡成学了几手简单的易容术,虽没有胡成扮得那么微妙微翘,但比如烟那二把刀可强多了。 会易容,又有假身份,她的黎国之行又多了一层保证。 听到敲门声,云初随手将东西藏到床里,理了理衣服,端庄地坐好,这才冲门口喊,“进来吧……” 珠儿端着一个陶瓷钵进来,“公主,药研碎了,您看行吗?” “我看看……”云初接过陶瓷钵,拿桌上的金钗挑了挑,送到鼻下闻了闻,“嗯,行了。” “公主调这药干什么?”珠儿看着半钵绿莹莹的粘液,好奇地问,“也是给太太用的吗?奴婢看着不像是内服的。” 这是给如烟用的,前阵子太冷,不敢用,总算盼到换了夹衣,外面不冻脸了。银子、关碟、人马等都备好了,她甚至连出行连路线都选好了,只等把如烟额头的烙印去掉,就找机会离开国公府。 “不是……”云初笑着摇摇头,“你去把如烟叫来。” 珠儿轻快地应了声是,还没到门口,就见如烟喜滋滋地推门进来,一改平日的沉稳,她几乎是一步就窜到了云初跟前。 “什么事儿这么开心?”感觉到一股欢愉的气息铺天盖地传来,云初笑着问,“跟我一年多了,还第一次见你这样。” 第一百七十五章游说(上) “天大的喜事奴婢……”如烟欢快地叫道,转头见珠儿笑盈盈地跟了进来,声音戛然而止,朝她挥挥手,“公主有我伺候就行,你先去吧,在回廊里守着。” “……什么喜事?”云初看着珠儿消失的背影,“竟连珠儿都背着?”又戏谑道,“喜悦是要和大家共同分享的。” “……奴婢知道。”如烟脸色红彤彤的,“只是,这事儿的确要背着人?” “……是吗?”云初也起了好奇心,抬头打量着如烟。 “奴婢的师傅来看奴婢了……”如烟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她还想见见您,感谢您收留了奴婢。” 云初笑着看她,“你师父是谁?” “奴婢的师父是天目山无痕派掌门,雪无痕,人送外号踏雪无痕”如烟嘻嘻笑道,“师父说您对奴婢恩同父母,这些不用避讳您” …… 云初亲自斟了杯茶,递上前,“师太,请用茶。” 无痕师太上下打量云初,她穿了件淡蓝色百合云锦夹袍,头发简单地挽成双摞髻,斜插一支素叉,肩背挺直,唇边含笑,有如空山幽谷中的一束芷兰,淡泊中带着几分优雅,又似镶满宝石的璀璨星空,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闲适自然,无痕暗暗点头,难怪她恶名在外,江贤竟还如此看重,竟亲自请了自己来。 感觉空气骤然变冷,云初脸色有些发白,她勉强维持着淡淡的笑,想把手里的茶递到无痕面前,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外推拒,让她的手前进不了半分。 如烟双手接过去,“师傅喝茶,这是公主亲自给您斟的……大红袍。” 空气顿时一松,无痕暗叹一声,还没怎么样,这个徒弟胳膊轴就向外拐了,不久前才听说黎国的药王并没死,而是流落到了栾国,云初医术高明,无师自通,她不过想试试云初是不是药王的徒弟,是不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罢了。 看得出,面前这个女人的确不会功夫,可她在自己的威压下,还能保持面不改色,气度果然不凡,不愧如烟认她为主。暗暗点点头,无痕对云初又多了几分认同。 “贫尼多谢公主收留小徒清雪……”无痕接过茶轻呷了口。 “师傅……”如烟撒娇地倚在她怀里,“徒儿都跟您说了,徒儿的名字早改了,叫如烟,是公主给起的……”又补充道,“公主对徒儿的恩情如同再造……” 见如烟这么维护云初,无痕却不好坚持,叹息一声,伸手解开包袱,取出一只鸟兽纹紫檀木匣子,递给云初:“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主笑纳。” “天”如烟替云初接过匣子,随手打开,立即睁大了眼,“竟然是你珍藏多年的天目山雪莲”她吃惊地看着无痕,“师傅……您?”见无痕目光严肃,吐了吐舌头,又回头把匣子递给云初,“公主……” 她不想让如烟跟自己 云初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被如烟感染的喜悦顿时全无,面对无痕师太,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如烟本就是我的人,我照顾她也是应该……”把匣子推向师太,云初坦然地宣布她对如烟的所有权,“师太客气了,您的礼物我不能收。”又道,“我还要感谢师太这么多年对如烟的调教。” 也察觉师傅是想拿这个买回自己的人身自由,如春寒解冻,如烟心里暖融融的,同时也暗暗叹息,师傅不知道,她是心甘情愿地为奴为婢跟随云初的。 没有接木匣,无痕师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见云初和师傅为了自己僵持不下,如烟脸色有些发苦,她看了面无表情的云初一眼,想了想,就笑嘻嘻地把匣子放回包袱,重新包好,转身撒娇地抱着无痕师太的胳膊摇晃:“公主的宝贝多着呢,太后每天都有赏赐,她不收,师傅就算了,师傅真要感谢公主,就说说当初江候是怎么中的离间计吧……”又转头看着云初,“公主好奇着呢,一直让徒弟打听……” “是啊,江公子胸怀韬略,非常人能比,竟还会中计,让曾经对他有解衣推食之恩的黎国皇帝产生杀意,实在令人好奇……”云初也笑笑,顺势说道:“师太知道,不妨说来听听。”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江贤为人风流,中美人计是正常,云初对这个并没有什么好奇心,可无痕总是如烟的师傅,看得出如烟视她如母,自己却不好和无痕闹的太僵,让如烟难做。 无痕也叹息一声,她看得出如烟对云初的维护,自己这个师傅也不好太强硬了,拿出珍藏多年的天目山雪莲,也不过是江贤之意,让她试试云初对如烟的重视罢了,原就预见了云初未必会收的,见云初笑意盈盈,她也借坡下驴,娓娓地讲了起来:……江公子一统天下的大计“定国策”被黎国宰相余展泄露给栾人,栾国人心惊于他经天纬地的韬略,担心他成为大患,才使出了离间计……” “……这离间计真是栾国人出的?”云初惊叹道。 “不瞒公主说……”略一犹豫,无痕直视着云初,道,“黎国朝廷怀疑这离间计出自镇国公之手……” 董国公? 真的是他 云初暗暗吃惊,脸上却现出一副不可置信地神色,摇头叹息,“怎么会?我看姨夫待江公子很好。” “好?”无痕一哂,想说什么,随即又咽了下去,转而说道:“……那时黎国内乱刚平,栾黎重新建交,墨帝就挑选了二十名美女出使黎国,到了黎国后,使者把最漂亮的殷姬和其他四名栾女送到了锦乡侯府,就是江公子的府上,他那时官拜锦乡侯,是黎国唯一的一位异性王爷。赶巧他不在府里,家人无知,悉数留了下来……” “这有什么不对?”如烟插嘴道,“毕竟是位侯爷,使者给他送几个美女也正常啊……” 自小在黎国长大的如烟知道,黎国皇室很开放,不像栾国,进贡来的美女必须万岁先挑,然后才可以赏给大臣。 “这的确不违背黎国皇室规矩,否则,锦乡侯府的人也不敢就私自收了……”无痕叹息道,“可事儿就坏在这里,那使者将殷姬送入候府,却将她的画像带在其他人身上,并嘱咐说,进宫后,无论万岁宠幸谁,都要把殷姬的画像呈到万岁面前。 都说南国出美女,果然,万岁一见这十五名美女,顿时欣喜若狂,当天便宠幸了其中最美丽的蒋琬,*宵一度,万岁对她赞不绝口,蒋琬却叹息说,要数风华绝代,当属殷姬……听说还有比蒋琬更美丽的女人,万岁兴趣大起,蒋琬就势献上了殷姬的画像…… 一见之下,万岁甚是欢喜,听蒋琬说她在锦乡侯府,万岁失望之余,又哈哈大笑,说自古美人爱英雄,那殷姬如此样貌,也只有锦乡侯配她” “万岁既然释怀了,他们怎么还会反目?”如烟不解。 云初也皱眉看着无痕师太。 无痕接着道,“……谁知蒋琬却说要数英雄,只有万岁勘称,趁机诋毁锦乡侯,万岁立即就明白了这是栾国的离间计,怒斥一声,转身离开了寝宫……” “不为女色所动”云初慨叹,“如此看来,黎国万岁也算是个英明之主了” “是啊……”无痕笑看着云初,“和墨帝相比,黎帝的确是个英明之主,是个百姓难得一见的好皇帝。” 云初认同地点点头,恍惚觉得无痕笑得别有深意,就闭了嘴。 “那怎么还说中了美人计?”感觉师傅和云初都怪怪的,如烟等不急,追问道。 “……这离间计,毒就毒在这儿”无痕接着说道,“董国公早料到以锦乡侯的敏锐,这点伎俩定瞒不过他,只是故意这么做,迷惑他和万岁,真正毒的还是后面的连环计,这计策连男人的心理都考虑了,环环相扣,最终让万岁和江候反目……” “到底怎么回事儿,师傅您快说呀”见师傅别绕弯子,如烟急的直叫。 “就你猴急,你该学学公主的沉稳……”无痕师太瞪了如烟一眼,如烟抬头冲云初吐吐舌头。 如烟是奴,她是主,无痕说这话是让她们平起平坐,云初淡然地笑了笑。 落在无痕眼里,她暗叹一声,难怪如烟对她死心塌地。 “……江侯回府见到殷姬后,听说她艳压群芳,是二十名美女之首,立即识破了栾国使者的跪计,连夜将殷姬送入皇宫,并向万岁表明心志,万岁大喜过望……那一夜,江公子被强留在皇宫,君臣二人抵足而眠…… 直到第二天,万岁才召幸殷姬,却发现她早已不是处子,逼问之下,殷姬说是江候强要了她,还说她自知不是处子,进宫必死,进宫前曾苦苦哀求,江侯说万岁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别说一个女人,就是这黎家江山,他想要,万岁也得拱手相让” “……她一定是早就被破了身,江侯没碰她,自然不知,才会毫不犹豫地将她送进宫,谁知就这么落入了陷阱。”听到这里,如烟惊叹道,“这计好毒,万岁因此信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游说(中) “没信……”无痕师太摇摇头,“万岁很英明,一开始他也怀疑这又是离间计,要将殷姬打入冷宫,是那殷姬苦苦哀求,并一点不差地说出了江后身上的三处伤疤……” “江候随万岁征战多年,几次险死,他身上留下疤痕也是正常,随便找他的贴身侍卫一问,就知道了,这怎么算证据……”如烟忿忿不平地辩解道。 想起江贤后背上就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云初也点点头,脸色微微发红。 无痕点头道,“万岁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可最要命的是,那殷姬说,江侯在她身上刺了字,还卿卿我我地说,她这辈子被打上了江家的烙印,生是他江家的人,死是他江家的鬼……进宫前一天,他还要了她,并抚摸着那刺字说,即使她做了皇妃,也抹不去她曾是他的女人的痕迹…… 万岁立即检查了殷姬的**,果真有一个“贤”字,刚结了疤,一看就是才刺不久,那字体万岁是再熟悉不过了,想起之前群臣就联名进言,弹劾江候自恃功高,目无王法,任意妄为等十八条罪状,至此,万岁才将信将疑,恰巧太监送来余相的密奏,说江侯功高震主,在外面飞扬跋扈,已封了侯,别说统一三国,若再让他立了寸功,万岁就赏无可赏,他偷偷提醒万岁提防黎国出现第二个尚王…… 那时尚王之乱刚刚平息,万岁心悸犹在,自然是杯弓蛇影,看了秘奏,又对上殷姬梨花带雨的模样,万岁立时怒由心生,这才连夜抄袭了锦乡侯府……”说道这儿,无痕叹息一声,“后面的事情,想是公主也知道了……忌讳他的经天纬地之才,在他出逃后,万岁连派十几路大内高手,追杀了半年之久……”又道,听说这两年,万岁还派杀手潜入栾国刺杀他,只是没成功罢了。” 云初叹息一声,自语道: “这离间计可说是算计到骨子里了,一环一环,环环相扣,竟无一丝破绽……如果江贤一开始没识破栾国使者的诡计,不去拆穿,而是直接将殷姬留在身边,万岁会不悦,却不会反目,栾使也是妄费心机……那殷姬被万岁识破不是处子,如果她一开始就说是江贤破了她得身,借机诽谤他,万岁也不会中计,偏她是在逼问之下,才说出实情,任谁都不会怀疑这其中还会有诈,自然这计策就成功了一半,再加上她身上的刺字,和余相的进言,只是……”云初眉头忽然一挑“使者进献的美女,进宫前不需要验身吗?又怎会那么巧,余相的密奏偏在那个时候被呈上?” “……不是巧,是余相爷早有害江侯之心,这本就是计中之计,那殷姬原本是墨帝的宠姬,早就失了身,是使者买通了验身的稳婆。”这些都是她这次见到江贤后才知道的,无痕师太也是感慨万千,“万岁重用锦乡侯,变革内政,伤了余相的切身利益,余相恨他入骨,只是身为相爷,他城府极深,知道万岁对江侯的信赖,轻易撼动不了,他便一直隐忍,并假意支持变革,在满朝反对的呼声中,唯他支持变革,万岁颇为欣慰,便把《定国策》拿出和他参详,一见之下,余相不仅震惊于万岁的野心,更觉得以黎国之势想统一三国无异于痴人说梦,万岁果真听信了江候的媚惑,一意孤行,怕是真就断送了黎家的万里江山……苦思之下,便使出了这个借刀杀人的毒计,悄悄把《定国策》透给了栾国上层……” “这些,您又是怎么知道的?”云初定定地看着无痕师太,这些都是宫廷秘辛,在她的印象中,既然被称做师太,就应该是隐居深山,不问红尘世事,不识人间烟火的。 “……余相暗通栾国,陷害锦乡侯,已被万岁操斩了满门,尸体被挂在城楼上,曝尸三日……”云初是问殷姬的事儿,无痕师太顾左右而他,“这些事,黎国上下家喻户晓啊” “……万岁又是怎么发现余相的诡计的?”如烟眨着眼睛问。 “……是后来殷姬和蒋琬起了内讧,偶尔一次,两人在蒋琬寝宫争吵时,恰逢万岁驾临,在门外听到了她们设计陷害江候的全部经过,殷姬是墨帝的宠妃,蒋琬原是她的贴身宫女,因万岁忌讳殷姬不是处子,反而封蒋琬为妃,蒋琬也因此不再对殷姬言听计从,殷姬嫉恨成仇,两人才反了目…… 至于那刺字,是殷姬在听说江侯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找人模仿了刺上去的,万岁当时也是气愤已及,没有细看,听说了这些后,仔细辨别之下,果然不是江候的笔迹,只有着七分相似罢了,万岁这才知道上了栾国人的当,悔不当初,可惜,已经晚了。” “果然够阴毒的”如烟狠狠地咬着牙,“徒儿听说往身上刺字非常疼,常人都难以忍受的,更何况是……那个部位……” “是啊”云初也点头,古代没有麻药,要在那敏感的部位刺字,疼痛可想而知,可见这殷姬的胆识,“那蒋琬若不是伺候过她的婢子,反压在了她头上,怕是以她的隐忍,也不会轻易就起了内讧……”叹息道:“想不到我国也有这样的女子,够胆识,够狠辣只是不知后来黎国万岁怎么处置了她……” “痛失江候,万岁后悔不已,她和蒋琬一起被赐了毒酒,并将其他十八位栾女全部贬入浣衣局,下旨昭告天下,栾女心思阴毒,善于诡计,自他以后黎国后宫不得纳栾女为妃,朝中二品以上大臣,不得娶栾女为妻……” 声音渐渐低迷,无痕师太若有所思地看着云初。 云初抬头吩咐如烟上热茶,这些她早听说过,她想去黎国只是为了为了某生,从没想过要去攀高枝的。 “不知公主的医术师承何们?”接过如烟递上的茶,无痕师太随口问道。 如烟也好奇地看着云初,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困惑,她不相信云初这么高的医术真的是就看了几本书,无师自通。 “这儿……”没料到无痕师太会突然问这个,云初迟疑了一下,随即笑道,“我的师傅名不见经传,师太不知也罢。” 黎国重医,潜意识地,云初知道,像无痕师太这种行家,绝不会像太太和太后那么好骗,她就没敢说自己是无师自通。 “公主医术如此之高,怎会说名不见经传?”无痕师太穷追不舍。 如烟不好插言,只殷殷地看着云初。 “师傅是个怪人,他不让我对人提起他的名讳……”想起无痕师太不让如烟对人说她的名号,云初恶意地笑了笑。 她果然是药王得徒弟 无痕师太暗叹一声,只有药王才能教出这样的徒弟,也只有隐姓埋名的他才不敢对人说他的名讳。 “师傅曾经也不让徒弟对人说您的名号……”见无痕师太面色沉郁,如烟以为她不高兴。 斜睇了如烟一眼,无痕师太没言语。 “栾国不重医术,公主想没想过去别处行医?”良久,无痕师太又抬头问云初。 别处? 除了黎国,还有哪儿更重视医术?师傅的意思是想让云初去黎国发展? 那么,她母女团圆的希望就不再是梦想 一念至此,如烟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她屏心静气地看着云初。 无痕师太为何要劝她去黎国? 心里怦怦乱跳,云初面色沉静如水,只一口一口地呷着茶。 去黎国本就是她的梦想,有无痕师太这样的高人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只是,她首先要弄清楚无痕师太的目的,绝不能稀里糊涂地被人利用了。 即便她是如烟的师傅也不行,此时,云初对远在黎国天目山的无痕师太突然就找到栾国来,隐隐地生出了一丝怀疑。 沦落在栾国的像如烟这样的官囚何止千千,她怎么找的那么准? 貌似如烟还没做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人们关注。 “……不知公主听没听过,黎国的明月公主两年前得了一种怪病,朝廷一直张榜寻访天下名医……”无痕师太一瞬不瞬地看着云初,“黎国重医,女子也可以行医问药,而且,黎国军中正在四处招贤纳士,如果公主肯去揭榜,到黎国军中效力,一定会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人物……”又补充道,“万岁虽对栾女有些成见,相信以公主的医术,总会网开一面,以后……” 说着,她住了嘴。 原来如此,云初微微地笑。 她是想去黎国,但她只是做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民间大夫,还不想为那个对栾女有着极度偏见的黎国皇帝做牛做马。 “公主……”如烟殷切地叫了一声,“明月公主的事儿奴婢以前也跟您提过,可能你不记得了……” 她是动了回黎国的心吧,云初心里好笑,这些日子她一直就想把去黎国的打算告诉如烟,只是被董书和太太的事儿搁住了,一直没说,现在是个好机会。 可是,她不想让无痕师太知道她的真实打算。 第一百七十七章游说(下) “……虽说栾国不许女子行医”略一思忖,云初笑道,“可能师太不知,太后送了我一块金匾,虽没明说,但已经是默许我可以行医了……”又看看如烟,“在栾国,我早就名正言顺地行医了,而且,宫里的徐太医就是我的首徒,我的徒子徒孙遍天下,在栾国,我也是被万人敬仰啊……” 如烟眼底瞬间溢满的泪水,她慌乱地低下了头。 “栾国皇帝好色荒yin,昏庸无道,公主身在栾城可能不知,贫尼来这栾城的一路上,亲眼所见,一日三变的税赋、赤国人无休止的暴*,天灾人祸、栾国百姓早就民不聊生,天下已是流民四窜,刀兵四起了,公主虽说被万人敬仰,可身在栾国,终究还是朝不保夕啊……”她话题一转,“公主是旷世一见的才女,应该懂得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的道理……墨帝,的确不是一个能为百姓谋福的明君,你虽贵为公主,但却没有皇家血统,不如弃暗投明,那栾国皇室不保也罢……” 云初苦笑,“……我总是栾国人啊。” 她虽对国家的概念没那么强,也有心去黎国谋生,可却从没想过就这么背叛了栾国,直接给黎国朝廷效力,更担心她一旦答应了,无痕师太会利用她的公主身份让如烟去刺杀栾国皇室要员。 果真如此,不仅害了如烟,怕是陆轩再不会多看她一眼不知为什么,明明真切地知道陆轩已经别娶,她和陆轩已经完了可她总不死心,总有那么一份奢望深深地埋在心底。 “公主,师父指的也未尝不是一条明路……”见无痕师太脸沉了下来,如烟开口劝道,“在这府里,你虽贵为公主,可自从大*奶正式接管了府务,露院已经被孤立起来,她正步步紧逼,之所迟迟没动手害您,是因为老爷看重您能替他结交一些栾城大户,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公主……” “我和大*奶之争,是家事,为黎国朝廷效力,是国事……”没等如烟说完,云初果断地打断她,“我虽卑微,却怎可因家误国” 不可因家误国,这本是陆轩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是一直不屑的,不想今日竟拿来应付如烟和她师父,看着如烟神色黯了下去,云初笑的涩然。 空气顿时凝滞起来,紧绷着仿佛一个火星就能引燃。 “既然公主不是同道中人,贫尼还求公主法外开恩,让贫尼带了劣徒离开……”话不投机,无痕师太的语气已毫不客气,“她身价多少,公主尽管说,总是您收留了一回,贫尼绝不还价……” 云初身子一震,转眼看向如烟,她猜到无痕师太会跟她抢如烟,却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连如烟都不肯背着,她不怕无痕师太,如烟早被贬入奴籍,她买如烟是签了官契的,贵为栾国公主,她不放手,无痕师太武功再高也没用她在乎的是如烟,毕竟,回到故国,能和母亲团结,对如烟来说是一个天大的诱惑,此时,云初暗暗有些后悔,她早该告诉如烟她去黎国的打算的,现在和无痕师太僵住了,她再说出早打算去黎国的话,会不会太晚了? 可是,一年多的相知相惜,她已经离不开烟了。 没有如烟,她能顺利地逃出国公府吗? “师傅……”没料到师傅会说出这样的话,如烟惊叫一声。 “你别忘了,你也是黎国人……”无痕师太冷冷地打断她,眼睛却看着云初,“师傅教你一身武功,不是让你保护敌国的公主……值此离乱之计,你也当回去为国效力……”又抚着她额头的疤痕,“你这烙印,只有去了黎国,才会被人遗忘了……” 她是栾国官囚,不是黎国的。 如烟下意识地看向云初。 云初脸色灰白,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一年来她和云初相处的点点滴滴一起涌向心头,仿佛被生生地摘离了胸堂,如烟的心撕裂般疼起来,拒绝师傅,就意味着她此生再见不到母亲,可答应师傅,她又怎么舍得云初?这些日子出诊,就常有刺客来袭,不是有她跟着,云初早已死了几次了这个时候,她如何敢离开云初一步? “你欠了公主多少,为师都可以替你偿还”无痕师太也发现如烟的不对,“是她执迷不悟,你没必要跟她在这儿受苦”又道,“你是黎国人,栾黎边境的纷争越来越激烈,值此纷乱之计,你当立场分明,为黎国效力” 云初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她双手紧紧地握着椅子背,勉强维持着平静,嘴里已说不出话来。 无痕师太话说到这份上,除了用强,她没理由留如烟在这儿。 发现云初不对,如烟心里一紧,下意识冲上去,无痕师太手指轻轻一动,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堪堪地挡在身前。 咫尺天涯,明明云初就在眼前,如烟却再移动不了半步,伸出的手怎么也碰不到她,只眼睁睁地看着她眼底一点一点涌起一丝笑意,越来越灿烂,如正午的骄阳。 这笑容她二次见,第一次是因为复仇的事儿云初误会自己背叛了她,那天下午,云初听见自己骗她说那支梅花鎏金簪留着做嫁妆时,就笑的这样灿烂。 这笑容,她铭刻于心。 她知道,云初越是心痛的时候,笑的就会越灿烂。 “师傅……”如烟再忍不住转身扑通跪了下去,“徒儿是心甘情愿为奴为婢守在公主身边的。师傅武功高强,除了徒儿,您还有许多弟子,可公主身边除了徒儿,就再没有会武功的人了,徒儿求师傅成全……” “她空有旷世之名,却是愚不可及,看不清形势,她想死在栾国,你也随她一起死”无痕师太脸色青黑,额头青筋隐现。 “没有公主,徒儿已不在人世,徒儿的这条命已经是公主的……” “你可知道……”无痕师太目光一寒,“你一旦下了决心,此生就再见不到你唯一的母亲” 如烟身子晃了晃,脸色从没有的白,眼泪走珠般洒落,泪眼婆娑地看着师傅,良久,她毅然磕头道,“徒儿求师傅成全” “你……” 定定地看着如烟,许久,无痕师太腾地站起来,拂袖而去。 云初瞬间背过身去,一滴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如烟一下子摊坐在地上,呜呜地哭做一团。 云初上前拉她,“你师傅已经走了,起来吧。” “如烟倔强地扭过身去……” “你瞧……”云初瞥见那钵绿莹莹的药,就亲自端过来,“去疤痕的药我都配好了,来,别哭了,我给你敷上……”又笑着调侃道,“我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包你以后在栾国横着走,也没人知道你曾经是个官囚……” 如烟一怔,抬头看了眼云初手里的药,正对上她哄弄的笑容,嘴一裂,又埋下头哇哇大哭。 额头好了又能怎样,失去了和师傅一起走的机会,她此生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你真的不敷?”云初笑容渐敛。 如烟一转身,背过去脸。 “你不愿意治就算了……”蹲在那儿半天,云初缓缓站起来,把药钵放到案上,叹息道,“我只是担心你额头有个这么明显的烙印,不能越过栾国重重关卡,回到黎国,才辛辛苦苦地配了药……” 哭声戛然而止,如烟声音有些颤抖,“公主……是……是……想让奴婢跟师傅走?” “你已经买身给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云初学着男人的语气调侃,“我这辈子是不会放你走的。” 如烟腾地站起身来,一步窜到她跟前,“那你刚刚还说那样的话?” 云初转过身坐在床头摆弄如意没做完的女红。 如烟也转过去,“公主……”见云初不理她,眼泪连珠般落下来,“奴婢只是想着再见不到母亲,心里难受……” “我知道……”云初叹息一声,放下女红,伸手拽了她坐下,给她擦眼泪。 “公主……”如烟把脸埋在云初的掌心中。 “我是说我和你一起去黎国……” “真的”如烟猛抬起头,“公主改变主意了?”脸上的泪还没干,如烟就咧嘴笑起来,眼泪随着笑容一起流,“奴婢这就去找师傅,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我没改变主意”云初一把拽住她。 “公主……”如烟浑身一颤,“你……” “我不会为黎国朝廷效力,在栾国也好,去黎国也罢,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做个无拘无束的民间游医……”云初拉着她坐好,把一直以来的想法告诉她,叹息道,“……刚刚你不拒绝师太,我也会让步的。”给她理了理刘海,“此生如果能顺利到达黎国,我一定亲自陪你去看伯母,再给你师傅赔罪,只是……”她话题一转,“黎国正用人之际,一旦知道运往军中的那些药都出自我手,是断不会放过我了,既然你师傅为朝廷效力,这事儿你还要瞒着她……” 她最怕无痕师太知道了她的打算,暗中透露她的行踪,把她逼上绝路,再回头来救她,逼她不得不为黎国朝廷效力。 就像当初的江贤,明明被董国公陷害,可最后救他的还是董国公,万般无奈地寄居在国公府中,想起这些,云初忽然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江贤是怎么中的毒?又是怎么沦落国公府的?无痕师太并没有说,是故意不说,还是原本就不知道? 听无痕的话,黎国皇帝应该是一介英主,他既然知道错了,余展和殷姬都能杀了,他为什么不能遣密碟来栾国请江贤回去? 尽管被误会、被委屈过,可江贤却并非一个是非不分,心胸狭隘的人啊隐隐地,她心里涌起一丝不安,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第一百七十八章信物 “嗯……”没发现云初的异常,如烟生怕点头慢了,她会改变主意,“奴婢一准瞒着师傅……”又故作轻松地笑道,“师傅宠奴婢像亲生女儿,你别看她气成那样,以后奴婢多给她磕几个头,多叫几声师傅,她就不生气了。” 云初回过神来,啼笑皆非,她好像一直这么对付自己“公主当初费尽心力地收刮钱财,在府外买了大批的奴才,原来都是为去黎国做准备?”如烟兀自喃喃自语,“公主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想法,怎么不告诉奴婢……奴婢一定……一定……” 她声音低了下去,即便云初不告诉她,她也是铁了心跟云初的,再这么说,自己都感觉苍白无力。 但是,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 就像骑了仙鹤,飞上了云端,她拼命地掐着自己的腿,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好了,别掐了,你不是做梦……”云初拽了她的手,“当初听你说黎国允许女子行医,我就动心了,只是事情太大,不知能不能成,怕给了你希望又让你失望,就没敢说……”她脸色忽然一正,“就是现在,我虽作了充分的准备,也未必就会成功,你心里要有准备……” 这一年来,她发现,董国公暗中的势力非同小可,要躲过他的追杀本就不易,更何况,太后也不会任她无缘无故地失踪,一定会派大内高手追踪。 “公主放心,无论怎样,只要奴婢活着,就不会让你少了一根毫毛”如烟信誓旦旦。 “你忘了我和你说的话”云初脸色一沉,语气从没有的严厉。 “这……奴婢……”如烟搓着手低下了头。 “你记得,无论如何,太后都会保我……”云初语气缓了缓,“此次出逃,遇事可为则为之,不可为,就要放弃……如遇强敌,你带不走我时,能一个人逃也要逃,然后求太后……求……求谁……都行,再去救我” 只是,真有那一天,云初落人贼人之手,对方会等她搬了救兵来吗?如烟脸色发白,眼底珠光晶莹,紧抿着嘴不吱声。 “……你去找你师傅吧”云初猛转过头去,“我府外还有八十个随从,不差你一个” 如烟什么都好,就这一点让人不放心,她怎么就不明白,她的命也是命,是不可以重来的“公主……奴婢不走,死也不走……”如烟扑通跪了下去,抱着云初哭起来。 “当初你父亲让你逃命,你不逃……”云初冷冷地说道,“你留了下来,可救了你父亲?” “奴婢……奴婢……”提到父亲的死,如烟心如刀绞。 “同样的错误,你还要再犯一次”明知揭开伤疤会流血,会让她疼,但云初还是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如烟,一字一字地道,“那一次,你沦落为官囚也没救了你父亲,这样的教训,你还要再重来一次” “公主……”如烟剧烈地摇着头,“您不要再说了,奴婢答应您就是……”又仰着头,“真有那一天,公主您也记得您说过的话,您的命比蟑螂还硬,无论多苦,您一定要活着,等着奴婢,奴婢去求太后、求师傅、求江侯……求……”她有些语无伦次。 云初一把拉起来,“好,我们就这么定了” …… “……这药真管用吗?”如烟一动不敢动,乖乖地让云初给她上药,“这烙印真去了,被人发现怎么办?” 如烟一直担心姚阑会借这个把她除去,可不去掉这个烙印,她在栾国又寸步难行,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不是挞下样子了吗?”云初指着案上刚挞下的样子,斜睇了她一眼。 “那个干什么用?”如烟不解地问。 “当然是等你的烙印去掉了,再照着画上去啊”云初看了她一眼,“笨” 如烟一怔,随即吐吐舌头,“这么好的法子,奴婢竟没想到这样就不怕大*奶借机生事了……”又喃喃道,“凡是关心则乱,是奴婢的心乱了……” “……你别乱动,仔细我给你治的满头疤……”云初正了正她的脑袋,“对了,我刚刚忘了,你没问问你师傅江公子当初是怎么中的毒?” “奴婢净高兴了,也忘了问。”如烟梗着脖子不敢动。 “你有跟她说我替江公子解毒的事儿?”这才是云初真正关心的。 “没有……”如烟下意识地想摇头,见云初瞪过来,又一动不动闭上眼,“奴婢压根就没想起来这事儿……” 如烟的身子绷着紧紧的,这件事是江贤逼云初做的,事涉云初的清白,就算师傅如母,她也不能说的,但这些话,对云初也不能说。 “你放松些,又不疼……”云初捶了她一下,“别这么紧绷着,会影响治疗效果……”又漫不经心地嘱咐道,“没说更好,以后也别说了。” “嗯……”如烟微不可闻地应了声。 洗了手,云初接过如烟递上的毛巾,“你师傅怎么忽然就找到这里?” “奴婢一见面就问了……”如烟摸摸额头的药布,声音甜甜的,“师傅是不久前才听说奴婢沦落到了栾国,又听说栾国现在兵荒马乱的,才找了来,说是去官府打听的……” 这个理由可谓天衣无缝,只是,如烟到她这儿之前,已经过了不知多少牙婆,官府怎么会一清二楚? 云初心里冷冷地笑。 因为无痕师太跟她抢如烟,她对她一点好感也没有。 “你别乱压,仔细药物吸收不好……”想说什么,一抬头见如烟不住地摸额头,忙开口阻止。 “又凉又痒,感觉怪怪得……”如烟匆忙放下手,讪讪笑道。 “对了……公主……”想起什么,如烟忽然一把抓住云初,“奴婢怀疑江侯就是旋枢阁主人”手伸向云初,“奴婢看看您那块玉佩……” “他是旋枢阁主人?”云初有些懵懂,见如烟手伸过来,又问,“哪块玉佩?” “就是江侯的那块啊?”又道,“你忘了,他当初曾经答应为您做一件事儿……” “噢……”云初哦了一声,快步来到床头,翻了半天,拿出一枚暗绿色蝙蝠玉佩,“是这个吗?” “对……对……”如烟接过去,连连点头,“师傅说您这枚是旋枢阁独有的信物……”又道,“它可以调动旋枢阁所有力量,就是刺杀一国之君,他们都能办到……” “信物?”云初一怔,“你师傅怎么见到这块玉佩?” “是奴婢……奴婢……”如烟脸色微微涨红,“奴婢看着喜欢,就仿作了一个,被师傅看到了……” “仿作?”云初一皱眉,“我看看……” 如烟期期艾艾地从颈间取出一枚碧绿色蝙蝠玉佩,比云初的大了一圈,做的微妙微翘。 云初翻弄了半天,两枚玉佩除了颜色,玉质和大小不一样外,图案一模一样,一只绿色的蝙蝠栩栩如生,这哪是仿作,分明是出自一人之手。 就抬头看着如烟,语气极为暧昧:“是仿作的,还是人家送的?” “公主……”如烟一跺脚,“真是奴婢仿作的,是碧玉坊的手艺……” 云初举起玉佩,作势要摔:“仿作的东西,要他何用” “公主……”如烟一把抓云初的手,眼看要哭出来了。 “我那儿有上好的羊脂玉,明儿给你仿个十个八个……”云初执意要摔这个。 “是……是江奎送的……”如烟脸红到了脖子,见云初脸沉下来,忙又补充道,“奴婢没有答应他”声音弱了下来,“奴婢知道他对您有成见,您不喜欢他。” “你喜欢他?”云初声音清冷。 “……奴婢保证以后再不见他”如烟一哆嗦。 “他也不是不好……”云初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他和江公子都怪怪的,不值得托付,你……”董书那瘦削的脸庞又浮现在眼前,云初语气迟疑,“自己要看清楚,仔细别被人骗了……” “奴婢知道,他一天不改变对您的成见,奴婢一天就不答应他”如烟坚定地说。 这都哪跟哪? 不答应还把人家的玉佩贴身藏着,云初扑哧笑了出来,也知道如烟固执,她劝也白劝。想起如烟先前说怀疑江贤是旋枢阁主人,心一动,问:“……你师傅确准了,这的确是旋枢阁信物?” “师傅的眼力不会差的……”如烟点点头,“师傅还问奴婢从哪得的玉佩,奴婢说是您无意中救了一个落魄书生,人家送的,你随手赏了奴婢,师傅还让奴婢好好保管着,说以后会有大用,奴婢趁机把您的这块给师傅描述了,好像师傅也不知道江候的这层身份……” 如烟说着说着,发现云初没声音,就闭了嘴,不安地叫了声:“公主……” “你说,江贤的势力这么大……”云初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问如烟,“他为什么还委身在国公府?” 不止一次听如烟说过,旋枢阁是江湖上最大的暗门,势力之大,可以颠覆一个国家,此时,原本不曾在意过的一枚玉佩,拿这云初手里,似有千斤重,她感觉她从来就没有看懂过江贤。 江贤背后,一定有一个天大的阴谋。 第一百七十九章立场(上) “还用问?”如烟一哂,“当然是被毒控制了……” “可他的毒已经解了啊……”云初反驳道。 “也是……”如烟一吐舌头,嘻嘻地笑。 “黎国皇帝杀了余展,采纳了江公子的国策,说起来他也算是个明君……”云初若有所思地看着如烟,“你说,黎国万岁即知冤枉了他,又知道他胸怀经天纬地之才,为什么不将他请回去?” “一定是江候寒了心,不肯回去。”如烟想也不想地说道,好马不吃回头草,要是她也不肯回去云初摇摇头,“他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 “公主是……是……是说……”如烟睁大了眼,“他……他是黎国的卧底” “黎国皇帝既然采纳了《安国策》,为什么就不能采纳《定国策》……”云初目光有些空洞,思绪似乎飘在遥远的地方,“栾黎联合灭赤,以黎国的兵强马壮却没得到赤都,只得了帝海城以东的几个港口城市,大将军屠了赤都郾城,接着栾国就战乱四起……如今大将军凯旋不到半年,已经与国公府水火不容……” “公主……”如烟脸色渐渐泛白,神色从没有的严肃。 “栾国外有龙口峡天险,内有大将军把守,国土固若金汤……”想起那夜江贤说统一三国是他的志向,云初更确信了她的猜测,“如今黎国得了海帝城,只要训练一只水军,就可逆流而上,龙口峡天险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就是大将军了……”云初喃喃着,“如果我猜的不错,大将军的死期快到了……” “公主……”如烟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转头看向门口,“大将军势如中天,恩宠正隆,怎么会说死就死,仔细您这话被人听去,会要了命的……” “如果他真是黎国的卧底,你怕吗?”云初回过神,拿开如烟的手,问。 “不怕……”如烟摇摇头,“果真那样,他还是奴婢心目中的英雄,也是我们黎人之福,奴婢……”她忽然抓住云初,“……公主会出卖他吗?” “你说呢……”云初反问。 “公主……”如烟扑通跪下去,“您愿意保栾国皇帝,奴婢也誓死效忠,只求您放过他……” 栾国人大肆捕杀黎国盐贩,两国人仇恨已视同水火,江贤能统一栾国,使边境黎人不再遭受荼毒,也是黎人的福气,自己虽背叛了黎国,保了栾国公主,但事有可为有不可为,这种遭来千古骂名的事,她是绝不会做的。 而且,她也不能漠视云初去做 如烟殷殷地看着云初,如果她真的执迷不悟,自己只有为她陪葬的一条路。 “……如果我真的效忠栾国皇帝,就绝不会放过他了”云初叹息一声。 “公主……” “你起来吧……”云初伸手拽起她,“他虽然曾……可也没有做过太对不起我的事儿,我和他还不至于生死相见……”又自嘲地笑笑,“……至于那些国家大事,也不是我一个女人该管的。” 可是,江贤曾经**过她啊 如烟在心里默念了声阿弥陀佛,跟云初这么久,她可是知道云初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之所以不敢报复江贤,是因为江贤太强大,否则,云初绝不会放过他的。 如今不慎让云初洞悉了他的秘密,如烟真担心云初因为私怨,而借助朝廷的力量灭了江贤,毕竟,她身为公主,这些事情手到擒来。 “公主真的不会?”如烟不死心地追问,云初心思难测,做事虚虚实实的,诡计层出不穷,她说不报复江贤,如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您发誓” “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云初瞟了她一眼,“栾国皇帝昏庸无道,我就要去黎国了,还不想招来千古骂名” 也想起云初要去黎国的心思,如烟脸色一红,她是有些小题大做了,讪讪笑道,“奴婢是……” 正说着,回廊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脚步声,两人一惊,云初匆忙将蝙蝠玉佩塞入褥底,想了想,又拿出来贴身藏了。 这才来到椅子上坐好。 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最后竟也把玉佩贴身藏了,如烟吃吃地笑。 云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吩咐她斟茶。 如烟刚一转身,如意、喜菊推门进来。 “药都送去了?”见是她们,云初开口问道,“……太太今儿怎么样?” 今天她要给如烟去额头的疤痕,就让如意和喜菊去给太太送药,故意打发了她们。 “好多了,一早太太看到奴婢,竟能叫出奴婢的名字了……”喜菊笑道,“咦……”一抬头看到如烟额头缠着药布,就伸手来摸,“你头怎么了?” “我……”如烟往后一仰,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睡懵了,一头撞墙上了”云初漫不经心地说道。 如烟身怀武功,怎么会? 发现如烟的眼睛红红的,如意暗暗纳罕,嘴唇动了动,瞥见喜菊也在看如烟的眼,就闭了嘴,想起什么,从袖笼中抽出一枚请柬,递给云初:“公主,状元府送来请柬,请您明日出诊……” 陆轩 云初身子一震,伸手接过来,“……他怎么了?” 抽信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他们早已恩断义绝,如果是小病,陆轩绝不会请她“是张五娘送来的……”如意解释说,“说是害喜,闹的厉害,怕保不住孩子,请您务必给看看……”又道,“她也知陆侍读金銮殿求婚的事儿,知道您去府上不便,特意约了您明日去金膳坊……” “是她……”云初抽了一半的信又塞进信封,随手递给如意,“就说我没工夫,让她另请高明……”。 她还没那么宽的心胸,能坦然面对张五娘,一个怀了陆轩孩子的女人“公主……”如意不安地和喜菊对视一眼,“这请柬是上房传来的,大*奶说原是想替您推迟的,又怕世人会骂您心胸狭隘,不肯出手救陆夫人,才回了老爷,老爷让转给您,请您酌情处置。” 如烟脸色一沉,姚阑这分明就想陷害云初,“公主您不能去”又转向如意,“去告诉她,有病可以请宫里的太医” “大*奶说这些她问过了……”喜菊接口道,“陆家的家丁说,因为陆侍读失宠,请了几次太医,都不肯登们,才厚颜来请您,还说,陆夫人知道您是旷世才女,不比那心胸狭隘的小家女子,一定会去的……” 陆夫人这是算准了,云初顾念名义一定会去,才敲锣打鼓地送了请柬来。 这哪是送请柬瞧病? 分明是下战贴 “公主……”喜菊小心翼翼地商量道,“要不,就回了老爷,多带些人,您去露个面就回来?” “不用……”云初摇摇头,“就告诉她我没工夫……” “公主……” 如意急叫了一声,她和陆轩的事儿闹的人尽皆知,真不去的话,全栾城的人都会说云初还念着陆轩,因为嫉妒,不肯给张五娘瞧病。 “……听说陆家家丁来送请柬时,一开始门上不让进,那家丁就大声叫嚷,说国公府门上明明挂了妙手回春的牌子,凭什么不让人来求医?不一会儿就聚了好多人,大*奶才出头给平息了……”见云初看过来,如意说道。 云初幽幽一叹,“你就不怕她和我见面后,回去滑胎了,说我故意害她” “这……” 众人都还没想过这一层,如意的汗顺着额头淌下来。 突然,她一转身,“奴婢这就去回了大*奶,说您身子不舒服,这两日不能出诊……” “还有……”快到门口,又被云初叫住,“你拿了我的名帖,请徐太医明儿过去给瞧瞧。” 如意一愣,随即呵呵笑了起来,连连称是。 …… “师太既然来了,就请出来吧……”江贤头也没抬,低头继续写着。 “江公子的修为越来越高深了……”无痕师太轻飘飘地从屋檐上落下,一甩浮尘,大方地坐在江贤对面,“贫尼这一手踏雪无痕自信已无几人能辨,不想竟没逃过江公子耳朵,难道江公子的无相功已经突破了瓶颈,达到了第十重?” 江贤放下笔,淡淡一笑,吩咐江参给无痕师太上茶,又抬头问无痕师太:“……师太此去可有收获?” “贫尼有负公子之托……”无痕师太神色一黯。 “……她不肯去黎国?”江贤一惊,“那……贵徒呢?她也不肯随您回去……” “孽徒顽劣,不提也罢”无痕师太现出一股怒容,“江公子放心,孽徒执迷不悟,认贼作父,是她咎由自取,她日孽徒如阻碍了公子的大计,贫尼一定会亲自出手,不让江公子为难……” 正把玩着一只祖母绿扳指的手指滞了一下,随即又快速地转动起来,江贤久久不语。 “……江公子的毒真的非她不能解?”良久,无痕师太神色缓和下来,“贫尼来黎国之前,曾听说药王没死,而是沦落到了栾国……” “我也听说了,只是……”江贤点点头,他话题一转,“我在栾国两年,却从没发现此人,怕这些也只是讹传……”他声音淡淡的,“栾姑娘对我很重要……” 江参嘴唇动了下,没言语。 “要不……”无痕师太犹豫片刻,“贫尼今夜就强带了孽徒离开,没了小徒的支持,公子挟持她一如反掌,只要她去了黎国,给不给公子解毒,就由不得她了……” 第一百八十章立场(下) “师太误会了,她并非传言中乖张恶毒,骄纵跋扈,其实……”江贤语气微顿,“她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否则,如烟姑娘也不会死心塌地的保护她了……”他叹息一声,“她这种人,是用不了强的,否则,我早就用了……” “那……” “这事儿再从长计议吧……”江贤神情忽然定了下来,向前倾倾身子,“栾姑娘医术高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她请去黎国,就先让如烟姑娘保护她吧……”又笑道,“师太放心,我保证如烟姑娘的安全……” “江公子就不怕小徒助纣为虐,坏了您的统一大计?”总是自己的爱徒,嘴里说要大义灭亲,心里自是不忍,此时见江贤不计较这些,无痕师太激动的脸色微微泛红,语气还有些不确信,“毕竟……她保的是个敌国公主啊” “她不会……”江贤果断地说道。 “那……”无痕师太神色一轻,“贫尼多谢江公子了,告辞。”无痕师太站起身来,“江公子以后有需要贫尼效力的地方尽管说……” 游说云初失败,无痕师太觉的有些愧对江贤。 “嗯……”江贤想了想,“万岁就要对栾国动兵了,这些日子各路密碟已纷纷涌至栾城……还请师太帮着散播一下,栾姑娘是我要保的人,让他们谁都不许擅动。” “好,贫尼一定把话带到……”无痕师太点点头,“只是,我来时听说,万岁得知栾姑娘医术高明,就派了几路大内高手过来,看样子对她也是势在必得,江公子想要保她的话,最好先奏明万岁……” “万岁先后派了三路高手来栾国,原来是为了她……”江贤有些错愕,仔细想想,以李延的性格和对他的关心,这事儿也真能背着他做出来,就一抱拳,“多谢师太提点,我这就修书……” 无痕点点头,飘然离去。 “……公子的毒已经解了,为什么还要骗师太和主上?”望着无痕师太消失的背影,江参不解地问。 “这件事儿暂时还不易公开……”江贤手指毫无规律地敲打着桌案。 他每每沉思,就会出现这个动作。 江参听得稀里糊涂,他不明白,不易公开是为了瞒董国公,为什么连主上都一起瞒了,嘴唇动了几动,但见江贤如此,舌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敛心静气地倒了杯茶,悄悄地放到案头。 “准备笔墨……”江贤忽然抬头,吩咐道。 江参一边研磨,一边试探着问道,“……要不,让大哥去劝劝如烟姑娘?” 江贤抬头瞥了他一眼。 “她很听大哥的话……”江参忙解释道。 “不用……”江贤低了头继续写字,“让奎儿通知各处,可以对大将军动手了……” “是……”江参应了声,“那奴才也通知裴公子准备撤了……” “嗯……”江贤点点头,“告诉他是时候了。”小心地吹干了宣纸上的墨迹,江贤把信折好,亲自用火漆封了,递给江参,“让奎儿快马加鞭给主上送去。” …… 陈贵妃的别院如期开工了,栾国的税负又涨了一倍。 农耕将至,本就青黄不接,家里仅存的种粮也被豪吏无情地抢去抵税,百姓们眼睁睁地看着冰雪融化,春暖花开,却无种下地,无肥浇田,一时间哭号满街,怨声载道,加上赤国流寇不时侵袭,栾国境内原本小股的流民暴*,渐渐竟形成了星火燎原之势。 地方官员怕担上治理不力的罪名,告急文书上纷纷将流民暴*说成是大股的赤人反抗,一时间弹劾大将军的奏章雪片般铺天盖地飞来,都说栾国之所以会遭到赤人的反抗,皆因大将军东征时不知爱惜赤民所致。 栾黎联合灭赤,黎国人每得了城池,首先安抚赤民,但大将军却纵容士兵们烧杀奸掠,大肆抢劫,尤其攻打赤都时因遭遇赤国百姓的顽强抵抗,大将军一怒之下竟屠了赤都郾城这些事情墨帝都一清二楚,朝廷没银子打仗,大将军不得不纵兵抢粮,以战养战,左右抢的不是栾国人,他也乐见其成。可是,面对雪片似的奏章,群臣的指责,各地的告急文书,墨帝是死也不敢承认他曾知道并纵容过此事的。 廉贵妃哭的梨花带雨,可惜,自古帝王无真情,墨帝自得了陈贵妃,早忘了她,为了安抚赤国人的民心,墨帝毅然于十四年春免去了旬熹的大将军之职,顾念旧恩,勉强保留了他的文职。 大将军之位空悬,如静湖投石,朝堂立时翻腾起来,稍有些资历的武官都想能补进大将军之位。 董国公也摩拳擦掌,这是他重掌军权,实现野心的唯一机会云初深得太后宠爱,国公府能恢复昔日的繁荣,他能有今天,全是仰仗云初高明的医术,她不仅挽救了姚皇后和皇长子的命,还替他结交了栾城大批的官宦豪绅,虽然让云初一个孀居女子抛头露面给人瞧病实在有违他董家牌坊门第的门风,但,和能否实现他强大的政治野心比起来,这些就不算什么了。 自古规矩都是给弱者制定的,如果他登上那权力巅峰,有了绝对力量,谁还敢轻言是非也因此,在这关键时刻,他把云初捧上了天。 在董国公的宠信面前,姚阑孤立云初的计划瞬间便土崩瓦解,辛辛苦苦地白忙了一场。她发现,她虽然掌管国公府,但在下人面前,她说十句话还不如云初的一个眼神好使。 国公府的奴才都知道,想要让家里人在府外谋个好差事,只要讨得云初欢心,她在董国公面前说一句,第二天立马就成,而且,只要他们求到云初面前,要求又不太过分,云初都会欣然帮忙。 眼看着手下的奴才一个个对她阳奉阴违,背地里拆台,姚阑也渐感力不从心,只暗暗地咬牙忍着,陪着笑捧着云初,耐心地等着董国公过河拆桥的那一天。 没有被眼前的炫耀迷惑,云初知道,即便没有她,太后一样也会让董国公重掌兵权,可惜,董国公虽深谋远虑,却不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和大将军是共生的,太后利用他来剪除旬熹,果真旬熹没了,太后绝不会让他独大,更何况,江贤要统一栾国,就绝不会让他在栾国军界呆长了,怕是旬熹一旦没了,董国公离死也不远了…… 这就是所谓的盛极必衰吧,听说马强率领的流民起义已初具规模,大有直捣栾城之势,城内早已人心惶惶,云初的出逃行动也紧锣密鼓,她小心翼翼地拆下如烟额头的药布,伸手轻轻抚上去…… “……怎么样?”见云初面色严肃,如烟的心怦怦乱跳,“去掉了吗?” 云初黯然地摇摇头。 “……没去掉?”如烟脸色刷地变的苍白,一把抓住云初,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 如果没去掉,岂不是意味着做了一个更大的疤 “……你快放开,疼死了。”云初一把拍开她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是有意……奴婢给您柔柔……”如烟惊慌失措地给云初柔手腕。 从没发现如烟手指这么有劲,揉着被捏的发红的手指,云初有些后悔,早知她这么脆弱,自己就不该跟她开玩笑了,真是自讨苦吃。 “不用柔了,我没事儿……”拍开如烟又伸过来的手,云初回身拿过小铜镜,“都去掉了……” “真的……”如烟有些不敢相信,颤抖着手不敢接镜子。 云初就把镜子伸到她面前,“你自己瞧……” “……真……的……是真的”如烟颤抖着手抚上了额头,“去掉了真的去掉了奴婢又跟从前一样了” 颤抖的语气透着股难掩的兴奋,如烟抬头冲云初笑,却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眼泪刷刷地落下来。 缓缓地放下镜子,云初轻握着她的手,“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官囚了,我们到了黎国,你就用回程清雪这个名字吧……” “……公主”如烟一把抱住她,身子剧烈地颤抖,“奴婢……奴婢……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疤痕……会有去了的一天……”她声音呜咽在喉咙中。 良久,云初轻轻推开她,“好了,别哭了……”用手指轻轻刮她的脸,“你再哭,就会比有疤时还丑,连江奎都不要你了” “公主竟取笑人家……”如烟赌气地扭过身。 “好了,准备准备,我们也该行动了。” 听云初语气严肃,如烟猛转过身来,“公主……” “……约好了我后天去给张大人的母亲瞧病,我们瞧完病就趁机离开,你今晚就去把府外的人分成几组……”云初拿了地图,详细地说着她的安排。 “公主,这……”如烟睁大了眼,“是不是太急了?”又道,“府外的人马好说,你早有话,喊一声就能走……”拿手指着屋子,“只是这么多细软,您不得收拾收拾?再说,如意还不知道这事儿呢,您……” 如烟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云初不是想把如意留下来吧? 果真那样,没了云初保护,姚阑第一个就会把她剐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错过 “她胆小,就不跟她说了,后天直接带着她走就是……”云初环视了一圈屋子,“银票都随身带着,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目光落在床头那本黎神赋上,云初心里一阵绞痛,她出诊时,曾见过他几次,他清瘦着一张脸,静静地站在路边,她知道,他是有意等在那儿,她固执地没有停下,他也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看着她的马车缓缓地从身边掠过。 马车走出很远,她回头,依然能看到他痴痴的身影伫立在风雪中,可恨,她等了这么久,他都不曾有勇气迈上前那一步。 她这一走,怕是再见无期了…… “要不……”见她盯着黎神赋不语,如烟试探着问,“奴婢去看看他,跟他说一声,也许……” 也许,听说她要走,他会毫不犹豫提出和她私奔。 如烟深知陆轩对云初的情义,听说她被袭,他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竟给她一个小奴婢磕了一个头,求她劝云初别再四处出诊,吓得她蹦出两丈远。 “不用了……”云初摇摇头,“他总是有家的人了……” “那算什么家?”如烟一哂,“奴婢听说自从张五娘有孕,陆公子就一直独眠……”又道,“他是三代单传,不过想给陆家留下一脉香烟罢了,男人三妻四妾也……” “……住口”云初双唇直抖,指尖微微泛白。 “公主……”如烟也急了,果真就这么走了,他们真的就彻底的断了“您看陆公子瘦的?他心里根本就只有您一个人”犹豫片刻,如烟咬咬牙,“张五娘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奴婢听江奎说,您那几次遇袭,就是她买了杀手” “……什么?”云初一震,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如烟。 “是真的……”如烟又补充道,“是江侯听说您遇袭,派了他去暗中调查,他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如烟忙闭了嘴。 是如意喜滋滋地推门进来,“老爷请公主去隐院……” 原来是听说太后微恙,董国公立即上奏举荐了云初,万岁下旨让她即刻进宫,“……我已替你推辞了这几日的预约,太后年龄也老了,很寂寞,她喜欢你,云初这次进宫,就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她……”董国公殷殷地看着她说。 云初无语地叹息一声,她出府的计划不得不推迟了。 云初进宫第三天,万岁降旨任命董国公为平乱大将军,统兵三十万,平息流民叛乱。 董国公果然不负众望,出征不足一月,捷报频频传来,叛乱于墨帝十四年六月平,首领马强死于乱军,令董国公欣喜若狂的是,在马强的老巢,他竟缴获了旬熹和黎国人倒卖军火的罪证,旬熹东征黎国抢的大部分粮食都源源不断地运往了黎国,而黎国卖给他的,竟是一批早已淘汰的兵器“……让她去求万岁吧,内宫不得干政,这事儿哀家说了也不算。”太后眼皮都没抬,吩咐玉晗道。 玉晗福身应了声是,悄悄退了出去。抬眼望着玉晗的背影,太后眼里射出两道利光,廉贵妃想为旬熹求情? 做梦 “……云初是不是觉的哀家太不尽人情?”感觉额头的手指微滞,太后淡淡地问。 “……太后做的对,人情怎能大于国事?”云初忙收回心思,用心地给太后揉着额头。 瞧着太后舒心地闭上眼,云初松了口气。 隐隐地听见殿门外廉贵妃的哭号声,云初暗叹一声,如果当初她不背信弃义,她们联手杀了姚贵妃,搬到姚家,如果大将军不是那么跋扈,如果旬廉肯给董书一个生机,如果……现在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可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一个人命运的不济,有许多时候,都是自己的选择,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当初她临阵倒戈,想置自己于死地,这短浅的目光就注定了她成不了大事,注定了她今天无可挽回的命运墨帝十四年七月初三,廉贵妃被降为美人,打入冷宫,同月八日,旬熹全家被抄,男子被杀,女眷卖入青楼充当官ji。 原本以为进宫只几天,不想太后竟留了云初几个月,直到她的白癜风和失眠证全治好了,才放云初回府,这一转眼,就已经八月了。 董国公果然要比旬熹深沉,站在观星阁上,望着国公府大门外长长的灾民,云初暗叹一声。 他凯旋后,并没像曾经的大将军旬熹那么飞扬,反而深居简出,闭门做起了隐公,如今听说南部遭了旱灾,颗粒无收,灾民了都涌向了栾城,他竟公然在国公府大门口开起了粥铺,施米施粥。 他这是在收割人心 看着那长长的人流,云初叹息一声,她隐隐地感觉董国公不仅仅只是想重掌兵权,他背后有着更大的野心。 可惜,一开春儿,为给如烟治疗额头的疤痕,她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机,如今的董国公,已经不需要她四处给人瞧病来收买人心了,他只钩钩手指,那些豪门官绅便会像狗一样俯首贴耳地爬到他面前摇尾乞怜。 如果他再收容了这大批的难民,那么,她的命运将会如何? 想起回府这两日姚阑的飞扬,云初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董国公已不再让她出诊了,她如何能尽快地离开国公府? “……登高望远,栾姑娘真有雅兴。”不知什么时候,江贤静静地立在她身后。 云初猛一转身,惊怒地看着江贤。 她早习惯了江贤这样无声无息地突然出现,但今日不同,她是在观星阁上——国公府的最高处,她来这儿是为了查看地型,设计出府的路线,相信各院的有心人一定也能看到她,如果姚阑发现她和江贤在一起,会怎么样?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云初一言不发地转身蹬蹬蹬迈下观星阁。 感觉身子一轻,接着一阵晕眩,下一刻,她已经站在银杏树下,江贤轻轻地把她放到地上,却并不放手,贴着她耳朵说:“……栾姑娘怕人瞧见,这里安全。” 浑厚低沉的声音让云初的心一紧,她迅速地挣脱了他,一转身目光落在那潋滟的一湖碧水和湖边的石凳上,陆轩那清秀俊朗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一瞬间,她眼前一阵模糊。 她想起了他们曾在这里一起看日落,一起听鸟鸣的好时光。 那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本以为她能忘记,睹物思人,她发觉,快一年了,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府里,她心里,始终有那么一个地方空落落得,让她稍稍碰触,就会传来一阵巨痛。 定定地瞧着她骤变的脸,江贤神色一黯,良久,他淡淡说道:“栾姑娘果然是信人,说不配药,就再不配药了,我建那个药厂,可是花了血本的……” 语气隐隐带着一股谴责的意味,让云初觉得他像一只受伤的兽。 “我……” 她不是不想赚钱,可是,知道了他的底细,她如何还敢肆无忌惮地跟他合作。 毕竟,她现在还是栾国公主啊 她现在才知道,她的那些药,并没有流入栾军,而是完完全全地流入了黎军,她可以不举报他,但却不可以这么继续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地为黎国朝廷效力一开口,云初才发现这话她还真没法说,真明明白白地讲出来她知道江贤是黎国的卧底,江贤会让好好地活着吗? 可是,他既然是黎国的卧底,那么,无痕师太来劝降她的事儿,他一定会知道,或许,原本就是他策划的如果告诉他她要离开国公府,没时间配药,他会不追究她要去哪吗? 他一定会趁机抓她去黎国,逼她给黎国朝廷效力 他行事诡秘,智计百出,常常出人意表,云初可是知道,和他交往,稍不留神,就会被他利用个彻底。 姚阑最擅长的是揣摩人心,而他最擅长的却是利用人心,让你不知不觉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最后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昨日我新接了一个合约。”见她迟疑不语,江贤诱惑道,“军中最近要采购一批药,价值过百万,利也近二十万……”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云初,“如果这事儿成了,我就破一回例,这次我们五五分……” 认识这么久,他发现云初唯一的弱点就是爱财,这初见时令他最不耻的一点,如今却让他庆幸万分,或许,云初只有这一点,他还可以利用一下。 就要对栾国宣战了,他需要大批的麻药和接骨药,可是,偏偏云初再不肯出手配药,他找了许多名医,可惜,没有方子,他们竟谁也参不透、配不出云初的药。 二十万两 五五分成,她至少得十万两,这的确是个天大的诱惑,够她花几世了,云初目光闪闪地亮起来,又候然一黯,不说这些药肯定是为黎军准备的,她不能配,单说配制这批药至少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让她等不起。 以姚阑的步步紧逼和董国公对她越来越冷的态度,如果再不走,怕是不出一个月,她就尸骨无存了。 暗叹一声,云初无奈摇摇头,“我说过了,那匹药就是我们合作的最后一批。”见他沉吟不语,又道,“你当初建药厂的确花了不少银子,但本钱早就回来了。”又自嘲地笑道,“我不过就得了四分利,你可是白白地得了一个药厂啊” 看着她的眼睛亮起来又黯淡下去,江贤的心也跟着从高山坠到谷底,坐了一把云霄车。 第一百八十二章爱了 “要不,我们四六分,你六,我四。”江贤不死心,继续诱惑。 “这的确很诱惑人……”云初苦笑,“只是,以栾国现在的财政,如何能拿出百万白银来购买药物?” 目光如冰刃上的冷锋,骤然犀利起来,江贤直直地看着云初。 难道,她已知道了他的底细? 所以才收手了 感觉空气骤然一冷,云初心就一颤,她不过是想暗示他,她知道这批药是为黎军准备的,她身为栾国公主,不能帮他配制,让他死心,竟忘了,他的心智非常人能比。 他不会就杀人灭口吧? 常听说自古成大事者,必须有足够狠的心,这就是所谓的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想到他的毒早解了,她再没什么凭仗保证他不会杀她,云初顿时手脚冰凉,双腿发软,不是倚着树,她怕是就要瘫软下去了。 “……江公子也知道,虽说商人重利”心里砰砰直跳,云初脸上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但事有可为,有不可为……我……我毕竟是栾国公主……” 云初不着痕迹地点出,她只是怀疑他是为了利益,才和黎军合作。 欲盖弥彰 脸上神色不变,江贤握扇的手指动了动。 董国公的势力没铲除,他还要留在栾国,李延就要起兵了,在这风声鹤唳的关键时刻,他卧底的身份是万万不能泄露的怀疑也罢,确认也罢,云初既知道了他的身份,就不能再活着,一枚银针握在手中,要出手的霎那,他才发现,要他亲手杀了眼前这个女人,他竟是这么的不舍心中凭空生出一股滴血的疼痛。 如果没有了她,即便统一了三国又如何? 收回银针,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江公子没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不知江贤为什么突然放了她,感觉紧窒的空气一松,云初长出了一口气,趁机说道。 见他还在失神,云初悄悄地转过了银杏树。 …… “……主上来信了,加了急的”一见江贤进屋,江参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没见回应,才发现,他神色淡淡的,“……公子这是怎么了?” “信呢……”江贤伸开手,配合他脱了外衣。 “在这儿……”江参收好外衣,在一摞文书最上层拿起一封急件递过来。 字迹斑斑的信纸如翩翩的蝴蝶翻转飞落到地上,江贤脸色阴沉地踱到窗前。 空气窒息的令人发指。 江参偷觑着他的神色,今儿公子到底是怎么了? 他从来读主上的来信都是愉悦的啊。 见江贤望着窗外幽幽碧湖沉思,江参小心翼翼地捡起飘落在地的信,不觉睁大了眼:“……衡君来信已收,内容俱悉。 衡君疑彩云公主为药王之徒,朕亦有同感,今药王下落不明,唯她能解衡君之毒矣。 朕已派几路大内高手奔赴栾国,勿要保她平安。 ……衡君提出和亲之计,求娶彩云公主,一为离间董贼与墨帝,二为衡君之毒,其三,如墨帝不应,朕借由起兵,完成朕与衡君筹谋多年的统一霸业…… 此计甚妙,甚妙 朕基本赞同,只,朕阅苏卿密奏,此女生性乖戾,**成性,人又非常之水性,**至极,以上皆不足为奇,栾人盛传此女甚为不祥,凡事无师自通,系天上妖星下凡,素有克夫克子之名,委实不配衡君也…… 然,和亲之计可行,故朕已说服楚乡侯纳此女为续弦,已着使者即日出使栾国,介时衡君可便宜行事,协助使者完成离间董贼与墨帝之大计……” “……天公子竟然要求娶栾姑娘”江参的声音止不住阵阵颤抖。 他的毒已经解了,很明显他是在骗主上,离间之计或许为真,借由起兵亦是真,但,他求娶云初之心一定也是真的,出此下策,一定是因为主上曾有言,“……朝中二品以上官员不得娶栾女为妻。” 他回到黎国,一定还是官居一品的锦乡侯 江参不可置信可看着江贤,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自己怎么竟一点也没看出来? 听到背后颤巍巍的声音,江贤手里的一枚玉佩碎成了粉沫,如细沙般,缓缓地顺着他指缝飘落…… “不好了……不好了……”云初正和如烟低声探讨出府路线,如意惊慌失措地跑进来。 “……你慢点。”如烟一把扶住她,“天又没榻下来……” “公主……”看见云初,如意眼里瞬间溢满泪水。 “……怎么了?”云初放下手里的图纸,抬起头。 “这又不说了,你真是急死个人”如烟瞪着如意。 “奴婢……奴婢听大*奶屋里的迎秋说……” “……她说什么?” 如烟全身的神经立时绷的紧紧的,她就被迎秋骗过这一次,她不是又来骗如意吧? 姚阑和云初水火不容,她才不会好心地来向如意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呢。 “她说……”如意浑身一哆嗦,人也沉静了不少,“黎国使者来了栾城,向万岁提出和亲之意,以求两国边境从此永不相犯……” “……这和公主有什么关系?”如烟皱皱眉。 “……他们的楚乡侯要求娶公主您” “什么”如烟腾地站起来。 云初手里的图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公主……” “公主……” 瞧见她脸色不对,两人双双叫了起来。 “我没事……”云初推开如烟伸过来的手,眼睛看着如意,“……老爷知道吗?” “老爷一早就被宣进了宫,此时……” 正说着,喜菊敲门进来,“……老爷请公主去隐院。” 太太带着念爱正在客厅和董国公说话。 “……母……母……”瞧见云初给太太和董国公见礼,念爱就从太太膝盖上爬下来,蹒跚地扑向她。 “叫母亲……”柳儿在后面追着提醒,扶着念爱,抬头给云初见礼,“……公主安好。” 看着云初,柳儿眼里满是感激。 太太的病虽然好了,但似乎忘了很多事儿,精力也不如从前,她很亲念爱,但大多时候只叫过来逗一逗,云初更是放心地将念爱全部交给了她。 现在的念爱,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 “母……母……”念爱费了半天劲,还是只蹦出了一个字,他使劲挣脱柳儿,扑向云初。 “呦……”云初一把险些没抱起来,“念爱儿都这么沉了……”在他额头亲了两口,云初又转向柳儿,“……奶水还够吃?” “够……够……”柳儿生怕云初再请进来个奶娘似的,连连点头,“厨房里每日都做很多催奶的食物,奴婢也很能吃……”见念爱亲了云初一脸口水,忙上前抱住他,“二少爷快下来,仔细弄脏了母亲……” “娘……娘……”念爱伸着小手扯柳儿的头发,柳儿脸上露出如花的笑颜。 接过如烟递上的帕子,云初汗颜,她真辜负了念爱的这一声母亲,她实在没有为他做过什么;看向形容消瘦的柳儿,“念爱一周岁了,也该掐奶了,你这些日子就试着多喂他一些饭……” “这……” 有钱人家的孩子吃奶都吃到两三岁,云初竟让念爱这么早掐奶她不会是想让孩子掐了奶就抱走吧? 柳儿的心扑扑地跳起来,她无措地睁大了眼,又回头看看董国公和太太。 “念爱刚一周岁,现在掐奶有些早了……”太太接了过去,“如果奶不够吃,就再给雇个奶娘,我也瞧着柳儿瘦得厉害……”又道,“正好,三少爷在找奶娘,告诉澜儿一声,多找一个回来就是。” 三少爷是晁雪的孩子,刚刚满月。 “奴婢的奶水很足,真的够用……”柳儿扑通跪了下去。 她不要再来一个人,分去念爱哪怕一点点的爱。 “娘……娘……”念爱抱着她的胳膊叫。 “瞧你吓的……”太太扑哧笑了起来,“你放心,月钱一纹也不会少你的你对念爱尽心,我都看在眼里……”她已经完全忘了柳儿是念爱的亲娘,声音很亲昵,“不说公主,就是我,看着您也是瘦的不轻……” “奴婢……”柳儿眼泪溢满眼圈,“奴婢一定使劲吃……” “姨妈,媳妇不是怕念爱奶不够吃……”云初亲昵地拉着太太的手,没有心机,没有算计,这样的太太,让她从心里感到亲昵,“念爱早喂些饭菜,对他的身体也好……”见太太满眼疑惑,就撒娇地笑道,“姨妈忘了,媳妇是个神医……”又转向柳儿,“你起来吧,我也希望念爱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真的?”柳儿有些不信,“这真的对二少爷有好处?” “你没见大少爷念忠吃到三岁,体质还那么弱吗?” “可是……” 可是大少爷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病啊,柳儿还是糊涂,但她能感觉出云初让念爱掐奶并无恶意。 瞧见云初已露不悦之色,忙应了声,“是,奴婢今儿起就给二少爷喂些饭……” 提到大少爷,太太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直觉里,她很不喜欢那个瘦瘦的看见她就躲得远远的孩子,至于为什么,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直觉这件事很重要,她不该忘记的,头不觉又疼了起来,用手柔着额头,她一脸的痛苦。 “……太太又头疼了?”云初忙上前替她柔额头,“有些事情忘了更好,想不起就别想了……”云初柔声劝道,“您看媳妇,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不一样过得好好的……” “嗯……”在云初催眠似的声音里,太太渐渐地安静下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风起(上) 张着小手抓挠了半天,见云初不理他,念爱就哇哇地哭起来,董国公脸沉了下来,柳儿忙抱了他,边哄边退了出去。 “夫人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见太太安静下来,董国公示意喜竹喜梅扶太太去休息。 出乎云初意外,打发了众人,董国公并没提黎国使者来和亲之事。 “重阳节快到了……”他说,“正是赏菊的时候,可惜,适逢百年一见的大旱,又遭流民暴*,栾城学子们也早没了心气,公主不如趁机发起一场雏菊诗会……” 雏菊诗会 云初一惊,都知道她在万岁面前起过誓,此生不再做一诗、提一字,弹一曲,董国公这是想干什么? 难道是想让她公开抗旨? 然后墨帝一怒之下把她杀了,就免了去黎国和亲,成全了他董家的牌坊门第? “姨夫……”念头一闪,云初打断董国公,“媳妇……” “我知道……”董国公没让她说,“你起过誓,此生不再做一诗、提一字,弹一曲……”他声音异常的慈爱,恍如一位慈父,“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不是让你打破誓言去作诗填词,只是以你的名义发起诗会而已,你总是旷世才女,这一年来,你的医术又救了不少人,徒子徒孙遍布栾国,总比我这个老头子有些号召力……”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想发起诗社,也并非为了追名逐誉……” “可是……”云初想试着打断董国公。 “你看看外面……”董国公手指着外面,“百年一遇的大旱让百姓流离失所,大量难民涌入栾城,我连开了半个月粥棚,府内存粮已罄,可难民非但未减,那长长的人流想驱也驱不散……”他满脸沧桑,俨然一个忧国忧民的古稀老者,“想要救天下黎民于水火,终不是我一府之力而为啊”叹息一声,董国公殷殷地看着云初,“公主若能及时发起一场诗会,号召天下人捐钱捐物,这未尝不是一件大好事” 募捐? 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往来无贱民,要想募捐,董国公只一句话,那些士绅哪个不争先恐后? 何必骚扰那些自命清高的酸腐学子? 他们就是倾尽所有,又能捐出几个铜板 思虑万千,云初直觉董国公让她出面召集天下才子,并非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可他的话又天衣无缝,让人无懈可击。心思电转,聪明如她,一时竟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两只小手攥满了汗水。 “公主宅心仁厚,心存天下……”见她迟疑不语,董国公又道,“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天下人的厚望。” 语气似是恭维,却隐隐透着股不容置疑。 “一切全听姨夫安排就是……”云初微微笑道。 “好,时日不多,我这就遣人安排……”董国公爽朗地笑起来,“这次连陆侍读也一并请了……”见云初睁大了眼,又道,“之前只是一些误会,过去就过去了……公主不能作诗,这诗会再少了他,会失去许多风采……” “姨夫……”见董国公要招手叫人,云初开口叫住他。 “……公主还有事儿?” “这……”本想阻止,话到嘴边,云初才发现,这么做有些欲盖弥彰,硬生生地转了话题,“媳妇听大嫂说,黎国使者……” 和亲的事不知是真是假,她的心一直悬着。 “哦……哦……”董国公恍然才想起来,“黎国使者来朝,想要公主和亲,我已拒绝了万岁,我董家总是牌坊门第,怎能让那年迈耳聋的楚乡侯辱没了你……” “这……能行吗?”事情就这么简单吗? “这事儿有我出面,公主只管放心就是……”又笑着补充道,“太后之意要再收一个义女……”说着,董国公已端了茶。 见他不愿多谈,云初缓缓告退。 望着她的背影,董国公脸色笑意尽敛,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公主不该答应老爷的……”出了隐院,如烟嘟囔道,“奴婢总觉的诗会之事,绝非如此简单。” “我知道……” “那……” 那您还答应老爷?如烟不满地看着云初。 “不答应能行吗?”云初苦笑,“老爷不过是知会我一声罢了……” “怎么会?”如烟忿忿道,“您总还是个公主,又在万岁面前起过誓,搬出万岁来,看他能把您怎么样?” “他当然会先软禁了我,再以我的名义发请柬……”云初白痴似的看了如烟一眼,“与其那样,不如先答应了,我们还有时间筹划……” 正说着,如烟嘘了一声。 云初一抬头,远远地看见潘敏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从露院门口企鹅般迎上来。 “……三嫂找我。”云初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她,“又哪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孩子也一直很好,这两天动的可欢呢,三爷每天都要看几次,乐得合不上嘴……”潘敏脸色洋溢着一层母性的光辉。见如烟看她身后,也回头看看,“我刚刚想来看看公主,碰巧您被老爷请去了……” 潘敏说着,突然住了嘴,她看了如烟一眼,欲言又止。 “三嫂有话只管说……”云初适时开口,“她是我的大丫鬟,嘴也严,我凡事儿都不背她……” 也知云初待如烟不同寻常,潘敏挥手打发了梅香、翠香远远地去把风,她凑近云初耳朵低声说道,“我听大嫂说,栾国使者来向公主提亲……” “老爷已经出面拒绝了……”听出潘敏声音里满满的关心,云初心里有一丝感动,就势扶紧她。 “不是的……”潘敏急得直摇头,“我听三爷说,外面都传,黎国大兵压境,果真万岁不答应和亲,马上就能打过来”又道,“老爷是骗你的,他一定是怕你担心,今儿三爷在午门口遇到老爷下朝,脸色黑的吓人,三爷唬的一句话都不敢问……”又凑近了些,“听老爷的贴身小厮说,老爷和万岁闹了红脸,当朝拂袖而去……” 当朝抗旨 云初一怔,董国公有天大的胆子,敢这么做 随即想起董国公让她召集天下名士之事,一股不祥涌上心头,云初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公主……”潘敏不安地叫了她一声。 如烟脸色煞白,露出满脸的担忧。 “没事儿……”云初笑了笑,“老爷说了,太后之意是另收一名义女送去和亲……” “不行的,他们对您势在必得……”潘敏摇摇头,“三爷说,黎国的明月公主得了一种怪病,两年来黎国万岁一直张榜寻医,可惜无人能治,他们是听说了您医术高明,才用这个法子想将您骗过去……” 潘敏语气中不无担忧。 她和云初的怨恨来自董仁对云初的单恋和姚阑的挑拨,自从云初治好了她的病,有了这个孩子,董仁对她态度大变,她也就渐渐地淡化了对云初的怨恨,尤其是董书、旬廉的死,让董仁整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没再讨小妾,出去喝花酒的次数也少了,全部心思都扑在了潘敏肚子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把潘敏捧在了手上。 生活在蜜罐儿里,潘敏对云初更是感恩戴德,她是国公府里有名的泼妇,本没什么心机,又生性泼辣,敢爱敢恨,她改变了对云初看法,认为她是个好人,对她好起来也是一心一意的。 见云初无动于衷,潘敏抓着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那个楚乡侯又老又丑,娶过三房妻子,都死了,你嫁去了,也只是个续弦……”她左右看了看,“三爷让我劝劝公主,实在不行,公主就逃吧,听说赤国东部被黎国占领的那些城市很安全,我父亲的买卖有一大半都转到那边去了,父亲也说,栾国现在兵荒马乱的,看样子是长不了了,也让我和三爷有个准备,不行就跟父亲一起去那边……”她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溢满幸福,“三爷也同意了,他说栾黎真要打起来,就带了四姨太太去那边,以后和我一心一意地过日子……” “嗯……”云初点点头,“我也听说了,那边很不错,只是这兵荒马乱的,你和三哥过去,一点要小心。” 董国公曾用毒控制江贤,他们苦大仇深,黎国大兵压境,两国就要开战了,一旦栾国败了,国公府的下场可想而知,想起这些,云初也赞成她们双双离开。 “嗯……这些有我父亲张罗。” 潘敏感激地点点头,想想又不对,她是来劝云初的,脸色难得红了一下,她从袖笼里掏出一摞银票,塞给云初,“这是我平时攒下的体己,公主带着,一路上总能宽绰些……” 一毛不拔的潘敏竟给她银子 云初心里一阵感动,“谢谢三嫂的好意,我不缺银子……” 和江贤合作开药厂,她的确不缺银子。 云初手散在府里是出了名的,潘敏才不信她手里会有银子,扑哧笑道,“就你攒的那点钱,出去了根本不好干啥……”又道,“公主千万别犹豫了,就这几天吧,怕是再晚了,您就要被接进宫里看起来了……” 如烟浑身一震,一步迈上前,这个她还从没想过,云初暗暗拽了她一把,从背后跟她摆摆手,嘴里叫道,“……怎么会?”又把银票推给潘敏,“三嫂拿回去吧,我真的不缺。” 第一百八十四章风起(中) “公主千万别客气,这银子我要拿回去,三爷一定会不理我……”见云初错愕,又补充道,“三爷一听我要给你路费,高兴的什么似的,抱着我直亲,还说以后再也不纳妾了,要好好待我……”她红着脸喃喃着,“以前就没发现,总觉的银子好,到了手里就不想拿出来,可是,我守着个金山银山,三爷还是看都不看我一眼,对我非打即骂,自从听了您的话,在他困难时我就拿银子帮他,他果然感动得连着几天住我屋里,也不许姨娘们给我脸色……” 她脸红的如落日辉映下的晚霞,把云初当亲人,她连这些私房话都说了出来。 如烟紧闭着嘴,强忍着笑。 “好……”知道潘敏直肠子,云初也不再推辞,就收了银子,又看着她的肚子,“三嫂的胎象很好,只记得要多活动活动,免得到时遭罪……” 潘敏的脸一下子苦下来,她怎么忘了,把云初劝走了,谁给她接生啊…… “啊……啊……疼死了……我不要生了……” “使劲……再使劲……”稳婆手忙脚乱,“少奶奶别怕,您这孩子来的快,顺头顺柳的,您再使个劲就下来了……” 产房里哭嚎声一阵比一阵高。 陆轩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厅里团团乱转。 “公子,您稳当些……” 迈出门口,珠宝一把扶住险些撞上她的陆轩。 她真不明白,明明对五娘冷的像冰,怎么竟紧张成这样?她偷睨了眼稳稳地坐在堂上的陆夫人,不觉暗暗替五娘叫屈。 陆轩这样,不会是迷惑陆夫人吧? “……姨娘怎么样了?”陆轩一把抓住宝珠,“还不行?” 听他直呼姨娘,陆夫人的眉头皱了皱,却没言语。 宝珠咧了咧嘴,余光看着陆夫人,“李嬷嬷说,女人生孩子都这样,少奶奶这孩子顺头顺柳的,让太太和少爷别急……” 听她直呼少奶奶,陆轩眉头一紧,待要发作,瞥见陆夫人看过来,强咽下嘴边的话,猛一松手,把宝珠闪了个趔趄,“你下去吧……” 不过一个称呼,太太和少爷却是谁也不肯让步,苦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满腹幽怨,宝珠后退两步站稳了,委屈地应了声是。 “轩儿过来坐……”陆夫人指着椅子,“你已是朝廷命官了,要学着处事儿稳重些……” 陆轩应了声是,却不肯上前去坐,只不安地听着里面的哭叫声。 陆夫人皱皱眉,还想再说,一声宏亮的啼哭声传来。她下意识地站起来。 “恭喜太太,恭喜少爷……”翡翠兴高采烈地跑出来,“少奶奶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陆家有后了”听到翡翠的报喜声,陆夫人颤着声音道。 陆轩一下子瘫坐在地。 老天有眼,他终于给陆家留了一条后,母亲从此可以安心了。 “轩儿,你怎么了……”瞧见陆轩的反常,笑容冻结在脸上,一股不安隐隐地涌上心头。 “少爷这是高兴的……”翡翠忙上前去扶。 “少爷……少爷……”正忙乱间,陆平慌张地进来,一眼瞧见陆夫,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陆夫人冷冷地问。 “这……”不安地看着陆轩,陆平语气迟疑。 “……什么事儿?”扶着翡翠站起来,陆轩理了理袖子,“说吧。” “黎国大兵压境,逼迫圣上进献彩云公主和亲……”陆平不安地觑着陆夫人。 “什么?”惊闻有人要求娶云初,陆轩身子一晃,他一把抓住陆平,“你再说一遍” 他希望自己是听错了。 “黎国的楚乡侯要求娶彩云公主……”陆平喃喃道。 “走……”呆愣了半天,陆轩回过神,拽着陆平就往外走,“去相府看看……” “回来……”陆夫人一声利喝,“少奶奶刚刚分娩,你哪儿也不能去……” “母亲……”陆轩期哎地叫了声,“儿子即刻就回……” “你去了也没用黎国强势压人,万岁怎敢得罪”陆夫人冷冷地说道,“……哈……哈……哈,这个扫帚星”她咬牙切齿发出一阵怪笑,“她终于要离开栾城了” “母亲……” 陆轩颤着嗓子叫了一声,他定定地看着陆夫人,脸色死人般的白。 …… “柳儿……”云初披衣坐起,“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如意点了案上的长烛,“见您睡下了,奴婢让明儿再来,她死也不肯,一定要现在见您……”叹息一声,“您也知道她那个犟脾气,看在钱嬷嬷的面上,奴婢也不好太为难她……”回身来到在床前,给云初掖了掖被子,“要不,奴婢就让她明儿再来?” “既然醒了,就让她进来吧……”想起白天让念爱掐奶的事儿,云初吩咐道。 如意应了声是,伺候她穿了衣服,又斟了杯茶,才推门出去。 “求公主带了奴婢走……”柳儿一进屋就给云初磕头。 柳儿怎么知道她要走? 难道是潘敏?云初猛然坐直身子,眼中陡然射出两道寒光,随即淡了下来,潘敏还没那么多弯弯心眼。 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她一口一口地呷着。 “……你想让公主带你去哪?”如意奇怪地问。 “奴婢……”柳儿咬了咬牙,“奴婢听说了栾国使者要求娶公主……” “是啊……”如意不假思索地说,“老爷已经拒绝了,太后也说了,要再收个义女嫁过去……” 如意说的坦坦荡荡。 云初笑看了她一眼,她家如意很可爱。 “公主您真的相信这话?”柳儿睁大了眼,看着云初。 “……是老爷下午亲口跟我说的。”云初点点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柳儿。 “可是……”柳儿语气迟疑。 云初笑看着她不语。 “奴婢刚刚听喜竹姐姐说……”良久,柳儿头低垂下来,“她听大*奶说,黎国是看中了公主高明的医术,才点了名要您去和亲,还说……” “她还说什么?”如意惊的脸色煞白,回头看着云初。 “大*奶还说,黎国对公主势在必得,已经大兵压境,意在逼迫万岁答应……”她勇敢地抬头看着云初,“是真的,奴婢一点也没说谎大*奶还说,老爷虽然刚直,但总是个臣,最后一定会将您嫁过去……” “……怎么会?”如意腾地上前一步。 云初悄悄拽了她一把,回过头,瞧见云初一脸安详,如意的心瞬间平静下来,就知道姚阑的消息不可靠,云初料事如神,她能这么平静,就是心里有底儿。 屋子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公主……”经不住这可怕得沉寂,柳儿又磕了个头。 “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你打算让我带你去哪儿?” 云初声音淡淡的,她想了很久,还是不确信这是不是姚阑故意诱惑柳儿来试探她。 “如果公主一定要和亲,就求公主带了奴婢和二少爷一起去……” 扑哧,云初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如意忙上前一边拍后背,一边接了杯子放到一边,还不忘回头问柳儿,“你……你是说,让公主带了你去和亲……” “……奴婢求公主成全。”柳儿诚心诚意地磕头。 让云初拖家带口地去和亲,这一去千里,一路招摇,是怕黎国的百姓不知道,她是个寡妇再嫁楚乡侯无论多老,毕竟是个王侯,黎国怎么会答应? 就算黎国答应,董国公又怎么会答应? 真是荒唐至极。忘了伺候云初,如意下意识地转过身,傻了似的看着柳儿。 “老爷已经说了……”云初止了咳,正色道,“太后会换人去和亲,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公主……”柳儿不死心地叫了一声。 “就算黎国一定要我去和亲,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见她不死心,云初叹息一声,“念爱总是董家的骨肉,别说黎国不肯,就是老爷,也不会答应,你不要异想天开……”见柳儿眼泪要落下来,又安慰道:“你放心,有老爷和太太,不会少了念爱一根毫毛……” “公主,您和大*奶水火不容,您一旦走了,奴婢怕……” “胡说……”云初猛然打断她,“我和大嫂亲如手足,谁敢背后乱嚼舌头” 无论如何,柳儿身在隐院,喜竹、喜梅常常围在左右,那里人多嘴杂,她的心思绝不能在柳儿跟前吐露半分“这些话憋在奴婢心里好久了,奴婢今儿一定要说出来……”柳儿连连磕头,“您虽什么也不说,但奴婢都看在眼里,你对奴婢的好是真心的,现在回过味来,就连当初逼奴婢配人,你也是为了奴婢好……” “你知道就好到时别……”如意冷冷地打断她。 云初瞪了她一眼,如意忙闭了嘴。 屋子静下来,柳儿接着说道: “二少爷一落草,老爷太太就声名,要他承袭四爷的世子之位,承袭国公府爵位,大少爷是长子嫡孙,世袭之位本应是他的,更何况二少爷的出身还……”念爱是她生的,到底是个庶出,柳儿顿了片刻,“……奴婢看的出,大*奶因此对您恨之入骨,太太没糊涂前,也千叮咛万嘱咐,要奴婢防着她,千万别让她接近二少爷……” 第一百八十五章风起(下) “……这些都是真的?”如意睁大了眼睛,“太太也……” 摆摆手制止如意,云初看着柳儿,“你接着说……” “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冲如意点点头,柳儿转向云初,“打心眼里,奴婢不期盼二少爷能世袭那荣华富贵,只希望他能一生平安就好……”叹息一声,她定定地看着云初,“您贵为公主,又医术高明,有您在还好,奴婢就怕你一走……”她声音弱了下去,“大*奶绝不会让二少爷多活一天……” “有老爷太太在,你怕什么?”她原来是为了这个,云初暗舒了口气,“无论怎么,念爱眉眼长的和四爷一模一样,怎么说都是董家的骨肉,你放心,她们绝不会坐观的。” “公主……”柳儿跪爬了半步,“话虽这么说,可是太太的病虽好了,却时常糊涂,一切都听大*奶的,老爷更是一心扑在政事上,这些日子不是有您在,怕是,怕是……” 说着,柳儿的声音停了下来,因为处处护着念爱,她已和姚阑成了死敌,自太太糊涂了后,隐院的人大都被姚阑收买了去,她的艰难只有天知道。 连栾国都快成了人家的鱼肉,一个世子之位又有什么可争的? 姚阑的目光也不过如此,一瞬间,云初对姚阑看法改变了不少,她叹息一声,没再言语。 屋子出奇的静,落针可闻。 听到屋顶传来一声轻微的细响,云初身子一震,抬眼示意如意出去看看,又低头对柳儿说道:“我一心研究医术,这些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过……”叹息一声,“你先起来吧,你也知道,果真我去和亲,无论是黎国,还是老爷,都不会允许我带了念爱……” “公主可以……” “念爱是四爷唯一的血脉,我答应过他,要照顾好他的孩子……”云初摆摆手打断了柳儿,“你先回去吧,让我再好好想想……” 她一直在筹划出府,可的确,她从没考虑过她走了,柳儿和念爱会怎么样,还有这一院子的奴才,早成了姚阑的眼中钉,她走了,姚阑会饶过她们吗? “公主……” 柳儿还想再说,云初摆摆手让她出去。 沉默了片刻,柳儿给云初磕了个头,黯然起身。 在门口遇到如烟如意推门进来,如烟闪身让到一边,一直望着柳儿的身影消失,才关上门,嘻嘻笑着问云初:“……她竟然要跟着公主去和亲?” “……外面怎么样?”云初莞尔一笑,没接话。 “外面乱的很,形势不如想的那么乐观……”如烟看了正斟茶的如意一眼,欲言又止。 “你就说吧……”云初接过茶水,指着梅花杌让两人坐,“这些事也该告诉如意了……” “……什么事儿?” 如意随手给如烟斟了杯茶,自己也斟了杯,回身和如烟并肩坐在梅花杌上。 “什么……”听说云初要离开国公府,带她们去黎国,如意腾地站起来,“公主竟要去黎国奴婢听说……” “我的姑奶奶,你小声些……”如烟一把捂住她的嘴,不安地向四处望。 如意脸白的像纸。 她的父母还都在这面,最要紧的,她听说栾国外面乱的很,那些流民们四处占山为王,专门抢来往的客商和富户,就算如烟会些功夫,她们能一路畅通地出去吗? “我知道你担心父母,不舍的走……”云初召手让如意坐下。 “我已求了江奎……”看了云初一眼,如烟嘻嘻笑道,“他答应了,无论如何,他会保护祭酒府的平安……”又转向如意,“还有你的一家人,我都特意提了的……” 云初满头大汗,她穿越第一天,就落到国公府,两年来就回去过一次,对祭酒府压根没什么印象,想着他们有权有势,根本不需要她来担心,就没做安排,却忘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旦栾国被灭,祭酒府又怎能安然无恙感激地看了如烟一眼,云初调笑道:“他竟肯答应你保护我的父母?” 四爷生前对江奎有恩,两人是过命的好友,因为她和陆轩的私情,江奎很不耻她。 他能答应如烟保护祭酒府,一定是如烟逼他的。 “奴婢……”如烟脸色一红,想辩解,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扭转过头去不看云初。 她是想逼江奎就范的,可惜,她刚提个头,江奎就告诉他,江贤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两国一开战,就会派人秘密将祭酒府一家接走,隐隐地,她能感觉到江贤对云初不是一般的关心。 只是,一国公主,一国候爷,她们身在两国,立场不同,此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更何况,云初整颗心都扑在陆轩身上。 “你们早打算好了……”见两人别扭,如意委屈地瞪着她们,“就瞒着奴婢一个人” “知道你胆小,不是怕你担心吗?”云初笑拉着她的手,简单地说了自己的决定,“……前两日,连三奶奶都这么劝我,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老爷迟早是要向万岁妥协的……”笑容尽去,云初苦着一张脸,“难道你也希望我去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侯爷做续弦?” 她家如意最好骗,与其费时费劲地跟她说一番大道理,不如骗一骗来的快…… 果然,如意眼里盈满了泪水,连连点头:“嗯,公主死也不能嫁给那个老头子” “公主……”如烟欲言又止。 “……什么事儿?”云初抬头,见她目光闪烁,又低头看了眼如意,“我们三个现在生死与共,什么事儿你也不用怕她担心,再瞒着她……” 如意也抬头瞪着如烟。 “这……”如烟抿了抿嘴,“江侯给您传话,说他发现老爷暗中的势力非同寻常……” “……他?”想起那日他莫名其妙地放了自己,云初心一动,抬头问,“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老爷的势力足以和朝廷抗衡,让公主早做打算?” 董国公的势力足以和朝廷抗衡? 云初猛坐直了身子,她想起了董国公让她召集文人募捐之事,董国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难道…… 念头闪了一下,云初慌乱地摇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董国公不可能有谋反的胆子“公主……”如意担忧地叫了一声。 “噢……”云初回过神,吩咐如烟道,“你去把后院的人都叫起来,聚在厅里,我有话说,还有……”如烟走到门口,又被云初叫住,“记得先点了喜兰和徐芳的睡穴……” 这以后,太太精神不济,她又失去董国公的宠信,姚阑已俨然成了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喜兰和徐芳早被她都拉了过去。 感觉云初从没有的凝重,如烟郑重地应了声是,想起什么,又关上门返回屋里。 “陆公子问您能不能出府……”如烟压低了声音,“他想见您一面……” 陆轩? 云初浑身如电击般一颤,眼睛如阳光下的水晶般闪闪地亮起来,候然又黯淡下去,“不能……”良久,云初淡淡道,脸色却微微发白。 她不敢保证见了他,她会不会控制不住求他和她一起走,听说张五娘才生了个男孩,他总是有家、有责任的男人了,相见不如不见。 “公主……”看到云初的目光闪亮,如烟知道她有多想见他。 “断就断了,告诉他好好善待五娘吧……”云初无力地摆摆手。 还想说什么,想起陆轩刚得了儿子,如意也叹息一声。 …… 如烟用厚重的棉布遮了大厅里亮如白昼的烛光,绣花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塔塔塔的轻响,静夜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露院二十几个丫鬟婆子下意识地挺直腰背,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云初扶着如意缓缓地走上来。 都不知道,这深更半夜的,云初召集她们来干什么? 接过如烟递上的茶,云初轻呷了几口,这才放下茶杯,目光一一掠过众人。 一瞬间,大厅里落针可闻。 “可能你们也听说了,黎国派来使者,要我去和亲……”云初开门见山。 厅里立时响起一阵嗡嗡声。 “……不是说太后会另外选人去吗?”声音静下来,钱嬷嬷被推出来。 “老爷是这么说……”云初淡淡道,“可能你们也听说了,黎国是看中了我的医术,对我势在必得……” “……喜兰说的都是真的?”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立时现出一阵惶恐抱怨声,众人纷纷跪了下去。“公主千万不能抛下我们……” 一下午喜兰和徐芳就到处散布谣言,说云初迟早是要嫁去黎国的,让她们早做打算,闹得这些人一直惶恐不安。 都知道,一旦云初走了,她们落在姚阑手里,境遇可想而知。 原以为背后靠了一颗大树,他们死心塌地的跟着云初,把该得罪得人都得罪光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握着一颗无根的浮萍,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公主之所以召集你们来,就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见众人抱怨不止,如烟重重地拍拍手,“大家先听公主说……” 见众人静下来,如烟回了头看云初,虽不知她会怎么安排,但如烟相信,以云初的秉性,离开之前,她绝不会辜负了这些人。 1/1 第一百八十六章阴谋 “你们也看到了,外面兵荒马乱的,我走了,即便大*奶容你们,呆在国公府也未必就会有什么好结果……”云初目光一一掠过众人,嘴里蛊惑道。 众人俱低了头。 云初说的不错,黎国大兵压境,栾国朝廷主战、主和分成两派,听说除了董国公外,文臣纷纷都主张和亲,栾城有钱的大户都已偷偷在被黎国占领了的赤国买房购地,准备一旦有个风吹草动,马上携了家眷出逃…… 可惜,她们这些没钱没势的奴才,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除了看主子脸色,任人宰割,又能怎样? “我呢,注定是要嫁到黎国去的,不能再照顾大家了,你们有愿意离开国公府,自谋去路的,每人五百两银子,发还卖身契,愿意留下的,也每人五百两银子,大家都早做打算吧……” 说着,云初掏出一摞银票放在桌上。 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五百两 是他们身为奴才两辈子也挣不来的,有这些银子,谁还愿意为奴为婢? 二十几双眼紧紧地盯着云初,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公主……”沉寂中,钱嬷嬷跪爬了半步,“公主真要去和亲,奴才愿意做牛做马伺候在您左右……” 有五百两银子,别人都可以举家逃离栾城,但她不能,柳儿是绝不会离开二少爷的,柳儿不走,他儿子就不会走。 离开了儿子,媳妇,她一个老婆子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想起柳儿先前的哀求,云初就看了钱嬷嬷一眼,冲她摆摆手,转向众人:“既然大家没有异议,就这么定了……”示意如烟把银票发给大家,“我先把银子给你们,你们也好早做打算,我走之前,再把卖身锲还给你们,还有……”注视着众人闪闪的目光,云初话题一转,“我没离开之前,大家一定要守口如瓶,谁走漏了消息,被老爷知道连累了大家,咎由自取” “公主放心,您一日不走,奴才就死心塌地地呆在府里,伺候您……”感激的一塌糊涂,众人纷纷起誓。 云初单独留了不肯收银子的钱嬷嬷说话:“我答应过四爷,要照顾好念爱和柳儿……” “公主……”钱嬷嬷眼圈微微发红,“老奴可以对天起誓,老奴母子没有苛待了她半分……” “我知道……”云初点点头,“柳儿也对您们感激不尽……” “公主也知道……”钱嬷嬷讪讪地搓着手,“大*奶是绝容不下二少爷的,您这一走……” “我知道,所以才留了你说话……” “公主的意思……”钱嬷嬷殷殷地看着她。 “这五百两是给你的安家费……”云初指着桌上的银票,“柳儿和念爱我会另准备银子……”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钱嬷嬷,“我想让你们一家带了二少爷远走高飞,你可敢?” “这……这……老爷……老爷……”钱嬷嬷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不是她敢不敢,是董国公怎么肯任自己的亲孙子流落在外“……你放心,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们安全离开栾国”想起江奎对董爱的维护,云初信心十足地说道。 “……好”良久,钱嬷嬷狠狠地点了点头,“柳儿也有这意思,曾商量老奴,只是老奴不敢,今儿公主有话,老奴发誓,老奴母子就是死也要保护他们母子平安” 云初回头吩咐如烟去找江奎,想办法保护柳儿母子出逃。 如烟嘻嘻地笑:“……公主不说,他还想偷了二少爷呢。”见云初错愕,又道,“他说二少爷和四爷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论如何,他要保护好四爷这唯一的血脉……” 云初哑然失笑。 …… “四爷,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云初为董爱上了一柱香,心里默念道,“相信你也不会介意我这么安排柳儿和念爱,不知老爷让我召集文人募捐背后有什么目的,但我直觉不能去做,所以我必须在重阳节前离开,以后再不能来陪你说话了,我们各自保重吧……” 她碎碎念了半个多时辰,推开董家祠堂的门,望着万里晴空,云初长长叹息一声,信步朝药园走去。 就要走了,她应该和哑叔告个别,顺便再弄些毒草,配些毒药带着防身。 “……什么毒会令人死后皮肤变黑?”云初一转入竹林,董国公低沉的声音随风飘入耳畔,“外面风传,爱儿是被人毒死的……” 董国公 他怎么来了这儿? 云初一惊,下意识地停在了那儿,看不到哑叔的手势,听着他呜呜的声音,云初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却听董国公失望地喃喃道:“……你竟也不知,连你也不知道,难道外面只是讹传?”顿了顿,又道,“爱儿真的只是病死?” 哑叔点点头,复又摇摇头,双手不停地比划着。 “罢了……”董国公摆摆手,叹息一声,“你是江湖有名的毒王,若连你都没看出来,或许真是讹传……”他话题一转,语气中隐隐地透着股寒气,“你不是说用了你的药,不出两年,江贤就会迷失心智,为我所用吗,我看他这些日子倒更精神了” 云初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多次来求药,哑叔一定猜到了她是给江贤解毒,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在董国公的威逼下,他会不会出卖她? 可惜,哑叔不会说话,她只听得一阵尖细的呜呜声,不觉敛住了呼吸,暗暗思量着哑叔一旦出卖了她,她该如何应对? “……什么?”正想着,却听董国公变了调的声音,“你是说他的无相功已经小成,百毒不侵了?” 哑叔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是压住了毒性,实际上并没有解?”看着哑叔的手势,董国公皱眉,“还必须用你的药?” 哑叔肯定地点点头。 “……好”良久,董国公猛然低喝一声,“那你给我再配最后一副药……”他直视着哑叔错愕的眼,一字一字地说,“既然不能为我所用,我就要他永远消失……” “呜……呜……”哑叔一怔,随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是的……”哑叔手势一停,董国公就点头说道,“我是答应过你不伤他性命,可是……”董国公话题一转,“你也答应过我两年之内让他为我所用” 铿锵的语气掷地有声,空气顿时一紧,连远在竹林边缘的云初都暗暗为哑叔捏了一把汗,手下意识地扶住身边的一缕细竹。 “也罢,他曾对你有恩,你不愿伤他性命,我也不勉强你……”僵持良久,董国公声音缓了下来,“你只需再给我配一付迷魂散就好……” 哑叔剧烈地摇头。 “我知道,这种药物太过毒辣,人一旦用了,就会完全迷失心性,只听施毒之人指挥……”董国公摆手让他住嘴,“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沉默了半晌,哑叔郑重地点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之后我会遣人送你回黎国……”董国公难得露出笑容,随手扔给哑叔一份名单,“不仅江贤,九月初九,我要召集天下才子,到时,我要他们都为我所用,他们都是些文人,药量你酌量着办” 原来董国公是想借她之手荼毒天下才子 董国公暗中势力虽大,但栾国历来以文御武,没有文人的支持,就算他想造反,也是出师无名,很难得到天下人的响应,七年前的康王之乱和刚刚被平定的流民叛乱就是前车之鉴。 想起江贤的提醒和董国公开仓放米,收买人心的异常之举,云初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嘎巴一声脆响,手里的细竹一折两断。 药园中两人都是一怔,董国公瞬间变了脸色,这事关身家性命,绝不能泄露了出去朝哑叔摆摆手,董国公纵身一跃,飞出药园。 清风吹抚,竹林发出一阵刷刷的响声,益发显得四处的幽静,除了几只鸟唧唧地叫着,哪有人影? 静立了半晌,确无一丝声响,董国公返身走了两步,蓦然一转身,他一挥手,一瞬间,满园的翠竹刷刷刷齐根而倒,林间一群飞鸟哄然而起,在空中盘旋嘶鸣,几只花鼠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 竹林倒处,四处立即空旷起来,瞧见竹林中空无一人,董国公一阵恍惚,接着又一挥手,竹林四周三丈见方的一圈榕树瞬间枝残叶落,别说树后藏人,就是藏了一只苍蝇,这时也被拍死了,望着远处几珠稀疏的榕树,董国公手指动了动,复又收回,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露院,纵身飞去。 从榕树后转出,看着满园的残败,云初脸色死人般的灰白。 好险,如若不是她六识敏锐,站得远远的偷听,怕是她现在也和这满园的翠竹一样,身首异处了。 想是董国公也没料到,她能在十丈外偷听到他的话吧,看着那几棵残败的榕树,云初侥幸地笑了笑,刚要迈步,浑身电击般一颤,她泥偶般傻在了那儿。 不知什么时候,哑叔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边。 “哑……哑叔……”云初勉强扯了个笑,指着眼前的翠竹,“这……这是怎么了……” 哑叔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远处,缓缓地伸出手。 第一百八十七章药王 云初眼前一花,下一刻,她已被哑叔带进了小屋。 第一次走进这个小屋,一张小床,一个书案,和哑叔的邋遢相反,小屋异常的整洁,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强压下一颗砰砰乱跳的心,云初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本封面发黄的书,上赫然写着《药王神篇》四个黎字。 “哑叔……您就……是……就是传说中的黎国药王?”声音微微发颤,秀儿惨死的情形在脑际一闪而过,一瞬间,云初隐隐明白了哑叔当初为何会痛下杀手。 不知她今天是否会重蹈秀儿的覆辙? “是的……”出乎云初意外,哑叔没打手势,拿笔写了起来,他正是黎国药王,七年前被尚王劫掠,逼他配制迷魂散以夺天下,他因不忍残害同胞,誓死不从,最后被废去武功,割去喉舌扔到乱坟岗上,奄奄一息之时,被董国公救回…… 哑叔说完,笔锋一转,问云初,“刚刚我和老爷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我……”云初一震,随即淡然地摇摇头,“我还没那么好的听力……” 哑叔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么远的距离,你认为我能听到吗?”云初摊摊手,微微一笑,“……哑叔不会以为我会武功吧?”又道,“我原是想来看哑叔的,刚出了院,就听到一阵巨响,竹子刷刷刷地往下倒,吓得就藏到了榕树后……”抬头淡然地和哑叔对视着,云初反问,“哑叔和老爷说了些什么?” “算你幸运……”对视了良久,哑叔低头写道,“秀儿的父亲就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事儿,死于非命。” “……秀儿的父亲?”云初一惊,“他死于羊角藤之毒?” “是的……”哑叔点点头,“你那天来药园,老爷随后也来了,隐在暗处,发现秀儿对羊角藤格外的关注,老爷担心她父亲给她留了什么遗言……”哑叔写字的手微微发颤,“强令我毒死秀儿……” “……原来是这样?”脸色苍白,云初低喃道,“后来,张老爹的那包遗物也是被老爷拿走了?” 想起当初她派如意去取秀儿父亲的遗物,却晚了一步,秀儿的表舅说,已被国公府的人取走了,云初开口问道。 “老爷知道你起了疑心,追那包遗物,如不是你下手晚一步,怕是你也活不到今天了……” “什么?老爷……” 声音戛然而止,她想问问秀儿的父亲到底听到了什么,话道嘴边,才想起,此事是万万不能知道的。 神色瞬间平静下来,她淡然地看着哑叔。 哑叔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难道他已经决定替董国公灭口了? 临死前让她做个明白鬼? 看到她听了这么惊人的消息,只神色动了动,瞬间便冷静下来,哑叔眼底露出一丝赞赏,像是知道她的心思,抬笔写道:“你放心,我不会灭口,对老爷,我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忠心……”他笑了笑,刷刷点点地写起来。 原来,他之所以委身国公府这么多年,不全是报董国公的救命之恩,主要是他武功尽失,几年来,利用董国公给他造的这个药园,他用尽了方法,都不能恢复昔日的功力,直到遇见云初,来回探讨一些药物,他才找到了恢复功力的方法,感激地看了云初一眼,哑叔指着《药王神篇》,写道,“……这个是我多年浸研的心血,栾姑娘如不嫌弃,就收下吧,我医术或许不如栾姑娘,但里面那些制毒用毒的法子,她日或许能助你立足于江湖……” “谢谢哑叔”云初兴奋的声音微微发颤。 看着哑叔咧嘴笑起来,云初下意识地追问,“哑叔要走了吗?” “我的武功已经恢复……”哑叔点点头,“没必要留在这儿了……” “那……”云初想问,他真的给董国公配那个丧心病狂的迷魂药吗?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转而说道,“哑叔保重,我……告辞了……” “哇……哇……”哑叔张嘴叫住了她。 “……哑叔还有事?”云初停下脚步。 “……栾姑娘九月初九要召集天下文人募捐?”哑叔刷刷写到。 “是的……”云初点点头,“是老爷……” 话没说完,被哑叔打断,他想了想,低头写道,“栾姑娘慎重,老爷想借此机会控制栾国文人……” 他把董国公的话简单地说了。 虽然早已知道了,云初还是震惊,追问道:“哑叔真得要给老爷配药?”又道,“您当初不就是不愿为尚王配药,才……” “他对我总是有恩……”哑叔涩然一笑,“他想害的终究不是黎国同胞……” 云初苦笑。 …… “……公主,这是怎么了?”露院众人惊慌失措地站在竹林边,如烟一抬头,瞧见云初从药园出来,快步上前扶住她。 “刚问了哑叔……”云初扫了一圈众人,“……他也不知道。” “怎么忽然就都断了,看样子也不是人力所为……”钱嬷嬷脸色瓷白。 “这……这会不会是上天的警示?”喜兰声音发颤,隐隐地透着股喜悦。 众人皆无声地看着云初。 “去回了老爷和大*奶,带人来瞧瞧……”云初回了头吩咐她,“看是不是我违背誓言要召集雏菊会,引来了天罚!” 诗会是老爷让召集的,这话她怎么敢跟老爷讲? “公主,这……”喜兰瞬间变了脸,回头看去,云初已走出了几步远。 “你想法找李妈帮着在府外散播一下……”回到屋里,云初就吩咐如烟,“就说我违背誓言,召集天下才子参加诗会,召来了天罚,露院的竹子一夜间齐根而断,树木一夜凋零……” “公主……”如烟满腹疑惑和不甘,“奴婢觉得这是人为的……” 这个流言,太有损云初的声名。 “我知道……”云初点点头,简单地把刚才的事儿说了。 “原来老爷是想……”如烟脸色惊变。 “嘘,你小点声……”云初打断了她,“老爷心意已决,就算我不同意,就算我逃了,他也会一面暗中追拿,一面以我的名义召集栾城的文人才子,这些文人怕是逃不过的……”顿了顿,“如果这样能救一些人,也……” “他们愿意自命清高,追捧……”如烟不满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想起了陆轩,“老爷对他抛弃前嫌,也是……” 想起陆轩也会被迷失心智,玩偶一样任董国公摆布,云初的心顿时隐隐地疼起来,她无意识地点点头。 “公主……”如烟一把抓住她,“你就见见他吧,自老爷不阻止他登门,他已来了几次,只求见您一面……”顿了顿,又喃喃道,“以他的执拗,见不到您,一定会参加雏菊会的……” “就要走了,见一面也好……”云初的声音有些飘渺。 如烟使劲地点点头,“奴婢就去安排……” …… 再见到她,他才知道他有多想她,直到云初娉婷地立在他跟前,陆轩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静静地望着她,一动不动,仿佛他一动,这美梦就会醒来。 “云初,还好吧?”对视了良久,陆轩艰难地说道。 “我很好,文翰兄还好?”云初勉强维持着淡淡的笑,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 “我……我……”想起和亲事儿,陆轩不知怎么开口,转而问道,“云初怎么想起要开雏菊会了?” “这原是老爷提议,是为了募集银钱救济灾民,不想竟引来了天罚……”云初轻笑,“我正后悔呢,可惜,请柬已经发出了……”她语气从没有的凝重,直视着陆轩,“文翰兄千万不要来参加……” “云初召集的诗会,我怎么舍得不参加……”陆轩盈盈笑道,“云初放心,那些流言都是有心人散布的,不过是想诋毁你,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得逞了,我已联络了栾城才子,你的雏菊会一定比以往任何诗更宏大,更圆满……” “这些都是老爷的主意,我就要走了,才不在乎这些的……”云初一惊,随即说道,“文翰兄千万别……” 陆轩神色陡然一变,猛一把抓住她,“……云初真要去和亲?” 他一袭白衫随风舞动,焦虑的眸中满是关怀,光影重叠,仿佛前世的他。 一件白色T恤,笑盈盈地捏着她得鼻子: “……你这么任性,也只有我敢娶你……” “……你放心睡吧……明天一睁眼,你要的资料就会神奇地摆在你面前……” …… 心神一阵激荡,云初反握住陆轩的手:“我不要去和亲,不要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侯爷……带我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 迷恋于这双深邃的眼,云初已分不清她爱得到底是前世的他,还是陆轩,一想到陆轩留在栾城,会被迷失心智,她心里就隐隐地痛,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董国公荼毒。 浑身止不住剧烈的颤抖,陆轩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祭酒府的花园。她听说董爱病入膏肓,也是这样颤抖着求他带了她走…… 那一次,他们彼此许下了不离不弃的诺言…… 那些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如今,山盟犹在,世事已非,他还敢轻易许下这样的承诺吗? 望着云初清瘦的脸,相爷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黎军兵临城下,和亲不过是一个借口,他们只等我国说一个不字,马上就会长驱直入,直捣栾城……大将军已死,赤民叛乱不断,我国内忧外患,再经不起折腾了,说服彩云公主和亲,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哪怕只争取两年的时间休养生息也好…… 自古忠义不能两全,你要考虑清楚了,为了国事,千万不能有妇人之仁……”姚相爷的话如古墓惊雷,震得陆轩耳朵嗡嗡直响,一个“好”字卡在喉咙,他竟怎么也说不出口,心如蚁噬般疼痛起来。 他脸色从没有的白。 云初缓缓地松开了他的手。 “文翰兄保重,雏菊会我绝不会参加的,你也别去……” “云初……”感觉手上一空,陆轩回过神来,猛一把抱住转身离开的她,“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远走天涯,再也不回来……” 陆轩说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云初脸色潮红,猛回过头,“你真的肯抛弃眼前的一切,带……我……走?” “嗯……”不敢直视云初的眼,陆轩重重地点点头。 第一百八十八章私奔 这是自上次不欢而散后,她第二次见到江贤,摩挲着手里的蝙蝠玉佩,云初不知道话该怎么说。 让如烟约了江贤,原本是想求他保护陆轩的,如今陆轩要和她一起离开,这个要求似乎就多余了,她还没那么圣母,去求了他保护栾城文人。 已让李妈散布了消息,该做的努力她都做了,大家命运如何,只能各按天命了。 “栾姑娘想求我做什么事儿?”见她亮出蝙蝠玉佩,江贤微讶。 “这……”略一迟疑,云初果断地把玉佩递给江贤,“麻烦江公子保护我和陆公子平安离开栾国……” 久久,没见江贤回音,云初笑笑:“我们想去黎国……” “黎国?难道栾姑娘没听说……”江贤眉头锁成川字,“因为栾国大肆屠杀黎国盐贩,边境上两国人早已视同水火……”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栾国离乱四起,就是栾城这些富豪,也没有敢往黎国逃的,他们大都去了黎国辖制的赤国,没有黎国朝廷的庇佑,怕是你们一越境就被黎国人碎尸万段了,栾姑娘不如……” 他想试图说服她为黎国朝廷效力,话没说完,便被云初打断:“所以我才来求你,江公子是个一诺千斤的人……”她诱惑地笑笑,“相信你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不会把我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候爷邀功,你放心,绝不给您添麻烦,一到黎国,我们就隐居山林,从此不问世事。” “你……”江贤深深地看着她,“真的那么想抛弃繁华,归隐山林?” “这原本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志向。”云初双手抱握,眼睛望着蔚蓝的天空,语气中满是想往,“不问国仇家恨,不问红尘是非,只和自己喜欢的人,过着闲云野鹤自由自在的生活……” “栾黎两国战争一触即发,天下离乱,刀兵四起,”江贤手指着北方,语气从没有的严肃,“试问这乱世中,哪还有一片净土,可以让你自由自在地生活?” 云初一哂,“所有的战乱都是黎国挑起,栾国只想偏安一寓” “墨帝荒yin无道,横征暴敛,只为盐粮之争,就肆意捕杀黎人,两国子民早已仇恨绵绵,就算黎国不挑起战乱,栾国百姓一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江贤一步步逼近云初,额头隐隐有青筋浮起,他指指花丛中纷飞的蝴蝶,“你看这蝴蝶很美丽,但它们也是经过彻心彻肺的痛苦,才破而茧出,要想和平,天下必须一统,不经历这样的痛苦,又怎会有真正的和平” “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战争就要有牺牲,就会血流成河……”直视着江贤,云初声音缓了下来,“包括你,也许会死” “是的,包括我,每个人都会死,就像这蝴蝶,有许多都是在破茧而出的那一刻死掉了……”他话锋一转,“但出来的,依然美丽,你有一身高超的医术,如果能够弃暗投明,报效朝廷,既可解这乱世中百姓的疾苦,又能让更多的将士避免流血……牺……牲……” 想起墨帝的昏聩,云初有一种彻头彻尾的失望,沉默了半晌儿,她轻笑道:“为国分忧?那个责任太大了。我只是个小女人,一日三餐足以。” 空气静默下来。 “云初……”声音有些嘶哑,江贤凝视了她良久,轻声叫道,“你想没想过,陆公子只是个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是个帝王清客,单纯如三岁顽童,离开了栾国皇帝,离开了朝廷这个政治舞台,他将一无长物,又怎么能养活妻儿老小,怎能让你‘一日三餐足以’?” 云初微微地笑。 江贤一凛,蓦然问道:“一直以来,你处心积虑地搜刮钱财,原来就是为今日和他私……奔”他脸色有些青黑,“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又不死心地追问,“不再乎名节,不在乎荣华富贵,甘愿为他洗尽铅华,洗手作羹?” 云初坚定地点点头,想起陆轩,眸光中满是柔情。 这明媚的眼,如水的情,仿佛能融化千年的寒冰,可惜,却不是为他莫名的,江贤心里一阵烦躁,他蓦然转过身去,良久,冷冷地说道:“如果他能带你平安离开栾国,我一定会如你所愿,保你们在黎国一世平安,如果他不能,我只能保你平安” “你……”云初大惊,手指着江贤,旋即又恢复了平静,“你明知他是个文弱的书生,怎么能躲过国公府和朝廷的追杀……” 如果单单只是她,有如烟就够了,根本没必要求他,多了个陆轩同行,就多了许多不确定,不是为他,她是绝不会祭出这枚早被她忘了的蝙蝠玉佩的。他虽然为黎国朝廷效力,但他也是旋枢阁主,相信他只要答应了,就绝不会辜负她。 “你听到没有,我要你保我们两个人平安”见他不语,云初强调道。 轻咳一声,江贤冷冷地说道: “我只答应了你一件事儿,只能保你平安”接过玉佩,江贤转身离去。 “如果你只肯保一人……”看着他的背影,云初不死心地喊道,“那你就保陆公子好了” 江贤身子一滞,随即一纵身,不见了踪影。 “你……”望着空无一人的树林,云初嘴里喃喃道,“如果我答应给你配制那匹药,你会不会答应我?” 此去黎国,一路漫漫,如烟一个人很难兼顾两头,可是,除了江贤,还有谁有这个能力? 仔细搜索了一遍记忆,自穿越以来接触的人和事从脑海中一一掠过。云初摇摇头,这个世上,她唯一信任只有那个浪子,他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品质。 他虽然心机深沉,阴柔诡谲,对她从不假颜色,但却绝不会害她,出卖她。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人,她认为,他才是真名士,是个生死可托的朋友。 静立了良久,云初叹息一声,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去。 从树稍上轻轻落下,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江贤眉头紧锁。 …… 在如烟的安排下,连换了三辆马车,才彻底甩开国公府的人,云初从车帘缝隙中向外瞧,“……到哪儿了?” “快到北门了……”如烟向外看了看,“陆公子就在前面等着……” 正说着,马车停了下来,陆平打起车帘,瞧见男装的云初,怔了片刻,低声说道:“……栾姑娘安,我家公子请您去前面的马车。” 看了云初一眼,如烟道:“我们的车夫都是特殊训练的,这边安全些,请你家公子过来吧……” 看了车里的如烟如意一眼,陆平迟疑片刻,“我家公子的马车宽敞些……” 这陆轩,不是以为他们是出来游玩的吧? 这么招摇 瞧见穿了一身耀眼的白衣的陆轩掀了车帘朝她招手,似有下车的意思,云初忙摆手制止,看看自己的一袭蓝衫,街头人来人往,还是自己过去比较不惹人注意。 回了头吩咐如烟,“你带着马车跟在后面……” “公主……”陆轩的举措超出设想,如烟心头泛起一丝不安,见云初已步下马车,便住了嘴。 扶云初坐好,陆轩正了正独幽琴,轻钩淡挑,他聚精会神地弹奏起来。 琴声宛如清风流水,又如粼粼月光,悄然而来,初时如青梅嘻戏,欢快无比,琴声渐急,好似到了一个繁华璀璨的盛世,经历了沧桑巨变,骤雨般的琴音渐渐转为轻细,似是欢快,清华中却有种让人潸然泪下之感…… 望着一袭白衣,专注地弹着琴,悠悠然如天上谪仙的陆轩,云初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样的陆轩,她很陌生。有一瞬间,她觉得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有着不同的追求和各自的趣味,他们之间一直就有着一条望不到边的天堑。 只是,她被前世的深情迷了眼,一直任性地想将前世的情在这一世延续。 琴声渐渐化为虚无,马车已经出了城门。 “……千古一辙使人哀,文翰兄弹得是什么曲子?”良久,云初开口问道。 “赤水赋,云初没听过吗?”陆轩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是赤国大将军赤诚的绝笔之作……”又解释道,“赤国兵败郾城,赤诚誓死报国,却无力扭转败局,临终前面对破碎的山河,感慨而作……” 想起赤国顷刻间便灰飞烟灭,陆轩眼里有片刻的迷惘,久久,他叹息一声,又低头轻抚琴弦。 六识敏感的云初感觉到车边似有行人驻足聆听,一把按住了陆轩的手。 怆然的琴音中,她能感觉到陆轩的爱国之情,也能感觉到他浓浓的不舍,浓浓的眷恋,可是,她们是逃亡,不是在抒发*怀。 陆轩这样,太招摇。 “文翰兄……”见陆轩看她,云初瞥了眼车外,“如果我们被抓,你……怕不怕?” 一旦他们被抓,只有死 松开云初的手,陆轩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酒葫芦,打开盖一饮而尽,随手将葫芦扔出车窗,转脸看着云初,低沉地说道:“云初,镇国公之所以反对和亲,不让你再嫁,不过是因为你身上背负着一道要为他们董家争得第一百块牌坊的枷锁,让你不得自由,他只想让你去争那第一百块牌坊,却不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栾国灭了,他要了那牌坊又放在何处?如果……”陆轩声音异常沉重,“如果我们被抓,我愿意用死来打碎你身上的枷锁……” 如果他们被抓,不仅他死,她也得死,对着这样决然洒脱的陆轩,云初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不会的,我们不会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背叛 陆轩一阵失神,他静静地看着云初,突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好似一松手就失去了般,嘴里喃喃道:“云初,今生爱了你,我舍不得放手,真的舍不得放手,舍不得不爱……” “文翰兄……”云初挣扎了一下,“你弄疼我了……” 回过神,陆轩放开云初,轻轻拥着她,贴着她耳朵道,“云初,答应我,如果被抓了,你一定要听我安排……” 如果她一个人逃,被抓了,还有活命得机会,现在是两个人一起,说白了,就是私奔,果真被抓了,无论听谁的,都是一个死,云初暗叹一声,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她别无选择。 就淡淡地笑了笑,“情之所钟,愿相随……” 陆轩开怀大笑。 他下颚抵着云初的头,双手从后面绕过来,抚弄琴弦,“我一直梦想能与你这样一起抚琴,你弹我唱……琴瑟……和……谐……”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百花苑上你的誓言是假的……云初,什么时候,你能再为我弹奏一曲,填一赋?” “我再弹一曲,填一赋,都是抗旨,我从此不再弹琴做赋,文翰兄会不会有遗憾?” 不是怕抗旨,不是不想给他弹,给他做,是她不会,按住陆轩的手,让琴音销于无形,云初心头涌上一丝苦涩。 没言语,陆轩苦笑了一下,把独幽琴推到一边,伸手取过笔墨,刷刷地写道:“十年寒窗为报国,尽忠又恐伤卿心,安得忠义两全路,不负君王不负卿……” 顿笔处陆轩腹中一阵剧痛,他身子一阵痉挛,白绢上染了一大片墨汁,云初忙伸手握着,小心地帮他收了笔墨。 既然打定了主意去黎国,他为何还要写这样的诗? 看着陆轩刚写下的诗句,握着他冰冷的手,一股不祥涌上心头,云初仰起头,想看清他的脸。 一直以来,她任性地想把前世的情在这一世延续,却忘了仔细看看自己的心,是否真的爱他,忘了仔细看看他眼里的情,是否一直在为那旷世才女绽放? 江贤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想没想过,陆公子只是个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离开了栾国皇帝,离开了朝廷这个政治舞台,他将一无长物……” 看这诗句,他根本就不想离开栾国皇帝,不想离开朝廷这个政治舞台啊。 “云初……”感觉她的沉默,陆轩紧拥着她,低叫了一声。 轻倚在他怀中,这怀抱和往夕一样的宽阔,一样的厚重,但不知为何,云初觉的特别的冷,即使整个身体都缩了进去,她依然感觉不到半分温暖。 “文翰兄……” 想问问陆轩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刚一开口,如烟飞身上了她的马车,脸色白的像纸:“公主,我们被包围了” 云初身子一僵,猛一把掀起车帘。 不仅董国公和董族人,姚相爷带着一大队官兵,把他们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云初猛回头看着陆轩。 “……果然是你们”瞧见马车里果然是云初和陆轩,董国公额头青筋暴起,“来人,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狗男女给我拿下” “住手……”陆轩猛喊了一声,眼睛看着姚相爷。 姚相爷一挥手,一队官兵迅速上前,阻隔了涌上马车的董族人。 “……是你引来的官兵?”云初双唇止不住地颤抖,用力地想挣脱陆轩的怀抱。 “云初,还记的吗?”陆轩紧紧地抱着她,不肯放手,“你出嫁前的那一夜,我求你不要嫁,求你退婚,你告诉我,你心里只有我,四爷的生和死对你来说,都无所谓的,但你必须嫁他,为了说服镇国公出面劝阻栾黎联合……” “你……”云初错愕地睁大了眼,这些,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恨你无情,可却不舍得不爱你,那以后,思念你的每一夜,都是断……肠……”眼底满是痛苦,陆轩话题一转,“如今,只有你去和亲,才能给栾国换来暂时的修养时间……相信这一次,为了国家,你一定也会选择远嫁……” “你别白费心机了……”云初的声音冷冷的,“有老爷在,他绝不会让我远嫁的” “云初,不要恨我……”感觉她身体的僵直,陆轩死死地抱着她,“做出这个选择,我心痛如绞……”他脸色一阵扭曲,“云初,我宁愿死,也不舍得负你,不舍得伤你,可在你和国家之间,我还是负了你,活该受这断肠之苦的……刚刚我……喝的便是断……肠……红……” “你……”云初一愣,才发现他额头满是细汗,脸上隐隐泛起一层青黑,“你为什么这么傻?你知道吗,即便你死了,我被捉回去,也是一个死,董家是不会让我去和亲的” 他们的势力有多大,只有她知道。 “不会的,你不会死……”腹中剧痛,陆轩浑身痉挛,他剧烈地摇着头,“太后和姚相爷都答应过我,不会伤你的性命,镇国公手握兵权,朝廷已无力与他抗衡,他自不量力,力主迎战,不同意你去和亲,不过是因为董家是牌坊门第”他声音断续,“姚相爷说……他说只有……这样,当众毁了你的清誉……他就再没有继续坚持的理由了,他一定会改变初衷的……” “你……”云初满眼失望,“你……为了国事,宁愿断肠,也要负……我” “云初,我……”陆轩脸上满是冷汗,身体一阵阵的痉挛。 “你有没有想过……”云初一字一顿,“你这样当众毁了我的清誉,黎国还会要我去和亲吗?黎国大兵压境,哪怕只微小的一点摩擦,他们都会打过来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毁了我的清誉,正好给了他们打过来的籍口……” 陆轩一阵呆愣,显然这些他都没有想过。 身体又一阵剧烈的痉挛,扑的一声,一口鲜血奔涌而出,他剧烈地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太后答应过,无论如何,她都会保住你的命……” “……他不过是个帝王清客,单纯如三岁顽童……”江贤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云初苦笑,她早该听他的,陆轩,不适合她。 可惜,她却要付出死的代价才看懂这些 “云初……答应我……无论多苦,都要活下去,嫁给楚乡侯……我相信姚相爷会说服黎国使者,说服镇国公的……”腹痛难忍,陆轩已语无伦次,鲜血顺着嘴角汩汩而出,“云初……好想能和你一起看日落……一起弹曲做赋……云初,答应……我……我……”他艰难地哀求着。 脸色因断肠的疼而扭曲,可那黑眸中依然是满满的深情和不舍,感觉到怀里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逝去,云初心如刀绞,前世的他就是这样用一双满是深情的眼望着她,和她相拥而死,这一世,因为这双眼,她毫无选择地爱上了他,如今眼睁睁地看着他遭受断肠之痛,尽管心里有滔天的恨意,恨他背叛了她,恨他如此无情,恨他如此幼稚,此时面对他生命即将逝去,却又不忍心不答应他。 狠狠地咬了咬牙,云初果绝的说道,“好,我答应你……” 已渐渐无神的眼底掠过一丝锥心的痛,陆轩却冲云初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因剧痛而扭曲,没了往日的温暖和颜色…… 他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 凄楚和华丽本是孪生,这一场华丽的爱情,因为志向不同,注定了要用凄楚来收场。车外的声音渐渐模糊,董族人愤怒和厌恶的目光也离她越来越远,云初软软地倒在了陆轩的身上…… “……什么?”黎国使者黎斌错愕地睁大了眼,“彩云公主竟然和人私奔”猛地一拳捶到案上,“都说她生性**,不想竟**至此” “大人,你先喝口茶消消火,姚相爷还在外面等着见您?”副使欧阳镜接过侍卫端上的茶,亲自斟了一杯,递上前。 “等我?”黎斌满脸怒容,“等什么?还想说服我答应让这个**去和亲”他转头吩咐欧阳镜,“去回了姚相爷,彩云公主竟做出如此羞辱黎国之事,他们就等着承受我们万岁的冲冠一怒吧” “大人……”欧阳镜迟疑,“我们是不是听听主上的意思?” 万岁之所以要娶彩云公主和亲,是看好了她高明的医术。她为人如何,却并不重要。 “万岁已经说了,和亲之事由我全全负责”黎斌叹了口气,“听说彩云公主名声不佳,我临来之前,楚乡侯还惴惴不安,求我……”他忽然顿住了,“我们大兵压境,只缺一个理由就可长驱直入,直捣栾城,万岁让我来求娶彩云公主,不过是知道镇国公是牌坊门第,不会让她和亲,找个出兵的理由罢了……”顿了顿,他声音缓了下来,咬牙道,“彩云公主做出如此丑事,辱我国家,我们正好可以借机起兵” “可是,万岁对她的医术……”欧阳镜不死心地提示。 “万岁不过怀疑她是黎国药王的徒弟罢了……”黎斌不耐地摆摆手,“我国医术高明者比比皆是,还不缺她一个” 第一百九十章对决(上) 仔细想想,欧阳镜觉得也是,万岁虽然尊医,用人却更重品质的高贵,像彩云公主这种德行,不要也罢,就点点头应了声是,悄悄退了出去。 在门口遇到侍卫敲门进来,捧上一枚白虎玉佩,回道:“回黎大人,欧阳大人,白虎公子有信传来……” 白虎公子? 黎斌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之前万岁曾嘱咐过,“……以天之四灵之一的西宫白虎命名,手下奎、娄、胃、昂、毕、觜、参七杰神出鬼没的白虎公子是黎国隐于栾国多年的暗蝶,以白虎玉佩为凭,看到他要慎重对待,如朕亲临……” 眼前闪过万岁提到白虎公子时那尊崇而凝重的神态,黎斌接玉佩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伸手从怀中掏出枚一模一样的玉佩,两块玉佩合道一处,形成一个完整的满月,身子不觉一震,黎斌朝白虎玉佩拜了三拜,问:“白虎公子现在何处,快传……”黎斌吩咐道,继而又道,“不……不……不用,带我去见他” 说着,黎斌理了理衣服,做出一脸恭敬的神态。 “白虎公子没来…”侍卫恭敬地回道,“这玉佩是一个俊秀少年送来的,还送了一封信儿……”侍卫说着,双手将信呈上。 看了信,黎斌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大人,白虎公子有什么吩咐?”欧阳镜疑惑地问。 “他让我坚持要彩云公主和亲……”黎斌声音有些无力。 “那……我们……”欧阳镜面色迟疑。 黎斌摆摆手,“传姚相爷进来……” “是,属下这就去……”欧阳镜轻松地应了声,想起什么,回头又问,“姚相爷送了一幅颜氏的真迹,五子拜寿图,您看……” 黎斌眼前一亮,点点头,“收下……” …… 冷月如霜,透过窗上的铁栅栏倾泄下来,蜷缩在潮湿冷硬的草堆上,云初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不相信,陆轩就这么背叛了她,她更不相信,陆轩就这么死了,死在她的怀里,眼里还有着一抹浓浓的深情,浓浓的不舍,浓浓的不甘,好似前世的他。 “你们在外面看好了,谁来了也不许进……” 姚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云初没有焦距的目光渐渐地汇到一处,无神地望着门口。 吱呀一声,柴门被从外面推开,姚阑端着一个银质雕花托盘袅袅娜娜地走进来。 “……柴房潮湿阴冷,妹妹还住的惯?”她盈盈地笑着,语气向往常一样的亲密,却隐隐透着股炫耀的意味。 没言语,默默地看着她把银质雕花托盘放在地上,把上面的酒菜一一摆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又斟了满满一杯酒,云初把脸转向窗外。 “妹妹就要走了……”把酒递到云初跟前,姚阑微微笑道,“姊妹一场,我来送妹妹一程……” 送她一程? 云初扭过头,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公主,白天和陆轩私奔被抓,姚相爷要把她带走,交给太后处理,可是,董国公强势地提出她已嫁给董爱,生是他董家的人,死是他董家的鬼,朝廷无权干预他的家事。 出师无名,姚相爷最后也不得不让步,任由董国公把云初带回国公府,但也义正言辞地强调,云初不仅是董家的儿媳,也是太后的义女,叫董国公不要擅动。 姚相爷和董国公第一次交锋,董国公的强势和朝廷的软弱便初露睨端,但云初想,董国公的野心再大,时机不到,他也不敢一点都不顾及万岁和太后的态度,私自就把她处决了。 现在姚阑说的送她一程又是什么意思? 是指送她去和亲,还是送她去死? “……怎么?”见她望着酒杯皱眉不语,姚阑问道,“妹妹怕这酒里有毒?” 缓缓地收回酒杯,姚阑一饮而尽,把空杯递到云初面前,缓缓地倒立过来,“妹妹害怕,我亲自给妹妹试酒……”五指轻碾,手中的白玉杯瞬间化为齑粉,姚阑轻笑,“我要杀妹妹,还用不着这下三烂的手法……”又道,“你今天真不该以死相挟要求相爷和老爷放走如烟如意,如果现在有如烟在,或许,我还真不敢就这么过来……”她嘴角一瞥,“我瞧着你平日对如烟那丫头不薄,不想关键时刻竟还不如如意,要誓死跟着你……” 云初身子一震,她忘了,姚阑会武,她只需一个手指头就要了自己的命,完全没必要下毒。 “柴房霉气太重,大嫂不习惯吧?”云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枚香块,“我给大嫂燃香……” 从银质雕花托盘中取过火折,云初起身来到铁窗前,将香块点燃,一股幽幽的甜香随风而来,瞬间飘满小屋。 闭上眼睛,云初陶醉地吸了一口,“大嫂闻闻,香不香?”又道,“这是太后赏赐的龙涎香,寻常人家是用不起的……” “果然是好东西,竟盖住了这屋里的霉味……”姚阑咯咯地笑。 “黎国要我和亲,是看好了我的医术,对我势在必得……”云初伸手取过银质拖盘上另两只白玉杯,“他们不会轻易悔婚的,大嫂为什么要说送我一程?”斟了满满两杯酒,云初缓缓地抬起头,眼里自信满满,“这里霉气太重,要送我,大嫂该去和亲路上,十里长亭……” 姚阑身子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毒辣。 趁她失神,云初端起一杯酒,右手小指不经意地在酒里划了一圈,“都说树倒猴孙散,一点不假,今儿我不过客气客气,如烟就打晕如意,双双弃我而去,露院的人现在也都不见了影……”她话题一转,“倒是难为大嫂了,这个时候能不避嫌疑地来看我的,只有您,真是关键时刻见人心啊……”悄然收回小指,云初把酒杯缓缓地递到姚阑跟前,“我敬大嫂一杯,谢谢大嫂了。” “是啊,妹妹被关了一天,一点东西都没吃,我不想着你,这府里谁还会想着你?”姚阑咯咯笑着接过酒杯,递到嘴边,刚要喝下,想起什么,又缓缓放下,“太太也常说我们是一对姊妹花,妹妹的最后一餐,我们……”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云初的眼,“不如喝个交杯酒吧……” “交杯酒?”云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我们是两个女人啊” 望着她眼底稍纵即逝的慌乱,姚阑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将手里的酒杯递给云初,“妹妹请……” “我……”茫然地接过酒杯,云初的手指微微发颤,似乎连酒杯都拿不住,一杯酒堪堪地掉了下来。 “妹妹这是怎么了……”姚阑一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酒杯,竟是滴酒未洒,“……竟连酒杯都端不住?”又嬉笑道,“……你后悔了,害怕了?” 她手指微动,云初感觉身子一麻,下一刻,一杯酒已被姚阑灌下,云初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圆睁双目,错愕地看着姚阑。 微笑着替她擦去嘴角流下的酒水,姚阑端起另一杯酒,冲她比了比,仰头一饮而尽。 “妹妹吃菜……”云初感觉身上一轻,四肢又能活动了,姚阑已把一条鲜美的鱼夹到她碗里。 “大嫂……”定定地看着姚阑一气呵成的动作,云初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 “妹妹刚刚说我为什么不去十里长亭送你,却跑这来……”似是没看到云初的异常,姚阑优雅地吃了口菜,徐徐说道,“可能妹妹不知,因为妹妹和陆侍读私奔的事儿实在有辱清誉,黎国已经同意太后另选了人去和亲,你终是董家的媳妇,太后再喜欢你,却也不好插手董族的家事……”她笑看着云初,“老爷刚刚接了懿旨,你和陆侍读私奔,完全是董族的家事,让老爷自己处理,族长决定明日午时要将你浸猪笼……”像是在说天气好不好,姚阑的语气淡淡的,“可惜了,我们董族是牌坊门第,家族大会上,族里谁也不敢替你说情……” 云初定定地看着姚阑,心思电转,她在判断姚阑的话有几分是真。 果真她明日要被浸猪笼,姚阑刚刚何苦拼命灌她那杯酒? 她本就是个寡妇,黎国使者来提亲前,她就已经声名狼藉,可见,黎国是不介意她的声名的,和亲,不过是个借口而已,黎国皇帝看中的是她的医术。 否则,黎国皇帝不会先派无痕师太来游说,后又自毁朝廷二品以上大臣不得娶栾女为妻的圣旨,派使者来提亲,可见,明月公主的病不是一般的奇特,如烟说过,明月公主是黎国太后的掌上明珠。 黎国对她,一定是势在必得,私奔也不过是在她的恶名上又添了一条罪状罢了,黎国绝不会因此悔婚。 赤国灭了,黎国大兵压境,早已把栾国看成了案上的鱼肉,真认为她的行为对他们是一种奇耻大辱,黎国早就长驱直入,直取栾城了,绝不会同意太后换人。 姚阑,一定是在说谎 “对了……”见云初沉默不语,姚阑又咯咯笑道,“妹妹知不知道浸猪笼是怎么回事,这浸猪笼啊,就是……” 姚阑心情极好,耐心地和云初讲起了族里人怎么对待不贞的女人,云初眉头紧蹙,她在考虑着姚阑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云初张了张嘴,本想打断姚阑的絮叨,听到远处悉索的脚步声,云初心一动,接着她长叹一声:“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在我不久于人世了,还求大嫂替我解惑……” “解惑……”姚阑怔了片刻,随即咯咯地笑起来,“妹妹有什么疑惑,只管说……” “……我一直不明白,大嫂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当然是因为世子之争了……”姚阑低头看着十个晶莹剔透的指甲,嘴里轻描淡写地说道,“念忠少爷是长子嫡孙,世子之位本应是他的。” “……世子之争?”云初一哂,“如果我猜的不错,大嫂早在不知我有喜时,就已经出手要杀我了……” 眉头一蹙,姚阑猛抬起头,“此话怎讲?” “……那个兰花纹锡胎漆壶不是大嫂打着贵妃娘娘的旗号,派李公公去旋枢阁定制的吗?” “是……”姚阑一怔,随即强硬地说道,“又怎样?” “也没怎么样……”云初微微笑道,“只是,我发现,那是一把夺命壶……”把兰花纹锡胎漆壶的机关简单地说了一遍,云初叹息道,“……四爷就是死于这把壶。” 脸色微微发白,沉默了良久,姚阑又咯咯笑起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可惜……”她话锋一转,“你忘了,自古以来,聪明人都不长寿。” “四爷那么爱你……”没接姚阑的话,云初叹息一声,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姚阑,“……你怎么舍得害死他?” “他竟把什么都告诉了你……”猛坐直身子,姚阑敛起笑容,正色看着云初。 “……念忠少爷不是大爷的亲生儿子吧?”没回答她的话,云初又一语惊人。 “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不妨告诉你,也让你做个明白鬼……”姚阑已完全沉静下来,她咬牙说道,“早在你灵堂上招来四爷的魂魄,我就对你起了杀心……”缓缓地斟了一杯酒,“那以后,三爷又和你在落雁湖相遇,接着就撞了鬼,更坚定了我的决心……” 云初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为什么?” “因为自打你落水后,性情大变,我怕你能通阴阳,能见到泉下的四爷,知道他的死因”叹息一声,又喃喃自语道,“你果然能通阴阳,他竟把什么都告诉了你……” “既然害怕,你为什么还要害四爷?” “因为他不死,我寝食难安……”优雅地斟了一杯酒,姚阑端起来朝云初举了举,又一饮而尽,借着酒意,她娓娓地讲了起来,“……我自小喜武厌文,父亲便把我乔装成男孩送去燕子山随无觉大师习武,凑巧二爷、四爷也拜在他门下,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二爷情投意合,可惜,因为他是庶子,无论我怎么哀求,父亲还是把我嫁给了自小就定了亲的大爷……”语气中透着股从没有过的忧郁,姚阑神色萧然,“……父母之命不可违,和二爷劳燕分飞,如果此生再不相见也就罢了,可偏偏的,他却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小叔,每日朝夕相见,近在咫尺,却又有如天涯,这叫我情何以堪” 第一百九十一章对决(下) 不觉间喝多了酒,姚阑咯咯地怪笑着,云初由衷地感觉到她那段情路的沧桑,心头隐隐地生出一丝怜悯,稍纵即逝,毕竟,磨难不是罪恶的理由,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害死爱她胜过自己的董爱,继而又把魔爪伸向自己。 “……后来呢?”见姚阑怪笑不止,云初又给各自斟了杯酒。 “后来……”姚阑伸手接过,两人一饮而尽,“大爷发现了我的心思,他不甘心,便每日花天酒地,竟养了个ji子在外面……我知道后,便趁他不在栾城,鼓动太太给除了去,那时正赶上康王发起叛乱,大爷一怒之下,不顾太太反对,毅然地随了老爷出征平乱……” 声音渐没,陷入往事的追忆,姚阑眼底竟有珠光闪烁,没打扰她,云初只静静地坐在。 柴屋里落针可闻。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大爷当初是不是一心为了赴死……”良久,姚阑幽幽地说,“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没死,偏偏一身高强武艺的他死于非命……” “那……”云初想问这和董爱又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灵堂上我痛不欲生,哀悼死去的大爷,更哀悼我和二爷逝去爱情,不堪的命运,几次昏死过去,二爷来安慰我,我们……我们……”姚阑仰起脸,用力地眨了眨眼,不让泪珠滚落,“凑巧被前来看我的四爷撞见……” “所以你……”云初猛坐直身子,“难怪,难怪,四爷说,他死了,你就可以安心了……” “是的,他不死,我心难安……”姚阑咬着细碎的白牙,“被他撞破了我和二爷的私情,二爷心惊胆寒,再不肯踏入逸院一步,直到念忠出生,他都不肯来看看他的亲儿子,后来,竟自请远戍铁楼关,为此,我恨四爷,不是他,二爷不会这么躲着我”姚阑语气从没有的激动,她长出了一口气,“可我更怕他怕他把我和二爷的私情告诉太太,毕竟,我们是牌坊门第……念忠长大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二爷的影子,府里流言四起,为此我每日心惊肉跳,怕不堪的话传到太太耳朵,更怕四爷有一天会因爱成恨,当众抖开这件事……” “所以,你才费尽心机制了那把兰花纹锡胎漆壶,害死四爷……” “是的……”姚阑点点头,“放在你,一定也会这么做……” “你错了……”云初幽幽地说,“四爷爱你,胜过他的生命,只因那把壶上有你曾经做的一首小诗,四爷便如珍似宝地藏着,直到他发现那把壶的秘密……” “他发现那把壶的秘密?”姚阑一怔,眼里一片迷惑,“他生前就知道我要害他?”又一把抓住云初,双唇发抖,“……你真的能通阴阳?” “不是……”云初摇摇头,把四爷生前留了一本手记的事儿说了一遍,叹息道,“他知道你喜欢兰花,得了盆千古一见的一叶兰花,却不敢送给你,就送去阙院,因为那是你喜欢去的地方,知道你喜欢剑,他便向老爷讨了凤鸣剑,可惜,他们没有理由送给你,只好自己夜夜把玩……” “凤鸣剑?”姚阑瞬间睁大了眼,“……十大名剑之首,竟落到了四爷手里” “不是已被你拿走了吗?”云初直视着姚阑,“那天不是你去了露院,把侍女图后的东西拿走了吗?” “我……”姚阑手指着鼻子,随即摇摇头,“那天的确是我,听徐芳说你屋子里的有个暗柜,可能四爷生前藏了什么宝贝,我就怕他留下手记之类的东西,心里惴惴不安,又听说太太把《母训》传给了你,我才……可是,侍女图后面什么也没有……”她忽然住了口,眼前一亮,“是老爷”又肯定地点点头,“一定是老爷,徐芳说她还把暗厨的事儿跟喜兰说了,老爷一定会知道……四爷刚走,老爷就遣人去露院翻找,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不想,竟是惦记着那把凤鸣剑……” “……那把剑真不是你拿了去?”云初忍不住追问,惘她还在董爱的灵前告诉他,那把剑已经被姚阑拿去,他的心愿可以了了,不想竟是个天大的误会。 “不是,在仕女图后我什么都没看见,所有才在你屋里翻找,不巧被你和如烟撞见……” “疑心生暗鬼……”云初幽幽地叹了口气,“其实,这些事情,我原本是不知道的,我们原本可以和平相处的……” “……和平?”像被马蜂蛰了一下,姚阑猛坐直身子,咯咯咯发出一阵怪笑,“我们怎么可能和平相处我辛辛苦苦地帮太太理家,鞍前马后的操劳,却不及你在她跟前的几句甜言蜜语,太太一面让我理家,却一面把《母训》传给了你,早早地就认定了你是这个府里未来的主母……凭什么?我要辛辛苦苦地为你做嫁?明明念忠是长子嫡孙,她却把世袭的爵位给了念爱……”姚阑紧紧地逼视着云初,“为什么?太太为什么要这么待我?” “可是……” 可是,董念忠毕竟不是大爷董忠的儿子啊 想是太太早已发现了姚阑的不贞,慑于她父亲是相爷,姐姐是贵妃,才容下了,姚阑不会以为太太是傻子吧? 云初想辩驳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叹息一声,云初直视着姚阑有些发红的眼,“所以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听说黎国执意要我和亲,还固执地来骗我,说为我送行,不过是想我死在这里罢了……” 定定地看着云初,良久,姚阑开口道,“你果然聪明,看来我什么都没骗过你……”她话题一转,“是的,我原本以为你和陆侍读**的事大白于天下,黎国就会取消和亲,族里就会名正言顺地处置你了,不想没用我父亲多费口舌,黎国使者竟说,他们只负责谈和亲,至于公主是不是个**,与他们无关……”姚阑唇边挂着一丝冷笑,阴森森地说道,“我不甘心,所以才来了,今夜我要亲自送你上路……” “相爷鼓动陆侍读背叛我,不过是为了打消老爷让我为董家争得第一百块牌坊的梦想,逼老爷同意用我和亲……”云初直直地看着姚阑,“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去和亲对栾国的意义,杀了我,你就不怕坏了你父亲的大事?” “坏了我父亲的大事?”姚阑反问,随即哈哈大笑,“你太高估自己了……黎国虽然大兵压境,但想要突破龙口峡天险又谈何容易?栾国开国以来,经历了多少次比这还大的凶险,哪一次不是完胜,又岂是一个贫瘠的黎国能灭得了的?” 龙口峡天险? 云初冷笑,赤国灭了,可以顺流而上直逼栾城的海帝城被黎国得了去,龙口峡早已不再是天险了。 可惜,姚阑再聪明,终是女人,鼠目寸光。 “可能你还不知道……”见她沉吟不语,姚阑心情格外的好,“让陆侍读毁你名节,还是我出的主意……”沉吟了半晌,直到云初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姚阑才接着说道,“可我父亲不知道的是,我同时还把你们私奔的事告诉了族长……” 所以她和陆轩才会被董族人和官兵双双围困,她还一直诧异,陆轩随她私奔,既然是计,陆轩为什么还要让董国公知道,如果没有董国公,姚相爷捉了她直接送给太后,任董国公再强势,也无可奈何,但现在自己落入董国公手里,就多了许多不确定。 董国公早有反心,就算面对太后的懿旨,他也可以杀了她祭旗。 “就要死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姚阑也平静下来,“我一并告诉你,黄泉路上,你也做个明白鬼……” “没有了……”云初淡淡地摇摇头,“常听人说,凡事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轻言放弃,太后一定会来懿旨救我,你又怎么肯定我一定会死……” 像看三岁的孩童,姚阑咯咯地笑,“看来你是真糊涂了,我杀你如同碾死只蚂蚁……”又道,“知道吗,你放走如烟,就是你今天最大的失误” 云初也笑起来,“你凭什么就那么肯定你能杀了我,而不是我杀了你?又凭什么相信门外就没有人偷听我们的谈话……” 姚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回头看向门口,徐徐的清风吹打着门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益发显得夜的幽静。 回过头,姚阑冷冷一笑,“好,我就让你知道我凭什么” 说完,她手一抬,竟使不出半分功力,她蓦然变了脸色,手指着云初,“你……” 伸手拿起刚饮过的酒杯放在鼻下,姚阑细细地闻着,她一直盯着云初,云初什么时候下的毒? “别闻了,毒不在酒里……”云初指着窗台上的香,“是这香气有毒……” “……龙涎香?”姚阑一怔,又深吸一口,“这香味我在姐姐的宫里闻过,的确是宫廷御品,怎么会有毒?”候然转过来,“你骗人,同时闻着香气,如果有毒,你为什么会没事?” “因为我服了解药……”云初微微一笑,“那龙涎香的确是太后所赐,不过被我重新调治了,里面又加了一味无色无味的鹤草,这香气就有毒了” “……你事先服了解药?”姚阑脸色发白,“什么时候,难道你早已算出我知道了黎国使者不肯取消和亲,会来杀你?” “我还没那么聪明……”云初摇摇头,“解药就在我斟的第一杯酒里,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吧……”云初叹息一声,“知道你眼里不容沙子,我就没敢把解药放在自己杯里,而是放到了你杯里,果然,你起了疑心,硬逼我喝下了那杯放了解药的酒……” “你……”姚阑颤抖着手指着云初。 “这就是天意吧……”云初叹息一声,“四爷爱你胜过生命,我却是他结发的妻,我常常在他的灵前反反复复地问,如果我们两个注定只能活一个,他会希望谁活下来?一次又一次,我都坚信四爷一定会选择留下你,所以,我才起了离开国公府的打算,远远地离开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让我们的恩怨消于无形,可惜……”她话题一转,“你太贪心,我都已经放手了,已经决定成全四爷爱你的一片心,把这些秘密带进棺材了,可你还穷追不舍,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云初摊开双手,“你看,这次连四爷都不帮你了,不过,你还是会比我幸运,能得个节妇的名声,为董家得来一块牌坊……” “你高兴的太早了”姚阑冷冷一笑,“就算中了毒,又如何?我父亲是相爷,姐姐是皇后,老爷也不敢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你毒死” 云初摇摇头,缓缓地闭上了眼。 别事尚可,如果董国公知道是姚阑害死了他的亲生儿子,还会顾及她父亲是相爷,姐姐是皇后吗? 栾国本就内忧外患,如今又将相失和,离亡国真的不远了仿佛听道了栾国的丧钟,云初暗叹一声,“陆轩,我答应过你,我会远嫁黎国,你泉下有知,就睁大了眼睛看着,即便我嫁了,栾国会不会像你想的一样,从此强大,我要你看着,即使我委屈地和亲了,黎国依然会攻打栾国,栾国依然会灭亡万岁不会因为你的死和我的付出而从此觉醒,从此卧薪尝胆,富国强兵,他只会更加骄奢yin逸,荒yin无度”她紧紧地咬了咬牙,“陆轩,你泉下有知,就睁大眼睛看着,免得你下一世再这样愚蠢,这样幼稚地忠于一个无道的昏君,白白地断送了爱情,断送了性命” 一滴泪顺着云初的眼角缓缓地滑落…… 见云初不再理她,姚阑双手撑地,勉强站起身来,看着闭目不语的云初,道,“你高兴,就去把这些告诉老爷,你试试看看,老爷是信你,还是信我……” 说完,她踉跄地走到门口,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姚阑泥塑半立在了那儿。 门外,董国公阴沉着脸,负手而立。 迎秋、迎冬脸色苍白,僵偶般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第一百九十二章传奇(大结局) 高远辽阔,碧海般的天幕在大地的边际处化为一望无际的金黄麦浪,一朵浮云,几颗老树,三俩处低矮的茅草房和一群辛勤忙碌的庄稼人,浑然天成一幅农夫收割图,四野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丰收喜悦…… 得得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列送亲得队伍由官道上奔驰而来,滚滚车轮中,一股烟尘直冲天际,弥漫开来,农夫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活,手打梁棚看过来…… “快瞧,彩云公主和亲的队伍来了彩云公主的和亲的队伍来了……” “好气派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一样的彩云公主……” “可惜了,听说她是天生的克夫命,克死了丈夫不说,连天上下凡的文曲星都给克死了……” “……听说她连相爷的女儿都给克死了” …… “可是,她的医术高明,这一路上救了不少人啊……”人群里有不忿的,替彩云公主不平。 “就是,我也听说了,彩云公主宅心仁厚,这一路上,只要有人求到她跟前,她都会伸手相助,从不拒绝……” “就是的,真是菩萨心肠啊,所以她的车队才走的这么慢……” “对了,你们家那口子不是得了腿疼的毛病,多少年不好吗,你不如去求求试试,听说彩云公主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人家可是公主,我们哪敢靠前……” …… 人群里推推搡搡嬉闹起来…… 仿佛没看见官道两边越聚越多的百姓,云初的马车以他一成不变的速度吱呀吱呀的向前碾着…… “……她真的死了?”云初脸色微微泛白,五指紧握,把一封信搓成了团。 “是的……”如烟接过信,回头取过火折,就着痰盂烧了,“江奎说,大*奶在我们走的第三天夜里,得了暴病,老爷让人快马加鞭追和亲队伍,想追你回去救治……”叹息一声,“可惜,信使还没出城门,大*奶就殁了……” “……难怪老爷明明听到了四爷是她害死的,这一个月来,却安兵不动……”云初长叹一声,缓缓地倚向身后的靠枕,“我还以为真如她说,他是惧怕相爷和皇后的势力,原来他竟连我懂医术都考虑进去了,他的心机,比我想的还要深,和他对决,江公子来日堪忧啊……” 不知为什么,发现董国公深沉的心机,云初竟隐隐地替江贤捏了把汗。 “是啊……”如烟接口道,“江奎也这么说,嘱咐奴婢好好防着。”她忽然咯咯地笑起来,“这下好了,大*奶为董家争回了第九十九块牌坊,因为您……”语气微不可闻地顿了下,如烟接着道,“因为爷欣然同意您赴黎和亲,万岁承诺,董族只要再出一个节妇,他原来的承诺还作数……” “这也未必是好事……”如意嗤笑,“奴婢就听说,现在董族自族长以下,对女子要求格外的严,生怕再出现第二个……” 话没说完,如意就闭了嘴。 如烟悄悄看了看云初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没言语。 云初一哂,“……姚相爷就这么算了?” “江奎说,皇后娘娘听说妹妹死了,异常的愤怒,张罗着要开棺验尸,被太后和姚相爷联合给压下了……”如烟开口道。 “但是,相爷和老爷的梁子还是结下了……”云初嘴角露出一抹诡笑,她被迫和亲,虽然不尽人意,但活着总有希望,总好过姚阑死了。 她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她和姚阑只能活一个,那么,活着的那个人会是谁? 就在一个月前,她还以为,死的那个人一定是她。 怕是姚阑也没想到吧,她和她之间,会出现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斗了两年多,竟然是一死一嫁。 兵法常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们这算不算是两败俱伤? 想起就要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楚乡侯,就要像玩偶一样被黎国万岁利用,云初心里一阵揪痛。 想起此去一路漫漫,前途未卜,如烟脸色也一阵苍白,悄悄地闭了嘴。 车内瞬间沉默下来。 外面的叫闹声就显得格外的刺耳。 如意悄悄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到人群中几个熟悉的面孔,手一哆嗦,迅速地放下车帘。 “公主……”如意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又是那几个人,就夹在人群中,一直往这面看。” “随他们吧……”良久,如同隔了千山万水,云初声音幽幽的,想起那个又老又丑的楚乡侯,她有些自暴自弃地任命了,“外面有大队的官兵,不过几个武人,也未必能翻起什么大浪……” “要不……”如意迟疑道,“奴婢跟您换一下装吧?”她看着云初一身大红的高贵的宫装,“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让如烟带了您先逃,奴婢……”微一停顿,“奴婢总是个奴才,想是他们捉了去,也不会怎么样……” 如意的声音低如蚊子,她是打算替云初赴死的。 云初斜了她一眼,没言语。 想起以前种种,如烟也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云初都不会拿了她们的命换自己的命,犹豫良久,如烟还是不死心地劝道:“这也不失是个好办法,公主就听奴婢两个人的一回吧……”她歉意地看了眼如意,“她们的目标是您,想也不会对如意怎么样?” “就是……”如意附和。 “你怎么知道她们的目标是我,就不会要了如意的命?”云初皱皱眉,她不喜欢如烟也这么儿戏,同是被捉,她觉得,以她的智慧,她活命的机会要比如意大,如意的头脑太简单,说白了,就是死忠。 真替了她,一旦被抓,怕是一点活命得机会都没有“那几个人都是黎国的密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如烟咬牙说道,“是黎国的楚乡侯听说你连天上的文曲星都给克死了,吓得在武德殿门前跪了一夜,要黎国万岁取消和亲之事,黎国万岁没答应,接着,黎国宫里就盛传着一股“彩云遮月”的流言……” “彩云遮月?”云初一怔,猛坐直身子,“这是什么意思?”又问,“你又是听谁说的?” 云初的声音有些发冷。 难道如烟背着她和黎国朝廷勾结? 毕竟她是个黎国人啊。 “奴婢……”如烟脸色急的发红,“是……是听江奎说的,他让奴婢一路上多加小心……”声音越来越低,如烟两腮如霜染的红叶。 云初长出了一口气,倚了回去,“……彩云遮月是怎么回事?” “奴婢以前也跟您说过,黎国的明月公主两年前得了一种怪病,两年来,万岁四处张榜求医而不得,这次点名让您去和亲,一定也是为了明月公主的病,您是彩云公主,彩云遮月就是说您遮住了明月的光辉,言外之意,是说您是明月公主的克星……” “克星?”如意一怒,“那他们还逼着公主去和亲” “那是之前,陆侍读活着时的事儿……”如烟解释道,“听说连陆侍读这样天上下凡的文曲星都被您克死了,万岁也信了彩云遮月这一说……”瞧见云初神色黯然,如烟话题一转,“其实,这些都是楚乡侯私下里造得谣,意在诱使万岁取消和亲,公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也知道,云初是因为提起陆轩的死而悲伤,如意白了如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言语。 “……那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出乎意外,云初淡淡的问道。 “黎国万岁也起了毁婚之意,但毕竟是两国,事涉太大,您已经起程了,这和亲也不是说毁就能毁的……”如烟叹息一声,“所以,黎国万岁才派了几路高手,调动了沿途的密碟,想在栾国境内将您秘密劫持到黎国去,一来你不是名正言顺地去的黎国,到时你给明月公主瞧完病,就可以秘密将您杀了,不会克到明月公主,二来,您在栾国境内出事,是栾国护送不利,黎国正可借此发起战争……” “这计好毒”如意嘴唇微微泛白,她一把抓住云初,“公主,您……” 正说着,外面一阵叫嚷,马车停了下来。 三人同时一怔,如烟悄悄打起帘笼,向外瞧去。 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已过了那片金黄的麦地,来到了一个热闹非凡的小镇上,被一辆黑色的马车拦住,令人惊叹的是,马车上方竟挂了一枚绣了只硕大的暗绿色蝙蝠的旋枢阁旗帜。 旋枢阁主现世了 江湖上传言的神秘的旋枢阁主现世了 不仅和亲队伍一阵骚乱,一瞬间,连小镇上也刮起了一阵风暴,好奇的人们将和亲队伍和马车围得水泄不通,路两边的铺子里都挤满了人,不顾已是寒冷的深秋,纷纷打开窗户向外观瞧。 都想一赌江湖上传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旋枢阁主的真容。 “我家主人要约见彩云公主……”一个俊秀少年下了马车,拦在和亲大史姚横弈马前。 “彩云公主此次和亲关系重大,请恕下官不敢冒昧答应阁主……”虽贵为和亲大史,官居掌銮仪卫事大臣,但在少年面前,姚横奕还是表现得十足的谦恭,他恭恭敬敬地朝马车见了一礼,心里突突乱跳,听说旋枢阁主亦正亦邪,势力遍布栾黎两国,不是他一个三品的和亲大使敢得罪的。 “我家主人要见彩云公主……”仿佛没听道姚横奕的话,俊秀的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这……” 他好歹也是个三品大员,见这少年如此无视他,姚横奕脸色青黑,额头隐隐有青筋浮起。 可是,彩云公主能否顺利到达黎国,关系着栾国的生死,他怎敢有半点疏忽? 只暗暗后悔怎么接了这么一份出力不讨好的苦差。 都说有个好哥哥到哪都吃香,谁知他那个相爷哥哥怕董国公怀恨在心,在和亲路上做文章,硬把这么一份出力不讨好的辛苦事交给了他。 抬手擦擦汗,他又冲马车施了一礼,抱拳道:“请阁主见谅,在下不敢擅自做主……” 俊秀少年眉头一凛。 “大哥,您好歹也是朝中的三品命官,他如此无视你,还跟他客气什么”一等侍卫李扬气不过,大声嚷道,“旋枢阁也不过会做几个瓶瓶罐罐,就藏头露尾地虚张声势,人来了都不敢下车,故作神秘,在俺李扬看来,他不过是吓的不敢见人,做了缩头乌龟,你就怕了?”李扬觑着黑色马车叫嚣着,“俺李扬不怕,俺就要会会那个什么狗屁阁……” 话没说完,只见那俊秀少年轻轻一抚袖,李扬身子一僵,接着就从马上滚落下去,口吐白沫,混身抽搐,样子痛苦至极。 和亲队伍一阵骚乱。 俊秀少年不再说话,竟直朝云初的马车走去。 “小兄弟……且慢……”姚横奕挥刀拦在,脸上讪讪笑道:“阁主实在想见彩云公主,能否亲自下来,到公主车前……”又嘿嘿两声,“彩云公主总是金枝玉叶,不好抛头……” 俊秀少年一挥手,姚横奕手里的刀顿时断为两节,他下巴脱臼般,傻在那儿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见他挡住自己的路,俊秀少年又抬起手…… “住手……”云初及时撩起了车帘。 那人不过是想见她,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自己这方就先损兵折将,实在不值。 俊秀少年的手停在空中,看着云初缓缓下车,一反方才的飞扬跋扈,他毕恭毕敬地上前给云初施礼:“……公主殿下万安,我家主人请您到马车上一叙……” “这……” 很义气地喊了声住手,事到临头,云初也有几分犹豫,那阴森森的马车里,到底是什么人,真的会是那个江贤吗? 要见她,他完全可以明正言顺地出来,为什么要闹的这么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 她冒昧上去,会不会…… “多谢你家主人相邀,只是……”她话锋一转,“我和你家主人无亲无故,实在不敢承领盛情……” “这……”俊秀少年一迟疑,回头看了眼主人的马车,“公主医术高明,妙手回春,我家主人以前承蒙公主相救,听说公主要去和亲,特意前来相送,当面道谢,还望公主前去一见……” 也看了眼那架被遮的严严实实的马车,云初苦笑,话说到这份上,她不去能行吗? “你先把他放了……”云初手指着满地打滚的李扬。 “这个……”俊秀少年一犹豫,“辱我家主人者,死” “觜儿……”马车里传出一道极细的声音,“放了他。” 听了这个声音,和亲的队伍一阵骚动,难怪璇玑阁主这么神秘,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个太监俊秀少年一怔,随即不情不愿地上前踢了李扬一脚,“你起来吧……”转过身,想了想,又一回手。 只听哎呦一声,刚站起来的李扬捂着肩膀嗷嗷大叫,他已经被废了武功。 马车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公主殿下,请……”俊秀少年恭敬地侧过身,给云初让路。 觜儿? 云初心一动,虽然那声音尖细,听着不是江贤,可这俊秀少年的名字却让她想起了江贤手下的白虎七杰中的老六,江觜。 回头对兀自心惊胆战的姚横奕道:“姚大人不用担心,稍等片刻,本宫去去就来……” 满心的不愿,但姚横奕也不敢拦着,担忧地说了声:“公主小心……” 一拉开车门,云初便是一怔,外面看着普普通通的一辆车,里面却豪华至极,像个移动卧室,最怪异的不是这个。她怀疑自己面前是不是一面镜子,对面就坐着一个自己,不仅长相,连穿着打扮、神态举止都和她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伸手摸了摸,没有镜子,她相信也不会有人闲的蛋疼,好端端的在马车里放一面大镜子,再豪华,马车里的空间毕竟有限。 正犹豫间,车上伸过一只大手一把将她拽上车,随手一弹,关上了车门,下一刻她已经被抱在了怀里,一股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云初的心一阵悸动,正是她在熟悉不过的栾城浪子,江贤。 “你……”云初惊叫一声,用力想挣脱他。 却被他箍的紧紧的。 “嘘,仔细外面听见……”见云初瞪他,江贤贴着她耳朵低声道,“云初忘了,我曾经答应过你,会平安送你离开栾国……” 他是来完成承诺的 “传言不错,你的确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云初停止了挣扎,“你先放开我……” “你下去吧……”没放手,江贤冲云初身后的女人说,“记得该怎么做,到时我会派人接应……” “是,奴婢谨遵公子吩咐……”那女人应了一声,声音竟也和云初一模一样。 云初好奇地扭过头,大到衣衫,小到耳环,全部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她手里多了一个精美的红木雕花盒子。 “那是我送给彩云公主的礼物……”见她好奇,江贤贴着耳朵解释,忘情地吸允着她的芬香,“是旋枢阁的镇阁之宝,天目山雪蟾……” 云初错愕,“……你也舍得?” “君子一诺千斤,为了救你,舍得……” …… 一辆马车在宽阔的官路上缓缓而行,马车前坐在一个俊秀的少年,悠然地赶着车,车里隐隐地透出一男一女的对话…… “……她真的不会死吗?” “她会假死脱身……”男人低沉慵懒的声音,正是在迎亲路上劫了云初的江贤,“她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密碟,一年以前,就开始隐在你身边学你的一举一动了……” 女子不用说,就是传说中已经死了的彩云公主—栾云初。 “……一年以前?”云初惊叹,“你那时就知道我要求你什么事儿?”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神机妙算啊……”江贤狡黠地笑,“那时本打算让她入府代你守节……等你平安离开了,她再假死脱身,那以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有些……也出乎我的意料……” 他是指陆轩的死吧? 云初幽幽地叹了一声。 “你要带了我去哪儿,栾黎就要开战了,你还不回黎国?”又道,“我死也不会替黎国效命的……”想起黎国盛传的彩云遮月的流言和黎国万岁命密碟劫持她的事儿,云初执拗地说道。 “我知道……”江贤淡淡地应了声,五指成梳,轻轻梳理着她披散在脑后的墨缎般的青丝。 “那你……” “当然是和你合作开药厂了……”江贤呵呵地笑,“你的药方比我的旋枢阁还赚钱,我不准备放手了……” “你……”云初声音一顿,“我不想随你去黎国军中”又补充道,“隐在暗处也不行” 她绝不会出手去救那个什么明月公主的。 “我也没打算让你去,我也不回去了,我们就合作开药厂,只赚他们的银子……”江贤慵懒的地说道。 云初一阵错愕,回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马车吱呀吱呀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沉默了好久,云初又开口问道:“黎国皇帝不知道你开药厂的事吗?” “他不知道……”江贤摇摇头,“卖给黎军中的那些药,都是以旋枢阁主的名义卖的……”江贤又笑起来,“万岁还怀疑旋枢阁主就是黎国失踪多年的药王呢……” “你真不回去了?”云初不死心,“栾黎就要打仗了,你不回去,不怕黎国战败,你运筹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江贤爽朗地大笑。 “……赤国战场上,我也没有亲临。”他幽幽叹息一声,调侃道,“太子已经长大了,我也老了,回去碍手碍脚地指挥他,他一定也会心烦……” “统一三国是你一直以来的志向,就要完成了,你舍得放手?不世的丰功、无上的权势、还有那名留青史的机会……那些都是你一手建立的,你……真舍得?” “舍……得……”江贤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如一杯醇香绵长的的美酒,沁人心脾,“因为我发现了一件能令我更开心,让我一生都不会寂寞的事情……” “……什么事儿?” “……和你合作啊”江贤笑的诡谲。 “和我合作?”云初一怔,随即笑起来,“好啊,不过利钱要三七开,我七你三……” “不行,还是四六,我六你四……”江贤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一双美丽的大眼闪啊闪,云初不死心地商量道,“五五怎样,谁也不吃亏” “嗯……”低眉沉思,良久,江贤极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 “好,就这么定了,再不许反悔”云初两颊瞬间旋起一对酒窝,如春兰绽放,江贤一时竟看痴了去。 落日长空,晚霞将半个天空渲染得火红,绚丽异常,黑色的马车以他亘古不变的速度,迎着晚霞缓缓前行。 轻拥着她,他舒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刚经历了一场情殇,已经不相信爱情了,不过,他可以用一生来等,来为她疗伤。 相信征服她比统一三国来得还刺激,她如此聪慧,每日和她斗智斗勇,他这一生都不会寂寞了。 如此佳人,未来可期,来日可待啊 …… 彩云公主和亲的路上意外收到了江湖神秘组织旋枢阁主亲自馈赠的谢礼“天目山雪蟾”,消息不经而走,一夜间,在栾国武林引起轩然大*。 卿本无罪,怀璧其罪。 墨帝十五年十月十二,和亲队伍在栾国境内遭遇武林盟洗劫,天目山雪蟾被劫,彩云公子死于暴*。 墨帝十六年元月,黎国以栾国不送公主和亲擅自撕毁条约为由,统兵百万,一夜之间,通过海帝城攻破滦河天险,一路上势如破竹。 墨帝十七年八月,历时一年零八个月,栾国被灭,黎国统一三国,改国号为周,定都栾城,改称为平京…… 令大周人不解的是,黎国万岁李延平定栾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灭了董家九族,推倒了那九十九块牌坊,却独独为声名狼藉,曾经不顾妇人身份随人私奔的彩云公主建了一座庙,雕了一座像,竖了一座碑。 又为彩云公主上了三柱香,从公主庙中出来,李延一步步蹬上巍峨的紫禁城。 站在凛凛风中,望着足下万里江山,他感慨万千,历经六年的隐忍和筹谋,他终于完成了统一三国的霸业,建立了不世之功。 可是,他心的某个地方,却一直空着。 这功劳,不属于自己,如果没有他,怕是自己早已死于十年前的尚王之乱,黎国,怕是也早在胡人的铁蹄下不复存在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依赖他…… “……衡君,你悄无声息地走了,是怪朕阻止你娶她吗?”李延眼望着远方,喃喃自语,“怪朕为了让她来栾国给你疗毒,为了阻止你娶她,逼她嫁给楚乡侯吗? 让她死于非命也非朕的本意,朕是真心地想掠她来给你解毒啊。 朕错了,朕不该歧视栾国女人,不该因她声名狼藉而阻止你娶她,更不该怕她克了明月公主而对她起了杀心,你说得对,栾人、黎人、赤人,无论是哪国人,都是朕的子民,朕都应该一视同人的。 否则,就难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江山。 她的尸体朕没找到,但朕已亲自给她修了祠堂,常年供应香火。 只希望你能看到、知道,朕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衡君,你隐在哪里,如果你听到了,见到了朕诚心改过的恒心,就回来吧。 创业难,守业更难,衡君,回来吧,和朕一起守护这万里江山,朕又遇到难题了,朕需要你为朕指点迷津……” 太阳如一个巨大的轮盘徐徐落入西山,将半边天染成了血红色,把李延和他身后的紫禁城湮没在一片灿烂中,渐渐地模糊…… 万岁又来拜祭彩云公主了。 庙里新来的小弥撒疑惑又尊崇地朝着彩云公主像拜了三拜,不知这位彩云公主是何许人,为何每逢朝中遇到难事,万岁就要来拜祭她? 黑暗中,小弥撒闪着一双迷惑的眼睛,望着眼前这尊闪着荧光的巨大的汉白玉雕成的yu女像,嘴里喃喃着,“……她真是个传奇。”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