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迟慕》全集 作者:草木葱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章秋夜 狂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在屋顶树梢间盘旋飞舞。钟府后院屋子的窗棱,被灌进来的疾风带打得啪嗒作响。这是个九月深秋的夜晚,此时已是二更刚过,本该是阖府准备熄灯就寝的时分,钟府里却是另一番场景:四处灯烛大亮,内院小道上,不时窜出一两个行色匆匆的人影,往来于后院和前院之间。正厅门前守着两个丫鬟,不时地往屋内汇报着传来的消息。 此时,一顶暖轿正颤颠颠地,行走在钟府门外的青石板道上,抬轿的两人步履稳健,行色匆匆。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深夜,显得十分仓促而寂寞。 轿子旁边跟着一群人,正贴着轿身随护。 “快”、“忍耐点”、“快到了”、“不然来不及了”…… 催促声不断地从其中一位青年文士口中发出,只见他身着鹭鸶图案官服,面带忧色,眉头紧锁。肃穆冷峻的神情,将本来俊朗清逸的脸凭空添了几分厉色。 随着纷乱的喘气声、吆喝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轿子眼看着就冲到了钟府前面的门楼前。门边上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了多时。轿身还没来得及停稳,他早已催促起门楼里面的人:“快,快把门打开,老爷请的神医到了!快,手脚利索些,别耽误事!” 还未等守门的老苍头反应过来,中年男人身边,就跳出了个瘦猴模样的小厮,抢先过去,一把将大门推了开来。 这是一处在杭州府随处可见的合院式府第。大院门口有拴马石,雕花门楼进去,是待客议事用的正厅敦怡堂。经过穿堂来到中庭,那有个不大不小的天井。正北是第二进的厅堂,和两边的厢房构成是男女主人起居的院落。再往里就是后院和花园。 软轿沿着穿堂,一路进了最里面的后院。所经之处,廊外的仆妇们纷纷避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待自家主子的背影,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后,大家又聚拢起来,三五成群,开始窃窃私语议论起来: “这么晚了,知道抬的是谁不?” “你不知道吧?!今天午饭时分,老太太就快不行了……” “哎呀!可不是!听我家那口子说,老爷前些天,一直派人在乡间寻访名医。昨儿个才得了准信儿,今天天黑了老爷都没回府,就是从衙门出来后,直接亲自去接了!” “没错,常伯家那小子说,是归隐乡间的老太医!在前朝皇宫里呆了几十年,听说能起死回生的!” “阿弥陀佛,老太太有救了!真怕她老人家熬不过来!谢天谢地,好人会有福报!老太太这样的大善人,不会没享几天福,就那般没了的!” “可不是!辛苦操劳大半辈子,眼看着日子好过了,该享享儿孙福了!谁知自去年大姑娘落水后,老太太就被吓得病倒了,身体一直不爽利,反反复复的,拖到今年,连床都起不来了。” “谁说不是!今年春末,老人家眼看着都快好了,被何姨娘一尸两命的事,给激得又倒下来了!” “听老太太身边伺候的秦妈妈她儿媳妇说,老太太掌灯时分,又昏厥了过去,差点就……还是大姑娘机灵,提醒着用万大夫教的法子,才把老太太又救了回来的……” …… 就在此时,后院正厅东侧厢房的廊下,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妇人,伫立在那里,不时地向前门方向,翘首张望。 这妇人双十年华,生得柳眉杏眼,肤白如脂,气质娇媚。只见她眉头微蹙,嘴里不停念叨着“还没回”“不会出事了吧”等啐语。双手交握,脚步不停地更替着,在原地着打转儿。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奔了过来,是个身着翠绿比甲的丫鬟,提着裙摆,快步地靠了过来。 美妇面露喜色,忙问来人:“怎么样?老爷回来没有?” “还没看到!想是快回了!”她边作答,边上前来搀扶了美妇的手臂。见主子还在外面挨冻,就埋怨上了,“我的小姐,这么冷的天,您怎么站在风口呀!快进屋里暖和暖和!回头要让崔妈妈看见了,又要唠叨咱们了!” “可不是?!要是姑爷回来,看见您这样,不在里屋伺候汤药,心里又要责怪上了……”听到外面的动静,屋内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随即有位中年仆妇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她俩还在外面,不打算进来,上前就挽起美妇的另一只手臂,身手利落地要搀扶她进屋。 “好了,奶娘!不是我不愿呆,婆母刚才醒来后,就把身边伺候的,都给遣了。现在正跟着妙姐儿说体已话呢!我怎么好杵在那里!”美妇一面说着,一面抽出手臂,独自进了屋内。走窗边的缎面软榻上坐了下来,娇嗔道,“我有那么不醒事吗?!屋里药味重,呆老半天了,都喘不过气来!到外面转转,正好看爷回来没有!” 这乳娘口中的小姐,正是此座钟府的当家主母杨氏,当朝内阁大学士,首辅杨景基的嫡次女。四年前嫁给,淮安书香世族钟家的五房嫡孙钟澄为妻。杨阁老从先帝泰和年间就进驻内阁,新帝登基后不久,又加封太师,恩宠尤胜从前,屹立朝堂上十多年不倒。钟澄就是府中仆役们口中的老爷,现任杭州府通判,乃是五年前新帝登基后,钦定的第一位探花郎。 “说半天了,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的体已话!”杨氏手指着里面,压低声音,对她的乳娘崔妈妈说道,“我怎么老感觉,这妙姐儿的来历,有些蹊跷!” “老奴也觉得,有些问题!老太太和姑爷,好像很少提到她的父母,就是不经意间提到,也总是赶紧把话题岔开,不大自然的样子。”崔妈妈点点头,附和道。 被两人谈论的对象——妙姐儿,此时正趴在里屋的雕花拔步床边,劝着床上的病人喝药。 床榻上躺着的,是位头发稀疏、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老妇人,神情恹恹,好似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只见她靠着软枕,拉着只有五岁的女童,用蚊蚋般的声音,在交待什么。气息不稳使声音时断时续,让人听起来有些吃力,妙如只得把耳朵凑近了,仔细聆听。 “祖母走后……你,你要乖!要听话…听太太的话…对太太要…要恭顺……是祖母和你爹对…对不住你娘……” 小女孩听到此处,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哭泣着喊道:“祖母不要走,妙儿舍不得祖母……呜呜……” 老妇人喘了口气,继续吃力地说道:“……你娘本姓林……刚生下你……就去了……祖母……祖母不在后,你一定……一定要提醒……提醒你爹,给你上宗,宗谱……将来嫁,嫁个好人家……” 窗外,寒风大作,刮得老树的枯枝,剧烈地摇曳晃动,犹如猛兽在疯狂地乱舞、在吼啸,又像夜枭带着凄厉悲怆的呼号声,在挣扎! “娘!”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唤,把正在抽噎的小女孩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门口闯进来的,是两个人,青年文士手里搀扶着位耄耋老者。正是刚才前门闯进来的本府当家人——钟澄! 他刚跨进门槛,就朝着里屋的方向,激动地喊道:“娘……娘……看我把谁请来了?是五年前告老还乡的裴太医!” 快步迈向老人的病床边,向母亲报告这个好消息!然后又转过身来,紧紧握住老太医的手,催促道,“裴老,您来看看我娘,一定要救救她!” 只见老太医,伸出他那枯枝般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按住老妇人的脉搏,随后仔细望了望她的脸色,翻了翻她的眼皮,转身问站在身侧的钟澄:“令堂的病,是什么时候起的?” “听家里的老仆说,娘当年生了晚生后,就落下了体虚的病根。当初家中一直贫困如洗,也没机会好好调养。加之她老人家长年劳累,没怎么静下来歇息过。”钟澄面带愧色,说道,“自五年前,晚生舔跃龙门后,我娘这才停下来休养。” 他眼中露出痛苦之色,顿了一下,带着颤音继续说道:“一年前,开始出现明显消瘦、心悸症状,晚生请遍了杭州城里的名医。直到去年年底,在万春堂的万大夫诊治下,才稍有好转。自那以后,一直精心调理着。今年春末时,病情出现反复,似又加重了。还出现气短声低、倦怠乏力、气喘、精神不济等症状。到后来竟连床都下不了!” “半年前,可曾出现过让病患惊怒之事,才使病情反复的?”老太医沉声问道,“让令堂肝火旺盛,思虑加重,且夜不能寐的?” 钟澄连连点头,直到听到后面,竟满脸通红,低下头来,不敢望着老太医。 “这个病最重要的,是个‘养’字,切不可随意奔波劳累。最忌讳的,是思虑过重。唉!”老太医叹了一口气,捋了捋颌下所剩不多的几缕胡须,“老朽没估摸错的话,三个月前,令堂应该开始出现,头晕眼花,自汗盗汗,手脚寒冷的症状,缠绵至今,直到卧病不起的!” 听闻此言,钟澄猛然抬头,重新抓住老太医的手,心急如焚地说:“您猜得没错!果然是神医!裴太医,我娘可还有救?”说着,竟然扑嗵一声朝他跪下。 老太医忙要扶起他,钟澄说什么也不肯起身,哭求道:“恳请老太医,看在娘一生孤苦的份上,当是可怜可怜我们母子俩!救救我娘……”说到后面,竟泣不成声! “大人,令堂患虚劳之症已有数十年,到如今,已成油尽灯枯之势。”老太医俯身凑近他的耳边,压低声音对他说,“用老朽开的药施救,最多只能帮着多撑三天!” 钟澄闻言心中一沉,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大人,有什么话,乘着现在人还清醒着,赶紧交待吧!记住,不能让病人情绪,再过度激动了!”老太医说着,不禁地摇了摇头,低身扶起他。转个身来对病榻上的钟母说,“老夫人好生歇着,老朽这就出去开些方子。”说完,示意一旁他带来的药童过来,在童子的搀扶下,颤颤悠悠地踱了出去。 第二章嘱托 窗外的风势好像小了一些,像只山狼呜咽着,在院子里巡游,乱窜。屋内的烛台上火苗,被不时窜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带得屋内的人影,也跟着左右摇晃。 床上的钟母,瞅着抽噎不止的钟澄,颤抖着抓过儿子的衣袖,一字一顿地说道:“澄儿,娘,这次……怕真的不行了……娘不能陪…陪着你走……下去了,要去……地底下见…见你爹了…好在,你没有让……爹娘失望,中了头甲,光耀了……咱钟家的门楣,娘……也有脸面……去见你爹了。你也算成家立业了,要照顾好…自个儿的…身体……” 因精力不济,她停下来歇息了好一会儿,接着嘱咐道:“娘也能放…放心走了!别,忘了……你爹的教导……做一个对得起……朝廷百姓的好官,不……不要给祖,祖宗和你……你爹脸上抹黑……” 钟澄握着母亲的手,哽噎道:“娘,咱们不说这些,您安心养病,会好起来的!有神医在,会好起来的!” 钟母闭了闭眼,随后睁开,微颤着说:“咱们钟家最对……对不住的,就是倩……倩娘,等……等我走后,把倩娘的牌位一起……请进……祖庙吧!妙……妙儿也该,该记入宗谱了……你官越当……越大,转眼……就要封妻荫子了……该早点对儿媳妇讲清楚了……” 话未说完,突然挣扎了一下,气息有些顺不过来。钟澄见状,赶紧用右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又在胸口帮着她抚顺气息,钟母这才缓过气来。 让老人靠在自己身上,钟澄对母亲叠声宽慰道:“知道了,知道了!娘,咱们歇会儿,歇会儿,不着急,不着急!等喝完药后,咱再说……有的是时间说……” 老妇人好似没听到,缓缓抬起头来,四下里寻找女童的身影。在东边角落里,发现一个朦胧的小身影。正是蜷缩着的妙如,正躲在墙角落里偷偷地哭泣。钟母放下儿子的手,向那个方向招了招手:“来,妙,妙姐儿!到祖母身边来!” 女童闻声靠了过来。 钟母一把抓住她的小手,送到儿子的掌中,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按住,满脸期待望着小女孩,轻声嗫嚅道:“妙儿,叫爹爹……以后有,有事找你爹做主……”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盯着儿子交待道,“咱们对……对不起倩娘她娘俩,再也不能,不能……对不住她仅留的……一点血脉了!妙儿能活……话下来,长得这般大,也是老天庇佑。她的……双生哥哥,就没有……那样的福气!本该是……咱钟家……嫡长孙的……”一脸懊悔和惋惜。 女童畏畏缩缩,害怕似地要把手,从父亲掌中挣脱出来。 面对亲生女儿明显的排斥,钟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想起早逝的妻子和夭折的儿子,再望着床上病入膏肓的母亲,他禁不住鼻子发酸,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又落了下来。 钟母双目紧闭,养了一会儿神。再睁开时,腮边滑下两道浑浊的泪水,颤声对儿子说道:“也不知……是不是报……报应!咱们钟家亏……亏待他们母子三人,老天爷竟让咱……咱钟家到如今……都无后……骨肉不能相认……” “澄儿!”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娘的孝期满后……再等一年,如……如果还没……子嗣,你就纳……纳了白家某个妹妹为……贵妾吧!你白姨跟我……提过。八年……八年无出,想……想必亲家老爷……也无话可说了……” 钟澄忙安慰母亲:“不要说丧气话,会好起来的,孩儿还等着娘亲帮着带孙子呢!” “你不要……不要哄为娘了!我的身体……自己知道,昨天……又梦……梦见你爹了,想是……他要来……来接我了!”钟母一脸颓然,“娘……娘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孙……孙子孙女……长大!” 此时外屋的钟妻杨氏,一面为老太医磨着墨,一面正竖着耳朵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只听见婆母的声音突然拔高,让她心头一颤。随后就影影绰绰听到几个词,什么子嗣、贵妾、亲家、孙子什么的…… 杨氏立刻紧张了起来,思忖着,该不会是婆母在逼她儿子纳妾吧?! 顿时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无名之火升上来,又无处发泄。长指甲不觉地掐进了手掌肉里,等感觉到痛,正要惊呼出声时,她才意识到差点失态了。 暗中提醒自己要镇定后,杨氏忙向老太医打探婆母的病情。 正在案边写方子的老太医,不知身边这妇人身份秉性,担忧她拿捏不好态度,惹出事来刺激到了病人,忙推说已告知了钟大人,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了。 里屋内,强打着精神交待一番后,钟母面露疲态。钟澄见了,忙劝说母亲赶紧歇下,亲自服侍着喝完汤药,帮着她掖好被子后,就退出来了。临走前叫来母亲身边的人,嘱咐她们好生侍候。这才送外间的老太医,回到客房安置歇下。 而杨氏那边,见在老太医那里,也打听不出来什么,也带着丫鬟婆子们回了住处。 想到刚才在卧室外间,听到只言片语,杨氏心里难以平静下来,在屋子里来回地走动。 “奶娘!”遣退身边伺候的人,杨氏叫住崔妈妈,“婆母有没可能想借自己的病,逼相公纳妾呢?你有没有听到她好像在提什么子嗣、贵妾、孙子什么的?” “会不会情知她好不起来了,想在闭眼前有个准信,要相公赶紧留个后呢?”说到此处,杨氏顿时心里感到七上八下的。 “说起来,兴许真是那么回事儿!姑爷是个大孝子,当初梳篦那贱蹄子能再次怀上,还不是姑爷想讨病中老太太的欢心!”崔妈妈帮着分析道,“处在老太太位置上想一想,真有可能担心孝期,又要耽误儿子三年……小姐,要不,我们找个人问问,看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 “当时又没个伺候的人在场,上哪儿打听去?我向老太医打听婆母的病情,连他都是吱吱唔唔的!怎么办?还有谁?”杨氏眼睛望着窗棂上跳动的树影,喃喃道。 “小姐忘了,还有一个人非常合适去问!”崔妈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最后走出屋子时,妙如才发现满院子的人,都已散尽,只剩下她跟身后的贴身丫鬟了。 寒风卷起枯叶和残枝,在空旷的院子中打着旋儿,随后又被带到空中,漫天飞舞起来。望着空落落的院子,妙如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想着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就要不久于人世,迎接自己,又是将是什么样的命运?想都不敢想,又不得不去想! 今天发生的一切,给她的震撼太多了:该身体原主人的身世,跟原先猜想的,相差那么远!她并不是老爷的外室或姨娘所生,生母死后,才抱在祖母身边抚养的,也不是从亲族中,抱养来的孤女。府里的老爷,就是她亲爹,太太不仅不是她的亲娘,还是老爷的填房! 穿越到这里一年多来,她一直在暗中查找这个身体的出身来历,却一无所获。反倒是有一些古怪,引起了她的注意:眼中饱含内疚的父亲,把她当外人的母亲,疼她疼到骨子里的祖母,与她待遇千差万别的二妹,把她当寄居的穷亲戚来忽视的仆妇们,在她面前趾高气扬,从不把她当小主子,母亲娘家来的那些陪房们。 太太特意不让她喊“娘”或“母亲”,而是跟着外人或下人一样,喊她作“太太”。她索性也没喊老爷作“父亲”,虽然被老太太要求叫她喊作“祖母”。尤其是有二妹在的时候,她就更像一道布景,经常是被忽视的对象。曾苦苦思索过,这个叫“妙如”的小女孩真正的来历,可惜原主什么记忆,也没给她留下! 看父亲刚才的表情,祖母恐怕时日不多了。她走后,自己在钟家唯一的靠山也没有了。妙如越想越害怕,比当初刚到陌生世界那会儿,还要彷徨无助。 这是一个并不存在于原先世界历史上的朝代,封建等级森严,女子地位低下。该具身体只有五岁,就是离家走出钟家的院子,恐怕也只有当乞丐一条路可走;而呆在钟家,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掌管内院的太太,好像并不是很喜欢她。 自从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后,心里的忧虑就没放下过。那是一次在祖母屋里午憩,睡醒刚睁开眼睛,她就听着贴身服侍的大丫鬟烟罗,正背对着她,跟老太太身边的秦妈妈在那低声聊着八卦。才知道,她会穿越过来,是因为太太跟原来的何姨娘争宠斗法,把只有四岁的小妙如当成陷害对方的工具,被人推落下了水……祖母为此事气得病倒,太太被老爷训斥了一顿。何姨娘最终也没落得个好下场,据说她还是太太原先身边的红人,从杨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从小就在杨氏身边贴身伺候的。 “姑娘!”院子东南边冷不丁传来个清冷声音。 妙如身上打了个激灵,惊魂未定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个人影,是位身着青色绸面夹袄,丝缕不乱的中年仆妇。妙如定睛仔细分辨,才认出,原来是太太身边近身伺候的崔妈妈,不由心下一慌! “老太太歇下了吧?!太太一直没睡下,正等着姑娘,想问问里面的情况!这就跟老奴到太太跟前,去说说话!”说着,也不管妙如愿不愿,过来就拉住她的小手往南走。 既然她声称太太有请,妙如也只得硬着头皮,叫贴身丫鬟烟罗跟上,听话地任由崔妈妈牵着,往太太居住的院子走去。 第三章套话 正院厅堂中间的软垫圈椅上,正端坐着一位妇人,像是在等着什么!不是杨氏又是哪个? 见妙如走了进来,杨氏眼风扫过在一旁侍候的婢女们,崔妈妈心领神会,招手把跟来的烟罗,和原先的婢女一起带上,退了下去。 望着自己贴身丫鬟被带走,妙如心中更加忐忑了,但面上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只见她怯生生上前,礼数周全地向杨氏施了一礼:“给太太请安,太太万福!” 做完这些动作,就不再吱声了。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等杨氏发话。 杨氏指了指身旁的圆形杌子,让她坐下说话。小女孩也不扭捏,谢过后就大方坐下了。双手自然交叉地放在右膝上,一副温顺娴静的模样。 杨氏凝望着这个淑女般优雅坐姿的小大人,心中直犯嘀咕:明明是个只及腰身的小豆芽,偏生一举一动都循规蹈矩,行事进退间总是不差分毫。也不知是婆母教得好,还是天生聪慧?!把她嫡亲女儿妤姐儿都给生生地比了下去,一直让她好生郁闷! 想起她刚嫁进来不久时的情形,心里像堵了块什么似的!新婚不过半年,婆母就让她认下这个孩子,说是恩人家的女儿,要她当亲生的来教养……当时她才刚怀上,还没来及生,就先给旁人当了娘!一口气直堵到如今! 后来她故意让这小东西喊她作“太太”,就是想暗示婆母:不要想着记在她名下当嫡女养!自己的亲生女儿,岂能让人白白抢了嫡长女的名头! 一转眼,当初抱在婆母怀里的小不点,如今都快长大了。这小东西的通身气派,果然有几分斯文懂礼的大家闺秀模样,颇有长姐的派头,想是几年来,婆母没少在她身上花功夫! 想着,想着,不觉地出了神。 “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返回来的崔妈妈,在旁边轻咳了声。 崔妈妈进门,就瞧见自家小姐这副形状,知道她又在神游太虚了,当下就出声提醒杨氏。 意思是,时间不多了,姑爷马上就要回来了,赶紧问话,速战速决! 杨氏忙敛住心神,露出温柔的笑容,抚摸着妙如的头顶,慈爱地说:“妙姐儿,这些天一直在替我照顾祖母,想必是辛苦了!来,有好吃的抹茶酥,赶紧拿,随便吃!” 望着花几上的糕点,妙如咽了咽口水,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忙摆了摆手:“祖母说,晚上不能吃太油的东西,不易克化,谢谢太太的热情款待!”说着又跳下杌子,上前矮身福了一礼。 杨氏一怔,心底琢磨开了:自从去年落水事件后,这小人精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直躲着她!想必从那时起,就开始对她怀有戒心了吧!当然,背后肯定没少人教过。 杨氏也不坚持了,指挥崔妈妈把点心收起来打包,叫她临走时带回去,留着明天再吃。 揭过这个话题,杨氏跟妙如继续聊起她的生活起居来,重点当然还是老太太病中的情况。特别她病中的细节末枝,诸如她的精神状态怎么样,说过哪些话,作了哪些安排等等。语气真挚,神态亲切,好像因没有在病人身边亲自伺疾,心里愧疚似的,想补偿些什么! “祖母后来有没有好些?最后来的老爷爷是怎么说的?祖母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杨氏拉着小女孩的手,转入今天的正题。 提起这个话题,小女孩的眼眶顿时发了红。只见她鼻子一酸,向杨氏哭道:“没听清……老爷爷的话,只看见他背对着……背对着祖母朝老爷摇了摇头。太太,祖母的病……是不是好不了啦?” 没料到是此种情形,杨氏眉头一紧,脸上的惊色转瞬即逝。心里却琢磨开来:摇头是说明治不好,还是不好治,或是无治了?对了,老太医说的准备,不会是准备后事吧?!不对,听说那裴太医能肉白骨,有跟阎王爷抢人的本事!好不容易找到请来了,还能治不好了?!而且婆母是虚症,又不是急病。调养就可以了!还是说,准备长期调养了,要她准备长期伺候?嗯,应该是这样!今天她们祖孙三人说半天话,就听来的只言片语来推断,应该没那么快!不然,孝期内哪能纳妾呢? 杨氏脸上一凛,打断小女孩的话:“别瞎说,祖母只是虚弱,提不起精神,将养一段时间,就会好了的。她老人家福泽还长着呢!这不,今天她不是还跟你们俩,说了半天话吗?” “我好像听着,还是在吩咐老爷什么事?好像是子嗣,纳妾什么的,妙姐儿,你没听到吗?”杨氏急切地望着小女孩,不着痕迹地诱导她。语气中饱含浓浓的不舍和热切的盼望,好像希望从妙如那里得到证实,老太太身体无碍,会尽快好起来的! 妙如听闻后,果然停止抽泣,心中纳闷:祖母生病后也没看见她来伺候几次,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祖母的病了?等等,她刚才问的,好像是子嗣、纳妾,原来如此! “妙儿只听见祖母说到什么过继,什么妾,孙子什么的……”话未说完,就偷偷瞄了杨氏一眼。她可不敢把原话告诉杨氏,让祖母最后阶段都不得安生。 果然,杨氏的脸涨得通红,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妙如的小肩膀,低声哄诱她:“是过继?还是纳妾?你父亲近些天忙着找名医,公务也积了一堆。这种家务小事,还是由母亲来帮他张罗吧!保准让祖母更放心!” “是过继吧?!”小女孩忙答道,睁着双无辜的大眼,好奇地问,“太太,过继是什么?为什么要过继,不要纳妾呢?纳妾是什么?” 杨氏拿开手,站起身来,扯平自己折皱的衣裙,朝崔妈妈递了一个眼色。 崔妈妈心神领会,上来就告诫小女孩道:“此类话可不是你能问的!像你这般大小的小姐,懂规矩的,是不会打听这个的,小心你祖母、父亲恼你!” 听闻后,妙如缩了缩头,就退了回去。 最后,崔妈妈把她送回了后院的东厢房,交到老太太身边的秦妈妈手里时,解释道:“妙姐儿躲在正院的北边矮墙边哭,被太太发现了,才叫老奴送她回来!” 秦妈妈忙连声道谢,领着她回了屋。 回到正院时,崔妈妈正巧碰到,派到钟澄那里伺候的丫鬟墨香,回来传话。 “夜深了,姑爷怕叨扰小姐休息,今儿个就在书房歇下,不过来了。”崔妈妈闪身进了里屋,看见杨氏正在卸妆,就把墨香的话回禀给了她。 杨氏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继续去摘头上的首饰。 “姑爷还是蛮疼惜小姐的!当初老爷把小姐嫁到钟家,就是相中姑爷的品性才华。说他知恩图报,人品端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纳妾,小姐就不必为此事劳神操心了!”崔妈妈过来,一边帮杨氏宽衣,一边讨好地在她耳边唠叨,“要说起姑爷待小姐的此份真心,杭州府官宦里头没几,个人能及得上。那些常来往的夫人太太们,表面装出一副贤惠大度的样子,暗地里哪个不嫉妒小姐的好福气!” 杨氏嘴角一撇,眼睛斜睨着她,不以为然道:“算什么好福气!想我堂堂一个相门嫡女,舍了高门大户,嫁给他一个穷进士,远离父母亲人。刚出嫁就随夫君,在彭泽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先吃了三年苦,刚换到杭州这个富贵乡里,过了几天舒服日子,婆母就生出了别样心思……” 听到此话,崔妈妈忙屏退左右服侍的丫鬟,杨氏抬起头,用狐疑的目光望着她。 “我的小姐,此种牢骚可不能随便发,给人听到了,那还了得!”崔妈妈低声提醒她,“毕竟小姐现如今没个子嗣傍身,挺不起腰杆来管制姑爷,不许他纳妾的。” “那也不能怪我啊,也许是他命中无子呢!梳篦不也生的是女儿。”对崔妈妈的劝告,杨氏并不买账。 “幸亏生的是女儿,不然长子的名头,让那个贱婢占去了,那还了得!背着小姐怀孕分房睡时,乘姑爷酒醉不醒,爬床的下流胚子!当时就该不声不响给处置了!”崔妈妈咬牙切齿道,“那时斩草除根了,哪会有后来的麻烦!靠着三姑娘搞到姨娘的名份,反到让小姐跟姑爷生出嫌隙来?” “要怪只怪咱们自己人不争气!没想到她早生了这般心思,让她逮到机会,就背主求荣了!”杨氏神情扭曲,手死死地拽着巾帕,满脸的恨意。 “小姐,听老奴一句,婆媳不和最是影响夫妻感情。老太太年轻守寡,拉扯养大姑爷,也是不容易。小姐想要和姑爷恩爱,得想法子讨好老太太。先忍一时之气!姑爷转眼就到而立之年了,膝下仍没子嗣。这方面,小姐毕竟理亏!老太太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肯定没少给姑爷施压。一直以来姑爷不也没听从!说到底,他心底对小姐还是百般维护的。”崔妈妈苦口婆心地劝道。 此时,窗外传来三声梆子的响声。被崔妈妈扶上床躺下后,杨氏打了一个呵欠,睡眼惺忪喃喃地说:“今天那个小人精听到的,应该是真的!不然,一个五岁的孩子,哪能知道什么是过继,什么是纳妾,咱们家里既没过继过,也没贵妾。” 崔妈妈忙安慰道,“小姐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吧!这些事还是等明天有空了,再琢磨吧!赶明儿在老太太有什么不对前,赶紧怀上,怕到时候,真要再等上两三年没指望了。” 第四章决心 是夜,钟府东南角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里面的人彻夜未眠。 守在书房外的小厮星魁,则在忙于应付着,前来问询的大丫鬟琴韵。 “老爷还没用膳?” “是啊,老爷送完老太医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准进去打扰。” “你们也真是的,在外面也不知照顾好老爷,没功夫用膳,好歹也要随身带点干粮嘛!” “路上哪有功夫顾上这些,你也知道老爷最着紧的,就是老太太的病了。知道了神医的去处,还不得没命地赶路,哪有工夫歇下来?!问诊回来后,老爷就把自己关进屋里,还赶走身边伺候的,想是没胃口吃了。刚才墨香被叫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先前送进去的饭菜,一丝儿也没动!” “老太太的病真到了这地步吗?” “具体的不太清楚,不过老爷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后,心情就变得很差了。” “要不,我们报给太太,让她进去劝劝老爷?” “千万别!墨香就是奉太太的令,来催老爷回正院休息的,结果也被赶了出来。” “明天老爷再没按时用膳,得及时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找人来,劝上一劝!” “放心吧!明天老太太醒了,老爷为了让她老人家高兴,怎么着也得陪着吃点。” 他们在这里为钟澄未用晚膳,而着急上火时,正主儿却坐在书房里间的软榻上,将头埋进自己的双膝间,像鸵鸟一样,久久地抬不起来。 听到母亲只剩三天寿命,钟澄感觉到,他的世界快崩溃了。 他自幼丧父,从小由母亲一手扯大。母亲不仅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更是他人生最初的导师,教他做人的道理,引导他成为一个志向高远,品行端方的可造之材。 他能继承父亲遗志,跃得龙门。最主要的动力,就是希望,能让母亲早些歇下来,过上舒服安逸的日子。早日给母亲挣回诰封,是他此生最渴望达成的目标!可惜,一切都晚了,来不及了…… 此时此刻的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那种遗恨、绝望和切肤之痛! 还有他的发妻林氏,为了供自己读书,和母亲想尽方设法省吃俭用,帮人做针线、抄书、画画挣钱养家。陪着他挨穷受苦,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却没过上一天享福的日子。最后却因生他的子嗣,血崩而亡……他好像亏欠这对婆媳俩的,太多太多!而且还是此生,再也没机会补偿的。 亲生女儿妙如,从出生起,就没怎么抱过她。一抱起来,看到相似的眉眼,他就会想起亡妻来,想起婚后的甜蜜和半途失伴的遗憾,总是会独自神伤很久。看见她,就仿佛是在提醒自己,他曾经的落魄和无能!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逃避与女儿碰面。到后来,因要遵守和一位老父亲的承诺,他干脆狠下心来,把女儿的真实身份暂时给瞒了下来。这些年来,让他一直活在愧疚里。却没曾料到,正是没给她正名,才让继妻那样肆无忌惮,伤害到这个从出生起,就很孱弱的小生命,连带着母亲也气病了。是不是老天在惩罚自己! 钟澄突然觉得,无论是做人家的儿子、相公,还是父亲,他都特别失败! 当初想为母报恩,应下这门亲事。之后放任杨氏在家中胡来,不仅辜负了亡妻倩娘,连累了母亲,委屈自己的女儿,还有何氏肚子里那未出世的孩子。 娶妻要娶贤,果然是至理名言! 下一次回京后,一定要在岳父大人跟前,好好说叨说叨,不能放任她再这样下去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自古以来士子们追求的人生至高境界。前面两项基础不牢,将会葬送一生的努力。自己才刚起步,就已经尝到了其中的苦果!这不知是幸运,抑或不幸?! 痛定思痛后,钟澄在这个晚上,下定了坚定的决心。谁知到后面,却影响了全家人各自的命运走向。 回到屋里,妙如由乳娘和丫鬟们,七手八脚地侍候着上了床。 黑暗中,她怎么也睡不着,睁着一双眼睛,开始数羊。数着,数着,思绪又飘到,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上。翻来覆去,更是睡不着了!一直养在祖母身边,对她的病情,妙如虽然心里早有了一些准备。当结局真的到来时,妙如在感情上,还是一下子难以接受! 祖母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她好的人。那个毫无保留给她爱的老人,直到卧床不起时,还要惦记着她的安危,要把她保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她是真的要走了吗? 突然记起前世,听过一首献给母亲的歌,有句歌词让人感触很深——你离开,我才明白,爱的意义! 人往往就是如此,总是等到要失去的时候,才明白它的珍贵。 原来这就是人生至苦——爱别离! 好人为什么不能长命百岁?!对命运的不公,妙如心中充满了怨念。 前世的她,也是在鲜花盛放之时,瞬间调零的。她生前是个安分守己,乐于助人,努力上进的大好青年。老天却给她开了个不小的玩笑,让她还没来得及享受,亲情的温暖,爱情的甜蜜,生活的安乐,就突然让一切中止了。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走进一段离奇、神秘的生命之旅。 别的还没什么,就是思想禁锢,观念差异带来的违和感,可能要伴随她的终身,逃脱不得。 这让她很沮丧! 在很早的时候,妙如就已意识到,她此生注定会比古代传统女性活得更加辛苦。 人的痛苦往往来自于心里的落差:理想跟现实、付出的爱跟得到的爱、努力跟收获、出身跟幸福、才华跟个人成就…… 她的落差则是,见识并亲身经历过生活状态,那种独立女性的自信和自由,此生注定是再也得不到。 这个时代的女性,一生讲究的是个“从”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让她那个惯于掌握自己命运,有着独立人格,追求恣意人生的现代灵魂,情何以堪?! 而且从目前状况看来,小妙如本来的身世处境,好似并不乐观。一直以来,都觉得她这个大小姐,当得蛮奇怪的。今天才知道,原来背后还另有乾坤。 太太是继室,父亲却瞒着她,娶进了门! 难道是陈世美的故事再现,抛妻弃女?停妻另娶高官之女? 不然为何不敢告之实情?如果生母在继母进门之前就去世,就算是娶继室,也没必要不认,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啊!为什么要隐瞒婚史呢? 不过还好,父亲答应过,会为小妙如她的生母正名份,她们母女俩也该得到安息了。到时候她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呢?也不一定,看杨氏的情形,说不定会更差一些…… 对未来前途的担忧,让妙如虽然累了一天,还是闭不上眼,在床上来回翻转。 “姑娘,还没睡着啊?”辗转到半夜,床边传来织云的声音。 “嗯,织云,你是几岁来咱们家的?你的父母呢?”妙如突然想起什么来,问起一旁守夜的丫鬟。 “奴婢是七岁进的府,那年我和爹娘逃难到了彭泽,爹娘染伤寒病死了。幸亏老太太在路上捡到奴婢,又请来济世堂的大夫治好我。后来就进钟府当差了,先是侍候老太太,后来又被指派给了姑娘。”织云的声音,在夜晚的静寂中,显得十分清脆和落寞。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亲人?” “没亲人了!就是在家乡过不下去,无依无靠的,爹娘才带着奴婢逃难出来的。” “那你还记不记得,父母长得什么样?” “头两三年还记得,这两年慢慢变模糊了。” “嗯,要是有相机就好了!”妙如思绪飘渺,想起了她前世的父母。 好像也是记不得了,在那个世界,还有相片可以怀念。到这里来后,印象也模糊了,记忆也不大真切了。想到此处,她陡然生出一身冷汗。对那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她好像越来越淡忘了,甚至有时,会生出一种错觉,那一世的二十多年的经历,只是她做的一个华丽的梦。日子一久,梦境和情节,也都遗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再也拾不回来了。 究竟是庄生梦蝶,还是蝴蝶梦庄生? 以前网络上有个帖子,是调查“你认为历史上哪个名人,最像是现代人穿越过去的?” 有人说是王莽,有人推举武则天,还有人认为张衡更像。其实要她这个,最有发言权的穿越实践者来选,她首推庄周。看看他,多真切的穿越体验! “相机?是什么东西?”织云的声音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一种把人像画得像真的一样的东西。”妙如解释道。 “还有这种好东西?不需要用毛笔画吗?”她理解成画图工具了。 “比毛笔画得更像,织云,你说我学画怎么样?”妙如突然问道。 “画学了有什么用,又不能拿出去卖钱,还是学刺绣好。我听秦妈妈讲,老太太的刺绣可好了,当年就是她做绣品,卖给绣坊挣到钱,才支持老爷读出来的。” 想到祖母不久于人世,妙如的心情又沉了下去。屋里开始沉默了下来。 这夜,妙如同样作了个在关键时刻影响她后半生命运的决定,自己要学国画。把前世学到的西洋画技融入中国画中去,要画出最逼真的人像图,把最在乎的人都留在纸上。 记不起是哪部电影上,有句台词说得好——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记忆是对逝去的亲人最好的怀念方式。 第五章伤逝 三天后,钟老太太病逝。钟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悲伤低迷的氛围中。漫天遍地都是青幔白帏,满耳都是震天的哭声。 这几天里,杨氏一反常态,日日伺候在老太太病榻前,亲手伺候汤药,抽空打理老爷的起居饮食。钟澄作为杭州府通判,每日还要上衙门处理公务。杨氏甚至怕他午膳吃得不好,监督下人做好了,亲自派人送到衙门里去。 可是钟澄这几天,还是没回正院就寝。他一回府就呆在书房里,然后跑去老太太跟前,问候病情,伺候汤药,与老太太说说体已话。眼风都没扫杨氏一下。 老太太偶尔清醒过来的时候,就拉着儿子的手,给身边服侍的老人和丫鬟们安排出路。大部分人都留给妙如这个孙女,小部分人放出去配了人。还把几年来攒下来的体已,首饰和珍玩,也托付给了儿子,说是留下给大孙女作嫁妆。 三天中,老太太也曾留杨氏单独说过一次话,没人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杨氏出来时,有人看见,她眼睛红肿,神情迷离,面色苍白。 等到发完丧,向朝廷报了丁忧,完成了交接工作后,钟澄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完毕,就带着全家启程,扶着老太太的灵柩,前往淮安府。 钟澄的原籍在淮安。 淮安钟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诗书传家百年。族中子弟多出进士、举人,甚至有过当上二品大员的。钟澄的父亲这一房,因长年在外地为官,早早搬了出去。只在祭祖的时节,回祖籍一起参加祭拜。 自钟父过世后,钟母曾带着年幼的他,来投奔过本家。只因钟父是激怒先帝遭贬,在归家途中郁郁而终的。族中长辈怕累及族中其他各房的前程,把原先分给他们房的祖产,折了部分,打发了这对孤儿寡母后,就劝他们在邻县找个地方,另行安置定居,避避风头。 钟母也是位铮铮铁骨的坚毅妇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带着儿子,回过本家。一人独立抚养儿子长大,考取功名。 钟澄高中探花后,族中长辈曾派人送上贺仪,并交还他那房所留祖产每年的出息,以弥补对他们这房的亏欠。还暗示,已经帮他们修葺好了祖屋,中鼎甲这等光宗耀祖的大喜事,理应回乡祭祖,以慰先人。钟澄一直以任上公务繁忙为由,推拖着不愿回来。 妙如躺在回乡的马车上,眼睛盯着马车窗帘上的缨络,随着车身前进时的颠簸,荡来荡去…… 自从老太太过世后,她就是这副形状,把服侍她的人都吓坏了,以为她又傻了! 嗯,在刚穿过来,被人从水中捞出来时,她就是此副模样。那时的她,感觉就像被人从脑后打一闷棍,整个人都懵了!找不到凶手,找不到动机,找不到原因,甚至不知道前面是否有更大的危险等着她。来到这个时空后,她成了四岁的小女孩,身份不明,时代不明,生活习惯不明,出事前身体前主人的遭遇不明。她甚至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露了破绽,被人识破是冒牌的,被道士们作法收了魂去。 后来躲着人,学着说了几句,发现出来的口音,竟然跟旁边伺候的仆妇们并无不同,这才把心放回了原处。万幸,此身体还保持着以前的口音和说话习惯。随后,她就开始了,扮演古代稚龄儿童的角色。形势比人强!没有导演、没有剧本、没有该时空的生活经验、没有老前辈带你入戏,还有随时被揪出来的风险,在未知的前方等着她。 只剩大脑在高速运转着,谋划着。琢磨看,该以哪种姿态生存,才能让她在此种环境中,处于更为有利的位置!在短时间里,上哪能找到的可依赖的靠山?这世界的游戏规则是什么,得尽快摸清!以现有的身份,要如何安全自保……原以为已经适应得不错了!唯一的靠山现在突然不在了,原有的平衡即将打破。自己还真命苦!以太太的脾性,她以后的路还真难讲!也因这个缘故,让她在老太太过世时,哭得特别伤心。除了感念那位老人,是唯一一位真心实意待她原因外,对未来的迷茫悲观,也让她不知所措,悲从中来! “姑娘,晚上要歇息的客栈到了!太太打发人过来,要姑娘下车后,直接去找崔妈妈安排客房。”沉浸在往昔的悲伤里,正出不来,妙如的思绪,就被在外面跟车的烟罗打断。 话音刚落,马车就缓慢停了下来,乳娘范妈妈就过来把她抱了下来,和丫鬟婆子一行人进了客栈里。 待安置妥当,下楼回客栈厅堂里,吃过晚膳后,妙如就带着织云,到客栈后院溜达消食去了。 客栈后院有一排树林,此时正值酉时,落日的余辉,从树梢间隙斜洒过来,把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妙如和烟罗就在,这布满斑驳树荫的院子里来回游荡。 突然,树林东南角,传来一阵顽童撒娇的声音:“……不嘛!就要跟爹爹娘亲去任上,我不回祖父那里!我可以帮爹爹做好多事,会帮着娘亲照顾妹妹,不会拖你们后腿的……呜……呜……”说到后来,只听见一抽一哒的哭泣声。 “许慎行,是谁教你的?!说不通就耍赖,你这是咱们许家男儿,应有的做派吗?如何对得住,祖父赐给你的名字?”一个年轻男子清冷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童子还没止住的抽噎之声。 寻声望过去,有个五六岁的男童,正站立在一位青衣男子面前,只见童子耷拉着脑袋,双手交握在身前,肩膀一抖一抖的,很委屈的样子。青衣男子显然没有妥协的意思,正滔滔不绝地教训着孩子。 “姑娘,咱们回去吧!太太等会找不着人,过后又要数落姑娘了!”织云拉着妙如,就要往回走。 青衣男子和小童子闻声转过头来,发现来了外人。做父亲的投向儿子一记警告的眼刀,做儿子的暂时停止了抽哒声,立马收声成乖宝宝状。 “咦,小哥哥,你为什么要哭鼻子?也和妙儿的妹妹一样,是因没有糖葫芦吃吗?”妙如好久没碰到这个年纪的小男孩了,看着他嘟着个嘴,雪团可爱的样子,突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实在忍不住,出声想去逗逗他。 “我哪有哭?才不像小丫头一样喜欢糖葫芦……”男童红着脸争辩道。 “妙儿,你怎么跑出来了?让我们担心得到处找你!”妙如正欲继续,不想从客栈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所有人一起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等看清说话的人,那边的青衣男子,显得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只见他夺步上前去,围着一身白色的钟澄端详半晌后,才激动地一把握住后者的手,说道:“澈之兄,想不到真是你!五年前自琼林宴一别后,就再也没见过澈之兄了,他们说你回乡守孝去了……你这身是……”一言未毕,就瞥见他浑身上下穿着的孝衣。 “原来是衡毅兄,此事说来话长!”钟澄神色戚然,沉声道,“那年愚弟离乡赶考,谁知后来家乡恰逢淮河决堤,家母和拙荆离家逃难在外。待我第二年登科返乡后,寻访半年不果。又听得乡邻误传她们已经落难,愚弟就在旧宅边,结庐开始守孝。岂料一月后,家母被人护送返家。后来愚弟回京候缺时,听说衡毅兄已经前往蓟州赴任,是以无缘得见。次年年初愚弟才补上彭泽县令一缺。上月在杭州任上,家母病重离世,这才全家扶柩返乡……” 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又是一番契阔后的寒暄,双方子女相互一番厮认。叙完旧后,许坚牵着儿子,来到钟家这边,给钟老太太牌位叩首上香。然后,就把儿子打发了,要他跟钟家的妹妹一边玩去,自己则留在房内,和钟澄叙叨别来之情。 妙如带着新结识的伙伴许慎行小朋友,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来给太太请安,并把许家小少爷介绍给妹妹们认识。 第三天,在快到淮安的大船甲板上,杨氏跟身边的崔妈妈,聊起前天碰到许家父子时,妙如才又听到了这对父子的消息。 原来第二天清早,许家父子就启程,前往高邮老家了。许大人此行,是要把儿子送回老家,交到祖父母身边,再回霸州就任。高邮许家,跟淮安钟家一样,也是传承百年,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族中出过不少贤人名士。当年许大人和父亲,不仅是同科进士,在中举之前,两人还曾在江南著名的格致书院,同窗过三年。许慎行是许大人的嫡长子,此次被送回家乡,是许大人这个做父亲的,有意让儿子和同族兄弟叔侄们一道,接受族中的正规的启蒙教育。 杨氏跟自己的乳母凑在一起,八卦起了江南那些有名望的老派世家,从家世背景到族中名人。当然包括许家这位小少爷的品貌和出身。说着说着,不禁眼热起许家大***福气来,羡慕她竟然养出如此成色的儿子来。 崔妈妈心知,她是在遗憾自己没这样的儿子,忙换个角度,恭维她道,二姑娘就是百里挑一的可人儿,跟许家小少爷站在一起,简直就像观音菩萨座前的金童玉女。若小姐真是喜欢他,将来把二姑娘配给他,慎行少爷不就成了小姐的半个儿子?!虽说配给许家的长房嫡孙有些可惜!以二姑娘是老爷嫡亲外孙女的身份,配个小公爷小侯爷,都足够了。只怕等小小姐及笄时,姑爷早已位居高位,到时京里的名门贵妇们,都要抢着她回家当儿媳妇呢!说不定还能选进宫里当娘娘,许给宗室贵人们当正经王妃…… 不知是不是仗着,旁边的钟氏小姐妹们年纪小,听不懂大人的话。崔妈妈天马行空拍起马屁来,惹得杨氏咯咯发笑。 第六章返乡 躲在一边的妙如,却听得哑然失笑。 随即她又想起,那天在客栈后院里,父亲跟许大人聊的话语中,好像有与小妙如身世相关的线索。看来她的生母,就是在和祖母逃难的途中,生下她后才去世的。 但是有这女儿的存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当时的杨家,生出钟澄未娶的印象啊!是什么原因,要瞒下她的身世呢? 高攀贵亲?元配发妻比继室的位置,更有含金量? 保护年幼的小妙如,不遭毒手? 虽然不是儿子,但她的存在,确实容易时时提醒世人,杨氏是继室后娘。嗯,好像她能穿过来,就是由于原装的小妙如,被人推下湖里丧命的。这个答案更让人悲观! “太太,船快要到码头了!老爷传话过来,请太太安排人手,准备下船后,好换乘马车。”一个声音打断妙如的瞎想。 妙如一行人,跟在杨氏的陪房金妈妈的身后下了大船,来到了码头。 正打算坐到马车里面,突然就听到前面传来,二妹的乳娘洪妈妈的呵斥声:“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抢咱家姑娘的吃食!” 随之,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七八岁小童,箭一般地从杨家的仆妇堆里飞将出来,好几个钟家男仆,在后面追打着他。 谁知这个衣衫褴褛的男孩,身手却十分灵活,专门绕在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幼妇孺身边闪避,故意转着圈儿东躲西藏。 “小六子,赶紧把那小子抓起来,别碰着太太姑娘们了!”崔妈妈在一旁指挥着。 其他几个小厮四处扑捉,带连得几个丫鬟仆妇躲闪不及,未能站稳,先后都跌倒在地上。 一瞬间,淮安码头岸边,人声喧阗,人仰马翻。 “住手!怎么一回事儿?!”刚从船舱出来的钟澄,一下船就看见这样的场景,最后还是一家之主的他镇住了场面,制止了混乱。 那天以后,妙如身边就多了个叫莲蕊的小丫头,比她大一岁,正是那天,抢妤如米糕的小流浪儿莲生的妹妹。 那天莲生被钟府家仆捉住后,正要被查问,突然又冒出个更小的女童,对钟澄和杨氏又是磕头又是哭求的。待问明原委,才知道这是两兄妹。本是淮安的庄户人家的儿女,自五年前附近地区发了大水,他们的爹娘为了保住家人,先后丧身于洪水之中。兄妹俩后来跟随年迈的祖母,一路乞讨度日。三天前,他们唯一的亲人也撒手人寰了。莲生把祖母的遗体停在破庙后,就带着妹妹出来,想讨些银钱,谋副棺材,好把祖母葬了。天天在码头这里流连乞讨,还插上了草标,准备卖身为奴。前一天妹妹莲蕊在路边,跪着时饿晕过去被人救醒后,当哥哥的,再也不敢让妹妹饿着了。到处替她谋食。当时兄妹一天没吃东西了,当看到妤如吃着米糕,莲生忍不住就想抢来,给妹妹填填肚子。这才发生了抢东西被捉的那一幕。 想是念及自己母亲和妻子当初也曾流落过他乡,也有过这样孤苦无依的情形,钟澄心生怜悯,露出不忍之色!他不仅没有责罚他们,反而拿出银两,命家仆随那他俩前往破庙,帮着料理了亲人的后事。随后兄妹苦苦哀求,甘心为奴,要报答恩人。钟澄无法,只得收下了他们,让这两孤儿也有个栖身之所。哥哥被派到长庚管事身边学喂马。妹妹被派到妙如身边,做了个低等的粗使丫头。 “又进新人了,还请妈妈多费些心!”把人交给秦妈妈后,妙如托付她好好调教。 “姑娘请放心,老奴不会忘了老太太托付,定会替姑娘调教好这丫头的。”秦妈妈应承道,对自家姑娘一副老成的样子,见怪不怪。 自钟母离世后,遵照她临终前的安排,秦妈妈和两个贴身丫鬟一起被派到了妙如身边服侍。秦妈妈担任起妙如房里的管事妈妈,锦绣、锦缎和老太太原先赐给孙女的织云、烟罗一起成为她身边的大丫鬟,在屋里贴身伺候。加上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乳母范氏,妙如平时就有六个人围着,现在又多了个小豆芽当玩伴。 看着身边的人开始多起来,妙如暗中琢磨,得找些机会探探身边这些人的底。该收服的赶紧收服,要培养的趁早培养。以免将来无人可用,处处制肘,坏了她的事。现在祖母不在了,偷懒的日子正式结束!要习惯此种蛰伏潜藏的日子,学会暗中储备实力,才能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 说起来,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就好似浮萍,让妙如很没安全感,心里一直难以踏实,老有一种失重的感觉。 得赶紧找出一条能化解的方式,未雨绸缪才行。像她那样上无长辈力撑,中无亲兄弟姐妹帮衬,下无从小一起长大的心腹可用。万一父亲和太太摊牌,她的身世公布于众了,这条小命的前景就堪忧了! 此时,在淮安北辰镇的一座老宅里,平常聚集族人议事的忠信堂上,各房当家和说得上话的族人们,坐满了一屋子,两个护卫守在门口。 堂上主位上,坐着一位面目清瘦的白发老者,正和下首几位中年男人,商议着什么事情。突然,老者声音停了下来,屋中其他的人声,也慢慢跟着歇了下来,堂内顿时出现一片寂静。 只听见那老者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正色对堂中的众人说道:“想必有些人已经知晓,五房正声侄儿的媳妇陈氏没了,澄哥儿扶着他娘的灵柩,正赶回来。”话音刚落下,下面顿时起了,嗡嗡的一片议论之声。 见此情形,钟家第十四代老族长钟鼎铭,端起桌上茶盅,啜了一口,继续说:“当年的事是我们族人,对不住他们娘俩。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淮安知府张致诚是靖王党,就等着借正声侄子的事,要揪住太子一党的把柄。为保全族老小安危,老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五房的一家子要回来了,正是我等族人,诚心修补裂痕的好机会!”堂下一众又是一番议论。 待议论声渐渐小下去后,老族长正色对堂下众人说道:“前几年澄哥儿一举中得鼎甲,也算为咱们钟氏一族,光宗耀祖了。老夫曾遣人邀他回乡祭祖,他一直以公务繁忙予以推拖,想是对当年的事,心中还有芥蒂。” “他不愿回来就随他去吧!这些年来,没他们五房拖累,咱们的日子,也不照样过得好好的!”坐在右首第三位子上的钟溶,一脸不屑地接过话头道。 “溶儿休得胡言,你是无所谓!族中还有不少,等着走科举路子的晚辈呢!哪天你济弟上京考试,下场前要认个师,连熟门熟路的引荐人都没有,到时就知道厉害了!”坐在钟溶旁边的他亲叔叔——四房的钟正行厉声喝道。 “七弟可不能这么说,咱们钟家之所以能兴盛百年,还不是倚仗族中,有子弟立朝出仕。五品以上京官中,就没断过咱们姓钟的。地方官僚们,才多少给些薄面。自澄弟高中探花后,虽然他人没回来,山阳县令王大人,就没少往咱们钟府跑过!”长房嫡长孙三爷钟溯纠正他。 “此次他们一家回来,正好是个台阶。澄哥儿以后怕是会有大作为!不说提挈晚辈帮衬同族,就是乘此机会,让他点拨一下,要走文举的族中子弟,也是好的!望各房配合,约束家眷,教导好各自的子弟,与五房一支和睦相处,切不可再生事端!”老族长谆谆告诫。 “正德侄儿,你把前些年,分自五房的田庄和铺子,整理一下,交给卢总管。老夫吩咐过他,另匀些田产补给你!”钟氏大家长随后对七房的侄子交待道。 只见钟正德神色一变,唯唯称诺,又有些欲言又止。老族长见了,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沉声叹了口气,然后带着一帮人出门离开了。 两天后,一众挂着白幔的马车、行李辎重和黑漆灵柩就停在钟家祖宅门前。 妙如被人抱下车时,就看见,钟府门前有一行穿戴整齐的人迎了上来,看似等候多时了。 双方短暂的寒暄叙旧后,妙如一家人就被迎进钟家祖宅的内院里。 爹爹的探花名头还蛮能唬人的,竟然能得到此种待遇! 妙如在心中暗叹。 眼前是一座南方典型的大家族的老宅。宅子门前流淌着一条浅溪,溪边衰败的枯草,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斑驳的灰青色大门上,布满了被岁月光阴磨去光泽的铜钉,泛出一道道暗绿色的锈迹。让人一看就知道此门的历史不短。 跨入院门内,经过前厅,接着就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待转到族中议事的忠信堂后,族中长辈们就把钟澄留了下来叙话。过了一个较大的中庭,在穿堂东边的角门处,妙如及妹妹们跟着杨氏一同上了几顶软轿,被早候在那里的几个粗壮婆子,抬往了内院。估摸着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停下来。 轿帘被掀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古朴幽静的院落。绕过影壁,只见庭院正中间,伫立着一棵苍劲的老槐树,看树身就知道,有些年头了。亭亭如华盖的树冠,几乎占住了大半个院子。这是一座两进两层的院落,中间是厅堂,左右两边是厢房,旁边还有耳旁,后面是仆人住的后罩房。厢房上面还有一层阁楼。典型的南方民宅的格局,处处透着精致和古朴的气息,看得出之前有人特意修缮过。 “九奶奶,您也累一天,请先行歇着。等奴婢先跟大太太回禀过,再来听候吩咐。”一直在前面张罗引路的婆子卢元瑞家的,俯身向杨氏行礼,“这周昌家的就留在此处了,她熟悉内院各处的物什,叫九奶奶好使唤!”说着,就把一个身着蓝布夹袄的青年仆妇推上前来。 只见那周昌家的俯首一礼:“给九奶奶请安!奴婢周昌家的,原先在大房里当差,被三奶奶特意派来供九奶奶差遣。”然后,转身对又杨氏身边的崔妈妈,也行了个礼,“内院的各处,但凡有不熟悉的,不周全的地方,请妈妈尽管吩咐奴婢来办,千万别客气!” 杨氏和崔妈妈对视一眼,见这周昌家的言谈举止大方利落,心中担忧也就放下了。卢元瑞家的和五房的主仆又客套了几句,才匆匆回去。 五房的仆妇们在崔妈妈的安排下忙开了。分房的分房,放置行李的放置行李,清洗[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的清洗,布置的布置。待将房间各处安排妥当,正堂里设上灵堂,挂上白幔,已是下午的申末时分。随后,又接待了前来探望的长房女眷。在卢元瑞家的引领下,钟大太太带着儿媳钟三奶奶,来到槐香院看望五房一家,在钟母陈氏的灵堂上完香后,就打道回去了。 五房一家由于有孝在身,此次返乡归家,来得十分低调。唯一的男丁钟澄,也在与族中长辈,商榷了母亲的安葬事宜后,早早地回到了槐香院。 第七章偶遇 十一月的某个黄道吉日,将钟老太太安葬在钟氏的祖坟墓地后,钟澄又请清虚观的道士们做了三天的道场,以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在回祖宅的路上,撩开马车的窗帘,回望着渐行渐远的墓碑,妙如的心情肃穆而低落。 “别了,祖母!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也会认真地活下去的!决不给您老人家丢脸!”在心里默默念道,她的思绪,跟着墓前那白色孝幡一道,随风飘来荡去。想起祖母一年多的照顾,她就忍不住潸然泪下,还没来得及回报,以后就再也没机会报答她老人家了。 “姑娘,老太太生前一心记挂着您的安危,千万别哭坏了身子。姑娘这样,老人家她走得也不安心!还是养好身子,以后把日子过好了,再嫁个好人家,才不辜负老太太一番疼惜和安排。”跟在车里的秦妈妈在一旁轻声劝慰道。 妙如擦了擦眼泪,对她强装出一个笑脸,解释道:“我知道!只是忍不住,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祖母了,就忍不住伤心!” 自此以后,妙如一家人在钟家祖宅东北角的槐香院里,过起了深居简出的守孝生活。 “奴婢经周昌家的指点,找到了库房管分配的连二家的,说要些不冒烟的银霜炭。连二家的回绝,说已经没有了!说是因着咱们五房,是中途加进来的,没有提前统一定额采买。现在市面上不仅难找,就是找到了,价银也不低。奴婢没法子,只好拿着这普通的黑炭回来了。”杨氏屋里的二等丫鬟冬儿,垂着头站在地下,对着崔妈妈嗫嚅道。 “怎么可能?!奴婢上午去长房的三奶奶那里,取花样子时,看见三爷的通房巧莲的屋子里,燃的就是那种银霜炭。好像是才刚领来的,见我问起来,领炭的小丫头,还特意说起库房里有不少呢!奴婢从小跟在小姐身边伺候,在大学士府没少见过那种炭。这才回来告诉崔妈妈,咱们也可以领些回来!”大丫鬟玉簪争辩道。 杨氏听后,脸色随即阴沉了下来! “小姐,看来还是得等老奴,到卢总管家的那里走一趟才行!”崔妈妈见状赶紧请缨道,“大人用烟炭没什么!妤姐儿还小,可受不了这烟味!也难怪她一直不肯呆在屋里,总喜欢往外跑!” “也好,听婆母生前说过,咱们五房还有些祖产在公中管着。现如今咱们回来了,也不算白吃白住人家的,断没有再克扣五房份例的道理!”杨氏一听到提起自己的女儿,就忍不住要争上一争。 到晚上妙如在杨氏那里请安时,就看到了这样的情景:堂中烧得正旺的炭火,把太太起居的暖阁里烘得暖意融融的,妹妹妤如在她母亲的怀里睡得正香甜! 回自己屋里,经过抄手游廊时,就听见几个丫鬟婆子,在正屋的屋檐底下,聚堆聊着什么! “还是崔妈妈厉害,一出马领那么多的好炭回来!之前去时那帮人,还在那里推三阻四的。”丫鬟冬儿向众人说道。 “不全是崔妈妈的原因,说到底还不是看在咱们爷的面子上。虽然爷现在丁忧在家,过两年再起复,恐怕就不是这副光景了!他们不说赶紧巴着,断不会得罪了咱们五房的人。”侍候钟澄的大丫鬟墨香,补充道。 “可不是!爷当年可是响当当的探花郎,要不是回乡时,老太太寻不着了,我们爷理应留翰林院作京官的!”一个媳妇子随声附和道,众人一看,原来是钟澄的亲随长庚的老婆吴氏。 杨氏的陪房大丫鬟玉簪也不甘示弱:“有咱们杨家大学士府在后头,姑爷回京任职是迟早的事,熬过这两年就没事了。”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等咱老爷回京复职了,看他们那几房的主子,以后不上京到咱们府里来打秋风的!”冬儿朝西南方向吐了口唾沫,恨声说道。 装着什么都没听见,妙如一路施施然回到了西厢房中。心中却对正屋那边下人的行事做派、管事们的御下能力,又有了一层的深认识。 晚上睡觉前,她偷偷跟秦妈妈提及了炭的事情,暗示自己的管事妈妈,要加紧约束屋里的几个人,千万别和正屋那边的人,因炭起了争执!也不要跟钟府其他院子的人,有过多来往,免得招惹事端。 秦妈妈很是诧异,不太明白姑娘的意思。但想起平时她机敏过人的样子,也没说什么,准备按她吩咐照着做。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动声色地流淌着,转眼间就到了年底。钟氏全府上下,开始扫尘清洗,准备过年,槐香院也不例外。 作为一个小孩的身份,妙如还是蛮喜欢这种日子的。虽然还是什么都不能做,但大家都忙了起来,大人们也就盯得没那么紧了!好歹可以遛出自家院子,到其他地方逛逛了。 最近,她发现了一处颇有妙趣的地方。在钟府的西北角,那里有个园子,里面种满了各种珍稀树木和花草。从后山流下的泉水,在那里形成一潭碧水,又从西边的林子里流了出去。虽然瀑布是被冻住了,但那白色的冰流却挂在深色的山体上,特别醒目生动。远远看过去,不是银河落九天,倒似银戟挂山中。 这天,她又走近了那片林子。在靠近潭水那边,妙如闻到了一阵阵幽香,引得她心情顿时大好,起了跑去寻芳探幽的念头。 时日已进入三九寒冬。前两天还下过一场大雪,气温还没回升,到处都是未融尽的积雪。脚踩在残雪和枯枝上,嗝吱作响。 还没走到香源的地方,就听见林子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妙如愣了一下,心中有些害怕。毕竟这里比较偏僻,就收住脚步,准备打道回府。 “谁在那边?”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不等妙如来得及躲闪,树林中就窜出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生气地打量着妙如。见到只是一个小不点的女童,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来。 “你是哪个屋里的妹妹?怎么跑到此处来了?那边有个水潭,可不是你这么小的娃娃该来的地方!”未脱稚气的脸上,呈现出老学究式的严肃表情。 “我闻到梅花香了,想折一枝回去给爹爹插瓶,爹爹最爱画梅花了!”女童一副介有其事的表情。 “你那么矮,就是找到了梅花,也够不着啊!怎么摘?!”少年不以为然地说道,“还是哥哥帮你折吧!”说着,就过来牵着妙如的手,带她去找梅树。 “这个地方可不好找,你怎么找来的?”少年随口问道。 “从槐香院出来,一直向西走,就看见了这座园子,门是开着的,就进来了!”她如实地回答。 把梅枝递给女童时,少年惊讶地问道:“你住槐香院?可是九叔的女儿?” 见她点头,少年自我介绍道:“我是大房的钟明信,你可以叫我信哥哥。走,我送你回家去!” 钟澄从书房里出来时,就看眼前这幅画面,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牵着自己的女儿,女儿手中拿着一支开得正好的白梅,两人正研究着枝桠上的花苞,还多久才能开。 “小侄钟明信拜见九叔!”长身一揖,钟明信恭敬地向钟澄施了施礼,解释道,“路上遇到妹妹,就把她送回来了,正好小侄早就想来拜会九叔了。” “原来是信哥儿,你祖父母和母亲的身体可都还好?”钟澄受了堂侄的礼,顺便问候了长房的长辈们和堂嫂。 “他们身体都好,劳烦九叔惦记。”钟明信彬彬有礼地答复到。 “妙儿,你这是从哪里摘来的梅花,开得好生俊俏!”钟澄这才注意到女儿手中的白梅。 妙如忙向父亲递过手中的梅枝,殷勤地献上:“是妙儿求信哥哥帮忙折的,想着您喜欢画梅花,带回来送给您插瓶!” “听闻九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侄儿是否有幸求得一幅丹青?”钟明信忙随声附和道。 钟澄欣然应允。 “我也想要!”妙如忙不跌地小声嘀咕。 正要跟堂侄闲聊几句,他就听到女儿的喃喃声。这还是钟澄第一次见到她,主动开口问自己讨东西,显得有些吃惊。 “曾听见父亲念过‘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的诗句,妙儿今天也见到过这情境了!想留个纪念。”妙如难为情地涨红了脸,惴惴不安地解释道。 钟澄听闻后当场怔住,顿时悲喜交加。 悲的是,这还是女儿,当着他的面,第一次称他为父亲,想到结发妻子的早逝,心中对母女俩的愧疚,让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喜的是,女儿竟如此聪颖,小小年纪还未曾开蒙,竟能默记下,他无意中念过的诗句,还应景地背了出来…… 一旁站着的钟明信,突然击起掌来:“不愧是探花郎的女儿,这‘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对应先前的趣园幽溪涧边的情景,却是极妙!真是人如其名,妹妹果然是一位妙人儿!” 接着问钟澄:“不知九叔可为妙妹妹启了蒙?族中也有为女儿家开办的闺学,不如送妹妹去那里,可多识几个姐妹,一起练练字,绣绣花,也是好的!” 妙如一脸渴望地望向自己的父亲,过了半晌才听见他说道:“多谢贤侄的好意,家中无长辈提点,妙儿又是长女,此事倒是我忽略了!” 只见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认真地对堂侄说:“原本守孝之人,不好多作走动,况且后年我们又会离开此地到任上。要是去上了族学了,到时又得中断。启蒙时最忌半途而废,中间换先生。横竖我现在正在居丧,平时也无事可忙碌的,就亲自给她启蒙算了。过两年等她姐妹们都大了些,再另行延请先生来教!” 钟明信一脸艳羡地望着妙如,忙恭贺她道:“妹妹果然是有福之人,有九叔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妹妹以后就是成不了李清照,也能成个蔡文姬。不知小侄能否借妹妹的光,也能时常来跟着讨教一二呢?!”恳切的目光转到钟澄身上。 “欢迎之至!闲下来时,咱们叔侄俩也可以聊聊学问,彼此交流交流,互相切磋切磋。闻道不分先后,达者为师嘛!”对这个晚辈,他第一次露出了激赏的目光。钟澄若有所思望着他,不禁暗中叹道:小小年纪竟能如此机变灵巧,钟氏一族后继有人了。 第八章流言 晚膳过后,妙如就被父亲叫进了他的书房,问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妙如把偶遇钟明信的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他。 “唉!”钟澄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是为父疏忽了!明天起,辰时正点就到这里来,爹爹先教你识字描红。眼看快到年底了,回本家祭祖的族人越来越多,你就好好留在槐香院里写写字吧!不要出去到处乱跑了,人多嘴杂,省得惹出事端来。” 妙如应诺,退了出去。 刚回到屋里,秦妈妈就来向妙如禀告:“老爷派人送了一些不呛人的好炭过来,说是供姑娘写字时取暖!” 妙如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惊喜!虽然她已经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但对父亲的转变还是蛮激赏的。能意识到对女儿之前的忽略和不足,做出积极补救的姿态,也不完全是个不磊落的人嘛!妙如第一次对这个便宜老爹,有了些许正面的印象。这种久违的稀缺的关怀和爱护,让她陡然生出一丝温暖的感觉! 想到此处,妙如长长吁了一口气。 自己终于要开始启蒙了,真是一个好消息! 等识字过了明路,以后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借书看书了,日子也不会像现在那么难捱了。还能通过书本,了解到这个世界上独有历史、文化和制度了。妙如的心突然飞扬了起来,像从睁眼瞎,进化成能看见的正常人,真是值得庆幸高兴的事。从明天开始,慢慢就要开始不同了! 心情一好就特别容易入眠,这晚妙如一夜甜梦! 第二天一大早,妙如被收拾整齐,吃过朝食,就往前院的书房里报到去了。 软笔书法这玩意儿,妙如前世没怎么练过。虽然不是第一次接触,跟第一次摸笔的人比起来,一样的力不从心,算不得是有基础的。而最要命的是,前世硬笔书法带来的写字习惯,总也纠正不过来。 光是握毛笔的手势,就被钟澄纠正了好多遍。回来后,为了强迫自己改掉握笔习惯,妙如一直握着支废笔练姿势。连吃饭拿着筷子的时候,都恨不得也用上中空悬腕的姿势了。为了培养感觉,她没少下苦功夫。没办法呀,这是起步阶段的基本功,她可不想开始就被人看低了。 如此一来,光纠正握笔姿势,就练了一个多月。其间,还跟磨墨较上了劲儿。为了磨出色彩焕发的好墨,为自己字迹的流畅起个好头,她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到后来,只要在书房里,她就不可避免地,成了钟澄的专司磨墨小童。被抢了饭碗的丫鬟墨香,快闲出毛病来了。经过半个月锻炼,她磨墨的水平,较于握笔的姿势,还先行出了师。 日子不知不觉来到了大年除夕,槐香院的众人穿戴一新,前往钟家祠堂祭祖。 钟家祭祖的规矩,是分东西两院,男女分开祭拜。男丁进东院祠堂正厅里,面对先祖的牌位祭拜。女眷被安排在西院,朝东边祠堂的方向,朝空中遥拜。 从思恩堂西边的院门进去,妙如就看到,堂后西院里站着一群陌生族人,都是族中各房的女眷,挤满了整个庭院。 杨氏带着女儿们走了进来,向几个年长的叔婆、堂婶们问安后,就径直向长房女眷那堆,靠了过去。一路上目不斜视,让几个凑上来,有意跟她打招呼的妯娌们落了空。这边杨氏已跟长房相熟的三奶奶寒暄起来;那边被落了面子的几个,脸上的表情讪讪的,对着杨氏方向斜了斜眼角,互相打着眼色。 祭祀完毕,男女族人就分别从东西两个门里,依次走了出来。刚从思恩堂的西院出来,就有仆妇前来告之杨氏,钟澄被族中长辈们叫去说话了。杨氏只好先带着女儿们,领着仆妇们往槐香院,先行返回。 “首辅之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得回咱们这乡下地方呆着。” 五房一家子还没走到忠信堂前面那个甬道口,从拐弯的小道边一丛树林后面,传来几个女眷的聊天声。 好像说的是自己! 杨氏停下脚步,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让跟在后面的人停了下来。自己扶着崔妈妈,两人蹑手蹑脚地靠近发声的地方…… “可不是,刚回到钟家,就跑到当家那里要回祖产,连个谢字都没有,不知礼数。也不想想那些年来,是谁帮他们操心操肺地打理的!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一家子。”一个青年的妇人的声音,接着外边有个老妇在劝慰她。 “不说这个。从长房当差的王妈妈那里听说,那房回来才一个月,就向大太太告状说,库房连二家的克扣了她那房的银霜炭。也不想想他们是几时才进的家门!准备都来不及了。害得后来分到各房的用例,都不够分了,紧巴巴凑和着过,凭白惹出许多事端来。咱们二房的四嫂,因领的份量不够,被孙姨娘闹了一场,让四爷知道了,训斥指责她善妒,亏待了他的宠妾。气得四嫂病了好几天!”接话的是个年轻媳妇。 “真当自己是诰命夫人了!不过是区区六品小官罢了,还是个填房,将来就是有命封诰,还得排在元配后头。”另一个女声不咸不淡地丢出了个重型炸弹。 “什么?她是填房?怎么可能!杨阁老权倾朝野,怎么可能把嫡出女儿,嫁给毫无根基的九叔当填房?”众人一窒,七嘴八舌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说来你们也不信,我家男人在家庙摆放牌位时,见过九叔元配的灵位,好像是姓林。”爆料的人解释道。 “那为何祖宅的老人们,都不知道咱们有过那样一位妯娌?难道当初不是从祖宅里迎娶进来的吗?”有人提出疑问。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五房的声老爷当年获罪被贬,离世后他的遗孀陈家嫂子,带着澄哥儿就没有回祖宅居住。住在外面的五房,后来跟祖宅的本家也少了来往,澄哥儿娶亲时,也就没回祖宅来庙见,祠堂里也没记名。此次五房嫂子回乡安葬,澄哥儿把那位侄媳的牌位,也迎进了祖庙。听说五房最大的那个女孩儿,就是那位林氏所出,年后要专门开祠堂记名入族谱的。”先前提到祖产时,在旁边劝的那个声音,耐心解释道。 “轰!” 杨氏只觉得脑袋里的一根弦断了,一时间怒火难捺,也不理后面跟着的众人,丢下崔妈妈,一个人急冲冲地飞奔回槐香院。吩咐守在屋子里的丫鬟:“守住门口,不见任何人!老爷回了后,让他直接到这里来。”说完就回房,扑倒在了床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什么恩人的女儿!什么堪当良配!爹爹,你当真精明一世,胡涂一时,被这个伪君子骗婚了! 我说婆母对妙姐儿,为何百般维护?!每次提起她父母,一脸的不自在。要她称呼自己为太太时,那对母子也无动于衷。原是这么一回事!妙姐儿是否记在她名下当嫡女,他们真的是不在乎!原来他们从来没打算过,要让妙姐儿认她为嗣母。 他们竟然敢,竟然敢欺到相府的头上! 杨氏冤屈难伸,不禁把头埋进素面缎被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怎么把孩子们丢在后面,自己先跑回来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了钟澄清冽的声音。 杨氏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挂满了泪痕。怒视着对方,眼中的愤怒快燃了起来:“好个钟澄,你这个伪君子!竟然骗婚,枉我爹有恩于你们母子,你就此样报答我们父女的!你忘恩负义……”激动和哽咽让杨氏接不下去了。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听我说!”钟澄一听就明白,是东窗事发了!事件终是包不住了,自己还在琢磨,怎么破开这个困局,她自己倒先知道了! 他一时手足无措,想去安抚,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来回踱步。正下定决心,坐到床榻边上准备解释时,就被杨氏一把推下床榻,跌到了地上。 “音娘,你听我说,并不是我有意要想瞒着你的,是岳父大人……” “住嘴!想我杨雅音当年一个妙龄少女,嫁谁不成,非要爹爹那样屈尊,把女儿硬塞进你们钟家?!还要低声下气,主动要求你们瞒着他女儿?我堂堂一个首辅千金,就那么嫁不出去?!”杨氏打断丈夫的解释。 “岳父大人也是怕你不肯接受这门亲事,劝说我跟娘要先瞒着你。待升了五品,朝廷可封诰命时,再告诉你!那时我们也应该有了孩子,有了感情,免得成亲前你就闹腾起来,白白错失了一段良缘。” “好个良缘!嫡子嫡女还没生出来,小妾就怀上了,你们母子对得住我吗?” “音娘,说此话,你亏不亏心?!那何氏不是你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吗?又不是我求的,是她乘着我醉得不醒人事,主动爬上床的!” “她去爬床是我没管好,但我怀的还不知是男是女,为什么不给她喂避子汤?如果她生的是儿子,是不是还要我以后的亲子,喊那贱妇的儿子作兄长?!” “钟家没有喝避子汤的规矩,更没有打胎的先例。咱们五房自祖父以来,三代单传,母亲自生下我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盼着早点抱孙子,那不是人之常情嘛!”提起自己的母亲,钟澄的怒火蹭地也升起来了,“而你当媳妇的,又是如何做的?害妙儿落水,气病婆婆,对怀孕的姨娘下毒手,这就是你们相府的家教?!” “我们杨家的家教不好,那当初你为啥上赶着来娶我!”杨氏也被逼急了,开始口不择言。 钟澄无奈地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对杨氏摇了摇头说:“事已至此,我们都有妤儿了,你还闹什么?你想闹出什么来?这些年来,我们母子对你哪点还不够好?让你受过什么委屈?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说着,走出屋子,拂袖而去。到外面张罗过年事宜去了。 第九章心结 一见到钟澄离开,守在廊下的崔妈妈,就闪身进了里屋。 “小姐,此事只能慢慢想办法!”崔妈妈凑近杨氏的耳边,轻声安慰她道:“想让她不跟着咱们回京,有的是办法……” “先不要想那么多,等服完孝再说吧!”她安抚完杨氏,脸上恢复平静。伺候着杨氏梳洗整齐后,两人就来到了正院厅堂,开始安排全家人吃年夜饭团圆的事。 五房虽然人丁不旺,但好在小孩多,都是天真可爱,喜欢闹腾的年纪。这顿团年饭吃得还算热闹。叽叽喳喳吃完年夜饭后,妤如又闹着出院子,要去忠信堂那边看放烟花。被杨氏安抚下来后,只得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眺望着西南边的夜空过过瘾,完后就回了屋。之后又吵着要姐妹们陪她守岁,一刻也不得闲。 相比妹妹的闹腾,妙如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杨氏和崔妈妈,不只一次地来回打量着她。 这些举动,别人可能没怎么注意到,但作为当事人的妙如,心里早已警铃大作。 都低调成那样,努力地在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了,还被人重点关注,真是没道理。她们这又是怎么了?! 一家人就这样守着火盆聊着天,呆到了亥时末。 小孩子的精力毕竟有限,没等到子时,妤如就玩累,躺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钟澄起身,吩咐大家回房歇息,各自就都散了。 回到厢房里,婢女们帮妙如梳洗完毕后,就退了出去。只留了织云和秦妈妈,在一旁伺候她脱衣服。妙如装作是无意间想起,漫不经心地问道:“秦妈妈,可知道正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太太今晚好像不太高兴,跟往常不太一样,似乎还与妙儿有关!祖母生前告诫过,莫要惹恼了太太,可最近几天,我真没做什么呀!” “姑娘也发现了?”听到妙如提起这个话题,秦妈妈也警觉起来,“烟罗从管厨房的聂妈妈那里打听来的,说是老爷一回来,就被太太请进了屋里,两人下午吵了一架。太太出来张罗年夜饭的时候,眼睛还是红肿的,像是哭过。” “从祠堂回来的路上,就好像有点不对劲了。太太可能在林子那边,听到了什么事,惹她生气了。好像这事还跟我有关连!”妙如顺势分析道。 “会不会是给姑娘上宗谱记名的事?老太太临终前,总惦记着这事,应该给老爷有过交待!”秦妈妈提醒道。 “上个宗谱而已!太太也用不着跟老爷吵,还哭成那样啊?”妙如一脸不解的困惑。 “姑娘有所不知,这嫡长女的名头,现在是看不出来,等姑娘及笄后,说亲时就值钱了。”秦妈妈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来,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年幼的妙如。 “是吗?这里头可有什么说道?”妙如满脸好奇。 “一般家族的嫡长女,都是要作重点教养的,要给后面的弟妹们带个好头。大家族里挑选作宗妇的媳妇时,一般也喜欢从嫡长女中找。太太想是怕姑娘抢了二姑娘嫡长女的名头。” “还有这个计较!说亲时有大户人家的对象,都让给二妹不就得了!反正我也不想嫁进高门大户,当一辈子的笼中鸟。”妙如不以为然地说道,心想,有杨氏在,自己想嫁得好,恐怕还真是不容易! “话可不能那么说。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亲事可是关系到姑娘后半辈子一生的幸福,可轻忽不得!老太太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姑娘以后觅得如意郎君,一辈子夫贵妻荣,子孙满堂。要遇到人品上佳的,才学也不错的良人,姑娘可不能因出自高门,就把人给回绝了。” “秦妈妈,你想到哪里去了?先不说有没有那运道,遇上那样好的人选。就说结亲这事,我自己哪有什么说话的余地?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结亲一般是结两姓之好,像我这种上无亲娘做主,下没兄弟帮衬的,谁看得上啊!这话要是传了出去,被人误会成眼界高,当作轻狂之人被人扯笑了去,那就不好了!”关系到她生存的基调问题,妙如也顾不得装小孩模样了,不过幸好没被眼前这人注意到。 “姑娘考虑的是,老奴胡言乱语了,以后再不说这种话了!”秦妈妈面露愧疚之色。 “我的意思是,把期望定得低一些。万一得到了,就是意外惊喜,得不到也不会太失意。我知道妈妈是为了我的终身着想。现在我这处境,还是先不要打了人家的眼才好,藏起来再说。” “姑娘这主意不错,反正还有十来年,也不急在一时。看太太的样子,像是知道了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没准还跟姑娘有关,是要低调一点的好!”秦妈妈回到主题。 “也许吧!反正最近几天,不能跑到太太跟前触霉头就是了!”妙如有些担心道。 “姑娘请放心,我也会时刻看牢织云她们几个的。倒是姑娘最近要想法子,少出现在太太面前才行。虽然是住在祖宅里,为了名声,太太会有所顾忌和收敛。若是被她找到由头,真发作起来,她毕竟是长辈,姑娘再无辜,只怕于闺誉也有碍!”秦妈妈好心提醒。 “妈妈请放心,我在太太面前,就当自己是木桩和花瓶好了!”妙如俏皮地眨了眨眼。哧溜一声钻进了被子里。 当再睁开眼时,妙如以为自己躺在了前世医院的病房里了。四面墙壁一片白色,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心中一惊:难道她又穿回去了? “姑娘醒了!老爷传话过来,今天上午要去祭拜老太太。姑娘赶紧起来,太太那里都催了好几遍了!”织云的声音灭掉了她的狂喜。 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妙如睡眼惺忪地问道:“屋里怎么这么亮,昨晚下雪了吗?” “可不是,姑娘快起来!二姑娘都让人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烟罗端进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等着范妈妈帮妙如穿好衣服。 用完朝食,五房一家的女眷就坐上马车,跟在钟澄马匹后面,前往钟家的墓地。 第十章往事 大家挨次在老太太墓前上完香后,孩子们就被打发先回到马车上了。钟澄又遣退了仆妇们,单独把杨氏留下来叙话。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年后我打算将林氏的墓迁入祖坟。希望你能体谅!”在钟母的墓碑前,钟澄沉声对妻子说道。 “体谅?!你让我如何体谅?是夸你多情,还是骂你寡恩?”杨氏悲愤交加。 “你且不必如此!当着母亲的面,咱们就把话说开了。前因后果你懂明白后,是追究我的隐瞒,还是体谅我的不得已,你自己去琢磨。也可以写信,向岳父大人去求证。”钟澄盯着母亲墓前袅袅升起的青烟,不管杨氏听没听进去,自顾自地说开了去。 “当年先帝在位时,我父亲官至三品的右副督御史。因揭发靖王陷害太子一事,被先帝迁怒,廷杖后贬出了京城,在回乡途中郁郁而终。母亲扶着父亲的灵柩,回到祖籍安葬。原本打算带着我,留在祖宅守孝的。”回忆往事,钟澄眼中无尽的哀伤,浓得化不开。 “待回到本家,江南一带清流仕林中,有跟父亲相厚的同僚们,不时来家中祭拜。不知怎地被靖王党羽,当时淮安的知府知道了,隔三差五地派人寻衅些事端,给族中众人施压。祖父早年中进士后,就到外地就任,搬离了本家。咱们五房自他那代起,就是单传,并无亲兄弟。在族中也没人帮衬,是以我们这一支跟其他几房,来往并不多。族中长老们抵挡不了族众们的压力,只好出面劝母亲,带着我另寻别地定居。我们母子,这才迁往泗州就地落住,跟本家也断了来往。”说到此处,钟澄叹了一口气,手拾起墓碑上一片落叶,嘴中却并没有停下。 “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靠着母亲帮人做针线,供我读书中了秀才,后来又娶了亲。林氏的父亲本是泗州一举人,会试落第后开了间私塾。进格致书院前,早年时我也曾在他老人家的有恒学馆受过教。” “原来你们还是青梅竹马,怪不得念念不忘!”杨氏酸意十足地打断。 “也算不得青梅竹马,林先生是位极重规矩和男女大防的儒家夫子,成亲前,我和倩娘并没见过面!”钟澄淡淡地解释道。 “与林氏成亲后,我先是中了举人,本待三年后再上京应考的。谁知才过一年,就逢新帝登基,朝廷颁下旨意,要在第二年加开恩科。是以那年七月,我就启程离家了。到京城后,与一帮同窗开始闭门读书。怎知那年淮河秋汛淹了家乡,母亲和怀有四个月身孕的倩娘逃难,去了邻县。”吸了吸鼻子,他沉声说道,“待到第二年春天,为夫蟾宫折桂后,才在琼林宴上,得知家乡曾发过大水。匆忙赶回乡里,只见家院已被冲毁,乡邻已被冲散。待见后来见到几个返家幸存的同乡们,打听起她们婆媳俩的踪迹时,大家只道没见过。有人又说亲眼见过,被大水卷走了。为夫那时自是不信,又四处寻访了半年,毫无音信。此时朝廷催促得紧,只好报了丁忧,在家守制。到初冬时分,母亲和妙儿才被杨大人托人护送回来,倩娘已在途中亡故了!”回忆起往事,钟澄眼中露出凄迷哀伤的神色。 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眼神,杨氏心生酸意,正要发作,刺他两句。眼底余光瞥见婆母墓前的孝幡,想到她在相公心中的地位,心虚地撇了撇嘴角,无奈地忍下了。 “为夫这才携母上京候缺。接下来的,你应该都知道了。上门道谢时,岳父大人托吴年兄,提起这门亲事。定下亲后,他老人家又怕你不愿嫁,要闹腾,就嘱托我和母亲,先瞒着你关于倩娘的事。” 暗咬着后槽牙,杨氏做出一脸不屑状:“那还是我的错了?!你要报恩,干嘛不干脆隐瞒到底?让我一辈子不知道,过足当探花结发娘子的瘾?” “当初答应岳父大人要瞒着你,也是为了全老人家一番拳拳爱女之心。纸终究包不住火,以后请封诰命,还得上报朝廷。岂能为了一时意气,将全家置于欺君大罪的祸患中?倩娘相随我于微末,为我绵延子嗣,伺候寡母,对钟家也是有恩的。为夫岂能当那负心之人,让她在地下,连个名份都没有?”面带戚色,钟澄厉声说道。 “就你忠义两全,我就是无理取闹!钟澄,你就知道欺负我!”杨氏愤恨不已,说着眼泪又快出来了。 “之所以今天将前尘往事都告知你,就是怕你瞎猜,跟族中妯娌们生些闲气,迁怒到无辜人的身上。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倩娘又没留下嫡子,妨碍不了你什么事。当好你的当家主母,咱们夫妻齐心,把家里和儿女们管好。将来少不得夫荣妻贵,你也没什么损失!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钟澄又回母亲墓前,磕完头就转身叫人牵来马,跨了上去,到后面张罗着大伙起程的事。 回来后,杨氏就病倒了。 妙如前去探望时,刚走进太太的卧室,里面就变得异常的肃静。杨氏脸上满是怏怏之色,看向她的目光,较之以前的嫌弃,又多夹杂了一些不甘和怨恨。让妙如心头不由得一颤! 听到她自愿留下来侍疾,杨氏就给崔妈妈递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忙把妙如拉开了,说是她年纪小,本来身子就弱,就不用劳累她来伺候病人了。 那天下午,在父亲那里描红时,妙如发现他一副神情不属,满腹心事的样子,常常望着墙上山水画发愣。 第二天,就听见仆妇私下里在讨议,老爷昨天晚上,就从书房里搬回正屋了。还有人看见老爷半夜起身,进杨氏卧房里,敦促她起来喝药。 对病中的人,人们通常会变得宽容起来,也容易互相理解。渐渐的,杨氏的病好了,钟氏夫妇和好如初。之前吵架的事,也就此揭过,两人谁也没再提起。 杨氏病好后,开始接手管理族中转来的五房祖产。钟府大管家卢元瑞的媳妇殷勤跑前跑后,尽心尽力地沟通里外。 转眼过了正月,来到了二月,天气开始暖和起来,南方春天的脚步也慢慢近了。 槐香院的主仆们,准备脱下厚重的冬衣,为春裳开始忙碌了。 没想到春裳还没来得及张罗,刚好没一个月的杨氏,又病倒了。 此次病倒,开始得的只是小伤风,都以为是换季冷暖不均引发的,躺两天就好了。谁也没当个大事,谁知杨氏一躺下就起不来了。 杨氏是五房的当家主母,这一房也没个妯娌换换手。自何氏去后,连半个主子身份的姨娘也没有一个。杨氏这一躺下就是七八天,槐香院里开始乱了起来。病急乱投医,于是各路大夫轮番上场。都诊断后,都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找不出病因,杨氏的精神也不见转好。 最后有人提议,要不然,请道士们驱邪作法试试!院子有那么大一株老槐树,阴气太重,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老爷,太太的病,总是那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啊!”崔妈妈向钟澄提到这个主意时,劝说道,“好歹试一试,也好让大家安安心。” “子不语怪力乱神!本人从来不信,什么神神鬼鬼,虚无飘渺的那一套,休要再提!”钟澄断然拒绝,说着就匆匆出了门。 崔妈妈学着说给杨氏听时,杨氏对钟澄的态度也有些不解。不过想想去年老太太卧病在床,前后也有一年多,确实是没见过,他请过什么和尚道士来作过法。心中不由得郁闷起来,一时想不到其他方法,来说服他。 五房主仆这边,还没想出办法,长房那边的大太太听说了此事后,特意请了个道士,前来五房这边,帮着捉鬼和看风水。 在槐香院的里里外外转一圈后,只见那道长站定一处,左手掏出引魂幡,右手摇着招魂铃,身背一把桃木剑,口中念叨着“神兵火急如律令,法咒显圣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然后执笔画出几张镇灵符咒,朝漫天一撒。大吼一声,抽出桃木剑,朝空中一顿乱砍。待符咒都飘落在地,风平浪静后,方才收工,临走前,还送了一些随身戴的灵物,要帮她们镇邪。 傍晚时分,钟澄又请来位远近有名的郎中,回来看诊,结果还是跟前面请那些大夫,说法一样。送走郎中,返回槐香院的途中,钟澄听说了,五房请道士驱鬼的事。回来后马上就找来崔妈妈,了解是什么情况,一问才知道是长房帮着请来的。 “并不是要阻止你请道士,也不是不希望你快点好起来。”钟澄向妻子解释道,“我们只是暂居在祖宅里,老族长特意挑的,最僻静最舒适的院子安置咱们,如果我们还挑三捡四,就有些不识好歹了。今天挑燃炭的毛病,明天扯个风水问题。是个人,心里都会有另外的想法!” 杨氏急了,忙辩解道:“不是我让他们请道士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婶子,聊到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无意间说出来的,不知怎地,就传到长房的耳朵里了。”满脸委屈地,不想理睬他。 “我就这么一说!居家过日子,尤其是和族人们住在一起,靠的就是互相忍让,和睦妯娌,才会被人敬重。说得起话来也有分量。有事大家也愿意伸个手帮个忙。”说完,钟澄帮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出去了。 崔妈妈见钟澄走了,忙进来向杨氏禀报道,“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后天老奴就前往清虚观。” 第十一章命硬 第二天,杨氏还是没能起床,症状还是浑身乏力,精神不振,脸色蜡黄。 正屋的丫鬟们,只见得崔妈妈急得团团转,准备亲自到附近的各个大小寺庙、道观里,都去跑一趟:祈祈福,烧烧纸钱,捐些香油钱。 到了第五天,崔妈妈突然从外面,请来了个叫清逸的道长。据说此道长,不仅道法精深,而且还会问诊治病,妙手回春。乃是在道教圣地,徽州齐云山修行出道,出来走山访友,云游至此。正好停留在此地的清虚道观。还有人说,他因道法高深,名声在外,在淮安府此等佛教盛行之地,每天都有不少的香客,慕名前往清虚观祈福求药的。 那清逸道长帮杨氏看完病后,也是找不出病症所在。只听见他掐指一算,说杨氏这病,是克妨所至,家中定有命硬之人,与之相克。还煞有介事地盘问:家中不久前是否有过丧事?也是克妨造成的!最好让那命中带煞之人,出家修行或长住道观,为亲人祈福。才能保得自身一生平安,家宅安宁,旁的亲人友邻身体康健。 此言一出,在槐香院里的众人中间,就炸开了锅! 大家无一例外地,都把目光投向了妙如身上。想她出生时,就克掉了父母,在老太太身边没呆几年,老人家也被她克死了。现在刚跟在太太身边养着没几天,太太转眼就病上了…… 这种猜测,像长了翅膀一样,立刻就传遍了整个院落。妙如就像一个带菌体,走在哪里,身边三丈之内都没有人影,见到了她,大家都闪得飞快。 妙如真忍不住想去揪住那些人的衣领,摇醒她们:你家小姐不是命硬,而是命弱。早在一年半以前,就被你家柔弱的太太给害死了。在此具身体里的,也是个命弱的,三十岁不到就挂掉了,才有幸到此一游的! 唉!当明星的压力大,当灾星的压力更大!连身边贴身伺候的四大丫鬟,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起来! 妙如欲哭无泪!心中暗想,现下好了!不用担心身份披露后,自己会出现什么危险了。不等身世大白,现在就会被人直接打包,扔进道观里,去侍奉“三清”道祖,自生自灭了。不知如若她心诚,会不会羽化飞升!到时还得感谢杨氏,感谢清逸这道士。 古人还真迷信! 也好,看能不能碰到一两个得道的高人,找到法门把她送回二十一世纪去。这个钟家大小姐的身份,确实蛮尴尬的:不说平时没人过来嘘寒问暖的,对这小主子,下人们连起码的尊重敬畏也没有。等及笄后,还不知被继母,塞给什么样的歪瓜裂枣呢!嫁过去后,还要面临这个时代常见的妻妾争宠。一没个娘家人帮衬,二没有丰厚的嫁妆来撑底气。未来生活还真没什么指望了! 次天清晨,妙如耷拉着个脑袋,走进书房。未曾想到,钟澄也黑着个脸。战战兢兢地跟着父亲认完字,拿着他布置的作业,她就准备撤退,别惹人嫌了!看着父亲转身时,有些孤单落寞的背影。( 到了西厢房,钟澄把女儿放下,嘱咐秦妈妈等人:“明天一早,帮大小姐穿得暖和点,我要带她出门,到灵慈寺去拜访慧觉大师!” 又告诫众人道:“少信那些神神叨叨的鬼魔命理之说,做好自己的本份,不要把大小姐带坏了!”警告她们后,才转身离去。 返回书房后,钟澄开始写信,安排布置后续的动作。 坐到床上时,妙如还未从刚才的情景中回过神来。 事情解决了?她不用出家了? 周围的人不会再对她指指点点,避之不及了? 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抱她,感觉还真有点特别! 这天,是妙如来到古代后,过得最快活的一天。 不仅仅是刚刚解除被抛弃的危机,更重要的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又有个可依赖的靠山了。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次日,还没完全醒过来,妙如就被织云拉出被窝。等穿戴整齐,洗漱完毕,被抱到马车上时,她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的样子。 来到山脚下,当她被换到钟澄背上时,才惊醒过来。 趴在父亲的背上,随着他一步一步地爬上石级。妙如的小腿,也跟着一摇一晃的。此时的她,第一次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温暖感觉。 前世她就是个缺少父爱的孩子,孤独地长大,独立的生活。每当夜幕降临时,走出冷清的屋子里,她喜欢去游车河。坐在车窗边,总爱往外看:路边急驰而过高楼,透过临街的窗口,看着里面的万家灯火。想象着每盏灯光下,那些平实的幸福和家的温暖…… 其实她一直就是个缺少爱的孩子,即使穿越时空,心中那种虚空感,还是如影随行! 见到慧觉大师时,妙如还是吃了一惊:他的样子,跟传说中仙风道骨的高僧形象,相距甚远!起码不是她心中原本以为的样子,因为他很胖!跟弥勒佛有些形似。如果在生活中遇到,你准会以为他是一个厨子。 好像洞悉了她的想法,慧觉大师了然一笑。他这笑容,让妙如觉得,他跟弥勒佛的神韵,也有些相似了,不禁收了小觑之心。 只听得他对钟澄说道:“小施主看起来,有些面善,必是我佛的有缘之人。阿弥陀佛!” 妙如腹中暗诽,他是不是见人都要来那么一句,像开场白的广告词一样。正待往下想时,只听得他接着说:“小施主前额光洁饱满,眉眼生辉,长大后,想必是个不俗之辈;加之鼻直而挺、山根丰隆、鼻翼饱满,主大贵之相。只是……”慧觉大师停了下来,沉吟半刻。 得!又变成相面算命的了! 妙如的心提了起来,生怕他说出,父母缘薄之类的话来,钟澄双目牢牢盯着他,想来也有同样的担心。 “只是,小施主成年前有三劫,渡厄过去,将是一生平顺!阿弥陀佛!”说完闭上双目,手持佛珠,口中喃喃的,念起经来。 钟澄带着女儿上前施了一礼,恭敬道:“望大师指点迷津,钟澄日后,必定重塑金身!” “水劫已然度过,另外两劫,恕老纳不能透露天机!”大师睁开眼睛,淡然地说道,随后双手合什,“阿弥陀佛!” 想到两年前女儿那次落水,钟澄已是信了七八分,连忙请教:“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命中注定,在劫难逃!不过……”他顿了顿,望着妙如的头顶,“我佛慈悲,小施主可与佛缔结善缘,有佛祖庇佑,或可平安度过十五岁。阿弥陀佛!” “如何与佛结缘?”钟澄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信佛、学佛、念佛、成佛。”大师斜睨了他一眼,云淡风清说道,“若舍不得让她以身侍佛,施主不妨让她做老纳座下一位记名弟子。” 钟澄大喜,忙催促女儿:“能得方丈大师点化,收之为徒,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还不快跪下,向师傅磕头!” 妙如闻言,郑重地跪下,五体投地,向慧觉大师行叩拜大礼:“师傅在上,请受徒儿妙如一拜!” 大师起身扶起她,手摩着女童的发顶,心满意足道:“合该咱们师徒有缘,为师赐尔法号‘净昙’。每旬挑一日上山,为师教你打坐念经。” 妙如应诺,临别之前终于问出此行目的之事:“师傅,净昙在家做俗家子弟,对身边的亲人可有妨害?” “无碍!净昙天生福相,如何对亲人有妨?!”大师一副波澜不惊的从容。 回去的时候,妙如几乎是蹦蹦跳跳着下山的。 灾星的帽子终于摘掉了!她心里无比畅快! “姑娘,慢着点儿!别摔着了,等等我……”织云在后头追着。看女儿难得调皮的样子,钟澄摇了摇头,唇边含笑地跟在后面。 当晚,大小姐被慧觉大师,收为记名弟子的消息,传遍了槐香院的每个角落。通过织云的嘴,西厢房的几个人还知道了,大师对自家姑娘天生福相的断语。 又过了十来天,淮安城里发生件大事。都梁山上清虚观的道士们,被府兵缉拿下山,到府衙来问话。此消息一出,又冒出不少上当受骗的苦主,到衙门里来投案。 事件是由一起假药治死人的命案引发的:三天前,淮安府衙接待了几个从徽州府赶来的捕快,说是前来捉拿妖道风玄子的。经查实,原来那位大名鼎鼎的活神仙清逸道长,就是他们要抓的对象。这风玄子本是齐云山一名普通的出家道士,因多次坑蒙拐骗,早已被逐出师门。后来流窜到淮安,在清虚观里挂单,化名叫“清逸”,来此地继续行骗。在本地也犯下不少案子。 当钟澄把此等消息,当着杨氏的面,告诉崔妈妈时,只见后者扑咚一声跪倒,开始忏悔说,不该听信清逸那道士的妖言,在钟府里生事,对不起老爷、太太和大小姐! 钟澄冷笑一声:“听信他的妖言?可人家却说,是有人出了银子,主动请他配合,作戏来蒙人的。” 随后对杨氏说道:“希望娘子的病,早点好起来!道士的法子不管用,咱们就请和尚,和尚再不行,咱们派人去杭州府。把裴太医再请来,为夫一定竭尽所能,为娘子治好此病!”说着,转身拂袖而去。 第十二章生辰 第二天,到杨氏房里问安时,妙如就发现她和崔妈妈,神色间颇有些不自在。倒也没多为难她,请完安后,就被打发回去了。 妙如也没管许多,行礼告退后,转身要去父亲的书房里,完成每天的功课。刚走到老槐树底下,就听身后有个稚嫩的声音叫住她:“站住!” 转过头来,妙如看见妹妹妤如,穿着件素灰色袄子,面带怒色地站在自己身后。 “妹妹有什么事吗?”妙如柔声问道。对小她快两岁的这个妹妹,她一向采取退让策略,尽量不招惹激怒对方。 “谁是你妹妹?!”妤如强装凶狠地对她威胁道,“警告你,不要再靠近我娘,不要再带累她生病了,你这个灾星,离我们越远越好!什么时间离开咱们家……”正待继续说下去,就被身旁的贴身丫鬟琳琅捂住了嘴巴。 妤如挣扎着不肯依,只见琳琅指了指她身后,在耳边小声提醒道:“老爷来了,在后面!” 闻言,转过身来,只见那一向和蔼的爹爹,正铁青着脸,站在她身后,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怒之色。 感知到父亲的怒气,妤如心虚地垂下头,等着钟澄发话。眼角偷偷留意着他脸上的表情。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钟澄沉声质问女儿,浑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妤如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没谁教妤儿,是我自己听来的!”她嗲声嗲气地答道。 “抬起头,挺起胸来,堂堂正正告诉爹爹,是谁教你说的?”钟澄不悦地加重语调。 “哇”的一声,妤如被突如其来的凌利眼神和怒气吓哭了。 琳琅见势不对,赶紧溜回正屋,去搬救兵。 “没事你吓她干嘛!”杨氏从里屋冲了出来,连忙把女儿一把搂进怀里,轻声安慰道:“妤儿乖,别哭了!有娘在,没人敢吓唬你!” “你养得好女儿!”看见杨氏无原则地护短,钟澄的气就不打一处来,“钟家从来没教养出,这等出言无状、粗鄙骄横的女儿。小小年纪就口出恶言,公然要赶自己姐姐出门!” “怎么了?嫌丢脸了?不想要妤儿这女儿了?要不,把我也休了,让咱娘俩一起回京城去!”杨氏抱着女儿,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寸步不让地反击道。 “怎么,能起床了?!还不回屋里去,也不顾惜主母的体面和形象!”钟澄环顾了四周,发现院里的下人们,都朝向这边望来,有些甚至想围过来劝架。他强压下的怒火,低声喝斥道。 杨氏这才发现,她成了下人们围观的焦点,悻悻然抱起女儿,回了正屋。 跟妙如交待几句后,钟澄就派人把她送到书房。自己则尾随杨氏,也进了正屋的卧室里。 把下人遣退,抱走女儿,关起门来,夫妻俩就从女儿的教养问题,吵到此次杨氏装病,逼走大女儿的企图。杨氏借成亲时他的隐瞒,给自己带来的委屈,指责钟家无理在先。钟澄又拿出她对婆婆种种的不孝,对怀孕妾室的狠辣,对继女的薄待,指责杨氏没做人媳妇和当家主母应有风范。 一时间两人吵得昏天黑地,没人敢靠近正屋。那天,妙如在父亲的书房呆了整整一天,都没见到他的人影。最后只得一个人怏怏地回了屋。 也是从那天开始,钟氏夫妻间,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冷战状态。 随后几天里,钟澄特意请族中长老开了祠堂,把妙如的名字记入宗谱林氏名下。 日子这样过了七、八天,转眼就到了二月的最后一天。 与往日有所不同的是,一大清早,妙如屋里的管事妈妈,就被钟澄叫走了,过了很久才回来。到下午时,秦妈妈带来一帮人,在妙如所住厢房旁边的耳房里,设了个香案。正中间摆着个牌位。等一切收拾妥当后,秦妈妈示意妙如,朝牌位磕头、敬香。把祭香插进香炉时,妙如赫然发现,牌位上写的是“显妣钟门林氏之灵”几个大字。 看来此身体原主的生母就是这位了。妙如心中暗想,能把她灵位公然摆出来,想是跟太太已经摊过牌了。近两个月来,关于杨氏种种不对劲的疑团,总算是解开了。 一切摊在明面上了,真好! “妾身未明”的尴尬和担忧,总算是不存在了。虽然前路仍然凶险,但在妙如心中,还是有股说不出的畅快之感。有种头顶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的感觉,就像经历了一场人生大考,结果是什么,通过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前面的目标更清晰了。既然摆在明面上了,她就可以有针对性地防范了。 可此时的杨氏,就不那么畅快了! 从下午起,正屋那边不断传来茶盏打碎的动静,和婢女被训斥的声音。侍候的丫鬟婆子们,干活时都端着几分小心翼翼,走路时,都是轻手轻脚的。 “小姐,信已经叫杨二响家的带回去了,一个月后,老爷准能收到。小姐尽管放心,杨二响那奴才办事,最是妥当。”崔妈妈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已是掌灯时分,槐香院女主人住的寝间,还是一片昏暗。崔妈妈目光巡视了一周,才发现她家小姐,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微光,静静地发着呆。 “奶娘,你说爹会训诫他吗?”杨氏缓缓转过脸来,面色憔悴萎顿,声音有些暗哑。 “小姐是希望老爷教训姑爷,疏远姑爷吗?”崔妈妈确认。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让爹教训教训他。看着他迫不急待地把林氏的牌位搬出来,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心里就有一团火。明明他自己说的,跟爹爹有约定,要等封诰命时,才公布于众的。”杨氏愤愤然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老爷会为小姐做主的!”怜惜望着她,崔妈妈劝道,“不要多想了,小心伤了身子,这些天,您晚上也没睡好!” 此时院子西边的厢房内,灯火通明,屋子里四五个丫鬟婆子,正围着个女童在做针线。 “秦妈妈,上午老爷跟你交待了什么?”就着灯光,正学着打络子的妙如,一脸好奇地问道。 只见她手一抖,针头刺进了食指指头里,秦妈妈忙把手指放进嘴里吸吮。心中却暗想:这姑娘真是小人精,啥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老太太临走前,还担心她长不大,谁知她小小年纪,对危险比谁都警觉!才刚过五周岁进六岁,说出去谁会信啊! “也没说什么,姑娘想是已经猜到了!”秦妈妈也不避忌其他人,神色凝重地答道,“下午祭拜的牌位,姑娘可知是谁的?” “祖母临终前告诉过,说妙儿的生母姓林,生妙儿时难产走了,今天那木牌上,好像有个‘林’字,老爷教过。”妙如一脸平静地答道。 “姑娘可真聪明!林氏夫人是姑娘的生母,也就是老爷的元配妻子。上午老爷把奴婢叫去,就是安排这事,方便以后姑娘怀念生母时,有个上香祭拜的地方。”秦妈妈平静地道出原委。 屋里的其他几个人,听到此话,显然是吃惊不小。她们万万没想到,老爷原是娶过亲的!现在的太太,竟是填房!再一联想起老太太生前,对姑娘的百般疼爱,太太最近对姑娘的态度。心里都隐约的有了一些明白。 “老爷还嘱咐奴婢,好生看顾好姑娘,最好寸步不离地跟着,尤其是接近危险的时候。”说着,若有所指地朝东边那方向望了望。 妙如当下心领神会,握住秦妈妈的手,对剩余几个人说道:“我们几个,都要保重自己,不能随便出去招惹事端。跟人来往时,也要机灵一些,可别让人拿住把柄。到时姑娘我,也不定救得了你们。大家相互帮衬着熬过这几年。等我长大了,绝不会忘记各位的功劳!” “说什么功劳?!我们都受过老太太的大恩。照顾姑娘,是份内之事,不然老太太也走得不安心。姑娘只管放心!”织云带头表态,其余几个纷纷点头附和。 因着倒春寒,窗外正下着绒绒春雪,屋里却是暖融融的。突然门外有个小丫鬟来找锦绣。她告罪一声,跟着就出去了。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回到屋里。 一掀门帘走进来,锦绣就神秘兮兮地凑近烟罗的耳边,小声说道:“你猜猜,刚才是谁找我?” “大半夜的,在这里装神弄鬼!还不快从实招来,别把姑娘吓着了!”烟罗并不上当,抖了出来,让大伙儿一起来逼问。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到锦绣身上。她无奈,只好坦白道:“刚才老爷身边的画意来找我,说是老爷想进隔壁屋里,去祭拜先夫人,要我张罗着开门,伺候香烛!” “是了!今天是姑娘的生母林夫人的忌日,老爷理应会来上香的。”织云无不感叹道,“以前每到此日,老太太总要吩咐奴婢,为姑娘穿得一身素净,跟着一起进庙去上香。现在想起来,那时老爷就是再忙,这天,也是会侍奉在侧,陪着一同前去的。原来拜祭的是先夫人。姑娘可还记得这事?” 妙如在心里嘀咕着,我本来才来一年半,跟着祖母也上过几次香,哪知道什么日子是特殊的!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摇头。 “说起来,今天还是姑娘的生辰。老奴也是到今天,听老爷提起才知道的,奴婢们也没来得及准备,明天给姑娘补送寿礼!”秦妈妈一脸愧疚地提道。 “娘亲的忌日,让妙儿哪有心情来庆祝自个的生日?妈妈还是不要再提了,至多大家一起吃碗寿面应应景,可好?”妙如连连推辞道。 “也是!烟罗,你到厨房看看熄火没有!没熄的话,让聂妈妈下几碗长寿面来。咱们一起陪着姑娘过生辰!”秦妈妈吩咐道。在烟罗正要出门时,她又偷偷拿出几块碎银子,塞到她怀里,低声嘱咐道:“不要太招摇了,暗底里打赏给厨房的几位,就说是我的寿辰,姑娘吩咐要为我庆生。小心别让正屋的人看见了!” 第十三章生花 “姑娘,奴婢只寻到了梨花,没找到桃花!” 晨曦透过书房外间的窗棂,照进了屋里。“果然是名师出高徒!”钟明信不吝赞美道。 “你就别夸她了,再夸,小尾巴就翘上天了!”钟澄嘴角微翘,打趣起女儿来。 “我不信!信哥哥上哪儿看姐妹们的画作去?难不成你与她们同窗过,还是你当过她们的先生?”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妙如朝他眨了眨,带捉狭之色问道。 “那有何难?!每年中秋节,族中姐妹们都要制作灯谜,还比赛呢!那种时候自然见多了!她们得学一二年,也才有此等水平。”钟明信解释着。 “还有此等有趣的活动?”妙如来了兴致,心生向往!眼巴巴地望着他,希望他多说点。 “不只这些,七夕节乞巧,中元节放河灯,中秋游园猜灯谜……”钟明信一一列举,勾得她既羡慕又向往。 望着拿画笔发呆的妙如,他突然灵光一闪,瞅着妙如说道:“对了,现在此等情形,可打一成语!能猜出来吗?”钟明信用手一比,对着书案方向示意道。 “她字还没认全呢!哪会什么成语!别让她出丑了!”看着他们说得起劲,钟澄也来了兴致,饶有意趣地掺和进来,对女儿又是一番打击。 “济济一堂!”妙如哪肯示弱?!抢先出声。 见钟明信摇摇头,她又蹦出一个:“群英荟萃!” 钟澄上前就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你还真不谦虚!” “画蛇添足!”钟澄指着她手中的笔,笑道。 “九叔快接近了!再猜!”钟明信打气道。 “画龙点睛!”妙如决定豁出去,不要脸皮了! 钟明信一听,忙用手指来回刮着自己的脸颊,比着堂妹羞她。 “妙笔生花!”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父女俩一时愣了神,半晌才回过味来。只觉得脸上发烧,妙如不敢抬头看其他人。 “嵘曦公子果然才思敏捷,名不虚传也!”钟明信向汪峭旭拱了拱手。 “哪里,哪里!奇技淫巧而已,难登大雅之堂!”汪峭旭红着脸谦虚道。 小小年纪竟然满嘴的之乎者也,老气横秋的! 妙如不禁为古人的早熟,腹诽不已,甚觉无趣。 她撇了撇嘴,收敛心神,端坐回案前继续作画。其他几个人,边走边说进了书房里间。 钟澄把两个小辈引进书房后,叫来婢女墨香,泡上明前碧螺春。 “信儿可打算今年下场?”钟澄出声问起堂侄的学业计划。 正在一边观赏墙上书画,突然被堂叔这么一问,没心理准备,钟明信随口接道:“侄儿是有那个想法,在族学中也学了七八年,我想试试自己的水平。” 随即他站直身体,恭敬地向钟澄作了一揖:“九叔可是有什么指点侄儿的?” “你的授业先生怎么看的?”钟澄并不直接给意见,先摸摸他的底。 “彭先生说我的基础还算可以,不妨考着看看。先摸清方向,试试水,才好努力。”钟明信跃跃欲试。 “功夫在书外,平时多跟他人交流交流,再拿些前人传出的佳作例卷多看看,进场时正常发挥就行了。”钟澄随后又教了些现场发挥和保持心态的窍门,两个小辈听得目不转睛。 “旭儿,此番来江南,可有想好?你要见哪几位大儒?姨父这就帮你引荐,有些可去书院亲自见识见识。在那里观摩论道讲学的学术氛围,定能让你收获不少!”钟澄又问起外甥的打算。 “想先去格致书院见下谨明先生,家师常先生托甥儿带了些东西给他。”汪峭旭恭敬地回道。 “那好,定好出发时间后,知会一声!姨父安好排管事和护卫送你过去。”说完,又和两晚辈聊了会儿闲话,钟澄就带着他们,一起走出里间。 外间这边,妙如已经画完了她的“素梨”,正在左下角题词落款。 刚收笔,就见里面的三人谈完出来了,妙如忙藏起她的作品。但还是迟了! 钟明信眼疾手快,叫道:“干嘛收那般快!妙妹妹也不给哥哥们品评品评呀!” 钟澄走在后面笑道:“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懂得藏拙!” 妙如只得画作拿了出来,一边抚平,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刚学画,有什么好品评的,上不得台面的涂鸦之作,想笑话早说嘛!” “九叔,你就教妹妹背香山居士的长诗了?”最先看到的钟明信,夸张地叫了出来。 其他两位不明所以,凑过来一探究竟。 只见画纸的左下角,画作者用不太娴熟、稍显稚嫩的书法,歪七扭八地题上了“梨花一枝春带雨辛酉年四月初三净昙题”一行字。 钟澄哑然失笑,想不到那句诗,被她用到了这里。想起钟明信问起的诗词一事,又有些困惑,也用不解的目光望着女儿。 此时妙如才意识到问题所在,有些懊悔不该一时冲动,就露了底。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我怕刚学的字换个地方就忘了!拿来爹爹的诗集,试着认了认。这句诗里几个字儿,妙儿全认识,就记下来了!” 钟澄暗舒了一口气,不想让女儿过早接触此等悲春伤秋的诗词,担心她慧极必伤。 在一旁沉默的另一位少年,正神色复杂地望着妙如,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四岁启蒙,六岁时因能背得两百首诗词,已被众人捧为神童了。而眼前的小女孩,启蒙半年不到,不仅成语脱口而出,诗句也是信手拈来,用得还此等妥帖切题。这还不算中间拿来学画的时间。 汪峭旭突然觉得,以前自己的骄傲自满,实在太没道理。被先生说中了——坐井观天。同时心中又暗自庆幸,出来这趟游历,算是来对了!江南一带,果然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后院一个小小六龄女童尚且如此不凡!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探访,顿时多了几分期待! 第十四章来信 晚膳的时候,妙如终于弄明白,旭表哥的真正身份了。 “长公主的身体,可还康健?”杨氏一边热情地给汪峭旭夹菜,一边问候他家人的情况。钟澄坐在杨氏身旁,默默关注着这姨甥间的交谈。 “谢谢!托姨母的福,祖母的身体一向都好!”汪峭旭道完谢,向杨氏提到,“甥儿来江南之前,到大学士府看望过外祖父和外祖母,他们两老身体也都还好。还托甥儿给姨母带了封信,嘱咐姨父姨母不要惦念他们。”说着,就要起身叫贴身小厮去拿信。 杨氏忙拦下,表示不着急,吃完饭再说。她还下意识地偷瞥了上首的钟澄一眼。 “旭儿此次来江南,在二姨家多住些日子,二姨有好些年没看见你了。上次见到时,你还只有妤儿这般大,转眼就长成大人样了。”望着外甥,杨氏感叹道,“映儿也大了吧!上回你母亲来信说,她都开始学针线了,可还听话?” “只听祖母和师傅的话,其他人谁管不住她,像只皮猴子似的!”少年板正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宠溺的温柔之色,让一贯装大人的他,呈现出此般年龄本来的稚气和纯真。 钟澄抿着嘴,挟了一筷子嫩芽般的青菜到他碗里,劝道:“此乃淮安的特色菜——升泽蒲菜!尝尝看,京城可吃不到这样正宗的。” 连声谢过,待吃到他嘴中,少年夸起这道菜来。就那样你一筷子,我一勺子地,在钟氏夫妇热情劝声中,宾主尽欢,其乐融融。中间夹杂着洪妈妈哄妤如吃饭的声音。 妙如则坐在另一头,心无旁鹜地用着餐,举止从容,悄无声息的。似乎不希望有太多关注在她身上。席中,汪峭旭带着疑惑,朝她那边望了好几次。心中纳闷:书房里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怎么到了饭桌上,竟能如此沉默斯文了,像变了个人似的!跟家中他妹妹完全不一样。 一顿饭在姨甥俩亲热的叙旧声中,就这样结束了。 天色已暮,屋檐下的白色灯笼都陆续点上了火,星星点点的,槐香院已恢复成寂静一片。 北边的正屋的厅堂里,杨氏跟汪峭旭正聊着家常。 当远道来的外甥,把杨阁老的来信拿出来,交到她手里时,杨氏的眼帘上立即蒙上了一层泪影。 少年忙安慰她道:“外祖父让二姨稍安勿燥,待明年起复时,想办法运作一下,把姨父调回京里。到时大家就都能在一起,时常见着了。” 顾不得擦试眼睛,杨氏一把抓住他的手掌,激动地问道:“父亲真的这样说?你不是哄二姨开心的吧?” “甥儿不敢,当时外祖母也在旁边。她老人家也像二姨一样,高兴得不得了,忙赶着要去上香,请菩萨保佑心愿达成。最后还拿出礼物让甥儿带来。”汪峭旭含着笑,凝望着她,柔声安慰道。 “母亲可有托你带来什么话?”含着泪,杨氏急切地问道。 “外祖母说,这些年让二姨受委屈了,就盼着早日在京里,看到二姨和妤表妹。”望着杨氏,汪峭旭补充道,“我娘也说,希望你们早日回京,一家人团聚。” 送走外甥后,杨氏才打开父亲的亲笔信。待看完后,她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怨,该悔,还是该庆幸! 晚上独自躺在宽阔的柏木雕花床上,杨氏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想起父亲信上的解释,她的思绪又回到了七年前: 那年在宁王府的花园里,她撞见了自己未婚夫,与他那青梅竹马的恋人,在隐蔽的角落里互诉衷肠。一怒之下,她当场吵嚷出来。此事在京城官宦勋贵女眷圈里,很快就传扬开来了。虽然在她央求下,父亲最后帮着退了亲。可她不识大体,善妒的名声,还是随着那次事件,传了出去。后来再上门提亲的媒人中,来自公卿贵胄和官宦世家的,慢慢绝了迹。等过了十六岁,她的亲事还没着落。反而始作俑者的那对贱男女,经过这一闹,倒是成全了他们。她却几乎成了上流社会闺阁聚会时的笑料。 后来新帝登基开恩科,头甲第三名探花郎,是位年方弱冠,丰神如玉的年轻公子。御街夸官时的风姿,名满京华,引得众多闺阁少女芳心暗许。谁知那个叫钟澄的探花郎,琼林宴上出现过一次后,在京中就绝了迹。差不多后来半年时间里,上流社会宴席上,家有待嫁闺女的贵妇话题中,总不时有人,若有若无地提到那位,才貌全双又神秘莫测的青年才俊。 当父亲提起此亲事时,杨氏心中暗喜,当时她真的感谢过上苍:没有亏待她!没想到踢走一个贱男,能等来此般成色的如意郎君,真是意外之喜! 唯一遗憾的是,刚嫁人就要随他到偏远地区就任。这对之前因亲事,被人嘲笑得抬不起头来的杨氏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缺憾!在昔日姐妹面前扬眉吐气,扳回面子,不知几时起,就成了她一块心病,让她一直耿耿于怀至今。长久以来的夙愿,被丈夫有过妻子的真相,给生生击得粉碎。让她如何不恨?! 父亲信中提到,当年殿试时,新帝就十分看好钟澄,谁知没过多久,他就上表请了丁忧。父亲的人后来在扬州的宝应,碰巧救助起钟家祖孙俩,并把她们护送回去与钟澄相聚。才有了后来结成翁婿的机缘。当时父亲担心,新帝要动手清算老臣,为了给杨家留条后路,也为了给女儿觅个好的归宿,就起意把她许配给了钟澄。刚成了亲,又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远离风起云涌的京师,避过了那场风波。 父亲劝解道,钟澄虽然成过亲,但元配没留下嫡子,当结发还是填房,并无太大区别。加之自己有恩于钟家母子,以钟澄恩怨分明的品性,女儿在婆家,必定不会吃太多的苦。如果把她嫁入京中的高门大户,以她的性子,在那种复杂环境中,未必应付得过来。 之所以要瞒着她,女婿娶过亲的事,就是担心,以她心高气傲的性子,为此事与钟澄闹别扭!为了让小两口的感情有个好的开头,特意与女婿商量,先瞒着她几年。原打算,等有了诰命封赏时,再跟她说清原委,她心里也好受些。 最后还嘱咐她道,既然真相已明,就不要与女婿闹别扭了。把妙姐儿视为已出,帮他打理好后院,才是正途。没有嫡子之前,还是低调点好,把心胸放宽广些。 来龙去脉虽然已经弄清,杨氏更郁闷了。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连父亲都不支持她。明年就要回京,面对众多的亲朋好友,到时总会有人提及此事的,一想起此事,她心里就堵得慌。她,一个低阶文官的继室,还无子傍身!遇到昔日的那帮姐妹们,还不知道怎么埋汰她呢! 妙如的存在,就像是专门提醒她身份的标签一样,像根刺在她心口上。插得更深了。 带着丫鬟回房时,妙如发现屋里的丫鬟仆妇们,正聊着汪家小少年的八卦。想想她们也是憋得太久了,也就由得她们去了。 让织云拿出丝线来,她坐在灯盏下打起络子来。外间屋里,不时有一些声音飘进来,给这静谧的夜里,带一些生趣。 …… “定北侯世子,当年在家国双重孝期里,强纳民女,把祖上传下来的勋位给弄丢了。汪家表少爷的父亲,也是在新帝登基那年的变故中,一病不起的。一直用人参吊着,也有五六年了。汪家二房也没个撑门面的人,靠着姨夫人,辛辛苦苦拉扯大两个孩子,也真不容易。虽然有长公主那个婆婆在上面罩着。” “可不是嘛,在京城那些勋贵高门里,没个当家男人撑着,任凭再富贵,日子都不好过!” “听说有大臣提议,将定北侯的爵位让二房的旭表少爷给袭了。表少爷为了避嫌,以走访名师为借口,躲来江南的,说是准备明年下场考秀才。” “为啥要避嫌?” “可能是怕长房的昊大奶奶,心里不舒坦吧!她男人虽然丢了勋位,可她生有三个嫡子。大的那个,说是已经七岁了,再过两年也能出来了。” “你上哪儿对汪家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忘了,我嫂子在二小姐房里当差。旭表少爷带来的人中,有她一个从小就要好的姐妹,正好来探她,听她们聊起来的。恰好我在那儿,帮着给侄儿缝肚兜。” 屋里的妙如一边打着络子,一边听着汪家的八卦。 心中暗想,原来这个旭表哥,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难怪那般早熟!不过,这么小的年纪,就能一个人远行游历,看来早熟也有早熟的好处。她是不是也该把早熟独立的一面,表现出来呢?让父亲早点把她放出去见见世面!哦,好像不行,她是个女孩,该死的封建社会! 而八卦中的主角汪峭旭,此时正在给他远在京城的亲人写回信。 “少爷,带来的礼物都交给徐管事了。我们真的只是出来游历,不去就读吗?”他身边最得力的随从小毅问道。 汪峭旭拿起手边的扇子,就敲了他的额头,“比你家少爷还着急!不先出来看看,哪能知道值不值得留下来?还有,让送信的小子,先不要漏了口风。等定下来后,以后我会亲自向祖母和母亲请罪的。” “少爷,如果决定留在江南,可不可以把小铃调过来伺候?”小毅试探道。 “你担心什么吗?她是我的贴身丫鬟,没人敢动她分毫。只管放心当你的差,再罗里罗嗦,就把你送回去,不用跟在这里了。”少年威胁道。 小毅慌得忙摆了摆手,扑咚一声跪下猛地磕头,急声道:“小的再也不敢了,少爷饶了小的这回吧!” 汪峭旭见他还算识趣,挥了挥手就让他退了下去。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这个仅有十二岁的小少年,微蹙眉头,想着白天在钟家的所见所闻。思忖着,如何给那担心女儿处境的外祖父回信,怎么描述,钟氏夫妇间暗流汹涌的情形。 第十五章上山 第二天,汪峭旭就离开了钟家,前往扬州江都的格致书院,去寻师访友。 钟氏夫妇又回归到相敬如冰的状态。 不过到了后来,杨氏每天晚上,开始往钟澄书房里送夜宵,甚至当着他的面,要求妙如跟着婵如一起,喊她为母亲。妙如不明所已,望向父亲,看见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妙如顺从地把“太太”改口成了“母亲”。 妙如继续过着练练字,学学画,这种古代宅女的生活。 从那天题诗事件后,妙如终于获准,可从父亲书架上取书来看了。 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杂书了,她不禁心情大好。 像饿牢里放出的饥囚一样,妙如整天捧着各式各样的书,在屋里啃着,真正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那般。也没时间学打络子了,更没功夫教小丫头莲蕊认字了。 从书上,她了解到,这是个类似中国历史上宋明时期的朝代,国号大楚。北方也有鞑靼、瓦剌等游牧部落。自太祖姬越起兵推翻旧王朝,建立了楚政权后,先后平定四方,至今经历了四代君主,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武官从勋贵子弟和武举中选拨人才,文官靠科举八股取士。像自己的父亲,虽然是书香世家出身,也是由白丁一步一步考出来,才走上仕途的。 这个时代儒道释盛行,像灵慈寺就是江淮一带香火鼎盛的禅宗古刹。因曾供奉过佛指舍利而佛名远播,至今仍不少朝圣者,慕名前来朝拜和敬献香火。慧觉大师,就是灵慈寺第三十六代方丈法师。在二十年时间里曾开坛**数十场,在江淮一带的佛教信徒中颇有威望。 原来自己的师傅那么有来头!妙如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恰逢四月初八佛诞日。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妙如就辞别家人,带上两三个丫鬟婆子,由家丁护卫着,前往灵慈寺上香。钟澄不放心女儿单独出门,在后面追了出来,一起上了云隐山。 清晨的山峰间,云雾缭绕,把远处的山影,渲染得像水墨画的意境一般,有几分仙境的飘渺。早起的鸟儿在林间啾啾地叫,一派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的景象。 真是个好地方! 嗯,等自己老了,就来这里隐居吧!妙如心底暗自赞叹,竟有些羡慕那些寄情于山水的隐士来。 “爬不动了吧?!还逞能!到爹爹背上来!”看见她没跟上来,钟澄回过头来寻她。 “求神拜佛,贵在心诚,若被人背上来或抬上来,那干嘛还要亲自上山拜敬呢!在家磕头不就行了?!”妙如也没打算偷懒,跟了上去。 “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这些歪理!”钟澄笑骂着她。 一路走走停停,到山顶时,太阳已升得老高了。妙如累得,眼看着就要瘫软在地,旁边的烟罗忙扶起了她。 待单独见到师傅时,已是未末时分。 当日灵慈寺有大型法会,混在人群中听慧觉大师**时,妙如觉得自己,犹如又回到了前世的大学礼堂,听着名师开的心理学讲座。 恍若隔世就是这种的感觉吧! “净昙今天可有所获?”回到禅房拜见师傅时,大师慈爱地向她问起来。 “净昙今日才明白,原来自己的烦恼,皆缘自于妄想、分别、执著。只有‘放下’,才能过得快活和自在。可是师傅,我若放下了,别人没放下,还是会给自身,带来危险和伤害的呀!”妙如苦恼地嘟着嘴。 “你得了自在和快活,何必管他人放不放得下?!万物自有缘法,种善因结善果,种恶因结恶果,他日自有业报。阿弥陀佛!”慧觉大师云淡风清地一笑,“净昙果然与佛有缘,慧根不错!就是有些执念还放不下。” 妙如撇了撇嘴,心说,我要都放下了,直接就剃度出家了,还来此处得瑟个什么劲啊! 大师望着妙如脸上丰富的表情,也不以为意,随口问道:“净昙可愿留在寺院里,为往生的亲人念几天经,陪为师参几日禅?” 妙如一听此提议,立刻来了精神,忙答道:“好啊,不过要先请示父亲!” 当天傍晚,钟澄就带着几个随从下了山,把妙如跟几个丫鬟婆子,留在了灵慈寺里。 晚风习习,站在离禅房不远处的亭台上,妙如靠着栏柱眺望着山下,那里有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里,有些像天上的繁星,遂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对身后的烟罗说道:“你看,从这里鸟瞰下去,夜色中的云隐山,才是最美的——山影巍峨,灯火阑珊!” “是不错!缥渺朦胧,影影绰绰之美,含而不露!加上半明的月光,像蒙了层纱一样!”一个小少年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妙如吓了一跳,从柱子后面转过身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只见一个白衣小少年,在亭子旁边站着。妙如装着没听见他刚才的话,也不搭腔,忙着四下寻找她丫鬟的身影。 那个少年见到她,脸上露出讶然之色。刚才发出喟叹的,竟然是个垂髫小童?!这个事实,让他有些回不过神来。见妙见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人,忍不住好奇起来。 “找你的婢女吗?”少年见她穿着虽然素雅,举止眉眼间尽显落落大方,这才问出声来。 妙如这回过头来,暗藏戒备地打量着他。半明半昧的月光下,看得也不是很真切,只觉得,他生得剑眉星目,面色冷峻,个子较高,身子却比较单薄。看得出,正在长身体的年纪。 “大哥哥,你看见她了?”从亭台的石凳上跳下来,妙如忙朝少年问道。 “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刚进屋里去了!”少年懒懒地答道,“大晚上的,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在外面瞎逛,也不知害怕?!” “佛说:物随心转,境由心造,烦恼皆由心生。忧喜惧嗔贪皆是如此!阿弥陀佛!”妙如学着老禅师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 “噗哧!”少年笑出声来,先前扳着的扑克脸,瞬间生动起来。 看见他笑了,妙如也不知害怕了,抑望着他的脸,问道:“大哥哥还没睡,也是有心事吗?” “你有心事?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的心事?”那少年一脸怪异地瞧着她。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有心事!唉!”妙如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吃五谷杂粮,关心事何干?!只听见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说法!” “吃五谷杂粮,难免生病,生病就会经历生、老、病、死,就会产生爱别离、怨憎恚、求不得的烦恼心事……” “等等,你的转折也太多了,‘吃五谷杂粮’跟‘有心事’没直接关系!”少年打断她的忽悠。 “就有!”妙如不甘示弱,继续胡诌道,“你吃五谷杂粮时,会不会想到,农民大伯们种粮食时的辛苦?” “一米一粟当思来之不易,自然会想到,它们粒粒皆辛苦!”少年点头赞同道。 “你想事件时,是用哪里想的?”妙如不动声色地给他下了套。 “当然是用‘心’来想啊!”少年想也没想,直接脱口而出。 “那不就得了,吃五谷杂粮时,想心事嘛!怎么可能没联系?!”妙如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少年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此时才发现自己上了当!竟然还是败在一个黄毛小丫头手里,满脸的懊恼之色。 “你是辩不过净昙这小丫头的,她的师兄师侄们,有不少都败在她这张嘴下!”慧觉大师连件袈沙都没披,一身素布僧袍,就迈了出来。 “师傅!” “大师!” 两人纷纷上前施礼。 “阿弥陀佛!小友可是还在为家中之人烦恼?!”慧觉大师慈蔼地向少年问道。 少年欲言又止,用眼神斜睨了妙如一眼。 妙如心下当即明白过来,赶紧找了借口向两人告辞,很得眼色地溜了。 人家的**,还是不要随便听的好!此乃妙如一贯的处世原则。 此夜过后,妙如再也没在寺里见过这少年,师傅也没提起过。 就这样过了几天,妙如日日为祖母和生母念经,早晚为家人祈福,闲时和师傅论禅,和师兄师侄们辩道,日子过得也还逍遥! 最近她又找到了个新乐趣。 那一天,妙如秉着日行一善的原则,主动要帮小沙弥悟心,给师傅送饭。经过后山腰,往明阳大殿的方向,那里斜着一条小径,看着好似可以省些路程。为了让师傅早些吃上热气腾腾的斋饭,妙如决定抄近道,后来居然真让她走通了。 回来的时候,妙如又特意按原路返回。踏着青青芳草,耳边响着潺潺的流水声,鸟虫在周围啾啾地鸣叫,好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的旖旎风光。春光里,妙如顿时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和惬意! 快接上大路前的左上方,她忽然注意到,路边的灌木丛中,有处出现了个小缺口,底下的草皮也有些磨损,好似经常有人从那里经过。她来的时候走得急,并没有发现。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探险的精神,妙如拨开了那丛树枝,钻了过去。站定后抬起头来,眼前猛的一亮,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齐整苗圃,分门别类种着各式花草。那些植物,妙如没怎么见过,但可以肯定,不是山上常见的那几种。她对植物一向不太在行,前世时虽然养过几盆花草,却都是极普通好养的。在不远处,她又发现了一个药庐,看样子这些种植花草的田地,是由专人打理的药圃。以前在庐山旅游时,在那里也见到过类似草药田圃。 妙如在药庐里叫唤了半天,也没人应声,只好一个人悻悻然地走了。 第十六章学医 晚上陪师傅打坐时,妙如问起此处好地方。(慧觉大师告诉她,那是她慧明师叔制药的所在,一般人没谁会去。慧明师叔也不喜欢有人打扰! 妙如颇有些失望,但还是不甘心,问道:“师傅,寺院也替人看病抓药吗?” “本寺一向以扶危济困为已任,普渡众生为宗旨。遇到灾荒之年,师兄弟和同门弟子们,都会下山去施医赠药。遇到有穷困之人,上山求医问诊的,慧明师弟也会替他们诊治一二,以解病患之痛。”慧觉大师娓娓道来。 “这种传统真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要是我也能问诊,就好了。那样,净昙也能为这项公益事业,贡献一份力量了!”妙如颇为遗憾地说道。 “公益事业?!”慧觉大师接口道,“此等叫法,很不错!净昙有这等心性,实属难得!释家讲究立地成佛,修行的目的在于开悟。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而成佛;达摩祖师,面壁十年,见性成佛。净昙有这样的想法,足以说明有此慧根,何不在本寺习得医术,将来也可以救人于危难!” 妙如大喜,当即应允了,求师傅帮忙安排。 第二天,在慧觉大师的引荐下,妙如成了慧明师叔麾下一名小药童。每天跟着他种花养草,捣药制丸,忙得不亦乐乎。半个月过去了,妙如悲催地发现,慧明师叔半点病理、药理知识都没教给她。药草倒是认识了不少,每种药草的药性摸得也差不多了。就在她快不耐烦时,慧明师叔扔给她一本画满草药图案的书,让她背熟,不识的字找人问问。 妙如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的小身板,限制了她学习的机会。其实她很想告诉慧明师叔,大部分的字她都认得,就是不认识的,也能猜个**不离十。如果教好了中医基础理论,她应该是看得懂医书的。想当年高考时,文言文的题,她可是拿了满分的。 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机会难得。妙如有了具体目标后,连夜苦读,飞速地完成了师叔布置下来的强记任务。有前面半个月的实践作基础,这些草药记起来,也不算太难。 当她站在药庐前被抽查时,妙如背草药时的反应速度和准确性,还是让慧明师叔大吃了一惊。镇住老师的后果就是,她不仅要当药童,还得当见习生。慧明师叔每次看诊时,都要她在一旁伺候,教她如何辨识症状,望闻问切的技巧,还让她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回去后归纳总结。每天忙得团团转,累得精神恍惚之余,突然发现此场景,好像蛮眼熟的。 其实妙如还是很能理解慧明师叔的,他自己应该是从实践中,练就了一身好医术。再加上她是一个学龄前儿童,没法先行进行理论教学,就只能让她先记住那些草药,摸熟那些症状了。对号入座倒能琢磨出一些规律来,起码能先培养起学医的兴趣。妙如知道她的时间有限,明年后年父亲丁忧结束,一家人势必会离了此地。下次回来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祖父祖母均已不在,又有不能在原籍为官的回避制度。离了云隐山上的灵慈寺,自己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学医机会去?! 为此,妙如找机会向师傅申请,能否上寺里的藏经阁,借两本医书来瞧瞧?慧觉大师向师弟问明她的学医状况后,就欣然同意了。缠着师叔教完医理,记牢那些专有名词后,妙如就开始啃读医书。这两师徒间的教学模式,由主动的“教”,变成了主动的“问”。有些刁钻的问题,连师叔也答不上来,于是学习又变成了讨论,讨论过后,慧明师叔也开始钻藏经阁了。 妙如心里想,教学相长当如是也!虽然自己免费学了灵慈寺的医术,她也算促进了寺里的医学水平进步,不是?!妙如臭屁地暗自得意。 时值端午节前后,上山前来求医问药的山民,明显增多了。妙如整天更忙了,有次跟在慧明师叔身边,接待了一个被蛇咬伤的山民。帮他解完毒,送出寺门时,慧明师叔特意交待,要他回去后,在门窗处插上蒲草、艾叶、蒜头,还要记得喝雄黄酒。 提起雄黄酒,妙如记起来了:那不是让白素贞显原形的东西吗?就问师叔,为什么蛇会怕此等东西? “雄黄对蛇和虫蚁而言是有毒性的,而且正好是克制它们本身带的的毒,此乃常说的‘以毒攻毒’。有些药物本来就是毒物,正是以它的毒性,来解其他的毒。像砒霜和雄黄都是此类药物,不可轻易食饮。”慧明师叔解释道,“还有些东西,明明没毒,放在一起吃了,就会中毒。像虾和橙,此两样就不能同时大量食用,尤其是你这般大的小娃娃,本来底子就虚弱,伤了胃腹可就是大问题了!” 妙如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些东西,不能放在一起食用的,它们之间会起化学反应,催生出毒素来。不过又听说量小,不至于对人体产生太大的危害。若经常吃,对她那小身体,绝对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师叔,还有哪些食物是不能同时食用的?”妙如觉得,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慧明师叔又把相忌的食物,一提溜地给列了出来,还把有药性的食材,也给列了一份,并把相克相忌的一一配了对,让她熟记背好。 其实记背这些东西并不难,中医最难的是诊断。方向错了,再好的灵药都拉不回来!而中医的诊断靠的就是经验。在此时还没有先进诊病仪器的条件下,颌下的白须和头上的白发,就是一位中医最好的资历证明。 而入门最难的就是把脉,纯靠手感。就像学厨的,入门就得先磨几年刀功一样,得多摸多练!还好自己年纪小,还来不及讲究男女大防;再就是自幸好呆在寺院里,这里有大把的无性别意识的僧侣,天天供自己摸来摸去。 在妙如学诊脉的那一个多月里,全寺上下,不管是师叔师伯,还是师兄师弟,或是师侄们,没一个幸免的,全被这小姑娘的“妙手”摸过手腕,美其名曰请平安脉!都赶得上宫里贵人的待遇了! 妙如心里对他们,也是蛮愧疚的。自己学成后,估计也没太多机会为他们服务了! 这让她想起前世的姐姐。初学厨艺时,做得既难看又难吃,还硬是逼着全家人试吃,还要给出意见。等厨艺练好后,就不耐烦给家人做了,整天跑出去,给男朋友做!气得她整天追在姐姐后头,抗议声讨这“过河拆桥”的恶行! 因着那些愧疚,妙如在寺院里,抢着帮他们干活。日行一善从原先——随心所欲,心血来潮,成了现在她良好的日常习惯!妙如觉得自己离圆满,越来越近了! 对此,最为满意的,要算得上是慧觉大师了!想不到自己中途随手捡来的俗家弟子,竟有如此佛心! 真应了那句老话——无心插柳柳成荫呀! 缘,果然妙不可言! 充实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当钟澄上山来接女儿回家时,妙如不知不觉在云隐山住两个月了。 望着她养得红扑扑的苹果脸蛋,钟澄心上的大石块,终于落了地。看来女儿在这里过得,还蛮不错的!想起女儿的慧黠调皮的性子,他不禁又开始为寺里的和尚们担起心来! “妙儿没给寺里长老们添什么麻烦吧?!”钟澄露出担忧的愁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慧觉大师一脸高深莫测状,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就是不言语。 妙如急了,低着个小脑袋,脚不停在青石地板上画着圈儿,像是半夜睡不着的小学生一样,等着开完家长会归来的父母,既紧张又无奈。用急切和渴望的眼神,不时地望着师傅。 只差在额门上写一行字:拜托,请拣好的说! 看着妙如快冒汗的焦急表情,慧觉大师的嘴角,终于向上弯出一个弧线。 终于捉弄到这个鬼精灵了!慧觉大师童心顿起,心情也舒爽了,笑吟吟地说:“施主不必担心,净昙在贫僧这里,遵守戒律,勤修佛心,还是不错的,每天都帮寺里的同门们把脉,抢着帮师兄弟们干活!” 听着女儿没惹祸,钟澄的担忧,总算是真正放下了。待听到“把脉”二字,脑门上又是一头雾水。 “把脉?!”望着大师,他不确定地重复着。 慧觉大师呵呵一笑,解释道:“贫僧师弟慧明,看着这孩子颇有悟性,就收在身边教她一些歧黄之术!” 一听此话,钟澄大喜过望,忙一把拉过妙如,上下打量着她,犹自不信。然后向方丈大师双手合什拜倒,真心诚意地谢道:“晚生谢过大师抬爱!妙如这孩子,自小身子虚,自从前两年那次落水后,就更加弱了!前些年一直担心她来着,有大师如此护佑,晚生感激不尽!” “钟施主不必过虑,净昙这弟子福缘深厚,又有慧根。旁人决计伤不到她,自己也能调补进益。再者,她心态豁达,乐善好施,佛祖会庇佑她的!阿弥陀佛!”现在妙如,成了慧觉大师座下第一爱徒,夸奖的话像不知吝惜似的,使劲地免费大派送。 这番话,把钟澄说得通体舒畅,谦虚了几句,就去了女儿的住处,张罗起下山的事宜来。 妙如忙赶到各处,向同门们道别。在慧明师叔那里,她被塞下了不少进补的药材。师叔告诫她,在家也要像在山上一样,每天进补,身子才能补回来。还给她布置了不少功课,又以自己的名义,为她向藏经阁,借了好几本医书和养生的典籍,勒令她好好背熟,不懂的,下回上山再来请教。 下山的时候,妙如有些依依不舍,她在山上住习惯了,竟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了。 第十七章姐妹 回到槐香院,刚走进西厢房。 两月未见的秦妈妈,一见到她,就拿出帕子抹了抹眼角,说道:“姑娘在山上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奴这就去厨房,给姑娘弄点好吃的补补,寺里只有清汤寡水的!”说着,就要往外走。 妙如一把抱住秦妈妈,撒娇道:“一回来,就找理由躲开我,妈妈不喜欢妙儿了吗?” 这句话把秦妈妈逗乐了,停住刚要跨出去的右脚,进退两难。妙如随势就把她搀了回来,拉着在软座藤椅上坐了下来。体贴地安慰道:“妈妈不要着急,妙儿回来后,又不会马上再走了,补品有的是时间吃!” 秦妈妈无法,只得留下和妙如叙话,闲聊她不在的日子里,家中发生的事情。 “姑娘不在的这些时候,正屋那边的人,也没有顾得上咱们这儿。就是前天六月六晒书,太太派步摇来,把锦缎借了过去,帮了一天的忙。”秦妈妈一一道来,“老爷每天在教二姑娘读书写字,晚上就回正屋休息。咱们五房因在孝期,也没怎么跟其他几房来往。连端午也没有相互送过节礼。老奴怕姑娘想吃家里的粽子,就特意包的几个,让人送上山去的,姑娘吃到了吧?” “嗯,吃到了!一入嘴里,就知道是妈妈的手艺。妈妈有没有准备其他点心等我回来?山上什么都好,就是少了妈妈做的糕点,想起来就特嘴馋!”妙如边说,还边咂吧咂吧嘴儿,一副回忆美味的样子。 “有!有!就等着姑娘回来!”秦妈妈一边说,一边起身拿出放在柜子里的糖果糕点。 西厢房里的几个丫鬟婆子重新聚齐了,又是一番契阔后的问候。 聊起山上的日子,跟着上山住过一段时间的烟罗和范妈妈,就有话题说了。烟罗把山上有趣的事,叽叽喳喳一咕噜全倒了出来,引得大家惊声一片。一番重逢相聚的热闹过后,留守的人体谅归家的人,车马劳顿的辛苦,都早早地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妙如惊奇地发现,自己不在的这两月里,家中发生了不少变化。 首先是,父母终于和好了。回来后,去母亲那里请安时,杨氏竟然对自己和颜悦色起来,让她有些受宠若惊。杨氏让她带着妹妹好好念书,过了孝期,再帮她们姐妹俩请个女红师傅。 妙如应诺退下后,发现正屋里的奴仆们,对她也开始恭敬起来。这真是个稀奇的事儿,她们终于把自己当大小姐看待了?妙如决定先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然后是二妹妤如也开始启蒙了,每天呆在父亲书房外间里描红,成了妙如的同窗。妤如的进度,是按照一个四五岁儿童,正常启蒙教育该走的步骤,从描红学《弟子规》,讲故事开始。跟妙如从《千字文》直接跳到《幼林琼学》,再跳到《论语》完全不同。所以这两姐妹的学习进度也不一致,就练字时能在一起。 四岁的庶妹婵如也能上桌,跟大家一起坐着吃饭了。虽然还是要乳母在一旁守着,婵如已经能拿着勺子,自己动手了。秦妈妈的儿媳妇,被提拔成婵如屋里的管事妈妈了。在这两个月里,对婵如屋里原先伺候的人,进行了一番清理和调教,整顿过后,她们对小主子尽心了不少。 看到这些变化,妙如在心底松了口气,暗自佩服起老爹的能耐来。想来他之所以会同意把她单独放在山上,长达两月之久,想必是为了集中精力,来规劝妻子,整顿家务吧!以免殃及池鱼,伤到无辜之人。 原先她以为回到家中,烦恼又要随之而来。妙如实在不喜欢,家中原先那种压抑的氛围。放在哪个时代,父母不和,最受影响的就是子女。她这个现代来的灵魂,还有一定的抗压和自我调节能力,都觉得心里憋得慌。更何况是妤如、婵如两个幼小的心灵呢! 夏日炎炎,回到钟府没过上几日,妙如就开始后悔了。应该在山上,再多呆两个月才下来的。 在山上的时候,在慧明师叔的指引下,妙如发现她是阴虚体质,容易心烦气躁、形体消瘦,最怕过夏天。可能是双生子的原因,这具身体在体质上,有点先天不足,加上后来落水的影响,更加孱弱了。穿越过来这一两年,对生存环境的担忧,使她长期心情郁结,又损耗了不少心神。故此妙如养得一直不是很健壮。在山上的日子,每天除了爬山之外,还帮同门们干活,加上师叔帮着她调养,山上空气清新,心情开朗愉悦,她的身体倒是进益了不少。 不过,还没等注定要苦夏的她来喊热,就被父亲捉到书房里,开始了学生的苦难生涯。对需要耐心和心绪宁静的练字、学画,炎热天气下最大的考验,就是她的心浮气躁了。只见妙如一边挥汗如雨,一边凝定心神地握稳笔杆,认真地在案上描摹。 难怪俗语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个磨砺就像过通关一样,非得要经过寒暑的考验,才能修成正果。 同样苦不堪言的,还有刚启蒙的妹妹妤如。 “琉璃,还有没有冰镇酸梅汤?给我再端一碗来。热死了!”妤如吩咐旁边的贴身婢女。 过了不一会儿,琉璃就端来一碗酸梅汤。可她不是端放在妤如桌上,而是越过她,最后放在了妙如的案上。 望着姐妹俩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琉璃硬着头皮解释道:“厨房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冰镇酸梅汤了。奴婢去的时候,秦妈妈帮大小姐留的份子,还放在那里,聂妈妈让奴婢顺便帮着端了过来。” 妤如脸色立即黑了下来,正待发作。妙如见了,赶紧吩咐织云,把酸梅汤端回妹妹的书案上,要请她喝。妤如脸上这才乌云转晴,拾起汤匙,正打算往嘴里送,就听见身后一声咳嗽。 “妤儿,把为父讲《弟子规》时,那‘兄道友,弟道恭’说的小故事,你再讲一遍!”钟澄突然从书房里间迈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吩咐着二女儿。 妤如只得从凳子上跳下来,站直身子,开始讲“孔融让梨”的故事。末了,把还未来得及入口的酸梅汤,小心翼翼地端回到妙如的案头上,恭敬地对她说:“还是姐姐喝了吧!”话虽如此,脸上的表情和盯着饮品的眼神,暴露她心中的不舍。 妙如像第一次认识自己这妹妹一样,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望了望她放置在面前的汤盅,忙起身又端了起来,往妤如手上递:“姐姐不渴,你刚才讲了故事,说得口都干了吧?姐姐奖给你喝!” 这碗酸梅汤,最终又回到她手中,妤如显然没料到,不知所措地望向父亲,一时间踌躇,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姐姐请你喝的,就接下吧!还不快谢谢你姐姐!”钟澄随后发了话。 妤如依言道了谢,妙如回了礼,前者才敢喝那碗酸梅汤。父女三人随后其乐融融地度过了一下午的学习时光。 晚上,钟澄回到正院。睡之前,拐进了杨氏的房里,把今天姐妹间发生的事,特意告诉了她,随后感叹道:“咱们五房,人丁稀薄,她们姐妹间相亲相爱,姊友妹恭的,这样多好。从小培养起了感情,将来相互间也好有个帮衬!一家人互相忍让,和乐融融,这才是正道!” 杨氏那晚沉思了良久。 日子转眼就快到了中元节。 一天,堂兄钟明信到访,是向钟澄讨教院试技巧来了,关在书房里间,两人聊了半天。 临走时,看见妙如正在画画,就随口告诉她一个消息:中元节晚上,在趣园的幽溪涧那里,族中姐妹准备放河灯祈福。他的二妹明婧也要参加。妙如她们也想去的话,到时可以一起,正好有个伴儿。 妙如还没来得及应声,一旁妤如的兴趣给勾起来了。吵着也要做河灯去放。钟明信就答应回去后,让二妹来找她俩商量。妙如拉着妹妹谢过堂兄,表示到时一定会去参加。 让妹妹向母亲打声招呼后,妙如就带着这个小跟班,开始着手做起莲花灯来。接下来几天,在请教不少人后,莲花灯终于有了雏形。被父亲考较盂兰盆节的来历时,妙如突发奇想,准备最后给莲花灯加个灯罩,画上“目连救母”故事,旁边再写上给往生亲人的祝福祷词。 在中元节的前两天,钟明信的妹妹钟明婧,果然来找妙如姐妹俩了。共同商量着一起参加放灯活动的细节。 钟明信和钟明婧兄妹俩,是大房五***儿女。他们的父亲在四年前去世了,在当家亲伯父三爷一家的照料下,母子三人在钟家祖宅里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如今钟明信已经十三岁了,准备今年秋天下场考秀才。妹妹钟明婧今年才十岁,跟着族中的姐妹们,一起在闺学里上课。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尤其热心体贴。 三个小姑娘互相厮见后,就开始讨论后天的放灯活动。 在七夕时,和族中姐妹乞巧时刚落了下风的钟明婧,正打算借此次放灯的机会,扳回一局。 当她看见妙如做的有灯罩的莲花水灯时,马上就被吸引住了,忙讨教灯罩的做法。妙如也不藏私,把具体的方法,大方地教给了她。 三人关在妙如的房间里,商量了半天。临走时,约好七月十五那天,大家于酉正时分,在趣园的幽溪涧边相聚,不见不散。 妙如姐妹俩送走堂姐后,就开始对各自的作品进行修改。钟澄问起来的时候,姐妹俩的河灯制作基本完成,准备闪亮登场。 第十八章放灯 中元节那天,钟府上下祭祀完毕。族中小辈们吃着毛豆,手提着灯笼,呼朋引伴地赶往西北角的趣园。 妙如姐妹带着贴身的丫鬟和婆子,赶到幽溪涧时,那里已经聚满了小孩、妇人和老人。在南头林子边找到钟明婧时,她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女讨论着什么。 见她们来了,钟明婧忙丢下那帮人,迎上来了:“你们才来,放灯快开始了,你们的灯呢?” 妙如指着丫鬟织云手里的莲花灯,示意道:“那个就是我的。天黑了,差点找不到路,来迟了,对不住!” 钟明婧也没计较太多,摆了摆手,正要开口邀请她俩过去见见她的姐妹们。 “哪里来的一对好可爱的小妹妹,婧妹,也不介绍一下?!”走过来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少女,长着张清秀的瓜子脸,笑眯眯地对钟明婧问道。 “这是住槐香院的九叔他两个女儿——妙如和妤如!去年年底她们才回到咱们钟府的。”钟明婧引荐新朋友给那帮姐妹们认识。 “我知道,是五房高中探花的叔叔,爹爹跟大哥提起过,说他是咱们钟氏之傲。”钟明婧身侧另一位长相甜美,约摸**岁的小姑娘抢先道。 几个女孩这时都围了上来,来认识妙如两个新成员。 妙如姐妹俩上前一一互相见完礼。 都是在钟氏族学里上闺学的小伙伴,平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嬉闹惯了。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是渴望和伙伴交流的时候,五房两姐妹从外地来,见识与这帮呆在家乡的闺中幼女们,又有所不同。没几下,姐妹们都混熟了。 大伙就开始讨论,今天放灯的规则。 原来她们今天的比赛,将河灯分成最漂亮和最结实两项,来决出胜负。 最漂亮的,大家将手中的野花掷出,按票数多寡决出。最结实的,要看最后下沉的,是哪盏了! 刚才妙如两人过来的时候,她们正从林子里回来,手里拿着的,就是刚采摘来用作投票的野菊花。 钟明婧分了两朵车矢菊,给妙如姐妹俩,随后大家纷纷点亮了自己的灯。 一时间,溪边的灯火,星星点点,姹紫嫣红,在水波的映衬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其中有盏灯,外面的花瓣是浅粉红色,下面是墨绿色的底座,做成荷叶形状。与其他灯不同之处在莲瓣中间,是用半透明的熟宣纸,做成的个莲蓬形状的青色灯罩,既防水又防风。最妙的是,青色灯罩上竟画的是青绿重彩的山水画,还用蝇头小楷写着字。灯火从青绿灯罩中映照出来,再经过粉红的莲花花瓣一过滤,就成了青紫色光芒。 这灯的精致程度,已经不是一盏普通的河灯,而更像是一个艺术品。 看得众人艳羡不已,直叹制作者的心思巧妙…… 一时间,大家手中的野菊花,无可争辩的,纷纷投向了那盏河灯。 妤如的莲花灯,众望所归地成了魁首! 钟明婧跑过来,向妙如妤如姐妹俩祝贺,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天我走时,都没看见灯罩上的画,妤妹妹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姐姐帮我做了个灯罩,我让爹爹帮着画了幅画,并题了词,好看吧?!我都舍不得放到水里了!”妤如颇为得意地显摆道。 妙如在一旁笑着提醒她:“镇定,镇定,要别人夸,不要自己来夸,才是谦谦君子之道,爹爹教过的!”妤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炫目的河灯,引来附近众多人群的围观,都等着莲花灯下水后的效果。 妙如她们几个,既然决出了最漂亮的灯盏,下面就开始比试,看谁的灯能冠以最结实头衔了。十几盏五颜六色的河灯同时下水,顺着溪流朝北漂去。溪边的小女孩们,跟着漂流而下的灯火,一路跟在岸边,给自己的作品打气。 等漂到快出院子的涧边时,守在那里的一群顽童,拿出手中的石块,纷纷砸向水中的莲花灯。没有灯罩的首先阵亡,散了架随之就进了水,被风一吹,慢慢沉入了水底。妤如那个刚得了头名的灯,更是成了众矢之的,被他们合力打沉了,引来一阵惋惜声。 到最后水面还剩下的,是盏灰色莲蕊的灯。正是妙如所制,带着灯罩,画了“目连救母”,题了对亲人祝祷词的那盏。虽然不是最漂亮的,它却是留到最后的。 无可争辩,最结实的桂冠,也被五房的小姐妹收入囊中。 最后大家纷纷围拢给妙如祝贺。她谦虚了几句,正打算带着妹妹离开,就听见旁边有人叫嚷起来:“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自己做的!要我请人帮手,做得比她们还好!” 这边的妤如不干了,马上反驳道:“姐姐的灯,就是她自个儿做的。我的灯自个儿也了动手,主意是姐姐帮着想的!” “那灯上的画和字,该不是你自己画的和写的吧?!”又有个不平者,跳起来反驳。 “这灯上的画和字都是我自己写的,妹妹太小,才刚拿起笔来学描红,她上面的画和字,是请父亲代作的。此次比赛,没说做灯时,不能找人帮手吧!”妙如一把按住妹妹,阻止她上前争辩的动作,代她答道。 “也没说可以请大人代做啊?” “都这样的话,比赛还有什么意思!” “就是,未免有些不公!” 这时溪边参赛的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说得妤如都快哭出来了,她长这么大,可从来没有人在面前说她半个不是的,除了父亲之外。 妙如哄了哄妹妹,提起裙摆,大步走到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 四周的声音静了下来,大家都莫名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后续动作。 “各位,我来说两句!”看着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妙如才开始继续道,“我们姐妹首次参加这样的活动,也不知是不能找人帮忙的。在灯罩添上的字画,原本是我们,给去世亲人准备的。并不是有意要拿这个来参加评比的。要是大家觉得不妥,就取消名次好了!游戏嘛,玩得尽兴,才是大家的目的!”说毕,向众人施了一礼,走回妹妹身边。 众人见她风度颇好,也没人再追究此事了,纷纷承认她们的灯确实做得好,比往年有更多惊喜! 钟明婧见了,乘机说道:“我倒觉得,妙妹妹和妤妹妹的河灯加了个灯罩,不仅防风防水,放在水里的效果,也颇为漂亮!要不,咱们以后也学着这样:给河灯加个罩子,写上给亲人的祝福词。又有意义,又好玩!” 她的提议马上得到大家的赞同。 有些人还建议,可以在孔明灯上写上祷词,把祝福带上天庭去。 本来的批斗会,于是化解成了活动创意会。 “中元节是往水里放灯,元宵、中秋是在树上挂灯,要不,咱们冬至节那个晚上,朝天上放孔明灯吧!”妙如提议道。 “好啊,这个主意不错,那天大人们要祭祖,也没人管咱们!”一个跟妙如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附和道。 “姐姐,你会做那个什么孔明灯吗?”妤如为难地扯了扯她的裙角。 “好像会吧!”妙如自己也不能确定,她原来也没做过,只在网上见过介绍的做法。但是好多材料,在这个时代可能找不到,要另寻替代品,例如铁丝、塑料薄膜、煤油等,还不知找不找得到。 “就是不会做,咱们可以请教别人啊,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总有人会的。”妙如给妹妹打气。 妤如点了点头,就不再做声了。 妤如最终也没等到冬至的放灯会。因为她马上就离开了淮安,前往京城去了。 回到槐香园,姐妹俩被叫到钟澄跟前,向父亲描述了放河灯的情景。末了,钟澄把姐妹俩相互帮衬的行为,夸了一通,就放她们回去了。 转眼间到了九月,妙如三姐妹为祖母的孝期除了服。 一日夜里,回到正院的钟澄,刚要在东次间躺下歇息,就见杨氏派人来找他。 “相公,眼看着就要到父亲的五十大寿了,今年咱们又没办法亲自前往祝寿。要不,咱们把妤儿送回京城,替咱们在爹爹跟前尽孝吧!”杨氏一脸温柔,轻声细语地征求丈夫的意见。 “好是好!不过,我正在帮妤儿启蒙,才刚上道就中断,怕是不好吧!”钟澄斜睨着杨氏,似笑非笑地问她,“再说,你真舍得妤儿离开你?她还这么小!” 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了,杨氏的眼睛不由自主瞟向了左上方,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后,正色对他说道:“舍不得也要舍得!妤儿自出生起,她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没见过呢!为人子女的,最要紧的就是孝道。父亲上回来信还在念叨着,想早点见到妤儿呢!” 钟澄见她把杨阁老都搬出来了,也不好驳她,点了点头:“只要你舍得,为夫是没问题,妤儿反正还小,缓两年再启蒙也无不可。” “我明天着手安排人手,准备好寿礼,顺便问问最近族中,有没人要去到京城的。”钟澄是起而立行的性子,定下来的事,就要马上着手准备。 “着什么急啊!旭儿不是还在江南吗?前两天,我打发人去书院看望过他,他也打算月底启程回京。想来是要在父亲寿辰之前赶到吧!他身边随护的,是长公主给配的精兵铁卫。到时,让妤儿跟他一起走,相互间也有个照应!再让崔妈妈跟随,不然,我还真不会放心!”杨氏一副全权在握的样子。 “就依你的,其他的事明天再安排!早些休息吧!”钟澄与杨氏道完别,踱步回到了东次间。 第十九章离别 七天后,槐香院的主仆们,又见到了表少爷汪峭旭。半年不见,他壮实了不少,个子也窜高了。 因妤如要远行,杨氏几乎把槐香院里外翻了个底朝天,为女儿准备路上衣食住行的物什。钟澄无法,只得由她去折腾。最后还是表少爷出来劝说,杨氏才止住了那跟搬家差不离的行为。 杨氏原本打算把崔妈妈也派上,跟着妤如回京的。后来钟澄告诉她,堂弟钟济也要同行,只得把崔妈妈留了下来。钟济也是要在月底动身,赶在年底前进京,准备明年春闱的。钟澄邀他跟自己女儿和外甥同行,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钟澄四房的堂叔钟正行,也就是钟济的父亲,听闻后不仅支持,而且大喜过望。 临行前,他叮嘱儿子道:“如今你也有二十三岁了,成家尚未立业。这次赶考,不说中个头甲回来,最起码不要给咱四房丢脸,好歹挣个同进士回来吧!前几次你找理由说,没门路向主考官们引荐,被埋没了。这回好了,一下子就来了两个机会。” “不说妤姐儿那外祖父,门生遍布朝野。就是搭上长公主这条线,跟汪家未来的希望汪小少爷结交,也是有好处的。进京后多跟着他们走动走动,遇到可能参与阅卷的翰林和文臣,多打听打听他们喜好和避忌,无论是对你应试还是将来出仕,都是大有裨益的。这样的捷径,外人求都求不来的。在路上尽心点,对两晚辈要多加照顾,可不能再迂腐了。”行老爷对儿子耳提面命。 此次妤如进京,将在外祖父身边呆上一到两年,等着钟澄丁忧期满,进京候缺时,全家人才能再次相聚。 因妤如的离开,长时间将见不到女儿了,怪不得杨氏会如此兴师动众。妙如用一本书,扎了个绣球送给妹妹。这个活计,她在前世的小学手工课上做过,再加上流苏吊坠,挂在家中甚是新奇好看。妤如见了,果然爱不释手的,喜滋滋地小心收藏起来。 钟明信兄妹俩也来送妤如他们了。 钟明信跟汪表少爷年龄相仿,又都是有志于科考的同道中人,两人颇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汪峭旭邀请他,上京城后一定要到自己家里来玩,到时两人再促膝长谈,把酒言欢。钟明信接受了他的盛情,说自己下次上京,应该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参加春闱。汪峭旭当即表示,那就遥祝两人,能在会试考场上碰面。 依依惜别之后,大队人马就启程了。杨氏泪眼婆娑地送走了女儿,一连好几天,槐香院里都弥漫着压仰、低沉的气氛。杨氏又有了故态复萌的趋势。 妙如作为高危人群,躲在自己的西厢房里,不敢随便冒头,也不好轻易出来。钟澄见女儿这样,干脆就打发她上山,到寺庙里去住上一段时间。 其实是他发现,自女儿能看书后,他能教的书本知识,越来越少了。他也看得出来,每次在讲授时,女儿都是在敷衍他。被提问发难时,妙如都能轻松地回答出来。这样的学生,让当先生的很没成就感。到后来,干脆也不教那些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了。开始教一些修身养性的技艺。在琴棋书画上,女儿倒是学得挺认真,进步也挺大的。 钟澄想了想,觉得上山住着,更利于女儿身心健康。多学些医理知识,对她今后的身体只有好处。妙如当然是乐意的,收拾好了行李,她都不用人送,带着秦妈妈和织云,第二天就上了山。 可惜这次,并没有如她所愿,在山上长住。第二个月才刚开始,钟澄就派人接她下山了。 原来是她亲娘舅来了,要带她回泗州为娘亲扫墓,并参加生母的移棺仪式[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作为亲生女儿,她将主持接灵事宜。 突然冒出个娘舅来,妙如很是意外。之前也没人跟她提起过,连亲娘也是最近才浮出水面的。 见到舅舅本人时,妙如才感觉到,血缘关系间遗传基因有多强悍。这舅舅居然跟小妙如这副长相,有几分相似,也验证一句俗话——外甥多像舅。 听了父亲跟他的对话,妙如才了解到,三个月前,父亲就写了信给舅舅。请他帮忙带着妙如,把她生母的棺椁从泗州接运回来。 原来当初,在家乡泗州遭到百年难遇的洪水时,林大舅陪着舅母杜氏,碰巧回了扬州娘家探亲。待他们返回家乡时,家院已被冲毁,姐姐一家人也不知所踪。等到钟澄返乡寻亲时,郎舅俩才联系上。接下来他也帮着找了半年,就是没寻见姐姐和亲家母。后来钟母祖孙俩被人送回时,给他带回来的,却是姐姐的死讯和一副灵柩。 在小舅子的坚持下,钟澄把妻子林氏的棺椁与她父母葬在了一起。随后,钟家三口就启程去了京城。钟澄在彭泽县和杭州府就任时,就托了小舅子照顾着妻子的墓地。两人约好,等到合适的时机,将林氏的坟冢迁入钟氏祖坟。 此次前来,正是钟澄见女儿的守孝期满,按照原来约定,由小舅子来接妙如回乡捧灵的。早日把发妻的遗骨,运回钟氏祖坟安葬,是一直悬在他心头的大事。 妙如跟着林大舅乘着大船,顺着淮水逆流而上。傍晚时分,停船上岸,在个叫周家桥的地方歇息过夜。 下船时,码头边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只见人们都聚在东边一个高台旁,好似在围观什么? 妙如有些好奇,问前面开道的小厮星魁,“咦,怎么这般热闹,他们在看些什么?” “小的也不知道,要不,让小的去打听打听?”星魁主动请缨。 见大小姐点了点头,他哧溜一声,钻进了人群。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回来汇报:“原来,本地出了位小神童,正在和十里八乡的秀才轮番对决呢!” “这么有趣?”妙如心生向往,跃跃欲试也想去观战一番。用眼睛瞅了瞅舅舅,目露恳求之色,想他带自己前去。 林恒育装着没看见,拉着她继续赶路。 晚上在小镇住宿的客栈打尖时,妙如得偿所愿,听到了关于小神童的八卦。 “这梁家小子,半岁能言,三岁可就能背十来首古诗,长到现在六岁,都能对对子联句了。真是奇才啊!”客栈的老板正在跟周边的邻居侃大山。 “顾秀才故意刁难,出的那联句,没想到,他一黄口小儿,竟然毫不畏惧,张口就接了上来。”一个夫子模样的中年男子称赞道。 “可不是,想那梁员外和他婆娘两个,目不识丁的,竟能生出这等聪明绝顶之人,也实在是件罕事。”客栈的掌柜总结道。 妙如在一旁听有趣,不禁腹诽,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立即,她就被自己这想法雷倒了。 “还说呢!梁员外长得脑满肠肥的,梁妻也生得一副膀粗腰圆的样子,不知为何,他们的儿子却生得这样清秀俊美。真是歹竹出好笋呀!恐怕这小子的来历不凡,没准是天上的星君到人间历练来了。” 妙如听得目瞪口呆,这也能掰活?!广大劳动人民的想象力,还真不能小觑呀! 她这边听得津津有味,林大舅在一旁郁闷了,小外甥女到底随了谁啊?小小年纪,怎么都喜欢听些家长里短呢! 他哪知道,来自于信息爆炸时代的妙如,一天不了解外面的动态,就觉得与世隔绝一样。在进书房启蒙之前的那段日子,她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此次好不容易离开家门,到外面走走看看,她当然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了解各地风土人情,长长见识,加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出门在外,林大舅也不敢太过大意,早早地把妙如拉进了客房里。说是要考考她的学问,免得在外听些闲言碎语,把心都玩野了。还告诉她,当年她娘可是当地有名的才女,一手好丹青闻名乡里,作品被羽绣坊的绣娘们爱不释手,常被她们竞价抢购,描成绣品的花样子。 听到那些往事,妙如有些意外,之前谁也没跟她聊起过,那个红颜薄命女子生前的事迹。不过,看到父亲近来对她态度的转变,想来他对林氏还是有感情的。那会是怎样一位玲珑剔透的女子呢?六年来,让钟家母子俩对她念念不忘!每年都在忌日那天,上庙里专门为她做法事。 妙如突然对那位来不及认识的母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母亲要是男儿身,去参加应试,没准早就中了举人。当年她背起论语来,可比我顺溜。可惜了!”林恒育不禁感叹道。 “舅舅,母亲长得漂亮吗?”妙如显然更关注外貌上的遗传基因。 “漂亮!你外祖母的相貌,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你母亲随她老人家,舅舅反而随你外祖父多些。”林恒育娓娓道来。 妙如望了望他一眼,林大舅本来长得就不差,只是满脸的憔悴之色,让他显得有些沧桑罢了。 “舅舅每夜是否睡不安稳?”妙如忍不住询问出声。 “你如何知道的?”林恒育一惊,狐疑地望着她。 第二十章移冢 “舅舅发际间色泽暗沉,想是心中思虑过重。双眉间有竖纹,且此处发红,可是有常年夜不能寐、多梦心悸的毛病?”妙如试着说说,边说边观察他的表情,不太自信的样子。 林恒育呆了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还懂得这些,竟也能让蒙对一二。” “才不是蒙对的,我可是被师叔逼着背熟了好些症状,又被他强行拉着观诊了一个多月。”听出他不以为然的意思,妙如抗议道。 “师叔?是云隐山的慧明大师吗?”林大舅不禁问道,他刚到钟家时,就听姐夫说过,这小丫头在不久前,拜在慧觉大师座下。现如今正在山上小住。初以为是继母容不下她,要借拜师之名躲上山的。原来是去学医了,他不由得面有愧色。 妙如可不知他心中的沟壑,又道:“师叔说我年纪太小,还不太懂医理,没敢教开方子。只教了些基本养生的法子。像舅舅这种情状,可用野菊花做成枕头试试。再就是,每夜睡前,用热水泡小半个时辰的脚。平时多吃点莲子、核桃、龙眼、红枣。还有,睡前可按揉此处的神门穴,有安定心神的作用,还能泻心火,有助入眠。”说着,她就抬起左腕,在位于腕横纹小指侧端凹陷处点了点,又揉了揉。 林大舅半信半疑地跟着她,找到那个穴位,也捏了捏。 “这样就成了?这么简单,药铺都要关门了!”林恒育哂笑道。 “当然不是这般简单!”妙如想起前世,每次路过精神病院门前时,总看见挂着失眠专科门诊的条幅,还都取的是类似康宁、安定之类的名字。跟师叔学失眠病理时,才恍然大悟。这失眠症主要还是心里藏事引起的,身体上的症状只是外在表现罢了。 “这些不过治标!想要治本,睡得安稳,还是得从心因方面找源头。”妙语道出他的症结所在。 听到这里,林恒育的神色凝重起来,其实他内心已经认同了。虽然她说的在理,但作为长辈,他也不好在外甥女面前,透露自己的心事。林恒育不置可否,把话题岔开了。 “在家中,继母对你可还好?”看着妙如气定神闲的小模样,他不禁生出一丝好奇来:比起姐姐来,她少了几分腼腆,多了几分豁达开朗。原以为按她在家中的处境,该比姐姐那时更加拘谨一些才是,没想到……他想到这里,终于问出了一直存在心底的疑虑。 “现在好多了,其实爹爹还是蛮维护我的,舅舅不用为妙儿担忧了。”妙如明白他的意思,安慰他道。 “对你好,舅舅就放心了!姐姐就剩下这点血脉了。听你爹说,出生时是难产。你身子骨本来就弱,昨听师叔的话,平时多加调养,切不可思虑过度。家里的关系复杂,你有什么委屈,要及时告诉你爹爹,切不可自己郁结于胸、忍气吞声的。小时候底子没打好,长大后会影响一生的康健。”林恒育谆谆告诫她。 “谢舅舅关心,您就放心吧!师傅说了,佛由心起,魔由心生。自己的心里强大了,旁人影响不到我。”她顿了顿,语气有些郑重地接着说:“反过头来,还能影响对方。事已至此,我只能往好的方向想,才有出路。” 说到这里,妙如不禁舒展开了一抹笑容,好似看到希望那副表情:“用最大的善意,来争取母亲不再讨厌我,水滴石穿,总有一天她会真心接受我的。” 林恒育望着那与姐姐十分相似的小脸庞,心中不由地一动。有些了悟,又生出些欣慰,还夹杂着些许惭愧! 自己竟然还不如六龄小童想得开! 救助姐姐不及,失去相依为命的亲人,曾让他的心一度困囿于追悔之中,不能自拔。再加上两年前的科场失利,更是让他倍受打击!到后来抑郁成疾,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此次前往淮安接回外甥女,就是有补偿的心愿在里面。 遗憾伤痛已经造成,没办法挽回。何不向前看,努力让自己强大起来,以后少些遗憾!想通这些,林恒育觉得豁然开朗,整个人也轻松起来! 把妙如安置上床后,就返回他那间客房内。叫来店中小二送上热水,依照妙如的方法,泡了完脚,按了按手腕上的穴位,就上床歇下了。 第二天,妙如跟着林恒育回到了泗州。 到了舅舅家,见到了舅母杜氏,和五岁的表妹婉致。 主客双方见过礼,吃完晚饭,舅母就把妙如安排在婉致那间房后,就离开了。 婉致极热情招待了她,最后拉着她,两人一起上了床。 林家表妹跟妤如差不多大的年纪,伶牙利齿的,长得冰雪可爱。哄小丫头,妙如这两年练得得心应手。没过一会儿,这小表妹就被她收复了。 从表妹口中得知,原来前些年,他们一家的日子并不好过。自六年前林家的院子被冲毁后,靠着亲戚朋友的接济,一家人才勉强维持了生计。婉致表妹出世后,日近艰难。还是舅舅重操祖业,开馆授学后,家里境况才稍稍好了一点。表妹平时就跟在学馆里旁听,顺便帮着父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妙如不由地心中感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钟家中差不多大的孩子,包括自己,在这般年龄时,身边都围着好几个人伺候的。就是心里再苦,也不会比表妹一家子还苦。刚穿越过来那年的抑郁,现在想起来,有些矫情了。 不过家中的苦日子,并没给婉致带来负面的影响。反而让她小小年纪练得身手利落,性情爽朗,又善解人意。真是个不可多得的贴心小丫头!妙如发自内心地喜欢上这表妹了。不为别的,光为她此份乐观心性和体贴爽直,常为他人着想的性格,就够惹人怜爱了。 第二天一大早,妙如起床穿戴整齐后,就跟着舅父去了母亲的坟地。 看得出来,舅舅一家人常来,坟前一根杂草都没有。不远处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坟头。一一磕头上香后,妙如就跟林大舅返回了。 几天后,林恒育挑了个黄道吉日,在附近庙里,请了几个和尚。在他们唱经声中,一帮人起了棺,带着妙如,启程就赶往了码头。 跟着林恒育后面来帮忙的,都是他平日来往较多的几个至交好友。他们在船上闲聊时,妙如才了解到林家这几年的近况。 原来,林恒育在新帝登基那年,中过举人。两年前的春闱时,发挥失常,最后名落孙山,从此一蹶不振。加上身体的原因,就歇了再去参加科举的念头。子承父业,执起教尺,把有恒学馆重新开了起来,家中的生计才了慢慢上了正轨。 这几个人的孩子,都送在他学馆里启蒙。大家难免就聊起了书香世家钟氏一门,提起他们家族出来的人才,都心生向往。说到妙如的父亲钟澄时,更是敬佩之至。有人还回忆起,当年钟澄金榜题名后,当地的县老爷敲锣打鼓前来码头迎接时的盛况。包括后来动员衙门的力量,帮他张榜寻母找妻。都曾在当地哄动过一时! “林兄弟,你不再考了吗?多可惜啊!你还有姐夫在前面引路,以兄弟的才华,金榜题名是迟早的事。虽然为了孩子,咱们也挺舍不得你走,但为了兄弟前程着想,哥哥我还是要劝一句,不要错失了这般好的机会。”一个年约三十的敦厚汉子,拍拍林恒育的肩头,劝他道。 林恒育面带愧色,对那人起身行了一礼,诚挚地说道:“哥哥的好意,林某在这里谢过了。虽然我也有志于朝此路走下去,家里的情况大家是清楚的,我根本走不开。这两年身体也不大好,怕是熬不过那七到十天。” 妙如在一旁听着,也挺替舅舅惋惜的。 就在这时,有位林家请来护灵的僧人,从她旁边经过。 妙如突然灵光一闪:“对了!这次回去,可以把慧明师叔介绍给舅舅啊!让师叔帮他把把脉,再开些方子调养调养,惹再能请自己的师傅慧觉大师,开导开导他。过几年,再差的身体,怕是也会有些好转。到时身体好了,舅舅就可以再考了。惹能中了进士,家里的条件也会有所改善。说不定婉致表妹一生的命运,也会从此改变。对了,就这么干!” 妙如突然高兴起来,惹林大舅也能出仕,自己也多了个靠山。真是一举数得的好事。 船行至淮安码头,已是五天后的事情。 待船停稳后,星魁第一个上了岸到码头上寻找主子去了。也没费他多少功夫,钟澄早带着一帮人,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当妙如捧着林氏的灵位走出船舱时,钟澄激动得迎了上来。待看到后面抬着的棺椁时,眼神黯谈了下来,脸上出现了一种久违的哀伤之色。 把林氏的棺椁,寄放在离钟氏祖坟不远的庙宇中后,钟澄就把小舅子那帮人,安置进了镇上的悦来客栈。居丧之人不便在外久呆,钟澄托付林恒育好好替他招待那帮朋友后,就领着妙如回去了。 第三天,钟澄请了慧觉大师,挑了个吉时给林氏做了场大型的法事。在灵慈寺众僧的超度下,林氏终于入土为安了。 林氏下葬时,族中的管理庶务的长老,和几个跟钟澄同辈的族中兄弟,也来到了仪式现场观礼见证。妙如和婵如在林氏墓前磕了头,上过香后,就被各自的乳母抱回了马车。 唯独缺席的,是五房的当家主母,钟澄现任的妻子杨氏。 第二十一章妾礼 杨氏在丈夫元配迁冢仪式上的缺席,比她亲自去参加,还要引人关注。 像钟氏此类诗礼传家的江南世家,安生立命之本就是谨守礼法,尤其是尊卑、嫡庶、长幼的规矩。 杨氏公然藐视礼法的行为,加上之前有她要赶走元配所生嫡长女的传闻,使她在族中维护正统的长老们眼中形象极差。回到家中后,钟氏老族长钟鼎铭特意找来钟澄,跟他说起了此事。钟澄不好在外人面前,数落自己妻子的不是。赶忙打圆场说,自年初她生了一场病后,一直没好利索。坟场那种阴气较重的地方,怕是不好多去云云。 五房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跟本家来往并不多,老族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提醒钟澄,想要在仕途上有所进益,礼法上千万别让人揪住了错处。杨阁老把持朝政十多年,也没个后继之人。今上看来也并非是个平庸无能之辈。动不了老的,顺手收拾小的,还是很容易的。你们五房一向离权力之争太近,千万别让御史们抓住了错处,到时遭受池鱼之灾就悔之晚矣。钟澄连声道谢,并表示会注意,然后告辞退了出来。 回到槐香院,杨氏刚巧躺在正屋卧室的软榻上。 见丈夫回来了,她呻吟了两声,正要起身。钟澄忙按住她,示意继续躺着,不用起来。 “你好好养病吧!争取在除夕那天祭祖时,能好起来。之前林氏的墓,还没迁进祖坟,就没安排你去庙见。年底时把这步完成了吧!老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什么?!”杨氏刚才还是一副虚弱的样子,听到这话,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原来你打的是这主意?!之前一直不让我庙见,就是在这儿等着我啊?是要我给她的牌位敬香,行妾礼吗?”她气急败坏地对钟澄吼道。 淡淡地望了她一眼,钟澄慢条斯理地说:“理应如此!庙见是要确认你钟家妇的身份。虽然迟了点,但也是承认你名份的大事,礼数不可废!不然,吃亏的人最后还是你。” “那她呢?她行过庙见礼没?若经过庙见一步,就不算钟家妇,那我为何还要向她行妾礼?为何我还要尊她为长?充其量,她只相当于你的外室!跟私奔的差不多!”杨氏怒火攻心,咄咄逼人地浑说起来。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屋里响起,惊得两个人都懵了。 杨氏左脸上,立即出现了五根鲜红的手指印。她目光呆滞,过了半晌才放声大哭起来! 手指着钟澄骂道:“好你个钟澄,忘恩负义的东西,竟敢打我!长这么大,爹爹都没对我动过手!我要跟你义绝!”说着,大声把崔妈妈和自己贴身婢女叫了进来。吩咐她们收拾起东西,叫嚷着要回京。 打完这巴掌,钟澄也呆了。他生平向来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教条。这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人!打完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刚才动手的人是他?!他低着头,垂着肩膀,显然有些后悔此番冲动的行为。 眼下这局面更加难解!能劝住杨氏的,都不在身边。大家都还在孝期,如果她一时冲动,收拾行李,自行回京了,最后的局面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不发一言,钟澄转身离开正屋,走出院门,来了到前院的书房内,把自己关了进去。 而正屋这边,崔妈妈把杨氏扶上了床,遣退了下人,也关起门来,开始劝导自家的主子。 “小姐,千万别冲动啊!好不容易在彭泽吃完三年苦,眼看着快把孝期熬完了。明年年底就能回京,跟老爷夫人团圆了。小姐这一走,前面的那些苦,不是都白吃了吗?而且小姐在夫家丧期里,就离家出走,那你让老爷和姑爷的名声还要不要?”崔妈妈急了,从正反两面加以劝阻。 “我还管他的名声干甚?都要跟他义绝了!”停下抹泪的动作,她声音颤抖地喊道。 “还在耍小孩子脾气!都有妤姐儿了,义绝了,小姐打算把她怎么安置?”崔妈妈提醒她还有个女儿。 “当然是我带走了,难不成留给后娘去折磨。”想也没想,她脱口而出。 “小姐义绝以后呢?打算嫁给谁去?依靠谁生活?一次退亲,一次义绝,还有个拖油瓶,小姐今后想再找一个,恐怕真的有点难了。”崔妈妈知道这是个关键时刻,也顾不上什么主仆尊卑了,强逼着她好好想一想,冲动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那就不嫁了!难道爹娘会把我赶出门去?”杨氏想也没想,抵死不松口。 “现在是不会。但老爷夫人百年后呢?小姐就是想依存俊少爷生活,以后他成了家,娶了新妇。小姐母女俩,将以什么身份留在杨家呢?小姐难道想后半辈子,过着寄人离下,看人眼色的日子?”崔妈妈把此种选择的结果,**裸地撕开了,提早摆了出来让她面对。 杨氏绝望了,静下心来想了一想,她离开钟澄后,路的确不太好走,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小姐若是再忍上一年,到时就是跟姑爷闹翻了,也没人动得了小姐。况且,何必跟个亡人争名份呢!她再有体面的身份,也没过上一天荣耀舒心的日子。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连一眼都没见过。”崔妈妈苦口婆心地宽解她。 “难道就这么算了?这口气让我如何咽得下去?”杨氏愣愣望着自己的乳母,心中怨怒难消。 “其实小姐争这闲气,真的没必要!只要能得到姑爷的信任,把内院交给您掌管,到时再生个哥儿。以后不管是姨娘还是子女,命门都捏在小姐自己手心里。至于林氏,有谁还能记起她?至于那个小人精,早点把她嫁了,或是让她不要出现在人前,不就得了?!”崔妈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不出现在人前?上回借助道长的力量,那么好的机会,都没成功!还能有什么办法?”杨氏猛地抬起头来,不确定地盯着她。 “办法还是有的,只是小姐不要操之过急。不着痕迹地慢慢来。等到明年年底前,能出个结果就行了。”崔妈妈目光阴森地望了望西边厢房那个方向。 此时西厢房内,秦妈妈把嘴凑近妙如的耳朵,把正屋那边的动静,悄悄地说给了她听。 “什么?!动手了?”妙如简直不能相信她的耳朵。在她印象中,最不可能打人的,就是爹爹这种文弱书生型的男子了。又问道:“妈妈可知道,是因什么事引起来的?” “什么事就不知道了。只听说老爷出来后,就进了书房。太太叫来崔妈妈和几个贴身的,说是要收拾行李回京去。”秦妈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答道。 这么严重?! 妙如不禁暗自思量,从今天杨氏没出席她生母的入土仪式看来,这顿争执,十有**跟林氏的事有关。自己还是不要瞎掺和的好,免得弄巧成拙。最好找个机会,先避出去,躲过这段时间。不过,快过年了,在外面也住不了多久。 第二天,林恒育前来告辞时,妙如赶紧主动跳出来,要邀请舅舅上云隐山,说是要介绍她的师叔给他认识,顺便帮他瞧一下身体。想陪舅舅上山住一段时间。 钟澄关心起小舅子的身体来。 他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林恒育也想找慧明大师把把脉,便赞成外甥女的提议。 想到家中如今的状况,钟澄也没加以挽留,就同意了他们的打算。迅速收拾好东西,妙如就带着范妈妈和锦绣,又住回到了灵慈寺方丈禅房隔壁的厢房内。 把舅舅和他的朋友们引荐给慧明大师后,妙如就看见师傅,挺着个“能容天下难容之事”的大肚子,满脸带笑地走了过来。 跟众人见完礼,慧觉大师习惯性地摸了摸妙如的发顶,打趣道:“净昙这么快就想为师了?还是要为你的亡母祈福?” 妙如涨红了脸,羞赧地望了望师傅,瘪了瘪嘴,小声说道:“师傅就喜欢取笑人家,人家明明……” 其实她是想说“无家可归”的,但考虑到林大舅在一旁。为了避免给他添些新的担忧,她没说出来。 恰逢第三日是腊八节,也是佛祖释迦牟尼的成道之日。大师留了林恒育等人在寺里多盘恒几日,让他们参加完大典后再下山去。林大舅欣然接受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离林大舅离开寺院下山的日子,已有半个多月了,妙如明天就要下山,回家过小年了。 林恒育临走前,不仅在慧明大师那里,求得了针对自己体质的调养之法,还被外甥女偷偷塞进了不少她亲手捣制的补丸。最大的收获,是在慧觉大师点化下,参悟了一些佛法,克服一些纠结于心的魔障,这趟上山,林大舅可谓是所获颇丰。 妙如收拾好行李,带着慧明大师布置一堆功课,领着仆妇们下山去了。 回到家时,已是黄昏时分。 第二十二章乞巧 妙如在饭桌上见到杨氏时,发现半个月不见,她一下子瘦了很多。原先珠圆玉润的脸上,生气勃勃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面上肌肉消瘦下去后,五官显得比之前要深遂,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双无神的大眼睛在脸上显得我见犹怜。 妙如在心里叹息了声,心结最是折磨人的!希望她能早日打开,别再互相折磨了。 而父亲钟澄,面色也好不到那里去,身体都有点瘦不胜衣了。想着他那温暖的后背,妙如心里开始隐隐作疼起来。对她躲到上山的举动有些后悔起来。把乱局丢给他独自面对,妙如还是有些愧疚。 见到此种情形,妙如决定发挥小孩的身份优势,耍耍宝逗乐他们。省得大过年的,家里氛围还这样沉闷抑郁,让人都没心情过新年了。 “爹爹,您知道吗?灵慈寺又要修建新的禅院了。寺里募集的善款又不够,有人就跟方丈大师建议,出三个告示:一、重建禅院;二、用拆下旧禅院的石砖重建新的;三、新禅院建好前,众僧们仍住在原禅院里。” 惊异地望着女儿,过了半晌,只见钟澄嘴角抽了抽。杨氏莫明其妙地看着这对父女,皱了皱眉头,沉思了半刻,才嗤的一声,喷了出来。傻笑地望着他们,妙如装出来一副无辜的表情来。婵如则一脸懵懂的样子,不知所措地来回打量着众人的脸上,以为是在笑话她,一不留神,手里的饭勺也掉到地上了。见此情景,妙如笑得更大声了,跟着桌上氛围好了很多。 吃完晚饭回屋,帮她梳洗完毕后,秦妈妈就伺候她上了床。妙如拉着了她的手,一脸急切地望着对方。现在她最想知道的,就是想弄清上山前,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来进展如何了? “那天的事,弄清楚没有?”她直直地望着秦妈妈的眼睛。 “说是太太骂了过世的先夫人,老爷忍不住出手教训了她一下!”秦妈妈的眼神颇有些不自在,像是怕她继续打听似的,或者是怕她听了伤心。 果然如此,幸好我跑得快!不然接下来,自己会成为炮灰呢?或者暗地里搞些动作,像上回关于命硬的流言那样,逼着她离开钟家?不过,这情节还真狗血,新欢辱及旧爱。爹爹的勇气还真让人刮目相看。他就不怕得罪,杨阁老这座重量级的泰山? 心中暗自庆幸躲过一难,妙如又开始担心,父女俩今后的日子不好过。(百度搜索 “同样的招,她们是不会使两次的,我怕她们留了后手,在其他的方面出其不意,到时我们防不胜防!”妙如有些担心地说。 “知道了,还有老爷在呢!姑娘早些歇着吧,累一天了!”把她放到床上,秦妈妈帮她掖了掖被角,见她闭上了眼,就退出去了。 除夕那天,跟着大人们祭完祖,妙如两姐妹,就被各自的乳母带回了槐香院。而钟澄夫妻,则被一个婆子领着,前往思恩堂后头的家庙方向走去。 两人怕是钟氏祖庙建成以来,庙见时最别扭的一对了。脸上毫无喜色,他们跟着引导礼仪的婆子,亦步亦趋地进了庙里。 拜完钟氏的先祖们,两人就来到了五房长辈的灵前。 果然,林氏的牌位,就排在公公和婆母的右后侧。 在向翁姑的灵位叩头上香后,杨氏咬紧牙关,忍着心里的憋屈愤闷,对着林氏的牌位,迅速施了一礼,随手把香就插在了案前的香炉上。 眸光一沉,钟澄眼中又恢复到那种深不见底的状态。 夫妻俩一前一后退出了祖庙,回到了槐香院。 过完年,捱到生母的忌日过后,妙如又上山了。在后面的日子里,妙如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寺里跟师叔学医,只是偶尔回来跟家人团聚一番。日子就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六月底,钟母冥寿的日子。钟母已经离世快两年了,按年头算,已是第三个年头了。五房的主仆们给老太太开了桌冥寿宴,转眼就又到了七月鬼月。 七夕节的前两天,钟明婧来找妙如,拉她一起参加七夕节的乞巧活动。妙如欣然前往,这回的小尾巴是三妹婵如。地点还是在趣园,不过这次不在水边。 当天下午,大家在趣园的梨树底下,开始了乞巧游乐活动。 穿针投针活动中,妙如的运气比较好。不仅投的针,浮上来了,她打的络子,也得到大伙的一致好评。 大家玩得正高兴,从趣园的北边的院子里,出来一位穿着素雅的丫鬟。朝众姐妹施了一礼后,朗声说道:“二奶奶请各位姑娘进去叙话,有好吃的,好玩的招待大伙。”说完,就领了众人往院子的正厅走去。 “那位二奶奶,是什么来历?”妙如在钟家人生地不熟的,悄悄问身边的堂姐。 “那位你都不认识吗?”钟明婧对她的孤陋寡闻,显得有些吃惊。 “在钟家很有名吗?之前一直呆在山上寺院里,我没怎么留在家中。”妙如红着脸解释道。 “何止在钟家有名,在整个咱们江南闺阁中,都是有名的。”钟明婧故意卖了个关子。 “哦?!”妙如有些赧然,她没什么朋友,跟母亲杨氏也不亲近,这种闺阁名人还真没听说过。 “二伯母嫁入钟家前,出身江南名门谢家,就是那个住在乌衣巷,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世家。二伯父少年成名,十三岁就中了举,十六岁就中了进士。三房的叔公帮他说了门亲事,就是谢家的嫡次女。二伯母闺中就素有才名,传出过不少名诗。当时这门亲事,被人称为男才女貌,天作之合。”钟明婧娓娓道来。 “真是完美的一对!”妙如不由得感叹道。 “是啊,是啊!二伯母当年闺中传出的诗词,至今都还在江南世家女眷中流传着呢!”钟明婧双目发光,露出倾慕之色,就像妙如在前世见过的,十来岁的小姑娘提起自己偶像时,那种崇拜、仰望和激动的表情。 “后来呢?”妙如提醒这个追星的小姑娘转入正题。 “后来的,就比较让人惋惜了!”钟明婧回过神来,继续说道:“二伯父在二十三岁那年落水身亡,二伯母二十岁就守了寡,也没个孩子,到如今已有十多年了。二伯母从此深入简出,在钟家孀居了多年,这趣园就是二伯父生前专门为她造的。” 想不到背后的故事,此般让人不忍耳闻。妙如想起一句话:悲剧就是将人生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这二伯母的命运,还真是凄凉,注定悲剧的后半生。 被引到厅堂,依次坐好后,大家都屏声静气地等着那位传奇女子的出现。正在四下张望,打量着屋里的布置,妙如就听见角落里,传来珠子碰撞的声音。 左边隔着里屋的珠帘被挑开,出来位十六七岁的青衣丫鬟。跟在她身后的,是位三十左右的妇人。 妇人的三千青丝,被梳成简单的盘恒髻,一丝不坠;一对柳叶眉似蹙非蹙,眉梢间染着一缕淡淡的轻愁;一双眼眸平静无波,像古潭静水般深不见底。虽然容颜已不复花季,可以看得出,当年她是位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印象深刻的美人。 这帮小姑娘一见她出现,都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来,纷纷上前行礼问安。 只见那妇人点了点头,示意大伙坐回原位。向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小姑娘问道:“明嫒,你们今天可有赛诗或联句?” “回二伯母的话,不曾!”坐在钟明婧左侧的小姑娘毕恭毕敬地答道,“今天只是乞巧,只比了穿针、投针和针线活,不曾比试诗文。” 二奶奶了然地嗯了声,然后对众人说道:“你们好久没来我这趣园玩了,这里冷清都快一年了。不如大家今天在这里,好好玩玩,尽兴而归!” 说完,就吩咐婢女,给小姑娘们拿糖果和点心。 第二十三章眼缘 听到有吃的,小姑娘们立即兴奋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唧唧喳喳地吆喝着分享起美味来。( “刻舟求剑!”说着就开始了。 “缘木求鱼!” “掩耳盗铃” “买椟还珠”、“削足适履”!有两人抢答。 “削足适履——胜!”二奶奶作评判。 妙如见这游戏好玩,不禁想起了前世最爱玩的“成语接龙”。不过好像比成语接龙难多了,既要熟记成语,又能考对仗功底。听二伯母的意思,这还只是门槛较低的简单游戏。是了!古人喜欢写骈体文,从启蒙时起,就开始学对仗,学声律。在半年前,不是在路上还碰到过,一位六龄儿童挑战众位秀才,当众对对子的事吗?!妙如作为一个现代人,在考古文功底的文字游戏上,自愧不如。 …… “装腔作势” “捕风捉影” “偷梁换柱” “移花接木” …… 比赛进入白热化! “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又重复了一遍,没人应答。 “不了了之!”好不容易逮到个她们喘息的机会,妙如捡了个漏洞。 大伙循着稚嫩的声音望了过来。 原是这个小不点!对得还蛮工整,众人在心中暗中称道。 二奶奶也看了过来,只见那个角落里,坐着两个一大一小的垂髫小童。大的约摸六七岁,小的也才四五岁的样子。刚才的声音想必是那个大的发出来的。 只见她长得白净粉嫩,微翘的秀鼻上面,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着,一笑颊边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钟二奶奶觉得这孩子长得灵秀可爱,举止不卑不亢,很是讨人喜欢。一眼就看对了眼缘。 比试结束后,经统计,钟明婧得了魁首,共抢对了四条成语对联。妙如凭一条,排在了优胜榜的末尾。把自己得来的奖品——芙蓉糕,分给妹妹婵如一半后,她就被钟二奶奶叫了过去。 问起家中的情况,谢氏这才知道,还有位靠科举,名扬大楚的年轻才子,也是夫家同族的兄弟。不禁对跟亡夫有相似出身的钟澄一家,起了惺惺相惜的亲近之感。尤其是对妙如这小丫头,尤有好感,跟女儿一般亲切。想不到她小小年纪,不仅聪慧过人,还懂得谦逊礼让,照顾妹妹,进退有度。望着她的眼里,又多了几分嘉许和欣赏。 想她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亡夫留个孩子。幸福的日子过得不知不觉,却没料到,命运的转折来得那般快!等失去某人后,才发现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在这位长辈身上,妙如感到一股淡淡的忧伤,虽然韶华已是不再,却有种永远不老的气场和优雅魅力,就像丁香花一般,在无意间就能沁人心肺。 大伙离开趣园时,钟二奶奶特意把她留到最后,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妙如离开。再三叮嘱,以后要常来这儿玩。可以教她弹弹琴,写写诗,作作画。妙如闻言大喜,当即就点头欣然答应了。 回到槐香院,妙如跟秦妈妈说起,那位孀居的同族伯母。 秦妈妈也跟着感叹了一番,无不同情地说:“上回清明节,跟着姑娘给老太太上坟烧纸时,碰到了其他几房的老妈妈,听她们说起过这位节妇。说是当年娘家父兄让她改嫁,她誓死不从。转眼就过了十年,想是心中还是放下二爷吧!” “她邀我常去趣园玩,不知其中可有什么忌讳?!”妙如不太懂世上的规矩和人情世故,想先问问清楚,免得行差踏错。 “若是喜欢姑娘主动邀请的,怕是不在乎被打扰的。姑娘也不是个莽撞的性子,去给长辈解解闷,也是应当的。不过,您还是跟老爷说一声,省得找不到了要着急的。”秦妈妈提醒她。 “知道了,我和爹爹说,要跟堂伯母学琴去。”妙如找到个好由头了。 她眼睛一亮,颔首赞许。 次日,在书房里跟爹爹练字时,妙如向他提起了此事。 钟澄想到女儿,自祖母过世后,身边就缺少个女性长辈在旁教导,能结识堂嫂这样品行高洁、才华横溢的女子,也是女儿的造化!就应允了。还叮嘱,不要淘气,多照顾些伯母的情绪。 到趣园拜访过几次后,钟二奶奶就让她回去跟父母说,每日辰时三刻到她这里来学琴学画。 从此以后,妙如每日大早就来趣园报到,跟着誉满江南的才女钟谢氏,修炼琴棋诗画的一些技巧。学些古代淑女必修的基本功。 妙如在这边力求上进,杨氏那边刚从她乳母得知,这个小人精,又跟三房的二奶奶走到了一起,私下里对此事就议论开来。 “你说相公是什么意思?是怪我没教导他的女儿吗?”在妙如往趣园跑了七八天后,杨氏才知道此事,特意和崔妈妈嘀咕起来。 “小姐不要多心!听其他几房下人议论,说这二奶奶嫁进钟家前,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女。姑爷让妙姐儿向她学些东西,有了师徒名份,将来她嫁人时,也能添些谈资。”她安慰自家小姐道。 “你说她就只能学个半年,也不抵事啊!到时还不得跟着咱们一起回京,能有多大资本,除非能学个几年!那样的话,不是得留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她不由地抬起头来,望向对方。 “除非把她留在祖宅里,跟着二奶奶专心学几年,就不会跟着咱们回京去了!”崔妈妈接过话头。 “这也不是个解决的办法,过几年还是要跟过去的!”杨氏有些沮丧。 “那也不一定,听三房六奶奶身边陪房孟坤家的,私底下跟老奴唠叨,谢氏膝下无子,前些年她娘家兄弟,劝她改嫁没成,留在三房守寡。也没看上谁家孩子,过继在身边来。听说咱们的妙姐儿,能得她的眼缘,真是破天荒的事……”把打听来的情报,尽数倒给杨氏。 凝视着杨氏的眼睛,崔妈妈若有所指地对她点了点头,两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那请奶娘到三房的六奶奶那里多走动走动,还有二奶奶身边的丫鬟婆子,探听一下虚实,咱们再作计较。”杨氏兴奋起来,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 去年年底,跟钟澄闹过一场后,最后虽以男方道歉而收场,却在除夕祭祖补办庙见仪式时,还是她屈服了。从那以后,两人间平时基本不太说话。只有清明扫墓、老太太的生忌此等大事时,双方才偶有交流,给彼此一些配合。其他时候,两人均是相对无言。 杨氏纠结那一巴掌的伤害,和自己的填房身份。钟澄觉得,之前她并非诚心改过,有失妇德,不能再纵容她这样下去了。于是两人一直处于冷战状态,女儿们的事,基本上是钟澄在管。 离孝期结束,还有段时间。一想到此事,杨氏胸中的郁结难解,其实她一直不太甘心。但想到远在京城的女儿,只能压下了不满和冲动,维持现状,也没敢做什么新的动作出来。加上妙如有大半时间呆在山上,刺激她的人和事都不在跟前,一家人也还算相安无事。 崔妈妈的话,让杨氏又燃起了新的希望。虽然不一定凑效,但若能和平解决,倒不失为一劳永逸的好办法。这晚,杨氏跟自己乳母筹划到半夜,天将破晓,她才沉沉睡去。 第二十四章风起 转眼日子就到了中秋,为了应景,妙如用纸折了几个灯笼。在上面提了祝福诗句,挂在了老槐树的树底下,引得院子的男女老少们前来围观。 看到女儿的书法水平,有了长足进步,钟澄不禁对二堂嫂升起一些敬意。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自己再怎么教,学生水平还是成长有限。 他一时兴起,把女儿叫到书房里来考问,看她还能给他哪些惊喜。 谁知一考察,发现她不仅书法有进步,作画时的笔法也日趋流畅起来。线条不再是生涩犹豫,来回涂改的了。 钟澄有些诧异,问道:“你伯母是用什么法子,把在爹爹这里改不了的毛病,都帮你纠正过来了!” 妙如的脸,刷得一下红了起来,嗫嚅道:“伯母说,若是犹豫,就不要下笔,下笔错了就错了,重新再来写一遍就好了。还说若是做女红时,也把线条改来改去,再好的料子,都要被针刺成筛子!” 钟澄嘴角抽了抽,玩味地望着她,心悦诚服地夸道:“还是堂嫂有办法,女儿家的痛处一抓一个准儿!”沉吟了半晌,又补充道,“嗯,这说法不错,下回你两个妹妹练字学画时,也用在她俩身上试试!” 望着他那想笑又憋着的脸,妙如对老爹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敢情他是在进行教学交流呢! 拿出古琴,钟澄又让她弹了首曲子试试。一轮过去,只听得他有如魔音穿脑。等停下来后,指点了她几处手法,就对妙如说,“看来为父要多送点补品给你二伯母了,安抚一下她的五脏六腹!” 妙如听了,作势不依:“人家刚上手学嘛,哪有天生就弹得好听的。况且,从小也没听见爹爹弹过,人家都说耳濡目染,没有日常的熏陶,当然就没有音乐细胞了!” “什么是音乐细胞?”女儿突然蹦出个从没听过的新词,他不解地问道。 妙如这才意识到又糟了,这回该怎么圆过去呢! 对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就懒书吧!也不管细胞的概念,此时有没有被西方那些大师提出来,反正爹爹也不会找孀居的堂嫂去借书。 “是在伯母那儿的西洋译本中看的,说人体是由许多个细胞组成。像音律方面的秉赋,一是要靠先天从父母辈那儿传承,二是要靠小时候培养。尤其未出生前,多对着奏些美妙的音乐,小孩出生后乐感就好。”妙如解释道,不觉中把现代的胎教理念都带出来了。 “哪儿来的异端邪说!未出生的胎儿哪有知觉?你有功夫,还是多花在练习琴棋书画上吧!那些杂书还是少看,没的把心里都塞了些无用的杂念。”果然教训上了,钟澄怕女儿看多了杂书,走了歧路。尤其是民间现在流传的那些话本,讲些情情爱爱的,一不留神就毁了她的闺誉。 妙如虚心地接受了教训,好歹不说她是异端就行了,又逃过一劫! 这天下午,妙如还特意把做的彩灯和绣球,亲自送到趣园二伯母那里,祝福她中秋快乐。 妙如走后,谢氏身边的孙妈妈,就夸上这小姑娘了:“妙姐儿真有心,奴婢见过那么多孩子,就数她最会体贴人,善解人意的。小姐先前真没看走眼,只可惜小丫头这般命苦,出生时就没了娘,继母又是个不省心的。” 谢氏却没听见她说的是什么! 望着架子上挂的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她不禁感慨万千。思绪又飘到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的她,也经常在上元节和中秋节时,到夜市里去观灯。 初次见泽郎时,就在灯会上,当时她只有十三岁。那是个赏灯的月圆之夜,跟家中姐妹第一次出门,踏上花灯初上的街头。 好像冥冥中一切都命里注定那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她跟姐妹们,停在一个灯铺前,大家七嘴八舌正猜着灯谜。有盏花灯上的谜面是:“欲语泪先流”,打一个字。 大伙都还在冥思苦想时,她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汩!” 谁知旁边,几乎是同时,也有个公子的声音传来,猜中的是同样的字。 灯铺的老板为难了,不知把灯该判给谁。只见那公子向她施了一礼,对那老板答道:“小生唐突了,本该是这位姑娘的,就给她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谢了对方,接过花灯,就跟姐妹们走了。离开时从帏纱里头望去,影影绰绰只觉得,那公子生得玉树临风,面目却是看不真切。 谁知,后来她跟姐妹们走散了。被人群一挤,眼看着就要跌到地上了,旁人呼救不及。说时迟那时快!有只温暖的臂膀扶住了她,她抬头一看,原来又是那位年轻的公子。 显然他也认出自己,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口中讶然道:“小心摔着!原来又是这位姑娘!” 把歪在一边的帏帽戴好,向他盈盈下拜:“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还没来得及听他答话,就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润之,润之,你跑到哪里去了,兄弟这还要你帮手呢!”他回了一礼,就匆匆离开了。 边走还边回过头来,望着她的身影。姐妹们这时找到了她,见她呆呆望着一个方向,就问道:“碰到谁了?” 她结结巴巴地掩饰:“没谁!我们走吧!再迟就要被嬷嬷念叨了。”她却知道,帏帽里自己的脸肯定是通红的,幸好有白纱挡着。 那个火树银花,流光溢彩的晚上,成了她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从那以后,那眼波流转,浅笑吟吟的小姑娘,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不再是情窦未开的小人儿。 当母亲告诉她,祖父帮她说了门亲事,是钟家这代中,最有出息的二少爷,十六岁就中了进士。她眼前浮现的,就是那天晚上他的影子。当喜帕揭开的那一瞬,屏住呼吸,她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夫婿。怕不是心中那人时,自己脸上的失落被人看出端倪。幸好,老天还是眷顾她的! 不过,他当时并没有认出她来。后来在无意中,看到妻子在绣一块帕子,上面有“欲语泪先流”几个字。以为她有伤心事,正待安慰,谁知却对上一双溢满笑意的眸子…… “奶奶!”一个声音打断她的回忆。丫鬟尺牍凑了过来,轻声对谢氏说道:“这几天,槐香院九奶奶身边的婆子,正想办设法,在打听咱们趣园的事。” “哦?她们打听些什么?难不成想知道妙儿在这儿的表现,还是想把亲生女儿也送来学?”谢氏淡淡一笑,不以为然。 “哪能啊!她亲生女儿早被送到京城外祖那儿了。这事说起来也蹊跷,那婆子并不打听妙姐儿的学习情况,老把话题引往奶奶身上引!” “是吗?!她都问了些什么了?”谢氏皱着眉头,神色有些不愉。 “她是想打听奶奶以前,有没有收个孩子养在膝下的想法。”尺牍悄悄地打量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答道。 “原来是这样!我说妙儿小小年纪,怎就这般乖巧懂事,想来是给逼的。”谢氏眉头展来,她有如此想法,想来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是怎么答的?”谢氏不动声色地问道。 “没有***允许,我哪敢随便回话,就搪塞了过去。不过,那人好像并不想知道答案。没说几句就走了。”尺牍有些困惑不解。 “那就对了!只是递个意思让咱们知道,目的就达到了!”谢氏不以为然地说道。 “倒是个好机会,过继个女孩过来,以解小姐膝下空虚。妙姐儿那可人样,想来也是个感恩戴德的。到这里被咱们养大,总比在她继母底下讨生活,要强得多!”孙妈妈一心为她着想,有个人陪着逗逗趣儿,对小姐的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这事不能一厢情愿。九弟妹的意思,肯定没跟她当家的说过。把别人的女儿送出去,她肯定痛快了,九堂弟未必肯答应!”谢氏一脸恹恹的表情。孙妈妈和尺牍看到了,也明白她不欲再说,就转了话题。 “六奶奶,你说这事能成不?九奶奶说,如果成了,找人帮大舅爷换个富庶的地方就任。”三房静思堂东次间的软榻上,正斜躺着一位少妇,旁边的仆妇在跟她咬耳朵。 “能不能成,都要看二嫂的意思,还有九叔那边的想法。”她慵懒起了身,接着说,“这杨氏算盘打得可真精啊!自己不出面,拾缀咱们去问二嫂的意思,咱们在中间这么一说和,面上是做弟媳的关心寡嫂,九叔那边也不会见疑,没准以为起初是二嫂自己的意思呢!” “可不是!这中间还真看不出,是她动了些手脚。心机这么深沉,又容不得人,那孩子在她手下讨生活,还真不容易!若是跟了二嫂,没准还真成了她的造化!”那婆子附和。 “那***意思是……”她又追问道。 “行了,我去跟二嫂说说!这种卖人情的事,只有好处没坏处的,没道理要推到门外啊!”少妇应承道。 “谁说不是?!舅老爷若搭上这条线,以后仕途好走了,对六奶奶您在钟家的地位,也是有所帮衬的!”婆子看事件要办成了,一时高兴,又恭维她几句。 第二十五章幡动 这几天,从槐香院到趣园的路上,妙如总感觉,背后有人在偷偷打量着她。 妙如就把当初槐香院里,自己被人传为命硬克亲的前因,告诉了她。谢氏听过后,心有戚戚然地揽了揽她的肩膀,当作给她安慰。 两人在钟宅的忠信堂那里分了手,各自回了院。 回到趣园,钟二奶奶就派贴身的孙妈妈,想办法打听清楚,五房的杨氏跟妙如之间的事,包括其中钟澄在那些事情上的态度。 第三天,孙妈妈来汇报此事。 接着,就跟谢氏感叹起来:“人家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奴婢看这六爷,对他元配生的女儿还是不错的。小姐当初果然没料错,六爷未必舍得将女儿过继出去。” “舍不舍得,倒不太敢肯定。就是看着妙儿的现在日子,越发难熬了,想顺手帮她一把。至于我当初说六叔未必肯答应,是基于他的出身——文人最是顾惜自己的羽毛。他不怕日后被人说成为攀附权贵,讨好杨氏父女,把发妻留下的嫡长女都打发出去了。他还要不要前程和声誉的?” “哎呀!是这个理儿!奴婢糊涂了。还想着在继母那里,妙姐儿日子不好过,小姐这里又缺个解闷的小辈,就想着两好合一好。小姐也有人来做伴了,妙姐儿也有贴心长辈来照顾了。”孙妈妈恍然大悟。 “前几天,六弟妹也来试探过我的意思,当时我没表态。不过,前天听妙儿说起来,九叔背着她上山,找慧觉大师化解谣言的事。我这才相信他们父女是有感情的,并不是大家想的那样,恰恰相反!这样一来,为了女儿的安危和成长,他势必不会把这孩子,交到杨氏手里教养……” “小姐的意思是,他会同意过继给咱们?!”听到此处,孙妈妈眼前一亮,迫不及待求证道。 “过不过继,现在不好说!不过,得提醒他一下,最近的风声好像不太对劲儿。似乎有人借妙儿跟咱们走得近的事,故意传言她跟杨氏不和,想过继到咱们这边来。背后推波助澜的,还不知有些谁呢!”谢氏说完,当即下定了决心,叫来丫鬟伺候笔墨。 隔天,妙如来趣园时,谢氏对她又是一番试探。果然如她所料,妙儿和她爹之间的感情,并没有让她对家,产生逃离的想法。在下课后,妙如要离开时,谢氏拿出一封信,让她务必亲手交到父亲手里。 晚饭过后,妙如特意跑到外院的书房去,把谢氏的信向钟澄呈上。 钟澄浏览着信,眉头却慢慢紧了起来,面上笼起一层薄怒。 在一旁察言观色的妙如,心里却打鼓来!也不知二伯母写了些什么?不会是她有什么不妥之处吧?!爹爹的脸色好像不大好! 钟澄看完信,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问道:“妙儿可喜欢二伯母?” “喜欢!二伯母为人亲和,学问又好,对妙儿也蛮不错的,当然喜欢她了!”见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妙如就跟父亲夸起她的新老师来。 钟澄哦了一声,就让女儿回了内院。 回到西厢房,妙如刚坐下来,把其他几个人支开后,秦妈妈就走到身边,悄悄地告诉她:“姑娘,最近老奴在外面,又听到一些关于您的传闻!” 妙如立即紧张起来,这里面果然有问题! “外面的人都在传,说姑娘想过继到三房二奶奶那屋里去!”秦妈妈盯着妙如的表情,她也不确定,这小姑娘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啊?!”妙如显得有些意外,原以为只会传她想出家呢!毕竟她整天往灵慈寺里跑。 “都是怎么传的?”妙如有些摸着头脑。 “她们说姑娘跟太太关系不好,整天往二奶奶那里跑,就是看中了二奶奶没孩子,想顺势养在她膝下。”秦妈妈犹豫地望了她一眼,不知后面的话,该不该告诉她。 看出她还有未尽之言,妙如就催她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还说,太太因姑娘的事,气病了好几回!”秦妈妈有些怜悯地望着她。 “无中生有!造谣!绝对的造谣!竟然有人这样传!”妙如怒了,第一次被人这样颠倒黑白地泼赃水。心里愤愤不平起来! 杨氏自己想不开,关她什么事?!她能让时光倒流,让杨氏提前认识父亲,抢先一步嫁进来?再说了,那时父亲还是个不名一文的穷秀才。她可甘愿以相门之女的身份,不看身份门第,硬就嫁给一个白丁?! 觉得有些欲哭无泪,妙如想着自己,都低调成这样了,为了讨生活,一直在钟家汲汲营营的,万般委屈都强吞下肚里。还要她怎么做呢? 看来,自己真是太天真了!之前杨氏对她转变态度时,还盲目自信地以为,杨氏是可以争取的。只要她付出足够的努力,和足够诚恳的代价。真是人善被人欺! 糟糕!父亲今天问这话的意思,不会是以为喜欢二伯母,真的是她自己想过去的吧?!这个误会大了! 对钟澄这个爹爹,她不很有信心,毕竟他曾有过一次抛弃女儿的前科。 想到这里,她感到无比的寒冷。 此时的杨氏,正跟崔妈妈聊着此事的后续发展。 “老奴说过,六奶奶那儿一准会帮忙。听说她娘家没什么人,就有个亲哥哥,在四川某个穷县当知县,快六年了,一直没挪地方。相比二奶奶背后显赫的身世,她刚嫁进来的那几年,日子可不好过呢!婆婆离世后,最近几年才在三房当上了家。” “你找人传出的那些话,不会让相公知道吧?”杨氏有些担心。 “不会的,是通过静思堂那边的人传出去的。当初跑到二奶奶那里献殷勤,是她自个儿去的,这事在钟宅里,各房好些小辈们都知道。再加上,面上是六奶奶听到传闻后,以关心她亲二嫂的名义,跑到趣园那儿去说合。这样一来,合情合理,不仅把咱们给摘了出来。”她颇为自得地向杨氏解释,“再把气病您的话一传开,就成了她不服管教,另谋高枝去了。二奶奶要是真心喜欢她,就会主动出来调解,顺势收了她;要是不愿意过继,对小姐您,也没什么损失,以后妙姐儿出了什么事,也是她养不亲。有心跟您生了嫌隙,小姐您管不住她!” 杨氏长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希望这次能有个两全齐美的结果。眼看着孝期快结束了!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今年总算可以跟爹娘团圆了!” 第二天,妙如去趣园前,特意拐到了父亲书房那边,向他解释:昨天她那番话的意思是,二伯母是个非常好的良师益友,自己没有其他想法! 钟澄听了,就明白她也听说了那些流言。目光不由得一暗,嘱咐她安心跟着伯母学习,不要想太多,就把她送出了门。 回到书房里,钟澄开始动笔,给谢氏回信。 首先感谢她对女儿的照顾和爱护,然后对妙儿今后的生活,做出了安排…… 第二十六章挖坑 九月二十八,槐香院为钟老太太逝世举行了三周年祭祀,各房女眷齐聚一堂,为五房这位坎坷半生的伟大母亲敬香。 从三品诰命掉入尘埃,又从尘埃中爬起来,辛苦半辈子,一人独立培养出探花郎的钟母陈氏,她的传奇人生,足以赢得所有在场族中女眷们的尊敬。 杨氏作为当家主母,应酬着祭祀的迎来送往。结合前段时间有关五房的传言,想亲眼证实母女关系的,正拿眼睛四处搜寻传闻中的小主角。 只见她穿一身孝服,跪在钟陈氏的灵前,手持着佛珠在角落里念着经。脸上的戚容,让人忍不住发出叹息。再看杨氏,穿梭于各房女眷间,面上没有半分伤心之色,心中大抵都明白是什么状况了。想来这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对她真心好的人,才会如此感念! 一个月后,五房的除服礼也完成了。槐香院到处是一片繁忙景象。 就在此时,秦妈妈被钟澄请到书房里,跟他在里面谈了大半个时辰。出来后,她就安排西厢房的众人,开始打包收拾东西。 妙如却还留在趣园,没有回来。 冬日的暖阳,照在趣园东边听风水榭的栏杆上,旁边柳树光秃了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着。这个闲适的午后,本来该是跟谢氏学画的,此时她们两人,却坐在水榭里的软榻上,相对无语。 “确定不跟你爹去京城了?”看着坐在一边垂着头,心不在焉用脚尖往地上画圈的小姑娘,谢氏问道。 只见她抬起头来,尽是茫然无助的神情。妙如想了一会儿,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觉得二伯母您说得对,现在跟过去就是添乱!不仅父亲照顾不到我,反而会因妙儿的存在,影响父亲谋求新缺!就更加得不偿失了。安稳下来后,再等着他来接,也许会更好!” “就不怕他扔下你,是为了把你过继给我?”谢氏想逗逗她。 “缘分乃天定,如果真觉得我是累赘,那妙儿也没话好说。总不能受嫌弃了,就整天悲春伤秋,过得惨兮兮的吧!”挤出一丝笑容,妙如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虽然有些伤心,她好歹也是个成年人的魂魄。离了谁!还不能过日子了?! “若真有被爹爹嫌弃的那天,妙儿就跟师叔云游四方去!师叔早就想到云南那儿采集珍稀药材了。”妙如补充道。 能自由真好!如果物质条件允许,她最想要的生活,应该就是那种,游历四方,寻芳探古,逍遥过一生的恣意和飞扬。 “你是姑娘家,跟着个僧人到处跑,像什么话!”谢氏打断她的遐想。 想到自由,让妙如想了前世的职业女性,有经济独立和个人事业,才能让女性自由。遂把话题转到谢氏身上:“二伯母,您有那么好的学问,何不开个女子书院,也总好过整天困守在趣园这方寸之地里。” “我乃孀居之人,怎好抛头露面!你二伯想来也是不希望我离开这里的。”谢氏一脸坦然。 “也不需怎么抛头露面的,女学从看门的到授课的,当然都得是女子,不然谁敢来啊!以伯母的名气,不需要太操心生源的事。只要开了,铁定踏破门槛!说到二伯父,他肯定也希望您能快乐,当初他欣赏的地方,必定是您周身的才情。作为读书人,二伯父应该也乐意传道、授业、解惑。希望更多人能从书中获益的。再说了,教好一个女子,能让一家人受益三代。多有功德的事啊!” “这话说得有意思!如何受益三代了?”谢氏来了兴趣,追问道。 “出嫁从夫吧!贤达自信的主妇能规劝夫婿上进,这是一代;又能教养子女奋发,又是一代;子又生孙,有祖母这个能话事的,发扬良好的诗书传统,鼓励教化后辈子孙,第三代能差到哪里去?”妙如细细阐述道。 她的话,让谢氏陷入沉思。 从来没想过,除了趣园,她还能去哪里?除了整天在故园里缅怀丈夫,她还能做些什么?不过,妙儿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如今她是钟谢氏,把丈夫的遗志发扬光大,岂不更好的怀念?!虽然女子书院没有先例,历史上那些奇女子,哪个是遵循前人的足迹走出来的? “你这小鬼头,小小年纪,上哪来的一些奇怪的念头,搞得我像在跟同龄女子对话。”谢氏宛尔一笑,仿若昙花瞬间盛开。 望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光华,妙如有些失神。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有神韵的女子原来是不会老的,妙如心生羡慕。 傍晚时,回到槐香院,钟澄问起她屋里收拾的情况。 妙如告诉他,不打算跟他们回京了,自己想住在趣园,跟在伯母身边多呆一年,把学习基础打牢了,还有跟慧明师叔学医的事,也不能半途而废。 钟澄有些尴尬,其实是他请谢氏出面,挽留她呆在祖宅的。没想到女儿如此明事理,稍稍一劝,就自愿留下了。 在获悉杨氏为了撇下她,不惜散布谣言中伤女儿。还起了别样心思,找人说合,企图把他的嫡长女过继出去。钟澄心里的愤恨,就难以平息。 本来是可以直接戳穿她的,但一想起以前每次揭穿后,发展到后来,都是不了了之了,杨氏却依然故我。这让他感到很无力。 这回他要迂回曲折,精心布个局。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定要让她吃个哑巴亏,从此把注意力从妙儿身上移开! 因此,他现在只能暂时把女儿丢下先回京。 到时不仅女儿安全了,岳丈大人也无话可说! 若现在就冒失地带女儿上路,反而会给她惹来危险。回到京城,一旦起了争执,有杨阁老护着杨氏,自己也不好怎么惩罚她。有恃无恐后,妙儿的安全,就更得不到保证了。 女儿早慧,他是知道的! 本来担心,此次丢下她,会让那颗好不容易捂热的心,对他又疏远起来了。没想到堂嫂的规劝竟然起了效果。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女儿对刚结识不久的长辈,比对他这相伴六七年的亲生父亲还信任。 望着钟澄脸上僵硬的表情,妙如以为她的决定伤了父亲的心,忙跑过去讨好道:“爹爹,想必这一年您会很忙,即便女儿跟在身边,也无暇顾及。反而要累爹爹在正事上分心。还不如等您到了任上,一切都打点好了,再让女儿直接过去,岂不更好?!” 几句简单贴心的话,把他纠结起来的心,抚慰得很熨帖。钟澄唇边的苦笑,慢慢转成了欣慰的一笑。 心中不禁喟叹道,有女若此,夫复何求! 当得知妙如真要留下来,跟着钟二奶奶读书时,杨氏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终于,终于摆脱那个拖油瓶了!她真想好好庆祝一番! 不过,一对上钟澄越发深沉晦涩的眸子,她立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敢太过得意忘形。 背后做的动作,千万不能让他发现了!更不能在此时触他霉头,激怒了他,反而会坏原本的计划,弄巧成拙。 杨氏装出一副苦恼样子,对继女劝道:“一个人呆在这里,谁来照顾你?!你外祖父还在京城等着大家团圆呢!还有你妹妹妤如,等着跟你一起做灯一起读书呢!” 妙如明知道她不是出于真心,作为小辈被长辈这般“关心”,在礼仪上,她是不能失了分寸的。 只得硬着头皮,跟她虚以委蛇起来。 “谢谢母亲关心,妙儿身子弱,习惯了南方温暖湿润的气候,怕到北方去,一下子适应不过来。二伯母说等我长大些,身体好转了,再到京城看看去,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她做出一副也很遗憾的样子。 杨氏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 还真是钟谢氏在中间起了关键作用! 看这情形,谋划的事,十有**能成了! 现在虽然还没办,等五房一家走后,再补办仪式更好!省得被人说闲话,当着自己的面,说她容不下元配留下的女儿。为了把她这拖油瓶抛下,特意过继给三房的。 晚上,杨氏吩咐厨房,特意按每人的喜好,做了一顿大餐。 她难得这般贤惠起来,亲热地给每人碗里夹菜。饭桌上,钟澄不动声色,一脸怪异地望着她;妙如平静若水,彬彬有礼地应付着她;婵如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地望着大家古怪的表情。 本来是打算活跃气氛的,结果反倒冷了场,让杨氏讪讪然地收回了脸上尴尬的笑容。 第二日,也就是五房一家要启程离开的前个晚上。槐香院的正屋里,来了个神秘的访客,在杨氏的里屋坐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匆匆离开了。那个身影带着身边婢女走时,被刚从前院书房出来的琴韵正巧碰见。待那两人转身走后,她叫来一个小丫头,在耳边低声交待了一番,就回了自己的住处。而那小丫头朝陌生人身影消失方向跟了过去。 第二十七章前程 十一月中旬,在槐香院守孝达两年零一个月后,五房一家终于启程离开了。 不过,却有个人却没跟着离开,她就是钟澄的大女儿妙姐儿。 她带着两个老妈妈,四个大丫鬟和一个小丫鬟留了来。槐香院西厢房的原班人马,一起搬进了趣园东侧的偏院里。 对她最终选择留下来,跟自己多呆一年,钟二奶奶表现出了少有的欣喜和安慰。 她们安置完行李和下人的住处,收拾好日常起居的房间后,钟二奶奶就过来视察了。 见妙如捧着两个牌位,不知要放置在那里是好,谢氏转头吩咐孙妈妈,把隔壁的耳房收拾出来,还安排人放置香烛进去。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趣园的梅花争相怒放。 闻到阵阵梅香,妙如恍惚起来,想起当时也是这个时节,因为梅香的吸引,她第一次走进这座园子。一晃两年过去了,她跟趣园的缘分还真非浅。 也是从那天起,自己的生活开始发生变化。 因为启蒙,她跟爹爹亲近不少,也打破了父女间一直以来的坚冰。自祖母去世,在这世上,她又找到个可以依靠的人。 随后,学画、上山认师、学医、结识族中姐妹、跑到趣园来玩,认识现在的老师二伯母,住进趣园来,跟着这位满腹才华的长辈,学习作为一名古代淑女必修的技艺。 学习还是次要的,主要让她看到了过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当初祖母突然谢世带来的不安全感,随着她学的技艺越多,慢慢在减少。 在家中,她的处境虽然没多少改变。但在两年来结识的良师益友,让她摸清了此世道的基本生存法则。当初的迷茫和厌世情绪,逐步在消退。 除夕那天,妙如跟着钟二奶奶,一起到思恩堂的西院,参加钟氏女眷们在那里的祭祖仪式。 一路走来,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们一大一小两位女子。目光中先是惊诧,后来又转成了悟。 谢氏跟她悄悄地小声嘀咕:“她们以为你被我收作女儿了!” 妙如尴尬地笑了笑,有些难为情,用别的事,岔开了话题。 这时走过来一位年轻妇人,后面跟着一群媳妇和丫鬟,边走边谈笑风生。来到谢氏跟前,行了一礼,叫了声:“二嫂!”转身又跟旁边的人说笑去了。 只见她衣饰华丽,举止浮夸,眉宇间尽是踌躇满志的得意。 这时旁边,又来了位看起来比谢氏都大的中年妇人,对谢氏颔了颔首,问道:“听说五房的杨氏,把她前任的女儿过继给你们三房了?” 谢氏对她恭敬地施了一礼。嘴角含着笑,望了身后的妙如一眼。 “回七婶婶的话,没这回事儿,妙姐儿跟在我身边就是学些东西。九叔临走前托付的。”谢氏柔声地对她解释道。 “我说嘛!即便是他婆娘有这意思,澄哥儿决计也干不出此事!”钟七太太对一边的妯娌和侄媳们说道。 “二嫂,你不是已经……”旁边刚才那位年轻妇人嘴角蠕动了一下,低声对谢氏说道。 “六弟妹,什么时候我说过,要她过继进来了?我只说过帮九叔两口子照顾她的。”钟二奶奶淡然一笑。 那妇人顿时脸色灰败下来,像只斗败的公鸡。 这年除夕夜,静思堂的气氛并不轻松。 刚回来,钟六奶奶就叫来她的心腹梅妈妈:“去!明天一大早,把马贤家的给找来,让她男人三天后往京城跑一趟!” “明天是大年初一,奶奶有什么急事,非得赶在这几天不可吗?”梅妈妈满腹狐疑地问道。 “搞砸了!原来二嫂并没有过继那孩子的意思。咱们不能让五房的杨氏,知道了事情真相!要尽快地派人上京,找到杨氏。在她得到准确消息之前,把杨阁老的推举信要到。不然我大哥又要等三年了。”六奶奶急得团团转,就怕事不成的消息,飞快传到了杨氏耳朵里,让她赶不及。 “这可行吗?万一最后的事没成,大舅爷就算讨到好处,杨氏以为是我们算计她,以她的心性,会不会报复回来,对大舅爷的前程反而不利?” “不会的,你没听见她们嘱咐什么吗?她害怕九叔知道她私底下干的这事儿。咱们毕竟是九叔同族的兄嫂,她肯定不敢把此事给抖出来!再说她就是想报复,也得通杨阁老。一来一往,不清楚内幕的人,全都知道了,她应该没那么傻!”六奶奶急切地解释道。 三天后,刚过完春节,淮安山阳县的大街小巷,到处还响着鞭炮声。钟家西侧的一个角门里,出来个全副武装,穿得像头熊的男人。只见他跨上高头大马,就往北边急驰而去。 而在他离开的前一天,西北角趣园的小铁门,在傍晚时分就被偷偷打开一条缝,闪出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丫鬟,往东大街的民乐坊找去了。 新年第二天,是女婿上岳家拜年的日子。 在京城杨大学士的府宅里,此时正在觥筹交错,好一幅热闹景象。 杨阁老家中,今天举办家宴,招待回娘家的女儿、女婿和外孙们。 杨府此时在场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是嫡出。大女儿十五年前,嫁给了长公主的独子汪嗣弘,育有一子一女。大女婿在新帝登基那年,被卷入靖王谋逆案的堂兄一家连累,被身边的人下毒,最后一病不起。至今还躺在床上,已有七八年了。 二女儿就是钟澄之妻杨氏。小儿子杨俊贤今年才十四岁,正在国子监就读。 杨府的家宴,就只有两位女儿一位儿子,加上女婿,外孙,外孙女,人也不多,大家都围坐在一起。 酒过半酣,菜过五味,汪峭旭才发现,桌上好像少了个人,忙问二表妹妤如,“妤儿,你姐姐呢?” 妤如也是一脸茫茫然,把头转向她爹娘那边,问道:“大姐怎么还没来呢?” 见女儿问起,杨氏神色有些慌乱,嗫嗫嚅嚅地说:“你姐姐身体不太好,留在老家养病。这次没跟过来!”边说还边斜瞟了钟澄一眼。 钟澄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怒,她这才放下心来。 想起上次路过淮安在钟宅落脚,饭桌上那个极力想隐藏自己的小姑娘,汪峭旭隐约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直到元宵的烟花,给新年划上圆满的收尾,吏部才重新正式开始运作。 钟澄丁忧前是在正六品府通判的任上,通过吏部同年的关系,想谋个同等级别的外放职缺。谁知那同僚却告诉他,杨阁老跟他们上司打过招呼,要留他在京任职。 钟澄有些愕然,到底是啥意思,岳父想留他在京吗?给自己女儿撑腰?当初不也是他说的,要在外历练几年,好积累政绩年资。 回到杨府,钟澄直奔书房找到了杨阁老。 “贤婿是为谋缺一事而来的?”杨景基好整以暇,早已等在那里了。 “岳父大人,您不是希望我外任谋政绩吗?”钟澄也不否认,开门见山地提出了心中疑问。 杨景基打了个哈哈,拍了拍女婿的肩膀,从书案后面走了出来,边走还边反问道:“你不想留在京里当天子近臣吗?” “小婿当年放弃进翰林院,就失去再当天子近臣的机会。”钟澄跟着转过身来,不卑不亢地答道。 “贤婿可是在埋怨老夫?”停下脚步,杨景基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 “不敢!前几年在彭泽和杭州两地方,小婿接触了底层的民生,掌管过具体的地方政务,这些经验,想来关在翰林院里,也没了用武之地,还是继续外放的好!” “你如此想就错了!在翰林院即使是做到掌院学士,不出去历练,一辈子也只能呆在老地方,担当上头的文书工作。你的外放经历,只是提前了而已。”杨景基迈到东侧墙角边,指着那里挂的一幅山水画,说道,“贤婿你看,这江山如画,不出去走一走,哪里知道下面百姓,是怎样在过日子,下面衙门的运作,底下官员之间的牵扯,又是怎么一回事?” 见钟澄正低着头,若有所思状,他继续接着说:“如果老夫说,有办法让你再回到翰林院,从侍讲侍学做起,你可愿意?”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钟澄犹豫了半天,向他揖了一礼,回道:“但凭泰山大人安排!” 这才长吁了一声,杨景基补充道:“其实老夫也有私心。我年纪大了,膝下就剩这几个孩子,希望他们都能在身边。俊儿年纪还小,一直跟在老夫这里教导,几年来,练得也沉稳了几分。老夫最担心的,就是雅儿,她从小被我和她娘亲宠惯坏了。性子急躁,行事莽撞,她应该没少让你们娘俩受累吧!” 说着,停下来望了一眼钟澄的神情,见他脸上略有戚戚之色,继续道:“以前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贤婿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就不要跟她再计较了!今后老夫决不会纵着护着她了!” 钟澄不置可否,过了半晌,才对老丈人沉吟道:“不是小婿要跟她计较!您是知道的,她嫁过来时,我就已有一女,身子骨还很弱。怕她做人继母为难,一直养在我母亲屋里。前年年底,回老家守孝时,她不知上哪儿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回来后就跟我闹。这两年她没少动心思,想把妙儿弄走!” “老夫在这里替她赔个不是!我会当面劝劝她的!”杨景基面带愧色,又接着问道,“那小人儿呢?老夫听旭儿和妤儿说,她又乖巧又聪明。怎么没跟过来?” 钟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想要作答,又不忍说出口来。 杨阁老是什么人?!一辈子跟各类官员打交道,察言观色的本事已臻化境,心下即已明白其中的原由,却装着什么都不知,岔开了话题。 第二十八章训女 晚上,杨景基在训诫女儿时,就不是那般轻描淡写了。 早在钟母去世那年,他就从回杨家送年礼的陪房那里,听到过风声。说她婆婆之所以在一年内,病得卧床不起,直至撒手人寰,跟女儿有莫大干系。 杨氏一进门,就被她老爹训斥了一顿,当即就哭诉起钟澄的不是来:“爹爹,他竟敢打我!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 “哦?!他真动手了?”杨景基有些意外,没料到他一个文弱书生,竟然有这胆子,敢对他女儿动手。对她的维护之情旋即上升,生出对钟澄的怒气来。 他的脸沉了下来,凑近女儿上下打量半天,急切地问道:“他打的是哪儿,可有受过伤?” 扭扭捏捏地躲闪半天,杨氏指着脸颊答道:“他打了我一巴掌!” 见女儿也没吃大亏,脸上就缓了缓,他还是厉声逼问了原因:“他是为什么打的你?” “知道他有过发妻后,他逼我向林氏的牌位行妾礼。”提到此事,想起那一巴掌的委屈,又重新激起了她的怒气,“本来就是!那林氏到临死前,都没进过祖宅的大门,更没经历庙见,本来就不该算是钟家妇!说她是外室,和私奔没两样,怎么了?!不是事实吗?凭什么她是大,我是小,她是尊,我是卑!” “胡涂!”一听这话,杨景基明白那巴掌还是轻的。 下午时,看女婿那神情,分明是还有怨气的样子,远离京城,怕是除了不想依附他,更多担心离得太近,自己为女儿撑腰,关系难处吧! “以后你还要吃亏在这张嘴上的!”警告女儿,杨景基厉声喝斥道,“不说她吃糠咽菜,和你婆婆一起供女婿读书中进士,后来又是替他生子时走的。就以结发妻子的身份,也不能由你这个后来的置喙。当年被本家拒之门外,流离失所,让女婿和你婆婆早年吃尽苦头。这都是他心中的刺,你还在火上浇油去刺激他!” “爹爹,对他中探花前的事,您怎么知道此般清楚?”杨氏满脸狐惑地望着他。 杨景基咳了一声,神色有些不太自在,摸了摸眉毛,才正面回答她:“当然清楚了,爹爹会随便找个人,就把你嫁了吗?肯定会事先多番考察人品,摸清身世和经历的。” 望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掩饰,杨氏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打消,反而更盛了。不过她也没有继续纠缠不放,而是埋怨道:“您在信中又不说清楚!我哪里知道她对相公付出过这么多……” 等等…… 突然她停了下来,说不下去了。 好像钟澄跟她说起过早年的事,也提过林氏刚嫁进来的情景。当时她沉浸在悲伤和不甘中拔出不来!是以没听进去。 杨景基望着她脸上闪烁不定的表情,长叹了一声。 “为父叫你善待他发妻生的女儿,你又是如何做的呢?听说,你几次三番动心思,想把她给弄出去?!” 杨氏的脸“噌”地就红了,喃喃道:“他都知道了?” 望着她无可救药的样子,杨景基暗自摇了摇头,独自就走了出去。 禧荣堂的暖阁里,把外孙女妤儿送回她爹娘住的溶月院后,杨老夫人正打算就寝,破天荒地听到了丫鬟惊呼:“老爷来了!” 只见老头子黑着个脸,低着头就朝卧房踱了进来。 杨老夫人崔氏赶忙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欣喜问他:“老爷,今晚怎么想着过来了,是要在这里安置吗?” 听他嗯了一声,崔氏赶忙叫丫鬟婆子进来,伺候老爷洗漱。 躺在床上后,长叹一声,杨景基就不再言语了。 好像自己一年叹气的次数,都没今天的多。 “儿女果真是还不完的债呀!”崔氏正打算问他缘由,老头子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怎么了?是俊儿还是雅儿?”崔氏担忧地问道。 “还不是你教的好女儿!雅儿的坏脾气,啥时候能改啊?先前说的那门亲事,还不因她冒冒失失,最后不仅退了,还被搞得灰头土脸的,反而自己吃了亏。帮她又找了个品行不错,前程看好的女婿,人家母子还欠着老夫的恩情。好不容易嫁过去了,又因名份和子女的问题,搞得夫妻失和!”有些恨铁不成钢,他对妻子埋怨道,“雅儿她怎么就不懂得惜福呢!” 崔氏不乐意了,反驳道:“怎么是我的问题,明知道雅儿受不得委屈,还让她嫁给人家当填房!递婚书时我就说了,以后她要知道了,肯定会闹将起来的。” “你就不能劝着点,猜她对女婿前头妻子,都说了些什么?林氏就一过世的人,跟她还有什么可争的!竟说人家没经过庙见,算不得正经发妻,相当于外室,跟私奔差不多。这哪像是我们杨府出来的,一点大家闺秀的分寸都没有!我现在都没脸面再见女婿了,怕被人戳脊梁骨,背后说教出来的女儿,没有口德!” 听了他的话,崔氏也沉默起来。 半晌,才有声音从黑暗中幽幽地传过来:“她这不是着急嘛!三个孩子中,有两个不是她生的。又没个子嗣让她挺起腰杆来!就剩下个空名头还能争一争。” “因此更要把女婿给哄好!成亲七年,还没生出嫡子来。现在女婿要回京任职了,到时,让亲戚朋友间怎么传她?雅儿当年善妒的名声传出去了的!恐怕这一两年,为夫也挡不住钟澄纳妾了。” “我这两闺女,命怎么都这般苦?!大的,年纪轻轻就独守空房了;小的,至今都无子傍身,地位不牢!”崔氏的声音中,带着些许鼻音和哽咽。 “你们女人,出了事情只会哭哭啼啼,这能解决问题吗?是赶紧劝劝雅儿,在女婿面前伏低一些的好!尽快怀上,不要太计较那些虚名了!”杨景基提醒老妻。 第二天,崔氏就叫来崔妈妈,后者是她特意派到女儿身边的伺候的。听她讲完小两口现状。叫来女儿,崔氏又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解加面授机宜。 此时在淮安钟宅的趣园内,妙如跟谢氏正在讨论诗画会的事。 自从上回谢氏受到妙如的启发,考虑是否要投身到女学领域中去。恰好,钟宅有几房奶奶,想借着趣园,在三月三举办春宴,邀请几个官宦和书香世家的太太小姐来赏春,也好帮自家女儿相相婆家。 妙如就建议,干脆在春宴上搞次诗画会,先试试那帮女眷的反应,谢氏当即表示支持。 这几天她们俩就在筹备此事,想着既要办出新意,又要让来客这种新式闺学,产生浓厚的兴趣。 回到东偏院的住处,秦妈妈递给妙如一封信。拆开来后,才发现是京中父亲的来信。 信中提到,他进翰林院任侍讲了,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子,给她留了东边厢房的位置。等半年后,再派人来接她进京,让她现在安心地跟二伯母好好读书,注意身体云云。 送信过来的,是秦妈妈的儿子。她的儿子和儿媳,原本跟着大队人马一起进京了。留了她跟着妙如一起呆下来。因她的原因,让人家骨肉分离,妙如心里觉得有些内疚,借此机会重重地赏了她儿子。 信中父亲的意思是,秦妈妈的儿子,这次就跟回她们这群妇孺身边,贴身保护女儿,到时也好护送她们前往京城。 秦妈妈还悄悄告诉妙如,临走前,她那在三小姐房里当管事的儿媳,带来一些有用的消息:回杨家时,杨阁老和杨老夫人没少去数落太太。太太放下身段伏低讨好后,老爷也没好泼了杨家二老的面子,晚上就住进了太太那屋。 秦妈妈说到这里,提醒她道:“姑娘过两月,还是托人给老爷捎个回信,省得他真忘了姑娘。留在祖宅日子久了,顺势把您过继出去,那就糟了!” 妙如笑而不语,心想,若他亲手斩掉父女情分也好,正好解脱!跟着谢氏把女子书院办起来,在古代也谋份职业女性的差事。 想来在杨氏手下讨生活,还不如自由自在一个人的好。不过,此次回京,在亲人的劝解下,希望杨氏会有所改变。 其实,杨氏的情形,就类似于现代,某些刚毕了业就离开父母,到异地打拼的新新人类一样。身份是改变了,学生心态还没变过来。参加工作的头几年里,总有一段时候的心理调适期。 嫁人后,当自己还是娘家中那个受宠的小女儿。又没有背景相当的长辈在一旁提点劝阻。结果在新环境中,把人际关系搞得一团糟。加上年纪轻,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够本钱,值得最好的地位和待遇,受一点委屈就强烈反弹。最后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个心理调适过程,只有自己去领悟了,走出来才会有另一片晴空,旁人最多只能起到催化作用。 第二十九章漏底 青烟袅袅,黄昏的夕阳从树梢间斜洒着余辉,照得地上树影斑驳,星星点点的。山风吹来,影子一阵零乱,犹如在起舞。树枝摇曳摩擦,发出飒飒之声,加上暮钟从远处,一声一声地传了过来,乱了龙泉寺原本的宁静。 京城西郊潭柘山麓上,这座千年寺院西路的梨树院里,也打破了本来的静谧。在东边禅房内,正在打坐静思的年轻美妇,被刚听的那番话,扰乱了心神。 “什么?你说钟家祖宅里的六堂嫂派人,在杨府门前,打探咱们的去处?”美妇蹙了蹙她那描得细黑的眉头,问在她耳边嘀咕的那个仆妇。 “是啊!说是早在半个月前,就有个南方口音的壮年男人。一直在门房那里,打听姑爷的新府邸,说是有老家来的信,要亲手交给姑爷和小姐。门房就把他引向了柳明胡同咱们新宅子那里。谁知姑爷,正好随着圣驾去了西山。咱们又被夫人勒令上山,守在这寺院里,为求子嗣,吃斋念佛,都有小半个月了!”中年仆妇解释道。 这不是钟澄之妻杨氏和她的乳母崔妈妈,又是谁?! 只见杨氏一脸疑惑,望着对方,并不作声,等着她的下文。 “那个叫马贤的奴仆,在钟府找不着人,又回到杨府门前。跟门房说,钟家没主人在,紧闭大门。想知道小姐您的陪房,连二一家住在哪里?好请他帮忙递个话儿,说是有急事相告!这不,连二家的,昨儿个下午就得了信。今天清早,天还没亮,就催着她家男人,陪着来人赶上了山。进寺院后,一直在转着圈儿,好不容易,才找咱们这儿来。让守在门口的小六子,递了话进来。”崔妈妈一一道来。 “那个姓马的,他没到处乱说吧?!” “哪敢说啊!他是六奶奶派来求咱们的,事情还没办成,哪能到处瞎嚷嚷?!不怕回去不好交待呀!”崔妈妈一脸鄙视的神情。 “奶娘,你看怎么安排一下,我要亲自问问祖宅那边的情形。”杨氏终于等到消息了,当即就来了兴致。想早点解决此事,省得夜长梦多! “这……”崔妈妈迟疑道,“在寺院里头接见外男,恐怕不妥!这要传了出去,怕是要坏了小姐的名声!” “多派几个人守在外面,谁会进到这儿来?咱们不说,外头的人怎么会知道呢!这不,不是还有奶娘你陪着吗?”她不以为然地接口回道。 “小姐……”望着杨氏一脸坚决的表情,她知道,拗不过主子,崔妈妈只得吞下未出口的话,选择了遵从。 一个穿着臃肿、满脸风尘的高个子男人,被领进了龙泉寺西北角那个开着梨花的院子里。 时值三月中旬,春光正匀。院里的梨树上,零星地开着几朵白色娇俏的花朵,更多的,还是正待开放的花骨朵儿。山里气温比外面的要低上几分,梨花们也是半羞半答地姗姗来迟。 黄昏时分的梨树院外头,寂静得可以听得见枝头上的鸟儿,正在欢唱着。 这时,梨树院门前,来了一辆马车。车夫刚勒紧缰绳,马儿还没停稳。坐在他身旁的小厮就跳下车来。 只见他身手敏捷,从车底拿出个踏脚的凳子。对车厢里,恭敬地低声说道:“老爷,老太爷!梨树院到了,奴才伺候两位下车!” 过了不到半晌,车帘被撩开,里头下来个青年男子。只见他身着一袭儒士青衫,面容俊秀,眉目清和,神色温文,一派丰神俊朗的文人雅士模样。 他下来后,转身就守回马车边,对着车厢里面说道:“岳父大人,让小婿扶着您下来!” 从车厢里头,又出来个胡子半白,身形清瘦的老者。面上布满了沧桑的皱纹,稀疏的眉毛底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偶尔露出摄人的精光。配上他那沉稳肃穆的神情,让他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颇有几分气势。 老者在青年儒士的搀扶下,走到了梨树院的门口。 这两人,正是从龙泉寺北边的文殊殿,与道悦禅师刚论完法的钟澄和杨阁老。他们顺道拐到这边来,要接在寺里静养的杨氏,一起回家的。 原先在门口守着的小厮,这才看清是自家的老爷和姑爷。也顾不得往里头报讯了,上前来就是磕头行礼。 “小六子!你家小姐这些天,在寺里过得可还安稳?!”杨景基问跪在地上,还没起身的奴仆。 被叫作小六子的杨府家生奴才,见原先的主子问话,也不敢怠慢。脱不得身进去禀报,只得回话道:“小姐在这里……过得很好,正……正等着姑爷……来接呢!没,没想到老爷也跟着来了……”杨义敦磕磕巴巴地答道,额头渗满了汗滴。 见他这副形状,钟澄心下了然,望了望站在一侧,自己的小厮星魁。只见他朝这边打了个眼色,钟澄回望了他一眼,表示知道了。 然后,扶着他的老岳父,踱进了院子里头。 院子里面,站满了丫鬟婆子,远远地望着东边厢房,不敢靠近。又像是在守着什么!屋里隐隐约约传来争执的声音,仿佛还夹杂着陌生男子的嗓音。 杨景基见到此等情形,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咳了一声,有个眼熟中年仆妇回过头望了过来。他认得,好像是叫谢三家的,忙在暗中给她使了眼色。 这谢三家的,收到老爷的意思。正要起身往东厢房奔去,刚迈出两步,就被钟澄喝止了。 只见他松开扶着老者的手,钟澄快步迈向东边。杨景基心中暗道不好,也急步跟了上去。 “九奶奶,话可不能这么说!您当初跟我们家六奶奶说的是,回京了就让杨阁老写封举荐信,为我家大[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舅老爷换个好地方的。”一个淮北口音的男声传了出来。 “胡说!当时我家小姐,说的是事成以后,再替你家奶奶写这封信的。现在还没有确切的音信,能证实妙姐儿已经过继给三房了。”崔妈妈激动的声音响起。 “现在事情已经办成了!那小姑娘都跟着三房的二奶奶,参加去年年底的祭祖了,不信你们派个人,回老家打听打听!”男子争辩道。 “事情成没成,本奶奶还不知道?!”年轻妇人的声音传来,正是杨氏在接话,“过继这么大的事,如果成了,爷会不告诉我?!本奶奶还是这房的主母,妙姐儿的名义上母亲!” “小姐,不要跟他纠缠了,都胡乱扯了小半个时辰了。外面要来人听见了,就不好下台了!”崔妈妈提醒道。 “九奶奶,您不能这样啊!奴才回去,没办法跟主子交待啊!小的这趟出来,已有两个来月了!事还没办成,主子会责罚的。就当可怜可怜小的,好歹写封信,给咱们奶奶说叨说叨。不然,小的真没法回去交差啊!”一听要赶人了,那男人忙苦苦哀求道。 “小姐,要不咱们让他先回去?等过两天,再写个手信,让他捎回去!”崔妈妈声音中透着几分急迫,想是希望快点把此人给打发了。 在外面听壁角的两人,面色各异。 杨景基这位历经两朝的元老,有些微驼的脊背,仿佛被重荷压得更低了,满是沧桑的脸上,布满了羞愧之色。 而他的女婿钟澄,则是一脸的愤慨,面上的怒火,似乎要吞噬他平静的面容和理智。 只见他冲了进去,对着还跪在地上乞求的男人,怒喝道:“你说,六奶奶要她帮你家舅老爷,做什么事?” 那男人见到有人冲了进来,都吓傻了!一脸惊惧,摊倒在地下,不敢动弹。 “起来回话,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钟澄瞪着地上的男人,厉声喝斥道。 那奴仆在地上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不停地磕头道:“不关……不关我们***事!也不关奴才的事!求老爷饶过小的吧!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 望了一眼跟过来的岳父,钟澄见此情状,接着对他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若真不关你和你家主子的事,这里自然有官老爷,替你们作主!” 那男人不停地磕头,见瞒不住了,一心只想着怎么脱身。颤声说道:“是……是九奶奶许……许诺说,要我家奶奶出力,把人……过继到二爷……二奶奶名下。事成后,帮……帮着我家主子娘……娘家的哥哥,谋个好……好地方任职!真……真不关我们的事!是九奶奶主……主动找上咱们……三房的。” “过继谁?”钟澄追问道。 “就……就是五房九……九爷的大女儿,好……好像是个叫妙……妙姐儿的小……姑娘!”他磕磕巴巴地,终于把话说完了。 “什么时候提的此事?”钟澄继续逼问。 “去……去年中秋前后,听……听我家婆娘说,当时要……要六奶奶想法子,在五房离……离开之前,把妙……姐儿留下来,就算……成了一半!” “胡说!我们小姐一直住在槐香院里,给老太太守孝!上哪里跟你家奶奶说去!”崔妈妈急忙护主,在一旁跳了出来。也不知外面刚进来的这两人,听去了多少?想来个死不承认,“我家小姐好心把你叫过来,想问问祖宅那边亲人的近况,顺便给你家奶奶帮个忙!你这个贱民,恩将仇报,恁是要往咱家小姐身上泼赃水,来人,赶紧拖走打出去!” 声色俱厉地说完,崔妈妈就要过来,把那男子拉走。 男子哪见过此等阵势,还没反应过来。见她作势要拖走自己,望了一眼铁青着脸的钟澄,不知如何是好! “好大的威风!有亲家老爷和我在场,几时轮得上你这奴才作主的?”一个冷冷的声音,及时地阻止了崔妈妈的动作。 看到这青衫男子发了话,那男子揪住时机,赶紧继续道:“小的没……没说谎……奶奶说,见到九奶奶,要是没人信,或是办不成,就拿这……这个信物出来!”说完,只见他从里衣内,掏出块玉佩来。 杨景基一见,嘴都快气歪了:这块玉佩,正是某次过年时,他送给女儿压岁的。 钟澄看着岳父脸上的神情就知道,他已信了大半。忙喊来星魁,拉那男人出了厢房。 把崔妈妈和赶进来的下人都遣散后,屋里只剩下钟澄和杨氏父女三人。 第三十章摊牌 龙泉寺梨树院的东厢房里,此时寂静得有些可怕,压抑的气氛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杨景基清了清嗓子,对低着头的女儿,沉声说道:“你还有什么说的?” 杨氏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哑声对她爹爹说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当初毁掉第一门亲事,只不过是不想当别人感情的替身,谁知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当了附属品。” 杨景基蠕动了一下嘴角,没有作声。 “爹爹,我知道您从小就疼我,可您了解自己的女儿吗?知道她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吗?从小到大,虽然大家都让着我,可我知道,你们谁也没把我作指望,没把我当一回事儿。姐姐永远是您和娘亲的骄傲,嫁入高门,担当重任,家族命运系于她一身,结果呢?靖王败了,她这未来皇后的娘家婶娘当不成了。又想着来牺牲我一辈子的幸福,我也有自己的骄傲!” 钟澄瞳孔一缩,眼神怪异地望着这两人,听他俩自顾自地诉说着前尘往事。 “我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只要夫君心中只有我一个。不管是位高权重,还是贫贱夫妻,只要他能把放我在第一位,就可以了!”杨氏转过头来,望着钟澄,含泪地对他说道。 “想让人把你放在第一位时,有没有把别人的心愿放在首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浅显的道理,还没领悟过来吗?”钟澄淡淡地回应道。 看着爱女跟女婿之间暗潮汹涌,针锋相对,杨景基连连摇头。看来,只得自己迈出一步,把责任揽在他身上当和事佬才能了结此事。 他含着愧疚,对女儿说道:“都是为父当年一时糊涂,提议让女婿先行瞒着你,不提初婚的事。没想直到今日,你还是接受不了事实。也罢!为父从此以后,不再管你们之间的事了。望你懂得惜福,好自为之!” 颓废语气中透着淡谈的失落和疲惫! “岳父且慢!小婿这里有事先行禀报一声。既然音娘不愿教养妙儿,那小婿自会寻来愿意之人。等把小女接来后,要在家中开闺学,小婿将请来先母生前相知好友之女,前来教导三个孩子的女红。”他特意望了一眼妻子,然后说道,“家母生前的遗愿,就是想要小婿早日有后,以续咱们五房三代单传的香火。既然自家带来的通房丫鬟生子都容不下,小婿只得另觅他法了!” 说完他盯着岳父脸上的表情,等待着他的反应。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杨景基却没料到来得此般快!更没料到,他会在今日借题发挥,直接摆到台面上来。 招他为婿,原打算把他拉到自己阵营里来,为子女们今后留条退路,没想到…… 杨景基还想为女儿争取一些时机,迟疑道:“在嫡子出生前,先生出庶长子,那孩子以后的地位,难免尴尬!你们孝期刚过,后面理应还有机会的。不如,再等上一年。到时,若雅儿还无音讯,你再自行纳妾。如何?” 钟澄想了一想,觉得这样也好,就坦然答应了。 杨氏面如死灰,呆呆地望着他们翁婿俩,一时说不出话来。 下山回到家中,杨氏像失掉了魂魄般,崔妈妈看着心疼,在一旁干着急。 当着她的面,崔妈妈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忏悔道,“早知姑爷和老爷今日会上山来,老奴说什么也不会让那姓马的,进到院子里来的。不然,也不会发生今日的事!小姐,姑爷最后到底说了些什么?” 杨氏面无表情,只转动了一下眼珠,瞅了一眼她,虚弱地回道:“他要纳妾!” “什么?!他向老爷提的吗?”见杨氏点了点头,又想将功补过,小心翼翼地进言道,“要不我们给步摇开脸,让她先怀上!有卖身契拽在您手里,谅她不敢跟小姐胡来。这样一来,也好为您争取时间!” “没用的,一年后,他从外面纳进来。上回梳篦的事,让他找到了借口,把这条道也堵死了。”杨氏讷讷地说道。 “那妙姐儿的事呢?”她最担心的是,因此次事件,让姑爷和小姐好不容易缓和起来的关系,又回到了原先互不搭理的状态。 “说是要接她回来后,在家中开闺学。另行请师教女红,还说请婆母生前好友的女儿来教……”杨氏猛地一惊,突然醒悟过来,“等等……他纳妾的对象,该不会就是,来教妤儿她们女红的师傅吧?” “钟澄,原来你早有预谋,都看好对象了!就等着找准机会,好向爹爹提出来!我真傻……”杨氏喃喃自语道。 “小姐,小姐!”看着像老和尚入定般的杨氏,崔妈妈心中也急了,忙要摇醒她。 “小姐,也不要这般灰心,事件并没到不可转寰的余地!这一年小姐抓紧时间,先笼络好姑爷的心,抢先怀上。说不定到时纳妾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呢!” “他现在都不耐烦见到我,如何笼络到他的心?”见她又开始老生常谈,杨氏语气中有些厌烦。 “小姐没听说一句老句吗?”停了一下,崔妈妈想引起她的兴趣。 果然,杨氏抬起头来,问道:“什么老话?” “解铃还需系铃人!”崔妈妈见她有反应了,赶紧献计道,“姑爷不是因妙姐儿,跟小姐生分的吗?咱们就从她身上着手,姑爷看到小姐转变了,自然会回心转意的。前些年她在老太太那边养着,你们两人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杨氏心有不甘:“没其他什么办法了吗?向她的女儿低头,我办不到!” “小姐,忍一时之气,先怀上哥儿再说,来日方长!”崔妈妈再次争取劝服她。 “那我跟妤儿的分离之苦,不是白受了?!”想起一年来对女儿思念之情,杨氏就有些郁卒。 “也不是白受,当时二小姐跟她整天混在一起,呆在书房跟着姑爷读书,难免会受她影响。现在姑爷每日都要上翰林院,没功夫管她们。二小姐自然呆在咱们正屋的时候多了,不用顾忌她的。” 说起在淮安祖宅时,把女儿提前送走的事,杨氏又说道:“其实我只是怕妤儿被她哄住了,整天跟在她身后,以她马首是瞻,失去了首辅嫡亲外孙女该有的气势!再说,妤儿跟她关系太好了,后面要送走她姐姐的事,被她知道了,没准会跑到我这做娘亲的跟前来闹,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而在此时,淮安钟家老宅趣园里的妙如,却没料到她跟妹妹的亲近,这都成受忌惮的原因! 她正在和谢氏为女子书院选址。 在上回三月三的春宴上,诗画会举行得空前成功,让她们在江淮一带的闺阁中,引起了不少关注。 江淮一带的书香门第和官宦人家的少女们,听说写出《玉阶赋》的谢氏,将在钟宅春宴中举行诗画会。一时纷纷托关系找门路,求得钟家春宴的邀请笺,甚至连谢氏娘家的亲戚,都派人前来索取。 谢氏自从嫁人后,要么是跟丈夫在任上,要么是蛰居在淮安钟家老宅里,与丈夫整日吟诗作对,很少出来走动。他们两位才子才女的结合,在当年成亲时,就已是热门话题。两人的故事成为流传甚广的佳话。事隔十多年,那些已为人妻、为人母的昔日少女们,跟自己女儿们讲起谢氏当年的惊才绝绝,都还赞不绝口。纷纷要为女儿争取名额,才与名流才女现场交流,以期入得了她的青眼,赞上两句,拨个才名口碑。 妙如心中暗想,这待遇,都赶得上后世的天后级歌手,复出开演唱会了。 当日各路女眷纷纷登场,春宴上的诗画会,以新颖的形式,生动有趣的活动,在与会者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这次活动,不仅让怀有希望的家长们,一偿所愿。还让谢氏那帮拥趸们得到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她主持的女子书院,将在下半年开门招徒。 江南一带,自古文风鼎盛。谢氏这女子书院的主意一祭出,倒没引起太多的非议。大家认为,以谢家和钟家在文坛的声望,他们家的女眷开办闺学,此乃情理之中的事。 反而,有些老字号的江南知名书院,借机想招揽谢氏,以他们的名义合开女子书院,聘请谢氏执掌院印。 谢氏不想扯出太多纠纷,婉言谢绝了此提议,托辞为了怀念亡夫,想以夫妻俩的名义单独开办,以此作为后半生自己的精神依托。 妙如把现代学校管理中的一些理念,提出来供谢氏参考。两人筹谋多日,决定向钟氏族长提请,借用已人去楼空的槐香院,作为女子书院的处所。 钟鼎铭老族长,觉得把女子书院设在老宅内,此举能为钟氏一门脸上添光,又能为后世子孙积些功德。与族中长老们商议后,也欣然同意了。 在钟澄派人来接妙如上京之际,谢氏的女子书院也筹备得差不多了。 对妙如这志同道合晚辈的离开,谢氏表现出了依依难舍之情。几乎是天天都把她带在身边,细心教导功课,一起交流、商讨筹建书院的后续事宜。 第三十一章夜航 一轮弦月挂在黑幕中,妙如站在船头的甲板上,仰望着夜空。(只有每次看见那轮明月时,她才感到自己好像并未走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可能与那个时空,唯一相通且熟悉的,就只剩这轮明月了吧! 她突然有些了悟,为啥古人总喜欢对着月亮抒发情怀了! 妙如是十天前,登上这艘官船,从淮安码头出发的。这本是淮安一家官眷,送女上京待嫁的队伍,整艘船被他们包了下来。后来经过长房的三伯父出面交涉,才定下来,顺便搭上妙如她们几人。一听妙如是杨阁老的外孙女,钟翰林的长女,要进京与亲人团聚。对方二话没说,就捎带上她们。 走到哪里,特权阶级的招牌都是最好使的,妙如腹诽,想不到她有一天,也要沾这种光,被人用杨氏娘家的名头,无意间行了方便。 就在此时,船行至一个大码头,靠港补给。船上的艄公传来,要停在这聊城码头,歇到明日天亮。此时岸边的梆子响了两声,妙如在船舱里怎么也睡不着,就走了出来。 聊城是运河的主要码头之一,在港口停靠的官船、商船有不少。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在雾茫茫的岸边闪烁跳跃着。 正欣赏着岸边的夜景,妙如只听见旁边一艘船上,传来了惊慌的叫喊声:“不好了,表少爷落水了!” 妙如循声望去,旁边那艘也是官船。桅杆上挂着的灯笼,大剌剌写着个“罗”字,还有灯笼写的是“镇国”二字。 只听见船上的人,全聚到船头那边去了。不少仆役和水手,已经扑通扑通纷纷跳下了水。待他们七手八脚捞个身体出来时,船舱里面出来一帮人,急匆匆喊着些什么?没过多久,震天的哭声就传了过来。 难道就没救了吗? 妙如心中一颤,没想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几分钟工夫不到,就消失在自己面前。心下有些不安,忍不住叫上秦妈妈,自己要过去看上一看。 秦妈妈拉住她劝道,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晚上出这情况,说不定是妖物在作怪,不太吉利。 妙如正色回道:“不能这么说,这是条人命!妙儿是佛祖座下的弟子,岂能见死不救?让我良心何安?!” 秦妈妈知道说不过她,就扶了她上了两船间的踏板。 爬过去后,还没来得及理顺气息,妙如就朝那边大声喊道:“大家让一让,或许小女有办法,救一救这位小公子!” 听到这声音,众人才转过头来,看见是个黄毛小丫头。都不相信她,又转回身去,不再理采她。 “我家姑娘六岁起,就跟着灵慈寺的慧明大师学医,若还想救回那位小公子,就请让一让,让我家姑娘查看一二。”秦妈妈在一旁大声地帮着腔。 这才有人让开出一条缝隙来。 妙如也不管别的什么,挤身就进去了。 只见她先是用手摸了摸小公子的心脏部位,又给他把了把脉,翻了翻眼皮。妙如发现他还有救!转身对旁边围着的人群,扫了一圈,然后对着中一位神情急切的少年说道:“这位大哥哥,能否帮个手,我怕力气不够!” 那少年当即应允。 在妙如的指导下,少年先把落水者口腔和鼻部的泥沙清理干净,然后对着他的鼻嘴,进行人工呼吸。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只见那落水的小公子,唔地一声转醒过来,吐出腹中的积水。四周围观的人群这才响起一片欢呼之声。 那动手救人的少年,拉着刚救回来的小公子,过来向妙如施礼,答谢她的援手。 妙如正要回礼,这时,烟罗从那边船上寻了过来。待看到妙如正被人群围着,上来就埋怨起来:“你们原来在这里?我的大小姐,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跑出来了?要出了什么事,老爷还不知怎么罚我们呢!” “咦!”那少年惊异出声,朝妙如脸上望了望,又朝烟罗这边瞧了瞧。好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试探地问了一句:“小妹妹,在前年佛诞日那天,可曾住过灵慈寺慧觉大师的隔壁厢房?” 妙如见他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欣喜表情,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脑中出现了个模糊的影子,不禁叫出声来:“你是——五谷杂粮大哥哥?”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笑出声来:“凌霄,你啥时候有个这么可爱的外号了?” 那少年哭笑不得,对妙如哄道:“小妹妹,叫罗哥哥,以后不能随便给人取外号哦!”说完,还用手摸了摸妙如头顶的两条小发辫。 妙如扭过头,闪开了去。嘀咕道:“这人怎么学得跟师傅一样,动不动就喜欢摸人头顶!” 此时在一旁落水的小公子,见他们你来我往地逗趣,不甘被冷落在一边。上前就朝妙如揖了揖手,问道:“你是哪家的妹妹,要上哪里去?回到京城后,我好让家里人上门致谢!” 妙如摆了摆手,忙谢绝道:“不用了,师叔教我医术,就是为了治病救人的。小公子你是佛祖保佑,命不该绝,不关我的事!” 小公子却不依:“想我谢玉廷,从来没有过欠人家恩情不还的习惯。你叫什么名字?” 旁边那个叫凌霄的五谷杂粮兄,一把拉过他,打圆场道:“她的法号叫净昙,是慧觉大师的关门弟子。哪有第一次见,就大大咧咧问人家姑娘闺名的!先回去了,明天派人送礼到她船上,再打听打听。还是让她早些回去休息吧!你这身衣服也该早点换下来了,小心着凉!”说着,就把他拉了回去。 回到自己船舱内,妙如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船重新起锚,踏上了北上的航程。 包这艘船的傅家三奶奶,今早起来就听说妙如,昨晚到隔壁船上救了个落水的小公子,一时大奇,要过来看看! 一大清早,就带着丫鬟婆子们前来探望她。 “钟大姑娘身上可还大好?昨晚下水没着凉吧!回来后可找人要了姜汤去寒?”一见到妙如,三***话,就像连珠炮似的,关切地问候了妙如。 正在旁边斟茶的织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妙如嗔怪地望了她一眼,忙恭敬向她行礼道:“谢谢傅家婶婶关心,妙儿无碍!昨个儿小女并没下水。只是教了那人几招急救的方法而已。” 原来是这回事! 傅三奶奶见自己误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好奇地问小姑娘:“你还懂得救人的方法?可是学过医术?” “跟着云隐山上的慧明大师学过一点皮毛。救个急养个生还可以,看病就不行了!大病重症见都没怎么见过!”妙如谦虚地据实以答。 “还小嘛!像你这般大的小丫头,别人都还在母亲怀里撒娇呢!哪有像你这样,单独一人上路,出远门的?”傅三***眼中,充满慈爱的光芒。 “那还不是得多亏了,傅家老爷和奶奶们,对小女的多加照顾,不然妙儿以稚龄之身,是怎么也不敢单独上路的!”由衷的感激之情,从她眼睛里流露出来。 “瞧这张小嘴,多会说话啊!”傅三奶奶见她乖巧,对着旁边跟来仆妇赞叹道。 又跟小姑娘聊了几句,看着这小人儿伶牙利齿的可爱样子,傅三奶奶越看越喜欢,就邀她跟自己到前面,去看看侄女的嫁妆。 早听说江南傅家的大房奶奶,嫁进来时带的嫁妆中,有座玲珑绣庄,以苏绣凤穿牡丹闻名于天下。想来他们家姑娘出嫁,应该会有不少精品绣作。为着那点儿的好奇,妙如欣然前往。 带着秦妈妈和织云,跟着傅三奶奶,到东边放嫁妆的二层船舱上去了。 她们跟在后面的,还没进舱门,妙如就听见屋里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三婶,一大清早您让侄女好等,巧慧她们到处找不到您,正在着急呢!” 傅三奶奶打着哈哈说道:“今早一起床,就听贾峰家的说起,跟着咱们一船上京的钟家大姑娘,昨儿晚上救起个落水的。这不,三婶就跑去看望看望了她。见着她安然无恙,就多聊了几句!小丫头一副知理懂事的样子,婶婶看着心里就喜欢,也带她过来了。一起来欣赏你的嫁妆。” 说完忙转身,把妙如推上前来,介绍道:“这是咱们傅家长房的嫡出的小姐,可以叫她红绡姐姐。这位是改元那年,首位探花郎钟翰林的大小姐妙姐儿!” “妙如见过傅家姐姐!”妙如忙上前行礼。 傅红绡望了过来,是个七八岁上下的小姑娘,举止落落大方,眉眼间透着少见的狡黠灵动,真真是一个清莹钟秀的女孩儿。忙敛身回礼道:“叫我绡姐姐吧!你今年多大了?” “妙儿今年八岁!”妙如答道,望进眼帘的,是个娇小玲珑的妙龄少女,浅浅的笑容绽放在脸上,肌肤白皙滑嫩,吹弹即破,羡煞旁人。一看就是个温婉可人的江南女子,让人望之可亲,妙如心中对她顿生好感。 两人厮见后,傅大小姐就拉着妙如的手,跟她讲解自己嫁衣上绣的那些花样讲究。 妙如听得一头雾水,像她女红还没启蒙的小女孩,只能纯欣赏花样了,专用术语一个都听不懂。只见那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图案,好像能从面料上飞出来似的。 再看她重点介绍的那件吉服,百花争春的图案,绣工精致大方,色彩鲜艳却并不繁乱,纹络清晰细致,线条流畅。一副春光明媚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手艺让妙如叹为观止:想不到手工绣出来图案,竟然比画笔绘出来的,都还逼真!艺术还真是相通的,这作品要是拿到现代去,怕是要收藏到博物馆里,供人观赏了。 果然高手在民间! 妙如心生羡慕,对这个新朋友不由地敬佩起来。 第三十二章笑容 回到船舱内的时候,秦妈妈跑来告诉妙如:今早天还没亮,她还没起床时,昨天被救起来的那小公子,就带了礼物来答谢过她。看到她还在睡着,把礼物留下后,聊了几句才离开。 “他问了咱们来历了?” “问了,还告诉了他的身份。” “哦,他是哪家的?” “昨天那艘是镇国公府的船,听他自我介绍,是镇国公夫人谢氏的娘家侄子,工部侍郎谢大人的嫡长子。还说等回京后,再上门来致谢!” 妙如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就丢开了此事。 有天下午,傅家大小姐来请妙如过去,到她那边聊聊。妙如带着烟罗施就过去了。 傅红绡不知从哪里得知,她跟在钟二奶奶谢氏身边,学过丹青。非要缠着妙如献献艺,画幅作品,好让她拿来做花样子。 妙如想了一想,也好!等画出来后,也学着描一幅。回京也要开始学针线上的手艺了,到时也有个东西好练练手,就同意了。 想到此画是要作绣品花样子的,逼真是首要前提了。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笔来,妙如就专心致致地画了幅奔马图。没错,就是效法前世悲鸿大师那著名的《奔马》。 徐大师是第一位把西方素描及油画艺术手法,与中国画成功地结合起来开山鼻祖。之前妙如下定决心学画时,就想起他来。跟徐大师一样,她也兼习过西洋油画、素描和中国画的技法。回忆起前世老师介绍过徐氏画法,练熟毛笔后,妙如私底下没少试画过他的奔马。加上在谢氏身边练习了一年的笔法,她对中国画用笔技巧,生出许多感悟和新的理解,使得她的画功,有了一日千里的进展。 当停下笔时,一匹奔腾中的骏马跃然纸上。傅红绡盯着那画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她这副神情,妙如以为自己画得不好,够不上作样本的水准,忙要收起来藏好。 只见傅红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阻止了正在进行的动作,语无伦次地说:“不要动,我想想,不要动,我想想,怎么才能不差分毫地再现你这马的神韵。” 听到此话,妙如刚提起心,才放回原处。 虽然比起徐大师的原作,自己这幅算是差远了。但贵在此种画法新颖,古人没见过,比之中国画传统的技法,多了几分逼真和层次感。难怪她是此等反应! 随后,傅红绡难捺激动地与她交流起,画法和绣法的技巧来。 得知她还没学过刺绣,还向她推荐了玲珑绣庄出来的绣娘。说是有些被大户们请回家供奉起来,专教跟她一般大小的孩子学刺绣;有些被聘到京城绣坊里当起了招牌绣娘。自己可以介绍几个好的,让她来挑。 妙如听了很高兴,忙表示,回去后跟爹爹和母亲提一提。 两人就此分了手。 妙如怎么也没料到,她留下的奔马图,会在日后给她的生活,带来那般大的变数和影响。这是后话先不提! 到了八月初二,她们的船终于在通州码头靠了岸。与傅红绡互留了住址后,两人又约定今后要常通信。妙如就跟傅家众人依依惜别上了岸。 钟家一众人刚踏上码头的地面,就见杨氏身边的崔妈妈迎了上来。 妙如受宠若惊,不知家中发生了何事!问候完父母亲,又问到妹妹妤如和婵如,想从她那里旁敲侧击,摸出一些线索来。 “二姑娘天天盼着大小姐回来呢!太太都被缠得没办法了,只得派老奴在这里时刻盯着。”崔妈妈脸上满是笑容,一副宠溺小孩的宽容爽朗的样子。不像是心有戾气怨怼的神色,让她的话有了几分可信度。 妙如心中稍作安定,就登上回柳明胡同的马车。 第一次来到这后世饱受污染之苦,每天都会大塞车的千年古都。她想看看,几百年之前她的风貌。 于是偷偷撩起窗帘,她就往外头看去。马车由左安门进城,正驶在宣武门的大街上。那里是一派市井繁华的景象,有操着纯正京片子的小商贩,不时在街边叫卖。远远地望去,天桥那边还有杂耍艺人表演时,锵锵的锣鼓声。妙如她们的车马偶尔停来时,底下还传来流浪儿乞讨的声音。 望着街边那些为生计奔波的斗升小民们,熙熙攘攘地川流不息。妙如感到分外亲切,像进入了另一个新世界。想着他们每个人背后的喜怒哀乐,和奋斗时的辛酸故事。突然觉得她更喜欢,这种市井里的平实安稳生活。 “噫,那不是你那亲戚家的马车吗?上回去他府上时,还用这车送过咱俩的。”从街边西头一间书坊里,传来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闻声,妙如就望了过去,只见挂着个“天墨坊”牌子的书铺外头,两个十四、五岁少年,正朝着这边张望。 其中有位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捧着书卷的男子,正朝着她微笑。 一头乌黑的发丝用白玉簪子绾起,肤色和发饰的纯白,更显得满头青丝像是墨染出来的。眼睛里闪动着微微的光芒,神态却是温润恬适,在傍晚夕阳的照耀下,那笑容仿佛有股魔力。 一瞬间好像被他的笑闪了眼,妙如的脸刷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来化解她的羞涩和窘迫。突然,妙如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忙又抬起头来,回了对方一个甜美的笑容,算是打了声招呼!免得怕是遇上熟人,自己失了礼数。 坐在后面车里的崔妈妈,见妙如撩开了窗帘,失了女儿家的规矩,就下了车赶上前来。 看见她朝那边张望,崔妈妈忙上前询问道:“大小姐可是有什么东西要买?” 妙如吓得赶紧回过神来,掩饰着回答道:“没有!就是第一次上京,有些好奇!想看看街边的景致!” 见状她就劝上了:“大小姐刚回来,不要着急!日后有的是机会,让太太带出来上香、走亲访友的,日子还长着呢!赶紧坐回去,在外面不能失了钟家女儿的脸面。” 妙如乘此当口,坐回马车里面,心还在扑腾扑腾地跳! 幸亏她没望过去,刚才那副看见美男的花痴样,要被她发现了,回去说给杨氏听,没准会在背后编派她什么呢!上次都能无中生有,散播流言说她不悌了。 那少年到底是谁呢?她认识吗?不过对方好像认出了她。没道理啊!她一直呆在淮安大宅子里面,没见过什么外男啊! …… “原来是表少爷啊!是啊,我家的大小姐刚从淮安老家赶回来……您有日子没上钟府来玩了吧!二小姐昨个儿还念叨着您呢!”崔妈妈的声音传了进来。 原来是旭表哥!我说怎么这般眼熟呢! 糟糕,还是被她发现了!得赶紧想个折准备着,免得回到家中,杨氏问起来时,自己乱了分寸! 只听得外面对话还在继续。 “最近功课忙……有日子没去跟姨夫……请安了……长辈们还好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都还好!太太也念叨着您和表小姐呢!总说要请您再去玩!”崔妈妈热情地发出邀请。 “回去……祖母和映儿说说,映儿也喜欢……妤表妹……玩呢!”他当即应允了。 “那我们先走了,不聊误表少爷找书了。太太跟老爷还等着大小姐回去呢!”说着,就与他告了辞,上了后面那辆马车,重新出发了。 回到钟宅,父母姐妹又是一番久别后的问候。 把妙如那帮人的行李、住处安排妥当后,崔妈妈就告辞离开,回了杨氏的正院。 “怎么样?还顺利吧?!”杨氏懒洋洋地随口问道。 “还算顺利!幸亏一切都平安,不然……”她有些说不下去。自从那次在山上被姑爷抓了包,她心里就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带累了杨氏。 杨氏不忍她又来自责,转移了话题道:“船是什么时候到的?路上可遇到过什么事没有?!” 见提起这个,崔妈妈来了兴头:“日头快偏西时才到的,老奴也不知道具体时刻,可能是申时酉时之间吧!” 想起刚碰到的汪峭旭,又接着道:“路上那小东西不安份,要撩开帘子往窗外张望,老奴下车去喝止她时,碰到了表少爷。” “哦?!她是在望旭儿吗?” “不太清楚,应该没认出表少爷吧?!之前仅见过两次面,都两年没碰到过了。没准刚好凑巧,旭少爷认出了府里的马车,想过来打声招呼,正好跟她碰上了。” “那小东西精着呢,别让他们再接触了。你看她把祖宅的信少爷兄妹俩,哄得多开心!后来又借机搭上了钟谢氏。”杨氏喃喃自语道:“她终究是个祸害,不能掉以轻心……” 杨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她乳母说道:“奶娘,你说,我要不要请姐姐,抢先介绍个女红师傅进来,让那女人没机会提前进钟家的门!” “小姐怎么突然提起这事?”有些摸不着头脑,崔妈妈闷声问道。 “还不是那妙姐儿,若是以女红师傅的身份,先进门教她们,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女人以后就有理由,跟妙姐儿搅在一起了。她利用小的来争宠,妙姐儿利用她,跟相公吹枕头风。两人联手起来,以后还哪有我们母女站的地方?!那小东西一向惯会收买人心的。” “当时姑爷是怎么说的?您跟老奴再学学!”惊闻此事,崔妈妈立马紧张起来,一扫残留在脸上的愧疚表情。 “他先是说,要接妙姐儿回京,后又提了要请婆母生前好友的女儿,进家里来教女红,最后又拿子嗣和梳篦的由头说事,要纳妾!后来在爹爹的劝说下,答应再宽限一年。”每次想起此事,杨氏心头像插了把刀。不过,跟自己乳娘商量对策,她还是忍痛又重复了一遍。 “小姐现在最好别轻举妄动,您自己提出来,姑爷肯定会怀疑小姐的动机。前些日子努力不是白费了吗?最好是让妙姐儿,自己提出来有别的人选。这样一来,不仅达到咱们的目的,还把小姐摘了出来。万一哪天那女人真进了门,有这事梗在那里,咱们再拿话挑挑,那女人没准会对她也起了心结:阻了她大半年时间,不能提前进来!” “小姐,你想想看,如果那女人跟二姑娘她们三姐妹,先有了师徒名份。以后她即便是当了小妾,三位姑娘也得敬着她!小姐您岂不是要吃个暗亏?!”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杨氏听了,点了点头,补充道:“奶妈你说的有理,她一个从外头聘来的妾,卖身契又不在我手中。还跟过世的婆母有些渊源,若她再生个儿子,说不定以后还能跟着受封。就更压制不住她了!再让她讨了几个小的欢心去,她这二房还真做实了!这样坚决不行!” 第三十三章初见 安置好妙如上床歇着后,秦妈妈就被钟澄叫到了新宅东南角的书房——春晖斋。“他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说不用担心太太对姑娘不利了。要老奴督促小姐学习女红,说是已经请了老太太生前好友的女儿来教!让姑娘给妹妹们带个好头。” “哦?!那师傅姓什么?”妙如觉得,这可能才是连带结果,忙追问道。 “好像是姓白!”秦妈妈补充道,“不知是女儿姓白,还是母亲姓白?” 姓白?!妙如头脑中闪出一幅画面:祖母去世前三天,抓住父亲的手吩咐的,好像就是这件事——纳贵妾!为这事,当时杨氏还把她特意叫过去,套过话的。 终于还是来了,原来如此! 这次回来,杨氏的反常行为,就有了解释!应该是摊牌了! 想修补跟她的关系,是怕她被拉到白氏那边去?还是像以前那样,为了和父亲重归于好?! 站在女性的角度上,她其实蛮同情杨氏的处境的:本来以为嫁了个如意郎君当他发妻,事隔三年后,却发现原来是人家的填房。以她本来就骄傲的性子,当然是接受不了的。现在又面临生不出儿子,被迫让丈夫纳妾的窘境。试想想,有哪个女人愿意和人分享丈夫呢?! 不过,站在被迫害对象的角度,她又觉得杨氏是不值得同情的:本来,只要杨氏把心胸放宽阔一点,完全可凭无辜者的身份,利用丈夫的愧疚,借机牢牢抓住他的心。敬他所敬,爱他所爱,抓住一生的幸福,什么都回来了!今后还能有什么女人能再进钟家的门?! 妙如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部好莱坞的文艺爱情片《纯真年代》。妻子发现丈夫和她的表姐出轨,她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用怀孕的消息让情敌知难而退。两人平实幸福地过完一生。妻子临终时想成全他俩时,当丈夫的这才发现,她早已在当年就洞悉了他俩间的一切。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靠“纯真”守住了婚姻,用他们的内疚和不忍成全了自己的幸福。 果然还是那句话——性格决定命运! 八月十五那天,杨氏早早地就张罗起,全家人出门访亲的事。 穿过西安门大街,到达力旋胡同的杨府。一下马车,刚抬头妙如就看见,杨府大门匾额上头,御笔亲书的几个大字。 过了垂花门,来到中院的四知堂,大堂上位坐着位清癯老者。想是杨氏的父亲杨阁老了! 看见人来了,忙招呼他们,把妤如叫到身边,问道:“妤儿怎么才来,好多天都不来阿公这里玩了?!阿公这里积攒的好东西,都没人拿走哦!”边说边抚摸着她的小脸蛋。 妤如蹭到他的怀里,扯着他的袖子,撒着娇要东要西的,杨阁老笑呵呵和她逗着趣儿。 后面进门的钟澄,看见女儿腻歪在岳父身上,忙喝止她下来。 杨阁老望了过来,当看见钟澄身边的妙如时,敛起笑容,他故意板起脸来,向自己的外孙女问道:“妤儿,怎么不介绍你姐姐给阿公认识?!” 妤如站起身,跑过来拉起妙如的手,跑到他身前,说道:“这是我阿公,可疼我啦!” 妙如俯身下拜:“妙如见过杨阁老!祝您老身体康健,笑口常开!” 听到这称呼,杨景基愣了一下,让她抬起头来。妙如依言抬头望了过去,映入她眼帘的,是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精光四射,好像能把灵魂都吸进去似的。妙如不敢与之对视太久,忙低头以掩饰自己的慌乱。 果然是久历官场的练达之人,仅任身上的气场,就能镇住对方。妙如觉得她跟杨氏父女的关系尴尬,还是避其锋芒,先藏起自己为上策,等观察段时间再说。 他见妙如低下头,不知所措的样子,瞬息愣神过后,忙扶起妙如:“起来,起来!你跟妤儿一起,叫老夫阿公吧!”然后,望着一旁的女婿夸道:“这孩子长得一副聪慧可人的样子,旭儿果然没说错!难怪妤儿总跟阿公念叨起她呢!” 见过了此关,钟澄暗暗地里舒了口气,忙代女儿谦虚了几句,然后偷偷瞥向身后的杨氏。 只见她的脸涨得通红,笑得极为勉强,杨氏也正朝他望过来。见相公正在关注她的表现,杨氏讪讪然地走上前,拉过妙如的手,也跟着附和道:“我家妙如,自小就乖巧,也愿意照顾妹妹们,母亲最是省心了!” 杨景基见女儿的态度有所改进,望着她们俩点了点头,欣慰地捋了捋颌下的胡子。 一众人起身,就往后头走去。妤如带着妙如跑在最前头,一路朝后院奔去。到了那里,正北方的院子上面,书写着“禧荣堂”。 “阿婆,阿婆!妤儿来了,想我没有?!”刚一进门,妤如就丢开妙如的手,一头往堂后的里间寻去。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见妤如从里头,搀出个老妇人来。只见她穿着宝相寿花纹样的褐色纻丝大袄,头上戴着镶了颗老东珠的貂狐抹额,正笑吟吟地望着妤如,跟她说着什么…… 见着又有人进来了,方才从妤如身上移开了视线,正是杨阁老的妻子一品诰命夫人崔氏。 “妙如见过杨老夫人,祝夫人福寿双全,身体康健!”妙如见她望了过来,盈盈下拜行礼。 老夫人脸的笑容慢慢收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叫她起来,嘱咐她道:“好好跟你妹妹相处,不要惹得你母亲不高兴了!” 俯首应了声“是”,妙如就恭敬地退到了一旁。后面跟上来的婵如,跟在后面,也上前行了礼。 一旁偷偷观察,妙如发现,杨老夫人看到婵如时,神情和见自己时,不太一样。刚才是嫌弃中带着几份不甘,而此时她望着婵如的目光中,嫌弃中有丝鄙夷。 妙如摸了摸鼻子,望向妹妹妤如。见她也是一脸困惑,想是不太明白,外祖母脸上的表情为何变化这么快?求助地向妙如这边看来。妙如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这时从门外面,又传来个小姑娘的声音:“外祖母,映儿来看望你了!”跟着后面的,却是个少年的嗓音:“慢些跑!小心摔着,这么大了,还像只兔子似的,都不好好走路的!”语气中带着无奈的宠溺! 听到这个声音,妙如心中一肃,忙敛起笑容,扮成木桩样。 第三十四章惊魂 闻声奔进来的,是个**岁的小姑娘,仿若透明般洁净如玉的脸上,黑如墨染的眸子一闪一闪的。上面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随着说话时的眨眼,上下飞舞着。浅浅一笑,梨窝在脸颊边若隐若现。说不出的可爱天真和生动。 妙如在腹中不禁暗叹,这兄妹俩的父母,基因真好!难道汪家专出此等难得一见的美人?! 只见那小姑娘跑到右侧,跟妤如一左一右扶着杨老夫人的手臂,两人竞相在老人家面前卖萌。 看到眼前和谐的画面,妙如心里升起一种叫羡慕的情绪,四年前,刚穿过来时,她也在祖母跟前此般哄老太太开心。 想那杨老夫人崔氏,也是个有福之人。当一品诰命十来年,老了还能有此般含饴弄孙、其乐融融的日子。这种平实的幸福,才是妙如最向往的生活! 妤如牵过她表姐的手,奔到妙如跟前,对她大姐介绍道:“这是我姐钟妙如,上回你看到的那个绣球,就是她折了送给我的。” 然后对妙如介绍:“这是我大姨家的峦映表姐,大我两岁,刺绣活计做得可好了!” 许是跟陌生人初次见面,小姑娘有几分矜持和拘谨,跟妙如互相认识、见礼后,就又跟她表妹说起悄悄话来。妙如微微一笑,让到了一旁,牵着妹妹婵如,跟在她们后头,朝禧荣堂门口走出去。 刚在外面追着提醒妹妹的汪峭旭,此时正在路边,跟着钟澄边走边聊些什么,眼见着两人也跨进了院内,想是来跟长辈崔氏请安的。 “你们是要上哪儿去?”钟澄看见三个女儿要离开,就顺口问道。 “要到库房里找我们以前做的河灯,准备拿出来晚上再放!”妤如回答道。 钟澄了然地“哦”了声。自从那年妤儿,被她姐姐带着做了次河灯后,她每逢观灯时节,必做莲花灯来放。 “中秋不是赏月猜灯谜的吗?怎么改放河灯啦?又不是中元节!”汪峭旭在一边表示不解。 “中元节那天下雨了,没放成!不兴咱们今天晚上来补放啊?!”他妹妹反驳道。 少年有些嗔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估计是被她们执着的精神给吓住了。 妙如在旁边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汪峭旭随之收了声,丢开了去。 晚宴的时候,妙如见到妤如的大姨汪夫人。 三十多岁年纪,不像一般高门贵妇那般,养得白皙丰韵,反而脸色有些憔悴。眉宇间因长期蹙着,都有些许皱痕。唇边的法令纹,在发笑时若隐若现。不过,她的五官长得极美。即使是颜色不再,也看得出当年是何等的容色倾城。跟杨氏只有三分相像。 见到妙如时,她倒没有像杨老夫人那般告诫,反而亲切地询问了妙如,留在老家独自生活时的状况,和她平时都有哪些爱好。那种贵族生活,磨砺出的温润和涵养,让人无不感到熨帖和舒服。她和杨阁老父女俩,让妙如对杨家人,有了些不一样的印象。 得到妙如恭敬的回答后,汪夫人送给她一只和田玉镯作为见面礼。 月上柳梢头,杨府后花园里一派热闹景象。在地势较高的望月亭上,大人们坐在圆桌边,一边酌酒饮茶,一边聊着天。桌上摆满了月饼、糕点和时令瓜果。 突然,有人问起:“咦,那群小猴子呢?怎么这般安静了?” 杨俊贤站起身来,用目光四周找了一圈,真没找到一个!旁边的汪峭旭拉着他坐回原位,然后对众人解释道:“下午就听她们在嘀咕,说是晚上要在水边放河灯,补回上次中元节下雨没放成的份子。” 众人听了,不禁宛尔哂笑。 过了一会儿,汪峭旭起身向长辈们拱了拱手,说道:“还是有点不放心她们,黑灯瞎火的,还要在水边玩!旭儿到那边看看她们去!”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旁边的杨俊贤也站起了身,拍拍他的肩头,附和道:“小舅舅陪你一起去!” 说着叫上身边丫鬟,装了些桌上糕点水果,用盒子盛着,打算带给那帮外甥女们吃。 两人连袂向杨府后院的镜澈湖边走去。 远远的,就听到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快跑、快跑!映姐姐的灯快追上来了!” 那边另一个声音正得意着:“看我这灯不超过你的!以前我可没少跟姐妹们玩过河灯……” “映儿,妤儿,你们要站得离水边远些,小心掉下去……”突然传来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话音还未落,站在后面的婵如,就见她脚下一个没站稳,朝右前边倒了过去。 这陌生声音,在黑暗的夜里,此般突兀地出现,想是把一向胆小的婵如给吓着了。 而她旁边右前方站着的,正是汪家的小姑娘峦映。 她跟一个被唤作鹤儿的小丫鬟,正站在湖边假山的边沿上望着湖中的河灯,也没留神身后的危险。 婵如哎哟一声,双手在空中划拉着,无意中碰到峦映的肩膀。连带着她也朝右边倒去。峦映这一倒不要紧,一直握着她的手,生怕她掉下去的鹤儿,也跟着向水里掉了下去。 站着湖边假山上的两个小姑娘,无一幸免地掉入了湖中! 时值中秋,湖水微凉,两个小姑娘在水中挣扎着…… 站在她们右后方的妙如,吓了一大跳!再看着左边的婵如,应该只是摔倒了!也顾不上她扶起,妙如忙转过头去,朝高处亭子的方向大喊道:“有人落水了!快来救命啊!” 然后对着湖边丫鬟婆子们唤道:“谁会水的?赶紧下去把她们救起来,快,快!不会水的,赶紧拿根竿子来!” 这时,湖里靠近自己这边,有声音在叫唤。妙如心中一惊,闻声望过去,原来是个穿着鹅黄比甲的小丫头,正是刚才落水的鹤儿,她自己游回岸边了。在湖中扑腾呼救,双手在水面上胡乱划打着。 妙如见了,也没想那么多,救人要紧!就要伸过手去,想把她顺势拉上来! “把手给我,快!快!”妙如对着她喊道,叫鹤儿的那小姑娘闻言,真把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她。妙如使出吃奶的劲儿,死命地拽紧她,就往岸上拉。 幸亏以前在山上,帮着师兄师弟们干过不少重活,力气也练出来了!才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没被反方向的力给拽过去! 身后传来婵如哇哇的哭声。想是她自己已经爬了起来,知道闯了祸,急得哭了起来! 妙如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在那里瞎哭,头也没回地厉声喝道:“哭什么哭?!赶紧过来帮把手啊!来拉住姐姐,说不定能将功赎罪呢!” 她的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扑嗵的一声,有人跳下了水。 原来汪峭旭见她此时救起来的人,并非是他到处找不到的妹妹,一时心急,跳了下去。 看见后面有人已经赶了过来,妙如心下稍稍安定,和婵如合力地把那小姑娘拖了上来。 把人救了上岸后,妙如舒了口气,这才有功夫看回水面。妤如在对岸的那头,朝着水面嘶声竭力地喊着,这头杨家小舅舅在岸边,指挥着仆妇们,准备接应湖中的汪氏兄妹。 汪峭旭跳下去后,向水中挣扎的身影游了过去。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他把妹妹托了起来,在岸边婆子的帮助下,两人离开了水面。上岸后,也顾不得歇口气儿,他忙拍了拍峦映的后背,把她刚喝进去的水,给拍得逼吞出来! 在亭子赏月的众人,这时才闻讯赶来。只见得汪家兄妹浑身湿漉漉坐在地上,而妙如姐妹俩,在一旁守着另一位像落汤鸡的小丫头,也摊坐在那里。不过,钟氏姐妹上下却穿戴整齐,没有打湿凌乱的样子。 杨老夫人忙一把抱住峦映,失声地哭叫起来,其余几人都围了上去安慰。妙如几个在一旁,没人搭理她们。 “怎么回事儿?!”过了一会儿,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到杨氏这明显不善的语气,婵如下意识地朝自己姐姐身后躲了躲。 “妙姐儿你说!”看见妙如正把妹妹往身后藏,杨氏就把话头引到她的身上。 众人这才回过头来,把视线落在了妙如姐妹身上。 妙如起身朝众人施了一礼,就把刚发生的情形,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 “你先跑去救起的,是这小丫头?!”杨氏问话中带着一丝怒气。 “是的,母亲!鹤儿姑娘离得比较近,女儿顺手就把拉了上来!”妙如硬着头皮,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心想,今天这事恐怕难以善了! “你应该先去找人来救映儿,确定有人来救她了!再去救这小丫鬟!怎么不知轻重缓急,不分尊卑贵贱呢!”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插入进来,正是杨老夫人崔氏。 妙如正想开口解释,她确实喊人了,还吩咐过旁边的人去拿竿子…… “她本来就缺人教养,哪懂什么尊卑贵贱!”杨氏忍不住轻声咕哝了一句。声音虽小,岸边的几人却是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辈的教诲,你听清楚了吗?!还不去向你汪伯母道歉!”严厉的声音从钟澄那边传了过来,他铁青着脸,止住了女儿想要解释的动作。 想是因着自家女儿,带累着了别家的宝贝落了水,他面子上有些过意不去!为了安抚那几人的情绪,作为两女儿的父亲,钟澄当场厉声喝斥起女儿来。 妙如心里虽然觉得委屈,但岸上这群人都是她的尊长!这时如果出声解释或反驳,会被他们当场安个不孝不悌的罪名,让爹爹也下不了台。 算了!忍一时之气,海阔天空! 妙如带着妹妹,走到汪夫人和峦映身边,向她们敬了礼,道了歉!又朝着杨老夫人施了一礼,恭声说道:“谢老夫人教导,妙如记住了!”言毕,就退回到父亲身后。 见峦映没什么大碍,又是自己女儿落水引出的事端,也不好让钟澄下不了台,汪夫人赶紧出来打圆场:“小姑娘们年纪尚幼,考虑得不那么周全,也是有的。大家就不要太责怪她们了!” 汪峭旭和他妹妹,还有鹤儿在旁边,一直保持着沉默。见证事发全过程的岸边众人,也没谁出来吱个声,替妙如姐妹作证解释一番,还有个仆妇,手里拿着竹竿,才赶过来! 于是,妙如救人此等小小的功劳,因为被救者身份太低贱,大家集体无视了。没有功只有过,功劳抵不了过失。 出了这事,大家也没了赏月的兴致。汪家兄妹喝完姜汤,泡了个热水澡后,就跟着他们母亲回了府。 钟澄一家随后也离开了大学士府。 第三十五章上门 在回家的大马车上,杨氏抱怨了一路。 什么姐姐带着两外甥,乘着长公主婆婆进宫赴宴,不在家的机会,好不容易回趟娘家,跟爹娘弟妹团聚过中秋,月没好赏到,两儿女被人带下了水!多么对不住他们云云。 什么回去后得请嬷嬷,教女儿们礼仪尊卑,省得以后带出去,一个个大家闺秀不知礼仪分寸,传开了丢她这嫡母的脸面! 对于她的聒噪,钟澄装着没听见,一路闭目养神回了家。 第二天从翰林院回家后,钟澄就把妙如叫到了春晖斋。问起昨晚她被挡下的解释。 “爹爹,妙儿不认为先救那小丫鬟有不对。当时的情景,只救得了她!人要量力而行,跳到水中救映表姐,妙儿自认没那本事。”妙如执拗在此。 “没说救人不对,但救人要分先后,你应该先叫来人,确保映儿有人救后,再去顾及其他人。”钟澄苦口婆心地教导她。 “为什么?就因她是大家小姐?生命都是平等的,同是一条人命!在山上,慧明师叔救人时,从来不问对方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妙如不好拿那个时空的事来说,只好现找个例子。 “你慧明师叔,是万丈红尘外的世外之人,当然不问身份,施医救人了。可你不是,你还有亲人,今后还要在世上生存,受世俗礼教的所缚。还要与人交往,世上的人,出生时就已分了高低贵贱。” “他们身份贵贱,与我何干?我又不巴巴地求着他们!” “你还小,不懂这些人情世故!活在世上,总有要人援手的时候。身份越高的人,能耐作用越大,能帮到人的越多。我们不能把他们跟奴婢和贱民等同对待。” 妙如不说话了,作为一个从现代来的灵魂,很难认同此种观念,就像父亲很难理解人人平等的思想一样。 见女儿不吱声了,钟澄继续说道:“想想看,你救起那小丫鬟,若映儿最后没救回来,你大姨、外公和外婆会怎么看待这事?你如何在他们面前自处?让爹爹如何让他们面前抬起头来?跟他们说,我女儿信奉众生平等,为了个贱籍的小丫鬟,连她表姐都不救了?” “他们会以为你有毛病,缺乏长辈的教导!上流社会该有的教养和眼界,不是这样的!人是分等级和贵贱的,这是社会的规则。要在这世上生存,你就得遵从这些,否则就要吃尽苦头。” “映表姐若救不回来,鹤儿是不是就得陪葬呢,算白救她了吗?”妙如猛地抬起头来,问出了两天来一直纠结于心的问题。 “跟在映儿身边伺候的,万一到了那步,她估计是活不成了。怕是连自己都不想苟活了。你不去救她,反而还有一线生机,毕竟不会让人说成,主子的性命,是被她耽误的!” 妙如顿时感到浑身冰凉。这是怎样一个变态的社会? 到今天她才感到,这时空的人命不值钱,尤其是生活在底层的人们。当初她还想着父亲若不要她了,就丢掉身份,流浪或者跟慧明师叔游历山河去。 “其实我当时大声帮她呼救过,也吩咐过她们下水去救,还有人听从了我的安排,最后拿来了竹竿。”妙如这才把真相倒了出来。 “那当时为什么没人出来说句话呢?” “可能是我人微言轻,没人愿意替我出头吧!” 钟澄目光暗下去,女儿的这话他相信。不知内情的,以为她是庶女或外室女;知道内情的,知晓杨家母女不喜欢她,也没人敢去触杨老夫人的霉头。以后还是少带妙儿到那边府里了。 钟府正院的华雍堂内,崔妈妈正在跟她主子汇报:“夫人问起小姐身上动静,还特意让老奴带来几副补药。” 她一脸愧疚望向杨氏,接着说道,“请恕老奴多嘴,把姑爷和小姐现在的相处情形,告诉她老人家了。” “我娘她可有说些什么?” “老夫人也没多说什么,只说等过几天,她亲自来到咱们府上,替小姐好好调教一番妙姐儿。让小姐那天找由头避出去,省得被人捅到姑爷那里,让您下不来台。等她被驯服了,这个大麻烦解决后,姑爷跟您自然而然会和好如初的!还有,她身边得力的婆子,老夫人叫您在那天也尽量支开。” “真的?娘亲真准备这样做?”提起这个,杨氏心中充满希望。 论到妻妾相斗,调教庶子庶女的手段,母亲是唯一让她佩服不已的人。与父亲结发几十年,恁是没有个庶子长大成年,俊弟也是三十岁上头才生的。家中曾有过几个千娇百媚的姨娘,到最后都老实了。庶出姐妹在娘面前乖得像猫儿一样,尊她这个嫡母,比对亲生母亲还尽心恭顺。最后还都被打发远嫁了,也没个在跟前碍眼的。被人当成夫妻恩爱。也没传出虐待庶女的名声。当然也有她的功劳在里面,嫡女都远嫁了,别人还能说什么?! 月底最后一个午后,妙如正在浮闲居睡思昏沉,有口无心地背着父亲布置的作业。 突然织云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姑娘,听门房的周大娘说,有位工部谢侍郎的夫人程氏,上门来谢姑娘。可是太太一大清早,就带着二小姐出门上香了。谢夫人正在前厅候着,姑娘要不要迎进来招待一下?” “工部谢侍郎?这名头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妈妈,你可还知道这位是什么来头?”妙如习惯性地问总在一旁参谋的秦妈妈。 “姑娘忘了?秦妈妈今天跟着太太一起,上山给老太太烧纸钱去了。”烟罗在一旁答道,“前头在船上救的那小公子,不就是工部侍郎家的?”说完,上来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烟罗,把上回爹爹赐的上好碧螺春拿出来,准备几碟茶点,客人来了好招待。”赶忙吩咐起来,妙如决定单独亲自招待这客人,不能失了爹爹的体面。 “锦缎就在院门口守着,等我们把客人迎进来后,你再跟进来招待!莲蕊留在垂花门那里守着,太太回来了,提前过来知会一声;锦绣,跟织云一起,跟着姑娘我,到前厅去迎人。”安排完毕,妙如望了望几个丫鬟,想让她们看看,还有哪里不妥?众人纷纷点头应是,各自忙开了。 一群人就来到了钟府前厅知君堂。 只见堂上坐着位妇人,全身上下穿着锦罗绸缎的华衣,正在打量堂上的陈设布置,她身边带来的两个丫鬟,也在交口接耳。见有人朝这边走来,她赶紧收回心神,咳了一声,提醒婢女们收声,敛容在椅子上端坐起来。 妙如上前行完礼,自报家门互相认识后,客人就说明来意,并送上礼物。随后小主人就请她们屈尊移步到内院,以便好好招待一番。 一行人随着她回了浮闲居。路上妙如偷偷打量着她,这谢程氏三十出头的样子,神采飞扬中带着几分从容和世故。 宾主双方分次坐下后,丫鬟上完茶点后就退了下去。程氏打量钟家使女们的举止后,暗自点头,把视线挪到眼前这小姑娘身上。 肌肤白玉一般纯净无暇,眉目如画,静静地坐在那里,她身上散发出种清灵透彻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程氏心中暗叹,小姑娘才这点年纪,过几年该是多么飘逸出尘。 在京城地面上,她也算是见过不少闺阁少女。上至宫里的皇家公主,下至低阶官眷,像这妙姐儿此般容貌气质的,也算是少有了。加上淡定的神态,她脸上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让人很安心,欲去亲近。难怪被慧觉大师破例收为关门弟子,还传她灵慈寺的医术。 双方寒暄后,程氏就询问起她回京后的生活,问习不习惯北方的气候。提起船上救她大儿子的事,她再次诚挚道了谢。妙如跟着礼让了几句。双方的话题,就转到程氏一双儿女身上。 “婶子也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儿,整天闹得我头都晕了。哪像你这般懂事,六岁就上山学医了。有空来家里,替婶子好好劝劝她。不说像你那般乖巧,起码要让她看看,别家姐妹都比她文静知礼。”提起自家女儿,程氏一副头疼的样子。 说起女儿的一些生活趣事,程氏跟妙如正聊得起劲,就看见屋外进来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朝她行了个礼,就凑到妙姐儿耳边,低声说起了什么!后者听了,也是满脸惊色,不知所措的样子。 程氏心中好奇,钟府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看把这小丫头吓得,刚才还是副镇定的样子。 只见她朝自己这边望了过来,目光中充满遗憾的抱歉,还有欲言又止的犹豫。 程氏见了有些不忍,忙主动出声询问道:“大侄女可是遇上什么为难之事?此时你家没个大人在,婶子虽然无能,好歹是个长辈,见过一些风浪,可以帮衬你一二。” 听了她如此体贴,把心放回原处,妙如才吐出了原委:“我母亲的娘亲突然来访,家中没个长辈在,二妹妹也跟去寺里了,三妹才五六岁。只有妙儿能接待了,要不,婶子跟我一起见见她!” 见她又有访客,程氏也不好意思久留,起身说道:“哦,婶子此趟就到这里。下次请你到我家玩去。”叫上丫鬟,就打算回府,刚迈出右脚,突然想起什么来:“你外祖母可是杨崔氏?她对小辈们也蛮和蔼的,为何这般急色?莫非……”程氏没接着往下说下去。 心下却猜开了:不对,崔氏明明是元配,难道钟杨氏不是她生的,是庶女?也不对,前些年她还在京城时,多张扬啊!又想起当年杨氏头次说亲对象,是个簪缨世家的嫡子,她绝不可能是庶出的。难道,妙姐儿是庶出的?不过她年龄,应该是杨氏进门前生的…… 看着她脸上变幻不停的神色,妙如也不知她在琢磨些什么!此时从院门外传来了崔氏的声音,略带些怒气:“怎么,长辈不在家,就不见我这老妇了?老身特意来看望你们大小姐的,正好补上前次的见面礼!” 程氏听到这里,算是有些明白了:哪有疼爱亲外孙的,第一次见面不备下见面礼的?头上腕上随便取下一件就是了!这妙姐儿十有**是庶出,而且还不得老人家欢心。明知女儿女婿不在家,也不打道回府。看这来头,怕是非要见见小姑娘了,难道另有所图?正好,今天可让她赶上了,这场大戏没道理要她错过。若能听到些隐情,也好跟爹爹说说,说不定能就此挖出当年杨阁老招婿的内幕。 念头闪过,就对妙如说了声:“再出去也来不及了,婶子不想见你那外祖母,借耳房躲躲!”说完,也不管她答不答应,招来她的丫鬟,一起闪身躲进了旁边屋内。 妙如呼叫不及,只得随她去了。 崔氏进正厅时,烟罗刚把程氏用过的茶具收拾完毕。 看见厅里并没有客人在,想着刚才她们拦着自己的理由,崔氏就上了火:“不想见长辈,就谎称有客来搪塞,让丫鬟们挡着你外祖母!你母亲没说错,果然是缺人教养的!” 刀锋一样锐利的数落,把躲在里面的程氏惊呆了。这是人前对晚辈呵呼备至的杨阁老的夫人?彻底颠覆她心中的印象。 程氏转过头来,瞄见了屋内香案上林氏的牌位,忽然明白过来:这杨氏原来是人家的填房。妙姐儿并非她猜想的那样,是庶出。原来是钟探花前头妻子所生!刚才还在纳闷着呢!通身的气派,怎么看着也不像是庶出的啊!原来是这样…… 第三十六章过招 “妙儿见过外祖母!您老近来身体可还好?”妙如上前就是行礼。 见崔氏轻嗯了声,妙如忙过来扶她坐下,让锦绣上了茶。崔氏脸色这才好了一点。呷了一口碧螺春,朝四周环绕着丫鬟们望了又望。 妙如明白她的意思,把她们几个都打发了下去。好整以暇,等老夫人开火。 “还是跟你那三妹妹一样,叫我声杨老夫人吧!你这声外祖母,我承受不起!半月前,因为你,我差点失去个嫡亲外孙女。”见没旁人在了,崔氏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指责起她来。 “杨老夫人在上,容妙儿禀来,那天汪家表姐落水后,我真喊过人来救她,不信问您亲外孙女妤妹妹。” “叫的人在哪里?听旭儿说,他赶到时,看见你正救着那小丫鬟。湖边可没一个人下水救映儿的。” “杨老夫人,在杨府,妙儿是第一次去做客。吩咐自然没人听,那些仆妇也不大认识我,当然没人理睬。出这事儿,应该责罚的是那些管事,不该是我这个客人。若妙儿不是您女儿家的孩子,只是您家老爷同僚家的过来玩耍的,会把映姐姐落水没人救的责任,怪在一个客人身上吗?请老夫人明鉴!” “好一张利嘴!老身说的是你该找来能救的人,保证映儿生命有保障后,再去管其他闲事!” “妙儿是佛家弟子,有人在身边呼救,只需伸个手,就能救回条人命。为什么不去救她呢!这种关乎性命的事,在妙如看来,从来不是闲事。看着人濒死而袖手旁观,轮回时,让妙儿如何面见佛祖?”妙如平静地说道,“妙儿救人,从来不看对方身份地位,只救可救之人!阿弥陀佛!” “好了,早听说你伶牙利齿,老身今日前来,不是来追究此事的!” “杨老夫人有何指教,妙如洗耳恭听!” “听说前年你爹将你娘的墓移进钟家祖坟了,是你亲舅舅帮忙办的。你舅舅说是个举子,考了几次都没中,家中生活颇为困顿?” 妙如一惊,怎么又提起了林大舅,而且林家隐秘私事,她怎么有兴趣知道的?杨家的情报收集系统还真不简单! “眼看着你就要九岁了,再过几年就可以说亲了。可知道,大楚朝,有点脸面的人家,嫁娶中有‘五不娶’的规矩?其中就有‘丧妇长女不娶’的一条。指的就是你这情况!年幼失恃的女子,从小缺少女性长辈的教养,一般体面的家族不敢娶之为妇。” “杨老夫人跟妙儿说这些,是何用意?” “老身的意思是,跟我女儿好好共叙母女之情,相互扶携!作为你的嫡母,将来也能为你找个好婆家。甚至是你的舅舅,老身也可以帮他出仕。将来说亲时,能成为你的依仗。下次还不中,帮他在举人候补名单中,谋个职缺,走此进入官场一展抱负,也是轻易而举的事。只要你答应,做个乖巧的女儿,撮合父亲回到你母亲身边。甚至新姨娘进门后,帮着你母亲……”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老夫人多虑了,妙儿一直希望母亲和父亲能和睦相处。如果母亲能把妙儿当亲生女儿,妙儿自会把她当亲生母亲。哪有做女儿的,不希望有娘疼的,不希望父母恩爱的?” 崔氏暗自头痛,这话她回得…… 明着是答应了,其实什么都没答应,在跟自己打太极呢! 如果女儿能改了她那脾气,何至于和女婿闹成今天这样?她又何必要亲自出马,屈尊纡贵,来给这小东西许诺,谈条件先哄着她呢? 本来打算,用亲事和她舅舅的前程相诱,哄她先配合好自家女儿的生子大计。看今天这阵势,未必会有实质的效果。 想不到小小年纪,反应这般快!跟她谈条件,竟占不到丝毫便宜。罢了,静观其变吧!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等着你的后续表现了!”崔氏最后来了一招——逼人上船。 “不违背本心和德行的事,妙儿一直乐于去做,尤其是孝道和闺训上所要求的。否则,就原谅小女恕难从命了!”妙如赶紧追着强调了一句,既是解释她的态度,又是明确自己的立场。 拿出送给她的见面礼,崔氏咬了咬牙,讪讪然地离开了。 此次与妙如的交锋,让她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威逼利诱都行不通!果然像女儿所说的那样——滑得像泥鳅! 送杨老夫人出厅门时,妙如也出了一身冷汗:这老夫人还真看得起自己,竟开出这样的条件。 不说有个不知底细的官眷程氏,在耳房听着壁角。就事论事,崔氏开的条件,本身就是个套:先用看得见摸不着的利益勾着你,请你入瓮。至于达到她们目的后,兑不兑现承诺,就难讲了! 空头支票谁不会开?!毕竟是私底下的口头协议,见不得光的! 等杨氏有底气了,她还会把谁放在眼里?何姨娘和以前的妙如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以前还有祖母保护自己,用长辈身份和孝道牵制她。 如果钟家后院一言堂了,不说自己处境堪忧,就是庶妹婵如的日子也不好过。秦妈妈媳妇接手管她屋里的事务前,在物质上,婵如过得比她还差。 最重要的,妙如她是个小辈,如何能参与到父母感情中去?她一个闺中少女,怎能掉进到妻妾争宠的泥潭中去?她还要不要闺誉了? 果然是个陷井,只要答应了,不管参与多少,麻烦将与自己如影随行,以后想脱身都难了! 鱼没吃到,反惹一身腥! 杨氏怎么还想不通?感情之事,从来都只与当事人双方有关,尤其是已婚有子的,想得到对方的信任,就得先在乎他重视的人。 回到厅内时,程氏和她两个丫鬟,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妙如见到此神色,就知道她们全听见了。遂拜托她们,把今天听到的全忘了,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毕竟家丑不好外扬! 程氏装出一脸茫然的样子,问道:“忘记什么?我什么也没听到!”说完,望了旁边穿红比甲的丫鬟一眼,那位也点了点头,认同她的说法。 妙如又望向了另一个丫鬟,只见她也茫然地盯着程氏发愣。 没有法子,妙如只能就此罢手,听天由命了! 送走程氏后不久,秦妈妈、崔妈妈陪着杨氏,就都回来了。 路过前厅时,发现那里堆放了不少礼品,杨氏问守门的婆子,这都是谁送的? 那婆子回答道:“今天下午,工部谢侍郎的夫人程氏,上门来找过大小姐,说是谢她救过自己的儿子。太太不在家,是大小姐请到浮闲居,亲自接待的!” 杨氏心中咯噔一响,有种不好的预感! 领着女儿和仆妇回到华雍堂后,吩咐一同回来的崔妈妈,叫来守在门房那里的周大娘问话。 “什么?!我母亲是申时一刻来的,那谢程氏申时三刻才走?她们俩碰面了?”杨氏紧张地望着她,生怕说出自己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奴婢不知她们碰上没?不过,谢夫人未时二刻,就被大小姐请进院子后,就没离开过。直到老夫人走后,她才领着两丫鬟出了浮闲居,离开了咱们府。” “崔妈妈,你去悄悄打听下,当时她们两拨人,在那院里的情况,越详细越好,最好把说了哪些话也能打听出来!”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杨氏也不知母亲那边结果如何了,想从妙如身边的人那里了解情况。 晚上,上床歇息前,妙如跟秦妈妈,悄声说起了下午所发生的事情。 “我说太太今天上香,怎么会特意叫上老奴。还以为她良心发现,感念起老太太生前的好处来了!在山上又是喊累,又是歇息的。闹了半天,原来是家中早有安排!幸亏姑娘没应承她。听老太太后来提起过,这亲家母可是个厉害角色:不仅家中无宠妾与之抗衡,连几个庶女都乖乖嫁到边远地区,回不了娘家。也没个庶子活下来!想是个有手腕的!千万别信了她的话!” 又问道:“姑娘打算什么办?虽然这次浑水摸鱼,您算蒙混过关了,但以后新姨娘进门,姑娘肯定是双方拉拢的对象。想避都避不开的!” “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想到此处,妙如突然烦躁起来,激动嚷道,“妻妾争宠神马的,最是讨厌了!男人心里有你,不争也宠着你;没你时,整天泪流满面,寻死觅活也挽回不了什么!还不如留给他一个骄傲而尊严的背影!” 秦妈妈诧异地望着妙如,好像不认识她一般,妙如忙咳了声来掩饰,她刚才脱口而出的这番话,真是太失态了! “到时再说吧!看能不能另外找到法子,逃离咱家后院。就像在淮安时,躲上云隐山学医一样,经常不在家,看她们又奈我何?” 要是有寄宿学校,就好了!远离家中烦恼,远离这些恩怨纠葛。 说起寄宿学校,妙如脑中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又爬了下床。叫来织云准备好纸笔,给远在江南的谢氏写起信来!顺便也给灵慈寺里的师傅、师叔也写了问候信。这些信她一直想写,可就是动不了笔,自己处境一直不太明朗。从今天这事看来,父亲纳新妾,应该是铁板上钉钉的事了。应该是阻止不了白氏进门,她们把主意又打到她一个小孩头上了。 第三十七章政敌 这是个季秋的黄昏,满庭的落叶,像给这座府宅的后花园铺了层地毡。枫树枝头,两三片残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京城南边程府后院,靠水边的醉花亭边,姿态各异的菊花正含苞吐蕊。黄的雍容华贵,红的热情奔放,白的淡妆素裹,墨紫的素雅庄重。 “这盆白的叫‘银丝串珠’,跟刚才那盆‘空谷清泉’相比,是不是别有情趣?”一位老者指着一株正在怒放的白菊,对旁边身着青袍的文士介绍道。 “小婿以前在这园子里见过,倒是右首第三盆白中微绿的,是第一次看见!” “此株名为‘玉蟹冰盘’,是老僧智空所赠,养几年了,今年才在此时节开放。” “智空大师与老泰山您也有私交?” “老夫闲时,常上山与之对弈几局,品品新茗,聊聊禅机佛理!” “今日您怎么没有登高,去那龙泉寺赏菊?听闻那里的万菊园花儿开得正好!” “重阳之日,登山之人摩肩擦踵的,老夫年纪大了,就不凑那个热闹了!倒是以你这岁数的,怎么也有闲工夫,陪老头子赏菊?” “瞧您说的,此等佳节,正是带着小辈来承欢膝下的日子。除了来您这儿团聚,咱们还能上哪儿去?听您老一番教导,比那聚友闲聊,胜过数倍!” “听说廷儿上次回京途中,曾不慎落过水?是怎么一回事?”提起小辈,老者问起了此事。 “还不是跟他罗家表哥去江南游玩,到聊城码头时,踏空掉入水中。被人捞上来后,以为没救了。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见势不好,放声大哭。未曾想到,引来了隔壁船上一位小姑娘,说是在灵慈寺的慧明大师座下,学过几年医术,就让她试了试。谁也没料到,她竟然教了个奇特的法子,既不用针也没灌药,几下子就把廷儿救活过来了!”男子一副后怕加庆幸的样子。 “哦?!还有此等奇事?那小姑娘多大年纪,父母是何人?可有上门答谢人家?”老者来了兴趣。 “说来也真巧!这小丫头才八岁,正是您的老对手杨阁老家的外孙女,叫钟妙如的小姑娘。” “那真是太可惜了!日后只怕也会受她外祖之事连累!”老者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过他女婿却因离得近,听了个大概。 “不过,前几天真娘上门致谢,回来后说,这小姑娘并非那杨氏所出,她继母和外祖母对她堪为苛刻,钟翰林对他岳父的态度,恐怕也不是咱们想像中那样,曲膝逢迎,刻意讨好!” “哦?此话怎讲?” “真娘在钟府府上,倒听到一段公案。具体是什么,小婿也说不清楚,还是让她自己来跟您讲吧!” 一身素雅穿着的程氏,跟在那位发须皆白的老者身边,立于亭中石桌旁。这老者正是当朝帝师程太傅,程氏之父。坐在一旁的青衣文士,正是工部侍郎谢安良,谢玉廷之父,程氏的夫婿。 “你是说,钟翰林的长女,不是杨氏所出?杨夫人还拿外孙女落水的事,故意找个大人不在家的日子,上门兴师问罪?还威逼利诱小姑娘,帮她女儿妻妾争宠?”程太傅显然是没见识过,后院女眷之间战争,能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不禁连声重复问了一遍。 “对,就是这样!爹爹,记得某次回娘家时,您醉在席上,嘴中喃喃念道,终于帮皇上找到钟御史后人了,没想到还被点为探花。听您女婿说,后来他被杨阁老招为女婿时,您老还后悔不迭,没向皇上及时禀明,让奸相抢了先手!”想到妙如的父亲钟探花,程氏提起了老父的那件憾事。 “不错,当年今上为太子时,靖王党联合先帝宠妃郑氏之父郑太尉,欲构陷东宫,拉太子下马。多亏钟御史以死相谏,列举了靖王种种不轨行为,当场激怒了先帝。他一向疼爱幼子,自是不信,廷杖了钟御史,并摘了他的乌纱帽,罢官赶出了京城。钟大人离京时,为父还偷偷送过他!不久,就传来了离世的消息。”提起往事,程太傅唏嘘不已,面色戚然。 “那后来呢?新帝登基后,难道没暗中寻访过钟御史的后人?”想到皇上的仁厚之名,程氏有些不解。 “怎么没寻过?没找到而已!新帝登基时,百废待兴。靖王余党在旁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反扑。朝堂上又有杨党、吴党把持着,发布新政令时有制肘。老夫还派人到钟大人祖籍淮安寻人,传来信息,说没找到。就没上报给皇上。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等到第二年开恩科,钟澄自己就冒出来了,还被点中了探花。因是登基后首次春闱,陛下本欲招揽些俊才,以备后用。谁知杨阁老和胡尚书一党,竟派人私自接触、拉拢榜上排名靠前的贡士。点中的头甲三人,皆是皇上在前五十名中,特意挑选的与乱臣无牵扯,有些风骨且才华出众的俊才。谁料到这探花,后才竟与杨氏成了亲,成了杨相一党,老夫怕皇上为难,就替他瞒了下来!”提起老对手棋高一着截了胡,程太傅至今都义愤填膺,难解心头郁闷。 “在殿试前,贡士名录上有登载各人的祖籍出处的,没人问一句吗?”一旁的谢安良忍不住插入问道。 “得知探花被拉入杨党后,陛下特意命人重查了前二甲的背景。有位翰林请罪说,在殿试前,他听见有位同僚信誓坦坦地说,钟澄是来自泗州。以为自己誊抄名册时,把籍贯抄错了,就帮他改了过来。老匹夫果然好手段!” 谢安良在旁边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当时明明听说钟澄请了丁忧,年底时又回京了。说是误会一场,因水患与其母失去了联络。等老夫赶到学馆寻他时,听人说,他已与杨家二女订了亲。不过,从你今天递来的情形看,当年结亲一事,怕是有些内情。他好似并不买杨氏父女的帐,否则,杨崔氏一位诰命,又是长辈,怎么着也犯不着对个小孩威逼利诱的。说不定他们翁婿间也有嫌隙,这倒是个机会……”他的声音随之低了下来。 “贤婿,以玉廷之父的身份,你找个不打眼的时候,向钟澄表达一下感激之情,乘机与之交好。可能的话,尽量打探下他们翁婿私底下的关系。”程太傅随即作出了布置,“还有,此事你们不可对外泄露半分,以免坏了陛下的大事,将来招来大祸。也不要跟那小丫头多作来往。免得打草惊蛇,让杨家人心生警惕!” 做完道场,离开主殿后,妙如跟父亲说了一声。就带着秦妈妈和烟罗,前往大悲寺的西边的放生池去放生,为亲人祈福。 大悲寺占地并不大,前后只有殿宇三进。殿后两株银杏树,干粗枝茂,高耸入云,据说是八百年前种下的古树。妙如不禁多望了银杏树两眼。 “小姐,那不是汪家表少爷吗?”放生回来,路过此处时,烟罗兴奋地叫嚷起来。 其实来的时候,在观看树身时,妙如就瞄见树后有个人影。回来时才发现,这人影是汪峭旭,在那边正好背对着自己,未必就看得见她。本打算装着没看见,快步掠过,谁知被一向嘴巴比思想快的烟罗叫了出声。 没办法,作为年纪小的那个,礼节上妙如需要过去打声招呼的。 自从上回落水事件后,妙如再也没去过杨府。倒是他来过钟府几次,听说明年秋闱要下场。来跟钟澄请教学问,希望得到一些指点。听那杨氏炫耀说,他去年就考中了秀才。 妙如偶尔在院中碰到,两人也是疏离有礼地互相点个头。如今她心里不是很乐意见到他。别人为他们家人的付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记起这个妙如就想绕道走。 人可以孤傲,可以自持身份。但明知对方因他妹妹而被人冤枉,也不出声说公道话,有失磊落!就不相信他当时没见到叫唤声,能跑这般快来救自己的妹妹! 妙如紧绷着个脸,走过去行了个礼,闷声不响地匆匆走了。突然身后传来他的叫唤声:“表妹,表妹,等一下!” 妙如装着没听见,越走越快,到后面小跑起来。 谁知他没停下来放弃的意思,也加快了步子,一下子堵在妙如前面,边喘着气,边问道:“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你吗?跑这么快?” 妙如只得停下来,回道:“表哥有什么事吗?妙如赶着去前殿跟爹爹汇合呢!” “就问一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干嘛一见了我就躲?”他终于问出了口。 “没有啊,我真有事,下山了爹爹还要帮我引见新的女红师傅呢!”妙如胡乱找着理由。 “不是指这次,前几次见到,都是一副不想见到我的样子!”汪峭旭指责道。 “‘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如今妙如已经八岁了,是要该避着点了!”妙如振振有词,拿《礼记》出来说事。 “可是我是哥哥啊,不算外男!”汪峭旭嗫嚅道。 “是表哥!谁叫你每次见到我,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块样子,怕是你心底,也像她们一样,责怪我没救你妹妹吧?!” 汪峭旭的脸一下子红了,神情有些不自在,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三十八章欢畅 见他这表情,妙如就知道被她说中了。其实站他身份背景上想想,也好理解:出身高贵,从小被人当成小太阳宠着。可能从未想过,除亲人以外,世上没谁,有义务把他们摆在首位,必须得以他们利益为先。 离开了淮安,父亲失去家族势力支撑。在京城地界上,外人看来,更像是杨家的上门女婿,被人当成攀附权贵。可这些年来,妙如却是知道,政事上的表现和为人处事得来的口碑实力,足以能撑起父女俩在家中的地位。 尊严和重视,还得靠自身的真本事。对于那些轻贱她的人,妙如从来没想过屈从。可能她身份是有些尴尬,但灵魂却是自由的,别人休想轻易折辱。 问心无愧做好自己就好了! “其实……后来妹妹都告诉我了,当时那边岸上只有你俩,听到你帮着她喊救命了。没人下水来救,也怪不得你!毕竟你也是首次来杨府做客的!仆妇们不听使唤,也是有的。”终于说出心底藏了许久的话,脸上的沉重在那刻开始冰解,少年眼底眉梢换上轻松畅快神色。 只是太紧张唯一的亲妹妹,当汪峭旭看到她在水中独自挣扎时,心像针扎着似的。担心后怕,让他迁怒于岸上所有袖手旁观的人,却没料到误伤大表妹。 “热心援手救人本身并没错,不能因被救人的身份,反而受到责难。我代表她们向你道歉,也代表映儿向你致谢。鹤儿那丫头和她一起长大,如果真走了,没准映儿会难过很久。”少年补充道,脸上已是坦然的笑容。 “我也有不足之处,救人分不开身,就该派三妹再去喊人的。若不是你们赶得及时,怕是要……”愧疚的神色在她脸上闪过。听到他能伏低解释,妙如心里好受了些,投桃报李也向他表示了歉意。 现在看着他,也不像先前那般让人生厌了。妙如想了一想:好歹是个知错能改的小青年,想前世她在这般大时,未必能这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对。算了!就不跟他多作计较了。 想到这里,妙如欣然一笑,向他行了礼道:“既然话都说开了。想是旭表哥心中疙瘩都解开了。今后也不许再板着个脸了哦!” 汪峭旭嘿嘿一笑,手不由自主又上他的头顶。 “旭哥哥今天怎么也到这偏僻的寺庙里来了?”放下心事,妙如恢复了爽快本色。跟汪峭旭在前面边走边聊,秦妈妈和烟罗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没看见那两株老树吗?”汪峭旭指了指刚才那地方,“银杏树又叫白果树,是福树。尤其那两株,都快千年了!这里山民经常来树下祭祀,以求人寿年丰,佑人健康吉祥。据说亲眼见到老银杏开花的,可以……可以金榜题名。”说到后面,他声如蚊蚋,满脸羞红,低下头来。 “哦,是了!杏榜题名!好兆头!妹妹在这里,先预祝旭哥哥高中状元!”妙如夸步上前,转过身来,对着他敛衽作礼。说完就又跑开了。 汪峭旭在后面追着喊道:“小机灵鬼,就你嘴上像涂了蜜似的,比映儿的嘴都甜!” 妙如朝他做了个鬼脸,一语双关地说道:“你这是——久浸蜜罐不觉其甜!”生怕他追上来,匆匆地又跳开了。 “妙妙,你现在可还在学画吗?听说你又跟了南溪先生的唯一嫡传弟子——钟谢氏学过绘画,可有此事?”汪峭旭赶上她,追着她问道。 “什么南溪先生?不太清楚!钟谢氏是我二伯母,爹爹进京复职时,留我在钟家祖宅跟着她住了大半年。在她身边总共才学过一年,练了练笔法而已,算不上得了真传!”妙如谦虚道。 “不过现在江南那些粉丝有福了,二伯母的‘汩润’女子书院,已经开学了。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开到京城来?”一手策划的女学,开幕典礼自己无缘参加,这种划时代的事件竟然错过了,真是让人郁卒! “你说什么?什么女子书院,开到京城来?妙妙,你把话说清楚啊!”汪峭旭在后面一头雾水。 “啊呀!你怎么能随便给人取外号,什么喵喵,唧唧的?我还呱呱呢!”像在遛只猫儿似的,妙如囧了,停下脚步,跑到他跟前抗议道。 “你不叫妙如吗?咱们是平辈,总不能也跟着长辈叫你‘妙儿’吧,虽然我长你许多!就叫你‘妙妙’了。或者叫‘阿妙’?二者选其一吧!”望着她那张苦瓜脸,汪峭旭好笑地抱臂而立,站在那里和她逗趣儿。 “不要!‘阿妙’这名更土,还是叫‘妙妙’吧!不过……”只见她嘿嘿一笑,凑近他耳边,眸子里波光潋滟,藏着些许狡黠的光芒:“只要让我叫表哥你作‘汪汪’就行了!” 说完,怕被他抓到,连忙跳将开来,拼命地逃上前去。一路跑,还一路学着小狗模样“汪汪”、“汪汪”……叫个不停! 等在前殿的钟澄,老远就听到女儿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西山大悲寺附近的林子里回荡。 待声音靠近一些时,钟澄就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正追逐着小女孩,在林子边四下嬉闹。不觉他唇边绽开一抹笑容,女儿好久没这么活泼开心了。 “旭儿见过姨父!”见到钟澄在一旁等着,汪峭旭赶紧丢开在追着的目标,整了整衣襟,上前向他行礼。 “旭儿也来这儿来上香了?”受过礼,望着外甥脸上恭敬的表情,钟澄淡淡地问道。 “是的,来拜拜这里的老银杏树,为明年的秋闱祈祈福。”一直在向姨父请教学问上的事,汪峭旭早已把他敬成师长,也就没扭捏地避着他,坦荡地道出了原委。 “真想好了,明年试一试?以你的年纪,其实不必着急!毕竟才过院试,可以多历练几年。到时思想更成熟了,写出来的文章更有深度些,打动阅卷考官,也更易些!” “外甥作好了落榜的准备,只是想感受下秋闱的气氛,熟悉下出题方向和类型。当是为下次一击而中的练练兵而已!” “嗯,这种心态不错,方式也是可取的。姨父就担心你给自己太大压力,反而影响了正常发挥。”钟澄一向欣赏力求上进的小辈们。难得这外甥身上,没有一般贵胄少年,身上常带的那种骄奢放逸的纨绔之气。不免对他又多看重了几分。 下山的时候,汪峭旭向妙如又问起了女子书院的事。妙如把当初她跟谢氏构想的书院计划,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他们说得神采飞场,在一旁听的钟澄,却默不作声。心里却诧异万分:想不到把女儿扔在老家多呆的这半年,竟想出此等新奇的点子,而且推动她二伯母在短时间内捣鼓起了闺学,还说服了钟家那帮老头子,答应出借槐香院给她们当学堂。 不禁也兴趣盎然起来,向女儿问道:“写信劝你二伯母来京办学?她现在未必脱得开身从淮安出来。等过几年,南边的女子学院办出口碑了,再来这里不迟。京城的水深,得多考察准备几年。到时你要也有兴趣,为父定能帮衬一二。” 妙如大喜,爹爹这点上是最值得称道的。他支持女儿们一些奇特的想法,只要不太出格,并不把礼教妇德拿在口头念叨。还鼓励她们坚持自己的想法,多去尝试,不要过度地依赖别人,畏首畏尾的。 真是思想开明的教育先行者! 而此时钟澄的心里,也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七八岁的小姑娘,能想出来的吗? 难道妙儿竟是传说神童或天才? 她母亲在闺中时,也素有才名。一手丹青跟他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一直以为女儿就比同龄小姑娘聪慧懂事一些,没想到…… 这么好的天赋,不能再耽搁了! 明天就去请翰林院的同僚帮忙,介绍个有才学的先生来家中坐馆。钟澄下定决心,先把闺学办起来,等下月白姨她们一家进京了,再把女红课程给插入进去!其他内容可以先教起来!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快!那些坐馆有经验的先生们,听说是给翰林院一个小小六品侍讲,在家中教十岁以下的幼女启蒙,都往后退缩了。再一打听,还是昭明元年中榜的钟探花家中,就更没人敢来试了。给大才子教女儿,想当然,那教学压力也是相当大的。 此事不知怎么被杨氏听说了。她跑回娘家跟母亲一核计,觉得是个摆脱困局的好时机。就跑去跟她大姐汪夫人商量,看能不能向她婆婆长公主恳请一下,让钟家几个小姑娘,暂时到她们府里的闺学中借读一段时间。等钟家闺学请到合意的先生和师傅后,再接回在自己家中上学。 怂恿两小辈在他们祖母面前,说了一番甜言蜜语后。长公主答应了,让钟家姐妹到府里,跟她宝贝小孙女来作伴,一起在闺学中就读。 长公主当年嫁的老定北侯爷的嫡次子,爵位由长房那脉继承。嫁入汪家后,就跟驸马搬出去建府另居了。长公主一生只产过一子,就是如今躺在病床上,汪峭旭的父亲,汪家二房的弘二老爷。长房定北侯府那边,也是子嗣单薄。驸马兄长只生了弢大老爷一根独苗,后来承了侯爵。弢大老爷嫡出一女一子,长女嫁给了靖王。继任定北侯汪嗣弢当年支持女婿争位,在乱局中身亡。他的嫡子汪屹昊因德行有亏,在八年前被新帝夺去了勋位。 长公主府中的闺学,只有汪峭旭亲妹妹映姐儿,和她几个庶出姐妹在那儿上课。平时就觉得甚为冷清,得知有了新伙伴,小姑娘乐得整天跟她哥哥后面瞎转悠,打听她们什么时候能来! 第三十九章闺学 当晚杨氏就跟钟澄说起,已经帮女儿联系她姐姐府上,可以让她们去借读。 “好的先生需慢慢寻,不要着急!映儿在家里上闺学时,也挺孤单的,何不就让妙儿她们姐妹过去,给她做个伴。”杨氏如是说。 “不太好吧!下月白姨她们就来了,先把女红学起来。下衙门后,我再自己教教她们。” 杨氏眼皮一跳,故作镇定地劝道:“相公,每天你回到家中,已经很辛苦了!再教她们,身体未免吃不消。长公主府上的师资水平,在京城可是口碑在外的。妤儿想跟映儿一起学习,早闹着她表姐跟长公主说了。长公主也答应了,我们再反悔,长辈面前不好交待吧!” 钟澄心中狐疑,此次她怎么这般积极了? 也不容他多想,杨氏把崔氏教她的话也搬出来:长公主府里的教习嬷嬷,都是宫里出来的,调教人的本事,可是一流的。将来女儿要是有机会,能嫁入高门大户,这方面还是早点接触得好! 钟澄一想,也对!先去学两天试试,有了问题再回来!反正过不了多久,白家人就要进京了。到时留在家中学女红,也是一样的。 这天,钟家三姐妹,穿戴整齐,在钟氏夫妻训诫叮嘱一番后,就上了去城北长公主府的马车。 “吁……”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停下来了。随之,车外传来位婆子的招呼声:“四小姐早上一醒来,就开始念叨起,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帘子被掀开,妤如身边的丫鬟玳瑁和妙如身边的烟罗,正候在车门前,打算扶自家姑娘下来。 “妹妹先请!”对妤如打了个手势,妙如用眼神示意玳瑁过来。 手扶着玳瑁靠过来的肩膀,妤如往下面一跳,就下了地。 跟在旁边金妈妈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半晌,低声对妤如提醒道:“二姑娘忘记太太的嘱咐了?长公主府的规矩大,可不比咱们府里随意!二姑娘还是跟在大姑娘后头,跟着她动作照做,免得惹人非议!” 妤如撇了撇嘴角,理了理裙摆和衣襟,立身站好,等着姐妹们下车。 谁知第二个下来的,却是妹妹婵如。 到最后,妙如才伸出半个身子来,扶着烟罗的左手,踩着脚踏板,不急不徐地下了马车。站定后目光四下一扫,只见在马车边候着的眼生的婆子。她见三位小客人都下来了,急忙赶过来见礼。 双方确认身份,相互问候完毕。妙如三姐妹带着丫鬟婆子们,随着那魏妈妈朝前边的花园门口走去。 园子入口的拱形门上,竟然是由圣祖爷亲书的“掇芳园”三字。 一路走来,这两旁的风景让活了两世的妙如都咋舌不已。虽然以前从书籍上见过介绍,但实地游览,还是把她惊住了。 一座座院落房屋,错落有致地点缀在树荫水影间。高柳老榆苍松的矫健稳重,加上小桥流水的生趣情调。各式建筑处处可见雕工精细,建筑与地势、山水、植物融为一体的绝佳布局,让园子处处皆景,独具匠心。华美的修饰风格加上格局的巧妙新奇,让园子的整体格调,显得既庄重高雅又和谐柔美。 可以想见当年园子设计者,是很花了一番心思。把磅礴的皇家气势和细腻精致的江南风格融为一体。让居住者既舒适安逸之余,又不失尊贵典雅的气质。 听说当初园子建好时,曾轰动一时,赐予长公主时,朝堂百官哗然。 长公主是圣祖爷最小的胞妹,当年他疼惜这个最小的妹妹,特意为她修了此园,耗资巨糜。宫中下至低位宫妃,上至皇后公主们,无不羡慕嫉妒恨。 长公主名号全称应为荣福长公主,是圣祖爷在位时赐与的封号,一直沿用下来,大家都称“长公主”叫习惯了。实质上她是先帝的亲姑母,当今圣上的姑奶奶,理应被尊称为大长公主。 一路行来,除了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致,给妙如印象最深的,就是一重重园门。行至中门外,那里停了三顶小暖轿。早已候着一排穿着体面,神情肃穆婆子。钟家姐妹上轿后,就往里面抬了去。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轿子才算停了下来。落入眼帘的,是一座气势不凡建筑。看那庄严的檐角,妙如心想,这应该就是长公主所居之处了吧! 见她们来了,守在门边的丫鬟婆子们,早已有人进去禀报了。 不一会儿,一个脆生生童音响起:“妤妹妹你们来了!” 不是长公主的嫡亲孙女汪峦映又是哪个? 看见妙如、婵如也站在一旁,她一下子红了脸。为作为主人的冒失,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补救地朝她们打声招呼。妙如见了,忙带着妹妹,与她见了礼。 钟氏姐妹们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正堂。 只见居中暖榻上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神态安宁的老夫人。 她身着宝蓝色纻丝凤尾纹的褙子,半白的头发梳成高贵典雅的福髻,鬓角边插了支点翠嵌宝牡丹簪。面上皮肤丰润白晰,让她面相看起没那么老。一双好看的凤眼,尾部往上微翘。想像得出这双凤眼,当年沁满春波时,是怎样癫倒众生! 虽然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但她眉宇的纹痕间,隐约可见岁月磨砺后残留凛冽气质。那是昔日尊崇地位带来的一种气势。 难怪传闻中她是本朝最美的、最受宠的公主。芳华不在,气势依旧摄人。 这位当然就是园子的主人荣福大长公主了。 妙如姐妹依次上前,给老人家磕头行礼请安。礼毕,长公主赏了她们每人一对白玉镶珠虾须镯。退到一边后,婵如的小腿都在打颤。见她都快站不稳了,妙如不动声色地扶了扶她,在耳边低声安抚了几句,婵如这才安定下来。 这边长公主勉励几句,要她们把这儿当自个儿的家,不要拘束,跟姐妹们一道认真读书识礼,一处玩耍,切不可生份了。 言礼,屋外就有丫鬟来禀:“二少爷、三小姐、五小姐来向老祖宗请安了!” 长公主望了身边的老嬷嬷一眼,后者会意,忙吩咐门边的丫鬟,出去把他们引进来。 褐色万字纹样的厚实棉帘被人撩开,只见汪峭旭带着两小少女进了门。 大的约摸十一二岁,瓜子脸,笼烟眉,秋水眸,粉面含羞,已初显出少女的袅娜身段。小的那个,与妙如年纪相仿,一脸稚气未脱,俊眉杏目,娇憨可爱。 妙如心想,跟这一家人呆在一起,难免让人产生自惭形秽之感。见了她们祖母,才知道汪家人的好容貌都传自长公主那里。 屋子里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待孙儿孙女请完安,长公主随口问道:“旭儿怎么跟芳儿和馥儿碰到一起,挤到这里来了。不是早请过安,去上学了吗?” “常先生昨夜里受了风寒,孙儿大清早前去探病,回来听说钟家表妹们都来了,特意过来看看!不巧在门口碰见了三妹跟五妹。”汪峭旭含笑解释道。 众人又是一番相互见礼。让孙女们跟钟家姐妹们相互厮认后,长公主就把人都打发,让她们跟儿媳妇去问安。 一屋的莺莺燕燕,这才离了万禧堂。 众人穿过抄手游廊,就看见一泓碧水,过了一座小桥,就来了东边的春熙堂。屋外种满了各种珍奇的花草树木,隐映在里面的房屋飞伸出一只檐角,让人有种幽居在此的感觉。 此处正是汪夫人日常起居所在。 一群人辗转进屋,向汪夫人请完安,就离开了此处。汪峭旭兄妹的带领下,前往开设族学的博雅堂走去。 一路迤逦而行,汪家兄妹俩引着妙如姐妹们,沿途介绍各处的景致。另外两位庶出姐妹,沉默不语地跟在后面。 来到博雅堂,有位发须皆白的老夫子,早已等在那里。汪家兄妹忙向夫子告罪,解释迟来的原因。并把来旁听的新学生,介绍给了夫子。 这位姓岑的夫子,一听又来了三个年纪不等的小毛孩,要跟着学一段时间,眉头就皱了起来:现有的三位学生,年纪都相差甚距,再加上这新来的,年龄更小!让他如何教导? 在旁边察言观色的妙如,心说不好:不会被退货吧?! 岑夫子不置可否,只见他紧绷着面皮,低声吩咐一旁的侍者,出去另备套笔墨纸砚进来。然后坐了下来,开始提问。 这是要现场考较她们原有的水平了。 这些都难不到妙如,毕竟以前教她的两位长辈,学识均是不低。 一番问答下来,就把岑夫子镇住了。他犹自不信,拿出笔墨来,让她简单作幅花卉虫鸟,题几个字试试。妙如闻言,信手就画上一幅简单的杏花工笔图,老夫子低头捻须,连声称赞。 让一旁观看的汪峭旭心惊不已。 当初在淮安时,他见过妙如刚启蒙那会儿画的《梨花图》。笔法稚嫩,字迹不堪入目,一看就是幼童所作。当时只是那句“梨花一枝春带雨”,让他印象深刻。两年半的时间过去了,没想到她水平竟有如此神速的进步。 “果然名师出高徒!”汪峭旭忍不住也夸上了。 老夫子这才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妙如,问道:“以前的尊师是哪位?” 妙如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前世她从小学西洋画,比这时代同龄的小孩早启蒙十几年。只是用毛笔画不太习惯,影响了发挥,东西方绘画的艺术套路还是相通的。 忙谦虚地答道:“家父和族中伯母均教过一年,献丑了!” “尊父是……” “她们都是翰林院的钟侍讲的女儿,教她的二伯母,乃白岘的南溪先生嫡传弟子,嫁入钟家的谢氏。”汪峭旭忙帮着她介绍道。 在姐妹中,一直受夫子称赞的峦映,眼神复杂地望着妙如,心中有些不服气,也有些不甘心,还夹杂一丝敬佩和羡慕。总之这种情绪,自己也说不上来,让她感觉有些不安。 第四十章宴请 妙如和妤如最终通过岑夫子的考察。婵如由于年纪太小,原本没有一点基础,惨被淘汰了。夫子希望她大一些了再来,免得拖慢其他人的进度,他并把这层意思,隐晦向汪家少爷提了提。 汪峭旭也没办法,只得向祖母和母亲转达了先生的态度。当天下学后,他特意跟着她们家的马车,和表妹们一起去了钟府,向姨父禀明夫子的意思。 钟澄不以为意,向他表达了自己谢意,婵如上学的事就此揭过了。 “旭儿,前些天,姨父特意找了翰林院的掌事韩大学士,借出了顺天府最近几年来,获得优评的答卷。特意帮你抄录了几份,还在上面加上了点注和评语,你带回去好好看一看吧!”留他在钟家用晚膳时,递给汪峭旭一摞卷册。 接过手上厚厚的一叠,望着他脸上云淡风清的表情,少年的嘴唇忍不住颤动起来。他忙转过脸去,拿出帕子来,把眼角涌出的水滴,悄悄拭了去。 含笑望着眼前这位早熟的晚辈,钟澄好像看见了早年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是幼年失怙。为了读书到处拜师求人。虽然不至于凿壁借光,类似程门立雪的事,他也没少做过。当时特别渴望,能有位师长不时点拨一二。 通往庙堂的登天阶梯,从来都是学子用汗水与泪水铺成的。难得他小小年纪,竟不愿走荫恩捷径,有志与寒门子弟一道,在科场上为自己搏个前程。 晚上回到家中,汪峭旭就发现他妹妹,正闷闷不乐地坐在碧纱橱前,望着上面泼墨山水的绣屏发呆。他不由得一笑,在一旁打趣道:“怎么了?结识了新同窗,还不高兴了?是怕被人抢走了风头吧?!小气鬼!” 汪峦映回过头,站起身来,扬起粉拳,就朝她哥哥背上招呼过来。汪峭旭夸张地哎呀哎呀叫着求饶。放过他后,小姑娘脸上的怏怏之色不减反增,无精打采地喃喃道:“确实,今天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难怪哥哥你去了趟江南,回来后就更加发奋了!钟家表妹才学了几年?好像她比我还小几个月吧!” 汪峭旭敛了笑纹,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她们呆在老家,又出不去!整天没东西玩,只能在家练画写字了!再加上碰到名师,进步就比较快了!要你处在那位置上,说不定比她进步还快!不要想太多了!”他柔声安慰道。 “可是,岑夫子也是名师啊!听外公讲,他的作品在市面上可抢手了,一画难求呢!”汪峦映嘟着个小嘴,反驳道。 看着她执拗起来,汪峭旭索性坐到她身旁,劝慰道:“这可不一样!她启蒙时,是姨父手把手教的。你也知道,父母亲人来教,就比较放得开!不必有太多顾忌。该训时就训,该夸的就夸……”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到后面已经几不可闻。 见他不说话了,小姑娘猛地回头望了一眼,她却惊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哥哥脸上尽是哀伤悲戚的神色。 想是又记起小时候启蒙时的情形了吧?! 小姑娘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从她记事起,爹爹就躺在床上了。这方面她是没什么感触。启蒙时,是哥哥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练出来的,半年后才请别的先生来教。在大她五六岁的哥哥身上,才让她有父亲温暖的感觉。 体贴地摸了摸他的手背,她像猫一样顺势躲进哥哥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企图用撒娇来逗乐他。 望着妹妹只差摇尾巴的讨好表情,汪峭旭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意?!收起戚容,摸了摸她的发顶,回了她一个宠溺的微笑。 此时万禧堂后面正屋的卧室内,何嬷嬷一边给长公主卸妆,一边给她汇报关于钟家姐妹的事情。 “公主您就放下心吧!听在园门外接待她们的赵婆子说,在门前下车时,那妙姐儿对妹妹们十分照顾。白天在暖阁里请完安后,奴婢还观察到,她暗中扶了那最小的一把,还在耳边安抚她那妹妹。想来不是个冷漠自私的人。” “上次的事,没准是个误会!小小年纪的,一般人在那种情况下,都吓傻了。她还能喊人救命,算是不错的了!最后还动手把鹤儿给拉了上来,更是不简单!”何嬷嬷补充道。 “毕竟都是独门小户出来的,缺人教养,少了些规矩和沉稳!也别怪本公主担忧,旭儿和映儿从小就在我身边养大,都是善良纯真的孩子!没见过外面那些魑魅魍魉。气度不够,或心术不正的,得乘早发现,采取措施打发了!没得带坏了我那乖孙女!” “公主且放宽心,有绯痕和碧纹整天在那儿盯着呢!决计误不了映姐儿!” “这样我就放心了!等明年旭儿进场了,要能中个举人回来,此等惊喜,看能不能把弘儿给激醒过来!听说钟探花当年,十八岁就成了当地的解元。头次进京参加春闱,就上了金銮殿,中了探花。也才不过二十来岁!旭儿多跟他走动走动也好!” “可不是?!姨老爷的家传好着呢!听说二十年前,钟氏本家还出了位十三岁的举人。我看那妙姐儿,虽然亲母早逝,不是个俗物!听碧纹回来说,她今天一出手,就把岑夫子给镇住了。映姐儿从学堂回来后,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想是遇到对手了!” “哦,还有此等趣事?这倒稀奇了!”老人立马来了兴致,拨掉了头上的珠花,脸上充满期待,想像着孙女吃瘪的表情。 妙如和妤如在掇芳园借读的日子,像流水般飞逝而过。转眼间就到十月中旬。 这天妙如刚回到浮闲居,秦妈妈就递上来一张请柬和一封信。妙如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请爹爹及其家眷阖府参加忠义伯府的宴请。 妙如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不知何意? 秦妈妈用手指了指那封信,示意她打开信先看了再说。 妙如展开信纸,原来是傅家姐姐来的。 信中说,她已于上月初顺利出嫁了。翁姑对她还不错,夫婿也是个温柔体贴的良人,让妙如不要挂念自己。自从进京后,她甚为想念娘家亲人。也常记起船上认识的,妙如这个小友。想念那些一起聊书画的开心日子。忠义伯府要举行冬宴了,娘家亲友一个都不在身边,京城她认识的朋友也不多。就知道妙如和她家人跟自己是同乡,希望妙如和她父母姐妹,到时能来赴宴云云。 “母亲怎么说?”第一次上门参加此等宴请,妙如知道,非得父母带着,不然进不了门。而男宾和女眷是分开坐席的,没个长辈领着,仅靠她们姐妹几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是万不能单独赴宴的。 “是老爷交给奴婢的,没听说太太有什么反应!”秦妈妈望了一眼正院方向,继续提道:“听说太太下午就回娘家了,现在应该还未回来!” 这种机会,还是得看母亲的态度。期望太高,到时去不成了,难免会失落。还是静候其音的好! 妙如“哦”了一声,就放下了此事。 月上中天,一辆马车奔驰在西安门大街上,朝着东边的方向驶来。 昏黄的灯光照着马车里面的四壁上,有些明暗飘忽。正位坐着一位妇人,她的神情有些恍惚。被跳跃的焰光一照,映出几分明昧不定来。只见她抿着嘴角,表情有些忧郁,脸上还残留泪痕。 “小姐,别伤心了!夫人说得对,现在首要任务,是争取姑爷回心转意,切不可在妙姐儿的事上再起争执了。有一点夫人没说错,别看妙姐儿什么都没做,她能笼络住姑爷的心,什么都不用做了。在一些事上就能让咱们栽跟头。小姐何必去当这个炮仗呢?”中年仆妇劝着她的主子,此位正是杨氏身边的崔妈妈。 杨氏点了点头,又想起刚才在书房里,父亲训斥她的那番话:“有人暗地里在拉拢女婿,你还在把他往外推!说不定哪天,他真倒向程太傅那边了。到时爹爹都制不住他了!” “知道吗?你那过世的公公,因什么事遭贬的吗?力保太子!当年的太子,就是当今的圣上。这些为父一直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就是怕人惦记上了,女婿被有心人借机怂恿拉拢了!” “这八年来,为父如履薄冰,暗中布局,保存自己势力。还不是怕圣上秋后算帐。即便如此,这两年来,朝中不少实权人物,都慢慢开始倒向程太傅和圣上那边。你还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整天就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跟女婿闹别扭,动不动就回娘家!” “现在最紧要的事,是你得赶紧生个嫡子出来,维系和他们钟家的联系,让女婿没理由丢下你们母子!万一哪天杨家不在了,你也有个儿子来依靠!” 想到这里,杨氏浑身打了个激灵,颤着嗓音对崔妈妈问道:“奶娘,上回那人说,关在屋里时,程氏都跟妙姐儿说了些什么?” 经爹爹提醒,她快成惊弓之鸟了。 猛得记起,最近一段时间,身边那些不对劲的情形来。 “说程氏和妙姐儿在一起,聊了半天她女儿管教的问题。后来老夫人就闯进院里来了,想是躲避不及,程氏错身藏进了旁边耳房。” “后来呢?妙姐儿送走母亲后,那程氏又跟她说了些什么?”杨氏满脸急切,恨不得知道当时现场的每句对话,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妙姐儿当场就拜托她们,不要把听到的话传到外面去了!程氏和她两丫鬟,就装着什么都没听到。”望着她脸上着急的表情,对她这种刨根问底举动,崔妈妈有些不解,劝道:“小姐,别担心了!事情都过去一个半月了!要传出来,亲友间早有风闻了。想是那程氏,卖了个脸面给大小姐和咱们钟家,毕竟救过她儿子不是?!” 杨氏有苦难言,望着她乳母,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了一声,吩咐道:“回去后,你把妤儿和她姐姐,叫到屋里来,我有要事跟她们嘱咐!” 第四十一章嗔语 第二天,杨氏把妙如和妤如两姐妹叫到跟前,给她们说了去忠义伯府参加宴会的事。 “妤儿,这次是妙儿头次参加宴会,到时要处处提醒着你姐姐。妙儿,你也要看顾好妹妹,别让她一淘气起来,忘了是在别人家做客!京城这地界,不比杭州和淮安,千万别在宴会上失了分寸,坏了闺誉。一丁点事都能传得人尽皆知,到时连爹娘都没脸出门见人了!”杨氏再三叮嘱,怕有个闪失,伤了钟家女儿的名声,影响妤儿今后说亲。重蹈她当年的覆辙。 妙如心里就纳闷了:母亲在想什么呢?!她才八岁,妹妹七岁都不到,小孩子家家的,赴个宴能伤什么闺誉? “为娘替你们姐妹俩,备下了几件首饰,待会我叫人送到各自院子里去。”杨氏拿出两个大盒子来,“新衣裳怕是来不及做了,幸好妙儿刚回时,汪家大姨比着映儿的身形,多做了两套京城时兴样子送来。妤儿就穿为过年备下的衣裳,以后再做新的!你们就在这里试试……” 崔妈妈送走她们出院门后,转回正屋,就看见杨氏软弱无力地瘫坐在贵妃榻上,口中自言自语说道:“这下相公该满意了吧?!为他女儿赴宴,全家人都得陪着。让她能亮个相,我这做继母的,冒着被人讥笑的难堪,都要带她出席那种场合!” “姑爷会体谅到小姐苦心的!捯饬了两小的,您自己准备那天怎么打扮?”瞅着她郁闷的神情,崔妈妈故意在一旁扯开话题。 在去忠义伯府赴宴的马车上,妙如两小姐妹,听杨氏介绍起京城著名的四季名宴。 这丁府的冬宴,跟宁王府的春宴,镇国公府的夏宴,锦乡侯府的秋宴齐名。本来掇芳园的秋宴是最负盛名的,自从她们大姨父病倒后,长公主府再没那闲情雅致,举办盛宴了。 “不知丁府今年的冬宴,怎地办得这般早?记得七年前,都是落雪后,姐妹们在雪中赏梅,围着火堆烤刚打来的野味。” “小姐想是记错了!一直都是十月底。只是这几年气候变暖了,下大雪都得等到冬月腊月去了。到那时各家各户都忙着过冬至和年节,没人愿意出来赴宴。”跟在车外的崔妈妈搭话道。 到达城南忠义伯府时,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 带着女儿进了招待女眷的后花园,一路上杨氏与相熟的宾客互相打着招呼。之前杨氏跟着母亲崔氏,带着妤如赶过前几场宴会。现下大家见她又冒出个更大的女儿来,有些摸不着头脑。先前听她介绍妤儿时,也没听她提到过还有个大的。看这小姑娘的年纪,似乎还生在杨氏嫁人之前,众人难免小声议论开来。 虽然来此地之前,花了她不少功夫做心理建设。但真正到面对这场面时,她心中还是有些羞愤难当,暗暗抱怨丈夫和这拖油瓶。 四周射来的异样目光,和论议之声让妤如有些心神不宁。妙如见了,双手握起她的小手,低声安慰了她几句。没一会儿,杨氏忍受不了众人窃窃私语,带给她的压力。朝身边带来的丫鬟打个了眼色。后者见状,忙凑到妤如耳边,告诉她后头有梅可赏。妤如正不自在着,听闻此言,嚷嚷着便要杨氏带她去赏梅。母女三人,借机离开了厅堂,往花园东边寻了去。 路过假山边时,杨氏停下了脚步,望了眼身旁的丫鬟。步摇心领神会,拉着妙如姐妹停下来,讲关于这园子的一些趣事。 杨氏轻手轻脚靠近假山一侧。 只能那梅树底下,有个女子纤细的身影:一袭紫兰色缎面兔绒边的褙子,一块和田美玉挂腰间段带上,下着珍珠白湖绉裙。 此女子,长着一双欲说还休的水眸,似蹙非蹙的笼烟眉,举手投足间自然带一股风流形态。 “三奶奶,三爷托人递进一件白狐斗蓬,传话时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婢务必给您披上!”从左边入口处,传来个丫鬟的声音。 “这会儿天还不冷,哪里就会冻着了!你们三爷也真是的!恨不得让我把锦被都披在身上。”声音有如黄莺出谷,女子一边娇嗔,一边任她将斗蓬给自己穿上。 听了她这几句抱怨,在一旁偷窥的杨氏,神色难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送衣的婢女就离开了,假山那边也没了声息。杨氏正欲离开,突然传来一句话,生生拉住了她的脚步。 “小姐,你说沧州的忱六奶奶,会不会临阵退缩了?舍不得让梧哥儿过继进来。到现在还没见到她们人影!”另一个丫鬟的声音传来。 “应该不会,六奶奶膝下有三个哥儿,过到咱们这边,就成了正支嫡系,是三爷的独子。长大后还能帮衬留在老家的兄弟们!她会舍不得?” “还是小姐有福气,姑爷守着您这么多年,不说通房没机会侍寝,就是姨娘们也独守空房好些年。谁也别想生下一儿半女,压过您去。当年小姐吃的那些苦,也是值得的!” “在外面要谨言慎行!别以为这地方僻静,就能口无遮拦,小心被人听了去!” “哎呀,奴婢失言了,该打!本想着好不容易出府了,又没人盯着,正好喘口气……” “此事是爷私底下说与我听的,公婆妯娌们还不知道。等事成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那要万一走露了风声……奴婢该死,险些坏了小姐的大事!” 杨氏心里五味杂陈,最后想到他们绝了子嗣,她心里就平衡了。暗地里冷哼一声,转身就过去了。 对着女儿解释道:“那边有人在,咱们过一会儿再来!”牵起妤如的手,领着女儿们就往回走了。 在拐角的地方,迎面过来一个小丫头,差点撞上妙如。见了她们无事,那丫头忙跪下来道歉。妙如见不得别人跪来跪去,让跟在身后的织云扶她起来。 小丫头起来后,见到她们的穿着打扮,猜想她们也是来客,就向她们打听起人来:“奶奶小姐们,可知道钟翰林家女眷在哪儿歇息?我家少奶奶,想请她家奶奶姑娘们过去叙叙旧!” “可巧了,你这一撞,还撞对了人!”步摇在一旁打趣道。 “我们就是!”杨氏沉吟道,“你家少奶奶必定是见见妙儿,我就不过去掺和了!妙儿,你跟她过去,向主人打声招呼,替母亲谢谢她的邀请!我带着妤儿,到大夫人那里坐坐。叙完旧,就到席面上去找咱们。”说着,杨氏就牵起妤如的手,往正院方向走去。 望着母亲避之不及的匆忙背影,妙如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 真的带着她出来见客了,这大出妙如所料。想起前几天给她送的首饰,还有刚才在大厅上,杨氏隐忍的样子,妙如觉得她的转变,还是蛮大的。不管是谁劝成功的,都得好好谢谢那个人。 自己终于可以见光了!想到这里,妙如心里的郁气一扫而光! 跟着小丫鬟穿过长长抄手游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子外面。小丫鬟进去禀告时,妙如带着织云,欣赏起院子四周的竹子来。 不一会儿她们就被请进了屋。傅红绡满脸春色,正笑吟吟望着刚进门的妙如。 双方寒暄后,傅红绡就把妙如拉进里间,握着她的手,开始互诉别来之情。 打量着这间卧室,精致又不显奢华,布置上处处显出主人的品味。 南面壁上挂着一幅绣品。妙如左看右看,只觉得有些眼熟。 傅红绡在一旁掩嘴窃笑,妙如这才省过神来——是照着那天在船上她画的奔马图绣的。 妙如连声赞叹她的绣工,夸这作品跟真画相差无几。 “怎么把马挂在睡觉的地方,跟卧房的柔美风格完全不搭嘛!” “没办法,相公就是喜欢这马儿,天天想见着!” “小姐说差了!来到卧室,姑爷还哪有功夫去看马啊,美人都看不过来!奴婢觉得,该挂到姑爷书房去!”傅红绡的贴身丫鬟栗儿,进屋酌茶时,乘机插嘴道。 “没个正形!不出声没人把你当哑巴!”少妇拿起手边的帕子,丢了过去。白玉般的脸上,满是绯红,莺声婉转,一副新嫁娘娇羞的模样。 看着她幸福满满的样子,妙如从心底里替她高兴,附和道:“是呀!是呀!这奔马跟书房更搭!” “见不到美人时,看看美人绣的马,也能提醒丁姐夫,多想着姐姐你!这叫睹物思人!”妙如跟着打趣道。 “你也跟她学坏了,拿你姐姐来开涮!”傅红绡又朝妙如扑了过来。 两人在屋里嬉闹半天,最后还是屋外乳娘宋妈妈,进来提醒她们:快开席了,作为新媳妇,她要早点过去,帮着夫人们招待客人。 妙如这才知道,傅姐姐是中途溜出来的。特意等着她,想跟她见见面。 双方互赠礼物后,出了碧飒院,两人携手,就朝前面的宴厅赶去。 路过一座凉亭边时,就听得有个小少女的喊声传来:“云表哥!等等茜儿,你老躲着我干嘛呀!那边是内院,不能进去!” 众人听了,忙停下来回避。 妙如腹诽道,这是哪家的楞小子?!躲桃花都躲到人家女眷的内院来了。岂不是要惹来更多桃花? 妙如本来也跟着背过身低着头,后来又想想,她好像还没到该避忌的年纪,遂转过身来。 猛地抬起头来,撞进了一双灿若星辰的墨黑眸子里。 第四十二章触动 妙如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倒先怔住了。“将来分府出去单过,小两口生活也有个保障!” “可不是!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娶媳妇也是一样,没有权势,就得有财势。忠义伯这块牌匾,对江南那些在京中无人的世家们来说,还是蛮有吸引力的。” “说起这个,你听说没有,曹家那小丫头片子,又追着罗家世子在外面东躲西藏的。罗曹氏也不想想,自己娘家是什么出身?!就算镇国公应允了,宫里的宸妃娘娘也一准儿不答应!” “听说你二伯那房,有意跟罗家结亲?” “没的事儿!是罗世子常来家里,跟我那小子一起练骑射。老祖宗相中了他,想拉他做孙女婿,才起了一点意思。谁知我那二嫂,硬是舍不得女儿嫁过去吃苦,嫌他家关系太复杂。推说已经相准了婆家。要我说,他俩站在一起,倒是蛮般配的,家世也适合。等老的走后,那曹氏还不得跟她亲儿子到一边过去。这有什么打紧的!” “以曹氏的心性,怕不会那般简单。舍了她亲侄女,新进门的世子夫人,哪会有好日子过?婆婆的规矩向来都能折腾死人的!” 她对面的妇人深以为然:“可不是!罗家最重规矩了,曹氏进门后,没少受她婆婆的敲打。以后这气,没准会撒到她便宜媳妇身上。难怪那小子整天不着家,总爱往咱家跑!想是逼得太狠了!” “你家小子跟着那罗世子,在骁骑营练得咋样了?我娘家外甥回家整天就叫苦!” 提到她儿子,那妇人有些得意道:“我家那混小子,倒没喊苦。就是整天怂恿他爹,要到边关去。嫌京郊军营场子太小,练不开!其实还不是他那狐朋狗友,躲不过曹家人的纠缠,自己想去的!勾得我那不孝子也呆不住了!” 原来他跟自己一样,也是个有家呆不得的苦命娃!生作男儿身就是好!这样跑出去,既躲过了逼婚,又能闯一番事业回来。 看来,想有个好归宿,她也得早作打算了。打造自身的优势才行!手中所持的东西越多越硬,越能掌握自个的命运! 这晚坐马车回去时,钟家母女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多说话。 车外月光如水,只听得马蹄打在夜街的石板路上,噼啪作响。 独自坐在马背上,钟澄心绪起伏难定:那些人提起父亲时,交口称赞。望向他的那些目光的有些复杂,却并不难懂。有婉惜,有鄙夷,有嘲讽,有同情,有不屑! 一阵寒风刮来,将他醉熏熏的头脑,吹得好似清醒了些。他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明下来!怎奈那酒的后劲挺足,刚上马时没什么感觉,快到家时,反倒上头了! 一路摇摇晃晃,钟澄终于蹭到了家,把跟在后面照看他的星魁吓得不轻! “小姐,姑爷回来时,好像喝多了!这是个机会!乘着姑爷对您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赶紧再去添把柴。亲自给姑爷送些醒酒汤去!”刚回到院子,崔妈妈就提醒杨氏。 “吩咐厨房,赶紧上醒酒汤,我先去沐个浴!”说着,杨氏就往净室走去,突然她停下脚步。转过头,喊住正要出门的崔妈妈,在她耳边又小声吩咐了几句。 “倩娘,倩娘,你终于肯出现了!”春晖斋里间的床榻上,钟澄四仰八叉倒在上面,嘴中还念念有词,“你是怪我……照顾好咱们的女儿?……都不肯……来见我!倩娘,倩娘,别走,你听我说……” “澈之,我不走!”杨氏放下手中的汤盅,坐到床榻边上。她脸上虽有愤恨表情,还是咬着牙,换了称呼,试着温柔地安抚着床上的醉鬼。 “倩娘,你这是……怎么了?!恨我再娶了?!”钟澄起身拉着杨氏的手,不禁伤起心来,“人都说,忠孝……不能两全!如今你夫婿我……两头不是人……不是人!对皇上的忠……没做到!对爹娘……孝道也做得……不够好。亏我还自诩得……圣人之道,谨身节用……”话没说完,就又倒下了。 …… 第二天,寒风把屋子的窗棱,带得呼啦呼啦作响。 一觉醒来,钟澄只觉得头痛欲裂。才想起昨晚喝多了。正要起床,发现身边还躺着个人,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再环顾屋子四周,是家中书房没错!松一口气。扳过那张脸,见是杨氏,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脸上满是懊恼之色! 这时杨氏也醒来了,见丈夫盯着她松开的中衣看,脸“噌”地一下就羞红了。讪讪地解释道,“昨天相公喝多了,妾身是来送醒酒汤的!后来拉着人家,不肯放人家回去!” 钟澄望着案上的汤盅,里面汤水却丝毫未动,心下就明白过来。 恢复往日云淡风清的那表情,钟澄就催她赶紧起来:女儿们快来请安了。 “早过了请安的时辰,她们被守在外头的崔妈妈打发回去了!”杨氏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完后才意识到失言了。 钟澄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没深究她装睡背后的用意,出去梳洗起来。 回到正院,崔妈妈就凑上来恭喜杨氏。 她却见后者一脸麻木的表情,脸上没一丝喜气。 杨氏坐在窗前发呆,心中却五味杂陈,各种滋味泛滥开来。 有什么好恭喜的!还不是做了那女人的替身! 别人的夫君,宁愿过继,都不动其他女人。自己的夫君,正等着妻子生不出儿子来,好再进新人! 那人现在的一切,原本是该属于她的,若当时不那么激动,去主动退亲的话…… 同样没生子嗣,她就不用忍受跟别的女人抢相公,还被呵呼得无微不至…… 也不对!她跟那三公子也没感情基础,不比他们青梅竹马。说不定还不如嫁钟澄,起码他还不敢明目张胆直接纳妾,留几房小妾在家里碍眼。 说来说去,还是感情问题! 可她如何争得过,已不在了的那个人呢!除了陪他吃过苦,她还为他送过命,留给他的印象全是美好的! 杨氏觉得自己的婚姻,像一件千穿百孔的华丽袍子,让人舍不得扔掉,又补不回来。 想跟他好好过下去,难道就非得捧着他们的女儿,乞求那丁点儿施舍来的恩爱?! 自从那天起,杨氏突然低调起来。 暗自观察许久后,妙如觉得母亲此次可能是真的改了!不像上次那样有时会刻意示好,有时又懒得敷衍。妹妹有的,她现在都能被安排上了。 不管她是听了别人的劝导,还是真的想通了!或是要在新人进门前,先占个有利地形,打造主场优势。 总之,对于任何转好的迹象,妙如都是乐见其成的,哪怕只是短暂的开始。 有了好的开头,谁又能料定,不会朝好的方向发展下去呢!说不定,慢慢坚持下来,她哪天真的彻底顿悟了! 人们有些改变,起初时是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她宁愿相信人的天性是向善的。只是还没逼到那一步而已。 幡然醒悟,还是偏执到底,只在一念之间! 家中的烦恼,暂且放下了。妙如两姐妹去掇芳园上学途中,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天气惭惭开始冷了。这天还没下课,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 对于小孩们来说,铺天盖地白茫茫的一片,像换了个世界,给他们凭空增添了许多乐趣来! 可是,掇芳园是建在山坡上的。天一冷,山路上就容易打滑,无论是坐轿还是坐车,都有些不便。 妙如把此事说与父母听,想偷懒不去了。反正快到年底了,在家练习也是一样的! 钟澄对此表示赞同,而妤如不干了:“映姐姐说要我们就留宿在掇芳园里,不用每天跑来跑来那么麻烦!” “人家这是客套话,好心收留你俩读书,还赖在别人家里不走了?!她家就那般好,让你乐不思蜀了?连爹娘都不要了?!”望着二女儿舍不得回来的样子,钟澄打趣道。 “不是客套,长公主奶奶都发话了,大姨和表哥在一旁都在点头。”妤如近来跟汪家兄妹们,在雪地里玩得很开心,不想失去玩伴,就想极力促成寄宿的提议。 她又拉起妙如的袖子,哀求道:“姐姐,你也说句话嘛!岑夫子整日都夸你,映姐姐也开始认同你了!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掇芳园的景致多好啊!处处可以入画……” 望着母亲带着恳切的目光,想到她最近的改变,妙如觉得该给她多些时间。也不好驳她们母女的面子。只得含蓄说道:“是不是客套话,得看后继的行动。咱们也不好一厢情愿,是不?!”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太太,小姐,汪家表少爷来了!” 第四十三章悠远 这是个清冷的冬夜,一轮残月挂在寂寥的苍穹上。就像妙如第一次见他时的感觉。 看见来人是她,少年有些意外!随即唇角又挂起了习惯性的微笑。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就寝?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吗?小心摔倒在雪地里,都没谁知道,呼救不及。”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担心。 “换了陌生的床榻,还有些不太习惯!睡不着只得起来。又听到这箫声动人,妙儿就随着寻了过来!”妙如坦白道。 “吵着你了?每天在这时辰,我都会吹上几曲。原先园子没人住,正好躲在此处图清静。抱歉,忘了今晚还有两位娇客!”他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们姐妹。不仅借你家的学堂读书,还打扰到你们平静的生活!”面对他的客气,妙如觉得有些无地自容,恨不得有个地缝立刻钻进去。 “你们来了,整座园子里才有了些生气,好久没这般热闹了!”他喟叹道,微微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月光雪影的照映下,显得有些脆弱和凄然。 妙如见了,好像能感知到那份落寞一般,也沉默下来。 “旭哥哥,那是什么曲子?好像有无尽的心事,又像是在怀念什么人?”毕竟是被箫声吸引过来,妙如忍不住想打听一下,以后学会了好自己吹奏。 少年有些意外,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能听出他曲中的心境。 “这是《秦暮曲》。你听得没错,想起童年时和爹爹在一起的时光,我才想起来吹的……”声音包含着浓浓的依恋和不舍,“小时候,总是爱玩,不肯静下来好好练习。爹爹就在这亭里,陪着我一起练。现在想起来,当时最难捱的日子,竟成了我现在最珍贵的回忆……” 对逝去的美好时光,追不回来的亲情,错过的人和事。此中惆怅和牵念,就像毒药一样,慢慢深入人的灵魂,**蚀骨,无休无止。每次想起来,都让人的心里隐隐作痛。 这种心情,她也有过!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妙如突然想起此句诗,忍不住念了出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跟着念了一遍,目光迷离起来,茫然不知所措,仿佛失掉了意识一般。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妙如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眼前的少年,跟曾经的她,何其相似!当初她还有朋友、同学和老师来开导。而少年以他的身份和现在的处境,怕是无处倾诉吧!才会在这样一个夜晚,躲着人群,独自缅怀着过去。 “往事不可追,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有些事还是想开些的好!”不知怎么开导他,妙如只能拿当年老师的话来启发他。 “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他有些不解。 “你看,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时间、经历就像流水,过去的就都过去了。既使是再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同一个地方。此时的流水,也不是你当初见过的那一瓢。与其纠结过去,还不如想着,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如何才能让自己少些遗憾和错过!说不定,作一番努力后,老天爷会在别的地方,补偿你呢!有句成语说得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仿佛夜空黑幕上的寒星。把昏暗中的脸也衬得光彩夺目起来。 “妙妙,你懂得还真多!难怪从来不轻易夸人的岑夫子,对你也是欣赏有加。”心结解开,汪峭旭把话题转到她的身上,由衷地赞叹道。 “不是懂得多,而是妙儿也曾有过此种心境,别人也这样开导过我!”妙如谦虚道。 想到她的身世背景,少年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一丝怜悯和同情来。 妙如知道他误会了,也没多作辩解。 想到他怀念的对象,是躺在床上七八年的大姨父。随即又想起云隐山的师叔,他年轻时,好像游历过不少地方,说不定见过这样的病例。 想到这里,她欲言又止。想向他提起,怕把他刚才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绪,又拉回原点。 汪峭旭看她满脸纠结的样子,善解人意地问道:“妙妙可有什么事,要跟哥哥说的?” “是这样的,妙儿以前拜在灵慈寺慧觉大师座下当了个记名弟子,在淮安那两年,曾经跟在慧明师叔身边学过医。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慧明师叔曾游历过四方,见过不少病症,也识得许多隐居山林的神医。不如把姨父染病的经过和病症描述下来,妙儿帮你传给慧明师叔,求他伸个援手。有些奇症,宫里的御医可能都没见过,反倒方外的游医还治过呢!” 少年的眼睛更亮了,一抓过妙如的手,激动得有些语无论次:“我也是…这么想的,之所以要……考功名,就是想着将来某天,能到外地任职,到下毒者的家乡,去暗访一番。还可以结识各地学子,为爹爹的病情,多找一些线索。” 看着他难得灿烂起来的脸,妙如微笑点头安慰着他:“总会找到办法的,那下毒者是哪里的?看我师叔曾经去过没有?” 提起那人,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好像难以启齿似的。扭捏了半天,才带着妙如,七拐八扭,来到后山的一个洞口前。 竟然还有两个护卫在那里守着。两人见汪峭旭他们来了,向他们行完礼,恭敬地问道:“少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来看这囚犯?” 少年解释了几句,吩咐他们在门口好好守着,就拉着妙如进了山洞。经过一条长长遂道,在拐角处往右,那里有处向下的石阶。从石阶下去,有一排铁门,其中一扇门里,关着个披头散发的人。 见到有脚步声走近,那人猛地抬头来,把妙如吓了一大跳! 只见他虬髯横张、怒发直竖,戾气坌涌不可遏抑。看到他们来了,把手上脚上的铁镣,摇得噼叭作响,似乎想挣脱开来。 “有种的把老子给放了!死小子,你们一辈子也别想问出解药来!等着给那薄幸郎收尸吧!别以为他还能躺多久,十年马上就到了,到时他就软成一摊烂泥。再也救不回来了!哈……哈……”他忍不住大笑起来,震得山洞嗡嗡作响。 “蓝妹!柱子哥终于等到你的大报得仇了……”那汉子朝东边方向,喃喃自语起来。 妙如一听这话,有种感觉:又是烂桃花惹来的情债! 看着这囚犯身上古怪的装扮,妙如东瞧瞧西瞄瞄,想从他脸的轮廓中再找些线索出来。一联想他那奇怪的语调,妙如转过头去,向汪峭旭问道:“这位大叔,莫不是西南那边的异族吧?” 汪峭旭赞赏地望了她一眼,解释道:“他是彝族某部落头人的儿子。五年前被府中铁卫捉到,当时他想把馥儿抢走。跟给爹爹下毒的曲姨娘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些年来,无论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说出解药和毒药名。祖母甚至答应,拿馥儿向他换解药救回爹爹,他都不为所动。想是吃准了我们不会对亲骨肉下狠手。他好像一直还在等着什么!”在离开地牢回去的路上,少年也不避忌她,把家中的辛密说给她听了。 “听他刚才的语气,好像这毒还是有期限的!旭哥哥,要不,你带我去瞧瞧姨父,说不定这不是毒呢?!”妙如头脑冒里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听汪峭旭描述的症状,她好像在灵慈寺藏经阁的古书上,见过类似的描述。自己不太确定,不知师叔有没见过实例。得写信问一问才好! 第四十四章入画 见到汪峭旭的父亲时,果然证实了妙如心中的判断。 床上躺着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从外形上看,跟汪家表哥倒有六七分相似。 他的表情真的像是睡着了一般。神态平静,安祥,没有一丝痛苦。 问明在沉睡前他曾有腹痛腹泻,面目青黄等症状。请来的太医,皆以为是中了毒,几副药下去,症状倒是没有了。可是某天突然叫不醒了,此状态保持了七八年,每天只能用人参吊着命。后面请来各路名医,只敢以最温和的方案,试着刺激治疗一番。可自从症状没了后,人就陷入昏迷状态,对外界再没反应。 没伤到头部,怎么会变成“植物人”呢!太匪夷所思了! “后来四处求医问药,那些大夫均束手无策。直到有一天,追查凶手的线索,指向父亲从外边带来的曲氏身上。等敲开她的门,准备逼问一番时,她早已服了毒。临死前,还特意爬到父亲床头,说要在下面等着他,以后只属于她一个人了。调查身边婢女们才知道,她是云南某个彝寨出来的。因听了人的调唆,给父亲下了毒。”少年将当年的往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妙如算是明白了:想是有政敌,利用姨父身边女人的忌妒,给他下了蛊。他昏迷的时机蛮敏感的,恰逢靖王谋位失利,他堂兄拥立女婿事败身亡。也不知背后是否也有他的参与。但有点可以肯定,他的倒下,将切断杨阁老和靖王余党的联系。 自从杨氏继室事件披露后,妙如经常找些机会,收集当年的政事情报,想找到杨阁老把女儿硬塞给父亲的理由。 不过,杨阁老如惊弓之鸟,匆忙为二女儿,找了个身家清白的新科进士为婿,随后又把他们打发到边远地区为官。这争位之战,应该没少他的动作和参与。 无论是长公主府,还是定北侯府,或是大学士府,都被圣上做了冷处置。表面上没人受到牵连。毕竟太子继位,名正言顺!圈禁靖王夫妇,厚待其他人,瓦解他们身后的势力。让新帝登基那几年,平稳度过了交接期。 …… “不是中毒,可能是中蛊?”听到此番推测,汪峭旭有些吃惊,“可那些御医们,没一个人提过!” “可能他们也没见过,毕竟这是西南一些部落的秘术。医书上也鲜有记载。我还是从灵慈寺藏经阁的古籍中,了解了一些症状。”妙如解释道,其实她最初的念头,是来自于现代一些传闻和知识。由于蛊毒的神秘可怕,她跟同学曾经讨论过。见她不信,同学还从图书馆找来《本草纲目》、《医学纲目》等古籍,证实蛊术的存在过。后来在藏经阁,因着好奇,她又特别留意过这方面的记载。 “我离开前听说,师叔正好要前往云南游历,采集珍稀药材。可能过段时间才会回来,明天我就请人送信到淮安去。等师叔回来后,问问他可有办法?”妙如安慰道。 “信写好后,交给我吧!汪家有快马,可让信早些到达!”汪峭旭有些迫不及待。 虽然学的是圣贤之道,近年来跟着外祖父,他也懂了些帝王权术背后的心态。此时他心里却是清楚:为什么这些年来,换了无数个名医,就没人告诉他,有此种可能呢?恐怕不仅仅是秘术的原因。宫中和太医院所藏的典籍,未必不比寺院多!当时父亲生病躺下的那段日子,正是靖王堂姐夫跟今上争位正酣之时。这些年来,竟没人透露半句,想是有人不希望父亲醒过来。 “慧明大师会赶来治疗父亲吗?自从定北侯府那边落了马,大长公主府也颇受上面人的忌惮,不会连累到灵慈寺吧?!”虽然知道她可能听不懂,汪峭旭还是想提醒她。或许她能找姨父参详一二,有大人在那儿把关,事情更容易办成些,还可以避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会的!灵慈寺千年古刹,向来不理凡尘中事。若师叔能治,他必定会帮忙的。再说,现在陛下帝位稳固,以他在朝野上下的仁厚之名,还能追究一个僧人和我这幼童,为人治病的事不成?再说了,你跑去考科举,放弃荫恩,躲避承爵,不就已经向陛下表明,宁愿当天子门生,你也不想掺和权谋相争吗?”关系几人荣辱安危的大事,被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顺势点了出来。 少年眉毛上扬,目中的黑瞳散出灼灼光彩。 他没料到,表妹不仅听懂了,还能将各人心态描述得丝丝入扣,不知是该敬佩姨父的教导,还是她自己天赋使然。 望着她那张静谧的脸庞,灵动的眸子在黑夜里熠熠生辉。那里面除了智慧的光芒,还有难得一见的清澈,让人感到无比的真诚和坦荡。 一种说不出的情愫涌上心头,少年心跳突然加快,脸上有些发烧,吱吱唔唔地说了句:“妙妙,我送……你回去吧!被……身边的人……寻不到,会……着急的……”说着,拉起她的小手,往含露轩那边跑去。 他这是怎么啦? 妙如一头雾水,跟着他的脚步,奔向她在掇芳园的临时住所。 走近院子,妙如摄手摄脚地溜了进去。幸好,大家以为她早就睡了,除了守夜的织云,没人知道她出去过! 等着那屋内没了动静,少年在院子外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悄悄地离去。 今夜的月光真好! 朦胧又妩媚,不像月圆时那样,澄亮让人无所遁形!也不像月黑风高的夜晚,让人心生恐惧。 也许他该把今夜的美景画下来! 回到屋子里,也没惊动旁人,少年拿出笔墨和颜彩,在宣纸上勾勒出,湖边清韵亭那里的夜景。 画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又加上了吹箫的自己。 朦胧月光下,一袭白衣的少年在亭中吹着箫。望着这个场景,觉得还有些孤单,不由自主地又在旁边,添了个精灵般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如痴如醉地听着乐曲,脸上的落寞和少年神情有些相似。 汪峭旭心下一动,想起在亭中见到妙如时,她脸上的表情,真的跟他的心境很相近。 他们俩竟能如此相通! 难怪当她说出的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能让他晃神入定。还以为他的心事,被她给瞧出来了! 原来她是真的心有所悟!也有过那种追悔、遗憾、求之不得的心痛感觉。她说的是自己的心声,也是他的。 少年夜里辗转难眠,半梦半醒间,总有个顾盼生辉的眸子,在朝着他笑。嘴里不停喊着“汪汪……汪汪……” 一转眼,那眸子的主人,又换成一位巧笑倩兮的豆蔻少女,银铃般的清脆笑声,让他心跳加速,想去亲近…… 第二天清晨,进万禧堂请安时,汪峭旭看见祖母和她身边的何嬷嬷,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少年以为昨晚跟钟家表妹,半夜去察看地牢和探访父亲的事,被祖母知道了。心下正盘算着,该拿个什么说词才好!正在计较间,妹妹带妙如妤如她俩,也来向祖母请安。 “妙儿跟妤儿昨晚睡得可好?”长公主今天心情不错,笑吟吟地问向钟家姐妹。 “托长公主***福,我们姐妹睡得都很好!何嬷嬷安排的几位姐姐,周到细心,温柔体贴,让人真的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妙儿和妤儿,谢过长公主奶奶、大姨、表哥、表姐们的安排!”妙如敛衽为礼,真诚地感谢了汪家众人。 “呵呵……瞧这张小嘴甜得……”长公主不禁笑了起来,对着汪峦映打趣道,“你看,山外有山吧!钟家表妹说起话来,比你这第嘴还甜!干脆,你俩合称‘二甜’得了!” 长公主自从知道钟家姐妹进园以后,她这孙女斯文多了。虽然暗地里,跟钟家那个大的,时有竞争!但她们都属于力求上进的你追我赶。不仅没在面上争得脸红脖子粗,反而还相互指正,相互促进。早知道别家孩子来一起陪着学,有这般的效果。早前真应该多找些来,自家宝贝儿的女红,也不会停在那里,前段时间一直没进步! “祖母真坏!总喜欢在外人面前取笑孙女!我哪有她嘴甜,人家说四个字的成语,都不带重样的,映儿自愧不如!”汪峦映滚到祖母的怀里,伸出头来对众人夸道。 “是吗?妙儿可是专门让你爹爹,拿鞭子在身后逼背过成语?”长公主脸上像开了朵花,笑呵呵地向妙如问道。 “让您见笑了!在淮安老家时,家里呆着无聊,就背了些。主要是喜欢听里面的故事!”妙如解释道,“映表姐想是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见的世面和新奇东西也多。这点死记硬背的小玩意,她才瞧不上呢!妙儿这点水平,才拿不上台面!在老家,姐妹们还用成语抢着对对子。妙如费了老大劲儿,才捡漏抢到可怜巴巴的一条!”说着,她伸出一根小指头来,苦着个脸,嘟着嘴儿比划道。 堂上的众人笑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汪峭旭,也笑出了声,看着祖母和妹妹望了过来,他强装镇定地咳了声。 见没人再关注了,偷偷地瞄了眼正在和大伙说笑的妙如,他脸上“噌”地红了起来。 众小辈离开后,何嬷嬷就派了丫鬟,去春熙堂把夫人请来,说是长公主有事相商。 “是小铃那丫头说的?”听到婆母提及儿子昨晚的事儿,汪夫人有些错愕,“可她才多大年纪?” 第四十五章端倪 “早在两年前,我就安排人给旭儿身边贴身侍候的几个,讲了些男女之事,还嘱咐她们平时多盯着点。(”长公主慢条斯理地说起来,“咱们这房,子嗣也是单薄,旭儿也只有遥儿一个庶弟。弘儿躺在床上多年,也不知何时醒得过来。如今旭儿已经长大了,正好早些安排,过一两年旭儿也能娶媳妇了,我这个当祖母的,到时就能早日抱上重孙了……” 汪夫人唇角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长公主瞥了她一眼,云淡风清地说道:“婆母知道你的意思,是怕他知道早了,得了些趣味儿,过度沉溺在此事上?你放心好了!婆婆我调教出来的孩子,哪会连这点定力劲儿都没有!” “婆母,媳妇只是担心,太早安排通房,让旭儿生出不该有的情意来。将来说亲时,有个受宠的通房杵在那儿,有那一心为女儿着想的,会挑剔这门亲事……”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若到时碰到此类爱讲究的,新媳妇进门前,自当把屋里人先打发了。这是规矩,总得给亲家一些体面不是?!勿需多言!我知道分寸的,这事都安排好了。让小铃和小钿先去侍候着!”她转过脸去,对一旁的何嬷嬷吩咐道,“天黑以后,你去给旭儿讲些里面的道道,省得到时手忙脚乱,闹出笑话来……” 何嬷嬷应承下来,汪夫人见事情已没有转寰的余地,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告辞就退了出来! “姐姐,长公主房里负责洒扫的小翠来了!”一个刚留头,穿着碎布夭袄的小丫头,跑进漱玉斋暖阁的外头,凑近另一个丫鬟悄声报告道。只见那丫鬟穿着十分体面讲究。浅兰色的细绢衫裙,深青色的贴身比甲,身材妖娆,年纪也不大,看上去就十四五岁的样子。 “把她叫进来,小心别让人看见了!”她吩咐道,眉清目秀的脸上,洋溢着兴奋期待的光芒。 “恭喜铃儿姐姐,翠儿躲在外间都听见了!刚开始夫人还有些犹豫,后来见长公主已经安排下来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何嬷嬷今晚就要去跟二少爷提起此事。以后要改口称姐姐为姑娘了。发达后,可不能忘了咱姐妹往日里通风报信的情分!”刚到那丫鬟进门就打趣道。 这边叫铃儿的婢女,当下脸上就飞红了起来,上前就势捏起了对方的脸蛋,恨声地骂道:“你这蹄子,别的都好,就这张嘴巴。什么时候都不饶人!事成后,短不了你的好处!”说完,吩咐刚才那个小丫头,给她塞了几粒碎银。 “姐姐,那今天晚上……”还没等她说出来,铃儿就把她作势推出了门外。 夜幕降临,少年自从老嬷嬷走后,就坐在纱窗前发愣。 想着刚才祖母身边何嬷嬷的那番话,汪峭旭心里就难以平静下来:原来昨晚梦里那事……我怎么会梦到她呢?也不全是她,眼睛是她的,那身段好像是别人的……不过想起来,她也有些奇怪,平常的举止神态,有时又像不比自己小多少!可有时又跟妹妹一样精灵古怪的……难道说……不可能吧!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的……没错!何嬷嬷也说了,男孩子到年龄都会做那羞人的梦,可能这几天,跟她在一起呆的时间久了……对,一定是这样! “少爷!奴婢侍候着您换上寝衣吧……”小铃进门后,使了个眼色,就把其他人都给打发了出去。吹熄靠门边的蜡烛,只留了床前一盏小灯。昏黄的微光照在两人脸上,有种暧昧不明的感觉。少年呆呆地站起身,任由她帮着自己宽衣解带,换上寝衣,像往常一般。 换完衣裳,他的左手突然被塞进了一只手掌,只觉得纤细无骨,小巧玲珑! 汪峭旭这才回过神来,忙丢了开去! 她手摸起来的感觉,跟昨天抓住的那只手,有些相似。 不对!也不尽相同!那双手嫩滑细腻,沁凉如泉,现在忆起来,有点像夏天吃的冰蛋羹。想到这里,他脸上呈现一抹温润的红色,目光柔得可以滴出水来! 站在他面前的小铃见了,瞳孔不由地放大了数倍,屏住呼吸呆呆望着他。 这种的眼神,除了对着映小姐时偶尔有过,她还从来没看见,少爷在其他人身上用过。 她的脸“唰”的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沉住气,等着他主动来拨弄自己。 可是,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还不见有后续动作。她抬头一看,自家少爷自顾自地躺到了床上,掀开被子就打算休息了。他嘴角边还含着笑,眼睛盯着床头上面的雕花木板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爷!”铃儿嗫嚅着喊出了声,凑近少年耳边,用蚊蚋般的声音念道:“何嬷嬷交待过的,今晚让奴婢伺候您就寝!” “不是已经伺候完了吗?你可以自己歇息去了!”少年也没听懂她话中意思,顾自想心事去了。 铃儿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也没出声,少年这才感到有些不对劲,抬起头来,望向那个与他从小一块长大的贴身丫鬟。 只见她满脸涨红,眼里似有水光在闪动,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少年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摸了摸后脑勺,想起被交待过的事,半晌才恍然大悟起来。想通此节,他的脸红了起来,神态扭捏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见他这副表情,铃儿以为自己误会了他,忙拭去眼角的泪水。走上前来,坐上了床。脱掉绣鞋,顺势就要躺进他的怀里。 “你……你……要干什么?下去!本公子不要你伺候!我要睡了!”说着,推了对方一把,他拉上锦被把头脸都盖上,带着被子滚进了里面。 “少爷,这是长公主安排的,让奴婢先伺候着您!要不,等新奶奶进门后,弄疼她就不好了!还是让奴婢先代她受受过!”铃儿并没放弃,想哄着她的主子改变主意。 推开被子,汪峭旭慢慢露出脸来:“真的吗?会弄疼她吗?可是昨天梦里……” 铃儿脸色一变,心下明白了:她家公子心里没准已经有人了!本打算乘着正室进门前,当公子的第一个,若是让他先喜欢上自己,以后至少能像吴姨娘一样,挣个名份…… “当然了!每个小主子长大后,都会有几个通房先伺候的,像吴姨娘就是夫人进门前,老爷屋里原来的旧人……”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打断了。 “知道了!出去!明天我自己跟祖母说去,不干你的事!没我的命令,以后不准随便上床来!”语气中隐隐带着怒意。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哪里惹到他了,满脸羞愧地穿好鞋,起了身,讪讪然地奔了出去。 躺在床上,汪峭旭想起,之前父亲还没病倒时,在吴姨娘屋里歇息的日子,母亲总背着人偷偷流泪的情景,还有曲姨娘临终前那番话。 女人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清楚。 但让自己喜欢的人伤心流泪,直觉告诉他,这是不对的。看着铃儿平时也是个贴心的丫鬟,原来她还想着当姨娘!难怪上回去江南,母亲找理由硬是把她留了下来,她还特意托小毅又在他面前说项,想要跟过去! 第二天,长公主问起此事,汪峭旭回禀说,这几年想专心读书,取得功名后,才好挺直腰杆去张罗亲事。不好在男女之事上先分了神,遂回绝了此类安排,说等过几年再说。 孙儿有此等志气,长公主当然高兴,也不好驳回他,来拖他后腿。心里虽然有些失落,还是放过了他。 看来自己早点抱重孙的愿望,得落空了,得再多等上几年。 汪峭旭离开后,长公主让丫鬟传话,把铃儿叫来,打听昨天何嬷嬷走后,他又见过谁?她是怎么被拒绝的? “夫人确实没见过少爷?可是没记错?你整天都跟着他,昨天旭儿到底还去过哪里?”为了她的抱孙计划,长公主不甘心,又细细盘问了起来。 “昨天少爷一天都跟着常先生在念书,没什么特别的!除了给两处请安,他也没到过其他地方。不过……”铃儿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把那事告诉长公主。 “不过什么?!回答主子的话,你也敢吞吞吐吐的!”旁边长公主跟前红人——大丫鬟紫印训斥道。 “少爷每天晚上,都要拐到清韵亭那边,吹上一会儿的箫才回来,还不让人跟着,说是怕人打忧了他的心境。在那里会不会碰到别人,奴婢就不知道了!”为了达成心愿,一狠心她把少爷的秘密给抖了出来。 “此事我知道,那地方是弘儿当年教他吹箫的地方,你们是不该跟去!”原来是这事,长公主放松下来,把她打发了回去。随后又偷偷派人,叫来了儿媳杨氏身边的婢女过来问话。 到了冬至节的前一天。刚下学,妙如妤如姐妹就被长公主身边的丫鬟给叫去了。走近万禧堂,妙如就听见母亲杨氏的声音。 原来钟澄夫妇是来接她们回家过节的。送完礼,道完谢,双方又客气了几句,妙如一家就辞了汪家,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望着渐行渐远的影子,出来送他们的汪峭旭,感到无比的失落,被跟在他身后的铃儿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妙如才感到浑身舒畅。叫来留守的秦妈妈,打听起这半月来,家中发生的事情。 “其实老爷叫姑娘们回来,除了要过节,也是到了年底,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秦妈妈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 勾得妙如心里痒痒的,催她快说! “老太太生前至交好友白师傅一家,到了京城!老爷准备在家中开起闺学了,不用再去长公主府,打扰他们一家子了!”秦妈妈揭开谜底。 “太好了!还是在自己家里学得自在。在掇芳园里,映表姐她们一家,对我们虽然十分照顾,但长公主的身份在那儿,每次去请安,都有种压迫感,还得死劲想招,去哄她老人家开心,过得比家中累多了!不敢大声笑,不敢随便走动,怕被人说成不懂规矩。比在淮安时更像坐牢。”妙如夸张吐槽道,“妈妈!你看我,是不是瘦了一大圈?” 第四十六章女红 冬至的第二日,妙如她们才见到传说中的白家众人。 原来白家姨婆生了场大病,在路上耽搁了行程,直到现在才到。 白家是祖传的绣技手艺,传女不传男。各代家主均以招赘生女,传承祖业。在白姨婆这一代,因得罪当地权贵,她家祖传的生意璇玑绣坊,最后在江南做不下去了,被盘了出去! 自从四年前失去祖业,家中景况一落千丈。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在老家呆不下去了。后来老大白绘,嫁作商人妇。老二白络和老三白绮仍待字闺中。平时给别家绣庄做点零活。唯一的儿子,在大姐夫铺子里学些生意。 此次跟着进京的,只有二娘白络和三娘白绮。 家主白筱琴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她面色青白憔悴,眉间微蹙,带着几分忧郁与愁苦。 前些年家中的变故,让她失去了铺子和丈夫。 来的两个女儿,一个冷艳,一个娇俏。皮肤均是水嫩嫩的,有着江南水乡女子的玲珑剔透。气质清雅,虽不是腹有诗书的那种文雅,却是良家女子身上特有的那种自然、清新、舒服的感觉。 两人均是月白衫裙,纤腰盈盈一握。大的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小的大概只有十五六岁。 杨氏进来时,一副恹恹的表情。看见水葱一般的两个美人立在那里,正在跟女儿们相互认识,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绷着个脸坐在那里,虽不至于横眉冷对,任谁都看得出,她不太欢迎白家人的到来。虚应了几句,然后就称病回了内院。 刚在贵妃榻上躺下,崔妈妈就端来一碟炼乳。自从上次忠义伯府冬宴席上归来后,杨氏每日必喝这玩意。听说是养颜圣品。她见到几位昔日的闺中好友,均保持着一副娇艳嫩白的好肤色,心中难免有些嫉妒。回来后就向姐姐汪夫人,要了一些宫中贵人保养的方子。这炼乳养颜,据说是从番邦那边传过来的法子。 “看那两位的年纪,不像之前与姑爷有私的,他成年时,她们应该还只是小女童。”崔妈妈一脸的庆幸。 “那又如何?男人就喜欢新鲜水嫩的,不说她们的母亲与婆母有旧,就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娇娇俏俏的,哪个男人不动心?况且她们长得也不算太差。”担心已久的事,终于见到真人了。虽然长得比不上自己,杨氏心里没有好受些。 那两少女,跟自己想像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妖娆勾魂的媚样。财帛动人心!保不齐以后过上舒服日子,生出贪念,学些狐媚手段出来争宠。 见了她们,对自己容貌的信心更上了一层。但男人到底更喜欢哪样的呢?她心里还是没有底…… 见到她们两位,妙如的心里,产生前所未有的纠结。 明明是好人家的女儿,奈何做妾?而且还是在强势的大妇底下讨生活。 她的心情很复杂,既希望母亲能有所顾忌,把目光从她身上转移开来,又不愿眼睁睁看着有人跳进此火坑。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发展到今日此种无奈的局面,理解是一回事,认同又是另外一回事。 自她们来后,钟澄就开始为她们母女,找宅子和铺面,每日忙到很晚才归家。白氏母女就留在钟府暂时借住。 虽然店铺还没找到,白家两位娘子,已在钟家开始了女红教学。妙如她们回来的第三日,就在她们带领下拿起了针线。 妙如纾如两人,在汪家闺学中,学过一点皮毛。这回却是从头开始启蒙。 虽然面上表情一直是淡淡的,白二娘她教起人来,却是极认真,极严格的。 白氏姐妹们从四岁起,就开始拿针线,她们养成的良好习惯和色彩直觉,让妙如暗赞不已。 她前世也是学色彩艺术的,在色彩搭配和视觉效果上,有一直引以为傲的感觉。但见了她们俩,还是甘拜下风。她只见过另一位女红行家傅红绡拿针挑线,可能与这两位,在绣法上各有所长。但色彩的搭配上,白氏还是略胜一筹。 妙如拿出前世带来一些色彩知识,与她们开展了交流。虽不知她们最终的身份,与自己有何干系。作为热爱艺术的同好之人,妙如还是对她们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妤如也不知怎么了,在汪家学针线时,还是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可在白氏姐妹跟前学习时,却换上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妙如心下暗道不好,难道母亲把自己的个人情绪传给女儿了。这不还没进门吗?她要努力一下,人家也不一定非得进来的。 “疏”永远比“堵”要好! 回各自院子的路上,妤如发飚了,指责妙如道:“自你回京后,妹妹就特别看不起你!见谁都是副讨好的表情,那白姨手艺有那么好吗?赶不上卓师傅一半的水平!弱不禁风的样子,不喜欢她们!” “卓师傅是多少年的老行家了?她们才多大年纪?姐姐也没一味赞她们,但在色彩搭配上,她们确实有独到之处,这点你不能否认。总要看到别人的优点,博采众长,才能进步。我还见过比卓师傅水平高的绣品呢,跟她学时,不照样也是认认真真的。”妙如解释道。 “至于,瞧不起我为人的态度,这是个人缘法问题。谁也无法迫人都喜欢自己,尽量争取些机会罢了!若曾过着姐姐以前那种日子,你也会理解的。喜好虽是个人的事,多看到人家的闪光点,生活总归会阳光些!”她也没把话说透,点到即止。 “总之,我不喜欢她们,自从她们来了,娘亲脸上都看不到一丝笑意!听崔妈妈讲,娘亲整夜都睡不安稳。”妤如苦着脸,向妙如发着牢骚。 妙如心里松了口气,原来她是自己观察出来的,杨氏若是私底下有什么交待,那她的母爱也不过如此。 “不是她们的手艺不好,母亲才不高兴的。得多去安慰开解她,让父母和好了,她才会有笑意的。”也不好透露祖母临终前的安排,更不想她小小年纪,就被妻妾争宠的烦心事给扫到。 妤如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一脸郁闷地回了她的羡渊院。 转眼,日子就到了腊月中旬,钟澄帮白氏母女找了个临街的铺子,后面还带着一个院子。白姨婆和白二娘搬了过去。白三娘却留在了府里,教钟氏姐妹学针线。 一日,崔妈妈扶着杨氏,到后院韶华斋,来偷偷地观察女儿们与白氏师傅相处的情形。 “白师傅,这线分得不够细吗?为什么还要再分?”妙如的声音响起。 “线分的粗细种类越多,到时绣的线条越丰富,发挥就越自如,料子上图案才能随心所欲。这是基本功,偷不得懒的。就像学丹青一样,作画之前,得先把不同型号的画笔都摆上吧?!”娇滴滴的吴侬软语传过来,让杨氏心头一颤。 “师……傅!小婵的这线分得如何?”一个怯懦的童音从角落里发出来。 “小婵真乖!小小年纪就能帮师傅干活了!”白氏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宠溺的温柔。 杨氏心里像翻江倒海一般。 她这声音,连女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男人! 杨氏前些天来自外貌优势的自信,又被打击了。 “二姑娘,不是那样的,得这样,按住这端,慢慢来……诶……对,就这样!”白氏的声音中透出不厌其烦的耐心。 杨氏泛起一阵酸意,又自己强压了下去。舍不得离开,想多看看女儿们的应对,把脑袋从右边半开的窗缝里探了过去。 “不做了!不做了!分这破玩意有什么用?!映姐姐家的卓师傅可没这般教过。她教的针法……”妤如的急性子又上来了。 “这是起步阶段,基础打牢了,再教针法。你看此针法,若没此般细的线来绣,根本出不来效果!” “哎哟!”妤如一声惨叫。窗外的杨氏站不住了,带着崔妈妈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呜……呜……”妤如痛哭起来,口中念叨着,“这后面怎么还有针,师傅你也不说一声……” 她捂着屁股,见母亲来了,一头扑到在杨氏的怀里抽泣起来。 察看了女儿被刺的部位,杨氏的目光又转到她刚才坐过的地方,最后回过头来,对白三娘怒目而视。 突然出现此般的变故,让白三娘不知所措,她望了望残留在凳子上的针,也摸不着头脑。 看向妙如和婵如两人,想从她们那里找到答案。 妙如一脸无辜和坦荡的表情,而婵如则缩了缩了脖子。 白三娘心中有底了,对小姑娘轻声细语地哄道:“小婵,告诉师傅,这针是怎么一回事儿?” 婵如望着杨氏,战战兢兢地嗑巴道:“桌子太高,小婵够不着,只好爬上那个高的椅子,就把放在上面的针排挪到矮凳子上……” 杨氏气极,指着小女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怒目盯着她。 在她凌厉的眼神下,婵如扛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顿时屋子里响起哭声一片,又是劝慰声,又是抽泣声,还有道歉声。 钟澄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此等闹哄哄的场景。 “你怎么在这儿?”低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杨氏猛地一转身,只觉得头昏目眩,眼前一黑,就倒了下来! 第四十七章尴尬 杨氏怀孕的消息,当晚就传遍柳明胡同的钟府。杨景基夫妇和汪夫人那边,都在第二日才得到了消息。 力旋胡同杨府北边的禧荣堂里,一位老妇带着满身檀香,从供有佛龛隔间走了出来。见老头子还坐在那里,似乎有话等着跟她说,就吩咐屋里侍候的先退下了。 “这下好了,雅儿终于苦尽甘来了!把她弄来京城,果然是对的!”喜色从崔氏眼底眉梢泄露出来,瞥了一眼坐在灯影里的丈夫,心满意足地坐到锦榻上。 “不要高兴太早!如今雅儿虽说有些指望了,毕竟这事最终成与不成,还得看天意!不过既然有了,女婿纳妾之事,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回头你要多嘱咐女儿,切不可因此而张扬起来。尤其不能回到原先老路上了。”满脸的疲惫,眼睛瞅着老妻,杨景基缓缓地吐出这番话。 崔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拢,想了想觉得也对,是儿是女还未知呢!女儿还得忍忍几个月。 “借此机会,把女婿的心笼络回来,切不可再造次了,尤其是对妙姐儿。”说着,他脸上的神情肃穆起来,“还有你自己,对小姑娘也客气点,别总端着一副颐指气使的表情。你可知道,姓程的那老东西,是如何得知女儿女婿不和,乘机拉拢钟澄的?还不是你闯出来的祸!”随后把程氏听壁角的事告诉了妻子。 “别看妙儿才丁点大,可是鬼精鬼精的!从淮安回京的路上,不仅救了工部侍郎,程老贼爱婿谢安良的儿子。还跟忠义伯府新进门的三媳妇搭上了关系。若是惹急了,女婿倒向那帮人,你以为当年那点恩情,能保雅儿一辈子?”老人的声音低沉起来,“呆淮安两年,雅儿在钟家老宅干的那些事,件件都够让她下堂的了。若是咱们落魄了,钟家马上会有人跳出来逼他休妻,好跟老夫撇清关系,一点儿都不用他自己再为难。” “到时老夫就是携恩逼娶,他倒成了孝义两难。”他垂下头来,一脸的沮丧,喟叹道,“怎么会到今日如此地步的?!” 杨阁老的这番话,把崔氏吓着了,只见她脸色大变,揣着小心问道:“真到那步了吗?圣上对老爷……” 他摆了摆手,拖着清瘦的身躯,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厅堂。 可是,老两口没料到的是,还没来得及告诫女儿,她已经跟人卯上了。 这日,妙如姐妹照常来上课。刚进门,白三娘就跑来跟妤如道歉。小姑娘不知听谁说了些什么,对白氏一脸的愤恨。推开她,然后宣布道,自己再也不跟她学女红了!开年后回长公主府,跟她表姐找卓师傅学去,教得比她还好! 三娘脸色煞白,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昨日下午杨氏晕倒后,从晚上来送饭的丫鬟那里,知道了那个消息。今早起床时,侍候她的钟家婢女,那敷衍和鄙夷的神情告诉她,如今自己处境是何等尴尬。 妙如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些同情她。忙过来拉住妹妹:“妤妤,跟师傅说话,怎么能用这种态度?爹爹教过,要尊师重道的!赶紧跟白师傅道歉!” “才不要!我不喜欢她,刚来就把娘亲气晕了,哪有师傅这样对主母的?”妤如不干,任姐姐怎么拉她,都不挪一步。 “母亲不是被气晕的,不信问你奶娘洪妈妈去,不关人家白师傅的事!赶快道歉,完事了,大伙还等着上课呢!”妙如一脸无奈的表情,朝着白三娘安抚地笑了笑。 “就不!我要看娘亲去,不跟你们呆一块了。”说着,妤如就奔出了韶华斋的院子。 妙如把白氏搀了过来,转身望了婵如一眼,然后对师傅说道:“不管她了,咱们开始吧!她在闹别扭,过几天就好了!先冷冷她!” 这日的课程,白三娘总是走神,一副心神不属恹恹的样子。 妙如心下一动:难道她真看上爹爹了,听到杨氏怀孕,怕嫁不他了,一片痴心错付了?! 她不动声色又试探了几次,发现有这可能。 妙如不禁抚额暗叹:额的亲娘呃!这也太快了!他们应该没见过几次面吧! 对了,早在三年前,白家应该就有那意思。她们姐妹肯定知晓,早已存了心思。见面后,爹[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爹那翩翩风度的样子,很难不迷倒怀春少女。哪像她,虽爱看美色,向来只是从美学角度,当明星模特纯欣赏的心态在看。 妙如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一下她,免得到时成不了,误了这女子的青春。 上完课后,妙如单独留了下来,遣退其他人,就跟白氏聊起了她以前的生活。 原来白姨婆早已安排好了,铺子和祖传手艺,以后交给老二白络继承。她最小,正当妙龄,被安排去嫁人。最好是官宦之家,往后也好照顾到娘家的生意,以免重蹈覆辙。 站在她的角度,妙如想了一想,以她的身份,想嫁进官宦之家当正室,确实有些困难。 不过…… 若是能找个潜力股先定下来,相互扶持几年。等对方考中了,不就成了官员的正室?抛弃糟糠之妻的,毕竟是少数。 对!就这么办!不过,不知她对爹爹的迷恋,能不能出得来?毕竟青涩学子跟成熟男人的魅力,还是不能比较的…… 钟澄回来后,白三娘就向他请辞了。他心中疑惑,特意找来妙如询问了一番,知道是早上发生的那事,让她有些为难,也不好多加挽留。借口快过年了,闺学只好先散了,明年开春再请她回来接着教。 白三娘依依不舍地辞别了钟府,回到红庙街的绣铺里,跟亲人过年团聚去了。 而妤如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自那日钟澄知道事由后,叫来她训斥了一顿。罚她年前写完百张女诫,不写完就不准出院门。妤如嫌罚得太重,跑去跟母亲诉苦,想让她帮着求求情。今时不同往日,杨氏有恃无恐起来,跟钟澄在口头上又干了一架。 某日妙如正在浮闲居跟傅红绡写信,妤如身边的丫鬟琉璃跑来,说二姑娘有请。 一进她院子,妤如就向她猛倒苦水。 “年前各家都在忙,也不好打扰人家吧!出不了门也没啥要紧的!”听到她哀声抱怨,妙如劝道,“不是嫌自己的书法进步得慢吗?正好练练,等练得能拿出手了,以后做灯时,就不用请人帮忙了,这是好事!” 妤如撇了撇嘴角,说道:“本来跟映姐姐约好了,过小年时到阿公家聚聚。上回离开时,忘了把这个还给她!”说着,取出一个天青色滚边紫兰镶珍双琴形的荷包。 被那荷包上精巧的绣工吸引,妙如一把抓住她的手,左瞧右瞧,舍不得放下! “这是谁绣的,绣工真不错!”她夸到。 “这是去年在宫里,映姐姐赋诗时得的赏,她一直藏得紧,好不容易才借来瞧瞧!”妤如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后来忘记还了!现在她指定很着急,以为不见了呢!” “这有何难,派个得力的婆子,送到她府上不就得了!”还以为是啥了不得的事,妙如不以为然。 “这是御赐之物,怎么能让贱奴们的赃手拿着!没得亵渎了这荷包,我得亲自还她。”妤如小心谨慎地把荷包收进了锦盒里。 “要不,你写信邀她过来玩,再亲手交给她,不就得了!” “我跟娘亲提过,她说爹爹强调了,不准我出去,也不准请人上门。就是有客到了,也不准出院子去见,等把罚字写完了,才能解除禁足。” “来找姐姐,是想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呢?”妙如总算听明白了。 “以你的名义邀请她过来玩,替我转交给她。” “这不太好吧!大过年的,这时邀请有点冒失。她府里规矩严,有长公主在呢!要不再等两日?汪家大姨那边,或许有人会过来,向母亲道贺。到时把人带到这儿来,你再亲手交给她!” “那大姨她们,不都得知道我被罚,不能出院子的事了?我才不干呢!要不你拿着,到时就说我上山祈福去了,不在家!请你帮着转交的。对了,得先跟娘打声招呼,省得到时说露了嘴。亲朋好友们全知道了!” 望着她扭捏的表情,妙如好笑地摇了摇头,催道:“快拿来,说好了!若是下人来,就不替你交出去了,回头再还给你!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的虚荣心?!” 见她答应了,妤如吐了吐舌头,就放她回去了。 果然,没过两天,汪夫人带着旭表哥就来到钟府。 跟着母亲进正院向二姨行完礼,汪峭旭就前往春晖斋方向,去找姨父钟澄。路过妙如的浮闲居时,特意把脚步慢了下来。 门口的小丫鬟一见到他,上前就来请安,并告诉他,大小姐有请! 少年心中一喜,跟着就进了浮闲居的厅堂里。 妙如早已等在那里,见他来了,忙拿出一个锦盒来,交到他手里。还没等她来得及解释,少年满脸涨得通红,迫不急待地打开了锦盒。 然后,抬眼直直地望着她,嘴里却问道:“这是你亲手为我做的?” 妙如一下子呆住了,半晌才会过意来,羞得满脸绯红。 第四十八章巧遇 “少爷,夫人快出来了,您不是要去找钟大人吗?”他身后一个姿容俏丽的丫鬟进来催促,说完就自觉地避开了。( 妙如只觉得心里憋得慌,朝父亲行过礼后,带着烟罗,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回家的马车上,妙如告诫烟罗,回去后不可将来此地的事,告诉其他人,还把这话叮嘱给了外面的车夫和莲生。他们应诺后,妙如这才放下心来。 下山的时候,她邀请傅红绡来白家的铺子,一是想让她们交流交流绣技;二是想让三娘多结识个官家女眷。若是有缘,两人成为朋友了,也能帮着她留意一下可能的对象。这事由已婚人士做来,比她一个小屁孩更得心应手。听说傅红绡的祖父,还做过当地的学政,她娘家的人脉正好是这一块。 因她父女的关系,使得白家的女儿误了嫁期,让妙如良心上有些难安。 没曾想到父亲…… 嗯,找机会两边都暗示下,得避点嫌!免得将来成不了,图增伤心。家中现在已经够乱了,母亲还怀着孕呢! 可这让她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怎么开口呢? 还没等她难为情开口示警,杨氏已经知道此事了! 跟钟澄闹过一顿,把气撒到她身上了。以为是她在中间牵线搭桥。不仅如此,父亲也以为是她告诉杨氏的,把她叫进春晖斋,教训了一顿。 她觉得比窦娥还冤! 晚上烟罗跑来请罪:说回来后,正院里的冬儿,看见她头上的新戴的花好看,就问是在哪儿买的?她一时口快,说是红庙街上一家铺子里找到的。被正好经过的步摇听见了,问她不是跟大小姐上香去了吗,怎么又跑到红庙街去了?她吱吱唔唔不肯说。步摇又叫来车夫,车夫以为大小姐身边的丫鬟都先招了,遂把去白家铺子的事,还有碰到自家老爷的事,全招了…… “姑娘,你得赶紧向太太说清楚,解开这个误会,好不容易两人关系有些缓和了!”秦妈妈在一旁催促着。 这怎么解释啊? 白氏进钟府,是来做妾的。说这事她早就知道了?她会问,那年问话时,为啥要用过继的话来哄她?说她想为白三娘另觅门路,或说想劝她放开对父亲不该有的心思?这是个小孩该有的念头嘛! 妙如发现她的鸡婆,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躲进被子里,妙如想了许多,反省进京以来,她为人处事上的一些漏失。 第二日,妙如顶着熊猫眼,硬着头皮前往正院,去向母亲请安。 杨氏像没看见她似的,拿着瓷勺自顾自地喝着浓黑的汤药,喝完后皱着眉头叫苦。旁边的丫鬟玉簪忙替上蜜饯,杨氏又开始慢慢吃了起来。 妙如站得腿都麻了! 在旁的崔妈妈小声提醒她:“小姐,我看差不多了,她应该知道您的态度了……” 取过步摇手中的湿巾,杨氏擦了擦唇角边的药汁,又揩了揩手指沾上的蜜糖。让玉簪取来妆镜和胭脂,在唇上补了补妆。才把人都遣了下去,只留崔妈妈和妙如在跟前。 清了清嗓子,杨氏开门见山道:“是不是特别不喜欢我当你的母亲?” 妙如刚想开口解释,她接着又出声了:“其实呢,我也不想!你看,我和相公又有了个孩子。显然,他还是更在乎我这个妻子些。其实吧!当初你要不回来,顺势过继给二奶奶,该多好啊!咱们既然相看两厌,你留在家中也讨不到一丁点的好。” 她把眼睛挪开,摸了摸头上戴的红宝石赤金麒麟头面,漫不经心地接着道:“过去后,说不定将来出嫁时,我还能额外赏你点首饰,当作添妆!” 她取下头上的金簪,望了着妙如的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鄙夷:“瞧,你娘走时,没留半分嫁妆给你,又没个亲娘教养。与其在家里这么熬着,没个好归宿。不如跟着钟谢氏过去,还能乘早拨个才名,将来也好蒙个傻女婿!” “妙姐儿回去后,把太太的话放在心底,好好想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送她出门时,崔妈妈跟在她后面补充道。 暗中攥紧拳头,妙如心里想着,这人还真不值得同情!形势刚有好转,就又开始故态重萌了!看来真高估她了,原以为她不说洗心革面,要能乘此机会,哪怕是装装样子,来挽回父亲的心,也让家里气氛能正常点。不说做到像汪夫人待庶子庶女那般体贴周到,哪怕不与她产生任何交集,由她自生自灭,也能接受啊!为啥非要逼她走人? 过继给钟谢氏,就很好吗?不说父亲被人戳脊梁骨,就是到了三房,出嫁后不一样没个娘家人。现在好歹有个名正言顺的爹爹,在背后撑着。 本想把昨天的事解释清楚的,但看到她此副样子,妙如放弃了。杨氏如何能相信,她只是去看望一下师傅?!关系太敏感了,这借口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转眼就过年了。新年第二日,钟澄和杨氏带着一家大小,要去杨家拜年。妙如懒得去看崔氏那张跟她女儿差不多的表情,就让秦妈妈向杨氏跟父亲禀告,她生病了!不能跟着去。 临行前,钟澄特意来看望女儿。见她并无不妥的,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吩咐身边的人好好照顾,他们就离开了。 等他们都出门后,妙如像放了假的学生,顿感自由了不少。叫来织云她们几个,在浮闲居的院子里,用早准备好砖头,搭起一个小灶,在上面支起一只锅。再让莲蕊把东西都拿出来。那是托她哥哥莲生,从外面买的羊肉、鱼虾、蘑菇、青菜等东西。又从厨房里找来些炭火和调料。浮闲居一院子的人,开始吃起火锅来。 真是好吃,久违的味道! 这是她第一次偷偷做前世的菜。每次午夜梦回,想起那些美味时,妙如的肚子就饿得慌。想起了第一次离家上学,大学寝室里每夜卧谈时,大伙聊起各自家乡的名吃时,也是那般的饿。那时类似的思念感觉,才让她时常想起前世。 人总要为自己一时的放纵,付出点代价! 这日钟澄回来后,发现女儿妙如真的病了! 第四十九章病中 妙如的意识始终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 好像听到父亲的声音:“妙儿,赶快好起来,你二伯母来信,开春就要来京了。” 又有个声音在耳边说:“此女体虚……忌口的东西,加之心中郁结……忌羊肉、大蒜、韭菜、生姜、豆蔻、茴香……什么,她还学过医?怎么不注意些……这等混杂吃法,身体弱点的大人都扛不住。还有好些食物,是不能放在一起吃的,你家小姐身子本就弱……我帮你抄一份……” 转眼又好似看见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妙儿,你要是过得太辛苦,不如到祖母这边来。” 旁边还有个美妇就势要过来拉她的手:“我的女儿,不是为娘的狠心,实在是被……”话还没完,就有人把她拉走了。 梦中看到的都是零碎的场面。 忽然画面一闪,变成了云慈寺,师傅笑呵呵摸着她的头顶责道:“小徒,为师不在身边,就不念经了,也不打座了?这是佛祖在警醒你……” 退烧后的几天,意识算是清醒了,可身体却轻飘飘的,浑身使不上劲。躺在床上一动也动不了,但妙如只能让心静下来,坚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你说,咱们姑娘自前年,上山学医归来后,在饮食上就开始注意了,为啥那天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管不顾地乱吃起来。别人都没事儿,她反倒病了?” “我听说,年前姑娘进香归来的隔日,进正院请安时,被那边留了很久。回来后就躲在院子里不出去了,比二姑娘禁足的人还安静,私底下找人在外购置了一些吃食。” “听正院的丁香说,初二那日太太回娘家,那边府里杨老太爷,特意把她叫进去关起门来……” “太太回来后,就派步摇来这屋里侍候汤药了……” 朦胧中,感觉有只温暖的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妙如艰难地睁开眼,见到的却是张少年的脸。见她睁开眼了,忙把手收了回去。 “你醒了,有没觉得好一点?”他问道,脸上写满了担忧。 “你怎么来了?我不要紧的。对了,等好了再做荷包,见者有份,到时大伙不要嫌难看哦!”妙如尝试着挣扎起来,却没成功。 “还惦记这个!映儿还问起过你的病呢!怎么回事?知道自己身体虚,还不要命地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塞!” “呵呵,难得恣意一回,痛痛快快吃下去,什么烦恼忧愁都忘了……”她虚应道。 “你开解人时可不是这副模样,怎么不用在自己身上呢?” “人对自己,总是比对别人宽容放纵,我也不能免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钟澄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大正月里生病是件让人厌烦的事,平日里虽然出去不多,但也能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更何况是在正月,对于没正事的小孩来说,错失的可不是一般的精彩。 妹妹妤如就是这样在她耳边,不停为她惋惜的。什么前日跟表姐在杨府放了烟花,昨日跟许家妹妹在院子里踢了毽子,今日被隔壁的狗追着满院跑…… “唧唧啾啾”窗外是鸟儿鸣叫的声音。 望着窗外女儿跟丫鬟们嬉闹的身影,回头望了眼刚进门的步摇,杨氏面无表情地问道:“她醒了?可说了什么?” 步摇回道:“没说什么,正跟表少爷聊着闲话呢,姑爷就进门了。” 杨氏点了点头,示意她退下了。 崔妈妈凑近身边说:“老奴后来向莲生打听了,大小姐那次,本打算邀丁家三奶奶去见那人的。后来对方推辞了,她才临时单独去的,应该不是特意约姑爷一起的。” “步摇也不多找个人问清楚,害得我说了些撕破脸的话,也不知传到相公耳里没有?” “姑爷要知道,也不是这样,早向老爷告状了。妙姐儿也不会生闷气,把自个儿撑病了……”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本事,让相公、爹爹、姐姐、旭儿全向着她说话,就是娘亲,也劝我不要跟她为难了。这家她的地位最高!受不得丁点儿委屈。罢了,以后不招惹她了!” 日子眼看着过了上元节。 一日,留在京城过年候缺的许大人一家,来拜访父亲。许大奶奶看望过杨氏,就来浮闲居里探望病人。 昨晚睡了个好觉,妙如今日清晨一起来,就觉得神清气爽。哪还有一丝病怏怏的样子?把许大奶奶迎进厅堂,主宾分位坐好,上茶后两人就聊开了。 “大姑娘身上可好利索了?”她脸上流露一丝关切。 “托婶婶的福,早好了,她们还非要我躺着,都快快发霉了!”妙如唇边起一丝笑意。 许大奶奶也跟笑了起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多养养也好!小时候底子要打好,一生才顺遂。” 又问:“听你母亲说,在老家时,侄女可曾寄名在灵慈寺方丈大师座下?” “正是!在淮安两三年,妙儿在慧觉大师的指导下,与佛祖结了缘。正打算病好了,上龙泉寺敬香还愿的。母亲身子不方便,爹爹怕我单独出门有闪失。正愁着呢!” “侄女若不嫌弃,就跟婶婶一块去吧,我正想明日上山拜拜菩萨。” 妙如大喜,欣然应诺。 两人又聊起在淮安时一些生活。许大奶奶是睢宁人,也隶属淮安府。聊着聊着,她提起钟家的二奶奶。 “听说她如今出山了,开了个女子书院,霸州的一些太太们还向我打听呢!都想把女儿送进去。”许大奶奶感叹道,“可惜离得太远,不然我家那闺女,也要送进去跟着学学。侄女呆在老家时,可曾听说过?” 妙如暗想,看来汩润书院确实成功了,连一直呆在京师附近的许家婶子都听说了,这才多久的时间! 遂向她介绍了些书院的情况,还告诉她,二奶奶几个月后就会来京城走访,若有机会,帮她引荐引荐。 “我家老爷,也不知下月被派到何地去上任,怕是等不到了。她到京城后,请帮婶子问候她一番。说京城附近的不少大户人家,等着她开到北边来呢!” 妙如应承下来。 第二日,许家的马车大清早就来接妙如。进到车厢里,才发现里面坐了小姑娘。经许大奶奶介绍,才知是她的女儿,今年六岁了,一直跟着他们夫妇在任上。 妙如这才知道,她就是前几年遇到的小男童许慎行的妹妹。前几天来钟府,跟妤如一起踢过毽子。搜寻记忆中她哥哥的长相,这兄妹长得还真有些相似,也是一副雪团可爱样子。 两女童不一会儿就玩在了一起。 因着是月初,上香的车马还不少。把上山的唯一通道,都挤得满满的。 她们只好跟旁边的马车一起,等在路边。待争头柱香的马车先下来让出道了,再向上走。 “姑母,大表哥下旬真要去西北吗?”一个声音传来,里面的不舍,让在旁听到的妙如,禁不住暗暗发笑。 真是有缘,又碰到了…… 这声音她印象太深刻了,来古代她见到的十来岁的闺秀们,无一不是温柔谨慎,笑不露齿的。唯有在忠义伯府的后院,见到的那少女,如此的与众不同。 “你姑父已经答应他了,乘着年轻,早点拼出点军功来,将来也好有底气继承爵位。”一个温和声音回答她。 过了一会,又听那少女叹了一声:“唉!怎么等这般久,大表哥在山上,也不知订没订到位,午膳的斋菜可指望他了!” “会有位的,平日里一提到家中来了女客,他就没少找借口,跟神威将军家那小子出门,每次都说是来上香。该跟寺里的和尚们都混熟了吧,再订不到,看他拿什么当借口!”妇人压低的声音中,含着隐隐的不悦。 前面终于有了松动,妙如她们的马车跟着车流,缓缓地朝上面驶去。 到第二道山门处,大家都停了下来,后面该开始爬山了。 “你病后初愈,能爬不?!别逞能啊,要不,给你叫台软架?” “没事,婶婶不用担心。昨日还跟妹妹踢过毽子,早好了!再说以前在云隐山时,每天没少爬过山,早练出来了!”下了马车,妙如一脸舒畅,正跃跃欲试,准备上山。 走到半山腰,两个小的已气喘吁吁,许怡心嚷着要停下来歇歇。众人就退到山道旁一个凉亭里坐了下来。 没坐下多久,又进来一拨人。许大奶奶带着妙如她们,让出半边桌子。 为首的那人见亭子被占了,本不欲和人挤在一桌的。想退了回去,旁边有人提醒道,另处歇脚的地方,离这儿还有些远。那几个人犹豫片刻,望了过来。见妙如和许大奶奶几个,穿着体面,气质不俗。还有三五个丫鬟婆子在旁立着,看起来也是官家女眷,遂踱了进来。 见这僻静亭子里都是妇人女童,为首的妇人取下了戴着帷帽。旁边跟着仆妇赶紧伸手接过,另一边的丫鬟们,早已身手利落地擦干净了桌边石桌,铺上一个软垫。把她扶着坐了下来。 只见她穿着绛紫披风,下着绿萝裙,精致的飞仙髻上绾着流云八宝珠玉钗。是个长得十分典雅的美妇,柳叶眉,丹凤眼,妆容精致,一看就不是平凡人家的女眷。通身的气派,让人有种仰望的感觉。 她身旁跟着丫鬟婆子,也都是进退有度,行止不俗。一亭子人,安置好后,竟没有半点嘈杂之声。这气势把妙如和怡心两个,给镇住了。 不一会儿,坡下的道边跑来个小丫鬟。向众人行了一礼后,朝贵妇禀报道:“夫人,霍管家派人另去找软轿了,他请您再等等。” 第五十章敬香 歇了一柱香的功夫,许大奶奶催着女儿和妙如动身。一行人从亭子里出来了,往山上继续前行。 达到山顶大雄宝殿时,妙如和怡心已是气喘如牛,一众人只好歇在殿前的大树的树荫底下。 这时左边山道上传来“得得”的马蹄声,从山麓南边传来。随后,两匹高头骏马就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快走近殿前的草坪时,只见那棕褐色马上的红衣少年,拉紧缰线,朝后面的同伴喊道:“薛斌,你到素菜斋房那里问问,看咱们订的隔间还在不在,遇到母亲先把她们引进去。我先去找个故人!”说完扭过马笼头,就往山下奔去了。 跟后面的白衣少年应了声就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在一旁候着小沙弥,问明方向,朝右边的偏殿走去。 见她们歇息好了,许大奶奶就带着妙如她们,理了理衣冠,让仆妇们带上香烛和供品,往主殿敬香去了。 这龙泉寺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古刹。坐北朝南,背倚宝莲峰,周围有九座高大的山峰环护,规模宏大的龙泉寺就在宝莲峰的南麓。殿堂随山势高低而建,错落有致,气势宏伟。 从主殿出来,许大奶奶告诉她们,下午还安排了去听经。前日已托人帮着订了斋菜,膳后再去找间禅房午歇去。 到达素菜斋时,那里已经人满为患。妙如正担心未必有空位,只听见怡心在一旁叫道:“舅舅,娘,舅舅在那边朝我们招手。” 听了声音,妙如朝右边望去,果然有个三十来岁,身形精干的男子在禅房门口,朝怡心她们招手。 他长得神清气朗,目光中有股锐利的精光。举止却是不卑不亢,站在那里自成气势。 一行人往那间禅房挪去。怡心跑过去后,扒到他身上,问长问短,显然是久别重逢的。男子哄了她几句,抬起头来,和后面跟来的许大奶奶打着招呼。后者向妙如介绍道:“这是慎行、怡心的亲舅舅,婶婶娘家姓郑,你跟着他们喊他郑大舅吧!”说完,又向男子介绍了妙如的来历。 妙如向他行礼时,对方仔细打量了她好几眼,让她心生疑窦。 进了禅房,仆妇们开始张罗用膳的事。 这是一间大禅房,被隔成的几个小间,专门用来给香客用膳准备的。里面空无一凳,只有几个坐垫,中间铺着个案几。男人盘腿而坐,女人则席地而跪。像唐朝传下来的风格,后世俗称“榻榻米”。 两个大人坐下后,就开始聊着别来之情。妙如在一旁陪怡心玩翻绳。仆妇们或侍立门外,张罗着素点和茶水,或跪在门口伺候。 刚才见郑大舅打量她的神色有些古怪,妙如留了意想观察他们的动静。 只见听许大奶奶小声问道:“长得像吗?相公前几天回来后,就提起过此事。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郑大舅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也不知对她说了些什么,说完又朝妙如望了过来。惊得她赶紧扭过头去,装着跟怡心玩得正起劲的样子。 是在说她吗?像谁?难道是林家舅舅?出了啥事? 他们没跟她明说,妙如也不好冒然打听,只好独自在那里瞎琢磨,准备回去后问问爹爹。照说若是林大舅出了什么事,许大人应该跟爹爹来询问,怎么跑到这里来看她了?难道许大奶奶今日邀她上山,不是偶然,是早已筹划好的?专门让人来看她的? 还没等她多作联想,隔间左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刚才山下塞车停下等时,在旁边马车里听到的那少女。 “姑母,表哥还是有点本事!这么多人都能订到位。他人呢!怎么还不见影子?”少女的话语传了过来。 “他跟薛家少爷说,去见他娘生前一个故人,过会儿再过来。小声点,这里只隔一道薄薄的壁板,在外面,不要咋咋呼呼的,小心失了女孩子应有的矜持!”妇人压低声音提醒道。 “我……”少女被噎住了,随之传来有人替她捶背的声音。 “慢着点,你现在吃那么多,等下怎么能吃下素菜?”两人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听到那边的动静,也提醒了这边的两个大人,他们也压了声音,开始聊起娘家的事情来。 怡心正专心致志吃着案上的茶点,没功夫理其他人,妙如一人落了单,静静地坐在那里。 “罗家哥哥,在这里!馨姐姐等你好久了!”有个跟妙如差不多大的女声,从右边隔间传了过来。 “薛家妹妹原来也在这儿,你哥哥还说到处找不到人呢!竟是跟馨姐姐来这里了。”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妙如听着,觉得有几分耳熟。 房门被拉开,随着有轻巧的脚步声走了出去。想是刚才唤人的那女童出去了。 “赶紧坐下吧!听说你自请去戍边了,真在京城呆不住了?被逼得这般紧吗?”清泠动听的声音传来,接着又叹息了一声,说道,“早知如此,当初灵姨临终前,该给你订下一门亲事的。” “自她病倒后,是想张罗来着,都被我推拒了。虽说那时还小,但听说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找个乳嗅未干只会撒娇的丫头,有什么好的?馨姐姐难道不知道吗?”少年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嘶哑和暗沉,正是男孩子变声期的状态。说到后面,几不可闻。 妙如坐靠着右边的壁板边,还是有声音无意间传了过来。 “这话就不要再提了,我都嫁人好几年了,况且一直是把你当弟弟看待,那些照顾也是受灵姨所托。”女子的声音也压了下来,像是在喃喃低语。 “可是我不是,跟姐姐在一块,心里才会安定下来,无比放松,少了诸多顾忌。” “你这是从小缺乏别人的真心对待,等再大些,就不会还有此等执念了,真是亲人之间的温暖,并非……”到后面几乎成了私语。 妙如在心里叹了声,原来也是个缺爱的孩子,染上“恋母”情结。 然后女子跟少年说了些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还嘱咐他记得跟她报平安,免得自己惦记。 一阵依依惜别后,接着隔间就响起了动身的细碎声音,那女子最后说:“姐姐的软轿不能用了,乘机提前上山的。要赶紧回去了。这顶软轿就帮你留在流觞亭那里了,我先走了!冰蟾,把帷帽拿来,菁菁,跟着你罗哥哥,去找你的大哥吧!姐姐先走了!” 说着,就听见带上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女童的声音响起:“罗大哥,咱们找哥哥去吧!” 那里面的人起了身,开门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妙如这边的斋菜也上齐,左边隔间的人也聚齐了。两边都喧哗一片,一顿饕餮下来,吃得妙如心满意足。 听完讲经,下山时已是傍晚时分,妙如牵着怡心的手,飞驰着朝山下奔去。在山道拐角的地方,又碰见骑在马背上的那红衣少年。只见他脸上没了来时俊采飞扬的神色,和白衣少年骑着马,老老实实护在两顶轿子旁边。 妙如含着笑打量他们,觉得今日发生的事,特别有趣。只听见轿子里不时传来问话。红衣少年一脸不情愿地应付,而白衣少年则在后面低声打趣着他。 在他们之前,妙如两个先到了那个亭子里,上面果然写着“流觞亭”三个大字,亭子外面真停着一抬软轿。 妙如和怡心坐在亭子的一角歇着,等许大奶奶和众仆妇下山来。 不一会儿,刚才在路边见到的那两顶软轿,也在一旁停了下来。 前面那顶先出来个少女,转身又扶了个二十来岁的娇弱妇人,走进亭子里。妇人戴着顶青色帷帽,在原先那贵妇停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红衣少年侍立在侧。 后面那顶小轿里,出来个身着果绿色杏领锻面直身长袄的小姑娘,清亮眸子左右顾盼,看见亭子里有两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忙过来打招呼。 红衣少年这才望了过来,发现妙如她们。想是又碰见了,有些惊讶,问道:“你是钟家妹妹?” 妙如见躲不过去了,只好拉着怡心的手,过来见礼:“见过五谷……哦,罗哥哥!” 刚才那小姑娘奇道:“罗大哥,你认识她们?” 少年答道:“她是翰林院钟侍讲的女儿,上次回京船上碰见过的,她还出主意救过你谢家哥哥。” 白衣少年听到此话,也拢了过来,对着妙如左看右看,啧啧称奇道:“听玉廷说起过,想不到这般小,你那法子真管用吗?战场上受伤晕厥过去后,也能救醒吗?” 妙如扑噗一笑,答道:“那法子又不是仙丹神药,还能起死回生不成?只是个帮人换气的小窍门而已,当不得真的。只能救落水的人!” 那少年罗公子也笑了起来,本来长得剑眉凤眼,这一笑,色若春晓之花的俊脸上,泛出异样的光彩来,又恢复了先前在山顶上那份张扬和从容。 “云儿,不跟母亲介绍介绍这两位小姑娘?”坐在一旁的妇人发了话。 少年眸子一沉,给小姑娘使了个眼色。妙如领会他意思,拉着怡心,转过身来给那妇人行礼。 罗公子忙在一旁介绍道:“这是我母亲曹氏,这是表妹曹瑜茜。” 又介绍了白衣少年和穿果绿色袄子的小姑娘,乃神威将军府出来的两兄妹——十四岁的薛斌和八岁的薛菁。 双方介绍完毕,那叫曹瑜茜的少女,上下打量着妙如,然后指着她说道:“好像见过你,不是在……” “是的,咱们在忠义伯府见过一面,当时还有丁家三奶奶,也就是傅家姐姐在一块。我是跟她同船进京的。”妙如应答道。 “对,对!我说怎么有些眼熟,表嫂最近还好吧?!”她的样子只有十岁出头,性子是个爽利泼辣的。见到有共同的熟人,跟着妙如她们也聊了起来。 曹夫人在旁见着她侄女也认识,而且年纪比侄女还小,小继子差不多五六岁,也放下心来。就没干涉她们互相认识和聊天了。 等许家大奶奶慢慢踱下山时,几个小姑娘已聊成一片。 妙如又给双方作了介绍,彼此都认识了,准备一同下山。 往回走时,罗公子见妙如她们没有坐轿,忙嘱咐亭子边那顶轿子的脚夫,把轿抬到她们身边,邀请许大奶奶几个坐上去,一起下了山。 (本章人物有些复杂,若有需要,请参照新出炉的《美人迟慕》人物关系列表厘清关系) 第五十一章疑云 带着织云刚回到家中,妙如就听说杨氏出事了。 听留守的烟罗描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过了三个月,大学士府那边担心女儿的怀相不好,特意从太医院请来擅长此科的刘太医,替杨氏诊脉。谁知诊完脉,老太医一脸怒色,大骂之前看的大夫是庸医,想害死她。说杨氏吃了大量相忌的食物,恐对腹中胎儿不利。最后用了温和的药物,把午膳吃的,都催吐了出来。 后来才弄清楚,原来最近太太孕吐少了,说是遵医嘱,吃上给胎儿添些补养的食物,特意换了食单。谁知膳食中竟掺有相互冲突,且属性为寒的食材。 老太医说,若不是他救得及时,重则小产,轻则胎儿出来后有问题。 把妙如惊出一身冷汗来,提心吊胆地问道:“后来呢?都吐出来了吧?都吃了些什么?” 秦妈妈一脸古怪神色,替她答道:“黄鳝中掺杂了螃蟹,就是姑娘最近补身子常吃的黄鳝。” 望着秦妈妈的眼神,妙如觉得她今日怪怪的,百思不得其解。 晚饭时,大伙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杨氏腹部。而她却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坐在桌边首位上,口里不停念叨:“怎么会有湖蟹,谁要买湖蟹的?一定得查清楚!到底是谁想害我……” 等丈夫望过来时,杨氏特意望了一眼妙如,钟澄的目光随之也望了过来,看得妙如一脸莫名。 “谁竟敢害娘亲,查出来后,爹爹一定不要放过她,这可是我们盼望已久的弟弟啊!”妤如也在一旁愤愤不平。 收到杨氏的目光,妙如心里虽是十分坦荡,但母亲眼中那种怨恨和不甘,还是让她有些坐立不安。加之父亲面上那种的失意和痛惜,更是让她有些心疼爹爹。 即便是不喜欢杨氏的个性和对她的态度,这个弟弟或妹妹却是无辜的。父亲快过而立之年了,膝下至今仍是无子。没人继承香火,对古代士族的男子影响还是不小的。况且他们五房三代单传,祖母临终前最遗憾的,也是这事…… 她的不安看在杨氏和钟澄眼里,却造成了不一样的解读。 想起前不久,她把继女特意叫进来罚站,随后自己就撕破了脸,一顿数落下来,劝她早日离开家里。当时这碍眼的,面上虽没反驳回击,事后崔妈妈告诉她:离开时,小东西拳头攥得紧紧的,怕是心中怀有对她的愤恨。后来乘着年节里亲友间走得勤,特意放纵起来,弄出一身病,动静大得让大伙都拿指责的目光看着她。 这回,她不会是再次有意报复吧?! 借出门上香不在家的机会,提前要求厨房采买湖蟹,说自己回来后要吃,结果厨房里人多手杂,被人调包掺进了她的膳食里。 对,一定是这样的! 等负责采买的海大娘她侄子回来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看到时她爹拿什么护着她! 想到这里,杨氏恨恨地望向妙如这边,把她惊得一个激灵,心中微颤起来。 看在钟澄眼里,意味就不同了。 与其说他是怀疑妙如谋害妻子,还不如说他是担心妻子又在使苦肉计,设局陷害女儿,想逼着他把孩子过继出去。 太医是她们杨家派人请来的,厨房也是她在管,采买、厨子都是她的心腹之人。除了她自己,谁还有那么大的能耐,能支使得动那些人? 听女儿身边的织云汇报,上次在白家无意碰到他后,第二日早晨妻子就把妙儿,关在她那屋,一起呆了很久。自那以后,女儿就不爱到处走动了整天闷在她那小院子里,她原来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之后他在请安晚膳时间之外,都鲜少看到她的身影。 大年初二那天,女儿特意装病,不想跟着去走外家。 带着几个下人,放纵地胡吃海喝了一顿,把自个整病了。想来她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郁气!听老妈妈秦氏说,自她跟慧明大师学医后,在养生和饮食上平时十分注意。 她从来不是个叛逆、蛮横、放纵的性子! 更非记仇、狠毒的秉性,此事铁定与她无关! 怕就怕有人买通身边的人,设局让她无意间中了圈套。 是得好好查查! 若此事真是冲着她来的。也不再管什么约不约定了,直接找岳父摊牌。 不管生的是男是女,都得要抬白氏进门,来个制衡了。 他纳妾怎么了?岳父自己不也有三四房姨娘,还生了几个庶女。 晚上,掌灯时分,妙如特意借回来汇报敬香的情况,想向父亲打探消息。 “爹爹,林舅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提起许怡心她舅舅,那奇怪的表情和话语时,妙如担心地问道。 “没啥事啊!上个月还接到过他的来信。说是身体好多了,正准备明年进京来参加春闱呢!”钟澄也是一脸不解。 拿起案上的宣笔,妙如随手写起字来。这是他们父女间的默契,只要进屋,她都得写上几个字,让父亲查看下有没有偷懒。 “要不,您找许家叔叔再问问,看着郑家舅舅那样子,好像刚从老家来的,说不定有他最新近况呢!”放下手中的笔杆,妙如抬起头来,望着父亲建议道。 钟澄点了点头,采纳了她的意见。 然后,瞅着女儿他有些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的犹豫之色。 妙如望着他,体贴地主动问道:“爹爹可是有什么话,要嘱咐妙儿的?” “上次吃坏肚子病倒之前,可是因别人说了什么话,让你不痛快的?” “都过去了,妙儿现在都想开了:只要爹爹不嫌弃妙儿,这辈子都要赖在家里,当您的女儿,谁也休想让我出这家门!那些烦恼,就当浮云算了!”她本不欲这样暗示的,刚想息事宁人,眼前又出现母亲刚才望她时,那种怨恨的表情。妙如还是觉得,提前备个案比较好。谁知道迎接她的,将又会是什么? 果然如此!她还真恶习难改,都不屈不挠了! 这天底下,不是只有她,才能替钟家生子继承香火的。 钟澄心下了然,本来杨氏出事那会的担忧和愧疚,转眼间就烟销云散。 回到浮闲居,妙如发现身边几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儿。 望着秦妈妈一脸怪异的表情,妙如细心分辨了一下:好像有担心,又有迷茫和无助,还不时闪过一些疑虑的之色,但她就是不开口。 望着妙如,烟罗也是一副欲言又止,满是同情的样子。 织云看到家中气氛不对,跟着战战兢兢,一脸小心谨慎的模样。 锦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纳着鞋底,茫然不知的状态。 锦缎则是来去匆匆,停在屋里的时间很少。 知道烟罗是个爱打听八卦的,妙如决定从她身上入手,遂问道:“是又有你家姑娘什么传闻了?说出来吧!我扛得住!” 烟罗讷讷地低声说道:“正院那边……” 一听到“正院”二字,妙如的神经就紧张起来,忙问道:“正院那边怎么了,母亲又出事了?” “不是!我是想说,正院那边传闻……说姑娘懂药理……怀了身子的,不能将螃蟹,混进……黄鳝里吃,整个家中没……第二个人知道!”烟罗吞吞吐吐,总算把意思说明白了。 终于有人向姑娘提起了! 秦妈妈抬起眼眸,紧紧地盯着妙如的脸,生怕错失了任何表情。 望着她们都瞅着自己,一脸复杂的神色,妙如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时候起,懂些药理,还成怀璧之罪了?! 不过,也难怪她们起疑。刚过完年,吃完大餐,照说没人还有胃口,再吃螃蟹和黄鳝,只有需要补身子和母亲和她呀!家中就那几个人,不是故意的,那才奇怪呢! 等等!上回她偷偷托莲生,在外面购置过火锅食材,不会也被怀疑了吧! 对,还有动机! 太太对她不好,院子外的人,可能也隐隐约约知道。但身边这几个,心里却是一清二楚的:以前在淮安,母亲无端生病,随后就出现了她命硬的传闻;过继的传闻;气病太太的传闻、杨老夫人上门来训斥的事、自己宁愿装病也不肯去杨家做客…… 一切恩怨,都成了她谋害继母的动机! 有药理知识,又有过单独采买的行为,最重要的是有动机…… 哦,还是时机问题:母亲三个月孕吐刚过,正要换点别的来补补。她也是大病初愈,也有由头找些材料来补补。 最要命的是,她前两日确实写了份食单,交给了秦妈妈,叫她送到厨房去,让她们每日轮着来做,好像……好像就有黄鳝…… 妙如的头都大了…… 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 秦妈妈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可能有不妥的情况,望了其他几个一圈后,对她说道:“姑娘不要放在心上了!这种谣言,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听到,事后还不都洗清了,次次不关姑娘啥事!” 然后过来扶着妙如,帮她解开髻角,劝道:“姑娘今日又是爬山,又是坐马车的,想是累了,早点歇着吧!”言毕,转过头来,对余下的众人吩咐道,“咱们院子里的,不要掺和乱嚼舌根的!姑娘平日为人如何,对大伙又如何?自己心里都清楚,大伙不要谈论此事,都散了吧!” 等人都退干净了,帮着妙如掖被子时,秦妈妈悄声在她耳边问道:“那份让老奴交给厨房的食单,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 手不停地抖着,她的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着小姑娘。 妙如伸出手来,摸了摸她那布满厚茧的手掌,安慰道:“妈妈不要担心,不是妙儿干的,出不了什么事!那食单明明写的是我食补所需要的材料,根本就没有螃蟹。” “不过,怕就怕有人把那食单涂改了,或者是假借我的名义,找人送来螃蟹。毕竟之前咱们吃火锅时,找人在外面这样采买过!” “或者最后成了个天仙局,查不到是谁动的手脚,却把矛头全指向妙儿,为了那点名声,让我自难而退?!” 会不会是母亲呢?! 前段时间她就用话逼过自己,生完一场病,妙如以为揭过此事了。她会不会还甘心,再下狠招布下局,以坏了她名声相胁,让她自动地走路,或者让她见弃于,为了子嗣的父亲呢?! 第五十二章对质 二月的京城,天气乍暖还寒,经过年节的喧阗,街面渐渐冷清下来。 城东柳明胡同钟府不远的大街上,老字号百草堂药铺坐堂的廖大夫,应着一旁某丫鬟的要求,回忆着一个月前,去钟府出诊的场景,还在手底下的笺纸上记了起来,随后装进一个信袋,封好了递给旁边的那人。 此时钟府正院的华雍堂内,杨氏正在听取贴身丫鬟步摇的禀告。 “真的没人做过螃蟹?那我午膳吃的,被刘太医诊断出来的,又是何物?”杨氏不甘心地质问道。 “或许太医诊断差了,残余的剩菜中也查了,确实没有半点螃蟹的影子。” 步摇和崔妈妈,一整日都在追查此事。搜遍了全府上下各个角落,就是没找到丁点的蛛丝马迹。若不是刘太医进门前的那一刻,杨氏正在床榻上痛得打滚,后来又被催吐出不少秽物,没准此事会被人认定为子虚乌有,是她在装腔作势。 “小姐,要不,这事就此作罢吧!省得姑爷以为您……”步摇一旁观察着她的脸色,随后建议道。 “你先下去吧!”杨氏朝她挥了挥手,把她打发了下去。 “奶娘,看来此次作案的那人,手法倒是干净利落。让人抓不到丁点把柄!这样一来,我岂不是生活在危险之中?随时可能被人再来一下!”她攥紧手中的丝帕,满脸忧色地望着不远处的婆子。 崔妈妈走过来,把杨氏搀扶着坐回软榻上,安慰道:“小姐不要过于担心,都打草惊蛇了,想必那人没这胆子,再来一次。要不,咱们先住到别院去,等熬过这半年,小少爷出来了,小姐再回来?” “偏不!有些人巴不得咱们离开,好借上位和爬床,我得在家镇着。奶娘你忘了,外面还有个等着进门的呢!去年年底,不是还私下跟相公眉来眼去的!你说,会不会是小东西跟那白氏联手,里应外合的。此事只有她俩能从中获益……” “再机灵奸猾也只有十岁不到,况且,厨房那边,都是咱们的人,恐怕不太可能。” “对了,奶娘,不是说那边,也递了份食单给厨房吗?要不……把步摇叫进来!” …… “太太问,前几天的事发生前,你们浮闲居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曾有人跟厨房那边来往过密的?”韶华斋后院的树从中,有两个人影,正猫在那儿说悄悄话。那里自闲置下来后,鲜有人踏足。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秦妈妈递给海大娘一份食单,要厨房按上面列出的,每天换着花样做来。” “什么样的食单?” “我也不知道,就列了一些菜名,每样后面附着所需要的食材。” “你们姑娘,是不是还有份单子,上面写着一些菜名的,听织云说过,她经常拿出来背的?” “是有这事,烟罗还笑着说过,要把那单子收好,很容易拿去当成养生的,反害了人家。难道是……不会的,姑娘不是这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得经得起查探,你把那份悄悄拿来,到时跟厨房那张,一对照不就清楚了?也正好替你们姑娘洗清嫌疑!” 夜灯初上,北边后罩房临街的一排屋子前,钟府的下人们,都在住的院子里忙碌着。 这时,从左边角门进来个十七八岁的俏丽丫鬟,身上虽穿着丫头的服饰,料子却显得有些精贵,头发倒是挽的一丝不乱,戴了几样金珠钗环,脸上抹着淡淡的脂粉,衬得她的模样,有几分小姐的派头。 只见她捂着鼻子,跨过院子前面一摊污水,来到左三间的屋子前,朝里面张望。见那里没动静,凑到窗台边,敲着窗棱轻声唤道:“海奎哥,在家吗?” 没一会儿,里面走出个中等身材的汉子,长得虽不是贼眉鼠眼,也好不到哪里去,满脸的横肉,说话时一抖一抖的。 瞅见是太太的贴身丫鬟,主动找上门来,哟嗬一声,把她迎进了门里。 “你是说,叫我明天拿出来对质?可不是按这份单子采买的,其他人不会起疑心吗?” “明天没厨房的其他人在,就海大娘在。放心吧!只要证明是那边的人给你的,说是按单子上送来的就行了。至于单子的真假,到时自然会有人证明。”说毕,又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男人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了,一把捉住女子的手,顺势就要把揽进自己怀里。嬉笑着朝她挤眉弄眼,要她答谢自己。 女子倏地变了脸色,挣脱开来,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汉子在后面喊道:“赶明儿就向太太讨了你,做我媳妇是跑不掉的!” 向他那方向啐了一口,女子就往正院方面来了。边走边恨恨地揪着路旁的枯树枝,恨不得把它们都扯了下来。 第二日,妙如向杨氏问安时,刚进院子,就看见厅堂里满屋子的人。杨氏端坐在堂上,身旁的人对着底下跪着的正在问话。下面站满了仆妇下人,爹爹竟然也坐在一旁。 三堂会审? 妙如顿觉形势不妙,刚想退回去,谁知早已被眼尖的丫鬟瞄见了。玉簪低下头,对身旁的杨氏嘀咕了几句。后者抬起头,朝她望了过来。然后对玉簪吩咐了几句。 接着妙如就被请进华雍堂。 在厅堂上的,原来不仅有爹爹,还有在学士府那边见过的,杨老夫人身边一位老妈妈,她屋里的秦妈妈和锦缎也在。 “大姑娘也在了,你接着说吧!”崔婆子发话提醒跪着的人。 跪地上的,正是厨房管事海大娘的亲侄子海奎,专门负责厨房采买的。 “秦妈妈交给奴才姑姑的这张单子,吩咐按上面的食材,每天轮着采买,姑姑还特意交待,是给小主子补身子的,要挑好的送进来。”地上的男人伏低身子说道。 旁边一满身油污的婆子接着力证道。 “把单子拿过来,给我瞧瞧!”一个深沉的男声响起,是钟澄在发话。 小丫鬟丁香,把从海奎怀中掏出的纸张取了过来,递给自家老爷。 钟澄紧着眉头,扫了上面字迹一眼,神情古怪地朝妙如望了过来。 妙如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他为何是如此表情。 她又望了秦妈妈一眼,只见她在那个角落里,脸色惨白,身子像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小姑娘满脸狐疑,向父亲请示道,“爹爹,能否让女儿看一下!” “等等,妙儿看之前,得让她屋里人证实下这食单的真伪。免得让人哄骗了过去。”在旁一直不作声的杨氏突然出声道。 说着,让人从钟澄手中取过纸张,递到在旁候着的妙如院里的丫鬟手里。 “没错,奴婢一直看着姑娘,时常拿着这张单子,在那儿背着呢?”瞄了眼纸面,锦缎指认道,还有话正要补充,被杨氏快声抢过。 “是她的字迹就好!”杨氏横了她一眼,阻住那未出口的话。 “胡说!你又不识字,如何认识那单子?”秦妈妈出声反驳道。 有些骑虎难下,锦缎犹豫着望了杨氏一眼,硬着头皮解释道:“奴婢虽不识字,可认得上面那团墨迹。不信,可找屋里其他人来辨辨……”说到后面,声音几不可闻,身子不停地往后缩了缩。 “说那么多干啥,拿来本姑娘瞧瞧。”听了众人描述,妙如大抵心里有些数了,有人买通丫鬟,偷了她以前记下的东西,设局在这等着呢! 拿起“食单”瞧时,妙如心中不禁哑然失笑! 不过没在面上显露出来,而是一副被人背叛抓包时最正常的表情。 “单子是谁拿出去的,这是师叔叫我抄的手记,不是食单!”妙如一脸愤愤然。 “老爷听清楚了吧!她都承认了!”杨氏一脸义正严辞地说道,叫人把她手里的单子取了过来,扫了一眼,指着上面的字念道,“真有‘黄鳝’、‘螃蟹’的字迹。你看看!” 说着又把单子向钟澄递了过去。 “等等,女儿能问此人几句话吗?”指着地上那猥琐男人,妙如朝杨氏请求道。 后者有些犹豫不决,钟澄哼了一声,她只得同意了。 过去亲手拿回单子,妙如走到海奎身边,问道:“秦妈妈把我给的食单,交到海大娘手里了,怎么会在你手里的?” “她……我姑姑她不识字,从来都是请人写了菜名,交到小的手里的……” “那意思是,你识字?也照着上面采买过?”妙如截住他的话,追问道,“你都采买过哪些?” 海奎一下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望向杨氏。 杨氏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装着一脸无事,也好奇地望向他。 “你姑姑交待后,买了哪些食材,快点从实招来,太太还等着呢!”此时旁边的崔妈妈出声喝斥道,把“姑姑”“太太”两个称呼,特意着了重音。 海奎听了,才反应过来,朝一旁的海大娘望去。她回了个安抚的眼神。 这些眉眼官司,早落在有心人眼里。海奎刚开口,妙如却打断他的话:“既然你识字,想必也会写字,就把采买过的,写下来吧!让玉簪姐姐叫人取些纸笔来!” 海奎一听叫他写出来,魂都吓没了,赶磕头恳求道:“奴才没正经念过书,小时候跟隔壁秀才。识过一些字。这些年负责采买,才把几乎所有菜名认齐全了,要小的写下来,怕是动不了笔。” 又补充道,“这上面的食材,是我按顺序送进来的,至于姑姑她们厨房,会不会按时做出来,小的就不知道了。”说着朝海大娘投去一眼。 “好,就依你所言,买过哪些,你对着单子念出来!” 海奎刚要松口气,又听得小姑娘接着说道:“海大娘把他帮你买回的,做给我吃的,到爹爹母亲那里先小声说一遍!” 那仆妇立时脚就站不稳了,慢慢踯躅过去,到主人们那边小声说了一遍。 这边海奎拿起菜单,手都抖了起来,磕磕巴巴地念道:“羊肉跟栗子,什么跟木耳,兔肉跟橘子,洋什么跟蜂蜜,什么肉跟菊花,螃蟹跟黄鳝。”他念到后面那对,就停了下来。 “什么肉跟菊花啊?洋什么啊?”妙如追问道,嘴角含着笑意,从他手里取过单子数了数,讽刺地望着众人道:“念出了六对,其中三对认不出,是如何采买的,还买回来了!你成仙了不成?!” 然后她朝钟澄那边施了一礼:“爹爹跟母亲,想是已经听过海大娘列出的食材了,可以公布了!” 钟澄当众宣布了些“猪肚”“桂鱼”“香菇”“黄鳝”之类东西。一旁的杨氏则涨红了脸,一副快晕厥过去的样子。 “看看,不仅跟人窜通捏造证物,还撒谎污蔑主子,你这采买怎么当的?!”妙如施施然回到父亲身边,当众对海奎讥笑道:“心里觉得奇怪吧!上面写食材的字,为何都不认识?” “当初慧明师叔教平日里的那些避忌时,我怕记不住,特意写了些错字,只有自己识得,其他人没谁能认得出。就是怕有人无意间捡到,误食了,没的害了人家。” 还好当时留了个心眼,全是用简体字记下来的。 那男人闻了此言,浑身无力,摊软在地上。 第五十三章夜影 出酉入戌,星星点点的灯笼在四处点了起来,钟府东南角的春晖斋里,也是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 一群小厮和婆子们,扭着个青年男子正从屋里出来。 妙如进门,看到的就是此番情景。 审完了,这是押往那里去?她停下脚步,一脸疑惑。 经人通禀被请进屋后,施完礼她刚要坐下,就听见父亲的声音在案后响起:“你平日爱写错字,没想到此次还真让你逃过一难。” 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钟澄的嘴角抽搐着,看着好像快憋不住了。 她私底下经常一不小心,就会习惯性地写出几个简体字来。虽然被父亲纠正过许多次,但还是改不过来。 不过好在她机灵,随口搪塞说,这样偷懒也有好处,可以自成一体。以后拿来当独特的标记,记些隐密的东西。还可以当成父女间传递暗讯的密码,说不定哪天还真用上了呢! 钟澄没少训斥她,还讽刺地说,懒人歪理多! 所以今天上午父亲见到那张纸单时,表情才会那般怪异。想笑又得憋着,怕人瞧出端倪来。遂才不动声色,等着她一步步反击,为自己洗清嫌疑。 “爹爹又取笑人家了!是慧明师叔教的。那时刚识字不久,好些字不会写,师叔就让妙儿用自个的方式记录下来。当然也有怕人误拿的担心在里头。”妙如解释道,省得他真以为自己总愉懒,底下写的全是些错字。 “这次就放过你,以后写字时,不可图省事再那样了。成习惯可就不好了。被人家看到,会让人瞧不起的。以为我钟澄的女儿如此不济,字都写不对!”他警告道,“再让爹爹发现一个错字,罚抄一百张佛经。” 闻言妙如呻吟起来,讨价还价道:“不要啊!这是要慢慢改的,一下子罚那么多,还让不让人活了?” 对方一脸严肃,驳回道:“没什么好讲的!惩罚记在心里了,才会重视起来!越早注意,越易纠正过来。若习以为常了,到时你想改,都改不过来了!” 妙如耸了耸肩,腹诽道,早成习惯了,又不是这几年的事! …… 灯影下,妙如背靠着高脚软椅,双脚悬离地面,在那儿不停地晃来晃去。 “您是说,妙儿长得像他们故人的孩子,那人不会正好是林大舅吧?!” “他们所提的不是他,为父也没好再多加追问。” 聊过许氏一家人,钟澄把话题转到今日家中之事上来,问道:“你母亲这次出状况,妙儿是怎么看的?” 见父亲的神色,不像是在安抚她,也不像是质疑她,而是纯粹要跟她交流看法。 妙如精神一振,端坐起来,恭敬地答道:“女儿觉得背后动手的人,无非有几种情况:一是忌恨母亲;二是有人想挑拨咱们家人的关系,三当然是爹爹您,被人惦记上了。从获益方来推测动手人的想法,一般**不离十。不过,前提是刘太医前来问诊,真的只是巧合!” “是临时起意的,为父特意去太医署打听过,当日宫中后妃大多出门,到西山泡温泉去了,刘太医临时有时没跟去。被你外祖父碰巧遇上,才请到咱们家里来的。”钟澄证实道。 见女儿分析得头头是道,沉吟半晌,他又补充道:“还有种可能,或许有人不希望杨氏生出为父的嫡子来,不希望爹爹靠杨家太紧。” 妙如心中一惊,以前她也猜想过。据道听途说来的一些线索,好像有传言说,圣上对杨阁老和当年的靖王背后残余势力,颇为忌惮。上次旭表哥也略提过。难道说爹爹也是被双方争夺的棋子?对了,应该是!他是圣上亲点的探花,却又娶了杨相的女儿。 “现在有这风向吗?听旭表哥的意思,他爹爹醒不来,也有被人忌讳的因素在。” 她的话让钟澄有些惊讶,盯着女儿的眼睛,他问道:“这话是他告诉你的?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可是见过他爹爹了?” “嗯,那次住在他家时,探访过一次。我猜可能是中了蛊,还把症状写进信里,找师叔问去了。爹爹,没什么不妥吧?!”涉及到系派争斗,妙如觉得,她那点头脑不够用,还是问清雷区比较好。 “做都做了,才来问,是不是有点马后炮?”点了点她的翘鼻,钟澄宠溺地嗔责她,随后安慰道,“也没太大问题!汪家如今已难成气候,就是你姨父醒来了,怕也是独木难支。圣上素有仁孝之名,想来不太会为难长公主这一房的。” 妙如也为旭表哥他爹爹祈祷,希望他早日醒过来。这一家人过得太抑郁了。 “下个月爹爹将会把你白师傅迎进门来,这事早前跟你外祖父提过。她进门后,你带着妹妹们好好跟着她学针线,不可调皮跟她作对,还有,劝劝妤儿。为父还托了你许家叔叔,从霸州请来一位夫子,下旬应该就能到京了。你们的学业也该捡起来了。” 望着他用两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带过纳妾一事,妙如心里觉得怪别扭的。 几句话就决定了两个女子的今后命运,当事人还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她还是难以认同此等做法,默不作声地呆在那里,半晌才问道:“是因为妙儿吗?其实没必要,女儿已经找到保护自己的办法了!” “也不是完全是为了你!家里也该找个明白事理的,来照顾一家子的生活了。部分是为了你祖母临终前的嘱咐,部分也是为了做出姿态来,当然你们姐妹也在考虑当中。” “做出姿态来?”妙如有些不解。 “你祖父生前是清流一党,维护正统而亡,为父也是科甲出身。咱们钟家一直与权臣保持距离,可惜当年走错了一步,几代人的清名……”也许觉得女儿太小听不懂,或是悔意,让他说不下去了。 见他情绪不对,妙如赶忙转移话题道:“爹爹,审那海奎,问出什么没有?” “他只招了是你母亲授意的,派人给了那单子,暗中教他说的。他跟海大娘都是杨家那边过来的陪房,爹爹也无法处置他们,只好赶走了事。” “爹爹,在他走之前,最好派个人跟着,说不定能把幕后黑手挖出!” “哦?此话怎讲?你可是发现了些什么?” “不多,前日睡觉前,妙儿突然记起上次病得迷迷糊糊时,听过的一段话,找百草堂的大夫写了封陈情书。”说着,取出怀中的信函递给他。 钟澄的眉头紧锁起来,沉思半刻后,问道:“是步摇吗?这祸害不能留在府内了!” “爹爹别急嘛,现在证据还没集齐,要打发她,母亲未必肯依。不如等捏住把柄后,安置在关键位置上,她能发挥更大作用!”妙如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所以请您派人盯着海奎,他俩一块长大的,听说平时往来甚密,说不定能知道些内幕。” 愕然地望着女儿的脸庞,钟澄突然觉得那场大病后,她好像长大了不少。 时值夜半三更,钟府早已就绝了人声,灯火陆续熄了下来。唯有一抹月色,从树梢间泄洒下来。府里前院左前方倒座房墙外的小门前,出现了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害得小爷被赶出钟家,你倒过得逍遥快活!在这等了半天,贱人还想往哪儿走?” “都是为太太办事,能怪我吗?不是被安排到庄子上了,你也不算太惨!” “庄子上能和钟府采买相比吗?要不,你也陪小爷到庄子上过活去?” “这能怪人家吗?是自个儿蠢,也不事前先看看,把字认清楚了再说!” “识字的也不只有我一个,你为啥不来提醒一声,是故意的吧?让小爷想想,你是想让老爷彻底厌弃太太了,好被她推出来争宠?” “住嘴!你这腌臜人吐出腌臜话,没得污了我的耳朵!” “你做出来都不嫌赃,小爷如何就说不得了?几天前让你哥哥买螃蟹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早想当他的小妾了吧?!才一直对小爷不理不采的!当年要没梳篦,爬床的不会是你吧?!还想懒到人小姑娘头上!” 男人一步步逼近,上前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道:“看在咱俩一起长大的份上,就不去揭穿你了。只要能陪我一晚!” “你休想……尽管把赃水……往我身上泼,看人信你不……滚开……不是这府里的……人了……唔……救……救命……唔……” 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了! “谁在那边?哪来的?”正门那边值夜的守卫,望着这边有动静,忙提了灯笼赶了过来,高一点的那影子匆匆逃走了…… 几日后,在钟宅西侧的一座小院里,草木都淋浴在初升的月光下,给人一种静谧安宁的美。不远处厨房的炊烟还没散尽,正慢慢从屋顶上轻袅地飘了过来。 此时的宁静被几声零乱的琴音给打乱了。 声音像是像鼓棰一样,声声都敲在步摇的心上,让她加快了脚步,闪进了韶华斋。 被锦缎偷偷找去传话,说大姑娘要在此地见她,当时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的。 这段时间运势不太好!次次都只差一点…… 若不是行事的手法干净,又留了后手,迅速抹去痕迹,怕是早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此次不成,以后就再难下手了。就是等到机会,也难找来替罪羊了…… “让我猜猜,上回哄锦缎把单子偷出来时,也是在这儿吧!嗯,此处风水不错!真是谈判密谋,联络感情,花前月下之必备良地也!”妙如打趣道,用戏谑语调起了个轻松的开场白。 “那都是遵主子的指令行事的,姑娘不必怪在奴婢身上!”她微抬起头,一副宁折不弯的姿态。 心理素质不错!妙如心里暗赞道,是干卧底、间谍的好材料! “哦?蟹粉也是主子让你磨的?不知是哪位主子突发奇想,要吃蟹粉小笼包了?”声音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闲适,言毕,妙如漫不经心地拨弄起琴弦,是零落版的《十面埋伏》。 立在阶下的少女,惊恐睁大眼睛,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脖子,生怕自己忍不住叫出声来。 第五十四章收伏 夜,静得有些清冷,月光像朦胧的银纱一样,在树叶上,廊柱上,地面上,人的脸上,蒙上一种庄严而诡异的光。 “真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琴音早已停了,只剩下一个女声从屋里传来,“多亏正院里的丁香,有样学样也拿剩菜去喂小黄,才让我注意到!” “剩下的小笼包,扔进二妹新养小黄的食盆里,证物转眼成了狗粮,被吃了下去!反正蟹粉也吃不死它。上面问起来,也好有个正当的去处!” “姑娘是主子,想安个罪名在奴婢身上,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什么蟹粉,什么小黄的?奴婢听不明白!”一副被人冤枉的表情,步摇进到屋里,补充道,“要有证据,大可交给太太,自当由她这苦主来发落。” “看看,刚提了句蟹粉,一下子就能想到母亲是苦主了,蟹粉对孕妇不利,你很熟嘛!”妙如嘴角上浮起笑容,起身围着她上下打量起来。 把步摇看得心里直发毛,强装淡定地回应道:“当然熟了,跟崔妈妈查那东西,把整座宅子都翻遍了!”目光警惕地追随着对方,生怕一个不留神,被对方话里机锋给诓了进去。 “嗯,言之有理!不过……”妙如又停了下来,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瞧了又瞧。 果然是一副戒备的样子。 “证据当然有的,兴隆米铺的老板,在磨蟹粉证词上还画过押呢,去的那人是你兄长吧?他也亲口承认了!” “不过,我突然还记起,上回病里听大夫提起过,抄了份什么单子。后来查问了她们,都说没见过。才想到当时在场的,可能是另有其人。况且她们知道我不需要那东西,本不会多此一举的!” 听到提起这事,少女脸上表情开始破碎了,眸子深处闪着幽幽的火光。 “为此,我特意让人到大夫那儿打听过,还找来证词。谁知后来,你猜怎么着?有人在你屋里找到了这个……”扬起一张薄纸片,妙如赞道:“不知原来你还真识字呢!” 一见到那张被她藏在床脚下的单子,步摇脸上的血色倏地消失怠尽。 小姑娘却不管她,自顾自地继续道:“当场见到时,我就纳闷了!明明是女子的字迹,不是大夫那份。但谁会这般傻,再抄一遍还自己留下来了?不是等着人来抓吗?特意打开大夫的字迹一对照,这才恍然大悟!” “世人诚不欺我也!大夫的字体,通常是神鬼难认,果真如此。想是怕日后认不出,凭记忆你当时又誊了一遍吧?!” 步摇浑身发软,踉跄了几步,抓住门上的把手,瘫靠在门板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妙如声色俱厉地喝问道:“完事后还不想毁掉,是自恃揪不出你,还是所谋甚大,想留着以后继续再害人?” 少女的身躯,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抖个不停。她目光呆滞,口中喃喃念道:“不想这样的……是她逼我的……要我嫁给海大娘的侄子……没想到太医来那般快……人算不如天算……” “为何要害胎儿?他跟你没过节吧!孩子没了,你就不用嫁了吗?”她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她语不成句地问:“你……你不会也……也想当……姨娘吧?!” 原先只想到,杨氏待人刻薄,与人生了嫌隙,才有人起意夺走她最在乎的倚仗。没想到又是…… 步摇脸上的浮现一抹红晕,让自己平静下来,心中却在想,早知道她聪明,没想到小小年纪,对人的心思竟能参得如此透彻。看来今天难以善了……承不承认呢?会怎么惩罚她?只要不告诉太太,就还有一丝生机…… 一阵风吹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脑中灵光一闪:对了,眼前这个也被太太逼得很惨。要是能说服她,扶持自己跟太太争宠就好了……下意识地环顾了四周一圈。发现她真没带其他人跟来,心中就升起了几分希望。 独自前来,还专挑个僻静的地方,她不像是要把事情抖出来的样子。 该不会是也想……或许……还有转机…… 迅速调整情绪,步摇朝妙如扑嗵一声跪下,用头不住地猛磕地面,苦苦哀求道:“求您饶过奴婢此次,这辈子做牛做马,下辈子结草衔环,婢子也要报答姑娘的活命之恩。” 反正被她猜出来了,不如向她臣服,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听下人们说,她最是心软,对自己人尤为照顾。当初要是从她这边下手,说不定早成了老爷的…… “起来,起来,没听人说过?我最烦人下跪磕头了……”妙如也不扶她,盯着冷冷地说道。 步摇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见她不为所动,自个讪讪然地起来了。 “还有个疑问要你解答一下。”妙如也不管她真假,问道,“既然识字,为何明知不妥,还要把有错字的单子,给了那姓海的?” 步摇心想,机会到了,此时装装可怜,若信了她的话,再乘机提那想法,或许能成…… “奴婢是杨府的家生子,家人都世代为奴,见过后院不少腌臜事。”她没正面回答,却从身世往事讲起,妙如正好也想多了解些旧事,就由她说了下去。 “就是现在那个杨府,也没个庶子。姑娘该明白其中的意思吧?”说到这里,瞄向对方,见她没反应,一咬牙,把何姨娘的事也抖了出来,“府里以前那个何姨娘,也是被人不明不白害死的,断气时腹中胎儿已有六个月了。她也是陪嫁进来的,跟奴婢一起在杨家长大,侍候太太的。也没逃过……” 妙如心道,来了,果然开始出卖她主子了! “对从小侍候她的心腹,尚且如此,奴婢哪里有活路!当拉拢人心的礼物送出去还是好的,若被她收在屋里作邀宠的工具,下场也好不过梳篦。要么是一尸两命,要么是留子去母……”脸上近乎绝望的表情,想是身边姐妹的惨死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那你还敢背叛她?当通房既然没好下场,你为何……”妙如不太明白她意思。 “今时不同往日,自老太太被气倒后,老爷就开始厌弃她,姑娘还不知道吧!就现在这胎,还是老爷酒醉,她去书房……”不好对她把话说得太白,神情扭捏地望了妙如一眼。 声音停下了,妙如不解地望过来,见她脸上满是尴尬,突然顿悟了。小姑娘的脸也红成番茄状,催促道,“厌弃她后,你就有机会了?” “奴婢不敢说会被老爷收房,但至少她不会拦着,她需要把人留在屋里。老爷已经半年都没在太太屋里过夜了……婢子才想着,为了巩固地位,她或许会网开一面,让我替她怀上……” “那也不能对胎儿下手啊,别忘那也是爹爹的孩子,盼了多年的。” “若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婢子此生难以逃出升天了!杨家就只有一个子嗣,不会再给我机会的。您的日子怕也不好过,姑娘可还记得那年落水的事?若您是个男童,怕早已不在这世上了!几年来她对姑娘做的那些事,还不能证明吗?” 妙如长叹一声,摇摇头说:“以暴制暴是行不通的!可曾想过,这样做会伤及无辜,事败后牵连家人,说不定他们也会因此丧命?” “与其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她脸上又呈现出那种宁折不弯的绝决来。 “所以你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故意不提醒那人单子上的错漏,是想母亲曝露在人前。好逼她推你上前?那我是否还得感谢你,没那惊艳的一招,还洗清不了嫌疑了?” 她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讨好道:“婢子不敢,求姑娘看在我还有点用处的份上,饶了这次吧!保证今后认姑娘为主。只要您发话,婢子惟命是从。” “背主之人,谁还敢用你?不过……”妙如顿了一下,接着说,“若是你幡然悔悟,留在母亲身边,在她要对别人下手时,及时劝上一劝。或是传讯出来,找人救上一救。或许能赎回一些罪孽!俗话说,立地成佛!虽不指望你转身就能变好,若不再作恶,还能阻止人犯错,也不失一件功德。” 听她态度有所松动,步摇以为得计,再接再厉地拍她马屁道:“姑娘就是心善,难怪能被高僧一眼相中,收为弟子!有姑娘感化,奴婢从此再也不作恶了,您可在一旁监督!” 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妙如心里想,还真会顺杆爬,从此再不作恶?当初也是这样信杨氏的,可结果如何?若没敬畏的顾忌在,有几人能马上洗心革面? 嘴上却说道:“希望你能记住今晚的话,这单子,还有大夫的证词,你哥哥找人磨粉的供词,我都要收藏好。若你以后违背诺言,莫怪本姑娘没给你机会!” “姑娘,若是太太让奴婢去伺候老爷呢!可不可以……” 妙如心里冷哼一声,果然如此,刚喘过气来,又贪上了,真是本性难改! “你认为父亲会让步,还能让你们来伺候?”丢下这句,把琴盒收进里屋,妙如就匆匆离开了。 回到浮闲居,她让人找来锦缎。 “当初她们是怎么找上你的?” “在淮安时,那次姑娘带着烟罗住到山上去了。奴婢被找去,帮着晒了一天书。太太私下答应,帮她传些消息,等到了岁数就放我脱了奴籍,让剩子哥娶走,过自己的日子去。” “前个条件,只有我才能答应。你们的卖身契,都转交到我手里了。前些年还小,祖母临终前暂时交给爹爹代为保管而已。”妙如解释,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婢子今年十六了!” 难怪,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她心里随后又是一惊,习惯性地以为,她们只不过是中学生般大小,却没意识到,在这里,都已是嫁人的年纪了。 看来,得找机会挨个问问,提早为她们安排好出路才行。还得新进批年纪小的,不然等她嫁人时,连跟过去的心腹都没一个。 望着妙如脸上变化莫测的神色,锦缎心里暗暗着急,问她年纪后就不作声了,不会卖了她吧?!锦缎忙跪了下来“咚咚”地磕起头来。 “姑娘,饶了奴婢这次吧,是我鬼迷心窍了!看在伺候过老太太和您的份上……” “饶你不是不可,咱们这浮闲居,要没点规矩,以后人人都想着朝外递话了。”妙如崩起脸来,沉声说道,“也跟了我有些年头了,把你打发出去,还是有些不忍,也会寒了其他姐姐的心。这样吧!就到三妹院子里侍候去吧!好好待她!视你的表现,若等过了几年,还能让我满意,再帮你安排出路,卖身契就放在浮闲居,你算是借过去的!” “姑娘,就这样放过她了?”锦缎走后,织云进来,一脸愤愤然。 “不然还能怎样?只是一时胡涂,她也不算坏人,没铸下大错,总得给次机会,让她改过自新吧!不过,咱们浮闲居,怕是不能留了。若能真心对待新主子,过几年等三妹大些了,再把卖身契转给她。你去跟秦妈妈说一声,让她的儿媳妇多盯着点!卖身契在这里,又有错处被咱们捏着,比太太派过去的那些人,还是可靠得多!” 第二日,妙如就向父母禀报了此事,还提议把院里的莲蕊,顶锦缎的缺,先进屋里侍候,作贴身丫鬟培养。 刚在继女面前丢过脸,杨氏也不好说什么,钟澄却是极为赞赏。女儿小小年纪,处理家务上,已初露锋芒。过两年,她也能帮着管点家了。 没过几日,钟澄的老友许坚,许大人迁任的职缺下来了,妙如跟着父亲,去了城郊的十里坡,为许家人送行,跟许大奶奶和怡心妹妹话别。 第五十五章送别 初春京郊的十里坡,那里一片荒野,河里水面清澈,绿色苍茫,不知名的野草才刚冒出嫩叶,水鸟在河面上来回盘旋鸣啼。岸边的芦苇摇曳,微风拂过,此起彼伏,犹如浩翰的大海,景色颇为壮观。 望着此情此景,妙如想起了淮安乡下的风吹麦浪的场面。 也不知道二伯母现在怎么样了,如今她一人操持着女子书院,不知忙不忙得过来,何时才能在京城里看到她? “妙姐姐,在想什么?”身旁的许怡心见她走神,拉着她的手摇醒她。 “怡妹妹,此次你爹回江南任职,听婶婶讲,会送你进淮安的汩润书院,到时你就有许多新玩伴了,开心吗?” “怡儿开心,我的君表姐就是在那儿上了半年学,听说可好玩了!妙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淮安,还可见到你吗?” 妙如面有难色,心想,怕是一时半会儿,自己很难再回去了,不禁有些怀念! 她解释道:“姐姐的父亲是淮安人,不能在家乡任官。许叔叔是扬州出来的,不算祖籍在那儿,故而被派到邻近州府就任……” 不对,听说明清时期的籍贯回避制度,得“南人官北”。当时有人还打趣过,江浙出的才子再多,也只能派往陕、甘、滇、黔等欠发达的地区去。因而他们才十分拼命,都想挤进头甲,或考上庶吉士。争取进翰林院,或留六部、都察院的名额,以图将来。像许家叔叔,就是在蓟州、霸州任职多年,这回怎么会派往淮安呢?难道大楚的官员回避制度没那么严格? 妙如却不知,许坚此次调职,在吏部官员中确实引起过争议。有官员指出:此举破坏了太祖传下来的规矩。而另一拨人就出来反驳了,早在七年前,规矩就已经被杨首辅带头给破了。他女婿钟澄就是江南人氏,先后在江西、浙江等地任过职。先前那拨人就说了,这不一样,人家本来是要进翰林院的,对方却反驳道,他没留京,与回避制度何干…… 扯来扯去,一地鸡毛! 妙如她们聊着闲话,不远处的马车车厢里,许大奶奶闭目养着神,靠近岸边的一处隐藏之地,许大人正跟钟澄在悄声聊些什么? 突然一阵战马的嘶鸣声,打破了埠口边的宁静。妙如想着,又有人来了,还骑着马儿来乘船的,应该是个武官。 没等她多想,树林那边就出现了三五个影子,都是骑在马背上的,正朝妙如这边奔了过来。她赶紧拉着怡心避到一旁,给他们让道。 只听见为首的那人嚷道:“凌霄,别看了,不会来了!咱们找个地方说说话,你家的船还没来吗?” 另一个声音接着问道:“擎云表哥,这次拜祭完姑母,真就直接去西北了?你不再回京了?” “嗯,不回了!直接往西边去!有空在家多陪陪阿婆,别到处晃了。你明年要回扬州考秀才吧?表哥在这里提前预祝你旗开得胜。”被围在中间的少年说道。或许是到了变声期,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声线低沉而粗砺。 等人马都靠近了,妙如她们才发现,都是老熟人!上次在龙泉寺下山时碰到的两人,都在其中。那个叫薛斌的,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缎袍,还是坐着那头黑马。而罗擎云则换了匹红马,他穿着专为骑马设计的墨色劲装,外面一件紫色披风。 还有一位小少年,也是熟人,上回在船上救起的谢玉廷。 见他们聊得正欢,妙如也没出声打招呼。可身边的小怡心却按捺不住了,不禁唤出声来:“妙姐姐,你看!是上回遇到的罗哥哥和薛哥哥!罗哥哥——” 他们这才转过头来,发现了这边。 罗擎云也认出了她们,有些意外。 见是向他们打招呼,肃穆的脸上,挤出些许笑容当作回应。 还没出声答话,他身后的小厮就赶了过来,驾着装满行李的大车。 许怡心好奇地问道:“罗哥哥也是要远行吗?怎么不见瑜茜姐姐!她不来送行吗?” 妙如忙捂住她的小嘴,想阻止她,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被那个名字刺激到了。少年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语气不善地回道:“她来不来关我何事?小孩子不要管太多大人们的事!好好呆在家里做好针线!” 妙如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腹诽道:“还大人呢?!才刚变声!” 罗擎云脸上的晦色更浓了。 本来使计把表妹困在家里,不让她来送行。就是打算早早过来,说不定能见上馨姐姐最后一面,谁知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半个人影。心里正憋闷着。 刚到岸边气还喘过来,就被两小女孩嗤笑了,让他更加抑郁了! 全是因为表妹!要不是她总缠着自己,也不会被继母凑成堆。他也不至于这般早就出去历练,还被人当笑话! 好几次表妹缠着追着他时,恰好被钟家这小丫头碰到了。 刚才问起表妹的那位,该不会也是她多嘴告知的吧? 头次见这小姑娘,就被她耍得团团转。刚才还笑出声,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罗擎云脸上挂不住了。带着警告的意味,朝妙如别有深意地剜了一眼。 被他那眼神噎住了,妙如忙敛住笑容,转过脸去,装成看岸边树木! 谁知他们俩想息事宁人,旁边的谢小少年却忍不住了,骂道:“就那缠人的东西!没她,表哥也不会早早就离家了呢!你是她朋……” “玉廷,休要再提此事!”罗少爷几乎要崩溃,恼羞成怒地喝斥道。 “为啥不能提!要让全京城人都知道,你所受的委屈!”谢玉廷嘟着个嘴,为表哥打抱不平。 “然后呢?她名声坏了,嫁不出去,更有理由懒到表哥身上了!”压着怒气,罗擎云沉着脸说道。 见他们争了起来,怡心傻了眼,知道自己的话惹人不高兴了,神情怏怏起来。妙如见了,连忙悄声安慰她。 一直没作声的薛斌见了,在一旁劝道:“算了,玉廷也不是有意的。看你们,把人家小女孩吓着了!” 罗公子闻言望了过来,见许怡心哭丧着脸,妙如正在一旁低声劝慰着她。 虽然觉得有些过火,是自己心情不好迁怒于人了。但想到刚才被两女童取笑,怒气实在难以压下! 看着他满脸别扭的样子,嘴巴一直嗫嚅着,妙如猜想,可能刚才提起曹瑜茜的名,刺激到他了。加上自己那一笑,更是火上浇油,以为她俩合伙在取笑他。从随后望过来的眼神看,他极有可能是这样想的。 他们两边都要离开此地了,今后还不知会不会碰到。 可不能因她的一声笑,引起了误会,彼此间留下坏印象,以后埋下心结。还不知啥时能解开呢! 不过看他样子,想是不愿再提及他的表妹了。 怎么解开此结,说清误会呢? 说是冒充大人的语气引她发笑的?可自己还他小五六岁,哪有资格笑话他那个呢! 说怡妹妹的话好笑?那不是明摆打他的脸,戳他伤口吗? 妙如急得汗都快滴出来了! 对面的谢小公子见此情状,以为妙如真吓着了,随即出声安慰道:“钟妹妹不要多心,我表哥是恼旁人,不是针对你们来的!” 有了,借用眼前这些人打开话题。 只见小姑娘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三人的马前,向他们盈盈一礼,致歉道:“请几位哥哥见谅,许家妹妹是童言无忌,在京城没认识几个朋友,好奇才问的。小女刚才那一笑,是因为听到罗哥哥的声音,想着今日可巧了,碰到的三位都是熟人……” 边说还边露出“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的表情。 罗擎云望着她的小脸,心里纳闷,这小姑娘头次见着她,就觉得不简单。耍起人来,骗你没商量,完全不像此般大的孩子。尤其是她露出两个小酒窝时,不懂她在想些什么,谁知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她能屈尊前来道歉,想是为了全他面子。看她刚才安慰那个小的,还有上回不顾众人轻视,特意主动上来救人,事后也不居功。想来也并非浅薄之人。 是自己想偏了!跟个小孩计较什么! 妙如望着他的脸,上头神色变化不定,本就长得轮廓分明,在阳光照射下,原先刚毅俊朗的面容,因冷冽的神情,显得如刀削斧砍般硬朗。 罗擎云收起愠色,翻身下马,岔开话头,对她们沉声问道:“怎么到这儿来了?你们家的大人呢?荒郊野外的,也不怕出危险!”脸上换了副家长般的严厉表情。 真是个别扭的少年,想换话题就此带过,也不用装作成年人的样子吧! 这人傲得连接受道歉,都要湮灭痕迹。想借安全的话题,用年纪优势来压制她们,以掩饰刚才的尴尬。 妙如了然一笑,回答道:“来送人啊,许叔叔一家要离京赴任了,我跟爹爹来送他们。” “你爹爹也来了,我一直想谒见钟探花呢!”一旁的谢玉廷插话道,旁边早已下马的薛公子,也凑拢过来了。 望了一眼岸边父亲的身影,见他跟许大人作完辑,正停在那儿,望着对方离开的身影,想是话谈完了。 这边许怡心见母亲已从车厢出来,在向她招手。遂放下妙如的手,奔了过去。妙如见他们要走了,向这边告了一声罪,也跟了过去。 钟澄送走好友一家,正往回走,就被女儿拉了过来,见到了几位陌生的少年。 第五十六章争议 送走许家人没几日,钟府里就开始纷纷忙开了。在为白氏进门作准备,一副要大操大办的样子。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正院。 在院内发一通脾气后,杨氏派人请来了杨景基和崔氏。 杨景基一进门,还没来及得坐下来,跟女儿问清情况。就被女婿请进了书房春晖斋。 “纳妾一事,贤婿该如何自圆其说?”杨景基满脸怒色,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片刻也不放松。眸子深处还有隐隐的火光在跳动。 “澄是遵照一年前的约定在行事,岳父大人何出此问?”钟澄一副早等着你来问的表情。 “老夫记得,当时说好,再等上一年。若雅儿还无音讯,你再自行纳妾!如今她已怀上了,你还有什么说的?”他一生纵横官场,还从没人敢这样对他阳奉阴违的。 “白氏将在三月十九进门,此诺是去年三月初十许的,不知澄可有记错?” “可雅儿不是已经……”他的气势也硬不起来了,杨景基突然想起,前几日有人告诉他,雅儿因遭人暗算,差点流产。她不去追查凶手,却借机给那孩子下套,又闹出一场风波,还被当场揭穿。 “音娘确实已有孕,不说是男是女,因之前被人动了手脚,生出来的,还不知有无不妥。但都不是理由,去年向岳父大人陈情时,澄记得说的是,小女缺人照顾,加上咱们房三代单传,先母遗命,自当早谋子嗣。”提起母亲,钟澄的语气陡然锋利起来,“如今澄已有三十,膝下无子,如何不能纳妾?!朝廷可有规定,此等状况还禁止官员纳妾的?!泰山大人家中的大姨娘,好似在岳母进门三年后就纳了。” 杨景基的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手气得发抖,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想他当年权倾朝野时,何人敢对他如此说话,如今刚有颓势,他竟然敢…… “那也得等雅儿生下后,是男是女都还未知。就这般着急,几个月都等不及了?还是想另投门庭?”杨阁老的语气也是不善,沉声讥讽道。 “非小婿等不得,音娘自恃有孕,设套污我女儿的名声,是她等不及了!难道潘婆子没跟您汇报过吗?海奎那狗奴才,都被我赶出家门了!”知道他会质问,钟澄早已等在那里。 “澄当时答应的是,缓行纳妾,并非不纳。您阻挠的理由却是,怕庶长子出来后,地位尴尬。如今音娘已怀有四个月,抢不了她腹中孩子嫡长的名头。若还是闺女,早日进门不是更加应当吗?” 杨阁老喟叹一声,跌坐在圈椅上。没想到女婿,在此处等着他。当时的话被这般一解释,他才惊觉,对方早已存了心思。说不定就是冲着他话中的歧义,才应承下来的。原以为是不敢驳自己的面子,才作妥协的,没想到……托大了…… 杨景基抬头望了钟澄一眼,发现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弱不经事的少年郎了。在外几年的历练,不知不觉成了个应对有度的成熟政客,自己不仅弹压不住,反而还被他所制。看今日此番作为,不会也是听到了风声…… 罢了,只要女儿这胎能保住,生下外孙。想与他们父女俩敝清关系,怕是不能了!万一有那天,好歹能保住雅儿她那一脉。 送走杨阁老,钟澄开始安排人手,通知同僚旧友预订席面,还特意请来了,与之相善的上司庄翰林的夫人,帮着代为主持操办。 遣媒上门下聘,写好纳妾文书,一切准备妥当,就等吉日一到,抬进门来,行礼敬茶。 妤如听闻此事,跑去父亲那里,大闹了一场,被当场训斥了。又跑到红庙街白氏的住处,准备阻她进门,谁知被早已候在那儿的钟澄,逮了个正着。被拎回来后,妤如又被禁足在院里了。钟澄发话让大女儿去劝上一劝,免得白氏进门后,妤如给新姨娘没脸。妙如硬着头皮,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是不是你!”妙如刚进门,就被她指着鼻子问道,“你一向与她走得近,娘都已经怀上了,爹爹为何还让她进门?!分明是有人在作伐!这家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希望她进门的?!” 妙如也不出声,独自走到妹妹的书案前坐下,提起上面的宣笔,犹自写了起来。 见她不回应,妤如走到书案前,想看她写的是什么? “树欲静而风不止”、“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案上两张宣纸上,簪花小楷的字迹跃然其中。小姑娘望着妙如,一脸不解的困惑。 “要说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那肯定是假话!姐姐也不怕向你承认,确实与我有关!”妙如抬起眼睛,直直地望进她的眸子里说道。 “二妹还记得,上回气走白师傅的事吧?!因着你赶走了她,后来我出门上香,回来时特意拐到了白家,探望过一次!”妙如一脸平静,缓缓道来,“谁知竟碰上了爹爹。回来后,不知怎地被母亲知道了,以为是我从中牵线?他们还需人来搭桥吗?白姨婆一家,本来就是祖母的旧友,爹爹早十年前就与之相熟了。” 妤如一脸不解,惊讶中带着怨恨,指责道:“不是你喜欢她,多过喜欢娘亲,爹爹会起那个心吗?还不是你的错!” “我再喜欢她,也只是欣赏她的手艺,把她当作师傅在敬。妹妹可还记得,她们来京之前,你要住进汪家,姐姐可有拦过你?明知在自己屋里,比呆在别人家中好,我还是依了你,这是为何?” 又扯上到长公主府里寄宿的事了,妤如不知她何意,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我早知爹爹的意思,想抬白氏进门。她们来京里,明面上的目的,一半是为了开铺子,另一半是当咱们的女红师傅。暗地里却是进门为妾来的。故此母亲会支持你住进汪家,家中才可不用开闺学了。那时就猜到,她是想阻止白氏进门。也就没坚持留在家里,配合着她,跟你一起住进了汪家。还不是想多给母亲留些时间,让她好好跟父亲相处,早日怀上弟弟。等她地位稳固了,心中也另有寄托,少了些惶恐和不安,或许放松下来,能让家里的氛围好一些。” 像听天书一样,妤如睁大眼睛,望着家姐,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她一般。 “那你为何还与那女人走这般近?”妤如死死揪住此点不放。 “其实说来你也不信,这些事从我刚回到京中家里,秦妈妈转告父亲的安排时,我就猜到了。爹爹虽然品级不高,咱们好歹是文官之女,以后嫁人,决计不会与人为妾。当人正室的,有谁会愿意自己的相公,另纳新人的?”妙如也不管她是否能听懂,妻妾问题她迟早会面对,晚说不如早说。 妙如拿起那张纸,对她解释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与人为妾的滋味,你我不知,想来无论是白师傅,还是母亲,妻妾相争,都是不好受的。让人当自己夫婿的妾,为妻的理应心中会有不快。姐姐一直就是这样想的……” 即便听的不是全然明白,妤如小时候也见过娘亲,为何姨娘大动肝火的情景,当时还纳闷,以前她做丫鬟时,娘亲也是没那般不喜她呀!此时她也能隐约明白,妾这种身份,必定是正室的威胁。 “后来呢?那人离开了,你又特意跑去探望!这又是为何?”她已过七岁进八岁,有一定推理能力,没被前面那些话绕晕。 “后来,本想打听下白师傅的现状,想试探她是否改了初衷,谁知却碰到了爹爹。回来后没多久,母亲就知道了,以为是我怂恿爹爹去的,叫我叫进去训斥了一顿,还逼……总之,就是闹僵了。母亲又开始对我冷眼冷语,你该知道的,后来还病过一场……” 妤如脸上的神色缓了下来,同情地望着姐姐,似乎有些明白她的处境,和爹爹纳进新人的初衷。但还是心有不平,指责道:“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若讨好母亲,让她喜欢你,也不会到这一步!” “妹妹这话说差了!”妙如目光一黯,回道,“我还没讨好母亲吗?没正名之前,姐姐地位跟丫鬟差不多,爹爹亲女身份曝光后,又何曾要求过半分,要与你有同等待遇。虽然我跟她不亲密,但事无巨细,一切还是把她当亲母在敬。祖母生前,我待她也不过如此。与其跟我说这话,还不如去母亲那儿多劝解劝解。” 妙如拾起写有“树欲静而风不止”的纸张,裁成字条,拿在手中把玩。 望着那行字,妤如心中若有所悟。妙如见她脸上的表情,有所缓和,才提起此行的目的:“爹爹让我劝你,白师傅进门后,好好跟她学针线,不要再为难她了。” 一听见提起白氏,小姑娘的怒火又升了起来,愤愤道:“为何?就不喜欢她!以前是因娘亲的缘故,今后更没理由给她好脸色了,让她等着!” “这又何必呢!你也赶她不走,还坏了自己的名头!”妙如劝道。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娘亲是你生母,整天为妾室郁郁寡欢,你会来这儿劝我吗?”妤如一脸不屑,“她跟娘亲斗时,不要让我看见,到时有她好果子吃的。你若维护她,咱们亲姐妹也没得做!” 她撂下狠话,把妙如推出了房门。 就知道是个吃亏不讨好的差事,妙如心中叫苦。虽然她早知道白氏进门,就意味着麻烦进门。这中间矛盾和心结,岂是一两句话可以解开的? 怎么会发展到此等地步的? 妙如开始反思,看来今后家中,不是愁云惨雾,就是烽烟再起,自己想独善其身,怕是有些难了! 第五十七章棒喝 这日下午,妙如正在屋里练画,杨氏那边的丁香来请她到正院去,说是汪夫人来了,特意想见见她。 妙如听了,腹诽道:“我既非圣母,也不是活雷锋,要割肉喂鹰、卧冰求鲤吗?是想要关系亲密来着,可也得让人接近啊!双方都使劲才有用!这还没怎么着,就诬陷我在食物上动了手脚。躲都来不及呢!” 望着她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汪夫人继续道:“释家有云,佛渡有缘人!可你真渡过她吗?你师傅教的那些佛理,暗地里找机会,让她听过没?想过办法让能劝得住她的人,去劝过她没?像妤儿,像我,你有想过说给我们听吗?” “哪有做女儿的,主动在长辈面前,非议自己母亲的。熟话说,疏不间亲,妙儿怎能在妹妹面前,说她娘亲的不是,姨母把妙儿当成什么人了?” “一直觉得,你有成年人的想法和矜持,让母女俩难以真正亲近起来。这也是来劝你的原因。姨母发现,你不仅听得懂,还会自己思考。若是我家馥儿,遇到此等情况,她早就撒娇耍赖地粘上来了。哪还管其他的,她不也非我所出,她娘还……”汪夫人欲言又止,眼色一黯,神情低落了下来。 此话有如当头棒喝!让妙如突然有了新的领悟。 真的是这样吗?成年人的矜持,让她没法跟母亲主动亲近。 好像有点道理!当初不知钟澄是她生父时,她也是此般避着他的。后来身世大明,再加上他频频流露出真情实意,才让父女俩慢慢打破隔阂。毕竟有血缘关系在,不至于真对亲女下手。有了这层信心,妙如才放下心结,敞开自己。跟爹爹亲昵起来。 可是杨氏,拿什么保证她是真心待自己呢?! 曾一度也以为母亲真的是改了,可结果呢?一有了倚仗,就开始变脸了。能靠得住吗?难道真要自己装嗔卖傻,利用她的母性,才能让自己被她所喜欢,想想都是一身鸡皮疙瘩。 妙如不禁抖了抖。 汪夫人见她神色游离不定,知道刚才的话,她多少听进去一些。再接再厉道:“既你都明白,姨母也没把你小孩待。说句心里话,女孩总归是要嫁人的。母女关系不好,不仅影响说婆家,就算是碰到不错的人选,你当如何处理婆媳关系?婆婆也非亲母,总有那些好似要抢走儿子的厉害婆婆,对儿媳有天然的敌意。也这样疏远着?!即便夫妻相谐一时,日子久了,婆媳不和总归是根刺,幸福也不会太圆满。积在心里,总有天会暴发出来的。” 说完她沉默下来,脸上露出些许悔意和隐隐的失落。 听到这里,妙如心中若有所动。 其实杨氏过得不好,她也难以心安。家里鸡飞狗跳的,不仅她过得不畅快,妹妹们也直接受到影响。不是双输,而是众输,正常生活搅得一团乱糟。 回去后再劝劝父亲?有步摇这枚窃听器在旁监视着,母亲就算再有动作要害别人,也难以成功。 纳妾真能伤到很多人,对,就这样! 从宴会上出来,要分手时,峦映妤如两小姐妹难舍难分。妤如想到回去后,自己还得被关起思过。非要拉着姐姐,跟着汪夫人到掇芳园,再躲上一阵子。看着她那副可怜样,妙如就答应了。 走到半路上,她越想越觉得不妥:不事先打声招呼,这样冒失就住到别人家中,会被人看低的。人家长公主未必会乐意,汪家也非姨母一人说了算。 最关键的是,若在外住上几天,她怕来不及劝阻父亲了。 妙如向汪夫人请求,让她分辆马车送自己先回去。 “刚才已经派人到钟府通知你父母了,就安心在姨母家住着吧!”汪夫人极力挽留。 妙如也不好说明原因,好似父亲纳妾与否,全凭她一句话似的。成与不成还得两说呢!毕竟还有政治上的考量。 她再三恳求,汪夫人无法,只得派两个婆子和护卫跟车,送妙如独自离去。再三叮嘱他们,得把人好好送到她父亲手上。 看着天色已晚,家中还有婆婆替她们担着心。想到那两人也是稳妥之人,汪夫人也没多犹豫,在半路上就分了道。 钟府正院华雍堂的里间,遣开下人,杨老夫人正劝导着女儿。 “早跟你说过,不要在那小东西身上多作纠缠,就是不听!任凭她再刁钻,过两年也要嫁人了,还能留着碍你的眼?!到时嫁得远远的,十年八年都回来不了一趟,能碍着你什么事儿!” “女儿本来也想通了,谁知她竟乘着学女红,和那女人搭上了关系。还特意跑去探望她,暗中肯定有所勾结。早就想到让那女人提前进府,会有不妥,我还特意把女儿们送到姐姐那儿。本以为她们不会再来了!谁知那负心郎,竟用冬至节的由头,把妤儿她们又接了回来。年前剩的那几天,真把闺学开了起来。” “进门又如何!你爹还不是一样有三个小妾!不都被我治得死死的,半点不敢动弹。清儿嫁过去时,你姐夫成亲前的屋里人,还被留了下来呢!那人还是跟他一起长大的,情义颇深。在旭儿出生没多久,还替他生了个儿子,清儿不还是忍了下来。跟女婿也没闹僵,后来还有了映儿。长公主还不是见人就夸耀你姐姐大气!” “她嫁的是高门大户,我的是蓬门小户,岂能相比?” “你甘愿女婿出不了头,真打算一辈子当低阶官眷?不指望封诰命了?越往上走,越要装得贤惠大度。不然你指望怎么跟那帮贵夫人、太太们交往?会有人在背后笑话你的,说他畏妻如虎。妻妾争风吃醋,治家不严,在官场上,人家也难给他尊重,在女眷圈里你也会受到排挤的。这些道理,娘也是花了四、五年时间才明白过来的!” “京城这地界上,流言能影响官运!不比彭泽、淮安乡下,也不比杭州那远地方,时刻有御史盯着各家后院,等着揪人错处呢!” 母亲的话,让杨氏陷入深思:在杭州时,虽然时间很短,确实被那帮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过。后来梳篦走后,她们目光中的不对就更明显了。她一直不知是何原因,以为是忌妒自己的好出身和相公的体贴专情,还洋洋得意过一阵子。 见女儿脸上,似乎有些松动,杨老夫人最后加了一把火:“进门了在跟前看着,由你辖制,总比养在外头好!她家是开绣坊的,经常接触一些官眷。要养在外头,到时给抖了出来,看你们两口子的面子往哪里搁!前些年你闹的那事,至今还有人不时地提起!” 杨氏正要答话,突然外面匆匆进来个人影,差点撞到崔氏身上,杨氏正要喝斥,只见那人在地上跪倒,急道:“太太,不好了!听汪家姨夫人遣人来说,大姑娘出事了!怕被其他人知道,想单独面见太太!” 第五十八章失踪 汪家送信的人来说,两女儿跟着她们姨母,要去长公主府住上几天。钟澄得信后,放下心来。二女儿至今对他纳妾一事,耿耿于怀。就大女儿,也是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让她们在外面呆几天也好!还真怕留在家中,到时当场闹出点什么来,不仅让新人下不来台,他也会在同僚面前丢脸。汪家那么多庶子庶女的,让她们见识见识也好。 而正院杨氏的卧室内,汪家第二拨派来送信的,跪在地上,脸上满是伤痕和污泥,脚一直在发抖。正是送妙如离开的两个妈妈之一——赵婆子。 杨氏的眼皮直跳,颤声问道:“你说什么?马受惊了,车子失了控,拉都拉不住,朝城郊往西边奔去了?” 杨老夫人把女儿按下,沉声问道:“夫人派你们送她时,没护卫在一旁守着吗?” “有,有,廖三就坐在车夫旁边。谁知那声炮响得太突然了,套车的马匹拉都拉不住,像疯了一般,不受人控制。廖三怕出事,跳进车厢打算救出表小姐,谁知路上一块大石头,让车子颠了一下,把咱们都颠出了,就表小姐留在里面。廖三爬起来追时,早已不见踪影……”她瑟瑟发抖,牙齿上下不由地打着架。 那婆子始终不敢抬眼望上来。杨氏觉得有些不对,命令她望向自己的眼睛,只见眸子里目光游离不定,有些慌乱,还有些心虚。 见此情形她就知道了,这帮狗奴才当时只顾逃命去了,没管那小东西。 而这赵婆子心里却在寻思,早听说夫人这亲妹子,对她继女连嘴甜心苦都做不到。上次映小姐在落水时,亲眼见证过众人责难那孩子。她的满脸着急的样子,真出自关切吗?这下糟了,为了对姨老爷有所交待,不会拿他们几个顶罪吧? 杨氏急忙又问道:“为何她单独回来,不是说姐妹俩去府上暂住吗?” 赵婆子把路上的波折讲述了一遍。 “……后来廖三去追车了,奴婢们只得回府禀告,夫人特意让婆子先来报讯,她那边又加派了人手去寻。说等找到人后,再来请罪。说要不要先瞒着,找阁老商量对策后,再……免得给您造成新的祸端。”那婆子战战兢兢地答复道。 “娘,你看这事……”杨氏六神无主地望向母亲,想让她帮着拿个主意。 “你姐姐顾忌得对!先暂时按住,不要让女婿知道了。等娘回去跟你爹商量过,拿出个应对来再说。完整无损还好,若有伤故,怕这事不好了结。你爹说女婿他……”崔氏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出去叫上自己的人,匆匆地离开了。 步摇躲在暗处,见崔氏走了才出来。夜里,本该她守夜的,杨氏推说今日身上有些不舒服,把乳母崔妈妈留了下来。 后来,步摇起夜时,发现有个影子窜到了太太所在屋子的门口,在窗上轻敲三下后。只见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里面的人让那影子闪了进去。 等她摄手摄脚挪到窗下,只听见有几人在说话,语气很焦急的样子。具体说了些什么,却是听不清。那来人交待了一番,杨氏又问了几句,就有人朝门边走来。步摇闪身躲到窗台底下,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打开屋门,那人的脚刚要跨出来,崔妈妈嘱咐道:“回去叫老爷放心,说有老奴在,小姐的胎决计出不了任何问题!”说完,她还朝门口环顾了一圈。 那人走后,杨氏房内恢复了平静,半天没了声响。见打探不到新的讯息,步摇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屋内,杨氏辗转半晌,怎么也睡不着,跟崔妈妈说起话来。 “奶娘,按爹爹的意思,先不告诉相公,可我怕他事后追究,怪咱们瞒着他,错处就更大了……” “小姐,你就放心吧!老爷暗中的势力不小,找个人还不容易!再说,万一那妙姐儿那啥了,老爷也得提前布局,好护着小姐不是?!” 杨氏脸色煞白,心中别提多后悔了。 要不她请姐姐把人支出去,要她帮着劝解,若没请来母亲到家中,就是出了任何事,也与她无关啊! 他们父女俩的感情,她都看在眼里。万一妙儿落得个缺胳膊少腿的,这夫妻也算做到头了!自己的嫌疑还真说不清了。不久前她才刚整的那出……第一次后悔曾做过的事,若是没那些,如今最需要证明清白时,也不至于这样被动…… 掇芳园的春熙堂里,此时也是灯火通明。 汪峭旭匆匆赶了过来,见汪夫人正在来回踱步,上前问道:“娘亲,这么晚叫孩儿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把目光朝他身后扫了一圈,跟来的丫鬟们自觉地退了下去。汪夫人也遣走屋里的其他人,对儿子急道:“妙儿出事了!” 少年脸色一变,忙问道:“出什么事了?您如何得知的?” “……谁知到关帝庙那处时,马被炮仗惊着了。车失控朝西面凤凰岭的方向奔去了,守卫和车夫最后都跳了车。妙儿还在车上……” 汪峭旭手一抖,手里的折扇“啪”一声掉落在地上,脸上已是惨白无一丝血色,目光惊疑不定:“可……可……曾派人去寻过?”汗珠子顺着额前的发丝滚了下来。 “刚得消息时,就派府里铁卫沿途去寻了,还没音信传回来。此事非同小可,不仅娘亲担着干系,你外祖母和二姨也不好交待,是她们把妙儿支出来的。先不要惊动家里其他人,妙儿毕竟快十岁了。为以后的闺誉着想,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得尽快找到送还回去,也免得钟家姨父跟你二姨……” 她后面的话,少年根本没听进去。 他担心的是,表妹身子弱,一个人在马车里不知应对,怕是凶多吉少。那发了疯的马,要是撞上什么翻了车,或掉进河里,落下山崖……她还有命吗? 想到这里,他声音都颤抖起来:“娘,我……出去寻她,此事毕竟……与您有关,找到她……尽快带回来,省得那帮铁卫……吓着她了。” 说完,少年向母亲行了一礼,匆匆告辞了。 “什么?是你找人干的?”力旋胡同大学士府杨家的书房内,一个胡子半白的老者咆哮道,身子随着声音起伏不停。一旁的少年忙着扶他坐了下来,给他捧上一杯茶水。 杨景基喘了个口气,让自己的胸口平复下来,斜睨了小儿子一眼,有气无力地问道:“为何要这么干?” “听您身边的丫鬟小莲说,那天从钟府回来后,您在屋子里大发雷霆。后来又找跟着您的褚统领了解情况,说那人对您不敬。自回京后,他一直给二姐气受,又突然冒出个女儿,让她受尽委屈。儿子气忿不过,向舅舅借了几个下人……”杨俊贤脸上满是狠戾之色。 “胡涂!那狂妄之徒,老夫自有法子教训,何需你来多事?!这样一闹,把老夫原本的布局全打乱了。要是那小孽障真丢了命,说不定会休了你姐,他正找不由头跟老夫撇清关系,向那边递投名状呢!”杨景基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 把头埋进臂弯,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满是鹰隼般的精光。吩咐儿子道:“赶快去找你舅舅,请他从中军都督府借一支人马,进凤凰岭地区搜山。务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要悄悄进行,就说遗失了贵重物品。千万别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你二姐夫。” 第二日天亮,汪峭旭才带着长公主府的铁卫回来。 一身玉色棉袍,被树枝刺得,挂满了横七竖八的刮痕。眼中布满了血丝,想是一夜没睡,疲惫至极。 把汪夫人吓了一大跳,忙安排人手替他梳洗,然后打发他去长公主那里请安。 收拾一番,到祖母那里时,汪峭旭强忍着疲倦,才没让呵欠声出来。请完安也没多停留,匆匆地离开了。 长公主跟身边的何嬷嬷对视一眼,说起了孙儿的不对劲。叫来他屋里的小铃查问起来。 “你们怎么伺候主子的,难道他昨晚一夜没睡?怎么不劝着点?!”长公主厉声喝斥道。 小铃扑嗵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求主子饶命!不关奴婢们的事!昨晚少爷从夫人院子里回来,收拾几样东西,就带上护卫出门了。也没让奴婢们跟着!少爷整夜未归,婢子也是今儿个早晨才见着他的。” 长公主心中疑惑,把人打发走了。又不好叫来儿媳当面质问,只好把疑问存在心里不提。 从万禧堂出来,汪峭旭就拐到了母亲那里,向她汇报一夜搜寻的结果。 “没找到?崖边只有散落的马车上挂饰?”听到此等消息,汪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情知不妙。 “是的,后来碰到了二舅公和小舅舅带着一队人马,打算到崖底去搜,把部分铁卫留在那儿后,我就没跟去。怕母亲和祖母担心,特意回来一趟,随后还要再去!” 打量着他满脸的憔悴之色,汪夫人疼惜道:“有你舅公和小舅在那儿,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们会找到的。一晚没休息,你回屋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了再去。免得你祖母和我还要替你操心。”说着,叫上自己贴身婢女兴萍,低声交待一番,命她跟了过去。监督儿子上床后,再回来复命。 汪峭旭无法,只得回屋补觉。不过也没歇多久,少年在睡梦中猛地跃身而起,嘴中喃喃道:“她在向我喊救命……” 第五十九章逢生 妙如再睁开眼睛时,只觉得四周一片微微绿光。她头晕脑胀的,仅存一丝清明。旁边有两男子的声音在对话,听得不太真切。 记得那马发狂时,她只能紧紧抓住车门上的帘子。眼看着连人带车要从悬崖上掉下去,那一刻,为了不被摔得粉身碎骨,她拉住被扭成一团的车帘,奋不顾身往前一跃,跳出车外,掉进了崖底。 呼呼风声在耳边响起,像蹦极一样迎接死神,两辈子她都没这样刺激过! 随后就撞在崖壁上伸长出来的树枝上,为她减缓一些速度。 幸好是春天,枝繁叶茂的,也不算太扎人! 再往下掉时,又碰到一些说不清的障碍物。等掉到崖底时,她还是被重重地摔在灌木丛中,头一歪,晕了过去。 醒来时,只听见猛兽在不远处嘶吼挣扎,给寂静的夜里,凭空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她想是掉进了一个山谷中! 不知这小身板,摔坏哪里没有? 等她艰难地睁开双眼,面前是黑漆漆一片。过了半晌,才适应那黑暗,原来离掉下来山体并不远。 凭着尚不完全清醒的意识,妙如想爬起来。找处隐蔽的地方,先躲上一夜,省得被野兽当了美餐。 可事与愿违,她不仅爬不起来,就连动一动,浑身都生疼。哪还能走动?!最后她咬紧着牙关,摸索着向朝山体那边挪去,谁知刚一有大的动作,一阵钻心的疼痛,又让她晕了过去。 半夜就发起高烧来,妙如像在炼狱里受折磨一般。忽冷忽热的,像在烈火、冰水里来回浇烤,摔下的伤痛更是让她抽搐挣扎,濒死般的难受。 朦胧中,好像又回到童年。那次她磕在石头上,被叔叔救起,送到医院缝了几针。可因送治不及时,破伤风细菌感染上了,也是烧得这般稀里糊涂。 妙如一会儿仿佛又见到前世的家人,围着床上躺着的人,七嘴八舌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表情有些着急。她刚想打声招呼,场面突然一变,又到了中学时在课堂上:老师正在夸昨天家长会上,几位同学的父母,她黯然地垂下了头。 最后又来到了穿越前的那湖边,歹徒挟持着小女孩,正威胁对面她的父亲,要他把什么扔出来,那中年男人正在犹豫。凶徒想刺激对方,那把刀子,眼看着要插进小女孩的身上。她跟人质离得比较近,猛地朝歹徒的身体撞了过去。他手上的刀是撞飞了,却因力太大,她脚没收住,自己掉进了湖里…… 等再次醒来时,四周已有微亮。头脑中还是混沌一片,身边有人经过,她还是能感知到的。那两人的声音好似越来越远,妙如急了,张开嘴要呼救,喉咙干涩,只发得出微弱、嘶哑的声音:“救……命……救救……我!” “子华,那边好像有人在喊‘救命’!”一个青年的声音传来。 “是吗,有谁会起这般早?”另一个稍显稚嫩声音接口道。 “说不定是早起采药的,不小心从山上摔了下来呢!” “公子小心有诈,让子华先去看看……”他起身走近来,拨开草丛,朝妙如这边探了过来。 “咦!从山顶上摔下来的?命还真大……”他喃喃自语道,又回头喊那人:“公子快来看!是个小姑娘,好像还伤得不轻!” “你醒醒,身上感觉如何?可还撑得住?”稍显低沉的声音问道。 另一个附和道:“你要还清醒着,就吱一声,回应一下!” 见自己终于被他们发现了,妙如心中一喜,艰难地撑开眼皮,有气无力地呻吟道:“应……应该还行……” 迷糊间她觉得,这人的声音和样子,好似有些熟悉,正要抓住他,仔细辨认一番。谁知她刚有动作,一阵钻骨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睡过去之前,隐约听到的最后一句:“啊,原来是你!” 汪峭旭站在妙如掉下来的地方,久久不肯离去。 那里有一瘫血迹和几个零乱的脚印。车驾摔在不远处,零散了一地。那头黑马躺在血泊中,早已毙命。 他的心里,除了绝望和疼痛,没剩下其他感觉。 崔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走吧!这么高摔下来,肯定活不成了。你看那马车,都散架了!肯定是落地时,她被颠了出来,好不到哪里去!” 然后,回头望了一眼那边的杨俊贤。 这外甥正跟朱统领在检查马身,崔璋对他喊到:“回去吧!查不出什么的,不要看了!”, 汪峭旭猛地一回头,拉住他舅公,急切地问道:“您刚才说什么?‘查不出什么’是啥意思?” 崔璋神色一僵,望了望那头的杨俊贤,见他正在跟自己使眼色。他回过神来,对孙外甥解释道:“你小舅舅想查查,马是怎么摔下来的!还能怎么摔的?失足掉下的呗!走了!” “可是,我们还没找到她的……爹爹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杨俊贤不安地嗫嚅道。 汪峭旭觉得他们有些古怪,又不知怪在那里。遂问道:“外公这么快就知道了?小舅舅,是外公让您来帮旭儿找的吗?” 杨俊贤不敢望向他,只得顺他的思路,应付道:“是啊,昨晚娘亲从钟府回来,二姐那里带来的消息。爹爹想着,这次意外毕竟跟你娘和二姐有些干系,就命我半夜去寻你舅公来……” “崔将军,四处寻不到什么了。连新动的泥壤,都翻出来找过,都没有!要不,兄弟们先收队回去?”一小领队跑来报告道。 崔璋凑到杨俊贤的耳边,悄声劝道:“这帮人是二舅以寻找失物的名义,借出来的,不能在外面呆太久。那小姑娘,要么还活着,被人救走了;要么被人一早发现,衙门来人收走了。咱们找到此地时,毕竟有些迟了。还是到官府里再寻寻吧!你还是先回去,跟姐夫商量商量对策。不宜在此久呆,把旭儿也拉走吧,省得你大姐操心。” 杨俊贤深以为然,对汪峭旭又是一番劝解。最后拉着他,跟着崔璋带来的人马,出了山谷。 钟府华雍堂里,杨氏得到消息,脸色吓得惨白。把送信的人打发走后,吩咐身边崔婆子道:“若相公来了,说我身子不舒服,不想见任何人。”说完,就回屋躺着了。 崔妈妈派人安排了下去。过了两盏的功夫,她端着亲自从厨房里取来的补品,进了里间卧室。 把人都遣干净后,凑在她主子耳边道:“小姐不要着急,让老爷再想想办法,不能在这当口露了形迹。妙姐儿的事,要被姑爷现在就知道了,虽说妾是暂时纳不成。但小姐这边,更不好交待。就怕姑爷借这由头,把小姐给……直接把白氏当正室娶进来。毕竟老爷对他的恩情,没剩下一丁点了。当初救的那两人,一个都不在了,还都跟咱们脱不了……” 杨氏脸色一变,犹不甘心道:“他敢!与更三年丧,能把我怎么样?” “小姐别忘了,在钟府老家那帮人,能证明一些事。像六奶奶,二奶奶,还有那被抓起来道长。即便是休不成,义绝或和离,对小姐后半生也是不利的!” “就是不在乎我,还得顾惜肚子里的孩子!我不信他不想要?!”杨氏愠怒道。 “小姐糊涂了,这孩子是怎么来的,您自个还不清楚吗?他正值壮年,别说娶个正室,就是纳几房小妾,再生下三五个,都不成问题。还有,要是等孩子生下后,再递上一纸休书,小姐……”她说不下去,过了片刻,才接着道,“所以这两天,小姐最好跟往常一样,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要叫人看出端倪了!” 外间,步摇借整理靠着墙壁的柜子,轻手轻脚挨近里屋这边,想探听些什么。 从昨晚开始,崔妈妈跟杨氏就神神唠唠的。 这才多久功夫,汪家和杨家,就接二连三的派人过来送信。 太太还总把身边的人支开。就连她这以前的心腹,都不让留下。自上回的事情办砸后,她们就不太信任自己了。 她听了半天,只偶尔辨出“纳妾”、“休书”、“孩子生下”几个词。 难道,她们在提前想办法,预备对付还没进门的白姨娘? 正合她意,最好进不来! 不对,那也不用找上汪家和杨家啊?到底是什么事呢? 大姑娘人虽不在家,也得收集点有用的料儿,早些备下。不然,到时回来会怪到她头上…… 吃过晚膳,崔妈妈扶着杨氏在院子里消着食。没过多久,就把她安置在床上,带上门自己出去了。 又过三柱香的功夫,步摇闪进里屋。轻声唤了床上的人好几声,见没有应答的,才确信杨氏睡得正香! 她放下心来,轻手轻脚挪到靠近外间的墙边,打开那里的装衣物的箱子,躲了进去。 这边,妙如的意识再次清醒时,只听得耳边有人在对话。 “你说她是钟探花的女儿?那不是杨阁老的外孙女?可惜了……” “好像不是!上回跟我妹妹一起玩,在序年齿时,她好像还比菁儿大上一岁,说是改元那会儿年初出生的。” “是吗?听说钟探花上榜……第二年,才被那位招为女婿。他跟……原来是这样,后来……和程太傅得知,他竟是钟御史之后,扼腕不已……” “子华上回送友人离京时,恰好见过她父亲钟澄,不像是个阿谀奉承,没有气节之人……”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良久,有些熟悉的那声音又响起:“……还是找师傅问问清楚,说不定是您的转机……在陛下面前……” 第六十章面目 “姑娘您醒了?”当妙如再次醒来时,屋内只剩下一个婢女。昨天那两人的谈话,没听几句她就睡着了,只记得谈到了父亲的气节。 “这是在哪里?”妙如虽知被熟人救了,具体是谁,她还是一时想不起来。 小丫鬟十一、二岁,苹果脸红扑扑的,甚是喜人,笑嬉嬉地答道:“这里是神威将军府薛家,姑娘是被我家大少爷在春狩时救回来的。您回来时可吓人了,发着高烧,身上还带着伤,昨天晕迷了一整日!” “昨天?今天是什么日子?现在是什么时辰?”妙如心里一惊,有些懊恼地迭声问道。 “今天是三月十九,此时辰初刚过!”小丫头奇怪地望着她,还没见过一醒来,不问自己伤势病情的,只关心日子和时辰的。 “你家薛少爷可在府中,能否请个主事的,帮我捎个信回家,免小女家人担心!” “姑娘请放心,今天一大早,大少爷就派人去钟府送信了。钟大人想是马上就会赶到。”她安慰着妙如,一回头,就看见了自己家主子,叫出声来,“大少爷!” 妙如望了过来,正是见过两次的薛斌。 见到妙如醒了,他好似很高兴,问起了她身体的情况。再把大夫交待的注意事项,一一说与了她听。 两人一番道谢和客气,薛斌就把救她回来的过程,详细描述给了妙如听。 “钟姑娘,在下有点不太明白的,想弄个清楚!”他收起笑容,望着妙如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薛公子请讲!” “姑娘怎么会半夜到山崖那边去的?” 妙如把当晚的意外讲述了一遍。 “中间可发生过不寻常的事?例如前面过不去,马车停下来等一等什么的?” “好像是停过一次,说是要等南边来的那顶官轿先过去。旁边还有个小贩跟车夫搭了几句话。” “马是什么时候发狂的?” “那顶轿子过去后,没过多少,街边传来炮仗声。我还在纳闷,这既不过节,又不是大白天的,怎么会有炮仗?正想伸出头去看,马车就失控了……” 问完详情,薛斌让她好好休息,就离开了房间。 “勿需再解释,是她中途自己要一个人回来的,意外谁都不想发生!” “那是谁把她支出去的?一句‘不想发生’就能洗清她的嫌疑吗?这是第几次了?” 杨景基无言以对。 随后钟澄状若疯癫,仰天长啸:“干净了,都干净了!两清了!当初你托人救回祖孙俩,把她们送回我身边。如今这两条命,全都葬送在你女儿手里。我钟澄当初一介布衣,本不该受你们达官贵人的恩惠。不仅累及先祖清名,到最后还落得个母逝女丧,家破人亡的下场。”说着,两行清泪从面颊上滑落了下来。 “两清了?此话是什么意思?”杨景基死死地盯着女婿,随之声音拔高,“你想清,就清得了吗?” “你急于纳妾,别以为老夫不清楚你的想法!不就是想摆脱我嘛!你撇清得了吗?当年答应老夫对雅儿隐瞒婚史时,就已经上船了。在彭泽、杭州,你那些同僚们,若知道妙儿是你亲女,会怎么想?若老夫倒了,自有人拿出来传播,攻讦你为巴结本相,卖女求荣的好名声,到时……” 听闻此言,钟澄一时怒火攻心,几欲跌倒。指着对方,颤声问道:“你……你……原来你是故意的!假装着怕音娘闹……骗取我们母子的同情……” “不然,你以为呢?”轻蔑地望了他一眼,杨景基眼中射出阴厉的精光,“若不是你有个当诤臣的爹,曾保当今圣上而亡,这身份还有点用处。老夫怎么会看得上你,大费周折的……” 钟澄当下只觉得五雷轰顶,还没从女儿出事的伤痛中抽离出来,又遭遇了另一重打击。顿时感到万念俱灰,心灰意冷…… “你我早已绑在一条船上,若贤婿回到正轨上来。善待雅儿,等孩子出生后,老夫再帮着想想办法,为你谋个好位置。咱翁婿俩互相帮衬,十年后,以你的背景,必会成为一方大员,说不定到时也能入阁拜相。如今妙儿已不在了,也没人隔在你跟雅儿中间了,一家人正好和和美美过日子……”他换了种语气劝解道。 “澄还没冷血到,踩着亲人的尸骨,往上爬的地步……澄明日就递交辞呈,回淮安去教书。若音娘还愿跟着,把孩子养大,就一起回去。如若不愿,等孩子生下后,是义绝还是和离,悉听尊便!澄此生再也不踏进京城一步。”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匆匆离开了房间。 杨景基一脸愕然。 原以为,这些年来在官场,他已经磨得懂得进退,知道取舍了,没想到还跟他爹一样,是个玉石俱焚的性子。 当年那人怎么没把……也一并……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取消了?”妙如一喜,心想总算还来得及,不然世上又多了个怨妇。她偷睨着父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延后,还是放弃了?” 钟澄也没正面回答她,正色向她问道:“爹爹想辞官回老家,你可愿意?” “回老家?”妙如忙拉着父亲的手问道:“是回淮安老家吗?” 望着她脸上掩都掩不住的惊喜,钟澄长叹了一声,望着她的伤腿问道:“很疼吧?!” “当时有些痛,不过很快就感觉不到了!”见父亲不解,一脸疑惑地望着她,妙如又笑着解释道,“因为晕过去了,痛也感觉不到了……” 望着她故作轻松的表情,钟澄心里的苦涩又涌了上来,嘴角扯了扯,也跟着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 “为何突然想着辞官?”妙如问出了心中的疑问,“爹爹以前在地方上,不是干得好好的吗?离开彭泽时,当地百姓还送过万民伞。” “爹爹本来考科举,就是为了替你祖母重新挣回诰命,让她过上好日子。而今这些理由都不存在了,还留在京里干什么?况且……”他迟疑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告诉女儿。 妙如眼巴巴地望着他,见停住了,替他接话道:“况且因为祖父的关系,您现在夹在中间,很为难!” “你知道了?”钟澄眼里满是震惊,他也是最近被人拉着,听过父亲生前一些往事。女儿是哪里知道的? 妙如把昨天朦胧中听到的几句,和自己的推理全数告诉了父亲。 “那白师傅一家人呢?岂不是要坏了她的名声?” “发出的请柬没写姓氏,旁人不知内情。就庄翰林一家知道是她,跟他们打过招呼了。爹爹打算跟她结为异姓兄妹,再托人帮她找户好人家,送副嫁妆给她。” “这能行吗?”妙如不确定,白氏一家想要找个官身的女婿,把祖传店铺重新开起来,这会儿上哪儿找好人家去? 正在苦恼着,门外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说大少爷听说钟大人来了,他在正厅候着,有重要事情跟钟大人商谈。嘱咐女儿好好养伤,钟澄随后就出去了。 “你是说,那马受惊一事,并非意外?!”钟澄脸色大变。 “在下查过马的尸身,也问过令嫒。有人中途在马身上,用针刺进大量让畜生兴奋的药。家父长年在边关驻守,在下也跟着学过一些战马的知识。” 钟澄心下了然,他一直谨小慎微,女儿也是乖巧懂事,从不与人结怨。 最想她出意外的,无非就杨家人了。汪家人倒不大可能,他们家还有个躺在床上的,等着妙如牵线搭轿,帮着救醒呢! 问过女儿的病情,谢过他的搭救之恩,钟澄就要把女儿接回去。 “钟大人,钟姑娘刚退完烧,腿伤还没好,现在冒然挪动,恐怕不妥!况且石太医临走时,特意交待,腿骨没长拢,绝不能轻易搬动。您不希望钟姑娘,今后腿脚上有什么毛病吧?!”薛斌极力挽留。 他把医嘱都搬出来了,钟澄只得让步,对他千恩万谢后,离去了。 第六十一章探病 住进薛府养伤的第三天,汪夫人就带着峦映和妤如,来探望妙如的伤情了。 对着汪夫人,她觉有些愧疚和尴尬。 那天夜里,是她要坚持独自回去的。最后出了事,责任都让汪夫人背了。还损耗了她家的马车,不知是如何向她婆婆交待的。 说起来,她好似与汪家人犯冲:第一次见面,峦映在面前落水,她被指责“见死不救”,此次她折腾出来的事,让汪夫人跟着受到了牵连。 汪夫人温和地安抚了病号,给她带来不少补品。峦映也表达了她的关心。可妹妹妹妤如,却是一脸不情愿,敷衍问候了几句,冷哼一声,就退到一旁。在角落里不屑地盯着她。 妙如心知不好,家中指不定又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涉及到杨氏时,她才会出现此种形端。但凡涉及到母亲的事,多半不会太好,但妙如又不好当着外人,将疑虑问出口,毕竟家丑不好外扬。 又聊了几句,汪夫人带着女孩们离开。妙如觉是精神疲乏,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她一慌,惊醒过来。却发现床边果然立着一位少年,不是旭表哥,又是谁?! 他脸色有些憔悴,神色似忧似喜,像看到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生怕一转眼又消失不见了。 见她醒了过来,正一脸困顿地望着他,汪峭旭脸稍稍微红,慌乱中没话找话来掩饰:“你醒了?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见妙如摇着头,还是奇怪地望着他,旭表哥这才惊觉他失态了。 “感觉怎么样?还觉得哪里在痛?”少年终于恢复了正常,问起此行的目的。 “没什么大碍,他们喜欢搞得紧张兮兮的,就在山中过了一晚,冻着了才发起高热来的。” “腿都断了,还没什么?!怎么不知疼惜自已身体呢?”他责怪道。 “骨头折了嘛,很正常!养个三五月就好了。”妙如不欲多说此事,省得他替汪夫人感到愧疚,转移话题道,“派到淮安送信的人,来音讯没?师叔再不来,怕等不及了?” “什么等不及了?”敏锐捕捉到不寻常的讯息,他追问道。 “爹爹要辞官归故里,等母亲生下弟弟后,就要启程了!” “为何?”汪峭旭急了,问道,“姨父是探花,可一直呆在翰林院里的!” 妙如神色有些不自在,一时不知如何答他。 说她父亲不想站队,不愿当肉夹馍,怕被两边的人利用,对付他的外公? 作为杨景基的女婿,父亲不管站哪边,都有人会跳出指责他,或许当初与杨家结亲时起,他的仕途中已埋下隐患。 历史上势大盖主的权臣,最终下场都会不太好。生前没覆的,身后家眷也逃脱不了,要遭秧代之受过。 更何况杨阁老当年还是站错了队的! 她似乎有些明白,当初他为何会把女儿嫁人当填房了。 大姨是汪家二房唯一的儿媳,还生了嫡子嫡女。长公主虽然失势,可她毕竟曾风光过,圣上再不给姑祖母面子,她是圣祖爷最宠爱的妹妹名声还在。看到掇芳园并没被收回,就知这有仁义之名的帝王,在尊敬长辈孝道名声上,还是不敢马虎。 她的祖父钟正声对陛下的恩情,让他也不会对钟澄及妻子动手。不然,他就在清流文官眼里,就成了薄情寡义,恩将仇报的形象。还会失去臣心,让那些还在为他卖命的属下心思动摇。而钟澄也不可能休妻自保,出身书香世家的文人,最爱惜羽毛,不会让自己背个忘恩负义的骂名,毕竟杨阁老救过他家人。 九、十年前,杨景基唯一的子嗣,才五、六岁。就是家族覆灭,一个稚童也容易保得性命。有两姐夫[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在,还怕过不上安稳日子?而争位一案中,杨阁老最多只算从犯,主犯靖王夫妻被圈禁起来后,轮到杨家,摊不上灭九族的大罪。故他直系子女的归宿问题,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此盘算可谓是策无遗漏,唯一的变数,就是杨氏性子太强,不按常理出牌。 谋害何姨娘和她肚里的胎儿,气死了婆婆,就已惹怒了丈夫。回家守孝时又得知自己的填房身份,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虐待继女,阻妾进门,闹到如今这般田地。 多米诺骨牌效应,来得实在太快! 在她还无嫡子倚仗,没俘获丈夫真心时,就已失去所有的优势。 “喂,在发什么呆,摔傻了?”一旁人影在眼前晃了晃,把她从太虚幻境中拉了出来。 妙如一怔,回过神来,朝他抱歉地一笑,借机蒙混了过去。重提起之前的话题:“慧明师叔还没消息吗?” “哦,正想跟你说起这事。”他从袖筒里取出一封信,交到妙如手里。 她接过一看,原来是师傅慧觉大师的来信,上面的火漆完好无损。 妙如赞赏地向他笑了笑,急忙打开了信封。 原来,师叔去年六月就已离开云隐山,前往云南西双版纳,采集珍稀药材去了。不过,收到来信后,慧觉大师飞鸽传书,替她把信转往在澜沧江边的曼阁佛寺。说是那里的住持乃从灵慈寺出去的,是他以前的师弟。两寺间素有往来,慧明大师应该会在那儿落脚。 妙如把情况告知了眼前的人:“表哥请放心,师叔正在云南。他接到信后,应该会在当地寻找治疗方法。若是来不及,妙儿留下封信,让你自己接待他好了。师叔人很好,对病患从来不顾忌他们的身份、立场……” 汪峭旭在一旁涨红了脸。见此情形,妙如发觉又说错话了,忙补充道:“妙儿的意思是,他不会介意汪家是否受到上面人的忌惮,并非讽刺上回落水救人……” 越解释,少年的脸越红,她只得住了嘴,暗自懊恼起来。 讪讪然倒在靠枕上,妙如心里暗叹:此人怎地这般敏感?!她算是心思细腻的了,没想到还有比她细上数倍的!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汪峭旭见她躺在病床上有些无聊,就说起他在江南游学时的趣事。 提起江南游学,妙如忽然想起要为白氏找婆家的事,从床头取出一封信来,对他恳求道:“旭表哥可否派人帮我送封信?” “送给谁?” “忠义伯府新进门的三奶奶,只需交到丁三少爷手里就成了。她是我闺中好友,年后好几个月都没联系了。再不去信,她会以为我失踪了的!” “怎么尽交些年长的朋友?很少能看到你跟峦映她们玩到一起去!” 妙如自嘲道,“就当我少年老成吧!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妙儿可没那功夫,把精力花在过家家一类的游戏上。交的都是些良师益友,时不待我!指不定哪天,连眼前的境况都不再拥有了,能靠的只有自己学到的真本事!” 听了此话,少年望着她若有所思! 过了半晌,眼中渐渐流露出激赏的神色,他对表妹认真地说道:“妙妙说的很对!人有时真的没法掌握命运。像祖母和爹爹,何曾想过会有这一天,家中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还是未雨绸缪的好……”说着,说着,不觉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咳……咳……”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汪峭旭这才意识到他越矩了。 忙放开了女孩的手,两人之间顿时涌出一种尴尬暧昧的暗潮。 床里床外两只煮熟的大虾米,沉默地立在那儿,谁也没动一下。 门外此时传来个声音:“嵘曦兄来寒舍到访,也不让小弟见上一见,大才子眼里只有自己的表妹啊?” 是薛斌的声音! 迅速从她手上取过信件,汪峭旭朝床的方向望了一眼,逃也似地飞奔了出去。 速度比脱兔还快! 留下目瞪口呆的妙如…… 且不说女儿在薛家养伤,钟澄那边辞官的进展,并不顺利。 他的辞呈先是被吏部扣押了下来。 理由是他虽只有六品,本是由尚书省的吏部管辖。可他出身鼎甲,是圣上亲点的探花,上面有人推说,要等圣上回来,御笔特批。而皇上日前却正在南巡途中,此事只能暂时搁浅下来。 而杨景基得知妙如生还的第二日,就收到女婿的手信,仍坚持原先的打算,要辞官回祖籍,他只得跑来询问女儿的意思。 刚开头,杨氏得知妙如还活着,心中大石块放下一半。 听说她重伤在外面休养,可能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胸中顿时畅快起来。随即又了解到丈夫取消了纳妾,不再迎白氏进门了。一时更是心花怒放! 等听完父亲转述翁婿俩的对话后,像大暑天泼进了一桶冰水,心里当即凉了半截。 “你怎么想的?是走还是要留?” “还能怎么想,两者我都不愿选!”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人家把日子越过越红火,你怎么每况愈下?” “那也得亏了您帮找的好女婿!” “老夫也没料到,原以为年少遭遇过家中变故,好不容易跃得龙门,他能识时务点。没想到宁愿自断双臂,抛却前程,也不肯低头。老夫倒有些小瞧他了!” “爹爹是怎么想的,本打算怎么安排的?” “老夫原计划,待你生下嫡长子,坐稳正室位置后,回到京里,老夫再帮着谋个好缺。他上位了,你弟弟以后也有个帮衬之人。没想到他竟毫不在乎前程!老夫用尽手段,又是请人说合,又是威逼利诱,还是无济于事……” “他本就是个刚烈重情之人,只可惜对象从来都不是我!女儿最近才听人说起,每年林氏忌日,他都会进庙替她做法事……原来我从来没得到过他的心……” “那你为何还要……”杨景基一头黑线。 “此次真的不是我……”杨氏辩解道。 “是你弟弟找人动的手!不过得亏你把人支出去!以前类似的错事,你也没少做过吧?!” “就看不上他重视那拖油瓶,多过重视我!肯定是林氏的原因,他们父女俩的默契,旁人谁也插不进去!” “你们女人,就爱在细枝末节上浪费机会。爹再有能耐,也不能替你另寻个家中无妾室无婆婆,也未娶亲生子,对你又一心一意,还值得扶持的女婿。两人的感情,还是得靠自己争取!” “若舍不得他,你又真想通了,觉得这丈夫还值得挽回。爹就再想想法子,继续拖着,让他辞不了官,也离不了京城!” 第六十二章八卦 暮春时节,妙如虽在院子里养病躲清静,还是能隐隐听到,薛府东边那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小姐,再等等吧!明年就及笄了,眼看夫人到处替您张罗婆家。过了此次,怕是真就错过了。嵘曦公子才名远播,上门提亲的不少,难得与您自小就认识……”院墙外传来低声的私语。 “再浑说,下回就不再带你出门了!” “小姐,奴婢说的是大实话,长公主以前都夸您和……是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 “小姐,等等我!奴婢都打听清楚了。那小姑娘从山崖上摔下来,搭乘的就是他家马车,跟车婆子和护卫全逃了生,扔下她一人。情理上汪夫人是该来看望她的。” “春笙,回去吧!不需你伺候了!此处是何地方,岂能浑说!坏了本小姐名头,看谁能保住你!” 暖日融融,已到了暮春时节,将军府的后花园正开着春宴。 京城的豪门勋贵太多,轮到薛家时,已是三月末,到了春尽花残之际。 薛家乃世代将门,园子风格自然走硬朗派豪放路线。少了些情趣和细腻,在景致上略逊一筹。故此,他家春宴一般只被京城世家的女眷们当成备选。 今日宴会,由薛老夫人娘家侄子出面,请来久不出山的昆剧名角荀梦秋,在府里搭台唱堂会。各家女眷们才这样趋之若鹜,纷纷前来捧场,此次春宴才会有此般热闹。 离摔下山崖已近半月,遵照石太医的吩咐,妙如整天躲在屋里养伤。 今天看着春光正好,才让婢女们把她挪到樱树底下。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无聊地翻着书卷。院墙外的谈话声,不知不觉地就飘进她耳朵里,让妙如不禁莞尔一笑。 昨日石太医说,她的腿伤恢复情况良好,再养个六七天,就可以移动了。到时坐在轿子里抬回家去,应当是没问题的。 整天闷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感觉自己快生霉了。幸亏汪峭旭不知从哪里知道,她喜欢看些轶闻杂记。特意找来一些,托人带给她,不然真会发疯的…… 此时,院墙外脚步和说话声,突然都嘎然而止了,半晌才有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春笙,你进院门里打听一下,咱们这是到了哪里?如何才能回到刚才听戏的咏春堂?” 不一会儿,院门中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清秀丫鬟。 见妙如半躺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书籍。只有八、九岁的模样,腿平放在软榻上,好像不能挪动。 她眼中的讶色一闪而过,上前询问:“这位小大姐,你知道唱堂会的咏春堂,朝哪边走吗?” 摇了摇头,妙如苦笑着对她道:“我也是客居于此没多久,从没出过此道院门,如何知道?不过,等我把府里的婢女叫来,问问她吧!”作势就要喊来丫鬟蕙心。 听闻此言,丫鬟脸上反常地,先是一喜,后又是一慌,忙止住她道:“不着急,奴婢跟我家小姐在园子里转了半天,脚有些累了!可否在此处歇息一会儿?” 妙如点了点头,指着身边的两个杌子,示意她们不要客气。 见她如此好说话,那丫鬟忙跑出去叫她家小姐。在外面窃窃私语一阵后,她就扶了个豆蔻少女进来了。 那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迈着小碎步挪进了院里。 只见她娉娉袅袅一身素雅,湖青色的对襟衫子,月白色暗花的罗裙,面上略施粉黛,淡雅的容色中带着种清丽明澈的美,眉眼间尽显娴淑端庄。 见到妙如,少女笑意染上眸子,向她福了一礼,柔声细语说道:“打扰这位妹妹了!望莫要介意!”言毕,坐在一边就不再作声了。 那丫鬟此时就担当起插科打诨,活跃气氛的角色。 问起小姑娘的姓氏,又介绍了自家小姐的来历。 原来是宗正寺卿梅大人的二女,名唤玉尘的。 宗正寺? 妙如一头雾水,记得明清六部五寺中,好像没这个寺名啊! 经梅玉尘解释一番,她才知道,原来相当于明清时期的宗人府,专门掌管皇族外戚的事务。 妙如心下了然,难怪她跟旭表哥从小认识,长公主府可不就是跟此类衙门打交道的?! 不过她的气质,倒是跟汪峭旭蛮相配的:一个飘逸出尘,一个清雅娴静。要拿到后世去当影星,应该可以组成一对最佳情侣拍档,跟秦汉和林青霞类似的。 双方从讨论宗正寺职能开始,你来我往,渐渐热络起来。 没过一会儿,汪夫人带着峦映,还真就拐到这边来看望妙如了。 见过梅家小姐也在,汪夫人显得有些惊讶,问她道:“妙儿,你何时候也认识了梅家二小姐的?” 妙如解释了一番,汪夫人望了梅二姑娘一眼,热心地邀她道:“等会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刚才还碰到梅太太,在到处寻你呢!” 梅玉尘忙上前施礼谢过,眸子深处,羞意怯怯。 见有旁人在,汪夫人跟峦映也没在此处呆多久,问候了一番,就和梅玉尘主仆,告辞匆匆离开了。 未时刚过,丫鬟蕙心找来两粗使婆子,进院里将小姑娘,就挪进内室。 躺在床上,呵欠连连,精神不济起来,妙如随后就迷糊地睡了过去…… 当醒来时,外屋隐约传来阵不大的交谈声音。原本在床边守着的蕙心,跟几个婆子丫鬟正在外间聊着今日春宴上的八卦。 …… “这不算什么!十多年前宁王府宴会上的一桩公案,那才叫热闹。还跟咱们夫人娘家的兄弟有关!” “哦,是哪位舅老爷?” “就是那位怀三舅爷,当年跟杨阁老的嫡次女都订过亲了,眼看着快迎娶进门了。结果在那次寿宴上,跟忻二舅奶奶娘家的表妹,在一起难舍难分!被杨家小姐当场撞见,还嚷嚷了出来……” “哟!那不得丢大脸!那姑娘家还哪里嫁得出去?!” “谁说不是!这事一出,没过几天,那表小姐,就被送到静月庵里带发修行。后来杨家提出来退了亲。怀三舅爷在家不吃不喝,非要娶他二嫂那表妹。忻二奶奶娘家的姨父派人过来,要逼表小姐出家为尼,以挽回族中姐妹的名声。谁知后来竟被她逃了出去,怀三舅爷在家也饿得奄奄一息。邱家太夫人见到最疼爱的孙子,眼看着快不行了,连夜派人去寻那表小姐,松口让这孙子分府出去,自己娶进来单过。” “可我看到怀三奶奶,跟邱家妯娌,还是一起出来应酬啊!” “后来怀三舅爷,为了给她挣回脸面,发愤用功!第三年中了进士,今年都外升为府同知了。怀三奶奶也被封了个五品宜人。不过,他们至今膝下无子,邱家大夫人怕她碍着自己抱孙子,特意把她留了下来。还送了两个美貌婢女给儿子,随着到南边就任去了!事情已过了十多年,很少有人再提及了。邱大夫人怕她单独住在外面出事,有碍侯府的名声,这才接了进来。拘在身边就近看着……” “说起来,那杨家小姐也不是别人,好像就是里面养伤小姑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原来杨氏也是被人劫了胡,才嫁给她父亲的! 她倒是个有骨气的,心思在别人身上的男人,是不必再强求。 若是自己遇到此种情况,会怎么办呢? 估计也会毅然决然地退了亲,天涯何处无芳草! 只是为何,杨阁老要瞒着她,父亲是成过亲的?还大费周折,隐藏原来的小妙如她的身世?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外屋的声音渐渐听不大清了,妙如知道,她们准是开始聊起,钟家的八卦了。忙出声招呼,打断了外面那帮人的窃窃私语。 晚膳过后,薛二夫人带着女儿来探望妙如。 她醒来的当天,薛家主持中馈的二夫人邱氏,就亲自看望过她。正是那次在丁府冬宴上,在不远处与另一位夫人,聊着罗家八卦的贵妇,乃薛斌和薛菁兄妹俩的母亲。 邱氏慰问了妙如几句,又叮嘱身边的人好生服侍,随后就转身离开了。薛菁却非要留下来,跟妙姐姐说会儿话儿。 妙如见没旁人在,问起了当时她被救回来的情景。 “记得除了薛大哥,当时好像还有个年纪稍长的,不知是谁,菁妹妹能告诉我吗?” 薛小妹摇了摇头,答道:“不知道,听哥哥说起,救你时比较早。天刚刚亮,菁儿还没起床呢!” “哦,那你哥哥经常跟谁一起打猎啊?” “那可多了!像罗哥哥、吴哥哥、邱家表哥……” 妙如听了,都不像薛斌能尊称为“公子”的人。看来除了薛家,她还欠了个神秘人物的大恩情。 可能对方身份贵重,施恩不想让外人知道。 算了,就当他是活雷锋吧!或许有天终会让她知道的,到时再说。 第二日,钟澄来看望女儿,妤如也跟着来了。 听说家中闺学如今又开了起来。父亲上回提到的霸州请来的夫子,也到了家中。钟澄解释,这半年时间先让他教着,等临走前再为他在京里推荐个去处。 妤如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妙如心想,离开京城回老家,妹妹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恐怕母亲也不会舒服,京城里毕竟有她们的亲人朋友。 不过,就长远来看,父亲及时隐退下来,说不定此举,有天会救了她们一家人。 全身而退比起罢官抄家,体面多了。 况且他有探花名头在,无论是开馆授徒,还是隐居著书,都不失为封建文人一个体面的出路。 不是有人说——进则胸怀天下,心系百姓;退则读书论道,修身养性! 修炼成位名士,说不定哪天等风波过了,自会有人上门请他出山呢! 妙如想着,突然门外匆匆闯进一个人来,朝钟澄拜倒,急道:“老爷,不好了!太太屋里伺候的崔妈妈,找人捎信过来,说家里出事了!” 妙如心中大急,忙催着父亲赶回去,家中还有位孕妇呢! 钟澄脸色一变,带着二女儿,急急就出了房门。 第六十三章反噬 父亲匆匆离开后,妙如一直在担心,夜里也没怎么睡好。应该不会如此轻易就放弃的! 得跟公子说一声,提前向师傅讨个主意…… 这小丫头精得像只小狐狸,此番打探,看来是出不了什么结果啦! 还是得暗自提醒菁儿,多跟她接触接触。说不定在同龄孩子面前,她能放下戒心,无意间露出些口风来…… 想到此处,薛斌附和了几句,叫来伺候的仆妇丫鬟,又叮嘱了一番,才转身离开。 这头暂且按下不表,那头钟澄匆忙赶回家中,刚进正院,就见满院子凌乱不堪。 仆妇们步履急促,到处是川流不息的人影,有帮着递巾子的,有送热水的…… 他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抓住一个正要进去的仆妇,问起眼下家中的情况。 “午后太太……就开始不舒服……后来还晕倒了。崔妈妈派人到杨家,拿了老太爷的名贴,请回了太医。刚才……救醒过来,说是下了红,差点保不住……” 钟澄心里一沉,拨开围着的众人,迈到杨氏身边,朝她急切地问道:“音娘,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杨氏虚弱地睁开眼睛,对他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呻吟道:“没……没……大碍……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相公你了……别走……我知道错了……”没说完,就悲声哭泣起来…… 钟澄面色一僵,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有些懊恼,又有些憋闷,她再怎么不对,毕竟还怀着他的孩子,应当被照顾的…… 那太医诊完脉,交待一番注意事项后,就随钟澄进了书房,准备开药。 在案上写完药方,太医对钟澄埋怨道:“府上的家人,是怎么照顾孕妇的?怎能如此不尽心?家中竟没个主事之人!况且她本来情绪抑郁,状态就不是太妥当,等到生产时,恐要难产,难保母子都平安。幸亏此次施救及时,否则……大人还是拿出点功夫来,多陪陪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吧……” 钟澄只能苦笑以对。 他想着,家中主子原没那般少的,能怪自己吗? 母亲去世了,何氏没活下来,女儿被人设计,还躺在别人家里,白家妹子也进不了门…… 他也分身乏术……这桩桩件件,都跟杨氏脱不了干系…… 这算不算她自作自受呢?! 送走太医,钟澄写信给岳父,说明此次的情况。并表示,若他们不放心,可遣亲友长辈来,前来照顾。现今家中无主事之人,他也很为难,实在忙不过来…… 接下来几天,钟澄朝杨氏的院子里,跑得勤了些。 华雍堂的下人们,发现女主子的脸上,开始露出了一些笑意,虽然男主子还是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钟澄还没等到杨阁老回复,却先等来了妻子身边陪嫁丫鬃的密报。 那天从翰林院回来时,刚走进胡同口,钟澄就被早候在那里的步摇,拦在了巷子里。 “老爷,奴婢有重要内情相告,请您随我来……”步摇一身奇怪的装束,用头巾遮住嘴脸。钟澄也是花了番功夫,才认出她来的。 原先不想搭理此人,毕竟她曾动过心思,想暗害杨氏腹中的胎儿。 不过上回也多亏了她,冒险给自己报信,才让他及时得知了女儿出事的状况。 若不下手害人,正如女儿料想的那般,倒是粒监视杨氏的好子。 钟澄也不想让这棋子过早曝露,闪身躲进旁边的巷子,随她到了一处闲置空宅的后院。 那里好似荒芜了许久,残壁断垣的,瓦砾依稀散落在一片的杂草中。 他这才知道,自家的隔壁原是座空宅,以前怎么没发觉呢? 环视一周,钟澄收拢起心神,对她问起:“有什么内情,赶快上报来!” 步摇也不着急,取下头上的布巾,露出她姣好的面容,像是精心妆扮过的。 只见她扑嗵一声,跪倒在钟澄面前,梨花带雨地低泣道:“求老爷原谅,奴婢也是逼不得已的!” 用古怪的神色打量着她,钟澄并没有作声。 步摇见了,忙爬过来抱住他的腿脚,哀求道:“上回婢子不是有意要跟海奎串通,陷害大姑娘的!实在是太太……用亲事逼迫奴婢,帮她做事……奴婢是杨家的家生子,自个的终身、父母亲人都拽在人家手心里……” 钟澄露出一丝不耐,正在发话喝斥。 她赶紧接着道:“奴婢知道老爷是个心善之人,以前的好姐妹梳篦,生前就在私底下告诉过奴婢,说您跟过世的老太太,都是好人……临终前她还托付,要奴婢帮着她,看顾好三姑娘。说没娘的孩子最可怜……像大姑娘一样……” 见对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步摇一咬牙,说出此行的目的:“太太……她……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杨老太爷请人……帮着做的一场戏……” “你如何得知的……”钟澄厉声喝问道,脸上像打翻彩帛铺,满是惊色和愤怒,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补充道:“不拿出证据来,就不怕老爷我,把你交给太太?追究个背主、诬蔑主子的罪名?” 想被他怒气吓傻了,步摇把头磕得山响:“是真的……请老爷再信我一次,证据……奴婢带来了……这是浸了药汁的泥土,是从正院屋后的玉兰花树底下取来的!崔妈妈每晚子时偷偷出门,溜出来倒的。奴婢跟踪好几天了……”接着,她从随身带的布袋中,哆哆嗦嗦抓出一把土壤来。 钟澄就近闻了闻,确实有股淡淡的药香。 步摇补充道:“若是不信,老爷可拿到药铺,请那里的大夫辨上一辨……看是不是跟前几天的假太医开的方子对上了……”说着,就把布袋递了过去。 钟澄闻言,伸手接过那袋子,脸上狐疑却丝毫不减,问道:“你为何几次三番与我报信,是想本老爷替你赎身吗?” 见机会来了,也顾不得害羞,步摇满是深意望向对方,含情脉脉地低语道:“奴婢不求别的,只希望能帮老爷,近身伺候太太,及时给您递些消息……” “你不是一直在伺候她吗?”钟澄不解。 步摇神态扭捏,吱唔道:“奴婢的意思是……收在屋里……替您……就是通……” “你是说做通房吧?!”钟澄面上露出讽刺的笑容,“就不怕成为第二个梳篦,到时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命亲自抚养长大?” 想起女儿当初的安排,钟澄此时心中暗自称妙:这鬼机灵,该早就看出此人不简单,特意求他留下的吧!确实是步好棋……嗯,是得想想办法用好她,说不定…… 想到女儿,他嘴角不觉露出温柔、宠溺的笑容来。 向着对面的婢女,钟澄说道:“你该争取成为她的心腹,像崔婆子一样,既得她的信任,又不被人猜忌。这样,命才更长久……” 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步摇只觉得头脑中空成一片:这还是老爷第一次,单独对她露出此般笑容…… 后面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咳……”发现她走神了,痴痴地盯着自己,钟澄特意重重地咳了声,他提醒道:“让我想想,该如何取得她的信任。若是她回心转意了,让你当通房,得坚决拒了。然后赶紧找个人嫁了,当她贴身的管事媳妇。这样一来,既得了信任,又能如你所愿,替我当好眼线。等你的孩子将来长大了,本老爷帮他脱了奴籍……” 步摇登时感到,天都快崩溃了,只是一瞬间,她好似从九重天掉进阿鼻地狱! 前一刻,还在朝她温柔地微笑,下一刻竟要她嫁给别人…… 四年前开始的痴念,竟换来此般结果,她好不甘心! 明明是厌弃太太了,又刚得知再次被她骗了,为何还不肯收用她呢! 她哪点比梳篦差了?跟自家小姐比,也只输在出身上…… 跟着大小姐嫁进汪家的姐妹,早早就当上了姑爷的通房,还有生了小主子,被抬成姨娘的。不都活得好好的! 为何跟着二小姐的,她们的命就这般苦…… 拖着疲惫身躯,步摇回到华雍堂时,崔妈妈告诉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太太让你这几晚,替她伺候姑爷,争取把他留在正院里……” 此话一出,顿时让她感到五雷轰顶,有些悔不当初…… 第六十四章回府 杨氏万万没想到,提步摇为通房的决定,会遭到本人的婉言抗拒。对她的信任直线上升。 吩咐崔妈妈道:“奶娘留意一下,咱们带来的陪房中,哪家有值得培养的后生,乘早提拔起来。给步摇预备着,等生下这孩子,就替她张罗出嫁的事,今后就跟在我身边,当个管事妈妈……” 步摇忙跪下谢恩,一时表面上皆大欢喜,主仆尽欢! 望着步摇的脸庞,崔妈妈目光中却有些复杂:这丫头不是个简单的,她是什么意思? 是真想当心腹的管事媳妇?还是怕成另一个梳篦,以退为进,先取得小姐的信任,再另寻机会,让小姐心甘情愿提她当姨娘?或是担心姑爷的拒绝,不想去自讨没趣? 步摇能说出此番话来,自是有她的计较。 如今把柄都捏在大姑娘手中,老爷也绝了她被抬房的念想。就是被太太强行送去,也未见得能成事,只有当管事媳妇一条退路了…… 这样,太太会更加信任自己,老爷也不会太为难她,又能完成大姑娘的任务……若是讨得那小大人的信任,在亲事定下来前,会不会还有机会呢? 她到底有没把上回的事,告诉她爹?得找机会再试探一番! 她们这边各自在盘算,却不知妙如那边,跟她爹爹已经在为离京做准备了。 躺着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因不能下地走动,妙如无聊之际,天马行空开始写起了计划书。准备回到钟家老宅后,说服二伯母可尝试别的教育项目。 策划方案写累了,就开始练画,许久没动笔了,觉得手又生了不少。 这天午后,被挪出屋子后,妙如随手作起了画,是一直拿来当练笔的奔马图。 “妙姐姐,妙姐姐,看菁儿替你找来了什么?!”薛菁的嚷嚷声从院外传来。 接着就看见一个小小身影,奔进了院里。后面还有她哥哥的声音紧随其后:“看你,哪有半点女孩子的样儿!小心吵着她休息!轻声点!” “不会的,妙姐姐每天这时候,都会在院子里晒太阳!不是在看书,就是练字作画!”小丫头言之凿凿地回嘴道。 “那也不能打扰到别人……”说着他也跟进来了。 见妙如拿着画笔坐在树下,正朝着他俩微笑。 薛菁像只蝴蝶,飞奔到她身边,说道:“我说是在练字作画吧!” 然后拉起她的臂膀,乘机央求道,“妙姐姐,送张画作给菁儿吧!” 边说边往案前凑近打量,见是幅骏马图,皱着鼻子道:“换另外一幅吧!不喜欢画的马,就画那树花吧!” 朝着她手指的方向,妙如望了过去。 原来是院子角落里那株花树。 枝头上满是一朵朵开得正艳的白海棠。花蕊嫩黄,个头小巧玲珑,令人赏心悦目。像古代娴静的淑女,虽开得热烈却无俗姿,在那儿静静地独自盛放。 突然记起那句“淡极始知花更艳”,她不觉间已是看痴了。 难怪人家总用海棠形容红妆美人,就是白海棠,也多用玉魂冰肌来比喻。确实不像桃花那般妖娆,也不像梅花那样孤傲。 她这边发着呆,那边薛斌拿起案上画的骏马,也一时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画得如此逼真、生动的奔马,笔笔可见筋骨,好像能从画中跳跃出来似的。心中不禁产生疑窦:这小丫头,何曾见过飞奔中的烈马,她的印象是从何而来的呢? “钟大妹子,可否将此幅奔马图赠予你薛大哥?”捧着画纸,薛斌一副舍不得放下的表情。 “当然可以!不过今天画具不全,随手涂鸦的。此画还有不少缺憾!要不,小妹回到家中,认认真真地画上一幅,裱好后再送来?” “此般就更好了!”少年欣然同意,薛家小丫头也在一旁嚷道:“妙姐姐,还有菁儿的海棠图,别忘了!” 妙如一一答应。 随后向他们提起,后天钟澄要来接她回去的事,薛家兄妹又是一番盛情挽留。 妙如推说家中事情多,怕父亲一人忙不过来。不说回去能帮上什么忙,起码不用他特意跑来看望自己。 薛斌见她说的也是实情,就没多作强留。妙如邀兄妹俩,有空到钟府做客,他们也爽快地答应了。 第三日,钟澄带着秦妈妈等一干家仆和婆子,上门来接女儿。 双方依依惜别后,妙如终于坐上了回家的软轿。 行至宣武门时岔道口时,只听得轿外传来个熟悉的男声:“不是巳时才来接的吗?姨父怎么提前了?” “是啊,二姐夫,爹爹还特意嘱咐贤儿,派了架四人抬的帷轿来接外甥女,怕她又磕着哪里了!”另外一个年纪也不大的声音传来。 “就不劳烦岳父操心了,还是坐着咱们自家的轿子吧!虽路途不近,有本人在旁护着,磕不到哪里!”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疏离冷淡的客气。听在轿内人耳中,心里好生奇怪。 妙如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冷意,跟平时很不一样。 她了解爹爹,平时虽为喜怒不惊的淡然表情。待人却一直都是真诚和有礼的,对身边的熟人尤其如此。 到底发生了什么?看来回去后,她得尽快想办法打听出来才行。 那天家中传信来说出了事,到薛家把他叫走了。后来妙如还特意问起过,爹爹宽慰她说没什么事,就再也没提过了。还有,妹妹对她的态度,加上今天爹爹对他小舅子的反应…… 回到钟府的浮闲居,刚躺在自己床上,莲蕊就来报告,太太身边的崔妈妈来看望姑娘了。 送来一堆好玩、好吃的物品,对方说是太太赏的,给大姑娘养伤时解解馋,解解闷。 谢过母亲好意,妙如就和她聊起了闲话。 崔妈妈临走时,把步摇留了下来,说是太太特意派来,替她伺候姑娘的。 望着坐立难安的步摇,她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情况?! 什么时候,杨氏变得这般懂得关心体贴他人了?还怕她会闷! 满腹的疑问,得找个人来解答。 把其他人遣下去后,妙如用眼神询问,侍立在一旁的步摇。 收到她的目光后,对方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向她坦白道:“姑娘您出事后,奴婢找不到您的人,就私自把您掉下山崖的事,偷偷告诉了老爷,不然还不知被他们瞒到几时!” “哦?!还有此事?他们为何要瞒着爹爹?” 妙如心里盘算着,还是从她口中先套出一些内情,再去问问爹爹。几番综合一对照,真相自会明了,必能找出父亲态度变化背后的原因。 接着步摇就把她出事当晚,杨家、汪家不停派人前来传递消息,她是如何躲在衣箱里偷听,冒着风险报告给钟澄的。后来如何撞破杨氏装病蒙哄钟澄,自己跑来揭发的……事无巨细,一一倒了出来。 真是个有勇有谋的义士形象!妙如暗暗腹诽道。 “姑娘,太太要我代她伺候老爷,为了以后方便替姑娘行事,奴婢推掉了!您说我这样做,到底妥不妥当?”说完,眼巴巴望着对方,指望看在忠心的份上,姑娘能放下对她的心防,说不定能改变初衷…… “总算是想通了!这样不是挺好吗?有太太的信任,以后的日子你就不用愁了;两次报信,爹爹定会记得你的功劳,以后必会对你另眼相待。这样一来,你一跃成为本府最吃得开的丫鬟了!恭喜,恭喜!”妙如打趣道。 步摇紧咬双唇,眼里暗藏的郁闷之火快喷洒出来。 第六十五章找凶 第二日,妙如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上次回老家守制,接过祖上传下的产业,日子才过得宽松了些;渎职更不可能了,父亲平时为人谨慎。再说六七品的芝麻小官,渎职造成的影响,能有多大? 她用询问的眼神,再次望向父亲。钟澄还是不敢看着她。 难道是因为……她? 她有什么事,能让父亲被人抓住……哦,对了……原来那个妙如,自杨氏进门后,就没被当成亲生女儿养过……那时她还有些纳闷…… 是了,穿越过来一年多,才在祖母临终前,得知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的…… 再说,以杨氏张扬的个性,在丈夫同僚家眷中,该没少炫耀过她的幸福。 小妙如真实的身份,被隐藏起来,对外宣称是收养的孤女,那是肯定的了!不然,当初从下人的态度中,她也不会查不到身份…… 等等,听说古代文人,最讲究气节,若是杨……倒了,父亲被他政敌清算攻讦……确实没啥前程可言……爹爹怎会如此大意的? 不过,再想到他早年丧父,和寡母沦落他乡。祖母只教会他感恩报恩……中榜时,刚及弱冠之龄,相当于后世在校大学生,一张白纸……若是对上官场老手杨景基……就算她这前世在社会上混过几年的,也难免会中招……更何况他就一刚出书院门的…… 此等话题,父亲确实抹不开脸面,跟女儿讲实话。 妙如体贴地岔开话题,问起了当初得知她出事后,家中的情况:“爹爹,不知下落前,您肯定急坏了吧!都怪女儿,当时烧得糊里糊涂,记不起这事。后来问薛大哥,他们着急请太医,就带回薛府就近救治了,倒把通知家人这事忘了……” 见她不再追问,钟澄的目光又落回到女儿身上:“爹爹得信的当晚,就和旭儿在山崖底下找过,找不到还连夜到衙门里报了官。第二日清晨,为父就出门,和衙役们到山崖底下,查寻起线索……还是家中来人告知,说你被薛家少爷救了,爹爹才赶回来的……” “旭表哥还找过我?”妙如吃惊不小,随之又释然了,是在汪家马车出的事,他肯定过意不去…… “不仅他找过,杨俊贤还找来他二舅,带了支人马,装模作样来搜过……”提起杨家人,钟澄的怒火就抑制不住。 “那爹爹为何还怪他们……装模作样?”小姑娘一头雾水。 “为何不怪他们?!是他们……”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女儿。对个孩子使出如此阴毒的手段,钟澄怕她受到刺激,从此……若不告诉,万一哪天又有人,暗使阴招来害她,岂不是失于防范?! 他满脸的纠结,看在妙如眼里,心中的疑惑更大了,接过话头,问道:“是他们如何?” “是他们动的手!”理智终是战胜情感,他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你薛大哥私底下都告诉爹爹了。随后为父请来顺天府的仵作,回到山崖底下,查探过那匹马的尸体,说是下了种让畜生兴奋的药,是以听到炮仗声,拉都拉不住,疯跑了出去……” 听到这里,妙如心底一沉:以前只是赶她出门,如今竟然要下毒手,害人性命了!都没一点底线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攥紧拳头,问道:“所以,您才要辞官回老家,那义绝是怎么回事?” 想起听到的“义绝”一词,在她印象中,像是古代离婚的一种形式。 “为父跟她爹已经摊牌了。要么跟咱们回淮安,要么等孩子生下来后,义绝、和离任选一种!若吃得起苦,就跟着一起回去!为父也不能总像此般样,白被人利用,连亲生女儿都保不住。” “是他们,非要逼到鱼死网破的地步……”钟澄咬紧齿根,愤愤道。 “回去之前,父亲最好托人,把让我掉下山崖的黑手,给揪出来。有证据握在手中,指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起码能证明一些事情,别的没什么,自保自清是可以的……” “你是说……可他势力遍布朝野,如何查凶……” “您可去找薛大哥,他应该愿意帮一些忙的!” 对头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可以结成同盟! 父亲寒窗苦读十载,凭什么被杨氏父女葬送前程! 得备些东山再起的资本和人脉……还有那个神秘人,或许他会帮爹爹吧……有了证据,不说定会起些作用,起码能证明,爹爹跟他们并非一伙,不是个攀附权贵的阿谀之徒,只是碍于前恩罢了! 望着女儿稚嫩的脸庞,钟澄暗自感叹,小小年纪,多智近乎妖的聪颖,不知对她以后是福还是祸?! 妙如闲下来时,就开始着手作画,是答应薛家兄妹的那两幅。 画的初稿完成后,又请父亲来指点了一番。 虽对女儿画法不太理解,但钟澄也没多作干涉。毕竟绘画是门创作,有自己的风格就成。 细细琢磨修改过多次,她才得到比较满意的作品。 虽不能跟前世她的油画作品相提并论,好在画法新颖,走写实兼飘逸的路线。较之西洋画,多了份生趣和写意;相比传统的国画,多了些写实和精细。 也算中西合璧,自成一派吧! 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拿出手去送人,也不算太丢脸! 画卷送出去的第十天,薛家兄妹上门拜访了。薛斌还到春晖斋,和钟澄密谈了许久。 他们走后的次日,出门前看望妙如时,父亲把追凶的进展,悄悄告诉了她:汪家那两位跟车的婆子,在利益的引诱下,私底下提供些线索,已经找到了途中,跟他们搭讪的小贩。 原来是崔家兄弟手下人扮的,那人被薛斌派人控制起来,还在口供上画了押。证据如今都交到了钟澄手中…… 听闻此言,妙如心中的石块,总算落下了地,忙问道:“没惊动杨家、崔家或汪家人吧!” 摇了摇头,这位也算能吏的父亲感叹道:“你薛大哥小小年纪,就有此般能耐,倒是让人刮目相看了!神威将军府出来的,果然名不虚传!”眼里满是欣赏之色。 妙如心里却嘀咕,恐怕不只靠他一个人的能耐吧! 那神秘人在此事上,难道没掺和? 在他家养伤时,薛大哥言语间,对钟家人之间的关系,好似十分感兴趣。曾多番试探她。恐怕这背后另有玄机。 不过他们从悬崖底救起自己,又通过家里的关系,请来太医救回她,算得上侠义心肠了……值得她惦记、感恩一辈子! 故此,她特意让父亲找上他们,借请他帮忙的机会,暗中透露些情报给对方。 算是投桃报李了! 扳倒杨阁老,不定非要用上父亲这颗棋子。 从此事件入手,这不,就揪出了崔氏兄弟! 难怪杨阁老能十几年不倒,原来是有姻亲,掌控了京师部分守卫。怪不得连皇上也忌惮他三分,以怀柔策略安抚为主! 崔家兄弟,能轻易做出害人性命的事来,往日伤天害理的勾当,准没少做过。苦主不会只有她一个的。抓住下面的喽啰,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找出更多新罪证…… 第六十六章相惜 因腿伤未愈,杨氏免了妙如每日的早晚请安。 为人子女,妙如可不敢托大。在请安的时段,特意派步摇代她前去问候。也好让她给母亲汇报些这边情况,此举正合杨氏之意。 时近端午,天气开始热起来,杨氏大清早就躺在院子里的树荫底下,跟着崔妈妈聊着家常。身边丫鬟婆子,立在一旁近身侍候,站满了半个院子。 “大姑娘的腿伤恢复情况如何了?”吃着玉簪递过来的樱桃,杨氏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不能下床行走,大夫说要再等上半个月。”垂着眼睑,步摇应道。 “老爷还是早晚去看她?”说着,她又自嘲地笑了起来,“是了,想来那是必然的,要哪天不去看望,才是奇事了!” 步摇此时也不敢吱声,心中却像揣着只兔子一般,七上八下的。 自那日向老爷,披露了太太装晕的戏码后,听说他来此地的次数,就开始减少。从原先每日至少三次,变成应付性的早晚各一次,有时连这都达不到。大姑娘回府后,靠女儿不时的提醒,他才稍有所改善。 “替我好好看着她,有什么不对劲的,赶紧回来禀告!对了,送她那些小玩意儿,老爷看望她时,可有拿出来玩过?”杨氏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她从小就不爱那些玩意儿!好像自从那次落水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看见二姑娘手中的玩偶,还眼巴巴地望着。自那以后,再看都不看一眼了,小姐难道忘了?”崔妈妈抢声答道,说完,颇有深意望了步摇一眼,怕她拿假话哄杨氏开心似的。 莫明其妙被她此番打量,步摇迟疑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半天,才附和道:“是了!她喜欢看书,太太还不如在市面上,谋两本新书送她。姑娘身边常带着的,就是前些日子,表少爷替她找来的新书。” “哦?旭儿常去看她吗?还给她找过书?”此等情形,让杨氏比较上心,她立起身来,望向对方的眼睛问道。 “见他去过一次,大姑娘把书还给他。想是在薛家养伤时,见她身边没个熟悉的丫鬟说说话,表少爷怕她闷着,特意送去的!” “旭儿这孩子纯良,以为这伤跟他母亲有些干系,心生愧疚,才跑去看望她的。步摇,以后旭儿上门时,你都要在边上守着,别让她把旭儿也哄骗去了……”招过她,杨氏在耳边暗授机宜,看在一旁崔妈妈的眼里,心里颇不是滋味。 …… “娘亲,妤儿要上学去了,今早起来,弟弟有没有又踢着您?”妤如像只兔子,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靠近母亲,俯下身子,凑到她隆起的腰腹边,想来听胎儿的动静。 “傻孩子,哪有个准儿的?他又不像你这般,能听得懂大人的话,知道每日定时来向娘亲打招呼!”摸着女儿发顶,杨氏嘴角噙着笑意,慈爱地答道。 此幕被刚进院门,准备问候声就出门的钟澄看在了眼里。 他此时心里颇多感触。 她若能少给妙儿找些麻烦,不说像亲生的一般待她,只需拿出主母的气度来,不要多加为难。家中的日子,也不至于过成这样!什么时候,她才能明白过来呢! 相比杨氏这当母亲的,女儿妙如显得更成熟些,还经常劝着他,对孕妇要多照顾到她们的情绪。 妤儿一定得多拘在学堂里,让先生好生教导。自己也要多关注些,省得总跟在她身边,又给养歪了。自从跟杨家人把话摊开说后,这二女儿对她亲姐姐,总是副斗鸡模样,原先姐妹俩的关系,一直都是挺好的。 午后,妙如从睡梦中刚醒来,还没起床,就听见小丫鬟前来禀告,说丁家三奶奶来看望姑娘了。 忙叫来织云,准备起茶水和小点,她又叫来锦绣帮着她理了理妆束。耙镜还未来得及放下,就听见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 “妹妹气色不错嘛!躺在床上近两个月,原以为你闷成木头人了!”樱唇微张,笑意从傅红绡的眼底倾泄出来,一脸的捉狭之色。 “见面就知打趣人家,绡姐姐也不早点来看望我!妙儿真可怜!躺在床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呜……呜……”说着,她就抬起袖子,作假哭状呜咽起来。 “前几个月,小姐刚查出有孕,正关在家里养胎,大夫人拘着不让出门……”傅红绡身边的大丫鬟栗儿,在一旁解释道。 “真的?几个月了?那你是不该再出门了!尤其不能坐马车……”小姑娘一脸余悸。 “哪有这么夸张的?!我娘怀弟弟时,还出门到各处寺庙里,烧香拜佛呢!不仅出门坐马车了,还坐轿爬山了……”傅红绡一脸不以为然。 “还是小心点好!特别是自己没法掌控的……”想起生死一线间的绝望,妙如心中至今还有隐隐的后怕。 见到她脸上的恐惧,傅红绡问起了她掉落山崖时的经历。 妙如也不敢吓着孕妇,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么高掉下来,也只摔断了腿,算是奇迹了!”她安慰起对面的小密友来。 还怕妙如不信,傅红绡又列举了小时候的事:说是夏天和小伙伴捉迷藏,掉进过井里。捞上来后,大病了一场。直到如今,她都没有再遇到过什么大灾大病的,运气自此好了起来。 “可不是嘛!丁三奶奶您这话,说得没错!”一旁伺候的织云附和道,“慧觉大师给咱家姑娘相过面,说她将来是个大贵之人,不过之前要历经三劫。想来此回算是一次了!” 听到有高僧替她算过命,傅红绡来了兴致,巴着她问起此事。 “也没什么!就说长得像个有福气的。十五岁之前有三劫,若诚心向佛,方能化解……你也知道,算命的常说的吉祥话,是作不得实的。你看,我像是个有福之人吗?从小就多灾多难的……” “你可别不信,大师从来不轻易给人相面的。在咱们淮安,乃至整个江南一带,他的佛口慧语可是出了名的!妹妹能得他的青眼,想必将来应不是个平庸之辈。” “当初画出那奔马时,姐姐就认定,你是个不俗的……”凑到妙如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告诉她,“那幅绣品,挂在相公书房里,让他往来的朋友见着了,都夸绣得生动……其实我知道,是你那原作画得好!看,这不给姐姐带来福气了……”言毕,一脸娇羞幸福的表情望着妙如,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 妙如听了,也很替她高兴,忙恭贺她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要不,我再画上几幅可爱一点的,给未出世的小外甥备着。让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母亲的绝技……可惜我绣艺的学习中断了,不然就直接送绣的,当作出生贺礼了……” “怎么,你家还没另请女红师傅?你那白师傅真不会……”她话还未说完,门外锦绣的声音响起。 “姑娘,白家三娘前来探望您了!” 屋里正聊着的两人,顿时都愣住了,不约而同相视而笑起来:“说曹操,曹操就到……” 笑声刚落,就见院门外,进来个娉婷少女。 只见她身着浅蓝色银纹绣百蝶度花的上衣,袖口边绣着缠枝青莲。随着行走的动作,袖子如流云般飘忽不定。腰身紧收,下面是一袭水青色绣着蔷薇的百褶裙。梳着简单的倾云髻,额前坠着几朵玫红色的小花璎珞,斜插着枝白玉簪子,映衬出满头青丝乌墨亮泽。 傅红绡暗中赞叹,正如妙妹妹所说的那样,她果然极会配色,懂得打扮自己。 明明是一身素雅,却能被她穿出几分飘逸的味道来。尤其是那璎珞,硬是搭配出画龙点睛的效果来。 七分长相,竟穿出十分的光彩来。 让她心中暗自佩服。 妙如忙给双方作了简单的介绍,随后补充道:“她以前是妙儿的师傅,今后是咱们姐妹三人的姑姑,就是妙儿的亲人了,丁三奶奶可要照顾点哦!” 傅红绡一听,她喊自己作“姐姐”,喊对方为“姑姑”。差不多大的年岁,平白矮了一辈,自己还是嫁了人的,作势就不依! 白三娘赶忙出来打圆场,让妙如还是照旧,叫她白师傅好了。 傅白二人均是出自江南水乡的妙龄女子。且年纪相仿,又都擅长绣艺。没几句话功夫,两人就聊到了一起,颇有遇见恨晚的相惜之感! 倒把此间的小主人妙如给撇在一边了。 看到她俩谈得甚为投契,妙如心中略为宽慰。 自己一家离开后,有傅红绡暗中帮衬,再在生意上指点一二。白家的铺子,开下来应当不成问题。 有父亲这探花郎当她义兄,找个未发迹,又有潜力的贫寒士子,想是不难。听说丁家三爷在学林中,就颇有才名。 得早点养好伤,不然自己只能当跛腿小红娘了。 三人随之就谈起了女红。聊得正起劲,外头的莲蕊进来禀告:太太得知白家三姑来了,要请她过去叙话! 妙如心头一惊,有些担忧地望向白绮。 第六十七章赏赐 望着眼前一身素雅的白绮,杨氏心中难免一阵酸涩。 差点进门跟她分享丈夫的这女人,相貌比不上她,出身也比不上她。唯一的优势就是年轻,还有,就是跟去世的婆母有旧。 看那身又是蓝又是绿的,不是很对自己的味口。她喜欢艳丽些的,热烈点的颜色。这种郁气沉沉的素色,让人打不起精神来。 不过,还是得承认,此身打扮,确实给她增了不少色。 呃,好像相公喜欢的,就是这种类型! 杨氏心中暗自庆幸…… 若按爹爹的谋算,现今只要把他留在京城任上,此次危机就算过去了! 嗯,关键时刻,该摆的姿态,还是得摆到台面上来! 母亲说得对,忍一时之气,争日后之利。 “白妹妹别跟嫂子客气,你是相公特意认的义妹,也就是雅音的妹子。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跟嫂子说说。”杨氏一改以前的作派,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忱来。 这是白绮第三次见杨氏:第一次满脸冰霜,对她们一家人极其敷衍;第二次横眉冷对,责怪她对学生的失职;今日,此般热情,为的又是什么?她心中暗自狐疑。 “听说上次教妤如她们的,是你家祖传的刺绣技艺。是嫂子误会了,特向妹妹赔礼道歉。你看,我身子不方便,没法管教几个孩子。现如今她们都大了,还没正儿八经地进行女红启蒙呢!若妹妹不嫌弃,嫂子想请你再回来教她们。不知可给嫂子这个脸面?”杨氏一脸诚恳地说道。 她的说辞,让白绮有些意外! 在印象中,杨氏能让女儿上门去,为阻她进门准备发难。可以想象得出,对方是不愿再看到她的,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是了,澄大哥说过,过半年就要离京。用这短短时间,卖个人情讨好丈夫,只嫌不赔的好买卖,她何不装装样子呢?! 可不能把她的话都听实了。 既然他家中有河东狮,莫要再趟这摊浑水了! 她都要生了,当初设想的机会,已去了一半。况且跟大哥结拜后,名分已定,还是莫要多作妄想的好!虽然见到澄大哥时,自己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二姐的教训就在前头,无望的情思,还是得早些斩断…… 白绮定了决心,回道:“承蒙嫂子看得起,白绮在此谢过!只是家中生意刚起步,母亲跟二姐忙不过来。若半年后,嫂子还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白绮自当义不容辞。” 她的婉言谢绝,让杨氏也有些意外! 刚才的邀请,也只是想试探一番,还备有后招的。若她答应了,自己再用法子收回此话。 没料到拒绝得如此干脆。 难道真是她想岔了? 他们之间真的没有私情? 那去年岁末的事,如何解释?相公总是偷偷去看望她,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说,她不想承自己的情?或是以退为进,以图后路? 这边她猜度着,三女儿婵如带着小丫鬟蔷薇,前来请安。 婵如见到对她最温柔的白师傅,眼睛一亮,正要凑过去拉住她示好。 就听见嫡母哼了声,斥道:“不得无礼!这是你爹刚认的义妹,赶紧叫三姑!” 婵如依言向白绮行了晚辈礼,然后跟杨氏请安问好。没过多久,就动身退下了。白绮也乘机提出要离开。 杨氏原打算,拖到钟澄下衙门回家时,好让他恰好碰见,证明自己的改变:她作出让步了,为修补和婆母旧友的关系,她都不惜屈尊纡贵,刻意去讨好个绣娘。 又亲热地拉着白绮说了好一会的话,天色已是不早。杨氏还是没见着丈夫的身影。她本想留饭的,可白三娘执意要回去,说家中还有事等着她。 杨氏无法,只得放她离开。 不管怎么样,这位头号劲敌不战而退,还是值得杨氏她高兴的。 幸亏小弟来的那招,阻了她进门,若是……杨氏不敢想象:若白氏真进门了,自己又生的是女儿,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爹爹那点恩情,差不多都耗尽了!原来在婆母去世之时,他就萌生了厌弃的念头。当时还傻呼呼地以为,相公只是悲恸过度,才会…… 男人的情义,一旦失去,想要再挽回,就是千难万难! 该如何做呢?只能等这孩子出世后,慢慢磨吧…… 那头白绮出门刚要离开,一个小丫鬟跑过来上前行礼,说是三姑娘有请。 她有些吃惊:在记忆中,三姑娘一直是个唯唯喏喏的性子。能主动请她,迈出这步,得需要多大勇气,是不是有急事呢? 跟着小丫鬟,白绮来到婵如所居的行吟苑。 三姑娘在正屋里候着,身旁立着位十五六岁的大丫鬟。见她来了,那女子用眼神鼓励,让她跟白绮施礼。 婵如向来人盈盈下拜,嘴中念道:“师傅好……哦不……三姑好……” “还是跟你大姐一样,叫我白师傅吧!小婵最近,过得可好?”温柔的笑容布满白绮的脸上。 对于这孩子,她确实从心底里喜欢。 笨笨憨憨的,特别能勾起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这小丫头,不像她大姐那般鬼精鬼精的,不似个孩子;也不像钟二姑娘,一身骄纵和霸道之气。可能是庶女的原因,从小又没了亲娘,一直躲在两位姐姐后头,不时依赖她大姐妙如的照顾和提点。 今日主动请她来,怕是身边那丫鬟的鼓动吧! 果然,接下来的事,证实了她的想法。 “师傅能再来家里,教小婵女红吗?”婵如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问了出来。说完还朝旁边望了一眼。见那丫鬟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她为才看回白绮。 “师傅来不了啦!你们爹娘会另请其他人的!” “可小婵喜欢您教,不要其他师傅!”小姑娘听闻此言,有些沮丧,低声嘟呶道,“就像现在那位韩夫子,可严了,背不出书来,还要罚抄……” 白绮失笑,柔声哄道:“你用点功,就不挨罚了。白师傅也会很严的,只是你没机会见着罢了!严师出高徒,到时候,小婵做出的绣品,漂亮超过师傅的,大家就只会夸你了。” 婵如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一旁那丫鬟急了,扯了扯她袖子,不停地示意她家姑娘。 “哦……白……师傅,小婵以后能去找你吗?要是绣工上有什么不懂的……” “当然可以,只要有仆妇跟着,提前请示过父母,就可以了。不许偷偷溜出来哦……”她的声音柔美动听,说完后,还摸了摸婵如头顶上的两个小髻。 白绮走时,婵如特意送到二门外,眼巴巴地望着她离开。依依不舍的样子,惹来不少下人驻足围观,在一旁指指点点的…… 这日,钟澄回到家中,已是掌灯时分。照例去华雍堂和浮闲居,看望过妻子和女儿后,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妤如和婵如前来问安时,被守在门口的大丫鬟琴韵,依次都挡了驾。 说老爷吩咐了,今日请安就免了,两位姑娘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第二日是端午,家中不是孕妇,就是病人。故此,这个端午没人出来张罗过节。 此日也是朝廷的官员休沐日。 昨日晚上,钟澄在翰林院里留得很晚。特意将分派的任务,加紧赶工完成。 听说皇上转眼就要回京了。他得乘最后的时机,赶紧把手头上的工作收尾。希望圣上回朝后,他能尽快获准离开,早日抽身出来,呆在家里照顾妻儿。 现在的形势对他而言,危若累卵。朝堂上,杨阁老跟程太傅两派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 他的身份又太敏感了。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别人借力打力的耙子,或者成为被拉拢的对象。二者都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昨日快离开时,却出现了意外…… 一回到家中,钟澄就把自己关进了春晖斋,谁也不想见。 等妙如听到风声,已是第二日午后,等她觉察到不对劲时,父亲已经出门离开了。 再见到爹爹时,他已恢复成往日一脸平静的表情。 不过,眼中已没了以前的神采,像个玩偶一样,失去了人生斗志般。 妙如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吃完团圆饭,她特意让人推到父亲的书房外头,敲开了春晖春的房门。 “爹爹今天怎么了?好似不太开心?”当女儿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钟澄的脸上有些僵硬,摆摆手道:“没什么,为父只是情绪不好……” “爹爹情绪为何不好?”妙如并未放弃,此等敷衍的说法,打发不了她。 脸上满是为难之色,他的嘴唇嗫嚅着,刚要出声。外头守着的小厮星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老爷,外院来了身着公服的太监,说是来府里下旨赏赐的!” “报告给太太没有?赶紧让她安排人手,设香案接旨。琴韵,你去把妤如、婵如都叫出来,都到外院敦怡堂候着去。妙儿你随后也跟来,为父先过去陪陪来使……”钟澄手忙脚乱地安排起来。 秦妈妈替妙如整了整衣襟,把她有些凌乱的发髻,重新拆开后又简单扎过一遍。 待她被推往敦怡堂时,那里站满了钟府的下人。妙如被秦妈妈抱下轮椅,也跟着伏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杨氏才由崔妈妈搀扶着,赶了过来…… “人都到齐了吧,咱家可以开始了……”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妙如有些忍不住,想抬头看看传说中的公公,但转念一想,现在乃多事之秋,还是少惹麻烦的好。 “……慎重名器,在观贤能。查致仕正三品右副督御史钟正声,公忠体国,躬履臣节廿年余,恭勤廉能。前仗义执言,力主正义,不惧奸佞,挺身而出。 昔获悉公年不过四十余而卒,朕心深为轸悼。特追谥‘忠肃公’。尝闻公所遗独子钟澄无嗣,特赐秀女一名,望其秉承忠义,延绵子嗣。钦此!” “另外再赏赐墨碧玉如意一对,紫檀架子屏风一座,御窑花瓷一套,贡缎十匹,蜀锦十匹,纻丝六匹,潞绸六匹……” 第六十八章忌惮 听闻皇上赏了个美人给女婿,杨景基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 作为钟澄正经的老丈人,有新人来跟女儿争宠,且身份还不低,考虑到雅儿将来的日子,他胸中充满了悔意和郁闷。 当初若不阻他辞官离京。让他早日离了翰林院。等外孙生出来,用稚子来牵制他,或事有可为。等这阵风波过后,运作一下,也许将来在地方上还能谋个复出…… 未曾想到,圣上恰巧提前归来,还拐到翰林院,正好碰见留在那里的他。 当初费尽心机,篡改他的祖籍,还不是想收为已用。没想八、九年过去了,女儿位置尚未坐稳,他还是被皇上拉过去了。一切又回到原点!若是杨家倒了,族人会迫他休妻吗?雅儿有太多把柄握在他手里…… 不过唯一庆幸的是,皇上果然还记得他父亲当日之恩。若能始终跟他绑在一起,女儿今后的安稳应是有所保证。有他的把柄在手,若不想成世人眼中忘恩负义、见风使舵的小人,就得留她个位置,或许还有相挟的筹码,贤儿将来…… 杨景基没再多想,匆匆过府来亲自规劝女儿。省得她又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 今时不同往日。她家中新进的那位,是从宫里出来的,稍有动静就能让政敌们知道了。 钟府已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人。府内到处都是人,踱进华雍堂时,杨阁老见女儿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沉寂一片。 待见到杨氏萎靡的脸色时,他心下一沉,一股无名怒火升了起来,又不知该朝谁发出来。 “最近他没常来看望你吗?”他目光微凛,沉声问道。 “跟以往并无不同,不过最近他也是失魂落魄的!” “哦,这又是为何?”杨阁老有些意外,若是想早日摆脱他们父女,女婿该是欣喜若狂才对。不仅可以讨好皇上,若能刺激女儿冲动行事,不正合他意,好就此…… “女儿也不知道,事都是他同僚的妻子在张罗,其它时候,不见他的踪影。” “那小东西呢?” “还不是躲在她院子里养伤,就是想逞能,她也没那个能耐和腿脚……” 他们口中的“小东西”妙如,在浮闲居,正加紧赶她的计划书。 自从那天接完旨,父亲接着跟她道出了原委。 这世道上女子地位低下,一道圣旨就能毁了桩婚姻。 强悍如杨氏者,也不免成为政治搏弈的牺牲品。虽然在别的家族,像父亲这种情况,为了继承香火,早有长辈作主,抬小妾进门了。 但看到杨氏抗争那么久,还是抵不过强权的威逼。 若她以后嫁进稍大一点的家族,岂不是也要与人共享丈夫。还得装出十分乐意,万般贤惠的样子。这是时代赋予男人们的特权,男女双方,从来就不是站在对等的地位上。 这样的婚姻谈何幸福感?谈何安全感?还是谋份的事业,今后安身立命有了依托,才更实在! 依赖男人,终究靠不住!老了时再收养个孩子在身边…… 像女子书院,有二伯母在前面撑着。她一闺中女子,虽未出阁,也不算太打眼。 若是口碑做起来了,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同样对婚姻失望的女子加入。到时,她不是另类,而是先锋了! 若是那样,或许她可以现在就离开家,提早投身到此项事业中去。 只不过…… 话又说回来,她还是有些舍不得抛下爹爹。毕竟祖母去世后,给她暖意,替她撑起一片天的,是这位父亲……如今他处境更艰难了,若此时离开…… 而当事人钟澄,正在上司庄翰林的家中,喝得有些晕乎乎了。 “其实澄不想这样,辞呈递上去快两个月了。一直被人拖着……说是要等圣上回来定夺,谁曾想到……” “愚兄听说……”庄翰林面露迟疑之色,不知该不该刺激他。转念一想,反正他迟早要知道的,与其在别人那里听说,还不如由他来说,自己也好劝解劝解。 “愚兄听说,贤弟的辞呈是被胡尚书扣下的,以前也有得过类似例子,没听说要报到圣上那儿……” “澄知道,是他……那天圣上无意间走进翰林院……陛下说起,在江南碰到几个落第举子,特意想找旧卷来看看,才会……”晃着不太清醒的脑袋,钟澄继续咕隆道,“原来十年前,澄就被人盯上了,有人特意改了澄的祖籍……不然,一切都不会发生……母亲也不会过早离世……妙儿也不会差点……” 庄翰林有些同情地望着这个同年。当年金榜上,他还排在钟澄后头,只是个二甲。正是由于钟澄报了丁忧,圣上才亲点考了庶吉士头名的自己,破格进入翰林院,顶替了他的位置。后来钟澄回京后,不久就听说,他娶了杨阁老之女,接着就到个小地方为官去了…… 当年的事,后来他也听说了些,擅自篡改的那个小吏,被程太傅奏报到皇上那儿。天子一怒之下,把那人赶出了翰林院……不过听说如今在老家他也混得不错…… 人的际遇,有时真是…… 派人将喝得酩酊大醉的钟澄送回家。庄翰林踱进书房,展开宣纸,提起笔来…… 第二日,庄翰林之妻倪氏,前来跟钟家主母杨氏,商量迎娶新人的事。后者压着满腔的酸意,把崔妈妈派给她,供其差遣。又把女儿的乳母洪妈妈,带在身边使唤。 午后,妙如派人暗中请来庄家伯母。借口白三娘当过她的师傅,想请她在此事上,顺便照顾下白家的生意,还暗示不要让白绮本人知道了。 倪氏心领神会,心中暗叹:早就听说这小丫头聪慧过人,又懂得体贴他人。命怎地就这般苦?!摊上个不容人的继母,福气终究有限……自己女儿,比她还大上两月,整日只知耍娇顽皮…… 皇上这圣旨下得蹊跷,并没指明新人宋氏,是以何身份嫁进来的。只把钟父嘉奖了一通,借口为忠臣留嗣,赐给钟澄的。 等杨氏回过味来,心中暗叫不好。 若以后宋氏生得子嗣,封诰命都是有可能的。毕竟她是皇上亲自指派,为忠臣留后有功……若是一招不慎,被钟家出了妻,那她堂而皇之,就可能代替自己了…… 杨氏这才紧张起来,忙叫来崔妈妈。让她跟着倪氏时,好好服从安排,不可暗中使绊,惹出事端…… 这边她是顾及到了,她女儿妤如那边却出事了。 妤如冲进浮闲居,一把将姐姐从轮椅上推了下来。指着她叫道:“都怪你,若不是老跟娘亲过不去,父亲又怎会再进新人?这下你高兴了吧?!” 妙如的怒火也蹭蹭起来了。 让织云把她扶到床上,理了理情绪,对妹妹反问道:“怪我?咱们至今无兄弟,此事怪谁?三妹的姨娘那时都快生了,失去亲娘和弟弟,她又该怪谁去?圣上下旨,谁能阻止得了?不要总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到底是不给谁留活路?我这腿……” 妙如欲言又止,在妹妹面前揭发杨氏,似乎有些残忍…… “你有功夫为难姐姐,还不如去陪着母亲,开导开导她,让弟弟顺利生下来……”妙如实在不知拿什么话跟她解释:她们父亲卷进了政治斗争了,在他成为杨家女婿时,就已命中注定……迟早要发作。本来还可以及时抽身的…… 这日子过得太郁闷了,妙如觉得自己快炸开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遁入空门,一了百了。 这念头刚起,灵慈寺的慧明大师,她师叔就找上门来了。 终于等来一丝阳光! 妙如让人把她推到前院,要亲自接待这位待人厚宽,扶危济困的长辈。 “师侄,这是怎么了?短短一年不见,怎的腿也摔断了?”见她坐在轮椅上,慧明大叔怜惜望向她,问道。 他满脸风尘,一身僧袍已经破旧不甚,胡子间已有几根染白,精神状态却还是不错的。 吱吱唔唔乱说了一气,妙如把真相遮掩了过去。接着就让秦妈妈为他在外院找间厢房,安排他清洗歇息,回头又派人去请示母亲。 落日时分,从翰林院回到家中,钟澄听闻女儿师叔来京的事。特意前去看望他,妙如也尾随而至。 宾主一番问候,妙如这才得知,她的信师叔根本就没收到。此次进京,师叔是要前往长白山,路过京城顺道来看望她的。 “师叔可听闻过云贵之地,某些部族的巫蛊之法?”妙如有些担忧地问起此事。 “听过,还中过!此次入彝寨,师叔就在无意间中过蛊。后来还得亏慧通师兄出面,请来彝族中的大巫师,才解得蛊毒,捡回条性命!”慧明大师一脸余悸和后怕。 听到他不仅亲眼见了,自己还中过,最后还治好了。妙如心中大喜,忙把汪峭旭父亲的症状和当年的一些往事,挑挑拣拣地说与了他听。 “此种蛊毒,正是贫僧遭遇到的,采药时无意中闯进一座古墓……”接着,就把当时他中蛊的经历,原原本本讲述给钟家父女听。 “此蛊毒,是他们族中不传之密,只有头人贵族才能接触到。若不是无意间闯进某首领的墓穴中,也中不了……” 讲的人说得跌宕起伏、惊险万分,听的人目瞪口呆,连叫刺激。 妙如暗中感叹,这跟前世听的《鬼吹灯》《盗墓笔记》等探险小说一样精彩。这还是真人版!虽说那些盗墓小说,有不实的地方,师叔所讲,还是证实了些东西。出家人不打诳语,真让她窥见神秘古墓的一角了。 随即她又想,旭表哥他爹真是幸运,若非师叔这段奇遇,估计他此生都醒不来了。 当即,妙如就遣人给汪峭旭送了信。 次日,刚吃完朝食,就听见秦妈妈告诉她,长公主亲自到钟府,来请慧明大师了。 第六十九章苏醒 当日,搭乘长公主府的车辇,慧明大师就去了掇芳园,在那里住下来。 没过几天,妙如就听说,汪峭旭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大姨父,苏醒过来了,还能认出家中的亲人。 又过了十来日,慧明大师来钟府向妙如辞行。他要继续前往长白山云游,寻找一些珍稀药材。 妙如极力挽留他,慧明师叔笑了笑,谢绝她的好意:“师叔乃方外之人,本不该在凡尘俗世间呆太久。与净昙是有段师徒缘分,故而来看望你一番,顺便检查检查,教给你的医术,都忘干净没有?!”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有些赧然地低下头。 “在此处已耽搁不少行程,师叔若再不动身,等赶到那里,大雪都要封山了。就此别过……”说完,朝钟氏父女施了一礼,念了句“阿弥陀佛”,就转身离开了。 望着他干瘦有些佝偻的背影,妙如的眼睛有些湿润。 师傅和师叔两人,是世上少有,无条件对她好的人。可她却眷念红尘,没能侍奉在他们左右,还老麻烦他俩…… 未过多久,汪府的管事就带着丰厚的礼物,上门来向她跟钟澄致谢。 妙如坦然收下礼物,放置在一边,继续练着自己的画。 秦妈妈见了,忍不住夸她道:“还是姑娘心善,若换了别人,没说装作不知情,不加理采。跟她那边的亲戚,不成为仇人就不错了……” 妙如淡然一笑,解释道:“非是我多么的心善。大姨跟旭表哥他们,跟母亲的作派为人,是两回事!没直接的关系。她是她,人家是人家。妙儿虽说做不到以德报怨,恩怨分明的道理,还是懂的……” 她为人处世的态度,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穿越到小妙如的身上,很多时候她的行为,自己看起来,都觉得有些分裂。 小妙如的身份,就好像是她的职业角色。扮好此种角色,她得忍着继母和妹妹,毕竟一个是长辈,一个比她小。与她们之间的恩怨,就当是职业带来的好了! 就好比空姐这类服务型岗位。被无理取闹的乘客无故漫骂侮辱,作为有尊严的个体,难道她们心中,就无怨怼? 但还是得笑脸相迎,职责所在罢了!社会角色赋予的责任和规范,让她们必须收起个人情绪,露出让乘客感到舒适放松的表情。 面对杨氏隔三差五的发泄和陷害,妤如不时的无理取闹。容忍她们,是小妙如这一身份的立场使然。既然借了此具身体,就得代她受过。一不小心,就被指责成忤逆不孝了。 有时也会同情可怜她们,二十一世纪来的成熟灵魂,冷眼旁观者的心态作怪罢了。 若是真的伤害到所关心的人,她也是决不手软的。布局找棋子制衡,留后手以备将来反击,这些事,她一直暗中在做,有些连父亲都并不知情。 可妙如的善举,看在旁人眼里,意义却是不一样了。无形中,给她意外带来了好的名声。 自从汪家姨父醒来后,长公主府几次派人来,想接妙如过府小住,都被她以腿伤未愈,婉言推掉了。 渐渐地,外面竟传起钟家大姑娘小小年纪,品行高洁,谦逊有礼,施恩不图回报,以德报怨什么的…… 听到此类传言,妙如哑然失笑:果然立场决定态度。 自己还没怎么着呢! 当时的情景,只是让她想起前世的父亲。对旭表哥的悲恸感同身受罢了! 就像让她穿越过来的那次事件一样:救那被歹徒挟持小女孩,是不想看到她父亲,做出令人失望的选择,让世上又多了个受伤的幼小心灵……就是那一瞬间的热血和冲动,才使得她改变了人生轨迹…… 从汪家人那里传出的好口碑,作用是明显的。再看到杨氏时,能真切感受到面对她时,对方那种不自在的愧疚表情。和急于修补关系的讨好,这讨好中,多了些诚挚,少了几分刻意……妹妹妤如,也扭扭捏捏地想跟她和好…… 就连新进门的宋氏,望向妙如的目光中,也满是欣赏和敬意…… 自从新人进来后,杨氏果然收敛了不少,整天呆在华雍堂里不出来。 宋氏却是极为知礼,每日辰时到华雍堂请安,用膳时站在杨氏身边伺候,一副事事以她为尊的模范妾室形象。 后来妙如听说,宋氏是内务府去年从民间采选进宫的秀女。 她家中父亲也中过举人,曾补过州所吏目一职。本人通晓文墨,写得一手好字。 长得也是标志动人:秾纤合度的身材,一双澄如秋水的明眸,顾盼婉转。定力不够的,见了怕是挪不开眼睛。娴静时,却是另一番风情,身上的书卷之气,让人不能忽视。 妙如心中暗想,杨氏算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看来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也非无能之辈。送来此人前,想是花了一番功夫挑选。明摆着,这人是按照钟澄元配林氏的模样,挑选出来的嘛! 虽然她没亲眼见过,在春晖斋里,也是见过林氏的画像的。从林大舅的描述中,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妙如可以肯定,林氏应当就是此种类型! 对于两女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妙如明智地保持着壁上观的态度。 要避祸的想法是很美好,可现实未必如她所愿,人家可不会轻易放过她。 妙如腿伤愈合,才刚开始行走,杨氏就提出要教她学学管家。也好在自己月子里,家中之事有人帮衬。 钟澄却提出把事交到宋氏手里,让她带着女儿打理起来。妻子还是安心养胎的好! 杨氏并不让步,坚持说此乃当母亲应尽的责任。 各方最后妥协的结果,宋氏带着妙如学管家,杨氏派步摇跟在大女儿身边帮着打下手。 妙如无言以对,还是没摆脱不了当夹心人的命运! 如今她每天安排是,早晨和妹妹们一起进学,跟韩夫子学些诗词歌赋。再就是在新来师傅的指导下,学些女红针线。下午由宋氏带着她,打理后院的庶务。 钟府的生活,日趋平静起来,钟澄前段时间板着的脸,也恢复了些许笑意。自从新人来后,杨氏一直紧崩着的表情,也开始有些冰融…… 变化最大的,还是三姑娘婵如。 以前大姐再怎么护着她,鼓励她,婵如都改不掉唯唯喏喏的性子。 新人进门后,钟澄作主将女儿交到她手里抚养。宋氏天天把她带在身边,体贴入微地照顾她。婵如胆小怯懦性子,也开始有好转的迹象。 看在眼里妙如心中暗叹,看来母爱,是任何其他人的关心代替不了的。望着她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她不禁想起杨氏,又想起白三娘。 如今虽是养着胎,可她们几个的一举一动,杨氏暗中都派了眼线在留意着。 听到府中上下人等,对宋氏为人和气度交口称赞,她心里难免就有些酸酸的…… 在妙如看来,宋氏极力想表现得,比正室更抢眼。 对庶妹婵如的照顾,对下人的宽仁,对府中事务井井有条的打理,对外的待人接物,对正室的恭敬谦让,无一不体现着,一个良好教养,心胸宽阔的合格主母的风范。 虽未说出口,在大伙心里,都暗中比较过的。反映言行上,多多少少落了些痕迹。落在杨氏眼里,颇不是滋味,也开始回顾她以往的言行…… 宋氏虽有皇上的撑腰,在宫中教养过一年才嫁过来的。身上难得无丝毫“上面有人”的骄纵之气。在杨氏这个正室面前,做小伏低,让人找不到一丝错处。杨氏心中纵然有火,也揪不住任何把柄,来发作她…… 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人,钟澄的态度就颇令人费解了。 游走于两个女人之间,他并没有偏爱哪个。对待杨氏,较之以前反倒多了些额外的关心。来看望她频率也密了起来。这是让杨氏唯一欣慰的地方。 不过细心观察,就会发现最近一段时间,钟澄他也变了不少。 自从上次告诉她,偶遇圣上的事,妙如发现在他眼中,开始失去某些东西,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只是某次,无意间发现父亲眼底的厌烦之色,她才明白过来。 那次是问候完杨氏身体状况,他转过头来,在那张脸上,妙如捕捉到一闪而过厌弃的神色。 后来,她又暗中留意过他跟宋氏相处时的情形。跟对杨氏不同的是,父亲自始自终,都是副暗中戒备的表情。 妙如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变化了:以前父亲无论对亲人,还是厌恶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内心真实情绪的反映。如今的他,学会了隐藏真正的想法,朝着成熟政客的方向,一日千里的在蜕变…… 想到世上又多了个戴面具的人,少了个待人真诚,为人澄明磊落的尊长,妙如心底的失落感,别提有多强烈了。 从淮安到京城,对她们一家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开始?她也弄不清…… 自宋氏进门后,钟澄再也没提起过辞官回淮安的事。 是了,既然恩怨纠葛早就曝光于上位者的面前,又何须再遮遮掩掩,担心被人利用呢,都已经成这样了! 对父亲的转变,妙如心里有些理解了,虽然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如今这情势,只有变得更成熟,更有能耐,让自己更有利用价值。两派彻底决裂开火时,才会顾及他的立场,能多些依仗来自保也是好的。 亲人的安危,怕父亲今后唯一操心的事吧!妙如尽量把他朝好的方面想。 时间很快就到了八月,杨氏待产的日子。 家中杂事交给宋氏打理,杨氏又派步摇,以帮衬女儿名义,跟在旁边监督。三方形成微妙的制衡之势。几个月以来,钟府内院一直风平浪静,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安宁平和的景象。 杨氏的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就是杨家请来的妇科圣手刘太医,对她的健康状况,也是赞不绝口。 日子越近,家里中气氛越是凝重,全府上下都开始紧张起来。 杨氏和妤如自不必说;杨家为女儿备了好几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早已进驻钟府内院;钟澄这些天,也比往日回来得要早些;宋氏和妙如两人,更是如临大敌,生怕出了纰漏,成了怀疑对象…… 因受孕时间比较好确定,杨氏的预产日也跟着容易推算了。这些天,钟府上下神经都崩得紧紧的。 那天,妙如跟着宋氏,正听着管事婆子们的汇报。正院里杨氏身边的婆子谢三家的,匆匆赶来禀告,太太发作了,得赶紧派人通知老爷和杨家人。 就在此时,旁边的宋氏站起身来,正要走出去。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她身边的姜嬷嬷一把扶住…… 妙如忙关切地问她,是怎么一回事? 宋氏想了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推说可能是累着了。 姜嬷嬷却插嘴道,这两月她那个都没来,会不会是……话音未落,宋氏在一旁呕吐起来…… 妙如见了,脸色大变。 忙吩咐织云,赶紧去通知正在衙门当值的父亲,让步摇跑到自己的浮闲居,叫齐所有的下人,开始分派任务…… 第七十章镇场 从宋氏手中,接过分派事务的对牌,妙如随后就吩咐院里的管事,速去帮她请个郎中。 劝宋氏好生歇着,妙如领着一帮人,就回了浮闲居。 到了自己院里,那儿早已经候满了下人。 带着步摇,妙如站在台阶上面,指挥若定:去杨家送信的,派人到厨房,监督烧水和煎药的,在垂花门口守着,往内院报信的,安排人守着出了状况的宋氏的…… 钟府的下人,惊异地发觉,主持起大局来,大姑娘完全不像这般大的孩子。 跟主母杨氏相比,气势都不遑多让。 难道宋氏能耐如此大?调教起人来,这般厉害? 好像也不对,之前赶走海奎那次,洗清自己嫌疑时,她也是这等派头…… 不一会儿,织云赶了回来:“老爷的同僚说,他跟着圣驾去西郊了,怕是要到傍晚时段才能赶回。” “大姑娘,奴才去杨府请老太爷,也不在家中!老夫人随后就到……”莲生此时也赶了回来,在一旁禀报道。 “奴婢特意找人多问了一句,翰林院的人说,杨老太爷也跟着一起去了……”织云补充道。 妙如心中真犯嘀咕:怎么回事?一不在了,就都不在了!怎会此般凑巧? 没办法,她只得带着婆子丫鬟们,赶往杨氏的院子里,先镇镇场子。 杨家派来的几个接生婆,在崔妈妈的带领下,早已抬着杨氏,进了先前预备下的产房。 院里的仆妇们,来来回回,马不停蹄,一片匆忙景象。 产房里传来杨氏阵阵的喊叫声。 …… “大姑娘,崔妈妈要我来取老山参……”玉簪跑了出来,向她请示道。 让步摇取出对牌,妙如又派了织云陪着她,到库房里去取。 过了一会儿,杨氏的叫声更大了,有些嘶声竭力的感觉。 “……那谁……去煎催产药……”杨氏身边另一个大丫鬟华胜跑了出来,朝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指派道。 “什么催产药?拿来给我看看……”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东面传来。 “……大姑娘……”华胜这才发现,妙如就坐在院里的石桌旁。 慢慢地蹭过来,她犹豫犹豫地答道:“……这是产婆带来的……” “太太精神快不济了,产婆们怕她熬不住,想赶紧让小少爷出来。说是不能这样让她睡过去了,羊水干了就……”边说,颇不放心地还边望了她一眼。 妙如没听她那些解释,执意要看那包药。 华胜只得递了过来。 谁知妙如并不是伸手去接,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步摇:“把药包打开,让我闻闻……” 步摇照着她的话做了,只见她检查过后,就派身边的丫鬟莲蕊,跟着华胜去煎药…… 非是她要揽事,多此一举! 母亲贴身丫鬟中,像步摇一样,有那般心思的,恐怕不只一个。 杨家高门大户,那帮陪嫁丫鬟,心气都高得很,怕还有头脑不清醒的,心怀妄念…… “怎么回事?全府上下就派个孩子在那主事?”冷冰冰的话语从院门口传来。一个有些眼熟的婆子,扶着崔氏赶了过来。 忽略她语气中的不善,妙如朝她行了礼:“见过杨老夫人!” 然后,一脸地无动于衷地立在一旁。 “问你话呢?对长辈就这种态度?”满脸的不耐,崔氏的声音中充满戾气,任谁听了都会不爽! 妙如暗含讥讽地答道,“回老夫人的话,咱们家主事的人,本来就少,几个月前,还亏得皇上体恤,才多了个人。若祖母还在,也至于让小女出来张罗……” 听闻此言,崔氏哑口无言。随即她又想起,这小东西,不久前还帮着救醒过大女婿,也不算一无是处!脸色才缓了缓,朝她摆了摆手:“不是说你!” 崔氏接着问:“宋氏呢?在你爹面前,平日不是挺能表现的?” 妙如答道:“她晕倒了,听身边嬷嬷的意思,好像也是有身子了,妙儿自作主张,让她歇着去了……” 崔氏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哼了一声,阴阳怪气说道:“怎么这般的巧,恰好选在今日晕倒……” 妙如腹诽道:“那是你女儿常干的事!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大麻烦,人家借机躲祸,也是情有可原的,怎地就不能晕了……”面上却不露半分,也没去接话。 见她不搭理,崔氏也没多作纠缠,朝着产房走了去…… 妙如心中暗叹,原来杨氏的性子,是随了她母亲,可汪夫人也是她生的,为何差那么远呢? 守在产房外的妤如,一见到外祖母来了,忙迎了上来。 还没走进产房,崔氏就听到里面,传来婴儿的初啼声。 “生了?”妙如心中一喜,压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冲进房间,崔氏忙迭声问起:“是男是女?是男是女?” 产房里的接生婆子们抢声答道:“是个小公子……” 听得此话,崔氏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高声打赏众人:“屋里的,今儿个人人有赏,费妈妈,把咱们带的银锞子,赏给她们……” 外面的妙如,听得里面喜气洋洋的声音,就知道杨家得偿所愿了。不知是该替杨氏高兴,还是该为父亲忧虑……不过,新生命的到来,毕竟是件让人欣喜的事…… 徘徊在产房门口,妙如不敢进去。 里面产婆们、丫鬟们的吉祥话、恭维话,可劲地往杨氏母子身上堆: “太太真有福气……” “是啊,没见过生得这般顺的!” “小公子着急出来向他娘问安来了……” “太太如今有儿有女,恰巧凑个‘好’字!” “爹爹怎么还没回来?”妤如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 “老夫人,不好了,太太下身大出血,止都止不住……”一个惊慌的声音响起,把刚才的喜庆气氛一扫而空。 “雅儿,你觉得怎么样?”声音中带着颤抖,崔氏问完,就忙向产婆们问计。不一会儿,就冲出了产房。 “大夫呢?你没安排大夫先备着?”语气里满是怒意,崔氏质问妙如道。 忽略她语中的情绪,妙如用眼神示意跟来的步摇:“老夫人问你话呢!请的大夫呢?” “奴婢见太太顺利产下麟儿,打发他先去梨清苑了……”说到后面,声音几不可闻。 “还不快把大夫给我请回来……”崔氏咆哮着。 不一会儿,那大夫背着个药箱,匆匆地赶了过来。跟着她进了产房,许久都没出来…… 把外头的妙如,急着团团转。 她再怎么不良善,好歹是条人命…… 若是杨氏此时真的出了事,这责任,杨家人肯定会让她跟爹爹背,毕竟双方宿怨已久! 明眼人都看得出,爹爹投靠圣上最好的法子,就是…… 这段时间以来,又是她在跟宋氏管家。好巧不巧,宋氏临阵又出了意外…… 没过一会儿,钟澄跟杨景基,还有以前来过的刘太医赶了过来…… 见到女儿一脸愁苦,在院子急得来回走动,钟澄慌道:“不是说顺利生下来了吗?又怎么了?” “大出血,大夫进去一盏茶的功夫了……” 听得此言,杨景基忙把带来的太医,送到产房门口。 一道森寒的视线射到她身上,妙如抬起头来,接过那道目光,坦然跟他对视。 身正不怕影子斜! 妙如腹诽道:“以为人人都像你家人一样,把别人的性命不当条命?” 然后,她不禁埋怨起父亲钟澄来:爹爹怎么胡涂了,明知他们看女儿不顺眼,为何还要让她趟进浑水中,就是要跟着学管家,也不急于一时嘛…… “杨大人,令嫒产后大出血,怕是快不行了!晚辈带来的药剂,都止不住……”说着,刘太医也跑了出来,向杨景基汇报道。 抱歉地望着这位权势滔天的首辅,让他清楚现在的情形。 杨景基神色大变,急忙问道:“有何药能管用的?老夫派人去找!” “来不及了,就是寻到,怕也救不及了。除非有今年春上西南进贡给圣上的‘金不换’,一炷香内取到,才管用!否则……”他吞吞吐吐地倒出实情。 杨阁老面上也有犹豫之色,进宫请求皇上,就是能赏下来,这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赶不到。他不禁瘫软在院中石凳上。 “不知为何,在产房中闻到股红花的味道……”好死不死地,太医补充了句致命的。 杨景基眯起眼睛,望向钟澄父女的目光中,充满了肃杀之气…… 见此阵仗,刘太医匆匆赶回产房,怕波及到自身。 妙如头皮发麻,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被人钻了空子! 是谁要栽赃她父女俩? 此时不是能跟他决裂的时候,杨氏若不在了,爹爹会不会背上谋害正妻,忘恩负义,见风使舵的骂名…… 妙如的汗滴掉了下来。 “金不换?”她口中不由得念叨起此名。 怎么这般熟悉?好像前不久听过! 可她半年来没接触过新的草药啊!不像是以前背的,那些她都熟……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也没多想,她转身跑回自己院子里…… 见她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避开了。 杨景基气得发抖,移到产房门口,不住地打探里面的情况。 没过多久,只见妙如冲了进来,朝着院子里那翁婿俩,兴奋地喊道:“我有‘金不换’,上回师叔给我带了些……” 一把抓住她拿药的手臂,杨景基的手掌抖得停不下来,看完后赶紧放下,把小姑娘推到产房里:“快去,快去,交给刘太医……” 第七十一章风向 掇芳园的听松轩,时逢霜秋,满坡的松柏苍翠间,不见丝毫衰败之态,菊枫点缀其中,如火似橙,绚烂无比。 荣福长公主跟一位中年贵妇行坐于其间,聊着京中的奇闻趣事。 “……说起这个,最近坊间流传一个故事,倒跟公主您亲家有些关联……” “哦,说来听听,弘儿醒来后,跟外面没怎么来往了……” “想来没人敢告诉您。咱们相交多年,还是由我来提提吧!省得您被蒙在鼓里……若污了您耳朵,或让您婆媳生隙,可不能怪罪于我……” “放心吧!影娘一向洁身自好,这些年也算劳苦功高了。不会因娘家之事,迁怒于她的……” “话得从五月说起,圣上不是找到了钟御史当年的遗孤吗?还追封了他父亲,为其正名。见他年近三十,也没个子嗣传宗接代,特意送了个美人,让钟家好开枝散叶……钟探花家中几个月来,妻妾和睦也算是相安无事。谁知到他正房太太临产时,出了桩公案……” “是何公案?不会又是乘临盆,妻妾相害的老戏码吧?” “若是平常的妻妾相斗,也不是什么奇事!说是那正室杨氏,就是贵府那位的亲妹子。怕自己生的又是个女儿,被皇上赏的美人抢了先机。就偷偷备下红花粉,等听到那边有消息了,好暗中下毒手……” “这也忒大胆了,就不怕连累她父亲的前程,圣上送的人她也敢……” “谁说不是呢!杨首辅家的此女,素来以胆大著称,前些年传得沸沸扬扬,宁王府后院撞破私情一事,还不就是她闹出来的……邱曾两姓亲家差点变仇家……” “当年之事,也曾听说过,那时还庆幸我家弘儿,娶的是长女……” “本来是打算暗中行事的!她吩咐贴身丫鬟,接到后偷偷收了起来,等临盆后看她生的是男是女,再作计较。谁知老天有眼,那丫鬟准备藏到自己住处时,途中被另一丫鬟撞了下,药包跌进了井里……” “哟!那整口井岂不是要封上,都不能用了,万一有人此时怀上了……” “就是说啊!圣上送的美人,还真就身上有了。奇事就出在藏药的丫鬟身上,也不知她主子是怕露了口风,被人发现了不好交待,竟没告知她是包什么!等她想捞上来,药粉遇水即化,加之杨氏此时发动起来要生了,院子里的人手忙脚乱的,她就丢开了此事……” “孩子平安生下来没,可别是自己喝下去了!” “要说,那杨氏也还算走运。早知那几日待产,厨房的水缸都装得满满的……到那天下午用得只剩小半了。产前煎药和煮物的井水,都还是干净的。孩子生下来倒没事,可后来清洁身体擦下身用的水,却是刚打上来的。结果就出了大事,差点救不回来……” “这也算她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旁人!那后来呢……” “后来的事就更奇了!多亏了她那继女,及时地献出了珍稀宝药‘金不换’,才让她捡回性命。而那孩子曾被她后娘,几次三番差点害了性命,才九岁啊,就能如此仁义懂事……” “你所说的,可是妙姐儿?” “具体叫什么,记不清了,只听说那药,还是前段时间,她一师叔从西南带来的……” “就是她了,我家弘儿能重新醒过来,也多亏了她那位师叔。这孩子确实可人疼!听旭儿说过一次,就记在心里,想方设法替弘儿寻医找药……老身竟不知,她在家中过得如此艰难……还以为杨氏对她好,才会投桃报李,主动为她大姨操心的……” “谁说不是啊……小小年纪就懂得以德报怨。听说平日里,也是个极乖巧,让人省心的孩子,不知怎地就碍了她继母的眼……那杨氏害人不成反伤了自己。这也算人们常说的‘报应不爽’了!” 贵妇凑近长公主耳边,窃窃私语道:“听说那钟家,先前既无妾室,也无通房的。想来是杨氏太霸道。没想到,连个元配正儿八经留下的女儿也容不下……有传言说,年初钟探花本打算要纳妾的。结果这孩子,在新人进门的前两天,突然掉下山崖,纳妾之事随后也不了了之。听说此事,也是杨家跟崔家做下的……” “这事是哪天出的?”好似想起了什么,长公主心头猛地一惊,抓住她的手掌急切地问道。 “就是三月中旬,宁王府开春宴那日,说是从席上回来的路上,驾车的马匹发了疯……” 后面说些什么,这位尊贵无比,曾经风光一时的帝国公主,被称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心头的血液,逐渐变得冰凉…… 当晚,掇芳园长公主起居的万禧堂,几个人影兴奋异常地走进去,最后垂头丧气地被赶了出来。 后来里屋的卧室间,传来长公主前所未有的怒斥和妇人的认错声…… 不久,京城官眷间开始流传一个故事——“九龄童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救继母” 故事中那继母,害死怀孕小妾、气死婆婆、对继女两下毒手、逼相公不准纳妾、害人不成,差点丢了自己性命…… 渐渐的,故事传播的范围扩大开来,茶馆酒楼说书的,也将此事编成段子,不过主角换成了杨氏…… 作为里面反衬女主的重要角色,妙如被描述成心地善良,身处逆境,还保持着一颗悲悯之心的苦菜花形象。 弱势孤女其他一些鲜为人知的事迹,也被好事者挖了出来。像什么船上勇救落水小公子;以德报怨,义助继母娘家姐妹…… 妙如一下子成了传闻中的焦点人物,有点像前世见过的,热点绯闻中的当事人,见到记者就要躲,拿一些语焉不详的话,来回应公众的疑问。 前世作为一文艺青年,她最反感的,就是那种高大全的造星运动……如此狗血的“传奇”故事,听在妙如耳朵里,像听《三言二拍》别人的故事,那些臆造出来,拔高她形象的赞美,让她哭笑不得…… 在京中识得她的朋友熟人,纷纷上门造访,想打探一手真实内幕消息。傅红绡、白三娘、薛家母女、谢程氏、庄太太倪氏……接三连二地来安慰她,妙如解释得口水都快干了,不胜其扰…… 不久,就有御史开始弹劾杨首辅,说教女不严,祸害忠良后裔…… 也有人出来指责钟澄,说他治家不善,悍妻迫害亲女、子嗣和妾室,竟然不予理采,装聋作哑…… 一时间,无论在民间,还是朝堂上,钟、杨两府的当家人,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对别人家后院的八卦,通常人们会莫名兴奋上一段时日。更何况是朝堂上,纵横十多年的风云人物?! 他们家中的阴私,以前因权势过大,被捂得紧紧的。如今有那不怕死的,胆敢曝了出来,大伙像吃了兴奋之物似的,茶余饭后消遣时,没少拿来当谈资。 坊间期期艾艾传了小半个月,才传到天家耳朵里。 圣上开始不信,责令礼部尚书查实。得了众多证人证言的确认后,皇上发出了申饬。以教女不严,祸及忠臣子嗣,有伤德性教化,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勒令杨首辅闭门思过。 此乃玄德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向权臣杨景基开炮。政治触角敏感的朝臣们,觉察到风向开始有些不对了…… 三年前他暗中指使门生,请封荣福长公主之孙为定北侯世子。那次试水,对圣上的容忍和朝堂上群臣的格局风向,杨景基还是自信满满的。 一年前,兵部借改革的名义,收回小舅子崔氏兄弟手中的部分兵权,让他顿时心生警觉。 再到上个月,吏部胡尚书,他的头号拥趸,被人参了一本。说他暗中卖官鬻爵,结党营私,被下了刑部大狱,才让他真正感到危机四伏。 此次公然的申饬,让这位老谋深算的权臣,对皇上的态度,开始越来越明了…… 当然,他也非软柿子,岂是能任人揉捏的?!十几年的细心经营,哪会等在那里坐以待毙?! 虽未上朝听政,朝堂上的一举一动,没有能瞒得过他耳目的。 随后他就组织了党羽,攻击政敌的女婿谢尚书,想把水搅浑。说他们工部尸位素餐,江淮一带的水患,长期得不到解决。程太傅之婿谢安良,年初被擢升为尚书,不过他在侍郎位置上,坐了近六年。 朝堂上党派间的相互攻讦,从来就没停止过,算不得新鲜事。而钟府内院,却由此事引发了较大的变动。 杨氏指使人暗备红花的内幕,在妙如侦破下,由玉簪亲口抖出。当场见证的,除杨氏之父和刘太医,还有庄翰林。 玉簪不仅供出了此次是杨氏授意的,还提及四年前何姨娘之死。又查出与杨家素有往来的药铺,当日售出药材的去向的记录。 杨氏害人不成反害己的事情,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在外面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府里的管家权,无可争辩地,被钟澄移交到了宋氏手中。 头几个月由大女儿代为打理。等宋氏的胎坐稳了,管家之权才交给她,妙如则到一旁躲清静去了。 如今她成了坊间的名人。妙如心里颇不是滋味,重视**的现代灵魂,谁愿意将自己的过往私事,曝露于阳光底下?成人家茶余饭后谈笑的话资! 自从献出宝药,救了她一命,又在众人面前,戳穿了她的图谋。对妙如这个继女,杨氏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两人间的恩怨纠葛,实在太复杂了,见面时双方都尴尴尬尬的。 当初大费周折,不让她跟到京城来,果然是对的,不然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惜那法子没成功! 杨氏心中暗想,随之又否定了这一假设。 这样也还是挡不住坐在龙椅上的,往相公身边塞人。若没那小东西在,能否顺利生下儿子,还是很难讲!宋氏也不是省油的,若没人在旁整日盯着,说不定出事了都找不到原因…… 短短才一年时间,当初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是继室,如今不仅街头巷尾都知晓了,还被人冠上“毒妇”的称号。 还不如当初什么都不做! 这一生她是不作什么指望了,可妤儿还小,以后怎么说婆家?仪儿才刚出生,长大说媳妇……她不敢去想象。 世上哪里有后悔药可买?她宁愿少活十年去换! 想买后悔药的,不只她一个,妙如也暗中自责,没料到后面闹得那般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当时刘太医还没离开,义愤之下的杨父,要钟家父女当场给个交待。 妙如知道,若她不当场洗清污名,在这家中,她是呆不住了,可能对方就是这个目的。 她只得再进产房查找线索,顺藤摸瓜才确定,是水源的问题。召集全府家丁、仆妇和丫鬟,连番审问,揪出陪家丫鬟玉簪,最后杨氏也答不上来红花粉的正当用途。恰好此时父亲同僚庄翰林前来家中探访…… 里面的巧合,让妙如至今都仿佛在梦中,完全不敢相信都是真的,过程太过顺利,总觉被人暗施了援手…… 此事闹开后,长公主一家,跟杨氏和杨家人也少了来往。 倒是妙如因救人有功,反倒被她家当成亲戚走动,长公主经常亲自命人送礼物给她,还派人要接她去家中小住,都被妙如婉言谢绝了…… 这关系太尴尬了,妙如不想再跟那边亲戚,有过多的牵扯,更不想刺激妹妹妤如…… 这中间发生了何事,杨氏心中是有数的:上次洗三仪式,最后见到大姐,说起婆婆不想她跟娘家有太多来往。话中的意思,上次小东西的堕崖事件,被长公主怀疑,大姐也有份参与…… 听说姐夫醒来后,长公主一改往日作派,拘着儿子在家静养。不跟朝中大臣有过多往来,一门心思在掇芳园内吟风弄月,不理俗事……旭儿也全身心投入,准备着秋闱……连大学士府外公家,也不常去了。 日子很快就到了九月底。 这日,妙如跟庄家姐妹约好,到香山的玉华岫,一起去看红叶。 “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刚走到山道拐角边,树丛间突然窜出个身影,站在小姐妹们面前,对妙如发问道。 第七十二章关切 道边站着个身着月白衫袍的少年,山风将他的头巾和袍摆,吹得四下摇曳,倒有几分衣袂飘举的感觉。 “旭表哥,别来无恙!”边打招呼,妙如边朝他行礼。 眼中的怜惜,像温泉水一样,从他眸子里倾泄出来,定定地望着她。 妙如咳了声,他才回过神来。 向汪峭旭介绍一同而来的庄家小姐妹。 众人见完礼后,见他们还有话要聊,十岁不到的庄家长女青梅,指着前面的亭子,对妙如他们说道:“钟妹妹,我们先到亭子那边等娘亲,你谈完后再跟上来吧!”说着,牵着妹妹先行离开了。 妙如点了点头,目送她们爬上那边山坡。 “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汪峭旭又重复了一遍,眼睛凝视着她的表情。 “你若愿意相信,就当是真的!但给我的那些夸奖和赞美,却有些失真!”坦然地回望着对方,妙如补充道,“我也有七情六欲,要真有那佛心,早不在红尘中打滚,跟着师傅出家去了!” “可还是救了她啊!为何此般谦逊?”眸子中闪着微芒,他好似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 “那是当时的形势所逼,若真救不回来,我们父女算是逃脱不掉了。”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妙如不大自在地应付道。 这些话她也是头次跟人诉说,不想再有太多牵扯,尤其是眼前这位多愁善感的少年。 父亲和杨家的结局注定好不了,何必扯上其他人,徒增烦恼和忧伤呢!听说他祖母如今连杨家都不怎么来往了,应是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当时是投鼠忌器,并非以德报怨,不要把妙儿想象得那般好!”她又强调了一遍。 面上有些讶然,想是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更没想到两家恩怨会……沉思良久,他抬起头来,注视着妙如玲珑精致的脸庞,问道:“那么热心帮助我爹爹,联系师叔帮他救治,你是……爱乌及乌了?” “可以这样说!” 听闻此言,淡下去的光芒在他眼中,又重新燃了起来。愣愣地望着她,像是等着她再解释一番。 “你对爹爹的怀念,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想起父……祖母,她曾经也是那般对我……有些情感,早已深入骨髓。那些美好的过往,越想忘掉越是忘不掉!看到你也是这样,难免会感同身受……” 原来那个“乌”,竟不是指他啊! 爹爹是搭了那位老人家的光…… 汪峭旭神色有些黯然,眼底的落寞,让人忍不住想去安慰他。 “你别这样,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情感,爱是如此,恨亦是如此!一切爱恨嗔痴皆有缘法,坦然面对就行了。妙儿不觉得有甚不对,人之本性如此,何必伤怀!” 不欲再提此事,汪峭旭问道:“最近还在练画吗?最近得了个画本,跟妹妹风格蛮相似的,回头拿给你鉴赏?” 见他缓过来了,妙如心底松了口气,随声答道:“好啊,回头咱们以画会友!” 说罢,向他施了一礼,顺势就朝亭子那边走去。 看着她逃也似的跑开了,汪峭旭心里颇不是滋味。 虽然祖母数次邀她到掇芳园小住,可后来她一次也没去过。本不是这般放不开的人,看来二姨的关系,真的影响了他们之间感情。 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正如她刚才所讲的,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情感。 那自己为何总喜欢惦记着她呢? 觉得她可怜?跟妹妹映儿一样古灵精怪? 也不对,对他的真诚,超出年龄的睿智和心态,还有她身上难以琢磨,迷一样的地方太多,吸引他想看看究竟…… 到了山间亭子里,庄太太倪氏早已等在那里,正指着山下的景致,跟女儿们介绍。 见妙如来了,忙招呼她过去,也指来给她看。 山脚下三三两两来了许多人。妙如好奇,问道:“玉华岫平常也有这多人来吗?” “当然不是,今日有玉溪社组织的诗会,刚才路过的邱家妹妹说的。”庄青梅解释道,旋即又偷偷朝妙如递了个眼色。后者一脸茫然,不知她是何意。 过了不到一会儿,亭子里又来了对母女。跟倪氏一样,也都戴着帏帽。双方显然是认识的,倪氏跟她们聊起家常来。 青梅却坐不住了,对她母亲悄声说道:“娘,青儿肚子有些发涨,想……”她面露痛苦之色。倪氏立刻明白过来,站起身要向那对母女告辞,想带着女儿找地方…… 青梅摆摆手,把她按回座位上,说道:“不用劳烦您了,让钟妹妹陪我去就成了,再让香檀在一旁跟着。”她指了指倪氏身边的大丫鬟。 倪氏见那地方离这儿不远,香檀那丫头也是个稳重之人,就答应了。 刚走到拐弯的地方,庄青梅料定母亲的视线看不见她了。牵起妙如的手,就往东边方向撒腿跑去。 香檀在后面追着,正要喊出声。 青梅停下脚步,一把将她的嘴给给捂住了,对她道:“咱们到诗会那边就瞧会儿热闹,别喊!若你能答应,回头那个镶珍的珠花就赏给你了。否则,前日你跟桑姨娘通风报信的事,想不想让母亲知道…… ” 香檀浑身打了寒战,挣扎着点了点头。 一番威逼利诱,见她答应了,青梅这才松开手来。 丫鬟忙请缨道:“姑娘还是让婢子跟着吧!登高或递物也好有个帮手。”青梅点头答应了。 妙如这才知道,先前她递的那眼色,原是早有安排。不过她心底也是想去看看。 说听京城此类诗会不少,不过都是年轻男子在参与。 闺中少女们在家里,通常就姐妹间小打小闹。 上次去宁王府,汪夫人拉着她躲在一边说体已话,也没看成那次的诗画会。像庄青梅这般想参与的小姑娘,怕是为数不少。以后若是二伯母把书院开到京城来,这也是个不错的活动。 跟着青梅,两人躲到一丛竹林旁侧,偷窥那诗会上的动静。 湖边热闹非凡,也有个垂髫女童在旁看热闹,还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女跟在年纪稍大的年轻人后面,想来是她们的兄长。 见还有伴儿,青梅也想跑过去。香檀拉都拉不住,喊了出来:“姑娘,不能去!” 闻声,几个人头朝这边转了过来,其中旭表哥赫然在列。 见表妹拉着小伙伴朝后躲,一副想在撤退的模样,汪峭旭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嵘曦,这两位可爱的小妹妹,是哪家的?也不介绍介绍?!”旁边一位身着湖绿色袍子的少年起哄道。 “这位是我钟姨父的大女儿,表妹……” “就是那位被虐……” 他本来想说“虐待”的,但转念一想,是姨父家的,那虐待主角岂不是他姨母……随即收了声。 “踩在自家继母背上沽名钓誉,还敢出来见人!我不觉得有什么可爱的!”一位小少女出声嗤道,听在妙如耳中,只觉得她嗓音有些耳熟。 “众人都怜惜没亲娘的孩子,独独茜妹妹为那女人撑腰。只怕所指的不是她继母吧!我那可怜的堂哥,在军营里,至今也不知怎样了!有人更出格的事都干得出,还能出来见人。钟妹妹被人亏待,为何不能出来?又非她的错……”另一个小少女出声力挺妙如。 说完,还朝她点了点头,温声安抚道:“别怕,我那堂哥比你还惨,算是同病相怜了!” 听闻此言,汪峭旭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有些后悔将她身份说了出来,让她独自面对眼前的尴尬,很难受吧! 谁知妙如微微一笑,向那发难的小少女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回道:“谢谢你告之真实的看法,料不到,还有人竟会这样想!茜姐姐是吧!” 见有人已经替她出了头,妙如也不想去揭她的底。 就事论事地解释道:“‘沽名钓誉’好像用错地方了!本朝不准女子入朝为官,勿需举孝廉,选贤能的。钓哪门子誉?上无女性长辈怜惜教导,被广为人知,对未出阁的女子来说,算不得什么好事吧?” “不过,小妹算是幸运的,身边倒不泛有仁慈长辈在爱护,良师益友的帮衬……” “你……”曹瑜茜说不出来。 汪峭旭的眉头微皱了一下,望向两个当事人。 妙如脸上云淡风清,解释完后,仿佛再与她无关。 少年暗自佩服她的定力,换作他,当众被奚落,做不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他上哪里知道,传得最盛的那半个月,妙如几乎天天要接待,来自亲朋好友的问候,这种尴尬场景见多了,早已不再新鲜了。 大伙见没热闹可瞧了,又回到原来的主题,开始吟诗作对起来,好生热闹! 见妙如始终不敢往水边走,汪峭旭小声关切道:“不敢在水边行走,是你小时候落水那次留下的阴影吗?” 妙如心中一动,想不到他如此细心,这秘密谁也不知道,自从掉进湖里穿越过来,她就开始畏水…… “算是吧!你看,父母都是江南人,我还怕水,好笑吧!” “我小时候也这样过,有次被扔进湖里,挣扎半天,最后还是被爹爹捞了上来。以后下水时,我都会告诉自己,会有人来救的,就不怕了!心不慌了才没顾忌,就会记起划水动作,吐纳的节奏……” “听起来蛮有道理的,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还得平日多加练习,家中并没地方……” “来我家练吧!映儿上回落水后,在我的指导下,从旱鸭子成长为小青蛙了……” 小青蛙?哪有形容女孩子青蛙的? 想起青蛙恐龙的,妙如不禁莞尔。 “对了,妙妙你不敢下水,怎么听说你曾救过落水的谢公子?” “哦,那件事啊!不是我把他从水里救起的。他们捞上来后,以为没救了,我教了个法子,才活转过来。” “哦,什么法子,这么管用?教教旭哥哥!” “那法子要现场操作的,下回有人落水,我再教你吧!” “等有人落水,你都不在身边了,好妹妹,就在这儿教吧!” 脸上羞成玫瑰色,妙如连连摆手:“现在不能教,要两人练习……以后教你妹妹,让她说与你听……” 汪峭旭只得作罢。 妙如心中暗暗庆幸:吓死她了!美男当众要她示范人工呼吸,这艳遇还真受不起!一不小心,就要被浸猪笼的!不对,他未娶她没嫁,算不得奸情,顶多只能算作私情…… 呸……呸…… 私情都算不上!生理年龄大她那么多,他娶妻时,她还只是个未长开的小萝莉。有听说跟九岁小姑娘,有私情的吗? 想太多了吧! 第七十三章暗涌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那里有个茶寮,庄太太提议先停下来歇歇。 没过多会儿,侧面来了一行人,牵着坐骑来到茶寮外面。妙如见到其中就有薛斌,他牵着那匹白马停在了门口。上面的男子从坐驾上跳下来后,薛斌牵着马匹就到屋后去了。 那男人在身边随从的簇拥下,进屋找了处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 自从他进门后,堂里的茶客纷纷停止了讲话,愣愣地望着他。还不时有人暗中互相递着眼色。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气场?! 看他身边随从的举止作派,还有他身上的气势,妙如心中暗自猜想,此人怕是来路有些不简单。 一会儿薛斌就回来了,对那青年男子恭声禀道:“公子,绝影可能是秋燥伤了脾肺……” 那声“公子”在妙如心湖中,像是扔进了块石头。 难道是那天在山崖底下,另一位救她的神秘人? 待她回过神来,正要仔细打量时,那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让妙如好生郁闷,他们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些了吧! 回想起来,只记得那人二十出头,身姿高大挺拔,其他的,都有些模糊不清了……正待静下心来回忆拼凑,只听得外头马嘶声响起,那群人离开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外面又来了一拔人。 为首进来的,是位锦衣公子,玉冠博带,广袖长衫的。脸上满是骄矜之色,年纪约摸十四、五岁的样子。旁边的侍从伺候他,在刚才薛斌他们停过位置上坐了下来。 跟在他后头的,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公子。 待那人转过脸来,妙如赫然发现,竟然是妤如的小舅舅杨俊贤! 那贵公子对杨家少爷嘱咐着什么,后者谦卑地连连点头称是。 妙如的眼珠子都快给惊出来了。她何曾见过,杨家人能对别人那般点头哈腰的。 好似发觉有人盯着他们瞧,杨俊贤猛地回过头来。妙如见了,赶忙躲到庄太太身后,低下头来装作喝茶的样子。 他的眼睛在堂内巡视一周,并未发现不妥,又接着跟那人聊了起来,贵公子成了杨俊贤口中的未来小舅子。 妙如心头一惊:难道杨阁老又攀上新贵了? 不过,这也好理解!如今这形势,若不重新寻找盟友,覆灭时估计没人救得了他的家人。 难道此人是某王府的世子?不然,杨俊贤也尚不了公主啊……或是有实权的某个公侯之家的继承人?也不太像啊!作为首辅之子,他何需巴结成这样…… 等那拨人离开后,庄太太带着小姑娘们,重新回到外面马车上…… 回到家中,钟澄把女儿叫进书房,交给她一封信。 原来是淮安二伯母的来信。她将在年底来到京里,和娘家亲人团聚。随便来望妙如他们一家。 这是近来听到的,最让她开心的消息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妙如基本上都呆在自己院中深居简出,习字练画。免得到时谢氏来了,她的作品拿不出手。 自从药粉那件事后,家中又新进了批丫鬟和仆妇。 杨氏身边的玉簪,因那件事被杨家人接走,后来听说被卖往了山西。 跟她一同被卖的,还有她的父母兄弟姐妹,不过玉簪总算是捡回了条人命。 当初若不是有人替她作证,表明那药包确实是无意间被人撞落的,又有秦妈妈那群[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钟母留下的老人,证明之前何氏确实是被人暗害的。谋害主子的罪名若压下来,玉簪的性命肯定不保。 后来杨家见事情闹大,都惊动天家了。他们也不敢把玉簪随便处置,只好打发到偏远山区了事。 看在步摇、华胜这些同为陪嫁丫鬟的人眼里,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尤其是步摇,她甚至有些庆幸,当初听从了老爷的建议,婉拒杨氏要她当通房的安排。 若杨氏生不出儿子,她们谁人还敢怀上?若是她儿子没了,就是让通房勉为其难有了,孩子降生之时,恐怕就是生母毙命之期。 因此,当崔妈妈奉主子之命,替她操办婚事时。步摇心中反而松了口气,起码今后这条命,不出意外的话,基本上能保住了。只要她时常保持着清醒,让自己当一颗各方都用得着的棋子…… 杨家近日也出了桩喜事,杨景基唯一的儿子,最近跟承恩伯的嫡次女订了亲。 这承恩伯并非是别人,正是淑妃娘娘的娘家兄弟。 承恩伯府石家崛起时间并不长,是前朝后期才发达起来的皇商。 在先帝晚年,找门路托关系,冒着风险把嫡亲的妹妹,送进失势的太子府当姬妾。 谁知她运气那般好,没过两三年,就替太子怀上了皇孙。 太子元妃俞氏一族,在泰和三十四年,替太子顶罪被连根拨起,之后的继妃一直无所出。倒是出身商贾之家的石氏,替太子生了第三个儿子。因为这孩子,后来石家完全倒向太子一边,在继位的最后争夺战中,暗中资助,为他登位也出过一份力…… 作为拥立有功而崛起的新贵,且在有子的幸存后妃中,自家妹妹的份位又是最高的。承恩伯石敬难免飘飘然起来。 上次赌的一把收获颇丰,让石敬对自己运气很是自信。顿生贪念,开始期盼得到更多收益,得陇望蜀起来…… 在某些人三寸不烂之舌的怂恿下,承恩伯答应,在杨景基复出之事上帮他一把。两家从此结为同盟,成了儿女亲家,这才有了后来那桩亲事。 待明年石家小姐及笄后,再正式进行嫁娶…… 朝堂的局势又开始诡异莫测起来。 这些妙如都不知道,她也没太多心思关注那些。最近她正在忙着替傅红绡未出世的宝宝,画些可爱的动物形象,做成绣品。 当然,她也曾给刚出生的弟弟钟明仪,做过两件围兜。可是杨氏一次也没让他穿上身过,妙如知道后,耸了耸肩,就再也不替他做了。 虽然放弃了杨氏,钟澄对这儿子的关心,却一点也没减少。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每日出门前和归家后,钟澄都要花上些时间,和儿子呆在一起。 慢慢的,杨氏对他也不再板着个脸了。家中气氛较之前几个月,开始略有些好转。 在闺学中,钟家三姐妹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是剑拔弩张的。 某日,神威将军府的二姑娘薛菁发来邀请,请妙如去她家做客,原来是她的生辰到了。 带着亲手做的小布偶当礼物,妙如跟庄青梅一起上薛家,准备替她庆贺芳辰。临行时,妙如拉着妹妹一道去,妤如扭捏半天,终于也上了马车。 宴会进行到后面,妙如私下里跟薛菁提起,想见见在病中侍候过她的丫鬟和婆子们。说是给她们也带了些小礼物,感谢那几位的之前的照顾。 叫来贴身丫鬟,薛菁吩咐了一番。没过多久,她们都到齐了。 双方寒暄问候完毕,妙如让丫鬟织云,把带来的礼品,分发了下去。随后丫鬟蕙心领着她们几个,就欢喜地回去了。 到最后,妙如姐妹跟其他小姑娘们,起身向主人家告辞。蕙心突然过来,偷偷拉住妙如,告诉她大少爷有请,正在书房里等着。 跟着蕙心,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经过中庭,妙如来到前院的小书房内,薛斌单独等在那里。 相互问候寒暄过,薛斌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就要妙如再给他画幅《奔马图》。 “原先那幅呢?”妙如有些困惑。 “被朋友强行夺走,不肯归还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瞥了她一眼。 妙如欣然答应下来。 随后他又提起她画马的笔法,问起,若对照着真人作画,能不能也作出这般逼真效果? “当然能!不过小妹学画的时间并不长,水平还有待提高!等日后笔法纯熟精进了,定能作出更为逼真的画来!要是哪天落魄了,说不定还能当街替人画像,挣银子呢……”想起前世的街头艺人,妙如自嘲地说笑起来。 书房里间,突然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妙如心里暗暗一惊,原来里面竟还有人在。 她也不动声色,装着什么都没听见,随后告辞就离开了…… 妙如走后,从书房里间出来个人影,正是那日茶寮里,跟薛斌在一起的青年。 “公子,看来那小丫头在画技上,还真有几分造诣,您看……” “让她平日在家里,多画画人像,练练笔法,待明年万寿节前,再安排她见见我那小姨……”那男子吩咐下来。 说完,展开手中的奔马图,他顾自欣赏起来。唇边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口中却喃喃道:“这丫头还真有几分意趣,只可惜太小了……” 然后对薛斌嘲笑道:“之前你费尽周折,都没从她口中套出半点钟家秘闻。害得暗部花了两个月时间,才打听出一些内幕来……要不然,那次机会岂不要白白错失了……” 妙如和妤如刚回到家中,杨氏就遣人叫走了自己的女儿…… 回到浮闲居,妙如倒在床上,秦妈妈跑过来告诉她:“姑娘,前次进的那批新人,被安排在外院打杂,如今都快一个月了,您看……” “差不多了,明日把长庚家的叫来。让她分派到各院去吧!母亲的院子里,就不用安排了。妤儿今日跟我说起过,她外公家又派了几个人过来。正院里的人员安排,不用咱们操心。上次挑的人,她们用起来怕也不会放心……” 华雍堂后面的卧室内,杨氏让乳母把仪哥儿抱下去后,崔妈妈就凑到杨她跟前来了…… “梨清苑的情况,打听得怎么样了?” 崔婆子摇了摇头,回道:“自从上次借机发落了一批咱们的人后,现在那地方,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杨氏犹不甘心,说道:“再等等,待我那弟媳进门了。爹爹在朝堂稳固一些后,钟府内院的局势,咱们再扳回来!”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说,那小东西是不是妖孽附身?每次都败在她手里……自从那次落水后……不对,跟她爹读书识字开始……也不对,到京城后……” “小姐想多了吧!比起同龄的孩子,她兴许多了些小聪明,哪有那般神的?别自己吓自己了!听说姑爷小时候,也是十里八乡的神童。不然也不会刚二十,就连中二元,当上了探花郎……他们钟家早逝的那位二爷,十三岁中了举人,十六岁就金榜题名了……没准过两年,仪哥儿比那妙姐儿,还要聪明呢……” 第七十四章豁然 二伯母要到达通州的那日,妙如请缨要亲自去接她。正好碰到白三娘来访,说起来,她也想去见见那个传奇女子。 “咱们绣坊行内,好些流行的花式模板,听说就是照着她的画作,原样描下来的。”在去码头的路上,白绮悄悄告诉她。 妙如有些意外。本以为大家闺秀中,有谢氏的拥趸,还情有可原。没想到在刺绣行当里,也暗藏着不少她的仰慕者。才女做到那份上,算是极至了,全靠自己作品打拼出来的…… 在马车里等了许久,还是不见踪影。进出渡口的船只,在岁末之际多如牛毛。比起她上次来京时见到的,通州码头今日要显得繁忙许多。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妙如和白三娘下了马车,到外面来透透气。 天色阴沉,好似随时要落下雨来。河面上盘旋着几只水鸟,一路吱呀地叫个不停。 此情此景,让人想起“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的意境来。妙如仿佛又回到了淮安,那里的河边,也是类似风景…… 正在遐想连篇,一声“啊呀”,把她从幻境中拉了回来。 妙如忙望向身边的白绮,只见她被个乞儿撞得险些要跌到。帮她扶正撞歪的帏帽,妙如觉得有些不对劲,提醒道:“看看身上有没丢东西!” “糟了!装碎银的荷包不见了!”白三娘着急地喊了出来。 “快,庚叔!追上那小孩,帮姑姑把荷包抢回来!”妙如求助在一旁守护的家丁。 不一会儿,长庚抓来个五六岁的女娃回来。他左手拿着的,正是白绮刚才挂在腰间的荷包。那乞儿耷拉着脑袋,浑身瑟瑟发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白绮见了,有些不忍,让人放开她。俯下身来轻声细语地问道:“小妹妹,你为何要抢人家的钱袋?” “饿……我……两天没吃……东西了……”说着,她伸出三根手指,后又觉得不对,又收起了一根。 白绮忙请旁边的织云,把她出门前特意带上车的点心,去取了过来。望着那乞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妙如和白三娘眼中,都流露出怜悯的目光。 “慢点吃,别噎着!再喝点水,不要着急!没人跟你抢……”白绮柔声安慰着她。 经了解,自从唯一亲人的婶婶离世后,这乞儿就成了到处流浪的孤儿。在通州码头行乞已有半年。 三个月前,她看见别人从荷包取出来的东西,能在铺子里换吃的。她就开始抢人荷包,让人逮住过好几回,每次都被打得死去活来。一旦饿起来,她还是不管不顾地重犯……想是最近学精了些,看见白绮柔柔弱弱的,今日又动了手。 那个叫招娣的流浪儿,见温柔姐姐不仅没打她,还给她东西吃。知道遇上了好心人了,扑嗵一声跪下,不停地朝白绮和妙如磕头。脑袋撞到地上的声音太响,引得众人前来围观…… 妙如见了有些不忍,说道:“姑姑!你说她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也不是个事儿!而且又是个女娃,现在还小,若再大些,该拿什么度日呢!” “要不,把她收回去?叫她在绣庄里跟着打打杂?也好有个温饱,等过两年再大些,看她愿不愿意跟着绣娘,学些针线?” “好啊!好啊!若是这样,她也算有个一技之长,再大些或许能谋个生路!”妙如连忙赞同道。 两人又问起那乞儿的意愿。 见她们说,只要干活,就有东西吃,也有地方睡。招娣欣喜得拽住白绮的裙摆不放。最后在织云的劝解下,才松开了手。 二伯母最终被谢家的人接走了,不过她向妙如承诺,过段时间,就上门去看望她们。 最近一段日子,应薛菁的要求,妙如忙着练笔,要帮她画幅人像图出来。 说是和薛斌打赌,看谁做的花灯,在元宵节家中灯会上,能得更多人的称赞。从哥哥那儿听说,妙如会画人像,薛菁请她帮着把自己画下来。说是凭着她在家中受宠的程度,到时一定能胜过他的…… 妙如听到哑然失笑,他们兄妹俩平常打闹斗趣,真的很温馨。羡慕她有个好哥哥的同时,爽快地应下来。 她准备用工笔的技法,画其他部分,脸部细节融入西洋画的透视技巧,素描打底画成水粉的。到时烛光一照,脸部更为生动逼真…… 经常来钟家找妙如玩的庄青梅见了,连连称奇,要求也帮她画上一幅……慢慢地,妙如特别技法的人物画,有第一批拥趸者。 让上门看望她的谢氏见了,暗自纳闷:那些稀奇古怪的画法,她上哪儿学来的。这般发展下去,不久的将来,怕是要独创一门画派风格了…… 得到二伯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夸奖后,妙如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若在父亲被杨家人牵连之前,她能挣出个名头来。家中今后即使败落了,靠她画画也能养活几个人。 妙如心里突然有些豁然开朗…… 若是能形成一派画风,到时加入二伯母的“汩润书院”。担任一名画师,教那些女学生们学学画,也是引起吸引关注的一块招牌。 延续职业女性的梦想,在这个时空或许真的可以实现…… 得跟时间赛跑,尽快成长起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渴望自己成为一位画家的! 人们都说,逆境逼人成长,在成名大家钟谢氏的指点下,妙如的笔法上,又有了突飞猛进提高。 到上元节的前三天,把画作派人交给薛菁时,那作品的逼真程度,已达到她前世油画的水平的**成。不过其他部分,却是中国画的技法,有那么点“吴带当风”的飘逸。脸部却有一点相片的效果…… 当画作拿到薛斌和那位公子面前时,前者嘴巴微张着,半天说不出句话来。过了半晌,他才自得地说道:“我说那丫头准能行吧!第一次看她作画时,下笔虽不是特别老练,可构图布局,无一显示着大家的风范,心中自有沟壑。你看这新的《奔马图》,比公子你拿走的那幅,又进益了不少……” “这卷新的先让给本公子!你再去找她画上一幅,就说有人求购她的画,找你卖走了……她不是还想着以后当街卖画吗?银票在此……” 抢夺不过他,薛斌无语凝噎…… 传到妙如的耳朵里,让她有些喜不自禁! 不管卖走她作品的,是何许人!对创作者来说,这是个莫大的鼓励。起码说明有人愿意出资来收藏……离她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妙如的心里,从来没有像如今此般踏实。毕竟这是她来到此地后,靠自己的本事,挣的第一两银子…… 刚来这时空之初,她都不敢开口讲话…… 然后拼命讨好祖母,让她喜欢自己…… 担心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夜不能寐的那些晚上…… 躲到山上向师叔学医…… 讨好家里每一个人…… 想招躲过一波又一波的算计…… 掉下山崖,那个差点想放弃生命的夜晚…… 不觉中,妙如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为了生存,为了活着,一路走来的艰辛,没一个人能听她诉说。 若是她上面有生母或者兄长庇护,或是有正常一点的家庭关系,有个不容人小觑的出身,哪怕是有个像样的立场,让她反抗。她也可以像薛菁一样,让自己无忧无虑得像公主一样…… 何至于在算计中打滚,抑郁得跑去跟师傅念禅打坐,好让心情平复宁静下来…… 有了立足之本,以后再也不用瞧谁的脸色了! “妹妹这是怎么了?”门口出现个男子声音。 赶紧用衣袖擦了擦腮边的眼泪,妙如脸上恢复了平静。 烟罗上前来告罪:“姑娘,奴婢刚才喊了您半天,没回,还以为您……” 朝她摆了摆手,妙如没让她把话说完,吩咐出去斟茶。 把人让到屋内,请汪峭旭坐下后,妙如问道:“旭表哥怎么来了?真是稀客!” “我是来想向妹妹,打听一个人的!”他敛起担忧之色,开门见山的回道。 “何人?我整天呆在院子里,哪有表哥认识的人多?” “还记得上回,在落雁湖边的诗会吗?”见对方点了点头,他接着道:“我有个至交好友,就是那天站在身后的,妹妹可还有印象?” 回忆起那天的场景,七八个少年闹哄哄的,她哪记得那么多。只记得混进去的两小少女,一个对她发难,一个挺身而出,替她说了公道话……妙如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没印象!哥哥也不废话了,那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有天去通州送人,见到你跟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在码头边等着接人,他想打听……说是你叫她姑姑的……” “哦,是白姑姑,他想打听些什么?” 脸上出一丝赧色,汪峭旭嗫嚅道:“没什么……他想问……那女子许了人家没有……还问,和府上是何关系,什么来历……” 第七十五章人约 眼皮一跳,妙如眼里涌出几分惊喜:难道是有人看上白三娘了?她的桃花运来了? 她故作为难地说道:“人家闺中少女的私事,岂能在外面到处随便说的!你还是说说,他打听这个,是想干嘛吧!” 可能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扭扭捏捏半天,才答道:“我那挚友,现今年已十九,去年秋闱刚中了举人。来说亲的媒人络绎不绝,他是个孝子,家中母亲身体不好……想找个心地善良,性子柔和一点的……所以,我想……” 妙如扑噗一笑:“找你当媒人?亏那人想得出来……” “不是的……是他暗地里向我打听,你旭哥哥才主动请缨的……许久未见过你了……妹妹过年也不去学士……”迅速望了她一眼,生怕提起杨家,又惹起她的伤心来,急忙补救道:“……是真的,他的人特别好……若是……合适,会真心对待……”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差不多变成蚊蚋大小…… 妙如颇感为难:通常做媒的,不是已婚妇人,就是成年长辈。 当面锣对面鼓地,有些话容易问清楚。像如今此般,一边是青葱的二八少年,另一边是未长足量的小少女的。这对媒人组合,还真怪异…… 对了!让白三娘暗中先瞧他一眼,对不对眼缘,先看了再说。 然后再谈其他的……到时成与不成,也伤不了各自体面……若真是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得赶紧告知爹爹,把事情给定下来…… 眼看着春闱快到了……若迟了,他真上榜了……到时身份悬殊……抢的人只会更多了…… “明日有上元灯会,妙儿会拉着白姑姑,上西市看花灯……若是你那朋友……”对着汪峭旭,若有所指地,她望了他一眼。 汪峭旭是何许人?有着最敏锐的感觉,当即就心领神会了。 心中顿时涌出一阵欣喜,还是让他谋算准了。几个月未见,明日又可以看到她了……还能一起逛灯会…… 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 街上一派节庆的喜气景象,举目望去全是灯火,仿佛苍穹上布满的繁星,一颗颗眨着欢快的眸子…… 无数花灯和烟火,星星点点,将夜晚装扮得分外妖娆,将世间一切的繁华,渲染得淋漓尽致…… 此番前来,妙如是来帮人相看的。虽没有“人约黄昏后”的旖旎。但这是她到古代后,逛的第一次灯会,一时间也兴奋异常。 妙如和白绮两人,带着烟罗走在人群中。月上中天时,才在街头“无意”间撞见了汪峭旭他们。 那位名为任昭的男子,长得中规中矩。身上有股坦荡、真诚的气质,这跟她爹爹钟澄之前倒有几分相似…… 用现代的话来讲,是个经济适用男……白三娘应该能看得上眼吧! 妙如偷偷朝旁边的人瞥了一眼。 虽然戴着帏帽,白绮还是羞涩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见他们几个在寒暄,没注意到自己。她朝对方,又偷偷望过去…… 那男子也正朝她们这边望过来,正好和她的目光对接。一时傻愣在那里,欣喜之情溢于脸上。 看来他确实相中白绮了,只等回去后,等看女方的态度了…… 看着大伙都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妙如正准备开口,谁知有人先行了一步。 只听得汪峭旭的声音响起:“表妹,你还没见识过京城的灯会吧!哥哥带你去那边逛逛……” 妙如想了想:也对!若他们俩能单独聊上几句,互赠个信物什么的,这事就算定了下来。若是有了某种默契,双方到时……还是不要杵在这儿当……得赶紧离开一阵子…… 跟上他的脚步,妙如带着烟罗,朝东边行去…… “哎,妙儿,你们上哪儿去了……”发现身旁的人都不见了,白绮慌张起来。 “放心吧!有她表哥汪贤弟领着,不丢了的!况且她丫鬟还跟着呢……”任昭随即就安慰上了眼前的佳人。 妙如那边,以怕她走丢为借口,旭表哥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小手。在各家铺子前,辗转流连,陪着她猜灯谜…… 没过多久,她手里就提了盏精致的宫灯。上面画着一个仕女,旁侧写着行古词:“衣带渐宽终不悔”——打一药材名。 妙如暗自得意:此灯谜还真的只有她,才能猜得出。这得多亏了从小就背熟的草药名称! 难怪此般精巧绝伦,还一直挂在那儿,都没被人拿走…… 她哪里料得到,之所以没人拿走,非是人家猜不出,而是……那盏宫灯,注定会被送到妙如手里……许多年后,她才知道背后的真相…… 却没料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终是一语成谶!此乃后话。 路上,那盏灯一直被旭表哥拿在手中,生怕被路人挤坏了。比这灯的主人妙如,还要紧张数倍。 在护城河边,汪峭旭找了处僻静地方,领着妙如歇了下来。丫鬟烟罗却被派到东街那头,去买夜宵了。 “不知他俩成不成得了,我真希望能成……” “为何,你好像挺关心那白姑娘的亲事的……” “嗯……当然了……白姑姑的母亲曾照顾过祖母,没白家以前的璇玑绣坊帮衬祖母,替她揽些绣活的话,真不知爹爹……”妙如介绍起白家的来历。 “这该是相互帮衬的事,你祖母绣得若是不好,人家不会收她的绣品……你们钟家人对身边朋友都蛮实在的。唉,为何二姨她就不能……”话没有往后说下去,想是觉得背后议论长辈,有失君子之风吧! 妙如松了口气,还真怕他说出来。让两人之间又尴尬起来……杨氏跟她父女俩之间的恩怨纠葛,岂是能向外人道的?谁有错在先,孰是孰非的……又何必再拿出来,图增烦恼呢?! “映表姐最近怎样了,她的绣功该是越来越精湛了吧……”没话找话,妙如想换个开心的话题。 “算是拿得出手了!过年时,她还送了个自己绣的荷包给我……” 提到峦映,汪峭旭脸上露出一丝宠溺的笑意。 就像见到他的第一天那样,提起妹妹,马上换了副表情。面上满是柔和的光晕,隐隐夹杂着自豪和满足的意味,让旁边的妙如看了,心中羡慕不已…… 亲人间的感情,一直都是她求而不得的! 两世为人,让她有那种温暖感觉的人,屈指可数。她之所以不抗拒和眼前此人呆在一起,也是被他的这点所吸引。有时甚至忘却了与他母亲那边亲戚之间的恩怨。 那种温暖的感觉,最初在祖母和父亲身上发现…… 而他身上的,是一种既儒雅,又舒适的气质,真诚中带着体贴,澄澈中有一些温柔…… 跟最初给人那种孤傲又疏离的感觉,大相径庭。可能熟起来后,把她当亲人了,那种温暖的体贴,会不时冒了出来,让人无法抗拒…… 突然想起了什么,妙如问道:“你生辰是几时?” 他先是一愣,然后羞红脸低下头,轻声答道:“六月初三……” “六月初三?好巧哦!我爹爹是六月初一,难怪……” 见问起他的生辰,汪峭旭心头先是一甜,想着她终于关心起自己来了!随后又听她提起姨父,脸上有些失落,闷声问道:“难怪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你跟爹爹一样,给人是那种……呃,该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闻到此言,笑意又浮上了少年的眼底。 他俊美的脸庞,在月光下焕发出一种奕奕的华光来,让人不知不觉中,就被吸走了心神……妙如赶紧低下头来,不敢再去望着他,脸上烧得像刚泡过热浴一样…… 汪峭旭此时心里正想着,还好是像她爹爹,也不算太差…… 听说他们父女俩的感情,还是蛮不错的! 只要不像她讨厌的人,都还好……若是没有二姨那些事……也不行,他们年纪相差得太大了……不过她行事进退间,却不像个才那般大的…… 他迷惑了,为何每次到最后,都是此种感觉……真想多些时间呆在一起,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惜祖母不让他往钟家多跑,怕他被二姨拉上,搅进钟杨两家的恩怨旋涡中去……她又不肯再上掇芳园里来做客……去年秋闱落榜后,整日呆在院子里苦读,他也没太多机会出门…… 烟罗买完东西回来,就见到表少爷望着自家姑娘发呆。而后者低着头,不知在地下看什么…… 回去的马车上,把烟罗派到车厢外面守着,妙如跟白三娘咬起耳朵来。 “姑姑,那人不错吧!” 对方一脸害羞的模样,娇嗔道:“你这坏家伙,出来前也不先告诉我……” “告诉了,你就不敢来啦!放心吧,妙儿没应承旭表哥什么!只是见见面,若不满意,妙儿回头帮你拒了他,又不是马上要拜堂……”白绮扳过她的肩膀,作势就要去拧她的脸颊,“叫你取笑我……” 妙如呵呵笑上了,把汪峭旭告诉她关于任昭的家中情况,随即转述给了白三娘。 “……任家人口少,还有个不到十岁的妹妹。他母亲身子骨不太健旺,也是守寡多年了……可能头几年会吃些苦,今年四、五月就能出结果了……听旭表哥说,他人品才学都不错,又是个孝子……” 接着两人又聊起,傅红绡那头给她张罗的人选。 “丁三奶奶介绍的那位,说是前头元配走了三年。娘托人到他家乡打听去了,还没回音……” 虽未出嫁,家中变故的这些年,白绮跟着也经历了些事儿。身上早没了一般深闺女子,谈起亲事来的那种扭捏。跟她讨论起来,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妙如十分欣赏她此种态度。 可能把自己嫁出去,被她当作家族安排下来的任务了吧! 在这一点上,古代女子尤为可悲,杨氏的不甘和委屈,又何尝不是源自于此呢?! 晚上,把宫灯挂在窗前,将里面的灯烛点亮,满屋子的流光溢彩,洒满一地的星辉……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天晚上,妙如做了个奇怪的梦:见到前世那个,总在电梯口偷瞄她,隔壁公司的青年人…… 第七十六章亲事 二月初,白家托人打听的那位,来了准信。 说宛平县丞姓郭的那家,几年前确实亡了妻子。膝下还有一子,是前头正室所出,养在老家祖母身边。本人倒是个谦谦君子,有个堂兄在大理寺供职。就是家中几个妯娌好似不和。屋里还有个从小侍候,被提拔起来的妾室,育有一女…… 任家那头,钟澄也差人打听去了。没过几天,也传来回音。说那任昭的祖上也出过进士,他父亲生前是个贡生,可惜命不长,三十不到就早早走了。 钟澄的意思,更欣赏任家这个后生。不过宛平郭家的,已有功名在身,族中又有人在京中任职……现状看来,好似郭家更符合她们一家,在京城立足的要求。 一时也难以定下来,白绮特意托了妙如,想问问丁三***意思。 傅红绡则认为,当继室没什么!只要对前头的子女真心实意,一样能得到相公珍惜和子女的爱戴……还悄悄告诉妙如,原来她自己的娘亲,就是继室。 当初傅红绡的母亲,带着丰厚的嫁妆进傅家门时,前面的两嫡子,小的已经四岁了。这些年来,像亲生的一般待他们。 现在那两房兄嫂对傅红绡,也像同胞妹妹般疼惜。忠义伯府这门亲事,就是她二嫂娘家人帮着张罗的…… 妙如回来跟三娘说起来,都唏嘘不已…… 白绮把目光转向眼前这个小人精。 妙如忙摆了摆手:“不要看着我,妙儿还小!且家中又是那般状况,若给您意见,难免会带个人的感情和偏见在里头……还是得看姑姑自己的想法……例如,任家那位,您觉得他发达后,变心的可能有几成,对他考上有没有信心?或者姑姑有没有把握,跟郭家的继子女、妯娌、小妾和睦相处……” 这头,妙如跟白绮两难选择,正犹豫不决。作为牵线人之一的汪峭旭,他家中也遇到同样的挑战…… 晚膳过后,掇芳园的万禧堂左侧的暖阁里。汪家的三位长辈,留在那里用着茶点,聊着天。 自从父亲汪嗣弘苏醒过来后,汪峭旭考功名的事,就显得不是那般迫切了。 翻过年头来,他就已经十六了。作为二房的嫡长子,他的亲事,理所当然地被三位长辈当成目前家中的头等大事,摆上台面来讨论了…… “梅家小姐不错,知书达理,温柔娴淑,又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想是被十年前的**吓怕了,长公主极力主张,找个家世没那般显赫,能安稳过日子的。 “媳妇你说呢?”她又征询汪夫人的意见。 “母亲说起的极是,儿媳原先也是那样认为的,不过……”汪夫人欲言又止,“后来东府那边的大婶提醒了一句,儿媳觉得她说的也有些道理。她说旭儿都要走文举路线了,以后汪家还得靠他撑起来。若有个长辈提携,今后在官场上他也能走得顺当些……儿媳觉得吏部侍郎的嫡次女,是个进退有度,落落大方的姑娘,将来必定能在场面上帮到旭儿……” 自从上次外面有传闻,说是杨家动手让妙如掉落山崖的。婆婆联想起那次,她带回妤如在家小住。找来几个跟去的,问明了情况,把她叫进屋里训斥了一顿。过后还劝阻她别老往娘家跑……后来多亏儿子为她辩解与此事无关,婆婆这才对她恢复了点信任…… 初二那日回门,杨阁老把大女儿叫进书房。问起了她在婆家的处境,还提到外孙的亲事。特意嘱咐她,旭儿要想今后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就得另找靠山。那位吏部侍郎沈潜,将来极有可能入阁……所以今日她故意借族中长辈先前提过的话,引出沈家的嫣然小姐。 听闻此言,长公主点了点头。 在此事上,或许她太过紧张了,有种杯弓蛇影的心态。若自己百年后,掇芳园一旦被收回,后辈子孙们怕是丁点圣眷都指望不上了……还是得未雨绸缪……旭儿的亲事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她们这边心里在各自琢磨,家中唯一成年男人汪二老爷出声了:“还是先问问旭儿的想法吧!毕竟过日子是他自个儿……咱们硬塞给他的,将来若不满意,闹出妻妾争风吃醋,宠妾灭妻的事来,就不好看了。过日子,家宅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汪夫人目光一暗,脸上露出戚然之色。望着相公的脸,若有所悟…… 次日,汪峭旭从先生那里回来,当三位长辈问及此事时,少年脸颊上浮现出两朵红云。 “旭儿还小,没考虑过这事。还是把乡试过了,再提亲事吧!现在旭儿只是个白丁,未来前程的走向未定,如何能就选定相伴一生的妻子呢?”他搪塞道。 “两年后,你就十八、九了?哪位世家公子亲事订得那般晚的?”长公主急了,她的四代同堂的梦想……自儿子苏醒后,她好像又活泛过来了。特别渴望含饴弄孙的生活,可孙辈们都大了…… “况且好人家的女子,都被挑走了。剩下的,全是些没长大或不懂事的……”长公主心犹不甘,企图说服他。 “祖母,您对孙儿就那般没信心?指不定有人会等我呢!您断定孙儿,两年后就中不了?找不到既懂事,各方面又都不错的女孩?”汪峭旭边说着,边苦了脸起来,像小时候那样嘟着个嘴…… “好了,好了!对你有信心,好了吧!祖母还指望你中头甲,到时打马游街。京里的闺中少女蜂拥而至,往你身上扔鲜花呢……求亲的人,把咱们掇芳园的草皮都要踏平了……” “祖母,就知道取笑旭儿……”挨到长公主的身旁,汪峭旭红着脸嗫嚅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祖母等不及了,收个丫头在屋里吧!早早生个娃出来,让我解解闷也好!”长公主旧话重提。 汪峭旭沉默了,不知拿什么话回复。 “母亲……”汪夫人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是怕将来说亲……要我说呢!喜欢计较、本性善妒的,就是成了亲,后头收房抬妾室,一样容不下。还不如开头就把此等人排除在外,像钟杨……” 望了儿媳一眼,她没有说下去。长叹了一声,朝那对母子道:“你们看着办吧!先让铃儿侍候着,若是有了就生下来,养在祖母身边;若没有,就这么着吧!旭儿大了,这方面的事,也该知晓一些了,莫要被外面那些不干净的,先得了手去,坏了他的心性……” 这日,妙如拉着庄青梅一起,到城南的五里亭,去替离京的钟谢氏送行。 正月十五过后,她就想辞别兄嫂和妙如一家,启程回淮安了,后又被留在京里盘桓了数日。原计划是二月底之前赶回家的,书院将在三月初开学,她得提前回去张罗。 马车快要起程时,钟谢氏特意把妙如叫到一边。 对这个堂侄女兼弟子犹为放心不下,临行前告诫她:“你家里之事,伯母都听说了……平日,莫要跟她直接起冲突,她能破罐子破摔,可你不行!将来还要找婆家的。出了这种事,甭管孰是孰非,对未出阁的少女,总归是影响不大好的。让别人跟她斗去……” 望着她稚嫩聪慧的脸庞,谢氏补充道:“若是京中呆不住了,就回到淮安去。伯母身边就缺你这样的帮手。”她顿了顿,接着道:“你上次提的想法,伯母回去后,跟两位女先生再商量商量……那份计划伯母就先带走了……” “听我那兄长说,京中这两年,局势不是太稳。听说皇上称病又没上朝了……两派斗得厉害了……汩润书院就先不来京城开了。女子书院毕竟是个稀罕物,没得被人借题发挥,当成攻击对方的耙子了。过两年等书院在江南闯出点名头来了再说……” 妙如点了点头,对她有些依依不舍,交握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那些画作,伯母带回去,挂在的墙上给书院当招牌!看到你的成长,是此次伯母来京收益最大的事。回去后给那些女弟子们瞧瞧……看她们还不知天高地厚的……你虽比她们还小,却足以当师姐了。好好努力,或许将来还能当后面人的先生呢……” 回去的路上,庄青梅跟她提起了二伯母谢氏:“想不到‘素安居士’是位如此和蔼的长辈,妙如,你真有福气,能跟着她学画……听说她的作品,在江南早就千金难求了……有传闻说,自从她相公离世后,都封笔了……” 妙如心头一惊,原来是这样!难怪傅红绡,还有旭表哥听说她跟二伯母学过画,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真是遇着名师了…… 她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外面赶车的东叔回禀道:“姑娘,前头有大队兵马通过,要不,咱们先歇会吧!” 妙如吱唔着应了声,跟庄青梅躲在车厢里面,聆听外面的动静。 旁边早就有人议论开了。 “此次击退鞑靼主力的,听说是名小将。就是镇国公的世子,才十五岁……” “将门出虎子!当年老镇国公活捉鞑靼首领俺答勒汗时,也才二十出头……” “他们这次回京是领封赏吗?” “听说皇上要调镇国公去西北了,让世子爷回来进京畿戍卫营……” 第七十七章谜底 “妙姐姐,你这灯做得好漂亮啊!是谁送你的?”一进她的闺房,薛菁就瞄见了挂窗前的那盏宫灯。 “不是人送的,前次灯会上得来的。上面的谜语你猜猜看,蛮有趣的!”把她迎进屋里,妙如忙吩咐人替她斟茶去。 “衣带渐宽终不悔……药材名……菁儿识不到几味药材……”揪着她的小辫子,小姑娘一脸苦恼,“啊呀,妙姐姐,你拿出药籍来,我挨个找找……” 把师叔当初送的典籍,让人取了来。放在她手中后,妙如含笑地望着对方。 “陈皮?不是,应该是‘去皮’才对!”她摇头晃脑,鼓着个腮帮,一副让人忍俊不禁的表情。 见妙如摇头,她接着猜:“松节!把衣带解开了嘛!” 望了过去,看到对方抿着唇,皱着眉头望向她,自觉地继续猜下去。 “昆布?” “这也差得太远了!”妙如如实地评价,正打算告诉她谜底…… “甘松!” 妙如心中一惊,她那天猜的是“杜松”,取“杜”“肚”之谐音。 可是,“甘松”好似更加贴切…… 她脸上发起烧来:自己这盏灯得的,原来不是实至名归…… 为何那小贩二话没说,就把灯塞给了她呢? 百思不得其解,她摇了摇头,想着可能是那人想早点收摊吧!自我安慰一番,就把此事放在了一边。 妙如脸上恢复平静,笑了笑,打趣道:“你为何不猜‘杜松’?肚皮松了嘛……” “有‘肚松’这味药材吗?在哪里?怎么没看到?”薛菁把药书翻得哗哗作响。 “这里——” “原是‘杜松’!刚才还没看到这儿来嘛……”摸了摸后脑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妙如大笑,解释道:“从字面意思上看,‘甘松’更贴切,‘心甘情愿松腰带’嘛!刚才我是说笑的!” 还是莫要误导人家了…… 两人随后又嬉闹了一番。 “妙姐姐,这几个月来,怎么都不上我家去玩了,菁儿可想你了!” “家中之事走不开,下个月姨娘就要生了……”妙如有些为难地答道。 “你母亲呢……她不管吗?让个小辈整日张罗着……” 避开她的眼睛,妙如拿出早已备好的说辞:“自从上次生了仪弟后,她身子骨就不大好了……” 不愧是大家族中出来的,见她眼神闪躲,语气中少了几分平常的从容。薛菁当下心里就有些明白过来。 后院的妻妾倾扎之事,在家中她也曾听婆子们私底下议论过…… 况且之前,外面有关于妙姐姐,跟她继母之间的传闻。好像还有谋害妾室什么的…… 她体贴地没有再问下去,转移话题道:“咱家月底要举行春宴了,你也不能来吗?” “恐怕不能了,你们府里有夏宴不,那时候应该就有空了……” “夏宴?我家的园子小,没有挖湖。罗哥哥家的夏宴是最出名的……对了!罗哥哥回京了,上次你也见过的……他还立大功,十五岁的少将军……”小姑娘一脸崇拜的神情。 妙如暗自好笑,自古美女慕英雄,小美女也不例外。 “大哥上次本想一起去的。都怪娘亲,死都不让!这下好了,罗哥哥在爹爹麾下立了大功,大哥肯定会埋怨她了。其实我知道,是舍不得他离开……” “当娘亲的,有哪个想送亲生儿子上战场的?!你那罗哥哥,好像也是逼不得已吧!” “你也听说了?不过以后就不会了,换国公爷去边塞了。没他爹压着,那人不敢擅自逼他的……罗哥哥真可怜……”接着薛菁讲起了他家的一些事,听得妙如唏嘘不已。 名利二字,很少有人能看得开的。难怪当初他独自上云隐山,找师傅排解心中郁闷…… “小时候吃些苦有好处,当锻炼吧!这不,一年时间就锋芒毕露,初战成名了。起码说话的底气足了些……若他还呆在京里,困局还是解决不了……” “什么啊!在京中的骁骑营,罗哥哥以前就很厉害了!次次比拼,都能拿头名。他那匹胭脂马,就是有次的奖品。还有那柄叫‘蓦然’的上古名剑,也是陛下赐给他的。” “哦,原来那么厉害!以前竟不知。刚来到这里,他就离开了……”妙如连连叹服。 “前几年,在京城少年郎中,就传过‘文有嵘曦翩若惊鸿,武有凌霄婉若游龙’的说法……那‘武’指的就是罗哥哥,那‘文’的,姐姐也认识……”她有些羞涩地望了妙如一眼。 听到“嵘曦”二字,妙如一时怔住了。随即会过意来,原来她指的是旭表哥。 “汪家哥哥不常来你家吗?怎么我一次都没碰上过?”敛去羞色,落落大方地问起他来。 “哦,他要闭门苦读,上次见到还是两个月之前。若是姑姑五月份出嫁,他应该会跟来迎亲的……” “迎亲?”薛菁吓了一跳,急急问道,“他跟谁订亲了?” 一副铁杆粉丝惊闻偶像娶妻的模样。 妙如哭笑不得,这小姑娘也该到追星的年纪了…… 忙安慰她道:“非是他娶亲,是他好友的喜事。爹爹的义妹,就是以前教过我女红的白姑姑,上个月底与一举人订了亲。等春闱过后,就办喜事。男方是旭表哥的好友……” 小姑娘松了口气,扯着她的袖子,轻声细语地求道:“……妙姐姐,到时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跟着你去瞧瞧热闹……” 她的样子,与平常的爽朗,大相径庭。 妙如心里快憋不住了,有种明星是熟人,走哪里都有人找她帮忙求签名的感觉…… “当然可以,到时姨娘该是已经生了。我会送姑姑上花轿的,到时跟在是姐姐身边就行了……” 她高兴起来,连忙要妙如帮她再作一幅画像。 “那一幅呢?”妙如有些不解,心里嘀咕:他们兄妹俩蛮奇怪的,轮番找她要重复主题的作品。 “那灯被祖母收藏到她院子里去了。妙姐姐,再画一幅嘛……哦,对了,爹爹长年镇守边关,你还是帮咱们兄妹,画画我爹吧!” “都没见过你爹,我如何能画?” “试试看嘛,我的眼睛像他,哥哥的眉毛和鼻子像他。画个草图,不像的地方再改嘛……” 在薛菁的指挥下,像前世警察局拼人头像那样,比照着薛家兄妹俩的长相,妙如拼了幅正当盛年的将军画像。 图拼出来时,小姑娘说已有五六分像了。她要拿回去给祖母、母亲和哥哥看看,等意见收集齐了,再来让她改改……接着,喜滋滋地就回去了。 有了此次尝试,妙如想起,当初她决心学画时的愿望。 回忆着祖母生前的相貌,开始着笔替她老人家画像了。等样品画出来,拿得出手能见人时,已到四月底。 那日,妙如拉着爹爹上她院里,来看样图。 看到女儿案上的作品时,钟澄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是他,也没能把母亲画得此般传神! 更为惊喜的是,女儿这画法,他从来没见过。可以说,这世上以前也没谁见过…… 难道是这小东西自创的? 疑惑地望着妙如,他心里却琢磨开了:许久没检查她的功课了,没想到画风竟变成此般了! 难怪上次二堂嫂离京时,不住地夸她。还赞着将来的成就,可能会超越她……他只当是鼓励小辈的客气话,没料到…… 指出几处不太像的地方后,他忙问女儿要了些平时的画作,准备回头去琢磨琢磨。 跟着妙如走到她的房门口时,钟澄一眼望见了窗前挂的那盏宫灯。 望着灯体上那洒脱俊逸的两行字时,钟澄心下一沉,眉头微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这是谁送你的?” 顺着他眼光望了过去,原来是那盏宫灯。 妙如的困惑顿起,这是怎么了?不就是盏猜谜的花灯吗? “前次跟姑姑逛上元灯会,猜对了谜语,在铺子上得回来的,怎么了?” 望着她脸上,无辜而茫然的表情,当父亲的欲言又止。 钟澄内心却在天人交战:告不告诉她呢? 让她知道了,本来没什么的,反而让她对那臭小子上心了! 不告之她,若再发生此类情况,被相熟的人看见了,传将出去,岂不是要毁了女儿的闺誉,眼看着她快长大了…… 沉吟半晌,钟澄决定采取折衷的方案。 “为父十分欣赏上面那几个字!要不,你将这奖品转赠给爹爹如何?反正你也挂三个多月了……” 妙如应诺,叫来织云她们几个,把灯取了下来,交到父亲手中。 钟澄随后说起,家中暂时无长辈教导她,让她警醒细心些。 莫要总往外面跑了,也不要从外边收些礼物回来……等宋氏生完后,一切将会恢复正常,这几个月辛苦她了云云。 接着父女俩说起最近家中的安排。 两人很默契地都没谈及是否将管家权交给杨氏的问题。 自上次事件后,府里暂时风平浪静了。 眼看着宋氏要临产了,这可轻乎不得。 她是皇上赏赐下来的人,谁也不敢怠慢。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被人暗中使了阴招,到时交待不了的,恐怕不只是动手的人,全府都会跟着受牵连。 这道理妙如也懂。她特意新挑了批人手,留在外围打杂,互相监视着。又把锦绣、烟罗两个派到宋氏的梨清苑去帮忙…… 就怕真到了临盆那天,家中又出了什么变故。 钟澄还特意向庄翰林求助,请来倪氏帮忙指导女儿,准备一些物件和教她一些临场的应对…… 第七十八章喜事 四月下旬,殿试结果出来,任昭位列第九十八名,二甲末席,赐进士出身。 他若想留在京城,入翰林或进六部,就得参加下一轮的庶吉士考试。 钟澄拨冗上门,特意给准妹婿,指点朝考时的临场技巧,就像前两次会试和殿试前一样。 在进春闱考场的前几天,白绮才定下决心,最终选定了任昭。 他一身轻松地进了场,杏榜上最终位列一百六十名。在殿试前夕,钟澄把任昭留在春晖斋谈了整整一天,暗中面授机宜。在公布金榜时,他终于挤进了前二甲。 到任家时,门前早没了上家里来祝贺的邻里。 屋内,任昭正掩卷沉思。见钟澄来了,忙起身看座。又叫来妹妹,给客人斟茶……拜见卧病在床的任母后,钟澄就跟他聊起了庶吉士考试的注意之处。 望着他家户牖破旧,虽不至于蓬户瓮牖,也好不到哪里去。 钟澄心里有些为白三娘担忧。若是他考取庶吉士,白家恐怕还得跟着熬上三年。 难怪之前好一点的人家,没上门提亲的,除非是让其入赘女方的。他倒是有骨气的,铁了心要找个能跟着吃苦受穷的。 望着屋里简陋的陈设,钟澄不禁想起前些年:若是当时,母亲不那么执意要他报恩,或许自己也会找个像倩娘的,来当续弦。 娘亲或许不会那么早就离世了!一步错,步步错…… 任家小妹进来上茶,看她小小年纪,就忙前忙后的。钟澄觉着跟他大女儿挺相似的,对这小姑娘顿生好感。 四月底的倒数第二日,宋氏身上发动了。到傍晚时分,就替钟澄也生了一子。 这个小婴儿,被他父亲取名为钟明偲。 当晚,得到准信的杨氏,在华雍堂里终是坐不住了。 招来陪房杨二响家的,给父亲杨阁老送了封信,让他帮着拿个主意。 端午前夕,白三娘被请来府里做客,跟钟家人一起共进晚膳。 杨氏不知从何处听得,说是丈夫要送这便宜小姑子一副嫁妆。 当着白绮的面,她向相公提议,白家妹子还是从钟府上轿为好。在婆家人面前,也好添些资本。看在外人眼里,探花郎嫁妹,总比红庙街的绣娘出阁,听起来体面些…… 此提议一出,钟澄有些诧异,心中纳闷。 妻子何时转性了?她也懂得关心别人了? 不过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让他明白,她此番作为的目的。 谁来帮她操持婚典仪式呢? 宋氏正坐着月子,妙儿是个未嫁女,且年纪尚小。白绮并非钟府的正经主子,没有请同僚妻子,帮着张罗义妹亲事的道理…… 言外之意,就只有她这当家主母,来重挑大梁了——为白绮安排出嫁事宜,兼准备嫁妆。 就着白三娘这当事人的面,他也无法驳回提议。钟澄只得同意此事。不过,特意告诉她,宋氏还有一个月的产褥期,任何人不得骚扰梨清苑的清静。否则…… 杨氏咬着牙,应承下来了。 白绮有些坐立难安,她从没见过钟氏夫妇当着外人的面,这般针锋相对的。妙如在桌子底下握紧她的手,暗中安抚着她。 晚上,回到华雍堂,杨氏召来步摇,让她去妙如那里,取回管家的钥匙和对牌。 “还是爹爹这招棋管用!不争不吵,就夺回了掌家之权……”杨氏感叹道。 “在此事上,小姐得尽心些。别让人再抓住错处了……您再怎么着,为了两个小的,也不能让那女人讨了好去!”崔妈妈一旁鼓劲道。 “嗯,我知道!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他们两母子,有的机会收拾……”杨氏顿了顿,感慨道,“你说那白三娘,运气怎的这般好,一个绣娘,竟能找个此等成色的……” “她是遇上了姑爷这实在人……”崔妈妈接不下去了。 是啊,同样是遇到钟澄,为何境遇会差那么多呢! 杨氏陷入沉思:当初那位她死命挡着,不让进门的情敌。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进士的未婚妻,她相公的妹妹…… 而自己还要主动争取,为她的亲事操心操肺。借她的名头,来争一争在家中地位…… 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啦? 随后,白绮就住进府里待嫁。只等五月十九的吉时一到,就从钟府抬入夫家之门。 这段时日里,杨氏振奋精神,加紧表现。从自己私房中,拿了些价值不菲的首饰和衣料,特意替白绮添妆…… 对方推辞不要,杨氏就以还没原谅自己,不想认这嫂子为由,拿话来堵她,说得她哑口无言。 白绮私底下向妙如抱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还不简单,仪弟不是马上要过周岁了吗?到时按等值的,打套金项圈或金锁,送回给她,不就得了。料子嘛,就另外做几套童服,以后经常送她就是了……不过这样一来,你的开销就大了……”说到此处,妙如第一次意识到,钱财这确实是个问题。 随之她又想到自己身上,若是哪天她找的相公,也是像任家姑父那样的,得面临同样这个问题。 贫贱夫妻百事哀! 白姑姑娘家中有铺子,还有一手的好绣活,都要考虑生计问题。 那她呢? 无嫁妆,身无长物,只会华而不实的琴棋书画。若画出名堂来还好,若一直默默无闻,都养活不了自己。 况且作品一般是卖给文人的,若太过锱铢必争,也会坏了名头,以后想成大家,就难了! 看来得找机会,谋些生财的门路,最好是勿需她抛头露面的,只要出出银子,出出点子的…… 薛家兄妹,如今成了她画作的第一批的收藏者。他们俩轮流向她索画。 隔三差五地,薛斌就让她画上一幅骏马图。而他妹妹,差不多过上半月,就来缠着她。要她帮着画身边的亲人,现在都轮到他们祖母了。让妙如哭笑不得…… 到了铺嫁妆那日,傅红绡也来给白三娘添妆了。 年前她给忠义伯府添了个嫡长孙,乐得的丁太夫人,下令开了三日的流水席。 丁家的嫡出长房,至今都只有一个庶子。虽说傅红绡的长嫂,在事隔六年后又怀上了。却被刚进门不久的弟媳抢了头筹…… 躲进浮闲居,傅红绡进门就开始打趣妙如:“小红娘,本事还蛮大的!上哪帮你那白姑姑,找来的金龟婿?虽然现在还不咋的,可成色不错!若是个上进的,将来她封诰都有可能。比我先前介绍的那鳏夫强多了……” 妙如谦虚道:“哪是我的本事!是白姑姑自个的福气,人家就看上那温柔的性子,还有她的心地善良。特地找上门的,真不关我的事……”说着,就把当初在通州码头,接二伯母时遇到小乞儿的事,说与了她听。 “这叫善有善报!平日修福积德,总有一天,佛祖会保佑的!”小姑娘一脸虔诚。 “知道了,净昙大师!”傅红绡打趣道,扯着她头顶的小鬏。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正,对她说:“说件与你有关的事,那幅奔马图,有人问起来了……我没把你供出来,毕竟这是闺阁之作……” 妙如脑门上的冷汗,都快滴下来。她都已经出售过了,还能当成闺阁戏作? 傅红绡又道:“那人想讨要绣品,被相公打了出去……差点翻了脸,朋友都没得做……” “这人也太没眼色了,不知道那是……”妙如大笑,把这位浸在幸福的人儿,闹得都羞红了脸。 “所以后来,他要拿走你当初画的那幅,我没给。退而求其次,他又问起那画是谁作的……”讨好地向她邀功,“我也没告诉他!为了奖赏你姐姐,再帮你外甥画两幅图吧!那只小黄鸭,大嫂稀罕得不得了,非要我给她绣幅同样的……我家祎儿,岂能和人着同样的装束!” “好了,过两日画了,就派人给你送去……”妙如应承道。 第二日,白绮出嫁的正日子。 钟澄在翰林院的同僚家眷来了一些,红庙街跟白家母女相厚的街坊,也来了数位,分座坐了几桌。 杨氏又重新找回,昔日主持中馈时的威风和神气。看得那帮来赴宴的官家女眷们,啧啧称奇…… “听说,宋氏生产之前,钟府家务一直是她家大女儿在主持。就是那个掉山崖下,捡回一条命的……” “说是才十岁,交给她能放心吗?” “不放心能有什么办法?他家都没人了。有前科的,能让人放心吗?听说,小姑娘能干着呢!在杨氏临盆时,也是她在操持来着,若不是杨氏想害人家,那次也一点事都没有的……” “怎么没见那丫头啊!” “刚才进门时,见到过来着,许是花轿快到了,守住房门口讨红包去了!” “我怎么听说,这新娘原是钟探花上回要纳的妾……” “听谁说的?要纳的,好像是她姐姐,白家在红庙街租了个门面,揽一些绣活的……” …… “嵘曦公子,今儿个是人家的大小登科的日子,你别抢了新郎倌的风头啊,知道你有才……” 墙头那边,有人嬉笑戏谑:“汪公子是在提前练习,将来要遇到刁钻一点的小舅子,怕过不了关……” 站在妙如身边的薛菁,听到有人打趣汪峭旭,心里痒痒的。就想把门打开了,早点见到那人…… 可院子这头,带着白绮从家乡赶来的姐夫,还有她弟弟。钟澄领着人,阻在院门口,还在考较着新郎倌。 不多久,男方顺利过关,一众人涌进院子里来了。拉着薛家小丫头,妙如忙避进了房里。薛菁嫌看的不过瘾,硬是嚷着要出去…… 妙如好说歹说,承诺下回弟弟过周岁时,再给她下帖,邀她再来家里做客。还可以见到的,这才作罢…… 白绮终于顺利嫁出去了! 压在钟氏父女心头的石块,终于搬开了。 有负罪感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妙如长叹一声。 接下来,就是钟府二少爷明偲的满月酒了。 上次操持的婚仪没出意外,杨氏表现得尚可。由她掌家之事,就被大家默许了。 钟明偲的满月宴,比上次白氏出嫁要热闹得多。与钟澄同次登科,在京中的同年,差不多都到了。 也不知是来看杨氏笑话的,还是朝中两派想来钟家打探一番。总之,那些宾客,看杨氏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强装着笑脸,迎来送往,到也没让人拿住话柄。 宾客快散尽时,门口突然来了辆奢华的马车。下来两位身着宫服的公公和女官,说是奉太后娘娘委派,特意来钟府颁下懿旨的。 第七十九章错愕 将宫中的来人迎进前院的敦怡堂。摆上香案,钟家一众人等齐齐跪下接旨。 从垂花门出来的宾客,有些登上马车还没出发的。听到宫中来了赏赐,不觉得都等在门口。派跟来的丫鬟婆子去探听一二。 太后的懿旨褒奖了宋氏,说她不负皇恩,为忠臣的后代留嗣有功。 赏了她一些首饰、衣料和补品,也赏赐了新生儿一些吉祥如意的物件。 对钟家未满周岁的长子钟明仪,也顺带一并赏了。不过,对他的母亲杨氏,赏的物件就发人深思了:一本《女诫》和一面铜镜。 在场的人,均不觉错愕了。 宫中来人离场后,大戏看完,各家女眷纷纷撤退。 第二日,京中官眷的圈子里,就流传开了此段新料。 对钟府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杨氏被迫低调起来,跟宋氏形成势均力敌的状态。当初钟澄欲纳贵妾,挟制杨氏保护女儿的目的,想不到兜兜转转,在外来力量的掺和下,还是最终达成了。 六月底钟母冥寿时,独自对着母亲的牌位,钟澄百感交集,声泪俱下。 “娘,您有孙子了,白家妹妹……也有了个更好的归宿。妙儿也长大了……乖巧得让儿子心疼……杨家父女再也不敢对她下手了……” 杨氏重新掌家后,自然而然地,步摇就被提拔成她手下得力的管事媳妇。这让同为陪家丫鬟的华胜,心里有些酸酸的。 当初四个陪嫁大丫鬟,如今只剩她跟步摇了。 就是杨氏也给她找个管事嫁了,也超越不了步摇去。 那蹄子当初竟然用“不愿当通房”这招来讨好主子。她怎么就没想到呢……现在若是让自己侍候姑爷,她也是不愿意的…… 杨家又送来几个水葱般的小丫头,没准该轮上她们了。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同情这帮人。 这日,华胜正躺在床上瞎想,同屋的丁香,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又神情慌张地跑了出去。 华胜心中生疑,自从丁香被提拔成一等丫鬟后,就急于在太太面前表现。上回那烧水的事,本来都找到替罪羊了。过了许久,还是被这贱蹄子供了出来,害得她也跟着挨顿板子。 该不会乘太太不在家,整出妖蛾子了吧……跟着去看看…… 蹑手蹑脚跟在她后面,华胜来到离梨清苑不远的一处废弃屋子外面。她躲在屋外的树丛底下,侧耳倾听…… “看清楚没,真是出去给外人递东西了?” “没错,是个穿旧衫的男子,好几次了,都是用包袱裹着……” “你这次立功了,回头我向太太提提!” “能不能让俺进外屋侍候,俺不想在外边跑来跑去!” “行啊,我跟主子说说……” “你说此次,太太会如何治宋姨娘?” “不好说,毕竟是圣上……” 听到了该听到的,华胜矮着身子,潜回了下人住的小跨院里。自此,她对梨清苑那边的动静上起心来。 有天下午,从外面替杨氏买胭脂回来,华胜就见有个陌生男子,在钟府院子围墙外瞎转悠。 起初她也没在意。谁知过了一会儿,角门里出来个小丫鬟,跟那男子闪进旁边那座废弃的邻家院子。那丫头好像正是宋氏屋里的…… 华胜跟了过去,也不敢靠得太近,躲在外头的破墙旁边,隐约听到了一些…… “就这些?别说卖了,就是典当也没几个收的……” “哥儿夜里睡不安稳,小姐也没办法!” “好了,再攒一些就叫上我吧,每次偷偷摸摸的,来一次不容易……” 两人又说了几句其它的,那里随后就有响动。华胜忙躲进旁边的断壁后面。 接着,那男子就出来了。 从缝里偷偷向往瞄,华胜发现那男子,长得倒是不赖,不像是不正经的人,倒了几分书卷气。和常来家中跟老爷舞文弄墨的仕子们,倒有几分相似,十八、九岁的样子…… 钟家高调地把白绮嫁给进士当娘子后。府里的一众丫鬟们,又是妒忌,又是向往。一个绣娘,平庸之姿,都能嫁得此般好。让华胜很受鼓舞,心里对未来的生活,憧憬起来…… 跟步摇、玉簪不同,她不是杨家的家生子。是以四个大丫鬟中,她最不受重用。私下里,她也攒了一笔银子,等找到意中人,到时替自己赎身…… 若是也能碰上个穷书生,只要人肯发奋,就是陪他吃糠咽菜,过苦日子,也算有个盼头。不像在杨家或钟府,随时都有被主子放弃的可能…… 是以,她对文质彬彬的书生一流,犹有好感,决定先不声张。 晚上,杨氏回到府里。 在外间替大少爷备凉开水时,华胜就听见丁香,在里屋跟她们汇报着什么!心头一紧,想着她们该是在说那件事…… 家里风平浪静了,妙如却没能闲下来。 上次将锦绣和烟罗借到梨清苑帮忙。事后,宋氏特意在钟澄面前,夸奖了这两个忠仆。 让钟澄也起了心:这几位是母亲留给妙儿的。这些年来,在秦妈妈的带领下,对女儿倒也是忠心耿耿的,就出了向递消息的锦缎。被女儿敲打一番后,发配到婵儿院子里,后来倒也老实了。对新主子尽心尽力起来,上回婵儿还向她姐姐讨要来着…… 她们年纪都不小了,是得为女儿新备一些伺候的人了。这些得赶紧配人,以后妙儿出嫁,也好有几个贴心的陪房。 钟澄委托秦妈妈,在他身边小厮管事中,挑几个不错的,让浮闲居到了年纪的,赶紧先配对了。 织云、烟罗都只有十五岁,可以再等两年。锦绣十七岁了,钟澄作主,让星魁娶了锦绣。 妙如现今就在张罗,她身边丫鬟出嫁的事。 等忙完这些事,又从上回新进的丫头中,挑了两个十岁左右的,补充到院子外头打杂,取名为沉香和青黛。 刚歇下来,妙如被薛菁强拉到薛家去了。说是祖母要见她,顺便让她帮着画画像。 第三次来到薛府做客,妙如感到有些不同:薛府里的下人,看着她的眼神,从上次的同情,成了现在暗含一丝钦佩,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来到薛老夫人的院子里,被拉进里屋后,她才明白原委。 原来上回替菁妹妹画的小像,被制成花灯,挂在老夫人的床头了……想是元宵节取胜后,就被她祖母收藏了。 见到妙如来了,老夫人忙把她叫了过去,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老人家脸上满是欢喜。问起了她在家中,如今的生活,还叫她时常来家里玩。 想是听到之前钟家那些传闻,也怜悯上了。 妙如心中有些郁闷:这种感觉真不好,让她无从适从。其实她不是很习惯,被人当作可怜人来同情。 到了掌灯时分,老夫人硬是留她在家中用膳。 厅里四周挑着角灯,堂顶正中间吊着盏五福呈祥巨型宫灯,照得屋里跟白昼一般。 府内的下人伺候时,只听见碗碟碰瓷之声,并无丁点低语的喧哗。薛家虽是武将之家,却也是世代簪缨之族,规矩还是不少的。 在这种氛围下,妙如越发谨小慎微,不敢放开了胡吃海喝。表现得极其斯文优雅。望在主座薛老夫人眼里,满是欣赏。跟两儿媳暗中交换着眼色,连连点头。 席后,陪着薛家长辈留在里间,吃了一会儿茶。妙如就起身告辞回家了。 薛老夫人让兄妹俩将送她到门口。 路上,薛菁问起:“妙姐姐,你怎地都吃些素菜,刚才那兔肉可鲜嫩了,是哥哥他们昨日在山里打来的……” 妙如忙把去年初春,因肠胃不适引发的那场大病,给讲了出来。 听得薛菁连连为她惋惜:“真可惜了,那你岂不是少了许多口福,哥哥他们带着我,外出打猎时,经常还烤着来吃的,可美味了……” “是啊,那就更不能吃了!烤着来吃,对我这肠胃可真不行。且那样对肺脏也不好。还不如这样煮着来吃……”妙如一脸的郁闷。 “哥哥,咱们也下回也那样煮着吃,好不?妙姐姐,你回去把那打底的和酱料都列出来,抄一份给我们!”薛菁十分豪气要立马去尝试,颇有敢为天下先的侠女风范。 妙如应诺,坐上马车,带着丫鬟和护卫,就往回府的路上驶去。 “车上可是钟翰林府上的?”马车走在半路上,突然停住了。传来一位年老阿伯的声音。 妙如让织云下去,打探一番,看是何情况。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回来禀报,镇国公府四公子,说是认识姑娘,想请她下车到一旁叙叙话。 撩开车帘,妙如就看见,靠近街边拐弯的地方,是罗家那个刚立功归来的小将。他立在马上,斜睨着她所在的方向,在黑暗中等着妙如下来。 被织云搀下来后,走到他跟前,妙如正要询问有何贵干。 对方用他那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丫鬟。织云战战兢兢不敢跟过去,妙如示意她先回到马车那头去。 罗擎云慢悠悠地,从胸前衣襟里,掏出个布包来,布包打开原来是张纸。 展开那纸,他把上面的内容对着妙如,沉声问道:“这是你作的?” 原是那幅奔马图。 从上面的笔法看来,不是傅红绡手里最初的那张。 那就是薛斌取走的众幅之一了。 妙如点了点头。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马上的那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收起画纸,满脸鄙夷地轻哼了声。说了一句让妙如羞愧欲绝的话:“小小年纪,仗着有一点小才,到处卖弄,还不只往一个男人手里送,你还有没有廉耻?” 说着,他把手里那张画,撕成碎片,往上漫天一撒,驾着马扬长而去…… 留下一脸错愕的妙如。 第八十章欣赏 这是迁怒,绝对是迁怒! 小屁孩,到了青春叛逆期,是吧!像点着了的炮仗一样,碰到不顺心的,逮谁就朝谁乱喷起来…… 如此这般安慰自己,妙如心里虽然怒火难捺,面上却装得云淡风清。 这还是头次看见他们一家人,来得此般齐整的。 初次见到苏醒后的大姨父,妙如不禁也为他的风采所折服。 当时昏迷躺在床上时,只觉此人五官长得不错。他醒来后,今日一见,才发觉,他的神采绝大部分,来自举手投足间那种天生的贵气。 这点上,旭表哥肖似乃父。所缺的,是他身上那种,经岁月磨砺的成熟魅力,像陈酿一样香醇…… 像看到前世那些大叔级的电影明星一样,妙如不觉有些震惊。 “妙儿,还不快给你姨父见礼……”钟澄蹙起眉头,在旁边提醒她。 她这才收拢心神,屈膝向对方行礼问安。 “就是那小丫头吧!”汪嗣弘眯起眸子,望着长子询问。见汪峭旭点了点头,他忙叫来身边的婢女,取来一卷画轴。 “听说你是个爱画的,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送的。早年得了幅道玄先生的画作,姨父就赠与你赏玩吧!”他说得云淡风清。 道玄先生?吴道子? 妙儿愣住了,连连摆手推辞。 此乃古董啊,留在她手中,岂不是糟蹋了?! 况且家中如今危机四伏的。说不定哪天,就像浮萍一样,自己都不知漂到哪里去了…… 钟澄也在旁边劝道:“小孩子不懂欣赏,没得枉费了博然兄,当初搜罗时的一番心血……” 双方僵持不下,妙如灵机一动,向对方提议道:“听闻姨父极善诗画,甥女腆着厚颜,想讨幅您的墨宝,如何?” 见她求得心诚,汪嗣弘不好推脱,只好就此作罢。 一行人就来到钟澄的春晖斋,在那儿切磋起画艺来…… 收起他现场的画作,应旭表哥的邀请,妙如也拿起画笔来,硬着头皮作了一幅。当然,没敢画她那特殊风格的。 “妹妹的画技又进展了……”汪峭旭赞叹道。 钟澄替她谦虚道:“整天只知道画些邪门歪道的,甭夸她了。这点水平,也敢班门弄斧?!”随后转过脸来,对女儿训责道,“还不赶紧请你姨父指点一二,有名家指点,够你琢磨好长一段时日了!” 眼中眸光一闪,妙如忙走上前来,向这位长辈讨教起来。 聊起画来,一大一小俩人谈得甚为投机。 听她一番言辞和见解,汪先生知道她是个真懂画的,而且还是个挚爱此道的。 心中不觉感叹,钟家不愧是世代书香,自己这连襟,家学渊源。小小年纪,都如此聪慧过人,灵气十足。 看她见识不凡,为人又谦逊知礼,进退有度。他原先的三分好感,上升到六七分。 跟旭儿一样,聊起自己喜欢的,马上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望着妙如的眼神,不觉充满了慈爱和欣赏…… 怎地旭儿今日无声无息了,也没见他参与进来讨论。猛地一回头,见到儿子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神色。 见父亲望了过来,汪峭旭忙敛起笑意,作一派从容状。 汪先生心下一顿,隐约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们父子俩这一幕,却落入了另一双眼眸中。 自从上回收走那盏灯,钟澄就暗中关注起女儿的日常交往来。今日汪家人上门,他更是移步随行,在旁侧观察着这两小儿女,底下的神态来。 妙儿的优秀,虽让他觉得,谁对她产生好感和欣赏,都是理所当然的。从外甥的目光中,他还是看出了些许不同的东西。 有欣赏、有纠结、还有似悲似喜的患得患失…… 而女儿,一脸懵懂无知的样子,对表哥的注视,也没见她作何反应。这发现,让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不动心就成了,起码将来不会受到伤害。 虽说旭儿这年轻人不错,但公主府规矩森严,加之他们父女俩跟杨家人的纠葛,这还真不是门好亲事。 汪夫人的为人,即便跟她妹妹不太一样,但毕竟是亲姐妹。妻子杨氏那小肚鸡肠,若真成这种关系。日后少不得,跑去她姐姐那儿,给女儿添堵。杨家的人,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再说,旭儿如今都十六了,即便是他愿意等,家中长辈,恐怕也没那个耐心等不是?! 成亲前,长公主为了早日抱重孙,若先给他安几房妾室,生几个庶子庶女的。女儿进门时,就得面临妻妾争宠的场面。在杨氏手里,她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 此日上钟府祝贺的,并没上回二少爷满月酒时热闹。想是没人来此处打探朝中风向了吧! 除了钟澄翰林院的同僚,就是跟杨氏相交好友,和娘家一些亲戚,像崔家几房。还有杨景基未来的亲家,承恩伯府石家。 女客中多为与杨氏相厚的官眷和贵妇。妙如的亲密伙伴,薛菁小朋友,却没有来。想是府中管得严,被长辈拘在家里了吧! 这种场合,是杨氏出风头的主场,妙如觉得,还是不要出去惹人嫌的好! 和烟罗刚走到韶华斋门口,从前门方向,来了个眼生的丫鬟。见到妙如主仆俩,忙向她们问道:“您是府里的小姐吧!我家夫人在前面有些不便,想请您帮个小忙。” 妙如正想跟过去看看,那位忙摆手说,只需一个人就可以了,不敢劳烦小姐…… 她只好作罢,嘱咐烟罗过去,要是办不了,到这里来找自己。 因离宴宾客的地方较远,韶华斋一片寂静。 已快过仲秋,院子里一片枯黄,这几日全府人手,都在忙于准备宴席。也没人来这儿打扫。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落叶在空中起舞…… 心中若有所动,她搬出先生教琴时用的古筝,躲在这里弹起了,往日自己拿来练习曲子。 弹着弹着,她不觉小声跟着哼唱起来…… 刚哼到“别问是劫是缘”一调时,院子外传来个声音。 “妹妹弹的是什么曲子,恁地这般好听?” 妙如抬起头来,原来是旭表哥。 “你怎么没跟姨父他们一起去前院?”她没有停下,继续弹奏。 “我来看大表弟的……”他抱着双臂,斜倚在前面的书案上。 “他在华雍堂,时辰到了,会被抱到宴席上去的!毕竟今日他才是主角!” “你怎么没跟映儿她们在一起?” “有二妹陪着,再说,今日这场合,我还是低调点好,没得又被人拿来说三道四……”她面有难色。 “你刚才弹的那曲子叫什么名?”汪峭旭又回到当初的话题上。 “这曲子名叫《流光飞舞》,表现的是秋天时的……” “你作的?我怎么没听过?” “我哪有这才华!在老家时听过,特别喜欢,就用心记下来了。” “怎么停了,再弹弹好吗?”他要求道。 妙如依言又弹了一遍,这次她不敢唱出来了,凝神静气一派郑重。 听得少年眼神迷离,如梦似幻。 待琴声停了下来,他半晌才回过神来。 “妙妙,能将这曲子教给我吗?”望着对方的眼睛,他认真地问道。 第八十一章三无 妙如隐隐觉得似有不妥,忙应对道:“要不,把琴谱录下来,表哥带回去自己练,如何?你水平比我高,一定能行的……” 他点了点头,应允了。 接过她当场记下的谱子,拿到手里浏览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收起来,藏入怀中。 “姑娘,太太请你到知君堂去,说抓周仪式马上要开始了……”屋外,烟罗的声音响起。 她收起古筝,跟旭表哥一前一后,出了韶华斋。 汪峭旭朝前院方向走去。妙如带着烟罗,则顺着抄手游廊,往宴请女宾的厅堂行来。 这时,迎面过来位年轻妇人,走近一看,原来是白姑姑! 妙如忙上前招呼。 对方身边有个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小姑娘。白三娘向她们介绍:“你们还不认识吧!这是我婆家的小姑子,唤作晔儿。这是钟家大小姐,名为妙如……” 两位小姑娘互相见了礼,大家一起往知君堂的方向走去。 白绮跟妙如说起:“为了答谢你俩,姑姑特意替你们各做了双鞋,你表哥的,让相公带给他了。你那双交给院里的秦妈妈了。回头试试,看合不合脚……” 妙如心下了然:媒人鞋! 任晔怯生生在后面问道:“是汪哥哥吗?” 妙如点了点头,答道:“就是他,你也见过他?” 小姑娘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到知君堂时,那里早已宾客盈门,屋里欢声笑语,一派热闹景象。 见人都到齐了,抓周仪式就开始了。桌上物件除了杨氏准备的,又添了一些宾客带来的。 最后,明仪没有如杨氏所愿,抓起湖笔或书籍。反而看着一锭元宝,金灿灿的挺漂亮,被他一把抓在了手中。 杨氏脸色有些尴尬。旁边有人恭贺道:“仪哥儿将来准是一富翁。” 又有人忙奉承道:“仪哥儿将来跟石家三少爷一样出息,要做得京城商行的领头人物。” 这话虽是恭维了承恩伯家的大夫人,却引得钟澄翰林院的同僚家眷们,暗中发笑:钟家世代书香,像谁不好,要像石家那个暴发户…… 众人将目光皆投向杨氏,只见她一脸的不自在。 话传到前面,作为明仪小儿的父亲钟澄,听得此言,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汪夫人在旁打圆场道:“要做个有福有禄的富家翁……” 杨氏的脸上讪然之色,才渐渐敛了去。 仪式完成后,宾客纷纷归座,没过多久就开席了。不大一会儿,桌上宾客,七嘴八舌地互相攀谈起来。 中途,妙如被宋氏派人请了去,说是她二弟明偲突然腹泻,找不人帮着请大夫。 妙如跟着来人过去看了一眼,忙派人去前头偷偷告诉父亲。钟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暂离宴席,到梨清苑走了一趟。 回到内堂时,妙如经过有宴席旁时,听到一段话。 “小小年纪,就那般厉害,京城又不是只有她家是继母,偏生就她继母的事给拱了出来……” “可不是!这般厉害,将来谁家敢娶了回去?到时婆媳妯娌相处,怕是没人敢惹她。谁愿意请个……回去!” “不说这个,就论她本身的条件,一无嫁妆,二无亲娘教养,三无兄弟帮衬……大户人家是不用肖想了!最好的出路,像那个绣娘……找个落魄的举子。在她爹的扶持下,看能不能考个同进士……” 角落里,两妇人在交头接耳。正好被从外面回来的妙如,听到了只言片语。 不用多想就知道,她们说的是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回到席位上,含笑跟桌上的其他宾客打着招呼。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虽然她并不巴望着,能嫁进高门贵户。 不过,嫁不嫁得掉,跟想不想嫁是两回事。 听到被人嗤为“三无”人物,她心里难免有些不好受,不由地也郁郁起来。 她的计划中,首选是跟二伯母去开女子书院,当名自食其力的女性。嫁人之事,等她站稳脚跟后再谈。万一不行,至多到最后,也找个经济实用男嫁了。 有了经济基础和体面的身份地位,还怕过不出好日子?! 可说她嫁不出,这话着实也太伤人自尊了…… “三无”是吧! 嫁妆可以去挣;虽没亲娘教养,可她并未养成乖戾懦弱、粗俗无礼的性子。比之有亲娘教的,也没差到哪里去。 没兄弟扶持,这倒是真的…… 等她及笄时,大弟、二弟才刚开始启蒙认字,既无法培养手足感情,也不是同个娘生的。 不过这些,还可以通过广结善缘得到弥补。 就是有亲兄弟的又如何,若不贴心,不仅帮衬不上,反而还会拖后腿…… 这些都扯得太远了!目前最要紧的,是杨家覆灭时,如何保全钟家。爹爹钟澄,该何去何从?她们一家人到时会流落到哪里? 现在京中的情形,两派之争不仅没有好转,杨家又攀上三皇子的外家。看来杨家又要转入下一轮的储位之争了…… 这两家勾结在一起,倒是情理之中的事:石家有财富,缺权谋和朝臣支持;杨家有人脉,缺宫中势力的帮衬。 听说,圣上对淑妃母子恩宠有加。不知获悉爱妃的娘家,跟权臣勾结到一起了,他心里是何滋味?! 让皇权再架空过上十年,直至驾崩?或让继位新君又当个傀儡? 但凡有点血性的帝王,都不会容忍此等状况发生。 更何况,还有其他皇子要参与到争位之中来呢! 杨阁老这招铤而走险,与其说是孤注一掷,倒不如说是在垂死挣扎。 可她爹爹钟澄,夹在中间该怎么办? 皇上年近不惑,尚未册封太子,想来是不想重蹈,当年他的覆辙。可这样一来,群臣虽不敢贸然站队,但也没有一种势力,能端掉两派中的任何一边。 自家父亲的苦日子,还有得熬…… 宾客散尽后,钟家请来的大夫也到了。替明偲诊断病情后,认定他是常见的小儿肠胃不健全,引发的腹泻,开了几副药叮嘱一番,大夫就离开了。 看到大弟养得白白胖胖,二弟却面黄肌瘦的,还总是在生病。而宋氏的身体状况,也一直是良好的。 难免让妙如心有多想。走出梨清苑时,她下定决心,打算私底下查探一番…… 又过了两天,妙如偷偷找来步摇,想了解一下杨氏那边的近况。 “据奴婢所知,太太给大少爷和二少爷配的人手,和月例都是一样的,并无不同……”作为杨氏主持中馈的心腹管事,她的话,不由得妙如不信,打消了她心中的怀疑。 妙如也没再多作深究,就放她离开了。 杨家娶新媳妇的吉日,安排在重阳节后的第十天——九月十九。 不巧的是,钟澄在前一天晚上生起了病,半夜发起高热来。 第二日,他还是一副病怏怏下不了床的模样。妙如主动要求留下来,为爹爹侍疾。宋氏也要照顾身子虚弱的明偲。 结果到了最后,只有杨氏带着妤如和明仪,前往大学士府去赴宴了。 气得杨氏咬牙切齿,却也没别的办法。也不管病中的相公,匆匆上了马车,往学士府的力旋胡同那边驶去了。 下午的时候,庄翰林来探望病中的钟澄,带来他女儿青梅。 退出父亲的卧室,妙如拉起等在外面的庄青梅,往旁边的厢房走去。 许久未见,她上下打量着这个闺中好友。 她晒得黑了些,不过肤色更健康了。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这段日子,过得很开心。 妙如问起这半年来,她们姐妹俩的经历。 “我们去福建外祖母家了。第一次看到了海……原来大海是那般美!对了,我还给你带来了海边的贝壳,都是我跟妹妹亲手捡来的……”说着,她取出一只海螺。 接过那只大海螺,妙如习惯性地放在耳边聆听。 “咦!你怎么晓得拿来这样听?可以听到嗡嗡的声音。”庄青梅奇道。 “老家的有人教过我,说还能听到海边的潮声!”妙如答道。 “你老家不是在淮安吗?也靠海?” “不是,有人也像你这样,从海边来,给她带来过海螺,听那人说的……”妙如找说辞解释。 摸着前世熟悉的物品,她眼前好似出现一片大海。以前她心情烦闷时,就总喜欢来到海边…… 想起有位文豪说过,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广的是人的心灵。 或许眼前的困难和煎熬,只是暂时的。 终有一天,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他们一家人会从争斗中解脱出来。 哪怕是父亲丢官,赋闲在家,终归能得到心灵的自由……也许前路并没有她想的那般悲观,也许会出现转机呢! 妙如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把那些烦心事抛到脑后,问起庄青梅在外祖母家生活时的见闻来。 两人唧唧喳喳,直聊到庄家伯父动身要回去,小姑娘们才依依不舍分了手。 杨氏回来时,满面春风。看得出,她在学士府,应该受到不少人的吹捧。 毕竟若是杨阁老,跟淑妃娘娘背后势力,拧成一股绳。朝中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们,恐怕又得重新选择了,难怪她又重新抖了起来…… 可是,杨氏并没得意多久,第二天传来的消息,就让杨家人再也乐不起来了…… 第八十二章隐情 原来,杨老夫人娘家的兄弟崔璋,也就是杨氏的二舅,那夜在学士府的喜宴上,被人灌多了。归家途中,从坐骑上摔了下来。 本来也没什么的,可他倒地的位置不好。不知何故,地面上有几根散落的木棍,他跌倒时脚下一滑,身子朝前飞去。重重撞向街边商铺的柱子上,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被随之而来的棚顶砸压了下来…… 他在军中多年,小伤小痛原是没那么严重的,谁知却被另一根粗壮的柱子砸到脊背。 跟在身后的随从,把他从废墟堆里挖出来时,崔璋已直不起身来。 事后,请来宫中的太医诊治,说他后半生,可能要躺在床上度过了。 崔家和杨家的人如丧考妣,同去赴宴的其他宾客,听闻后皆唏嘘不已。 乐极生悲当如是! 经上次兵部颁行的改革,同胞兄弟只能一人能呆在军中高层位置上。崔璋是他家唯一手握实权的人物。此次站不起来,上面理所当然地,收回他手中的兵权,委派另一位将军,接手他的位置。 连番的动作下来,让杨老狐狸闻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派出人手,查到当晚帮小舅子扶马的小厮,有些不对劲。待派人去寻他时,那人已服毒自尽…… 杨景基顿时感觉到如堕冰窟! 这到底是谁干的?是陛下,还是姓程的那老东西?或是大皇子? 在他刚找到一个同盟,转眼间又失去了左膀右臂。而且还是支持他,在内阁站稳脚跟,最重要的军中力量。 让这位经历两朝风雨的老臣,预感到经营多年的大厦将倾…… 而就在此时,在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天香阁的顶层,一群人正在庆祝。 “刖公子,祝贺你家血仇得报,余下来只等那姓杨的老匹夫倒台了……”旁边的彪形大汉向一位脸上布满蛛网状疤痕的年轻公子恭贺道。 “这个惩罚太轻了,让燕四安排那几个苦主,挨个到顺天府衙门去上告他家。隔上几日就去一次,尤其是人命案的。”毁颜公子喃喃自语,“够他们几个在牢里,过下半辈子了。” “那小厮的亲人都转移了吧?!安顿好他们后,通知孟刚继续留在崔府当内应,先不要曝露身份了。”他接着布置道。 “这事要不要告之翌公子?”旁边的属下,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告诉他结果就成了……还有,派到钟府的人可以撤回来了。量那女人也翻不出新的花样来了,杨老匹夫现在是只拔牙的老虎……” 此次崔家的事,传到钟澄耳中,他心中不禁冷笑。 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上回找人给马下药,让他女儿险些命丧崖底。两年都不到,报应就来了。 不过,钟澄也没显露在脸上,在家中继续养着病,不理外面的纷纷扰扰。 杨氏就不同了。她刚松口气,憧憬着娘家恢复昔日势力后,如何在府内打压宋氏。这下子愿望恐怕要落空了。 尽管府中一切都还在她掌握之中,一想到若是娘家出了什么事,正室之位将岌岌可危,她就心神不宁…… 接下来的日子里,顺天府衙门口,连着接到好几宗状告崔家欺男霸女,害人性命的状子。 京城百姓们,像都知道崔家要失势了,私下兴奋地传播着那些案件的进展,上堂时还有不少好事者特意跑去观看。 妙如掉落山崖的事,又被众人拿出来嚼过一遍…… 反正都是老生常谈,钟府的人已经淡定了,没人将此事拿出来说道。因跟杨崔两家关系复杂,他们家姑娘这苦主,也没打算去凑那个热闹。 可听到某小将的耳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他是今年年初才从边关回来。去年九月,京中盛传杨氏谋害继女,钟家小姑娘被人设计掉落山崖的事,没来及得赶上听到传闻……罗府中也有位继母,更没人触曹氏的霉头,在他面前聊起。 因涉及到卸任的崔璋将军,这次军营中,才有人又谈起此事。还有人提及,幸亏当时薛校尉早起狩猎,眼睛好使,才捡回她一条小命…… 原来她遭过那些罪,难怪送画给子华,想来是答谢他的活命之恩吧! 不过,那位手中怎么也有呢,还有一大摞…… 此时,在神威将军府西侧的某个院子里。薛斌跟那位和他抢画的某公子,正聊着与之有关的一些事。 “对了,上次你介绍的那什么的,蛮不错,今儿个咱们再吃着试试……” “想不到她也是个俗人,卖画的银子,收得那般干脆利落,对吃食也有一番研究。竟想出这般新奇的吃法,没一般闺阁女子的扭扭捏捏,倒是爽快得很……” “那小丫头如今怎样了?上回被凌霄闹了一场,没刺激到她吧?!别封笔不画了!”他唇边溢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才不会跟那暴炭头一般见识。上回只问了声,是不是把画流传出去了,就再没吱声了。”薛斌答道,神情颇不以为然。 “哦,还有这等风度?”他不禁啧啧称奇。 “本来就是如此,连她继母那般陷害、折辱都忍得下来,那小子一阵抽风,还不得像看猴戏一样……”薛公子忍着笑,“不过话又说回来,难怪他气成那样。十分推崇的作品,竟是个小丫头片子画的。让他情何以堪?还为此跟我打赌输掉了。花了重金求得的那幅画,最后发现,咱们这儿留有一大叠……” “那也不至于跑去羞辱人家一小姑娘!”有人替妙如打抱不平。 “估计在家又受了他继母和表妹的气了……”薛斌接口道,“是了!之前他俩见过,看他被表妹逼得抱头鼠窜,妙如那丫头还嘲笑过他来着,是离京前的事了……” “难怪!那幅画,真被他当场撕了?怎么舍得的?”那青年有些幸灾乐祸。 “是舍不得呀!这不,又拐弯抹角找人来我这儿,想再求回一幅。子华没睬他……不过,按您的吩咐,答应他,若在武较、列阵比试中,能取得中军都督府游击一职,就送一幅给他。”薛斌正色答道。 “估计他也没好意思,找那小丫头,再要上一幅!”贵公子心情十分愉悦,打趣起他们所谈之人。 …… 此时他们谈及的对象——罗擎云,正从神策卫换防回府。 镇国公府,位于城西北隅。当年为赏赐跟他打天下的那帮功臣,太祖皇帝赐下府邸,多数在什刹海周围。 那里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柳树、槐树、杨树,风景极好。尤其是到了夏日,碧波荡漾,垂柳依依,芙蕖盛开,最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去处。 三路八进的老宅子里头,住着的镇国公府尚未分家的三房兄弟,各房的妻妾、子女、仆从满满当当填满了偌大的宅院。 从中路甬道一路进去,尽显簪缨世家的豪奢贵气,影壁、正堂和宗祠这些门面上的雕饰,更有股圣眷正隆的张扬和显赫之势。 十几年前,现任镇国公将自己的嫡长女罗逸茗,送进太子府为良娣。把当时的主母谢氏气得一病不起。拖了不过五六年,就撒手人寰了。留下年纪尚幼的儿子罗擎云。 如今虽然中宫位虚,宸妃罗氏的份位,一直在四妃之上。却因她无所出,风头一直被有生有三皇子的淑妃压过一头。不过,圣上为太子时,元妃俞氏背罪自缢身亡后,她遗下的嫡长子,一直养在宸妃身边。对如今这位大皇子,罗氏一直是亦母亦姊地照顾着他。 镇国公罗燧已前往西北镇守,府中仅剩下他的一兄一弟。庶兄罗炳已过知天命之年,在府中含饴弄孙。亲弟罗炯年届不惑,本来恩荫了都督佥事一职。后因皇上准了兵部的奏请,颁布下新规定,兄弟不能同为三品以上武职。罗炯只得留守千户一职,退居家中,帮着胞兄,打理府中庶务。 回到家中,前往永熙堂点了个卯,向母亲曹氏请完安。罗擎云就跑到三房的院里,找到与自己一向谈得来的堂妹逸萱。想打听一些,他不在家中这一年多,京中所发生的事情。 “今儿个,四哥在军中听到一则秩闻,咱们中军都督府的前右都督崔将军,去年还有过一段关于他和杨家的传闻,听说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三妹可曾知晓?” “四哥打听这个干嘛?”停下手中正打着的络子,罗逸萱神情古怪地望着他。 “崔都督不是卸任了吗?下月军中要开展选拔,你四哥想了解一些他家中的事情。你也知道,崔家在五城都督府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哥哥想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到时马失前蹄……” “那应该上你以前呆的骁骑营中去打听,妹妹只知道一些后院女人的八卦。” “他们那里,都打听过了,就是要听后院的一些事情,两厢结合起来才管用。” 罗逸萱遂把去年九月,关于钟杨崔三家的传闻,一咕噜全倒了出来。 “事后我还见过那小姑娘,挺坚强的。你那好表妹还刺了人家两句,她小小年纪,不卑不亢地反击了回去……” “哦,妹妹还认识她?” “算不得认识,第一次见面,为她帮腔了两句。” “哦,值得三妹见义勇为的,想来是不错……” “什么啊,就是看不上你那表妹欺负人家小姑娘。” “四哥求你件事,行吗?” 第八十三章暗招 “咱们兄妹俩,还扯什么求不求的!四哥你有事,尽管吩咐一声就行了,看小妹帮不帮得上忙!”罗逸萱一副好整以暇,等他发话的模样。请使用 “上钟家大姑娘那,你……看能不能求……幅奔马图来,就说是在别处……看到了绣品,你自己想要的……”花了好半天功夫,他才磕磕巴巴倒了出来。说到后面,满脸的赧色。 让眼前这个对他知之甚深的妹妹,好生纳闷:四哥今儿个是怎么了,要幅画而已,怎么脸色这般怪异?一想又觉不对,他要人家姑娘家的画干嘛?! 心里如此想的,脸上难免露出了形迹。 少年见了,知道她想歪了,顿时急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把那画……都让人制成了绣品。早就公开了,算不得私藏……她那画的水准……将来必成大家,四哥只是提前收藏而已……” 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没说出薛斌那也有的实情。把画赠给外男,先前在他眼里,有失端重,跟曹家表妹的行为一样,为此他还特意跑去骂了她一通…… 也不想再找薛斌那家伙去求一幅了,没的又被他俩嘲笑了。 过了两天,罗逸萱真的就上钟家拜访了。 听到这位娇客的来意,妙如有些诧异。 因为前些天发生的事,让她心有余悸,又试探了几句,发现对方并不认识傅红绡。 是啦,那东西放在丁三爷的书房里,她上哪儿见过?这画八成是她替别人求的。 想到初次见面时,她提到的堂哥,又说自己姓“罗”,妙如心下了然。 那家伙舍不得拉下面子来道歉,以这种方式表示悔意?! 罢了,反正她的目标是成为画家,有人欣赏作品就成了,其他方面管来干啥! 在作完那幅画时,妙如特意左下角,标注了“赠萱姐姐雅存”几个字,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让人把画送去裱起来……承诺明日送到府上去。 薛斌之前拿走的那些画,她没写明赠予对方,毕竟人家是出了银子的,还不愿透露姓名。 刚得知画作传了出去时,她还没怎么在意,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得亏罗擎云的那阵抽风,让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在未成名之前,自己身份还是闺中少女。此般贸然到处赠画,是有些不妥。这毕竟是在古代,不是以能力论英雄的时代,尤其是女子。 为此,她决定停止出售画作,以后只赠不卖。 到后来,薛斌他们再次向她求画时,问明字号,妙如也题上了赠送对象,还拒收了他递来的银票。以此暗示,并不希望转赠他人……对方也领悟到个中缘由,答应不再转手他人。 前世以画为生,早已习惯用作品换取报酬的价值模式。 现在看来,是她疏忽了。步子迈得太急……这世道对女子的言行,极为苛刻。闺誉伤了影响今后的出路是小,关键是会让家人蒙羞,让爹爹、二伯母这帮真心爱惜她的人伤心…… 收到画作时,罗擎云傻了眼,那上面题写的“萱姐姐”三字,让他觉得甚为刺眼。想找来糊裱匠把那行字给隐了。随即想起他骂人家的那些话,又忍了下来。 十月底,罗擎云在军中选拔中脱颖而出,得到想要官位。他跑去找薛斌索要贺礼时,对方反悔了。 “非是我不守信,公子发话了。毕竟这关系人家小姑娘的名声……你不也才骂过她一顿吗?怎么掉过头来就忘了?”薛斌解释了一番,给了幅另一名家的作品,是他以前喜欢的。 罗擎云垂头丧气,失望而归。 经过上次宴席听来的话,加上罗擎云那次怒斥。 教养、规矩等字眼,或多或少,还是潜入了妙如的心底。 没有女性长辈的教导,再之她又是个异时空的灵魂。一些言行,平常自己是不知不觉,看在外人眼里,可就是不懂规矩了。一不小心就会行差踏错,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毕竟观念不同嘛…… 为此,入冬后,她也就很少往外面跑了,呆在家中的时间多了起来。 一日,去梨清苑看望二弟时,正巧碰到大夫来帮明偲问诊。 “大夫,您帮孩子的乳母顺便把把脉!”屏风后面,传来宋氏珠圆玉润的声音。 在旁观诊的妙如吃了一惊,忙朝吕妈妈望了过去。 只见她面颧发红,目中带赤,一副心烦气燥的样子。遵照大夫的吩咐,张开嘴巴,舌艳少苔。妙如心里也就明白过来了。 当初在山上跟着师叔,间或学过两年医。寺中的同门师兄弟多,观察练习的机会从来不缺,观人气色这方面,她也算是略有所得。知道这乳母身上,定是有些问题的。 诊断下来,吕妈妈果然是阴虚火旺的情况较为严重,间接影响到了明偲的身体健康。接着大夫又问起了她的饮食,开了几味降火的药,临走前又嘱咐一番。 “姨娘是何时起,发现不对头的?”大夫走后,妙如问起此事。 “就是大少爷过周岁后不久。”神色有些不虞,宋氏望向她,目光中流露哀求之意。 明仪过周岁前后,杨氏名正言顺地接掌了家中管事权。 她的意思是……让自己出头,帮她夺权?! 不说有主母在,妾室当家不合规矩,会让外人笑话钟家。就是没这层忌讳,也不愿意搅进她俩之间的战争中去。 不过,明偲毕竟是她弟弟,面对此种状况还能无动于衷,她自问做不到。 做人原则,与道德底线面临两难选择…… 晚上回到浮闲居,妙如思虑再三,悄悄叫来锦缎,问起梨情苑平日的状况来。 锦缎现在是婵如贴身丫鬟,跟在她身边,整日里没少往宋氏那里跑。 妙如向她打听起,吕妈妈平日的生活习惯来。 “她平时蛮本份的,也不跟其他人多作来往。对二少爷也是尽心尽力的。”锦缎给出她的印象和评价。 “她的饮食上有何不妥吗?听说她跟明仪的乳母,吃食都是一样的,可有此事?” “是有这回事儿,管厨房的卫婆子说,这是太太嘱咐的。省得有人说她厚此薄彼。不过,吕妈妈曾暗地里抱怨过,说吃的不对,奶水出不来……” “此事你是从何得知的?”妙如心头一凛,暗道,问题出来了! “是她偷偷跟丫鬟巧儿说的,奴婢无意间听到。她没敢告诉姨娘,也不想让太太知道,怕说出来,把她撵走,换个新的……” 母亲接过管家一职时,大弟明仪都快断奶了,而二弟才刚满月。现代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二者所需的母乳,营养成分是不同的,难怪二弟明偲越来越瘦。 可这还不能指责管事的,因为抓不到她任何把柄…… 妙如的怒气升了上来:争宠归争宠,何必要伤害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呢? 对了,杨家庶子没一个能长大的,或许跟她母女俩一贯没底线,有莫大的关系。 告诉爹爹吧!他病刚好,大夫嘱咐过不要让他太操神。 且这事,也不是她能管的。一不小心,就会卷入泥潭中,以后脱身就难了。可要她放手不管,良心上实在难安,毕竟是条小生命…… 她愁眉苦脸地在屋里转圈。 对了!吕妈妈为何会上火呢?难道杨氏舍得让明仪,喝不太好的奶水,在饮食做了手脚? 她决定私下再去打探一番。 几天后,回到她这里的讯息是,大弟明仪的乳母,每日并没有吃那些食物。在华雍堂后有正院的小厨房,暗地里为她另备了份膳食,杨氏自个儿掏银子补贴。 如今都学会用上这招了?! 妙如有些无语:难道她们这些后院女人,终身的事业就是,翻着花样,想方设法去整治别人? 家中都没几个人,还整日来回折腾,她到底想干些什么? 一天,在晚膳饭桌上,借着钟澄大病初愈,妙如故意把话题引到养生上。 “爹爹,原来在山上时,师叔根据妙儿的体质,列了份食单。这些年补养下来,女儿的身体好了不少。仪弟出生前,我特意去信问了些,婴幼儿食补方面该注意的要项。”说着她取出一封信来,说是师叔让人送来的。念出了一大溜,有关乳母该吃和忌吃的食物…… 当着全家人的面,妙如特意把管厨房的卫婆子叫了来,递给她一份食单。 杨氏听了,目光游离不定,不敢看其他人;宋氏面露欣喜;钟澄若有所思地望向女儿。 “姑娘,你真收到慧明大师的信了,真是巧了……”秦妈妈满腹怀疑。 “哪有那么巧的事,是冒充的。我向傅姐姐打听来的,仿着师叔的笔迹,给自己写了封回信。再找人送上门来的……”对方听了,瞠目结舌,叹服不已。 还能怎么办?管家权在杨氏手中,她宁愿破费,都要把宋氏和二弟明偲拖下水…… 作为一小辈,她又不好直接出面,掺和到妻妾之争中去。 过了两天,借口请人帮着明偲做针线,宋氏向妙如特地借走了秦妈妈。 秦妈妈回来后,跟妙如提及此事。 “宋姨娘是个感恩图报的,知道是姑娘暗中出手帮了她。想答谢您,想向老奴打听,您喜欢什么……”望了她一眼,秦妈妈接着道,“老奴就说起老太太临终前的愿望,提到姑娘没长辈教导,将来要在亲事上吃亏……后来她要把身边的姜嬷嬷,派到浮闲居来,侍候您一段时间,让老奴换过去教她一些针线……” “说那姜嬷嬷是从大内里出来的,对宫中规矩和闺阁礼仪,懂得颇多……” 妙如明白过来,她是想投桃报李。让宫中出来的嬷嬷,教她一些官家女眷必备的知识,以补上她所缺的闺中教育。 不过,此事不能由自己决定,还是过了明路比较好,让两个妹妹也跟着学学。免得母亲知道了,又生出些猜忌来,闹得家宅不宁。 妙如跑到春晖斋,向父亲提及此事,想让规矩礼仪,也成为闺学中的一门课。 第二日,在三个女儿进华雍堂请安时,钟澄向杨氏特意说起此事,决定按妙如的建议施行。 临走前,还朝杨氏别有深意地望了一眼…… 第八十四章闺训 杨氏一脸莫名其妙,等众人都走后,跟崔妈妈说了起来。 “他们父女是什么意思?是那女人怂恿小东西,跑到她爹那儿上的谗言吗?” 崔妈妈面有难色,好半天才倒出自己的想法:“此事是咱们这边理亏!小姐忘了,您十岁时起,夫人就请来教养嬷嬷了。眼看着妙姐儿都快十一了。十岁是道槛,之前闹出什么,人家只会说小孩不懂事。若以后出了状况,伤了女儿家的闺誉,就得指摘主母了,到时……” “她不是挺有能耐的吗?还需人教导?再说,教不教都是一回事,她还指望能嫁入高门?”杨氏一脸不屑。 “话虽如此,可看在外人眼里,是您当母亲的失职。若是在外传出不体面的名声来,耽搁的可不只她一个,二姑娘也是钟家女儿……” 提起妤如,杨氏闭了嘴。 当年若不是她没收住性子,闹将出来,又怎么可能被耽误一生…… 本打算让女儿还轻松两年,十岁后再请人来教规矩的。没想到被那女人抢了先机。倒显得自己尸位素餐似的…… 不过,奶娘说的也对,若那小东西坏了钟家女儿的名声,不仅会影响妤儿的声誉。有些事可能会被人拎出来重新说起。说她杨氏不肯教导继女规矩,故意设陷阱毁她。 名声修养这玩意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就像她那刚进门的弟媳,虽是来自公卿家族的嫡出女儿,可石家毕竟这两代才发达起来。行事作派,骨子里透着市侩商家的铜臭味。难怪之前说不上体面人家。 若不是石家的背景有用,如何能配得上俊弟? 她的仪儿,将来……想到他抓起的那锭金元宝,杨氏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若是将来她有那样的儿媳,都没脸在官眷圈子里混了…… 姜嬷嬷入宫二十多年,是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当初到了年纪,原是可放出宫去的。因舍不下侍候多年的主子,就留了下来。祥嫔娘娘故去后,她在宫中六局女官位置上轮了一圈。后来太后从秀女里选中宋氏,准备赐给臣下,需要经验老道的嬷嬷,她主动请缨跟着出了宫,离开了那樊牢。 跟新主子这么久,知道宋氏对下人,是个贴心之人。现在虽是身份尴尬,可毕竟是御旨赐下的眷属,正室太太也不敢随便在她面前摆谱。 宋氏即便是个妾侍,可一年时间里,就生下了哥儿。满月时又得了宫里的赏赐。 将来无论扶不扶正,只要偲哥儿出息了,诰命封赐是跑不掉的。听说钟氏的五房,三代为宦,老爷二十岁就中了探花。若不出意外,继承祖上传统,偲哥走上文举之路,应是没问题的。 钟家那几个女孩儿,她暗自评估了一下:将来最有奔头的,怕只有最大的那个。她不仅聪慧过人,小小年纪,特别能忍。行事作派,沉着老练,还生得一副花容月貌。若不是出身低了点,将来恐怕有大作为。 那两个小的,杨氏所生的,性格跟她娘一样,是个爆脾气,急性子。姿色虽出众,行事作派上,跟她姐姐差得不止一点。那个最小的,自小就没了亲娘,性格懦弱,姿色平常。一直靠她大姐罩着,才勉强有点官家小姐样。宋氏来后,把她养在身边,这才算好点,将来恐怕难有出息。 教规矩的第一天,姜嬷嬷主要讲了学礼数的重要性。 她引故据今,讲了些因不懂规矩,在人前失了体面,导致恶劣后果的负面例子;又举了些因仪态大方,入得贵人青眼,改变命运的往事。把三个小姑娘说得连连点头,登时收了轻忽之心。 见她是梨清苑出来的,妤如开始对她一直心存抵触。后来故事听上瘾了,也开始认真学起来。 加之昨晚,杨氏把她叫到跟前,特意提醒了学规矩的重要性,让她好好跟着练。 日子这样过了半个月,接触到礼教方面具体的要求,妙如如今才觉得,要当个合格的古代闺秀,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些东西,之前杨氏从来没教过她,祖母在世时她还小。在长公主府,后来也听过一些,但她们去时,峦映已学到与人相处的内容了。 动作要领即便是掌握得快,形成习惯也需要时间和过程的。 妙如以前的举手投足间,带着前世礼仪的风范。虽然优雅,但跟现世的章法,有诸多不同之处。为又得逼得她一一纠正过来。付出的时间和努力,自然就比那两位要多一些。 不过,好在这小身板的柔韧性好,再之记性尚可。慢慢形成惯性动作后,倒也不是十分为难。 加之她本来的习惯礼仪规范,是前世专家研究出的最具美感的姿势,比之嬷嬷教的,做出来还要多几分雅致。 站着时,姿态优美,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坐着时,双膝并拢双腿斜倾,手自然地放置腰间。流畅大方,谦谨端庄,自有一股让人驻足侧目的风仪。 妙如的进步,看在姜嬷嬷眼里,让她喜不自禁,像捡了块宝似的。想不到钟家大小姐,悟性如此之高。教出这样的学生,让她很有面子。将来怕是也会跟着沾光,被人抢去供奉起来当教引嬷嬷了。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一日,许久不见的薛菁,终于耐不住寂寞,找上门来了。 妙如只得抽身来陪她。告罪离开时,姜嬷嬷告诫她,学规矩,贵在持之以恒,切不可半途而废。妙如点了点头,表示会尽快回来。 刚进浮闲居的院门,就见薛菁站在梅树底下,望着枝桠上的花骨朵在那研究。 见妙如来了,薛家小姑娘走上前来,一把抱住她:“妙姐姐,怎么都不去看望菁儿?我被祖母关在屋里,每日练字学针线,快闷死了,都不肯放人家出来……” “怎么突然对你严起来了?”一直喜欢她的爽朗性子,看到薛菁那张苦不堪言的小脸,妙如关切地问道。 “还不是上回跟堂姐聊天时,提到见过好几次嵘曦公子,才夸了一句,被祖母无意中听到……” 妙如哑然失笑,她才多大点啊,也就是偶像崇拜那股子热闹劲儿。过了某个年纪阶段,就不再追星了。安慰了几句,才把她逗得喜笑言开起来。 “妙姐姐,我家有个别庄,后天要举行梅宴,要不要来?有许多好吃的哦!”薛菁热情邀请道。 “正在学规矩,抽不出身来赴宴。再说,许多东西我都吃不得,去了没得麻烦妹妹家的下人。”妙如推辞道。 “没关系的,又不是只有吃喝,赏梅嘛!画梅、咏梅、梅树底下弹琴……我还想要幅姐姐的梅花图呢!去嘛!都是熟人,除了家里几个堂姐妹,还邀了青梅姐姐。”她扭到好友身上。 妙如还是觉得不妥,自姜嬷嬷跟她讲过那些现世故事后,她就更加谨慎了。比不得薛菁,有众位长辈操心的将门娇女。 以前她对这些规矩,知之甚少,曾犯过不少忌讳。只是之前年纪尚小,没人拿出来说嘴罢了。转过年去,她就大了起来,不能再当自个是孩子了。 经过姜嬷嬷一番教导,她了解到若是没长辈带着,不能随意上别人家里赴宴的。 见她死活不肯答应,薛菁没办法了,只得坦白个中缘由:“妙姐姐,实话跟你说了吧!是哥哥叫菁儿来的。还记得上次,问起过那天救你的人中,除了哥哥,还有哪位吧?后来我问他了,另一位是翌公子,此次就是他,吩咐哥哥请你去的。说是家中一位姨母,远道而来,想请你去替她画幅像。那位长辈不方便出来,安置在别庄里……” “翌公子?”妙如诧异,“他是何来路?” “我也不知道,只知爹娘对他很恭敬,哥哥经常跟在他后面跑前跑后的。”薛菁如实答道。 妙如想起来了,给薛斌最后一幅的奔马图上,题的好像就是那个字号。 原来,一直向她求画的,是这位……上次薛大哥在书房中问她,能不能照着真人作画时,里间弄出响声的,难道就是他……听到自己随口胡诌,说以后要替人画像挣银子谋生,所以后来每次求画,他都递上了银票?! 原以为,真有人相中了她的画,找薛大哥求购暗中收藏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妙如顿时觉得,脸上像着了火似地烧了起来,这猜测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救了她一命,先前还收了人家的画资…… 她不敢想下去,随后就答应了薛菁,到时一定会准时参加。 小姑娘听了,兴奋地拉起她的手,留下了帖子。还约好后天会派马车,来钟府接她。 送走薛菁,妙如拿出自制的作画工具,又练上了。 中国画的传统技法,对人物描绘的形式较为抽象,往往给人以形会意的夸张感觉。西方写实主义流派,更加注重光影对照等细节,还原人物本来面貌。这也是一些佳作,可跟相片以假乱真的原因。 对着真人画还好,若是像上次薛家兄妹要求的那样,照着一个人画另一人,就难多了。得需多年绘画经验的积累。前世她从七岁开始学画,十多年的浸染,到最后穿越前,她也才练熟这门技巧。 这世为了取得拿画笔的资格,她特意在识字启蒙之初,就缠着爹爹要开始学画。 这些年来,努力将两种风格融合起来,既要不显得那般突兀,也得保持各自的特色。还好,自从那副奔马图开始,这尝试已被一些人开始接受了,基本上算是过渡成功。 后天的作画任务,就像是她的一次大考。近一年的尝试,若是被承认了,算是有门傍身的特殊技能了。 第八十五章故人 薛家的别庄,在湿经山的南麓。站着高处往下望,可看见不远处的无定河蜿蜒曲折、波光粼粼;悬崖边的古柏遒劲苍健,岩壁峥嵘、峰峦叠嶂,风景甚好。 据说因这里道观林立,薛家长辈特意命人,在十几年前购下此座依山而建的庄子。 虽是隆冬,这日却还没下雪。马车在进山的道上,行驶得还算顺利。不过天色并不是太好,彤云密布的,若有可能,午后或许会落下雪来。 跟薛菁到达山庄时,妙如发现,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庄青梅,果然也已经提前到了,大伙都等着去钟府接人的薛菁。 新朋友一番厮见认识,旧友们相互寒暄问候。 为首的,是薛家大房的两姐妹,大的名唤薛蔚,年约十三左右;小的跟薛菁差不多大,九、十岁的样子,闺名单为个“荟”字。 还有个寄居在神威将军府的远房亲戚,唤作苏繁炽的少女,约摸十四、五岁,说是薛大夫人娘家的姨甥女。据介绍,乃是出身颍川望族苏氏一门,自小素有才名。 妙如放下心来,原来只是家中几位姐妹小聚,真没有其他长辈在场。想必是为了避人耳目,薛家兄妹特意借机安排的。 人都到齐后,大伙在厅堂上围着炭盆聊起天来,说着各自身边的趣闻。过了一会儿,有人提醒该赏梅了,一伙人就往西南角走去。靠近那边林子,鼻端的梅香越来越浓郁。 来到一个隐蔽所在,那里红梅、白梅、绿梅的花骨朵,早已布满了枝桠,开成星星点点的一片。 疏影横斜,花姿绰约,幽香阵阵,不禁让人心旷神怡。众人分散开去,各自寻找中意的花枝欣赏。 到后来,苏繁炽弹了首梅花三弄,薛菁在花影间表演了场剑舞,蔚荟姐妹各吟了首梅花诗,妙如画了幅赏梅图。 玩得正起兴,天空中竟真的飘起了雪来,纷纷扬扬,如坠花…… 雪后来越下越大。庄青梅担心呆太久,道上结冰后不好走,提前向主人家告辞了。没过多久,大伙各自就都散了。 最后,妙如被薛菁的丫鬟领着,往西北边的一座院子走去。 薛家玉翎山庄的日照苑里,因天色不好,暖阁里光线有些微暗,不久就点起了灯。 因房门被打开,新灌入的冷风,将门帘吹得噼啪作响。一阵寒气袭来,烛摇影乱。 “铮!”缱绻悠长的琴音乍然停止,接着就听见一女子的低语:“小姨久不弹此曲了,指头都有些僵了,作此形状还真有些不习惯。” “听宗嬷嬷以前说,他最爱看母亲弹琴的样子,您只需要随意弹弹。”男子略带磁性的声音应道。 门外响起个年轻的声音:“公子,钟家姑娘到了,是否请她进来?” 那男子听闻后,忙起身朝门口走去,朝外面吩咐道:“让她进来吧!丫鬟婆子就留在外间。”说着,就避进了隔壁一间厢房。 妙如屏声静气地走进里间,迎面感得一股暖流扑来。 那里坐着位美貌妇人,青丝用玉簪绾着,梳了个堕马髻。容貌清丽,美眸顾盼间华彩流溢,浅笑间皓齿微露。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让妙如惊奇的是,竟穿着一身宫装。 妙如见过二伯母、汪夫人这样的气质型美女。像眼前此人,能将“雍容华贵”一词,诠释得如此[www奇qisuu书com网]到位的,还从来未见过。 见她进来,那妇人起身,跟妙如问候寒暄起来。随后示意一旁仆妇,给她看座。 给对方行完礼,妙如就在对面坐了下来。 把丫鬟打发出去斟茶后,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向妙如介绍起那女子来:“这是我家容夫人,听闻姑娘擅长画人物,特意想请您来作幅画。”她沉吟半晌,又把头抬了起来,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和不确定。 “比着夫人画幅像,最好是年轻过五六岁的样子。额头要高上半寸左右,鼻梁要更蹙一些……”她描述起要求来,好似又怕妙如不理解,解释道,“我家夫人怀念故去的长姊,若能让天天见到画像,心里也算有个寄托……” 说完,她闭上双眼,神色中有丝悲戚和落寞。那美妇伸过手来,安抚似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妙如心里暗想:好险!果然是照着一人画另一人。 若是之前没尝试过,恐怕今日就要丢脸了。薛家兄妹这一年来,求画时尽出些稀奇古怪的要求,原来是这等着她。 不过,也多幸亏他们这种主意,让她的画技有了长足的进步。若是换在一年前,这些想都不敢想。 那妇人取出一架古琴,弹起了《汉宫秋月》的古曲来。 据那老嬷嬷的要求,妙如拿出随身带来的画具,铺在案上,开始下笔。对着眼前的人影,精心描摩。 她用工笔手法画了其他部分,再用独特的技法,描绘了脸部细节。中间又对着那妇人,修修改改了好几遍。 那位白发嬷嬷,在她身旁不停指点,提出要改的部分。等作品初步完成时,时间已到夜半三更。 笔下的作品,跟眼前那妇人,只有六七分相似了。而身边的嬷嬷,却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已是眼角微湿,唇瓣不停地颤抖着…… 难道画中的,是她的亲近之人?跟眼前当模特做样子的那妇人,也有血缘关系?所以比照着,让她画了一幅。 妙如心里暗自猜度。 菁妹妹之前提起过,这女子是翌公子的姨母,那这画中之人极有可能,是他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不知这作品,他是否会满意? 画作最后被人取走了。 妙如收拾着画具,准备起身离开时。外面来了个眼生的丫鬟,她是来替薛斌少爷传话的。 “薛公子说,今日就到这儿。时辰太晚了,外面已落下大雪,山道不好走。他已请妹妹菁小姐,陪着钟姑娘在庄上留宿一晚,先前已派人去通知了您家里的人。” 妙如告辞离开,回到安排的住处时。惊动了早已睡熟的薛菁,只见她睡眼惺忪打了哈欠,向来人招呼道:“妙姐姐,怎么才回来?快进来,菁儿等你半夜了!”说着,忙把妙如拉进暖被中。 躺在陌生的床上,虽然很累,可妙如还是不能马上入睡。 心里头,把一整天的经历在头脑中又过了一遍。 看来今日那个老嬷嬷身份不简单! 举手投足间,像受过长期训练的,她最近好像在哪见过…… 对了,跟姜嬷嬷的某些习惯动作相似,难道她也是从宫中出来的? 要她对着作画的那女子,也是从宫中出来的?还穿着一身宫装。 不对,宫中嫔妃岂能随意出来?不过看她气质和举止,想来出身也不低。会是什么来路呢? 渐渐地,她的思维开始模糊起来…… 第二日妙如醒来时,屋外已经是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刚梳洗完毕,薛菁小姑娘就从外面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妙姐姐,昨晚落了一夜的大雪,那边的梅花开得更艳了……咱们过去再赏赏梅吧!”话音刚落,有个丫鬟跟了进来。 她向妙如福了一礼,恭敬道:“钟姑娘请留步!大少爷请您再去趟昨日的地方,说是还有些地方要再改改……” 朝薛菁抱歉地一笑,妙如随后就跟着那丫鬟,去了昨日那间暖阁。 进到里间,昨天那美貌妇人,早已离开了,那位老嬷嬷却还在。 见妙如来了,亲热地拉过她的小手,聊起了闲话。 不一会儿,外面又来了一拨人。 婢女纷纷离开后,进来一位年轻公子。 看他的举止气度,妙如赫然发现,此人应该就是,上回跟薛斌在茶寮里,她远远见过一眼的那位。 果然,后面跟进来的薛斌,随即就向妙如证实了她的想法。 “这位是翌公子,就是他安排妹妹来庄上作画的……” 妙如忙向对方裣衽施礼,感谢他上次在山崖底下的救命之恩。 翌公子也不推辞,坦然接受了她的拜谢,让她不必拘礼。 接着,两人就谈起了画作要修改的地方。 妙如随后抬起头来,望进他眼睛里时,突然发现,原来画中之人跟他竟有几分相似。 她不觉得一怔,心中有些了然,这人十有**就是他生母了。 捕捉妙如眼中一闪而过的了悟,翌公子也不以为意,温和地朝她坦承道:“还是被你发现了!这画中之人,正是先母。在本公子四岁时就因故去世了,是姑娘让我又重新见到了她……” “不过今晨,我派人拿画,问了一位曾见过先母的故人,说有些地方还得改改……”他娓娓道来。 妙如在他指点下,又修改几处细微的地方。并参照翌公子的长相,把画中女子眼里的神采,又添了几分傲然的光华。 那位嬷嬷在一侧连连称赞加得好,直夸奖妙如兰质蕙心…… 下山临走前,翌公子送了妙如一叠银票作为酬劳,妙如坚决不受。还掏出出门时早已准备好的,她之前收到的画资,要还给他。 “那是你应得的,还给本公子作甚?!”他板起脸来,佯装发怒状。 “小女先前不知是替恩人作画,以为真是薛大哥的朋友,看中了画作,售了出去……” “这也没错啊!本公子就是他朋友,也非常欣赏你的作品,收藏起来了……”他沉吟了半晌,面露调侃之意,隐晦地加了句:“再说,有个人已从我手中,高价买走了一幅。给你的画资,早就赚回来了……” 最后还是薛斌出来调解,提议把这些画资,充作入股天香阁的费用,正好他要把妙如上回给的配料,制成新的菜式,添到天香阁的菜谱中去。 末了,翌公子派薛斌护送妙如和薛菁回去。走到半路上,天冻地滑地出了意外,马车的车辕突然坏了。 众人正一筹莫展时,撩开车帘朝四下张望的薛菁,突然朝外面喊道:“罗哥哥!哥哥,你瞧,那不是罗哥哥吗?” 第八十六章道歉 罗小将立在他那匹胭脂马上,身着玄色披风,里面是神策卫的戎装制服。 听到有人在喊他,回过头来,望见了薛家的马车。 几个丫鬟婆子守在车子旁边,车夫对着断掉的辕木,连连摇头。薛斌骑着马,护在周围。薛家那小丫头,撩起帘子朝他这边张望,罗擎云拍着马奔了过来,在道边停下了。 “这是怎么了?”他向好友高声问道。 “车子坏了,来得正好,帮兄弟在这儿护着妹妹们,我去去就回。”靠近过来,拍了拍他肩头,薛斌嘱咐道。 “妹妹们?除了小菁儿,还有谁?”他一脸疑惑,有些不解。 妙如没出声,旁边的薛菁撩开车帘,拉着她朝窗边凑了过去,答到:“还有妙姐姐啊!罗哥哥你该认识她的……” 他还有些不信,把头低下来,朝车厢里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她那平静无波的眸子。 还是被他看到了,在车厢里,妙如朝他行了一礼。然后敛起笑容,不再搭理对方。 罗擎云脸上讪讪的,心里嘀咕起来:真是冤家路窄! 要说他现在最不愿见到的,就属她了! 上次的事,虽是他泄了火,但后来发现的真相,仿佛,似乎,或许误会她了…… 但又不想就此道歉,毕竟她的行为,容易让人引起误会。那几幅画作,确实是在年轻男子手里看到的。 再说,倾慕个十岁小丫头的画作,还出高价四处求购,成了他在朋友面前的笑柄! 但此时……他们好像确实遇到困难了。昨晚刚下完大雪,天寒地冻的,虽然车厢里一般都备有暖炉,但呆久了也不是个事儿…… 他二话没说,答应了薛斌。替他先看着,嘱咐对方快去快回。 “菁菁,你们是从玉翎山庄下来的吗?怎么就回了?刚下了场大雪,正好赏梅的……”罗小将没话找话,跟车里的人聊起来。 “赏过了,和堂姐她们在山上的梅林里吟诗作画。怕路不好走,她们昨天就下山了。妙姐姐要作画,晚上留了下来……”突然想起,哥哥交待过,此事不宜让外人知道,她赶忙收了声。 “作画?”罗擎云有些意外,“晚上作什么画?虽然玉翎山庄的梅林堪称京中一景,也该在白天画那雪中寒梅才对……” “不是作梅花,是翌公子要……”薛菁想也没想,接口答道。 “菁妹妹,薛大哥上哪儿找马车去了。”生怕她口无遮拦,泄露了人家的秘密,妙如忙拿话拦了回来。 听到那个称呼,罗擎云心下一惊。 又是替他作画?怎地这般巧? 若是请她当专门的画师,那他手里有多张奔马图,此事也就不稀奇了。 这小丫头片子,何时跟那人搭上关系的?回头找翌公子问问。 薛菁被妙如的话引了过去,答道:“我也不知道啊,附近没个人家,想是他先回家去了吧!骑马反正很快,再等等吧!” 后者点了点头,就不再作声了。 一时间,场面有些沉闷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罗擎云又起了个话头,向薛家小姑娘问道:“听你哥哥提起,上回凭一盏花灯赢了他,要送你一匹小马驹,可有此事?” 提起这事,薛菁得意了,洋洋自得地答道:“嘿嘿!罗哥哥也听说了?是他主动跟你说的?” “那马驹是我这‘赤狐’的小崽子。罗哥哥焉能不知?小马驹不知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皱起他那颇有气势的眉峰,一脸痛惜的表情。 小姑娘被逗乐了,连连表示,她在很用心地照顾那匹小马,等有机会带出来让他检查。 随后笑嘻嘻地对身旁的人提道:“妙姐姐,你会骑马不?我有匹‘小朱砂’,有空借给你骑骑,能赢过哥哥,毕竟你的功劳最大!” 少年奇道:“怎么她的功劳最大了,她帮你做的?” 薛菁与有荣焉地炫耀道:“没她把菁儿画得那般像,祖母、母亲、堂哥、堂姐妹怎么会异口同声地赞那灯做得好?妙姐姐的人物画堪称一绝!就是没见过爹爹,都能比照着哥哥,把他画得七八分像……” “哦,还有此等本事,我还以为只有马画得好……”说到后面,他脸上涌现出一片绛红色。 因为想起,上回骂她一通,把作品撕得粉碎,扔在面前的,也是那幅奔马图。 他有些不自在起来……胯下那匹叫“赤狐”胭脂马,好似感知到主人的不安,也在地上来回跺着蹄子。 不过,他并没觉得那通话,说得完全错了! 画得再好,也不能到处送!瓜田李下的,若传出去了,有失端重。惹出什么误会来,被人抓住了,女子一生的清誉就毁了。 不过,是谁发掘出她画画的天赋来的,这倒是个奇事!毕竟才这点年纪。里面肯定有他所不知道的…… “凌霄,怎么停在这儿?是谁家的马车坏了?”前边传来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三叔,是神威将军府的,薛斌过去张罗了,不一会儿就回,要我替他照看着薛妹妹。”罗擎云恭敬地回道。 “你婶子和三妹在后头,带上她一程吧!大冷天的等在路边,大人受得了,孩子可受不了。”那个被他唤作三叔的男子嘱咐道。 不一会儿,果然有另外辆马车靠近。 妙如在车厢里,听见薛菁在跟来人打着招呼:“罗三婶,萱姐姐,多谢你们!不过还有钟家姐姐在里面,她家住城东,路比较远……不用了!谢谢……没得耽误你们归家……” 见是前不久结识的罗逸萱,妙如忙探出头来,谢过她们母女俩的好意。 两边正客气着,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驾声。薛斌亲自驾了辆马车,急匆匆地赶到了。 又是一阵问候和行礼。 薛斌把两小姑娘挪到他那辆马车上时,罗三夫人发话了:“看你妹妹的小脸蛋冻得……咱们两府的距离隔得近,要不,让她先跟着咱们的马车回去,婶婶把你妹妹负责送到家,你跟云哥儿送钟家小姑娘回去!” 看到薛菁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薛斌没再说什么,立即同意了。 让妹妹上她们的车里,留了个丫鬟和婆子,让她们搀着妙如,进了自已驾的这辆。 两拨人一东一西,在岔道口就分道扬镳了。 薛罗二人坐在外头,驾着车,朝柳明胡同方向驶去。 路上,罗擎云向好友质问道:“你也太不够兄弟了!也不讲清楚,钟家妹妹是被公子请去作画的,还诓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本公子对她产生了误会……” “谁让你沉不住的,把家中受的气,撒在不相关的人身上。这是教训!钟家妹妹,他向你道过歉没有?”说着,薛斌朝车厢方向问道。 沉吟半晌,妙如答道:“误会一场!罗公子心里想是已经后悔了,道不道歉只是个形式。薛哥哥就不要指责他了!”清冷的声音里,辨不出喜怒。 薛斌接口道:“话虽如此,这个形式还是要的,看看,还不如人家一小姑娘”,他埋汰着好友。 罗擎云被他一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扭捏地转过身去,向车厢里的妙如揖了一礼,低声道:“是本公子不对!没问清楚就朝你发火,望钟家妹子见谅……” 心里却嘟哝道:“赔了银子又丢脸!小丫头片子挺厉害的嘛,每次遇到她,为何吃瘪的总会是自己呢……不过,她跟别家小姑娘,好像是不太一样……” 随后,他向身边的幸灾乐祸的薛斌瞪了一眼。 后者夸张地叫了起来:“小将军瞪我干嘛?!这是替你广结善缘。人家钟妹妹虽不计较,但你一个要干大事的人,不能落了下乘……被人知道了,又要说嘴!像御史那帮老古板说的,咱们勋贵子弟骄奢贪纵……” 两人一路打着嘴皮子官司,把妙如送回了家。 回到家中,没过多久,就赶上府中开席。坐在饭桌上,妙如发现家中气氛有些不对头。 父亲一脸郁气,母亲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宋氏和明偲没在桌边。妤如有些得意和畅快,婵如又恢复到战战兢兢的状态。底下侍候的下人,鲜少出声的,连说话走路,都是低声细语,轻手轻脚的。 怀着一肚子的疑问,她草草吃完晚膳。 回到浮闲居,把众人遣下,叫来秦妈妈,跟她说起家人的不对劲来。 “姑娘,你还是莫要多问的好!此事不是未出阁的姑娘该打听的,没得污了您的耳朵!”她一脸为难。 妙如更好奇了,争取道:“妈妈,不管是好事坏事,都得知道来龙去脉吧!不好的,就引以为戒;好的,咱们就吸取经验……” 秦妈妈想了又想,隐晦地答道:“太太的人,捉到梨清苑的,朝外边私递东西……” “就这事?!是家中之物,被下人偷出去卖了吗?”她心里有些不解,不是多大的事啊,每户人家,总有一二个手脚不干净的。 杨氏当家,捉住宋氏阵营里下人的小错,想灭灭对方的威风,再正常不过了。 要家中哪天没了此类戏码,那才是不太正常呢! “不是这样的!是给一个年轻后生,递的还是宋姨娘亲手绣的衣物……”秦妈妈抛出一枚惊雷。 第八十七章纷争 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第二日,妙如照常去了韶华斋上闺学。 教她们学规矩时,姜嬷嬷却是一副神情不属,忧心忡忡的样子。 下午,妙如姐妹在她指导下,正在练习宴席上布菜时的礼仪。这时,梨清苑的丫鬟,去年新进钟府的璞玉匆忙找来,说是姨娘有急事要找姜嬷嬷。 她只好向三位姑娘告罪,随着丫鬟去了宋氏那儿。 妙如几个,只得各行其是,边练着刚教的动作的,边等着她回来。 此时梨清苑的堂上,宋氏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在厅内来回走动。见姜嬷嬷来了,立刻上前迎了过去。 “嬷嬷,让缠枝以回家探亲的名义,出去给表哥递个信,谁知被华雍堂的人给挡了下来。如今怎么办?”宋氏苦着个脸,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姜嬷嬷沉吟了半晌,抬起头来,眼中闪动着迟疑,“要不,求求大姑娘,让她的人帮着送出去?” “她会答应吗?这毕竟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您刚教过她闺誉的重要,没人会傻到这份上,想惹祸上身。”宋氏犹豫不决。 “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老奴出去,替您卖掉那些东西……”她有些懊恼的样子。 “这怪不得您,前几个月,偲哥儿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儿不自在。嬷嬷帮着乳娘想尽办法,整日里也是忙得团团转。再说您在宫里关了几十年,如何知道外面行情世道……再加上咱们又没银子打点,那些新进的婢女,经某些有心人一挑唆,越发地惫懒了……”宋氏替她宽解道。 “等拿到文书证明清白后,看老爷怎么处理此事。总不成一直这样,让咱们自己做活计,贴补家用吧!”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光芒,唇角边露出若隐若现的冷笑。 “小姐说的是,若是信送不出去,取不回那证明呢……”姜嬷嬷还是有些担心。 “到时再找大姑娘求助吧!总不成她连自个儿父亲,都不去关心吧?!若全部身家都被杨氏挟持,第一个受害的,就是她……听说以前两人间毕竟……”她说起了妙如跟杨氏之前的恩怨。 华雍堂背后的小厨房里,丫鬟华胜正在跟一个姿容俏丽的丫鬟在咬耳朵。 “……是听崔妈妈跟杨义敦家的提起的,说那宋氏跟她表哥一直暗中来往。前年选秀进京,去年她表哥就跟到京里来了……说是去年秋天还中了举人……” “浑说!若是当时就从家乡跟来了,去年六月份宋姨娘进门时,有人还看见他来吃过酒。如何又赶回家乡参加秋闱的?” “是崔妈妈口里讲出来的,说她那表哥,本来跟宋姨娘是青梅竹马。听说她入了宫,以为此生无缘再见上一面了。后来听说嫁到了咱们府上,特意从家乡赶来的。为了给表妹撑身份。还下场应试了……咱们府里门防不严,就私下暗通款曲起来……” “我看那宋氏和她表哥没那个胆子,这不仅是落了老爷的面子……若传了出去,更是打圣上的脸面,谁敢拿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来开玩笑?” “反正被太太抓到了。宋姨娘当时也没出声反驳。估计这回梨清苑的人,再也抖不起来了……”那丫鬟脸上隐隐有期盼之色,“你说,老爷以后会不会,只留宿在咱们院里……” 望着眼前这去年才被送进府里的丫鬟,华胜心里冷笑:太太会让你们当姨娘,生子跟她争宠?做梦吧! 以为当通房就是个好差事,到时没得把命都葬送了,还不知错在哪儿! 那个给宋氏递东西的,绝对不是跟她有私情的。华胜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说她没那个胆子,就是有,一个读圣贤书的,表妹不知礼数,难道他也不知?! 被人发现了,一生前程什么的都完了。这里面定有不为人所知的缘故。被华雍堂的人抓住了把柄,乘机栽赃。太太好似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机会…… 圣上怎么可能安排个不守妇道,行事莽撞的秀女进来…… 得找个她那边的人,再打听打听。 随后装着为杨氏分忧,华胜争取到给宋氏送饭的差事。以替主子打探对方状况的名义,走进了梨清苑。 自那事发生后,宋氏被禁足在院里,丫鬟仆妇只能在府内进出,一律不准出府走动。宋氏更是连院门都不让出。 杨氏假意关心她的生活,亲自安排下人给她每日送饭,不断地派人去监视和刺激她们。 冬日的梨清苑,一派草木调零的景象。 主人被禁足,婢女婆子们眼见着她失了宠,也乘机偷起懒来。 跟半年前,偲哥儿刚满月那会儿,太后颁下赏赐,这里的人来人往的场面,不可同日而语。 “华胜姐姐,今儿个怎么是您送饭来?步摇姐姐呢!”去年新进的丫鬟玉芍,满脸堆笑地向她打着招呼,还主动要过来帮提手中的重物。 “现在该叫她作杨义敦家的了,太太找她有别的事,就派我来了……姨娘今日精神可曾好些?” “还不是那样,不过,宋姨娘今日都起不来床了……”玉芍眼里满是鄙夷,漫不经心地答道。 华胜心里暗想,这人也太会见风使舵了。 当初宋氏得宫中赏赐,她百般讨好的模样。恨不得取代她带来的贴身丫鬟缠枝,成为宋氏的心腹。 现在眼看着宋氏名声被毁,有这把柄在,将来也不见得能封诰命,当正室更是成为空想,大势已去,又开始巴结起她这个华雍堂的人来了。 不过,正好便于自己来打探一番。 “是又出了何事?昨日都是好好的!” “还不是她带来的丫鬟缠枝,假装要出去看亲人,想溜出府去递信,被门房给挡了回来。”神秘兮兮地望了华胜一眼,她见对方一脸兴味盎然的样子,压低嗓子,“都成那样了,送信又有何用,还能把情势扭转过来?立块贞洁牌坊?” “知道递信给谁吗?” “还不是那穷书生,什么哥哥妹妹的,若真是亲的,光明正大上门看望就成了,何必偷偷摸摸的!” “亲的?” “昨天偷偷听她跟姜嬷嬷说,要取个什么文书的。你说一张纸能证明她的清白?那还是奇事了!” 华胜眼皮一跳,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此话不要让其他人听到了……”接着,对她眨了眨眼。 玉芍心领神会,对华胜恭维道:“还是姐姐行事周全,今后还得仰仗您多多照应。现在太太当家,肯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若是姐姐累了,事情找不到人做,可以来找玉芍……” 她这是投石问路,谋求后路来了! 华胜不置可否,含着暧昧不明表情,朝她笑了笑,接着就走进了梨清苑的厅堂。 三天后,妙如被父亲叫进了春晖斋。 书房里头,却站满了人,除了管事妈妈,还有钟府的大管家徐元寿。 杨氏坐在一边,宋氏侍立于钟澄的旁侧。 妙如头皮发紧,暗暗叫苦,不禁埋怨起爹爹来:这妻妾争宠的事,如何能把女儿叫过来? 请完安,她正准备找个由头早点溜了,只听见钟澄发话了:“妙儿,来做个见证,若爹爹哪天不在了,家中之事,你做个中人监督一二。” 她心中一凛,奇怪地望对方,不知父亲的话中是何意思? 他正当盛年,怎会到‘哪天不在了’那一步,要丢下她们吗? 接着,成了管事媳妇的锦绣,按照钟澄的吩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她耳边以只一人能听见的声音,讲了一遍。 原来,自从杨氏重新掌家后,以府中生计艰难为由,裁减了两位少爷每月的用例。 钟家以前的日子,过得就十分清苦,上京后又买了座不小的宅子。 虽有从淮安本家手中接过的祖产,他们的日子过得也甚为拮据。 不过之前都没什么,自打杨氏从宋氏手中接过掌家权后,账面上体现出来各类进项一直在减少,从来也没被人发现过。被前几天的一些事给“无意”中牵扯出来。 那事发生后,以与外男私相授受为由,杨氏发作了妾室。宋氏当时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后来还闹到了钟澄那里,宋氏还是那副态度。 就在今日,姜嬷嬷跑来找钟澄,递上一张文书,和当铺里的票据,讲述了其中的缘由。 原来,那天抓到递送东西的,是她同胞兄长。打小过继给了宋氏住在京郊的姨父。自她前年选秀进京后,他们兄妹俩暗中偶有往来。 减少两位少爷的日常用度,杨氏自己是没什么,她手中有丰厚的嫁妆撑着。 却苦了宋氏母子。除了御赐之物不能变卖,她已身无长物。只得抽出时间来,自己做了绣品,让兄弟拿出去或当或卖,正好被杨氏的人逮了个正着。 杨氏以为抓住对方把柄,把宋氏从此压得抬不起头来。谁知今日姜嬷嬷递来一张过继文书和一摞当票,澄清了此事。 钟澄找来杨氏一查问,才知其中真相。她还强词夺理,说收成不好,生意不好做,家中的进项每月都在减少,故此降低了日常的用度份例…… 妙如心下狐疑,此事疑点重重,明知会发生“误会”,还冒险这样干,宋氏为的是何事?杨氏岂会这么傻,仅凭递送东西,就冒冒失失认定两表兄妹间有私情? 不过杨氏打产业的主意,倒是好理解,这就好比现代家庭中,一方出轨或打算离婚,有人开始着手转移财产了。 杨氏声称经营不善或入不敷出,把钟家仅剩的那点余财,挪到她嫁妆中去。以此掐住全家人的经济咽喉。 家中以后自是依附于她的嫁妆生活。跟上次让人在饮食上动手脚,害得二弟上火和营养不良,却在私底下给亲儿子的乳母开小灶,有异曲同工之处。 “妙儿,为父今日让你作个见证。家中产业,一分为二,交由你两个长辈打理。一年后,若谁管的部分,达不到原先的产出,将由另一方接管。由你监督核实。为父随后替你请个管账熟手,教你如何看懂账目。今后家中产业,你多上点心。” 听得妙如目瞪口呆,这爹爹也太厉害了。 这就类似于拆分垄断企业,形成竞争机制,还让独立会计在旁审计监督…… 人才啊!若不是第二次婚姻,影响了他前程,将来成为朝中肱股之臣,只是时机的问题。 治家如烹小鲜,妻妾争宠的乱局,竟逼出他这等潜力来,不得不说,适当的压力催人进步啊! 也好!正好让她乘机学学,怎么打理产业,毕竟这也是将来生存的必备技能之一。 第八十八章乱象 回去将此事说与秦妈妈听,她也挺高兴。 自祖母去世后,最关心妙如的终身大事的,就属她了。可高兴没一阵,又起了另一重担忧。 “姑娘,若是这样的话,她们以后会不会把分管那部分,当成两哥儿以后分得的家产。那您以后的嫁妆……”秦妈妈的顾虑在将来。 “不可能的!大弟是嫡长子,要承担宗庙祭祀的任务,今后肯定要多分些。再说也没多少,她们也就管管。不是还有妙儿来监督吗?产出少了,下次可能连打理的资格都没了……虽说,娘没留下嫁妆来,可我却从没惦记过家中这点东西……”妙如不以为然。 若说她不担心自个今后的生计,那是假的。但盯着家中一亩三分地,又不是她的作风。前世的自力的习惯,让她创造的想法多过夺取的心思。 “当年一场大水,连留作念想的都没剩下……姑娘今后该怎么办?!眼看着十一了。咱们大楚,有点体面的人家,都会在十四之前定下亲事,十岁起,大都会开始学规矩,好带出去给各家夫人太太们相看……如今规矩是懂了,其他的也学上了,可太太未必肯带您出去见见世面……” “若是宋姨娘……”她欲言又止。 “妈妈莫作此想了,先不说她身份不对。就是合适,她那边,咱们也要远着点。” “这又是为何?她对您不是挺好的吗?”秦妈妈不解。 “妈妈不觉得,此次事端来得有些蹊跷吗?上回那次也是,二弟的乳娘,身体明明早有不妥。偏偏等到我去看的时辰,去请大夫。诊出问题时,还暗示我跟爹爹去说。这不明摆着想拉我下水吗!她见不到他吗?为何不自己去说?还不是想着,能否利用妙儿和母亲之前的矛盾,拉拢我做她的同盟!” “这也没错啊,姑娘跟她亲善,太太也不敢随便欺辱。” “妈妈胡涂了,跟姨娘联手和嫡母斗,那妙儿成什么人了?!传出去,还不得坐实不服管教,故意跟继母为难的名声了!虽她对我不义,可作为晚辈,若针锋相对,报复回去,就落了下层。”妙如细细给她分析,“再说,她未必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弱,上次还有这回的手笔,明显不是个愚笨之人能想出来的。” “所以上回姑娘,才不声不响地把问题解决了,还没让老爷知道。后来派姜嬷嬷来侍候时,您把她直接弄到闺学中去了?” 妙如点点头,补充道:“这只是其一,还要打消她的念想。爹爹是不可能休妻的,不说之前跟杨家的恩怨。就是没这层关系,有明仪在,他也不可能,会让大弟的生母处于弃妇的地位。父亲是个重亲情的人。” “再说,妻是妻,妾就是妾。岂能乱了伦理纲常。虽说宋姨娘也是无辜的。但皇权在那儿,她作出牺牲,天家自然会补偿她的亲族,将来二弟更容易受到上面人的关注。进皇宫或臣宅,反正都当不了正室,换个地方而已。”说到后面,妙如不禁喟叹起来。 她的命运,早在选为秀女时,就已注定了。若是当初,能想到办法争取一下。被某个贵人相中,为她抬抬身份,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让她不禁想起了白绮。 幸亏得知杨氏有孕时,她决然斩断情丝! 如若不然,以她的性格,进门后就是有爹爹护着,早已被杨氏害死八百回了……那次自己摔落悬崖,断了腿,也并非完全没意义!起码让个善良女子的命运改了向。 这几天妙如思前想后,觉得那事,并不像表面上一般简单。若真想认这亲兄弟,何必等到后来?在进门之初,完全可把他介绍给父亲的。 虽不是正经小舅子,钟澄是探花出身,又在翰林院供职,能不帮着他在举业上更进一步? 她兄弟那条线,怕是已布好了,原就打算好好利用的。 此次事件,想来故意的成分较多,利用对方急于打压她的心态。设坑布局让人掉进去。 后面事件的发展,证实了妙如的这种想法。 果然,自从宋氏亲兄公开身份后,经常来找钟澄求教。 妙如又听到华雍堂,有小道消息传来。说之前梨清苑的下人间,流传那人的故事,不是如今这版本。 什么从小青梅竹马,为了表妹,特意从家乡赶来…… 到底事实如何,也无人探明真相了。 这事就此告一段落。最终赢家,当然是宋氏。 但也让妙如对她产生了防备心理。 亲到钟府,想请她来赴儿子周岁宴的傅红绡,听说妙如现今开始学看账了,很是吃了一惊。 她娘家有丰厚家产,才在十二岁以后,跟着母亲开始学管账。她的小友妙如,跨过年来才十一,就要学这些了? 妙如没法把家中的纠纷,透露给外人知,只得含糊其辞道,母亲上次生弟弟伤了元气,身体不好云云。 傅红绡没追问下去,还热心举荐了替自己管嫁妆的陪房,来教她看账。 妙如大喜过望,连声致谢。 “咱俩谁跟谁啊!你是我的小福星,姐姐不帮,还指望谁来帮你。”傅红绡拍了拍她的肩头,打趣道。 妙如囧了,没想到织云上回的戏言,她真给听进去了。 傅红绡是她来京城后,第一个知心朋友,妙如很珍惜这份友情。她投桃报李,私底里没少替她出谋划策,送她们母子一些造型独特,可爱、有趣的物件。让她在贵妇圈里,大出风头。 “小妙,姐姐有个主意,不知你愿不愿意参与!”傅红绡故作神秘地拉过她。 妙如肃容正襟,等她后面的话。 “你那些布偶,既然有这么多人喜欢,何不再请几个师傅,咱们批量造出来。卖给那些大宅门中的贵妇们,肯定会受欢迎的。” 妙如眼前一亮,傅红绡不愧是玲珑绣庄的当家人。这生意头脑,想是从外祖那里继承来的。不过,对方现在身份…… 妙如犹豫了:“这……妥当吗?” “别这啊那的!知道你缺本钱,银子姐姐出,你只管出手艺设计,我有个远房表姐,前些年守了寡。正求着帮她安排个差事。你也知道,在伯府,当差的都是奴才。能让表姐低人一等吗?正好手头上有个不大的布庄,就让她帮着打理了。若是你愿意,咱们三个就成了东家。” “你现在的身份……” “没什么啊!又不要我出面。大嫂不也入股了醉风楼。点绛唇里也有二嫂的参股。没道理咱们江南来的,在京里做生意,要输给她们。京中大家族的女眷,都有自个的私房生意。听说你母亲在东直门外,就有间古玩店,里面的生意可好了,想是杨家经常给她供货吧!” 其实妙如知道,傅红绡名下的产业众多,她并不缺这点零花钱。 这是变着法,想让自己挣嫁妆呢!还是个不让她感到为难和窘迫的方式。 这份真心,妙如记在心里头,想着以后再寻机会报答她。 想通这些,她也没再作推辞,应了下来。 傅红绡长子的抓周宴,妙如没去参加。 毕竟年岁渐渐大了,若是杨氏不带她出门,她是不好主动出门赴宴的。 上回大弟的周岁宴,那两妇人的暗中奚落,她不可能当作没听见。如今她剩下的,只有这颇受争议的名声了。 若是高调起来,真成了她们口中所说的,沽名钓誉。杨氏的事抖出来,成了她干的了!目的是为了出风头,搏取同情了…… 可她想低调,杨氏却偏不让她如愿。后面接下来的事,让妙如不得不出来面对。 过了年,时间就来到了昭明十一年。 没出意外,钟澄在翰林院继续留任了。升了半级,成了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对于钟澄,皇上并未表示过多的恩宠。自前年那场风波后,治家不严的标签就贴在了他身上。同僚升了一级,他只升了半级。 钟澄心中稍微安定,这是否意味着某些人放过了他,未准备拿他在火上继续烤? 朝中动向,还是晦暗不明。 杨景基的心腹吏部尚书胡慵,被放出来了,官复原职。 而崔家却没能挺过来,全家男丁均下了大狱。草菅人命,纵子行凶等罪名外,还牵扯上了一项新的罪名,就是前太子妃俞氏一族的旧案。 十九年前太子妃娘家俞氏一门,全族被抄斩。现在被人曝出,是因有人构陷。朝臣中为前太子妃俞氏,今上的发妻,洗清冤名的呼声渐大。 而在元宵节宫宴中,淑妃石氏因触怒龙颜,被责令回殿思过。 不过,三皇子殿下在御书房,随后又受了圣上的嘉奖。 接着,一直无宠,年过三十的宸妃娘娘,被诊出怀了龙种。 一时间,朝中局势迷雾重重,让人辨不清方向。 这些政局上的大事,与后院女人无关。 大家最近比较关注的是,荣福长公主所居住的掇芳园,在事隔十年后,又重新开园宴客了。 三月中旬,汪家二房弘老爷的长女芳姐儿要出阁了。 庶女出嫁,原没打算大办,准备请几家走得近的亲朋好友,低调办场喜酒。 架不住昔日的故交好友,想借此机会,前来恭贺一番。毕竟汪嗣弘苏醒过来,长公主府一直都在闭门谢客。 富有盛名的掇芳园,如今又要在春日里开放了。想一览园中秀色的京中女眷们也不在少数。毕竟十多年前,掇芳园春宴的名声在外。 结果前来添妆的贵妇们,络绎不绝。让芳姐儿的生娘谭氏,喜不自禁。 杨氏作为汪夫人的嫡亲妹妹,就是长公主再不喜欢她,不想与杨家背后势力再有牵扯。儿媳娘家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汪夫人暗示杨氏,想要长公主改变对她的看法,到时就得把妙如带去。 长公主可能在朝堂上没势力,但在世家勋贵女眷中的影响力,还是不小的。 若她想重新打进那个圈子,为渐渐长大的妤如,将来觅个好人家,得让人们改变对她的看法。她婆婆的态度最为重要! 况且自相公苏醒后,长公主对钟家的大姑娘,犹有好感,不若抓住此次机会…… 于是,妙如成了杨氏在众人面前作秀的道具。 第八十九章自惭 杨氏要求大女儿,第二日跟着她,一起到掇芳园参加喜宴。 妙如有些犹豫,自从上次风波后,这两年来,除了自家办的宴席,她从没跟母亲同时出现在公开场合。 上回杨氏那边来的宾客,一番“三无”言论伤到她后,妙如不想在外人面前,再跟她有什么牵扯。让人在后边指指点点,凭白惹来些闲言碎语。 可杨氏并不罢休,甚至跑去说动了钟澄,让她跟着全家,一起到掇芳园去做客。 妙如为此,特意找到了春晖斋,想让父亲收回成命。 “这样不好吧!大姨父上回还送了幅画给你,你仪弟周岁时,他们全家也来了。汪家跟杨家不同,就是你大姨,比她们母女俩,明事理得多。不要杯弓蛇影了吧!”钟澄安抚着女儿的情绪。 妙如没办法,只得把上次背后毁她的议论,告知了父亲,钟澄沉默了良久。 昨天妻子请他说服女儿,一同赴宴时,言辞间,打的就是为女儿们终身着想的旗号。说什么不带出交际应酬,过两年说婆家都有困难云云。 原来外面还有这样抵毁女儿的名声,那更要去了!让不长眼的一帮人看看,到底谁更没教养。 “尽管去,现在没颜面出去见人的,又不是你!那种场合,能把你怎样?若是杨家的宴席,爹爹自然不会为难你去。可汪家,有长公主在,还轮不到杨家人在那张狂。爹爹明日也会去的,只不过跟你们不在一处罢了。” 为此他把最为得力的丫鬟,特意派到女儿身边。琴韵是当初钟母在彭泽时作主买下的,自小跟在书房里伺候,最是随机应变。还再三叮嘱女儿,谨记姜嬷嬷教的礼仪规矩。少说多听,尽量呆在人多的地方,不要落单了。 掇芳园已有十年,没这样集中招待宾客了。 一大早钟家众人就赶到了那里。 下了马车,杨氏带着三个女儿,前往长公主所居的万禧堂去请安。 这是儿子醒后,长公主头次再见到妙如,差不多快两年未碰到她了, 一番打量下来,她觉得这小丫头好似变了许多,像被有经验的人严格训导过的。 行礼时的动作行云流水,进退坐立间,说不出的优雅得体。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完全不像那种小门小户教养出来的。 杨氏亲生的那个跟她一比,差的不只一点半点。跟自家嫡亲孙女映儿站在一起,气度上不分伯仲。而后者是从小训练出来的,这个发现,让长公主暗中吃了一惊。 让儿媳把她们引去宴宾的前厅后,长公主跟身边的何嬷嬷私下议论开了。 “钟府又发生了何事?她家几个女儿,好似都大不一样了!” “没听说有其他事!就听人说起,圣上赐下的那宋氏去年生了个儿子,宫中派人去赏踢了。后来没听见有事传出来了……” 青山绿水间,春暖花开。京中各家女眷们,携儿带女,纷纷涌进掇芳园。名为做客,实为赏春。衣香鬓影,华服霓裳,好一派热闹景象。 潺潺流水,从掇芳园背后的碧泉山流下来的。 在园子的东北角形成一摊春水。涧边栽满了桃树、杏树、杨梅等果树。时值阳春三月,百花盛开,芬芳馥郁。那边有块草坪空地。 几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在那里正斗草玩。 钟府三姐妹,守在那丛桃林旁边,等着她们的母亲更衣归来。 妤如看她们玩得有趣,想凑过去一起玩。她的婢女琉璃不放心,跟了过去。 “碧琪妹妹,你们在玩什么?妤儿也可以参入吗?” “好啊,在旁看着我们玩吧!学会了再一起玩。”旁边跟妤如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回道。 “我这是龙胆草……快,快,该你了!”一位服饰华丽的小姑娘,望对面的那个叫“碧琪”的小丫头提醒道。 “……我的是雀舌草……”碧琪应道。 “这明明是天蓬草,骗我呢!你输了……临时编个名来想蒙混过关……” “碧琪妹妹的是雀舌草哦!”旁边的妤如帮腔道。 “我家暖房里管花草的平瑞媳妇,明明告诉我,这叫天蓬草。”先前那女孩不依。 “那她记错了,或是汐君你记混了,都是有的……”妤如回道。 “怎么不说是你搞错了?”她坚决不承认。 “我们两人都认识啊,难道同时都记错了?”碧琪愤愤不平道。 “妤如她懂个什么?”汐君一脸的不屑。 “为何她不懂,她还比你大,她爹爹还是探花郎哦!学识渊博的。”碧琪力撑朋友。 “不关年纪大小。我天天帮祖母摘花,不比她懂得多?哪像她,整日跟那毒妇娘亲身边想着怎么害人,哪有机会懂得这种雅致的东西?” “你说谁是毒妇?” “你娘啊!全京都传遍了。给姨娘下药,结果把自个儿毒倒了,嬷嬷都叫我以后不跟你玩了……” “我娘不是毒妇,你道歉……” “为何道歉?又不是我传的,人家都这样叫的……你干嘛动手啊……”说话间,两女童就扭打在一起了。 看见她们在玩小儿的游戏,妙如拉着三妹,本来站在不远处观看着。 后来见她们打起来了,妤如的丫鬟琉璃也劝解不开,妙如赶紧过去…… “大姑娘,这不关你的事,为何要去掺和?等会儿太太回来看见了,以为是你惹起的,又说不清了!”琴韵在一旁劝着。 “她是我妹妹,作为长姐,岂能不管……她要误会,就让她误会好了,也不差这一桩……”并未多加理睬她,妙如走过去劝起架来。 把两小女孩拉开后,妙如安抚被打哭的她们,劝解道:“斗个草而已,怎么斗起气来了?” “姐姐,你说这是不是雀舌草,她硬说是天蓬草……还叫娘亲是毒妇……”妤如哭诉上了,她急需找个帮衬的。 “又不我先叫起来的……你也不能打人啊……呜呜……我要告诉姑祖奶奶去……”那小丫头手上红了一块,说话间,就要往万禧堂那边奔去。 妙如赶忙拦住道歉:“她先动手打人,是她不对,我代她向你赔不是!”说着,向那女孩施了一礼。 然后捡起扔在地上那株草,评判道:“这株叫‘雀舌草’没错,称之为‘天蓬草’也是对的。它还有个名叫‘雪里花’。福建那边叫它‘金线吊葫芦’。能治伤风,痢疾,跌打损伤……” “所以,你们都没错,斗个草而已。不能辱及人家的父母,对吧!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妹妹。下人、山野村妇口中传的,若从你这漂亮的妹妹口中说出来,多不雅啊!是吧?!肯定是无意中听到的,怪不得你……” 见妙如夸她“懂事”又说自己“漂亮”。 那小姑娘心里顿时舒坦了,也觉得“毒妇”一词不雅。要有人说她的亲娘,也会发怒的…… 她脸一红,嘴巴嗫嚅着,想向妤如道歉,又拉不下面子。 见她们脸色都缓和下来了,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妙如忙拉了她的手,又拾起妹妹的手,把她们两只交握在一起,说道:“好了,好了,误会一场。握个手以后还是好朋友……” 扭捏了一阵,几个小朋友又玩到了一起…… 这一幕,被赶来的杨氏看在了眼里。 女儿跟那位小姑娘刚打起来时,她就赶到了。 但对方那小姑娘她认识,是简郡王庶出第三子家的丫头,虽是姨娘所出,因她甚得老王妃宠爱,气势上跟王府嫡出的孙小姐没什么分别。 要按杨氏以前的脾气,早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教训一通了。 此次特意为改变形象而来的,她迟疑了。在看到妙如有动作时,她收住脚步退了回来。想看看,私底下这继女,到底怎么对待她女儿的。 琴韵说的话,她也听见了,正在担心对方会不会明哲保身,不去劝了。谁知那小东西并没听进去,还是执意去趟了那摊浑水。 让杨氏有些吃惊。 一直以来,她以为这小东西,见到不好的就躲,溜得比泥鳅都快。想不到在私底下,她竟然还真的挺维护妹妹的。 再听到妙如教训那小姑娘“不能辱及人家的父母”时,杨氏心有触动,脸上发起烧来…… 想起之前曾在相公面前,说她亡母“相当于外室,跟私奔差不多”,又当面嘲笑她没亲娘教养,没留半分嫁妆给她…… 一时间,杨氏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以前的行为,到底错了多少。 也许对这继女,她的所作所为,的确有些过分了。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有胸襟……若不是此次涉及到她的妤儿,或许她永远转不过弯来…… 在一旁观战的,除了杨氏,还有从万禧堂刚走出来的一行人。 她们和解成功,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更是在某个角落暗暗点头。 她后来发现在旁观战的杨氏,心中好生纳闷:女儿跟人打架,她还杵在那儿干嘛? 随之,又看见杨氏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 长公主心里琢磨开了,是想等着看妙姐儿怎么做?还是有所顾忌? 小丫头遇上她这位继母,真是不幸!难怪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 自儿子醒后,曾多次邀请她来家中小住。可一次也没来,她好似特别不愿有人记住此事。不居功也不浮躁。 亲眼见证的此事,让长公主对妙如越发喜爱起来,她决定帮帮这小姑娘。 第九十章争妍 待钟家一行人来到宴宾的壁辉堂时,那里早已是高朋满座。 见杨氏母女四人相携而来,厅上出现了片刻的宁静。还是在里面张罗的汪夫人,出来救了场,上前招呼妹妹一家,才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刚坐下来,妙如就听到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从没见过她俩同时出现呢!那小姑娘长得,也不比她亲生的差,气度上高出一大截。难怪总是容不下……” “听说,长公主挺喜欢这丫头的,经常提起,说得亏了有她,汪家二老爷才醒过来……” “我怎么听说,是个从江南来的云游和尚,救过来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和尚是她的师叔。几年前,这丫头就拜在灵慈寺慧觉方丈门下。是她牵的线……” “之前怎么很少在宴会见过这姑娘?” “那是自然,杨氏能把她带出来吗?我也只见过一次!” “可以理解,不是肚子里爬出来的,又处处比着她亲生的。要是我,也不愿把她带出来。不过,决计没那位这般狠。” “带出来也没多大用处,比庶出的还尴尬……” 对背后这些议论,妙如像老和尚入定般,充耳不闻。倒是妤如有些坐立难安。看得那帮太太夫人们,啧啧称奇,渐渐地,声音也息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宾客来得越来越多。 远远地,就听见薛菁那丫头的声音,妙如忙抬眸寻去。 果然,小姑娘跟在薛二夫人身后。一见好友早已坐在那里,她忙凑了过来,亲热地招呼道:“妙姐姐,好久没见过你了!最近在忙些什么?” “还不是老样子,学规矩和女红,你呢?”妙如答道,脸上洋溢着朋友重逢的欣喜。 “我可惨了!祖母请了个特别严的教养嬷嬷,一起床就跟着菁儿,想溜出去,跟哥哥骑会儿马都不准。我的‘小朱砂’都快不会跑了!”她皱着个眉头,一副担忧的表情。 妙如掩口窃笑,安慰道:“马的天生就会奔跑,就像人出生就会吃一样,哪有那般夸张的?!” “不说这个了!妙姐姐,见过新娘子没?听说长得可漂亮了,要不咱们去看看她?”说着,她眼巴巴地望了薛二夫人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一旁的妤如听了,忍不住插话道:“一起去吧!芳表姐人可温柔了。我们姐妹带你去看,可好?” 妙如不置可否,用眼神请示旁边的母亲。 杨氏正琢磨着,该如何表现出大度和母爱,好让众人对她改观。 此等机会,她岂能错过?! 接收到妙如征询似的恳求目光,当即她就答应了。还特意柔声叮嘱道,别呆太久了,让身边的丫鬟好生跟着。 妙如姐妹俩带着薛菁,随后就离开了壁辉堂,朝新嫁娘的闺房方向奔了去。 其实,薛菁只是想摆脱长辈,跟小伙伴们好好逛逛这座园子,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总不能什么都没看到吧! 经过曲折的游廊,路过桃花涧,转到一处幽静的所在,那里种满了各式奇异的花草,味芬气馥,让人神清气朗。 院门上草书“怡芬阁”三字。 妙如认出,是汪姨父的字迹。 厅堂上,那里早已聚了一群少女。笑语喧哗的,一片热闹喜庆的场面。 进到里间,待嫁新娘被装扮得花枝招展,从头到脚都是红艳艳的喜服、喜鞋。 还没盖上喜帕,满脸娇羞地低着头,任由围在屋子里的大婶嫂子们打趣。 屋中的陈设,搬走了几样,空出一些地方来。想是昨日铺妆时,被抬到夫家去了。 回到外面厅堂,汪峦映正在招待前一拨来看望她姐姐的宾客。 见妙如几个又出来了,忙上前来招呼。 把她们介绍给厅堂上的少女们认识。众人又是一番见礼和问候。 其中有罗擎云的表妹,还有梅宗正家的二小姐,是妙如之前就见过的。 见钟家姐妹来了,梅玉尘走过来,跟她们寒暄一番。还问起妙如的腿伤来,满脸的关切。 “见过长公主了吧!她可惦记着你了……”凑近她的耳朵,梅玉尘低声私语道。 妙如脸上一惊,不解地望着她。 “老人家后来才知道,你是坐她家的马车,才摔落山崖的,十分不安。”她接着解释道。 妙如释然,难怪后来,明明她的伤早就好了,还常派人送些补品给她,想是后来才听说了此事的。 谢过她的关心,妙如随后跟她聊起家常来。 没过一会儿,梅太太把女儿叫走了,身影消失的方向万禧堂那边。想是去向长公主请安了。 见梅玉尘走后,一旁的薛菁满脸好奇地问:“妙姐姐,你怎的什么人都识得,又没见你怎么出过门。” “也不算吧!一面之缘,还是在你家养伤时认识的,用不着出去啊!” 她把这主仆俩,在薛府里迷了路,走进自己养病的院子,与之相识的事,讲了一遍。但保留了被她无意中听到的那些私房话。 薛菁悄悄告诉妙如,原来,薛二夫人早就相中了这位,想说给她做嫂子。当时薛斌年纪尚小,准备再过一段时间,去探探对方的意思。 可就在前年年底,梅宗正的母亲去世,梅家二小姐守孝了一年。上个月薛家再找人试探时,对方以八字不合,推脱了。才明白过来,她家无意结这门亲,此事只好作罢。 妙如心中暗想,她不会是还在等着旭表哥吧! 说来奇怪,薛大哥都在说亲了,汪家怎么还无动静,没得耽误人家嫁期…… 正发着呆,薛菁推了推妙如一把。原来又来了位女子:十三岁上下,俊眼修眉,鸭蛋脸,琼瑶鼻,蜂腰削背。进屋后让人眼前一亮。 “嫣然妹妹,你怎么才来?” 那人刚进屋子,厅堂角落里传来声叫唤。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躲在后边的曹瑜茜发出的。 先前她一直在跟另外一名女子窃窃私语。 “瑜茜,原来你早就到了!”那叫“嫣然”的女子应道。 曹瑜茜把她拉到汪峦映跟前,相互给她们介绍起来。 “一进门,就猜到这位,是嵘曦公子的妹妹。兄长跟你哥哥有莫逆之交,家兄经常听到他提起妹妹。”她亲热地跟汪峦映套起近乎来。 “家母也提起过姐姐,要映儿多向姐姐学学……”汪峦映也听说过眼前的人,亲近地跟她聊了起来。 随后,又把她介绍给屋里的其他人,大伙都相互认了一遍。 到后来,沈嫣然退到角落里,跟曹瑜茜咬起耳朵来。之前跟曹姑娘聊的火热那位,在一旁沉默着,望向她们…… 身边薛菁撇了撇嘴,不屑地望了她们一眼,跟妙如悄声道:“真是个马屁精!之前一直讨好聂家姐姐,还不是因她是大皇子妃的亲妹妹,想间接影响宫里的宸妃娘娘……现在她爹直接上司的女儿来了,就转向讨好通能更快得到好处的了,转眼就忘了人家……” 说着她有些同情地望向落单的那个。 看见妙如她们望了过来,那女子含着笑,踱了过来。是个豆蔻年华的美貌少女。 她身着鹅黄锦缎翠烟衫,散花水雾石榴百褶裙。浅笑盈盈,让人见之忘俗。 “在别处听人说起过妹妹,今日终能得见真面目了!幸会!”跟两位打完招呼后,她跟妙如提起话头。 妙如记起,先前峦映介绍过,她好似承平侯聂府的三小姐,名唤作锦瑟。 她也不敢拿大,抿嘴一笑,应承道:“妹妹平时多在家中学规矩,无缘早日结识姐姐这样的雅人,正有些遗憾……” 心里却想着,两年前那场风波,在京中后院八卦传闻中,估计不少人提起过自己。那开场白,以后怕是会经常遇到。 见对方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聂锦瑟知道她误会了,朝她笑了笑,含糊其辞道:“是谈论一幅画作时,并非那些传闻……” 妙如恍然大悟,悦然之情溢于言表,喜道:“原来也爱画之人,找机会向姐姐请教一二。” 就这样,两人惺惺相惜地,你来我往聊起画来。 没过多久,梅家二小姐返了回来。告诉众人,听说花轿马上就要来了,姐妹准备好题目,务必要把新郎官给考住了。 院中有年轻媳妇取笑道,这新郎官够可怜的,外面有嵘曦公子,这当才子的大舅爷刁难。后面还有群娘子军等着,这何时才能把人抬走…… 提到汪峭旭,妙如转过头去,特意观察起梅玉尘来。只见她目光中带着些许羞涩,还有一丝落寞。 似是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朝妙如这边望来,在半途中和另一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却是坐在角落里沈嫣然,她别有深意地望了梅玉尘一眼,然后把目光迅速挪开了。 梅玉尘一脸的莫名其妙…… 接亲的人最后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把新娘子抬走了。 没热闹可看的众人,拉帮结伴地,往宴宾的前面花厅走去。 妙如带着琴韵,跟薛菁走在最后面。 一路上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薛家小姑娘非要另僻蹊径,冒险走条近道。拉着她,想朝来时没走过的地方试试。妙如怕她有闪失,只得追在她后面护着。 走到靠近湖边的林子时,突然那里飞出块墨黑的物什,砸在了妙如的身上,登时她的裙子污成一片…… 第九十一章意外 林子那边有两位六七岁的顽童,知道闯祸了,见势就跑开了。 琴韵追了过去,只见到他们俩逃走的背影。 不过,他们没走多远,就被南边过来的一位丫鬟正好撞见了。 “咦!小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前边的宴席快开始了,昊大奶奶正在到处找着您呢!”那丫鬟招呼道。 这边妙如的裙上沾满了污泥,躲在树林丛中,不敢出来见人。琴韵着急地来回走动,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单独扔下自家姑娘,去寻人过来帮忙。 带着她的使女,薛菁早就跑前头去了,不知道后面的妙如并没跟上。 琴韵见那边有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她想即刻跑过去一探究竟。 远远望去,妙如见来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掇芳园的婢女,催着她赶紧把人请过来。 跟在琴韵身后来的那位丫鬟,妙如抬头一看,觉得这人似曾见过,有些像汪峦映身边的鹤儿,跟她颇有渊源的那个丫头。 离上次在杨府见她,已有两三年时间了。当年的小姑娘,如今也已长大了。她都有些不敢上去认了。 看见妙如,对方有些激动地问道:“可是表姑娘?” 妙如和琴韵连连点头。 只见对方扑嗵一声,向她跪下:“您一向可还好?鹤儿在这里,给恩人磕头了……”说着,朝她拜了起来。 让琴韵把她扶了起来,妙如劝慰她道:“行如此大礼作甚?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对您只是举手之劳,可对奴婢来说,不仅救了一命,还让我感到有人在乎自个的生死。听说您受到牵连了,奴婢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当时……当时婢子……不知她们在指责您……头昏脑胀的……后来还是少爷,问起当时的细处,奴婢才知道……”说着,她抽泣起来。 妙如脸上动容,当年她心里还埋怨过,现场都没一人出来替她作证。暗地里对这丫头还颇为失望。没想到对方却记了这些年…… “姑娘当年的搭救之恩,鹤儿记在心里头!一直找不到机会向您道谢。奴婢被罚到厨房干了几年粗活,前些日子,才又回到姑娘身边侍候。”她解释道,接过琴韵递过来的帕子,擦干了腮边的泪痕。 随后妙如问起,到这边来,她所为何事? 鹤儿这才记起自己的任务来。 “我家姑娘,派奴婢到这里,就是要来寻您的。”鹤儿答道,“薛家姑娘已经回到壁辉堂了。她以为你迷了路,告诉了主子,特意派奴婢来找您。” 琴韵心中大喜,忙上前说明难处:“我家姑娘的罗裙污了,正在发愁呢!要不,你替她找条干净的来换上?” 鹤儿望向妙儿罗裙下摆:果然,那里污得不成样子了,像是被泥球滚过一般…… “怎么赃成这样了?谁干的?”她的秀眉立刻拧了起来,一副替妙如惋惜裳裙的模样。 琴韵脸上也是愤然之色,怒道:“刚才在湖边玩泥巴的两童子,等我一追过去,溜得像兔子一般快,也没看清他们的脸面。” “哦,是他们两位啊!一位是汪家长房那边,昊大奶奶所出的小公子;另一位是广威将军家的二少爷。奴婢刚过来时,看见他俩慌慌张张地跑了,原来是这回事啊!” 琴韵急道:“宴会马上要开始了,咱家姑娘这身,该如何列席啊?若不赶紧回去,太太着急发怒了。回府后,对大姑娘必定又是一番数落!” 妙如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鹤儿道:“以前,在这园子里,跟映表姐一起读书时,咱们曾换了衣裙穿过来着。身形都差不多!不过两年时间,她的衣衫,我应该还是可以换穿的……” 鹤儿心领神会,马上接道:“奴婢这就回到啜露院去,替表姑娘找条裙子来。可您站在这里,不大妥当吧……” 朝湖边四周望了一圈,妙如指着不远处的几间茅屋,问道:“那边的几间屋子,可有人住?” “平日没人住,是少爷写生时用的,他到前面荟萃堂那边宴宾去了,不到散席,肯定回不来……”鹤儿眼睛一亮,有了主意,“要不,我带您到那边屋子去!在里面呆上一会儿。等奴碑取来后,再让您换上吧!” “那你就赶紧去取吧!早去早回,我和琴韵就在那里等着……”说毕,就把她推走了。 妙如让琴韵走在她的左侧,正好遮住裙上有污迹那一边。 那三间茅屋,她们走近一看,原来是故意做成那种样子的。 想是园子的设计者,企图营造一种隐居田园的风格吧! 屋前还有艘小船,船上有根钓竿,此外她还发现了一套蓑衣,这装备若扮成垂钓的渔翁,算是齐备了。 琴韵推开屋门,发现并没有锁。进到里面,简朴素雅之风迎面袭来。 屋子前半部分布置得像学堂,有好排桌案。想来不只一人在这里写生。或许还有先生教画。 最前面的桌上,摆满各式各样的画笔、颜料,还有一叠宣纸。旁边的架上,想是已经画成的作品。妙如就坐旁边的凳子上。 转过身起来,她想打量下整个布局。一不小心,碰掉了架子上的画作。 琴韵随即便捡了起来,嘴中“咦”了一声。 久在春晖斋伺候笔墨,耳濡目染的,她跟着主子钟澄,也练得了几分鉴赏能力。面上那那幅画,让她连声赞叹。 “姑娘你看,表少爷画了好些跟表小姐玩耍时的情景,蛮生动形象的!看来他真是疼爱这妹妹。”琴韵把手中的画,递给她看。 接过她手里的一摞作品,妙如也欣赏起来。 之前还从未见过旭表哥的画作呢! 看着看着,妙如只觉得,这风格似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想必是私下练笔,画纸上并没落款,也不知是不是他本人画的。 不过这些人物的神态,倒是与他们兄妹俩,有些神似。 上面的场景,确实是一大一小在嬉戏时的画面。翻到后面,她越发感到有些不对劲…… 那几张画面的场景,怎么那般的眼熟呢? 有张是画的一座寺庙,里面的少年正追逐着一位女童,在嬉闹玩耍。 另有一幅是那位女童在灯铺前指指点点,想是在猜灯谜,旁边陪着那位少年,满脸是笑。看周围景物,想来是中秋、元宵之类的佳节,因为旁边的行人和建筑,还有天上那轮明月,无不暗示这个时节…… 还有一张是个院落,半大的姑娘在那儿弹着琴,少年在一旁聆听。院子里落叶满地,枝条萧瑟。 看到这三张画,妙如脸上,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 这画中之人,分明是自己嘛! 幸亏中国画的表现手法,是着重于写意而非写实。这几张画混在里头,不仔细辨认,谁也看不出,其实对象已经换了,除非见过此情此景的当事人。 免费替人当模特了,妙如心想,下次定要向他讨张画来,当作酬劳! 正想着,鹤儿回来了,琴韵被安排在外面把风,妙如躲到楠木插屏后,换好了衣裳。 随后,鹤儿就带着钟家主仆俩离开了此地。 到了壁辉堂,宴席并未开始。进到厅内,妙如一眼瞧见了母亲和两位妹妹,朝着她们走了过去。 到桌边后,妙如向杨氏请罪,说自己走岔道,让母亲操心了。 杨氏也不怎么恼怒,微微一笑就此带过了。 见她回来了,在另一桌的薛菁跑了过来。她一直是满脸急色的,见到妙如安然无恙,才把心放回原处。 朝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妙姐姐,怎么跟刚才那身,不一样了?你跑到哪里去了?在半道上我一回头,才知道你们没跟上。想回去找找,转了半天转没出来……还是遇到汪夫人身边一位丫鬟姐姐,才把菁儿给带了出来。原来,你走岔道了……幸亏后来请了映姐姐,派人去寻你……” “姐姐,你怎么会迷路呢?几年前咱们在这儿,不是住过一段时间吗?”妤如满脸的困顿。 妙如有些尴尬,解释道:“确实是走偏了,没找到原来的路。咱们做客时,虽然住过几天,但那时是冰天雪地的,若你现在再去单独逛一遍,或许也会找不到路的……” “姐姐,那你为何要换衣裳呢?”妤如追问道。 窘迫地羞红了脸,妙如低下头沉默不语。 一旁的琴韵代她答道:“大姑娘路过湖边时,被位小公子甩了一身泥。还是表小姐身边的丫鬟过来,取了她家姑娘的衫裙换上,这才……” 旁边有位少妇斜睨了妙如一眼,冷言冷语道:“到处瞎跑,当然容易撞上意外了。也不怕长辈操心……” 那妇人穿戴十分奢华,跟杨氏她们坐在一桌,刚才妙如向母亲告罪时,她满脸的不屑。 之前以为,她是杨景基阵营里,某个故吏门生的家眷,妙如也没太在意。此时对方主动发难,妙如心里犹如捣鼓,七上八下的,生怕是杨氏特意安排的。 让她当场下不来台,或是逼她发怒,好在满堂宾客面前。自己乘机扮扮无辜,暗示这继母难当。 从昨天母亲跑去说服爹爹,特意要求她列席,到今日对自己的态度,妙如总觉怪怪的,不知哪里不对劲。 她抬起头来,望了对方一眼,没有作声。 一时间,双方都沉默下来,场面甚是尴尬。 第九十二章猜度 旁边传来嗡嗡的议论之声,妙如强自镇定地梗着脖子,回应也不是,沉默更觉有些不妥。 杨氏倒先耐受不住了。 自己知道,那些议论声是冲着她来的,因为不少知道此人跟她的关系。 无奈之下,只得讪讪然地向女儿介绍:“这位是你舅母石氏,出自于承恩伯府。上回进门时,你留在家中给爹爹侍疾,未去学士府祝贺,是以没能拜见。” 妙如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脸上揣着几分小心翼翼。 石氏鼻子里哼了一声,从手腕上脱下一只镂空蝶翼赤金镯,递给她当作见面礼。 妙如连声谢过,收了起来,然后就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状,在旁的薛菁打破了尴尬,对伙伴歉声道:“是菁儿带累姐姐了,下回我再也不拉着你,到处瞎跑了……” 妙如拍了拍她伸过来的手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她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周围的人回过神来,用怪异的眼神望着石氏和杨氏,这对姑嫂。 心里均在想:原来杨氏学乖了,不方便自己出面教训,就让弟媳出马……只不过是小孩子走岔了道,迟来一会儿嘛!也没耽误什么。看把那小丫头为难得……之前叫人推下水塘、害她掉落山崖,都没见她担心这继女……这会儿来乔张做致…… 杨氏却在腹中暗暗抱怨:努力了半日,想改变个形象。谁知被这不懂礼数的弟媳,又给搅和了。心里很是沮丧…… 正琢磨着怎么挽回,来解释这个误会。却没料到,桌边这时过来个丫鬟,想请妙如过去。 “我家夫人,曾跟您家大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想请她过去叙叙话。这位太太可能恩准?”说着,朝杨氏行了一礼,甚为客气。随后朝厅堂的东侧,望了又望。 妙如和薛菁,朝她望的方向看过去,是位气质出众的少妇,在向她们颔首示意。 薛小妹说道:“是馨姐姐,我们过去打声招呼吧!”说着,便要拉着小伙伴过去。 妙如只觉那人有些眼熟,却不知在哪里曾见过,有些为难地望了望旁边母亲,颇为踌躇。 杨氏此时发了话:“你就过去吧!不可失了礼数!” 朝她屈了一下膝,妙如跟着那丫鬟,朝东边走了过去。心中暗暗吁了口气。 那位夫人真是善解人意!见她有难,特意找了个由头,把她带离风暴中心。若不然,还未知那“舅母”,后面还会蹦出什么话来。 来到那妇人跟前,听旁边丫鬟介绍,妙如才得知,此人是前年跟许家婶子上山敬香,在半山腰亭子歇息时,遇到的那位夫人。 真的只有一面之缘,她都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她丫鬟提醒道:“我家主子是宁王府的世子夫人,娘家姓邱。” 妙如忙上前行礼,呼之为邱夫人。 心里却好生纳闷,两年前只是偶尔碰到过一次,她是如何记得自己的? 旁边的薛菁,却跟她问了起来:“馨姐姐,宁王府何时才开春宴啊?菁儿还等着,到时去找婕妹妹玩呢!” 少妇微微一笑,安慰道:“掇芳园不是在举办喜宴吗?怕大家没空,咱们府里得等上几天,恐怕是要到下旬了。” 薛菁撇了撇嘴,就不再提此事了,跟她介绍起妙如。 妙如微笑着向邱夫人寒暄起来。 心里却在打鼓:把自己叫过来,纯粹是为她解围,还是别的事要跟她说? 没过一会儿,邱馨宁转移话题,朝她开口道:“以前也听人说起过你,现在还好吧?那蛮小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蛮小子?是谁? 妙如一脸茫然,不知她指的是哪个。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妙如云里雾里,可对方并未再多说,她也不好追问。 心里却猜想起来,或许她跟先前的聂家小姐一样,在别处见过她的作品,再加前年那场风波带来的知名度…… 接着邱馨宁又问起她平日的生活来,还邀请下次宁王府办春宴,跟着薛家妹妹一起来家里玩。 没多久,上菜的丫鬟们鱼贯而入。宴席开始了,妙如两人就各自回了座。 回去途中,从西北角射来一道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望了过去,原来之前见过几次面的曹瑜茜。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似含着讥诮。她旁边坐一位妇人,纤纤弱质的,好似在哪里见过。 宴会过后,汪家派出一批婢女,引导众位宾客沿途顺便逛逛园子。 挽着伙伴的胳膊,薛菁嚷着要她给自己当向导。 妙如乘机提起那位邱夫人,想问问她的来历,为何认识自己,是不是她兄妹俩提过的。 “她是菁儿舅公家的表姐。我娘姓邱,现任锦乡侯是她的堂叔,馨姐姐是他的嫡长孙女。”薛菁解释道,“菁儿也不知她如何知道姐姐你的,想是前年那些传闻吧!” 妙如心里疑惑虽未放下,不过想想,这些都不是紧要的事情,也就没再多作计较。 宾客散尽后,在掇芳园的万禧堂里间。送完宾客的长公主坐在坑床上,跟个同样鹤发苍苍的老姐妹聊着闲话。 “没听说过吧?!先前都以为要获罪抄家的吏部胡尚书,又放出来了。还官复原职。你那亲家又可以松一口气了。”精神矍铄的老诰命,似是无意地聊起此事。 “多久的事了?什么罪名?”涉及到杨家,长公主的神色莫名地紧张起来。 “前年中秋关进去的,去年年底给放出来的。不过,依我看,出来后好日子也算到头了。胡尚书在这位置,一坐就是**年,门下的故吏深交,遍布京师和地方官场。此等势力,换谁都要不放心的。我看圣上此次,也是试探一下。” 她这话,让长公主想起,五年前亲家杨首辅掀起的,那场群臣争议立定北侯世子的风波。 还是她当即立断,把唯一的嫡孙汪峭旭,遣往江南游学,乘机避开了那场风波。随后她进了宫,跟侄媳太后娘娘澄清了立场,表明汪家二房对定北侯的爵位,绝无非份之想。 第二年旭儿又考中了秀才,才没招来宫中的忌惮。 后来听孙儿说起,可能是他外公的一次试水。想起这些,她就坐立难安。尤其是弘儿醒来后,更是如履薄冰,不敢踏错一步。 “那这一年多来,是谁在接手他的职权呢?”长公主不放心地问道。 “还不是吏部两位侍郎在分管。不过,我家征儿,看好沈侍郎将来会接替他的位置。” “这是为何?” “说这沈侍郎颇得天家的眷顾。当年圣上为太子时,在江南微服游历时发掘出来的。后来托程太傅的运作,才进了六部。在几个衙门轮着历练了快十年。” 长公主突然想起,去年讨论孙儿的亲事时,儿媳提的吏部沈侍郎的嫡次女,应该就是此位的千金了。 未免太巧了! 心腹干将刚下了狱,就又想着找个后备的,来缔结同盟,以维系他在百官中的影响力。 她突然想起,杨家跟石家结亲后,她那当皇帝的侄孙,随即就发作了宠妃石氏…… 若是旭儿跟沈家小姐结亲,汪家和沈家会不会是下一个呢?或者还不如石家,会成为崔家吗? 那家小姐再好,也得等亲家致仕后,在朝中他家无人了,再来谈及此门亲事。 若是杨景基失去在百官中的影响力,石家还会把他当作助力吗? 难道皇上想再现十多年前的争储风波? 那时,圣上虽未对汪家二房进行责罚,可弘儿这一昏睡就是十多年。连个僧人都能治好的病症,御医却治了这许多年,竟无人提及病根,未免太蹊跷了! 这门亲事,儿媳提及的对象,有没有她父亲的意思在里面? 得找个法子试探一番…… 回到浮闲居,沐浴完毕,妙如早早就躺上了床。这天下来,太累了,提心吊胆一整日,也该放松下来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她却不知屋里的两贴身丫鬟,正在就姑娘出门做客,却不带她们任何一个,暗中生着闷气。 “你说,姑娘为何这次不带咱们去?以前也没替她惹出过麻烦啊!”烟罗郁郁地说。 “她本来不打算去的,到老爷书屋走了一遭,就改变主意了……看她回来后,什么话都没说,闷头就睡,想是又发生些不痛快的事……”织云一脸忧色。 “你说,表少爷表姑娘都半年没上门了,姑娘怎么还不愿去见他们呢?表少爷其实对姑娘挺好的……”烟罗有些惋惜。 “你想什么呢!杨家那边的亲戚,对她再好,也能不太亲近!你忘了上回,跟姨夫人去了趟春宴,姑娘差点就回不来……”织云一副护犊子的母鸡表情。 “不是说杨家和崔家人干的吗?跟汪家表少爷何干?”满脸愤然,让烟罗面上涨出一种玫瑰般的红色。 织云懒得跟她解释太多,跟杨家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若是能几句话说清,姑娘也不会那般自苦了。自从大少爷周岁宴后,她就连门都懒得出了…… 第九十三章邀请 第三天,妙如找来琴韵,想她替自己去趟掇芳园。将那身污了的衣裙取回,将汪峦映那套洗净的送还回去。 “小姐,让奴婢去吧!”旁边的烟罗主动请缨。 “你都不识路,也不认识昨天的那人,如何能办成?”妙如直接否决了她的提议。 “姑娘忘了,以前您在那里上学时,奴婢曾跟过车,到过掇芳园几次的。琴韵才是昨天第一次去。况且奴婢好歹还识得,表小姐身边的几位姐姐。”烟罗并不放弃,仍在极力争取。 妙如还在迟疑。 其实取不取不回那衣裙关系不大,但峦映的那套在她这里。她怕长公主府里有些忌讳,毕竟她跟映表姐,如今都大了。这两套衣裳各自都在人前穿过,要是被不相干的人拿去了……自己没主动换回,若是被长辈们知道,以为她为人随便,贴身衣物到处放…… 不行,还是得换回来! 琴韵为人机灵一些,派她去取,不说轻车熟路。就是在掇芳园,若遇到突发状况,也能应付自如。不像烟罗,为人有些跳脱,让人不太放心…… 见她不允,烟罗面露委屈之色,瘪着个嘴巴道:“姑娘偏心,有赏春的机会,都不带咱们院里的人去,偏要把这差事,让春晖斋的人讨了好去……人家还从没见过那里的春景呢!说是全京城的人,都想去看看……” “这是爹爹安排的,我也没办法!”摇了摇头苦笑着,妙如拿她没办法。 “那这次去取东西,该是姑娘可以作主的吧……”烟罗抓住这个漏洞,乘胜追击,“再说,咱们是姑娘的大丫鬟,贴身之物本就是奴婢负责范围……” “好吧,让你去啦!不过要说好,掇芳园的规矩严。没我在身边,不要乱逛,也不要与其他人搭话。莫坏了你家姑娘的名头,回来饶不了你……”妙如想着,平日她也是忠心耿耿的,莫为了点小事,让她生了怨怼之心。适当的恩惠和福利还是要给点的,就让她去吧! 准备礼物时,妙如再三叮嘱烟罗:“先去给长公主磕头,再去代我向大姨问候一声,最后到映表姐那里,找个叫鹤儿的丫鬟。这些礼物记得带上……” 生怕她失了礼数,丢了自己的面子。 烟罗喜滋滋地应了。 把人打发出门后,带着莲蕊,妙如照常前往韵华斋去上学。 今年自开春以来,在钟澄的要求下,韩夫子将重点转到六艺中的“礼”、“乐”、“算”这三方面。想是要配合妙如学规矩和管账目,以及社交的需求。 毕竟她今年十一岁了,明后年就可以开始说亲了。 其实“礼”和“算”都不难,前者要记住要领;后者本来就有基础,上手较快。她的心算能力,让夫子错以为,教的商贾之家的小姐。 难的是学“乐”的部分。 以前跟二伯母学过琴,但妙如还想另学件乐器,毕竟琴不好随身携带。 不少闺中少女学琴棋诗画,是为了社交需要。妙如的目的却是不同,她前世是学美术的,知道各种艺术门类是相通,若有灵感,使之触类旁通,能达到叠加效果。 为此,她又多学了一门乐器,以便怡情养性。 自从来到京城后,妙如鲜少有机会爬山。这让她对自己身体有些担忧,先天不足若再缺乏锻炼,以后岂不是要遭罪? 为此,她特意选了个练肺活量,能调整吸纳节奏的方式——吹笛。 这天黄昏,她正在院子里练习曲子,青黛进来禀报:“姑娘,烟罗回来了,说有要事跟您单独谈!” “让她进来吧!”收起笛子,妙如坐到书案前,拿起宣笔开始练字。 “见到映表姐没有?”并没抬头,她的视线,随着笔端划出的墨迹慢慢挪动。 “见到了,还跟长公主磕了头,不过没见到姨夫人。”烟罗声音里,有着遮掩不住的兴奋。 妙如停下笔,抬起头来,有些奇怪望着她:“东西取回来没?映表姐的衣物可有递到鹤儿手中?” “都按姑娘的吩咐做了!”烟罗毕恭毕敬地答道。 “那你还有什么话,要单独对我说的?”妙如望着她,有些不解。 咽了咽口水,烟罗小心翼翼地说道:“姑娘,长公主还想邀请您,住进掇芳园……” 妙如明白了,她这般形状,原来是想跟着一起住进去! 她笑了笑,拾起笔继续练着字。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那边又客气起来了。 照说以长公主的身份,作为一个晚辈,她应该感到荣幸。是不该推辞的,这样显得有些失礼。 但每次对方只邀请她一人。 家中的情况,想来她也是清楚的。若真是一人独自上门做客,杨氏心里怕是更加膈应了。二妹铁定跟她断绝姐妹关系……现在家中的氛围,好不容易稍微缓和一些,她可不敢挑起事端来。 见她不作回应,烟罗心中着急起来,连连叫道:“姑娘,姑娘,你就答应了吧!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这多话的毛病,啥时能改过来?”停下笔,妙如望进她的眸子里,“不说这机会难不难得,这是该你管的吗?出门做客,自当要母亲批准。你觉得她能答应吗?我单独去小住?那二妹会怎么想?” “这次不一样,长公主下了贴,特意邀请姑娘和其他几家小姐,帮她家一个忙。只有您能去完成……”说着,她拿出张制作精美的帖子,放在妙如的跟前。 “长公主要请各家姑娘到掇芳园小住。说当年在佛祖面前许下宏愿,若是弘老爷醒来后,要在两年内发动百名自家人以外的亲朋好友,手抄佛经,向佛祖还愿。如今已有九十多人抄了。眼看着浴佛节快到了,想请姑娘伸个援手。” “都有哪几家?”妙如问道。 “记不清了,好像有姑娘的好友薛家小姐,还有沈家小姐……梅家小姐……奴婢都记不清了,总共有五六家吧!”烟罗答道。 她这说法,妙如有些信了。烟罗没见过那两位小姐,自是不会凭空捏造出名头来。 为了儿子的康复,长公主还真是十分虔诚。 若是百人抄得佛经,就意味着向百人传递了佛音。这不仅需要自家人努力,还要平日里广结善缘。多做好事帮助他人,才能争取来别人的回报。而且还得是识字的,一般奴仆就是愿意为主分担,怕是也没那个能力。 这种邀请,她还真不好推辞。 当把请柬拿到华雍堂向母亲说明时,杨氏暗地里咬牙切齿。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方设法要为亲生女儿,争取此类挤进上流交际圈的机会,那小东西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还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不说那些去的人身份显贵,就光是被长公主邀请,并请托以神圣的任务这一项。作用就非同凡响! 有着被这最尊贵公主陛下,公然承认贵女身份和德性的双重意义。 虽然知道她私底下对妹妹不错,但杨氏还是没办法抑制内心的嫉妒和狂躁。 汪家本是她娘家的亲戚,什么时候,成了那小东西的私人关系了? 上回姐姐的一番提醒,让她无法对长公主的邀请,横加阻挡。若她还想着妤儿,将来有个好的归宿,就必须得塑造出宽仁大度的贤母形象,起码在长公主面前得这样。 如此一来,杨氏当然会愤恨难平。 妤儿平常不爱读书,且字都没认全。不像她姐姐,上回在汪家姨父面前,露过一手书画,才名在外。想到这里,杨氏最后只剩一些无奈。 长公主只邀请那小东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还真挑不出错处来!而且她以前拜过高僧为师,懂一些佛理,单独请她去,也让人无话可说。 此次事件,让杨氏清楚地意识到,她女儿今后想要嫁个好人家,出身父母背景,是指望不上了,看来只能学她姐姐,靠才学搏出位了。 探花郎的女儿,字都拿不出手,这着实让人有些难为情。 自此事后,妤如有了位逼女成凤的娘亲,整天跟在后面,督促她跟姐姐在学习上竞争,让妤如苦不堪言,这是后话。 三月中旬最后一天,汪家的马车上门来接妙如。 在家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她带着烟罗和琴韵上路了。 昨日,爹爹特意把她叫进春晖斋,再三叮嘱。说这是做善事,他没办法拒绝对方。要她在那里自己谨慎,认真完成任务即可,别的事不要掺和。 还特别提醒,汪府中已有两位长大成人的少爷,不要以为是表亲关系,就大意了。姑娘家该避忌的,都得注意点。尤其是还有那帮世家的小姐在,若是传出什么不妥的言论,将会影响一家人的名声。 为此,他又把琴韵派给了女儿,让她处处小心。 坐在马车上,烟罗对于琴韵跟来,心里很是不满。暗中不免咕哝起来,为何每次到掇芳园,都有她跟着。以前姑娘住过那么久,也没出过什么事。 现在姑娘越发大了,还能再出啥事?老爷也太过小心了。 不过这话,她不能说出来…… 想起上回,她单独去掇芳园取东西,那人问的一些话,她脸上就有些羞红。 从表小姐院子出来,正好碰到表少爷来看望妹妹。见到她眼前一亮,匆匆朝屋里跑去。 没一会儿,又从里面追了出来,叫住了她。还把她带到处僻静的地方,问起姑娘这半年来的生活。 还特意提起,姑娘那年得来的花灯,可还留着? 第九十四章抄经 长公主的这次邀约,明面上是抄经还愿。但在各家主母的心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掇芳园关门闭户十多年,如今乘着嫁孙女的机会,正好重新开放春宴,纳入社交圈。而长公主偏偏没这样做,挑了几家闺中少女,去抄什么经。 鉴于她唯一的嫡孙,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又没相应的风声传来。各位夫人们心中,自是盘算开来。 都在猜测:会不会借抄经的机会,相看多家姑娘呢? 汪峭旭身世显赫,外祖是两朝辅政的阁老,祖母是著名的荣福大长公主。 本人又是从小素有才名的,长得玉树临风,还性情温和。自是家有待嫁闺女的贵妇们,眼中首选的佳婿。还听说这年轻人,颇为上进,早就中过秀才,正准备明年秋闱下场。 能被长公主亲自邀请,是女儿莫大的荣幸。就是到时亲事谈不成,能被挑出来参加此类活动,也是抬高女儿身价的大好机会。岂能错过?! 受邀的人家,纷纷把自家姑娘打扮得光鲜靓丽,遣往掇芳园去帮忙。 作为小主人的汪峦映,代表长公主,出面招待了大家。 如今她已满十一岁,往十二岁的年头里跨进了。有祖母和母亲的亲自调教,上回的喜宴时,就开始帮着家中长辈,张罗些小客的招待任务了。 如今掇芳园的仅剩的两姑娘中,她年纪居长,又是嫡女。自是该她出来历练,且在京中世家小一辈的姑娘中,她的人缘也算不错。 长公主派何嬷嬷,在旁边指点着孙女当好主人,招待这帮娇客。 带着两丫鬟,被引到她以前住的含露轩安置下后,妙如就被一婆子引去给长公主请安。 到万禧堂时,那里早已经是莺声燕语一片。 帘子撩开,是沈家大小姐正在跟长公主逗趣。乐得老人家哈哈大笑,屋里其他几位,或是掩嘴窃笑,或是害羞地垂下头,还有的跟旁边人说着悄悄话。 妙如一眼扫过去,果然有梅、沈两家的小姐,还有聂锦瑟,其他两位她不认识。却没见她的小闺友薛菁。 妙如上前行礼,又跟各位姐姐们一一互相见了礼。 见她终于来了,长公主忙招呼过去,拉着她的手,对其他人打趣道:“‘二甜’总算聚首了,看看,姐妹们都到齐了,就差你了!许久都不来咱们家里玩!” 接着又转过头去,朝峦映道:“映儿,这两年也没在一起比过了,这回你得好好跟表妹比比!” 众女陪着老人家聊了一会儿闲话,汪峦映就领着大伙,前往要抄经的霞蔚阁去了。 在路上,向旁边带路的婢女,妙如特意打听起薛菁来。那丫鬟告诉她,前日薛家姑娘,被她舅舅接去沧州,给外祖母拜寿去了,故未能赴约。 一路沿着浅溪向西北角蜿蜒行去,爬上一座七八层的六角阁楼。 那建筑飞檐凌空、雕栏画栋的。一看便知,是专门为登高而造的。加之建在山坡上,地势颇高。站在顶层远远望去,可将掇芳园的全景尽收眼底。 肃衣净手后,众女在一尊佛像前叩拜一番。然后在一张长案边,依次排开,蘸沾笔墨,着手抄了起来。 以前跟师傅念过一段时期的经,妙如对卷册中的经义,多了几分了解。一面在心里默念着,一面手上疾笔如飞。 看得旁边的沈嫣然,啧啧称奇: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笔法流畅,字体娟秀,本以为长公主请她来,只不过是凑个数,让她赶份热闹。没想到抄起经文来,倒是有模有样,轻车熟路的。让她暗暗心惊。 又暗中瞥了眼左侧的梅玉尘,只见她心无旁骛,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移动着笔杆,仿若沉浸于佛理经文之中。认真的样子,让人看了,都不好意思再东张西望了。 沈嫣然忙收敛心神,也专心致志地抄了起来…… 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后,汪峦映的丫鬟,捧着瓜果和茶水鱼贯而入,请在场的各位小姐稍事歇息。 众人停下手中的笔,退到旁侧的廊边,坐下来放松,聊起闲话来。 “钟妹妹,听说在江南时,你曾拜在素安居士门下,学过一两年,可有此事?”看到她独自扶着栏杆,向远处眺望,聂锦瑟走过来,跟妙如搭起话来。 “是二伯母看小妹在家中闲着无事,把我收笼过去指导一二,跟在她身边草草学过一年。”不敢托大,妙如谦虚地答道。 听到素安居士的名号,其他几位少女,纷纷凑过来聆听。 “听说她在江南开了座女子书院,可有此事?”接过话头,梅玉尘问道。 “是有这回事!就在咱们钟府老宅的东北角。第四个年头了……” “钟妹妹,给姐姐们说说,那女学到底是啥样的?” 看她们感兴趣,妙如也来了劲头,把汩润书院的模式,和开设的课程介绍了一遍。 “二伯母在江南,若知道大家对女子书院有如此兴致,肯定会开心的。”妙如由衷地感叹道。 看着她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汪峦映眼波微闪,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漫延开来。 “说素安居士的相公,哦,就是你二伯父,当年那首《长相忆》,据传就是作给谢氏的!”有人提起这段八卦。 “他们成亲前有见过吗?”沈嫣然有些不可思议。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传言说,在某次花灯会上,钟才子遇到了意中人,回来后写下的。他们成亲没多久,就听说夫妻俩感情极好。若素安居士不是他意中人,见到相公写给其他女子的情诗,哪有人不生气,还能马上琴瑟和谐的?”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虽然此种说法有些牵强,但大家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对了,听你刚才说,那书院叫什么‘汩润’,你二伯的表字,可不就在里头……” 妙如心头一惊,原来是这样! 二伯母果真是为了她相公,才开的女子书院,取的这名! 难怪不愿离开淮安,想是舍不得二伯父的趣园了。 咀嚼他们的浪漫故事,怔仲间,妙如不觉有些痴了。 在场还有个少女,也是满脸的艳羡痴迷之色。 就这样抄了一整天,傍晚回住处时,妙如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她泡完澡,倒头就睡了。 第二日,上霞蔚阁时,沈嫣然正跟聂锦瑟在窃窃私语。 “你昨晚听到没?从湖那边传阵箫音,从未听过的一首曲子,很是好听,有些缠绵婉转……” 妙如猛然一惊:湖边? 据她所知,湖边有几间茅屋,是旭表哥作画时用的,还有座亭子是他练箫时呆的。 难道是他? 汪姨父现在醒过来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为何还在那儿练呢?还专挑在这种日子里。 这拨少女中,难不成有他的意中人? 学司马相如,来一段《凤求凰》以表情达意? 她突然想起,汪家这次的邀请,有些蹊跷。若是要请人抄经,在家中各自抄写,送来不就成了?!为何要集中起来抄呢?难道是为了相未来孙媳妇。 嗯,极有可能!难怪临走前,父亲再三叮嘱她,不要掺和到其他的事中。 第二天晚上,妙如练字特意练得较晚,等来了传言中的箫声。 二更快过时,果然,从湖边那个方向,传来了隐隐的曲音。 听那旋律,好像是她弹过的《流光飞舞》! 妙如确定是旭表哥无疑了,这世上只有两人,能奏出那支曲子。除了自己,就剩他了。 “姑娘,你听,有箫音!要不,咱们寻过看看,姑娘你不正在学笛吗?正好和上一曲。”烟罗怂恿道。 “在别人家里做客,岂能随便瞎跑!你忘了临行前,老爷是怎么吩咐的?”妙如正色道。 “睡觉!”说着,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她躺到了床上。 次日起来,在去霞蔚阁的路上,烟罗悄声告诉她。 “姑娘,昨晚咱们没去找那吹箫之人,有人却去了……”说着,她贴近妙如耳边,“今儿早起,在井边打水时,听长公主屋里的翠儿说,昨日有人看见沈小姐带着丫环,上湖那边找遗失的耳环,恰巧碰到了表少爷……” 妙如一怔,随即把恼怒摆在面上:“来之前就告诫过你,咱们是在人家府里做客,少惹事!莫传闲话。闺誉对女儿家是多么重要,你还来传这些……若改不了这毛病,本姑娘以后出门,都不敢再带着你了……” 烟罗连忙求饶,承诺再也不犯了。 中途休息时,沈嫣然的表情,果然与前几日大不相同,有些娇羞和兴奋,跟汪峦映更加亲密了。 妙如不由地暗暗观察起梅二小姐的神色来。 虽有些落寞,梅玉尘却还是从容淡定的模样,跟同伴聊着闺中话题。 不过,从那日回去后,来掇芳园小住的客人们,晚上再也没听到过箫声,直到最后各自离开。 终于完成任务了,抄完最后一笔,妙如不由得伸了个懒腰。马上又反应过来,这是在外面,人家府中做客,忙收起了动作。 依次登上的马车,众人离开了掇芳园。因被长公主留着,多说了会儿话,妙如走在了最后面。 当快到中门时,那抬轿的婆子腿上一软,轿子就向前倾去。 妙如险些从里面跌了出来,外面有个口音怪异的男人在怒吼。 “给老子滚出来!还要你大爷请吗?” 感到不对劲,她忙唤起琴韵和烟罗来。 “别叫了,她们早被大爷劈晕过去了……”那男子粗砺的声音在冷笑。 撩开轿帘望了出去,只见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粗壮汉子,头发凌乱,胡子横插。身上衣裳快破成抹布。 对妙如狞笑道:“要不是你这小东西多事,坏了老子的计划……” 说着,就用手刀朝她颈肩间猛劈了过来…… 第九十五章解救 当妙如醒来时,发现被关在一个山洞里,旁边还有淙淙的流水声。 难道还是掇芳园,并没被运送出去? 她挣扎了一下,身上还绑着绳索,脖子被砍的地方,还在生疼。 山洞里面间或传来,一滴一哒的水滴声…… 所在的位置,想来是比较深。朦胧间只能看得到一丝光亮。或者说已经到了夜晚? 妙如只觉得浑身冷得发抖,牙齿忍不住上下磕碰。 辞别长公主时,她身上穿的是单薄春裳。抵御洞里的寒气,显然是不够的。猛地想起上回掉崖底下,冻了半宿后来发起高烧来,她心中隐隐着急起来。 怕是等不来营救的人,她就要昏睡过去,小身板怕是经不住,这样的寒湿之气。 若晕过去,情况将更为糟糕,她将无法控制后面的事。 被卖掉或被扔到叫某个叫天天不应的地方,那才叫人欲哭无泪! 正想着,洞中传来沉重的脚步音,随着一声声临近,好似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哟!醒来了?”黑暗中传来那人的声音,朝发声的方向望过去,妙如只见到个模糊的身形。 “想不到那帮人还是挺紧张你的,到处搜寻!且先让他们急急再说。”说着,他坐在了对面。 黑暗中,妙如不敢动弹,像是被只毒蛇盯着的困兽,怕稍微恍神,就会被对方咬上一口似的。 作为人质,她还有这自觉的,知道不能激怒绑匪。 心里却在不停在猜想,对方的身份和动机。 晕迷之前,他那番话,什么多事,什么计划的? 会像上次一样,是崔家的人吗?不对,听说他们一家人都呆在牢狱里,怕是没那个能力。 是杨家的人吗?若是他们,那人早该把给她害了,不会让她活到现在。 那到底是谁呢?他的口音,好似在哪儿听过…… 到底想把她怎样?妙如心没底,还是静观其变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都快晕睡过去,突然他声音响起:“起来,跟大爷到前边去!”说完,也不管走不走得动,直接拎起她,就出了山洞。 踉跄着被拖出洞口,妙如惺忪地张开眼睛,只见外面已经黑了下来,洞口却是火亮一片。四周满是举着的火把,把不大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她只得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那里的光线。 “妙儿!”他们刚出洞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本来昏昏沉沉的脑袋,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她朝向声音来处望了过去。 是爹爹!他怎么赶来了? 随后朝四周环视了一圈,原来在场的不仅有钟澄。还有长公主、旭表哥和汪姨父夫妇俩。 大伙都面露关切的神色,朝她望了过来。 望着表妹,汪峭旭只觉得她面上潮红,神情恹恹,像是病了。 身上的衣裙虽然摺皱着,却是完好无损的,身上还绑着麻绳,想是没遭受过折磨和鞭打。他略微放下心来,她应该没受了其他虐待。 屏声静气地望着那两个人影,少年一刻也不敢松懈。 “找个能话事的人出来!”那壮汉扯着嗓子,朝外面那帮人喊道,还不放心地用柄匕首比着人质的脖子。 “老身是荣福,这园子里的事,都能拍板!”在何嬷嬷的搀扶下,长公主慢慢踱了出来。 汪嗣弘在旁担忧地轻声唤道:“母亲……” 只见她抬起右手来,止住了儿子下面的话。 “他是你的儿子?”指着旁边的男人,那人向长公主问道。 “不错!”她点了点,“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只要放了那小姑娘。” “我要他的命,替蓝妹陪葬!你肯不肯!”上来就开出让人色变的条件。 也不恼怒,仿佛早料到,他会道出此等荒堂的要求般,长公主徐徐地答道,“除了此项!” “那就拿蓝妹的孩子过来换,一个换一个。”他随即道出此行的目的。 “可以!安叔,去把五小姐带来!”长公主朝旁边管家使了个眼色,把他派了过去。 “娘!不能让他把人带走!跟着他,肯定没好日子过!馥儿可是咱们汪家的骨血……”汪嗣弘在旁着急地提醒道,随后又朝那男人怒道,“她是我的女儿,凌柱,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长公主蹙着眉头,闭上眼睛,对儿子的话置之不理。 那个叫凌柱的男人,仰天一笑,对汪嗣弘咬牙切齿道:“拐走本族的圣女,你不该还个回来吗?蓝妹怎么看上你这小白脸的!”说着,颇为不屑朝他望了一眼。转过脸去,发现了旁边的汪峭旭,不由地一怔,意识到这位才能称之为小白脸。 过了一会儿,汪馥果然被人带来了。向长辈们行完礼后,张着好奇的大眼睛,她望着对面的妙如和那男子。 长公主此时发话了:“馥儿,可愿意跟那位叔叔走,离开这个家?” 小姑娘望了过去:只见那男子衣裳褴褛,发乱须张的样子。 她皱了皱眉头,捂着鼻子道:“这人是谁?馥儿为何要跟他走?” “叔叔是你娘亲的朋友,跟着我回到你娘的家乡,那里会有许多漂亮衣服穿,许多伙伴陪你玩……”凌柱循循善诱道。 “我娘不在那里吗?”她指着汪夫人的方向道:“她家乡就是京城啊!” 说着朝汪夫人那边跑去,依偎在她的怀里。 凌柱脸色登时阴沉下来:“她不是你娘,你亲娘被她们害死了……” 说着,就朝对面的人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的!不管怎么样,小爷今天必须带走馥儿,否则……”他朝妙如望了一眼,“让这小东西活过今日……”说着,就拿匕首朝她脖子上划出道血痕。 “姑娘”、“妙儿”、“表妹”众人齐声呼出。 有琴韵和烟罗的尖叫声,还有父亲和汪家人的喊声。 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妙如“嗤”地倒吸了口凉气,眼泪不知不觉得涌出来了。 朦胧的视线中,只觉得眼前的物体,都是影影绰绰的。 “馥儿!赶快过去!跟着他走吧!”长公主厉声催促道。 “母亲!”汪嗣弘着急出声,企图阻止。 本来被凌柱的形象吓住了,汪馥刚才又见他拿着刀划伤了妙表姐,心里对他的惧怕,更深一层了。 她不觉得嘤嘤地哭泣起来,被何嬷嬷推着,就是不肯挪步。 妙如忆起此人的身份来:原来他就是两三年前,关在地牢里的那个人,汪家曲姨娘的族人。 前世今生,妙如最见不得的,就是看着人家骨肉分离。 甩落刚才因疼痛而涌出的眼泪,缓缓转过身去,她对那男子道:“你以为这样,真是为她好吗?” 凌柱一怔,没料到她还有胆量发问,他没有作声。 “你们有何恩怨纠葛,我管不着。但馥表妹本来的日子平静幸福,上有长辈疼着,过着呼奴使婢的贵女生活,过几年找个体面的婆家。这一辈子也算值了。你凭什么私自决定她的人生?问过她本人吗?” 凌柱答不上来,嘴唇嗫嚅着,讪讪地回道:“蓝妹是本族的圣女,她的血脉理应回到寨子里。” “可她已经长大了,十多年所受的教导,全是大家闺秀的那套。回到你们云南,让她怎么生活下去?若不放心汪家人,曲姨娘早在当初服毒前,就去信让你们带走了。”妙如提醒他,曲姨娘自杀的事实。 “你说谎,她不是服毒,是他们害死的……”想起他的蓝妹,宁愿殉情,都不愿跟自己走,凌柱心智乱了。 妙如乘此机会,想撞掉他手中的匕首。却未能如愿,对方发现了她的企图。 他发狠地朝妙如道,“不要你这贱婢管,还是担心你自个吧!等血流干了,就是把你扔回给他们,也救不过来了……哈哈……” 他狞笑着,作势又想朝妙如身上再刺了一刀。 “住手!”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放了她!我给你挟持,跟你们有恩怨的是汪家人。我乃汪家二房的嫡长孙,跟不相关的小姑娘为难,你不觉得可耻吗?”说着,汪峭旭朝对方走了过去。 “旭儿!”“哥哥!”“表哥!”众人喊声顿起。 一帮人呼之不及,少年已闪身到了凌柱跟前。 凌柱用匕首移近妙如的喉管,威胁道:“不要动,你再过来,我就割下去!” 汪峭旭不屑地望着他:“僵持这么久,若她威胁得到咱家的人,早就成事了!父债子偿,还不如拿我来当质。” 凌柱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把刃口挪到了汪峭旭的脖子边。 乘他分神的当口,妙如猛力撞了过去,把他手中的匕首撞飞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羽箭随即斜插入凌柱的肩膀…… 接着,妙如朝对面跑了过去,没跑几步就摇摇欲坠起来,眼看着就要跌倒。旁边的钟澄张开双臂,把女儿揽入怀中。她顺势倒入这个温暖怀抱,晕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已在家中浮闲居的床上。 “姑娘,你醒过来了!”织云的声音响起。 “后来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道。 知道她关心的是那天事情的后续发展,织云抚慰道:“没事了!后来长公主府的铁卫首领赶来了,射了一箭,那人见人质不在了,仓皇逃走了……” “你的意思是,最终还是没抓住,让他逃走了……” “是没抓住,不过已报请衙门,张榜搜捕了!” “旭表哥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又没受什么伤,反倒是姑娘,晕迷了两天……” “两天?”妙如一惊,上回冻病了才睡了一天,就醒来了,看来此次伤势比较严重。 “可不是!长公主托人请来的太医,替姑娘诊治伤口后,说您失血过多,身子虚弱。起码要将养个十天半月才能下床,还留下许多补品,说是给姑娘进补的。” 随后她还拿出一只玉瓶,告诉妙如:“这是长公主府送来的玉肌膏,说是供品。擦过后不会留疤的,前两天帮姑娘用过了。”说着,取来耙镜,让她察看自己的伤势。 第九十六章同好 听闻她醒来了,宋氏抱着二弟明偲来看望妙如。 自从上回私递事情曝光后,钟澄责令杨氏重新核定两位少爷的月例。梨清苑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钟明偲也恢复到未满周岁幼童的婴儿肥状态,小脸胖嘟嘟的,甚是喜人。跟大弟明仪一年前差不多了。 躺在床上,妙如虽然神情恹恹的。看着明偲粉嫩的脸蛋,很想逗他玩,身上却是疲乏之极,只得放弃了。 没坐一会儿,秦妈妈走进来,要喂她喝药。还暗示宋氏,大夫有吩咐,大姑娘失血过多,不易过度操劳和打扰。 宋氏是何等人物,本就是个极会看人眼色的。看漏壶显示的时辰,离钟澄归家也算不远了,满脸怏怏起身告辞。抱着儿子离开了浮闲居。 喝完药,妙如又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直到天快黑下来,才等到父亲归家。 “终于醒来了?”用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钟澄脸上的神色才舒缓下来,眸中仍噙满了疼惜,“是爹爹错了,不该让你去的。原以为是做善事……” 妙如忙挣扎起来,秦妈妈拿了个青缎靠背引枕,放在她的身后。 “爹爹不必自责,师傅不是说了吗——在劫难逃!可能正是因做了善事,才捡回条命,不然……既然厄运渡过了,想必以后不会再有此类事情了……妙儿应当庆幸才是!” 得女儿这样一宽解,他眼中的阴郁也敛了起来,问起了当时的详情。 妙如把那人的来历,都说与了父亲听。 “那人可能还会找上你姨父家。”钟澄推测,“一日没捉到此人,终究不能让人放心……总之,你以后谨慎些。这次长公主本是好意,想为你撑身份,可能真跟他家人的八字不合。” 妙如点了点头,深表赞同,随即又问起二妹来:“听闻爹爹把她又禁足了,可是为了妙儿的事?” 先前杨氏来探望她时,话里话外之意,不外乎是妤如因她的事,又被父亲责罚了,要她出面求情。 “别提那没口德的,没有丁点慈悲心肠。为父得花大气力,好好管教,得把她扳正过来,不然又是一个……”钟澄满脸的愤怒之色。 妙如听了,劝慰父亲道:“妹妹年纪还小,得慢慢教。爹爹别气坏了身子!若禁足还是改不了,试试从她最在意的事上着手。或许有用……” 等钟澄离开浮闲居后,她唤来消息一向最灵通的烟罗。 “二姑娘为何又被罚了?” “您受伤被抱回来时,她在旁边嘲笑,说姑娘是活该……谁叫不带她去的!” 这倒是挺符合她一贯的性子。真是心直口快的小傻瓜! 感情的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来的。 就像她自己:前几年还想讨好她母女俩,看能否争取来些姐妹情或母女情份。自从妤如把她从轮椅上推下来后,妙如也懒得去讨好她了。 秦妈妈在旁边横了烟罗一眼:“这种恶语,你也学说给姑娘听?嫌她心情太好是吧?” 满脸委屈的烟罗,被前者打发了回去。 在床上呆了几日,妙如的精神也渐渐养足了些。正觉得有点无聊,这日,倪氏带着女儿庄青梅,来钟府探望她。 倪氏被留在华雍堂跟杨氏闲聊,放女儿跟久未见面的好友,去说悄悄话。 “掇芳园的春景,真有传闻中那般好吗?”庄青梅一脸的向往。 “还行吧!各种景致较为齐全。江南一带,也有不少那样的园林。” “你在江南逛过哪些园子,说来听听!”提起盛产名园的江南,这位小姑娘来了兴致。 妙如语塞:在老家时,不是在守孝,就是呆在二伯母身边学习,根本没出过门,到大户人家拜访过。她的印象全来自前世旅游时的记忆。 她随口胡诌了几处典型的景致,隐去园子的具体名字,含混地搪塞了过去。 “你们在汪家住着时,可曾见过承平侯府的三小姐?聂家双姝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她姐姐当年,就因才名被太后相中,嫁进了大皇子府。”到了出去交际的年纪,提起社交圈欣赏的人,庄青梅一脸的景仰。 这让妙如记起,前回上山看红叶时,这位闺密曾跑去偷瞥人家诗会一事。 无论才子,还是才女,在这个娱乐方式匮乏的时代,想来都是稀有物种,被人当成明星来崇拜。 “哦,聂家小姐?芳表姐出阁那日,见过她来着。后来在一起还抄过几日佛经。快跟我说说,她们究竟是何来历?”妙如催促道。 她现在认识新朋友多了起来,得赶紧记熟每人的背景特征,对号入座。省得再见面时,搞错对象,失礼于人前,得罪朋友。 “说起来,她才是真正的名门淑女。母亲是前朝清流领袖顾阁老的嫡女;父亲就不用提了,现任的承平侯;她姐姐聂妃七岁能诗。前年在锦乡侯府的秋宴上,她以一幅《秋趣图》名扬京城闺秀间。”庄青梅参加过那次盛宴,讲起来头头是道。 前年秋天,她在干什么?怎么未能听说此人名头? 低下头来,妙如暗自回忆。 哦,想起来了! 那年秋天,先是杨氏临产,自己帮着在管家。后来关于钟家她和杨氏的流言满天飞。索性就在家里躲清静了,很少出门,难怪不知道了! 此位聂姐姐倒是同好之人,难怪上次会主动跑来,跟她提起在江南的二伯母。 才女一般会对成名前辈比较景仰,但她从何得知,自己跟二伯母学过画? “她还提起,谈画时听人提起过我,可妹妹的作品,就你、绡姐姐和薛菁手中有,也不知那人上哪儿见到的!”妙如亟需弄清此事,怕有什么不合礼法的漏子捅了出来。 不会又是那翌公子哪头传出去的吧?! “你作品的画法新颖,见过的人自然会印象深刻!说不定她在其他两处见过……”庄青梅不以为意,跟她聊起那次秋宴的事来。 说得妙如特别想见到,那副名噪一时的《秋趣图》。有机会定要跟她好好学学。 还没等她去找机会,对方倒先找上门来了。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那日喜宴上新结识的宁王世子夫人邱氏,派人送请柬来请妙如,赶赴府中春宴。 杨氏亲自接待了宁王府的婆子,告之对方,大女儿受伤了,需要在家要静养十来日。 那婆子回府禀报时,恰好碰到大皇子妃聂氏,带着妹妹,正在府中拜访邱馨宁。 聂锦瑟这才得知,自掇芳园一别后,妙如就生病了。 众人随即就议论起,钟家那位名声在外的女儿来。 春宴的次日,聂家二小姐带着丫鬟婆子,前来钟府看望妙如,这位新结识的小友。 一进她的闺房,就看见给庄青梅画的人物肖像,正摊开在案上。 养了六七天的病,妙如觉得精神渐好,开始坐不住了。让人磨墨蘸彩,作起来画。没想到遇到这位不速之客。 “画中的妹妹我见过,是庄翰林家的长女吧?!唤作青梅的。”接过丫鬟捧来茶盅,望着案上的画作,聂锦瑟谈论起来。 “聂姐姐记性真好,青姐姐要知道你还记得她,准会高兴坏了!”想起青梅对眼前这人的推崇,妙如莞尔一笑。 “那是你画得像,好像又进益了……”望着案上奇形怪状的画具,她有些茫然。 “正想问问姐姐,前次是听何人提起小妹画作的?”妙如乘机提出这个困扰了她几天的问题。 聂锦瑟在凝神看画,被她这么一问,神色间有些慌乱,掩饰道:“……好像是在神威将军府,老太君房里的那盏灯,不是妹妹画的吗?” 妙如心下了然,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之前怎么没听薛菁提起过,跟她有来往啊?不过她也没再深究。 聂锦瑟回过神来,对她赞道:“钟妹妹,当年王嫱若是遇上你这种画法,就算有痣,那汉元帝说什么,也要一睹美人真颜的。” 妙如顿时双颊羞红。 “聂姐姐过奖了!妹妹这画法,只是过于写实罢了。少了想象和臆念,因而缺了些生趣……”知道该手法的缺陷在哪里,她忙自谦道。 “此种画法,妹妹师承何人?记得素安居士也不是这种画风啊?”聂锦瑟满脸好奇,心里也想尝试一番。 “二伯母教了些基础的笔法。小妹因想怀念祖母,想了一些招,让人物表情更有层次感。在用笔上和着色上,花了些工夫,独创了一些……” 两人聊起画来,都忘记了时辰。 到了申末,杨氏特意前来,邀请聂家小姐在府里用膳。妙如也极力挽留,派身边的婆子到她府报信后,聂锦瑟就留了下来。 席上,杨氏一直在讨好此位侯府千金,妤如也是出人意料的嘴甜。 送聂锦瑟出门时,这位钟府主母满脸堆笑,热情地邀请她下次再来,直到把人送出垂花门。 而在妙如受伤昏迷的那两日里,掇芳园里也发生了不少事。 长公主府的铁卫们进行了大整顿。 当年圣祖爷赐给幼妹这座掇芳园时,连同园子还派了一支皇家卫队,守护荣福公主全家老小的安危。 汪嗣弘降生后,就被荫封为昭德将军。虽是个虚衔,也是开了大楚朝无功而封将军的先河。 汪驸马离世后,府中铁卫渐渐懒散起来。加之汪嗣弘一沉睡就是十来年,战斗力更加不如从前。才会酿成如今的大祸。 凌柱就是乘着汪嗣弘苏醒后,没人再重视那个关他的地牢。打晕守卫逃出来的。那几个守卫得知人犯逃脱后,也没敢上报,私下里在暗中寻找。 由于他还想掳走馥姐儿,遂留在了掇芳园里,并没乘机逃走。 一直躲在某个山洞里,这次探知到,牵线救醒汪嗣弘的小丫头,也来园子里做客了。他筹划了一番,打算以她为质,胁迫汪家人让步。这才出现先前挟持的那一幕。 除了整顿府里的守卫外,长公主把儿子媳妇召来,商议起嫡孙的亲事。 第九十七章商榷 掇芳园万禧堂的内室里,灯火通明,奴仆都被遣了下去。 长公主一脸严肃地对儿子道:“弘儿,那天你也太不醒事了!馥儿是你女儿,人家妙姐儿就不是钟探花的女儿啦?且这事还是因救你而起。” 汪嗣弘愣了神,一脸疑问地望着母亲。 “听旭儿透露,前几年那丫头在家里小住时,他不懂事带着去见过那人。才有后面她帮忙联系慧明大师,帮你解蛊毒一事。此次凌柱守在那儿,专门等的就是她!这些年来咱们关着那贼子,就是想从他口中,套出救醒你的方法。没曾想你醒后,都把他给忘了……” “可是母亲,馥儿是蓝娘留给儿子唯一的纪念,岂让他抢走?” “休要再提那女人!害你还不够吗?命都差点丢在她手里。”长公主怒不可遏,训斥儿子道。 汪夫人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听着这对母子争论…… “蓝娘是被人逼迫的,儿子后来查过,她父亲被人挟持了……况且她不也没下狠手,不然儿子怎还会有命活过来?”忆起前尘往事,汪嗣弘面露痛苦之色。 自从醒来,得知在他昏睡后不久,曲氏就随之服毒自尽了,他为此低迷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不甘心,搜遍她的遗物,终于在他们女儿小时候的襁褓中,找到了她的遗言。 原来那时有人挟持了她的父亲,逼她给自己下毒。她说服对方,下种慢性毒药拖住汪家二房更好。实则是迷惑对方,想赌一把。想等到危机解除,她再给他解蛊。 可未曾想到,这么快就查到她身上了,没办法只得服毒谢罪。 “不是机缘巧合,你以为还活得过来吗?听慧明师傅说,那蛊是她们族里不传秘术,若非他掉进古墓里中过又解过,加之又是大夫。到去年你就……”想起此事,这位昔日无上尊崇的贵妇,心里就后怕,那蛊真如贼人威胁的那样,只有十年期限…… 望着对方的神色,知道这些话,他并未听进去,她重重叹了口气:“媳妇守着你近十年,就这样对她的?为娘真的后悔,当年没阻止你收纳那妖女。” 汪夫人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起该人。过两年给馥儿找个远一点的婆家,早点嫁出去,就彻底解脱了!”吐出胸中一口浊气,长公主转到正题,“今天找你们来,是想说说旭儿的亲事。他都满十七了,再不说亲,好的都让人挑走了。前几天为娘特意邀来一帮姑娘,就是想暗中查看她们的品行。咱们家里,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得找个识大体,贤慧聪颖的媳妇。” 说完,她目光扫了面前两人一眼。 “娘,旭儿不是说要等明年秋闱后,再谈成亲的事吗?”汪夫人有些意外,去年议过此事,原以为要等到那姑娘稍大一点。 “话是没错,但咱们这种人家,岂能一说亲就让人进门的?起码得提前一两年,给人家女方好准备嫁妆……”走到窗子边,长公主望着外面的星空,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汪夫人沉默了,想想她说得也对:沈家二小姐如今也已有十三了,等过两年进门,旭儿正好闯进春闱,到时大小登科,也算体面些。 “娘,要不要问问旭儿本人的意思?”刚才一直在沉默的男人发言了。 “他小孩子家家的,平日也没见过其他姑娘,哪会懂这些?此事哪家不是长辈们说了算的?”长公主回过头来,望着儿子解释道。 “可这是他一辈子的事!总得找个合意的……”犹不甘心,汪嗣弘为儿子争取。 此话听在汪夫人耳朵里,让她颇为不舒服。 找个合意的,一辈子? 他这般坚持,是不是想说当年,自己并不是他合意的? 当年她也是婆婆在宴会上相中的。双方父母厢谈后,两人才被撮合在一起。大伯宁远侯后来把长女嫁给了靖王[www奇qisuu书com网]。爹爹跟靖王一党搭上了关系,官是越做越大,可他们夫妻的情分却越来越淡。 曲氏进门后,他几乎只来点过卯。若非婆母提醒,家中断不能宠妾灭妻。怕是连后来的映儿都没有…… “影娘,母亲问你话呢?”汪嗣弘在旁边提醒她。 汪夫人这才回过神来,向婆婆告罪。 “为娘刚才说,梅家二小姐,跟旭儿从小青梅竹马,也算是他合意的了。咱们看着也是个好的,最是知根知底。不如就她了,姑娘家也耽搁不起了。”知道她没听到,长公主又重复了一遍。 “旭儿将来仕途上,梅家会不会没太大帮助……”汪夫人提醒道。 “圣上对咱们并非完全不留情面,对皇祖父的孺慕之思,他从来没少过。若咱们换种姿态生活,说不定……太后娘娘不也常派些赏赐下来,想是顾念当年的情分。若非……”望了面前的两人一眼,长公主没有说下去。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若不是忌惮杨家的势力,这些年来,圣上也不会远着他们。若非当年靖王跟他争位,汪家何至于从此一蹶不振? “母亲,沈家那小姐……媳妇看着她也是个好的,而且沈侍郎为官清正,颇得圣宠。难得沈淑人也相中咱家的旭儿……”为了儿子今后的前程,汪夫人并没放弃,继续坚持道。 长公主面上没什么,心中却是极为不悦,敢情她们私底都相互看过了,合则就瞒着自己。 沈侍郎若是知道,有杨家的掺和,他那点圣宠未必保得住,不知还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可为娘怎么听说,那沈家小姐,不怎么懂规矩……”随后,长公主就把自己院里的传闻,说与了两人听。 “一定是碰巧……沈家小姐再不守礼,若知道旭儿在那儿吹箫,断不会撞过去的!”怕他们不信,汪夫人又解释道,“之前旭儿没少跟沈家少爷来往,也到过她家中做客,若是想去碰面,多的是机会……” “看个姑娘本性如何,不能只看在人前,得考察是否慎独!她都十三了吧?!守礼的丫头,到了年纪就该想着避嫌。在陌生人家里做客,到处瞎跑,是怎么回事?家中长辈难道没教过?即便是要找回失物,也得派个丫鬟前去!我看她家根基太浅,跟梅家没得比。梅家去世的太夫人,曾是诗书仕宦望族中的嫡长女,玉尘从小就在祖母身边教养。”盯着儿媳的眼眸,想从中寻些什么出来。 长公主心里更加确信,对方如此抬举沈小姐,必定有杨家的意思在里面。 怕对方还不死心,她又补充道:“不说跟玉尘比,就拿你那外甥女妙姐儿来说。小小年纪,就知礼数懂进退,跟咱家映儿不相上下。若非年纪小了一点,娘还挺看中她当孙媳的。看到馥儿要被强行带走,顿生悲悯之心。被那人挟持时,心中不仅没惧意,还帮着据理力争。要不是出身差了点,又摊上这么个母……各方面质素,都是士族大户争抢的儿媳。不深入了解,又有几个世人知道她的好呢!” 提到妹妹家这继女,汪夫人脸有愧色…… 她们提到的妙姐儿,此时正在浮闲居里,被贴身丫鬟伺候着喝药。 接过递过的汤碗,妙如皱着眉头盯着银勺,有些不想喝。 “姑娘,您也别埋怨汪家人了,出现意外他们也不想的,都是那贼人的错……”烟罗在一旁劝解道。 “我何曾埋怨过他们了?这点道理我还不懂?”她捏着鼻子强吞了下去,然后砸吧着小嘴,四下寻找茶水漱口。 烟罗忙把早已准备好的蜜饯,递给姑娘手上,嘴里却没停下:“那您为何还跟老爷说……其实表少爷挺关心姑娘的!那天您晕倒后,他亲自陪着把您送回来。第二日又上门来看望,只是快两天了,您都没醒过来,老爷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听说姑娘终于醒来了,后来才没上门的……” “旭表哥是个好人,我也十分很尊敬他,要有个这样的哥哥就好了!”把嘴里嚼着甜食咽下去,妙如答道,“但这跟去不去他家,是两回事。说了你也不懂!休要再提此事了,这不是归你操心的事!下去吧!” 烟罗心里暗暗着急,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姑娘年纪尚小,说出来未必懂。就是懂了,看老爷的态度,未必会同意。 难道真的就此错过了…… 她却不知,妙如心里,也在想着汪峭旭的事。 当他冲过来时,她也惊住了。从没想到舍身救自己的,竟然会是他! 之前印象中,只有面临自己亲人安危问题时,旭表哥才如此冲动。第一次是在映表姐落水后,第二次是听说师叔可以帮他,救醒汪姨父。 难道她也有幸成为他心目中的亲人了,才会奋不顾身地冲过去,宁愿换自己为质的? 其实她欣赏的,也就是他身上的这一点! 也许两世都太孤独了,让妙如像寒夜里冻坏了鸟儿一样,不由自主,本能地想朝温暖的地方靠。别人曾经给的温暖和帮助,她自是不能忘记。 他们父女俩虽跟杨家人关系尴尬,不宜跟那边亲戚有过密的往来。 但旭表哥确实是个不错的少年。若因自己的缘故,让他跟钟澄断了交往,影响了将来的举业,岂不是她的过错?得找个机会跟爹爹提提…… 第九十八章试探 她正想着,三妹婵如来浮闲居看望自己。 “大姐,赶快好起来!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在学堂里,婵儿……婵儿……”没说完,她就呜呜地哭了出来。 妙如一怔,忙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婵儿怎么了?先生又罚你了?” “不是先生!是二姐……她故意……让婵儿……摔跤……”说着就倒在姐姐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妙如把目光转向旁边跟来的锦缎,后者忙跪下请罪:“大姑娘请恕罪,是奴婢的失职!是二姑娘乘着三姑娘站起来时,故意把她的凳子挪到后面,让她摔了个跟斗……” 学堂顽童常做的小把戏! 妙如心里哂笑,只得安慰妹妹一番。 “姐姐,你看!婵儿的腿都青了,前几天还是肿的……”说着,她挽起裙裾,露出雪白的小腿,有块果然青紫成一片。 替她放下裙摆,望着跟前的丫鬟,妙如问道:“给三妹上过药没有?” 锦缎垂首恭敬地答道:“宋姨娘帮着上过了。前儿个消肿之前,奴婢每晚替三姑娘热敷过。” 听完点了点头,妙如把话题转到受伤的起因上来:“发生了何事?怎么引发她怒气的?” 环顾左右,锦缎为难地不肯透露。 妙如心下明白,她是不敢说出主子不是的,遂一笑了之。随后打发主仆俩回去了。 掌灯的时分,莲蕊回来向她汇报。 “听韶华斋扫地的孙婆子讲,姑娘去掇芳园抄经的那几日,二姑娘在学堂里开始闹腾了。见谁气都不顺,不是跟先生顶嘴,就是把妹妹闹哭。五天前,三姑娘附和着夫子,说了几句维护姑娘您的话,私下里就遭到了……” 听得妙如一个头两个大,二妹妤如难道,提前进入叛逆期了不成? 其实她也知对方心结所在。 可邀请谁,不邀请谁,并不是她能决定的。而且那几天过得并不轻松,饶是她娴熟迅捷,也才勉强跟上大伙的进度。几天下来,胳膊都酸了…… 最后还带着一身伤回来。 若是妤如去,没准她当时光顾着叫累了。以前爹爹给她罚抄,完不成时,自己就没少替她捉过刀。 这些只能让妹妹自个想通了,若她去劝,没准以为是她在炫耀呢!还适得其反! 妙如只能暂时按下此事,不再去想。 还没想到该怎么劝解妤如时,母亲领着当事人来跟她道歉了,把她惊得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杨氏穿着大红洋缎缕金牡丹花纹对襟褙子,下面一条紫潮八幅绉裙,流云飞髻上插着掐丝嵌翠玉翘头的五凤挂珠钗,一身华贵雍容。 穿得如此隆重,还满脸含笑地把妹妹拉了过来。 让妙如心生警惕,不知她这般形态是作甚?! 以一般思路来想,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半年多来,杨氏的行事风格也算委婉了不少,跟当初把她叫进华雍堂内室,当面刺她逼她,好似不是同一个人。 今日杨氏这身打扮,让妙如又想起,当初取下红宝石金簪,讽刺她没嫁妆,没亲娘教养时的情景。 她穿戴如此华贵,是想炫富还是想暗示什么呢? “妙儿,那天是你二妹不对,不该在受伤时还出恶语伤你!你爹爹罚过了,母亲也要替你加重罚她!这样,让她在这浮闲居这里,帮你磨几天墨,以作惩戒!” 妙如忙推拒道:“您太客气了!不说那天妙儿没听见,就是听见了,当姐姐哪有不让着妹妹的。哪会去计较?母亲别折杀女儿了……” 杨氏也不管她,朝妤如使了使眼色。后者忙不迭跑过来,搀住妙如的胳膊,耍起赖来:“姐姐是不肯原谅我了?妤儿就知道错得太离谱,你要怎样才饶过妹妹这次?” 遇到这种万年难遇的情景,妙如哪敢拿乔?!赶紧给出台阶,好让这对母女俩体面地收场。不管她们有何图谋。 “要是不嫌弃姐姐这儿简陋,妹妹有空就常过来玩吧!反正在你院子里,也是练字描画的……”她借坡下驴地应了下来。 见对方答应了,杨氏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喜色。忙让妤如拿出,给姐姐道歉的礼物——一只雕花红漆描金匣子。 妙如纳闷,她到底谋的是何事,又贿赂上了?打算用宝贝砸晕自己? 待母女俩走后,打开那匣子,里面有五六颗婴儿眼球大小的南珠。 妙如暗暗心惊,这母女到底想干什么?得交给爹爹那里去,省得有什么变故,到时真说不清了。 回到华雍堂,杨氏刚坐下来,步摇接过小丫鬟递来的茶盅,殷勤伺候在主子身边。 把其他丫鬟打发走后,仅剩两心腹在屋里。 杨氏吩咐她们,以后多盯着浮闲居的访客,两人应诺。 一直跟在她身边崔妈妈,出声问道:“小姐这又是何必呢!您身份尊贵,跟一孩子套近乎,成什么体统了?!不怕她福薄,受不起您这份大礼。” 杨氏揉了揉眉心,有些怏怏不乐,最后还是无奈地答道:“自上次汪家喜宴上回来后,我就慢慢想开了。只要她对妤儿好,其它事也不跟她去计较了。”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来汪家特意把她纳入邀请之列,跟一帮贵女住进掇芳园。名为抄经,实则,我想是选人。长公主对那小东西着实是好!特意帮她抬身份呢!即便是我做再多,再讨好,长公主怕是也不会多看我们母女俩一眼。” 想起喜宴那日发生的事,她原先的怒气,如今只剩下懊悔了。 娘亲说的没错,在京中,一点错事被御史揪住了,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果然跟杭州、彭泽那些地方不能相比,可惜自己醒悟得太迟! 自前年她的名头坏掉后,除了和爹爹阵营的几家女眷有来往,其他高门大户几乎很少有邀她上门的。那些自命高贵贤良的主母们,视她为洪水猛兽,连带着女儿也被以前的小伙伴们排斥。 那个什么简郡王的庶出孙女,当年爹爹势大时,给妤儿提鞋都不配,竟然敢来嘲笑她女儿…… 还有那次喜宴上,明明不是自己安排的,那小东西一受到指责,她们马上就把矛头指向她。 好几位身份不低的贵人,明里暗地里替继女出头。 前两天更是有大皇子妃的亲妹子,承平侯的千金跑来探病。怕是一半是为小东西撑场子,一半是想来打探是不是她动的手吧?! 也不知道,在外头跟人交往时,那小东西都耍了哪些手段和心机,竟能如此成功……既然妤儿跟着她这母亲,没进其它高门大户走动的机会,还不如让姐妹俩在一处,也好多识得几位贵女…… 妙如自是不知道母亲这些想法,要知道的话,肯定会撒花庆祝,以贺她终于想通了! 此时,小姑娘正在春晖斋,跟爹爹提起旭表哥的事。 “怎地想着提起此事的?”钟澄神色古怪,用晦涩目光打量着女儿。 “想起刚到京城的那年,碰见他特意跑到大悲寺,在近千年的白果树下祈福的事来,心里有些感触罢了。加之当日,他舍身来救妙儿,感念那份恩情……”妙如坦然答道。 “本就该他的家人来救的,是你帮着救醒他父亲才惹上的,也算不得什么!”钟澄不以为然。 “话虽如此,也不见得非得要他亲自去救,毕竟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恳切地望着父亲,妙如生怕对方因连着几件事,都与他家人有关,爱女心切,断了跟这外甥的来往。跟杨崔两家一样。 “妙儿可曾想过,如今你俩都大了,该避着点嫌了,听说长公主到处在替他张罗媳妇……” 说完,就盯着女儿的表情,钟澄眼睛一眨都不眨,生怕错过了什么……想从她脸上找出些端倪来。 “早就避嫌了!除了上回被挟持那次意外,女儿都大半年没见过他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犯嘀咕,今儿爹爹是怎么了,怎地如此婆妈?神情还怪怪的!不会是怀疑……这也太离谱了! 念及此处,妙如急忙撇清补充道:“当然知道家里在替他寻表嫂,那次抄经不就是?!女儿看那几位姐姐都挺不错的,尤其是梅家姐姐!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还特别温柔,听说她家跟汪家是世交。长公主奶奶可喜欢她了。” 听到女儿还夸起那帮相亲对象,钟澄脸色稍霁,放下心来。加之听说两人大半年,都没见过面。想来是年纪渐长,旭儿也知晓了些男女大防的礼仪规矩了,心里的顾忌就放了下来…… “帮他之事,就放心吧!爹爹岂是这等小气量之人,前天还向你许叔叔去信,讨要江南秋闱的佳作样卷了。”恢复了原先的泰然自若,钟澄安慰女儿道。 那日见外甥不顾自身安危,奋力解救他女儿时,他心里是有感激的。 虽怕女儿跟对方有过多牵扯,将来受苦。但看到对她安危如此上心,倒不乏有份赤诚在。难免有所触动,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若能在杨家倒台之前,帮女儿订亲或找户人家早早嫁出去。将来家中即便有变故,也能让她置身事外。没受到牵连的那些京中亲友,就显得特别的珍贵了。 女儿将来在婆家,这外甥也算是她娘家兄弟了。圣上想必不会动长公主一家。以后各自成亲,女眷间还是可以走动的。若两表兄妹当正经亲戚走动,女儿也不至于在京中孤立无援,在婆家受欺。 故此,钟澄不遗余力,想帮着汪峭旭,在明年的秋闱中桂榜题名…… 第九十九章立场 春晖斋钟家父女,谈着谈着就聊到今后的生活。 “爹爹想清楚了,将来你出嫁时,仪儿和偲儿年纪还小,怕真没任何娘家势力支撑你。到时为父还不知是官身还是白身。乘着这几年得多替你结些善缘。即便是嫁给清贫书生,也得留些人帮你。你任姑父和白姑姑,还有庄翰林一家……” “爹爹何出此言,现在形势真的到了如此地步吗?”妙如大惊,忙追问道。 “崔家全府问斩,前太子妃俞氏一族,被确认受了不白之冤。圣上追谥她为圣德贞元皇后。皇长子恢复嫡子身份,极有可能被封立为太子。杨首辅翻盘的机会极小了,到时爹爹怕是也逃脱不了。”他叹了口气,神情间略见郁色。 “这一日迟早会来,爹爹只盼着事发之前,替你安排好后路,最好替你找个宽厚安稳的婆家。有了外面这些帮衬力量,为父就放心了。爹爹也没个亲兄弟,让你有近支堂兄依靠,将来只能靠你自己了……” 自母亲去世后,他一直对女儿怀有内疚,只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 虽然对其他子女有些不公平,但他会用余生来陪着他们共同度过,再作弥补。他的妙儿,希望她能过上一种没有重负,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要被他的第二次婚姻所犯的错误拖累! 为了报恩,他娶了杨氏,还隐瞒了女儿的身份。对发妻林氏本就有过一次背叛,他不想再负一次女儿和林氏。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钟澄这番话,让妙如听了,心里暖融融的。 她怎么都没想到,爹爹已经替自己考虑这么远了。 连将来出嫁后,在婆家立足时的背后帮衬力量都找好了。 不觉间,妙如眼角有些濡湿…… 为了宽他的心,她把和傅红绡合伙开布艺坊的事,还有替某个疑似大人物的公子,画过像的秘事,都告诉了父亲——好安他的心,自己其实也一直在为家人的未来生活,作些准备的。 “你说,那人叫翌公子?”钟澄追问道,“他长得怎么样?” 把那人的外貌特征,妙如描述了一遍。 钟澄陷入了沉思。 掇芳园的婆媳,自从商议汪峭旭的亲事不欢而散后,两人心里各自都有计较。 那日回到春曦堂后,汪夫人叫来心腹辛平家的。让她找人到婆婆院子里去打听,有关沈家小姐的流言,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是谁最先看见的。 次日,管事媳妇辛平家的特来向她禀报。 “公主身边的大丫鬟紫印,悄悄告诉奴婢,是万禧堂院子里,负责洒扫的翠儿,首先传出来的。”望了自家夫人一眼,她有些难以启齿,“她平常跟二少爷屋里的铃儿姑娘走得近。没准是那个通房传出来的……毕竟她一直跟在少爷身边。” 汪夫人心生暗恨:早知她不是个省心的,整日里一副轻狂妖媚样儿。早就该撵出去了!怎么着?仗着长公主的势儿,还想影响旭儿将来媳妇的人选不成? 这家里的通房,一个二个都不省心。老的那样,小的还是如此。得找个机会,让她自曝在婆婆面前…… 次日傍晚,在掇芳园湖边茅屋前,一个纤细身闪了进去。 “怎么样,定下来没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 “没有,长公主跟夫人的意见不合,暂时搁置了下来……”女子娇嫩的声音回道。 “都提了些什么人?” “奴婢也没听清,好像讨论了梅家小姐和沈家小姐,还提到了表姑娘。” “哦?哪位表姑娘?是宁王府的湘表妹吗?” 那女子声音有些犹豫,不知对方这蹊跷的追问,是何用意:“不是,是钟家大姑娘妙姐儿……” “哦?她不是才只有十一吗?”声音中有丝意外,隐隐中还有种让人觉察不出的欣喜。 “奴婢也不清楚,长公主好像赞扬她的品行……后来夫人跟老爷就退出了内间。公子你……”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不要让人知道你来过这里。”男子把她给支了回去。 先是找一堆适龄的世家女子,来家中小住。随后又找来爹娘,遣开下人一起密谈。想必是与他的亲事有关了。 那日在湖边碰到的陌生女子,看她望着自己含羞带怯的表情,他就知道了祖母请来一帮姑娘的用心了。 汪峭旭心里猜想,先是达成一致,再向他提出,省得像去年那次一样,到最后也还是无疾而终。 只可惜,从未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与立场。 爹爹醒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里失魂落魄的。不是跑去偷瞄妹妹们上课的情景,就是在桃林那边徘徊。 记忆中小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景,再也回不去了。 像某种美好的东西被瞬间被摧毁般,撕开“幸福”的伪装,真面目让他猝不及防。 那种遗憾和震惊让他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他宁愿生活原先那些美好的回忆里。 这让他突然生出厌倦和对婚姻的恐惧来,为此颇为失落。 从没想过未来妻子是何模样,但一定得找个志同道合的,最好能夫唱妇随……不觉间,他头脑中浮现出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此时万禧堂的内室里,有个身影伏在地下,向坐在主位的贵妇回禀着什么。 “你看清了?回来时真折到力旋胡同去了?”长公主神色微凛,问话声中带着一丝颤音。 “是的,赶车的是汪秉忠他婆娘金兰姐妹的妹婿。”这头的何嬷嬷恭敬地答道。 偷偷从娘家回来,汪夫人心里难以平静下来。 想不到杨家的处境,如今竟到了此等地步…… 爹爹向她坦言,前不久圣上为他的发妻前太子妃平反,她崔家外公舅舅一族全完了。 杨家阵营的胡尚书,被放出来后虽官复原职,权力差不多被两下属都架空了。只有父亲手里一批死忠的朝臣,还卖他面子,跟吏部两侍郎互别苗头。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杨家也倒了,圣上即便将来不迁怒于她和相公。旭儿作为父亲的亲外孙,将来的前程也是灰暗一片! 说句不好听的话,婆母百年后,圣上势必会收回掇芳园。加之十多年前长房那边,在争储一事上犯的过失,到时,天家也不会有好日子,给汪家二房过。 爹爹说得对,若不找个得力的老丈人……将来一家人的日子,恐怕不知如何撑下去。旭儿就是中了进士,跟普通没根基的寒门子弟,有甚区别?! 还不如乘着现在还有表面的光鲜,找个有发展潜质的岳家。 可该怎么说服婆婆呢? 显然,长公主对她那皇侄孙,还存有一些指望。可爹爹却说,今上是个特别能忍的,也记恨…… 沈府那边,他家姑娘刚进十三岁,倒是还能等得。不若从梅家那边下手,让她们知难而退,再给旭儿透个底,配合自己这边说合沈家姑娘。 特意召来儿子,问他起对自己婚事的态度。 “旭儿,祖母向你爹爹和为娘又提起了亲事,你如今是怎么想的?若还不愿这般早说亲,可向你祖母明说。”汪夫人满脸忧色地问道。 “娘亲的意思是?” 汪峭旭有些紧张,不知母亲特意找他来重提此事,是何用意?不是强指一个人给他吧?! 到时祖母和母亲,他到底听从哪一边呢? “为娘觉得,你之前的想法,有些道理。旭儿你将来是家里的顶梁柱。你爹爹的荫恩爵位不能传承下来,你的前途将对咱们家来说,至关重要。不仅是中榜的问题,还有官场人脉等方面。在这上面,外公今后恐怕帮不到你了……”怕他不明白,汪夫人特意将杨家的处境,全数倒给了儿子。 “所以,选谁家姑娘,对你来说,对咱们家里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她神色凝重地望着儿子,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肃穆和慎重。 接着她又提及了沈家小姐:“你考虑一下,难得沈淑人欣赏你,沈公子也与你交往较多!” 并没提到沈家一家之主沈大人的态度。 汪峭旭面无表情,对那个外公,他从小一直都很敬仰。 后来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又亲历过一些事情,加之妙表妹的遭遇,他没少冷眼旁观,杨家人对个小女孩的做法。 从母亲立场来讲,他应该为长辈分忧解难。可作为受孔孟思想熏陶,崇尚圣人教义的儒生,他对臣权大过君权的做法,又是另番见解和立场。 汪峭旭第一次陷入,孝道和忠义的两难抉择的境地,里面还夹杂了祖母和母亲的各自立场。 而妙如现在的心情,就像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人一样。 杨家最后的结局没出来,什么都动弹不得。 若是将来父亲被罢官或辞官了,他们一家将离开京城。 什么名声、财富、地位,全都成空。 再好的教养和名声都将毫无用处,而父亲的安排……她怎么忍心丢下全家人,独善其身呢?! 现在结识那么多显贵千金,还不是为了备着,万一哪天落魄了,她总有个地方打听消息。 未雨绸缪,总比到时措手不及要来得好! 第一百章问签 龙泉寺的中殿,里面的观音菩萨,唇角噙着微笑,俯视着芸芸众生。殿内的香烟袅袅,只听见一下下清脆的叩头声,打破殿里的宁静。 “信女诚心求拜,望观音娘娘大发慈悲,一偿小女多年夙愿……” 佛像前一个妙龄少女拜完菩萨,在丫鬟的搀扶下起了来。接过旁边的人递过的帏帽戴上,朝殿外走去。跟在她身边的,还有一个年近三十的妇人,两人形态亲密,看她们的相貌,还有几分相似。 此时,从殿后走出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身着素装的汪夫人。只见她扶着崔氏一路行来,一边走还一边宽解着母亲,后者脸上戚戚然如死灰一般。 她们是特意到后殿,为上月问罪处置的亲人,焚纸祭香而来。由于崔家众人是被皇上定下重罪问斩的。故她们祭拜行为也颇为低调。 崔氏族人在老家长期鱼肉乡里,当年参与靖王党一伙,构陷当时太子即如今的圣上。致使前太子妃俞氏为保夫君,被迫认罪,饮恨谢罪自绝于太子府。俞氏一族被先帝尽数诛尽。让如今的大皇子在四岁时失恃,一直背着生母畏罪自尽的重负和阴影。 杨老夫人作为崔氏一族仅剩的成员,借口为去世的婆婆祈福的名义,特意来到龙泉寺,暗中替兄弟族人烧纸祭拜。 同行的人,还有杨家去年新娶的媳妇石氏。众人经过中殿时,汪夫人扶着崔氏,踱进了殿内。那里有一个小沙弥,招待众位香客捐献香油钱。 旁边有位老禅师敲着木鱼,今天不是上香朝拜的特殊日子,殿内只有一两位的女眷。随着知客僧引着,出了大殿,进到左侧的禅房中。 杨家女眷们从殿门进入,开始从左至右依着佛像一处处都燃香磕头,暗自祝祷心愿。 行拜完毕,杨老夫人站在一旁,仰头看着宝相庄严的观音像,静默不语,神色尽是茫然;再回头望了一眼她的媳妇石氏,在那儿朝着观音菩萨燃香叩拜。 随后,众人来到殿门右侧,那里的香案上,有一个签筒。石氏拿了过来,重新回到佛像前的跪垫上,诚心祈告,抽出了一支签。在汪夫人的陪同下,出了殿门,到了旁边的厢房内,打算请禅师来解签。 那里已有两位女客,正在听禅师说着什么。 “女施主是想问自身,还是问前程?” 那位年纪稍长的妇人脸上带着微笑,答道:“大师替我这甥女,解解姻缘如何?” “东边霁云西边雨,神女有心托痴梦,寻芳辗转入绝境,柳暗花明另一春——女施主的此签,是支上签,主苦尽甘来。转头回身,抓住属于自己的缘分……心中所念之人,与女施主只有擦肩的浅缘,而正主却是另有其人。女施主还是莫要执念于过往,看开一些,重觅另一春才好……” 那女子呆呆望着那支签文,不发一言。 过了半晌,只见旁边的妇人挽起她的袖臂,把她搀起了身:“玉儿,师傅说得很清楚了,你该放下了。回头小姨跟姐姐禀报一声,替你另觅一户好人家。” 那少女怔怔地流下泪来,还带着低低的哭泣声,把她旁边的妇人吓得手忙脚乱…… “玉儿,你怎么了?别吓坏小姨了!” 此时,汪夫人扶着崔氏,和石氏正好一同走了进来。 见又有人来了,那少女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伸进帏帽中悄悄地擦了起来。 抬头望见进来的那群人,见到了为首的汪夫人,那女子动作一滞。随后挑开白纱,向对方施了一礼,口中恭敬地打招呼道:“小女见过夫人!” 透过她挑起的白纱,汪夫人见到那少女,眸光闪烁出点点华光,将本来就娇艳脱俗的脸庞,照得十分明亮。 果然她是在这里! 汪夫人心中叹了口气。 托爹爹的势力,帮她探明了梅家小姐最近的行踪。 打算来一次意外的邂逅,目的就是想暗示对方,自己心中的儿媳另有人选,知难而退去觅别家。却又不希望婆婆知道,让她的企图摆在台面上来。 “夫人也来寺里进香?!怎么不见映妹妹?”梅玉尘随后问道,她早已收敛起自己的情绪,仿佛刚来掉泪低泣是其他人。 汪夫人面带长辈慈爱的微笑,答道:“陪母亲来祈福,弟媳顺便来求子。这位是……” “这位是侄女的小姨……”接着,梅玉尘给两方作了介绍。 双方依次见了礼。 石氏在一旁有些不耐烦,催促婆婆和大姑道:“咱们赶紧让禅师帮着解签吧!姐姐不想早点知道旭儿的前程和姻缘吗?!” 无意间听到此言,把梅玉尘窘得颇为不好意思,她忙向汪夫人告辞,想逃出禅房。 太丢人了,汪夫人应该知道长公主的意思,汪梅两家的长辈早就有结亲的意思,让她听到此言,真是太尴尬了…… 崔氏横了石氏一眼,后者讪讪然地收起了兴奋的神色,退到了一旁。 “侄女就不打扰夫人了,还要赶回去,以免家母担心。”梅玉尘说着,就朝她们屈膝一礼,朝杨家众人告了辞。 “施主的此签若是问前程,就是上上之签,终会拨云见日;若是问姻缘,恐怕会多有滞阻,大半会有不顺。此人早慧成名,此生注定迟婚,冠礼之后恐才会有红鸾星动之相……” “迟娶没什么,早日定下亲家,才是正道!不知女方可是姓中带水的?”汪夫人急切地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贫僧只能告诉施主,对方小此人不只一两岁……” 汪夫人一脸惊讶:“如今那对方岂不是尚未出现?” “非也,对方已然出现!只是年龄尚小,等他也算等得起……”老禅师一脸泰然,不欲多言的高深表情。 回去的马车上,石氏一脸兴奋对汪夫人悄悄问道:“也不知那人会不会事后打听这些,梅家人要识趣才好。” 汪夫人一副淡然表情,看不出喜怒。 却不知她们走后,一个青衣丫鬟,从前门蹿了进来,对正在收签筒的小沙弥打听。 “那边师傅呢?咱家小姐想再捐些香油钱,不知可否再问问详情……” 她目光闪烁,有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和紧张。 “女施主可想问什么?”好像对她此项要求并不感到意外,小沙弥问了起来。 “我家小姐只想问问,今日上香之人中,可有让她‘柳暗花明’之人的至亲?” 小沙弥双手合什,答道:“师叔从不打诳语,也不做泄露天机之事……就像今日有位夫人还问起,与他家小郎有缘之人姓中是否带水……师叔只告诉她,那女子小他不只一两岁,决计不能透露太多……” “施主还是莫要再去了,问了师傅,他也不会回答的……还不如随缘,按菩萨的旨意行事,还能得个好的结果……”说着,他起身朝西边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说着,就行了一礼,回到殿后的厢房中去了。 等那丫鬟走后,小沙弥从内里掏出一只签筒,把里面的木签,全数倒进了一个布袋中。随后,瞅准个四周无人的机会,把它扔进了殿前的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的大香炉中…… “小姐,我看那解签的僧人,不像是在胡诌!前年,他说小姐将在年底在戴孝,果真那年老夫人就……”回来告诉梅玉尘在寺中打听到的情况后,春笙在小姐耳边念叨着。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你说咱们怎的这般巧,就遇到了她们?遇上她们也就算了,还让咱们听到问起那人的姻缘……”她并不甘心,今日的遭遇太过凑巧了,不由得她不怀疑。 更让她伤心的是,知道了汪夫人的态度,她中意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沈家妹妹…… “小姐想多了吧!咱们也是昨日才约好封家姨太太……”丫鬟想着自家小姐,怕是痴念过度了,有些疑神疑鬼,极力地劝解道。 “可我们前几日就遣人来订了禅房,今日才让小姨在那里静坐清修的……只是她昨天才确定时间而已……”她并不放弃心中的疑问。 “回去后不要告诉母亲,再等等看!长公主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就怕小姨……你说,咱们要不要先跟她打声招呼?” 她们却不知,龙泉寺的寺门关闭后,那小沙弥收起包袱,悄悄辞别了师傅,还俗去了。 汪夫人回到掇芳园,疲惫地摊软在锦榻上,心里暗暗后悔。 爹爹此招虽然大费周折,不一定凑效。 梅家那二小姐,婆婆看着她从小长大,私底没少明示暗示过,想把旭儿跟她凑成一堆。若是她年纪尚小,还可以搏一搏,可她如今快过了嫁期。这样一来,确实有些对不住人家。还有就是,怕她执念太深,若是做出过激行为了,到时…… 她不敢想下去,这招太险了,欺骗对方是小,要是传扬出去…… 其实那姑娘也并非不好,只是旭儿将来的前程更重要。 过了几日后,长公主把汪夫人叫到万禧堂,问起了她最近是否遇到过梅家小姐的事。 然后她告诉儿媳,派人跟梅家提及亲事时,对方委婉谢绝了。 “母亲,那旭儿的亲事……” “再看看吧!合适的姑娘也不只有她一家,再看看……” 汪夫人心中暗喜,终于有成效了。 第一百零一章清醒 这天妙如三姐妹照常在韵华斋跟着姜嬷嬷学规矩,杨氏派步摇来,打断了她们的学习。 “太太叫三位姑娘收拾整齐了,到掇芳园汪家去探望病人。”步摇一脸急切的表情。 “谁病了?”妤如冲进正院杨氏的内室,看见母亲正在张罗出行的事。 “你大姨生病了,妙儿和妤儿跟为娘去汪家探病,婵如在家继续学规矩。崔妈妈,替两位姑娘准备的秋裳拿来。”杨氏一边安排管事妈妈准备,一边招呼女儿们。 “大姨生病了,映表姐岂不是要在旁侍候汤药?娘,我们去不是给人家增添麻烦吧?!”自从上回长公主邀请姐姐去做客,单单撇下她没邀请。妤如有些不想再去他家。 妙如附和道:“虽是大姨患病了,作为小辈的,咱们是该前去探望。可是那个要抓馨妹妹的贼人,到现在还没被抓到,若是……” 不想去他们家的动机,跟妹妹有些不一样,但目的却都是一样的。 “平日里,大姨是如何疼惜你们姐妹的,她患病你们难道不该去探望一番?而且咱们家里人也不可失了礼数!”见两个女儿都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杨氏急了,用礼数和感恩来教导起她们来。 妙如语塞,没法应答。 以前刚来京城那会儿,母亲出门探亲访友,参加宴会,很少带上她。自从汪家二房的喜宴过后,母亲一改以前的做法。恨不得天天带着她们去别人家里做客,好随时秀一秀母女情深,姐妹友爱,一家人其乐融融。 她明知对方的目的,也得积极主动地配合着她来。 毕竟跟她目的是一致的,若是二妹因以前的事受到连累。影响名声,她是有些过意不去。妤如只是个小孩子,她们之间的恩怨,伤及无辜。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况且她们一家人将来面临的挑战会更大,岂能窝里斗?!在外面互相拆台! 母亲带妹妹来她的浮闲居,然后主动示好后,每次有贵客来访,妙如也偷偷遣人把妹妹叫来,姐妹俩一起招待宾客。这点上,让杨氏很是满意。让盯着浮闲居的眼线,也渐渐地撤了回来。 如今有点是杨氏可以肯定的:这位继女,虽跟她之间的恩怨难以扯清。但对自己妹妹还是真心实意的,尤其是在外人面前,挺维护她的妤儿的。 这次可以光明正大进出掇芳园的机会,她岂能错过! 此时是上午巳正时分,爹爹早已上翰林院了,妙如没其他人可求助,也没其他理由来搪塞,只得跟着杨氏的马车进了掇芳园。 时值深秋。掇芳园的景色,并未因这落叶季节而有所衰败。反而处处都有一种苍郁明净的美…… 行至快到中门时,众人正要换软轿,进西路内宅,迎面来了一支人马。众位兵士拥着一青年男子,朝山下走去。众人侧身回避。 杨氏问起汪夫人派出来迎接的陪房杨路家的,为首的那人是谁? “他可是个贵人,每次来府里。身边的戍卫都不少。听说上两个月,得知咱们府里,跑过逃犯。特意派人进来,说可帮公主寻回此人……这些天还让人来府里,替咱们训练铁卫。听那人喊长公主为曾姑祖奶奶,可能是某个亲王世子……” 那人青年好似感应到有人议论他。坐在座驾上回过头来…… 就那无意间的一瞥,妙如蓦地发现,那人却是翌公子。 一行人坐在轿子里,被抬进了内宅春曦堂的院子前面。 杨氏两姐妹久别重逢,自是一番契阔后的问候。杨氏进内室跟姐姐聊私房话,妤如跟峦映姐妹俩,牵着手到一边去叙闲话去了。 “怎么回事?姐姐一直身体康健,如何病倒的?”杨氏一脸关切和疑惑。 “二妹。姐姐说句掏心窝的话,如今咱们杨家,怕是被人盯梢上了。”说着,汪夫人把父亲设套,收买龙泉寺的小沙弥。设个局用全筒假签文,哄骗梅家人的事,然后又暗示对方,自己中意的另有其人一事,说了出来。 “本来计划算是天衣无缝的。却没料到,上回挟持妙儿的贼子没抓到,这还俗的小沙弥,因犯了事被人捉住了。追问还俗的原因,拷打不过被人问了出来。说是父亲安排的,被人透露给婆母知晓了……” 说得杨氏后背直冒寒气,这种巧合她也遇到过。那次让她悔不当初,翻不了身的药粉事情,处处透着蹊跷和诡异,让她至今都不太明白其中懊密。 “那后来旭儿的婚事,到底如何了?”杨氏有些明白过来,有人想阻止父亲又跟实权人物搭上关系。 “还能如何?!婆母为顾惜府里的名声,没对外透露。但对你姐姐失去了信任,连带着你姐夫……”汪夫人神色暗了下来,忍不住咳嗽出声,神色甚为憔悴。 杨氏神色戚戚焉,她也曾遇到此等情形,但还是不想在姐姐伤口上撒盐,轻声安慰了对方几句,就转移话题道:“刚才进门时,为何看见有兵士在你们府里窜行?这又是为何?” “那是大皇子受圣上之命,专门来重新换岗的。妙儿被挟持一事,不知怎的被上面的知晓了。上面派人来表示了对掇芳园安危的关注,特意派大皇子专门负责此事,还帮咱们府里训练护卫。相公虽然为将军头衔,却是一介儒士。旭儿也是习文弃武的。” 两姐妹难免咄嗟一阵。 妙如留在外室,在众丫鬃的陪同下,聊着闲话。 “夫人,二少爷前来探病……”有人禀报道。 听到旭表哥来了,妙如忙从座位站起身,待对方走了进来,向他敛衽为礼。汪峭旭恭敬地还了礼。 “二姨来探母亲的病了?”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眼里全是温柔之色。 妙如垂头应是。 汪峭旭撩起袍摆,进了内室问候了母亲和姨母。没过一会儿,又退了出来。 “姨父最近在家可有闲工夫?上回收到他为我收罗的佳作,收获颇丰。得找机会,再向姨父讨教讨教……”他坐在表妹身边,跟她聊起了闲话。 “父亲这些天归家都较早,若是旭表哥有需要,可随时来找他……表哥还到大悲寺,去拜祭那两株银杏树吗?”妙如没话找话,以掩饰他们之间的尴尬。 听她提起往事,汪峭旭眼中发亮,答道:“还没去,明年临考前再去去。”眸子中闪烁着怀念的光芒。 “祝表哥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妙如忙拱了拱手,朝他恭祝道。 “得偿所愿……”他咀嚼着妙如说的后一个祝语。 “长公主得知钟家表姑娘来了,想请表姑娘到万禧堂一叙。”外头传来婢女的声音。 里面的杨氏耳朵尖,听到此言,忙向姐姐告辞。带着两女儿,前往长公主所居的院子去了。 汪家两兄妹陪着客人,往万禧堂走去。 钟家母女向长公主依次行完礼,就退在了一旁。 望着妙如的脸色逐渐红润健康起来,长公主心里甚感欣慰,又问起她平时的生活起居来。 妙如一一答了。 杨氏不甘心被忽视。在一旁补充道:“托您的福,我家妙姐儿得了贵府的珍贵药材滋补,半年来,气色慢慢养回来了……多谢您的操心……” 长公主忍住皱眉头的冲动,示意何嬷嬷把三个小辈带了出去,留杨氏下来叙话。让她心中暗喜。 “钟太太,不知妙姐儿可有说过人家?” 杨氏心中暗暗吃惊,那小东西才十一岁。难不成对方要替她介绍婆家不成? 虽然自己是她的母亲,可在亲事上,相公或许并不放心把张罗亲事的权柄交给自己。 她是何意思?怕我亏待那小东西,特意来暗示和敲打的? 但对方的身份,让她不得不重视,应对道:“若是她亲娘生前没指腹为婚的话。应该是没有说婆家的。” 听得此话,长公主点了点头,就再也没作声了。谁也不知她问及此事背后的动机。 双方聊了一些闲话,杨氏就告辞了。 钟家女眷离开后,掇芳园众人各怀心思地琢磨开了。 自从上回在凌柱手里救过表妹,汪峭旭就有半年没见过她了。 这段时间家中发生了不少事。听祖母的屋里的紫印透露,他与那梅家小姐的亲事,被外公派人设计搅黄了。对方主动退却了。 祖母极力反对母亲提议的沈家小姐,他的亲事,最后又搁浅了下来。 这一年来,看到任世兄跟白氏三娘子夫妻恩爱,夫唱妇随。让他这当媒人的,难免心生一些想法。 再看看自己的父母,虽是相敬如宾,双方都是一副意难平的模样,让他感触良多。 若是他也能自主地决定另一半,就好了。 长公主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 如今最合适的人选梅家二小姐,怕是不成了,若是重提此事,势必要把杨家和儿媳的事抖出来。她丢不起这个脸…… 沈家小姐,是万万不行的! 不说圣上的忌惮,决不会让杨家再在吏部重新安插势力。就是沈家的小姐本身,经受不住诱惑,行事不知分寸,有失沉稳。也不是嫡孙媳的上上人选。 旭儿明年就十八了,若是能在秋闱之前定下亲事,到时出了榜就成亲,最早能在后年听到喜讯了。 接下来就是遥儿的亲事了。 掇芳园又要热闹起来了…… 自从被婆婆叫进万禧堂内室训斥一顿后,汪夫人就知道爹爹的盘算要落空了。 她惊觉杨家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让她的危机感更加深重了。到底是谁把那个小沙弥逮出来,套出其中布局的? 这些,怕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第一百零二章重逢 转眼间,日子就来到了昭明十一年的年尾。 因着是接近年底,作为钟府产业账务监督的责任人,妙如年底自然很忙。家中产业一年的收成,在钟澄前面那番布局下,果然有所回升。 尤其是杨氏管的部分,甚至还超出了预期。 清算完家里外账,妙如累得已是头晕眼花。 其实家中本来的账务并不多。最要命的是,账册都是用繁体字竖排抄写的,再加上没有相应的表格规范,许多地方字迹潦草,让初次接触的人难免有些吃力。整整花了她半个月的时间,才把那些账面摸清理顺。 她只得将数字转化成阿拉伯数字,再进行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加以统计。 这让妙如对那些主母们,有了新的认识。真是不易,难怪选择主持中馈的媳妇,那些家族不仅要挑嫡长女,考察心性度量,个人能力和管家经验也列入重点。 把监察结果整理成文字,汇报给父亲后,妙如才长吁了一口气。回到浮闲居,打算好好歇上一两天。 可有位访客即时地打断了她的计划。 妙如午憩刚起来,丫鬟莲蕊前来报告,神威将军府的二姑娘来访。 薛菁这个小家伙终于回来了,妙如心中一喜,忙安排织云和青黛替她梳洗打扮。 已有大半年没见过此位小友了,不知今日来访,又有何新鲜事来找自己。 “妙姐姐,总算重新见到你了从沧州回来的路上可冷了,阿婆平日里就是不让我出门。快过年了,祖母特意派人去接,阿婆才舍得放手让菁儿回来。姐姐有没有想菁儿?”薛家二小姐一贯大大咧咧的风格。 妙如听到不禁莞尔一笑。迎了上去,跟她又是一番寒暄,互诉别来之情。两人叽叽咕咕地聊了半天。 话题从她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聊到京中贵女哪些订了亲,哪家被关进屋里开始学规矩了,八卦范围极广,滔滔不绝。 妙如把她走后,汪家邀请众女上掇芳园抄经的事,也告诉了她。 这让小姑娘捶首顿足,后悔不迭:“要是我没去沧州就好了,那该多好玩啊上回就随便逛了一下,还不过瘾。要是能住进去,都才是神仙过的日子。” “什么啊咱们每日里不停地抄,哪有功夫去游览玩耍?不过,那个霞蔚阁,确实是个鸟瞰全园的好去处……站在上面的感觉,用句诗来形容,就是——一览众山小让人心情顿时开阔不少”妙如由衷地感叹道。 她此番话,说得薛菁心里痒痒的,不过她并没忘记最遗憾的事:“你们见到嵘曦公子了吗?都住到那里了。” “哪能啊长公主是最讲规矩的,岂能让表哥出现,坏了规矩?”妙如掩口偷笑道。 想起那天夜里的箫声,她不禁腹诽道,若眼前这位玩性大的小丫头在,没准那夜会被她拉去湖边一探究竟的。她暗暗庆幸…… “你们那几天就老老实实抄了几天佛经?没发生特别的故事?”薛菁满脸的失落。 是了,偶像在追捧者心目中,永远是神秘的。这种想听秩闻趣事的渴望,她如何不懂? 为了满足对方的猎奇心理,妙如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贡献了出来:“你想发生什么故事?倒是我临走时,发生了件意外。” 接着她把被挟持一事,简略地说与了她听。 小姑娘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钦佩的光彩:“嵘曦公子名不虚传,果然是谦谦君子,舍命勇救弱女……” 她眼里只差没闪过红心了。 不过,望向妙如时,她又蹙起了眉头,好似能感同身受似替对方难过,眼里满是怜悯同情之色。 妙如见了,感觉心里头觉得暖暖的。 真是个善良的小姑娘 她也不忌讳什么,拉开围脖,让薛菁瞧瞧她已复原的旧伤。 “只有浅浅一抹红痕了,妙姐姐涂的是哪里的灵药?” “长公主派人送来的,听说是宫中赏赐的珍品……” “对了,说到送东西,妙姐姐,菁儿今天来,是来送这个的……”薛菁拿出一叠银票,“这是天香居一年来,你应分得的红利。” 妙如愕然,天香居? 见她不解,薛菁解释道:“哥哥早料到你不记得了说这是去年年底,你把画资还给翌公子时,他从中说和,把那些银两当作份子,充入到天香居中……你早成股东之一了……” 妙如哑然失笑,一年前,为了推脱他们给的画资,她胡乱应的,没想到了对方还记得。 她不禁感叹万分:这薛家兄妹还真体贴周到得紧,不仅雪中送炭,还怕人接受起来时会觉得尴尬,转了个弯儿为她谋好处。 她也没推辞,拾起笔来,又写了几道前世吃过的名菜,和特色风味的做法。让天香居的菜谱上再添几个新的品种,让薛家兄妹一饱口福。 此时,沉香拿着一只布猫的玩偶进来了,向妙如禀报:“姑娘,丁家三奶奶派人送样品过来,说做成此样可不可以,若还有要改进的地方,写下来她让赵五娘去改……” 薛菁一把抓住那只黄澄澄的加菲猫,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妙姐姐,这东西是哪来的?好可爱,又肥硕又憨态可掬……”薛菁夸张地大叫起来。 含着笑望着她,妙如心里的担忧放了下来。看她的反应,就知道此玩偶一出,在京中女眷中必掀起一股抢购风潮。 最后薛小妹满载而归。 过了几日,就到了新春,大楚朝子民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年。 柳明胡同的钟府,如今也不如从前那般冷清了。两位小少爷,一个蹒跚学步,一个在依呀学语。 三位年长的姐姐们不停地逗着他们玩耍。 对妙如的心结解开一些后,杨氏如今也不再特意排斥,继女跟她的仪儿接触了。 妙如设计的布艺玩偶,理所当然地,拿出来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了弟妹们。两个小的玩得不亦乐乎,两个大的也甚为欢喜。钟家的院子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欢快和谐的氛围。 其实京中世家间,送给亲朋好友孩子们的新年礼物,除了压岁钱外,都开始悄悄流行新的物品——妙如她们铺子里制作的布偶。尤其是她特意设计的,十二生肖卡通形象的布偶,成了孩子们的最爱。 仿佛一夜之间,“童趣坊”的名声,在京城的女眷间传开了。 这得亏了妙如前世带来的品牌意识,在每个布偶尾部都绣上专门设计的标识。 加上她灌输的一些经营思路,让傅红绡连赞妙招,不仅在布艺坊的经营中用上了。推及到她名下其他产业上,也获利颇丰。让她来钟府跑得更勤了。 俗语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妙如一直隐身在幕后,并没出名。未曾想到,送给薛菁的那只加菲猫,泄露她的底儿。 元宵节前一天,薛菁特意来找她,约她明日到街市去观灯,妙如答应了下来。 在马车上,薛家小妹告诉她,翌公子告知哥哥要找她,说作为天香居的股东之一,没道理不去给合伙的生意出出点子,跟其他股东碰碰头。 妙如哭笑不得,这强迫当的股东,还得从此多了项义务 逛完灯会,妙如随着薛家的马车,来到了天香居的楼下。因酒楼开在繁华地带,又是元宵佳节,主楼里早已是位无虚席。在小二的引领下,她跟薛菁来到了后院。 主楼后面是一座花园,因是晚上又逢佳节,四周树木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只觉得火树银花,灯火辉煌成一片。 看得出,这园子设计得较为雅致,不远的方向耸立着大小不一的几幢阁楼。 路过那几座小楼前,传来女先儿在依呀弹唱着小曲。看来这里,应该是专场设的贵宾区了。 小二在一幢不高的小楼前面停下,跟门口的守卫耳语了几句。那守卫进楼里禀报,没过多久,薛斌就出来了,迎妙如跟妹妹走了进去。 进到里面,上了顶楼,妙如仿佛走进个秘密机构一般。里面的守卫更多,而且面容冷峻,神情肃穆。让她的心里,不觉间打起鼓来。 “钟家小姑娘,别来无恙”还没站定,对面有人打起招呼来。 妙如抬头望了过去,只见对方是位戴着面具的男子。她心里嘀咕,这人也太没诚意了,跟人打招呼都不摘下面具的,谁知道他是哪一个? 望着妙如狐惑的样子,一直藏在阴影里的人,坐直了身子,对面具男揶揄道:“别装神弄鬼了她又没见过你,别吓坏了人家小姑娘……” “她的胆子才大呢被姓杨的老东西那么逼迫,都不见丝毫慌张……还能追本溯源,揪出始作蛹者……”面具男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洒脱和恣意。 先前说话的那声音有些熟悉,妙如寻声望去,那人果然就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翌公子。 她忙上前行礼。 一番问候完毕,妙如在薛菁身边坐了下来。 “那间童趣坊,你有份参与吧?听菁儿说起,那黄猫儿就是你设计的?”翌公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妙如点了点头,还是不知,这布艺玩偶,跟酒楼有什么关系? “咱们的人还打探到,童趣坊另一个股东——丁三奶奶名下的产业,最近半年来生意大涨,用的一些手法,匪夷所思却招招管用。所以我们就想到你……”薛斌在一旁解释道。 妙如领悟过来,敢情眼前这几位,是想请自己来当经营的智囊的。 傅红绡的那些招,不少是她背后出的点子,先在布艺坊尝试,后被她复制到其他产业上去的。她一直隐藏在后面出谋划策,没想到还是被熟悉她的薛氏兄妹给供了出来。 “没错,小女是出过一些点子,可那些仅限于跟女子有关的产业,可这酒楼……”妙如拱手为礼,“经营方面,小女子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出出主意而已……” “谁要你参与经营了,只要那些点子。若是有效,收入增了,你的分红自然多一些……若是亏了,也勿需你来负担……”翌公子发话了。 “可是可以不过,小女需要先知道,在跟哪些人合伙,要达成何种目的?”妙如道出存在她心中许久的疑问。 薛斌朝翌公子望了一眼,又用眼神询问了面具男,正要开口。 外面匆忙进来一个守卫,对翌公子跪下禀报:“公子,您三弟也来天香居了,正在前面闹场……” 第一百零三章蓄势 翌公子带着薛斌匆匆离去,面具男却是没有丝毫挪动。 妙如跟薛菁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静候他们回来。 “刖哥哥,你们天香居最近两年发展不错嘛!刚才从前面进来时,宾客盈门得都没空位了。”薛菁跟他们显然很熟,聊起闲话来。 “还行!这不,经常有喜盈楼的人跑来捣乱……还不是咱们抢了他们京城第一酒楼的名头。”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说完这句,面具男就不再作声了。 直至最后,翌公子和薛斌都没再回来,有人传话告诉两小姑娘,说他们有要事,恐怕只能下次再谈后续的事了。 妙如跟薛菁最后失望而归。 走到楼下,她们经过某间暗室时,有句话无意间飘进了妙如耳朵里:“听说了吧?!三皇子竟然亲自微服来此了,此事怕是不那么简单!你说是不是石家,暗地派人怂恿的……” 听闻此话,妙如心中一惊,思忖着:三皇子?三弟?那翌公子岂不是大皇子?难怪当时自己提起他时,父亲神色有些古怪。 走出天香居,从马车窗帘缝往外看去,主楼里的次序已经恢复了井然,外面的人群还没散。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般。 要借用自己的点子挣钱? 这些话只有骗十二岁的一般小姑娘还可以,若是想来骗自己,怕是有些困难。 帝王之家富有四海,就算圣上再宠爱三皇子,薄待皇长子。那也不至于缺那点钱财。 除非……在争储一事上,有所图谋。石家与杨家结亲,杨阁老经营近二十年的朝中势力,加上石家的财富,或可放手一搏…… 难怪他跟手握兵权的薛家。来往甚密。把薛大哥笼络在身边,要的就是军中势力的支持。那位面具男,应该是他们的暗中势力吧?! 从他们谈话的内容看来,上次杨氏生产时,杨阁老对他们父女俩的所作所为,面具男应该亲眼见过。那天暗中出手,帮她查找线索的,原来是他们。 这个疑惑让妙如苦思良久,一直不得其解。 原来早在查出让她堕崖的幕后黑手时,自已家里就被他们盯上了。才有后来对杨家的不利传言,在京城中掀起轩然大波,以至于圣上对杨阁老,发出了第一次的申饬。 元宵节那天晚上归来后,日子转眼间就到了二月。 在妙如的生母林氏的,钟家父女俩又上了大悲寺,在庙里办了个小型的法事。 以前都是钟母陈氏带着儿子孙女暗中进行的。如今这世上,只剩他们父女俩,还惦记着这个日子了。 暮霭中的西山,树林草丛中都笼在一层淡淡橘色中,下山的路径上早已没了上山时的朝露湿气。走到山下时。太阳从地平线慢慢沉了下去,天地间黯淡了不少。白天的喧嚣,随着最后那一丝光亮的消失,也沉寂下来。 回府的路上,坐在马车里,夜色的隐掩下,妙如跟父亲说起,上元节那天晚上的见闻。 “都知道了?!爹爹先前没打算告诉妙儿。是怕你有所顾虑,反而生分了。既然当他是救命恩人,之前或多或少也算回报他了。这样关系挺简单的,也好相处。让你帮他出点子,遵命就行。其他事情就交给爹爹。不必理会……”钟澄脸上满是歉疚。 “要说这大皇子,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去年新春。靠一幅前太子妃的画像,挽回了圣心,还获准参与崔家案子的监审。为自己母族平了反。虽俞家如今没什么人了,对于皇子来说,嫡长子的身份对于他争夺太子之位,极为有利。毕竟今上当年也是嫡长身份,被人构陷的……”低声跟女儿灌输了一些朝堂上的事,是担心以后把女儿扔在京中独自生存。他得提前教她一些知识,以求自保。 “只可惜没母族力量支持,妻族又是那帮情形,幸亏陛下把他交给程太傅教导……”钟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女儿听。 妻族?对了。就是聂家吧?! 妙如慢慢对上了号:承平侯府,也就是闺友聂锦瑟家中,她好像并无亲生兄弟。聂家以后,怕是要过继族里的旁支子弟来承嗣了。 原来如此…… 难怪石家人要跟杨家联姻,动心思谋求储位。原来大皇子背后的势力,并不足以让他稳稳当当地问鼎储位。 “爹爹,那么说来,跟杨家结亲,石家是想在争储的事上,有进一步作为了?”妙如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赞赏地望了女儿一眼,钟澄低声告诉她:“图谋是一回事,能不能成,又是另外一回事!以仅有几次面圣的机会,爹爹对上面那人的判断,可以肯定的是,手伸得过长的,终究不会有好的下场。谋求户部的高位尚不知足,还想把主意打到吏部。坐在那把龙椅上的,恐怕不会再允许臣下或外戚势力过大的……” “吏部?” 见女儿不太明白,钟澄解释道:“你大姨之前想跟吏部的沈尚书联姻。想把沈家姑娘嫁给你旭表哥,应该是杨家的意思!” 妙如咋舌,他和两家姐姐间,原来还有过那么一段。 难怪去年从掇芳园归家后,也没听人提起过旭表哥订亲一事。难道黄了?又被上面人忌惮了?旭表哥走仕途,若是有这样一个岳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沈尚书?不是沈侍郎吗?大家是这样介绍沈家姐姐的。”妙如突然想起此事。 “年后开印上朝,胡尚书就挂印辞官而去了,沈侍郎接替他的位置。” 自杨家跟石家联姻后,母亲杨氏又张扬过一段时间。对朝政变化,那时妙如多多少少打听过一些。知道来杨景基的头号跟班,吏部的胡尚书。曾被关进刑部大狱,呆过一年,后又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了。 先把人抓进去一年半载,查无实据后又把人放回来。却把权力架空了,到最后,当事人不得不自己求去……手段果然高竿!既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又有瓦解对方势力的作用。还波澜不惊地,得了个公正仁慈的名声。 钟家父女所不知道的是,他们也正在被人议论着。 在京城某处一座私秘的宅子里,一对师徒正在密谋。 “殿下多找些机会,拉拢钟家那小姑娘,说不定到时要她这苦主,出来状告那个姓杨的。只等江南那边传来消息……撕开了这个口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嘱咐道。 “老师,她父亲的态度,让人好生琢磨不透!女儿都被逼成那样了,上回那小姑娘堕崖的证据,都交到他手里,还不见行动,装聋作哑……我怕到时那丫头也会这样……” “这个老夫可以替殿下解说一二,当年钟家祖孙俩逃难在外时,是姓杨的派人搭救了她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钟澄才会报恩娶了他女儿……” “那到时……” “就是要揭开那层恩情的真实面目。若是普通的官僚家眷,犯不着咱们费那番功夫。殿下别忘了,钟御史被圣上正过名,还被追封为‘忠肃公’。那小姑娘的身份就是忠良之后……” 屋内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半晌,那位老者的声音又响起:“陛下如今对殿下的态度如何?” “亲中有疏,忽近忽远。”他的声音里含着一些怨气和无奈。 “殿下不必泄气。之所以还没立您为储君,就是怕您重蹈他的覆辙,疏远也是一种保护!您只需要储备自己实力,对圣上足够尊重孝顺,总有天光的一日。只是,如今姓杨的老匹夫,上窜下跳,又把手伸进了吏部。听说他想让外孙,跟沈尚书的嫡长女结亲。” 那青年嘿嘿一笑,不以为然地讥道:“不成了,学生已派人搅黄了此事,长公主也知晓了她儿媳私底下的动作……” 老者长叹了一口气,语锋中暗含责备道:“年轻人到底办事急躁,有欠周全考虑!其实此事还是有机可乘的。若是他外孙真娶了沈家女,他那一派的官员,想是不会再跟沈尚书为难。收编蚕食完那些势力,待时机成熟……” “师傅此计甚妙,只是事已至此,如今该怎么办才好?”青年有些踌躇。 “让承平侯夫人派个交好的,先去沈家试探一番。可在私底下达成意向,到时再找长公主的老姐妹,跟她吹吹风,劝说一番。若是能成,将来吏部的势力,差不多都掌握在殿下您的手中了……” “加之殿下手中的暗部,石家用钱收买又能如何?揪了出来,正好给咱们的人腾位子!” “罗家那边呢?” “罗家那边,殿下就不必担心了。跟宸妃娘娘好好叙叙母子情分。她跟世子姐弟的想法,与镇国公的目标,恐怕并不一致。当年为送女儿入太子府,镇国公原先的夫人谢氏,气得一病不起。他们姐弟俩心里还有怨气!曹淳那跳梁小丑,虽得到了吏部侍郎一职。罗公想以刚出生的稚子,谋求国丈一世的尊荣,实力还浅了些……就是宸妃娘娘心中所图的,怕也只是想小皇子,今后能有份安逸王爷的闲适……殿下登位后,再尊她为太后,罗世子也会为殿下所用……毕竟有这些年的情分在……” 第一百零四章献策 大楚朝的姬氏皇族有个传统,每年到三月中旬,帝王都会召集群臣和公卿贵胄,带着子弟到西山的凤凰岭一带进行狩猎,以示没有忘掉先祖在马上夺得天下的光荣传统。 昭明十二年的春天也不例外。 早在三月初,御林军的统领雷杰就接到旨意,三月中旬的后五日,陛下要带领群臣,圣驾亲临凤凰岭的北区,进行围猎。 进行的前四日,一切都很顺利,没料到最后一日,玄德帝在回营地途中,遭遇到一支疾箭偷袭。左右护卫不及,最后是承恩伯石敬舍身救驾,代他受了那一箭。 被人拔出那箭矢时,鲜血淋漓,石敬痛得险些晕厥过去。 回到宫中,圣上大怒,派人彻查此事。厚赏了承恩伯一家,并将他的爵位晋升为承恩侯。一时间,石氏一门圣眷日隆。宫中竟传出流言,说某日圣上开怀,竟亲口嘉许承恩侯石敬,说他是自己的福将…… 此言一出,有别样心思的朝臣猜度圣意,联想到天子快到不惑之年,至今仍未册立储君。是不是君上属意三皇子继承大位,特意借宠幸承恩侯的机会,在暗示群臣拥立三皇子上位…… 果然,不久,朝臣中有人上表声称,国无储君,社稷不稳。于大楚非福是祸。 一时间,朝堂上拥立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呼声平分秋色。 有人说三皇子酷似圣上,聪明伶俐,孝悌恭顺。承恩侯石家,捐钱财,填充国库,又救过驾,理应以示恩宠。也有主张遵照祖宗规矩。当立长立嫡。 “三皇子出生后不久,就被圣安皇后收养在中宫,记名为皇后之子,也是嫡出。”有人反驳道。 圣安皇后是玄德帝当太子时的继妃,太子元妃俞氏当年自缢身亡后,先帝又指了一位世家女子王氏为太子的继妻。不过此女无生养,在皇上登位后不过两年,就一病不起,香消玉殒了。 关于立储的争议,把本不平静的朝堂。搅得更加混乱。朝臣们莫衷一是,各抒己见。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好像还嫌不够热闹。没过几日,册封刚诞下皇子的宸妃娘娘罗氏为后。于是小皇子姬翔也有了嫡子身份,这让相关人等的心思,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京西镇国公府东南角的小书房内,镇国公罗燧正在跟他的大舅子曹侍郎商议事情。 “国公爷,大甥女在此节骨眼上封后,怕是不简单……” “如何不简单?”现任镇国公,如今已年过五十。颌下几缕胡子已是花白。脸上的皱纹,却有着铁血军人的冷硬峥嵘。 “国公爷,你想啊,若是圣上想抬举罗家,早在王氏过身时,就立了大甥女。或是在六皇子出生时,就册封了。为何要等到前头两皇子争储位,打得不可开交时。突然封后。提高六皇子的身份?”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陛下念及您当年毅然送嫡长女,入太子府,随后而来的拥立之功。二是圣上属意那两位皇子之一为储君,让镇国公府也卷入争斗,搅浑当前的局面。 “言之有理!你看如今该如何是好?”镇国公眼里冒出一丝精光。对任何一种可能,都未表示赞同,也没否认,引诱对方说下去。 曹淳收起带笑的表情,神情肃然起来,正色道:“我若处在您的位置上,就不动声色,坐山观虎斗。明面上支持大皇子。暗中笼络中间力量,毕竟甥女跟大皇子有养育情分在……事成,甥女今后至少有个太后的份位在,他也得敬着甥女。若事不成,待他们两败俱伤了。或可收编大皇子手中的势力,或是异军突起,另立山头。到时六皇子也差不多长大了。加上您在军中的影响力,我在吏部当差,在文官中经营多年……” 望着这大舅子,罗燧心中有些惊讶。 自己多年戍边,想不到当年吏部一名小小书令史,如今磨得如此练达。难怪几名郎中里,就他能脱颖而出,顶替了沈潜的位置,成为两名侍郎之一。 不过,这些年相交,他深知眼前这位,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从来不干没有回报的事,靠他收罗文臣那边的支持力量?若给的好处不够……说不定转头就把这番话,向另外两派的人也重复一遍。 继妻的小心思,他如何能不知道?! 一直怕他过早撒手西去,云儿不敬她这位母亲,薄待了他们母子。毕竟风儿如今才八岁。一直在吹枕边风,想把内侄女说给自己的嫡子。 只可惜茗儿两姐弟,对她的侄女,极其厌恶。那丫头的教养、资质,如何能担当起罗家主母一职?跟三房的侄女萱儿站在一起,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当年送嫡长女茗儿为太子侧室以表支持,谋求的就是她母仪天下的一天。若有罗氏血脉的皇子继承大统,那就是几代人的荣宠。 不要说光耀门楣,挽救镇国公府的颓势了! 当时太子元妃俞氏已亡,继妃王氏太子并无好感,一直无出。女儿在最初几年,确实深受夫婿的宠爱,可是命运捉弄人,直至十几年后,才诞下龙子。 长久以来的苦苦煎熬,忠君护主数十年,发妻早逝,难道让曹家兄妹摘了桃子? 不说曹家那丫头,本身不足以承担起罗氏一族宗妇的职责。就是她能力够,若是真与他家结亲,说不定云儿会离府出走,再也不回这个家;茗儿也不再跟他这父亲一条心了。不过,若是另选名门淑媛,到时曹氏跟继子媳妇间,还有云儿跟风儿兄弟间…… 一生纵横驰骋疆场的老将,对敌人从来未畏惧过,却对家中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愁得紧锁眉头,垂头不语……悔不当初酒后失态…… 曹淳见镇国公先是朝他赞赏地望了几眼,过了一会儿,又神色复杂地朝他怔怔发呆。知道对方正在考虑他的提议。 其实他心中所图,不用在这时多此一举,再拎出来说一遍。他兄妹俩的心思,怕是对方早已知晓。 若是茜儿能嫁进罗家,将来的国舅爷就是他女婿。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还少得了他们曹家的吗?妹妹跟女儿在罗家内宅当家,这跟自己家是皇亲国戚一回事儿。 这一年的春天,掇芳园又恢复了往年的平静低调。自从汪家二房的婆媳间,因汪峭旭的亲事引发矛盾后,关系一直没有回暖。 汪夫人如今在长公主面前。更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让她仿佛回到当初刚嫁进掇芳园的那段日子。 那时长公主在众家闺秀里相中她,并不是她爹爹杨景基身居高位,也非她出身名门世家。是因为她进退有度,嘴巴乖巧,又一副恬静不争的模样。 当年爹爹还只是一名小小四品京府丞。弘哥作为长公主的独子,一出生就荫封了二品将军。本人也长得貌若潘安,风度翩翩。再加上一手丹青和洞箫更是艳惊四座,在京中众多贵族公子中,犹显得鹤立鸡群。是众多高门贵女们芳心暗许的对象。 没想到温柔解意的另一面是到处留情,门第高贵的害处却是让自己时时受制。 长公主现在最着急的事情,却是重新张罗孙媳妇。 自去年秋天,发现杨家那边教唆儿媳,在她中意的孙媳人选上暗动手脚。她胸中的郁气一直憋到如今。 当年若不是亲家杨阁老,跟长房那边的大伯搭上关系,为自家谋私利,儿子何至于一沉睡就是近十年? 如今连自己外孙的婚姻。都想再利用上? 若不是发现得早,怕是又会卷入夺嫡之争,这如何是好?一次皇上可以原谅,再次恐怕真要发怒了。 现在长公主十分着急,想把孙子的亲事早点给定下来,省得亲家那边总是惦记着…… 这日。她刚到湖边的水榭里躺着晒太阳,身边的何嬷嬷前来禀报,说她的堂妹昔日的明静郡主,如今的勇毅公府太夫人到访。 老姐妹一阵寒暄后,两人聊起了各自的儿孙来。 “可惜妹妹的孙女已经定亲。如若不然,把玉姐儿说给旭哥儿,恰是最好的……不过,前儿个见过我那三媳妇娘家的外甥女。长得却是极好,家世与旭哥儿也般配。听她姨母说,求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 “哦,是京中世家的闺女吗?”长公主从榻上坐起来,立即来了兴致。 “要说那丫头。五姐该识得才对!听说去年你们府里还邀请过她,帮着抄过经的……就是刚上任的吏部尚书沈大人的嫡女,唤作嫣然的……” 长公主眉头微蹙,心道:“怎么又是她家,不会是杨家或沈家找人来说项的吧?!竟请动了堂妹……” 她也不动声色,对此女的好坏不作评价,面露为难之色,郁郁道:“你也知道五姐的难处,实在是旭儿他外公……若是沈大人不在那敏感的位置上,倒是一门好亲……别人不知晓,咱们从皇家出来的,还不清楚吗?卷入这样的争斗中,怕是没好处。若是咱们在还好,若你五姐哪天撒手西去了,儿孙们怕是承受不起那人的震怒……” “五姐你多虑了,妹妹跟你吐露真言吧!请我来提起此人的,并非别人,正是在争储的那位大的。你想想,大的登位了,在这过程中汪家助了他一臂之力,他能忘了?若小的争赢了,旭哥儿是杨阁老的外孙,好处也少不了他的;反正谁赢,都是沈尚书的女婿,动他也不太容易,这可是两全的法子……” 长公主低头不语,心里却在暗暗反驳道,就怕像弘儿一样,在过程中,就被人盯上,下了毒手;或者出结果时,不得光的东西知道得太多了,被人卸磨杀驴…… 得找个法子,跟两边都撇清关系,又不让任何一方心有怨怒才好。 第一百零五章撞上 夜幕降临,镇国公府在万明寺旁侧千儿胡同的一处私宅里。镇国公罗燧和他的三弟罗炯正在等着什么人。 不一会儿,从院门口进来的灰色的人影,待守在门边的护卫确认身份后,那人才进到屋里,早已有人报与了罗氏兄弟。罗炯迎了出来,将来人请进里屋。 “贤侄,打探得如何了?对方的意思怎样?”双方互相寒暄过,分主宾坐下后,罗燧开门见山地问道。 来人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样子沉稳精明,一看便知是个干练之人。他向镇国公拱了拱手道:“小侄特意遣内人,前去探听了沈夫人的意思。内人回来说,对方总是把话题岔开,尽聊些家长里短。涉及儿女亲事方面,一律回避不谈。好似一点不操心将来的亲家……据您侄媳判断,十有已经有中意的人家了。如今她家长女已过十四了,若是没有相中的对象。还能不着急的?内人又辗转打探起她家长子的婚配情况。也是含混带过,怕是也有目标了……” 国公爷长叹一口气,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顿觉所有的图谋索然无味。 “要不,就洪阁老的孙女吧!若是杨首辅致仕,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来人对他情绪的突然低落,有些不解,建言道。 罗炯在旁解释道:“二哥所图谋的在将来,洪阁老已是垂垂老者,还能在朝堂呆几年?等六皇子长大,他早乞骸骨,告老还乡了……” “那还有郭阁老吧!他年纪不算太老,听说他的幼女今年刚及笄,还待字闺中。想来也是挑花了眼,镇国公世子夫人、国舅夫人的位置,还能让人不动心?” “姓郭的虽然号称不倒翁。万金油。在几个内阁中,怕只能算个插科打诨的小角色。谁会视他为心腹?!怕是也没人会追随于他。” “老夫图谋十来年,到前些年几乎已经放弃了……没想到茗儿最后还是生出了皇子,还被立了后……圣上的心思越发不好猜了……此前传出宠幸承恩侯,绝非空穴来风……怕是开始为立储君铺路准备了。” “听说圣上今年春上起,身子骨越发不行了,想是早年思虑过重,担惊受怕的日子里伤了根本……若是立了太子,政事怕是都要转到储君肩上。一朝天子一朝臣!姓郭的,上不了什么台面……”罗燧紧绷着下颌。拧起逐渐稀疏的眉毛。 前几日夜里,妻子故意在他面前提起:最近她跟侄女,在护国寺上香时,无意间与承恩侯的大夫人碰到。还特意夸耀了石家三少爷对长辈如何恭谦有礼,会做生意,她嫂子如何欣赏石家三少爷。 当时镇国公虽然面上不露分毫,内心却嗤之以鼻,这石家跟曹家倒是相般配,都是暴发户。 如今京中官场中,出身翰林。又跟圣上有些渊源的,能留给储君的,怕是除了沈尚书,再就是他的小舅子谢尚书了,不过后者是程太傅的女婿。 自从发妻谢氏病逝后,这正经小舅子跟自己就生分了,一心只跟着程家人跑。若是知道他的打算,说不定会派茗儿她舅母进宫劝说。反倒要坏了自己的计划。 难道真的只跟曹家结亲? 柳明胡同的浮闲居,妙如编完一个五蝠络子,起身叫来莲蕊,让她出去安排马车。 她想在端午节来临之前,把专门针对此佳节设计的样品图纸,送到布艺坊去。顺便查看一下店铺的生意。 “姑娘,恐怕今日咱们出不了门啦!太太带着二姑娘和大少爷回娘家了。老爷跟汪家的人走了,也用了辆马车。” “汪家的人?”妙如吃了一惊,他们接走爹爹所为何事?难道是上门家教? 不会的,在讨教学问时,旭表哥一直对爹爹尊敬有加,怎么会如此傲慢?! 见主子眼光中带着狐惑,烟罗从旁边窜出来。解释道:“是姨老爷上门来,跟咱家老爷在春晖斋聊了半天,后来老爷就跟着他出门了。听老爷书房里侍候的墨香透露,老爷也是临时决定的。跟姨老爷去了掇芳园,想是要见长公主。” 妙如就更不理解了。有什么事要他亲自上门的?难道是道谢?最近也没发生其他的事啊?! “那太太是何时出门的?”她想起一个个疑点,若是家中之事,让女眷上门岂不是更好?!为何要爹爹自己上门呢? “老爷出门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太太就让长庚叔套车,去了力旋胡同。” 估计又跟杨家有关,妙如丢下了此事,不去再想其中的道道。 妙如无法,只得打消原计划,重新铺开笔墨,开始练画。 “姑娘,咱们屋里侍候的,现在只有三人,您以后打算是添一个人,还是减一个人呢?”烟罗脸上闪过一丝晦涩,定定地望着她家姑娘。 “咱们府里不宽裕,当然不讲那么大的排场,之前的锦绣和锦锻是祖母留下的,长者赐不可辞。恰好三妹那边缺个年长心细致,就顺势把锦锻派过去了,锦绣也到出嫁年纪。将来也到了年纪,你们也会出去配人。若是将来有机会,你们又愿意还跟着我,就安排你们当个管事媳妇……” 烟罗扑嗵一声跪下,眼巴巴地望着妙如:“姑娘,奴婢九岁就跟在您身边侍候,不想离开您身边,也不愿意嫁人。想继续跟着守护您,老太太的恩情,婢子一刻也不敢忘……” “说着说着,怎么又跪下来了?不愿嫁就别嫁,我也不想嫁呢……到时有你们作伴,想来也不会太寂寞,若有中意的对象,再告诉我,帮你们张罗。”妙如扶起她,轻声安慰道。 到傍晚时分,钟澄终于回来了,脸上的神色,与平日里并无不同。 妙如心想。之前自己猜想可能错了,并非杨家的事。 旭表哥只差三个月就要下场了,想是汪家人为了答谢爹爹,这编外的辅导老师的付出,特意请他到家里招待一番,再让他来个考前冲刺辅导什么的。 她就没再多想这事。 次日一大清早,带着准备好图纸,妙如领着莲蕊,就往朝阳门大街的铺子“童趣坊”那边驶去。路过一胡同时,那里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莲蕊听闻后。脸色大变,催促跟在外面赶车的她大哥莲生,快快远离这个地界。 望着这丫头涨得满面通红的粉脸,妙如心里好生纳闷。 从莲蕊来自己屋里服侍后,一有空闲时间,妙如就教她识些字,还教着她看账。 平日里凡涉及对外的生意时,妙如放心派她出去张罗,一直把她当作自己心腹在培养。 像去童趣坊递设计稿,跟傅红绡的表姐赵五娘对账。都是派这丫头出马。在外面应酬时,她该练得处变不惊了,为何听到此处丝竹声,吓成这样了? 看着妙如望过来的眼神,莲蕊有些坐立难安。过了半晌,才用蚊蚋般的细弱声音,嗫嚅道:“姑娘,不是的……那地方的女子……不大正经。还总窜出来些浪荡公子和好色之徒……免得污了姑娘的耳朵和眼睛!” 妙如心下了然。想必那胡同就是京城里的所谓红灯区了,勾阑等场所的所在地。她也没有追问下去。 只是按捺不住对古代此类事物的好奇,撩开马车窗帘一角,偷偷朝外望了去。 果然是幅“满楼红袖招”的场面,让她顿时感到心惊肉跳,面红耳赤。 此日快到掌灯时分。离这儿不远的张家胡同,史铁匠铺子后头的家中,发生了一起命案。接着又有几个蒙面人在追杀一位青衣少年。 那少年也算是功夫了得,不过终究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乘。 最后他没办法,捂着被砍伤的左臂,逃进了一座莺声燕语的秦楼楚馆。没过一会儿又被人发现了,没命的往前面逃窜而去。 可惜没跑多远。就跟迎头疾驶而来的一辆马车撞了个正着。 “姑娘,咱们的马车撞上人了……怎么办?姑娘,不会撞死人吧……”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响起,都能颤抖的语调中,听出她的惶急来。 “让你哥哥和庚叔把伤者抬到马车后头来。让我瞧瞧他的伤势。”另一个小丫头的话语传了来,那声音糯软甜脆,在这狂乱的夜里,有一丝让人心绪安宁的清澈。 “小姐不可,老爷交待过,不可途中多管闲事。况且这人也不是个正经人,肯定是从勾阑里寻欢出来的,浑身的酒气,还有脂粉味。没准欠人家的酒资被人砍伤,更不该理会他……”老仆敦厚的声音阻止道,话里话外透着担忧和怀怀疑。 “血……血……姑娘,那人流了许多血,不会快死了吧?!”前头那女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惧怕。 “莲生,把那人拖到车厢后头来,庚叔,即刻赶车,不要再管其他的……”后头那少女厉声吩咐道。 “姑娘,真要管那人吗?若是死在咱们马车上,到时说不清了……”想是丫鬟在劝止她。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就算到了那一步,他的创口是刀伤,又非车子撞伤的。如何说不清?勿需多言!赶回去救人要紧。”那小少女声音里的决断,让人不由自主地遵从她的意愿。 “莲蕊,把屉子里的备用帕子拿出来,按我说的,替他包扎一下。赶紧回府,师叔上回留下的三七,还剩下一些,为他止血,说不定还有救……” 少年朦胧意识里,听到的最后一句,就是这个…… 后面跟来的一群蒙面杀手,朝领头的那个请示:“褚统领,要不要追?好像是钟家的马车,上面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那头领迟疑了片刻,回道:“那小子没看到咱们的面目,若追到钟家去,惹上那位大小姐,她父亲反而更容易怀疑到咱们主公头上来……走,跟少主报告去……” 第一百零六章避祸 罗擎云再次醒来,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他挣扎着起了身,左臂传来隐隐的疼痛,想是动作太大了,牵扯了伤口引发的。 把目光挪到昨天被砍伤之处,发现有人已经帮自己上了药。伤口被人用白纱布仔细地包扎了起来。身上的衣物已换置一新,不过看那布料,像是下人穿的…… 他一惊,像是想起什么。挪到桌上妆镜前边,看到了昨日为避人耳目,特意用锅底黑灰涂污的脸,早已被人洗净了。 他环顾了屋子的四周,这是个不大的房间,屋里家具极其简单。除了他躺着的那架雕花大床,还有张放置在左侧的木桌,上头是那面紫檩木雕花座的妆镜。一个雕花衣柜,门边一张小案几,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如此而已。所有家具都很简朴实用,全是半新不旧的。 只记得他晕睡前,撞到一辆搭乘女眷的马车,好像有位赶车的老仆,一个小厮和一个丫鬟,还个声音尚幼的少女。 听他们的对话,开始以为他是喝花酒欠了债,被打手赶出来的……还是他们家小姐,力排众议把他带了回来,说是有种什么药可以止血,能救回他…… 他寻思着对方的身份。 想着,再见到他们时,该如何把昨日被人追杀的事,掩饰过去。对了,得编个新身份,否则被人传出去,让那帮杀手知道了目标,会不会再次引来他们呢? “还没醒吗?”一个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甜脆声音传来。 “中途醒过,后来又睡过去了。姑娘,咱们真要留他在这里养伤吗?要被太太知道了……”还是昨日那丫鬟的声音。 “此处院落,当初白姑姑在家里待嫁。住过几天。平日里没闲人来。她们应该不会发现。叮嘱庚叔,还是你哥哥,千万别将此事传扬出去了。看他身上的刀伤,昨日恐怕不是简单的打斗,可能遭到了群攻……”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个稍重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急急的喘息声。 “小姐,小姐,小的听庚叔说,今天咱们府第周围。出现一些面生的人,在那里转悠。恐怕是里面那人引来的……要不,咱们把人送出去……”一个少年人的声音,罗擎云听得出,是昨日跟车的小厮。 “姑娘,这如何是好?!那人肯定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丫鬟的步子,着急地踱来踱去。 沉默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们的小姐才吩咐道:“莲蕊,你替我送几只玩偶到神威将军府去,就说我送给她们姐妹端午节赏玩的。给薛大哥送只大青蛙布偶去……跟他说。骏马图被人一气之下撕了,做不出来,就用大青蛙代替吧!若有疑问,让他来府里一趟,看大青蛙画得哪里不对头……” “姑娘,您说的是些什么啊?小莲怎么听不懂!什么骏马、青蛙的……” “你就这么说!他听后会明白的。若是再不懂,就说给他爹爹画的人物像作好了,让他来看看。哪里还需要修改的。你家姑娘我,要现场帮他改改……” 那丫鬟应诺而去。 “莲生,你跟我进去,看看他的伤口,帮他换换药……”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一男一女两个瘦小的人影进了屋。 来不及躲闪和装睡。罗擎云睁着眼睛,被两人逮了个正着。 望见那纤细的身影,少年有些发怔,脸上倏地涨得通红。 “你醒了?感觉如何?头还晕不晕?”一双清澈如湖水般的眸子里却盛满了笑意,妙如看穿了他窘迫,轻声关切道。 “还好……怎么又是你救的……”他嗫嚅道,神色青涩腼腆,让他一向张扬的表情中有了几份扭捏。 妙如却不知。他心中正在腹诽:刚才在外屋,她那番吩咐,明明在打趣他是一只大青蛙,转过身来又一副笑盈盈的样子,这丫头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旋即他又想起。上次自己羞辱对方的情景,脸上更加发烧了。 “那我们就换药吧?!包扎创口的纱布污了,得换成干净的。不然这伤口会溃烂……”也不管他的脸上心里是怎么回事,妙如把带来的小药箱放在案几上。轻车熟路地取出药膏,然后拿起一团雪白的纱布,用眼神示意莲生上前,伺候他撸起外衣的袖子。 罗擎云眼睛微眯,面上有些许暗沉的神色,好似有一丝不太高兴的样子。 难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事了? 不知哪里又惹到了眼前这别扭的少年,妙如一脸的怔忡。 “小姐,还是让小的来吧!我常帮庚叔给拉车的马匹包扎伤口。”莲生向前跨进一步,对自家小主子请缨道。 她这才恍然大悟,脸顿时羞得通红。 怎么又把这规矩又忘了?! 以前跟着师叔在云隐山上时,她没少替上寺院来求医的病者换药。前世看到的,女医生女护士给男病人换药脱衣的情景见多了,一忙就忘了这碴儿…… 没曾想到,她刚才的行为,在他们那帮世家公子眼里,有些惊世骇俗了。 想通的瞬间,手中握着的白纱布像会咬人一般,她急急地扔回箱子里,逃也似地奔到外屋。 待捋平心绪后,才出声教莲生换药的步骤。声音中还残留着一丝心绪不宁的颤抖。 屋内的罗擎云,见到她这一番举动,心中有些纳闷。 这丫头有些举动,让人实在难以理解。 说她不懂规矩吧!刚才自己暗示,小厮提醒后,她又似瞬间明白过来了;说她懂吧!把自己的画送给年轻男子,还有刚才她无意识的行为,明明就是打算替他换药的…… 难道是没亲娘教的原因? 听说她一出世生母就离开了。从传闻中来看,杨氏这继母两次都欲置她于死地,想来小时候没少被人歧视,受人虐待。 比他还惨!自己好歹从小就有世子的头衔。宫中还有位亲姐姐撑腰,继母的出身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想到这里,罗擎云想起见过妙如的几次,她那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懂事。心中有一丝隐隐的疼痛,他也没细想是怜惜,还是感同身受,或是别的什么…… 待他们收拾妥当后,重新回到里屋。妙如让莲生守在外屋,她要跟眼前的伤员好好谈谈。 “你身上的创口,该是被人围攻的吧?!不像欠人酒钱被痛殴留下的。再加上救回来时。脸上还抹着锅灰,想是你不愿被人发现身份。所以,当着莲蕊兄妹,我并没叫破你的来历。只说是薛家兄妹的朋友……也没通知你家人。”望着对方的表情,她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慌乱,想来确认此次救人行为的风险。 罗擎云猛地抬起头来,心中充满困惑。 想不到短短时间里,她就能猜得不离十,这样细腻的心思……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这份心性和体贴。 昨天早上。为自己跟曹家表妹的亲事,跟父亲大干了一场,随后就离开了家里。心中郁闷难当,跑到槐树胡同的酒肆里,大醉了一场,瘫软在那里睡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天黑时分,被隔壁铁匠铺里一阵争执声吵醒,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他怒气冲冲地赶到那边。想叫那帮人闭嘴…… 没料想赶到时,铁匠铺的吵声停止了。正要离开,铺子后面的院子里传来挣扎声,凭着多年在军中练出来的直觉,他感到有丝不对劲。 赶到后头时,只见一蒙面男子用剑刺穿了中年男子的心窝。他不由地叫出了声……随之。被那人发现了,接着他就遭到六七名高手的追杀。 “况且现在钟府外面还有人等着逮住你。这样走出去,容易曝露行踪和身份,会引来更多追杀,反而不好。你说吧,要我怎么帮你……”妙如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做得很好,我现在确实不合适回府。跑出家门,就没想着再回去了……除非……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他用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有一些难为情,面上闪出些许尴尬的神色。 顿了顿。接着道:“等我离开后,请你再帮个小忙,递封信给我的堂妹逸萱,让她找我一朋友递进宫里去,想办法送到皇后娘娘手里……” 妙如心中一惊,皇后娘娘,前不久她才知晓那位神秘的翌公子是皇长子。 刚册封的皇后娘娘,不就是眼前这人的亲姐姐……听说现在朝堂上争储都到了白热化……若是自己再递这个信,会不会卷进去呢? 她有些犹豫,不禁问了出声:“是那刚生了六皇子的皇后娘娘?是争储被人追杀的?”说完她又后悔了,这么私秘的事,人家岂能随便回答的,自己也太不知轻重了。 她的话让对面的少年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宽慰她道:“无关朝堂之事,只是姐弟间的私事,家书而已,不碍事的……” 心中却暗暗吃惊,钟探花的女儿果然不简单。 小小年纪就对朝堂之事这般敏感,不知收留自己养伤,会不会给他们父女带来麻烦,薛斌来后得马上离开钟府。 望着她尚显稚嫩的脸庞,有种超出年龄的成稳和淡然。 仿佛山间的一缕春风,带着清新的芳香。既让人无法忽视,又不是那种让人颤抖的凛冽。总是那么内敛和从容,跟馨姐姐给人的感觉一样,不过她才这丁点大…… 当年在灵慈寺指着山下灯火,兴奋地要跟丫鬟分享,跟自己打口水仗的慧黠的小姑娘长大了,美丽得像昆仑山上的雪莲…… 也许她跟那些爱慕虚荣,刁蛮任性的小丫头们不一样。 第一百零七章走水 月上中天,柳明胡同钟府各处的灯火,差不多都熄了。全府沉浸着夜晚的宁静中。只听得从远处幽深的巷子中,传来零星的狗吠声。 妙如从梦中惊醒,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又接着挨着枕头,沉沉睡去。 浮闲居的院子里,守夜的婆子坐在小主子的门口打着盹儿,四下里细细鼾声一片。 忽然从府里西南边,与外院书房一墙之隔的院落里,传来大声呼叫:“走水啦……走水啦……” 不一会儿,惊醒了睡眠尚浅的几个人,接着更多人跟着喊了起来。随后传来幼儿的哭喊,狗的狂叫,马匹的嘶鸣响成一片。中间夹杂着凌乱脚步声,抬水泼水的动静。 秦妈妈披着夹衣,急匆匆奔进小主人的卧屋时,看见守夜的织云已帮妙如把衣服都穿戴整齐了。 她松了一口气,安抚她们主仆俩道:“姑娘不必担心,烧不到咱们院子来,是西边闲着的枫染居。里面没有住人……” “枫染居?”妙如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罗公子还藏在里头养伤呢! 下午才刚递信给薛大哥,他们若是来接他,也得等到明日了。却在此时发起火来,徒增许多变数! 未免也太巧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此事不会那么简单。 难道是那帮杀手混进来了,想在钟府内借机放火,把人烧死或驱赶他到府外去,好乘机下手? 念及此点,妙如的腿脚,忍不住开始哆嗦发抖起来。 若真是闯进一伙强人,伤害了家人,那她万死不能辞其咎了! 让织云取来自己披风。她打算出院门,到枫染居那边看看动静。 秦妈妈死死地拉住她:“姑娘,使不得!这时外面兵荒马乱的,外院的家丁全进内院救火来了。您还是莫要半夜出去了,救火有他们呢!您如今大了,眼看着马上能说亲了。不能随便出去,出了意外坏了闺誉可怎么得了?老太太她地下有灵,也会不安的……” 两人正在拉扯间,跟在杨氏身边的管事媳妇步摇来了。 她告之浮闲居里的人,说太太怕外院的人。打着救火的名义,闯进到内院女眷的闺房中来到处乱窜,冲撞了她,坏了姑娘们的清誉,特意派自己过来看顾…… 妙如没办法,只得守在院子里。给闻讯赶过来的莲蕊,连打眼色,示意她赶快去找莲生,帮那人掩饰一二。 最后答应下来,不再出院门。不过要等火苗扑灭后,再回去睡。并安排其他婢女,守在院子外头。 把众人请下去后,她留步摇单独在屋里,问起具体情况。 “怎么烧起来的?不要告诉我,下人不慎打翻灯烛引起的!那里并未住人。而且这两天气候潮湿,前天还下了整夜的雨,昨日又阴了一天。地面都没干透……”妙如其实是想诈对方说出真相。 以她对杨氏的了解,家中若真出了什么事,决计不会想着第一时间派人来保护她。这明显是想派心腹来拌住她嘛! 步摇面无表情,彬彬有礼答道:“奴婢也不知道,也是刚听到起火了,被太太临时叫去。才安排到这儿来的!” 妙如自是不信:“不知道?你可是天天跟在她身边!那我来问你,二姑娘和大少爷那儿,可有派人过去守着?派的都是谁?望着我的眼睛回答!” 她的声音逐渐严肃起来,隐隐带着种声色俱厉的凛然气势。 步摇一时语塞,眼中神色游离,目光闪烁不定。 妙如走到书案后面,拿起湖笔,揭开砚盖。就着白天练字的剩墨,在纸上涂写起来。 口里却不忘继续打探道:“说吧!最近太太接触过哪些人,你跟在她身边,可曾听过什么流言?” 也不用凌利的眼神继续紧迫盯人了,妙如换了好整以暇的表情。跟她一副谈心的模样。 步摇却还是沉默不语,无可奉告的样子。 妙如叹了口气,并没停下手中的笔,用聊天的语气,仿若无意中想起:“前几天爹爹问我,大弟比二弟大上将近一岁,可口齿还没他清楚,不知为何,反应也比二弟来得慢。是不是与母亲当初那次食物出事,有些关系?” 妙如知道,步摇之前想当通房姨娘,犯下的错事,随着大弟明仪的顺利出生,自己手中的把柄,如今对她的震慑作用越来越小。对方成管事媳妇后,好久都不来她这边报告,杨氏那些小动作了。像上次母亲如此积极怂恿爹爹,让她去汪家赴宴,就没能从步摇那里打探听出什么来…… 这次杨氏的行为如此反常,还涉及到外面的人。若是闹出事来,杨阁老抓住他们父女的把柄,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想撇清到时怕是都不能了。 听到她重提那次在食物上动的手脚,还指向自己最惧怕的方面,步摇快扛不住了。若太太信了大少爷没二少爷机灵,始作蛹者可能是她的原因…… “猜猜是怎么答复爹爹的?我说等过几天有空闲了,向师叔去封信问问……你说,该如何问才好呢?母亲应该有兴趣知道的,毕竟为了两儿女成才,她费了不少心神。听说二妹下学后,每日都被洪妈妈监督着继续练字……”放下手中的湖笔,妙如拿起桌上的宣纸,吹着上面未干的墨汁。 她也知道这样,用子虚乌有的事讹眼前的人,逼对方当她的探子,有些不地道。 不过,现在关键时期。她之所以冒险留下罗世子在府里养伤,还主动帮他打掩护。就是希望哪天被杨家连累后,京中还有几个铁杆的朋友,能为父亲的起复帮上一些忙。 这还是那次,父亲提起要把她留在京中,特意施恩给任姑父、旭表哥等人,为着她以后的生活铺路那一做法,从中得到的启发。 她如法炮制,广结善缘,到时自家落难了,终归还有起来的一丝希望…… 听闻妙如含沙射影的这番话,步摇当即跪了下来,拉住对方的衣袖哀求道:“姑娘饶了我这一次吧!太太交待不能讲出来,说是对杨家关系重大,奴婢父母兄弟都在那边府里当差……” “若是我出了事,那些证据和我留的信,自会有可靠的人交到爹爹手里。到时你和家人能不能保住命,还很难讲,想想玉簪的下场吧!可能你还没她运气好,毕竟当时那事,有人在上面盯着,杨家人不敢要了她一家的性命……”收起笔墨,妙如从案后站起了身,接着道,“若杨家真有那么一天,你家人最多换个地方为奴,其实没太大干系。你说呢?!” 步摇一咬牙,吞吞吐吐道出原委:“昨天晚上,杨家连夜派人给咱们府里送来过节的回礼。来的婆子是老夫人的心腹,来后关在太太的内室,私下倾聊了半个时辰。今日一大早,太太的陪房杨三家的,就来华雍堂禀报,说枫染居自大姑娘从外面回来后,就发觉好像有人住进去了。但又没听上面吩咐有客来寄居……有人看见莲蕊,偷偷拿回来一包东西。昨夜熄灯后,还有人提着食盒闪了进去。所以太太想查一查……” 妙如一惊,到底还是被她们发现了。 她定住目光,追问道:“后来呢?于是就有人在枫染居里放了把火,想借机到里面查查?她为何如此大费周折?直接问我,或进去查不就得了……” “奴婢也有些想不通。”对方也是一脸困惑。 步摇走时,正院那边派人来说,枫染居的火已经被扑熄了,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妙如重新上床之前,莲蕊匆匆跑回来,在她耳边小声汇报那边的情况:“奴婢的哥哥赶去时,那群人已经闯进了枫染居。不过没找到那人,床铺还是热的……”她环视了屋内一圈后,继续耳语道,“我哥哥回到马厩旁边的住处,那人就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听到这里,妙如才松了口气。 在床上,她一直在思索杨氏这样做的动机。 捉她的错处吗?若是她闺名受损,二妹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是她马车撞上人家,救回来养伤,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以解释得通。 若肇事后不负责任逃逸了,传将出去,那才叫人背后戳脊梁骨…… 之所以瞒着其他人,是要尊重罗擎云这当事人的立场。 第二日早上,烟罗说起了昨日府里枫染居走水的事,妙如想听听官方的说法。 “姑娘,您是不知道!说是华雍堂的大丫鬟丁香,昨天是她父亲的忌日。半夜不睡觉,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给亲人烧点纸钱。谁知燃到一半,太太派冬儿来找她,火苗没踩熄,就离开了。后来被风一吹,纸屑带着火星到处乱窜,进了那边院里装杂物的耳房,点燃了干物。不过,幸亏发现得早,没损失太多东西。” 听到这样的解释,妙如更加疑惑了:以前若不是针对自己和宋姨娘,母亲不会大费周折搞出这么多事的。 若真是为了针对她,无凭无据的,自己又不在现场,如何能扯到她身上呢? 第一百零八章出府 神威将军府的西侧,薛家二房的长子薛大少爷的院子里。 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女,把玩着制作精巧玩具蝎子,正跟她身旁的少年夸耀道:“妙姐姐的手真巧,做出的“五毒”像真实的一般!哥哥,她为何送只大青蛙给你,“五毒”中可没有青蛙,明明是蟾蜍嘛!” “想是她嫌癞蛤蟆长得难看吧!再者青蛙做起来或许简单一些。对了,你现在可有空闲?跟哥哥一道,到钟府走一遭可好?!咱们给你妙姐姐,送过节回礼去!” “好啊,好啊!不过要再等等,大堂姐跟三堂妹收到了妙姐姐的端午礼物,她们也有回礼的,要菁儿一起带给她。哥哥你等等我,只要一盏茶的功夫,菁儿去去就回。”说着,薛二小姐一溜烟地,朝东府那边奔了过去。 叫来自己贴身护卫,薛斌让人给大皇子府那边递个口信,说是有急事,上午不能赶到玉翎山庄了,下午再去那儿跟他们碰头。 屋里只剩他一人时,思绪不觉飘到罗擎云的身上。 钟家那小丫头用这种方式,让他上门去,肯定有不便明说的理由。 她提到奔马图被撕,应该是跟他那好友有关了。昨日去镇国公府里,特意去寻过他。听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老仆吴叔说,自从前日跟罗伯父吵过一场后,罗擎云就离家出走了。他怕弄错意思,今日他特意再派人去确认了一番,还是说今日没回来。 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又不好通知家人,特意安排钟家妹妹,用此种隐晦的方式来给他报信的? 自宸妃娘娘被册封为皇后起,公子就提醒过自己,今后两人的立场。从此就可能有所不同了。若是镇国公府有心帮六皇子争夺储位,那两人的友谊,将面临立场对峙的考验。 昔日好友会迈向何方?是疏远,还是继续相携走下去,还有待进一步的观察。 想不到,昨日下午薛斌竟接到这样的传信。 钟家婢女转述的口信,当他弄懂背后意思时,心中不由地一喜:擎云还是珍惜两人间这些年友谊的,不然也不会大费周折,不找亲人。找他这朋友。 希望此次见到时,能劝服他。公子若能如愿,把罗家姐弟俩争取过来,顺便把镇国公府那边的势力,也一起接过来。公子的大事可成矣…… 这日是端午佳节。午膳过后,杨氏带着明仪和妤如,去了娘家归宁看望父母。钟澄跟他那帮文人墨客的同僚,约好到京郊河边观赏龙舟赛。 在梨清苑逗了一会儿二弟明偲,回到浮闲居里,妙如正打算教丫鬟莲蕊练练字。守在外院前厅知君堂的小丫鬟沉香。突然前来禀报,说她等的客人——薛家兄妹到了。 “把薛二小姐迎进浮闲居这里来,把薛大少引到马厩那里转转。请他看看剩下的那头牲口。薛公子是个懂马的,让他帮着查查咱家的马匹,到底哪里有不对劲儿,怎地老口吐白沫呢?”妙如吩咐道,随后让丫鬟们准备茶水和点心,打算招待薛菁。 众丫鬟把薛家小姑娘迎进浮闲居后。妙如跟她一番见礼和寒暄,接着两人聊起了闲话。 “妙姐姐,你为何都不出门了?今天是个好玩的日子,咱家的姐妹们约好,下午到什刹海那边看赛龙舟去。妙姐姐,你来不来?” “不了。我们南方人的习俗是,在这一日都要沐兰汤的,下回七夕再出去陪你吧!”妙如推辞道。 “沐兰汤?好玩吗?”转着活灵活现的大眼睛,薛菁非要对方给她解释这个习俗。 “用蒲草、艾草、凤仙、白玉兰、桃叶等花草煮成药水洗浴。不论男女老幼,全家都洗。求平安、禳解灾异、治病祛邪的一种风俗。以前祖母在时,每到此日她都会让秦妈妈为我安排。” 两人又谈起了南北不同的风俗习惯,正聊得起劲,被外面进来的丫鬟青黛打断了。 “姑娘。薛公子的小厮带话过来,说他家公子让马房里那个小厮牵走生病的马,跟着到神威将军府,他家中有老兽医能诊治,医好了再还回来。要薛二小姐跟他一起回去……” 回到玉翎山庄。进到院子里,两人才松了一口气,薛斌随即调侃上了。 “哈哈,你这身上衣裳,还有脸画的妆,真是太像了……” “还是不是朋友?!兄弟连命都快没了,你也好意思打趣小爷?”罗擎云佯怒道。 “你这装扮真的像小马倌嘛!国舅爷怎地如今,落魄到如斯境地了?”难得的机会,薛斌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还不是姓曹的一家人,极其讨厌!竟然说服爹爹,要跟那人的撮合到一起。不知对方用什么打动了老爷子?之前反对的,想不到此次竟然同意了。没办法,只得逃离出来……”少年脸上满是不甘的怨气。 “你弄不明白?!作为旁观者,兄弟我猜猜看!罗伯父或许想结交一些文臣。若你真讨厌姓曹的那丫头,要不,让翌公子派人,替你说合沈家小姐吧?!保准让罗伯父满意。听说沈家姑娘,色艺双绝。嫁给你,也算般配了!也不辱没罗府的门庭。总归比姓曹的强!”他嘴上虽是这样说着,眼睛却不忘眯了起来,装着不甚在意地,偷偷打量着好友。 罗家小将面上涨得通红,一脸不情愿地反驳道:“最看不上那些娇生惯养出来的小丫头片子!她那么好,你怎么不讨回来当媳妇……想来翌公子,会很乐意帮你结这门亲吧?!” 他接着道:“再说了,你就不怕我听从爹爹的,起了私心,不帮翌公子了。自立门户,帮自己的亲外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试探下去,薛斌觉得甚是无趣! 只得尴尬地转过话题:“脸上的妆是谁帮你画的?真是个人才!得帮公子打听打听。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还能有谁?还不是钟家那个鬼灵精怪的丫头,画得比她家小马倌还猥琐。好歹本少爷当年号称‘宛若游龙’……” “得了吧,你?!你也说了是游龙,人家见惯了翩若惊鸿的天姿,哪有眼睛看你这像蛇一样的游龙。说真的,我收到情报说姓杨的,想把他这外孙,跟沈尚书结亲,拉拢文官势力,被长公主否决了。现在姓石的像乱头苍蝇一样。到处拉帮结派,想拉拢群臣。要不是公子没了母族,也不至于这般被动。你可不能拖他后腿啊……”说着,他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罗擎云哪里不懂对方的立场,认真地望着他回应道:“你就放心好了!当年娘亲是怎么病逝的?还没忘记呢!我姐姐受的苦,一直记在这里!”随之,他指了指胸口。 两人说着,就走进了玉翎山庄最隐蔽的院子——日照苑。 薛斌领着来人,走到尽头的一间暗室门口,早有三四个男子等在了里面。 “子华来了?可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这么火急火燎的?”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 “公子。你看我把谁找来了,还不是为了捞他。”来人不急不徐地答道。 “原来是小舅舅!”青年男子站起身来。 他此番做作,让罗擎云有些不知所措,两人间的气氛尴尬起来。 论公,翌公子是皇子身份,是君;他是公侯世子,是臣。 论私,亲姐姐如今是对方的母后。他是大楚朝的国舅爷,对方喊他为舅舅也是没错,前头再加个“小”字正合适。 论年纪,而今对方二十四岁,他才十七岁,这长辈当得有些勉强…… 正在踌躇间。旁边的薛斌替他解围道:“这样叫怪别扭的!要不你继续跟着我称大皇子为‘翌公子’吧!公子仍旧叫你‘凌霄’,大家都别生分了!” 双方同时都点了点头,这事就此揭过。 两边都坐下来后,聊起了罗擎云这三日的遭遇来。 罗公子把在泮溪酒家旁边铁匠铺里发生的事,跟在场的几人说了一遍。 “看来那铁匠被杀不是偶然的,凌霄定是无意间,遇到了一起有预谋的凶杀,且对方还是大有来头的。若不是那样。也不会追到钟府门口。不过有点我想不通的是,为何他们不追上钟家马车继续殂击,或进钟府暗杀。”满脸伤痕的刖公子分析道。 “我也想不明白,昨日晚上,还闹了一出火灾!幸亏在西北边塞练出的耳力。不然……”罗擎云一脸庆幸。 “平安就好!出来时。可有人见过你真面目了?”翌公子关切地问道。 “钟家小丫头一大清早,被丫鬟领到马厩前,说要学骑马。才重新接洽上的。让她早早地画了妆,不然……昨日就听说,有面生的人在府第周围打探……” 杨氏此时回到娘家,也被杨景基叫进书房里密谈起来。 “叫你打听清楚那人藏身之所了,再派人到府外找个蓄八字胡的男人告诉他。其余的事,不用你管了,为何不听?” “女儿想的是,爹爹既然说要私下进行,不让人发觉是有目的地搜查。女儿叫人用一把火把那人逼出来,岂不是更好……我院子的人也只知道她不守闺礼,私带陌生男子回来,我当母亲的,知晓了要正家风,理所当然……” “你这看似无意,有心人若把其他事一联系起来,就会发现里面的问题。跟褚统领一样,犯了此地无银的毛病。你多此一举,恐怕想做给长公主母子看的吧?!” 第一百零九章牵扯 位于力旋胡同学士府东侧的书房内,杨景基正跟他的二女儿,聊着关于昨晚钟府搜人的话题。 “是,就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瞧的。让大家知晓,长公主相中的,私底下是何种货色!咱们妤儿虽没她会装,至少不像她那般胆大妄为……我听说,她还跟丁家那三媳妇,私底下合伙做生意!相公竟然还支持……这算哪门子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杨氏供认不讳。 杨景基抚额,口中不由自主地喃喃道:“怎地生了你这愚不可及的讨债女……” 他神色一懔,对杨氏怒责道:“胡涂!到如今你还没看清吗?咱们杨家若是不倒,哪有他们父女置喙的余地!如果三皇子登位,以爹爹拥立之功,和你弟弟跟石家的关系,妤儿到时说什么样的婆家说不上?何必舍本逐末!” “以为毁了她的闺誉,妤儿就能得长公主的青眼?汪家此举,实则是想跟老夫撇清关系!借机暗示你父亲,别打旭儿亲事的主意。不然京中这么多适龄的闺女,为何单选中她这年龄相差甚巨的?何必节外生枝,反倒曝露了自己!”说完,杨景基喟叹一声,颓然坐回太师椅上。 父亲眼中的无奈,让杨氏有些吃惊。 难道自己又做错了? 她嗫嚅道:“女儿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凭什么长公主这般抬举她!” 杨景基沉默不语,脸色暗沉,并没吱声,想是放弃了对她的劝诫。 他们谈论的长公主,此时正在掇芳园里,跟来访的勇毅公府太夫人——她的堂妹,聊着自己长孙的亲事。 “五姐考虑得怎样了?眼看着今年一半时间都过了。沈家小姐明年就及笄了。这两三个月来。明的提亲,暗地试探的人家可有不少。若不是程太傅出面说服沈尚书,他未必肯跟杨家扯上关系。”凑近长公主耳边,她低声告诉对方。 听说都请动了帝师程太傅,沈尚书也同意了,长公主有些心动。 若是配合大皇子的布局,旭儿将来前程自是不成问题。只是这个局,背后推手到底是谁?杨亲家未必不能勘破,若他来个反制……以后情势发生变动,旭儿必将成为磨心。一边是母族。一边是妻族。 就像当初弘儿一样,躲在家中吟风弄月,都阻止不了他岳父,跟长房那边勾结起来。事败后,让一家人在火上烤了那些年头。 原想着,向钟家那大丫头提亲事成后,可避过此劫。 一来凭借救过弘儿,汪家要感恩的名头,把她订下来,省得其他人惦记着旭儿的亲事; 二来撇清跟杨家的牵扯。毕竟前年那场风波,最能标榜自家立场的重担,就落在这丫头身上了。旭儿虽是杨景基的外孙,可妙姐儿却是杨家父女最忌惮的,这是京城人所共知的事; 三来这妙姐儿也算是忠良之后了,忠肃公钟御史的嫡长孙女。且是在杨氏之前的元配所生,忠肃公的夫人生前带在身边教养,她的出身更能代表她祖父。虽然钟探花娶了杨氏女。若某天朝廷要清算杨家,怎么也不会牵扯到这无辜小丫头身上。作为杨家的外孙,旭儿或许还能跟着逃过一些牵连。 只可惜被她父亲婉拒了……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汪峭旭,早在钟姨父来拜访祖母的次日,就知道了提亲被拒的事……心中一直闷闷不乐,最近都没心情看书了…… 此时。他正在湖边,对着水面吹着洞箫。 天上突然飘起雨丝来,像无数银针,一根根插入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湖面上小荷才露尖尖角。花苞顶端嫩红的花瓣,特别像少女嘟起的小嘴。花苞底部还泛着些许青色。 说不出的娇俏和可爱! 这满池的芙蓉,对着看了十多年,他如今才觉察出那般生动来。 怔怔地望着水面。连雨丝把他头发沾湿了,都没知觉。 为何他姨父不答应呢?自己很差吗? 年龄相差太大,齐大非偶? 年纪差距大,不是更懂得疼惜人,更会让着她吗?自家人都不计较了。她父亲还计较个什么?! “旭儿,落雨了!为何还不进屋去?”汪嗣弘举着一柄绘墨微染的油纸伞,替儿子遮挡起来。 “爹爹,姨父为何不应承下来?”他脱口而出,不顾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汪父脸上一怔,目光有些游离不定:“你都知道了?” “祖母和爹爹不说出来,就是怕你分心,影响了秋闱!”他解释道。 “是嫌弃我还没有功名吗?”被他接回湖边的茅屋里,拉开椅子,汪峭旭请父亲坐下,郑重地望着对方。 “应该不是!你姨父对旭儿上榜很有信心。怕是因为别的什么!”汪父安慰着儿子。 “姨父的顾虑是什么呢?听人说,推托之词是年龄相差太大……这是何理由?不是现在娶进门来啊!得等表妹及笄了才行吧……” “父亲也挺欣赏那小丫头的,只是你姨父的顾虑是对的。若三年后进门,到时她的压力大……你祖母想抱重孙,等了好些年了,到时势必会抬妾。长子之争,还有你母亲跟你二姨毕竟是亲姐妹……你是个孝顺孩子,不光到时你表妹夹在中间难做人,怕是你也……” “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她对五妹还不是视如已出……”汪峭旭为母亲辩护道。 “那是因为爹爹醒不来,起因是杨家人的牵连,她有些内疚。加上你祖母宠着五丫头……”汪父说不下去了,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头道,“别想那些了,好好准备乡试,说不定到时,你姨父爱才之心顿起,临时改变立场了呢!” 听闻此言,少年点了点头,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当祖母屋里的紫印私下告诉他:父亲上钟府为他说合亲事,姨父特意跟过来婉拒时,心情好似从云端,掉入潭底。瞬息间让他从喜到悲,轮了个来回。 祖母终于把视线落到妙表妹身上了?正如多少个日夜他盼望的那样,只是当时觉得无望…… 不能就这样无疾而终了!不知她听闻后,是欢喜还是失望…… 他惦记的人,此时正在浮闲居,一脸轻松地用笛子练着畅快的曲子。 重新过上没心理负担的日子真好! 这两天陪着担惊受怕闹了个够,得好好放松一下! 走水的那天晚上,她后半夜几乎没有成眠。让陪在旁边守夜的织云,好生纳闷:火都被扑灭了,姑娘为何还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曲吹毕,妙如收起乐器,开始琢磨如何替那人,给镇国公府的三小姐罗逸萱送信的事。 直接找上门去,肯定是不行的。若是门口的人还没走,跟踪过去,顺藤摸瓜发觉了罗擎云的身份,该如何是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今天京城各处看龙舟赛的人们,看来要败兴而归了。 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妙如开始胡思乱想…… 青黛从雨中跑进屋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小丫头身上沾满了水滴,也顾不上擦拭干净,朝她急匆匆地禀报道:“姑娘,前厅有位孟府的四奶奶到访,说是跟您在掇芳园有些几次相谈。” 孟四奶奶?这个名头倒是很陌生。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和好奇,在烟罗的搀扶下,妙如沿着游廊,进了外院的知君堂。 厅中坐着位盛装的女子,旁边侍立着两位丫鬟。 那女子身穿湖色净面妆花窄袖褙子,下头着一条马面襕裙,是个妇人的打扮,妆容十分清爽端庄。 听到有脚步声从里面传出,少妇转过脸,朝妙如她们望了过来。 “原来是梅姐姐!”妙如招呼道,“怎地姐姐嫁人了,也不通知妹妹一声,都没吃上你的喜酒……”说着向她福了一礼。 梅玉尘也朝对方回了礼,两人互道了问候。 “见过钟大小姐!”她身边有个眼熟的丫鬟,朝妙如也施了一礼,接着对钟府主仆解释道,“我家小姐今天归宁,半道上马车陷在泥泞中,走不出来了,姑爷骑着马回到家中另行取车去了。派家丁送咱们在贵宅门前避雨。没想到竟是姑娘府上,就特意进来打声招呼。” 烟罗礼尚往来地回应道:“我家老爷、太太都出门了,府中就姑娘和姨娘在,才听说孟家奶奶到访,姑娘忙赶了出来……” 接着主宾双方,相互聊起别后自己的一些事情来。 原来,自那次掇芳园分手后,没几个月,梅玉尘就跟舅舅家的表哥订了亲。今年年初待梅大人出了孝期,她就出嫁了。 对方一直在等她出孝期才好提亲,说是早在三年前,两家就打算结亲的,没料到梅家老太君突然亡故,就担搁下来了…… 见到她有了好的归宿,妙如替她惋惜的心,收起了一半。 上次听爹爹说起,在杨阁老的授意下,汪夫人替旭表哥在跟沈家小姐议亲。 看来旭表哥的婚姻,也注定逃不出那位权欲熏心长辈的手掌了。 自跟三皇子的外家结了亲家起,杨家又好像起死回生了般,找到了新的战场。在争储这名利场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钟家妹子,听聂家小姐说起你擅画,可否让姐姐一饱眼福?”梅玉尘打断她的思绪。 “当然可以,梅姐姐若不嫌弃,就移步妹妹的寒室吧!”妙如邀请道。 第一百一十章初闻 随后,钟家主仆把孟家四奶奶迎进了浮闲居的院子。 让一位身着翠绿比甲的丫鬟,留在门房那里等她家姑爷,梅玉尘带着贴身丫鬟春笙,跟着妙如一行人,进了钟府的后院。 “钟妹妹的闺房真是雅致!”走进她的房间,客人由衷赞叹道,“倒不像翰墨人家那些千金的屋子,全是墨画琴书的。” 妙如抿嘴一笑,谦虚道:“梅姐姐谬赞了,妹妹就喜欢弄得舒适点,好偷懒……” 钟府丫鬟烟罗端来托盘,放在她们身旁茶几上,在一边凑趣道:“我家姑娘说了,卧室是休息的地方,温馨,让人放松才是最着紧的。布置得若像书房一样,早晨刚睁眼,岂不是就得想起学习。哪来休憩的效果?!” “妹妹这话,姐姐极为赞同。”啜了一口碧螺春,梅玉尘靠在椅背上,“卧室乃是休息之所,理应如此!就像琴棋书画,是为了修身养性的一样,各尽其用。可有些浅薄的,生怕人家不知道她的才艺似的,到哪儿都带着自己墨宝……”说着,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妙如心里倏地一惊,自我反省:她好像没随身带墨宝的习惯。 有些困惑地望着对方,她有些不解其意。更是惊异于一向温柔得体的梅姐姐,突然蹦出此等发泄之语。 望见对方脸上的神色,妙如猛地记起,上回掇芳园,沈家小姐随身携带的折扇上,就有她所作的山水画和诗词。 妙如暗暗心惊,一直以为眼前的梅家小姐,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淡定之人。 没想到一旦涉及到爱情,淑女也能变成这样。 让她想起前世听过一句台词——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是嫉妒…… 既然对方是含沙射影。自己也不好接过这茬儿,妙如装着没听见,含混了过去。 让烟罗帮着把架子上的画作铺开,妙如一一展示给对方观赏。 当打开最后一幅时,梅玉尘发出赞叹:“咦!这是谁的作品,下笔苍劲有力,仙风道骨,有唐宋遗风……” 妙如扭过头来一看,却是前年汪姨父所赠的那幅。她忙卷了起来,解释道:“此幅拿错了。这是汪姨父之前所赠,放混了……” “别着紧收起来啊!这幅画作,在别处可就难见着了。”梅玉尘出言阻止,不忘夸耀道,“博然山人的作品,外面可是千金难求!只因十多年前,大家皆以为,不会再有他的新作问世了。苏醒过来后,听说他已经封笔了。想不到妹妹这儿,竟还有幅近年来的作品。” 摸着卷轴上因潮湿天气鼓起的裱边。妙如把它压平。口里不忘解释道:“那是妹妹头次见到汪姨父,向他求来的。还是现场挥毫一气呵成的,纯属机缘巧合。” 眼中闪过一丝晦涩,少妇讪讪道:“妹妹真是好福气,外面的藏家若是知晓了,定会找上门来,诱你高价出售……” 妙如莞尔一笑,答道:“这是长辈所赠。岂能随意转手?!梅姐姐可不要朝外透露哦!妹妹可没那本事应付。” 心中却暗想,跟前世见过的一样,大师之前作品无人问津,不在后反被人们狂热追捧。像梵高此类大家就是这样。 汪姨父的经历,更为奇特。想不到当时她为了推掉厚赠,自己打圆场随口求的画。无意间竟成了稀品。这幅佳作,得好好珍藏起来留作纪念。 两人随即聊起了如今的画坛。说起现世几位受追捧的名家杰作,对方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让妙如叹为观止。 梅玉尘透露,如今她的夫家,收藏了几幅他们的作品,若妙如有兴趣。可常到她家去赏玩。 “嵘曦公子的作品,在市面上,如今也倍受追捧。妹妹何不拿来,跟他父亲的作品放在一起,对比了来赏。更有生趣!”她似是不经意地提到。 “表哥的画作,妹妹可从来没得过,也未见过他写的书法。”妙如手一摊,无可奈何地应道。 狐疑望着对方,梅玉尘自是不信。前者耸了耸肩膀,坦然以对。 双方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作为梅玉尘,如今她已经嫁人,不好在此话题上多作纠缠;而妙如,真的只碰巧曾见过他的几张草作,确实没见过他拿笔亲书亲画。 外面的雨渐渐地停了,空气中散发一股泥土的芳香,天空明净高远起来,之前的闷热一扫而空。 没过一会儿,孟四少爷取来马车,接走了梅玉尘主仆。 她们走后,进来收拾残茶,烟罗跟她主子谈起了刚才的客人。 “孟家原来也是世代书香,四公爹,原来是国子监祭酒。是刚才那位丫鬟姐姐告诉奴婢的。” 收拾起铺开的画作,妙如不甚在意道:“看梅姐姐学识和谈吐,就知她母亲是书香名门出来的。听说她家祖母,也是江南世家的嫡女。这门亲事,倒结得门当户对……” 凑近她的耳朵,烟罗小声告诉妙如:“这位孟家四奶奶,好生奇怪!提起表少爷的,怎么脸上发红,好似含羞带怯的……” “休得浑说!梅姐姐已成人妇,岂能由你来随意编派的,小心坏了她的名声。”妙如板起的脸来,训斥她道。 烟罗嘟着嘴,喃喃道:“外头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想方设法见表少爷一面。老爷却把这么好的亲事往外头推。姑娘也不知着急……” “你在说些什么?什么表少爷……什么好的亲事?”妙如暗叫不好,沉声追问起来。 “姑娘!奴婢实在憋不住了!“扑嗵一声跪下,烟罗对她坦白道,“昨日星魁媳妇,私底下告诉奴婢,说老爷前日里特意上掇芳园,为姑娘拒绝了汪家的提亲,她觉得有些惋惜。特意跟婢子聊了起来……” 前年伺候妙如的锦绣,嫁给了钟澄身边的小厮星魁。如今替钟府管着库房,不在浮闲居当差了。大家改口称她为“星魁媳妇”或“高家嫂子”。 “提亲,谁跟谁?”她一脸的莫明其妙。 “当然是姑娘您跟表少爷啊!”烟罗急切地望着她。 妙如的小脸,倏地涨成通红,宛如打了胭脂:“可是本姑娘才十二,怎会现在就提亲?” “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十二、三岁就定亲,出阁前要备嫁两到三年的。听说汪家二小姐,十一岁就定亲了。去年满十五才出嫁的。” 妙如自是不信,不过听到已然拒了,反正父亲也不会同意,并没她什么事了。告诫了烟罗一番,让她不得外传,就丢开了这事。 谁知此事并没完,不知怎的,被秦妈妈知道了。 自老太太去世后,最关心妙如今后归宿的,当数秦妈妈了。她可以随口打发烟罗。可这位长辈的关心,她却不能简单应付。 傍晚时分,秦妈妈命人抬来一只大浴桶,又端了盆的煮好的草药汁,伺候她家姑娘沐兰汤。 热气将人笼罩起来,药草的芳香让妙如神清气朗,把头靠在松木浴桶边上。像往常一样,秦妈妈往她身上浇着热汤。温暖舒适的感觉让人昏昏欲睡。 “姑娘!”老妇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妙如微微张开星眸,望了对方一眼。 见她并没睡着,秦妈妈抓紧时机问道:“老奴听说,汪家姨老爷亲自来向老爷提亲,想说合您跟表少爷的亲事,可有这回事儿?” 猛地一惊。妙如抬起头来,紧张问道:“妈妈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生怕已经揭过去的事,又被人拎出来说叨。坏了闺誉不说,要是让母亲知道了,准会给她心里添堵,又要闹得家中不得安宁了。 “昨日晚上,听锦绣私下跟烟罗议论。说是前几日老爷跟着汪家姨老爷出门,为的就是这事。今儿个姑娘一天都有客人。老奴这会儿才寻得间隙,跟姑娘提起此事。” “爹爹表明态度了,这事已经过去了。知道您是为妙儿好,只是这事十分不靠谱……求妈妈不要再提起了。”妙儿作出副小女儿的撒娇模样,想她打消这个念头。 “老爷一个大男人。如何清楚嫁娶后宅女人的生活,太太又是那样……其实,依老奴看来,这门亲事挺不错的。听说京中不少高门贵女,想嫁给表少爷这样神仙般的公子哥,老爷为何替姑娘拒了?老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蹙着眉头,眼里满是惋惜。 “这又有何不明白的!”妙如又靠了下去,解释道,“旭表哥是大姨的独子,长公主特别看重,当这新媳妇可不容易。要不,他家如何能挑了这么些年?” “可长公主既然让她儿子上门提亲,说明姑娘也不差,值得他们这样求娶。再说姨老爷能重新醒过来,多亏了姑娘。他家提亲也在情理之中……”秦妈妈斜睨了妙如一眼,接着道,“表少爷跟姑娘气味相投,男才女貌的,且都是柔和、温顺的性子。老爷也挺欣赏他,难得长公主和姨老爷都喜欢您。” 她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这门亲事的可能性。 “妈妈别忘了,母亲和杨家人,他们能甘心妙儿嫁给旭表哥?不说之前那些事,就想想自母亲发现她是继室后,是如何避免我在公开场合出现的?!妙儿知道,自己一直是她心中的刺。若是再跟她外甥成亲,那根刺岂不是插得更深了。为了家中安宁,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了。” 她喃喃自语道:“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结亲,恐怕不是找个媳妇那般简单吧!” 随即又想起,上次父亲提过的,杨阁老想用旭表哥的亲事,拉拢沈尚书一事。 这次出场的是汪姨父和长公主,汪夫人并没露面。 一般这种儿女亲事,都是双方主母出面张罗。那岂不是证明,汪夫人并不希望她嫁给自己儿子,跟长公主母子在这事存有分歧。 那么,此次突然的提亲,就是他们内部的一次较量了? 虽不指望在古代能寻到真正的爱情。但明知不妥,还要冲上去当人家政治斗争的炮灰,那才是悲剧! 第一百一十一章小酌 妙如没有找父亲问起汪家提亲的事,钟澄也未向女儿主动说起过。 端午节次日的掌灯时分,一身石青色绣有白鹇官服的男子,上了翰林院门前等候的马车,往位于城东的柳明胡同的钟府驶去。 钟府所在的黄华坊,离皇城较远,离朝中官员聚居的南薰坊也有一些距离。 每日钟澄从翰林院出来,穿过东长安街,转道崇文门街,路程较远。是以他每日都是坐着马车,在家中和翰林院间来回往返。这日也不例外。 当车刚过玉河北桥,行至东长安大街与崇文门街交叉的拐角,等前面的车马过去的当口,外面传来问话声。 “里面可是翰林院供职的澈之贤弟?”一个中年男子清冷的声音传来。 将头伸出窗外,钟澄见到旁边是一顶绿呢官轿,里面坐着一位同僚掀开轿帘,正在跟他打招呼。 “原来是谢尚书!”钟澄下了马车,朝轿子里面拱手施礼,“您这是回府里?” “正是!许久未见澈之贤弟了,最近府中可还安稳?”谢安良也踱出轿门,朝对方回礼,“不知可否给愚兄几分薄面,到不远处的醉仙楼,咱俩小酌几杯?”随后,谢安良发出邀请。 “小弟却之不恭……”钟澄欣然应邀。 一车一轿齐头并进,朝会同北馆旁边的醉仙楼门前开去。 醉仙楼因开在离六部、翰林院不远的地方,主要的客人都是路过的文武官员。因此,里面的单间布置颇为雅致,户窗相接处都是严丝合缝的,隔音效果甚佳。房门一关,自成独立僻静的私人空间。 走入里面,也是宽敞。整洁明亮,靠窗的地方摆着几盆兰花,只开一两朵,葱葱绿叶间有几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这伙计很有眼色,看着两位客人皆气度不凡,送上酒菜,帮他们带上门,快速地退了下去。 在订的包间里,两人对坐下来把酒相谈。 “贤弟在翰林院感觉如何?听小儿讲,前年送他表哥时。曾路遇过贤弟,还向你讨教过几招。听他自己讲,很是受用。谢某在这里代他谢过了……” “谢大人客气了!您家学渊源,岂是澄能班门弄斧的,只是跟令郎交流了几句。他天资聪颖,上榜那还不是如同探囊取物!后来澄才知道,您是泰和年间的两榜进士……”钟澄谦虚地回应道。 “……愚兄是泰和三十三年中的举人,也就是那年,在家乡遇到微服游历的圣上,当年他还是太子。后来在三十七年成了两榜进士。”追忆往事。谢安良不禁感叹道,“当时的圣上,何等的意气风发,胸怀天下黎民……可惜后来遇到一些变故……” “二十年了,没人知道他心中的苦……”中年男人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向对方感叹,一言未毕,竟已是黯然不语。 钟澄没有做声。内心有些触动:也曾听说过,陛下从小就聪明机警,仁爱博才。还只是储君时,挥斥方遒,针砭时弊。从小就得圣祖爷器重,先帝刚登位时。他还不到十岁,就被立为太子。 这几年接触下来,他印象中的天子,是个含而不露,内敛深邃的君王形象,有时甚至有些许沧桑和颓废。很难想象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想起三年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甚至把父亲和屈大夫相提并论,罪已责躬。让他很是感动,当时恨不得以身相报。 只是那时他已是泥足深陷,当年犯下的错,身上的污点,让他动弹不得。即便是辞官回到故里。怕也是难得保得清名。 况且,别的都可以不顾,大女儿的归宿没安排好之前,他还不敢轻举妄动,挂冠而去!不然,到地底下,自己没脸去见倩娘。 跟着附和了几句,钟澄就没有再多说一句。 前几年,谢安良也是这样接触过他,想拉钟澄入程太傅的阵营。当时他就是这样一副两不相帮的中立态度。 女儿掉落山崖,后来失而复得,钟澄彻底跟这两派中的官员断绝了交往。减少自己在朝中的存在感,一心扑在学问上。这几年在选才、育才上,倒练就了几分眼力和本事。 聊着聊着,两人就谈到了先帝晚年的一些朝中局势。 其实是钟澄故意引到这些话题上面去的。 他一直想弄明白,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对自己岳父到底是何感观,眼前的人虽然有立场的倾向,但起码可以窥见一斑。 “……泰和四十二年那年的淮河大水,让无数乡民流离失所,江淮一带饿殍遍野。陛下刚登基,就遇上了此等困局。愚兄当年奉陛下圣谕前往赈灾,亲历过当时的惨况,实不忍见黎民,再遭受那样的苦难。第二年改元,遂主动向圣上请缨,前往当地治水,回京后继续在工部专司此职……”他仿佛还沉浸在那时惨状中出不来,声音低沉,悲戚哀伤。 听得钟澄也有些动容。 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坦然面对过往经历了,谁知被他一提起,心中又有了隐隐的刺痛…… 那年的大水,对有些人来讲,是失去了生命、亲人、家园。 而对于他来说,可以算是人生重大的转折点,一家人苦难真正开始。妻子离世,长子刚落地就夭折,母亲和他背上杨家的恩债,后来被迫娶了继妻……女儿几次三番被陷害…… 可能是老天爷给他们一家人的考验吧! 想到此处,钟澄向谢尚书拱手道:“谢兄为君为民一片赤子之心,愚弟心生佩服。恨不能早生十年,与兄台并肩,为广大黎民干些实事。助百姓躲避那些天灾……” 听到“天灾”二字,谢安良神色一懔,愤愤然接道:“哪是什么天灾?!分明是……靖王党羽工部杜尚书,十多年来,挪用固堤工程款项。至使汛防松懈,恰逢新帝继位,政局不稳,权力交替……” 钟澄面色肃穆起来,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安来。 怎么又是他们!当年爹爹就是怒斥靖王一党,被先帝杖责罢官,羞愤难当,还没回到家乡,就殁于途中。回到淮安,又因当地的靖王党羽滋事骚扰本家,让他们被族人所弃,流离失所。母子俩吃尽苦头。 那时他年纪尚小,在乡野间长大,对朝局争斗之事,从来都是懵懂无知的。 母亲为了避祸,断了与父亲生前故交的来往,也没人告之他们朝堂风云变化。 十年后新帝登位开恩科,他刚通过科考崭露头角,母子俩又遇上隐形的靖王党——杨阁老。 还受恩于他,娶了杨氏,从此家中开始水深火热的生活。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联系?对方已然承认,当初招他为婿的动机。可这些到底是因,还是果?! 此类事情,毕竟涉及到钟家的私秘,虽然知道眼前这人,当年经历过的一些,或许会解答自己的许多疑问。 不过他的身份也是十分敏感的。作为岳父对头那一方的,所说之言或多或少带有个人的感彩,况且交浅言深,钟澄也不好跟他聊得过深。 两人互相试探着,你一杯我一口,喝得有些微醺。 “澈之兄,其实谢某的岳父大人,曾跟令尊生前是至交好友。只可惜忠肃公走得太早,不然两家后人也能常来常往的……不过,老天也算有眼,令嫒又救了小儿……”谢安良突起提起这个话题。 听他提起妙如,钟澄精神一振,有些感触道:“澄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女儿。她从小就早慧,前些年又吃过一些苦……她母亲……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说不下去。 “拙荆前些年见过令嫒,说是个乖巧聪慧的孩子。母亲大人还经常念叨起她来,也是想见见。只是这几年,各种原因,两家没怎么走动……听说只比谢某最小的女儿大上半岁,却比我家那丫头懂事多了。让她们小姐妹间常走动走动也好……” 提起两家的儿女,谢安良也换了副表情,开始话涝起来。 “谢兄抬爱了!妙儿近两年在家中学规矩,平日里不大出来走动,再加之家中无人带她出来……是以……”他说到此处,目光暗淡了下来。又记得女儿的亲事。 谢安良闻弦歌而知雅意,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聊到酒楼快打烊,酒量尚好的谢尚书还神智清醒。 他拍了拍钟澄的肩头,从衣襟中抽出一张请柬来,塞到他手中:“明日谢某家中,为母亲七十生辰的举行寿宴……她老人家一直想见见那小丫头……明日,明日记得带她来……” 钟澄接过帖子,就着屋内昏暗的灯光打开一看,果然写着邀请他们父女俩赴宴的内容。 他摇摇晃晃站直身子,向对方作揖施了一礼:“明日定然携女到府上贺寿……” 两人下了酒楼,由各自的仆人扶着上了马车和轿子。 坐在车上,被晚风一吹,钟澄神智又清醒了几分。忆起刚才对方的言语,觉得许多地方,颇含深意,值得好好推敲一番。 第一百一十二章祝寿 本章节 第二日钟澄从翰林院提前回来,派贴身丫鬟墨香,请大女儿妙如到他的书[www奇qisuu书com网]房里去。 看到她来了,钟澄打发走一旁侍候的小厮:“照我的吩咐,让徐管家准备贺礼,备好马车……” 然后转身对女儿道:“让秦妈妈替你换身衣服,跟爹爹到谢尚书府,给老太君贺寿去。” 听得妙如一头雾水:“谢府?” “还得记你刚进京时,在船上救的那位小少爷吧?!就是你谢伯伯家的公子。后来送许叔叔一家离京时,你不是又碰到过他,还介绍给爹爹认识。今日是他祖母,也就是谢尚书的母亲谢老夫人七十岁寿辰,你准备一下,跟爹爹同去贺寿!”钟澄递过一张帖子,解释道。 妙如神色有些疑惑:“平日里,没听说您跟谢伯伯交好啊,怎地突然……” “昨日,爹爹碰见了你谢伯伯,聊起来的。说是想见见,当年把他家公子救转过来的小姑娘。今日是谢老太君的好日子,正好顺便带你过去一趟,给她老人家瞧瞧……”说着,朝着书案边走去,任由女儿在那儿犹疑不定地注视着他。 “那母亲跟妹妹们不一起去吗?”妙如继续追问道。 “你母亲估计不会乐意,去到谢家,见到一群不喜欢她的人。尤其是姓程的。”钟澄冷声嗤道。 妙如恍然大悟。她早有耳闻,朝廷大臣中有两大派,杨党和程党,上回来看望她的谢公子之母,好像是姓程的,原来如此! 罗擎云是谢玉廷的表哥,不知他堂妹会不会上门贺寿。照说谢老夫人是镇国公的岳母,罗府理应会派人上门贺寿的。或许可以遇上罗逸萱。不妨到那里碰上一碰。 谢府位于城东的南薰坊。 因这儿离六部官署衙门比较近,周围大多是六部官员府宅。因此不像别的地方,尽是高楼林立,幡旗招摇的商业区。反而是绿树成荫,很是清静整洁,有条件不错的住居环境。 宽阔的青砖马路,两旁栽着两人合抱粗的古树,沿着高墙而砌。三、五步就能见一座光亮整肃的宅第大门。 此时日头已快落山,谢府门前的大道边,几乎看不到其他闲杂的人等。停着那里的,尽是一些官轿或马车。可那些轿子大多是锡顶绿呢,马车不少珠檐绣帘,无不令经过此地的路人侧目。 钟家父女抵达谢府门前时,那里已有不少宾客或从轿上,或从马车上下了来。门口迎宾的主人家忙过来招呼寒暄。 别的人家都是母亲带着女儿前往赴宴,就钟家是父亲带着女儿来的。显得有些突兀。 不过众位宾客,大体都已知晓他家的现状,倒也没多少人议论。 刚进门,谢夫人程氏就把她女儿谢玉琪。介绍给了妙如。并让小姑娘带着客人,到姐妹们的一处好好聚聚,千万别怠慢了她。到时引到祖母那儿,去让老人家见见。 两个女孩互相厮认了一番。谢玉琪比妙如小半岁,也是昭明元年所生,不过她是九月底。两人序了年齿,开始聊起共同的兴趣爱好。 没说上几句,门口又来了几个与谢玉琪相识的朋友。妙如示意对方不用招呼自己,让她去照顾新来的客人。 带着丫鬟织云,妙如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谢玉琪又忙着招呼起其他客人去了。妙如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心里暗猜着罗逸萱会不会来。 “妙如!”门口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她遁声望了过去,原来是好友庄青梅到了。庄太太倪氏。领着两个女儿在仆妇指引下走进了厅堂。 妙如迎了上去,跟着庄家母女互道问候,跟着她们坐在了一起。 没过一会儿,门口的人群开始朝外厅涌去,众人都开始议论纷纷。好像有某个特殊人物到来了。随后,外厅那里传来山呼千岁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衣料磨擦、珠翠撞击和下跪之声。 一个阴柔的声音。高声在宣布着什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到外厅看热的贵妇们才纷纷走了回来,有些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谢老太君还真是个有福的,虽然女儿走了。可每年寿辰,皇后娘娘必从宫中派人。前来贺寿,这福气不是人人都有的。” “可不是,当年镇国公夫人离世时,谢老太君差点就跟着女儿去了。想不到她外孙女终于苦尽甘来了……” “他们谢家,说是自镇国公夫人辞世后,就不大跟那边走动了。不过国公夫人留下的两孩子,倒是跟谢家走得近……” “听说当年镇国公夫人谢氏,就是被气死的。这些年来,想起女儿的早逝,谢老夫人就抹眼泪。还是没忘记那碴事。如今皇后娘娘入主中宫,镇国公府的牺牲也算有了回报,不知两家的关系,会不会因此缓和一点……” “刚才进来时,只碰到了国公府三房的母女俩,没看到二房的。听说当年谢氏,生前跟她这妯娌关系就不错。年年老太君做寿,她是必到的。罗世子跟他堂兄弟姊妹们的关系,比异母的亲弟弟妹妹都好,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听到此言,妙如得知她要找的对象,今日应是到了。找了个在旁边伺候的丫鬟,打听起她们母女的行踪来。并派她跟谢玉琪知会了一声,就往外走去,去寻罗家三房的罗逸萱。 丫鬟领着妙如转到另外一处招待宾客的场所。 来到那个更为宽敞的花厅,罗家三房的母女,果然就坐在里头。 妙如左右打量了一番,还真没见到镇国公府的其他女眷。 罗逸萱今日下面穿着浅色鹅黄的八幅裙,腰上结着的湖青色宫绦并一对荷包。显得很是端庄温良,一派公候世家的淑媛风范,她正低声地跟母亲聊着什么。 带路的丫鬟先行走过去,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罗逸萱随后抬起头来,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随后,她跟母亲解释了几句,起身走向妙如,跟她打起了招呼。双方相互行礼后,就寒暄起来。 在罗逸萱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妙如就被对方拉到了一个角落里。 拿出那封信,她把它亲自交到罗逸萱手里,并把来意说了一遍。还特意杜馔了一则故事来掩饰这些:说他们父女前日在路上,车轮陷到泥沼里,幸得罗世子鼎力相助,才得脱离困境。因他临时有急事,托自己传交一封信函给堂妹。罗世子本人可能要在外面多呆几天。 展开信笺,罗逸萱迅速地浏览了一遍,愤愤然道:“什么急事!还不是被逼婚了!躲了起来。” 妙如愕然,原来是被逼婚了! 难怪那天,他宁愿被薛大哥接走,也不愿回到家中。 又想到,罗逸萱也不忌惮,当着她的面提及此事,想来在京城里上流圈里,早已流传开了。 “四哥哥真可怜,今天他阿婆七十大寿,不知会不会出现……”罗逸萱神情沮丧,叹惜道。 妙如陪着她,没有吱声。 把信交给了对方,算是完成了他的托付了,她暗暗地吁了口气。又陪着罗逸萱坐了一会儿,就跟她告了辞。 回到原先的厅堂里,刚在庄家母女边上坐下来,谢玉琪派的丫鬟来寻妙如,要带她去见今日的寿星——谢老夫人。 带着丫鬟织云,妙如跟着来人进了后院。 谢府占地并不大,想是地段好,寸土寸金的,谢老夫人起居的堂屋,就在后宅正中间那个院子里。 给谢老太君拜完寿,妙如带着织云按原路返回。 走到一座假山旁边,妙如耳边飞一粒小石子,她往来处抬头望去。一个人影朝那边闪过。 “织云,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人影飞过?” “姑娘,奴婢没有看见,刚才有阵吹过,那边的树影晃动……” 她的话还没说完,妙如猛地转过头去,看见前两天还见过的那人,从假山洞口探出半个头来,在朝她在招手。 “哎呀!织云,我的耳坠子好像掉到刚才的道上了。你按原路返回,替我寻寻……在这里等着你。”妙如吩咐道。 丫鬟依言寻了过去,妙如快步跑到假山前面,四下张望。 见周围无人了,罗擎云才现了身。 “刚才把你前天留下的信,交给罗姐姐了,你现在还妥当吧?!伤口怎么样了?” “还算是安全,刀伤也快结疤了。此次来,就想问你一句,上回那次火灾,是不是妹妹继母的杰作?” 见他已然猜到了,妙如有些赧然,低头不语。 见到对方的神情,罗擎云已明白了几分。朝妙如一抱拳,施礼道:“妹妹援手之恩,来日再报。搭救罗某一事,千万别让其他人知晓了。你自己也要保重……”说着,不等她回应,倏地一声消失不见了。 妙如随后离开了假山那边,不一会儿,织云寻了回来,声称没有找到。 “算了,可能掉在最开始的那个厅里了,咱们回头去找找……”说着,就带着她回到了正厅。 没过一会儿,宴会开始了,一派的觥筹交错和热闹喧阗。 第一百一十三章坦陈 本章节 谢尚书所在的位置,虽是冷僻衙门,但他是程太傅的乘龙快婿,是如今支持大皇子争储位的主力干将。刚生下六皇子被册封为皇后的,是他的亲外甥女,谢老太君的亲外孙女。故此,她的寿宴也算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酒酣过半,大门口迎宾的高声唱道:“镇国公携夫人,前来为谢老夫人贺寿。” 一瞬间,花厅里静得,落下的针儿都听得见。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现任镇国公夫人曹氏,带着她的小女儿罗逸芷和外甥女曹瑜茜,走进了宴女宾的大厅。 妙如跟庄家母女坐在一起,桌上都是钟澄的翰林院同僚的女眷。 曹氏进来后,她身边的两女宾窃窃私语地议论开来。 “看来,见到女儿成为皇后,镇国公想跟谢家修好了……” “怕不那么简单,听说他大儿子离家出走好几天了……想是来寻儿子的吧……曹氏那侄女,追着罗世子跑,有好些年头了。如今她十四了……怕是……”说着,她意味深长地望了曹氏那边一眼。讳莫如深。 “真是丢着大楚朝官家女儿家的脸,若是我家女儿像那样。早打死了……” “有其姑必有其侄,当年曹氏嫁进罗府,也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说是在谢夫人的病中,就……不然,十八岁的姑娘,还有不说人家的……想想也好理解,若不把侄女嫁给继子,罗世子一成亲,世子夫人还能敬她这个便宜婆婆?费尽心机得到的富贵,镇国公一离世,全都是别人的了,成了泡影。” “难怪谢老夫人一直命令她儿子。断绝跟镇国公来往……” 两人由此感叹了一番。 宴会结束,走到谢府垂花门时,各家女眷聚在那里,跟谢家主母程氏道别。妙如和庄家母女告别后,带着织云登上自家马车。钻进车厢坐稳,透过布帘望向门的左侧,她看见罗逸萱从一辆豪华马车里下来,那车上四周挂着的五彩丝线精绣的帷幔,四角挂着琉璃宫灯。 旁边有谢府的仆妇在一旁议论。 “看看,宁王府的世子夫人也来给咱们老夫人祝寿了。” “听说宁王世子夫人的母亲。跟咱家大姑奶奶生前是手帕交……” “宁王世子夫人从小就跟在皇后娘娘后头跑,那会儿,老夫人还打趣道,大姑奶奶养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 妙如恍然大悟。原来罗擎云托付他堂妹转交的对象,就是宁王府的世子夫人——邱夫人,就是薛菁口中的宁姐姐了。 难怪上回邱夫人跟自己提起的“蛮小子”,原来是指罗擎云。“别跟他一般见识”,是指他撕掉自己的画作那件事了。 到大门口接到从前厅出来的钟澄,妙如跟爹爹一起坐在了回家的马车上。 “爹爹。谢老夫人怎么会突然想起,要见见女儿的?”想起在拜见老夫人时,谢家的女眷,望着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妙如不禁问了起来。 “你在后院都发生了什么?”钟澄问起她给老夫人拜寿的情景。 “也没什么,就是长辈的关怀,问了些平常的生活和以前的旧事。”妙如一句带过。思绪不觉间就回到跟谢老夫人初见的场景上。 当走进那个房里,妙如只见满眼锦绣璀璨。跟谢府待客花厅,完全是另一码事。如果说后者是简朴含蓄的稳重,后者就是低调的华丽。 家具是一色的填漆螺钿,磨的水光发亮,软烟罗的幔帐,朦朦胧胧。如烟似霞。那杯子是细瓷的彩绘花鸟,釉彩打底,精致得让人容易被器具吸引,而忘了喝茶本身。 妙如前世因职业关系,见识过不少这种极致奢华的古董,暗暗心惊谢家的底蕴。难怪她家教出的女儿,成为世代簪缨公卿之家的宗妇,而外孙女最终入主中宫。 那屋里有两三个雍容富态的老太太。想是谢老夫人的相交好友,还有三四个中年媳妇。在妙如向谢老太君磕头拜寿时,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让她感到当初见长公主时的那种压迫感。 随后谢老夫人问起妙如平常的生活。和进京前在父亲任上和老家淮安的一些事情。当听到她们家姐妹,都是由宫中出来的嬷嬷,教导礼仪时。旁边的几位老夫人暗暗点头。 接着又问她平时的针黹诵读。 当提起她的爱好是绘画时,谢老夫人笑道:“论起绘画,本朝谢氏还出过名家,你刚才提的钟家的二奶奶钟谢氏,还是咱们的本家,不过出了五服。” 又说:“当年宜儿极爱绘画,皇后娘娘的一手好画就是传自其母。可惜她去得太早,云儿跟她学了几年,后来中止了。不过也是个极爱画的。” 妙如暗猜,那“宜儿”,应该就是她的女儿镇国公夫人了,那个像姑娘般昵称的“云儿”,应该就是长得十分硬汉的罗擎云同学了。心里忍不住想笑,生生地憋了下来。 谢老夫人赏了她一些礼物,妙如就请辞出来了。 退出厅堂,妙如暗中舒了一口气,想来谢老夫人出身必是不凡。看她房里的陈设,还有丫鬟使女的举止气度,想来不是书香世家,就是望族。 她屋子里的讲究,都赶得上掇芳园里,长公主的万曦堂了。 钟澄见到女儿神情不属,知道她这次拜见,并不轻松,就没有再打探下去。 走到半道上,当父亲的还是忍不住,跟妙如说起如今的朝中形势,和他对女儿的安排来。 “如今的朝中局势有些诡异,爹爹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万寿节那日,圣上让三皇子前往泰山,代替他祭天。朝中有人盛传,陛下御口亲赞承恩侯是皇家的福星。却让薛将军接管了御林军,如今朝廷风向有些让人琢磨不透。爹爹担心,争储快要见分晓了。不管杨家是胜是败,咱们钟家五房,恐怕都没好日子过。到时,为父可能要致仕回家……” 他顿了顿,望着女儿白净聪颖的小脸,接着道,“爹爹想在风暴到来之前,给你在京中订户好人家。今日此次寿宴,若放在前两年,爹爹是想推脱的。可是,如何若是为父不带你出来走动,怕是很难让外边人家相中你。恰好谢尚书提到,他母亲一直想见妙儿……” 妙如有些哭笑不得,原来爹爹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忙安慰父亲道:“爹爹,妙儿不想一个人留在京中。若是您辞了官,女儿岂能扔下您,一个人在京中享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娘家人在身边,让妙儿如何在京中生存。爹爹千万别扔下妙儿。” 妙如望着父亲,眼光中噙满依恋和不舍的情愫。 钟澄不理会女儿的意见,正色道:“若为父辞官,你将不再是官家小姐,可能还要被爹爹的污名连累。就是遇上不错的人家,到时身份悬殊,怕也是难以成事……爹爹前半生为了你祖母重获诰命,而考取功名。后半生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为你找个好女婿。若这一点也做不到,那爹爹此生算是一事无成了……” 听到他这样悲观的言论,妙如有些戚然,反驳道:“如何一事无成?!您是昭明朝第一位探花,弱冠之年就高中鼎甲。在彭泽被当地百姓送万民伞。如翰林院以后,也帮着任姑父挤进二甲,助他考上庶吉士……若是爹爹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您完全可以在家乡开一座书院。十年后,说不定可以跟格致书院一较高下。” “爹爹何曾不想……”钟澄咬着牙,决定告之女儿真相:“当年为父犯过错,以为……岳父他是为了……我跟你母亲和睦……瞒着妙儿的身世长达五六年……这些事,彭泽、杭州官场的同僚都是知晓的……爹爹如何还有底气教书育人……” “那又如何?其实女儿早已知晓此事。万一哪天被人抖出来了,就说妙儿自出生起,经高僧算过命,十五岁之前有三劫……六岁之前要改姓才能保命……那不就得了!”妙如想起,前世听说过的,有些人家怕新生儿养不大,在寺庙里寄名;有的命书上写的,什么改姓移居才能挡煞之类的迷信说法,正好用这里,反正古人都信这些玩意儿。 钟澄眼睛一亮,随之目光又暗淡下来:“可是你祖母如今已不在人世,此类说法,何人能信?!” 妙如回应道:“问心无愧就行了。当初您确实是为了报恩,才答应他的。后来他家一些做法,是怎样逼迫咱们父女的,京城里人人都知晓。而您并未跟他们结党营私,同流合污,这还不够说明您的无辜吗?”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上回薛大哥交给您的证据,足以证明您对女儿是真心疼爱的,只是慑于当初杨家对祖母的救助之恩。若是这些还不能证明清白,那世人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吧!人活在世上,哪有不被人说的,反正女儿是不在乎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争执 本章节 过了端午,京城的天气开始热了起来。 刚过了正午,阳光照得钟府的树枝印在地上的影子,无比清晰。树叶都打着蔫儿,连知了都热得叫不动了,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妹妹妤如养的宠物狗小黄,立在浮闲居的屋檐底下,在凉荫处还不忘吐着长长的舌头,显然热到一定程度了。 因天气炎酷,妙如跟爹爹建议,把上课的时间挪到申时过后。 钟澄跟先生商量了一下,同意了女儿的提议。此时妤如在姐姐的小院里,正赶着昨日先生布置的功课。 其实羡渊院的消暑设施,比浮闲居更好,可需妙如指导她功课中的疑难,只得搬来这边,跟着姐姐一起做。 此时,浮闲居的丫鬟烟罗匆匆赶进来,在她姑娘耳边低语了几句。妙如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有些诧异的神色。 “你说的是真的?”她目光有些复杂地望着对方。 “千真万确!”烟罗也不躲避她的注视,用肯定的语气补充道,“纳采礼还摆在太太的华雍堂里,是步摇偷偷通知奴婢的。” 后面那句话,妙如是信的,现在最希望她早点离家的下人,可能就数步摇了。 “她为何要跟……商量,明知家中是爹爹作主……”妙如有些不解,边说边望了一眼旁边的妹妹。 烟罗也是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 这日上课时,妙如有些心神不宁。韩夫子提出的问题,连三妹婵如都回答出来了,她由于走神没有答上来,被先生教训了一顿。 傍晚时分,课堂下学,带着莲蕊。妙如匆匆赶回到自己院子里。 让沉香守住院门,叫来烟罗和秦妈妈,进了她的卧室。 “后来怎么样了?”妙如开门见山问道,望着消息一向灵通的烟罗。 “庄太太离开华雍堂后,就拜访了梨清苑,一直没出来。想是要等老爷回府吧!太太得知后,在院子里摔了杯子……后来,安排马车去了力旋胡同……” 这个事情关系到,妙如今后的生存环境,不由得她不去上心。 上个月父亲跟她表露这方面的意思后。妙如设计一个新的人生规划。若是父亲非要把她留在京里,这些年她在此地经营的人脉基础,或许可以为父亲争取一些机会。 例如跟傅红绡合作开发更多生意,用赚来的钱,支持父亲在京中开一个书院。 每到大考之年,京中参加春闱的举子,如过江之鲫。若能开一个类似前世高考冲刺班之类的教育机构。几年下来,怕是也有一股隐形的势力。 若能在士林学子间重新树立威信,十年后大家只记得当年的钟探花,一蹶不振后。重新爬了起来。用自己的努力,洗清了污名,谁还记得杨景基是何许人也?! 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秦妈妈恨得牙痒痒,脸上布满了愤忿:“就知道她见不得姑娘好!怎么着,难道要等她闺女挑剩下的,才让姑娘出阁不成?” “妈妈不必着急,其实她不完全是嫉妒。还有力旋胡同那边的立场。这不,她又回娘家求计去了……”妙如一脸的波澜不惊。 秦妈妈跑过来,拾起大蒲扇,替她扇了起来,问道:“那边的人很重要吗?姑娘又不是他家外孙女……” “爹爹的立场很重要,谢家跟杨家是死对头。妈妈该明白了吧!若是钟家跟谢家结了亲。他们那边朝臣的阵脚就乱了……”妙如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此事。 “可是,谢家或许是出于感念您几年前救他家小公子……”秦妈妈不甘道,语气里满是惋惜。 “这样解释也行得通!不过,谢小公子才十五岁,是不必那般着急的,若没其他原因在里头的话……”她心里却暗想,“到底是程谢两家的长辈等不及了,还是爹爹等不及了?这种感觉真不好!为何她的亲事到哪儿。都能成为人家的博弈的棋子,难怪师傅说她十五岁之前运道差了。 太阳慢慢偏西,直到酉正时分,钟澄才回到家中,宋氏派丫鬟把老爷请到了梨清苑。 在钟府用过了晚膳。庄太太一直等钟澄来到梨清苑,掌灯时分才离开。 月亮爬上树顶时,杨氏坐着马车,从学士府回来了。 第二天是休沐日,钟澄一大清早就赶往了正院,跟杨氏商谈大女儿订亲的事。 “为何拒了谢家?”把使女遣下去后,他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质问妻子。 “为何要答应他家?”杨氏反问道,脸上还先露出不快来,“女儿的亲事,也不事先知会我这做母亲的,你直接定下来了,还跑来质问于我!” “跟你商量?除了要利用她时,何事为她操心过?连学礼仪这种当人母亲的基本职责,都是宋氏帮忙张罗的……”他的眼眸如同深潭,平静无波。 “问我为何拒了他家?!若不是我拒了,今后妙姐儿还有哭回娘家的日子。”杨氏一脸的不屑,“不要告诉我,不知对方,为何要跟你结亲家,若不是我爹的女婿,若非杨、程两家是死对头,对方能看得中妙姐儿?” “如何看不上她?忠肃公的嫡长孙女,样貌不差,为人聪明性子又好,还跟谢家公子有过渊缘。”钟澄音量高了起来,一副为女儿骄傲的样子,“除了现在没个靠谱的母亲,她哪一样比人家差了?” “说了你们男人不懂这些!大户人家娶媳妇,一看家世背景;二看个品性教养;三看嫁妆。哪个世家会看中她这样的媳妇,那谢公子好像一根独苗,家中有三个姐妹。你让妙姐儿今后如何在婆家立足?” “这些勿需你管!只要负责配合谢家程序就行了。这世上最没资格,担心她在婆家生活的,怕就是你这母亲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其他的就不劳你操心了……谢家纳采、问名、纳吉等程序,由你完成,其他的不要过界多问。”钟澄冷声要求道。 “什么意思,事前相看,没知会一声,这时又用得上我了?这是哪里的道理?”杨氏咄咄逼人地反问丈夫。 “你要讲道理,陷害女儿是何道理?派人欲置她于死地是何道理?在外散播谣言中伤她,又是何道理?你哪一天有当人母亲的样子了,再来问这些道理,你有操心过她的亲事吗?”钟澄反唇相讥。 杨氏顿时哑口无言。 “早跟你说过了,姐妹间相互帮衬。妙儿嫁得好了,今后也可以帮衬后面的几个。她对妹妹弟弟如何,你心里应该有数吧?!听人挑唆,从来没替这家里的其他人想一想。有没有真正替我想过?你如今到底是杨家女,还是钟家妇?”钟澄忍无可忍,指责她道。 “你有把我当妻子吗?钟家妇?跟谢家结亲,有想过爹爹和我的立场吗?是想完全投靠程太傅吧?!你把爹爹置于何地,把仪儿、妤儿摆在哪里?钟澄,不是只有那小东西,是你的亲骨肉。仪儿是你的长子,妤儿是你女儿,我是你的妻子。爹爹是你母亲的救命恩人。”杨氏也不甘示弱,反问道。 “你还好意思提母亲,那她的夺命仇人又是谁?妙儿险些两次送命,黑手又是谁?这些年来,有当她是你女儿吗?她的亲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若不愿过礼,让宋氏来……”钟澄衣袖一挥,就要出门去。 “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一个妾室张罗你女儿的亲事,敢情是送她去做小?”追在他后面,杨氏口出恶语。 钟澄气得牙齿上下打颤,圆目怒睁,愤然道:“你再说一句,相不相信,我可以让宋氏马上扶正……让你连小的都当不成!” “你敢……你这忘恩负义的……薄情郎……本姑奶奶与更三年孝,你出不了妻……”杨氏也顾不得形象了。 “更三年孝?要不要请淮安钟氏本家的妯娌们,给你证明证明,看是如何守孝的?”钟澄气结,不欲跟她多作纠缠,拔腿就出了华雍堂。 杨氏在他后面追着嚷道:“要结成这门亲,除非让送彩礼的,踩在我的尸体上过去,若你想家破人亡的话……” “那我也告诉你,既然是自己不愿当这个主母,自然有人抢着来当,别怪我没能提个醒儿。”扔下最后一句,钟澄匆匆往外院方向走去。 待男主子走后,崔妈妈凑到杨氏身边,不解地问道:“小姐为何要阻止这门亲事?跟二姑娘没冲突啊!” “你不懂,那小东西飞上高枝后,肯定会挑唆她爹爹跟杨家反目。到时正室的位置,还是不是我的,都难讲。不说让她讨到好,不提爹爹跟程家是死对头,就是仪儿和妤儿,今后如何跟相公相处,我们三口在这府里,还有说话的地方?”杨氏喃喃自语,“爹爹说的没错,他果然用休妻来吓唬我,他早就想投靠那边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借口罢了。此次因那小东西,终于能搭上关系了。我杨雅音,也不是任人搓捏的软柿子……” 钟家夫妇还没就大女儿的亲事分出个胜负,谁知朝中局势急转直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百一十五章线索 本章节 六月十三,是康慈太后娘娘六十三岁的寿诞。 可在这一个月之前,太后娘娘就躺在病榻上了。太医院的众位御医束手无策。玄德帝感怀太后当年的养育之恩,特意斋戒三日,前往天坛为母后祈福求寿。 帝辇行至正阳门大街井儿胡同附近时,一声轰响,两侧围观的人群中,突然加剧拥挤,几个来回,冲破守在路边开道的御林军人墙。 几个衣裳褴褛百姓,冲到大道中间跪了下来,手里持着血写成的状子,要告御状。 守在帝辇四周的大内侍卫紧急合拢过来。前面开道的御林军加派人手,企图把那几位拉扯到旁边。谁知其中一位苦主是有备而来,打着火折子,把自己身上淋了油的衣裳点燃了。 一时间场面失控,周围的百姓群情激昂,惊动在后面的圣上和诸位皇子、亲王和大臣。 大皇子姬翌奉着圣谕,在侍卫副统领谷峰的陪同下,打马上前来了解情况。 最后那几位告御状的百姓,被御林军带了下去。 本来众人皆以为这个小插曲,就此揭过了。谁知皇帝到圜丘坛祭祀时,又出了意外。放供品的案桌突然倾斜,案上的供品散落一地,被随行的众臣视为大凶。 返程回到宫内,玄德帝大怒不止,欲向拦御轿那帮人问罪,一旁的程太傅劝阻了他。 “陛下,此事怕是有些蹊跷。您是为太后娘娘的身体康健,祷告上天。若因此事迁怒于其他人,岂不是要得罪神明?!不如查清他们所告之事,澄清冤情。上苍有感于我主心诚圣明,必降下福祉,佑得太后娘娘度过此难……” 玄德帝最后被劝服了。责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会审。务必在下次祭祀的冬至节前,将他们所请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半个月后,京城城西太仆寺所在的时雍坊一个普通民宅里。 刖公子坐在案前,跟旁边地位尊崇的翌公子,在小声议论着。 “公子,我看姓杨的这回,是真的要玩完了!若证实此事,真的跟他牵扯上关系,只要关到大狱里。咱们就有办法。让他出不来。到时树倒猢狲散,咱们一定能策反几个,揪出他更多罪证来。”刖公子唇边一抹残忍的微笑,加上脸上遍布的伤疤,让他的表情在烛光下,显得特别狰狞。 “待此事一了,本公子登上储位那日,你恢复真姓本名吧!看得出,父皇对俞氏一族,内心深藏愧疚。把舅舅韩国公的爵位袭了。再娶个名门淑女为妻,别再过这种刀头舐血的日子了。早点成亲生子,俞氏一族,到时还要你重新振兴呢!”旁边翌公子长叹一声,喃喃道,“二十年了……我总算对母妃有所交待了……” 这时,从院子外又进来一少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搜查确认后。被放了进来。 他刚从外面进来,一进到屋内,还有些不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只见他眯起眼缝,确认屋内的两人都在时,才向他们施了一礼,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又有了新的线索了。承恩侯府两个月前丢了个小妾。听内线报告。好像石敬请他的亲家姓杨的,帮忙追查。有兄弟收到羽扬卫那边的线报,他们下了死命令,见到了她格杀勿论。想是知道了石敬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少年禀报道。 “真的?”刖公子一跃而起,忙追问道,“知道是哪方面的事不?是何时发生的?” “说是某天石敬喝多了,是由这女子侍候的,醒来后第二日。这名小妾就失踪了。原以为是他夫人因妒生恨害死了她,他也没甚在意。后来因他婆娘跟一个得宠的姨娘斗嘴。才牵扯出真相,此人是收拾行李自己离家出走了……” “子华,何以见得是知道他秘密而走的?下追杀令,说不定是怕戴绿帽子呢?”刖公子一脸的不以为然。 “不可能。这女子本就是娼妓,是被石敬从勾栏里赎身出来从良的,听说沦落风尘之前,还是个官家千金。”薛斌解释道,“找上羽扬卫追杀,好像是端午之前的事……” 他的话,让屋内的其他两人陷入沉思。 “把石家潜伏的那人,找机会接出来,带到你家的玉翎山庄去。让你妹妹把钟家小姑娘再约出来。等像画出来了,让暗部的兄弟们见见,都出去找找。我觉得此事可能不简单。”翌公子发话了。 薛斌领命而去。 妙如最近比较烦,父母因她的亲事又开火了,家中的氛围开始紧张起来。 自那次提亲后,谢家请媒人庄太太递话过来:说若是钟探花嫌他儿子无功名在身,不防多考虑一段时日,等两月后,他儿子的秋闱成绩出来了,再作决定不迟。 这番话让钟澄感动不已,认为此乃谢家有诚意求娶他女儿的表现。 杨氏死不松口。正妻在堂的前提下,钟澄又不能真的让宋氏,来安排女儿订亲过礼的事宜。 夫妻双方一直是这样的胶着状态,直到七月七,白绮要接妙如姐妹三人,到任家中作客,跟她小姑子一起过女儿节。妤如当即表示,她不想去,跟表姐约好到杨府去聚会。 七夕那日大清早,妙如两姐妹,带上丫鬟,搭乘马车,就到了住城北慈隆寺旁边的任家。 让打算上门邀请妙如上湿经山,神威将军府的二姑娘薛菁,扑了一个空儿。 白绮嫁人后,就再也没到红庙街的白家铺子上看顾生意了。她把绣活带到家里来做,然后送到铺子上去,帮衬家里的吃穿用度。 任家几代都是在京中居住的,隔壁街坊邻居、亲朋旧友,听说他家的新媳妇有一手好绣活,家中原是开绣坊的。纷纷前来找白氏绣些东西。 渐渐地,璇玑绣坊的名声,倒是先在任家所在的金台坊给打响了。 甚至有些大户人家,请白绮上门去教她们家待嫁的闺女。不过任母长年卧病在床,被一心要照顾婆婆的白三娘给婉拒了。在众人的怂恿下,后来在家里,开了个小型的刺绣学坊,教父母愿意送出来的少女们,做一些针线活。 这样一来,她倒比先前熬夜做绣活时,轻松了不少。 妙如听了,艳羡至极。看来自己注定与白家的绝活无缘了,让她心中饮恨不已。 前年认识的任家小姑娘晔儿,如今也长大了,她跟妙如一般大小。 这两年在嫂嫂的耐心教导下,任晔也练得一手好绣活。妙如看到的作品,就好像看到是自己绣的一样。若当时白姑姑留在钟府任教,自己的绣功,应该也能达到这种水平吧! 三位小姑娘乞巧完毕,妙如跟任晔已成了好朋友。午后,她带着婵如,跟新朋友在她闺房中小憩。 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隔壁房有人在说话。 “贤弟不要过于忧心,当初为兄在进考场前,也是这样患得患失,生怕考砸了,家中再也撑不起为兄重学三年的费用了。特别是春闱前,开头娘子也没给个准信儿……我心里更是忐忑不安。多亏了贤弟这个媒人,带来的好运……”是任姑父在说话。 “那是任兄自己实力所致,真羡慕你……大小登科……还娶上了心仪的姑娘……不知兄弟我有没有这个运气……”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 猛的一个激灵,妙如突然意识到,此声音不是别人的,好像是旭表哥。 自去年汪夫人生病,钟家母女上掇芳园探视后,差不多一年没见过他了。后来又有了两人议亲的那档事儿,更不能见面了。 平日里,汪峭旭上府里请教钟澄学问,后者总是有意无意把外甥留在外院。如今钟府不只杨氏一位女眷,汪峭旭也不能像前些年那样,在内院走动了。 妙如心里暗暗祈祷,任姑父或白姑姑,千万别向他提起,自己姐妹俩,在任家做客的事来。 可老天爷好像故意和她作对似的,她不愿什么,就来了什么。 白三姑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来到小姑子的房里。 看见任晔、妙如和婵如都睁开了眼睛,静静地躺在那儿,她上前打招呼道:“你们都醒了?我做了几碗凉粉,都出来到堂屋里来喝喝吧!正好你表哥也来了,这下好了,人都到齐了!” 那边的谈话声,听到白绮的这些话,陡然止住了。 对方想是也没料到,钟家姐妹此时竟在任家做客。 没办法,在烟罗的帮助下,妙如理了理妆容,随着任晔出了她的房间。 钟家姐妹俩走到旭表哥跟前,朝他施了一礼:“见过表哥!” 汪峭旭眼里含着笑意,朝她们还了礼,问道:“表妹们怎么在任兄家里?” 妙如答道:“今日是咱们女孩子乞巧的日子,当然是女儿家之间走亲访友,热闹一番……表哥好生没道理,还问起咱们来了……” 她的脸上红红的,像桃花花瓣一样娇艳欲滴,也不知是刚睡醒的缘故,还是害羞闹的。 三个女孩并排站在那里,犹显得她出类拔萃,容色出众。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如水,波光潋滟。说不出的灵秀生动,天生带着一股顾盼生辉的神采! 汪峭旭不觉发起呆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避雨 本章节 任昭走了过来,拉自己的好友坐下:“嵘曦,到这里坐。都七月了,还是这般热。今年的秋老虎日子还真长……来尝尝内子亲手做的凉粉。” 白绮在一旁接道:“热一点没什么,只要南边不要再下雨了。跟姐夫在苏州做生意的小弟,来信说,江淮地区又发了大水。逃难的人一多,引得那里的物价飞涨,苏州织工起来反抗,矿税使的盘剥了……” “又发大水了?”妙如一惊,喃喃道。随之她的神色有些慌张,“姑姑可知,淮安府城可曾被淹了?” “不用担心,此次发生大水的地方,是扬州高邮一带,不是你们的家乡。”任昭安慰着她道。 妙如松了口气,听过历史上著名的“黄河夺淮”,那一带是洪水高发地区。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水,给自家造成的伤害,到现在还影响着父亲的前程。 直到将近晚膳时间,钟家姐妹才向主人家告辞。任家夫妻极力挽留了她们。妙如推说,家中还有事情等着她,最后白三娘也没强留,放她们归家了。 突然,白绮想起几年前,妙如搭乘的马车,掉落山崖的事来,不放心两个稚龄小姑娘单独回去。要让自己的相公任昭,送她们姐妹回去。 妙如连连摆手,说以前她也只带个丫鬟,出门买过东西,不妨事的。白三娘还是不太放心,硬是要任姑父送送她们。 一旁的汪峭旭主动请缨道:“要不,让我送表妹们回去吧!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姨父……” 白绮一想,以前也见过他们表兄妹,常来常往的,就答应了。 妙如心里虽不是很愿意,想着要避嫌。但又不能表露出。她知道提亲那码事儿。也没其它理由好拒绝,就任由他们去了。 此时,汪峭旭心里也是矛盾之极:最近也不知谁说服了祖母,她竟真的考虑起沈家小姐来了。 不过沈尚书那边的态度,又有些变化,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了。 听祖母身边的丫鬟紫印,私底下跟他报告:姨婆勇毅公府太夫人,跑来跟祖母说,沈家想等他家长子订下来后,再给女儿说亲。没有妹妹越过哥哥的理儿。可他们又没明说。沈公子到底在和哪家谈亲事。 这种现状,汪峭旭是乐见其成的,最好拖到秋闱结果出来。到时他就用优异的成绩,看能不能打动钟姨父。 不过,就不知表妹她本人是个什么态度。 这些年来,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从仅有的几次碰面,表妹的见识、性情,他是深有体会的。若是她心里也是愿意的,以钟姨父对她的疼爱。比自己努力一百倍都有用。 可是,她愿意吗?或许说,她会明白他的心吗? 他犹豫不定,冥思苦想着,该用什么方式问她时,天空中突然下起雨来。 开始只是几点稀稀落落的雨滴。到后来却越下越大起来,淅淅沥沥打在车厢外壁上。 “旭表哥,车厢里还有空位置。要不要进来躲一会儿雨?别淋湿生病了,下个月你就要下场了!”撩开车帘,妙如朝跟在旁边,骑在马背上的汪峭旭招呼道。 他在外面推辞道:“表哥已经淋湿了,就不挤着你们姐妹了。” 前面赶马的钟府车夫,从车厢底下取出两个斗笠。一个自己戴上,另一个递给了汪峭旭:“表少爷,戴上吧!至少能遮一点……” 他伸手接过,戴上自己头上。抬起眸子,正好看见大表妹打开车窗帘,正朝他望过来。 突然听到车厢里面,婵如表妹叫了起来:“大姐,车厢里也漏雨了!咱们下车。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妙如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惭愧地朝旭表哥望了一眼,转过头去看车厢里的情形。 果然,雨从车顶的木板缝里漏了进来,把车厢里的褥子都淋湿了。 对前面赶车的家丁。妙如吩咐道:“庚叔,找个屋檐底下避避雨吧!车厢里进水了……” 最后,钟府的马车停靠在路边,一座寺庙大门口。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加上天色暗了下来,这座圆恩寺门口并没几个人。 “大姐,今日是七夕,下了雨。那牛郎织女的一年一会,岂不是见不成面了,真可怜……”婵如不禁替那对情侣担起心来。 “三姑娘,他们可以像咱们这样,在雨中相会啊!只是不知那雀桥上,滑不滑?”跟来的烟罗接话道。 “银河那里肯定没下,这雨都是从云上滴下来的。在几千米的高空上,没云的地方,就只有阳光,没有雨雪。” “你如何知道的?” “我见过……” “大姐,在哪里见过,难不成你上天过?”婵如一脸好奇。 尴尬地笑了笑,妙如打着哈哈道:“我在梦中见过,飞到天上去了。见到了许多仙女。她们还说,婵儿妹妹若学好的针线,将来接上去跟她们学织云锦……” “真的,大姐你是不是骗我的?”她歪着脑袋,睁大了眼睛,半信半疑道。 旁边的烟罗和汪峭旭闻言,都笑了起来。 妙如抬起头来,睃了他一眼。发现他还戴着那个斗笠,样子十分滑稽。 一个贵公子,作此般打扮,虽有几分野趣。却跟他身上穿的衣裳,极不搭调,有些不伦不类。 见她望着自己笑了起来,汪峭旭脸上有些发烧,呐呐道:“表妹在笑什么?” 敛起笑容,妙如正儿八经地答道:“想起你家湖边那艘船来,里面好像也有蓑衣斗笠。在家中,表哥没少这样穿戴吧?!” 少年也笑了起来,解释道:“那不是我的,最开始是父亲在下雪天垂钓的用具。自他醒来后,下雨天也喜欢常去。说是爱听那里的雨声,沉睡了十来年,现在重新听起来,心境别样地不同……” 了然地点了点头,妙如道:“姨父乃真名士,是喜欢那种返朴归真的隐居生活吧!” “爹爹特别喜欢,竹山先生的那首《虞美人听雨》。想来他喜在雨中垂钓,就是有相似的感悟吧!”汪峭旭解释道。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倒是应了此时的景。咱们也是听雨僧庐下……”妙如接口道。 “竹山先生的词,大多都情调凄清,意境虽好,念起来未免让人有些沉郁。爹爹自醒来后,一直愁绪满怀的,真担心他的身体……”汪峭旭脸上的表情,慢慢凝重起来,内心似有种说不出口的郁结和担忧。 “那表哥赶紧考个解元,让他振奋一下。后面接着而来的春闱、殿试,喜事一重接一重,让人没功夫悲春伤秋的……”妙如跳到他的考试上。 少年眼睛一亮:“我也是这样想的!若是顺利,到时一件事件接着一件,让他无暇多想。考完科举,再娶……”他突然住了口,怔怔望着她。 “再娶个表嫂,让大姨父接下来忙着含饴弄孙……喜庆的事一多起来,心绪自然会好起来!”妙如随声接口道。 “表妹也是这样想的?你觉得表哥该找个什么样的?”见话题转到这上面来了,机不可失地,汪峭旭问起了她的意见。 “对于个人来讲,找志同道合的,肯定是最好的。不过表哥家中,有众多长辈要奉养,为了家族和睦,找长辈们都满意的为妥。若是婆媳不和,再深的感情,都会被磨得所剩无几。陆放翁和唐蕙仙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妙如替他分析道。 汪峭旭的目光黯淡下来。 母亲的态度和立场,他很清楚,希望他娶沈家小姐。将来对他的仕途有利。 父亲跟祖母上回向钟家提亲,母亲不闻不问这点上,他隐约知道了她的态度。 父母、祖母意见不一,确实是他今后婚姻中的隐患。 表妹年纪虽小,她却比谁都清醒。恐怕即便她对谁有好感,也会是先考虑得失和后果了,再投入感情进去吧?! 外祖父那边肯定不希望是她的。杨家人的态度,又会影响母亲的立场。 作为旁观者,至今他仍不明白,二姨为何要跟他们父女关系闹得这般僵。 平时跟妤表妹接触,发觉对姐姐的态度,她也十分矛盾。有时很亲近,有时又有些酸溜溜的。 想来大表妹在家中,日子不好过吧?! 另一位当事人妙如,此时心里想的是,爹爹上回拒绝理由,明面上是年纪相距太大,实则却不是根本原因。 接触过她的人,其实都有这种感觉:心理上,她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稚龄少女。年龄差距障碍,只在于要多等上两三年罢了。 这门亲事,不管长公主跟汪姨父出于何种动机。对于她来讲,最大的隐忧就是婆媳关系。 这些年来,她汲汲营营,好不容易打拼出来的生存环境,都还没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何苦把自己送入,另一个不安定的环境中去呢! 一个女子在古代生存,无亲兄弟背后撑腰,无事业无恒产。感情能值几个钱,能换来尊重、安稳和幸福? 她从来不信虚幻的东西,尤其是自己没体验过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动容 本章节 这场雨下得突如其来,骤然冷热交替,让人措手不及。 钟氏姐妹出门时,身上穿得有些单薄。最后大家又饥又冷,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即便是这样,作为她们哥哥的汪峭旭,特意用背朝外为女孩们,挡住了风口。让飞进来的雨丝,不至于溅到她们身上。 这些动作,他做得不动声色,却被妙如全然看在眼里。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开始龟裂塌陷了…… 她突然想起,本来他不必遭这趟罪的:掇芳园原在白姑姑家的西边,为了送她们姐妹俩,他却特意拐到东边来,才遇上了这场雨。 一月后他就要参加秋闱了。若今日的雨,淋湿让他生病了,该如何是好? 汪家人对他此次的乡试,可是寄予了厚望的。到时她们姐妹的罪过就大了。 提醒他站进来一些,妙如满脸忧色地问他:“旭表哥,你的小厮呢?怎地从任家出来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理了理沾满水珠湿发,他随口答道:“从他家出来时,就先打发回去了。让他告诉家里人,我要到钟府走一趟,省得他们长辈操心。” 出门前,钟家姐妹也跟父亲说好,要回去用晚膳的。 “爹爹也在家里等着我们呢!没能按时回去,不知他是否会出来找?现在天色已晚,还下着雨,若是他看不见,错过了该如何是好?”经他一提醒,妙如也惦记起此事来。 从圆恩寺里,这时出来一位沙弥,邀请他们进去避雨。 妙如有些犹豫,若是父亲寻来,错过她们该怎么办? 看到对方踯躅不前的样子,心知她的顾虑。汪峭旭体贴地劝慰道:“你们先到里头歇着,表哥出去替你们寻来姨父。此时距从任家离开,已快两个时辰了,姨父肯定出来找了!” “那可不行!”妙如忙不迭地阻止道,“你若有什么闪失,让我们姐妹,如何向长公主和姨父姨母交待。况且你是个文弱书生,这种天气、路况更容易出危险。” 见到她担心自己,少年的心情突然愉悦起来。 “表妹忘了,我们汪家。从太祖立国那会儿开始,世代就是武将。小时候跟着伯父,也曾学过骑射和摔跤的。”他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颇为得意地自诩道。 “小姐,要不让老奴往回走,去寻老爷吧!”旁边侍立的老仆长庚,主动请缨道。 “下这么大的雨,出去找也不定看得见。雨天路滑,很容易出意外的。还是再等等吧……”想他这么大把年纪,在风里来雨里去的。妙如心中有些不忍。 知道这小主子,一向体恤下人,长庚心下感动。更是热血翻腾地要替她分忧:“这点雨算什么!老奴以前在大冬天里,经常趟过冰冷的河水!” “现在黑灯瞎火的,这条道您也不熟,容易错过!”说着,抬头望了望倾洒雨滴的夜空,还是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甚至乌云。不过,雨帘仿佛没之前密集了,她安慰众人道,“我看雨势好像小了些,再等半个时辰吧!说不定过会儿就停了。” 他们在这儿正相持不下,一旁的丫鬟烟罗。却是急得团团转。 出门前,秦妈妈特意交待过:千万照顾好姑娘的身子,别让她又病倒了。还有,姑娘如今大了,而且正在说亲。不要让她在外头抛头露面,坏了闺誉。 虽说从马车里下来后,姑娘就戴上了面幕。可此时都过了掌灯时分,还没回到家里。姑娘家夜晚逗留在外头。若传了出去,总归不太好听。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低着头,在地上来回打转,不期然碰到旁边的汪峭旭。 这温玉一般的公子,让她脑袋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去年那次湖边的箫声。 她向主子提议道:“姑娘,要不您跟往常一样,吹吹常练习的笛子,那声音老爷熟悉。传出去,他更容易找过来,也不怕天黑听不见。” 眼睛一亮,她伸手朝腰间摸去,发现笛子并没带在身边,妙如的脸随之垮了下来。 随后,一根碧玉制成的洞箫,呈现在她面前:“表妹会箫吗?用这支吹吧!”汪峭旭满脸期待地望着她。 手一摊,妙如为难地推辞道:“不会!笛子都是去年才刚学的,吹起来还磕磕巴巴的……” 他的神色暗了下来,有些失落。 妙如突然想起,那年帮他抄琴谱的事来。 她朝旁侧的沙弥问道:“这位师傅,不知可否借贵寺的笔墨一用?” 接着,一行人就进了大殿内。 没过多久,京城北区响起悠扬的箫声。 和着雨声,虽有些隐约,却无比动听。许多年后,七夕之夜的这个箫声,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迹。 在殿内,和妹妹一起坐下来歇息的妙如,听着听着,脸上有了些动容,心里俱是震惊。 以前听说过他幼年成名,才华出众,素有神童之说。没想到在音乐上,他的造诣竟然如此深厚。 几年前,在掇芳园那个雪夜,曾听过他吹箫,知道他水平不低。但第一次见到的曲谱,竟能吹得如此完美,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这是她前世最爱听的名曲,好些年未曾听过了。 能在这个夜晚重新听到,而且是高水准的演奏,让她莫名感伤起来。 有人说,音乐最能唤醒沉睡的记忆,此时她就是这种感觉。难怪当年他每夜都要吹姨父曾教的曲子。 旋即她又想到,有这种天赋造诣的,就该成为国家奉养的艺术家,一门心思搞创作。 他却跑去考科举走仕途,挤那个独木桥。整日跟些道貌岸然的官僚打交道,没得辜负了他一身的才华。 就像她的前世,从小逼自己苦练画技。到后来不得不向现实妥协,走实用派的路子。成了一个普通的画匠。每日里为生活奔波,全没了艺术创作的灵感和空间。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地刺痛起来…… 想不到今世,自己还是这样:用画技打开困局,让艺术沾染上功利的色彩,是她逃不开宿命。 生存这个主题,实在太沉重的。 有多少人童年时的理想,在现实面前,都会被碾碎成齑粉…… 当钟澄在圆恩寺大殿里,找了他们时。几人在那里整整呆了两个时辰。 跟他同来的,还有一个人——罗擎云。 见到两个女儿无恙时,钟澄心头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不过,看到外甥跟在一旁,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见到父亲,婵如却是一脸的兴奋,献宝似地称赞道:“爹爹,您是不是听到表哥吹的箫声寻过来的?他好厉害,大姐只写出了曲谱,他就能马上吹出来……” 上前行完礼。妙如解释道:“怕下着雨天又黑,爹爹寻不到咱们,就让表哥吹了女儿常练习的曲子。他是去向任姑父讨教考场经验时,跟我和妹妹碰上的。临走前,白姑姑硬要姑父送咱们回来,表哥热心地揽了下来。谁知半途下起雨来。后来圆恩寺的师傅,邀请咱们进去躲雨,担心您找不到。表哥才在外头吹起来的……” 钟澄脸色稍霁,又朝女儿身上望了望,发现她并没被淋湿,心里略不觉得宽慰。然后,打量起一旁的外甥来。 他单薄的锦缎直裰,却是湿了一半。头上发丝上还沾着细细的雨珠,样子甚是狼狈。跟他平日一尘不染的形象,相去甚远。 钟澄的脸色越发柔和起来,不由地朝汪峭旭,嘉许地望了一眼。 “爹爹,婵儿又冷又饿,咱们快点回去吧!”三女儿在一旁催促他道。 这时,跟着一同到来的罗擎云出声了:“钟大人。既然令嫒们都找到了,本将就先行告辞!”说着,就要向他们拱手告别。 钟澄朝对方还了一礼,郑重地道了谢,罗擎云随后就离开了。 把他送出寺门回来后。钟澄向众人解释道:“在四处寻你们时,恰好碰到罗世子巡城归来,听到我找不到人了,他特意主动上来帮忙的……” 天上的雨渐渐地停了。钟澄谢过圆恩寺的僧人,接女儿们就回去了。临行前,还邀请外甥一同到家中用膳。汪峭旭以怕家中长辈担心为借口,推辞了。 就在岔道口,跟钟家父女告辞了。 翌日,妙如才刚起床,薛菁就找上府来了。 见进门就埋怨她不遵守承诺,端午节时答应过,陪自己玩的。 “妙姐姐,你昨天让菁儿扑了个空!说说,该怎么补偿妹妹……”薛菁嗔怪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样放过鸽子呢!” 妙如羞愧难当,她是压根儿忘了此事。 昨夜回来,草草用过晚膳后,泡着浴桶里她差点睡着了。后来还是秦妈妈来了,跟织云七手八脚帮她收拾妥当,扶她上了床。挨着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一个。 “这次是我不对,说吧!随你怎么罚都成……不过,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妙如老实认罚,以安抚她的怒气。 “这可是你说的,不可耍赖哦!”听闻此言,薛菁来了劲儿,跳到她跟前,“这次罚你跟我到玉翎山庄住上两日。这期间,姐姐得听我的安排,叫你干啥就干啥……” “只要不违背做人原则和伦理法度的,都可以……”妙如爽快地答应了。 转动着眼珠,薛菁狡黠地朝她一笑:“好了!明日我派人来接你。” 第二日,神威将军府的马车,就到钟府门前,把妙如和她的丫鬟织云接走了。 第三日傍晚时分,才又把她们送了回来。 刚到浮闲居自己房内,烟罗跑来向她禀报:“姑娘,汪家派来送东西给二姑娘的妈妈透露,说表少爷那晚回去后,第二日就发起热来。这两日病都还没好呢!老爷昨日去探望他了……” 妙如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到底还是中招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筹谋 本章节 这一日,妙如干什么事,都是副心绪不宁的样子。 妤如想是听人说了些什么,对另外两位,不是怒目以对,就是一脸不屑的表情。以前她作此形态时,妙如从来不把这当作一回事儿。此次,却让她有些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捱到下学,回到浮闲居,进屋她就开始翻箱倒柜。想找来以前从师叔那儿,抄来的病后调养的方子。 冥思苦想一番,忆起前世那些增强体质的方式,和应试备考前,修炼心态的小窍门,全都记了下来。又写了几句祝福鼓励的话语。把笺纸装进信袋后,也没封口,来到了父亲书房门前。 “听说旭表哥病了?”请完安后,妙如问起了此事。 “嗯,那日淋过雨后,回家当晚夜里,就发起高热来。第二日起不了床时,才被丫鬟们发现的。爹爹前去探望时,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得了风寒,将养几天就无碍了。你不必挂心!”说着,钟澄抬起头来,笑容带着些许安慰的味道。 妙如心里稍微平静下来,拿出准备好的信件,递给父亲:“药材想来他家是不缺的,也没什么其它东西好带给他的。女儿特意把师叔,以前留下的养生方子,抄录了几个。还有一些祝福的话,下次探望时,请爹爹帮妙儿捎给他……” 望着她的小脸,钟澄欲言又止,良久才点了点头:“去吧!爹爹定会帮你带到的。” 第二日,从翰林院出来,钟澄吩咐车夫,朝掇芳园驶去。 跟着引路的丫鬟行至,离汪峭旭所居的漱玉馆,还有段不近距离时,钟澄听到有乐声传来。 竟然是那天引他找到女儿们的曲子。 平日在家里。妙儿吹得磕磕巴巴,也听不出感觉来。被人重新流畅地演绎出来,原来是这般动听……不过,这又是她从何处找来的乐谱? 正在发愣之际,前面引路的丫鬟,已经进去禀报了。 随之,箫声停了下来,汪峭旭一脸病容地迎了出来。 “病了也不知好好休息,还吹什么箫?!还不回床躺下……下月就要应试了!你这样,博然兄怎么放得下心来……”上前扶过外甥。钟澄把他搀到床榻上坐下,“今日觉得怎样?可还有头晕的症状?” 简单地施了一礼,他回道:“让姨父担忧了!旭儿只是有些乏力,不碍事的。再说还有二十来天,若甥儿还缺这点时间温习,那就不用下场了。” 眸中露出激赏的光芒,钟澄伸手从衣襟中取出封信,对外甥道:“有信心就好!你大表妹昨日回来,才得知旭儿生病的事,心里特别内疚。连夜抄了此前慧明大师。抄给她的养病方子。要姨父带给你,就是怕耽误了你的前程……” 一抹喜色从少年眼底转瞬即逝,他朝向钟澄拱了拱手,道:“让姨父和表妹操心了,旭儿这身体不争气。请转告表妹,我已经无碍了。想是之前温书太劳累,加上那天骤然变天,寒热交替。才病倒的。旭儿以前的身体,很少生病的。” 轻轻带过,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把钟氏姐妹撇得干干净净。 说着,他接过递来的信,放在枕头底下压着。并不打算当面拿出来看。 钟澄眉头微蹙,无可奈何地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其实他本不欲走这一遭的,毕竟之前两家有说亲的事儿,又被他拒绝了。 可是妙儿不知情,想是担心因自己的缘故,影响了对方的举业应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吧! 若没那档事儿,此种做法也无可厚非。 可现在这样一来。好似他们两小儿有什么似的。若是传到谢家人耳朵里…… 可若什么都不表示,看在外人眼里,反倒是自家女儿失了礼数。 望着姨父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汪峭旭心里,哪有不懂的? 心里暗想。姨父也太不了解他女儿了,岂会随便让人说道的?前几次想试探她,对自己的感觉,都被她巧妙地躲过了。上次避雨时,还故意拿话提醒他。 汪峭旭犹豫了一会儿,又重新取出那信,当着姨父的面,念了起来。 “大表妹何时参加过考试的?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好似亲历过似的……”他不禁莞尔,打趣起来。 见他这副坦荡从容,光风霁月的样子,钟澄心里有些惭愧。也跟着附和起来:“她从小就鬼灵精怪的。经常有些奇形怪状的想法,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孩子不懂事,让旭儿见笑了……” “也不是!表妹说的挺有道理的,外甥很受启发!若此次榜上有名,定要好好谢过她。”汪峭旭诚挚地应道。 眼底闪过一丝欣赏,钟澄心底连连叹惜:若不是跟继妻有亲戚关系,眼前这人,倒是个不错的女婿。为人谦和体贴,难得对妙儿有那份心思…… 接着,一大一小在屋里,谈起了乡试准备情况。 此时,在钟府华雍堂,杨氏的内室里,就不是那般和谐了。 “啪”的一声,一只杯子砸碎在地板的青砖上。 “怎么着?!看到我反对谢家这门亲事,又把主意打回到旭儿身上了?” 杨氏听说,昨日妙如回来,得知表哥病了的消息后,连夜跑到春晖斋,交给她爹爹一封信。今日相公又上汪家去了。听跟车的小厮来报,他今日不回来用膳了,要在汪家呆到晚上。 这让杨氏顿时感觉有些不妙! 从锦榻上站起身来,她拧着眉头,在屋里踱来踱去。 这次是声东击西,还是围魏救赵? 长公主喜欢那小东西,若是相公被对方说服,回心转意了,亲事还真有可能做成! 又让那小东西讨到好了!还破坏了爹爹早已安排好的,靠外孙跟沈家联姻,拉拢朝中大臣的计划。 崔妈妈此时从院门外跑进来。在杨氏耳边低语:“小姐,老奴打听出来了!跟在婵姐儿身边的,有咱们的人。听三姑娘说,那日表少爷对姐妹俩颇为照顾。还特意为她们,在屋檐下吹箫,引了姑爷寻去。这才淋病的……” 自打听说,外甥为了送她们姐妹,被雨淋着生病了。这个消息,又勾起了杨氏心底的不甘和忌恨来。 想起之前自己母女被长公主无视,姐夫还特意来家里求娶继女。明摆着是打她杨氏的脸嘛! 幸好相公还算识趣,推掉了。如若不然,两家真成了亲家,杨家夹在中间,位置就尴尬了。她不被长公主待见的事实,恐怕到时再也瞒不住了,必定又会在京中上流圈子里引起非议。 连自家的亲戚都不站在她那边,到时妤儿还如何说人家? 这小东西,生来就是她的克星!求娶她的,不是杨家的对头。就是杨家的姻亲。 偏偏她还没立场反对,只能仗着爹爹当年恩情,赌相公不敢真把她给休了,在那里死扛着。 若是钟家在京中,有妯娌帮着张罗的话。恐怕就算她反对,相公也会置之不理。不知到后面,他会不会想出其它的招儿来。 杨氏还真料对了丈夫的想法。 从掇芳园出来,坐在回家的马车上。钟澄正在筹谋此事。 马上就到秋闱了,为了让女儿订亲的事宜,能安排得风光体面。前几天,他特意给淮安长房的三堂兄钟澈去了信。 邀请明信侄儿出了榜,就来京城备考下一场。他当叔叔的,也好就近指导一番。还暗示。入冬后,南北气候差异较大,最好有女性长辈,在路上陪同照料。 还需给二堂嫂钟谢氏去一封信。将女儿说亲的波折,毫无隐瞒地告之对方。 这位堂嫂把妙儿,当成自己女儿般爱护。她的终身大事,想来对方不会袖手旁观的。 若是能请动这尊大神,为女儿筹备张罗。这门亲事。才算有些体面和圆满。 有她出面代表淮安钟氏,帮着他嫁女。将来在世家间走动时,女儿也不会失了底气。 其实,他本来想请义妹白绮,替他张罗订亲过礼的。 后来听说。谢家老封君,出身颖川书香门第的世族庾氏。还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外祖母,镇国公的岳母,是个极重规矩和体面的老太太。 而谢尚书的夫人程氏,也是三朝元老帝师程太傅的嫡女。 女儿嫁过去,势必将来会面对一大堆豪门亲戚。 白氏如今虽是庶吉士的娘子,到底是出身商户。为了不让女儿被人看轻,他只得求助于本家了。 谢氏跟钟氏,在大楚朝的文坛上,也算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了。 况且多年前,二堂兄跟二堂嫂那段佳话,在世家士林间传得极广。若是有钟谢氏出来,为女儿撑场面,婚后在婆家的底气也足些。 二十年后,谢钟两姓再次联姻——这多多少少能挽回因继妻不贤,给女儿的亲事,造成的恶劣影响。 而风暴中心的主角妙如,坐在韶华斋的书案边,望着窗外追逐的两三只蝴蝶,正在发呆。 前两天,她被又好友薛菁,拉到她家别庄里,当了两天画匠。此次还挑战了新的难度,无相似的脸庞作参照,纯凭口述,替没见过的对象画了像。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可以考虑到衙门里,应征当个悬赏追逃的画师了。 此般高难度的事儿,都让她办成了!这种本事要练出来了,比摄影都管用。可以突破时间、空间和目标的限制,全靠记忆和想象,虚拟出人物形象来。 此次画中的女子,也不知是何人? 长得还挺漂亮的。不会是翌公子那伙人当中,某位的思慕对象吧?! 此时她却不知,这次画像的行动,在无意间,改变了许多人后来的命运走向,包括她自己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说服 进入八月,京城天气彻底凉了下来。秋风卷着落叶,伴随细雨飘落下来。一层秋雨一层凉。 天香居后院的揽月楼顶层,收到新情报的刖公子,一向冷酷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喜色。他寻到最隐僻的暗间内,找到了化过妆藏身其中的翌公子。 “公子,江南终于来消息了!咱们的努力没白费,找到了重要证据。只需把一部分,暗中透露给大理寺的范大人,引导他们一步步查下去。到时,陶知府少说也得判个抄家问斩,苏松巡抚赵文吉,怕是也跑不了,要跟着倒霉。兄弟们还发现他跟姓杨的书信往来。” “把详情描述下来,递给师傅。让他老人家好好谋划。争取把杨家在江南官场的势力,一锅端了。还有,让兄弟摸清其中了解内情官员的弱点。若撬开一两个骨干的嘴巴,让他们出来指正,事半功倍……万一不成,看能不能否把姓赵的,也一起押解进京,不怕他不找姓杨的求救。到时……”翌公子指挥若定,胸中似早有良策,“派人把凌霄找来,皇后娘娘有家书托我捎给他……” 他提到的罗擎云,刚走出中军都督府的衙门口。就在此时,不远的地方,遇上了镇国公府的轿子。 “不打算回罗家,还是不准备认我这个父亲了?”压低嗓子,老将忍着怒气,对儿子沉声质问道。 “是您先不打算要我这儿子的……”说完,向父亲行完礼,罗擎云脸上也是不太好看,立在一旁。 “还敢来顶嘴?!你娘和祖母教的规矩上哪儿去了?”镇国公忍不住了,厉声喝斥道。 少年撇了撇嘴,心里却不以为然。 见他不敢反抗了,罗燧黑沉的脸色。稍缓下来,放柔声音道:“过几日是你母亲的十周年祭,生前她最放不下你。不会连这日也不到场吧?” 心里就是千万个不愿意,对上亡母的事,他还是有些放不下,不敢在这上面造次。怏怏不乐地跟着父亲,回了镇国公府。 用过晚膳,罗擎云又去其他两房,给伯伯、叔叔请了安。 回到自己院子里,雨早已经停了。玉兔初升。天空一片晴朗纯净。 在案前坐着看了一会儿兵法书,他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不知不觉间,望着窗外杉树的影子发起了呆,被朦胧月光照印在碧纱窗的树影,风一吹过,摇曳生姿,像精灵在上面舞蹈。 让他不禁想起小时候,被母亲抱在膝头,指着天上的月亮。跟他讲月宫中嫦娥的故事。还打趣说,以后把广寒宫那位仙子邀下来,给他当媳妇。 那时,他第一次知道,媳妇就是要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就像爹爹跟娘亲,叔叔和婶婶。可惜娘亲并未能跟爹爹白头携老。跟他共度下半生的,又换成了另外的女人。 不期然,他脑袋闪过一双熟悉的眸子。强自镇定的眼神,从容淡定,带着温润暖意的声音。 突然他又想起上回在雨中,汪峭旭吹的那曲子。 若她是他表妹就好了,如果对象换成她,就是她父亲也让人不耐烦。自己或许还能忍受一二。不说她身上,那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气质。就是她一手好画技,双方聊起来,也能找到许多乐趣…… 将来也不知,哪个有福气的,得了去……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屋外院子里,在石桌边坐了下来。呆呆望着那轮月亮,让他想起以前。与她意外碰见的几次场景来。 此时还是月初,玉轮如钩,斜挂在半空中。雨后初晴,空中散发着,某些不知名的花香。让人精神为之一震。 “云儿还没睡?”从院门口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抬起头来,罗擎云见父亲满脸倦容地走了进来。 向对方行了一礼,把他迎了过来。又把刚才坐的石凳让给了老人,呐呐道:“睡不着……” “是在想为父让你订亲的事?”镇国公自己把话头拎出来了。 少年的脸立即垮了下来,面上聚起了愤忿之色。 罗燧见了,了然一笑:“知道你不乐意,为父何尝又乐意?!” “那您还……”罗擎云张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 “爹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坐在儿子刚让出来的位子上,罗燧中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要在十年前,为父可能还有为六皇子争位的想法,如今爹爹早已放弃了……不然,也不会找上他家,而是去找更得陛下信任的沈尚书联姻了……” 罗擎云迟疑道:“那您何必答应这门亲事?明知儿子自小讨厌她……” “……为父听说,当年俞氏并不是满门诛尽……太子妃最小的妹子,远嫁到辽东袁家……这两年又听说,太子妃的三弟,当时还有个刚出世的孩子。最后收殓时,并没有找到。有传闻说前几年又出现了,只是藏在暗处,没现身罢了。想是为了争取群臣的同情,利用陛下的内疚之心……”罗燧停了下来。 望着儿子,他接着道:“你想,大皇子上位后,有俞家后人在,还会把咱们家当他的母族吗?你姐姐若是无子还好,恰恰到最后,又生了个有咱们罗家血脉的皇子。为父手中又握有重兵……如果你是大皇子,上位后,会不会把咱们镇国公府,当成潜在威胁,来处处防着?” “大皇子不是这样的人……”罗擎云嗫嚅道。 “能坐上那把椅子的,谁也料不到,最后会变成何样的人……你还太年轻,不懂帝王心术……”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眸子中,尽是饱经风雨的沧桑。 “那我们更不能跟文臣联姻了,那岂不是犯了天家的忌讳?”当儿子的反驳道。 “不然!说这些你就不懂了!若说沈尚书,他倒是有那能耐,让上面人忌惮。朝臣中买他帐的还不少……说到你曹家舅舅,顶到天,最多也就只能当个宠臣,而非股肱之臣……但他有个优点,是咱们父子最需要的。干实事他没多的才能和慧根,可打探消息,与人周旋倒是把好手……带兵在外,最亟需的就是朝中有人,替咱们打探和传递消息……” 抬起手来,他揉了揉眉头,接着道:“孩子,你是我镇国公的嫡长子,家业今后要压在肩上,爵位也是由你来继承。宫中还有姐姐和外甥,要你照应。切不可任性……这是咱们罗家男人的责任!爹爹老了,没几个年头好活了。总归希望你们兄弟和睦,家业兴旺。你和风儿在朝堂上,跟宫里的茗儿母子相互照应……” 此番话把眼前这位十七岁的少年,说得有些动容。他静下心来想了一想,父亲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他就是不甘心! 当年姐姐与意中人错失良缘。为了家族利益,嫁进太子府作小,母亲因此而病逝。 为何他的婚姻,也要替家族牺牲?曹家人什么都不做,就能坐享其成,抢走他姐姐和母亲,用青春和生命换来的尊崇地位和富贵? 凭什么?!就因曹氏兄妹、曹氏父女的牛皮功夫特别厉害? 送走父亲后,带着满肚子的怨气,罗擎云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第二日,就有人把他找去,上了揽月楼顶层,见到了翌公子。 “什么?!让我跟那丫头订亲?”看了姐姐给他的信,罗擎云不禁跳了起来。眼睛斜睨着翌公子,满腹的不信任。 眼中的意思为:是你捣鼓的吧?! 接过他置疑的目光,翌公子解释道:“是母后自己的决定……不过,是在听过我的意见和分析后,才下的决定……” 望着他,罗擎云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现在是合力整垮姓杨的时候,不宜节外生枝。在宫中,皇后娘娘也受到了石淑妃势力的威胁。母后的意思,先拖着曹家,省得他倒向石杨两家。”翌公子坦言相告。 “那以后呢?咱们不是在乡下地方,也不是小门小户。一旦订了亲,就会被他们赖上一辈子的……公子可自己留用。反正以后是三宫六院的……您也知道,我从小就讨厌这个表妹,最怕招惹的就是她了……要不,前些年也不会跑到边疆去搏命……若最后还是栽在她手里,这些年我的所作所为,不都成了笑话吗?” 在一旁的刖公子,忍不住出声道:“订亲而已,大不了,到时想办法退了。要说别家的女子,还可能受不了,曹家……他府里的教养,早在缠上凌霄你时开始,就自己把颜面、闺誉放在地下任人踩了。” “我凌霄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干那种欺骗女子的事来……要么不给承诺,既然承诺了,就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罗擎云义正辞严道。 摸了摸鼻子,刖公子不再作声了。 谁知他这边坚持不允,罗燧那边,以为儿子被说服了。吩咐妻子,安排起两家订亲过礼的事来。 其实,曹家那丫头还未及笄,可以多等上一年的。 可能是石家最近,频频接触曹淳,让罗燧有了种紧迫感。 起因是三皇子背后的势力,石杨两家想在吏部高层中,找个自己人。他们又听说,皇后姐弟和谢氏的娘家,跟继室曹氏兄妹均是不对付。让杨景基自以为找到突破口,正好乘机把曹家,拉拢过来。 这样一来,倒让曹淳兄妹捡了个大便宜。 第一百二十章礼物 这天,从韶华斋学规矩归来,刚进浮闲居的院门,织云就拿了张帖子迎上来。 “姑娘,承平侯府派人送来请柬,说后天是聂家三小姐的生辰,请姑娘过府,几位相熟的姐妹们聚一聚。” “哦?还邀请了哪些人家的小姐?”妙如在软榻上坐下来,顺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肚。 织云嘴角微翘,一副早知如她会问的表情:“奴婢也问了,还有庄家大小姐和薛家二小姐。” 妙如站起身,对跟在后边的莲蕊吩咐道:“前天从童趣坊送来的天女娃娃,找个锦盒装起来当礼物。跟莲生说句,后日备好马车,我要出门。问他车上的油布篷顶,找人补齐没?别又漏雨了。还有驾车的马匹,都检查检查!承平侯府不比别家,可不能在人家府门口失了咱们钟家的体面。” 莲蕊屈膝应是,随即解释道:“车上的油布,那次回来,老爷第二日就让庚叔去换了。有匹薛家送来的好马,应该没问题!” 妙如一头雾水:“什么薛家送来的好马?他把咱们家里那匹老马治好了?” “上次您让薛公子牵走的老马,神威将军府后头派人,送回匹壮年的好马。说是咱们府里那头牵去治的,一不小心给走失了。就赔了匹壮硕的给咱们家……” 妙如眼皮一跳,惊异地望着她:“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薛家二小姐没提过吗?奴婢以为您已经知晓了,就再没作声。是上月您被她邀到薛府去住的次日。”莲蕊有些慌神,偷瞄了姑娘一眼,发现对方没有异状,才放下心来。不过还暗暗后悔自己的大意。 却不知妙如心里,正为此事琢磨开了:人都说老马识途,怎么会丢呢?即便是丢了。它也该能自己回府才对。哪会几个月过去了,也不见踪影的。应该是有人借还马的机会,偿她之前的人情。 若是薛斌要还匹好马,自当那日作完画,送她回来时,跟马车一同带来。那两日在玉翎山庄,也没人跟她提起过。应该不是薛家兄妹了。 那次是罗擎云扮作马倌牵走的,会不会是他,以薛家的名义送回的? 极有可能!上次在谢府拜寿碰到,不是说了“来日再报”的话吗? 这人还真是恩怨分明。行动力挺迅速的! 第二日,到华雍堂向母亲请安时,妙如跟杨氏提起了聂家小姐邀请她相聚的事。 不出所料,杨氏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也没说出什么难听的。是像赶飞虫似的,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就把继女打发了回去。 妙如耸了耸肩,心里腹诽道,邀不邀请妹妹妤如,又不是自个儿能决定的!再说。跟聂锦瑟她也不是很熟。不像去薛家,她可作主捎带上妹妹。 她只得装着没看见,告辞后就出来了。 等她刚一出院门,杨氏就跟崔妈妈抱怨上了。 “这小东西开始报复我,防起她妹妹来了,以前出门都还记得带妤儿一起的。” 崔妈妈斜吊着一双三角眼,安慰道:“小姐怎的糊涂了?要老奴说,二姑娘却是去不得的!聂府是大皇子的岳家。她若去了,该如何自处?现在三皇子跟他们不是在争……”她没说完,用手指了指上面。 听到这里,杨氏才没再作声了。 旁边的步摇听了,却在心里嘀咕:这么卖力破坏了两次好姻缘,大姑娘都没将此事闹大。算是宽厚的了!还想她带着二姑娘出门…… 难怪当初她们四个陪嫁丫鬟,一个都没讨到好!何人能在太太手下还能好受过? 可惜她是家生子,父母兄弟都捏在杨家人手里,不然自己也该学华胜,想法子赎身才行,跟着这种寡恩的主子真没奔头…… 承平侯府在京城东南角的崇北坊。当妙如到达聂府门前时,那里早已停了几辆豪华马车。 来的人着实不少,有一半都是她不认识的。认识的庄青梅和薛菁。倒是早早地到了。 主人聂锦瑟又给妙如介绍了几位新朋友,其中有忠义伯府的四小姐丁敏,原来她是傅红绡的小姑。还有位锦乡侯府的三小姐邱馨悦。大家相互认识时,外面又有人唱道:“沈尚书千金嫣然小姐,跟荣福长公主府的峦映小姐到。”接着。杂沓的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 妙如一惊,她们也来了,念头闪过,聂锦瑟已起身迎接了进来。 后到的和早到的闺秀们,又是一番相认和行礼。 接着,来客纷纷送上贺礼。礼物堆放在桌上,就数妙如拿出来的,最为奇特。 其他人不是针线绣品,就是书画名作。而她却送上的是布偶娃娃。 “咦,这不是童趣坊做的吗?!怎么我没见过这种娃娃?”丁敏首先发现了出处。 想是被她的叫声吸引了过来,众女望向了聂锦瑟手中打的礼盒。 只见那娃娃,制作精美,栩栩如生,像真人的缩小版一样。独树一帜,倒是别有趣味。 看得一众的姑娘们,啧啧称奇,拿在掌中把玩,爱不择手。 “妙姐姐,你又出新作了?菁儿过生时,也要这个礼物!”薛菁喜欢得不肯放下,瞅着妙如要求道。 众女早已认出是童趣坊出来的产品,听她这么一说,疑惑的目光,都投向旁边的钟家姑娘。 妙如为难地沉吟道:“这个……刚做出来。随后就会上市的……到你过生辰时,满大街都有了,若妹妹不嫌弃,跟别人有一样的礼物,那就……”没说完就停住了,嘴角含笑,嬉戏地望着薛菁。 “不成,你还是再帮我设计个吧!就像上回大肥黄猫,全京城就菁儿独一份的。”她嘟着嘴巴,跟妙如讨价还价起来。 大家这才听明白,原来是她设计。由童趣坊制作出来的。 两年前横空出世的童趣坊,出品的布偶玩具,各家闺秀没少见识过,把玩过。竟出自眼前人之笔,纷纷表现出了极大兴趣,围着妙如,开始你一句我一语地问了起来。 站在旁边的聂锦瑟,忙请大家入座,又朝站在窗外的婆子丫鬟们招手示意。 不一会儿,两列青衣丫鬟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漆盘,在每位娇客的身旁的桌上放下茶水果点,随后,又屏声静气地都退了下去。 因这是聂锦瑟及笄前的最后一个生辰。她特意向父母请求,想要单独邀客待客,试试主持家务的能力。 承平侯夫人想到她及笄后,马上就要出嫁了。这种机会也不会多了,就允了女儿。为此她特意避出去,单给女儿留了一众婆子和丫鬟随身伺候。 因此今日众位姑娘,倒省了一道先拜会长辈的步骤。又听说无长者在家。众人心里放下了顾忌,活泛起来。聊天的聊天,下棋的下棋,打叶子牌的打牌,赏画的赏画……不一而足,好不热闹! 见众人都各得其乐地玩开了,聂锦瑟来到妙如她们那一桌,对她道:“那娃娃。我很喜欢,不过……以后她们都能买到,那这份礼物就不能算独一份了。不行,你得再补份礼物才行……” 妙如傻了眼,手一摊,不好意思道:“聂姐姐你的帖子。送得我手里时太晚了!妹妹都来不及准备……想着,反正这娃娃也是我的作品,就拿来了……姐姐想要什么礼物?妹妹回去后,随后就补来。” 聂锦瑟突然掩嘴笑了起来,斜睨着对方道:“这可是你说的?!不必等到回去了,你马上就可以送出来的……我对妹妹的那人物肖像画,可是垂涎已久了……要不,你今日当场给姐姐画一幅?把我十四岁的样子描下来。姐姐要永远地珍藏起来……” 聂锦瑟走到这桌,跟妙如打开话匣子时,旁边的几个姑娘,都停下手中的活动,倾听她们对答。当听到以绘画著称的聂家双姝之一的她。竟然向名不经传的小丫头索画时,都惊住了。 厅内突然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她们俩。 坐在妙如左侧的邱馨悦,跟她旁边的姑娘问起:“她擅画吗?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不知道,这要问问峦映,她们好像是表姐妹!”被问到的那位姑娘答道。 坐在旁边桌上,有个声音不屑地插道:“也不是正经表姐妹,几年前那些传闻你们没听说过?” “就是她啊?钟探花的长女?只听过她跟继母的八卦,没听说有什么才艺啊!” 那答话的声音才恢复平静,说:“就是!也没听映妹妹提过,她有何出众的地方。倒是其它事情让她出了名。” 旁边的庄青梅,见她们有贬低好友的趋势,出声维护道:“人家有才艺,也不会整日里,到处嚷嚷显摆,等着看不就得了,干嘛这么着急?” “可是妹妹今日出门,没带特制的画笔来……”妙如涨红了脸,觉得有些不好下台。 众女见她不肯当场下笔,心里都有些猜测和想法,以为她是怯场了。 聂锦瑟是知道她本事和水平的,不以为然道:“让人回去取就是了……” 妙如看这架式,若不替她画出来,势必会被这帮高门贵女们看低。只得一咬牙,叫来织云,让等在外头跟车的莲生,骑马回钟府,找莲蕊取来自己的画具箱。 颇有种赶鸭子上架的阵势。 “钟姑娘作的是什么画,这般奇特?还要拿专门的画笔,才能作得出来?”一位闺秀斜睨着妙如,鼻子微皱,眸子中的不屑,一闪而过。 第一百二十一章惊座 本章节 语含讥讽,出言相激的,不是别人,正是跟妙如有几面之缘的沈嫣然——当红重臣沈尚书之女。 因坐在她的旁侧,见表妹的目光探寻过来,汪峦映跟着有几分不自在,不敢抬头望向那边。 朝沈嫣然这边施了一礼,妙如答道:“也算不得什么奇特,是聂姐姐抬爱妹妹。只是爱好写实风格,在作法有些改变。到时等画出来了,再请沈小姐指正……” 周围的众家闺秀,纷纷点认同,随着妙如的目光,一起望向了沈嫣然。 这位尚书千金本以为,自己质疑一出,起码能让对方惊惶失措。引得众人戳破她关于画笔的说辞。没想到她的态度不卑不亢,回答得又谦虚谨慎,倒把她噎得无话可说了。 从未听说,真正有才的画者,因没合用的笔,而作不出来的。明显是推托之词嘛! 这姑娘小小年纪,在众位多才多艺的闺秀面前,坦然接受聂锦瑟赞扬,也不怕人笑话。这让一直被人奉为才女的沈嫣然,心里颇为不爽。 本来,京中闺秀圈里,在才学上,一直是她跟聂锦瑟并名。 自上回锦乡侯府的秋宴上,被聂锦瑟胜过一筹后,她心里就此存下瑜亮情结,想找个机会扳回面子。可没料到,对方竟对个小丫头的画技推崇备至,还是个低阶文官之女,不入流的角色。聂锦瑟根本没把她当成对手。这样一来,让沈嫣然的自尊心,难免有些接受不了。心里酸溜溜的,有被人抢了风头之感。 况且今日,还有她意中人的亲妹妹在场,听说他祖母也颇为欣赏那个莫明其妙的表妹。 一时没忍住,她这才出声言语相激的。谁知对方绵里藏针回了过来。倒让她接不了口。 见气氛不对,聂锦瑟挽过沈家千金的胳膊,解释道:“初见到她作品时,十分好奇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这才想要亲眼目睹绘画过程。” 又扭过头,朝钟家小姑娘眨了眨眼:“钟妹妹也别介意姐姐偷师哟!” 妙如扑哧一笑,向她微微侧身道:“聂姐姐要折杀小妹了……就这点水平,献丑都怕碍各位姐妹的眼,哪敢班门弄斧,妄自尊大啊!” 聂钟二女相视一笑。将刚才的尴尬场面揭了过去。 已至仲秋,承平侯府的后花园里,菊桂兰齐齐盛开。聂锦瑟随后就领了众姐妹,到后院去游园赏花。 众人一边赏花,一边谈论着京中有名的秋景来。不知谁向锦乡侯府三小姐邱馨悦问起了她家的秋宴何时开。 听到锦乡侯府的秋宴,妙如突然想起,聂锦瑟那幅名声在外的《秋趣图》来。 于是,她走到聂锦瑟跟前,央求道:“……姐姐誉满京城的秋趣图,妹妹还从未见识过呢!不知可否取出来。让咱们没见过的开开眼界?!” 旁边也有只闻其名,未见其画的闺秀,一道帮着腔:“就是啊!聂姐姐,我也想看,让咱们长长见识呗!”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地起了哄。 聂锦瑟忙叫来贴身丫鬟,去取她那幅成名作。 当婢女们帮着展开画轴时,众人都聚拢过来。跟妙如一起欣赏起了那幅名声在外的佳作。 只见上面的主题,呈现的是花园一角的情景:葡萄架下几名小童在嬉戏,旁边有只小猫儿,正惊恐万状地盯着,面前快掉到地上的落叶,像是被这从天而降的什物吓着了。 那猫儿的神情憨态可掬。让人见之则喜,惹人怜爱。 作品线条流畅,几乎是一气呵成。动作神态用各种线形,随心所欲地表现得淋漓尽致。可以看出,画者有多年笔墨浸染的功底。笔法娴熟,韵味十足。让人看了不禁莞尔一笑,拍手叫好! 望着这幅画,妙如由衷叹服。眼中不觉冒出激动的光芒来。心中却像打翻五味瓶似的,有惊喜,有欣赏,有自惭形秽,有苦涩。还有一点点失落…… 眼前这位,才算得上真正的才女,她想到。 从小跟着父亲钟澄启蒙学国画,后又跟在二伯母身边耳濡目染,对传统作品的境界,有了不低的鉴赏水平。 眼前这少女在国画上的造诣,显然超过自己许多。是那种被名师从小带在跟前言传身教,天赋不错,自己又肯刻苦用功,凝聚成的底蕴和大气。有着让人忌妒的艺术培养环境和功底。才会年纪轻轻,就创作出此等水准的作品。 难得的是她画艺超群,为人还十分谦虚低调。 妙如心中不禁感叹万千…… 听到众人夸赞不止,聂锦瑟有些羞怯地笑了笑,命丫鬟把画作收了起来。 望着石化成呆头鹅的妙如,旁边的沈嫣然,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笑容,朝着汪峦映猛使眼色。后者脸上无动于衷…… 直到她的小友薛菁在旁摇醒她:“妙姐姐,你的丫鬟将画笔拿来了……” 妙如这才回过神来,见到了织云和她手里的画具箱。 接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在花园角落亭子里的石桌上,妙如铺开白纸,开始作画。 旁边的众人,起初还觉得有些新鲜,在一旁观看。后来发现她的笔法和步骤,跟以往熟悉的那套确实不尽不同,也就懒得再盯着看了。除了聂锦瑟和庄青梅,其余的人散了开来,找伙伴各得其乐去了。 妙如也没让聂锦瑟当多久的模特,草描了脸部轮廓后,就埋头细绘起来。她的画法是改良版的,实中有虚,虚中偏实。当模特的倒也不用太辛苦。凭着记忆她又添了些吸引人的表情。 最后聂锦瑟也丢下她,招呼其他客人去了。而庄青梅则凑到桌边盯着画纸,凝神静气地陪着她作画。 快到日落的时候,这幅人物画妙如才终于完成。图上的女子,巧笑倩兮,明眸善睐。在画纸上好似能立了起来似的,把围过鉴赏的一众贵女,惊得合不拢嘴。 大伙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像真人一样,怎么可以画得这般像?” “若此画传出去,聂妹妹走在大街上,人人都能认出她了……” “难得的不是画得逼真,看那表情惟妙惟肖。只是偶尔在锦瑟脸上见到过……钟家妹妹画的肯定不是此时此刻……” 听到这话,聂锦瑟也低下头来,重新又细细地品味了一番,惊喜地抬头望向妙如。 “妙妹妹,聂姐姐最美的表情都被你画出来。”庄青梅忍不住出声,问出心中的疑惑,“可是从前曾偷偷观察过她?” “那是当然!”妙如答道,又补充,“聂姐姐那幅秋趣图,何尝不是如此?难道真有这般巧,正好那天碰上受惊的猫儿?功夫都是在平日里……” 抿着笑唇,聂锦瑟朝众人点头承认,望向妙如的目光中,颇有知已之感。 汪峦映有些吃惊,走过来对作画的人问道:“表妹,啥时候练得这门本事?记得你以前擅画花鸟的。”眼底也有掩饰不住意外和欣赏。 随后,又拉起妙如的手:“能画风景吗?祖母极爱湖边的景致,一直遗憾没人能画出来。什么时候上掇芳园去,她老人家指定会喜欢的……” “哎呀,你邀错人了!画风景聂姐姐画功最好。妹妹差远了,只能算个画匠……”不敢得意忘形,妙如谦让道。 被人赞的聂锦瑟放下手中的画纸:“不同风格,焉能分出伯仲来?!看妹妹下笔时娴熟从容的姿态,分明就是个精通此道的。我也喜欢这种写实的……” 这个话题一开,众人七嘴八舌谈论起自己喜欢的画风来。 暗地里妙如松了口气:被人瞩目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几年前,经历过风口浪尖上的那件事,让她心里从此有了阴影。 没过一会儿,府里的晚宴开始了,聂锦瑟带着众人回到花厅入席。 古代闺阁女子的生辰,都过得甚为简单。除了及笄那一年,其余的生辰,相邀几个年纪相仿的闺中姐妹聚聚。用过晚膳,就到了掌灯时分,大伙向主人家告了辞,纷纷离去。 临走的时候,聂锦瑟派身边一位老嬷嬷,送妙如到承平侯府的大门口。 等她们主仆上了马车后,那位嬷嬷把她们先前送的贺礼,递了上来:“咱们家三姑娘说,钟家小姐送了幅最好的礼物给她。不能送重了,这份您且先收回去……” 双方客套礼让过程中,妙如发现,那婆子目光闪烁,那礼盒在她手中仿佛是个烫手山芋似的,表情中隐隐有难以出口的为难。既然如此,她也不能硬塞,命织云接了回来。 向对方致谢后,告辞起程就往北边回去了。 聂府的北面主屋的宣德堂,聂夫人顾氏正坐在黑漆镙钿罗汉床上。 她是个鹅蛋脸,气质亲和的中年美妇。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丰润,眼角爬了些细纹,精神奕奕的。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显得更为温和可亲。 “客人都送走了?”啜了一口香茗,聂夫人对回来禀报的婆子问道,“那盒礼物送还给钟家丫头了?可有说过些什么?” 那婆子屈膝答道:“回夫人的话,三姑娘亲自送到垂花门,老奴替她送到了前门口。钟家小姐客气了几句,就收回了,别的也没再多说。” “倒是个识趣的!大姑奶奶和三姑娘呢?”她问起两个女儿来。 “娘亲找女儿,可是有何事?”聂锦瑟清脆如黄莺的声音,从宣德堂偏厅的帘子后头传了过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信心 本章节 话音刚落,聂锦瑟跟一个仪态万方的女子相携而来,正是她的姐姐,大皇子的正妃聂繁弦。 见两个女儿都来齐了,聂顾氏脸上的神情一肃,正色对小的那位埋怨道:“幸亏弦儿特意赶来替你过生,见到了那样东西。若是送礼之人别有用心,爹娘又不知晓,惹出祸事来,看你如何应对?” 一向得父母宠爱的聂锦瑟,何曾见过母亲这么严厉,扭糖似的扑到母亲怀里,撒娇道:“怎么会?!钟家妹妹才多大年纪?哪有那个心眼?况且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跟继母的关系……” “你啊!在这方面就是缺根筋!”用中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聂夫人爱宠地嗔怨道:“世上最难得琢磨的,就是人心。此一时彼一时,若是杨家拿钟探花的前程逼迫,让她甘当马前卒呢?” “不会的,钟妹妹是姐夫先认识的,品性不错女儿才跟她结交的。您不信问姐姐……”在绘画爱好上,好不容易遇到个跟自己如此投契的,不愿母亲对她有了偏见,聂锦瑟着急了,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地出声维护道。 顾氏把询问地目光投向大女儿。 “许是女儿多虑了!”见她无辜受到责备,聂繁弦想到之前,为大皇子拉拢重臣,妹妹在亲事上的付出,有些过意不去,忙出声替她解围,“那娃娃或许是巧合!殿下请那丫头帮忙作画,妹妹一时好奇,才去认识的。” 她敛了敛面容,接着道:“不过,娘亲教训的也不无道理。自古以来后宫贵戚,没少人在此事上栽过跟头,胜厌之术在前朝就掀起过轩然大波。成为后宫女人的禁忌。这些知识,钟家姑娘没听说过,也未曾可知。毕竟她来自乡间,家中又缺长辈……女儿也是防患于未然,担心小妹懵懵懂懂,随手乱扔,被人捡去了,借机生事。毕竟,咱们府里不比其他人家……” 听到是女婿那边介绍认识的,聂夫人收起了顾虑和担忧:“既然是殿下认同的人。咱们也就放心了。他办的事,娘最有信心,沉稳得滴水不漏。先前担心现下两派斗得激烈,怕拖累了他……” 接着,她仿佛沉溺在往事中,眼神有些空茫,喃喃自语道:“当年俞氏太子妃的教训……” 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对着聂繁弦姐妹告诫道:“现在这种节骨眼上,咱们家里人都应该谨慎才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两小辈起身。肃容行礼应是。 聂夫人点了头,放下心中的大石头,把小女儿拉到身边说道:“生辰过完了,这下可得收心了!接下来老老实实呆在学女红!” “是啊,你也该在家开始绣嫁妆了,当年姐姐可是花了两年时间备嫁……”聂繁弦乘机打趣妹妹道。 聂锦瑟的脸上“噔”地红了起来,跑过后佯装要追打姐姐。聂繁弦闪到母亲身后躲避。前者摇着母亲的袖臂,不依不饶道:“女儿都还没及笄。备什么嫁?娘亲您来评评理!” 顾氏哈哈一笑,摸了摸女儿的发顶道:“你姐姐说得没错,明年就及笄了!若不是你姐夫另有安排,聂沈两家联姻的事,早在半年前就该公开了。是得在家里学些针黹家计,别整天沉溺在你那绘画中了。沈公子在家中居嫡长。你嫁过去,上要侍奉翁姑,下要和睦妯娌小姑,今后还要主持中馈。有空多跟沈家小姐走动走动。” “虽说你姐夫地位在那儿,沈尚书将来必定要封臣拜相的。文臣家中的媳妇,不见比咱们勋贵世家当得轻松。还有嫣然,虽说她也到说婆家出阁的年纪了,可你未来婆婆就她一个女儿。想来也是娇养出来的。历来若要好婆媳关系,先得哄好小姑,你要留个心眼。切不可因沈家祖上,比不得咱们聂家显贵,就轻视了她们……”聂夫人语重心长地提醒女儿。 一番训诫后。顾氏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你先跟文嬷嬷回房吧!为娘还有话要跟你姐姐商量……”说毕,就把小女儿打发走了。 当屋内只剩下母女俩,顾氏问起大女儿来:“那钟家小姑娘到底是咋回事儿?听瑟儿的意思,好似殿下特意让她结交的?” “也不算特意吧!殿下悯其身世,又喜爱她的才华,想收罗进来帮着做点事儿。”聂繁弦解释道。 “收罗过来,是何意思?收为姬妾吗?”顾氏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不至于吧?!她才十二岁!”聂繁弦有些吃惊,不知母亲怎会想到那上面去的。 “若是殿下有此想法,为娘一点儿都不奇怪。她父亲虽说这几年不够体面,但她祖父的功德摆在那儿,这小丫头自己就是受害者。殿下若做出姿态,在杨家倒台,钟澄受牵连之时纳了她,以此收买旧臣和士子们的人心,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外公和舅舅们,在清流中的影响力也不低啊?” “那都是老黄历了!你外公之后,就是钟御史所代表的江南势力,在朝中占上风……后来又出了死谏之事。若不是后来娶了杨阁老之女,钟探花父女俩,说不定比现在的沈家更风光。可惜了……”聂夫人叹道,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色来。 “谁说不是呢!殿下就是感念她祖父,当年对父皇的赤胆忠心,对这小姑娘颇为照顾,还救过她的性命。不过,她本人也是个不俗的,小小年纪,竟得作一手好画。暗地里帮过殿下做成了好几件事。是个有主见的……” “文嬷嬷回来禀报,她暗中观察,那姑娘年纪虽小,行事作派一点都不输京中名宦世家出身的小姐,比沈家那丫头沉稳多了。长公主的眼光,果然毒辣……” “不是说长公主后来答应跟沈家结亲了吗?”聂繁弦愕然,显然对母亲的话有些意外。 “那也是没办法的权宜之计!你父亲跟我都说了,是请出当年的明静郡主,荣福长公主的堂妹做说客。钟探花拒了汪家提亲后,才答应下来的。依娘看,若杨家提前倒了,这门亲事,你妹妹未来公公沈尚书,未必肯再跟汪家结亲,这事还有得变……”聂夫人一脸讳莫如深,低声跟女儿透露。 她们此时谈论的当事人之一沈嫣然,正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听着贴身丫鬟坠儿。在她耳边小声汇报。 “奴婢好不容易,跟峦映小姐身边的鸽儿妹妹搭上了话,套出了一些情况。”那婢女迫不及待地跑上马车,坐在她主子的身边禀报道。 沈嫣然心头一喜,急道:“打听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听说,嵘曦公子在上个月生了场病。”说到此处,那个叫坠儿的丫鬟停了下来,偷偷打量着自家姑娘的神色。 少女果然惊诧地睁大眼睛,连声问道:“接着呢?后来怎么样了?病养好没?” “说是淋了雨。后来……钟探花上门看望了两次。过后,他就闭户谢客,开始发奋……听说,是在送他表妹回去时,遇上了大雨……就今天咱们遇见的那位钟家姑娘。” “又是她!是被长公主邀到掇芳园的吗?”听她提起妙如,沈嫣然气不打一处来,但同时也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遂强压下酸意。接着问道。 “听鸽儿说,好像是访友时,无意间碰上的。自他姨父探过病后,公子的身子慢慢养好了。脸上也多了些神采……开始用功苦读,一天到晚都不出院门……” “他那便宜表妹没上门探病?”相比意中人的现状,沈嫣然更关心钟家父女的态度。 “听说没有!之前传出汪老爷亲自上门提亲的事。可能是真的。不然,也不用避嫌连探病也不去了,那未免太失礼了!”坠儿说出自己的见解。 “长公主对此事是何看法?”也顾不得在丫鬟面前装矜持了,沈嫣然问起个关键问题。 “正准备问起这个,峦映小姐突然派人来叫她的丫鬟,奴婢只得放开她。不过听鸽儿提起,汪夫人得知此事后,脸色不怎么好看。”想着自家小姐。去年从掇芳园回来后,就心事重重的样子,坠儿不忍心见她失落,杜馔了最后一句。 看来蓝妈妈打探来的消息是真的,汪叔叔向钟府提亲后。汪夫人就开始不待见钟家姑娘了。难怪峦映妹妹,对她这表妹,起初也是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想到这里,沈嫣然心中窃喜,唇边露出一丝庆幸的笑意。 “小姐,要不要你邀峦映小姐,来家里玩几次?礼尚往来,到时她必定会邀您上掇芳园去住上一段时日的。”坠儿绞尽脑汁,想出这个主意。 “嵘曦公子进秋闱考场之前,是决无可能的……”沈嫣然一脸肯定,不过,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想来也好理解,自古以来,男女亲事都是结两姓之好。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被钟家推了,汪夫人本来心里就不乐意,加之自己如此优秀的儿子,被人驳了面子。先前再怎么喜欢那丫头,心里难免也会有疙瘩的,说不定长公主也是此种心情。 自己只需静静等待就成了! “老爷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又不答应了呢?”坠儿不禁替小姐操心起来。 沈嫣然没有接话,心里也满是疑惑:爹爹好像也没不答应,似在等什么! 她们提到的嵘曦公子——汪峭旭,此时正在闭门苦读。 自从上回姨父再次上门探病后,让他精神大振。 这位少年想清楚了,别的没什么,若此次名落孙山,势必会给钟家表妹带来麻烦。 见到她递来的信,里面的方子和祝福的话语,想来她是希望自己取好成绩的吧! 为了这个,他也得尽最大努力搏一下。 在进贡院下场的头天晚上,钟澄特意上门,为外甥讲解了一些民生、朝堂上的事例。以此来开拓他的视野。又跟他一起研究了顺天府此次主考阅卷官们的偏好。 临走前,钟澄给他打气道:“你早该中了!三年前是事出有因,博然兄突然醒来,让你有些心浮气躁了,况且当时年纪小。这次正常发挥,肯定不会落榜了,相信姨父……” 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眸子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拍了拍他的肩头,钟澄就告辞离开了。 八月初九,天下士子都汇进当地省城的科场考棚,为搏得前程,纷纷朝着有登天阶梯之称的两榜努力着。 第一百二十三章短板 本章节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到了九月。 在京城城东的一条长长的街道,因离国子监较近,这里遍布了不少书坊。 街上,车来马往,穿织如梭。行驶在道上的车轮,掠过地面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喀嚓声。 这时,从一辆简朴的马车上,先钻出位十七、八岁的丫鬟。她跳来后,从底下取出一个木质小凳,对车厢里头的人说道:“姑娘,成贤街到了,让奴婢扶您先下来吧!” 接着,从里面传来个清脆软糯女子的应声。 随后,从车厢里出来了个身量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着缠枝桃花夹绸裳和暗银刺绣的湖青月华裙。头上围着女子遮脸用的白色面幕。 扶了丫鬟的手,踩着踏脚凳下来,她又转身朝赶马的车夫交待了几句后,就带着使女,朝街边的书坊那里走去。 此女正是钟府出来找书的大小姐妙如。今日,她特意出门,来这条书坊较多的成贤街,搜罗有关民俗传统的书籍。 这个时代,没有对外开放的图书馆,更没有随时可查阅资料档案的互联网。要收集一些知识,得到书坊里来翻阅许多书籍。这就是她今日上街的原因。 要问妙如找这些,是何用途。这话还得从上个月,从承平侯府做客回来后说起。 那日,从聂家派来送客的老嬷嬷手中,钟家主仆接过还回来的礼物后,妙如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她拿出那天女娃娃,左看右看,也没找到症结所在。两人一脸困惑地回了府,将此事也就搁下了。 谁知此事还没完! 天女娃娃被推出市场后,反响并不如以前新品上市时那般好。货品销不动,有些顾客看见了。好奇地拿起来把玩后,又重新放了回去。 让得到反馈信息的妙如,百思不得其解。 当初在聂锦瑟生辰宴上,那帮大家闺秀众口称赞,上市出街后,怎会是大相径庭的情况呢? 远没有其他花鸟虫鱼、飞禽走兽的玩偶好卖,让她有些郁闷。 为此,她悄悄私底下问过好友庄青梅。对方想了半天,只告诉她两个字——魇镇。 “原来如此!”妙如恍然大悟,脑袋随后就耷拉下来。 这还真不是创作设计水平上的问题。古代民俗知识缺乏,使她大意失了荆州。可前世她是个学西洋画的,以前甚少关注这些方面。 就像以前听过的,老外为某电视台设计大裤衩建筑,和某以富裕著称的城市,要建形似孔方兄的地标,都是犯了当地文化传统中的忌讳,注定会受到非议了。 妙如虽然觉得此乃非战之罪,但还是有些心不甘。 怎么之前,就没想到这个呢? 难怪聂府的老嬷嬷。把礼物还回来时,眼中的神色讳莫如深,让她摸不着头脑。若是大皇子被立为太子,聂府今后有可能是皇后娘家。这个人形玩偶,对她家来说,确实有些不妥! 难怪如此!她有些汗颜。 上个月,她跟傅红绡表姐妹合开的童趣坊,首次遭遇了入不敷出的窘境。 其实这东西。在民间贫穷的家庭,倒没太多忌讳。他们的孩子一般都缺少玩具,长辈平常给孩子们雕个木头人,烧个泥人来玩,也时有发生。是以当初她拿出样品时,那两位合伙的倒没提出反对意见。 但她们的童趣坊。光顾的主要客人,恰恰大都是高门大户家里的女眷。为了避嫌,喜欢归喜欢,当母亲的很少有给子女买下的。 这让妙如有些沮丧,这是她来古代后,首次遇到了投资失败。 对民风民俗的不了解,还真容易犯错。不过,此次教训让她反思良久。决定以后的构想。定稿拿出去之前,定要多问问身边年纪大、阅历丰富的长辈,例如秦妈妈,教她们姐妹们礼仪的姜嬷嬷。 为了补这个短板,变成合格的古人。一个月以来。妙如没少往这边跑,淘来不少该方面的书籍。想以此来解决,她第一项事业——布偶造型设计,上面遇到的瓶颈。 功夫不负有心人,倒真让她收罗了不少,长了不少见识。有总结历朝历代民俗禁忌的,也有大楚朝的野史传说的……总之,共同特点都是能让她更好了解这个时代背景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妙如主仆手里,都拿了厚厚的一摞,还散发着墨香的书册。 突然,从街道另一边,冲出来个人。妙如避闪不及,被撞得七荤八素,连连后退,险些要跌倒。 旁边的织云抢救不及,在她前面尖声惊叫起来:“姑娘,后面……后面不能退了……” 妙如心道不好,难道后面是什么水洼、沼泽不成。 还没回过神来,身后有人伸出胳膊,把她顺势扶了一把。让她差一点跟地面上亲密接触的臀部,幸免遇难。那手臂特别有劲,把妙如安安稳稳地定住了。 妙如回过头来,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垂下眼睑,屈膝盈盈下拜道:“多谢侠士相助!” “怎么又是你?不呆在家里练琴棋书画,到大街上又瞎跑什么?”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有些耳熟。 妙如抬头看去,原来又是罗擎云,他黑着脸,一副好像别人欠他银子没还的表情。 经过几次接触时的了解,此君现下心情正不爽。不知在何处受了气,还是少惹为妙。 她敛声细语答道:“原来是罗哥哥!今日先生家中有事,小女特意来此地找些书籍。罗哥哥怎么也来这里了?” 从堂妹那儿,最近罗擎云听说,在承平侯府靠现场作画,让她名声大振的事。知道对方平日在家中,也是个勤学苦练之人。就没再装长者,出声继续教训她了。 罗擎云不情愿地答道:“我来找找兵法书的!天快黑了,赶紧回去,不然你爹爹又该找出来了!” 妙如谢过对方,用眼睛示意旁边的织云,赶紧过来把地上的书捡起来,赶紧走人。 丫鬟收到她的眼神后,蹲下来拾书。 罗擎云也不知怎地,也弯下腰来,伸着长长的臂膀,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下的书籍帮着捡了起来,递到织云手中。 见到他此番动作,妙如心里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 上车后,她特意让丫鬟,把罗擎云请到车厢旁边,隔着车帘,轻声问道:“请问罗哥哥,几个月前,是否向咱们府里,还过一匹马?” 少年见她提起此事,脸上“噔”地一下,涨成绛红。神情有些扭捏,最后还是答道:“弄丢了你家的马,不好意思!那匹‘惊雷’就当赔给你家的。” “惊雷?!那岂不是一匹良驹,送到咱们家拉车,没得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了?”一听此名,妙如就知道是匹快马,否则,也不会取这个拉风的名字,让人容易联想起速度来。 “不算浪费!能画出姿态那么优美的奔马,想来也是懂马爱马之人。送到你手里,也算是适得其所!”罗擎云语气中,暗含着隐隐的期待,接着道,“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售一幅不署名的奔马图给我……” 她心头一惊,原来他还惦记着此事! 妙如想起上回被他撕毁的那幅画,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好笑,遂答应了下来。 自那日在承平侯府,在众家闺秀面前,当场露了一把画技后,妙如擅画的传闻,在京中仕宦名家的闺秀中,传播开来。甚至有人找上门来,邀请她到府里做客兼作画。如今求画的人不在少数,他今日也来赶这趟热闹了。 双方告别后,妙如带着丫鬟往柳明胡同的钟府赶回了。 过了重阳节,日子转眼就来到了月底。 跟往年一样,妙如跟着爹爹来了到大悲寺,为祖母七周年祭做法事。 回来的路上,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在集贤街和朝阳门大街的交汇口,那里人山人海,好似在围观什么。 钟府的马车被拦住,停了下来。钟澄探出头,吩咐跟在一旁的随从:“星魁,去前头看看,出了什么事?何时能通行?”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星魁回来禀报:“报告老爷,是刑部押解来自江南的犯人经过,在路上遇上一群打南边来的流民。引来民众围观。是以……” “哦,再去打听一下,犯者是何人?所犯何事,恁地这般声势?”听说是南边来的,让钟澄心头一颤,怕是故交同年,想打探一番。 星魁随后领命而去,待钟澄快失去等的耐性时,随从终于回来了。向自家老爷陈述前面的情况。 “是前苏州知府,好像是陶什么的,还有个姓赵的,是什么巡抚。说是牵扯到江南一起民乱。”星魁如实汇报了前面的状况。 见不是自己在江南的故交熟人,钟澄也没再去理会。 他最近的烦恼是自己女儿的亲事。谢家那边没再派人来跟他接洽,不知是等在江南那边,桂榜的准信儿,还是另有变故。是以一点风吹草动,都十分敏感。 父女俩刚进家门,里面就出来几个仆役打扮的陌生人。钟澄正在纳闷,想上前问个究竟。 谁知,对方见是钟府男主人回来了,领头的那位老仆,朝钟澄拜了一礼,欣喜地报道:“奴才是荣福大长公主府的管事,特意来向姨老爷报喜的。咱家二少爷,在乡试中考了个顺天府的解元,长公主、老爷和夫人特意让小的们,前来府上报喜和道谢的,感谢姨老爷之前对我家公子的照顾和提点……” 第一百二十四章算计 本章节 钟澄父女回到家中,还没进到内院,杨氏竟然破天荒地迎了出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满足,像是她儿子中了举似的。 在当晚的饭桌上,杨氏抑制不住兴奋,开始话涝起来。 无非是外甥有多么厉害,十八岁就中了解元,当年她的父亲杨首辅,也是山西当地的第二名,次年就中了进士。汪峭旭取得如此好的成绩,是随了他的外祖父。 听到在座人的耳中,心思各异。妙如父女自不必说了,一旁的宋氏心里,却也是嗤之以鼻。 她父亲当年也中过举人。她的同胞兄弟,就是上回闹过的那场风波,过继给亲戚的,也早在三年前就中过举了。 相比杨氏的亲兄弟,自然胜出一筹。 杨俊贤在父亲身边长大,言传身教多年,还一直在最高学府国子监就读。两年前好不容易中了秀才,再也不愿意进考场了,说是在里面就头晕脑胀的。自成亲后,靠他爹杨阁老和老丈人承恩侯的关系,在户部谋了小吏的职缺。 晚膳过后,钟家人在饭厅里茶歇,说着闲话儿,杨氏命丫鬟丁香,拿出一张帖子来。 “相公,下月初八,姐夫和大姐要在掇芳园,为长公主举行寿宴。邀请咱们全家参加,你说咱们准备什么贺礼为好?”杨氏说着,不屑地朝宋氏母子飞过去一记眼刀。 “来京里的这些年,没听说她老人家做过寿啊,怎地今年……”皱着眉头,钟澄有些犹豫不定。 自从上回上门谢拒提亲后,他就不知道如何面对那家人。更不知到时,该不该带大女儿前去贺寿。 面子礼仪上是该出席的,可他更怕先前拒婚的事。被人传出来,惹出闲言碎语,说他们没眼光,错过了金镶玉。让女儿知晓了,心里肯定会不痛快。再有误会他们父女眼光高的,若因此错过合适的对象,就有些得不偿失了。他躇踌起来。 钟澄是如此考虑的,杨氏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听爹爹那边传来的消息,好似沈家的态度,又暧昧不明起来。不知此次看到外甥乡试的成绩。会不会就此定下。 她得出帮着出把劲儿,促成两家联姻成功。最好把那小东西刺激得留下,不在寿宴上出现,减少她到场,引发的变数。 “这有什么不好想的?!汪家人想借着寿宴,为旭儿取得解元,顺便庆祝呗!再说了,他如今十八了,想着乘此机会,相看相看孙媳妇。也是有的。”杨氏言毕,有意无意地朝妙如身上扫了一眼,接着道:“旭儿是长公主的嫡孙,还是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首辅大人的亲外孙,如今自己又有了功名。提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他们家当然要找个,门当户对、嫁资丰厚的大家闺秀当媳妇。”她特意把“嫁资丰厚”这四字加重了音,还别有深意地朝父女俩那边了望过去。 杨氏话中含沙射影的意思和动作。如何能逃脱过钟澄的眼睛? 只见他面色阴沉下来,敷衍道:“准备礼物都是你们妇人的事,如何又来问我?若这点事都做不好,不如把管家之权让出来。” 杨氏怏怏不乐地停止了该话题。旁边的妤如却停不下来,接口道:“娘,映表姐托人给女儿带信。说大姨后日要带着她,到龙泉寺还愿。问我去不去?那日您带着妤儿和弟弟一同去吧!” 杨氏听了,喜笑颜开道:“好啊,明晚你得早点休息!听说沈尚书,哦不,应该叫沈大学士的夫人,那日也会一道去,可不能失了礼……” 最后。带着妤如朝丈夫施了一礼,领着抱了儿子的乳母,在其他女儿和宋氏的恭送下,离开了饭厅,回了自己的院子。 钟澄装着无意地望了妙如一眼。见大女儿面上并没什么异状,他心中的担忧放了下来。 继母那番做作,父亲的隐忍,妙如其实全然看在眼里,也不是没有想法的。 其实,汪家的求娶也好,谢家的提亲也罢,他们都各有各的动机。在钟家的结局未明之前,都是镜花水月。她反而庆幸,没有被早早订出去。 若到时事发了,父亲名声尽毁。钟家不再有利用价值时,又当如何? 这关系到下半辈子的生存环境,万不可存侥幸心理。只有到那时,才能看出对方的真心诚意来。 若现在就定下了,到时对方后悔了。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自己岂不更尴尬?!还是装懵懂来得保险。 再说到掇芳园汪家这边。 自从长公主同意,托人向沈家提亲后,汪夫人以为心愿达成。谁知后来,沈大人那边又变了卦。她托人去探试沈夫人的态度,谁知对方一直避而不见。让汪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日旭儿的喜报就传来了。昨日,沈夫人特意派家仆递来音信,想邀她一同前往龙泉寺拜佛还愿,她心里的石头才落了下来。 沈夫人的大公子,在此次乡试也中了举人,两人结伴而行,也说得过去。 为了不表现出自己的心切,汪夫人特意回了对方,说早跟二妹约好,要去上香的,正好跟对方在寺院里碰头。 第三日,天色暗下来,屋檐上挂上灯笼时,杨氏才满脸红光地从龙泉寺回来。她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不知道的,会以为是她女儿找了满意的婆家。 临睡前,杨氏脱下外裳,正准备就寝。崔妈妈把人都遣了下去,凑到她耳边问道:“小姐,表少爷的亲事定了?” 眼角还带着喜意,杨氏点了点头:“沈夫人还解释了之前的苦衷。话里话外的意思,此次秋闱,让沈大人开始欣赏旭儿的才华。爹爹终于要如愿以偿了。有了这个强大的外援,咱们杨家还需要怕谁?” “这下就好了!沈大人入阁了,又成了表少爷的岳父,今后的前程不可限量。过两年,二姑娘的亲事,大小姐应该能帮得上手了。小姐就放宽心思吧!可惜崔家舅老爷没等到这一天……”说着,她自顾自地抹起眼泪来。 杨氏知道她在怀念故主,也没打扰她的情绪,只是呐呐道:“今后会慢慢好起来的。杨家要想度过此次危机,三弟妹得尽快生个侄子才好!不然,若以后再有变故……” 她所提的三弟妹,承恩侯的嫡次女石氏,此时也正被另一拨人提起。 京师城西一间民宅里,在最靠里面的内室中,一盏昏黄的灯烛下,两位青年人正在激烈地争论着。 “……若石敬不肯指正姓杨的,那又当如何?”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直着脖子问道。 “就把他女婿那位,有六个月身孕的外室请来,让他看看杨家父子,是如何算计他们石家的。”满脸伤疤的青年回答。 “那又能如何?若他女儿认死理,要跟着杨家同生共死,此计也行不通啊!” “你放心好了!石敬那么胆小的人,会把他亲家供出来的。” “我觉得还是有些玄,还是得多找些证据才好!起码要几个证人,还得有物证……” 疤脸青年的嘴角隐隐含着讽刺的笑容,“那还不是像大海捞针一样……还是我这办法好!用他女儿来策反。听说那杨石氏,跟她二姑子一个德性,又妒又蠢。杨府自她嫁进去后,内宅十分热闹。进门时就把杨俊贤屋子里原先的美婢通房,全都给卖了。肚子里两年多没动静,硬是不肯让相公纳妾。若她知道,杨俊贤的外室,孩子都快生出来了……” “公子说,此事等撬开姓赵的嘴巴,姓杨的先下狱了再说。石家那边的事,留作给姓杨的最后一击,证据充不充分倒在其次。反正会让他翻不了身……” “凌霄最近怎么样了?” “被他爹卖了,跟曹家表妹订了亲。这两天他才得知了消息。又跑得不见人影了。公子这下可以放心了……凌霄……”少年突然兴奋起来,“刖公子,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把他捞回来,他提起的事……那批杀手,会不会就是羽扬卫的人,灭的口就是咱们要找的线索?” 京师的冬季,今年来得特别早。才到十月初一,就来了场寒潮。一直持续了五六天,又是风又是雨的。 凛冽的寒风冷雨,让人们感到严冬在一天天逼近。 初八那日,掇芳园被装扮一新。自去年春天大宴酒席后,再一次宾客盈门。 杨氏让仆妇把一儿一女,早打扮得花枝招展,作好了出门的准备。等钟澄和妙如两父女出来。 原先杨氏是不愿继女一同前往的。想使些招术,把妙如留在家中。 不过,前几天在寺庙里,见到大姐跟沈夫人,就儿女亲事达成了默契。 杨氏心里的担心,完全放了下来。 她恨恨地想,让你这小东西去见识一下也好。 知道什么叫金童玉女,什么叫门当户对。别以为有人邀去上门做客,就忘记了自个儿的出身!被几个长辈夸了两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看看人家真心想娶的媳妇,到底是何等成色,是怎样的家世和品貌! 想攀上高门大户,边儿都没有。等爹爹危机过去,妤儿又会成世家贵妇们,争相邀请的对象。到时看谁求谁…… 第一百二十五章盈门 本章节 自汪峭旭考上解元,把前段日子,因孙儿亲事波折给荣福大长公主带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虽然后面有更加激烈的会试、殿试等着他。可作为勋贵子弟,又有皇家血统,孙儿的表现可以算是凤毛麟角了。 这足以让长公主找回当年,她极盛时期的虚荣和体面。 之前儿子提议做寿时,她本不欲大肆操办的。可当时儿媳的一番话,提醒了她。 她原打算用寿宴的机会,再考察一番京中可当孙媳的适龄闺秀们。自孙儿十六岁起,虽有不少想结亲的人家,明里暗地,表示意向。但此事关系到自己家今后的走势,她得慎之又慎。 不过,几日前,儿媳又传来沈家对孙儿亲事的回应,让她更是喜出望外。没想到做寿的消息刚出,沈家的态度就变了。也算是提前达到目的了。 而钟府这边,杨氏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此次机会,她可是等候了多时的。早上送走到翰林院的钟澄,便带上女儿们和明仪,搭乘马车,早早地出了门。等相公下了衙门,再到掇芳园里汇合。 跟往常一样,最先上门贺寿的,是跟长公主府走得较近的几户亲朋好友。 经过前些天风雨的洗刷,掇芳园的空气特别清新,含着一股寒意。让深吸一口的人,禁不住直打哆嗦。 不过,久不露面的冬日,终于探出脸来。远山、近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雾。经太阳一晒,地面冻结了一夜的冷霜,开始溶化了,冒着热气。附近庄户农家里的炊烟就像一层薄纱,缠绕在树顶。 女宾照例依旧被安排在壁辉堂。 汪夫人接待妙如姐妹们时,比上一次热情多了。她春风满面,眸子里闪耀着当家主母的从容的神采。跟上次到掇芳园里来探病时见到的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许是她也听说妙如托父亲,在旭表哥考前,特意写信给他鼓劲的事儿,待她犹为不同。 汪夫人拉着妙如的手,亲切地嘘寒问暖,还埋怨道:“怎么也不带妹妹们,来大姨家里玩了?大姨有一年没见过妙儿了……” 妙如有些不好意思,应道:“姨母客气了!不敢打扰旭表哥读书。咱们姐妹今年也多在家里学规矩、学女红。” 汪夫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让女儿峦映帮着自己照顾表妹们。不一会儿。客人越来越多,带来了不少年龄相仿的少女。汪峦映也招呼不过来。杨氏让甥女不用管她们,忙着别的客人要紧。峦映只得听从长辈的意愿,丢开了钟家母女,自去张罗其他人去了。 来祝寿的女眷中,公卿世家和官宦名家的不在少数。此种场合推出女儿的好机会,杨氏岂能错过?!没过一会儿,杨氏就带着她两儿女,丢下了妙如,跟那帮夫人太太拉起了家常来。 妙如甚觉无趣。带着烟罗,一个人呆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 突然,来了个青衣丫鬟,是汪家婢女的打扮,只见她走到妙如跟前,施了一礼道:“是钟家大表小姐吧?!我家五小姐有请。” 五小姐?馥表妹吗?她找自己有何事? 妙如满腹狐疑,朝丫鬟指的方面望去。 只见汪馥站在左边偏厅那头。正朝着她招着手。 妙如带着烟罗,走了过去。 两人互相见了礼,就聊了些姑娘们间的话题。 比之上一次见汪馥,她有了许多改变:一年前圆圆的苹果脸,已露出了尖尖的下巴,两颊明显瘦了下来。眼睛显得更大了。 妙如心里纳闷,以前她来汪家做客,跟这位庶出的小表妹,并没太多的交情。此时她单独找自己叙话,难道是怕她一人孤零零在角落里,没人招呼,想略尽地主之谊? 不一会儿,她心里的疑问。被下面对话解答了。 汪馥左右望了望,放低声音,极神秘地问道:“妙表姐,你是知道我亲娘之事的吧?”说完,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对方的脸上。 听到她问起这个来,妙如有如芒刺在背,不知怎么答复才好! 这毕竟关系到汪家长辈间的,若对方不知晓,想是长公主和姨父姨母不让其知道。自己又不是口无遮拦的稚童,岂能随便告之对方?! 妙如有些为难,吞吞吐吐道:“我也……不是太清楚……” 为了让对方确信,妙如旋即抬起头来,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也知道的,表姐也不常来……这个是你自家的事,如何要问我一个外人呢?” “妹妹上回见表姐,对那贼人提到什么曲姨娘的,我娘是不是姓曲?”汪馥并不放弃,追问道。 妙如答道:“不知道什么曲姨娘,直姨娘的。大姨对你不好吗?若姐姐是你,有人对我视如已出,我就不再作它想了……只想着怎么去感恩。” “表姐你不懂……”汪馥的眸子黯淡下来,好似瞬间失去了生机,呐呐道:“都回不去了。一边是亲父,一边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妙如有些同情她,任谁活到十多岁,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世,想必心里都不会平静吧?! 不过汪家人对害得姨父晕迷近十年的曲姨娘留下这个女儿,态度有些奇怪。可以算得上特别优待了。若此事放在她们钟家,杨氏恐怕绝不会让馥表妹这样舒服,无忧无虑地长到十来岁。 汪馥见打听不出什么,就放开了妙如,后者也带着烟罗回到正厅中。此时厅中来了不少熟悉的面孔。赫然有她的好友傅红绡。 妙如走了过去,跟同她一道来的丁家婆媳们打招呼。傅红绡把小友,介绍给她婆婆和妯娌们。 “原来你就是绡儿常提的钟家小丫头?!”望着妙如,忠义伯府的大夫人啧啧称奇,对着旁边一位贵妇赞道,“淮安钟家,尽出才子神童,邱府太夫人那幅画像,真真是巧夺天工,跟本人没两样……想不到画作者,竟是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 妙如正要说几句谦虚一下,旁边的那妇人奇道:“哦?是她啊!听茜儿提过,就是跟继母不和,几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红花粉事件,可把她整惨了……” 她尴尬起来,事情过去三年了,想不到京中还有人记得。她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傅红绡赶紧介绍道:“这是我婆家的姨母。吏部曹侍郎家的安淑人。” 妙如赶紧过去行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那话题岔开了。 跟她久没见面,傅红绡找机会拉她到角落里,两人聊起私房话来。 “你别介意啊,相公他二姨脾气直,不是有意的!”了解她不愿有人提起家中不光彩的事,傅红绡忙替婆家的亲戚道歉。 妙如无所谓地一笑,回道:“咱俩谁跟谁啊!自然不会怪姐姐。再说有当年事既已发生,肯定会被人不时提起,说三道四的。她也没说什么,更难听的,妹妹都见过呢!” 傅红绡了然一笑,知道她是指杨家那边亲友,遂安慰道:“二姨可能因为茜表妹亲事不顺,心里不痛快吧!她家相中的对象,竟然十分高调地跑了。虽然订了亲,可面子里子全没了。” “又逃跑了?”妙如有些吃惊。 “你知道是谁?”傅红绡眼睛一亮,嘴边含着笑意。 “如何不知?!那年初春,送许家叔叔一家离京时,见过那人也正离京,说是要上战场。”妙如小声地告诉对方。 傅红绡悄悄告诉她,那年花大价钱,欲购那幅《奔马图》的,正是那位。 妙如并不吃惊,不过她也没表露,其实自己早就猜到了。 接着,两人就聊起童趣坊的生意来。 “我想在江南也开个同样的布坊,已托娘家的三堂嫂去打探消息了。你说好不好?”傅红绡提议道。 “好啊!想来京中流行的东西,传到南方,得慢个半年吧!现在去打基础,正合适。南边的商人也不必跑到北边,打探行情进货了。” “怎么是我要去打基础,说好是咱们合伙的!你可不能撂挑子,姐姐还指望你,再设计出南方小童们喜欢的布偶来呢!例如我小时候喜欢玩的东西……对了,上回那些剩下的天女娃娃,咱们不用扔了,可以卖给皮影艺人。虽然他们以往的道具是皮子制成的,若是做成布偶戏,岂不是更好玩,更逼真?” 妙如眼睛一亮,心想,这倒是个废物利用的好方法。若是再把她前世听过的一些故事,改编布偶戏的剧目,岂不是可开发出新型的娱乐类型?! 她把这想法随之告诉了傅红绡,对方当即就拍手叫好。告诉她,先让自己的伙计找找这方面的艺人,到时让他们用布偶试试。 她们也没聊多久,汪家就派人,来请各家夫人太太,前往梨春苑去听戏。 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心道,说到唱戏,就有人来请听戏,真是巧了。 一众贵妇女眷们出了壁辉堂的花厅,就朝外面走去。三三两两结伴,朝梨春苑前行。 梨春苑位于掇芳园的西南边,那里有偌大的一个戏台子。对面是个敞厅,用作观众看戏听戏的,四周种着各类植物。 虽只到了初冬,还是能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梅香,从那里飘过来。 待众人坐定,那边的锣鼓声一响,咚咚锵锵,戏就开锣了。跟着就有伶人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聚会 本章节 台上的患难夫妻生离死别,缠绵悱恻。台下的观众沉醉其中,有的拿出帕子来拭泪;有人忍不住叹息;有的为伶人出色表演而击掌叫好;甚至还有的在旁侧打听,请的是哪家戏班。 在台下,妙如静静地听着,只觉万般无奈,人生百态,都借着那缠绵的唱腔,隽永的唱词表达得淋漓尽致,让人回味无穷,心生感叹。 不过,欣赏艺术的这种心境,很快被旁人打扰了。 有人爱听戏,自然就有人不爱听的。 在壁辉堂时,杨氏就跟她母亲崔氏,还有她弟媳石氏碰到了。领着儿女们到梨春苑听戏时,自然是妤如、明仪跟着母亲,陪着外祖母和舅母坐一桌。妙如也很识相,自觉地坐到旁边一桌上。 同席的是两位她不认识的贵妇,和她们带来的一位五、六岁的女孩。 在两折戏歇息的空隙,那两位妇人聊了起来。 “长公主也是个有晚福的。看汪家公子年纪轻轻,想不到这般高才,竟得了个头名。今后高中杏榜,是迟早的问题……从未听说过,勋贵子弟在科举上,能拼得过贫门学子的。”那位四十多岁,有些富态的夫人啧啧赞道。 “谁说不是啊!长公主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自弘老爷醒过来后,她家里像转运了似的。不过,也是她前些年吃斋念佛,心诚所至。长公主她老人家只等着明年,汪公子大小登科,后年就有重孙抱了。”另一位衣饰华丽的贵妇附和道。 “哦?!她孙子的亲事,终于定下来了?之前怎么没听人说过?大家都在猜测,长公主此次会找哪家做亲家呢!” “应该定了吧!适才到前面给长公主请安时,她老人家的心情貌似很不错。跟前些日子满脸郁色的时候,不能相比。想来是谈妥了!” “看来是我想差了!以为这次寿宴。跟当年一样另有目的……是为了她家挑选媳妇……”她的声音压低了说道。 “不只你有此类想法。我看呀,好些都打的是这如意算盘……没看见好几家,带来的都是适龄的闺女?” 两人唏嘘了一阵,又谈起自家儿女的情况来。 “你那大丫头的亲事定了?” “早定了,苏州府的太仓王氏。” “太仓王氏?虽说是个以衣冠诗书著称望族,也嫁得忒远了!” “谁说不是啊!可那是我大伯保的媒,老太爷拍的板,我跟老爷都没置喙的余地。听大伯说,是他同年之子。那王家少爷,是个文思敏捷的俊才。今年在江南也下了场考举人。还不知名次如何。” “怎么这般凑巧?!江南的秋闱出事了!你没听说?几百名科场士子在江南贡院那里罢了考,要求查办草菅人命,贪墨兼陷害同僚的苏州知府和苏松巡抚。” “啊?!有此等事,之前怎么没听人说起过?快说,后续如何了?”那妇人一激动,声音不觉拔高起来。周遭沉浸在台上剧情的宾客,不觉地朝她们这边望了过来。 见到此等状况,提到江南科场之事的妇人,压低声音,安慰她朋友道:“大伙都朝这边看过来了!没事。最后都解决了……散戏后再跟你细说。” 席上这才安静下来。 在一旁的妙如听在耳朵里,心里却是难以平静。 之前在父亲那儿听说,淮安老家长房的堂兄钟明信,好似也是今年应考。 当年有着相似志向的两人——信哥哥和旭表哥,还约好要在京中春闱中聚首的。希望他没有卷入这场风波中去。听说此类公案,情节严重者,朝廷的处罚可是极狠的。他们母子三人,孤儿寡母的。若毁了前程,今后靠什么为生? 回去定要找父亲再问问。 最后,戏台上的伶人,在众人的掌声中施礼谢了幕。 天色尚早,主人家又请大伙回了壁辉堂。 妙如没坐一会儿,汪峦映身边的丫鬟鸽儿。跑来请妙如姐妹:“我家四小姐请两位表小姐,前往落霞水榭那里一趟,说是几家的姑娘在那儿相聚。” 妙如跟妹妹向杨氏请示后,带着各自的丫鬟,就跟着鸽儿去了那里。 果然,落霞水榭里聚了几家闺秀,除了汪峦映外,还有上回在聂家认识的丁敏。当然也有锦乡侯府的邱馨悦。 另外两位,据介绍,一位是户部员外郎韩纪之女韩笙,另位是沈嫣然带来的,她表妹段棠华。据说是礼科给事中之女。 最让妙如惊奇的是,白三娘的小姑子任晔,竟然也在其中。 想到她哥哥任昭,跟旭表哥是好友,她出现在这里也不足为奇了。不知怎么没见着白姑姑。 众姐妹互相行礼后,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原来,钟家姐妹在梨春苑,陪长辈听戏的时候,她们几个就溜了出来,在这里比诗拼画,自娱自乐了一番。 妙如有些不太明白,她们把自己叫来的原因。不由得把视线望向汪峦映。 见到她眼中的疑问,汪峦映指着韩笙和段棠华,解释道:“这几位姐妹,想见识下表妹独门的画技,不知可否现场替她们作一幅?” “是啊!钟姑娘,可否让我们也开开眼界,还从来没见过,逼真得像从图中走出来的画法……”韩笙开口要求道。 她是个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样子,一笑颊边有两个酒窝。 “哪有这样神奇,其实就是多画了些阴影而已,显得五官突出罢了……”妙如忙作低调处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就让我们亲眼见识见识吧!”她又求道。 “咱们姐妹来做客时,并没有带画具笔来,下次有机会再让你们指正吧!”妙如推脱着,这画一作起来就是大工程,等会儿还要去前面给长公主祝寿,确实不是个好时机。 一旁的沈嫣然解围道:“你就不要为难她了!上回能亲眼见到,也是托聂姐姐的福,钟家妹妹还是特意从家中取回画笔作的。是吧!敏妹妹和馨悦?” 那两位连连点头。 沈嫣然接着道:“要不,咱们作诗吧!这个不需要特制的画笔……” 众女纷纷点头赞同,妙如头皮发麻,这群人今日是怎么了? 特意来掇芳园比拼的,她可没功夫陪着玩。不说她背不上几首明代以后的诗,就是能够背出,也觉得这样窃取名作很是无趣。 拉着妤如,妙如正要推辞,汪峦映出声了:“妙表妹,我还没见过你作诗呢!听哥哥说,你六岁刚启蒙时,唐诗佳句随手拈来,这些年来,应该精进不少了吧?!” 妙如面有难色,手一摊,对众人道:“小时候记忆好,背得比较快。你们也该知道,背诗和作诗,根本是两码事!写诗真没那慧根。要不,替你们磨墨吧!我的墨磨得不赖。” 众女哄笑起来。随后,那几位就开始联句,比起作诗来。 沈嫣然不愧是尚书之女,作起诗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妙如突然想起,梅玉尘上回提起过,她的才学不错,总喜欢随身带着作品。妙如朝她身边望去,果然发现,那东西就放在她桌前的手旁边。 听说沈尚书当年在江南为地方小吏时,被微服私访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无意中发掘出来的,后来沈大人也进了翰林院。 作为儒士之女,她从小练得的这套本事,确实拿得出手,不愧于才女之名…… 正在那儿发呆,背后突然一道力,把妙如猛地推向案边。让她不由自主地朝前扑了过去。 谁知前面就是沈嫣然,她写完诗句,拿着笔杆正在砚台里醮着笔墨。被身后的人一扑,墨汁全撒在她那件月华裙上。 众人一阵惊呼,抢救不及。 妙如忙上前道歉,顾不得回头找罪魁祸首。让烟罗过来,帮着替对方清理污迹。 沈嫣然的表妹段棠华,在一旁惋惜道:“表姐的这套衣服刚上身的,这可如何是好?!咱们等会儿还要在众人面前,给长公主拜寿呢!” 听了此话,妙如更加内疚了,连连向对方道歉,还向汪峦映问起,掇芳园里可有她临时替换的衣裳。 “三姐出嫁前,倒是留了几套在家中。要不,我叫丫鬟替沈姐姐取来,不过是穿过的旧衣,希望沈姐姐不要介意!”汪峦映应道。 沈嫣然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旧的有什么打紧,事急从权嘛!再说,咱们刚进门时,就拜见过你[www奇qisuu书com网]祖母她老人家。就是再见到时,看我换了身,想来也知事出有因,应该会体谅的……” 接着,她对一旁道歉的妙如安慰道:“钟家妹妹也不必自责,谁能没个意外的,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说得妙如有些无地自容,对她的印象改观了不少。 站着对面的任晔,朝妙如旁边的段棠华望了好几眼。 不一会儿,汪峦映的丫鬟鸽儿,就把汪芳出嫁前的旧裳,取了一套来,给沈嫣然换上了。还告知众人,寿宴快开始了,夫人请大家马上到壁辉堂去。 众女听了,收起案上的东西,带着各自的丫鬟,纷纷离开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解围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宾客差不多都到齐的时候,寿宴也开始了。 在皇室中,长公主的辈份较高,又是当年圣祖爷时代的风云人物,据说前面都有皇上派宦官送来贺礼。其他皇子、公主、宗亲王爷们自然不在话下。听说大皇子和三皇子还亲自前来祝寿了。 跟着众人回到壁辉堂时,妙如留意观察一下,确实看见几个装扮不凡的年轻妇人,在被女宾们众月捧月般围在中间。 此种贵宾盈门的场合,杨氏自然不会放过机会的,仿佛同龙入大海,如鱼得水。跟着她的母亲和弟妇,牵着小胖子明仪,到处应酬周旋,好不快活。 妙如跟妤如回到母亲身边时,杨氏正跟着位年过三十,望四十去的妇人说着话。 与此同时,沈嫣然和她的表妹走向那妇人,两人叫了声“娘”“姑母”后,就退到了一旁。 杨氏看到女儿们回来了,杨氏忙拉着妤如姐妹朝那妇人行礼:“这是吏部尚书兼文渊阁沈大学士的夫人,快快叫沈伯母。” 两人依言屈膝拜见。 那妇人一身蜜合色吉祥如意暗纹褙子,松花色绣金鹧鸪拖泥裙,白净的鹅蛋脸上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容貌端庄秀丽,微微笑着,只眉宇间似有几分果断毅然之色。发间一支衔珠金簪在头上来回晃荡。 沈夫人笑吟吟地夸了钟家姐妹几句,目光又回到女儿身上。 “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就换了身衣裳了?”打量着她明显不对头的衣裙,沈夫人目光如炬,随后问道。 沈嫣然有些吞吞吐吐,旁边段棠华却若有所指地,朝对面那边望了过去。 妙如忙跑上前去道歉。解释了原因。 杨氏也没斥责妙如,只朝大女儿摇头叹气,好似很头痛的样子。 不失时机地朝沈夫人道歉道:“小女不懂事,没见过什么世面。令嫒的衣裳经常在哪里做的,我随后派人再做一套,送还过去……” 好不容易逮到此次机会,杨氏的语气隐含着兴奋,声音也随之响亮起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这个举动,让妙如羞愧欲绝。 沈夫人同沈嫣然忙推辞说不用。杨氏硬是不依。坚持要赔偿,连带着赞起沈嫣然心胸和风度。旁边的人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妙如暗道不好,杨氏要再这么不分场合地没完没了下去,一家人的面子,全要交待在这里了。 她忙跟妹妹妤如使了个眼色,后者虽然不太情愿,但看着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望着她们一家,也有些不安,忙拉了母亲的衣袖。想提醒她停下来。 见杨氏乔张做致的模样,沈夫人哪有不明白她用心的。 虽然她也挺乐意看戏的。不过,想到没多久,就要宣布女儿和汪家少爷的亲事了,她生怕过后,在场的人将今日之事,跟两家结亲联系起来,以为自己跟汪夫人的妹妹杨氏一唱一和。有意让她继女难堪的。 沈夫人是何等人,岂能让杨氏如愿,任人利用当筏子,将自家卷进去?! 她并没直接对杨氏奉承,而是拉了妙如的手,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果真是个娟秀沉稳的孩子。难怪长公主都喜欢,就是我见了,都恨不得抢了回去当女儿,就怕杨家妹妹舍不得……” 沈夫人此话的意思,明着是在夸妙如,实则在点醒杨氏,别做太过了,把自己拉下水了。 杨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讪讪然地收了声。 心里却在想,沈夫人是怎么了,这是在为她女儿长脸,对方竟然不领情。 这几年。只要呆在京里的官眷,没人未听过她们母女间恩怨纠葛的,沈夫人说这些话,不是寒碜她吗? 随之又猛然惊醒,这是看出她图谋来了,不想让她借题发挥,那旁的人会不会也是这样想的…… 杨氏迷茫地望了过去,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微光,让她清醒过来。有些不知如何收场。 不过,她倒没尴尬多久,汪夫人过来,请大家入席,为杨氏解了围。 宴席中,倒没发生其它的事,妙如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到酒席散尽时,大伙朝前门走去。 谁也没注意到,汪府的一个管事,匆忙地赶到长公主起居的万禧堂。最后,正在两边花厅里,指挥仆役收拾的汪嗣弘夫妇,被长公主分别派人叫到自己的院子里。遣下众人,三人在内室说起秘事来。 众位宾客向主人家告辞后,出了垂花门。 妙如刚上到马车,坐在里面等着,在那边跟杨家婆媳话别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在外面跟车的烟罗,敲开她边上的车窗。 妙如闻声打开窗子,只见马车边站着一个人。正是一直没机会跟妙如打招呼的任晔。 任晔跑过来要跟她话别。 妙如忙邀请她上来说话,她推辞道:“不了,哥哥还在大门口等着晔儿呢!说几句话就走,不麻烦姐姐了。” 见执拗不过她,妙如也没再强求,把头伸出车窗,跟她小声交谈起来。 谁知,对方竟告诉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情报。 原来,水榭中在后面把她扑倒的,不是别人,是沈嫣然的表妹段棠华。 而在这些动作之前,任晔看见沈嫣然的丫鬟,在和表小姐打着眼色。最后那丫鬟就绊倒了段棠华,后者又扑向了妙如的后背。 妙如总算明白,为何在水榭中,任晔频频朝她身旁的段棠华望了又望。杨氏在滔滔不绝时,她又拿副同情的眼光望着自己了。 “那映表姐知不知道?”妙如接着问道。 其实想知道,汪家母女在此事上的态度。 “应该不知道吧!”任晔答道:“她跟丫鬟配合时,我朝四周望了一圈,大家都是看沈小姐写完的诗句。” 见到只是沈家姐妹们的小伎俩,妙如放下心来,郑重地谢过了任晔。 “你不怪我当时没替你出来澄清?!”任晔有些诧异。 “这怪你作什么!要是我处在你位置上,也不会当场揭发出来的。毕竟第一次认识她们,而且她父亲势大。”妙如安慰她,“你能说出来,已经是把我当知心朋友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两人就告别了。 坐回马车,妙如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小伎俩太幼稚了,也就中小学生的水平,伤不到半分。 其实把几次的事件联系起来分析,就不难明白沈嫣然这么做的动机了。 此时,在沈家的马车上,始作蛹者,正在被母亲逼问。 “说吧!你们多带一套衣裙作甚?”在前行的马车上,沈夫人板起脸来,严厉地望着女儿和侄女。 “娘,现下还在外头,要问等回到府里再说!”沈嫣然娇嗔道。 沈夫人一想,也是有道理,暂时就停了此话题。 马车把表小姐送回段府后,沈家母女回了椿树胡同的尚书府。 一回到家,沈嫣然拉着丫鬟,就要向母亲告辞,声称自己实在太困了,要回去休息。 沈夫人岂是好糊弄的,当即吩咐身边的婆子,把女儿的贴身丫鬟坠儿给拿下。沈二小姐连连告饶,替她婢女求情。 “那你要老老实实地,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阎妈妈,把门口守着,今晚我不见任何人。”沈夫人吩咐下去。 一旁的仆妇领命而去。 “说吧!为何娘在马车里发现,你带了另一套衣裙?”沈夫人脸上含着风雨欲来的怒气,“是不是你跟表妹联手设计的圈套,让钟家小姑娘钻的?” 没想到,就是多带的那套衣裳,出卖了她。 见瞒不过去,沈嫣然只好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最后还不以为然地补充道:“她一个小丫头,都没长开,凭什么长公主这般看重她?还让我当后备,捡她挑剩的。” “教习嬷嬷平日是如何教你的?这些事岂是个未出阁姑娘家该操心的?”沈夫人气急败坏,训斥道,“人家得她的青眼,自然有她的道理,别跟着你表妹学得小鼻小眼的。” “娘,女儿知道错了,再也不冒冒失失了,饶过我这一回吧!我太累了,头都晕了……”沈嫣然采用哀兵政策。 “你认识到错了,跟娘说说,错在哪儿了?”沈夫人并不为之所动,逼女儿检讨举止上的得失。 沈嫣然嗫嚅着唇角,说不出一句话。 “说不出来吧!就知道你是在敷衍为娘。”沈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苦口婆心地训诫道,“心浮气躁,自以为是,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焉知你一举一动,没被人察觉?” “怎么可能,那里是水榭,三面环水,没人藏得了身。”沈嫣然反驳道。 “那在一旁的人都是瞎子?!对你们的小动作统统视而不见?”沈夫人敲着女儿的额头。 沈嫣然摸着被敲红的前额,怯生生地答道:“……那几个都是我的好友,而且是乘她们看诗句时……看不见吧!” “娘教过多少次了,你怎地做不到‘慎独’呢?!太冒失了!若是有汪家下人恰好在后面看见,报告给汪家的长辈,你今后该当如何自处?”沈夫人摇了摇头,“又何必多此一举,她坏了名头,于你有何好处?” 沈嫣然腹诽道:就是看不惯都赞她是才女,什么识大体,长公主竟然先考虑她。还有“他”,好似也喜欢这个表妹。就是要找方法,把她打回原形…… 第一百二十八章事发 本章节 妙如一家人坐着马车,好不容易回到柳明胡同钟府。 车还没停稳,在家里留守的徐管家,见主人回来了。急忙跑上前来,扑嗵一声向钟澄跪倒:“老爷、太太,大事不好!学士府的管事派人来报,说那边府里的杨老太爷,在内阁值班时,被大内侍卫带走。报讯的人说,是关进了刑部大狱……” 杨氏只觉天旋地转,差点支撑不住。钟澄忙扶起她,叫来跟在车边的崔妈妈:“把太太扶进屋里去。” 随后,对妙如姐妹嘱咐道:“你们赶紧回到自己屋里,让丫鬟婆子服侍早点歇息,也累一天了……” 说着,他扶着妻子跳下了马车,把她递给旁边侍立的仆妇,把徐管家叫到春晖斋,开始询问详情。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钟澄下巴紧绷,脸色阴沉。 “听送信的人说……说是江南的什么……巡抚赵大人……下了狱,把老太爷攀咬出来了。”徐管事哆哆嗦嗦道出原委。 杨家女眷都到掇芳园贺寿去了,小舅子杨俊贤也在荟萃堂那里,跟众位宾客把酒言欢。倒真没见到岳父到场,钟澄先前还觉得有些纳闷,以为他有什么事耽搁了。 看来,汪家那边应该也有人去报过信了,只是恰逢掇芳园宾客盈门,没人敢去触长公主寿辰的霉头而已。 虽然杨家的变故,早在钟澄预料之中。但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准备,大女儿的婆家还没着落。就提前到来了,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当年皇上赏来宋氏给他为妾时,钟澄就有种感觉,当今天子并非是无能,泛泛之辈,而是隐而不发。谋定而后动的高手。 大皇子年纪轻轻,更是多谋善断,杀伐果断之人。若是岳父能看破权势,早早地致仕退下来,说不定还能保全一家子,自己也不用,这些年来,活在恐惧和担忧中了。 “是何人送的信?”钟澄追问道。 “是老太爷身边褚统领派的人。”徐管家答道。 钟澄又是一惊,在他印象中,岳父身边的褚统领。几乎从来不离开主人的身边。若是这位派的人,看来十有是真的了。 钟澄回到华雍堂时,杨氏已在崔妈妈的服侍下,转醒过来。她呆呆在坐在妆镜前,目光涣散。 其实对于父亲的下狱,她是早有预感的。 前几次,她回娘家时,父亲总把她叫到书房里,跟她讲一些现下杨家面临的困局和形势。就像上次,爹爹要她阻止相公答应谢家的提亲一事。 父亲告诉她。现在投靠杨家的大臣中,有些开始朝秦暮楚,三心二意起来,相当部分有找退路的想法。若女婿公然跟杨家政敌联姻,那些个墙头草们,肯定会一个个改弦更张,另投门户。控制不了这势头,二十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见到丈夫进来了,杨氏的目光开始找回焦距,有气无力地问道:“怎么样?爹爹那边来的人,是如何说的?” “是褚统领派人报的信,杨家现在不知是何种情况。若想回娘家看看,我陪你去一趟。”钟澄踱了进来。对着坐在阴影中的妻子说道。 杨氏死灰般的眸子,仿佛活过来一般,猛地爬起身,接声道:“马上就走!娘亲在家里还不知被吓成什么样了。” 钟氏夫妇赶回力旋胡同时,先前在掇芳园刚见过面的汪家两口子,也早已赶到了杨家。跟来的还有汪峭旭。 “姨父二姨也来了?”向钟澄行过礼后,汪峭旭主动报告,“母亲到后堂安慰外祖母去了。父亲在书房里。跟小舅舅正商议着。” 钟澄夫妻俩分头行动,一个进了外书房,一个进了禧荣堂。 众人离开力旋胡同大学士府时,已是天快破晓。 钟澄也没回屋休息,洗漱一番。待女儿们请安后,就上翰林院了。 他出门后,钟府并没有平静下来。杨氏歇了两个时辰后,布置了一通,又回杨家安慰母亲去了。 妙如带着妹妹们,照常到韶华斋去上课。 下午课间时,妤如拉着姐姐的袖子问道:“大姐,外祖父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的事!他是首辅,除了皇上,就属他最大了,怎么会出事?”妙如安慰道。 嘴上虽这样说,她心里也是惴惴不安,不知此次钟家躲不躲得过去。 首辅下狱,一般人没那么大的权力,除非是……看来京城的天要变了。 杨家经营许多年,不说党羽众多。就是前两年投靠三皇子那边的大臣,听说也有不少。这场政治搏弈,最后还不知鹿死谁手。只希望能保全钟府一家人的安危。 杨首辅下狱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官宦显贵之家,一石激起千层浪。 新帝登基那阵子的情形,好似就在眼前。 皇上亲封太师,前些年对他多有倚仗。一时权势滔天,无人能及,甚至当年支持靖王的陈首辅,都没杨景基后来的势力庞大。 当年靖王的岳父定北侯身亡后,众人皆以为杨家也要跟着倒霉,没想到他不仅熬过来了,还撑了这许多年。 杨景基下狱,最着急的,当属他的同盟者兼亲家,承恩侯石敬了。 他对皇上有拥立之功,又是三皇子的亲舅舅,照说杨景基即便是倒台,他也只是少个臂膀而已。岂料,自从听说杨首辅下狱的事之后,他就像乱头苍蝇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没过多久,石敬就收到了他亲家杨景基,在狱中给他带来的口信。由对方那个贴身护卫给他捎来的。 “老爷需要您明日早朝时,带头出来递折子,替他求情。不用担心,会有其他大臣在后面附议的。联络的任务,老爷临走前已交给了在下了。”褚统领最后道出了来意。 同来的,还有他的女儿,嫁到杨家的石氏,由丈夫杨俊贤的陪同,今日一大清早,就回到娘家来,请求父亲石敬,帮着把公公营救出来。 今日凌晨寅末,送走两位姐夫后,杨景基唯一的儿子杨俊贤,就把妻子送回娘家求援。随后又召来父亲的幕僚及褚统领和羽扬卫几个骨干,分批去联系平日与父亲关系密切的朝臣。众人商谈了一下午营救的方案,最后由杨俊贤,再次到石家搬救兵。 “作为同盟,本侯自当救他。不过,我要先联系三皇子府的一些幕僚,像长史龚大人,三皇子的师傅黄大人。跟他们商量商量,看怎么个救法。”石敬应道。 “那是最好不过了!岳父大人,不知有没办法去探监,再跟狱监打点打点,别让父亲在里头受苦才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杨俊贤一脸担忧。 “这个本侯自然知道,保住性命是根本,我尽力吧!”他应承道。 椿树胡同的尚书府沈家正院的内室里,沈氏夫妻为女儿亲事正在争吵。 “什么?不跟汪家结亲了?昨日还跟汪夫人,商量这事来着,长公主还暗示,马上会再次派人上门提亲。”听到相公的决定,沈夫人大吃一惊。 “如今杨首辅下狱,别人躲都来不及,你为何还想着凑上去?”沈尚书捋着美须,盯着妻子问道。 “怎么是我凑上去的?!之前都放弃了,是老爷被人说通了,松了口才让妾身暗示那边的。”沈夫人反驳道。 “我这是为嫣儿好,嫁过去就是一辈子。若是陛下忌着那位,要打压他的外孙,你以为他功名还能更进一步吗?”沈大人道出原委。 “老爷不是说,是大皇子提议的……” “此一时,彼一时矣!之前大皇子指望通过联姻,把杨家阵营的人马,拉一些过来。可如今他那些喽罗眼看着朝不保夕了,主动要来另投门庭,哪还需要联姻!” “那就是说,咱们嫣儿没利用价值了?”沈夫人愤愤道。 “若是借此次风波,把姓杨的拉下马来,大皇子被立为储君。浩儿就是太子的连襟。大皇子身后又没有母族,到时妻族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不然,为夫如何能答应把嫣儿的亲事,也按他的指示运作?!”沈大人眸子中掠过一抹精光,接着安慰妻子道,“到时,你还怕嫣儿没好婆家去嫁?” “可嫣儿已经对汪家公子心生好感……” “你是怎么教女儿的?这种事情能按她想法来吗?再说,有人传言,说汪家那小子,此次之所以能得头名,有部分是杨阁老的原因。” “谁传出来的?人家嵘曦公子岁时,就有神童之称。后来听说钟探花隔三差五地,专门去辅导,人家能考上解元,实至名归。” “我也见过他的答卷,确实是个有才的。不然,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但此类传言透露一个信息,作为杨首辅的亲外孙,他的官场上,恐怕不那么好混。即使我是吏部尚书兼大学士又如何?上面还有陛下,还有都察院的御史,在一旁监督,盯着……” “还不如找个有前途的新科举子,起码没那么多羁绊。”沈尚书长叹一声,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反正一直是老爷有理,正说反说都是你!妾身是没脸面再跟女儿提及此事。”沈夫人说着,就要撂挑子的模样。 第一百二十九章自受 本章节 今年京城冬日的冰雪,似乎较往年来得更早。还没到十一月,就已下了两场大雪。 朝堂上的风暴也来势汹汹。 夏秋两季在江南发生的民变,以及皇上祭天路上的变故,终于拉开了昭明朝历史上,这场著名的。京中大臣们忙着站队和表态,而风暴中的主要两派,将朝堂争斗掀向了新的。 杨首辅被下狱已有半个多月了。起先是关在刑部大牢里,随着案情的深入,玄德帝亲下圣旨,转到了诏狱。 以承恩侯为首杨党的官僚们,在朝堂上,极力为这位两朝重臣开释求情。杨派的言官们,收集程派官员的把柄,攻击他们的政失,以期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 早朝上你来我往的攻讦,甚是热闹。而柳明胡同的钟府,还像往常那样,当家老爷每日照常上翰林院,杨氏每天往娘家跑,照看生病的母亲。 因杨氏白天都不在家,钟府的管家权,自然落到了宋氏手中。妙如又被请出来,行使监督之职。 或许是营救行动不顺,让首辅大人的家眷开始感到不妙,暗地里着手转移家产起来。 每日杨氏除了看望母亲,归来时都会带回不少的古董珍玩。 此事被宋氏无意间发现,找到机会暗示钟澄:若让人发现,往后杨府被抄,说不定会将那把火引到钟府来。 钟澄内心虽然认同,却也没有出面制止。他不想在此当口,与杨氏发生口角,惹来不必要的猜忌。更不想提前引爆地雷,让外人指责他落井下石,趋炎附势。 就在此时,他的老友许坚进京了。照说这个时候。非是官员述职的日子。他的到来,让钟澄有些意外。 直到许坚夫妇,带着一对儿女,上门拜访时,钟澄才见到阔别三年的好友。 望着久未见到的许怡心时,妙如这些天抑郁的心情,终于晴朗起来。拉着对方的小手,把她带到浮闲居。献宝似地摆出自己的收藏,让许怡心自己挑选礼物。 “哇!这么多好玩的布偶,可以随意挑吗?”她果然很高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当然可以!就是为妹妹准备的,挑的自己喜欢的,别客气!”妙如了解这些东西,对小女孩的诱惑力,手一摊,任伊撷取的意思。 许怡心左瞧瞧,右摸摸,喜欢的实在太多了,一时不知挑哪样为好。 见她犹豫不决,妙如微微一笑。问道:“此次跟许叔叔进京,妹妹是会长居,还是只能暂住?” “姐姐不知道吗?爹爹调到都察院,任佥都御史了。想来会在京城里长居吧!哥哥考完秀才,打算跟在父亲身边,留在京里上学。”抠着小白兔那两颗暗红色的琉璃眼珠,许怡心漫不经心地回道。 “真是太好了!那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我家玩了。这些玩偶。随便挑。你拿回去玩腻了,再来换也行!” 许怡心大喜过望,拉着好友的手,跟她讲起,在淮安女学中的趣事来。 “真的?你们的画作制成花灯,办了个游园灯会?太有意思了。那岂不是哄动全城?我记得,钟府虽有这些传统,族里姐妹都只是小打小闹的。”听到她们多姿多彩的生活,妙如心生羡慕。 “可不是!七夕节还在趣园里,有过曲水流觞写诗作赋的经历呢!现在咱们汩润书院的学生走出去,人家皆称‘女公子’……”许怡心得意起来,作儒生秀才的模样。 妙如被逗得哈哈大笑,顿时觉得好玩。朝她揖了一礼,学着酸儒的口吻,试着叫道:“怡公子!你离开后,岂不是损失大得去了?京里可没如此好玩的闺学。” 许怡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郁郁道:“谁说不是?!真舍不得离开……可母亲说,过两年就要,就要……啊呀!总之,非要带着心儿在身边,就一起来京城了。”说着,她的脸蛋涨得通红,就像秋天的苹果,水灵灵的,颇为可爱。 过两年要说婆家吧! 妙如知道她话中之意,同时又替她没关在后宅中,丧失童真和乐趣感到高兴。 比起京城贵女喜欢相互间攀比,迎高踩低的明争暗斗,同窗间的关系,较为简单和纯粹,让人感到更加舒服。 “妙姐姐,你是不知道!连苏杭的大户人家,都愿送女儿来书院。山长还请来苏绣中顶极师傅,教大家学针黹。一些小门小户家的女儿,托关系走门路,都想进来学几年。山长为此,还订了几道门槛,经过多轮考试才能入学。” 妙如有些咋舌,这一下子就成名校了! 小户人家想把女儿送进来,必是想学些大家闺秀的教养风范,为将来找婆家时,添些资本。 妙如不觉莞尔,看来贵族女子书院,还是蛮有市场前景的,可惜她没运气参与其中。 她敏感地抓住许怡心口中的新称呼,问道:“山长?是哪位?” “就是素安居士啊!” “都叫山长了?你们书院可是有了一些变化?” “是啊,妙姐姐还不知道吧?!书院的学生太多,原先钟府的槐香院,装不下了。后来淮安的一个大户,把他家在云隐山的别院,捐献出来。以此作条件,让他族中几位女童入学。咱们现在的书院,场面可大了。山长还重修了院舍,可以寄居不少学生……” 把妙如惊得目瞪口呆,跟她当初的设想一样,办成可寄宿的女校了。 这个消息让她唏嘘不已:没想到当年二伯母拿走的计划书,还真派上用场了。 每次跟她通信时,讨论的都是课程方面的内容。二伯母几乎从不提,想是她觉得这些是俗务,不值得一提吧! 想不到女子书院的行情,这般看好。想来二伯母,早已从丧夫的伤痛中走了出来。开始找到新的人生目标了。难怪近一年来,她的来信中,字里行间隐含着喜意,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她,都能感受到。 吃了晚饭,带着儿女,许家夫妇告辞了钟家。 晚上杨氏从力旋胡同回来,从留在府内的步摇口中,得知了此事。 当听到许大人升为四品京官,许大奶奶被朝廷诰封为四品恭人时,杨氏心中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情绪。 心里不觉埋怨起钟澄来:在天子身边混了五年,只升了半级。至今还是个小小的侍讲学士,连封妻荫子的资格都没有。整日只知道呆在翰林院里,干些修撰文史,编修典籍这种没实际用处的工作。自己岳父入狱,连半点忙也帮不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崔氏,今日跟她交待的事来。 崔氏告诉她,这回杨家可能熬不过去了,让她早作打算!为两子女的未来,提前作好安排。 最好在父亲事件,尘埃落定,判罪之前,给妤儿找户好婆家。到时即便是钟家受到牵连,或自己下堂,妤儿她也有个好归宿。 夜里,杨氏敲开春晖斋钟澄的房门,要跟丈夫商量女儿的亲事。 “你是想,把妤儿许配给慎行小侄?”钟澄望着妻子,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爷,虽然许大人只是个四品小官,不过好在慎哥儿,是高邮许家的长房嫡孙。配咱们的妤儿,也不算辱没了她……”杨氏解释道。 “四品小官?你相公我只有个从五品的微职,是咱家女儿配不上人家吧?!”钟澄眼睛闪过嘲讽的神色。 “你怎能这么说呢!她外祖父可是一品太师……”说到后面,杨氏也意识到不妥,改口道,“先前有尚书家来提亲,你还不是热巴巴地贴上去,要把妙儿嫁过去!怎么没考虑过,从五品跟二品的差距?同样是女儿,为何厚此薄彼?” 杨氏情急智昏,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没成的事,也拿来作论据。 “厚此薄彼?你也知道这词?亏待妙儿时,怎么记不起这碴儿了?谢家那事,是人家相中了妙儿,主动上门提亲的。且她于谢家小公子有恩,岂能相提并论?!妙儿有个忠肃公的祖父,程太傅与先父是故交,有何不可?!” “妤儿也是忠肃公之后……” “那她的外祖父,又是何人?许兄弟一生最鄙夷弄权之人。当年许老太爷,就是遭到权奸排挤,愤然致仕的。四十岁不到就回老家休养了。你让为夫如何开这个口,去自取其辱?”钟澄了解妻子的秉性,知道她无理都要搅三分,不跟她在妙如亲事上打转儿,把目标引向岳父那边。 “反正你得替妤儿,找门合适的亲事,许家不行,庄家也成。”杨氏并不放弃,又把目光转到比女儿还小的庄家公子身上。 钟澄有些哭笑不得,说道:“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破坏妙儿亲事时,怎么这想到这些?大女儿婆家没定之前,休想我同意妤儿的亲事!长幼有序,这是伦常……”说完,他一甩袖,出了春晖斋。到梨清苑宋氏那儿歇下了。 第二日,在大学士府,杨氏碰到了前来探母亲病的汪夫人。 理所当然地,跟姐姐谈起了此事,想让她帮忙找户好人家。 谁知杨氏却听到一个,让之更为惊讶的消息——汪家去沈府为汪峭旭求娶时,被尚书夫人婉拒了。 让她震惊不已的同时,突然灵光一闪,有了新的主意。 第一百三十章处心 本章节 杨氏左右张望片刻,见汪夫人的贴身丫鬟,都没跟进内室。 这才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大姊,他们推了也好!像沈家这种朝三暮四的人家,结不成亲也好!若他家真是因为爹爹的事,才推脱的,这样的亲家,将来也靠不住。今后杨家有个风吹草动,岂不让旭儿,遭他老丈人嫌弃和挤兑?” 汪夫人回想起,前后几次跟沈夫人接触的情况,觉得妹妹说的也不无道理。关于两家儿女的亲事,从她父亲杨阁老起这念头开始,她接触沈家人快三年了。前后见沈夫人不下五次,对方的态度反反复复,飘忽不定,让她摸不着头脑久矣。 若不是为汪家二房的将来考虑,担心儿子的前程,她何至于矢志不移地非要促成这门亲事?! 凭良心讲,婆母的眼光还是挺毒辣的,论沉稳,沈嫣然确实比不上梅家二小姐;论气度,连比她小两岁的外甥女妙如,都比她强多了。 听跟在女儿峦映身边的丫鬟鹤儿讲,寿宴那日钟家大姑娘冲撞她的事,怕是另有隐情。她后来又找另外的丫鬟鸽儿查证,事情确实有蹊跷。 妙儿那傻孩子,可能被沈家那对表姐妹设计了。看来沈小姐也是个有心机的,知道自己这妹妹容不下继女,特意借她的口,埋汰对方。想是沈家人听说,相公向妹婿提亲的事了。 杨氏见姐姐神色不属,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再接再厉道:“你还不如娶个可以掌控得住的媳妇。”说毕,朝她眨了眨眼。 “为何要掌控得住的?”汪夫人不解。 “姐姐想过没有,若是杨家真倒了,你往后在婆家的日子……若再娶个高门大户的媳妇进来,上有长公主婆婆压着。中间和有子的贵妾争宠,下有娘家背景深厚的儿媳比着。你想想,将来汪家,哪还有你说话的余地?” 这几句话虽然直白,却字字都说到汪夫人的心坎上了。 自从十多年前,靖王争位失败,连累相公躺在床上多年。 因有爹爹参与其中的缘故,这些年来,在汪家,她一直做小伏低。以愧疚的姿态低调度日。对庶子庶女关怀备至。甚至相公的小妾,儿子的通房,她统统都放手不管。没半点当家主母的威严。 她退让十几年,那是被迫的。若是娘家真倒了,以后的日子,她还真不敢想象。忍辱负重的日子,她再也过不下去了。虽然自己两儿女,一直还算孝顺体贴。 若娶个没法掌控的儿媳,情况又不同了!往后的生活还真不好说,下半生依靠谁去? 见姐姐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杨氏心下一喜,以为得计。 不过,这次她也学乖了,没有着急上火,迫不及待地把女儿推出来。而是耐心等候时机。因为她知道,若此时提出来,必遭到长公主的否决。得等着姐姐自己想通了,主动提出来。让对方先说服家中众人。 而推了亲事的沈家,此时也是不太平静。 自从沈嫣然得知,父母作主,把跟汪家的亲事推了,她一气之下,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生着闷气。 听到派去打探的婆子传来的消息后。沈夫人来到女儿闺房前,拍着房门要看望女儿。 沈嫣然好似吃了秤砣铁了心,母亲来了也不开门。沈夫人摇了摇头,无可奈何的回去了。后来传来消息,要把女儿身边胡乱打探消息,喜欢嚼舌根的婆子丫鬟打发出去。 要动到她的贴身丫鬟坠儿头上了,沈嫣然这才开了门。 “嫣儿,明年你就及笄了。都到可以嫁人的年纪了,为何还这样不懂事?”沈夫人神情肃穆,数落起女儿来,“汪公子不是良配。连你父亲都不看好他的前途。长公主百年后,汪家怕是连掇芳园都要被收回。他外公又是……是娘亲的错。不该听人怂恿,去跟他家谈。也没管好你身边的人,让嫣儿被那帮阿谀奉承的长舌妇们带坏了。” 沈夫人作了自我批评,作为女儿的沈嫣然,心里自然过意不去,扑到母亲怀里,喃喃道:“是女儿不懂事,不该派人打探……”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竟哽咽起来:“……可是娘亲,两家有意后,女儿曾无意间见过他,后来听说父亲也同意了,就没收住感情,女儿不知怎么办才好……”说着,她小声啜泣起来。 沈夫人拍着女儿的后背,劝解道:“忘了他吧!娘亲一定会为嫣儿找个更好的……” 沈嫣然抬起挂满泪痕的脸来:“他出不出仕,有什么要紧的?!您是不知道,市场上他的画作,炒到多少价钱一幅!他身上有睿宗帝的血脉,上位者还能让他一家,落魄到街头乞讨不成?” “你不懂爹娘的苦心,在满朝大臣中,就数你爹没强势的家族。起于微末,靠着陛下当年赏识平步青云。你爹爹想要在今后十年,屹立于朝堂上不倒,就得结盟。是以,你们两兄妹的亲事都不能随便,一损俱损……” “哥哥不是跟聂姐姐订亲了吗?”沈嫣然不解。 “聂家?勋位都要旁落他人了!大皇子上位后,聂家女儿能否保得住后位都成问题!大皇子被立为储君后,肯定会有不少大臣,会想方设法,往东宫里面塞人……” “爹爹不会打算,把女儿也送进东宫吧?”沈嫣然脸上俱是惊色。 沈夫人安慰女儿:“你放心吧,不会的!他若敢这样,娘拼了性命,也要跟他没完!” 见拗不过父母的决定,沈嫣然只放下愁怨和遗憾,写了几首闺怨诗排解过后,倒也没再闹了。 却说许坚一家进京后,还没找到府宅,一家住在西安门外的一家客舍里。 这日,钟澄带着女儿妙如到那里,礼尚往来地看望许大人一家,想邀请他们暂时住进钟府。 到达客栈,两家男人到一旁谈论时政去了。妙如被许怡心拉着,拜见了她母亲和胎兄许慎行。 许慎行如今十三岁了,跟七年前比起来,有较大的变化。 脸上胖嘟嘟的婴儿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清秀的眉眼,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袍子,显得他肤色白皙,丰姿俊俏,不失童年时萌系小正太的本色。 妙如向他施礼:“妙儿见过许哥哥!”许慎行羞涩地回了礼。 许怡心不失时机地,把她上回从妙如那儿得来的布偶,拿出来向哥哥显摆。没几句话,三位小辈你我往,就都混熟了。 午膳过后,钟家父女接许家人,就往柳明胡同的钟府方向进发。 在来这儿请他们的前一日,妙如特意找宋氏拿了对牌,指挥家中的仆妇,把靠近外院的那个客院收拾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差人从库房里,添了些家什物件。是以,当许家人住进来时,客院的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仆妇使女们,早已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许大奶奶冷眼旁观,心中有些奇怪:钟府就见妙如一小姑娘忙前忙后,接待他们一家的时候,杨氏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上次来拜访时,也没见到钟府的这位主妇,以为钟澄夫妇的婚姻,出了问题。 直到晚膳,钟府怪异的情况,才得到了答案。 “杨家外祖母病了,母亲前去待疾……晚上她就会回来的,家中内务,就交由宋姨娘打理。妙儿跟在旁边学习。” “哪位宋姨娘?”许大奶奶不禁问了起来。 妙如这才想起来,上回许家人离京时,宋氏还没进门。她又把三年前,皇上赏赐的情况,说了一遍。 许大奶奶这才恍然大悟,也没往细里打听了。 晚上杨氏归家,听到许大人一家子,被钟澄父女接到了家里暂住,心里暗暗窃喜。 第二日,杨氏破天荒地没去杨家,拿出女主人的架式,热情地招待了许家母女。 “她许家婶子见谅,这几日妹妹母亲病了,日日前去照料,怠慢了客人,该罚!你们住在这儿还习惯吧?!”一大清早,杨氏领着丫鬟婆子,来到客院问候他们的起居情况。 “妹妹客气了!是我们一家不好意思才对,打扰你们了,正有些过意不去。”许大奶奶应对道。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若不是许大人跟我家老爷有旧,您这样的贵客,怕是请都请不来。”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起来,互道起别来之情。 聊着聊着,杨氏把话题有意往儿女身上引,又叫崔妈妈把姑娘们请来,拜见许家婶婶。 许大奶奶夸道:“昨日就见过了她们姐妹们了,妹妹教得可真好!她们三姐妹的举止作派,怕是赶得上公卿世家出来的小姐了。正想跟你讨教呢!” 接着,话题都扯到儿女上面了。 杨氏始终找不到机会,问出许大少爷的亲事现状,心里好生郁闷。 其实昨日晚上,见到钟府上下十分诡异,自始至终都没见女主人出来招待。许大奶奶心下就寻思起来。 虽然以前就知道,钟氏夫妇关系不好。那次钟家大姑娘,病后还是托她带出去上香的。 是以她就多了个心眼,派贴身的婆子,跟派到客院里侍候的仆妇,暗地里打探起来。摸清了这三年中,钟府发生的一些情况。以免在借住其间,犯了主人家的忌讳。 谁知这一打听不要紧,竟套出钟杨两家几年的恩怨来。因此,今日对杨氏绕着她儿子话题的试探,许大奶奶十分小心地应付起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积虑 本章节 这日中午,在闺学里上完课,妙如带领妹妹们,拉着跟来旁听的许怡心,来到华雍堂与母亲陪客人共进午膳。 昨日晚上听说许家人搬来钟府暂住。杨氏特意一大清早派人,到力旋胡同大学士府杨家那边,说明府中情况,也就没过去陪母亲了。上午陪着许大奶奶艾氏,说了半天的话。 中饭的时候,又安排厨房管事卫婆子,备下两桌丰盛酒席,一桌送到外院招待许家父子,一桌在内院由自己陪着。 只要杨氏在家,宋氏必定会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侍候主母用膳,今日也不例外。 是以,许大奶奶艾氏在第二日就见到,钟府现下唯一的姨娘宋氏,也就是那个传闻中,皇上赏下为忠肃公钟家留后的秀女。 宋氏仪态优美地朝艾氏行完了礼,然后,垂首恭立站回杨氏身边服侍,为主母和客人布菜。 杨氏春风满面地在席上招呼艾氏,等菜上齐后,又亲热地拉着宋氏,招呼她坐下来同食:“不必在旁立规矩了,想来艾姐姐也不会介意吧?!” 艾氏笑了笑,并不作答。 宋氏当然是极力推辞,称这不合规矩。 “妹妹说哪里的话?你是皇上赏下的人,我可没把你看作小妾,当是自己的姐妹。且你又为相公诞下了偲哥儿,是咱们钟家的有功之臣。” 几年相处下来,杨氏的为人,宋氏自是清楚。 即便是没有外客在,她也不会乱了礼法规矩,让对方揪住了把柄。 更何况今日的客人,听说乃是江南名门世家,许氏长房嫡媳的当家奶奶。更是不敢造次托大。让人以为她不懂规矩,耻笑了去,百般推脱就是不肯入席。 妙如望了杨氏好几次,心中好生纳罕:平日里,母亲一逮到机会,就会在礼法尊卑上,故意为难宋氏。所有非她亲生的子女,规矩上那是一丝也不能乱了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后来,她又见到杨氏一直在暗地观察许家婶婶的反应。她心中才隐隐似有感觉。 原来是做给客人看的!不过,妾室在正房太太面前立规矩,是这个时代礼法所定的,又何必这样做张做致呢? 她是怎么也想不通。 直到后来过了许久,杨氏特意把她支开,让妹妹妤如整日里,陪着许家母女,她这才恍然大悟。 饭后,杨氏拉着许大奶奶,到园子里散步消食。却命乳母崔妈妈。把大女儿妙如单独留下,说是有账目不清楚,想要她帮着查查。 “大姑娘,眼看着快到十一月了。为了年底不那般手忙脚乱,太太交待下来,这半个月,请姑娘帮着家里,把内账清一清。免得到了腊月。外账又堆到一起了,您忙不过来……”崔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妙如脸上的神色。 崔婆子虽只是个传话的人,心里却暗打鼓,生怕让眼前这人瞧出了端倪。坏了自家小姐的事儿。 妙如点了点头,对崔妈妈应道:“多谢母亲提醒,这几日我就把内账清出来。请转告母亲,让她放心……” 崔妈妈并没就此打住,接着道:“太太吩咐,招待许家大奶奶的活儿,就不劳姑娘费心了,二姑娘替您出面招呼好她们。还有。太太说,韶华斋下午学规矩的事,也要先放一放。毕竟年底了,宋姨娘那边,也要清理外账了。怕姜嬷嬷忙不过来……” 妙如点了点,表示自己知道了。 崔婆子自以为得计,揣着满心的欢喜,返回向杨氏复命去了。 这日下午,杨氏特意把宋氏带在身边,全程陪着许大奶奶,尽地主之谊。 对庶子、庶女和妾室,也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并打发女儿妤如带着两位弟弟,陪着许家小姐姐去玩耍。 若是许大奶奶没听说过钟府之前的种种。此情此景,瞧在她这外人眼里,俨然是一副母慈女孝,妻贤妾恭,和乐融融,让人称羡的景象。 这天是休沐日,钟澄也没去翰林院。下午陪着许坚父子,到国子监任职的朋友那里,打听入学就读的章程去了。为着许慎行入国子监就读,探探门路。 听艾氏提起此事,杨氏主动揽活:“国子监祭酒孟大人之妻孟淑人,跟家姐是老熟人。若妹妹早点知道,就带着您先去拜访他家女眷了。说不定事情不用那么麻烦!若此去他们没有办妥,我找家姐说一说,走走内眷门路,或许有戏……” 许大奶奶听了,眼前一亮,忙问起孟淑人的喜好来。 杨氏胡吹乱侃了一通,直把她母亲和姐姐,说得手眼通天。好似京城里贵人命妇,没有她杨氏不认识的,不相熟的。 艾氏含着微笑,谢过对方。 在外头逛了一圈后,众人回到了华雍堂。 艾氏听说杨氏是在京城出生长大的,跟她聊起江南和京城各种不同来,聊起了各具地方特色风物。 宋氏来自江南的泰州,跟艾氏的婆家所在地高邮,同属扬州府。说着说着,宋氏竟跟许大奶奶说到一处去了。隐隐有抢杨氏这主母风头的趋势。 她粗通文墨,谈吐不俗,加之为人低调谦虚,又会暗地里捧人。竟和艾氏越说越投契,似有相见恨晚之感。 聊完民俗,宋氏又把话题,转到育儿上来了:“正想请教他许家婶子,这小儿不肯吃饭,不知您有没有好的法子?” “你算是问对人了!我家慎儿小的时候,吃饭就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后来还是公爹,把他接到身边抚养,几个堂兄弟比着。吃得就来劲了,生怕抢不上……”艾氏侃侃而谈,却没料到旁边的杨氏,脸色越来难看起来。 虽然明仪只大明偲半岁。平日里,杨氏可是把两兄弟有意隔开了养的。起因是,她不想见到这个庶子。就下了道命令,说两个哥儿还小,一家人用餐,不需他们跟着一起。故此,两小兄弟自然不常见面。 不过,杨氏表情的变化,倒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陪了许家大奶奶一天,杨氏感觉比在母亲身边伺疾,还要累人。晚上回到卧室,就摊软在床榻上了。 崔妈妈赶紧进来,替她揉肩松骨。 “你那边怎么样了?”杨氏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暗哑,神色怏怏地问道。 “托小姐的福,还算顺利!妙姐儿并没起疑,老奴让步摇把全年的账本,都搬了出来。没有十天半个月,她是脱不了身的……还没时间和精力,来陪许家母女了,绝对误不了小姐的大事……”崔妈妈洋洋得意地答道。 “叮嘱琉璃,让她警醒一点,好好帮着妤儿,招待好许家小姐。”杨氏吩咐道,“还有,再把丁香派去供她们差遣,好好替咱们伺候好客人……对了,让杨二响家的明日来一趟,让她到汪家给姐姐递封信。” “小姐,这样做有用吗?”崔妈妈试探着问道,“若是姑爷不肯,非要先着大姑娘的亲事,到时会不会替人作嫁……” “若是打动了许大奶奶,他反对也没用。若把艾氏拉到咱们这边,让她喜欢上妤儿,他想换人也不成……”杨氏道出计划。 “可是,前几年许大奶奶,可是跟她先走得近的……万一……”崔妈妈眼里尽是顾虑。 “你懂什么?!之前她们走得近,是咱们不屑去讨好许家人……她一个小丫头,要人脉没人脉,要亲族没亲族,连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又是丧妇长女……只要让妤儿取得艾氏的好感,再帮她儿子弄进国子监。两边父亲又是这种交情……”杨氏不觉憧憬起来,好似看见女儿风光地嫁进江南世族许家。 崔妈妈连连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领命退下去。 独自坐在卧室里,杨氏望着桌案上的烛火,不禁陷入了沉思。 要在几个月之前,她自是瞧不上许家门第的。 可是朝中局势变得太快。听小弟说,他想去诏狱探监,都找不到门路。他的岳父承恩侯,开始躲着杨家人和褚统领了。 还有,以往跟父亲来往甚密的大臣们,要么避着不见,要么已经被牵连了,也关了进去。 母亲先是遭受娘家兄弟问斩的打击,现在又担心狱里的父亲,一下子就病倒了。病情好转后,苍老了许多。自己连日去安慰,这几日才稍微好了一点。 之所以瞄准许家,一来是看中他家的书香世家的背景,二来若是以后,妤儿能躲到江南去,也不失个好的选择。至少不用在京城,替她外祖父受过,被人指指点点。 她原想着,大户人家选媳妇,相看时,首先考察的是女方的母亲。上次盛传她虐待继女,企图陷害宋氏的时候,许氏夫妇早已离了京城,对方肯定不知那些传闻。 乘着现在艾氏不了解,钟府那几年的情况,施恩于他们一家,尽快把亲事定下来。 为此,她特意营造出一种家庭和睦的氛围,想表现得大度能容人。让人联想到女儿妤如家教良好。 有了好印象,再凭借相公之间十几年的老交情,两家结亲也不是不可能的。 大女儿妙如只小许家少爷一岁,她自己的女儿妤如,小他两到三岁,正合乎挑媳妇的标准。本来今日一切,都进行得挺顺利的,这该死的宋氏,又来横插一竿子。 明日不能让她出来了。还有,让丁香去到客院,暗地里敲打那边的仆妇,不准乱嚼舌根,泄露府里以前的情况。 考虑周全了,杨氏这才心满意足地入了眠。 第一百三十二章搜查 接下来的几日,杨氏隔三差五地往娘家跑,把女儿妤如留在家里,陪着许家母女。钟澄则陪着许坚父子,四处去看宅子。 日子不觉间快到了冬至,国子监也要放假了。许慎行入学的事,还没有进展,只好暂时放下,等来年再说了。 妙如每日到华雍堂报到,被关进正院放账册的厢房里,帮着府里核账。 连许怡心想找她玩,都没有太多时间陪对方。 许大奶奶听说妙如自前年年底,就开始帮着府里管家,还跟着位老账房,学了一身看账算账的本事。不禁感叹万分,没娘的孩子早当家。 这日,妙如习惯性地把每页上的记录,转换成阿拉伯数字,在纸上进行着运算。突然,从门外传来了嘈杂声,打乱了思路,让她静不下心来。 “烟罗,什么事?”放下笔杆,她抬起头来,问守在门口的丫鬟。 “姑娘,不好了!”烟色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满头的大汗,朝妙如施了一礼道,“有外人闯入,说怀疑咱们府里,藏了劫狱的朝廷钦犯……要进来搜查……” 她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脚步朝着她们所在方向走来。 妙如赶紧让丫鬟给自己加上披风,戴起上面风帽。又拿着巾帕遮住了半张脸。 “母亲还没回来吗?”听到有成年男子的声音,妙如忙扶着烟罗的手,进了屋子的里间躲避起来。 “还没呢!太太通常都要等到天黑了,才能回来的。”烟罗心里如同打鼓,想出去看看究竟,又不敢把小姐单独留在屋内。 “许家婶婶呢?”妙如抓紧她的手臂,接着问道。 “今日是初一。她带着许小姐和二姑娘,到龙泉寺上香去了。”丫鬟扶着妙如,坐到了里边的软榻上。 真是巧了,怎么她也不在?! 妙如又问道:“宋姨娘呢?” 烟罗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圈,随声应道:“带着二少爷和三姑娘,到京郊看望她娘家姨母和兄弟去了。”接着,她望了望对方的脸色,补充道,“姑娘,府里就你一个主子在了。怎么办?” 妙如一惊,暗自叫苦:这种阵仗,她也没遇到过! 官兵上门搜查,总归不是好事!尤其是现在这种多事之秋。 她正在发愣,被一阵粗暴急促的拍门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 接着,屋里的两人就听到,院子里步摇的声音:“啊!差爷,这是女眷的住处!您,您几位……怎么闯到人家内宅来了?” 原来。步摇见兵士进了府,自作主张把华雍堂所在院子的大门,派人给插上了。 外面一男子答道:“咱们是中军都督府的,要搜查朝廷钦犯……快快开门,搜过就走……” “怎么搜到咱们府里来了?!我家老爷在翰林院供职,是文官……” “少说废话,快开门!知道这是钟大人府上,快快开门。不然就要开撞了!”外面的官兵威胁道。 “把门打开吧!”妙如走到房门口。扶着门框,对着院子里的众位仆妇丫鬟们吩咐道。 “大姑娘……”众人齐齐失声喊道。 “你们不打开,他们也不会走的。还不如快些搜过了,让兵大哥早早离开,到别处搜查。烟罗,咱们到院子里去。让他们进来搜吧!”妙如嘱咐道。 说着,两人就出了厢房。 仆妇们把院门打开。不到半盏的功夫,从外面冲进来兵士,把院子都站满了。看他们的阵势,这钦犯想是来头不小。 上面竟派出此等精锐的人马来了。 打头的是浑身穿着金黄色铠甲的首领。不太年轻了,约摸三十五、六的样子。满脸的络腮胡子,目光锐利,朝院子里面扫了一圈。 他见出来的。是个半遮面的小姑娘,就朝妙如主仆问道:“府里大人呢?怎么不出来招呼?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院门口又冲来一位老妇,正是从浮闲居闻讯赶来的秦妈妈。只见她把妙如一把拉着,藏到身后,回道:“本来就大姑娘在家。老爷太太都出门了。” “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跑进来。”那男子问道。 “怎么会跑进来?我家姑娘一直坐在屋里看账本,半个人影都没见着……”烟罗抢声应道。 “既然女眷都不在家,我们进去搜一搜吧!”说着,他大手一挥,就要让跟来的兵卫进去,进到主院的几间厢房里开搜。 “慢着!”妙如从秦妈妈身后钻了出来,问道,“你们可有搜捕的令牌和文书?若是没有,那就是私闯民宅,可是要担责任的……” 男子眯起眼睛,他没料到眼前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竟敢义正词严地说出这番话来。还暗示他,大楚律令中有相关的处罚。 朝旁边的亲卫兵,那军官用眼神示意。后者取出一块令牌和一张手令,拿出来给对方看。 妙如扫了一眼,认出有官印在上面。她随后吩咐步摇:“带着这几位兵大哥,进到厅堂和厢房里,一间一间地搜查,千万可要仔细了,别让钦犯逃走了!” 她心里此时想的,却是另外一码事。 杨阁老下狱,若是他的仇家,借机到钟府上门搜查生事,拿些本不属于家里的违禁物品来栽赃,乘机把他女婿钟澄拖下水,那就糟糕了。 是以她得派人跟着,怕中途生变。 不一会儿,那队人马就鱼贯而入,在几间屋里,地毯式地搜罗起来。 不过,最终他们还是失望而归了。 等那帮人走后,妙如回到屋内,只觉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生怕他们找出什么人来,或查出什么不合适的东西来。到时他们一家子脱不了干系了。 幸好!杨阁老倒没把惹祸的东西,让女儿带回钟府藏着。 妙如又问步摇,他们在里面到底寻了些什么。 “好像是找人犯!抽屉书橱藏不了人的地方,他们都掠过了,没仔细搜……”步摇也是满脸的惊惧,平复了心绪,恭谨地答道。 这让妙如有些不解,什么人犯会藏到她家里来?钟府除了妇孺就是儒士,连家丁都是老实本分的,没法提供保护呀! 晚上钟澄回来,听说此事后,把女儿叫到书房里。妙如才了解到,那帮官兵追捕的是什么人。 “杨首辅关押的地方,昨天遭人劫了狱,不过没被救走……那人受伤了。想来上面的人以为贼子会躲到咱们家里来,让妙儿受惊了……” “受惊倒没什么!就是怕他们真搜出,不该出现在咱们家里的东西,到时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妙如解释道。 钟澄明白女儿的意思,安慰道:“不要紧的,陛下心里明镜似的。万一到了那天,为父挂冠而去就是了。这些年来,为父不朋不党,老老实实在翰林院整理故纸堆,同僚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妙如放下心来,跟父亲简单汇报了近日对账的进展,然后就告辞了。 此时,五城兵马司旁边一间小酒肆里。下午在钟府搜捕的那位军官,正在跟位年纪不到弱冠的少年,一起喝着酒。 “难怪罗兄弟,你都到垂花门口了,也不进去搜捕,原来是怕碰钉子。那小丫头,哪像低阶文官家的小姐,胆识和精明,不输给将门勋贵家的千金。你猜,进去后,她说了些什么?要哥哥我出示令牌,还让身边的管事媳妇,跟进去盯着咱们搜查。生怕兵士们顺手牵羊,拿了不该拿的……” 少年拍了拍对面那人的肩头:“哪里是怕兄弟们拿了不该拿的,分明是怕多了不该有的……她家的传闻,几年前你没听说过吗?钟杨氏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次,当时在杨老头威逼下,她还不是快速查出了事件的始末。” “可惜了,生在这样的家庭,又是女子。若是生在将门,这勇气倒是能有番作为。” 少年点了点,深以为然,脸上浮现出一种失落的神情。 两人接着分析起逃犯的行踪来。最后,那军官朝少年问道:“兄弟,你还不打算搬回府去?打算躲到几时?眼看着快过年了,祭祖、进宫觐见不需要你这世子露面吗?” 罗擎云一脸苦笑,并不作答,低头闷声喝着酒。 “老哥哥是过来人,说句实在话!女人嘛,灯一吹都是一个样!何必太较真?” “那白天惹人嫌,该如何办?”罗擎云脸上浮现出嫌恶。 “白天嘛!多娶几房小妾不就得了!没谁规定,非得呆在正室夫人屋里。” 罗擎云皱着眉头,一脸的郁卒。自己斟满了杯子,仰头一倒,酒入愁肠。 又过了几天,从华雍堂主仆喜形于色的表情上,和她们私底下的议论中,妙如听到了个消息。 好似杨阁老的案子,又有了转机。 原来,那天搜查行动后的第三日,朝中大臣仿佛有人指挥似的,近一半的人,异口同声地为杨首辅求情。 杨景基被牵连进江南贪墨、民乱的案子,查了近一个月,也没有新的进展。朝臣奏请玄德帝,希望早日结案。朝堂上又是一场争论不休。 第一百三十三章应对 本章节 这是个极冷的夜晚,外面的雪早已停了。凛冽的寒风在黑暗的夜空中,凄厉地呼啸着。 突然一声巨响,狂风把院子里早已枯死的树干,刮断砸在地上。把屋内灯影下窃窃私语的两人,吓了一跳。 京城时雍坊一条普通的深巷里,进来位高个子的男人。主街漏进来的微光,从背后照过去,将那男子的身影拉得老长。 只见他走到一幢宅子前面,用手指节三重一轻地叩了几下,里面传来个含混的声音:“找谁?” “我,凌霄!有情况来向公子禀告!” 随后,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从里头探出来一位身着墨色劲装的男子。确认来人真实身份后,把他迎进了屋里。 两人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门前,黑衣男子轻敲了几下,恭声报告:“主上,凌霄公子来了,说有情况要报告!” 里面的影子迅速分开了,一起朝门口望去。 片刻后,只听得有个低沉的声音应道:“让他进来!” 旁边另一人补充道:“派人到院子四周的高墙外头巡防去,还有巷口,派人去守着,不要让人发现了……” 接着,屋外那位黑衣的侍卫,把人迎了进去。 双方见礼后,屋里先前的两位,把来人让到一旁空置的黄木梨花椅上,三人都坐了下来。一时间,谁也没开口,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良久,屋里原先一人,才出声向来人问道:“凌霄,子华那边有没什么新的线索?” 罗擎云向两位拱了拱手,答道:“幸不辱使命!在大兴那里,发现个秘密据点。是羽扬卫以前训练杀手的地方。” 刖公子听闻此言。兴奋地站起身来,几乎是同时,翌公子也是眼前一亮。 崔家覆灭后,崔氏兄弟手里情报暗卫组织,就转到杨俊贤手里,帮众改奉杨家父子为主。 他们跟刖公子带领的暗部兄弟们,明里暗里交过几次手。上回三皇子到天香居去闹场,就是羽扬卫给的情报。三皇子在石家的怂恿下,想借机把天香居给端了。没想到那日,刖公子他们也都在。及时想出了对策,化解了那场危机。 “说说,都发现了些什么?”冷静下来,翌公子沉声问道。 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罗擎云正色地答道:“那据点派了不少人,在回周巡逻,近不得身。杨俊贤进去后,到三更时分才出来。听盯着的兄弟报告,昨日夜里,有一抬大木箱被抬了进去。” 刖公子眼睛一亮。问道:“难道是金银珠宝?想转移财产?” 翌公子摇了摇头,没有作声,陷入了沉思。 罗擎云也敛了笑容,神色肃穆地接道:“我想不会那般简单,有兄弟报告,钟杨氏每次回家,都要偷偷从娘家带珍玩回去,看来是想以防万一。怕杨府抄家,先转移财产充作嫁妆了……” 屋内再次陷入了的死一般寂静中。 前段时间,众人皆以为快成功了。杨派的官员们纷纷倒戈相向,让屋里的几人,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没想到,就在十日前。一场劫狱,打破了他们美好的幻想。 又过了两日,朝上的风向好像突然变了。那些表示过要投诚的官员,又缩了回去,帮着杨景基求起情来。承恩侯石敬甚至奏请陛下,都到年底了,当初说好冬至之前结案的,如今都过了期限。 现在的情形。想结案让杨景基翻不了身,怕是有些困难。劫狱的那人,目标好像并不是救出他,而是跟杨景基在狱中碰头,互通信息。听取杨老狐狸的指示出来行事。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里,朝堂的形势就发生了逆转。 想到这里,翌公子沉吟道:“崔家在军中经营多年,加上又有羽扬卫这个暗卫组织,作掩护和辅助。当初要不是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倒他们家。要想动姓杨的老匹夫,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倏地抬起头来,望着其他两人:“看来,杨景基还留有后手,想来翻盘……” 听到这里,罗擎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不觉出了声:“那箱子里,装的会不会那帮朝臣的把柄?” 他的话音刚落,面前两人几乎要跳将起来,相视一笑,齐齐地望向眼前那位少年。 “行啊,你!几日不见,都刮目相看了!”刖公子走到罗擎云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回,你算立大功了。” “不管是不是,都得打探确认一番!还有,世显,加紧盯着石家那边。想办法让石敬的小妾见他一面,让对方知道厉害,把他亲家给供出来……”翌公子一字一顿地安排道。 “原来姓杨的,留的后手竟是这个!难怪他能操纵朝政那多么年。连父皇都对他讳莫如深。这些年来,不敢放手让人动他……”他喃喃道,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看来此次动手,还是太莽撞了。难怪程师傅一直说,跟杨老狐狸斗,他仍需历练,还稚嫩了些。 听到他的吩咐,刖公子神色一凛,知道此次事关重大,忙抱拳应承道:“公子放心,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翌公子舒了口气,感叹道:“想来姓杨的,没少用他亲家承恩侯的银子,收买人心。只要贪念一起,收了他们的厚赠,上了贼船的,就脱不了干系了。这招果然狠毒……” 屋内其他两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刖公子突然好似想起什么来,朝罗擎云说道:“令尊跟沈阁老在暗地里接洽……你亲事或许还有转机……” 听到此话,罗擎云羞愧欲绝,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翌公子。 思恃良久,才咬着牙对他表态道:“家父年岁大了,做事难免有些颠三倒四。他对殿下您也不甚了解,难免思虑过多。请看在姐姐和凌霄的面子上,不要太过在意……凌霄决计不会如他所愿的……” 拍了拍他的肩头,翌公子轻声安慰道:“皇后娘娘翌儿如何信不过?!从小就蒙她照顾。不是亲骨肉,胜似亲母子。你就放心吧!家人都信不过,我还能信谁去?” 罗擎云这才松了口气,三人又聊起了其它的安排。外面的梆子响过三声后,这伙人才分道扬镳。 等罗家小将离开后,翌公子一脸严肃地对表弟责道:“世显,以后万不可再用这种方式试探了!再忠心可靠的人,都经不起这样,几次三番的猜忌和怀疑。况且上回要他娶曹家女,已经让他受尽委屈了……” 听他提起来这个,刖公子脸上有些赧然,解释道:“其实,在几个月前,有情报显示,镇国公确实曾托人跑去沈家试探。不过,表哥你当时采用程太傅的提议,要沈尚书跟汪家二房结亲,以分化杨派的那帮人。因此,沈家上次的没有表态。可如今杨家被咱们拉下了水,沈尚书又想起了这档事。想把女儿许给罗世子。主动找上的镇国公……” “那沈阁老难道没听说,凌霄已经跟他曹家表妹订亲了?”翌公子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没听说?!不过,他同时又得知,罗世子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住进了中军都督府,几个月都没回镇国公府。他许是以为,之前的亲事成不了,这才暗地里派人试探罗国公意思的。” “这样看来,姓沈的也是个得陇望蜀的主儿,竟然想一脚踏两只船……” “表哥,你何不应承沈阁老,入主东宫后,把沈家小姐收了。到时起码能封个贵妃。有了这个指望。想来,他也不会起异心了。况且,表嫂还未生出一儿半女,仅凭这一点,就能吊着他……” “万万不可!你忘了前朝靖王的教训了?就是怕外戚势力过大,父皇十多年都压制着罗家,不让皇后娘娘有子嗣。给我娶的也是没娘家势力的正妃……” “那沈阁老那儿?”想起沈公子将成为聂表嫂的妹婿,刖公子有些糊涂了。 “再看看,若跟杨阁老一样的心性,断不能让他坐大!得扶一个人起来,跟他制衡……”翌公子答道。 对着眼前这位,因被他父子连累,从小失去至亲,吃尽苦头的表弟,翌公子向来都是不藏私的。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妙如终于帮家里把内账整理完成了。把账册交给杨氏时,她象征性的夸奖了大女儿几句,就把她打发回去了。 此时,许家找府宅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许氏夫妇正准备,赶在腊月前搬出去。杨氏自是极力挽留。 虽然父亲杨首辅的案子似有转机,杨氏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对许家母女仍是百般奉承。 许怡心跟妤如年纪相仿,经过这半个月相处,感情也渐渐好了起来。到许家要搬出去时,两人竟有些依依不舍。 看在杨氏眼中,喜悦之情差点按捺不住。她在心里暗自庆幸,多亏了当初多了个心眼,用家事缠住了妙如。又采用崔妈妈的建议,回娘家照顾母亲时,让女儿留在家里招待客人,让许大奶奶代为照顾妤儿。 一切好似按着她的设想,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杨氏收到,姐姐汪夫人给她回的信。 随信而来的,还有两张请柬。说是为了答谢钟澄,之前给儿子汪峭旭的帮助,她家特意举行宴会。邀请钟氏全家,带着许家人一起,到掇芳园赏梅。 第一百三十四章围炉 大楚朝入国子监就学者,被称为监生。按入学的渠道,分为举监、贡监和荫监。许大人刚调任四品京官,离有资格走“荫监”途径的三品,还差一步之遥。 因此以许慎行以秀才身份,想入国子监就读,还是有些困难的。他只能走“贡监”的路径。问题是,三年一度的选贡活动,于今年七月初,已经完成了。若他想尽快入学,就得走门路。例如,国子监每年年初,都会为特优人才,举行专门的选拔。若他能挤进一个参试名额,才有望提前两年进入国子监学习。此种考试,一般是由国子监祭酒、司业、博士等人组成。翰林院还要派人现场监督。 所以,杨氏拍胸脯保证,好似轻而易举的事,其实并不简单。 之前,钟许二人带着许慎行,拜会了国子监几位典簿、博士,皆曰要祭酒大人,专门审核人选。不然,就只能等两年后的选贡了。或者回到原籍,由地方州府学政官员,作为廪生举荐上来,还是要通过审核的。 汪夫人收到妹妹的来信,倒也有些心动,想帮忙促成此事。 当然,杨氏是不会坦诚告诉姐姐,她热心帮许家少爷的真正用心的。毕竟,跟汪家亲上加亲,让女儿成为汪家二房的嫡长媳,是她更高的理想。 而汪夫人想的则是,以往跟长公主府往来的,多是勋贵世家。儿子以后走仕途,那些人脉,将来怕是不顶事了。得多跟文官体系中的文人结交,此次正好是次良机。 她觉得,为着儿子今后的前程,应该广结善缘。为此,她特意派人去打听了许家的背景。发现许氏家族。近几年虽未曾有过当京官的。可许坚有位亲叔叔,在山东做到了布政使,一位堂弟在六年前的春闱中,也考得了二甲进士。 汪夫人特意将此种想法,告诉了婆婆和相公,得到了两人的支持。 汪嗣弘虽未入仕,对儿子今后的前程,甚为关心,对长公主言:“母亲,儿子觉得影娘说的有理。那许坚大人的父亲。就是泰和年间的进士。官累至大理寺少卿,若非得罪了当时的陈首辅,也不会提前致仕乞归。许家如今也算是一门四进士了。只是在京中缺人脉罢了,咱们可以顺势帮一把,旭儿将来……” “弘儿言之有理!此次旭儿得中头名,多亏了他姨父不辞辛劳地点拨。咱们正好举办一次酬谢宴,好好报答他。到时把孟祭酒一家、还有梅家人都请来!再让钟探花带上许家人,一起到咱们家里来赏梅。旭儿是得多跟着学学,如何跟文官们打交道了。” 听到还请了梅家人,汪夫人眉头微蹙起。似觉不妥的样子。想提醒着什么,又找不到恰当的理由,只得心虚地保持了沉默。 长公主说毕,用赞许的目光,望了儿媳一眼,补充道:“下帖子都请了吧!好久不见妙丫头了,让她务必要跟着一起来。送帖子的管事,一定要把话带到。就说我想她了!听映儿提起,她如今的人物画,在闺阁圈子里小有名气了,老身倒是想见识一番……” 这日是小寒,杨氏把女儿妤如,特意打扮得清雅脱俗。以迎合长公主和艾氏的审美。带着两个女儿,和许家母女共乘一辆马车,跟在男人们的马车后面,往掇芳园进发了。 前日接到汪家管事婆子特意送上门的帖子,杨氏别提多得意了。 这是自上次风波后,她头次接到长公主专门为钟家人举行的宴请。 虽然也知道,全靠相公之前指点外甥的那番功劳。但想到是汪家主动邀请,且来得挺及时。正好赶上她想改变形象,积极为女儿筹谋的时候。无疑是瞌睡时,碰到了枕头。 马车在白茫茫的大道上急驰,雪花像绒花、像柳絮,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从车窗望去。好似在苍穹间,挂起天幕雪帘。远处的楼台树影,隐隐约约的,好似在雾中,又宛如在云里。 望着窗外,妙如的神情,不觉地迷惘起来。这马车好似带着她们,奔向未知的远方。 到了掇芳园,孟家人已经到了。 汪嗣弘在画坛上,是早已成名的大家。孟老爷和三位公子,作为清流士林中人,一直对他欣赏推崇得紧。赏梅吟诗这等风雅之事,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加之汪嗣弘醒来后的这几年,除了嫁女和为母亲做寿,他鲜少在家里举行宴请。当汪家的请帖送上门,孟家父子皆排开日程,以便这日能准时参加。 梅家人却没能来,长公主在人群寻找梅家大太太时,不仅没见到她。连以前常来家里走动,她颇为欣赏的梅玉尘,也没见到身影。 长公主有些讪然,向孟家大太太问起了她三儿媳兼外甥女来。 “玉儿有身子了,在头三个月里,不宜多作走动。就没让她跟来……等孩子出生后,让她抱着来给长公主请安!”梅玉尘的婆婆,孟淑人眼底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气与得意。 “那敢情好!玉尘是个惜福的孩子,她孟家舅母也是有福气的。这才进门多久,就能抱孙子了……”接过话头,长公主跟对方说笑起来。 不过,细心的人就会发现,长公主的目光里,失去了刚才的神采,有些黯淡。唇边的笑容,也带了一丝苦涩。 孟祭酒的家中小一辈就缺女儿,梅玉尘作为梅大人的次女,没少被舅舅接到家中小住。以是表兄妹俩结亲,看在外人眼里,是理所当然的事。在梅家,除了去世的老夫人,有心跟汪家结亲外。其余的人,就连梅大太太,都是希望女儿,能嫁回她娘家去。由哥嫂照顾,让她更为放心。 长公主跟梅老夫人生前交好,几十年的老姐妹。平日两家在一起走动时,没少开玩笑,说要结为亲家。没想梅老夫人一走,她的儿媳就违背婆婆的遗愿,拒了汪家的提亲。 想到这里,长公主暗下决心,势必在她撒手西去之前,把最疼爱的嫡孙、嫡孙女的亲事,都安排妥当。 男人们自是到前面梅林里,吟诗作对去了。 女人们则陪着长公主,在澹兰阁中围炉闲谈。 孟家大奶奶带来了她的女儿,四五岁的年纪,跟着坐在一起。大人聊的话题,小姑娘听不懂,有些坐不住。跑到妙如她们那边,要跟大姐姐们一起玩。 钟家两姐妹和许怡心,还有汪峦映和她庶妹汪馥,在另一边下棋。 此时,许家小姑娘跟汪峦映正在对决,其他两人在围观,自然没人陪她。妙如见了,拉过孟家小丫头,在一旁逗她玩。 杨氏出门前,就叮嘱过女儿妤如:在汪家做客时,一定要乖巧娴淑,以后才能得长公主帖子,被邀去做客。 有了上次教训,妤如总算把母亲的话听进去了。在那里装得十分淑女。孟家大太太见了,也夸起钟太太会教女儿来。 杨氏听了,自是十分得意,春风满面地与那群妇人,边吃着点心,边低声说笑。 不知是谁,提起汪峭旭的亲事来。 长公主推说,有僧人替他相过面,声称说亲早了恐有不妥。又跟孟家许家的太太奶奶们打招呼道,若有品貌相配的,只管荐来。 听到此处,等着对方出子的汪峦映,猛地抬起头来,睃了对面妙如一眼。后者有些莫明其妙,发起怔来,旋即又想到之前汪姨父的提亲,脸“唰”地一下子涨得通红。 妙如不由地偷偷朝汪夫人和母亲瞧去。 汪夫人若有所思地正朝她们这边望来,杨氏则看向长公主那里。没想到长公主,也正把视线投到钟家母女身上。 看到妙如望着杨氏和汪夫人,长公主突然醒悟过来,她怎么忘了这碴儿了? 难怪钟探花不肯应,自己这儿媳,可不是她后母的亲姐姐? 嫁过来的新媳妇,要侍候半辈子的人,自然是婆婆。以杨氏那女人的心性,能甘心让她继女过得好? 她之前只想到,借这小丫头的身份,让孙儿跟杨家人撇清关系。借娶忠肃公嫡长孙女的机会,向皇帝表明立场,消除对她家人的猜忌和负面印象。却没想到这一层。 吃过午膳,女眷们听说梅林那边,男人们下午不去了。长公主邀请几家太太小姐,前去赏梅。 路途不算近,太太奶奶们自然是坐轿去。 姑娘们差不多都是十来岁样子,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当然是不肯坐轿的。一路玩玩打打,朝梅林那边行去。长公主不放心,让婆子丫鬟们在后头,紧紧地跟着。 许怡心跟汪峦映刚结识,先前在暖阁里对弈时,可以说得上是棋逢对手。关系正火热着呢!自然是手牵手,走在最前面。汪峦映当游导,拉着新伙伴,向她介绍起园中景致来。 妙如、妤如和汪馥则走在后头。 拐过假山时,那里有摊积水,已结成了冰。汪馥和她的丫鬟,一个没留神,在前面摔倒了。紧跟着她身后的妤如,来不及收脚,也摔了底朝天。 她运气不好,后脑勺磕在假山石上,马上见了红。许是她被磕晕了,妤如见到丫鬟琉璃手掌上的血迹后,几乎是本能的,爬起来冲上前去,对着还没起来汪家丫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这贱婢!跟着你那扫把星主子久了,也出来带衰别人了……” 妙如大惊,忙拉开妹妹,上前扶起馥表妹和她那位丫鬟。 第一百三十五章问责 目录: 草木葱 仆妇的带领下,汪夫人和杨氏赶到时,假山洞口边已是哭喊声一片。 一个丫鬟跪在地上,妙如用手按着妹妹妤如的后脑勺,指缝间渗出几缕血丝。峦映一边安抚表妹,一边扭头嘱咐家中的仆妇,赶紧取止血的药膏来。 杨氏见到是女儿伤得不轻,上前一把抱住她,失声道:“妤儿,你怎么了,别吓唬娘亲……” 见母亲来了,妤如哭得更大声了。 搂着怀里的女儿,杨氏的心疼无以复加。爱女的受伤,让她又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来。 娘家祸不单行,父亲被押,母亲生病,自己委曲求全到处讨好别人。想起这些,她不禁也悲从中来,鼻子一酸,跟着痛哭起来。好似要把近日来的千般苦楚,万般委屈,在顷刻间都要倒出来似的。 看她们哭得凄切,站在一旁的妙如,心里的感受有些复杂:杨氏虽算不是什么好人,对亲生女儿这份母爱,倒挺让人感动的,只可惜对象不是自己。 看到她俩哭得这般伤心,汪夫人有些手足无措,对一群仆妇怒喝道:“怎么回事儿?表小姐怎会磕到的,还流了血?都是怎么侍候的?”众人吓得纷纷跪下请罪。 听到姨母问到起因,妤如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指着地上跪着的丫鬟,道:“……是她们……呜呜……是她们绊倒的……” 汪夫人以为是庶女带着丫鬟故意的,脸色随即沉了下来,厉声问道:“馥儿,怎么回事?!你说说……” 汪馥战战兢兢地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汪夫人听了,也没好再怪她们,心里为难起来。 正在踌躇不知如何是好。旁边的汪峦映见母亲不好下台。挺身出来解围。 她走到杨氏跟前,俯身请罪:“是映儿不好,只顾着给许家妹妹介绍景致,没照看好表妹。向姨母和表妹赔罪了……”说着,朝杨氏屈膝行礼,以示歉意。 见女儿搭了好台阶,汪夫人顺势埋怨起来:“你这主人怎么当的?竟自个跑到前头去了,把客人丢在后面!”又把地上跪着仆妇丫鬟责骂了个遍。 然后,朝杨氏母女替庶女道歉:“也是咱们家馥儿的莽撞,走路总是风风火火的。带累妤儿了。” 接过旁边丫鬟递来的帕子,杨氏擦干脸上的泪痕,心绪稍微平复下来,又想起自己此次来的目的。归根到底,对方是应她所托,才会邀几家人赴梅宴的。 她也不好说什么!可不能让姐姐,出了力帮了忙,还要背责任。 她目光扫过来,瞄见立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妙如,目光一亮。找到了新目标:“这里就你年纪最长,也不提醒着点。是怎么照顾妹妹的?” 见她又要不分场合地训斥自己了,妙如赶紧矮下身子,请罪道:“母亲责备的是,是妙儿疏忽了,没注意到前边的地面。” 人群里有人小声咕囔道:“跟在后面的,如何能注意到前边的地面?” 汪夫人转过头来,朝声音来处扫了一圈。没找出是谁。朝妹妹杨氏她递了个眼色,意即见好就收,别再苛责继女了。这里不比她家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杨氏目光一凛,明白过来,搂着女儿就朝姐姐那边走了过去。 汪夫人安排人手。带着杨氏母女,到她住处疗伤休息去了。又嘱咐峦映,带着妹妹们到梅林那边去,祖母正等着她们。 妙如主动请求,要帮着照顾妹妹,陪她解闷,就不去赏梅了。汪夫人嘉许地望了她一眼,答应了她的请求。 汪家两姐妹还有许怡心。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随后就离开了。 直到傍晚时分,用过掇芳园的晚宴后,几家宾客才打道回府。 散席后,听说妤如在儿媳的院子里养伤。长公主极力挽留钟家母女,在掇芳园多住几日,待伤口愈合再回去不迟。 杨氏想到,隔天还要去看望母亲,就婉言推辞了。不过,答应让女儿留下来养伤。长公主想让妙如也留下来。 杨氏托词说她要不时回杨家照顾母亲,府里需要大女儿帮着打理,离不开妙如——竟然谢绝了! 这样,妤如就留在了汪家养伤。回到家里,杨氏又派人把日常用品,让女儿的乳母洪妈妈带给她。 月上中天,掇芳园四周沉寂一片。汪府五姑娘汪馥的小院里,侍候的仆妇丫鬟们,早已进入了梦乡。她却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望着雕花架子床顶悬着的青莲帐幔,汪馥发起呆来。 看来那位叔叔说的没错,她是庶出,母亲在家中地位低下。连钟家表妹都瞧不上她,竟然敢这样骂她。 自从那次,妙表姐被人劫持后,她亲耳听到祖母,当场就要把自己交给那人。 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抛弃的孩子。此后,虽然母亲还是一如继往地对她关怀备至,但从她的眼神中,能感到一丝掩饰和疏离。 而父亲,自苏醒过来后,对她十分疼爱。有时竟超过了嫡出的四姐。有时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像想亲近又小心翼翼地。望着她的神眼,有些复杂难懂的情愫在里面。 正想着,突然窗外闪过一道黑影。汪馥惊得坐了起来,忙穿好外衣,没惊动任何人,蹑手蹑脚挪到门口。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门从外面打开。一条粗壮有力的胳膊,把她虏了出去,嘴巴也被另只手掌捂住了。防止她惊惶失措下叫出声来,唤醒其他人。 来人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是我!凌叔叔!咱们另外找个地方说说话。” 见汪馥点了点头,那男子背她快步闪到一个山洞里。 “今日在假山洞里,我听到馥儿的遭遇了!你让叔叔还怎么相信,他们对你是真的好?!”男子压抑着情绪,沉声问道。 小姑娘摇了摇头,反驳道:“她的脾气,许是本来就不好,并不是针对馥儿的。跟其他人无关!” “若不是大人说的,她小小年纪,如何能说出那番话来?还有,当场的那些婆子丫鬟,在她踢你丫鬟时,有谁站出来替你们说过一句公道话?”男子颤抖的声音,让汪馥在黑暗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怒气。 “跟叔叔走吧!到那里你可以当咱们族里的圣女,受众人膜拜,过着人上人的生活。”男子再一次劝着她。 “馥儿舍不得爹爹,他对馥儿还是真心痛爱的,经常偷偷给我买礼物。”汪馥答道。 “别提那个负心郎,若不是蓝妹当年救了他,后来也不会跟着他来到中原。没想到他家里早有妻室。咱们族的圣女竟给人当小妾……”男子喃喃道。 次日,汪夫人晨间去了含露轩客院,看望了外甥女妤如。刚走出院门,就碰到了长公主的贴身丫鬟紫印,说是婆婆叫她到万禧堂去一趟。 还没进门,汪夫人就感到院里氛围有些不对,似乎有不同寻常的安静。 看她来了,守在门口的丫鬟掀开帘子,躬身请她进去。 果然,满屋子的人都屏气凝神的,婆婆神情肃穆地端坐在堂上。见她到了,让身边的何嬷嬷给她搬椅子。 招呼她坐下后,长公主正色道:“这几个人,就交由你处置了。” 汪夫人的视线往地下一轮,发现跪着的几个,都是昨日跟在姑娘们后头看护的婆子丫鬟。 她不由暗中呻吟起来,婆婆这是怎么了?想借她们敲打自己? 这几位婆子丫鬟,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和家生子,平日里都是在她春曦堂当差。 昨日安排太太奶奶赏梅时,婆婆自己的人都先带走了。跟在后面照顾小丫头们的,都是春曦堂院子里的人。出了妤儿磕伤的事后,当时她要赶到梅林那里招待客人,还没来得及处置。没想到婆婆把人都叫来了,留到今日让她发落。 见媳妇沉默以对,长公主朝身旁的何嬷嬷使了个眼色。 后者收到后,开腔帮着解释道:“老奴替夫人查清了,魏婆子平日就喜欢偷懒耍滑。竟没把去梅林必经道上的冰雪,提前铲扫干净。那边几个,交待过要好好跟着几位小姐的,竟没把公主的话放在心上……” 汪夫人俯身行礼,告罪道:“是儿媳疏忽了。昨日把客人送走,收拾妥当就已是二更了。又给妤儿安排住处,看着她换药,忙到近三更……还没来得及处罚这帮奴才,让母亲操心了……” 见到媳妇作伏低状,长公主点了点头,原先冷面霜眉的样子,稍微舒缓了一些,告诫她:“现在是多事之秋,园子的下人都要管紧了,万不可出了什么岔子。咱们汪家经不起再来一次打击了……捧高踩低的奴才,该撵走的就撵走,该发落的就发落……母亲不能看顾你们一辈子,终究还是要你来当这个家的,人丁兴旺,母慈子孝,兄弟和睦才是治家之本。” 汪夫人低头应是,婆媳俩又说会儿闲话,直到长公主道乏了,她这才告辞出来。 刚走出万禧堂的院子,汪夫人叫过贴身管事辛平家的,吩咐道:“去打听一下,从昨晚到今日早晨,可有何人在婆婆跟前说了什么?” 第一百三十六章打听 目录: 草木葱 到第三日,辛平家的才把那日主子吩咐的事情办妥。 这天晚上,正打算上床就寝,丫鬟彩蝶进来通禀,说辛平家的有要事汇报。汪夫人抬了抬右手,示意把人请进来。 石青色的厚毡帘子被撩起,只见一个穿着半新暗红中袄的媳妇矮身进来。 请安行礼后,辛平家子低声跟她汇报:“夫人,奴婢这两天暗地里找不少人帮忙,总算是打听清楚了!” 汪夫人眉头一挑,用眼神示意对方,近身过来说。 那媳妇凑到她耳边,轻声禀报道:“听说,那天早上,春晓阁的吴姨娘,跟长公主院子里的黛染在一起说什么,被何嬷嬷听见了。后来长公主把跟在小姐后头的梁妈妈和杜妈妈叫了过去,强行逼问出来的。” “问出了什么?”汪夫人目光一滞。 就知前天婆婆把她叫去,是不会那么简单的。长公主向来不太爱管她从娘家带的人,那日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说是表小姐被磕着后,爬起来就朝五小姐的丫鬟鹃儿,死劲地又捶又踹,口里还骂了难听的话……”她欲言又止,犹豫地望了眼这位从小侍候着的主子,有些不知该如何措辞。 “骂了什么?”汪夫人的心脏,好似漏跳了几拍。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头来。 “她骂五小姐是扫把星……带累了身边的人……” 此话一出,汪夫人的脸上顿时气成猪肝色,又恼又羞。 恼的是,吴氏竟拿个半大孩子的话,去婆婆那儿挑拨离间。 羞的是,她那外甥女,如今也进十一岁了。性子还这般骄纵鲁莽。 婆婆本来就瞧不上妹妹她母女俩,没准以为是她和身边的仆妇嘴碎,把曲姨娘母女的事,告诉了钟家的亲妹子。 难怪告诫她,要“母慈子孝,兄弟和睦”,还暗示那帮奴才“捧高踩低”,肯定以为那日馥儿摔倒,是自己这边平时轻视庶女,她这边的婆子轻忽的缘故。 不过。她院子的奴才们也是该整治整治了。 自父亲此次下狱后,母亲接着就病倒了。这帮从杨家带来的人,难免有些心思浮动。 听说,他们在杨家的亲人,也如惊弓之鸟,有的开始自谋后路了。连带她这边的人,也有些惫懒起来。 早知如此,当年出嫁时,让各户一家子都跟过来当陪房就好了。也不行!那时她们杨家还没发达,陪嫁不多。养不起那么多的人。 把辛平家的打发下去后,在婢女的伺候下,汪夫人上了床,开始盘算以后的行动。 明日得去钟家一趟,把该传的话,都传到了。 许家人在前几日,终于搬进位于咸宜坊的千张胡同的宅子里去了。那儿离许坚供职的官衙比较近,都察院在京师城西。 送走艾氏母女。杨氏有些失落。 这些天她明面暗里打听,许大奶奶对儿子亲事的打算。 对方则告诉她,因儿子从小在祖父母身边带大,又在下辈堂兄弟中居长。此事上,许老太爷自有主张,他们夫妇俩都未必作得了主云云。 杨氏只得暂时放下这个心思。指望着女儿在掇芳园好好表现。跟表姐妹们容洽相处。争取获得长公主的喜欢,改变对她们母女的印象。却还不知女儿受伤时,做过的那番举动。 所以,当汪夫人来暗示妹妹,要给外甥女专门请个教养嬷嬷跟着,收收她性子时,杨氏还是一头雾水。 听说姐姐来了,正准备出家的杨氏。忙叫人把她迎进华雍堂。 双方坐定后,汪夫人脸上满是倦容,对妹妹道:“我刚从力旋胡同那边来。弟妹从石家回来了,正在后院照顾母亲。这些天让你受累了!赶紧趁此光景好好歇歇。你这身子骨,听说自那年起。也不太好了?!如今感觉如何?” “没事!早补回来了!母亲那里什么珍稀补品没有?!那次意外,也没添别的毛病,失血过多而已。”解了披风,杨氏又卸下其它出门的装束,请汪夫人坐下,两人闲聊起来。 “仪哥儿呢?!好久没见过他了,最近都是谁在替你带他?” “在家里,就跟在我身边亲自带;去学士府时,就交给崔妈妈。她经验丰富又忠心,我只对她放得下心……”杨氏答道,转头吩咐婢女丁香,“去跟奶娘说说,把大少爷抱过来……他大姨要看看他……” 不一会儿,钟明仪就被乳娘抱了过来,崔婆子跟在旁边。 “仪儿最亲他二姐了!想来是在还怀着时,妤儿总喜欢隔着肚皮对他讲话。出来后,两姐弟的关系可好了……他们姐弟俩以后能相互帮衬,我就放心……”杨氏热切地向望姐姐,似是由衷地叹道。 “感情深是好事!映儿也是从小就爱粘着她哥哥。有些话,她宁愿跟旭儿说,都不跟我这做娘亲的说。”汪夫人也感叹道。 “旭儿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疼爱妹妹的。咱家妤儿也从小就喜欢她这表哥,经常听她提起。每年跟映儿一道做花灯时,都忘不了替旭儿,也做上一盏。若以后找个女婿像旭儿那般疼她,我这做母亲,也算放心了……” 汪夫人并没有接她这话碴儿,转而说起在掇芳园养伤的外甥女。安慰妹妹,妤儿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过十天,就能拆线了。 接着又聊起了自己女儿的教养来:“映儿这两年懂事多了,从来不用我操心。她那教养嬷嬷算是真的尽心了。婆母挑人的水平,还真是没得说的。” 她感叹道,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杨氏建议道:“要不,让她给妤儿也推荐位老嬷嬷吧?妤儿翻过年来,就有十一了吧!是得派个教养嬷嬷跟着了,教教礼仪,收收性子也好!” 说着,汪夫人扭过头去,问守在一旁的管事媳妇辛平家的:“昨儿个说起的那位嬷嬷,是姓温,没记错吧?!” “夫人您没记错!说是收性子很有一套。以前都被公侯世家抢来抢去,请去供奉的……”辛平家的敛眉垂目地答道。 两人对答时,眼神始终不朝杨氏这边望过来,好似要强行替她做决定一般。 杨氏心里觉得有些怪异,又不知古怪在哪里。不过,汪夫人没让她多想,随后就转移了话题,说到今日此行的另一目的上来,提起了许家的事。 “孟淑人给我婆婆回信了,说她家大人十分欣赏许家慎哥儿。明年开春,铁定把他的名字,录到选拔的后备名单中去。让许家妹妹放心。你姐夫特意为孟老爷作了幅寒梅图……” 听到此事,杨氏心里,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 “此次多亏了姐姐,不知该怎么谢你们才好!”杨氏客套道。 “这有什么!许家也算是书香门第的大家族,咱们算也为旭儿以后在官场上,广结善缘罢了!”汪夫人答道,又问起他们新的府第来,“他家搬到哪儿去了?”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那一块,相公跟许大人,可是寻了不少时日。”杨氏答道。 “他家的慎哥儿,真是优秀的孩子。我那婆婆可喜欢他了。还想着,若是国子监万一进不去,就跟着咱们家里两个哥儿,一道念书。旭儿也蛮欣赏那小子的。”汪夫人毫不掩饰对许慎行的欣赏。 姐姐告辞后,杨氏问在旁边替她抱儿子的崔妈妈。 “大姐提到教养嬷嬷,到底是何意?”杨氏不放心地问了起来。 “会不会是小姐上回的暗示,起了效果?大小姐想通了,要找外甥女当儿媳。提点您,要抓紧教养二姑娘,到时好拿到长公主跟前议议……”崔妈妈满脸喜色,“恭喜小姐,你的愿望或许有戏!” “真的吗?”杨氏喜出望外,不过回想起对方,说这话时的表情。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蹦哒不起来了。 若真是那样的话,以她对姐姐的了解,对方一定会握着她的手,推心置腹地跟她分析,今后种种的设想。 算了,反正妤儿还小!说不定过两年,情况又有变化呢! 正如爹爹说的,钟家因妤儿她祖父的关系,皇上也许会网开一面。或许,相公以后还会重新被重用。其实,不用那么悲观的! 在回家的马车上,汪夫人的头脑中,也是翻江倒海般极不平静。 看妹妹刚才提到旭儿的表情,该不会是指望,把妤儿许到汪家来吧?! 随即,她又想起二妹上次说的话来——找个可以掌控得住的媳妇。 那么,亲外甥女肯定会跟自己一条心了,正好符合这项条件了。 这个妹妹她太了解了。从小到大,她有什么好东西,对方必定会想方设法地讨了过来。 见旭儿原来作指望的亲事黄了,是想要她考虑妤儿吧?!不说婆婆那儿不会答应,自己也绝不能让独子,娶个只会拖后腿的媳妇。 退一万步讲,若是婆婆执意要跟忠肃公后人结亲的话。钟家长女妙姐儿,也并非是不能接受的。 没娘家势力的媳妇,更好控制。 第一百三十七章风声 汪夫人赶到力旋胡同的学士府时,杨家已是一片狼籍。 妹妹钟杨氏和妹婿钟澄,也早赶到了。杨老夫人崔氏坐在内室里,颓然地坐在床榻上,在赶来的亲朋好友安抚下,正抹着眼泪。 屋里到处都是被推翻的柜子和箱子,还有散落一地的家什摆设。 汪夫人忙问先到的妹妹和妹婿:“怎么回事?来人可说了些什么?” 杨氏摇了摇头,神色慌张而无助,喃喃道:“我们赶来时,那帮人刚走。从爹爹的书房里,和三弟的院子搜走了几个箱子,倒没有抄走别的。” “三弟呢?” “被抓到刑部问话去了!三弟妹哭着回娘家了。想来是回去跟承恩侯想办法去了。” “褚统领呢?他可曾知道什么消息?” “我这七八天都没见过他了!” 听到此言,汪夫人神色大变,摇着杨氏道:“此话可当真?三弟知道吗?” 杨氏有些诧异姐姐的失常,奇怪地问道:“他也找几天了。怎么了?” 汪夫人拉妹妹到一旁,避开妹婿,小声对她道:“爹爹曾经说过,若他出了什么事,只要褚统领在,定能找到方法救他出来。不要咱们姐妹掺和进去。万一定了大罪,他或许能帮家人逃离,找处隐僻的地方安置……” 杨氏也慌了神,她只知道褚统领片刻不离父亲身边。自她小的时候起,他就出现了。这人平时不苟言笑,经常不出声也没表情,常会神秘失踪。有次三弟跟她讲,这褚统领本事大着呢!那时三弟才刚开始在跟他练武。 汪夫人垂头丧气地坐在厅堂外间的乌楠木雕花椅上。 看到姐姐的表情,杨氏隐隐着急起来。 她之前也听过父亲有这种交待。当时她以为爹爹只是杞人忧天,并没太在意。虽然父亲下了狱。她却没认为是最糟糕的情况。 因为十多年前,她刚成亲时就被爹爹安排,跟夫君到江西某个穷县,吃了三年的苦。那时杨家也经历过类似严峻的考验,还不是都挺过来了。 听说前任吏部尚书胡大人,也是被关进去一年多。最后无罪释放,还官复原职过。 今日见到杨家被人查抄了,姐姐又是那样一副表情,让她顿时感到不妙了。 钟氏夫妇一回到家中,就各自忙碌开了。 杨氏找来她陪房杨二响家的。叫她把名下店铺的管事们,明日叫到家中,有重要的事情安排。 而钟澄回到春晖斋后,就开始闭门不出。连着写了几封书信,派小厮送到了几处府邸。 办完这些事,钟澄颓然地摊在椅子上,心里甚是焦急。 若是妙儿她亲娘在,跟谢家的亲事,早就订下来了。何至于到如今这等窘境?! 原来打算,请淮安老家的二堂嫂或三堂嫂。就着明信堂侄来京参加会试的机会,跟来帮着张罗订亲事宜。谁知今年江南秋闱的罢考事件,影响到明信,让他受了池鱼之灾,乡试落榜了。 二堂嫂听说早在两个月前,就从淮安出发。为了赶脚程,是特意从陆路走的。没想到现在还没抵达。后来听许坚说起,那条线路遭遇了二十年罕见的暴风雪。有不少旅客被滞留在途中了。现在还不知情况如何。音信全无的…… 若是他之前的事,被人抖了出来,丢了官,或自己熬不住辞了官,跟谢府亲事,会不会黄了? 得想个法子。把女儿摘出来才行。 昭明十二年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年景。 就在京城中的人家,准备扫尘祭祖,官府朝堂准备封印的时候,京中大街小巷竟流传一个消息。 冬月的下旬,御林军查抄了早已下狱的首辅,杨景基的府邸。从里面查抄出许多箱子,有人说是贪墨的金银珠宝,有人说是谋反罪证。还有人说是朝臣犯事的证据。众说纷纭。总之,让部分大臣们胆战心惊。 传闻中那个箱子,是杨家前年从问斩的崔家手中转来的。记录各级官员不法行径的证据,杨崔两家靠这箱东西,结党营私。操纵朝政二十余年。 一时间,京城中风声鹤唳,一些朝臣们人人自危。 有人说,崔家从前朝泰和年间,就养了一帮死士,专门从事暗杀、栽赃、贿赂、陷害等活动。不少封疆大吏,高阶官宦,都因此落马。 泰和三十四年,太子妃俞氏一族,就是靠了崔家这特别组织,靖王一党,揪住太子太子妃不放,栽赃陷害韩国公俞铮,导致他家被灭门。 而前几天,皇长子带领御林军在京郊大兴县,剿灭这伙势力,还活捉了一两个重要首领。 随后,就查抄内阁首辅大臣、一品太师杨景基的府宅,不仅抄出贪墨受贿的金银珠宝,还意外地收获了这箱,足以让朝堂变色的东西。 无人在朝中为官的普通老百姓,对此等发生在身边奇闻异事,自然是津津乐道。街头巷尾轮番议论。有些胆小怕事的茶馆、酒肆的老板,还祭出了“只谈风月,莫论国是”的招牌。即便是这样,也挡不住京城百姓热衷聊起这话题的兴头。 纵贯京城南北的宣武门大街,在靠近太仆寺的最繁华地段一座酒楼的顶屋。临街雅间有扇窗子敞着,两位青年男子,半撩着帘子在朝街面上张望。 “看见没有?此消息一放出,杨派那些官僚,都不敢穿官服上街了,化装换轿私底下串联。”一位锦衣公子,神色凝重,唇边挂着一丝讽刺的笑意。 “还是表哥英明,把那个窝点端掉后,找人把箱子偷偷塞进杨府。再从那里光明正大地搜出来,游街震慑。那般人就不敢在明面上反抗了,像一只只乱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旁边一位稍微年轻的公子赞叹道。 “我也是怕他们留有后手,在别处另备了一份。到时散布谣言,说大兴县那个与他们无关!说是咱们故意捏造,做戏吓唬他们的,这下他们抵赖不了吧!”锦衣公子放下帘子,回到座位上,解释道。 “还是程太傅他老人家深谋远虑,这招‘打草惊蛇’,彻底乱了那帮贪官污吏的阵脚。杨逆所恃的凭仗,全部作废。想必,他现在还在诏狱大牢,等着他儿子、他亲家接回家过年呢!”那年轻的疤脸公子也跟着嘲笑道。 接着他又问了句:“表哥,咱们下一步该如何做?不会等到年后吧?!” “当然不会!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岂能等他们借年节走亲访友的机会,互相串联?!”翌公子举起酒杯,跟对面的表弟碰了碰,“要让御史们年前更忙一些!证据都呈上去……定让那帮乱臣们,过一个胆战心惊的年……” 刖公子担忧道:“表哥,若是年前出击,不怕年后开印时,朝中少一半官员,岂不是瘫痪?!” “哪能如此?法不责众!这些把柄只能敲打敲打,不能一锅端。只要能制住他们就成了。师傅的意思,明年殿试中,咱们再觅几个良才。花三年时间,就能将杨派旧党换得差不多了。”这位天潢贵胄成竹在胸地答道。 “对了,子华,凌霄那边怎么样了?问出什么来没有?”他转头问屋里的另一位少年。 “有消息了!说是追杀了个铁匠,接着那暗卫就气绝身亡了。想来就是他那次遇到的!”薛斌回答道。 “可惜了!难道那箭矢上有蹊跷?”刖公子问道。 “哪能啊!子华手下兄弟们查过多少遍了,还是没发现破绽。而那箭支还是御林军的装备。听那个抓来的羽扬卫死士说,那人行刺前,就服过只能活三个时辰的毒药。”薛家公子苦着个脸,反驳道。 “姓杨的老匹夫好手段!戏演成功了,就能帮着石家那愚夫拱上了位,讨得了陛下的欢心。他又有了能让石敬,抄家灭门的把柄。若弄巧成拙,真射中了,他也能用手中的把柄,操纵文武朝臣,伺机拥立三弟上位,把持朝政;只是不知,他是如何说服承恩侯,那个胆小畏缩男人的。现在不仅缺人证,还缺物证……”翌公子望着眼前的两人叹道。 “石敬那位小妾不能当人证吗?”刖公子有些不解。 “她毕竟只听到醉梦中的只言片语,说服力不太够。最关键的是,承恩侯自己能出来指证,还要有重要物证。”翌公子解释道。 “让凌霄再找找吧!毕竟他从案发现场过来的……”薛斌建议道。 “这次,为杨景基的案子,他怎会这般积极?”刖公子突然起困惑他已久的问题。 “想来,他是早点结了此案。公子早日登上储君。乘着还未正式成亲前,想法子退了曹家那门亲事吧!”薛斌答道,毕竟跟罗擎云从小一块玩大,好友的心思,很少能瞒得过他的。 屋里里刖公子不觉失笑出声,说道:“人家都只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不到在凌霄兄这里也是适用的。不过,效果恰恰是相反的,美人逼得英雄,想方设法要建功逃离……” 翌公子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想笑出来,又怕失了身份。 只淡淡说了一句:“难为他了!若它日事成后,他有法子退了,到时咱们,能帮就帮他一把。此事能进展到今日这步,他功不可没……” 屋里的其他两人俯身应是。 第一百三十八章拆盟 当妙如得知杨家被查抄时,已是两天后的事了。 府里这两天涌进了不少陌生人,被杨氏派的崔妈妈,一个一个叫进花厅。她原以为,是家中产业的管事,年底来交账。按每年惯例,过了腊八,各处庄子的年例田租和铺上的红利孝敬,都会在过小年之前,交到主人府上。她也就没太过在意。 谁知烟罗却跑来跟秦妈妈说,从正院那边丫鬟议论中,她无意间得知,太太把她从杨家带来的嫁妆产业,在逐个盘点,好似有大的动作。而华雍堂的丫鬟婆子们,更是人心惶惶,一个个都是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天黑的时候,步摇意外上门,来浮闲居传话了。 “大姑娘,太太派奴婢来知会一声,最近这段时日,她在花厅忙着年底扎账,三位姑娘的早晚请安就免了。”步摇一副年轻媳妇的打扮,上身着干净的淡青夹袄,藏青色的比甲,配上浅红色的裙子,比之以前的装扮低调收敛了许多。 禀告完主子的吩咐后,她好似没要走的意思。 眼睛朝屋子里巡视了一轮,嘴上却啧啧夸起案上的摆设来:“这梅花开得好!汝窑青釉梅瓶,是如意斋新进的吧?!许久没来姑娘这里,添了不少新玩意儿了,想来那做玩偶的布庄,生意不错吧?!” 妙如心下一惊,暗道不好,怎地自己入股童趣坊的事,她也知道了? 不知她这话,背后的意思为何? 果然,随后步摇朝她递了个眼色,又装着无意,朝屋里其他几位婢女扫了一圈。 妙如怎能不知她的用意?遂把织云和莲蕊她们几个打发了下去。 “大姑娘,奴婢有重要情况报告!”说着。朝对方福了一礼。 妙如并不接话,兴致缺缺的样子。眉头一挑,用眼神示意她,有话尽管说。 “杨府被抄家了!”步摇这时换了副表情,忧心忡忡的样子。 此话好似惊雷在她头顶炸开,妙如也淡定不下来了。忙一把抓住她,急切地问道:“说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得到杨家管事的报信,太太和老爷随即就赶到力旋胡同。听跟去的丁香说,御林军的官爷们抬了十几个大木箱。正从府里出去,还把杨家舅老爷带走了。那边的舅奶奶见状,回石家去搬救兵了。不过,这两天听说,舅老爷还是没能回来。”步摇把当时的情况,一咕噜全倒了出来。说毕,还别有深意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妙如脸色凝重起来,问道:“知道是因何事,杨家被抄的吗?”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但两个月不到。就被抄家了,还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原以为,以杨景基在大楚朝堂上,风云近二十年的能耐。怎么着,也能拖上个一年半载的。 “姑娘难道没听说,街头巷尾那些议论?说是那边的老太爷,私藏朝中大臣不法的把柄,却不上交。是挟诸什么令什么的……” “挟诸侯以令天子?”妙如顺口接道。心里咕囔,这话听着怎地那么别扭,不就是绑架群臣,把持朝堂嘛! “对对,奴婢读的书少,就是这句话!外面人都是这么说的!还说这些箱子。是从崔家转手过来的,他家被灭之前,还有个神秘组织,搞暗杀、胁迫什么的……”步摇把这几天在街市上打听来的消息,全倒给了眼前的姑娘。 原来,崔家竟有那般能耐,搞了个类似明朝东厂的特务机构。难怪当初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给马匹下了药。轻而易举就让自己掉落山崖。要自己这条小命,跟玩似的…… 忆起此事,妙如只觉背脊发凉,无端惊出一身冷汗。暗暗庆幸,自己捡回条命。 触及步摇望向这边的视线。灼灼发光,别有深意。 妙如突地清醒过来,问道:“你跑来跟本姑娘说这番话,有何用意?我记得当时可说过,若华雍堂那边,有伤害家人的图谋时,才向这边报告的。此乃杨家那边的私事,告之我有何用?” “姑娘!”她随之向妙如“扑嗵”一声跪下,哀求道:“太太这两日,忙着召集她陪嫁铺子田庄的管事,盘查清账,要盘出去的样子。若是杨家倒了,奴婢的父母兄弟,到时会被官府发卖……望姑娘伸个援手,帮忙买下来。奴婢自己出银子……” 妙如一脸奇怪地望着对方,哂笑道:“你是母亲那边的人,怎么求起我来了?再说了,若杨家获罪,咱们家也难免不受到牵连!爹爹要么被罢官,要么被人盯上。本姑娘如何敢买犯官家奴,而且还是名份上外祖家的!” “姑娘不是跟丁家三奶奶合伙做生意吗?托您那边布坊的掌柜出面,低价买下犯官家奴,就不会打人眼了。若姑娘帮了奴婢这次,我们全家做牛做马,定会报答姑娘的恩情……”步摇热切地盯着她,神情十分诚恳,好似把眼前的人,当成救命稻草。 妙如皱了皱眉头,不置可否。 若是杨家倒了,爹爹如何自保都成问题。钟府这一家子能否全身而退,将成为头痛大事!恐怕无力而无暇顾及其它吧?! 见对方吝于表态,步摇咬了咬牙,讪讪然离去了。 金乌西坠,天色暗了下来,钟府四处屋檐下,都点上了灯笼。华雍堂内更是灯火通明,杨氏跟崔妈妈正清点自己的私房财产。 “小姐,要不要再留两间铺子,万一姑爷安然无恙,度过了这次风波呢?到时想再买回来,可就难了!”崔妈妈提醒道。 “若单只是结党营私的罪名,以皇上的仁厚名声,倒不至于没有活路。若牵扯上其他的,就难讲了。前两天母亲告诉我,二十年前……反正铺子是留不得了。到时说不定会被封……现在出手还能得几两银子。”杨氏把牙一咬,下定了决心。 此时丫鬟来报,大学士府那边有人过来,在垂花门那里候着。杨氏忙让仆妇们出去把人请入。 一位穿着体面的婆子,被钟府的丫鬟从二门引了进来。来人一路上行色匆匆,脚步急促,脸上满是惊惶慌乱之色。 “太太,老夫人身边的毛妈妈来了。”守在门口的大丫鬟冬儿朗声通禀道。 杨氏从暖阁内室的罗汉床上直起身,等着来人。 “二姑奶奶,不好了!”人影还没看清,杨氏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哭喊声,“三奶奶吵着跟三爷和离,今儿个石家派人来,在府中清查三奶奶的嫁妆……夫人又晕过去了……” 那婆子发丝凌乱,眼里布满了血丝,神情憔悴,像是一路颠簸而来。 杨氏掌中的手炉,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里面的炭灰洒了一地。她也没有顾上这些,从床榻上跳下来,揪住伏在地上的仆妇,厉声问道:“你说什么?和离?!发生了何事?” 那婆子把来龙去脉,细细说与了她听:“今日大清早,杨府门前来了辆马车。说是来找三爷的。从里面扶下来个快生产的孕妇,说是原来住的地方,被人放了把火给烧了,她无处可去。三爷几日都没去看他们母子。后来一打听,说是他被关到狱里了。就寻到杨家……是三爷的外室……她听人说夫人和三奶奶还在,就跑到学士府门口。想求夫人看在肚子里是杨家唯一子嗣的份上,收留下她。还说,孩子生下来后,愿把他送给三奶奶抚养,只要能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听闻此言,杨氏大怒,喝斥道:“荒堂!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跑来自认是三弟的外室。这肯定是陷害!想离间三弟的夫妻关系。现在是多事之秋,那帮人是想让承恩侯,对牢里的爹爹袖手旁观吧……三弟妹真信了?” 杨家仆妇答道:“三奶奶开始也不信!谁知那妇人,拿出一块祖传玉佩,跟三爷随身带的那块,看着正好就是一对。三奶奶气得险些晕过去!接着就哭闹起来,要回娘家……夫人没办法,只得派车把三奶奶送回去了。把那待产的女子,暂时安置在府内。打算明日,上门去劝劝三奶奶,认下这孩子。说是不能让杨家断了后……” “胡涂!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认下来?她们想逼死牢里的爹爹和三弟吗?”杨氏怒目圆睁,一脸恨不得时光倒流,她冲到现场,扭转局面的样子。 那婆子又补充道:“夫人是见着昨日夜里三奶奶,被诊出有喜脉,才敢冒险认下来的。她怕三爷回不来,多个人怀上,子嗣多份希望!” 听到三弟妹有了身子,杨氏总算看到一丝指望,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继续盘问道:“那和离又是怎么回事?三弟妹有了喜脉,就更不用认了。节骨眼上,这不是添乱嘛!” “夫人也是怕三奶奶运气不好,这一胎的不是孙子。想来个双重保障……”那婆子小声回道,说完就伏下身子,生怕杨氏把怒火发在自己身上。 杨氏抚着额头,满腔无奈,道:“把爹爹保住了,三弟就可以回来。生多少孙子都可以!何必舍本逐末?” 接着又问道,“后来呢?三弟妹有孩子了,她怎么还会闹和离的?” “听石家送信的婆子来报,三奶奶回家里,就被亲家老爷禁闭起来。听说下午就落了胎……所以夫人这才晕过去的。”那仆妇鼓起勇气,终于把最糟糕地情况倒了出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助力 这是妙如第一次见证到古代的离婚。给她带来的震惊,不亚于当初听到,自己是钟澄的亲生女儿。 承恩侯石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办完了二女儿和杨家少爷的和离。为此他们还走通了刑部的路子,逼在狱中的杨俊贤,签下了《放妻书》。 全然不顾这场政治联姻背后,女儿伤痕累累的心,和哭红肿的眼睛。 石家和离的理由是,自家女儿执意不肯再跟杨俊贤以夫妇相称。成婚不过两年,对方瞒着妻子和岳家养外室,儿子都快生出来了。 这场联姻,以政治结盟为目的,最终也因政治上倒戈,画上了句号。应了那句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听说过此事后,妙如唏嘘不已。对这个时代,结两姓之好的婚姻制度本质,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还没让她多作感叹,二伯母钟谢氏终于到了京城。 让她最近抑郁的心情,顿时有了一丝敞亮和欢悦。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傍晚,跟病榻上母亲问完安后,带着织云,妙如正打算回浮闲居。就听到二门守着的婆子,前来华雍堂禀报此事。 她听了,飞也似地快步奔到垂花门口,迎接二伯母的到来。 自从上回杨氏听到弟媳要和离,她就气倒了,一直缠绵病榻至今。 后来,还是汪夫人带着身边心腹的婆子,到大学士府那边,照顾了母亲几天。待崔氏病情有所好转后,才回了长公主府。把得力的管理媳妇,留在杨家照顾母亲,还顺势敲打了娘家几个不安份的姨娘们。 听说妹妹也病倒了,汪夫人来探望她时。提议把外甥女妤儿留在掇芳园再住上一段时间。杨氏自然是乐意的,也没作过多推辞。 妙如则在府中照顾母亲,兼给宋氏帮忙张罗家中过年的事宜。 再次见到二伯母谢氏时,妙如的眼泪都快出来。 自上回送别她,转眼已快三年了。听父亲那边管事媳妇锦绣提起,此次对方来京里,好像专门是为她的亲事而来的。却在路上被暴风雪耽搁了不少行程。 谢氏神色有些憔悴,精神萎靡,想来旅途劳累了。 看见一个小姑娘婷婷玉立地站在眼前,眼里噙满了泪水。正热切地望着她。谢氏精神一振,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 妙如忙安排下人,帮二伯母的行李卸下来,把她和跟来的人,安排到客院住下。 此次跟谢氏来的,有她贴身的婢女尺牍,不过已作了妇人打扮,想是成了管事媳妇。还有她身边的老仆孙妈妈,和一位三十来岁的护卫。 没过多久,钟澄就赶了回来。 在洗尘宴上。谢氏没见到钟家的主妇杨氏,只碰到宋氏。有些奇怪,不禁问了起来:“九弟妹呢?” “回二嫂的话,姐姐因娘家的事病倒了,妾身出来临时帮着她管管家。”宋氏恭敬地答道,脸上没有流露一丝异样的神色。 谢氏把目光转向妙如,后者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开口。宋氏接过话题。把杨家的事情,简单地告之了对方。 谢氏目光一沉,心里暗道不好,这杨家的同盟兼姻亲石家,都断腕撇清了。九堂弟的前程,这回怕是要搭进去了。 她在路上的驿站里。多少听说了一些朝中的形势。未曾想到抵达京城时,钟家的处境,竟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 不觉为他们一房人担心起来,尤其为妙如着急。不知她那个本家谢尚书的提亲,会不会变卦。若真是有什么变故,后面的情况恐怕不太妙了。 谢氏在京中的兄嫂,去年年底带着侄儿侄女,赴陕西就任去了。京中如今她也没太多人脉。明天得找机会。跟堂弟商量一下。 妙如现今已到了定亲的年纪。若错过此次,万一堂弟被牵连进去,没了官宦身份,那岂不是生生耽误了她的终身。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钟府众人还在沉睡中,前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妙如从梦中惊醒,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只见秦妈妈行色匆匆进了卧室:“姑娘,不好了!老爷被衙门的人带走,说是要问话……” 惊得从床上跳了下来,妙如一把抓住秦妈妈的手,紧张地问道:“怎么回事?爹爹怎么会被抓?是以什么名义带走的?” 这老仆也没见过此等阵仗,带颤抖的哭腔答道:“……老奴也不……不知道!听门口……看热闹的人说……昨晚杨家……被查封了。说是谋……谋逆……大罪……” “谋……逆?!”妙如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为何抓爹爹,难不成他能和杨家有牵连?大家都知道,爹爹早不与那边来往了。” 正说着,钟谢氏赶到妙如的院子里,来看望她。 “二伯母,爹爹被带走了!说是……”妙如只觉得十分惶恐。 “伯母知道了!放心,这事只是例行公事问个话,毕竟你爹是他女婿不是?!这种事在官场,在所难免的……”谢氏把她揽进怀里,轻声安慰她。 在她的柔声安抚下,妙如平复了心绪,渐渐找回了理智。 “二伯母,妙儿得到前面去看看,府里说不定乱成什么样了!”她迅速地穿好自己的衣服,没让任何人帮助地简单挽起了头发,就出门了。 一行人到了前院的敦怡堂。 星魁看见妙如来了,忙迎了上来请安。 “怎么回事儿?爹爹临走时,可曾交待过什么?”妙如抬了抬手,免了他的礼数。 “老爷说了,他只是配合刑部案子的调查,没什么事。说不准很快就能回来了!”望着小主子,他不愠不火地回道。 “跟什么有关?是杨家的案子吗?”妙如急于了解的是这个。 星魁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又像不是……听那个穿官服的大人,提到什么秋闱……” 弄得她一头雾水。旁边的钟谢氏安慰道:“你爹爹不会有事的!再等一天吧!若是真没回来,咱们再到衙门里问问……” 也没别的办法,妙如只得跟着二伯母回到了内院。 走进华雍堂的院子,刚打算问问杨氏的病情,只见她被崔妈妈扶了出来。 见大女儿跟妯娌过来了,她停住了脚步。 妙如上前行礼后,忙要上前搀扶起她,钟谢氏也过来劝道:“九弟妹身子不好,就在家里歇着。大冷天的,怎地跑出来了……” 杨氏摆了摆手,示意不要人扶,回到正堂内的软榻上坐下。又吩咐身边的丫鬟为两位斟茶看座。 “怎么样了?相公怎么会也被……”她咳了起来,忙用手中的帕子捂住了嘴。崔妈妈在后面替她捶着背。 “没事的!只是配合衙门录录供词,例行公务而已。九弟妹不必担心!”谢氏轻声安慰着她。 “幸亏她二伯母帮忙着照应,不然这家里就乱套了……”杨氏猛地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二嫂,你是得了什么风声,特意赶到京城的吗?” 谢氏和妙如的脸上,均呈现一抹古怪的神色,谁也没作声。屋里登时沉默下来。 果不其然,下午申正时分,钟澄就从衙门里回来了。不过,跟他来的还有衙门的差役。 他回来后,到书房里,把几叠卷册整理了一下,交给了来人,并亲自送出了大门。 随后,就打听二堂嫂谢氏,如今在何处。 “二奶奶跟大姑娘从太太的院子里出来,就去了浮闲居,一直呆在那里。”在春晖斋侍候的琴韵答道。 “把二奶奶请到梨清苑,说我有要事跟她商量。妙儿就不用跟来了。”钟澄吩咐道。 梨清院的左边厢房内,宋氏让丫鬟守在外面。自己伺候在屏风后面谢氏身边,为她斟茶倒水。而钟澄则在屏风外头,跟堂嫂介绍家中的如今的处境。 “昨日右都御史林博,上奏了一份弹劾,称岳父图谋不轨,哄骗亲家承恩侯石敬欺君,实则作行刺之举。为掩饰罪行,还杀害了帮他制作兵器的铁匠……这事若落实为谋逆,则是灭族大罪。否则,最轻也是个流放充军……” 屏风后传来谢氏颤抖的声音:“竟敢如此大胆?这不是把全家往死路上带吗?” “谁说不是!他估计仗着手里有暗势力。想孤注一掷吧!听说德威将军符家也牵扯进去了……我现下最担心妙儿的亲事……前些年闹的那次风波,倒是能撇清她跟杨家的关系。”他的声音沙哑,疲惫至极,隐隐含着悔意和绝望。 “九叔不必担心,慧觉大师都说妙儿是个有后福的孩子。困境只是暂时的。谈不成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她还小……”谢氏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安慰和期许。 “若是小弟被罢官或辞了官,将来她就难说到上等人家了。加之与杨家结亲……前些年……没有认她,到时定会被同僚们不齿……”钟澄最痛苦的也是这个。 “万一不成,就过继到你二哥名下吧!他当年还算有点才名。”谢氏最后吐出了这样一句话,让钟澄心头一亮,随即又苦笑着回道:“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第一百四十章缘故 目录: 草木葱 棋盘街位于大明门和正阳门中间,过去不远,就是五军都督府和六部衙门。那里自太祖开国建都以来,就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街道上车马行人,熙来攘往。茶楼酒肆店铺林立,招幌牌匾随处可见,马戏,小唱处处聚集人群看客。 一片歌舞升平的所在,不论是权贵亦或文人骚客,多爱来此处消遣聚集。 棋盘街东北有座酒馆,名为悦已楼,里面环境很是清静,在这片商业街区独树一帜。 华灯初上,悦已楼飞翘檐角下的灯笼早已挂起,楼中自是宾客满堂。 “……要我说,钟探花不出半年,肯定会休妻。你还记得前几年的传闻不?现成的理由,还哪需要他再三犹豫的……” “小弟认为不会!当年钟御史铮铮铁骨,是咱们读书人的楷模,他的独子哪会是这等见风使舵之人。” “钟探花依附杨老贼,当他的女婿,才是丢咱们读书人的脸。如何不能休弃?” “听说娶那杨氏,他是有苦衷的,姓杨的救了他逃难在外的母亲和女儿,这才娶的。” “胡扯!姓杨的何时干过好事?!江南灾民闹事,士子罢考,陶成章鱼肉百姓,一手遮天。还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前些年崔家子弟在京城横行,还不都是依他家的势力。杨家抄出来的金银古董,让内务府的官员看了都瞠目结舌……听说,这还不是全部,不少在他女儿陪嫁铺子上销赃了……” “可惜了钟家人几代的清誉……” “听说现在赌坊里,都有以此开盘邀人下注的,押钟探花到底会不会休妻……” 坐在角落里一位年轻男子,自斟自饮,听到最后。唇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和离,毕竟在大楚朝并不常见,尤其是在高户门阀之间。 当年杨景基有多高调宣扬石杨两家的联姻,如今流言蜚语的浪头就有多高。尤其一方是盘桓朝堂二十年的权臣,一方是争储热门的外戚势力,还何况还掺杂了的谋逆、江南民乱等朝中大案。 人们再一联想起,几年前甚嚣尘上关于崔杨两家的传闻。对钟杨两家的联姻的牢固程度,均持怀疑态度。杨氏借娘家势力,曾对丈夫元配之女痛下毒手。如今杨家覆灭就在眼前,钟探花会不会借前事。乘机休了妻子?好撇清关系?! 钟家再次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边,钟家叔嫂为妙如有个合适身份,绞尽脑汁商议过继事宜,以便她将来体面出嫁。殊不知外面,石家强行让女儿跟杨俊贤和离的事,引起的轩然大波,涉及到自家身上了。 自母亲也被投入监牢后,杨氏每日都派人,到街面上探听关于杨家的消息。 这些传言,让杨氏惶惶不可终日。虽然病早已经好了,还是不太敢出现在众人面前,整日躲在华雍堂的内室里。 杨氏知道,相公对她的怨恨,何止是妙儿这桩事。婆婆去世后,在祖宅的那段日子,夫妻俩就已是貌合神离了。加之后来妙儿的事,尤其是强拒谢家的提亲。抹掉了夫妻间最后一点情份。 就在此时,庄翰林的妻子倪氏,带着女儿来访了。 探望杨氏的病情时,倪氏听说,素安居士正寄居在府中,她忙带了女儿前去拜访。 上次谢氏离京时。庄青梅跟着好友妙如,就一起去送过她。听说素安居士,如今就在钟府内,小姑娘兴冲冲地要跟着去。 接到有客人上门的禀报后,谢氏问起了对方的身份。 当得知是钟澄的同僚之妻,娘家姓倪时,她想起九堂弟之前介绍过,知道她正是尚书府上回请来提亲的媒人。也不敢怠慢,忙迎了出来。 刚走到半路,只见门口进来一位约摸三十的妇人,打扮端庄素雅,眼底眉梢间尽是坚毅干练之色。 谢氏含着笑迎了上去。双方客气地互道“幸会”后,就分主客坐下了,跟着寒暄闲谈起来。 “久闻素安居士的雅名,一直无缘得见。当年妹妹还在闺中时,姐妹们就经常传赏居士的佳作。听说在江南,居士如今开了个女子书院,口碑甚好。”听女儿提起过,倪氏拿这话题作了开场白。 她也是官宦千金出身,虽祖籍在福建,自小跟父母在任上长大,颇有些见识。对江南当时名噪一时的谢家才女,也是有所耳闻的。 “庄太太谬赞了,招了几个女弟子,带着她们学学诗词歌赋。实乃拙夫生前就有教书育人的想法,未亡人替他完成心愿罢了!”谢氏客气道。 接着,两人就聊起了闺中教育来。 倪氏似乎对女子书院的事情,尤感兴趣。谢氏向眼前的人介绍了一番。听得倪氏赞叹不已,遗憾她没开到京中来,家中几个女儿正好缺这样的机会。 谢氏转过头,跟坐在旁边静听的庄青梅问起,平日里都学过些什么。 “跟夫子认了些字,略懂些诗词歌赋,爹爹教了些简单的义理,母亲又逼着学了些针黹家计。实在不能跟妙妹妹精于琴棋书画相比。” “她也是在开蒙的时候,堂弟守制中有时间,多了些精力教导罢了。”见她提起妙如,像母亲听到旁人夸自己女儿般,谢氏替她客气了几句。 随后又觉得不对,自嘲地笑了起来。庄家母女也意识到这点,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室内暖意融融,主宾欢畅。 “噫!青儿,怎么没见你去找妙儿玩耍?!能陪着母亲,跟素安居士聊这么久,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倪氏好似才发现不对劲,打趣起女儿来。 庄青梅扭捏一下,接着向长辈们告辞,想离开这里,去找妙如玩。 谢氏叫来尺牍,取出带来的礼物,送了对方两块徽墨:“上回头次见你时,都要走了,没给见面礼,这回一起补上……” 见钟谢氏竟然还起得起自己,庄青梅又是激动又是感慨,忙施了礼谢过她。随后,就像只欢快的小云雀,领着丫鬟奔出了院门。 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倪氏摇了摇头,半是无奈,半是疼爱地向谢氏唠叨道:“像匹野马,过年后就十三了,都不知庄重为何物……” 谢氏也跟着笑了笑:“还小嘛!过两年静下来,怕是庄太太会嫌女儿长大了,不像小时候活泼了……还是我那儿好,带大一批,又会来批天真可爱的,永远不会寂寞……” 倪氏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听说,钟家大丫头早前几年,是居士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过的?” 见没旁人在了,倪氏把话题转到妙如身上。 “五房回乡守制时,那时见她聪明乖巧,素安曾在旁边指点过一年半载。可惜九叔后来上京赴任,还是把她接走了……”谢氏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惆怅。 说起来,办女子书院还是妙如的点子,最后她竟然没能跟着自己一起去实现。不过,多亏了这点子,让她这两年,好似重新回到了青春年少时光一般,日子过得充实而舒畅。 想到这里,谢氏嘴角不知不觉微翘起来。 对面的倪氏,见状感叹道:“遇到素安居士这样的长辈,是妙儿这孩子的福气!妹妹头次见到她时,也是喜欢得紧。加之我那大丫头,跟她常在一块玩耍。真像我家多了个女儿似的……” 说着,倪氏长长叹了口气,道,“妙丫头处处都好,就是亲娘去得早,家中的……咱们在旁边看着,有时都觉得心疼……” “谁说不是啊!不过,她还有点是幸运的。堂弟挺看重她的。听说,前头那位九弟妹,是个极贤惠识大体的女子,当年为供九叔读书,她和五房的婶婶,吃了不少苦头。可惜命薄,刚生下孩子,就……要不,如今妙儿的亲事,也不会那般波折……”谢氏由衷地叹道。 “唉!钟大人也是个实诚人,换了别个,不说为自己前程,就是为了女儿的亲事,只怕是早就……如今尚书府那边,怕也是这个缘故……多好一门亲事……本来谢老太君那关,都过了。” “怎么?当时提亲时,就知道钟府是这种状况,如何又变了?没有转寰余地了吗?”听到提起尚书府,谢氏脑中的那根弦,顿时紧崩起来。 “您有所不知,当时提亲时,谢家原也没想太多。只因钟御史生前跟程太傅,是故交好友。当年没保下钟老太爷,照顾他的妻儿,这些年来,程家老太爷一直心怀愧疚。后来回京的船上,妙丫头无意中又救醒了谢小公子。加之两派间在争斗,难免会伤及无辜,程太傅更觉得愧对钟家。就想给忠肃公的嫡长孙女,提前安排个好的归宿,让自己女儿以后好好待妙儿……” 谢氏连连点头,接口道:“没想到,五堂叔还跟程家有这段渊缘。” “可惜先前被钟太太拒了。如今杨家摊上这事,谢老太君一生稳健作风。自是不愿嫡亲孙子,跟乱臣贼子的亲眷扯上关系。谢家也分成了两派呢!” 对方把话都说到这份上,谢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劝慰 谢氏当晚进梨清苑,就把倪氏对她说的那番话,转告了钟澄。 他好似并不感到意外,听完后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没了下文。 谁知次日上午,谢府的尚书夫人程氏,派管事递来帖子,说是她婆婆谢太夫人听闻本家侄女来京了,想邀钟谢氏去府上一聚。 谢氏在尚书府还没回来,钟府下人中却传开一个说法。 说是往年程太傅跟钟老太爷有旧,加上大姑娘进京时,救过谢家公子。上次谢尚书托人向钟府提亲,想求娶大姑娘,太太却存心搅黄了。还说,淮安祖宅的二奶奶只所以会到京里,就是为这门亲事而来的。 昨日谢家媒人庄太太来访,言语间透露,那边老夫人还是挺喜欢大姑娘的,只是不愿跟逆臣之女做亲家。这回怕是彻底没戏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之前大家都见证过,为了跟谢家的亲事,老爷跟太太争吵过不只一次。今天谢家又把二奶奶请去做客,谢家想跟老爷当亲家这事,十有是真的。 一时间,有替妙如惋惜的,有暗地里感叹继母不贤的。 当然华雍堂那边的下人,皆曰谢家本来就没什么诚意,都是做戏给人看的。程谢两家跟力旋胡同那边的杨老太爷是政敌,这在京城,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掌灯的时候,谢氏终于回来了。 她并没有直接回客院,而是进了梨清苑,让人请来钟澄。 “九叔,今日嫂子去谢家,不仅见着了谢老夫人,还会到了程太夫人。庄太太昨日那话。恐怕是真的。程老爷子的初衷,是念着当年与五堂叔的旧情,怕九叔你,跟杨家牵扯太深。毁了五堂叔的清名,才想着借这事拉九叔你一把。”谢氏慢吞吞地倒出原委。 “来不及了!如今跟她都有了两孩子了。杨家已然垮台,若是休离,让她怎么生存下去?再说,当年她父亲,确实救过母亲和妙儿在先……若真弃了她,我钟澄才真成了见利忘义。薄情寡恩之徒……”钟澄悻悻地回道。 “可妙儿她的亲事……” 钟澄眸光一暗,低头不语。 浮闲居的内室里,妙如比着刚描下来的花样子,拿了绣花绷子一针一线地绣着。 丫鬟莲蕊则立在案桌旁边,拿着姑娘用过废弃的纸张,一笔一划小心地描摹着字帖。 “姑娘,您看!奴婢这回有进步了吧?!”她把刚写完的字,拿给小主子看。 “嗯,是不错!最后一‘捺’,收笔时应再果断些!多写几遍就好了。”妙如指着某个字。点拨道。 “奴婢这就再去练练。”莲蕊收回纸笺,猛一回头,看见门口蹑手蹑脚走过来的人影,“烟罗姐姐,怎么进门你都没声音的?” 那丫鬟满脸通红,扭捏道:“奴婢看姑娘正在用功,怕打扰了她!” 妙如抬头望了她一眼,直觉感到她今日有些怪异。吩咐道:“莲蕊,到客院去看看二伯母回来没有,把桌上那叠稿纸送给她。”说着,她指了指书柜上一撂卷册。 莲蕊放下笔墨,把砚台纸笔都收拾整齐了,才拿起东西。朝姑娘施了一礼,告辞出了门。 “说吧!有什么事?”深深望了烟罗一眼,妙如低下头去,继续做着她的针线活。 “这事之前奴婢告诉过您,就是那个谢家提亲的事……府里的下人,都在议论呢!说谢家那边……不愿跟逆臣之女做亲家。”烟罗凑近她的耳边,小声禀报着。 妙如的手一抖,针尖刺上了她的大拇指。 “哧……”她抬起头。找了块帕子按住受伤的地方,望着烟罗,“都议论些什么?” 烟罗跳了起来,握着她受伤的手,着急道:“奴婢该死。让姑娘受伤了……” 妙如推说不要紧,催她快说后面的。 烟罗就把府里的传闻,还有府外的流言,都说了出来。到最后,妙如的眉头,不知不觉拧了起来。 “秦妈妈在哪里?你快把她叫过来,就说我有急事找她。”收起绣花绷子,她吩咐道。 秦妈妈匆匆赶来,看到妙如一脸凝重地坐在那里,不知如何开口。 烟罗搬来杌子,又请她坐下,妙如开口道:“妈妈,最近您听到家中的传言没?” “老奴听说了,想来是真的!以前听老太太生前偶尔提起过,说是老太爷在京城为官时,跟一位姓程的大人走得近……离京时,只有那位大人带着儿子前来送行……”秦妈妈脸色也不大好,想是受了传闻的影响。 “不是说程谢家的事,妈妈不觉得,这流言传得有些蹊跷吗?哪有守规矩的人家,将自家小姐没落实的亲事,被她们满府随意散布的?把妙儿当什么了?”妙如黑着脸,道出心中不快。 “姑娘是说……有人故意的?肯定是宋姨娘……为了自个儿上位,不惜毁姑娘的闺誉……老奴这就跟老爷说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秦妈妈转身就要出门。 “不忙,咱们没证据。”妙如拉住她。 “不是她还有谁?这些消息只有梨清苑能传出来。二奶奶是个真心疼爱姑娘的,决计不会让人乱嚼舌根。宋姨娘在管家,姜嬷嬷也是宫中出来的老人。这是守了礼仪?还是合了规矩?”秦妈妈脸上的愤然之色,让人以为她要找人去打架。 “妈妈,您先上门跟姜嬷嬷念叨念叨,她们应该知道收敛的!”她劝道。 秦妈妈离开后,妙如颓然地坐在软榻上,揉着额角。 大姑娘院里的管事妈妈上门说了那番话后,姜嬷嬷随即就转述给了宋氏,后者的脸皮涨成了茄色。 宋氏原打算,将杨氏破坏提亲之事,还有尚书府如今嫌弃杨家背景的情况,传得府里人尽皆知。 一来是打压杨氏的威望;二来明日自己再出来。惩戒几个下人立立威;三来为老爷早下休妻的决心,推波助澜一番。 没料到,首先有异议的,竟是浮闲居的老妈妈。不知这是她自己的护主之心,还是大小姐的主意。 在姜嬷嬷面前,宋氏尤其觉得抬不起头来。当初请她去教礼仪规矩,为的是讨好大姑娘。还是自己派去的,却让姜嬷嬷也跟着没了脸。 可是,此次不加把柴把杨氏拱下正室位置,以后再难寻到这种机会了。若说能让老爷挂在心上的。恐怕只有大小姐了。涉及到妙姐儿的亲事,她就不信对方能不起休妻的心思。 明偲若是有正当的名份,将来也能说一房体面的媳妇。自己若是当了正室,父母兄弟在老家也会有体面。 府中的流言,果然让宋氏如了意,传遍了全府,也传到了华雍堂。杨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叫来崔妈妈:“快,快!到掇芳园给姐姐送信,把妤儿顺道接回来……” 汪夫人带着妤如赶来后,听了妹妹一番哭诉。才知道谢家提亲的事儿。 心有戚戚焉,不禁把父亲杨景基也给埋怨上了。 她的旭儿说亲的时候,何尝不是被爹爹耽误的? 当初梅家小姐虽然是婆婆相中的,却也是个温婉娴淑的大家闺秀。爹爹只想着在吏部找个盟友,把旭儿的亲事也给惦记上了。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终落得个两头失的结局。 害得旭儿的亲事,至今仍无着落。 “你也不用太多心。妹婿不是这种人。当初他跟爹爹差不多都决裂了,还不照样关心旭儿。”汪夫人安慰道,停了半晌,又嗔怪起妹妹,“不过,你那事做得的确不地道。当人母亲的。不说为妙儿的亲事操心,帮忙去说和。反倒去破坏。这事拿到哪里,都说不过去!俗话说的好,宁折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用手帕捏了捏鼻子,杨氏哑着嗓子道:“爹爹说,程太傅并不是真心的,是为了打击他那派的士气。而且那谢老夫人名门望族出身。哪会瞧得上她,既没嫁妆,又没娘家势力的。” 听闻此言,汪夫人更是无语。 妹妹瞧不上妙儿,婆婆还把她当成宝呢!昨儿个见到妤如。还念叨起妙儿来。 她这妹子是在发酸吧?! 坐在回掇芳园的马车上,汪夫人心绪如海潮般澎湃。 妹妹的求助,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几天外面的风声,她也略有耳闻。若是爹爹定罪了,妹妹就是她娘家唯一的亲人了。 如果她被休了,姐弟三人的婚姻,去了两桩。若杨家出了弃妇,自己在汪家的地位,将会更加尴尬。若将来旭儿娶进的是位名门媳妇,她这婆婆该如何当? 有什么办法,既能劝服妹婿莫要休妻,又能平息钟澄的怒气呢? 刚回春曦堂,长公主身边的何嬷嬷,就把汪夫人请了过去。 “听说你刚从钟府回来,你妹妹如何了?”长公主关切地问道。 “她身子好了些,劳您记挂!只是担心父母在狱里受苦,又找不到门路去探监,有些忧心过度。”汪夫人敛眉垂首回道。 “为人子女能有这份孝心,其情可悯。过两天的宫宴上,老身去太后那边,看能不能为杨家求个恩典,让你们姐妹俩,给父母兄弟捎点厚衣厚被的。” 谢过婆母,汪夫人又跟她说了一会儿闲话,就回房了。 万禧堂里,长公主并未歇下,叫来送妤如回府的婆子,打听起钟家的事来。 “哦?!尚书府嫌弃杨家?钟探花是什么意思?”听了婆子的报料,长公主眼中一闪,眸子登时亮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交底 昭明十三年的大年初一,大清早千年古刹龙泉寺就迎来第一批香客。 都是上山前来抢头炷香的虔诚信徒。钟谢氏带着妙如,轻装简从,也在这群人当中。 进了山门登上顶端,两人轮着到三大殿,跪在蒲团上向普渡众生菩萨恭敬地叩首敬香。在袅袅升腾的香烟中,一大一小两位女子退了出来。 谢氏寻了个知客僧,请他安排个偏僻的院落禅房,要带着妙如去坐禅打坐。她今日带侄女出来,除了敬香,还另外有个目的,想打探一下妙如的想法。 自从那年带在身边教导后,谢氏再没把妙如当小孩子看待了。关于侄女的终身大事,她还是希望,能像朋友般,想先听听她本人的意见。作为长辈,再从旁边给她一些建议。 从西北面吹来嗖嗖的冷风,卷起山道边的枯叶漫天飞舞.谢氏停下来,帮着妙如理了理被大风吹乱的头发,重新帮她系好了压发的玉坠儿。 一路上妙如依偎着二伯母,谁要在此时见着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温馨的母女。 两人带了仆从,跟着那位僧人往后山走去。 因这是新年的头一天清晨,上香的游客,除了到前殿礼佛之外,一般鲜少有人到后面来的。寺里的僧人也有些准备不足,还要临时找人,开启那座禅院,清扫一番才待客。 谢氏只得带着侄女,到不远的凉亭里暂时歇脚。 妙如抬头一望,亭子里匾额上,龙飞凤舞草书着“唤仙亭”三个大字。 两人走进去坐下后,谢氏把后面跟着的仆妇家丁,打发到一边,远远地守着。跟妙如说起她爹爹钟澄现在面临的处境。 最后。谢氏抬头望着她:“你是怎么想的?如今是家里的多事之秋。这步若踏出去了,就没回头路了。” “妙儿从来没想过,爹爹把母亲休了。虽然他有很多理由那么做,但父母的错误,不能由孩子来承担,二妹和大弟他们本身并没有错。况且,杨家外公毕竟曾有恩于我们家。”妙如坦然地回望过去。 谢氏转过头去,极目眺望远边的群山:“可伯母怎么听人说,五房陈婶娘也就是你祖母,是她气病的。稍有好转。又听到你家姨娘一尸两命,到最后病得起不来床,药石无灵才去的。她又几次对你下毒手,恩仇差不多可以相抵了。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只怕是早就下堂了……” 妙如嘴角含着一丝苦笑:“话虽如此,可外人并不知内情。能看到的,只是爹爹忘恩负义,攀附权贵,落井下石。若有人真心想帮他,不该用这种方式迫爹爹撇清关系。通常会在被攻讦迫害时。替他求情,道明苦衷原委,保他一本。” 谢氏点了点头,回过头来,脸上的忧虑并没消减半分:“若是那样,只是苦了你。今后的亲事,恐多有滞阻。也没个亲娘替你操心……” “其实,妙儿从来没在这上面。有过多的期待。尤其听闻石杨联姻的始末后。”妙如说着,挽起她的胳膊:“侄女想跟伯母一样,去教书育人,自力更生过下半生。命运还是掌握在自个手里比较好!妙儿并不想嫁人,除非伯母嫌弃妙儿,不想让我跟着您……” 谢氏不觉笑了起来。握起她的小手,嗔怪道:“你呀!整日不知哪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好端端的,哪有不嫁人的道理……快收了这些念头!” 突然亭子东侧的竹林里,有树枝折断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 谢氏站起身来,踮着脚朝那边望了望,并发现其他人的影子。 转过头来接着道:“你不像我,其实伯母开书院。是纪念你二伯父的一种方式。今后的日子还长,你又小,尚不知世事限难。尤其是女子!伯母之所以暂时还能撑着局面,靠的也是婆家娘家先辈们积攒的口碑,年轻时和你二伯父闯下一点才名。你还没及笄呢。花骨朵似的小姑娘,想法缘何会如此悲观?” 妙如也回过头来,叹道:“没办法!妙儿不想拿自己短处,去跟别人的优势比。与其奢望不现实的东西,还不如另辟蹊径,找个自己能生存的方式。嫁入高门,看的是出身、嫁妆、娘家势力。妙儿一样都没有,岂能靠长辈间那点恩情,在深宅大院中安稳度日?” “话是不错,不过,若有相公相持,又当别论。你二伯父当年……”微翘着嘴角,谢氏陷入回忆。 在前世,妙如并没走进婚姻。到古代后,更不知一般正常家庭中,男人为了妻子,能付出到何种程度。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总归是婆媳妯娌关系难处。 她们在这里小声讨论着,却没料到,在竹林后面的溪边,被正在那儿清洗的一位年轻男子听了去。 自从去年九月,听闻他被父亲强行定了亲,罗擎云就离开镇国公府,一直住在中军都督府的衙门里。本来年节期间,要留人在衙门里轮班的。罗擎云主动请缨要留下来,但似乎有什么人跟他上司打了招呼。说去年是他值的班,今年一定得让他休息,好好回家过年。 罗擎云当然不想回到镇国公府,继续面对曹氏姑侄。自封印那日起,就到龙泉寺里,躲起清静来。 天刚蒙蒙亮时,山门还没开,他就抢在众人进殿之前,上了一炷头香。随后又在各个山头逛了一圈,走到唤仙亭,在那里呆坐了一会儿。听到有女子说话的声音过来,他闪避到了竹林后面。 看见靴子赃了,罗擎云就着那里的溪水,顺势清洗起来。刚要起身回去,就听到一个年轻女子软糯的声音,似曾相识,就停下了脚步。 靠着长年修内家功夫练就的敏锐耳力,即便是离得不近,他也能听见她们谈话的内容。 起先她们聊的是杨家,想着正跟自己和公子的计划有关,他就驻足听了起来。 后来发现那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跟他有些渊源的钟家小丫头。就想了解,自杨家倒了后,她在家里的日子有没有好一点。 没想着在后面竟听到“自力更生”“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等话,让他怔立当场。 人家一位稚龄弱女子,遇到困境都知道坦然面对,用自己的方式跟亲人共进退。他一男子,有何面目只知逃避。爹爹年纪也不轻了,总能找到办法说服他,推了这门亲事的。过年不回家,确实有违人子之道。 妙如她们被知客僧引入禅院,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后,罗擎云才转身离开。 因力旋胡同的学士府已被官府查封。正月初二这天,汪夫人带着子女,携同夫君,来钟府拜年。她还说服相公,想让他帮着劝劝钟澄。 妙如把汪家两姐妹,带到客院引荐给了二伯母。 当汪夫人见到钟谢氏时,她的表情有些尴尬。 上次她探望妹妹时,就听人提起过妹婿本家的这位堂嫂。 说是特别疼爱妙如,跟小丫头还有段师徒情分。听说此次来京,起因是妹妹拒了谢家提亲。钟澄特意从老家请来,想让她从中斡旋,完成两家订亲程序的。 汪夫人当然知道,对方作为淮安钟氏的代表,若是支持妹婿执意休妻,此事怕是再没转寰的余地了。 站在钟氏百年家声考虑,人家提出这个要求,她也没办法阻止。谁让妹妹有太多把握捏在对方手里。听说,当初在淮安祖宅守孝期间,她这妹妹在族人面前,就惹过不少事端。 跟谢氏聊了几句,汪夫人觉得,若是对方肯出面劝服,或许可以改变妹婿的想法。 回到掇芳园,她进屋梳洗一番后,直奔婆婆的万禧堂。 到内室时,见到女儿汪峦映正在拿着钟谢氏给她的见面礼,跟婆母说着拜见素安居士时的情景。 “回来了!”见儿媳进门,长公主忙招呼她过去,“听说钟探花淮安的堂嫂过来了,怎么也没邀她到家里来坐坐?” 观察着婆婆的神色,汪夫人放下心来。 上前请完安后,她就坐在了长公主的下首:“媳妇正要跟您请示,听说素安居士在江南开了间女子书院,口碑极好。媳妇想着请她到家里来坐坐,跟您讲讲江南的风土人情来解解闷。顺便让她逛逛咱们的园子。” 长公主喜上眉梢:“那敢情好!以前就听妙丫头,常提起她这位二伯母。想来是个不凡的。听说二十年前,就在江南名声鹊起了。” 正月初十,长公主府的春客都请得差不多了。汪家发帖请钟府全家过府一聚,当然,特意重点地邀请了钟谢氏赴宴。 早年未出阁在家当小女儿时,谢氏就曾听闻过,这位荣福长公主的名头。当时族里的叔婆婶娘们,还在私底下议论过那位尊贵无比的长公主殿下。说是曾被称为帝国最幸福的女人。后来又听说,她先后遭遇驸马早早离世,儿子昏迷不醒的轮番打击。婆媳俩在掇芳园守了许多年。 钟谢氏倒是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跟对方有几分相似。也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遂欣然应诺到时前往赴宴。 因心里藏着事儿,杨氏不敢出现在夫君面前引他不快,这次本就没打算跟着去。把三个女儿托付给堂嫂带着后,留在府中继续“养病”。 前次赏梅宴时,妙如答应给长公主画幅像的,因母亲着急把她带回去,最后没有画成。这次上门,正好可以兑现许诺。为此,她特意带上了专门的画具,跟着二伯母一道到了掇芳园。 第一百四十三章磨墨 “妙丫头来了?!来,到老身这边来!” 钟家姐妹跟着谢氏刚迈进万禧堂后面的暖阁,长公主就把妙如唤过去。接着,牵起她的手,顺势起身,迎了出来接待来客。 请安的请安,见面的见面,不认识的相互认识,屋子里一派欢声笑语的喧阗。 主宾双方落座后,万禧堂的丫鬟们鱼贯而入,为宾客斟茶倒水,安置鲜果点心。 长公主笑容满面地招呼道:“她二伯母是几时到京的?上次我儿媳去钟府回来后,就提起过你。老身早就想请你过来玩的,只是年节家里宴客。又怕她二伯母在园子里玩得不尽兴。这才安排到节后,专门请了你们。” 接过旁边丫鬟递上的茶盅,带着得体的微笑,谢氏接口道:“殿下客气了!早在闺中时,就听闻掇芳园和公主您的大名,今日能被殿下邀请,实乃素安此生的荣幸。” 汪夫人在旁边凑趣:“母亲前日还在念叨,说现在只能看冬景,少了些生趣。到三月时,再请您过园子里观赏,到时百花怒放,水也暖了,草也绿了,那时才能尽兴而归呢!只是母亲,又盼着早点见到名满江南的素安居士……” 放下手中的茶盅,谢氏抱歉道:“殿下可要折杀素安了!真不凑巧,二月底江南的书院就要开学了,那帮孩子们,还等着侄女回去开课呢!南方春天来得早,去年就向她们许诺,要带着到山里写生作画的。” 听到她提到女子书院,长公主仿佛也来了兴致:“她二伯母的学堂,老身听到不少来自江南的朋友提过,可要多介绍介绍,让咱们没到过那里的。开开眼界……” 于是,谢氏把她的汩润书院,简单地描述了一番。听得陪在旁边的几个小丫头,睁大了眼睛,露出神往的艳羡目光。 “看看,这几位小的,个个都好奇得紧……映儿她们小的时候,就愁没伴儿玩。妙丫头姐妹俩还来陪着她们,一起上过几天学。走的时候,表姐妹间依依不舍的。恨不得天天在一块读书……若她二伯母将女学开到京城来,以书院的口碑,怕是京城大户人家的闺学都要关张了。咱们家里的也是,倒省事了……”汪夫人由衷地感叹道。 陪坐的小姐妹们窃窃私语起来,汪峦映像是在向妤如打听更多的情况。 “其实,就是有同窗比着竞争,更容易激发学习的热情罢了!各家的闺学水平,本来就不低,有些夫子才学和经验,高出素安许多。只是借了集中教学的一点优势而已……”谢氏谦虚道。 接着。众人又从女学聊到江南的风俗,继而谈起当地的世家来。 听到她书院里的学生,大都来自江南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汪夫人惊住了。 她的心里盘算起来,这些府里出来的女子,将来嫁的婆家门槛肯定不低。谢氏在那儿培养的,可是官场的隐性人脉。 她们大人在那里聊天,妙如则让汪家丫鬟,悄悄搬来张小案。在旁边自顾自地作起画来。 随后,汪峦映姐妹和钟家两小姐妹,跟在汪夫人身后,陪着谢氏去逛园子了。妙如则留在万禧堂,陪着大公主,替她单独作画。 等她们逛完回来。妙如这边的画稿,已初步完成。 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汪夫人尤为震惊,不禁啧啧赞叹出声:“这简直……跟真人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纸张,其实是面镜子,却原来是画出来的。” 长公主被身边的何嬷嬷扶了过来,看到妙如的作品。也是甚为吃惊。 “原先一直以为,她们是夸大其辞,没想到是真的,咦?这幅画的是什么?!”长公主指着最开始那幅问道。 妙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幅是先前大家在聊天时,妙儿手痒偷偷画的。您可别怪我自作主张呀……” “好好好……这幅画得更好!她二伯母。你看!妙丫头把咱们画得多生动,惟妙惟肖的……丫头,照着这幅,再画一幅给你二伯母带回去。这幅就留在咱们掇芳园了……老身要裱起来挂在屋子里。” 妙如正打算恭声应承下来,在外间守着的丫鬟来报:“二少爷听说钟家的长辈来了,想进来请安。” 长公主听到,唇边绽开别有深意的笑容,吩咐身旁的丫鬟,“把人唤进来!” 然后,她转过脸对谢氏介绍:“我那孙子来了,他二月份要下场参加春闱了,她二伯母也见见,点拨点拨那小子,也好让他沾沾,你们钟谢两家的才气……” 谢氏接口道:“早听堂弟夸起过这个孩子,说是他悟性极高,小小年龄就中了解元。今日一定得见见……” 话音未落,帘子被人掀开,一位少年翩翩走了进来。 抬眼望去,谢氏心里一惊,有些明了堂弟的矛盾之意了。 眼前这年轻人确实优秀,不说他的出身和才华,就以这番相貌和气质,就是女婿的上上之选。这样的人才,都被婉拒了,难怪他觉得对不住妙儿了。 有个念头,在谢氏脑中一闪而过。还来不及细想,面前的少年已经拜倒请安了。谢氏忙让旁边的人扶起他。 “果然名不虚传!”谢氏让尺牍取出见面,又转过头来,对长公主和汪夫人赞道,“在老家时,就听我那明信侄儿,常提起您家的嵘曦公子,说是从小就才名远播。这回又得了个头名。今日一见,果然像是文曲星下凡,谪仙一般的人物……” “小孩子家家,她二伯母快别拿这话宠坏了他……”长公主眼底眉梢,都洋溢着喜气。 又提起钟澄来:“去年的秋闱,也得亏了他姨父平日的指导。江南的才子多如过江之鲫,等下次会试时,他就知道这点小聪明,不够人家瞧的了……” 听了这话,汪夫人脸上的得意之色,也渐渐敛了去。 想着婆婆这句话,心里深以为然。 就拿眼前这位钟谢氏来说,她的夫君十六岁就中了进士,妹婿钟澄中探花时也才二十。旭儿想在下月的会试中,榜上题名,恐怕得还要多下番苦功夫。 她们大人在一旁你来我往地相互恭维着,汪峭旭却被案桌上的画作吸引住了。 “这是妙表妹你作的?”他不禁问了出声,语气里满是诧异。 “画得不好,让表哥见笑了!”守在旁侧的妙如见状,福了一礼。 汪峭旭吃惊地望着她,眼里尽是不信:“表妹的画风何时变的?我记得,你以前擅长画工笔的!” “那个……”妙如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突然灵光一闪,接道,“画着画着,觉得脸部的细节,还可以再逼真一些,就在工具作了些改造……” 长公主望着他俩,笑呵呵地对一旁的谢氏道,“旭儿从小就学画,跟着他爹爹,还有抱石老人学过一些年头。” 又转过脸去,对孙子吩咐道:“你赶紧当场作一幅来,让她二伯母指点指点。她可是南溪先生的得意弟子,点拨你两招,够你自己瞎琢磨多少年的。” 汪峭旭走到外间,让守在那里的丫鬟,回屋去取来自己的画具。回到内室后,又对着站在一旁的妙如说道:“表妹能帮哥哥磨一下墨吗?” 妙如见他要作画,早把案上的东西都收拾开了,准备搬到一边去。听到他当众提的要求,只得收了脚步,点头应承下来。 纸笔画具取来后,妙如帮他把宣纸铺了一张在案上,又把几样画具颜料一一摆开,让丫鬟取来清水,帮着磨起墨来。 汪峭旭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埋头下笔。 头次亲眼见他现场做画,作为同好之人,妙如难免有些好奇,在一旁凝神静气地观看着。在他每画完一处,要换颜色时,妙如好似能感应到似地,及时地递上醮好颜色的画笔递上。 两人的动作配合得行云流水,天衣无缝。此情此景,看到长公主眼里,眸子深处的笑意更浓了。 汪夫人在一旁瞧着,心里也是若有所动。 妙儿性子沉稳,家学渊源,婆婆又喜欢她。若是旭儿真娶了她,倒也不吃亏。 之前就听说,这外甥女自从善画的名声传开后,经常出入高门大户,为各家封君诰命画像。她又有个探花郎的父亲,眼前的素安居士,把她当女儿看待,还曾带在身边学过一年。再加上她是忠肃公的嫡亲孙女。 将来旭儿在官场,她倒能当个贤内助。起码打开人脉是没问题的,妹婿在官场中的人脉,还在江南仕子中的同窗同年,怕是也有不少。都可以转给他将来的女婿,还有钟谢氏在江南的隐形人脉。 或许,到现今这种局面,这是旭儿最好的选择了。 这次过年请春酒,她能明显感受到,以往相交的世家勋贵,鲜少有把未嫁女儿带上门来的。怕是都顾忌她父亲杨景基的案子。若定为谋逆,怕是没人敢来跟她结亲了。 看来杨家的败落,对她家的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儿子的亲事了。 她正想着,汪峭旭已完成了一幅海棠春睡图。 第一百四十四章提亲 前几日已然立春,京城的地面逐渐从严冬的冰冻中复苏过来。 暖阳斜斜照在掇芳园中间的碧心湖上。微风拂来,在平静的湖面是吹起了一阵阵涟漪。在阳光底下,泛着半池金色的粼粼波光。湖底的鱼儿,好像知道春回大地了,正簇拥着照射进来的光柱,浮上水面,张口争相吞吐小泡,搅得水面啵啵作响。 用过午膳,汪夫人把一双儿女推了出去,打发他们领着表妹们,到外面去玩耍。去湖边钓钓鱼、晒晒太阳。 “表哥,表哥,这里有鱼竿!”妤如一眼就瞄见,湖边闲置木船上的几杆钓竿和蓑衣。 汪峭旭忙指挥丫鬟婆子,在湖边安置了椅子和案几,摆上果点和茶水,安排几位妹妹坐下来。 汪峦映把鱼饵上好后,随手把钓丝扔进湖中心。然后回过头来,对身旁的妙如问道:“表妹,啥时候你能帮忙把咱们家这碧心湖,原样给照画出来啊?” “你们府里有两大名家,还向妹妹来讨画,小心让旭表哥听见了不高兴了。”妙如说道,朝她哥哥望了过去。 汪峭旭也正好看过来,展眉一笑:“你的风格自是不同,咱们的画法,一般讲究是那种神似。你独创的技法,能还原这风景人物的本来神韵……要画,自然得是你来画!” “就是!表妹你就答应了吧!”汪峦映放下鱼竿,两步并作一步,跨了过来,摇着她的袖臂,“难道说,只有祖母出面,才请得动你下笔?” “好啦。好啦!”妙如拗不过她,只得应下,“现在水面上光秃秃的,画起来也不好看啊!要不,等春天来了,绿草茵茵,百花盛开的时候再画,如何?或者,夏天湖里开满了芙蓉,画起来也有意境一些……” “好吧!一言为定。你可不能赖账哦!”汪峦映差点要她指天为誓了。 妙如答应后,坐在位子上,静静地盯着鱼竿底下的水面。只觉得身上被晒得懒洋洋的,心情无端舒爽起来。 浮生偷得半日闲,指的就是这种状况吧?! 她心里暗想,这种悠闲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杨家的案子判下来,无论是汪家人,还是自家人,恐怕都没有什么心境来钓鱼、画画了。 将小辈们打发出去玩耍后。汪夫人又把钟谢氏安排在客院里午憩。自己则扶着长公主,从用膳的花厅转回万禧堂的内室。 把婆婆安置到床上后,又把屋里的下人都遣散了,凑到长公主耳边,轻声说道:“……媳妇看着妙儿越发沉稳了,跟咱们家的旭儿站在一起,实在是相配。还是母亲您有眼光……” 长公主的眼睛眯开一条细缝:“哦?!你怎么突然想来说这个的?” 汪夫人壮起胆子,脸上堆满了笑容:“先前画画时。媳妇看着他们俩配合得极为默契,又想到母亲曾派相公,前往钟府提过亲。媳妇就想,不知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儿媳,长公主没有再做声。 汪夫人好像全然不理会,继续念叨:“听说工部谢尚书府里。也派人向妹婿求亲了。不知怎地,双方还没谈成……母亲,您若真的看好妙儿。要不,咱们再去求娶一次……正好请素安居士,先去到妹婿那儿试探一番,或许还有转机。今日旭儿画画时,谢氏挺欣赏他的。她把妙儿当作自己女儿一般疼爱,若是她肯出面作保。妹婿应该会再考虑考虑……” 长公主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指着不远处的杌子,吩咐道:“把那个端来,放在床边,咱们娘俩好好说叨说叨……” 汪夫人依言坐到了床边。 “旭儿的亲事拖到现在。越来越不好找了。为娘有一半原因,另一半原因在于你。而且你的占大头。承不承认?”长公主说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儿媳。 “媳妇知错!不该那般好高骛远……”汪夫人老实承认。 “当初若不是你提议什么沈家小姐。梅宗正家的玉尘,早成咱们家媳妇了。说不定你这会儿,连孙子都抱上了。为娘呢!也早该过上含饴弄孙的生活了……”说罢,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你的问题不是好高骛远,而是被亲家公……” “我父亲也是想着,旭儿将来走科举,需要有人提携……”汪夫人嗫嚅着。 “这种想法,放在一般家族里适用,但拿到咱们家……”长公主摇了摇头,“你忘了弘儿为何会沉睡近十年?受到天家忌惮,你找再多门路都没用。安安份份,老老实实过自己日子就行了!旭儿身上既然有皇族血统,决计不会落魄到哪里去。况且他有一技之长,又有功名傍身。” “可如今杨家这等状况,该如何是好?不该做的,已经做了。现在那些家族,都开始远着咱们家了。”她隐隐感到,是婆婆说的那么一回事儿,开始着急起来。 儿媳的悔意,长公主勿需抬头去仔细辨认,光凭她的声音,就能略知一二。 “沈阁老的闺女,是你父亲首先提出来的吧?!前任吏部尚书胡慵致仕后,你爹爹就把主意打到沈潜身上,顺势就把旭儿的亲事给惦记上了。到底还是事与愿违,谁也帮不了他!其实,他这个‘因’早在二十年前就种下了……不过,你也不是唯一受害者。你那妹妹就更倒霉了,蛮横搅黄了钟谢两家的联姻。她现在自身难保了吧?!”长公主语气中透着一丝讥讽。 汪夫人抬起头来,有些诧异于婆婆消息灵通的程度,嘴角不自觉地蠕动了一下,没有再出声。 “不过,也得她这么一搅和,倒让谢家的提亲没成功。不然,咱们家也没这机会了。”她唇边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 汪夫人见了,赶忙打蛇随棍上:“母亲,您觉得咱们还可以试一试?” “其实,请孟家人来做客时,为娘才明白过来:钟探花为何不应下咱们家的提亲?!根源还是在你那不靠谱的妹妹那儿!人家深知她的性情,不放心把女儿交到她姐姐手里……”长公主盯着儿媳的表情,一眨也不眨,“若你们不是亲姐妹,我看她父亲是挺中意咱家旭儿的……否则,也不会不遗余力地栽培他。” 汪夫人眼睛一亮,急切询问道:“咱们还是会成功的,是吧?万一又被推了呢?” “那就要看你,能拿出多少诚意来了!说亲除了身世背景品性,疼惜儿女的,一般还要互看对方父母亲人。你若诚心求娶,得先打动钟探花。让他看在旭儿份上,再重新考虑一番。”长公主指明了方向。 汪夫人心下一喜,好似看到成功的希望。 若是自家抢先一步成功了,就没谢家什么事了。妹妹也可被保住,不会被休弃了。自己往后在汪家,也不至于抬不起头来。儿媳是外甥女,虽然不是亲的,应该也好掌控。 “你好好准备一下!看下午怎么跟她二伯母提,等谈到七八成的时候,再把为娘叫去。” 长公主重新躺下,把儿媳打发了出去。 汪夫人随后就退了下去。 下午,她估摸对方快起床时,来到客院,跟谢氏提起了此事。 “这是夫人您的想法,还是您婆婆的想法?”想到此事关系到妙儿一生幸福,谢氏也不敢大意,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 “是我诚心提出来的,也问过婆婆了。她老人家也是极为赞成的。前次就是她派相公,跟妹婿直接提的。”汪夫人满是殷殷的期盼之色。 “那您妹妹那边呢?她那一关可不好过。”谢氏好心提醒她。 “我负责去说服她,只有妹婿同意,就没问题了。”汪夫人信心满满。 又过了两天,汪夫人再次到钟府登门拜访,也不知是看望母亲,还是找二伯母有事。 先是去了华雍堂,随后又去了客院,最后还到浮闲居看了妙如一眼。把她看得心里直发毛。 妙如只觉家里的几个大人,最近都神神秘秘的。不过,她想起,杨家自从被问罪后,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怪异。一会儿是谢家请二伯母上门,一会儿是汪家请全府赴宴。 不过,她的疑问还没解开,第三日,许家婶婶就上门了。跟着一起来的,当然还有许怡心。 进到浮闲居,见妙如正在画布偶的设计图纸。许怡心打断她,不解地问道:“妙姐姐,你怎么还在做这些布偶,该着手绣嫁妆了!” “好端端的,绣什么嫁妆?!你跟谁学的?嘴巴变这么坏了!”抬起头来,妙如说了一句,又埋下头去。 “怎么不绣嫁妆呀!再过两年,你就出阁了。虽然婆家是你们亲戚,可衣物针黹还是得亲手准备吧?!” “你这小丫头,到底想说什么?自己想嫁人了?”妙如放下笔杆,就要去拧她的脸蛋。 “什么啊!明明是姐姐你要嫁人了,嫁给你汪家表哥——嵘曦公子。我娘今日来,就是受汪家所托,上门提亲的!” “提亲?”妙如眉头拧了起来,“还是旭表哥?” 第一百四十五章小定 目录: 草木葱 妙如并没有去问爹爹钟澄,而是等许家母女走后,到客院找了二伯母谢氏。 时过戌初,天上的云团缓缓地移动着,半遮半羞的月亮终于跳了出来,恬淡地照着寂静的钟府,把光辉洒向了每个角落。 走在路上,妙如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回想起年节前后的那些天,二伯母忙进忙出。好像都跟她的亲事有关。可能是节后,杨家的案子就要判罚下来了,爹爹怕自己官身不保,想托二伯母帮忙,尽快替她找到婆家定下来吧?! 直到今天许家婶婶受汪家二房所托,此事才算有了个结果。她不知爹爹是怎么想的,竟然还是要把她,嫁到长公主府去。 扶着丫鬟织云的胳膊,妙如来到临近垂花门的客院。此刻时辰尚早,她想来向二伯母问个明白。 谢氏还没有就寝。白日跟许家母女聊了半日,又检查了女弟子许怡心的课业。本该是极累的,可妙儿的亲事终于定下来了,让她的精神有些亢奋起来,好似达成长久以来的夙愿一般。 可能那两个小儿女,让她想起了自个年轻时,跟相公的幸福岁月。 谢氏今日感到尤为高兴,本打算到浮闲居去看望侄女的。后来一想,还是等她找来为好。毕竟还不知道,这小丫头心里是怎么想的? 写完帖子,谢氏正放下笔墨,就听帘外传来了尺牍的声音:“大姑娘来啦!” “二伯母可曾歇息了?”女孩轻声细语的嗓音。 “还没呢!说是在写拜帖。”尺牍答道。 话音刚落,屋里飘出谢氏的唤声:“是妙儿吗?赶快进来!” 妙如整了整衣裙,走进了屋内:“二伯母还没休息啊?妙儿可曾吵到您了?” “没有,来得正好,刚打算去找你呢!”把侄女拉到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谢氏把尺牍打发下去斟茶倒水。 “二伯母找妙儿何事?”见她这般说。妙如有些好奇。 “你知道订亲的消息了吧?”谢氏也不打算瞒她。 “嗯,许家妹妹都告诉我了。可是妙儿不懂,之前爹爹都拒过一次了!为何又……”她顾不上掩饰羞涩,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你自己是怎么看的?”谢氏好似并不奇怪她作此一问。 妙如抬起头来,朝屋内环视一周,见尺牍端茶正走进来,顿了顿没有吱声。 谢氏见状,吩咐道:“到外头陪着妙儿带来的人说说话!守在外间,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尺牍领命而去。 把服侍的仆从遣散走后,谢氏示意妙如。可以跟自己坦白了。 “二伯母,您知道,为何汪家又来提亲的?” 看到她脸上有些纠结,谢氏心里暗道不好,着急地问道:“怎么了?你表哥不好吗?” “当然不是!您也知道的,妙儿跟杨家的人关系……就是因为他是母亲那边的亲戚。二伯母,爹爹难道没跟您提过,他家提过一次亲了。”妙如不知如何开口,只得由前次说起。 “你是说,崔杨两家之前针对你的事?!还有你母亲对妙儿的态度?”谢氏拍拍她的肩头。“不要担心,此一时彼一时了!他们现在干涉不了任何事……况且你是受害者,错处又不在你这边。” “可是……”她欲言又止,“疙瘩总还是在的……大姨那边,多多少少会受影响,旭表哥又是个孝子。”妙如蹙起眉头。 谢氏见她愁眉不展,安慰道:“你多虑了!可能正是你跟杨家的那些纠葛,汪家反而更愿意求娶你……伯母还听说。妙儿还曾帮忙救醒过汪家二老爷?” “而且,此次是汪夫人主动提起的。你姨父和长公主那边,早就表明态度了。他们都极喜欢妙儿,你爹爹也欣赏汪家那孩子。你母亲不敢怎么样的,毕竟在娘家,有堂弟拿把柄制着她呢!”谢氏补充道。 “可妙儿不想嫁人!我还想回到淮安老家。跟着二伯母张罗女学的事呢!若嫁人了,将来就得困在内院,再也出不来了……”妙如苦着个脸儿,一副痛失机会的样子。 “傻孩子!”谢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有了更好的出路,为何还在想着那事儿?汪家公子,伯母看着觉得是个不错的。听你爹爹讲,他挺疼惜你的。还曾舍身救下过你。” 妙如倏地涨红了脸。 是啊!这桩亲事,她还真找不到其它反对理由了。 这时代,本没有婚姻自主的说法。她不也曾在旭表哥脉脉温情中,迷失过吗? 或许,自己的亲事。如今成了爹爹心头上的沉重包袱。 对她亲娘林氏的愧疚,对临终祖母的承诺,让父亲急于在风暴来临之前,帮她安顿在避风的港湾,才好放心离开。 想到这里,妙如的眼帘不知不觉间濡湿了,一时语塞起来。 见时辰不早了,她也没作太久的停留,随即就告辞离开了。 二月初谢氏就要离开京城赶回南方去。汪家怕迟则生变,过了上元灯节,就催媒人许大奶奶,跟钟家这边商议日子,换庚帖合了婚。长公主又特意请了孟淑人当全福太太,主持孙儿的小定仪式。 孟祭酒夫妇膝下子女成群,儿孙绕膝。孟淑人海氏也算得上,是父母公婆子女俱全的有福之人了。常帮说亲的人家做全福太太。 京城这边的习俗,过小定时在女方这边,摆席举行仪式,算是订亲。只是汪钟两家这次,还不能确定迎娶日期。毕竟钟家姑娘,还差两年才及笄。 就在正月廿八,汪夫人带着全福太太海氏,并媒人许大奶奶,到柳明胡同钟府来送定礼。 钟府这边,妙如早早地,就在二伯母催促下起了床。在丫鬟们的巧手下,被打扮得光彩照人。 因她还没成年,头发盘不了。织云帮着梳了个简单的双环髻,还留了少许发丝垂了下来。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上身穿着锦锻朱砂百合如意袄儿,下着玫瑰粉色镶边的月华裙。衬得她面如桃花。 妙如本来生得肤如雪凝,眉如远黛。一双明眸更是流光溢彩,顾盼生辉。平常肌肤就娇嫩很,好似能掐出水来。如今这样一打扮,更是娇俏明媚,初有豆蔻少女的袅娜娉婷之姿。 汪家一行人到来时,跟钟家走得近的亲朋好友家的女眷,都早已等在举行仪式的厅堂里。 有庄太太带着女儿,白绮牵着她的小姑子。妙如的好友,忠义伯府的丁三奶奶傅红绡,也闻讯赶来了。 作为钟府主母杨氏,强颜欢笑地出来为大女儿张罗。 半个月之前,汪夫人特意来府里,跟妹妹杨氏提起了外甥跟她继女的亲事。 她当时只觉得气血翻涌,差点吐血。后来姐姐跟她把杨家现在的状况,还有她在钟府的处境,细细地剖析给她听了。 这门亲事,确实可以化解她目前尴尬的处境。故意破坏钟谢两家联姻,让她没法取得丈夫的原谅,平息他的怒火。一不小心,相公就可能拿旧事提请休妻。 姐姐汪夫人又从自己的立场,给她做工作:说她外甥汪峭旭受外家的影响,如今亲事也是不好说了。眼看她们姐妹的父亲,就快要定罪了。长公主想借着妙儿的身份,凭她之前跟杨家对峙的传言。以表明她家的立场,淡化跟杨家亲密关系的印象,保全家人的安稳。 因此,即便是杨氏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受着,出来帮着继女张罗小定仪式。 这边全福太太海氏,把今日的主角妙如一顿猛夸,说她知礼大方,小小年纪就才名远播。又说她不愧是江南钟氏出来的千金,书香名门中的嫡女,果然不同凡响。有乃父钟探花之风,不堕忠肃公的威名。 旁边来的宾客,和着全福太太的吉祥话,围着妙如,也把她夸了一通。 在众目睽睽之下,海氏把汪家准备的一根碧玉金凤翘头衔珠钗,插到了妙如的发髻上,才算礼成了。 宾客纷纷上前恭喜杨氏姐妹,祝贺她们两人得此佳媳佳婿,从此以后亲上加亲。杨氏的脸上笑容都快挂不住时,汪夫人暗地里,紧捏了一把她妹妹,示意她不可在此时造次。 礼毕后,杨氏安排宋氏出来,一起请宾客们入席。 此时,主持仪式的孟淑人海氏,朝钟谢氏远远地走来,认出了她是江南的名士——素安居士。拉着许大奶奶,跟谢氏攀谈起来。 汪夫人抽了个空隙,派身边跟来的仆妇,提前回掇芳园,跟婆母家人们报告喜讯。 汪峭旭一直守在祖母的万禧堂内室里,等着消息。当辛平家奉命传回准信时,他心头的石块,才总算放落在地。 把屋里侍候的下人打发干净后,长公主打趣起孙子来:“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是你的媳妇儿,想[www奇qisuu书com网]跑都跑不掉的!赶紧回去温书,没几天就要下场了。到时考得不好,看你怎么有脸去见未来的岳父。” 汪峭旭的脸一红,逃也似地跑开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靴落 昭明十三年正月底,程太傅一封请立太子的上表,得到玄德帝的准奏。 接着群臣纷纷推举大皇子为太子。很快,天家就作出了回复,应众爱卿所请,立皇长子为大楚的太子。 诏书曰:皇嗣姬翌,圣德贞元皇后俞氏所出嫡子,恭敬谦让,天资粹美,砥砺廉隅,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还未举行册封大典,玄德帝又颁下道谕旨,命太子负责接手,前任首辅杨景基的案子。 第二日,太子姬翌就在承天门外,命人特意架起一堆薪火。把从杨家抄出那个致命的木箱,付之一炬。那里面有传闻中记载百官污迹的卷册。 此举赢得了中间派们真心的拥护,此前他们一直摇摆不定。 玄德帝旋即又命太子监国,主持即将到来的春闱。 自首辅杨景基下狱后,朝堂上两派势均力敌的局面被打破。现在终于有了决定性的逆转,程派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二月初五,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杨家父子伙同德威将军符恒,安排兵卒在皇家狩猎区,与承恩侯做戏欺君。后被承恩侯主动举报,案件得以真相大白。 或许是为了稳定朝局,又或者此事牵扯到三皇子的外家,从龙有功的承恩侯。玄德帝有意压下此案,并没有深加追究的意思。因此,太子审理此案时,并未将杨景基定为谋逆,以免过多朝臣牵扯进来。 不过杨景基父子欺君、结党营私等罪行,俱已查实,铁证如山。 此事一出,在朝臣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随后更有御史,又罗列了一百多条罪状。弹劾杨景基这位风云一时的两朝重臣。 从泰和年间与靖王乱党勾结,参与构陷韩国公府俞氏一族;到昭明朝十多年里,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到纵容亲信大臣为祸一方,引起民变……以及为妻舅崔氏家族提供保护伞,鱼肉百姓。甚至利用私权,带头破坏太祖皇帝颁下的祖制——籍贯回避制度。让他女婿以江南出身的进士身份,供职赣杭等地,不一而足。 杨家旧党纷纷倒戈,跳出来揭露杨景基鲜为人知的罪行。以撇清关系。一时间,墙倒众人推。似乎灭族都不足以平息众怒。 最后杨家、符家被判了个满门抄折。念及承恩侯石敬当年的拥立之功,又戴罪立了功。最后被削去爵位贬为庶民,大儿子也被踢出户部,家财充公。其他被检举出来的杨派主要党羽,纷纷被抄家流放。 此事没有株连九族,血流成河,群臣们纷纷赞扬太子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姬翌作为储君的威望,空前高涨。玄德帝一直以来的仁德美誉。再次帮他稳住了朝局。 作为杨景基的女婿,钟澄却没能逃过此次风波,不可避免地被牵连进来。 有御史收集证据,指责他有负圣恩,为攀附权贵,竟然拒认亲女。纵容继妻毒害元配之女。治家不严,惧内无状,有失大楚文臣的体面。实在不配在翰林院为官。不堪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 还有人指出,昭明九年三月,钟澄知悉长女被岳家所害,不去报案,帮其隐瞒。实则有伙同继妻谋害亲女之嫌。建议把钟澄收监,立案查实。朝廷当替忠肃公教训这等不肖子孙。以正天下之公义。 随后有人揭发,钟澄之妻杨氏,在父亲下狱时,从娘家转移杨景基受贿得来的赃物,带回婆家藏了起来。 这些弹劾一经抛出,群臣侧目。 当年与忠肃公钟正声同朝为官的老臣们,暗自摇头,替钟家捏一把冷汗。 刑部的衙役。当天就带走了钟澄,还给他上了枷锁镣铐。等星魁气喘吁吁回府报告时,妙如才知道此次事情的严重性。 一方面有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一方面又怀疑,这道坎是否捱得过去。心里暗暗着急。 听闻钟家出事了,第三日,汪承嗣带着儿子赶了过来。作为庶吉士在户部见习的任昭,也闻讯赶来。 派人把客人请到知君堂,带着丫鬟烟罗,妙如随后就到了外院。 还没进门,她就远远看见,汪家父子正跟任姑父说着爹爹的事情。 妙如加快脚步,进门后向两位行礼:“多谢长辈们的关心,妙儿在这里有礼了。” 又朝汪峭旭福了一礼,“表哥也辛苦了!” 汪嗣弘见她神色有些憔悴,想来是这两天忧心所至,遂安慰她道:“孩子,别着急!你爹爹平常颇为低调,为人又仁义,不会出什么大事的。或许有人为了立功,诬告也是有的。听说现在朝堂上,乱成一片,互相攀咬的,比比皆是。毕竟咱们两家,跟杨府关系太近,免不了的。等查清事情的真相,什么事都没有了……” 蹙着眉头,妙如郁郁道:“借姨父的吉言!爹爹是在翰林院被人带走的。听报讯的家奴讲,当时他们说是陛下的圣意,具体罪名也不清楚……妙儿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打听……” 任昭接过话头:“在部里,我倒听几位大人谈起过,说是有人弹劾钟兄治家不严……就是前几年风传的一些事情。还提到侄女掉下悬崖的那次,说是包庇……还有你母亲为杨家转移赃款的事……” 他边说,边朝对面的汪家父子望了望。毕竟这些事,都跟他们亲人有关,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透。 汪家父子对望了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妙如,他俩脸上均流露出尴尬的神色。 “当时没人替爹爹辩解吗?”话一问出口,妙如就后悔了。自己不该这样天真的。 现在人人自保,有谁愿意替爹爹出这个头?! 想到杨家如今的处境,爹爹作为他女婿,别人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仁慈了。谁还能管他是否无辜?!毕竟爹爹没用休妻的行动,来跟杨家划清界线,肯定会有人不满意他的。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叹了一口气,妙如望着任姑父,急切地问道:“那如何替爹爹洗清罪名呢?这些事情,都是能解释清楚的呀!为何两天过去了,还不见放回来?” 汪嗣弘接道:“哪有那样容易的?澈之这场牢狱之灾,怕是免不了……除非有充分的证据,又有人愿意上表替他叫屈……可惜姨父,空有个将军爵位,一天早朝都没上过……” 他又把目光投向任昭。后者连忙摆手:“小弟乃是个后备的,还在见习期。五月才散馆呢!更没资格了。” “是不是只要能拿出那次掉崖后,爹爹查访的证据。还有妙儿作为当事人的供词,就能为爹爹洗清冤屈了呢?”妙如想到一个法子,想先确认此事的关键点。 “若有人写成奏折上达天子,侄女你作为人证,是得接受审案大人盘问的……可那样你就得上堂。一个官家千金,去那种地方不好!”任昭解释道。 汪家父子也点了点,表示赞同,一副不想让她出头的模样。 妙如理解他们的顾忌。 在这个时代。大家闺秀是不可随意抛头露面的,而且她还是订过亲的人。 “若是爹爹被定罪,或在牢里出了意外,妙儿还算哪门子官家千金?再说,此事与我有关。能证明父亲没虐待女儿的,只有妙儿一人了。终是要走到这步的,还不如咱们主动送上门去作证……”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汪峭旭,突然出声:“妹妹是想效仿古人。来个‘缇萦救父’不成?!” 妙如点了点头:“虽然这法子有些冒险。可爹爹被关起来,也是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若无‘苦主’,这案子能立为案子吗?再说咱们钟家的账目,早在两三年前,妙儿就参与管理了,有无接赃。这个更容易懂明白。” 汪嗣弘眼睛一亮,对着旁边的儿子道:“旭儿,你和妙儿合计合计,看这封奏书该如何草拟,帮她拟一封吧!” 任昭在一旁请缨道:“我帮着来拟吧?!毕竟小弟在翰林院和六部学的就是这些,也帮大人们整理过不少折子。” 妙如向他施了一礼:“多谢姑父援手,还是请您教妙儿写吧!那样效果或许会更好些!若是有人问起,侄女的这份诚意。也许多一些机会打动审案的大人。” 屋里的三个男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汪嗣弘嘱咐道:“旭儿,每日陪任兄弟到钟府,教你表妹写奏折吧!在旁边你也能跟着学学……” 妙如大惊,忙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表哥还要参加春闱呢!明天就下场了吧?!” 汪峭旭苦笑着摇摇头:“在外公定罪的那日。祖母和爹爹就要我放弃了。现在这种状况,哪还有心思进考场?!与其到时名落孙山,还不如再等三年。” 原来,杨家被判满门抄斩时,长公主当即立断,让孙子放弃此次会试。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无论是汪家还是钟家,都不适宜此时冒出头来,惹人注目。 杨景基以前主管礼部。听说上次衙门来人,还特意把钟澄带去问话。就是有人告发,说他伙同岳父,为外甥在秋闱中作弊。后来他出具了几年前,抄来顺天府乡试的样卷,还有府衙里记录在案借阅情况,才洗清了嫌疑。后来刑部派人,把他抄来的样卷,作为证据都收了回去。这才了结了此事。 汪峭旭此次考不上还好。若真考上了,阅卷官员怕受到牵连,特意打压,人为地让他落榜,岂不断了后路?所以,长公主决定,还是等这回风波过了,下次再试试。 第一百四十七章奔走 写奏章的主意虽不错,可具体动手起来,委实有些困难。百度搜索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 就像学一门语言,听得懂跟流利地说出来,是两回事。读得懂跟用文字精妙地表达出来,更是千差万别。古人还喜欢用骈体文。 妙如把书房里,爹爹留下的墨宝,通读了几个晚上,才练出一点点语感来。 她还得把要辩驳的思想归纳起来,组织语言,精心布局文字结构。加之要考虑每句话背后的感彩。写成初稿时,已是累得满头大汗。 幸亏她自六岁起,为了快些了解这时空的背景,只要有空,她总是手捧书卷在看。前世有一些文言文基础,夫子也教过她如何遣词造句。直到最后,还真让她拿出了一篇像模像样的奏章。后来又跟任姑父和旭表哥讨论了一番,加了许多润色,算是写成了合格的一篇。 接下来困难,就在于如何把这奏章递上去了。 首先妙如想到的是薛家兄妹。前几年她被请去,曾为两位神秘女子作过画。 有一次现场她还见过翌公子。若他就是传闻中的大皇子,现在又被立为太子。通过薛家的渠道,应该能递到他手中。只要能给她出面作证的机会,救回爹爹就有望了。 可是,这回妙如还是失算了! 这天,她坐在浮闲居的书案边,拿着写好的奏章逐字逐句琢磨,想象着到时审案的官员们,会从哪些方面质问她,得提前作好准备。 一直在门口守着的丫鬟烟罗,她的声音突然响起:“姑娘,莲蕊回来了!” 妙如“噌”地一声站起来,快步走到房门口,刚要出门迎她。莲蕊步履蹒跚地进来了。 “姑娘……”她喘着粗气,朝妙如就势拜了下去,被后者一把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了!快说说,见到薛家二小姐了吗?”妙如神色紧张,生怕有了什么变故。 “没……没见着……”莲蕊站稳身子,有些抱歉地望着她。 妙如心下一沉,急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没见着呢?” “薛府门房听说我是钟府的丫鬟,就问了句‘是不是跟杨家有姻亲的钟家’,奴婢不敢撒谎,点了点头。这时旁边一婆子凑过来。跟门房说,老夫人吩咐了,二姑娘学规矩期间,什么客人都不见。”莲蕊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哦?!你没有再想想其它办法?”妙如并没放弃,接着问道。 “奴婢不死心,以为她们是偷懒,搪塞咱们的。就想着在门口守着,后来终是让奴婢等到了。”她顿了顿,“薛姑娘身边的一个丫鬟。就上回跟着来的蕙心姐姐。她出门办事,奴婢就悄悄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到了她买胭脂的铺子,奴婢终于跟她搭上了话。” 妙如眉头一挑,让烟罗帮着倒水进来,把莲蕊按着凳子上,让她慢慢说。 “奴婢把姑娘教的话,跟她说了一遍,请她帮个忙。禀告给薛二小姐。谁知她硬是不肯……”莲蕊苦丧着脸。 “怎么会这样?薛家二小姐每回到咱们府里,跟到了她家里一样随便。怎么这样对姑娘?”烟罗正好手捧着茶盅,走了进来,愤愤不平地埋怨道。 妙如望了烟罗一眼,打发她到东二间厢房里,陪着秦妈妈赶针线活去。 屋里没其他人了。妙如也没了顾忌:“一口气说了吧!是她不愿意吗?不会啊,我记得她是个挺热心的丫头。” “蕙心姐姐说,她家小姐正恼着您呢!等过段时间就好了……”莲蕊怯生生地望着小主子。 “恼我?!都半年没见过她了,如何会恼我?”她如堕进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奴婢也很是纳闷,也说问起缘由……谁知那位蕙心姐姐,吱吱唔唔,就是不肯说……后来。奴婢好说歹说,都给她跪下来。她才拉我到一边,小声跟奴婢说,知道咱家姑娘是个好人。以前在薛府养伤时,从来没她们当下人看。心里感念姑娘的好。看着老爷出了那事,实在有些可怜,就悄悄告诉了奴婢了……” “什么原因?”妙如不禁攥紧拳头。 “说是她家小姐,听说姑娘订了亲,开始还是很高兴,嚷着要上门祝贺的。后来听说是跟表少爷订的亲……就生起闷气来,不理人了。还说……您不够朋友,都不告诉她……还把您送给她的布偶,一把火烧了……薛老夫人后来听说此事。把她禁足了,还派教养嬷嬷,整天十二时辰跟着她……她就是想出门,都没法子……”莲蕊终于道出了谜底。 妙如只觉头上大汗淋漓。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是怪她订亲之前,没跟她说吗?她之前也没料到,爹爹最终会被说服的。 不对!她听到时开始还是高兴的呢…… 难道是她真的喜欢上了旭表哥?以为是自己抢了她意中人?不会吧!那时她才多大一点儿啊! 算了,看来薛家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还能找谁呢?妙如又陷入了沉思。 如今她订了亲,出去都不太方便。 不如去找聂锦瑟?她姐姐是太子妃,不知能不能请她帮这个忙。 妙如又修了一封书信,让莲蕊送到聂家去。 下午不到申时,她就回来了。 “姑娘,聂府也没见着人,听门口的婆子说,她家姑娘被太子妃接到别庄去住了。”莲蕊最终带来的是这个消息。 转眼间就又过了七八天,钟澄还是没能放回来。 妙如几次跑到庄翰林府上拜访,想找父亲这个顶头上司,要个官方的说法。可是对方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拿官腔应付。 当然都是庄太太转告的,说她爹爹的案子,被上面的人有意压着。等杨家父子等人犯处决后,才轮到审理他的案子。 后来妙如想去探监,长公主派人来劝她,说那地方不是女孩子该去的。说汪家早派人替她打听了,回来的人说,她父亲在牢里精神还好。 许大奶奶也过府来过几次,说是许大人也在联系朋友多方营救。只是他刚到都察院,人微言轻,弹劾钟澄的,恰好是他上司。 汪家那边也说是在请人帮忙递奏章。长公主府以前结交的,多为不理朝政的公卿世家。再加上杨家倒台,人家一听是案子与杨家有些牵连。都避之唯恐不及,哪会愿意惹祸上身。终是没有结果。 这日傅红绡跑来看望妙如。 见到她瘦了一大截,傅红绡有些心疼朋友,劝她道:“妹妹也不要太着急了。你爹爹应该会没事的!我跟相公打听过了,说是有忠肃公的功绩在前,最后不管怎么样,还是会网开一面的。毕竟不能让忠臣无后,不是?!” 妙如回过神来:“当初上面送来宋姨娘,打的名号就是为钟家留后。如今偲弟都快四岁了。妙儿知道,当初上面是想让爹爹站队,用休了母亲的方式。可最终还是没能如他们所愿……” 傅红绡替她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家里的事,我也偶有耳闻。你爹爹为何不选择明哲保身呢?跟上面对着干,肯定是没好果子吃的……” 妙如敛容,露出苦笑:“爹爹不想后人被戳脊梁骨……毕竟他错了一次,若是又反转过来,就面目全非了。不仅有人会指责他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还有可能扯到过世的祖母身上……即便明知这道路,是条不归路,还是只能闭着眼,一直走到黑……” “妹妹言之有理,我倒没有想那么多。”傅红绡也有些怏怏,带着歉疚,“姐姐也没什么人脉帮到你。要不,明日咱们去龙泉寺上上香吧!求菩萨保佑你家渡过此劫。” 妙如摇了摇头:“大年初一清早,妙儿就陪着二伯母去上过头炷香。若是灵验,早就有转机了……” 又过了一日,派去承平侯府给聂锦瑟送信的莲蕊回来了,谁也没料到,她竟带着一身伤。 把妙如唬了一跳,忙让织云去库房寻找伤药。 “这是怎么了,怎会伤成这样?”扶她到榻上坐下,妙如关切地问道。 “姑娘,对不起!莲蕊没能完成您交待的任务。在去的路上,西边来了一顶官轿,奴婢的哥哥为了躲避他们,强行收拢了马的缰绳。谁知那马控制不住,撞上了旁边民宅的柱子上。奴婢没扶稳,摔下来了。因离聂府较远,奴婢身上又带了伤,也不好这样上门,失了咱府里的体面。就让哥哥把马车赶了回来。等奴婢换身衣裳了,再去……” “莲生有无伤着?” “幸好马车朝左边偏时,哥哥及时跳下来了。他没事……不过,信没送到,老爷的事……” “好了!先养好伤再说,这事再想其它办法。”安抚下她,妙如让织云帮她上好药后,扶她回屋去歇息。 “姑娘……”莲蕊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望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奴婢还有事情没禀报……” “那你说吧!”妙如纳闷地打量着她。 “这……”莲蕊瞥了一眼旁边的织云,神情有些窘迫。妙如以为,她是为莲生的事,有求于自己,就打发织云到门外守着去。 等人离开后,丫鬟凑近妙如耳边:“姑娘,从地上爬起来时,您猜奴婢碰见了谁?” “谁啊?”后者也压低声音问道。 “就是上回,到咱们府上养伤的那位公子。后来见我摔下来了,还问车上的人怎么样了?奴婢只得告诉他,车上没其他人了。”莲蕊神色有些古怪。 第一百四十八章转机 养伤的公子?难道是罗擎云? 妙如的眉头渐渐地拧了起来,不解地问道:“他还问了什么?你没说些不该说的吧?!” 莲蕊又接着道:“他问奴婢,这么急着,赶上哪里去?奴婢自不好把府里事,随便说与外人知,就没吱声……谁知,他竟知道咱们府里出了事似的,说姑娘曾经救过他一命,自当回报。百度搜索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若咱们府里有何困难,可去找他堂妹带话。奴婢向他道过谢,也没多作停留,就匆匆赶回来向您禀告了。姑娘,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妙如没有回答,又嘱咐她好好养伤,莫要跟外人讲那位公子的事。就把门口的织云叫了进来,让她扶莲蕊回去休息。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直接让人去找薛斌和罗擎云求助。 可是,一来杨家刚倒下,朝臣们都忙着撇清,人家未必愿意帮忙。就是爹爹的上司庄翰林,和许叔叔都没能帮上忙。想来这案子是皇上钦定的,下面臣子也没谁敢去自讨没趣。 只怕就算她找上了,也只是让他们为难而已,到时双方面上都不好下台。是以,妙如打算通过旁人先去试探。从薛菁、聂锦瑟这些女伴那里,先试试水的深浅,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二来,她如今是定了亲的人了,不好直接跟外男交往。只能通过闺阁好友,间接求助她们的亲人。只可惜一个都没见着。 这罗擎云倒是个识趣的,知道她的为难之处,体贴地让自己去找他堂妹罗逸萱。 只是该不该去找呢?毕竟她跟罗家三小姐不算太熟。这样贸然找上门,显得有些突兀不说。若让外人知道了,指不定会在背后说什么闲话呢! 她正在犹豫之际,罗逸萱竟上门求画来了。 那是莲蕊摔伤的第二日。 这天清晨刚起床,妙如就觉得心里烦乱不安。拿出笔纸画了起来。好让自己静下心来。不知不觉中,就画上了爹爹以前背她上云隐山拜师时的场景。 看到纸上的画面,她的心情更加烦躁了。正打算扔下笔去,烟罗来报,说是镇国公府的三小姐来访。 妙如心下一喜,也来不及收拾,急忙带人迎出浮闲居。 罗逸萱见到她,很是高兴的样子:“许久没见到妹妹了!听说你画技又有提高了。” 把客人迎到院内,妙如一边笑道:“姐姐听谁说的?” 罗逸萱脸上带着故意的嗔怪:“锦乡侯府的三妹妹呀!要不是见到你给邱太夫人画的像。逸萱还不知你有这本事呢!真真是栩栩如生,跟本尊没多大差别。难怪听人提起时。都赞不绝口呢!” 说着,一行人就来到了妙如的屋内。 “姐姐客气了!蒙大家抬爱还能看看罢了!这种画法有些特别,只是觉得新鲜而已……”说着,妙如让人去斟茶倒水。 罗逸萱打量完屋子,笑着对她道:“我倒听说,妹妹在聂锦瑟的生辰宴上,当场给她作了幅画。艳惊四座,逸萱及笄礼快到了,不知可否请妹妹拨冗也作上一幅?到时离家了,也好留给爹娘留个念想。” 看她求得颇有诚意。妙如忙客气道:“承蒙不弃,妙儿荣幸之至。改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不知姐姐今日可有空闲?” 见她说画就画,爽快之极,罗逸萱展颜一笑:“当然有空,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说毕,她就在椅上端坐放好,示意妙如。她那边已经作好准备了。 妙如一笑,让她放松下来,两人边聊边画,谈得倒也甚为投契。以至最后出来的画中人,神态颇为自然。 替对方画了一下午,其间罗逸萱邀妙如到她家去玩。 妙如推辞到。说最近都没时间。对方忙问了缘故。妙如遂把家中的困难,简单告诉了她。 “具体是什么情况,打听出来没?”回去的路上,罗逸萱问贴身的丫鬟蔓萝。 “那位姐姐私下告诉奴婢,说她们老爷被关进去了。钟家姑娘着急,写了封奏章,可就是找不到门路送上去。整日在家里发愁。凡有邀请她上门作画,都推辞了。”蔓萝答道。心里难免嘀咕,自家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关心起钟家姑娘的事来了。 “嗯,我原来还以为,是订了亲的缘故。没想到是钟探花出事了。看来请她为外祖母寿辰作画的事,恐怕不成了。不过。幸亏四哥提醒,不然连这幅画都得不来。”罗逸萱悻悻道。 蔓萝提醒道:“小姐,眼看着皇后娘娘的千岁节快到了。您的礼物也还没着落呢!您整日想着老夫人的寿辰,可别把更大的事给忘了。” “知道了,不会忘的……” 罗逸萱主仆回到镇国公府时,已是掌灯的时分。 二门处,两人刚下了马车,就碰到了四堂哥罗擎云,他好似刚练完剑才回来。 “三妹手里拿的一卷是什么画?”接过身后小厮递过的汗巾,边擦额头上的汗,他边问道。 见他提起,罗逸萱眼中一亮,跑到他跟前:“四哥,你肯定想不到!来,跟妹妹到霞醺阁。肯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哦?哥哥到是要看看,怎么个吃惊法!”罗擎云唇边的浅笑慢慢漾开。 镇国公府东北角醉音湖边,月光如水,倾泄而来,铺洒在整个湖面上,也漏进旁边的亭阁里。 望着堂妹手里展来的画卷,少年呆立当场:“真是她画的?真像……若是……若是……” 罗逸萱绽开得意的笑容,指着画像:“四哥你看,呆住了吧!像不像妹妹?到时定会给爹娘一个惊喜的。” “怎么求来的?不是说最近都封笔了吗?”那双一向深邃的眸子里,跳动着热切的火焰,他急于想知道这个。 “钟妹妹真可怜,她爹爹被押进狱里了,她都不知从何处着手营救。听说她写了封辩解的奏折,就是找不到门路递上去,整天都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才拒了别人的求画……本来还想请她到外祖母的寿宴上。替老人家作画的。”罗三小姐面容戚戚地哀声道。 原来,她想这样救钟探花的!倒是个不错的法子。由当事人陈情,总比由那帮不相干的人,落井下石的好。 盯着案上的画像,罗擎云沉默不语,面色凝重,好似在思索着什么。 他突然想起,薛斌醉酒时曾经跟他说起过,那丫头好像替太子作过一幅画,是他母亲生前的模样。不过。是照着贞元皇后妹妹的样子画的。听说呈给圣上后,龙心大悦。 想到这里,罗擎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个主意。 “这有何难?你帮她救出爹爹,不就得了!到时她投桃报李,一定会替你完成心愿的。”他轻轻地抛出这样一句话。 罗逸萱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随之又黯淡下去:“四哥就知道打趣妹妹,我哪有那样的本事?!” “你能办到的,且只有妹妹能办到。还是个一举两得的法子……”他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像是早已成竹在胸。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吹得亭阁中的灯烛摇曳,人影晃动。也扬起罗擎云束起的乌发,发丝在月光下飞舞。洒进来的月光,衬着那双明亮的黑色眸子,越发熠熠生辉。好似万事都难不倒他似的。 满脸狐惑地望着哥哥,罗逸萱等着对方的下文。 “三妹妹不是没想好。送何种礼物祝贺姐姐的千秋吗?不若送个画师进宫,让她给姐姐和六皇子作幅画。或许到时呈到圣上面前,龙颜大悦,让她父亲脱了罪也不稀奇。”他缓缓道出计策。 “真的耶!我怎么就没想到?若是奇珍异宝,皇后娘娘在宫中一二十年,什么没见过?就是奇人异士。怕是也见过不少。钟家妹妹自小养在深闺,没听她说过进宫……四哥,这主意真不错!要不,好人做到底,你帮帮妹妹筹划筹划,看该怎么行动……”罗逸萱兴奋地跳了起来,拉着堂兄的衣袖,缠着他帮忙出主意。 少年唇角边笑意一闪而过…… 当罗逸萱再次登门时。给妙如带来的惊喜,着实不小。 原来,对方是想带她入宫,替皇后娘娘作画。 “若是运气好,遇到陛下。或者被圣上见到你的作品。说不定到时,会给你机会作证,为你父辩解的。” 听闻此言,妙如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握着罗逸萱的手,一个劲儿地感谢她。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莫说是一个,就是十个,只有妙儿能办到,定能答应你!” “事成之后,你得在我外祖母寿宴上,替她老人家作幅画像!” 妙如抿嘴一笑:“我还以为是大不了的呢!原来是这个!当然没问题,就是替你们全家人,每人画一幅都成……” “这可是你应下的,一言为定!”罗逸萱赶紧确认道。 “一定会的!总之,大恩不言谢。若是姐姐今后还有什么,妙儿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言毕,她屈膝福了一礼。 罗逸萱扶起她,笑道:“我算是捡了个便宜!其实,这主意是别人出的。逸萱拿着妹妹画的像,被他看见了,帮着出的主意。倒替咱们两个都解决了难题。那人想必你也认识,就是我那四堂哥。” 妙如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其实她心里早就猜到了。 哪会那么巧?莲蕊刚碰到他。第二日,他的堂妹就上门求画来了,这人到是恩怨分明,磊落得紧。 心头石块落了地,妙如胸中觉得暖暖的。 看来佛理中说的对,平常行善积德,自有福报。果然是至理佛法,充满了人生智慧。此事了结后,得多去上上香才行。 罗逸萱临走时,妙如突然起个重要问题。 “有个担心,想请教一下。”她忙问出了口,“妙儿现是罪臣之女的身份,能进宫吗?不会给皇后娘娘惹什么麻烦吧?!” “不会的!你爹爹只是关押,又没定罪!况且你又没罪,你祖父还是圣上亲封的忠肃公呢!” 送走罗逸萱后,妙如派人给长公主府送信。询问汪家长辈,这样进宫,可有什么不妥? 下午的时候,汪家派人过来,是何嬷嬷,说是替长公主带话来的。 “公主说了,表姑娘尽管去,不用担心。还特意派老奴前来,跟您讲讲宫里的规矩。” 这日,罗逸萱遣了镇国公府的马车,来接妙如。 皇后娘娘下懿旨,准堂妹进宫觐见。作为跟从的画师,妙如在随行的人员中。 为了怕进宫搜查时,被截下奏章,她还特意将内容抄了份在绢帕上。贴身藏着,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在宫门前下了车,遇到了例行搜查。主要是看有没带违禁的利器。 妙如她们最后都顺利过了关。由宫人引路,一路向北。走在红墙金瓦,金碧辉煌的高墙窄巷中,妙如感觉如同行走在历史里。肃穆庄严的建筑,面无表情的大内侍卫,让人感到甚为压抑。 妙如低着脑袋,规规矩矩地跟在罗逸萱身后。她的年龄尚小,身量不足,在一群人中并不显眼。 众人都没作声,一路沉默不语地跟着前面引路的宫人。七弯八拐地转了好半天,才终于到了地方。 都停下来后,妙如不敢随便张望,端庄地低着头。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先是罗逸萱召进去晋见。等妙如的腿脚,都快要站麻时,才听到一个中人尖声的传唤:“宣钟画师晋见。” 接着有个女官模样的宫人,把妙如引进了殿内。 按照之前长公主身边何嬷嬷的教导,妙如依规矩向前方坐着人影,跪拜叩首。 直到有个清亮温润的声音响起:“平身吧!”她才敢站起身,理好裙摆,退到一旁。 青铜熏炉徐徐飘出几缕淡淡的轻烟,是清甜甘郁的芬芳,弥漫在屋内,异香扑鼻。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正在走神,妙如就听到上座那位尊贵的女子命令道。 她随之缓缓抬起脸来。落入妙如眼帘的,并不是什么珠冠凤裳,宝相庄严高高在上的皇后。而是笑容温和,气质典雅的贵妇。眉眼间的气势也随着那个凝视,表露得淋漓尽致。 她的长相,跟罗擎云只有三分相似,端庄秀丽的面容,更具女性的柔美。 看到妙如朝着她呆望,皇后娘娘莞尔一笑:“其实本宫,早就见过那幅给贞元皇后作的画像了。只是没想到,世上有如此技艺的,竟是个小姑娘,能把脸部画得如此逼真的……” 妙如忙俯首恭声道:“皇后娘娘过奖了,传统的画法臣女实在资质有限,只好另辟蹊径。让娘娘见笑了!” “赐座!”皇后娘娘朝殿内的女官吩咐道。 妙如随后就跟罗逸萱一左一右坐在了下首。 “萱儿,看了钟姑娘给你画的像,确实不错。不过,本宫倒不想给自己画,”皇后转过脸来朝妙如,“想让你给六殿下先画画,不知钟姑娘可有把握完成?” 妙如忙站起身,矮身行礼:“能为六殿下作画,实乃臣女的荣幸。” 第一百四十九章救父 从宫中回到家里的路上,妙如的心脏还在一直扑嗵扑嗵地乱跳。 想起那个关系全家命运的关键时刻,她至今还有芒刺在背的感觉。就算前世经历再多,难免也会冷汗浸衫。 不过,这次运气还算不错。皇帝果然被那幅作品吸引了,还问她,那幅贞元皇后的画像,是否也出自她之手? 妙如老老实实把当初被大皇子,请到薛家别庄作画的事,全倒了出来。 “翌儿是个有心的孩子!也算你作画有功,说吧!让朕赏赐些什么给你为好?!”玄德帝身着紫檀色龙袍,面容清癯,神态安祥,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妙如鼓起勇气,恭敬地答道:“臣女不求任何赐赏,只希望有个机会,替父亲脱罪!”说着,她一揖到底,连连磕头求拜,最后伏在地上不再起来。 “替父脱罪?他与乱党为伍,自甘堕落。朕不忍忠肃公一世清名,毁于他手,才给他一个反省的机会。”皇帝平缓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怒气。 妙如忙拿出随身带着的奏折,呈给了圣上。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玄德帝慢慢抬起头望着她:“这奏章何人所作?” “臣女不才,在亲友的帮忙下,草拟了此封奏章。个中情由,全系亲历,句句属实。恳请陛下给臣女一个尽孝的机会,为父亲作证辩解一二。”言毕,妙如又拜了下去。 “朕原打算,关一段时间,给个教训就放他回去。你们家人其实不必如此担心。”说完,皇帝喟叹了一声。 妙如低声泣道:“求陛下原谅!此事皆因臣女而起,‘攀附权贵’这类恶名,为了亲人。父亲已经背负许多年了。虽说他不在乎,好似已然习惯。可臣女不忍心,更多莫须有的指责加在他身上。” “罢了,罢了!”皇帝摆了摆手,“朕应了你就是!能不能为他洗清污名,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坐在马车上,妙如心里暗想,接下来的事,就只有靠自身努力了。不管长公主府那边的人,再怎么不愿意她抛头露面。这个堂她是上定了。 回到钟府,汪姨父和旭表哥早已等在家中。在场的,还有任昭和白姑姑两口子。听说她今日面圣了,众人皆被吓了一跳。 “我们都只以为罗家三姑娘,帮你引见皇后娘娘。是想让娘娘帮着求情,怎么还见着圣上了?”汪嗣弘有些瞠目结舌。 “是皇后娘娘引荐的吗?侄女你几时跟皇后娘家,镇国公府扯上关系了?”任昭事后才听说她进了宫,急匆匆赶来的。 只有汪峭旭一脸焦急地问道:“姨父几时能放回来?” 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妙如舒缓了一直紧绷的神经,面带微笑答道:“妙儿求圣上早日审理此案。应该快了!” “妙儿,为何不直接求圣上宽恕了澈之弟?”汪嗣弘皱起眉头,望了儿子一眼,“这样,甥女你就不用上堂作证了……” 汪峭旭微微蹙了下眉峰,没有作声,也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妙如眸光一黯,凝神半晌。然后回答道:“妙儿并非没想过。若是那样,爹爹人是出来了,身上的污名可是一辈子都洗不掉了。无论以后为官,还是回家教书,终身都要背着这个恶名。咱们一家人该如何生存?” “妙儿不能只顾着自己,家中还有四个弟弟妹妹。二弟都不到四岁。”她抬起头来,脸上尽是不忍。 屋里的三个男人都沉默了。一把扶过妙如,白绮轻声安慰起她来。 梨清苑的宋氏,听说大姑娘成功进宫,还见到皇帝。准备再次进宫,为钟澄作证,洗脱他的罪名。她坐不住了,等汪、任两家人离开后。抱了明偲来浮闲居看望她。 妙如正在整理后日要带去的东西,一些作呈堂证供的材料。听说宋氏来了,忙让人请她进来。 进门,宋氏就期期艾艾起来:“大姑娘,听说你后天要进宫作证。可否带上姨娘?” 妙如抬起头来,一脸茫然,不知她是何意。 “大姑娘别误会!听说御史还弹劾老爷,替杨家藏匿赃物。妾身就想,这事我去证明会更好。毕竟妾身乃皇上赐赏的,从宫中出来,替老爷作证,或许更有说服力。陪着姑娘作作伴也好。”宋氏满脸的诚恳。 妙如见状,点了点头:“好吧!不过姨娘要请记得,洗清爹爹身上的污名,保住咱们一家子才最重要。千万别节外生枝……偲弟今后的成才,需要一个安稳的家。” “大姑娘请放心,妾身省得,不会胡来的。”宋氏作出保证。 妙如又把关于钟澄窝赃这部分的应对,跟宋氏合计了一遍。 这日,妙如特意穿了身较为素净的衣裳,带着了一箱子证物,和宋氏乘着马车出门了。 上面安排,在早朝宣和殿的偏殿里,为钟澄的案子作最后的问审。 因这案子没有原告,只有被告。而且还涉及到忠肃公独子的家事,在妙如递上奏章后,皇帝就吩咐,让人把钟澄从刑部大狱,转到了宫中来关押。 这天,前来听审的朝臣,除了三司的都察院御史,刑部尚书和大理寺的官员,当然还有内阁的几位辅政大臣,以及帝师程太傅。 太子姬翌作为监国,也列席其中。 看到满堂的大臣,不是胡子花白,就是目光锐利,气势压人。 妙如心里难免有些发怵。不过,她一想到这是最后的机会,就暗地里给自己打气,不能退缩。最后鼓起勇气,拿出当初毕业答辩、找工作面试、设计稿当众宣讲的劲头,硬着头皮进来了,宋氏被挡在了外面。 不过,有一点还是值得庆幸的。因为礼俗上的避忌,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戴上面蒙。这样也可帮她挡掉一些刺人的视线。 走到大殿中央,拎着装证物的箱子,她小心翼翼跪下叩首行礼。 “下跪者何人?”堂上传来肃穆冷厉的质问声。 妙如抬起头来,前面是一位冷面的中年官员,也不知是何来路,光凭气势就能吓退一票胆小的。 “禀大人,小女乃翰林院侍讲学士钟大人之女。”妙如恭声答道。 之前她想过,为了不输气势,答话时千万不能畏缩。是以,她虽然跪在地上,也把腰杆挺得笔直的。 “来此地何事?” “回大人,为父申冤,替父作证。”清脆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上回荡。 此时,殿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议论之声。 “冤从何来?”堂上的大老爷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妙如并没被吓住,跪立在地板上,向前方围坐的一众官员们拱了拱手。 “不知我父下狱,是因何缘由?” “御史弹劾他三大罪状:不认亲女,虐待谋害亲女、窝赃。” “可有证据?” “这里有彭泽、杭州他昔日同僚的证词。同地为官,他们竟从未听过,他大女儿是元配所生亲女。”正位上的主审,让旁边的侍者,递来一叠文书。 妙如应付地扫了一眼。 “请问大人,那钟大人有跟他的同僚亲口说过,小女子不是他亲生女儿吗?” “这……” “想必那些人的供词,多为道听途说,或是女眷之间的猜测议论。妇孺闲聊时的笑谈,岂能拿来作证?!” “本官派人到钟府调查过。你家奴仆证实,在钟大人回乡守制之前,你都称他为‘老爷’,称他妻子杨氏为‘太太’。而你两位妹妹,皆为他们为‘父亲、母亲’,可有此事?” “不错,六岁前,小女子确实都是这样称呼父亲的。” “那你还有何话好说的?” “大人明鉴,小女子出生时,是昭明初年,那时祖母和娘亲皆在逃难途中。因为颠沛流离,生母林氏诞下小女和双生兄弟后,就离世了。哥哥也当场夭折。后来幸得继母之父派人搭救。咱们祖孙俩,才被千里迢迢送回到家乡,与父亲相聚。小女子自幼身弱多病,听祖母讲,还在襁褓中时,有次生病,眼看快要不行了。得远来的游方和尚医好后,说小女子父母缘薄,得出家才能养活。祖母和爹爹自是舍不得,那僧人又指点了一条化解之法。说只要在六岁之前,不认他们为父母,当成从外面抱来的或过继的抚养。是以,小女平日都喊他们为‘老爷、太太’。” “此话你可有证人?” “当然有,父亲和祖母都知道!只因那和尚说,不可让外人知道。否则,此法就不灵了。其他人并不知晓。是以,继母进门后她也不知道,以为当真是抱来的。小女子四岁时还因这个缘故落过水,差点没命。” 此话一出,让人联想起,之前关于杨氏的传闻。似曾有她出手害眼前这位落水的说法。 “既然没人知晓,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祖母临终前,亲口告诉小女子的!” “钟姑娘,钟老夫人去世时,你有多大?” “五岁!” “五岁的女童,能听得懂此事?还能记上这些年?” “那天是小女子此生最痛苦的时刻,印象自然深刻。而且还记得当时替祖母诊治的,是前朝宫中出来的裴太医。说是虚劳之症,油尽灯枯……”说到最后,妙如的声音有些哽咽和颤抖。 第一百五十章挂冠 本章节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想起当年钟御史被逐出京城的事。 听说,不久还在离京路上就去世了。他的遗孀和独子,后来不知何种原因,不知所踪。 直到钟澄殿试脱颖而出,接着就消失不见了,说是报了丁忧。他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时,已经与杨家二女订了亲。有人这才查到,他竟是钟御史的独子,却成了杨景基的女婿。随后他又主动要求外任,后来没过几年,钟母就真的离世了。 此言一出,在座的官老爷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今日他们之所以摆如此排场,圣上的意思很明显:务必要查清这些年来,钟杨两家的纠葛,让钟御史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有的在点头,有人似在摇头叹息。还有人惊异地上下打量着妙如。 原来钟杨两家结亲,背后的故事,竟然这般凄凉。 泰和四十二年淮河的大水,让在座的几位老臣至今仍然心有余悸。那年皇上刚登基,外有鞑靼陈兵十万,内有两淮灾民,江南一带尸殍遍野,朝中还有不甘争位失败的靖王旧党。 “肃静!”主审官把惊堂木拍得山响,众人神色一凛,案件接着进行。 随后,妙如又把昭明九年,她落崖后,父亲钟澄采取行动,调查的关于幕后黑手的证据呈上。 “为何当日朝廷问崔家罪状时,他不去举报?” “因小女子乘坐的,是福荣长公主府的马车,才会投鼠忌器,不想坏了她府里的名头,遂压下此事。不过,自那以后,爹爹跟杨家人反目。杨府跟石家结亲时。他都未到场祝贺。此事,想来不少朝中大臣可当证人。” “此事不足以证明,钟大人跟杨逆划清了界线。” “落下山崖后,起初父亲以为小女子已无生还可能。为此跟杨家长辈大吵了一场,还递了辞呈准备离京。谁知递到吏部后,不知何故被人压了下来。如若不信,可去查阅那时的存档记录。大人们试着想想,若是合谋害女,所图为何?转身连官位都弃之如敝履了?” 妙如的话音刚落,立刻引来堂上人一阵议论。众人神色各异。点头的点头,叹息的叹息。 最后,主审官又把有人举报钟澄,帮杨家窝赃之事拎了出来。 “大人,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早已形同陌路。母亲回娘家看望亲人,带回什么,私藏何物,父亲自是不会过问。况且,钟府在两三年前。因一些纷争,早已将家中产业,分人打理了。每到年尾时,父亲都会特意遣小女子作监审,核查账目。绝无可能将杨家之物,纳入了钟府私产的道理。若是有人乘机混水摸鱼,那也是她的私下行为。大人们自可去查封疑犯的嫁妆私产。” 说罢,妙如把她接手以来。家中产业的账册样本,递上去请堂审官过目。此外,还请求宋氏出来作证。 一番理论下来,妙如竟将钟澄的三大罪状,推得干干净净。 等众人回过神来,才惊觉跪在地上的这位。虽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姑娘。竟在不知不觉中,帮父亲洗脱了罪名。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答间,有理有据,入情入理,环环相扣,丝毫不显得慌乱失措。 突然,堂上响起了几声清脆的击掌声。 “古有缇萦救父,今有婧女陈情。” 众人朝发声处转过头去。原来在旁观审的太子殿下,早已站起身来,望着钟家小姑娘抚掌而笑。 一旁的程太傅,也一同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妙如褒扬道:“果然有钟御史的遗风。只可惜托了个女儿身……” 担当主审的大理寺卿范大人。见太子殿下和程太傅都表了态,赶紧派人替堂下中外着的,搬来椅子,命她坐下答话。 被宋氏扶起来时,妙如只觉得两条腿,好似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待她的腿脚恢复知觉,能行走时,太子殿下派人安排了轿子,送钟家女眷出宫。 临行前,还特意嘱咐她们,不必担心钟大人,只管回府静候佳音。 待妙如被送走后,刚才听审的众位大人,就此事展开了争论。 “此案可以结了吧?!既无原告,又无苦主,钟探花当年也是被人挟恩逼迫。”上个月刚入阁的工部尚书谢安良提议到。 内阁次辅沈潜则摇了摇头:“总觉有些地方不太对劲,钟姑娘好似回避了一些问题,诸如她为何五岁就听得懂‘改运’的说法?” “这有何难?!当然是小时候记在心里了,长大后问的别人。据谢某所知,从昭明三年起,确实有人就见过裴太医,隐居在苏杭一带。我有个本家叔祖,前年就从杭州寻访到他,请他来救过一命。她一小丫头,为何不说张太医,李太医,偏偏说是裴太医。”谢安良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 “这钟家姑娘,听说打小就聪慧得紧。沈大人是没见过她的画作。那功夫看起来,哪里像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儿家所作。虽然跟以往的风格不同,但惟妙惟肖的绘画功底,还是摆在那里的。”左都御史李瓒,早看出太子殿下对钟家那丫头甚为欣赏,故顺水推舟地随声附和道。 “老夫也不相信钟御史的后人,是个无骨气之人。他若是攀龙附凤,当年何必以探花之身,在彭泽这穷地方一呆就是三年。回京后不群不党,连前承恩侯石家,他都不买账。”首辅赵崇也加入到力撑钟澄的行列。 “那他为何一直不敢休妻?”沈阁老揪住此点不放。 “没听他女儿说吗?救命之恩在前,他现在不也没休妻?!若真是个阿谀奉承之徒。此时何不乘机跟杨家人撇清关系?!”谢安良起身反驳道。 太子殿下含笑不语,在一旁观战。 “让他去吧!老夫之前也动过此念头,让他跟杨逆撇清关系。没想到有自己的难处,是咱们苛求他了!”德高望重的程太傅,最后喟叹道。 在妙如进宫救父后,杨氏才得知,宋氏也跟着去了,心里很是不忿。 “她这是干啥?想在这种场合乘机表现?!好让皇上一张圣旨,把她扶正吗?这哪是一个妾室该出面的场合?!”宋氏就像柄剑,一直悬在她头顶。只要一想起来,杨氏就寝食难安,再也没法淡定下来。 “早知如此,要是咱们也跟着大姑娘一起去就好了!省得那贱人,朝您身上泼赃水。”崔妈妈并不知钟澄罪名中,有窝赃一项,是在代杨氏受过,还在旁边撺掇道。 杨氏有些心虚,没有吱声。不过经她提醒,一个激灵,似是想起什么来。 “去!把二姑娘给我叫来!”她吩咐守在门口的丫鬟丁香。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妤如就到了华雍堂。她一进门,杨氏就让崔妈妈,把屋里人都带下去。 屋里只有她们母女俩时,杨氏递给女儿一叠银票,催促道:“赶紧贴身藏好!这是娘亲仅剩的一点家底了,是你跟弟弟将来出嫁和娶亲的银两。母亲这里不安稳,官府的人,可能马上会来查抄娘亲的嫁妆。你先贴身藏着,等风头过了,再还给娘亲。” 妤如依言收了起来,神情有些忧郁:“娘亲……妤儿听过她们议论了,说爹爹入狱,是因为……他会不要咱们三个了吗?” 杨氏眉头一拧,沉声道:“不会的,娘亲向你们保证。他不敢!外公曾有恩于你祖母……就是休了娘亲又如何?!把这个藏好,有了银子咱们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妤如点了点头,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就告辞离去了。 果然,妙如回到家中后不久,刑部的人就跟着来了。 查抄钟府杨氏的私产,要求她拿出当年的嫁妆单子对照,把多余的部分,全部收缴充公。 杨氏还被带到刑部问话,让她倍感屈辱。 回来的路上,杨氏看到了父亲杨景基和兄弟杨俊贤,被关在囚车里,好似要带到什么地方去。她想跟上前去,却被人挡了回来。 第二日,钟家女儿勇救亲父一事,就在大楚的朝堂上传播开了。跟着这个传出的,还有钟杨两家十多年的恩恩怨怨。包括钟澄登科之际丧妻,被杨景基挟恩逼娶的传闻。 妙如再次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红人,不过此回她倒不甚在意。 反而希望此事传播得越广越好。 这样一来,世人对父亲的误解,就可以多一些人了解事情真相。今后无论是为官,还是开馆,都是大有裨益的。 下午的时候,钟家的亲朋好友,纷纷登门打探消息。当众人闹哄哄地询问妙如这几日的经历时,被关押多日的钟澄,终于回家了。 只见他衣袍赃皱,发丝凌乱,神色有些萎顿。看到府里来了如此多的客人,显然有些诧异。 沉默了许久,才说出了他进门的第一句话。是对秦妈妈交待的:“去通知太太,让她呆在华雍堂闭门思过。没我的命令,不得出府半步。家里的事,暂交由宋氏掌管。” 他说的第二句话,更是惊得众人的下巴都险些掉下来。 只见钟澄望着女儿妙如道:“爹爹已向圣上请辞,交接完手头上的差事,一个月后咱们回淮安。” 第一百五十一章解脱 听到钟澄的决定,妙如能感觉到,此次他是真的放弃了。 想想爹爹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在官场上混,心既不狠,脸皮也不够厚。看他处理家人之间关系,就知道了。 其实有种人,天生擅长居于幕后。教书育人,启发培养学生,可能才是他的天赋领域。 从此以后,他不必为自己杨家女婿的身份而纠结,更不用在夹缝中求生存。 压在心头十来年的包袱终于放下了,妙如从心底替他高兴。 钟澄像完成了心愿般,仿若得到解脱和新生。在留京的最后一段日子里,隔三差五寻师访友,倾尽风流,有朝名士发展的趋势。 得知妙如要跟父亲回乡,长公主有些诧异。忙派儿子汪嗣弘前去劝说,想让孙儿提前把她迎娶进门,等及笄后再圆房。 “澈之弟,为何要辞官离去?甥女不是已经替你洗清污名了吗?”跟钟澄同游云梦山,在道边亭子里歇脚时,汪嗣弘开口问道。 “一言难尽,家中这种关系,很难再在宦场上有所作为了。澄比不得博然兄,可以寄情于山水。还是退隐江南,回去当一名教书先生,更加快活自在。小女今后就托兄台照应了……”钟澄淡淡说道。 汪嗣弘神色一暗,心有戚戚焉,他又何尝不懂个中滋味?! 只是那十年里,他处于昏迷状态,无知无觉罢了。 “家母想让两个孩子提前成亲,也好让他们早点在一起培养感情。再说,妙儿回到江南,又要适应那里的生活,怕有诸多不便。”他乘机提起婚事。 “小女想回去跟她二伯母再学学。况且,当年慧觉大师替她算过命。十五岁之前运道不顺。就是这原因,才让她上山拜了师。也是时候让她回去,在佛祖跟前拜拜,多修些佛缘。” 时值三月,春风拂面,下山后,两人纵马于原野,汪嗣弘又向连襟问起今后的安排计划。 钟澄勒紧缰绳回过头来:“澄想回乡开馆授徒,好好教养家中这几个小家伙。以后来京城的机会怕是不多了。有你们父子,还有长公主殿下照顾妙儿。我也算是放心了。” “何不就在京成开馆,以弟之高才,拜倒在门下的学子,怕是会趋之若鹜。”他有些不解。 “澄想让妙儿的母亲,离她远一点,怕影响她今后的幸福……” 汪嗣弘默然,有对方比着,他感到自己对儿女的付出,还远远不够。 至直钟家人离京的前夕,杨家父子在菜市口问了斩。作为杨景基的女婿。两家均派出人来,替他们收殓并安葬了。在郊外找了块地草草埋了,此乃后话。 杨家从此成为大楚历史上翻过去的一页。 汪钟二人均受过杨家人的拖累,同时又都与杨氏姐妹共同孕育了孩子。他们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 两府此后很少再提起那家人,似乎有成为禁忌的趋势。 在京里的最后一个月,妙如甚是繁忙。 除了和家人收拾行李,安排搬迁事宜,还要接待前来探望和告别的亲友。 听闻妙如要离京。傅红绡第一个赶过来求证。 她表现得十分难舍难分的样子。 想当初,一同进京。几年过去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胜似亲姐妹。虽然年纪相差不少,可甚是谈得来。妙如喜欢她的爽朗和真诚;傅红绡欣赏对方的才华和善解人意。 为了减少分别的伤感,妙如故意打趣道:“放心吧!就是到了淮安。我也不会忘了咱们生意的。江南的铺子正要需要人理,我把莲蕊派过去。她现在能读会写,一手算盘打得噼叭作响。放心,误不了姐姐的事。以后的新品,可是要从江南先流行起来了哟!” “明年,明年等竑哥儿再大些,就让相公陪我回江南归宁,到时去看望妹妹。”傅红绡是个乐观的性子。想到对方两三年后,还是会嫁到京城来的,她的心情就好了起来。 “好啊!到时我一起上云隐山拜佛,为竑哥儿祈福。”妙如笑了起来。 两人正聊得起劲,帘外织云前来禀报:“姑娘。罗家三小姐拜访您来了。” 妙如一喜,忙拉着傅红绡迎了出去。 一边走,一边向她解释:“当初妙儿之所以能进宫,给皇后娘娘作画,得亏了镇国公府的萱姐姐引荐……” 傅红绡恍然大悟,兴致勃勃跟着出来了。 刚下走廊,院子外头迎面进来一群女子,把妙如两人唬了一跳。 走上前去,她们才发现,此次来的不光有罗逸萱,还有锦乡侯府的邱馨悦和承平侯府的聂锦瑟。 见到妙如,罗逸萱抿嘴一笑:“钟大人救回来了,妹妹果然气色好多了。上次见你时,还瘦得厉害。如今人们一提起孝女,大伙就想起妹妹你来。太子殿下那句‘古有缇萦救父,今有婧女陈情’的评语广为流传呢……” 妙如红了脸,带着羞涩地走过去,跟众女一一互相行了礼,又谦虚了几句。 随后把傅红绡介绍了她们。 等到一个空隙,聂锦瑟把妙如拉到一边,跟她道歉:“听说妹妹之前派人到府里,找过锦瑟几次,可惜我一直不在家。回来就听闻了你家的事。想来是有关钟大人吧?!不好意思,没能帮上你……” 妙如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此事怪不得姐姐,其实妙儿,当时只是想探探上面人的态度。后来正好萱姐姐,恰巧有那样的机会。既不伤体面,最后把事情还是圆满办成了。难得的两全其美。此事姐姐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聂锦瑟粲然一笑,两人就此揭过这事。 “钟妹妹,你们在聊些什么?”邱馨悦挤过来凑热闹。 “在说,两三天后的春宴,你能不能遇到未来的婆婆。”聂锦瑟笑着乘机打趣她。 “锦姐姐,我都还没说你呢!沈家大公子这次成了贡士,过不了一个月,你将来就要当状元娘子了……”说着,邱馨悦转过头来,对妙如笑道,“钟家妹妹恐怕还不知道吧?!你聂姐姐年底就要出阁了,听到你这月就要离京赶不上了,她上门提前讨礼物来着……” “你……”聂锦瑟跑了过去,作势要掐邱家姑娘的脸颊,以示惩戒。 邱馨悦忙躲到罗逸萱身后,叫道:“表姐,救我……” 后者出来解围:“聂姐姐就饶了悦儿吧!她想来记错了,其实是逸萱来向钟妹妹讨礼物来的。” 说着,她朝妙如笑道:“没忘记答应过的吧?!听说你马上就要离京了,可千万要帮我画完了再走!” “哪能忘记啊!大恩人交待下来的任务。几时能上门?随时候命!”妙如连忙表态。 “昨日逸萱特意跟外祖母说好了,后日她那边没什么客,就那天未初吧!到时我来接你!”她过来拉起妙如的手。 年轻的姑娘们围在一起,无非喜欢聊起京中流传的八卦。说着说着,不知谁提到今年的春闱上面去了。 “今年的会元,你们知道是谁不?”聂锦瑟故作神秘地问在位的。 “不知道!是你认识的人吗?”提起这个话题,邱馨悦立马精神抖搂,来了兴致。 “听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都考了大半辈子了。”聂锦瑟自揭谜底。 “这可是个奇事儿,从来没有这么大年纪的会元。今年风头怎么转了?”傅红绡接口道,她祖父任过学政,对科场上的事比一般人来得熟稔。 “没谁规定,中进士的,都得是青年才俊吧?!”想起范进中举,妙如笑道。 “那是!青年才俊都跑到你家了!妹妹当然都不稀罕了。嵘曦公子是不是故意等上三年,到时大小登科一起来吧?”聂锦瑟的嘴巴也不饶人,马上打趣上她。 “就是!都成解元了,竟然毫不在意地放弃了春闱,肯定是这个缘由……”罗逸萱也起了哄特意要臊她。 “不理你们了,就知道打趣别人……”妙如脸蛋涨成红苹果,期期艾艾不知拿什么话来搪塞是好。 傅红绡出来解围:“或许汪公子想准备充分一点,弱冠就中进士的,毕竟是少数。 “对了,三天后宁王府举办春宴,我堂姐一直想邀请你来着。每次都错过了……特意托馨悦这次来问问你。”邱三姑娘朝妙如眨了眨眼睛。 “你堂姐?”妙如有些困顿,茫然地望着对方。 “就是宁王府的世子夫人啊!她说见过你的……”邱馨悦提醒道。 “哦!原来是邱夫人……”妙如记了起来,她曾经还帮自己解过围,“可是,你也知道,咱们家里没长辈能带着出去啊!况且,现在我已经……不好随意往外面跑吧?!” “哎呀!倒是真的,时间赶得不巧!”邱馨悦突然想起,听说她继母被禁了足,她刚订了亲,出去确实有些不方便,只好作罢。 悻悻地惋惜道:“现在京城的世家女眷,都想现场看看那画技。再说你马上就要离开了,几年内也难得跟京中姐妹聚到一起了……真是可惜了这个好机会。” 第一百五十二章插曲 和罗逸萱坐在回程的马车上,两人聊起了江南的风物。 “逸萱也曾去过扬州,咱们家的祖籍在那里。四哥每年都要回江南,去扫墓祭拜他娘。若你这画法早十年出现就好了,说不定可以替前头的二伯母留幅画像下来。省得四哥每次惦念他娘亲就回次南方……”她的声音忧郁而感伤,在车厢里回荡。 “你说的二伯母,是指罗世子的生母吗?”妙如不解地问道。 “是啊!逸萱小时候还被她抱过,是位特别和蔼可亲的长辈。皇后娘娘只有三、四分像她。不过,四哥的表妹谢家的玉琪妹妹,倒是有五六分相像。那时跟在堂姐身后……”提起那位夫人,罗逸萱讲起童年的往事。 窗帘上的挂穗随着马车的颠簸,在车厢内一摇一荡。 感受到对方语气中伤感情绪,妙如叹道:“都不容易,妙儿出生后都没见过亲娘。能萌发作画的念头,当初就是想乘着还有记忆,把祖母样子赶紧画下来。” 罗逸萱眼前一亮,问道:“那妹妹最后把钟老夫人的像,到底画出来没有?” 妙如抿嘴一笑,里面含着些许苦涩:“画是画了,还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像,却怎么也找不出来。毕竟‘默画’至高水准,不是我现在这点功力能办到的!” “默画?何为默画?”她好奇地问道。 “你看啊,边看原文边誊写,叫‘抄写’,默记在心里,再写出来叫‘默写’。若是把图像记在心里,凭印象画出来,就叫‘默画’了。尤其这种写实的风格。想凭记忆画出来,更不容易。要算比例,描轮廓……”妙如用手比着自己的脸部,示范解释给她听。 “你说的这样,听起来挺有道理的。钟大人对你祖母印象应该更为深刻,让他指出哪儿画得不对,不就得了?!”罗逸萱提议。 “所以,妙儿隔三差五就要让爹爹再看看,重新改一遍。这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哀。”她的情绪也低落下来。 “是啊!此次能请来妹妹帮外祖母画像,舅舅和姨母们也都高兴坏了。说这是送给外婆最好的礼物。”罗逸萱唇角扬起明媚的笑意。真诚地感谢道,“逸萱心里十分感激你!说真的,你知道,为何这种画法受欢迎吗?就是大家都有此等想法。不光是年纪大的,年轻貌美的,也希望留住自己最光彩照人的样子。” 妙如不禁哑然失笑。 敢情,这是把她当人肉相机了?! 她突然有个念头,或许有一天,她真的可以开馆授徒。既然需求有那么多,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妹妹。妹妹,钟妹妹!”罗逸萱在一旁摇醒她。 “啊?你刚才说什么?”妙如回过神来,朝对方抱歉地一笑。 “我是说,以后回到京里,你可要帮逸萱其他几位家人都画上哦!这可是你亲口答应过的……”望着她的眼睛,罗逸萱一脸正经地要求道。 “当然可以……不过要等上两三年了!”妙如应承道,“这也有个好处!说不定到那时,我的水平见长了。画出的东西更逼真了呢!” 正聊着,两人突然稳不住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方扑了过去。一直在行驶中的马车,嘎然而止——停了! “怎么回事?怎么停了?也不提醒一声?”朝驾座的方向,罗逸萱高声质问道。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贴身丫鬟走过来禀告:“三小姐。曹家的表小姐在前边。想邀请您过去说说话。” 罗逸萱听闻此言,气不打一处来:“她当自己是谁啊?要说话不会下车自己过来?” 旋即又意识到身旁还有别人,住了口,侧过脸来,对妙如解释道:“哪有大家闺秀,站在路边跟人说话的……钟妹妹,你说说这人讲不讲道理?还没过门呢!就摆起世子夫人的架子了!” 别人的家事,妙如自是不好评论。立在那里没有吱声。 罗逸萱朝她的丫鬟蔓萝吩咐:“去!跟她说,有什么话,回到镇国公府,让她找本小姐说去,路边恕不接待!” 没过一会儿。蔓萝又小跑着过来了:“表小姐说,她车上有客人,实在不方便下车。有重要的事跟小姐您说……” “你再去告诉她,我这儿也有重要客人,什么事回府里去说!她不是打小就把罗府当自个家吗?”罗逸萱寸步不让,要丫鬟带话回敬对方。 “若真有重要事情,你就去吧!其实我在这儿不打紧的。”生怕因她的缘故,惹得两人吵起来,在路边僵持下去,妙如在旁好言劝道。 “不要理她,她就是那样!曹家人不要颜面,逸萱还要名声,皇后娘娘还要面子呢!”罗逸萱转过脸去,吩咐外头的车夫,“继续赶路,不必理会她们……” 外头的车夫得令,重起扬起了鞭子。 最后,罗家的马车把妙如,安全地送回了柳明胡同的钟府门口。双方互道珍重后,罗逸萱就坐车离开了。 回到家中,妙如感到浑身快虚脱了一般,泡了个热水澡,早早地上床睡了。 谁知第二日起床,刚梳洗停当,汪夫人带着峦映来了,说是要带着她去赴宴。 妙如心中哀嚎一声,想拒绝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想了半天,才半遮半掩地暗示道:“可是姨母,如今妙儿已经……不太适合在外头多走动吧!再说,长公主奶奶那边会不会……别人恐怕会说闲话的?!” 汪夫人并不以为意,淡然地告诉她:“其实,就是婆母叫大姨来的,说你们全家马上就要离京回乡,两三年见不着妙儿了。想在临行前多看看你,公主殿下先到那边去了,特意嘱咐我们来接你的……” 想起上次她要上堂作证,汪家父子不欲她去的隐晦态度,妙如心里好生纳闷。 他们家里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怎么都不尽相同的?! 她以为,汪夫人和长公主都不太会喜欢她再去抛头露面的。尤其是如今两家已然订了亲。 汪峦映转到案桌前,指着上面放置的画具箱,提议道:“表妹,你把这个也带上车吧?!到时若是姐妹们,要你当众表演画技,省得又要派人回来拿……” 妙如没有再推辞,依言吩咐烟罗把箱子拎上,跟着她们一道出了门。 晚上被送回来的时候,她感觉比参加一场八百米长跑还累。 各种画面的片断,不停在她脑海中来回闪现。 被姐妹们簇拥着表演完现场作画后,妙如又被长公主召回身边。 “妙儿,来,跟我去见见太妃。”长公主满脸慈爱地拉着她,去了宁王府的后院,见到了老太妃。 按照规矩行了礼,妙如就退到了一旁。堂上坐着的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妇,却伸手招她过去,笑道:“来,来,坐到我身边来……这就是钟家那位孝女?这小模样真可人疼。” 随后,转过头去,对长公主赞道,“荣福,你的眼光真不错……” 后者谦虚了几句。旁边一位满身珠翠的中年妇人,到老太妃跟前凑趣道:“可不是,这丫头跟五姑家的旭哥儿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刚才在前头,妙儿姑娘还露了手丹青。” “如今京城中不少绣户侯门,都有她的画作呢!”中年贵妇旁边一位年纪稍轻的媳妇补充道。 “哦?!还是位小才女,画在哪里,我来瞧瞧……”老太妃兴致挺好,作势就向她的孙媳要画来看。 小辈媳妇们自然是递上先前那幅风景画。老人家也没见这种风格,又是赞扬了一番。 “要不,让钟家姑娘帮着老祖宗也画上一幅吧?!”原先那位中年贵妇提议道。 最后,妙如又为宁王府的老太妃作了一幅。 长公主这才放她离开,打发她自己寻姐妹们玩去。 “钟妹妹,那边好似有人在弹琴,咱们过去看看。”邱馨悦拉着她,要到那边桃林里去瞧瞧。 此时,妙如已累得筋疲力尽,哪还有心思听人弹琴。在林子边找了块石凳,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没过一会儿,从林子里边传来隐隐的琴声,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 妙如慢慢睁开眼睛,扶着丫鬟烟罗,循声寻去。 见她来了,邱馨悦用食指放在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示意她莫要出声。 一曲弹毕,旁边的几位闺秀,围了上去赞起了那位表演者。 “这位姑娘好似没见过,她是……”妙如带着疑惑的表情,望向身旁的邱馨悦。 “真完美!人长得漂亮,琴艺又好,家世显赫,还有个疼爱自己的哥哥……”她目光迷离,像和尚入定了般。 “回魂了!人家都走了……”妙如摇醒她,继续追问道,“她是什么来历?” 邱馨悦这才回过神,答道:“她是南安王府的小郡主,一直生活在南疆,才到京城里的。前几年南安王一战殉国,由她哥哥袭了王爵,继续镇守西南门户。去年小郡主才奉旨进京的。” “她弹的曲子……”妙如微蹙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一百五十三章柳枝 到三月底的时候,钟家人返乡的日子终于到了。 送别走水路离京的人,往往都在通州码头送行。那里有一截官马大道,东边有个酒肆茶楼,专门为饯行的人准备的。 此次钟澄举家搬离,来送行的许坚一家,早早就到了。许大奶奶带着女儿到二楼的隔间,陪着钟家的女眷说说话。 两家的男人则在下面的厅堂里,把盏话别。 许坚举杯道:“澈之此去,不知何日再能相会。兄弟敬一杯,祝你一帆风顺。待它日桃李遍天下之时,朝廷必定会为你旌表。” 右手接过满盏的酒水,钟澄抬头一饮而尽。 “衡毅,有句话藏在澄心中许久。今日若再不倒出来,怕是往后没机会了。”他低下头,压了声量,凑到对方耳边,“那日澄被召见,听陛下之意,似乎准备励精图治,整顿吏制了。如今杨党覆灭,圣上绝对不会,再让内阁权力过大。衡毅听澄一言,切不可卷入朋党的漩涡之中……” 许坚眼眸一亮,拱手道:“兄弟也是这样想的。去年江南启程之际,家父就告诫过了,要我秉承许家的传统,世代只为纯臣。决不参与到权力之争中去。未曾想与澈之的想法不谋而合……” “还有一句,东宫那位只怕不是善与之辈。当纯臣固然是好,也不能轻慢了他。你看短短几年时间,就扳倒了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大树。恐怕也是有暗中的……望兄弟私底下也要谨言慎行才好。” “你是说……”许坚眼里俱是惊色。 钟澄没有再作声,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许坚感激地朝对方抱了拳,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澈之大好年华,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何故作此壮士断腕之举?” “澄这也是极重难返,再说在家乡授业,也是为朝廷出力的一种。何必在意是在朝还是在野……”钟澄黯然地垂下眼帘,“今后天高水远,澄当一名逍遥于江湖的白衣,本本分分做个教书夫子。岂不快哉?!” 最后,许坚拿出了一封函:“这是我写给在淮安内兄的引荐信。他如今在漕运总督府,他当个四品的漕运使。若有难处,澈之可去找他帮忙。” 钟澄也没推让,一拱手朝他拜到:“多谢衡毅为兄弟着想……” 这时。在外面张罗的钟府管家徐元寿,匆匆进堂内禀报。 “老爷,汪家的姨老爷来了,还有表少爷。”说毕,若有所指地朝西方的官道那边望了望。 两人相携而出。果然,汪家父子还有任家的几位,正从两辆马车的车厢里钻了出来。 杨景基父子三天前被处以极刑。作为他们的直系亲属,汪夫人在家闭门不出,算是为亲人守孝,连妹妹离京也没来送行。 钟澄决定。将柳明胡同的宅子卖了,又遣散一些仆役丫鬟。杨氏的部分嫁妆查封后,她把剩下的变卖了,折成银子,换成银票随身带在身上。到岸边后,杨氏领着一贴身的仆妇,带着几个孩子就上了船。 妙如则和宋氏留在外面招呼送行的女客。 临走前的两三天,久不露面的薛菁找上门来。 她给妙如送上一撂银票。也没多说什么,就匆匆离去了。原来是她哥哥薛斌,托她亲手送来的,是当初画资入股天香居这些年的红利。 望着乌眼鸡似的小姑娘来去匆匆,妙如忍不住暗地里摇了摇头,无可奈何的随她去了。 问明钟府女眷的所在。白绮拉着小姑子任晔,就朝楼上走去。 许大奶奶正陪着宋氏在聊天,妙如正和许怡心在房间的另外一侧,聊着女孩子的私房话。 拉着对方的手,许怡心依依难舍:“妙姐姐,心儿刚来你们就要走了。这下又要落单了,京里也没几个熟人。真没意思!” 妙如站在她的处境上想了一想,的确如此。不禁有些同情她。拍了拍两人交握着的手,劝慰道:“我刚来时还不是这样!用诚心去相交,朋友自会慢慢多起来的……况且你这般活泼可爱……” “哎呀,妙姐姐,我都十二岁了。还用‘可爱’这词来哄我……”夸得许怡心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板起脸来,嗔怪道。 “我错了,老记得你六七岁时的样子……”妙如拉过她,马上作自我检讨。 “对了,这里有几封我给汩润书院同窗的信和礼物,还有给先生的。姐姐帮心儿转交吧!”说着,她让身旁的丫鬟取出东西。 妙如双手接过,叫来莲蕊,让她下楼到船舱,放进自己行李里面。 白三娘带着任晔走到门口时,看见便是分置两处的各自话别的场面。她用眼睛扫了一圈,竟没发现杨氏母子三人,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 两人到许大奶奶跟前行礼,又跟宋氏打起招呼来:“钟太太她们母女呢?” “姐姐精神不好,早上了船舱,带着孩子们在里面歇息。妾身带着大姑娘出来,接待送行的女客……”宋氏低垂眼帘,恭谨地回道。 许大奶奶忙朝白绮暗使眼色,后者这才醒悟过来。杨氏正在孝期,是不便出来应酬,讪讪地收了声。 那头的妙如,见到白姑姑来了,拉着许怡心过来问安。 “你瞧,刚说在京里没伴,上天就给心儿妹妹送来玩伴了。”拉过任晔,妙如帮她们俩人作了介绍。 任晔跟许怡心年纪相仿,相互认识后就聊了起来。 这时,刚才出去到船上放行李的莲蕊,赶了过来,旁边还带着一位有些眼熟的女子。 “姑娘,丁三奶奶派这位姐姐送话过来,说今日的送别,来不了啦……这是她给您的信……”说着,就把手里拿着的信笺递了过来。 妙如打开信封,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随后收起了笺纸。嘴角含笑地凑近白绮耳边,悄声道:“咱们又得准备礼物了。竑哥儿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白绮听了,眉头一展,也替傅红绡高兴起来。忙说过段时间,替她去探望这位闺中好友。妙如随后谢过对方。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的闲话。到船快开的时候,钟澄派妙如身边的丫鬟烟罗,来通知楼上的女眷。 大伙簇拥着妙如和宋氏下楼时,堂里的男客们早已离开了。 跟着宋氏,妙如往船的甲板上行去时,眼眸的余光中,看见岸边有个颀长的人影,伫立在柳树底下。 看见她瞄了过去,那少年忙折下柳枝,朝妙如身后跟着的烟罗招了招手。 烟罗望了望自家姑娘,只见对方早转过脸去,不置可否。她大着胆子,就朝汪峭旭的那边方向奔了去。 回到船舱中,妙如坐在床榻上,想着刚才白姑姑告诉她的消息,有些暗自庆幸。 “妙儿,你还不知道吧?!宫里马上要选秀了,不过这次听说,主要是给太子选良娣、四皇子选正妃,三皇子选侧室。还帮几个王府里的世子、宗亲们选。凡京中六品以上官宦家的女儿,到了十三岁的,都要先入宫参加遴选。” “选秀?”妙如第一次听说这个事,觉得有些惊讶,“哎呀,幸好……” 幸好爹爹辞了官,还是幸好她订了亲?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 以钟澄的品级,当皇子世子们的正室,是不用作指望的了。最有可能是低阶宫娥,或指给皇子、宗室们当姬妾或者侧室。 总归是一大堆女人争抢一个丈夫。不是血腥的宅斗,就是步步惊心的宫斗。那还不如出家来的自在…… 她那些京中好友没定亲的,怕是都要过这一遭了。 不过,许家妹妹未够年龄,这次也许能逃过。 庄青梅她们几个没订亲的,恐怕就要参选了。 只差一点点,她也跟那帮姐妹们一样了…… 船要开了时,烟罗才回到自家主子身边。 “姑娘,表少哥送给您的……”烟罗递上一根柳枝。 妙如随手接过,心里五味杂陈。 本来她对这门亲事,心里还有几分抵触的。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冥冥之中,老天自有安排。 若是汪家不是再次提亲,心愿未了,爹爹可能也不会马上辞官回乡。 父亲留在翰林院,她也逃不过参加选秀的命运。 望着那枝柳条,妙如不觉发起怔来。 第一次考虑起自己今后要走的路。 或许跟着汪家两位有艺术才华的生活在一起,她的日子也不会那般难捱。 旭表哥还真是个浪漫的人,竟学了古人折柳枝送别这招。若不是这个时空礼教森严,他是不是还会踏歌送行呢?! 或者狂草一首送别诗递过来,才不堕了才子的风流雅名?! 不过,她随之又想到,艺术家通常比一般人,要来得多愁善感。据说,这是他们艺术创作灵感的源泉…… 狷狂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若是放在二十一世纪,或许会引来众人围观。 甭管作品如何,起码这举动,一定被当成行为艺术,错愕过后就坦然接受了。 妙如猛地一惊,自己的这种怪诞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 她都记不起来了。 以前一直觉得是生存的压力,让自己磨掉了艺术灵感,看来确实如此。 心的宁静,才会让思维更加广阔。精神的放松,才会让思如泉涌。 妙如下定决心,回到江南后,她一定不要像现在这般,做一位画匠,忙成绘画的机器。 第一百五十四章委屈 目录: 草木葱 大楚朝的宫廷选秀,大抵分为两种。 一种是朝廷派出多路人马,到全国各地物色十三至十六岁的民间美女。这种一般是用来填充后宫,或赏给功臣良将、宗室贵族的。宋氏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被内务府选进宫,在皇宫里加以调教的。 还有一种,由皇上下旨,在官僚世家未出阁的妙龄贵女中选。这些人出身一般不低。要么进宫封妃封嫔,作为皇帝笼络群臣的手段,用后宫的恩宠达到朝堂上的制衡;要么就是被指给到了婚龄的皇子、王公贵族子弟。 扳倒盘踞大楚朝近二十多年的权臣后,玄德帝开始着手肃清朝野,重振朝纲的大事。培养接班人的事,也让他彻夜难眠。 他首先面临的难题,就是太子的子嗣问题。姬翌已年届廿五,膝下仅有一女,至今仍没子嗣。 东宫无子,储位不稳。这对刚稳定下来的大楚朝堂来说,是个隐患。 于是,玄德帝下了道谕旨:凡京中六品以上的官员和公卿贵族家中,年满十三,没过十六,未有订亲的闺阁女子,均要进宫参选,不得自行婚配。若在下旨之日后,匆忙订亲逃避选秀的,将以欺君之罪论处。 这次选秀,之所以特别言明处罚,也是有原因的。跟以往的几次选秀相比,此次甄选对豪门贵女来讲,少了许多吸引力。 东宫之位已定,皇子中只剩四皇子有个正室名额。 而四皇子的母妃虽是出身高贵,他自己却从小体弱多病。虽已年满十七,看上去只有十四岁左右的样子。这个正妃的位置,坐着也不是那般舒服。 玄德帝早年受到迫害,常年心情压抑,终究久郁伤身。导致他登位后。子嗣不丰。故此,宸妃娘娘在他年过不惑之时,诞下六皇子。让他喜出望外,随即就册封罗氏为后了。 东宫虽然亟需子嗣,可是大家都知道,太子殿下跟太子妃聂氏夫妻情深,成亲近十年,都没纳过正经的侧室。 至于三皇子的侧妃位置,更是众家贵女们唯恐避之不及的。 就在此时,大内的毓庆宫里。恢复身份的前韩国公世子俞彰。正跟前不久前新册封的太子殿下,在书房里讨论着,肃清杨党的后续事宜。 “干得不错!”太子殿下从案桌后站起身,走了出来,盯着俞彰的眼睛,吩咐道,“这事了结后,暗部要开始着手,忙着新科进士们的背景侦查了。此事至关重要,不可掉以轻心。这些人将来会成为大楚的梁栋之才。切不可像十三年前那样。被奸邪之徒篡改了身世背景。或是鱼目混珠,或是抹黑栽赃。” 俞彰上前一步,抱起双拳:“殿下请放心!有从杨家抄出的羽扬卫那套东西在,咱们暗部兄弟们的工作,轻松了许多。保证在一个月内完成。” 太子殿下神情严肃,指了指旁边两个位子,道:“世显,咱们都坐下来说吧!你那个称呼。是不是得改改了?!以后暗部的侍卫们,不要称他们为兄弟了。毕竟你现在马上要承爵了,又任东宫的侍卫统领。可不能再用那种江湖组织的称呼了。” 原来的刖公子,现在的俞彰俯首应承道:“俞彰知晓了!殿下,送女参加选秀的人家,要不要属下们再查查?”他毕恭毕敬地问道。 “等选出来了再查吧!现在人手也不够。对了。这回你得替自己也选一个,有十九岁了吧?!”太子殿下关切地望着表弟。 俞彰朝自己脸上一比:“我这个样子,哪会有名门闺秀,心甘情愿嫁给我,不怕作恶梦?!”他被黑布遮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神情。 “总会有特别大胆的姑娘,关键是要看对眼。你自己要多加留意,有了心仪的姑娘。跟表哥说说。其实可以到将门女中找找看!”言毕,太子殿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鼓励。 屋子里沉寂下来,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子殿下重新开口:“钟家那小丫头。当初拉她入股天香居,本打算让她的画技,为咱们暗部所用的。没想遛得还挺快!转眼间,就让她跑到江南去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向父皇请旨,安排进我府里。” “当时,殿下不是嫌她太小,不够年纪吗?”俞彰接过话头。 “是啊!那时她才那么丁点儿,转眼就长大了。这次选秀,她原本是该参选的,没想到汪家人的动作,倒是挺快的……”太子殿下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又觉得有些好笑的表情。 钟家此次返乡租用的,是商户贩运布料从杭州到京返程的船只。 听闻钟澄是昭明元年的探花郎,辞官回乡,本家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那商户的当家也是个颇有远见的,不仅答应顺带搭他们一程,在路上还对妙如一家甚是照顾。 如今杨氏带着妤如和明仪,整日躲在船舱中。妙如也不太爱出来走动。宋氏到是经常出来活动,到甲板上跟船东家的女眷,没事了就闲着磕牙。 离京的时候,从宫中出来的姜嬷嬷,被她娘家的侄子接去养老了。 如今钟澄已不是官身,宋氏自没有强留她的理由,最后只得送走了事。妙如听说后,还特意自己掏腰包,送了二十两银子,给姜嬷嬷当程仪。感谢她这几年来,为钟府的付出。 这日,宋氏又带着偲哥儿,到甲板上来玩耍。 钟明偲长着雪团可爱,性子活泼,出来后自是得到众人的宠爱。尤其是船东家的女眷们。 那家商户姓彭,此次带女眷进京探亲,顺便贩布。 彭掌柜有个堂妹嫁给大兴县令的三儿子,当了个镇房。彭太太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妇人,娘家姓方,是户余杭的殷实人家。 彭方氏这次随丈夫的商船,到北边来走亲戚。在京郊小姑那里住了月余。 自是听过最近两月,被传到街头巷尾,关于钟杨两家的过往。 离京后半个月里,嫌船上无聊,经常跑来跟宋氏说说话。 “你家大小姐都帮老爷洗掉罪名了,做麽事还要辞官回乡呢?彭方氏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睃着宋氏,替她惋惜,“进翰林院为官,多不容易啊!我娘家乡下有个富户,他侄子才考中了个同进士,都到三百多名了。街坊四邻听闻后,都巴结得不得了,说是他家祖坟上冒青烟了,终于出了个官老爷。” 听她提起这个,宋氏也是满肚子的委屈。 本以为,皇上把她赐给的钟澄,不仅是才貌双全的探花,还是个忠良之后。本来前程看好的。不说做大房太太,当个二房侧室。将来相公升官了,她也有个指望。自己的家人,也能在乡亲面前扬眉吐气。 家中亲人到时,能有个投靠的门路。就拿过继出去在京郊的兄长来说,春闱之前,杨景基下狱,相公也跟着被连累,遭人弹劾关了起来。她兄弟也因此丧失,向相公请教的机会。 以前相公认的白家那个便宜义妹。她家男人进场前,相公都是掏心掏肺地指导过一番。还有杨氏那个外甥,经相公细心指点后,乡试时竟考中了头名。 可相公辞官的话题,让她怎么回答呢?! 说他跟杨氏鹣鲽情深,不愿休妻? 且莫说这不是真的,就算是事实,最尴尬的也是她这个宫里赐下的人。她可不想自讨没趣,落了脸面呢! 宋氏拿左手理了理颊边的鬓角,讪讪然地答道:“相公的志向不在此处,自老夫人过世后,他就无心为官了。当年老太爷差不多算是死在任上,相公他心里有疙瘩。只想回乡教好几个孩子。开个学馆,培养几个同乡后生。” “那你们乡里乡亲可有福了,探花郎当先生,还在翰林院呆过几年。到时怕是门槛都要踏破了……可惜离杭州太远,不然……”彭方氏恭维道。 跟着丈夫走南闯北这些年头,彭方氏自是练得精明能干起来。听到相公介绍的这家船客,早有心结交。怎奈这家人情况颇为特殊,正房太太整日里闭门不出,姨娘到是时常上船到甲板上溜达。 钟家的情形,她早打探清楚了。毕竟钟杨两府的事,在京城周边都传开了。 哪有不知道她话意中为难之处的?! 不过,她听当家的说过,淮安钟氏确实出过不少显贵高官。就说这宋氏的公公,当年官拜三品的副督御史,还跟当今皇上有些瓜葛。说不定哪天,他们家族又有人出仕了。这种关系,对商户来讲,极为有用。 故此,她乘机想找宋氏拉拉关系,想借此打开跟钟家女眷互通往来的局面。 “我说大妹子,上船这些天,怎么没见着你家那位孝名在外,勇敢救父的大小姐?”彭方氏转了个话题。 “她啊!刚订了亲,不好出来常走动。再说她还要帮着带弟弟妹妹,想来没太多功夫出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冲撞 宋氏眸光一暗,抿着嘴唇,暗自咬紧了后槽牙。 那一战她败得实在有些冤,明明跟谢家亲事快成了。却没曾料想到汪家会再次上门提亲,被钟谢氏那般一掺和,竟然真跟杨氏的外甥成了。导致最终功败垂成,让她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以后再想借大小姐的事,让相公休妻,怕是不可能了。想起这些她就一脸郁卒。 宋氏也没从杨氏那边的关系来介绍,而是简单地说了说,对方是去年顺天府的解元,荣福长公主的嫡亲孙子。 京中的高门贵户之间的关系,彭方氏自是不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了。 宋氏暗中输了一口气,跟彭方氏又聊了几句,随后就告辞回船舱了。 妙如自是不知姨娘心中所想,此时她正对着,爹爹送还回来的宫灯发呆。 那是一盏联三聚五芙蓉形的彩穗灯,上面写的是当年的那个谜语,天长日久,上面的字迹和仕女图早已不复清晰。糊灯的绢纱,有些色泽灰暗发黄。 不过还是隐约能看出,那画作者的功力不凡,风格好似还有几分眼熟。 妙如不知爹爹把灯还给她,到底是何意?!收到后,只把它挂在床头当夜灯用。 半个多月后,船过了山东临清,天气开始热了起来。 船停到码头补充给养时,妙如嘱咐莲生兄妹俩。买一些艾枝、菖蒲,雄黄回来,还要准备苍术、白芷。今年的端午,要在船上过了。 在水上呆了多日,莫说天热人乏。就是晕船不适的感觉,也让大人小孩都不太好受。 莲蕊见她在船上闷得发慌,建议道:“姑娘。反正这船要在这里过夜的,明日早晨才会起锚。不如,奴婢陪姑娘到岸上走走吧?” 妙如却不赞同,摇了摇头:“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若出了什么意外,岂不给自家增添麻烦?!” “没事的啦!让庚叔跟着呗!听哥哥讲,他年经的时候走南闯北的。什么风浪没见过?!”莲蕊继续怂恿。 “那待我跟爹爹请示一声去!”妙如转身就去找父亲。 钟澄见女儿在船上,足不出舱,在水上憋足了半个多月,也担心她身体虚弱。吃不消。想着让她出去透透气也好! 就让身边的长随星魁,和长庚一起跟在她后面负责保护。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登岸上街去了。 很快,妙如就找到了当地比较大的药铺,采购了些中药材。又进当地的书局淘了几本杂书,打算留在船上解闷的。 虽然妙如戴着帏帽,外面人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莲蕊能感觉得出,她的脚步有些沉滞。 她忙体贴地劝道:“姑娘,累了吧?!那里有个茶馆,咱们到里面歇歇脚。您看行吗?” 妙如轻轻“嗯”了一声,理了理身上的裙摆,带着众人就进了茶馆。 在堂里的角落刚坐下来,就听得旁边一桌,两位身装体面的文士在聊闲话。 “听说了吗?鞑靼的首领纠集了十五万人马,还有瓦剌的一部分兵将,卷土重来了,说是要报三年前大同关之仇。” “上次薛将军带着罗家小将。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败军之将何以言勇,那帮胡人也太嚣张了!” “兄台你不懂,听说上月问斩的符将军,有个侄子叛国通敌了。带着边关的布防图去找到了鞑靼首领……” “啊?!有这事?!大同那边岂不是危若累卵?” “难讲,听说此次太子殿下。推举忠义伯出征,罗家小将军为副将。应该能扛上一阵子吧!还听说,宫里连选秀都停下来了。太子殿下整日整夜调兵遣将,筹备军需粮草。你看,这运河码头几夜都没歇息了,通宵达旦地在运粮草。” “幸亏之前肃清了杨党,不然朝堂上再一乱起来,肯定挡不住鞑靼的铁蹄。” “也不尽然!若是杨家没倒。威德将军府也不会满门抄斩,符家那个子弟也不会叛逃。鞑靼那些贼子们岂敢轻举妄动?!” “要通敌的,终究会通敌的。他们欺君罔上,没灭九族,算是陛下仁慈。网开一面了……” “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又要开始不好过了,没半年,肯定会重新征粮征兵的……” 听到这里,妙如暗地里吃了一惊。 若是这消息是真的。那朝中刚稳下来的局势,又要起变化了。不过,那帮参选的闺秀们,会不会因此而逃过一劫,自行婚配呢? 还有罗擎云,对于他来说,这次是劫难还是机遇? 作为朋友,妙如心里不禁为他捏把冷汗。 真怀疑,鞑靼那边,是不是在大楚的朝堂中,埋有内线?! 杨家一倒台,朝堂还没缓过劲来,他们就兵临城下了。 要知道,发动一场战争,准备前奏肯定不是一两天就可完成的。杨景基去年十月初被下了狱,到如今已有半年光景。 看着大家歇息够了,妙如叫上随行的几个,打算赶紧回到船上去。得把今日听到的情况,早点告诉爹爹。 刚出茶馆,迎面就飞过来一个人影。星魁的反应甚是机敏,马上挡在了妙如前面,推开了那个人影。 这个变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跟着又是一顿咆哮传来。 “昨日你爹爹下葬时,已经签了卖身契,今天怎么能不认账了?”那粗壮的男子怒吼道。 “小女子当时卖给了陆家,答应三少爷到府里为奴为婢,不是卖到倚红楼的……”一个柔弱女子的哭泣声。 “昨天晚上,陆家三少爷在赌场里,已经把你的卖身契,输给本大爷了。倚红楼怎么了?混成头牌,还能吃香的喝辣的。比当丫鬟强多了……你以后还会感激本大爷的……” 妙如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看到那男人越说越不像话,围观的人群有人带头起哄了。 突然,跟在钟澄身边的琴韵赶了过来:“姑娘,老爷让奴婢过来寻您,说是找您有急事。” 旁边的长庚,早想劝着大小姐,离开这等是非之地了。给跟在她身后的莲蕊,使了个眼色。随后,几人把妙如簇拥着,离开那里。 回到船上,妙如见到了焦急等待的父亲。 “船家告知,咱们乘的这艘船,今晚不能在这里过夜了,要连夜离开。说是漕运衙门里的差役,在码头都贴了告示。这里要用作紧急运送粮草的中转。其他船只,一律仅准停留两个时辰。” 见到她安全回来了,钟澄对女儿解释道。 原来真是这样。 妙如随即就把茶馆里听到的最新消息,全都告诉了爹爹。 钟家的人都回船后,船家就吩咐起航了,连夜一路向南驶去。 半夜,妙如睡得半梦半醒间,听到隔壁的船舱里有人在说话。好像是秦妈妈的声音,在跟人争执着什么。 不一会儿,又听到有什么东西,磕在船板上的声音。间或还听到有女子的哭泣声。 妙如警觉起来,叫醒旁边守夜的丫鬟:“莲蕊,到隔壁去看看,什么人在那里,吵得让人睡不着?”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隔壁的哭声似乎停止了。 妙如等得快重新睡着时,莲蕊终于蹑手蹑脚地回来了。见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副等着她回话的样子。 莲蕊上前施了一礼,对她轻声禀道:“姑娘,问清楚了。是隔壁的船工,救起了一个落水姑娘。” 妙如皱着眉头,有些迟疑,不解问道:“被救起来了,为何还要哭泣?” 莲蕊有些为难,扭捏了半天,才老实地答道:“……是……秦妈妈叫奴婢这样说的。怕姑娘您多管闲事……那女子,就是咱们白天在街上,被恶霸逼迫的那位……” “哦?她怎么赶上来的?咱们不是转身就上船了吗?她是怎么混上来的?” “不是的!”莲蕊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 “说吧!你家姑娘怎么事情没见过?!” “那殷姑娘,在咱们走后,一把抓过卖身契,就往大街小巷乱钻乱窜起来。最后被逼得无路可逃,纵身跳进了河中。谁知那丫头从小会水。巴在咱们这艘船的尾部,爬了上来。等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到咱们船舱的厨房里偷吃东西,被秦妈妈发现了。” “原来是这样。那她哭什么?” “恳求咱们收留下她,她愿意为奴为婢……” “唉!也是个可怜人。不过,咱们家里比不得以前了。在离京时,把沉香、青黛都打发走了。还没到家乡,岂能又买下丫鬟?!如今家里也摆不起这样的排场了。再说她是逃奴,若是原主找上门来,咱们是要背责任的。” “姑娘,她手里拿着那张契书,不算逃奴了。”莲蕊提醒道。 “若是找人过户了,有契书也没用啊!她还是在官衙登记在册的。” “没有,奴婢看了那张契书,是昨日刚签下的。昨晚就被那家少爷输给那个什么楼了。应该还没过户吧?!” “行了,你去跟她说,到淮安之前,咱们帮着她掩护身份。下船后她再自己想想办法。咱们家里是不缺奴婢的,她有脚有手,还怕找不到事做,来养活自己?!” 第一百五十六章洗尘 弃舟上岸时,淮安刚下完一阵子的绵绵阴雨,太阳好不容易才从云层里露出笑脸来。 在码头边来接钟澄一家的人群中,竟有两位穿着官服的大老爷,还有一位年近弱冠的少年。 从面幕往外望去,妙如发觉那位年轻的后生,竟然是堂哥钟明信。多年不见,他如今已长成一位挺拔俊朗的男子。 她随即带着弟弟妹妹们,走过去向对方问候。 “信哥哥,别来无恙!终于又见着家乡的亲人了!”妙如笑容可掬地朝他福了一礼。 钟明信转过头来,脸上露出讶然的神色。他才发现,眼前这位娉娉袅袅的少女,原来就是,当年那个求他帮忙折梅枝的小丫头。 他清秀的脸上也扬起会心的笑容。 平日里跟汪峭旭,常有书信来往,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堂妹,跟好友已然订亲。只是不知为何,堂叔不等女儿出嫁了,再辞官回乡。更没想到,妙如这次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他拱手还了一礼,脸上尽是温润的表情:“妹妹如今都成大姑娘了,哥哥都认不出来了。” 妙如腼腆地一笑,回应道:“成大姑娘也是信哥哥的妹子,明婧姐姐还好吧?!” “她啊!端午时还回家来过,看望过母亲和祖母。若知道你也跟着回来了,她肯定会高兴的。”提起出嫁一年多的妹妹,钟明信的语气中,带着难舍的亲昵。 “呀啊!都出嫁了?婆家远不远?她多久回来一趟?”妙如颇有些失落,原以为回到钟家老宅,还有几个闺中姐妹可以走动走动,也不算太孤单,没想到已然物是人非。 “不远,就在临近镇子里。她的翁姑为人和善。常到咱们钟家互相走动,肯定有机会再见到她的……”语气中透着轻松和愉悦,让人一听就能感知到,对妹妹的婆家,他很是满意。 听到她嫁了户好人家,妙如心里甚感欣慰。 钟明信把妙如几个送到离岸不远的马车上,又转身去寻堂叔钟澄。 后者正在那边,跟两位大人说话。 看到女儿跟她堂兄其乐融融的样子,钟澄的唇角边绽开了一抹浅笑。 那两位穿官服的男子,是本地的知县和学政。 钟杨两家在京城里发生的一切。早被有心人传到了江南。淮安本地的官员,听说探花郎要辞官回乡办学,均是喜不自禁。 毕竟,自己辖区出的举人进士多,也算一项政绩不是?! 不过,钟澄如今不是官身,也无意再重返官场。回京前本地的官员,曾去信邀请他到府学里执教,被他婉拒了。今日来的这两位,专程到码头迎接他。就是想再争取一番。 与他们告辞后,钟澄登上马车,领着一家人,又回到了阔别五六年的钟氏老宅。 自从钟谢氏创办的汩润书院,搬到云隐山上后,钟宅东北角的槐香院,又空了出来。 为了族中走科举的子弟,平日多得侄孙提携和点拨。老族长极力挽留五房的一家。回祖宅居住。 钟澄想到,如今刚回来,府宅和学馆,都还要花时间筹划安排,就接受了叔祖的盛情。 到了槐香院,妙如算是轻车熟路。和宋氏一道。把家人都安置住了下来。 一切还是按六年前的样子,把正屋让给了杨氏母子三人。东厢让宋氏带着明偲住了进去。西厢仍由妙如带着三妹婵如居住。 全家人安置妥当后,钟澄把妻妾儿女们召集了起来。 “从今天起,咱们就暂住在钟府老宅里了。周围都是几房的兄弟族人。望能跟他们和睦相处,不要惹事。内务还是暂让莉娘打理,家中产业庶务,由我自个接手。等学馆开了后,再做安排。”作为一家之主。钟澄简单地安排了今后的生活,又对几个儿女吩咐道:“仪儿、妤儿和婵儿的学业,为父亲自来教。妙儿要常跟几房的伯母、婶婶走动走动,平日里多带着两个妹妹,和她们学学管家和交往。” 一切安排就绪后。长房的大太太派人来,邀请五房一家,到忠信堂那边。说是备了酒宴,要为他们接风洗尘。 杨氏尚在孝期,自是不会去参加,她带着两个孩子留了下来。 钟澄领着宋氏和儿女们,来到了忠信堂的院子里。 钟府长房的妯娌们,早就听闻了五房在京里这几年的事迹。 说是皇帝赐给钟澄一名秀女,专门为五房传宗接代的。又听说那位秀女所诞之子请满月酒时,宫中还派下了赏赐。若是钟澄在京城继续为官,说不定哪天,那女子还会封诰。 因此,大家伙十分好奇,想见见那位传说中,容色出众的秀女侧室。 当妙如和宋姨娘,带着弟弟妹妹,走进摆宴的花厅时,屋里的女眷,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都惊得不能动弹了。 大太太周氏最先回过神来,拉着她儿媳三奶奶站起身,跟五房的女眷打起招呼。 “妙姐儿出落得真是越发标致了,这位想必是宋姨娘吧?!” 妙如忙上前向各位长辈行礼请安,连带把宋氏介绍给大家。 若是一般的妾室,自不会这般引见给妯娌的。 如今杨氏在家居丧,之前又发生了累夫入狱的风波。她自是不好出来,带宋氏认本家亲戚。好在钟家老宅里的女眷,都早已心知肚明。妙如这样一来,倒也没人嫌五房不合规矩。 金乌西沉时分,天际就升起一道晚霞。带条状的暮霭,从那氤氲的远方,烧起了五彩缤纷的色彩。不一会太阳就落下去,天空变成玫瑰紫,进而变成黛青,然后联成一片苍茫暮色。 京城中的镇国公府,当走进西北角的鸣园时,罗燧看见儿子拿着弓箭,对准前方瞄准。 “嗖”的一声,箭矢穿透耙心,只留下羽尾在上头晃动。 老将军满腹惆怅,喟叹道:“若是你祖父还在,定以凌霄为傲。不愧是咱们罗家的好儿郎!” “爹爹,您来了?!”罗擎云放下长弓,拱手向父亲行礼。 罗燧点了点头,对着儿子的肖似发妻的眼眸,心里不由得感叹万千。 沉思半晌,才转过头去,朝着不远处的凉亭指了指:“咱们爷俩到那里坐坐。” 少年低眉垂首地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两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当父亲的先开口:“就这般不愿意在京中呆着?莫非只有西北那地方能建功?!” 罗擎云抬起头,望向不远醉音湖的水面,眼中空茫:“十一岁时,您把儿子扔进军营锻炼,不就是早已打算,让我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吗?” 罗燧一怔,旋即脸上露出怏怏之色:“云儿,此次凶险,你娘当初好不容易生下……若有什么闪失,你让爹爹以后怎么在地底下见你娘亲?不若让茗儿,在陛下跟前求求情,换个人吧?!” “爹爹不是常说,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这样会影响士气的。”罗擎云有些不太情愿。 要知道,这次机会是他私底下,特意找太子殿下求来的,岂能随便放弃?! “你是副将,影响不到什么的!”罗燧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讪然。 “用什么由头换人呢?我既非爹爹您的独子,又不是年龄尚幼,没上过战场……这条路,儿子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不然会被人笑话是懦夫,临阵脱逃。天下人今后会如何看待咱们罗家军?”罗家小将振振有词。 “那你也得把亲成了再去!圆了房总算给祖宗一个交待……”老将军见说服不了,直接用下军令的语气,对儿子吩咐道。 “罗家传宗接代的任务,也不是只靠我一个。您不是还有个嫡子吗?”罗擎云坚决不让步。 “那不一样!看你七弟那个样子,是吃得了苦的人吗?哪有半分咱们罗家男儿的英姿,不提也罢……”罗燧低下头来,寻思着该用什么法子逼他就范。 “歹竹出不了好笋!儿子就因这个,才抗拒娶曹家出来的女子。若非这样,几年后,咱们罗府就成他们兄妹的天下了。儿子若不幸回不来了,七弟正好接替世子位;若我回来了,世子夫人也是姓曹的。算盘倒是打得山响,怎么都不吃亏……”他越说越激动,眼里的愤然得好似要喷出火来,“儿子有时真怀疑,我们姐弟到底是不是您亲骨肉?!” “放肆!这是作为人子,该对尊长说的话吗?”罗燧勃然大怒,厉声训斥道,“爹爹也是为了这个家族,不得已而为之。谁也没料到,朝中局势竟发展得如此迅速!这么快就分出了胜负。” “儿子从小跟太子殿下一块长大,他的本事如何,儿子难道不知?听说爹爹还跟沈家谈过两姓联姻的事?”罗擎云抛出个惊雷。 “你如何得知的?”果然,一听到这话,罗燧骤然变色。 “儿子自有渠道收集各方的情报,且还是从您最忌惮的人那里传出的。若是儿子处在您这位置上,为了镇国公府今后的安危着想。就要去找个家世清白,清贵家族出来的女子当儿媳。最好无父无兄在朝中任职,这样身世的世子夫人,才会让大殿下放心。”罗擎云终于,把藏在心中已久的想法,全数告诉了父亲。 第一百五十七章安排 五房一家回槐香院的第二日,钟谢氏就从书院赶回来了。 一回到趣园还没怎么歇息,就派了小丫鬟,请妙如即刻到她那去叙话。 还没分离多久,马上又见面了。两人均觉得有些意想不到,重逢后两人相视一笑。 “你这傻丫头,为何不劝着点你爹爹?既然都洗清罪名了,为何还要辞官?两三年后你嫁到汪家,若没娘家的官家身份撑着,看你在贵妇圈子里,怎么打开得局面?!”听了自她离京,钟澄父女身上发生的事情后,谢氏不禁连妙如也埋怨上了。 “爹爹早已无心官场了,再说杨家女婿的身份,像贴在他身上的标记。只要还在官场上走动,人家不是同情,就是避开,生怕沾惹上。这种处境,让他如何能安心在京中那种环境里呆下去?!”妙如无奈地解释道。 “难道长公主府,就没让你提前过门的想法?”谢氏终究还是不太放心,问起这事来。 知道二伯母是为她今后在婆家的地位和生活着想,妙如也不以为意,耐心解释道:“要求了,可妙儿并不赞成……” 谢氏一把拉她坐在堂屋里的软榻上,急切地问道:“这又是为何?” “是我不想影响旭表哥三年后的春闱。再说了,妙儿还没作好准备,心里有些发怵。这么早去当个高门大户里的媳妇,想来就不太容易。妙儿寻思着,跟在二伯母身边学学,再练上几年。” 谢氏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但愿不会再出什么变故才好……” 随后,她又笑着摇了摇头,“那好。跟伯母上山吧!正缺你这样的帮手。对了,慧觉大师前阵子,还念叨过你呢!这次回来了,准会被他逮着,念经打禅是跑不掉了!” 槐香院里,晚膳后的茶歇,五房一家子坐在花厅闲话家常。久不露面的杨氏,也出现在那里了。 “听说,你二伯母回来了,还把你叫去。可有说了什么?”向妙如问起此事,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提起这个话题,全家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尤其是宋氏,她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妙如矮身福了一礼,答道:“回母亲的话,伯母问起咱们家返乡的原因。” 登时,杨氏的脸上涌现出不甚自在的赧色。 不过,她眼底余光,随即就瞥见了宋氏幸灾乐祸的神情。一咬牙。继续道:“就没说点别的?诸如邀你到女学里去学习什么的……” 妙如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对方这话是何用意。不过,以她对杨氏性子的了解,能肯定的是,接下来必有后招。杨氏可向来都是无利不早起的人。 妙如有些犹豫,望了旁边的父亲一眼。 钟澄不置可否,也拿眼睛看着她,好似同样在等答案。 她本来打算。在私底下先问过父亲的意思,再跟其他人说的。毕竟刚回到这里,怕家中有些事情,需要她帮手的。 见众人都等着答案,她只得坦白:“邀请了,正要跟爹爹和母亲禀报这事呢!” 宋氏在一旁插话道:“老爷。这怕是不成!对外的那些事,都要仰仗大姑娘帮忙张罗呢!毕竟妾身一个姨娘,不大好出来,跟太太奶奶们交往。” 杨氏赶紧抓住话头,语带讥讽地咕囔道:“你还知道自己身份上不得台面……” 然后,转过头去向丈夫建议道:“让妤如代她去吧?!妙儿就留在院子里,学学管家。这不,两年后就要嫁人。总不能到时什么都不懂,让人笑话了去!说长公主府的嫡孙媳,是个庸碌之辈!” 钟澄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又回头望了望妤如,对大女儿问道:“你是个什么想法?” “女儿没有意见。爹爹怎么决定,咱们就怎么办!不过,换人得跟二伯母提前知会一声,毕竟她还让妙儿去帮着做些事情。”有些明了杨氏的动机,妙如把皮球踢了过去。 “二嫂那边,既不欠咱们五房的,也并非缺了个学生。邀请的是妙儿,自是看重她。这岂是能代替的?她从几年前起,就帮着家里打理庶务。要练要学的,自然早就会了。我看妤儿,倒是需要从现在开始学了。” 钟澄的一席话,把杨氏说得哑口无言。 宋氏悻悻然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还有一丝懊悔。 想不到这事发展到最后,竟是妤如出来帮着理家! 这让她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悔意。原本她只打算跟夫君提一下自己的委屈,毕竟她现在干的活,是主母的责任,却没主母的名份。 晚上,把女儿叫到书房里,钟澄千叮咛万嘱咐,提醒她一个人在外边住,要注意安全。 “还有,上山后暗中打听同窗们交的束修,下次回来后告诉爹爹。不能让你二伯母贴钱照顾你吧!” 妙如点头应下,随即告辞就出来了。 翌日,妙如收拾好行李,带着莲蕊和秦妈妈,提前赶到趣园,跟着谢氏上了山。 坐在车上一路往前行驶。 走到山脚下时,妙如发现,那不是去灵慈寺的路,就跟谢氏问了起来。 对方告诉她,现在的汩润书院,位于云隐山的南麓。跟灵慈寺分属不同的方向,进山的路径自是不同。 不过,一样是好风景,书院屹立于云隐山最高峰。 站在山顶,环视着四周,举目眺望,时浓时淡的云雾在山腰间缭绕着,如诗如画,如蔓如缕。峰顶露出云面,峥嵘威严,伫立在云端,犹如仙境。 好似比灵慈寺那边的风景,还要炫目几份。 书院场所是由别庄改建而成。马车在门口停下时,妙如一抬头,就看见牌楼的正上方,是谢氏亲书的“汩润书院”四个大字,婉约中透出几分英气。 走到里面。进门就是茂林修竹,小桥流水。远远地望过去,就见竹林深处浓绿中,有一片灰墙墨瓦的飞檐屋宇,参差起伏掩映其间。 她知道,那边该就是书院的所在了。 带着莲蕊和秦妈妈,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氏后面,来了一个大厅前。 前面守着一个小丫鬟,见到山长来了。迅速行过一礼后,忙跑进屋内。刚才里面的喧哗声。顿时安静下来。 妙如不由觉得好笑,想起前世求学时,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一听师长来了,教室登时都肃静下来,若是过了几秒,发现是假消息,又会响起一阵埋怨和嬉闹声。 谢氏也好似习惯了这种状况,嘴角含着笑意,把妙如拉进了教舍。 “来给大家介绍个新同窗,这是我本家的侄女——钟妙如。刚从京城回来。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年跟大家一块学习了。” 谢氏话音刚落,妙如就走到堂前。 “妙如给各位见礼了!初来乍到,请多多关照。”说着,就盈盈拜了下去。 屋里坐着、站着的闺秀们,纷纷朝她还了礼。 抬起头来,妙如发现堂内有十来位女学生,穿着各式的春衫绣裙。大致都在十二三岁左右。 相互认识完毕,有个形容尚小的姑娘,出声问道:“你是明婧姐姐的妹妹吗?” “嗯,她是我的堂姐,你也知道她?” 旁边有人轻笑出声:“何止认识,还是她嫂子呢!” “是吗?这次回来。我还没见过婧姐姐呢!她还好吗?” 那小姑娘羞涩地一笑,点了点头,跟她说起钟明婧的近况。 没几下功夫,妙如跟那帮新同窗就混熟了。 下学后,谢氏派丫鬟来请她,引她参观各处的校舍。 走进陈列着学生作品的展示厅时,妙如迎面就看见,她那幅在掇芳园。根据当时场景作的画,被挂在了厅堂正中间的墙上。 “二伯母怎么挂在这里了?”她有些受宠若惊。 “我想着啊,这画作将来肯定能成珍品,现在让那些孩子们长长见识。” “多谢二伯母抬爱,您这是想替妙儿打响名声吧!我是知道的。”妙如感激地抬起头来。望着谢氏。 “好了,不说这个了。啥时候帮伯母也画上一幅,前次在汪家时,我看你倦乏得很,就没敢提这要求。” “随时都可以,这山上风景如画,找个伯母比较得闲的日子,连带风景和人物一起画下来,那才叫有意思……”妙如一想到这个,心情不由得飞扬起来。这里的环境,真是创作的福地啊! “好,就听妙儿的……”好似也感染上了她的好心绪,谢氏拍了拍侄女的肩头说道。 此时,在掇芳园的万禧堂里,长公主召来儿子和儿媳,商量起二孙子汪遥和嫡孙女峦映的亲事。 “礼部员外郎韩大人的三女,明年就该及笄了吧?!这门亲事虽是年前才订下来的,两家理应常来走动。如今你不方便出面主持,我看,就让吴氏帮着为娘,操持宴会的事吧?!再让穆长史到宁王府去一趟,把王妃母女接来……”长公主望着儿媳安排道,“上回老太妃相中了咱们家的映儿,想说给她第三个孙子。那个孩子,为娘帮着看过,长得一表人材,是个上进奋发的好苗子。” 听到她提起女儿的亲事,汪夫人忙建议道:“母亲,我看许家的慎哥儿也不错,要不再多看几家?!反正咱们府里是宗室皇亲,峦映也不用担心进宫选秀,可以慢慢挑的……” “话虽这样说,还是早点定下来为好。边关不太安定,谁知会发生什么事?!还有馥儿的亲事,你让吴氏也帮忙张罗吧!尽量找外地的人家。为娘如今老了,孙儿孙女的事,要早些作下安排。就算哪天突然去了,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旁边的汪嗣弘,听到此言皱起眉头,急声道:“娘,您身体这般硬朗,何故说这些丧气悲观之言?儿子不爱听!您肯定还能多活几十年,到时四代、五代同堂都不成问题!” 长公主摆了摆手,感叹道:“祸福旦夕间,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第一百五十八章拜谒 目录: 草木葱 转眼间,在汩润书院,妙如不知不觉呆了七八天。 在山上的生活安顿下来后,除了隔三差五到灵慈寺礼佛外,妙如平日里,就跟那群闺秀们,学些经史诗赋,琴棋书画,再就是针黹女红。日子过得倒是自在。 相比只收男子的传统书院,以科举进士,讲学论道为目的。汩润书院的目标简单明了,陶冶大家闺秀的品位才情,教养德行,培养明辨是非的能力以及气度风仪。 除谢氏亲自教授的文学和绘画之外,她又延请了江南有名的绣娘来教姑娘们女红,还有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教礼仪,以及另一位女夫子教授音律和弈道。 那位女先生,出身于苏松一带的名门望族顾氏,父亲生前是一代名士。 顾先生年轻的时候,订过三次亲,未婚夫不是早夭,就是中途变卦退了亲。最后一次迎亲的头天夜里,新郎突然暴毙而亡。人皆曰她命硬克夫,渐渐地,天煞孤星的名头被人传得人尽皆知。 为了不施累兄弟,最后她索性立了个女户,从家里搬了出来。被谢氏请进女子书院执教前,她一直被江淮地区的大户人家,请去府里当西席。教那些家族的女儿们一些琴棋书画。 女夫子是个二十岁的女子,皮肤素净,鹅蛋脸,平日里神情严肃,眸子里恬静无波,好像任何事情,都难以影响她的心绪似的。 这日,妙如正在她指导下练琴,顾先生突然皱起眉头,奇道:“你是不是很久没练过了?指法动作倒是规范,就是太不熟稔。跟你摆在聚华堂上的那幅作品的画工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了……” 就像前世偏科被指责一样,妙如羞愧得满脸通红。轻声嗫嚅道:“以前家里事多,所以……” “平时要加强练习,不要以为有点小聪明,不下苦功夫就能什么都会了。”见对方找借口,顾先生的语气不善起来。 “先生教训的是!学生确实许久都没摸过琴了,以后会多加练习的。”妙如屈膝道歉,赶忙作出保证。 她脸上有些赧色,心中想到,插班生果然不是好当的。进度跟不上,容易成为不和谐音符。想来滥竽充数都没法子。 自从又学了件乐器笛子后,妙如也没怎么摸琴了,毕竟相较起来,笛子更容易携带。不过正经闺学中,一般是要求女子学习抚琴弄筝的,毕竟素手弹来,这样更显得风雅。 顾先生见她认错态度良好,脸色稍霁:“年底的时候还有评比的,可不能到时丢了山长的脸面。” 说这句话时,她虽然也是绷着个脸。但语气较之前缓和了许多。 妙如点点头,暗中吐了吐舌头。 下学的时候,钟明婧的小姑子,那个叫“陆烟翠”的小姑娘,跑来对她说:“钟姐姐,你不要难过,顾先生不是针对你的。她对谁都一般严,赵玉琴刚开始学时。都被她说哭了……” 见她特意过来安慰自己,妙如心中一暖,扬着笑脸道:“我知道啊!先生是对咱们期望高,才会这样严的。若是以后出去丢了丑,失了咱们书院的面子,她心里肯定不会好受的。” 还有几位没离开教舍的学生。也都跑了过来,问道:“聚华堂正中间的那幅画,是你画的吗?你的字为‘净昙’?” 妙如点了点头,承认那是师傅给她取的法号。 “上面那个跟山长闲聊的老夫人,到底是谁啊?看她的神情气度,身份定是不凡吧?!”有人提出疑问。 “是啊,是啊!其实我们早就想问了,可又不敢问。”又一个人附和道。 “她啊?你们听说过荣福长公主没有?”见她们眼光不错。妙如也不卖关子,出声提醒道。 “难道……难道……竟然是那位?传说中的荣福长公主?”众人皆惊讶不已。 妙如点了点头,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自从知道有种画法,竟然可以把山长画得此般逼真。汩润书院的学生们。十分期待能看到画作者妙如,哪天能现场亲自表演。 不过,她被另一件事给缠绕住了,暂时没太多心思顾这头。 离京临行前,傅红绡曾托妙如,给她的娘家带些礼物。谁知后者第三日就被谢氏邀上了山,没来得及上门拜访,完成此事。 还有,早前在京城时,傅红绡就着手把“童趣坊”开到南边来。而今妙如都来南方生活了,生意的事自然就交由她打点。她还要去淮安府城的店铺上,跟傅红绡安排的合伙人见上一面。 终于等到书院的休息日了,妙如一下山回到槐香院,就让织云把箱笼里的礼物,清理出来。写上拜贴,跟爹爹禀告了一声。第二日就带着织云,搭上了马车,朝傅宅所在的河下镇驶去。 傅大人曾任过汝宁知府,后来年迈致仕,回到家乡养老,含饴弄孙。 到了傅宅门口送上拜贴,在马车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从右首侧门里面,出来位老嬷嬷,把钟家主仆迎进了后院的内堂里。 堂屋上首坐着一位鬓发灰白的老太太,身穿一菘蓝团福褙子,头上简单地绾了个圆髻。 边上还坐着位美貌的中年妇人,长得倒跟傅红绡有三四分像,想来是她母亲。旁边还陪着几位中年妯娌,想来是她家中的婶婶之类的长辈。 由老嬷嬷的引荐,妙如向屋里的长辈们施了礼,禀明自己来意。并把好友的家书和礼物奉上。 “三丫头来信早提过,说在京中的金兰姐妹,对她平日里很是照顾。解了她不少思乡之苦。”看完孙女的来信,老夫人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对妙如和蔼地招呼道。 “老夫人客气了!在那里,是绡姐姐照顾小女还差不多。”妙如客气地回应。 “一个月前接到她的来信,听说竑哥儿又要添弟弟妹妹了?!这事可是真的?”提起此事,老夫人乐得快合不拢嘴。 “当然是真的。本来绡姐姐还说,明年要带竑哥儿回娘家探亲的。想回来看望老夫人和伯母的,看来只能往后推了。”妙如替傅红绡解释缘由。 “那孩子长得可还喜庆?!”旁边的傅太太忙问起亲外孙来。 “竑哥儿长得可讨人喜欢了,听说现在是丁家太夫人的心头宝。满月那会儿,忠义伯府宴席都摆了四五十座。”妙如把当时的情况,描述给傅家众人听。 “那就好,那就好!这下我就放下心了!” “母亲且放宽心!纬儿媳妇是真心疼爱她这小姑子的,早打听得清清楚楚了。不然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一桩亲事。”旁边有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接话道。 “可不是,绡儿她娘自进门后,也是真心疼爱经儿和纬儿。以心换心。他们能不疼爱这唯一的妹子嘛!”傅老夫人语气中颇为欣慰。 望着傅家的婆慈媳孝,其乐融融的场景,妙如心里不禁感叹万千。 看来一个家庭的和睦,当家主母的气度很重要。傅红绡的母亲真心待前面元配留下的嫡子,到最后也换来了女儿一生的幸福。 想来也是,若是没娘家兄嫂撑腰,即便是找了户好婆家,夫妻婆媳间的关系一旦出了问题,连个后援支撑的人都没有。 童年的成长环境,若是爱意和温情包围着。长大后才能形成健全的人格。傅红绡的心态性子这般好,与她从小温馨的家庭氛围分不开。 她正在思索这个问题,堂上的傅老夫人又发话了。 “钟家姑娘,如今回乡可有什么打算,听说你父亲钟探花打算开间学馆。” “正是!家父在京里的几年,一直在翰林院供职。辞官后想造福乡里,为本地的参加科考的子弟,谋个好的读书环境。”见问起自己家里的事。妙如忙解释道。 “这敢情好!当年绡儿她爷爷,就任过学政。绡儿她父亲在淮安地面上,也算有点人脉。钟探花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开口。有用得上咱们府里的地方,切不要客气。也算为乡亲们尽一点绵薄之力。” “谢老夫人抬爱。小女代父亲先行谢过。若有困难,到时难免会来叨扰府上。”妙如敛衽为礼。恭声答谢。 “说什么叨不叨扰的!咱们府里也是诗礼传家,有几个子弟在考秀才举人的。将来少不得,也要拜在钟探花的门下。对了,绡儿的弟弟今年就过了童试……这会儿恐怕在族学的夫子那儿背书呢……” “老夫人真是好福气,儿孙个个都争气,人丁兴旺。” “瞧这姑娘多会说话!难怪绡儿会喜欢你。”傅老夫人更加开怀了。 妙如把礼物带到,又陪着傅家长辈说了一会儿话。估摸快到晌午的时候,起身向她们告别。 傅家老夫人和傅太太极力留饭。妙如推说还与人约好了见面的,不好耽搁。随即就告辞出来了。 外头的日头正炽,似乎要把大地烤得燃起来似的。 带着丫鬟织云,走出二门,快上马车时。妙如被地面的暑气蒸得,有些恍惚起来。 暗自庆幸头上戴了个帏帽。这时代没有防晒霜,有帽子遮面好过在阳光底下暴晒。不然,一个夏天过完,岂不是要晒黑一大截?! 她还在遐思,突然从外院冲进来两个人。 “傅志绎,你答应过我的,怎么能反悔?!拿来……” “我不管,反正你要抄一本给我……” 第一百五十九章生意 目录: 草木葱 两人冲过这边,又跑到庭院对面的大树底下,在争夺什么。 傅太太屋里的贴身丫鬟碧云,正送着客人出门。在旁边见了,忙跑过扶住钟家姑娘。 妙如扶稳站定,顺手理了理头顶帽子上的帏纱,朝那边两位小少年望了过去。 只见两人皆是十一、二岁的模样,一位穿着绫罗月白色夏衫,头顶插着一支玉色发簪;另一位身着青色衫子,领间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发髻上系着一块方巾。 看到自家小少爷冲撞了客人,碧云脸色有些尴尬忙向对方致歉:“这是我家五爷,险些冲撞钟家小姐,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可是绡姐姐的亲弟弟?”妙如并不以为意,低声询问道。 “正是,老夫人平日里最疼爱这位五少爷了。自从三姑奶奶出嫁,这家里就没人制得住他了,太太整日里愁得跟什么似的。”碧云叹了口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想来平常没少受他的荼毒和作弄。 听说这位傅小弟,乃傅氏夫妇晚来得子。前面的哥哥姐姐,不是外地就任了就是出嫁了。家里的祖母甚是宠溺疼爱,难免有些娇纵。以前没少听傅红绡,提起过她这位弟弟,常常一副爱恨交加的语气。妙如还哪有不明白的,今日算是无意间撞见了。 把这边安抚稳当后,碧云走到对面去,对两位正在争抢的小公子施了一礼。 “五少爷,老夫人刚才还在念叨您呢!您这是来陪她老人家用午膳的?” 那两位少年停下动作,傅家五公子傅志绎见有外人在,一本正经地问道:“原来是碧云姐姐!你这是送客人出去?” 碧云点了点头,答道:“是啊!这位钟家姑娘刚从京中返回,专程为三姑奶奶捎东西来的。五少爷赶紧进去,老夫人和太太都等着您呢!” 听到有傅红绡的消息。小少年眸子一亮,嘴巴裂开,露出洁白的贝齿,兴奋地一把抓住眼前的人:“三姐又来信了?她现在过得可好?” 碧云顿首答道:“您进去问一问不就得了?!三姑奶奶还给五少爷做了身衣衫呢!” “谁稀罕衣衫了?!这回有没带好玩的东西来?像上回那种怪兽什么的。”少年急急地追问道。 “哎哟,我的爷!您都多大了,还玩那些玩意?”碧云在旁边掩嘴偷笑。 “姐姐都说了,那些东西不分年纪玩的……京中好多比我大的公子哥都在玩呢!”傅志绎愤愤然地驳道。 在他们俩对答的时候,妙如早已登上了马车。隔着纱窗帘子,望着对方那几个人。 把自家小姐安置妥当后,织云站立守在车厢旁边。两人等着碧云回过神来。跟她打声招呼后,好起程离开。 好似看到钟家主仆的窘境,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衣少年,忙出声推醒同伴:“咱们先进去请安吧!让这位丫鬟姐姐,把那边的客人先送出去,大太阳底下怪烤人的……” 他的话语和动作,引起了对面车厢里的人的关注。妙如心念电转间,把目光也投射了过去。 那少年身量虽小,五官疏朗,眉目如画。长得有几分消瘦。或者是还未发育的原因吧?! 他的眼角眉梢,妙如总觉得似曾在哪里见过,说不出的面善。 两世为人,她也算是见过不少人,看过不少明星。这种熟悉的感觉也没太在意,低声吩咐跟在车外的织云,示意她主动走过,跟丫鬟碧云打声招呼就走。 离开傅府后。钟家的老仆长庚驾着马车,把两人带到了市集。找了间安静的食肆解决了午膳后,又把她们搭到了东市,去寻找傅红绡信中所提及的那间铺子。 这是妙如第一次在淮安城里逛街。 前些年在钟宅守孝期间,不是在家中关着,就是上山跟师叔学医去了。既没有女性长辈带着出来透气。也无年纪稍长的闺中姐妹,一同出来聚会什么的。 此次出来,妙如决定抓紧时间,好好逛逛。一行人来到了,书院同窗嘴上常提及的百珍坊。那里从古董珍玩到珠宝首饰、从绫罗绸缎到胭脂水粉,从笔墨纸砚到陶瓷器具,无一不全,无一不精。 让庚叔把车停靠到附近。她挽着织云的手臂,两人穿过青石牌坊,走进了商铺林立的一条街。 妙如在书局淘了几本刚上市的新书,织云自己挑了几朵珠花,两人终于在如意街。寻到了“童趣坊”。 果然和她要求的一样,店里的装潢以及招牌设计,跟京城那家如出一辙。里面摆放的样品,皆是京城上层圈子里,流行许久的布偶玩艺。 可能是刚开张不久,铺里的顾客并不多。妙如走进去时,女掌柜笑脸相迎的从柜台后面踱了出来。 “这位小姐,想看看几样新鲜出炉的吗?送给弟弟妹妹,侄儿外甥最是合适不过了。” 妙如没有答话,让织云递上她东家的来信。 最后当掌柜的张大姑,把钟家主仆俩请到后院,两人聊起了铺子的现状。妙如又把京城店铺的运作模式,介绍了一番。听得对方睁大了眼睛。 这张大姑,是傅红绡母亲从娘家带来陪房的女儿,从小就跟父母学着在店铺上打理生意。当初傅红绡嫁到京城的时候,傅太太特意把她,安排去帮女儿管理嫁妆。 她本来就是千伶百俐的人,不过是一直在南方,帮三小姐打理生意。对于自家主子在京城的生意,自是不甚了解。当初接手“童趣坊”,也是东家在南方找不到合适的人手,让她临时顶上的。 见傅红绡介绍的那人来了,心中长吁了一口气,打算把铺子转交给妙如。 “这怎么行?!张掌柜你可不能撂挑子。傅姐姐只说,让我派个人手来,帮着把京城‘童趣坊’的做法,传到这边来。可没说让我的人当掌柜。再说她们也不懂啊,还是跟在张掌拒这里,打打下手为好!我整日在书院里上学,没有太多机会下山。让我这丫鬟织云跑跑腿,递一些设计样式图纸,学学经营之道就够了。她们将来本姑娘还有别的安排的。”妙如连连摆手,把理由说得很详尽。 最后双方协商,织云留下来,跟着张大姑在铺子上帮忙。妙如有新的款式设计出来时,让她去取回。 几人又闲话起家常,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见日头偏西,天色不早了,妙如起身告辞,带着织云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又想起一些事来。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她只敢设计一些布艺作品,跟人合伙做生意。是防着最坏的结果出现。 那时担心是,哪天钟府被抄家,她还有一份收入来源,来支撑一家人的生活。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最坏的境况竟然躲过去了。多做一些生意,挣点嫁妆的想法,又从她心底冒了上来。 毕竟,以前若是太高调,一旦政治风暴来临。不仅会让之前所有的付出,顷刻间皆化为乌有。而且因着时机不对没做成,让创意提前曝了光,反而让别人学去了。 如今爹爹归隐乡里,官场上那些风波,离钟家五房越来越远了。以后挣的,就全是自己家的了。这种状态,让妙如放下顾虑,想重新振作起来,大干一场。开始真正的古代创业。 可是,最大困难出现了,她身边只有三个丫鬟,可以信任的人不多。而且两位年龄大了,马上要出嫁生子了。想干一番事业的想法,首先就遇到缺乏人手的困难。 如今烟罗和织云都已十八岁了,得赶紧让秦妈妈安排她们嫁人了。 “织云,这些年里,你可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在车厢里,妙如第一次跟她聊起这个话题。 “姑娘怎么提起这个了?”织云脸颊上立刻飞起两朵红霞。 “看着三妹房里的锦缎都配人了,想着你和烟罗都快到年纪,是得考虑这事了。”妙如解释道。 “姑娘,你要丢下奴婢吗?我不想离开您!”带着满脸羞怯,织云拉着她喃喃道。 “嫁人也可不离开啊,你看绵绣不也在钟家呆着。你们都是祖母留下来的,我也舍不得你们离开……”妙如忙安慰起她。 织云仍不放心,盯着她的眼睛问道:“若是姑娘将来嫁人了呢?” “若你们愿意,就当我的陪房跟一起过去好了;若是不愿意,我把卖身契还给你们,自己做个小生意,也是好的。” “嫁人了奴婢也会跟着姑娘的,当初跟老太太保证过。还有,若是咱们嫁人了,谁来侍候姑娘?总不能只一个莲蕊吧?您以后要嫁到长公主府的,没几个从小跟着的贴身丫鬟,怎么能行?”织罗担心道。 “咱们家里现在没条件讲那排场……过两年再说吧!” “姑娘,上回在船上救的那位殷姑娘,我看人蛮机灵的。要不,姑娘再试试。若得用就收下她吧!起码她水性好,若您又不小心掉进湖里了,身边也有个能搭救的。” “她最近怎么样了?” “在外院打着杂呢!听琴韵妹妹说,比较能吃苦,反应也快。老爷瞧着还行。” “那你平时多跟她聊聊,摸摸她的底细。照她说的情况,跟莲蕊的身世,倒是有几分相像。若来历确实清白,没后患了,就带着她跑跑腿吧!” 织云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第一百六十章贫妇 槐香院的西厢房,妙如住在第一间,婵如带着她的丫鬟,被安排在第三间。一家人住得较为拥挤,但能跟大姐住在一起,婵如自是满足。 她如今和二姐妤如,整日跟着爹爹在家里学些东西。 每次晚膳后,若妙如在家,她总会到屋里跟大姐坐坐再回去,这日也不例外。 不过,今晚婵如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她一进门,就让妙如把屋里的侍候的人遣了出去。 “大姐,你知道我亲娘是怎么去世的吗?” 妙如心里暗道不好,难不成什么人在她面前说三道四了不成? “小婵怎么想着问起这个来了?”妙如皱起眉头,把三妹拉了过来。 “你不在的那几日,小婵到姨娘的屋子里,想去逗二弟玩,无意间听她跟三房的六奶奶谈起来的。”婵如把事实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又是三房的六奶奶!当初不是她和母亲合计,要把自己过继给二伯母吗?又兴风作浪起来了? 妙如紧张地追问:“都聊了些什么?” “她们说我娘当时都怀上弟弟了,是被……害死的。还说,祖母最后也是因为这事,被气得下不了床,最后……”她边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反应,想从中看出一些端倪来。 “夫子交待,子不言父之过。咱们作小辈的,自然不能议论长辈的那些事。长大了你若还想知道,就去问爹爹吧!咱们现在年纪还小,不应掺和在姨娘跟母亲争斗之中去。快些回去睡吧!”妙如摸了摸她的头顶,叫来她的贴身婢女,把人带了回去。 安抚完三妹,妙如又让人找来秦妈妈,安排起两丫鬟嫁人的事。让她先问清那两人意向。早作安排。 “到时在我体已里,支取一些银两,送给她们作妆奁吧?!”妙如征求她的意见。 “老奴替她们两个先谢过姑娘。”其实秦妈妈一直记着这事,只是她不好开口主动提,毕竟现在府里的境况,不比之前老爷在任上时。她还以为主子们,会借机把她们都遣散了呢! “这是应该的,当初许诺过,无论贫穷富贵,都不会抛下大家的。”妙如脸上淡淡的。没有特别的表情。 秦妈妈心下感动,提醒道:“那您也该再陪养几个年纪小的,到时嫁到汪家,也好有贴心的人使唤。” “正要跟妈妈商量这事呢!”妙如接过话头,“先紧着家生子里挑,莫要再到外头买人了。毕竟爹爹的学馆现在还没开张。等家里条件好一点再说。” 秦妈妈点了点头:“我那孙女今年也有九岁了,可以进来帮姑娘干些粗活了。” “那敢情好,让小茶香跟着我去书院吧!正好有空教她认些字。”妙如的脸上露出笑意。 秦妈妈大喜过望,连忙跪下道谢。 扶她起身,妙如又问道:“对了。爹爹那里的事情办得怎样了?妈妈再递张两百两的银票过去吧!就说我这边暂时用不上,紧着他那边先急用。” “姑娘……”秦妈妈迟疑片刻,“您也该留着点给自己备嫁。太太那边到时是指望不上的……” “我知道,这不,打算把织云派出去,学着做生意嘛!爹爹要养一大家子人,还得筹备馆舍,他更缺银子。他那边运作起来。家里会越来越好的。” 秦妈妈叹了口气,没有再做声了。 第二日上山的时候,妙如除了带上秦妈妈的孙女茶香外,还特意带上了那位,在船上救起的殷姑娘。 云隐山的北麓,不像南麓那边。有几家富户修了别庄,顺道把山路也修宽撸直了。 上灵慈寺的山道,有半程还是一如既往的崎岖难行,或许是要考验上山者拜佛的诚意吧!马车是行不通的,坐轿子也有些危险,只有用双脚,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往上爬。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灵慈寺时,太阳已从树梢间升起来了。 在主殿敬完香,碰到了师傅慧觉大师,陪他坐着说了一会儿的话。有个小沙弥跑来找妙如,说慧明师叔找她有事。 一行人又跟着她。找到师叔的禅院。 到目的地时,外面有个小沙弥等在门口:“师妹,师傅正在为人诊脉,你赶紧进去吧!” 妙如把带来的人,安置在外面,自己走进了禅房。 进门就有股浓郁的药香迎面扑来,屋里光线不是很好,有些昏暗。见师叔在为一位老妇人诊脉。她撩起面幕,好让自己看得更真切一些。 那妇人鬓染霜华,身上穿的衣裳布满了补丁,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回答师叔的询问时,气喘吁吁,看到她的这个样子,妙如脑袋里像有根弦崩断了。 眼前这老婆婆的样子,跟祖母生病时何其相似?! 她正在发愣,师叔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净昙,你来替她把把脉。” 妙如依言伸出手指,按在老妇人的瘦骨如柴的手腕上。 脉象较为沉涩。 又望了望她的气色和舌胎,把症状描述给了师叔听。 慧明大师点了点头,教了她一些临床的观察症状的窍门,又叮嘱道:“记住她的脉象了?这个病人就归你跟进了。” 妙如有些吃惊,她这点末技,哪里够为人看病的! 正要推辞,慧明大师又开口了:“这位龚施主沉苛已久,应在家多加休养。不宜再隔三差五地上山了,劳累了反而对她养病不利。” 妙如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你不是六七日要下山一趟吗?现在把她的症状记住了,往后在山下,由你来帮这位施主诊断,把新情况报告给我。配药了再由你带给她。师叔月余再下山一次,看看她的情况。”慧明大叔安排道。 她这才明白其中的曲折,妙如没再推脱,欣然同意了。 听闻这些,老妇人忙跪下,朝慧明大师磕起了头来:“多谢大师搭救。”接着,又转身朝妙如这边拜了起来,“多谢这位姑娘伸出援手,好人会有好报的。” 她说完,朝屋里黑暗的角落招了招手:“来,杉哥儿,替奶奶谢过这两位。” 妙如正要把老妇人扶起来,听见此言,一转头,才发现屋里原来还有位少年。当下唬了一跳,忙把刚才撩起的面幕放了下来。 随后定睛一看,这小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在傅府二门外碰到过的,穿着青衫的那位。 只见那少年,朝慧明大师叩头谢了恩,又向妙如施了礼。 下山的时候,妙如让莲蕊搀着龚家祖孙俩,负责把他们送回家,记住了地址再回到书院,跟自己禀报。 她则带着茶香和殷姑娘,朝汩润书院所在的南麓赶去。 此时乃是盛夏,日头已升得老高。因着云隐山林深树茂,植被保存得较好,路旁如华盖般的参天古木到处可见,一片郁郁葱葱。山泉、瀑布形成的潺潺流水伴着几人,一路前行。 走在山道上,让人感到很是闲适,妙如不禁问起了,同行殷姑娘的情况。 “殷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小的十四岁!”对方恭敬地答道。 “卖身前,你家里原先是做什么的?”妙如停下来,盯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父亲生前是名秀才,在衙门口摆难,专门替人代写状纸和家书。抄抄写写挣些银子养家糊口。”她也不畏缩,坦然地望着妙如。 “家里可还有什么亲人?” “没有了,以前有个舅舅常来往的。母亲去世后,就音信全无了,他跟爹爹不和……” 妙如顿了顿,又跟着问道:“看你的谈吐,以前可读过书?” “小时候跟着父亲,识过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罢了!” “那你为何偏要到咱们家里当奴婢呢?须知一入贱籍,影响的可不只你这一代,出身不好,下代的日子也不好过的。殷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妙如语气中,隐隐带着惋惜之意。 “父母给小女子取名为‘红玉’,小姐若不嫌弃这名难听,就叫小女子‘红玉’吧!”听出对方话中的善意,殷红玉恳请道。 “其实你有卖身契在手,出身也算清白。何必再入贱籍,当良民不好吗?”妙如有些不解,“而且你还断文识字。” “可红玉上无片瓦遮雨,又无家人庇护。那时的情形,小姐您也看见了。像我这样没亲人,没主人的孤女,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欺负了去的。”她神情有丝落寞,戚戚然的样子,倒是有几分让人怜惜的柔弱。 妙如停下脚步,郑重地凝视着她:“若我能介绍一个地方,让你去做工,可愿意去?” 殷红玉当即在山道边跪了下来,朝她连连磕头。 妙如目光一转,示意旁边的茶香,把她扶起来,接着道:“你别忙着谢我。先说好,介绍你去是一回事儿,能不能在那儿呆下来,得靠自己努力。人家也是要跟你签契约的,若是做不好,我也没办法了。” “多谢小姐的再生之恩。今后若有机会,必将相报。” “行了,咱们到书院门口后,跟着等在那里的马车,先回府吧!把这封信交给织云,让她带着你。后面的事,你听她安排就行了。”说着,妙如从荷包中取出一封书信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邂逅 目录: 草木葱 在云隐山顶端的南面,斜阳余辉散满了汩润书院的庭院里。 女夫子顾先生教完了音律课,安排大家回去练习后,就走出了教舍。 她一出门,屋内又像炸了窝似地响成一片。学生们憋足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像放了风般,松懈下来,室内顿时活跃了不少。 一位少女凝眉静坐,南窗边的低案上,轻轻地拨弄着琴弦。 “妙如,你可是上街去了?昨天在如意街,我好像看见你了!”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打断了她的弹奏。 少女抬起头来,对着笑语盈盈走过来的同窗,嘴角弯出了一道好看的弧线。 “是啊,这次回来,还没到外面走动过,昨天就抽空去了。竟不知淮安的市井中,竟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停下手指接过话头,妙如直起身子,微笑着答道。 “这不算什么,若到了节庆,街上人流还要多。以前我常跟堂妹们一起去逛。自从上山后,这样的机会便少了。”是她的新同窗,本地富户苏员外的侄女苏筠竹,凑到跟前与她谈起来。 此处用作校舍的山庄,正是她家捐献出来的。 许怡心的好友宗兰,这时也插进话来:“你们不知道吧?!听说如意街,新开了间‘童趣坊’,是从京城那里时兴过来的。好多有趣的!怡心此次托妙如给我带的,那只毛绒绒的白兔,就是在京城总店里买来的。” “真的吗?哪天休沐日,咱们也去逛逛。”宗兰的话,引起了其他同伴的兴趣,几个学生围了过来。 大家七嘴八舌,聊起最近流行的新玩意来。 “对了,妙如。你刚从京城来,跟我们讲讲,那里的趣闻呗!”有人提议道。 “我听说,京城里高门大户的女眷,皆以接到四季名宴的帖子,为无尚荣光的事。我有个表姐,参加过一次锦乡侯府的秋宴,高兴坏了。妙如,你去参加过没有?跟咱们说说,跟咱们南方的比起来。有哪些出彩的地方?”宗兰碰了碰正在旁边发呆的妙如。 “我不是全都参加了,来这里也没多久,不好作比较啊!”她连忙推让。 宗兰并不打算放过,走到她身旁,拉着对方的手臂道:“你都能替荣福长公主画像了,肯定到过她家园子[www奇qisuu书com网]。听说那座‘掇芳园’,比其他几处名气还要大,说说里面情况吧!” “哪有那样夸张,人们皆曰,天下园林。以苏扬之地的为最。怎么反倒说起北边的去了?掇芳园的风景再美,仿的也是江南名园的风格。在北方或可称道,若拿到南边来,就不值一提了……”简单地说了几句,妙如跟大家言笑晏晏地总结道。 有个少女轻声八卦道:“你们还不知道吧?!人家说掇芳园里,不光是景美,人更是美!” 大家一回头,原来苏筠竹也了凑过来。加入八卦聊天。 “藏有美人?”众女皆惊。 “这有什么稀奇的!是指荣福长公主吧?!你看妙如的画上,都那么大把年纪了,容光仍是不改!若是把头发画成青色的,说她三十岁都有人信。”宗兰撇了撇嘴角,对苏筠竹故作神秘的姿态,有些不以为然。 “什么啊!长公主的儿子博然山人。二十年前就在画坛中占一席之地了。听传闻,如今乃是风采依然。先帝当年还想着,把妹妹怡兰公主指给他呢!” “你们说的都不对!长公主的孙子,也就是博然山人的儿子,在十几岁的时候,就以色艺双绝闻名于京华。好像有句什么话来着?哦,对了!是‘文有嵘曦翩若惊鸿,武有凌霄婉若游龙’。这‘嵘曦公子’。指的就是荣福长公主的嫡长孙。” 这次出声的,是邳州的知州之女林青菡。她有个姑母嫁到了京城,去年她刚到京城住过一段时日。 色艺双绝?! 妙如顿时瞠目结舌,有这样形容一位男子的吗? 不知旭表哥本人听到,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可能是这句话的评价。太过梦幻了,众女把头皆转向妙如。 她们目光中的意思很明显,她去掇芳园时,有无见到过传说中的“嵘曦公子”? 妙如点了点头,红着脸承认:“确实听过这种说法,也曾……见过,还算名符其实吧……” 她结结巴巴坦承到,不敢再多说一句。 两世为人,就没遇到过眼前的尴尬,跟一帮女人聊未婚夫的长相,还要装着跟他不太熟。 她的脸红,众女像是得到了某种证实一般。对那位传说中才貌双全的“嵘曦公子”,更加好奇了。 林青菡继续小声低语道:“不过,上个月我听说表姐来信提起,说嵘曦公子和凌霄公子都已订亲了……” 唉!众女大感失落,谈兴登时减了一半。 “什么?!嵘曦公子订亲了?是谁家小姐?”黄淑仪的父亲,是格致书院讲学的大儒。前些年汪峭旭来江南游学时,来拜见过她父亲。那时她曾跟着姐姐们,在屏风后偷偷瞧过那位公子。 “不太清楚,好像是他的表妹,听说还是青梅竹马。”林青菡把从表姐那里得来的消息,全盘倒了出来。 听到她们议论到自己身上了,妙如顿时双靥飞霞,有些心虚,想躲闪开去。 众女又聊起汪峭旭的才学来。 “听说那位嵘曦公子,去年秋闱中得了顺天府的头名解元。”有人提起这个。 “妙如,你打那里来,应该知道详情的,是不是真的?” 她正要离开,听到问话,只得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那他今年岂不是要中状元、榜眼、探花?” 妙如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全家三月底就离京了,殿试在四月底才出结果。” “你们说,他若是中了状元或探花的,会不会被公主什么抢走。她的未婚妻,压力很大哦!戏里都是这样演的。” “人家本来就是皇族好不好,谁还敢抢?” “是哦!没想到这点。你说他未婚妻是表妹,该不会也是公主、郡主之类什么吧?” 她们正在谈论的人,此时正在掇芳园的东北角,对着桃花涧的背书。从远处碧心湖那边,隐隐传来,妹妹跟她那帮女伴们的嬉闹声。 自从送走离京的姨父一家后,汪峭旭把自己关在园子里,闭门读书。少了四处访友作诗的兴致。 自外祖父和小舅舅倒了后。朝中又肃清了不少杨家旧党。以前被外祖父拿阴私要挟过的朝臣,把气都撒在杨家仅剩的两位女婿身上。 若不是父亲从未出过仕,说不定也会像姨父那样,在朝上被同僚攻讦。 自表妹那次在宫里,向朝中大臣为父陈情请命后,钟家人最终还是离京了。朝堂上的矛头,有转向汪家的趋势。有人甚至提议,让皇家收回掇芳园。理由是,他们一家,曾与靖王和和杨党有过很深的瓜葛。 想想也是。他母亲是杨家的长女,他父亲是靖王妃娘家的堂叔。若不是父亲沉睡近十年间,他们一家人龟缩在园子里,低调隐忍了多年。如今在京城里能不能保存下来,还是另外一回事。 杨家倒台后,父亲也不再以画会友了,整天也把自己关在家里,吟诗弄月。 若不是祖母着急遥弟和映儿的亲事。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邀几府的女眷到府中做客。 因此,他现在只得呆在这个角落,躲个耳根清静。 碧心湖旁边,两个年龄相仿的豆蔻少女,对着满池的莲花。谈兴正浓。 “现在这湖里都长满了荷花,不能划船。等到了春天或秋天,把船撑到湖中央,躺在上面,望着夜幕上满天的星星,跟在梦境中一般。水里的盈光,天上的星辉,相互交映……” “说得泠泉更加神往了……若在此时。再远远传来箫声,就是你上回教的曲子,就更加完美了……” “泠泉,你怎么知道那支曲子,用洞箫吹出来更好听?”汪峦映一把握住对方的玉手。 “我猜的!那曲谱所奏出的调子。婉转缠绵。若是用洞箫吹来,想必更加悠远动听……”少女脸上弥漫着些许痴迷,仿佛耳边正响着那佛语纶音一般。 汪峦映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到时,哥哥正是用玉箫吹出来的。于是就缠着他,硬是把曲谱要来了。” “是嵘曦公子自己作的吗?”泠泉郡主脸上露出惊喜,连忙追问道。 “应该是吧!哥哥自从会作曲后,就再也没听他吹过别人写的曲子。除非是前人流传下来的经典名作。”汪峦映凝着眉头,沉思了一下,回答道。 “想是很少有佳作,能入得了他的耳朵吧?”泠泉郡主叹了口气。若是留意听,就会发现她的语气中,隐隐带激赏的意味。 “也许吧!”汪峦映摇了摇头,拉着同伴,“走,我们到东边去!荷花宴想来就要开始了。” 两人离开了碧心湖边,朝宴客的花厅赶去。 “哎呀!”汪峦映突然叫了一声,“她们怎么不见踪影了?肯定先走啦!要不,咱们抄近道,往桃花涧的那条路赶去。” 说着,她就拉了泠泉郡主,朝东北边走去。 进入那片桃林,不期然地,两位姑娘遇到了正在涧边背书的汪峭旭。 “呃,哥哥!”汪峦映有些意外,忙上前打起了招呼。拉了同伴作起了介绍,“这是南安王府的小郡主……跟王妃来府里做客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送药 送龚家祖孙下山的莲蕊,回到书院馆舍时,已到了掌灯时分。 进门后她就是副沉默不语的模样,在屋内拿起抹布,自顾自地擦拭起来。 妙如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对劲儿,遂放下画笔,抬起头问道:“怎么样了?可有把人送到地方?” 莲蕊点了点头,又静默了。 妙如走了出来,望着她绷着的苦脸,取笑道:“这是谁啊,竟然给咱们莲大姐气受” 莲蕊到底还是绷不住了,扑哧一笑,撅起嘴巴:“姑娘就知道打趣人家。” 妙如敛起笑容:“那你为何一回来,就是副怏怏不乐的表情?”说着,像往常一样,要到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莲蕊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跑到盆架那里净了手,拿过一柄扇子跟了出去。 “奴婢只是想起自己的奶奶。龚家小哥儿真是孝顺,这么高的山路,一路把他祖母背下去的。自己都瘦得弱不禁风。”她在后头解释道。 “哦?”妙如回过头,目光炯炯地望她,示意对方说下去。 “后来到他们家一看,真是……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 “一贫如洗?” “差不多吧也难怪他们爬那么高,请大师看病……”莲蕊点了点头,感叹道。 “所以师叔要咱们下山时,顺便给老人家诊脉送药嘛”妙如突然好似想起什么,“明天起,没事的时候,拿素布做个袋子。以后咱们好用来装药,样式跟师叔随身的那个一样就行了,最好跟颜色款式都要一样,再绣上‘慈灵寺’三个字。” “姑娘这是为何?”莲蕊如堕云雾里。 “我作为慈灵寺的弟子,广布善缘,替师傅师叔弘扬佛法啊” 莲蕊似懂非懂,接着道:“姑娘,奴婢打听到,龚家祖孙,原先不是住在北辰镇的,他们是睢宁人。后来听说云隐山的慧明大师,免费为穷人看病,还不收诊金,才搬到这里来的。” 望着山那边的寺院殿宇伸出来的飞檐,妙如若有所悟,点了点头,感叹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希望他祖母能早些好起来,咱们也算借师叔的光,做了件善事。” 书院再次放假时,已到了中元节。为了让学生跟家人好好过节,书院里多放了一天假。 回到槐香院的时候,在父亲书房里,妙如竟遇到久违的堂兄钟明信。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堂妹微笑。 待她向父亲请完安,跟他寒暄时,钟明信嘴角含着微笑,邀请道:“妙妹妹,你婧姐姐明日要回娘家过节。正想着请你过去玩呢还有你嫂子,那**们回来时,她正巧出了趟远门。” 妙如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明日一定到你们院子里,拜访五伯母、嫂子和婧姐姐。” 两人又陪着钟澄说了一会闲话,就告辞离开了。 午后,妙如带着莲蕊兄妹,提着从云隐山带下来的草药,寻到了龚家祖孙俩住的地方。 那是一条幽深的小巷,石板道的两边上长满了青苔,四周的院墙破败荒凉。墙头立着几只不知名的鸟,见有人来了,“噗”的一声飞开了。 显然,这些都是鲜少有人居住的老宅子。 莲蕊一人在前面带路,走到最里面那头,在一座破陋不堪的宅子门前停了下来。 她指了指里面:“姑娘,就是这里。” “你进去敲门吧”妙如吩咐道。 莲蕊没有行动,在一旁解释道:“不用敲门,这是几家人合住的小杂院。白日里龚家小哥上学去了,就老奶奶一人在家,她身体不好,怕是敲了,还得劳烦她出来开门。” “嗯,你先敲门示意一下。再推门进去,省得吓倒老人家。” 莲蕊点了点头,依言照做了。 妙如提着布袋,跟莲生在宅子的门口,等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才见莲蕊走了出来。 “姑娘,就龚家老奶奶一人在家,咱们进去吧” 妙如颔首安排道:“莲生,你就留在门口守着,若有男子进来,你且先挡一挡。到里面示意我们。” “好的,小姐” 妙如跟莲蕊随后就进了屋内。 宅里的光线很是昏暗,除了头顶上几尺来宽的天井,露出些许光线,其他地方看的不堪清晰。因早晨刚下了一场雨,屋檐下还吧嗒吧嗒落着水滴。在午后这座寂静的老宅里,显得尤为清脆刺耳。 走进龚家祖孙居住的房间,迎面扑来年久沉积的霉味。虽是三伏天,到了里面还是感到冷浸浸寒意直入薄衫。 让妙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莲蕊见了,忙用手臂箍了自己主子的身子,为她祛寒。 “钟姑娘来了?”刚走进里屋,老妇人含混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了过来。 妙如环顾四周,屋里确实家徒四壁,仅有两张床榻、一把椅子和吃饭的案桌。 她床榻上望了过去,龚阿婆的精神尚好,比前次在山上见到时,多了几分生气。 妙如简单问了几句,又让莲蕊展开纸墨笔笺,记下了对方所说的细节。随后又伸手替她把了把脉,也记录下来,嘱咐了几句后,又从布袋里取出带来的药包。 “这是师叔让晚辈带来几副草药,按单子上所写的每日煎服。”她拿出一张药单,放在桌上,然后让莲蕊收起文房四宝,放在屋子的角落里。 老妇人哆哆嗦嗦,要从床上挣扎起来,莲蕊忙扶住了她。 “姑娘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咱们祖孙俩三生有幸,这两年尽遇上好人。” 两人一怔,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前年杉哥儿在人家夫子的学馆窗外偷听讲学,谁知碰上个衙门里的老爷,考了他几个问题,竟破例资助他,正式听课去了。其实他小的时候,家里替他正经请过先生的……当时的夫子还劝他,过几年去考秀才。没想到遇到变故……”龚阿婆长叹一声,自怨自艾地唠叨,“都怪老婆子没用,拖累了他……” 妙如猜想,那位官老爷一定是看出,他是个读书好苗子,爱惜人才,才解囊相助的。 莲蕊接口问道:“您孙子上学去了?” “嗯,本来他是不想去的,硬是要在家陪着我。我答应过不再干体力活了,这才肯上学去。他说帮人抄书能挣到钱养活两人。” 一席话说得妙如,眼睛有些湿润。当初爹爹也是这般,跟祖母相依为命携手走过来的。 主仆俩又陪着龚家阿婆说了一回话,才告辞离开。 第二日,妙如按约来到钟府东侧的兰桂园,拜见长房的伯祖母、五伯母和明婧姑嫂。 钟明婧见到妙如,很是高兴,问起她这些年在京城的生活。 “你的事,听哥哥说过一些。想不到上京后,你过得这般苦。不过好了,过两年你就离开她了。你未来的婆婆,不会像她亲妹子这般……”明婧替她担心起来。 “应该不会”妙如摇了摇头,“当初爹爹也是担心这个,没有应允,后来杨家倒台了。她们又上门提亲了,二伯母觉得表哥为人不错,对妙如还算不错……” “那就好不过也不用怕,若真是她在背后有什么小动作,九叔一点会帮你出气的。 “还有一件紧要的事刚才跟姐姐说的那些,不要告诉你那小姑子陆烟翠了。我不想同窗们知道,我在京中的经历。好不容易逃到南方,先让我喘口气。省得惹来更多麻烦。” “晓得了,是怕人集体拷问你吧?”钟明婧一副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的表情。 妙如脸色微红,掩饰道:“其实我就想过几天简单清静的日子,不想被人议来议去。” 收到此话,钟明婧知道她脸皮薄,遂转移话题,跟她聊起,自己嫁到陆家的生活。 妙如听得入了迷,心里暗想,难怪明信哥哥满意了,陆家长辈对他这妹妹还真不错。嫁对人家,出阁也不是多么恐怖的事。幸福都是需要用心经营的,不去尝试怎知自己得不到? “你现在整日里上学,哪有时间绣嫁妆?”明婧突然想起这事来。 妙如脸有些讪然之色,沮丧地应道:“大家都知道,我这双手做不来那些。万一不赶不急了,京城里咱们家有位姑姑,她家是开绣铺的,到时拿银子到铺上买不就得了。” “你呀没亲娘帮着操心就是不行到底还是不懂这些。大户人家对新过门的媳妇,都很讲究这些的,入门认亲时就拿手工女红作见面礼。” 临走的时候,明信堂哥偷偷塞给妙如一封信。 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她有些纳闷,直到第二日上山的时候,她才有空把信封打开。 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幅画和张便笺,上面只有一行字:“妙妙,帮着把这幅画题上诗词后,等嵘曦再来时归还原主。” 她又打开那副画,上面是一个少年独登高楼,对着南方怅望,从山顶的升起的月亮,清辉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湖水,上面飘着几朵落花,随着水中的云影,在微风的轻拂下荡漾。 妙如一怔,再仔细端详画中的意境,试着琢磨相应的诗句,想着想着,不觉间有些痴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鹿鸣 到九月份的时候,钟澄的学馆终于开张了。 每三年的八、九月份,正值桂花飘香时节,各省的秋闱放榜。虽然今年不是乡试的年份,钟澄还是把开馆日子,特意定了在这个时节,是有深意的。 他投身专为科举服务的教育领域,自是本身的优势。 昭明元年探花郎、江南书香世家出身、京中五年翰林院学士的背景,加之先父官至三品大员,敕封忠肃公,曾是朝中清流领袖式人物。这些光环,让他的学馆,从还没开张起,就先聚积起了一种人气。 加之他别有深意的学馆名称,使之江淮诸地的学子,更加趋之若鹜。隐隐有跟府学、扬州格致书院抢生源的势头。 那还多亏大女儿给他的建议,取了个特别有意头的名字——鹿鸣学馆。 妙如想起前世,那些名师开的辅导班,取名皆为耸动的什么“冲刺班”、“状元班”、“高分班”之类的。先不说有没那水平吧起码有个好意头,加之名师的个人号召能力,来入学的人多,在严格筛选下,生源的资质自然有了保证。 就像有些彩票站点只要一出五百万,一千万,就死劲地吹嘘自己这里是块福地。还不是想吸引更多人来买。基数大了,后面曝出中大奖的机率就大了。 无他,良性循环使然耳 当听说堂叔的学馆名称,是用小堂妹的建议,钟明信不禁莞尔,打趣道:“九叔,这要是开到京城去,那不得叫‘琼林学馆’?” 妙如在一旁接话道:“叫‘簪花’馆也行呀得充分激发学子们渴望一跃龙门的斗志,不想当状元的考生,不是好考生……” 钟澄哂笑着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指着女儿笑骂道:“就你这丫头的鬼点子多若你生为男儿,莫不是也要挣个学士当当?” 妙如也不知害臊,应道:“若大楚朝允许女子入仕,当个学士也没什么啊?” 心里却嘀咕道:在前世,我早成拿到学士学位了,也不羡慕。 总之,开馆那日宾客盈门。 学馆开张来的自然都是文人雅士,正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鹿鸣学馆是中级辅导教育机构,自然来就是有功名的人,起码都是秀才以上。照说童试尚未过的,或需请蒙学的,决计不会迈入此门。不过,那日也有例外。 傅君则领着让他头疼的小儿子,来到学馆门前,指着门框上的牌匾,向傅志绎问道:“绎儿,可知鹿鸣是何意?” 傅志绎撇了撇嘴巴,想到拿如此简单的问题考他,有些不以为然:“当然知道,夫子讲过,中了举人要参加鹿鸣宴,成了进士就是金殿传胪,琼林簪花。” “老夫还以为你小子不知道”傅家老爷捋了捋颌下的胡须,“前头两个哥哥十三岁时,早成了秀才,就你还是一白丁。还不如龚家那小子厉害,一口气就过了县试、府试,就等着过院试。为父请他来读书,也好过向夫子的精力,全浪费在不知长进的身上。可羞煞了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些个……若到时他成了廪生,你想跟人家当同窗,怕是都不能了……” 傅君则看着他越来越黑沉的小脸蛋,心中颇为得意,总算找了儿子命门了。虽然进步有限,这半年来小儿子的改变,他还是看在眼里,此时出了一口气,心里畅快了许多。以前可只有这小子,气他这个老子的份。 傅小弟脸露怏怏之色,眼睛四周一扫,瞥见了外围人群中的龚杉。他挣脱父亲牵制,跑去找同伴。 这边,傅君则已经跟出门迎接的主人寒暄上了。 钟澄双掌抱拳,言笑晏晏把人就要迎进去:“傅大人,真是稀客稀客有您来捧场,让寒馆蓬荜生辉。” “听闻钟探花开了馆,怎么着也要带犬子过来见识见识。让他受点熏陶也好明了差距在哪,就知道发奋了……”傅君则回礼道,一扭头发现儿子不见了。朝四周找了一圈,发现那小家伙早跑到外边去了,还把龚杉也拉了过来。 没一会儿,两小家伙就来到了傅老爷身旁。 龚杉忙朝傅君则施礼磕头:“给恩人老爷请安” 后者摆了摆手:“算不得什么恩情,小侄帮伯伯监督绎儿读书,伯伯感激你都来不及这点小忙不算什么来,起来拜见鹿鸣学馆的钟探花。” 说着拉了小儿子和龚杉,朝钟澄行礼。 今日,龚杉来此地,原本就是想见识一下,夫子口中称道的探花老爷。说他特意从京中翰林院辞官回乡开馆,不惑于高官权禄,很有读书人的气节。 来到此地后,他一直在附近徘徊张望。希望见到传闻中那人的庐山真面目。没想到,最后还是被资助他上学的傅家父子发现了,忙跟着同伴前来请安。 “小侄傅志绎给钟叔叔问安” “晚生龚杉给钟前辈请安” 钟澄伸出手来虚扶,让两位不必客气。 少年闻言均抬起头来,望向传闻中的那个人物,眸子里尽是好奇仰慕之色。 见到此种情形,钟澄微微一笑,也不以为意。只是目光扫过,左边那个眉目清朗的陌生少年时,脸上微微一怔,随后就敛下了异色,镇定自若地把三人迎到了馆内。 今日所来宾客,多为附近士绅和钟澄以前的同窗旧友,还有淮安的官僚、本地名门望族的当家人。不少是带着自家子弟甥侄,打算来拜师的。 江淮之地文风鼎盛,多出进士翰林,为官入仕乃此地名门的传家祖训。 是以,钟澄此次回乡办学,得到众多同乡捧场。 作为五房堂叔回乡办学的头号拥趸,钟明信打学馆开始筹办起,一直跟在钟澄身边,帮他打理庶务。今日开张自是少不得出来帮忙招呼宾客。 为了办学,钟澄特意租了座四进的大宅子。 前面一进为学馆所用,一进为待客留客备下的。后头两进跟前面用了道高墙隔开,自成一片天地。安置全家妻儿老小住下。眼看着儿女们都长大了,挤在一起,着实不太方便。 因此,妙如也请了几天假,下山回家帮忙张罗搬家的事宜。 这日也不例外,前头热闹非凡。后院也没闲着,各房主子带着仆妇丫鬟们在自已的住处整理。 见大姑娘好不容易回家多呆了几天,秦妈妈找准机会,特意跟她汇报起,织云和烟罗亲事的进展来。 “老爷说,把织云说给京城夹道街钟家铺子的李管事,烟罗配给他身边的小厮月魅。” “这么远,怎么成亲啊?难道还等咱们回京了再成亲不成?”妙如有些意外,她以为父亲会安排,在淮安跟在身边的小厮。 “哪里需要啊年底各路管事,都要回南方结账的,到时给他们办了就是。” 妙如点了点头,嘱咐道:“若是可能,让那人调到这边的铺子为好,总不能让他们新婚就分居两地吧” 秦妈妈正色道:“姑娘胡涂了,老爷让织云跟李管事配对,自是打算把京中那铺子,留给姑娘当陪嫁的。反正过不了两年,您还是要嫁到北方去的” 妙如不置可否,若家中情形有所好转还好,若这两年经济仍是结据,她定是不会要这份产业的。 “姑娘,这是她们两人的嫁妆单子,比照前些年锦绣出嫁时定的。”说着,秦妈妈递过一帖子,上面是莲蕊的字迹。 妙如浏览了一遍,又交回给秦妈妈:“这事您作主就成了,把烟罗先嫁出去了?那个什么月魅,她本人可还看得中不?” 她担心这样盲嫁哑嫁,琴瑟和谐还好,若是互不对盘,两人成怨偶就糟糕了。 秦妈妈哪里不懂她的意思,连忙保证道:“决计不会的,起初烟罗还有点扭捏。后来老奴特意把烟罗,派到老爷那边的帮忙。姑娘在山上的几个月,听说两人相处得越来越好了。烟罗是个爱说话活泼的性子,月魅偏又是个闷葫芦,两人这一搭配呀恰是正好……” 接着她补充道:“您是不知,月魅老子娘听说配的媳妇,是大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过两年要跟您到汪家当管事娘子的,甭提多高兴了。还说要找机会向你磕头呢” 妙如哭笑不得,在下人眼中,看来都是她高嫁了。 殊不知这高嫁的媳妇,通常在婆家过得最是辛苦。步步小心,生怕被人低瞧了去。 要不当初杨景基,为何要把二女儿低嫁了?若不是出了祖母去世的那档事,母亲杨氏的日子,不要太好过哦既是低嫁,又是恩人之女,爹爹和祖母没法不把她供起来。 其实运道的走势,一半原因取决于,自己对待命运的态度。 像杨氏这样专门利已,从不利人放纵自私的性子。就是再好的运道,抵不过把恩情耗光,寒了人心,夫妻悖离;再如白姑姑那样的,处处与人为善,命运在不经意就垂青她了,又耐得住磨难的考验。愿与相公同甘共苦,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上个月任姑父来信,说他散馆考试时评了优等,现在已经入了行人司。他**在儿媳的照料下,身体有好转的迹象。 第一百六十四章来客 目录: 草木葱 妙如在屋里,正跟秦妈妈商议烟罗的婚期。这时,茶香撩开帘子,进来禀报:“信少爷差人来,叫姑娘到前面的知君堂去,说是舅老爷来了。” 舅老爷?杨俊贤? 妙如身上不由得一阵发冷。旋即又拍了拍脑袋:该死!怎么把林大舅给忘记了?! 她心下一喜,比听到同窗来访还要高兴。 忙叫来莲蕊,帮她整妆肃容,带上出门的面蒙。然后带了丫鬟,就朝后院的角门迈了出去。穿过宅子旁侧的巷子,路过宾客云集,喧阗一片的前院,来到了专门招待客人院落前头的知君堂。 那里,有位长身玉立的男子,背着手侧对门口,正在欣赏墙壁上挂着的书画作品。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男子转过头来。 落入他眼帘的,是一位豆蔻少女,正迈着莲步,款款走来。从窗外投射进来的余光中,仿佛是风中柳枝,摇曳生姿,说不出的妙曼动人。 待那少女稍稍走近,两边都仔细端详对方,过了几个瞬息。然后,那少女自己揭了面蒙,向下矮身福了一礼:“舅父大人在上,甥女妙儿这厢有礼了!” 林恒育显然有些惊讶,绕着妙如转了好几圈,喃喃道:“长这么大了?都认不出来了……” 然后又摇了摇头,接着解释:“你长得跟姐夫比较像,只有三分像姐姐。你小时候那会儿,更像她一些……” 追随着他转圈的步子,妙如跟着他的视线转身,不解问道:“舅舅刚才是没认出妙儿来吗?” 有些不好意思,林恒育讪讪地掩饰:“那年你才六岁吧!认不出也算不得稀奇事,女大十八变!若现在看到你婉致表妹,肯定也认不出她来了。” 妙如朝里屋走了几步。朝那边望了望,发现并没其他人,有些困惑:“难道舅母跟表妹没跟过来吗?” “婉致她脱不开身,你舅母又有身子了,在家里照顾她娘亲。”林大舅解释道。 妙如脸上闪过失落的情绪,等听到后半句,又替舅舅高兴起来。学着男子的模样,朝林大舅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吉祥话,以示恭贺。接着。把莲蕊打发下去斟茶倒水,招呼客人。 把外甥女请到椅上坐下,林恒育打断道:“不用忙!等一会儿我还要到前院去的,想先来看看你,就守在这里了。跟舅舅说说,你那订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妙如心中暗道不好,原来是拷问这事来的。 于是,她把汪家两次求娶,二伯母出面帮忙撮合,爹爹早有辞官的打算。简单地倒了出来。不过,隐藏了杨氏破坏谢家提亲,爹爹被关进去的一些闹心的事儿。 “是荣福长公主的嫡孙?怎么也没人通知舅舅!没听说过吗?天大地大不如娘舅大!”林恒育一脸的失望,愤愤道,“你爹爹也是胡涂!怎么能跟乱臣贼子的亲外孙订亲呢?杨家还没把他害惨啊?!连官位都丢了!” 妙如心想,若舅舅您听到继母的那些传闻,岂不是更生气,跟爹爹割袍断义都有可能。 本着息事宁人的目的。跟他解释:“官不是罢的,爹爹自己辞去不想做了,他一直反感夹在朝臣间,被人逼着站队争斗来着。” “总之,他当年就做错了!报恩方式有很多种,没必要非得娶他女儿啊!看你们家。如今弄成什么样子!若不是圣上替你祖父正了名,姐夫这次岂能这么容易脱身?更不用说回乡办学了。” 妙如心里极赞成他这些说法。 若没杨家那边的羁绊,爹爹或许在官场早已混得风生水起了。有皇上当靠山,加上他是实干型人才,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些都已经过去多年,后悔也无用。重要的还是,怎么把今后的日子过好。 妙如却不知,在京城城北什刹海的一座游船上。也有人在讨论杨家的问题。 一叶孤舟,像飘零在镜中的落叶,在平静的湖面上缓缓绘出绻缱的秋之画卷。船尾的舱中飘出伶人们依依呀呀唱念声,是京中时兴的流行小调。 一位脸上满是伤疤的青年,半拉半拽地拖着他的同伴。步履蹒跚地要到船头吹吹凉风。 “要是钟家那……那丫头在……在就好了,咱们只需派……派人带着画像,去大漠灭了符家那个通敌卖国的。拿他人头祭……祭旗,兵将的士气何至于……如此低迷!”酒劲一上来,那男子大着舌头,就嚷开了。 “嘘——小声点!”同伴扶稳了他,提醒道,“当心隔墙有耳!世显,还真别说!想不到那姓杨的老匹夫,十多年前就把后路铺好了。你看他二女儿嫁的婆家,还有,如今他儿子那个外室,莫名其妙就离奇失踪了。想来是上回劫狱的护卫,把那女人转移走了。这还只是咱们知晓的,外头没准还有其他私生的!” 这两位正是前来游湖的刖公子俞彰,和神威将军府的大公子薛斌。 此时,天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将逶迤起伏的群山远景,渲染得如同泼墨山水一般。 冷雨一激,两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狡兔三窟!难怪他婆娘在狱中,打死都不肯招出……把那女子藏哪儿了!可不能再留下祸患了……”说完,俞彰低头沉默不语,心里想起另外一件事,不禁悲从中来。 杨景基害俞氏全族被抄斩,而他的外孙一个二个,至今过得比谁都逍遥快活。不久后,大的那个,还迎娶一位才貌双全的如花美眷。 再看看自己,如今却落得个无父无母,无兄无妹,被毁容破相的下场。 想起这些,心底的怨气就不打一处来。若有可能,他定要让对方的后代,也尝尝失去最宝贵东西的滋味…… 可如今他也是没办法。光明正大找任何一边杨氏母子的麻烦。 长公主毕竟是表哥的曾姑祖,是圣祖爷最疼爱的妹妹。就是皇帝陛下,都不敢随意收回掇芳园,怕被人指责对圣祖爷不孝,对长辈不敬。而钟家那边,天高皇帝远,钟杨氏虽早已失宠,她相公毕竟不肯休她。 没让杨家的后人,经历过他小时候的痛楚,俞彰心里面说什么都会不甘。到底意难平。 他沉默半晌,跟旁侧的薛斌商量:“要不,跟殿下说说,咱们派人继续盯着汪家,他大女儿那边。说不定会有线索……” “那样也行!”后者点了点头,嘱咐道:“不过先说好是潜伏,莫要打草惊蛇!殿下提醒,在长公主那边,咱们不可再多生事端了,毕竟她老人家还在。” “知道了!”虽然神情上有些不以为然。俞彰还是应下了,迅速转移话题,“子华,你接下毓庆宫的侍卫统领工作,干得不错嘛!比我那几个月做得要好。” “你还说!若不是你丢下个烂摊子,薛某用得着整日不归家,都快到毓庆宫侧殿里打地铺常驻了。”一提起此事,薛斌恨不得把对方拎起来暴揍一顿。 “是舍不得家里的媳妇吧?!这也没啥!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你成亲都快一年了,再次回府又成新婚了!”俞彰嬉皮笑脸地打趣道。 “去去……跟你这光棍没啥好谈的。听殿下说,这回帮你相中了忠义伯府的四小姐,可有此事?!”薛斌发扬兄友弟恭的精神,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还说。都怪菁丫头!丁四小姐为了从她口中,套出本公子的模样,对她可是下了血本。结果……又是装病又是闹出家的……说说看,你们兄妹该怎么补偿哥哥我?”言毕,他就抓住对方的衣襟,作势不依。 一面掰开他拎自己衣服的手指,薛斌一面解释道:“你不能怪菁儿!这样一来也好,此等浅薄之人。幸好没进你俞家的大门!不然,以后有得闹,你看钟探花的后院。不想下半辈子,府里闹得鸡飞狗跳,成一对怨侣。我妹妹此举。着实是真心为你好,助你找到真正的知心人呢!” “说得恁是好听!”俞彰手指渐渐松开,“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让我送几个青楼女子,去考验考验弟妹对你的感情?” 薛斌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瞄了船舱里面的一眼,心有余悸,求饶道:“别……怕了你还不成嘛!” 此话只换来对方鼻子里冷哼一声。 “说实话,这次选秀出来的,有几个还是不错的。殿下昨日要我转告你,若有看对眼的,私底下要加把劲。你想想,把人家姑娘的芳心都俘虏了,台面上的事,到时还不好办啊?都水到渠成了……兄弟教你几招,诸如英雄救美,落难公子被善心女子救起,日久生情什么的……”声音越来越低,只因他瞧见对方脸上已是“山雨欲来”之势。 俞彰咬牙切齿,恨恨出声:“这些主意怎地听着这么馊,一股子娘们的女气!是弟妹教的,还是菁丫头出的?” “唉!我这也是为你好,省得你没事了,老拉兄弟下水,咱们可是有家有室的人了!” “去去,到一边去!有家有室什么了不起,值得这样显摆吗?!”俞彰压下脸上的戾色,叹了一口气,“若是凌霄在就好了!总算还有个难兄难弟互相安慰!对了,他在边关情形还好吧?!” “听说征集粮草,这次还是挺顺利的。丁将军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罗兄弟若能戒骄戒躁,定能立功回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扑朔 目录: 草木葱 快到晚膳的时候,前院的堂哥钟明信,派人来找妙如。让她安排几个丫鬟媳妇,到前面帮忙招待坐席的宾客。 随即,妙如带着莲蕊,来到宋氏的住处,跟她商量派人的这差事。最终决定她们俩的屋里,各出一位有经验的老妈妈,领着五六个丫鬟媳妇,由秦妈妈带着,到前边院子去帮忙。 来祝贺鹿鸣学馆的皆为男宾,钟家五房的女眷,还没在本地开始走动,此次倒勿需接待。钟澄特意在淮安城最负盛名的会宾楼,订了几桌酒席。 秦妈妈离开没多久,前院就传来,觥筹交错间的劝酒声。 妙如则留在后院,和往常一样,跟家人围在花厅里用餐。当院子各处屋檐下的灯笼,依次被点上时,前院宴席上的喧阗声,总算停止了,想是散席了。 没过一会儿,秦妈妈领着一众丫鬟媳妇,鱼贯而入回到了内院。 见到她们疲惫的样子,妙如忙吩咐莲蕊。到厨房那头,跟管事的卫妈妈说一声,让人赶紧把灶上热着晚饭端出来,安排她们用晚餐。莲蕊得令而去。 见屋里没其他人了,秦妈妈拉着妙如,在她耳边轻声讲起,在前院今日发生的怪事来。 “姑娘,您可知道,先前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事?”她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语调中带了一丝的古怪。 “出什么事?”妙如心头一惊,望着她,“是席面整治得不好,还是丫鬟们笨手笨脚,惹出了乱子?” 秦妈妈摇了摇头,敛眉答道:“跟宴席上的招待没干系,却是跟姑娘的身世有关!” 怔怔地望着她。妙如心里暗叫糟糕。难道是,在京中爹爹被御史弹劾不认亲女的事,又被人翻出来了不成?!若说出事,只能应在这上面了。 不过,她随即又否定了此种想法。 照说不会啊! 离京启程之际,爹爹早放出来了已有月余。加上她自己那番陈情,更是被人早传得沸沸扬扬了。 况且,事情发生时恰好是年初开春。来京述职的,离京就任的各地官员,想来都是略有耳闻的。即便是内院女眷不知情。官场上混的大老爷们,应该都听说过钟杨两家恩怨的。 更何况,大半年都过去了,要翻出来早被人传开了。难道是林大舅听到自己被继母虐待的事,发飚了? 她心里是这般想的,口里也随之问出了声:“是不是舅舅听说了什么,跟爹爹闹起来了?” 秦妈妈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是跟舅老爷有些干系,不过,不是他跟老爷在闹。是一件更为离奇的事。” 妙如惯不会玩这种你猜我猜的游戏,求饶道:“妈妈,您就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妙儿吧!” 接着,秦妈妈开始讲述,在前院张罗时,宴席上发生的怪事。 原来,席开到一半。钟澄作为主人,带着堂侄明信和小舅子林恒育,到各桌上轮着去敬酒。 轮到某桌时,旁边另一席上服侍的丫鬟,就是宋氏屋里派来帮忙的缠枝,正帮着那桌上的傅老爷斟酒。 因以前从没见过林恒育。又看到他跟在老爷身边,她心中难免有些好奇,朝邻桌那边望了过去。一不留神,把酒水洒在了傅君则旁边的一位少年身上。 缠枝一时慌了神,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那少年只得站起身来,好让对方清理桌面。 他这一站起来不打紧,恰好钟澄郎舅俩。也被这边动静吸引,走了过来。三人就这样,凑巧站成了一排。 这本来没什么的!可巧旁边的傅志绎,是个爱玩闹猎奇的性子,见了此等情形。登时有了新发现。口中啧啧称奇,不觉得喊了出来:“龚杉,你身旁的长辈,是你家亲戚吧?!怎地长得这般相像?!” 其实他这句话声音也不算太大,只就近的几人听见了。不过经他这么一提,旁边的几人纷纷把目光,挪到了三人的脸上。 不提还好,他这么一说,大家真觉得,那叫龚杉的小哥儿跟身边的两位,确实有些相像。 他跟林恒育的脸形、额头等轮廓部位,长得有五六分相似。再看眉眼,众人发现,跟旁边钟探花的神态,也有四五分相像。两位成人跟他站在一起,旁人皆会以为,他们之间本是一家人,起码是亲戚关系。 作为龚杉的密友,傅志绎自是知道,他无父无母,只有位奶奶相依为命。故将此疑惑,脱口问了出来。 钟澄先是猛然一惊,神色有些复杂地望向,眼前那位年纪不大的少年。 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觉对方有些眼熟,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他一想,这些年在京中,也跟不少江南人士打过交道。可能是谁家的小辈也不稀奇。怎么也没想到,跟这位小哥儿相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舅子林恒育。 钟澄心里的疑窦顿起,他从未听说,发妻家中还曾有过其他兄弟姐妹。更不知道小舅子,何时生过这么大的儿子。 另一边的林恒育,见到眼前这孩子,有着跟姐夫相似的眉眼,心里也是暗暗吃惊。 听说钟家五房是三代单传,难不成是他当年跟小妾生的?怕杨氏容不下,养在外面。如今杨家倒了台,又想着法子接回家来养的? 不过,看这少年的年纪…… 林恒育弯下身子,盯着对方的眸子,问道:“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是哪年哪月生的?” 本来龚杉听好友说,自己跟旁边的人长得相像。也不知志绎说的是谁,正四处寻找目标,想比对一番。直到听见旁边那位夫子模样的文士,问起他的生辰年庚来,心里难免有些困惑。 随后,他又看见桌上的宾客,都朝他们这边望过来。都是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尤其是钟探花,望向他的目光里,那种情愫委实难懂。 遂小声嗫嚅道:“听先母提过,好像是戊午年卯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知情的几个人的脑海中,顿时炸开偌大水花。 看到钟林两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对劲,席上的宾客窃窃私语议论开了。 “这是哪一出,认亲吗?是谁的儿子?” “不知道,好像是傅家老爷带来的!” “绎儿。你不是去过龚家吗?确信他家真没亲人了?” “去过,他奶奶身体不好,听说为了给她治病,特意从邳州搬来这儿的,有两三年了!” 跟在钟澄后边的钟明信,看着堂叔状似要失态的样子,忙凑到他耳边提醒道:“九叔,有什么话,宴后再问也不迟,还有两桌等着您去敬酒呢!” 钟澄心中顿时一凛。对眼前的少年道了句:“这位小哥儿,宴后先不忙着急离开,钟某还有一些事情,想问问你……” 见到后者点头应承下来,钟澄拉着小舅子,接着向宾客去敬酒。 “散席后,那位小哥被老爷和舅老爷叫进了书房,到现在都没出来。老仆怕姑娘担心前院的事。就带着她们先回来了。” “那位小哥是不是特别瘦,穿着一身旧衣裳?鼻子挺挺的?十二三岁的样子?”直觉感到,此事至关重要,妙如问起那少年的外貌来。 秦妈妈显然有些惊讶,奇道:“咦?姑娘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您能掐会算?” 妙如嘴角弯起。嗔道:“妈妈就知道打趣我!那人妙儿见过两次,他跟绡姐姐的亲弟弟一同念书。到傅家拜见长辈时,遇到过一次;后来在山上,师叔替他祖母诊病时,又见过一面……” “不过,倒没觉得跟爹爹长得像……也许……” 妙如突然又想起,头次只是远远地瞥过一眼,第二次在光线阴暗的禅房。看得也不太真切。 秦妈妈在旁提醒道:“听姑娘以前说过,当年您的娘亲,产下的是一对,会不会那小哥是……” “真的哟!您是说,当时我那双生哥哥。并没有……” 想到有这可能,妙如马上兴奋起来,“您可瞧仔细了?眉眼间真跟爹爹相像吗?若是跟他两人都有相似的地方,那这人的来历确实……” 她又仔细回忆了一下两次见他时的情景,真没留意过他的眼睛。她只得问起父亲:“爹爹眼下在何处?” “想来还是在书房吧?!”秦妈妈猜测。 钟澄派人把龚杉送返归家后,就回了书房,开始磨墨,给京中的好友许坚写信。 而林恒育此时,却在客院的松树底下,遥望夜空,想着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 原来,他之所以今日赶来,不仅仅是来贺鹿鸣学馆的开馆。 前些年,钟澄在翰林院任职时,私底下没少跟这位小舅子书信往来。 自那年从云隐山回去后,林恒育在家里调养了几年,身体渐好。本来打算去年秋天起程,上京赶考的。没想到江南发生了民变,他担心最后会演变成暴乱,就守在家中陪在妻儿身边。 今年年初,案子尘埃落定。不仅盘踞江南官场一干贪官污吏落马,最后竟扳倒了从前朝起,就权势滔天的杨景基。 林恒育想到自己姐夫续弦的妻子,就是杨景基的嫡女,怕这回钟澄,也逃不掉被人攻讦丢官的下场。因此,他也放弃了此次进京赶考的打算。 后来,听说姐夫辞官离京,甘愿回家当一名教书先生。还邀请他结束在泗州的学馆,全家搬到淮安府城来,两家人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郎舅一起执教,三年后若他还想赴京赶考,也好一同就近交流探讨。 林恒育一想到妻子快生了,家里的负担又要加重,遂同意了姐夫的提议。在开馆之日赶到,出现宴席上,跟姐夫一起结识淮安本地的士绅。 没曾想到,今日竟遇到这等奇事。在他的追问下,姐夫才吐露,当年他姐姐离世前,生下的是一对儿女,只不过那男婴,听说生下来就夭折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迷离 目录: 草木葱 翌日,晌午时分,妙如派丫鬟到前院,看看父亲和舅舅都在干些什么,可有空闲容她前去叨扰。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茶香才返回后院。 “姑娘,老爷跟舅老爷,没用午膳就出门了。”她气喘吁吁,想是在前院找了一圈,又四处找人打听,急匆匆赶回来的。 不愧是秦妈妈的孙女,从小就机灵懂事。 妙如忙叫莲蕊把她拉到旁边杌子上坐下来,让她好生歇口气儿。 见她恍惚的神情略有平复,这才问起详情:“有说到哪里去吗?” “奴婢找到信少爷那儿,听他提起,下课后星魁叔就带着两位老爷出门去了。说是未时再回来。具体去哪儿,奴婢没问出来……” 妙如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歇息。又重新回到案前,拿起湖笔,在纸笺上开始写写画画,挪列此次下山,尚未办完的事情。 脑袋里却惦记着昨晚听到的那事儿,他们俩该是去查访,那位叫龚杉少年的身世了吧! 为今之计,她只能等两人回来后,再打探详情了。 写着写着,不知不觉间,脑袋越来越沉,连着打了几个呵欠。 莲蕊进来的时候,正巧见到主子,疲乏地伸了个懒腰,忙上前扶住她,殷切地建议道:“姑娘,要不您到里屋先歇着去!昨日夜里听您翻来覆去的,想来没睡好。乘中午赶紧补个眠吧?!” 妙如点了点头,带着她拐到后头。在丫鬟的帮助下,拆髻除裳躺到了床上。闭上眼睛前,还不忘嘱咐,若父亲回来了,要记得叫醒她。 当她被叫醒时。已是未正时分。揉着惺忪的睡眼,妙如有些发怔,想起梦中的情景,又觉有些好笑,摇了摇头,重新梳洗起来。 跟莲蕊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帘子外头茶香的声音响起。 “织云姐姐真是稀客,你怎么来了……姑娘?她刚午歇起来,这会儿莲蕊姐姐正帮着梳妆呢!” 听到好久不见的织云来了,妙如心头一喜。接过莲蕊编了一半的发辫,示意她把人请进来。 没一会儿,两个丫鬟相携就踱了进来。 “姑娘!”织云作势就要跪下,妙如忙出声制止:“你忘了咱们屋里的规矩了?没外人的时候,咱们不兴跪来跪去的!多耽误事儿啊……起来吧!” “呵呵……”织云咧着嘴巴,傻笑了几声,嗫嚅道,“久不见姑娘,都忘了这些规矩。想着姑娘为奴婢,谋了个好去处。心里感念,就想给您下跪磕头来的……” 听到此话,妙如心里的喜意,不禁涌到眉眼间。她弯起嘴角,转过身来,扬起头问道:“你才去多久,就知道是份好差事了?说来听听,都学到了些什么?” 织云遂把在“童趣坊”铺子里。跟张大姑打下手时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听说主子为了府里搬家,要下山回家住几天。奴婢告了假,特意从铺子那边赶过来的。已有月余没见到过主子了……”说着,一不留神,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只是暂时的嘛!再说,咱们各自努力,不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吗?若是大家都守在后院这点方寸之地,不出去见见世面。今后有什么变故,都没法子应付,很难生存下来,岂不更糟?!” 几人聊起了别后各自的情形,最后织云从衣兜取出一封来。捧到妙如手中。 原来,是傅红绡在京中,通过她娘家商铺,从那边的铺货渠道递送过来的。 见到好友来信了,妙如兴奋地急忙撕开封口。自顾自地读了起来。不一会儿,喜意爬上了她的眉头,不知不觉地,还笑出了声。 她离开的几个月里,京中发生了不少事情。热闹非凡的选秀活动,拉下了帷幕。 她相熟的几个朋友,各自有了归宿。 庄青梅被指给了四皇子当王妃;傅红绡的小姑子丁敏,竟入了东宫当上太子的良娣;邱馨悦因脸上生疹子逃过了选秀,事后又奇迹般地好了,被她大伯祖锦乡侯作主,配了新科的榜眼。 想着那一对对姻缘背后的喜怒哀乐,妙如暗自庆幸,自己幸好没像她们那般,像待沽商品一样被人挑来拣去的。别的不说,命运无法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那种无力感,都够让人心惊胆战的。 她正在那儿浮想联翩,旁边织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奴婢还有事情跟您禀报。” 妙如收起信函,抬起头来望向对方。 织云整理了一下思路,方才开口:“张掌柜把红玉收下来了。还跟她签了契约,不是卖身为奴的那种,是雇佣三年的活契。红玉听说姑娘您,有意栽培她,当即朝云隐山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响头。”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幸亏是在院子里磕的,若是石板上,准会起了几个大包。” 听到提起殷红玉,妙如才记起此号人物来,顺道问了句:“她如今在店里干得还好吧?!” “挺能吃苦的!”织云眸子里闪过一丝欣赏,“刚开始,张掌柜只是让她打打杂。后来见她能说会道,就安排到柜台上招呼客人去了。自她去后,店里来的顾客明显增多了。尤其是,她能拿着姑娘设计的布偶,照着您写在纸上的那些话和说法,跟顾客讲出来。该送给什么人当礼物,该有什么样的讲究,她全都背在心里。客人感兴趣拿起来时,她能绘声绘色地讲出来。把张掌柜乐得……声称从没见过这样卖东西的!” 听到此处,妙如大感欣慰,笑着拍了拍织云的肩头:“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吧!把咱们京城的那一套,都教给她了?!” 织云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谦虚了几句。 这时茶香撩着帘子进来,看着几人在说闲话,跟姑娘禀报道:“烟罗姐姐过来了,要跟姑娘磕头谢恩呢!” 妙如听着就笑了起来:“今日可真赶巧了,怎地人到这么齐?!不说好让她在屋子里,为自己绣嫁衣吗?怎么又过来了?” “还不都是见着姑娘,难得下山回来一次,赶着趟儿都回来了!”秦妈妈跟在烟罗后面,也进了屋里。 一下午,妙如的屋里热闹非凡,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笑起来。她们很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直到申正时分,到外面搬凳子的茶香,突然转身回来朝妙如禀道:“姑娘,锦绣姐姐过来说,老爷让您到书房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情跟您说。” 妙如眉梢一扬,笑着对屋里几位道:“今天就聊到这里,大家都散了吧!” 说着,就让莲蕊帮着整了整妆容,出了房门朝前面院子那边走去。 见妙如来了,钟澄忙招呼女儿坐在案前的椅子上,遣退仆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些事情确实难以启齿,不知该从何说起。 看出他的为难,妙如主动挑起话头:“爹爹是不是想说,傅家三公子那位同窗的事?” “你知道这件事了?”钟澄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昨晚秦妈妈回来,告诉过女儿了。那人妙儿还见过两次,只不过,看得不算太真切。”她老实交待。 “你觉得他跟爹爹长得像吗?”钟澄紧张地盯着她的眸子,急急地问出了声,好似渴望得到肯定答案一般。 妙如摊了摊手,无奈地回道:“两次都看得不甚清楚,一次是离得远,另一次光线昏暗。舅舅说他长得跟您像吗?” “他说有些像,为父看来,倒是你舅舅跟他更像一些。不过,这些都在其次。难得的是,他的生辰竟跟你的差不多,这就有些奇了……”他喃喃道,眼睛闪着难以言说的情愫。 “那您找女儿来,所为何事?有什么是妙儿可以帮上忙的?” “爹爹想请你帮舅舅和那位小公子,还有为父,合画一幅像。爹爹也好看得更真切些,你舅舅马上要赶回去了。”钟澄说完,来回在屋里踱着步子,显然很迫切的样子。 “您的意思是……” “一来,是想让你看得仔细些,二来爹爹也好顺道作个判断。你不知道,前些年你宋姨娘进门前,陛下曾跟我透露过一件事儿……”接着,钟澄把那年春闱后,他被人篡改籍贯的往事,告诉了女儿。 他接着解释道:“若他真是你双生的哥哥,恐怕当年救你们祖孙俩的事,没那么简单!是先起意改为父的籍贯,还是先有目的去救人,这还不得而知。若当时无另外目的,为何谎称你哥哥已经夭折了?” 妙如听了这些,顿觉毛骨悚然。 这具身体原主的生辰是二月底,也就是说,她们在扬州宝应,被人救起也是在那时。 春闱却在二月中,张榜也就二月底三月初的事。京城离江南扬州,就是快马加鞭报信,也得十天半个月。那么这边改籍贯,跟那边救人几乎是同时,这也未免太巧了。 “不过,爹爹,若他们是另有目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手无寸铁,他们何不顺势而为除掉了。怎么可能让他活下来,这也说不通啊!”在这点上,妙如有些不解,道出了自己刚发现的疑点。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被人改籍贯的事,为父还没跟你舅舅提起过。先莫要声张出去了。”钟澄嘱咐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套话 本章节 钟府的仆人星魁,再次来到龚家祖孙所居的破败宅子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他是来请龚杉,前往鹿鸣学馆的。他家老爷钟澄,想照着对方的样子,让人替龚杉画幅像。 少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莫名的悸动。 那日在宴席上,被好友傅志绎一语道破,他跟身旁的夫子长得相像。这两天来,钟探花一直派人跟他和祖母打探以前的生活。今天更是再次请他上门。 难道自己真不是爹娘所生? 当时他虽年幼,毕竟是经历人生大变。从锦衣玉食的少爷,沦落为不名一文的流浪儿。这些年下来,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人心的险恶。当年在他被二房赶出梁家大门,从族谱上除名,甚至被迫改姓时,一直巴结他们大房的族人们,他们瞬间突变的嘴脸,让他毕生难忘。 当时想的是,无非是狠心的族人,为了侵占财产设局害的他。从未曾想过,自己真是抱来的。 小时候,虽有人说他长得跟爹娘一点儿也不像。可打小,爹娘就没少宠爱他半分。加之小小年纪,被人冠上神童的名号,爹爹更是引以为豪。曾多次当众夸奖,说他儿子今后要为梁家光宗耀祖。 没想到梦醒得如此之快,尚在冲龄就遭遇了失去双亲的变故。被人扫地出门,赶出了家乡。若不是姨姥姥好心收留,他没准现在还是一名乞丐,或者早已卖身为奴。从那以后起,他就随了姨姥姥的姓氏,两人以祖孙相称,相依为命至今。 直到三年前,祖母的旧疾发作。为了治好她,家中值点钱的东西。全都搬出去或卖或当。此后,祖孙俩守着家徒四壁的宅子,艰难度日。 直到有一天,听街坊们谈起,淮安府城所在地山阳县,那里有座云隐山,山上一位慈悲为怀的大师,专门为穷人免费医治,医术还不错。冲着这点,祖孙俩才卖了邳州的老宅子。搬到这里居住。 没想到前天,跑去钟家开的学馆门前看热闹,引来这段牵扯。 见孙儿还在那儿犹豫,龚阿婆叹了一口气,劝道:“杉儿,你跟着那位大哥去吧!昨日那位姓钟的先生,来家里看望过奶奶。问起过你的父母,我把情况都说给了他听。老婆子虽有些老眼昏花,但隐约间,能感受到那两人不是坏人。而且听说那钟先生。家中已有了两儿三女。若你跟他们没渊缘,何必多此一举,非要找你去呢?!去吧!求个安心也好!奶奶要是哪天走了,心里也少份牵挂。” 龚杉走了过来,紧紧握着祖母的手,埋怨道:“奶奶说的什么话!慧明大师都说了,您的病将养一年半载,就会好起来的。杉儿还要侍奉奶奶到十岁呢!” 祖孙俩又聊了一会儿。最后龚杉还是跟着星魁来到了钟家。 当他走进那间敞亮的厅堂时,屋中早已有人守候在那里。 抬眼望去,发现那人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姐。龚杉也不敢多看,跟对方互相见过礼。 再次抬头时,才反应过来,那女子不是别人。竟然是之前碰到过两次的少女。 她转身回到案桌后面,正调着瓷碟里的颜料。见他望了过来,脸上浮现出粲然的笑容。 旁边侍立的丫鬟,朝他嘱咐道:“这位公子,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家小姐马上要开始作画了。” 龚杉有些吃惊,原以为,给他作画的。起码是个年过而立的夫子。没想是位尚未及笄的女孩,不由有些担心,不知钟家老爷是何用意。 好似看出他眼里的疑问,妙如向他福了一礼,解释道:“多谢公子拨冗前来!家父请托公子帮忙。命小女照着你画一幅像。咱们此次呢,跟其他画师有所不同,时间有点久,不用紧绷着,放松就好。” 接着,她又把作画时的要求,简述了一遍,随后就开始了。 妙如细细观察了他的眼眉,还真有说不出的熟悉感。不过,她在起笔时,暗中提醒自己,一定要真实按照对方的眼睛来画,切不可加入爹爹的影子。 作画时,她的嘴巴也没闲着,打探起他的过往来。 “听龚阿婆提起,你们是两年前从邳州搬来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龚杉摇了摇头:“没亲人了。”多余的一句话也没有。 妙如也不气馁,接着问道:“听说是傅伯伯帮你重新走进学堂的,想来你以前的学业也不错。小时候,可有请过专人替你启蒙?” 见她打探自己以前的生活,少年有些不自在,小声嘟囔了句:“家里帮着请过几位先生。”说着,又朝窗外望去。 妙如心里却琢磨开了,既然请得起教书先生,那说明以前的家境不错。是什么事情,让他家破落至此呢? “傅伯伯家里一门三进士,能让他老人家瞧得上眼的,自然水平不低。想来公子的先生,定是个实力不俗的。如今爹爹忙着开馆,没时间给两位弟弟启蒙,能告诉小女子,教你的是哪位夫子吗?能否举荐一下!” “记不得,只知在周家桥那地方,挺有名的。好多年了,也不知还在不在?” “周家桥?!”妙如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道一闪而过的灵光,“你小时候是在那儿度过的?这地方是不是离泗州不远,在洪泽湖边上?” “姑娘也知道那个小地方?”显然有些意外,龚杉连忙反问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没刚才那般生硬了。 妙如心中暗笑,这小子装淡定装不了多久,自己肯定会把他的过往套出来。 “小时候跟舅舅路过那里,当时还有个神童在跟秀才们比试。对了,听爹爹说,你今年也是十三岁?六岁时可曾在周家桥呆过?”她乘胜追击。 “我八岁时才离开那里!” “那位神童不会恰巧就是你吧?!” 龚杉害羞地笑了笑,低头不语。 “当时我就特想去看看,被舅舅拘在身边,怎么也不肯让我过去。不然,小时候就认识你了。”妙如说完,嫣然一笑,情状像是认识许久的朋友。 本来进门龚杉还有些紧张,被妙如话涝似地一番牵引,完全放松下来。到后面,两人竟谈天说地起来。 顺道,妙如打探了他不少小时候的往事。 “小时候顽皮,被狗追得爬到树上。那条狗真有耐性,一直守到天黑。后来我都在上面睡着了。还是爹爹,带着家仆敲了铜锣,才把我惊醒的,差点从树梢上掉下来。” “那你爹爹疼你吗?” 少年眸光一黯,嗫嚅道:“他是个好人,可惜命不长!”接着,童年的遭遇讲给了对方听。 “……找来当年接生的稳婆,说是母亲产下是死婴,过了不久才抱来了我,还怂恿母亲的贴身丫鬟作证。说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把我赶出了家门……” 听到这个凄凉故事,妙如听得唏嘘不已,想安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得顺着他的思路问道:“那场大火,该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的?整件事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嘛!难道当时的县老爷,他就信了?” “他们早把衙门办案的买通了。不到半年那县官也调走了……” “那稳婆和作证的丫鬟还在吗?” “听说也搬离那地方了。我后来被祖母接走,就没再理这件事了。他们当时还有个证据,说我长得不像父母任何一方。” “那又怎样?!好多人长得跟父母不像的,亲人之间,不是非得要长得一样啊!” “那你们请我过来干什么的?” 妙如一怔,随即笑道:“亲人间不一定相像,但相像的人有可能是亲人!” 龚杉也笑了起来:“你的生辰是哪日?” “二月廿六!” “娘亲告诉我,我是三月初八生的。” “若你真是我们家的孩子,就跟我一天出生的。” “那谁大?!” “暂时先不告诉你,既然你生辰小上几天,就先叫我作‘姐姐’吧!” 两人聊得正起劲,被窗外的一声咳嗽打断了。 “咳……” 钟澄本来乘着课堂的间隙,打算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两小儿女,几下子竟混熟了,打得火热。 他不禁出声提醒道:“妙儿,画得如何了?你舅舅明日就要启程,他可在等着,你还得帮他画一幅呢!” “快了!您看,只差最后几笔上色了!”妙如赶忙收敛心神,继续作画。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钟澄和龚杉望了过来,他俩的头颅凑在一起时,妙如真的有种错觉,那双眼睛好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她一时怔住了。赶紧吩咐莲蕊,让对方回自己屋里,把妆镜取来。 等画纸上的颜料、墨迹干了之后,她把画像举了起来,拿到真人旁边比对,让父亲来判别。 钟澄叹道:“画得真像!难怪你二伯母前些年,就夸你来着!爹爹离京时,还有一些朋友,想请你帮着他们家人作画。” 莲蕊把妆镜拿来后,妙如把画作放在镜子旁边,让龚杉自己对着看。 铜镜里照出的人影,虽然不是最清晰的,大体轮廓还是能反映出来。 惊叹地望着妙如,龚杉眼里满是不信。 第一百六十八章忿怒 目录: 草木葱 拿到女儿画的三幅人像,钟澄仔细对照了一番。最后还拿到族中,请老族长钟鼎铭和族中其他的叔伯兄弟帮忙鉴别。 起初他们皆叹服于绘画的技法。能将人物画得如此逼真的,之前还闻所未闻。后来应钟澄再三所请,才把注意力挪到三人之间的相似点上来。 听完钟澄的解释,沉默许久的老族长,终是开了口:“澄哥儿,你是说林氏当年产下的,是对双生子?” “是的,母亲跟侄孙是这样交代的。”钟澄脸上看不出悲喜,把当年的情景和盘托出,“说是刚生下就没了气息,被稳婆抱了出去,就地掩埋了。后来林氏过世,母亲流离失所。据说那村子有人染上瘟疫,马上要封村了。被音娘她父亲在江南办事的贴身护卫救了。说启程回乡时,手忙脚乱的,母亲也没顾得上找那孩子所埋之地,把他挖出来带走。” 钟鼎铭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锐利目光盯了钟澄良久,最后才缓缓说道:“认祖归宗不是小事。还需谨慎为好,须得查清那孩子来历。当初他的养父母是何人?可否能找到人证物证?到时上衙门里,去变更户籍时,手续都得齐全了。咱们钟氏,可背不起夺人子嗣的罪名。” 钟澄点了点头,朗声应道:“入宗祠的事,当然得按规矩来。腊八休馆后,侄孙到宝应和周家桥都跑一趟。查查当地衙门的记录,一定会找到证据来的,万一不成,再想办法不迟。” 妙如这边,自从替他们画了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龚杉跟她父女间那种亲人的感觉。 不过。这时代没有DNA亲子鉴定的技术。若是真要认亲,恐怕困难重重。说不定到最后,又会祭出可笑的“滴血认亲”那招来。恐怕得有其他证据才行。 夜幕降临,华亭街一幢老宅子的东北角,屋檐底下两只灯笼,透出昏暗光芒。 此处是钟家五房正室太太杨氏起居之所。从搬家那时起,这院子里,从管事的婆子到扫洒的小丫头,都是副噤若寒蝉的状态。 原因无它,现在府里得势的是二房太太宋氏。 自从杨氏的父弟被问斩。母亲也死在狱中。最后还因窝赃之罪,累及相公入狱,家里被人上门查抄。 虽然最后有惊无险,相公也被放回了,她的嫁妆也并未全数抄走。杨氏一系的人,在家中的地位,却是一落千丈。 如今她以守孝的名义,龟缩在后院一隅,平静过着自己的日子。 若一直是这样,钟府后院倒也相安无事。可杨氏偏偏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虽然已经不管家中琐事了,可该打听到的消息,一样也不少。 不久后,她就听说相公,收了祖孙俩在家中住着。还打算邀元配林氏的亲弟弟,一同到学馆执教。让林家人从泗州搬到本地,跟她家做邻居,这让她心里又膈应起来。 月上中天。杨氏院子的大部分人都已入眠。白天打听来的消息,让杨氏寝食难安,正跟崔婆子,在灯光底下小声嘀咕。 “还领来了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让大姑娘到前院去替他画了像。”后来,崔妈妈特意到前院查访了一番。打听到详情,跑来跟主子汇报。 “怎么一回事儿?以为远离京城,跟旭儿订了亲,就可肆无忌惮了?不守闺训了?十三岁的待嫁闺女,整日不是往和尚庙里跑,就是盯着外男,替人画像?当汪家和大姐是好欺负的吗?”杨氏对这门亲事,心里本就有气。如今找到由头了。借机发作起来。 “小姐,老爷夫人都没了!您现在可千万要沉住气呀!不能生事惹怒了姑爷,那时事情就难以挽回了。”崔婆子有些后悔告诉她这些。 杨氏愤愤道:“他敢!以前顾惜名声,就没敢写休书!现在就不怕他女儿,被姐姐退了亲?若这事传到京城。看丢的是谁的脸面?” “小姐,您现在千万不能激动,捱到明年三月,您就可出来主持家务了。在这之前可别让他人钻了空子。再怎么说,您都得为一儿一女考虑。大少爷还小呢……”崔妈妈无法,只得拿她两孩子作对象劝导她。 听了此话,杨氏渐渐平复下来,望着她的乳母,喃喃道:“可是,若林家搬来,那女人岂会放过机会,肯定会把京里发生的事,全数告诉林家的女眷。到时,那些事情势必会在本地传开。在淮安,以后咱们都没法出去走动了。这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到时再说!姑爷最后不会不管两孩子的。妤姐儿没几年就该论嫁了,您现在可不能胡涂呀!夫人生前是怎么交待的……” “罢了!如今我已经不求什么了,把两孩子养大就成。若逼得过分,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休就休了。咱们另寻块地方居住,有银子还怕饿死?!” 窗外,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猛然发出一阵响动。 把屋里的两人唬了一跳,交谈的声音停了下来。等了半晌,也见其他动静。以为是夜猫子掀翻了窗台放置的绣绷子。两人就没甚在意,继续刚才的话题。 谁知,没过一会儿,窗棱又被类似石子的东西敲打了一下,随即还有道人影快速闪过。 把杨氏吓得,连忙躲进被子里。崔妈妈帮她盖好,拍了拍她的脊背,安抚道:“先莫要慌张,老奴出去探探。” 说着,她脚下不停,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崔婆子才重新返回室内。 听出是她的脚步声,杨氏从棉被里探出脑袋,疑惑地望向她。 “小姐,褚统领来了,他想见见您!” 听到提起此人,杨氏气不打一处来,愤恨道:“我还以为他早入地府了,扔下爹爹娘亲不管,现在跑来干甚?人都没了……” “小姐,要不,见了人再说?!”知道她是个爆脾气,崔婆子补充道,“他瞎了一只眼,像是受过很重的伤。还说,有三爷子嗣的下落。” “三弟的子嗣?呸!骗谁呢?他何时有子嗣了!”杨氏斜睨着眼,不以为然地唾了一口。 “小姐,您忘了,那日三爷的外室找上门,不是都快生了吗?”崔婆子及时提醒道。 听到她提起此事,杨氏更是恨海难填,本想诅咒那女人几句。 随即转念一想,三弟如今都不在了,若真有个孩子,杨家也不算绝了后。遂摆了摆手,吩咐道:“把人带进来,我倒是要看看,那害人精生出了个什么东西,害得杨府家破人亡。” 说着,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妆镜前,理了理衣襟和发髻。端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等着把人带进来。 崔婆子应声出门,没过一会儿,领进来个头部蒙着黑布,身材魁梧的男人进来。 那男子闪身进屋后,又打开窗子,朝外面张望了片刻,才放下心来。 杨氏在他后面,凉凉地讽刺道:“如今这院子,连走错门的,都不会跑到这儿来了,你就放心吧!” 那男子这才转过身,扑嗵一声跪下,磕头请罪:“罪奴褚勇,拜见二小姐!” “抬起头来!”强压下怒火,杨氏死死盯着对方,好似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你如今知道出现了?爹爹和三弟问斩时,你上哪儿去了?石家到狱中逼迫三弟签下放妻书时,你上哪儿逛去了?你现在来,还有什么用?” 褚勇把头磕得山响,连连求原谅:“小人有不得已的苦衷。自从那次据点被抄后,小人受伤昏迷了数日。待伤好后,想再次潜入狱中,救出主公和少主。谁知他们被挪了地方,小人再也不能得手了。后来想起主公有次交待,万一事有不成,怎么着,也得为杨家留个后嗣。就把那位替少主怀上骨肉的女子,运出了学士府。不久后,她就产下了位小少爷……” “早干什么去了?那祸害就不该出现!害得爹爹失去了石家这个有力的臂膀。你怎地不派人看紧她?!” “小人万死难辞其咎,羽扬卫混进了细作,小人也是分身乏术。” “你如今找上我,还想要什么?” “小人想求二小姐,派个忠诚可靠的奶娘,帮着照顾小少爷。小人一个大男人,实在照顾不来奶娃。又不敢声张,四处去找外人来伺候,怕走漏了消息,引来别人的追杀。想看看二小姐这边,有无以前杨府出来的家生奴婢,可派出一个来?” “我随后帮你挑挑,先回去吧!”夜深了,杨氏也不让他呆太久,把人打发回去了。 龚家祖孙俩,被接到府里住下来后。钟澄对外宣称,龚杉是他新收的义子。没过多久,省里的学政,巡到淮安府,组织了一场院试。龚杉以优异的成绩,取得了秀才身份。 转眼间,就进入了十一月。妙如还在云隐山上用功,准备汩润书院年底期考的时候,山下的钟府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汪峭旭,他是来替汪家送年礼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月华 目录: 草木葱 秋冬之际的云隐山显得尤为峻拔。加之江南的气候,此时易起雾。原本春夏两季山腰才看得到的云雾景象,此时在山脚下抬头仰望,就像是仙境中的圣峰一般,虚无飘渺得有些不太真实。 来钟府的第三日,汪峭旭起了大早,带着小厮骑着马就上了云隐山。 原来,他受祖母荣福长公主所托,往灵慈寺前去拜见方丈慧觉法师,和救过他父亲一命的慧明大师。顺道捐些银两作为布施,给寺里佛像重塑金身。 见到这位远道而的年轻人时,慧觉法师端凝了他片刻,随即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挂起了亲切的笑意。慧觉法师见这小伙子不错,留他在禅房里布道论法,对弈品茗度了半日。直到晌午,慧明大师那边派了个小沙弥来,说是让汪峭旭,到灵药谷那边,跟着他一道用素斋。 膳后,慧明大师还带着他作饭后百步走。 “汪施主,令尊苏醒过来后,身体可有任何不适?”慧明大师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对面的少年,问起汪嗣弘病后的恢复情况来。 汪峭旭双手合什,敛容行礼,答道:“多谢大师关心!家父起初四肢无力,想来是躺在床上太久的缘故。后来遵照太医院出来的养生法子,平日里多有活动,练其筋骨,细心调理。后来就差不多恢复正常了!” “是了,贫僧年岁虽大过你父,但长年登山爬坡,身体底子,到比他还壮实一些。不过,你家那园子也是建在半山腰,多爬登坡道对身子总会有好处的。”听到他的疗养之法,慧明大叔了然一笑。 又提起妙如来。“像贫僧那净昙师侄,打小起身体底子就弱。小时候呆在云隐山学医时,没少打发她到满山跑动。反而回京后,她人变懒了,也不忌口了,身子骨还不如小时候调养的那几年。这次回来后,贫僧有意逼她,隔三差五到寺里来,替人取药诊脉……以后回京了,替我要多监督她活动。” 汪峭旭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向对面的僧人,长身深鞠了一躬:“小生代表妹请过大师看顾!” 慧明大师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点了点头,又拍拍他肩头,跟他谈起了养生之道。 在下山的路上,骑上马背的汪峭旭想起昨晚,二姨派人把他叫到院子的那番话,心里生出些许难过。 人家慧明大师跟表妹,只是个同门长辈的关系,都知道从小照顾她。为她身子骨操心。二姨还是她名义上的母亲,怎地这般容不下她呢?! 幸亏走了这趟,以后若被二姨拿出来说嘴,连他替表妹辩解的说辞都没有。 昨天听到二姨的话,他很是不安。后来还特意到学馆里,专门去看了看那个被钟家收为义子的少年。看得出来,姨父颇为欣赏他,比之前对自己这个准女婿。还要亲热几分。 这次钟澄看见他,反而没以前的热络和亲近了。总感觉得姨父的眼神有些怪怪的,说不清不对劲在何处。 也不知道,回淮安这几个月,钟家到底发生些什么,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在那儿浮想联翩。旁边跟来的小厮心悠的声音响起:“少爷,您上山一趟,不到那边的书院,去探望表小姐吗?这机会多难得啊!” 汪峭旭微微皱眉:“你这小子,整日不知想些什么?!她上的女子书院,你家公子一个大男人,去了岂不唐突了她那帮同窗?!小心被素安居士,当登徒子给乱棒打出来……” “在咱们离开时。若表小姐还不下山,那您这次到江南,岂不是白来了?”心悠嘟着个嘴,替他着急。 “秦妈妈昨儿个不是说了吗?书院这几日就该考完了,没准咱们明天就能等到。走!咱们到淮安城里逛逛去……”说着。他勒紧缰绳夹紧马肚,朝山下疾驰而去。 留下心悠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少爷!等等小的……” 两人一马在云隐山的山道上卷起一骑烟尘。 正如他料的那样,妙如第二日带着行李就回家了。可惜他在江南也只剩下最后两天。过小年之前,要赶回京城家中,好跟亲人团聚。 到晚膳时分,他才见着久别的大表妹。 大家用完膳食,散席准备各自回房。走在院子里,汪峭旭叫住了她。 “表妹,请等一等!你映表姐托我带了件礼物,说要亲手交给你的……”说着,他追了上去,跟妙如站到了一处。 钟澄在后面听了,摇了摇头,无奈地走开了。 妙如回过头来,望向汪峭旭。 他比上次离京时,好似又长高了些。自己跟他站在一块,只到对方的胸脯。他的脸上却没怎么晒黑,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到底是骑马来的,还是坐车坐船来的。 “这宅子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比较安静,咱们去走走……昨日去灵慈寺拜访了慧明大师。他教的,饭后要多遛达遛达!”说着,他嘴角扬起明媚的笑容。 听他打起师叔的幌子,妙如不觉掩嘴:“他把那套养生说辞,也灌输给你了?” 见她笑了,汪峭旭也放松下来:“他就是不说,我一直也是那样做的!” “不过,他挺关心表妹的。还托我以后在京城里,多监督不让你偷懒。”他眉头一扬,故意作出副受命当监工的模样,只差没拿根棒子了。 “他这都跟你说了?其实也不算偷懒,京中规矩太多,家里又窄。长大了不能四处疯玩了。有亲朋好友家里的长辈盯着……这不,我还特意学了吹笛,就是为着锻炼身体来的。”虽然觉他有些夸张,妙如还是耐心解释了苦衷。 “第一次听说吹笛还有这作用!你胡诌的吧?”他自是不信。 “谁说的!吹笛可练肺活……肺部气息……就跟爬山、游水一样,一口气能憋得时间越来越长。” “不说这个了,你来南方后还练画吗?可别忘了,还欠着咱们掇芳园一幅湖景图呢!”他换了副表情,又当起债主来了。 “知道啦!来这儿练得少了!整日在汩润书院跟着二伯母学习。没太多功夫捣弄那玩意了!” “听说你替姨父新收的义子也画了一幅!连外人都画了,都没帮我画!”他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嗔意。 妙如的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一般,嗫嚅道:“他不算外人……” “你跟他都不是外人了?你们俩关系何时这般要好了?”汪峭旭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 “啊呀!不是这样的,总之一言难尽!他的来历有些复杂……”妙如忙安抚道。 “跟你有无关系?若没关系,我就不问了。若有关系,连表哥都信不过,不能说吗?”汪峭旭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稍稍作了让步,但还是想知道。 妙如脸上有些为难之色,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这龚杉的身份还没最后证实。若他被抱走,真是有人故意为之的,眼前这人的亲外公是最大的嫌疑。要让他蒙在鼓里,父亲以后若对他有所不同,又难免会多心。若真只是凑巧,又何必多事,让他跟钟家的关系蒙上阴影呢?! 她正在那儿举棋不定,汪峭旭也不逼她了,转移话题道:“算了!真有为难,不愿讲出来,表哥也不逼你。不过要答应,以后要告诉我。对了,在临走前,妙妙可要帮我也画一幅像!” 听到他不问了,妙如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应承道:“没问题,能替嵘曦公子作画,小女子三生有幸!怕是外面有好多人,都想抢这份差事呢!” “大半年不见,你都学会贫嘴了?!看来你们女子书院也不是那般古板嘛!”他打趣道。 妙如心道,要是对方知道,他是女同学们八卦的对象,不知还有无这般好的心态。自己刚才说的,可是大实话! 想到这里,心事不小心就呈现到了脸上。 看着她唇边笑意,在皎洁的月光的照映下,似是有些古怪。汪峭旭心想,原来她并没变,跟小时候一样精怪,不知心底又在怎么打趣他呢! 望着她慢慢长开,莹玉般清丽的脸庞,汪峭旭心中一动,想起件事来:“诚恪兄把那封信交给你了吧?!对应的诗词,可有想出来了?” 听到他提起那幅画,还有那个暧昧的要求。妙如低下头,都不敢抬眼看他。 “原来表哥高估妙妙了,你不知道那首词啊?”刚才被她打趣,汪峭旭马上就要板回一局。 被他这样一激,妙如脱口而出:“谁不知道啊!不就是温飞卿的《梦江南》吗?”随后又小声咕囔道,“这么阴柔的诗词,怎么不自己写上去,非要我来填上去……” 汪峭旭听到,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摇了摇头:“就因为这词是仿女子口吻写的,才要让妹妹填上。也算咱们心有灵犀……” 看着她的头快低到肩膀下边去了,他一时也住了嘴。 月华如水,倾洒在这处人迹罕至的庭院里。四周寂静一片,好似只能听到两颗心脏呯呯地跳动声。 第一百七十章交战 离淮安的最后一天,汪峭旭特别地忙。 大清早就跑到前边的鹿鸣学馆,旁听了一堂课,跟钟澄收的弟子混熟了。不到一刻钟,学子们皆知,他是先生的乘龙快婿,还得知他是去年顺天府的解元。 经学长钟明信的介绍,那些学子们,还了解到他出身于京城的名门贵胄之家,是位从小就闻达于京都的才子。 可以说,他身上的闪光点,皆是在座学子们,可望而不可及的。 这些光芒不仅对待嫁女子有吸引力,对还没取得举人身份的学子们,更是只有仰望的份。 一般来讲,考上进士才有资格进入大楚官场,谋个正经的出身和前程。 若是本来就出身于勋贵之家,功名于五陵子弟来讲,只能算是锦上添花罢了!若是圣上哪天高兴了,根本勿需再去挤那根独木桥,直接进入官场。或是委派一份轻松高雅的职缺,饭碗、地位全有了。 这对只是秀才,离举人、进士、庶吉士、官身还差八百里的小学弟们来讲,更加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想而知,汪峭旭的出现,给他们的震撼有多大了。 走出学馆,经过前往客院的穿堂时,钟明信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好友,眼睛一眨都不眨的。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汪峭旭摸了摸自己下巴,反问道:“我脸上没沾墨迹吧?!” 钟明信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这样望着我?”汪峭旭的脸涨得通红。 把手臂放在对方的肩头上,钟明信盯着他的眼睛,奇道:“今天都有些不像你了!嵘曦,相交几年,我还不清楚?!这可不像你的个性,你可从来不是个爱显摆的性子呀!” 被人识破了,少年脸上露出赧色。扭捏挣脱着甩掉了他的臂膀,也不作多的解释,独自朝前跑去。 钟明信并没就此放弃,停顿了半晌,在后面追问道:“是不是因为那个龚杉?看着九叔有了新的重点栽培对象,是怕……” 听他提起钟宅那位义子的名字,汪峭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凝视好友少时。又静默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问道:“你知道那人的来历?” 钟明信摇了摇头:“九叔为何请个陌生人住进府里。我也不太清楚。只知开馆那会儿,这小子跟一位隐退的老爷前来道贺,被人无意中提了句,长得像妙妹妹她娘舅。后来,九叔就跟林先生出了趟门,说是查访那小子来历去了。没过多久,就听说被九叔收为义子了。” “就这么简单?”汪峭旭自是不信,歪着脖子追问道。 “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会不会是林家舅老爷,在外面生的孩子呢?怕被家中妻子发现。就让九叔代为收养。你也知道,九叔一直觉得愧对他发妻林氏的娘家人。” “难怪!”汪峭旭喃喃自语。 “难怪什么?” “表妹说,跟他不是外人!”他似是松了一口气。 了然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钟明信替他打气:“安了!虽然那小子长得还算不错,也有几分机灵劲儿。妙妹妹不会被他抢走的!都认成义子了,名分已定!表兄妹又如何?” 想起好友大费周折,在学馆里显摆一场,原来是想让潜在的竞争对手。知难而退,钟明信不觉有些好笑。 “这也难说!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外祖父的事,还有二姨跟姨父和表妹的关系……以后的事难讲。”汪峭旭郁郁地小声咕哝。 “你对妙妹妹好一点,不就得了!我看她是个有主见的,九叔又这般疼爱这女儿。你家都下定了,断不会拿女儿的名声开玩笑的。” “但愿如此!”郁结小青年神色稍霁。 “得。那兄弟我就帮你一把吧!决不会让其他同窗有机会的。是要我发现苗头不对,搞破坏,还是要经常在她面前提起你?!”钟明信乘机揶揄他。 “不用了,山人自有妙计!可让她时时能见到我。”说完,汪峭旭大踏步地朝前面的客院走去。 钟明信尾随其后,追问究竟。对方只是笑而不答。 待到了二院的知君堂,钟明信才发现,他们刚才在路上谈论的人。早已等候在那里了。 见他们来了,正在调颜料的妙如,抬起头来招呼道:“旭表哥来了?咦!信哥哥也来了?下课了吗?” 朝表兄妹两人身上望了望,钟明信有些不解其意,出声问道:“这是谁要作幅丹青了?嵘曦。你要为妹妹作画吗?” 汪峭旭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又朝妙如询问:“可以开始了吗?” 后者点了点头,指着前面的椅子,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径直朝椅子方向走去,汪峭旭一撩锦袍,随后就坐了下来。脸上还不忘露出迷人的笑容。 看到妙如已然动笔了,刚才扮呆头鹅的钟明信,霎时才回过神来。 怕时间久了,模特的笑容石化僵硬,妙如提议道:“就这么傻坐着,多无趣呀!旭表哥,你来讲讲京中最近的趣事吧!” 钟明信也拉过一把椅子,起哄道:“是啊!嵘曦,你讲今年春闱的事吧!” “我又没进过场,哪知道里面什么故事!” “就讲之前之后的逸事吧!诸如邱家姐姐许给了头甲的榜眼……”妙如举了个想听的例子。 “去去去,你们小姑娘就喜欢打听那些才子佳人的八卦。还是说说今年的主考官都有哪些吧!”钟明信毫不留情面地把堂妹轰了开去。 接着,两位当哥哥的,也不管妙如的抗议,自顾自地聊起了今年两榜的情形。 咂了咂嘴,妙如认命地继续她画匠的工作。 直到学堂上伺候的童子,跑来催促钟明信,先生开讲了,他才悻悻然地离开。 见他走了,汪峭旭心里暗地松了口气,拣了些表妹爱听的,聊起了亲友间的趣闻来。 到后面什么都聊完了,妙如见冷了场,没话找话地问道:“听说西北边界又起兵事了,在临清停靠时,咱们被催着连夜离开,好给码头运物资的官船腾地方。现在局势怎么样了,可还要紧不?” 她记得明朝时,异族都打到过北京城脚下。清朝本身就是北方的满族建国,靠着联姻拉笼蒙古贵族,才稳定了北方局势。这个大楚朝,是不是也会遇到这样的威胁?! “妹妹也知道这个?丁将军挂帅出征,太子殿下在京中亲自主持军资调配。又派了薛家小将军押送粮草,说是初战告捷了……不过,听说西南那边的蛮族首领,也在频频挑衅。新任的南安王,不知弹不弹压得住……”他侃侃而谈,不经意间露出前所未有的自信光芒。 妙如心里头暗赞,只要一谈到国家大事,男人们没有不热情激昂、心情澎湃的。甭管是在朝还是在野的。 待最后一笔完成,这场聊天也结束了。望着手里的作品,妙如感觉,这才是她心中一直向往的艺术作品。画中的男子朝她微笑,眼里的柔光似乎可以化掉任何最坚硬的抵御。羞涩中带着魅惑的笑意,让看画人的神经没法不被电到。 妙如忙调开视线,招呼当事人过来验画。 当看到画上的自己时,汪峭旭有些吃惊地望向表妹。心底的喜意,像要冲破闸口的惊涛巨浪:一直不太明白,他在表妹心中的份量。对这段感情,有些不自信。曾无数次问自己,到底是他在唱独角戏,还是对方也有过一点点心动?! 看到这幅画时,他似乎找到了某种答案,由不得他不欣喜若狂,激动万分。 妙如却觉得,她就快跟是西方神话里说的那位,爱上自己作品的皮革马利翁一样了!对着这幅画注视再久一点,会不会也爱上画中那男子?! 同时,心底又有个声音在拼命拉住她:“危险……前面是悬崖,你不能往前跳了……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另有个声音激烈地反驳:“悬崖也不一定粉身碎骨,上次不也活过来了吗?他既然也是喜欢你的,还怕什么?!你们不都订亲了吗?不能辜负人家……易寻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若不轰轰烈烈爱一场,这世你不也白来了一趟吗?” 内心在那儿天人交战,纠结的情绪,不知不觉地显露在她脸上。汪峭旭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拢,似乎觉察到对方的异状。他选择不去打扰,等着她慢慢想明白。 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丫鬟茶香的声音响起,两人才回过神来。 “表少哥,老爷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妙如这才松了一口气,收拾起案上的画具纸张。等他走后,她叫来莲蕊,让到外面找人,把这幅画装裱起来。再三叮嘱,一定要守在跟前,不得让人把画稿弄坏了。 第二天清早,送他启程时,妙如亲手把画轴递上。汪峭旭莞尔一笑,又摆了摆手。乘人不备的时候,朝她耳边轻轻说了句:“先留在你手中,两年后当成嫁妆,跟妹妹一起抬进汪家大门……” “省得不在的时候,忘了我长得什么样了!”也不等她反应,他拍着马尾,绝尘而去…… 留下哭笑不得的妙如,在那儿发怔。 第一百七十一章归人 目录: 草木葱 南方的冬季向来萧瑟,光秃秃的什么都凋零了,雪也下得不多。凛冽的寒风,将浸入骨髓的冷意,把人们露在衣袄外边的耳朵、手指、甚至鼻子冻得通红,直至发紫。 这样的夜晚,钟府的小姐少爷们,自是不用担心明天再去上学的了。 鹿鸣学馆早关门闭户放了假。妙如就读的女子书院,早在冬月下旬就把学生打发回去过节了。不仅如此,就是在家由父亲亲自教授的妤如、婵如也像脱缰的野马,早就没了管束。只因她们的父亲钟澄,自初八那日起,就带着刚认的义子离家访友去了。 躺在床上快一个时辰了,窗外街上的梆子早已响过两声。妙如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思绪不觉飘到前些年,在京城度过的冬天。漫山遍野的大雪,还有那年掇芳园湖边亭子里,吹箫的孤独少年。 脑中画面又是一转,她被贼人劫持,那人挺身而出,换他自己为质,解救下她。耳边又仿佛渐渐响起雨中的箫声,那是承载她前世最宝贵记忆的曲子。 是谁说过,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时才孤单。 以前她寂寞的时候,都找要学的事情来填满思绪。如今她连埋头苦学,让自己静下来的心境都没有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只要一停下来,脑海就是那张笑脸,那双眸子,还有临走前那句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语。 意识到掉进了温柔陷阱时,她已是悔之晚矣! 是了,感情若能用理智控制,精心算计,那还会有什么烦恼?!即便是暂时压抑住了,在不经意的某个时刻,也会冒出来跟理智交战。 她惦念的人。此时已经进了皇城的永定门,朝着城北的公主府飞驰而去。 “前面是什么人?站住!下马接受搜查!” 刚踏进正阳门大街,被一群巡防的兵卒,在前面挡住了去路。 跟着旁边的小厮心悠,见状打马上前,拦在汪峭旭的前面。 “我家公子是荣福长公主府的少爷,刚从江南回京,也需下马搜查吗?” “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搜不误!” “小马,是我!”跟在身后来接应他们的铁卫首领周成。走上前来招呼道,“这是我家公子,刚从南方回来,公主嘱咐周某到城门口接应来的。” “原来是周老哥您啊!放行!放行!”说着,领头的军官把手一扬,示意下属放这四人离去。 刚进城门,他们就发觉周围气压有些不对。几条主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兵士,街上的行人较往常少了许多。 “周统领,京中到底出了什么事?”汪峭旭朝左右望了一眼,终是问出了心底疑惑。 “西南蛮族派的探子。刺伤了韩国公,全城正在搜捕刺客。”周成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辨不出喜怒。 “京中还曾发生过哪些事?”觉得他的态度,让人有些琢磨不透,汪峭旭连忙追问道。 “少爷回府自然就会知道了,此时不宜在外久留,子时就要宵禁了。”他催促道。 “那么严重?!”护送少爷回江南的铁卫江源,也问起他的老大。 “这还是好的。”周统领不以为然。“半个月前西北惨败。有传言说几个鞑靼人混到了城里,那时夜夜都有宵禁。” “西北败了?!十一月初还听说打了胜战的!”初闻此等消息,汪峭旭有些意外。 “此一时彼一时,姓符的那卖国贼,不仅献了布防图。还帮蛮子找到一条捷径,直通咱们这边。抄到咱们楚军后营。烧了粮草。听说副将罗世子也失踪了,不知是生是死,半个月过去了,都没回营的消息。” “那边关现在如何了?”江源一直有志到前线去历练,对战事十分关心。 “还能怎样?镇国公领着一支人马,到边境寻儿子去了。太子姬翌又派了锦乡侯府二爷,押送剩下的粮草,跟着罗国公开拔。都走两三天了。” “罗世子勇猛过人,不会出什么事吧?”心悠插话问道。 “难说,听说那姓符的,以前在骁骑营,就跟罗小将军有些过节。战死了还好。若是被俘了,那符青指不定怎么折辱他呢!”江源一直欣赏罗擎云,替他担起心来。 “人家罗世子可比符青有本事多了,鞑靼那个什么汗,难道不知招安他?”心悠不以为然。 “镇国公府世代忠良,岂是临阵投敌的宵小之辈?!再说了,他父姊都在京中,如何能变节?”江源坚决力挺自己的偶像。 “这也说不准啊!若是罗家想拥立六殿下为储君呢!皇上都病半年了。”心悠抬扛到底。 “只有你才把人想得那般龃龉,六殿下在皇宫里过得好好的。除非打进京城来,其他皇子都没了……” “你们俩少斗两句嘴,行不?这等国家大事,也是你们能谈论的?”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周统领厉声喝止道。 日子不知不觉到了年底。自从父亲离家去查访龚杉的身世,妙如就没一天能睡好觉的。 一会儿担心最后查出的真相,是自己不能接受的。若真是杨家人干的,那父亲跟旭表哥,还有钟家兄弟姐妹间,势必会再起龃龉。 一时又忧心,若查不到龚杉的身世,父亲是否会又要遭受一次打击。 等到腊月二十七的时候,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钟澄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家中。 听到父亲回来了,妙如顾不得外面的寒冷,披上斗篷拉上风帽,穿上一对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父亲所在院子。 谁知有人比她捷足先登。钟澄一回来,宋氏就派人把他,接到自己院子里细心伺候。 望着西院里的仆人忙进忙出,有端着热水进去,有从厨房送来饭的。见到这情形,妙如不好再去打扰他们了,在外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第二日清早。她刚起床不久,钟澄就派人请女儿去了书房。 一进门,发现原来龚杉也在。 “你们可能真是兄妹!”望着女儿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钟澄挤出笑容,安慰她道。 “真的?是查到了什么证据?” “你可还记得,那年大病初愈,许家婶婶带着你敬香的事儿?” “记得,当时还有怡心的舅舅也在!” “对了!爹爹此次不仅去了宝应,周家桥,还拜访了漕运总督衙门的漕运使大人。就是你见过的怡心她舅舅。还记得当年告诉爹爹的,说他觉得你像一个人?” 妙如点了点头:“后来爹爹不是去问过许叔叔了吗?” “问是问过了,可当时他们也不确定。” “确定什么?” “你跟杉儿的关系呀!那年咱们回淮安守孝,路上遇到过你许叔叔,他还带着慎行侄儿赶路。跟咱们分手后,他随后就遇到了杉儿。” “啊?!”妙如吃惊转过脸来,问旁边的龚杉,“你还记得吗?” 后者摇了摇头。 钟澄望了一眼龚杉,继续道:“见他比一般孩童聪明许多,就随口问了姓名。或许是觉得跟你长得有些相像。以为咱们家什么亲戚,因为要赶路也没太在意。想来,那时你们都只有五岁,毕竟是双生,小时候长得相像也是有可能的。” 妙如点了点头。 “过了几年,你许叔叔的内弟来京里探亲,把梁家夺家产的事当成奇谈,说给了你许叔叔听。这才得知被称为神童的孩子。就是他当年遇到的那个。就建议内弟到龙泉寺见一下你,想再确认一番。若有可能,帮杉儿找回亲生父母。谁知慎行的舅舅回乡后,寻不到杉儿了。一打听,说是他被亲人接走,就没再管这事了。” 真够曲折的。妙如心里思忖,接着又问道:“难道就这些?” “当然不止!爹爹上宝应调查,寻访数个接生稳婆,都不知道那事。倒是到了周家桥,通过爹爹同窗在衙门里的一些关系。查到了当年梁家分产官司的卷宗,目睹了梁家族人的证词,还有那稳婆的画押。” “找到那稳婆没有?” “没有,那稳婆供词中说。她当时在郊外拾到杉儿的。摸到还有气息,见着他可怜,就抱回来养了。没过两天,梁家大太太分娩产下个死婴,就把杉儿抱到梁家去了。” “可是。宝应跟周家桥还有点距离啊!” “这个爹爹查了,梁老爷那时候带着家眷在宝应做生意。后来梁老太爷过世了,他们才回老家继承家业的。” 妙如这才明白,原来爹爹在外面跑了一圈,虽没找到直接的证人和证物,离真相却是又进了两步:一是龚杉确实跟她是同一个出生地;二是有人见过龚杉跟她小时候长得像。 看到女儿脸上的神色,钟澄自我安慰道:“又进了一步不是吗?你许叔叔郎舅俩能证明,你们小时候长得像……” 她老实倒出自己的想法:“这像与不像,全凭个人感觉,能作证据?” 钟澄颓然坐在那里,无奈地最后决定:“那就‘滴血认亲’!” 妙如心想,半遮半掩的这种状态,难道是老天故意安排的?!对其他人来讲,这何尝不是个最好的结局?! 虽有点掩耳盗铃的味道在里面。起码夫妻勿需反目,翁婿不会成仇,子女不用成孽。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唾弃这种鸵鸟心态。若真相就是最坏的结果,祖母、生母和父亲、龚杉,包括她自己,岂不是太冤屈了! 她哪里想得到,钟澄心里有同样纠结。在宝应他虽没找到有力的证据,可他查了当时的县志,并没提到母亲被救的地方,有因瘟疫封过村的记载。 第一百七十二章惊闻 目录: 草木葱 带着小厮护卫回到家中没几天,汪峭旭这才得知,他不在的日子里,掇芳园里确实发生过一件大事。 起先是谈到宵禁的时候,祖母和父母目光闪烁的样子,让他起了疑心。随即又记起周统领那天晚上的态度,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这日,他在湖边茅草屋里作画。祖母屋里伺候的婢女紫印来了。是他派心腹丫鬟把对方找来的。 见她来了,汪峭旭赶紧收起桌上那幅表妹题了词的画。 他抬眸望向紫印,问道:“这段时间,府里可曾出过什么事?看着他们的神情,好似不欲让我知道似的。” “禀少爷,是五小姐……”久没见到他了,紫印按捺住心里的兴奋,恭声地答道。 汪峭旭心上一紧:“五妹怎么了?”问完他又想起,这两天确实没见过这个妹妹了。 “被公主殿下关起来了!” “这是为何?”汪峭旭大惊失色。 紫印抬起头,轻声细语地讲述起来。 原来,这是发生在他走后不久的事。 有天晚上,汪馥院中有位婆子,白日里吃坏了肚子。起夜起得频了些,返回屋里时,看到院子里有道人影闪过。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没想到接着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于是她就躲到了一颗老树背后。没过多久,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挟着汪馥把她送回了屋里。 自此那婆子心里就留了意,夜里不敢睡得太死。终于,又让她见过一回。她怕担责任,也不敢声张,偷偷禀给了长公主房里的何嬷嬷。 “后来,公主殿下把五小姐叫到屋里,向她逼问此事。起先她不肯开口。后来还是夫人帮着劝说,她才老实承认了。还问起曲姨娘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公主殿下勃然大怒,命人把她关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那人是谁?!”汪峭旭眉头紧蹙,心知此事关系到家中姐妹们的名节,是不该声张,声音也低了下来。 “就是上次挟持过表小姐的贼子,以前关在府中地牢里的那个蛮子。”说完,紫印偷偷觑了对面的少年一眼。 汪峭旭不由得生起气来:“怎地又是他?!后面还来过没有?” “您到家的前几天。有天夜里,想是要把五小姐救走,那贼人他又来了。值得庆幸的是,周统领早布下了天罗地网,想生擒活捉了他。谁知到最后关头,还是让他跑掉了。不过,刚出门口就遇上,得到消息带人赶来的韩国公。两人随后就交上了手,国公爷也被他刺伤了,但那贼子终是被抓了起来……” “既然抓到了。为何外面晚上还在戒严?” “听说那贼人,此次还带来了西南那边的同伙,想从牢里把他救出来……” “原来如此,那人现在关在哪里?不在咱们府里吧?!”想到家人的安危,汪峭旭着急起来。 “公主殿下哪敢让他还呆府里,让国公爷的属下带走了。他们还想带走五小姐,公主殿下不让,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能抛头露面的?!最后被留下来了……” 听到凌柱那祸害,终于被人抓了。妹妹也安然无恙留在家里,汪峭旭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祭祖的前几天,钟澄真打算拉着龚杉,直接去钟家祠堂,当着族里伯叔长辈的面。以现场滴血认亲的方式认回儿子。 妙如闻言,带着丫鬟赶到父亲院子里。 “爹爹,这法子也不知准不准,您最好还是事先试验过再去也不迟,免得到时不欢而散。”她劝说道。 钟澄有些不解,抬起头来,望着妙如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 女儿心里明明已经认同。龚杉是她亲兄弟了,这又是在顾忌什么呢?! 霎时间妙如也愣住了。既不能向他解释,这方式并不科学,也不能打击父亲认回儿子的热情。 最后只得隐晦地暗示:“女儿以前看过一本杂书,上面记载。吃的食物会影响血融的结果。何不先试验一番,免得到时弄巧成拙。” 想到她从小喜欢淘些杂书来看,或许真有其事也说不准,遂钟澄采纳了她的意见。 当两滴血融到一起来,妙如心上悬着的石头,才总算落了地,只是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惊起了一层冷汗。 除夕祭祖的时候,龚杉正式更名为“钟明俨”,并记入了钟氏族谱,成为五房的嫡长孙。年初各房相互拜年时,钟澄族里的叔伯兄弟纷纷上门道贺。 皆曰,他因祸得福,若不是辞官回乡办学,铁定认不回这儿子。 此次年节,是钟澄这些年来,过得最称心如意的。见证了从祖母去世起,父亲一直郁郁寡欢至今。到现在他才真正放下包袱,妙如心里也挺替他高兴的。 宋氏十分懂得做人,见明俨成为相公心头排名第一的孩子。她乘机把儿子明偲扔给明俨带,让明偲整日跟在他大哥身边。 此后的钟府家宴上,经常出现一幅场景:明偲赖在大哥身上不肯下来,撒娇卖萌的,甚是可爱。常常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家里好久没有这样温馨的场面了。 望着眼前的情景,妙如不禁想起了祖母。若是她现在还活着,那该会有多开心! 当初认回明俨,钟澄把妻妾子女,叫到一起宣布这件事。认亲时,除了杨氏压着怒意,应付了事之外。其他人心里都有几份触动。 妙如自是不必说了。婵如和明偲当然高兴了,真心欢迎这位新哥哥的到来。以前都是大姐照顾他们,如今多一个人疼自己,自然打心底里欢喜。 妤如的心情较为复杂:以前在汪家作客时,她见过旭表哥对映表姐的呵呼,心里也渴望有个哥哥这样对她。又为明仪从大少爷退居二少爷,感到有些失落。加上母亲杨氏,对元配林氏一对儿女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她不敢跟他太过亲近。 而明仪仍是副懵懂的样子,大家高兴他也跟着高兴。 总之,家里有了新成员的加入,这个年节五房过得甚是热闹。 钟澄还把龚阿婆认作姨母,以感激当年她收留了自己儿子,并打算替她养老送终。 日子很快就到了上元灯节。 这天,明偲吵着要出门去看灯,明俨被他闹得没法,跑去跟父亲请示。看着儿女们都是一副副跃跃欲试,想要出去的样子,钟澄心一软就答应了下来,携儿带女出了门。钟府里只剩下,杨氏那院子的人没有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久不上门的褚勇,又出现在钟府东北角的院子里。 自从前次,杨氏在自己院里,挑了个刚生完孩子的仆妇,让他带走后。对方就再也没上过门。此次是杨氏派人带信,让他暗地里来一趟的。 “二小姐有何差遣,尽管吩咐!”单膝脆地施完礼,褚勇抱拳恭声敬道。 把钟澄认回明俨的事告诉了他,杨氏随后追问:“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怎地又多出个儿子来了?” 褚勇欲言又止,额上那只仅剩的独眼,里面露出危险的光芒。 见到他这副表情,杨氏脸上骤然变色,质问道:“真是爹爹派人干的?” 见瞒不过去了,褚勇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倒给了她。 瘫软在锦榻上,杨氏的手不住地抖动,半晌才惊恐万分地喃喃道:“这下完了!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赶紧带着三弟的孩子离开淮安……快走,快走……”说着,她站起身,作势要把男子往门外推。 “二小姐怕什么?斩草除根虽不算彻底,知道的人应该都不在了。况且都过去十多年了,就是人还在,也记不清了……小人绝不会背叛您,供出来的……”褚勇扭过头来,安慰她道。 “知情的人,真的都处理干净了?”听到此话,杨氏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那是当然,这事是尤海负责的。”见她停了下来,褚勇接着解释道,“当年羽扬卫还是崔家的暗中势力。几年前崔将军被害后,才归到杨家。收编羽扬卫后,主公特意派人问过他,为何那时没把女婴一并除了。小人记得他的回答是,没料到先后生了两个。男婴当场就让人弄死了,没顾上晚出生的女婴。主公又问,下手的稳婆,后来可还留有活口?尤海拍胸脯保证,万无一失。也不知哪里出了错,竟然让那小东西活下来了!” 杨氏还是不放心,接着问道:“那尤海什么的?他如今身在何处?!” 褚勇脸上掠过一丝愧色,答道:“羽扬卫被人攻陷后,在南方的兄弟也失去了联系,我此时南下,就是为了寻他们几个来的。” “找到那人后,让他永远开不了口。”脸上闪过一丝厉色,杨氏神色恹恹的,沉吟半晌,又补充道,“以后,你也莫要再出现在这儿了。还有,把三弟的孩子,好好抚养成人!” 第一百七十三章探访 韩国公府位于京城西部的崇和街,占去了整条街道。 俞氏本是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八大功臣良将之后。泰和年间又出了一位太子妃,在先帝穆宗统治前期,更是圣恩有加,盛极一时。随着穆宗后期宠奸妃,近佞臣,纵幼子,制造了韩国公聚众谋逆的冤案,被满门抄斩。这座世传百年的国公府也被查封,后来又转赐给了郑太尉一家。 直到贞元皇后所生大皇子姬翌,被册立为储君不久,玄德帝又为太子外家俞氏一族平了反,赐还了府宅。没过多久,韩国公世子所遗孤嗣俞彰,被太子姬翌从民间寻回,承了其祖韩国公的世袭爵位,这偌大的宅子才算有了主人。 这日下朝时辰刚过,东宫的驾辇,就来到了韩国公府的门口。原来是太子姬翌亲自来探望他表弟韩国公了。 俞府管家领着一群人,将贵客浩浩荡荡迎到了俞彰养伤的后花园。 当初太祖皇帝御赐的府邸时,修得重楼叠院,亭台楼阁,假山茂林错落有致,又从后海引入活水至后花园的映月湖中,隐隐有几分苏杭水乡的味道。 俞彰正躺在映月湖中间的水榭里,隔着轻纱薄幔,远远听着对岸戏子在台上唱念做打。 “好啊!你还挺悠闲的,借养伤躲在家里偷懒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俞彰从太虚幻境拉了回来。 他忙站起身要行礼,太子一步上前扶起表弟,不让他跪拜行礼:“你身上有伤,跟表哥就别讲那些虚礼了,快快躺下。” “您今日怎么有空来了?现在局势紧张,殿下身份贵重,万不该以身涉险才是。”望了一眼他身后。装束齐整的侍卫,俞彰关切地念道。 太子姬翌坐在他榻席的左边,不以为然地反驳道:“你府里能算什么险地?若在此处都要担心这个,全京城没安全的地方了。” 侍女端上珍茗,经太子带来的内侍查验过后,俞彰亲手端给表兄:“殿下言之有理,还不是担心您,在路上出事嘛!毕竟西南的细作还没一网打尽。” 太子姬翌轻啜了一口,把茶盏放回旁边的案几上,问道:“伤养得如何了?你不在。表哥像少只臂膀。快快养好才是。” 俞彰伸出拳头握了握,示意给对方看:“我可以了啊!上午跟他们刚碰完头,只是这会儿有些乏了,在此处打个盹儿。” 太子姬翌斜睨着他,嘴角抽了抽:“世显,你休息的方式还真奇特!非要听着戏曲,锣鼓喧天才能睡得着。” “府里太安静了,吵吵闹闹才让人能放松下来。”俞彰不以为意,无半点羞赧之色。 太子姬翌有些心疼望着对方这位舅家仅剩的亲人,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些年来难为你了!大舅就剩你这点血脉。得珍惜自己才行。有什么事,让下面人去办,切不可再这般鲁莽行事了。” 说完,他遣退左右侍卫和伺候的人,低声跟俞彰谈起他这次受伤的事情来。 “怎么回事?来人也没讲清楚,那天你怎么跑到荣福长公主府去了?”太子姬翌神情肃穆,眼睛近距离地盯着对方。 “还不是追查杨逆孙子的下落!那天,岳三前来报告。说掇芳园有不明身份的高手,经常出没的痕迹。以为是羽扬卫的余孽,派来跟汪杨氏联络的。彰就跟守园子的周统领合计,设下了埋伏。那人出现后遭他们追捕时,我这边刚得到消息,打算赶过去助一臂之力。没想到。他们险些让那人逃脱了。彰正好在门口堵上他,就交起手来。那人身手不错,难怪上次让他逃脱了。”把那次夜里相搏的情况,俞彰跟他轻描淡写地叙述了一遍。 “上次?”太子姬翌蹙起眉头,沉吟半晌才想起来,“是几年前,在掇芳园挟持钟家丫头的那个人吗?” 俞彰点了点头:“是他!岳三还查到,长公主最小的孙女。生母曲氏原来是彝族某部落的圣女,十多年前死了。来夺汪家那小丫头的,正是那部落头人的儿子,叫凌柱。彰已发了飞鸽传书,让南边的暗卫们。去查查他的身份来历。若是地位不低,说不定此次可以利用一番,西南边境的危机,暂时可解矣!” 太子姬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世显,此次你做得很好!西南边境的事结束后,给你记上一功。其余的事情,先交给副手吧!安心养伤,等西北西南都安定下来了,朝中也该好好理一理了。” “怎么了?”俞彰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引来伤口处有撕裂的疼痛感,他强忍了下来,没显在面上。 “父皇久不上朝,沈阁老明着对吏部放手了,可还在暗中控制官员调派升迁。”太子姬翌道出困扰他多日的烦恼。 “怎么可能?!陆尚书应该不会买他的账吧?!” “你料得不错,以前他们俩同为吏部侍郎,两人曾竞争过尚书的位置。如今沈潜是走了,陆迈继任,沈潜能把手头的资源,让给陆迈吗?姓陆的也不会听他摆布。师傅告老之前,这招用得确实是妙。可没想到,姓曹的也要掺和进来插一脚。”太子殿头抚着额头,细细道来。 “姓曹的?难道是镇国公那边,有什么新的企图?”俞彰蹙起眉头。 “不关罗家的事,他现在是自顾不暇,儿子都不见了。” “难是姓沈的,想学杨逆揽权吗?你看,在选秀之前他就听到风声,赶紧把女儿许给了锦乡侯的嫡长孙。这跟当年崔杨两家结亲的情形多为相似,文臣武将联姻。”俞彰明白他之所指,不觉地分析起来。 太子姬翌不置可否,说道:“再看看吧!暗卫送来的密报,曹侍郎最近跟沈阁老走得很近,在朝堂上他俩也是一唱一和的。你派人多盯着两家的女眷,看私下有什么动作。” 京城城西阜财坊白帽胡同的一座普通府宅里。都察院佥都御史许大人,陪着妻子、儿女在前面的花厅用着晚膳。 “澈之兄来信,说前些年在淮安遇到的那神童,还真是他们钟家的孩子。跟妙如侄女是双生兄妹。他信上说多谢咱们,还专程上门感谢了慎儿他舅舅。”许坚跟妻子艾氏聊起今日刚收到的来信。 “真的吗?”艾氏放下筷著,随即双手合什朝西方拜了两拜,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www奇qisuu书com网]林家姐姐在地底下终于可以安息了。” “妙姐姐有哥哥了吗?真是太好了,到时她上花轿时。有哥哥背着上轿了。”许怡心在旁跳脱地来了这么一句。 “这孩子!你钟家姐姐还有族兄,哪能没人背啊!”艾氏嗔笑着瞪了女儿一眼。 “爹爹,是不是那个姓梁的小神童?那年回扬州路上遇到的?”许慎行也加入讨论这话题的行列。 “是啊,去年年底,他考取秀才了。跟你差不多,都是十三岁过了童试。如今你钟伯伯开学馆,专门是培养举子、进士的。你若不加把劲儿好好用功,没准过两年,又要输给人家了。”望着越发沉稳的儿子,许坚满眼笑意地埋汰起他来。 想起小时候的糗事。许慎行有些不自在,快速扒了几口饭,起身告罪就离了席。 “这孩子,都不好好吃饭,又跑到哪里去了?”望着儿子离开的背影,艾氏嗔怪起来。 “哥哥是受了爹爹刚才的鼓励,赶回房里用功去了。我也吃饱了,跟哥哥一样。要去用功啦!”说着,从身旁丫鬟手中取过巾帕,擦了擦了嘴角,许怡心朝父母行了一礼,也跑开了。 见两孩子都走开了,许坚把厅堂上的丫鬟仆妇。都遣了下去。低声跟妻子商量起来:“下个月。你嫁到济南府的大姐,不是要娶媳妇吗?这个月底就带着许怡心去那儿做客吧!” “这是为何?”艾氏有些意外。 “下月初沈阁老嫁女,都察院跟他们内阁向来甚少来往。可此次他竟以同乡之名,单单邀请了我,还要家里女眷前往。为夫已经帮你推脱了,说你和心儿月底就要离京,为外甥的亲事帮忙张罗。”许坚将这安排的初衷,坦诚地告诉了妻子。 “夫君就不怕得罪沈阁老吗?他如今虽不掌控吏部了。可听说,内阁就属他权力最大,赵首辅年纪也大了,又不得圣宠,眼看着就要致仕了。他不久后是会升为首辅吧!”艾氏回道。她实在不解丈夫的作法,如今在京城官眷圈子里,皆以能被沈家邀请为荣。 “澈之兄临走前再三嘱咐,切不可卷入朋党之争。这可是他在翰林院窝居五年,冷眼旁观的肺腹之言,不会有错的!此事为夫自有分寸,勿需多言。”许坚自是不好跟妻子讨论朝政,只得拿好友临别的赠言出来说事。 在都察院的衙门里一年多,许坚暗中观察过,太子姬翌虽然表面隐忍退让,实则却是暗藏锋芒,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沈阁老如今看着风光,其实也是最后机会了,皇上的身子骨到底是不行了。 这太子姬翌又是个颇有谋略的主,钟澄果然看得高远。物极必反,盛极而衰。 沈阁老根基尚浅,仗着跟太子妃娘家结了亲,一向以皇上太子近臣自居。殊不知只要登上那个位置的,都将成为孤家寡人,所谓姻亲关系都将变为君臣关系。沈阁老又是个权力欲极强的,到处拉帮结派。若不知收敛,将会重蹈杨阁老的覆辙。这次他将唯一的嫡女嫁给邱家嫡长孙,是险棋也是招凶棋。当年杨景基起初,何尝不是把二女儿,先说与锦乡侯府三爷为妻的。 自己两儿女的年纪,也到说亲的时候了,该好好思量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手足 正月二月都过完了,妙如也得跟着二伯母,到汩润书院上学去了。 临走之前,明俨非要去送妹妹。钟澄见兄妹俩关系这般好,就由他们去了。昨日晚膳后,妙如找哥哥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无非是交待他,要注意锻炼身体,饮食上加强调理。把师叔当年送给她医书和札记,特意拿出来,让他有时间好好研究。 “咱们是双生子,生下来就较常人弱。听说母亲当初临盆时,正在逃难途中。咱俩能活下,算是奇迹了。先天不足得靠后天补,这是慧明师叔教的。”望着天际快落山的夕阳,妙如转过身来粲然一笑,“八岁之前,你生活条件比我好,六岁之后我比你懂得养生。哪天找个不错的天气,咱们比比爬山。看谁能一口气先爬到灵慈寺。” “好啊!比就比,这两年我背着奶奶,一直在爬那座山,比这个肯定会胜过你……”明俨眸子发亮,欣然接受挑战。 “那可不一定哦!从六岁起我就开始爬了,去年又爬了一年。还靠吹笛练了多年的气息。”妙如面带笑容跟他摆实力。 明俨童心顿起,孩子气地伸出腿来朝前踢了踢:“那又怎么样?我个头都比你高,腿也比你长,一步抵得上你两步……” 斗嘴斗到最后,相视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捧腹笑了起来。 “你明年真要嫁到京城去吗?咱们刚重逢,就不能在家多呆两年吗?”钟明俨一副苦闷的表情。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他对这个同时出生的妹妹,打第一眼看到起,就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自然是舍不得她太早离家。 紧抿双唇,妙如挤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她何尝不想在家多呆两年。 家里的氛围刚刚才好了一点,她也舍不得离开。但一想到汪家盼着旭表哥娶亲。盼了许多年。就知道这事她作不了主,他们肯定不会允许的。当初,离京前汪家就有把她提早娶进门的打算。 妙如故作轻松地跑上前去,折了根快要抽芽的柳枝拿在手里,回过头来朝哥哥道:“还早呢!怎么?!你现在就想着我走了?不开心的事还是不要提早想才好。” 接着又道:“若真舍不得妹妹我,那你争取明年一次中举,后年就可进京赶考了。若上了两榜,再考个庶吉士。咱们又可以团聚了!到时,劝爹爹把学馆开到京城去,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琼林学馆’!” 少年眸子一亮,想了想随之又黯淡下来,小声咕囔道:“后年我才十六岁,能中得了进士吗?” “咱们钟氏家族的二堂叔,十三岁就中过举,十六岁中的进士。况且,你还个探花爹爹当导师,跟在身边全天候指点。努把力应该可以试试,我对你有信心!” “借妹妹吉言,我得努力了。今晚回房就头悬梁锥刺股去。”钟明俨精神一振,嘴角弯成月牙形,露出整齐洁白的贝齿。 “对了,为了能安心读书,妹妹劝你一句,有些事情千万别掺和。像姨娘跟母亲之间的明争暗斗。还有,别人送来的食物,千万别随便食用。也不要跟陌生人到陌生地方去。嗯,记得学会游水……若当初留在祖母身边的是你,可能早就没命了!”妙如把重要的交待,留到最后才说。 “妹妹也忒小瞧哥哥了!我好歹也是在富户人家里长大的,什么阴私的没见过?还不照样长大了。”这些天,明俨听照顾他的秦妈妈。断断续续说过,前些年妹妹的遭遇,知道她话中指的是何意。 “唉,后宅女人之间的阴招,有时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害人之心虽然不能有,防人之心还是得时刻记着。秦妈妈就留下来照顾你吧!对了,下次回府,帮你挑两个丫鬟小厮跟着。缺钱可先找秦妈妈支取。妹妹前些年,靠画画挣了点银子。”妙如嘱咐道,生怕他手头紧,被捧高踩低的人,用暗招当枪去使了。 “小小年纪。怎么就学得这般爱唠叨了?!”明俨皱起眉头,故意作出副不胜其扰的样子,心里头却是暖暖的。 妙如住了嘴,心里腹诽道,这小子就不耐烦了,进叛逆期了吧?! 见她沉默不语了,明俨忙转移话题道:“说真的,那个人会对你好吗?毕竟是她的外甥。” 知道他话中所指,妙如有些怏怏:“目前来讲,还算是不错的!当时爹爹也是着急,想早点辞官避祸,长公主他们求得又极有诚意。” “我不是很喜欢他!”明俨毫不避讳地说出感受。 “为何?”妙如心头突地一惊,扬起头来。 “除了长得好看点,也没什么嘛!尤其见不得,他那副爱显摆的样子。” “爱显摆?”她蹙起眉头。 “就是,什么解元、才子、皇族……了不起啊?!好像没人比得上他似的,跑到咱们这里显摆个什么劲儿啊?!” 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妙如装作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心里却在想,可能手足间都这样,用这种方式,表达亲情和不舍吧! 当她再次下山回家时,杨氏已除完服,想要拿回管家的权力。 钟澄沉思了一晚上,第二日作出这样的决定:“既然你从没想过,要好好照顾其他子女,也没那个心肠。家里的事,从今往后分成两块,仪儿和妤儿房里的事该你管,对外接待也归你。其他人屋里的事,包括公共部分,由宋氏操持。妙儿的嫁妆,你就不用操心了。等过两年,俨儿娶媳妇了,你就可放下担子歇息了!” 早就料到这种情况,若说杨氏心底没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不算最坏结局,起码她还是堂堂的钟太太,还有嫡出名分的一儿一女。若运用得当,照样把宋氏压得死死的。 杨氏这些天想得明白了,女儿大了要说婆家。名正言顺得跟着管家。儿子六岁要上学了,若能送到族学里去启蒙,再乘机跟族里的妯娌多些走动,谁知道她们五房这边的情况。 退下去后,杨氏随即就让崔妈妈把妤如召到跟前了。 “妤儿,你如今快十三了,不如跟你爹说说,也上那个女子书院读书去吧!多结识几个朋友也是好的。” “女子书院得经过考试才能进的,六房的明嫣就没能进得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考试不知找你大姐帮忙啊?!” 掌灯的时候,妤如果真找到妙如这里来了。 两姐妹久不在一块说话了。听说二妹来了,妙如有些吃惊,忙让人把她请了进来。 “姐姐在做些什么呢?还没开始绣嫁妆吗?”进屋后,妤如朝她屋内扫了一圈。 “是二妹啊,怎么有空到姐姐这边来?”妙如招呼她坐下,又让莲蕊下去斟茶。 “其实大哥能找回来,我也挺高兴的,妤儿从小就希望有个哥哥。”妤如坐下后,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 听对方提到明俨。妙如有些意外。回南方后,多数时间她都在山上,回家时间有限,跟妹妹几乎没太多交流。加上之前跟杨氏的一些纠葛,妙如也没心情,主动去找她。 “姐姐,其实自从离京后,妤儿也很孤单。都没伴玩。以前在京里还可找表姐。” “三妹不是你的伴吗?她可只比你小两个月。”妙如提醒她。 妤如脸上一僵,讪然道:“她呀,我一想起她的娘亲就……” “我还以为是她想起生母,不跟你玩了。没想到原来是二妹不想理她,你还记得何姨娘?” 不知她问这话是何意,妤如摇了摇头。 “到底是何姨娘对不起你娘。还是她对不住人家?妹妹该听过了传言吧?!” 没想到头次提起此话题,妙如就这般不留情面,妤如一怔,喃喃道:“她原是娘亲的婢女,生死都掌握在娘亲手中。” 妙如摇了摇头:“她生了三妹抬了姨娘,就是爹爹的妾,咱们的庶母,不再是你娘的奴婢。就是大楚律法上。也有规定是不能任意虐杀。” 妤如心头火起:“姐姐是怎么意思?是为三妹主持公道,讨伐母亲吗?” “我无意讨伐谁,自己冤屈都来不及申呢!”妙如的脸色也沉下来,“只是就你对三妹的态度,就事论事罢了!” “那你是想我跟三妹道歉?替娘亲赎罪?”见她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妤如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有些话,本不该由我这身份来说的。如今你长大了,也该能分辨事理,分清对错了。不是作为姐妹,而是站在一同长大朋友的立场上,如今我才来问一句:一味地护短,罔顾事实黑白,你自己快活吗?良心上安宁吗?”见她软了下来,妙如打算乘热打铁。 “姐,我也没办法!她是娘亲,好多事也是为我们姐弟好。” “夫子曾经讲过,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是为不孝也。姐姐在家也呆不了几天了,若最后父母闹得个析产别居的结局,我们其他兄妹倒无谓,你跟仪儿怎么办?”妙如把最坏的结果摆在她面前。 “那要我怎么办?大姐,要是你是我,该怎么办?”这也是妤如一直担心的事,见问了出来,忙向姐姐问计。 “姐姐不能教你怎么办,作为旁观者,只是提醒一句: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她是你亲人,爹爹、我们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人过日子,真心相待互相扶持,最后才能都有好结局。爹爹当初完全可以断尾求生,继续当他的翰林学士。这些都是为了谁?”盯着妹妹的眼睛,妙如一字一顿地问道,“若还不知惜福,伤害家人,你说最后会怎么样?” 妤如惊恐万状地望着妙如,半晌才回过神来,保证道:“妹妹知道了,以后我会劝着娘亲的,不让她有机会伤害其他兄妹的。” 见她终于开悟了,妙如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希望你记住今天的承诺,好心总会有好报的。” 两姐妹又说了一些闲话,妙如把她亲自送出了门。直到杨氏再次问起此事,妤如才记起她好像把正事忘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踏青 目录: 草木葱 这是妙如一家,自昭明七年离开淮安后,头次在清明时节,来祖坟这里扫墓。 子女一溜儿地站在父母坟前,钟澄摆上香烛、纸钱,带着他们祭奠。 跟着他焚香叩拜时,妙如从父亲的背影望去,发觉他在轻微抖动。 他的情绪可能有些失控了,她猜想。这让她想起祖母下葬那年,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九年的时间过去了,许多事情都已改变。 当初她前路未卜,刚失去来这时空的唯一依靠,不知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如今,家里有了更多亲人依靠,还有了个可以预见的归宿。不知地底下的祖母知道了,会不会放下心来呢?! “妹妹,既然出来一趟,咱们爬山去吧!春光正好,一路爬上灵慈寺,既可踏青,又能到寺里祈祈福,下次你又不知何时有空了。”回府的路上,钟明俨扯了僵绳,拐到车厢边上,对里面妙如提议道。 “大哥,你要跟大姐爬山去吗?婵儿也要去。”同坐一辆车的婵如,在旁不甘寂寞嚷道。 “我们是要去比赛,爬不动可没人能背你!到时扔在半山腰,小心狼把你叼走。”明俨想故意吓退三妹。 跟在马车旁边,婵如的丫鬟茉莉柔声劝道:“姑娘,宋姨娘在家里,等着您回针线房里的事呢!哪有空登山啊!” 婵如听闻,收起嘟着的嘴巴,只好作罢。 那天二姑娘妤如想起来后,又跑回去跟她大姐说起,想进汩润书院上学的事。妙如把她带到钟澄那里,觉得可以跟二伯母说说。万一入学考试过不了,可以当借读生旁听一二。 谁知被钟澄一口否决了。 “你这性子怎能到外面去上学?!到时跟同窗闹起来了。爹爹哪有那些功夫跟人家赔礼道歉。在家里连姐妹都欺负的。再说你这水平出去了,岂不是丢咱们钟家女儿的脸面?!” 妤如被他训斥一顿,只好打消这个念头。杨氏听说了,找到钟澄那儿,指责他偏心,眼中只有大女儿。 “妙儿能上学,也不是为夫的安排,是二堂嫂邀请的。你还不知道吧!当初女子书院设立时,就是妙儿跟她二伯母,一手一脚筹备起来的。况且。她如今在书院里,可不单单是学员身份。还带着那帮孩子学画,把那手绝技教给了她一帮同窗。不仅不花家里一两银子,还帮家里挣回银子。” 一席话说得杨氏哑口无言,返回后一打听,发觉事情确实如此。听说今年开学后,大女儿在汩润书院捣鼓了个画室,教一帮有兴趣的同窗,学她那手独门画技。 淮安城里后来有人家听说了,有专门送女儿来学画的。致使今年前来女子书院报名的。较往年多了三成。最后钟谢氏无法,另立了个招徒标准,把有绘画天赋的学生,破格录取。妙如带的那个画室,另行交纳束修。 自褚勇把当年的事告诉她后,杨氏心里头,其实早歇了女儿嫁入高门的想法。 她担心哪一天东窗事发,她被赶出了钟府。妤如在婆家不好做人。越是大户人家越要面子,若没娘家支撑,媳妇哪有好日子过。还不如现在让她爹,帮着物色个有潜质的弟子。自己到时再多陪点嫁妆,走林氏和白绮的路子,扶持夫君考取功名。踏踏实实过日子。 万一哪天自己出事了,到时女婿不至于薄待了女儿。休掉为他考取功名,当了嫁妆资助的发妻,不说官场上站不住脚,就是同窗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毕竟还是先生的亲生女儿。 杨氏之所以怂恿女儿,闹着要外出上学。实则是声东击西,剑指宋氏的管家权。要让钟澄主动把女儿,派到宋氏旁边贴身跟着。 谁知对方也不是个好惹的,见到此种状况。硬是跟相公提议,让差妤如两个月份的婵如。也跟着一起学习管家。 宋氏心里其实也是有盘算的。你杨氏派女儿来跟我捣乱,我就让跟你有母仇的庶女,和你女儿针锋相对。到时看谁的棋子好使。 这样一来,杨氏对外接待,宋氏内部管家,还带着两个小尾巴。钟府内院又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让妙如大开眼界。 妙如兄妹来到云隐山脚下时,太阳已经有些偏西。这天因是清明正日,倒没多少人来寺里烧香礼佛。抬头向上望去,远远的才有一二个人影。 “快点开始吧!别磨蹭了,等一会儿天黑了都下不了山。”见此时没人挡道,妙如催促道。 “好吧!等我理好袍子后就开始。” 最后,果真还是明俨跑到了前头,足足领先妙如半炷香的时间。 到达大雄宝殿时,妙如手撑殿门歇了半天功夫。 “妹妹,你不要紧吧!多久没爬山了?”明俨在旁边等着她。 “看你汗不冒气不喘的,肯定天天在练,今日在这儿等着妹妹呢!”稍稍理顺了气息,妙如抬杠起来。 “嘿嘿,这叫作未雨绸缪。谁知道你哪天有空要来比,反正也要锻炼身体的。”明俨也不掩饰,老实承认了。 妙如想了一会儿,正要回嘴,旁边来了一位婢女,朝着她施了一礼,朗声问道:“请问这位,是钟探花府上大小姐吗?我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你家夫人是……”妙如颇为惊讶,朝她来的方面望了望。 “我家夫人是前工部尚书,现户部尚书谢阁老之妻。几年前府里老夫人的寿宴上,奴婢曾见过姑娘。”那丫鬟耐心解释道。 妙如仔细打量了她片刻,是觉得她有些面善,遂点点了头,戴上刚才透气取下的面幕,朝明俨示意了一眼,跟着就过去了。 “妹妹,等等。我陪你过去!”明俨还是觉得不放心,追了上来。 妙如停了脚,等了他几步,两人一起跟着那丫鬟,朝偏殿的厢房那边走去。 钟家兄妹到达目的地时,一位少年正好走出来。妙如抬头望去,认出他竟然是谢玉廷。 她忙俯首屈膝,朝对方微微福了一礼。 的确是谢家人在此地,妙如回过头去,朝明俨嘱咐道:“里面怕有女眷。哥哥你还是在外头等我吧!” 钟明俨点了点头,依言守在了厢房门口,跟谢家公子一左一右立在外面。 进到里面,除了谢夫人程氏外,果然还有一人,是以前见过的谢玉琪。 朝程氏行完礼,妙如又跟她女儿相互见了礼,接着就跟她们寒暄起来。 “夫人怎么带着妹妹来江南了?!也不知贵客到了此地,都没上门拜访夫人。罪该万死!”她客套道。 “我们也是刚上灵慈寺。送琪儿她外公告老还乡,回京之前。想来淮安拜拜这里的菩萨。听说,你父亲的学馆开张了,也没到场祝贺一下,实在是失礼。”程氏眼底浮上笑意,跟她解释道。 妙如笑道:“开馆是去年九月的事了,也不赶趟,没机会请夫人喝杯水酒,确实有些些遗憾!” “外面的那位公子。是你本家的族兄?”程氏问起明俨来。 “禀夫人,他是妙儿的同胞兄弟,去年年底才寻回来的。”妙如也怕人误会,忙解释起他的身份。 “同胞兄弟?侄女你是指……”谢夫人有些意外,钟家的情形,她再清楚不过了。 “就是跟妙儿同时诞下的双生哥哥。”接着。妙如就把怎么寻回明俨的经历,说与了程氏听。 “真是奇事啊!想不到忠肃公早就有后了!”程氏感叹道,随即又兴奋起来,“家父听到,铁定会高兴。能不能让婶婶见见你哥哥?” 点了点头,妙如就出去了。谢玉琪则躲到了屏风后头。 没一会儿,程氏见对方领来了位年纪相仿的少年。 在妹妹介绍下,明俨忙朝谢夫人施礼问安。对答了几句,就退到外面去了。 “钟探花生了对好儿女,真让人羡慕。”替他们骨肉团圆感到高兴,程氏喟叹道,“没想到你父亲这趟辞官回乡。收获还不少。家父一直在挺他惋惜来着,令尊现在过得还好吧?!” “劳烦太傅老大人挂念,夫人您的关心。父亲如今虽为教书先生,比在京中为官时,好似精神还强上几分。想来,传道授业才是他的兴趣所在吧!” “这就好!你谢伯伯在家里,也时常感叹,说朝中如今多事之秋。若多几个像你父亲那样,淡薄名利一心为民的官员就好了。也不至于罔顾边境百姓安危,只知一味退缩,竟主张纳币求和。” “纳币求和?不是打胜了吗?怎么还要纳币!”妙如大感意外。 “侄女的消息有些落后了。前几场是胜了,后面节节败退,如今相持起来了。玉廷他表哥都失踪半年了,也不知是生是死,婆母眼睛都快哭瞎了。这不,非要回江南来,到大姑姐坟冢前奠祭,要她保佑儿子平安归来。你谢伯伯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玉廷玉琪还向他们祖母保证,上灵慈寺这儿,陪我吃斋念佛一个月,她老人家这才肯依。”说着,程氏竟掏出帕子,抹起眼泪来。 妙如心里骇然,忙宽慰道:“镇国公世子定会平安归来的。听师傅说,他以前经常来寺里布施,佛祖定会保佑,天底下善心虔诚信徒的。” “但愿如此吧!多谢钟姑娘吉言了!”程氏收起戚容,随后又聊了几句回乡后的生活。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妙如看到窗外天色不早了,向谢家母女告了辞。 当她走出禅房时,守在外面的明俨,跟谢家公子竟然聊得甚为投契。 见妹妹出来了,明俨起身告辞。谢玉廷脸上微微发红,朝妙如颔首示意,算是打了声招呼。 第一百七十六章突变 落日的余辉,将本就蓊郁葱茏的云隐山,映得姹紫嫣红。 下山的时候,不需要你追我赶,两人倒是生出几分踏青的闲情逸致来。 明俨追问妹妹,她是怎么认识谢夫人的。妙如遂把当年船上施救的事说给了他听。 听完后,明俨惊得张大的嘴巴,可放下只鸟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看不出,你还挺能耐的。我从小在水乡长大,都没听说过这种救人的方法。妹妹这个肯定不是慧明大师教的。” 妙如停下脚步,奇怪地望着他:“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亲历过,前年有个小沙弥,失足掉进前面望春湖里,慧明大师就没能救回……”明俨娓娓道来。 “嗯,你料得不错,不是他教的!是在本杂书上看到的。下次上山,得把这法子跟师叔交流一番,多救几条人命,相当于多修几级佛塔了。”妙如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那时你有多大?不会被人当成妖怪吧!”他盯着妹妹的眼睛。 妙如心虚,没直接回答他。腹诽道,这人怎么这般机敏,该不会是有心灵感应,发现双生妹妹换了芯吧!还是瞅出什么端倪来了?! “你能当神童,我从小就呆在师傅和二伯母身边教导。有点特殊才能,好像不算过分吧!”心里却暗下决心,这人太聪明了,下次不能再这般靠近了。不然自己一点小秘密,全被他探去了。 “怎么不过分,又是作画又是救人的。” 妙如决定给他来点压力,逼他主动放弃这个话题:“那是因为我时间多,可以培养兴趣爱好,看许多杂书。以你过目不忘的本事,以后过了考关。多的是时间学东学西。若跟爹爹一样,将来进了翰林院,那里好多书可借可抄的。爹爹在那供职时,就抄了不少好书。妹妹借光也看过几本。你赶紧努力,咱们家以后的藏书,就指着你发扬光大抄来了……” “怎么你不去当先生,给人鼓劲的法子,还不带重样的,怕了你了……”果然一提到科举,明俨感到有些不自在。终于收了声。 妙如心里暗自得意,没有学生不怕考试的,当初旭表哥为了秋闱上榜,还参拜过银杏神木呢!不知下次春闱前,他还会不会去拜?! 她念到的人,此时正骑着马,从京郊一座荒冢祭拜回来。 在那座无名墓地旁侧,汪峭旭还遇到了一位许久不见的熟人,让他有些心神不属。 那人瞎了只眼,虽然经过化装。最后还是被他认了出来。是一直跟在外祖父身边的那位褚统领。 今日是清明,母亲托付他,到郊外亲人的埋骨之所暗中奠祭。因为怕人知道,他特意拐到成贤街的一间书局里,甩掉了府里派出的铁卫。 外祖一家是重罪问斩的,母亲不敢明目张胆来上坟,怕被官家知道,只好派他悄悄出来。 幸亏甩掉了他们。才能在外祖父坟前见到褚勇,得到了小舅舅有子的消息。 汪峭旭一边骑马一边走神,没有警觉到天色将暮,此处甚为荒凉,前头潜伏着危险。 等到跨下坐骑被什么东西绊倒,他从马上摔到了路旁灌木丛里时。还没回过神来。 突然身边出现两位身着短打黑衣的汉子,其中一人拿起块破布塞进了他的口中。另一人绑住了他的双手。让他既无法动弹,又不能呼救。随后一只大麻袋,朝他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最后,大麻袋被抬进早停在路边,等候多时的马车里。 快到天黑时候,守在书局门口长公主府的铁卫,已经发觉有些不对劲。在周边一些街道搜查几圈后,不见少爷的踪影。等到月上中天,他们才回掇芳园,向周统领禀报。等汪家几位当家人知道此事时,已是第二日天亮。 刚起床就听说孙子不见了。长公主急得团团转。把府里几乎所有铁卫,都派出去找了。等到晌午时分,还是不见孙儿的行踪。 把汪嗣弘夫妻再次找来,长公主逼问儿子媳妇,孙儿这几天可有异状。见事情越发糟糕了,汪夫人最后情急之下,说出了原委。 长公主府的铁卫又沿着出城的方向,来回细细搜查了几遍。到晚膳时分,还是没能找回来。这时,一家人是真急了,连夜到顺天府衙门里报了案。 等到第五日,仍是没有汪峭旭的下落。走投无路的长公主,亲自进宫,跟太后娘娘说起此事。最后太后安排,如今在宫中主事的太子,派人手帮曾姑祖母去找人。 姬翌自是不敢轻视,忙召了掌管暗部的表弟俞彰,和亲卫薛斌来东宫商议此案。 进门参拜行完礼,俞彰朝主位上的太子姬翌问道:“殿下,到底出了何事?这么着急召属下来,可是前日的失踪案,有了新的线索了?” “又被绑了一个!”先赶到的薛斌答道,眉头紧锁,好像很棘手的样子。 “是谁也这样倒霉?!”遵照太子的示意,俞彰围坐在铺放了京城地图的案桌边。 “还有谁,还不是汪驸马的长孙!”说完,薛斌斜睨了他一眼。 “嵘曦公子,是劫色的?”俞彰脸上浮现调侃之意。 “去你的,没个正形儿!”薛斌捶了对方一拳。 “世显,咱们在谈正事。”太子殿下终于发话了,“两起案子,都是皇族,有没什么关联?” “可他们均是远支皇亲了,若是冲着皇室来的,应该是诸位皇子公主,或者亲王驸马他们。”接过话头,薛斌跟着分析道。 “汪峭旭是在哪儿被劫走的?你们薛家掌管的御林军,上回不是帮着整顿了长公主府的铁卫吗?怎地又出事了?”俞彰望着对方的薛家小将。 “开始说是在书局,后来汪杨氏说漏了嘴,透露可能是在郊外奠拜杨逆时不见的。” “会不会是杨家的仇人干的?”俞彰望向表哥。 “杨家最大的仇人不就是你们韩国公府的人嘛!”薛斌眼神怪异地望着他。 “别望着我,我什么都没干!最近忙死了,伤好后恨不得掰成两个人来干活。”俞彰瞪回他。 “那一位在哪里不见的?”太子姬翌望着眼前两位得力左膀右臂。 “在大悲寺上香的时候。”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薛斌答道。 其他两人围了过来,俞彰皱起眉峰:“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是干啥去的?” “听说那里有两株近千年的白果树,求子、求功名、求姻缘都挺灵的。” “你怎么这般清楚?” 薛斌没有理他。 “一男一女,这就奇怪了,难道绑匪是要敬个什么大神,要童男童女的。” “汪峭旭应该不是童男了吧,他都二十了!”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他为钟家丫头守身如玉呢!” “扯吧!皇亲贵戚一般十四五就教人事的,荣福长公主会让他守到二十岁?” “两位别忘了这里是东宫,不是以前暗部的据点。” “是!”俞薛二人恭声应到。 “本太子怎么感觉,你们俩很开心似的。”姬翌满脸狐疑地望着他们。 “没有,绝对没有!”俞彰起身肃立,一副很无辜的表情。 “世显,你就别装了!你不是最恨杨家人吗?” “是你开心吧!听说薛夫人最早看好的媳妇,是梅家小姐。别人不知晓,咱们几人还不清楚?!那梅家二女对……上回在寺庙里……” “去去,但凡是玉面郎君,最招你的忌恨了!” “你不敢承认,是怕弟妹吃味吧!” “世显,你给记住了,除非你一辈子打光棍,否则……” 两人又抬起杠来。 “你们两位最近怎么碰到一起就吵嘴?子华,好不容易把你从边关换回来,不是让你跟世显斗嘴的!”太子殿下怒了,把镇纸往中间一丢,把其他两人吓得噤若寒蝉,终于住了嘴。 “还不是他,把妹妹上回童言无忌的大实话,记在心里了,老跟我过不去……”薛斌觉得自己挺冤屈的,小声嘟囔道。 “谈正事,这两宗到底有没关联?若有关系,那会是谁干的?”太子姬翌最后瞪了亲信一眼。 “要是凌霄在就好了,他脑子有时还真的忒好使的,经常能一语中的,切中要害。”俞彰也有些讪然。 “别扯不相干的,赶紧想想,那丫头得赶紧救回来。若传到西南,怕是要动摇军心了。她哥哥最疼爱这妹子了。你本来不是打算,用上回那捉到的贼子,逼蛮族退兵的吗?”太子下令,逼着最信任的两下属为他分忧。 这些天来,姬翌感到的压力不小。 好似老天故意把事堆到一起,来考验他作为储君能力似的。朝内朝外危机四伏,供驱使的人手又不够,师傅还致了仕。若不是前些年经营暗部得当,去年年初拔掉了杨景基,如今还不知是何等状况。 “西南……西南……有了!”俞彰一声惊呼,兴奋得险些跳了起来,“会不会关在暗部地牢里的那个蛮子,同伙为了救出他,才绑的他们?” 屋内其他两人,齐齐扭过头来望着他,眼里的光芒熠熠生辉。 第一百七十七章为质 本章节 更鼓声声传来,汪峭旭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动了一动身子,发现手脚被松开了,周遭却是漆黑一片,只有顶上的方窗,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让他大体可以判断,此时是夜晚。蹒跚着挪到窗子底下,踮起身子用手死劲推了推,才发现封住了。又沿着墙壁摸索着到了门边,拉了拉,门也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四下嗅了嗅,又摸了摸,发现了几颗谷粒。地面虽然有些冰凉,不过还不算潮湿。 到底是谁绑了自己?汪峭旭陷入沉思。 会是外祖父的仇家吗? 随后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不说那坟头没有立碑写名讳,若是真是仇家干的,为何不直接结果了他?只是把他抓了回来。且那坟冢也没有破坏的痕迹。 会是谁呢?恍惚间他又记起那年,表妹被人绑架的事。他猛然一惊,想起去年归家时,听说的妹妹那事来。 难道又是凌柱那贼子的同伙? 想着想着到最后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汪峭旭才发觉,此处原来是个废弃的粮仓。到晌午时分,有人打开门送饭了。 “吃吧!小白脸!不想当饿死鬼提前见阎王,就跟老子乖乖吃下去,”那人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 想到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汪峭旭拿起筷著,蹙着眉头,慢慢开始扒饭。 待那人把东西收拾下去后。没过一会儿,门口又有了响动。此次进来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 他拿出一套纸笔,要屋里的人给家里写书信:“动笔吧!就说你被人抓住了,要他们放了去年年底在府里抓住的那人,还有你那最小的妹妹,要一起交给我们。” 不提起汪馥还好。他一提起来,汪峭旭就火冒三丈:“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她是我亲妹妹,为何要跟你们走?” “你父当年拐骗我族圣女,还有理啦?!她身上有圣女的骨血,当然是回到寨子里。再说了,你们家也不缺她这个女儿。” “京里有她的父母兄姊,为何要跟你们走,这信我是不会写的……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汪峭旭也不示弱。 “不写?就不怕被我们放了血?”男子语气不善,说到后面,眼睛露出寒光。 “你们就杀了我。也是不会写的!” 那男子气煞了,把先前送饭的壮汉叫了进来,在他耳边用彝语叽叽咕咕嘱咐了几句。后者接着就出去了,没过一会儿,拿来了条长鞭,朝着汪峭旭就抽打起来…… “都第三天了,那小子还是不肯就范?”络腮胡子面色凝重。 “没想到一文弱书生,他骨头竟然这样硬。”旁边穿灰色衫子的男子感叹道。 “算了,现在他写了也没用了。”络腮胡子站起身来。 他的同伙一惊:“为何?” “昨日,尹元让个童子到汪府门口。把从他身上取下玉牌和信递了进去。不知是让人没下了,还是汪家真没法子交出柱子。你看,都到半夜了,那地方守着的弟兄,还是没发消息过来。想来是汪府那边,交不出人来了。”说完,他朝门外走去。 “现在怎么办?柱子哥救不回来,咱们都不敢回寨子了。”灰衫汉子跟在后面追问。 “早知在汪家这边。是浪费气力。倒不如咱们一开始,就该朝南安王府那边下手。”络腮胡子远远地望了那边的粮仓一眼。 “南安王府的随扈那般凶悍,不好下手吧?!” “你前天不是说,武顺到那府里盯梢时,发现一个情况:前几月每到十五,小郡主都会带着老嬷嬷。到郊外某个寺里烧香。这是不是真的?”中年汉子突然提起这事。 “千真万确!不过,听说每次路上带的护卫可不少!”灰衫汉子道。 “路上不好动手,寺里可以提前埋伏吧!乘现在官府查得也没年前那般紧了。多找些人手,我就不信,把她弄到手,到时谁还敢不把人交出来!” “嗯,属下这就去安排。” 被鞭打一顿后,汪峭旭气息恹然。昏昏沉沉晕睡过去。 直到第三天晚上,院子里忽然又有了响声,外面有火光闪动。门锁“哐当”一声落了地,“嘭”地一声门被人踢开了,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进去!”一声男子的厉喝。 好像有个人被推搡进来。他还没回过神来,有个人跌坐在他的身上。只感觉那人身子软软的,鼻子里钻进一股的香气。接着,就听到女子哭泣的声音。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口似地,汪峭旭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爬到了对面去躺着。 屋外传来男子委琐的笑声:“小子,艳福不浅,有美人来陪你了。” “顺哥,这美人咱们真要原样还回去吗?”另一个年轻男子激动的声音。 “想什么呢?!把老大换回来要紧!这小妮子你可沾惹不起……” “这是为何?” “我跟你说,她可是……”把人扔进来后,两个男子把门又反锁上了,谈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女子不停地啜泣,汪峭旭不敢动弹。在那儿默默地想着事情。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听那动静,她好似睡着了。 半夜,有老鼠出来活动的声响。 “吱——吱——” 女子惊叫一声,重新失声痛哭起来。 汪峭旭挣扎着,挪动受伤的身子,想站立起来。那女子这才记起,黑暗中还有一人。战战兢兢地抖着嗓子叫道:“别……别过来,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听到她凄厉的嗓音中充满了惊惧,汪峭旭放柔声音安慰道:“别怕,姑娘,小生不是坏人。也是被他们绑来的,不会伤害你的。放心睡吧!” 黑暗中他声音好似有种魔力,女子听了他的话语后,渐渐停止了抽泣,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第二日,东方初曦,汪峭旭从睡梦中重新醒来,他睁开眼睛,发现对面有道视线,朝他这边扫射过来。 他一惊才想起昨天半夜的事,遂望了过去。谁知,对面的人竟然出了声。 “是汪家哥哥吧?!你怎么被他们折磨成这样了?”女子关切地问道。 “你是……”汪峭旭有些怔忡,记不得在哪里见过她,对方怎么好像认识自己似的。 “我是泠泉,有次在掇芳园做客时,跟峦映姐姐拜见过表哥。你忘了?”她提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虽记不起她是哪边的亲戚,想到她跟妹妹认识,汪峭旭还是关切地询问道:“你也是怎么被他们掳来的?知道他们为何抓你吗?” “小妹也不清楚,听他们的声音,应该是西南异族的。以前在边关听过这样的口音。想来是要逼我哥哥答应什么条件……”泠泉轻声答道,语气中没了昨晚的惊惶失措。 “令兄是……”汪峭旭蹙起眉头,还是想不起到底是哪家的表妹。 “我哥哥是继任的南安王。”泠泉声音里有些失望。 “原来是南安王府的表妹啊!昨晚你没被吓着吧!”汪峭旭语气中隐隐有着一丝歉疚。 听到他关切的问话,泠泉心里好受了些,不想让对方记起她的窘态,转移话题道:“听昨晚他们说起,想要拿咱们交换什么人,汪家表哥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汪峭旭赧然地低下头。 没想到自己不肯受胁迫写信,却害了个无辜的女子。他心里的愧意无以复加,柔声朝少女说道:“没想到这事连累到妹妹了!实在抱歉!他们没伤着你吧?!” 听到他开口把罪责揽了自己身上,泠泉心头一暖,望着对方,头摇得像拨浪鼓,忙出声否认:“没有,他们不敢,你身上怎么样了?” “那就好!”汪峭旭脸上挤出一抹酸涩的笑容,“我这点伤不要紧的。” 前日被虐打时,他四下躲闪,脸上虽避过了鞭子,头顶的发丝却有些凌乱不堪。他的笑容在泠泉看来,实在有些惨然。 不知是不是受到他情绪的感染,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子,可能并非外边传言的那样,是个从来只知吟风弄月的膏粱子弟。 虽然跟她父亲哥哥不同,跟从小见过的众多将门公子相差甚远,但从他那笑容中,她仿佛能感受到些许无奈和辛酸。 怔怔望着他,泠泉郡主不再作声了。 直到三天后的早晨,那帮绑匪才把泠泉郡主押了出去。到晚上时,韩国公带着一帮人马,亲自寻到了这里,把汪峭旭给救了出去。 原来,那天绑匪派人递信到南安王府,提出交换人质。 既然被他们猜出身份,俞彰带领着暗部的人,自是巧作安排布局,设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三个月前凌柱被抓时,暗部的人就着手调查他的身份和背景。南方传来的情报,多多少少让俞彰能了解那伙人的特点。终于,最后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在泠泉郡主的指引下,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在护送汪峭旭回府的路上,俞彰心里很是郁卒。 这小子桃花运怎地这般好?又冒出个的表妹来,不仅貌美如花,还跟他同处一室三天…… 第一百七十八章捕风 烈日炎炎,寺院坐落于高峻葱郁的京城西郊的山麓上,更显得苍秀清雅。是个庄严清寂,古刹幽境之所在。平日里这大悲寺,来的人不算多。盛夏酷热,倒是有不少京城世家的女眷,到此佛门空寂之地,躲清静消暑的。 两位华衣女子转出参拜的观音殿堂,朝后山的庭院走去。边走还边讨论。 “这座寺庙怎么了,换了不少新面孔。几月没来连住持都不在了?”一身翠碧色薄锻纱衫的少女,朝她旁边妇人问道。 “妹妹想是没听说,三月前,这里发生过一次意外。”作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回答道,“之后官府派人封了寺门,抓走了因贪利跟外人勾结的僧侣。老方丈愧疚退位,这寺院前些日子才重新开放。” 小姑娘一慌神,紧张地朝四周望了望。 少妇“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这会儿才来防备,是不是嫌迟了些,你哥哥早派侍卫,提前搜查一遍了。” 对方这才镇定下来,嗔怪道:“嫂子,你是故意吓唬菁儿的吧?!是什么意外,嫂嫂可知道?” “我也是上月想来这儿礼佛,你哥哥劝阻我,才听说了一些。至于是什么事。相公不肯说,我也没多问,想来跟女子名节有关。你还是莫要多问了!” 少女嘟了个嘴,没再继续了。不过,她自有其他渠道打探到,遂暗下决心,找那个人探知一二,没有比他消息更灵通的人了。 两人朝放生池走来。远远望去,那里立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缁衣,头发披散下来。朝着池里的鲤鱼发呆。不远处有两位尼姑紧张地望着她,看样子是怕她想不开,可能是不远处尼姑庵里的师傅。 薛菁跟她的嫂子薛苏氏走近时,正巧看到那女子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眉头微蹙,面色戚然。 这个夏天,特别炎热,妙如又是苦夏的体质,被折磨得人都消瘦了一圈。见女儿平日里甚是操劳,钟澄建议她一月回府一趟。省得被山下的暑气撂倒了。 如今龚阿婆身体渐好,家中两位妹妹跟着宋氏学着管家,哥哥跟几位弟妹们相处融洽,妙如顺水推舟就答应了。打算呆在山上度过整个夏天。 加上画室的任务较重,她将一门心思扑在那些初学者身上,确实不宜过多下山。 按以前妙如跟二伯母建议,书院在大暑天是要安排个长假的。谁知自从搬到云隐山,这里的气温比山下凉爽许多,学生倒不愿下山回家了。钟谢氏后来决定,把暑天的假期取消。把冬天年节的休假加长。是以前几年,她能到京城探望兄嫂,跑去为妙如操持定亲的事宜。 没想到这日,刚下完场大雨,稍稍解了点暑气,秦妈妈就赶上来了。 妙如把她请进屋里,又安排茶香去斟茶倒水。 “这么热的天,妈妈怎么爬上来了。有什么事。让人带个话不就得了。”她随手把茶盅递给对方。 站起身来,老妇恭敬地接下。然后又朝她望了两眼,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妙如不知对方是何意,狐惑望着她。最后,秦妈妈终于下定决心:“姑娘,您整天呆在山上书院里。这嫁妆何时能开始绣?” 妙如哂笑,长吁了口气,望着她回道:“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为了这事来的。妈妈不用操心,不是还有一年吗?我的绣工本来就不好,到时请几位绣娘帮着做就成了。再说之前我也是断断续续学的,练得不是很熟,若都靠自己一针一线地缝起来,那得绣到牛年马月去?!” 秦妈妈却急道:“可是。姑娘您要嫁的可不是小门小户。况且,以后姑爷房中肯定不止您一个。不说为自己做件衣裳,您总得亲手为姑爷,做几件贴身之物吧?!岂不是要被别人抢去机会邀宠?!男人口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头到底还是在意的。” 听到她提起。以后不得不面对的妾室问题,妙如没来由地感到烦躁不安,不觉间蹙起了眉头。 以为她听不进去,秦妈妈耐着性子劝道:“姑娘别不爱听,哪个男人不爱贴心温顺的……” “妈妈,我知道了!上个月绡姐姐还寄来了花样子,说是专门为妙儿设计的。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跟妈妈您讲呢!要不,您替我买些丝线和布料来,我在山上绣。不懂的地方请教女红师傅?”怕她还说下去,会扯出什么三从四德,妻贤妾顺来,妙如忙拿话把她的嘴堵上了。 “这就对了!还以为姑娘彻底忘了这事呢!老奴下山就去办。”秦妈妈见她不是没有准备,心中一喜,又把她嫁妆筹备进展报上来,“还有,姑娘要摆在屋里头的嫁妆,宋姨娘帮着置办得差不多了。她不知在哪儿认识了一余杭的富商,帮着姑娘定了套物美价廉的家具。就等汪家派人请期确定了日子,好跟那边的匠人下料。” 想不到她动作这般快,妙如有些意外,又忙问起杨氏:“母亲那边没说什么吧?!” “太太最近忙着跟老宅那边的妯娌拉关系,倒没过问姑娘嫁妆的事,当初老爷也没让她沾手。”秦妈妈如实禀道。 “二妹和三妹相处还好吧?!” “不知是年纪大些了还是什么的,二姑娘好似懂事了不少。最近两三个月都没跟三姑娘红过脸,就是跟宋姨娘还有些不对付。” 妙如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早就见怪不怪了。若说别的家族,治家肃整的,妻妾相谐是常态。她家里只求个相安无事,就算阿弥陀佛了。 “姑娘,今年送节礼,汪家可能会派长辈过来,年底的时候没准就下聘了。等明年姑娘生辰一过,就该把日子定下来,老太太多年前的夙愿总算快达成了。”见她沉默不语,秦妈妈兴冲冲地提起此事。 她们在这里讨论婚期,掇芳园里,汪嗣弘跟妻子也讨论过这事情。 “十月请那边府里的大嫂子启程,跟着遥儿一起去吧!等妙儿明年二月的及笄礼后,再派人去请期,下半年应该就能娶进门来。”汪夫人跟丈夫提起儿子的婚事。 汪嗣弘点了点头,又问起二儿子:“遥儿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汪夫人恭顺的答道:“女方是年底及笄,明年年底完婚正好。倒是映儿,我想多留她在家里呆一年,宁王府的三公子,毕竟年纪也不大。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说完,带着询问的意思,眼睛瞅着相公。 “随你们吧!馥儿的事情该斟酌地办了!可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来了。”汪嗣弘提起小女儿,语气中隐隐含着责备之意。 汪夫人心头一凛,知道丈夫是怪她,之前那蛮子潜入府中的事。她这做人家母亲的,竟然事后才知道,毕竟理亏。 她低眉顺眼地应了声,后又补充道:“还是等母亲从宫中回来后,看太后太子那边怎么说吧?!” 天边的彩霞黯淡,夜幕悄悄降临的时候,长公主的车辇终于回府了。 到门口把人扶下马车时,汪嗣弘发觉,母亲神色疲倦,眼底却阴沉得有些可怖。汪夫人也小心翼翼跟着丈夫身后,把母亲送回万禧堂。 “你们俩先不忙回房,我这里有事情交代!”长公主把儿子媳妇叫进内室。 汪夫人跟相公对望一眼,两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坐下吧!”把下人遣散后,长公主端坐在罗汉床上,朝下首两旁的椅子一指。 汪嗣弘夫妇俩分次恭谦地坐了下来。 “你们猜,此次为娘在宫里都遇上了谁?”长公主神色凝重地望着他俩。 两人摇了摇头。 “南安王府的老太妃和太妃。” 汪嗣弘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知母亲为何提起此事。 “你们奇怪吧!为何会碰上她们?”长公主斜睨了他们一眼,继续道,“第一任南安王是太祖爷的亲兄弟。后来他那一支世代为大楚镇守南疆,可谓是南天一柱。上位南安王几年前殉国,现任的那位年纪虽轻,在当代名将中却也是个佼佼者。三个月前抓到的那帮人送过去后,在他威势逼压下,西南边境的危机顿时就解了。” 长公主瞥了儿子一眼,然后扭过头来,不再看他:“这可多亏了有咱们馥儿当诱饵,替朝廷钓到了条大鱼。” 听出她话语的讥讽之意,汪嗣弘抬起眼眸,吃惊地望着母亲。 不知她为何把话题,又扯到馥儿身上。 “如今咱们府里,欠南安王府一个交代。她们家小郡主被绑,全因咱们这边教女不善,治府不严引起的。却累得她一个弱质纤纤的深闺贵女,未出阁就损了名节。” 汪夫人此时才听出道道来,不由地抬起头,颤声问道:“她们想如何?那小郡主去年年底不是订过亲了吗?” “正是如此!绑架的事不知怎地,竟被她未来夫家东昌伯府的女眷听到。上个月对方竟传出难听的闲言碎语来,逼得泠泉忍受不了名声被污,誓要绞发出家为尼!” 此话一出,将房中另外两人,惊得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无辜 目录: 草木葱 秋雨绵绵,汪峭旭也不打伞,怔怔地望着湖中的残荷。 天上飘下来的雨丝,像一根根银针般斜刺入他的头顶,早已千穿百孔的心上,已经没了任何感觉。 就这样,在湖边石凳上坐了也不知多久,小厮心悠过来帮着撑上雨伞,被他推开了。 后来父亲汪嗣弘来劝他,母亲派人要把他拉回去,都没能让他挪动分毫。 “旭儿,祖母知道你伤心难过。” 头顶被人拿什么东西遮住了,汪峭旭转过身来,回望了一眼声音发出的方向。 原来,是祖母在何嬷嬷的搀扶下,也来到了湖边,就在他的身后。 他本能地站起身,孤零零的地站在雨中。 “你这孩子!”长公主上前一步,“今年都及冠了,还让爹娘、祖母操心。”她边说,边朝带来的贴身丫鬟吩咐,“站在那儿干嘛?!还不快给少爷遮雨。” 汪峭旭脸色憔悴,站着的腿脚有些颤抖,抿紧唇角,下颌绷成倔强的线条。 “先不告诉你,是怕你做傻事。穆长史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太子那边派去劝说的人回京,他就出发了。你想去追也来不及了。”长公主长长叹了口气,“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其他女子,祖母说什么也不会让步的。可她是前南安王你远房王叔的女儿,处理稍微失当,就会引起西南兵士的哗变。就算圣上亲自来处理,都不会轻易让泠泉受委屈的。” “那就该让钟家表妹受委屈?”他眼睛全是悲戚,连争辩都显得有气无力的。 “全怪老身失察。”长公主作自我检讨,“你母亲替亲人守孝,祖母想着,她一下子失去了三个亲人。肯定没心绪管家了,就把掌家之权让吴姨娘暂代了。没想就出了馥儿这事……你不为别人着想。总得为这个家想想吧!若事情抖开了,映儿的亲事也会受到影响。归根究底,还是馥儿引来了那群贼子……你外祖父问斩时,皇上已经网开一面了……咱们府里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汪峭旭喃喃道:“可妙表妹她做错了什么?旭儿又做错了什么?” “咱们家确实对不住钟家父女。这不,她家要是肯退亲,祖母去求宁王老太妃让她孙媳收妙丫头为女儿。太后娘娘也承诺过,等圣上好起来后,帮她求个县主封号来。”长公主作出保证。 “捅人一刀再做出补偿,破碎的心补得回来吗?”汪峭旭抬起头来,望着祖母。“为何不封那人做公主,再给她指个驸马?为何非得拆散我们?” 长公主一怔,她从没料到,孙儿为了个外人,会顶撞自己。不过,之前她多少也了解到,这孙儿对钟家丫头的感情。遂按下不快,继续解释道:“这法子也不是没想过,可那又如何?将来她夫君心里能没个疙瘩?再说,妙丫头不是还没娶进门嘛!这法子对各方的伤害最小。” 长公主叹了口气。眼睛瞥了眼不远处细雨中霞蔚阁的楼影,顿了一下,又道:“之前太子那边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赶到南边去了。说是劝服你姨父,澄清事情的原委,教他们一个不伤体面的法子。祖母这里也准备派穆长史,备下彩礼,按时到淮安下聘。给足钟家人的面子。就是以后人家提起来。也只会说是你妙表妹生母托梦,让她大病一场。被逼无奈,请真人批命,为了保命才拒了这门亲事的。” “明明是咱们悔的亲,还要让她配合做戏,这何其残忍……”汪峭旭声音有些发抖。 “这不是没法子吗?清泠那孩子以后还要做人。再说妙儿也要嫁人呢!”她睃了对方一眼,怜惜地望着眼前她引以为傲的孙儿。 听到表妹以后要嫁给别人,汪峭旭心如刀绞,眼泪不知不觉地,怔怔落了下来。 长公主忙把孙儿拉到自己伞下:“好了,好了!都是要娶媳妇的人了,还掉金豆豆!怎么越来越小了?!也不怕被人看见了笑话!” 安抚了一会儿,站直身子。对旁边两仆妇下了道死命令:“今日此事,若有人泄露半句,紫印就是她的下场。” 何嬷嬷和旁边为汪峭旭撑伞的绯痕,忙恭声应下了。 长公主招来远处守着仆妇,让她们把孙儿强行塞进停在那边的轿子里。派人把他抬回所居的漱玉馆。 淮安华亭街钟府。 听说神威将军府的薛公子,专门上府里拜访时,钟澄有些喜出望外。 以前他听女儿说过,这薛大公子不仅是她救命恩人,他们兄妹俩还多次照顾过她。想不到自己如今都退隐乡野了,对方竟还记得他们一家,到南边来也不忘记拜访,心里有些感动。 “你说什么?!”听到让他帮女儿退亲的请求时,钟澄险些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他顿时心头火起,眼睛死盯着对方:“无辜,谁不无辜?!咱们父女离京都快两年了,招惹谁了?难道妙儿就不无辜?” 钟澄站起身来,走到薛斌跟前,眼眸里充满了痛楚的指责。 “她从小懂事,吃过多少苦,别人不知道,你们帮忙调查过的,难道不知道吗?怎么忍心提出这样的要求?” 薛斌跟着也站起来,向对方深深作了一揖:“钟世叔请息怒,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吗?泠泉郡主带人救出汪公子的时候,好多侍卫都看见了。就算当时封了口,还是被传到东昌伯府家眷的耳中了。要不,郡主好好的,怎会执意出家呢?!” 还是难以压住心里的怒火,钟澄不停在房中踱步,然后停了下来,眯着眼睛盯着对面少年半晌,说道:“薛将军也是有妹妹的人,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子女。将心比心,若妙儿是你妹妹,或是你的亲人,会劝你家长辈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钟世叔,其实我一直把钟姑娘当自己妹妹来的。不然,太子殿下也不会派晚辈,来办理此事。晚辈在这儿保证,此次决不会让钟姑娘吃亏的。”接着,他把上面的意思,还有双方都不伤体面的法子,一一道了出来。 “说妙儿她娘亲托梦!”钟澄顿时感到心跳加速,一把抓住对方的袖子,问道:“你们是不是查到些什么?当年她们祖孙俩被救的事……” 薛斌连忙摆手,解释道:“杨逆下狱后,晚辈也曾着手查过。当年,忠肃公夫人逃难的时候,兵荒马乱的。查来查去,最后还是没眉目。听说那稳婆后来失足掉河里淹死了。您仔细想一想,以杨逆的心狠手辣,和对他女儿性子的了解,决不可能还留着钟姑娘,让她活下来的。这不碍着他女儿的眼吗?!” 其实钟澄之前一直也是这样想的,直到找到了明俨。这个念头才开始动摇。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薛将军可能还所不知!当年拙荆生下的,是一对兄妹,如今她哥哥已经被我找回来了。” 薛斌登时一惊,失声道:“此话当真?!” “小儿已到我身边生活快一年了。不仅长得像妙儿她娘舅,就是眼睛,也看着像我。”说着,钟澄从书柜中找出女儿画的图像来。 望着那三幅画,尤其是钟澄那幅,薛斌摇头连连赞叹:“钟姑娘的画技又进步了。晚辈的祖母还不时念叨起她呢!不仅我府里老人家是这样,听表妹说,京中好多人家的夫人们都念起她。” 钟澄心中若有所动,抬起头来望着他,总觉得对方话中有话。 这是安慰他们父女,还是暗示着什么? 不过,他此刻没心情仔细琢磨这事。 若当年杨家的施恩,真是事有蹊跷。此次也不失借坡下驴的机会。若真成了亲,才发现恩人变仇人,女儿后半辈子怕是要毁了。 随即他又想起,去年旭儿送年礼时,女儿跟对方有过几次接触。也不知她有没生出几分别的情愫。若是那样,她感情岂不会还是要受到伤害?! 念及此处,钟澄烦躁起来,心里有些后悔不迭。 薛斌见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忙出声询问道:“钟世叔可是还有什么难处,晚辈看能不能帮上忙的?” 钟澄心想,这话让他如何能出口,摇了摇头,颓然地坐回主座上,沉声问道:“汪家的人什么时候出发,我们这边要做哪些准备?” 派人把薛斌送出府后,钟澄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憋屈,又不能表现出来,让人发现了端倪,使接下来的计划受到影响,有了偏差。 还有件头疼的就是,不知该如何向女儿开口解释,还要劝说她主动配合。 他本想着乘女儿还没有陷得太深,及早告诉她。又怕见到她伤心难过的样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日子转眼到了九月底,想到汪家的人不久就会到达了。钟澄一咬牙,在此次为她祖母九周年祭时,打算找机会跟女儿好好谈谈。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的时候,妙如神情木然,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屋里的。 心头不由地想起句谒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第一百八十章了断 钟澄让大儿子这几日看顾好妹妹,弄得明俨一头雾水。事关女儿的名节,没退亲之前,他是绝不会向第三人透露口风的。 等晚膳再见到女儿时,看她跟明俨照样有说有笑,钟澄这才放下心来。心想,原来女儿并没喜欢上她表哥。 第二天妙如本该上山到书院去的,秦妈妈的孙女茶香前来禀报,说大姑娘病了。钟澄以为女儿按计划行动了,遂找来相熟的孟大夫。 大夫问完诊,被钟澄请到书房时,跟主顾论起了她的病情。 “令嫒受了凉,加上连日劳累,这才会病倒的。不过,她长期郁结于心,若不善加疏导,恐对今后的身子不利。”述完病情,孟大夫随后就开了方子。 郁结于心? 这个说辞让钟澄有些意外。他以为昨日的那番劝说,已经让女儿想通了。本来,他打算听听大夫怎么说,再关照一二,好拖到汪家的人来。 谁曾想到女儿是真的病了。 来到妙如的房间,遣退伺候的,钟澄责备起女儿:“你这傻孩子,说好咱们只做几天戏,为父也好上山到道观里,请来真人替你作法。做做样子的,怎么把自己真搞病了?” 妙如浑身虚弱无力,也不好跟他多作解释,老老实实地听他数落。 “你是不是心里还放不下他?”钟澄小心翼翼地试探。 妙如摇摇头:“其实爹爹跑去调查哥哥身世那次起,妙儿就一直生活在恐惧中。生怕哪天出现难以接受的真相。这样断了也好!起码也不会再跟杨家的人有所牵扯纠缠了。” “你想得开最好!爹爹何尝不是这样想的?”钟澄从进门起就一直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 他又自责道:“都怪爹爹,当时该坚持到底的,不该一时心软,就答应了汪家的求亲。” 妙如没有吱声,心说,他哪里是心软?!潜意识里。他怕是不想抛下杨氏生的两孩子吧?!想用这种方式,把全家人捆绑在一起,宁愿自欺欺人。当年谢家求亲的人,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不也没见任何动作,又回过头去答应了汪家的提亲。 “妙儿,你可曾怪过爹爹?”见女儿凝神沉思,钟澄有些不安。 妙如没有回答他,说不怨那是假话,可她又能如何呢? 不说她是个穿越来的灵魂。就是正主,在这个时代礼法里,也没那个立场指责父亲的选择。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百般滋味一起涌了上来。 有委屈、有孤立无援的彷徨、有失恋的酸涩、有强作坚强的无奈、有说不出痛楚的苦…… “爹爹,病好后,我想搬到山上去住。”妙如突然有了种快刀斩乱麻的冲动。 “你不是一直是在山……”钟澄怔住了,随即他反应过来,女儿的意思,是不想回这个家了。想来是不想再看到杨氏,免得惹起心中的隐痛。 他没有作声。嘱咐她好好养病后,就离开了。 五天后,长公主府的长史果然来了。这边早按照安排好的剧本演了一路。最后请来的道士,还煞有介事地说,妙如今年犯太岁,跟订亲的对象,夫妻宫相冲,难成善果。钟澄特意说起了亡妻托梦的事。 “此乃冤鬼缠身。只有退了这门亲事,别觅良缘,女施主才安然度过这个运道。”那道士望着众人说。 他瞅了一眼长公主府派来的长史:“有违天道强行嫁娶,轻则夫妻分离,重则香消玉殒。其实,女施主应找个大难不死。福缘厚泽的夫君。”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众人心惊肉跳。 钟澄果断地退了这门亲事,把庚帖归还给男方,将下定时汪家送的珠钗,也退给了对方。 长公府的人走后,妙如的病果真就“好”了。 坊间纷纷传言,此事颇有蹊跷。 钟澄长子失踪十四年又找了回来,大女儿下聘时被病魔缠身。是不是冤魂在作祟?!一时间各种传闻都有。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杨氏心中有鬼。听到这个传言时,她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钟家妯娌和周边的邻里,把这事当真了,猜测的流言满天飞,说钟澄的亡妻死得冤屈。 她特意来显灵。阻止女儿嫁给杨家外孙的。 说不定跟当年钟家祖孙俩,被救一事有关联。不然,她女儿早不病迟不病,偏偏下聘时怎就病了呢!退亲后病就好了。还有五房的长孙,当初怎地就无缘无故失踪了呢?事隔多年,还被找了回来。 这些传言都与妙如无关,她病好了后,上山继续她的绘画事业去了。 临走之前,妙如特意让茶香找来钟明信,把当初为汪峭旭作的画,托付堂哥转交给他。 “怎么回事?!九叔不是这样迷信的人啊!此次为何此般坚决,难道真如传言那样,是他外公害死了前头的九婶?”钟明信挺替他们两人惋惜的,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 “这些只有老天才知道,善恶终有报吧!”妙如不欲再提这话题,“最好亲手交给他,这画外人见了,恐有不妥。” “为何要让我递还给他?”钟明信有些不解。 这两人只是退亲,又不是结仇,还是亲戚呢,难道不见面了?汪峭旭肯定还会上门讨个说法的。哪能这样不明不白就被退亲了? “他不会来了,我也不会再上京了。本来这幅画,我打算烧掉的,不过这样好像对画中人不敬,就托你找机会再还给他吧!”妙如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生怕再多说一句,她就绷不住了。 “你们之间是怎么了?竟生分到这等地步?”钟明信也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 妙如摊了摊手,强言欢笑地答道:“你若有八卦虫子作怪,就去问问他吧!” 后来,她终于想起泠泉郡主是谁了。 原来那人她也见过的,在离京前最后一次宴会上。对方还弹过一首,自己从前世带来的曲子。而这谱子。她只抄过给一个人,那人就是旭表哥。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曲子,竟被陌生人弹了出来,要说他们俩之间没什么,让人如何能信? 之前,她还对这段感情,有点依依不舍,觉得旭表哥也是被逼无奈。现如今,那点想法,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可怜可笑。人不能这样自恋! 感情的世界里。从来容不下第三人。若是他真的在意她,为何把自己的曲子,传给其他人呢! 搞艺术的人通常特别感性吧!也有种特别的魅力,能吸引旁人关注的目光。若只是他多情对象中的一员,她这样陷进去,哪天真扯到家族恩怨纠葛。让她情何以堪?后半生哪还有立锥之地。 若像爹爹讲述的那样,要为那个郡主负责的原因,今后类似扯到人家名节的事,肯定还会发生。他娶得过来吗? 若真是情比金坚,有多少种方式可以抗争到底。为何独独选择了一声不吭地屈服了呢? 这次事情就像块试金石。多么甜言蜜语,郎情妾意的东西,在现实考验面前,到底还是不堪一击的! 这样也好,省得以后她还不知要花多少精力,打发他一帮的莺莺燕燕爱慕者呢! 回到汩润书院,钟谢氏问起她退亲的事来,妙如独独对她讲了实话。 “二伯母真没想到。当时一时心软会害了你。原想着他是个良善的孩子,没想到这么多波折,你们看来真是有缘无份。”钟谢氏叹息道,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 “您也是好心,其实怪不得任何人。”怕她过于自责,妙如忙自我解嘲道。“许是妙儿狂妄。一直认为,若不是一心人,岂能终身相许?妙儿不觉得靠那点情份,能在后宅中安稳幸福一生的。况且跟他母系那边此般复杂。” “如何得知他对你不是一心的?”钟谢氏奇了,忙出声问道。 “妙儿就是知道,他若是心如磬石,会因这点考验都通不过。又不是他犯下的错。要这样说来,若有两个女子都跟他先后绑在一起了。他不得娶两个,谁当妻谁当妾?多么可笑的理由?!”妙如解释道。 她心里酸楚从来没停止过。无计可施,本能地用强词夺理的方式,掩饰自己尴尬的处境,来挽救她那点脆弱的自尊心罢了。 其实她料得也没错。设置这道考验的始作蛹者,正在躺在京西的府宅里,听着小曲,昏昏入睡。 突然,旁边有侍者高声唱道:“薛统领到!” 薛斌一进韩国公府的后花园,就见到俞彰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躺在水榭中听曲。 “你是故意的吧!”薛斌上来就是质问,“跑去南安王府跟老太妃拍胸脯保证,可还她个满意的孙女婿。让她们进宫去闹,一会儿又出馊主意,让钟家以这种名义退了亲,让钟杨氏像过街老鼠一般。一箭双雕啊,大小杨氏都没好日子过,姓杨的外孙跟着都受折磨。” “你太高看我了!哥哥我哪知道,东昌伯府的人听到风声后,真的会对小郡主那般不留情面。后面的,只是顺势而为而已。若长公主自己没那意思,跟世袭罔替的王府结亲,以保她后世子孙的荣华富贵,此计能行得通吗?”俞彰慵懒地坐起身,朝薛斌投去不屑的一瞥。 “你真是个妖孽!我说这样阴损的招术,就不像殿下的风格。果然是你在背后使坏。就不怕杨家逃掉的那个孙子,长大后找你复仇?”薛斌一屁股坐在旁边软榻上,斜睨着对方。 “这就不要你操心了!那独眼龙的行踪,早在我掌握中了”俞彰握起拳头,“就等着钓出所有的鱼后,到时再一网打尽。多亏了汪家那小子此次被绑,不然,还不知他回京了哟!” 说完,一串得意的笑声,从池边水榭里传来,惊得池中的鱼都遁走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传言 目录: 草木葱 昭明十五年第一天新元,宫城奉天殿外御路两侧,陈设书博。 从丹陛到午门,护卫官分列左右站班。就在午门第一次鸣鼓时,百官分左右两列经掖门进入,到丹墀东西面向北立。此乃大楚朝惯例,新年元日群臣朝贺。 当再次鸣鼓,玄德帝衮冕升座文武百官行礼。由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沈潜代表群臣宣读贺表。 “……兹遇正旦,三阳开泰,万物咸新,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纳祜,奉天永昌。” 玄德帝起身答曰:履瑞之庆,与卿等同之。 一声“举笏”令下,百官双手举起朝笏,拱手加额,鞠躬山呼万岁,所有在场军校同声三呼万岁。一时间,中和韶乐鸣响。随后皇帝陛下还宫,朝贺礼成。 大殿上的人们散去,皑皑白雪的广场上,剩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有个落寞的老将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苍凉孤独的背影。 一个身着飞鱼圆团纹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远远向那个人影瞥去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愤然离去。 去岁后半年,玄德帝因身体原因,久不上朝。今天是新春第一日,他难得状态尚好,按时出席了朝贺大典。这让百官精神一振,仿佛重新有了主心骨的感觉。 去年年初,三朝重臣程太傅告老归乡,朝中局势陡然发生了变化。 本以为杨景基倒台后,程派一党独大。谁知把对倒后,程太傅竟然激流勇退。无官一身轻地功成身退,回到家乡颐养天年去了。没了他这位领袖在,朝堂上以往的亲程派,也纷纷作鸟兽散,各自为政起来。 程老的两个儿子。大的在福建任知府。小的在大理寺任低阶主簿。倒是女婿谢安良做到内阁大学士的位置,不过为人谨慎。自从他岳丈隐退后,他越发放低姿态,一副与世无争的纯臣模样,甚得玄德帝和太子的信赖和倚重。 朝堂上从以前的两派分庭抗礼,到最后人人替主分忧,大楚朝堂表面上,倒是一片祥和。虽然对西北用兵一事上,有主战主和之争,不过都是政见之争。倒没让玄德帝放在心上。 自玄德帝身体抱恙后,这种的暂时平衡被打破。虽有太子监国,毕竟他资历尚浅,根基不牢。朝中的势力暗中,也在慢慢分化组合。在一年多的时间,太子姬翌倒是得到了不少磨练机会,越发老练持重起来。到玄德帝病愈还朝时,太子姬翌已初步稳定了政局,这让皇帝甚感欣慰。 唯一缺憾的是,前年选秀。入了东宫的良娣丁氏,为太子又生下一女。这让玄德帝颇有些无奈,正想着法子,打算今年再为儿子,在民间广纳秀女,解决皇孙的事。 掌灯时分,城东离六部较近的南薰坊学士府的后堂。 谢尚书的夫人程氏,白日进宫朝贺回府后。就一直伺候在婆婆身边。她女儿谢玉琪也跟在旁边,陪着老人家话着家常。 外面虽然飘着鹅毛大雪,屋里炉火却是烧得很旺,暖意融融的。 “勇毅公府太夫人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向媳妇打听廷儿的亲事。媳妇告诉她,相公早作了安排。想等他过了秋闱。再张罗到许家下聘的事儿。当时皇后娘娘就笑着说,以廷儿如今的水平,母亲您这杯孙媳妇茶,明年指定能喝上!”程氏说起进宫朝贺时,自己的经历。 谢太夫人庾氏听闻后,眉眼舒展开来:“唉!安儿真是个死脑筋!非得要让他有功名,再安排成亲的事儿。你公公当年,可是有了廷儿他大姑母。才进京考上进士的。” “谁说不是啊!幸亏许家姑娘年纪尚幼,不然哪能等到那个时候去。”程氏附和着婆婆的话,又接道,“不过,赵太夫人许是想把她三孙女。说给咱们家。绕着弯儿想打听到廷儿的亲事呢!听媳妇这样说了,就没再提起此事了。” “如今安儿位居高位,咱们结亲时也得睁大眼睛,可得小心谨慎了,别被人当成耙子。”接着,庾氏又跟媳妇,念叨起准孙媳来,“那许家姑娘,不愧是族侄女素安居士的汩润书院教出来的,各个方面都挺优秀的。难怪前儿个邱家的老姐妹,还在向为娘打听。问那女子书院到底如何,她都想把最小的孙女,送去南边收收性子了。” 站在一旁的谢玉琪听了,忙附和道:“琪儿去年在灵慈寺,陪着母亲吃斋念佛时,特意到那个女子学院去看过。里面的姐妹们可亲热了,女先生教的也好!若不是想念祖母,琪儿都想去那儿学个一两年。” 听到孙女贴心的话语,谢太夫人心里舒坦起来,含着笑意点了点头。 “可不是!”程氏证明女儿的话,“听说钟家那丫头,如今在书院都开了一间画室。专门教同窗学她那种画法。如今京城里都求不到那种画儿了,都眼巴巴地盼着她来京呢!” “哦?钟家丫头不是这两年就要嫁到京里来吗?就等不及了?”庾氏记起媳妇曾告诉过她,钟家大小姐最后跟长公主的嫡孙定了亲。 “母亲您有所不知,汪家跟钟家亲事取消了,怕是她再也不愿来北边了!”程氏解释道,语意中颇有些遗憾。 “这又是为何?”谢太夫人脸上露出讶色。 程氏又把京中盛传的,钟家因大女儿一病不起,被生母托梦退亲的事,说给了婆婆听。 “还有这事儿?唉,那丫头真是命苦。当初她爹爹若是狠下心来,跟杨家一刀两断,撇清关系了,来当咱们家的媳妇,该多好啊!没准又成就一段佳话。”谢太夫人连连摇头叹惜。 “谁说不是啊!如今妙儿那孩子,一门心思扑在教人绘画上。江南官宦世家,上门找钟探花提亲的,不要太多哦!可她两三个月都不下山一趟,铁了心不想嫁人。有传言说,她指不定想出家,不过是有听说,在小时候,慧觉大师就说她与佛有缘。”程氏把最近听到的八卦,跟婆婆说起。 婆媳俩又是一阵叹息,话题最后不知怎地,就转到了谢家外孙女,当朝中宫娘娘的身上了。 “皇后娘娘精神可还好?”许久没见过外孙女了,老夫人想听儿媳说说她的近况。又顺道提起了外孙,“她可有云儿的消息?” “母亲,镇国公找了一年多,都没任何音信,这事怕是得靠机缘。甥儿可能被什么事情困住了回不来,也不一定的。人家钟府的长子,丢了十几年都找回来。您就不要忧心了。”程氏怕她伤心起来,大过年的又哭上一场。乘机拿钟家的例子开导她,把话题引开。 到底是年纪大了,被儿媳这么打岔,庾氏的注意力果然引到一边去了。 “哦?是哪个钟家?是刚才聊到的那户人家吗?”她关切地问道。 “除了他家,还有哪个?!”程氏回答道。 “他家还有长子吗?长子不就是那姓杨的女人生的?!”当初跟钟家议亲时,媳妇把他家的情况,都告诉过自己,庾氏隐约还有些印象。 “要不,怎么说是奇谈呢?!妙儿那丫头,原来还有个双生兄弟的。出生时丢了,钟探花回乡开馆时找到的。”见婆婆的兴致来了,程氏耐心解释道。 许是年纪大了,老太太喜欢听骨肉团圆的故事,程氏投其所好,把钟府认亲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那孩子真可怜,难得是个孝子!若不是为他祖母治病搬到那里,指不定还遇不上他真正的亲人。”老妇人如今也吃斋念佛了,相信因果轮回,随后又嘱咐道,“芳容啊!为娘如今走不动了,下次你们回到南边路过淮安时,替为娘上灵慈寺,再捐些香油钱……” “媳妇省得,开春了廷儿就会赶回苏州,参加那里举行的乡试。定要让他再爬爬云隐山,拜拜菩萨。”程氏含笑应下。 婆媳俩聊着聊着,到最后庾氏道了乏。伺候婆婆歇下后,程氏带着女儿就回屋了。 自退亲后,妙如怕受到传言所扰,更不想听到有人提起那场昙花一现的亲事,鸵鸟似地躲到了山上。没曾想到,不久以后,书院里的同窗们从各种渠道,也得知钟探花替她退亲的事了。 一时间,山上山下的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充满同情和探究,搞得她精神快崩溃了。 就这样两边捱着,妙如度过了此生中,最难熬的几个月。日子转眼就来到了新年。 开春后不久,林大舅一家终于搬到了山阳县,跟钟家住到一起了。婉致表妹也来了,还有个不到周岁,可爱的小表弟敦孺。 林恒育一家到来后,免不了也受到那传言的影响。 虽然姐夫认回明俨这个外甥,是个意外之喜,也抵不了他的过失。 林大舅自是要替亡故的姐姐,讨个公道回来。更要为外甥女要个说法。钟澄一时乱了分寸,不知该如何向小舅子解释。 第一百八十二章礼物 二月廿六是明俨和妙如兄妹俩的生辰。 自出生起,众所周知的原因,妙如从没正儿八经庆过寿辰。 这年却是有些例外,必须得郑重其事的举行仪式才行,因为这天是她十五的生辰。 大楚朝闺中少女到了这一天,人人必得举行仪式——及笄礼,标志已经成年,可以嫁人了。 也是这个缘由,上元节过后,林恒育一家匆匆搬到了这里。为的就是赶上外甥女的及笄礼。钟澄帮小舅子找的府宅也在华亭街,离他开的鹿鸣学馆,不过是隔了几条巷子的距离。 退亲之事后,那段日子的流言蜚语,让杨氏无论如何,都不敢露面。怕外面的口水把她淹死。在正日子的前三天,她及时地“病”了。钟澄顺水推舟请来钟谢氏,替女儿操办仪式。 钟谢氏下帖请了不少亲朋好友家中的女性长辈,还邀了妙如在汩润书院的几个同窗好友。 在淮安的这两年,妙如帮着书院开画室教人习画,结识了不少本地名望世家的女眷。有人或是上山让她画像,或是请她到府上舞弄丹青。听说小姑娘要及笄了,又是谢氏亲自帮她张罗。主动上门到贺的还真不少,让妙如和舅母杜氏都颇感吃惊。 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感激表情,谢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妙如的肩膀,让她放松下来。 仪式完成后,同窗好友林青菡悄悄把妙如拉到一边,向暗中她道贺时羡慕道:“你真有福气山长素安居士竟然亲自为你举行及笄礼。还来了这么多本地有头有脸的长辈……在淮安呆了快三年,我看,就数你的及笄礼最体面了。” 妙如露出一丝苦笑,答道:“若不是二伯母待我跟亲生的一样,没亲娘操持的及笄礼,还不知寒碜成什么样呢身不由已的个中滋味,你是不会懂的。” 林青菡陪着唏嘘了一阵,拉着她悄声道:“其实我悄悄写信,向京中的表姐打听过你家的事。原来你继母,竟然曾经那般对待你。那钟世叔为何还要你跟……对不起,又提起你的伤心事了。”说到后面,意识到揭人伤疤了,她有些愧疚地连忙道歉。 “没什么我已经没感觉了。咱们家里的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不过还好,现在都结束了。长痛不如短痛。”妙如神态自然,情绪好似全没受到影响。 “真结束了?我怎么看着,你没刚来时开心了”林青菡担忧地望着她。 “人长大了嘛,哪能整天傻乐?不说我了,你爹爹的任命下来没有,还是在这地方为官吧?”不欲再说自己,妙如借故岔开话题。 “父亲升任淮安府同知了,在这里还要再呆三年” “太好了还以为你也要走了。真好总算还有个伴儿,别像宗兰她们一样,说走就走了。你家随后会搬到山阳县来吧?” “嗯不过,家里也在帮我说亲,在这里恐怕也不能呆多久了。”林青菡眼底闪过落寞,“真不想这么早嫁人,过年的时候,母亲逼着我学管家,还说姐姐当年多亏了她的调教,现在才能在婆家站稳脚跟。” 妙如眸中的神色一黯,迅速又恢复了平静。 也是,林青菡今年都十四了,这两三年肯定得嫁掉。不然,在大楚朝就成大龄剩女了。 汩润书院的同窗姐妹们,就像浮萍般,一个浪打来,不知今后还能在哪里重逢。就像她在京中的姐妹,回南边后,除了开头一年还有书信往来,后来渐渐都断了音讯。 想到这里,妙如突然有些伤感起来,好久没曾有过的酸涩之意,涨满她的胸臆间。 望了妙如几眼,林青菡以为对方感怀身世,也没吱声再打扰她了。 宾客散尽后,钟澄带着一对儿女,还有小舅子林恒育,到林氏的坟冢前祭拜。 敬完香后,林恒育当着甥儿甥女的面,质问起姐夫妙如的退亲的事。 钟澄沉默不语,林大舅只好把头扭过来望着妙如。 “舅舅若真心为妙儿好,就不要再追问下去了。甥女不想再难堪一次,爹爹他也是有苦衷的。”说完,她转过身去,盯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爹爹,经历此次事情,以后莫要将妙儿随便许人了,行吗?哥哥如今也寻回来了,家中也不需妙儿再多事了。女儿想多呆在山上一些日子,好修身养性……” 说着,朝两位长辈行礼告别,转身上了马车,就要返回钟府。 “妹妹等等我。”见她单独离开,明俨追了上来。 坐到车厢前头,明俨撩开后面的帘子,发现妙如坐在里面发呆,神情木然悲戚。 不知如何劝她才好,明俨只得闷声不吭看着旁边的莲生,赶着马车在道上奔驰。 过了半晌,他才幽幽地自说自话:“当初被梁家族人赶出来时,我恨不得放把火,烧了他们的房子,来个玉石俱焚。后来遇到一位大哥,他教我,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要过得比他更好。你越成功,他就越会不忿;你越快活,他妒忌的心,就像被毒虫噬咬一般。后来我就厚着脸皮,冒着被人嫌弃的屈辱,跑到人家私塾里旁听。快饿死了都决不卖身为奴。就是等着有天,找到机会考取功名当大官了,可以找回去,让那帮折辱过我的人后悔。还要帮养父母查清那场大火的真相。” 听着眼前这半大少年,为了安慰她,说出的这番话。声音虽然稚嫩,一字一句说出来,却颇有些掷地有声。妙如心里不禁有些感动。 “我没什么,只是觉得很烦。讨厌这种拎不清、左右为难的局面。” “很烦就不要去想了,反正你刚才把话已经说清了。明年我就要参加春闱了。到时若有幸得中,跟哥哥到任上去吧咱们离开这里,让他过守着仇人的女儿过一辈子去。” 妙如有些吃惊,原以为他刚认祖归宗,父亲又是士子们的榜样。明俨对他的认同度应该蛮高的,没想到,对方竟说出这番话来。 “为什么?他是你爹爹,舍得离开他吗?” “不肯替母亲出头,不顾咱们兄妹的感受,就不是咱们的父亲。哥哥只知道,当初还不知是亲人时,你就对我们祖孙伸出过援手。” 妙如羞赧地低下头,解释道:“其实是受师叔的吩咐,我小时候也受过他的恩惠……” “反正,咱们不理那些人就得了。舅舅跟我说,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本来舅舅打算在学馆给他打下手的,现在改变主意了。说我若是过了秋闱,明年打算陪我一道上京赶考去。” 望着他一脸愤青的表情,妙如嘴角微翘,心里舒坦了多了。至少还有这眼前这人,给她体贴和温暖,愿意跟她站在一起。 她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说道:“哥哥进来吧妙儿有寿礼送给你。” 说着,从衣兜取出个绣花的笔袋,递给明俨:“这是送给你的,可是我第一次送人亲手绣的东西,不准嫌弃哦” “哥哥也有生辰礼物给你”就着,明俨从随身的荷包里,取了一支紫檀木簪来。 上面的雕花甚为精致,表面打磨得较为光洁,小巧玲珑,让人有种爱不释手的感觉。妙如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半晌,抬起头来,眼中有些惊讶。 “你自己雕的?” “嗯” “什么时候学了这门手艺?” “被梁家人赶出来后,跟着木匠混过一段日子,偷偷学了一些。” 妙如伸过头来,瞅了瞅他的手指。发现他如竹节般的修长指节上,还有一些伤痕。看那样子,时间也不算太久,不过,伤口快长拢了。 明俨把手收回身后,讪然地解释道:“许久没拿刻刀了,有些手生了。” “心意到就行了,就是拿块木头刻几句祝词,妹妹也是喜欢的。更何况这样精细的刀工呢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宝贵礼物。” 明俨目光灼灼望着她:“咱们以后互相祝贺生辰吧反正在这天,爹爹也没心情顾上咱们的。” 妙如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走后,在林氏的墓前,林恒育揪住钟澄的衣领,把他暴揍了一顿。 “你对得住姐姐吗?当初她吃糠咽菜支持你读书,为你生儿育女把命都丢了。你就这样对待她生下的两孩子?” 林恒育来到钟府有十多天了。关于杨氏的传言,他多少听过一些。他妻子又从宋氏那里,打听到在京中时,杨氏是如何对待甥女的。 等明俨两人离开后,他毫不迟疑地喂了姐夫一顿老拳。 痛苦地跪在发妻坟前,钟澄懊悔万分,嘴中喃喃自语:“我也不知会发展到这地步的。若是有可能,我宁愿从没有离开她们上京赶考,从没有上门致谢,认识杨氏那家人。宁愿当初把妙儿过继给她二伯母,让她不必进京,遭遇到那些危险和伤害……” “还想要抛弃亲生女儿?你是不是宁愿不回到淮安来,不遇到俨儿,让你掩耳盗铃?让那女人继续当你的妻子?” “我也没办法,两孩子是无辜的” “俨儿和妙儿就不无辜,我姐姐就不无辜?你说说,这些年来你对得起谁?若不休她,我不会接受你好意的。清明节给姐姐上完坟,我们一家还是回泗州去。你这样的‘有情有义’的姑爷,咱们林家要不起。”林恒育愤然起身,扔下躺在地上的钟澄,扬长而去。 从地上爬起来,钟澄孤零零立在坟前,望着林氏墓碑上,他亲手写的墓志铭,久久不愿离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上的露出星光,他才难舍地离开。 日子平淡如流水,转眼就来到了三月中旬。 这天,妙如正在埋头作画,茶香突然跑进来,说京城的丁三奶奶来南方归宁了,特意上山来看望她。 第一百八十三章叙旧 目录: 草木葱 被丫鬟请进书院的馆舍,来到妙如房间所在地,傅红绡一抬头,就瞧见站着门口迎接她的,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妙如把她请进屋内,遣下其他人,两人互诉起别来之情。 拉着闺蜜的手,傅红绡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心里感慨万千。 眼前这姑娘,两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动人了。若她是男人,指不定也舍不得放手的。 听说汪家那位公子,得知姨父退亲后,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急得长公主亲自到京中各大寺院烧香拜佛。若换成别家公子哥,性情稍微有些桀骜乖张的,怕是早离京出走,跑到南边拐带他表妹私奔了。 难得这等品貌,才情俱佳的女孩儿,怎地命运会如此多蹇?! 傅红绡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愤愤不平来。 原先她也以为,是两家恩怨影响了好友的亲事。后来进宫看望小姑子时,才得知此事另有隐情。 那日,跟着大嫂来到毓庆宫的偏殿,探望刚出了月子的太子良娣丁敏。大嫂留在里间跟太子妃和良娣说体已话去了。留下她跟太子妃娘家妹妹沈聂氏,在外间闲话家常。 “丁三奶奶跟钟家妹妹可还有书信往来?她现在还好吧?!”聂锦瑟突然提起她的手帕之交来。 钟家离京前,在妙如院子里两人曾见过一面。聂锦瑟知道对方娘家也是淮安的,跟钟家关系亲密,就顺道打探起她回乡的近况。 “上个月还收到她的来信,听说还不错,跟着素安居士开了间画室,教人作画……”以前,傅红绡听妙如提过。对方跟她在绘画上多有交流,以为指的是这方面。 “我是说,退亲后她没想不开吧?!被人……”聂锦瑟言词闪烁,欲语还休,好似钟家退亲,是被逼的一般,颇有几分为妙如打抱不平的意味。 她当时心中就有些存疑,碍于有东宫女官在侧守着,她也不敢造次多问。直到上元灯节过后,宫中颁下指婚谕旨。她这才明白过来。插进这对璧人中间的,竟然是南安王府的小郡主。 “两年没见,绡姐姐一进来,就瞅着我猛瞧,难不成妹妹多长出只鼻子不成。”妙如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傅红绡一惊,回过神来。见对方还有心思说笑,原先的担心放了下一半。接口打趣道:“你这丫头,一点儿都没变,就喜欢跟姐姐耍嘴皮子。” “唉呀!山上无聊嘛,好不容易有人送上门来。机不可失呀!”妙如把人拉进里屋。 朝屋里扫了一圈,陈设甚为简陋,傅红绡关切地问道:“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怎么不习惯?同窗甚是友爱,女先生也很和善。”妙如双臂一张,作鱼鸟畅游飞翔状,“比家里自在多了!妙儿十分遗憾,没早些回到南边来呢!” “看你这模样,想是乐不思蜀了?!”傅红绡语气里略微有些羡慕之意。 “何处是洛阳。哪里是蜀地?心安之处即吾乡。姐姐在京城里,生活过得安乐了,错把他乡当故乡了吧?!”妙如嘴角含着浅笑。 “哎呀呀!你这丫头,人家说一句,你能扯上十句。说不过你了!”傅红绡故意皱起眉头,作头疼状摇了摇螓首。“对了,听说你找到亲哥哥了?” 听她提起这个,妙如肃整面容,起身郑重地朝对方福了一礼,感激道:“这事还多亏了傅伯伯和姐姐家的三公子,不然,还没那么快相认的。” 接着,妙如把整件事从头至尾说与了她听。 “活该咱们两家有缘!”傅红绡感叹道。“你看,令兄被认回去了,怕没伙伴陪着念书,绎儿一着急上火,就发奋起来。这不。在你兄长的帮忙下,今年年初也过了童试,跟他又成同窗了。家父提及此事,颇为自得。说是当初若没找令兄一起读书,三弟还不知何时才能考上秀才呢……” “傅伯伯这是自谦,施恩不图报!多亏他资助愚兄上学,不然咱们一家,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碰见呢!”妙如颔首微笑,眸子中尽是感激。 “咱们不要在这谢来谢去了!”傅红绡站起身来,“这次上山来,是上灵慈寺敬香的,顺道来探望你。相公和孩子们在山下的客舍里,还等着我呢!还有,家母想邀请你们兄妹,过两天到我家来做客。这次竑儿、竩儿我都带来了,若想见他们呢,就上咱们家。还有你哥哥——相公早就想见见,家父念叨的神童小子,到底长成什么模样!” “行啊,后天就是书院休沐日,到时一定和家兄前去拜访。”妙如应承下来。 女儿嫁去京城七八载,如今才寻得间隙携夫挈子,回娘家归宁。傅家婆媳这几日,兴致颇好,邀了些亲朋好友、同族妯娌们,在园子里特意开了几席,权作迎接女儿归宁。 明俨被傅志绎派来的小厮,拉到前院后,妙如带着丫鬟,跟着指引带路的婆子,进了傅家后院的上房。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傅红绡站在堂厅前的抱厦那里,朝着她微笑。 接着,妙如就跟她进了里屋,拜见了老太君和傅太太。 陪坐了一会儿,傅红绡拉着她拐进了自己的院子,献宝似地让乳母抱出竩姐儿。 “哎呀!真可爱,像年画上的胖娃娃一样……”摸着傅红绡刚满周岁女儿的胖脸,妙如爱得不行了,“太可爱了,我要把她画下来……” 接着,妙如就给小娃娃戴上了一串手工制作的挂链当作见面礼。 “妙如,你又有新作品了?就知道你捣弄一些新奇小玩意。这是你自己亲手做的?” “嗯,外面打的首饰,估计你们见得比我还多。闲着无聊,自己设计了几个。给咱们的竩姐儿当见面礼。这可是独一无二,外面都买不着的。” “啧啧,就知道你的鬼点子多。做布制玩偶还不如设计首饰呢!你没事了也画画图稿吧!我早把京里的珍玉斋盘过来了,也可以自己设计首饰的。” “绡姐姐是不是吃穿用戴的产业都齐全了?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设计这些玩意。”妙如凑近乳母。逗弄着小婴儿柔嫩的小指头,一扭头,朝屋子里找了一圈,“噫?!竑哥儿呢!怎么不见他的踪影?” “他爹爹带着在前院见客,晚些时候才过来。别管他们了,咱们姐妹们好久没见过面了,好好聊聊。”接着,她把让乳母把女儿抱了下去,又遣退伺候的人。 “退亲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你家提出的?”傅红绡一脸同情地望着她。 知道此次一定会被她问到,妙如早作了准备,也不掩饰,讪然地笑了笑:“没错,爹爹怀疑当年杨家救祖母的事有蹊跷,怕将来我痛苦,在他家下聘之时退了亲。” 不知对方知不知其中的隐情,傅红绡只稍微地问了句:“我们起程的时候,汪公子已经被赐婚了,你知道吗?” 妙如心上像被什么蜇了一口。强作镇定地摇了摇头:“还没得到消息,不过想来也应该了,他有二十一了吧!” 见她情绪尚好,也不试探她了,傅红绡叹息道:“是啊,这两年京中好多喜结连理的。前年你走后,内务府就在六品以上官员,和公卿世家的待嫁女中搞了次选秀。我婆家二叔的女儿,就是去年年初抬进东宫的。” 听她提起选秀,妙如忙问起庄青梅:“对了,庄姐姐怎么样了,好像听说她配给四皇子了。” 傅红绡眉头展开,开始跟她聊起这两年京中发生的事:“听相公讲。前年杨家倒台后,朝堂上大换血。庄翰林升成正三品的掌院学士。你那好朋友选秀时,被陛下指给了四皇子。现在应该出阁吧!” “唉,真遗憾,她出嫁都不能去送送她!” “你跟她还有书信往来?” “去年七夕左右,她来过一封信,后来就不知道如何了。想来在忙着绣嫁妆吧!” “可能是在学规矩。听说不管是嫁进皇族当正室,还是作侧妃的。都要在家里被宫里派出的嬷嬷教规矩。我那小姑子就是这样,被调教得苦不堪言。幸好出嫁之前,没出什么岔子,一家子跟着战战兢兢的。”傅红绡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 听得妙如有些咋舌,遂随声附和道:“先苦后甜。丁姐姐兴许以后会享福的。” “享什么福啊!当初为了大殿下稳定储位,圣上才选她入东宫的,谁知也生了个郡主。听说内务府有计划到民间采选,再进秀女。你要小心哦!” “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才不担心呢!退过亲的人,还闹得那般大,肯定不会找上我的。不怕有人说君夺臣妻什么的。”妙如一脸老神自在,不相信以翌公子的精明,会留人话柄。毕竟让钟家退亲,是东宫暗中指示安排的。 “也对哦!是姐姐想岔了!哪有像你这般不愿跟皇族扯上关系的?有些人失去了选秀资格,肠子都快悔青了,整日在家埋怨她爹帮她订早了亲。退亲后如今又没着落了。” “谁啊?!” 傅红绡压低声音贴近她的耳朵:“还有谁,相公他二姨曹家的表妹呗!” “她也退亲了?这是为何?” “还不是朝中一帮大臣,说人家罗府世子失踪快两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攻击他呗!说什么的都有,有些人说他准是当了逃兵;还有人说定是叛了朝廷,被鞑靼什么汗敬为座上宾,才不敢回来的;这样的国舅爷实在是朝廷的耻辱。后来国公爷没办法,只得宣布他儿子阵亡了。” “啊?!是谁?怎么这般缺德的?”妙如蹙起眉头,为罗家父子打抱不平。 “还有谁?不外乎是有心瞄准皇后娘娘中宫位置的。幸亏还有他亲舅舅撑着。谢阁老为人正直,又是程太傅的女婿,在文臣中颇有威望,太子殿下甚是信任他。这把火才没烧到皇后娘娘身上。相公听说后,很为他朋友不平,说那些人除了内斗,对朝廷一点贡献都没有。” “所以曹家就退亲了?” “可不是!朝臣攻击罗家的第二天,就退了,生怕背了个望门寡的名声。气得镇国公卧病在床好几日。后来稍好了一点,撑着孱弱的身子就上朝了。说是长子阵亡,想请封嫡次子为世子。” “啊?还能这样?” “罗世伯也没法子,要么承认儿子当了逃兵、叛徒,要么宣布儿子死亡。” “那皇后娘娘岂不是很伤心?” “是啊,听说当下就病倒了。后来,还是太子殿下力排众议,说人家罗世子说不定被人救了,行动不便才没及时赶回来,哪能这么快就放弃他?若是匆匆改立世子,岂不是让战场上流血牺牲的将士寒心?才把这股势头强压了下去。” “太污浊了!幸亏爹爹及时辞官了,不然岂不是也要被逼着站队?!” “可不是!相公看不上京城那里的乌烟瘴气。这不,乘着小囡囡过完周岁,他陪着我们母子三人,到江南探望他们外公外婆来了。” “姐姐在淮安多呆些时日呗!反正你在丁家,又不用主持中馈的。”妙如想挽留她。 “相公也是这样讲的。可母亲说,公公在边关不能回来,我婆婆肯定不希望子孙离得太远。是以过完端午,就得往回赶着返程了,省得她老人家操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妙如喜欢听她聊婆家娘家的事,总觉得这样才有生活气息。是自己一直向往的,正常家庭最平实的幸福。 妙如跟明俨一道回府时,钟澄有些意外,自清明节祭祖后,他已经许久没见到过女儿了。 不过,他很快又失望了,因为女儿此次下山,竟只是回来叫上她哥哥,去傅家赴宴的。 兄妹俩匆匆回房后,望着他们的背影,钟澄怔忡发愣了良久。 小舅子林恒育在清明过后,在淮安府衙找了份钱粮师爷的差事。有事只找两个甥儿甥女,跟钟澄也不多作来往。 自从女儿退亲时,他说出林氏托梦的那番话后,儿子明俨对他明显冷淡起来。除了学业上的讨教,其他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 女儿妙如更是彻底,经常躲在山上,一两个月都不回府。 第一百八十四章顿悟 翌日早晨,妙如让丫鬟到马房去,安排庚叔驾马车送她回书院。 过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莲蕊才回来禀报:“二姑娘说,家里的两辆马车,一辆宋姨娘带着三少爷回娘家泰州了;另一辆等会儿,太太要到她嫁妆铺子上巡查,不能给姑娘用了。” “是吗?”妙如抬起头来,吩咐道:“你再去问问,她什么时候出门。若是下午,咱们早点去让马车早点回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莲蕊又来了,脸色有些难看,磕磕巴巴地回她:“二……二姑娘说,太太她也不确定。” 妙如心下了然,这是给她下马威来了,也不理睬妤如的动机,只问了句:“姨娘什么时候走的?” “听秦妈妈说,已经走了半个月了,想来月底能回来吧!”莲蕊不知她是何意,老实答道。 妙如打发她把莲生找来:“让他护着咱们一起爬山上书院吧!” 莲蕊并不挪动步子,劝道:“这怎么行!姑娘,您是大家小姐,哪些步行爬那么高的山的?秦妈妈知道了,定会责骂奴婢的。” “那你说怎么办?”妙如微蹙眉头,也不知是杨氏还是妤如自己的主意。难道想破罐子破摔,打算让姐妹撕破脸也反目不成?! “告诉老爷啊!这明显是二姑娘刁难您嘛!”莲蕊偷偷觑了她一眼。 “你既然都知道是故意刁难,她一早就有准备,在那儿等着咱们去找呢!若真跟他们争吵起来,不是中计了吗?”说完,妙如望了她一眼。 “走在路上若出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呀!”莲蕊担心起来。 “要出意外,坐马车也会出意外。快去!”妙如催促她找莲生。 莲蕊莲生没等到。来的却是妹妹妤如。 见她们收拾停当,要出发的样子,妤如说道:“姐姐不是两个月才回来一趟吗?怎么中途又下来了?娘亲的车马在前日就预先安排了,恕妹妹不能坏了姨娘临走前订下的规矩。” “你不用坏规矩,我们走着去就是了。”妙如也不想跟她多作纠缠。 “唉呀,这怎么行?!你在外头抛头露面,岂不是要坏了钟家女儿的名声。还是等明天再上山吧!母亲明儿个或许就不用车了。” “你几时在意名声来了,真是不简单啊!要说,最坏咱家名声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妤如脸上涌出有不自在的赧色。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妙如好整以暇,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如姐姐去求母亲,先陪她到市集逛逛,然后她再送你上书院,岂不是最好的?!”妤如试探着建议道。 怔怔地盯着她,过了良久,妙如摇摇头,问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娘出的?又扮母慈女孝?不累吗?” “不管是谁的,作为女儿。你不该跟在母亲身边伺候吗?”妤如拿孝道出来说事。 “作为母亲,她是该污女儿名声、设计落水、破坏提亲、让人谋女儿命的?才想起来扮母慈女孝,是不是稍嫌迟了些?!”说到这里,妙如突然笑了起来,“你怎么还这般自以为是的?!”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妤如急急地提醒。 “是啊,更没认仇为母的道理呢!”妙如当下反唇相讥。 “你也相信那些谣言?!认为是外祖父害死了你的母亲?”妤如急了,找她求证道,“所以你们都躲着爹爹。母亲病了让他也不来看望?!” “她又病过了?这个招数对我没用,该到爹爹眼前演去。”妙如吩咐茶香,“去看看,莲蕊怎么还没来?” “你血口喷人,外公那时怎么可能认识祖母呢!”显然,妤如还是不甘心。 “那我来告诉你几件事。当初会试过后。爹爹的祖籍就被人改过。爹爹返乡接了我们,回京就娶了你母亲。祖父曾力保过当今圣上,爹爹中探花后明明会被重用,为何你外公却让他离开京城,躲到彭泽去?不是心虚想掩盖什么,是何原因会让他这样做呢?” “还有,哥哥生下来后被人扔了,有人却对祖母说他夭折了。” “都是臆断。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仅凭捕风捉影的谣言,就给人定罪。”妤如头次听到这些事,有点接受不了。 “我说的都发生过的事,背后是否有不告人的目的。你有脑袋可以自己去判断。若是有确实的证据,还需憋屈地这样过日子吗?” “但是,”望着她的眼睛,妙如一字一顿地告诉她:“别指望我,会跟她去扮什么母慈女孝。” 吃惊地望着姐姐,妤如嘴巴张得老大,想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明确表达对人憎恶的。 妙如也不理她,催茶香找来莲蕊,准备出发。 以前容忍她们,只不过看在父亲面子上,珍惜那段得来不易的父爱而已。 退亲一事,还有舅舅来这后,发生的林林总总,让她明白许多事情,更是看清了自己。 过度沉溺某种感情,只会将人生搅得一团乱糟。 一直倚赖的“父爱”,原来并非她一厢情愿以为的那样子;或者说,她现在成熟到不再迷恋所谓的“父爱”。 想通这些,妙如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有前所未有的畅快。 走在山道上,只觉得今日的天空,特别湛蓝、明澈。一路上鸟语花香,蝴蝶在草丛花间竟相追逐、翩翩起舞。 “妹妹,等等我!”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转过身来,看见追来的是明俨,妙如忙停下了脚步:“你怎么来了?” “莲蕊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怕出事陪你们上山吧!去书院的路,跟那边上香的,毕竟不一样,还是小心一点为好,省得路上碰到登徒子。”明俨追上她们的脚步。 妙如心下感动,嘴上却说:“没什么的,不是还有莲生跟着嘛!赶紧回去上课,我[www奇qisuu书com网]还等着你考取进士了,好当你的拖油瓶呢!” “反正来都来了,就陪你上去吧!”明俨没有放弃,非要跟着她一起上去。 妙如点点头,几个人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上迈进。 “我听说,谢家以前还来府里提过亲,被那女人搅黄了?”明俨突然蹦出这句话来。 妙如停下脚步,望着他:“是谁告诉你的?” “宋姨娘告诉了舅母的……” “就知道是她!”妙如只说了一句,就闭嘴不再做声了。 “她说出来不对吗?”明俨有些不解地问。 “可这不是她第一次说了。在京城时,她恨不得敲锣打鼓去宣扬,那时妹妹我才刚十二岁。”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为你打抱不平呢!” “她现在抖出这些有的没的,除了增加仇恨,于我个人闺誉,可有半点好处?不就是逼父亲当机立断嘛!” “我明白了,她想借我和舅舅的手,逼爹爹休妻。” “后宅女人的心思,远比你我想象的复杂。若哥哥以后娶了嫂子,真心想对她好的话,就莫要弄那么多女人进来,伤了她的心,还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了,感情好的话,哪能分心给另外的女人呢!” 妙如听了,心里腹诽道,白头到老只是女人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等到想要出轨时,什么审美疲劳,左手握右手全都出来了!况且这个时代,一个男人同时拥有几个女人,是合理合法的。 她突然想起来,明朝有个皇帝,从小被奸妃所害,他长大后真的就只娶了一个老婆,成为历史上绝无仅有没后宫的皇帝。可能只有受过惨痛教训的,才会有放弃那种福利的想法。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山顶,然后,莲生就随着明俨下山了。 回到教舍,妙如发现才一天没来,突然少了许多学生。下课后,去住宿的馆舍找了一圈,发现好多连行李都搬走了。 最后,她找到二伯母那里。 “出了什么事?都退学了吗?难道都同一天说亲嫁人了。” “说什么呢!你这孩子,她们都是被家里人接走了,说要参加选秀。” “选秀?选秀的就来了?” “你知道?” “我有个朋友从京里来,她婆家的堂妹是太子良娣,就是她告诉我的。” “唉,那些父母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把女儿送到那地方去。若仅是在宫中谋个以色事人的份位,何必送女儿到山上来学习呢!”谢氏有些失落。 本指望女子书院,能培养几个才女出来,没想到都跑去参加宫里选秀了。 “这次入选的标准是什么?” “要求是官宦之女,若是不想参选,多的是法子躲掉。”谢氏的语气颇为惆怅。 妙如听了,暗中松了口气。 还好,她家姐妹和婉致表妹都不在此范围内。 夜幕开始降临,想着钟家姐妹间的事,妙如有些睡不着,独自站在庭院高处的凉亭,向外眺望山下的灯火。 “半夜出来游荡,莫不是想扮女鬼吓人?!”一道年轻男子清晰的嗓音响起。 妙如骇然,朝左右望去,发现院门紧锁,并没撬动的痕迹。轮值的护卫低语交谈的声音,还在外墙那边响着。 她心里顿时打起鼓来,强挺起脊背,伸头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第一百八十五章遗恨 这天晚上,妙如一夜恶梦。醒来后,不知那男子说的话,是她自己的幻觉,还是梦中听来的。 当时她抬头朝墙头寻过去时,出声的地方好似有个黑影一闪而过,随后就消失不见了。让她骨寒毛竖,真以为见着鬼了。 睡眠不足的直接后果,就是课堂走神,弹琴的时候走音。这让教音律的夫子顾先生,又是一顿好训。 妙如歉疚地向先生福了一礼,重新坐下,凝神静气弹了一曲《潇湘水云》。 琴音袅袅,仿佛氤氲水乡一片波光潋滟的春水。有轻盈起舞的光影在飞扬,有或实或虚的云烟缭绕。 听到这里,顾先生才颔首微笑,又指点了她几处不足的地方。 两人却不知这琴声,被正上门拜访的韩国公听了去。 “贵书院果然藏龙卧虎,不仅有技法独步天下的画师,连琴师也颇为不俗。看来本使此趟江南之行,定能不辱使命,必会有所收获。”一曲完毕,俞彰抬起头,向钟谢氏执晚辈礼。 “不敢当,国公爷客气了,绘画弹琴乃修身养性的消遣而已,值不得您这般赞誉。那帮学生倒是用功,也不堕书院的名声。”钟谢氏忙起身回礼。 “此次本使前来,除了转达表嫂太子妃娘娘的问候,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请素安居士帮忙。”俞彰望了对面屏风后面的妇人一眼。 “国公爷请讲,若有书院能帮上忙的地方,定会全力以赴。”钟谢氏应承道,望着屏风后头的影子,心中有些纳闷。 “听说贵书院教人学画的画师是位女子,不知能否请她帮一个忙。为此次选秀的女子,作画像。”俞彰缓缓倒出此行的目的。 “净昙虽是素安夫家的侄女。可她上面有父有母,此事还轮不到我作主。还请国公爷与她父亲商谈。”钟谢氏怕他为难妙如,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她如今毕竟待字闺中,恐怕不好随便抛头露面。国公爷也出身钟鸣鼎食之族,该知晓闺誉对未出阁女子的重要性,还望打消这个念头,另请他人为妥。” “就听说她是女子,本使才作此提议的。毕竟这批秀女是要送入宫中的。若是请了男性画师,岂不是亵渎了君上。”知道她会拒绝,毕竟钟家丫头不是以此为生的画师,俞彰早备好了说词。 “往年是如何办的?!难道以往她们入选前,都未画像不成,或是也请了女画师?”钟谢氏一怔,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 俞彰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嗫嚅道:“居士言词好生犀利,难怪三十年前就才名远播。晚辈只恨迟生了二十多年,没瞻仰到前辈当年的风采。” “好说。好说!其他的事都还尚可。只是我这侄女,前段时间受伤未愈,恐怕不愿长途跋涉。况且,如今她在说亲的年纪,此时离开父母恐有不妥。”钟谢氏的语气中,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觉察到的惆怅和嗔怨。 听得俞彰心头一紧。 难道她所说的受伤,指的是“情伤”不成?!是故意在他面前提起说亲一事的吗?难不成,她也知晓了钟家被逼退亲的内幕不成?! “不知这样可否?本使借隔壁的庄子作为基地。每日派宫女、内侍前来接钟姑娘去作画。这样既无损她的清誉,又不耽误本使的差事。”俞彰似是作出了让步。 钟谢氏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神色有些古怪地望着对面那位年轻人。 对方一直遮着脸面,不知这后生是过于俊美,还是实在丑陋,竟不敢以真面目见人。这让她有些不敢放心。 不过又听说,他是贞元皇后的侄子,当今太子殿下的表弟,听说一直是东宫的亲信。若妙儿退亲的事,是他们的意思,那这人应该不会不知,他这般执意要请侄女去,也不知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她有些踌躇了。这人不是她或妙如父女能轻易得罪的,还是从长计较为好。 自从跟汪家退亲后,对妙如的事情,她不敢轻举妄动,怕让对方再次受到伤害。 沉吟半晌。钟谢氏决定采取折衷方案:“这样吧!我先找净昙问问,再修书一封下山给九弟,若他们都同意了,就按你承诺的来办吧!” 见她松了口,俞彰起身道谢,恭声告辞。带着一帮内侍和护卫,随后就离开了汩润书院。 接着,钟谢氏就派人把妙如叫到了这里。 “您是说,选秀特使韩国公想请妙儿,去替那帮侯选秀女的画像?”妙如听说后,也是大吃一惊。 “他是这么要求的。也不知你的名声在京城太大,还是另有目的。伯母总觉得此事不简单。那人神神秘秘的,自始至终都没把头上兜帽取下来,像个女子似的,难道还怕被人看去容貌不成。”钟谢氏直言不讳,指出她的担忧。 妙如眉头微蹙,问道:“听声音,那人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吧!对伯母很是客气,竟然执子侄礼。”回忆刚才的情景,钟谢氏答道。 “二伯母知道,这韩国公到底是什么来头?”妙如搜遍记忆,好似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听他自称姓俞,给太子妃带口信,并称她为表嫂。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韩国公。听说是太子心腹,崛起没多久,像是在大前年突然冒出来的,还是太子的表弟,当年俞家灭门幸存的唯一子嗣。” 姓俞——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太子亲信——前年才冒出来…… 这些线索在妙如脑中连成一串,她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是他?! 会不会是薛菁口中的刖哥哥? 刖?俞?重新做人的刖公子? 那就是说,跟薛斌是一伙的了! 想到这里,妙如心里已有了决定。 她抬起头来,对钟谢氏道:“谢二伯母的关心,妙如想他们应该没什么问题,或许妙儿小时候见过他的。此次毕竟是朝廷公开的活动,应该不会乱来的。他们势大。咱们也不好得罪。毕竟咱们汩润书院是私人办的,有时还要靠官府关照。再者,哥哥以后还要参加科考,进入官场的。多结交一些人脉,总归是有好处的。就是受到打压,也得有个地方申冤不是?!” “你这丫头,怎么想得那般长远。罢了!在京城里,你也混了那些年头了。伯母对你的判断有信心。若你对他们放心了,我自然也不会拦着你。跟你父亲写封信吧!” 妙如点了点头,告辞回去就研墨动笔了。 次日晚膳的时候。钟澄就接到了女儿的来信。 本来,听说杨氏前日里搞事,又在针对大女儿,他正打算好好教训她一顿。突然小厮跑进来,递给他一封信。钟澄神色复杂地望了妻子一眼,接着就匆匆离开了,让后者有些忐忑不安。 随后,杨氏使了个眼色,让女儿去打探消息。 掌灯的时候,妤如回到杨氏屋里。向她禀报了打听到的事。 “是大姐来的信,后来大哥身边伺候的月魅来找,爹爹出去了半盏茶的功夫。女儿在书房顺道看了那封信。 “哦,都说了些什么?”杨氏神色急切。 “姐姐说,选秀特使想请她为秀女们作画,想到大哥以后要进京赶考,不好得罪了那些权贵,想答应下来。”把信的内容都倒了出来。妤如有些不解地望着母亲。 “选秀?”一听到这个,杨氏眼里冒出兴奋的光芒,“是选宫女还是选皇子宗亲们妻妾?” “应该是宫女吧!听映表姐来信说,咱们回乡那年,就在京中贵女中为他们选过妃妾了。”不知母亲为何如此关注此事,妤如心里直犯嘀咕。 “不对。若是选宫女,哪需画什么像,她画得过来吗?应当还是选有名份的。明日你找当官家的闺中姐妹打听打听。”杨氏吩咐女儿道。 妤如应承下来,说了一会儿闲话,她就离开了。 第二日晚膳后,妤如陪杨氏回屋时,告诉了对方,她打探到的消息。 “此次是在官宦之家中选秀女。不是选采女。见爹爹如今已不是官身,裴家姐姐才不避着妤儿,偷偷告诉了女儿。说她嫁到勇毅公府表姐来信,悄悄告诉她,这次明着是填充后宫。实则是为几个皇子选姬妾。东宫至今无子,三皇子、四皇子都还差个侧室,要不怎么会跑到江南来选。标准还很苛刻,既选才又选貌。听说山上的汩润书院,许多学生都提前退学了,回家备选去了!” 杨氏低头沉默不语,心中却在分析刚接收到的讯息,琢磨着这件事蕴含的机会。 林氏的亲兄弟一家搬来山阳县定居后,本以为此次该逃不过了。没想到夫君,并没做多的动作来舍弃她。 这让她重新生出一丝希望,知道他打算全家就这样过下去。为此她怂恿女儿去拉拢妙如,想借机消除流言。用行动证明,她还是钟家的正室太太,还是鹿鸣学馆那些儒生们的正牌师母。 谁知妙如那小东西,此次竟来了脾气。根本不买自己母女的账,还句句影射父亲杨景基谋害了她母亲。 可惜她退了亲,若是没那档事,乘此机会把她掀出去,那该多好啊!这样就可马上为妤儿找女婿了。如今有她挡在前面,自己女儿的亲事,还不知何时能拿到台面上谈。 宫里派来的人,请她去作画,不知是何用意?! 可惜杨家倒了,不然,皇亲宗室倒是她梦寐以求,妤儿最好的归宿。 如今只能望洋兴叹了,突然杨氏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第一百八十六章临渊 在离汩润书院不远的另外一座山庄里,妙如画一上午了。 手臂有些发涩,她站起身来,朝远处的湖面望去,岸边杨柳依依,春光正好。 若是能到外面去画就好了,她想。 来这座附近的庄子作画,已经有十来天了。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倒是周到,也没碰到其他闲杂人等。连侍卫都是在外院守着,没人敢进到里面院子来。 让人感到正式而肃穆,她出入都是坐轿,庄里的人对她甚是礼遇。 怕碰到外男,她一直戴着面蒙,仅露出两只眼睛。蒙着虽然有些难受,这样过了三四天后,慢慢地,妙如也就习惯了。 环境一适应,她手上的速度也加快了。现在真的成画匠了,画像成了流水线上的操作一样。不过,安排她工作的总管太监也说了,开头的那一批,不用上色,画个白描素笔就行了。 这些天下来,任务倒是完成了一大半。不过,她倒没碰到那个传闻中的韩国公。 起先她想,若真是那个刖公子,她倒是想旁敲侧击打探一下。之前莫名其妙的退亲,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接受了事实,可到底还是有些意难平,心里头一直觉得憋得慌。 可惜,到此刻她还是没能如愿。 妙如她所不知道的,在她来的第一天,俞彰就躲在旁边的暗室里,悄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救回汪峭旭的那次,他发现了杨景基身边原先护卫头领褚勇的踪迹。随后他就派人盯上了那个人。果然有大收获。不仅发现了几条大鱼,还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有不少他们的喽罗未能归案。原来那次抄掉羽扬卫后,江南的游兵散勇一哄而散,漏掉了不少人。 褚勇回京后,跟他们重新建立起了联系。从他们私底下对话中。发现南边还有几个在活动。这次皇帝要派史公公南下选秀,他让表哥特意讨了这份差事。 明面上为宫中选秀护卫带队,实际上掩护这次南下追捕的行动。 为了让这次行动圆满完成任务,俞彰特意将选秀时间拖得久一些。为此,他跑到汩润书院,请出钟家那小丫头,安排了这场作画的环节,让妙如一个人慢慢地画。 那天睡不着,他突然想知道,让嵘曦公子病了三个月的小丫头。到底长成什么样了。 于是,他去当了回“采花贼”。爬到人家女子书院的墙头上,偷窥了一把。幸亏闪得及时,若被她发现了,到时不肯配合,他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偷看人家未出阁的女子,他虽知这样做不甚地道,可就是忍不住地去了。 这丫头给他最开始的印象,就是神神秘秘的。小小年纪就能镇得住场子。不知遇到情感上的挫折,她会是何种表情。 这几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可见到的,自始自终都是在认真作画的妙如。没人时,也无其他异状,连揭下面蒙透口气,这类的小动作都没有。 他不由地心生感叹,若手下的那帮兄弟,能有这般警觉性,当潜伏的细作就不会曝露了! 这倒让他越发好奇了。到底是发现有人在窥视,还是她慎独惯了? 没过一会儿,他总算看到不一样的表情了。 有个秀女进来,那丫头眼里突然冒出震惊的光芒。俞彰忙把目光挪到对面去,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女。 只见妙如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拳头紧攥然后松开。仔细观察认真描画起来,比起之前对着那些秀女时,速度减慢了许多。 等那女子离场后,又见她拿起自己的画作,一边欣赏一边似在赞叹,嘴里还啧啧有声:“真是造物主的恩赐,竟然有长得这么美的人。”说着,她放下画稿。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拿了起来,然后,再一次放下。 最后,她终是忍不住了。朝四处环视了一周。见没有别的异状,偷偷把那幅画快速临摹了一遍。然后把原来的画稿卷好,偷偷收进了自己的袖筒里,像做贼一般。 见到此情此景,俞彰不禁哑然失笑。 她总算还有破功的时候,这小丫头! 想到这里,他突然情绪有些低落。 人人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不然,当初汪家第一次提亲不成,第二次却又成了。应该有她的意思在里面吧!旋即,他想起素安居士所说的“受伤”一事,不觉间有些颓然。 这种伤,他都受过许多次了。 突然,心底涌现一丝怨愤,凭什么受伤总是他! 想到这里,他记起昨日抓到羽扬卫旧党的口供。钟家不肯休掉小杨氏,是吧?!等看好戏了,我看她怎么躲得过去。 俞彰正打算撤离,外间作画的房里,突然来了一位小公公。 只见他走到妙如的跟前,朝她行了一礼,说道:“钟姑娘,外头有个小姑娘,自称是您的二妹,说找您有事,等了许久了。小的让她候在外头,不知您是否愿意见上一见?” 妙如一惊,妤如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那就有劳公公了,请她进来吧!” 没一会儿,门口守着的宫女,就把妤如带进来了。 屋里的太监宫女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找我有什么事?还找到这里来了!”停下正在收拾画具的动作,妙如抬头望着对方。 “也没别的什么事,爹爹批评我了,妹妹特意前来,是为那天的行为道歉的。”说着,妤如向姐姐福了一礼。 望着眼前妹妹,妙如蹙起眉头,心道,明知不该还要去做,错了就道歉,道歉了下次再犯。累不累啊?! 这话她没有说出口来。此处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她不敢大肆声张。 怕被史公公或那个什么韩国公看见了,惹出乱子来。她知道的,俞家跟杨家是有仇的。若被他们看见,见妤如姿色不错,年纪又恰好合适,把她破格弄成秀女,到时就糟了。妙如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尽办法,乘早把她打发出去。 “知道了,你快点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妙如不欲跟她再作纠缠,拿话堵住她,想她赶紧离开。 妤如犹豫了,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 几日前闺蜜跟她聊起选秀,说若嫁进入王府的各种美好,她心里嗤之以鼻。 那帮没见过世面的,能有多好,当年她还住进了掇芳园。那里可是有连王府的女眷,都羡慕不已的景致。不过,妤如不敢在面上表露出来,毕竟她也知道今非昔比,生怕人家又提她那个当罪臣的外公。 昨日,娘亲突然让她上山来找姐姐道歉,也没说上来干什么。想是让她上山来,结识几位秀女,以后她们一步登天了,好找她们帮衬。 以前在京中时,娘亲也是这样教自己的,跟着姐姐多认识几个贵女。可等她被请进来时,那些秀女早一个个离开了,只有妙如戴着面蒙,在那儿等着见她。 “你先回去吧!把这件事做完了我就下山,有什么话到时再说。”说着,妙如让莲蕊把她送出了庄子大门。 回到家中,杨氏马上招来女儿询问。 “怎么样,见到她没?见到那些秀女没有?” “秀女影子都没见一个,等妤儿进去时,她们早画完离开了。”想起被妙如赶,妤如心里就有一团火。 “是她一个在哪儿作画,还是有其他人?”杨氏并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一个人,还戴着面蒙。根本是多此一举,全是太监宫女,谁瞧她去啊!再说了,人家要看也看选出来的秀女,不比她好看?!”上次她不买账,让自己下不来台,此次又被驱赶,妤如心里记恨上妙如了。 “那些太监宫女对她的态度怎么样?”杨氏关心的是这个。 “也不知哪来的本事,竟让内侍们对她客客气气的。听说我是她妹妹,也没太难为,通报进去,等她画完,就请我进去了。” 杨氏心里暗想:那小东西自从上回,跑进宫里为皇后娘娘作画。后来还传出面了圣。再加上救父的举动,让她在京中出了名。宫里出来的那些人中间,没想到她也吃得开。 幸亏有外甥订亲那码事在前头,若是先前京里选秀时,她还未许配人家。兴许进东宫当良娣、孺子,以后封妃都有可能。自己就是想呆在钟家,到时怕都成奢望了。 老天还是没让自己完全绝望,杨氏想。 “她当时对你怎么说的?”她又问道。 “拼命把妤儿往外推,生怕我在那儿多呆一刻。”妤如一脸怨气。 杨氏一愣,上次那次马车事件,让她以为,虽然怀疑杨家害了她母亲,对有一半血缘的妹妹,倒并没有恨之入骨。不然,上次不给她派车的事,当场就会闹大了,直接搞到相公那里去了。若真是这样,事情就还有可为之处。 所以,这次妙如有认识未来嫔妃的机会,她想对方应该不至于当众甩脸了。她怂恿女儿前去,就是希望乘此机会交好。 淮安这地界上,值得交往的贵女不多了。 等她回来后,让妤儿多在她跟前凑凑,说不定能劝劝她,早点把亲事定了再说。 杨氏没等到妙如回来,实施她的计划。倒先等来了史公公,负责此次选秀的总管太监。 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从泰州接回宋氏和明偲,钟澄刚进家门,就听到杨氏哭天抢地的哀号声。 杨氏哭诉完前因后果,愤愤地说:“我知道兄妹俩都以为,是父亲害了他们娘亲。可如今爹爹都躺在地底下了,还放不过我们母子三人,连亲妹子都想着谋害。” 明俨在旁边忍了许久,见父亲回来了,只听杨氏一面之词,正要上前辩驳。宋氏让人拉住了他。 瞪了杨氏一眼,钟澄嘱咐仆妇把太太扶进屋里,好好看住她,又把明俨叫进书房。 “这事你怎么看?”钟澄来回在屋里踱来踱去。 “还能怎么看,见不得装疯卖傻的,妹妹从上次我陪着步行上云隐山,她就再没下来过。”明俨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可她确实来了封信,说被人请去作画了。”钟澄沉吟着,停顿了半晌,接着道,“若是不熟的人,她不会去抛头露面的。还说为了你以后在官场上的前程。” 明俨像只护崽的母豹:“那又怎样,绘画不表示会去害人爹爹别忘了,您现在不是官身了,妤如本身是没资格入选的,而且杨逆是全门抄斩的大罪,下面的人会把她弄到圣上面前自讨没趣?” 眼底闪过一抹激赏之色,钟澄望着儿子道:“这正是为父纳闷的地方,要说没人在背后搞动作,我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噌”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明俨唇角抖动,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那您就怀疑是妹妹做下的?” 把他按坐下去,钟澄脸上并没半点恼色和不自在,凝眉沉思起来。 其实他不是怀疑女儿害她妹妹,而是请她作画的人,怕是大有来头。 自从那年堕崖后,妙儿私底下倒认识了不少大人物。这在小的时候没所谓,如今女儿大了,为了她闺誉考虑,他不方便直接讲出来。能确认对方的势大,女儿定是认识的,此事还得要她出来帮忙斡旋。 拿定主意,钟澄吩咐候在外间的小厮,叫来徐管家,让他明日清晨,派人上山叫回女儿。 匆匆赶到家时,妙如脸上一片平静。 这让钟澄有些诧异,待她行完礼落座后,问道:“没听徐管家说起过你妹妹的事?” “听了”妙如面上波澜不惊,“女儿不仅知道这事,还见过妹妹,还亲口劝过,她自己不肯回来。” 苦口婆心替妹妹分析潜在的危险,反被对方反唇相讥。 妤如嘲笑说,你退了亲没资格,反见不得妹妹好,跑来搞破坏的吧 想起当时情景,妙如就一脸郁卒。 “你说谎” 书房的帘子被掀开,杨氏带着一干丫鬟婆子闯了进来。 “明明是你怂恿史公公把妤儿选上去的,我苦命的女儿……” “放肆,这里是你们能随便闯进来的?来人,把太太扶回她院子里。”钟澄发话了。 “慢着,我有几句话要问”一个清亮柔嫩的女声响起,妙如站起身来。 只见她走到杨氏跟前,朝对方福了一礼,问道:“请问太太,您是怎么知道,我怂恿史公公的,妙儿可一直都在山上读书的。” “妤儿下山时跟我说的,那些内侍和宫女,对你都客客气气的。” “那您是如何知道,我在山上为秀女作画,妤儿又怎会突然跑上去找我的?难不成你们就是冲着秀女去的?” 杨氏这才意识过来,打探妙如信中内容,派女儿上山缠着她姐姐,都背着相公做下的,还是出于见不得光的私心。 一时间,她语塞说不出话来。 “二妹不仅上山了,还辗转打听找到了我作画的地方。真是不容易啊是谁邀请她去的,是我吗?”妙如嘴角露出不耐的讥诮。 钟澄头次听说这事,惊讶地把头转向妻子。 杨氏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答不出一句话。 “先不派马车给我,后又追上山去道歉,死乞白赖不肯走,为她着想赶她走还不听。是谁唆使她这样做的。不嫌累吗?都躲到山上去了,再不放过我” 之前还不知这些道道,钟澄此时恨不得把杨氏掐死。 “那你也不能害她参选啊她要进到宫里,只有死路一道。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吧?” “是我让她去的吗?第三日才见到她,劝她回去,说可以帮着向史公公求求情,她自己不肯回来。” “她为何不肯?”杨氏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哪知道不妨告诉大家。见过她后,那选秀的钦差才露面。听说他是韩国公,姓俞,是贞元皇后的亲侄子,当年俞氏一族满门抄斩后幸存的唯一子嗣。” 听到这里,杨氏腿脚发软,险些瘫倒在地,被崔婆子及时扶住了。 钟澄沉默半晌,向妙如问道:“这些你可有跟妤儿提过?” “怎么没提?妹妹说,若她的身份不够入宫,她就去韩国公府当名使女。当年杨家对不住俞家,就当她去赎罪。” “你说谎,妤如从来不是这样子,肯定是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迷魂汤?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信过我,服过我的?要灌早灌了” “没转寰的余地了吗?看在你为秀女作画的份上,能让他们网开一面,允许爹爹去劝劝妤儿吗?” “不妨试一试”妙如蹙起眉头,对着父亲道,“下山的时候,女儿就想清楚了。若到了京里,她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来,岂不要连累钟氏全族女子,清誉跟着受损?” 说到这里,她神色复杂地望了杨氏一眼。 钟澄见到女儿妤如时,已是三天后的事了。 “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妤如不以为然的瞥了父亲一眼:“当然知道,我就是想离开这里,为母亲和弟弟搏个前程,难道还等着父亲赶我们出门不成。” “你是爹爹的女儿,哪会赶你和仪儿,你们永远是钟家的孩子。” “可您有把我们当亲骨肉吗?自祖母走后,你都不来娘亲屋里了,咱们家里少了多少欢笑。您眼里就她一个女儿吧” “妤儿,讲这话要凭良心,爹爹平常是如何教你的?若处在你姐姐的位置上,你怕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我不管,就是要离了这家,就是到王府里当名姬妾。也好过在淮安这乡下地方,一辈子出不了头。”妤如好似吃了秤砣铁了心 钟澄怒气冲冲地出了房门,杨氏接着就进来了。 “妤儿,跟娘亲回去吧选秀不是那么容易的。况且那人跟你外公有灭门的仇恨,他不会让你上位的。” “选秀史公公奉的圣上的谕旨,那人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妤儿毕竟还是忠良之后,他不怕御史弹劾。娘,再说他也是个可怜人,是外公对不住他全家。” “他再可怜,也不需要你以身饲虎。想过没有,若是到了京城,被刷下来了,你将如何自处?还是让娘亲马上为你找个婆家,早点嫁出去,就不必跟娘一起受苦了。” “偏不我不想走您的老路我过不了那样穷日子,辛苦扶持相公有何用?到时还不一样被人踩。仅罪臣的后代这个理由,就够把妤儿打回原形了。况且那两人认定外公害了他们生母,将来会当女儿娘家的依靠吗?说不定为了巴结他们,您女婿明着不敢休,背地里死劲折磨我?纳几房妾室,生一堆庶子庶女来气您女儿,还不如早点了结的好。” “到宫中或皇子府第中,你就有好日子过吗?” 想起那位韩国公初见她时,黑色面蒙上面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她是不会错认的。还有后面,他对自己矛盾挣扎的那番举动,妤如觉得她可以放手搏一搏。若能化解他心底的仇恨,说不定这是她母女三人的一线生机。 “娘亲就不要管我了,到了京里,到时有大姨、表哥和表姐帮衬,我不会让自己过得很差的。” 钟澄见女儿这里劝不通,又找到史公公那边。 “草民请公公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吧” “探花郎说什么呢”史公公尖着个嗓子,“这次能入宫或赐给皇子们,都是有份位的。寻常人家,可是想都想不到这恩赐。若不是看着你一门忠烈,如今竟没个诰命在身上,也不会给您府上一个名额。” “本来呢最好的人选其实是您大女儿,只可惜她退过亲了。没办法,只好二小姐顶上了。能帮陛下广布恩泽,这是咱们下面办事人的荣幸。”言毕,他把头一仰,朝北边方向揖了揖手。 钟澄知道,他是劝不通了。用这种方式来诱惑妤儿,只怕是九头牛也拉她不回来。 不过,俞彰没给太多时间让他们劝说。暗部传来东宫的手谕,京中情况有变。要他马上结束南边的事情,赶到京城去。钟家人离开后,选秀人马不久后就离开了淮安。 把爹爹他们送到山道口,妙如回到汩润书院,继续她平静的生活。 想着突如其来发生的这一切,她需要把思路理一理。 看着她帮秀女画像,杨氏母女想贴上来,此举她并不奇怪。以前在京中她们没少这样干过。 史公公怎会突然跑去钟府下旨的呢?这事就值得推敲了。 听莲蕊后来回忆,送妤如出门时,她们并没碰到过史公公和韩国公。 是本来就冲着妤如来的?还是她跑来道歉,被他们暗中发现了,临时起的意? 那么,对方是生了歹意想泄恨,还是只想羞辱一下杨氏。 到了京城,妤如的身份,他们确实不好做得太过。一方面她虽是杨景基的外孙女,同时又是忠肃公的孙女,本来是不符合选秀要求的。 那个什么韩国公,到底对妤如做过什么,让她抱定主意执意要上京呢? 回想见那人时的情景,妙如到现在,还感到不寒而栗。 果真跟二伯母说的那样,整个人都怪怪的。都快端午了,天气闷热,他还把头部包得像粽子似的。 照说,他现在身份都公开了,为何还这样遮遮掩掩的? 由于看不到他的表情,本打算乘机弄清退亲始末的,妙如没敢开那个口。 对这人的警惕,让她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了,哪里还敢造次? 第一百八十八章怜悯 俞彰快马加鞭往前赶,秀女们则由史公公带人护卫,乘船在后面慢慢回京。 飞驰在官道上,俞彰心里充斥着报复的快感,同时心里又有点小得意。他这业余的票友,可以考虑哪天上台扮个角色,唱上一曲了。 此次定要给她找个最相衬的府第,让杨景基的外孙女,因自己贪婪和愚蠢,付出应有代价。 当年杨景基由于贪婪,暗地里向靖王夫妇献策作投名状。不仅害了当年的东宫,让姑姑自了尽,逼他俞氏一族灭了门。还顺带拖垮他的恩师,当年靖王党的头目陈首辅。 以为做得隐蔽就没人知道了?钟御史斗垮了陈首辅,搭上了性命,让他杨景基捡了个便宜,当上了首辅。钟家这两孩子,名符其实的孽子,只是钟澄那懦夫不知道罢了。 一封含意不明的谕旨,一场欲语还休的作戏,几场缠绵悱恻的昆曲。几乎不需另外多费唇舌,哭着喊着就跟来了,挡都挡不住。 同样的招术若用到大的那个身上,怕是怎么也不会凑效吧!听她劝妹妹的那番话,俞彰心里有几分不快,像被人看穿了一般。 风雨兼程,俞彰十天后赶回了京城。没想到当天晚上,就等来了微服私访的太子表哥和薛斌。 刚从净室里沐浴出来,就听下人禀报,太子殿下已在厅堂上等着了。 “什么事您这般着急?”整理好衣冠,俞彰躬身相迎,把他们请进内室。 啜了口端上来的茶水,太子姬翌发问:“南边的任务还顺利吧?” “还算顺利。”俞彰神色有些不自在,他直觉该隐下钟家的那段,省得惹来训斥。 “就是送来的那些?再没漏网的吧?”薛斌走过来,给了好友一拳。以示亲昵。 俞彰老实答道:“有个躲进山坳几年了,刚追查到线索,启程时赶得急,还没得到擒获的消息。” 姬翌点了点头,沉吟半晌,方才开口:“父皇又病倒了,朝政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需你暗部这边的支持。” 俞彰“噌”地一声站立起来,声音中有些紧张:“什么时候的事?要不要紧?要不,让属下们四下寻访名医吧!” 薛斌接口道:“有十七八天了。传信要你回来,殿下有重要的事情让你赶紧着手。” 俞彰垂首而立,望向表哥等着听他的指示。 “姓沈的,准备跟曹淳由暗转明联手了。”姬翌徐徐倒出前由。 俞彰眉头高挑,一副意料之中的不以为然之态,问道:“他们打算怎么个联手法?” “他们打算结为亲家。”薛斌帮着讲出了来龙去脉。 “曹家那姑娘也只能这样处理了,从小就追着凌霄跑,如今又退了亲。”说着,俞彰嘴角撇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 “配沈家的庶子还是绰绰有余的。”想到罗擎云被追得满地乱窜的情形,薛斌也有些好笑。随之想到好友失踪两年了,情绪顿时低落下来。 “他就不怕陛下想起杨景基来吗?”俞彰接着追问道。 “若不是暗部早就盯上他们了,哪里知道他们私底下早有勾结。想来他是怕手中仅剩的这点资源溜掉吧!把曹淳扶持摆在前头。”薛斌解释道。 “怎么又想公开了呢!”寻了个椅子,俞彰也坐了下来。 薛斌倒出自己的想法:“皇上又这一病倒,沈潜也坐不住了,他怕失去靠山,再失去群臣的支持。” “陆尚书还没扶起来?”俞彰跟着也蹙起眉头。 “姓陆的能力还是欠缺一些,若不是没人了。哪会把他放在这位置上。”姬翌悻悻道,“其实钟澄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选,跟谢阁老是同类人。不偏不倚,也没太多私心,坐这位置正合适。背景出身也能让人服他,可惜了……” 听他提到钟澄。俞彰有些心虚,提醒道:“他那种性子怎会合适?只要捏住他的家人,这人就没办法了。” 一旁的薛斌点了点头,想起什么似的,抬眸问他:“这次就没抓到,杨逆当年对钟家下暗手的知情人?” “就是躲起来的那个!还没归案。”俞彰怕他问出更多有关钟家的事,忙转移话题,“沈潜就不怕陛下和表哥忌惮。别人不敢跟他?!” “此次用的招术,比较隐蔽,让人想不到他们早有预谋。”薛斌露出一丝苦笑,“先是两家被逼无奈联姻,再暗中帮曹家外甥坐上镇国公世子位。好盘算……” 夏至过后,京城的天气越发炎热起来。不说顶上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就是从地上卷起一股热浪,火烧火燎地也让人感到窒息。 午后,神威将军府西花厅,薛菁跟嫂子苏繁炽,边喝着冰镇酸梅汤,边在讨论着绣活。 “天热得受不了,白日里心浮气躁,好嫂子,你能不能帮菁儿跟娘亲求求情,让师傅把女红课停了吧?!”实在憋不住了,薛菁最后苦苦哀求道。 “这可不行,后年你就要出阁了,不赶紧练熟,到时绣嫁衣可没人帮得了你!”苏繁炽故意板着个脸,坚决不妥协,“嫂子不是在陪着你吗?暑天怕热,冬天怕冻,我看过几天进三伏了,你更加不想拿针了!” 外面庭院里梧桐树底下,几个丫鬟婆子候在廊下,聚在一起说着闲话。 薛菁觉得甚为无趣,嘟着个嘴,转过身来:“今日不是休沐吗?哥哥又上哪儿去了?” “谁知道啊!整日不见人影,不是说韩国公回来了吗?还这么忙?”苏繁炽朝旁边的仆妇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把桌上的碗碟收拾干净。 “俞哥哥回京了?!”听到这消息,薛菁精神随之一振,有个主意冒上心头。 “嫂子,咱们去韩国公府消暑去吧!他家的亭台水榭,比罗哥哥家的还好。还养了戏子。整天学女红,总得歇两天吧!”她忙凑到苏繁炽身边。“跟哥哥提提,现在他肯定在俞府凉快,不管咱们两个了。” “他家女眷都没有,怎好去叨扰。”对方一句话就否决了她的提议。 “唉呀,俞哥哥怎地还不说亲,不然,咱们两个府里可以常来常往了。”薛菁面上露出一丝遗憾。 苏繁炽哭笑不得,用青葱般的手指,点了一下小姑子的额头:“这话小心让你哥哥听见,不然又训上了。要不是你不懂事。坏了人家的好事,他至于到如今说不上媳妇吗?!” “菁儿只是实话实说。后来想想,其实他也挺可怜的……”薛菁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可怜?!人家钟家姑娘才叫可怜。听说,如今搬到山上都一年多了。前几天去宁王府做客,听说人家宁王妃特意派人到淮安,想接她到京里来,把她认作义女。可人家根本不想来,想是伤的太深了,不想回京见到让她不快的人和事。”苏繁炽声音中,带着几分惋惜。“多好一个姑娘,就这样……” “嵘曦公子若不娶泠姐姐,泠姐姐岂不是更加可怜,再嫁都无望了。”薛菁却不大同意嫂子的观点。 “你还小,不懂这些。被人夺走心仪之人,比没人嫁更可怜。泠泉郡主最多被封为公主,过两年等风平浪静了,找个人再嫁。也不是没人愿意。毕竟她身份家世在那。”说到这里,苏繁炽摇起绣面团扇,话锋一转,“钟家姑娘就不同了。钟探花辞了官,继母又是个拎不清的,还被逼着退了亲。幸好她从小经的风浪多。要是换作你我,怕是早撑不下去了。” 薛菁有些发怔,心里暗想,以前跟妙姐姐在一起时,从来没听她抱怨过。 其实她才是最有资格怨天尤人,感叹命运不公的。 即使是她在薛府养伤期间,也鲜少见她哭哭啼啼的。 郡主固然可怜,妙姐姐又何尝不是更加可怜和无辜?可自己从没见对方当众哭过。 想到这这里。薛菁心里生出一丝愧疚来。 以前她以为是妙姐姐不厚道,明明自己想嫁表哥,见她迷恋嵘曦公子时,也不提点两句。 后来听庄家姐姐说起,才知道汪家前后提了两次亲。头一次钟探花拒了。妙姐姐以为安全了,再不会跟那家人扯上关系了,就没放在心上。没曾想到又被她爹爹应了下来。还听说,她那恶毒的继母,挡过谢家的提亲。 她爹爹为了顾惜继室养的两个,竟然不惜把女儿和杨家外孙绑到一起。 亏得以前大家都以为,钟探花真心对她好。现在杨家害他发妻传闻都到京城了,还没见他休了那毒妇,妙姐姐不躲到山上,真不知还能呆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薛菁有些坐立不安,向嫂子福了一礼,就独自回屋去了。坐到书案前,她叫来丫鬟蕙心,帮着磨墨润笔,她要给江南去封信。 此时想着妙如的,不只薛菁一人。 自从汪峭旭病好后,他就添了个习惯,经常望着湖面发呆。 长公主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孙儿,生怕他想不开。为此,她想了许多办法来开解他,还不避嫌,暗中请泠泉郡主来家里做客,谁知又惹起另一场风波。 那日,映儿跟泠泉郡主在听松轩弹琴吹箫,不知哪里惹到旭儿了。 他听到箫声后,怒气冲冲地跑到那边。质问妹妹,谁让她吹给别人听的,什么时候传出去的。气得映儿当场就哭了起来,泠泉郡主也匆匆离了府。 兄妹俩第一次生了龃龉,过了好长时间,经家人的劝解,两人才和好。 后头听说,那曲子是妙丫头作的。 望着湖边快成山石的孙儿,长公主发出了第一百零一次叹息。 第一百八十九章破障 掇芳园春曦堂的里屋,汪夫人拿起湖笔,给远在江南的妹妹写回信。 两个月前,接到了妹妹的来信,让她帮着照顾进京选秀的外甥女妤如。 然后,汪夫人托熟人百般打探。最后得知,五月中旬陛下病倒了,秀女的事因此就暂时停了下来。 女儿峦映央求她祖母,进宫打探了几次。后来听说,圣上有次清醒时,还记起过此事。按照递上来的画像,指了几个合眼缘的给了儿子们。其余的人都留在掖庭,没人作任何安排。 要有后续动作,怕是得等到皇上完全康复了。 长公主如是说,心里却对妤如的前景并不看好。旋即又想起那个大的,心里隐隐有丝不安。尤其近来听说,靖王夫妇从看管他们的人嘴中得知,杨崔两家都被抄斩了,夫妻俩双双选择了自尽。 皇帝赐婚圣旨下来不久,就把靖王府赐给南安王家眷,作为她们在京中的府邸。 她总觉得侄孙在用这种方式,敲打他们汪家二房。为此,长公主把全家人聚在一起,告诫他们,要像前些年那样,重新低调过日子了。还决定,让汪峭旭再次放弃明年的会试。 汪夫人在信中,把妹妹狠狠训斥了一顿,指责她鬼迷心窍。 妤如这点资质,本该老实呆在南方。倚靠她父亲的学馆,过踏实的日子,兴许是条最稳妥的出路。还想着靠女儿去搏后半生,简直是不知所谓。 她还告诉妹妹,靖王自尽和褚勇被捕的事,警告她不可再生事端了。 又说,明年开春的时候,她长子峭旭就要成亲了。若妹妹不放心女儿,可以到京里来住一段时日。兴许事情能有转机。最好把外甥女想办法带回去。 妙如收到薛菁的来信时,已是白露为霜的季节。 汩润书院老一批的同窗走了,新一批嫩芽般的学生又进来了。 自从被负责选秀的钦差,请去为秀女作画后,在钟谢氏的提议下,妙如在书院的身份,由学生转成了先生。 带有西洋画风格的作品,渐渐被江淮一带书画名家接受了。毕竟被官方认可,进宫为皇子作画,还被请去画秀女。这对妙如的知名度,又是一次极大的提升。 如今她一月至少会下山一次,被本地世家名门的女眷请去府里作画。 她教的那些弟子,学不到一两年,就急着去嫁人。是以都只学了个皮毛,深入刻苦钻研的寥寥无几。此等状况让她颇感遗憾,长此下去,何时才成作为个流派,在画坛上占一席之地呢?!这让妙如顿感失落。 除此之外,她还是挺享受现在生活的。没闲人上门打扰。也不必为家中琐事烦忧。 碰上阴晴雾雨不同的天气,带着弟子出去写生,这种生活过得逍遥而写意。 杨氏如今消停了不少,妤如被她弄巧成拙送出家门后,仍没音信。她只得托京中的姐姐帮忙打听,至今没收到回音。 薛菁在信上告诉妙如,关于汪家跟南安王府联姻的来龙去脉。跟她从爹爹那儿听来的,大致差不多。 不过。有几处好似闲笔的唠叨,在她看来,却是别有深意。 信上提到,杨家覆灭后,在皇陵囚禁多年的靖王夫妇,双双自尽。关闭十多年的靖王府第。前不久被赐给了南安王留京的女眷居住。如今那府的兰花宴,在京中颇为有名。成为四季名宴之外,另一处被人追捧的社交盛宴。泠泉郡主以前订亲的东昌伯府嫡次子,被退亲后跟他二婶的娘家侄女订了亲。 信中还提到,听闻退亲消息后,嵘曦公子大病了三个月。好起来后,因为一支曲子,把上门探访的泠泉郡主吓出了掇芳园。跟他妹妹峦映也生分起来。 读到这里,妙如都能安之若素了,她平静得像看话本别人的故事一般。 想来,几桩亲事背后的利益纠葛,玄机阴谋。从来就不足外人道的。她只是遭遇了场无妄之灾罢了。 世家联姻从来都不会是表面上那样简单。 要想活出尊严,得自己蓄势成为强者。没家族依存的,就只得靠自己打拼了。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从来没变过,一直是如此明了。 不过,薛菁会专门给她来信,这倒是让妙如很是吃惊。 看来这小丫头从当年的迷恋中走出来了,可以坦然跟她谈起汪峭旭了。甚至还写信,来宽慰她这本该被怨的朋友。 她如今还不想回府,不敢进京,是否表示,跟薛菁比起来,她还没对方豁达,想得通透呢?! 对方是迷恋,她对旭表哥的感情又是什么? 颇为欣赏的一个“万人迷”,对她几次三番暗送秋波,露出爱慕温柔的微笑。两人还订了亲,是虚荣心作祟顺势而为,还是真心认定对方,是可托付终身的良人,非卿不嫁? 把她陷进去的,是爱情,还是迷恋? 妙如心中一凛,猛然发现,可能她自己之前都没懂明白,一直以为那就是爱情。 那旭表哥呢?从信上来看,那曲子该是峦映给郡主的。那么,若是他把两人之间的曲子,随手就给了妹妹。那是否说明,在潜意识里,他把她和峦映一样,当作妹妹看待,而非爱慕之人?或许连他本人也没意识到? 若果真是这样,岂不是一段阴差阳错的暧昧? 如今他要成亲了,若三人关系以后还这般扯不清。对于他们夫妻来讲,她岂不是随时都可能“被小三”?! 不管泠泉郡主对汪峭旭,是出于何种动机和感情。认清自己情感后的妙如,决不允许自己跟有妇之夫,再保持那种暧昧的感情纠葛。 当下她决定,要给对方去封信,把她的心迹委婉剖析给他听。末尾处,引用辛稼轩那首“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词来暗示对方,让他认清彼此的感情。 这封函到达汪峭旭手中时,没想到让他更加难受。再没什么比自己感情被人否定,对方为了与他撇清关系,表示对他没动真感情,更为伤人的了,此乃后话。 妙如正在愣神,一个声音传来。 “钟先生,明日就是冬至节了!您为何还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山长在前院都等您半天了。”书院里打杂的丫鬟,特意跑到后院催促她。 妙如转过身来,不急不徐地走出枫霜亭,心里一片从未有过的澄明敞亮。 和二伯母坐在下山的马车上,两人聊起两月前秋闱放榜时的情况。 “你哥哥没气馁吧!榜上无名毕竟不太好受。”钟谢氏关切地问道。 “他还没那么脆弱。岂是人人都能跟二伯一样,十六岁中进士的。再说了,在外面流浪了三四年。能被主考官夸奖,已经是很不错的了。”说完,妙如嘴角微翘,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仿佛回到以前的学生时代。 八月的秋闱中,明俨落榜了。堂哥钟明信倒是考得不错,进了前三名。学馆里中举的还有四位,这对钟澄那座只有二十来人,才开了两年的新学馆来说,成绩算是不错了。 明俨开始很沮丧。他原计划顺利考上举人,明年开春一鼓作气取得功名,带着妹妹早点离这个家。有他的帮衬,妹妹也能早日说户好婆家。 可他毕竟才十五岁,之前又耽误过三四年。想在竞争激烈的江南会试中崭露头角,还是有些困难。 不过,虽是落榜了,主考官对他的答卷印象极为深刻,后来还特意打听过这位考生。这才得知,他是钟探花之子,自小就有神童之名。 省里的学政甚是惊讶,过后还断言,等不了三四年,这后生必定会有更让人吃惊的成绩。 对儿子的表现,钟澄还算满意。本也不指望明俨,来年就能赶赴会试。毕竟他年纪太小,贸然进京,只会让他更加担心。 为安慰明俨,妙如特意下山,跑来劝他:“这样的成绩,已经很让人侧目了。若是一下就让哥哥中了,明年春闱未必有好的名次。若是名落孙山,岂不是坏了鹿鸣学馆的名头。还是等三四年后,考个头甲回来,到时咱们学馆,马上就能名扬江南了……” 一席话逗得明俨转悲为喜。 “那你爹爹的态度呢?” “对哥哥的表现还算满意,本来就不指望他今年能中举。毕竟根基不牢,还不如三四年后考个好名次。” “伯母之前也担心俨儿太急进了,让他沉淀一下也好……” 两人接着又闲聊起,明日祖宅祭祀的事来,不知不觉聊起了钟明信。 “钟家十多年没出过这么好的名次了。自你爹爹得了个进士及第,族中子弟最好的名次,也才是个三甲同进士出身。有你爹爹这两年带在身边教导,信儿明年有望为钟氏再次争光。” “妙儿也觉得会是这样,考完乡试,信哥哥兴致很好。好似上完一堂课似地轻松就过了。而且江南贡院的强手如林,他都能考个头三名,拿到京里去,起码能进二甲……” 两人聊着,马车接着就下了云隐山。在山脚下时,妙如透过窗帘,看到道上不少的百姓,相互搀扶着,往灵慈寺的方向赶去。那些人身体孱弱,走得好似很艰难的样子。 这让妙如心中有些纳闷。 第一百九十章孤胆 等汪夫人的信到达钟府的时候,江南已是白雪皑皑。百度搜索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 姐姐信中所邀,正中杨氏下怀。过完年她就带着明仪,领着丫鬟婆子,大年初五就搭乘马车,朝京里进发了。 知道劝她不过,钟澄由她去了。只是多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仆,随着她一起去。 钟明信要赶二月中旬的春闱,也在那几天跟着一起出发了。跟堂侄嘱咐一番,钟澄还特意修书给许坚和任昭,让他们对侄儿帮着提点些。 赶到掇芳园时,钟明信惊讶地发现,他的好友汪峭旭,此次又缺席会试了。 “为何不继续考,是怕名次不好,还没解元这名头光鲜吧?!”一见面,钟明信就开始打趣好友。 “祖母不让我考了。再说现在不成,一拿起书来温习,就想起她以前的叮嘱,心里憋得慌。以前这些都是动力,如今这些成了紧箍咒。”汪峭旭嘴含着一丝苦笑。 钟明信一怔,随后又释然了。 像他这种皇族子弟,考不考其实都不太重要。 听说他快成南安王府的郡马爷了。确实没必要跟他们这帮穷学生,争榜上有限的几个名额。 钟明信是了解汪峭旭的,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遂安慰道:“兄弟说句实在话,官场并不适合你。嵘曦你是个性情中人,心又太软,做不来官场上争斗,抹黑站队的事。若是跟人打擂台,见到官场上的黑暗,怕是会愤而辞官吧!看九叔这样,侄儿都替他着急。如今堂妹整年都住在山上,回府的次数极少。” “都要怪我,害得他们父女关系成这样了!”汪峭旭先是垂下头,随后把目光转向窗外。 “也不能怪你。他们家的事,清官都难断。”见他自责,钟明信解释道,“上回写信跟你说的,堂妹双生哥哥的事。唉……她也是为难……” 接着,他抬起头来,眼里带着欣赏和骄傲:“不过也好,她十五岁就成先生了,还是位女先生。恐怕这是大楚朝开国以来,头一份了!听说在京里时。她以前就进宫替皇子画过像。前不久在江南,又替秀女作过画。如今上山找她的人不少。靠本事养活自己,还名扬南北,算得上奇女子一名了。” 汪峭旭心里隐隐作痛,只有他才知道,这名声背后,她的辛酸和无奈。可是这种苦楚偏又说不出口。 “对了,你的画像我带来了,还有一封信。你自己看吧!不过,兄弟劝一句。若真心对堂妹好,就自己毁了这幅画,省得将来给她带来困扰。”见对方神情悲戚,钟明信拿出妙如托他带的画和书函,想帮这两位有缘无份的,做个了断。 汪峭旭点了点头,把东西接了过去。 在此之前,去年岁末的时候。西北的鞑靼乘着大楚朝这边过年节,来了次声势浩大的突然袭击。 作为副将的锦乡侯府二爷邱志沂,被人有心引入了敌军埋伏圈,最后寡不敌众阵亡了。楚军这边丧失一员大将后,局面极为不利。几战下来连连失利,曾经一度几乎是全线溃败。 一时间。楚军这头兵败如山倒,眼看着倚赖防线,难以抵挡住鞑靼铁骑洪水猛兽般的进攻了。 就在此时,鞑靼阵前突然冒出个披头散发,浑身破烂不堪的野人。乘双方不备,抢夺了士卒的弓箭。把鞑靼那边冲在前面的先锋将军,从战马射了下来。跟着纵身跃起,连着撂倒了好几个士兵。 鞑靼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七八个大汉围了上来,扑向那野人。后者抬起左脚,朝最先扑向自己的那人踢去。撂倒后又飞身一跃,抬起右脚,把侧面扑过来的敌兵勾倒。 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把身边鞑靼将军拉下战马,抢了他的武器,开始横扫敌阵。 这几下兔起鹘落,全在瞬间完成,在万千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有万夫莫当之勇。 一切来得太快了,双方对阵的将士惊得目瞪口呆。等楚军这边后头指挥的丁元帅,在墙头隐隐觉察出此人意图时,那“野人”已把敌方兵将的头颅,像割韭菜般砍了不少下来。 楚军这边丁元帅,乘此时机,令旗一挥,余下将士随着那人,直冲进鞑靼的阵营。丁将军还觉不过瘾,亲手擂起战鼓为众将士助威。 接下来几天,楚军这边就出现了个戴面具的神秘将领。带着楚军,通过一条鲜为人知的秘道,杀到了鞑靼后营。三战三捷,几乎打得此时来犯的蛮族无还手之力,生擒了他们带兵的最高将领。 随后几个月里,打扫战场,追歼残余部队。当胜利的消息传到京师时,已是春暖花开的三月。 此时春闱放了杏榜,钟明信考了五十几名。四月底的时候,玄德帝撑着病体,勉强出席了在保和殿举行的殿试,亲点了头甲的前三名,其余名次由太子姬翌替他完成。 钟明信进入二甲,得了个第十名,赐进士出身。 淮安钟氏,十五年后又出了位名次靠前的进士,年仅二十三岁。还是钟探花返乡办馆的首批学生,这让钟澄昔日的同僚为之侧目。 到了此时,太子姬翌才感觉能松口气了。朝堂和边关,皆安定下来,文臣武将都基本掌握在天家手中了。 经这些年的调养,四皇子姬翃身体渐好。皇子妃庄氏,嫁入皇家一年后,竟生了个大胖小子。这是玄德帝第一个孙子。边关安定,国泰民安,太子已能初步掌控大局。皇帝陛下的病情,在这个捷报频传,喜讯不断的春天,似乎有了明显的好转。 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形容此时的太子姬翌,真是适合不过了。 一日,玄德帝穿上便服,徘徊在御花园。无意间不知怎么走到安置宫女、秀女的掖庭那里。 见到几个女子在那儿玩耍。此时也不知是谁,提醒玄德帝,宫中还一批秀女没有安置。 皇帝走了过去,见到有个姿色颇为不错的,就问旁边的太监,此女是谁?怎么好似没入画像?!随行的内侍也答不上来。 最后让那姑娘自己回答,才得知是忠肃公嫡孙女,钟探花的女儿。 皇帝颇为纳闷:钟家那丫头他见过,还收过对方的奏折,不是这样的相貌。而且,当年就有这般大小。怎地又出来一女?! 遂让人问她生母的姓氏。那姑娘在问她出身时,就吓得跪在地上了。见问起生母,更加吱唔着不肯说。后来还是身旁的太监出言喝斥。那女子才坦白出来,是杨氏所生之女。 玄德帝起先隐而不发。回到寝宫内,旋即就招来太子,把儿子骂了一顿。这时又被气得病倒了。 太子姬翌回到东宫,立刻派人把负责选秀的史公公,和韩国公俞彰叫进毓庆宫。 “你们这是干什么?若被御史知道了,这是欺君之罪,知不知道?”太子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斥了跪在地上的两位。 “殿下,没那么严重。当时颁旨时,陛下不是说,忠烈或名门之族可不受官身所限嘛!”史公公不怕死地出声辩解。 “那也不能把杨逆的外孙女送进宫来啊!就是他家的庶女,都比杨氏所生之女要名正言顺。”太子更加愤怒,“此事看怎么收尾,当时父皇放过钟汪两家人,就是因为投鼠忌器,你们还要把这人找来气他。” 俞彰心里此时万般后悔,当时想的是,以选秀的名义把她诓进宫里。到时各皇子府派送姬妾的时候,派到三皇子府去。就是以后东窗事发,也可以说是她自己要来的。幸好当时钟家那大丫头,死都不肯替她妹妹画像,逃过上次那道筛选。 他心里顿生暗恨,早知道如此,把那丫头藏到别处了。要安排去处时,再让史公公当宫女派到三皇子府去得了。如今事已曝光,做任何动作都有欺君之嫌。 怪只怪春闱过后,调查那帮士子们的背景,牵住了他的全部精力,把这事彻底忘了。更没料到,陛下这么快就能下榻行走了。 史公公知道太子殿下待韩国公这个表弟,甚为亲厚。他没有供出俞彰,卖了对方一个人情。 俞彰也不是不知好歹的,忙给史公公解围:“事已至此,派人送回去吧!到南边后,就说下面的人曲解了圣意,再给钟府赔礼道歉。” 太子点了点头:“史威,此事是你惹出来的,还是你去跑一趟吧!办理妥当后,再回宫向父皇覆命。” 可是,随后的情势的发展,就有点不受东宫的控制了。 皇上再次病倒后,朝中渐渐有了新的传闻。说韩国公俞彰借太子的势,打着选秀的名义强抢民女入府,有位秀女离奇失踪。 还有人在朝臣中散布说,东宫无子,四皇子生下皇长孙,圣上病又好了。有人怕局势会变,特意把圣上又气倒了,怕是另有所图。 更有人暗地里谣传,当年,大殿下焚烧百官污迹卷册的举动,根本就是虚晃一招的作秀。真正的卷册都放在韩国公府,指不定哪天就会拿出来秋后算账,拿捏大臣们。 此言一出,朝臣们人心惶惶。 就在此时,本来为了玄德帝身体状况不佳,姬翌从西北边境召回的一万大军,已经走到了半道上。 鉴于此等情势,太子姬翌当机立断,派亲信薛斌到半路,去拦截带兵马归来的罗擎云。让他交了兵马,先转道去趟江南。明着祭祖,实则把隐居江南的裴太医找出来,护送到京城里。还给他派了道另外的任务。 第一百九十一章奔救 目录: 草木葱 弃舟上岸时已是掌灯时分,罗擎云护着老太医的软轿,打马行至淮安城楼下。打算进城找客栈住一宿,被守城的兵士挡住了去路。 “这位将军,现在淮安城里疫病盛行,若不是紧要的事情,还请绕道而行。就怕到时能进不能出了。” 罗擎云大惊失色,抓住那守城门老兵的襟口,急色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开始是去年岁末,有零星的村民发病。到三四月份,才开始扩散开来,控制不住了。如今府衙的老爷早贴了安民告示,卫指挥使的大人们派人都封了三个村子。” 回到软轿旁边,罗擎云对着里面的裴太医说明这一情况,并征求他的意见:“老大人,若贸然进去,恐怕会让您老感染上。不若回到船上,等小将把要找的人接出来了,再跟您汇合,如何?” 裴太医捋了捋胡子,沉吟道:“老朽一生悬壶济世,医者仁心是本份。遇上疫情哪有退缩,裹足不前的道理?对病患,老朽一生都无袖手旁观的经历。” “陛下的病情关系到国祚,您老年纪在那儿,经不起疫病这般的折腾了。不若我前去问问情形再说。” “好吧!你回来时,带一位了解此次疫情大夫过来,我跟他交流交流。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老太医最后嘱咐道。 把他送回船上后,罗擎云进了城。 淮安城大街上行人稀少,在这个春末夏初的季节,实属罕见。 白日熙来攘往的街道冷清下来。两旁的商铺前面招幡,在这个无风的晚上,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客栈也大多关了门。 只有头顶一轮孤月,将清冷的寒光洒向大地。照得人心头一片凄清惨淡。 按薛斌临行前的交待,罗擎云辗转找到了华亭街,敲开鹿鸣书院后头钟府的大门。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谁啊!大半夜的?”里面的老苍头伸出脖子,抬头一眼就瞅见来人。 罗擎云禀明来意,老仆把他迎进院子里。 听说上面派人要接大女儿进京,钟澄像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他抓住对方的手臂,顺势就要跪下去。 罗擎云一把扶起他,强撑住他的身子:“钟世叔何需如此?有什么事小侄可帮得上忙的。您尽管开口。” 钟澄哀声哭求道:“罗将军,请你发发慈悲,把我女儿救下山吧!云隐山如今都封了三天。也不知她在里面是……” “她在山上?为何不去把她早早接下来?” “妙儿一直住在山上,女子书院有个学生染上了。二堂嫂不忍心丢下她,没及时撤下来。后来就被封山了,想下来都不能了。既然你有圣旨,那请帮帮忙把我女儿带下来吧!” 心里的恐惧,被自己叙述再次放大,钟澄颤声补充道:“灵慈寺里听说死了不少人,都是上山找慧明大师求医的。所以才被封了山。” 罗擎云神色一沉,心里暗道不好。 敢情云隐山的疫情更为严重,那丫头也不知运气如何,感染上没有? 想到这里,他二话没说,接着就出了院门,飞身上马。朝后头追赶出来的钟澄一揖手,神情肃穆地保证道:“钟世叔不必忧心。只要罗某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把钟姑娘救下山来。” 言毕,拍马扬长而去,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骑烟尘,和钟府门前呆若木鸡的众人。 罗擎云纵马登上山顶,找到汩润书院时。那里一片死寂,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他眉头皱起,心里顿时感到不妙。好不容易敲开了院门,有个年老的嬷嬷,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后头。 见到是个陌生男子,还一身戎装,老妇人先是吃惊,后又是一喜。敞开大门。自顾自跑进去喊人。 “莲蕊,有救了,有军爷找上门,要放咱们下山了。” 接着,就是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从里面又出来个十六七岁的丫鬟。 只见她伸出脑袋,朝罗擎云望了一眼,可能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又不敢确认。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道:“是接咱们下山的吗?” “你家小姐呢?她还好吧!”罗擎云下颌紧绷,声音中有自己都没觉察到的颤声。 听他问起妙如,莲蕊的眼泪叭嗒一声就落了下来。 罗擎云拧起眉头,急声催促道:“快说啊!她到底怎么样了?” 莲蕊也顾不得擦拭泪痕,哀声道:“昨夜里,姑娘发起热来,尽说胡话,现在还是昏迷中。山上都没大夫,又下不了山。灵慈寺那边听说死不少人了,二奶奶不敢把姑娘往那边送,生怕越来越严重。” “让我进去看看行吗?”罗擎云眉头拧起,左拳不由自主地攥紧起来。 莲蕊点了点头,带着他就朝妙如所在馆舍去了。 书院里头早已人去楼空,仅有两处灯火在黑夜里闪烁,在寂静的山庄里,显得格外孤寂。 馆舍外间的钟谢氏,听说有军爷上门找侄女,仿佛看到一线生机,带着仆妇匆匆迎到了门口。 见到长辈过来,罗擎云简单地说明了来意,顺便了解书院里的情况。 “侄女是昨晚发病的,之前那位学生已经……求你把她带下山救治吧!再晚就再不及了。”钟谢氏手扶门框,指甲仿佛要掐进木头里面。 罗擎云眉峰紧锁,拱了拱手,沉声求道:“能让小侄先看看她吗?若是……若是她身体经受不了颠簸,可能要下山绑个大夫上来。” 钟谢氏点了点头,把他让进屋里。 进了里屋,床上躺着一位妙龄少女。两腮潮红,眉头紧蹙,呼吸急促,微微张开的嘴唇有缺水的干涸。想来是高热蒸干了身上的水分。 见到此等情形。罗擎云把头转向钟谢氏:“不知书院里可还有轿子或马车?” “还有辆马车,不过车夫没了,早逃到山下去了。”后者急忙答道。 “小侄来驾马,不如山长一道下去。下面总归比这里安全,我手里有太子殿下发的令牌。此次前来,小侄奉命来寻找神医和接钟姑娘进宫的,裴太医被我留在码头的船上了,他应该有办法救治钟姑娘的。” “那样就最好了。”听了他的话,钟谢氏总算看到一丝希望,当下就应允了。 当醒来时。妙如发现她已躺在一艘船上了。 在一旁守着的莲蕊,见她醒了,忙跑到隔壁船舱里喊道:“裴太医,我家姑娘醒了……” 过了一会儿,老太医哆哆嗦嗦被她扶了进来。 见妙如醒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一朵菊花。还连声叹道:“真是奇迹啊!至今没找到治这病的法子,姑娘身体底子虚,竟然能闯过鬼门关,真是奇迹。” 妙如一怔。闭了闭眼睛,找回一丝清明的意识,问道:“难道不是神医救了小女?” “非也!替姑娘把脉时,姑娘的症状已经开始好转。老朽也没能帮上什么忙!”老太医眼睛眯起,摆了摆手,一副不敢居功的样子。 妙如也是惊讶,这副身体的底子,她是知道的。染病起来时。她肯定是首先撂倒的那个。没想到这回,却硬生生撑了过来。 接着,裴太医就问起她平常饮食生活习惯,想找出痊愈的法门。 妙如也算学过几年医,之前又接触过那位染病的同窗。跟他聊起了此次疫情症状和用药,倒是跟老太医能交流几句。 在谈到可选用药物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她想起从小用药膳调理的事。遂把这个也告诉了老太医。 “姑娘你能把那几味药说出来吗?” 妙如依言把她方子用的药材倒了出来。 “这几味药确实是针对这些症状的。不过一般大夫,不会想到用来治病。”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若是平常人染上了,命恐怕早就不在了,姑娘反而因祸得福。” 听了他的话。妙如心里满是惊喜。忙挣扎起来,说道:“事不宜迟,小女这就把方子抄下来,找人送到灵慈寺去,可以多救几个人。” “姑娘莫急!”裴太医上前一步。止住了她,“容老朽想一想,配个更妥当的方子。你身子到底是虚弱,快躺下歇会儿吧!” 等裴太医配了方子,妙如爬起来给师叔写了封信,描述自己染病自愈的情况,在后头还附上前世听说的,防止传染病散播的措施。 其实她也不知能否凑效,多个机会多救几个人也是好的。 听说妙如醒了,罗擎云很是欣喜,守在她养病的船舱门口,跟对方讲起此次奉命接她进京的缘由。 “姑娘先歇着,养几天稍好一点了,再启程不迟。”他安抚道。 “罗将军能否帮个忙,派人帮小女把这信,交到灵慈寺慧明师叔手中。人命关天,若能多救几个疫民,也是将军的功德。” “姑娘说哪里话,这本该是擎云份内之事。”随后,他二话不说,自己拿着令牌,亲自骑马上山送信去了。 到第二天下午,罗擎云才回来,他给众人带来了好消息。 “收到钟姑娘的信,又得到老太医提议的疗法,大师如获至宝。当场就在染病的人中做了尝试。大师还托擎云,把姑娘这封信带到山下,交给了府台大人。我动身赶回时,得到确切消息,那方子有效。现下疫情已经可以控制了。”罗擎云的声音里,洋溢着抑止不住的兴奋。 第一百九十二章迷途 目录: 草木葱 听到疫情控制住的第二天,妙如就提议赶紧启航,省得因她的原因,让大家耽误了行程。 就这样,钟家主仆在船舱中,又捱了半个多月。这天夜里,妙如实在睡不着,派莲蕊到外面打探,看有无人在外面甲板上。 莲蕊回来后,对她摇了摇头。两人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溜到外面,想好好透透气。 后来从裴太医口中,她们才了解到,在苏州找到神医后,罗擎云就包下了这艘船。 想是考虑到,裴太医到底年纪大了,受不得车马劳顿,一行人只得坐船进京。 又从他亲兵口中得知,罗擎云此次南行任务并未公开。若不是要救她下山,他也不会出示太子令牌表明身份。除了这个亲兵,多的随从一个也没带。船上除了船夫一家子,没载其他闲杂人等。行动好似还挺神秘的。 想到进京后,她可能遇到种种的挑战,妙如难免忧心忡忡。 从开春山上发生疫情到现在,许多事情好像都不受她控制了。 此次瘟疫死了学生,书院以后想顺利重开,短时间内怕是不可能了。不知她走后,二伯母会怎么办?她应该会很难过吧!谁也没料到,会传到山庄这边来。更没想到转眼间,竟然被封山了。 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迅速消失在眼前。饶是她经历了两世,也没办法坦然接受。心里别提多难过了。 想到这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般喜欢叹气?!”身后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 被吓了一跳,她惊惧地转过身来。由于动作太猛,没站稳险些跌倒。幸好旁边的莲蕊,及时搀住了她。谁也没留意到,后面伸出,又及时收回去的双手。 拍了拍胸脯。妙如惊魂未定地望着对方。 “麻烦以后,不要半夜在背后出声,好伐?”妙如重新转过身来,不满地咕囔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谁让你自己老喜欢半夜出来,像游魂似的!”罗擎云反驳道。 “什么半夜出来扮游魂?白天哪敢出来透气啊,还不是怕又被某些人骂!”妙如又好气又好笑,回击道。 “多久的事了!你还记得?”面上有些赧色,罗擎云随即又补充道。“不是已经都道过歉了!” 妙如脸色微霁,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忙走上前去,朝他福了一礼:“此次多亏罗将军搭救,小女子在这儿谢过了!” 他脸上更不自在了,摆了摆手,解释道:“有皇命在身,哪能不上去救回你,莫要再提起此事,羞煞擎云了。” 他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望着妙如的眼睛,说道:“也不要将军、将军的叫了,多生份啊!还是叫我作罗哥哥吧!叫五谷杂粮大哥哥也成。” 听闻这个久违的外号,妙如先是扑噗一笑,接着打趣道:“有些人当初,不是不愿接受这外号的吗?” “都有两次过命的交情了,咱们还能计较这些?!嫁到京城后。若怕没娘家兄弟撑腰,你不妨认擎云为义兄吧!”说完,他好像有些紧张,盯着对方的脸上,生怕她拒绝的样子。 其他两人皆是一愣。 过了半晌,妙如才反应过来。学江湖人士向罗擎云抱拳:“兄长在上,受小妹一拜!”说着,她就拜了下去。 罗擎云呵呵一笑,像捡到个宝贝似的,说道:“可惜在船上没熟人,回京了咱们再补认亲礼。让薛家兄妹做个见证,还有堂妹!定不能叫汪家人、杨家人再欺负了你去!” 妙如听了一怔,想起这些年。为了亲人受的委屈;有志难伸的隐忍,从来都是有苦难述,此时猛然听到这么贴心的话,眼泪不受控制地,扑簌簌落了下来。 “你看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说哭就哭。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哥哥欺负了你呢!快些擦干了。”说着,朝旁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让她帮着劝慰。 怔怔地望着对方,莲蕊半天没醒过神来。 “妹妹这是喜极而泣!没事的。有大靠山了,心里自然高兴。”接过丫鬟手中的帕子,妙如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 “不过,说真的,妹妹怎么还在淮安呆着?汪峭旭年纪也该不小了,他家长辈就不着急?”罗擎云蹙起眉头,摆出副兄长的模样。 莲蕊抬起头,有些吃惊地望向他,却被她家小姐,不着痕迹地暗中拉住了。 “京里的事你不知道?你一定是刚回来的。”妙如转换话题,“对了,去年在灵慈寺里,还碰到谢家婶婶和玉琪妹妹。她们专门住到山上,替你吃斋念佛祈祷了一个月呢!” “我还没回京。”罗擎云老实承认,“半道上就被薛斌那家伙接管了兵马,派我来江南接裴太医和妹妹。说是殿下听说,他曾救活过舅舅家一位曾叔祖。而且就只有你罗哥哥,对江南一带特别熟悉。” “怪不得,这两年罗哥哥你躲哪儿去了?听说谢老夫人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妙如关切地问道。 罗擎云面有惭色,扭捏了半天,才答道:“被人打落山谷,摔断了腿。后来又找不到出来的路。过了一年半的野人生活,不提也罢!差点让大家都见不着我了!” “那不跟人猿泰山一样?”妙如不禁脱口而出。 “什么是人猿泰山?”他追问。 “没什么!”立刻意识到失言了,妙如忙用追问方式掩饰,“你最后是怎么出来的?” “伤好后,半年前终于找到了出路,见着活人了。为了躲鞑靼士兵的追捕,打扮成聋哑的流浪汉。还探查出一条通往鞑靼那边的秘道。算是因祸得福吧!”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使得罗擎云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生动起来。 见他这么乐观,妙如也跟着笑了:“那你现在还会说话,算是不简单了。” “在山谷中时,还不是一人自言自语,背以往学的兵法,在地上演练兵阵……”接着,他滔滔不绝谈起了这两年的历险。 两人后面不知怎地,把话题扯到,此次东宫接妙如进宫的原因上了。 “妹妹可知道,他们接你进京又是为何?要接也该是长公主府的人来接啊?” “难道是要我帮着谁,又画逃犯的像?” “应该不会了!现在朝堂里,殿下有绝对的优势,他哪还需劳师动众,接你来帮忙!” “那就也不知道了,许是其他人要我去作画吧!” 想着她身体刚好,熬不得夜,罗擎云劝她们早些回去歇着。 进到船舱,躺在床榻上,她思绪万千,随即想起这些年来,自己走过的路。 怕爹爹被杨家连累,在京城里广结善缘,为他最后争取到体面回乡的局面。跟表哥退亲,斩断所有跟回京的路,本打算在老家安心过日子的。谁知又出了疫情,现在书院也呆不成了。如今被召回京里,前面不知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自己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她好似迷失了方向。 不过,罗擎云今日的举动,让人很是意外,也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一丝温暖。 他是想维护她的名声吧?! 年轻男女在同一艘船上,虽是皇命在身,传出去终究是不妥的。想不到,他会用这种方式,体贴地为她着想。关系这样一定,两人间少了份拘泥,多了份亲昵和坦荡。 这样真好,还多了个知心朋友。虽然京中未来生活,充满了凶险和不确定性,有这份默默的支持在,起码心理上不会太势孤。 可她丫鬟却不这样想。那天夜里回来后,莲蕊开始对她欲言又止。尤其是某次到裴太医那里闲话,回来后眼神更复杂了。 快到达通州码头的头天晚上,在安排今后去处时,莲蕊憋不住,终于说了出来。 “姑娘,您进宫后,奴婢该怎么办?” 妙如想了一想,说道:“把你托付给薛家妹妹吧!在她跟前伺候几天,等我出宫后,再接你回来。” “您怎么不托付给罗公子?你们不是结义了吗?” “罗府?不行,他又没关系好的亲姐妹,逸萱姐姐都嫁人了。你不怕人说闲话啊!”妙如当即否决了。 “都结成异姓兄妹了,还怕人说闲话,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撇了撇嘴角,莲蕊小声咕囔道,“您干嘛这么着急认他作哥哥啊?” 妙如语塞,她没告诉莲蕊,关于曹家退亲的事。 若是这小蹄子知道了,肯定会东想西想。 那次救罗擎云在府里养伤,这丫头话里话外,就对他充满了好感。后来还是罗曹两家订亲的消息,才让她好不容易住了嘴。 妙如只得现编理由,好搪塞过去。 “这怎会一样?!等你家姑娘进宫受命后,被他从南方接来的消息,肯定会被传开。虽说是皇命,没女性长辈陪在身边,终归是不好听。到时再结义,就有欲盖弥彰的嫌疑了。以后被他救下山的事传到京城,此事更易被大家接受了!在私下里,大家互相帮衬就行了。跟他家人走得太近,不好!好像为了攀附权贵似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罚跪 城西镇国公府,位于东北角的罗家祠堂。百度搜索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一个高大挺拔身姿,跪立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发须花白的老将军,终于停住了手中的鞭子。虽是累得气喘吁吁,他恨不得再踹地上跪着那人几脚,被守在一旁的中年男人拉住了。 “二哥,云儿此次也算立了大功,光宗耀祖了。将功折罪吧!您抽他都快半个时辰了。”罗炯在一旁苦苦劝阻道。 “这种不孝不悌的东西,打死了算数!就当他娘当初没生下这个孽障来。”罗燧颓然地靠在旁边的香案边上,额头上大汗淋漓。 “二哥,您消消气,侄儿当初跑到西北领兵,还不是被逼无奈。这也算没错,为国捐躯本就是咱们罗家男儿的本色。” “那他也不该失踪两年,音信全无。害得他姐姐在宫中度日如年。咱们罗氏一门差点被人打成了卖国叛将。” 跪在地上的人,脖颈、肩背、手臂上全是鞭痕,血液慢慢渗出古铜色皮肤,从伤口处滴落下来。他低垂着脑袋,好像不知道疼似的。像座石雕,矗立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旁边的罗三叔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事也算因祸得福!兄弟后来也想了想,就是没云儿失踪的事,也会有人兴风作浪。似乎早有人蓄谋已久,暗中策划好的。明着是冲着皇后位子,实则是冲着咱们府里世子位去的。” 罗燧的眼光一缩,抬起头惊愕望着弟弟。 “您侄女婿前些天告诉我一个内幕,说曹家丫头那次意外,是人设计好的。早在一年多以前,就有人在暗中拉拢她父亲。所以那时才会有风声,污云儿名节。被四皇子背后那帮文臣利用,后来又扯到皇后娘娘身上。”罗炯细细道来。 罗擎云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听父亲跟叔父谈到他未来岳父。 老将军有些不解,沉声问道:“这事从何说起,姓沈的为何暗中帮他?” “沈潜从吏部出来后,像只被拔牙的老虎。看着是升了,可我朝吏部尚书不得入阁的规定,让他反而没了实权。他们沈家在仕林中本来根基就浅。二哥,您忘了,圣上的身子一直不好。若没了靠山,谁还能把他当尊神来拜?” “因此。就拉曹淳当他安在吏部的招牌?” “是啊,之前他能从胡慵手中接过尚书的位置,虽有在六部经营了多年的根基。说到底,靠的还是程太傅的威望。陆迈在他手下当侍郎的时候,他可从来不敢放手让对方锻炼。像曹淳这种头脑的,为他当喽啰,还不跟自己坐在这位置上一样。” 说着,他朝地上的侄儿望了一眼,接着道:“还有什么比结成亲家,更能安抚背后支持他的那帮臣子人心的呢?” 罗擎云越听越胡涂。这是谁跟谁啊?什么亲家、姓沈的、吏部的…… 但他又不敢出声询问,怕再次激起父亲的怒火。多挨几鞭倒是无所谓,就怕把老人家气病了。 罗燧心绪稍微平静下来,低头沉思起来。 儿子失而复得,还立了大功,又摆脱了曹家的亲事,也不算一点收获都没有。虽然之前岌岌可危局面凶险,到底还是挺过来了。 经此一役。怕是整个罗家,都得投靠到太子那边了,不然就会被人骂成忘恩负义的。转念想到这些,经历半世沧桑的老将军,心中颇为失落。 当年送女儿入东宫为良娣,所图的就是有天她能母仪天下。为罗氏一族争光。这目标算是达成了一半,只可惜六殿子出生太迟。罢了,罢了!做人也不能太贪心了。 若是太子愿意拿茗儿当母后,拿罗府当外家来看。坐在那位置上的,是不是罗家血脉,又有什么打紧的?! 念及此处,老将军怒气慢慢平复下来。不过,还是要给儿子一个教训。他斜睨了地上罗擎云一眼,咬牙切齿道:“小畜生在这里跪三天,不准给他送吃的,好好跟祖宗们忏悔。” 说着,把手中鞭子一扔。他迈开步子扬长而去。 罗炯见状,也抬起了腿脚,走至侄儿身边,敲了敲他的脑袋,正准备转身离去,却被罗擎云一把扯住了袍子下摆。 “三叔请留步,侄儿有个不解的地方,想请您指教一二。” “你是想问曹家的事吧?!”早看出他的困惑,罗炯似笑非笑地望着侄儿问道。 “怎么又扯出沈家来了?” 罗三叔蹲下身子,跟侄儿讲起,他不在的两年,京中发生的一些事情。 “所以,你表妹跟沈家二公子订亲了,你不用老往边塞跑了。”罗炯站起了身,理了理袍上的褶皱。 罗家小将呆立当场,一时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萱儿听说你回来了,赶着要回娘家看你,被她太婆婆禁足了。你三叔我都快要当外公了!”罗炯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小子,什么时候让二哥抱孙子?” 言毕,他捋了捋颌下的美须,丢下还要受罚的人,迈着阔步也离开了。 独自跪立在那里,罗擎云的胸臆顷刻间百般滋味一齐涌了上来。 怎么可能?!十二岁起,曹家那便宜表妹就开始缠着他。因为抗拒继母,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她,眼看着位置就要到手了,她怎会舍得放弃的? 对了,应该是被她爹爹那根墙头草带累的。 见利忘义的人,在关键时刻还是靠不住。本来他都打算认命了。为了年迈的父亲,万一逃不掉,要娶就娶了呗! 这两家人还真是…… 自以为得计,没料到太子殿下手中有暗部吧?!这些掩耳盗铃的伎俩,骗骗别人可以,想骗过俞彰这个间者头目,实在差得太远了。 从知道有暗部这组织起,私底下他就没少劝说过父亲和叔父,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父亲老了。他是不该像前些年那样,为了一时意气,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了。 想起叔父临走前最后那句话,罗擎云的脸“噌”地红了起来。旋即又忆起,在船上跟钟家那丫头相处的情形来。心里头顿时涌起一股涩意,要是她没许配人家就好了。 也不成,就是没许人家,也不会嫁到罗家来。估计她现在最想不嫁的,就是有继室婆婆的夫家吧?! 被接到宫中后,裴太医对病中的玄德帝展开了施救。 “陛下的病情。在之前太医的调理下,有所压制。”为圣上诊过脉后,又查看了以往的方子后,裴太医被一旁伺疾的太子姬翌请到偏殿。他坦诚道,“陛下年轻时精力虚耗过度,这几年病情反复,皆因思虑不减。若再不歇下来将养,恐怕情况不会太好。” 太子姬翌紧锁眉头,望着裴太医,声音里有些发紧。问道:“最差的会是何等状况?” “若每日上朝,休息必将不好,再经受什么新的刺激,恐怕最多只能撑……”老太医说不下去。 他是从大内太医署出来的,早摸透了那些皇室贵胄们的脾性。往常他们谈病情时,从来都是含糊其辞,半遮半掩的。不过,此次他被太子殿下。千里迢迢寻来的,故不能对他有所隐瞒。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指头。 “三个春秋?”姬翌脱口而出。 裴太医缓缓地摇了摇头。 姬翌额头直冒冷汗,顿时感觉有一只铁手,捏住他的心脏。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底下升了上来。 他一把攫住老太医的手腕。声音里有些颤抖,道:“有什么法子,能尽量延长父皇寿命的……” 老人家眸子里闪过一丝激赏,沉吟半晌,抚慰道:“那是最坏的情况。若能让陛下不用操心。天天开怀,殿下或许可以更乐观些。” 姬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随后,又跟裴太医商定了接下来的调养法子。 派人把他送回宫中的住处后。姬翌让人找来了几个亲近的大臣,对朝中事务作了安排。华灯初上时,他才一身疲惫地回到了毓庆宫。 刚进大殿,内侍就向他禀报,韩国公在殿外求见。 “母后给你介绍了门亲事。勇毅公府嫡出的三小姐。”两人到密间,太子姬翌望着表弟说道。 本来俞彰耷拉着的脑袋,立刻竖了起来,连忙问道:“怎么回事?殿下的意思是……” “是母后到皇祖母身边伺候,碰到了勇毅公府的太夫人,大家说起了此事。想到你至今也没个着落,母后就提起了你。”姬翌捏了捏眉心,接着道,“勇毅公府是开国八大勋贵之一,他家太夫人又是皇家郡主出身。不管在军中,还是世家这块都有影响力。这门亲事若能做成,咱们何需再忌惮东昌伯府。” “不知那位三小姐,长得怎么样?”天下突然掉下馅饼,不敢接了就啃,俞彰万般谨慎地试探道。 姬翌从座上直起身:“不管长得如何,总归是门好亲。若对姿色不满意,以后纳妾就成了。世家出身的嫡小姐,还容不下你那些红颜知已不成。上次那件事,表哥好不容易帮你摆平,别又惹出乱子了。” 俞彰唯唯称诺,正打算找个理由好开溜,又被对方叫住了:“凌霄回来了,以后不许再试探和针对他了。” 见到对方有些吃惊,姬翌解释道:“此次他立了大功,在军中威望见长。之前派薛斌接管那帮兵马,没想到他应得十分爽快。只带了一名亲兵,就到南边把事情办得妥帖了。回来后,太医院派人上门为他复查伤势。证实两年前确有摔断过腿,并无虚言。” 俞彰小声咕囔:“接钟家那丫头的美差,换作是我,也会二话不说,早就赶过去了。” 太子声音低沉下来:“你知道什么?!还要接裴太医,他那么大把年纪,稍有闪失就会办砸。到淮安还遇到过瘟疫,若是换个人去,怕都不敢闯进疫区,把那丫头接下来。” 英雄救美,那小子运气怎么这般好?! 这话俞彰没敢说出声来,只在心里默默念道。 第一百九十四章挑战 目录: 草木葱 在妙如乘船进京的同时,淮安的疫情慢慢稳定下来。 跟着钟明信衣锦还乡的队伍,杨氏回到家时,妤如早已被送还府中。 对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杨氏仿若做了场恶梦。 此次进京,她好像又给长公主府的姐姐闯祸了。 那日外甥大婚,宴席上来了不少达官贵人。 同桌有位庄太太,她以前是认识的,是相公以前在翰林院上司的妻子。如今已贵为四皇子的岳母了。庄家那丫头飞上枝头,当了王妃。成婚一年,就给天家诞下了皇长孙。 想起以前,对方伙同谢家,借提亲一事暗中撺掇相公休妻的事,杨氏心里像堵了块什么似的。酒水一喝上头,杨氏就开始神智不清,胡言乱语起来。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病……我家妤儿,凭她的姿色,没准能碰上个识货的。也能……呃……不成,识货的也不成……妤儿,是娘亲误了你……进什么宫,选什么秀……快跟娘亲回去……”还没说完,杨氏捂着嘴冲出了厅门,在屋后一棵柳树旁边,大吐特吐起来。 旁边一妇人见状,也跟了出去,帮着她捶背抚胸。还好奇地问道:“你女儿也参加选秀了?” 眯着眼,杨氏也没瞧楚对方的长相,含糊其词答道:“……没有,没参选。我是来参加外甥喜宴的,不是来找韩国公要回女儿的……” “哦?若是你女儿真跟着选秀的公公进京了?姐姐倒是能帮上一二,我娘家嫂嫂的兄弟在内务府当差,说不定能分个好去处……” 虽然神识迷糊,杨氏总算还能识得好歹,一把捉住对方的手,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姐姐骗你作甚?你女儿今后若是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这引路人!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已有七分醉意,人家一哄她马上就上套了,把妤如进京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杨氏是何许人?京城贵妇圈,谁不认识她?听说她女儿都能被选中,让那位夫人着实吃了一惊。这才不动声色把内情套了出来。 而杨氏呢,酒醒后全忘了这档事儿。 没过两天,京中就传出韩国公,借选秀之机强抢民女的事来。 还有人说此事一传到宫中。把陛下都气病了。长公主听闻,忙暗示儿媳,把这位惹事的亲戚,赶紧送出家门。 杨氏最后只得住进了客栈,还是钟明信打听到妤如的准信后,杨氏这才肯跟着一起返乡。 回淮安没过两天,不知随从里哪位说漏了嘴,消息一下子在钟氏族人中间传开了。 其他几房妯娌知晓此事后,纷纷跑来埋怨杨氏,说她们母女只知闯祸惹事。这下好了。得罪了太子殿下和权势滔天的韩国公。以后钟家子弟在朝堂上,前景恐怕要堪忧了。 后来老族长把钟澄找去,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后,杨氏连打理对外事务的权力,也被剥夺了。 进宫的第二天早上,太子姬翌就召见了妙如,说起接她进京的原由。 大约在半年前,玄德帝病愈后。有次到太后那里请安,正好皇后娘娘也在。 婆媳俩拿着一幅人像图,正在暖阁里瞧稀奇。见他迈了进来,一屋子人除了太后,都下地给他行了礼。尔后,玄德帝也给太后请了安。 “到这边暖炕上坐坐。皇儿你身子骨刚好。就得自己珍惜些。母后这边就不用天天来了。”太后娘娘边招呼,边嘱咐长宁殿的宫人,给儿子拿了个靠枕,请他坐到右边炕榻上。 皇帝一问才得知,原来这画是明静郡主,也就是勇毅公府太夫人拿来的。母子二人就这幅像顺势聊了起来。 “母后,您有所不知,翔儿小的时候。那丫头就替他画过类似的像。”替皇帝递过的画像,皇后立侍在一旁,解说道,“上次到江南选秀,也是这位姑娘帮着画的。跟真人差不多。臣妾拿着画像,到陛下跟前请他挑的人选。” “哦,那姑娘多大年纪,怎会有这门神技?”自打见到的第一眼起,太后就喜欢上了这种风格的画作,难免多问了几句。 皇后娘娘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答道:“十五、六岁吧!还是个忠良之后,钟御史的嫡亲孙女。只可惜她刚帮翔儿画完,就随钟探花回乡了。当时没想到会走得那般快。早知如此,该再把召她进宫来,给母后也画上一幅的。” 皇帝随后发话:“若是母后喜欢,把她再召进京来吧!” 钟杨两家的事,太后也偶有听闻,无不遗憾叹道:“可惜了,此类人才,该留在天子脚下的皇城才是。”停顿了半晌,又关切地问道,“她说婆家没有?若是订过亲,误了人家亲事就不好了。如果是新婚,让人家夫妻分离,也说不过去。” 玄德帝有些不自在。送到南安王府的赐婚旨,是他亲手签发的。母后怕是还没记起来,这姑娘就是被迫退亲的那位。霎时间,皇帝皇后都没接话,场面沉默起来。 原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谁曾想到,不知哪家命妇,进宫陪太后闲聊时,又有人提起此事。勾得太后娘娘再次来了兴致。想来是有人欲借太后娘娘的手,把妙如召回京来,给他们府中的长辈画像。 玄德帝特地将此事告诉长子。姬翌也暗中观察到,太后娘娘最近心事重重,老提起先皇和那些已经不在世的亲人们。恐怕也想画上一幅,好在过身后,让子孙们能时常惦念起她。 “找机会把那丫头接进宫来吧!若是迟了,这份遗憾怕就弥补不上了。”说起此事,玄德帝的语气尤为悲戚,也不知是为太后,仰或想到了自己。 听完此事的前因后果,妙如深有同感。当初可不就是为了弥补遗憾,她才重新拾起画笔的。 “你先去帮皇祖母作画,尽量避免提及,跟汪家退亲的事。就是被人提起,也不能让皇祖母心里有负担,她年纪大了。”姬翌特意交待道。 若是被她记得来了,是人恐怕都会不自在吧?!如何舒坦? 妙如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宫里本就是颇为危险的是非之地,中间还插上这些恩怨纠葛。真是尴尬人遇到尴尬事,那得多高的情商,多好的心理素质才能闯过此关?! 她虽是早就想开了,保不齐人家以为她还放在心里。 理亏在她们,要心无芥蒂地提供服务外,还要让老人家心里舒坦。还真是高难度的挑战。若这关都过了,以后她倒真不用担心什么了,谁也伤不到她了。 唉!就知道进京没好事等着她!妙如心中顿感一阵苦涩。 “当时也不知是谁,给皇祖母出的主意。说只要抬高你的身份,帮着嫁出去作个补偿就行了。没想到你这丫头眼界高,竟然瞧不上那身份。”许是他也觉得强人所难,姬翌话锋一转,打趣起她来。 打小时候起,翌公子就救过她,后来两人接触过多次。暗里地妙如帮过他们出了几次力。可以说,对方是看着她长大的,更是促使她画技成熟的伯乐。两人也算是老熟人了。 姬翌此次找她来,是有重要事情相托,原也没打算摆储君的架子,语气较为放松,像对待邻家小妹似的。 聊过几句后,他发现妙如变通透了,并不忌惮提退亲的事。因此在言语上,他也没把对方当外人,开起妙如的玩笑来。 妙如被他逗乐了,莞尔一笑,连忙解释道:“殿下误会了,并不是民女不识好歹。这‘认女’来得莫名其妙!在不知内情人眼里,会觉得十分蹊跷。若有人跟之前的退亲联想起来,岂不是欲盖弥彰?!这样反而不美。再说,民女很是感念生母,时刻不敢忘了她。宁王妃娘娘的好意,只能辜负了。” “看你这副伶牙俐齿的模样,我就放心了。等这事办妥了,还有项任务托付于你。”见她脸上的愁云惨雾消失不见了,姬翌赶紧乘热打铁,又给她派上新任务。 “有事殿下尽管吩咐,民女自当尽力。哪有托付一说的?!”妙如敛衽为礼,当即应承道。 “自开春以来,父皇身子越发虚弱了。给皇祖母画完像后,你再为父皇也画一幅吧!然后呆在他身边当个女官,此事我会跟父皇提的。”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马上又好似下定了决心,“跟他多讲讲你们江南的趣闻,或者觉得可让他开心的话题。看得出,父皇对你们父女还是挺有好感的。记住,切忌不能提到杨家人,还有你那妹妹。” “二妹怎么了?” 接着,姬翌就把几个月前的事,告诉了对方,惊得她张大了嘴巴。 妙如恭敬下拜:“殿下请放心,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起来吧!知道你是个机灵的。有什么困难,就到派人到毓庆宫,找太子妃或你薛大哥都可以。若是他们还处理不了,也可以找我。” 给这么大的信任与她,妙如觉得受宠若惊。 被人送出毓庆宫时,她肩上仿佛压着了副重担。 第一百九十五章觐见 本章节 被罚跪祠堂的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罗擎云就被外面树间小鸟的啾啾声吵醒了。 清醒过来后猛地一惊,他暗地里埋怨自己,半夜怎么睡着了。再看到身上,多了张虎皮,他登时有些百感交集。 十三岁那年,他到西山狩猎射到一只老虎,把皮剥下来后,虎皮送给爹爹做了坐垫,虎骨泡酒自家留了一坛,其他送给了舅舅叔叔他们。那是他头次打到猛兽,父亲虽把虎皮拿走了,当时却什么都没说。让他暗自失落了许久, 时值仲秋,昨晚还是有些凉意的,到下半夜又饿又冷。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让他感觉又回到,刚掉落山谷的那段日子。 当时他痛得快要晕死过去,有天晚上做梦,不知怎地就梦到钟家那小丫头了。醒来后,才记起有人曾跟他讲述过,那丫头掉到悬崖底,被人救回来时,都没见她哭过。 想到一小丫头片子,都能这般坚强。没道理他堂堂七尺男儿,被这点困难吓倒。 接下来的日子,他拖着病腿,爬进山洞躲野兽,找来树木自制弓箭射飞鸟。在鞑靼兵进来搜捕时,他憋着气潜入水底。过了三个月,就没人再进来了。谁也不会想到,受伤的人能在那儿活过三个月。他们也真够绝的,为了以防万一,竟把谷中的唯一出口给堵死了。后来还是靠只受伤的老猿带路,他才想办法逃脱出来。 他正在发呆,从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冗杂脚步声。 “少爷,国公爷让您到前院去接旨。” 罗擎云猛地站起身来,有些站不稳,小厮沙鸥及时的扶住了他。 “……忠勇可嘉,功勋卓著……赐罗卿家金刀一柄。望卿持之,再建功勋,报效朝廷……”随着圣旨而来的,还有“尽忠为国”的奖功牌匾, 把圣旨交给罗擎云后,来传旨的太监梁公公,特意凑到罗家父子跟前提醒:“陛下这几日身体渐好,国公爷和世子爷若要谢恩,可以这两天就去,皇后娘娘都盼了多少时日了。” 罗燧拱起手。谢道:“多谢公公提醒,罗某明天就带犬子进宫前去谢恩。” 送走宫中来人,罗燧打算离开泰延堂,回到书房交待一番,一转身就见妻子曹氏还站在厅堂外面,舍不得走,不禁奇道:“你不是身体不好吗?怎么还在风口上呆着,赶紧回去休息。” “老爷,您真误会妾身了,不是妾身的兄长干的?”曹氏一副不胜娇弱的姿态。 镇国公眸子闪过一丝阴霾。嘴中却说道:“你身子骨不好,多歇着。等云儿娶了媳妇,你身上的担子就可卸下来了。”言毕,目中恢复成老潭深井状,平静得找不一丝波澜。 听闻此言,曹氏神情一凛,咬了咬嘴唇,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退了下去。 长宁殿的大厅中央。沉静如水的香烟,淡淡如轻雾环绕在香炉四周,让人醺然欲醉。 妙如俯首叩拜,伏在沁凉如水的殿中水磨石板上,不敢随便举头张望。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苍老和蔼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妙如依言仰起头来。 前方看见一位六十有余的老妇。一身描金绣凤宫装,珠翠钗环缀于华发云鬃间,端坐在大殿正方,仪态雍容。五官倒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靓丽容色。眉梢间隐有久居高位者的威仪。 落入太后眼中的,是位姿色秀丽恬静,雅致清新的女子。江南少女特有温柔婉约之外,眉宇还有份与众的气质。是那种让人说不出来。又舍不得轻易放下的吸引。 太后眯起眼端详了好一会,然后目开眉展,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嘴里吩咐道:“平身吧!” 妙如听闻,立身站起来。朝前方侧身福了一礼。从容地退到旁边,敛眉垂眸等着她发话,姿态颇为恭顺优雅。 殿中静默下来,过了好小半会儿,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曾受过宫中礼仪的教引?” 妙如屈膝上前,俯身恭谨答道:“托太后娘娘的福,家中曾来过一位宫中的嬷嬷,民女有幸受过她几年指点。” 太后将疑惑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宫人,那位姑姑忙不迭地证实道:“娘娘您忘了?圣上是曾托您帮忙挑了个秀女赐给钟府,当时尚仪局的姜司赞,自请跟随秀女出了宫。想来就是那位吧?!” 前者恍然大悟,说道:“我说呢!看这小姑娘举止娴雅,动作规整。比一般闺秀还要熟稔几分。” “不过,”太后顿了顿,嘴角绽出和煦的笑容,转头对妙如问道,“你做出来比别人还要好看几分,私底下可是用心练过或改过?” “回娘娘的话,当时姜嬷嬷教导时,民女一时改不了习惯。练的时候就想偷懒,抖胆改动了一些细节。当时年纪小不懂事,从没想过有天会进宫朝圣,形成习惯就改不了啦。没想到娘娘火眼金睛,被您一眼就瞧出来了。娘娘请恕罪,民女下次再也不敢了……”言毕,她跪了下来请罪。 “呵呵,你倒也坦白,礼仪规矩目的本就是让动作赏心悦目的。恕你无罪,起来吧!不要怕,来,坐到哀家身边来!”说着,老太后朝妙如招手把她叫了过去。 “你作画的那风格,是不是也是这个缘由改的?” 妙如抬起头来,眼里写满了崇拜:“娘娘是九天神女下凡不成,这您也知道?” 太后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嘴巴也忒甜了!”收拢笑容后,追问道,“听皇后说,这画法是你瞎琢磨出来的?” 妙如心想,也不知利玛窦他老人家,还来不来这时空传教的。干脆找个比较稳妥的方式,免得日后被人揪出来说是欺君了。 于是她答道:“也不算全是自个儿瞎琢磨的。民女刚学画的那会儿,原就打算把过世祖母画出来。去找爹爹学时,见过许多名家的作品,写意的居多,跟真人差得实在太远。后来民女跟在素安居士身边学习,在她那儿见过几本番邦的杂书。见过一本介绍绘画的,有提到这种法子,回来后就试了试,这些年练下来,还真就越画越像了。” “原来如此,忠肃公夫人去世时,你才多大?”太后眼里溢满慈爱和怜悯。 “五岁。” “难为你了!有不少世家夫人提起你,哀家后来才记起,你到底是哪位。哪有不知她们心思的,只是皇上怕我不自在,一直没敢召你回京。”老人家眼睛露出几份无奈,“荣福大长公主的辈份高过哀家,更不用说皇上太子了。这事若不是我这身份出面调停,怕是南安王那边也不肯依饶……现在能有国泰民安的局面,皇上太子都不容易。委屈你了……” 没想到她自己倒先提出来了,妙如一愣,心里五味杂陈。 来之前有太子的提醒,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妙如脸上没半点异色,接口坦然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其实还要感谢太后娘娘为民女着想。那门亲事本就让我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天真相大白亲家成了仇家,后半生都得受煎熬。” 太后哪里肯信,眼睛瞅着她,意思是,那你为何拒绝接受补偿,认宁王妃为母早点嫁了出去,好了结了此事。 “况且,师傅慧觉大师曾算过,说民女过了十五岁,才会一生顺遂,之前要经历三劫。那门亲事从定下和解除,中间颇多波折。可不就是情劫?!想来是佛祖借娘娘的手,特意来渡化民女的。此乃天意!如今已安然度过所有劫难,民女感激都来不及,哪有想不开的?!” 听到三劫时,太后脸上露出惊异之色,等妙如说起佛祖借她的手,来救自己时,她才彻底放松下来,喜意止不住挂满眉梢。 “你这孩子,真真是善解人意!既然你都没放在心上了,哀家也就不提此事了。哪天你找到看对眼的小伙子,哀家定让皇上亲自下旨给你指婚。包准出嫁时风风光光!” “民女谢过太后老佛爷!” “老佛爷?”太后一怔。 “您是佛祖派来的,可不就是老佛爷嘛!” 太后这才记起刚才关于佛祖渡化的话,哈哈笑了起来,冷不防她的嗓子被呛到了。 妙如忙上前,帮着轻拍她的后背,抚顺老人家的气息。 缓过气后,太后摸了摸她的手背,嗔怪道:“你这孩子,要是经常天马行空来这样一句,我老人家还真经受不住。” 妙如忙跪下谢罪。 “起来吧!是老婆子反应太慢了,怪不得你。以后没事了,就留在这里,跟哀家说说话,解解闷!” 目标达成,顺利过关,妙如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顿时感到后背衣襟,冰凉一片,想是刚才被吓出的冷汗浸透了。 谢过太后,她才站起身来,又陪着太后聊了些家长里短。 到下午的时候,妙如支起画架,开始正式工作了。 画到一半,殿外太监高声唱道:“镇国公府罗世子前来谢恩!” 妙如听了,忙停了手上的画笔,在身边宫娥的指引下,躲到旁边的偏殿里,暂时候着。 第一百九十六章恼羞 目录: 草木葱 跟在内侍身后,想起姐姐的话,罗擎云心里七上八下的。 昨日接旨后,他就被父亲叫到了书房里,重新提起了他的亲事。下午赶到舅舅的学士府上门致谢,并探望了外祖母。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到府里。 今日大清早,就跟着父亲进宫谢恩。 本来外臣是不能随便进入后宫的。考虑到为这唯一的胞弟,皇后整整担心了两年。玄德帝为此下了恩旨,特准皇后和六殿下,到前宫的含象殿来见亲人。 姐弟俩诉完别后之情时,日头快偏西。罗皇后催促她的胞弟:“时间不早了,太后娘娘也时常记挂起你,赶紧到长宁殿,给她老人家磕个头吧!”说完,就让内侍领着他,朝太后居住的宫殿赶了过去。 进到长宁殿的厅内时,远远地,罗擎云一眼就瞥见了旁边的画板。 上面是只完成一半的人像画。 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恍然大悟。微顿了一下,把眼睛不自在地挪开了。脚上却没有半刻停留地迈向前去。 长宁殿的偏殿内,望着窗外庭院里的光景,妙如怔怔发起呆来。 院子里草木静默。一阵凉风袭来,竹影婆娑,枝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瘦竹窈窕的影子倒映在窗纸上,仿如是身姿颀长的少女在起舞。 她神思游弋,在这个秋日的午后,独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今天的努力,算是有了个好的开端。若是能在太后、皇上身边伺候个三、四年,等到明俨进京参加春闱时,或许能帮衬一二。 只要他在会试中崭露头角,在殿试时,皇帝没办法不注意到他。况且还有她。整日在跟前晃着提醒呢! 听明信哥哥讲,明俨的天资不错,前些年没正规进学,给耽误了。还说,他的进步很快,不愧是探花之子。想来,只要阅卷官公正,不被打压,在科考中冒出头,对他应该不是难事。 那么她呆在宫中这三四年。就非常有必要了。 明俨中进士后,今后无论是留京当庶吉士,还是出去为地方官,她都可以跟着去,不必再另立女户了。在关闭所有门户后,老天总算给她留的一扇天窗。 等再过几年,她的名气渐渐传开后,就可以单独开馆授徒了。 当个画坛的女居士,自己闯片天地也是挺不错的。 或许这才是老天,让她来到陌生时空的原因。若是囿于后院中。参与女人之间的战争,何必大费周折,让她来这一遭呢! 今日回去后,得给南边写几封家书了。汇报一下她在宫里的情形,报个平安省得家人担心。还有绡姐姐和薛家妹妹那儿,也得给她们知会一声。若是有机会出宫,跟她们见上一见也是好的。 突然,“啪”的一声。一道巨响打破了长宁殿的寂静。 这个声音让妙如吓了一跳,把她从遐思中拉回现实。 殿内的谈话声也中断了,随即,有人出殿查看情况。 在谁也没注意的时候,殿中男子飞快朝偏殿的方向扫了一眼。等莫姑姑返回来,向太后解释时。他已恢复到平静无波的表情。 “禀娘娘,门外梧桐底下出来一只花猫,窜到殿前台阶上,掀翻了摆放那里的银丝蟹爪菊。”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谈话声又在寂静的殿内响起。那男子清朗的声音,隐约地传入妙如的耳中。 “……谢太后娘娘记挂,微臣刚从含象殿过来,见过皇后娘娘和六殿下了……” “那就好。这两年可苦了她了。陛下身子不好,自个娘家又……”太后语气中带着些许疼惜和欣赏,接着又问起谢太君,“回来后,可见过你外祖母?她身子骨好些了吗?” “禀娘娘。外祖母都是些老毛病。听说江南的裴神医进了京,舅舅想要微臣打探呢!” “到底是年纪大了,哀家跟皇上提提,找哪天让你们把裴太医请到府中,给她瞧瞧吧!” 接着,就是簌簌的衣料磨擦声和叩首谢恩声。 “起来吧!镇国公夫人早逝,皇后十六岁就离了家。这些年镇国公也不容易,别再惹事气他了。还有谢太君,去年千秋宴时进宫,提起你就泪眼婆娑的。有时间就留在京里,多陪陪几位老人家。”太后的声音中,有种感叹韶华易逝的落寞。 “微臣谨遵太后娘娘懿旨。”罗擎云声音有些低沉。 “接裴太医来时,听说在南边你遇到了瘟疫?”语气带着不容错失的关切悲悯。 “禀娘娘,确实如此。后来还是裴太医发现,钟探花之女病好得有些蹊跷。两人一起琢磨,才找出治愈的方子。我们离开时,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男子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哦?!那丫头也参与了,怎么没听到她提起?!”太后喃喃自语。 罗擎云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这里,妙如心中在打急鼓,生怕他们扯到自己身上来,到时就尴尬了。 他该不会说些船上的事吧?! 她转念一想,从上次撕画的举动上来看,他应是个十分守礼的世家公子,应该不会随便提及待字闺中的女子。不然,他也不会为了避嫌,上来就提出要认自己作义妹。 太后应该也不会再提及,毕竟退亲的事,她心中还有份愧疚在。 果然不出妙如所料,两人没继续深谈这次的疫情。 不知怎地,把话题转到六殿下身上。一个孩子的祖母,一个是孩子的舅舅,自然聊得起劲。 偏殿听壁角的那位,心里紧绷的弦,这才松弛下来。 没过一会儿,太后赏赐了对方一些东西,见外头天色不早,就把他打发回去了。 从长宁殿出来,罗擎云派人给父亲送信。让他不必等自己一起回府,他还要入毓庆宫,去拜谢太子殿下。 罗燧想着,罗氏一族以后要向大殿下投诚了。儿子此去跟他们那边多走动走动也好。听完信使的转告,守在宫门口的镇国公,就带着护卫翻身上马,独自回府不提。 被人请进毓庆宫殿内,罗擎云发现,今日不仅太子在,他的好友薛斌。还有韩国公俞彰他们都在。 见到身影,一众人好似心有灵犀似地,把目光齐刷刷地扫向他。 罗擎云恭谨地行完大礼,退到一旁。 “咱们的大英雄回来了?这两年过得可还舒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罗擎云抬起眼眸,满面困惑之色地朝俞彰望去,不知他话里的意思,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 太子姬翌眉头微蹙,也朝他望了过去。 “回来的时候,跟殿下禀报过了,这两年有失也有得。虽然滋味不好受。到底还是没有辜负圣恩。”说着,罗擎云拱起手,朝两仪殿拜了拜,脸上看不出喜怒。 “哦,这两月你应该会得大过失了!有佳人相伴,怕是什么都补偿回来了。”俞彰咧着嘴笑了起来,眼睛闪过揶揄的神色。 一听这话,就知道表弟的老毛病又犯了。太子忙上前训斥道:“世显,休得无理!人家钟姑娘岂是你随便借来打趣的?!未嫁之女,小心坏了人家的名声。” “开个玩笑都不成!”俞彰悻悻补充道,“您都派他秘密接人了,一艘船单独呆了两个多月。除了个快百岁的老头,孤男寡女的。此时顾惜名声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韩国公,话可不能这样说!人家钟姑娘是订过亲的人,你这样打趣罗某没什么,岂不是要毁了姑娘家的终身幸福?”罗擎云声音里有些紧绷,听得出他尽力压抑着怒气。 屋内其余三人,带着古怪的眼神一起望向他。 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罗擎云反问道:“不是吗?就因这个,擎云在船上。特意跟她结成异姓兄妹。若是这趟差事被人知道了,作为娘家兄弟,钟姑娘在婆家,也不至于会被人说三道四。” 他这句一出,屋里顿时静了下来。仿佛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薛斌才搭上好友的肩膀,问道:“对她,你就没点别的意思?之前暗地里送马给人家,还帮她牵线入宫面圣。” 罗擎云睁大眼睛,眸子充满了惊怖之色,脸上随即红一阵白一阵的。 “别误会,咱们没调查过你。菁儿有次宴会后,碰到她钟姐姐家的马车,认出了你那匹马。不过,她没四处张扬。谁要你以前让她见过那匹小马驹的。”见他反应不对,薛斌忙出声解释道。 俞彰也是头次才听说此事,出声问道:“几时发生的这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那是她救过我,有恩不报还算是个男人吗?”罗擎云声音不觉间高亢起来,脸涨得通红,见大家都盯着他看,面带赧色哀求道,“人家都要嫁人了,跟她表哥青梅竹马的,拜托以后莫要拿这些说笑!她是个好姑娘。” 从未见过他有这副情状,俞彰和薛斌相互对视了一眼。太子姬翌在一旁沉默不语,望着他也是若有所思。 薛斌实在憋不住了,差点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头,装出一脸正经地问道:“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愿意先听哪个?” 早就发现他们有古怪,罗擎云战战兢兢地扫过几人一眼,答道:“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恭喜你有了个好妹妹!” “这还要你告诉我?!那坏消息呢?” 第一百九十七章悲喜 本章节 罗擎云勃然变色,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这玩笑一点都不可乐,你怎么学得跟别人一样了?”说着,他看似无意地瞥了俞彰一眼。 薛斌连连告饶:“放开我,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问殿下。”说着,挣脱好友的钳制,回到案桌后面躲开他。 “怎么可能?!汪家两次求娶,他父亲能被救醒,还有她的功劳。钟探花助外甥考取功名,自己辞官归了故里。两人又是打小认识的,找不到任何理由让他俩退亲的。”像连珠炮似的,罗擎云质问的话语,随怒气倾泄而出,“诓人也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听听!还说没对她有意思。打听得多仔细,恐怕连人家好姐妹小菁儿,都没你晓得的那么全吧!”俞彰在旁边阴阳怪气地乘机报复。 薛斌实在憋不住了,终于喷了出声。太子姬翌不禁也露出了莞尔的笑容。 看他们的表情,罗擎云这才有几分相信。 若说俞彰可能开玩笑,殿下是决不会允许他们,拿这种事当众随便说笑的。 他一下子如堕梦中,嗫嚅道:“那在船上,她怎么不跟我说呢?” 薛斌像看白痴一般地望着他:“有哪个姑娘家,能随便跟人谈起自己退了亲的?” 罗擎云如梦方醒,即刻反应过来,驳道:“我都认她作义妹了,跟哥哥说有什么打紧的?!” 俞彰斜睨了他一眼,往火上添了把油:“认你为义兄时,答应得挺爽快吧?!肯定是心里没你,不然都认义兄了,这事咋还不告诉你呢!听说退亲后,她一气之下搬到书院住了许久,你是从山上把她接下来的吧?!” “所以。”他慢条斯理地继续打击对方,“一是你没得到她完全的信任;二是她够坚强,不需要别人来呵呼保护。你送上门去要当人家的兄长,自作多情了吧!” 听完他的话,罗擎云脸上霎时凝重起来,沉吟半晌,才抬起头望向他:“谁能告诉我,她为何会退亲的?” 此话一经问出,俞彰和太子都拿眼睛朝薛斌望去,跟随他们的目光。罗擎云也瞅向了好友。 薛斌只得硬着头皮,把跟钟家解释的那套说辞,复述一遍给他听了。 罗擎云闻毕,脸上不辨悲喜,环视了面前三人一圈。然后背过身去,把目光落到书房的东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大楚的疆域图。 屋里气氛顿时沉闷起来,每人心头都觉得有些压抑。 俞彰最先受不住:“你这是什么表情!虽然我也觉得这样做不对,最后不是让宁王妃收为义女,抬高她身份了吗?” 罗擎云回过头来。闷声说道:“就这样?若我是她,也不会接受所谓的‘好意’,去认什么亲!这不就像打完人一嘴巴,再给颗甜枣她吃吗?可惜枣子外甜内苦,欲盖弥彰!” 俞彰不服气,梗着脖子呛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哪有脸来说别人?若不是有人失踪了,殿下哪用得着腹背受敌。再说了,这是帮她解脱。你以为。要是长公主不想退亲,谁逼得了汪家?!” 拍了拍俞彰的肩头,薛斌把他安抚下来,解释道:“此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当时情况紧急。况且,钟家那个双生子被找回来后。十几年前钟杨两家的公案,极有可能是杨景基设计的一个圈套。长痛不如短痛,对钟家那丫头只有好处。” 俞彰最后斜睨了罗擎云一眼,质问道:“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指责我们的?” “我是她义兄!” 俞彰的眼珠狡黠地转了两圈,反问道:“你真的只想当她的义兄?” 罗擎云一时语塞。太子姬翌拍了拍他的肩头,回到位置坐了下来。 俞彰咕囔了一句“得了便宜还卖乖”,就不再搭理对方了。 妙如在宫里,总算安顿了下来。她如今的身份是长宁宫太后身边伺候的女官。准确来说。是画师兼陪聊。 太子本来希望让她伴在皇上身边,为他排解忧思的。太后实在舍不得,后来就成了她来回两边跑。好在长宁殿经常有命妇进宫请安,后妃们也不时前来逗趣。老人家倒也没怎么把她拘在身边,太后经常派到皇帝身边伺候。 遵照医嘱。知道不能劳累,玄德帝把朝堂上的事都扔给了太子。 闲下来的他,整日在后宫中休养生息,发展一些兴趣爱好。什么曲艺绘画、搏弈书法、赏花品茗的。 在妙如看来,有点像前世疗养院里的退休老干部。这份陪聊的工作,她做起来也不算十分为难。从小跟着师叔学过一点医理,又是搞艺术出身的。加之对方是个经历坎坷,颇为睿智的老者。这一老一少聊起艺术来,甚为投契。 妙如没把他看作杀伐果断的帝王,只当他是需要陪伴的爷爷来待;而玄德帝因她祖父的缘故,对她另眼相待。加之欣赏她的气度,和经常蹦出些出人意表的新颖见解。两人相处起来,倒也其乐融融,颇有点忘年交的意味。 此种状态让她心境平和下来,在这里慢慢站稳了脚跟。此后,大楚后宫里,妙如成了个特殊的存在。 日子像河水般静静地流淌着,直到有天在长宁宫,遇到前来请安的德妃娘娘。 那天她陪在太后身边,正在讲述着前世看来的传奇小说,陪她打发时间。就听到殿外有太监禀道:“德主子带着庆王妃及大皇孙,来给娘娘请安了。” 老太后闻言,喜意挂上眉梢,忙吩咐道:“快点让她们进来,让哀家看看煦儿!” 妙如停住了嘴,起身肃立,迎接这个传闻中颇为得势的皇妃。 她进宫以来,就听说德妃自请到皇家寺庙龙兴寺,特意吃斋念佛三个月,在佛祖座前为玄德帝的身体康复祈福。一直没见到她本人真身。 庆王妃?大皇孙?那不就是庄青梅和四皇子的独子吗? 她正思量着,两位贵妇带着一位奶娘,抱着个快周岁的孩子,在一群宫娥、太监和嬷嬷簇拥下,进了殿内。 两边一番相互行礼完毕后,妙如退回主位旁侧站立,敛眸垂首不再作声。 太后逗了一会儿她的重孙,抬起头命旁边的宫女,给德妃婆媳看座。 然后,朝德妃关切地问道:“回来后让太医请过脉没有?哀家看你神色有些憔悴。别累出病来了!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德妃摇了摇头,微蹙眉峰,恭谨地答道:“儿臣不辛苦,这是应该的。陛下身系万民之福,儿臣做的仅是微不足道一丁点罢了!”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不过了。福气要靠心诚性善,自己慢慢积攒起来的。佛祖都看在眼里。”太后语气中带着一些欣慰。 “翃儿打生下来后身子就不好,当初儿臣也是这样,隔三差五茹素祈福。就盼着他早日康复,跟他大皇兄一样健壮。这几个月就相当于,换了个地方吃素而已。”顺着太后的话,德妃忆苦思甜起来。 拍了拍对方搀扶着自己胳膊的手背,太后缓缓地说道:“你看翃儿,身子骨不就渐渐好了吗?!可见老天听得到你的心愿的。” 德妃连忙点头附和:“母后说得极是!打煦儿出世后,儿臣就带着媳妇到龙兴寺供了盏长明灯。如今都快周岁了,煦儿越长越壮实了……” 于是,婆媳三人聊起了育儿经。 妙如偷偷抬眸瞄了一眼跟前的德妃。发现她长了一双好看的杏眼,姿容俏丽,保养得极好。不知道的,没准会以为她三十不到。 好似发现有人盯着,在旁侧的庆王妃庄氏,突然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还朝她颔首微笑。妙如也向对方点头示意,目光中带着一丝久违的问候。 德妃似有感觉,抬起眸子也朝这边看过来。见对方收回视线,作出副恭顺的模样,心里早有了计较。 端详了妙如片刻,她不禁出声问道:“早有耳闻,说母后身边来了位解语花,长得跟观音座前玉女似的。一直没缘得见,今日总算碰着了。这位是钟探花的长女吗?” 太后闻言,放下逗弄婴儿的手指,欣然地回道:“可不是!刚来的第一天,差点没把我老人家逗得岔过气去。” 德妃忙问是何缘故,旁边的莫姑姑把那天的情景,讲述了一遍。 “老佛爷?!这个称呼太贴了!不过,你这丫头也不醒事。母后年纪大了,笑话要慢慢讲,最好先有开胃菜。以前都是六殿下给母后当逗乐开胃菜,以后就交给咱们煦儿了。”德妃作佯怒状望着妙如,站起身来对着婴儿,挤眉弄眼哄道,“是不是啊?小煦儿。” 回应她的,只有婴儿的咿咿呀呀声,和手脚乱划的动作。 太后乐了,笑骂道:“十多年了,还是这副老样子,都是做祖母的人了。” 德妃甚是机敏,讪然地陪笑道:“母后不体谅儿臣的一番心意,我这是彩衣娱亲。”说着,她瞥了妙如一眼,唱作俱佳地嗔怨道,“原来母后如今有了新人,就忘了咱们这帮旧人……” 她的这话引起了满堂哄笑。 突然殿外传来宦官们尖细的嗓子:“皇上驾到!” 第一百九十八章帮衬 本章节 话音刚落,玄德帝跨步就走了进来。殿中立刻跪倒一片,向陛下行礼问安。 “你们在陪母后聊什么?这般番高兴的!”落位后,皇帝问起刚才言笑晏晏的情景。 屋内登时寂静无声,谁也不敢出头为陛下讲解。 “德妃刚回宫,就想着来哀家这里彩衣娱亲了……”见儿子来了,她们不敢造次,都屏声静气的。太后打破沉默,自己解说起来。 “哦?!儿子记得筝儿刚进宫那会儿,整日就陪在母后跟前逗趣。”玄德帝露出笑容,赞扬道,“一回来就想着来尽孝,有心了!” 说着望向德妃,眸子里有几分嘉许。 后者见他心绪不错,心里的紧张不安去了大半,露出羞怯的神态,谦逊了几句。 太后接口道:“都是好孩子!翌儿整日里忙得抽开身,还惦记老婆子的心愿,千里迢迢把钟家丫头找来,可不也是孝顺?!” 玄德帝望着妙如点了点头。 见状,德妃跟儿媳庆王妃暗地里对了个眼神。 皇帝随即把头转向德妃,问道:“爱妃讲的什么笑话,逗得母后如此开怀?” 德妃有些难为情,说不出口。太后嘴角含着笑意道:“她看见妙丫头来了,埋怨哀家偏爱新人,争风吃醋呢!” 德妃赶紧接道:“臣妾哪会如此浅薄,是逗着母后开心,故意说笑的。陛下不信,可以问问钟姑娘。” 妙如忙俯身屈膝,证实道:“禀圣上,德妃娘娘着实风趣幽默。她在向微臣示范,如何让人开怀,又不至于太过突然让人呛着。微臣刚来时就犯过此等错误。” 玄德帝了然地点了点头。德妃忙不迭地乘机夸奖道:“难怪钟姑娘会得圣上称赞,太后喜欢,果然领悟力极强,一点就透。” 妙如谦逊道:“谢娘娘夸奖,微臣尽本份而已。” 德妃似来兴致,接着问道:“钟姑娘想来是从小被你父亲,拘在跟前言传身教吧?!” “禀娘娘,小的时候微臣确实是由爹爹亲自启蒙。在老家时,在二伯母素安居士跟前也学过几年。大前年回乡后,入了江南的汩润女子书院习过一段时日。”妙如乘机推出钟谢氏。 一直以来。她有个小小的心愿,希望能为书院争取到官方承认。以后即便是遇上突发变故,不至于停课解散。 果然,一听她提到女子书院,殿中的诸人都来了兴致,要她说来听听。 接着,妙如就把书院介绍了一番,最后还提到:“微臣下山时,书院基本已经关门。有位学生感染瘟疫去世,二伯母恐怕独力难支了。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老太后听闻。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喟叹道:“这素安居士也算是个奇女子。当年钟谢两姓联姻,可是羡煞不少人!哀家记得,那年殿试揭榜传胪时,先帝见到进士中,有位年纪特别小的,一问才知是淮安钟氏子弟,仅有十六岁。当时的陈首辅十分爱惜他的人才。想把女儿许与他。谁知对方推辞说早有意中人,家中已给对方下了小定。后来才得知,是谢家的才女。” 德妃在一旁附和道:“这种奇女子世间少有,陛下何不把她召过来,在京中开办学堂,教公主和宗室郡主们读书也是好的。之前臣妾也曾听嫂嫂东昌伯夫人提过。她娘家的侄女在江南就入了此学,很是不错!翃儿媳妇你也曾听到过吧?!” 庄青梅上前施了一礼,谨慎答道:“儿臣不仅听过,还在钟家妹妹府中见过素安居士几次。确实是个亲切和蔼,让人尊敬的长辈。”说着,她朝妙如方向瞥去一眼。 后者有些惊讶,不懂德妃婆媳为何要暗中帮她。她还是朝对方,感激地回了一个微笑。 玄德帝沉吟半晌。问妙如道:“你觉得若是邀她进京办学,素安居士会为难吗?” 妙如禀道:“微臣未曾跟二伯母讨论过。或许她会舍不得离开故园也说不准。不过,伯母办学的宗旨,是更希望她的学生,以能提高自身修养为目的。而不是单单只为了嫁人。” 太后击掌叹道:“果然见识不凡!宫里公主郡主的训导,可不都是为了今后在夫家过得幸福,不丢了皇家的体面,跟普通人家闺学的目标还真不一样。皇儿不妨考虑试试。” 玄德帝微微颔首,应承道:“朕这就让太子派人南下,妙丫头写封信给你二伯母吧!解释清楚前因后果,让她好生斟酌。不要她太为难,省得违了本心。” 妙如连忙跪下称诺谢恩。 这声“妙丫头”一经叫出,德妃婆媳俩脸色有些异样。不过,庄青梅还算机灵,马上在底下握住了婆婆的手,暗中安抚。 德妃不愧在宫中是经历过风雨的,脸上顷刻恢复如常,笑着向太后恳请道:“儿臣这里还有个不情之请,望母后成全。” 太后今日心情颇好,应道:“有什么事,你就提吧!” “东昌伯夫人今日上午进宫看望儿臣,提到母亲卧床几个月了。有个心愿一直没达成。想托儿臣向母后讨个人情,借个人出宫帮个忙。” “哦?!借谁啊?”太后抬起眼眸,奇道。 “就是您身旁伺候的钟姑娘,想请她为老人家画幅像。” 太后了然一笑,打着哈哈道:“就知道你们早惦记上了。”也不恼怒,转过身来朝妙如嘱咐道,“你得空跟德妃合计合计,看哪天出宫为好。” 又跟儿子问道:“还没安排给宫妃她们画像吧?!” “儿子的像才刚刚画好,她们的画像并不着急。”玄德帝答道,眼神复杂地望了德妃一眼。 回到自己住处——芷兰斋,妙如浑身疲惫。 这是靠近前宫的一座僻静的院落。离后宫太后居住的长宁宫不算太远,离得最近的宫门是西华门。 皇后娘娘本打算在尚宫局,给她安排个有品级的职位,被玄德帝否决了。暂时给妙如封了个宫廷画师的头衔,准在后宫中任意行走。这后面的一条,是区别如意馆那般男性画师的。 进宫时,她的婢女莲蕊被挡在了宫门外。妙如请罗擎云帮忙带给薛菁,让她帮忙代为照管一段时日。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芷兰斋这里,据说以前是教授公主们的女先生住过的地方,自从六公主被指了婚后,先生们都离了宫,这里才被闲置下来。现在安排给她暂时居住,算是恰到好处了。 这是一座小小的庭院,进门就是一间正堂,正堂后是中庭,庭后有三间小小的厢房,都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庭院有一口井,四周植满了绿茵茵湘妃竹,给人最直观的感觉得就是幽静。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往院子的后门。 妙如刚一出现在院门口,贴身伺候的两位宫女,芳汀和春渚就迎了上来。 她们俩是管事太监当初给她安排住处时,一同赏下来伺候她的。 妙如而今的任务是伺候人,是以到长宁宫或圣上那边时,她并没带两个中的任何一人。平日让她们留在院子里,制作绘画要用特制的颜料,帮着做些洗扫针线等活计。 见她精神疲乏,芳汀上来就替她揉肩。边动作还边关切地问道:“姑娘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都等一等!芳汀,你是哪里人?入宫几年了?以前在哪里当差?”妙如突然问道。 “奴婢是登州府宁海人,入宫四年了,之前在漪兰殿当个洒扫的宫女。”芳汀答道,不知对方怎会突然想起问这个。 “哦?那么各宫娘娘们的来历,你大体应该知道了?” “只要是入宫超过三年的,奴婢知道一些。姑娘,您是想打听谁的?” 妙如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解释道:“其实平常我勿需打探这些的,只是受邀明日要去东昌伯府上拜访,怕犯了忌惮,开罪了贵人。你就择德妃娘娘族里的事情说说吧!” “东昌伯是德妃娘娘的庶兄,他府上的太夫人是娘娘的亲母。四皇子成亲前,东昌伯府中女眷除了太夫人,并不常被召进宫里请安。”芳汀娓娓道来。 “他府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或不能提及的人吗?”妙如提起这个。 其实她早记起东昌伯府是哪户了。只是想打探一下,外面传的是何种版本。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只晓得前年跟南安王府退亲的事,闹得蛮热闹的。” 妙如眼皮直跳,装作初来乍到半点不知情的样子,好奇地问道:“怎么个热闹法?” “说是府里的二少爷,被跟他订过亲的南安王府郡主,在寺庙里撞见,跟他二婶家的表妹……” 这事听来怎么此般耳熟? 妙如突然记起,杨氏不就是这缘故,退了头次订亲的?! 这帮恶趣味的家伙,就不能换个别的说法吗? 她突然又想到,若是有先例在前,人们可能更容易接受些。 想到这里,她也就释然了。即便如此,对他们老喜欢用阴暗手段的习惯,还是不能认同。 正想着,春渚从院子外进来,向她禀道:“姑娘,毓庆宫那边差人来送信,说有您家乡亲人的消息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绕道 本章节 “这些书信,是太子妃娘娘让奴婢送来的。说是您家人托了丁良娣娘家的嫂子,送到了丁府,后来转到毓庆宫的。”东宫的使者,是位三十出头的女官。 妙如命春渚替她接过,然后起身行礼,朝对方敛衽谢道:“劳烦姑姑了!请替在下跟娘娘说声多谢。本来是要亲自上门致谢的。怎奈太后吩咐,在下明日出宫,替东昌伯府的太夫人画像。回来后再去向娘娘谢恩。” “姑娘客气了!娘娘说了,她早就有意请您到毓庆宫一叙,却不好跟太后和陛下抢人。还说她娘家妹妹时常提起您呢!”孙姑姑不卑不亢地答道,没有半分得势骄奢之气。妙如见了,心中暗自称赞。 她也客气地附和道:“在下也盼着有机会,能跟以前的朋友聚聚。就怕她们有夫家了,不像以前那般空闲。请转告娘娘,多谢她的惦念。” “奴婢一定把话带到!”说完,孙姑姑朝她行了一礼,请辞就离开了。 把东宫信使送出院门外后,妙如迫不及待地把包裹打开。 嘿!来信的人还真多,有爹爹的,有二伯母的,还有明俨的。当然少不了傅红绡她自己的,竟然连莲蕊的信都有。 妙如一一拆开了细读。 爹爹告诉她,不用操心家里,在宫中注意保护自己。 还说自她走后,淮安的疫情稳定下来了。知府大人亲自到灵慈寺,上香拜谢佛祖。还到专程到钟府道了谢。说得亏她及时给慧明大师写信,献出方子和防疫措施,救了当地许多百姓。这事后来不知被人传开了,她的举动也广为人知了。家中随后还来了不少上门提亲的。 明俨发誓要考取功名,当她以后在夫家的靠山。还说若她一日不定亲,他也不会早早谈及亲事。 二伯母的信上。说明了书院重创后的情况。说她把云隐山上的庄子还给了原主苏家。如今回到钟府槐香院,继续教族里的姑娘们,和书院里还不愿离开的弟子。 这些家书中,谁也没提及杨氏和她儿女的只言片语。 傅红绡的信就比较乐观了,一个劲地替她高兴。说她若是伺候好太后娘娘,以后就有人撑腰了,终究会有个明朗前程的。还说不用入宫为奴或当采女,就能在宫中任意行走,这在大楚朝立国以来,都是头一份了。被许多世家贵女们暗地里羡慕。 莲蕊则简单地汇报了这几月的生活。还告诉她。薛菁的及笄礼快到了,对方想请她当赞者。 可不是吗?薛家那小丫头的生辰,可不就在年底。 想到对方有这么多亲朋好友,请她一个退了亲的人来当赞者,妙如意外之余,更是有些感动。 第二日清早,德妃显庆宫的宫人,就来芷兰斋请人了。 妙如让芳汀背上画具箱,带着几件随身物件,就跟来人到了显庆宫。 德妃不愧是皇妃之首。显庆宫殿中装饰甚是奢华。云母神女折花插屏,珍珠为帘幕。榻上设着温玉抱香枕,案上摆着放着一尊汝窑天青色美人觚,里面盛着刚摘下的鲜花。 妙如带着芳汀进去时,里面已坐了一位贵妇。 深色藕荷纱缀八团花褙子,下着刻丝的综裙,头上插着赤金衔珠如意钗。 那妇人四十上下年纪,面盘瘦削。颧骨有些突出,眸子里有着不容错失的精明神色。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坐那里自成气势。 妙如思恃,这应该就是德妃娘家的女眷吧! 她也没多想,先是朝德妃叩首行了礼。 德妃檀口轻启,出声介绍道:“起来吧!这是东昌伯夫人。今日就劳烦你跟着她,出宫一趟吧!” 妙如起身朝那妇人福了一礼。 见到她容貌如此年轻,东昌伯夫人显然没料到,端详了对方许久,转过头跟小姑子确认道:“就是这孩子?” 德妃点了点头,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并没有吱声。 东昌伯夫人站起身来,绕着少女上下打量了一圈。回座后啧啧有声:“难怪太后娘娘喜欢,此般人才我见犹怜。怪不得汪家少爷……” 她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嘴巴,望向妙如的目光里,怜悯中夹带些许惋惜。 回京之前,早就作好了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妙如像没听懂似地,装出一副迷惘的神情。 要装就要装到底!在这事上,她以后要塑造的形象是:从命悬一线的病魔手中抢回条命,自己父女果断退亲,是理所当然的。 在一旁暗中观察的德妃,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好催促她们尽早出宫。 完成任务后,从东昌伯府返回时,万家派出了世子夫人吴氏,负责把妙如送回宫去。 “老曾,怎么回事?马车怎么不走了?”走到半道上,马车突然停滞不前了。也没个预警,车厢里的两个人,险些栽了出去。为此吴氏有些恼怒。 东昌伯府世子夫人吴氏,将门出身,乃广威将军吴阳的嫡女。脾气直爽豪迈,一路上,跟妙如状似亲密地聊起,以前她随父在边关生活时的趣事。 “大奶奶,前面有两驾马车相撞了,挡住了路口。双方府里的家丁争执不休,过不去呢!”老车夫从车辕处跳下来,走到车厢窗口,对里面的女眷恭声禀报道。 “有什么路能绕道而行的?”吴氏问道,随后她蹙起了眉头,望了望天色。此时光线昏暗,天眼看着就要完全黑下来了。 “大奶奶,要绕道的话,就得往城北顺天府大街走,再绕过几道胡同。”车夫老曾禀报道。 “去前头问问吵架的两边,看他们什么时候吵完,能让出道来。咱们要在戌正之前,赶回宫里西华门的门口呢!”嘱咐完,吴氏向妙如抱歉地笑了笑,后者不以为意地回了她个安慰的眼神。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车夫才噔噔地返了回来,报告说:“大奶奶,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能停下来。” “还是走顺天府大街吧!”吴氏下了命令,然后朝妙如睃了一眼,后者赞同地点了点头。 行驶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又停了。万大奶奶似是再也忍不住了,挑开窗帘,朝外面望了望,质问道:“又怎么了?” 车夫跳下马车,跑到后面连忙请罪:“禀告大奶奶,奴才该死。最近记性不大好。忘了靖王府门口,哦不,南宁王府改建门庭,把整条道都占据了,根本过不去。” “岂有此理,他家怎地能这般霸道?都不让别人走了?”吴氏义愤填膺地愤然道。 透过车窗往外看,妙如看见门匾上果然写着“敕赐南安王府”几个大字。几堆沙石木料,放在道路中间。 吴氏凑了过来,状似推心置腹地跟她说道:“还有那个小郡主,忒霸道了!见嵘曦公子被姑娘的父亲里退了亲,她这边就使人陷害咱家二弟。然后装作贞节烈妇般,要解除那婚约。只可惜有人为她撑腰,让咱们府里吃了哑巴亏。最无辜的就是二弟,被伯爷快活活打死,佩表妹也差点去了半条人命。” 妙如睁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状,道:“还有这等奇事?!刚到京城,我从未听说过。在江南时,鲜少听到这种事的。” 吴氏讪然地笑了笑:“这事若不是发生在东昌伯府上,咱们哪里会知道,世上竟有人能做出此等事来。到底跟蛮子打交道久了,连性子都不似咱们中原闺秀那般守礼知耻,听说西南的异族那边,还有抢婚的呢!”说完,朝她眨了眨眼,暧昧地笑了笑。 妙如露出一丝苦笑,真拿她当傻子了?! 且不说她跟这万家大奶奶,没必要交浅言深。就是她如今的处境,小民一个,自己都在井底。哪有功夫陪他们玩,贵族之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把戏?! 想来他们以为,她现在肯入宫,不再谈亲事,在淮安时住到山上,拒绝宁王妃的好意,是心中对那两家还有恨意。想挑起她的怒火,找他们东昌伯府当靠山,互惠互利,联手报复回来。 见妙如没兴趣掺和到他们事中去,吴氏心中好生纳闷:难道消息有误?一个十几岁有姑娘,对挖她墙脚的事,一点都不怨,这也太不正常了。 “钟姑娘,听说你以前跟庆王妃是闺中好友?!”她忙转换话题。 “嗯,庆王妃的父亲跟家父同在翰林院任职,两家以前经常走动。” “听人提起过,她父亲当年跟钟探花是同年,还只是个二甲进士。如今却……” 妙如正要回话,前面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前面可是东昌伯府的马车?” 妙如心里一惊,认出了这人的嗓音。 吴氏戴上面蒙,探出头去,望向来人,问道:“这位将军有何吩咐?” “罗某是神策卫指挥使,太子殿下有急事,命钟画师速速回宫。卑职刚才找到东昌伯府去,说是你们早就出门了。罗某怕出意外,特意命人四下搜寻,没想到你们竟绕到这边来了。” 罗擎云纵马上前,递给跟在马车后头护卫的府兵一块令牌。随后吩咐道:“钟画师就让罗某护送回宫吧!不劳世子夫人费心了。” 第二百章波澜 本章节 把抬妙如到宫门口的轿夫打发回去后,罗擎云陪她们主仆俩,走过前殿到后宫的那一段路程。 “这位宫女姐姐请留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钟画师说说。” 芳汀停了脚步,退到了一旁。 妙如抬起眼睛,不解地望向对方。 月光下,少女的眸子中流光潋滟,秋水盈盈。他的心脏好似漏跳了一拍,罗擎云强行压下心悸,也不管对方眼中的疑惑,继续朝前走去。妙如只得抬起步子紧跟了上来。 “他们没为难你吧?!”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她面上仔细打量。 “没有,画完就回来了!多谢罗哥哥关心!”妙如朝后退了一步,矮身福了福,眼神朝后面芳汀的方向瞧了去。 罗擎云眉头皱了一下,接着见她朝宫女那边望去,知道她心存顾忌,也就释然了。 又朝前走了几步,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跟她说道:“回宫后,尽可能地减少跟德妃那边的接触,一心侍奉太后娘娘和陛下就成了。” 这话来得突然,思恃了片刻,妙如应声道:“多谢提醒,不知里面可有什么说道的?” 朝东宫的方向望了一眼,罗擎云轻声告诉她:“那位是个多疑的主儿,而德妃自从有了嫡孙,心思也活络起来了。之前皇孙刚怀上时,就想浑水摸鱼,借东宫的手,乘机拉皇后下来,顺便挑拨罗府跟太子的关系。你只要知道,宫中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就行了。” 妙如当下骇然,倒不是有人窥探让她心生恐惧。早在钟府那次红花粉事件时,她就隐有感觉了。让她吃惊的是,罗擎云竟敢当着她,说这样的话。 被人信赖的感觉。让她心里五味杂陈起来,抬头望向他,轻声问道:“哥哥为何跟我说起这个?” 罗擎云起先有些不自然,随后意识到她喊的是“哥哥”。虽觉得有些刺耳,正好也有台阶下了。 “既然认我为义兄,自然对你关照多一些。前些年你过得实在太苦了,希望你快乐起来……”他敛起异色,好似松快了许多,一脸正经地回道。 话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妙如也不想隐瞒。坦诚道:“刚才回来路上,万府马车尽是在绕圈子。大奶奶还扯到泠泉郡主身上去了,想来是要挑起妹妹的怨忿,生出对东宫的不满吧!可惜她们打错算盘了!” 不管他是代表皇后的立场,还是替东宫来试探她,妙如顺着他的话,表明了立场。太子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她是不会反噬,另行改换门庭的。 见对方已心领神会,立场还很坚定。叹服她的机警之余。罗擎云又庆幸没看走眼。他转过身来,朝入后宫的院门口,怅然地望了一眼,然后放缓了脚步,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影子。 背后射过来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少女身姿颀长而婀娜,男子的轮廓健壮威武。 他不自然地把眼睛挪开。压捺住心中的悸动,半哑着嗓子,低声问道:“对退亲的事,你心底真的不怨怼吗?” 妙如一怔,脊背有些僵硬,讶然地望着对方。眼神里有些游离不定。 不知他为何作此一问,是代表自己,还是替别人问的?! 她并没正面回答,盯着他的眼睛反问道:“哥哥希望我怎样做?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朝自己一厢情愿的方向猜测。拒了宁王妃的好意,有人说我做张做致,故意装给人看的;进宫了,有人以为我想攀附天家。要寻机报复回来;其实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这点小小心愿都达不成。” 第一次见她眼中有类似悲愤的情绪,怕她哭出声来,罗擎云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应为见到她真性情,而感到庆幸。还是该为她因别的男人动怒,而黯然神伤。 思绪千回百转间,罗擎云脱口而出,说了句让后来他悔不当初的话:“干脆你找个男人嫁掉算了,不就什么谣言猜测都没啦!” “凭什么?!”他的话音刚落,妙如像头愤怒的母狮,抬起头来,嘴中决然道,“别人的错,凭什么总要我搭上人生婚姻,来配合演戏?偏不!我是个人,也有自己的感情,不是木偶!要我嫁人只有一个理由,就是那男人值得嫁!什么流言、闺誉、家族利益、报复、虚荣,全都统统见鬼去……” 罗擎云骇住了,半天醒不过神来。嘴巴嗫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望着他像不认识她的表情,妙如心里只觉畅快无比,也不顾脸上的泪痕,自我解嘲地说道:“这就是我本来的面目,若觉得这妹妹认得不体面。船上的提议,就当是开的一句玩笑吧!谢谢你以前的关照。” 说完,她朝对方福了一礼,挺直腰背,招来甩在后头的宫女,大踏步地朝前走去。没一会儿,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宫门里头。 被扔下的罗擎云,愣在那儿半天回不过神来。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神情木然。直到前殿守在西华门口的侍卫,进来提醒,说前面的宫门快关了。他才讪然离开。 耷拉着脑袋,罗擎云离了宫门,跨上自己的坐骑,朝镇国公府的方向驰去。 “云儿?”跟三弟罗炯在岔道口分手后,罗燧一眼就瞧见门口进来,游魂般的儿子,出声叫住了他。 “爹爹!”罗擎云回过神来,朝父亲揖了一礼。 “这么晚了,你打哪儿来?”罗燧走近儿子,拿鼻子嗅了嗅,没闻到酒香和脂粉味,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太子有任务托付给儿子,刚忙完才回来。”他回答。 “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办砸了?”罗燧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 罗擎云低着头,也不作解释。当父亲的从来没见过儿子这副形状,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声:“跟我来!” 说完。罗燧领着儿子转身,重新朝着外院的书房方向返回。 等婢女上完茶,镇国公把伺候的人都遣了下去。 “说吧!”他端起杯子,正要啜上一口,被罗擎云出声禁止了:“爹爹,夜深要安寝了,喝茶对身子不好!” 放下茶盏,罗燧抬起眼睛,提醒道:“别打岔!问你话呢?!出什么事了?” 脸上“噌”地一下子红了起来,罗擎云连忙摇头。顾左右而言它地掩饰道:“没办砸!只是对太子这个人,有些琢磨不透。” 他找了个父亲感兴趣的话题来搪塞。 “为何这样说?” 见话题被他成功引开了,罗擎云打起精神,解释道:“您看,若说他信任咱们家,为何中途截住儿子带的兵马,拿去南方接人的任务来试探?若说不信任,为何让儿子在中军都督府,手掌神策营,坐这种非心腹不能担任的位置?” “小子。你总算开窍了!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跟着老狐狸程太傅这么些年,太子也不是白历练的。能斗垮杨景基,他岂是个简单的人物?!”满意地望了儿子一眼,罗燧开始为他解惑。 罗擎云心里腹诽,斗倒杨崔两家,全都是暗部的功劳,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能耐。 见儿子面露不以为然的神色,老将军叹了口气。解释道:“上位者,除了暗地里防着、时常试探下面的人外,更要时时做出姿态给众人看,这才能收买人心,且用且防。若他有强势的外家、岳家,又何必拉着咱们罗家?” “儿子就是这点一直搞不懂。为何陛下要为他找个不顶事的岳家。” 赞许地望了儿子一眼,罗燧反问道:“你说说看,陛下前半生最忌惮的是谁?” “先是靖王党的陈首辅,后是杨逆崔逆!那他不更应该用联姻的方式,来抗衡吗?” “陈首辅、杨逆、崔逆,他们都是什么人?” “把持朝政的权臣!” “大周是怎么灭亡的,你该不会不知吧?!外戚势力大了,跟权臣一样的情形。为父也是你失踪这两年才想通的。” “陛下就不怕太子这样。会独力难支?” “程太傅临走前,为何对你舅舅特别放心。你看,他当纯臣做得多完美?!都是皇后娘娘的亲舅舅了,他偏不站队结党,不跟咱们来往。若换了个人。早帮着六殿下私下串联了,还有比他更好的榜样吗?”镇国公捋了捋颔下的胡子,接着道,“还有,在你失踪的那两年,东宫力排众议,站出来帮着咱们罗家说话。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收买人心方式?” “可他公然拆了东昌伯和南安王府的联盟,这事有不少人暗中议论。”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四皇子娶妃前,太子根本没把他当过对手,反把他看成依附自己的助力。可四皇子妃很快就有了身孕,此时又传出德妃娘家被南安王府退亲的事。为父虽然不知前后因果,他们跟东宫生了些嫌隙是一定的了。外人看来,以为是东宫故意拆了他们的联姻。加之皇长孙出世后,庄翰林有些不安份了,在文臣中煽风点火。就成如今这样的僵局了。” 把所知道的情况,前后一结合起来,罗擎云大致弄懂其中的奥妙,点了点头赞成父亲的看法。 “不过,也不知南安王府那边,经过此番变故,对东宫是何种态度。”罗燧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听闻此言,罗擎云突然想到太子最近态度,好似总在有意无意地,撮合他跟钟家那丫头。 是怕罗家结了门强势的亲家?还是郡主郡马夫妻不谐,想把她早日安置了,让汪峭旭那边绝了念想,以安南疆那帮人的心?抑或只是单纯想补偿自己? 突然,他也有些不甘,想起今晚那丫头所说的话,心里颇为赞同。 感情岂是能被人操纵的?! 第二百零一章难眠 本章节 不管如何,看了她今夜的爆发,怕是越有人撮和,反抗得越厉害。 想到这里,罗擎云有些怏怏不乐。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就各自回屋去了。 心里有事,人就难以入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数次后,终于,他索性坐了起[奇`书`网`整.理'提.供]来。披上锦袍,信步走到了院子里。 一轮明月挂在半空中,清辉流淌了一地。 望着皎洁的月光,罗擎云思绪万千,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心里难以平静下来。 其实他何尝不是如此?不甘心被曹家姑侄操纵,他当初都离家好几回了。 只是,两人反抗的方式不同罢了。或许,真跟自己是同类人,看来把她许给汪家那小子,还有后来的退亲,让她伤透了心。 这个结若是解不开,她是不会接纳其他任何人的。 几个月来,父亲托三叔三婶,四处在帮他选看对象。若是到时有了合适人选,自己岂不是又要错过?! 想到这里,罗擎云心里开始隐隐担心起来。正打算动身回屋,跟堂妹写封信,院子西侧传来嘤嘤的哭声。 他神情一凛,出声喝斥道:“是谁?是谁在那儿?” 回应他的,是一阵风吹过,枯叶败枝发出的飒飒声音。 觉得事有蹊跷,罗擎云朝那边走了过去。拨开杂乱的枯枝,又没了任何响动。想是听到脚步声靠近,那人止住了哭泣。 “看到你了,出来吧!” 接着,树丛中传来,起身时衣料磨擦的簌簌声。 他退后几步,想让出道放那人出来。谁知还没让开,一个人影撞了过来。接着就有个香软的身子。跌到了他的怀里。 像被烈火烫到似的,他忙把人推了出去,几步弹跳了,厉声怒喝道:“什么人?” 被这样一推,那女子瘫软在地,嘴里发出痛苦地呻吟声。 这番动静,惊动了院子里守夜的仆妇,屋里灯烛纷纷亮了起来。他的小厮沙鸥,从小贴身伺候的丫鬟翠蔓也都出来了。 见人都到了,罗擎云指着地上的女子。沉声质问道:“这丫头是哪来的,为何从没见过?” 苍筠院的管事妈妈桂嬷嬷走了出来,朝地上的女子瞥了一眼,恭声回答:“老奴还没来得及禀报。听闻四爷从边关得胜归来,夫人就在前些年府里买的丫头中,挑了两个姿色不错的,调教了一番。说是先准备着,等您回来后,到身边侍候。三夫人当家后,把她俩打发到祠堂那边洒扫了。昨日不知怎地。国公爷亲自发话,让她们仍旧回到这院子里伺候。” 罗擎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蹙起眉头,问道:“怎么半夜在这里哭泣,扰人清梦。这是谁调教的?学的哪个府上的规矩?” 桂嬷嬷脸上烧红,忙指着那女子斥责道:“四爷问你话呢!为何半夜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那丫鬟伏身在地,颤声说道:“今天是奴婢娘亲的忌日,跑到湖边烧纸祭奠。被那里守夜的人发现了,赶了回来。奴婢只得躲在这里拜月,想起亡母,不觉间哭出声来了……” 声音如黄莺出谷。 说完,那叫紫玉的女子,抬起头来凝视着男子。她穿着一身孝白。眸中水光盈盈,一副梨花带雨的娇柔模样。俏生生跪在那儿,让人容易无端生出一股怜惜来。 见了她这副模样,罗擎云心里冷哼一声,暗道:为了给未来儿媳添堵,她倒还真下血本了,找来这等姿色的。要安排通房,几年前他在京里时。早干嘛去了? 从小见过曹氏扮娇弱,眼前这位美则美已,少了份淡然,做出来总觉哪里不对劲。 这位出身高贵的五陵子弟,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不过。既然是在父亲那儿备了号的,不便直接打发。于是,他嘱咐桂嬷嬷:“按祖母在世的规矩,该如何罚就怎么罚。咱们府里不比从前了,出了半点差错,就会连累皇后娘娘和六殿下。罚完后禀报三婶一声,让她派个府里老人,来这院里当差。把所有奴仆好生调教一番,省得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坏了本爷的名声!” 说完,他也不管余下的事,进了屋倒头就睡。完全忘了刚才起的念头,要给堂妹逸萱写信的。 回芷兰斋的路上,妙如告诫芳汀,莫要把今晚的事,说给别人知了,包括春渚。对方爽快地应了下来。伺候主子卸完妆,梳洗一番,把人扶上床安顿后,芳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室。 躺在床上,妙如也是睡不着。想起回来路上那番经历,她就有些郁卒。 上次在回京的船上,罗擎云的体贴和关怀,让人很是感动。他那句话,不知是心中所感,还是东宫派来试探的。她发的那顿无名火,使自己看起来,更像头刺猬。一受外界刺激,就卷起身子,树起蒺藜,进行自我保护。 对他来说何尝不过分呢?!不管如何,起码要表明她的态度。 以后若还有人得寸进尺,拿她的亲事做文章,先掂量掂量。 要她帮忙绘画可以,伺候皇上太后也行。想让她出卖尊严,拿她的婚姻谋利益,别怪她抗争到底,最后来个鱼死网破。 来这时空十二年了,她忍辱负重,百般曲迎,忍常人不能忍的,不是要得到这样结果的。若连心灵最后的净土都失去了,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两样?活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有些底线是一定要守的。若不珍惜自己,休想别人会来尊重你。 渐渐地睡思昏沉,累了一天的她终于入眠了。 与此同时,刚被她告诫过的宫女芳汀,偷偷溜出芷兰斋,穿过院子后头的树林,打开了院门,朝东边方向奔了去。 毓庆宫往西差多百丈来远的林子里,在棵老梧桐树背后,有一男一女躲在那里私谈。 “在东昌伯府时,可有什么异状?” “没见什么特别的。东昌伯府的太夫人颇为大方,让人赏了她一只和田老坑玉镯,像传家宝似的。他府里夫人和奶奶们都出来了,对钟姑娘招呼得蛮热情的。” “回来的路上呢?怎么回宫那么晚?” “一路上东昌伯府里的马车都在绕弯,驶到南安王府那条道上了,后来才返回来。没过多久就遇上罗世子,是他把咱们送回来的。” “马车上她们聊了些什么?” “奴婢一直守在车厢外头,轱辘滚动的声音太响,听得不算清楚。只听到万大奶奶提到南安王府的郡主,还有什么蛮子……抢婚……哦,后来提到庆王妃。” “她是如何答的?” “姑娘倒没说什么,只表示是第一次听说。昨晚,她明明向奴婢打听过万家,我还特意告诉过她,东昌伯府和南安王府之间的事……” “提到庆王妃时,她是怎么答的?” “她还没作答,罗世子这时就追上来了!” “嗯,他们俩说了些什么?” “罗世子让奴婢留下,他把姑娘领到前头单独说的,奴婢实在听不到。” “他们俩的神态是怎样的?” “罗世子总是偷偷盯着她瞧,后来好像两人闹翻了。姑娘把奴婢招了过去,怒气冲冲离开了……她脸上还有泪痕,好似哭过……” “好了,你先回去吧!莫要被人发现了。” “奴婢告退!” 两个身影就分开了。一个朝西,一个向东。随后有个矫健身影,窜进了毓庆宫,进了南面的书房。 “怎么样?收到消息了?”太子姬翌头也没抬,继续批阅手上的奏章。 “钟家那丫头果然是个机灵的,让万家那婆娘暗中吃了瘪。”俞彰揖完一礼,就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哦,凌霄跟她关系进展如何了?”姬翌抬起头来,问道。 他并担心那姑娘应付不来,三个月能把父皇太后哄得乐呵呵的,就知道,比起他们预料的,她的能耐不容小觑。 只是罗擎云那边…… “那个愣头青,把人家弄哭了……也不知是为了何事……表哥,你何必帮他撮合呢!到时让圣上一封圣旨赐婚不就得了!” 对这种水磨功夫,俞彰很是不以为然。照他的想法,既然表哥有意用那丫头拉拢对方,何必多做那番工夫,娶进门了罗擎云自然就会感恩了。 姬翌没有答他。 他心中当然有自己的计较。眼前这表弟,暗侦方面虽然天赋不错。可惜从小在江湖中混大,格局有限。于朝堂争斗,纵横捭阖上面欠缺的,不只一点半点。 他需要罗家在军中的影响力!若是六弟没有降生,他本来不会这般为难的。 曹氏不是个好伺候的婆婆。劝说父皇赐婚,动机太明显,说不定引起镇国公的反感。还有就是,若是以后罗家婆媳相斗,钟家那丫头定会把这股怨气,撒到东宫这边来……何不给凌霄制造机会,让那丫头也看上他。自己愿意嫁了,到时再来添把火,好成全他们……儿子求来的,镇国公那边自是无话可说。罗擎云还不得感恩戴德?! 这样一来,以后得到的,就是两人的忠心,岂不美哉?! 殊不知,登上那位置,一切都才刚开始,坐稳才是关键。 他需要罗家长久的效忠…… 第二百零二章赞者 目录: 草木葱 太子妃把薛家的请柬,亲自拿到长宁宫。当着太后娘娘的面,递给她时,妙如只觉得大喜过望。顷刻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自从那日,收到丫鬟莲蕊的信,她就一直在琢磨,该怎么跟太后娘娘开口。 如今她陷入宫中,若没有诰命向帝国这位最尊贵的妇人,请旨她带出宫。妙如是没办法,私自离开这四面都是高墙的皇宫的。 太后也来了几分兴致,张开半闭的双眼,直起身子,问道:“神威将军府的二小姐?是从小就喜欢跟在翌儿后头,赶她哥哥路的那个小丫头?” 太子妃忙接过话头,解释道:“禀皇祖母,就是她。听殿下曾经说过,以前他们溜出去玩时,除了避着大人,最着紧的,就是要避开她。” 说着,她把头又转向妙如,道:“帖子是她让薛詹事送到毓庆宫的。还听说,钟姑娘作的第一幅人物作品,就是薛家这丫头的画像。可有此事?” 妙如忙不迭地点头,附和道:“禀太后和太子妃娘娘,确有这事儿!那时菁儿妹妹要跟薛大哥赛花灯,全家人都来作评判。她来找微臣作画,说是长辈们最疼爱的就是她了。为了赢过哥哥,就得取个巧儿,把她画下来制成灯罩。最终果然夺魁了。听说,那灯后来被薛老夫人挂在了卧室里。” “哈哈……”太后闻后,像听到极好笑的段子,开怀起来,夸道,“这法子不错,即便是花灯制得比不过她哥哥,亲长为了不让小丫头伤心,也得选她……” 说完。只见她从坐榻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御花园里的曲廊高树,说道:“以前,恒儿恪儿兄弟们,也各自制了灯谜,哄圣祖爷开心。一转眼三四十年过去了。”回忆往事,太后不禁有些伤心。 太子妃是何等人物?!嫁进皇家十多年,早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为避免皇祖母继续低落下去,她忙把话题扳回来:“听孙媳的妹妹提起。她去薛家时也见过那盏灯,说是画得极像。钟姑娘那时才多大?” 妙如不敢吐露实情,企图含混地一句带过:“回太子妃娘娘,小时候不懂事,不值一提。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望着园中的景致,太后突然记起什么,转过头来,朝身边侍立的人问道:“哀家听人讲过,在江南你还画过风景,可有作品带进京来?” 妙如忙矮下身。行礼谢罪:“禀太后娘娘,微臣当时染上了瘟疫,是被人从山上抬下来的。那些在云隐山写生的画作,事出突然,都忘了收拾,不曾带到身边。” 太后惋惜地点了点头,嘱咐道:“以后若是回到江南,记得要画上几幅。哀家一辈子没到过那里。还有。找机会到御花园里,把这儿的景致也画画吧!总憋在屋子里,好生无趣!你们年轻人该多出去走走。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宏恩!”妙如谢完恩,就站了起来,退到了一边。 第二日大清早,妙如带着春渚。提了画具箱,随着东宫的使者就出了宫。 如今薛斌领了东宫少詹事的差事,以前又是太子的伴读。他胞妹的及笄礼,毓庆宫自然是有所表示。奉命带着太子妃的赏赐,东宫使者和妙如一行人出了西华门,就朝神威将军府薛家驶去。 当众人出现在薛家举行仪式的雁回堂时,厅堂上的宾客,早已等候多时了。 东宫女官宣完旨。替太子妃娘娘颁完赏赐,薛家女眷谢过恩,孙姑姑等人就退到了一旁。大家这才看见,身后跟来的女子。 只见她上前一步,向小寿星薛菁福了福。随即道出一些吉祥话作为祝福。众人看过来时,觉得她长得有些面善,只是那容色却是让人觉得有些惊艳。 眉笼轻烟眸含春水,肤若凝脂琼鼻如玉。 在场的女眷,前几年都是见过妙如的。此番是回京后,首次见到她。之前只听到传闻,道是她回来后,被太后和陛下留在身边伺候,大家并没见到真人。 现在她的容貌,让认识的贵妇们心头有些恍惚,不觉生出“谁家有女初长成”的感叹。 早听说太子派人千里迢迢,把钟家那位善画的丫头接了回来,侍奉在君王身边久矣。亲眼见到她真实容貌,心里头都释然了。有些甚至开始猜测,她此番入宫,到底所为何事? 薛菁最先反应过来,把目光粘在妙如身上,舍不得挪开。 像她这等未嫁的闺阁女子,关注重点自然不在容貌上。见好友总算来了,她愣神片刻后,扬起笑容,一把拉过对方,上下打量起那身打扮起来。 为了不给好友丢脸,妙如今日装扮得十分用心。 紫罗兰色的六幅长裙,裙裾上绣着点点白梅,用织锦缎带束住纤腰。墨染般的秀发绾成飞云堆雪髻,头上插着太后赏赐的生双翼的玉蝶珠钗。 “妙姐姐,这样装扮才好看嘛!”喃喃出声赞扬,薛菁眼中尽是欣喜之色。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钟姑娘本就长得天姿国色。”将军夫人薛邱氏忙出来打圆场,朝女儿嗔怪道。 薛菁忙改口:“对,对,对,女儿意思是,这样装束才配上她的人才,跟妙姐姐相得益彰。以前她都不爱打扮,女儿不是还没说完嘛……”她话音刚落,周围薛家的亲朋好友,都发出会心的笑声。 “你才是出落得越发娇俏了。”妙如也笑了,张开檀口,夸了回去。 看她俩相互恭维,薛菁的嫂子苏繁炽,不觉笑了出声,在旁提醒道:“好了,都是仙女下凡好了吧!菁儿,你的妙姐姐也来了,仪式可以开始了吧?!” 随后,作为赞者,妙如在仪式过程中。为笄者梳头、正笄、取衣、奉酒。完成所有步骤后,在亲友的赞许祝福声中,薛菁的及笄,总算是礼成了。 薛苏氏陪着婆婆到前面,帮忙张罗宴席,照呼到贺的一帮夫人太太们。把屋里的闺秀们,留给小姑子自己招待。 没长辈在,薛菁恢复了以往的活泼本性,把手伸到妙如面前,埋怨道:“妹妹过生辰。姐姐都带礼物来的?” 旁边有位妙龄少女插话道:“二姐都不知羞,哪有伸手向人讨礼物的?” 妙如忙接口道:“这也怪不得她,每次过生辰,我都会先奉上给她的礼物。幸亏我早有准备。”说着,唤来在外边候着的春渚,让她把带来的锦盒奉上。 “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言毕,妙如故意笑而不语,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接过锦盒,薛菁脸上写满了狐惑。看对方的神情,她以为又是什么新奇玩意。要吓她一跳的。是以,打开时怀揣了几分紧张和小心,谨慎地开了盒子。 一支光彩夺目,璀璨精致的步摇,呈现在众人眼前。 中间是紫红色璞玉琢成芙蓉,四周围着镂空雕花鎏金叶,银链下头坠着露珠般的碧色水晶,最下头上用薄银片制成的流苏。 薛菁好奇地拿起步摇的柄。微微颤动的薄叶和晶莹夺目的坠珠,把整件首饰衬托得熠熠生辉。尤其是那碧珠,让人感觉像天上仙子的眼泪。 围观的众女皆惊叹不已,忙打探是哪里出品的。 “该不会是妙姐姐亲手设计的吧?!没半点陈旧的痕迹,应该不是古董。”薛菁爱不释手地仔细端详了片刻,出声猜测道。 拿着锦盒的春渚忙上前解释:“是钟姑娘花了许多功夫。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当然不是古董。” 薛菁听了,亲昵搂过妙如,说道:“谢谢了!就知道妙姐姐对菁儿最好了!这件礼物我很喜欢。” 见送对礼了,妙如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 她们这帮贵女,奢华的物件从小没少见过。只有别出心裁,才能引起她们的兴趣。再说她也没那么大的能力。挑选昂贵的稀世珍品来充场面。 为给薛菁准备礼物,她特意给傅红绡写了封信。又让芳汀拿了银票,到好友的首饰作坊珍玉斋,帮着定制了这支芙蓉清波碧玉串珠步摇。还让芳汀拿了设计图纸,随采买的太监。出宫了几趟,跟那儿的师傅讲解首饰的细节。 妙如在一旁含笑不语,心里早已是波起潮涌,感慨万分。 自来到京里,薛家兄妹给过她许多帮助,这点心意实在算不得什么。 为了替她打气,对方不顾忌自己退过亲,请她来当赞者。这番举动,对一直意志消沉的她来讲,无疑有着雪中送炭的温暖。 朋友间这种无声的精神鼓励,往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宝贵和贴心。 “妙姐姐,今日是我的生辰,可以帮菁儿再画上一幅吗?不然,我是不依的!以前你都帮聂家姐姐画过。”薛菁的撒娇的声音,将她唤回神来。 “当然,我连画具箱都带来了……不过,之前给你多次画过像了。要不,把这场景画下来吧!姐妹们人人都上画,众星捧月为你祝寿,岂不更有意思?!”妙如莞尔一笑,来了个这样的提议。 薛菁听说是画祝寿的场景,喜意直挂上眉梢,忙催促她马上动笔。 屋里的众位闺秀听了,也好奇地七嘴八舌起来。 “真的?咱们也能上画,太好了!” “推掉其他邀请给薛妹妹来祝寿,这趟真来值了。钟姑娘现在不常对外作画了吧?!” “钟姐姐,听说在江南,你还开画馆招过徒。以后若是有机会出宫,还收不收徒?妹妹我也想学!” 第二百零三章击掌 本章节 散席后,走出垂花门,等候自家马车的贵妇们,凑到一起,开始聊起妙如的闲话。 “早听说把她接进京来了,是替太后娘娘画像的。” “我听说,德妃娘娘向太后请求,借出去替东昌伯太夫人也画了一幅。” “不知这姑娘,以后放不放出宫的?虽然身份低了点,其他方面挺不错的。为人孝顺,又淑雅娴静,长得还有这般姿色。” “可当她的相公,压得也忒大了。京城里能有几个少年郎,比得过汪家小子,那般才貌双全,还对她痴心一片的?” “可惜了,多般配的一对金童玉女!为何托生在这两户人家?要是无青梅竹马的情份,也不会那般伤心;若没杨家那档事儿,他俩早成让人羡慕的眷侣了。” “可不是!这丫头怕是以后难嫁了!一般品貌的配不上她。配得上的,心里怕是也有疙瘩……” “要我说,其实不必顾忌。明摆着太后和陛下,以后会为她撑腰。听说之前退亲一事,有长宁宫的影子……再说了,若按后面传出的,钟家父女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陛下难道不去补偿他们?!” “听我在江南的弟妹讲,钟家寻回来的那个儿子,打小也是个神童。省里的学政都夸他了,说是几年后必会高中。钟探花族中的侄子,年初不就中了二甲的前几名?!依我看啊,过几年,钟氏一族又会起来的……这姑娘的亲事还是有可为的。就看圣上对她是个什么安排了。” “闵家嫂子言之有理,若我亲族中有合适的人选,早派媒婆到江南去了……” 这群聊八卦的贵妇,在垂花门散开后,各自登上了自家的马车。离开了薛府的大门。 从穿堂左边院子里,走出两位年轻公子,这两人在门后驻足听到她们议论,有好一阵子了。 “想不到那丫头行情还不错嘛!有人若再不行动,就被人抢先了。”薛斌乘机揶揄罗擎云。 后者露出一丝苦笑,脸上浮现几分不自在的表情。 “怎么啦?不会吃瘪了吧?要不,让菁儿帮你套套她心思?”薛斌怂恿他。 “千万别!这种事别人越掺和越糟糕。况且之前,你们干预过她的亲事……哪有姑娘家受得了第二次。”罗擎云脸涨得通红,忙上前阻止道。 “所以,你让我帮着菁儿向祖母求情。让她来当赞者?也不让对方知道?”薛斌嘴角挂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不应该吗?菁儿本来就有这念头,再说亲事是你们搅黄的。不该补偿她,为她抬抬名声吗?”罗擎云睃了对方一眼,凉凉地说道。 “行,行,咱们都有错!”薛斌最后咕囔了一句,“我看,有人越发像她哥哥啰!” 罗擎云没有吱声,只是眼神中黯谈了下来。 没过几天,就到了冬至节。这天是大楚朝比较重要的节日。高门大户都会安排祭祖。而皇家不是拜太庙,就是去祭天。 这天,玄德帝带着几位年长的皇子、宗亲和大臣们,领着仪仗戍卫队,特意到天坛祈福去了。 而后宫中则跟平常没两样。进到长宁宫伺候时,妙如又碰到了前来请安的德妃。 太后见了万氏,问起庆王妃母子:“怎么不把煦儿召进宫来?我看庄氏也是个本分的孩子,以后让她们母子多进宫陪陪哀家。” 德妃先是怔了怔。而后带着微笑,答道:“翃儿媳妇最近身子不适,怕没人看着,煦儿吵着母后您了。” “哦?!身体哪里不妥?可找过太医去瞧瞧?” 德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忙答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许是突然变天。着凉了。母后您就莫操心了,这孩子身子壮实着呢!” 说着,她朝妙如别有深意望了一眼,把后者弄得莫名其妙。 听说她没大碍了,太后也没再作声。让人给对方看了座后,便招呼道:“妙丫头在给老婆子说书,你若没什么事,就在这儿一起听听吧!比那些戏曲都精彩。” 然后。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女子问道:“刚才讲到哪里了?接着讲吧!后来那个傻小子怎么离开那个什么岛的?” “禀老佛爷,是桃花岛。话说那傻哥哥以为……”妙如继续刚才的故事。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停下来,端起茶杯,正要喝口水润润嗓子。只听得殿外太监禀道:“皇后娘娘带着六殿下前来请安。” 一听到她最宠爱的孙子来了。太后脸上不禁笑成一朵盛放的菊花:“今日可赶巧了,都凑到一起了。” 她忙扭过头,朝旁边的莫姑姑嘱咐道:“快把前日成都府送来的紫晶葡萄拿出来,六小子就喜欢玩这些个亮晶晶的东西。” 话音未落,皇后和六皇子已进入殿中。 两边伺候的人一番见礼,德妃朝皇后行礼,皇后带着儿子向太后请安。小人儿也有模有样地朝德妃问了安。完成这些动作后,六殿下姬翔撅着小屁股,就跑到太后身边腻歪去了。 太后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忙招呼孙儿上了罗汉床。姬翔像得了赦令,也不用人帮忙,自己爬了上去,然后倒进了祖母怀里。 “哎哟,轻点!别把哀家这点老骨头拆散架了。”太后连连告饶,嘴里发出宠溺、爽朗的笑声。 皇后忙出声告诫:“翔儿,母后不是告诉过你,要懂规矩,不得打扰皇祖母吗?” 姬翔扭捏了一下,规规矩矩盘腿坐在了祖母身边,不再动弹了。 此时女官取来四川官员进献紫晶葡萄,太后命人拿到案桌上,给孙儿把玩。一见到这等漂亮的物什,姬翔黑亮的眸子,睁得跟眼前的葡萄一般大小,伸手一把就拿过,自个玩了起来。 看见他安静下来了。太后嘴角微翘,不由地感叹道:“整日像只皮猴子,等过两年,你侄儿都能跑能跳了。那时不得带着他,在宫里闹翻天?” 见太后提起自己的嫡孙,德妃总算逮到能插话的机会了,忙出声道:“可不是!过几年煦儿就能陪着他小叔叔上学了,六殿下可要记得看顾点侄儿哦!”说着,她朝姬翔那边望了去。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听到她谈起孙儿上学的话题,太后娘娘立刻来了兴致。向姬翔问道:“你父皇可有提过,翻过年来,要进崇文馆启蒙的事?” 听到祖母问到此事,姬翔嘟起了嘴巴,神情顷刻低落了下来。 他怏怏不乐地点了点头,答道:“父皇提过,说到时背不出书,师傅要打手板心。还让舅舅进来教武艺。” 见他这副表情,太后觉得有趣,乘机逗他:“上学不好吗?跟你罗家舅舅一样。以后当个大将军。多威风啊!” 姬翔其实不想被人管着,他不敢说出来。眼珠子一转,找了个理由讨好太后,想再拖上一拖:“以后就没时间,来这儿陪祖母了。” 听闻此言,太后心里甚感欣慰,当即眉开眼笑,夸道:“真是个孝顺孩子。祖母没白疼翔儿。只管把本事学好,这里有妙丫头陪着呢!” 德妃一怔,忙出声附和道:“可不是,六殿下将来练得一身好本事,像南安王一样,替你父皇镇守北界。为咱们大楚开疆拓土。有镇国公世子带着,皇后娘娘在宫中,定然也会放心的。” 说完,她装作无意地,朝皇后那边瞥去一眼,里面的含意未明。 似是没听懂她语中的言外之意,皇后笑着接口道:“承德妃妹妹吉言!翔儿这孩子打生出来起,就是个好动歇不下来的。像匹脱缰的野马。本宫正在发愁,怕一般的武艺师傅,不敢下手管治他。陛下此举,让臣妾感激涕零。虽不指望他文武双全,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本宫就心满意足了!” 太后哪里不知道,她们你来我往,话语中暗藏的机锋。小辈之间的争斗,她向来不掺和。 只见她哈哈一笑,继续拿话逗孙儿:“若想当将军,就常到祖母这儿来。有妙丫头讲大英雄的故事,可有趣了!在别的地方,你都听不到的。” 姬翔听闻,扬起头来,歪着脑袋,拿手指着妙如,问道:“是这位漂亮姐姐吗?听母后讲,她不是画画的吗?把孙儿画得丑死了,肥嘟嘟的!翔儿哪有那么胖?” 他的话音刚落,殿上的四下里,不约而同地响起哄堂大笑。 太后指着孙儿笑骂道:“那还算胖?还没把你百日的样子画下来,都寻不见眼睛在哪儿了!小胳膊像一节节莲藕似的,也找不到关节在哪儿……” 在旁边,妙如死命地憋住笑,脑中顿时涌现“米其林”那个著名的形象。 见众人都在笑他,姬翔有些羞怯。挣扎出了太后的怀抱,爬到罗汉床左边,来到少女站立的位置。扯了扯她的衣裳,问道:“你不是画画的吗?怎么又讲起故事来了?” 妙如福了一礼,小声答道:“回殿下的话,您以后上学了,也能既会背诗,又会舞剑的。微臣主业是画画的,讲故事是副业,两者可同时兼做的。”说完,一脸真诚地望着眼前这位“小胖子”。 见她轻声细语的,姬翔也放低了声音,眨了眨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道:“你会讲鬼怪故事吗?乳母讲来讲去,就那几个,真无趣!一点都不好玩!” “当然会,还会讲动物的故事。殿下您见过,长得跟人一样的动物吗?”妙如学起他的腔调,无比正经地回答道。 小家伙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望着她,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道:“有长得跟人相像的动物?还有故事?” 妙如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两个酒窝,微笑着回答了他。 两人在那里嘀嘀咕咕,旁边几人甚是好奇,不知这一大一小,在那儿讨论些什么。 见她们都望了过来,朝对方眨了眨眼睛,妙如轻声告诉姬翔:“这是咱们间的小秘密,下回微臣给您带只长得像人模样的兔子玩耍,殿下可愿意接受?” 姬翔眼里冒出精光,喜意挂上眉梢,伸出小手掌望着妙如。后者立刻会意,也伸出右手,和他轻轻击了一掌。 第二百零四章悔意 宫城东边那一片殿院极静。夜色无边,两边的石座路灯里的烛火,在寒风的吹拂下,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华盖威仪的车辇从两仪殿的驶出,车辘辘滚动在宫巷石板上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晚上,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里面的太子姬翌,正在颔首沉思,咀嚼着先前在御书房里,父皇训斥他的那番话。 “为君者,最忌讳的就是处事不公,有失坦荡。父皇给你两根拐杖,一为暗部锦卫,二为都察御史;这二者一明一暗,用到实处了,何需你来担心臣下弄权?!今日拆了这家的联姻,明日警告那家大臣的?!”把御史的奏章,扔给儿子看后,玄德帝盯着他的眼神里有些许失望。 姬翌连忙跪下请罪:“父皇息怒,容儿臣禀来。钟汪两家退亲,真不是有意为之的。从东昌伯府里传出的流言,刺激了泠泉郡主,她誓要出家为尼。儿臣只是跟在后边,做了些补救措施。之前鼓动大臣,质疑罗世子失踪的,是沈老阁一手策划的。早在两年前,沈曹二人就联手了,一为结成同盟当亲家;二为拱曹氏所生之子上位。若真让他们如愿了,十年后不又出个杨景基?!” “为父非是指你不该防范,而是方式用错了。手法过于露骨毛糙。君不密则失臣,父皇之前送给你的四个字——戒急用忍,都忘了吗?”皇帝抚了抚额头,颇有些无奈。 “父皇您千万别动怒!”姬翌满头大汗,跪行至玄德帝的膝前,哀声劝道,“儿臣一直记得父皇的教诲,只是那时事情都凑到一块了,师傅告了老。儿子也是分身乏术。” 皇帝脸上神色微霁,略微平复了胸中的郁气,又提起另外一桩事:“有密奏弹劾韩国公滥杀无辜,连三岁婴孩都不放过,此事可当真?” 听到这里,姬翌感觉背上有根芒刺倒竖。 暗部在他手中没错,想不到东宫的一举一动,也被人牢牢盯着了。看来,那里面也有别人的暗桩。这个认知,让他更是坐立难安。 “容儿臣禀报。起初儿臣是不知的。后来才听说那孩子是杨景基之孙,为杨俊贤的外室所生。若不是世显追踪到江南,说不定被羽扬卫余党,奉为少主养大。十几年后,又是股反朝廷的力量。” “你那表弟,是该好好敲打了。行事过于阴狠!”玄德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的景致,“一个孩子嘛,扔给乡间农妇抚养。把乱党肃清后,此事就可揭过了。平白生出许多事来!” 随后,他转过身来,盯着儿子的眼睛:“莫要忘了,他犯下的错,名声受损的可都是你。别以为朝堂看似平静,就万事大吉了。为父只是出来祭天,弹劾你的密折。像雪片一样飞到朕的案头。你想过当中的原因没有?” 最后的那声质问,带着此许威逼的气势。 姬翌心头一凛,声音带着一种不服输的顽强:“儿臣也寻思了许久,为君强则臣弱,君弱则臣强,此长彼消。不足为怪!想来他们更希望上台的。是个容易拿捏的!” 见儿子没被他的气势吓退,玄德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把右手抬了抬:“起来吧!” 他踱回案桌后的御椅上,重新坐下,道:“不尽然,不是有唐太宗魏征房玄龄,那样君贤臣良的例子吗?科举取士近千年来,用贤才管好黎民和国家。又把大权稳在手中,一直是为君者的难题。控而不死,放而不乱,才是真正的强者。” 他的声音慢慢平缓,语调中带着一份怅然。就像个教导儿子的普通父亲一般,最后感叹了句:“翌儿,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你修炼的。父皇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以这样为你保驾护航了……” 想到这里,姬翌满腹的酸楚,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太子妃聂氏迎了过来。 “殿下回来了!”她俯身向夫君行了礼,就转身跟在了他身后。 他抬眸望了对方一眼,心里颇不是滋味,耳边又响起了父皇告诫。 “如今你只能进不能退了。若没后嗣,让群臣如何敢在背后支持你?!父皇子嗣不多,不希望你们将来手足相残。作为长兄,你也莫要给机会,让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翀儿(三皇子)也有子嗣了!后院都不能做到雨露均沾,将来如何治理国家?平衡后宫?你好好想想吧!” 见他还站在那里发愣,聂氏微微一笑。忙吩咐内侍和宫女,上前替夫君更衣。自己则跟往常一样,走向后头的浴殿,替他去布置准备。 姬翌见了,忙出声止住她:“先不要忙,今日歇在敏儿那里。还有,把裴太医开的方子,你加紧调理。父皇年后就要还朝了,为夫这段时间忙,有日子不能过来了。” 聂氏跟他结发十多年,如何不懂这几句话背后的意思?! 她只有片刻的怔忡,随即就恢复过来了。强颜欢笑地应了声,安排宫人们伺候他,去了良娣那里。 自从那日六殿下姬翔,知道皇祖母这儿有个会讲故事的姐姐,他就常往长宁宫跑了。最高兴的,当然得数太后娘娘了。 想到这匹野马,年后就要上套子有人管着了,皇后也没怎么拘着儿子,让他享受最后的自在。 这日,妙如在那儿口若悬河,小胖子姬翔依偎在祖母怀里,听得津津有味。正讲到大英雄用巧计,活捉了死对头三次的精彩之处。此时,殿外有内侍高声唱到:“南安王府太妃携泠泉郡主,前来向太后娘娘请安。” 听了此话,妙如像被针扎了一般。忙上前一步,朝太后福了福,牵着六殿下的手,就要进左边屋里回避。 见又有单独机会,听钟姐姐讲动物故事了,姬翔识趣地从祖母身上下来,屁颠屁颠跟着对方,避到了偏殿中。 看到妙如迫不及待逃窜的样子,太后不由心生感慨地摇了摇头。待他俩身影消失在拐弯处,她才转过头来,吩咐莫姑姑,把殿门口的人请了进来。 呆在偏殿里,妙如应诺,小声跟六殿下讲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童话。突然主殿中,传来年轻女子,嘤嘤的哭泣声。 “钟姐姐,她为什么哭?翔儿过了五岁生辰,就不爱哭鼻子了,怎么她还……”姬翔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不解地问道。 “你以前为何哭?”妙如敛去唇角的笑意,强作镇定地问道。 “母后拘着翔儿,不给我想要的。”姬翔皱着眉头,瘪着个嘴巴,略为不爽的样子。 妙如点了点头,弯下腰来跟他轻声说道:“每个人都有求而不得的,若是该自己得的,就应勇敢去争取。胆怯的人,才会总爱靠哭泣撒娇,搏同情来求人施舍。你想当哪样的?” “翔儿当然要当勇敢的。”说着,他又扯了扯妙如的袖子,“钟姐姐,这里憋闷,咱们去御花园玩耍一会儿吧!” 妙如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远处御花园中甚为萧瑟,一阵风吹来,树上的枯叶摇摇欲坠的。 她忙柔声劝道:“现在可是严冬,外边很冷的,我可不敢带你出去,没得冻着你了!” 姬翔摇了摇她的胳膊,求道:“母后都说了,以后要‘夏练三什么,冬练三九’,这点冷都怕,还当什么大英雄,大将军?” 皇后派在儿子身边侍候的宫女,也在一旁证实道:“钟姑娘,没关系的!在凤仪宫皇后娘娘也经常安排奴婢们,大雪天把小殿下带出去玩耍。说是罗家世子爷,打小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见她们都不反对,妙如只好牵着小胖子的手,说道:“勇敢的小男子汉,咱们从后门出发吧!” 他们离开后,守在偏殿的宫人转到正殿,把这个情况转告了莫姑姑。后者随之走到太后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接着就被主子示意,带着殿中伺候的,都退了下去。 等殿中只剩三人时,太后终于开金口了:“要哀家怎么说?本来这门亲事,是你们强求来的。大长公主和她媳妇心中有疙瘩,是在所难免的。你们是不知道,那丫头着实可人疼。不说跟汪家有不浅的渊缘,就单凭她的品貌才情,足以跟京中任何贵女相媲美。” 她的面色肃然,眼中的神色,似在谴责对方,莫要人心不足,再来无事生非了。 听到这里,泠泉止住了哭泣,生怕对方撒手不管了。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脸上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她母亲南安王太妃也是副焦急失望的神情,外加几分羞愧之色。 “早知你嫁过去,也那般痛苦。哀家何苦,好好拆散他们一对呢!”像是没见到她们的神态,太后一脸懊悔万分的样子,“真是冤孽!老了,老了,哀家还做下桩糟心事!” 泠泉郡主求母亲陪她进宫请安,本意是想借着太后的威势,给汪家那边施施压,或者让钟家那丫头,往掇芳园走一趟,亲口断了那边的念想。 第二百零五章暗讽 泠泉郡主何尝不知,这是强人所难。 自从知道对方进京后,相公就开始夜夜笙歌。几次回来时,身上还有股酒气和脂粉味。问他身边的小厮,说是被文友们邀去,在画舫上跟人吟诗作对了,输了自然被人灌酒。 若不是太婆婆管得严,说不定都要开始夜不归宿了。等闹到长辈那里时,相公不仅不知收敛,还借酒装疯,道,他生活中就剩这点乐趣了。是否连这唯一的爱好,都要被夺走?! 任由此等状况发展下去,终究有一天,昔日风姿卓然,兰芝玉树般的嵘曦公子,会变成只知声色犬马的浪荡子。 不仅如此,婆婆、太婆婆望向她的眼神,更是让泠泉如坐针毡,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她知道,她们神色中有谴责、失望、更有悔不当初的懊恼。还有公公汪二老爷,总在尽量避免跟她碰面。 想到这里,泠泉郡主深吸口气,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一定要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见她上前一步,扑嗵地跪在前面。仰起头来直视前方,神情十分沮丧和绝望,对太后求道:“如今侄女算是想清楚了,此事怨不得别人。是和离,还是自请下堂。还请太后娘娘帮着拿个主意,总得让相公如愿才行。” 听女儿说出“下堂”二字,在旁边南宁王太妃,勃然大怒,起身责道:“你是皇室郡主,身上流淌着太祖爷相近的血液,怎么好说出此等话来?你还是不是姬家的女儿?” 又把太祖爷搬出来了,上回来这儿哭诉女儿闹着要出家时,好像也是这般说辞。 想起这个,太后不觉有些齿冷。 这是以退为进呢!知道皇家丢不起这个脸面。若真想和离、下堂。何需跑到宫里乔张做致一番?!直接找到宗正寺去了。 她思恃着,该用什么方法把母女俩打发走,突然殿外响起通报声。 “禀报娘娘,德妃娘娘有要事,请求觐见!” 太后心头一喜,喜欢搅浑水的来了!这位的娘家跟南安王府有疙瘩,有她在,殿中这两人,怕是讨不到半点便宜。让她来对付也好!省得以后这娘俩,一有不如意就来找自己。 “快快请她进来!”太后忙不迭地高声应道。 看到她迫不及待的样子。南安王太妃和女儿对视了一眼,心里大抵也有了些知觉。 德妃一进门,就看见母后脸上堆满了笑容,好似很期待有人到来似的。 这等状况,让一向醉心于太后跟前讨好的她,有些受宠若惊。待看清殿中另外两位后,她心里顿时明白过来。尤其是泠泉脸上,似有泪痕未干。 德妃又环视了殿内一周,平日在旁伺候的人都已不在了。她更加确信这对母女,定是为了婆家的事。又来为难母后了。掇芳园里出来的传言,她也略有耳闻。娘家女眷提起这对母女时,无不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 主意已定,德妃未露声色,见礼如仪。随即上前一步,凑到太后耳边,告诉了她一个喜讯。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庄家那丫头果然是个有福之人。”太后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所以。儿臣想来求母后一件事。”德妃顿了顿,接着道,“想请求您把上回送去的嬷嬷,再派出宫,到翃儿媳妇身边伺候几个月,儿臣特意来长宁宫讨人的。” “你这个装穷卖乖的。算计母后这里的老人,不是一回两回了!大婚时,不是给他们各人府上,都配了有经验的嬷嬷吗?”太后埋怨归埋怨,当即就招来身边的女官,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南安王太妃母女这才知晓,庆王妃庄氏又有身孕了。她俩忙向太后德妃道贺。 太后从榻上站了起来,命身旁总管太监拟懿旨。赏了庆王府一补品布帛,又嘱咐传旨人,告诉对方好生稳胎,先别急着进宫谢恩。 德妃在一旁附和道:“有您宫里派出的嬷嬷,保管会万无一失。沾了您老佛爷的福气。这胎出来啊,没准又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瞧着你这千伶百俐的样子,妙丫头创出的称谓,就你叫得最顺溜。”太后回到榻上,拾起案上的佛珠,朝她打趣道。 “哎呀,不是挺贴切嘛!”说着,德妃拉起泠泉郡主的手,跟她叨念起来,“看到母后长着个寿星翁的福相,又有副菩萨心肠,钟家丫头就送了个称谓,叫她老人家‘老佛爷’。看看,母后心里明明乐坏了,嘴上还忙不迭地推辞!你说说,咱们大楚朝,还有谁,能比母后福气更大的?咱们儿孙晚辈,都跟着沾光了。” 嘴上虽虚应着,泠泉心里别提多别扭了。她何尝不知,对方在借题发挥,故意提那人,是来给她添堵的。 难怪此番进宫,太后的态度有些变化,既不热络也不随便应承什么。想到这里,她眼神不由地一黯。心里却是明白,恐怕此趟进宫,要无功而返了。 南安王太妃却不管这些,应和道:“可不是?!在京里这几年,就听过一种传闻,说太后娘娘是天上的月老转世,最急人所急了。尤其是未婚嫁的男女,找到太后您这里,定能求得个好姻缘。比庙里的菩萨还灵!想那钟家丫头也是个机灵的孩子,太后娘娘何不赐她一门好亲?” 见对方这般会来事,眼看着想打蛇随棍上了,德妃也不是个木讷的,接过她的话,就笑道:“可不是!太妃婶婶,您该不会是深有体会吧!那汪郡马可不就是佳婿?!当初在京城里,早有‘文有嵘曦翩若惊鸿’的说法。若不是差了辈份,宫里早就会有人动心思,求陛下配给皇家公主呢!” 德妃好似还不解恨,又补充道:“开始都只当他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谁知,前几年,汪郡马又在他钟姨父的帮助下,考得了顺天府的头名解元。对了,汪二老爷能醒来,也有妙丫头一份功劳。” 言毕,她叹了口气,用颇为惋惜的语气说道:“也怪钟家那丫头没福气,早不病晚不病,偏要在下聘迎娶时病了。不过这样也好,此等龙章凤姿的人物,到底还是娶了妹妹这样的宗室女儿。好歹留在了咱们皇族中了。” 她边说,还边拿着眼睛瞥向那对母女。 言外之意很明白:他们王府烧高香,才招了这样的郡马。从头到尾,没半句提她娘家侄儿被对方退亲的事。还影射了对方,用不光彩的手段,恃强凌弱占尽了便宜。若还不知足,得寸进尺,怕是要成京中的笑柄了。 钟氏父女对汪家父子都有恩,人家能给脸色对你才怪呢!跑来找太后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番话听得泠泉耳里,心中拔凉拔凉的。她话虽说得云淡风清,可在自己听来,觉得‘字字诛心’。 看到对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德妃顿感痛快之极,她话锋一转,又提起另外件事:“母后,上回给家母画像时,妙丫头被到访的几家女眷碰巧见到了,她们极欣赏那孩子。就连儿臣的妹妹,也是如此。而今显庆宫都接待了几拨前来试探的诰命夫人。她们都想知道,钟家姑娘的亲事,到底是她爹娘作主,还是太后娘娘出面牵线赐婚。” 一听此事,太后顿时来了精神,喜笑颜开地答道:“真的吗?这事还是得由她父亲作主。哀家再也不掺和保媒这档事了……” 说完,她朝对面的母女睃了一眼。 此时,她们聊到的对象,正在御花园,陪着六殿下玩耍。 “父皇,父皇!”隔老远姬翔就看见,玄德帝从车辇中下来,正朝着长宁宫方向走来。小家伙拉着妙如的手,朝前面奔去。 待皇帝领着一众随侍的宫女太监走近时,妙如忙拉了姬翔上前行礼。 “你们怎么不进殿里呆着,外面怪冷的。”脸上挂着慈爱的微笑,玄德帝问起眼前的小家伙。 “翔儿不喜欢听到哭声,就拉着钟姐姐出来闲逛了。” “哦?!”听到他的话有些意外,玄德帝登时来了兴致,把眼睛挪向妙如,等她的答案。 后者屈膝一礼,回道:“南安王府太妃和郡主来访,似有私房话要跟娘娘说,我们就躲了出来。” “哭声又是怎么回事?”他把目光转向姬翔。 “来的人向祖母哭了起来,搅得翔儿都没法听故事了。就拉了钟姐姐出来透气。”小家伙又想了想,歪着脑袋问道,“钟姐姐说,勇敢的人要自己争取,才不要哭泣,搏人同情求施舍。父皇,这话对不对?” 妙如冷汗直冒,立刻蹲下身来请罪:“微臣是胡言乱语的,六殿下当时刚听完英雄的故事,小的想,正好顺便可鼓励他两句,就随口说了出来。” “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激赏神色,“这话说得不错!男孩子就要从小培养胆识。若整天只知哭泣撒娇,将来如何能成为辅佐社稷的栋梁之才?起身吧!” 闻言,妙如站直了身子,退到了一旁。 玄德帝见她没跟来,示意她上前:“陪朕和小六到御花园走走。” 妙如应喏,落后他们一步,随侍在身旁。 “刚才在前殿,朕接见了几位从淮安来述职的大臣。听说年初那场瘟疫,能得以迅速平息,有你一份功劳在里面?”玄德帝边走边问道。 第二百零六章目标 妙如赶紧俯身行礼,恭声解释道:“禀陛下,微臣不敢冒领别人的功劳。此事想来是那几位大臣听到的误传。方子是裴太医写出来的,由罗世子不顾个人安危,冒险上山交给慧明大师的,中间绝没微臣的半点功劳。” 玄德帝眉目舒展,捋了捋颌下龙须,望着前方道,“不必自谦!他们都讲清了。说是你进献的防止疫情扩散的法子。后来那位医僧,把手中你的亲笔书信,让罗卿家下山送到府衙里。让他们解了燃眉之急。如今江淮一带,在百姓中都传遍了。” “唉,这都是机缘巧合,定是陛下爱民如子的诚心,感动了上苍,才会让这一切发生。没有太子殿下派人到江南,接裴太医和微臣。说不定咱们困在山上,都不知后来会怎样……”想起当初那段煎熬的日子,妙如仍然心有余悸。 玄德帝回望了她一眼,眼里闪过复杂莫名的情绪。又沉默了半晌,他才出声说道:“你怎么不托为男儿身,可惜了……” 妙如随即接口道:“陛下忘了,微臣有个同时出生的哥哥,只是他耽搁了几年,还没机会为陛下效力而已……” “哦?!看来忠肃公后继有人了。”他边向前踱步,边感叹,“元日那天,紫宸殿有个宫宴,介时朕会招待群臣。你也来参加,画幅君臣同乐图吧!记得戴上面罩,回头让如意馆,为你定制一套朝服官帽……若能把前头的大朝会也画下来,就更好了……” 妙如听了,当即跪在御花园的石板道上谢恩。 圣上布置的这项任务,比赏上万两黄金,还让她振奋。 就像前世的专业人士,接到中央级的项目一般。成名立万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得到官方的认可,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尤其是在男尊女卑的时代,得到这种方式的承认,如同额外为她开启了一扇门。让妙如看到,另外一种生存方式的可能。就像刚来这时空之初幻想的那样,做个能掌握自己命运,不要依附他人的女性。 这天晚上回到芷兰斋,妙如止不住内心的雀跃。来到这里后,这是她头一回感到扬眉吐气。初次被当作有价值的人才尊重。而不是需要人怜惜的弱女子。 过度兴奋的后果,就是睡不着。她后来又爬了起来,把芳汀和春渚也叫了进来,给她们安排后面的任务:收集材料,制作油画的颜料和画布。她打算作张巨幅的油画,能让人挂在厅堂上展示的那种,由此打响这种流派的头一炮。 说回南安王府的母女。她俩从宫中无功而返后,泠泉郡主先送母亲回王府。随后,乘着马车往掇芳园驶去。走在半道上,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吩咐前面驾车的护卫:“先拐到宁王府,拜访一下姑奶奶!” 再次见到嫂嫂时,面对脸色憔悴,神情恹恹的少妇,汪峦映不由地大惊失色,忙追问到底家中发生了什么。 可她还没问完,泠泉郡主的眼泪就落下来了。只见她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臂,厉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之前谁都没告诉我。钟家表妹跟相公、老爷有这么多的纠葛?” 她声音的发抖,让问话的语气听起来,愤怒多过埋怨。 “怎么了?”汪峦映神色大变,急急地问道,“是有人说了什么,或者哥哥指责你了?” 看到她一副关切的样子。泠泉收敛起怒气。脸上泪迹虽未干,神情却平缓了许多。她摇了摇头,强忍心中的恼意,答道:“相公是个谦谦君子,哪会当面指责你嫂子的?!” 然后,似是喃喃自语道:“原来她对你家有恩,这个死局……为何跳进来的是我,为何你们当时都不提醒我?” 原来是这事!汪峦映眸子里闪过一丝愧疚。 随即。她又想起母亲交待的话:映儿,你先不要跟她讲太多以前家中的事。等她碰壁后,自会收起郡主架子,乖乖当个听话的媳妇了。你也希望将来,有个愿意帮你撑腰的哥嫂吧?!她越依赖你帮着拉拢和旭儿的关系。汪家以后就越是你的后盾……后院女人间的事,男人们插不上嘴的。还是得让她心甘情愿地帮你…… 于是,汪峦映收起脸上的沉思,悻悻道:“告诉你什么?你们都向太后那边哭求了,要让咱们家给个交待!从他十二岁起,想来结亲的人家多不胜数,不少闺中姐妹因此接近映儿。但这些人当中不包括她!” 泠泉自是不信,斜睨了一眼跟前的人,反驳的话脱口而出:“你说谎!若不是咽不下这口气,她为何还不订亲?特意回京来,整日太后皇上跟前献殷勤。打她回来后,相公整日花天酒地起来,家里也没人管他。不就是存心搅得我们夫妻不和吗?” 有些吃惊地望着对方,汪峦映好像不认识眼前的人,低头沉思了半晌,忍了又忍,才艰难地问道:“是不是为了你俩,她永不该回京呢?别忘了,是她从小先在这里生活的。这样指责她,是哥哥跟她私会了,还是她跑到你面前,求你成全了?” 泠泉有些吃惊地望着她,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没有?” 汪峦映嘴角露讥诮的笑意:“当初汪家上门求娶两次,是素安居士十分欣赏哥哥,帮忙从中说和,才定下的亲事。那种事她是万般做不出来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泠泉有些窘迫,终于找回一丝理智:“相公现在夜夜出去鬼混,再这样下去,没多久他就毁了!你们也不想这样吧!要不,哪天你约她出来,嫂子不要这张脸皮了,求她劝劝相公,可好?!或者你去劝劝相公?” “我没这么大面子请她出来,咱们汪家现在没一人,有立场再要求她做些什么!嫂嫂若真有心,得靠自己想办法,挽回哥哥的心。妹妹一个出嫁女。此事恕难办到。不过,哥哥是善良明理之人,有心做出诚意来,还怕争取不来他的谅解?” 泠泉见事情不成,冷冷盯了对方半晌,最后才尖声说道:“怎样算是诚意?自请下堂,让你家恩人回归正位,还是与你表妹共侍一夫?告诉你,休想!这门亲事中,我也是无辜的。是你们家欠我的!” 说完,她告了辞,带着侍女匆匆离开了。 见她把自己的话意,曲解成这样了。汪峦映目瞪口呆停在那儿,半天回不过神来。还是守在外面的鹤儿提醒,她才缓过劲来,当即气得七窍生烟。 “太霸道了!以前还以为她是个知书达理的。” “小姐,她为什么这样?好像咱们家亏待了她一样?” “还不是怪五妹,拖累了她原本的亲事!”汪映峦脱口而出,随即又觉不妥。止住了后面的话。 “又关五小姐有何事?” 汪映峦没有再说下去了。 那桩事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否则连自己名声也会搭上。她念头一转,支使鹤儿到大嫂院里,去借东西,以此岔开话题。 回到马车上,泠泉还是满腹怒火。 原以为跟她相厚的小姑子,能帮着劝劝相公。 没想到,她根本不承认有错。那女人难道是妖怪不成。个个都被迷得转道向着她了。 自己也是无辜的,好不好?!若不是被绑的那三天,何需像现在这般,到处受气的。从小到大,爹娘和哥哥,何曾给过半点委屈让她受? “郡主。不知可愿听老奴多一句嘴?”看着她怒不可遏的样子,跟在身边,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乳母出声了。 “袁妈妈,您跟我还客气什么,有话尽管说出来!”对着这位一直疼爱她的老仆,泠泉没法摆难看脸色。 “这事吧!老奴总觉得有些蹊跷,当初鼓动老太妃、太妃进宫的那个韩国公,好似很有问题。他为何把姑爷夸成人人都想嫁的佳婿。却半字不提,钟汪两家的渊缘。老奴听人说……”袁妈妈欲言又止,眼睛睃了一下对面的郡主。 “说什么?”泠泉顿时紧张起来。 “说韩国公其实是想公报私仇,故意借小姐的手,拆散了他们两个。好让姑爷痛苦。”袁妈妈盯着泠泉的反应。 “这话你听谁说的?”泠泉眼皮一跳,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 “老奴在京中一位远房亲戚,她知道不少公卿世家后院的小道消息。昨天打听姑爷的情况,她才遮遮掩掩告诉老奴的。”袁妈妈说出消息来源。 “为何会这样说?他跟汪家有什么仇吗?” “姑爷的外祖父,您忘记是谁了?听说当年俞氏满门被灭,跟他或多或少有些关系。要不,荣福长公主为何会答应,退了亲跟咱们联姻,还不是防着她过身后,汪家失势。想靠着南安王府这棵大树呗!想不到人刚娶进门,就这般对待郡主您!”对方在汪家的处境,袁妈妈早看不下去了,乘机打抱不平地提醒道。 “本以为她爹只算个平民。都到宫里为奴为婢了,找太后借了出去。拉着她到府里,敲打敲打相公一番,让他有所收敛。没想到扯出这些内幕来!如今该什么办?”泠泉有些不知所措。 当初把她从庵里接出来时,母亲安慰她说,荣福长公主府如今已是日薄西山了。太后做媒,皇上赐婚,一个被赶回老家的昔日探花,有何能耐为女儿撑腰?再说,自己名节是因对方妹妹的缘故毁掉的,本就该让汪家做出补偿。 没曾想,遇的头根刺,竟是平日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相公。为了替他表妹出气,竟然公开酗酒狎妓。 这是公开不给她脸面,可自己又有何错?! “听刚才太妃讲,太后都不管她亲事了,她既然在京中讨不到好了,何不想法子逼她离开?!省得老在眼皮子底下晃,搅得您夫妻不和。”袁妈妈的话,把泠泉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您何不抢在前面,让人传出风声,说当初不了解内情,现在愿意成全他们,答应和离。再跟姑爷好好谈谈。只要还有点羞耻之心的,到时必定会迫于名声,要么寻个愿意娶的,把亲事早定了,要么离开京城。姑爷也怪不到您头上,毕竟做出姿态来了,到时丢脸只会是她。东宫、长公主那边一定先沉不住气,自会有人帮着出来施压和劝合的。这样面子里子不都全有了!” “有道理!凭什么要我从头到尾忍气吞声?”泠泉直起身来,好似找了新的目标。 “对了,您是名媒正娶,名正言顺,还用怕她?到时再让王爷派人,来京里作出副要接咱们离开的样子。” “把事这样挑开了,即便是那女子不嫁人,相公不好再做出寻愁觅恨的样子,看着就让人糟心!”泠泉一脸嫌弃的表情。 “郡主总算开窍了,等收拾完外头的,再来修理屋里的几个狐媚子。”袁妈妈随声附和道。 第二百零七章训诫 腊八过后,不管是国子监,还是入翰林见习的庶吉士,一律都放了假。 这日,汪峭旭邀留京过年的钟明信到酒楼畅饮,还请了国子监的学生许慎行在旁作陪。 “怎么?诚涵兄怎么这般盯着小弟看?”汪峭旭一副恣意的样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钟明信直直地盯着他,过了良久才出声:“现在的样子,都有些不像你了。” “自古名士多风流,纵酒放歌亦解愁!兄弟虽不才,当不了那名士,不妨碍追求那样的意境。”汪峭旭举起酒杯,步伐有些不稳,朝对方邀到,“兄弟如今才知,酒是个好东西……来,一起干了……” 钟明信的怒火,“噌”地涌到心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杯盏,将酒水泼在对方的脸上。 “你是快活了,可人家又无路可走了。有时,真不知你是痴情,还是绝情。若这般放不下,当初为何不抗争到底?你现在做出此番形态,给谁看的?是想毁了她的名节,嫁不出去了,好给你做妾,还是逼着那郡主和离?你是成家立室了无所谓,可堂妹还要做人。你是想毁了她,顺便毁了钟家百年的清誉?” 汪峭旭伸出手,抹了把脸上的液汁,嘴边挤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原来诚涵兄,是这般想我的!” “要怎么想你?没听到外面都在传什么吗?”按捺下想揍他一顿的冲动,钟明信朝他低吼道,“你让她如何抬头做人?谁家还敢上门提亲?把她都害成这样了,你们怎么还不放过她!我原以为,真是九婶托梦,让你们俩散了……上次把信交给你时,她该把话说清了吧?!你怎么比姑娘家还放不开!无端地害人害已。” 汪峭旭心如刀绞。面上却是一片漠然,道:“那要兄弟怎么做?” “不管你如何做,想办法让人没机会,把你俩再联系在一起。这样,她在宫中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自从那日太后当众发话,不再帮人保媒后,德妃再也没提及,有人相中妙如的话题了。 泠泉郡主传出的风声,在世家的交际圈子里。倒是引起了哗然一片。 “听说没有,当初钟家退亲,原来是另有内情的。不然,泠泉郡主怎会让人传出那样的话来?” “我也觉得不简单,哪能那般巧合的?两边差不多同时退亲,然后圣上就赐婚了。” “是汪家那小子做了什么,非要娶那郡主,辜负了他表妹。还是郡主死乞白赖看上人家,拆了他们两个?不过,现在两公婆做出这等行径。不是要把人赶尽杀绝吗?!钟家那丫头到底欠了汪家什么?这么不依不饶的。” “前些年在京里,何曾听说过嵘曦公子,跟别家女子传过什么不好的?荣福长公主府中教养,是极好的。” “我也觉得此事不简单,那郡主太不省事了!咱们好不容易,到太后那儿争取,把钟姑娘请回京来。是想把人家赶走,还是怎么着?!传出此等风声。以后还哪有大户人家,敢娶钟家丫头进门的?” “太歹毒了!小小年纪,都不留个活路给人家。” “要我说啊!她是真心妒忌才对!除了出身外,哪方面都比不过那位,要我是嵘曦公子,也会意难平。” 在掇芳园的漱玉馆内室里。泠泉郡主抹着眼泪就回了屋。跟她来的,还有跟在长公主身边以前的大丫鬟紫印。 袁妈妈不知发生了何事,瞅着跟进来的紫印,眼中掩饰不住的惊讶。 泠泉瓮声瓮气说了一句:“这位紫印姐姐,太婆婆赐下来的,以后在屋里伺候。我有些累了,先回屋躺一会儿。”说完,她扔下众人。就独自回了屋。 袁妈妈告了一声罪,跟进去伺候了。 “主子,到底怎么了?无缘无故又来了一个!”她指的是紫印。 “还不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今天一大清早,就被太婆婆叫去训诫了一顿。那人是她派来当耳目的。负责看管咱们,说是免得不知分寸又惹出什么祸端了。”泠泉发泄完,倒在床榻上呜呜哭了起来。 袁妈妈一时慌了手脚,连忙跪倒在地,检讨道:“老奴该死,做错事让郡主伤心了。请看在老奴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了这次吧!可您要告诉奴婢,到底发生什么事啊?” “还不是那阴魂不散的女人,你说她为何要回来呢?!偌大一个京城,难道找不出几个能画像的画师?一个个上赶着来掇芳园声讨……关她们什么事啊?若真有好心的,娶进门去当媳妇啊!” 接着,泠泉就把长公主的老姐妹们,轮番上门规劝。长公主忍了几天,把她叫到万禧堂,训诫一番的事,告诉了乳母。 “她还说,作为汪家妇,不思感恩,不善待夫家恩人,还毁人姑娘的名节,是为大过。想要和离可以,自己请圣上去发话,汪家没不放人的道理。”泠泉哽咽着,把受的委屈终倒了出来。 她为新妇不到一年,却有半年时间,夫君在外花天酒地。 毕竟还只有十六岁,到京城生活也不过几年时间,诸多不适应。自小到大,何曾有人对她说过这种重话?!想到这里,泠泉郡主又嘤嘤哭了起来。 “长公主怎会这样说呢?那人明明说,她对咱们南安王府是有所倚仗的。”袁妈妈喃喃自语。 她虽然说得轻,还是被泠泉听了去。只见她猛地抬起头来,厉声喝问道:“这话是谁说的?到底是谁要害我?” 袁妈妈扑嗵一声跪下,请罪道:“老奴有罪,不该乱了分寸。把外面的胡乱猜测,带进来讲给您听,都怪老奴这张嘴!” 说着,她举起右手,开始自掴嘴巴。 “算了!”见她右边脸颊。顷刻间红肿起来,泠泉喝住了她自罚的动作。 “也怪不得你!那天是我太冲动了。以为将自己的委屈,公诸于众。就能迫得她赶紧订亲,或回到南方去。相公才会把目光,转到我身上来。当初……当初要不是被人撺掇,母亲也不会进宫诉冤,跟他凑成一对。是我自己太心急了,没调查清楚,冒冒失失就行动了,总盼着能一劳永逸。了结这桩事。”说着,她狠狠地握紧拳头,“最可恶的是那个什么韩国公……” 泠泉心绪平静下来,把那天从宫里回来的路上,乳母告诉她的话,还有后来派人出去散布流言的事,从头到尾又仔细思索了一番。 最后总算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抬起头来,追问袁妈妈:“你那亲戚,是在哪个府里当差的?她怎会知道得那么详尽?敢传韩国公闲话的人。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下回再遇到她,妈妈最好套出,那番话是谁告诉她的。” “她是老奴娘家姨表妹,随她家小姐陪嫁进了锦乡侯府的三房,在京中呆了近二十年了。” “以后莫要跟人随便提起府中的事,下去吧!明天到王府那边,让人送封信给哥哥,让他从南边派个擅长打探消息的人过来。”然后。她喃喃自语道,“京城里的水,果然深得很呢!” 此番传闻引发的后果,是太子姬翌始料未及的,让俞彰更加坐卧难宁。 从泠泉郡主口中,隐约传出当初赐婚的内幕。嵘曦公子至今对他表妹余情未了。不管对太子的声誉,还是对把妙如嫁进罗家的计划,都是极为不利的。 此举一下子破坏了东宫的布局,事情的发展,好似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这日,太子妃特意邀妙如到毓庆宫来,请她帮女儿画像。想借机试探当事人,对流言的反应。 乘着妙如在调颜料的当口。聂氏突然提起她的妹妹聂锦瑟来。 “三妹听说钟姑娘返京了,不知有多高兴。只可惜她如今有孕在身,出不得门。你整日也关在宫里,不是个自由的。等明年开春,你们俩爱画的。估计就能见面了。” “真的吗?那真是要恭喜她了!”妙如笑着应了一句,把注意力挪到了画板上。 “钟姑娘,关于传闻的事,你是怎么看的?恐怕只有早日订下亲来,才能平息风波。当初是殿下派人把你接进京来,才连累你无辜遭罪……” 妙如的心弦登时被绷紧。 终究还是来了,那流言目的很明显,就是逼她嫁人嘛! 凭什么她要为了别人,草草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娘娘严重了,没有殿下派人接微臣进京,恐怕我都不知如今是否还活着。”妙如应声答道,“自上次先母示警后,我曾在佛祖面前起过誓:除非娘亲沉冤得雪,微臣才敢议嫁。不然,就枉为人子!反正如今在宫中,也不是那般打眼。娘娘就把微臣,当作伺候太后的一般女官看待吧!” 太子妃心中一惊,顾不得失态,颤声追问道:“那如果寻不出真相……” “那微臣就终身不嫁!”妙如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神色。 这番对答不知怎地,就被传到了宫外,到达了有些人耳中,一时间各般滋味涌上心头。 荣福长公主听了,眼里噙满了泪花,愧疚难当,不久后就病了。 汪峭旭听到后,不再出门。整天关在湖边的茅草屋,开始挥毫创作。晚上回房点个卯,就到书屋睡了。后来还是病中的长公主,惦记着抱重孙的事,勒令通房前去侍候,才让汪夫人的担忧减少了一些。 没过多久,掇芳园传出泠泉郡主跟小妾争风吃醋的流言。说她得不到丈夫的心,把怀有身孕而抬成姨娘的通房,逼得上了吊。幸亏抢救及时,险些造成一尸两命。 汪峭旭的酒友中,也有人传出,说那郡主管相公实在太紧,先是强令相公,不准外出以诗会友,后又乱吃人家表妹的飞醋。现在,连未出生的庶子都不放过。 加上之前,南安王府改建门庭,占道扰民的事,也被御史捅了出来。泠泉郡主霸道的名声,自此在京中传开了。 对日趋恶化的夫妻关系,泠泉郡主沮丧万分。 她的目标不仅没达成,还把自己伤得更重。不仅曝露了当年易嫁的真相,还让对方高姿态地反将了一军。她倒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京中深闺怨妇的代表。 不过低落的情绪,并没持续多久,她就听到了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南安王不日就要进京觐见了,顺便探望在这里的亲人。 与此同时,还有一队人马也上了京。应玄德帝邀请,奉旨进京开办女学的素安居士钟谢氏,也带着大队人马,弃舟上岸了。 妙如却不知这些,她正在全力以赴,准备着元日那天现场作画。 第二百零八章唇枪 进京的第二天,南安王就带着十来个随扈,浩浩荡荡前往掇芳园,探望了在病中的荣福大长公主。 他是个长相粗犷英武,二十六七岁的男子,皮肤晒得黝黑,目光的锐利非凡,让人一看,就会联想起,是个在刀枪剑戟中穿梭搏命的人物。 而在他对面的汪峭旭,则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袍,领口袖口皆围有白狐腋子毛,面如冠玉,一副文弱贵公子的模样。 南安王几不可察地暗自皱了皱眉头。 心里颇不以为然,暗道:这小子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的,有哪点好,妹妹怎能看上他的?!不就是长得白净点!可是男人嘛,长成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有啥好值得称道的?! 该不会是有什么人,给妹妹暗下巫蛊了吧?! 南安王对妹婿看不上眼,汪峭旭又何尝对他有什么好感。 不说文人传统上,就瞧不上武将,经常暗中嗤笑他们为“莽夫”。就说他妹妹能闹出那些事,便让人瞧不上他家的教养了。 太祖爷跟南安王先祖是亲兄弟,两人出身草莽。南安王一支被委任为世代戍边,镇守西南边陲后,跟中原礼教文化,隔得实在太远。虽然朝廷不时派些礼部官员,六艺博士前去教化。那里毕竟民风彪悍,成果不是很理想。 两人对坐那里,没聊上几句,就冷了场,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了。 昨日听见哥哥到达了,泠泉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不顾已到了年底腊月,硬是要回娘家探访。 对方亲自上门探望后,病榻上的长公主命人叫来汪峭旭,令他陪着郡主,跟着大舅兄一道回岳家住上几天。考虑到他们兄妹难得相聚。命人转告孙儿孙媳,两人记得到时回府祭祖就成了。临走前,跟汪峭旭好生一番交待。 当晚南安王府,祖孙、母子和兄妹相逢,自是有番思念之情要诉。汪峭旭早早地避开了。 被问到嫁人后的生活时,泠泉忍不住就泪盈于睫了。把从被绑开始,到如今这种相敬如冰的状况,都一一告诉了自己哥哥。 “那小子胆敢欺负妹妹。”南安王听完后,勃然大怒,拳头攥得紧紧的。若不是母亲按住他。定会派人把妹婿揪来,当场就狠狠教训一番。 他母亲太妃娘娘长叹一声,自责道:“为娘也有错!不该由着你妹妹的性子胡来。当初跑到尼姑庵住着,她闹着要出家。娘想着她年纪还小,怎么忍心她受那种苦。听了那人的撺掇,就跑到宫中找人做主了。如今连太后都撇清关系,不肯再管了。” 南安王本来就严峻的表情,更加冷硬了。只见他紧锁眉头,低头不语。 这不是战场上的冲锋陷阵,光凭勇猛就成了。 早听说京城世家规矩多。当时要不是争取朝廷支持。索取超额军备军资,父仇早日报得。他也不至于答应朝廷,把家中女眷送到京城定居。想不到短短几年,妹妹就受了这些苦。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愧疚和压抑。 此次定要为她讨回公道,为她今后的安乐生活铺路。 可如现在势有些骑虎难下。妹妹已然嫁人,除了让他们两口子和好外,再别无其他出路了。 于是,南安王耐下性子。想好生劝解一番。 “为何又跟小妾过不去?即便她生的是儿子,还能越得你去?!哪天长公主不在了,他们家还不得都靠着咱们王府过活,到时想怎么收拾就怎么做。听说,他外祖几年前还是被问斩的。” “妹妹也不想的!那狐媚子仗着是长辈赐的人,又跟相公一块长大。刚抬成姨娘。就开始不安份了。竟敢派人打探我院里的动静。这等贱妾不教训,还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停下抹眼泪的动作,泠泉抬起头愤然说道。 “你也太不省事了,长公主虽盼着抱重孙,嫡庶还是看得很重的。以前到亲家府里做客,从来没见过女婿那位庶弟,听说他生母也是个奴婢,后来才抬房的。你何必跟个贱婢争高下。没得降了自个的身份。”太妃埋怨起女儿来,“还是好生想想,该怎么挽回女婿的心。听说他是个孝子,回去后在长公主榻前,好生伺候汤药。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见母亲都不帮着她说话了,泠泉只得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南安王点了点头,赞成母亲的安排,补充道:“不过,儿子先跟那小子谈谈,看他对妹妹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 泠泉公主听了,脸上顷刻间露出紧张的神色,拉着南安王,劝道:“哥哥可不能伤了他!他那个样子,经不起你几拳头的。” 理了理妹妹腮边掉下发丝,南安王疼惜地保证道:“傻丫头,哥哥难道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几天下来,南安王的手下,把京中这几年所发生的事,还有汪钟几家的恩怨纠葛,皆打听出来了。南安王做好了万全准备,在他们回府临前行的黄昏,把人约到后院的瞰胜楼上。待丫鬟们上完茶水点心,就把人都遣了下去。 这里原是先帝赐给最宠爱的幼子靖王的府第。四下里雕梁画栋,风景怡人。站在府中最高处的瞰胜楼顶层,更觉视野开拓,神清气爽。 不得不说,玄德帝能将此座宅子赐给南安王,还是有几分诚意的。 此刻虽是隆冬时节,却没有落雪,只是天色有些阴沉。凭栏眺望远处的美景,汪峭旭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不知这位大舅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带他来此处,到底所为何事? 他正在忐忑难安中,身后的人发话了:“听说你还考上举人?” 没想到对方的开场,首先提的是这个。汪峭旭转过身来,有些惊讶地望着他,行礼谦逊道:“不过是赶赶热闹罢了,不值得一提。” “之前是打算走文举路子?”见他恭谦有礼,情绪尚好。南安王心里有了几分把握,接着追问道。 “是的,从小祖母、家父就帮着峭旭延请名师。打算靠自己本事,踏入朝堂为国效力的。” “为何又不继续考了?”南安王不动声色,把话题步步推进。 汪峭旭一怔,不知对方起这个话题,用意何在?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正面作答,只拿了信心当借口:“如今峭旭才思全无,去参加也考不上了。” “哦?!我怎么听说。中举次年的那场春闱,嵘曦你并没参加。那次也是才思不足,而缺了考的?”南安王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表情中的一丝变化。 汪峭旭有些猝不及防,马上就醒悟过来,刚才问话的用意何在了,他应对道:“家父希望我能有个好名次,在家多备几年。” 见他还在遮遮掩掩,南安王也没直接戳穿他,只是独自感叹道:“以前听父王生前曾多次提起。说杨首辅也算一代枭雄。可惜站错了队……以前也听说过,掇芳园的美景闻达天下。定远侯府、杨家崔家相继出事后,难得圣上宽宏大量,不仅没收回园子和赏赐,连令尊令堂的爵位诰命都没收回。可怜天下父母心,长公主为了儿孙今后的安危,殚精竭虑至此,可惜有些人到现在都还不领情。” 此话像道惊雷。在汪峭旭头顶炸开,他忿然作色,问道:“将军此话是何用意?” 南安王没有回答他,而是突然问起别的:“你该见过韩国公吧?! “被救时见过他一面。” “对此人的感观如何?” 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汪峭旭闷声答道:“他神神秘秘的,不过功夫倒好。办事也得力。几天功夫就把我们救出了,还抓到了贼人。” “你可知道,他们俞氏跟你外祖杨阁老和崔家,是有深仇大恨的?”南安王抛出这个杀手锏。 汪峭旭低头沉默不语,此事他以前也是略有耳闻。 “嵘曦你可能还不知道,就是他在我母妃跟前怂恿,进宫求太后做主的。”南安王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当时他并没提起。钟汪两家的渊缘。王府女眷来京的时间不久,在此地鲜有近亲密友的,这你应该也是清楚的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汪峭旭哪里还不明白他意图的:“可那又如何?!在绑架事情发生前,令妹就在掇芳园做过多次客。难道她不知我已订亲?她还是我妹妹的密友。” 见他一副不肯承担责任的架式,南安王也怒了,咄咄出声逼问道:“你能否认那绑匪,跟贵府没半点干系?跟你另外一位妹妹没过牵扯?亏得泠儿百般维护你,你就这样当她男人的?太令人失望了!若本王当时在京中,绝不会让她嫁给你这种人的。” “将军说得倒是轻巧!你当时为何不赶来阻止?!哪怕是飞鸽传书表明立场也行。如今木已成舟,再跑来说风凉话。表妹被人接来京城,为圣上作画,又碍着她什么了?毁人名节,逼人发下重誓,气得祖母一病不起。这样的行径,拿到哪户人家,不是犯了七出之条的?”越说到后面,按捺不住心里压抑许久愤怒,汪峭旭颤声低吼道。 “若不是你自身行为不检,她能出此下策?!”南安王反唇相讥。 “我行为如何不检了?吟诗唱酬,京城的王孙公子,哪个不是从小到大皆如此的?这能成为她伤害无辜的理由吗?” “你敢望着我的眼睛,说你不是为了替那女子出气的?” 汪峭旭心里挣扎了一番,没有理采他的要求,独自转过身去,朝着远处的景物投去视线,拒绝回答对方的质问。 南安王心里的阴郁暗沉到底,看来对方为了他的表妹,是铁了心的,连口头敷衍都不屑去做。可怜泠儿那傻丫头,还对他痴心不改的。 相公心里有其他人在,让他怎能再装下另外一人? 这场争夺妹妹未战便落败了。看来,那祸水不除不行了,最起码也要把她带离京城。 南安王暗自下定决心。不过,临行前,他还有个行动要实施。 那个该死韩国公,一切的罪魁祸首,绝不能让他半分好过! 送走妹妹后,南安王立即招来文士,帮他下一道战书。约韩国公在新年元日,宫宴之前的比武校场上,好好切磋切磋一番。到时定要当众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惨痛教训。 收到挑战书的俞彰,连夜就赶到了东宫,向他表哥诉苦。 “我都老实好几个月了。这回不是我惹了别人。而是他把战书都下到家门口了。” “还不是你先前闯下的祸!人家不找你找谁?”薛斌在一旁幸灾乐祸。 “凌霄呢?最近总不见他人影?”俞彰四下寻找罗擎云。 “他去安排素安居士的住处了。说起来真是有缘,钟谢氏的娘家,跟谢阁老是本家同源。上回找钟家丫头时,他就是从钟谢氏手中接走她的。你找他何事?” “南安王是沙场宿将,找他练最合适了。” “恐怕,他现在没那心思陪你练打了。” “为何?” “你怎么当暗部头子的,这消息都不知道?” “是钟家那丫头的誓言?” “可不是嘛!看来他是无望了。想不到那丫头,对自己也能这样狠下心来。不仅绝了她表哥的念想,更是绝了凌霄的一点绮念,难道她真打算终身不嫁?” 俞彰沉默不语,心里却是另番盘算。 第二百零九章角斗 本章节 昭明十七年的元日大朝会,在宫城前朝的含元殿前庭举行。 这日大殿上设黼扆、蹑席、熏炉、香案,依据时刻陈列出仪仗。殿柱檐下悬挂五彩宫灯,笙乐鼓吹,车舆驾辇陈列在殿前的广场上。 王公贵胄、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员、地方上奏的朝集使、前朝皇室后裔,蕃国使臣等等。御史大夫领着属官到殿宇西庑,从官衣着朱衣传呼,敦促众侍者就班。 百官按品级在殿庭就位,玄德帝出来就御座,群官在典仪唱赞下,行再拜之礼。朝贺结束后,将在此处举行列兵仪式和比武。 此次是三年一度的大朝会,除了往年群臣朝圣和宫宴,各地番王和使节也都到了京师行朝拜礼。 因此,多了许多节目,例如列兵和比试,还有新科进士的紫宸殿斗诗、各地进献的歌舞表演等等。 当钟鼓齐鸣,众人齐声山呼万岁时,场景甚是震撼。藏身于含元殿偏殿二楼观景台,妙如当场有种繁华盛世之感。 朝拜结束后,广场上被辟出一块空地。顷刻间就被早已备好的巨木,垒起一个超大型的高台。 半人来高的较武场的四周,摆满了锣鼓和兵器。不远处旌旗飘展,华盖云集,盛况空前。 在宫中先前就听人讲过,这种较武,是东南西北四方边疆勇士,以及京师戍卫将士们一场公平的比试。在御前大展身手,此等的重要场合,成名将军是不会参加的。他们一般会把机会,留给军中后起之秀来表现。原本,参加者多为四方将士中,武艺超群的先锋官们。 因为要打出各路军营的威风,在圣上和天下名将重臣面前露露脸。比试的人选。各方安排得十分谨慎。 今年却有些例外。不是何种原因,西南的南安王,竟给京中的韩国公,下了一道挑战书。两位重要级人物,分别代表京师和西南的将士,将在此比试一场。 南安王素有威名,是镇守西南的一员虎将。而韩国公呢?听说他当年被人所救,跟高人学了一身高超的武艺。不过,见过的人不算多,平时甚是神秘。 大多人不知。这一南一北素未谋面的两名猛将,为何就这么干上了,还要借此等场合单挑。牵涉其中的几方势力,心里倒是心知肚明。 由于胜负难料,加之双方身份显赫,自然引得观者云集,群情激昂,把比试场围得水泄不通。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高台四周挤满了人。 拿着画笔,妙如靠着回忆。正在给刚才朝圣时,匆忙勾勒出的场景,细描着色。广场上锣鼓声,紧接着就咚咚锵锵,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抬眼望去,场上的两个男人已经开始比划了。 其中一人脸上的面具,让她认出,那必定是神秘的韩国公了。只见他穿一身玄黑袍子。在大白天显得甚是打眼。另外一人,想来就是南安王了。从身量上看,他比对手长得魁梧壮实,一身鸦青色长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比试开始,两人快步移位。互作试探,没几下就交上手了。 俞彰拿着一柄宝剑,而南安王使的则是长刀。 前者胜在身手灵活,招式变化迅捷无比,看得人眼花缭乱。而南安王的优势,在于力大无比,一砍一勾均扎实有劲。 看在妙如这种不懂功夫的外行人眼里,隐隐有种感觉。若是持久战下去。俞彰未必讨得了好。他这样跳来跳去,太容易耗费体能了…… “好!世显这招反弹琵琶使得精妙!”一道有几分耳熟男声,传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众人的击掌叫好声。 又过了不多大功夫。另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王爷,他的下盘不稳,攻他下面……” 也有人在替南安王支招。 妙如只恨这时代没有望远镜,这么精彩的打斗场面,竟然无缘得见清晰版!实乃人生一大恨事。 她在那儿腹诽,恨不能挤到跟前去瞧瞧热闹。突然,场上一阵惊呼。有个银色的东西从高台上飞了下来。 刚才喧阗的场面,登时鸦雀无声起来。这让她很是意外,刚想探寻原因。朝四周找了一圈,就发现众人目光皆投向同一地方——台上其中一个人的脸上。 妙如一惊,这才发现,穿玄黑袍子的俞彰,脸上的面具不翼而飞了。过了半晌,她才想起来,刚才在惊呼声中,飞出来的银色物件,应该就是被震飞的面具了。 片刻寂静过后,场上的人群中,开始发出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这是怎么了?!是他帅得惊动九霄外的神鸟,还是丑得吓退黄泉碧落的阎罗王?或者是此人长得十分怪异? 当看客最憋屈的事,就是明知前方有热闹,就挤不进去看,站在外围干着急。心底似有千万条的好奇虫子,在那儿钻来钻去,好生难受。 被人震飞面具后的俞彰,心理防线好似被摧毁。步伐招式都有些凌乱,保守应付居多,进攻气势开始明显不足起来,无端好像矮了一大截似的。 中招被对方砍伤后就败下阵了。在旁边一人的喝令下,他最后只得一抱拳,向对方施完礼就退下了。四周登时响起将士们的欢呼声,想来是南安王带来的西南兵士,在替他欢呼助威。 朝正前方的玄德帝及大臣们行完一礼后,南安王转过身来,又朝四周围观的将士们抱拳致意。 锣鼓声咚咚又响起,第二轮比试开始了。 这次,跳上了高台的,也是一位年轻男子。身形矫健,好像还有几分眼熟。 他身着一袭赤朱色袍子,在台上一立,雄壮威武。被风带起袍摆,在高台上四下摇曳,加上头顶的发带,飘飘若举,看上去倒有几分卓然的味道。 只见他向对方抱拳施了一礼。接着,两人就拉开了距离,要赤手空拳地展开对决。 显然,他比俞彰有更多的应战经验,身手灵活却不急进。每次能轻松避过对方的招式,不显烦躁,有守有攻。沉稳中带着几分超然的洒脱,拳法招式耍出来甚是好看,有如行云流水一般。 唉,手边没数码相机。不得不说是个遗憾! 若是能照着招式画下来,配上武侠故事。姬翔那小家伙,还不得乐疯了?! 妙如一边眺望,心里一边想到。 突然,她觉得那绯衣勇士,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比试中可不能随意走神的,此破绽立刻被对方抓住了机会。猛然喂了他好几记老拳。劲风激荡,震得他跌出几步之外。 妙如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随即又用手掌捂住了嘴巴,生怕再发出了响声。引来众人的目光,注意到她。 那人不是罗擎云吗? 只见他稳住身形后,重新又站直了,凝神定气地开始全力以赴。 罗擎云马上就找到了机会,朝对方礼尚往来地还击了回去,招式变得格外凌厉凶狠。 一瞬间场上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起来,双方斗得不分上下。 绯衣勇士拳头舞得虎虎生风。青袍武者胸膛上连吃了几拳,不由得闷哼出声。随着罗擎云闪移的身形。他头上的发带随风飞扬。加上绯红的袍子,远远望去,像一团在火焰,在风中灼灼地燃烧跳跃。 南安王也不是个软弱平庸的对手,适应他突然加快的攻势后,全力招架反击。一时间。台上的两位高手,斗得是难舍难分,仿佛天地都为之变色一般。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南安王渐渐体力不支。虽然身体条件跟罗擎云相差无几,毕竟对方比他年轻好几岁,又是以逸待劳。最后,南安王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不过,令妙如纳闷的是。那家伙为何要穿一身红色来参战? 是来斗牛的?还是刚从婚礼拉过来,凑数充场子的? 要耍帅也莫要着红色耍帅嘛!这样的目标太显眼了,还容易激发对方噬血的斗志。 真是个傻哥哥! 她正在腹诽,场上突然响起雷动般的掌声。只见罗擎云朝对方一抱拳。南安王从台上爬了起来,站直身子回礼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怏怏地下去了。 待他离开后,罗擎云朝正前方行礼示意。然后,满场环视了一周,颇有点“问天下谁是英雄”的踌躇满志,等着有人来向他挑战。 想不到在武场,他会是这般模样,难怪会有“武有凌霄婉若游龙”的说法,原来指的是他的身手。 对小胖子未来的处境,妙如顿时担忧起来。看他刚才跟对手那番凶悍勇猛的打法,六殿下当了他的弟子,肯定没舒服日子过。谁让对方是他亲娘舅,还有个对儿子要求甚严的母亲呢! 他怎么老朝这边张望? 妙如也转过身来,朝她所在的观景台,四下里仔细打量了一番,并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外。当然,除了她这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以外。 偷窥也是项技术活,她脖子一缩,藏身下去,从栏杆缝里朝外继续观战。 后面依次又上来了两个壮汉,罗擎云把对方一一打退了下去。终于,他站在了那个最高的台上。 有个黄色袍子的老者,最后为他颁了奖赏。不用猜想也知道,那是皇帝陛下本人了。 看那奖品形状,应该是一柄良弓了。 随后,有人递上两支羽箭。只见那勇士朝着含元殿檐宇下方,分开同时射出箭矢。两边红绸花球,顿时被散开了,出现一副巨形对联。广场上瞬息间,就响起一片欢呼和山呼万岁声。 比试结束,罗擎云跳下了高台,四周的人群自动散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道。他朝紫宸殿的方向匆匆走去。 第二百一十章宫宴 本章节 紫宸殿位于含元殿的正北方,皇帝日常议事,接见各国使节皆在此处。故又有天子便殿之说。朝贺结束的宴会,就安排在这里举行。 鼓乐齐鸣,传席开宴。百官举杯恭祝皇帝福寿安康,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辉。玄德帝回赠群臣吉言和勉励之语。 君臣回座后,乐班奏起欢庆之曲,宫宴正式开始。 番王使臣在皇帝下首依次坐开,由太子殿下亲自作陪。朝臣们的座次则是按品级,文武分两列排下去的。 作为开国八大功勋之臣的后嗣,又是当朝国丈,罗燧当仁不让地排在武将首位。而文臣那边,自去年岁末内阁首辅赵崇致仕后,沈次辅接替了他的位置,上个月还被加封了太师衔。 是以,文臣之首的沈潜,与武将领头的镇国公,均列在了首席,此时并排坐在那儿对饮。 “国公爷好福气啊!刚才在殿前比试时,罗世子出尽了风头,真所谓是将门出虎子啊!有此等少年英雄在,实乃国之大幸矣!沈某还没恭贺,镇国公您的佳儿,安然无恙,得胜归来呢!”沈潜主动上来打招呼。 罗燧一怔,心里只觉得有些异样。 他为一已私利,曾出手在背后落井下石过。此时跑来讨好卖乖,着实让人瞧不起。不过,想到如今对方在朝中势大,罗府后宅中也不算安稳,沈潜以后指不定还要支持曹家,整出妖蛾子,此时还是宜静不宜动。 按下心中的不耐,镇国公脸上堆起笑脸,客气抱起拳头:“承蒙夸奖!犬子就这点末技。哪像沈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故意提及罗擎云归来的事,沈潜是想试探对方的反应。看是否知晓之前事情的内幕,他好做相应防范措施。 如今东宫看着势大,潜在挑战也多。 无论是忠义伯丁家,还是承平侯聂家,他们女儿都没能生出皇孙来。眼前这位看着无意争储,罗家的隐形势力还是不容小觑的。鬼才知道,姓谢的那家伙,是不是言行一致。没暗中为他的外甥女,谋划更长远的利益?! 无论如何,他都不敢掉以轻心。万一以后六殿下继承大统,他不得跟杨景基一样的下场。 听到对方这样回答,沈首辅把眼中的余光,扫向他旁座的谢安良。后者好像根本没关注他们这边,顾自跟他另外一边的同僚,正谈在兴头上。 沈潜把心放归原处,又开始打量对面的几位勋贵武将。 开国八大公卿,定远侯府被夺爵后,如今只剩七家。加上韩国公先前比试受伤,未能列席。 锦乡侯是自己的亲家。不必多费劲了。东昌伯府是德妃的娘家,勇毅伯的母亲是皇族郡主,向来不跟人结盟,只支持正统。不过,有消息说,他有位嫡出女儿,许给了韩国公。先前俞彰的真面露出来了,不知这场婚事。会不会再起变化。 太子妃一日不诞下皇孙,自己将来的前途还是无法预料。上回跟陛下一番诉苦,换来了太师的加衔。不知殿下有无容人之量,会体谅他这番苦衷和无奈。 宴席上一派笑语喧阗的场景。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大殿的右前方的角落里,一抹纤弱的身影。正拿着画笔,在暗中观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然后,埋首在画布上不停地涂抹。 听到对方提起儿子,镇国公猛然抬起头,四下寻找起来。看那臭小子,第一日履新当御前侍卫副统领,有无尽忠职守。找了一圈,发现罗擎云原来在二楼。时刻关注着下面的动静。只见他扫完一圈下面的内廷,又把目光投向殿中,右前方的那个角落,不再挪动了。 随着儿子的视线,罗燧望了过去。这让他有些吃惊。 他连忙转过身,指着妙如所在地方,朝旁边的勇毅公问道:“殿中怎会有女子,着官服在这里作画的?” 勇毅公也是一位发须半白的老者,闻言后,直起身子,朝对方所指的方向瞧了过去,也是小愣了一下。 他沉吟不语,又思索半晌,才答道:“难道是那位姑娘?!陛下终是舍不下她的才华,只用在后宫为内命妇作像,公然出来画大场景了?” 坐在他对面的谢尚书,听闻后也转过身去,向那边投注了关切的目光。 “高老,您是说钟家那丫头吗?”谢安良朝勇毅公问道。 “正是!家慈有幅画像是她作的,真是惟妙惟肖。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位能画的了。可惜是位女子,不然我等都能请她来画了。”提起她来,勇毅公无不满腹遗憾。 “不是有人传,之前她在江南招徒了。画法传开了,往后总会有人能替咱们画的。”谢尚书安慰他。 “你们后生倒还有机会,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还有多少时日可等?”老将军语气颇不以为然。 镇国公这边一头雾水,忙问道:“恕老夫蒙昧,你们所讲的,是哪一位?” 勇毅公捋了捋颌下的胡子,微笑着答道:“就是当年钟御史忠肃公的孙女,钟探花的女儿。前几年还独自向陛下上书,为父辩解的那位孝女。” “她不随父回乡了吗?”对面的沈潜也插了进来,奇声道,“二甲进士有位叫钟明信的,还是她父亲回乡后的学生。” 谢安良在旁解释道:“澈之在淮安开办的学馆,谢某早有耳闻,听说蛮不错的。正想把小儿送到那边,再学上两年。钟家侄女被接来,据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专司在宫中作画。想不到此等场合,陛下竟然恩准,她来一展身手,看来皇上很是欣赏她。” 沈阁老接话:“想是陛下感念她祖上的功德吧!” 勇毅公含笑摇头,证实道,“等画作出来,尔等就知道了!绝不是故意虚夸。要抬高她。陛下作此决定,老夫并不意外。”言毕,他举起筷著,夹了一块案上的鹿肉,送入嘴中。 家中尚有未娶的子侄,对着这样一位姑娘,镇国公立刻来了兴趣。 以前他好似隐约也听说过钟家的传闻。侄女还在他跟前提过,有那么一位姑娘,由她带进宫为六殿下画过像的。 想到这里,他又朝儿子那头看去。 当镇国公第四次瞧见。罗擎云总往那个方向张望时,老将军心里不由得一沉。 难不成……不会的,太医都查过了,他确实曾摔断过腿…… 不对,回来的这半年,他有些不对劲! 每次一有合适的人家,他婶子让这家伙到女方家里,给对方长辈瞧上一瞧,他总是推三阻四的。再就是找一些可笑理由,挑对方的刺。拖的日子一长。人家也慢慢打听出来,妻子曹氏以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行径,不想把女儿嫁进罗家受苦了。有好几家都是这样退缩回去的。 只是,这位姑娘若是他中意的,为何不见跟家人提起呢? 得再找人打听打听才行…… 因是要画大场景的,为了长久保存,妙如选择了油画。现代油画的许多材料,这个时空是寻不到的。以前在书院里。她花了几年时间,试验成功一些替代品。此次接到任务,她托人找内务府领了一些,提前做好了准备。 对那边大臣们的议论,她自然是听不到的。时间有限,宴会结束前她得画一个大概出来。 除了抬头观察宴席上各人的动作和表情。她并未发现楼上还有个偷窥者。直到宴会散场,恭送走皇上太子、各王公大臣后,殿中总算安静了下来。紫宸殿的太监送来膳食,她匆匆吃了几口后,又开始继续战斗了。 夜幕开始降临,冬日的大殿中,冷风穿堂而过,寒冷刺骨。顶上的灯影晃动。那个瘦弱的身影却没有挪动,还是一丝不苟地画着。 突然一声巨响,殿中梁上一盏宫灯砸了下来。离妙如的画布所在位置,只差半丈远的距离。把殿中所有人,都唬了一跳。 一个敏捷的身影。飞速闪进殿内,来到人群中间。 “你没事吧?!”熟悉的声音响起。 妙如先是一惊,抬起头来,脸上还戴着面蒙。见来人是他,行礼答道:“没事!” 旁边的宫人纷纷矮身行礼:“给罗副统领请安!” 芳汀、春渚称呼的是“国舅爷”,在一众人里显得尤为突兀,她们不解地望了其他人,不知对方何时又成副统领了。 “这里太冷了,也有些昏暗。”罗擎云皱起眉头,朝紫宸殿伺候的主管太监问道,“吕公公,不知能否把暖阁开了,让钟画师进屋里继续画。这么冷的大厅里,就我这样壮实的男人,都经不住熬一晚上的。” 吕公公忙弓身弯腰,应道:“奴才该死,忘记这碴儿了!这就去安排。” 接着,他就带了几个太监,提着灯笼,去别处安排了。 “你怎么又成副统领了?”妙如抬起眸子,好奇地问道。 “没听说吗?今年我要进宫教六殿下习武,陛下为了我方便进宫,特意在御前侍卫中,帮着挂了个虚职。”罗擎云又补充道,“今日是第一天上任。” “这么晚了,怎地还不回去休息,这一天下来,你该够累的了吧?!”她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 想起他白天那几场恶斗,妙如不觉有些忍俊不禁。 感觉自己的心脏,好似漏跳了几拍。 罗擎云强忍着胸臆间的激动,尽量用平缓的声音,答道:“刚来到任,想四下巡逻一番。看哪里的守卫还有漏洞,顺便熟悉这里晚上的环境。” 第二百一十一章拜年 本章节 被挪到暖阁后,妙如快冻僵手指的知觉,好似又回来了。进度因此加快了许多。 安排妥当后,殿下的太监宫女,亲眼见到罗擎云,随即转身就离开了。可直到第二天早晨,镇国公才见了打着呵欠的归来儿子。 “站住!昨晚上哪里呆了一宿?”罗燧绷着个脸儿,斜睨着儿子,面上好似有山雨欲来的隐隐怒气。 “在前殿守着,熟悉那里的防务。”罗擎云行完礼,垂首侍立,站在父亲面前。 “一个挂名的虚职,要熟悉什么防务?!”并不满意儿子的答案,镇国公沉声提醒道,“若你对宫中布局太过经心,说不定人家心里还有所忌惮。” 被父亲当即揭穿他的谎言,罗擎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头不语。 见对方是这种神态,老将军心里更是窝了满肚子的怒火。 实在搞不弄,为何这儿子一时精明,一时糊涂。 明明上次听他自己提起,太子对罗家不放心,不是试探就是防范。干嘛尽做出一些出风头的事。本来那个御前侍卫副统领,就够打人眼睛了,还跑上去挑战三路大将。 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都立了太子,把政务也都交由东宫打理了。还把云儿宣进宫,教六殿下习武。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多心嘛!瓜田李下的! 朝堂上本来一片平静的。随着庆王妃再次有孕,陛下任命儿子为御前侍卫副统领,亲自教六殿下习武。这朝局又让人看不懂了。 此时万不可掉以轻心,更加失衡不得,错一步就会引发几方势力的拼杀。 镇国公还记得,当年先帝晚年最后几年,若不是勇毅公府在关键时刻。倒向皇上这边,引得石家觉得押宝的时机到了,也把女儿送进太子府。让当时为储君的皇帝,在人、财、兵上都稍稍胜出一筹。不然,最后登上那位置的,未必还能是他。 杨景基那时表面中立,背地里何尝不是押上了身家性命。若是他二女没退亲,恐怕锦乡侯府也会倒向靖王那边了。 没到最后一刻,胜负谁也不能料到。 现在,两家勋贵都送女进了东宫。其他人本是没想头的。加上韩国公府跟高家结亲,更是无其他人问鼎的可能。偏偏太子年近而立,至今仍无一位子嗣。难免东宫不会对其他兄弟,心生忌惮,严加防范。 想到这里,老将军死死盯着儿子,还在等着他的答案。 罗擎云脸上微微发红,嗫嚅道:“昨天比试耗力太过,撑不住了,在前殿找个房间。歇了一宿。” “你这模样,是休息了一晚上的结果?”罗燧面上满是怀疑之色,下巴紧绷,摆明了不相信他的鬼话。 被父亲逼视的目光,盯得有些招架不住,罗家小将把手臂甩了甩,应付道:“反正没干坏事,宫里公公可以作证。太累了!父亲请容许儿子先行告退。” 说着。生怕爹爹追上来似的,他一溜烟地逃得没了踪影。 只剩下老人在他身后咆哮:“臭小子,翅膀硬了!还问不得了?对你老子的话都敢应付……” 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远远地传来:“儿子要先回院子梳洗一番,过一会儿,还要去舅舅家拜年。” 泡在浴桶里。罗擎云小憩一个时辰,才重新抖擞起精神,骑上高头大马出门去了。 大年初二,街上行人不多,一路疾驰,他就直奔向南薰坊甜水井胡同的谢府。 自姐姐病逝后,谢安良就跟姐夫断了往来。 发妻的孝期才刚一过,镇国公就迫不及待地继弦娶了曹氏。不到一年就又生了个嫡次子。两府更加不通来往了。平日里,就罗擎云常来舅舅府中走动。以前罗逸茗未入主中宫时,也常召谢家女眷,进宫说话共叙天伦。 是以,上回谢太夫人过七十大寿时。镇国公夫妇前来祝寿,现场的宾客都很是诧异。 前几年曹沈两家联手,暗中攻击罗擎云失踪一事。罗燧被迫请旨改立世子,郎舅俩在朝上,连当同僚的面子情,都不复存在了。 把坐骑让小厮沙鸥牵到后头马房。罗擎云理了理衣冠,就往前院的书房走去,先要拜见舅舅。 “听说你被任命为御前侍卫副统领了?这又是为何?”受完外甥的礼拜,谢安良问起才听说的新状况。 “陛下想甥儿今年教习六殿下的练武。”罗擎云恭声答道。 只见他眉头微皱,说道:“哦?这又是为何?” “可能圣上想让六皇子,以后成为一代威震四方的名将吧!” “我看未必!其中必定另有别的深意,你自己在宫中小心点。” “甥儿知道了!”罗擎云拱手为礼。 谢安良啜了一口杯中热茶,说道:“对了,廷儿三月要成亲了!本来舅舅跟许家都商量好了,把廷儿和慎行送到江南读书。想等他取得功名后,再把人迎娶进门的。可你外祖母等不及了,非要把亲事赶紧办了,让他俩再离开。这不,匆匆忙忙的,三月就要接媳妇了。” “恭喜舅父大人,也贺喜廷表弟。外祖母终于盼到了!”听闻此言,罗擎云的神色松快了许多。 正担心老人家等下又要催他。 “你这小子!还不是某人不让她省心,竟让廷儿赶先了!”谢良安笑骂道。 罗擎云脸上有些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道:“表弟他们,是到钟探花开的学馆就读吗?” 谢安良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哦?你怎么知道的?” “那年去边关历练,启程前,甥儿回苏州拜祭母亲。在码头上,见到过钟探花送别许大人。想来以他们交情,必定是送到钟家的学馆。再说,钟家子侄去年殿试中,取得了好的名次。许世弟兴许会心生向往。”罗擎云解释道。 谢安良眸子亮了起来,没想到外甥这几年,在人情世故上,修得越发练达了。 想到这里,心里甚感欣慰。 随后,他接着解释道:“这些都在其次,廷儿在国子监呆了几年。舅舅怕他学得,跟京中纨绔子弟一样,不知天高地厚。恰巧许大人提起,他家慎行要去游学。就想着一道去了。反正后年他们也是要进江南考场的。” “奉圣谕甥儿接待素安居士钟谢氏时,听她提起过,说钟探花寻回来的长子,天赋极为不错,后年有望中榜。”罗擎云状似无意地提起来。 “可不是?!”谢安良深表赞同,“几年前,廷儿跟他母亲在云隐山上,见到过钟家丫头的那位孪生哥哥。两人还交谈过,说是反应敏捷,很是聪明的一位少年。经过他父亲几年的悉心教导。想来更加不凡了。让廷儿过去跟人家比比也好,省得不知自己的水平。再说,澈之也是位敦厚之人,有他照管,我也放心了。” “甥儿实在佩服,舅父考虑事情就是周密。晚辈也曾见过那位钟探花,确实是个仁厚长者。下次回京时,表弟定能高中杏榜。”罗擎云嘴角绽开笑容。好似比他自己中了还开心。 “承你吉言了!对了,你亲事现在如何了?还是由那女人在折腾?”虽然对方口甜舌滑,谢安良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舅父请放心,经过那件事,爹爹没那般胡涂了!如今是三婶在帮忙张罗。”罗擎云露出一脸要人放心的表情。 “要不要你舅母帮忙相看,京中世家女眷圈子里。大家都还给她几分薄面。” “谢谢舅父关心,等有中意对象,再让舅母把关。省得那女人心里不痛快,到时给甥儿媳妇小鞋穿。” “也是!赶紧去后院拜见你外祖母吧!她老人家从大清早起,就念叨起你。”谢安良端起茶盏。 从舅舅的书房告辞出来,罗擎云就被丫鬟引到谢老太君所居的颐华堂。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得堂内欢声笑语,听到外婆如此开心。他不禁莞尔。 待走进屋内,果然是表弟和舅母,围在外祖母身边,陪她老人家说笑。 “云儿到了,快来让外祖母瞧瞧!咦?!精神怎地这般不好?”瘐氏眯起眼睛。打量起外孙的脸色。 等罗擎云请安,程氏吩咐仆妇,给他搬来椅子,安排在靠近瘐氏身边的位置。 她边张罗,嘴上还不忘帮外甥解围:“母亲莫要担心!昨儿个,云哥儿在殿前比试时,连打了三场,把南安王都打趴下了。肯定比不得廷儿,睡大觉赖在床上半天不肯起来。” “表哥比试又第一了,爹爹说宫宴上都在议论呢!”谢玉廷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可不是!咱们后宫宴席上,也有好几家夫人都后悔,说家里女儿嫁早了。”程氏也笑着附和道。 听此这话,谢老封君喜笑颜开:“真的吗?你当人家舅母的,没竖起耳朵听,到底有没真心想介绍姑娘,给咱们云儿的?” “哎呀,她们哪会跟媳妇说!真有那意思,还不得先到皇后娘娘那里试探。”程氏提醒婆婆,有她外孙女统领后宫,这种好事肯定少不了。 “哦?!茗儿怎么说的?” “皇后娘娘说,这事她做不了主。得听镇国公的意思,还要看云哥儿自己,能不能看上眼。然后,罗三夫人就接口道,云哥儿的亲事之前比较波折。镇国公的意思,还是得找个识大体,坚贞一点的女子为好。您当时是没瞧见,曹氏和她嫂子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程氏脸上浮出讥笑的表情。 “云儿,你说呢?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瘐氏到底还是没能放过罗擎云。 许玉廷在一旁抿着嘴巴,笑意盈盈地斜睇着表哥,好似在说,让你出风头的,看怎么跟长辈们交待? 罗擎云不以为意地拿目光回瞪他,意即,看我的,肯定会哄好她们的。 “禀外祖母,擎云也是这个想法。祖母和母亲主持中馈,结交各府的女眷,在京里都是有口皆碑的。要说这识大体和坚贞,还真不能看对方家中官位大小。自珍自强的姑娘,就是落魄了,骨子也有股子傲气。知进退,多为别人考虑的,才担得起咱们府里宗妇的重任。擎云保证,要么今年年底,最迟不超过明年岁末,定要帮您找个满意的外孙媳妇回来。”罗擎云信心满满,十拿九稳的样子。 听了此话,谢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扭头对媳妇道:“看看,说得多好!看这样子,云儿肯定早有目标了,咱们等着喝茶就行了。你这当舅母的,见面礼可要早早准备好。到时若云儿把人领来了,措手不及拿不出来,要让新媳妇看笑话了。” 程氏也喜形于色,应声道:“早准备好了,连云哥儿将来喜得贵子,洗三礼的添盆都早备下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狭逢 本章节 到天亮之际,妙如才歇下的。宫墙之外的不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精神高度紧张一天下来,回到屋里她倒头就睡。 初稿完成,后面还有繁重的修改和艺术加工的任务。没有半个月时间,这幅画完成不了。此时好在是过年,对于独处深宫的人来说,有事情来羁绊着,总好过思念亲人,独自伤怀。 快到上元节的时候,她终于完成了画作,并把它交给了玄德帝。 当一丈长的画作展开在面前时,皇帝陛下不禁也惊呆了。 画的场景气势恢宏,人物栩栩如生。表情虽不甚清晰,动作神态很是到位。若是再近些距离观察,或让她多点时间现场观摩,定能让在场的每个人,一眼就找出自己。 玄德帝不由得兴奋起来,比他想象中的效果还要好。这幅表现君臣同乐、万国来朝主题的作品,足以当成为国宝,挂在含元殿流芳百世了。 激赏地望了眼前这丫头几眼,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赏赐她才好。 听说,开始的头几天,她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地画了又改,改了重画。画稿成形后,又四处寻找当日在殿中侍候的宫女太监,让他们指出不像的地方。到最后甚至守在长宁殿,让进宫来跟母后拜年的命妇们,一一指出她们自家亲人,哪里还不够逼真的。 这丫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定力,为了完成任务,几乎把全部身心,都投入进去了。 不像一般家庭出来的闺秀,没她们扭捏造作,为一点小事就嗔怨吃醋。面对外边的流言。听说她也是一笑置之,甚至用绝决的方式,让人再也无法拿此事兴风作浪了。 真是个识大体的孩子,若没退亲那档事,倒适合留在皇家做儿媳的! 元宵节那天,后宫举行宴会,邀请各府王公贵族、勋爵大臣家中女眷,进宫赏灯。 见妙如累了半个来月,实在辛苦了。太后娘娘额外开恩,不用她在边上侍候。自己找乐子玩去。 暮色渐沉,一轮皎洁的明月冉冉升起。平日里寂静的宫阙,此时慢慢热闹起来。 御花园到处都是衣香鬓影、呼朋引伴的大家闺秀和贵妇们,好不热闹! 来宫中近半年,妙如一直伺候在两位大佬身边,都没机会好生逛逛这里。今晚她就当是给自己放假,带上芳汀、春渚两位宫女,四处看花灯去了。 游了大半个御花园,最后累了,停下来在太液池边的石头上歇了下来。 星星点点的宫灯。和天上的明月浮云,一起映在水里。晚风拂过,像天边的流萤,随波荡漾闪烁着。 “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此情此景,让她想起这句词,不觉念出了声。 “那画原来是表妹的,难怪他舍不得扔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 妙如惊得猛地站起身来。想是坐久了的缘故,头脑有些发晕。旁边的芳汀见状,伸手忙把她扶住。 “是映表姐啊?!”妙如起身向来人行了礼。 汪峦映也侧身朝她回了一礼。然后,她转身对旁边跟来的丫鬟吩咐道:“到那边守着,有人来了提醒一声。” 妙如见状,知道对方有私密的话。想跟她说,也把芳汀、春渚打发走了,让她们自己看灯去。 见四下没人了,汪峦映朝她,郑重地屈膝施了一礼。 妙如一时慌了神,不知对方这是何故。忙扶起她,劝解道:“有什么事,你就尽管说吧!作甚行如此大礼的。” 月光下。可以看出汪峦映脸上,有些羞赧之色。妙如等了好一会儿,还以为她不再做声了,忙要出言再次询问,只听得对方终是开口了。 “是我对不住妹妹。那首曲子,有次在弹奏时,被泠泉郡主听到了,非要抢过去的。我以为是哥哥自己作的,就抄给了她。那时,她早已订亲了,又是咱们家远房的表妹,就没有再顾忌这些。谁知……” 汪峦映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就是不说,妙如也猜想得到。后来泠泉郡主被退了亲,顺水推舟就答应那边的提议,跟旭表哥凑成一对了。以她郡主之尊,若是跟个山野村夫绑在一起十天半月,未必肯认命跟人结成连理。 “你跟我说起这些,又是为何?”妙如现在很是厌烦此事,语气不善起来,“不是已经说清了吗?是先母托梦,黄了两家结亲。不信你可去信问你二姨或妤表妹,看有没这回事。” 汪峦映先是一怔,心里不确定,对方到底知道多少,遂试探道:“那表妹怎么还恨着哥哥,故意放出话来,说是要终身不嫁,祖母为此还病倒了。” 妙如蹙起眉头,解释道:“我没有!若不是有人传出风声,毁咱们钟家女子的名声,我又何必多事呢!先母若是有灵,帮着把罪魁祸首揪出来了,也算做女儿的一份心意。” “若不是念着哥哥,刚才为何念出那句词来?不是你送给他的画上,题写的吗?”汪峦映盯着她的眼睛,好似在确认什么。 妙如有些哭笑不得,解释道:“你不会连表哥的画风,都认不出来了吧?!是他要我填上去的,回头你让他毁了吧!还有,若有机会,你帮着劝劝他吧!纠结于过去不值当,害人害已的。” 她的语气云淡风清,好像朋友间提醒交待一般。 汪峦映神情一凛,没想这样的话,竟从对方口中,这样轻易地说了出来,不知是该为嫂嫂庆幸,还是要同情哥哥。 这是真的放下了?!想到哥哥对她一片真心,她有些愤然,说道:“说得倒轻松,你怎么不去劝?亏得从十几岁起,他就开始喜欢你。” 第一次听说此事,妙如有些意外,问道:“此话当从何说起。那时大家都才多大?!” “还记得送你的那盏宫灯吧?!为了做这灯,他的手指都被篾刀划破了,当时我见着好看,还向他讨了来着,都不舍得给!”汪峦映不甘心地答道。 妙如正色道:“莫要乱说,让人听去了不好。他从没私下送我什么东西,我也没送过给他的。这点礼数,妹妹还是懂的。” 见她不承认,汪峦映补充道:“那年上元灯节,不是送给你了吗?怎么后来我听说。你们当晚还帮人牵了线,给任大人做了媒的。” 只觉脑袋中“轰”地一声响,妙如手中把玩的珠琏,随之被她无意间扯断,珠翠散了一地。 那盏灯上的谜面——“衣带渐宽终不悔” 原来是他做的灯,她说怎么都没猜对,那小贩还把灯给了她。若那时她猜的不是相近的答案,会不会到最后,由他猜出,亲自把灯送到她手上? 妙如不觉间泪盈于睫。强撑着反驳道:“那又如何?小时候的兄妹情而已。况且早跟他[奇`书`网`整.理'提.供]说清了。与其跟我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如省点气力,去劝劝他们珍惜婚姻来得实在。” 汪峦映何尝不知她说的在理,怏怏不乐地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独自坐在湖边,思恃刚才听到的消息,妙如望着水面发呆。 却不知她身后。另一位当事人也跟着来了。 上回跟小姑闹得不欢而散后,泠泉郡主本打算今晚找到对方,说声道歉的。谁知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还是丫鬟琼花眼尖,瞥见她朝这边来了。 刚才从两人说起花灯时,泠泉就躲在另一边偷听。她听从母亲的劝导,想找到这个机会。来把话说开的。 方才听到相公,从十几岁起就开始喜欢对方,两人还一起做过媒人。难怪在家里整天长吁短叹。想到这里,泠泉心里的妒恨,像一道熊熊烈火,险些要吞噬了她。 “钟家表妹是吧?!”另一道女声从身后响起,妙如闻音转过身来。 这时,芳汀和春渚不放心妙如。也赶了过来。见了来人,朝她下跪行礼:“给泠泉郡主请安。” 妙如也跟着福了一礼。泠泉仰起的脸,几不可见地轻点了一下。 双方此时都在心里评估对方。 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泠泉耳边不由响起,太后的评价和那些世家夫人背后的议论。 “单凭她的品貌才情。足以跟京中任何贵女相媲美。” “除了出身外,哪方面都比不过那位,难怪嵘曦公子意难平。” 想到这里,她的恼意更甚。刚想出声刺她两句,又记起临行前母亲的交待,强压下胸中的酸意。 见她主动来找自己,妙如也有些意外,更多是担忧。这是在皇宫里,那边还有众多诰命贵女。要是对方闹起来,自己名声怕是也要跟着毁了,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泠泉把两边的侍女,都遣了下去,方才开口道:“之前是我的不对,望妹妹不要再放在心上。表嫂在这里,跟你赔礼道歉了。如今太婆婆躺在病榻上,都大半个月了。看在她老人家的份上,能否请表妹,到掇芳园走一趟,帮着劝劝相公吧!” 泠泉先是伏低,又想用长公主的病情,迫得对方应下,这强人所难的请求。 没想到她竟提出这样的要求,妙如寻思半晌,才接话道:“若是看望长公主殿下,这本该是晚辈应当做的。不过,劝说什么的,我看就不必了,瓜田李下的。去年开春,堂兄钟明信进京赶考时,我就托他给表哥带了一封信,把该说早说清了,那还是在你们成亲前。他还想不开,恐怕不是我的原因了。” 见她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泠泉气不打一处来。她环顾四周,见没外人在了,唇边噙起一抹轻视的笑意。 “人们都说我是深闺怨妇,你也不遑多让。嘴上说一套,面上又做一套。若不是怨恨他和我,为何你大老远跑回京里来,还在皇上和太后跟前,讨好卖乖,装模作样的。不就是想恶心咱们两人吗?我看啊,你才是怨妇,哦,不,是怨女!” 妙如告诉自己,这里是皇宫内苑,不能冲动。遂强忍下怒气,寻思了半晌,才答道:“我为何要进京,过两天你就会知道答案了。京城这地界,可曾有规定,是谁来不得的?说到怨怼,只有求而不得,留不住的自卑者,才会生出这种情绪。表嫂,您是哪只眼睛,见到是我在强求,强留的?” 泠泉登时被噎住了,觉得“强求、强留”两词均是在影射她,不由得气哭了。 “大胆,你一个平民!竟然敢这样对郡主讲话,还不下跪认错!”泠泉带来的丫鬟,在不远处一直观察着动静,见状不好,跑过来为主人撑场子。 “好大口气!一个贱婢,竟跑到皇宫强令朝廷命官下跪。”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须臾间,从旁边树林间,转出了两个人影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换盏 本章节 “泠泉,大晚上的,你怎么躲在这里哭起来了?”又一道中老年男子的声音传来。 这两位不是别人,正是玄德帝跟新上任的御前侍卫副统领罗擎云。 元宵之夜,皇后领着太子妃,带着内命妇,陪太后娘娘,跟外命妇和各家贵女,在御花园中赏月赏灯。 皇帝自然要避开,正好明日他小儿子姬翔,就要开始上习武了。玄德帝特意命人,宣罗擎云进宫,想单独再多交待几句。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走进了太液池旁侧的林子里。 当泠泉郡主出言不逊时,玄德帝停住了脚步,跟罗擎云立在林子静待后续发展。 他倒是要看看,这两位丫头在私底下,到底是怎样一副面目。 想不到见没人在了,泠泉竟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口不择言起来。 到是钟家那丫头,让他刮目相看了。毫不畏惧对方地位,绵里藏针地就让她吃了个软钉子。 当初召她回京,母后跟他就犹豫了许久。没曾想不到半年,矛盾终于还是来了。泠泉这丫头的性子,难怪汪家那小子看不上。派到南疆的礼仪官,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教的?!光学琴棋书画去了,好好一个宗室郡主,还没人家从小没亲娘教养的,懂得分寸知晓礼仪。 得把这个结早点解开了,不然到时丢脸的,可不止是汪家。若真的都闹开了,翌儿的贤名也要受到质疑。 是给钟家丫头另外指门亲事?还是想些别的法子? 有她那个誓言在前,立刻指婚的话,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得另外再想个法子,让泠泉无法再闹腾才好。 见来人竟是皇帝陛下,湖边的众人,当即纷纷跪了下来行礼请安。 被令起身后。泠泉郡主蹭到玄德帝身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朝他答道:“回皇兄的话,没什么。妹妹心忧太婆婆的病情,想请钟家表妹前去看望,没想到被她拒绝了。”说完,哀怨地朝妙如的方向望了一眼。 “哦,是这样吗?”玄德帝转向后者,问道,“钟家丫头。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罗擎云在皇帝后面,死命朝妙如使眼色,可惜天色太暗,后者并没瞧见他给的暗示。 “禀陛下,微臣听说荣福大长公主殿下身体有恙,应诺要去探望一番。只是……”妙如在此处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咬牙接着道,“有些其它要求。牵涉到皇家声誉,微臣不敢随便答应。请陛下恕罪!” 答完,她敛眉垂目,一副不敢造次的模样。 “哦?说说看,朕恕你无罪!”皇帝好整以暇,想见识一下,她到底怎么反击回去。 “不知陛下可曾听说过,微臣退亲的事?”妙如突然蹦出惊人之语。 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略有耳闻!” “既然两家退了亲。就不应再见面。郡主殿下却要微臣,去劝说她的夫君。大楚朝都没这样的礼法。作为皇室宗亲,理应为天下人做出表率。殿下的要求,不仅强人所难,只怕会让皇室跟着受人误会和蒙羞。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有损天家形象?!”她决定豁出去了。要彻底摆脱这块牛皮糖。 “言之有理!”皇帝点了点头,又问另一位,“泠泉你怎么说?” “他们是表兄妹,自然不在礼法禁忌之内。”泠泉连忙反驳道。 知道她会作此一答,妙如应对道:“若查出杨家是我们兄妹的杀母仇人,微臣恐怕不再跟汪公子有亲戚关系了。正是这个原因,两家才退的亲,转眼间。郡主您不会连这个也忘吧?!” 罗擎云眸子里,顷刻间闪出欣赏之色。 想不到这丫头,言辞如此锋利,眨眼间又将了对方一军。 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得实在是妙。 泠泉郡主顿时哽住了。没想到在陛下面前,她还敢装,心中一口郁气更是出不来了。 当初靠太后做媒,皇上指婚,这门亲事怎么算都是官配。加上对方远在千里之外,本以为是万无一失。没想到这女人一回来,什么都变了。 让她如何不恨?!只是对方回来后,直接入了宫,自己没半点法子,奈之如何。 “泠泉,你以后莫要再针对钟家丫头了。”玄德帝告诫的话语,打断她的沉思。 “接她进京,是朕的意思。母后的年纪大了,有她在身边,陪着说说话,讲讲故事。这半年来她老人家开心多了,明显也精神了许多。你有空就多花点心思,在夫家人身上,善待周边的人,诚意是打开心结最好的方式。”这位万乘之君,以一个长者的口吻,劝诫起堂妹来。 皇兄都发话了,泠泉郡主不敢动弹,只得唯唯称诺。 玄德帝转过头,朝妙如嘱咐道:“钟丫头,这几天你也累了,下去吧!” 翌日,散朝后,南安王也被皇帝召进了两仪殿一侧的御书房。 他怀揣几分小心,跟着引路的宦官入了殿内。 今日他是来辞行的。留京时间已过,不得不赶回南边去。 南安王本打算在临行前,找到机会跟陛下诉诉苦。谁知昨晚夜宴,接妹妹回家时,听到她一番哭诉,知道事情越发糟糕了。 妹妹自小在南疆长大,在家人的保护下,一直没学会谨慎和防范。昨日进宫时,又吃了败战。 这大半个月在京中,他派人朝各方人马作了打探。 关于那女子的情报越多,越让他心惊。这哪是个刚及笄不久女子的经历?!妹妹败给她也不算冤枉。人家跟继母从小斗到大的,还听说她父亲刚满弱冠之年,就点了探花,三代都是进士出身。看来公开的法子不行了,得另寻出路。 南安王正在这边思忖,拐了个弯,御书房就到了。 在外间待着的时候。他能听见里屋,皇帝正在询问皇子的课业。 “皇儿今天第一次上学,感觉怎么样啊?” “回父皇,夫子板着个脸,讲了半天以后上课的规矩。还说儿子若完不成任务,要打伴读的手掌。可是为什么要打他们的呀?” “这是间接提醒你,要遵守规矩。你是皇子,是主子,要有担当。做不好就有人无辜受你牵连。” “儿子知道了,男子汉要敢做敢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让别人代之受过。大英雄是要保护别人的。” “嗯,第一次习武,练得怎么样了?” “蹲了一天的马步。舅舅严得很,不到时辰不准起来。儿子腿脚都冻僵了!”奶声奶气的声音中,有一丝撒娇的语气。 “镇国公就是这样训他的,年纪轻轻就勇冠三军,打败鞑靼了。你将来要服众,就得像他那样从小苦练。” “儿子知道了,以后会好好继续练的。” 没过一会儿,就有个虎头虎脑的六龄童子。从御书房里面走了出来。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南安王若有所思。 等六皇子离开后,内侍把他迎进了内间。 “王弟过来了,赐座!” 从宫中回来的路上,南安王心里五味杂陈。 妹妹这性子,伤人的同时更是伤已。都怪家人从小只知宠她,包括他自己。陛下说得对,不去想法子。争取夫家人的好感,整天盯着无辜的人,嫁给哪家都不会安宁。 坐在马背上他边行边想,突然马头差点撞上,侧面过来的另一位也骑马的年轻男子。 “这不是罗老弟吗?”南安王出声打上招呼。 那人一身御前侍卫头领的戎装制服,见有人在马上跟他寒暄。男子抬起眼眸确认来人。 “原来是南安王殿下。”罗擎云认出了对方,拱手向他回了一礼。 “老弟这是回府吗?”南安王继续出声询问。 经过上次交手,他颇为欣赏眼前这位年轻人。 只是之前没什么交情,没好意思上门拜访打扰。 “正是!” “不知罗老弟今日可有空闲,找个地方跟哥哥喝几杯去。”南安王出声相邀。 罗擎云迟疑片刻,一咬牙就应了下来,两人随后就来到了石桥附近的醉风楼。 推杯换盏之际,南安王微醺。絮叨起自己的烦心事来。 “当初要不是我急于报父仇,我也不会伸手,向朝廷多要军饷装备,把家眷送往京城定居。妹妹也不用受这么多苦。”他一脸失意,举起酒杯狂饮不止。 罗擎云本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则止。对面的南安王见了,给了他一记拳头,催促道:“咱们习武之人,讲究的是‘爽快’二字,作甚吞吞吐吐的?!” “令妹的事,罗某也略有耳闻。”罗擎云似是有感而发,“咱们京城世家女子,讲究以含蓄为美。嵘曦公子受孔孟之道熏陶久矣,又曾受过钟家长辈的恩惠,他这样做很正常。令妹何必纠缠着一弱女子不放。只会把人越推越远。况且,对方本就是无辜的,令妹还作出咄咄逼人之态。若我是汪公子,只怕做得比他还激烈。” “既然老弟能坦言相告,哥哥也不瞒你什么。愚妹是中了人家的算计!咱们先不说母妃受人蛊惑,进宫里讨说法,踏入圈套。就是这次传出流言,也是有人买通家中老仆的京中远亲,故意传出指向极强的消息。让愚妹错误以为,能将那女子激得速速嫁人,或者离开京城。那人背后的目标,恐怕还是东宫的那位。” 他半遮半掩地道了出来,然后,装作不胜酒力地闭上眼睛,用手臂挡住面颊,倒在桌上作醉倒状,暗行偷窥之举。 罗擎云又岂是头脑简单的善与之辈。 他并没追问对方话中暗藏的深意,只是大着舌头,倒出自己的看法。 “不会吧?!太子仁德,当初令妹被绑,听说韩国公几乎把整个京城都快翻过来,才找到令妹。那时罗某不在京中,不然也会被派出去找了。俞彰虽说有些怪癖,可太子殿下的指令,他还是不敢违背的。我倒听说,东昌伯府几房,互相看着不顺眼久矣。兴许这里头……你也知道,庶子承爵,终归不是太名正言顺。互斗内耗的事时有发生……” 南安王一怔,抬起头,看对方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抛出这番话,他本意是想试试对方,对大皇子和四皇子互斗,他的立场如何。毕竟皇后生有嫡子,没点想法的外戚,少之又少。 没想到对方一番劝说,不仅维护了东宫,把四皇子也摘了出来。让方才那些话,倒显得是自己多心了似的。 此人真的才只有二十二岁?! 见他这般警觉,南安王也放弃了试探,讪讪然地举起酒杯,劝道:“不说这些了,总之是愚妹倒霉。哥哥今后不在京中,还望罗老弟,托令姐对愚妹看顾一二。哥哥今后必要重谢!” “好说,好说!太后娘娘一直挺照顾令妹的,皇后娘娘作为皇嫂,照顾宗室郡主是应当的本分。王爷就是不相托,陛下和宫中各位娘娘也不敢怠慢了她。”说着,罗擎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百一十四章谋皮 本章节 钟谢氏到京后的一个月,妙如才在宫中见到她。 这日,长宁宫里,众人正聊着江南的趣事,就听得有内侍前来禀报,说皇后娘娘带着汩润女子书院的山长,前来觐见太后娘娘。 妙如心中一喜,二伯母真的来了! 她忙不迭地翘首以待,拿眼底的余光,偷瞄门口的动静。这副形状被旁侧的太后发现了。 见到她少有这样的表情,老人家的嘴角不觉间微微弯出了弧线。 “快快请她们进来!” 拜访者入殿后,两边又是一厢见礼。 有大半年没见到家乡的亲人了,妙如的眼角有些湿润。却又不敢立刻跑过去,和她互诉别来之情。 赐座归位后,老太后心情很好,首先招呼道:“早听妙丫头提起过先生,总算是见着了。能教出她这样聪慧得体的学生,哀家十分好奇。今日见到先生,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是在名师跟前耳濡目染养成的。” 钟谢氏忙起身行礼,恭敬地回道:“太后娘娘谬赞了,草民不敢忝居其功。她回乡时就已经大变样了。要说,还是宫中出来的会调教人,听说她是跟一位嬷嬷学的。” 皇后在旁侧有感而发:“还是得看学生的悟性和禀赋的,有些人怎么教也教不出来。” 太后会意地一笑,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又接着问道:“听说先生办了间女子书院?” 钟谢氏恭声答道:“草民不才,在家乡招了几个学生,瞎乱弄了一气。去年江南的疫情,打乱了秩序,后来只得回府开了间私学。” “大楚历史上,这可是开了先河的。”太后点了点,语气颇为惋惜。“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到京城里,把书院继续开起来?” 虽然妙如的信上,早跟她说清楚了。不过,此刻亲耳听到从太后口中说出,钟谢氏还是有些受宠若惊。 只见她眸子骤然发亮,抬头望向太后,随即又转过脸,朝皇后和妙如脸上,仔细地搜寻了一番。见二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她这才意识到,此事或许早就被皇家定下来了。 钟谢氏重新跪下,郑重地朝太后磕头谢恩。 “能得太后娘娘、陛下和各位娘娘们的鼎力支持,是草民的荣幸。素安在这里替学生们,叩谢皇恩。” 给妙如使了个眼色,让她把钟谢氏搀扶起来。 太后嘴上却说道:“以前就有这想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夫子。后来公主们出嫁的出嫁,指婚的指婚,就放下此事了。” 皇后奇道:“母后怎地又想起,催太子去江南接人了?” 太后笑语盈盈。望了她一眼,道:“那天也不知是谁提起启蒙来,问到了妙丫头,她就把素安居士和女子书院介绍了出来。翃儿媳妇在旁侧也证实,说是听人介绍,在江南口碑不错。” 皇后忙笑着说道:“可惜翔儿是个男娃,不然,也进去念了。儿臣在闺中时。就见过素安居士的诗作、画作。” “哦?!你外祖谢卿家,跟素安居士的娘家,可是同源?”太后好奇地抬起头。 “正是,不过已经出了五服,成了两支。外祖家是苏州谢氏,素安居士娘家是金陵谢氏。”皇后转过脸。朝钟谢氏讲道,“在闺中的时候,我就见江南的表姐妹们,对先生的画作推崇备至,一直无缘得见。回来跟家母讲时,听她提起,原来您是她族妹。说还在本家曾见过先生。” 众人皆向钟谢氏这边望过来。 只见她微笑点头,答道:“正是。前几年来京城时,还到谢府拜谒过瘐老夫人,论起过此事。” 太后双手合击:“哎呀,说来说去,还是一家人。真是有缘!”然后。她转过头来,对钟谢氏嘱咐道,“有皇后帮你张罗,就放心在京城定居下来。女学赶紧得办起来,毓庆宫的大郡主、恭王府的三郡主都到年纪了。” 皇后在一旁提醒:“宁王府的老太妃,前几天都还在母后您跟前提起,她那小重孙女,也已八岁了。” “对对,还想学妙丫头的画法。”老太后一拍脑袋,朝妙如解释道,“你替老太妃曾画过一幅像,挂在家中被那丫头瞧见了,嚷着要学,说等学会了,要画得比你的还像。” 妙如莫名惊喜,八岁的小萝莉就有这样的雄心壮志,看来这个弟子有些值得期待了。 皇后在旁补充道:“那天太子妃带着沁儿也来求哀家,说是也想学妙丫头的画法,还说素安居士在江南办学时,就教过学生两种画法。可有此事?” 说完,她把询问的目光,转向钟谢氏。 “确实如此,当时一些同窗想学,就让她教了。只可惜那帮人备嫁后,就退学了。多数人只学了个皮毛。” 太后望向妙如,后者赶忙证实道:“是啊,所以至今没人能画出复杂人像。搞得微臣还是得整天东奔西跑,亲自上门作画。” 皇后此时接话道:“这种情况在京里,应该不会出现了。那些世家女从小学画,学上七八年,出嫁后也没丢的,比比皆是。” 太后笑道:“可不是,皇后你也是从小学画的吧?!” 皇后恭声回答道:“回母后,正是!出嫁前是家母悉心培养,儿臣后来一直在练习,从没断过。” “镇国公夫人走得太早了,听说你弟弟从小也学过?”太后随口提到。 “后来家母身子不好,愚弟也仅启个蒙。” “难怪!”钟谢氏在心里暗道了一声。 跟南安王拼完酒,罗擎云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独自骑着马,找到了韩国公府。 “真是破天荒了!怎么舍得跑到我这俞府来的?”见了面,俞彰就打趣道。 自那天被南安王打伤,他就很少白天出门了。整天以养伤的名义窝在府里,都半个月过去了。除了接见暗部的属下,他连进宫的次数都少了下来。 不用说大家也清楚,他是有了心结。只是这个坎,谁帮不了他。太子姬翌曾私底下问过裴太医,得出结论,说是童年时留下的旧疤,很难再清除。 “我来是告诉你,为何南安王要向你下挑战书的。”径自走到对面的椅子上,罗擎云一屁股坐了下来。 俞彰挺起身,斜睨了他一眼:“哦?!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他妹妹的缘故吗?他怎么不记得,是我把郡主救出来的?不然她连命都没了。” 他随后又小声咕哝了一句:“只记仇不记恩的,这种人活该没人肯要。” 对他的刻薄,罗擎云早已见怪不怪了。眼帘都没抬一下,接着道:“东昌伯府那边出手了,若你再不知收敛,真有可能把南安王推向那边。汪家虽然失势了,长公主还在,在皇亲勋贵中间,她的影响力还是有的。” “知道你是为表哥着想,如今不是我收手的问题。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逼着汪家那小子,跟郡主琴瑟和鸣不成?”俞彰语气中透中一丝不屑。 “只有把羽扬卫最后一人的线索给我,查出当年的真相。斩断汪钟两家联系,他自然会收心,一心对待泠泉郡主。这样也能将你的错处,减到最低限度。”罗擎云不动声色地说道。 “别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为了自个,早点破了她的誓言,好把人家娶回家。”俞彰嘴角一撇,不再理他。 罗擎云一跃而起,揪住他的衣领:“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我答应什么了?!不是说好助我获胜吗?可你倒好,最后自己出尽了风头。”俞彰挣脱他的钳制。 “是你心结太重,能怪我?我不是替你报仇了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听说那丫头,在偏殿楼上观战,才上台比试的吧?!” “不管如何,我帮了你是事实,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你下次还有脸求我的?” “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得答应我两个条件!”俞彰嘴角露出一丝诡黠的笑意。 罗擎云眉头紧拧,苦着个脸朝他点了点头。 “第一,你若娶到手后,得让她帮我画幅像。”俞彰死死地盯着对方,等他的反应。 “这我不能答应,若是她不肯,没人能强迫得了她。你也知道,她有多硬气了,对自己都能狠成这样……”罗擎云当即回绝了。 俞彰早知他不会爽快答应,改口道:“那我让一下步,若是她答应画了,你不准横加阻挠,这下总该可以了吧?!” “这个……我考虑考虑,第二个条件呢?你快说。”罗擎云脸色稍霁,催促他出下面的条件。 “第二嘛,你要答应,以后若有女儿,要嫁一个进咱们俞氏家门为妇。” “那更不能答应你了,谁知道你儿子,会不会跟你一样性情……”罗擎云当即否决了他的交换条件。 “你说什么?!”俞彰勃然作色,眼看着就要发怒了。 罗擎云就知道是与虎谋皮,回了他一句:“没什么,不劳您的大驾,我自己想折去,总有法子的……” 说完,他就离开了韩国公府,骑在马背上,扬长而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探疑 二更: 回府的路上,本来喝得有些上头,被晚风一吹,罗擎云有些醺醉的感觉。 怕惊动父亲,他特意绕远道,从东北边的角门回府。沿着醉音湖边,他孤独地一个人踯躅前行。 今晚是正月十六,一轮冷月孤寂地挂在半空中。一阵风吹过,星斗在夜幕上微动,好似也被这凛冽的寒意,激得在战栗发抖。 他停住了脚步,望着印在水里的月影发呆。 原以为俞彰那儿有线索,就不难把此人找出来。没想到比试那天对方出了状况,面具一掉就分寸大乱。让自己也跟着被动起来。 可是只有那样才是最好的方式,既能让两人从此陌路,也可以斩断他们在感情上的牵扯。 该去找太子求助吗?殿下若知道他提了两项龌龊的条件,会是什么表情?! 俞彰这个人诡异莫测,还是不要随便得罪的好。 若对方是个正人君子他倒不怕,最防范的就是他这种心里阴暗的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他冷不丁地咬上一口。 他正在发愣,树林边踱出一个人影。 “站住,你这是打哪儿鬼混回来的?” 罗擎云心头一惊,抬头就看见了老父亲半白的须发。 已过二更,见儿子还没回来,镇国公一直等在书房里。派人守住了府里的各个入口,打算来个守株待兔。 还没走近儿子,就闻到一股烈酒的味道,遂出声质问道。 “从宫中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朋友,跟他在酒楼里多喝了几杯。”罗擎云见隐瞒不过,老实地承认了。 镇国公眼皮一抖,沉声追问道:“什么朋友?你不知道如今有公职在身。明早还要进宫的,怎么喝得这般晚?” “您不认识的,明日他就要起程离开了,以后可能两三年难得回京,权当给他饯行。”他随口答道,不想透露太多信息。 “你随我来!”罗燧也没打算深究,把儿子叫进了他的书房。 罗擎云迈着歪歪斜斜的步伐,随着父亲进了里屋。 突然一张红彤彤的喜帖伸到了他面前。 “这是你舅舅府上派人送来的喜帖。”镇国公回到太师椅上,把东西递给儿子后,就把屋里侍候的人遣了下去。 “三月初二?舅舅终是迫不及待。想把表弟赶到江南去了。”打开帖子,见到内容后,他笑逐颜开。 “你早知道了?”罗燧心情烦躁,难免在语气上有些急促。 可他的儿子此时半醉的状态,并没发现他的异状,回道:“上次拜年时,听舅舅提起过,想不到就送来了。” “你有什么想法?”老将军不动声色试探道。 “外祖母终于可能安心了。”罗擎云神态轻松,一副为对方高兴的表情。 “为父是问你,小你两岁的表弟都娶媳妇了。你呢?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才让你老子能抱上孙子?”他盯着儿子的表情,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打量着眼前的猎物。企图从对方的表情中,嗅出一丝端倪来。 罗擎云嬉皮笑脸地回道:“没人肯嫁给您儿子,这也怪不得我……” 老将军脸上顷刻间乌云密布,沉声问道:“是真的没有,还是你在背后搞小动作?” 若是在平时,罗擎云肯定能从对方的表情中。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来。可今日晚上,他先是跟南安王拼酒,后又跟俞彰过招,早已是半醉半困的状态。思维反应,较往常迟钝了许多,没发现父亲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儿子哪有什么小动作?!别人一看咱们府里有这样的婆婆。疼爱女儿的人家,哪里还肯嫁姑娘过来受苦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儿子还是被人退过亲的……”罗擎云絮叨起来。 不过他的表情和话语的内容根本不配套,好像很高兴没人肯嫁他似的。 罗燧没有当场揭穿他的表里不一,而是问起另外的事:“那我问你,你上次去边关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为了不让人忌惮,要找个家世清白。清贵家族出来的儿媳,最好无父无兄在朝中任职。听这话,好像若有所指?是有这样的姑娘在?” “当然……没有!”一阵冷风吹过来,让青年人有了三分清醒,他忙做补救。“上哪找这样的姑娘家,身份低了爹爹您又瞧不上。” “真的没有吗?”镇国公对儿子的话,好似半信半疑地,“没有就好。” “真的没有,有的话早在得知曹家退亲后,就求着您上门提亲了。”罗擎云背上惊出一身冷汗。 “为父还以为,你早有意中人了。”老将军脸上露出疲惫的神态,眉眼间泛着无奈的落寞,解释道,“若是有中意的,为父让你错过了一回。这次厚着个老脸,也得替你上门求娶回来。看来爹爹还是得催着你三婶加快步伐了。总不能到时候,连风儿都要说亲了,你还没娶上媳妇吧?!” 说完,他定定地盯着儿子,一副愧疚父亲的表情。 罗擎云又有几分胡涂了,甩了甩了半混沌状态的脑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镇国公见儿子不作声了,拍了拍他的肩头:“回院子休息去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半月后你嫁到南边的姑母来京探亲,说不定还会带着她夫家的侄女。到时相看相看,若双方都还中意,就此定了吧!你当兄长的,也不能迟谢家表弟太多。” 罗擎云心口一窒,半信半疑地望着爹爹,扭捏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薛世兄是有提过一个人选,我怕您不同意,没敢贸然地提出来。” 老将军一副初次听说的表情,吃惊地问道:“你都不说出来,哪知我不会同意?是哪家姑娘?” “就是谥封忠肃公钟御史的嫡亲孙女,钟探花的长女。”罗擎云一咬牙,把心底的秘密,敞露在了父亲面前。 镇国公将头低下,作沉思状,过了半晌,才抬头确认道:“是年前传得沸沸扬扬,跟她表哥藕断丝连的那位?” 罗擎云脸上骤然变色:“谁跟您说的这番话?怎好这样污人家姑娘的清白?!” 见儿子瞬间变化的神情,罗燧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立刻沉下脸,怒斥道:“咱们是什么人家,岂能讨个退了亲的姑娘作宗妇?!” 罗家小将的倔劲也上来了:“您儿子我也是退过亲的,正好相配,谁也不嫌弃谁!况且她退亲非是别的原因,是她生母托梦,两家有仇,病得奄奄一息差点没命了。” “这些话只能骗骗你这鬼迷心窍的愣小子。荣福长公主是怎样的人,若是八字不合,她会让唯一的嫡孙早早订下那门亲事,等那姑娘好几年。”罗燧也不打算再掩饰了,直接把调查来的情况和盘托出。 罗擎云这才清醒过来,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来。 “那是她先前想借人家祖父名声,保她孙子不被清算。而且那姑娘自小孝悌,哪有半点不好的地方?”为着自己的心,他毫不犹豫地据理力争。 “好,咱们不说她退亲的事。为何这半年来,不断有传言,说她跟汪家那小子纠缠不清的?!还闹得人尽皆知,你难道希望未来的媳妇,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跟另外男子一道常被人提起的?”罗燧祭出杀手锏。 当他查到钟家那丫头这几年的传闻后,立刻打消了成全儿子的念头。 当初娶曹氏是他自己犯了错。绝不允许儿子也娶回一位让人在背后说闲话的媳妇。 “那是泠泉郡主老拎不清地纠缠着。人家回京后,除了被请去给世家女眷作过两幅画,就从没出过宫。上哪儿纠缠不清了?”罗擎云梗着脖子,极力维护对方的闺誉。 “你这小子,刚才还在矢口否认,说没中意的人,说,你跟她有多久了?”老国公岂是任由儿子糊弄的,终于逼出他的原形了,还不得乘胜追击。 罗擎云此时完全能确认,他中了父亲“引君入瓮”的圈套。 “她都发重誓不嫁了,我能跟人家有什么?!就凭她那番誓言,就可以知道,跟汪家那小子,她再没有半点牵扯了。怎么不是个清白的好姑娘?!” “你焉知她不是以退为进?爹爹怎么听说,她退亲的事,有俞家那小子掺和其中,你这愣头青别上人家当了。这背后的水知道有多深?!”镇国公恨不得把儿子敲醒。 “她根本不知我的心意……儿子还宁愿她发的誓,是不能作数的。”罗擎云中声音带着沉痛的嘶哑。 他脸皮涨得通红,加上酒意未完全退却,使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激动。 在俞彰那儿碰了钉子,罗擎云本来信心就受到了打击,看到父亲反对的态度,像在烈火上喷了油似的,痛苦悲怆的情绪,顷刻间就充满了他的胸臆间。 “总之,你休想娶她过门,她的清白与否跟你无关。若还自认是罗家子孙,顾惜祖宗颜面和家声,就不要再念着那女人了。她虽是无辜的,但名声已坏,绝对担负不起罗家嫡长媳的重担。”罗燧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就把儿子赶出了书房。 第二百一十六章抚慰 皇后带人离开后,太后额外开恩,留钟谢氏跟久未见面的侄女,好生单独叙叙旧。 妙如把对方请到了她居住的芷兰斋。 时值正月中旬,京城天气春寒料峭。从长宁殿出来,一路上楼台殿宇的气势磅礴。这个凉沁的黄昏,显得有些冷峻。 两人沿着石子铺成的小径,踱进这个位于后宫西南角的僻静院落。 “这个地方原是教习公主的女先生以前住的,她们离开后,院子就空了下来。平常很僻静,极少有人会来打扰。”妙如把来客引进院内。 “这儿是你一个人住?还是有人伺候?”环顾四周的陈设,钟谢氏有些纳闷,“你如今在宫中的身份是什么?” “画师啊,还有品级的,八品,归如意馆管辖。只是要侍候太后,就住进了后宫。元日那天侄女还穿上了朝服,到含元殿的大殿上,现场作过画。过两天就会挂出来了,现在他们去制作画框了。”提起那件事,妙如有些兴奋。 像是才发现了真相,钟谢氏怔怔望着侄女,问道:“你不是当宫女?也不是当宫中女官?” “不是啊!信上我也没这么说过啊!”她一脸莫名其妙。 钟谢氏脸上写满了疑惑,盯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说道:“在信上劝你父亲给妹妹订亲,不必等你了,那是怎么回事?大家皆以为你陷入宫内,要等到二十岁才放出来呢!” 妙如慢下脚步,解释道:“也差不多,反正以后不会轻易谈婚论嫁了。若是让妹妹们等我,没得耽误了她们几个。这两年我可能会留在京里专司作画,先前太后不是说了吗?还要教小郡主们学画呢!” 说完,她故作轻松地挤出笑容。亲昵地挽起二伯母的袖臂,朝前走去。 “你真打算这样过下去?芳华易逝,佳期难再,过了这几年,想嫁人怕就难了。”虽然难以理解这姑娘的想法,钟谢氏还是以一位长辈的身份提醒她。 “那就不嫁人了!反正我能靠本事养活自己。顾先生不也是如此吗?”妙如举出那位教音律的女夫子为例。 钟谢氏蹙起眉头:“她是没办法,你如今得了太后的欢心,何不借这有利条件,争取她帮你指门好的亲事。” 妙如脚下一滞,心想。若没之前的流言,或许还有可能,现在机会渺茫了。 她随即把这大半年来,自己在京中遭遇,都告诉了二伯母。 “竟然有这样鄙俗的女子,简直是丢皇家的脸面。”钟谢氏一脸愤然的表情。 “所以侄女干脆起了誓,省得她再来纠缠不清。”接着,她又把湖边被皇上撞见的事,告诉了对方。 “以后遇到不错的良人,可怎么办。岂不是要错过?!”钟谢氏替她着急起来。 “拜泠泉郡主所赐,现在哪还有良缘等着侄女。试问天下有谁,敢娶有这样传闻的女子?”妙如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没那么糟糕,既然她后来又闹出妻妾争宠的戏码,想来不是个安份的人。日子久了,大家自然会明白,你是无辜受牵连的。”钟谢氏轻声抚慰她。 “是啊,待时间冲淡一切。韶华已逝。去当人填房还是做人后娘?”妙如心里暗想,嘴角不觉闪过一抹惨淡的笑容。 两人走到屋内,妙如叫来宫女芳汀,到外间给客人斟茶去。 “那女人真是害人不浅,我看太后挺看重你的,就没有管管她?”见屋里没外人了。钟谢氏轻声问道。 妙如心说,这事若没太后当初的掺和,还成不了如今这乱局。 当然,她不能把皇家的秘事披露出来,只得怏怏然说道:“怎么管?!如今这局面让人最厌烦的地方,就在于人人都有苦衷,都是不得已的。贪恨嗔痴把人坑了,还带累旁人下水。一句不懂中原规矩。把什么都推得一干二净。” “当初让你回京的人,应该给你一个交待。只是即便是指婚,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除非找到真心实意对你的。”说完,钟谢氏长叹了一口气。 妙如心里补充道。除非是上无长辈管束,还是个真心疼惜老婆的。这样的金龟婿在现代都难找,更何况是男尊女卑的古代,男人们不仅可以三妻四妾,还有单方面休妻的权力。 算了吧!放弃吧! 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能找到一心人的。 没过了几天,妙如就被皇后娘娘召进了凤仪宫。 在那里,她见到久违的谢阁老夫人程氏。 只见她穿着一件是蜜合色锦绣褙子,下着松花色百褶裙,很是素雅端庄。面色红润,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精神了许多。 “这是内阁谢大学士的夫人。”待妙如行完礼,皇后娘娘替她介绍道。 妙如忙走上前,向谢程氏行了礼。 程氏嘴角弯成半月形,拉起她,解释道:“钟姑娘刚进京时,臣妾就认识她了,那时她才这般高。”说着,她比了个齐腰的高度。 “哦?!”皇后来了兴致,问道,“夫人怎么认识她的?” “廷儿跟他表哥搭罗府的船,从江南回来,路上廷儿落了水。碰巧钟姑娘在另一艘船上,得亏她教的法子,让云哥儿救醒了廷儿。” 罗皇后显然有些意外,接着问道:“还有这回事儿?怎么从来都没听人说起过。” “娘娘忘了?前几年她何曾进过宫?!当然就没人提起了。”程氏转过脸来,跟对方招呼道,“一别几年,钟大姑娘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夫人谬赞了!倒是夫人的精神越发地好了,谢老夫人和谢伯伯可都还好?”妙如问候起谢家的诸位。 两人宣暄了几句,程氏就转入正题了。 “是这样的,下个月小儿就要准备娶媳妇了,到时家中定会忙起来。母亲心中一直有个夙愿没达成,想请钟大侄女,赶在家中忙起来之前,过府一趟。” “是为她老人家画像吗?”妙如问道。 程氏点头称是。 原来是这事,妙如一口应承了下来。心中还有些窃喜,终于又可出去了。 第一次出宫没经验,没办成其它事;第二次出去,搭乘的是东宫的马车,更不方便了;此次一定要提前约好,到时顺道去看望二伯母,把几个好友,约到她那里聚聚。 见妙如在那儿发愣,还以为担心太后那边不好交待。 罗皇后安慰她道:“本宫在母后那儿报备过了,你尽管放心去吧!对了,若是钟姑娘有空闲,能否多临摹一张。外祖母身体不好,本宫也有许久,都没见过她老人家了。” “这个容易!”妙如一口应承下来,还关切地问道,“老夫人想来也许久没见过娘娘了,要不哪天,帮娘娘和六殿下合画一幅,送到谢府让老夫人也能常常见到亲人。” 此话一出,旁边的程氏立刻笑逐颜开,拍了手掌道:“钟姑娘果然善解人意。” 接着,转过头跟罗皇后念叨道,“其实臣妾也是这个想法,只是没好意思开口。” 皇后跟着也赞道:“本来打算在廷儿成亲那日,派四弟带着翔儿,代替本宫上门道贺去的。顺便让外祖母瞧瞧这孩子,没想这主意更好。那就找个机会画画吧!” 说完,她抬起眼眸,朝妙如道:“那就有劳钟姑娘了,母后那边不责怪本宫劳役你就成了。” “娘娘客气了,这算什么劳役?!能为娘娘画像,是微臣的荣幸。况且,您还是钟家的大恩人呢!”妙如忙恭声道。 “恩人这话就莫再提了。”皇后不敢居功,“陛下本就没打算把你父亲怎么样,本宫只是搭个桥递个梯而已。” 妙如诚挚地说道:“娘娘菩萨心肠,自当觉得没什么。可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牵线搭桥也不是人人愿做的,微臣当初找过许多昔日的旧交。” “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难怪母后这般离不开你。就连翔儿那孩子,也总爱往那边跑,就爱听你讲的故事。”皇后态度和蔼,一副拉家常的语气。 程氏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怎么的?!几家老姐妹聊起来时,都在交口赞她呢!母亲这才想起来要画上一幅的。她们还惦记着,三月份女子书院开学后,把孙女们送进去学画呢!” 皇后脸露微笑,道:“这还没开馆,门槛都快踏破了。钟姑娘怕是到时要忙不过来了,母后一定不肯依!” “这是好事情,各家闺秀学会了。回去给自家祖父、父亲作画,也是当子女的一片孝心。”程氏解说道,“老爷还跟臣妾提起,那日钟姑娘在大殿上作画,几位王公大臣见到了,还颇为遗憾呢!” “你到大殿上公开去作画了?”皇后听了,大为失色。 妙如点了点头,只见对方眉头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对了,”朝妙如使了使眼色,程氏低声道,“廷儿成亲后,会到江南你父亲开的学馆去就读。若有什么家函礼物之类的,要带给亲人的,提前准备好,让廷儿媳妇帮着带过去。” 妙如上前福了一礼,谢过了对方。 第二百一十七章音讯 “这位老伯,能不能拐道去草帽胡同,姑娘想去探望一下她的二伯母。”春渚跑上前去,跟谢家派来护送她们回宫的车夫询问道。 “好嘞!姑娘坐稳了,咱们这就要拐弯了!” 接着,一道吆喝牲口的声音,车身随之微倾。里面的人赶紧用手抓住车厢里头的扶手。 从谢家出来,妙如触动良多。 谢家婆慈媳孝的场面,让她印象深刻,微微有些感动。 他们家算得上是世家中的典范了。 难怪虽身居高位,谢家伯伯官声此般之好。当初若没那么多的恩怨纠葛,或许她早成了这家人中间的一员,过着安宁平和的日子。跟大多数世家媳妇一样,为辅助相公,周旋于交际圈子;为家族传承,在家安心教导子女。 只是没想到的是,谢家此次娶的媳妇,竟然是许家妹妹。 他们两家的门第倒是蛮相配的,还都是来自江南的书香世家。 缘分有时还真是奇妙,怡心到头来嫁给了她哥哥在国子监的同窗,二伯母的学生和她本家侄子成了一对。 “姑娘,到了!”车身慢慢停下,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少顷,就见有个头戴面蒙的年轻女子,撩开了车厢前面的帘子,扶着侍女的手臂,跳下了马车。 进到院内,妙如的目光扫到庭院的一角,那里停着另外一辆马车。 她心下了然,想是邀约的人已经到了。迈着细碎的步子,她跟在引路的丫鬟的身后,一路慢行往北边走去。过了一道月亮门,就望见了院落的正堂。 “姑娘,奴婢总算见到你了。”从屋里迎面闪出个人影。扑嗵一声,跪在了刚进院门的两人跟前。 妙如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的贴身丫鬟莲蕊。 “起来吧!才过半年,你就忘掉以前的规矩了?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她嗔怨道,忙示意一旁的春渚扶起对方。 “她哪里是忘了姐姐的规矩,是激动闹的吧?!”随着,又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在莲蕊身后响起。 不用扭过头,光听这动静,妙如就知道。是薛菁到了。 “现在见姐姐一面可真难!告诉她说,这次可以见到你了,往后还能在素安居士跟前侍候,你这丫鬟兴奋得一整宿没合眼。”说完,少女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们主仆几个。 妙如随后朝薛菁福了一礼:“多谢妹妹,替我照顾了她半年。” 后者摆了摆手,笑道:“哪是由我照顾,她能干着呢!能写会算的。搞得祖母参照她的模子,把菁儿身边作陪嫁的丫鬟,轮着操练了一遍。” 妙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谦虚地解释道:“咱们府里后来不是缺人手嘛!就教她认字和算术了,后来在山上,又跟着在书院呆了几年。” “难怪祖母纳罕了,直夸她能力不错。”薛菁眼波一转,走过来搀住她,“这下好了,我也不用被祖母念叨了。虽舍不得把人还来,可她总在担心你。妹妹也不好意思留下,恭喜你们主仆重逢!” 妙如满脸带笑,转身朝莲蕊问道:“要不,就把你送给薛二小姐为婢吧?!” 后者幽怨地望了她一眼:“才半年,姑娘就嫌弃奴婢了?” 众人一阵说笑,朝屋内走去。 朝二伯母行完礼。妙如找了个空座,坐了下来。 钟谢氏叫来在屋外伺候的使女,去给客人斟茶倒水。 自从上次及笄礼上,妙如送了她那柄步摇后,对这种订制方式打造首饰,薛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特意托对方把傅红绡介绍给自己,也想在她铺子上,订制几套自己心水的头面。放在嫁妆里面。 “妙姐姐,今日丁家三奶奶还来不?嫂嫂和妹妹都说漂亮,也想拿着图案去订做呢!”等对方一坐下来,薛菁就问起此事。 妙如答道:“应该快来了,她也是觉得省事图方便。特意盘来的。你们以前互不认识吗?对了,怎么还没到?” 话音还没落,院外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随后,就有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妹妹是说我吗?这不就到了。” 傅红绡踱进厅内,朝素安居士福了一福,又跟其他两人互相见了礼。 妙如帮她们作了介绍,傅薛二人就在一边聊起首饰来了。 此趟出来,是想把莲蕊和江南的事安排一下。当初走得急,她的丫鬟织云成亲后,还在淮安的童趣坊的铺子上,托傅红绡的陪房张掌柜在照顾呢! 见她们两人聊得起劲,妙如跟钟谢氏问起家中的情形来。 “上回在宫里,不好提二妹和母亲她们,二伯母能说说她们近况吗?我怎么听人说,后来二妹被人悄悄送走了,回去以后没发生别的什么吧?” 钟谢氏瞥了其他两人一眼,拉她走到屋子的另一边,轻声说起五房如今的情况。 “妤儿她娘跟着明信侄儿的队伍回来后,不知谁把她在京里的所作所为传开了。族人们逼着九叔出妻,说她得罪了东宫储君和韩国公,将来会影响族中子弟在官场上的前程。此番伯母上京,也有族长的意思在里头。他老人家说,钟家十余年在朝中没什么大人物了。在京中办学,结交一些人脉,给族中子弟铺铺路也是好的。伯母一想,若让人能记起你二伯来,惠及钟氏子孙也算不错,就跟着他们来了。” “侄女还以为您不来了,伯母怎会舍得丢下趣园的?” “我也是考虑了许久,觉得既然当初为纪念你二伯起的意,现在就得把这项功德继续下去。我跟他无儿无女的,若不干出点名堂来,在这世上什么都没剩不了。” “二伯父在泉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的。”听到这里,妙如神色有些戚然。 “或许在某些卫道士眼里,这样做是不甘寂寞。不肯呆在老家为亡夫守节。” “哪能啊!等书院在京中也打响名声了,自然会有人明白您的苦衷的。” “就知道你会支持伯母的。太后娘娘不是也说了,咱们得像在江南那样,你要帮着我教她们,学另外一种绘画技法。” “那是自然,多个人加入进来学,以后咱们这流派就多一份力量。等朝圣的画卷挂出来后,肯定会有更多人想学的。伯母您到时,可要严把入学的门槛。” 说到入学拜师,钟谢氏突然想起了什么。悄声告诉她:“跟你说件事,伯母被接进京后,太子殿下派罗世子安排我的住宿。那小伙子很是不错,鞍前马后的招待,年三十那日还陪了我半天。他也是个爱画的,因跟他生母是同族姐妹,伯母就破格收他为男弟子了。” “啊?!他还学画?” “真别说,他懂得还挺多的,收藏了不少名师佳作。” “不是!侄女只是觉得,他一个上战场杀敌的将军。跑去学画,用拿战刀的手指握笔,感觉怪怪的。”妙如露出讶然的表情。 “关公还曾夜读过春秋,班超投笔从戎后成了大将军呢!不兴他以后当个儒将啊?再说人家生母也是书香名门出身的。”钟谢氏斜睨着她,“不愿意他当你的同门?” “愿意,怎么不愿意?!以后有个将军当师弟供我差遣,当然赚到了!”妙如满脸讪笑,赶紧表态。 她心里却腹诽。这人一会儿要当她的义兄,一会拜二伯母为师,他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啊? “不说这个了,接到你入宫的消息,九弟开始张罗你两个妹妹的亲事了。”钟谢氏把话题转回她家中。 “哦?!”妙如的眼睛亮了起来,等着听下面的消息。 “闹出选秀被退这一出。又传出她娘在京得罪了权贵,妤儿的亲事现在更困难了。本来九弟是打算在学生中,找个有潜质的贫困后生当女婿。谁知后来找来找去,人家一听说她外公是被问斩的,纷纷转向,争抢起婵儿来了。”又一道惊雷抛出。 “那后来呢?若是二妹的没着落,三妹的也说不成啊!” “再后来,也不知哪里来了个姓彭的商户。说是上次返乡时,载你们回家的,跟九弟有几分交情。听说他有两女儿正在找婆家,就上门诚意相求来了。九弟自是不肯。我起程时,他还没应下来。不知最终会如何。是不是妤儿她娘闹了什么,也未尝可知。不过,婵儿的婆家,倒是差不多可以定下了。” 妙如听了,为着自己姐妹俩殊途同归的命运唏嘘不已,心里只觉得酸楚难当。 她是被父亲顾惜弟妹的私心给耽误的,而杨氏生的女儿,到头来也是没讨到好。不知这背后,有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以前传杨家流言时,宋姨娘没少在后头推波助澜。 “淮安倒是有不少人家,上门求娶你的。只不过,都以为你入京当了宫女,九弟不敢随便应承下来。将来回家后,兴许还能碰到一门好亲事。毕竟是大楚朝第一位女画官呢!” “妙姐姐,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亲事,女画官的?”薛菁跟傅红绡聊完了,被她们刚才的话吸引过来。 妙如转过身,打趣道:“说等你出阁时,我这女画官上门替你画像。” 薛菁一听,马上跑过来,缠住她急声问道:“是真的吗?到时你能出宫了?” “说笑的,你都盖上喜帕了,我去画那一块红布啊?” “你可以先画嘛,完成了再盖上。” 妙如把她拉到傅红绡的跟前,向后者求证道:“你自己问问绡姐姐,出阁那天,你有没功夫再坐上几个时辰,让人对着作画。只怕像没出来,你脸上的妆先花了。” “不能画你还撩拨人家,要不这样,过后再穿上嫁衣,替我画下来呗!” “不行!”旁边的钟谢氏和傅红绡异口同声地阻止道。 “为何?”薛菁一脸奇怪地问道。 “嫁衣是不能随便穿第二次的,这样不吉利。”傅红绡解释道。 薛菁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妙如心里顿时升起戚戚的涩意。 看来,退亲、再嫁对女子的杀伤力,在这个时代不容小觑,都让人忌讳到这种地步了。 把童趣坊的后续事情安排妥当后,妙如看天色不早了,就跟众人一起告辞了。 行在天将暮色的大街上,马蹄得哒得哒的响声,像是敲在她的心坎上。她多么希望这条道一直走下去,那就不用回到那冰冷孤寂的深宫了。 正想着自己心事,马车突然停下来了。外面传来一位妇人的声音,听那语气,隐约间还有些耳熟。 “里面坐的是亲家夫人,还是亲家小姐?” 第二百一十八章慧眼 妙如出声让旁边跟着的春渚,去问清是什么情况。 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她就回来禀报了:“是许御史的太太,见到是谢府的马车,以为是谢夫人或谢小姐,特意打声招呼。” “是许家婶婶?春渚你赶紧过来,扶我下来过去问候一声!”一听是许大奶奶艾氏,妙如忙着急地要下来。 春渚依言走到车厢前头,把她搀扶下车,两人相携踱到了许家的马车跟前。 “侄女妙如给许家婶婶请安!”艾氏正准备重新起程,就听到有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艾氏心头一凛,倏地撩开车窗帘:“原来是妙丫头啊,赶紧上来,跟婶婶说说话。” 她随即把跟车的丫鬟赶下去,让她接妙如进来。 已有三四年没见到她了,这丫头越发清丽脱俗了。艾氏在心底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听人说你回京了,也没机会进宫探望你,如今在那里还好吧?!” 妙如顿生感动,朝她作了行礼的手势,应道:“谢婶婶关心,本是侄女该上门给您和许叔叔请安的,可惜不太容易出宫。” “你如今在宫里头……”朝她身上的穿着细细打量了一番,艾氏心生纳闷,也不是宫女打扮啊! “侄女被陛下派人接回京,是为太后娘娘作画的。只是到后来,她老人家见到侄女还能逗几分趣儿,就留在了身边伺候了。”妙如敛容答道。 见过二伯母的误会,她心想,有这种想法的没准还有不少,再加上之前泠泉郡主闹的那出,有必要跟这位一直关心她的长辈解释一通。 “那你现在不是宫女?”艾氏确认到。 “侄女是如意馆的画师,等级是八品。不归宫里后妃管辖。” “原来如此!那你这趟出宫是……”艾氏有片刻怔忡,随即问道。 “替皇后娘娘的外祖母谢老夫人画像,是以才让谢府的马车送回去的。”妙如恭声答道。 “我说呢!”艾氏恍然大悟,不觉间高兴起来,拉了她的手,关切地确认道,“你还是能出宫的?” 弄懂对方心忧何事后,妙如心里顿时感到暖融融的,答道:“若有人求到娘娘那儿,侄女是能出来的。这半年来出宫三趟了。有两次都是替老封君们画像。” 艾氏眼里露出疼惜的神色:“可怜的孩子,苦了你了,婶婶还以为……去年江南的瘟疫,你没遭罪吧?!怎么听你艾大舅说,能找到治愈的法子,跟你也有几分关系。” “回婶婶的话,书院里当时有个学生感染上了……”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述了一遍。 拍了拍少女的手,艾氏一脸替她庆幸的表情:“真是个命大的孩子,捱过来就好了,以后会有福报的。下回再有机会出宫。到婶婶家里来玩,你怡心妹妹要出阁了,不知侄女到时能不能来?” “看那天能否争取出来。”妙如一脸喜意,“侄女也想送一送怡心妹妹的。” 跟艾氏说了一会儿闲话,见时辰不早了,怕谢府的人担心,妙如告辞就下去了。 当晚回去,艾氏就把路遇钟家丫头的事。告诉了自己夫君。 “哦?!果真如此?”对方也有些意外,他与好友信函来往时,也以为钟家侄女,是入宫为奴去了。 许大人沉吟良久,犹豫着对妻子说:“若是她将来能出宫,你看。咱们要不要托孩子他娘舅,上钟府走一趟?两家结秦晋之好。” 艾氏猛然抬头,吃惊地望向相公:“夫君的意思是,让行儿他舅舅代为上门提亲?” 许大人坚定地点了点头:“为夫确实是这样想的。” 艾氏蹙起眉头,满脸忧色:“可那丫头跟她表哥……” “别人不清楚,咱们还不知是怎么回事?你倒说说看,钟家那丫头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许大人坐下来,把妻子也拉着坐到了一旁。 “早熟、谨慎!” “就是啊!若说汪家公子对她有那意思。这点为夫相信。可妙丫头在苦水里泡大的,当初怕是担心受杨家连累,澈之兄乱了分寸才定下的。要说对她汪家表哥有什么,想来不大可能。不然,她此时为何重提母仇的话。别忘了。他们一订亲,澈之兄就辞官回乡了,没机会再接触啊!” “只是公公那边,他会答应吗?”艾氏迟疑片刻,提起江南的老太爷。 “去年钟家族侄一考就中了二甲前十名,她那双生哥哥打小就是神童,将来进前二甲机会较大。杨家谋害林氏嫂子的风声,传到陛下耳中,少不得会补偿在那小子身上。行儿和他两个,在官场上携手相待,既不打眼,也是个帮衬。还有,娶了澈之的嫡长女,鹿鸣学馆今后出来的学生,碍着恩师的情份,对他儿子女婿还不得顾惜一二。以后在官场上,行儿还哪有风险?!” “夫君分析得在理。只是京中的流言,若是传到江南,人家背后说些闲话。该如何是好?” “咱家根基虽在高邮,行儿在北方为宦的机会居多。再说,在江南一带,那丫头名声可不差。就是传到南边,上次疫情她的善行早已深入人心了。做许氏当家的嫡长媳,秉承家族的乐善好施的传统,最好不过了。再说了,又不是马上娶进门,还不得等行儿高中了,请旨回去完婚,到时候风声早淡下来了。那丫头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皇宫。岂不是两全其美?” 啜了一口妻子亲手送来的靓汤,许御史的思绪又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因杨氏的缘故,钟家没能跟谢尚书结成亲家。 许坚在言语上曾试探过好友,可对方并没搭腔,而是转过话头,避闪开了。 等钟澄辞官归故里时,以为是早知会被杨家拖下水,心里起了退隐的念头。怕拖累自己的前程,才这样的。直到谋害林氏真凶的传言出来,好友还是没休掉那悍妇。许坚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怕杨氏生的儿女以后没着落,才应了汪家第二次求娶的。 是想用联姻的方式,把几个儿女绑在一起吧?! 妙儿那丫头,自然是比那几个强上不止一倍,又有门易结交权贵的独家画技。若她嫁了别人,单独过起自己小日子,以后顶多只愿帮扶庶弟庶妹一把。嫁给她汪家表哥就不同了。再怎么着也不会撒手不管,杨氏生的那两个。 澈之这番举动,其情可悯,其行可悲! 在旁边的艾氏心里却在暗自盘算,这门亲事的利弊得失。权衡了许久,终是放不下心来。 犹豫了片刻,只见她又试探道:“可是谢家之前也向钟家提过亲,以后几家人碰到一起,岂不是会很尴尬?” 许坚收起思绪,答道:“一家有女百家求。这很正常。不管是谢阁老,还是朝中明事理的大臣们,对那丫头印象都不错。前几年她上书救父的壮举,让同僚们如今忆起来,均赞她极肖其祖。” “妙丫头的性子当儿媳,我是没什么好说的。当初要是抢在汪家之前,起这心就好了,省得她后面吃那么多苦。”把心思稍稍安定下来。艾氏心想,那次事情既然亲家公不以为忤,就没什么了。 “谁也没有长后眼睛!”许大人何尝不在后悔,当时该再争取一番的。 “慧觉大师就有,当初若没收下她当弟子,就不会机缘巧合解了去年开春那场瘟疫了。差点没酿成灭寺之灾!听说灵慈寺如今的香火更盛了。” “你们妇孺就喜欢信这个!”听到妻子提及此事。许坚有些哭笑不得。 夜幕上没有月亮,天空中点缀着的繁星。院子四周寂静一片。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从院子东南角的书房门口窜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没看清前面的人影,撞上一位婆子。 “唉哟,大少爷,大半夜的,没撞伤您哪里吧?!”跟他碰上的吴妈妈。忙低头询问起对方。 在不远处静立的少女听到呼声,转过身来,看见了这一幕,出声问道:“哥哥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少年见到是妹妹,走了过去。瓮声瓮气地答道:“没事,走得急了点,撞到人了。” “你平日里不是这般莽撞的人啊?还是说在想心事?”少女笑意盈盈地问起。 许慎行皱起眉头,掩饰地答道:“没有什么,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听说女子书院的师傅素安居士来京了,想去拜访一下。可娘亲说,我如今快出阁了,不能随便往外乱跑。”她苦着脸,向哥哥倒出烦恼。 “让母亲派人递帖子,请她来喝喜酒不就得了。我想她应是很乐意见到学生上花轿的。”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惜妙姐姐在宫中出不来,不然,她来了我就更高兴了。” 听到妹妹提起那女子,许慎行想起刚才书房门口,听到父母的对话,脸“噌”地一下子红了。 “你跟她关系这般要好,总有机会的。又不是永远出不了宫,你以后还可进宫参加宴会的。” “也是,琪姐姐是皇后娘娘的表妹。听她讲,以前经常被召进宫觐见娘娘的。”许怡心顿时期待起来。 听到妹妹这般高兴,许慎行没把心中藏的话问出来。 之前他被汪大哥请去作陪,跟钟家世兄喝酒,见过对方为钟世妹伤情的场景。若最后是自己娶了他表妹,以后这朋友,怕是做不成了,说不定要断了往来。 爹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就是真有这意思。也得等杀害钟伯母的真凶查出来,两人彻底断了联系再说吧!他怎地这般着急? 可是还没等到许大人给内兄写信,就听到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第二百一十九章封赐 本章节 二更: 月初的朝会,玄德帝特意让大臣到含元殿议事。 平时每月朔日的例行朝会,一般都是在紫宸殿举行。今日破天荒地安排在前面的大殿里,让深谙皇帝习性的老臣们,暗地里吃了一惊。 当峨冠博带、朝服鲜丽的勋贵和重臣们,依次步入金碧辉煌的殿宇时,立刻被眼前的巨幅画卷镇住了。 一幅是殿前朝圣时的场景,画的是远景。 碧空如洗,旌旗招展,鼓角齐鸣。众臣躬身向玄德帝祝祷新春。此时旭日东升、四周百鸟齐舞,衬上含元殿巍峨的气势,整个画面显得极为雄伟壮丽。 另一幅的画面则更为细腻生动。主题是大楚的万乘之君皇帝陛下,在紫宸殿举行宫宴,招待远方使者、番王勋贵和朝中大臣的画面。 从殿内的格局装饰,到人物的动作表情,无一不细。更可贵的是,色彩搭配略为大胆,又不失真实和谐。把当时众人举杯对饮,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把酒言欢的场面,描绘得丝丝入扣,栩栩如生。 这是完全不同于传统画法的墨宝,既真实又虚幻。捕捉的都是在场宾客,最赏心悦目的表情。让当时在场的人心目中,无端升起一种敬意。这幅画的作者,是位察言观色的高手。能把每人愉悦的表情,都集中在了一起。除了过人记性外,就是捕捉瞬间神韵的能力。 “众位爱卿,觉得此画如何?”玄德帝满面春风,志得意满,询问臣下。 不知内情的大臣,见皇帝陛下兴致颇高,自然把画作夸成神来之笔。只差没说,是天上的谪仙下凡所作的了。镇国公几位当场瞧出端倪的大臣们。除了震惊之外,心里还有几分赧然。 到底还是小瞧那丫头了,原以为她也就能画画人物,没想到连这么大的场景,她都能拿下来。 在众人还没回神之际,皇上又发话了。 “此画作者,乃上天赐予我姬氏皇朝的稀世珍宝。其孝悌也深得母后欢心,被她收为义女。朕已决定,封之为皇室郡主,为朕的异姓御妹。” 群臣听闻。甚是惊骇。众人没料到,此画会是出自女子之手。 接着,就有黄门使者上前来宣旨:“昔忠肃公钟正声长孙女钟氏名妙如,出身鼎族,忠良之后。资灵桂魄,温良恭俭。六行昭宣,四德淳备。尝有救父孝行,治疫义举,今又献图有功。太后甚喜,收为义女。特封为兰蕙郡主。赐府第一座,良田百顷。” 此旨一下,众臣哗然。 不为别的,大楚朝从来没有在朝堂上,当庭册封异姓郡主的先例。 随后,他们仔细一想,也就释然了。 皇帝陛下刚才都说了,是上天赐的珍宝。前面又有这些功绩。人家一个未嫁女,不赐郡主封号,难不成封要诰命?只是,为何要在朝会上宣布,就有些让人费解了。 过后,群臣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猜测。陛下这是报答昔日忠肃公保存之恩;也有人觉得,钟探花作为忠烈遗孤,仅因先人对陛下有恩,就被无辜卷进奸臣的算计,最后妻离子散,丢官回乡,这算是给钟家的补偿吧?! 更有甚者,跟前段时间泠泉郡主整出的那场闹剧联系起来。钟家这姑娘无辜被牵连。以母仇发誓不嫁,皇家总得有个态度出来吧?! 当然,有了解去年江南那场瘟疫的大臣,自然清楚“治疫义举”这四字所蕴含的意义。 再结合这些年,钟家这丫头甚嚣尘上的传闻。知晓内情的人,大抵有些明白,玄德帝此举用意,实则是在为皇家挽回颜面。这几年,东宫、韩国公、泠泉郡主相继惹出让人诟病的传闻,重塑天家形象,就势在必行了。 圣旨到达后宫,当着妙如宣读时,她伏在地上,惊得久久爬不起来。 “兰蕙郡主,还不快快谢主隆恩。” 还是宣旨太监出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叩谢皇恩。然后,起身双臂过肩,恭谨地接过圣旨。 到两仪殿和长宁殿依次谢完圣恩,她就被新赏下来的宫女太监簇拥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回了芷兰斋。 这个平常鲜有人踏足的小院,登时热闹起来。 先有多位主位娘娘身边得意的女官前来恭贺,又有前两年选秀入宫的小主,和一些份位较低的嫔娥,前来道喜。 妙如亲自出面,一一作了接待,感谢她们上门道贺。 虽然听人传言,玄德帝亲口对朝臣说,认她为异姓御妹。她可不敢得意忘形。前段日子,在湖边据理力争的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 当时她是怎么暗讽泠泉郡主来的? 作为皇室宗亲,理应为天下人做出表率。 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后,她从未没忘记过遵守这里规则。时刻都保持着三分清醒,七分冷静。恃宠放纵,得意忘形此类状态,从来都是她异世生存法则中,最先被摒弃在外的。 在等级森严的特权社会里,谨慎小心,无疑是唯一的出路。 她后来仔细想了一想,郡主头衔的封赏,来得颇为蹊跷。太后认的是女儿,不是孙女,封号却是郡主,不是公主。还特意强调是御妹。无端抬高了一辈,好似处处针对泠泉郡主而来的。 是怕她再被那位野蛮郡主找麻烦吧?! 如此一来,无端矮了一辈的太子及诸位皇子,以及他们的妃妾,心里岂能没有疙瘩?!还有那些眼红她平步青云的大臣嫡女、公卿贵女们,心里岂能平衡?! 所以,还是保持一贯的低调,才能踏实舒心地过好日子。 想通这些后,妙如上床睡了个安稳觉。第二日到长宁宫请安时,太后娘娘见到的她,还是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老太后在心中暗自点头嘉许。 宠辱不惊。不骄不躁,这份气度和沉稳,倒也不辱没皇家郡主这个封号。 此时在掇芳园,荣福长公主也得到了消息。 她的精神好了许多,竟能从病榻上起来了。还亲自招待了来访的堂妹——勇毅公太夫人。 “五姐,这下你可以放下心结了吧?!那丫头有宗室郡主的头衔,还有陛下亲自赞赏,今后还怕没着落?长宁宫太后跟前,恐怕又要热闹了。先前她推说不再做媒了,这下妙丫头成了她义女。女儿的亲事。哪有当母亲的不会操心的。你且放宽心思吧!” 得到消息的俞彰,也不顾之前的心里纠结,天还没黑就赶到了毓庆宫。跟表哥进了密室,商谈起来。 “殿下还想撮合她跟凌霄吗?咱们小瞧钟家那丫头了,竟然能让陛下亲口封她为郡主,认作御妹。若是罗家存有异心,将来只怕弹压不住他们了。”俞彰此行的目的,意在说服太子,别让罗家又添助力了。 太子神情古怪地望着表弟,盯得俞彰心里有些发毛。直到他实在绷不住了。对方才收回视线。 姬翌缓缓站起身,斜睨了他一眼,问道:“听说之前,你不肯把杀害钟妻凶手的线索,交给凌霄,还给他提了两个条件?” 俞彰一脸震惊,注视他面上的表情,不知该如何作答。 沉默了半晌。才耷拉着脑袋问道:“是他告诉您的?” 姬翌见他的神态,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说道:“他在清明节之前,要赶回江南拜祭亲人,今日下午特意来这里辞行。我想着,之前追捕羽扬卫的行动。你还没最终完成,就托他去跟进了。没想到……” “其实,就是闹着好玩的,想让他多吃点苦头。”俞彰讪笑着,试图解释道。 “可你那两项条件,很是不合礼法。”姬翌走过来,拍了拍对方的肩头,“你该不会是对钟家丫头有什么想法吧?!” 俞彰只觉额头上汗出如浆。答道:“冤枉啊!就觉得她挺聪明,挺沉稳的,特别适合干咱们这一行。” “没有最好,你下月就要娶妻了。如今那丫头一跃成了御妹,本殿见到她。都要叫一声皇姑,你别尽给我惹事。”姬翌出声警告道。 “殿下您就不怕……” “若是凌霄找个轻浮、有野心的妻子,我倒真要担心了。这丫头不会!”太子唇边闪过一丝笃定,“她懂得感恩,知进退,为人还本份。她父亲虽有弱点,也不失为一个谦厚的君子。人的本性若此,还用担心什么?” 怔怔望着表哥,俞彰心里虽很想认同他的话,但从小到大养成的遇事警觉、怀疑的毛病,让他还是无法完全信任一个外人。 在靠近毓庆宫不远的地方,是供皇子们读书练武的崇文馆。玄德帝诸位儿子,除了六皇子,均已成年。如今在这地方学习的,只有小胖墩姬翔了。 此时已近黄昏,本来下午习武早该结束了。只是罗擎云马上要赶往江南祭祖,为了不耽误六殿下的练武进程,将由另一位侍卫副统领代为教习。此时他留在崇文馆给学生做一些安排。 “舅舅,为何钟姐姐变皇姑了?”姬翔突然想到这起疑问。 “本来就该叫她姑姑的。”收起眸子里的诧异,罗擎云不动声色答道。 “为何?是她要我叫姐姐的。” “她不是宫婢,之前也是有品级的,宫里女官不都被人叫作姑姑吗?” “原来是这样啊!” “可不就是这样!对了,你想不想让她帮你画幅像?”猛然间,罗擎云有了个主意。 “之前她已经帮我和母后画过像了!” 罗擎云眼皮一跳,问道:“哦,什么时候?” “就在前两天!” “那她该没帮殿下画过练武时候的像吧?!瞧,你的拳耍得这般漂亮,颇有大侠风范,竟然没能画下来。”罗擎云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啧啧,太可惜了!” 小胖子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我明天就去找她画。” 当师傅的蹙了蹙眉头:“明天就迟了,我都不来宫里了,没人在旁边纠正姿势,殿下能摆出好看的样子来?” “那怎么办?”姬翔嘟着个小嘴巴,一副苦恼的样子。 “殿下派人去把她请到这里来,师傅再多留一会儿,帮你指点指点。”唇角悄悄敛去一丝诡异的笑意,罗擎云豪气干云地承诺道。 第二百二十章明昧 本章节 妙如赶到时,六皇子正缠着他舅舅在摆弄比划的姿势。 一见到人来了,小胖墩蹿上来,改缠着她了:“钟姐姐,哦,皇姑……” 他一副纠结的样子,不知该叫什么称谓为好。 她笑了笑,拍了拍小家伙胖嘟嘟的脸蛋:“不叫姐姐?” “舅舅说,本就该叫姑姑的!” 妙如诧异地望过来,罗擎云咳了一声,没作任何解释。然后顿了顿,岔开话题:“六殿下想请你,帮他画幅练拳的图。” 想起那天比试时,突然蹦出的念头,她眸子一亮:“好啊!不过此时天色已晚,作画上色,要费许多功夫,就用‘白描’吧!” “白描是什么?”眨着黑白分明的眸子,姬翔好奇地问道。 妙如弯下腰,柔声跟他解释道:“是只作线条,不上色的画法,反正你在意的是动作吧?!” 小家伙点了点头。 妙如示意他过去摆好姿势,罗擎云也跟了上前,在旁边帮他纠正。 拿起画笔,在纸上她迅速勾勒出练武的童子形象。寥寥数笔,尽显神韵。 没一会儿功夫,憨态可掬的六殿下就跃然纸上了。 “好了!”妙如用漫画插图的手法,把他可爱的样子留了下来。 大小男子汉跟着凑了过来。 “这是我吗?”小胖墩满脸疑惑。 罗擎云过来见了,憋不住笑出了声。 “此种画法是这样的,得!再帮你加个弟子吧!”接着,在他的旁边,妙如又加了个摆相同动作卡通鹅的形象。 “啊……啊……”见到是他喜欢的动物,姬翔忙央求道,“这个我喜欢。姑姑,再帮弄几个弟子吧!” 接着,妙如又给他添了几个伙伴,有老虎,长颈鹿,黑熊,灵猿。独行侠一下子成了带着群舞的头领。 可爱的六殿下,领着五只形态各异的兽禽,在认真地练拳。 旁边的罗擎云嘴角抽了抽,插话道:“这是让殿下带着。练五禽戏吗?” “真的耶,不说我还没想到。”妙如笑靥如花,眸子中的波光流转,拍了拍姬翔的肩膀,“恭喜殿下,您以后可以学五禽戏了。” 一副发现山中宝藏的顿悟表情。 罗擎云见了,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此情此景让他记起许久以前,两人在云隐山上,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她才多大一丁点儿。竟然拿绕圈的话戏弄过他,还被那小丫头真绕进去了。 想到这里,他心有所感,一股难以明状的情绪涌上胸臆间。 此时却没人搭理他,另外一大一小,自顾自地在一旁边讨论得正火热。 姬翔一脸懵懂的表情,问道:“什么是五禽戏?” “模仿五种兽禽的动作编的拳法,可以强身健体的。” “真有这种拳法?我要学。舅舅他会吗?” “刚才他既然能脱口而出,肯定是会耍的。以后让他教你好了,学到了会终身受益。” “姑姑你会不会?” 妙如摇了摇头。 “那我以后学会了再教你。” “你上哪儿教?”男子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你皇姑被赐下府宅了,以后不用住在宫里了。” “真的吗?”姬翔大急,像扭糖似地缠住妙如。“姑姑真的要搬出宫去住?” “下月,姑姑就要到外面教人画画了,以后不能常住在宫里了。”妙如点头证实道。 小胖墩一脸急色,眼巴巴地问道:“那以后还进不进宫的?” “当然会来,还要经常入宫向娘娘们请安的!” 小家伙的心情这才好了一点。 没过一会儿,凤仪宫的太监宫女,受皇后之命找来了。把六皇子他们送走后,妙如收拾起画具。领着带来的宫女,转身准备离开。 “郡主请留步,末将这儿有一则关于令堂的消息,不知您是否想知道?!”在旁边的罗擎云突然出声。 妙如停下动作,一脸怔忡地反问道:“我母亲?!您是指……” 罗擎云点了点头。眸子黑沉如深潭。 “是您生母林氏夫人。”他补充道。 “将军请讲!”妙如心中一紧,拳头不由自主攥成一团,面上有些紧绷。 “是不是有当年致使她身故的线索了?”她又追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些许遑急。 终于有消息了,自从明俨出现后,这件事一直是她父女俩的梦魇。上回之所以接受韩国公邀请,为秀女去画像,她就是想打探这方面的线索。没料到最后,还是无功而返了。 罗擎云点了点头,若有所指地朝她左右的宫女扫了一眼。 妙如当即会意过来,让芳汀和春渚到门口外面守着。 暗地里松了口气,罗擎云低声说道:“有准确消息显示,当年是杨逆请崔家手中的暗势力干的。崔氏覆灭后,这部分力量转到了杨家父子手中。在南方他们也有据点,上回追捕时,漏掉了一人。此次我回乡祭祖,殿下托了末将接着追查到那人的下落。说是要给忠臣后嗣一个交代。” 妙如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眼眶里涌出一丝酸楚的湿意。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当亲耳听到时,她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悲戚。 注意到她的变化,罗擎云心中一凛,眉头微蹙了一下,忙柔声安慰道:“找到真凶后,定要拿他的血,到令堂灵前祭拜。”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有种鼓舞人心,让人信赖的力量。 妙如精神一振,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感激之情。只见她朝对方郑重地施了一礼,谢道:“小女代家中亲人,多谢将军援手!” “有没什么要交待的,诸如捉到元凶,供出真相后,钟探花那儿……”罗擎云沉吟起来。 妙如当下就明白对方说此话的用意。心里不由地感激他的细心和体贴。 是怕她父亲受不了这刺激做出什么,或继续装聋作哑下去吧?! “按照殿下的安排做吧!父亲心中早就应该有准备了。” “你……”罗擎云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问,她知道多久了,是退亲前还是退亲后?! 可此话题实在太敏感了,若又惹得她像上次那样,就不好了。他及时止住了脱口而出的话。 妙如疑惑地望着他:“有什么话,大哥尽管说吧!” 罗擎云脸色乍变,要求道:“以后莫要叫大哥了!忘了结义那档事吧!如今你身份不同了,陛下金口亲封的御妹,其他人还哪有资格当你义兄!” 妙如脸色一黯。神情有些讪然。 见她误会了,少将军心里急了,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是那个意思……若那个誓言破了,你该当如何?会不会再说……亲……”他话还没问完,脸已涨得成茄子色。 哪个誓言? 妙如满脸狐疑地望了过去,见他神情好似不对,灵台一亮,随即想起了刚才两人关于她生母的话题。 原来是指,生母亡故真相未出来前,她发誓不谈嫁娶的事。 妙如心中一动。脸“唰”地一下子也红了。 这是第二次当着自己的面,他谈及她的亲事了。 对着他脸上此时的表情,结合刚才他拒绝再当她义兄的古怪行径,妙如的心弦好似被什么人拨弄了一下。 再迟钝的人,此时也该有几分明白了。 想到这里,妙如更加窘迫了,脸上像着了火似的。本来她就生得明媚动人,此刻更像朵盛放的牡丹。娇艳之极。把眼前的人看呆了! 可该如何作答呢?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来这时空嫁人,风险是极大的。 找婆家实则是重新选择后半生的生存环境。人家挑媳妇,何尝不是寻同盟者,找能担当家族重任,传宗接代的人选呢! 恐怕还轮不到当事男女想什么。彼此间是否有情。 随即她又想起,被迫和离的那位杨石氏,还有之前让她无法安生的退亲事件。 念及此处,妙如脸上的神情一凛,没有作答。 罗擎云此刻心中也在暗自后悔,他怎么问出这种话来了呢?! 让一个未嫁姑娘家,如何作答? 等等,也不算完全没必要。起码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此次去江南,快马加鞭也得一两个月,慢则没三、四个月,恐怕扛不住。她若能念及,自己在为她生母的事奔波。希望能牢记那个誓言才好。 省得又让他错过了…… 不指望她能当场给出答案。想到这里,罗擎云松了一口气。 见天色不早了,主动提出来,要送她回去。 “送你到回住处吧!一路上黑灯瞎火的,撞到哪里就不好了!”他恢复了常态,一脸的肃穆正经的表情。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从这里到芷兰斋距离不近。几乎要横穿整个皇宫。崇文馆在皇子们所居住的东三区。对皇宫不熟的人,很容易迷路的。妙如也没拒绝他的好意,上了马车。 车驾在明暗不定宫道上缓缓前行,车内车外两个人各怀心思,一路上谁也没再出声。 快到芷兰斋所在西苑门口时,罗擎云收住了脚步,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从车驾上被人扶下来后,妙如走到男子跟前,向对方福了一礼,谢他送自己回来。 起身离开时,妙如仿佛听到,有人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她猛地回头瞥了他一眼,罗擎云满脸无辜的表情。 妙如转过身,又端详了两位侍女脸上的神色,她们也是副茫然的表情。 难道是她听岔了?出现了幻听不成?! 摇了摇头,她一脸无奈地带人离开了。 妙如所不知道的是,望着她纤细的身影,背后的男子敛起笑意,眸子里怅然若失。 第二百二十章乔迁 二月中旬,敕封郡主圣旨中所提到的府第,终于交到了妙如手中。内务府奉命修缮完毕后,由太后赐下的主管太监董保和,张罗着帮妙如搬了家。 又花了十天左右,把新安派来人手、府内设施安置妥当后,乔迁宴就被提上了日程。 妙如本不欲大张旗鼓操办的,可太后特别坚持要这样。她的意思是,这是她以皇室郡主的身份,头次出现在京中交际圈子里,不可草率行事。要拿出郡主气势来,今后才不会有人小瞧了她。 没办法,她只得被迫高调起来,这是生平第一次。 这是一座位于什刹海附近的宅子,在泰和年间曾赐给某位内阁重臣居住。那位老大人后来致仕,府宅归还到了内务府。 作为赐给皇室郡主的府第,宅子并不算太大,前后总共有四进。妙如的家人都不在身边,一个独身女子居住,还是绰绰有余的。为此,她特意把二伯母也接进府里来同住了。 府中因无主事的男子,郡主府的乔迁宴,也就只招待女宾了。 这日上门祝贺的,多为世家的夫人,带着家中年轻媳妇和闺女前来。 有与妙如相熟的世家夫人,或者与钟澄交往密切的同僚的女眷,也有因好奇想来瞧瞧,这位备受皇帝太后恩宠,来自民间的郡主。甚至还有对即将开馆的皇家女子书院感兴趣,纯粹冲着钟谢氏来的。 这些人当中,不乏有妙如以前的闺中好友。傅红绡、薛菁自不必说了,久未见面的梅玉尘和邱馨悦,也跟着各自的婆婆来了。 夫人们自然是由钟谢氏作陪,年轻媳妇和闺秀们,则是妙如自己出面亲自招呼。 在这群人当中,谢夫人程氏,算是最先到的。 早年就认识了妙如,加之两家祖辈的渊源。妙如此次被封为郡主,谢家女眷无论如何,都会亲临现场道贺的。加之她儿子谢玉廷,成亲后马上会到江南求学,还要仰仗她父亲钟探花照应。这个宴会她当然会头一个出来,为世交侄女来撑场面。 “玉琪妹妹呢?”把程氏迎了进来,妙如含着微笑问道。 见她神态若定,笑语殷殷,对来宾周到有礼,程氏心里的担忧放了下来,嘴上却答道:“她半年后就要出阁了,现下正在家中忙着绣嫁妆呢” 说完此话,还怕她多心,程氏特意拿眼底的余光,偷瞥了她一眼。只见对方脸上神情淡淡的,没半点尴尬和不自在的表情,遂把顾虑放回心里。 “玉琪妹妹的好日子是几时?到时夫人一定得通知我”带着恬淡的笑意,妙如忙不迭地询问道。 “九月十八,到时恭迎郡主大驾”程氏边说,边把视线从院子的景致上收了回来。走到妙如跟前,说道,“早知你是有福的,得到这消息,你父亲在家乡也会安心了吧” 说完,她脸上浮现安慰的笑意。 妙如忙恭谨地应道:“夫人折杀妙如了,都是太后娘娘和陛下皇恩浩大,让小女得以托庇于皇室。” 程氏点了点头,跟着她一起进了堂内。两人进屋后,钟谢氏也跟着出来打招呼了。 众人在一处寒暄问候,闲话家常。没过一会儿,其他宾客陆陆续续地都到了。 妙如没料到的是,内阁首辅沈大人的夫人段氏也来了。 自己父女跟沈家并无半点交情,沈家应该没有,需要入院读书的适龄女童。作为文臣之首沈大人的家眷,也亲自到贺,还让她备感纳罕。 有同样疑问的,可不止她一个。旁边有两位眼生的贵妇人,在此时也小声议论起来,被在角落里伺候的莲蕊,听见了耳朵里。 “沈夫人亲自到了,这民间来的郡主,面子可真大啊”一位由衷感叹道。 “哪是冲着她的面子来的?凡是谢夫人出席的场合,就少不了她的影子。沈夫人这是暗中在跟作为程太傅之女的程氏竞争呢”另一位轻声解释说。 “这是又是为何?她家老爷可排在谢阁老前面呀”先前那位有些困惑。 “这你就不懂了,在世家中沈家的根基,哪有谢程两家的深厚?兰蕙郡主如今是宫里的红人,又在世家圈子里吃得开,这种场合怎么少得了段氏的身影?” 这厢她们在小声嘀咕,那边沈夫人一行人,已被妙如迎进了堂内。被安置在上座后,段氏就跟旁边相熟的夫人寒暄起来。 “沈夫人,怎么没见您带着大儿媳一起了?”那位圆脸富态的夫人,上前打了声招呼,随后问了起来。 “劳烦你惦记,她身子不方便,再过三月就要生了。”段氏满面春风,含着笑意地答道。 “沈夫人真是好福气”在她右手边的一位女眷,随后就接口恭维道,“沈家母慈子孝是出了名的,如今又要抱孙了。女儿也嫁得好,刚才在那边,好像还看见了邱家大少奶奶” 段氏解释道:“她应该跟亲家母一道来的……” 她正答着,邱沈氏带着贴身丫鬟,来到母亲跟前请安。 “刚才去哪儿了?来堂内都见不到你的人影”段氏嗔怪地望了女儿一眼。 “回母亲的话,进门后就碰到几位相熟的姐妹,被拉到另一处说话去了。”行礼完毕,沈嫣然眼神,不由地朝母亲身后望了一眼,接着问道,“怎么二嫂没跟着您同来?” “她啊?最近身子骨不大好,就没怎么带出来了。”沈夫人瞳孔一缩,随即恢复常态。笑着转移话题,朝女儿问道,“你婆婆呢带娘亲去打声招呼” 听了此话,沈嫣然走到母亲身边,凑近她的耳朵,悄声说道:“三婶撺掇二婶闹着要分家,太婆婆病倒了,婆婆在旁边伺疾,就安排女儿来了。” 段氏猛地一惊,低声问道:“好好的,怎么会分家?邱家二爷阵亡没多久,哪有这样的做法?” 沈嫣然撇了撇嘴角,不以为然地答道:“还不是三婶,她被留在京里伺候太婆婆。三叔在任上,都儿女成群了。那妾室差不多被地方同僚,当成正经妻房看待了。” 段氏了然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家也不好分啊你太婆婆虽说不他们的亲娘,可到底还是嫡母。哪有高堂在,闹着要分家的?邱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百年世家呢这若传出去……” “可是府中有传言说,二叔之所以会派去上战场上,是被人有心设计的。二房、三房把怀疑的目光,指向咱们大房。”沈嫣然望了望左右,在母亲耳边低语道。 段氏一惊,抬起头,望着女儿告诉她道:“你一个侄媳妇,千万不要掺和进去,一切自有你婆婆、太婆婆做主。知道没有?” 自从嫁进世家,沈嫣然长进了不少,知道里面的水深,老实地应承下来:“知道了,母亲请放心。不会烧到女儿身上的。” 她们两母女在这边说私房话,没注意到大厅门口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宫里来人了,听说圣上、太后、皇后娘娘都有赏赐下来” “兰蕙郡主到前厅接旨去了” “真是个有后福的,谁能想得到,前两年都还那般……” “俗话说是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她前些年没少吃,若不是被姓杨那人缠上,这一家人何至于这般惨,妻离子散的……” 从前厅接完旨回来,妙如继续如履薄冰地周旋在各位宾客间,担好她女主人的职责。 此次是她头回以女主人的身份,单独张罗这么大的宴会。到贺者非富即贵的,谁也不能得罪。一点疏忽就有可能被人无限放大,事后传了出去,被当成上不了台面的典范,让人扯笑了去。 幸好搬进来之前,太后指派几位得力的宫女和太监,来新府邸帮着布置安排,替她调教下人。 加上二伯母在旁边精心指点,到目前为止,没出什么大的纰漏,已经算是万幸了。 快开席的当时,门口突然又有人急促的脚步传来,府里管家气喘吁吁地奔来禀报:“泠泉郡主到贺”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得在场的宾客,都不再出声了,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妙如。 场面陡然安静下来,让人有些不适应。刚才都是笑语喧哗的大堂,顿时仿佛掉根针在地上,都能被人听到似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到这一刻,妙如还是觉得,像行走有束聚光灯的舞台上,四周都是黑暗一片,台下是看不到表情和内心的观众。 音乐已经响起,她必须得硬着头皮表演,哪怕是笨拙生硬,被人喝倒彩,也必须面带微笑,完成自己的演出任务。 或许这是涅磐前的熊熊烈火,锻炼的不仅是她的意志,更是她一颗坚硬的心。 在众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冒着照得无所遁形的危险。好像迎接大考一般,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面上挂起笑容,在众目睽睽下,迎出了门去。 第二百二十二章影射 本章节 当妙如把泠泉郡主迎着走进来时,堂上宾客只觉眼前一亮。 好一对竞秀芳华的丽色双姝。 妙如生得明媚动人,泠泉长得标致俊俏。 前者脸上始终保持着隐忍的风度,后者端的是一副含蓄得体的笑容。 可惜这种表面的平静极为短暂。 看到满厅的人,都拿奇怪的眼神望着她,还有不少熟面孔的夫人,是以前南安王府开兰花宴时,通常都会捧场的。 想到此处,泠泉郡主心里郁气上升,也忘了长公主的告诫,用酸酸的语气说道:“表妹乔迁之喜,也不发帖子给掇芳园,还是太婆婆从别处听说,让嫂子我赶来送份贺礼的。” 妙如一怔,当即回过神来,应对道:“公主殿下真是太客气了,咱们做晚辈的,哪好意思拿这点小事,打扰她老人家。” “话不能这么说,到底两家还有亲,怎好这般生分的?!表妹是还在责怪嫂子?”她若有所指地望了对方一眼,旋即就把视线挪开了。 她这话说得极为讨巧。 明面上,妙如刚被陛下封为郡主,荣福长公主是正宗的皇室帝姬,泠泉是宗室郡主,从这方面讲她们是有亲的。可是人们更容易想到,因上一辈姻亲,妙如跟汪家公子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关系。 那她为何对汪家生分呢?是不是心中还有怨气,放不开呗! 这样一来,看在外人眼里,就只有她对已婚男子余情未了,藕断丝连一种可能了。 没有心结,何来的顾忌?! 妙如心中一凛,知道对方这是有备而来的了。 她灵机一动,随即想到一个说辞来应付。 “兰蕙人微辈低。这点小事怎敢劳烦诸位宗室中的长辈。只是……”她停顿了一下,低头沉吟了半晌,又重新抬起头来,“此次兰蕙一位姬姓宗亲都没请,就准备等着姐妹们有空了,赏脸过来坐坐,谈不上生分一说,表姐千万别多心了!” 妙如特意称呼对方为表姐,还声明也没请其他宗亲,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你上赶着说这番话。是来砸场子的吧?! 其实在场的宾客,或多或少心里都有些数。 她一个刚被封的郡主,没什么根基,哪敢妄自尊大广发帖子,主动请众位诰命前来。 还不是那天在太后那儿,被前来请安众位的夫人起哄,才办的这次乔迁宴。 太后和皇后还没把她正式介绍给宗亲们。妙如自然不想给人太张扬的感觉,让其他宾客受到压力。这本是情有可原的,可到泠泉郡主的嘴上,怎地就变味了呢?! 当然今日前来的宾客。对钟汪两家退亲的内幕,很少有了如指掌的。但泠泉善妒的传闻倒是早就听说了,这样一来,就成了这郡主,在夫君那儿受了冷遇,跑来找前未婚妻撒气来了。 人家长辈之间有血仇,避着点正常得很,你赶到这儿发什么酸意?! 在场的宾客。大多用同情的目光瞧着泠泉郡主。心里均在猜想,这媳妇还不知她夫君的姨母、外公,之前是如何对人家赶尽杀绝的事吧?! 有害元配和抛嫡子的传闻作注解,之前杨家对妙如的所作所为,让众人如今才恍然大悟。 宾客中有人议论起来的,泠泉不知她们在说什么。不过。看妙如一脸淡定的表情,这些人都是为她道贺而来,多少也知道了,自己又落于下风了。 长公主不知泠泉之前找过妙如,以为是孙媳妇传出的那番话,害得人家以母仇发誓不嫁。此次陛下,给对方作出补偿,她原想乘此机会。让孙媳主动上门道贺,修好两家之间的关系。 谁知泠泉拿亲戚关系来说事,用没接到帖子的做伐子,来含沙射影对方心胸不开阔,故意生分让长辈伤心的。 见场面僵持下来了。钟谢氏赶过来打圆场,催促侄女赶紧请客人入席。 有台阶下了,妙如扬起笑容,跑过去招呼道:“看妹妹我都忙晕头了,表姐赶紧入席,夫人小姐们都等着呢!” 把泠泉郡主安排妥当后,宴席就开始了。同桌的还好说,别桌的都议论纷纷起来。 “这西南来的郡主,未嫁之前还挺端庄得体的,一嫁进掇芳园,怎地像变了个人似的。” “这也难怪了,长公主府的糟心事可不少,听说她相公的小妾都怀上了。” “真的吗?那当初的退亲指婚,只怕还真有些蹊跷。不然,以长公主一向嫡庶分明的人,不至于这么打南安王府的脸面。” “不是这样吧!长公主之前大病一场,想早日看到重孙,加之嵘曦公子跟这位不谐。” “我也听说,那位被封为郡主,也有补偿她的意思在里头。” “什么啊!我倒听说太后极喜爱她,若不是退过亲,能嫁到皇家都说不定。” “这倒是真的,那位蛮会来事,讨老人家欢心的。这不,婆婆非逼着我来祝贺。” “我倒觉得泠泉郡主挺可怜的,夫君一颗心不在自己身上,成亲才一年,就要受妾室庶子的膈应。” “谁不可怜,要换作了我,先安抚好了外边的,让夫家挑不错儿了,再收拾屋里的。老找上人家钟姑娘作甚,一来人家没得罪她,二来在夫家心目中,人家的印象显然好过她的。” “也不能这样说,那姑娘也够绝的,拿亡母发誓,汪家少爷心里能好过得了吗?” “人家也是被她逼的。年纪太小了,不懂隐忍退让才是上策,只是由着自己性子来。也难怪了,打一出生起就富贵嘛!” “嫂子说起这个,我倒想来打听打听,素安居士真的是来教皇家女学的吗?” “略有耳闻,我从宁王府世子夫人那得知,是太后催着陛下接来的。说她在江南办得挺成功的。” “看来我也得想法子,把最小的闺女送进去。省得在家被她祖母宠坏了!” “这种方式蛮不错的,有点像易女而教。关键是以钟谢氏的影响力,只有她才镇得住那些娇娇女们。” “可不是,那些个贵女们,出身再高,终究是要嫁人的。若不学会与不同身份的人交往,以后婆媳关系、嫂姑、妯娌关系,未必能融洽得了。” “你们说得我都有些心动了。” 宴会有序地进行着,席间妙如到各桌上轮番招呼。 不过,她并未放松警惕。眼底余光不时地瞥向泠泉郡主,生怕她再做出什么惊耸之举来。 看她落寞地坐在那里,妙如心里也是烦躁至极。 这人身边就没个明白人相劝吗?与其跟自己在这里干耗着,还不如花点心思,改善在夫家的人缘。生活总得自己过出来的吧?!不对,上回陛下就是这样亲口劝过她。 估计她还没养成这样习惯,用努力和诚意,去争取别人的认同和改观。掇芳园的众人出身也不低,谁甘愿向她伏低呢! 把客人都送走,妙如转身回来时。发现垂花门后面的树影下,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她不由得一怔。 “表妹有空吗?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见她望过来了,泠泉郡主出声恳求道。 过门是客,妙如心里即便是有万般的不愿,既然对方拿出求和姿态来了,她也不好驳了人面子,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其实今天我来,是太婆婆的主意。本意是求和的。谁曾想到不会说话,又把事情弄拧了。”她脸上露出讪然的神色。 妙如点了点头,说道:“这也难怪,其实不必把我太放在心上。回去请跟长公主殿下说,汪钟两家都是受害者,这早在十几年前就注定了。我只恨那些起意下毒手的人。” 听了这话,泠泉郡主如获至宝,进一步要求道:“既然你不怨了,怎就不能当面,把话跟他说清楚呢?” 妙如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憋不住了:“你觉得真是我的原因吗?这事就是换了另外一人,他也会不舒服的。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男子愿意。这样被人迫着的?” “可我也是受害者啊!”泠泉一脸无辜的表情。 “那你要能证明,自己是受害者啊!难道你来为难我,就能证明自己?”妙如也不跟她客气了。 被她这句话呛到了,泠泉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妙如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这人还真是…… 怀春少女遇到喜欢的人。抓住一切机会奋不顾身争取所爱,她很能理解。但一而再,再而三想依赖别人,自己不争取幸福,老找别人的麻烦,有意思吗? 旋即妙如又想到一种可能,或许旭表哥根本不给对方机会。 想到这里,她不由升起一分感动和心疼。他的执着虽说不理智,倒还有几分至情至性,她真羡慕他能活在梦境中,又痛恨这种不干脆的性格。 或许真的只有经历磨难,他才能懂得生活不是艺术,可以任由他随意挥洒的。 想到这里,妙如眉头舒展开来,和颜悦色对泠泉又多说了几句:“那封信是刚到京时堂兄交的,前两天我问过了,不仅在你们成亲之前给他了,堂兄后来还劝过他多次了。人的爱憎由心而生,外人是不能逼迫,也劝服不了的。还是得你自己努力把握机会!言尽于此,我不希望再被人这样追着,每个人都有自己日子要过,望你以后好生珍重……” 对方难得静下心来,听了进去。看到她若有所悟的表情,妙如心里燥意顿减。 接着,妙如朝泠泉刚才避开的丫鬟招了招手,又对莲蕊嘱咐了几句,让她把这对主仆,送出大门口。然后,她自己转身朝新居的卧房返回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添妆 本章节 二更: 过了两三天,就到了许家嫁女的前一日。 三月春光烂漫,京城多户人家赶着嫁女儿。 乔迁宴那日来了不少到贺的世家女眷,以后少不得要一一还人情的。加之书院即将开学,三月份妙如甚是忙碌。 这天,妙如和二伯母搭乘马车,赶到位于京城西南角白帽胡同的许府。 在许宅门口停下来时,早已是宾客盈门。门房接过郡主府的马夫递上的帖子,心里大吃了一惊,忙不迭地进去禀报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许大人和许太太双双迎了出来。 双方一阵见礼,许太太满脸含笑把两人迎进了内院。 许府面积不大,收拾得却是极为整洁玲珑。一路走来,迎面而过的仆妇丫鬟穿着装扮颇为不俗。钟谢氏见了,在心里暗自点头。心想,不愧是江南书香世家出来的,底蕴还是摆在那儿。 许太太一边作陪,一边说道:“我还以为郡主和先生不能来了!” “侄女从小就得婶婶照顾,跟怡心又情同姐妹,她要出阁嫁人了,妙儿哪有不到的理儿?!”妙如恭声答道,语气中没有半点的倨傲。 见她的自称并没变过,许太太心底涌现几分喜意:这孩子真是本分,没想到她如今身份不同了,竟还能这般嫌逊有礼。果然相公跟自己都没看走眼。 艾氏此时心中又升起了那个念头。之前听闻对方受封以后,两口子曾一度打消过的。 “兰蕙郡主和素安居士到!” 一道高声通禀,二门院子内,围住在一起闲聊的宾客,顿时惊住了。 许家后院歇息的,都是前来添妆的亲朋好友,还有许大人在都察院同僚家眷。听到这声通禀。皆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没想到,如今在上流交际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兰蕙郡主,竟然也来了?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许大人跟她父亲钟探花是同窗好友,又是同年,两家是通家之好呢!” “我觉得是看在她家女儿嫁入学士府的原因吧?!” “许太太的娘家跟她老家是一个地方的,两府是世交!” “这你们就没我清楚了,素安居士是郡主的伯母,许家姑娘以前在江南,就读的是她开办的女子书院。”一个带着淮南口音的妇人说道。 一些人在讨论着。一些人已经伸长了脖子,出来瞧热闹了。 妙如和钟谢氏被人簇拥着,进了内堂时,屋里顿时寂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恢复正常。 有认识妙如两人,上来打招呼寒暄的;有表示惊讶的;还有从江南赶过来的亲眷,认识她俩,过来见礼套近乎的,应有尽有。 在云隐山上呆了近三年。不说同窗无数,淮安本地的世家,妙如算是认识了个遍。当时经常被人请上门作画,或是一些大户里的女眷,亲自上门求画的,络绎不绝。把女儿送到汩润书院就读,认识钟谢氏的,也不在少数。 艾氏娘家在那里也算是望族。来的亲眷中有以前认识妙如的。见她如今身份不同了。私底下忙跟旁边的人,打听起这头衔的来历。 听到献画、救父,她们都不知所指,当听到有功于治疫时,南边来的宾客恍然大悟。遂帮着妙如,把那场瘟疫的事。当场就宣扬开了。 京中的官眷此时才听说整件事的详情,总算明白玄德帝,册封她的用意所在了。 南边来的亲眷,刚开始对妙如的新身份,还有一些敬畏。当她们听说她因治疫有功而封赐时,均放下心头顾忌,跟她亲昵起来。连连称赞陛下英明,顾忌百姓的感受。 跟厅堂里的女眷闲聊了一会儿后。艾氏亲自带着她俩,去了后院她女儿居住的屋子。 妙如一进门,许怡心就迎了出来,捉住她的手招呼道:“谢先生,妙姐姐。你们都来了!”说完,就朝两人行了礼。 艾氏在旁佯装恼怒地嗔怨道:“你这孩子,都要出阁了,怎地还这般不懂规矩,该改口叫郡主了!” 怡心扭捏了一下,用蚊子般的声音,叫了声“郡主姐姐!” 妙如赶紧握住她的手,嘴角噙着笑意,安慰道:“还是叫妙姐姐吧!反正没外人听见。” 听到她不以为忤,怡心高兴起来,说道:“心儿一直都盼着你们能来,这下美梦成真了!” 把添妆的首饰递上后,钟谢氏跟着艾氏,就到外面闲话家常去了,留着两小姐妹说说私房话。 把对方拉到锦榻上,许怡心极亲热地问道:“妙姐姐,在宫里你都是怎么过的?” 见她好奇问起此事,妙如掩着嘴角,笑着答道:“当三陪呗!陪说笑,陪说书,陪画像!” 许怡心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叹道:“我们都还以为你入宫为婢去了。要等二十岁才放出来。想不到姐姐过得还十分精彩!” 妙如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我原来也以为,要过几年才被放出来的。没想到陛下安排二伯母来京里开办女学,我也要跟着出来教绘画了。幸好有这点末技,不然,真要陷入宫闱,以后得当白头宫女了。” “什么白头宫女!听娘亲讲,姐姐之前也是品级的,别像小时候一样,哄骗妹妹了。不然,怎会得了陛下的青眼,封为郡主的?!” 见她不好逗弄了,妙如嘴角噙起笑容:“不说这些了,反正现在是半自由了,以后可以跟姐妹常聚聚了。” 许怡心也高兴起来:“这下好了,以后不用进宫,就可以看到妙姐姐了。” “对了,你都这么忙了,还想着帮我绣枕套!给夫家的见面礼,都绣完了?”妙如关切地问道。 “早绣完了!从江南上京后,娘亲就把心儿关在家里,整天练女红。我现在绣得可快了!这点东西都是小意思。你搬新家嘛!总得送上亲手做的礼物,才够诚意。”许怡心不以为然地答道。 “变化真大,我记得三年前,你还是个坐不住小丫头!”妙如不由得感叹起来。 “妙姐姐,你也大不了我多少,怎么说起话,像长辈一样,老气横秋的?!” 失态被她发现了,妙如忙敛起笑容,岔开话题:“上回到谢家上门作画时,见过谢家老太君,是个很慈爱的老人,虽然较重规矩。对媳妇孙女孙儿却是极好的。你婆婆也是个随和的长辈。她们家里人关系融洽,嫁过去,你一定会幸福的!” 听到后面祝福的话语,许怡心下感动,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妙姐姐,你要找什么样的人家?其实,我家里的氛围也挺好的,我哥哥你也从小认识。” 说完,她低下头拨弄起喜帕边上的流苏来。 妙如心中一怔,不知她话中这是何意? 见她许久没有吱声,许怡心只得抬起头,朝她望了过来。 “其实挺希望你能当我嫂子的!”她突然又蹦出这样一句。 妙如有些笑哭不得,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 她是想到自己即将嫁人,希望姐妹们,也能有个好归宿吧?!找到自己幸福吧?! 妙如有些触动,回答道:“这要看缘分的,我如今不能考虑这问题,想来你也曾听过我的传言了,许婶婶上次还是媒人呢!” “若是我父母的意思呢?”许怡心并不放弃,又抛出让人惊讶的一句话。 想起和蔼可亲的许叔叔,还有面慈心善的许婶婶,妙如若有所动。许家倒是个不错的栖身之所。 不过,她随即就否决了这想法。 艾氏是上次订亲的媒人。还有许慎行,眼前浮现那个腼腆的少年时,她有些于心不忍。 人家一个身世清白的世家公子哥,凭什么后半辈子,要被人指指点点,活在旭表哥的阴影里?! 神色一凛,妙如定下了决心。 “妹妹忘记了,我是有誓言在前的。恐怕这事得靠天意!” “姐姐是真的在佛祖前许过愿?”许怡心一脸的不置信。 “真的许过,况且这事连太后、太子妃都知道,岂能当作儿戏的?”她面上露出肃然的神情,让许怡心脸上神色,也跟着慎重起来。 “妙姐姐,你怎么这般傻呢!杨家人害你还不够吗?为何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断自己的后路?!”她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或许到时伯母显灵,让人捉到了那凶手呢!” 听到她安慰的话语,妙如心中一暖。旋即,她想起罗擎云,神色有些讪然,答道:“但愿如此,看老天的安排吧!” 从许家回府的马车上,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许怡心的话语中。 许家人若是真有这个意思,会不会跟父亲去信挑明呢?!她那番誓言,会不会已经传到爹爹耳朵里? 传到他耳中又如何? 如今她已经对他不再抱希望了,只是明俨会怎么想?! 想到哥哥,妙如突然忆起,一个月前当她转身时,那人所说的两个字——等我! 什么意思?等他,为何要她等他?! 罗家的麻烦,并不比她家的少!她的前半生已经够灰暗了,难道后半世又要重蹈覆辙?! 想起两人相遇的几次经历,她有些犹豫起来。 第二百二十四章撷玉 本章节 钟谢氏主持的女子书院,在玄德帝的授命下,终于开门了。 地点设在皇宫西北角偏安一隅的漪兰殿。与太后、太妃们礼佛的英华殿隔墙相望,此处的环境甚是清幽宁静。要照顾住在宫外王公大臣家中的学生,书院特意安排在这里。外有单独的侧门出入,内有与后宫的角门相连。 开院那天,太后娘娘带领皇后及外命妇们,特意现场观摩了这座命名为“撷玉”的书院。 皇室公主郡主的教育,是大楚王朝当政者,一直比较头痛的问题。 大楚朝没有和亲的先例,公主们出路,多用于笼络重臣的联姻。本来实施得挺顺利的。可到了楚圣祖那一朝,过于恩宠荣福长公主开了先例。后面的公主骄奢跋扈者居多。结果嫁到臣子家,不仅没起到笼络的效果,反而还有了反面作用。轻则让夫族家宅不宁,重则掺和到争储旋涡中来,弄权和拉帮结派的比比皆是。不但让君臣间添了些罅隙,还加剧了皇室成员间的矛盾。 后来有些大臣勋贵,怕招来大祸,千万百计都要逃避,子弟们被皇帝选中指婚。 早年玄德帝也是其中的受害者。那时靖王势大,差点没让先帝成功地废长立幼了。这与靖王的胞妹真宁公主,及荣福长公主所嫁的定远侯府不无关系。他早就有意,将此等状况彻底扭转过来。那日,德妃在太后跟前提起,要请来江南的钟谢氏,玄德帝看似随口决定的,实则是心中早有盘算。 与一般的女学的先生不同,钟谢氏身后代表的两大书香世家,在文坛上颇有影响力。而且。在夫君钟泽生前,她也曾被朝臣敕封过诰命。少时的才名和在江南办学的经验,使她成为张罗此事的最佳人选。加上兰蕙郡主的画作,在朝堂上一举起名。想送女儿进来学画的世家夫人,如过江之卿,这几个月均在太后那儿备了案。 为此,玄德帝特意封了钟谢氏为漪兰殿学士,专司掌管京中女学的事务。连妙如也得了司画博士的官衔,允许参与院中的教学。还给她们一些自主权力,包括额外择优收徒和退学的权力。 素安居士才名远播。女子书院又是天家授意开设的,还有东宫和亲王家的郡主进去就读,这些光环难免形成一股吸引力,让京中贵女们竞相争着,去那儿占个位置。以往宫中女学,也都是从权贵之家挑选伴读的。礼仪才艺方面往往有所收获,学生的骄奢傲慢脾气也渐长。不像这次,借鉴民间书院的模式,挑选一些品学兼优的官宦之女为学伴,还有一套优胜劣汰的模式。 开学典仪完成后。众家夫人领着孩子,在殿内四处游览观赏。 漪兰殿不算大,有一个主殿三个偏殿,和一座阁楼。合围成一个四方院子。内设有讲经堂、丹青室、琴瑟室,对弈室、藏典阁等分门别类的场所。还有供先生们留宿的厢房。 那些受邀前来的外命妇们,有的在院内溜达,有些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闲聊。 妙如站在庭前的廊下,正跟某位相熟夫人聊着。在江南时女子书院的格局。此时,打东边偏殿来了位有些眼熟的夫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小丫头岁左右的样子,长得肤白如雪,明眸皓齿。看着甚是喜人。走路的姿势,也是端庄大方。 见到那小人儿,妙如心中顿了一顿,正打算问她的名字。转眼就发现,那位夫人,乃是跟她曾有过几面之缘,宁王府的世子夫人邱氏。她忙过去跟对方打声招呼。 邱夫人轻声提醒女儿道:“这便是你兰蕙皇姑,你曾祖母那幅肖像就是她画的。不是想跟她学吗?还不上前敬礼?!” 妙如听闻。才知道这位就是宁王妃的长孙女,忙弯下腰来,面带微笑地朝小姑娘问道:“你想学画吗?那要起早贪黑地练,可不得偷懒的哦!” 小丫头先是朝她行了一礼,然后眼珠一转。嗲声嗲气地问道:“瑶儿现在开始学,多久后才能画得像姑姑那般好?” 妙如见她问得具体,心知是个有兴趣的,赶忙答道:“那看你有多用功了?一般学过两三年,[奇`书`网`整.理'提.供]画的基本上能看了。” 小姑娘撇了撇嘴,迟疑了半晌,又问道:“要这么久啊?” “是啊,绘画岂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只有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也希望,画谁都能画象谁吧?!”担心她怕吃苦退缩了,当即妙如就给她打起气来。 “瑶儿蛮能吃苦的,五岁起就跟着我学画了!”邱夫人慈爱地望着女儿,嘴角噙着笑意地说道。 “原来夫人也擅长丹青!”妙如有些意外,她都亲自教女儿画画了?! “以前小时候,跟在镇国公夫人和皇后娘娘身边学的。妹妹在宫里时,也应该听说过娘娘擅画吧?!”邱夫人解释道。 听到此言,妙如恍然大悟,想起一些事情来,回道:“听过,还见过谢老太君提起过夫人呢!” “嗯,家母跟谢氏夫人是闺中密友,小时候我总喜欢跟在茗姐身后跑。”忆及往事,邱夫人脸上浮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了然地点了点头,妙如附和道:“难怪老夫人七十大寿和谢大人家娶儿媳时,都见到夫人亲自到贺了。” “是啊,听说兰蕙妹妹跟谢家也是极有渊源的,素安居士跟谢婶婶是同族,你还曾救过廷弟吧!”从皇后那儿,邱夫人也听说了不少事情。 “也不算是兰蕙救的,那时候跟叔师学了点急救的方法,小时候恰巧碰到了,是罗世子动手救的。”妙如不敢居功,忙解释道。 “哦?!”邱夫人像是想起什么来,自言自语说道,“说起罗世弟,怎地那日他表弟娶亲,竟然都没到场祝贺的?!” 妙如一怔,也察出一丝不对劲来。 在谢阁老的嫡长子娶媳妇的当口,太子殿下为何派他出去办这种任务?!未免也太巧了。不过,当时罗擎云告诉她时,是特意避开了旁人,想来是秘密行动,她也就没多嘴道出他的行踪。 听说那个韩国公俞彰,也是这月中旬娶妻,难道是抽不出人手来了?! 若他只是回南方祭祖,骑马一个月足够来回了。他还没赶回来,参加表弟的喜宴,肯定是追捕凶犯事上出现了拖延。 这下子人情欠大了!妙如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邱夫人自己在想心事,并没注意到对面的人,神情有些不属。 两人又聊了几句,邱夫人把女儿召过去,跟妙如告了声罪,就转到其他殿里,寻钟谢氏说话去了。 今日到场的,都是王公勋贵家的女眷。她们家女儿也是头一批来此就读的学生。因为皇帝和太后重视此事,连带着她们对女学,也颇为青眼相加。 以至于昭明十七年的这个春天,京城中世家女眷讨论的热门话题,不再是到哪家参加赏春宴会。而是家中的女儿,能否入到撷玉书院上学。 一时间,京中形成一股风气,好像到那里就读,成了身份和才德兼优的象征似的。此乃后话! 第一天的活动结束后,妙如和钟谢氏乘着马车,朝位于雨笼胡同的郡主府返回。 幸亏府第离皇宫不算太远,只需拐过两个街道口就能抵达。 走到皇墙北大街的拐弯处,在半道上,她们的马车意外地碰到了,从翰林院见习,回馆所休息的钟明信。两人把他邀到郡主府一聚。 晚膳过后,钟谢氏累了一天,独自回房歇息去了。留下妙如单独招待堂兄。 夕阳西下,两人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说起闲话来。 “明年桂榜出来后,俨弟和九叔就能来京里,到时就可和妹妹团聚了。” “但愿如此,信哥哥去年回京时,爹爹精神看起来怎么样?”妙如到底还是放不下父亲。 “还好,他如今目标明确,就是想把俨弟和那帮学生带出来。仪弟和偲弟,另行延请了夫子给他们启蒙。” “那就好,若他在教学生的同时,又亲自给弟弟们上课,怕是精力上顾不过来。再过两年,他也要到不惑之年了。” “妹妹不必担心,自从俨弟寻回来后,九叔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好像找了生活的新目标。起初他总对我长吁短叹,说五房没人能继承他的衣钵了,这下子好了。” “偲弟读书也不用心吗?” “他太小了,不是很看得出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没你们两兄妹资质好。” “信哥哥可知晓我舅舅的消息?如今他还在当师爷吗?” “应该是的吧?!林世叔不常到这边来,通常只在过年过节,邀俨弟到家里走动。” “信哥哥如今在馆舍里,住得可还习惯?要不把嫂子接进京来,大家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妙如诚心邀请道。 “这怎么行!此处府宅是陛下赐给你的,咱们怎好打扰?!没得不怕被人说闲话。” “妹妹现在哪还怕人说闲话。” 钟明信眸中一暗,怔忡了片刻,旋即想起他的好友汪峭旭来。 第二百二十五章对饮 本章节 打完一套太极拳,回湖边小屋里换了身便袍,罗燧走出来时,望了望西边的天色余辉。沉重叹了一口气,他又蹬上了旁边霞醺阁的顶层。 此时晚春已过,都四月的光景了,儿子回乡祭祖,都走有两个月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竟然连他表弟的亲事,都来不及赶回了。 难道是……上回告诉他,二妹要带夫家的侄女,来家里暂住的事? 不会,人都没来呢!他也不是没分寸的孩子。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到场祝贺太打眼,被东宫那位忌惮了。 想到这里,老将军又长叹了一口气,茗儿那孩子还没原谅自己,当初送她入太子府,也是为了挽救家族的危机。三弟的岳家得罪了靖王党的陈首辅,若不倒向另一边,他们一旦成事。罗府不是被人清算,就是有被人削爵的命运等在后面。 哪有高家老家伙那种能耐,次次都能等到斗得差不多了,支持名正言顺的那个。 开国已过百世,做手中有兵权的勋贵世家,日子哪有那么好过。九年前兵部倡导的那场改革,明着是冲着崔家去的,何尝没点防范勋贵的意思在里头?! 那小子不到他舅舅府上到贺也好,没得又被东宫那位搁到心里头了。 想到这里,老将军心里头的躁意,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陛下当年就是被废长立幼的鼓噪,差点被人害了身家性命。他又如何会这般做呢?!即便是东宫有错,最终没有皇嗣,他也决不会让改立太子的。把云儿调进宫里,当御前侍卫副统领,让他教六皇子,说不定有就近试探的意思在里头。 罗家想要再有机会。除非大殿下一生无子。还要他在位期间,自家俯首贴耳。 云儿那句话倒没说错,宗妇真得找没娘家势力的。钟家那丫头肯定是不行的,不说她退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就说她如今被封为郡主,整日在贵权之家的女眷间穿梭,能让那位放心吗?! 得想个法子,让云儿知难而退才行。 想到这里,镇国公嘱咐身旁的亲兵:“去!把三老爷叫到这里来!” 踏上湖边这座阁楼顶层时。罗炯刚一抬眼,就瞧见兄长背着手,立在暮色里,远眺着南方。 “二哥,您还在等着云儿?”他出声询问道。 “你来了?!”闻声转过身来,罗燧忙对身边侍候的下人嘱咐道,“准备一壶酒,备几样小菜送上来。” 然后,他起身到楼里,把手放在椅背上:“来。咱们到外面坐坐。” 罗三爷赶紧上前,一把止住他的动作,把椅子自己搬到外边围栏边上,嘴里念叨道:“哪能劳烦哥哥动手。” 两兄弟说着就靠着栏杆坐了下来。 “咱老哥俩好久没在一处说说心里话了。”罗燧不由感叹道。 “是啊!年节里府里的杂务多,上个月京中扎堆娶媳妇的。到外面吃酒都忙不过来。”罗三爷赶紧应道。 镇国公沉吟半晌,打开话匣:“说到娶媳妇,三弟你觉得,云儿该娶个什么样的。为兄都有些糊涂了。” 一听是这事,罗炯直言不讳地答道:“娶哪样的都好,都不能娶曹家丫头那样的,幸亏……”随即他见到兄长的眸子里,带上了几份讪然之色,他识趣地停住了嘴。 罗燧闻言。尴尬地笑了笑,自嘲道:“还是旁观者清,我如今也想明白了。” 罗三爷忙忿开话题:“四妹妹何时才能到?您弟媳有二十年没见过她了,整日追着问呢!” “就这两天吧!一个月前,他们就到了徐州,派人上岸骑马先赶过来报信了。” “她会带扬州陆家的侄女来吧?!”罗炯忙不迭地问道。 罗燧睃了兄弟一眼,点了头,拍了拍他肩头:“辛苦你们两口子了。相中了这个,以后娶进门后,弟媳就能轻松了。” 罗炯尴尬地笑了笑:“娶的咱们罗家未来的宗妇,可得慎重一些。不过,听说陆家女儿口碑向来不错。” 镇国公捋了捋胡子。点头道:“这次必得让那小子点头。到时,还得让弟妹,帮着好好招待她们。千万别让你二嫂的人,寻隙生出事来,带累四妹以后在婆家,都难以做人。” “兄弟省得,那档子的事,以后再不会发生了。我会交待她的。” 罗三爷的话音刚落,刚才下楼亲兵,把酒菜端了上来。 杯著碗碟摆放停当后,罗燧挥了挥手,命他到楼底下守着,不得放任何人上来。 听到此言,罗炯心下一紧,知道兄长这是有私密事情,要跟自己交待了。 不出他所料,酒过三巡,罗燧眼里的眸光,越来越精亮。他斜睨了兄弟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三弟可还记得,当年龚家你的内弟,得罪前首辅陈跃之子的事?”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往事。 罗炯接口道:“当然记得,多亏了二哥找来薛老将军帮忙,才摆平这事!” 罗国公摆了摆手:“自家兄弟,莫说这些话。三弟你卷进去时,已不单单是龚家的事了。镇国公府想独善其身,已是不可能的了。” “二哥你当时说过,靖王府的人拿此事曾逼迫你,要罗家支持他?”罗炯既惭且愧,问了起来。 老将军喟叹一声:“是啊,咱们先辈一直是保持中立,可那时被他们揪住了把柄,不得不站队支持一方。” “那您最后怎么选择的是陛下这边?”他终于说出藏在心中已久的疑问。 追忆往事,罗燧脸上露出几分怅然神色,说道:“薛老将军找关系帮咱家摆平那件事,过后又亲自来劝说。为兄当时想着,靖王那边要是上位了,罗府上下以后跑不了。加之,太子继妃眼看着也快不行了。就想着或许茗儿还有机会……” 听闻这种解释,罗炯神情一凛,追问道:“二哥,如今您又提起此事,是想为六殿下……” 镇国公摇了摇头,解释道:“罗家走到今天一步不容易,牺牲了多少人的幸福。我想,云儿的亲事上,咱们绝不能再草率了。” 罗炯点了点头,咀嚼他刚才的话。又觉得有些不对头,猛然一抬头,急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二哥要这样讲?” 罗燧探出头去,俯身朝底下巡逻守楼的亲兵望了一眼,随后放下心来。 “或许是我胡乱猜想,在退亲之前,云儿就认识个姑娘,现在他正想方设法,要娶人家进门来。”藏在心里好几个月,他终是对兄弟讲出来。 “您是说……”罗三爷脸色大变。觉察出事情的严重性来,忙追问道,“是哪家姑娘?” “刚被封为郡主的那位。”端起刚才对方帮着斟满的酒杯,罗燧仰头啜了一口。 “原来是她呀!”罗炯听说是钟家那姑娘,放下心来,“不可能的,那女子在云儿离京前就订亲了……任谁都不会猜乱攀指的。” 瞅着三弟满脸不以为然的神色,罗燧急了。解释道:“就是这样才更糟糕。先是云儿离奇失踪,那姑娘又莫名其妙退亲,我怕人联想到一起去。拿此事做文章,那两年光景就说不清了。” 罗炯伸出筷著,夹了一片熟牛肉放入口中,边咀嚼边摇头地安慰兄长:“不可能。您弟妹听人说,她的退亲,跟南安王府的郡主有关。不然之前,那些风言风语哪来的?况且,那时云儿早失踪了一年多了。” 罗燧紧绷的心弦,渐渐松了下来:“或许是为兄想多了。那姑娘是个大麻烦,云儿最好先断了对她心思。不然,白白留个隐患和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 听闻此言,罗炯停住动手,急声问道:“二哥您的意思是……” 罗燧望了他一眼,道:“你忘了沈阁老之前,是如何怂恿姓曹的。对咱们府里做过什么了?!他们不会死心的。这事千万别闹出来,若有心人故意做局,到百口莫辩的地步,恐怕咱家罗氏,在军中的根基都要动摇了。” 空气好似立刻冷凝起来,罗三爷摇了摇头:“不会的!若是那样,姓曹的也讨不到半分好处,他外甥好歹也是罗家子孙。” “头脑精明的人,我是不会担心的。就怕被人蒙骗利用。他是个不怕丢丑的,闹将出来,到时……”罗燧眉宇间染上冰霜。 想到上回姓曹的联合外人,逼二哥改立世子的事,罗炯也只得承认,他的顾虑或许有些道理。 “那怎么办,二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他随即就站了起来。 “弟妹下回进宫时,交封家书给茗儿,问问她的意思。若有可能,让她在宫里头,想办法试探下那位姑娘。最好有法子让她拒了云儿。” “我还是觉得,二哥您多虑了,那兰蕙郡主有誓言在前,何必多此一举呢!” “就怕云儿那孩子死心眼,只认定她,不肯娶别人。” 罗炯默然,后来他才听妻子讲,找的那些对象之所以退缩,皆因听人挑唆。他们两口子对张罗侄儿的亲事,慢慢也失去了信心。 还是让他姐姐操心去吧?! 罗皇后接到父亲的家书,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 她嫁入太子府时,这弟弟才三四岁,之后两人也没太多接触。他的心思想法,没到万不得已,也不会托人找她说的。 上次递上信来求她帮忙,好似也是说亲的事,结果让他失望了…… 罢了!还是先摸清情况再说。 上回他临去江南的前一天,听接翔儿回殿的太监宫女讲,钟家那丫头也在,难道他俩真是…… 想到这里,罗皇后沉思起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打探 本章节 妙如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向她打探罗擎云的情况,这人还是皇后娘娘。 那日,宫中为太后娘娘举行千秋宴。作为新认的义女,妙如自然是要陪在太后身边的。皇后和众位嫔妃,作为儿媳,则是帮着招呼进宫贺寿的命妇们。 四月初的天气,辞春入夏,气候甚是宜人。太后的千秋宴,特意摆在御花园中。 桃李的枝头虽开始显出几分败意,牡丹、芍药、茶花、木香、兰花、虞美人却在竞相争妍。燕子在树梢间呢喃,蜂蝶在百花丛中翩翩起舞,杨柳丝儿在微风中轻摆。晌午时分,天气开始熏热起来,叫人生了莫名的汗意。 “如今你难得进宫了,跟她们一起赏花去吧!”太后把义女打发到一边玩去,自己跟老姐妹说说话。 见她似是有体已话,要跟老诰命们说说,妙如也没再坚持,识趣地避开了。看到皇后罗逸茗在另边坐着,好似得闲。她几步走了过去,朝对方行礼请安。 “最近很忙吧?!书院的学生越来越多了。”罗逸茗一脸和颜悦色。 “还好,开头几天较忙,事情到后面理顺了,也就没什么了。”妙如恭声答道。 罗皇后转过身,朝旁边女官嘱咐道:“给兰蕙郡主搬个座位来。” 等对方坐下来后,罗逸茗跟妙如唠起家常来:“刚才听宁王妃讲,她孙女现在一回去,必称钟先生说,钟先生说的。听说,她如今在家练画练可起劲了。恭喜皇妹收得得意弟子!” 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妙如忙不迭地谢道:“多谢娘娘吉言,那孩子绘画确实有些天赋。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帮家人画像了。” 之前妙如在太后身边伺候时,罗逸茗没少跟她接触。加之因她儿子姬翔喜欢对方的缘故,皇后也爱乌及乌,对这位刚册封的御妹,口气显得十分熟稔亲切,赞道:“发觉你对小孩子挺有办法的,翔儿除了听他舅舅的,最服的就是你了。” 眼皮一跳,妙如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六殿下是爱玩的年纪。兰蕙恰好来自民间,所知的玩意,他只是觉得新奇罢了!” 嘴角微翘起,罗逸茗接着说道:“那日听接翔儿回殿的梅公公说,翔儿又让你帮他作画了?没得麻烦皇妹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小胖墩练拳的可爱表情,还有画纸上的五禽弟子。妙如不觉扑噗一下,笑出声来。随后她又意识到不雅,忙用团扇遮住了唇角。 这一笑,让整个人显得生动夺目。犹如百花盛开。 讶然地望了她一眼,罗逸茗心里暗暗吃惊。 若是云儿看上了她,倒也不奇怪。这样的佳人,若不是退过亲,经常在皇宫内苑走动,只怕动心的不只一个。此等才情品貌,倒也确实难得。不觉间她有些怅惘,替他们惋惜起来。 妙如却不知她所想的。笑着解释道:“六殿下天真烂漫,兰蕙不觉得是麻烦。出宫后还觉得有些遗憾,不能常见到他了。” 罗逸茗心中一动,嗔怪道:“他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那么晚了还去叫你过来,旁边还有他舅舅在。” 妙如心里咯噔一下。不太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是暗指自己不守宫规,还是为她儿子的莽撞而道歉?! 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接话,犹豫了半天,才找回思路:“娘娘请勿责怪他了,那天罗世子好像要远行,六殿下请兰蕙帮着画的,是练拳的姿势。想是要由他舅舅指点动作。留作念想的。毕竟要‘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得有样东西挂在那儿,才能时时提醒他记得练。” 罗逸茗收起嗔怪的表情,目光又柔和了几分,问道:“皇妹跟舍弟好似很相熟的样子?” 妙如一怔。头脑中飞速旋转起来,该如何向她表述两人关系呢?! 当下她作此番盘问,是关心罗擎云情况,还是试探自己跟她弟弟有私情?难道那人跟他姐姐说了,或者有人跟皇后说了他俩的闲话? 她此时都无从得知,还是淡化暧昧色彩比较好。 妙如敛容正色地回道:“娘娘忘了?!兰蕙八岁进京时,因落水事件,跟谢公子和罗世子结过缘,算是打小就认识!” 罗皇后恍然大悟。 是啊,她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随即,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去年陛下在病中时,你和裴神医同时入宫,是搭同一艘船上京的吧?!”嘴角噙着笑意,罗逸茗望着她的眸子,状似是无意地问道。 妙如心中暗惊,对方怎么总绕着罗擎云和她打转,难道是…… 顿时警铃大作,收敛心神,用种貌似随意的语气,她答道:“嗯,当时兰蕙困在云隐山上。病得迷迷糊糊,得亏损罗世子带了旨圣,到山上救下了我和二伯母。后来,就被挪到了返京的船上,裴太医找到了药方,又由他送到了府衙,救了当地的百姓。这些,兰蕙跟陛下也提过,最后能止住疫情,罗世子也是功不可没的。” “哦?!还有这么一回事!”罗皇后仿佛来了兴致,用眼神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 妙如当即就把跟在师叔身边学医,自小用药调理体质,歪打正着熬过疫病,罗擎云上山递药方的事,一一倒予了对方知晓。 听完她的话,罗逸茗唏嘘不已,直叹对方的命大,江南百姓跟着沾了光。她停了半晌,接着问道:“回来的路上,你们是同船而归了?!” 估摸这事迟早会被人知道的,妙如当即点头承认了。 罗逸茗似是有些明了:同船呆了两个多月。加之是旧识,四弟对她产生好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父亲的信上为何要说,早在去边关之前,就对她有意了呢?! 她似是喃喃自语道:“怎么这次他还没回京?!连表弟的喜宴都未参加。” 妙如低垂眼眸,并不吱声。 用眼底余光打量着她,并没发现半点端倪,罗逸茗像是随口问道:“那天,他有无跟你透露过什么,怎地都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没回来?” “或许陛下和太子殿下另派了什么任务吧!” 一听这话,罗逸茗来了精神:“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妙如怀揣着几分小心,回答道:“画完成时天快黑了。罗世子怕我们道路不熟,就帮着护送车驾回来了。去年是他奉命把兰蕙接到京里,罗世子随口问了句,是否有话带给我家人。” 罗逸茗点了点头,附和道:“他负责教翔儿,不会私自离开那么久的。或许真是陛下,交他什么额外任务也说不定。不然,也到不了你们淮安府去。” 皇后旋即就想起,设在那里的漕运总督府衙门,想到弟弟可能被皇上重用,她心底高兴起来。 此时,姬翔从太后那边祝寿回来,见到他最喜欢的兰蕙姑姑,跟母后在一起聊天。小家伙喜不自禁,当即就腻了上来。 两人说了几句悄悄话,对着案上的美食,姬翔就开始发起了进攻。 望着儿子的吃相,罗逸茗问道:“听说宁王府的瑶瑶,如今在书院里,对你是言听计从的。翔儿也挺喜欢皇妹的,看得出你挺有小孩缘的。发下那样誓言,真打算以后不嫁了吗?!” 妙如脊背一硬,心里暗道,正题终于来了! 她抬起头来,表情坦荡而恬淡,答道:“那要看佛祖的意思了。十几年后,让我们钟家骨肉团聚,想来天意自有安排。” 对她那个誓言,罗逸茗早就有所耳闻,既然对方说出了这样话,她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又闲聊了些别的事,没一会儿,就有其他妃嫔来找皇后说话,妙如起身就告辞离开了。 她拐到一块清静的地方,寻思着皇后刚才话中所藏的玄机。 正在那儿发着愣儿,此时有位少妇身影,从斜前方走了过来。 “表妹怎么独自躲在这里?!”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飘了过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妙如抬起头来,认出对方是汪峦映,她虚应了句:“原来是三嫂。” 对方微微一愣,想到她称呼改变的原因,神情中闪过一丝尴尬。 汪峦映打死都不会相信,对她慈爱有加的外祖父,是杀害妙如生母的凶手。可对方称呼的改变,似有似无地提醒她,两人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关系了。 她起先以为,说两家有仇,只是为了退亲时,找的一个体面的说辞而已。 多年前那桩公案,自从在罗擎云口中得到证实后,对杨景基的血亲,妙如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做出笑脸相迎的姿态来了。 她轻咳了一声作为提醒,汪峦映这才回过神来,接着说道:“我是来向你说声谢谢的。那日,你对我嫂子说的一番话,她都告诉我了,之前让你为难了。” 妙如接口答道:“不必谢我,妹妹也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别的什么事,我也无能为力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舒缓,听不出喜怒;脸上的神色,也是波澜不惊,让人捕捉不到半点情绪。 少妇心中一怔,琢磨对方此时的态度,旋即明白过来。 以为自己也是找她劝哥哥的? 汪峦映略微有些窘迫,讪讪然地说了几句家常闲话,就告辞走开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洞悉 本章节 二更: 佛诞日那天,龙泉寺有大型的浴佛斋会。妙如特意告了一天假,带着莲蕊和护卫,到潭柘山的主峰参加典仪。 这是此次回京后,她头趟来山上参加佛门法会。 大殿前的广场上,虔诚的信徒们人头攒动。寺殿前的佛幡,在空中随风招展。妙如站在人群里,跟着法师们偈赞祈请。等仪式结束后,她带着仆从护卫,正打算回到马车上。就听见有人在后头喊她。 “是兰蕙郡主吗?”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 侧过脸去,朝那边望了望,妙如透过面蒙,好似有个好似许太太艾氏的妇人,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叫她。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立在马车边,等待来人靠近。 “还真是郡主!之前看着身形觉得眼熟,就是不敢相认。看着是上了郡主府的马车,这才敢上前询问。”艾氏走近,声音带着巧遇后的惊喜。 “婶婶也是来这里参加法会的?”确定了来人身份,妙如忙走上前去,跟她寒暄起来。 艾氏身着暗蓝色湖丝云纹褙子,褐色缎面素裙,头上戴了玉簪。很是素净淡雅,一看就知是来参加佛门盛会的。 “可不是?!每年佛诞日我都带心儿来,没想到郡主今天也到了。”艾氏跟她在马车边聊了起来。 妙如此刻想了起来,许婶婶可不就是佛门信徒?!那年她病后初愈,就是对方带她来过这里的,还吃了斋菜的。 “您是不知道,在江南时我也每年参加灵慈寺的法会。去年在江南碰到疫病流行,没赶上趟,今年得补回来。”她解释道。 艾氏看她的神情淡然,心里下定一个主意。试探道:“郡主现在着急回去吗?” “不忙!婶婶是有什么事吗?”早看出对方有话跟她讲,妙如探询道。 “能请郡主到千佛塔那边走走吗?”艾氏脸上有几分期待。 妙如欣然应允,只带上了莲蕊和一个护卫,远远地在后面跟着,其他人都留在马车旁边候着。 她和艾氏朝东边的山头走了去。远远地望去,十三层宝塔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怡心妹妹如今可还好?常回娘家看看许叔叔和婶婶吗?”她问起上个月出阁的好友。 见对方提起她的女儿,艾氏脸上露出慈爱的神情。 “她还好,亲家母带着她在学管家,手把手地教这丫头。只是谢老夫人身子越发不好了。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理所当然地越发忙碌起来。” “她还习惯吗?许世兄和谢家公子都离家了。”想起许怡心新婚就分离的丈夫,妙如有些替她担忧起来。 哪里会不明白她的意思,艾氏答道:“亲家母人极好,她还应付得过来。你许叔叔恨不得早点把行儿他们赶到江南去。” 她眼里闪过片刻的不舍,不过,马上就释然了。 “婶婶在家里是越发寂寥了!有空常来咱们府里坐坐。”想到她两个亲人都不在身边了,妙如感同身受地邀请道。 艾氏听闻后,停住了脚步,望向她:“你不是在书院里教画吗?平时也不在府里吧?!” “隔一天才去教一次。得留出空闲来。让她们学点别的。”妙如跟着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轻声答道。 “心儿没赶上,心里可后悔了,恨不得自己晚生两年,也能跟着你学学。”说着,艾氏指了指前面的亭子,提议道,“咱们上那儿歇歇吧!” 妙如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面的莲蕊招了招手,让他们赶快上前来伺候。 莲蕊奔上前来,在亭内的石凳上铺了带来的帕子,请她们两位坐下后,就到亭外守着去了。 “你这丫鬟好似越长细致了,是怎么回事?”艾氏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好奇地问道。 “太后娘娘赏了几个嬷嬷和宫女下来,她也跟着受训了一段时日。总不能丢皇家的脸面不是?!”妙如抿了抿嘴唇,有几分无可奈何。 “不是这个了。你许叔叔刚收到了你父亲的书函。信中让婶婶劝劝你,别执拗了,破了那个誓言吧!”艾氏盯着妙如的表情,想摸清她的想法。 妙如一怔,感到有些意外,不觉问了出声:“爹爹无缘无故的。来信说这个作甚?!” 艾氏笑了笑,脸上浮出讳莫如深的表情:“也不是没缘故的,你许叔叔跟他写信去了,想……你看,心儿都出阁了。行儿还没说上媳妇,你不觉得蹊跷吗?” 想起上回许怡心的话,妙如脸上“噌”地一下红了起来。 “若是行儿早点说上媳妇,过两年就能抱孙子了。”艾氏喃喃自语道。 见妙如不再作声,艾氏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公公大前年托他舅舅在淮安,替他挑了户人家。去年开春那姑娘,就在淮安瘟疫中没了!唉,合该没缘分。” 这话让妙如一惊,她不禁想起,汩润书院那位同窗来,也是这般没的。她的情绪跟着低落下来。 “在京里,我识得的人也不多,加上行儿这状况,我怕别人会有忌讳,说他克妻。” “婶婶说哪里话?!妙如小时候还被人说过克亲呢!差点被送到道观里了。后来还是师傅出面,化解了此事。” 艾氏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哦?!还有这等事?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这种不光彩的事,哪会随便跟人提起。不过,那时因祸得福,跟佛祖结下了缘分,才有后来跟慧觉大师的师徒缘分。” 两人又起了身,出了凉亭,朝千佛塔那边走去。莲蕊在后面跟着,四五步之遥的距离。 抬头仰望塔身,妙如不禁感叹道:“不愧是千年古寺,这佛塔上的爬满了藤蔓,都融为一体了。” 艾氏正低头寻思着,该如何跟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此时,从旁边的林子里,传来嘤嘤的哭泣声。 妙如摇了摇头,携着艾氏就要离开这里,返回到前殿去。 突然听到,有个妇人的声音,提到了自己。 “不就是嫁给庶子吗?人家姓钟的女子,闹得都满城风雨了。不也是嫁不出去,都没见她寻死觅活的!” 妙如停住了脚步,反而,这次是艾氏要拉她走了。 前者摇了摇头,示意听听她们到底还要说些什么。 “能跟她比吗,她跑到太后身边献殷情,摇身一变成了郡主。若我有这身份,打死也不会嫁给他家庶子的。”一个带着厚重鼻音的年经女子,抽泣着回答道。 “你婆婆到底对你怎么了?”先前那妇人的声音又响起。 “没什么,好像就只有聂氏才是她儿媳似的。相公虽不是她亲生的,爹爹也在为公公卖命。不然,他这阁老也当不了那么风光。” “这话谁告诉你的?” “还要谁告诉?!上回春宴上,我亲耳听人说的。若不是她大媳妇怀了身子,我这见不得光的庶子媳妇,还没资格出入那种场合。姑母,当时是谁主张退亲的?” “还不是你父亲听到姓沈的撺掇的。”妇人的声音中有些份虚弱和不自在。 “那次意外也是他家设计的吧?!”年轻女子的声音尖利起来。 那边突然有了片刻沉寂,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妇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莫要再想这些了,等将来你夫君考中了,有他爹爹在,还怕没个好前程?!熬个几年,再封个诰命夫人,只是时间的问题。” “有大伯这太子连襟在前面挡着,就算熬上一辈子,他最多能升上三四品,算是顶到天了。哪比得上国舅府……” “唉……” 见她们不再提到自己了,妙如也没兴趣再听她们的谈话。跟艾氏蹑手蹑脚地离开千佛塔这块儿。 “这是哪家媳妇?跑到佛寺来发嗔怨。”艾氏很是不以为然。 “还有哪家?!还不是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内阁首辅沈家的儿媳。” “沈家?她二媳妇?”艾氏一惊。 妙如点了点头。 许太太恍然大悟,说道:“以前也听说过,她就那位以为未婚夫阵亡了,上赶着退亲的?” 妙如微微颔首。 艾氏嘴角露出不屑的表情,没有再议论沈曹氏了。 妙如见了,心里难免有些酸涩难当。也不知是为她自己,也是退亲的女子,而情绪低落。还是身为女子,不能掌握自己婚姻,而感到同悲。 发现她的异状,以为是被刚才排揎的话刺到了,艾氏拍了拍她肩头,安慰道:“要不是你倔强认死理,婶婶不知有多想,把你早迎进门去当儿媳。你爹爹在信中,就是想我们劝劝你,打破那个誓言的。” 妙如一惊,怔怔地望着她,想从对方脸上的表情中,辨出几分真假来。 艾氏见她愣住了,坦然地对视过去,问道:“怎么,你不相信?!早在四年前,你许叔叔就打探过钟探花的想法,还在汪家第二次提亲之前。唉,他也是有苦衷,你哥哥那时没寻回来呢……” 后来,她是怎么回来的,妙如已经记不清了。 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还没等她多想,刚进府门口,门楼里守着的老苍头就告诉她:“郡主,您舅舅从江南赶来了。” 妙如一惊,带着莲蕊忙朝后面走去。 第二百二十八章朦胧 本章节 当妙如见到舅舅林恒育时,已是掌灯时分。 “舅舅,可是出什么事了?”妙如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家中亲人有事了。 被封为郡主一个月后,她就给家人和舅舅都去过信。按路程计算,他们应该没这么快赶到京城的,除非是快马加鞭。 林恒育神情萎顿,眼里布满了血丝,跟她说道:“衙门里抓到了个凶犯,供出你母亲当年身亡,确实是有人暗害。舅舅此趟来京,是想接你回去,主持公道,亲眼见那些人伏法的。如今俨儿跟你父亲闹翻了,搬了出来,誓不与仇人之女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妙如心下了然,知道罗擎云此趟算是成功了。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忙请舅舅坐下来,打听起事情的始末来。 “有一日,衙门里来人,说最近抓到了一位凶犯,严刑逼问下,竟供出当年受人指使,杀害你母亲的事。还抢走了钟家当初娶你娘时,下聘用的祖传玉佩。” 妙如心想,哪位凶犯这么笨,竟然供出十几年前另一桩人命官司,这中间,罗擎云到底使了什么招术?! “是因犯什么事抓到的?” “杀人,被捕快们按图索骥找到了。在搜他家中财物时,发现了个包裹,里面找到了玉佩,铐问之下他全招了。你爹确认过了,是你娘当年的随身之物。” 妙如一头雾水,那凶手怎么又杀人了?还会这么巧的? 这些细节,只能等着回到江南,亲临现场,再去问个究竟了。 妙如忙招来管事,安排林恒育歇下:“舅舅辛苦了,好生歇息一宿吧!明日大早我就进宫。跟陛下和太后说明情况,早点辞行启程。” 把人安置在前面客院后,带着莲蕊,妙如就回了后院。 听说侄女回来了,钟谢氏忙从里屋迎了出来。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看爹爹要怎么办吧!”妙如精神疲惫。 钟谢氏摇了摇头,道:“若伯母没料错,九弟就是不知该如何办才好。你舅舅才上京找你的,估计想捅到陛下那里去。要说,按照钟氏族规,若一般族人遇到这事。族长怕是早就除了五房的族籍。” 妙如大惊,问道:“这么严重,那是为何?” “钟氏族规,不得与奸邪之徒结亲。现在事实证明,杨家为了让九弟腾出正室位置,不仅害了你生母,还差点害了五房的嫡长孙。杨氏死后,是进不了宗庙,也入不了祖坟的。” 从二伯母的房中出来,妙如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半夜。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只身踱到后院,独自望着天上半圆的月亮发呆。 突然,有粒石子飞到跟前,吓了她一跳,打乱了思绪。 妙如心头一惊,朝墙头望去。只见有个人影飞身下来。她刚要出声叫来护卫,就见那人瞬间蹿到她的身边。 他举起右掌。挥动着示意,低声说道:“是我,别叫!” 妙如隐约间,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赶紧捂住了嘴巴。 看她这孩子气的举动,那男子嘿嘿笑了两声。 待他走到离自己只有一丈远的地方。妙如才认出,那人竟然是罗擎云。 在昏暗的月光下,他的眸子璀璨夺目,脸部轮廓鲜明,一身玉色的袍子,显得身姿尤为挺拔,有种器宇轩昂的感觉。 见她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发愣,罗擎云心情大好。又向前跨了一步。 接着,对她扬起灿烂的笑容,说道:“我回来了!” 不自觉地把手捂住胸口,妙如也朝他弯了弯唇角,问道:“任务还算顺利吧?!” 男子朝前迈得更近了。直到能看见对方的面容,他才止住了身形。 “开始追捕时不太顺利,那家伙太狡猾了,好几次都从我手头上溜走。难怪俞彰抓不到他。”望着她星眸,罗擎云轻声答道。 声音低沉而醇厚,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有几分定人心神的力量。 “那玉佩是怎么回事?难道杀人者还把罪证留在屋中?”当即,妙如就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激赏地望了她一眼,罗擎云敛容答道:“他先收买了稳婆,在你母亲临盆时下了毒手。还让人取件信物下来,好回去给他主子交差。那人原先是崔家的护卫。办完差事后,这块玉佩不知怎地,又回到他的手中。没想到后来,他见这块玉成色不错,暗藏起来,送给了一位女子。得亏发现这女人跟他交往甚密,才找到破突口,引他上钩。有这块从那女人身上取下的信物,不容他不肯招认。” “你的意思是,捉到那女子逼他就犯的?” 罗擎云点了点头。 “那衙门里的命案,又是怎么一回事?” “追捕过程中,他曾又杀过人。这案子虽是我揖凶的,却不能公开曝露身份,只得把功劳让给当地衙门里的官差了。” “为什么不能曝露?” 他没有再出声,怔怔地望着妙如,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古怪。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才闷闷地答道:“将来……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妙如有些摸不着头脑。 “关于我去淮安的事,你没告诉别人吧?!” “皇后知道了。” 罗擎云蹙起眉头:“她如何得知的?” 把皇后试探她的那番话,妙如学给了他听。 当听到,她说要看天意的时候,男子嘴角闪出微微的笑意。可惜月光太黯淡,没有被对面的人觉察到。 “不碍事,我先等两天再回府。明天你进宫就去请示陛下,求他准你马上回乡。东宫那边我已禀告过了。大理寺会派官员跟着去调查,为你父亲正名。即便是休了杨氏,也没人会说他半分不是的。等到再回京时,事情早就传开了。你母亲的冤屈。自然会昭告天下。” “我舅舅为什么会来京里?”妙如又想这个疑问。 “你不觉得,由他来接你回去,更容易把事情闹大吗?上面人重视这桩案子,这一去一回,京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杨逆当年是如何害得钟探花妻离子散的。你之前的那件事,人家今后只会同情,不会再说三道四了。” 想不到对方,竟替她考虑得这般深远。 其实他不说,妙如心里也明白。 这样一来,之前退亲的谣言。算是用最体面的方式,给掩盖得严实了。 东宫之前的失误,成了奸人“无耻”的攻讦。难怪太子这么执着于,帮她找到杀害母亲的元凶。甚至企图说服陛下,重视这案子,破例派钦差南下。 自从得知母亲可能是被人暗害,杨氏是造成一家悲剧的罪魁祸首后,她就一直活在压抑和悔恨中。还有,退亲后这一年多来,她心里承受的压力。有苦说不出的痛楚。让人只想逃到天外,从此断绝红尘。 当逃无可逃时,仅能用不停麻醉的方式排解:这不是她的错,是林氏和原主命太苦……她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眼泪…… 可是订亲、退亲,被人轻视、踩低,都是她一步一步亲历过来,活生生的人生轨迹。只有痛过忍受过。才会体会到那种切肤的感觉。 她曾经是多么艰辛地向上努力,就只为能活得有尊严一些。可是当一个巨浪打来时,又低落到尘埃里了。 终于,从今往后,她不必再背负那个沉重的包袱了。 怔忡间,妙如不觉落下泪来。眼前只觉得一片朦胧。 从着手调查钟家的案子起,罗擎云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知道终将有天,又要面对那人的眼泪。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妙如并没失声痛哭。只是在黑暗中,默默的流着眼泪。甚至都没向他控诉,杨家父女的罪行和她所受的苦。 望着她无声悲伤的样子,罗擎云的思绪。又回到他在山谷中,度过的那两年的光景。 当时他也曾想过放弃的,只是一念及母亲生前的厚望,父亲对他的期许,还有省亲时。姐姐落寞哀伤的表情,他就怎么也放不下这个责任。 那时他偶尔也记起过妙如,想到比起她从小受的苦,他那点磨难,还真算不得什么。 “你……”罗擎云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安慰女孩子。 “八岁那年,我母亲去世;九岁时,作为儿子我还没除服,父亲就娶进了新妇。还没守完孝,继母就怀了弟弟,接着祖母又走了。从此罗家的后院,就成了那女人的天下。那年你第一次在云隐山上碰到我时,就是到外叔祖家散散心,找大师排解去的。你们家还有扯清的时候,咱们家……”他神情落寞地念叨起来。 听到这番话,让她神情一凛。 他这是拿话安慰自己?!甚至不惜自揭心中的伤疤?! 妙如不觉有些感动,举起衣袖暗暗拭去了眼角的泪痕。 然后,哑着嗓子解释道:“终于解脱了,我这是喜极而泣。你不觉得值得高兴吗?” 罗擎云哂笑一声:“上回也说是喜极而泣!你解脱什么了?” “那些扯不清的关系!轻松自在地活出自己,不用再背负上代的恩怨。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了。能恩怨分明的感觉真好!”她故作轻松地自嘲道。 听懂她话中所指,罗擎云心中涌出一股狂喜,又有些不太肯定,追问道:“哦?!你是指跟汪家杨家人的关系?” “嗯!此事了结,以后也不会再痛苦了。十七年了!你知不知道,被人用道德绑架了十七年。”她的声音不觉间激动起来。 望着月光底下生动起来的少女,罗擎云的瞳孔一缩,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地弯成了弧线,无声地笑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送行 本章节 坐回的车上,经过重重守卫的检查,妙如主仆终于出了宫。 马车行驶在大街,一路走过京城最繁华的区域,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 透过竹帘的缝隙,妙如朝窗外望去。天上飘着几朵白云,阳光懒洋洋从云端照射下来。 外面的人声马嘶,好不热闹。听着街道上的市声,她好像重新回到人间。 想起先前在紫宸殿怡神阁时的情景,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回不过神来。 进宫向玄德帝请安辞行时,他果然早就知道了江南发生的事。 待请安行礼完毕,妙如一抬头,发现陛下脸上的精神,好似不大对劲儿。 她正打算问候两句,就见他挥了挥手,遣退旁边的内侍。 然后,一脸肃穆地向她问道:“兰蕙,你可知钟探花,为何宁愿致仕回乡,都不愿入朝为官?” 妙如有些错愕,当即就愣在了那里。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该如何作答为好。 见她答不上来,玄德帝摆了摆手,说道:“罢了!你一介女流,自是不知道,朕原不该拿这话问你的。” 说完,他转身又坐回到了御椅上。 妙如觉得有必要替父亲澄清一番,遂出声解释道:“陛下,微臣倒知道一些情况。起先,他是为杨家那所谓的恩情所累!” 对方说出的个中缘由,皇帝并不感到意外,他抬头瞥了一眼下首的女子:“哦?!此次真相大白,你觉得他会愿意回京,重新报效朝廷吗?” 妙如敛起笑容,恭声答道:“陛下恕罪,这个微臣不甚清楚。小时候曾听他讲过,当初走上科举之路。只是为了让祖母过上舒心的日子。” 听了这等说辞,玄德帝心中略有所动。仿佛也想到钟家孤儿寡母当年的窘境,不由地喟叹了一声。 他睨了对面的女子一眼,追问道:“此次回去,你可有把握说服钟探花,重新回京出仕?!” 这句话让妙如,从刚才的沉思中瞬间苏醒过来。她一脸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位君王,悲喜交杂,嘴唇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了然地望了她一眼。皇帝接着解释道:“以钟探花的秉性,继承忠肃公的衣钵,是他最好的出路。可惜了一身才华,早年被奸臣所累。若是能重新出山,日后必能成为朝廷的肱股之臣。如今像他那样,不群不党的耿直忠臣无多了。” 仿佛藏在心中已久的记忆被唤醒,妙如当初何尝没有过这种设想?! 可不就是身陷忠义难两全的旋涡中,父亲才会急流勇退的。如今这倒是个复出的好机会。 她敛起脸上迷茫的神色,朝玄德帝盈盈下拜,代替钟澄谢主隆恩。 随后玄德帝颁旨。安排大理寺少卿解大人,奉命跟着她一同前往江南。说是要调查当年的真相,还忠烈后嗣一个公道。 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她碰到了太子殿下正着领着裴太医,匆匆赶到紫宸殿去。忆及皇帝刚才脸上的神色。妙如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向太后辞别时,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嘱咐跟在她身边进宫的宫女,一路上好生伺候。还提醒她早些返回。 到凤仪殿拜别时。皇后望向她的眼神里,有些许复杂的情绪。似带着几分怜悯惋惜,又好像在躲闪她的目光。 妙如也没作细究深想,匆匆告辞就出了宫。 行至福祥寺街口,道路有些阻塞,马车被迫停在道旁。 街道的另一侧也有两辆马车。在路口静候前面道路的畅通。 为首的那辆车厢里,坐着两位衣饰华丽的贵妇,正叙着别来之情。 “这路口平日里挺畅通的,今儿个怎么堵了起来?”妇人一口的京片子。 “等一会儿呗!也不用着急。在船上咱们都呆了近两月,还等不了这会儿?!”另一位带着点南方人的口音妇人说道。 “这不是怕你急嘛!以前四妹你可是急性子!”先前那妇人又说道。 “在夫家主持中馈这些年磨下来,哪里还能那样儿?!若是母亲还在,定是会大吃一惊。那年要不是身怀六甲……” “莫要再伤心了,这些年你不也是年年去扫墓?!咱们离得远。还多亏了南边有你。” “也是,当年考虑我的身子,母亲特意把我嫁到南边,因要离家万里,我还生过她的气。” “可不是?!在扬州这些年。看到四妹养得!都没见怎么变化!不像嫂嫂我,在京城呆得,皮肤上纹路连敷粉都遮不住了。” “哪里会?!三嫂如今越发贵气了,一点都不像当了外祖母的人!萱儿生产时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因为是长房头个嫡孙,特别受重视。郑府里请了两三个稳婆候着。”妇人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满意。 “说长房嫡孙,云儿怎么到如今都还没说上媳妇,有二十多了吧?!” “此事说来话长……”那妇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开始轻声耳语起来。 在她们后面跟着的那辆马车,也有两人在交谈。 姿容俏丽的大丫鬟桂月,正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家小姐,也就是车厢里另一位,比她小上两三岁的妙龄女子。 “小姐,不要随便撩开车窗帘子。临行前太太有交待,说京城的世家规矩多,可不能造次,被人扯笑了去。” “怕什么?!咱们躲在车厢里,黑暗中人家是瞧不见脸的。再说不是没到镇国公府吗?人家也不认识咱们。正好乘此机会,多看一看京城市井……”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旁边的老嬷嬷咳了一声。 “小姐,罗府是皇后的娘家。这车子都是有标记的,人家可不管您是客人还是主人。” “好了,奶娘,烟萝知道了!”少女闷声地答道。 回到府中。妙如马上开始准备出行装备。 没想到消息传得还真快!到下午时,许太太就得到了信儿,特意赶到府上,来安慰妙如。 听完对方的讲述,艾氏跟着唏嘘了一阵,感叹道:“钟家嫂子在天有灵,总算可以安心了。这沉冤得雪虽然来得迟了些,好歹算是及时,郡主您到底没嫁错人家。” 妙如哪里听不出,她语气里的诚挚和疼惜。谢过这位长辈。她又顺口提起:“婶婶和怡儿妹妹可有家书或衣物,需要捎到南边去的?!可以送过来,反正顺道。” “就不给郡主添加辎重了!他们才刚离开多会儿?!”艾氏摇了摇头,接着,有些恋恋不舍地握住她的手,“此去,可要及早归来!哦不,在南边家里,多住些日子也无妨……” 交待完,艾氏嘴角扬了起来。望着她若有所指地笑了笑。 妙如怔忡了片刻,随即会过意来,脸上浮现几分不自在的红晕,垂下头去,装作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见了她这副神情,艾氏以为是这丫头害羞了,也不再追着打趣她了。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得找个机会请亲家谢夫人。到宫里探探口风。 钟家这丫头的婚事,恐怕最终还得通过太后娘娘。 钟许两家虽是世交,这让亲事多了几分把握。只是,如今她的身份毕竟不同了。宫里的那一关,是怎么也要重视起来的。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郡主府的马车就上路了。到达城南的五里亭时,有人早已候在那里了。 让妙如感到意外的是,竟有有人来送她了。 任家姑嫂一早就等在那里。见郡主府的马车来了,白三娘和任晔从亭子里相携走了出来。 许久没见过她们俩了,妙如正待打声招呼,就听得旁边的莲蕊,恭声禀报道:“郡主,丁家三奶奶也来送行了。” 妙如顿了一顿。放下面蒙从车厢中出来了,对白绮姑嫂笑着道:“可真凑巧了,你们又都赶到一处了。” 白绮随声附和道:“可不是,多日没见到过三奶奶了。” 傅红绡领着丫鬟婆子,气喘吁吁地小跑了过来。互相见完礼,嘴上说道:“还以为来不及了,总算赶到了。郡主走得怎么这般匆忙?” “我家里的事,你们还不知道吗?!其实,早就想回去祭拜祭拜了。以前在淮安时,每年清明,都会和兄长到坟前烧纸的。今年还迟了些!”妙如怏怏地答道。 “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何事?我只听说,凶手抓到了,果真是杨家人干的!”傅红绡问道。 把舅舅那套说辞,妙如讲给了她们听。 一脸震惊地望着她,白绮眼里的神色,同情中夹杂着几分惋惜。 “竟然有这么狠的心思!姓杨的贼子,肯定没把内幕说给他女儿听。不然,那些年她还能嚣张成这样?!”当即,傅红绡就为好友义愤填膺起来。 妙如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是这样。不过,也或许是没料到,她娘家败得如此之快吧!” “听相公提过,杨逆以前跟崔家互为倚仗,把持朝政十几年,早就该有人出来收拾他们了。”毕竟做了多年的世家媳妇,对朝堂上的事,傅红绡多多少少长了些见识。 “可是苦了郡主,成了他们的牺牲品。到如今……”作为妙如这边的亲眷,又受过钟氏父女的恩惠,白三娘替她感到不值。 怕妙如听了伤心,傅红绡忙接过话头:“幸亏退了亲,不然,郡主下半辈子都要毁了。或许还有更好的婆家,等在后头呢!” 这安慰的话语,虽然有点盲目乐观、自欺欺人的意味在里头,妙如听了,还是感到贴心无比。她的嘴角不觉微翘起,眼睛也弯成月牙形。 第二百三十章还乡 本章节 江南的五月,草长莺飞,林花已经谢了春红。 一队车驾在众侍卫簇拥下,在淮安府南边的城门口入了城。前面早有衙役,锦牌仪仗敲锣开道。待车队抵达专门为钦差大臣设置的行辕处,那里早已恭候,一批官服华冠的当地官员。 打头是辆崭新的朱璎马车,华盖轻移、绣帘低垂。 车驾刚一停稳,跟车的侍卫就纷纷散开,合成包围圈,挡住旁边看热闹的人群。 头辆马车里的人,并没有立刻出来。待全部的车马都停稳了,后面车里下来几位身着相同服饰的婢女。她们举止规整、训练有素地来到最前面那辆华盖马车前,为头的婢女向车厢行了一礼,恭声请示道:“郡主,已到了行辕处,奴婢们伺候您下车。” 过了片刻,只见绣帘颤动,车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从上头面下来一位十岁的婢女。她下车后站定,转过身子弯下腰,检查了车下的踏凳。确定并无疏漏后,朝里面行了一礼,说道:“郡主,奴婢扶您下车。” 少顷,里面传来女子轻嗯的声音。接着,帘子被外面的人撩开,里面伸出一只白玉般的纤手。眨眼间,一位年轻女子探出了身体,被候在车厢旁边的奴婢们扶了下来。 女子头上戴着洁白的面蒙,看不到她长的何等面貌,只觉得身材窈窕,举止娴雅,衣饰华丽。周围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听说这兰蕙郡主,就是去年瘟疫中献方有功的钟家姑娘。” “哦,那治愈的方子是她献的?一个姑娘哪里会懂医的?” “这你就不了解啦,她从小跟着大师身边学过几年医。多年前还有人见过几岁的她,在云隐山上当药童呢!” “难怪,只是慧明大师都没弄出来。她一位姑娘,怎么可能配出药方的?” “不太清楚,好像跟隐居江南的裴神医有关,一老一小研究出来的……”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弟媳的娘家兄弟在衙门里当差。听他讲,得亏她的方子和隔离防范措施,才止了疫情蔓延。” “难怪成了御妹,被陛下封作郡主。” “我怎么听说她献画有功?!” 妙如站稳身子后,低头扫了一眼衣襟裙摆。确认无虞后,朝旁边的钦差,颔首示意了一下。 一边的侍卫首领见状。抬手一挥,早候在那儿迎接的官员,纷纷上前向这两位贵人行礼。然后,知府领着众人,把来宾让进了早已准备妥当的行馆。 京城跟来的侍卫,把下榻的行馆四周巡查了一遍,就把郡主和钦差大臣请进去稍作歇息。本地官员的接风宴,安排在晚上。 一到馆舍,林恒育就向甥女告辞,说是要先回家看看。 “舅舅。您就不能等接风宴过了,再回去吗?”妙如企图挽留他,毕竟对方是做衙门师爷的,这种结交人脉的好大机会,错过了可惜。 “不了,我身份在席上有些尴尬,你舅母和表弟都还在家里等着呢!”走出了几步,林恒育又折回来。跟甥女交待道,“对了,明俨住到我那儿了,明天让你舅母带他来见见你。” 起身让人把林大舅送出门后。想到明天或许有钟家女眷上门,妙如让莲蕊赶回钟府去住一晚,随道打探一下。自她们上京后,家中所发生的事情。 洗尘宴上,淮安本地的官员女眷,少不得把妙如又吹捧了一番。还得亏许怡心出阁时,碰到的那群南方来的宾客。倒省却她许多唇舌,去向这帮以前相熟的夫人太太们解释。 第二日天刚一亮,莲蕊就赶了回来。 见她满脸的倦容,一副快虚脱的样子。把妙如惊得险些花容失色。忙让春渚,把人先扶回房里休息。 莲蕊挣扎地止住了脚步,说道:“奴婢不要紧!主子,都打听出来了,昨天晚上秦妈妈。陪着婢子说了一宿的话。” 听到这话,妙如不禁埋怨道:“秦妈妈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拖着她熬夜!昨天不是交待过,只需打听出大少爷为何搬出去,爹爹被请到衙门里认回证物后,是什么反应就成了嘛!” 莲蕊连忙请罪:“奴婢该死,秦妈妈听到郡主回来了,心里一高兴,硬要拉着奴婢说的。” “好了,你休息去吧!看把你累得……”向春渚摆了摆手,妙如让她赶快把人扶去房里。 “郡主恕罪,不把打听到的都说与您听,奴婢哪里能安心睡着!您还是让我说完吧!” 妙如见拗不过她,让春渚出去帮着倒一杯水,让对方坐在杌子上先歇口气。 把人都遣出去后,才让她一一讲来。 莲蕊的脸上,浮现了几分犹豫之色,像是有些为难,不知从何开口。 见她这副形态,妙如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当年爹爹作主留下小兄妹俩,又出银钱为他们葬了亲人。若自己是她,也不好意思,说主人家的不是。 “你说吧,不要顾忌太多!我经受得住,爹爹无论是何种做法,我都有心理准备。”妙如坦然地鼓励道。 莲蕊咽了咽了口水,把打听来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大少爷之所以离家,是三姑娘要将太太告到了衙门里,说她谋害自己生母。是他代写的状纸。老爷把三姑娘禁足后,跑去教训了大少爷一顿。他义愤之下,搬到舅老爷的府上了。” 此话一出,妙如顿时张口结舌,十分纳闷,这到底是哪跟哪儿?! “三妹怎么可能有这胆子,要上衙门告她。再说事过境迁,无凭无据的,怎好赤口白舌地提起这事?!她不是订亲要出阁了吗?” 接着,莲蕊就把昨日打听来的,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她。 还得从去年年底说起。自从妙如被人接进了京,后来写信来。说自己入了宫,让父亲不要因为她,耽误了后面两位妹妹的终身大事。钟澄就开始着手为二女儿妤如找婆家了。 在鹿鸣学馆读书的学子,都怕跟杨家沾上关系。加之后来又听有传闻说,选秀女时她被退回来,还得罪了太子殿下的亲表弟。更加没有哪位仕子,宁愿冒着前程受阻的风险,上门向钟澄提亲娶她进门的。反而庶女婵如,倒有几个愿意借此成为钟家的女婿。 后来有意提亲的,不是乡绅中有儿有女的鳏夫。就是商户人家想娶填房的,相中了她美貌的。 杨氏自是不肯答应,直到彭家上门求娶。起先杨氏嫌对方是商户,不肯自降身份。找钟澄去闹了一顿。彭家后来请媒人来说,他家大伯的长子考中了秀才,以后也要走的仕途的,算不得纯粹的商户。加之彭方氏用银钱,买通杨氏身边伺候的人。最后,竟说服杨氏勉为其难,答应了这门亲事。 整整拖了半年。钟澄看彭家那后生,还算踏实稳重,终是答应他家的求亲。去年年底妤如及笄后,两家把喜事办了。 那日妤如回门,钟澄想她们姐妹间,以后多些走动。特意邀婵如的未婚夫婿赵祺,出来陪二女婿彭明,在前院喝酒。 不知道何故。在后堂的两姐妹,突然在席间起了争执。 望着对面的庶妹,妤如一脸不屑地嗤道:“要不是相中爹爹身份和人脉,人家哪会娶个婢生女当正室。将来即便是当了官太太,也上不得台面,让夫君都不意思带出去。” 自小婵如就被这个二姐欺负。自从被宋氏抚养后,婵如不再畏惧这个嫡姐了。尤其是两姐妹共同执掌家务期间,跟妤如更是水火不容。 当即,她就反唇相讥回去:“再是婢生女,也比有些奸臣后代强。还想上赶着参加什么选秀?!被人退了回来了吧!害得族人们,对咱们五房怨声载道。学馆里这么多未成家的,没有一户敢上门提亲的。” 妤如岂是肯服软的?! 马上回了过去:“别以为订亲就万事大吉了!就赵家那穷酸相,以后吃糠咽菜的苦日子。在前头等着呢!没几两银子当嫁妆,有你哭的时候。不信,就等着瞧!” 听她提起家底,婵如随即想起,宋氏曾私底告诉过她:杨氏掌家期间。曾把公中的资财,挪到她嫁妆上的事。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是啊,谁叫我没个拖累家人的亲娘呢!挪移赃银,害得爹爹下了大狱。若不是大姐冒死上书,这个家早就败了!还好意思来这儿炫富。” 两姐妹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斗嘴斗得正欢。此时,钟澄撩开帘子走了进来,朝她俩喝斥道:“有你们这样互揭伤疤的吗?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此后,妤如再很少回娘家了。经历这次事件后,婵如性格也大变,整天关在房中绣嫁妆,不再理会家中的琐事。 没过多久,衙门里派人来,叫钟澄上门认领,当年给林氏下聘的祖传之物。 杨景基杀害林氏的事,再也遮掩不住了。杨家有恩于钟母的事情,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钟澄在书房里,喝得酩酊大醉,第二日就失踪了。后来还是他的学生,在钟家祖坟林氏墓前找到了他,合力把人扛了回来。 沉重地叹了口气,妙如心想,若不是之前有明俨的出现,加之退亲时那个传闻作铺垫,陡然之间见到那块古玉,爹爹怕是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莲蕊不知她心中所想,接着道:“后来,三姑娘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太太以前的贴身丫鬟,名唤作华胜的。指正是太太主使,害死了她的亲娘,就是以前的何姨娘。还拿出了证据,是杭州府的某家药铺,抓砒霜时的单据,三姑娘为此,还要求开棺验尸。” 第二百三十一章遑急 ——————*——————*——————— 华胜? 她不提,妙如险些都记不起这个人来了。 “在京里时,她不是赎身离开钟府了吗?”妙如蹙起眉头,“最后见她好像还是,那次争管家权的事情解决之后。” 莲蕊景仰地望了自家姑娘一眼,接道讲道:“谁知她为什么会到南边来,秦妈妈还说,华胜后来不怎地,就找上了三姑娘。” “是她主动找上三妹的?” “这个不太清楚,好像是有次出门上香,半道上遇到华胜崴了脚,一瘸一拐的,被三姑娘身边的丫鬟蔷薇认了出来,这才搭上话的。后来就有指正太太的流言出来,直到大少爷跟老爷起了冲突,大家才知道,三姑娘原来到衙门里,替母申冤” 妙如不由地抿起嘴唇,琢磨里面的蹊跷。 华胜她不太了解,但步摇的为人和心计,她是领教过的,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华胜——步摇——何姨娘,还有一个玉簪。 她们四人都是杨氏的陪嫁丫鬟。何姨娘一尸两命后,华胜和步摇她们几个,难免不会兔死狐悲。 有人把证据留下来,以后来保命,此事也是情理之中。当年步摇不也是这个缘故,还想得到她支持,当上爹爹的通房,进而成为钟家的姨娘。那证据会不会是步摇给的呢? 当年看她的意思,只要有个正当名分,她好像就有把握,不怕杨氏害到自己。 难道是步摇一直握有杨氏毒害何姨娘的证据? 一个脱了籍的旧奴,把杨氏拉下水?可这于她又有什么好处? 难道是有人在背后出手,合谋闹出这一通事情来?目标就是正妻的位置? 那么,明俨为三妹写状纸,是自发的,还是也被人利用了? 妙如一惊,突然想到某种可能,忙急声问道:“大少爷怎么牵扯进去的?” 见主子神情紧张样子,莲蕊也有些不安,答道:“是三姑娘求他帮着写状纸的,后来被老爷发现了。两人吵了一架,大少爷就搬了出来。” 妙如心里突然烦躁起来,蹙着眉头,垂首沉默不语。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起先她以为,明俨之所以会跟父亲闹翻,自己搬了出来,是跟林氏的死有关。他不想跟仇人之女,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实属正常。 此趟她赶回来,无非是想帮助明俨另立门户。后来,陛下有意邀请父亲重新出山,她想,这倒是个契机,可以了结这纷繁复杂的局面。 婵如突然冒出来,把家里的水搅得更浑了。 先不提杨家当年对林氏的所作所为,就单凭杨氏害死过三妹的生母,让这身体原主落水殒命,还让自己掉落悬崖,备红花粉打算对付宋姨娘……这家人的恩怨还真扯不清 以往还有杨氏父亲的搭救之恩,这块遮羞布在那儿盖着,大家凑合着过日子。如今真相大白,让一家人怎么可能,在一起共同生活下去? 明俨的举动,妙如很能理解,她不也离家出走过? 父亲的选择,她无权干涉。只是明俨在家里,呆着也痛苦。搭把手把他带离这种充满仇恨的环境,或许是她现在唯一能为家人做到的。 不然,他科举没考出来,精神先抑郁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正如她所料的那般,不仅明俨、婵如在家里整日憋得难受。杨氏也不能幸免。 自从庶女把她当初派人,谋害妾室的证据翻出来后,杨氏就疑神疑鬼起来,每天晚上开始做恶梦。 见主子日渐消瘦下去的脸庞,崔妈妈急得团团转,托人找二姑娘回来看望她娘亲。 后来彭家人也听说林氏的事,加之婵如要状告嫡母的这一碴,不知怎地也传到了亲家耳朵里,彭家不满新进门的媳妇,频繁回娘家。妤如最终也没能成行。 终于在佛诞日那天,崔妈妈唆使二少爷跑到前面去闹。钟澄才允许这母子俩出门,上了趟云隐山去祈福。 在山上杨氏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让方丈大师为林氏和梳篦做两场法事,超度她们的亡灵。 “师傅,年轻的时候,我做过一些错事,不知该如何补救。” “施主是如何做错的?” “那时候心高气傲,眼睛里容不下一颗沙子,害了不止一个人……可我也得到惩罚了,还不够吗?亲人全不在了……如今我也……” “施主若觉得够了,自然就够了。心安理得,又何需佛祖原谅?阿弥陀佛……” 嘴唇翕动了一下,杨氏没再作声了。到最后临走前,突然回头,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不知大师能否收下信徒,在家当个居士。” “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立地成佛者,本寺自然是欢迎的。不过,成为佛家信徒,向来讲究的是诚心悔悟。若施主真有此心,不妨先在家中忏悔,付诸行动,心中有慈悲自然成佛。若仍丢不下贪嗔痴慢疑,即便是落发剃度,也入不了我佛之门,当不了虔城的佛家弟子。” 仿佛被方丈大师看穿心思,杨氏脸上浮现几分羞赧之色,起身就告了辞,带着明仪和众位仆从,匆忙地就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时,在一个拐弯处,她听到道旁有人在议论什么。 “刚才我怎么看见五房的那个祸害了” “我也看见了,不知到寺里来干嘛的?” “缺德事做多了,想烧点香,求神灵保佑呗” “这次有族规摆在那儿,九叔应该会休掉她吧” “难讲,九叔当初宁愿辞官都没休掉她,现在还能赶她出门?” 杨氏眼里眸光一缩,当即明白过来,是钟氏祖宅那边的妯娌,在讲她的闲话。让丁香和家丁跟在明仪身后,先走到前头去。她和崔婆子放慢脚步,侧耳倾听她们的聊天。 “这回不一样了,真相都出来了,九叔若不想跟族里闹翻,就得跟杨家断绝关系。” “要是她明智,就自请下堂,兴许还能留点体面。”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下堂了她两儿女怎么办,不就没了嫡出身份。” “嫡出身份值什么?有她这样的母亲,这身份还不如不要。现今她那两儿女过得就好了?五房连那个庶女,都嫁了个有奔头的儒生,她女儿只能嫁到商户人家去。林氏和何氏的事,让她那女儿在婆家,日子更不好过了吧” 听了这话,杨氏心里一紧,这也是她此生最失误的地方。当初为何要计较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直到现在才明白,父亲当年的苦心。千不该万不该,跟继子女的关系,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 嫡长的身份真的重要吗?当初在发妻、填房身份上的计较,如今看来成了笑话一则。连妻位都保不住,更遑论…… 那两妇人后面的话,打断了她的沉思。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那个最大的,以后肯定会出仕。在京里,郡主听说混得不错,以后两兄妹互相帮衬,真没必要再理那女人。况且,这事闹得天下皆知,占了个继母名分又如何?不仅讨不到丁点儿好,还拖累子女……” “也是,看前头两个大的越混越好,只怕等他们成家立业了,就会离开钟家。想是再回来的机会极少了。后面那几个,估计也没功夫管了。要换作是我,出家算了为前面那位吃斋念佛,唱经超度,兴许还能赎一点罪孽,争取一些原谅,为自己子女积德。” 听到这里,杨氏心里一动,有个主意涌上心头。 “管她呢得坚决站在俨哥儿一边,支持老族长给九叔施压。眼看着五房要发达了,咱们以后的子侄,还要靠着他们兄妹俩呢若是真被气得离家,不再回祖籍了,或五房跟咱们断了关系,对钟氏一族来说,都是不小的损失。” 崔婆子听到这里,怕主子再呆下去,会经受不住打击,她忙挽起杨氏胳膊,飞速地奔下了山。 一个月后,在继女回来的当天,杨氏就在第一时间得了讯息。崔妈妈还打听到,妙如没回府居住,而是跟钦差一起,歇在了行馆。听说那位大人是上面特意被派下来,调查林氏被害一案的。 这让杨氏有了一种末日的感觉。 京里的人都知道了,看来这下子真的要完了。此事一经闹开,她两儿女以后更没法做人了。还有那个婢子生的贱种,会不会把梳篦的事,乘机给闹出来,让钦差大臣替她做主吧? 越想越心惊,杨氏夜里又开始做恶梦了。 难道要如钟家妯娌所说的那样,自请下堂才是最好的出路。不可能她怎么也不会甘心的。 还是先躲到尼姑庵里去,声称甚破了红尘要出家,避过这阵子再说。等风平浪静了再出来,有铺子有银子,还怕没好日子过? 把莲蕊劝回去休息后,上午妙如在行馆里,接待了几位以前相熟悉世家女眷,还有汩润书院的昔日的同窗旧友。 舅母带着哥哥明俨过来时,已是午后未初时分。 第二百三十二章析源 本章节 听说郡主的双生兄弟和舅母来访,行馆的仆妇接待得十分热情。把人带进厅堂,她们就退了出去。 一年多不见,明俨养得壮实了许多,个子窜得跟父亲差不多高了。脸上的稚气渐脱,有世家公子温润的感觉了。 见到久别重逢的妹妹,他眼里闪动欣喜的光芒。 把人请得坐了下来,待人上完茶点,妙如就把奴仆都遣了下去。 见没旁人在了,舅母杜氏拉着她,说道:“郡主这两年受苦了,当时听说你被困在山上,为了救你下来,你舅舅都跟知府大人下跪相求了,最后还是没能成事……” 妙如心下感动,回握住舅母的手:“妙儿当时真感染上了,怪不得他们。防止疫病传播,这是没法子的事,好在都熬过来了。听说灵慈寺死了不少人,府台大人也是为本地百姓着想。” “得亏老天开眼,不然,姑奶奶在天之灵,怕是不得安生了……”杜氏拿起绢帕,自顾自地抹起了眼泪。 妙如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舅母请勿担心,慧觉大师早算过了,妙儿十五岁以后没什么大难了。此次不是因祸得福了?” 杜氏是个面如满月的和蔼妇人,听了她的话,眼睛眯成一线:“也是,郡主确实是少见的有福之人。” “舅母说笑了,都是长辈们的关爱。”妙如笑了笑,转变话题道,“表妹如今在婆家还好吧?” “好!女婿也上进。”接着,杜氏就话起了家常,“明年进科场,跟俨哥儿是同窗……” “真的吗?后年春闱,京城里咱们的府上。岂不是要被人送两次喜报?” 杜氏听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邀请表妹两口子上京住她那儿呢! 眼睛不禁乐得弯了起来,感激地望了妙如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在京城等着你们了。”说着,妙如睃了明俨一眼,接着又问道,“哥哥现在搬出来了,在哪儿上学呢?” 见她问起这个,明俨神情一肃:“学政老爷早想把我挖过去了,如今在府学里。跟着明夫子学习。” 看他们兄妹开始要谈家中的私事了,杜氏找托词要避开,说是想洗把脸,妙如忙叫来芳汀,让她陪着舅母去另寻地方。 见没外人在了,妙如话锋一转,抬起眉梢,笑着嗔道:“哥哥还要当我的后盾,自己现在都无家可归了。” 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明俨羞赧地答道:“当时三妹苦苦哀求。我就答应了。没想到爹爹知道了,把我骂了一顿。” “他骂你什么了?”她眼里并不掩饰地流露戏谑的光芒。 在她看来,这位哥哥早年经历曲折,由于成长于乡里,跟其他世家公子相比,有份难得的赤子之心。对长期在压力中生存的她来讲,是位难得可以倾诉,互相调侃的对象。 “唉。不提也罢!爹爹骂我不知轻重,有违孝悌。”明俨耷拉着脸袋,闷声地答道。 “你是怎么驳的?” “我说,那是仇人之女,不值得我去尊敬孝顺。爹爹就说,毕竟她还是我继母。名份在那儿。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说,当他没认回我这儿子,不要这该死的名份,总该行了吧?!” “你真是这样说了?”妙如惊问,不知该为他捏把冷汗,还是该钦佩他。 认回明俨之前,别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他们祖孙俩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安稳的生活,说不要就不要。换作她自己,是怎么也做不到的。 也不能这样比较,他跟爹爹是半路认回的父子,感情毕竟有限。加之马上就成年了。男孩子长到十几岁,差不多可自谋生路了。加之上回秋闱,省里的学政对他上了心。谋个禀生资格,吃喝不愁,还有书念,独立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年纪的女子,离开了家族保护,在外面除了为奴为婢,恐怕是寸步难行了。 “爹爹说,这几年算白教了。我之后就搬出来了,再也没去鹿鸣学馆了。”明俨脸上布满了愤然之色。 怔怔地望着他,妙如半晌没有作声。 见她半天没反应,明俨摸了一把自己脸庞,讶然地问道:“我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他的眸子一闪一闪的,样子无辜而耿直,有种愣头愣脑的愤青感觉,妙如不觉扑噗一下轻笑出声。 然后,她担忧地问道:“爹爹没骂你忤逆吗?你这样决绝!” 他的眸子突然黯淡下来,嗫嚅着说道:“我是故意激他的,没想到连留都没留我一下……原来,在他心目中,我也不过如此。” 听到这里,妙如的心跟着也沉了下来,当初她又何尝不是这种感受。 只得安慰道:“他要为人师表嘛!肯定容不得儿子反抗的,其实我也不赞成你这样冲动。” 明俨一惊,有些不解地望着妹妹。 “你怎么胡涂起来了?!之前不是提醒过,家里妻妾相斗的水深,三妹突然这样,你不觉得蹊跷吗?读书人最要紧的,是个孝悌名声,这样以后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妙如敛容耐心解释道。 听到这话,明俨立即涨红了脖子,争辩道:“怎么算是胡涂?她父亲是咱们的杀母仇人,这口气不出,我枉为人子。” 妙如按下他,柔声劝道:“以后你是要走仕途的,父亲毕竟没休弃她,名义上她是家中长辈。此事容易被人扭曲成,怂恿庶妹状告嫡母,这个罪名可不轻。御史们养着就是专门挑官员错处的。他们现在是管不着,你以后出仕了,没准就有人会拿这个出来说嘴。” 原来是从他将来前程考虑,明俨脸色稍霁,嗫嚅道:“难道一天不休了她,咱们终日都要受她的气不成?!” “玉瓶儿犯不着跟瓦罐儿碰。”妙如安慰道。 “你的意思是……”明俨一脸狐惑。 “去年春天,她在京里闹出的事。最后连汪家都不敢收留她了。”妙如补充道,“那个韩国公,我见了都犯怵,是一位谁都招惹不起的厉害角色,跟杨家有血海深仇。不然,他怎么会起意把二妹骗去的?” 明俨脸上尽是不可置信:“你跟爹爹说过没有?” “这些话语岂是能在信上说?!再者,从咱们口中讲出来,爹爹还以为,我有别的什么企图。”妙如顿了顿,接着道。“以爹爹的性子,是不会落井下石的。不然,当初杨家覆灭时,他早就该采取行动了。当年他跟祖母,被本家拒之门外,吃了许多年的苦,情同此心……” 接着,把祖父被庭杖开始以来的家史,妙如全数说与了哥哥知晓。 明俨听后,唏嘘不已:“我以为就梁家那种商户是这样。没想到书香世家中,也有这等事情。” “后来我查过那段历史,自祖父去世后,在朝中钟氏没什么大人物了。靖王党在本地势力庞大,几乎是整日派人盯着钟家。怕清流借祭奠之机,利用祖父的影响力,联合江南士族支持当时的太子。” “太子作为储君,本来就是正统。就是没忠义之臣死谏,他也会得到士子们的支持。” “是以,靖王党当时搞出事来,就是想污他名节。最后太子妃自尽,俞氏一族被灭了门,替太子背了罪名。二妹这次秀女事件。之所以会闹这般大,东宫对头的手法,借鉴的就是当年的思路。想利用此事,先毁太子的名声,以图后谋。试想想看,新仇加旧恨,韩国公如何肯放过她,钟氏族人怎会容得下她?!况且还有族规摆在那儿呢!” 明俨张大嘴巴。讶然地望着妹妹。过了好半晌,才渐渐敛起惊色,有些郁郁不乐地说道:“想不到,你懂得都比我多,枉我在学堂上。还有先生专门教,读了好些年的圣贤书。” 妙如摆了摆手,淡化此事:“要经历过这些事,你肯定懂得比我多。那几年爹爹夹在程党和杨党中间,举步维艰。无论怎么做,都会被人攻讦。知道他为难,陛下此次特意遣钦差来,就是为他正名的。同时,也想邀请他复出。” 听到这里,明俨脸上露出惊喜:“真的?陛下为何这般舍不下爹爹?” 妙如压低声音,悄声告诉他:“为君者没有不希望臣下忠肝义胆,为维护正统舍弃性命的。若咱们钟氏一支,因维护正统而被奸臣所害,后嗣也落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下场。你说说看,以后谁还会不要性命了,去保他姬氏江山?!妹妹此次被封为郡主,又何尝没点补偿的意思在里头?!” 眼神复杂地望了妙如一眼,明俨面带着愧疚地说道:“以前有点小聪明,我就沾沾自喜,今日跟妹妹一聊才发现,那点小聪明拿到官场上混,还不够死几回的。” “也不要妄自菲薄,只是没在那种环境中历练过而已。别忘了,在陛下身边,我陪了他将近一年的时间。该经历的,该学到的,暗底里全都记在心里了。今日跟哥哥交底,是希望你保重自己,珍惜名声。千万莫再轻举妄动了,我的后半生,还指着哥哥当靠山呢!” 明俨神色一凛,朝妙如揖了一礼,承诺道:“妹妹言之有理,哥哥再也不敢莽撞了。” 见他被说服了,心头的大石头终是被放下来了。 妙如扬起笑脸,拿出一叠银票,对他说道:“对了,这里有一千两银子先留给你,若是爹爹不肯进京。一半交给舅舅作你这两年在他家的食宿用度。另一半留下来,作后年进京参加春闱的盘缠。” 明俨脸色肃然,愁云慢慢笼上眉间,望着妹妹,半晌才问道:“妹妹该不会是把置办嫁妆的银子,都挪出来给我了吧?!” 妙如怔怔地望着他,脸慢慢涨得通红。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正在那儿踌躇。明俨又抛出一句话,让她如遭惊雷。 “爹爹之前接到许叔叔的信,他挺赞成两家结亲的,只是想问问你本人的意思。” 第二百三十三章宣泄 本章节 钟澄怎么也没料到,小舅子请回的不仅是女儿,同来的还有大理寺少卿解羲——他中进士时的同年。 他们到的第三日,衙门里来人,就把他请了过去。不仅见到了知府大人,和钦差大臣,三天后他还见到了久别一年的妙如。 钟澄甫一进门,就见屋里坐着几位官员。除了上回见到的齐知府、马同知,他的小舅子林恒育也来了。还一位有些眼熟中年官员,一时记不起人名了。 众人皆起身相迎,林恒育坐着纹丝不动,把头撇在一边,从鼻子发出鄙夷的嗤声。 “年兄,别来无恙?”那人抬手朝他打声招呼。 钟澄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这位莫不是……解兄?!” “正是!”解羲起身回了一礼,“听闻年兄在江南,学馆办得风生水起,解某在京城都有耳闻。” “过奖,解兄这是来南边办事?”钟澄上前跟他寒暄起来。屋内其他几人,也纷纷互相见礼。 把来客请得坐下后,主人命奴仆看茶,这帮人就闲聊了起来。 “此番请您来,皆因圣上派了人,下来核查了此案。”齐知府归座后,道出再次请他来的缘由,“大理寺的解大人,带来一些东西,想请钟探花过目。” 旁边的解羲颔首确认,接过话头说道:“陛下很重视此个案件,特意派解某拿来,当年杨家伏法时,有些关于羽扬卫的卷宗,拿来跟此案核对。” 说完,他把一叠卷宗递给了钟澄。后者随手接过,查看了上头的资料。 上面画出的图案标识,两个月之前。在作证画押的案卷中就看到过。是当时的呈堂证供。钟澄迅速浏览一下标注,原来是羽扬卫内部联络用的暗号。 翻完后,他把卷宗递还给对方,脸上神情不辨悲喜。 把卷宗接过,解羲嘱咐随从好生收着,然后转过脸来,对同年说道:“临行前万岁爷再三叮嘱,务必需让忠烈后裔家眷沉冤得雪。” 钟澄听闻此言,起身朝北边方向跪下,一面叩首。一面恭敬地谢恩:“草民惭愧,有负圣恩,实不敢当圣上如此厚爱。” 重回座位后,齐知府对钟澄解释道,“此案涉及到几条人命,两个月前,本官已呈报刑部。因为涉及多年前的旧案,转到大理寺复查。解大人此番前来,就是来宣旨的。” 钟澄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朝林恒育望了一眼。 心中却在暗忖。难道是女儿那个誓言,传到皇上耳中?为她撑腰,才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的?此次回乡,她到底有何目的? 想到此处,他不觉烦躁起来。 同年的不自在,连对面的解羲都觉察到了,朝他望了一眼,表情颇为古怪。 “不错。之前已跟齐大人,宣读过了陛下的旨意。此案不必等到秋后问斩了,三日后行刑。”把目光从他那儿收回来,接过齐知府的话头,解羲说道。 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林恒育,突然开口对钟澄说道:“贵府中的家眷。是不是该到场观刑?初九午时三刻在西郊刑场。” 说这句话时他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语气中带着颤音。让人不禁联想到,若此时没有旁人在场,他会不会上去朝钟澄头脸抡上两拳头。 在场其他几人无不动容,同情地望着林恒育。 靠宋氏宣传有功,杀害林氏的凶手,问斩的那天。除了杨氏那院子外,钟府里似乎全体都出去观刑了。连北辰镇钟氏老宅的族人们,都有不少赶到刑场观看。 “那位九弟妹真是命苦,生下双生子时被害。吃糠咽菜好不容易供夫君,考中了探花。没命享一天福,就撒手西去了。” “最该死的,应该是那女人。要不是她,杨奸贼能下毒手逼人腾位置?!这九婶婶说不定,早成诰命夫人了。丈夫探花出身,翰林院学士,公公被追封国公。三品以上高官是跑不掉的,还有一对儿女环绕膝下。” 旁边围观,有不清楚得内幕的,不解地问道:“难道不是她相公,为攀附权贵,抛妻弃子的?” 这话一出,知晓五房往事的众位亲友,纷纷七嘴八舌,争辩起来。 “堂堂一位头甲进士,搞得妻离子散的。十三年里才能升了一级半,最后连官位都丢了,为杨贼的女儿还下过牢狱,这攀的是哪门子权贵?!” “你想差了,是杨奸贼为了嫁不出的女儿,派人害了他发妻,连刚出生的儿子也扔了,还装出副恩人模样,把女儿硬塞给他。” “那女人跟他生两孩子,应该还是有感情的。不然,杨家都覆灭四年了,为何还不休了她?!” 众位钟家的族人,皆收了声,面面相觑,不再作声了,心里均在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议论钟澄都没听到,他远远望着刑场西北一角,那儿停了辆马车。车上围幔在风中四处飞扬。他离家出走的长子,正立身在旁边,跟车厢里的人说着话儿。后来,他的弟子谢玉廷和许慎行,也跟着走了过去,朝车里的人行完礼后,到一旁也说起话来。 见此等情状,他眼神一黯,垂下头来。 跟在一旁暗中察言观色的宋氏,哪里有不懂他心思的。只见她上前一步,跟钟澄提议道:“如今人犯也处斩了,是不是该把郡主和大少爷,接回来坐在一桌上共叙天伦?!父子哪有隔夜仇的?!” 怔怔地遥望着那边的两个儿女,钟澄低垂下眼帘,不置可否。 谁也没发现,观刑人群中有个人影,悄然离开了西郊刑场,快速地向华亭街钟府的后院奔去。 参观完行刑仪式,见那边的亲人都还没走,妙如派婢女到那边,邀请父亲到酒楼一聚。 走到钟府众人跟前。芳汀朝钟澄施了一礼,朗声说道:“是探花老爷吧?!我家郡主在会宾楼订了桌酒席,想请老爷赏脸一聚,当作临行前跟亲人告别的宴席。” “这么说,她就要离开了?”钟澄表情错愕,不禁失声问道。 “嗯,明日上云隐山,跟大少爷给亲人做完法事后,郡主就要离开返京了。她如今是女学的司画博士,不能离开太久。那些学生,还等着她去教画呢!” 钟澄心头微惊,真相出来后,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要走了。那此次回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到晚上,宴席只有父子兄妹三人时,他才得到答案。 “你是说,陛下想邀请为父复出?”听到这个意外消息,钟澄险些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妙如正色答道:“临行前圣上是这样交待的。不过,怕您有别的打算。女儿特意恳求解大人,等我打探到您真实想法后,再让他宣旨。” 钟澄心头一凛,当即想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女儿这是在暗示自己,杨氏的身份再也不适合做官眷了。就她之前闹出的那些事,不说带回京是给陛下添堵,就是朝中同僚见了,只怕也会让他抬不起头来。 原也没打算再复出的。 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倩娘。本打算让俨儿得到教训后,再把他接回鹿鸣书院。 这小子太不知轻重了! 过两年等仪儿再大些,略微能明白些事理了,再让杨氏离开钟家。而且二女儿刚嫁到彭家,总得让她在夫家,地位先稳固了再说吧! 以后他就当个教书先生。守着妻子的坟冢,在江南为子女们积攒些仕林人脉,让小辈们自己到外面闯去。 女儿上京这一年来的表现,让他有了信心,不太担心她在外头吃不开。 唯一操心的,就是她的亲事。 想到这里,钟澄眸子里露出愧疚的神色,说道:“你担心的没错。爹爹确实没打算再出仕。你们祖父的经历,让为父早年就明白了个道理。爹爹这性子,估计也做不到,在群臣间游刃有余的。加之前些年杨家的事,为父实在没面目。再出现在同僚面前。” 妙如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提醒父亲,写一封陈情表,让她带回京去,好跟皇上交差。 明俨撇了撇嘴角,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捕捉到儿子的表情,钟澄正色告诫他:“为父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在世上生存不易,快意恩仇恣意妄为,是成不了事的。许多时候要学会妥协,等待时机,找到最完美的途径。这一点上,妙儿虽是妹妹,却比你成熟许多。” 妙如一脸漠然,没有半点被夸奖的欣喜。心里暗道,如果可以选择,她才不要过这种瞻前顾后的日子,她一直向往恣意畅快的生活。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实现这种理想。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怆然。 见女儿神情有些不对,钟澄忙转移话题,试探道:“听说在京城里,你跟许家婶婶经常有来往。你小时候就挺喜欢她的,不如……” 听父亲提起这话题,妙如乍然变色,再也忍不住了,问道:“爹爹听说过女儿之前,用母仇发誓不嫁的传言了吧?” 她说起的这碴儿,钟澄脸上不可避免地露出讪然神色。 也不怕丢丑,妙如把这誓言出台的背景,都说给与眼前父兄两位听。 想是憋得太久,她的话语像关不住闸门的洪水,止也止不住。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有这些纷纷扰扰的流言在,试问天下还哪有人,不介意跟那位比较?况且许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最忌讳这些的。叔叔婶婶现在是不介意,但相伴一生是两个人,没办法当这些不存在。一旦有了点罅隙,就成了女儿被人猜忌的导火索,逃都逃不开!” 她面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眼里冒出愤慨的光芒。 钟澄第一次见女儿这样,也头回听说此事,只觉如遭雷击,悔不当初。 “罢了,罢了!”他无奈地最后摆了摆手,“爹爹以后再也不管你的亲事了,自己拿主意吧!” 第二百三十四章母爱 本章节 翌日,明俨和妙如兄妹俩,请灵慈寺的众僧,为生母林氏做了七天七夜的水陆道场,超度她枉死的亡灵。 第八天早上,寺门重新打开时,妙如意外地发现,宋氏领着婵如和明偲,还有老宅那边的几位伯母婶婶,要来到娘亲灵位前上香。 兄妹俩上前一一答谢。 站在大殿前的广场上,妙如觉得恍若隔世。十多年了,陪着父亲一道被“恩情”绑架,身份尴尬,绝处逢生后,又被悉屡次打回原形。此回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她正在那儿暗自思量,突然眸光一闪,无意瞥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妤如和明仪? 当即,妙如就嘱咐身边伺候的婢女,把人请到跟前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莲蕊独自一个人回来了。 她屈膝行了一礼,禀报道:“郡主,二姑奶奶说这会儿人太多,她不敢过来。说是要等到人都散了,她跟二少爷再来给夫人的灵前上香。” 妙如暗忖,老宅那边的族人,对杨氏都反感到这地步了吗?连他们两个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理他们。走过去又跟族中女眷们,寒暄起了几句。没过一会儿,就被师傅慧觉大师叫进了禅房里。 大师一脸的慈爱地问道:“离开此地了,净昙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想到随即来临的分别,妙如只觉心里酸酸的,故作轻松地反问道:“师傅方外之人,还关心红尘中事?” “小徒休得顽皮!”慧觉大师哈哈一笑,过了片刻,又故作神秘地问道,“你可知。当年为师缘何拉你入门吗?” “难道不是徒弟有慧根吗?”妙如脸不红,心不跳地自诩道。 大师笑骂道:“给根竿子你还就往上爬了?!” 妙如收敛笑容,恭敬地答道:“弟子小时候愁眉苦脸的样子,可能让师傅不忍心,想代替佛祖渡化净昙吧!” “答对一半,那时你小小年纪,就是副消极避世的样子。加之聪慧过人,正是佛门所需的人选。好好培养,说不定能主持一方庵堂。谁知你这小家伙,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了。还愈挫愈勇,也没失了本心,实属难得。”他眸子里闪动着激赏的光芒。 妙如起身双手合什:“师傅您就别夸弟子了,当初见第一面时,就觉得您像是劝捐的,原来是劝入道的。” 捋了捋颌下的白须,慧觉大师眉眼笑成一线,感叹道:“能耍贫嘴,看来你都想开了!家中关系都厘清了?!” 妙如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担心生母死因被揭开,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走不出来迷了心窍?! 她当下心生感激,笑着答道:“无所谓厘不厘得清,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现世报比来世罚,到得更快。弟子想到,她若能‘放下’贪恨嗔痴。自然能得善果;若放不下,来世该入哪道轮回,确实不是我该考虑的。弟子能放下就成了!” 慧觉大师微微颔首:“跟小时候比,有长足进步了!你上回坦然放下情障,已经让为师很惊讶了。” 见他提到上回退亲一事,妙如羞愧一笑。答道:“红粉骷髅,弟子也是不小心就误入皮相魔障而已。在红尘中打滚,难免会掉进贪恨嗔痴各式坑中,尝遍诸般痛苦,就当历劫好了。” “小徒果然有慧根,能这般想,为师就放心了。”慧觉大师站立起身,望着她点了点头。赞赏道:“十年前有位少年,遇到跟你现在同样的困境,如今也不知走出来没有。” 十年前?同样的困境? 妙如突然想回乡前,为了安慰她,朦胧月光下的男子。试探道:“师傅说的,可是罗世子?” 慧觉大师一惊,说道:“净昙跟他认识?” “师傅怎地忘了,去年疫病就是他接弟子下山的,不是他后来冒险上来,把方子递给师叔。怕是疫情不能这么快得到控制。”妙如耐心解释道。 大师了然一笑,欣然道:“也是个善心的孩子,那个举动功德无量啊!” “可不是!当时人人都怕染病,就他骑着马,孤身独闯被封锁的云隐山。”接着,妙如又提起之前的话题,“怕是早走出来了,那两年他掉落山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是饿死就得闷死。那点儿郁结,经历过生死的,都不会再放在眼里了。” 慧觉大师呵呵一笑,道:“确实如此,看来为师不用渡化他了。” 妙如心想,现在最需渡化的是杨氏,可人家从来不信善恶终有报。 走出师傅的禅房里,前殿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撤得干净了。她忙让莲蕊,把妤如和明仪叫过来。 “大姐,哦不,郡主!”妤如一见到她,就要下跪行礼,妙如让莲蕊止住了她。 接着,妤如又让弟弟明仪跟她作揖,跟大姐行礼,后者依她的话照做了。 妙如这才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见面不多的弟弟。长得白白胖胖的,眉眼间有父亲的影子,鼻子有些像杨家人,整体上看,长得还算不赖。 拜杨氏所赐,在有意的隔离下,妙如跟这弟弟接触不多。只在童趣坊刚开张初期时,送过他几只玩偶。 不知这两位来找她有何事? 妙如转过头去,朝莲蕊问道:“带二姑奶奶和二少爷上香没有?” 莲蕊敛容答道:“奴婢带过去了,可大少爷不让。” 妙如听了蹙起眉头,亲自带他们去上了香。明俨拗不过妹妹,死死盯着那姐弟俩,横眉冷对的。直到他们离开大殿,他才收起愤怼之色。 “大姐,听说你以后不再回来了,妤儿这儿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一出殿门,妤如就对着姐姐说道。 妙如点了点头。让莲蕊带着明仪到一边玩去,又让芳汀找到知客僧,要了间安静的禅房。 刚关上房门,妤如作势就要向她跪下来的样子。 妙如忙出声阻止道:“这里也没外人,虚礼就不用讲了,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了吧!” 妤如立即垂泪恳求道:“姐姐饶了我娘吧!她已经知道错了。” “这是干什么?”妙如一脸莫名,“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了,她的对错与否,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见她撇得这般干净。妤如愤然道:“难道不是你指使的?族人们现在容不下她了,在逼爹爹休了她……” “我怎么听说,去年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她得罪了韩国公,让族人们起了这个心。不是妹妹你的缘故吗?” 妤如脸上流露出骇然之色:“你说谎!都过一年了,要休早休了。怎会旧事重提?” “是啊,不过今年又出了几桩事,咱们生母死因查明,三妹的生母之死找到了凶手。你也知道,钟氏一族极重家声的。” 妤如终是忍不住。扑嗵一声跪了下来:“只要你能原谅她,出来说句话,爹爹会听你的!” “爹爹自有计较,轮不上我们小辈置喙!你这要求来得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族长,能决定谁的去留?”妙如眼神复杂地望了她一眼,“你太高看姐姐我了,族中规矩向来如此,对影响族人前途的。向来没手软过,你忘了当年祖母是怎么被迫,带着爹爹移居别处的?” “有你在,韩国公不会把钟家怎么样的,你只要跟他们保证就成了!” “拿什么保证?那人是谁敢去招惹啊?!当初不是告诫过你吗?在京里,我又何尝不是步步维艰。连个宫女都不敢得罪。” “那没就办法了?”妤如终是不甘心,如今母亲地位不保,她在婆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当然没办法,你有在乎的亲人,人家也有要顾念的人。同族们为他们的子孙前途考虑,有什么错?!有些错误一旦犯了,就回不了头。就像你外祖,当初站错队。灭了人家一族。你说,凭什么他要饶恕杨家的后代?你母亲害了三妹的亲娘,凭什么要让她当作没事发生?你都出嫁了,还来管娘家的事,你觉得妥当吗?” “姐姐说的轻巧。可她毕竟是我的母亲。” “那我问你,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可快活?自从祖母去世后,她可曾真正快活过?” “那还不是因为……”妤如不敢把心底想法说出来。 妙如冷笑一声:“因为我?祖母怎么去世的,你就是记不得,也该听人说了吧!” “那又怎样?祖母年纪大了,自然是要走的。”妤如争辩道。 “是不能怎样!只记得她是你母亲,别忘了祖母是爹爹的母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为了你们姐弟俩,你母亲可曾孝敬过长辈?可曾言传身教,给你们树过好的榜样,可曾善待过族人,或者咱们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人?替你们广结善缘过?”妙如的逼问,像刀锋一样锐利,刺得妤如招架不住。 “她没选择离开,还不是为了我们!”妤如内心虽然纠结,却也没放弃维护杨氏。 “是吗?我只知道,祖母当年一个诰命夫人,祖父去世后,她日夜操劳,做针线跟人打短工,挣银子供爹爹读书。她没为了图安逸找人另嫁,让爹爹当拖油瓶受委屈。也没为改善母子俩的处境,教爹爹趋炎附势;更没四处跟人结怨,把子女的路都堵死。” 听了这些,妤如的脸涨得通红,一下子又变得惨白了。想为杨氏辩解几句,嗫嚅半天,找不到半句说辞来反驳。 有些同情地望着这妹妹,妙如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杨氏的母爱让人有时很胡涂,她是爱自己多些,还是为子女考虑多点,这里面还真说不清。 妤如一惊,想起出门前,母亲日渐消瘦的脸庞,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此次能回娘家,是婆母听说姐姐来了,想要她来拉拉关系。 之前去看望过母亲,没想到她憔悴得厉害,说是想要出家。崔妈妈也证实道,说她夜夜被噩梦惊扰,或许这个方式是她最好的出路。 妤如无功而返后,妙如也没多作停留。 第二日就和钦差大臣一起返京,跟着她一道离开的,还有织云,她相公如今还在京中钟家的铺子上,正好夫妻团聚。烟罗、秦妈妈一家就留给了哥哥明俨。锦绣的丈夫星魁,因为是父亲的得力仆从,妙如劝她留下了。 妙如所不知道的是,她离开的当天,母女一夜恳谈后,翌日,杨氏自请出了家,钟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杨氏出家后不久,就在钟氏族谱上被除了名。 第二百三十五章路遇 本章节 对杨氏的自请出家,钟澄很是意外,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 北辰镇那边的老族长听了,马上派人请他过老宅那边,合配着将杨氏从族谱上除了名。 只是涉及到杨氏的两个子女该如何记名时,让钟鼎铭犯了难。 最后,德高望重的老族长发话了:“俨儿找老夫说了,坚决不同意记在林氏名下,说他怕母亲在地底下不得安宁。作为下堂妇的子女,他俩身份委实尴尬。要不,把宋氏扶正吧!就记在她的名下!” 钟澄摇了摇头,想到那些年,杨氏对大女儿的虐待,他暗下决心不再续弦娶继室了。 “这样吧!先记在林氏名下。俨儿那儿,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去跟他说说。若有人问起,请叔祖务必保守秘密,莫将此事声张了。” 同情地望了他一眼,钟鼎铭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宋氏下大气力鼓动婵如告发杨氏,一直没见相公有再次续弦的动作,以为自己扶正有希望了。越发勤力地管家、伺候起钟澄来,倒也不敢怠慢明仪,五房从此倒也风平浪静起来。 直到某天,因一个旧奴引发的争端中,所有事情才重新曝露在阳光底下,引起了不小的风波。让钟澄差一点众叛亲离了,此乃后话! 对于长子发誓,要等妹妹嫁了再娶。钟澄觉得,这倒不失给妙如施压的一个途径。况且明俨年纪尚小,还没功名在身,等两年或许有更好的机会。他也没有再去管兄妹俩的亲事了。 回到鹿鸣书院后,明俨重新回归正轨。 作为钟探花的嫡长子,自小有“神童”称号,还有个郡主妹妹,更可贵的是家中无婆婆需要伺候。嫁过来就可当家作主。此等金光闪闪的条件,让他成为江南世家女眷,竞相争抢的最佳女婿人选,一时风头无两。 话说妙如她们,车驾一路北行,不日就到了徐州。 “郡主,驿馆到了,解大人说今晚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外面传来莲蕊的声音。 车厢里,陪着主子闲聊的织云听了,忙起身下了车。扶着她出来了。 安置妥当正要去歇息,在外间忙活的春渚,突然进来报告:“禀郡主,庆王妃恰好也歇在驿馆里,听说是郡主在此处,特意让一位姓高的嬷嬷,前来请安。” 妙如不觉有些诧异,忙嘱咐道:“把人请进来!” 心里却暗暗称奇:算日子,对方不过是刚生完没几个月,怎地会在这里碰到? 还没寻思出究竟来。只见内堂的帘子一掀,进来了位身着青蓝色比甲的婆子,打扮甚是体面干净,目光如炬,一看便知,乃庄青梅跟前有头有脸的嬷嬷。 一进门,那老妇就朝妙如跪下请安:“……王妃听说郡主在此,本来是要亲自前来请安的。怎奈生完二少爷后。王妃身子骨没养好。一直很虚弱,还喝着汤药,怕熏着郡主了。就遣奴婢前来,到您跟前问候一声。” 妙如听闻后,点了点头,让她起身。并命春渚看座。 婆子忙推辞,规矩地退到一旁,垂首低眸侍立。众人见她举止规整,一望便知是宫中训练出来的。 “你家王妃怎会在此时出京的?”妙如啜了口清茶,轻声问道。 “回郡主的话,主子出月子后,身子骨不大好。德妃就安排,带着小公子。到南边去休养。”高嬷嬷垂下眼帘,恭声地回答道。 身子不好还长途跋涉,这里面的蹊跷,恐怕不足外人道了。 妙如忙出声问道:“你们王妃此时可有空闲?” “奴婢出来时,王妃刚醒过来。听闻郡主在这儿,才命小的过来的……” 她点了点头,吩咐旁边的莲蕊备礼,要前去探望。 把人请出外间候着,在众婢的帮助下,妙如换了一身装束,戴上了面蒙,出门乘了软轿,领着一众婢女和护卫,就出了院子。 这座驿馆是建在湖边,专门是为高官显贵及家眷准备的。有几处院落,相距还不算太近。 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只觉得眼前倏然开朗,远处还有小桥流水、假山林木的布置。一个中年婆子在前面带路,过了月亮门,就见到跟那边差不多大的一座院落。 院落门口等了一群丫鬟仆妇,见妙如的轿子来了,竟相上前伺候,见礼问安的,帮着撩轿帘的,前面引路的,甚是殷勤。 进了院子,被人让到了内堂。帘子被掀开,一股浓郁的药味,迎面而来。 妙如眉头微微发蹙,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 走到里间,只见庄青梅斜躺在榻上,靠背引枕上。见客人到了,刚要起身相迎。就听得进门来的女子轻声劝阻道:“快别起来,没得加重了身子不适。” 于是,妙如加紧走了两步,坐在了榻边的杌子上。拉住她的手,问道:“这是怎么了?” 庄青梅脸色苍白,神情恹恹地答道:“没什么,产后虚弱,身子骨不济,劳烦皇姑挂念了。” 妙如摆了摆手,说道:“这里没外人,不用这种生分的称呼了。” 庄青梅点了点头,应声称是。两人聊了几句闲话。从头到尾,对方都是一副淡然、拘谨的样子。 妙如有片刻的恍惚,这还是那位几年前,跟她一起说笑、打闹的女子吗? 好像两人的生辰只差两个月而已,怎就这副形容了?她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 “可曾找宫里的裴太医瞧过?有无开方子善加调养?”妙如关切地问道。 “裴太医是侍候父皇和皇祖母的,我们哪有福气请他来调理?”庄青梅语气中有种落寞。 妙如一惊,追问道:“你不是经常进宫吗?怎地没机会顺便请他看诊呢?” 庄青梅朝屋里伺候的扫了一眼,那些仆妇鱼贯而出。妙如也把跟来的春渚打发了出去。 “陛下身子骨又不行了,裴太医整日守着甘露殿,外人不得进入。”她凑到昔日好友的耳边说道。 妙如心中骇然,急切地轻声问道:“那你此时离京,岂不是尤为不妥?圣上更加需要儿孙在跟前伺候尽孝的。” 庄青梅摇了摇头,接着道:“三个月前,父皇就颁下旨意,让诸王到属地就番。那时我正待临盆,就往后拖了下来。半个月前,太子重新出来代父皇处理朝政,有御史出来弹劾殿下,说他无视父皇圣旨。他这才先行一步,去了属地泸州。我又在京里养了半个来月,这才动身的。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 听了这话,妙如跳过前面的消息,拉着她的手道:“那以后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庄青梅敛容答道:“若你不来蜀地,确实见不到了。” 妙如心里有些不舍,问道:“那庄伯伯和庄伯母,以后也见不着你了?” 听对方提起她的父亲,庄青梅眼神一黯,面上有些不太自在,连忙转移话题,道:“见不到了。对了,你生母的事,是真的吗?” 妙如点了点头,说道:“其实哥哥寻回来时,我就有种感觉,此次抓到凶犯,只是拿到证据而已。” 庄青梅露出悲悯的神色:“好在最终没跟那人成事。不然,要耽误你一生了。” 妙如抬起眼眸,附和道:“可不是!先母在天之灵倒是挺护着我的。此次回乡,给她做了场大的法事,希望她早登极乐。” 庄青梅点了点头:“只可惜你还是被耽误了!京城里现在都传遍了……泠泉郡主现在低调了许多。听人说,连皇后千秋的宫宴上,都没见她的身影了。” 妙如心想,看来那位要帮她把事情闹大,搞得人尽皆知的目的达成了。怕是以后再鲜有人,会拿她之前退亲的事说嘴了。 庄青梅以为她在自怨自艾,赶紧安慰道:“你到得正恰时,这个月的下旬,薛家妹妹就要出嫁了,我是赶不上了。你替我带个祝福给她!她是好福气的,有个这么疼她的哥哥。” “是啊,这么多亲人疼她,真是羡煞旁人了。”妙如跟着也感叹道。 “你也不错啊!素安居士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疼爱。”庄青梅一直崇拜钟谢氏,突然提起她来,“对了,原来她还能额外收徒的。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求她收下我,跟她学画了!” 妙如一脸莫名,问道:“二伯母何曾收徒了?不是女子书院的那些稚龄弟子们吗?” “你还不知道?”庄青梅摇了摇头,随即想到对方这几月都不在京里,也就释然了。 “知道什么?”妙如一直担心二伯母,急切地问道。 “半个月之前,皇后的千秋宴的贺礼中,竟有一位武将亲手作的丹青。拿刀的手指拿起画笔,神奇吧?!你猜猜他是谁?” “武将?祝寿?难不成是镇国公府的罗世子?作为男子,只会是他有这立场前去祝寿。” “可不是!原来他早拜在素安居士门下。早知男徒都收,她没道理不收女弟子,可惜我就要离开了。”庄青梅连连摇头,一脸惋惜的表情。 妙如心跳突然加快,解释道:“以前听二伯母提过,她跟前头的镇国公夫人是同族姐妹,想来这个缘故收下的吧!” 第二百三十六章旁敲 本章节 七月初,妙如一行人的马车终于抵京了。 钟谢氏从撷玉书院回到府中,看到门房跟她打招呼时,语气里洋溢着喜庆和兴奋。 “怎么?郡主回来了吗?”她心里一动,随口问道。 “可不是!”老苍头起身迎了出来,朝她行了一礼,“中午就到了,老头儿把前几日薛家派人送来的信,递到她手上了,郡主一高兴,特意打赏了老头儿。” 钟谢氏嘴角边绽开了和煦的笑容,心下顿生感慨,这趟辛苦,到底是没白费功夫。 随后,她步履匆匆地就进了内院。 妙如睁开眼皮,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一个懒腰,顿觉浑身舒坦。这场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有片刻的怔忡,反问自己:是因为明俨回到了学馆吗? 随即又摇了摇头,长期以来绷着的习惯,让她不到最后一刻,难以放松自己。或许在潜意识里,她的家人从此可以安宁幸福,是最主要的原因。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了片刻,只见莲蕊走了进来。 “什么时辰了?”妙如转过身,朝室中的漏钟望了过去。 “到晚膳时分了,二奶奶从书院回来,就等着您醒来。此时,她在席桌上已等候多时了!”莲蕊答道。 “你这丫头,二伯母回了,也想不起来叫我,哪有让长辈等的道理?!”妙如忙起身,找到榻边的干净衣裙,就要换上。 “二奶奶叫奴婢不要唤醒您,说是这趟辛苦了。” “嗯,赶快起过来帮我梳妆!”她的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轻快和欣然。 “来!坐下来先喝汤!”一见侄女的身影,钟谢氏就招手让她过去。 妙如福了一礼。挨着伯母就坐了下来。拿起汤匙,朝跟前的汤盅舀一勺,随后就往嘴里送了一口。 “咦?是南方的做法,味道不错,咱们府里换厨子了?”品完后她出声赞道。 钟谢氏含笑不语,朝边上的织云扫了一眼。 后者赶紧上前,朝妙如解释道:“是奴婢到厨房,专门为您和二奶奶做的几道家乡菜。” 妙如有些意外,朝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道:“织云。你要改当厨娘吗?” 织云涨红了脸,嗫嚅道:“奴婢这两年闲着无事,找人学了几道淮扬菜,童趣坊的张掌柜都夸过,说和会宾楼的大师傅做得差不离了。” “嗯,这汤有味道,比他们熬得还合我味口,二伯母您赶紧尝尝!”妙如赶紧招呼道。 钟谢氏闻言,舀了一勺,尝完后连声赞道:“味道不错。多年没尝到这种美味了。” 听了这话,妙如拍了拍脸颊,懊恼道:“哎呀,忘了这事!是妙儿失察了,这回到南边,该带个手艺不错的厨子来的。” “你回去办正经事,若是挑吃挑喝,还带厨子回来。会被人暗地里说闲话的。”钟谢氏安慰她。 妙如点了点头,想到七日七夜的法事,心下凄然。转念想起收到的信,刚得到的消息,又高兴起来。 “这趟回去,总算没白费功夫。以后家里安宁了。哥哥也该重返鹿鸣学馆了。” 收到消息时,钟谢氏看过了那封信,见侄女提起这个话题,乘机打探道:“我以为九弟会休了她,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朝左右望了一眼,妙如把织云几个伺候的,都遣下吃饭去了。 然后,她对二伯母摇了摇头。说道:“爹爹的性子决定了,他是不会那样做的。他太重亲情了,虽说把人禁足了,可还是顾惜仪弟的颜面。毕竟是第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儿子,有些不舍是难免的。为了他长大后能抬头做人。爹爹是不会采取极端手段的。” 讶然地望着她,好半晌钟谢氏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低声问道:“那你此次回去……” 妙如坦然答道:“一则是声援安慰哥哥去的,相比其它事,我更关心他的心绪和前程。二则想表明态度。此趟前去,妙儿没有进华亭街的钟府,叔伯们想来都知道了,爹爹立场不能代表我们的,钟氏一族我们兄妹还是挺在乎的。” 钟谢氏点了点头:“为难你了。此回前去,是想给九弟和俨儿,他们双方一个台阶下的吧?” 妙如一脸无奈:“不然,还能怎样办?哥哥明年就要进场了,此事僵在那儿,必将影响他应试时的发挥。” 钟谢氏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心里暗想,有这样两位儿女,九弟妹在地底下,也算能瞑目了。关键是,侄女上次退亲,造成的负面影响,总算是可以遮掩过去了。 妙如随即又想起,庄青梅路上提到的几件事,装作无意问道:“这几个月里,京中可有特别的事发生?例如宫中的事情。” 其实她是想打探,罗擎云找二伯母学画的事,怎会闹得这般大呢! “也没什么,就是有封地的番王离京了。”钟谢氏答道。 “没别的了?”妙如声音中有失落的情绪。 “再就是,前日里陛下离京,去温泉宫休养去了。”钟谢氏放下筷著,古怪地望着对方。 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妙如垂下头来,忙扒着白米饭。 总觉气氛太尴尬,她补充道:“没别的事就好,明天回撷玉院,离开这么久,怪想念那帮学生的。” “先不忙,明天书院放假!”替她夹了块杞子炖的仔鸡肉,钟谢氏悠然地说道。 “啊?!”妙如抬起头,神情呆然。 “后天是七夕,宫里有宴会,为了崭露头角,好几个孩子都请了假。我索性放了假,让她们精心准备去。”钟谢氏解释道。 妙如奇道:“什么宴会?这般隆重!” “皇后娘娘主持张罗的。好像听说,每年都会举行。” “都有哪些人参加?” “有诰命在身的官眷、勋贵家中或亲族中女子,都可以参加,只要未出阁的都行。” “难道是来考察书院成果来的?” 钟谢氏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第二日进宫请安,妙如才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皇宫西南面的长宁宫的殿内,一片笑语喧哗。 对着面前的江南风景的画轴,老太后乐得合不拢嘴:“还是妙丫头有孝心,知道哀家没到过江南,还记得画在布上带回来。这几幅是新画的吧?看着色泽鲜亮,跟其他几幅有些不同。” 见老人家高兴,妙如点头称是:“……儿臣想,母后定是想看看那里的山水。之前在山上写生,画的多为山上景致。此次南下,妙儿想,江南最美的是水。每歇一处,都四处寻觅,无论是烟笼寒水,还是湖光山色,都想画下来,让母后见见最真实的风景。” 德妃在一边附和道:“兰蕙妹妹一回来,母后心情都好了许多。” 皇后脸露温婉的笑容,邀请道:“明日宫里有宴会,皇妹也来参加吧!母后就喜欢看,那些花骨朵般的小姑娘们,一起争奇斗艳的。皇妹到时一支妙笔,把场景画下来。母后每天都可对着宴乐图,没事的时候多瞧瞧了。” 听了她这主意,太后当即来了兴致:“对啊,前殿有君臣同乐图。咱们后宫的宴会,从来都没画过,妙丫头明日一定要大展身手!” 妙如侧身行礼,应承下来。接着,又陪着太后,聊起了此次江南之行的见闻。到日头偏西时,小胖子姬翔下学了,来向祖母请安,见到她自然是乐得险起跳了起来。 六殿下拉着妙如的手,悄声问道:“姑姑不是说搬出去后,也要常回宫的吗?怎么好几个月都没见着你了?” 朝四周望了一眼,妙如看众人都没注意他俩,忙蹲下身子跟他赔礼:“殿下见谅,姑姑回南边祭祖去了。” “你祭祖要跑那么远吗?” “是啊,姑姑的老家在那里。” “以后还去不去的?” “或许还会去的。人人都要孝顺父母祖辈,就像殿下,要进奉先殿祭拜是一样的道理。” 见他们一大一小,聊得甚是亲热,太后随即望了过来,对皇后道:“翔儿跟她还挺有缘的。”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罗皇后附和道:“皇妹跟幼童都挺投缘,宁王府中的瑶儿,每次进宫都问起,想知道她回京没有。” 太后眯起眼睛,感叹道:“受过苦的孩子,到底是不同的。若钟探花元配的事情,早点真相大白,这孩子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 这话让皇后心里一动。 弟弟在她寿辰上献的画,舅母进宫向母后时请安时,对这姑娘亲事的试探。还有婶婶上回进宫,交给她的家书。 爹爹瞧不上对方,可人家也未必看得上罗家,有曹氏在后院,糟心事铁定少不了。还有弟弟,他那么高调拜钟谢氏为师,是向家人表明决心,还是有其它意图? 或是用亡母的遗愿,来旁敲侧击地暗示自己,不要阻了他姻缘?! 配合太子计划,上回已经让他受委屈了。没料到后来引发了那么大的风波,一离家就是两三年。若此次还不如他的意,将又会是怎样的后果呢?! 此生,她只有一个同胞兄弟。 第二百三十七章恍惚 本章节 原来宫中的七夕活动,跟民间的斗巧,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小少女、半大的少女,快及笄的少女聚在一起,分项目比试才艺。因是在御前比试,有太后和皇后等宫中贵妇评判,又有各家命妇在场,这倒是闺中少女们,成名立万的好机会。再之彩头丰厚,对手强劲,难怪闺秀们趋之若鹜。 更重要的是,这一般是皇族勋贵之家,挑儿媳,为女儿找婆家的好机会。 妙如不禁暗自猜想,当年聂锦瑟姐妹才女之名,汪峦映的针黹荷包,应该全都是此类宫宴上挣来的。自己年龄合适之际,没资格入宫参加;如今有幸出席了,已过了豆蔻花季的年纪。想到这里,不觉有些颓然。 一边观察众位少女脸上表情,她一边手腕不辍地在画布上落笔。 妙如在这里屏声静气画着,她所在位置旁侧树影那边,突然传来几位少女[奇`书`网`整.理'提.供]的窃窃私语。 “汐妹妹,你知道今日为何这么多人来参加?去年都没这么多人的。” “你不知道吧!今日宴会,其实是为五皇子挑选王妃。哦,听说还有皇后的亲弟弟,凌霄公子也要从中挑媳妇。” “罗世子还没着落吗?我记得他过了弱冠年纪。”另一位少女诧异地问道。 “曹家退亲后,不是一直在挑吗?不过,听说黄掉不少。” “那都是老皇历了,上次千秋宴后,现在不知有多少闺中少女迷他……”有个脆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迷他,为何?”先前那位女子惊奇万分。 “你想啊,身手矫健的少年将军,成能名就。还能作一手好画。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此等侠骨柔肠、文武双全的世家公子。哪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或是军营里只知喝酒吃肉的大老粗们能比的。”说到最后,少女的声音有些飘渺。 “可他为何还说不上媳妇?” “上个月镇国公府的夏宴上,听我婶婶说,罗府那位南边来的表姑娘。就是国公爷相中的准媳妇,两家只是还没过明路而已,是他姑母婆家的亲侄女。” “陆姑娘?刚才在那边斗诗时,有位姓陆的姑娘夺了魁。皇后娘娘亲自让人给她云鬓上簪了花,长得挺漂亮的。” “就不就是她了,都确定婆家了,还来参加七夕宴干嘛?!没得占人名额。” “可能她进宫。是为了给皇后娘娘过目的吧!亲弟媳又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哪些不提前把把关的?!” “嘘……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天啊,头上簪着一朵花。不会就是她吧?!” “没事,不是朝咱们这边来的……” “咱们还是躲开吧!” 不一会儿,那帮少女一哄而散。 妙如心有所动,抬头向前边望去,原来她弟子瑶儿,正牵着一位妙龄女子,两人姗姗走了过来。 久别重逢见到妙如,小姑娘姬思瑶很是兴奋。随即就扔了那女子的手。几步蹿到妙如跟前,向她行了一礼,激动地问道:“先生,什么时候回的?弟子还以为您不回来了!” 妙如不觉失笑,放下画笔,定定望着她,道:“才三个月而已,哪有这样夸张的?是怕我检查功课。不希望我回了吧?!” 小姑娘瘪了瘪嘴,跺了跺脚,辩白道:“先生就知道打趣瑶儿,现在依照您的嘱咐,每天照着家里的花瓶练,所有摆设都画腻了。祖母把库房的古董。都拿出来给我参照了。” 见她肯吃苦,妙如顿觉欣慰至极,笑道:“这不算什么,以前在本番邦书上看到的,有位绘画大师启蒙时,光同一只鸡蛋,都画了许多天。” 姬思瑶歪着脑袋望着先生,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奇地问道:“鸡蛋不就是一个圆吗?连色都不用上,还能画多久?” 妙如摇了摇头,告诉她:“从不同角度看,就有不同的光影。下回上课带你对着鸡蛋画,看你能作多少种出来。到时可别叫苦哦!” 后面跟来的女子。扑噗一声笑出声,姬思瑶这才记起,刚才她还带了同伴过来的。 只见小姑娘拉起那位少女的手,跟妙如介绍道:“钟先生,这位是罗舅舅家的表姨,也是从南边来的。” 被正式介绍了,那少女上前一步,盈盈下拜:“陆烟萝见过郡主!” 她生得袅娜纤巧,容貌娇美。一双水眸波光盈盈,樱唇小巧而秀气,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整个人的气质,跟她名字样,给人一种的柔弱静美的印象。 妙如怔忡片刻,颔首当即就回了礼,沉吟道:“姑娘是……” “民女是国丈府四姑奶奶的婆家侄女,来京里省亲的。”她的声音娇软甜腻,说不出的温柔婉转。配上她的外貌,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想到刚才听来的传言,妙如只觉心里涩涩的,口中满是苦意。 不过,她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扬起嘴角,问道:“听姑娘口音,好似是淮扬一带的人?” “回郡主的话,民女是扬州江都人氏。您也到过扬州?”见对方态度温婉,没一般身份高贵者端着的架子,陆烟萝心里拘谨,放下了一半,有意跟她攀谈起来。 妙如摇了摇头:“没去过,有个相熟的姐妹,是扬州人,口音有点相似。” “郡主说的,可是谢阁老家的新进门的大奶奶?”陆烟萝当即就想到了许怡心。 妙如一怔,忙问道:“你也认识她?” “罗家三夫人带着烟萝到谢家拜访时,还听她提起过郡主。烟萝这才得知,京城竟有位传奇女子,靠画技搏得满堂喝彩,成为大楚朝第一位司画的女博士。”少女声音里充满了崇拜。 虽然在是夸人,可她气调却是低吟轻缓的,带着几分我见犹怜。让人无法忽略娇柔。 跟曹瑜茜完全是两个类型,跟曹氏倒有几分形似。 妙如心里暗想,罗家长辈还真是煞费苦心,找来位比曹氏还娇弱的美人当媳妇。敢情罗家父子天生都好这一口,容易对弱女子情有独钟? 这都带出去见亲友了,那人难怪没脸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正在怔忡间,就听到有稚嫩的女声在叫她:“先生,先生!” 妙如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朝两位抱歉地一笑,解释道:“刚才陆姑娘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在江南的同窗,失态了!” 姬思瑶这时补充道:“这位陆姨也作得一手好画。上回在罗府夏宴上,她艳压群芳还夺了魁首。罗舅舅后来跑去学画,就是受她的影响。” 陆烟萝的嫩脸,顿时羞得通红,吭吭哧哧地娇嗔道:“瞎……说,分明……是受他生母前国公夫人的影响……” 喀嚓一声,妙如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坍塌了。 她脸上的笑意险些要僵住,应道:“可惜咱们的画风不同,不然。倒是可以互相切磋切磋。哎呀,时辰不早了,要赶紧了。不然,天黑了都画不完。” 姬思瑶闻言跑过来,朝她未完成的画作上扫了几眼,恳求道:“先生,你把陆姨作重点画下来吧!她不久后就要回江南了,顺便留作念想也是好的。” 妙如垂下头。专心涂画,随口应道:“可以,不过,我得把其他人物画完了先!” 两位见到她专门致志,也不好再作打扰,说了几句闲话。两人就告辞离开了。 到夜幕降临时,宴乐图总算完成了。作品交到皇后手里,妙如已经累得不行了,转到长宁宫跟太后请辞后,她带着婢女赶紧离开了。 她所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凤仪宫寝卧间,罗逸茗拿着作品。跟她贴身的女官,正在那儿仔细端详。 “画得真像,尤其是陆姑娘!”卫姑姑在旁边感叹道。 “哦,你说说看,瑶瑶把陆姑娘拉过去后。都发生了些什么?” “宜城县主把陆姑娘带去,刚开始她们聊得挺融洽的。后来不说谁说了句什么,陆姑娘害起臊来,郡主闪了一会儿神。还是县主推醒她,才醒过神来继续作画的。” “还发生了什么?” “后来就不曾有别的了。” 罗逸茗点了点头,沉吟不语,开始琢磨起妙如的事来。 陆家妹妹害羞,应该是提到了云弟,若她对云弟没意思,那她闪神作什么呢?! 若说她对云弟有意思,可对着陆姑娘的样子,她没有半分丑化,更没去简单敷衍,避重就轻。反而像要烘托她似的,画了特别出彩,还是正面的样子。 她以前画过多少秀女,一定不是惊艳的原因,况且对方也没到那等姿色。 难道她心中没有忌妒? 从头到尾都是云弟在自作多情? 不对,上回试探她,看那番防备的样子,若不是有什么,何需如此戒备。 若是他们之间彼此有情,这姑娘的态度就耐人寻味了。要么是极端大度,要么是打算斩断情丝。 不过,无论怎么说,当罗府宗妇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起码能镇住曹家人,让皇后娘家不至于后院起火。陆姑娘其他方面,都还算可以,就是太稚嫩了。没这丫头镇得住场子,得寻找机会劝劝爹爹。 坐在马车一路上,妙如突然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回到府里,跟二伯母问了安,梳洗完倒头就睡了。 钟谢氏忙问随身伺候的芳汀,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郡主从午后一直画到黄昏,晚上还做了修改,想来是累了。” 听到是累的,钟谢氏也没再管侄女了。 此后一个月,罗擎云都没有再在妙如跟前出现。 无论是进宫请安,还是每次从书院回来。钟谢氏也从未提起过他,这人仿佛从她们生活中消失了一般。 在此期间,妙如送薛菁出了阁,也听说了一些的传闻。像沈家大房刚生出的孙子,无故夭折,被怀疑是二房暗中下的手。随后,罗府的曹氏夫人因病,被送往别庄去休养了。 从宫宴上回来,让妙如有种错觉,那一场水过无痕的暧昧,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难道他找二伯母学画的动机,真是为了他那位姓陆的表妹? 不对,年初他就拜师了,那时两人应该还不认识吧! 还好,此次陷得不深。 进行完心理建设,妙如生活又重归平静,过起了心如止水的日子。 第二百三十八章远虑 目录: 草木葱 找了个机会,把父亲推辞的信,托人给了主持朝政的太子殿下,请他转交圣上。此后,除了隔天到书院教绘画,定时进宫请安外,在郡主府里,妙如过起了宅女生活。 这日,钟谢氏早早出门,去了撷玉书院。 织云又做了道新菜式,送到餐桌上,请妙如来品尝,给出意见。 “嗯,不错!这道‘三丝鱼卷’色香味俱全,白中带黄,酸甜适口,肥嫩干香。”妙如吃了几口,停下筷著连声夸道,“你的拿手菜还真不少嘛!” 织云脸上尽是羞赧,谦逊道:“郡主过奖了,奴婢口拙舌笨。干不来别的,只能在厨房的事上,下点苦功夫了。” “哦?!”妙如来了兴致,望了她一眼,认真地说道,“你如今对下厨感兴趣,是件好事。找机会咱们研究研究,以前看过几道菜式,做起来较为复杂。我又没耐心下厨,以后说与你听了,把它们都试出来吧!要知道,京城里正宗的淮扬菜馆子不多,就是有也做不出家常菜的味道来。以后,咱们家里,就靠你这大厨了。” 织云涨红了脸:“哪是什么大厨!在铺子上时,奴婢想,做生意的天赋,我比不过红玉,也不像莲蕊能算会写。更没有烟罗机灵百变,擅长跟人打交道。就找自己的特长吧!正好铺子里有厨房,奴婢借了机会学了几招。” 妙如闻言,点了点头,打趣她:“有一技之长是好事,你家李管事以后都有口福了。” “郡主以前不是告诫过奴婢,女子要学会自力自强,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吃不了亏。饿不死人的。”得到赞赏的织云,眸子里熠熠发光,忍不住絮叨起来,“以后奴婢就负责郡主的饮食吧?!” 见对方把自己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妙如甚是满意。 她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道:“行呀!你跟府里的厨子再学学,把他手艺也学到。在我身边以后若是呆腻了,放你赎身出去开间馆子。有目标追求是件好事!” 织云听了。惊愕地抬起头,睁圆眼睛望着她,表态道:“奴婢今生都不想离开郡主,除非您嫌弃婢子,不要我了!” 这时,莲蕊走了过来,刚才主仆俩的对话,恰好也入了她的耳朵,忙上前附和道:“奴婢此生也不想离开郡主。” 听到她的话语,妙如心里一暖。望着莲蕊,突然记起,她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想到这几年,对方陪着自己东奔西跑。去年还在别人家里,寄居了半年…… 得找个机会,让织云试探一下她的想法,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再请府里的老嬷嬷,为她帮忙张罗一下婚事。没得跟着自己。一起被耽误了嫁期。 “你哥哥如今跟在谁的身边?”妙如突然问起莲生来,“上次回淮安见到他没有?”。 听到她提起哥哥,心中颇为纳闷,莲蕊还是老实答道:“他还在钟府驾车。” 还在驾车? 妙如有些意外,接着又问道:“如今他为你娶嫂子没有?” “年初娶的,是老爷身边的琴韵姐姐。”莲蕊声音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哦?!”妙如更加吃惊,心里犹为困惑。 书房里伺候的贴身婢女,一般是粗通文墨的,尤其是琴韵,以前就很得爹爹信任。怎地会配了个车把式?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弥补莲生不识字的缺陷。 莲蕊见她不再做声,以为哥哥有什么不妥。心中七上八下的。 妙如沉吟半晌,嘱咐道:“你跟他写封信,把我的意思给他说说。让你嫂子先教他认字和算账,明年年初到京城来。我准备让他们两口子,到皇庄上去跟穆总管。学学打理农庄。以后就替我管理庄子吧!” 她的话音甫一落下,莲蕊就扑嗵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眼眶里的泪滴,扑簌簌地落下,朝着妙如连连磕头谢恩。 被织云扶起来后,莲蕊默然了片刻,才嗡声地问道,“郡主,您为何不找老爷,要府里头最有经验的老管事过来?” 妙如信口胡诌道:“人家穆总管,祖辈都是替皇家打理庄子的。若咱们派个熟手去,明摆着不信任他们。让人无端心里生了疙瘩,反而不美。莲生是个机灵的,派他过去,就说是我怜惜你孤苦伶仃,把你世上唯一亲人,安排到身边,才帮他谋这个位置的。” 见她如此说了,莲蕊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心里却暗下决定,以后一定要对郡主更加体贴。 安排完莲蕊兄妹的事,妙如又把目光转向织云。 “还有李管事,”她顿了顿,说道,“我让爹爹另派个掌拒,来接手夹道街的铺子。你们两口子,以后就跟着我吧!让李管事帮着我,在京里另寻两间铺子盘下来。嗯,这事还得找丁三奶奶讨个主意……” 此话一出,眼前两人俱是惊愕,莲蕊问道:“郡主,您这是要做生意吗?现在有陛下的封赐,朝廷还发放的俸银,操心这些干嘛?!” 妙如笑盈盈地点头,解释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明年大少爷就要进京了,那点教画的俸银,咱们现在几个吃穿是没问题。” 见她们还是用茫然的眼神望着自己,她接着道:“若他顺利考上了,要么到外地当个芝麻小官,要么留京里再读三年庶吉士。这都是要花银子补贴的。再者,以后他还要娶妻生子。庄子上的出产毕竟是死的,遇到收成不好的年景,出息有限。得弄几间铺子把银子盘活了。”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忙点头赞同。 “郡主!”织云献计道,“把那个殷红玉弄到京里来吧!她挺会做生意的。” 妙如猛地抬起头来,奇怪地望着她,脑子里尽是疑惑。 若没记错,这是她们重逢以来,她第五次提起那人了。 对那个叫殷红玉的女子。妙如的感觉很奇怪。觉得她自述的身世,处处透着蹊跷。让人实在没法子把她收罗在跟前。 那年就觉得,她的说辞有些牵强,一直感觉此人不简单。 当初莫名其妙爬上她们的船,后来又要主动卖身,想进钟府为奴。好不容易给她安排了个去处…… “在江南她呆得好好的,干嘛弄到京里来?”妙如当即就给否决了,“没有挖丁三奶奶墙脚的道理。” 织云争辩道:“不算挖人墙脚,童趣坊您不是还有份子吗?” 妙如摇了摇头:“如今咱们日子好过了,哪能还要那铺子的股份。当时是她想着法儿。来救济咱们呢!再说,我久没替铺子设计了,早没要她给的分红了。” 织云见她不肯,又替对方争取道:“红玉本就是您推荐过去的,又没签下死契,算不上挖墙脚。” 越发的古怪了,妙如抬起头盯着她,对方的眸子里清亮如水,没有半分作伪的迹象。 她转身对着窗外的天际,悠悠叹了口气。说道:“若她本人没离开的想法,这种做法就是挖墙脚。” “不是,奴婢离开时,她就想跟着咱们来的。只是当时走得急,奴婢没来得及跟您说起而已。”织云一急,把前缘和盘托出。 妙如心里一紧,转过头来,问道:“她为何要跟着咱们来?” “红玉说她要报恩。”织云马上答道。 果然来了。这就是古怪所在! 妙如的脑袋里,顿时警铃大作。 这人又主动贴上来了。 若说以前,是不愿自甘堕落,没地方容身要跟着她们。那么现在,她又是为何呢?主动追求进步? “从没施恩在她身上,何来报恩之说?”妙如哂笑地摇了摇头。 “郡主在船上收留她。又介绍她去童趣坊打工,红玉说,您对她有如形……形同再造之恩。”织云把她的原话倒了出来。 妙如心下了然,那姑娘果然还有几分文采,哪里是她所讲的,只跟家里人认得几个字的。 她当即敛起笑容,正色告诫容易被人哄住的织云。 “以后若有机会再碰到,你就跟她说。我只是给机会让她自立了,算不得恩情,不需要报恩的。若还觉得过意不去,就呆在淮安的铺子上,报答收留她的东家。本本分分做事。找户好人家赶紧嫁了,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见主子的脸色变得肃穆起来,织云总算明白自己逾矩了,低首垂眸地应道:“奴婢知道了。” 不知为何一年不见,织云缘何变成了这样子。莲蕊也觉得那个叫什么红玉的,每次出现总是奇奇怪怪的,不赞成郡主招来。 忙岔开话题,感叹道:“作这些安排,郡主您这是打算……” “生活不能没有目标!咱们乘着有利时机,把基础打下来了,以后遇到什么变故,也好有实力应对。” 莲蕊讪笑道:“还能有什么变故,郡主不是在教那帮千金学画吗?再过几年,她们出师了,您这流派后继就有人了。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嗯,那也是事业,没其它什么可打发时间的。又不能随便出去以画会友,把酒言欢的。” 莲蕊笑了笑,说道:“郡主以前还吹吹笛,弹弹琴。自从那次大病初愈后,您也不再动那些玩意了,连奴婢们都少了饱耳福的机会。” 妙如神情一凛,随即也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 那时刚刚退亲,她怕触音伤情,就戒了这些爱好。如今心境已是完全不同了,是可以考虑拿出来重新练练了。 前世那些名曲得整理出来,省得日子久了,慢慢都遗忘了。 自从发现了织云厨艺上的天赋后,妙如整日在家里研究各式菜色,将两世吃过的美味,一一都列了出来,让她到厨房里尝试做出来。 除了研究美食,当个饕餮客外,其余时间用于整理曲谱上。日子过得悠闲而自在。暂时忘却了七夕宫宴回来后的失落。 这种生活,随着换季时席卷而来的寒潮,一切发生了改变。 第二百三十九章耳闻 本章节 钟谢氏久居江南,此次是头回在北方呆这么久,还没适应京城骤冷的天气,无可避免地病倒了。 为了不传染给书院的贵族女弟子们,她只得回府休息。 这下可忙怀了妙如。白日里守在书院,替二伯母去盯着。隔天开的绘画课,改成每日都开设。除了替钟谢氏处理书院中的日常杂事,晚上回来还得伺候汤药。五六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大截。 与此同时,上郡主府来探病的,也是络绎不绝。让这座府邸,自乔迁宴以后,重新热闹起来。 钟谢氏身卧病榻的第六天,这日晌午过后,妙如还呆在书院没有回来,又有访客上门来探病了。 这天钟谢氏上午抽空,把病愈后该补回来的课程,花大气力准备了一下。午膳后感到疲乏之极,午歇的时间比平常,就显得稍微长了些。 许太太等三位官眷,虽不是同时到的,到最后却碰到了一起。 听说病人还没醒来,她们也好意思不去催促,都说要在前面等着。被留守在府中的管事袁嬷嬷,安排在第二进的朝晖堂里歇息,好茶好点丫鬟婢女伺候着。 “听说谢先生是南方人,难怪不适应北边的气候了。”一位圆脸白肤,目露精光的中年妇人说起。 许太太艾氏放下茶盅,接口道:“可不是!我那年刚来京城住下时,也连着病了几场。兰蕙郡主当年进京没多久,也病了好几场。” 她是在亲家那里听说后,她赶紧上门探望的。 “您也是南方人?”旁边一位妇人朝她问道,艾氏一扭头,认出对方是太仆寺少卿余大人的妻子邵氏。 许太太抬眸朝她微微一笑:“嗯,我娘家也是淮安府的,跟钟家离得不远。夫家跟他们还是世交呢!” 一听到对方跟钟家较熟。先前那位胖脸妇人,如获至宝一般,眼里泛出光彩,追问道:“听闻郡主在老家,还有个双生兄弟,是后来才寻回来的?此事可是当真?” 聊起世家间的八卦,在座的另一位妇人邵氏,也来了兴趣,竖起耳朵在一旁听着。 “没错!咱家老爷那年回乡时,路途中就遇到过他。打小就是神童。只是当时没想到。他竟是钟探花的亲生骨肉……”艾氏说完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一副唏嘘的样子。 邵氏朝屋内环顾一周,见伺候的婢女离得有些远,压低声音朝她问道:“听说杨氏被休了!被安置到了庵堂里。许家弟妹可听说过此事?” 听到这劲爆的消息,那富态妇人眸子里精光大炽了,也轻声问道:“钟家那现在是谁人在当家?” 邵氏瞥了她一眼,答道:“听说暂时是由皇上赐下的那位妾室。” “没扶正吗?”那妇人有些诧异。 “哪能这么容易扶正的。书香世家……不过,那女子是陛下御赐的,就另当别论了。照说儿子都生了。还是当年的秀女……”邵主沉吟道,百思不得其解。 艾氏装作无意地咳了一声。那两妇人立马收了声,脸上露出讪讪的神色,也觉得在别家地界上,聊主人家的八卦似有不妥。 胖脸妇人随即转换话题,朝许太太问道:“艾妹妹可知,钟家的大少爷,可曾跟人订过亲?” “未曾听人提过。好像说是要考取功名了,再谈这事吧?!”许太太暗中松了一口气,敛容答道。 得知那神童还没说媳妇,邵氏也来了劲头,眼眉一场,跟着问道:“那不就是明年的事了?” 许太太正襟危坐。后背挺得笔直,眯起眼睛答道:“差不多吧!明年进江南考场。” 这时,妙如特意留在府中,照顾二伯母的春渚,来到了前院的朝晖堂。 “谢先生醒了,有请各位太太到后院去。”她福了一礼,恭声邀请道。 闻言,艾氏和另外两位跟着丫鬟进去了。 半道上遇上的仆妇丫鬟。见到她们皆伫足行礼,一副训练有数,落落大方的样子。这让几位太太,交换了一下眼色,各自暗中点了点头。 一路行来。青砖黛瓦,高树绕墙,虽已到了晚秋,庭院被整饬得拾掇无遗,地方不见半片败枝落叶。 她们原先歇在第二进的大厅里,往里过了穿堂,直到第三进才停下来。 经过穿堂,迎面而来的,是一棵苍老的梧桐树和一株掉光了叶子的柳树。院子里青砖铺地,靠近厢房有一丈多高的海棠树,枝条被修剪得疏密适度。整个庭院更显得古朴、静谧。清风吹来,树上未落的枯叶在沙沙作响,打破了庭院中的寂静。 邵氏久居京城,看到这座温馨宽敞的宅子,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陛下给一位未出阁的女子赏四进宅院,这是为何?!难不成,想让她以郡主身份招赘不成。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朝走在前头,目不斜视的许太太,睃了一眼。 对方的长子至今没订亲,听她刚才的意思,莫不是打定主意,跟钟家结亲不成?! 要说这民间来的郡主,身上少了皇家贵胄的骄奢之气,多了几分宽厚的仁者之风,当儿媳自是最恰当不过。只是年纪大了些,再加上之前跟嵘曦公子的传闻…… 邵氏在心里不禁盘算了一番。 转眼间,众人就来到了厅堂后面的内室里,主人家半躺在榻上,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钟谢氏神色恹恹,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许太太等人忙上前问候。 “气候突变,我也没料到会这么快病倒。”安排婢女请众人落座后,钟谢氏解释道。 “谢先生可要保重身体,女学里的孩子们可都还指着您呢!”邵氏眼睛眯起,语气透着几分关切。 钟谢氏连声致谢,旁边的艾氏帮着介绍道:“这位是太仆寺少卿余大人的太太,听说您病了,特意来探望。” 前者闻言。点了点头,跟邵氏寒暄起来。 圆脸妇人也适时上前作了自我介绍:“妾身乃顺天府尹家的,娘家姓梁,听闻先生身子不爽,卧床几日了都不见好,心中焦急,特意来献个土方子。” 钟谢氏挣扎着起来,连连道谢,又打起精神,跟她们聊起了家常。 众人不知怎地从女学的话题。扯到钟家兄妹身上。 艾氏甚是机敏,把话头慢慢岔到江南钟府学馆那里:“犬子也送到南方,到钟家开的鹿鸣学馆念书去了。听说几个孩子甚是投契,你追我赶的,暗地里在比拼着呢!” 钟谢氏嘴角浮起笑容,夸道:“慎哥儿,素安在江南时也曾见过。是个好孩子,跟俨儿倒是棋逢对手了。” “可不是!他们年纪相仿,两家又是世交,听说甚是投契。只差没立马拜把子称兄道弟了。”艾氏赶紧打蛇乘棍上。 邵氏很是惊讶,朝她问道:“你怎舍得把孩子送那么远的地方?” 艾氏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说道:“淮安有孩子他舅舅、舅母。我们老爷跟钟探花又是至交。再说了,明年还是得回南边参加乡试的。” 梁氏忙抓住机会,问道:“听说您嫁到谢府上的闺女,以前就是送到谢先生,在南边的女子书院上学的?” 听有人提到她女儿,艾氏来了劲头。笑着答道:“可不是,我家心儿在先生跟前言传身教,又和同窗呆了几年,人情世故,交际谈吐学到了不少。以前我还忧心她的性子太活泼……” 邵氏乘机跟钟谢氏问道:“听说京里的女学,门槛不低。不知像咱们这种门第不高的人家。女儿怎样才能送进去?” 梁氏在一旁连连点头,一副也感兴趣的样子。 钟谢氏这才明白,眼前这两位,原来是打探女学入院的事来了。 想是见她病好得差不多了,为家中女儿明年入学的事,借此机会来探路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心中叹了口气,也不以为忤。把选拔录取的程序。简单地说了一通。 突然,外间守着的丫鬟进来禀道:“先生,镇国公府的罗世子,前来探望先生的病。奴婢告之几家太太在此。他不好贸然进来,在前院的厅堂候着了。” 屋里的几位俱是一惊。钟谢氏笑着解释道:“素安跟罗世子的生母是同族姐妹,先前他想完成谢氏夫人的遗愿,拜我为师,学过几个月的画。想不到他返京后,就上门来探病了。” 几位太太连连感叹,钟谢氏收了个孝顺弟子。 先前她们早有耳闻,听说有位少年将军,在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上,献了幅自己作的祝寿图,艳惊四座。 “原来是先生的弟子啊?!难怪如此,名师出高徒嘛!”邵氏连忙恭维道。 被安置到前厅等候,罗擎云问起钟谢氏的病情。 “先生怎么就病了,是我走了多久后的事?” “先生是前些天才病倒的,想是不适应北方的气候吧?!”谢氏身边的丫鬟书简,朗声答道。 “府里就没其他主事的人了?”罗擎云面上不动声色,问道。 不知对方到底是何意,小丫鬟老实答道:“先生病后,郡主就到女学里守着去了,家里是袁嬷嬷和织云姐姐在主事。” 罗擎云打量一下四周,装着无意地问起:“每天来探病的多吗?那位许家太太,是经常来府上走动吗?” “是的,还有她女儿谢大奶奶,跟郡主打小认识,相互间常走动的。” 罗擎云蹙起眉头,想起好友薛斌先前给他的警告,心中打起鼓来。 太后派到妙如身边照顾她的袁嬷嬷,这时走了进来。 她听说有男客,上门来给钟谢氏探病,忙一路寻过来,打算来探个究竟。 第二百四十章苦衷 本章节 见是钟谢氏前半年收下的弟子,袁嬷嬷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了。 随即,她脸上就挂起了笑容,招呼道:“国舅爷许久不见了!” 见到是这位嬷嬷,罗擎云不敢怠慢。之前跟在谢氏身边学画时,好似常见到她。说是以前跟在太后身边的,被派到郡主身边伺候她的。他点了点头,应声解释道:“前段日子出京了。” 因府里没有男主人,不敢把他扔在这儿干坐着。袁嬷嬷少不得陪着他,聊聊家常和宫里的事。两人扯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袁嬷嬷打量了对方一眼,压低声音,对他试探道:“世子爷可知道,郡主回来了!” 罗擎云一怔,不知她提及妙如,是何用意,遂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所以呢?” 见他表情无任何异状,袁嬷嬷只得接着说道:“郡主毕竟是女子,还未出阁,世子爷以后若是想学画,恐怕……” 话说到这份上,罗擎云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是怕他再像以前那样,以学画为名往郡主府跑吧?! 只见他收敛笑容,正色地对袁嬷嬷拱手道:“嬷嬷请放心,我知道分寸的。听到先生病了,特意寻了个郡主不在府里的时辰,前来探望。就是怕人拿这事说闲话。” 脸上涌现羞赧的绛红色,袁嬷嬷自责道:“老奴多嘴了,谢谢世子爷体谅。府中无男子接待,郡主以前又饱受流言之苦……” 罗擎云体谅道:“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想来郡主和太后娘娘就是听到,也只有称赞的份。让嬷嬷为难了!” 接着,他朝对方点了点头,说道:“嬷嬷就是不说。我也是知道分寸的。以后若是请教先生,必定会到外面另寻机会。” 听到这话,像大雪天喝了一盅热补汤,袁嬷嬷心里妥贴极了。老怀宽慰的,不禁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将军,又高看了几份。心里暗自赞叹,到底是世家高门出来的,皇后娘娘的同胞兄弟,谦和守礼,懂分寸知进退。 又陪着他说了一会儿闲话。内院那头仿佛有了动静。 袁嬷嬷忙叫来门外伺候的小丫鬟,让她到后面去看看究竟。 不一会儿,那丫鬟前来禀报:“刚才的客人都走了,先生请罗世子过去。” 原先来探病的女眷们,见还有位正儿八经的弟子,在前院候着要来探望,她们也不好意思多作耽搁。把该表达的意思说清后,纷纷请辞就离开了。 等她们走后,罗擎云被请进了后院的厅堂。 重新穿戴整齐,钟谢氏起了身到了外头厅堂里。 “你返京了?最近可有好好练画?”她语气柔和舒缓。隐隐有关切之意。 罗擎云上前行了一礼,恭谨地答道:“回素姨的话,擎云按着您的指点,每日必抽出一个时辰练习,笔法已有了长足的进步。” 钟谢氏点了点头,嘉许道:“得亏你以前没丢下,虽然半路的师傅多了些,学的也杂了点。好歹没完全荒废。还能捡得起来。” 罗擎云忙诚挚地答道:“多亏师傅点拨,让擎云茅塞顿开,少走了许多弯路。” 笑意旋即笼上她的眉梢,钟谢氏慈爱地对他说道:“那就好!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不枉她当年,在病中还手把手教你。” 对方脸上不经意地。浮现几份落寞和戚然神情。钟谢氏见了,忙把话锋一转,说道:“听说谢夫人提到,贵府三夫人正在帮你张罗亲事?!回来了就好,省得再耽误下去。” 听闻此话,罗擎云心里一紧,急切地问道:“素姨可是听说了什么?” 对他的乍然变色,钟谢氏心里虽觉纳罕。还是没有隐瞒他:“你外祖母和舅母还有表弟妹,都见过那女子了。听说不错,好像还进过宫,给皇后娘娘也瞧过。你娘生前的心愿,这个应该是排在首位吧?!” 罗擎云暗自叫苦。她都知道了,她侄女肯定也早得了信。离开的两个多月,不知他又错过什么。现在只盼望,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田地。 出府快到垂花门口时,远远地,他一眼就瞧见了她。 那抹纤细身影,正从马车里钻出,被丫鬟搀着迤逦而来。 见有男客从里面走出来,妙如吓了一跳,收住了脚步。等到识出对方身份后,她微怔了片刻。然后,低垂下脑袋,远远地朝他福了一礼。接着,就避回到车厢旁侧,后背朝着路边,等着客人走出来,让他先过去。 送他出来的袁嬷嬷在旁边盯着,罗擎云心里虽不是滋味,也不敢多作停留。顿时,脚底生风,急速地出了大门,扬长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莲蕊有些发愣,直到主子出声唤她,这才回过神来。 “进去吧!”妙如声音里不辨悲喜,平静地提醒她。 “哎!”莲蕊应了一声,把心中的疑惑,藏进了心里。 夸上骏马,罗擎云脑子里,满是妙如刚才的身影。 小半年没见,她好像瘦了不少! 是回到家乡,因生母的事伤心过度?还是得知罗家的安排后,以为他变了心,伤痛欲绝之下,愁肠百结熬成这样的? 只可惜事情没办完,他不能中途回来,连个解释都没法递出。 爹爹此次的决心,看来是不小了。所有人都点头通过了,独独瞒着他,回来后,也不跟他说一声。薛斌着实不够兄弟,这么重要的情报,竟不在信中告诉他。 想到这里,罗擎云拍了拍马尾,朝不远处的神威将军府奔去。 “什么?”镇国公府东南角书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咆哮。接着“啪”的一下,茶盏被砸在了地上。 “二哥息怒,或许是他真是去探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况且素安居士还是二嫂的族妹呢!”旁边一位中年男子软言相劝。 听到提到他去世的发妻,镇国公罗燧心头火苗。顿时熄了一大截。 过了半晌,他才抬头望向三弟,声音里有些发涩:“真是冤孽!这小子是故意气死他老子我的吧?!这样大大咧咧找上门去,不是故意想引起闲话,好逼家里人就犯是什么?!想造成即定事实了,让老夫不得不上门,替他去提亲求娶?!” 听闻此言,罗炯微微震动,沉默了半晌,才劝慰道:“二哥。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此次云儿回来,都跟我透底了。说您顾忌的,他也想过了,他之前在太子殿下那里报过备,不是那样的。怕人居心不良,攻击他故意失踪,此次认钟谢氏为师,就有洗清嫌疑的目的。有这关系在,到时一切都水到渠成。即便是两家结了亲,也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老将军的嘴巴微张。讶然地瞪着弟弟,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念道:“原来他早有了打算……” 走回书案后头的太师椅上,他垂首沉思了小半会儿。重新抬起头时,面上是恢复了平静,只是眸子深处,仍有暗火在跳动。 “掩耳盗铃!这叫掩耳盗铃。人家御史是吃素?沈阁老那只老狐狸,是吃干饭的?现在他失去了孙子。都能把火苗烧到咱们府上。要是得知云儿之前,就认识那姑娘对她有意思,还不得把这个当成把柄,来大做文章?!他现在羽翼已丰,姓曹的完全摆脱不了他。” “二哥,您说。是不是东宫那位授意的?!撺掇沈聂氏闹着和离,让沈阁老把矛头指向咱们?他要找也是该找曹家人,找上罗府干嘛?” “谁叫你嫂子如今是罗府的宗妇。整日不干正经事儿,跟个拎不清的侄女搅在一起。沈阁老有理由怀疑,是咱们府的人授意的。说咱们害死他孙子,目的是想挑拨他跟太子那边的关系,志在争储。茗儿产下六皇子还被封了后,这才是原罪!怀璧其罪……” “那姓曹的是他自己收罗的跟班。这儿媳也是他,使计主动求娶进门的。”提起此事,罗炯就觉得憋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不过借机铲除异已罢了!谁让四殿下离京后,咱们府里。就成了他眼中不二的目标呢!” “要不,乘机甩掉曹家这包袱,岂不是更好?!她占着这位置,云儿那一房,铁定顺畅不了。您看,他都二十好几了。如今连媳妇都没……四妹跟她侄女虽是回去了,依小弟看,这门亲事未必能成,着实悬得很……” 诧异地望着对面的弟弟,镇国公心中五味杂陈。 一想到那对兄妹手中握的把柄,罗燧就寝食难安。事情若能这样简单就好了,当初就不会娶她进门当填房了。何至于到了现在,让他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没有再吱声,旋即,又念及小的两儿女,更是于心不忍。想到当年定远侯府被夺爵,收回铁卷丹书的理由,罗燧只觉寒毛倒竖,如坐针毡。 “二哥,二哥……”罗炯叫唤了四五声,才把老将军的心神拉回来。 罗燧一怔,扭头望着兄弟,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小弟是说,幸亏当时没把那女人的侄女娶进门来。不然,云儿可要苦上一辈子了。” 镇国公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想到女儿从宫中给他带的家书,嘴里更觉苦涩难忍。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那姑娘虽是独庭小户中长大的,为人处事却难得的沉稳大方,这些倒不用担心。只是娶了她,依云儿的性子,以后肯定会想着法儿,早点摆脱曹氏母子三人。 哪像陆家姑娘年纪小,需要三弟一房在旁边替她撑腰,才能在罗府站稳。如此一来,罗府不用分家,保持势均力敌的平衡,省得激化矛盾。 让继妻得个虚名头,当她的太夫人,维持现状是最好的方式。一来不会激怒那对兄妹;二来后面两个小的,有大家族的庇护,可以顺利成家立业,不至于被曹氏兄妹带歪了。 别人或许做不出来,曹氏……她家教出的女儿,连夫家长房嫡孙都敢…… 若是鱼死网破,当年的事被他们掀出来。在地底下,那他都得不到安宁了,更是要让罗家祖宗跟着蒙羞。 第二百四十一章情衷 一阵凉嗖嗖的秋风,把已枯萎的楸树叶吹落下来。离开枝头的残叶,随着疾风在半空中旋转起来,最后被卷到街面上来。 骑着高头大马,过了银锭桥没多久,罗擎云就踏上了往薛府去的崇国寺街。 打前面来了一队戎装整肃的人马,突然领头的一人,叫住了骑在马背上想心事的罗家少将。 罗擎云抬头望去,正是他要找的人,忙揖了揖手:“原来是子华,兄弟正要去薛府找你。这是带人马回去吗?” 薛斌停下脚步,声音轻快地问道:“哟嗬,赶巧了!知道你早回来了,怎不来找哥哥我呢!” 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之意,罗擎云气不一处来,咬着牙沉下声音应道:“正要请子华喝酒,想好好招待你一番。” “好说,好说,咱们择日不如撞日,上揽月楼怎么样?”虽然有些心虚,一想到这事终究要解决的,薛斌只得硬着头皮,挑了个谁都不敢乱来的场合,以壮自己的胆子。 一听说是他们产业揽月楼,罗擎云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原本也只是虚张声势,没打算动真格的。 闻言,他斜挑了对方一眼,悻悻然地嗤声道:“你也知道对不住我,想找几个帮手。” 说完,跳下马背,罗擎云手一挥,招呼来身后的亲随。跟对方嘱咐了几句,就把人打发回去了。 对面的薛斌也转过身,跟队伍领头的亲兵交待了几句,让他们自行都也返回了。 罗薛二人相携,踏上了天香居后头的揽月楼。 天香居原本是刖公子时代,暗部的一个据点。自从上回被三皇子找人暗中捣乱,天香居由暗转明,成了做正经酒楼生意的旺铺。 外人只知是太子名下的一处产业。后面的揽月楼。还是一贯的戒备森严,是个密谈的好去处。 揽月楼的顶层,薛斌耐心劝道:“这是珍藏的十年的梨花白,你别像喝白开水似的行不行?小心别让世显给知道了,到时找你拼命!” “就他?不干正事儿,整日动些歪脑筋?!谁怕他啊!”罗擎云不以为然地继续灌酒。 “背后说人是非,有失光明磊落。”突然有个阴沉的声音传来。 一听语调,除了俞彰这阴晴不定的人,不作第二人想。 罗擎云眼皮都没抬一下,回击道:“跟一向不磊落的人。讲什么客气,来而不往非礼矣!” 一旁的薛斌见了,觉得有些好笑。他很少见好友是这副形状,像人人都欠了他债似的。可能是喝得有些醉了,索性放纵自己,越发像小时候跟人斗嘴时的情景了。 “我怎么不磊落了,你这忘恩负义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眨眼间,俞彰就冲了过来,作势要揪对方的衣领。 “你自己心里清楚!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吧!” “看在你光棍一条的可怜份上。本公不跟你计较。”说完,俞彰一脸得色,拿起桌上刚满上的酒杯,也不管是谁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咂了咂嘴巴,一屁股坐了下来。 见他这副的江湖豪客的痞样,罗擎云眼睛眯成一线,粗哑着嗓子。扭头朝楼下喊了一声:“再送套酒盏碗筷上来。” 少顷,就听到下面二层,远远地有碰瓷声和脚步声传来。 罗擎云心想,今晚怕是不能探出,离开这段日子他想到知道的事了。 到时把她扯出来,子华还好说。打她小时候就认识,还曾救过她一命,跟哥哥一般。可另外一位就…… 想到这里,他不再作声。等楼下的侍者把杯盏都补齐了,开始低头喝闷酒。 薛斌哪里知道对方的心思,见他不开口了,主动说道:“是想打听你家那点事吧?!” 闻言,罗擎云猛地抬起头来。眸子里尽是纠结。既想听他说下去,又怕引出妙如来,让俞彰掺和进来。也不知对方是何种心思,万一到时他语出不逊,跟他争执是小事。没得坏了人家姑娘家的名头。 薛斌睃了好友一眼,心里觉得好笑。暗想,这小子平时挺爽快一人,碰到情感的事就开始畏首畏尾。换了个人一般,难道这就是菁儿口中所说的闷骚?! “闷骚”这词,妹妹也不知打哪儿学来的。贴切归贴切,就是说出来不雅,明天让她嫂子惕醒一番。 薛大少也不卖关子了,宽慰对方道:“就放心吧!有你那继母的传闻在,罗府姑母的婆家人,应该没谁舍得把女儿轻易许到你家。” “什么传闻?”罗擎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俞彰这时插话了:“说起这事,你还得感谢我。若不是本公派人明查暗访,抽丝剥茧。查到曹氏姑侄私下经常有来往,表嫂妹子的儿子算是白折了。” 罗擎云更是一脸糊涂。 见他的表情,不像是在作伪。于是,薛斌把他不在期间,曹沈罗三家恩怨纠葛,三言两句地说给了他听。 “想是弄明白了,她嫁进沈家的内幕。沈曹氏对婆家人心生不忿,想报复回来,就挑了沈家人最宝贝的人下手。” 罗擎云一脸震惊,怎么也想像不出,曹家表妹能干出这种事来。虽然以前他知道,对方确实有些骄纵,但也不至于害人性命,中间肯定有误会。 听到沈家借此事朝罗家发难,他更是怒不可遏。 “所以,姓沈的把污水,泼到咱们罗家身上了?”罗擎云猛然惊醒,神情一凛,怒火难捺,骂道,“这乱臣贼子,是个人都比他忠心!怎么着,想当杨奸臣第二?” “也难怪他多想,谁会想到沈曹氏会这样胆大妄为,想当然地以为是有人指使的。那段时间,你那后母确实跟她走得较近。” 罗擎云愤然道:“那女人什么时候能代表罗家了?” 薛斌点了点头,同情地望着他。 “承平侯府怎么说的?”罗擎云担心两家生隙,接着又问道。 “表嫂回娘家了一趟。安慰下了她妹子。沈家把你那便宜表妹,送进了家庙思过。沈聂氏才被沈大公子了接回去,沈曹两家该可以消停了。” 眼前这两人知不知道,他被退亲的内幕? 罗擎云心中暗想,想要曹家消停,得再加上一把火。让暗部的人盯上沈曹两家,这才是最好的法子。于是,他脸上故意露出困顿之色,问道:“沈阁老为何不忍舍掉曹家,他们之间……” 俞彰想到表哥之前的嘱咐。要拉拢这姐弟俩。于是,他把沈阁老乘着他失踪,鼓动曹家退亲,逼镇国公府改立世子。然后,设计让曹瑜茜被迫嫁给他庶长子的事,和盘都倒了出来。 罗擎云先是震惊的表情,好似刚听到的一般,然后面露惊喜之色,感叹道:“我说呢!从十二岁起,那女人就打定主意。要让她侄女嫁进来。怎么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原来是有人出了高招。” 说完,他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然后,拿起酒壶对着嘴巴,直接往里面猛倒。 “咳,咳……知道你高兴,给哥哥们留一点嘛……”俞彰夸张地叫了起来。 薛斌鄙夷地望了好友一眼。道:“没见过被人挖了墙脚,还能这般欣喜的。” “这墙脚挖得好,看在姓沈的,也不算完全没功劳的份上,本大爷就不跟他计较了。”把手中酒壶往案几上一放,罗擎云手一挥。作出宽洪大量状。 “哟,这时装起大爷来了。别高兴太早,许家人也开始挖墙脚了,到时看你还笑得出的!”俞彰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罗擎云心中一紧,早忘了刚才的顾忌,把目光投向薛斌,想请他细说中间的详情。 后者把许家写信给钟澄表露意向,又托亲家进宫。试探太后的意思,都一一说予了他听。 俞彰在一旁揶揄道:“人家许御史家母慈子孝,府里和睦,两家又是世交。相比罗府你后母刚传出了这样的名声。明智的姑娘家,都知该如何选择。何况是那位。打小就没糊涂过的,结果不言自喻了。” 不想跟旁人讨论她,罗擎云斟满一杯酒,朝屋内的人举起:“多谢两位坦诚相告,这情我先记下了。”说着,他把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然后,拱了拱手,“兄弟有要事先回去了,就此别过。” 薛斌眼神复杂地望了挚友一眼,起身跟了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菁儿这段日子回家住对月,她明天请了几个昔日姐妹来府里……” 罗擎云神情一凛,当即醒悟过来,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向对方投出感激的一瞥。 薛斌又小声地咕囔一句:“这么多好人家里的姑娘,条件都不错,偏偏要挑最难成的来喜欢……” 正要走出阁楼的男子,脊背猛然一僵,也没再回过头来,迈着不稳的步伐,晃悠地下了楼。 走在回府的路上,晚风一吹,罗擎云的脑袋清醒过来,咀嚼着薛斌刚才最后的一句话。 是啊,这么多好人家的姑娘…… 从小到大,亲戚世交家中,年纪相仿的女子,他也不是没见过。 只有她是不同的。对,她是如此的特别。 还在很早以前,他就见过她,孤身一人面对困难,冷静从容地解决难题。 从来没有抱怨,畏缩和逃避。 一直以来,他有个感觉,像她这种有主见的姑娘,做再多其它工夫,还不如俘掳本人的芳心来得快捷。 对他之前做的,不知她的感观如何。认可他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了吗?是否愿意跟他携手面对以后的挑战了呢? 旋即,他又想起私底下她的另一面来。 别看平时她是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谁会料到私底下,也还有另外一副模样。喜怒哀乐好似挺多表情的……想到上回她逗六殿下,作的那幅画时,忍俊不禁的捉狭样子。还有那年,被她所救,离开钟府前,为自己化装时,两人对视时的心跳感觉…… 忆起她笑靥如花的样子,罗擎云顿时感觉口干舌燥,身上的血液、毫毛好像都在奔腾,嚣叫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要早点见到她。 第二百四十二章倾诉 回到后院,妙如先到二伯母的院子里,探望了她的病情。 “明日伯母就可到书院,恢复正常的教授了。”望着侄女憔悴的脸色,钟谢氏有些愧疚地提道。 “您忘了,明天是望日,书院里的师生要休沐的。您再勉为其难,在家多歇上一日吧!”把人搀回榻边,妙如扶着她坐下。 “在家里也不得清静,还不如到学堂去!” “怎么?!今日又有人来探病了?” “可不是,还有几拨人,总算有两人是真心来探病的。”钟谢氏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妙如想起回来时碰到的罗擎云,心想,不知他是否在这两人当中。 她微微一笑,宽慰道:“这说明咱们书院,仅用了半年时间,就在京里创下口碑了。是好事!” 钟谢氏嗔笑地瞥了侄女一眼:“你就别自鸣得意了,人家还不是冲着女学皇家背景来的!” 妙如也不去否认,哈哈一笑,又说起一奇事:“对了,伯母您还不知道吧?!咱们女学不仅对学生有吸引力,还有毛遂自荐要当先生的。” “哦,是谁啊?”钟谢氏果然来了兴致。 “是沈阁老家的大奶奶,太子妃的亲妹妹。”妙如抛出答案。 “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到咱们书院里来凑什么热闹?!”钟谢氏皱了皱眉头,喃喃自语道。 见她对外面的传闻一无所知,于是,妙如把沈家的事告诉对方。 “这种事情在大家族在所难免,只是没曾料到,竟会有人这么明目张胆的。”听闻后,钟谢氏一副唏嘘不已的表情,替沈聂氏惋惜。 “或许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女子我以前见过,她退亲的事来得颇为蹊跷。应该不是本人意愿。难怪心中有恨,跟国舅夫人相比,庶子媳妇差得也实在太远了。” “退亲哪个是本人愿意的,谁不是被迫的,不能成为害人理由。”钟谢氏摇了摇头。 “咱们不说她了,太子妃问,伯母您是否同意,让她妹妹来书院里呆上一段时日。” “既然她心结难解,就让她来吧!有件事牵扯住。好过整日忧郁成疾,排解排解愁绪也是好的。”钟谢氏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见她答应了,妙如暗地松了一口气,陪她吃完晚膳,她自己就回房了。 理了理明日去薛府要带的礼物,又把府中的事安排了一下,泡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热水澡,她就上床了。 虽然躺在了床上,还是睡不着。想起聂锦瑟形同枯槁的面容,妙如突然对大家族中的这种互相倾扎。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恐惧来。 聂锦瑟有强势的娘家,还有个身居高位的姐姐,还能碰到这种事,其他人遇到这种情况,还有活路吗? 沈曹氏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怎会能干出这种事来?! 沈家又没爵位好争,长房侄子碍着她什么事?!会不会是别人干的,让曹氏背了黑锅。不过也说不准。上回和许家婶婶参加浴佛典仪,在千佛塔旁边,就听到曹家姑侄在那儿怨声载道的。 难道她嫁入沈家,是阴谋不成?!所以心生愤懑,来个鱼死网破。 不过,这些好像不关自己的事。干嘛这么关心?! 她撇了撇嘴,闭上眼睛,数着数着羊只,慢慢就睡着了。 第二天,妙如吃过午膳,梳戴整齐后准备出发。 薛家的邀请是在下午,出府的时候,就听见门房的老苍头告诉她。薛府派人送来口信,说薛家二姑奶奶把宴客改在了湿经山,薛府别院玉翎山庄,设晚宴招待众人赏月。 “薛家管事说,郡主可直接前往山庄。” 妙如点了点头。又多叫了一名护卫。驾着马车就往西面的方向驶了去。 原来薛菁的夫婿柳鸣,听大舅子提起他家的别院不错,是赏月的好处去。因此聊发了兴致。薛菁又是个跳脱的性子,当即决定,众人登上山庄去赏月。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就去了湿经山。 妙如到达时,薛菁跟几位闺友聊兴正浓。众人起来,一一见了礼。 席中众人都是陌生面孔,想来是前几年,她不在京中时,薛菁新结识的。 跟她们彼此间不熟,人家也难清楚妙如的性情。自她来后,气氛冷了不少。 因着妙如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这让在场的人,心里都有几分发怵。虽然,薛菁积极地在活跃气氛,其他几个还是有些局促不安。 本来这个年纪的少女少妇聚会,话题大多是订亲、备嫁妆、跟翁姑相处等等。妙如来后,她们反而不敢提及,怕被误会是故意刺激她的。毕竟都知道,她是退过亲的,如今还是小姑独处。 妙如本就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几个轮回下来,哪有不知她们顾忌的。用过晚膳,她就找借口说还有事,起身就要向薛菁告辞。 听说她要走,主人家自是挽留。 怕薛菁丢下其他的客人,妙如请她就此留步。出院子门时,薛菁在她耳边悄声说道:“这会儿我分不开身,不如妙姐姐到另间院子里稍作歇息。过不了多久,我就溜出去找你。妹妹有极重要的事,等着跟你说。” “反正你婆家京城里,以后我去你婆家就行了,何必……”妙如有些为难,毕竟天色不早了,孤身女子在晚上,行动上总归是不方便的。 “不一样的,婆家规矩多,到处是别人的耳目,还是回娘家来比较自在。” “好吧!别让我等得睡着就行了,我还要赶着回去呢!” “知道了,莲蕊可否借我一用,等会儿咱们要月下行酒令,得找个识字的。我把桃心留在那儿照顾你?!” 妙如点了点头,推她进去:“行啊,赶紧进去吧!” 见她答应了。薛菁朝旁边丫鬟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 跟着丫鬟桃心,妙如来到了山庄西侧一座院子里。 她心头顿时有些恍惚:在她们都还很小的时候,薛菁也曾多次找各种借口,让她到这里来。难道又是太子殿下那边,有什么不好公开的任务,请她暗中帮忙不成? 现在她有独立的府邸,直接派人找上门就可以了,何必转折来到薛家的别庄。 正在暗忖,桃心告罪了一声。就出去替她斟茶倒水去了。 霜华满地,月色清冷。 院子里悄无一人,只有山顶的风,吹动树干枝杈。更显得周围寂静得可怕。妙如正想着回屋,找本书打发时间。突然院门口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她立刻后背挺立,心里紧张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薛家武将世家,庄子里的防护应是不错的,不会有什么宵小之辈吧?! 这也说不准的,久不住人的别庄,防卫松懈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还没等她多想。一个男人的身影蹿了进来,妙如心里霎时间骇然至极。 那人像是也怕被人看见似的,进来后还回转身,把院门反手带上。她正要出声喝问,只见那影子转过身来,是她熟悉的面孔。 妙如这才把悬起的心放归原处,面上不觉露出恼怒的表情。 罗擎云心里正在庆幸,今晚一切顺利。终于可以跟她单独呆在一起说说话了。谁知他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对带着怒火的眸子。 “怎么啦?你!”他一头雾水。 “怎么了?上次因事情紧急,翻郡主府后面院墙的事,我没跟你计较。这次你闯进来,又是为何?” 经妙如这样一提,罗擎云脸上顿时涨得通红。神情扭捏地嗫嚅了半晌,终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国舅爷请回吧!薛家妹妹等一会儿就来了,让人看见了不好,孤男寡女的。”妙如不假辞色地下逐客令。 “她不会再来了,今夜是我特意……”罗擎云心里一急,差点把背后的安排和盘托出。 妙如打断他的话:“是你故意安排的,是不是?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这么久了,你难道还不懂我的心吗?上回问的。那个誓言若是破了,会不会……会不会接受我?”男子的目光,灼热而璀璨,盯着妙如的面容,像两道聚光灯。要把眼前的少女照得无所遁形。 妙如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副尴尬而意外的表情。 她是怎么也没料到,对方就这样,大大咧咧地问了出来,让人猝不及防。 一时间她有些不适应,只觉得又羞又恼。半是伤心半是甜蜜,顷刻百感交集,各种滋味一起涌上心头。 旋即她又想起罗府紧锣密鼓选定了媳妇人选,他失踪两个多月,音信全无,一个交待也没有。妙如刚要柔软下来的心,瞬间被逼得坚硬起来。 她收敛心神,作出一副淡漠的表情,反问道:“这话不该由你来问,亲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何尝有半分置喙的权力?!” 听到这个托词,罗擎云心中一动,接着望向她,认真地说道:“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好说,咱们大不了,请陛下或太后赐婚。我以罗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下半生必定对你呵护有加,永不变心,此生不渝!” 男子的誓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突然觉得手背上一阵凉意,妙如不由地拿另一只手去摸,才发现那里已湿濡一片。 虽然如此,她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呐喊:男人的山盟海誓最是信不得的……忘了之前所受的伤了吗?你已经输不起了……嫁人不是那么简单……你面对的是一家不中意你的人…… 想起罗家前不久的传言,还有谢夫人替许家在太后跟前的试探。她心里绝望多过期待,怕又跳进一个火坑。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生活吗?没有勾心斗角,安宁幸福,一家人相互珍惜,以诚相待。这十几年来,我已经够累了,再也不想过回那种战战兢兢的日子。” 她的眸子望向对方,眼里早已雾气氤氲,声音有些沙哑。 听到她这番说辞,男子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微哼了一声,紧紧抿了唇角,眉头拧起来,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过了半晌,只听他说道:“你真是对许家那小子动心了不成?”语气中带着轻蔑的酸意。 妙如一惊,抬眸问道:“哪个许家小子?” “不用掩饰了,人家都告诉我了。说许家向你父亲都提亲了。或许你早对他有意了,什么平静的生活,全是托词。其实早就有决定了!”男子声音中充满嘲弄和不甘,让人听后只觉刺耳。 果然,妙如又急又气,顷刻间气血上涌,几欲跌倒,她深吸了几口气,把心绪平静下来后,才反击道:“你家也不遑逞让,陆家姑娘都进宫过,皇后娘娘还帮她簪了花。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一失踪就是两个多月……” 听出她语气中带着的酸意,罗擎云心中暗暗窃喜,心想,原来她并非对自己无半点情思,不然,也不会计较陆家的表妹。 他心里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慰,转眸瞥见她固执的表情,心里又烦躁不安起来。 低头望着地上,月光照出的两个影子,罗擎云沉吟了半晌,理了理思路后,重新开口:“不试过,怎知我家人不会改变?!你有郡主身份,哪个当婆婆的敢薄待你?!再说,那女人早没脸当家了,现在是三婶在打理全府内务。只要我成亲了,自当由世子夫人主持中馈。此次她犯这么大的错,也没脸面来摆婆婆谱了。爹爹那里也不是大问题,毕竟之前的谣言已经消除了。皇后娘娘只有我一个同胞亲弟,她当年没能……” 妙如疑惑地望向他,不确实这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见她不置可否,一脸怔忡的表情,罗擎云额角的青筋直跳,心里烦躁不已。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法子来打动她。急得直在院子里打转。恨不得冲上前去摇醒对方,问她到底怎样才肯嫁给他。 可他不再是莽撞少年,做不来不计后果,把人拽进怀里或掳走,逼人就范的举动。虽然他很想这样干。 突然院子外头响起了脚步声,两人脸上同时显露惊恐之色。 第二百四十三章私语 罗擎云的反应甚是迅捷,长腿几步一跨,避到了院子角落的树阴里。 他是怎样做到脚下没声的?妙如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听得前面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这门怎么关着了?”薛府的丫鬟桃心,拿着茶壶杯盏,推着门就进来了。见客人还站在院子中央,她忙上前请罪,“请郡主恕罪,人手不够加上天黑,让您久等了,奴婢该死!” 妙如把手一抬,让她起来,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桃心讪然道歉:“府中主子久没人到这边来了,厨房的东西都找不到了。” 妙如指了指院门,顺道说道:“可不是!门是我刚才关上的,将军府的家兵虽纪律森严,这处院落看起来不常住人,我也怕有人误以为这里是空的,乱闯了进来……” “小人该死,离开时忘了这碴儿,请郡主恕罪!” “进屋吧!院子里的风挺大的。” 说着,她就转过身去,带着丫鬟一起进了屋。 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罗擎云怔忡片刻,没有立刻离去,心里却在那儿琢磨着。 这是应允了,还是没答应?! 念及刚才的情景,权当她接受了! 刚才在月光反照下,她悄然滑落的晶莹泪滴,还有责怪他失踪两月没音讯的怨气,让男子心里感到无比甜蜜,她还是在乎自己的。 他一抬头,望了望半空中悬挂的明月,顿觉今天真是个美好的日子。该恣意地大醉一场,庆贺自己长久以来孜孜不倦,终算是有所收获。 想到这里,他从树阴处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走进内室。在案上妙如发现了一本杂记。她随手拿了起来,就着屋里的灯光,坐下来边品茗边读了起来。 在一旁伺候的桃心,腹中暗暗好奇:这郡主好生奇怪,一声不吭盯着同个地方,半天也不见她翻过去一页。 还有,二姑奶奶今天也很古怪,这么尊贵的客人,也不知道多派两人跟着伺候。还挑了个这样偏僻的地方,也不怕得罪对方。 害得她一人在这儿手忙脚乱。把客人单独撇在院子里良久。幸亏对方跟二姑奶奶打小要好,又是个和善的性子。若是换了另外一位贵女,怕是自己不敢离开片刻。莲蕊真是好福气,跟了个脾气这么好的主子。 盯着杂记,妙如的心绪,半天没从刚才的表白中回过神来。 他是什么意思?!要向太后或陛下请婚吗? 把她强行硬塞到罗家?嫁过去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不得是雪上加霜吗? 不说镇国公府上下本来有中意的对象。就是没有,这样冒冒失失强行求指婚,也是不容于世的,不知以后还要惹来多少闲话。 不行。一定得阻止他! 上回皇后娘娘的话语中,隐隐就有怀疑,他俩暗通款曲的意思。 若是被人知晓是绕过家中尊长,向宫中求的赐婚,那唾沫屑子还不得把她淹死。到时,世人皆以为是自己勾引他,私订了终身,才迫得他走上另外一条捷径。求圣上成全的。 想到这里,妙如暗下决心:即便是哪天她真的要嫁人了,也绝不能用这样不清不白的方式。这可是后半生在婆家立足的资本,切不可马虎随便了。试想想,一个对方家长不认可的媳妇,在大宅门里。如何能幸福安稳地过下去? 况且,她还曾有过另外一桩亲事的经历,让人捕风捉影,说三道四的。 女子在世上生存,本来就不易。若再不敝帚自珍,只怕是到时,被人轻践唾弃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想到这里。妙如霍然起身,嘱咐旁边侍立的桃心:“跟你家姑奶奶说一声,本郡主就不再等她了。有什么事,让她到我府上说去。” 桃心当即就唬了一跳,赔礼道歉道:“郡主莫怪。二姑奶奶许是真走不开,奴婢这就送您出去。” 妙如点了点头:“就送到二门吧!我府上的马车停在那里,还有仆妇、护卫等着。莲蕊就让她在庄子上住一晚,明天再回吧!” 下山回家的路上,郡主府的护卫头领频频回头,总觉得后面有古怪,可每次转身都看不见人影,一路上提着忧心,回到雨笼胡同。 第二日,薛菁带着莲蕊,就上了郡主府的门,是来回访妙如的。 将伺候的都遣了下去,两位女子关上房门,就开始窃窃私语了。 “妙姐姐,罗哥哥跟你……”薛菁的表情像偷了腥的猫儿一样,抿着嘴角窃笑,斜睨着对方,眼睛一眨一眨的,神态甚是暧昧。 一听这话,妙如立即就明白了:昨天的事情,这丫头肯定没少参与。不知是主谋还是协从。她当下就绷紧了下颌,作出一副生气的模样,眉头微皱,脸色也沉了下来,转过身子不再理对方。 见她好像生气了,薛菁忙跳下坑床,凑到妙如跟前作揖求饶,说道:“你们两位有半年没见过面了吧?!妹妹这是帮你们,这层窗户纸不捅破,什么时候,你俩才能走到一起啊!大哥跟罗哥哥是同年的,你看,现在我侄子都快半岁了。” 听她这样一说,妙如的脸色微霁,嗔怪道:“有你这样胡闹的吗?焉知不是乱点鸳鸯谱?冒冒失失的,没得坏了我的名头!” 薛菁一听,跳着叫了起来:“怎么可能?!他心里早就有你了,原先是彼此都有婚约在身,需要避忌。现在你俩男未婚女未嫁的,干嘛还这么扭扭捏捏的,旁人看到都替你们着急!” 她夸张地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他跟薛大哥说的?”妙如脸羞得通红,有些挂不住,咕囔着问道。 薛菁摇了摇头,道:“大哥那儿还是我告诉他的呢!起先他们都不知道!” “告诉什么?”妙如满脸震惊,总算找到“罪魁祸首”了。 提起这个,薛菁一脸自鸣得意:“我见过他将最心爱坐骑“照夜白”的崽子——“冰玉”都送给某人了,还说对你没意思?!那匹小母马,打刚生出来时,妹妹我就曾在他家庄子上见过。当时就打定主意,想讨回来养的,没想到他送了另外一匹小马驹打发了我。” 说到这里,她嘟起了嘴巴,一副痛失宝贝的表情。妙如暗暗好笑,这丫头都嫁人了,还是副童心未泯的可爱样子,真是让人羡煞又妒忌。 “你有听人家在讲吗?”薛菁举起手掌在她眼前乱晃,对方这才回过神来。 回想她刚才话中之意,妙如方才恍然大悟。咀嚼这信息背后暗藏的意思,她有些痴了。 那还是哪一年的事?! 好像大家都还很小,他被人追杀,恰好撞到自家马车。后来把他救进府里治疗,杨氏还借机闹了一场,想放火把人给搜出来…… 想到这里,妙如自是不信:“你浑说,那时大家才多大一点!你就更小了,能懂得这个?” 见她不信,薛菁叫了起来:“就知道你不会承认,后来你全家离京,我上门替人递送银票,才在钟府门口认出来的。回家后,说给了哥哥听。这几年,见你俩挺有缘的,才联想起以前的往事。” 妙如摇了摇头,解释道:“你是真的误会了!那时,我刚救了他,想来是这个缘故,他赠送一匹马作为报答。去年他失踪回来,奉旨到江南接裴神医和我时,船上在他的提议下,我俩还结成了异姓兄妹。当时就说,想请你们兄妹见证的。回京后发生了一些事,才不了了之的。” “是哦!他挺奇怪的。妹妹我先前也听说,你们互认兄妹的事,难道是我搞错了。”薛菁一脸困顿的表情。 妙如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这事可不能让人以讹传讹。 不然,他掉落山谷一事,以后就说不清楚了。临阵脱逃可是大罪,不能让人随便扯到男女之事上。自己成为祸水事小,害了人家一族的百年清名兹事体大。在这上面,可是半点含糊不得! “反正不管了,姐姐你不得不承认,你俩挺有缘的。难道姐姐对他就没一点意思?”薛菁说着,盯着妙如脸上猛瞧,想就此看出什么端倪来。 真是个心急的红娘,妙如暗中腹诽道。连忙躲闪开来,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心虚。 薛菁岂是肯放过她的?!追在身后逼问。妙如偏不理她,口中还念叨道:“怎么搞的,柳将军也不知怎么调教妻子,这人成亲后,都成疯婆子了……” 薛菁一听这话,哪里肯依的?! 作势扑向妙如,就把她逼到坑上,挠对方的腰间易痒处,一边动作,还一边威胁道:“看你还敢说谁是疯婆子不?!看妹妹怎么收拾你……” 两人在屋里,你追我躲,好不热闹。银铃般的欢笑声,传到整座屋子里都听得见。 院子外头守着的薛家丫鬟和莲蕊,听到屋里的嬉闹动静,相视一笑,不禁莞尔。 莲蕊算是跟妙如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从来就没见过,主子像现在这般开心的。 前几天郡主脸上都还是郁郁的。今日回来一打照面,发现她整个人都变了。 不仅容光焕发,望向人的眸光中,都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柔柔的,仿佛能掐出水来。杏目粉腮越发光鲜,娇媚得让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她心里暗自纳闷,这几天郡主到底碰到了什么事,让她有如此大的变化,凭空娇媚生动了许多。 第二百四十四章松动 按书名 按主角 按作者 草木葱 罗擎云跳下马背,把缰绳交给跟在后头的小厮沙鸥。他刚打算要回自己院子,就被父亲身边的路总管,叫到了湖边的霞熏阁。 “到底层亲自守着,方圆三丈之内不准有人。”镇国公面容肃穆,正色对路总管说道。 后者颈脖一凉,直观上有种不好的感觉。 难道这父子俩要过招,是怕被人知道,特意把随扈都调开? 随着父亲踏上楼板,罗擎云的心开始忐忑不安起来,神情恹恹地跟在父亲后面。 到达最高一层时,镇国公也不用顾忌儿子的面子了。一把抓过罗擎云的衣领,伸脚就是朝他腿上招呼。当儿子的虽早有心理防备,但还是不能躲闪开来,生生地受了父亲这几腿。 “臭小子,还长能耐了?!把你姐姐都搬出来了!”也顾不得对方受不受得住,罗燧抡起拳头,就朝儿子胸腹一顿老拳伺候。 罗擎云听到此言,眸子里一亮,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扬起头问道:“姐姐都说些什么了?” 他这态度当场就激起了老将军的怒火,他停了动作,四下里朝楼阁里搜寻了一番,终于在角落让他找到了一支皮鞭,转过身后劈头盖脸就朝儿子抽去。 后者本能地拿胳膊护住了脸面,也不出声求饶,闷声闷气问道:“姐姐她答应了吗?” 声音里抑制不住的兴奋,让罗燧听着刺耳,有如火上浇油,让他的怒气更炽了。 “你特意跑到人家府上,找那位姑娘的长辈学画,又大张锣鼓进宫献画,图的不就是这个吗?还长能耐了。连老爹就敢蒙,揍不死你这忤逆子……”罗燧恨铁不成钢地,又狠狠抽了儿子几鞭子。 罗擎云放下手臂,也不再躲藏了,直直在定立当场,任由父亲的鞭子招呼在他身上。 这反常举动,让罗燧反而住了手,有些不解地望着儿子。 见他不抽了,罗擎云不失时机地解释道:“我没跟姐姐说过,只送了一幅画进去。上回跟曹家订亲时。儿子倒是写信求助过。可惜姐姐她并没有应允!” 老将军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 跟曹家的订亲…… 他沉吟半晌,眸光中的阴霾,久久消散不了。 这小子是在提醒他,一切都是他的错吗?若不是跟曹家订亲,云儿也不会自请去边关,更不会失踪两年。茗儿现在觉得愧疚了,自作俑者的他,那就更应该让步了?! 罗燧此时心里矛盾之极,知道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越到后头他越被动,现在茗儿已经倒戈了。若是谢家到时也支持云儿娶钟家的姑娘,他就更没立场反对了。 原想乘着这把老骨头还健在,好好把关罗家未来的宗妇人选,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才放心离去。若是哪天他不在了,这混小子没了顾忌,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逼得曹家兄妹狗急跳墙。祸及宗庙那就糟糕了。 他知道,儿子心里一直藏着对他继母的恨意! 当初妻子去世一年,他就被迫把曹氏娶进了门来。云儿等他祖母孝期一过,就跑到南边去了。以后每年清明,他必会大张旗鼓回苏州祭祖,还不是故意给他继母看的。 想到这里。罗燧悔不当初。当年发妻病倒后,不该跟曹氏兄妹多做纠缠的。让这小子无意中撞见了,幸亏他还算听话,没有告诉宓娘,只告诉了他舅舅。不然,宓娘…… 望着父亲,罗擎云心里也在打鼓,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把太子殿下的撮合,也一咕噜地说出来。 随即他转念又是一想,隐隐觉得还是不妥,就忍下来了。 许是打累了,镇国公歇在椅子上。罗擎云立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拿眼睛偷偷瞅着父亲的表情。 罗燧突然想起,三弟之前跟他说过,失踪的事云儿在太子那儿有过报备。于是,他抬起眼眸,沉声问道:“听你三叔说,在大殿下那儿,你曾解释过失踪的事?是怎么解释的,说来听听!” 听父亲愿意听他解释了,罗擎云喜不自禁,忙凑上前去,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当初返京路上,半道上接到薛斌转交的任务。他心里一半是诧异,一半是遗憾,隐隐还有一丝期盼。后来在船上,他故意几次拿汪峭旭去试探。就是想知道,对方都及笄了,为何还呆在江南,也没作妇人打扮,更没有住到京里备嫁。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岂知,那只小狐狸当时竟然避而不答,还误导他有婚约在身,让自己信以为真。为了她的闺誉着想,他索性提议认了兄妹。没想到当时的无意之举,如今却派上了用场,成了洗清失踪嫌疑最好的证明。 “从江南一回京后,我就告诉太子殿下,跟钟姑娘结成兄妹的事了!”罗擎云老实地回答道。 这句话来得突然,把罗燧骇得合不拢嘴巴。过了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确认道:“你是说,回京之前,并不知晓她也退了亲?” 罗擎云一脸委屈:“儿子本来就不知,连曹家退亲,都是在祠堂罚跪时,三叔告诉我,才知道的。” 得到这一消息,老将军心里像吃了颗定心丸:幸亏这傻小子误打误撞,沈曹二人以后,就是再想拿他失踪的事做文章,怕是都不可能了。 若是这样,娶那女子也不是不可以,端要看她为人如何?对杨氏生的两个弟妹,她又是怎样对待的。 能把继母逼进庵堂,又岂是个简单角色?! 恐怕传闻也不尽可信。要再看看,或许可以派个人去试她一试…… 若说妙如最近的异状,让丫鬟莲蕊隐有感触,觉得她跟以往不一样了。接下来的事,让莲蕊更觉得有些不对劲。 多久没见郡主拿起针线了,这日,她竟破天荒地重新拾起女红。 “天气冷了,该给二伯母做件冬衣了。”命人打开了府里的库房,妙如亲自进去找了几匹御赐的料子。 “郡主,以往您和她的冬衣,不是都是找丁三奶奶的绣庄上做的吗?今年您更忙了,怎还会有空做冬衣的?”莲蕊跟在后头追问道。 妙如一怔,脸色微红,嗫嚅地解释道:“相熟的师傅不都在南边吗?咱们自己裁剪出样子,到明年就让京里绣庄的师傅照尺寸做了。” 钟谢氏听到,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别人不清楚,她是了解这侄女的。相比画画、弹琴、下厨,这几年妙如最不喜欢的,就是做女红了。当年她亲眼见过侄女绣嫁妆的,只是后来退亲的事一出,做了一半的嫁衣被扔下了,从此大家都不再提起此事。 自从云隐山下来后,再没见过对方拿过针线。 来到京里后,跟她住在一起,更是如此。有什么好的花样子,总是她画出来,再让几个婢女帮着绣,很少亲自动手的。 如今重新拿起针线,让她不得不心生疑窦:难道是这丫头,有了中意人不成?! 会不会是许家公子?! 看她跟许太太和谢许氏走得较近的,三人在一起,挺有亲人的感觉。 还是暗中观察一段时日,等事情有些端倪了再说,钟谢氏暗中想到。省得她像惊弓之鸟一打探又缩回去了。 还没等她研究出子丑寅卯,接下来的一些变故,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那是冬月初五的早上,太医院的人来报,荣福大长公主已病入膏肓,生命垂危,就是这两三日的事了。长宁宫的女官特意把妙如,从撷玉书院请进太后娘娘的寝殿。 原来,这位一生跌宕起伏的皇家帝姬,终于走到了生命尽头。因是太后的长辈,按照礼节,长宁宫该要派位亲信之人前去探望的。 “怎么说,她也是圣祖爷最宠爱的御妹。你皇兄又是他祖父最看重的孙子,如今他也在外面的行宫里养病。妙丫头,你就代表哀家和陛下,勉为其难去走一趟吧!有些事也该了结啦!”太后娘娘早过了六旬,对生老病死的事,特别容易伤怀,特意叮嘱义女道。 妙如有些纳闷,为何要派她去?有两家间的恩怨在,她不是最该避忌的人吗?到了掇芳园,双方一照面,岂不是会更加尴尬? 正在疑惑中,太后又开口了:“自驸马过世后,大长公主这些年也不容易!临终她有什么请求,你尽管带回来告诉哀家。陛下到温泉行宫疗养去了,能办的都让翌儿酌情给办了吧!” 妙如点了点头,正待行礼离去,一抬头见到太后,一副欲语还休的表情,好似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忙上前宽慰道:“母后请放心!若是长公主有遗言交待,兰蕙知道分寸的,尽量让她老人家走得安详。” 太后点了点头,朝她微微一笑,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语气中隐隐带着愧疚:“真是贴心的孩子!俗语说,人之将亡,其言也善。长公主不会让你为难的,去吧!” 第二百四十五章玉殒 作为长宁宫派来的使者,车辇到达掇芳园时,妙如得到了隆重的接待。汪夫人带领家中女眷,侍立在垂花门处迎接。 几年不见,汪夫人外形上的变化不小:脸色苍白憔悴,敷粉也遮不住眼角的皱纹,鬓发间隐隐有银丝闪烁其间,凭添了几分老态。 妙如心底暗暗吃惊,不知是杨家的覆灭,还是她儿子媳妇的事,几年时间让人老成这样了。 接着,她又把目光投向她儿媳。大半年没见,泠泉郡主脸上稚气收敛了许多,眼神木讷无波,不复以前的张扬和恣意了。 看得出来,她在慢慢改变自己。在这规矩森严的京城世家里,按照长辈们的期待,在努力当一名合格的媳妇。妙如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不知道该为对方庆幸,还是该替她感到悲哀。 对面的少妇也把眼光挪了过来,打量起妙如来。 自从乔迁宴那次以后,泠泉就再没见过对方,此番相见,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暗自纳闷,这女子被人退亲,加之生母真相大白,怎么还能是这副光彩照人的模样?!难不成,是真相大白反而让她得到解脱不成?! 想到这里,泠泉郡主心里充满了苦味。 可不就是解脱了?! 当初若没她的急匆匆地横刀夺爱。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有母仇的这两位,到时不知该如何相爱下去。 只可惜苦了自己,因为前头的莽撞,到如今这副田地。不仅要处处做小伏低,还要容忍妾室庶子在跟前晃。谁叫她如今占不到一个“理”字呢! 此时的泠泉郡主,真宁愿折掉几年阳寿。若时光可以倒流,让她从新来过。 早知相公的外祖,跟对方确有杀母之仇。她何必去多此一举,枉作小人呢?!到最后里外不是人的是她,全都把罪责怪在她身上。这大半年里,自己赔尽小心。也挽回不了相公的心。还是太婆婆病倒后,她竭尽全力服侍,才争取来家人一些谅解。加上婆婆的支持,把院子里几个不安份的,总算收拾妥当了。 弄巧成拙、自食其果大抵都跟她这样吧!泠泉心里暗想。 林氏被害真相出来后。紧接着,杨氏离开钟家的消息也传开了。两家人彻底断了联系。当风声传到掇芳园时,长公主心底愈发后悔,当年跟杨景基结成了亲家。暗中交待儿子和孙子,要好生看住汪夫人婆媳俩。在自己过身后。千万别与其他权贵发生冲突。尤其是太子和韩国公那边的人。 此次之所以太后会遣妙如前来,起因是南安王府的太妃,进宫向请安时,向众人提起,说长公主临终前,想再见一见兰蕙郡主。 面对汪家婆媳的打量。妙如已经能做到安之若素了。彼此间客套了几句,她就被迎进了万禧堂。 拐到堂后的暖阁卧室间。她一抬头,骇然地发现。对面的锦榻上躺着一位老妇,瘦骨如柴的身形,满头青丝已全白,脸上的沟壑纵横,看不出半点年轻时候风华绝代的影子。 长公主早已病得不成人形,曾经丰润的脸颊腮帮,全都干瘪下去。跟久卧病榻的民间老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听到在一旁伺候的仆妇提醒,病榻上的人知道妙如进来了,眸子里的目光骤然发亮,挣扎着要抬头瞧过来。 见她都这副形状了,妙如心生怜悯,猛然间想起祖母过世时的样子,只觉鼻子有些发酸。 老人用气弱游丝的气息唤道:“妙……妙丫头,过……过到这边来,让老身看……看看你。” 她声音像蚊蚋一般,一句话要分几段,才能完整地说出来。 妙如依言走了过去,双手紧握住对方枯枝般的手指。长公主一见到她了,眼角的老泪止都止不住,流了出来。 旁边伺候的何嬷嬷见了,忙低声劝慰道:“殿下您看,人不是都来了吗?您可要顾惜身子,千万别再伤心了。看把郡主也勾得止不住眼泪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汪夫人见了,忙领着屋里守着的人,全部都撤了出去。里间只剩下妙如,守在病人的榻前。 长公主闭了闭眼睛,重新张开时,目光中总算有了丝生气,握着妙如的手又紧上了几分。 “老身……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了……当初……不该……几次三番……上门……求娶的,没想到……误了你的……终身……”她的眼泪婆娑,气息都有些喘不过来。 妙如忙伸了手过去,在她背部帮忙抚摸了几下,助对方理顺气息。 嘴里还安慰道:“殿下千万别这么说,都是老天的安排,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的声音里平静无澜,澄澈动听,让人有种心绪宁静的抚慰。 长公主有些意外,慢慢抬起头来,愣愣地盯了她。想是在研究她这话里,到底有多少言不由衷的委屈。过了半晌,也没瞧出丝毫端倪出来。她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你……旭儿……你们……” 妙如垂下眼睑,轻声答道:“都过去了!殿下不要放在心里,妙儿有……有了喜欢的人……” 长公主的眸子倏地一亮,嘴角浮出几丝笑意,欣喜之情让她本来如素缟般的脸,骤然间有了几分生机。 “有了……中意的……那就好,那就好……当年……驸马和我……湖畔……”她的眼睛微缩,乌青的唇角边,绽开一朵笑容,整个人仿佛陷入了迷离…… 望着对面老人脸上的神情,妙如心里似在打鼓,摸了摸对方的脉膊,才松了一口气。 随之想到,她跟驸马爷在湖边,难道有段甜蜜的往事不成?! 长公主眼睛突然睁开,瞳孔仿佛一下亮了起来。紧紧抓住妙如的手,恳求道:“帮我……把碧心……湖画……画下……来吧!让他们头……头七的时候,烧……烧给我……” 妙如心里戚然,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妙儿省得,本来就欠你们家一幅湖景图的。” 房门再次被打开时。她走了出去,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一抬头见众人都围在外间,妙如低哑着嗓子,跟汪家众人说道:“长公主还有话交待给大家,请你们进去!”说完。她收敛心神,快步地奔了出去。因走得太急,没看清楚门边的状况,在出门时撞到人。她抬头一看,脸色微变。匆匆福了一礼。领着宫女们随后就离开了。 当天夜里,也就是昭明十七年的冬月初五,风云大楚半个朝代的荣福长公主薨逝,享年六十三岁。 第二日,太后特意把妙如又召进了宫,特意说起此事:“上掇芳园吊唁的人回来禀报。说长公主走的时候很安详,难为你了。她可有什么遗愿未了?” “别的没什么!大长公主想让妙儿。替她把掇芳园的碧心湖画下来,头七祭奠烧纸时烧给她。”妙如一脸平静地答道。 “哦?!”太后听闻后。点了点头,像是替她解惑道,“还没建园子那会儿,碧心湖就在那里了,汪驸马跟她是在湖边认识的。” 妙如恍然大悟,敢情她是想把美好的记忆,带到阴间去。 太后似有感触,嘱咐道:“赶在烧七前,你再去一趟掇芳园吧!为她了结了这心愿才好!” 妙如顺从地应承下来。 这件事不知怎地,就传到了俞彰耳朵里。 这天下午,罗擎云和薛斌正在韩国公府,为掇芳园换防的事,找俞彰来详加商讨。 “殿下说,她后人搬离的事,让宗正寺等一年后再作安排。”薛斌传达了太子的意旨。 罗擎云点了点头:“听说园子里以前,就潜进去过宵小。这一年里他们家要居丧,铁卫们容易松懈,我还是按行宫守卫的方式,去给掇芳园布防吧!” 听到这话,俞彰猛然抬起头来,眼神复杂。 以前掇芳园的布防,都是他带着暗卫的人安排的。还有次为了逮杨景基的护卫头领,俞彰亲自前往追捕。没想到遇上了西南来的奸细,双方还交过手。最后他因武力不敌,还被“宵小”伤过,此事闹得众所周知。 罗擎云这样一说,听在他耳朵里,以为是在揭他伤疤,心里颇为不爽。眉头一皱,想起了那件事来,打算刺对方一刺。 “听说某位仁兄心心念念的姑娘,明天要进园子里作画了。不知遇到之前的那个人,她会不会旧情复燃……”俞彰也不看着他,把头扭到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初听这话,罗擎云先是一惊,随后就恼了:“人家姑娘云英未嫁的,有你这样拿来开玩笑的吗?” 薛斌也用谴责的目光望向俞彰。 后者咂了砸嘴,一脸不屑的表情,道:“真是好心没好报!有意提醒他,还不领情!算了!让某些人一辈子打光棍。” 知道这人性情乖张,罗擎云也懒得再理他,跟薛斌接着埋头商量,铁卫防护的问题。 见没人理他了,俞彰一脸悻悻之色。 随即又想起,妻子高氏常在他面前提及,掇芳园的景致如何美,她小时候去过都舍得不回来…… 她能嫁给自己,本来就是委屈了,得找这个机会补偿她。 他心中早就有意,等太子表哥登位后,找机会立次大功,让他把园子赐给自己。 谁曾想到,长公主遗言竟然是这个,还特意把郡主请过去交待,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那幅湖景图完成,真拿去祭奠长公主。汪家以后会不会传出,长公主经常回来。那样的流言一旦传出,掇芳园极可能成了禁忌之地被封园,除了她的后人,谁还敢住进去?就是得来了,也没多大意思,还败了妻子的兴头。 想到这里,俞彰眉头紧锁,盘算着该如何阻止为好。 罗擎云一抬头,发现对面的人,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的,心里暗叫不好。 第二百四十六章变故 目录: 草木葱 掇芳园最深处的碧心湖,像是镶在这块珍宝上的一颗璀璨的明珠。 一阵风吹来,湖面上泛起道道涟漪,像千万条金鱼在游动。夕阳最后的余辉洒在水面上,给湖面更加增添了几分神秘的妩媚。 此时已到了严冬,空气中带着明净、冷冽的寒意。 许是掇芳园的设计者,当初考虑园子四季景致的均衡,特意在碧心湖四周种满一些常青的树木。诸如黄杨、松柏树、冬青树。使湖水到了寒冬时节,倒映着岸边树影的青色,保持一种生机,不负“碧心”之名。不似其它的地方,一到秋冬季,遍地都是草木凋零,满眼荒芜之色。 此时天色将暮,远处的山峰变得青黛如墨染,慢慢地只剩下影影绰绰的一个轮廓。 “这湖真美,比宫里的太液池都美上几分。想不到都冬天了,水面还有几分绿色,难怪殿下舍不得……”春渚在一旁感叹道。 莲蕊接口赞道:“以前只觉得云隐山上的望春湖最漂亮,没想到这湖比那儿还要美上几分。” 妙如腹诽道,你们还没见过前世四川的九寨沟,那里的湖水七颜六色,那才叫人间仙境。 不过,对比眼前的美景,让她更着迷的,是长公主跟驸马爷之间的爱情故事。 汪家大房犯事被夺爵后,长公主并没有跟夫家切割,看汪峭旭被府里人称为“二少爷”,就知道是从汪家大房那边排起的。 当年就在这碧心湖畔,风流倜傥五陵少年。遇上养在深宫里的妙龄公主。一见钟情,芳心初许。得兄长成全。结了一段让世人艳羡不已的良缘。从此在这里,过上了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正堂那边远远传来,和尚道士念唱敲打做着法事之声,为这个浪漫故事加上了个悲凉的尾巴。也把妙如从旖旎的幻境拉了回来。 她已在冷风中,整整画了一下午。长公主去世后,掇芳园的主仆们,好像天崩地陷了一般。得亏宗正寺派了官员来镇场,穆长史主持大局。内务府又派了几位有经验的嬷嬷,来这里帮忙料理丧事。太子殿下命令大内侍卫。帮着来维持秩序。这才没让汪家二房,堕了皇族贵胄生前的风仪。 园子里原先伺候的仆妇。此时有的去了前面的孝棚,接待伺候来吊唁的亲朋好友,有的到堂灵为故主哭丧去了。 湖边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正好让妙如在此安心作画。只有一位何嬷嬷留在身边伺候。 何嬷嬷是长公主生前的亲信,执意要陪着兰蕙郡主完成主子的心愿。也在寒风中,足足站了一个下午。 还有几笔就可收尾完工了。妙如不觉抬起头来,捶了捶颈脖,疲惫地望了望头顶天空。心底长吁了口气。 突然。湖边的林子那头,传来激烈争执的声音,打破湖边这黄昏的寂静。 “……铃姨娘……哥儿不在那边……跟我回去吧!”年轻女子劝阻的声音传来。里面藏匿着焦虑和不安。 “小少爷……小少爷哭了……他要我呢……放开我……”对方没有理采她,好似在剧烈地挣扎。 两人声音越来越近了,像是朝这边奔了过来。 “不要为难奴婢了。若是让夫人或郡主知道了,会剥了奴婢皮的。”开头那女子的声音又响起,听起来是在后面苦苦哀求。 “我听到哭声了,他在那里!你别挡着!我是他亲娘……小少爷只有我能哄……一定是郡主把他抱到湖边去了……我要去救人……”喊到后面,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带着几分凄厉,听上去有些瘆人。 被这声音吓住,春渚和莲蕊纷纷聚拢起来,围在妙如身边护着她。没过一会儿,两年轻女子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她们视线里。 一位披头散发,体态丰腴的年轻女子,挣扎着要朝这边过来。身后跟着的,是位年纪相仿的仆妇。后者摇头叹气,拽着前面人的胳膊,就打算把人拖回去。 拿着画笔,妙如怔立在当场,不知这是何等状况。 一见是这两人来了,旁边的何嬷嬷当下就慌了神,朝后头的那位仆妇,拼命地打眼色。只可惜离得太远,没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打头冲过来的女子,看见一群人在湖边。起先她有些吃惊,看了妙如的装扮,她好像发现了目标,哑着嗓子叫道:“是你,是你这坏女人,抢走了小少爷。刚怀上时就找人害我,爷不进你的屋里,就来抢我的儿子……我跟你拼了……” 说着,就要朝着这边撞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妙如主仆三人都唬了一跳。春渚和莲蕊见状,忙挺身而出,挡在了主子前面。 旁边的何嬷嬷终是绷不住了,只见她怒目一瞪,指着疯女人身后的仆妇斥道:“碧纹,你是怎么照顾铃姨娘的?没见府里正忙着吗?还把她放出来添乱……” 那仆妇连忙矮身福了福,告罪后委屈地解释道:“不是奴婢要把她放出来的!我去前面取饭,一回来就看见关着的房门被撞开了,奴婢也拉不住她。” 何嬷嬷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还敢找借口,怎会就一人守着她?紫印呢!她上哪里去了?殿下一不在,都学会偷懒耍滑起来了?!” 那媳妇见有外客上,低眉顺眼地回道:“紫印姐姐被夫人身边的胡家嫂子,借到前头帮忙去了。” 这话让何嬷嬷顿时哽住了,她皱了皱眉头,摆了摆手让她把人带走:“还不赶紧把人拉走,别让客人见笑了。” 那仆妇闻言,捉住疯女人的胳膊,把她朝刚才来的地方拖走。 护在妙如前面的春渚和莲蕊。这才双双松懈下来。 可是,没等她们多歇口气。那个叫铃姨娘的疯女人,挣脱身旁的仆妇钳制,猛地转过身来。此次,她没朝这边过来,而是向画架那边奔了去。 见到势头不对,妙如在后面惊呼:“护住画板,别让她把画抢走了!” 莲蕊这才回过神来,直奔向那位疯女人。可惜还是迟了,那女人一把抓过画板。口里还念念有词:“……不就是一幅画吗?我拿这画还给他,小少爷就可回到我身边了吧……”说着。她把画作从板子上剥了下来。 见她对画作动了手,何嬷嬷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冲过去追在她后头,指挥那位叫碧纹的仆妇,打算把画作抢回来。 画上颜料尚未干透,妙如生怕刺激对方。若是被逼得狗急跳墙,她把画布揉成一团,那就糟糕了!到时哭都没眼泪了。她可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呆上一天。重新再画上一张。 念及此处,她在后头朝何嬷嬷她们喊道:“慢些,慢些。千万别让她毁了画作……” 何嬷嬷两人听了,放缓了动作。铃姨娘见状,挣脱她们包围,躲到了湖边假山后头。 妙如心里暗暗着急,今天如果完不成,明天还得再来。跟汪峭旭的传言,好不容易才消停些了,再多跑几趟,又要被人说闲话了。 不知对那位是真疯还是装疯,更不知她受了什么刺激疯掉的。为了让这半天的辛苦,不至于是做了无用功,她只得拿出谈判专家的精神来,小心翼翼靠近假山后头的铃姨娘。想循循诱导,劝她交出来,看能不能凑效。 迈到离对方只有一丈多远的地方,妙如停住了脚步。 “你儿子不见了,是吧?!可拿了这画,他也回不到你身边啊。” 铃姨娘嘴唇微翕,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有了这幅画,还给二爷,他就不会再责怪铃儿了,小少爷就可回到我身边了……” 妙如把头转向何嬷嬷,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者心虚地把头垂了下来。 妙如心里暗想,难道这女人的儿子被人抱走,跟一幅画作有关?不管是还不是,把这幅先哄回来再说。 她稍稍稳了稳心神,深吸了一口气,放低语调,柔声劝道:“我就一画师,都没见过你儿子。要不,先把手上的画还回来,我拿另外一幅给你?” 疯女人低头想了想,然后摇头道:“二爷不原谅我的,除非……”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妙如见对方平静下来,不动声色地慢慢靠近,再乘机把画布夺回来。两人之间,相距不到半丈的距离。 何嬷嬷在那边看得胆战心惊,担心她有危险,出声提醒道:“郡主,危险!不要靠她太近!” 谁知这声“郡主”一经呼出,沉思中的铃姨娘猛地惊醒了,朝妙如吼道:“你也是郡主?不是画师!你刚才是骗我的?原来跟抢我儿子的女人一个样!” 这时,妙如有些尴尬,处在进退维谷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退开吧?对方更加认定自己骗她的;不退吧?确实有一些危险。 沉吟了半晌,她决定再努力试一把。于是,她放柔声音,安抚道:“你看,我刚来府里来做客。只有完成画作了,才能到前头去见你们二爷。等我画好了,再帮你去交涉如何?劝他们让你见儿子,怎么样?” 铃姨娘半信半疑,抬起起头来,歪着脑袋望向对方,一时不知是否该答应下来。 氤氲月光下,妙如跟她坦然对视。这女子的眼眸里,瞳仁涣散,木木的样子,没半点灵巧慧黠的神采。这下,她能确信对方是真傻了。 谁知,凝视妙如半晌,她一双璨若星辰的眸子,让铃姨娘心里猛然一惊,仿佛记起了什么。指着她说道:“原来是你……” 第二百四十七章沉碧 目录: 草木葱 一切发生得太快,仿若在一眨眼间的功夫。妙如“啊”的一声,就“扑嗵”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这个变故,把她旁边的两位丫鬟吓傻了,春渚顾不上别的,扯起嗓子直呼:“快来人啊,郡主落水了,快救人啊……” 她的叫喊并没招有更多的人。前面的法事此时正进入,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陪着她们的主子在堂灵前,当孝子孝孙磕头下跪。少有人转到后头来。 春渚的声音,倒把旁边的何嬷嬷惊醒过来,她推了一把旁边的碧纹,忙催着对方下水救人。那妇人畏畏缩缩的,就是不肯上前,嘴里还念叨着:“奴婢畏水,不会游泳……” 湖边几人的慌乱的人影,让莲蕊心急如焚甚至有些绝望。 还没人下水施救,郡主她……她不会水……甚至有些怕水……听说她小时候……想到这里,见无人指望上了,莲蕊一咬牙就冲到湖边,正打算往下跳…… 突然,黑夜中有个声音喝止了她们:“都给我停住,站在岸上不要动。省得我在水里,还要多救几个。” 言毕,他“哗啦”一声跳进了水里。 这位突如其来的救星,让莲蕊感动得当即跪在了湖边,不停地朝他下水方向的磕头…… 岸边,始作俑者的铃姨娘,望着湖面上挣扎几下的影子,仿佛特别高兴似的,在旁边拍手跳脚,欢快至极:“你这坏女人。以前跟我抢二爷,现在跟我抢儿子……让水鬼把拉回去……” 天已大黑。只有半轮月亮恹恹地挂在夜空中。 湖面上恢复了平静,若不是刚才溅起的水花,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远处传来,灵堂那边锣鼓罄钵的声音。 莲蕊呆呆地立在岸边,双手握拳,暗暗在祈祷:观音菩萨,求您保佑郡主无事!若此次她大难不死,信女宁愿吃斋一年,以谢神恩! 春渚也在岸边不停地张望。盼着郡主早些被救上来。 猛地被推到湖中,妙如当下就灌几口冰冷的湖水。刺骨寒意在她四肢百骸里蔓延开来。一个激灵,她浑身战栗起来。脑子里反而更加清醒——此次怕是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若是知道还会落水,她早就该想办法克服恐水症,再难受也得学会游泳。 想不到两世为人,她还是会以同样方式的谢幕。念及此处,她越发地不甘心,身体不由地在水中挣扎起来。谁知她越乱动,身子沉得愈快。 突然间。她又想起以前。好像谁跟她说过:在水中若不想快速沉下去,就得四肢放松,舒展地漂在水里。这样才会慢慢漂浮起来。可惜一切都迟了,她喝进太多的湖水,腹中的空气越来越少,让她的意识混沌起来…… 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知道她的死讯后,伤心的人当中会不会有那人?! 跳下水中的男子,此时遇到的难题是:仅有的半轮月光,湖面上本就昏暗,根本照不到水底。周围漆黑一片,几乎看不到任何影子,他只能凭着直觉,朝她刚才落水的地方,靠触摸伸手寻去。一圈下来,还是没碰到半片衣料。 不会沉入湖底了吧?! 这个认知没来由地,让他陷入极度恐惧之中。把头伸出水面,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个猛子,深深扎入水底,朝最下面探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岸上的何嬷嬷自是不敢擅作主张。忙派那名唤作碧纹的仆妇,到前面向夫人禀报。 急得团团转的莲蕊,听到她们商量的话语,正要出声阻止。随后又转念一想,刚才下水救人的,不是别人,马上改变了主意,出声提醒道:“告诉汪夫人就行了,不要声张到人尽皆知。郡主还没嫁人呢!” 何嬷嬷听了,微微颔首,转身催促道:“听清这位姑娘的交待没有?还不赶紧去!” “奴婢省得!”那位仆妇一溜烟地朝前面奔去。 在下面又搜寻了一圈后,男子终于在一堆水草间,发现了沉入湖底的人儿。游了过后,他一把抱起她,同时发现对方已没了知觉。他浑身不由地战栗起来。 一把捧起那张没了生气的脸蛋,他掰开紧闭的樱唇,朝里面连连渡气。 可终是没有反应,此时他心底充满了恐惧和彷徨。单臂抱起心爱之人的身子,一只手拼命划水,把她迅速带离湖底。 终于,两人浮到水面上。男子先是把她推上岸去,然后,抓住岸边的怪石,手一撑也爬了上来。 守在岸边的何嬷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人被救起来了,心底石头放下了大半。她一见人上来了,赶紧跟过来,想扶起从水捞起的女子。 “郡主醒醒,郡主醒醒!” 妙如的嘴唇乌紫、脸色发青,面上没半分生气的样子,把何嬷嬷吓得跌坐在地上。 刚爬上来的罗擎云,见了这副情状,心弦好像突然间断了,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只见他上前一步,一把抱起躺在地上的女子,不管不顾地急步游走,四处寻找着什么。 “你……你……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一时间,何嬷嬷、莲蕊和春渚等所有人,全部都围了上来,拦住男子的去路。 罗擎云的眉头紧拧,粗声粗气喝道:“走开!附近哪有空屋?” 何嬷嬷心下骇然,拦住他问道:“你想把郡主带到哪里去?” “她昏迷了!”男子的眼眶里险些喷出火来,不耐烦地怒吼一声:“问你哪有屋子,那么多废话作甚?再迟就救不活了。” 在他气势逼压下,何嬷嬷只觉得双腿在打颤。指着湖边茅草屋的方向,战战兢兢地答道:“那边。二爷的画室……” 男子丢下句“都别跟来”,就抱着昏迷中的女子。没命地奔向屋子,“咣当”一声,把房门给踢上了。 何嬷嬷哪里肯依,跟在后来追来,莲蕊在旁边轻声劝道:“这位嬷嬷,我家郡主以前在船上,教过罗世子一个法子,救活过落水的谢家公子。想来他想用同样的法子,救回郡主吧!嬷嬷不用担心。” “什么样的法子?!”何嬷嬷微惊。抬头望向她。 对方摇了摇头,答道:“那时奴婢还小。是另外两位姐姐在贴身照顾郡主。” 何嬷嬷停了脚步,没有再追进去。莲蕊见大家都盯着屋里,脸上的表情困惑,她怕有人胡乱猜测,忙出声跟何嬷嬷求道:“能不能派人,拿条被巾和套衣服备着?郡主身子骨不好……” 何嬷嬷心领神会,对刚赶过来的仆妇开始布置,吩咐她们取衣服的。去准备姜汤的。到前面通知主母的。 妙如感到自己,好像在忘川河边又走了一遭。 醒来时,她只觉嗓子眼里火辣辣的。还有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贴着自己嘴唇。惊骇地睁开眼睛,发现有个人正扑在身上,她本能地一把推开那人。 随之,喉咙里顿觉有股水意往上涌,她捂着嘴巴,俯身点头朝旁边吐了出来。 见人终于醒了过来,还有气力推开他,罗擎云心里顿时充满了感恩。单腿跪回她的身边,惊且喜地望着对方,问道:“感觉怎样?还哪里不舒服的?!” 抬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子,想起刚才他为自己做的“人工呼吸”,妙如脸上觉得火辣辣的,一股莫名的心悸涌上心头。 她垂下头来不敢看他,闷声答道:“还好!也不是第一次落水了!” 此话出来,本来没什么的,可是不知怎地,就激起了对方的怒意。 一想到之前俞彰阴阳怪气的调侃,罗擎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此时轻描淡写的态度,更是让男子心头火起。 “怎么不知珍惜自己?!还跑到他家来干啥?不是早说一刀两断了吗?难道你对他……”心里突然有股邪火,让他不吐不快,语气就不那么和善了,“难不成,你还想见到他,故意送上门的不成?” 刚刚受过惊吓,以为自己活不成了,陡然间又被人这样胡乱猜忌,一时间妙如又羞又恼,双手不禁颤抖起来。 “你原来是这样想我的?!”唇边露出讽刺的笑意,妙如自嘲道,“可不是!多年前不就被人骂过没廉耻吗?难怪你会这样想!” 她强忍住眼里的酸涩,沉声回答道。 男子猛然抬头,错愕地望着对方,嘴巴张得老大,半晌回不过神来。 “你这女人……怎会喜欢这般践踏人的真心?!”他扯着濡湿的乱发,状似要抓狂的样子。 妙如心底一沉,暗想:终究他还是在意的,跟其他男子没什么区别嘛! 罢了,罢了!与其将来受虐,还不如现在就把话说开了。跟汪家的纠葛,终究是枚定时炸弹,难保以后没人拿出来再生事。 妙如深深地吸了口气,望着他正色道:“我本就声名不好了,原也没打算高攀国舅爷您这样的天之骄子。您还是早些想清楚的好,省得违背了家中尊长的意愿,将来后悔都没地说去……” 听了她的话,罗擎云脸色变得铁青,一记铁拳狠狠地砸在前面的地上。 这声巨响把妙如吓了一跳,但她提醒自己,此时决不能输了气势。于是,她挺起腰杆,竖起脖子,一副拒绝摇尾乞怜的姿势。 看到她故作坚强的样子,突然间男子觉得有趣,激赏之色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罗擎云站起身来,不发一言地打开房门,决然地迈了出去。在他身后,妙如气得浑身瑟瑟发抖…… 房门刚一打开,守在外头的仆妇丫鬟们,没过多久就涌了进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绝杀 看到对方满脸焦色,匆匆赶到的样子,他心底的火苗,“噌”地一声就蹿了上来。 真想将这张俊俏的小白脸,打成乌青猪头,让他爹娘都认不出才好。强忍着暴揍来人一顿的冲动,罗擎云拦住汪峭旭的去路。 “郡马爷行色匆匆,这是上哪儿啊?”男子低沉着嗓子,施施然地问道。 讶然望着挡住他去路的人,汪峭旭心里微惊。当见到对方头顶发丝,还有袍子上全是水滴。他更是茫然不知所措。 难道是他救起来的? 刚才听有仆妇向母亲禀报,说表妹落水被人救起,现在生死不明。他闻言后,不管不顾地赶了过来。没想到救起她的,竟然是眼前这位男子——从小与自己齐名的镇国公世子,皇后娘娘的亲弟凌霄公子。 “她如今怎么样了?”汪峭旭一脸焦色地问道。 见不得这小子在那儿惺惺作态,罗擎云斜瞟了他一眼,用寒冰般的声音答道:“让你失望了,她的一条性命还在!” 汪峭旭双手合拢,朝他长揖了一礼,谢道:“多谢罗世子仗义,救起了表妹。小生这厢有礼了!” 对面的人马上弹跳开来,不肯受他这一礼。 汪峭旭忙挺起身子,面上还残存着不解的怔忡之色。 罗家少将敛去唇边挂着讥诮:“本将搭救自己的同门师妹,勿需不相干的人来道谢!” 还称妙如为“表妹”,罗擎云心里的怒气,压也压不住地冒了上来。 汪峭旭一怔。脸上讪讪的,低头不语地停在那儿。 是啊。二姨已经被钟家休了,她不再是表妹了。从此以后,真跟他毫无瓜葛了。对面的人是在提醒他,不要乱认亲戚吗? 他耷拉着脑袋,从未有过的失意涌上心头。 见他不言语也不挪动步子,跟着身后的小厮心悠忍不住了,咳了一声提醒他。 汪峭旭猛然惊醒过来,敛起心神,揖手重新说道:“兰蕙郡主在掇芳园出事。作为汪家的主人,小生本就该担些责任。世子爷及时施救。让我们全家免遭责难。这份大恩,区区一礼自是不够的。” 罗擎云没有接话,而是转过身去,朝刚才来的方向,那边的小屋眺望了一眼。里面已被人点上了灯火,这个状况让他心里稍稍安定。 出来的时候,碰到有丫鬟手中还拿着干净衣裙。此时她应该换好衣裳了吧?! 想到这里,少将军重新转过身来。鼻子微皱。把手挥了挥:“这点小事何足挂齿?!郡马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汪峭旭点了点头,摒退了身后跟着的小厮,凑了过来。 压住心中的怒火。罗擎云低声音说道:“难得人家郡主不计前嫌,为了达成长公主的遗愿,在这儿挨冻受累的。若不是我及时赶到,那条小命,今晚恐怕要交待在这里了。” 提起她时,语气这般熟稔亲昵…… 汪峭旭心头一惊,随即涌起的感觉快要让他窒息。就像致命的毒液一般,滴进了他的心湖,瞬间就蔓延至周身四肢——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妒忌的对象。 想到这里,他蓦地抬起头来,问道:“世子怎会这样赶巧,恰好在敝府后院出现的?” 见对方眨眼的功夫就醒悟了过来,罗擎云心生忌惮:此人原来并非徒有其表,反应还挺快的嘛!难怪…… 可不能输了阵势!男子暗暗告诫自己 罗擎云并没立即答话,环顾四周一圈,又沉吟半晌,才若有所指地朝院墙那边望去。 随着对方的目光,汪峭旭也跟着瞥了过去,没发现其它特别的。他不解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 收回视线,罗擎云淡风清地解释道:“本将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检查铁卫布防的。听说以前这里常进贼人,有次把韩国公都给伤了。前回掳走郡主和郡马爷的,不也是曾关在贵府地牢里的凶犯吗?”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仿佛一记温柔的绝杀,让汪峭旭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只见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碰到后面的小厮,扶了他一把,方才稳住身形。 这是他最不愿被人提及的伤疤。 若是没那次意外,他早跟表妹双宿双栖了。即便是后来曝出两家之仇,他也会用余生替外祖赎罪,抚平对方心底创伤的。 想到这里,汪峭旭的眉宇间,不禁染了些怆然的悲伤。 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罗擎云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随后他又添了一把柴:“听说令尊当初能苏醒过来,得亏师妹帮忙联系慧明大师。郡马爷后来能一举夺魁,取得解元头衔,也得亏钟探花尽力辅导。” 汪峭旭猛地抬起头来,声音盛满了愤怒:“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不劳世子爷操心!” “是吗?!师妹虽然打小聪慧,却最是心软。经不住人家苦苦哀求,每每都会被害遍身鳞伤。上次是令妻,这回又是你妾室。”罗擎云瞳孔一缩,目光有着不容错失的轻蔑之色,睨视着对方,语带讥讽地说道:“郡马爷不觉得,两家一刀两断,是对她最好的报答吗?” “苦苦哀求……泠泉?”汪峭旭喃喃自语。 见他一脸懵懂的样子,罗擎云把上回在太液池边,妙如对圣上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对方。 汪峭旭一脸震惊,意外的倒不是妻子去找过表妹,而是她的态度。 “若查出……杀母仇人……不再跟汪公子有亲戚关系……”这句话在他脑袋里萦绕良久,口中顿时弥漫着苦涩的意味。 原来她早就有这样的想法,即便是当时真相尚未完全明了。 此番话同如当头棒喝,让他眼睛发直。脸上晦涩的表情,让人一看就知,他在痛苦地挣扎。 过了半晌,良久不语的他才蹦出一句:“你觉得小生应当如何做呢?” “嵘曦公子是个聪明人,不需擎云赘言。若我有姐妹,跟兰蕙郡主一样的遭遇。怕是会竭尽全力,为对方考虑。助她找到自己幸福……”罗擎云眼睛微眯,余光中偷觑对方的神态,随即用轻快的语调说道,“郡马爷难道不曾想过,若她跟你没半点关系了,她会过得更好吗?” 这几句话虽然直白,却正中汪峭旭的命门。联想到前几次的纠葛,他心里清楚,此言非虚。 虽他不愿承认,心里却是澄若明镜的。 早就朝这方面努过力了,原以为——将那段感情暗藏在心底,就不会给她造成伤害。 只是没想到,他还是错了。刚才听仆妇来报,表妹会被推进湖里,起因竟然是他那妾室,为了抢一幅画向他赔罪,才引发这场意外落水的。 表妹替他作的那幅画像,不知怎地就被人知道了。铃儿找机会潜到他书房里,假装失手毁了那幅画。当时他怒不可遏,一气之下禁了她的足。接着,母亲就提议,让嫡妻抚养他的长子。这原本是世家里常例,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后来才查明,原来是妻子在后面操纵这一切。但不知怎地,铃儿突然间就变得痴傻起来。 又让表妹遭受到了无妄之灾,或许忘掉自己,重新开始新段感情,果真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是,真要他从此见了她就躲,为了避嫌,两人永不相见?! 这世上谁能做到,把心爱之人拱手相让?!即便是永远不再属于他了。 念及此处,汪峭旭不由地暗暗摇头。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抬头,望见罗擎云紧拧的眉头,满眼期待地望着他。顿时,他心里跟水晶菱镜一样通透。 原来如此,她身边早就已经有了护花之人,难怪…… 旋即,汪峭旭转过身子,朝来时的方向,有些慌不择路地匆匆离去。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让身后的男子,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见他终于离开了,两人到底是没见上一面。罗擎云心底长吁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天暗中守候,又是下水的,又是费尽唇舌。总算没白来一趟,终归还是有所收获的。 顾不得要换身干爽衣裳,一撩锦袍的下摆,迈着轻快的步伐,就朝园子外头走去。 出了二门,跨上了他的坐骑,男子一路嘴角噙着笑意,满面春风地朝山下驰去。 回到府中躺在床上,他满脑子还是那女子的倩影。 她的身子既软又轻,柔若无骨一般,自己只手就能轻松抱起。她的唇瓣像花蕊一样芳香娇嫩,诱惑着自己忍不住想去采撷。 想到这里,他浑身燥热,心里焦躁不安起来。暗暗唾弃自己:什么时候起,他也变得俞彰那人一样,成登徒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是撷玉书院期考的日子。可是,作为丹青室主要授课的先生,敕封的司画博士妙如,却意外地缺席了。最后,那帮学生只得按要求,把规定作品交了上去,只待她稍后再评等级。 不久,京城上流社会中传开一则消息,说来自民间的兰蕙郡主,好事将近。镇国公已派人到淮安向钟探花提亲去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抽薪 让人惊讶的是,一边是国丈府,一边是圣上亲认的御妹。竟然没有请旨赐婚,而是走民间婚娶的形式。 后来终于有人透露了,说成全这段良缘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仙逝的荣福长公主。 她的魂魄不舍离去,整晚徘徊在碧心湖畔。让在那儿为掇芳园布防的凌霄公子,恰巧救了在湖边作画,失足落水的郡主。对两家的结亲,素安居士乐见其成的。一边是她新收的弟子,一边是她的侄女。这真是天作之合。 据说罗世子对钟家出来的女子,仰慕已久,甚有好感。于是乎,在双方长辈祝福下,这两位都退过亲的男女,终于凑成一对云云。 这个传闻一经传出,难免就引起了京中八卦人士的津津乐道。 “以前兰蕙郡主退亲的对象,不就是汪家公子吗?她怎还会到掇芳园去?” “听说,长公主临终前有个心愿,想请郡主把碧心湖,画下来烧给她。” “那罗世子怎会恰好汪家后院的呢?难道是想去偷窥?” “什么啊!人家是正人君子来的。他到那里布防去的,以前那里就老出事。不然,他跑到办丧事的园子里做甚……” “真是好人有好报,也得亏郡主不计前嫌。一定是神灵有心成全,不然哪会那般赶巧的?” “可不是?!当年长公主跟汪驸马,就是在碧心湖边定情的。” “真是郎才女貌!” “不对,该是美人配英雄才是!” 这则极具浪漫色彩的传闻,立即引得世家里一众怀春少女追捧。她们都相信这传闻是真的。碧心湖跟着也蒙上了层神秘的面纱。被人传成会带来好姻缘的福地,此乃后话。 让人送走来探病的聂锦瑟。妙如心里烦躁至极,让春渚扶她出去晒晒太阳。 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雪,今日才总算融化殆尽,又出了极好的太阳。在屋里躺了尽半月,妙如感觉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坐在光秃秃的大树底下,她眯起眼睛,手搭凉棚,望了一眼日头天色。 “二伯母可在府中?”放下纤纤素手,朝跟出来的莲蕊问道。 后者拿了件厚褥子垫在她身下。抬起头来回道:“她到丁三铺子上去了!” 妙如有些讶然,不解地问道:“家里不是有负责采买的吗?何必劳烦她亲自出去购置?” 织云和莲蕊对了一下眼神。掩着嘴唇,均偷偷笑了起来。 妙如顿觉有异,疑惑地抬头,睃了她俩一眼。然后定定望着莲蕊,歪了歪头,要对方老实交待的表情。 莲蕊轻咳了一声,余下的春渚、芳汀自发地退了出去。只留下织云和她还在这里。 “说吧!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顷刻间,妙如就沉下脸来。 织云望了莲蕊一眼。意思是让她出头解释。 后者把妙如病卧床榻这段日子来。所发生的事挑拣了些重要的,讲述给她听了。 “罗国公请他弟媳出面,亲自登门跟二奶奶提及。两家结亲的事。皇后那边向太后娘娘也提请了。”最后,莲蕊又总结了一句。 妙如心下骇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问道:“这是几时的事?他家为何要来提亲?” 织云嘴巴半张,怔忡地望着主子,困顿之色显现在脸上。过了片刻,又伸过手要来摸她的额头。 “我没发烧!”妙如不情愿地推开她的手掌。 莲蕊一时也呆住了,嗫嚅了半晌,才轻声说道:“郡主您都已经……不嫁进罗家,还能嫁给谁?” 见她欲言又止,羞臊难当的表情,妙如突然恍然大悟。 织云还添了一句:“府外的人,都传言您跟他是天生一对。” 原来……他竟用这种手段迫她……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顿时感到又羞又恼,悲愤之情抑止不住涌上心头。 “谁说我一定要嫁人了?!师傅说我与佛有缘,你家姑娘以后要伺候佛祖去的……” 一听这话,织云和莲蕊都吓得大惊失色,双双跪了下来。织云苦苦哀求:“不要啊,姑娘!咱们日子刚好过一点,您为何要想不开……” 莲蕊在旁带着哭腔劝她:“罗世子多好的男子啊,对姑娘又是一片真心,连奴婢都感动了!” 妙如顿时觉得头痛欲裂。 “他是不错,是我配不上人家……”她的语气中,带着自个儿都没觉察到的酸楚和怨怼。 一想到那天晚上的情景,女子的愤懑就像即将爆发的火山,仿佛冲破理智喷薄而出。 竟然怀疑她,自贱到故意送上门,去见曾放弃过她的人。 明明是他胡乱猜疑不对,还有胆子抡拳头恐吓她。一句交待都没留下,就扬长而去。接着,就散布流言,是想逼婚,还是怎么着…… 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女子,失了名节就不配做人了吗?她偏不信这个邪。 那天,从掇芳园赶回后,她不顾虚弱的身子,连夜将湖景图重新又临摹了一张。就是防着有人,知道她落水的经历后,再拿这些事说三道四。 汪家人是不会将此事主动声张出去的。谁人会傻到,把妻妾争宠,妾室发疯伤人的丑闻,主动宣扬出去让人知道。 她拼着孱弱的身子,赶完作品,就是欲将此事掩得严严实实。最好能水过无痕,没人知道。可他竟然…… 这下好了,镇国公府的长辈们该不会以为,是他俩做一场戏:让她故意落水,然后由他救起,造成既定事实了,木已成舟了,家中就无人再敢反对了。 在亲事上,他跟家里人闹过多少回别扭了,别人不知,妙如是清楚的。此次他来的这招,实则是她没任何退路了。 如果就这样嫁到罗家,她的遭遇肯定比泠泉郡主还不如!毕竟泠泉被掳,有汪家人的责任。 她呢?!之前皇后娘娘就曾怀疑过,罗擎云跟她有首尾…… 这人真不知轻重,竟用此等馊主意,逼着他家人点头。想到这里,妙如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恨不得立马跑到跟前,把他臭骂一顿。 心里有气,她的身子稳定不下来,开始摇摇欲坠,脸色也极为不好。 织云和莲蕊见了,一下子慌了神,忙把她扶着躺下。 钟谢氏回来后,习惯性先到后院去看望侄女的病情。 见到二伯母进来了,妙如挣扎着要起来,对方忙扶起她,道:“你身子弱,先不要起来,躺着吧!” 钟谢氏落座后,两人说起了几句闲话来。没过一会儿,莲蕊进来了,在给客人上茶的功夫,在二伯母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一看这副情形,妙如就知道她在告状。也懒得理采她们,她装着精神不好,蒙起头作欲眠状。 听了莲蕊的汇报,果然,钟谢氏神色一凛,给屋里的其他几人,使了个神色。就把人都打发出去了。 罗府的三夫人上门,她才得知侄女的意中人,极可能是罗擎云。 也难怪!去年他接了妙儿和裴太医回京,在船上一呆就是近两月。年轻男女朝夕相处近两月,不免会互生情愫。难为这两孩子,藏得那么深。罗家那愣小子,还拐着弯儿,跑来跟她扯上关系,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随后,她又转念又想到,罗府好像也有位继母。前些日子,曹氏还传出唆使内侄女,暗害沈家侄子的事,这让她不免有些担心和扼腕。 钟谢氏沉默半晌,心里暗自琢磨,该如何劝说对方才好。正在踌躇间,妙如突然探出头来。原来,她见屋里半天没动静了,以为没人都在了,打算掀开被子透个气儿,恰好被二伯母逮了个正着。 “听说你不想嫁人了?”以前,钟谢氏也听她说过这种话,只是前段时间,侄女偷绣嫁妆的事,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遂开门见山地问道。 “嗯,嫁人作甚?!妙儿要跟伯母教书育人。等老得走不动了,就上云隐山修座庵堂,收几个弟子吃斋念佛。师傅都说,当初收下妙儿,就是看中我有主持佛门的慧根。”虽然妙如掩饰得很好,可她眸子里的失落之意,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秘密。 见她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钟谢氏也不着急拆穿她,只是略带惋惜地说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俨哥儿这辈子注定要打光棍了。干脆让你师傅,把他收进灵慈寺吧!”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妙如忙问道:“他在江南学得好好的,明年要参加乡试考举人了,为何要让师傅收了他?” “没办法呀,谁让他发过誓,要等有人先嫁了,他再谈自己的亲事。”钟谢氏一本正经地说道,言毕,目光状似无意地还睃了对方一眼。 妙如一下愣住了,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儿。上次回淮安时,临别前送她离开时,明俨又跟她重申了一遍。想到这里,她又把姓罗的家伙,在心底恨恨地埋怨了一遍顿。 让人传出这种风声,是想她嫁不成别人吧! 她选择性地忘了一件事:当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水中抱起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再嫁给别的人了。 第二百五十章迷雾 见她闷不做声,钟谢氏决定再下一记猛药。 她装作无意地念起:“不想嫁人正好,二伯母正愁着,不知该如何面对许太太呢!你若嫁去罗家,跟她亲家谢夫人,到时肯定尴尬。毕竟,之前许家也有那意思,还托了谢夫人在太后跟前,探过口风的。” 妙如猛然一惊,也想到了此点,眼神立刻黯淡下来。 是啊!之前,听太后拐弯抹角跟她提过,说谢夫人进宫打探,她的亲事谁人能做主。当时,用别的话题,浑水摸鱼避开了她的追问。 不知到时,谢夫人心里会怎样想?!是不是觉得,特对不住她的亲家。 唉,这样一来,这滩水被搅得更浑了,他舅家的人也不会接纳她了。 望着侄女脸上,变化不停的神色,钟谢氏心底暗暗吃惊。 难道对嫁进罗府,她并没什么想法?不然,为何是这副表情?难道自己又猜错了,妙儿心底的人并非罗擎云不成? 那该怎么办?她现在只能嫁进罗家了…… 过了几天,妙如身体已经痊愈。整日呆在府中,神情都是恹恹的。袁嬷嬷就建议她,到城西的药王庙去走走,烧烧香,驱驱病魔。 “郡主不是这儿的人,不知道京里人家的习俗。一般大病初愈,都是要到药王庙里酬神的。”她煞有介事地说道,仿佛那儿有灵丹妙药一般。 妙如马上来了兴致,问道:“哦,庙里供的都是哪些菩萨?” “正殿供奉的是上古的伏羲氏、神农氏、轩辕氏。和药王药圣的神相,还有历代名医的塑相。东配殿供有马王爷和龙王爷。西配殿供了月下老人,后头是三清殿……” 妙如蹙了蹙眉头,道:“供的是道家菩萨呀!嬷嬷你是知道的,我是佛家弟子。” 袁嬷嬷接着道:“这有什么打紧的,郡主不去最后一层就是了。您大病初愈,若是累了,到时要间厢房,休息一阵就行了。现在还没到腊月,空房多着呢……人也不会太多。” 妙如有些犹豫不决。托词说要问问二伯母的意思,就丢下此事了。 春渚和芳汀这两丫头得知后。对此颇为失望。其实她俩挺想去拜拜月老的,可跟着郡主的日头,到底没像莲蕊她们那么长,也就没敢深入劝说了。 过了几日,薛菁来郡主府来看望她,不知怎地,大家又提起了药王庙。百度搜索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 “姐姐真该去拜拜药王爷,瞧你身子弱得。总见到姐姐在生病。” “什么总生病。在淮安时,我一整年下来都无病无灾的。”斜睨了她一眼,妙如心有余悸地说道。“大冬天,你到湖底泡半会试试……” “那姐姐就更应该拜拜码头了,求本地的菩萨保佑。”薛菁也觉得,她刚才的话夸张一点,忙又圆了回来。 旁边的袁嬷嬷跟着附和道:“柳二奶奶帮着多劝劝,老奴都提醒过郡主许多回了。” 薛菁点了点头,证实道:“小时候,娘亲就常带咱们兄妹到药王庙里去拜,以前还经常遇到萱姐姐和馨姐姐。” 妙如心中一动,打量她脸上的表情,没发现半点端倪,遂放下心来。 心里随即想到,反正是出去透气,不管去哪儿吧!如今书院里放了假,各府都在准备过年的事宜,也不好去多作打搅。 一经决定下来,她就对众人吩咐道:“那就去趟药王庙吧!挑个风和日丽的天气。” 春渚和芳汀听了,马上来了精神,恭维道:“此次您能逃过劫难,虽说是佛祖保佑。可想往后身体无病无恙,药王庙是一定得去的……” 接着,她们就忙着收拾出行的东西去了。 望着她们兴高采烈的背影,妙如摇了摇头。她们以前关在宫里也挺不容易的,如她们所[奇`书`网`整.理'提.供]愿,去趟药王庙吧! 冬月的最后一日,天色尚早,郡主府的人就起来了。怕有人上门拜访,钟谢氏就没陪她们一起出门。车马在路上行驶,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目的地。 莲蕊最先跳下车来,然后扶着主子慢慢地,从车厢里出来了。在前殿拜完上古诸神和药圣药王,芳汀和春渚便鼓动众人,拐去旁边的月老殿拜拜。袁嬷嬷在一旁,面含着笑意,颔首示意。 对于这些,妙如兴趣缺缺,她摇了摇头,召来老仆低语了几句,袁嬷嬷就把她们打发走了:“若你们想拜就去吧!两炷香的时间,在那边亭子里找我们。省得耽误你们求姻缘了。” 莲蕊在旁掩嘴偷笑,老妇一扭头诧异道:“咦?!莲蕊姑娘怎么不去?难不成你有……?织云怎没跟我说起过?” 前者脸上立即飞起红霞,嗔道:“嬷嬷就知打趣人家,奴婢还不得听郡主和您的安排……” 在前面引路的青衣道姑,其中一位见状,轻笑出声:“郡主不想去月老殿,不若到后山的厢房中歇歇。东边配殿后头还有处碑林,文人墨客许多都爱去瞧瞧。若不嫌弃,郡主不妨前往那边。” 妙如不置可否,半晌袁嬷嬷才代为答道:“碑林就不瞧了,把庙里拿得出手的斋菜,多准备一些。安排一间厢房,等她们回来后,咱们就去歇息,中午就在那里用餐。” 说完,就朝莲蕊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动身跟着一位道姑朝后面行去。 另一位道姑留下来,陪着贵客转到半山腰的亭子里歇下。 袁嬷嬷扶着妙如,在亭子里伺候她歇脚。另外两丫鬟幽涧和青渊,在亭子一丈远的地方守着。大约过一炷香的工夫,袁嬷嬷耐不住了,起身走到亭子边上。朝下面眺望。口中喃喃自语:“莲蕊怎地还不来?” 突然,山脚下来了一位仆妇。跟亭子外守着的幽涧,主动搭讪道:“里面的可是兰蕙郡主?我家大奶奶想来拜访一下。” “你府上是……” “奴婢是鸿胪寺卿郑府里的,咱们大奶奶娘家姓罗,以前跟郡主求过画。”那仆妇答道。 幽涧不敢擅做主张,忙转身朝亭子里走去。过了一会儿工夫,才回到那妇人身边,说道:“我家郡主有请,奴婢跟这位姐姐,去请你家奶奶上来吧!” 说着。两人携手下了山坡。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只见她们簇拥着一位体态丰盈的少妇走了过来。 见客人到了。亭子里的主仆俩忙起身相迎。 郑大奶奶先福了一礼,对方随即也回了礼。两人寒暄了几句,妙如就拉了她的手,请人坐到垫了厚褥的石凳上。 “萱姐姐今日怎地也来药王庙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妙如关切地问道。 罗逸萱摇了摇头,眉头微蹙,郁郁地说道:“小儿夜里总爱哭啼,吵得全家人都不安生,这才上山拜拜引蒙娘娘。” 妙如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异之色:“萱姐姐都当母亲了?孩子多大了?喜讯也不通知妹妹一声。” 少妇脸上露出温柔慈爱的光芒。答道:“今年四月中旬生的,都有半岁了。洗三、满月的时候,你都不在京里。我上哪儿请你这尊神去。” 想了想也是,妙如歉意地笑了笑,道:“那抓周的时候,可要通知我啊!” “那肯定少不得,你到时作为舅母,贺仪少了我可不依……”罗逸萱凑到她耳边,悄声打趣她。 妙如脸色微变,笑容凝固在唇边。对方一见,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忙把身后的仆妇遣开了去。 袁嬷嬷到底宫中出来的,岂能认不出眼前这位,皇后娘家的堂妹。都不用郡主安排,她就带着丫鬟自动地离开,到亭子三丈远的地方候着去了。 见没其他人在了,罗逸萱压低声音,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二伯父都托他的老属下,到南方提亲去了。可我看到四堂哥,这几天总是郁闷不乐的,你可知晓发生了何事?” 妙如猛然一惊,话就脱口而出了:“他郁闷什么?”说完,才觉似有不妥,转眸装着看亭外的天色。 “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啊!照说不应该呀!”说完,罗三娘就朝对方露出暧昧的一瞥,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妙如腹诽道,难不成镇国公发现,那谣言是他儿子传出来的?父子俩又起冲突了不成? 猛然间,她突然想起一个人,神情凝重起来。 不会是罗府本来提亲对象是陆家,此次南下原本目的地是扬州,而并非淮安。为了挽救危局,他情急之下,将落水的事给抖了出来。最后镇国公被逼无奈,才派了三夫人来探二伯母的态度,重新派人追上媒婆,中途改弦更张了吧?! 不然,为何不请旨赐婚,而是遣媒上门?! 想到有这种可能,妙如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当下她也顾不得羞臊,装作恍然大悟状,故意试探道:“问我作甚?!姐姐该不会受谣言误导,以为是我吧?!镇国公派的人,应该是去扬州提亲的。” 罗逸萱面露迟疑:“不可能吧?!” 话音刚落,她随即就想到,在几个月前,母亲确实带着陆家表妹,不是走亲访友,就是进宫参加宴会。连到郑府,看望她的工夫都没有。自己可是她亲生女儿,还是头胎待产。 一时间她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打量着对方脸上的神情,妙如顿时心如明镜,现在她至少可以确定两点:一是罗府确实有过上陆府提亲的打算。不然,对方此时的表情,就不会是这般了;二是让人传出风声,说她被自己从水中救起,罗擎云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若他父亲爽快答应,何至于多此一举,将两人置于被动的境地? 想到这里,她不禁铭感五内,霎时间痴愣起来。 心里一半是甜蜜一半是酸涩,不知该为他的用心而感动,还是该为将来的命运而忧心。 第二百五十一章心跳 二更: 妙如此时只想尽快见到他,搞清背后的真相,让对方也知道,她到掇芳园作画的苦衷。 罗府的龙潭虎穴,本来就够可怖了。还是以这种方式嫁进去,气势上本就矮了一大截。若两人之间还互相猜忌,极易被有心人挑拨。自家先乱了阵脚,以后在高墙深宅里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想到这层,她的神情一肃,决心不再让罗擎云单独面对了。起码,她应当拿出态度来,先为对方洗清嫌疑。事情现在已经闹开了,想收都收不回来了。镇国公心里的郁气,估计来自于儿子的叛逆。若是跟罗家长辈做小伏低,先退后进,不知能否安抚一二,拼得一线生机。 望着罗逸萱的眼睛,妙如认真地说道:“跟姐姐认识,也不是一二天的事了。妙如的情况,你应该是清楚的。不知能否烦请姐姐,找个合适的机会,帮我带句话给罗家的长辈。” 见她表情凝重,罗逸萱也不敢怠慢,肃整面容应承道:“只要是我回罗府,定帮你传到。” “出了掇芳园那样的事,不知镇国公还有你父母,是怎样想我的……”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用种颇为无奈的语气说道,“之前在宫里,妹妹见过那位陆姑娘。很是惹人怜爱,皇后娘娘对她,似乎也……蛮欣赏的。妹妹也曾吃过那种苦,不想再有人遭同样的罪!令兄从水中救起我,本该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绝没有让他们父子,因此生隙的道理。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我本就是佛门弟子,终身不嫁。或者带发修行,也是常理。罗家不必感到为难……令兄那里,我自会找机会说清楚的,尽管不让罗府为难。” 猛然听到这话,罗逸萱大惊失色,忙拉起她的手,劝道:“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呢?我早感觉到,以前四哥就对你有好感,知道你也退亲后。他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千万不能放弃!反正在罗家,我是真心祝福你们的……” 妙如握紧她的手。诚挚说道:“以前就知道,姐姐颇有侠义之气。当初我爹爹下狱,妙如四处求告无门,还是姐姐带我进宫,这才有了面圣机会。这事我一直牢记在心底,你们三人都于我有恩,更不该让罗家人为难了。” 罗逸萱心下戚然。这一年多来,她往娘家去的次数虽不多。却也知道母亲为四哥的婚事。操了不少心。几次私下向她抱怨。真想甩手不再管二房的事了。若对方真是这样嫁进去,以母亲的个性,肯定不会有好脸色给她瞧的。 不知她怎会知道。四哥对这位有仰慕之情的。百度搜索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落水之事搞得人尽皆知,确实是个败笔。以他的精明,怎会也有这种糊涂的时候?! 这位若真嫁了进来,要经受的考验,可不只是一两件事那么简单。不过,倒是个有知之明的女子。想到这里,罗逸萱似乎找不到词句来安慰对方了。 不一会儿,芳汀和春渚拜完月老,找到了她们休息的亭子这儿,没一会儿,莲蕊也回来了。 和罗逸萱告辞后,妙如带着丫鬟仆妇和护卫,跟着青衣道姑就来到了后山,为她们准备的厢房中。 此时已到了晌午,庙里的素斋已经端了上来。主仆几人用过斋菜,莲蕊就劝郡主,在房里的炕榻上躺着歇息一会儿。 众人皆退了出去,厢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女子倒在榻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儿就意识昏沉,进入混沌状态。 正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有“咕咕”的声音把她惊醒。妙如倏地睁开眼睛,从榻上坐起身起来。 屋里多了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正是让她愁肠百结的那位。 “你怎么来了?”妙如掀开被子,站立起身。 “我再不来,有人又要当缩头乌龟了。”他的声音,像三九腊月的寒冰一样,冷得让人感到刺骨。 罗擎云几步就蹿到妙如的榻前,二话没说,一把拽过她,狠狠地摇着对方的肩膀,沉着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你这女人到底有没有心?!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什么话?”妙如唇边露出惨淡的笑容,“是伺候佛祖的话?” “你还笑得出来,枉我费尽心机,又是上山又是下水的。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他目眦欲裂,面容痛苦地扭曲着,目中的怒火,仿佛要将两人燃成灰烬一般。 “谁让你都不跟我商量,就把落水的事,宣扬得满天下皆知的!”妙如挣开他的控制。 男子痛苦地垂下头,声音带着懊恼:“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跟爹爹刚要说起此事,他却先告诉我,已经派人到江南提亲去了。不用这法子,咱俩今生今世都无缘了……反正,你终究会嫁给我,只要我不怕被人说是逼迫的就行了!” “可是我在乎!”妙如直起腰杆,愤然地控诉道:“讨厌有人将我,和汪家再扯在一起。更加反感有人拿我,跟泠泉郡主相比。为了跟他家脱离关系,我甚至熬夜到天亮,把那张该死的湖景图画完,第二天就派人把画送到他们家。”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累病的?”听到消息,罗擎云半是欣喜,半是心痛,一把搂过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像哄婴儿般柔声劝道,“以后不许你再这样拼命,不顾惜自个儿的身子了。” 妙如一下子愣住了,她从来没料想过,对方竟然这样在乎她。 听说她是累病的,他温柔得像变了个人似的,语气里有着她两辈子,都未曾听过的宠溺和珍惜。妙如不禁有些泪盈于睫,眸子里氤氲起雾气,鼻子有些酸酸的。 “你怎么又哭了?”罗擎云有些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问道。 妙如抬起袖笼,拭干了腮边的泪滴。吸了一口气,作出副笑语晏晏的样子,说道:“还不都怪你,勾出人家的眼泪来了。” 罗擎云小声咕囔道:“难怪有人用水来形容女子……” 妙如见他的情绪平复下来了,就把先前碰到他堂妹,还有跟对方说过的话,一股脑儿全都倒给了他。 罗擎云一惊,眸子隐有“山雨欲来”的盛怒。 妙如见状,心里暗叫不好。忙拿双手抓起他的手掌,柔声劝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没有当父亲的,能容忍家中儿子,为了媳妇反抗自己的。你回去若表现得心灰意冷一点,装出任由他们安排的样子。说不定他们反而还觉得对不住你,到时就肯接纳我们了。配合一下嘛!” 她的声音糯软清脆,男子像听到佛语纶音一般,浑身说不出的畅快舒爽。鼻端馨香萦绕,如兰似麝。他低头地望着自己被紧握的手掌。心里突然有种愿望。宁愿就这样一直被她握着,直到天荒地老…… 过了半晌,见他还是默不做声。妙如有些急了。 他该不会犯倔不肯答应吧?! 她忙催促道:“你答不答应嘛!为了咱们的将来。” 罗擎云低头不语,沉思了半晌,猛地抬起来头,定定地望着她,脸色有些不好,反问道:“你就不怕玩火,弄巧成拙?最后,真成不了我的妻了?” 见他是担心这个,妙如轻笑着抽出手来,伸出一只白葱般的纤指,说道:“第一,咱们两家没有世仇,不可能因为这个分开的;第二,你我以前亲事都已了断,不可能再蹦个横刀夺爱的出来,除非你还有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第三,除了你四处沾花惹草,污人女子的清白,又出来个要你负责的,再没其它人插进来了。” “你就不怕我变心,弄假成真,真的另娶一个?”男子的语气不善,脸色黑沉,仿佛别人欠了他的万两银子没还似的。 妙如歪着脑袋,反问他:“你会变心吗?” 望着她娇俏的面容,罗擎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涌上心头的悸动,哑着嗓子道:“不会!是我怕你变心。想我凌霄公子,堂堂七尺男儿,此生怕是要栽在你这丫头手里了……” 这句说得妙如脸红心跳。腹中暗诽道,原以为他是一介武夫,想不到说起情话来,跟文人骚客比起来,毫不逊色。平时一点都看不出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闷骚?! 想到这里,她心里像调了蜜似的,脸上不觉羞得通红。 对面男子盯着她的表情,眼睛都直了,喃喃道:“不行……我要先盖个印……” 说着,他把女子紧箍进怀里,扳过对方的脸蛋,对着她的小巧嫣红、娇嫩的唇瓣,毫不犹豫地盖了上去。 没料到毫无征兆地,对方会来吃她豆腐,妙如当场就愣住了。 少女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睁得老大,推搡着想要推开他。谁知罗擎云早有防备,双手捧着她的脑袋,不容对方有片刻挣扎。 女子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唇瓣间传来温润的触感,被人轻轻含住,由浅入深,反复研磨。 妙如只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一股麻麻的触电感从唇瓣传了过来。慢慢地,她从震撼中苏醒过来,感知到了他嘴唇周围须碴。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开始还是捧着她的后脑勺,后来又改为搂住她的纤腰。 两人因此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她甚至能感到他身体,传递过来微微的颤栗感觉。 过了良久,才把眼前的女子放开。罗擎云发现她脸涨得通红,比打了胭脂还娇艳,眸子里水波潋滟流转,里面的羞怯、愤懑和嗔怨,有着摄人心魄的妩媚。男子顿时觉得口干舌躁,满身发烫,眼眸慢慢变得墨黑如夜。 妙如觉得此时的他,像头潜伏着的猛兽,还是弹跳开些好。随之,她就闪到屋子的角落里,躲了起来。 第二百五十二章反将 派人散布英雄救美的浪漫故事时,罗擎云无意中坏了一个人的计划。让那人暗地里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对妻子高氏吐了一番槽后,俞彰愤愤然说道:“可不就是偷窥?!还守株待兔呢!凌霄那小子,这回的媒人红包,要是封得不够份量,看我怎么收拾他!” 话虽如此,这位手眼通天的人物,心底郁闷和遗憾,久久消散不去。 之前他还没来得及想到好法子,让钟家那丫头画不成。谁曾料到就出了落水的事儿。果然,掇芳园后来就传出,荣福长公主的魂魄,经常回来的流言。有人甚至说,曾半夜亲眼见到,在碧心湖畔,有两个身影在那儿漫步。 派人一调查,那个老是娶不上媳妇的倒霉蛋,被他爹一逼婚就慌了神,主动散布的。他是抱得美人归了,可是坏了自己整盘计划。 要说那姑娘,也真是肯拼命的。那晚回去后,对着皱巴巴的画作,恁是连夜重新临摹了一张。第二日就派人送到汪家去了。 随后又听说,在病榻上她足足躺了半个多月。芳汀托人递来的消息,说她除了落水着凉,熬夜伤神之外,到是没对这门亲事,表现出任何欣喜之情。这让俞彰好受了一些,暗暗嘲笑罗擎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送走沈府的信使,镇国公把泰延堂门外守着的管家叫了进来。 他指着案桌上的礼盒,神情不悦地说道:“赶紧把这几样礼物,从大门口给我扔出去。要当着那人的面儿……” 一听此话,路总管惊得瞠目结舌。忙在旁劝道:“公爷,千万使不得,沈阁老如今权势熏天,得罪他怕是有不妥。” “没听懂老夫的话吗?叫你扔就扔,那么多废话作甚?!是不是连你,老夫也指使不动了?”罗燧火冒三丈,一副谁来劝都不听的架式。 老管家一见这阵仗,不得不从屋外叫来两位仆役。他们抱起案上的礼盒,迅速地追上准备离开的客人。在快要上马车时。当着他的面,真的全给扔了出去。 这番举动。引来罗府四周的街坊邻居围观,对着公府大门,指指点点。让从外面匆匆赶回的罗擎云,惊得呆若木鸡,忙朝站在一旁的路总管询问,家中到底出了何事。 “还不是沈阁老,仗着在朝中势力,不把咱们府放在眼里。现在派人跑来说。冤枉曹家表姑奶奶了。带累府里的四夫人名声受损。特意上门道歉。国公爷根本不吃他那一套,让人把送上门的礼品,全扔了出去。”路总管一脸的幸灾乐祸。 听到这里。罗擎云嘴角抽了抽。不发一言地独自回了苍筠院。 一路走,他一路腹诽道,爹爹这是做给谁看的,搞这么大声势?! 若不是书房伺候的秀薇,昨夜跑来悄悄告诉他:前天他八弟擎风,跟到那里哭诉,说快过年了,想到别庄把曹氏接回来。此番做作,他还真以为,爹爹是针对沈家来的。 他是想让全府上下都知道,曹氏被人冤枉的吧?!为了从庄子上,把人接回来掌家,可谓是费尽心机来造势。 果然,在晚饭后的茶歇空隙,当着全家人的面,罗燧提起了此事。说是要把曹氏接回府过年。 “沈阁老派人上门致歉,说查清他府里大孙子死因真相,是大房一位姨娘,利有二房的婢女做的局。不关曹家丫头的事,如今她都从庙里回府了,夫人的病也该养好了。” 三夫人龚氏听闻,忙打着哈哈说道:“二嫂病好得真及时,云儿亲事正缺个主母来张罗。妾身越俎代庖一年多了,也该歇歇了。以后还得看她们婆媳俩的,咱们毕竟是外人,名不正言不顺的。” 罗擎云“噌”地一声站起来,对龚氏恳求道:“三婶可不能说这种话,侄儿的亲事还得仰仗您操心的。别人来办,我都不放心!之前让您受累了,侄儿在这儿赔不是。您可不能丢下侄儿不管,当甩手掌柜的。” 听了他的话,龚氏脸上的神色稍霁,摆了摆手道:“到时再说,你母亲未必愿意婶婶来插手……” 罗擎云鼻子微皱,瞟了眼对面的弟弟妹妹,不再作声了。 镇国公见状,朝弟妇拱手致谢道:“辛苦弟妹了,等你二嫂回来后,让她向你道谢。到时还得请弟妹操心一二。” 龚氏摆了摆手:“这是应当的,只要二伯不嫌弃我办事毛糙,弟媳随时愿效犬马之劳。” 散席后,罗三爷追进书房,他想问清楚,二哥态度为何反差这样大,对沈家前恭后倨,判若两人。 “二哥,这是真打算跟沈家撕破脸了,以前您不是忌惮他的吗?”罗炯眉头紧皱,有些担心地问道。 镇国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兄弟坐下了再来聊。 “沈潜那个老匹夫,撺掇曹淳那家伙,几次三番打咱们的脸面。不给点颜色他瞧瞧,还以为咱们姓罗的好欺负。咱们国丈府的颜面何存?”老将军一脸泰然,丝毫找不到先前把人家送上门的礼物,扔将出门的盛怒。 罗炯有些诧异,这短短几个月,二哥态度似乎完全不同了。 遂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若是他在太子殿下跟前进谗言,暗地里给咱们府里使绊子,那可如何是好?” 镇国公面露得意之色,说道:“他没那么大能耐,你是不知道,茗儿在宫中,早为咱们府里铺了好道路,殿下以后不会轻易怀疑咱们的动机了。” “哦?!”罗炯很是意外,连声问道,“皇后她做了何事?” 镇国公眸子一缩,问道:“你可知道,韩国公府如何会跟高家联姻的?” 罗三爷哪里会知道,他摇着困惑地望着兄长。 “是茗儿做的媒!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儿,勇毅公府的太夫人请她为自己孙女做媒。她没提自个的弟弟,而是把太子殿下的表弟给推上了前。”罗燧不由得喟叹道,“得亏她当时机灵。你看,如今东宫地位稳定,也有了皇孙……还好咱们及时打消了念头。” 罗炯顿时恍然大悟,问道:“所以,沈相向咱们府里示好,是只因为他不再被东宫倚重了?” “聂家的姑娘此次受这么大委屈,他沈潜舍不下曹淳这亲家。你以为太子殿下还会在乎他吗?你可知道,是谁先传出曹家丫头害了他孙子的?” 罗炯神情一肃,问道:“谁?不会是四皇子吧?!他那时已经离京了。” “听说里面有韩国公的影子!” “二哥的意思是……” “殿下对沈阁老早就心存忌惮了,想着拆了沈曹两家的联盟。我还听说,沈家大公子在老家先前是订过亲的。姓沈的为了让他儿子,成为东宫的连襟,找人污了那位姑娘的名节,借此理由退了亲。岂料那女子是位烈性的,当时就投水自尽了。她的丫鬟倒是个忠心的,隐瞒身份混进沈家,混成了大房的妾室,这才闹出年初那场祸事。” “照这样说来,姓沈的也蹦达不了多久了?” “难讲!或许为君者,更喜欢用有污迹的大臣呢?!毕竟容易拿捏。他跑来咱们府里,明着是道歉重修旧好,暗地里谁知有什么心思。让自己变得更为有用,是一定的了!”老将军眼里露出不屑的神色。 “二哥,您之前担心的现在应当没事了。有救人的事迹作遮掩,那种隐患差不多可以不计了。”想起哥哥曾经跟他说的,罗炯不禁想为侄儿求求情。 镇国公低头不语,并没把心里的算计,全部告诉他三弟。 之前,担心儿子失踪的事,被人拿来当成把柄,他反对了这门亲事。那混小子也以为,派去南边的人,是去向陆家提亲的。殊不知,这虚晃一招,实则是想逼未来的儿媳,嫁进来后,好好管束那匹野马。尊敬长辈,和睦妯娌,省得家里到时剑拔弩张的。惹急了曹氏兄妹,来个鱼死网破,就得不偿失了。 试想想,因名节被迫娶进的媳妇,即便是有郡主头衔,也不敢随便拿大,飞扬跋扈。只能当个本份贤惠媳妇,善待小叔小姑,做小伏低,弥补对夫家亏欠。那混小子至今还以为,他派到去的媒人,是到扬州去的。 想到这里,镇国公心里不禁暗自得意:幸亏,派到儿子身边的亲随,那天及时报信,抢在那小子开口请求之前,给他来了个似是而非的误导。 可是,镇国公还没得意多久,就得到一则让他左右为难的消息。 侄女替兰蕙郡主带了一些话,让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了,顿时处于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什么?!你是说她不想让罗家为难,要自己说服云儿,亲事作罢?!” “是的,兰蕙郡主还提到,上回萱儿帮她引进入宫的事,说咱们家于她父亲有恩,绝没有让恩人为难的道理……”罗逸萱实在搞不懂,她二伯此时的表情,是欣喜、是意外还是失落。 老将军不由陷入沉思,心里暗道不好。本来他引云儿入瓮,是为了将他俩一军,让这儿媳以后方便操纵。没想到,到头来,反被对方将了一军。 这丫头有点意思……倒是个聪明人!此念一起,对这未来的儿媳,他的兴趣更浓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冷暖 目录: 草木葱 自病愈后,妙如的潜意识里,既怕再碰见罗家人,又渴望有个契机破局。除去药王庙上过一回香,她再也没出过府了。在暗中等待机会,直至长宁宫召她觐见的懿旨传到。 一见人过来了,太后忙把义女招呼了过去,拉着她的手就嗔怨起来:“你这孩子病好了,也不记得进宫让母后瞧瞧?!是许了人家害臊?还是怪哀家让你去掇芳园了?” 妙如哪里敢怠慢,忙要跪下来谢罪,被太后一把扯住了,不让她再做下面的动作。 “让母后见笑了!之前女儿病未痊愈,贸然进宫怕过病气给您。特意等好利索了,才敢到您跟前伺候。”她强装镇定地答道,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 老人家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觉地弯了起来。 咂摸着昨日皇后告诉她的消息,太后心想,这丫头果然是不好意思进宫了。看来,茗儿说得没错!兴许早在上京的船上,这两小儿就互相看对了眼。还是让她来当这个和事佬吧! “唉,合该你跟那孩子有缘!之前还未曾落水时,皇后就在哀家跟前试探过。只是母后顾忌到罗府那位续娶的,在外名声不太好。怕你嫁过去要受苦,没敢轻易答应。不曾想到,老天自有安排。这不,机缘巧合,你竟然还是要嫁到她家了……”说着,老太后乐得眉开眼笑,一副了结心愿的表情。 听了这话,妙如心里微微一怔,一朵疑云飘上头顶。 七夕时,还没见到皇后有半分表示。回来后,结合前次对方的态度,她静下来又仔细琢磨了一番。然后就恍然大悟了。为此,她特意找瑶儿套了话,知道了那天宫宴上的一些情况。原来引荐陆姑娘给她认识。真是皇后无意间说起的。 敢情打一开始起,请她到宴席上作画,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事实证明。之前皇后问他俩相识的过程,并非是她过于敏感。捕风捉影的自怨自艾。 难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让皇后改变了初衷?! 管她呢!只要现在站在自己这一边。以后在罗家,她也不算孤立无援。人与人的情分,可不就是处出来的?!日久见人心,只有凭着本心,以诚相待,她就不相信。水滴还不能穿石! 把心里以前的阴影,尽数抛开去。妙如垂头沉默半晌,然后,“扑嗵”一声,向太后跪下,以表达自己的谢意:“多谢母后为儿臣考虑良多!” 太后眼角目光一轮,示意旁侧的莫姑姑,帮忙把人扶起来。随即,又挥了挥手,把旁边伺候的宫人。尽数打发了出去。 “老实告诉母后,嫁到镇国公府,你心底是怎样想的?若是真不想嫁了,哀家自有法子。让罗家娶不成。” 妙如羞赧地垂下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上。殿中的地板光可鉴人,仿佛能照出她的灵魂来。 在宫里混了一辈子,太后的一双火眼金睛,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见她这副情态,哪有不清楚的?!当作义女害臊默认了,心里不免高兴起来,笑道:“哀家终于等到了,这事得赶紧通知皇儿,让他在温泉宫也乐乐。” 见她把话都说开了,妙如也不再扭捏了,感激地谢道:“妙儿之前还担心,您会下旨赐婚。” 太后呵呵一笑:“你这傻孩子,有泠泉的前车之鉴在,哀家哪还敢乱点鸳鸯谱?这下好了,你是他家上门提亲求娶的。以后自然金贵一些,母后哪能把自己女儿强塞给人家?!” 听闻此言,不觉间妙如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太后什么都替她考虑了,唯独没料到,是罗擎云自个撒播的流言,逼得他爹爹被迫认下的。 “没想罗家那孩子,倒是个体贴的。怕你嫁过去受委屈,特意让他爹爹派人,千里奔袭到南边去提亲。”老人家一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的表情。 她俩正说着闲话,门口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殿门口守着的宫人,忙高声禀报道:“六殿下驾到!” 两人还没回过神来,妙如怀里突然就撞进一个圆鼓鼓,软绵绵的东西。 那童子白白胖胖的包子脸上,有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地乱转。见到她了,当即嘟起嫣红粉嫩的小嘴,嚷道:“姑姑真会骗人,都多久没来看望翔儿了。” 在她身上蹭了起来,姬翔语气里充满了委屈。 果然是那只小胖墩来了,和太后对望一眼,妙如不由地笑了起来。 “你姑姑病了,不说出宫去探望,你反倒抱怨起人家来了。”太后眯起眼睛,声音有不容错失的溺爱。 “姑姑也病了吗?”小家伙歪起脑袋,瞅着眼前的人,问道,“怎么不去泡温泉?父皇就是泡温泉,身子好多了。” 眸中闪过惊喜,妙如忙向太后探询道:“皇兄的病情有好转了吗?” 太后脸上涌现宽慰之色,欣然答道:“可不是?!听说元日那天,还要赶回来主持大朝会呢!” 见没人理自己,姬翔颇为不爽,嘟着个嘴巴,拼命地摇妙如的袖臂,想引起她的关注:“给翔儿带来绘画的故事书没有?” 把视线收回来,妙如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姬翔见状,颇为失望,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控诉道:“上回明明答应过人家的……” 太后及时出声解围:“你姑姑之前不是病了吗?之后还要绣嫁妆,哪有工夫帮你画故事?” 小家伙一听这话,歪着个脑袋,眼睛眨巴眨巴地,不解地问道:“为何要绣嫁妆?” “因为你姑姑,要嫁给你云舅舅了。”突然,殿外传来女子的声音。接着,殿门口的内侍高声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殿中就进来了一群人。 原来是皇后罗逸茗进来了! 把小家伙扶着靠到太后身上,妙如矮身下去,朝对方行礼问安。 罗逸茗嘴角噙着笑意:“平身!皇妹终于舍得进宫了?让本宫好等!”说着。她朝太后福了一礼。 “嫁给云舅舅?”还未从母亲话意中回过神来,姬翔的眸子里盛满了困惑,喃喃地念道。“为什么嫁给云舅舅?” 跟着罗逸茗进来的几位宫人,掩着嘴都偷偷笑了起来。最后。还是凤仪宫的卫姑姑,出声解释道:“禀殿下,年纪到了就得娶媳妇和嫁人。” 小胖墩一听了,急了,从祖母的怀里钻出来,一把握住妙如的手掌:“姑姑干嘛这么着急嫁人,等翔儿几年不行吗?不要嫁给他了。到时嫁给翔儿吧!” 在场的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顷刻间,长宁宫的殿中,一片欢声笑语。 太后指着孙儿打趣道:“罗世子绝对想不到,被自己的亲外甥挖了墙脚!” 皇后也是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慈爱摸了摸儿子的胖脸,解释道:“姑姑不能嫁给你的,亲戚间不能嫁娶的。” “不对,不对!”小胖墩把头摇得跟泼浪鼓似的。“翔儿听说过,亲戚间是可以嫁娶的呀!,高睿家就是这样,他婶婶就嫁给了他叔叔。还有邱承晟,他哥哥就娶了他嫂嫂。” 高睿和邱承晟都是他在崇文馆学习时的伴读。 此话一出,殿中人的笑声更大了。 妙如恨不得有条地缝好钻进去,她随即背过身子,不想让人发现她憋红的脸。 罗逸茗被迫又解释道:“他们成亲了才当的亲戚,你跟姑姑已经是亲戚了。” 小家伙似懂非懂,困惑地望着妙如,一张粉嫩的小脸上满是纠结。 在太后身边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晌午。一起伺候太后吃过午膳,小家伙姬翔也累了,非要留在长宁宫,陪着祖母午憩。于是,罗逸茗邀了妙如,到她的凤仪宫去坐坐。 凤仪宫位于皇宫中轴线上,坐北面南,面阔连廊九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 妙如被带到了殿后的暖阁中,绕过一架八扇楠木雕花屏风,再往里进去便是罗逸萱起居的地方。 吸引住她目光的是,墙上两幅苏州绣,一幅是凤穿牡丹,一幅是梧桐锁清秋。相比前面的凝重华美。里面显得家常温馨许多,让人不由心情放松下来。 把伺候的人遣了下去,皇后啜了一口香茗,好整以暇地慢悠悠地开了口:“前日里,堂妹进宫陪我说话,还递给了一封家书,是由家父镇国公亲笔所书的。” 妙如心里一凛,不由得紧张起来。 特意把自己带到这里,她是来替罗府表态的吗? 在药王庙的那番话,若是转述得好,人家自会体谅她,不欲两边为难的心态。若转述的时机、语气不对,极有可能被人怀疑动机。说她仗着事情已到这步,故意乔张作致摆足姿态。她后来故意提及,罗氏姐妹对自己的恩情,就是想放低身段,争取罗家长辈的谅解。 进门前若不处理好,以后她还不知遇到什么样的困境。 镇国公夫人不用说了,本就对继子不是真心,觊觎世子位和府中大权久矣;镇国公被儿子挑战大家长权威,肯定没好脸色给她瞧;罗三夫人忙前忙后,最后因她的缘故,全成了白忙活。心里肯定有说不出的怨怼。 冷暴力的客气疏离,往往比直截了当的争吵和拒绝,更容易折磨人心。她不想因着嫁人,又回到那种冷冰冰的环境中去;更不希望罗家父子生隙,因为她的缘故,让罗擎云连仅剩的亲情都失去了。是以,她打算孤注一掷冒个险儿,首先在皇后这里打开突破口。 望着她脸上紧绷的表情,罗逸茗想起堂妹的话,心里暗忖,原来她并非对云弟无意,或许是听到什么风声,不想让两方难做罢了!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那此事就好办了。 拿定主意,罗逸茗故意绷起脸来,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皇妹不欲让罗府为难,想劝说云弟放弃?” 第二百五十四章情同 早上出门进宫时,妙如就想好应对之策,早料到她会借此机会,打探自己的真实意图。 既然把伺候的人都遣开了,还带到此等私人地方,看来对方是想要坦诚地恳谈一番了。 朝罗逸茗福了一礼,妙如致歉道:“请原谅兰蕙的不懂事,既然娘娘问起,我就不再隐瞒了。” 皇后脸上稍霁,露出欣慰之色。 妙如理了理思路,然后深吸了口气,说道:“您应当知道,荣福长公主仙逝前,托人到母后这儿,请兰蕙去探望。照理说,为了避嫌,我是该婉拒的,可最后还是去了。一来遵从母后的意愿,二来不忍拂了宗室长辈临终前最后的遗愿。” 罗逸茗点了点头:“皇妹这个举动,本宫甚为欣赏。作为宗室郡主,本就该有这样的气度和悲悯之心。” 她的眼眸仿佛寒夜里的孤星,深邃而幽远,凭白地染上了几分悲戚和怆然。 对着眼前这位六宫之主,妙如的感觉,突然间奇怪起来。以前总觉得,她高不可攀雍容华贵。此时却能真切感到,她华丽外表后面,有颗孤独和落寞的心。 “皇妹继续吧!”罗逸茗的声音,把妙如从迷幻中拉了回来。 “画作快完成时,湖边出现了一位疯女人,突然抢走了画布。为了避免再去趟掇芳园,兰蕙只得上前诱劝,让她把画归还过来……岂料,就发生了意外……这本没什么好谈的。可是,世子爷恰巧就在那儿,顺道救起了兰蕙,还……还用小时候教他的法子,救醒了我……”说到这里。妙如把头低垂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不由地握紧了。 罗逸茗一直平静地打量着对方。见她的神态好似有些不对劲,不解地问道:“是救醒廷表弟的那法子吗?” 妙如点了点头,不敢抬起头来。 皇后心中暗暗纳闷。难不成里面有何古怪不成?! 看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她不由地想起,自己这般大的时候……打住。不能再想了!此时,重要的是,弄清他俩的事情。 罗逸茗沉吟半晌,问道:“皇妹提起这个,意思是……” “请娘娘明鉴:这次纯属意外,绝非人为安排的。怕罗府长辈误会,兰蕙特意跟萱姐姐说了那番话。并不是存心拿乔什么的……”妙如倏地抬起头来,凝望着对方的眼睛。 罗逸茗颇感意外,没料到这丫头。回答得竟如此直白。 撞进眼帘的她那对眸子,明亮之极。有如最澄净的湖水,清澈见底。让这位阅人无数的后宫贵妇,突然间有些糊涂了。动歪心思的人,绝不可能有那般干净明亮的眼神。 想到这里,罗逸茗心里豁然开朗,当下就领悟过来:这是担心罗家怀疑,落水事情是云弟故意为之的。故此来此解释…… 能抛开矜持和颜面。跑来跟她这种身份的人来坦陈辩白,不知是该责她,不知轻重的莽撞,还是该赞她。对云弟一片赤诚之心? 印象中,这姑娘不是个莽撞之人啊!那也就是说……云弟真的俘虏了她的芳心,是以才会奋不顾身,不计后果地,来跟他的亲人,坦白说出这样一番话。 突然间,罗逸茗觉得,心底一块久不碰触的地方,那里有根弦被眼前这举动给拨动了。 见对方的表情有些松动,妙如决定再接再励,诚挚地说道:“本不该跟娘娘说起这些的,只是,怕因我的缘故,让令弟跟家人关系紧张。从小我也吃过苦的,被人猜忌薄待的滋味不好受,情同此心,兰蕙盼望在家中他能快活一些。” 对面的妇人面上有些动容。 她虽得到天下至尊至贵的位置,可是从来没人,能跟她说起这些。更没人替她如此贴心地考虑过。当时自己还没她这般大,就为了家族的利益,嫁给大她近十年的男人,与心仪之人被迫分离。一颗曾经纤细柔弱的心,在这后宫二十多年的腥风血雨中,早磨得心如枯井。直到翔儿的出世,才让她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 怔忡地望着妙如,她眼眸中的神色,晦涩而复杂。 那小子运气不错,竟能找到这样善解人意,真心待他,又肯为两人未来争取的女子。 是了!跟云弟同船上京,一路上朝夕相对,彼此间应该了解得够彻底了。可是一年多过去了,还没提请亲事,这丫头玻璃心肝的人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到这里,罗逸茗站起身来,邀请道:“屋里憋闷,来,陪姐姐到御花园里走走,我以后叫你为‘妙儿’可好?!” 妙如一脸惊喜交加的表情,直愣愣地忤在原地,就是挪不开步伐。 罗逸茗又道:“你虽是圣上亲封的御妹,以后却是我弟媳了。私下就跟云弟一样,叫我声‘大姐’吧!”说着,她伸过手去,拉了那只呆头鹅的小手。然后,展颜一笑,唇角边仿若是三月里的春波,明媚地荡漾开来。 妙如这才回过神来,有种劫后重生的欣喜。随着皇后的步伐,她跟着踱出了凤仪宫后殿的暖阁。 殿外天气晴朗,京城少有冬日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当两人走出来时,二者情状亲密。这让在皇后身边伺候十多年的卫姑姑,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表情。心里暗忖,这兰蕙郡主真不简单!才半天的功夫,竟能让主子牵着她的手了,都能赶上宁王府世子夫人的待遇。 罗逸茗跟妙如边走边聊,让卫姑姑带着宫女太监,在后头远远地跟着。 “之前妙儿用母仇发誓时,是不打算再嫁人了?!”皇后斜睨了她一眼,目光中有和煦的暖意。 妙如没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怕被她打趣,自嘲道:“妹妹当时想的是,就由上天来决定吧!” 罗逸茗的嘴角抽了抽。唇边露出古怪的笑意。 回到太后的长宁宫时,发现那里来了两位诰命。不是别人,正是首辅夫人段氏和谢夫人。她俩结伴前来问安。门口内侍高声通报后,妙如和皇后进入了殿内。 一番请安问候的见礼,然后各自归位就座。见到她俩一同携手而来。段氏随即就想起,前几日镇国公府将她家。送上门致歉的礼物扔了出来的事。心念一起,想借机拿两家的亲事做起文章来。 “这是被皇后娘娘拉到一边,提前联络姑嫂感情去了?!”沈夫人似笑非笑地望着郡主。 看到她的表情,妙如眼前立即浮现,聂锦瑟那张面如死灰的表情。还有她偷偷告诉自己,关于沈府后宅那些腌臜的事情,心里越发不齿沈夫人的作派。 心想。她嫡长孙没了,也不知肃整后院。整天跟没事人一般,到处窜门子招摇过市,心里有些替手帕交暗感不值。她没接过段氏的话,垂头不语,坐在那儿闷不做声。 屋里其他的几个人,只当她是脸皮薄。未嫁姑娘面上害臊,也没跟着打趣她了。 太后见了微微颌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程氏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见到皇后面上的神态。似乎有些不愉,知道她也不喜沈家人。忙主动出来圆场,把话题引了来开,聊起她儿子在江南的事。 “你们还不知道吧?!钟探花的鹿鸣学馆。如今在江南名声雀起。我家廷儿跟郡主的亲兄弟,还有许家公子,如今成了江南学子中,有名的三驾马车。你追我赶的,好不热闹!连格致书院的儒生,都慕名前来淮安求学了。” “哦?!”太后随即来了兴致,朝妙如问道:“你那哥哥叫什么来的,年纪轻轻就能有这般能耐,真不简单!听说,打小就是神童,明年也参加秋闱吧?” 对方恭敬地回道:“禀母后,哥哥是钟家的‘明’字辈,父亲后来帮他更名为‘明俨’。也是明年要参加江南贡院科考的。” 段氏听到此事,总算逮到了发挥的话题。她家老爷直辖礼部,正是掌管科考事宜的。忙上来恭维道:“那敢情好,到时哥哥中举,妹妹出阁,钟家要双喜临门了。” 这话题太后最喜爱听,提到妙如的亲事,立马来到了精神。碍于当事人在场,不好说什么。正好这时,莫姑姑前来禀报,说六殿下醒了。 太后忙打发妙如,去殿内瞧瞧她的小孙子。后者应诺离去。 待她走后,太后朝罗逸茗问道:“镇国公府可有商量好了,打算什么日子去下聘?” “提亲的人还在回来的路上。等拿到庚帖,婚期还得钟家那边定。秋闱在八月中旬才结束,往回赶至少得一个来月,想来要等到九月份,才能把人迎进门来。” “大半年时间备嫁,也算不上慢了。皇家郡主出阁,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是得好好准备。哀家没亲生女儿,早就拿她当自个亲生的了。年后召素安居士进宫,大家好好合计合计。备嫁的事就不劳你操心,当好她的婆家人就行了。” 在旁听着的沈夫人,心里暗暗心惊:没想到太后竟然这般重视她。有她亲自过问,这嫁女的声势,比公主也差不到哪里去了。以后有曹氏的好戏看了!她眼珠一轮,想到回到家里,该如何调教那个不听话的二媳妇了。 程氏心里此时却五味杂阵,这丫头果然是个有后福的,能得太后这般看重。若当初爹爹不那么坚持,要断了杨氏那边的瓜葛,兴许这般荣耀,就是自个儿家的了。 这丫头地位虽已是郡主,难得身上没半点骄奢之气。得找个机会,把她请到府里,让婆母提前瞧瞧,了结她老人家一桩心愿才好。 倏地,她猛地想起岁初外甥来拜年时,好似曾夸下的海口:年内或明年解决终身大事。 知进退,多为别人考虑,不在乎对方家中官位大小…… 谢夫人暗暗心惊,他说的可不就是钟家丫头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通房 程氏心底的疑问,不久后就得到了解答。 从长宁宫出来,皇后就把舅母请到了凤仪宫。穿过前殿的广场,拾级而上,罗逸茗突然问起她关于沈夫人的事。 “尚书夫人怎会跟沈夫人一起的进宫的?” “哪里是臣妾要跟她一起的?车驾在西华门等候时,恰好迎面碰上了。怎么?娘娘如今也不待见她了?”程氏连忙撇清道。 罗逸茗压低声音,说道:“以前仗着陛下宠爱,沈大人生出不少事来。几次把矛头咱们镇国公府,这次借风弟的母亲又来生事。没完没了,想挑起太子殿下,对咱们母子生出忌惮之心。” 程氏扭回头去,斜睨了一眼身后离得老远的随从,在甥女耳边轻声提醒道:“你舅舅交待,对付这等小人,宁愿远之不可拒之。防的就是他狗急跳墙!” 罗逸茗点了点头,谢夫人又添了句:“相公说,殿下现在的心思,越发不好猜度了,似乎有把沈首辅宠成谄臣的趋势。” 皇后的目光微缩,心中不由暗暗一惊。 原来,太子对罗家还是不太放心。也不知当初派云弟,千里迢迢接回来钟家那丫头,有没有点算计在里头。听说,她小时候就为殿下所救,以前还帮他画过贞元皇后,那幅画她还在陛下那儿见过。 这样也好,有信任的人在身旁替他守着,倒可减少有心人对罗府觊觎和中伤,不失为一个制衡的法子。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表情微松下来,领着谢夫人就往暖阁里面走去。 “对罗钟两家联姻,舅母怎么看待?”把宫人都遣下去后。罗逸茗出声问道。 想起刚才在长宁殿,这甥女跟郡主状似亲密的样子。程氏哪里还敢说出相左意见,忙把这对小儿女夸了一通。 程氏感叹道:“活该他们有缘,当初廷儿被救起,可不就是他俩合力的结果?!老天冥冥中早有安排。” 罗逸茗的眉眼弯起,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您看这兜兜转转的,还是跟云弟走到了一起。”她心情很愉悦,仿佛心口惦记许久的大事出结果了。 “我想啊,云哥儿怕是早就上了心。”接着。程氏把年初罗擎云,跟他外祖母保证的话,告诉了外甥女。 听到弟弟许下的承诺,罗逸茗不觉在心底暗暗埋怨:这小子怎地这般不知轻重。难道他不知两年前失踪的事。掀起过一场风波吗?还敢这般张扬。 “他上心也是边关回来之后的事。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那丫头跟他同船进京,两人朝夕相对多日。当时在船上,云弟还不知道两人都退亲了。还要认人家为义妹呢!钟丫头当时并没拒绝。”她把从父亲信中所述的情况。告诉了舅母,省得无端生出些不必要的猜疑来。 “此话当真?!”谢夫人有些吃惊,猛地抬起头。 “我找薛小将军的妻子苏氏求证过,说云弟回来后,当着殿下的面说的,还被薛小将军他们打趣过。”罗逸茗知道她担心什么。安慰她似地一笑。 “云哥儿失踪后,我带着廷儿琪儿在云隐山替他吃斋时。碰到过钟家那丫头。还提起过曹家退亲的事。” 听到这则消息,罗逸茗越发肯定,是自家兄弟先动的心思。 “是啊,云弟那时许是对人家有了好感,想用法子试探一二。没想到她并没坦陈自己退了亲的事,难得她能有这般清醒和自矜。” 程氏此时心中,感到万般羞愧:是啊,若那丫头早就有意,何必发重誓绝了别人的念想。她的亲家许艾氏,之前对那誓言也是有些顾忌的。自己把这孩子想岔了。 “云弟早年失去母亲,性子难免有些偏激。可惜我又不能常出宫教导于他。妙丫头的性子持重,配他恰恰好。以他两次逃婚的决心看来,若是换女子,两人恐怕不会等到现在,才来孤注一掷。”罗逸茗说得云淡风清,话语里却别有深意。 程氏猛然惊醒,明白了对方的苦心。 这是怕她为许家的事,心里存了对郡主的芥蒂。 是啊!若是苦肉计,这两人为何早不去用?完全可让生米先煮成熟饭了,再逼他爹爹承认。何必再扯出什么陆家姑娘出来。 此类话题也被罗擎云的挚友,忠义伯府三公子丁锦骅问了起来。 那是大年初五,丁府里宴请春客,作为从小玩到的发小,罗擎云自是到忠义伯府赴宴。 丁老伯爷已喝得酒酣耳热之际,打趣起小辈来。 “可惜我再没孙女了,要不也招你做孙女婿。谁也没想到,你小子会被人退亲。” 三少爷丁锦骅跟着起哄道:“祖父您有所不知,小时候有位算命的道士,帮我俩看过相,说我一生顺遂,妻贤子孝。说他姻缘波折,劫后才有大运。” “得,知道你的福气大,显摆多少次了。”罗擎云斜睨了对方一眼。 丁锦骅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问道:“瞧你一路曲折的情路,兄弟都替你着急。若早知你对人家有意,让你嫂子帮着牵线搭桥好了,她跟郡主可是手帕之交。” 罗擎云摇了摇头:“大丈夫追妻,何需假旁人之手?若是那样,岂不是显得,兄弟我太窝藏无能了?” “那后来为何又肯让我,帮你散布那些流言,不就是逼钟家姑娘点头吗?” “父亲都到扬州提亲去了,不把此事及时抖出来,再也来不及了。”罗擎云悻悻然地答道。 “谁让你这般磨叽,他再不去提亲,你打一辈子光棍不成?!兄弟今年贵庚了?”丁锦骅睃了他一眼。 罗擎云脸上没半分愧色,腹诽道,谁让爹爹自个存了私心,招惹来曹家人,耽搁了自己抱孙子。 再说了。那丫头也是古怪得很,说什么要看值不值得嫁。不管什么流言、闺誉、家族利益……若没有前面那番努力,只怕即便是被他当众亲了抱了,也会到庙里躲起来的。 想到这里,他又忆起上次见面时美妙的感觉,十分想尽快见到她。只是这样与礼法不合。如今两人虽已订亲,她整日关在府中绣嫁妆,说是撷玉书院的绘画课程,也要改成十天去一趟。见上一面简直难于上青天。 “过两天,嫂夫人要去郡主府的参加宴会吗?”突然想起这碴儿。罗擎云眉头一扬来了精神。 “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嘛!有什么话想带给她,拙荆可以帮你一把。”丁锦骅倒也爽快。 罗擎云一喜,在他耳边低语地交待了几句。 年后正月十五之前,各家各户都忙着请春客。雨笼胡同的郡主府也不例外。 只是在京里。钟谢氏和妙如的亲戚并不多。宴席上来的,多为平时有走动的几户人家。当然,主要是妙如以前相厚的闺中密友。 而今她订了亲。自是不太方便出去走动。钟谢氏正是想到这点,特意把那帮年经媳妇请到府里来。想让她们自己之间,多聊些做人媳妇的话题,免得到时进了罗府,闹出纰漏来了。 后宅妇人聚在一起,话题自然离不开各府家长里短。 “最近怎么没见到你的馨悦表姐?”谢玉琪出声问旁边的薛菁。 “她啊?你不知道吗?锦乡侯府闹着分家。连大房三兄弟都要分开了。她忙着四处找宅子。你也知道,卢榜眼如今在翰林院……” 坐旁边的傅红绡很是意外:“哦?太夫人在怎会闹分家的?不怕别人笑话吗?” “也该分了!老侯爷都不在了。二爷阵亡让二夫人,一直对她嫡出的大伯不满。加之她表妹的怂恿,锦乡老侯爷虽留有遗言,嫡母还在,不让三兄弟分家。如今二爷不在了,三爷长年在外为宦。分与不分是一回事儿了。”她的婆婆在旁解释道。 “那是谁提出要分的?” “还不是三夫人,邱三爷让她留守京中伺候高堂。而她相公在任上的庶子庶女,早就成群了,恐怕都认不得她这位嫡母。” “你们说的邱三爷,可是以前跟杨家退过亲的那位?” “可不是,邱三夫人是二夫人娘家的表妹,当年三爷还为她闹过一场绝食。没想到人老珠黄,就被人扔到一边了。当年多恩爱啊,为了给她洗清污名,三爷没过几年就为她挣了个诰命回来。” “要我说啊,当时她不该让通房跟到任上去的。如今可好了,男人变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关键不在这儿,那通房是她婆婆送的。若是自个陪嫁丫鬟当通房,有卖身契在手里,哪会这样被动。还不是生不出儿子,被她太婆婆强行留下来伺候翁姑。” “要说,还是男人靠不住!情浓时山盟海誓,遇到子嗣就退缩了。” 这番话听得妙如胆战心惊。 可不是嘛!她爹爹就这样,甭管当年林氏为他付出多少。真相大白时,还不是装鸵鸟,舍不得让仪弟受拖累。还有汪家,嫡子没生出来,庶子就先出世了,幸亏没嫁到他家去。 只是不知,罗擎云以后会怎样?他有通房吗? 若是镇国公逼他,会不会纳妾讨小,先弄个庶子出来?通房如果是曹氏那边的人,那就麻烦了。前两天二伯母暗暗提醒,要她写信回淮安,拨几个家生的小丫鬟过来。等到嫁过去后,必要时用自己人当通房,总好过让罗府备的抢了宠。 一番话让她很憋闷,嫁到罗府,这个问题不可避免地要摆在眼前了。 牙刷与男人不与人共用,这是她的底线来着。 想到这里,妙如不由紧张起来。只怕到时,连皇后都不会站在她一边了。谁让这是世家中的潜规则呢! 看来,嫁进罗府不是战斗结束,而是战斗才刚开始。 第二百五十六章观念 “你这家伙,口风好紧啊!若不是夫君说了出来,还以为你真的是被迫要嫁给他呢!正打算前来安慰几句。说!到底是怎样开始的?” 把吃春酒的宾客都送走后,妙如无奈之下,被迫面对留下闺蜜傅红绡,单独接受她的连番拷问。 妙如亲手端起茶盏,赔罪兼讨饶地递了上去。 “也不是有意要隐瞒的,你也知道,他家那种情况,我之前也没下定决心。后来,机缘巧合,让他破了我的誓言。”说着,她脸上有些发烫,不知该从何解释起。 不置信斜睨了好友一眼,傅红绡愤然道:“我记得,以前有人朝相公索画……我还替你隐瞒了过去,是不是从那时起,那位就上了心的?” 妙如嘴巴张得半开,实在有些佩服她的想象力。过了半晌,才摆了摆手说道:“那时大家才多大啊!也是那时起,他还撕了一幅我送给别人的画,骂过我的呢!” 傅红绡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说叹道:“知道我听到传言时,当时是什么感受吗?我是又气恼,又庆幸,恨不得立刻找来向你求证,只可惜那里要赶到温泉庄子,陪婆母她们到昌平住一段时日。” 妙如托着腮,反问道:“你气恼什么?没告诉你的缘故?” “本打算,让你当我弟媳的,谁知被那家伙截了胡。”她佯装不忿的说道。 “你弟媳?”妙如惊得嘴巴合不拢来,随后醒悟过来,知道是被她打趣了,不以为意地摇头哂笑起来。 可傅红绡却是一脸正色:“说真的,我小弟跟你双生哥哥是同窗好友。咱们俩又是手帕之交。不过,这个念头在你被封为郡主时就打消了。早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我弟弟配不上你!” “就知道打趣我!什么非池之物。我有几重斤两,姐姐还不知道?!”妙如脸上微露惭意,“我只是觉得,傅小弟年纪太轻,你知道,我从小……” 傅红绡连忙接过话头:“知道了,相公也是这样说的。娘亲和祖母都挺中意的,说绎弟就需要一个懂事的来管住他。” 妙如有些哭笑不得,心里暗想。是不是成过亲的,都喜欢到处帮人做媒?! “不过,说正经的,若是换了一个人。我恐怕就光去气恼了。可听说是他。相公和我勉强可以接受。”说着,朝对方瞥了一眼,傅红绡意味不明地朝她笑了笑。 “这是为何?”妙如惊讶地抬头望着她的眼睛。 “他跟相公算从小玩在一起了。相公弃武从文,难得跟他投契,一直相交。就因为他洁身自好。记得相公说过件事,他姐姐刚封后那会儿,有人想害他拉皇后下水。乘他喝醉时,玩了‘仙人跳’。结果他不上当。让人追杀被迫躲进了勾阑。后来,见了眼神乱瞟的女子就闪。靠近那种地方都绕道走……”悄声在妙如耳边告诉她后,傅红绡感叹了句,“你不知道,五陵子弟,能洁身自好的不多。这也是相公愿跟他交往的原因,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妙如一脸震惊,她想起件事来。那年在马车前救起他,身上可不就满是脂粉味?!当时庚叔还说,肯定是喝花酒欠人酒资被追杀。原来,是让人玩了“仙人跳”啊! 那也就是说,有了前车之鉴,以后被女人赖上,或喝花酒的机率很小了? 妙如有些哭笑不得,这人的经历,还真是……咳……咳……丰富多彩啊! 她忽地又记起一件事来,当初他可不就是,想花了大笔价钱,从丁三公子手中买走那幅奔马图。是傅红绡不肯,才作了罢的……后来,听说被薛斌坑了一笔银子。 也是被人骗了!难怪当时他是那么愤怒,当着她的面,把画作撕得粉碎。 真是让人难以忘怀的青葱岁月。 “对了,不说这个了!你哥哥还没有订亲吧?!”傅红绡的声音,把她从往事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应该没有!”妙如有些意外,问起明俨作甚? “相公家三姑母的婆家有位侄女,如今年方十三。知书达礼的,人也长得也不错。不知说给你哥哥如何?” “她家是做什么的?”妙如立刻来了兴致,明俨的亲事曾几何时,又成了她温暖的负担。 “她伯父是安远将军,她爹爹是太仆寺少卿余大人。祖上本是世袭武将,只因她父亲是嫡幼子,走了科举仕途。想找个书香门第出来,体贴知冷热的。相公那边的姑母说,那姑娘颇有志气,说不想进高门大户,只看对方才情和人品。她祖母极疼爱这姑娘,不想找寒门子弟或家庭关系太复杂的,让孙女受苦。我想着,你家里的情况正合适。” “可我家里关系还不复杂啊?!不说二妹和二弟跟咱们兄妹俩,有上代的母仇。就是宋姨娘至今没扶正,心里有怨气。家中三兄弟,是三个不同母亲生的,你确实她处理得过来这些关系?哥哥将来可是要继承五房宗祠的。” “没正经婆婆就算不得什么,小姑娘年纪还小,正想到你们撷玉书院读书呢!这样吧!写信跟你家人探探口风,先看要找哪样的。到送嫁时再相看吧!反正还有素安居士把关不是?!” 妙如点了点头,觉得她的话也是在理,心里荫发了想见见这姑娘的念头。 此时,傅红绡的贴身丫鬟豆儿过来,朝两人福了一礼,禀道:“三奶奶,栗姨娘从家里捎话过来,说三爷今个儿跟朋友们,到温泉庄子上去了,晚上就不回来了。您不用着急往回赶。” 傅红绡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正好,在咱们府里用晚膳吧!咱们姐妹好久没说过体已话了。”妙如极力挽留她。 傅红绡摆了摆手:“这可不行,竩儿还在家里呢!栗儿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栗儿?是以前你身边的贴身丫鬟栗儿吗?给她开脸当姨娘了?”妙如一脸怔忡。 “是啊,我生竩儿时,她帮着伺候相公。后来就有了柔儿,我跟婆婆提议,抬了她的房,现在在家务上很能忙到我。”傅红绡感叹道。 妙如顿时无语凝噎,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能古代女人把自个当成男人的附属品,传宗接代兼伺候是理所当然的,与爱情无关。是以,不在乎是否有另一位女人,跟她担当同样的责任。 像傅红绡夫妻感情那么好的,都避免不了通房、姨娘,最后还扶持成亲信,当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可这样能说他们之间没爱情吗?观念如此而已。 或许古人对“性”的理解,更贴近原始的意义。现代人则从精神上拔了高,赋予了更为圣洁夺目的光华。 作为现代灵魂,她该怎么适应那种观念?与人去分享自己所爱之人,把身体从精神上剥离开来? 见她沉默不语了,傅红绡不知对方在想什么。随即她就记起,出门时相公的交待。悄声在妙如耳边说道:“有人说一个多月近没见到你了,想得紧!想约你在上元节那天,在醉风楼的里间等你。那天我来接你吧!酒楼我大嫂已经盘下来了,从后院进很是隐蔽。不会被人发现的。” 妙如也觉得,很有必要跟罗擎云再见上一面,摸清他的想法,遂爽快地应了下来。 上元节这天晚上,妙如特意打扮了一番,跟二伯母说起,傅红绡约她去看灯的事。 想到侄女下半年,就要嫁到罗府了。以后再没这般轻松的心态了,钟谢氏就打发织云、莲蕊跟着,还派了两个护卫,一行人收拾等当后,施施然地出门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人头攒动。跟冬眠动物一样蛰伏了几个月的人们,像潮水般涌到外面。一路上,流光溢彩的灯盏,绚丽夺目的烟火,把整条大街装点得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下了马车后,妙如望着眼前的景象怔忡。不禁想到八年前的情景:那位不及弱冠的少年,牵着她的小手,也是这般徜徉在人流灯海中。 想不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诗句,成了他俩宿命缘分最好的注解。 想起往事,她心头不由地涌上一丝怅然,随后又摇了摇头,甩掉这些恼人的情绪。 她这落寞的身影,不出意外的落入,旁侧在蓬莱仙楼顶层站立的男子眼中。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 这时锣鼓咚咚,踩高翘队伍眼看着要从前边过来了。妙如带着仆妇丫鬟和护卫,退让到了一边。 突然,一位身着青布夹袄的丫鬟走了过来。 “是兰蕙郡主吗?我家奶奶在蓬莱仙楼的顶楼等着您呢!”那丫鬟上前一礼,恭敬地说道。 “不是说在醉风楼吗?”织云出声质问。 “奶奶说,醉风楼订不到满意的位置,新地方顶层的视野更好。”那丫鬟伶牙俐齿地解释道。 第二百五十七章隐忧 众人进去一看,楼里的客人竟然不多。 莲蕊不由得有些奇怪,问道:“今晚每家酒楼都宾客盈门的,这楼怎地那么反常?” 引路的丫鬟笑吟吟地答道:“三爷和三奶奶把顶层房间,都包了下来。说是最怕有人打扰,坏了看灯赏月的兴致。” 织云暗暗咋舌:“果然是有钱人!” “是因为这个,才从醉风楼换到这边了?”莲蕊接着问道。 “这位姐姐,您可真厉害。一猜就中!”青衣丫鬟侧着脸,望着她恭维道。 到最顶层的大堂,早有一三五个仆妇候在那里。见妙如她们来了,忙过来服伺候,有位眼熟的丫鬟见了,紧接着,就敲开靠近街边最左的那个包间。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傅红绡和一位斯文俊雅男子走了出来,正是忠义伯府三少爷丁锦骅,前些年妙如就已经见过了。 双方一番见礼,相互寒暄问候。接着,妙如就被他们两口子,引进了厢房中。 郡主府的两个护卫在大厅堂门口守着。莲蕊和织云则由被丁府仆妇留了下来,在靠近走廊的那间厢房,陪着一起吃酒。傅红绡牵着挚友的手,一同进了第二格的雅间。没说到几句话,妙如就被对方,冷不迭地推进了第三间厢房。 原来第二间和第三间,在里面有暗门相通。 妙如摇了摇头,心里满是无奈的滋味。 开门走进去,窗边立着一个人,交叠着一双长腿,斜倚在靠街边的窗棱上。外边色彩斑澜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一双眸子。有如子夜的星辰那般闪烁夺目。 妙如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剑眉入鬓,笔挺的鼻梁下面是张四方阔嘴,嘴唇紧抿,显得下巴线条刚毅。体格威武,有着男性特具的阳刚魅力。 他的相貌,若放在这时空的审美观下衡量,绝对不是最受追捧的。可是若拿到二十一世纪,极有可能被挖掘成为男模,或者硬汉之类的型男明星。 见妙如一进门。就直愣愣地凝望着他。眸子映衬着外头烟火,仿若跳跃闪烁的星光,将她的脸庞更光彩夺目。罗擎云眉峰蹙起,以前存在于心困惑又起。眼前这女子真是个奇怪的存在。 有时镇定自若。甚至可说是深谋远虑。就像这次。让他堂妹带话给父亲和大姐,以退为进,仅为了争取一次表达的机会。让人能静下来听她述说。可就是这样看似荒诞的机会。把两人暧昧不明的过往,敞开在了阳光底下,毫无畏惧地接受各方人士的审视。 连他都怀疑,当初自己真没私心吗? 答案是否定的。从边关回来时,曹家退亲的念头曾多次在脑海中闪现,以至于从叔父口中得到证实。他都不相信,已经美梦成真了。是以。在船上会几次三番地试探她,就是下意识里有过那一点点企盼。尤其是看到她一副在室女的打扮时。 当初她是坦荡的,所以在她的表述下,自己也成坦荡的了。成了位替对方名节考虑,毅然认义妹的谦谦君子。她进宫的一番表达,不仅说服了大姐,甚至连舅母对此事也都释怀了。 她有时又是迷茫的,就像刚才在街上,懵懵懂懂站在那里,像个无助的孩子。她好似经常处于这种离魂状态。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喑哑。 妙如神情一凛,点了点头,记起此行的目的,快步走上前去。 见她过来了,罗擎云直立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她旁边。没有像上次那样,牵手或搂抱。妙如心里暗松了口气,心想,到底还是世家公子出身。上次或许是盛怒之下的发泄吧! “还以为你不肯来的,听说你答应了,我把整层楼都包下来了。”平静无波的眸子深处,有暗潮在汹涌。 妙如收敛心神,答道:“原不想来的,只是有些事情,想打听清楚了,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才好。” 看她说的郑重,罗擎云心底一沉,有种不妙的感觉。 “哦?什么样的事情,说出来听听,是关于罗家的吗?” 妙如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在心里反复掂量后,她才出声小心翼翼试探道:“你也知道,我打出生起,就没了亲娘。自是没人教导,又找不到可信任的人来解惑。想到罗家也许有类似的情况,就想着来跟你讨教一二。若触了你逆鳞,或是不合规矩和体面的,请切勿见怪。” 罗擎云心中一喜,原来最信任还是他,心情不由得好了些许。又见她表情肃穆,面上也跟着凝重起来,遂点了点头,以示给对方的慰籍。 瞥了他一眼,妙如开始娓娓道来:“祖母去世时,二妹的母亲突然间容不下我了。头几年一直不太明白何缘,后来有人告诉我,说是身份的原因。当时我就不明白,一个女孩子,她为何要计较嫡长名份,那个重要吗?” 见是说的她自家的事,罗擎云心里放松下来,唇边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答道:“她不是在乎你的嫡长身份,而是计较她的继室身份。若你哥哥当时留在身边,估计比你还惨……” “这是为何?”妙如自然知道里面的答案,但还是希望能从他口里把话说出来。 “嫡长子担起宗祠祭祀传承任务,身份贵重,被人忌惮也是必定的。一般抢的就是这位置。”这方面,他的感触似乎颇深。 “罗家也是如此吗?”她反问道。 “也是如此,我继母她倒也是想抢,只可惜没那个本事和运气……” 突然他的笑容僵住了。 曹氏肯让她侄女主动退亲,当时可不就是以为,世子之位早已是她儿子的囊中之物……那后头嫁进来的媳妇,势必会成为她的眼中钉……这丫头,是担心嫁进去日子不好过吧?! 想到这里,罗擎云突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从继母进镇国公府不到一年时间,就生下他的弟弟擎风,曹氏兄妹就打起这主意。起先祖母还在,有人管束她。祖母一过世,这府里就开始乱套。她甚至开始联手庶出的大房的妯娌,在府里兴风作浪。还是三叔后来告到爹爹那儿,以庶支理应分府出去为警告,才让大伯那房的人慢慢消停下来。 此事后来在京城上流圈子里慢慢传来了。是以他虽身份显赫,真正主动上门说亲,舍得把女儿嫁进府里的大户人家并不多。以至后来搅黄三婶找来的那些人家,他略施小计,就把人家吓退了。 想他婉若游龙的凌霄公子名满京城,至今却还没说上媳妇。虽然后来背后有他的动作,早年却跟家中这样一位继母,有着不可推脱的关系。 以前不是没有想过,世子夫人的位置不好坐。毕竟他还利用这点,让众多名门贵女望而却步过,搅黄了一桩又一桩的结亲意向。 只是当心上人也要面对这问题时,他又无法给出完美的解决办法,这让他很沮丧。 跑来跟自己说起这个,她心中一定是充满恐惧的! 他不由得烦躁起来,见她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的。” “我倒不担心这个,在她手里能受什么委屈,只怕……只怕……”突然她话锋一转,说起另件事来,“这两年我都在东奔西跑,府邸也是去年才赐下的,身边贴心的人就莲蕊一个,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她没说下去,拿眼睛偷偷瞥向对方,看他是否有异状。 是怕势单力孤,以后在府中处处受制?还是说,想把贴身丫鬟,提前送入府中当通房不成?罗擎云心里暗忖,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不对,她刚才都提过嫡长身份,一定不会希望通房先诞下子嗣。可爹爹这么大年纪了,曹氏在旁虎视眈眈,若是通房怀上,绝对不会打下来的。 他抬起头来,不解地望着对面的她,说道:“新人你慢慢调教就是了,不是还有半年吗?以后若有什么可信任之人要进府,就以我的名义弄进来,不占用你陪嫁丫鬟的名额。” 他说得云淡风清,对方却听得一头雾水。 妙如很是沮丧,搞了半天,还是鸡同鸭讲。 可又不能表达的太直接,说她不打算准备通房丫头了。理由是一来没年纪合适的,二来值得信赖的缺少……同时也无法暗示他,要防着心曹氏那边塞通房进来,将来挑拨两人的感情…… 算了,还是进门以后再说吧!现在没那个身分立场,说什么都是不尴不尬的。 这一拖延,没想到埋下了个隐忧,在她将来的生活,掀起过轩然大波,此乃后话。 见她脸上郁郁之色不减,罗擎云很是头痛,暗地里下定决心:打算回去跟丁锦骅再打听打听。看她们那帮闺蜜,私底下担心的都是些什么。既然不担心嫁进来后,势单力孤,那她眉宇间纠结的又是何事? 第二百五十八章烟火 为庆贺上重磅推荐的加更! 罗擎云想到此处,脸色稍霁,朝她招了招手:“来,到这边来看看的风景,不提那些不开心的,将来的事以后再去愁。百度搜索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你只要知道,信任我就够了。” 妙如点了点头,住窗边稍稍前挪,问道:“不会被下面人看见吧!” “不会!”他一把拉过女子的手,把她推在前头,然后放下手。站在她身后,俯下身子轻声低语道:“外面光线太暗,照不到咱们的脸面,况且楼层又高,别人认不出来的。” 他的声音好似从她耳后发出,像情人间亲密的呢喃,妙如的耳根立刻烧了起来,有些发红发烫,不敢回头去看他。 “看,那个地方就是等会儿,要放烟火的地方。酉正时分开始,年年如此。”罗擎云抬起手来,指着不远处一道牌楼,对身边的人说道。 墨染的夜幕中,远处近处点点的灯光,和天上的繁星相映成辉,一轮明月冉冉升起。浅柔圣洁的光辉,铺洒向大地…… 还是来这时空以来,第一次在月明的夜里,登高远眺。 妙如从来没想过,有人会陪着她一道看烟火。两人一起举头观月,望尽天涯路的,原来是这般美好。此刻,她心里溢满安宁,幸福的感觉。仿佛柔滑如丝般的温泉水,从身上缓缓流过,不由地生出一种此刻永恒的贪念,痴心妄想这一刻不要马上过去。 突然,前面“嘭”的一声,火光拔地而起,把妙如吓了一惊,本能地连连后退。 不期然。就撞到那个宽阔的胸膛。身后的人伸出手来,帮她定住了身子。站稳后她道了一声谢。然后。就立直身子,避免和他再有过多的碰触。 身后之人也没后续动作,妙如心底暗暗吁了口气。真怕他跟上回那样,顺势就了贴过来。 她哪里知道,罗擎云背后交握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拼命提醒要忍住。心里暗地告诫自个不要冲动,上回险些吓坏她了。 天知道,他多想俯下身子拥她入怀。凑到唇边一亲芳泽。 听她刚才说的那番话,是担心嫁过去后,没人倚靠,留她孤身作战吧?!所以才一副心事忡忡的忧郁模样。他更不能给人以顺便、轻浮的印象了。 接连几下“砰砰”之声。烟火直冲到半霄中。顷刻间。红橙黄绿青蓝紫五光十色火花,次第喷薄而出,京城的夜晚此刻。被烟火点缀成色彩斑澜,梦一般的世界。 在斜后方的罗擎云怔怔打量着身前的女子。万紫千红的光影,在她白玉一般的脸庞上,照映出忽明忽暗,如梦似幻的光影。整个人有如伫立在波光潋滟中,凌波起舞的芙蓉。 涉江采芙蓉……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嗯,以后一定要教她学会游水。带到醉音湖里去划船。 此时,妙如却在喃喃自语:“真漂亮,好久没见过了。” “你以前见过吗?”罗擎云冷不丁地来了这样一句,语气有晦暗不明的意味。想起她刚才在街边,直愣愣惆怅的样子。 “见过,以前跟姐妹们一起看过烟花……”她转过头来,粲然一笑。 罗擎云脸有愧色,还以为她小时候,被嵘曦公子带出来看过焰火。心底随即又冒出个声音:她都放下了,你怎么还放不下?!人家宁愿病倒,都不愿再去一趟了。你还有什么欲求不满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激动起来,在一旁絮叨起来:“京里元宵都会放烟火,百官也会放假,以后每年都带你出来观灯,可好?” 妙如一怔,旋即想起,以后每年的此日,可不就是都跟他在一起了,突然有种美梦成真的感觉,心里溢满了甜蜜,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仿佛能感知她心绪的变化,罗擎云从衣襟摸出块白玉双鱼佩,握起她的手直接放在掌中。那玉佩镂空雕琢而成,做工精致。鱼鱼首尾相向,边上波纹云纹。凝脂半透,润泽沉稳,触手有温润之感。还带他的一丝体温,看上去年代不短。 妙如愣过神来,有些不解望着他。 “这是罗家的祖传玉佩,代代宗妇相传。娘亲临终前交到我手里的,说是成亲时,要给新媳妇收着。”罗擎云怕不肯接受,帮她合起了手掌。 妙如神情复杂,心底五味杂陈。此般做法虽是不妥,但这份信任的托付,倒让人有几份感动。 见她收下了,罗擎云心底松了一口气。 昨天父亲把他叫去,交待了他亲事的安排。言语间暗示,此次暂时放过自己。希望新媳妇进门后,能尽快让他抱上孙子云云。 这番话让罗擎云有些忐忑,父亲竟然半句不提,让新媳妇主持中馈的事。 虽然妙儿的郡主身份,不必像一般世家的媳妇那样,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可是,以他对曹氏秉性的了解,只要她还攥着管家权不放,明里暗里搞出些糟心事,还是易如反掌,躲都躲不掉的。 就像上次她打着父亲的名义,破天荒地送了两婢女,说是要给他当通房。那两位长得貌美如花,还一副烟视媚视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的女子。 要不是让他找到错处打发了,说不定真爬上他的床了。也幸亏前几年,曹氏打定主意让自己侄女嫁进来,才没在十四岁时给他安排通房。反把母亲临终前,留给他作通房的贴身丫鬟,借故都打发出去了。 若先于妙儿怀上,以后捏着他的妾室和庶子,肯定会再兴风作浪。处处给新媳妇气受。这事可得要稳住了。 想到这里,他心虚地望了对面女子一眼。 烟火放完,妙如提出要离开,罗擎云一把握住她的手,说道:“回去后,不要太操心。你已经让大姐改观了,舅母也乐见其成。下月初,舅舅做五十大寿,外祖母想要再见见未来的外孙媳妇,跟你说说体已话。到时,你得出门去一趟,让她老人家好了结心愿。” 妙如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两人又是一番依依惜别,直到隔壁间,傅红绡的声音传来。妙如才羞红了脸,挣开他紧握的手,打开门立刻出去了。 “郡主,你的脸上怎么这红?像烫着了似的,不会是烟花……”出来的时候,莲蕊在主子耳边问道。 妙如摸着面上,一脸怔忡,反问道:“很红吗?刚才跟丁三奶奶打闹,涨红的。不碍事,反正等会下楼有面蒙遮着。”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酒楼。 出口快要上马车时,突然,对面传来个女子的声音,妙如听着觉得耳熟。 “是兰蕙郡主吗?” 她转过身去,一少妇俏生生地立在对街的马车那儿。 那女子也戴着面蒙,莲蕊眼睛尖,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的贴身婢女,在妙如耳边小声提醒道:“是聂家二姑娘,沈家大奶奶!” 原来是聂锦瑟! 她正要应答,跟对方打声招呼,那头醉风楼的门里,走出来一位年轻男子,来到她身边,当众替她紧了紧斗篷襟口的风扣。两人情状甚是亲密恩爱。 妙如当场怔住了。 聂锦瑟带着那男子,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郡主认不出我了?”她揭开帏帽一角,露出了面容,然后又迅速放下。 妙如回过神来,掩饰道:“原来是沈大奶奶!天太黑,周围又太吵,不仅没认出来,也没听出来。” 又问道:“你们也是来看烟火的?” 聂锦瑟这才把身旁的男子,介绍给妙如:“这是我夫君!” 妙如错愕,扫了对面的沈公子一眼。从纱幕中看去,长得文质彬彬的,一副斯文俊秀的样子。年纪二十出头,虽没旭表哥芝兰玉树般的仙姿,倒也算是个青年才俊。 沈浩然听到妻子介绍,忙向郡主行礼,并问道:“郡主也是来看灯的?” 妙如颔首回礼,答道:“不是,被丁家三奶奶约来的。” 心里却暗忖,原来这位就是沈大公子。难怪聂锦瑟即使是痛失爱子,对聂家也是副既憎怨又难舍的姿态。他们夫妻俩这是和好了? 想不到这沈大公子哄女人,倒有几分手腕的,竟然能让聂锦瑟,暂时忘了丧子之痛。 如今她姐姐在东宫,刚被生出皇孙的太子姬妾,逼得喘不过气来。听闻那进位成良娣的女子,不仅长得倾国倾城,在江南也是世族大户。 想到这里,妙如不禁唏嘘起来,不去原谅又能如何? 这世间的女子走进婚姻,有几个不是背负着家族责任的。沈阁老若不是身居高位,又在吏部经营多年。这事要放在另一位朝臣家中,早被御史揪住不放,哪会只被申饬一顿那么简单。当年杨景基为女儿的事,也曾闭户思过了一段时日。 这时,傅红绡和丁锦骅也出来了,跟妙如和聂锦瑟又是一阵寒暄。没说几句,众人就互相告辞,各自回家了。 这幕全数落入了楼上罗擎云的眼里,直到他们都登上马上离开。他才收回视线,回到厢房里。他所不知道的是,此景也落入了另一双眼眸中,那人朝各自散去的身影,不屑地投去一瞥,咬牙切齿地咕囔了一句,就转身进了醉风楼。 第二百五十九章嫁妆 本章节 在回府的马车上,妙如突然想起,他们换到蓬莱仙楼,或许是为了避开沈家的人。 这也难怪! 听说沈阁老被亲家也就是太子妃的娘家,承平侯聂家揪住不放。于是,来了招移花接木,把祸水东引,指向了罗府。跟皇后娘家镇国公府结了仇。 这招不可谓不狠毒,影射是国丈在幕后操纵,就是想为给自己外孙——六皇子争位铺路。说镇国公罗燧撺掇自己的妻子,向嫁入沈家的侄女暗授机宜,害了沈家的嫡长孙。目的是想拆了东宫跟沈首辅的结盟。 当然,后来有人传出相反的传言,说曹氏哪会那么好心,为世子姐弟俩铺路?! 几年前曹家大张旗鼓退亲,引发朝堂上对罗世子是投敌了,还是死亡的争论。逼得镇国公,当场宣布嫡长子死亡,要奏请改立世子。若不是太子殿下争保,恐怕国舅爷既使生还,也怕只能被迫隐姓埋名,从此回不了京城了。 说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正是暗中跟曹家勾结的沈首辅。一切的动作,目的就是为了曹家外甥,镇国公的嫡次子罗擎风,将来能谋夺罗府当家人的位置。这样狼子野心的后娘和“舅舅”,会为皇后母子谋算? 看来,要取得未家公公的信任和支持,得从家族利益着手。妙如暗自想到。 要么帮他协调跟东宫那边的关系,要么镇住罗府的后宅,不让政敌再有机会,抓住挑拨的把柄。 当罗家这媳妇可真难。她忍不住腹诽道,这比只管一家老小吃喝玩乐的现代主妇。要难上数倍。 幸亏早些年,因为一技之长,她常出入京里勋贵世家。加之,钟家在江南士族中的影响力。即便是发生婆媳之争,若拿捏得妥当的话,或许可在罗府站稳脚跟。 想到这里,妙如猛然一惊。派罗擎云去江南接她,太子殿下当初是否,也是在打这个主意? 东宫于她先有活命之恩。后又安排人手,帮她查清生母死亡的真相,最后还成全了一对有情人。这种大恩大德,若还想着帮助夫家争储的话。那便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了。 即便是成事。也会被天下人不齿。为士大夫们唾弃。还有,到时若再重新抛出罗擎云失踪的疑云,说不定。会动了罗家在军中的百年根基。 把她放在对手家族的宗妇位置上,这招棋可谓是一计绝杀。既拉拢了罗府未来的当家人,又安插粒隐棋在对手的后院里。 帝王心术果然厉害! 为什么她会感到一点点失落呢!原以为她的婚姻,没其它利益掺杂其中,原来并非如此。 回到府中,妙如开始着手准备。十多天后到谢府上门祝寿的贺仪。 过了几日,许太太艾氏来郡主府拜访了。 “没曾想到。妾身到底跟郡主没缘分!”被妙如请到堂内奉茶,位上坐下后,艾氏幽幽地说道。 妙如脸上一红,讪讪地说道:“妙儿跟怡心妹妹感情比亲姐妹都好,您何必计较婆媳缘分呢! 在旁边伺候的袁嬷嬷,帮着劝道:“郡主以后,跟谢家大奶奶还是亲戚呢!姑舅表妯娌关系。” 一听她提到的这碴儿,艾氏顿时收了脸上的失落,欣然接道:“嬷嬷这话说得在理,到底还是成了亲戚。以后在夫家,心儿可要仰仗郡主多加帮衬了。” 妙如眉头舒展,笑着接口道:“谢夫人不知多疼爱怡心妹妹,好多姐妹都在羡慕她说了户好人家。以后肯定会大富大贵的!” 听到这番恭维,艾氏喜得合不拢嘴,不觉忘了有外人在场,嗔怨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嘴甜!昨儿个谢夫人跟妾身提起,说一听到是郡主嫁进去,谢大人高兴坏了。说从此可以对他那外甥放心了。谢老夫人也是急着要见外孙媳妇呢!” “您又打趣人家了!”妙如赶紧把话题岔开,掩饰脸上的羞涩,“妙儿正在犯愁,该送什么礼给谢大人祝寿。这事以前没经历过……二伯母也不知,现在京中流行送什么?” 站起身来,艾氏把手一拍:“嗨!这一趟成了替亲家公,讨要礼物来的了!得,要不妾身陪着郡主,到街上挑选礼物去?” 妙如忙跟着起了身,把她扶着坐了下来:“哪敢劳烦婶婶大驾,您口述就得了。府中自有总管负责采买。若是要亲自动手制作的,也是让丫鬟们出去跑跑腿。” 许太太依言坐了下来,朝院子外头望了望:“谢先生在书院还没回吗?那谁帮你准备嫁妆的?” 莲蕊在旁帮着答道:“谢先生隔三差五,就寻些空隙,到长宁宫去请安。跟太后娘娘汇报,嫁妆准备的情况。昨日就去过了,今日该会回来得早些吧?!” “诶,她忙了那头又忙这边,哪有那么多精力。”艾氏不由得感叹道。 妙如点了点头,深有同感。 许太太心里暗下决心,等一会儿见到钟谢氏,得把这趟差事主动揽下来。钟家姑娘出阁,作为通家之好,自己是得出份力。儿子许慎行如今在江南,还是由她父亲帮忙照顾着呢! 没过一会儿,谁也没曾想到,任太太白氏也来了。 “你怎么来了?都这么大月份了。”见到白绮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子,由小姑任晔扶着过来。妙如脑际直冒冷汗,忙带了人起身迎了出来。 白三娘成亲之初,为了减轻家中的负担,一直没要孩子。任劳任怨伺候病中婆母,长达四年之久。四年前,任母病逝,她又守了三年孝。直到去年九月初,才发现怀上了。如今已有五六个月大了。 一见到白绮和任晔姑嫂俩,艾氏眼睛一亮。跟着妙如起身,就走到了院子门口。 双方行行礼问了安,走进堂内伺候嫂嫂坐下后,任晔在旁边抱怨道:“可不是!怎么劝嫂嫂她都不听,非有亲自过来一趟。在家里也歇不下,非要帮着郡主,亲手绣一些嫁妆。” 妙如大惊,忙出声劝道:“何必劳那个神,让绣铺上的师傅动手就行了。她们的手艺也挺好的。再说了。撷玉书院的田师傅,也在帮忙绣。你们若做得太好了,到时岂不是衬得,我的绣工水平太差。这让我到时哪有脸面见人呀!” 一席话。把屋里几个人。逗得哈哈大笑。 在一旁的袁嬷嬷出声道:“郡主说的哪里话?!皇室里的公主、郡主出阁时,哪有自己动手亲自绣的,您算是头一份了。再说。罗家上面没太夫人,婆婆也不是正经的,还能挑您的刺儿不成?” “哪是怕人挑刺啊?!当初看见丁家三奶奶,亲手绣的嫁衣,就很是羡慕。平时也没那个心思去拿针。乘着这个机会,想把女红捡起来。省得到时,连个荷包都不会绣了。当时学的时候。我可是被刺得满手指都是眼儿。”说着,她伸出白葱般的纤纤玉手,正反翻过来晃了晃。 屋里的人又都笑了起来。想起自己初学时的情景,在一旁的任晔不禁黯然。她这表情不期然地,落入了艾氏的眼中。 发现许家婶婶,一直在偷偷打量着任家姑娘。妙如心里念头一起,不觉想到了许慎行。 是了,任晔如今是小姑独处,被任母的孝期给耽误了。如今她也是官宦家的姑娘,任昭已是从五品京官了。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家中又无恒产作嫁妆,亲事更不好说合了。 俗话说得好,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 看来许婶婶是对任晔,是有了那点意思。当初她怕人家嫌弃儿子命硬克妻,给耽误了下来。任家应该不会信这个。任晔不仅性子好,这些年跟在白绮身边,也被带得也能吃苦耐劳的。倒挺适合许慎行这种经济适用男的。 艾氏抬起头来,发现对面也有人在朝任晔瞧。发现那人是妙如后,许太太对她粲然一笑。后者回她一抹了然的神色。 回府到朝后头走时,钟谢氏远远地就听到,侄女那里有欢声笑语传来。 等她一到院子里,才发现来了两拨客人,不禁喜上眉梢。春酒过后,钟谢氏就发现侄女,神情又开始郁郁的了,脸上好似没了,那天从宫中请安回来后的喜气。 她也不知其中的缘故,一直想打听来着。只是最近太忙,烦心事挺多,没把太多心思,花在府内。 南边老宅妯娌来信,说五房的宋姨娘又有了身子。嚷着说此次若又是个儿子,想为他谋个好出身。想把次子过继到二爷名下。三房的她的亲妯娌六弟妹,特意遣信差进京,就是想探探她的意思。 钟谢氏心里一琢磨,这肯定是宋姨娘出招在逼九弟,想他把自己扶正的伎俩。 以前她跟杨氏妻妾争宠时,为了打击对手,不管不顾地散播杨氏流言,甚至不顾忌妙丫头当时的心情和处境。明里虽打着为明俨兄妹撑腰的幌子,实则是逼九弟休妻。 她们那一房的事,还是少掺和的好。 第二百六十章佳期 晚宴过后,艾氏跟着钟谢氏,去她的院子里。 “若郡主和谢先生不嫌弃,妹妹也不怕丢脸。恬着脸儿,来替郡主张罗嫁妆的洗吧!好歹我刚嫁了一个女儿,京城里的商户和礼仪风俗,妹妹都还算轻车熟路。”在聊起妙如的嫁妆置办的事情时,许太太突然主动请缨。 愕然地抬起头,钟谢氏唇边随即就漾起了笑容。 看来对方想通了,替儿子求娶不到妙儿,这是把侄女当亲闺女来待了。 她甚感欣慰,赞许地望了艾氏一眼,欣然地答道:“下回进宫,我就跟太后娘娘说去,难得妹妹这样热心。早听妙儿提过,说你待她像闺女一般。” 艾氏缓慢地舒了口气:“应该的,打第一眼见到她起,妹妹就喜欢那孩子。当年,在格致书院,钟探花跟拙夫同窗多年,结为至交,后来又一同进京赶考。在江南,钟许两家都算得上书香世家了。没结成亲家,妹妹虽感遗憾,可对两家的情分,却是没丝毫影响的。如今在京里,她也没的亲友,您又要忙书院那头,难免顾不来。再说,行儿在淮安,也得亏钟探花帮助教诲……” 听她能说出这番话,钟谢氏放松下来:原来是自己多心了。 看来,这艾氏也是个通透之人,倒是值得好好一交。 若当初九弟妹不被害,或许两家真成了亲家。许家那孩子也蛮不错的,说不定跟妙儿是青梅竹马,打小成为一对,被双方家长宠爱。 可惜的世上的事没有如果。若那年五房的正声叔,不是在殿前以死相谏。保下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或许,九弟根本不会回江南求学。也不会认识许大人了,更不会有九弟被人盯上,九弟妹被人谋算的事了。当然,也就不会娶出身寒门的林氏。 她留下的一对儿女倒是争气。不仅替生母报得大仇,还混得风生水起。 若不是妙儿从小在苦水里泡大,养成坚韧的性子,也不会走到如今这步。这段夹缝中求生存的经历,要换成另外一人,恐怕早就一蹶不振了。 也难怪许太太舍不得她。就算皇后娘娘,到最后也改变了初衷,不再反对她进门了。能讨进像她这般从小就明事理,能屈能伸的孩子当媳妇。罗家祖上真是烧高香了。就他们家后院那一摊糟心事儿。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理解,侄女为何这几日,又开始郁郁不乐了。 说来也奇怪。镇国公当年怎会娶进曹氏为镇房的?!跟宓姐相差得也太远了吧!难怪自她去世后,谢家跟罗家都断了往来。 妙儿嫁过去后,两家之间的女眷,也不知会不会恢复交往。嗯,心儿跟妙儿关系好,到时肯定会的。反正。小一辈人中应当如此。想到这里,钟谢氏心里稍稍安定。在夫家侄女她也不会完全孤立无援的。 “郡主的婚期可是定下了?”见谢先生正在恍惚中,艾氏忍不住出声打断。 钟谢氏整肃精神,答道:“听太后娘娘的意思,好像初步要定到九月,到时俨儿他们考完了。正好全家人来京里送亲,九弟怕是也会跟来。正好辅导他们的会试、殿试。” 听到这意外的惊喜,艾氏心中难免心花怒放:幸亏当时相公英明,把行儿送到钟家的学馆。这一道上,跟廷儿、俨哥儿同进同出,又有钟探花陪同近身指导。比跟国子监那帮纨绔在一起,不强上数倍?! 她们在这儿谈论送亲的安排,却不曾想到,当事人之一的罗擎云,也正在为此事烦恼。 “浣纱阁”位于镇国公府的醉音湖东边,是间三面临水的花厅。 其实这原本是座用来欣赏湖景山色的水榭。只是这里不仅风景好,还位于府院的中央,离各房都不远,后来慢慢辟出来用作家庭聚会的所在。 “为何要定在九月?不能赶在上半年吗?小定、下聘、请期不能一次完成?” 罗府的家宴餐桌上,罗擎云一听到此个消息,马上跳了起来,不时地用眼睛睃着曹氏。 后者暗地里捏了捏拳头,按压下满心的不快,没事人似地坐在那一言不发。 难得她没像往常一样,眼眶里涌上泪水,朝国公爷投出求助、为难的一瞥。 自打从别庄回来后,曹氏领悟到一个事实:再怎么装委屈撒娇,在家族利益面前,罗燧都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没想到,就因为一个谣言,把她急匆匆送往别庄,一呆就是大半年,期间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当初,哥哥之所以能鼓动他订下茜儿,原来是拿了交换条件来游说过他的。 让朝臣支持六殿下作储君?! 简直是痴情妄想!陛下本就废长立幼受害者,能打自己的脸吗? 原以为,他是怕百年后,她母子受元配之子虐待。 想到这里,曹氏心里不由得激起一团怒火:为他生儿育女,操劳十多年,竟然到如今都代替不了那女人的位置。 她有什么好的?!过身的时候已经人老珠黄了,听说,那时的姿容,连前头老死的范姨娘都不如。不就是一个出身好嘛! 想到这里,她也懒得装了。更加认定一个道理:男人靠不住,只能伺机而动了。 儿子的反弹,早在镇国公意料之中。他默不做声,怔怔地望着罗擎云,像看稚童无理取闹一般,快速睃了对方一眼。 罗三爷偷偷地朝自己妻子使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忙出声劝解。 龚氏解释道:“云哥儿不要着急,这只是初定。人家的孪生兄弟要考乡试,钟探花也有一摊弟子丢不开。秋闱过后,太后承诺一起接来,人一到就行礼。你也不希望,为了嫁妹,耽误人家的前程吧?!再说,你廷表弟不也在江南,准备参加这次的乡试。” 罗擎云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故意表现得反应强烈,其实是做给父亲和继母看的。省得他们以子嗣为由,逼他先纳了通房。等媳妇一进门,就催子的名义,让通房上位。 这类例子也不是没有。汪家就是这样干的,泠泉郡主当初强行插入,让汪家舍掉快娶进门的钟家姑娘。婚后泠泉怎么也抬不起腰杆做人,处处受人挟制。没过多久,庶长子就出生了。 罗府的情况何尝不是这样? 自己强行散布救她落水的传言,逼父亲改弦更张,舍了跟陆家的亲事改聘妙儿。若父亲逼他纳通房先怀上,只等新媳妇一进门。就给个下马威,那就得不偿失了。 还有一点,他担心陛下的身体状况。上回去温泉行宫布防时,曾听裴太医偷偷提起,说圣上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一旦陛下驾崩,他岂不是又要多等一年。到时,国丧一过,爹爹说什么也要逼着他,召通房伺候的,毕竟他念叨抱孙子已经许多年了。 见气氛沉闷下来,怕二哥又责罚侄儿,罗炯又朝自己的大儿子——罗擎天使了个眼色。 作为嫡系晚辈中最大的,罗擎天自是要帮堂弟一把。只见他眼珠转了转,计上心来。 “四弟,你该不会是在害怕吧?!”他走到堂弟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罗擎云微惊,扬起头来,故作不解地掩饰道:“我能害怕什么?!” “到时迎亲,新媳妇娘家父兄故意出题刁难啊!”罗擎天嘴角噙着笑意,打趣道。 听他指的原来是这个,罗擎云心底微松,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道:“这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我一人娶媳妇才这样,二哥你当年娶嫂嫂,难道害怕过?” 罗擎天瞟了堂弟一眼,脸上的表情好似在说:看你鸭子死了嘴巴硬的。 “钟家可不同,那是一群饱学之士,随便出个题目,就能考倒普通的秀才。到时回答不上来,耽误了拜天地的吉时,可有你好瞧的!”说着,他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在旁边的镇国公嘴角抽了抽,神色复杂地望了儿子一眼。 桌上除了几个年幼的没听懂,其余稍大的,全都哄笑起来。 经罗擎天这样一插科打诨,刚才剑拨驽张的氛围,立刻消失殆尽。 十四岁的罗擎风,在旁边作讨好状:“四哥,你不用担心。到时弟弟帮你。昨天夫子都夸过我了。” 罗擎云斜睨了他一眼:“就你?!论语读懂没有?” 最受镇国公宠爱的五小姐,曹氏所生女儿,十一岁的罗逸芷,跟着四哥也开始反驳自个亲哥哥:“就是!人家爹爹是探花,堂兄是进士,亲哥哥打小是神童。你那两把刷子都不够人家瞧的。” 罗燧有些吃惊,更是欣喜,俯下身来低声询问小女儿:“你这是打哪儿知道的?” “上次三姐姐回娘家,芷儿问起过她。后来三姐姐回到婆家,还派人拿了幅画儿给我瞧。跟传说的那样,和真人像是从同个模子里拓出来的。”罗逸芷的语气里,充满了倾慕和欣赏。 第二百六十一章机缘 镇国公有些怔忡,问道:“你为何会问起她呀?” 罗逸芷紧抿嘴唇,望了曹氏一眼后,就低头不语,眸子里满是晦涩。 她的几个闺中好友,都进了皇家开的撷玉书院。由于母亲出府养病,堂堂皇亲国戚家的嫡小姐,至今都没人愿意替她张罗。 上次四哥失踪以后,舅舅派人上门退了亲。爹爹被迫让人扶到朝堂上,请旨要改立世子。自那以后,皇后娘娘对母亲颇有看法。即便是年节召见外命妇,面上都是淡淡的。以前还会关心自己几句。 后来,听有人背着她说,舅舅联合沈阁老想把四哥拉下世子位,差点害得大姐被废。自那以后,三婶进宫请安,都是单独前往的。她年纪小,不懂里面的恩怨纠葛。但是还是觉察到了,大姐召她进宫的机会,渐渐少了下来。 半年前,母亲到别庄养病后,昔日一起玩耍的姐妹们,见到她时的眼神都怪怪的。 随后,就都不怎么乐意跟她来往了。过年的时候,府里请春酒,她终逮到一个以前要好的。追问之下才知道,一来是外面盛传她母亲唆使茜表姐,谋害沈阁老府中的子嗣。长辈们不想她们跟自己走得太近。二来许多人都到撷玉书院上学去了,没工夫来找她玩。 请春酒时,三婶娘家的娴姐儿,跟她悄悄咬耳朵:“你怎么不去啊?你大姐不是皇后娘娘吗?” 罗逸芷愕然,然后苦笑着老实承认:“我也想去啊,可母亲……我有许久都没见过大姐了。” 龚娴贞心下了然,想起之前的传闻,安慰她道:“不过。不用担心。你未来嫂嫂,是撷玉书院的司画博士。院长还是她伯母呢!以后,让她想办法帮你弄进去呗!” 罗逸芷猛然抬头,吃惊地问道:“是兰蕙郡主吗?” “嗯哪!她不是和你四哥订亲了吗?不过,她现在的课都少了许多,十天才来上一次。”龚娴贞的语气颇为遗憾。 之前听父母提过这位嫂嫂,罗逸芷忍不住又问道:“你也见过她吗?她教过你?” 龚娴贞摇了摇头:“我去迟了。见是见过,只是没机会在她底下学画。” “这又是为何?”罗逸芷一脸狐惑。 “她的绘画课名额有限,我挤不进去。听说东宫的小郡主,还有宁王府的县主都跟着她在学。她如今十天才去一趟。更不可能收太多弟子了。”小姑娘叹了一声,“我要是前年入学就好了。” 罗逸芷眼中有些失落,喃喃道:“也不知她为人怎样,脾气好不好?!你也知道。四哥跟我母亲。几乎是水火不容。” “没听传她脾气秉性不好啊!好多大户人家都请过她作画,老夫人们都挺喜欢她的。我祖母就有幅她画的像,就是表姐前几年。特意请她上门亲自作的。听说两人之间挺熟的。你可以去问问她。”龚娴贞随后建议道。 罗逸芷眼睛一亮:“你说的是三堂姐,萱姐姐吗?” 不知她何故如此兴奋,龚娴贞点了点头。 到傍晚家宴过后,罗逸芷特意拐到堂姐未出阁时住的院子里。 此时,罗逸萱正在跟她丫鬟蔓萝商量,要派人到前院去提醒相公。不可多饮酒。 突然,守在院子门口的小丫鬟禀报。说五小姐有事前来拜访。 罗逸萱倏地一惊,暗自猜测,这丫头找她来作什么?! 这堂妹跟在她母亲曹氏身边教养,一直跟舅家走得近。五年前自己出嫁时,她还是个垂髫小童,两人之间并没过多的交往。 二伯这位续娶的夫人,自打上次跟大伯母联手,算计过她们三房后,母亲跟她就不怎么对付了。四哥从边关回来后,曹氏就被剥夺了管家大权,由母亲开始主持中馈,替她打理家务。 两房女眷之间的关系,几乎是形如陌路。几年前,在半道上她被曹瑜茜截住叙话,触犯了她的逆鳞,当时还发作过一顿。 想起那时的年轻气盛,罗逸萱不禁摇了摇头,忙出声吩咐道,“快快有请!” 小姑娘被请到室内,进门看见一片繁忙景象,不由地问道:“三姐这是打算收拾东西回去?” “是啊!”罗逸萱抬眸望向她,和颜悦色地问道,“五妹怎么有空到姐姐这儿来的?” 这两年来,在外面受到冷遇,让罗逸芷此刻,对堂姐给好脸色,尤有感触。 向对方行了一礼,然后她就被招呼,挨着堂姐坐了下来。 “先前遇到了姐姐外公家的龚表姐,跟妹妹提起,如今她到撷玉书院上学去了,当时忘了问,她是怎样进去的。” 罗逸萱心头一凛,不由地琢磨开来,她特意来此一问,究竟如何打算?! 不管如何,还是实话实说吧! 遂不动声音地答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是考进去的,听说是去年开学的时候,由素安居士出题,亲自考查,择优录取的。” “姐姐能不能帮我问问,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进吗?”罗逸芷语气里,有可怜巴巴的味道,“那些姐妹们,一个二个都进去了,现在都没人跟我玩了。” 罗逸萱眼神复杂,问道:“能不能进,这不好说。毕竟有一套严格的制度在。不过,这事得先过问你母亲。毕竟,她回来的时候不长,肯定希望多点时间,跟你呆在一起的。没得以为是我撺掇你要出去的。” 听了这话,罗逸芷颇为失落,又问起未来的嫂嫂来。 “她啊,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就听说她的画技开始成形了。” “这么厉害,那她找谁学的?” “听说在素安居士身边学过几年,应该是她伯母教导吧!” 五小姐脸露困惑之色。 罗逸萱心下狐疑,难道是曹氏派她女儿来打前哨,借这丫头的手。给郡主下马威不成。顿时,她心里有了几分警觉。打算来震她一震。 “你是不知道,她们钟氏家学渊源,不说钟探花二十出头中鼎甲。就她祖父生前也是三品大员,亲哥哥从小就是神童,还有堂兄,前两年中了二甲的第十名。” 罗逸芷连连咋舌,羡慕道:“这么厉害,曹表姐的夫婿,至今还都只是个秀才。都二十好几了。” “人跟人岂能相比。还有五六十岁的秀才呢!”罗逸萱摇了摇头。 “姐姐,听说你跟她交好,手里有没有她画作?能不能给芷儿瞧瞧?” 看这小丫头,一副天真浪漫的样子。不像是在作伪。罗逸萱心中一动。决定替妙如争取争取。让她进门后,不至于孤立无援,遂说道:“当然有。是前几年画的,我回去后,让人带着来让你瞧瞧。” 罗逸芷喜不自禁,连连道谢。 堂姐后来果然派人把画作送来给她瞧了。 想到这里,罗逸芷对父亲镇国公说道:“以前交好的姐妹们,都到撷玉书院进学去了。问我去不去?” “你为何要去,家里不是有闺学吗?”见她刚回来不久。女儿就想着离开,曹氏忙阻止道。 三夫人龚氏在旁边凉凉地说道:“府里闺学,哪有皇家开的撷玉书院好,那里不是郡主就是县主,以后还会有公主。全是勋贵家族出来的姐妹们,请的先生都是名师。听说,能进去就是身份和德才的象征。” 曹氏第一次听说此事,以前在山上,她以“养病”的名义拘禁半年,不知道撷玉书院,已成了京中贵族女子竞相争取去的地方。之前她侄女嫁人后,每次见面都是哭诉婆婆如何薄待她,家中妯娌如何瞧不上她。这半年来她又没回城,更是消息闭塞。 罗擎云心中窃喜,机疑来了。若是就这样爽快解决,难免会让曹氏起疑,还是让她自己入瓮好了。 如果妹妹成了撷玉书院的女弟子,那以后跟妙儿就有师徒名份了。必定不敢忤逆师长。曹氏若想起什么坏心,借女儿之手暗害嫂嫂。恐怕得先掂量掂量,受不受得了女儿闺誉的损失。 嗯,最好让妙儿出面,卖个人情给爹爹,到时也不至于太为难新媳妇了。 想到这里,他低吟半晌,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个主意。 只见罗擎云眉峰微蹙,仿佛很厌烦似地,对镇国公道:“爹爹,儿子早听说过这女子书院,还是我师傅素安居士主持的。建院之初,就跟太后和陛下商议好了。前年只要公卿之家的女儿都可进,去年听说门槛抬高了。丁家大房的孙女想进,都是花了一番功夫考进去的。说是能不参加考试的,只有皇族和宗室家的女儿。” 本来曹氏不以为意,听说这么难进,让她顿时迟疑起来,该不该让女儿去呢?! 神色复杂地望了儿子一眼,罗燧心里大抵知道了对方的想法。不过,让她们姑嫂联系得更紧些,也是他乐见其成的。 那个书院他早有耳闻,只是之前妻子没回来,他不好直接决定。省得被误会故意要隔离她们母女。本来继妻所生这对子女的教育,就让罗燧颇为头疼。 此刻听到女儿主动提起,他只觉眼前一亮,惊讶地望着儿子。然后,低头沉思半晌,猛地抬头,若有所思地望了儿子一眼。 “芷儿是该接受正规的教育了,没得以后丢皇后娘娘的脸。三弟妹,此事就有劳烦你了,下回进宫时,问问茗儿,看有没有别的什么法子。”说完,他捋了捋胡子,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第二百六十二章叮咛 本章节 三更: 谢阁老的五十寿辰的那日,南熏坊的大学士府宾客盈门。 本来他本不欲大肆庆祝的。只是在元日的大朝会上,从温泉行宫回京的玄德帝,亲自加封了他太傅的头衔,跟沈阁老同列三公之位。 程太傅告老还乡后,秉承岳父的教诲,谢安良做到了“君子卓尔不群,朋而不党”的境界,俨然有清流领袖的风范。 当钟谢氏带着妙如前往贺寿,马车到达甜水井胡同的谢府时,已是华灯初上,门前一片车水马龙。 前院冠盖满堂,男人们自是在一起高谈阔论,议论天下大事。后院则另一番欢声笑语的景象。 当妙如二人随着谢府的丫鬟,来到后堂时,屋里已坐满了二、三十位女眷。高堂一张雕螭的紫檀罗汉床上,坐着一仪态高贵、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是谢老夫人瘐氏。她的左首立着笑客满面的孙媳许氏,右手则搂着作少妇打扮的孙女谢玉琪。 屋里陪坐的,均是京中高门大户里,主持中馈的当家主妇和年轻媳妇们。一屋子人都陪着老封君说说笑笑。 突然,外头通报的人高声唱道:“兰蕙郡主和漪兰殿谢学士到!” 屋里就有人打趣道:“老夫人外孙媳妇来了。”话音刚落,大堂的门帘被掀开,众人只觉眼前一亮,有位中年妇人带着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旁边没见过她们二人小声问道:“她就是兰蕙郡主?果然气度不凡。” “这不是什么,她旁边那位才叫厉害,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学士。” “我听说她退过亲,有才有貌。还有地位还有出身,哪个男子舍得放手啊!” “这话你算是说对了。前头那位就是舍不得放手,没少闹出风波来。若不是一场落水的机缘巧合,怕是红颜要枯老了……” “嘘……听说瘐老夫人,今日特意要看外孙媳妇的。” 进屋后,众人起身相迎,跟妙如又是互相见礼问安,程氏和许怡心忙过来招呼客人。 把宾客安置妥当后,许怡心挪到在妙如耳边,悄声念叨:“等会儿宴会过后。姐姐可要留下来,太婆婆有一番体已话要跟你说。” 妙如颔首微笑,应了下来。 过了不多一会儿,宾客差不多都到齐了。宴席随即开始。 妙如和钟谢氏。被安排在王公贵胄府中女眷那一桌,遇了姬思瑶的母亲宁王府世子夫人,还有承平侯夫人顾氏、韩国公夫人高氏和她的母亲勇毅公夫人唐氏。 席中。聂夫人起身过来,向钟谢氏和妙如举杯道谢:“去年年底时,小女失子之痛,得亏有两位耐心开导,带她走了出来……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 钟谢氏忙推辞道:“令嫒天姿聪颖,一点就通。还是她心底自己放下了,才会走出来。不关我们的事。聂夫人您太客气了。” 妙如则赞道:“到撷玉书院去交流,学生都挺喜欢她的。找到能发挥特长的事,自然心境就好了。她的画技,谢院长都赞赏有加呢!” 旁边的邱馨宁也附和道:“年轻一代的女画者中,也就兰蕙郡主和您小女儿值得称道了。可以并称画坛双姝了。” 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高氏听了,好奇地悄声问旁边的母亲,勇毅公世子夫人唐氏:“祖父念叨的钟家丫头,是兰蕙郡主吧!” 高唐氏点了点头,答道:“公公本打算把你六妹送到她门下学画,谁知对方的好事将近,不另外收徒了。公公郁闷得整天在屋里,大骂镇国公得了便宜还卖乖……” 高氏听了,掩嘴偷笑,她母亲不解,忙向女儿问起原因。高氏笑道:“夫君也经常在府中,这样大骂镇国公的儿子罗世子。” 高唐氏有些诧异,忙追问是何缘故,高氏贴着耳朵告诉她:“罗世子那天能在掇芳园,是夫君无意中说了句,提配他小心郡主跟表哥重新遇上……” “怎么?罗世子之前真的对她有……”高唐氏心中一惊,忙跟女儿求证道。 “听说是真的,把她从江南瘟疫中救出来的,就是凌霄公子,两人在船上相处了近两月……”高氏一脸的高深莫测。 “难怪,我说罗家那小子,年纪老大了,还不说门媳妇。”高唐氏恍然大悟,又问道,“这事镇国公可曾知晓?” “不太清楚,应该知道吧!不然,最后还是松口……”高氏神色迟疑。 “能不松口吗?这姑娘如今的身份,比不得从前了。罗曹氏枉作小人这些年,计算来计算去,竹篮打水一场空。”高唐氏感叹了声,又道,“你别看这姑娘娇娇弱弱一小女子,能耐大着呢!当年杨景基权倾朝野,他女儿恁是没把这十来岁小丫头收拾了,反惹一身臊。” 她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高氏一直觉得夫婿,对罗钟二人的事过于关注,早有存疑埋在心底。经母亲这样一说,心里不禁怀疑起来:这女子跟夫君、还有薛斌、太子殿下以前有怎样的纠葛呢!好似他们都挺关注他俩的事似的。 宾客散尽,妙如被许怡心引到了谢老夫人的内堂。 还没踏上堂屋的台阶,里面就传来瘐氏的声音:“妙丫头来了,快些让她进来!” 妙如进屋一看,只见屋正中的罗汉床上有两个靠背引枕,瘐氏正歪在床上 一入内屋,里面的仆妇丫鬟均站了起来。妙如忙上前施礼,老夫人忙叫孙媳妇把人扶起,让她坐到罗汉床的另一边。 老人家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好孩子,你来了便好,上面落水后身体可还好?女孩子不能凉着,身子虚了,以后想补都补不回来的。” 妙如感激道:“让老夫人惦记了!妙儿从小在云隐山攀爬,师叔曾教过不少养生的法子。” 谢老夫人脸上笑开了花,赞道:“早听说你从小就拜慧觉方丈为师,听安儿媳妇讲,当年云儿掉落山谷时,你就断言他会遇难成祥的,可不就应了你的吉言。看来你俩真是有缘!” 说完,她扭头对怡心说道:“把昨儿个送来的碧玉佛珠给妙儿吧!” 妙如连连道谢。 自镇国公夫人病逝后,女儿遗下的对儿女,就成了瘐氏一块心病。外孙女前些年诞下六皇子,老妇人佛堂里,足足吃了一个月的斋。后来听说外孙在战场上失踪了,又嚷着要到江南女儿墓前祭拜,让她保佑儿子平安归来。还是程氏代她南下,这才作了罢。 此时她眼见妙如跟外孙的亲事定了,对方又是外孙、儿子媳妇都中意的。老人家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 屏退伺候的人,拉着妙如的手,谢老夫人开始话涝了:“孩子,你别怕,那女人虽然办事不靠谱,却不敢动云儿和你丝毫的。她不敢!等将来茗儿搬离凤仪宫,按照大楚朝的规矩,得再封罗家一个爵位,那女人肯定会搬出去的。” 妙如一愣,随即领悟过来,她指的是——皇上大行,皇后成为太后,娘家兄弟要再另赐个爵位。镇国公府世袭罔替的勋位之外,那曹氏就会跟着亲生儿子搬出去的。 她不禁想到,这女人真有那么可怕吗?看来都被去年的那个传言吓坏了。 她倒觉得不至于到此地,好歹自己身上还有御妹的郡主身份在,虽然没有姬氏皇室的血统,好歹是圣旨亲封的,谁敢公然打陛下的脸面?! 想到这里,妙如安慰老夫人道:“您尽管放心,没人敢怎么样的。妙儿前些年九死一生,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您没听说吗?师傅替给我算过命,说我过了十五岁,将一生平顺!果然如此!” 听闻此言,老夫人喜上眉梢,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闭了一会儿眼,重新张开时,眼里有几分湿意,说道:“云儿这孩子,出生没多久他娘就病了。八岁时宓儿就撒手走了,后来一直缺人照顾。他舅舅想把人接到府里,跟他表弟一起来养,可他爹爹不同意。从小就跟他后娘不对付,性子难免有些偏激……你往后要多劝着他,让让他……” 妙如听了,心里微动,想起小时候他撕画的行为,还有那次落水,说是她送上门的气话。他不禁想到,明俨也有那样的冲动,心里戚戚焉,一时发起呆来。 以为她不答应,谢老夫人长叹一声,接着道:“这本来是强人所难,你是女子,他又长你这么多,本该是他让你的。怕只怕他有着宓儿的犟脾气……当年若不是为了茗儿送入太子府的事,跟那人闹了别扭,何至于四十不到,就……夫妻相处,本就该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才行,总有人先让步……” 妙如连连称是,保证以后会耐心跟罗擎云沟通。 一番嘱咐下来,已到了二更时分。谢老夫人也不敢把人留得太晚,交待了几句,就放人走了。妙如到前头寻到钟谢氏,两人带上丫鬟、婆子和护卫,登上马车就离开了谢府。 第二百六十三章贴心 你这么多,本该是他让你的。怕只怕他有着宓儿的犟脾气……当年若不是为了茗儿送入太子府的事,跟那人闹了别扭,何至于四十不到,就……夫妻相处,本就该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才行,总有人先让步……” 妙如连连称是,保证以后会耐心跟罗擎云沟通。 一番嘱咐下来,已到了二更时分。谢老夫人也不敢把人留得太晚,交待了几句,就放人走了。妙如到前头寻到钟谢氏,两人带上丫鬟、婆子和护卫,登上马车就离开了谢府。 第二百六十三章贴心 夜色愈沉,因为是二月朔日,天幕上没有月亮,繁星显得格外璀璨。 马蹄“的的”响声,在京城一条青石砖铺成大道上,打破暗夜的宁静。这条白日里的喧阗无比的大街,此时空无一人,只有驾马车,由南至北奔驰在路上。 这个安静的晚上,显得份外的孤单和寂寥。 突然,拐弯处前面来了匹高头大马,拦住了郡主府的车驾前。坐在辕架旁边的府中护卫,立刻跳了下来,浑身紧绷,一副蓄势待发的姿势。 拦车的男子嘴角抽了抽,面上的表情,想来是既觉好笑,又感到有些无奈。 待马车停下后,那人从马背一跃而下,身手矫健,姿势优美。他下马后,把僵绳朝后一扔,交给了跟来的亲随。自己朝前跨了一步,双手交握向车厢那头施了一礼,朗声说道:“徒弟擎云,给先生和郡主请安!” 里头的钟谢氏听闻此声,跟妙如对视一眼。脸上疑窦顿生。她出声质问道:“都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府。在街上晃荡,所为何事?” “弟子也是从谢府出来的,刚替舅舅祝寿返回,恰巧看见是先生的座驾,特意前来问安。” “这样啊,那你早些回去歇息吧!省得家人担心。”车厢里传妇人的声音,流露出几分长辈的关切。 “弟子遵命。”过了一会儿,又道“擎云这儿还有件事,特别紧要。不知能否请先生,下车到道边一叙?” 妙如满怀关切地望着二伯母,钟谢氏若有所思地回了她一瞥,然后。嘴角噙起笑意。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留在车上的人,此时忐忑不安。心里像平静的湖面上。扔进了一颗石子,道道涟漪渐次泛了开来。 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这种方式半夜拦车,搞不好传了出去,人家会以为,他们耐不住相思。要半夜相会呢! 不过,他还知道分寸的。没有叫她出去。这让妙如不禁想起了当年:他也是这般,拦在马车前。还把她叫下车,拉到一边,当着她的面,撕了画作。然后漫天撒开,扬长而去。她还记得那时心情——恨不得有道地缝钻进去。当丫鬟问起时,得亏她灵机一动,说他花了大价值买了假画,这才遮掩过去。 后来,他还真就拜了二伯母为师,真去学画了。 冥冥之中,仿佛是替她圆了谎似的。 想到这里,妙如脸上不由得染上了一抹红霞。 车厢里虽然昏暗,陪坐在对面的织云,没有觉察出主子的异状。此时,她也想到了相同的事情。 料不到,姑娘最后还是跟罗世子有缘,不知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些几年,她倒是经常陪主子出去,见的最多的,也是薛家的兄妹。本来以为,薛家二小姐跟她关系最要好,薛公子是姑娘的救命恩人,以为他俩会成一对,没想到…… 薛家多好啊!小姑和气、婆婆慈爱,也没有那么多朝堂上的糟心事,来影响家人关系和郡主的心情。 而罗家就完全不一样了:作为六宫之主,亲生儿子不是储君,就是皇后再贤慧大度,也拦不住有人挑拨、攻讦。就像前段时间,京中传言的那样:你要帮人谋夺世子位,我就拆你的同盟。 这种风口浪尖的生活,姑娘是最厌烦的。 不过还好,罗世子挺体贴姑娘的。在落水事情后,竟然摆出那样姿态来,说是倾慕钟家出来女子。既全了姑娘的面子,又避了嫌。毕竟他是二弟子,这也说得过去。 想到这里,织云暗下决心,到罗府后一定得好好护着她,不能片刻松懈大意,尤其是吃食上。那女人能教会她侄女,暗害婆家的侄儿。到时,想夺世子位,还不指不定使出什么恶毒的招术来呢! 可惜,当初老太太留下的丫鬟,四个都已成家了,只有自己一人跟来。姑娘出阁时,身边都没几个贴心的陪嫁丫鬟。那几个宫里出来的,也不知靠不靠得住。不过,既然是太后娘娘亲自指派的,或许由她们出面,可以震一震罗家人。 撩开车窗的帘子,妙如暗中打量着外面的两人。只见那人在向伯母作揖,好像是在急切地恳求什么!二伯母脸上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 该不会是罗府又出了什么事情吧?! 是不同意婚期,还是要抬通房或姨娘?或者别的什么事情? 她心里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不过,两人并没让她忐忑多久。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只见罗擎云重新抱拳,朝对方施了一礼。接着,钟谢氏起身就往车厢方向赶回了。 就在她挪动身子的一瞬间,男子的眼光随之瞟了过来。 妙如一惊,忙放下撩起的窗帘。顿时,心里像有几只调皮的小兔,在她里面拼命乱蹦乱跳。 钟谢氏进来时,见到侄女正襟危坐靠在那儿,脸上没半分异色。心里暗自觉得好笑:她装淡定的本事,越发地高深了。 这两孩子还真是…… 一个为了准备谢阁老的贺礼,殚精竭虑。这些天来,妙儿在屋里为礼物抓耳挠腮,哀声叹声的。淘汰好几种候选的珍品。直到许怡心来访。她才拐弯抹角打听出,未来夫婿亲娘舅的喜好。连夜亲手赶制了出来。 另一个就更贴心了,竟然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这让担忧侄女嫁过去受苦的自己,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能想到这种不伤体面,又缓和关系的法子,可以见得,这小子真把妙儿装在心里了。 看见伯母盯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妙如顿时紧张起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扶着钟谢氏。出声问道:“他都跟您求了些什么?” 妇人莞尔一笑,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安慰道:“放心!是好事,想不到。他能替你考虑得这样周全。回去后再跟你细说!” 妙如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雨笼胡同。钟谢氏屏退下人,跟侄女说起,罗擎云所求之事。 “什么?!他要您网开一面。破格录取?”听到这消息,妙如大为吃惊,连忙摆手,“不行,这个规矩不能因我而坏。若是那样的话,您以后就不好把关了。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不怕人们说您为人不公?!” 没料到,她竟然反对。钟谢氏错愕,随即就释然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丫头,再怎么愁思恨嫁,时刻都持有三分清醒。很少有意乱情迷,不顾一切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 “其实可以这样,”让自己冷静下来,妙如提议道,“只需您把考核的项目,指个范围出来。让那位小姑娘到咱们府里来,我来帮她辅导辅导。等三月筛选时,走正常的途径。既解决了她入学的难题,又坚守了您的原则。” 钟谢氏满脸忧色:“可你要绣嫁衣,还得调教丫鬟,养好身子骨。哪来时间和精力……” “不就才一个月吗?后面几月赶赶,也还来得及。” “可是,不知她资质如何,若是个特别蠢笨的,那你不是要花双倍的精力?” “这么大的姑娘,学的东西并就不多,能笨到哪里去?”妙如不以为意地分析道,“再说了,皇后娘娘都没开口,请您破例,遵守了当初的承诺。没道理,您带头破坏。那样的话,完全违背了办学的初衷。听说京里的国子监,现在堕落成纨绔们混日子的地方,整日里打架生事的,不在少数。您看,连谢阁老都把儿子,送到南边去游学。以前掇芳园,汪家也是自己延请名师的。” 听到她的话,钟谢氏点了点头:“有道理,伯母一时心软,差点犯大错了。若不是开始订的制度严格,以后的麻烦或许会更多。容易被御史们揪住不放,说我利用这个权力,为亲人谋利。” 见她想通了,妙如附和道:“是啊,在京里咱们钟家本就没根基,极容易被人攻讦。这个底线要是守住了,以后的撷玉书院,才能办成百年女学,青史留名。伯母您的付出,才会变得有意义。 赞赏地望了侄女一眼,钟谢氏心里头感到妥帖之极。 到底没看错这丫头,宁愿自己多吃些苦,都不愿让别人受到损害。这品性虽说高洁,却也极易受到伤害。希望罗家那小丫头,跟她母亲有所不同,是个感恩的孩子才行。 不管懂不懂感恩的,等交到自己手里,必须得把她教好,板也得扳成知恩图报的。想到这里,钟谢氏再次感叹,罗家那小子真是深谋远虑! 这就相当于,把他继母所生之女,像人质一般交在她手里。若敢对妙儿胡来,就让她已经明理懂事的女儿,亲自去劝解她。 想到这里,钟谢氏唇边露出欣慰的笑意。 看到二伯母终于笑了,妙如绷紧的精神,松快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虽然辛苦点,也不是完全没好处。除了帮二伯母守住原则外,对她以后在罗家的处境,更为有利——这就相当于,把客场的孤立无援,变成主场有人撑腰的优势。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两人多少能拉近距离。以后,这小姑子起码不会跟她横眉冷对,帮着曹氏对付自己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求助 自女儿提出要去进学,一下子让曹氏慌了神。想不到离开半年,儿子跟她疏远不少,连一向跟她贴心的女儿,也不站在她那一边了。 这个认知,让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四处打听起撷玉书院的事情 原来,女儿所说没玩伴,所言非虚,皇家开设的撷玉书院,俨然成了世家女眷,在一起聚会时,常讨论的话题。不为别的,只因为难进。 据说,撷玉书院除了开头的那年放宽了条件,只要到太后、皇后那递上话的世族女,都可以进。第二年就提高门槛了,凡姓姬以外的人入学,都要经过院长组织人亲自筛选。 原以为,即便是她跟那两姐弟关系不好,芷儿作为他们的亲妹妹,为了家族的面子,也得让她女儿到书院进学的。作为一国之母,皇后毕竟不能让人小觑了,失了气度和胸襟。 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曾想到,当初,邀请素安居士来京主持办学时,圣上早跟她有约法三章。除了皇家和宗室的女子,其他人一律要经过选拔考核才能入学。 据说,之所以会放权给钟谢氏自主招徒,玄德帝目的很明确,就是想靠她的才名和影响力,一举扭转皇室女子教育上的缺陷,改变公主郡主骄纵的现状。让她们成为真正意义上,有才有德的天之娇女。 那么,贵女们同窗的选择,当然就是重中之重了。 后来的入学资格门槛。变成京中凡四品以上官员家中闺女,都可通过考核选拔。进入撷玉书院学习。 非德才兼备的真正淑女,不能与公主、郡主们在同个屋檐下学习。这种情况,让曹氏傻了眼。 本来以她在京中的名声,没谁会主动揽起这件事。不说皇后了,就是罗逸芷的婶婶罗龚氏,娘家虽早有人入学,但在她二伯跟前,也从来没提及半句。还是最受国公爷宠爱的五小姐,发现玩伴越来越少。自己发现了这件事。 甚至有传闻说,以后皇子们选妃子,估计都不用到外面挑选了。因为撷玉书院几乎招揽了,京中几乎所有豪门贵户中。德才兼备的未嫁女子。还说。世家里挑媳妇,以后估计也得从那里面选取。 清楚这些事后,她连夜赶到娘家。想跟兄嫂商量此事。 把妹妹请进书房,曹侍郎回到案后的太师椅上。 “这事吧!还真只有钟家那两女人,才能办得到。”拿着只碧荷色玉雕的鼻烟壶,曹淳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只宝贝,是地方官员孝敬上来的。年初正是候缺官员派任的日子。 “可是芷儿她?”罗曹氏眼神晦涩,不知如何开口。“若那姑娘把她拉走了,在罗府我不是更孤立了?” “母女连心,不会边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了吧?”他的神色微凛,语气严肃起来,“目前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哄好国公爷。保住罗府的掌家之权,目前这是最重要的。” “我也想啊!自从沈家传出那谣言,他把我送到山上,一呆就是半年。不仅没办打理家务,说连子女教养的权力都剥夺了。这不明摆着要让芷儿,以后不要我教养了吗?!”说到这里,曹氏猛然抬起头来,担忧地问道,“那件东西的事,没告诉沈阁老吧?我觉得你信错人了。” “那种保命的东西,岂能说给别人听?”曹淳有些烦躁,摆了摆手“这事你就别管了。知道我是被利用了,哥哥何尝不是利用他?!若没他把手中的资源交出来,我如何能坐稳这个位置?早被人挤兑贬出京城了,如何还能就近照顾你们?” 这时,曹淳的妻子安氏,听到小姑来了,带着丫鬟婆子来到前院招呼客人。 一见她来了,曹氏忙起身相迎。 自从大女儿被嫁到首辅家中受苦后,安氏没别的指望了,一心希望她的儿子,能跟外甥风哥儿多走动。曹氏来了,她暂时抛去那年退亲一事,给姑嫂间带来的不快,笑脸相迎了出来。 “茜丫头的事,委屈你了。”安氏一把握住她的手掌。就要邀她到后院去。 “……芷儿吵着要到撷玉书院上学,如今……”曹氏把自己的来意,跟嫂子又说了一遍。 “咳!还以为是多大件事?!原来是这个。她们能搞进去更好,你是不知道,女学难进着呢!芷姐儿能得她亲自指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得亏有这层关系,我丁家大姐的孙女,也是用了一两个月考进去的。”安氏一副知之甚深的模样。 “嫂子也赞成我送她去郡主府?”曹氏有些诧异,“那以后我都没法拿捏她了。” 安氏心里咕囔:你本来就没资格拿捏人家,一个乡下来的姑娘,爬到国公夫人的位置上,已经是烧高香了。 不过,这话她不能说出口。当年嫡母把她嫁给,曹淳这乡下的落魄穷举人时,她心里何尝不怨。只是没想到,他竟爬到正三品的位置上。 这小姑也太不靠谱了,若她能把继子哄好一点。何至于几次离家,耽误了自个女儿,害得她如今在沈家受苦。想到这里,安氏把夫婿曹淳也连带恨上了。 但她现在不敢随便得罪人,毕竟儿子读书不成,以后还指着罗家在军中的关系,混过一官半职的。 “当然,其它都是虚的,你自个闺女还担心什么?!到时找个好女婿,跟风哥儿也好互相帮衬。”安氏敛起心中的怨怼,跟小姑虚以委蛇起来。 “可是……”曹氏欲言又止,朝哥哥曹淳那边瞥了一眼。 后者发现妹妹,似乎有难言之隐,不好当着她嫂子讲,于是把妻子打发走了。 “大哥,你不觉那女子手伸得太长吗?还没过门开始拉拢小姑,讨好公公。我怕她进来后,镇不住她……”见人都离开了,曹氏说出此行的目的,“哥哥得帮我想个法子才行。” 不仅三房的萱丫头帮她铺路,现在把主意都打到她女儿身上了。 此念头一生,曹氏有些惶然,更加不安起来。这人还没进门呢!就开始到处施恩,拉帮结派的。 还有三房那一家子,十五年了,竟然还没把他们心给捂热。即便当初她进门的方式不大光彩,这些年为罗府生儿育女的,也能将功补过了。 想起侄女带累她也被隔离,曹氏心里就郁卒。 侄女得知她爹爹主动退亲,是为了让风儿上位,而且还都是她公公沈阁老谋划的,目的就是沈曹两家联姻,她再也无法跟沈家人好好相处下去了。自己只得经常跑去安抚一二。 只是没想到,她跟茜儿在龙泉寺经常碰面的事,都会被人挖出来。 曹淳放下手把玩许久的古玩,走到妹妹身边,安慰道:“只有姐夫还有口气在,那小子就不敢对你怎么样,否则……” 他眼眸中迸发出狠厉的凶光。 “若不在了呢?毕竟他都过五十五岁了,那东西到时还能发挥作用吗?”曹氏忧心忡忡的样子。 曹淳脸色闪过一丝阴霾,说道:“若这个逼不了老的,咱们到时要挟小的。他父亲的身后名,家族的爵位,总不能不顾惜吧?!” “主动让出位置给风儿?到时就是他肯,皇后也未必肯。”曹氏提醒道。 曹淳解释道:“所以前几次,哥哥才会把目标,对向宫里的那位,他们两姐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其实他也是担心的。太子是嫡长子,他会支持风儿这嫡次子承爵? 不过,对妹妹他还是给了对方希望。 “不要轻举妄动,咱们要成事,就得让太子对那两姐弟,心生忌惮。改为支持咱们的风哥儿才行。” 位于城西罗府的东北角的醉音湖边。镇国公打完一套拳,回屋换了身衣裳,就往外院走去。迎面走来了耷拉着脑袋的小女儿。 “芷儿回来了?”镇国公出声叫住了她,“怎么啦?” 见到父亲过来了,罗逸芷忙跑上前去,跟父亲福了一礼。 “没有!”罗逸芷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怎么嘟着个嘴巴?”老将军打趣道,“难不成郡主给你气受了?” “郡主姐姐拿去年入学考核的题目拿来考我,女儿发现差得实在太远。”罗逸芷的脸跟苦瓜似的,很失落的样子。 镇国公一惊,心里嘀咕道,钟家那丫头挺能耐的嘛!就叫上姐姐了。自己这女儿,跟堂姐妹间的关系都不亲密,才去了几次,连称呼都改了? 他心里不由高兴起来,看来那位平步青云的民间郡主,确实有两把刷子。 遂出声安慰道:“知道差距远就好,你天天好好去跟她学。听说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她已经初有才名了。谢先生跟你去世的大娘是同族,都是谢氏一族出来的,唉,只可惜你祖母也走得早……” “祖母怎么了?”罗逸芷觉得跟不上父亲的思路了。 “你祖母也是书香世族出来的,受到京城世家的普遍欢迎。大姐出嫁前,就是由她们婆媳一手带大。才有现在母仪天下的气度。咱们百年世家的好传统……罢了,你以后少跟曹家人混,到书院后,多交一些名门淑女。”罗燧突然觉得,借此机会让女儿出去见见世面,受些良好的影响,这个主意非常不错。 第二百六十五章备嫁 回到自己紫笙院,罗逸芷遇到母亲院子里管事章嬷嬷。 “五小姐回来了?”她脸上堆满了笑意,凑到小主子跟前,“夫人让老奴在这候着,请您一回来就去正院。” 罗逸芷“嗯”了一声,就带着丫鬟春香,到里屋换衣服去了。留下她一人在那儿发愣。 望着五小姐的背影,章嬷嬷半天回不过神来。寻思着总觉哪里不对劲。 自从夫人从庄子上回来后,五小姐跟母亲就有了些许疏离。等年节的宴请都完后,她发现以前一向活泼开朗,有时仗着公爷宠爱,甚至有些骄纵的公府小姐更是不见了。 以前她爱窜门子,也爱把朋友邀到家里来玩。自从在府中闺学里,学过一些琴棋书画后,更是喜欢把小姐妹请到湖边的水榭里玩耍了。 去年春末,老一辈姑奶奶回京探亲,带来她夫家侄女陆姑娘后,五小姐开始迷上画画。后来,听说四少爷拜了名师,哥哥出门时,她总想跟在后面一起去。不过,自那以后,性子越越发静了下来。 再后来,夫人被送到别庄上养病,她和八少爷跑到国公爷那儿闹未果,在府里跟姐妹们开始一起老实上学。至于正月过完,像变了个人似的。直到几天前,夫人才让她跟五小姐身边嬷嬷多聊聊,尽可能了解五小姐在郡主府的情况。 想到这里,章嬷嬷重重叹了口气。 见女儿来了,曹氏吩咐旁边的丫鬟春娇,给五小姐搬来杌子。又安排春芳到厨房里,帮她把替女儿备的燕窝,马上给端过来。 “在郡主府学得怎么样了啊?”曹氏抚摸着女儿的手。关切地问道。 罗逸芷起身回话:“禀母亲,女儿学得尚可。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曹氏有些诧异,把女儿按下,嘱咐道:“跟娘亲说话,不必这样生疏。” “可袁嬷嬷说,要想养成良好礼仪习惯,就得生活中对谁都执礼,时刻得注意些……”罗逸芷的神态怏然,想起她们的议论的,不知自己现在。还能否扳得过来。 曹氏有些诧异,连忙问道:“袁嬷嬷是谁?” “郡主府的管事嬷嬷,以前是从宫中出来的。”罗逸芷见母亲提起,眼巴巴望着她。轻声说道。 虽有她派去的嬷嬷和丫鬟。贴身跟在女儿身边。曹氏还是不太放心,不动声色地问道;“她们还说了些什么?” “袁嬷嬷还说,大户人家教女儿。从十岁起,就要请教养嬷嬷跟在身边指导……”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曹氏猛然一惊,面颊微微发红,心里暗自后悔。 她怎地把这事也给忘了? 当初是见过三房的萱姐儿,从十岁起就请了从宫中出来的教引嬷嬷。只是她出嫁日子久了。等自己女儿到这岁数时,把这事又彻底给忘了。也怪太夫人走得太早…… 随后。曹氏又转念一想,若她不及地早走了,她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念及此处,她也就释然了。 罗逸芷目光灼灼,似乎瞧出母亲脸上哪里不对劲。曹氏见了,忙掩饰道:“娘亲不是出去养病了吗?还没来得及去请嘛!这就帮你请个从宫里出来的嬷嬷。” 罗逸芷点了点头,端起汤盅开始低头喝起,丫鬟刚递过来的炖品。 见女儿不再看她了,曹氏心里琢磨开来。 就在前几年前,国公府宣布世子去世后,她清理继子的苍筠院时,借机把闺学里的那位嬷嬷,也一并打发走了,谁让她跟三房的龚氏走得近呢! 这事也得埋怨嫂子安氏,她是京城大户人家出来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旋即,她又想到嫂子尴尬的出身,好像怪不上她……本来是外室女,十三岁才接回安府的。 对面的罗逸芷,好像完全不知母亲的心思,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还问郡主身边的莲蕊,教导礼仪的嬷嬷,是几岁到郡主身边的。结果一打听,才知道也是十岁。听说袁嬷嬷讲,郡主的姿势礼仪,连太后娘娘第一次见到都夸赞了。” 曹氏本来有些心不在焉,一听提到了未来的媳妇,就留心注意了。 听到此言,曹氏错愕不已:难不成道杨氏会那么好心,一到年纪就为继女请了教引嬷嬷。她不是把那姑娘恨入骨髓吗?难道传言有误不成?不过,她们也不该当着女儿的面,说起教养嬷嬷的问题,这不明摆着,要打自己的脸吗? 想到这里,曹氏心中涌起一丝不快,面色暗沉下来:“怎么说起这个的?难不成她们故意笑话你了不成?” 罗逸芷连连摆手:“没有,是袁嬷嬷正在给府里,新买进来丫鬟教导礼仪规矩。女儿自己问起来的。” 曹氏脸色这才稍霁,心里又是一动:“她们怎么还买丫鬟?是做什么的?” 小姑娘一脸懵懂:“听说是为郡主的父亲和哥哥,下半年来京里住准备的。” 曹氏恍然大悟,心里却琢磨开来。这丫头在京里,原来也没什么根基嘛,或许…… 她们此时议论的人,正在府里跟钟谢氏商量,该带哪几个丫鬟跟进罗府。 钟谢氏眼神晦涩,不解地问道:“你确定,真要把莲蕊下个月给嫁了?到时作为陪房媳妇跟进去?而不是贴身丫鬟?” 知道这问话背后的深意,妙如避重就轻地答道:“是啊,她的事早该办了。再拖下去,人家没准就有话说了,说咱们有违人伦了,把人留成老姑娘了……” “可是……”钟谢氏迟疑了半晌,嘴角翕张,一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的样子。然后,她扭过头去,若有所思地望向,在外间忙碌不停的莲蕊。 见她没看着自己了,妙如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吐了一下舌头。 钟谢氏猛地一回头,发现了对方的这个小动作。 她当即明白过来,侄女刚才并不是没听懂,而是故意装的。 想到这里,她遣下旁边伺候的,压低声音向妙如问道:“你知道,上回让你写信到南边,要家里派几个家生子来,是为何吗?” “家生奴婢当陪嫁丫鬟,更为放心一些。”妙如有些底气不足地答道。 “你嫁的地方,是高门大户的皇亲贵戚,又是百年世族。云儿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家中肯定有通房。你得备几个放心的,到时也不至于无人可用。”钟谢氏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这叫有备无患,备着用不用得上两说,把人带进去是正经事。” 这话虽然听得让人颇不甘心的,妙如不得不承认,二伯母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只是,她绝对不会,把最信任的莲蕊,派上这个用场。两女共伺一夫。 “您说的没错,只是莲蕊十九岁了,到年底就二十了。罗府的水还不知有多深。让她嫁个踏实稳妥的,也不枉她伺候我一场。”她叹了一口气,郁郁地说道。 钟谢氏望了她一眼,淡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点头说道:“这事你自己把握,或许云儿他是个专情……不过,大户人家很少不配通房,不置小妾的。你如今的身份是郡主,又非公主。即便是公主,镇国公和皇后娘娘那儿,肯定也希望多子多福的……” 妙如沉默了,这话对方就是不说,她也是知道。像罗家这种家族,身上没消息时,理所当然要纳妾;若是真怀上了,不能伺候夫君大半年,也是通房大行其道的时机。 钟谢氏睃了侄女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这种情景,不禁让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她何尝不是纠结此事,直到夫君突然过世,一点血脉都没给她留下,让她抱憾了大半生。 如今妙儿……她越在意,将来会伤得越重……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半晌。突然,莲蕊在门外禀道:“郡主,厨房里的肖妈妈来报,说织云出门时交待,要等她回来做淮扬菜的。现在已快申末了,还没回来。霍师傅问,是不是今天不等她了。” 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妙如答道,“嗯,让他们先下厨吧!白家的绣铺,离这儿有些远,恐怕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也未可知,不用等她了。先开火吧!” 莲蕊应喏而去。 此时,她们提及的人,坐着车驾正路过顺天府大街。前面在醉风楼门口,围上了一群人,把路口堵得死死的。马车怎么也走不过去。 等了差不多快半炷香的功夫,人群还是没有离开的迹象。 织云着急了,跳下马车,想下来查看是怎么一回事。她拨开人群,挤了进去,没想到看到一个血腥的场面。 满脑肥肠的中年男人,正在死命地抽一位衣裳褴褛的女丐儿。他边抽嘴里还念叨着:“我让你监守自盗,偷吃偷拿店里的东西……” 旁边的人围在那儿,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也没谁肯上去劝说,那女子脸上满脸血迹,身上的衣服已被抽破,险些露出里面的中衣。还是梗着脖子立在那儿。 第二百六十六章婉拒 醉风楼位于顺天府大街最繁华的地段。 掌柜经营有道,此酒楼已隐有挤垮对面老字号蓬莱仙楼的趋势。能成为京城知名的酒楼,得益于背景过硬。再加上这里离达官贵人聚居的地方不远,经常有五陵子弟来此处呼朋唤友,更有豪门巨富来这里招待贵宾。 每到夜幕降临,这里更是人声鼎沸,楼前街面上的人群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呼伴声,议论声,哭闹声,嘈嘈切切不绝于耳。还有初来乍到的外地人,特意来此地闲逛看热闹的。 四周围观的闲人越聚越多,大家纷纷议起来。有人就问起这里到底是何事。 “这姑娘本在醉风楼帮着大师傅切菜的,后来不是得罪了谁,被赶了出来。” “怎么是旁边珠宝铺的人在打她?” “贺掌柜见她做事还算勤快利索,后来就把人招过了去。今儿不知怎么了?” “听说这姑娘拿了铺里的金饰,偷偷去给她在醉风楼的小姐妹,被人给发现了。” 仿佛听到周围的人议论的话,女子猛地扬起头来,说道:“不是偷的,是我自个买的,给老板娘钱了。” “姐姐一支金簪子放在桌面,怎地也不见了?翠儿也证明是你偷拿的。”壮汉停下鞭子,跟她对质,“还说看见你不止一次,到后头厨房偷吃东西……”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女子朝四周人群磕头,声泪俱下哭泣道:“各位街坊邻居评评理,小女子初来贵地,到他们的铺子里帮工。谁知竟诬偷他家东西,把我打成这样……” 旁边有人笑道:“不是怕你偷东西。是怕偷人吧?!小娘子长得年轻貌美,不知道他家有只母老虎呀……” “年轻女子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帮佣做工,翠红楼那儿好吃好喝……” “这姑娘不是以前在醉风楼的吗?怎么跑去珠宝铺了?” “就是,以前也在醉风楼遇到她……” 打人的壮汉出来说道:“是啊,醉风楼容不下,我姐姐好心收留了她。还手脚不干净!这种人打死算数……” 女子艰难地站起身,站立在人群中间,摇摇欲坠。对着男子说道:“顺天府离这儿不远,要不咱们到衙门评评理,你看看如何?” 此言一出,周边的人群。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起哄。 “姑娘,不要跟他较劲了,珠宝铺的后台老板。你知道是谁吗?” “这女子一看就是新来的,估计又是贺掌柜风流债,被那口子容不下了。” “唉,这姑娘也是可怜,怎会想到他家去……”旁边一人摇了摇头,走开了。 打人的壮汉对女子身边唾了一口。骂道:“滚!以后不要让我,在这条街看到。见你一次打一次。”说着,把一个破旧包袱,扔了出来。 一听又是贺掌柜风流惹出的祸,周围人没多大兴趣了,都散开了。 被打的那个女子,用襟袖抹了抹面上的血污,露出洁白的脸庞,口中喃喃道:“天子脚下,难道没王法了吗?” 在旁边看热闹的织云,一见到路口已经通了,正打算转身离开。那女子一眼瞧见了她,突然出声唤道:“是南边来的李家嫂子吗?我是红玉啊!” 呆呆地转过身去,织云望着对方,好似大梦方醒。 那女子快步上前,一把扯住织云的衣襟,就向她跪下,边磕头边哭求道:“李家嫂子,行行好,收留下红玉吧!在京里我无家可归了。” 织云这才认出,那女子是与她共过几年事的殷红玉。 只见她怔怔地嗫嚅道:“怎么是你,为何跑到这里来了?” 见对方认出自己了,殷红玉忙爬了起来,喜极而泣,答道:“丁家三奶奶的铺子,后来没了新品,就改回卖布料的了。我一看自己在那儿没啥用处,就请辞出来了。后来想到,你们都在京城,我一个孤身女子,哪里都可以呆,就想起来投奔你们了。” 陪同织云一起过来看路况的车夫,忙在旁催促道:“李家嫂子,郡主还在府里等着你呢!咱们走吧!” 织云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瞧我的记性,一被事情耽误,就把正事给忘了。我跟厨房说好,今儿要做几样好菜给郡主尝尝的。” 说着,她转身就要离开,被红玉一把给拉住了,跪在她面前。 织云吓了一跳,忙扶起她,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殷红玉不肯站起身,非要织云答应,才肯起来。 想起上回她刚回京,郡主打算盘两间铺子过来,她曾向主子提议过,让此人过来帮忙打理。 郡主好像当场就否决了,说是不想挖人家的墙脚。还说,若是知道感恩的,就安安分分在南边的铺子里做事,以报答丁家三奶奶。 想到这里,她有些犹豫了。 好似主子不大乐意,跟眼前的人扯上关系。织云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拿了几锭银子出来,塞给殷红玉,说道:“我只有这些了,你找大夫看看身上的伤,再找处地方住下。等安顿好了,找间铺子做工吧!反正你断文识字的,以前也做得挺不错。” 看到手中打发她的银子,殷红玉很失望,怔怔地起了身,说道:“郡主她……” “郡主快嫁人了,现在府里忙着呢!再说,你是平民,跟咱们当奴婢的不一样,不能一起去当陪房不是?!本来郡主说要盘两间铺子过来的,可亲事一定下来,她就没这精力了。现在府里头,是太后娘娘派出的袁嬷嬷在管事,恐怕我也帮不上你。” “可是……” “别可是了,我要赶着回去了,郡主她们还等着我呢!”说着,她转过身去,招呼了车夫一声,登上马车就离开了。 留住殷红玉一人留在原地发呆。 旁边的蓬莱仙楼的小二,上回正月十五那日,接待过妙如她们。见到她跟郡主身边的贴身媳妇,聊得甚是投契,状似亲密,不禁好奇地问道:“姑娘,你认识兰蕙郡府里的人?” 殷红玉讪然地垂着头,喃喃道:“在南边时,郡主曾救过我,还帮她们打理过铺子。” 一听这话,酒楼里的伙计来了精神,忙向她打探:“姑娘以前在铺子上做过?” “嗯,丁三奶奶在江南的产业童趣坊。” “那你为何不去找丁三奶奶,她旗下的铺子众多,何必到对面那珠宝铺去受那份气儿。” 殷红玉目光闪烁,没有吱声。 丁三奶奶可是从来没见过她,自己这样贸然找上门去,反而被人看轻了。她从江南出来,是主动辞工出来的,当初张掌柜还挽留过。 如今她攒够银子,当然可以自己来京,不会再留在南边了。 只是这样一来,她更没脸面上门去找对方了。若不是候在达官贵人出没的这个地方,她也不会等到…… 这时,蓬莱仙楼的掌柜出来了。看见自己的伙计,跟对面刚才被打的女人正纠缠不清,脸上当即就沉了下来。 伙计见了,忙把手中的巾布往身上一搭,讪讪地走了进去。 这幕被二楼靠窗边,一位客人看到了眼里,心念一起,有了个主意,派跟在旁伺候的小厮,把那位姑娘叫了上来。 时光飞逝,三月底,在妙如的帮助下,罗家的五小姐顺利通过了撷玉书院的筛选。成了这所人人向往的女子书院中的一员。同时,她进去的曲折过程,也被京中社交圈的夫人太太们津津乐道。 “想不到皇后的亲妹子都这么难进。” “是啊,原来不是咱们一家被挡在外面。” “看来陛下是动真格的了,国子监也要有这样严格就好了。” “听说罗五小姐发挥得还不错,真让想象不到,变化真大……” “兰蕙郡主可真是……哪有姑娘家在备嫁的日子里,还操心未来小姑学业的?!” “我说啊,国公爷是故意的吧?!毕竟罗世子打小就跟他继母不对付,后来又出了退亲改立世子的事,老将军这是想拉拢未来媳妇儿?” “不管怎么说,以后罗府的后院,肯定会热闹。你们听说没有,沈家那二媳妇,被放回来后,整日闹得家宅不宁,还闹着要和离呢……” “她还闹腾什么?当初又不是罗府先提出退亲的……” “也难怪,一边是嫁给庶子处处受打压,一边是风光无限,高调宣扬的天赐良缘。只因当年一念之差。有传言说,罗世子失踪的事怕是不简单,有人说是想逃婚来着。” “逃婚?能把身家性命、百年家业都押上了去逃?” 这些话,郡主府的人自是没听到,日子马上到了九月初。听说江南赶来送亲的队伍,已经到进入了山东,镇国公府特意从沧州的马场,挑了几匹上等好马,提前送江南,让亲家能尽快赶来。 这件事在京中一度传为美谈,人们皆说,用大雁下聘。没想到罗世子别出心裁,用良驹来讨未来岳丈欢心。可想而知,他把人家姑娘娶进门的心情,该有多么急切。 妙如听说后,心里美滋滋的。除了感动之外,忍不住就浮想联翩起来。 若是将来能到他家的马场上,学会骑马就好了。 从上一世起,她就有个梦想,将来有一日,能自由地驰骋在草原上。最好是像传奇故事里的英雄儿女那样,在广袤草原上相依相伴,竞相追逐…… 第二百六十七章信任 当妙如见到哥哥明俨时,发现这么多人中,就数他的变化最大。 一年多时间不见,他不但长高长壮了,更有世家公子的风范了。难能可贵的是,他变得内敛了许多,不再是那个一提起仇敌,就是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姨娘有了身子,来不了啦!二妹本是要跟着来的,岂料临行前她婆婆生病了,只得榻前伺候。二弟前段时间,也大病了一场,也来不了。三弟被哥哥我带来了,小家伙在车上累坏了,还在睡着呢!午饭都没吃。三妹跟她的夫婿也一同来了。还有舅舅、舅母,婉表妹和她的夫婿,大家都来了……” 妙如听得暗中咋舌:这名为送亲的队伍,怎么感觉像赴京赶考团似的。不会还有爹爹的一些学生,也一同跟来了吧?! 果然,明俨又说道:“还有不少同窗,若是等到秋闱结果,也会赶来。爹爹答应过他们,要年前年后都要再指导一番的……本来,以为是年底的,若不是罗家,派人送了批良马来相接。我们只好快马加鞭。” 说完,他朝妹妹眨了眨眼,顿时让妙如感到,那个跟她一起爬山的少年,瞬间又回来了一般。 嘴角微翕,妙如正要出声再询问几句,屋外莲蕊突然禀道:“郡主,三姑奶奶和表姑奶奶都来探望您了!” 兄妹俩和钟谢氏忙迎了出去。只见三妹婵如、婉致表妹,还有秦妈妈等人,由袁嬷嬷陪同,进到院子里来了。 婵如她俩均妇人打扮,眼角眉梢有着新媳妇的羞涩和娇媚。见了妙如忙上前行礼。 后者虚扶了一把,嘱咐她们。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向二伯母请安!”“二太太近来身子可好!” 莲蕊和妙如一怔。 秦妈妈连忙在旁解释道:“老宅那边早改口叫二太太了,怎么,你们还叫的‘二奶奶’?” 莲蕊身上涌现羞赧之色,上次回南边,她也没留意这个。织云一直在铺子上,也没怎么到老宅那边去过,才犯了这低级错误,真该死! 偷愉觑了主子一眼。见妙如面上无半点埋怨之意,她心里暗舒了一口气。 钟谢氏心底一点不介意人家叫“二奶奶”,这让她时时都能想起,初嫁二爷时的美好时光。此乃后话! 而那边的妙如。仔细打量起对面两少妇来。 婵如比小时候漂亮了些。真应了女大十八变的理儿。只是手指似乎有些粗糙。听说她的婆家是诗书传家,祖辈也曾出过读书的举人,只是到这两代。家中开破落。赵祺能被钟澄看中,听说他为人十分勤奋诚恳,家里人口简单,仅剩寡母和祖母。 听说婉致表妹嫁的,是淮安下面知县的次子。看她的神态和衣饰,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袁嬷嬷是个惯会看人眼色的。见郡主待这两位妹妹甚是亲热,知道没有杨氏生的那个。心里稍安,在一旁凑趣道:“真是稀客!郡主一直要念叨各位,又怕你们都忙不开身。这下好了,一家子终于团圆了。” 喜意挂上眉梢,妙如说道:“可不是,你们都是有婆家的人了,没想到你们真会来,家里丢得开吗?” 林婉致答道:“听说爹娘都要过来送亲,婆母就把我打发来了,说是要跟着来见见世面。家中还有大嫂帮忙呢!” “大姐,您不用担心了,爹爹怕姨娘缺人照顾,把我的婆婆和太婆婆,特意接着钟府住一段时日,相互照应。”婵如连忙解释道。 妙如听了,点了点头。接着,三妹又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爹爹本来想让二姐和二弟也跟来的,大哥坚决反对。说是大喜的日子,没得让仇人之孙,来祝贺的道理。这不是触霉头吗?” 妙如伸手握了握她的掌心,朝婵如别有深意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家丑不可外扬,过后再说。 晚上,郡主府摆了接风宴。作为待嫁女,妙如自是没去作陪。男宾的席上,钟谢氏请来在京中的侄儿钟明信来作陪。女宾就由她自己带着坐席了。 宴席散了,莲蕊帮着把人都安置在前面院子里。然后,她带着一身疲惫,到后头院子来跟主子回事。 见秦妈妈正跟着郡主,促膝谈体己话。她识趣地守在屋外,声音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老爷说,这两间铺子交给您当嫁妆……”秦妈妈的声音里,有点抑制不住的欣喜。 “等会拿回去吧!我还能要家里的东西……”是郡主平静的声音。 “老爷知道您会推辞,说是哪有家中嫁女儿,父母不配嫁妆的?” “不是有赐赏嘛!” “皇上的赐赏,是你自个挣来的,这是他做父亲的一片心意。” “那我只收一间意思意思,哥哥以后娶媳妇的费用,我这边到时包了……” “诶,看您说的,去年回家探亲,您不是给过大少爷大笔银子吗?你们着紧家里的景况,有些人还在自顾谋私利。那女人原来是假出家,还惦记得自己的嫁妆。结果被人骗走了……” “被谁骗了?” “能有谁?还不是步摇,她乘那女人出了家,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自己拿出银子赎了身,还让崔妈妈,到衙门里办了手续。等到人一离开,那女人的嫁妆铺子,两管事就携款逃走了。之前都是步摇两口子,看管他们的。真是报应!当初为了这点嫁妆,害得老爷蹲了大狱。害死了何姨娘,三姑娘出阁时,半个铜板都没拿出来。见三姑娘出了嫁,又跑回了钟府,还说要还俗……” “还俗?” “是啊,说舍不下二少爷,要还俗!还闹到祖宅祠堂那里。最后,老族长告诉她。已经从族谱上除名了,还俗也当不成正室了。” “后来呢!” “还是老族长拿出老爷。之前交给族里的休书,才平息了此事,后来那女人又说,她与更三年孝,现在又无所归,这两条都不能休妻!也不是谁,把何姨娘的死,再次给翻出来,衙门里马上来人要拿捉她。这才又躲进寺庙里。后来发生步摇的事情,卷款而逃了。”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也不知被哪位高僧点化了,真心出家了。老爷让二少爷看望时,也不再认儿子了。说是要赎罪。修个来生。” “唉,当初不给任何人留活路,如今她也……”妙如叹了一口气。接着问道,“步摇还没抓到吗?” “没抓到,后人有人透露,那个突然跑来的华胜,是宋姨娘表兄的妾室,她找来的。步摇卷款而逃,或许跟她有点关系。宋姨娘虽怀了第二个孩子。老爷就是不帮她扶正,说是心术不正。扶正了怕又是个杨氏。其他孩子还有活路吗?宋姨娘就开始闹了……最后大少爷再三相劝,才消停下来。” “妻妾争宠就是麻烦!” “姑娘以后也是会遇到的,您身边还是得需要几个贴心人,老奴此次带来的,都替您精心栽培过。她们父母都钟家的老奴。忠诚可靠,年纪都还小……” “妈妈请您放心,以后我会帮她们安排个好归宿的。” “郡主您的意思是……” 郡主的声音停顿了一会,才晦涩地说道:“从小您待我不薄,也不想瞒着您了。我不打算让信任的人,当通房抬妾之类的。不想将来那群人当中,出现类似何姨娘或宋姨娘的人。” 莲蕊心中一凛,若有所思。 两个月前,郡主匆匆把她嫁了出去,她还有些不理解。以前在薛家寄居时,早听她们聊起过,贴身丫鬟在主子出嫁时,向来都是要带过去当通房的。 郡主亲事有眉目后,怎么反而把她提前嫁了。 现在才明白,何姨娘的死,还有杨氏备红花粉毒害宋氏的事,让郡主对妻妾争宠的事,反感到极至。看来,主子是不希望,多年一起长大的主仆情份,被妻妾关系给破坏了吧! 郡主从小就教导她们,要自强自力。可是,后来听人家讲,最被信任的贴身丫鬟,才会被主子安排做通房,以后还会被抬成妾室。为此,在她亲事确定下来后,她还纠结过一阵,以为郡主不信任她了,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莲蕊心下豁然开朗。 于是,她在门外高声禀道:“郡主,老爷、少爷和姑奶奶都安置好了。”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欢快,仿佛重获新生一般。 妙如心里窃喜,终于把这难以启齿的话题,让她“无意”中听到了。刚才就瞟见她的身影,自己才把话题,故意引到通房上去的。 说实在话,这种话题她还真不好跟贴身的几个提及。一来她还待字闺中,这话现在就说有失体面;二来也不知这些年来,她的引导是否成功,那帮丫鬟心里是否有其他想法。 自从莲蕊嫁人后,暗地里她观察过一阵,对方的情绪好像是有些低落。这让妙如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是那丫头看上罗擎云,有陪嫁过去当通房的意愿,还是别的什么。故此,今天晚上,她特意在秦妈妈眼前试探一番,没想到效果如此之好……原来,她真的是被人误会了。 或许,没过多久,莲蕊就会跟另外几个,悄悄传达她这种想法。到时,身边想自荐枕席的陪嫁丫鬟,应该可以打消念头了。 接下来,只有她主仆团结一心,到时该是能从容应对罗家的风浪了吧! 第二百六十八章铺嫁 雨笼胡同的郡主府,几位前来添嫁的闺中姐妹,正围着妙如,七嘴八舌地说着外面的情形。課外書 “郡主,外面好热闹啊!”薛菁从前头匆匆赶来,咋着舌头说道,“京里大户人家的夫人太太,陆陆续续差不多都来了。” 傅红绡颇不以为然,说道:“看把你大惊小怪的!这些年来,郡主该出入过多少家高门大户的后院。为她们的老夫人、夫人和小姐们画过像。” 婵如在旁边听了,吃惊地望着姐姐,嗫嚅道:“原来是这样……” 妙如目光淡淡的,心里腹诽道,从那年进京至今,已经整十年了。中间虽然回去过两三年,这么长时间苦心经营,到底没白费气力。 当年那位夫人,说她将来嫁人是“三无”,如今差不多都弥补回来了。 想到这些年的艰辛,不禁有些戚然。 “听说首辅夫人都来了,还带着府里大奶奶,就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前边正在议论着呢!”林婉致跟婵如小声嘀咕,“听说,她家老爷主持明年春闱。” 听她们小声的议论,傅红绡心里纳闷,跟薛菁说道:“这可稀奇了,她家跟郡主没什么交情啊?” 后者答道:“聂姐姐跟她是至交好友,肯定是她把婆婆拉来的。” 傅红绡点了点头,就不再理会此事了。 外间帮着招呼客人的茶香,问在旁边伺候的织云:“莲蕊姐姐呢!怎么没看见她了?” 她跟着祖母秦妈妈初次来京的,府里只认识莲蕊和织云。 芳汀在旁代为答道:“她一早就被郡主派去东次间,记录客人们添嫁送来的礼。” “怎么是她在记录?”春渚很是奇怪。 “女眷在前边送的礼,一半在谢先生那儿。自然由她那儿的姐姐记下。到咱们院里来的,当然莲蕊姐姐记下了。就她会写字!”芳汀耐心解释道。 她们正在讨论。突然,外面有唱和:“六殿下驾到!” 把内院的女眷唬了一跳,纷纷告辞,离开了妙如所在大堂,候在院子里。 边走还边议论开了。 “六殿下怎么会来了,提前认识未来的舅母吗?” “什么啊,我听说之前,郡主在太后身边伺候时,六殿下就对这位皇姑另眼相待。这下好了。亲上加亲。” “真的?!那传言凌霄公子对钟家出来女子,倾慕已久不是空穴来风了?” 那人刚要答话,突然见到一位六七岁的童子,在众多宫女、太监、嬷嬷的簇拥下来到了后院。课外书 众人皆停下来向他行礼。小殿下一溜烟地就奔进了院内。 此时。见众人都离开了,莲蕊从东次间匆匆赶到。在妙如耳边嘀咕了几句,把手里一个精致的锦盒。拿出来递给主子。 妙如随手接下,打开盒盖,见了里面之物,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此时姬翔走进后院,妙如放下手中之物,带着莲蕊迎了上来。 相互行完礼。妙如把小家伙拉到一边,悄声问起他:“殿下不在崇文馆读书。这回会跑敝府来,却是为何?” “舅舅请了好几天假,翔儿念书念烦了。打算跟皇祖母说,想出宫探望姑姑,没想到她不在。就母后说了声,出来给你送礼物来了。” 妙如倏然一顿,有些受宠若惊,笑道:“殿下送什么礼物给我啊?” 姬翔叫来身边太监小纯子。不一会儿,一只精巧的螺钿红漆匣子被递了上来。 莲蕊代主子接过。 “姑姑不打开来看看吗?”闪着他那双电力十足的眼眸,小家伙满怀期待地问道。 妙如抿了抿嘴唇,心里想着,到底是小孩子,献了宝贝,恨不得人家当场赞他几句。于是,应对方的期待,从莲蕊手中拿过匣子,打开了礼物的盒盖。 原来是一套白玉雕琢成的九连环。 眼里闪过惊喜的神色,妙如诧异道:“殿下怎么把自己爱玩的,送到我这里来了?” 姬翔满脸不解的神色,爬上椅子,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送人礼物,不是该把自己最喜欢的拿出来吗?” 妙如登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问道:“君子不夺人所爱,都送我了,你拿什么玩啊?” 小胖墩嘟着嘴巴:“反正我解不开,先送给姑姑玩玩,若解开了再教我吧!” 妙如噙着笑意应下了。突然,姬翔手一伸,拿起了案桌上,刚才她们放下的锦盒。 旁边两人呼叫不及,小胖子已经拿到了手中,自个儿打开了,看了一眼,十分喜欢。 “姑姑,这东西好玩,送给翔儿吧?!”扯住妙如的袖口,六皇子眼巴巴地望着她求道。 妙如跟莲蕊对视一眼,心里晦涩难忍。 这礼物若是出现其他场合,倒也没什么。只是出嫁添妆,送礼的人不知是什么居心,她无从得知。 若他拿去玩也好,对他来说倒没什么忌讳,正好又是个烫手山芋。 想到这里,她朝莲蕊使了个眼色,后者凑了过来,妙如悄声嘱咐了几句。莲蕊恭声应是。 随即,妙如脸上绽出笑容,对姬翔说道:“这本是我今日收到的礼物,既然你把自己最珍贵的玩具,都送到姑姑手里了,这件就转赠给你吧!” 她毕竟不是古人,本没那么多忌讳,先前打算息事宁人的,跟莲蕊悄悄没下此事的。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被姬翔索取了去,她哪有不答应的理儿。 赶紧帮他把手里的东西装好,让身边伺候的人拿了去。 话说妙如这边送走六殿下后,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又起了嘈杂喧闹声。接着就是一阵锣鼓和鞭炮的声音。 有人在前面高声唱道:“姑爷来搬帐子了!” 还守在郡主府后院的官眷们,透过二门的透空花墙,朝外边不停地张望。看前面院子的热闹。 郡主的兄弟们明信、明俨和明偲,还有妹婿赵祺、表妹婿韩思贤。果然阻住门口,不让媒婆指挥罗府的壮丁,进来搬嫁妆,守在那里要红包。明偲仗着自个儿年纪小,更是伸出了手来。幸好镇国公府那边请的媒人,早就有了准备。 在月亮门旁边偷窥的邱馨悦,无限感叹地说道:“罗世子可真是惨了,有钟家这帮才高八斗的大小舅爷们,明日这迎亲的花轿。还进不进得了钟府的门,还是个大问题!” 傅红绡在旁不以为然地说道:“听说他表弟也是个大才子,我夫婿作为他挚友,帮着拉了几个枪手。到时准备帮衬的。好像其中就有你相公,项榜眼……” 邱馨悦一听,顿时瞠目结舌。暗忖了半刻,突然笑了起来:“我说呢!相公最近几日,总有人请他出去,还以为是去喝花……” 她的面容一红,没有接着说下去。 傅红绡哪里不知道,她藏着的半句话是想说啥。不由地偷偷掩嘴笑了。邱馨悦见自己被人取笑了,羞愧地不再理她了。 傅红绡心生感慨。 听说为了明天的顺利迎亲。相公这位发小罗世子,从三个月前就开始苦恼了。就在前两天,请她家那口子,帮着把钟家众郎,约到香山的玉华岫。说是一同去看红叶,实则是提前交流交流感情。上次回淮安归宁时,相公跟郡主的亲哥哥钟明俨结识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郡主府的嫁妆,才被搬上罗府派来的车马。 这十里的红妆,看得京城大街上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嫁妆虽是钟谢氏和许太太帮着置办的,可一切规格要求都来自长宁宫。太后娘娘以嫁女的心[奇`书`网`整.理'提.供]态,帮着张罗了此事,成全了她出嫁时的风光。 除了宫中赏赐的,妙如这些年,四处为人作画,攒下的积蓄也为数不少。更重要的是,当初傅红绡让她出点子,还让她在一些热门生意上参了股,这些年也颇得些红利。 她虽然来自民间,嫁妆倒是摆出了皇家郡主该有的体面。 京城往镇国公府去的崇国寺街上,街道旁边一座普通的酒楼,窗帘被偷偷拨开一角。醉仙居的三层,两名妇人望着底下,鱼贯而过嫁妆队,都有些怔住了。 “想不到,当年一个娘死爹不疼的女孩子,如今竟有这般成就。不声不响就嫁了顶尖的高门。” “婶婶也莫要羡慕她了!庆王妃虽不能留京,这也有好处。也不用伺候婆婆不是?那女子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曹家跟沈家联起手来了,沈家又深得陛下和太子两重恩宠。” “可是青儿连自己的长子,都要留在京中德妃身边,在蜀地她虽过得逍遥。你我是当母亲的人,这其中的滋味……” “这不是暂时的吗?等德妃也归庆王属地时,他们一家不就团圆了?” “是我家老爷带累了女儿女婿外孙,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真不该徒生一些贪念来……” 那位劝慰的女子,听到此言,把话头又扯回到先前的事上面:“婶婶,要不您回去,跟庄大人再商量商量?如今沈首辅的势大,不如投奔了他们,总好过被人视为眼中钉,不能自保……”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自青儿离京后,老爷开始修身养性,不再掺和朝臣的争斗和拉帮结派了。”望着窗外还没走完的送嫁妆队伍,庄太太倪氏感叹道,“前几年,相公觉得自个,比钟探花幸运。没想到如今还是比不过人家,皆是贪念惹得祸……谁曾想到,他翰林院的官位,说抛就抛。女儿还能绝地逢生,从退亲被弃之人,混成如今御妹郡主,嫁进世袭罔替之族……” “咳!镇国公府如今也就一空壳。等太子上位后,跟一般没落的世家相比,恐怕还不如人家。首先被忌惮的,可不就是他们?” 第二百六十九章结发 是夜,妙如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知道,自己患恐婚症已久,这是从前世带来,深入灵魂的心理阴影。 现在马上要进入全然不同的环境中去了,要接触新的人,面对新的挑战,尤其是要和另一个半陌生人,共度一生,生儿育女,甚至白头偕老…… 准备好了吗?她反问自己。 有时觉得心智成熟、还有物资人脉方面,准备得够充分了。可是一想起这时代一夫多妾的制度,心里又有点惶惶不安。 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一夫一妻模式下,她都不是很有信心,婚后能得到幸福。更何况是在古代。是以,这次走进婚姻,她鼓起了多大勇气,只有自个儿清楚。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忆起,昨日哥哥跟她闲聊时的情形来,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罗府后,不要慌乱。如今你也不是没娘家的人了。爹爹虽然辞了官,你背后还有皇上、太后,还有明信堂兄,还有我。还有谢家,许家都是支持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惧怕?” “那都不知道,咱们白当兄妹了。看你自晚膳后,坐立不安的样子。一会儿找秦妈妈,一会儿又寻二伯母的。”明俨斜睨了她一眼,接着道:“那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前几天都把咱们请去,嘱咐明天不要难为他……” 想到这里,在黑暗中妙如,脸上透出几分羞赧的红晕,嘴角忍不住溢出笑意。 原来,他也是这样,紧张原来不止她一个。 起码。嫁进罗府大门后,她不是孤身奋斗。好歹有个同盟者。比起婚前没见过面,形同陌路的小两口,她的处境还不是最糟糕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稍稍安定。没过多久,就迷糊地睡过去了。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还没亮。 昭明十八年,九月初十,庚戌月,戊午日。宜嫁娶、开光、出行、解除、出火,忌掘井、置产。 大清早,守夜的春渚就把主子唤醒过来。外间丫头仆妇们,早已忙碌开了。 待丫鬟兑好洗澡水。催促她起身去沐浴盥洗时。妙如脑里还是混沌一片。在外间,袁嬷嬷好像在跟秦妈妈商量什么。 经过多番筛选,太后娘娘赐下的四名宫女。都当上了她的陪嫁丫鬟,负责贴身掌管她的钗钏盥沐。秦妈妈的孙女茶香,她们四个从淮安刚赶来的,做了二等丫鬟。到时,负责她院子里洒扫房屋,和来往使役。祖母以前留给她的婢女。除了锦锻之外,烟罗和锦绣的全家人都上京了。加上莲生、莲蕊兄妹两家。四户亲近之人当了她的陪房。也算安了妙如的心了。 昨日,芳汀就跟着嫁妆的车马,到罗府铺房去了,要在那里过上一晚。 从净房出来,妙如感觉一身清爽。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润如透。莲蕊见了,习惯性地过来扶她。其他几个上前,七手八脚地替她绞干头发,帮着主子加上衣服。 这时,从外面进来位面生的中年妇人,满圆的笑脸,一团和气的样子,见丫鬟们都收拾掇得差不多了,忙请妙如坐下:“妾身这就来替您绞脸,还请郡主多些担待。” 妙如点了点头,那妇人拿了根五彩丝线,在她面上招呼起来。 脸上的汗毛,被丝线扯得生硬,她的眼泪都险些给绞出来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开脸”不成? 妙如暗地里腹诽道,真是甜蜜的折磨!也不知后头还有多少这样的程序。 待开完脸,前头有人禀报,罗府遣来的全福太太来了。由全福太太接着帮她梳头、上妆、伺候穿上嫁衣。 妙如有些诧异,怎么没见到二伯母,遂问了身边的莲蕊。 后者在耳边悄声告诉她,原来钟谢氏自己提出,作为未亡人要避忌,今日就不帮她张罗了。 听了此这话,妙如心里怅然若失: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若是寡母嫁女,这又当如何?!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见离上轿的吉时还早,妙如叫人备了些点心来,压了压早唱了空城计的肚子,又斜倚着锦榻上歇了一会儿。 睡到半梦半醒间,突然有人摇醒了她。 妙如倏地坐直身子,问道:“怎么?花轿来了吗?” 袁嬷嬷脸色含着笑意,说道:“没来,前头有郡主一些好友来了,只是听说您还在歇息,就没让她们进来。 妙如这才清醒一点,嗫嚅道:“让她们进来吧!这会儿我也休憩好了。” 袁嬷嬷脸上有些为难之色,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郡主别着急,老奴还有几句私房话,要交待您的。是太后娘娘亲口嘱托的,所有出阁的姑娘,都要经历这一步。” 说后,也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从身后拿出一锦盒来。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块丝锻的绣帕。 袁嬷嬷神神秘秘地拿了起来,然后递到对方手里。 妙如一展开,脸上顿时羞得通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春宫图”不成?! 她瞥了一眼,有些不太自在,忙要把锦帕折了起来。袁嬷嬷了然地一笑,手掌一伸止住了她的动作。然后,指着那上面的姿势,一个个地详加解释说明起来。 在前世,虽没亲身实践过,可类似这种启蒙的材料,倒也不是没见过。毕竟是身处网络时代,啥东西了解不到?! 只是这种隐私的东西,竟然要另一个人当着面,手把手来教她。妙如窘迫得,恨不得眼前马上发生地裂,好让她当场给钻进地缝里去。 揣一张像被开水煮过的烫脸,她连连摆手,打断道:“嬷嬷,我知道了!不要说那么仔细吧?!” 袁嬷嬷并不依她,说道:“您现在是觉得老婆子唠叨。到时就知道厉害了。许多公主、郡主嫁后不得夫君宠爱,就是这上面太矜持了。若不是身份在那儿。驸马、郡马心里有忌惮,不敢做得太过火,否则得多少狐媚子……郡主您不同,嫁的是身份不低的国舅爷。况且,罗府……” 即便是对方不说,妙如也是知道的。 她之所特别排斥通房、小妾等物种,除了爱情中彼此要对等、忠诚之外。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两世受的礼仪廉耻教育,岂容她以身体。跟一群女人竞争,以色取悦男人? 这跟情之所至,取悦对方的同时,自己也享受到快乐。那种灵肉合一的境界。是南辕北辙的两码事吧?!她更希望是两人水到渠成,自然发展。而非单方面的取悦争宠。 自袁嬷嬷走后,妙如呈现半梦游的状态。呆坐在锦榻上一动不动。直到一群闹哄哄的女眷,嚷着要来看新娘子。 到巳初时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前头院子有人来报,说罗府的花轿来了。 又过了近半炷香的时间,女眷纷纷回到妙如的院子里。 “果然,舅爷们卯足劲为难新姑爷了……” “罗世子真神勇。这么难的对子,都能答上来。不会是有人放水吧?!” “凌霄公子到底是不同凡响的。想不到他还文武双全。” 这些议论声还未落,媒婆和全福太太就进来了,请郡主动身到前面去。 妙如蒙着盖头,只能看见眼前方寸之地,在春渚的搀扶下,缓慢地朝前走去。 前院的朝晖堂里,过五关斩六将的罗擎云,一身簇新人新郎官的大红喜服,衬得满面春风的笑脸,更加英姿勃发。 男人还是大小登科时,最精神最光彩夺目。 赶来钟府帮忙的任昭心里暗暗想到,当年自己不也是这样? 在向岳父磕头敬茶后,罗擎云就立在那儿,望眼欲穿地等着他的新娘子到来。 妙如迈着小碎步,在丫鬟们的搀扶下,终于来到了前堂,后面跟着一群女眷。 鲜红色的嫁衣,绣花的红喜帕,浑身上下只露出十根纤纤的素指,在这片眩目艳色中,更显得如白玉般莹透。罗擎云眸子一缩,下意思地垂下眼睑,压下了心中的悸动。和妙如一同要拜别钟父。 嘱咐女儿女婿的时候,钟澄声音中有些许哽咽的颤音,听到妙如耳中,心里顿觉戚然,泪珠不觉得落了下来。 十多年了,对这个爹爹,她到底是舍不得的。尤其是在老宅,为祖母守孝的那几年,让她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父爱。只是有些爱一旦分割,注定就不那么纯粹了。 在朝晖堂两人也没再停留多久,在礼赞的唱诺声中,妙如就被丫鬟,搀到了府宅的大门口。被哥哥明俨背到了轿子里。随着一声“起轿”,她便感觉到被抬了起来,迎亲队伍启程上了大街。在喜帕底下,因看不见外面,她只能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人声鼎沸,鞭炮震天,隐约可以听见,有人在赞骑在马上的新郎,英姿飒爽。也有人夸他们是天作之合。 渐渐地鞭炮声听不到了,只余下锣鼓声嬉笑声沿途一路喧哗,引得京中百姓议论纷纷。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珠翠装点,描金绘彩的八抬大轿,终于稳当地停落在了地面。 耳边又响起震耳欲聋的鼓乐和喜炮声,和旁边看热闹的笑论声。 还没回过神来,妙如手里就被人塞进一截大红绸子。接着,受红绸那头男子的牵引,踏上了同样是红艳艳的喜毯。 进入大堂后,跨过了马鞍,火盆,然后像木偶一般,被人搀扶着,在唱和声中,进行了几次重复下跪叩拜的动作,完成拜天地的仪式。 “……送入洞房!”一声高亢嘹亮的喊声。 在众人的祝福下,妙如跟着红绸那头,已注定相伴终生的男子,一起被人送入了新房。 没想到,镇国公府这边的宾客,女眷全挤在新房里守候着,等看新郎官揭盖头,好观看观看新娘子。 从喜嬷嬷手里接过一杆的镶银角的秤,罗擎云小心翼翼的揭开红彤彤的盖头。 妙如眼前一亮,只觉豁然开朗。随后她抬眼望去,看见他微笑地望着自己,眸中闪过一丝惊艳,然后脸上就溢满了喜色。 “新娘子真漂亮!” “可不!难怪人人称羡,都说是郎才女貌!” “郡主可是京中少有的才貌俱佳之人。” 在新房里围观的亲友女眷,溢美之辞像潮水一般,纷至沓来。 没过一会儿,吃了半生不熟的子孙饽饽,小两口又被房中众位女眷,调笑着打趣了一番,接着,罗擎云就人拉到前头敬酒去了。 待他迈着半醉不稳的步伐,回到洞房时,妙如靠在床柱上,已然打起盹来。 此时,屋里的宾客早已散尽。 见新郎官回来了,喜嬷嬷跟着也进来了,对他们俩说道:“婚礼程序还示完成呢!” 说着,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后者端出一柄系了红绸带的剪刀。喜嬷嬷从两人头上各取一绺头发,绾在一起系成一个同心结。 嘴里还念叨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妙如对古礼不熟,望着对方熟练的动作,有些讶然。望着小妻子目瞪口呆的表情,罗擎云心情极好,对着守在屋内屋外的众人,高声宣赏。 得到这个指令,罗府请来的喜嬷嬷知道,该是自己退场的时候了,吩咐守在外头的人,把几碟小菜和一壶酒端了上来。接着,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带着屋里伺候的众人,鱼贯出了洞房。 目送她们离开,妙如不敢看对方,心里有些紧张。 “外面没人了吧?!”她没话找话,心有余悸地问道。 罗擎云没有理她,起身把那盘酒菜,挪到了床边的小案几上。 “娘子,咱们还没喝合卺酒呢!”说着,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对方。 这新称呼让妙如猛地一惊,脸噌地烧红了起来,耳根都是发烫的。 罗擎云自顾自双手端起,用根红绳系了杯脚的酒水。一杯递向妙如,一杯自己握在手中。 “来!饮了它吧!” 妙如呆呆地接过那只雕花细脚杯,跟着对方的动作,送往了嘴里。 “好辣!咳……咳……”她放下杯子,伸出舌头,做了一副怪相,连连叫道。 “是吗?你的那杯难道是辣的?”罗擎云故作惊讶状,乘机挨了过来,“我来尝尝!” 言毕,他放下手中的酒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一把搂进怀里。 用嘴巴对着妙如的樱唇,就势就贴了上去。 第二百七十章洞房 “唔……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妙如挣扎着,企图离开他的怀抱。 可对方偏偏把她的纤腰,箍得更紧了。挣脱不果,只得由他去了。 他身上有着好闻的酒香,和马革的味道。坚实的臂膀、宽阔的胸膛,被他这般拥在怀里,此刻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像一只单足行立的鸟,为了不被风浪卷走,不停在空中飞翔,一刻也得不到停留。直到此刻,她才感到有了避风的港湾。 感到女子的双手,不由得攀上自己的肩头。罗擎云仿佛得到鼓舞,一把抱起她,顺利要往床上倒去。 可就在此时,一个煞风景的声音陡然响起。让两人之间的快燃烧起来暧昧,瞬间从沸点降至冰点。 “咕咕……” 罗擎云一怔,望着她愣神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也有饿的时候?早晨上花轿,到现在没吃过东西吧?!” 脸上浮现讪讪之色,妙如承认道:“可不是!饿坏了。刚才出去被人劝酒,你也没吃多少吧?!要不,咱们一起先填点东西?!”她若有所指地望了望旁边的酒菜。 “夫人言之有理!请!”说着,他把妙如拉着坐了下来。 红烛摇曳,佳人如玉。 此刻觉得自己很圆满,罗擎云眉梢间,掩饰不住的喜意快溢了出来。 妙如觉得这场景,怎地此般眼熟? 愣神半晌,她突然醒悟,这多像前世情人间烛光晚餐啊,心里顿时涌起了几分柔软的感觉。 烛光朦胧。罗擎云体贴地为她舀汤夹菜,道:“尝尝这个。西湖的莼菜羹,鲜嫩无比,是特意请杭州来的厨子做的。你饿了一天,先暖暖胃。” 妙如点了点头,听话地各样都吃了一点。也不敢多吃,担心晚上积食。没过一会儿,就放下了银筷。 “饱了吗?” “饱了!” 他站起身来,打开房门朝外招呼一声,叫来在守在门口的丫鬟。进屋来收拾桌上的残羹。那人在收拾时,罗擎云一直黑影中,偷偷盯着妙如猛瞧。 后者虽没抬头回望过去,却也能感到他灼灼的目光。即便是再淡定的人。也扛不住这样饱含深情的注视。 妙如的脸倏地一下子红了。双手来回在暗中绞着嫁衣一角。只盼那丫鬟收拾妥当后,早点退出去。这样装木头立在那儿,实在难受之极。 这家伙。该不会是温饱思淫欲吧?! 等房中没外人了,妙如终于可以松懈了。一日下来,从天还没亮就开始梳妆打扮,在娘家陪着送嫁的姐妹,说体已的话。行完大礼送入洞房后,又得应酬罗府的一帮亲眷。着实累人。此时,她只感到浑身酸痛…… 看到她怏怏的表情。罗擎云出声询道:“娘子累了吗?咱们早些歇息吧!” 妙如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答道:“还不忙!我睡前习惯沐浴先解解乏。” 新郎官了然一笑,走过来拉住她:“咱们一起洗吧!反正我也有这习惯。” 妙如连连后退,摆手道:“还是夫君先请……” 罗擎云也不强求,大踏步的拐进了隔壁的净房。 待他出来时,妙如早已招来贴身丫鬟,把身上的喜服换成了便服。钗环早摘除干净了,坐在床边静静等她。若是此时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她的小腿正在打颤。 罗擎云跨步上前,一下坐在床沿上。作势就要扳过女子。 谁知妙如先是一惊,然后站起身来:“你先歇着,我也去洗洗……”说着,她像水蛇一样,从他怀中溜过。在门口叫进丫鬟,入了净房。 留下哭笑不得的少年将军,愣在当场。若说此时,还不明白新婚妻子,在逃避什么的话,这二十几年他算是白活了。 罗擎云心底暗暗提醒自己,到时切不可操之过急。 当妙如重新回到新房时,一股馨香迎面扑来,他好奇地抬起头:“哪里来的花香?怪好闻的!” 见对方神色平静,刚做了心理建设的妙如,心里稍微安定,回道:“哪是什么花香,是母后赐的沐浴用的香胰子。” “是吗?坐过来,我还得再闻闻。”罗擎云拍了拍床沿。 深吸一口气,妙如战战兢兢地蹭了过去。 她刚一坐到床榻边,罗擎云就抬起左手,把她头上的玉簪,倏地拨了下来。 三千青丝,如丝绸般,瞬间就充盈满他的指间,像瀑布一般顺滑柔逸。 这个变故让少女有些猝不及防,正要出声质问。罗擎云贴在她的耳边,轻声告诉她:“嘘……外边墙脚下,有听房的。” 妙如神情一凛,暗叫了声糟糕!怎地把闹洞房的传统给忘了?! 见她会过意来,男子把人轻轻一带,就抱到了床榻内了。然后,伸出右手在旁边一拨,床头的红绡喜帐悉索落下,里面顿时昏暗下来。 等他仅余一只手时,妙如像一只脱兔,乘机挣开了他的掌控,自个儿滚到底边去了。 罗擎云进帐时,顿时傻了眼。忙挪到妻子的背后,在耳边轻声抱怨道:“还没闻出是什么花香呢!你怎么就躲了?” 说着,他从背后凑近她小巧的耳垂,作势嗅了起来。 只觉痒痒的,妙如忙转过身来,抗议道:“还能是什么花香,茉莉花香呗!” 得到她的回应,罗擎云心中暗喜,又朝下面的肌肤一路探了去:“是吗?我再闻闻……” 顺势就剥开她的中衣,露出如春雪般的香肩,接着就是她的抹胸。 妙如万分紧张,只得没话找话,混过这尴尬的场景:“哪个听说……进门时,你被明俨他们为难了?” 罗擎云手上一顿。讪然地答道:“哪户娶媳妇不经过这一遭的?幸好我早有准备。” 果然是这样! 妙如心里不觉有些好笑,问道:“真是放水了?该多拦一会儿的。”声音有戏谑的轻快。 见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表情。罗擎云做势上前一扑,噙住她的嫣红如初蕊的小嘴,狠狠地亲了一下,嘴里还抱怨道:“小没良心的,为了娶你,为夫不知花了多少心思,还让你兄弟刁难我。该罚!” 说着,他佯装怒气上升,一把撕过少女身上仅剩的衣料。 “嘣——”房里传来绳带断裂的声音。妙如身上已经再无寸缕。全身像新生婴儿般,赫然敞露在男子眼前。 罗擎云迫不及待地去身上的睡袍,手脚并用地把心爱之人拥进怀里,对着菱花般的小嘴。顺势亲了上去。 被他这样又吸又吮。舌头还蹿进与她的百般纠缠。妙如嘤咛一下,呻吟声飘出。浑身酥软起来。 仿佛得到鼓励一般,罗擎云腾出另外一只手。在她身上抚摸搓揉起来。 红色暗光中,高低起伏的曲线、白玉凝脂般的皮肤,还有水雾迷茫的眼神,男子只觉热血贲张,顿感口干舌燥。 手下的肌肤不可思议的柔嫩细滑,像他小时候。在外婆家吃的水晶糕一般。 罗擎云眸子越发深沉,里面有火焰在跳跃。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短而急促,鼻息间的热气,随着他向下挪移的亲吻,喷在女子袒露在空气的雪肌上。让她陡然起了一阵战栗。 从闭气的危险中刚解脱出来,妙如深吸了一口。还没等她放松下来,腰间和腹部的触感,让她觉得,自己像被猛兽潜伏已久的猎物。 于是,她只好一动不动,怕稍有动弹,就被嗜血的对方拆骨入腹,浑身绷得紧紧的。 见到妙如这副样子,罗擎云轻笑一声,暂时放开了她。 “大舅兄还好,就是你那明信堂兄,焉坏焉坏的!尽出些生僻的绝对。幸亏把廷表弟带去了,不然要出大糗了。” 他的语气里有抱怨,更有顺利过关的窃喜。 见他不再缠着自己了,妙如放松下来,扯过床上的锦被,把自己埋了进去。然后,转过头嗔道:“谁让你是个杀人如麻的大老粗,咱们钟家五代都出进士,自是瞧不上兵大哥。” 罗擎云不以为忤,凑到她嘴边,在腮边偷了一记香,调笑道:“我这样的鲁男子,你又怎地瞧上了?” “谁说我瞧上了?这不是没办法吗?被人救了!唉,一落水成千古恨。”顺着他的语调,妙如也耍起花枪来。言毕,还故意长叹了口气。 此话一出,激得罗擎云一跃而起,把她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撑起她的身子,半跪在床上:“你可是后悔嫁了我?” 他的眸子深处藏着担忧,脸色似乎有些阴沉。 妙如心里也急了,以为触了他的逆鳞,忙抚慰道:“我比较相信天意!以前妙儿就说过,让我嫁人只有一个理由!若是换了个人,即便是失了名节,也是不会……” 罗擎云心里掠起一阵狂喜。 那就是说,他得到了对方的信任。是对方口中,值得嫁的人啦?! 他有些不确定,牵起她的小手,贴在裸露的胸膛上,再次确认道:“你愿意把自己一颗真心,永远寄放在我这儿吗?” 妙如点了点头,加了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罗擎云重复了一遍,目光坚定,仿佛向天地起誓般,声音里有着让人肃然起敬的郑重。 “不过……”妙如很煞风景地来了个转折。 罗擎云的心马上又揪了起来,追问道:“不过什么?” “妙儿憧憬的一心人,包括心和身……”扫了一眼他早已起了变化的下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罗擎云当即明白过来,一把拉过少女,点了点她的翘鼻,埋怨道:“想不到我千方百计,娶进的一位小妒妇,这若是传扬出去……” “可以退货的……”妙如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 “你休想!”罗擎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就这般信不过你的夫君?” “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将心比心,你反过来想想,若我嫁给你后,心里还惦记着别人……” 这句话恰巧点中了男子的死穴。 本来他是不怕跟任何人比较的,尤其是将门中人。只是汪峭旭不同,不说从小跟她有青梅竹马的情份。光凭对方的才华,得到过岳父的肯定,就足以让他心生妒忌了。毕竟,钟家是累世书香,他们可能更愿意找,像许公子那样的读书人当女婿。 一想到她若想着别的男人,他心里就像长了株毒草,窒息、痛苦就迅速漫延至全身。 “我答应你!从此心里只装着你一人,也不会碰另外女人一根手指头!”罗擎云郑重承诺道。 妙如点了点头,姑且收下他这份誓言。脸上神色一松,她旋即又想那话有漏洞。斜睨了对方一眼,笑靥如花地打趣道:“这誓言肯定会被破。” 罗擎云刚要表决心,就见妙如作了个抱娃的姿势,瞬间石化。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喜悦,一把少女推倒,埋头在她胸前吸吮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咱们得努把力,让那女人早点出来……” 妙如浑身战栗不已,紧接着,下腹间感触到一根硬物,倒吸一口凉气。男子感到她又紧绷起来了,用滚烫的手掌,轻轻地在她身上四处点火…… 意乱神迷间,少女只觉下身像被人锯开了那样疼痛。后面的动作更像是,有薄钢片在心上来回拉锯一般。 原来,这就是最甜蜜,最疼痛的折磨。 她疼晕过去前,脑中闪现的最后念头就是这个。 悠悠转醒过来时,妙如看见,她的夫婿罗擎云,像做错事的孩子,双膝跪在她的身旁,帐子里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她倏地清醒过来,急切地问道:“难道有人来过?” 脸上涨成茄紫色,罗擎云摇了摇头,安慰她道:“你放心,没人来过!” 妙如脸色很不好看,蹙起眉头望了他一眼,问道:“你……哪个……以前屋里没人伺候吗?不对,动作倒挺轻车熟路的嘛……” 一听她这话,今晚新登科的男子,马上像得了赦令般,一把抱她入怀,解释道:“嬷嬷前天晚上教过,只是不知你会这般痛……明明看到他们挺快活的……” “哪个他们?”妙如心中骇然。 罗擎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见妻子脸上的怀疑之色不减,只得主动交待道:“就是……那年被你救起之前,我被人追杀……” 妙如当即就恍然大悟。 可不是?!那次他就是从花街柳巷蹿了出来,撞到她们马车前头的,好像还有人跟她提过,是“仙人跳”被人追杀。 第二百七十一章初探 告诉“仙人跳”的,是谁来着? 想起来了,是傅红绡! 望着对面的男子,妙如眼神复杂起来。 眼前这位是傅红绡相公的发小。之前特意在她面前故意提起,是解释报备,想安她的心?还是想把案底洗白? 她突然有些糊涂了,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 此时拥她入怀的人,原来他是这般腹黑! 不过还好,从目前状况看来,他的心术还算良正,也没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有这两点在,起码能保证,今后在罗府后院,她的日子不会太难捱。 想到这里,心又稍稍安定下来。 妙如清楚,她一向是个悲观主义者。若不是命运推动,很难让她下定决心,主动走进婚姻,牵手共度一生的男人。 以前在报纸上看到,现代社会恐婚症患者,多少有点因噎废食的逃避心理。加之社会上离婚案件日多,初入围城的人因为年轻,经营婚姻的耐心缺乏,造就太多对怨侣。 童年时的阴影,加上舆论环境,使得她在前世,缺少走进婚姻的勇气。甚至对恋爱都是采取逃避心态。 见她在那儿呆呆发愣,眼神迷离。罗擎云急了,连忙低声下气地赔小心:“莫要生气,下次不会那样不知轻重了。” 生怕新婚妻子,真把他当不懂怜香惜玉的粗暴汉子了。 自己也太鲁莽了,之前就听人说过,第一次会很疼。但想起那年在青楼藏身,亲眼见到的情景,对这种说法不是很信。再者,他想。既然是疼痛,就让她一次疼完算了…… 没想到对方会晕厥过去! 罗擎云心里万般后悔。 桂嬷嬷也不交待一句,初经人事的女子会这么娇弱。 对了。那婆子本就是根墙头草。不然,失踪的那两年,连抚养他长大的乳娘都给打发了。曹氏独独留下了她,在这里看守院子。 想到这里。罗擎云把妻子箍得更紧了,在她耳边轻声抚慰道:“初次没经验,我保证没有第二次了!乖!别往心里去。” 男子的声音把妙如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让她重生来到古代,难道老天目的就是…… 感到他语气里的诚挚,妙如心里一动。转念就想到,他大费周折的。无非是在乎自己。两人前面的艰难险阻,还不知有多少呢!也算是个有心人了,把隐患主动交待清楚。 是怕她嫁过去后,被有心人挑拨,说他以前在外逛青楼,在外面招惹女人吧?! 妙如心里一凛,这份坦诚让她顿时铭感五内。 对面的罗擎云,望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却是在打鼓。 他也管不了许多,俯下身去。啜起女子的耳垂,轻柔地舔着耳廓安抚她。 一股电流瞬间就传遍全身,妙如不由得抖了一下。她立即又感知到,身后之人某个地方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妙如吓得直哆嗦。躲着他道:“我知道了,快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说完,猛地一把推开他,滚到床架的最里面,卷进被子里,藏着就不出来了。 几个动作兔起鹘落,几乎是一气呵成。惊得罗擎云张大了嘴,下巴都险些掉落下来。 过了良久,等听到妻子鼻息间,传来细微的鼾声,男人才敢挤进鸳鸯被里,把对方抱在怀里,沉沉睡去。 ……………… 再次睁开眼睛时,妙如只听到外间屋里,有丫鬟们做准备的声音。 她刚动了一下,发现浑身像被车碾过一般。 再一扭头,自己竟赤身躺在某人怀中。想起昨晚的经历,心里像捣鼓似的,一张白玉般的脸庞,顷刻间红得跟涂了胭脂似的。 其实,罗擎云早就醒了,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瞧。等发现对方睫毛微动,知道她要醒了,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妙如轻轻挪开男子的手臂,钻出他的包围圈,四下寻找昨晚被他扯掉的衣服。 望着她雪白的后背,有着昨日扯掉肚兜时,绳带勒出红色印迹,和星星点点青紫的吻痕。 罗擎云心底暗暗自责:没想到她的肌肤这样娇嫩,下一次真得轻柔些了。 寻见中衣,妙如赶紧套在身上。猛地转身,对上一双灼热的眸子,仿佛瞬间能熔掉琉璃一般。她心头不由得一颤,低下头来。 “身上还疼痛不?”眸子里透着关切,声音中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妙如微微地点头,又摇了摇头。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也不打算追究他昨晚的莽撞了,提醒道:“快点起来吧!今天还好多事呢!” 窗外微露的晨曦中,女子面如桃瓣、眸子里盈润得似要滴出水来,脸上染了一抹初为人妇的妩媚和娇羞,眉宇早没了昨晚醒后的郁色。 见到她这副娇态,罗擎云只觉口干舌燥,长臂一捞,把她又放倒在床上,卷起被子盖上两人头顶,作势就要亲个够本。 “别闹了!”女子挣扎的声音,在被子下响起。听在他耳中,只觉娇柔糯软,有如莺声婉转。 虽然被勾得心旌荡漾,罗擎云还是知道,不可操之过急,得慢慢来。 于是,他掀开了红缎锦被,放过了对方。 “是了!奉完茶还要进宫谢恩,昨晚在前头,圣上封了为夫一个‘华威将军’。今日还要进宫谢恩的。” “华威将军?你不是镇国公的世子吗?” “那是家传的勋位。代表承继的资格。这头衔可是你夫君,在战场用命换来的。高不高兴?”已装好中衣,罗擎云边钻出帐子,边问道。 “当然高兴了!”妙如一脸夫荣妻贵、于有荣焉的表情,“大丈夫就当靠自个本事,建功立业……” 说这话时。她语气里豪气干云,没有半点敷衍、迎合的意思。 罗擎云心想,若她嫁给许家公子。怕是也会这样劝夫求取功名的吧?!若是进了普通军士的家门,恐怕也会鼓励夫君觅封侯的! 只是他们这个家族,自六殿下出世起。注定就要韬光养晦、低调行事了。不知她到时明白后,会不会失望。 两人身上收拾得能见人了。妙如叫了丫鬟进来伺候。 待走出新房所在的苍筠院,两人肩并肩,手牵手,带着一大帮贴身伺候的仆从。来到国公爷所居的隆裕堂。 那里早已挤满了罗家在京中三房,以及远道赶来族中的长辈亲眷。 老国公及太夫人早已去世,现在镇国公府中,只余下嫡庶三房兄弟。坐在上首的自然是现任镇国公罗燧。左右分别大房的罗炳和三房的罗炯。 反而女眷却坐在下面的左右两边。 见新婚夫妇来了。除了镇国公,其余人都起身相迎了。 罗擎云领着妙如,踱到了罗燧跟前。 妙如抬眸一看,她公公长得甚是英武,只是发须已是花白,脸上满是岁月的沧桑痕迹。 见他们来了,早已有人端了个茶托,递到小两口面前。 他俩顺势就要跪了下去,向罗府的一家之主敬茶。 见妙如真心要脆,镇国公忙出声阻止道:“郡主身分贵重。跪拜礼就免了吧?!”说着,命旁边罗府的嬷嬷,扶起妙如。然后,接过她手中的茶水。啜了一口。 放下茶盏后,他递给媳妇一个红包,嘱咐道:“去给你婆母敬茶吧!” 妙如转过身来,就要朝曹氏那边走去。只见罗擎云急忙朝后头的沙鸥,使了个眼色。 后者得到指令,立刻拿了一块牌位,放在曹氏上首的案桌上。 厅中众人皆惊。一起朝镇国公的方向望去。 罗燧闭目养神,好像没看到这边发生的一切。 罗擎云拉着妻子的手,朝罗谢氏的牌位拜了下去,而曹氏只得傻愣愣地站着。在元配的牌位前,帮着递茶水。 尔后,妙如又跟另外两房的长辈奉了茶,跟其他妯娌、大伯、小叔、小姑相互厮认了一番。 在这过程中,她几次偷偷地瞄向了曹氏那边。 只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哀怨地望着她的丈夫镇国公,神态甚是凄婉动人。 等敬茶仪式完成后,大房、三房的人都走尽了,罗擎云拉着妙如也要告辞。突然,曹氏出声叫住了他们。 “世子爷,郡主请留步。”说着,曹氏向罗燧福了一礼,“国公爷明鉴,前两年世子爷失踪之后,妾身看他院子里,原先贴身伺候的丫鬟,早已成年,便擅作主张配了人。如今他已成家,又常留京中了。妾身在外面精心挑了两婢女,赔给世子爷。不知是否妥当。” 镇国公睃了妻子一眼,压下心底涌起的厌恶、鄙夷之意,朝儿子问道:“你觉得怎样?” 眼角都没扫曹氏一眼,罗擎云答道:“若是罗府的世仆家生子,这倒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您新娶进门的儿媳,是皇家郡主,太后的义女。院子里规矩甚严。若进的又是些外面不干净的货色,干出什么府内祭奠亲人,这等犯忌讳的事。咱们罗府的脸,到时可要丢大发了。” 罗燧不置可否,扭头朝妙如望过来,询问道:“云儿说的可是当真?” 妙如点了点头,劝道:“夫君考虑得极为周到,前段时间听闻咱们府里,有不利的传言。若再进一些来历不明的,恐怕……媳妇此时出嫁,带来的贴身丫鬟,都是母后赐下的。淮安老家送来的家生子,只能在外院伺候的,进不得屋里的。如今夫君又被封‘华威将军’,罗家正是多事之际,怎么能招来些来历不明的人进来?” 老将军捻须点头,眸子里闪出赞赏的光芒。 第二百七十二章巧合 第二百七十二章巧合 车辇刚停稳,妙如就由芳汀搀下,被众人簇拥着,朝前面缓步走来。 罗擎云也早早下了马,在一箭之地的不远处等着她。 京里九月的天气,甚为凉爽。 秋风拂来,引得女子裙摆蹁跹,腰间垂下的丝绦飞舞。让站在不远候着的人,眸子微眯,陡然间有片刻恍惚,仿若是他梦中遇到的仙子。 罗擎云嘴角微翘,眉宇间染上愉悦的笑意。让他整个脸庞,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妙如走近抬眸望去,心脏都好似慢跳了一拍,忙垂下手来。暗暗腹诽道:这厮长得也不差,除了走型男路线,其实也有本钱走阳光男孩路线的嘛! 以前晚上见他的次数居多,没想到在日光底下,他也有秒杀女人的潜质。 一想到以前的花前月下,妙如就觉得脸上发烧。放在这个时代,那可是不守规矩的私会。 古代女子真可怜,若是守规矩一本正经,没私会什么的。婚后进门没多久,就得和一堆通房、妾室来争宠。上哪儿培养夫妻感情去? 难怪古代里写闺怨的诗词颇多,反而还没年代更久远的春秋战国时开放。诞生在那个时期的诗经,就有不少篇章,是对男女之情直抒胸臆。还在宫廷、民间广为流传。 在人来人往的双仪殿的门口,眉目传情,显然是不合适的。 见他们小两口感情好,袁嬷嬷心里虽感欣慰,却也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两位:“老奴过去通禀一声。” “有劳嬷嬷了!”妙如敛衽为礼。 双仪殿内,听说他俩来了,里头的人很是高兴。立即放下手中的画笔。 自四月初太后的千秋宴过后,天气渐暖,玄德帝再也没回京郊的温泉行宫了。不过。未操劳政事,在后宫安心静养,作闲散之人。 殿内甚为寂静。淡香如水。篆烟缕缕,馨馥缭绕。袅袅地升起,散开如雾似幻。 请下跪请安谢恩,被赐座后。妙如抬起头来,发现半年未见,陛下又削瘦了许多。心下不觉有些戚然。 旁边的罗擎云见了,在后背暗暗握紧她的纤手,以示安慰。 重新见到御妹妙如。让这位一生坎坷的君王,心里陡然生出许多感触来。 “当初母后认下你作义女,看来真是上天的旨意。幸亏没错了辈份,险些毁了一段良缘。”他干瘦的脸庞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对妙如打趣起来 然后,又扭过头,对小舅子说道:“凌霄,你心思藏得可真深,若是早些透露给朕知道。没准你俩的事,早就成了。” 听闻此言,罗擎云错愕不已,旋即就想起。可能是太子殿下,跟圣上提起过他跟妙儿之间的渊源吧?! 想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朝妻子那边望过去。眸中的意思,好像是在说:看吧!就是你扭捏,不然两人早走到一起了。 妙如斜睨了他一眼,垂下头作沉默状,没有再理会他。 看眼前这小两口的情状,玄德帝想起,当初听到喜讯时,翌儿跟他和盘托出的安排。他心里顿时感到十分圆满。心里的一高兴,就赏下许多东西给他俩。 “朕总算是明白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丫头,你说这话可对?”皇帝此时像一位修行已久的僧人,和眼前两年轻人清淡起来。 “皇兄说的极为在理,对陛下的抬爱及援手,兰蕙铭感五内。若不是陛下和太子殿下,兰蕙或许早已葬身云隐山,或者出世成方外之人了。”妙如的神态十分恭敬,透着几分真诚的感恩之意。这语气听在对面人的耳中,有着说不出的舒坦感觉。 “这是你自个的努力。释家不是有句谒语——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当初若不是你忍让、珍惜机会和慈悲为怀。兴许走不到今天这步!望你继续秉持这个美德。”像位普通的长者,耐心劝导后生向善,玄德帝的眸光中,有殷殷的期盼之色。 听到这话的意思,好似另有所指。妙如心头一凛,忙起身谢恩。 “多谢皇兄提点,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平身吧!现在的孩子都有些浮躁,难得你当年小小年纪,能有那份沉稳。有些人即便年过半百,还是参不透人生百味。执着于永远得不到的,徒增烦恼。”他好像深有感触,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妙如心里若有所悟,不由想起,陛下前次带病复出。中途旧疾发作,还不得不强令四皇子,立即起程就番。 心里不禁有些同情他。 在江山、祖宗基业和父子亲情之间,他虽选择了前者。可作为一个父亲,哪有人不希望,缠绵卧病榻时,子女不在身边侍疾的? 跟她父亲钟澄、夫家的公公罗燧一样,割舍不下亲情,又苦恼于妻妾子嗣之间的纷争。 她似乎有些理解,公公为何会答应,小姑子罗逸芷,在她最忙的时候,上郡主府,由她来辅导了。 出了甘泉殿,妙如两人又朝长宁殿进发。 在路上,罗擎云朝她脸上瞄了好几眼,心中若有所悟。 刚到太后那儿,还未进殿门,外头的宦官刚通禀一声。小胖墩姬翔听到后,激动地“咚咚”地跑了出来。一头扑到妙如怀中,瓮声瓮气的问道;“你真成我的舅母了?” 妙如好笑地扶起他,装出一副苦瓜脸地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指地瞟了瞟旁边的人。姬翔跟着她,也幽怨望了舅舅一眼,没有再搭理他。罗擎云被弄得一头雾水。 紧接着,长宁宫里的宫女,就把他俩宣了进去。 进殿后,妙如抬头一看,原来皇后娘娘也在。因跟罗擎云是亲姐弟,她倒没回避到偏殿中去。 众人自是一番见礼请安。两人站在一起,看上去很是般配。太后娘娘乐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赐了座。 等两人落座后,一把握过义女的手,太后关切地问道:“在婆家还习惯吧?罗家小子没欺负你吧?!” 妙如嘴角噙了笑,连忙摇头。 想到早上曹氏送通房时,他挺身而出的英勇表现,她心里到现在还是美滋滋的,甜蜜幸福的感觉不禁染上了眉梢。 望着罗擎云,太后有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心态,越看越喜欢。对他自有另一番告诫。 皇后在旁边跟着笑了起来:“母后,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四弟虽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几年,可他也师从素安居士,学过一段时间的画。算是名儒将!跟皇妹也是志趣相投……一个刚,一个柔,正好天生一对……” 虽有王婆卖瓜之嫌,不得不说,罗逸茗这句话效果显著。 妙如脸上一片羞涩,罗擎云只知傻笑,太后眉眼都弯了起来。 可是,小家伙姬翔不爽了。 本来他在一旁,拿着鎏金蝉翼小巧伞儿自个在玩。一听见学画了,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只见他鼓起个腮帮,凑到大人们跟前,扯着妙如袖子求道:“姑姑把翔儿画成,手持伞柄的多闻天王吧!” 说着,他撑起那柄巴掌大的,金光闪闪的伞儿。摆出副天兵神将的威武造型,当场就把众人都给逗乐了。 “好,要不,再给你画张托着宝塔的,当托塔天王可好出来?”妙如哪有不允的。 小胖子一听,立马眼上冒出精光,顺势就扭到妙如身上,要她帮着自己做个宝塔。 见外甥在自个新婚妻子身上打滚,罗擎云眉头微蹙,可又不能当面发作。只得用别的话题,把小家伙的注意力给引开。 “你到这边来,让师傅看看。你这雨伞有什么蹊跷?下回帮你做几件类似的。” 一听这话,姬翔像只听话的小狗一样,立马从妙如身上下来,跑到舅舅旁边,爬到他膝头,哀求道:“你也会做这些小兵器吗?” 罗擎云想也没想,随口接道:“当然会!你告诉我,这把小金伞是哪来的,我下回画了图样,让人找同样的师傅,帮你做出一套来。” 得到许诺,姬翔大喜过望,忙指着妙如说道:“这是姑姑给的,前天翔儿去送礼物。别人刚送给她,咱俩交换了礼物。” 殿中的了片刻沉寂,妙如心里暗自后悔。当时应该交待一句的,怎地这么轻易,就把她供出来了呢? 这下子糟糕了,想息事宁人来补救,当作没发生都不成了。 一听这话,皇后脸色大变,问儿子道:“是送嫁妆的那天吗?” 姬翔点了点头。众人把目光,一起转向当事人。 妙如脸上讪讪的,答道:“那日六殿下进来时,负责登记礼品的莲蕊,恰好拿着锦盒来找我。就把这东西放在案桌上了。被六殿下一把抓在手里,把玩把玩着就喜欢上了,我让给他了……” 罗擎云的脸上,立马气成了猪肝色,袖中手掌忍不住攥成了拳头。 太后面上也不大好看,吩咐旁边宫女:“你等下跟郡主回去,把送礼的登记册子取来,我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主动送上门去,公然打皇家郡主的脸面。” 第二百七十三章家宴 从宫中回来的路上,罗擎云没有骑马,同妙如一起挤在马车上,把丫鬟、嬷嬷打发到外头跟着了。 “是谁?”他眸光晦涩深沉,好看的眉宇有隐隐的不安。 不知告诉他是否妥当。今天上午敬茶时,他对曹氏偏激的举动,让她心有余悸。虽然后来还是敬了,但总归让人有些侧目。毕竟当众给了他名义母亲没脸。 难道罗家母子,平常都是这种模式相处的? 看着妻子踌躇不已,心烦意乱的样子,罗擎云缓了缓脸色,一把她揽进怀里,安慰道:“你是我的妻子了!莫要跟以前样,一个人扛了。有什么话不能告诉为夫的?若是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算什么男人?” 妙如放下犹豫,又顿了顿,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告诉他:“是沈夫人,她那天带着沈大奶奶一起来的,那天屋里的人多,我当时没打开看,随手就交给了莲蕊。” “又是她家!”罗擎云听了,果然火冒三丈。 捉住他的手,妙如赶紧劝慰道:“嘘!轻声点,你现在成家立业了,肩上的家族的责任。不可由着性子来。就怕你激动,才犹豫要不要告诉你的。” 妻子的话,像一滴清凉的雨滴,压下了他心涌起的戾气。 “若不是那小家伙拿出来玩耍,你不是打算连我瞒着?”他嘴里嘟囔着,一副怨夫的口吻。 脸上没半点愧色,妙如叹了口气说道:“唉,那是出嫁之前的事,是没必要跟你讲,没得人家还以我挑拨。” “连我都信不过?”他眸子里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面上讪讪然,妙如乘机打趣道。“我性子向来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若因此事计较生气,送伞之人目的算是达到了。” 罗擎云猛然清醒。脸上露出几分羞赧,垂下眼眸,俯下头来亲了她一记。说道:“你总是比我清醒……” 妙如脸上当即染上红云,慌里慌张地朝窗口。向外偷瞥了一眼。 看到她这副娇态,罗擎云心情倏地好了起来,打算过后将此事好好查查。 回到镇国公府,正赶上家宴摆上,都等着他们回来开席。 早上敬茶时,府里人妙如都认了个遍。此时都坐在浣纱阁里,挤满了一厅堂。开了三张宴席 罗燧坐在主席正中央,曹氏坐在他的下首。后面还立着二房的两位姨娘,站在那里伺候她这主母。 见等的人都来齐了,曹氏起身宣布开席,忙招呼两人入座。 妙如有些犹豫,本来作为新媳妇,是该在婆婆身边伺候的……她朝小姑罗逸芷和小叔罗擎风那边望了去。 罗逸芷一脸困惑望着她。觉得不能给小的带个坏头,妙如抬起脚步,走到曹氏身后:“照一般人家的规矩,儿媳是该伺候婆婆用膳的。我来吧!” 宴席上突然静下来。众人皆怔怔地望着她。过了大约片刻功夫。罗逸芷小声提醒:“咱们府上没这规矩。” 龚氏眉头微蹙,出声替她解围道:“云哥儿的生母早不在了,况且您是郡主,不用拘礼了。坐下来一起吃吧!您说呢,二伯?” 朝公公罗燧望了过去,妙如终觉不妥。 镇国公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跟三弟议着府里的庶务。 罗擎云鼻子哼了一声,跑过去立在妙如身边,解释道:“咱府里确实没这规矩……再说,比这没规矩的事情多了。” 心里腹诽道:俗话说得好,母慈子孝,原是要报答养育之恩。只可惜自祖母不在后,一年里有半年都被人逼迫在外。几乎把命送了的那两年,他院子里的丫鬟都被打发干净。从小带母也被人遣送回原籍了,这些他都跟继母理论过。 镇国公这才抬起头来,招呼妙如入席:“郡主不必拘礼,以后也不用伺候了。你婆婆不喜欢让人在旁边服侍的。” 曹氏脸上讪然,也坐不住了,忙出声自己解嘲道:“入席吧!你身份贵重,我哪敢让郡主伺候?” 龚氏跟自己的大儿媳田氏,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这曹氏还想摆婆婆的谱。当年太夫人在世时,她就经常以体虚、怀了身子逃避在婆母跟前伺候。平时嫌两位妾室碍眼,为了减少她们在二伯跟前晃的机会,都舍下摆正室谱的机会,免了她们的请安和服侍。今天巴巴地叫到跟前来,不是装腔作势是什么?! 那点小心思,打量谁不知道似的。农家女爬上国公夫人的位置,还想要郡主伺候。 回望罗擎云一眼,妙如放心地坐了下来。 第一顿家宴,在各怀心思的郁闷气氛中,就这样吃完了。 饭后各自回院,罗擎云被父亲留了下来。妙如则带着丫鬟婆子,回了新房所在的院子。 一路上,袁嬷嬷很是不解,忍不住出声问道:“郡主,以您的身份,就是正经婆婆,都不需您亲自伺候用膳,今儿个怎么会……” 妙如放慢脚步,压低声音解释道:“我这是放低姿态,先看看国公爷的反应。果然,他也用这种方式,在试探我呢!” 袁嬷嬷奇了,问道:“试探什么?” “是否愿意放低了身段,甘心为罗家妇呗!”妙如嘴角闪过晦暗不明的笑意。 “可您毕竟是太后认的义女,圣上亲封的郡主啊!”袁嬷嬷更糊涂了。 “您也说是半路认的,还是这种方式进的门。国丈府的门第也不低,今日公公把话说开了,以后就不用伺候她了。”她一脸轻松,脚下的步子不觉加快了。 袁嬷嬷脸上有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见她似有不甘心,妙如又解释道:“若她是世家大户里出来的,自然是知道分寸。可她不是!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咱们岂能硬碰硬?还是等小姑,她在书院里学到一些规矩。让她提醒婆母吧?!” 颇为同情地望着她,袁嬷嬷点了点头。 妙如心想,若不先做出姿态来。外面的人没准还等着看,她们婆媳俩的笑话呢!遇到高户大门出身的婆婆,她倒能应对。毕竟大家都要顾及颜面。可遇到曹氏这样的,她心里没谱了。毕竟那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怕是防不胜防了。 一想到聂锦瑟那夭折的无辜孩子,她就浑身汗毛倒竖。 掌灯时分,从父亲书房回来刚进苍筠院,罗擎云就问起妻子在干些什么。 “禀世子爷,郡主回来后,就直接进了净室,由春渚和芳汀姐姐伺候沐浴去了。这会儿正在泡澡吧?!”一个长相甜美的丫鬟,见没人应他,忙上前主动禀道。 罗擎云眉头舒展开来,一人径直走进了净室,然后遣退了伺候的。 屋内虽然蒸汽水雾缭绕,可他一眼就能瞧见,妙儿将头靠在浴桶沿上睡着了。 望着她那被热气熏红的面颊,仿若婴儿般粉红娇嫩,眉宇间似蹙非蹙,好像有轻愁笼罩其间。 昨晚。由于自己的孟浪,让她受苦了。今天进宫回府,接连又遇上些糟心的事,让她累坏了。 想到这里。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罗擎云蹑手蹑脚挪了过去,用手探了探水温,发现已经快冷了。一把将她抱出浴桶,拿来手边的干净浴巾,帮她擦拭干净。又用被巾把人裹着,抱起来挪到婚床上。 半夜,妙如幽幽醒来,觉得浑身燥热。一摸旁边,发现原来枕边之人是个大火炉。 她忙推开了被子,将自个儿挪开了一些。随即,发现身上衣着整齐。再一转过头来,发现他酣睡已久。遂放下心来。呆呆地望着帐子顶发呆。 先前若不是极累,她在新环境中,是不会这样快熟睡的。头脑清醒过来,眼前就浮现了白天发生的一些事情。 是得梳理梳理两天所发生的事了。 晚宴饭桌上的剑拔弩张,在罗府肯定不是第一次了。若天天像这样过日子,不说以后还没涉及妻妾争宠,就婆媳相处,都得把人给憋死。别说多难受了!他是家中长子,又不可能分府出去别居。 也不知曹氏到底图的是什么?到现在还想着世子位吗?说相公元配嫡子的身份,就说他自己立的战功,这位子谁也夺不走。 想到这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由发出了声。 “作甚叹气?”旁边“睡熟”的男子,突然在黑暗中发出了声音。 妙如唬了一跳,她还真不习惯,半夜冥想时,突然感到身边还有一人在。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在黑暗中答道,“想起了白天进宫的事。” “这事你不要再管了,我已经跟爹爹说了。”男子的声音里,有惺忪的睡意。 妙如心下骇然,忙问道:“为何告诉公公?” “得亏告诉他了,我基本猜到,是谁做下的了!”他的声音忽地高亢起来,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是谁?” “应该是她侄女。” 妙如一头雾水:“这又是为何?” “你有所不知,她嫁进沈家是首辅大人一手谋划的。早在他们找人攻击我投敌时,就算计好了。目的就是两家结盟,姓沈的好在吏部安插个棋子。她爹爹惯会见风使舵,又没啥真本事。正好可以利用起来,掌控满朝官员。她心中有怨气!此番作为,实则是想来个鱼死网破,让你和沈夫人都下不了台。抖出当初的真相。”黑暗中,他的声音冷静清冽,就这样把家中的辛秘娓娓道来。 这些话在妙如听来,比甜言蜜语更打动人心。 第二百七十四章动情 第二百七十四章动情 “她以为我失踪那两年,是故意躲起来的!”罗擎云悻悻然地说道。 妙如有些讶然,她以为被人逼婚,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伤疤。 试想想,一个年少有成的将军,身世显赫。作为贵勋第一世家镇国公的嫡长子,自打出生起,就被无数人捧在手心里。还记得多年前,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曹家表妹,她无意间嗤笑出了声,当场就换来了一副乌口黑面的对待。 他怎会主动跟自己提起…… 在印象中,他一直是个孤独而骄傲的少年。尤其是对待曹氏姑侄事情上,甚至是个不折不扣的愤青。 所以,才会那般对待他继母,两人之间连基本的面子情都没有。竟然就这样,坦然地对她说了出来。 妙如沉默了半晌,安慰他道:“其实,用不着沮丧,她这样想情有可原。毕竟那么多年的等待。站在她立场上想一想,也挺无辜的!” “她无辜?”听到这话,罗擎云立即像炸了毛似的,“自祖母去世后,我几乎是有家回不得。镇国公世子夫人的位置,本就不该由她来肖想。” 见他又激动起来了,妙如凝神地想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开了口:“曹家有这意思,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应该很早吧!记得那年祖母的孝期刚除服,我从江南回来,她就开始缠着我了。” “那时她多大?” “我十二岁,她应该九岁吧!” “一个九岁的小姑娘,你觉得,那时她会情窦初开,还是知道这位置上有荣华富贵?指着要嫁给你,能给她自己捞到好处?” 罗擎云沉默了。回忆起当年的情景来。 那时自己除了服,爹爹、叔叔他们还在守孝。曹家人还不敢经常来拜访,在外面他碰到了那丫头。开始没还怎么着。后来继母经常接她回来住,后来越来越喜欢缠着他了。 “若不是大人为自己私心,怂恿她从小跟着你。我想。九岁的孩子再早慧,也不会对男子动那个心思的吧?!” 罗擎云略微有些迟疑。怔怔地对着妻子,不知她说出这话来,有何用意。遂出声询问道:“你的意思,是要原谅她?” “无所谓原不原谅,有些人根本没必要搭理,省得破坏了咱们的心境。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咀嚼着这句话,罗擎云又道,“可他们曹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跟沈家人的纠纷,也要扯到咱们府里来。” “你是指沈家嫡长孙被害的事吗?” “你也听说过了?” “沈大奶奶未出阁前,跟我就是好友。这事没人比我更清楚的。唉!谁让姐姐坐在中宫的位置上呢!这种事情外戚间在所难免。太子殿下也不是个偏听偏信的人,以后位置坐稳了,慢慢就会好的。”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显得更加清泠悦耳。 “可爹爹今天跟我说。沈家嫡长孙不是她动的手,可这又关我们何干?” “那是谁动的手?”妙如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 “沈家大房一个妾室,说是沈浩然以前订过亲,后来为了娶聂小姐。把人家逼死了。那女子的婢女寻仇,混进府里为奴,后来被抬了房。”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鄙夷。 “此话可当真?公公上哪儿知道的?” “咱们镇国公府经历百年,当然有自己的渠道。” “所以,她姑侄都被放回来了?”妙如喃喃说道,“这事沈家大奶奶知道吗?” “她应该被瞒在鼓里了吧?!” 顿时,妙如感到一片戚然:那孩子岂不是白死了。想不到沈公子人模狗样的,竟然是这样龌龊的人。她的身子不由地气得战栗起来。 妻子的抖动,让对面罗擎云立即感知到了。他一把抱过妙如,把她拥进怀里:“怎么了?” “那女子真可怜,锦……沈大奶奶也可怜!”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女人。” 罗擎云默然,黑暗中虽看不见她的脸,可凭直觉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悲伤,心里登时涌起了一片压抑的愁云。 是想起了当年她的情景了吧?! 他装作无意地,拿手指轻触了妻子的面颊,那里果然湿漉漉一片。 是感怀自己的命运,还是同情那位投水的女子?或是对她表哥心里还有惦念? 想到这里,他不觉烦躁起来。把她箍得更紧了,仿佛要掐进自己的骨肉里一般。 被他压得险些喘不过气来,妙如只觉得头晕目眩:“疼,你放开我……” 这才惊觉失态了,罗擎云倏地松开了她。 妙如向外面挪了挪,蹙着眉头,不觉嗔怪出声:“昨天的疼痛还没好,泡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舒缓了些,你又来了……” 罗擎云哑然失笑。心里暗暗庆幸,这话题被打断了。他声音暗沉下来,轻声问道:“真的很疼吗?” “当然了,你被人砍一刀试试!”女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娇嗔。 听了她这话,罗擎云来了精神。立即脱了身上的中衣,捉住她的手,放到他以前的旧伤疤上。 黑暗中,妙如只觉得指端处,有如斑驳的树皮,不禁询问出声:“这是怎么伤着的?” “这是十五岁时,跟在陛下身边狩猎,不小心被熊掌撕掉一块皮。”声音竟然有一丝兴奋。 轻轻触摸着那伤口的表面,妙如的声音充满了怜惜:“这该多痛啊,你当时没哭吧?!”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切!十五岁算什么男子汉?!” 罗擎云语结,又拉着她的手,放到腹部肚脐附近:“你再摸摸这道。” 接着,妙如又触到一道三寸来长的旧疤。上面的表皮层似乎微微凸起。可以想象得到,当时一定流了许多血。 她忍不住出声相问:“这又是怎么受的伤?” “就是最后一次上战场,被人砍了一刀。掉下马来。堕入山谷。后来失踪了两年。” 妙如心下骇然:“你竟然活过来了?真是命大,当时拿什么止的血?” 听出她声音里的心疼和关切,罗擎云嘴角裂开一条缝:“出征时我一般都会随身带金创药。晕迷之前涂了一些。” “还好,你这习惯真不错!”她拍了拍胸脯。一副后怕样子。 “所以,都不容易!”罗擎云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要乱同情别人。能熬到今天这步,是咱们的命大,老天的祝福。每个人都有他该经历的劫数。你看,咱们俩都掉落过山崖。同样被人退过亲,都有一位后娘,同样喜欢画画……” 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一把捉住对方的小手,警告地低喝道:“别乱动!” 原来妻子柔嫩的手指,在他伤疤之处,不停地轻轻抚摸。 “嗖”地他下腹蹿起一团火。 空气顿时变得炙热起来,妙如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格外粗重,在浓黑的夜色中,凭空添了几分暧昧。 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妙如忙要把手缩回去。 可是,已经迟了。她被对方一把抓了过去,双手放在他滚烫、坚硬如铁的什物上。妙如挣扎着要逃开,谁知。罗擎云凑到她耳边,用嗔怨的语气低声说道:“火是娘子撩拨起来,你要负责消下去哦!” “明明是你让我摸的!”妙如打死不认,当即反驳了回去。 “是你说,要我被人砍一刀试试。不是为了证明给你看吗?”他的声音里,有着几不可察的戏谑。 妙如一时语塞,拿不出话来反驳了。 见她像剪了舌头的八哥,全没了往日的伶牙俐齿。 罗擎云乘火打劫,欺身过来:“不行,我不能被人白摸,得讨回来。”说着,一只手伸进她的衣襟里,随势就在对方的身上揉搓起来。 妙如整个人立时颤抖起来,昨日疼痛的记忆又涌了上来。害怕惊慌中,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一边抚摸着她的敏感地带,罗擎云一边在她耳边,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话。 妙如本能地东躲西藏,可是哪里抵得过对方猛烈的攻势?! 慢慢地他俯下身子,扯下她身上的衣裳。用嘴唇代替手掌,在她身上继续肆虐。女子的身体慢慢酥软下来,感觉愈发敏锐。身子被这磨人的轻吻一挑逗,泛出一道道涟漪,喉咙抑制不住地逸出了呻吟声。 感到她彻底放松下来,罗擎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别怕,相信我,把自己交给我……” 接着,她感到双腿被他强行掰开了,新一轮难耐的折磨,又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直到她撩拨得目眩神迷,神志快不清醒时,下身突然被一异物挤压了进来。妙如痛苦地闷哼一声,盘在他颈后的手臂一下勒紧。深入骨髓的胀痛又来了,她尖尖的指甲,不觉地掐进男子背部的肉里。感知到她的反应,罗擎云又退了出来。 谁知他这样一动,还是钻心的疼,妙如一咬牙,嘟囔了句:“不要管我了,你一次弄完吧!别像钝刀割肉一般。” 她想起了以前上学时,每年要进行的长跑达标。每次半途而废,下回补考时,又要经历一次生不如死的考验。还不如一次来个痛快!能得到这时代,稀有品种的初哥一颗真心,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 得到她的允许,罗擎云仿佛受到极大鼓舞。慢慢开始加快速度,在里面横冲直撞起来。 为了转移这份痛楚,妙如想起他的种种深情来。 从封锁的云隐山把她救下来,一听自己醒了,他不容错失的激动;被他从水中捞起,转醒过来后,那双在暗夜骤然亮起的星眸;还有白天进宫时,恍掉她心神那粲然的一笑。 想到这里,妙如心里只觉一片柔软,身体深处聚起一股热流,直朝外面涌来。她下意识地抱紧上面那位可托付终身的男子。 妻子的动情和主动迎合,让罗擎云立即感受到了不同,他呼吸更加急促起来。 黑暗中,两具身体无间隙地交缠在了一起,粗重的呼吸声刺激着彼此。 仿若黑夜里燃起的火焰,热烈而灼灼;又好似奔腾的山洪,汹涌而让人惊骇;还如那个晚上,夜空中漫天绽放的焰火,绚烂而夺目。仿佛顷刻间,燃烧了整个生命一样。 像坐在云霄飞车上一般,妙如感到自己一会儿被冲到高空中,一会儿又悬在半空中,让人无端地惶急。这种磨人的感觉,夹杂着痛苦、甜蜜、快乐、酸楚、柔弱、迷茫…… 第二百七十五章回门 丝丝的晨曦,从雕花镂空的窗格中透进来,秋风将院中花香也顺道也送了起来。小鸟在树间啾啾唧唧欢快地叫着。 妙如微微睁开眼睛,屋里漏进来的阳光,让她又眯起眸子,只觉一阵目眩神迷。她索性重新闭起双眼,沉思冥想了一会儿,用神志感知周围的环境。 那家伙把人折腾到快天亮,一大清早又上哪儿野去了? 回想起昨晚两人……她不觉心跳加速,脸上“噌”地红了起来。到现在,浑身还像散了架一般。 突然,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妙如小心肝一颤,忙敛起面上的笑意,装作熟睡的样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罗擎云一身清爽地走进内室。听到床上没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放缓动作。悄然潜到床榻旁边,拨开了低垂的纱幔。 他的新婚妻子面靥绯红,露在锦被外的纤颈,像剥了壳的荔枝一样,晶莹玉透,鲜嫩欲滴。 想起昨晚的滋味,他顿感喉咙发紧,气血一下子又翻涌上来。 他俩就这样对峙着。记忆中仿佛还残留着,昨晚缱绻的感觉。谁也没出声打破此时暧昧的气氛。 一个在心里嘀咕:“打算站到什么时候?这人真真可恨,早晨起来,一声不响地跑了。到这会儿跑来盯着她看,到底想干什么?” 另一个却在腹中暗猜:这小妮子睫毛微动,分明是早醒过来的样子。可她为何要装睡? 对了,脸上尚未褪尽的潮红,她是害羞了吧?! 昨晚那样的她,给他很大的惊喜。罗擎云心里一动,突然间觉得有点遗憾。昨天应该点上喜烛的。他低伏下身子,拾起她散落在鸳鸯枕头上的青丝,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感觉到他呼吸靠近了。似乎还做了什么动作。可等了半天,就是没出声,也没触到她。妙如心里万分好奇。终是憋不住了。 妙如想偷觑一二,慢慢张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闪。像两把羽扇开合。被在旁边守着罗擎云,一下子逮了个正着。 刹那间,四目相对,两人同时都怔住了。 罗擎云首先回过神,眸子里染上戏谑之色,问道:“娘子醒了?睡得可还香甜?” 妙如点了点头,随后。羞赧地垂下脑袋。 罗擎云一把拉起她,说道:“赶快梳洗,咱们先到爹爹那儿请安,然后去祠堂拜见列祖列宗和母亲,接着就赶往雨笼胡同。” 妙如愣神了片刻,随即就想起来,今日要回门去郡主府。一想到把他带回娘家见亲人,她的心里就溢满了幸福,这是她两世一直缺失的陌生体验。 没过一会儿,莲蕊领着春渚等丫鬟。前来伺候主子梳妆打扮。 当妙如一行人,刚从祠堂出来时,织云跑过来禀报。说是大舅爷已经到了,正由三老爷陪着在泰延堂叙着闲话。 众人听闻后。快步赶到前厅。还没走近那座院子,就听到里面笑语喧哗之声。 领着儿子儿媳,镇国公罗燧施施地踱进了厅堂。 正好曹氏也带领着一群管事婆子,朝这边赶来。 “本夫人来晚了,怠慢大舅爷了!”脸上带着应付的笑意,她一副姗姗来迟的样子。 对曹氏“光辉”的事迹,钟明俨此次来京早就有耳闻。之前被晾在堂上多时,心里不是没怨怼。不过一看见镇国公,亲自带领着他妹妹和妹婿赶来。心里就是有再多不爽,也烟消云散了。忙上前行礼问安。 对妻子不着调的举动,罗燧见怪不怪,他微蹙眉头,请钟明俨坐下叙话。 “听说,亲家公要呆到明年殿试结束,可是准备好在京中过年了?”众人分座次就位后,镇国公啜了口清茶,闲适地问了起来。 钟明俨见问起父亲,忙起身恭敬地答道:“回罗伯伯的话,家父正是此意!妹妹初嫁头一年,小生跟他定会留京陪她的。” 听到这话,留在厅中陪大舅子的罗擎云,心头涌起几分欣慰。 对这晚辈的行谈举止,罗燧甚为满意,他点了点头,捋着颌下的胡须,又问道:“若是舅爷明年春闱一举高中,亲家公何不就此留在京中照顾儿女?在京里开馆也是一样的。” “小生曾跟家父提过,可他老人家说,要每年到祖父母和母亲坟前祭扫,还说要造福乡里。”钟明俨脸上一片平静,这事他早想通了。有妹妹在京里,他虽是初来乍到,也有了几分底气。 听到这里,罗燧的眼眸黯淡下来。想起长子每年长途跋涉,到南方祭奠生母。这让他有一些愧疚。 罢了!明年把家中事务交给儿子儿媳,他也可以歇下来了。到时再回江南祭扫,做个逍遥快活的垂钓翁,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总得在身前,放手让他们独当一面地练几年。省得自己离世后,他们…… 众人没坐一会儿,突然,镇国公的心腹,府里的路总管前来报告,说世子夫人回门的礼物,已备好装车。世子爷和夫人可以启程了。 在队伍前头,罗擎云跟钟明俨并排,骑坐在高头大马上。妙如刚带着贴身的丫鬟婆子,在车厢里闭眼养神。 罗府派出来送礼的仆妇丫鬟们,远远地跟在车后,不时地小声交头接耳。议论着府里这几天的八卦。 “想不到府里竟出这样的大手笔,跟上次送到江南下聘的礼物,也差不了多少了!” “你也不想想,咱们世子爷是什么身份,世子夫人又是何等地位,听说这些都是三夫人帮忙张罗的。” “那是!府里有多久没正儿八经办喜事了。自太夫人过世后,府里懂世家规矩的,越来越少了。” “听说,前头的国公夫人在京城地面上,是有口皆碑的……” “你们知道吗?国公爷当着大伙的面,早已经作了安排。年后就是世子夫人掌家了。” “府里终于有望重新走上正轨了,再也不会被那些世家夫人暗地里讥笑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咱们新夫人在世家圈子的人缘可好了。我听五小姐贴身丫鬟春香说的,她跟着主子天天去书院。” 罗府送回门礼的队伍。从京城西北逶迤而来。浩浩荡荡穿过街市,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因为队伍人数众多,在交叉口时。让街道显得有些拥挤。 有不少坐在马车里女眷也停了下来。 “前头那位长得颇为俊秀的公子哥,他是谁啊?怎地跟凌霄公子并排一起?” “没听说过吗?那是钟探花找回来的长子。跟兰蕙郡主是双生兄妹。” “哟,是那位被害死的元配生下的?” “可不是?!听说打小也是个神童!” “就是他啊,早有传闻了。说是还没订亲呢!只等着秋闱结果出来。他如今在江南士子中,名气可大了。” 有人感叹道:“这回门的阵仗可真大,都赶得上人家嫁闺女送嫁妆了。” “你是没看见几天前,郡主十里红妆的场景。排在前列的,不是太后赐的。就是皇上赐的,皇后、妃嫔送的只能排在后面。” “想不到那女子短短几年时间,就时来运转了。每当大家都觉她可怜之极时,马上就有时来运转。” “可不是?!若是换另外一小姑娘,有权贵亲生闺女当她后娘,皮早就脱几层了。” “这民间郡主的事迹,编成故事说书,怕是都能说上一整天。” 等队伍穿过银锭桥,朝鼓楼下大街进发时,突然。人群中出现骚乱。在围观的百姓中,倏地冲进一个女子,拦在队伍中间,作势就要奔向妙如的车厢。 罗府训练有数的护卫。反应甚是灵敏,当即挡住了那女子的去路。 “郡主,我要见郡主!”那女子挣扎着,跪在了地上,嘶声竭力地朝着车厢方向喊道。 袁妈妈首先跳下马车,问跪在地上的女子:“哪里来的刁民,郡主岂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见到的?” 那女子磕头拜倒在地,诉说来由:“郡主曾经于我有恩,曾让人助小女子谋生差事。今日来到此地,就是想报答她,送上自己亲手做的鞋子。再让她身边的李家嫂子,帮民女作个见证,好在在京里再找份正当的事情做。” 走在前头的罗擎云,见后面的队伍没跟上,还围了一圈人。于是,打马返回来。想一探究竟。妙如那边,也派了仆妇过来,打算问清事情的始末。 那女子一见到织云,眸子里盛满了欣喜的光芒:“李家嫂子,你跟他们说,郡主是认识我的!” 织云见到又是她,随口问道:“上回不是接挤过你了吗?怎地又来了?” 坐在马背上的罗擎云,眉头微蹙。心想,这女子奇奇怪怪的,莫不是想讹诈什么吧?!这大庭广众之下,可不能让人传出不好的闲话来。 见她认出自己,殷红玉大喜过望,不失时机的拉着她的手,恳求道:“我身无长物,除了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上哪儿都有心怀不轨的男人。” 罗擎云忙出声询问织云:“郡主真救过她?” 后者点了点头,还补充了一句:“在淮安时,这位殷姑娘从水里逃生,上了咱们府上的船,又在丁三奶奶做了几年工。” 听到她从水里逃生,罗擎云眼睛一亮,当即来了兴趣,朝她问道:“你的水性很好?” 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殷红玉低首答道:“民女自小在江湖边长大,差不多是水里泡大的。” 罗擎云点了点头,招来跟在旁边的小厮沙鸥,说道:“你派人先把她安排在昌平的庄子借住几天,等查清情况后,现帮着替她找份差事吧!” 第二百七十七章托付 三更: 望着对面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一时愤怒,一时怜惜,一会儿又亢奋起来。钟澄也不知对方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听二嫂曾经提及,这年轻人早就相中女儿了。为此,他还绕了个大圈,先拜二嫂为师去学画。为了妙儿进门不至于孤立无援,竟然找到她门下,请求帮自己异母妹妹破格入学。 也算是个有心的孩子了!当初能不顾疫情严重,只身冲到山上去,把他女儿救了下来。就知道他是个可托付终身的对象了。若不是知道他心里有妙儿,钟澄也不会自揭伤疤。 不为别的,只为她将来在婆家的生活好过一点。若是女婿能体察她以前受过的苦,将来遇到考验时,兴许能多留一分怜惜给女儿。在罗家的日子,她也能好过一些。 自小她就早慧敏感,什么都喜欢闷在心里,不肯说出来。若是这女婿的心里,还在意先前退亲的那位汪峭旭。将来在他们夫妻感情上,难免会留下一些阴影。 念及此处,钟澄说出了他殷殷的期待:“作为一个父亲,我也不能要求过多。看在你俩从小都没亲娘的份上,多些耐心和包容,互相扶持过好自己的日子。别让我失望!” 罗擎云的头点得像捣蒜,郑重地承诺道:“岳父请放心!我决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钟澄嘉许地望了他一眼:“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话,我这当爹爹的很失败,不求能得到她的原谅。只要她能忘掉从前的事,快快乐乐重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说完,他喟叹了一声,语气中颇多无奈。 罗擎云心里一动。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打算回去后跟妻子好好谈谈。 翁婿俩的对话,就是这样以一个托付和一个承诺的方式结了尾。 郡主府的家宴。被安排在靠近后花园的花厅里。分成男女两桌,中间用屏风隔开。作为钟家新姑爷的罗擎云,自然被一帮大小舅爷轮番灌着酒。 “大姐夫。迎亲的时候,偲儿很乖。没出题目刁难你哦!虽我现在不能喝酒,但这杯你一定得喝了!”九岁的钟明偲端了个酒盏,举到姐夫跟前,不怀好意地向他笑了笑。 见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罗擎云不禁哑然失笑,接过斟得满满的一杯的酒盏,抬起头来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底部朝天,表示一滴都不剩了。 他的豪气立刻引起了旁边几位的喝彩之声,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涌上前来劝酒。 旁边陪坐的钟家三女婿赵祺和表姑爷韩思贤,本来还有点拘谨的。一见世子爷身上没半点架子,也开始活络起来,加入到劝酒的行列里。 钟明信毕竟大他们一些,含着微笑坐在堂叔身边,陪着他一口一口地小酌。白绮的夫婿任昭,也和钟明信在一道,在旁边跟钟澄劝酒。 一时间。宴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听到隔壁桌上欢快的气氛,妙如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她一直渴望的平实幸福和家人间的温暖氛围。 “诚涵,你明年就该散馆了吧?!”找了个空隙,任昭向同样是进士出身的钟明信问道。 眼睛望向对面三位年轻学子,钟明信颇为感叹地答道:“嗯,明年新科进士就出炉了,是得给他们腾地方了。” 任昭轻轻一笑,又问道:“你想好,到时到哪个衙门当差没?” 钟明信眼中一片茫然,下意识地朝堂叔望了一眼。 钟澄也不回避这个问题,帮着他分析道:“能留翰林院自是最好,那里一向是培养储相的地方。以后就是派出去历练,升迁得也比其他地方快。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兀地想起前几日,他的至交好友许坚许御史,私底下告诉他,现今朝中的整体形势。 沈首辅现在正在紧锣密鼓地拉帮结派,以备新帝上位前,保持自己的势力。还有意拉拢他以前的上司,现在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庄大人。若是那样的话,翰林院恐怕不再是清流的避风港和安乐窝了。 他沉思起来,不知该如何给这晚辈,指引正确的方向。 虽跟大舅子和连襟们在拼酒,罗擎云对这边也是留了心思的。他一直在暗暗关注岳父他们谈论的内容。 这事没有他更清楚的了。 有东宫的暗部势力在,恐怕轮不到他们这帮人自己作决定。以后去哪里,不去哪里自有人会来作安排。太子殿下的那些智囊们,门儿清着呢!姓沈的看着在操纵朝政,可是,他的哪个动作,又能逃过俞彰那双眼睛?东宫现在只是在隐忍罢了。不想搞大动作刺激了身体不好的陛下。 看着女婿目光灼灼望向这边,钟澄心里一动,忙问起他的看法:“凌霄,你觉得翰林院如今怎么样?” 罗擎云谦逊地推辞道:“小婿一介武夫,哪里会懂文臣的衙门?!只是曾听舅舅提起过,翰林的影响力在于陛下的信任。只要是一心为主,勤恳办事,到哪里都会得到上面的欣赏。” 钟澄点了点头,心里暗道,这女婿心里总算还有点谱儿。他们镇国公府如今地位尴尬,若还收不住野心,将来恐怕会招来覆族之祸。这番对答他做得还算得体。 女宾的那桌席上,三妹婵如和表妹婉致,一左一右陪在她的身边。舅母杜氏和二伯母,则在对面相互交谈着,白绮带着她的小姑任晔也来了,在旁边陪坐。 突然间,婵如问起姐姐的婆婆曹氏来:“她没难为你吧?!”她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妙如一怔,想她是听说了外头的传闻,遂解释道:“她身子不好,平常许多事难免照顾不周,才流出那样的传闻。公公很是烦恼,有些还得亏三婶帮着打理。” 婵如不知轻重,提起这等敏感话题,妙儿还算得体,为婆家留足了颜面。 钟谢氏暗中点头,忙岔开话题,谈起她的小姑罗逸芷来:“那孩子以前耽误了,如今挺上进的,她在府里还好吧!” “还没来得及好好相处,昨天进宫谢恩,今日大清早就进了祠堂。”妙如笑着答道。 钟谢氏了悟,安慰道:“那孩子秉性不坏,好好相处,或许你们会成为一对让人羡慕的姑嫂呢!”她若有所指地望了望侄女。 “妙儿知道了,她是家中最小的,我们自然会都让着她。不过还好,自从上书院后,她的性子收敛了许多,想来是有同窗比对着吧!” 钟谢氏欣慰地笑了笑,眼风朝屏风那边扫了一下。 妙如心领神会,她何尝不知,进到罗府这样的世家豪门为媳,嫁进去不是终点。若不能担负起长嫂、宗妇的职责,恐怕夫妻两人再恩爱,幸福也是有限的。 在古代嫁人,可不是现代社会“有情饮水饱”的那种状态,只与当事的两人有关。嫁人首先是嫁入一个家族。 爱一个人不只爱他本人那么简单,恐怕还得包容他的亲人,分担他肩上的责任。可如今的难题是,他跟曹氏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状态,真是个头痛的问题…… 回府的路上,罗擎云没有骑马,而是和妻子腻在车厢里。反正夜色正浓,也损害不了多少他在外面英武形象。 跟着他们一起回门的仆妇丫鬟们,暗中交换着眼神,皆抿嘴偷偷笑了起来。 今天晚上,妙如发现罗擎云格外不同。透过车厢壁灯的光芒,他的眸子里仿佛蕴藏着跟往日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早上起床时的亲昵,也不是前日两人初夜的灼热。那种的感觉,仿佛是怜惜、是心疼,还有一丝透彻心扉的澄明。 “爹爹跟你在书房都说了些什么?”妙如试探着问道。 你怎知我被岳父大人叫进去说了什么?“他的嘴角微翘,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被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所感染,妙如闪了一下心神,答道:“我当然知道了,刚才进屋时,看见爹爹跟你亲热了不少。” 罗擎云心头一颤,想着,她看着面上云淡风清,原来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们。 其实,对方最在意的是,他跟她父亲相处得如何吧?! “你不是希望我取得岳父大人的欣赏吗?” “你怎么知道的?”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罗擎云笑了笑,捉住的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说道:“因为我同样希望,你能得到我爹爹、姐姐和外祖母、舅舅他们的欣赏。” 只觉得手掌底下,那颗心脏“呯呯”地直跳,妙如疑惑地望着他,总觉哪里不对劲。 “傻瓜!你心里其实渴望,我能得到他的认同,证明当初他是真的错了吧?!” 妙如脸上先是震惊,慢慢地,她的神情变得悲戚起来,声音有些哽咽:“你,你放在心里就成了,何必要说出来?!” 紧握着她的手,罗擎云把人揽进怀里,认真地说道:“你的疙瘩放不下,我的心就一直在那儿悬着,今天终于明白了……我真的很高兴……” 第二百七十六章忐忑 二更,昨晚更得太晚了,头脑有些发胀。后来稍作了些畛跌,大家可以回头再去看看。 说完这话,罗擎云一拉缰绳,拍着马尾,头也不回地到前边去了。 织云忙朝殷红玉恭贺道:“你有福了,姑爷亲自发话,收留你在庄子上。以后有了安身之所,就不用在外面到处飘泊了。” 失望之色在眸中一闪而过,殷红玉嘴角立即浮出笑意,向她道谢:“多谢嫂子刚才为妹妹证实。” 揉了揉眼睛,织云以为自己看错了。后见她笑靥如花,当即确实她真是看错了。遂摆了一下手:“好歹咱们在一起呆过几年,这种事是举手之劳。” 把人随手交给跟来送礼的管事婆子,沙鸥立马就追上前去,到世子爷鞍前马后伺候着去了。 那婆子让殷红玉跟在身边,帮自己的去了。 后者很快跟罗府的仆妇聊起闲话来。 还没到郡主府时,她已经知道:所谓昌平的庄子,原来是镇国公府的温泉别庄,平时主人家很少过去。她心底的失落更盛了。 众人赶到郡主府时,钟澄带着家中众人,在前厅早已等候多时了。 这还是罗擎云头次,在正式场合跟钟家众人相见。 府里除了从江南赶来的一帮人外,还有妙如。的堂兄钟明信,和任昭白绮两口子。 郡主府前后披红挂彩,一切还如她出嫁前的模样。 当初钟澄他们赶得急,并没带多少仆从过来。得亏妙如。早有准备,提前备下了。许家、谢家派了人手过来帮忙。加上内务府、宗正寺遣了些有经验的管事,才把郡主出嫁的这桩事,给办得妥妥贴贴。 午膳过后,妙-如回到内院未出阁前的闺房跟姑婶姐妹们说体已话去了。罗擎云则被大舅子钟明俨,拉进了前院的书房。岳父钟澄坐在太师椅上,悠然地品着香茗,好整以暇地正等在那儿。 把人带过来后,明俨安排丫鬟们上完茶点,他就带着那帮下人退了出去。留下翁婿俩在屋里四目相对。 跟钟澄在这种场合独处,饶他是上战场杀过悍敌的,也是进宫面过圣的,罗擎云还是有点紧张。虽然从小到大他经历过的大场面多不胜数。可就在此时,他心里像打鼓似的,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后背顿时汗如浆出。 毕竟,娶人家宝贵的女儿事先既没上门亲自恳求之前还使用了那种手段,让人家不得不嫁。 向岳父施了一礼,罗擎云呆呆地站在那儿,一时半刻不知拿什么话开口。 仿佛感知到他的紧绷,钟澄拍了拍女婿的肩头:“小伙子,放松放松!咱们现在是翁婿相谈。别整得跟遇到考官一样。再说,咱俩也不是头回见面了。” 被岳父这样一打趣,他顿时放松下来。 洞房花烛之夜,妻子调侃的那句话语,多多少少让他心里多了个包袱。生怕被岳父大人当作只知舞刀弄棒的大老粗,觉得委屈了自家女儿。更何况他用的还是那种形同“逼婚”的方式。 念及此处,罗擎云灵机一动,“扑嗵”一声,就朝钟澄跪下来了。 由于动作太过突然,倒是把钟澄吓了一跳。当即他就变了脸色,问道:“何故行此大礼?你这是……” 罗擎云一揖到底,拜倒在地,自行请罪道:“小婿请岳父原谅!没提前到南边去向您亲自请求允婚,就散布了那个传言······” 钟澄一怔旋即想起昨日,二嫂跟他细说的详情。面色当场就阴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亲家公本来不同意此事的,都是你自个强求来的?” 罗擎云点了点头,脸上布满了愧色。 “那这两天······”钟澄心里咯噔一下,嗓子有些发紧,“她在你家过得还好吧?!” 想起进门第二天,曹氏就打算送两通房当“见面”礼。晚宴时又故意造势想让她伺候,当时,爹爹装聋作哑的态度。他一时语塞,答不出一句话来。 曹氏的秉性,他打从小时候起就知晓了。喜欢蹬鼻子上脸的,那天敬茶,若不是他搬出母亲的牌位,说不定她以后还真敢拿出婆婆款,整日里折磨他的妻子了。 从自祖母过世后,他呆在外面的时间,比留在府中的都多。 尤其失踪的那两年,不仅把他贴身丫鬟小厮,全都打发干净了。连从小照他的乳母,都被她以养老的名义遣送回乡,后来病死在路途中了。曹家退亲后,爹爹虽不再纵容她了,顾及八弟和五妹的颜面,也不会遣她出府。上回送出去养病半年,最后爹爹还不是巴巴地派人接她回来了,重新交给她主持中馈的重任。 此女人最大爱好就是装病,没养育他一天,到时还得要他媳妇在榻前伺疾。这种事也不是做不出来的。谁人受得了她的折磨? 见女婿脸上的神色似乎不太好,钟澄心里担忧更甚了。忙问道:“怎么回事?是饽继母还是国公爷?” 罗擎云也顾不得遮掩,把当初向爹爹承认喜欢妙-儿,后来府里邀请陆姑娘来相看,爹爹上江南提亲,他破釜沉舟散布传言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交待了。 钟澄只觉五雷轰顶,当场沉下脸来,问道:“老实交待!选中妙-儿,是看上她能帮着你对付曹氏吗?毕竟她跟仪儿他娘······” 罗擎云当场指天发誓:“小婿要那个心思,让我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钟澄脸色稍霁,一把扶起女婿,然后转过身去。踱回案桌后头,坐在太师椅上,低头沉思起来。 此时,外面刮起一阵狂风,吹得窗棱啪嗒作响。院里的卷起飞沙走石,打在墙壁、窗台上、屋檐上,掠起一阵乱响。蓦然·钟澄忆起母亲离世前的那几个晚上来。 他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过了良久,他才停住脚步。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走到女婿跟前。 “其实,最没资格给你原谅的,那人就是我。当初······若不是我强行把她许给汪家……” 猛地抬起头来,罗擎云吃惊地望着他。突然,他记起有一年新春,为了逃离家中的逼婚,他大年夜躲进了龙泉寺。好似第二日他无意间听到·妙-儿跟她二伯母的对话。 当时,她就在为跟杨家人的关系而苦恼,说是不想嫁人。还说,要跟着先生去教书育人。可是,不久以后他就听说,对方跟汪家公子订亲了。那时·他以为女孩子们皆口是心非·明明跟人家青梅竹马… “那您为何要······”罗擎云抬起来了,不解地问道。 钟澄顿了顿,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又沉思了半晌,把当时的初衷,娓娓道来。 “等你们有几个孩子后,就明白我当时心态了。妙-儿从小就聪明伶俐,眼界颇大。当时我已打算辞官回乡。一是不想她跟我回去,嫁个普通人家,跟她后娘挨得太近,难免又要受些影响;二来我也有私心·想她以后帮着拉后面几个弟妹一把。” 书房顿时静得可怕,罗擎云攥紧拳头·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 以前,听说钟家的传闻后,他心里就寻思:若不是她还有爹爹护着,就凭一个小丫头,再能耐都不可能在那样继母手里活过来。后来,两人互相确定心意后,很少听她在自己面前提及她父亲,更没暗示他到江南去提亲。 “跟汪家退亲后·她就不太爱回府了。整日住在书院里,你上次回淮安找她时·都在山上住几个月了。后来才因此被困在山顶下不来了。”房间里,钟澄的声音还在继续,罗擎云已经不太听得进去了。 言罢!钟澄不敢看他,独自回到了案桌后头,背向他望着墙壁上的墨宝发呆。 罗擎云半张着嘴巴,半晌回不过神来。 以前听薛家兄妹提过,说钟探花对她不错。她父亲是个有骨气的,护着女儿并没屈服于杨家权势。后来又遇到她上书救父的举动,以为他们父女间感情不错。 上次他前去追捕杀害她生母的凶手时,还特意事先问过她的意思,其实就是想乘机把话题挑开。他当时心里有个强烈的愿望,就是想事后就向她父亲提亲。 谁知她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事后他又仔细琢磨了一番。是对方不解风情呢?!还是怕将来翁婿关系不好处,特意暗示自己不要曝露。 现在他明白过来了,原来从那时起,她就不太在乎父亲的意丑了。 被嘬亲近的人利用出卖的滋味不好受吧?! 难怪她会以母仇发誓终身不嫁,那门亲事果真没一点甜蜜,全是算计……任谁经历过,都会伤痕累累,不愿有人再提起那人、那户人家…··· 所以,她宁愿孤独一生,都不愿让人再有机会把她跟汪家人再扯到 所以,从冰冷刺骨的水中刚捞起来,她熬夜也要把湖景图作完。除了跟他赌气外,更重要的原因,就是确实不想再去了。 所以,他当初那句“送上门”的话,引起她的勃然大怒。说出那番绝决的话来,让他乘早想清楚,省得将来后悔。 原来,跟汪家的亲事,不仅是他心中的刺,更是她胸口上的伤疤。除了名声上的计较外,更是他们父女感情中一道裂痕。难怪在自己面前,她几次都忍不住落泪。尤其是昨晚,听到沈家的事情,竟然也掉起泪来。 想到这里,罗擎云心里开始隐隐作痛。 那种滋味他也曾经尝过,身体上的疼痛,那都不叫疼痛。心上的伤口才叫人痛不欲生……直到这一刻,他心里突然觉得豁然开朗,汪峭旭给他造成的阴影,仿佛顷刻间烟消云散…… 第二百七十八章脉脉 妙如心底不由地一颤,直立着坐了起来。 一路上,车厢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出声。一股悸动的暗流,在两人之间传递开来。 其实她心里早已起了惊涛骇浪。 原以为他对自己深情一片,是出于容色上的吸引,荷尔蒙本能的冲动,没想到…… 从来没指望,来到古代能幸运地碰到一位懂她、知她的良人。从刚才那番话看来,很显然,他是懂自己的了。 本以为将那些隐痛,埋藏得已经够深了。没想到只要有心,还是被人寻出了端倪,给挖了出来。 刹那间,她心里有些百感交集,怔怔望着眼前的这位男子。 当初不问青红皂白,撕她画作的那个莽撞少年,如今已成长为心细如发、知人冷热的伟岸丈夫。 妙如此刻的心情,仿若一只失群已久的小鸟,经历两世孤独的飘伶,终于找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巢居。那里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有人张开羽翼迎接着她的到来。 是夜,镇国公府东边苍筠院的卧室里,莺声缭乱、娇喘吁吁。听在外间值夜的丫鬟们耳中,引得她们面红耳赤,心里有如小鹿在乱撞。 “蔓菁姐姐,你是什么时候来郡马爷身边伺候的?”春渚问起跟她一道值守的丫鬟。 “我本来是五少爷的婢女,大前年世子爷从边关生还回来,三夫人把我派到这院子来伺候了。”陪着她一起的,是罗府家生的婢女蔓菁。 “姑爷以前身边伺候的,真的一个都不剩了吗?”春渚满脸好奇地问道。 “那可不?!以前苍筠院有位青檀姐姐,听说是前头的国公夫人临终前。亲自为儿子挑选培养的。跟世子爷一块长大,在他身边伺候的。罗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爷们十四岁时。要送两位贴身丫鬟进屋伺候的。等新夫人进门了,就要开脸抬作姨娘的。谁知,还没等四爷到那个年纪。这位姐姐不知被谁推下水里了,再也救不回来了!”提起家生子之间流传已久的往事。蔓菁一副唏嘘不已的表情。 春渚颇为吃惊:“啊?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那位青檀姐姐长得漂亮不说,温柔又体贴,自然遭人忌了。”她若有所指地朝曹氏所在的院落瞥了一眼。 “我有些奇怪,二房好像除了八少爷和五小姐之外,郡马爷好像没其他兄弟姐妹?”春渚赶紧岔开话题。 “当然有了,本来还有个六少爷,是范姨娘所出。后来夭折了。太夫人孝期过后,镇国公又回西北戍边去了,府里乱着呢!二房还有一位庶出的姑奶奶,出了孝期后,就被远嫁了。前日她还回来过,你没见到吗?”她把府里的情况娓娓道来。 “我上哪儿知道去?!郡主这两天不是进宫就是回门,都还没来得及停下喘口气。成亲那日,洞房里闹哄哄的,哪能认清谁是谁啊?” “对了,你们四个贴身的。听说都是宫里出来的,以后打算怎么办?”蔓菁神秘兮兮地打探道。 “陪嫁过来之前,郡主就问过我们了。说是让我们自个选择,若是我们呆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到时想离开。她去跟内务府的人去交涉。若是想留在她身边,十八岁时她帮忙找户好人家嫁了。”春渚把这些安排和盘托出。 “早听闻郡主的仁名在外,你们真有福气!就没有人想要当……”若有所指地瞟了她一眼,蔓菁欲言又止。 “想要当什么?”春渚连忙追问道。 “没什么!”蔓菁面色微红,一脸不自在的样子。 春渚见对方这副神态,哪里还有不明的? 郡主出嫁前,袁嬷嬷就她们几个在私底下谈过,问她们到时有谁愿替郡主分忧的。当时都没人应答。 一来她们是半路跟出来伺候郡主的,感情肯定比不上钟府陪嫁出来的;二是听宫中出来的姐妹们传闻,以往跟着公主、郡主当陪嫁宫女的,凡伺候过驸马和郡马爷的,下场一般不会很好。 春渚还注意到,在郡主亲事定来后,莲蕊跟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匆匆成了亲。她跟郡主是一同长大的,情份非比寻常。她都没安排做通房的打算,她们更不用去奢望了。 “你跟我说说,府里现的管家情况吧!省得我们到时眼睛一抹黑。”春渚不欲再提此事,事无巨细地打探起袁嬷嬷交待的事情。 “国公夫人和三夫人这几年轮着在掌家,世子爷不在府里那几年,是国公夫人在主持中馈。他回来后直到今年年初,是由三夫人在掌管。后来要备世子爷的亲事,国公夫人接过掌家权,而婚事筹办却由三夫人在主理。家中有罗家历代世仆,也国公夫人嫁进来后,新进来的人。” “那对外的交际呢?” “主要是国公夫人在代表罗府出去,不过,世家都一般比较喜欢邀请三夫人。尤其是去年下半年开始。” “我听五小姐说,去年府上还住过一位上辈的姑奶奶,她经常回娘家来吗?” “也不常来,我只见过她一次,听说她是庶出,但在太夫人房里当嫡出来养。是老国公的掌上明珠,最后嫁到了扬州的陆家嫡房。许多年没回来了,我还是回家问娘亲才知道的。”对这些事情,蔓菁倒是有问必答,她也想跟世子夫人那边的陪嫁丫鬟们搞好关系。 两位丫鬟叙闲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差不多没声息了,夜也已经深了。 第二日清晨,到内室伺候时,宫中出来的婢女芳汀替主子梳头,发现妙如身上的肌肤,仿佛能掐出水来似的。 她暗自纳闷,郡主如今也有十八岁了,怎地比十五、六岁初长成的小姑娘还娇嫩。 看她的眼睛,波光潋滟、流光溢彩,说不出的娇媚。饶是她在宫中见过不少美人,也被对方此时的艳光所折服,难怪郡马爷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她。 果然,侍候主子洗漱梳理完毕,郡马爷就把她们打发了下去。 待屋里没其他人的动静了,从妆镜里妙如偷觑到,罗擎云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不由怨念起来。 明明这人连累她几宿都没睡好,偏偏他还是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老天不公,不公至斯。突然,相公踱了出去,到旁边耳房里,取来一只宝匣子。 匣身三尺来长,半尺多宽,上面雕着古朴的鱼龙图案,一看就知里面装的东西定非凡品。 从妆镜前站起身来,好奇地走到案桌边,妙如抬眸望向夫君,不是他是何意。 见妻子被吸引过来了,罗擎云双手将宝匣托起,递到她面前:“这是小将送的礼物,请夫人笑纳!” 妙如“扑噗”一声笑了出来,被他装模作样的举动给逗乐了,打趣道:“什么宝贝,这样神神叨叨的,还要遣了人才敢送出,不会是见不得光吧?!” 罗擎云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答道:“是非常有名,怕曝光了被有心人惦记上。” 妙如伸出双手,打算接过来放在案上。谁知那匣子十分沉重,她使老大劲才微微抬起。罗擎云也不为难她,顺势就把东西放在了桌上。然后,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她满腹疑窦地打开了匣盖,顷刻间,一只柄上画有鱼龙飞腾图案的宝剑印入眼帘。那色泽、材质和雕纹,一望便知是一把绝世宝剑。 妙如更加糊涂了,眼睛望向夫君:“我都不会使剑,你送我干嘛?!人家只说‘宝剑赠英雄’,你这礼物太奇怪了。” 罗擎云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答道:“此剑名为‘蓦然剑’,是为夫十四岁时,御前比试,脱颖而出时,陛下赏下的奖品。” “夫君赠给我的意思是……” “这是御赐之物,不能转送给别人,只是咱们夫妻是一体,留在你身边作个纪念。我主要是喜欢这柄绝世好剑的名字。” “蓦然——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妙如口中不觉念出了这句。 罗擎云眼前一亮,赞道:“咱们果然灵犀相通,我就是这个意思。” 妙如莞尔一笑,打趣道:“早知可以拿御赐的东西,来借花献佛,那我也不用熬夜费烛地为你绣礼物了。” 听说自己也有礼物,还是她亲手缝的,罗擎云大喜过望,忙缠着她索取。妙如从柜子里取出收藏颇深的一个礼盒,递到他的手中。 罗擎云打开一瞧,原来是条绣工精制的腰带,上面蔚蓝色打底,缀玉绣纹,质地做工都极为讲究,看得出制作者用心良苦。 他十分宝贝地取了出来,在自个身上比了又比,又让妻子赶紧替他换下身上原先系的。 妙如替他绑紧后,拉他在屋中的雕花穿衣镜前相看。 明亮的镜子里,立刻出现两人的身影,女子娇俏动人,眉目含情。男子英武俊朗,剑眉星目。端地是一对天底下难寻的佳偶绝配。 两人对着镜子相视而笑,颇有点脉脉不语的味道。 第二百七十九章破冰 小窍门:按左右键快速翻到上下章节 将那柄“蓦然”剑,和上次看烟火时,他送的祖传古玉,妙如特意收放在了一起。随后,两人一道,前往国公爷所住的正院请安去了。 在回来的路上,作为新媳妇,妙如特意拉着夫君,一起去曹氏的院子里去问安。 “不去!她还没害够我啊?!”罗擎云脸上乌云密布,甩开她的手。 “毕竟她是你名义的母亲,即便是不顾惜她,也得给八弟、五妹做个好榜样。如今他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了。以后,若他们的子女也这样对待咱们,你心里会怎么想?”妙如耐下性子来规劝他。 听她这样一解释,罗擎云脸色稍霁,说道:“若是明白事理的人,自然会体谅他们的哥哥,想不通我也不太在乎。从小到大,他们就没当自己是罗家人,整日跟些上不得台面的混在一起。” 就知道他连这点面子情都欠奉。 妙如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之所以在这上面出力,就是为明年掌家作铺垫的。 到时,她势必会跟曹氏出去交际,若还剑拔弩张的。她这主持中馈之人,脸上难免无光。 “可是,公公他是在乎的,若不希望他伤心失望,有些事还是只能迎合。毕竟,你将来要继续家业的。容人之量都做不到,到时人家会瞧不上咱们府里!” 其实,罗擎云何尝不知里面道理?只是积怨已深,一下子拉不下面子罢了。 妙如也不逼他,用亲身经历来打比方:“小的时候,二妹的母亲把我叫到她院子里,刺我没亲娘以后难嫁,还说不如过继给二伯母。我还不是忍下来了。有时想想。为自己在乎的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况且,咱们这么做。不是为了不留把柄,让人说嘴吗?!” 罗擎云猛地抬头,怜惜地望着妻子。问道:“她竟然这样待你?鸠占鹊巢,还倒打一耙。让她躲进尼姑庵里,算便宜她了!” “你不知后面的事,她从假出家成真出家了。不说这个了,咱们成亲后,目标就更大了,不能让人捉住把柄。” 罗擎云低头不语,沉吟了半晌。然后摆了摆手:“我知道,为了咱们将来的孩子,也得作出做个榜样来不是,咱们走吧!” 他俩一路迤逦而来,进了曹氏所居的院落。他们到时,正好碰到罗擎风和罗逸芷也都在。 见到他俩来了,那两位小的,嘴巴险些都合不拢了。 罗擎云和妙如先后跟曹氏行礼后,跟在妹妹后头,罗擎风不情不愿地。也向兄嫂也行了礼。 相比哥哥的敷衍,罗逸芷显得更为热情。寒暄完毕,她马上就蹿到妙如跟前,挽住她的手臂说道:“四嫂。书院的同窗们都十分想你,有的还向我打听,问你还要不要去教她们了?” 妙如听到后,脸上绽开笑容,回握她的手,问道:“妹妹是怎么答的?” 睃了她四哥一眼,罗逸芷道:“我哪敢随便应答,说先来问问。” 妙如也朝丈夫瞟了一眼,“今年可能没时间了,以后再说吧!” 罗擎云肃穆的神情微动,想了一会儿,突然出声建议道:“要不,等下雪后,请她们来府里来玩吧!到时让你嫂子,陪着她们在湖边赏梅!到时她应该有空了。” 他这提议,让罗逸芷颇意外,她当即喜上眉梢。一下子跳到哥哥身边,扯住他的袍角问道:“四哥,你是答应了?” 罗擎云显然不太适应这种亲昵举起,他挣脱开妹妹的手,敛起笑意,又补充了一句:“仅限于你们女子书院的人。” “为什么?”罗逸芷还想请曹家的表姐妹们,显摆她的新同学呢! “能进得了撷玉书院的,不是珠玉,就是兰蕙,对她们品性,四哥比较放心。至于其他人嘛!不请也罢!”他朝向妹妹的眼睛,若有所指的答道。 他们兄妹俩聊得热闹,被忽视许久的曹氏,轻咳了一声,“我有些头晕,芷儿,你扶我进内室。其他人请自便!”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顿觉尴尬,罗逸芷嗔怨地朝母亲望了一眼,向哥嫂告了声罪,她嘟着嘴巴跟曹氏进了里屋。 等母亲进屋了,罗擎风也懒得陪在这儿耗着,拱了拱手就跟兄嫂告了辞。 跟相公对视一眼,妙如露出一丝苦笑。她起意的破冰之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罗擎云轻哼出声,拉着妻子也离开了。 屋内,曹氏遣退下人,一把将女儿按在椅子上。 “你怎么回事?前两天拆你老娘的台,今天又巴巴地跟那两个搅到一起去了!” “他们是女儿的兄嫂,怎么不能到一起去?”罗逸芷翘起嘴巴问道。 曹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还小,不懂人情世故。以为现在对你好,他们就真是好人了?那女人连自家继母,都逼到尼姑庵去了,她能真心对你好?” “这事我也听说同学私下议论了。她继母害了人性命,怕官衙追究,自己躲进去的。”她替妙如辩解道。 “不是她撺掇起来的才有鬼,人家早不告,晚不告,事情出来了就开始落井下石。”曹氏一脸的不屑。 罗逸芷一脸茫然,喃喃道:“那女人不该离开吗?她毕竟犯了事,娘亲您的意思,女儿有些不懂……” “说的是你四嫂,你四哥娶她进门,就是对针对我们母子来的,你又知道些什么?”曹氏也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告诉女儿。 罗逸芷惊愕地抬起头,不解地望着母亲。 曹氏又补充道:“他从小是怎么对咱们的,你应当知道!若是你爹爹不在了,这府里还有谁能护着咱们母子?是宫里的皇后娘娘?还是你三叔三婶?真心护着你的,只有你娘和八哥。” 罗逸芷半信半疑,嗫嚅半晌,才说道:“可我看四嫂,她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才认识几个人?”曹氏有些烦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把女儿打发走后,她让人叫来心腹,叫霍婆子的老妇人。 “春芬那里可有什么消息?”曹氏压低声音问道。 “她报告来说,苍筠院上屋守得跟铁桶似的,她根本找不到人搭话。院子里的四位小丫鬟,虽是从她娘家带来的,可也不能凑到跟前伺候。就一个叫茶香的小姑娘,能进到里屋。不过,她祖母是从小陪在主子身边的,人很机灵,根本搭不上话。”老妇人一脸沮丧。 “她的饮食都跟世子是在一起的?”曹氏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 “是的!”霍婆子点点头,一脸讨好地加了句,“听说陪房中有个从小侍候大的,主动来做了厨娘,现在,跟万婆子共同掌管那院子里的伙食。” “哦?”曹氏眼神一黯,“没想到她还挺警醒的,还自己带厨娘来。” “夫人,那该怎么办?”霍婆子上前请示。 “这事先缓一缓,等她男人不在府中的时候……”曹氏唇边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那夫人为何还要在明面上针对他们?”霍婆子越发琢磨不透主子了。 “哥哥教的招,说这样他们就会放松警惕。”曹氏蹙起眉头,脸上也有一丝困惑。 霍婆子道出了她的疑问:“那不是明面上提醒他们吗?” “我也不太明白,不过,这样反倒正好,也不用我假装了。”曹氏一脸轻松。 出了曹氏的院落,妙如有些纳闷:“她为何不跟公公住在一起?” 罗擎云随口答道:“祖母当时重病时,要她到榻前伺候,她装病想偷懒。祖母勃然大怒,勒令爹爹将她搬离我母亲原来的院子,说是怕染病。还让他发誓,不允许那女人再踏进正院一步。后来,八弟出世后,爹爹才会时常过这边院子来。” 妙如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那公公不是跟她,这样……” 罗擎云望了妻子一眼,接着说道:“爹爹长年在边关,回来的时候不多。她仗着年轻貌美,使尽招术留他在院子里。曹家退亲风波后,就不怎么去了。” 他抬首望着前方的山影,喃喃自语道:“有时真不懂爹爹,明明就……我也觉得奇怪,唉……子不言父之过。总之,你以后遇到了她,尽量得小心。最好把袁嬷嬷给带上,让她摆不了婆婆谱,找不到发作你的由头。” 妙如心想,这曹氏一位正房夫人,怎地混得跟妾室一样了。难怪,上流社会的那些夫人们,老早就不太搭理她了。小姑的教养更是一团糟。还没她这没娘的孩子,小时候得到的机会多。 “不说她了,我带你上霞熏阁去。那里是府里的最高处,可以鸟瞰罗府的全貌。”罗擎云拉着她的手,朝前边走去,要带她欣赏湖光山色。 跟在夫君的身后,妙如亦步亦趋地朝顶层迈进。 当到达最高层时,她突然感觉眼前开阔一片。 罗擎云把她带到栏杆边,指着远处的景致,提醒道:“你看,那边就是勇毅公府的高家,高伯伯跟爹爹是发小,两人在一起经常互相拆台。” 第二百八十章暂别 眺望着远处的山光水影,妙如感觉疲倦顿消。 此时虽是秋季,园子里的景致,已开始显露衰败之意。可站在高处远观,还是能让心中生一种浩然之感。 “盛夏是咱们府里最美的季节。湖岸边杨柳依依。湖面天光云影,清风拂来,吹皱了一湖碧水。还有亭亭玉立的荷花,泛舟其间特别惬意。从荷叶丛中一路钻行而来,叶子上的水珠溅到身上,凉丝丝的,令人暑意全消……” 罗擎云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起来:“就好像回到江南一般。” 转过头来,妙如的脸上微有异色:“你刚才描述的,好有画面感!不愧是学过画的。让人听了,忍不住此刻就想去游湖。” 想不到他,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她暗忖道。 得到妻子的赞赏,罗擎云微微一笑:“真以为嫁了个莽夫?嗯?!” 言罢,他还伸出手指,在她翘鼻上轻轻点了点。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她险些迷失在他温柔的笑容里了。怔忡片刻后,妙如又开始神游太虚了。 见她不说话了,罗擎云笑容僵住了,心想,难不成她小的时候,跟汪家公子也有游湖的举动,或是此类动作不成。 牵起女子的手,他忙推醒她:“喂,在想些什么呢?!” 妙如回过神来,嘟起嘴巴,嗫嚅道:“是很美很有趣,只可惜我从小畏水,至今还是只旱鸭子。”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他悬着的一棵心,终是放了下来,罗擎云忙安慰她:“以后教你游水。保证把这毛病给改了过来。” 谁知,妻子并没显出半分欣喜,她微蹙眉头道:“我的身子弱。师叔曾经告诫我,说不能在冷水里泡太久。” “你活该要嫁进咱们罗府!”一把将妻子揽进怀里,他唇边漾起捉狭的笑意。 妙如不解地抬起头。朝后面望向丈夫。 “咱们府里有座温泉庄子,跟温泉行宫离得不远。是太祖爷当初赐给八大功臣的。等天气再冷点,我带你去泡温汤。不仅可治好畏水的毛病,还能帮你调养身子。” “真的吗?”听到这消息,妙如险些跳了起来。她一到冬天就畏寒,师叔说她先天不足,加上小时候落过水。在淮安时,她只能用土法子。每天爬山锻炼体质了。 “这还用得着骗你吗?你怎地这么高兴?”罗擎云满眼的狐惑,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等向丁家嫂子打听清楚,那名姓殷女子的来历。等明年二月妻子过生辰时,把人送给她当贴身婢女。自己不在身边时,也好有个识水性的忠仆在身边保护她。 见他脸上的怀疑之色,妙如不好说她的身体状态,只得把话题岔开:“忠义伯府丁家也有吗?” “当然有,还在咱家庄子的隔壁!要不,我怎么会跟锦骅兄成莫逆之交的,打小咱们俩就是一同玩水玩泥长大的。” 听他提起丁三公子。妙如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问道:“绡姐姐跟我提过,你被人设过‘仙人跳’,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见她问起这个。罗擎云心中一喜,敛去脸上的不自在,解释道:“就是撞到你家马车那次,跟爹爹吵了一架,出去喝酒买醉。最后烂醉如泥,没想到被隔壁铺子声音吵醒了,发现屋子里有个女子,正打算宽衣解带,我马上就冲了出去。” “那女子是谁?”妙如眉头一拧。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政敌派来的吧!不是什么正经人,幸好冲得快。谁知道到了铁匠铺就遇到一桩命案,又被一群人追杀,逼不得已躲到了……”他脸上涨得通红,不自在地望了妻子一眼。 他之所以说出来,就是怕以后遇到同样事情,被妻子误会。谁知继妻会使出什么招术,破坏他们夫妻感情。 见到他这副神情,妙如心里虽然欢喜,同时也起了疑窦。 他们五陵子弟,章台走马不很正常嘛!连旭表哥后来都狎妓了。 他自幼失恃,从小缺人照顾,还有点叛逆。没跟人争缠头的经历,已经要烧高香了,怎地提起这些,会显得特别扭捏呢?! 不过,罗擎云没让她多想下去,一本正经对她道:“明天,我就要到西山大营去了。不在家的日子,你自己多加小心。千万别轻信谣言。” “这么快?”妙如很是意外,在现代社会,起码得休个晚婚假或度过蜜月什么的。 “你也非外人,不怕告诉你:陛下的身子骨越发不好了,太子殿下建议圣上,让我去接管骁骑营的兵马。不再任宫中的御前侍卫统领了。”他压低声音,将此事告诉她。 妙如眸子一缩,不明所以望向他:“这代表的是信任还是……” 好悟性! 对她的敏锐性暗赞了一声,罗擎云接着道:“应该是信任吧?!有两万多兵马呢!主要是从东昌伯女婿手中接下那职!” “东昌伯?四皇子的外家?”妙如蹙起眉头,让她想到了庄青梅。 “嗯,别担心!我从小在那儿摸爬滚打长大的,没什么问题的。”他宽慰妻子。 妙如点了点头,眉头舒展开来,问道:“要去多久?” “快则一二个月,慢则得要等到年前才能回来。”少年将军脸上有些愧色。 “这么久?!”一缕愁云又笼上了女子的眉间。 “舍不得我离开?要不,我向陛下请辞算了!”见对方状似难舍的情态,罗擎云心里暗自高兴。 妙如犹豫了半晌,劝道:“难得陛下和太子都信任你,辞它作甚?!你不是刚被封了将军头衔吗?” 见丈夫面露失落之色,她又补充道:“为了咱俩的将来,这趟差你还真得办好。毕竟咱们府里的处境尴尬。” 没料到她想得这般通透,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男子的心头。 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愧疚,堂堂男子汉还要妻子为他操心这个。 “你自己在府里要多加小心,乘我不在府里的这段时间,你跟三房的婶婶妯娌,还有五妹多多联络感情。下雪了,就下帖子邀你那帮弟子,来府里玩吧!也可以请丁三奶奶,薛家妹子,你那些闺中好姐妹来府里玩,还有你娘家姐妹。” “嗯,我知道了!你让放心到任去吧!”突然,妙如想起一件事来,“那你的生辰?” “只能到营里过了,咱们来日方长。我把沙鸥留在府里,有急事让他到西山大营给我,找不到我的话,送信给你薛大哥,让他帮手解决。”罗擎云再三叮嘱。 直到天快黑了,两人才从楼顶下来。 晚膳时,二房的一家子聚在浣纱阁。 跟父亲提起离家一两个月的事,桌上诸位的神色各异。 罗燧有些意外,更有些遗憾;一道精光在曹氏眸中转瞬即逝,被她丈夫敏锐地捕捉到了。 罗遂沉吟半晌,扭过头向妻子吩咐道:“既然这样,这三月你就带郡主先管家吧!反正她也闲下来了。明儿个我跟三弟妹也说一声。让她也过来教教晚辈。” 曹氏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 “那梅宴还开不开的?”听说哥哥又要离家,在桌边罗逸芷突然出声问道。 刚听说妻子要接手管家,罗擎云怕她劳累过度,有些想反悔:“你嫂子既然要忙起来了,还是等年后开春宴吧!” 镇国公听了,诧异地追问道:“什么梅宴?” 见父亲过问了,小姑娘忙凑到爹爹身边,道:“四哥和四嫂到母亲那儿请安时,女儿提到撷玉书院的同窗,都在念着她们的钟先生,还来向女儿打听。四哥就提议下雪时,举行赏梅宴,邀请她们来府里做客。” 见那头犟驴开始松动了,老将军赞许地朝儿媳的方向望了一眼。 头次从公公眼中看到嘉许之色,连忙接过小姑的话头,妙如保证道:“没事的,只要下了大雪,咱们的梅宴照常举行,五妹的年纪,差不多该有几个闺中好友了。” 罗燧点了点头,捋着颌下的胡须,对妙如嘱咐道:“把亲家公和舅爷,还有南边来的姨太太们一并请来吧!咱们两家也该聚聚了。还有谢先生,上回多亏了她,芷儿才进得了书院。” 妙如受宠若惊地当场应下,曹氏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看,几次都想要开口,都被丈夫镇国公给借机岔开了。 她想乘此机会,把曹家人也捎上。 自从她娘家闹了退亲风波之后,曹家人成了国公府的拒绝往来户。以至跟大侄女相聚,她偷偷摸摸跑到龙泉寺去。直接导致了去年那场风波,害得她关了半年,到现在都被外面人指指点点。 这让她无比惶急。 听说,嫁到沈家的侄女又惹事了。她婆婆沈夫人进宫一趟,回来后就把茜儿,关在屋里狠狠削了一顿。她哭回了娘家,闹着要和离,哥哥嫂子正焦头烂额,怕失去沈首辅这靠山。 都是那该死忤逆子,若不是他失踪两年,何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说不定镇国公府早是自己姑侄俩的天下了! 多年前就设想好的局面…… 想到这里,曹氏快把牙齿咬碎。 第二百八十一章相送 将有很长时间,两人不能在一起了,这天晚上缠绵到半夜 噬足的男子搂着心爱的女人,谈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陛下登基后,圣安皇后不过两年就没了。尚未册立新后,母亲就是那年冬天,病情开始恶化的。” “婆母是担心位尊而无宠,成了人家的目标?还是怕陛下不立姐姐,到时没子嗣,她被人欺负?” “应该都有吧!有皇后在,后宫那些女人,不会把目标瞄准她。毕竟皇后也无嫡子,姐姐还帮着抚养大殿下呢!” “姐姐的心绪现在似乎好了许多,尤其是六皇子进学后。” “可能是陛下的安排,定了她的心神吧?!太子如今对她礼遇有佳。只有咱们府里不拖后腿,她们母子生活倒是蛮安稳的。” “婆母在九泉之下,应该可以安心了。生前她还有何愿望未了的?” 突然,罗擎云坐立起身,望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她希望我快快长大,娶妻生子。前面两项现在已经达成,只剩第三个了 言毕,他把视线移向被子下面,妻子的小腹位置,若有所指朝那里瞥了一眼,嘴角浮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讨厌!”妙-如坐起身来嗔道,忙拿手捂着他的眼睛。 罗擎云乘机把人扳倒,将她拖回锦被下面,开始新一轮的袭击。 雨歇云收之后,他凑到妙-如的耳边,郑重地说道:“这是真的,当初母亲煎熬多年,才盼来我的出生。爹爹他······” 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表情·女子怔忡地望着他。仿佛有柄锤子,在那儿使劲地敲捶她的心。 她凝眉低头不语,暗自盘算自己小日子的时间。下月月初若是没来,应该会有消息了吧?! 这种事说不好的,全凭老天眷顾。 见妻子没回应,罗擎云凑到她耳边:“爹爹刚才又把我叫去了,要我一月之内寻到机会,势必要中途回来一趟。他现在抱孙的愿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若不是西山大营管得严,他说不定会送女子跟过去……” 轰的一声,脑中仿佛一根弦突然间断了,妙-如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神色变化莫测。 这句话像一只冰冷的手,将她从云端无情推了下来。 突然让她觉得,前两天如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好像是向上天借来的。如今梦醒了·让她回落到凡间,不得不面对现实中的问题。 “到时你会纳妾吗?”她知道无法回避,只是即将到来的离别,让情势陡然间变得急迫起来。 场面顿时静了下来,刚才的甜蜜氛围,顷刻间荡然无存。 生怕得到不想听的答案·妙如。神经紧绷,仿佛都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男人一时情浓,可能会舍身救你。一旦涉及宗族子嗣问题时,考验才算真正到来。 听出妻子话语中的情绪,罗擎云心里窃喜,砸了砸嘴巴,朝四周嗅了嗅:“嗯?哪里来的一股子酸味?” 妙-如死死地瞪着他,片刻也不放松。 休想将这话题轻松带过。她心里暗想。 罗擎云轻笑一声,将她搂进怀里:“世袭勋贵只有嫡子能承爵·我要那么多女人干嘛!逗你玩的!爹爹还不至于急成这样·拿庶子来打你的脸面!” 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妙-如不再理他,背过身去就要睡觉。 望着袅娜纤巧的身形,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苍筠院卧室里间,就有了起身的动静。 从半迷糊状态中清醒来,妙幺。一咕噜就爬了起来。 “昨晚累了,你多睡一会儿吧!”罗擎云顺势就按下了她。后者并不依饶:“反正睡不着了,起来送送你吧!” 两人梳洗妥当,整装待发之际,妙如将婢女遣退。走到床边的柜子前头,取出几样东西。 望着手上的衣物,罗擎云有些发愣,问道:“这是什么?” “几件丝制的内衣,能减缓流矢、暗剑的伤害。你得贴身地穿着,一刻也不能脱下。这两个是护膝、护腕。保持膝盖和手腕的!荷包里装的是‘金不换,,被我磨成粉末了。止血功能比金创药还好,师叔从云南带来的,就剩这一点儿了。留着你关键时刻救命。” 望着她的小嘴上下翕合,不停地唠叨个没完,男子一把抱过她,吻上那张的粉嫩柔软的樱唇。 “唔······唔······”屋里传来挣扎的抗议声。 心都快被他吸出来了,妙如。只觉脑中一片混沌。过了片刻,她才恢复知觉。心里溢满了不舍、纠结、担忧等甜中带酸,酸中泛苦的情绪。眼帘上不由得起了一层薄雾。 记起几天前进宫谢恩时,圣上强撑的身体,还有那番别有深意的交待,她心底隐隐感觉不安。若是皇帝驾崩,不知又要经历怎样的变故。像这种争位夺嫡的时刻,并不比上战场时安全多少。 想到这里,妙如。心里充满了恐惧。 望着她怔忡的表情,罗小将军眉峰微蹙。 “别着急!只是去训练士卒,没危险的。”他安慰情绪低落的妻子。 “谁说的?!自古以来每到这种时候,樱往是多事之秋!”妙-如吸了吸鼻子,“不然,也不会把你从新婚休假中拉去,一呆就是几个月。” 知道她不是平常女子,不好糊弄,罗擎云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解释道:“京里戍卫军营明争暗斗是常有的事。不外乎想占据有利地形,或暗中作其它打算的。你夫君也不是吃素的,我十多岁就在那里摸爬滚打。倒是你,让我有些不太放心。” 妙如。是个谨慎性子,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危险,她都宁愿抢在前头先准备妥当。 罗擎云心中一动·心想,她虽不喜欢说动听的情话,却将情义默默融入行动中去。就像上一回,他原只打算让谢先生指个方向,在入学考核时放点水。没想到,她竟然在备嫁之际,耐心耐烦地替他教起妹妹来。 没想到这招真有效,进门后五妹对她亲热多了。 “这东西啥时候做的?”被离愁别绪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突然转移话题,“你那时不是教五妹功课的吗?” “后面赶制出来的,别问那么多了。记得贴身穿着,若没用旧磨破,休想我帮你还做新的。”果然,这一打岔,她的情绪好了许多。 罗擎云不觉莞尔,这小东西还真了解自己。看着上面绣的精美的花纹·他还真舍不得穿上身。 “还有,不要逞孤勇,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若是你······” 凑到她腮边,他盯着妻子的表情,问道:“若是我回不来了·你会怎么样?” “若是你敢丢下我,我转头就改嫁他人!”妙如。撂下狠话。 “你敢!变得孤魂野鬼,我都要整夜缠着你!” “所以,你要完好无缺地回来。”望着他眼睛,妙如。认真地叮嘱道。 “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要相信你的夫君。” “蒙谁呢!”妙-如叹了一口气,“若不紧迫,会让你婚后第六天就十万火急地赶去?” “有危险也不是现在。”见瞒她不过了,罗擎云顿了一顿·解释道·“得看陛下的身体状况。这个年底怕是不会太平。记住,不要随便外出。怕到时,有人铤而走险,挟持你来逼迫夫君我倒戈。” 果然!妙如。神情一凛·问道:“是庆王他们吗?” “嗯,想不到几年时间,他们在暗中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倒小瞧他们了。”他的语气凝重起来。 妙如a突然想起,庄青梅临走时的异状,当时就觉得,那药香有些不对头。她从小帮着师叔制药,加上自个的身子的缘故,后来又接触过不少草药,鼻子比一般人灵敏。 原来,太子他们早就发现了。 妙如a戴上幔帽,陪他一起走出二门。没想到,行至大门口时,公公镇国公和罗三叔早已等在那里了。想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待。 瞥见儿媳亲自送到府宅门口,罗燧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那小子舍不得挪开视线的样子,让镇国公不由地轻咳了一声。 小两口即刻露出羞赧的神情。罗擎云放开妻子,讪然地走到爹爹跟前。 直到相公骑在马背上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成了一个黑点,妙如。怏怏不乐地带着丫鬟媳妇们,抬起脚步往内院返回。 “四嫂!”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抬头望了过去,原来是小姑罗逸芷。只见她带着一帮丫鬟婆子走了出来。 “怎么,你这是到书院去?”妙如。敛起愁容,嘴角挂上笑容问道。 “嗯,嫂子,我能不能把宜城县主先邀过来玩?”罗逸芷走上前来,朝她福了一礼,摇着嫂子的手臂恳求道。 “思瑶是吧?!可以啊,今天左右我无事,下学后带过来吧!”妙如点了点头,欣然同意。 得到嫂子的应允,罗逸芷脸上溢满了笑意,领着仆从,跟她告别后,就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跟公公婆婆请完安,看天色尚早,妙如。回到内室补眠去了。 到早到午膳时分,被秦妈妈叫起来用膳时,她问起苍筠院原先丫鬟婆子的情况。 第二百八十二章侍疾 “院子里管小厨房的万婆子,是姑爷生母以前的贴身丫鬟,本来是谢府的家生子。姑爷失踪期间,被三夫人借调过去了。”织云立在旁边,跟主子报告。 “她擅长什么风味的?”妙如放下汤勺。 “江南和燕京的,都拿得下来。”织云神情中露出欣赏之意。 “嗯,多跟她学学,既然是婆母生前的老人,万不可怠慢了。她家中还有什么人?” “听说有个女儿,嫁给了谢家老管家的儿子。外孙如今在表少爷跟前当了名小厮。” 妙如眼前一亮,心里暗忖,难怪罗擎云曾交待过她,这院子里,唯一可以信任的奴仆,就是万嬷嬷了。原来是这种渊源的。 “世子爷屋里的几个丫鬟,都是些什么来头?” 她转过脸来,问着一身妇人打扮的烟罗。 “那个叫春芬的,是姑爷回来后,国公夫人赏下的。不过没在跟前伺候。不知犯了什么错,被主子发作过,只在院子打杂。听说姑爷回来后,苍筠院被清得只剩下看院婆子和一个小丫鬟。国公夫人后来又送了两名婢女过来,不知犯了什么事,也被打发走了,说是长得十分妖娆。有位叫蔓菁的,不知是什么来头?” 烟罗把院中情况,简单扼要地介绍了一番。 “那个蔓菁,我知道,她本是伺候五少爷的,三夫人……”春渚把那天值夜时,对方告诉她的情况,全数告诉了妙如。 原来如此,妙如恍然大悟。 之前,新婚第二天敬茶时,曹氏所说的赔相给公两位贴身婢女,起因原来却是这个。再回想两人洞房花烛夜,他笨拙的动作,还有让人终身难忘的疼痛记忆。 为了侄女嫁进来。少一个青梅竹马的丫鬟来争宠。曹氏清理了婚后会被抬妾的通房,又在罗擎云失踪其间。把他所有丫鬟婆子乳娘都清理掉了。 难怪母子俩连最基本的面子情,都不复存在了。 “那这么说起来,伺候世子爷的,就只有两名丫鬟,两位妈妈了?”妙如颇感意外。罗擎云[奇`书`网`整.理'提.供]堂堂一位世子,身边伺候的人,竟然这么少。 “嗯,听她们说。郡马爷以他总在外面出公差为由,让三夫人给他多配了几个小厮,国公夫人送来的那两丫鬟。惹出事情来后,他就开始能免则免了。”提前来罗府铺过房的芳汀,也将那天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大家。 妙如想起,他从边关回来后。不是到江南接人和追逃,就是上温泉行宫布防,确实在府里没呆多久。曹氏不是没送过通房,而是半路折戟了。 这位继婆婆误打误撞,竟留下这样局面。对她来讲不啻非常有利的形势。 真可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在心底,妙如不由得唏嘘起来…… 她点了点头,嘱咐芳汀:“过一会儿,你去把袁嬷嬷帮我请来!还有,到库房里从嫁妆中,挑两匹合适的料子,赏给管厨房的万妈妈。就说对她做的饭,非常合我的心意,特地打赏她的。” 芳汀领命而去。 袁嬷嬷被请来后,妙如把其他丫鬟媳妇遣下,跟两位老人家商讨院子里分工的事宜。 “我看那个叫贺连家的机变活络,不若让她跟在您身边,负责对外交往。” 妙如沉吟半晌,说出自己的担心:“擅长跟人打交道,固然是烟罗的优点,只可惜她呆在京中时间不长,不懂世家中的规矩,怕是会闹笑话……” “老奴在身边多提点她吧!”袁嬷嬷主动请缨道。 妙如颔首应下。突然,守在外面的春渚禀道:“郡主,管小厨房的万嬷嬷来向主子谢恩。” 她眼睛一亮,朝身边的两位老妈妈望了望。 三人都露出会心的笑意。 “快快有请……”敛去眼中的喜色,妙如用平静的语气吩咐道。 没过多会儿,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妈妈被带了进来。 来人一进屋,就朝妙如跪了下来,向少夫人磕头谢恩。 那婆子被人扶起来后,妙如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发丝被盘得一缕不乱,身上着装干净整洁。大约年过半百的年纪。一笑起来,嘴角眼角的纹路,显出几分岁月的沧桑来。 第一次见新来的女主子,老妇人腿脚发软,声音中有些颤抖。妙如见了,忙让人给她赐了座,又给对面的袁嬷嬷使了个眼色。 得到主子的示意后,袁嬷嬷主动打开话匣。 “以前在宫里听说皇后娘娘,让御膳房的师傅们,给六殿下翻着花样做江南的糕点,总说做不出小时候的味道,想来是这位妈妈的手艺吧?!” 妙如莞尔一笑,暗忖,袁嬷嬷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引导话题果然有一手。 听到大小姐还惦记着她的手艺,万嬷嬷立刻激动起来。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一般,跟她们问起罗逸茗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开始泪眼婆娑,跟她们忆起,谢氏夫人在世时,帮着她照顾一对儿女的情景。 “没想到夫人过世不到两年,太夫人也走了。不过十岁,世子爷就失去了两位最疼他的两位亲人,唉……”老妇人拿出巾帕,抹了抹眼角淌下的泪珠。 “是昭明五年吗?”妙如记起第一次遇到他,是在云隐山上,不禁出声问道,“他是回南方守的孝?” “禀少夫人,是苏州。罗家的祖冢在南边,在京里办完太夫人丧事守完孝,世子爷代替国公爷就扶柩回南边了。” “国公爷没回?”妙如有些意外。 万嬷嬷开始回忆:“他没有回去,后娶的夫人快生了,家里乱成一团……” 公公对这继室态度,还是很重视嘛!看来得小心了!维护自己的人不在,曹氏万一有心寻隙,只怕他会跟那天在晚宴上一样,睁只眼闭只眼了。 万嬷嬷离开后,妙如叫来几个丫鬟,简单地安排了一下,准备接待要赶来的弟子——宁王府的孙小姐姬思瑶。 突然,芳汀从外面赶来,带来一则消息。 “郡主,刚才青竺院范嬷嬷来报,说国公夫人病了。”她脸上挂着汗滴,气喘吁吁的样子。 “病了?!”妙如倏地一惊,心里不免犯了嘀咕:可真巧啊!罗擎云前脚刚走,她就病了?! 她跟袁嬷嬷对视了一眼,后者眼里也露出怀疑之色。 “五小姐到了后,让她到夫人的院子里去,说她母亲病了。”说罢,妙如交待春渚留在家里守院子。 然后,她带着芳汀、莲蕊和袁嬷嬷急匆匆地赶到了曹氏那儿。 刚到院子门口,就被那里的丫鬟春娇告知,大夫正在里面诊脉,请世子夫人在外头稍候。 接着,妙如她们就被迎进了卧寝外间。 “夫人身子本来就弱,秋冬之季天寒地冻,极易发生伤寒之症,若不善加照料,有可能转成肺痨。到时就悔之晚矣……”大夫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伴着大夫谆谆的告诫声,接下来就是曹氏剧烈咳嗽的声音传来。 “春桃,跟着大夫去开方子。”一个老仆妇嘱咐道。 旋即,里面就传来了男子沉重的脚步声,妙如忙回避到屏风后头。 只听到曹氏在里间问旁边的丫鬟道:“怎么?世子夫人还没过来吗?”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答道:“早来了,在外头候着呢!等大夫离开了,她就进来看望您了。” 曹氏鼻子里轻嗯了声,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外间的大夫把药方写好,又叮嘱了旁边伺候笔墨的丫鬟几句,接着就起身离开了。 待那人被人领着出去后,妙如她们跟着那丫鬟,就进了卧室里间。 刚问候几句,外头突然有人禀报:“五小姐,您回来了?” “娘亲他到底怎么样了?”罗逸芷焦急的声音传来。 “大夫刚走,郡主在里面看望夫人。这位是……”那个叫春桃的丫鬟的声音。 “这位是宜城县主!”小姑娘介绍道。 外间一屋子的仆妇,连忙过来向来人请安。 在里间的袁嬷嬷心里暗惊,她们来得也未免太赶巧了吧? 罗逸芷和姬思瑶一进卧室,果然就看见妙如坐在曹氏榻前的,回头朝门口望着她们。 “母亲这是怎么了?”罗逸芷蹿到曹氏躺着的榻前。 “早晨起来时受了寒,不要紧的。”曹氏脸色苍白,又捂住了嘴巴,作势咳嗽起来。 曹氏旁边立着的婆子霍妈妈,此时插话进来道:“大夫说一个不好,夫人的病症就有可能转成伤寒。得细心照料。” 罗逸芷听了,很是着急,连忙主动请缨道:“那女儿明天不上学了,留下来侍疾吧?!” “你不是要期考了吗?”曹氏挣扎起来,连忙阻止道,“好不容易进去了,娘亲可不能拖你后腿。你嫂子费了多大心血,把你好不容易弄进去。” 说着,她若有所指地朝儿媳瞥了一眼。 妙如心头一凛,微感奇怪,自她进门后,曹氏可未对她在备嫁期间,辅导小姑一事作出任何表示。这时在外人面前,故意提到此事,她是想……” 第二百八十三章反应 “郡主,您真的要去替她侍疾?”袁嬷嬷不解地问道。 这明摆着是个局,早不病晚不病,郡马爷一离开,就来玩这一招。还当着郡主女弟子的面,将这难题抛给了她。 况且装病她是有前科的,只是作为晚辈,郡主不好戳穿她而已。 妙如低头不语,脑海里思绪万千。 看来,曹氏表面上虽不靠谱,也不完全是个笨蛋,这个局设得还算有几分技术含量。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兰蕙郡主不是美名在外吗?还为人师表。婆婆如今生病了,还不得乖乖到跟前来侍疾。不然,以前的名声都算毁了。 不知罗逸芷是否知情,请宜城县主来府里,是被曹氏临时利用了,还是母女俩早就商量好的。 若是后者,这小姑娘值不值得帮扶,还是个问题。 “要不,明天您也‘病’了吧?”秦妈妈在旁边劝道。 妙如摇了摇头:“若真照那样做了,此事马上就会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现在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罗家后院的笑话呢!” 她怔了怔,心里暗自腹诽道:不仅外面的人,就是府里的公爹、叔叔婶婶和妯娌们,都在等着看她的表现。是不顾家族的名声,跟她闹将起来,还是忍辱负重,不伤体面的巧妙化解。 这算是入夫家的第一重考验吧?! “不要着急,明天且看看再说!”妙如安抚众人。 宜城县主失望而返,回到宁王府,到曾祖母太妃娘娘那儿请安。 一看到曾孙女怏怏不乐的表情,老太妃有些诧异:“这是怎么啦?嘴上可挂只油瓶了!” 瞥了女儿一眼,世子妃邱氏接话道:“太婆婆您不必担心!没准在书院里跟人又起了龃龉。” “才不是!连罗逸芷都接纳了。女儿还能跟谁起龃龉?”小姑娘嘴硬不承认。 听到这话,宁王妃穆氏来了兴致,问孙女:“不是一直觉得她举止鄙俗。你瞧不上人家吗?怎地跟她关系改善了?” 姬思瑶撇了撇嘴角:“谁让她是钟先生的小姑来着!既然先生花那么多心血,把人弄进女学里。作为嫡传弟子,瑶儿总不能不给先生的脸面吧?!” “哈哈。咱们瑶儿真是长大了,都学会替别人着想了!”太妃听闻后。开怀大笑起来。 邱氏点了点头,替女儿解释道:“她这是爱乌及乌呢!”语气中隐有自豪之意。 “到那儿上学真不错,遇到不同的人,学会跟不同层次的人交往。这哪是以前关在宫里跟公主读书,当陪读能学到的?!”宁王妃心里顿时生起许多感慨来。 太妃颔首嘉许,由衷的赞道:“是啊!圣上真是英明,大一点公主们都出嫁了。郡主们都还小,趋着她们还能扳得过来……” 说着说着,她想自己的女儿来。 当年嘉柔被指婚时,宠妃郑贵妃所出的安泰公主,因丫鬟的事对驸马大打出手。险拖累了上一代尚未出嫁的公主,她女儿就是其中受害者之一。那时,她未来女婿也闹将起来,亲家差点把准驸马逐出家门。 “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来,说给太祖母听听?”太妃脸上溢满了慈爱的笑容。 移到老人家身边。姬思瑶挨着她坐下,说起了前因:“早上到书院时,听罗家五小姐说,她哥哥出门了。她嫂子终于闲下来了。邀请我过她府里去玩。谁知一到她家里,国公夫人就生病了,非要逼着人家钟先生侍疾。” “你怎知是逼的?” “罗逸芷说要替她母亲侍疾,国公夫人非要说,她女儿进书院不容易,不能辜负她嫂嫂一片心意。” 屋里的贵妇们相互对视一眼,心想,这还真就只有罗曹氏能做得出来。 这些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当年罗府太夫人瞿氏,因她媳妇曹氏装病不肯侍疾,让她儿子把刚攀上高枝的这位,立即遣出了元配所居的正院。瞿老封君过世后,京中很少有世家,愿意把女儿、孙女嫁进罗府二房当媳妇的。 毕竟镇国公年纪不小了,曹氏还年轻着呢!况且替婆婆守过孝,又生有儿子,地位也算是稳固。 她敢拿捏皇家郡主,还是太后十分宠爱的义女,倒也是个胆肥的。 “你先生如何答复的?” “还能如何答复?!有外人在旁边,只得请缨,说由她来侍疾了。”这让姬思瑶很沮丧。 父亲承王爵后,作为嫡长女,将来她也是郡主身份。若是遇到跟曹氏那样让人讨厌的婆婆,是不是也得跟先生一样“忍辱负重”呢! “祖母,过年时的新年礼物,瑶儿可能送不成了。现在瑶儿画坛坛罐罐还行,画人物还十分欠火候。您不希望我画得不像吧?!”姬思瑶站起来走到宁王妃身边,腻在她祖母怀里致歉道。 引发孙女不高兴的,原来起因是这个,穆氏欣然一笑,安抚着小孙女道:“祖母不着急!等你慢慢练好了,再由你这小画师,给咱们一家子画幅全家福,跟掇芳园正堂上挂着的那幅一样。” 此时,位于城西门楼胡同的侍郎府,曹淳和他妻子安氏,正在为哭回娘家的女儿争论不休。曹瑜茜非要闹着跟沈二公子和离。 “最后说一遍,茜儿必须回沈家,她都退过亲的人,和离了谁还敢要她?”这位昔日穷举人,如今贵高权重的吏部侍郎,对妻子下了道最后通碟。 安氏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丈夫厉声质问道:“凭什么?你们男人权势,连女儿都卖。为了攀附咱们安家,当初你是怎么跟我爹爹说的?” “这多年了,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吗?”曹淳也不示弱,“京里现在像你这样体面的诰命,能有几个?没见到那些官太太都是怎样捧着你吗?在那帮嫡出姐妹面前。你也是能扬眉吐气的吧?!” “好个扬眉吐气,你猜那些夫人,在背后她们都说我什么?” “说什么?” “说咱们两口子卖女求荣。甘当沈阁老的跟屁虫。还说镇国公夫人显灵,把让咱们退了亲。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 “肯定是那小子散布的。不过。他得意不了多久。到时生不出儿子,爵位还是要落到……”曹淳压低声音。把他的计划告诉了妻子。 安氏一惊,拉着丈夫的袖臂,问道:“你真让小姑去做了?” “等瞧好戏吧!”曹淳斜睨了妻子一眼。 安氏先是一脸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呐呐地说:“相公,这样妥当吗?若是被太后知道了……她可是刚发作过亲家沈夫人。” “没事的!沈首辅说过,当储君的没有不希望。对手外家后院起火的。你是不知道,当年那帮人,是怎么对付三皇子的外家的。把石家的女婿杨景基儿子的外室都找了出来。况且上面那个,最多只有三个月好活了,到时还谁能替她撑腰?” “要是东窗事发,捅到太后那儿。到时会不会逼太子对咱们动手?” “妇孺之见!沈首辅如今大权在握,有他护着,没人奈何得了咱们。你看,聂氏的儿子夭折的事,东宫不也连气都没敢吭一声。” “那是太子妃失宠了。自顾不暇。毓庆宫的岳良娣来势汹汹,如今不仅生下皇孙,还得了太子的专宠。几年内,别的女人就甭想上位了。” “不要瞎想了。有时间多到沈府,跟亲家夫人联络联络感情。送伞一事,毕竟是茜儿不对,连累了沈家。府里还有几个小的未说亲,千万别让人将此事传扬开了。茜儿当初就吃了这种亏!不然,沈阁老再权倾朝野,为夫也不至把嫡长女,嫁个没功名的庶子。都是你没管教好她,坏了曹家女儿的闺誉。” 一听夫君这话,安氏顿时火冒三丈:“曹家女儿什么时候有过闺誉?不要让我掀小姑的底儿。若不是罗国公元配病情加重,她那德行当人家的小妾都不够格。” 见妻子开始发飚,曹淳忙把她扶到椅子上,递给她一杯茶,安抚他的婆娘:“知道你为茜儿的事生气。可你想想,若没她的牺牲,你男人能爬到今天的地位?当年,靠着妹婿府上,多少得了些助力。” 可安氏并不买他的帐,作茶壶状对相公破口大骂:“还有脸说老娘,若不是你们男人为了权势,把女人往火坑里推。女儿会这么惨?小姑在她九岁时,就打包票说,将来让她当世子夫人。不然,我能让女儿整日跟着她混?我虽是庶出,安府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当嫡母为了体面,在出嫁前半年,也曾派过嬷嬷耐心教导过我。当初若不是看你还算机灵,爹爹会把我嫁给你?你可对不住我们母女?” 说罢,安氏不管不顾跟丈夫厮打起来。 用晚膳时,妙如向公公提起,明天到青竺院,为婆母侍疾的事情。 眸子闪过一丝诧异后,镇国公没作任何表示,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郡主,国公爷是什么意思?”回院子的路上,袁嬷嬷问道。 “能有什么意思?这是孝道,他焉能松口?”妙如脸上有些讪然,“明天见机行事吧!对了,等下叫莲蕊过来一趟,让她给柳府送一封信去。” 接着,她又问道:“袁嬷嬷,以前在宫里时,你可有信得过的太医?” “郡主,您的意思是?” 妙如含笑不语,摆了摆手,把她招到跟前低声交待:“这两天得受着,三天后让她原形毕露。” “郡主,您的意思是,她真是装的?”袁嬷嬷脸上有几分异色。 “那大夫号称伤寒什么的,可你看她的脸色,还有她不咳嗽时,说话的气息。总之,我再想想,得找个不伤体面,又一劳永逸的法子。”妙如补充道。 第二百八十四章挑拨 回到院子里,把贴身丫鬟媳妇叫进屋里,妙如让两位老妈妈给她们交待了一番。 “织云你和万嬷嬷守好小厨房,煎好的药一天三次,等着郡主回来饮用。”秦妈妈安排道。 “记得,中途不要假以人手。”袁嬷嬷再三叮嘱,“时刻要守着炉子。” “郡主,你为何又想起喝药来了?”凑到主子耳边,莲蕊悄声问道。 “咱们有备无患,到时自然是有用处的。”轻声答完,望着挂在墙上的宝剑,妙如发起呆来。 等快熄灯的时候,芳汀突然来报,说镇国公赐给苍筠院一名婢女。 “国公爷还交待,麦冬特别会伺候病人,卖身进府前,她祖父是乡间的游医。”领人来交待的正院管事婆子,这样介绍那位丫鬟。 众人抬眸一看,那姑娘生得浓眉大眼,脸蛋红扑扑的,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身体很是壮实。整个人气质跟府里别的丫鬟不太一样,一看便知是出身底层,进城没多久的山里妹子。 妙如有些好奇,问道:“你以前学过医术?” 那女子朝前向主子施了一礼,答道:“婢子从小跟爷爷漫山遍野地跑,识得一些草药,简单的头疼脑热,也曾帮山里的乡亲治过。” “在书房里伺候,可学会识字了?”妙如又追问道。 “一同在书房里伺候的蔓枝姐姐,曾教过奴婢一些。识得几个字。”那个叫麦冬的女子,低眉顺眼地答道。 妙如微微颔首,让袁嬷嬷带下去。把苍筠院里的规矩,好生给她交待一番。 屋里的人退尽了,只剩下春渚在旁边服侍时,望着妙如叹了口气,秦妈妈喃喃自语道:“国公爷这是什么意思?” “怕我在青竺院吃亏呗?!”后者莞尔一笑。 秦妈妈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只是鉴于有旁人在,她不好跟姑娘详说掏心窝的话。 哪会不知道她的意思,妙如忙把春渚打发到外院,去问相公的贴身小厮沙鸥,想打探一下那名叫麦冬的女子。她具体的来历。 “无论多晚,都要回来把情况及时汇报给我。”临出门前,她嘱咐道。 春渚领命而去。 伺候妙如宽衣上床后,秦妈妈压低声音,凑到主子耳边道:“老奴看此事不简单。国公爷明着是为您撑腰,可这事过了以后……请神容易送神难!这麦冬姑娘虽然没什么姿色,可一副身板壮壮实实的。怕是国公爷有心让她,当作屋里人为姑爷备着的。依老奴看来,她腰粗臀大,是个好生养的。又恰好是这般合适的年纪……” 妙如怔忡半晌,想起罗擎云临走前开的那个玩笑。心里也是惴惴的。 不过,她不能乱了分寸,现在疑神疑鬼起来。起码得把眼前的危机度过了。 遂安慰对方道:“妈妈您想多了,罗家跟其他人家不一样,子嗣涉及到爵位继承,绝没让庶子生到前头的道理。” “这可未见得,罗府的大老爷不也是庶出?”秦妈妈当即反驳了回去。 妙如耐心解释:“听说,太婆婆早年还生有一子,出世没多久就夭折了。这才轮到公爹当了嫡长子。” 秦妈妈恍然大悟,惊道:“还有这种事?” 妙如点了点头:“那可不?!相公出生得也晚。听说是婆母三十岁上头才诞下他的。” 秦妈妈点了点头:“老奴这就放心了。要不,国公爷赐下的人,到时还真不好怎么打发。” 妙如没有吱声。这种话题还真不能深入探讨。 纳妾一旦跟子嗣扯上关系,话题就变得沉重起来。她尽量不让自己。成为这时空的异类,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她心中暗想。 “可能见到我身子单薄,公爹特意找了个懂行的,来跟前伺候吧!我看那女子挺朴实的,应该没那个心思。”这话里面自我安慰的成份,多过安抚身旁的老奴。 到半夜时,春渚终于回来了。 还没坐下歇口气儿,她赶紧把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屋里的两人:“那位麦冬姑娘,说是三年前,国公爷到西北寻儿子时,在山里救下的一对祖孙。她爷爷被狼群重伤,临终前把孙女托付给了国公爷。后来就把她带到京城里了。” “进府后,她都到过哪些院子里当过差?”秦妈妈出声问道。 “说是一来就跟着三夫人身边的嬷嬷,在她那院子学规矩。两个多月后,进外书房伺候笔墨,学着为国公爷研墨。” 听到此话,妙如暗暗咋舌,公爹挺看重她的嘛! 这姑娘能进入府中重地——书房里伺候,怕不是一般人办到的,况且她还不是罗家世仆。想来,公爹对她极其放心。想到明天的侍疾,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下。 第二天大清早,用过早膳,妙如就带着袁嬷嬷、莲蕊、芳汀和麦冬来到曹氏这里。 清晨的青竺院,晨曦从小竹林那边透过来,照在进院的小径上。被秋风一吹,树影晃动,跳跃的阳光,在地面上留下斑驳影子。 刚进院门口,曹氏的贴身丫鬟就迎了出来。见她们这番阵仗,春娇心里先有几分发怵。但她也不敢失了礼数,忙向郡主请安问候。 妙如颔首让她不必多礼,然后她出声亲自询问道:“昨晚,国公夫人好一点没有?现在可起来了?” “禀郡主,昨晚夫人咳了半宿,天亮时分才躺下。奴婢这就进去通禀一声,说您过来了!”春娇施了一礼,神色中有几分歉意。 妙如忙朝旁边袁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跨步上前阻止道:“郡主的意思是不要打扰病人休息。”说着,朝主子望了一眼。 后者浅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春娇立刻借坡下驴,应道:“要不,您到隔壁歇一会儿。夫人想是再过半个时辰,就会醒来了。” 妙如微微颔首,带着一帮子仆妇丫鬟,等在了隔壁间的厢房里。 春娇忙招呼仆妇丫鬟们,给世子夫人搬座、斟茶倒水。 妙如不置可否,静静地坐在那儿。莲蕊替主子忙出声推辞道:“郡主早上起来,刚喝过汤药,恐怕不适宜再饮茶水了。” 春娇“哦”了一声,来不及掩饰的失望神色,被对面主仆们看在了眼里。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都上三竿了,曹氏才迟迟起来。 “夫人请郡主进去。”又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里面的人都收拾妥当了,她们一行人被请了进去。 “婆母早上起来,可觉得身上好了一些?”妙如面带微笑。殷切地问候起来。 曹氏半躺在床上,掩嘴咳了咳,娇弱无力答道:“跟昨晚差不多。让郡主久候了。” “您是病人,这点功夫还是等得的。”妙如朗声答道。 瞟了她身后的春桃一眼,曹氏低声喝斥道:“怎么没人给郡主看座?” 旁边马上就是一阵慌乱。妙如装作无意地朝麦冬望了一眼,后者满脸的惊异之色。 曹氏顺着儿媳的目光望过去。赫然地发现那张熟悉的面孔,脸上的神色当即就变了几变。 见婆母终于发现这不速之客了。妙如莞尔一笑,连忙介绍道:“这位麦冬姑娘,原先是在书房里伺候的。公爹昨日特意赐给了咱们院里,儿媳不敢藏私,特意借花献佛,带来一起照顾您。听说,麦冬姑娘祖上是行医的,有她跟在一旁,儿媳觉得心里十分踏实稳妥。” 这似是无意的话语,像一根根钢针。插在曹氏心头上。让她顿时升出一股子怨气来。 那个死老头!故意让她出糗是吧?!以前自己生病时,怎没见他这般殷勤。但此刻她不能动怒,生怕一发火就露馅了。被人逮个正着。 抬起眼眸朝麦冬瞥了一眼,曹氏语带羡慕地说道:“国公爷是真疼世子!救命恩人的孙女。最后也派到他屋里伺候了。麦冬姑娘也算个有福之人,少夫人是出了名的和气主母,将来好好帮她的手,一起好生伺候咱们的世子爷。” 曹氏此话一出,旁边的莲蕊和袁嬷嬷顿时变了脸色。 妙如却还是一副老神自在样子。 她面上笑而不答,心里却腹诽:哪里有生病的人,还能暗语刺人的。分明是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嘛!若不是昨天,派人摸了那女子的底细,还真有可能被她诓了进去。若真是恩人的孙女,能让她卖身为奴? 接着,又朝漩涡中心的当事人麦冬望了望。那姑娘一脸平静,好似没听懂曹氏的话。 妙如心里暗觉好笑,这曹氏本意是想挑拨两人关系,让麦冬生起当屋里人的心思,没知,抛了个媚眼给瞎子看——白费了功夫! 若没见到这副娇弱的模样,光听这些话语,人家没准还认为,她在跟媳妇斗嘴玩呢! 突然,外院有人禀报:“夫人,您的药来了!” 麦冬甚是机敏,当即从那人手里接过,用掌心试了试汤盅的温度,就递给了郡主。 一双素手接过药盅,妙如举起汤勺,就要送到曹氏嘴中。 后者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喝完了汤药。妙如暗地里松了口气,生怕对方为难她,也让自己尝上一口。 这番一折腾,转眼间就到了晌午,曹氏自是要留她们在院子里用饭。 妙如婉方谢绝道:“婆母赐饭,本不该辞的。只是这几日,媳妇也在喝药调理,许多东西得忌口,就不要叨扰婆母了。” 辞了出来,她们一行人回到苍筠院。等人离开后,曹氏的脸上当即阴沉了下来。 “那茶水她喝进去没有?” “禀夫人,郡主那人太精明了。以在喝药为借口,硬不肯用茶,奴婢也没法子。”春娇连忙告罪。 “这法子暂时停用吧!晚上把春芬给我叫来。” 还没等她重新部署应对措施。下午的时候,郡主府的人前来报喜,亲家老爷想请郡主回娘家一趟,说是舅老爷秋闱高中了。镇国公派人让曹氏交出府中内务,将由三夫人替儿媳备礼,上郡主府道贺。 第二百八十五章笑抿 三夫人龚氏一身簇新,受二伯镇国公所托,带着儿媳二少夫人邹氏,一同到郡主府钟家上门道贺。生生世世 此时已是暮秋,天气渐渐变得寒冷起来。镇国公府的马车里虽布局宽敞,装饰精致豪华,让人坐在里头,感觉到温暖和舒适。可是一路上大家都保持着沉默,让妙如。备感压抑。 本来罗国公是不打算太张扬的,可一想到儿子去了西山大营,可能赶不回来。作为刚成亲的新女婿,不亲自上门道贺了,未免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为了给亲家撑脸面,罗燧决定亲自前往。不想太张扬,就征用了另一辆。和三弟罗炯坐在同辆马车上。 跟她们婆媳俩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行驶在往雨笼胡同的郡主府道贺的道上。 妙如跟三房的妯娌邹氏,小声聊着女红图样的话题,三夫人龚氏若有所思地朝这位侄媳瞄了好几眼。 本来,龚氏安排了两辆马车的。只是出门时,罗燧突然临时起意,要跟他弟弟一同前往,又不想太张扬。就征用了另一辆马车。 云哥儿自己求来的人,还真有两把刷子,竟让二伯连麦冬都赏给她了。 昨日听龚氏听儿媳身边丫鬟蔓藤,跟院里的管事婆子卫妈妈小声嘀咕:这位新侄媳侍疾时,一点亏都没吃到,不仅没到她婆母那儿用膳,而且连青竺院一滴水都没沾唇。 这丫头倒是个头脑清醒之人。知道曹氏没安好心。虽不至于下毒什么的,可暗招肯定准备了不少。曹氏现在打的什么主意,昭然若揭。 当初逼着二伯宣布长子阵亡,还不就是冲着世子位去的。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太子殿下看重皇后姐弟俩。 那如今她和她满肚子坏水的哥哥·最有可能暗中在侄媳妇这边动手脚,毕竟她郡主的身份,这世子夫人的位置稳如磐石,小两口的感情又好。 想到这里,龚氏倏地意识到一种可能,旋即吓出一身冷汗。 当初若是陆家姑娘顺利进门,坐了世子夫人这位置,说不定早被人暗中下毒手了。 若是让云哥儿生不出嫡子·将来罗氏的爵位······ 到时东窗事发,他们三房也说不清了。皇后娘娘该不会以为,三房有心觊觎爵位,故意袖手旁观的吧?! 想到这里,龚氏对眼前这侄媳的反感,顿时少了一半。 前天听说那女人又生病了,本来她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心态。暗暗鄙夷曹氏这妯娌不知死活,以为郡主的高贵身份·人家理她是纡尊降贵,给自己公爹面子。不甩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没想到这民间来的郡主,为了府里的名声,还真的忍了下来。 想想也是,当初杨氏那么毒辣的人,她都能平安活下来。这丫头岂是善与之辈。难怪萱儿私底下劝她·不要对这丫头心存芥蒂了。 想到这里,龚氏脸上稍霁,主动跟侄媳妙如和颜悦色地问起曹氏的病情来。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换季了,有些伤风咳嗽。”妙如。一脸淡然的表情。 邹氏跟婆婆对视一眼,意思是,这弟媳还挺沉得住气嘛! 龚氏敛起唇边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嗯·她身子骨不好·一年到头她得伤风好几次的。去年夏天也是如此······” 接着,她说起曹氏被送到庄子上,养病半年的事来。 “以前也时有发生,侄媳妇可要多担待点。”龚氏嘴角隐露一丝不屑。 妙如眉头渐蹙·心想,婆母装病是家常便饭了,看来计划得尽快进行了。不然,谁知她又什么时候发作。昨日就险些中招,总不能天天这样防着过日子吧! 下定了决心,妙-如就收起了愁容,向龚氏道:“婆母身子不好,想来以前没少让婶娘您劳累了。妙-儿在这儿向您致谢了!”说着,坐在车上她做了行礼的姿势。 龚氏有些受宠若惊,忙递眼色给儿媳,让她扶过妯娌。 “怎么敢当郡主这个谢字,这本是应该的,当年我婆婆也就是你去世的祖母,临终前曾交待过,,要你婶子我替她看顾好云哥儿。这是做长辈应当的。” “是啊!郡主快别这样多礼,二伯父和皇后娘娘,往日也没少照顾咱们三房的。”邹氏忙在旁边附和道。 妙如。眉眼弯了起来,提起了罗逸萱:“以前就觉得萱姐姐温柔可亲,原来是缘由的。三婶和二嫂这样可亲的性子,才有她那样的性子。” “郡主可是叫错了,现在你该称她作萱妹妹了,若让她听见了,你可要吃亏了……”邹氏趁机打趣道。 “是哦!”妙-如嘴角上扬,眸子里溢出欢快的笑意。 见她们两年轻人有说有笑,氏仿佛也到了感染,眼中不觉也起了笑意,看妙如。的目光越发柔和了。 这侄媳果然不同凡响,皇后到底是没看走眼。难得没一点端着的架子,是个懂事知进退的孩子。心里原先因侄儿几次三番,搅黄亲事让人受累做无用功的不快,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 车厢里的氛围立即好了起来,龚氏跟两小辈讲起罗府婆媳、妯娌以前的一些往事来。 “…···自他娘亲过世,云哥儿这些年很吃了一些苦头。自婆母过世后,婶子毕竟是另外一房的,不好插手二伯院子里的事。缺人照顾,这些年他总爱往外面跑,其实你三叔和我都看在眼里。 挺心疼这孩子的!私下里经常说,他什么时候娶媳妇就好了……” “当初跟曹家订亲,婶娘还跟你三叔闹过别扭。埋怨他没劝着二伯一些。”龚氏提起这事,心头飘过一丝宽慰。 “啊?!”妙-如有些意外,拿不解的目光望向龚氏。 “二嫂临终前,我答应过她,要好好替云哥儿张罗亲事的。”龚氏抛开忌惮,解释起来,“还说,到时要带准媳妇到谢家,让谢老封君和程姐姐提前过过目。” 说起此事,程氏脸上有些讪然。 妙如恍然大悟,难怪之前陆家姑娘,会被她带到谢家去。 想到她们老一辈妯娌之间的承诺和情谊,她心里不由得有些感动——原来罗家先前的气氛也是不错的。 “咱们当长辈的,为他做得实在太少了。”龚氏睃了对面的侄媳一眼,“得亏他火眼金睛,自己挑了个不错的·`····” 被她这样一夸,妙如。脸上露出几分羞赧之色。直觉不应该这样受了,连忙接口道:“听相公告诉妙-儿,说要不是您跟三叔经常维护他,一直在劝着公爹,这个家他早就不想回了。” 龚氏和邹氏相视一眼,心道,这倒也像罗擎云的风格。 “这是应该的,当年二嫂在时,也没少维护你的三叔父,连我进门都是她操心张罗的。想来你也看见过了,咱们三房跟谢家的关系,到如今都不错的。只可惜她走得太早了……”说着,龚氏掏出绢帕,抹起艰泪来。 “婶婶快别这样!”妙-如忙劝起龚氏,“您为咱们二房付出那么多,婆母在天上看见了,定会感激您的…···” 邹氏也跟着在一旁劝起婆母。 看到此情此景,妙-如忍不住想起曹氏来。 本来曹氏嫁进罗府,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加之前任是如此优秀的人。人家一时接纳不了她,也是人之常情。若是换了个不服输的性子,怕是早想方设法改变自己,融入环境了。没想到她竟然就这样破罐破摔了。 当年,杨氏有恃无恐,那是以为她父亲杨景基对祖母有恩。 曹氏呢?!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她在罗府后院跋扈了十多年。连当年的叛逆少年罗擎云,都只能退让到避走边关,拿她毫无办法?! 妙如旋即又想起谢家对罗国公的态度。 要说他这样官宦世家出来的子弟,有从小培养出来的格局和涵养。看在外甥和外甥女份上,也不至于为了姐夫续弦,断绝了两家的来往。罗谢两家这十多年来,他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着实让人觉得蹊跷。 想到这里,妙-如敛住心神,装作无意间想起,打探起来:“上次去太傅府贺寿时,听谢家外祖母也提起过婶婶,不知当初两家为何·····” 听她提起这个,龚氏顿时止住了伤心,眉宇有丝不自在,喃喃道:“还不是曹家不靠谱,亏待了云哥儿……” “对了!”龚氏突然转移话题,“听说你跟谢家新娶的媳妇,以前是闺中好友?” 见对方神情闪烁,似有掩饰之意,妙如。也不好追问下去,答道:“婶子也听说了?怡心妹子的父亲许叔叔,跟家父在江南时曾同过窗,后来一道进京赶考,成了同年。小时候,妙-儿得过许家婶婶很多照顾。” 龚氏脸上的神色,慢慢恢复自然,说道:“那就难怪了,之前听说许家也有意求娶郡主,没想到,最后被咱们云哥儿抢了先。他运气真不错!” “谁说不是啊!四叔运气好着呢!外面都在夸,郡主跟四叔是‘天生一对,呢!”邹氏望着妙-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 见婆婆情绪好起来,邹氏趁机插科打诨起来。 经二嫂这样一打趣,妙如脸上羞得像只红鸡蛋似的,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第二百八十六章亲家 二更: 赶到郡主府时,那里早已宾客盈门。. 几天前,妙-如风光出嫁的情景历历在目,钟家又迎来一桩喜事。钟澄昔日同僚旧友,还有慕名而来京中的仕绅,将郡主府的门庭挤得水泄不通。 当妙-如她们的马车到达时,不知谁喊了一句:“郡主回来了!” 府门前围观的群众,纷纷伸长脖子,想瞻仰一番这位传奇郡主的风耻。只可惜马车直接进了二门。 在垂花门前停下,妙-如钻出车厢时,发现那里早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马车。这种状况让妙如。心里暗暗吃惊:明俨只是中了举而已,府里怎地来了这么多女眷? 还没有走到内院,早有三妹婵如和表妹婉致先迎了出来。 跟着她俩进到里面,妙-如发现一些陌生面孔,半陌生面孔的妇人。 她们身边或多或少带着个妙-龄少女。那些千金上前跟郡主请安时,有的脸上含羞带怯,有的表情不太自然,更有一脸平静,安之若素的。总之,形态各异,百花争艳。 妙如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她们这是在玩哪一出。 众人簇拥着一道进了院子,许怡心浅笑盈盈地就走了过来。行完礼后,她亲昵地一把挽起闺蜜的胳膊,说道:“全都到齐了,就等你一个了。” 妙如进内室一瞧,她才明白过来,对方刚才所说之话的真正的含意。 谢夫人、许太太还有白姑姑,还有傅红绡等人都来了。 各自行礼互相寒暄后,妙如。问起明俨的名次来:“到底中了第几名,怎地会有这么大阵仗?” 许怡心听了,脸带喜意地解释道:“不是中第几名的问题·大家是来谢师的。鹿鸣学馆这下要被人挤破门槛了。” 妙如。眉头微挑,面上困惑的神色仍是不减。 “谢家公子中了解元,表兄得了第四名,相公忝居末位。”婉致表妹解释道。 妙如点了点头:“这么好的成绩,难怪会有这么多人。” “我哥哥也中了二十三名,爹爹跟公爹要等下了朝,才能赶过来。”许怡心在旁边补充道。 “那就是说,鹿鸣学馆的三驾马车榜上都有名了?”妙如喜不自禁。 婵如憋着个苦瓜脸·怏然说道:“是啊,爹爹的学馆,明年估计都盛不下了。就剩下你妹婿他们几个老的了。” 妙如脸上的笑容突然凝住了,急声朝婵如问道:“怎么?妹婿此时没有在榜上吗?” 婵如羞愧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林婉致替她解释道:“听相公说,表妹婿在里面的第二天,晚间没盖好,不小心着凉了……” 妙如听了·忙上前安慰妹妹:“这上不上榜,除了自身的实力,也得看运气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看,咱们的明信堂兄,那年还不是因江南的民乱给耽误了。还多亏迟三年重考,才让他后来有实力问鼎乡试头三甲·殿试时更是脱颖而出。” 一帮晚辈在旁边热烈地讨论着科举的事情。跟钟谢氏在一边闲聊的谢夫人不觉莞尔。 “郡主这话说得在理,赵公子还年轻嘛!以后有的是机会。犬子也是考了多次,此回得亏遇到名师点拨。”程氏满面春风地望向妙- 后者转过身来,朝程氏行礼:“恭喜舅父舅母,此次廷表弟得以高中,外祖母应该心愿达成了。” “同喜!同喜!”程氏乐得嘴巴都合不拢来了,“得亏他们几个你追我赶的,不然,也得不到这么靠前的名次。” 钟明信的妻子符氏·上前凑趣接口道:“还得亏郡主当年英明·给堂叔的学馆取了好名字。” 一听此言,程氏来了兴趣,问道:“原来‘鹿鸣,二字,原来出自郡主的想法·难怪了……” 钟谢氏走过来,看见侄女脸色红润,精神饱满,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接口道:“她从小就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想法。许多事情还真让她办成了,女学也是她起先出的主意。” 四周围着的夫人太太,有些惊讶望着妙如……后者连忙掩饰道:“那时想跟着二伯母读书,才出的馊主意。没想到二伯母真把这事情付诸行动了。” 有人出声问道:“撷玉书院的写实画技,不知郡主还教不教下去的?” 此话一经问出,众人的目光像约好了似地,齐刷刷地射向当事人的脸上。 妙如感到有些意外,救助似地望向二伯母。 “她如今新婚燕尔,哪有工夫出来教画?还是看今后的机缘吧!”钟谢氏出声替她解围。 从追问的窘迫中逃出来,妙幺。跟明信堂嫂交谈起来。 刚开始猛然见到对方时,她有些意外,拉了对方的手问道:“嫂嫂也到京里来了?!几时来早跟堂兄说了,让他把嫂嫂接过来的。” “前两天刚到,婆婆寡居多年,妾身要来了,她可怎么办?”钟符氏笑着答道,“再说,婆母也舍不得女儿,此次都没跟我上京来。” 的。” “原来如此,本来还打算邀她进京,跟明信堂兄住一道,正好跟二伯母两妯娌做伴。你也知道,自我出阁后,二伯母呆在院子里,一人挺寂寞的。”妙-如说道,脸上讪然之色不褪。 符氏嘴角微翘,神秘地凑到她的耳边:“马上就不会寂寞了,进门时您没见到那些闺秀吗?想来她们父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专程来见郡主您的。” 妙如登时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道:“我当妹妹的,不好干涉兄长的亲事吧?” 符氏轻笑一声:“俨弟说要郡主帮他挑选,说信得过您的眼光。再说,你们五房又没主母,郡主不操心谁替他操心?” 妙如。哑然失笑,说道:“嫂子你也是世家出身,且嫁进钟家多年。帮着我哥哥先筛筛吧!这新嫂子,以后要主持咱们家的中馈,毕竟我刚成婚,经验尚浅……” 许怡心见状,出声建议道:“你可在府里举办春宴,京里人家跟南方一样,都是乘这机会相看的。谢先生还可出具意见,不会出撷玉书院的闺秀吧?!” “她们才多大?” “又是马上成婚,大公子总得中进士后才办喜事吧!这半年又过去了,再备个嫁什么的,起码得等明年这时候。应该都及笄了吧!” 妙如一笑而过,不置可否。 此时在前院,镇国公罗燧第一次见到长媳的父亲,他的亲家—名满天下的钟探花。 钟澄望着眼前满脸风霜的老将军,心里颇不是滋味。 女儿回门那天,女婿罗擎云向他坦诚的一切,让这位满怀内疚的父亲,更加觉得愧对女儿。 只是今天亲眼见到亲家公本人,他的感受又有些不同。 此日并非休沐日,外院的厅堂里,除了几位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倒没多少朝廷官员。打发儿子和弟子招呼他们,钟澄把镇国公请进了书房。 罗燧走进书房,朝四周打量了一番,心中暗地揣摸主人的品位和心思。 钟澄早就瞧出了这点,出声询问道:“国公爷觉得此间书房布置得如何?” “大气磊落,品味不俗!”罗国公出口就是这八个字。 钟澄没有接他的话,从书橱里插出一本金石杂记,捧了手上翻了几翻。 然后,回过头朝亲家公展示了那本书。 “这是以前在翰林院任职时,我一直谋求的孤本,想不到今天在这里找到了。”他脸上露出几分欣喜,更多的难以名状的表情。 罗燧不解地望着他,眉宇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暗道:他们文人就喜欢把一句意思,拐弯抹角地说出来。就像他的小舅子谢安良一样,从来不明明白白表达自己的意思。 “国公爷或许奇怪,澄为何说这些有的没的!”钟澄见他一脸困惑,也不废话了,直入主题,说道,“澄也是前半个月前才到京城的。这间书房是妙-儿她替我准备的。这本孤本也是她帮我淘来的……五年了……想不到她还记得。” 听说这书房的布置,是出自于儿媳的手笔,镇国公颇感意外,怔怔地望着亲家钟澄,表情里有一丝松动。 “她从小就是个贴心的孩子,是当父亲的耽误她了。甚至……连亲事也算计上了,她原本不愿意的……镇国公也是有几个子女的父亲,应该理解钟澄的当时的不得已的想法和苦衷······”钟澄的声音里有几分戚然。 钟杨两家的事,这些年来罗燧多少听过一些。尤其是知道儿子心仪的对象是钟家长女后,更是动用暗中的力量,把妙如。背景经历查了个底朝天。 老将军原以为,钟汪两家结亲是双吞父母,想成全一对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没想到亲家今日竟然这样坦白。 他决定为儿子跟曹家订亲时,何尝又没有这样的私心。 二房子嗣不多,自从庶子夭亡后,他的儿子只剩下擎云和擎风……风儿资质有限,今后只能靠他兄长过活。可继妻这些年的不着调,母子之间差不多形同陌路,甚至比陌生人还糟糕。 再上曹氏兄妹手中的那样东西……当时他想到曹淳在吏部位置,就松了口。没想到会惹出后来那些风波。 不过,得亏儿子失踪破了这个局,不然,他们罗府百年声誉,真要毁在曹氏兄妹手里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置腹 望着一脸悔意的钟澄,镇国公眉宇间的神色晦涩难懂。 是怕自己亏待他女儿吗?难不成他听说了什么? 四妹带陆家姑娘来府里做客的事,不会也被他知道了吧?还是说,那浑小子跟他全部坦白了? 罗燧心里升起疑窦,忍不住打量起对面的人来。 年纪不大,应该四旬不到的样子。十年寒窗读出的文人,熬到这个年纪,正是在仕途上大展拳脚的时候。难得他肯舍弃高官厚禄,一门心思回老家教书。 想起以前调查得来的情报,罗国公不胜唏嘘。 把长女说与汪家公子后,此人确实没再眷念官场,毅然决然挂了冠。枉费了他女儿一番心血,找遍门路直达圣听,终于替父洗清了污名。说起来,这儿媳的禀性也算难得,怪不得云儿为了她,不惜瞒着家人,忍辱负重筹谋许久。 想到这里,老将军心里若有所悟,脸上的线条柔和起来。 “亲家你就不必担心了!妙儿这孩子,我看着也喜欢。云儿的性子,有时太过偏激。妙儿进门后,正好替老夫管束一二。” 见到罗国公有了反应,钟澄终是在心底长吁了口气。 女婿回门那天袒露的实情,让他这几天寝食难安,生怕亲家公对女儿心存芥蒂,让她在夫家日子难捱。 能接受儿子为了媳妇,忤逆自己意思的,毕竟是少数。 “澄在此将女儿,郑重地托付给国公爷了。”言罢,钟澄朝对方长揖了一礼。 罗燧上前虚扶一把,嘴里念叨:“亲家不必如此,妙儿这孩子懂事着呢!老夫小女儿就特别喜欢她。” 钟澄颇感意外。想起二嫂之前说过的话。女儿在备嫁期间,还抽了空出来,替她未过门的小姑辅导。 这孩子从小就知道到底想要什么。是他做父亲的疏忽了。 “打小她的孩子缘和老人缘都特别不错。家中几个小的,也只有她能劝服。”钟澄口头上感叹道,眼眸里溢满自豪的神采。 听了这话。罗国公将嘴角勾了勾,接口道:“这敢情好!以后定是位贤妻良母。老夫就只等着抱孙子,颐养天年了。” 钟澄面上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捻了捻颌下的胡须,罗国公抱怨起儿子来:“老夫都行将就木了,还没能抱上孙子。那浑小子刚新婚没几天,就被陛下召到西山大营了……” 钟澄讶然,旋即恍然大悟。是怕儿子没到贺。在岳家面前失了礼数,为他撑场面来的。 他当即也打起了哈哈:“国公爷您也忒着急了!这才成亲多久?小两口感情好,这天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退朝后,朝臣们从紫宸殿鱼贯而出。太子姬翌派人把谢安良请到了毓庆殿的外书房。 “还没恭贺谢太傅,令公子高才,今年秋闱一举夺得魁首呢!”见到这位父皇一手提拨起来重臣到了,姬翌连忙起身赐座。 谢安良行礼谢恩:“太子殿下抬爱了,让老臣受宠若惊。犬子此次能忝居榜上,还得多亏几年前,您主持的整肃江南场那次行动。让那里的官场恢复了公正和清廉。” “谢大人说哪里话?!这本来是份内之事。听说令公子去年娶妻了,此次一举夺得解元,算是成家立业双喜临门了。”自从代父皇监国主政以来,姬翌颇为倚重面前这位大臣。 除了有已告老程太傅的关系。更重要的是,谢安良自己持身端正。在朝中不群不党,让玄德帝和太子均频为欣赏。 “谢公子贵庚了?”姬翌仿佛想起了什么。 “禀殿下,小儿今年二十有一。”谢阁老恭声答道。 “果然是青年俊才,沈太师的大公子,前几年也是以弱冠之龄中的举人,看来朝堂上后续有人了。”太子殿下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谢安良心头一凛,沉吟了半晌,应答道:“多谢殿下夸奖,犬子总算没辜负圣恩。” 见他紧绷起来,姬翌另换了话题:“师傅程老太傅,如今身子骨还好吧?!” 此话一经问出,对面的谢阁老表情微松,回道:“泰山大人他老人家告老后,闲着没事最近迷上了修道。听说由内弟陪到东海寻访仙迹去了。” 一听此话,姬翌来了兴致,追问道:“哦?!我说他老人家当时走得那么匆忙,原是有了这个打算。” “可不是,拙荆当时再三挽留,岳父大人就是不肯留在京城,呆在咱们身边。去年廷儿到江南求学,还特意去看望了他老人家,谁知竟已经出游了。” 姬翌嘴角噙起笑意,从书案走了出来。走到这位重臣跟前,状似突然想起,随口问道:“听说,谢公子就读的鹿鸣书院,此次上榜的人数可不少啊?” 谢安良从座位上站起身,拱手回道:“微臣不知具体情况,听报信的人讲,钟探花的长子得了第四名,还有亲家许大人他儿子也上了榜。其他人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说是钟探花人还没回去,想送子弟到江南就读的,就开始行动起来了。有人排着队向钟府开始送礼了。”太子似是在聊闲话,踱回了书案后面。 “这个……”谢太傅心里似有所感,连忙解释道,“为臣确实不知,当初起意把犬子送到南边,是亲家许老弟跟钟探花有同窗之谊,又都要回江南贡院应考。所以……” 说着,他额头上的冷汗不知不觉地滴落了下来。 他怎地忘了这碴儿?! 如今,他外甥已成了钟探花的乘龙快婿。若是自己再跟钟家走得太近……六殿下嫡出皇子的身份……庄翰林的前车之鉴…… 太子姬翌了然一笑,又提起了另外一桩事:“谢公子以前在京里,是否曾就读过国子监?” “不错,自从微臣进京,小儿在国子监呆了七八年。”见他不再追问钟家的事情了,谢安良心里稍稍放松。 窗口的冷风倒灌起来,吹起他身上的官袍,只觉得后背被汗渍浸湿了一大片。 “谢大人觉得……国子监前祭酒,现任吏部左侍郎的孟毅笙,他为人怎样,能力又如何?”突然,姬翌又问起同朝为官他的同僚来。 “此人刚正不阿、为官清廉,且办事稳重,在朝臣中官声不错。国子监自从他走后,管理开始混乱起来,这也是卑职,为何要把犬子送往江南的原因。”谢安良脸上的神色恢复正常,替对方介绍起那人来。 “太傅,你觉得若是由他来坐吏部尚书的位置,不知是否可行?”绕了那么多弯子,姬翌终于抛出此番谈话的核心议题。 “殿下的意思是陆迈……”谢安良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在不合适的位置上,他熬得也是辛苦。自从孟毅笙接任左侍郎的位置后,吏部的情况开始有所好转。不过,大部分官员还是……”他顿了下来,有些难以启齿的味道。 谢安良目光一凛,当即明白对方未尽之言背后的意思。 沈首辅利用他亲家曹淳,控制吏部的举动,在朝堂上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跟他特意提起这个。此等推心置腹的信任,让这位经历两朝的重臣,顿时感激涕零。 他忙轻声安慰道:“殿下切勿着急,明年春闱定能为殿下再收罗一批俊才。现在庶吉士当中,就已经冒出了几名不错的储才。” “哦?!”太子姬翌目光闪烁,“太傅可有推荐的?” 当即,谢安良把平日留心的几位,介绍给了眼前这位历练多时的储君。 姬翌一一记在了心里,又提醒道:“明年的春闱,太傅您是要回避的,不知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来好当同考官的?” 低头沉思了半晌,谢安良抬起头来,对上太子的眼睛:“新入阁的冯骥,为人公正,能担当此等重任。” 姬翌听罢,微微颔首。 离开毓庆殿时,谢阁老迎面碰见前来找太子殿下汇报的韩国公俞彰。双方互相致礼后,就分头别过。 “殿下,想不到镇国公亲自前往雨笼胡同的郡主府。”俞彰报告这一重大消息。 “哦?!”这位东宫之主微眯起眼眸,心里不由得愉悦起来,“看来,他是真心接纳那丫头了!” “殿下,您就不怕……”俞彰欲言又止。 姬翌哪里不知表弟未说出口的意思。 只见他拍了拍俞彰的肩头:“放心吧!把凌霄从新婚燕尔的甜蜜中,派往西山大营,私底下他们都没什么怨言。想来是感念咱们的撮合。他们府里,不是有你派去的眼线吗?那丫头在大事上,头脑比谁都清醒,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您就不怕镇国公又起了异心?” “能起什么心思?你可别忘了,如今他是沈阁老的死对头。若是知道姓沈的跟四弟那边的人勾结上了,你说罗家是帮咱们,还是帮四弟他们?” 第二百八十八章故技 太子姬翌站起来,走到表弟韩国公俞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想多了!他儿子凌霄失踪两年的把柄,还捏在咱们手中呢!况且,母后根本没那份心思。钟家丫头也不会支持的。”他一脸云淡风清地说道。 听到表哥如此有把握,俞彰只得把心跟着放了下来。旋即,他又提起如今主要的对手——四皇子。 “那群人在香山聚过几次,最后一次沈潜也参加了。”说着,他放下遮面的黑纱,对表哥抱怨道,“一群过往不干净的乌合之众!正好乘此机会,一并清理掉了!” 姬翌点了点头:“你拿来的名单,让苏大人挨个查了,竟然发现以前没注意到的案子。你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捱过这阵子,把曹淳架空了再说。父皇十年隐忍都撑下来了,咱们不急于这一时。” “没想到,庄志明倒是个人才,女婿都不在京城了,他还能私底下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俞彰不由地感叹上了。 “以前是本殿轻敌了!没想这种小人物,还有几份能耐。竟能将沈潜一军,利用把柄把他反拉入伙了。有沈潜的加入,他女婿的阵营实力大增。唉!若不出沈家大房那档事,沈潜倒戈未必会那么快。”对面的男人眸子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寒光。 “殿下不必担心,他们成不了事的。庄志明和沈潜是同一类型的人,还不到成事他们就会起内哄的。是彰的失职大意,一门心盯着大臣了,没想被东昌伯府的人马抢了先!若是在他们前头,查出沈家大公子的过往,把柄咱们自己掌握。就不会连累表嫂的妹子了。”俞彰脸上露出愧疚之意。 “此事怪不得你!”太子殿下扭过头去。把目光转向窗外,“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会铤而走险。只是在沈家动手的那位妾室。来历有些古怪。试问天下哪位母亲,为了替旧主报仇,连腹中孩儿的性命都不顾及了?” “若不是有现存的倒霉蛋替她背黑锅。她想来也不敢如此大胆。我手下的人还查到,沈家那边早有庆王的人盯梢了。难怪当时查得那么快。原来是我们被人误导了。前段时日,把人都清理出去了。” 姬翌转过头,吩咐道:“加派人手再查查那妾室的来历,说不定是四弟他们有意安排的,只是借用了投水女子的名头。若许事情是真的,人却是假的……当年若沈家没做下亏心事,也不会心虚。被人一挟迫就上了钩。” 俞彰恍然大悟,不由叹道:“这颗隐棋,他们到底埋了多久?想不到,东昌伯万家的暗中势力也不容小觑。彰以后会带着他们,重点摸清勋贵之家背后的这些暗势力。” 姬翌颔首嘉许:“能这样做最好!得亏你查罗国公娶曹氏内幕时,多留了一份心。不然,真让这两家联起手来,即使是此次没成事,将来姓沈的也会成为杨景基第二。对了,年底的时候。再多派些人手,盯着赶考的举子们。到时,怕有人在他们中间煽风点火。” “殿下,要不把暗部公开了吧?!”俞彰露出壮士断腕的决然神色。“不然,四皇子他们总借此事兴风作浪。之前,从杨家查抄出来的箱子,反倒影响了暗部兄弟们查出的新案件。被别有用心的一挑拨,那几箱东西好似真留下来了似的。姓庄的老家伙,就是利用这个在暗中煽动群臣。” 姬翌有些愕然,劝慰道:“先不要着急,现在正是争取人心的时候,此事等坐稳位置后,再慢慢公开。” 钟家的晚宴,谢太傅最终并没亲自到场。 后来,人们看到了镇国公出现在席间。有熟悉罗谢二人郎舅关系,自行开始猜测:谢安良是不是听到他姐夫在此,故意要避开,这才会爽约的? 在后院,妙如自是不知这些。作为郡主府的主人,虽她已是出嫁女,可还是得出来帮忙招呼那些女性宾客。谁让钟家五房,如今没有名份正当的主母呢?!只有她这嫡长女出来张罗了。 坐到回府的马车的车厢里,妙如已经累得不行了。她险些靠在二嫂邹氏的肩头上睡着。 一行人回到后院后,在浣纱阁附近,她们各自分开了。 带着丫鬟仆妇,妙如她们正朝自个的院子里走去,半道上撞到了火急火燎冲来一个人影,叫停下来一看,是青竺院曹氏身边的管事妈妈霍婆子。 只见她退后一步,向郡主行了一礼后,急急地禀报道:“少夫人,不好了!你们出府后,夫人病情又加重了。现下正躺在床榻上呻吟呢!” “怎么回事?早上不都是好好的吗?”妙如猛然一惊,厉声质问道。 霍婆子脸上神色不是很好,立在旁边不再做声。仿佛在指责她们扔下生病的婆婆,自己出去做客一般。 妙如来不及回屋换身衣裳,就带着丫鬟婆子,急匆匆地就往青竺院那个方向赶。 刚到曹氏的卧寝里间,留下侍疾的麦冬就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病情如何加重的?不是让你一刻都不离开地守在跟前吗?”妙如满脸急色,不是曹氏是真病了,还是玩什么花样。 麦冬满脸的委屈,连忙解释道:“奴婢才刚走开一会儿,去厨房里煎汤药,谁知……” 妙如跨步上前,探过头去,仔细打量起曹氏脸上的神色。 只见她两颊潮红,双目噙泪。嘴里还不停地呻吟着,好像真的比早上离开时,又加重了一些。 妙如的眉头慢慢拧成一团。旁边的袁嬷嬷见状,朝主子使了个眼神,又若有所指地,向曹氏藏在被子下的身躯望了一眼。 曹氏在发抖?! 难道她是在打摆子,情急之下,妙如拿手掌摸了摸曹氏的额头。 温的——既不高热,也不冰凉! 妙如恍然大悟。眼里闪过一丝晦涩。 这人还打算装到什么时候去? “你去把大夫开的方子,拿给我瞧瞧?”妙如转过头,朝一旁的丫鬟嘱咐道。 麦冬应声出去。 等药方拿在手上。妙如仔细一瞧,还真是治伤风咳嗽的几味药材。确认无误后,她收起方子。向对立在一边麦冬嘱咐道,“你随我出来!” 然后。又朝曹氏轻声说了句:“婆母您好生歇着,儿媳马上回来想办法。” 把人带到隔壁的厢房里,妙如遣退了青竺院原先服侍的,问道:“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 见主子神情肃穆,麦冬扑嗵一声跪下:“郡主请恕罪!你们走后,刚开始夫人还是好好的。后来。春香姐姐说要伺候夫人沐浴,奴婢上前阻止了她。待奴婢伺候她喝药时,夫人嫌药苦,失翻了药碗。奴婢没别的办法,只得安排她们,再去替夫人重新煎一碗。刚开始,她们推三阻四的,说大厨房灶上已经熄了火,还说,或许郡主您院子里小厨房。火还没熄,说可以去借火熬药。” 听到这里,妙如一惊,曹氏这是想干什么? 袁嬷嬷插话道:“最后。她到底进去没有?” “没有!”麦冬连忙解释道,“等奴婢跟着她们赶到苍筠院时,管小厨房的万嬷嬷说,因为郡主一天不在府里,她把炉火早已经熄了。” 听到这里,妙如跟袁嬷嬷对视一眼,主仆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幸亏早有交待。 “后来,奴婢没法子,只得回大厨房,一个人重新生火煎药。” “你一人在那儿煎吗?”莲蕊在旁关切地问道,“那几个人都甩手不管了?” “她们的意思,药碗打翻是奴婢的过错。见我去煎药了,她们就各自散了。夫人屋里的霍妈妈也没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等奴婢端药到青竺院时,夫人已经成那样了。” 妙如跟袁嬷嬷对视一眼,目光中均露出疑惑之色。 曹氏故意整事,那是一定的了,可是她此番目的又是什么呢?! 是想把事情闹大了,好来坏了她的名头,说家中有婆婆生病,还要往外边跑? 可这是公爹亲自下令让她们出门的,还留了个懂医术的奴婢留下来侍疾。 还是说,她们趁着借用苍筠院小厨房的机会,想暗地里动什么手脚不成? 妙如把目光挪回麦冬身上:“回去后,你可问过旁边伺候的,她们怎么说的?” “她们说,奴婢耽误了正常喝药的时间,使夫人的病情拖得加重了。” 说着,她腿脚发抖,小声啜泣起来。 这丫头也是自己拖累的!妙如心里叹道。 若是芳汀春渚她们这帮陪嫁丫鬟留下来侍疾,被曹氏摆上一道,最后肯定会把火烧到她头上的。眼前这丫头,只不过是代人受过而已。 看来,今晚非得采取雷霆手段,迅速来破曹氏这局了。不然,还不知纠缠到什么时候去。 想到这里,妙如压低声音询问道:“这两天,你替她把过脉没有?”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来,不解地望向主子,不知道她问这话背后是何用意? “若没把过脉,你又怎知她的病情加重了?”妙如循循善诱地指引,“你应该知道,许多原因能引发咳嗽加剧,脸色不好的。” “可是奴婢有三年时间,没给人把过脉了,手都生了。不一定能诊断出来。况且,后来大夫被请来,断言夫人病情确实加剧了。” “是那位以前常来的那位大夫吗?”妙如目光灼灼地地望着她。 麦冬若有所思,不说一句话,接着,仿佛又明白了些什么,点了点头。 妙如莞尔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头:“孺子可教!你都没试过,怎知诊断不出来。再说,你去摸脉时,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她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 第二百八十九章定音 妙如领着麦冬,带着一帮子丫鬟仆妇,重新进了曹氏的卧房。 见她们进来了,曹氏身边的霍妈妈,脸上的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妙如见了,嘴角微弯,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麦冬走到曹氏病榻前,朝里面施了一礼,轻声请求道:“大夫说,喝完后来添的一剂药,应该会有效果,夫人您为何还是老样子,让奴婢来替您把把脉。” 曹氏本能地把手往被子里一缩,她旁边的霍妈妈见状,出来厉声喝斥道:“你一山里来的妹子,贵人的病是你能把脉诊断的?” 这反射性的动作,早已被妙如看在眼里,让她更加确信,之前的猜测——曹氏把麦冬支开,故意做了些手脚,让她的样子看起来病情加重了。 曹氏这副样子果然有猫腻,能确认这个,一切都好办了。 麦冬回头望一眼主子。 妙如微微一笑,对着曹氏说道:“这位妈妈说得在理,婆母身娇肉贵,是不该请寻常大夫问诊。害得您今日病情反复,丝毫不见好转,反而加重了。是儿媳的失职!” 见她低头认错了,曹氏跟霍妈妈相互对视了一眼,她正要发话,把儿媳留下来值夜伺候。 谁知,妙如没等她开口,突然转过头,正言厉色地对屋里其他人训斥道:“传我的命令,以后那个庸医若是再敢进门,乱捧打出去。” 言罢,她又转过脸来,和颜悦色地对曹氏说道:“媳妇这就请宫里最好的太医。来替您把脉。” 说着,她对袁嬷嬷吩咐道:“拿着我的名帖,派人到太医院。看洪院判或容医正,哪位还在哪里值班,务必请他们其中之一连夜赶来。” 袁嬷嬷闻言,应喏一声就走了出去,吩咐候在外头的芳汀,尽快找人出门办理。 曹氏和她身边伺候的,一见到她动了真格的,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曹氏连忙摆手:“这是……老毛病了。只要……养得好,侍候得周到,慢慢……就会好的。不必……劳师动众。” “这怎么行?!话说您是超一品的国公夫人,又是皇后娘娘的母亲,本郡主的婆母。请个太医来瞧瞧值什么?!不然。人家会说咱们不孝了。”妙如根本不让她有机会推脱, 曹氏以前一装病,就请来与娘家兄长相熟的大夫。 镇国公也经常睁一只闭一只眼。尽量满足她的要求。慢慢地,仿佛成了他们夫妻俩之间的情趣。 她哪里见过,妙如这样的阵仗,说请太医就要连夜去请。让人措手不及的。 这位刚进门的媳妇,她还没摸清底细。也不知对方此番作为。是想让她一“病”不起,再回到庄子上养病呢?还是想戳穿她装病的行径? 无论是哪一种,后果都不是她能接受的。 本来曹氏听过兄长的话,对有郡主身份的儿媳颇不感冒。以为妙如只是哄得宫里的贵人开心,加上陛下有补偿钟家的意思在,才幸运地得到封赐。从民间认来的郡主,能有多大能耐,哪里比得上真正的皇室贵胄的气势。 加上她是新妇,进门方式不太光彩,必不敢当面戳穿自己。加之陛下病重。现在正是争位的关系时刻,她未必敢把事情闹大,引起东宫对罗家的侧目。 她这才一等继子出门。就想来给儿媳一个下马威。 不能压下对方气焰,起码得让她时刻牢记。自己是她婆婆。在家的日子里,得随时来青竺院,侍候在婆婆跟前。 这样一来,就能寻到更多空隙,让她这里中招。不能一击而中,起码也能慢慢渗透。 那个死老头,进门第二天向翁姑敬茶时,由着他儿子胡来。晚宴上,竟然劝止了新媳妇在她身边伺候。 他何曾把自己当过妻子看待?! 没想到这丫头的亲兄弟,才刚中了个小举人,气势就强硬起来了。 妙如这个举动,让曹氏暗中有些惶急,朝旁边的霍妈妈求助的望了一眼。 “少夫人,那个大夫是舅爷府上常驻的大夫,夫人从小的病情,就只有他能治得好,若是换了大夫,怕是……”霍妈妈也急了,连忙替主子解围。 “是吗?”妙如当即打断了她的话,“本郡主怎么听说,去年婆母就因病,在庄子住了半年。可见,那位大夫的医术,真不咋的。婆母是该考虑换个大夫瞧瞧了。我听宫中的裴神医曾经说过,太医院这两位医官水准,在大楚朝都找不到几个能与之比肩的。婆母,您可不要讳疾忌医哦!” 儿媳一番话,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曹氏没有办法,使了眼色给霍妈妈。后者心领神会,给身边的两丫鬟做了几个小动作。 没一会儿,那两丫鬟悄然退场。 跟袁嬷嬷对视了一眼,妙如低头不语了。 又过了一会儿,霍妈妈出声了:“少夫人,您今天也累一天了。要不,您先回院歇着去。等一会儿太医来了,老奴在一旁伺候就行了。” “婆母病没好,兰蕙也睡不着啊!没事,本郡主要这里守着。当儿媳的,是应该这样侍疾的。”嘴角噙着笑意,妙如满脸诚意地说道。 见她这副架势,曹氏惶惶不安起来。 上回传出侄女受她指使,害了沈家大奶奶的儿子。那死老头二话没说,直接把她送到庄子呆了半年。此次若是被太医院的医官当场戳穿了,国公爷到时会怎么待她呢?! 得想个法子才成! 妙如一直守在曹氏榻前,静静地候着要等的人到来。 本来,罗擎云离开后,她以为可以清静几天,正好把送相公的生辰礼物给完成了。没想到曹氏真会给她找事做。 是了。若不是继子离家,曹氏哪里有机会,在这里装腔作势。 不知现在,他在军营过得好不好。 今天宴会上,听怡心抱怨,说她公公本来是要来的,最终也没来。又听人说,下朝后,谢阁老就被太子殿下叫去了毓庆宫。 难道,局势真的这样紧张了吗? 宴会过后。她本想留下来,跟父亲和明俨再说几句体己话的。谁知,公爹让三婶来催她,说最近京城里不算太平,还是一家人同车回去为好。说是有府里的护卫在一旁守着。出意外的可能性不大。 “四嫂这么晚了,还守在这里?”突然,一个女声从外间屋里传了进来。 妙如心中一喜。她要等的人,终于来了一个。 “是啊,听说婆母病情加重了,嫂子在等候太医院的医官们到来。只有问过诊了。我安心回去歇着。怎么?你还没歇着?”妙如面带微笑地跟小姑子打招呼。 听到她母亲的病情加重了,刚睡醒来的小姑娘。猛然清醒过来,忙跳到曹氏跟前:“娘亲,你的病情又加重了吗?白天时,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曹氏脸上涌现讪然之色,咳了几声后,解释道:“娘亲……不想耽误……你的休息,明天你还要上学吧!早点回去歇着去!” “今天是休沐日,女儿在家休息一整天了,不累!我留下来侍候母亲吧!”罗逸芷眼巴巴地望着嫂子。 曹氏眼神也朝妙如瞟了过去,罗逸芷立即心领神会:“嫂子您也累一天了。早些歇着去吧!这儿有妹妹守着呢!” “你一个小姑娘,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哪儿熬得了夜。快些回去歇着去……” 妙如并不理她,忙让旁边的莲蕊。把小姑子扶出屋去。 想不到儿媳这样坚决,打算跟她耗到底了,曹氏心里不由得一阵慌张。 若是太医院的人真的来了,说她没病装病,或是诊断她的病情严重,会传染人,又送到庄子上,到时就糟了。 照说不应该啊,她在宫里呆的时间并不长,怎地就认识太医院的人了呢?! 该不会是诈自己的吧?!一定是了,她能有这么大面子,请来最有名的容医正? “媳妇……怎会跟容医正相熟的?” “也不算太熟,前年在母后身边伺候时,见过容家老夫人,好像还上门替她画过像。”妙如轻声地答道,仿佛此事不值一提。 曹氏心中一惊。 上次她回娘家时,就听嫂子说过,眼前这人封笔出阁,以前她的画作,如今被炒到天价。更难得的是,一般人现在根本请不到她作画。听说女子书院,她带的几个弟子,也只学了半桶水。其中有不乏来头颇大的人物,例如东宫的大郡主。 若到时医官诊断她得了绝症,相公会不会派人把她遣到庄子上,再派人暗中……到时人不知鬼不觉…… 想到这十多年来,国公爷对自己的忍让。尤其是曹家退亲后,他望着自己那副怒意难消的模样。曹氏不禁打了冷战。 她才三十出头,好日子刚过没几天,不能……不能让人再有任何理由,把她送走了。 想到这里,曹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妙如叫过小姑,在她耳边轻声嘱咐了几句。小姑娘就告辞离开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医没来,倒等来了公爹镇国公。罗逸芷跟他在一起。 妙如赶紧起身相迎,行礼问安。 “怎么回事?”镇国公语气中颇为不善。 “儿媳一回来,就听说婆母病情加重了,特意让人拿名帖去请太医了,今晚我留在这儿为婆母侍疾……” 罗燧脸上的神色更不好看了,怒视妻子,咆哮道:“你又玩什么花样?不用等太医了,你的毛病连麦冬都治得好。” 罗逸芷一脸震惊,刚才嫂子让把父亲找来,说要让他看望母亲。 曹氏泫然欲泣,咕囔道:“妾身真的是病了,晚上总睡不着……想要儿媳留下做伴……” 妙如向前朝公爹施了一礼,解释道:“婆母不让麦冬把脉,媳妇怕她讳疾忌医。就擅作主张请了太医,若是婆母只是心病……要不,在府里修个佛堂……也正好镇镇府里的魑魅魉魍。” “不用了,若是心神不宁,就到别庄上呆着去。断没有搅得人家也睡不好的道理。妙儿,以后侍疾的事都交给麦冬……”罗燧一锤定音。 妙儿…… 第二百九十章疑窦 侍疾风波的最终结果,以妙如兵不血刃的胜出而告终。 事后,秦妈妈私底下问她:“郡主,您就不怕夫人真的等到太医前来?” “怎么可能?!”妙如笑得云淡风轻,“她曾被送出去养了半年病,难道就不怕我动用关系,让事情弄巧成拙?” “所以,您就故意引得她瞎猜,好像跟容太医挺熟的样子。然后,派沙鸥在外头逛了一圈才回来?”秦妈妈一脸震惊,仿佛不相信主子会冒这样大的风险。 见她明白过来了,妙如也毫不掩饰,点了点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嫁进罗府,总得为这家人的体面着想。哪能将家丑主动抖到外头去,若这点分寸都不懂,我就难在这家里立足了。” 秦妈妈唏嘘不已,连连感叹,当世家媳妇不容易。 妙如心道,这还得亏嫁进来之前,陛下赐了她一个封号。若是普通人家女儿,在曹氏亲侄女退亲后,再嫁进罗府为妇。还不知会怎么折腾儿媳。 曹氏上头毕竟没能管住她的太夫人。 秦妈妈双手合什,朝西边拜道:“希望以后再没这样的事了,郡主能一生顺遂。” 可是,还没等她们歇口气,经过一晚上折腾,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妙如反而病倒了。 “阿嚏!”午憩刚睡醒,她还没起床,就连打了几个大喷嚏。 “谁在背后想我?”妙如拿巾帕捏了捏鼻子,她的头昏昏沉沉的,仿佛有千斤重似的。 “郡主,您还好吧?!”莲蕊一脸忧色地走了进来。 妙如摆了摆手:“不要紧,昨晚熬夜,又守在青竺院的厅堂里。有些受冻了……” 袁嬷嬷闻讯,带着麦冬赶了进来。 “郡主,让奴婢把把脉吧!”麦冬主动请缨。 妙如伸出手腕。被后者一把按住。 过了半晌,麦冬才蹙起眉头,喃喃道。“郡主确实伤风了,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妙如早打定主意。一定要等过几天,有了准信才能定下心来。她怕太医来后,开一些治伤风的药,她到时不得不服用。 “不用了,让织云到厨房里煮两碗姜汤吧!”妙如嘱咐道,“发发汗,把寒气逼出来就成了!” 麦冬有敢做决定。无助地望着袁嬷嬷。 后者眉头微蹙,温声劝道:“郡主,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 “是这样的,前两天在喝调理身子的药。若同时喝不同类型的药,恐怕会有不妥。小时候师叔教了我一个土法子,也可以起到效果。”她这一番解释,让袁嬷嬷有些为难。 然后,她朝秦妈妈使了个眼色,后者眼眸里也是不赞同的。 妙如无法,用商量的语气。跟她们请求道:“要不这样,若是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没见好转,再去请太医。您们看。这样行不行?” 几人又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决定,若是晚上息灯的时候,还没好转,就要派人去请太医。 妙如无奈地答应了。 晚膳的时候,她们苍筠院的人,自然而然缺席了。 “昨晚受冻了?”当消息到达罗国公这里,他不由得一怔,“可请了太医?” “郡主说,她从小跟慧明大师学过几招,有些便捷的法子,可以先去去寒气,若明早还不见好转,再请太医不迟。” 之前罗燧调查过儿媳的背景,自是知道她早年,跟灵慈院众位大师的关系,遂放下了此事,没有再追问。 可这个消息让曹氏听得心惊肉跳。 到下午的时候,托人带信到娘家,请她兄长曹淳去调查了,这儿媳详细的背景。 女主子生病,男主子又不在府中。而且她们刚在青竺院刚经过一阵发难。 袁嬷嬷自是把苍筠院守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两位老仆妇,没事就在私底下嘀咕。 “那女人目的未达成,肯定还会有暗招的,咱们多盯着原先那几个。尤其是厨房……”嬷在宫中呆了几十年,袁嬷嬷对女人间的争斗,早已司空见惯,特意出声提醒道。 “放心吧!从小跟在郡主身边伺候的,织云的心思最细腻。有她跟万嬷嬷守厨房,应该没问题。”秦妈妈安慰她。 “总感像有条毒蛇,在黑暗处吐着信子。时刻盯着咱们似的……”袁嬷嬷由太后亲自指派,对兰蕙郡主自是尽心尽力。 “不要疑神疑鬼了!她的那点能耐,比起杨氏都还不如。在规矩上她是拿捏不了郡主,避开点就成了!反正,除了晨昏定省,她们也尽量少碰面。”秦妈妈听了妙如之前那番话,对她产生十二分的信心。 可是,她们乐观得太早了,晚上,妙如还是发起高热,说起胡话来。 镇国公听闻,忙让路总管拿了他的名帖,上太医院去请了医官。 第二天,妙如醒来时,只觉得出了一身虚汗,头脑有些发胀。为了早些好,只得硬着头皮,喝了太医开的汤药。 到了第三天下午,不知谁把这消息传播开来。说兰蕙郡主为婆母侍疾,把自己给累倒,躺在病榻上了。 第四天的时候,前来镇国公府探病的女眷,络绎不绝。 让妙如不胜其扰。 薛菁听到好友的消息,急匆匆地赶来。等伺候的人一撤下,就开始埋怨她:“你怎地这么没用,还给她侍疾?!你没听罗哥哥说吗?那女人经常装病,他没少跟着受累。” “那不是没办法吗?明知她的病情是装的,可当着人家宜城县主的面,又不能不应下来。毕竟我还是撷玉书院的先生呢!”妙如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 薛菁满脸疑惑,问道:“怎么会这么赶巧?罗哥哥一离开,你小姑子就带人来做客了。在当天下午你婆母就病了?会不会是被人算计了去的?” “那天早上她跟我提过,是我让她把瑶瑶带来的。怪不得她!再说了,她才多大点年纪,怎能有这番心思?!” 屋里两人的对话,正好被陪着姬思瑶来探病的罗逸芷,听在了耳朵里。 小姑娘脸上涨得紫红色,恨不得有道地缝钻进去,不敢抬头看身旁的同窗。姬思瑶听了,脸色微变,望向罗逸芷的眼神都变了。 这时,守在门口的芳汀看见了她们,忙高声禀报道:“五小姐陪着宜城县主,来探望郡主病情了。” 里面的两人忙收了声。 送走客人,罗逸芷怏怏不乐地回到自己紫笙院。还没坐下来喝口茶,就吩咐身边的章嬷嬷,把院里的丫鬟婆子叫进来。 “那天嫂子答应,邀请宜城县主来家作客的消息,是谁透露给青竺院的?谁是她的耳报神?!本小姐先脚走,后脚就有人把主子的行踪,给卖了?”罗五小姐气急败坏地质问。 在撷玉书院上学半年,整天跟那里贵女们呆在一起,也学了些凌厉气势。回到院里,就开始审问院子里的仆妇丫鬟们。 章嬷嬷上前劝解道:“夫人这也是关心您,怪不得她们?” 罗逸芷转过脸来,朝她反讽道:“是啦!怪不得她们,这院子你是管事妈妈,本小姐胡涂了。本该只责问你一人就行的。” 章嬷嬷一怔,没料到小主子,顷刻间就把气撒了自己身上。 她额头的冷汗不禁淌了下来,忙跪下向五小姐请罪:“奴婢该死,是我没管好她们。夫人说,主子还小,要我们多看顾些,自是有什么宴客之类的动态,要报告给夫人知道了……” 她一边抹着汗,一边用战栗的声音,嗑嗑巴巴地说道。 罗逸芷把手一摆:“此次念在你们初犯,不予追究,若还有下次……” 章嬷嬷忙磕头保证道:“决没有下次了,若是夫人问起,老奴定回来再跟小姐报备。” “起来吧!”罗逸芷暂时放过了她们。谁知晚膳时,母亲曹氏竟主动将她叫到了青竺院。母女俩说起了体已话。 “你怎地这么笨,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怎么教都教不会!”曹氏提起女儿那天找来国公爷的举动,嗔怨道。 罗逸芷小声嘟囔:“谁让您连亲生女儿都瞒着。” 她说得虽然小声,可还是被母亲听见了。曹氏当即勃然大怒:“老娘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俩,没良心的小白眼狼。以后你爹爹不在了,看还有谁能看顾护着你们。” 见母亲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让这位在书院接受贵族女子礼教规范熏陶的小姑娘,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见女儿不为所动,曹氏放柔了声音,耐下性子解释道:“娘说的你别不信,怂恿找去找爹爹,你以为她安的什么心思?!到今天,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罗逸芷一时语塞,这也正是她纠结的地方。 当时心里就很不舒服,感觉自己似乎被人利用了。 听刚才嫂子的语气,她早就知道母亲是装的。 那么,让自己请来爹爹探视,是想让他处理这件事呢?还是知道母亲装病,借自己的手戳穿真相。 想到这里,她心里升起疑窦,脑袋混沌一片。 第二百九十一章防微 自那日起,罗逸芷开始不搭理嫂子,甚至在饭桌上,当父兄的面,开始跟她唱起反调。 妙如一如既往地忍让她,还时不时地问起,她在书院的情况,可小姑娘并不买账。 在这种时候,妙如通常也一笑了之,并不强求。末了,还一如继往地邀请,她的同窗到家里来玩。 这让罗逸芷陷入纠结,一面是亲生母亲,一面是她珍惜的友情。 最后,慢慢发展成,把同学带来交给嫂子后,她就独自一人回了紫笙院。 “这是怎么了?”姬思瑶不解地问先生。 妙如轻轻一笑,解释道:“这几天,她跟我在闹小别扭,甭去管她,咱们继续……” 别人家的私事,姬思瑶也不好多加打听。抛开罗逸芷,两人讨论起绘画的事情。 “师傅,您还回不回书院教画的?”末了,宜城县主有些依依不舍,满脸遗憾地问道。 “再说吧!你应该知道的,嫁为人妇的,要守许多规矩。不能随便出去掀头露面的。”妙如面露迟疑之色。 姬思瑶叹了口气,有些恋恋不舍:“听母亲讲,您差点成了我姑姑了?” 听她突然提起这事,妙如恍若隔世,怔忡了半晌,才转眸笑道:“是啊!谁也没想到,我后来还是回到京城来了。不过,你还是可以叫我姑姑的,从宗室那边算起。” 听到这话,小姑娘很是开怀,继续道:“祖母说,合该她跟您没母女缘分。没想到还是跟太后娘娘更有缘!” “母女缘分?”妙如喃喃念叨,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这个词让感到陌生,她经历两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母亲。 对于她来讲,“母亲”向来只是一个符号。她能想象得到的,最温柔的母爱,就是祖母那样,为父亲无条件的付出。将来有孩子了,她也会这样对自己子女的。 突然,她有些同情起小姑来了。想到这里。妙如暗下决心,一定要跟她好好谈谈。 姬思瑶要告辞出府了,罗逸芷得到消息,赶来要来送送她。 “那女人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了咱们母女的坏话?”两位小丫头在一起,就开始嘀咕了。 姬思瑶吃惊地抬头来。怔忡的望着她片刻,然后才反问一句:“你觉得兰蕙郡主会说什么?” 罗逸芷哑口无言,磨蹭了半晌。带着不置信的表情,问道:“她真的没说我母亲什么?” “即便是有何想法,她也不会当着弟子讲出来吧?!”姬思瑶蹙起眉头,又补充了句。“你放心,贵府里的事。我是不会传扬出去的。既然先生相信你,我没道理怀疑你的人品。” 罗逸芷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半翕半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送走同窗,她正打算独自回院。迎面走来一人,她抬头望去,认出来是嫂子身边的丫鬟。 春渚走到五小姐身边,向她行了一礼:“郡主想请您往苍筠院去一趟。” 罗逸芷有些诧异,问道:“这位姐姐。知道是什么事吗?” 春渚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跟着她走进苍筠院时,罗逸芷一眼就瞧见,嫂子拿着画笔。在案上的描绘着什么。 “你来了,坐下吧!春渚。出去外间门口守着。”见她走了过来,妙如热情地招呼她。 罗逸芷心如捣鼓,双手在袖筒里,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这是想秋后算账吗?小姑娘心里暗忖,随后,又想起瑶瑶刚才的话。 不对,嫂子根本没相信,是她联合母亲在做戏,想到此处,罗逸芷放松下来。 “听说,你也想学画?”见对方走过来了,妙如放下画笔。 小姑娘脸上露出几分羞赧。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现在我正好还得空,想学就趁着现在学,过两年,你想学都没得机会了?”妙如望着她,坦白就说道。 罗逸芷猛然望起头,不解地反问:“为何没机会了?” “过两年你就长大了。婆母定会为你说门亲事。接下来,就是准备嫁妆,到时练习女红的时间都不够,哪来时间学画?”嘴角噙着笑意,妙如乘机打趣起她来。 不是把她们母子赶出去,罗逸芷脸上乌云转晴,心里稍稍安定。 瞥了她一眼,发现小姑神情不再紧绷了,妙如放下心来。 “能告诉嫂嫂,你为何要学画吗?”她温声细语问道,为了让她感觉不到压力,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每次新收的弟子时,开头都会问清楚的。” “在书院里……交不到朋友……看到选学你画法的,她们都特别受欢迎,所以……”罗逸芷扭扭捏捏地说道。 妙如哂笑,搞半天,原来是曲线救国。 这让她不禁想起当初的自己。 当时初来乍到,父亲跟杨家又是那种关系。练好画技,她起先的目的更加简单,就为了万一家中被查抄,有门养活家人的谋生技艺。只是没想到,因此结识了许多达官贵人。 “为什么交不到朋友?” 罗逸芷双手一抖,眸光黯淡下来,垂下脑袋沉默不语。 “当年刚到京城时,嫂子比你现在还小。还是从老家乡下过来,父亲只是六品小吏。加上生母不在,除了家人,京中没真正的亲人。你猜我是怎么解决的?”妙如的声音轻柔,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听她谈起了自己,罗逸芷好奇地抬起头。 “后来,府里来了位宫中出来的嬷嬷。机缘巧合之下,姐妹们都得到机会,跟她学礼仪规矩。” 罗逸芷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明白这跟交朋友有何关系。 “她跟咱们讲了世家中的许多规矩。教了其他贵女们从小就开始培养的一些礼仪习惯。”突然,妙如的话锋一转,“以前跟你要好的,都是哪些朋友?” “舅舅家的表姐表妹们,还要在曹家认识的朋友。”罗逸芷老实答道。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人缘还不错?”妙如了然一笑。 罗逸芷眸子里泛出耀眼的光芒,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习惯性情差别较大的人交往,你是不是也感到不习惯?”妙如瞥了她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 “是啊!在书院里。她们总排斥我。”小丫头嘟起嘴巴。 “知道为何会排斥你吗?” 罗逸芷眸子里染上一抹羞赧,小声嘀咕道:“她们像是瞧不上我的样子。” “想过没有,你勋贵家族出身的嫡出小姐,皇后的亲妹妹,她们为何瞧不上你?” 这句话。以前有人背着她议论过,最后扯到母亲身上。被嫂子不留情面地拎出来相问,她顿时想起母亲的提醒。浑身像刺猬一样树起了蒺藜。 以为嫂子会把话题,也引到曹氏身上去。 罗逸芷当即变了脸色,指责道:“不要你管,不就是想指责母亲吗?” “你知道。那天我为何要让你,去把公爹叫来。探婆母的病情吗?”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她的痛楚,小姑娘的反弹更大了:“还不是你想让母亲出丑,竟然借我的手……你卑鄙……”她气得后面的话,都说不完整。 “是吗?我可以不这样做,也能达到目标的!”妙如也不恼怒,坦白地承认,“没错,我不否认最终目的,是让她装不下去。但是,我当时完全可让其他仆妇把公爹叫来。为何要让你去叫,故意得罪于你呢?” “想破坏咱们母女感情呗!” “那么我就要问一问了,半夜。你到婆母那儿,是谁叫上你的?是我主动把你搅进浑水的吗?”不让她有片刻躲闪机会。妙如直视对方的眼眸问道。 罗逸芷一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实,起初我也曾怀疑过,瑶瑶第一次来访,是婆母怂恿你的。”妙如顿了一顿,“那天晚上,我说服自己,一定要再给次机会予你。事实证明,果然只不过是场误会。你并不知情,更不会联手她,来对付你刚进门的嫂子。要戳穿,方法有千万种,我完全可做到不着痕迹。为何要让你去?难道,病情加重的消息,不足以让公爹赶来看望她?” “你怀疑过我?”罗逸芷一脸震惊。 “你们母女俩的动作,让人不得不起疑。瑶瑶肯定也曾怀疑过!” 回忆起第二天,姬思瑶看她的眼色,不是想象中的遗憾,而是一种鄙夷的不屑,怕跟她沾染上的表情。小姑娘的心里倏地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当即恍然大悟了。 罗逸芷脸上露出神色,让人不忍再看。 那是一种被亲人欺骗的表情。 一把将她拉到身前,妙如又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也许,婆母有苦衷也说不定,或者她还没意识到这点。只是,你不该再搅进来了。” 一头扑进嫂子的怀里,罗逸芷哭得稀里哗啦:“从小,她就更喜欢哥哥一些,嫌我不是个男孩,不能为她增加份量。若不是后来,我想方设法讨爹爹欢心,说不定……我知道,是为了让八哥当上……” 突然,妙如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丫头跟她母亲,长得没半点相似之处。而曹氏对她仿佛也不太上心。这么大岁数了,连教引嬷嬷都忘记请了。对她亲生女儿,还没对她侄女一半好。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这丫头哭这般伤心……或许,被最在意的人伤害了,更加难以承受吧! 正因为在意,故而伤得更重。这种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 想到这里,妙如心下戚然一片,对小姑娘劝慰道:“每对父母,待头一位出生的孩子,总是特别不同。或许是兴奋好奇,倾注了更多心血。你是不是对交到的第一位朋友,头次得的礼物更重视些?” 善意的谎言虽没现实的好处,至少可以疗伤,让人存一丝希望。 罗逸芷脸上还挂着泪滴,怔怔地问道:“真的吗?” “你还小,不懂这些。父母跟儿女的缘法各不相同。只是,要记住人心是肉长的,对人家诚心诚意,别人自然待你好。不起害人之心,以后自然会有福报。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不劳而获的事,在咱们这种世家,是不可能出现的……” 不过,对方太小,现在未必能懂。更何况是以血缘血统论亲疏的封建社会。 妙如没其它的企图,能不让她长歪了,将来影响家族声誉,就算功德圆满,对得住皇后娘娘和公爹的信任和托付了。 再者,她不希望这小姑娘,被曹氏再硬扯进来了。对付她跟罗擎云事小,影响罗逸芷自个闺誉,耽误了终身,将来世上又多个不幸的人。 第二百九十二章重遇 自那日跟罗逸芷恳谈后,两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 闲暇时,妙如也会带着她弹琴作画。小姑娘也会把书院中的趣事,说出来分享给嫂子听。 望着越来越懂事,有了小淑女模样的幼女,罗国公老怀宽慰。 转眼就到了十月初,妙如身上还是来了。让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有了一丝淡淡的遗憾。 日子就这样像似流水一般,转瞬间就来到冬月中旬。罗擎云还是没有回来。不仅如此,已经回京荣养多年的镇国公,被圣上召到昌平县小汤山陪伴圣驾去了,听说还赐浴温泉行宫。之前,太后娘娘带着最小的皇子六殿下,早早地去那边疗养去了。 月底,外命妇按照惯例,依然要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罗府婆媳自然不能破例。临到出门时,书院已然放假,在家休息的罗逸芷,非要吵着跟着母嫂一起去看大姐。 妙如想着她去了也好,让皇后娘娘见见,这小丫头一年来的进步,到时也好放心。遂提议将小姑也捎带上。 曹氏不置可否。妙如留意观察了一下,对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她犹豫半晌了,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最终答应让女儿跟去了。 自从曹家退亲事情发生后,中宫那位对母女俩都是淡淡的。曹氏每次进宫请安,也就进去点个卯就回来了。还没三房的妯娌龚氏,被皇后私下召见得多。罗逸芷跟着也鲜少进宫,自然许久未见过大姐了。 凤仪宫的大殿里,依礼请完安。罗家婆媳、东昌伯府婆媳,沈首辅的夫人段氏和韩国公夫人高氏,陪坐在皇后罗逸茗身边,一起陪着她聊闲话。在旁边的还有德妃娘娘。 “庆王世子在蜀地还好吧!”东昌伯夫人万朱氏,跟小姑德妃打探起来。 “前日,派回京请安的王府属臣汇报,都还好着呢!翃儿媳妇如今身子骨也养好了……还是巴山蜀水养人,听说又怀上了……”德妃脸上不觉流露出得意之色。 说完,她状似无意地瞥了妙如一眼。 皇后目光随着她,也落在了弟媳身上。看得她头皮发紧。 沈夫人也跟着看了过来。见到了妙如身后的罗逸芷,当即找了新话题,问道:“罗五姑娘都这么大了?长得真可人,难得举止娴雅。如今可是进学了?” 罗逸芷行了出来,朝沈夫人行了一礼。恭声答道:“太师夫人抬爱,现如今在撷玉书院,跟着谢先生学习。” 皇后扭头望向这边。见到妙如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小姑,暗中点了点头。又见妹妹举止果然跟一年前大不相同,嘴角不由地微翘起来。 殿里的几位贵妇,少不得将小姑娘夸一遍。 感受了皇后态度变化。女儿受到的关注,曹氏脸上随即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刚想替女儿求个恩典。请对方派位教引嬷嬷来府里执教。 皇后心情极佳,问起了妹妹日常生活起居。 小姑娘很是兴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自四嫂病愈后,芷儿跟着她针黹诵读、绘画谈琴……” “我也曾听说前段时间,郡主侍疾累得病了。如今好利索没?”东昌伯世子夫人吴氏,不失时机地问候妙如的健康状况。 对方相识皆因前几年,到东昌伯府上为老夫人家画像,没想她会用这般熟稔的语气,把这件让罗家人极尴尬的事情,当众拎问出了声。 殿内的氛围顿时凝重起来。 曹氏心想。果然是个虚伪的,找外面找来帮手,在皇后和各家夫人面前落她面子。 妙如暗暗叫苦。侍疾生病的事都过去个把月了。她可不相信,吴氏这是基于好心。想起上回在马车上。对方企图挑起她心中的怨怼,试探过自己。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她避而不答,想就此揭了过去。没料到来凑热的,还不止吴氏一人,沈夫人段氏也趁机叹道:“还是罗夫人有福气,能让堂堂郡主亲自伺疾,在大楚朝这都是头一份了。” 东昌伯夫人朱氏嘴角微翘,朝对面的段氏扫过一眼:“郡主身子骨好利索没?!可不能落下病根了,让太后回来听了,可是要心疼坏了!”然后,她朝儿媳吴氏嘱咐道,“回头把府里珍藏的千年灵芝,给郡主送过来……” 说着,还若有所指地朝凤座上的罗逸茗瞟了一眼。 妙如算是明白过来了,这东昌伯婆媳,就是来搅浑水的。 这沈夫人好理解,跟罗府早就撕破脸了。加上送伞事件,怕是她也恨上了,以为是自己主动捅到太后那儿的。 可这东昌伯府万家,她们又是为了什么呢?打皇后娘娘的脸面,毕竟娘家后院起火,这对一位?这招术也太简单粗暴了,不像她们这种出身的人,能干得出来的。 不过,皇后位居中宫,亲子未被立为太子,本就受人忌惮。若是娘家乱成一团……妙如把目光转向曹氏。 果然,她脸上气成猪肝色,怨毒地朝自己望了过来。 妙如心里暗叫不好:若是平常人还能分辨一二。碰上这位拎不清的……该不会以为,是她跟吴氏有什么交情,故意找来的帮手吧?! 许是觉得殿中气氛怪异,皇后顺势问起妙如,她的身体情况来。 “不要紧,主要是换了新环境,有些不适应!过段时间就会好的。”妙如举重若轻地淡淡一笑,就好像换环境,打几个喷嚏一样简单。 在府里再怎么对立,事关罗府体面,在外面自当同气连枝,她主动帮曹氏掩饰。 “那就好!年纪轻轻的……”东昌伯夫人敛起笑容,正襟危坐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道,“罗夫人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殿中一片沉寂,谁也没有接话。 妙如只觉后背发凉。这背后含沙射影的,怎地听都让人头晕。 曹氏有些坐不住了,朝皇后那边瞥了好几眼。 罗逸芷听到了,在旁边也是坐立难安。不过她是躲到了后头,除了妙如,没人注意到她。 高氏抿嘴轻笑,朝妙如眨了眨眼,若有所指的样子。 后者一脸困惑,不知她是何意。 沈夫人见状,眼光一轮,替曹氏解围道:“郡主是出了名的孝悌,想是也没料到,一片孝心让累倒了自个儿!上回在掇芳园落水,怕是没有好利索。这可怎么了得,快些将身子骨养好,镇国公等着抱孙子可有多年了……” 沈夫人说罢,眉眼都不扫曹氏和万家婆媳一眼。她这番举动,让妙如心里顿时生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她的动作和说辞……总觉哪里不太对劲。 当着皇后的面……她们就能这般毫无顾忌……到底图的是什么?可是沈夫人又回避跟她们…… 妙如抬起头来,朝东昌伯夫人的方向望了去。发现吴氏正盯着沈夫人看,后者极不自然地回了她个笑脸。两人情状有一丝暧昧,妙如心里咯噔一响。 难道沈家跟万家有首尾? 她立时胡涂了。沈首辅不是太子妃这边的吗?难道…… 是了,太子妃无子,聂锦瑟的儿子又被人谋害。沈家有那样的污迹,若是真相传到聂氏姐妹耳中,沈聂两家生隙,这沈家跟东宫的关系就难讲了…… 突然她想起罗擎云来。他临危受命,会不会跟朝中局势变化有关?本来太子这边是胜券在握的,沈家若是要倒戈,结果就难讲了…… 沈嫣然嫁的又是锦乡侯的嫡长孙……沈首辅又把曹淳捏在了手中……加上东昌伯、四皇子府多年经营的实力。 难怪相公他会被人从温香软被中,直接拉去接手西山大营的骁骑卫。 就在几天前,太后和陛下已经被接到温泉行宫。 从宫中回府的路上,妙如在车厢里一直琢磨着这件心事。没注意到外面的情况。突然,前头那辆马车停了下,传来罗逸芷的声音。 “茜表姐,你怎么都不上咱们府里来玩了?”里面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妙如猛然一惊,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怎会遇上她了? 上回送伞事情,到现在都没个正式说法。今天这场邂逅,到底是偶然事情,还是有人故意预谋的呢?! “你们府里不是一直在忙吗?表姐也不好上门打扰……”女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悲是喜,反倒是罗逸芷一张小嘴,在那里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爹爹和四哥都出门了,我也放假了,整日闲在家里没事。表姐有空上咱们府里来做客吧?!” 曹氏喝斥的声音突然响起:“邀请客人上门,哪是你这丫头片子,能作得了主的?你嫂子马上要接手家中内务了。人家都没出声说一句,哪里轮得上你来自作主张?!” 年轻女子的声音在一旁解围:“姑母不要责怪表妹了……她年纪还小,不懂里面的关系,郡主在后头那辆马车里吧?!侄女过去请个安……” 第二百九十三章密谋 对方愿意做小伏低,她自然不好伸笑脸人。妙如让莲蕊下去,把人请进了车厢里。 请完安后,曹瑜茜请求道:“瑜茜有几句话,想跟郡主单独说说,不知能否……“…… 听罢,妙如斜瞟了旁边的袁嬷嬷一眼,后者的脸上布满了担忧。 妙如心想,对曹家人她也是心有余悸吧!于是在暗中捏了捏老人家的手掌心,又用眼神示意她暂时回避。 她想得很明白,级取泠泉郡主当初的教训,此次得速战速决。把关系早点撕掰清楚了,省得对方做出过激行为来。遂答应了她的请求。 “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妙如严阵以待,其实她心里也不太确定。 “你们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曹瑜茜单刀直入。 妙如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又觉得这场景有些狗血。 是前女友对阵现任老婆?还是“青梅“对决“结发“?抑或“旧爱““新欢“? 啊呸!他根本没对曹瑜茜动过感情,“青梅”和“日爱“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拖他成剩男的对头冤家。不然,自己也没那个底气,跟胆汁质性格的曹氏女,共处在一个空间里。 想到这里,妙如微抬螓首,扬起脖子,瞥了她一眼,说道:“本来,我是没必要答你的,不过看在你是婆母亲侄女份上,我们也不算是完全没关系的人。在这儿就答了你吧!小时候碰见过几次,不算特别熟。” “说谎!谢家公子落水,不是你教他法子救人的吗?”曹瑜茜死死盯着她。 “你调杏过我们?”妙如目光晦涩,脸色暗沉了下来。 果然如此,表哥不惜几次逃婚,就是为了等这贱女人长大。可悲的是,母亲和她原先都以为,他跟姑母的关系不好”才会那样做的。告诉她这些的那个人,原来并没有说错! 听到对方没有否认,曹瑜茜不禁悲愤交加,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本来只是怀疑,此时得到默认,一颗心瞬间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终于找到罪魁祸首了,女子的眼眸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只听见她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谁有工夫调杏你!谢家的丫头跟人说起的。想不到,你们俩可真阴险,早就有了首尾!还装得跟什么似的……“…… 妙如当场错愕,这顶子虚鸟有的黑帽子”终于被人强盖到他俩头上了。虽早有心里准备,可想起上次,对方在大喜之日送她的那柄伞,妙如心里的愤怒也到了极点。 “放肆!“她柳眉倒竖,一声怒喝,“以为人人跟你一样,才一丁点大,就知道满园子追着男人跑?” 曹瑜茜反唇相讥:“郡主也规矩不到哪儿去!不然”人家嵘曦公子也不会为了你要死要活的。” “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想不到她会重新拎出这件事”妙如顷刻间被人揭了伤疤,心里有些恼火,“况且,男婚女嫁后”我也没主动找上他们家任何一人。更不像有些人,不是暗下诅咒,就是上来无理取闹!“ “你没主动找他,为何会出现在掇芳园,还被表哥所救?”曹瑜茜也不甘示弱,处处针锋相对。 “那是母后派我去的,与人无尤,干卿何事?你是封了诰命,还是和汪家有亲?”妙如知道,此事她绝不能退让一分一毫。若是气势上弱了半分,对方以后就会得寸进尺,无休无止了。在泠泉郡主那里”她曾得到过教训。 “被夫家嫌弃退婚了,就来抢人家的相公,你也高尚不到哪里去!“这一口气在曹瑜茜心里憋了许久,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趁着罗家父子不在京中”太后娘娘也没在宫里。她的话像连珠似的蹦了出来,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见她如此颠倒黑白”妙如也赖得跟她废话,说道:“公主府的长史那年十月初,才到江南下聘的,你家是几时退的亲?” 那今日子让曹瑜茜痛不欲生,终身难忘,她自然是记得的是九月二十七。 刚想起这个她就语塞了,憋闷了半天,才又蹦出一句:“所以,你看见我家退亲了,就抛弃汪家公子也退亲了?还把责任归结他外公身上?” 像看怪物似的望着对方,妙如沉吟半晌,才道:“本郡主觉有必要提醒你两点:第一,京城离谁安十万八千里,几天时间消息能传过去吗?第二,你父母在想些什么,我上哪儿知道?难不成,你父母要退亲,提前跟我请示过?” 曹瑜茜听闻,脸都气歪了,眼眶子里的眸子好似要蹦将出来:“你们不会长久的,都讨不到好………一对奸夫淫妇!“ 妙如怒不可遏,呼喝一声:“袁嬷嬷!“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当场甩在了曹瑜茜左边脸颊上。 把正在争吵的两人,都惊呆了。 原来,两人争执的半途中,声音不觉高亢起来。守在车厢两丈之外的袁嬷嬷,听到这里的动静,担心郡主的安危,早就蹑手嗫脚地靠近了车厢。刚才,听到主子叫她,老仆妇立刻爬上车辕。 这位守在旁边的忠仆,听见对方辱骂主子。想也没想,打开车厢门,就甩了她一个大耳聒子。 曹瑜茜怔神半晌,正打算就地耍泼。袁嬷嬷乘她不备,把人猛地拽下了马车。 “太后娘娘曾下过懿旨,对郡主不敬,就是藐视皇族。老奴作为郡主身边伺候的,有责任代她教训那些不守规矩的……“…… 曹瑜茜没有站稳,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被拖下马到车后,女人悲债交加,冲着车厢不管不顾地喊道:“别得意太早,你也只不过是别人的替代品。家族利益面前,他有一天照样会抛弃你的。我倒是要瞧瞧,过不了多久的……“…… 这边的动静一闹大,避在远处曹氏和镇国公府奴仆和护卫们,纷纷赶了过来。 妙如没理睬她的咆哮”朝那帮人声色俱厉地嘱咐道:“传令下去,以后这种不守妇德,颠三倒四的女人。不用带到跟前来。本郡主没功夫搭理她们,咱们走……“…… 望着侄女渐渐远去的背影,坐在车厢里曹氏这才转过身来,心里五味杂陈。 先前茜儿心平气和的样子,她以为对方是真心悔过,是想跟儿媳道歉来的。想到若是以后两家女眷能走动,这倒是个争取罗府重新接纳曹家的机会。曹氏以婆母的身份,安排儿媳接受她侄女的请安”没想到…,…… “母亲,嫂子跟茜表姐到底怎么了?”跟在一旁的罗逸芷担忧地问道。 “小孩子不懂就莫问那么多。”曹氏语气不善,喝斥女儿道。 再说回曹瑜茜。袁嬷嬷甩了她一耳光,又被人赶下了马车,再加上妙如那番命令的一顿羞辱。心里早已气炸了。只见她捂着脸面,带了丫鬟愤愤然地离开了。 不过,她并没回夫家沈府,更未留在娘家。而是去了城东隆福寺旁边”钱堂胡司的一座老宅子门口。 门内出来的仆妇把人迎了进去。曹瑜茜跟着引路的下人,一路迤逦前行”在最深处一座僻静的院落的前面停住了脚步。 刚进月亮门,里面就有人迎了出来。 “主子让你一人进去,这位丫鬟姐姐跟着韩妈妈,到旁边厢房里歇歇脚吧!“ 曹瑜茜点了点头,随着这位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施施然地走了进去。 谁知她这一等,差不多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案上的茶盏都换了三次水。 “你来了?”从里间传男子的声音”让她猛地抬起头来。 “我刚才见过她了!“曹瑜茜声音吵哑,在来的途中显然哭泣过。 “怎么样?我所言不虚吧?!“黑帘后面,男子的声音里有几分成竹在胸的凿定。 “要我怎么做!只要让害我的两个贱人得到报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女子的声音里,有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像母狮子一般,正等着蓄势待发。 “你想他们得到什么样的报应?”里面的男子轻轻笑出了声,好似这承诺是小孩子的气话,他随口接着问道。 “他们不是千方百计想在一起吗?我偏不让他们如愿。得让他们天人永隔……“…… 曹瑜茜只要一想到”十四岁时她跟罗家表兄订亲,若当时罗擎云没逃婚,自己如今已是国舅夫人了。而不是到处受气、处处矮人尸等的庶子媳妇。每每想到此处,心里的怨想让她整晚睡不着,仿佛要把人逼疯一般。 “你是说…“……黑帘后头男子的询问声又响起。 “让那贱女人从世间消失。让那贱男人亲眼看着妻子”因他的缘故,在自己眼前断气。”女子声音好似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将出来的。说完,她急急喘起了粗气,好似心中的恨意,得到宣泄一般。 里面的男子暗吸一口冷气,不由得在心里暗道:刺激的效果不错!果然,最毒不过妇人心。总算是找对人了………… “可以,不过要人配合。你也知道,她如今不怎么出来的。就是出门也有一大堆奴仆护卫跟从,根本抓不到她本人。”他声音里故意露出几分为难。 “要我怎么配合?”曹瑜茜知道,天下没白吃的午餐。遂也不作推辞,直截了当地问道。 里面的人压低声音,叽里咕噜地对她说了一通。女子连连点头,唇边慢慢绽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事成之后,我有什么好处?”曹瑜茜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若有可能,帮你跟沈家二公子和离,再替你找一个中意的……“……男子的声音里,有着让人难以觉察的诡异。 第二百九十四章鸿雁 回府的马车上,妙如一路上沉默不语。 袁嬷嬷开始暗暗着急,那泼妇的话,郡主当真该不会放在心里吧?! 说起来,这位小主子也是命苦。从小让人害死亲娘,又被后母折腾得只剩半条命,长大了还被退过亲,现如今又遭遇这样一堆糟心事。幸好,国公爷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之人。 不然,在夫家的日子她可真要难捱了! 想到这里,袁嬷嬷开始琢磨,要怎样劝导主子。 “那女人打十来岁起,名声就不大好。郡主莫要把她的疯话,都放在心里。听说,她还毒害过沈家大房的嫡长孙。不知沈家怎么一回事?竟然又把人放了出来。” 妙如腹诽道,就是因为被夫家冤枉了,现在她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借着沈家的势头,想大闹一场。 上回在她出阁的前一天,对方竟然敢借婆婆之手,偷换了一柄伞送给给自己,暗下诅咒。这种疯狂的举动,岂是一般人能随随便便干得出来的?明显是想借办喜事人多的场合,朝罗擎云和她身上,泼一盆赃水泄恨。 只是,她为何要借婆婆沈夫人的手?不怕祸及自身吗? 是想把事情闹开,跟沈家合离?还是想把退亲的事闹开,乘机栽赃他俩? 妙如有些头痛,真是躺着也会中枪! 曹瑜茜的愤怒,她其实心里是理解的。 从九岁起,就被人灌输当世子夫人的念头。后来,未婚夫逃婚失踪退了亲。到如今配了个不上进的庶子,处处被人压一头。初一听到前未婚夫心里原来有人,还不得把这气撒到女方的身上?! “袁嬷嬷,莫要对任何人再提起此事。”妙如不想节外生枝。虽然她跟罗擎云问心无愧。可就怕有人借机煽风点火,说相公当初是为了跟她在一起,想赖掉曹家的退婚。而故意在战场上失踪的。 “老奴知道,再说时间上也不对,大家伙是不会信的。”这位久居深宫的老嬷嬷。如何不知若是流言传出,对郡主以及镇国公府的伤害?这其中利害关系。在宫廷呆了几十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妙如不觉叹了一口气,背着车壁开始闭目养神。 没料到这个无意识的举动,被旁边守着的仆妇,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要说袁嬷嬷心里没替她担心,那是假话。自从郡主嫁进罗府后,她也跟着揪心了一把。先是进门方式不讨公婆的喜欢。随后新婚夫君离家几个月,再是继婆婆的故意刁难,与小姑生隙…… 她发现,妙如暗中叹气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跟在郡主府的时候不能相比。那时她的生活虽然简单,每天却过很充实快活。郡主眼里时常有眩目的光彩。 如今却是…… 想想也是,女子的闺誉名声,就像刚出窝的蛋壳一样,经不起各式各样的污毁。 那些传播流言蜚语的人,就是利用人们只求印象。不求真相的八卦猎奇心理。达到毁掉一个人的目标真是太容易达到了。郡主现在初为人妇,经不起这样来回地折腾。 毕竟背后还有镇国府,和皇后娘娘要顾及呢! 回到苍筠院,留守的芳汀立刻迎上前来。 “郡主。郡马爷来信了!”她的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乍听到这个消息,妙如只觉得刚才曹瑜茜给她带来的郁气,顷刻间一扫而空。 “是谁送来的?”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是郡马爷身边的长随孤烟送来的。”说着,她把信笺双手捧上,递给了郡主。 身后跟来莲蕊见状,忙朝屋里的其他两人使了个眼色。 主子的习性她是熟知的。一般这种时候,她希望一个人独处。莲蕊随后朝春渚和芳汀招了招手,把她们都带了出去。 待她们都退了出来,妙如急匆匆地展开了信纸。 信中,罗擎云问了她,跟他家人相处的情况。还说若一个人在府里找不到人说话,感到无聊,可以回娘家小住一阵子。但是一定要注意路上的安全。还说,收到了她亲手缝制的生辰礼物。贴身收藏着,片刻也不敢离身。其实,他心里是很想跟同袍显摆的…… “年底,为夫就会回来了。年节过后,咱们到温泉庄子小住,为夫定要让你学会游水。” 看到这里,妙如随即想起,婚后那几日相处,他私下里跟她胡闹,非要跟自己挤在一起沐浴。那个耍无赖样子,跟他外甥生小胖墩姬翔倒有几番相似。 想到这里,妙如不觉感到心跳加速,耳根登时涨得红红的。此时若有人进屋里,定会发现她脸上艳若桃李。 已有两个半月没见到他了,此时她恨不能坐上时光机器,直接跨到新年之后。 一脸怏悒地回到沈府,曹瑜茜屋里的丫鬟芍药来报:“二奶奶,夫人让您回来后,到她那里去一趟。” 她还没有回应,门口传来沈夫人身旁段妈妈的声音:“门房那儿的吴老头,说二奶奶回来了。是不是真的?” 芍药出去相迎,没一会儿,就有个体态丰满的中年仆妇走了进来。 “二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夫人都等您一天了。” 曹瑜茜将眸光一轮,示意地望了望芍药。 后者心领神会,忙上前热情招呼:“妈妈可知是什么事不?”说着,偷偷塞了个红包给对方。 “大奶奶卧病在床,三小姐又在备嫁,只有您去了。说是表姑奶奶来访,想请二奶奶出去作陪。” “哪位表姑奶奶?吴家、段家还是封家的?” “嗨!瞧老奴的记性,话没说清楚。就是跟二姑奶奶和您未出阁前要好的棠表姑奶奶。嫁给翰林掌院学士庄家他侄子的段家三姑娘。” 原来是段棠华。她爹爹是婆母的兄长,前日子升任了国子监祭酒。 她家的侄女来访要自己来接待,婆母这是何意? 此事若放在平日里,曹瑜茜自是不愿见旧时朋友。只是,如今她有了新的奔头,为了这目标,她也得强迫自己先忍着。 走进沈府正院的锦华堂。她感到今日的婆母,脸上的表情特别不同。 朝段氏行礼请安,又跟她内侄女范段氏互相见了礼。宾主分位次坐好,沈段氏开口对二儿媳说道:“你表妹今日此来,带来了一则好消息。” 说着,她用眼神示意侄女。 范段氏见状,轻咳一声,朱唇轻启,解释道:“是这样的,姑母托爹爹在国子监上下打点,为二表哥谋了个历事出身,历练几年报吏部候缺,就可正式出仕了。” 曹瑜茜眉头挑起,反问一句:“婆母打算让相公放弃科举了?不是说,明年送到南边去求学吗?” 她嘴角微微翘起,加上满不在乎的语调,让人能立马能感觉到,她语气中讥讽之意。 对眼前这位毫不买她帐的庶子媳妇,沈夫人一口气血往上翻涌。险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范段氏见状,忙暗中扯了扯姑母的衣角。 “这是老爷的意思,既然他读得那般吃力,还是另图他路为好。就是中了举人、进士,也是从底层练起。还不如趁着亲家老爷在吏部的人望,先占一个位置慢慢熬资历,等老爷寻到机会,让他再图谋升迁。”段氏耐心地解释道。 若不是昨天,相公特意跑来提醒,托她跟媳妇说说,让亲家公有个准备。她才赖得搭理这不识好歹的。进门两年,身上没半点动静。整日不是跟婆婆、妯娌斗气,就是跟打骂屋里人,责难相公。若不是她父亲对相公还有点用处,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媳妇,早就休出门庭了。省得闹得沈家后院,鸡飞狗跳的。 凭白让谢程氏看了笑话! 想起上回太后特意把她叫去,扔给她了一个礼品盒。当场她恨不得地上出现一条缝,好让她钻了进去。至今想起来,都是冷汗涔涔。经历大半辈子,也没遇上像二媳妇这样胆大妄的人。 要不是亲家母锦乡侯世子妃拉她叙话,当时现场打开了。沈家真不用再在京城官眷里头混了。那天在场的,不是皇亲贵胄就是豪门贵妇。这要是传了出去,不仅自家女眷没脸见人,怕是相公在朝堂上也会被人攻讦…… 想到这里,段氏目光不禁锐利起来,心里暗下决定——不能让她这样再肆无惮忌下去了。 眼看幼女马上就要出阁了,不能让这贱东西,坏了沈氏一族的名声。否则,这十几年在京城的打拼,全都要化为灰烬了。 想到这里,段氏敛起恼意,和颜悦色对曹瑜茜提议道:“到年底了,你大嫂身子骨不好,年底你帮着家里,打理一些内务吧!在娘家时,想来你母亲也教过,我相信你的能力……” 曹瑜茜刚想拒绝,听婆母提起她的母亲,顿时语塞了。 若是拒绝,那岂不是在她母亲的脸,直接证明自个娘家教女不善? 第二百九十五章影绰 从锦华堂出来,曹瑜茜傻愣着一路回到自己院子里。 换上常服后,在丫鬟芍药的伺候下,又洗了一把脸。让院里的管事媳妇,到厨房取回了晚膳。 “小姐,厨房的杜妈妈说,这是夫人吩咐厨房,专门为您做的,说是还特意叮嘱给您留着。” 刘宝善家的揭开盅盖——是她最爱吃的子姜焖鸭。 曹瑜茜把嘴巴撇了撇,鼻子轻哼一声,坐在案桌边凳子上,自顾自地闷声用起晚饭来。 现在才想起要来讨好她,还有什么用? 她忍不住想起,有时当着外客的面,婆母故作热情的虚应。还有对她们小两口,平时外热内冷的敷衍。 尤其是得知,她嫁进沈家的内幕,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以后。当时她心意难平,在府里闹将起来。婆母更是拿话头刺过她好几回。总是有的无的,用聂氏和钟家那丫头作例子,在她面前含沙射影。 “都嫁为人妇了,要学会认命!不说如今沈家如日中天的权势。就算你当初能嫁进罗府,那又当如何?等国公爷不在后,你以为罗家那小子,会真心对待你?是为娘不对,不该让你从小跟着姑姑混的!他们曹家……唉……”回娘家时母亲劝她的话语,至今犹言在耳。 晚上,曹瑜茜躺在床上,脑中千头万绪的想法让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理不出个思路来。不知是否该去孤注一掷,配合那位神秘人,完成那笔交易。 接到相公的来信后,妙如一门心意。帮着三婶龚氏,准备过年的事宜。 本来,镇国公说好在年底之前,要曹氏交出府里的内务,给儿媳接着打理的。后来曹氏装病,让交接工作暂时停了下来。加之钟家舅爷中举,镇国公顺势把掌家之权,又挪到三房弟媳龚氏手里。他被玄德帝召去伴驾之前,特意交待了清楚:要龚氏在他离开府里的这段日子,帮着带侄媳妇一起管家。 从宫里请安回来后。郡主对她侄女怒喝的那句话,让曹氏心里耿耿于怀。她曾私下派人跟茜儿打听过,可还是一无所获。看见妙如跟龚氏婆媳,在她前面亲密无间的样子,曹氏打心底觉得闹心。遂要带着女儿到昌平别庄上“度假”去了。 这日。天才刚蒙蒙亮,院子里便有粗使丫鬟,开始蹑手蹑脚地清扫。深怕弄出太大的响动,吵着尚未起床的世子夫人。 春渚清早起来,先去小厨房那里转悠了一圈,让她们按照吩咐。把郡主调养身子的汤药先熬上。 然后,她走到屋前廊下。用粟米喂了那只名叫“凤姐”的鹦鹉。 这扁毛畜生,一天到晚都不得安生。只要精神尚好,就开始吵着别人。现在恰逢主人起床的时段,苍筠院的丫鬟们才敢上前去喂它。 “凤姐”吃饱喝足后,嘎嘎发一会儿呆。春渚在一旁拿手示意它:“你怎么不叫了?该叫起的时候。” 这鸟儿扑愣愣地震动着翅膀,然后,朝着主人寝卧的方向,惊声叫了起来:“郡主起床了,郡主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 “啊啾——”妙如张开双眼,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用刚睡醒的沙哑嗓音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了!”芳汀走上前去,替她撩开床幔。扶了主子起身,“也不知多歇一会儿。昨晚看账本,本来您就睡得晚……” “第一次见那些管事妈妈,哪能让她们久等。”妙如刚从被窝中起身,“况且,三婶和二嫂肯定早等在那儿了。” 旁边碧涧怕她着凉,连忙走上前去,替她披上外套。 门外的“凤姐”也不知消停,继续尖着声音叫道:“早睡早起身体好!郡主该起床了!” 妙如扑哧一声:“凤姐真长进了,起床铃都知道翻新花样!柳二奶奶也不知从哪里找来这只宝贝!” “可不是嘛!这鹦鹉都通灵了,教什么就会什么……只是嘴巴稍显聒噪了一些。”春渚说着走进里屋来了。 一旁芳汀撇了撇嘴角,望了那只鸟打趣道:“在多嘴多舌方面,它的天赋倒是极高的。” 待她们侍候妙如梳洗妥当,袁嬷嬷和莲蕊,在外面已经等候在那儿了。 替主子在外面披了件斗篷,一行人就出了屋子。 一出院门,妙如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晨曦照在昨晚刚下的雪地上,晃得人险些睁不开眼。天空中,不时地飘着轻如鹅毛般的大雪。 咦,下雪了呢! 妙如伸出手来,接了一片,看着雪花在手掌心融化成水。凉意沁透肌肤,北风刮得更紧了,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想起了罗擎云来。 不知,给他带的衣被行头够不够? 上回来信中也没他提到这个。 “郡主,您这是……”生怕她在外面呆久了容易冻病,旁边的袁妈妈忙出声提醒她。 妙如神情一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又迈开脚步。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转过抄手游廊,来到罗府后院的承荫堂。 据说,这里以前是太婆婆的住处。 主持中馈的当家媳妇,都在这儿的花厅里,处理府中的琐事。 据说,这个传统是罗擎云的母亲——上一任国公夫人罗谢氏留下来的。以前主母一般是在自己院子就近处理。而谢氏因跟婆婆关系融洽,妯娌之间也是祥和一片。丈夫儿子长年不在家里,太夫人瞿氏又喜欢热闹,索性就让媳妇们带着孙儿们,就近在自己院子里处理家务。 此时,承荫堂正厅不远处的花厅里,早有一群管事妈妈候在外厅里。 一行人进了里厅。早已在那儿的龚氏和邹氏,起身笑着迎了出来。 双方相互行完礼后,妙如忍不住抱怨道:“二嫂也真是的,明明说好辰时一刻议事的。你也不劝着婶婶慢点,这么早就到了,害得兰蕙还要长辈等着。” 上回去郡主府道贺回来,二奶奶邹氏就跟这弟妹相熟起来,两人经常在一起谈诗论画。 知道妙如这是在耍花腔,她也不以为意。亲昵走上前去,搀住对方的胳膊,眉眼含笑地解释道:“怕外面那些婆子不懂规矩,等一下回事时,冲撞了弟妹这位贵人,母亲提前到来,是要给她们训导呢!” “咳!我一名新媳妇,按府里原先的规矩来就是了,兰蕙没那么多穷讲究。再说了,这些家务事涉及到的,都是各房的日常吃穿用度,跟大家息息相关。我自然是得入乡随俗了!” 龚氏听到这话,眉毛舒展,唇边绽开一抹笑容:“那就好!自太夫人过世后,你婆婆和我之前都曾掌过家。两人处理事情的风格和习惯,有些地方难免不一样。你来了后就好了,以后相持不下时,正好有个仲裁。” “婶婶折杀侄儿媳妇了,你们长辈定的规矩,哪能随便改。若是有大出入,就遵照祖母生前的规矩来吧!”就这样,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客套。没过一会儿,龚氏就示意儿媳邹氏,把外面候着的管事婆子,都叫了进来。 一群年老或年轻的婆子、媳妇鱼贯而入。 龚氏身边的石妈妈,让她们挨个过来向郡主请安。 首先,是位头发银白的老嬷嬷,由一位长相不俗的丫鬟搀扶着,走上前来。 妙如立即被眼前这一老一少,吸引住了目光。 那年轻女子明眸皓齿,体态风流,这老嬷嬷鹤发鸡皮,两人走在一起,形象反差得让人不得不印象深刻。 “这是以前太夫人屋里伺候的郑妈妈,现在负责府里库房管理。”石妈妈在一旁介绍道。 妙如点了点,跟对面的人问询了几句。她发现这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却眼不花耳不聋的,甚是难得。怪不得这种状况,还在坚守岗位。 她心里不由暗暗生起敬佩之情。 接下来,又是几位管浆洗、厨房、花草、针线上的管事一一上前拜见。 直到离临近午时,总算是把一屋子里的管事婆子,都接见完毕了。在龚氏安排下,几人就在承荫堂的院子里用了午膳。 在饭桌上,妙如跟三房婆媳,趁机讨论起刚才见过的郑妈妈。 “婶婶想是清楚,那位郑妈妈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没有被亲人接去养老?外人看见了,会不会说咱们府里的闲话?” 龚氏见她这样担心,上前安慰道:“郡主有所不知,这郑妈妈如今是孤寡老人,二伯曾想派个丫鬟出府照顾她来的。可是,她说在罗府呆了一辈子,舍不得离开。身边又没有亲人……” “她没亲人了?”妙如有些意外,“那她身边的姑娘……” 龚氏解释道:“那是你婆母前几年买的丫鬟,犯了错被罚守祠堂,不知怎会跟郑妈妈扯上关系的。后来就跟在她身边……” “府里原来的郑姨娘,就是她女儿,只可惜命薄,孩子没生下来就……”突然龚氏住了口,诲莫如深的表情。 “是公爹的姨娘吗?”妙如好奇问道。 龚氏点了点头,又补充道:“郑姨娘是太夫人赐给二伯的,从小就跟在身边伺候,府里的爷们每人都是如此……” 不知为何,妙如倏地记起,春渚曾告诉她的,罗擎云以前有个叫“青檀”贴身丫鬟,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突然,她脑海里响起曹瑜茜狠狠的诅咒——别人的替代品、家族利兴益面前…… 第二百九十六章心思 妙如去了趟承荫堂回来后,此事在罗府内院,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之前,罗府下人中流传着一个这样的说法:说新娶进门的世子夫人,是位不食人间烟火、水晶心肝的人儿,不太喜欢打理那些俗事。 说她曾在抛玉书院教授绘画,连陛下都对她作的宴乐图赞赏有加。因此声名鹊起,进而被封为异姓郡主,还得了个司画博士的官衔。想来,以后即使是嫁进来,恐怕还是会继续她的吟诗作画,没空理睬别的。 还说她将来进门后,必定不会插手内务,后院还是国公夫人的天下。 此次,曹氏避走别庄,更是让罗府的仆妇们,仿佛闻到了一丝不司寻常的味道。 本来,自从世子爷亲事定下来的消息传开以后,罗府世仆那群人很是欢欣鼓舞。可是没过多久,就听说对方乌名满京城的兰葱郡主,加上有心人在罗府上下,散布的那种流言。更让原本指望投靠新主子的那拨人,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 现在情势发生惊人的逆转。以是在见完管事们的当天下午,院子不断有人来找她的仆妇丫鬟们,让妙如很是讶然。 她特意向身边的老嬷嬷说起了这件事。 “跟红顶白的事随处可见,郡主不必吃惊,您倒是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摸摸那些人的底儿,收罗几个可用之人。”袁嬷嬷听完,莞尔一笑,然后一脸平静地建议道。 妙如眼前一亮,真可谓想瞌睡碰到了送枕头的。她嘴角不禁扬起笑意,心里深以为然。 第二天大清早,泰妈妈就被人叫到苍筠院上房的内室。主子早在那儿等着她了,说是要一块商量应对的措施。 “秦妈妈,请您跟烟罗提点一下这两天趁着这股东风,尽可能地打探府里以前的一些往事。尤其是谢氏婆婆生病期间,和青竺院那位进门前后的情况。”公爹对曹氏的态度,让妙如有些云里雾里。 没将真相弄清楚之前,她是再也不敢贸然动作的。尤其是现在相公和公公都不在府中的情况下。她一向奉行“谋定而后动“的信条。对罗府一家之主的立场,她始终有些拿捏不准。 若再出现跟上次侍疾事件类似的情况,她都不知该如何处理,一想起这个,她就很是头痛。得提前调杏清楚才行,她暗自告诫自己。 曹氏毕竟是国公夫人若她又出什么花招,作为晚辈的自己,还真是一时难以招架。这种情形套用一句俗语,就是豆腐掉进灰堆里吹不得拍不得。 望了对面郡主一眼,袁嬷嬷提议道:“要不,让她把郑嬷嬷女儿的死,也一并打听清楚了!“ 说着,她若有所指地朝青竺院方向瞥了一眼。 妙如立即心领袖会,微笑着点了点头。忍不住腹诽道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袁嬷嬷对后宫后院的阴私事件,可谓是知之甚深! 难怪定下亲事后,母后一定要她把人带来。还托付内务府将这老宫人的奴籍在大内总管太监那里销了档,以后归她负责对方的养老送终。 泰妈妈随即也明白过来,对郡主说道:“香儿昨晚上跟我说,有几个世仆家里出来的小丫头最近跟她走得较近,要不要……“……说完,她别有深意地望了主子一眼。 “让她多留意一下吧!“妙如眼前一亮,赞道,“茶香年纪虽小,可人机灵又活络,跟罗家那边的世仆多打交道,将来自然是有好处的。妈妈您不妨把眼眸放亮此!说不定到时候能在罗府年轻一代的管事中,找到您的称心如意的孙女婿。” 听到她有这般考虑,泰妈妈大喜过望,连连向她谢恩,妙如只是一笑带过。 望着眼前这位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子泰妈妈心里顿时感慨万千:这姑娘从小到大,为人处事从来都是丁是丁卯是卯。不像其他家姑娘唯唯喏喏的容易任人摆布拿捏。孙女以后有她庇护,后半生的安稳可以不用愁了。 想到这里,她感到无比安心。 自从那日定下计来,接下来的几天,妙如过得倒也平淡无奇。 跟着三婶龚氏打理家务,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日,把管事婆子打发走后,两人在承荫堂里聊起了闲话。 “想不到你身边倒是很有几位能人,这安亮家的,想不到打了一手好算盘。比起外院帐房里的先生,这手法也差不到哪里去!不知侄媳是怎么教出来的?”含笑望着莲蕊,龚氏一脸惜才的欣赏之意,让后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妙如瞥了自己心腹一眼,替她谦虚解释道:“三婶别把她夸得不知东南西北了。她自小就跟着我,到宫里出来的嬷嬷跟前学规矩也好,女子书院求学也罢,从来没断过她学习练手的机会。 “原先还担心你这儿缺了人手,想不到苍筠院不仅有懂厨艺的,管帐的人手也不缺。看来,婶婶是瞎替你操心了。”龚氏眼里露出讪然之色。 妙如一愣,从对方眸子里琢磨出几分不司的意味来。她的话语中似乎有几分怅然和遗憾,忙接口问道:“您是不是替我备了几个人手?若是这样,我陪嫁庄子和铺子上,正好都缺能人。婶婶若不嫌弃,可否帮侄媳妇一把,借几个人到我那儿使使?!“ 龚氏连忙推辞道:“就陪房里的几个丫头小子,父母都在罗府当差,不好派到外面去。” 听她这样一番解释,妙如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不就是想安插人手在关键位置上吗?!自己岂是当人傀儡的命? 但此种情形,她只能装作没明白对方意思,说道:“想来婶婶要他们练手,是为了六妹将来出阁做准备的吧?!当初,我爹爹就特意请了账房先wωw奇Qìsuu書com网生专门教过。丁府三奶奶想来婶婶也认识,她手底下这样的能人辈出,到时,替六妹请来几个就是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龚氏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应承了下来。 龚氏主仆回到翠箐院,把伺候的人遣下后,她跟自己心腹石妈妈嘀咕起来:“想不到这丫头虽没在大宅门里生活过,打太极的功夫倒是一流的。就是不肯松口,让翠芳她们跟在她身边做事。” “这也是人之常情!若三房的人连剩下重要的位置也占了,这到底算是二房的,还是三房的管事呢?到时,看在国公爷的眼里,心里大概也会不舒服的。老奴见那少夫人是个通情达理的,让出的那些位置也不算差。毕竟太夫人不在了,国公爷舍不得兄弟之情,大家才住在一起的。若是世子爷一房开枝散叶,以后生的多。等他当家的时候,几房再住一起的机会怕是不多了。”石妈妈耐心地劝导主子。 “奶娘说得极是,是我贪心了。这丫头可比以前见过的那些,会做人多了。后面几个小的,将来若是走科举仕途,少不得还得她娘家的父兄帮衬的。”有人来排解,龚氏心里舒服多了。 每天到承荫堂理事,跟着三婶学管家之外,妙如基本上是二门不迈。转眼间到了腊月中旬,罗府开始真正忙碌起来。外院的路总管忙着接待各地来的管事,后院也开始准备岁末祭祖的事宜。 此时,苍筠院的管事媳妇和丫鬟们,差不多都派了出去。跟罗府原有的仆妇们一道,忙着准备过年的事情。 这天,带着一身疲惫,妙如回到了苍筠院。 春渚和芳汀早备好了东西,等着伺候郡主沐浴。 “去把莲蕊和烟罗叫来伺候吧!我想要问问库房那里发生的事情。”刚扶着妙如泡进浴桶里,芳汀就得到这样的指示,随后,她就应喏退下了。 “郡主,奴婢听到一个传闻,不知当不当讲。”见屋里没其他人了,春渚上前轻声说道。 “这会儿就咱们俩位,你说说吧!“妙如闭上双眼,靠在桶壁上。 “婢子听管浆洗的魏婆子说,她想替自己儿子,求娶库房里的紫琳姑娘。”春渚暖了主子一眼。 “紫琳是哪一位?”妙如的声普里带着几分疲惫。 “就管库房的郑嬷嬷身边伺候的。”春渚扛心翼翼试探道。 “哦!是不是长得挺漂亮的那位?”妙如听她一说,顿时记了起来。 “没错!郡主您还记得她?”丫鬟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 “可那是婆母买进来的,配人也得由她说了算。”妙如睁开眼睛,望着对方。 春渚连忙摇手:“不是的!说是当年,郡马爷已经把人都打发出府了。是郑嬷嬷看她在门口饿得奄奄一息,好心捡了回来,收为契女的。那女子已经算不得是夫人的人了。” “那她该跟郑嬷嬷求情去啊?怎么说给你听了?”妙如斜睨了她一眼,又开始闭目养神。 “还不是那姑娘情况特殊,她才想请郡主发话才能成事。”春渚有些着急了。 “怎么个复杂法?”妙如仿佛突然间来了兴趣。 第二百九十七章往事 见妙如有听自己说下去的兴趣,春渚来了精神。 “听说,当时夫人很花了一番工夫,从人牙子手中买了两个绝色丫鬟,一个叫紫琳,一个叫紫玉。后面那个在郡马回府时,她不守规矩在府里烧纸,又跑来勾引主子,当时被郡马爷发怒当众打发出去了,紫琳是被连累的。”她顿了一顿,“此事恐怕得郡马爷点头才行。毕竟人是他作主赶出去的。” 春渚把打听来的,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妙如眉头一蹙,进门的头一天,在罗擎云跟继母的对话中,她好似隐约提及过此事。只是当时剑拔弩张的,她没深究,事后也忘了追问。 “这事恐怕得郡马爷点头才行。毕竟人是他赶出去的。”她提醒道。下一瞬间,妙如突然觉得,重新提起此事的人,恐怕目的不会那么简单。 为了保险起劲,她又补充道:“大老爷们哪会理睬后宅的琐事,你让魏婆子求到夫人跟前,若她本人没意见,再让魏婆子跟郑嬷嬷去求娶。最后,只需我到世子爷跟前报备一声就行了……断不能让人说是我们给擅自给配了人的。” 这事若是处理不当,极有可能被人说成,进门就容不下婆婆为相公备下的通房婢女。这个坑挖得很浅,妙如再糊涂也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春渚百思不得其解,她印象中郡主对下人极好,一向行动利索,为人爽快的,为何此次…… 莲蕊和烟罗过来后,春渚二人就把伺候的任务,转交给了她俩。带上房门后,就退了出去。 见她们来了,妙如面带微笑地问起这几天来。她们的情况。 “怎么样,跟府里老管事们历练,这半个多月进步还可以吧?” 两人相视一笑。脸上带着欣然的笑意。 烟罗还一贯地不甘寂寞,首先开了口:“岂止是还算可以。简直是收获颇丰。想不到世家里的规矩真多。奴婢以前是坐井观天了。” 莲蕊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奴婢自认为见识很广,没想到完全不是这样子……” 妙如睁开眼睛,笑着说道:“太婆婆去世多年,中间有了断层,这些规矩还是少的。莲蕊以前在薛家,应该见识过了吧?” 被点到名。莲蕊连连点头:“可不是,当时把薛二小姐,哦,就是现在柳二奶奶郁闷坏了。他家还只是世袭三代的将军府。” 妙如重新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说道:“都打听到哪些有用的,说说来听吧!” 此时因为在沐浴,也是绝佳的谈私密事情的机会。也不人听壁角。 “郡主,今天库房那边发生了一件事,您知道了吗?”莲蕊出声询问。 “我找你来就是要问起这个的。你说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她们吵起来的?”妙如立即来了兴趣,语气凝重起来。 “奴婢在那儿帮着她们盘账。到清点实物时,石妈妈发现库房里,凭空失踪了一大笔珍贵药材,都有十多年了。”莲蕊把起因倒了出来。 “十多年还记得,石妈妈也是个厉害角色了!”妙如眼里闪出几分讶然。 “谁说不是啊!不过那些是越陈越珍贵的药材,不然她也不敢拿着鸡毛当令箭……”莲蕊附和道。 “哦?是哪几样药材?”妙如关心的是这个。 “最多的百年人参、还有鹿茸、麝香、麻仁等等……” 妙如心中一凛,前两种确实贵重,至于后两种嘛,倒是普通。怎么这么巧,后两种都是孕妇忌用的药材。想到这里,她转过头问道:“库房少几样东西,还这么长时间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怎会闹起来呢!” “是三夫人身边的石妈妈,说那药材是御赐,十分婉惜。郑嬷嬷以为是在责怪她,连连申辩,说她接手时就是如此。”莲蕊随即解释道。 妙如沉吟半晌,才说道:“要说人参、鹿茸宝贵,还可以这样一说,可若说麝香、麻仁,这在国公府应该是一般吧!还有什么?” 她转过脸来问道。 莲蕊接着述说:“郑嬷嬷却说,那时她还没管库房,当时交接的那人,欺她不识字,蒙哄过去了!” 这才是关键嘛! “她啥时候开始管理库房的?”妙如不觉问出了声。 “听说是四年前,国公爷被迫承认世子爷阵亡。夫人把府里一批老人打发时,郑嬷嬷也险些要被遣走,被国公爷拦下了。最后被安排去管库房了。”莲蕊眉头微蹙,又接着喃喃自语,“听说是因为郑嬷嬷的女儿,曾经是国公爷妾室的原因……” 妙如心下沉吟,心想,那也就是说,在四年前,即便是有人监守自盗,都不得而知了。看来这是个无头公案。 她又问道:“只丢了这些东西吗?” “哪里啊!库房是从里面开始盘查起的,想来还会有缺的东西,等着以后才能查出来。”莲蕊脸上布满了疑惑,“难道府里,从来都不盘查的?怎会现在才曝出来呢?” 旁边的烟罗插话道:“这个,奴婢也问过石妈妈了。她说,之前太夫人去世后,三夫人有时在代管,有时又回到国公夫人手中打理。府里的管理确实比较混乱。从没彻底盘查过。” 妙如不禁想到,公爹这样干,是不是可以推断为,他并不信任曹氏。故此经常把弟媳搬出来,监督他的继室,免得后院成了曹家人的天下。这何尝不是变相在保护他的长子。 府中看风向行事的下人,自此不敢随便慢怠了罗擎云。在世家中,哪里不都不缺捧高踩低的利势之人。 见微知著,看来此次自己派仆妇认真跟着三婶去练手,还是有不少收获的。 “郡主,奴婢跟三房的下人们套话,了解到一些府中的内幕。”见场面冷了下来,烟罗一边替她舀旁边桶里的热水,一边娓娓道来。 “她们说谢氏夫人,是当年大姑奶奶抬进太子府那段时日,开始患上心悸毛病的。后来一直时好时坏。陛下登基后似乎好了一点。可昭明三年时,突然就撒手人寰了。之前,郡马爷一直养在她的身边。”她边说边望着主子的神色,见到对方一副毫无惊诧的了然表情。烟罗一咬牙,倒出一个惊人消息。 “她们还说,谢氏夫人之所会这么早辞世,是因为知道了……知道国公爷在外头养外室。还被郡马爷看见了……所以谢家跟罗家断绝了来往……” 这枚惊雷,效果明显,妙如顿时从直起了身子,转头望着她,急声问道:“还说了些什么?是谁告诉你的?这是原话吗?快快说来……” “不是原话,但大概意思就是这个,还说府里的下人,对这续娶的夫人,不是很服气……大家都盼着世子爷早点娶亲……新少夫人进门后,就不用受她的腌攒气了。”烟罗也知这话绝不能有半句透露在外头,忙解释道。 “这话不要声张出去,别人私下相传时,你们也不要跟风掺和。”妙如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奴婢们知道,不会让郡主您难做的。”两人齐声应道。 “自谢氏夫人离世后,国公爷的其他姬妾可曾有过身子?” “郡主你不提起,奴婢险些忘了。太夫人曾赐了三个婢女给国公爷,有位姓范的姨娘生过一位六少爷,只小五少爷一个多月。那时国公爷整日出征在外,六少爷在八岁多时,得伤寒折了。” 那就是说,在曹氏进门之前,罗擎云还有一个庶弟。在她进门后不久,就夭折了。 妙如想到这里,只觉后背发凉。 “府里还有位四姑奶奶,是另一位姨娘金氏所生,前几年嫁到外地了。最后一位怀上的,是郑嬷嬷的女儿,还比曹氏夫人还先有身子。听说是生产时血崩,没抢救过来……” 妙如不觉背后冒冷汗:“那孩子呢?” “听说出生后没多久也夭折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 “听说是女孩,所以府中没多少人提及,还没洗三呢!所以没序齿。五小姐直接排到四姑后头了。” “这话不要声张出去,别人私下相传时,你们也不要跟风掺和。”妙如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奴婢们知道,不会让郡主您难做的。”两人齐声应道。 “自谢氏夫人离世后,国公爷的其他姬妾可曾有过身子?” “郡主你不提起,奴婢险些忘了。太夫人曾赐了三个婢女给国公爷,有位姓范的姨娘生过一位六少爷,只小五少爷一个多月。那时国公爷整日出征在外,六少爷在八岁多时,得伤寒折了。” 那就是说,在曹氏进门之前,罗擎云还有一个庶弟。在她进门后不久,就夭折了。 妙如想到这里,只觉后背发凉。 “府里还有位四姑奶奶,是另一位姨娘金氏所生,前几年嫁到外地了。最后一位怀上的,是郑嬷嬷的女儿,还比曹氏夫人还先有身子。听说是生产时血崩,没抢救过来……” 妙如不觉背后冒冷汗:“那孩子呢?” 第二百九十八章惊蛇 第二天,妙如安排完家务,正往苍筠院回走时,秦妈妈从淮安带来的小丫头阡尘走过来,向她禀报,说丁家三奶奶到访。 妙如急忙调转方向,朝垂花门处迎了过去。 还没走出几步,只见傅红绡一身华丽的装束,向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上次回娘家参加谢师宴碰到过,两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此次见面,自是一番寒暄和亲热的问候。 把客人迎到内堂,才刚坐下来,傅红绡抱怨上了:“嫁人了,郡主是越发不好请了,咱们丁家的冬宴,都请不到你这尊大神了。” 见惯她爱打趣人,妙如当即就回嘴道:“绡姐姐真不会体谅人,这冬宴的贴子,偏偏在我刚接手家务走不开时,发到咱们府里。去赴宴吧!婶婶以为我爱贪玩,刚上手的事都不管了。不去吧!姐姐又埋怨我拿大。” 傅红绡也笑了起来:“若是罗世子在府中,我自是不会请你。只是现在你婆婆居到别处去了,我以为你都不用伺候翁姑,正好出来玩一玩……” “是没长辈需要伺候,可只有一个月时间不到的时间,让我跟着熟悉家务,帮三婶准备过年事项。加上明年开春,我正式主持中馈,恨不得一天时间掰成两天来使,哪有功夫走亲访友的。连娘家都没回过了……”妙如嘴角一撇,也跟着诉起苦来。 傅红绡敛起笑容,同情地朝她瞅了几眼,压低声音说道:“就因为你没空回娘家,我才要走这一趟的。” 妙如顿觉奇怪。问道:“我家里出什么事了?” 傅红绡放松表情:“没事!谢先生主持的撷玉书院不是放假了吗?这个月以来,她可真是忙死了。成了京中高门大户的座上宾,不断有人邀她前去赴宴。” “是为明年入学的事吧?!”此事妙如了然于心。 “一半是为这个,还有不少是冲着你兄长去的。” “哦?说说是怎么回事?最近太忙,也顾不上那边的消息。” “可还记得,上回跟你提的,我相公三姑母婆家的那位表妹?!”傅红绡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道出此行的目的。 妙如想了片刻,敛容道:“就是那位想进撷玉书院,家中老人不想嫁她进个关系太复杂夫家的余姑娘?” “可不是?!后来不知怎地。余大人到府上拜访,见过你父亲和钟大公子,很是欣赏。余家婶婶不知听谁提起,说钟家把挑媳妇的权力,都交到你手里了。她打听到我跟你私下要好。就想请在下出面牵个线,邀双方见个面。冬宴本来是个最好的机会,怎知……”傅红绡斜睨了好友一眼。 妙如恍然大悟。这京中四季名宴,果然是相亲说媒的好时机。想不到春天还没到,媒人就四下忙活上了。 “此事怪我,一忙起来把这碴儿给忘了。”妙如脸上布满歉意。“本来吧!跟小姑说好,要请她撷玉书院的同窗来雪中赏梅的。谁知现在雪是下了,她人却跑到昌平别庄捂冬去了,只得把原计划搁浅下来。” “你婆婆……”傅红绡眼神晦涩,欲言又止。 “有什么尽管说!咱们俩人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妙如催促她。 “我听外边人在传,说你泼了国公夫人的面子,怒斥她娘家侄女,你婆婆一气之下,跑到别庄呆着去了……还说,还你容不下她。抢了她管家之权。” 原来她的八卦流言,早就被人传出去了。 妙如顿时石化,她原也不相信。这爱装腔的婆母,怎会这么容易就消停了。原来又来装无辜了。现在还有人信她吗? “大家的反应是什么?有人信了吗?”妙如战战兢兢地打探道。 “当然是半信半疑。她又不是第一回了。上次,你侍疾最终累得病倒,大家有目共睹的。只是……她毕竟是长辈,在情理上你比较被动。”傅红绡替她分析道。 妙如露出苦涩的笑容,腹诽道,若不是这样,她何需千方百计,要打探曹氏以前的劣迹。这爱装腔作势的毛病,得拿找到她致命的弱点,拿捏在自己手里。最好是能让对方心存敬的畏,从此不敢随便发难。不然,她整天闲着没事,就来折腾别人玩,还没半点法子去反击。婆媳名分已定,这相关的封建礼教,自古以来,吞噬了多少新媳妇的浪漫和天真。 “说真的……现在你比较被动,毕竟嫁进了罗府,而不是住在郡主府招了郡马,这婆媳关系……”傅红绡眼里尽是担忧。 “绡姐姐请放心,里面厉害关系,我是知道的。过两天就去别庄接她们下山。这下,外人就没话可说了吧!” 同情地望着她,傅红绡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拍了几下,说道:“你知道就好,主要她娘家势力现在也不弱,还是掌握着文员们的升迁任免的衙门……” 既然无法改变现状,妙如也不去多想,把话题扯回刚才余家姑娘身上了。 “这事得缓一缓,等她进了撷玉书院再说。到时,在府里我会开设一场春宴,多邀几家姑娘来。人多在一起交往,才能看得出真正的书性来。” “说得有理,你未来嫂子是要主持中馈的,是得慎重选择。我先回去就这样答复她们吧!” “嗯,你就说年底府里太忙,一切等明年开春再作打算,而且春闱上了杏榜,哥哥他才有底气说亲不是?” 傅红绡心领会,两人又扯了一些八卦闲话,见妙如一脸疲惫的样子,对方也没多作停留,没一会儿就告辞了。 送走客人,妙如对身旁的婢女嘱咐道:“你去把青竺院的范妈妈找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找她。” 芳汀领命而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们就来到厅堂上。 妙如收拾整齐后,带着媳妇婆子到了外间。 待众人行完礼,她示意旁边的碧涧,给范妈妈搬个杌子来,赐她坐下说话。对方作势推辞了几下,还是坐了下来。 “夫人可说过何时会回府,眼看快到小年了。她不会带着五妹,在外边过年吧!”妙如开门见山说道。 范妈妈目光闪烁,刚想说话,就看见袁嬷嬷死死盯着她。只得欲言又止,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烟罗打听过,这范婆子是曹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后来配了罗府的管事。如今在青竺院当管事妈妈。在府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婆子之一了。 不过,在郡主面前,对方还是不敢托大,忙起身恭敬地禀报道:“夫人说,国公爷回了她就下山。不过,听说温泉行宫,也在昌平的小汤山上。或许夫人跟着国公爷一起回来也说不定……” 本来曹氏离家,妙如因有公爹交代的管家任务在身,没有顾及到她。今日好友来访,提醒了此事,让她突然顿悟——敢情曹氏又在给她设套。 若是公公回了发现婆婆不在家,看在外人眼里,以为婆媳关系不好,曹氏是躲出去的。虽然她们之间确实没必要装婆慈媳孝。可毕竟是在国丈府,一举一动就被人盯着,可不能让人捏住话柄,说她不孝不悌,到时就百口莫辩了。 无论谁有理谁无理,罗府到时又会沦为京城世家中的笑柄。 故此,今天请这婆子过来,就是想试探一番。 妙如沉吟半晌,望了望袁嬷嬷一眼,后者赞许地点了点头,她开口道:“听说,以前公公在外出征时,也有日子不回京过年的,都是夫人主持中馈,招待一家老小,今年也不能例外。要不,后天我到山上的别庄,把夫人接了回来?” 眼底闪过一丝精芒,范妈妈赶紧劝说道:“少夫人不必如此,老奴替您去接回就成了,何需劳烦您亲自去接,若有什么闪失,老奴罪过大了……” “有府里护卫,哪里能有闪失。”妙如心底一沉,曹氏难道又要耍花招不成,且看她们到底如何打算了。 把人打发过后,她让春渚到外院,找来罗擎云的小厮沙鸥。跟他交待几句话后,就吩咐人安排晚夜宵。 是夜,罗府方小说边的角门里,蹿出一个黑影。那个瘦弱的男子向大门外打量了一番后,朝北边奔了去。此人所不知道的是,在他后面立马跟上了个身手敏捷的人影。 到第二天上午,妙如帮着处理完正事,刚回到苍筠院时,莲蕊刚从到马房那边过来,跟府里的护卫,去检查了明天出行的车驾了。 “郡主,明天恐怕去不成了,府里马车车轮坏了。” “怎么坏的?”妙如虽早有预感,可让她出不了门的突发状况,还是让人始料未及。 “只剩这辆了吗?” “是的,国公爷和夫人都搭乘了一辆、三夫人搭一辆上香去了。二奶奶回了娘家……” “什么时候修好?” “恐怕得再等一两天了。” 妙如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反正离小年还有三四天,她就等等明天吧。 谁知第二天也不是出行的好日子,还没天亮,空中就飘起了鹅毛大雪。车是好了,路况又不行了。 “郡主,您还是不要亲往了,怕没谁有这么大福气,让您亲自去接她。” 第二百九十九章陷井 天刚有点蒙蒙亮,在深邃微白东边,还散布着几颗星星,地上漆黑一片。本该静谧无声的罗府东院,此时已有了零碎的声响。 进入腊月以来,京城里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在屋里呆着尚可,只要一到外面,不免让人冻得浑身直打哆嗦。尤其是现在,这样寒冬的清冷早晨。 苍筠院的正屋后面的寝卧里,一大清早,春渚和芳汀伺候着刚起床的郡主,坐在妆奁前,精心地梳妆打扮。 “马车都准备好了吧!”妙如慵懒的声音响起。 “都备好了!车厢里取暖用炭炉、手笼一应俱全。在雪地上行走的木屐,也准备好了。”春渚在一旁恭声答道。 “嗯,等下出门时,别忘了备点凉水,带在路上。”妙如又嘱咐道。 正在商量着等一下外出的行程,袁嬷嬷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女子斜瞥了她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妙如遂放下心来,嘴角不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临到出门时,三房的龚氏突然来访,看着侄媳妇就要整装待发的样子,她上前作了最后劝导:“你又没到过那里,不必亲自去接吧!再说,又不是你气走她的,何必以身犯险呢?!听说那里路不好走,冰天雪地的。路上还有流民经常窜出。” 龚氏一脸担忧的表情。 妙如上前一把握住三婶的手,说道:“这是应该的。咱们做人家儿媳的,总得把礼节在前头做足。不然,会坏了镇国公府的名头的。” 龚氏脸上露出几分羞赧之色。 这侄媳妇时刻把夫家的名声放在心里。殊不知,这罗府名头,早在曹氏进门没多久。就毁得差不多了。当年。她嫁进来的日子也不长。见到那个不着调的女人。不肯为婆婆侍疾,自己没少在圈子里传播此事。后来,云哥儿不好找媳妇,这里面也有她一份功劳。 想到这里,龚氏都不敢抬头望向妙如。 幸亏,云哥儿最后等到一位他中意的。不然,以后就是到地底下。她都没脸再见二嫂了。 念及此处,龚氏心里若有所动,紧紧回握住妙如的手掌。轻声嘱咐道:“早去早回!路上小心一点,府里的护卫身手都不错,记得穿戴厚实一些。三九寒冬的。外面的寒风,能把露在外头的耳朵给冻揪下来。” 听到她这般夸张,妙如虽觉有些好笑,也不好拂了长辈的好意。连声应了下来。 她含笑点头,把行程告诉了对方:“出发之前,我想先到神威将军府拜访一下。薛大奶奶前日里,派人送来她娘家的土仪,侄媳想趁此机会,先到她府里亲自上门拜谢一下。” “这是应该的!”侄媳这般信任她,龚氏顿时感到很受用,说道,“这半个月来,你跟着婶婶管家,也没机会出去走走。等那女人回府后,你更加没有空闲,上别家窜门子了。你放心去吧!只是不要拖太晚,毕竟大雪天的,山路不太好走。” “知道了,我知道了,婶婶不必担心。”妙如赶忙应承道。 跟龚氏道完别,妙如一行人就离开罗府。 行走到外面时,她们才发觉,自己出来得太迟了。马车在街面上有些寸步难行。 时至年底,进京赶集的周边农人,各府里办年货的管事奴仆,进京述职候缺的外地官员们,还有提前进京,准备明年春闱的士子们。让本来就繁华的街道上,挤得水泄不通,南来北往的车马行人,更是络绎不绝。 坐在车中,听到街道上熙熙攘攘,叫卖声响成一片,让呆在里面的妙如,心里乱成一片。 她心里一直在打鼓,不知今日这样的举动,是对还是错。 等一下上山后,对方会不会有所动作。不过,情势发展到这一步,她只能再次冒险了。不过,还好,有薛家嫂子愿意全力配合她。 到辰初时分,镇国公府的马车终于到了薛宅门前,众仆妇簇拥着一位戴面幕的少妇下了车。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群妇人把刚才蒙面的女子送出了垂花门,在丫鬟的搀扶下,那女子上了停靠在门口的马车。 出了神威将军府,车驾起行后,一群护卫前呼后拥,朝京城的西北方向驶去。 此时,在罗府昌平别庄的正院里,曹氏也早早起了床。她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了一炷香时间。旁边一个小丫鬟伏在旁边,拿美人捶替她敲着腿脚。 霍婆子领了一位双九年华的美貌女子,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她们进门后,先是行礼请安。然后,那女子就伏在地上等候主人发落。 斜睨了一眼伏地的身影,曹氏说道:“抬起头来。” 殷红玉依言仰起了脸,一双美目盈盈地望向眼前的罗家主母。 见到她,曹氏心里一惊,暗感不妙。 这女子委实长得不差,跟自己请兄长特意物色来的,准备给继子当通房的两位相比,姿色也有得一拼。 不仅眉眼长得周正,一双如水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江南女子的隽秀。 “你就是世子救下,指派到庄上的女子?”曹氏不动声色地问道。 跪在地上的女子,不敢用目光直视对方,垂眸恭声应道:“回国公夫人的话,是的。” 殷红玉心里暗忖,听说世子爷自小跟他继母不合,可千万得小心应对了。 她也不敢多言,说完后又垂下了脑袋。 曹氏心里冷哼一声,那逆子看着跟郡主鹣鲽情深。原来在这里,还藏着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这下有好戏看了! 嗯,只要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共同进退,就有法子对付。 “你下去吧!”曹氏也不想打草惊蛇,让人把女子带了下去。 待殷红玉离开后,曹氏把目光转向霍妈妈,问道:“查清楚没,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说她是郡主以前在江南救下的。”后者敛眸答道。 “那她为何刚才不提起。”曹氏蹙起眉头。 “或许她以为,您和少夫人婆媳不和,所以就……”老妇上前解释道。 曹氏眸光微沉,手一挥,把替她捶腿的小丫鬟,和屋里伺候的全都打发走了。 “她可是出门了?”曹氏压低声音问道。 “听曹安清早快马加鞭赶上山,说是已经在山脚下了。夫人,此事真不跟舅老爷商量一下吗?要是事后追究起来……”老仆妇有些担心。 “他们能追究什么?又不是我让她上来接我的。”曹氏一脸的不屑。 “可是,毕竟是在上山途中……若到时,查出是表姑奶奶在背后出主意,会不会……”霍婆子欲言又止。 “听茜儿的口气,好像有人能替她做得滴水不漏。只要被掳走,到时无论是生是死,她都没脸再摆郡主的臭架子了。失踪超过一晚上,失贞的世子夫人,就是生了嫡孙,母子俩怕是以后都抬不起头做人了。正好她的郡主身份,让那对父子休不了妻,永远占着那位置。”曹氏脸上露出狠厉的笑容。 “若是查出是咱们在背后动手脚,会不会……”老仆妇还是不太放心。 “查不出来的!咱们做什么了?不是一直在山上呆着吗?是她自己要装孝顺媳妇……找不上咱们的。”曹氏有些洋洋自得。 好不容易让她等到这次机会,就是侄女不提,她也得找法子,乘着那两位不在府里,好好折腾一番。 她俩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小姑娘的声音:“母亲,咱们什么时候能下山?” 正在说私语的两人,登时收了声,脸上露出讪然之色。 “今天就会下山,你嫂子会来接咱们。”曹氏见女儿来了,忙朝霍婆子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敛起面容立在了一旁。 “真的吗?嫂子派人送信了?”听到这消息,罗逸芷十分高兴。 曹氏顿觉自己失了语,脸倏地一下子红了,掩饰道:“母亲猜的,你想,都快过小年了,她也该来这里接咱们了。” “也不知爹爹回去没,听说他就在不远处的温泉行宫。母亲,要不,派人打听去吧!正好咱们一家人一起回去。” “你爹爹在伴圣驾,岂能随便下山?!以后这话休得再提。”曹氏厉声告诫女儿。 “母亲,咱们府里办春酒时,可不可以请我书院那里的同窗?”罗逸芷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吴嬷嬷是怎么教你的?这种事情得通家之好相互之间请的。况且也得由主事的决定,到时你嫂子主持,跟她说去吧!”曹氏几句话就打发了她。 “嫂子之前答应过我的,若不是陪母亲上山……”小姑娘撇了撇嘴角。 “养你这么大,就不该陪母亲上山吗?”曹氏心中升起一股怒气。 被她这样一训斥,罗逸芷的小脸涨得通红,连忙摇头,答道:“女儿不是这意思,只是之前跟同窗们说好了,无缘无故爽约,会被她们瞧不起的……” “就说母亲气病了,要上山疗养你得陪着,人家自然知道你是孝悌的。”曹氏漫不经心地说道。 罗逸芷心里委实犯难。这种自欺欺人的话,她可不敢跟别人提起。明明是嫂子被她折腾病了,无缘无故地她躲到别庄来,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人家哪里肯信的。 原先,她以为母亲是想跟爹爹离得近一点。可是半个多月过去了,父亲半点影子都没见到。从母亲刚才那番话中可以断定,她分明就没打算在山上碰到父亲。 第三百章脱壳 晌午的时候,罗逸芷带着丫鬟春香,去陪母亲一起用膳。. 曹氏身边的霍婆子,跟她的乳母章嬷嬷,正在一起小声嘀咕。看见她来了,两人目光有些闪烁,立即收了声。见到主子过来,章婆子立刻回了她的身边,动作有些不太自然。罗逸芷心里疑窦顿生。 “嫂子还没来吗?今天不会来了吧?!”罗逸芷问起此事。 曹氏只觉胆战心惊,腹中有些惴惴不安。 以前有什么行动,都兄长幕后一步一推地教她走的。此次……茜儿背后的那人,不知靠不靠得住。 不过,对方说只要把流言散布出去,这儿媳自会放下郡主的架子,上山来接她们的,这步果然猜准了。 想不到对方这么顾惜自己贤良、孝顺的名声。有这弱点就好办了!曹氏心里想到。 她轻咳了一声,说道:“看见了吧!你爹爹不在府中,她连装都懒得装了。纵容身边的刁奴,打你表姐的耳聒子,还当众训斥她。哪里有半点把母亲放在眼里。现在连上山接人、赔礼道歉都不愿意来。看来,是娘亲高估她了……” 罗逸芷低头不语。心里怎么都不愿相信,嫂子是这样的人。 用过午膳,她就带着春香和章妈妈,回到自己院里午憩去了。 见五小姐睡着了,章嬷嬷蹑手蹑脚溜了出去。蹿到曹氏所居院落的外间,跟霍婆子一起继续刚才的话题。 “少夫人的马车,怎么还没来啊?早上不是还说在山脚下吗?” “是他们搞错了,曹安之前报告的,不是咱们罗府的马车。少夫人她们先绕到了薛府。到此时还没音信呢!”霍婆子告诉对方。 “为何夫人要带着小姐,一起住到山上来?”章嬷嬷虽是曹氏做主请进来的。可到底不是娘家带来的心腹,许多事情曹氏自是不会告诉她。 “她那般不给曹家人面子,难怪夫人会生气。哪有婆婆受儿媳窝囊气的?况且,夫人也不想她拿府里的资源,送五小姐做人情……” “少夫人若是肯上山来接,是表示她愿意做小伏低了?” “至少说明,她是不敢公然跟夫人对抗的。” 在外面偷听的罗逸芷,只觉胆战心惊:原来母亲带她住到别庄,目的并不简单。.就是想嫂子冒着风雪。上山来接他们。好打压一下这位新媳妇的气焰。 这天晚上,罗逸芷歇息得很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 想不通母亲为何要处处针对嫂子。 虽然茜表姐之前跟四哥订过亲。也是曹家自己退的亲。况且她早就嫁人了。 外面的言传都是站在哥嫂这边的,她那帮同窗从来没谁主动提起,曹家女眷和表姐妹们。好似一提起她们。会降低身份似的。后来才明白过来,原来表姐和自己娘亲的风评,在她们世家圈子里并不好…… 到了夜里,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什么人,来到了她家的别庄里。实在太累了。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仿佛是来了一队人马,马蹄人声一路直传到这边。静听时。有人在怒声喝斥着什么,有些听不清楚。然后,杂沓的人声相继响起,竟持续了好长一阵子,中间夹杂着人们互相低语的嗡嗡声。 罗逸芷心下骇然,到底是家中出了事情?还是自己在做噩梦? 到第二日天亮时,她才知道昨晚事情的原委。不过,此时的她已顾不上管四嫂的安危了。因为她们所在的院子,已经被人监视起来。 罗逸芷一出院落,就看见四周围满了浑身盔甲的兵士,守在院子各处的出口。厅堂上,母亲身边的霍妈妈在那儿抱怨。 “哎哟!为什么把咱们看管起来?兰蕙郡主失踪,又不关咱们何事?她又没来过别庄。难还成是咱们扣留了?” 小姑娘很是惊讶,快步奔到曹氏身边,急声问道:“母亲,四嫂怎么失踪了?你不是说她要上山来接咱们的吗?” “你说什么?小姑娘,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为首的将领听到这话,忙冲过来向她厉声质问道。 罗逸芷畏缩了一下,躲到了乳母章嬷嬷的身后。 那将军哪里肯让她避过,一把拉过小姑娘,追问道:“你也知道郡主上山途中失踪的?你们知道她要来?等不到人,为何没人去报案?” “我……我们不知道,是母亲猜的……”罗逸芷斜睨了曹氏一眼。 曹氏吓得牙齿上下打战,不知该如何应答,心里暗忖:这兵将来搜查,到底是茜儿是背后那人的安排,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总之,此刻最要紧的是保持沉默。 “方将军果然没料错,是你们找人绑架了郡主!胆大包天,竟然敢动皇家郡主头上……”那将领一脸凶神恶煞喝斥道。 一顶帽子就扣到了她们头上。 说着,就命人将曹氏就地收监,还派了几个人看着她。 “兰蕙郡主身边的老嬷嬷举报,说她在来别庄被人掳走,本将怀疑跟你们脱不了干系。”说着,也没继续纠缠下去,更没有详加审问,他就派人把别庄的大门和外墙围得水泄不通。然后,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此时,薛家南苑的东边厢房里,一位素衣女子手捧书卷,望着窗外的景致发呆。 突然,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没过一会儿,有位身姿丰腴少妇,带着两位贴身丫鬟走了进来。 见薛大奶奶来了,妙如忙起身相迎:“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一把将妙如按回藤椅上,苏氏一脸的同情和庆幸:“相公果然没料错,有人想借你失踪的事,大做文章。听罗家三婶说,院里的桂嬷嬷,听闻逃回来的丫鬟说你不见了,擅自找管事到顺天府报了案。不到半个时辰,那边迅速请五城兵马司的人出来找了。” “五城兵马司?那里竟然也有他们的人?谁逃回来了?”妙如紧握对方的手,“找到线索没有?” “有个丫鬟逃回来报信了。”苏氏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受伤没有?”妙如着急地问道 “没听说受伤……想来是故意放回来的。不然,连护卫都没找到一个,她一个小丫鬟,竟然能逃回来。”苏氏安慰她,“别担心,肯定没事的。毕竟,这起绑架,明显不是冲着你来的,罗将军不出现,他们不敢伤害任何人。” “桂嬷嬷?”妙如喃喃自语,想起她刚才的话,又问道,“袁嬷嬷和丫鬟仆妇们,竟然也一起失踪了?!还有装扮我的那位姑娘,她不会有危险吧?!” “没事的!他们派人包围了罗府的别庄,就是想借此机会虚张声势,让罗将军不得不妥协。若你真的出事了。到时罗府护卫不力,纵容你婆婆暗害皇家郡主的罪名,怕是再也跑不掉了。镇国公府多少会受到牵连,到时罗将军才真正骑虎难下……”苏氏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分析道。 妙如点了点头,她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 这招也算是一箭双雕。只要对方查出她出门被掳的事,跟曹氏脱不了干系,自然有人借机把事情闹大。到时,罗府总归是难善其身。若是相公不肯依他们的要挟,说不定对方会撕票,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幸亏他提前作了安排,又跟薛大哥他们能够坦诚合作。 庆王那边的人,怕是现在还不知,他们两人能走到一起结成夫妇,是太子殿下一手撮合的吧?! 只是曹瑜茜和曹氏,在这件事件,到底扮演何种角色呢?! 要不是派人盯着青竺院,哪里会发现,原来曹氏早安排了人手,一得到信,就跟她侄女那边通风报信了。 得亏自己连夜想出一招金蝉脱壳之计。 念及此处,妙如心里一紧,又想另外一桩事来:“若是他们没找到,过一会儿,会不会派人搜到咱们这里来……” 苏氏紧蹙眉头,也考虑起这个可能。 “听说,陛下前天晚上就……”她沉吟道。 “陛下怎么啦?”妙如急声问道,心里登时如捣鼓。 “陛下前日晚上回光返照,怕是就在这两天了……所以他们行动起来。捉住你,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相公好几天没着家了,派亲兵来报的信,让我们紧闭门户……”苏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妙如神情一凛,心里琢磨开了。 原来有人是想乘着混乱,利用此事大做文章。若是昨天自己在车上,说不定真被人抓去要挟相公去了。 想到这里,妙如立即站起身,对苏氏说道:“苏姐姐,你们府上有没什么暗室、地道什么的,让我暂时躲避两天。现在只要我不再出现,他们铁定没法拿那个假的,去糊弄相公的。” 见她临终不乱,苏氏心里暗自佩服,眉头舒展开来:“夫君已经让沙鸥把你平安的消息,报告给罗将军了,请他勿去听信那些传言。” “沙鸥没见着我,到时相公会相信吗?”妙如倒出心中的疑惑。 “要不,你作幅画作为信物吧?!”苏氏怂恿道。 闻言,妙如走到桌边拿起毛笔,从送他礼物图案上,截取了部分,草草地画了出来。 第三百零一章将计. 第三百零一章将计. 本来妙如以为,只要在薛家好好呆上几天,等幕后之人歇了抓住她当筹码的心思。自然一切归于平静,就可以逃过此劫了。 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对方并不肯善罢甘休。 到第二天晚上,五城兵马司的军爷们,就拨到神威将军薛府了。不仅如此,她还从苏氏身边丫鬟口中得知,现在京城全城戒严,形势紧张,仿佛冲突一触即发似的。 因薛将军和薛斌都在军营里,府中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儒。 数十只火把,将薛家不大的花园,照得有如同白昼。军士站满了尸院子,薛府上下从老祖宗到下面的仆役使女,也跟着站在正厅门前的台阶上。 薛将军的母亲薛老夫人朱氏,早就召集子几房媳妇和子孙,在她的华荫堂里聚集了起来。 等领头的将士进来后,朱氏用讥讽的语气问道:“这是为何?怎么杏到神威将军里来了?”。 打头的将领贺将军,上前朝老封君揖了一礼,答道:“回老夫人的话,前日里杏到有番邦的探子潜入了京城,刺伤了沈首辅。太子殿下责令四下拨杏疑犯。末将这不也是没办法,例行公事嘛!宫里、镇国公府、勇毅公府、东昌伯府都拨杏过了 朱氏虽居于深宅后院,可常有消息灵通人士来府里串门,耳报神们给她透露过不少的消息。哪里不知,是有人借机逼太子开口,在京中生事,想要把水搅浑。又有人说,是想拨出失踪的兰蕙郡主。 她毕竟是个久经风雨的老诰命,二十年前先帝驾崩时,比这会儿还大的阵仗,她都经历过。得亏当时稳住家中的阵脚,才让儿子助陛下登上了夹宝”有了从龙之功,换得昭明朝薛家一世荣宠。 “既然你们都上门了,不让你们援吧!说不过去:让你们拨吧,家中有女眷,有些不太方便。这样,让这里几位嬷嬷陪着你手下去拨,省得坏了咱们府里的名头……”薛老夫人本是不愿掺和到争位夺嫡的糟心事中的。不过,既然上门了,没得让人打道回府的做法。她特意命儿媳把家中的女眷召集在一起。其他地方则由府兵和嬷嬷们,陪着那些士兵”一座院落一座院落地挨个前去拨杏。 等兵士拨到薛大奶奶卧寝时,在背后暗格里躲着的妙如,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外面的情况如何。 她正在遐想,突然听见有人在她不远处低声嘀咕:“去报告贺将军,说明这里的情况,不要声张………这是个暗格吧!”。 妙如心头一紧,暗叫一声“糟糕。”! 在西山军营的罗擎云”正带着的亲卫孤烟,从辕门外走了进来。刚进帐子里”守在帐内的亲随落日,上前递给少将军一封信函。 罗擎云展信一看,上面的内容让他顿时大惊失色。一把抓住眼前落日的衣领,急声问道:“这信是从何处得来的?送信的人在哪里?”。 落日一脸茫然地望着主子”又打量了一番他的司伴孤烟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嗫嚅地答道:“小的不知,刚才到外面牵马离开了一会儿”就看见这封信在案上了。想是有人趁帐子里没人,硬塞过来的,看见上面写着将军您的名讳,小人就拿了过来。”。 落日说完,朝罗擎云望了一眼。后者勃然大怒,脸上登时气成了猪肝色,毫不留情地训斥他道:“什么都不清楚,要你何用?”。 落日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家将军”不发一言地退到了大帐的角落里。 罗擎云烦躁地在帐内走过来走过去。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总算是下定了决心。来到了案桌边,朝自己亲卫喝斥道:“还不过来替我磨墨!”。 落日这才醒悟过来,走了上前去。 西山后面的山坡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林”平日人迹罕至,从树林稀疏的空隙望出去”还能看到不远处的山峰。此时子夜时分,天上一片苍黑,天气不好,厚厚的云层将月光星辉遮得一丝光亮都不剩。 这里覆盖着的松、杉、榉、栗等多种树木,只是刚下过雪,树枝挂着毛算算雪球和冰柱。此刻夜已深,是万籍俱寂的时候。突然,从前面军营重地,走出来一抹魁伟高大的身影。 只见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山坳间,又进了这片林子里。然后,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像是在等候什么人。 没过一会儿,从树林深处走出两个身影,那位蒙面的黑衣人,走到刚才到达的男子跟前,另一个守在林子外头放哨。 “说吧!殿下觉得我该如何做?。”那男子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希望你将计就计,装着不知被掳是个西贝货,假装跟他们合作……”蒙面人抛出带来的指示。 “然后呢?。”罗擎云有些犹豫,这件事显然他们都算计好了,自己稍有疏忽,就会被人钻了空子,让他以及罗府都背上污名。 “然后…………。”蒙面男压低嗓子,轻声说道,“引蛇出洞,找出他们幕后主使,就是大功一件。殿下不想背个兄弟阔墙的名头。”。 罗擎云精神一振,顿时醒悟过来是了,哪有借力使力利用曹氏,在里面的动作,打击四皇子一派势力更好的方法呢! 事成了,东宫是最终得益者:若是败了,完全可把事情推到罗府、曹家两家的恩怨上。说是罗曹两家的罅隙引发的此事。 想到这里,罗擎云脸上有此讪然。 “我想那人是不会现身的,毕竟无旨回京,可是大罪一件…………。”他突然出来一句这样的话语。 蒙面男子并不以为意,应答道:“即便是最后面的大鱼钓不到,起码要斩断他的左膀右臂。”。 “我妻子怎样了,她现在身在何处?。”罗擎云最关心的是这个,妙如是否安全,是他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指南针。 “放心吧!。”蒙面男子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安抚他道,“现在她安全得很。若不是弟妹机灵,说不定早就被人捉去了…………”。 “此话怎么讲?。”罗擎云声音发紧,里面的颤抖对方也觉察到了。 “她派人跟踪曹家那女人的喽罗,果然有大收获……”说着,他把妙如先前脱身的经历,还有拨杏巧计骗过对方的事,一股脑儿全告诉了他。 “你说说看,他们是不是有意让曹家女人曝露行迹的?!”。罗擎云蹙起眉头,忧心地问道。 “有可能,毕竟她是你继母,拉她下水,你爹爹怕是到时不能袖手旁观……”蒙面男子产音里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们难道不知,父亲一直在温泉行宫伴驾吗?。”罗擎云百般不解。 “过不了两天,镇国公就要回京了……”蒙面男提醒道。 “你说,此事会是谁的主意?。”虽然早有预料,可是把主意打到他妻子头上,这是罗家小将深恶痛绝的,他誓要将罪魁祸首给揪了出来。 “这就难讲了,中军都督府的五千人马,已经到了锦乡侯手中。殿下怕事情有变,才召你回来的……”对方再次提醒他,要以大局为重。 “知道了,请转告殿下,凌霄定不会负他所托……”罗擎云一抱拳,郑重地承诺道。 第二日清晨,他就带了一队人马,朝京城方向开去了。 郊外一路上行人稀少,不知是由于接近除夕,还是京中风声鹤唳,让人们关门闭户不再出门了,想躲兵灾来着。 到黄昏时分,罗擎云如约来到了城东,在一处叫十里坡的地方,寻到了那间叫“品香。”的茶馆。 “你们把我夫人怎么样了?。”他声音里透出的急迫。任谁都听得出,在为新婚妻子着急。 “国舅爷果如传说中的那样,是个痴情的汉子…………别着急,咱们好吃好喝招待着呢!”。 “没见到她,怎么知你们不是拿人诓我的?。”罗擎云并不买帐,非要亲眼看到才行。 “你让见见她们也好!来人!把罗世子带到后院去……”出来接待他的掌柜,朝后面吆喝了一声。 没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位身躯佝偻的老妇,把罗擎云带到了后院。 随后,他跟着那老妇人,来到一间厢房外面。透过窗纱,果然见到妻子身边的几位仆妇,围着一个女子,在那儿说着什么。 那女子的舁形………… 突然他的目光凝住了,心里暗叫一声好险。 此时,沈家二房的少奶奶沈曹氏,听到贴身丫鬟传来的消息,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那个贱女人终于被抓起来了?不枉她煞费苦心,求姑母帮忙。 这是得知罗家表哥活着回来以后,曹瑜茜第一次真正从心底感到愉悦。 那对狗男女也有今天,别以为只有他俩能伤害自己。 不行,她得亲临现场,去看这对贱男女怎样劳燕分飞,天人永隔的………… 听说,那贱女人的靠山快没了。她要对方十倍品尝她所受的苦………… 被夫婿夫逃婚、退亲、让人设计进沈家、无辜被关了半年………… 想到那位罪魁祸首,曹瑜茜心里涌出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第三百零二章就计 “品香“茶馆的后院,一栋独门小楼,有一老一少两名男站在顶楼俯视下方。 “看来,还是庄伯伯您老有眼光,知道她必定会藏身在薛府。”那名年轻的男子,朝老者恭维道。 “这不算什么,听小女曾经多次提过:兰蕙郡主自小跟薛家兄妹相厚,能躲进神威将军府,是理所当然的,一点都不奇怪。”老者捋了捋颌下的胡须。 “也不知殿下这法子,到底管不管用?!罗世子会就范吗?”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若是别人就难讲了,罗家那小子,为了屋里那女人,竟然能做得出失踪两年的事。都能罔顾家族声誉和父姊亲人,还有什么不能干的?俗话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指的就是他那种人……“……老者一脸泰然,好似对方的担忧纯属多余。 “小侄有点不明白,贺将军是怎样把人从薛家运出来的?”年轻的那位,低眉顺眼,小声地探询道。 “殿下早在薛府安插了钉子,发现那暗格后,让人在别处放了把火。声东击西,让薛府上下顾此失彼。 自然就能找出钟家那丫头,原来就躲在暗格里头。”老者耐心解释道。 “这样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也难怪嵘曦、凌霍两位公子都舍不下她。幸亏,有青城山的冲虚道长献上的此计。”年轻男子不禁感叹道。 “甭提那牛鼻子老道!还不是为了让道教成为国教,让他的宁福宫成为享受皇家供奉的道观。”老家伙一脸不屑的神情。 “要是慧觉大师到时来了怎么办?他可是郡主的师傅。”年轻的那位又问了。 “十万八千里的,哪里会这般凑巧就赶来了?”拍了拍后生的肩头,老人安慰道。 此时楼底院子中,那名身手娇健的男子,朝旁边掌柜模样的人拱了拱手,又说了几句不知什么。然后,他跟在步履蹒跚的老妇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了进去。 到东边第三间屋子前面停下了脚步。 不尸会儿,老妇人向守在门口的护卫说了些什么,那两名男子让开身体,带看来人进屋里去了。 罗擎云被人带进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原来,这排屋子是一个山洞的入口。 他在腹中暗自嗤声:难怪他们敢让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婆子带路。 走进洞里,迎面袭来一阵寒气。这位少将军此时无期望,刚才见到的那女子千万别真是妻子。希望俞彰在后山坡的那番话,没有欺骗他。妙儿真的是被人救走了。 越往里走罗擎云越发紧张,好似走进一座迷宫里。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那群人也算是谨慎,竟然藏得这般深。刚才,他在外头厢房见到的那群人,怕是为了等他,临时安排在那儿的。 看这阵仗,前几日肯定被关押在里面。用这些不入流的招数,待他和妻子。是不是以为,现在京中势力已经全然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呢?!可以这般肆无忌惮?! 又走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前面的引路男子突然停下脚步。就着山壁上火把的微光孕擎云发现面前出现了几间房屋。门口都有手持兵器的护卫在守着。 那名引路的,敲了敲其中一间的房门,在外面轻声地禀报了几句。随后,那道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里面走出来一名年轻男子。 罗擎云凝眸往里面一看,嘿,屋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小时候在一块打过架的东昌伯世子万承深。 “到底想怎么样?你们丧心病狂竟然敢绑架郡主?!“见到罪魁祸首了,罗擎云气不打一处来,冲进去就直接骂上了。 万承深从案桌后站立起身,从容地踱了出来。朝来人行了一礼,说道:“不是咱们绑架的,恰恰相反,是我们救了你的妻子。不然,她如今早被你那心狠手辣的继母和她疯子一般的侄女给暗害了。” 罗擎云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屑回击道:“那是不是还要感激你们呢?!“ 万承深面露讪然之色,摆了摆手说道:“感激就不用了!请罗兄弟来,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商,关系到咱们几家公卿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哦?!“罗擎云斜睨着对方,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是真的你就信哥哥一回,我得到情报,太子殿下上位后,主张解除咱们勋贵之族名下的军户。你想想,若是军户都收走了,咱们公卿们不就像拔了牙的老虎,任一化品小官都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万承深说得振振有声。 若不是他们干过不少糟心事,罗擎云觉得自己,当下都要被他忽悠进去了。 “说这此话你好没道理!干嘛非要扯上我的夫人。若真如你所说的,你救子她,为何不送还回去?!再到顺天府报案?让那贼子伏法,或是关进大狱里上刑?!”。 “若我们真的这样做了,你父亲镇国公老将军岂不是得气死?况且那一位,是你以前的未婚妻子……”万承深反应倒也迅捷,马上找到了借口。 罗擎云顿时无语,自从他知道是曹氏联手外人,算计他妻子以后,就知道此事无法善了。 这帮人如此狠毒的手段,用这种法子,是想拖他们镇国公府也下水吧?!若不是离家前,他预料到这一点,提醒过妙儿。说不定还真就掉进他们挖的陷阱里了。 “姬翌那边给你们的优待,四皇子这边照样可以给你们。我们还能帮忙清理掉曹家,让你以后没有后顾之忧……”见对方脸上阴睛转换不断,万承深又加了一把柴。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罗擎云质疑出声。 “你不得不相信,就凭兰蕙郡主暂时在我们这里,加上起因是曹氏姑侄的动作,量你们也不敢闹大………。”万承深一脸老神自在。 罗擎云陷入沉思,脸上做出满是纠结的表情。 “你想想看,那人刻薄寡恩,上台后首先要对付的,肯定是你姐姐和外甥。无论你如何表忠心……”万承深见他面上有所松动,又加了一把火。 罗擎云仰起头来:“焉知四皇子上台后,首先对付不是我们罗家?”。 “你们此次若立得大功,四殿下说了,给你们罗家封异姓王,共享这片天下。可以提前立下诏书的……”万承深拿了丰厚的条件诱惑他。 罗擎云脸上装出欣喜若狂的表情,连连道谢。心里却道:好大口气,当初太祖爷打天下,都只封了八大公卿。庆王还敢大言不惭分异姓王,真拿他当小孩子哄呢! 奇怪,他们私底下,到底收罗了多少势力?!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以区区一庶出皇子的身份,图谋这天下。除了沈曹家,还有哪几家呢? 万承深以为自己的提议,让对方动了心。怕他反悔,又加了一句:“你别以为庆王殿下是为自己。你是不知道,东宫手里有一批暗中势力,当初从杨家抄出的东西,并没有当众焚毁干净。现存王公贵族的把柄,都捏在韩国公手里,哪一天咱们只要一犯事,就会被他们清除异已,像整杨家、崔家一样。只有庆王才是仁主,你看庆王妃生下皇孙后,身子还未恢复,就被他使计赶回了封地。你能指望,他坐稳位置后,不拿你我开刀?”。 这番话若是拿到另一位跟前说劝说,或许还有些用处。只可惜,当东宫还只是大皇子时,罗擎云就参与过暗部的行动,而且被要求守口如瓶。暗部组织的纪律极严,对父亲他甚至都未露过口风。 可笑东昌侯府的人,拿私心当公义。 为自己的不臣之心找尽借口。虽然四殿子自成亲后,在朝臣中混了个“贤王。”的称号,可是当初万家送女入宫为妃,何尝不是冲着后位、储位去的。到这会儿,才来装正义清高,似乎有些迟了。 “怎么样?罗老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万世子催促道。 “这等关系身家性命的大事,怎么能随便应你。再说,即使是合作,也是四殿下亲自出来,才能让人信服吧?!。”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罗擎云忙出声解释道。 若是没有料错,庆王殿下应该早潜入了京中,就等陛下咽气后,做最后一击了。他得趁此机会,早点引蛇出洞。若有可能的话,擒住庆王,就能万事大吉了。 “你所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若是你愿意,得尽快决定。郡主恐怕熬不了多久。你总不希望新婚妻子的名节…………”。万承深不失时机的提醒道。 罗擎云暗中攥紧拳手,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出了那间厢房,罗擎云又朝关押她们的那间屋子,怅然地望了几眼。这一切看在万世子眼中,心中无比畅快。 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庄先生果然策无遗漏! 这小子本来就跟东宫有矛盾。加上对妻子情深一片,为殿下争取过来的机会很大,若是镇国公府也倒戈了,这次逼宫的胜算,起码可以达到七成。 只是不知,东宫那边是否还有别的力量,到最后才亮出来的。 唉!都怪三房!当初若不传出闲言碎语,没退泠泉郡主的那门亲事,南安王那边的力量早就可以利用上了。 第三百零三章团圆. 望着他离去的背景,万承深转身上了小楼的顶层。 “庄伯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他朝长者行了一礼,恭敬地请教道。 “若我是罗家父子,就先答应下来再说!。”庄翰林捋了捋胡子。 “为何?”。 “你想,皇后娘娘和六皇子,比庆王更有资格问鼎那位置。 如今罗府蛰伏,全因前面有个嫡长子。加上陛下早年由于先帝废长立幼的举动,吃过一些苦头。若是罗家支持庆王上位,以待时机图谋后续,恐怕将来是殿下一大劲敌。”。 “那您为何还出这主意?”。 “甭慌,既然敢与虎谋皮,咱们自有能制住他的把柄。只要庆王能登上那位置,就由不得罗家人了。拿把柄将他们踩下去,简直是易于反掌。”。 罗擎云回到镇国公府,还没喘口气,三叔三婶和二哥就找上门来了。对妻子的去向,他一通好解释。 回到苍筠院,他早已是一身疲惫,让妾青和留在府中碧涧,侍候着泡了个热水燥。 听说男主子回来了,秦妈妈和从小厨房赶来的织云,一脸焦色地跟了过来。她们正要开口相询,罗擎云拿话头堵住了她们的嘴巴。 “路上遇到一些意外,少夫人被救上了别庄。下山的路不好走,过了明后天,才能回来,你们勿需操心。”。 听到这个消息,织云心里暗松了口气,泰妈妈则是半信半疑。 老妇在心里嘀咕道,若真的没什么,为何姑爷不亲自上山,把人给接下来?而是单独回了府。 当然,她是不敢将此疑惑质问出声的。罗擎云吃过晚膳,就匆匆出了门”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晚上不必留门,今晚我要去值夜。”。 子夜时分,一人一匹马行走空阔的道上,远处有士兵在街面上来回巡逻。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里面窗户没有一点光透出,人们显然都睡沉了。马蹄在寂静夜色中踏在石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咕咕声。 罗擎云尽管让胯下的座骑放缓步伐,好似夜不能寐的游魂,在京城的大街上巡逻。 为何后来从薛府拨出的那女子,东昌伯世子就认定那位会是正主呢? 是故意误导他设的局?还是本来就不太清楚妙儿的长相。 不对”即便是他们不知道,东昌伯府的女眷也是认识她,听说以前她曾去过万府,替太夫人画过像,找个丫鬟认认就成了。 不过那也是几年前的事了。 他现在只想快些见到妻子…………可是,该怎么摆脱身后盯稍的那两条尾巴呢?! 万籍俱寂,只有冷风呼呼刮过。茫茫夜色深处,仿佛前面有幽暗的光”散发丝丝迷雾,缠绕着一道娇怯身影”吸引着他向前探去。 刚才在哨所的时候,他跟俞斌派来暗部的人接上了头,了解到妻子如今藏身在薛府后花园一处偏僻的小院里。 他迫不及待地要前去相会,两条讨厌的尾巴一直在后面跟着………… 在街上转悠了大半个时辰”罗擎云终于摆脱了盯稍的,从角门进入了薛府。 “你们大少爷可在府中?。”他问前来应门的小厮。 “大少爷二更才回来,此时该还未歇下。要不,小的请他过来?!”。 “嗯”去吧!不必惊动其他人,毕竟这么晚了…………。”罗擎云叮嘱道。 那小厮甚是机灵,当即应道:“小的省得!”。 说着,他就离开了。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抹高壮人影提着灯笼就赶了过来。 把带路的下人打发回去后,薛斌迎上好友罗擎云。引他登上了府里西北角的阁楼上。 “陛下昨晚驾崩了!。”薛斌抛出一道惊雷。 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罗擎云问道:“你说什么?这事开不得玩笑的!”。 “这种事能开玩笑吗?陛下遗旨,先密不发丧”等殿下控制住局面后,才正式宣布。…”薛斌一脸正经地答道。 “这样不会惹来闲话吧?!”。 “争斗是一定会有的,不过陛下留下了遗旨……”薛斌明白对方语中的意思。 “所以你就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还特意照常回了府?”。 “嗯,还有个原因”殿下要我在府里等着你,知道你会半夜找上门来的。”。 “他可有什么交待?”。 “他想问你”东昌伯那边是怎样跟你说的?”。 罗擎云把跟万世子的对话,拣能说的复述了一遍,又问道:“他们的气焰很是嚣张,朝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们竟然把锦乡侯府也拉过去了……”薛斌的语气中隐含无奈之意。 别人不清楚,作为一起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罗擎云是知道的,现任锦乡侯是他远房表舅。 他忙出声劝慰:“这不奇怪,邱家早已不是老侯爷在的时候那番光景了。看他们三房分府时,为争家产闹的那几出…………你母亲没掺和进去吧?!。” “我亲舅早成了旁支,再说殿下也不会罪及无辜的……”得到好友的安慰,薛斌脸色稍雾。 “还有一件事,他们把你家的别庄,还有你继母和妹妹都监起来了,怕是要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我听说了,看能做出什么事来!我倒要试试,爹爹狠不狠得下心来,舍得断尾求生。”。 “此次前来,你还没见过弟妹吧?!她住在棠林院。我带你过去…………”。 妙如从噩梦中惊醒,就听到院门被人有节奏地敲动着。她猛然一惊,叫醒薛家派来的丫鬟菊心。 小丫头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倏地一惊,操着眼睛急急问道:“郡主您是要起夜吗?”。 妙如将中指压在辰边,示意她不要做声,将头朝院门方向示意了一下。 菊心猛地省悟过来,对她说道:“奴婢去问问…………”。 妙如怕又是借机来拨人的劝道:“你先问清楚再开门,大半夜的…………”。 菊心笑了笑,安慰她:“郡主请放心,神威将军府不是什么人都敢闯的。”。 妙如共了点头。 过了小半会儿,妙如将头伸在帐子外头,等着菊心过来回话。谁知,竟听来一串较重的步子声传来。 “谁?。”妙如的心顷刻间,仿佛被谁的手揪住了一般。 那人慢慢走近,呼吸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而有力:“是我!你的夫君!”。 “啊?你怎么来了?。”妙如喜出望外拨开帐子,就要下床来。 罗擎云跨步上前,一屁股坐在她床榻边,随后钻进了帐子里,阻止了她企图钻出来的动作,在被子外面一把将妻子抱了个满怀。 “别动!小心着凉,你身子骨弱………,。”男子着急地提醒道。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妻子安然无恙地躲在薛家,一颗悬在半空已久的心总算安稳地回落到了胸腔里。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冷气,凑到她耳边喃喃道:“当听到你被人绑架的消息后,我恨不得长了一对翅膀赶紧飞回来………”。 他的身子微微抖动,仿佛抱住失而重得的宝贝一般。 听了他这番话,妙如顿时觉得心里软软的,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夫君不是都料到了吗?这么浅显的局,妙儿不至于被陷其中。”。 罗擎云猛地放开了她,责备道:“你好大胆子,怎么又弄了个假的让人抓去了?你不怕他们又搜回来吗?”。 妙如抬起头,连忙问道:“你见到拨走的那个了?”。 罗擎云莞尔一笑,埋怨道:“你这鬼精灵,怎么糊弄到他们的?”。 “其实薛大哥早就留意他们动向了,提前备了跟我脸形长得相似的女子。我照着自己的模样替她装扮,还化了一番妆,就蒙过去了。那些人没真正见过我,就是见过也是几年前?“J。 罗擎云呆住了,想起许多年以前这丫头把他打扮成马绾时的情形,不禁哑然失笑:“你呀!就是鬼点子多。以后遇到这种情景不准再冒险出门了。反正不是你正经婆婆,何必给她面子?!”。 听出他话语中的隐隐关切之意,妙如心里顿生感动,解释道:“你是要继承偌大家业的人,在面上咱们做得无可挑剔了,以后才能服众。”。 罗擎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希望此次能有个了结,他们曹家蹦咕不了多久了,你放心………”,。 “怎么了?”。 罗擎云压低声音告诉她:“沈相跟四皇子那边勾结起来了,若是没猜错,曹家也没少掺和。到时一窝端了,以后再没什么制肘的了。”。 “沈相?那聂锦瑟怎么办?。”妙如心下一沉。 “她啊!若是殿下顺利登基,她姐姐入主中宫,还怕找不到人家。况且,沈家那小子,对她也不怎么样嘛!”。 妙如顿时想起上元节灯时,聂锦瑟偎依在沈大公子怀里,满脸幸福的表情。她眉宇间不觉染了几分悲戚之色。 一把放开了她,罗擎云斜睨了妻子一眼:“几个月不见,当着你夫君的面,竟然想着别人…………”。 语气中带着一股欲求不满的怨气。 妙如猛然回过神来,歉意地安抚道:“想到她的不幸,妙儿才觉得自己的幸福,得来多么不容易。”。 很少从妻子口中听到甜言蜜语,这句话听在眼前这位少将军耳中,有如佛语纶音一般。 他顿时气血翻涌,一股激动压也压制不住。 罗擎云当下就钻出了帐子,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自己的外套衣物。然后,挤进了妙如的被子里。 “别,这是在别人的家里…………。”不一会儿,帐子中传来女子娇喘吁吁的声音。 “为夫禁欲几个月了,娘子不该搞赏一下吗?!…” “咱们回到自己家里…………”。 “来不及了,说不定从明天起,就算咱们在一起了,都不能同房。”。 “为什么?”。 “不要问,专心一点…………”。 “哎呀,轻一些,唔…………”。 屋子里顿时响起娇喘啼泣,和粗重呼吸声相互交错的声音。 第三百零四章错认 天还没亮的时候,罗擎云就起床动身了。~待穿戴整齐,回墼妻子熟睡中的娇颜,他不禁心潮起伏。 乌云秀发,杏脸桃腮,眉如春山浅淡,鼻若琼瑶玉雕。一想到锦被下面的玲珑有致的娇躯,昨天更是给他带来噬骨的感觉。 想昨晚一番缱绻,罗擎云更是舍不得离开了,内心又是一阵难舍的挣扎。 天亮睁开眼睛时,妙如伸手一摸,身边没人。闭眼静思,帐子里留有罗擎云身上那股的独有的味道,她不觉有些恍惚。若不是空气中残留着他来过的痕迹,她几乎以为自思念成疾,做了一场春梦。 想到丈夫又出去拼杀了,她心里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感。 权倾朝野的首辅倒戈,这里面的风险可想而知。 难怪曹氏姑侄胆敢联合外人,一起来绑她。若是太子最终没登上那位置,薛家、罗家、聂家、高家怕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到时都要任人宰割了。 那群军官闯进来抓人,此般肆无忌惮的,原来是情势发生了逆转。 “郡主醒了?!”菊心的声音传来。 “嗯!”妙如赶紧揭开锦被,检查了底下的中衣。 还好,罗擎云还算体贴。昨晚她昏睡过去后,他还记得帮自己清理。想到这里,她心里甜丝丝的。 “起床吧!”妙如。伸了个懒腰。 “奴婢伺候您起身!”菊心忙过来帮着撩起帐子,殷勤地扶她起来。 这两天,妙如总觉坐立不宁。练字也不对,作画也不行。感到哪里会出什么事情似的,心里特别烦躁。 她所呆的棠棣院,位于府里西北角,在薛家私塾后面。快过年了,私塾里的先生早已放了假。是以这两天,院子里挺安静的,也没人前来打扰。 到腊月二十七那天,妙如。午憩刚起来,薛大嫂子苏氏突然来访。 “万岁爷驾崩了!”薛苏氏进门就告诉这个消息。 妙如大惊失色,腿脚险些站立不稳,一把抓住苏氏的手,急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时发的。”薛苏氏脸上不辨悲喜。 “陛下走得可还安详?”一想起那位睿智的长者已不在人世,妙如。心里好像堵了块石头。 “听说还算平静,没遭受太多罪,当时太后、太子和六殿下陪在身边……”仿佛感到对方的悲戚情绪,苏氏沉声答道。 妙如。默哀了许多,见苏氏在一旁陪着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相公他们呢?” “太子殿下的人已经控制了皇宫,罗将军带着人接管了京城治安。前殿的双仪宫早陈设好了灵堂。相公他们领命前往温泉行宫,去迎接大行皇帝的梓宫。”苏氏平静地解说道。 “那以现在的局势,苏姐姐,你认为我该不该回镇国公府,去帮着三婶主持大局。怕是明天就要去宫里吊唁守孝了。”望着安抚她的苏氏,妙如捉住对方的手,恳切地问道。 “我来此地,就是来告诉郡主这事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企图绑架你的幕后原凶,已经被抓住了。” “哦,是谁?”妙如。倏地抬起头来。 “是东昌伯世子,本来罗世子他们计划好,要钓更大的鱼。谁知被人撞破……”说着,苏氏若有所指地望了对方一眼。 看她欲说还休的样子,妙如有些纳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对方何需遮遮掩掩的?! “怎么回事?苏姐姐,你就把真相直接告诉我吧!”她央求道。 “撞破的人,是曹家嫁到沈府的大姑奶奶,你以后听到闲言闲语,不要放在心上。”苏氏吞吞吐吐倒出这样一句。 妙如只觉后背发凉,把伺候的菊心打发下去后,压低声音向对方问道:“她都说了些什么,姐姐可不能说一半藏一半呀!” 她面上镇定,心里却早已是七上八下的。 苏繁炽见她表情平静,想到对方终究是要知道的,就把整个事情简单地说了出来。 原来,罗擎云按照约定,本打算见四皇子时,再谈合作事宜的,谁知中途却遇到了变故。 曹瑜茜见跟那位神秘人的约定,已到了验收成果的阶段。她坚持要到现场去,亲眼看看她的情敌,最后是个怎样的悲惨结局。 东昌伯世子万承琛正好需要这蠢女人,到关键时刻出来背罪。好让他在罗擎云跟前,推卸自己的责任。 于是,他就应允了这个请求。 谁知,那女人到达后,非要提前见见兰蕙郡主。 曹瑜茜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脸狰狞的表现,眼睛仿佛要冒出火。 “让那贱女人知道,抢了别人的相公,终究不得好下场。要让死之前,好好看看她到底得罪了谁……凭什么她风光无限,我却只能躲在别人背后哭泣……我不甘心,罗表哥是我的……”说到后来她仿佛一头受伤的猛兽,眼神呆滞,口中喃喃呓语。 见到此等情状,始作俑者万承琛心中窃喜。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曹瑜茜表现得越疯狂,到时跟罗擎云谈判时,他们就越主动。 没有谁会愿意将自己所爱之人,交到这种疯女人手中的…… 万承琛似乎看到罗府归附后,作为新帝的亲表哥,自己在大楚朝堂呼风唤雨的日子。 往后的日子,肯定比现在韩国公还要风光,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对面的曹瑜茜,此时也沉浸心愿即将成的快感中。 被他们引到关押罗家主仆的屋子后,早已失去常人理智的女子,一把从后面拽过“兰蕙郡主”。 旁边的袁嬷嬷等人呼救不及。 “来人,把这几个碍手碍脚的,给本奶奶给拖出去。”她厉声喝斥道。 留在门口看守的人应声进来,把那几位仆妇带了出去。 主子交待过,要按沈曹氏的要求行动。 盯着眼前这位“害”她后半生,一世痛苦的女人,此时曹瑜茜的表情,像一头噬血的猛兽。 等人退出去后,她开张巴掌,朝对方的脸上狠狠地掴了一掌:“这是还上回你的恶奴打本姑奶奶的。” 对面的女人仿佛被打傻了,捂着抽打得通红的脸颊,也不作任何回应,对着墙壁嘤嘤哭了起来,把后背留给了曹瑜茜。 可对方好似还不解气,粗鲁地扳过“钟妙如。”,想看看她痛不欲生的表情。 “嚎丧!抢人相公时没见你……”突然,曹瑜茜像白天撞见了鬼魂一般,指着对面的人,声音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是谁?你不是那位贱女……女人……” 原来,“钟妙如”脸上,用于掩饰真面目的白粉和特制材料,被她刚才止不住的泪水冲刷,露出了本来的励目。 曹瑜茜之前近距离见过妙如。,当即就认出眼前这位是个冒充的。 她当冲出了房门,到外面找神秘男子去了。 万承琛正躲在一边,哼着小曲,搂着倚红楼的姑娘寻欢。 他之所以如畅快,只因一旦这两女人对上。他们的计划算是完成大半。 四皇子成事后,沈家曹家跟镇国公府对上,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情。这样,不用亲自出手,那几家也会成为世仇,不死不休。倒省了表弟再动心思,一家家盯着。 万承琛的美梦还没做醒,就听一女子嚷开了。 “她不是钟妙如那个贱女人,你们抓错人了。上当了……”她一心盼望这种时刻,谁知到头来却被人玩了乌龙,顿时她的情绪有些失控,歇斯底里起来。 “那位贱女人化灰我都认识,前段时间还见过她,你们抓错人了……” 这句话像道惊雷,险些把万承琛的脑子从中劈开。 他推开妓者,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抑止不住怒气翻涌,厉声喝问道:“怎么回事?不会搞错的,我家仆妇都辨认过了。况且罗世子上回也来过……” 万承琛自是不相信,他还记得上回,罗擎云来谈判时,对屋内的女子那种恋恋不舍的表情。 “你有什么证据,证实她不是兰蕙郡主?!”万承琛沉下声音。 因对妙如恨之入骨,曹瑜茜早对她研究过许多次,当即就指出一个最大疑点:“那位贱女人从几岁起,靠一手画技到处招摇撞骗。不信你去摸摸她的手指,看有没有握笔的茧子。” 万承琛依计而行,果然不出曹瑜茜所料,那女人双手粗糙。 十指全是厚茧,一点都不像久居深闺,官眷人家出来的小姐。再一看对方的脸面,上面青乌泪痕纵横,哪有半点刚抓来时,那种楚楚动人、艳若桃李的殊色?! “又抓错人了?”万承琛登感事情不妙。忙招来手下,通知正赶往另一处秘密驻点,前往跟罗世子谈判的四殿下。然后,招呼手下弟兄,迅速撤离此地。 只可惜他还是反应得太迟了,俞彰早带来一众暗部的兄弟们,布下了天罗地网,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一场血战下来,东宫暗部的兵卒,顺利地捣毁了他们的窝点。还差一点在半途上,截住正往皇城赶来的庆王殿下。 “是以,本来可以大功告成的,没想到被沈曹氏这样一闹,反倒打草惊蛇了。”苏氏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妙如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曹瑜茜之所以会和她姑母,勾结来暗害自己,原来是基于这种原因。 第三百零五章交待 玄德帝大殓礼时,皇家女眷均进了内宫的两仪殿,王公勋贵、文武百官则进入丹凤门,依次瞻仰先帝的遗容,并在梓宫跟前举哀。非常文学~ 妙如身着素服,在后妃、公主、王妃和郡主等宗室女眷一列。 皇帝一离世,宫里的后妃们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一个个像经历场大难似的。一个个神情恍惚,面容憔悴。见到太后和皇后这对婆媳时,她们面上的神情甚是悲戚。她少不得上前劝慰。 前两年,玄德帝突然下了道圣旨,让有封地的皇子离京就蕃。此次圣上驾崩的消息,少不得要传到属地,外地的皇子、蕃王纷纷要回京奔丧的。 白天在两仪殿为皇兄守灵,掌灯的时分,外命妇纷纷归家。妙如a怕太后和皇后悲伤过度,特意主动请缨,留在宫里陪母后和皇嫂。 从凤仪殿安慰完皇后娘娘,妙如。带着袁嬷嬷朝太后的长宁宫走去。 宫殿的路长且清冷,两侧是高高的宫墙,依稀可以嗅到宫墙外,御林军巡逻的脚步声。 “老奴依照郡主您的安排,守在红鹦姑娘身边,谁知当天晚上,那贼人就带人来辨认。把那姑娘带走了……到第二天晚上,又换了一位姑娘进来。老奴初一见她,也是唬了一下。跟她交谈过几句后,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将这情况暗暗跟莲蕊和春渚私下说了,要她们认那位姑娘为郡主。” 今天才重新见到郡主,袁嬷嬷将这几天她们被抓过去的经历,简单地说给了对方听。 “他们中间没怀疑吗?” 起初那位假郡主不太吱声,加上有我们的掩护…… “辛苦你们了。此事涉及皇家辛秘,嬷嬷跟她们下几个封口令,此事千万不能传扬出去。” “老奴省得……”袁嬷嬷朝她行了一礼。~ 此次太子大局已定,咱们能帮的已经帮到了。想来公爹为了家族声誉,不再会纵容曹家人了。咱们可以歇口气了。 袁嬷嬷忙点头附和:“郡主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想不到此次有惊无险。还是郡马爷厉害,处处料事如神。老奴几天几夜,可是都没睡好……” 妙如嘴角漾起笑意,嘱咐道:“在太后那里后,你早些歇着吧!那地方嬷嬷应该能睡着了……” 回到长宁殿,妙如陪着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太后,讲解了半宿的佛法。.从轮回到飞升到历劫,凡是能减轻老人家伤痛的说法,妙如。搅尽脑汁拎出来开解太后。 望着太后沉沉睡去,妙-如才退出了她的寝殿,在旁边的偏殿的暖阁里,歇息了下来。 天快亮时,她还在蒙昧中,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好似有宫女和太监窃窃私语。 “……听说没有?陛下身边近侍——-执笔太监昨晚投井自尽了……” “唉,可惜了,他平时为人蛮好的,想不到也殉了主……” “我听说,他不是自己想殉主的,听说……”说着声音就低了下 “胡说,休得在长宁宫里乱嚼舌根子。” 原话又不是我传出的……双仪殿那边的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打住,此话千万别让太后娘娘知晓了。 第二日又是重复的程序,由于妙-如昨夜歇在宫里,免去了来回奔波。大清早她起来时,显得精神抖擞。在玄德帝灵前,皇族女眷又是一番哀声恸哭。 其间,她看到了泠泉郡主。 这是自去年年底,到掇芳园吊唁长公主后,妙如第一次重新见到 见妙如望了过来,泠泉也回头瞥了她一眼,目光里的情绪令人着实难以弄懂。 后来,泠泉郡主就跟她的母亲——南安王府太妃叙话去了。 妙如。也没再朝那边乱瞄了。 回过身来的时候,她一眼发现有人偷偷打量她。 妙如朝着对方望了过去。发现原来是宁王府世子夫人——她的女弟子姬思瑶的母亲邱氏。在一群哭丧的人当中,她的脸色显得犹为憔悴。 妙如心里暗自纳闷,宁王府出什么事了?为何邱夫人此等容色?此后的两三天时,她发现邱氏不时地朝殿外张罗,好像在等什么人…… 由于当年是除夕之夜,太后发话,让各位戌时过后就各自归家。妙如a也跟着举丧的命妇,一同出了宫,让回了镇国公府的马车。 自是重新碰到了三婶龚氏。 “婆母没来吗?”坐进车厢,妙如。四处寻不到曹氏。 龚氏不屑地冷一声,说道:“她为了逃避责罚,倒也下得了狠心,硬是在大雪天里,将自己硬是冻病了…… 公爹呢?也没看到他的人影? 二伯从温泉宫扶灵回来后,就躺下了。你院子里的麦冬主动请缨都照顾他了。 “不要紧吧?!是旧疾还是新症?”妙-如关切地问道。 龚氏答道:“应该是忧虑成疾,摊上这样一位继室,好人都要气病……” 此言一出,妙如哪有不明白的?回到府中就往正院走去,探望公爹的病情。 罗国公脸色潮红,气息恹恹的样子。见到儿媳前来探病,张老脸更是羞得通红。 “爹爹怎么样了?您老是国之栋梁,可十万不能在这时候倒下。”说完一些安慰病人的话后,末了,妙如。又加了这样一句。 罗燧眼神闪烁,不敢望向妙如,嘴唇翕合半天,才蹦出这样一句:“放心,我定会让你婆母,再伤不了你半分。原谅她吧……” 妙如。这才明白过来,公爹是为此事而愧疚,不觉莞尔,安慰他道:“咱们是一家人,她也是受奸人蒙蔽……” “不是的,她……唉……”老将军长叹一声,垂下眼帘来,最后又抬起头,郑重地交待,“总之,你要劝着点云儿,不能硬碰硬,把曹家人逼得狗急……” 突然,他停住了嘴,妙如蠢是知道,他后面那个字,一定是“狗急跳墙”。心里顿时疑窦,公爹跟曹氏兄妹,到底有何种纠葛,是有什么把柄捏在对方手里吧?! 只是作为嫁进来的小辈,她不敢贸然地问出口来。探完病后她走了出来,又拐到曹氏的青竺院,看望此次真的病倒的婆婆。 “母亲好生养着,过年的事宜,您就交给媳妇吧!明天到宫里吊唁,我会跟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禀明的。”向曹氏行完礼后,妙如。一脸平静的说道,语气是不辨悲喜。 就是这番云淡风清的话,也把曹氏吓得够呛。 “你……你……”曹氏指着对方,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又气又恼,加之精神不济,险些昏厥过去。 旁边的霍妈妈忙替抚顺她的气息。 “出去,都跟我滚出去……”曹氏突然发怒地喝斥道,情绪激动让她的声音中有些颤抖。 见状,妙如打算赶紧带着袁嬷嬷撤离,谁知曹氏却朝她望了一眼,说道:“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妙如。无法,朝跟来的仆妇示意地望了一眼,袁嬷嬷识趣地带着莲蕊退下了。 见屋里再没其他人在了,曹氏气若游丝地轻声说道:“你知道茜儿最后怎么样了?” 妙如a心里颇不以为然:都到这田地了,还惦记得自个侄女。 “她啊?”女子停顿了一下,看到曹氏额角好似冒出了冷汗,唇边撇出一抹不鄙夷的笑容。 “她怎么样了,你快说!你们把她怎么样了?”曹氏顾不上咳喘,急声问道。 “她被韩国公抓进诏狱里了,怕是这个年节,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怎么会是这样?”曹氏大惊失色,死死地盯着妙如。,恨不得在她身上钻出两道大洞来。 “怎么不会这样?善恶终有报!你们合谋时,就应该想到这个结局……”妙-如也是掩饰了,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 “善恶终有报,你那贱男人装失踪,害人耽搁嫁期,误人青春,怎么不见老天报应他?!”曹氏挣扎起来,指着儿媳咬牙切齿地咒道。 “是吗?”妙-如哭笑不得地摇头,“他凭什么要娶你侄女?跟曹家订亲,不是婆母您在曹家表妹跟前从小灌输的吗?倒挺会贼喊捉贼……” “你……”曹氏大惊失色,恼羞成怒,几乎要跳将起来。 “其实,你们的动作和想法,哪里逃得过相公的眼睛。没清理门户,我们敬称你一声‘母亲,、‘婆母,,是看在八弟和五妹面子上。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往往最后坑的是自己。不信就等着瞧……”妙如没心情跟她做过多纠缠。 有时候,对付曹氏姑侄这种面皮较厚、拎不清的对手,不能给她面子。打开天窗说亮话,可能更容易达到目的。 妙如没心情再给她幡然悔过的机会。 第三百零五章孝玉 (昨天那章结尾的部分,稍作了修改衔接这章的情节十分重要。大家可以回头查看一番。) 妙如想尽办法多方打探,终于从太后那儿旁敲侧击,打探一些端倪来。她不仅问出了何为孝玉,还摸清了鲜为人知的一些皇家辛秘。 这些情况让她更加坐卧不宁了。 原来大楚朝太祖姬越立国之初,封赏八大功臣,歃血为盟,发誓永不相负。当时,楚太祖将一轮玉环一分为八,制成八块可以拼接起来的玉佩,由各姓家主分别收藏。约定以此作为互相守信的凭证。 每当皇帝驾崩之时,八大勋贵的家主,佩挂祖传玉佩,为先帝抬柩。以示遵守先祖约定,拥戴储位新君登位。 可以说,这块玉佩作为双方的信物,只有帝王驾崩守孝时,才会被拿出来。故被人称之为“孝玉”。对于公卿之族的家主来讲,此玉是世袭勋贵的身份象征。同时,作为新帝,也是得到八大勋贵拥戴的凭证。 “你皇兄登位之初,定北侯违抗先帝传位遗诏,公然支持他女婿靖王篡夺帝位。皇儿念及先帝恩情,不忍手足相残。没对靖王一系赶尽杀绝,最终只把他们两口子圈禁起来了。夺回定北侯家的世袭爵位,收回‘孝玉’,也是找别的由头给夺下的。”提及儿子玄德帝登基前后的岁月,那段血雨腥风的日子,老太后不禁潸然泪下。 “你皇兄打小聪明伶俐。有次圣祖爷跟一帮隐者高士,在御花园那儿吟诗唱和。不知怎地他躲在御花园大树后头偷听,也没个宫人在旁边跟着。无意间竟然纠正了,大名鼎鼎鸿儒辛敦炎老先生故意说错的圣人之意。引得那几位先生当场哈哈大笑。圣祖爷很是惊讶,随意地考了他几句,谁知,你皇兄张口就来,回答时从容镇定,引得那帮人纷纷夸赞。” 说起儿子小时候的趣事,老太后完全忘了她儿子九五至尊的身份,如同跟女儿说体己一样,絮叨起来更像一位普通的母亲。语气里既有自豪,又有遗憾和惋惜的意味。 一位六龄童刚到崇文馆进蒙学,当场就把几位大儒惊住了。妙如不禁为玄德帝感到惋惜,可能是位过目不忘的天才式人物,从他涉猎的琴棋书画来看,就知对方是个博闻强记的智者。只可惜托身在皇家。 “听说,皇兄不到十岁就被立为太子了,不知此事是不是真的?”妙如又接着问道。 “那可不?后来姓郑的那女人,为了她自己儿子上位,拉拢陈首辅,暗中散布谣言,挑拨他们父子关系。说圣祖爷之所以会传位于先帝,是搭了你皇兄的光。不然,先帝何至于防他防得这般紧……那女人去得倒也快,若是……”说到最后面,老太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听到这里,她发现母后脸上悲戚神色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愤忿。 妙如忙上前劝道:“母后千万不能动怒。太医都说了,现在您的身体状况,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再说,郑贵妃也好,靖王也罢,最后不都没落得个善终……佛祖那里有法眼盯着呢……” 听到义女提起这个,太后心绪稍稍平复,敛起怒容,说道:“提起佛祖,倒想起件事来,皇儿前三个月,身子骨越发不行了。哀家就跟翌儿提过,让他请龙泉寺的主持出面,召集天地名刹古塔的高僧,来京城交流佛法,顺道为你皇兄祈福。想不到,还是没等到他们……只能帮着皇儿超度了……” “照母后所说的,皇兄心智早开,加上一生跌宕起伏。要么是天上的星君,下凡尘历劫来的。凡间任务完成后,就重返天庭了。即使不是这样,皇兄一生宽仁大度,来世定会有个不错的命数。”老人家最信这个,妙如怕她悲伤过度,忙另一种乐观虚幻的东西安慰她。 太后岁数越大,对佛祖越发信之凿凿。这也是妙如为何能在她面前能吃得开的原因。人一上了年纪,一生经历可以供之反省感悟,自然对天理轮回、因果报应特别感兴趣。 恰巧妙如两世为人的经历,想法比同时代的人要成熟。加之是从信息时代穿越过来的,见识、态度自有与众不同的特质。 “那如果“孝玉”掉了,或者被毁了该怎么办?”妙如忙捡起这个话题。 太后怔忡地望了过来,说道:“关乎身家性命的东西,怎会遗失?若是丢了,难免是对历代先帝不敬……” 妙如心里咯噔一响,原来真是这样严重。 “定北侯早在二十年前夺了爵,在温泉行宫陪伴皇儿时,你公公正好累倒,提前返京了。不然,扶柩的勋贵成单数了。”太后似是无意间提起。 这句话听在妙如耳朵里,吓得她心惊肉跳。 难不成,曹氏兄妹是窃取了公爹祖传的“孝玉”?所以一直后者被他们兄妹挟迫? 只是,曹氏生有一子一女,若是罗府被人夺爵或满抄斩,他们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所以,他们才以此为要挟,逼公爹将曹氏儿嫁给世子,以保这富贵荣华两家可以共享。故此,曹氏才敢那般肆无忌惮,一点儿不怕罗家出妇扫她出门? 妙如想到太子登位,镇国公府作为生有嫡子皇后娘家,尴尬的地位。 公爹的担忧也是有道理的,或许其中还有不为人知的其他隐情。 妙如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快接近事情真相了,心里不觉轻松起来。 与此同时,在青竺院曹氏的日子不好过。自昨晚儿媳走后,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病榻上辗转反侧。 一时自怨自艾中了那女人的圈套,一时又替往后的日子担忧。看来,只有向兄长求助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让她身边伺候的人,都无所适从。 ,思前想后,直到今天,让人把儿子罗擎风叫了过来。适时正是年节,罗逸风有没爵位功名在身,没有随三叔进宫哭丧。 听到母亲叫他,丢下陪他斗蛐蛐的小厮,一溜烟地就蹿到了母亲的院子里。 遣退干净下人,曹氏凑近儿子耳边,嘱咐他出门去给舅舅带一封口信。 “今天是大年初一,要上舅舅府里的门,也该是明天。”天寒地冻的,这位娇生惯养的罗擎风,不肯轻易出门。 “事情紧急,而且十分重要,你去跟舅舅说,‘孝玉’的事被那女人知道了,让他赶紧想办法。”曹氏催促道。 “孝玉?什么是孝玉?”罗擎风一头雾水。 “别问那么多,只要照这样说,你舅舅就会明白的。赶紧去,这可是大事,若迟了恐怕咱们母子,以后就要睡街头了。”曹氏脸上布满惶急之色。 听到这里,罗擎风才动身,出门前还去看望了一眼父亲,接着就朝曹府寻去。 谁知,他赶到地方时,舅舅和舅母都进宫哭丧去了,并未回来。他将要给的口信,在曹家的书房里留了一张字条。 从宫中回来,曹淳一进书房,就看到了外甥给自己留的信息。顿时,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晚膳都没来及吃,连夜就赶到沈太师的府上。 沈潜躺在床上,听说姓曹的又来了,心里蹭地一下窜起一团怒火。本不欲接见他的,转念一想,决定还是要见见他。 本来,前几天四皇子那边的谋臣,说要找个由头,全城搜查藏匿起来的兰蕙郡主。沈潜当时在旁边听到,灵机一动,主动献上一招苦肉计,说是要让他们给自己行刺。 此招可谓一箭双雕,既配合庆王他们的行动,讨好的新东家,又让在太子那边把自己给摘干净了。 到时,即便是四皇子谋事不成,他也有正当理由回到太子那边——他是被挟迫的,身上还带了伤。 也不知东宫那边的人,是否知道他已经倒戈。如今之计,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谁让自己有把柄,还捏在庆王那帮人手里了呢? 算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在先帝驾崩后的这七日内,好好运作,他还是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的。 昨天,亲家曹淳来向他求救,说是自己的儿媳涉嫌绑架郡主,被关到诏狱里去了。 沈潜拿四皇子那边的计划出来说事,劝说曹淳入伙,配合他们做一场戏。谁知,姓曹的家伙,一听说沈家要休了他女儿,马上就不干了。任他怎么解释,说只是苦肉戏,目的是为他女儿洗脱罪名。把目前的浑水引向东宫那边,他女儿的事只是个引子,可曹淳硬是不肯答应。 不知怎么地,他今天又来了,难道是想通了吗? 沈潜心中一喜,若是办妥此事,他有把握以此为“投名状”赢得四皇子的信任,再把**送进宫里,以后起码也能捞个外戚当当。 庄志明算什么,就是一小人得志而已。 沈潜让人把亲家迎进来,遣退下人后,也不说话,自顾自地看着手里的邸报,并不理睬曹淳。 又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曹侍郎终于还是绷不住了,“扑嗵”一声,朝亲家沈阁老给跪下了。 第三百零六章风言 二更:(前面还有一章《孝玉》) 猜测归猜测,玄德帝的新丧,妙如每天都得进宫哭丧,还要陪着母后和皇后娘娘,度过亲人离开最初几天难捱的日子。 这天她刚进宫门时,就见御花园沿途路过的宫女太监,跟她行礼请安后,纷纷躲闪开去。仿佛她身上有病菌一样。 妙如天生敏感多思,见到这种情况,心里哪有不生疑的? 跟在她身后的袁嬷嬷,也感到一丝不同寻常。在主子怔忡之余,悄悄跟她私下请示:“郡主莫要慌张,等一下到了长宁宫,老奴找以前的老姐妹打听清楚。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蹊跷。” 见安排好了此事,在众人的簇拥下,妙如就进了大殿内。 只是没想到,她刚一进到长宁宫,那里已经聚满了访客。都是些刚从前面双仪殿,哭完丧的宫妃、宗室女眷和诰命们。 一见她进来了,有几人明显地瑟缩几下,还有人的裙子底下脚腿在发抖。一眼扫了过去,妙如眉头几不可察的微蹙了一下。太后这几天神情不属,没有留意她们对自己义女态度的反常。 老人家见她进门了,赶忙招呼到身边坐下。 南安王太妃见状,忙挤出一丝笑容,上前对她说道:“大家正和太后说起你呢她还说多亏了你在身边。” 妙如心头一紧,看她们脸上的表情,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在众家贵妇面前,她可不能失了礼数,一脸欣然地谢道:“母后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各家夫人能来陪着她,以开解心怀,兰蕙这里感激不尽。” 太后见她落落大方,心里顿生怜爱,不再作声,神色泰然听着她们胡诌乱侃。 庄夫人见冷场了,连忙接过话头,说道:“听说荣福长公主的周年除服礼要到了,想请钦天监的虚谷道长和从青城山来的冲虚道长,到掇芳园走一遭。有人就说,郡主是被长公主祝福过的人,得请您到现场走一趟,说不定,能引得长公主的魂魄到来。” 听说又要她去掇芳园见汪家人,妙如自是不太愿意,低头沉吟了半晌,才抬起头来答道:“不是兰蕙不通人情,这种事委实难以应下。如今我初为人妇,跑到别人家里总归不太合适。” 沈夫人不失时机地说道:“也不算别人家,你是宗室郡主,荣福长公主是皇族长辈,本来就是亲戚嘛” 在位的其他几位诰命连连应和。 “我还在掇芳园的大堂里,看见郡主为长公主画的像呢” “是啊,郡主以前小的时候,也没少到那里住过。” “唉,也难怪毕竟嫁人了嘛” 妙如心里好生纳闷:这是谁出的锼主意,到底有何目的? 怎么又把自己跟汪家人扯到一起了? 想到这里她很是郁闷,于是站立起身,朝殿中各位长者行了一礼,解释道:“府中姑翁均已卧病在床,实不敢丢下他们。兰蕙看到母后前几天心绪不宁,特意进宫陪她说说话的。没想到今天各位都来了,兰蕙正好偷偷懒。” 接着,她把公爹镇国公和婆婆曹氏的病情,跟在位的几位都说了一通。 在场的女眷们,在暗中偷愉地交换了眼色,就没人再提起这个话题了。 她所不知的,离开长宁宫后不久,那群女眷跟着也离开了太后的寝宫。在宫门口,几家诰命聚在一起,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看来是传闻有几分可信,她根本不敢来见钦天监和青城山来的道长。” “我早就发现,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古怪。听说,她才九、十岁时,就把薛家二丫头画得栩栩如生了。试问古往今来,有哪家神童才子能做得到这一点?” “不说这个,你看她把嵘曦和凌霄两位公子迷得。”一个年轻的媳妇说道,南安太妃望了过去,此位不是别人,正是沈首辅嫡长女、现任锦乡侯世子夫人。 “若说她是那……怕也有几分可信的地方,你们忘了前些年,她的继母杨氏……” 一提起杨氏,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是啊,杨景基当年在大楚朝堂上,是呼风唤雨式的人物,没想到杨家人最后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嘘……还是不要扯东扯西了说真的,我们这样议论她……会不会……”一个脸嫩的媳妇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生怕妙如真是传说中的狐妖,有无所不在的超能力,把她们的话听见去了,暗中下手对付她们。 庄夫人心里冷哼一声,腹诽道:夫君说的果然没错,这种鬼神的东西,女人接受起来,比男人真是容易多了。加上邱家、沈家的女眷在中间推波助澜。等女婿初五正式在京城出现,到时将会有一场斩妖除魔的大戏好看了…… 也不知青儿如今怎么样了,他们母子在川上过得可还好? 妙如登上马车准备返家时,袁嬷嬷一脸古怪地回来了。 “怎么样?”她急切地问道。 袁嬷嬷脸上有难色,到最后才贴着主子的耳朵,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郡主。 “是从哪里先传出来的?”妙如听得花容失色,连忙问道。 袁嬷嬷一脸神秘地解释道:“说是整理陛下遗物的近侍太监,离奇死亡了,临走前手里握着一幅画。” “什么样的画?”妙如后背发凉,感觉阴谋的影子正朝着她逼近。 “说是贞元皇后的画像。”袁嬷嬷睃了她一眼。 “哦?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听说陛下以前跟贞元皇后鹣鲽情深。舍不下发妻,也是人之常情。”妙如有些释怀,脸上放松下来。 “不是的郡主”袁嬷嬷着急了,又解释道,“那幅像是郡主一贯的风格。应该是您画的,他们说,放眼整个天下,怕只有您能画得出来。” 妙如怔忡片刻,这才醒悟过来,喃喃地问道:“你是说,是我画的?原是有那么一回事,我曾经替太子殿下作过不少画。或许是我替他画的吧?时间太久了,我有些都记不清了,怎么啦?” 见她毫无隐瞒地承认了,袁嬷嬷惊恐万分地盯着妙如,哆哆嗦嗦地说道:“郡主,您……您出生时,贞元皇后已经去世九年了。你上哪儿见过她的?” 妙如一想,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天,替太子殿下作画的事,本就是件秘密。此事得问过当事人后,才能决定要不要公开这个秘密。 还是让相公托薛大哥,到太子殿下跟前请示一下为好,她暂时放下了此事。 妙如所不知道的,就是她这样一耽搁,短短几天时间,兰蕙郡主来历古怪的传闻不胫而走。而且此事竟突破宫闱,传到了世家女眷中间去了。到后来,又传到街面上,成为士庶同乐的八卦传闻。最后竟然传成,兰蕙郡主可能是狐妖转世,勾得两位世家公子魂不守舍…… 加之,镇国公和他的夫人曹氏,相继病倒的消息一经传出,好像更加佐证了传闻的真实性。让妙如再一次成为京城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 “听说了没有?那位‘兰蕙’郡主了不得啦原来狐妖转世。” “皇家的事可不要乱传……你怎么知道的?” “你想啊,钟探花的元配去世近二十年,兰蕙郡主发过那誓言后,不久真相马上就被人查出了……还有,陛下冷落大皇子那么些年。自从兰蕙郡主替他把贞元皇后的像画了出来后,陛下立马对大皇子改变了态度,后来还立他为储君。要说他一个没母族背景、妻族势力又弱的,之前生母还背的了罪名,自郡主跟随钟探花来京后,境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让人不得不惊讶。” “是有些蹊跷,过世近十年的人,竟然能由一位九龄童画出来,不是妖术,还真让人难以相信。” 于是,人们到处收集有关妙如的奇言怪状。收集的越多,更多人相信那流言的真实性了。 到玄德帝被宣布龙驭归天的第五天,京城大街小巷开始盛传,现在的朝堂以及东宫太子,皆是被由狐妖变身的兰蕙郡主控制了。 还说,大行皇帝归天的日子也有些蹊跷,只怕那份遗诏,并不是陛下临终前心中真实的心愿。 妙如哭笑不得,这大楚朝的娱乐事业实在匮乏,竟然能将此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这谣言幕后的推手,不去当个说书先生,可真是屈才了。 四皇子庆王就在这种谣言满天飞的日子里,赶到京城奔丧的。他一回到京城,就在玄德帝灵堂前,声泪俱下地痛哭了一场。 从被迫父子分离,到没赶上见父皇最后一面,再到一定遵从父皇的遗愿……不被人信任的滋味不好受等等。 让在场的朝臣无不闻者落泪,让四皇子这位早年并不出众的贤王,赢得了在场不少人的同情和好感。 到第七天,在钦天监虚谷道长的主持下,为玄德帝举行了盛大的法事。在为大行皇帝超度亡灵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 妙如怎么也没料到,东宫的对手会在玄德帝的灵堂前,借朝她身上泼赃水的方式,借机质疑太子姬翌继承皇位的合法性。 更没料到的是,镇国公府竟然在此事上,意外地保持了沉默。 一时间,让她只觉得万念俱灰。 第三百零八章罪证 今天是玄德帝去世的头七,双仪殿请来一帮道士和尚做法事作为御妹,妙-如自是要跟着后妃、公主、郡主一起在后殿哭丧。 谁知在半途中,前面灵堂那儿突然出现一阵骚乱。 “诈尸了,诈尸了,前几天殉主的曲公公活过来了。”不知谁无间中喊了这么一句。 灵堂后殿这边的女眷,顿时吓得花宏失色,四处乱窜。 等妙如。站起身时,一位双眼流血、浑身青紫的太监,冲破众人的围追堵截,从前面跑到这边来了,后面跟了一拨道士和哭丧的群臣。 “是你,是你献画给圣上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你……”他话还未说完,轰地一声栽倒在地。 主持法事虚谷道长走过来,试试了那太监鼻息,对后面跟来的众人摇了摇头。 这番变故让外间的大臣,躲进帏幕后面的女眷,无人不肝胆俱裂。 随后,太子姬翌一身孝服奔进到后堂,朝外面大内侍卫怒吼一声:“还不来人,把这诈死的狗奴才,碎尸了好喂狼。” “慢着!”突然,跟在后头进来的庆王殿下,施施然地走了出来,朝赶过大臣勋贵揖了一礼,沉声说道:“皇兄,此事颇有古怪,还是查清为好。 不然,被人说成毁尸灭迹的。” 自从父皇过身后,太子姬翌神经一直紧崩,加之最近外面的流言。庆王这一番话,他哪有不明白其中言外之意的。 只见他沉下脸来,斜睨了对方一眼:“四弟,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如三九寒冰,让人听了不觉浑身战栗。 庆王姬并不退缩,梗着脖子答道:“作为父皇的亲儿子,臣弟要求查清父皇崩逝的真相,有什么不对吗?” “真相?!父皇久病仙逝,在遗旨说得明明白白,父皇亲笔手迹,四弟该不会认不出了吧?!”姬翌眉头紧锁,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 “刚才曲太监的话,大伙想是都听见了。怎能保证,父皇是在清醒状态下,立下的遗诏?” “你又凭什么,认为他不是清醒的?当时,还有皇祖母、镇国公在一旁作证。”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就凭一个诈死的奴才?你连尊长的话都不信?” “父皇早中了那女子的妖术……你没听见刚才曲太监的话吗?”说着,姬朝后面指去,“还不赶快捉住那妖女!” 妙如。神情一凛,直起身子,强逼自己挺起颈脖。 “四弟真是好出息,五天时间既得消息,又赶路从蜀地赶来,应该问你,是不是得神仙相助才对!回来后,仅凭一个阉奴的话,指责自己的皇姑和兄长。”太子姬翌的嘴角,挂起一抹冷笑。 “好个忠孝仁义的贤王!” 太子殿下的话音刚落,殿下随即起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 “本王知道你们会有疑问,这里有父皇早在三个月前,派人送来密旨。”说着,姬从孝服的衣襟中,掏出一块黄色的巾帕来,扔给太子姬翌。 后者拿过一看,连连后退,口中喃喃道:“这是矫诏……姓曲的阉奴都能造出来……”说着,把密旨往下一扔。 沈阁老上前一步,从地上拾起密诏,脸上大惊失色,双手不停抖动:“这果然是陛下的密旨。” 姬朝各位大臣的拱手,解释道:“一年前,陛下就秘密召见本人,说他被人用妖法控制了,不能挣脱。只能立大哥为储君,把朝政让给他处理。让我暂时避其锋芒,带着家眷离京养精蓄锐,招兵买马以图后路。三个月前,本王接到密旨,父皇要赶往京师勤王,可惜还是迟了一步……”说着,他扑到玄德帝的梓宫上,失声痛哭。 妙如。只觉头皮发麻,想不到多年一幅拙作,竟能让庆王掀起这般大的风浪。对方莫不是以为,只要将她妖魔化了,就可拉东宫下水吧?!想得真是太简单了! 不对,余下的七大勋贵,俞家可以忽略不记。他们又拉拢了沈首辅,加之东昌伯是他外家……听罗擎云说,他拉拢了沈家,也把锦乡侯邱家也争取了过去。忠义伯丁家是不太可能,勇毅公高家也不用想,那么,只剩下镇国公罗家了…… 上次绑架自己的事情,原就打算逼迫罗擎云就范的。若不是他俩机警,说不定此时相公已经上了他们贼船。而此时又拿她出来做文章,让皇后的娘家不得不作出选择,要么中立两不相帮,要么跟东宫撇清关系,没一点回旋的余地。 此计不可谓不毒辣。 “你这妖女,还不快快显出原形?”突然,就在妙如。怔忡间,突然有个人怒喝一声举着木剑就朝她砍过来。 妙如本能地躲到公爹镇国公的身后。 罗燧原想替儿媳挡开那道士追砍的,见众人都用怀疑的目光望着他,他又犹豫了。尤其是沈阁老,嘴边还挂着一丝冷笑。让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沈曹二人来府里探病,说的那番话来…… “国丧期间奸|淫官宦女眷,罗国公您认为,定北侯府被夺爵的由头,您较之他们的罪行如何?” 罗国公本能躲闪到了一边。他这一动作,身后之人就曝露在那道士跟前。 若是此时有人问妙-如的心情,她定会告诉对方:被家人推出去挡剑,你还会愿意回到这个家中吗? 虚谷道长原来暗中得到指令,趁着四皇子将大家引得半信半疑了,按计划要在此时,加上一把火的。将妙如。一剑砍晕了,好将各项罪名加在她身上。从而引出太子 岂料,妙-如本不是土成土长的闺秀。见到这阵仗,不仅没有吓晕,更是四处躲闪,避其锋芒。一边跑动她还一边叫喊:“哪里来的妖道?皇兄尸骨未寒,就动手开始对付他御妹了。大男人对付一弱女子,还有人把皇兄放在眼里吗?” 一番话说得,殿上的众臣猛然惊醒。 虚谷道长见众人议论纷纷,朝太子一拱手,又朝妙如。喝道:“你算哪门子弱女子,分明是狐妖转世。” 妙如停止脚步,回过身来,朝那牛鼻子瞪了两眼,厉声喝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随便乱说,小心皇侄治你一个诽谤皇室成员的罪名。” “这世间岂容你这妖孽兴风作浪。快快现出原形来……” 妙如也不躲闪了,站定身子,高声指控道:“各位评评理,这里除了你,和刚才诈尸的在这儿装神弄鬼,还有哪一个在这兴风作浪?可怜皇兄一世英名,竟有不肖子勾结外人,咆哮灵堂。让他亡灵不得安宁,丧尽皇家的颜面。” 此话一出,四皇子大惊失色,东昌伯忙上前喝斥道:“以为你在大行皇帝身上得了手,世上无人揭你原形了?冲虚道长何在?” 从灵堂后头又出来一位老道士,正准备要对眼前女子作法。 妙如并没躲闪,上前一步不屑地说道:“是吗?我有何真面目?” “那说说,这幅画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画出过世十年的人物?”虚谷道长手里拿着那幅贞元皇后的旧画。 “这画怎么了?”妙-如早知对方要拿这幅画大做文章,反问了一句。 “你是对着谁画的?”老道士指着那幅作品,一脸铁证如山的表情。 “当时有位夫人,说她思念亡姐,要让照着她样子画下来的。本郡主熬了通宵,在她带来老嬷嬷的指引下,修改了一稿又一稿,改照着她的样子,画成了这位夫人。”妙如。说完,朝姬翌那边望去。 “不错,本宫当时思念母亲,特意请来嫁到登州的姨母赶回,请皇姑对着她画了一幅。 后来父皇看见了,就从儿臣手中拿走的。怎么?有什么疑问?”太子殿下不躲不避,说出的这番话,让在场的群臣恍然大悟,点头称赞。 旁边一位长者抬起头,眼中布满疑惑,问道:“听说成画时,你才十岁,就能照着一人画出另外一人来?” 妙如a心中一凛,心想:这是想把她朝“妖孽”方向引了,须得小心应对了。 “这有何难?当初我六岁启蒙学画,琢磨出这画法的初衷,是为了把去世祖母的样子给留下来。在咱们钟家,十六岁的两榜进士都出过,这点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 此言一出,又引来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 “是啊,她父亲弱冠之年被点探花,她双生兄弟十八岁中举,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听说,她家学渊源,打小跟在素安居士身边亲自教导,有两大名师从头培养,出一位天才画者,其实也没什么……” 问话的长者,见事情没朝他预料中发展,忙用眼睛示意一旁的庄翰 后者朝他暗中摇了摇头,表示无力为力。 又见场上控制权到了妙-如手中,庄翰林忙咳了一声。四皇子猛然惊醒,朝身边的内侍喝了一声:“带证物上来…… 随后,几名内侍抬了几筐木偶玩具上来,全是童趣坊以前妙如。设计的作品,有人身兽面的兔八哥,加菲猫,还有天女娃娃。 第三百零九章突围 这几样东西拿上来的时候,场上大臣们面露惊讶之色。 庆王姬翃斜睨了一眼皇兄姬翌,心中暗自得意:这回看你怎么脱身?幸亏刚才,虚谷道长拿出那幅画像,指责钟妙如时,先把东宫给诓了进来。 既然承认了那幅画像,跟你有关就好。等下“真相”出来时,一个都跑不掉。 想到这里,他朝妙如脸上望去。这位年纪不到双十的女子,面上倒是一片淡然,好像这堆东西,丝毫没引起她的警觉。 姬翃朝岳丈庄翰林暗递一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的微微一笑。 妙如斜着眼睛瞥了他们一眼,心中嘀咕起来,她想了片刻,问道:“庆王收集这些玩偶,是打算带回去哄小皇孙玩吗?” 其实,她心里极度恐慌,生怕对方将这堆东西,打成行巫蛊之术的用具。 庄翰林上前一步,替女婿解围道:“这些东西诡异莫测,奇形怪状,足以证明,非凡人能想得出来的,只有……”他最终没有直接说出来。 庆王殿下转过身去,朝站在旁边的忠义伯行了一礼:“这东西,是从您老孙媳嫁妆铺子上搜来的,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提前跟您说一声。望丁老将军见谅” 说完,他微微一笑,朝老将军施了一礼,又道:“此事,原也怪不得贵府的女眷,只因那妖孽幻化成人形,十分善于迷惑凡人。父皇也是受制多年,机缘巧合之下才着了她的道……” 此言一出,不仅忠义伯大惊失色,连太子姬翌、薛家父子都是脸色大变。纷纷朝当事人望了过去。 妙如头皮发紧,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这庆王一伙为了夺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早早在暗中做足了准备。当年,她本也没打算拿来挣钱的,被傅红绡那么一忽悠…… 看来,庆王此举是想把丁家也搅进来。有了这层关系,忠义伯府为避嫌,等下自是没立场替她说话。又借机打击对方阵营一大重要力量。 此时,镇国公罗燧也是急得大汗淋漓。丁家是撇清关系了,可那丫头是罗府遣媒上江南求娶的,怕是摘也摘不干净。加之,儿子有两年失踪的案底。这下,罗府恐怕要成庆王和太子争位的炮灰了。 想到这里,老将军突然感到自食其果的绝望。望向儿媳的眼神,也就不那么友善了。 到了此时,妙如哪还有不明白,庆王那伙人为何敢在今日发难。公爹的目光,更是让她如同芒刺在背。 敢情他们筹谋已久,在这儿等着自己呢只要在她身上成功贴上妖孽的标签,不仅太子要完蛋,怕是钟家、罗家、薛家一个都逃不掉…… 看来,今天这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不会的,老天让她穿越一回,绝不会要她被人当妖精,给当众烧死的。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了主意。 “这些东西为祸谁了?”按捺住心中的恐慌,妙如不动声色地质问,“是谁因此丧了性命,还是玩这个得了失心疯?” 殿中登时一片沉寂。 她的声音突然凄厉起来,妙如转向庄翰林:“我好像记得,多年以前,本郡主曾把这些东西,送过不少给庆王妃。庄伯伯,你家三个女儿从小可都是喜欢,怎么?如今才发觉此物不妥,是不是有点迟了?这些年来,可曾带给她们,什么不妥的没有?” 言罢,她用极轻蔑的目光,扫了庄翰林和庆王翁婿俩一眼。 见对方把祸水引到他家人身上了,庄志明拎起一只加菲猫布偶,对众人问道:“这种晦气的东西,以前大家可曾见过?兽首人身历来是妖魔一族,你可不要在此妖言惑众。” “事隔六七年,突然就有问题了?还是说,自您女儿嫁入皇室后,身份陡然间尊贵了,看到以前的旧物和旧人,越发地不顺眼起来了?” 这几话说得可谓意味深长,暗藏着机锋——让人不免冒出这样的念头:这庄家父女,攀上高枝便翻脸不认人了。为了达到自己目的,把打小朋友送的礼物,拿来大做文章……以前是听说,庄家跟钟家关系不错……这庄翰林的人品…… 庄志明此时方才醒悟,对方不知不觉间给他挖了道坑。指正她行为异端的证物,转眼间成了他父女忘恩负义的铁证。顿时一张老脸气得通红。 虚谷道长发现气氛不对时,已经为时晚矣。 话题被妙如这样一带,场上局势陡转。让他额头急得只冒冷汗,大喝一声:“妖孽,你果然承认了,这些兔精、猫精,通通都是你画出来,让人做的?” 被他这样一喝,妙如险此被口水呛住,她上前一步,拎起一只兔八哥,朝众人询问道:“这些如果是妖,那么请问道长,您是从哪儿得知的?是在上古壁画中,还是古籍上?” “你做的这些东西,全是兽首人身,不是妖精是什么?”道长好似不屑回答这么低级的问题。 “哦?那我倒请教了,女娲娘娘是什么样子?不也是人首蛇身吗?难不成堂堂大地之母,在道长您口中,也wωw奇Qìsuu書com网成了妖精不成?” 她的一席话,让四周顿时鸦雀无声,道长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妙如可不给他太多机会思考,又咄咄问道:“兰蕙再问一问各位,童趣坊在京中和江南,开了五、六年了,卖出的布偶不计其数。想来,各位大人家中,也有稚童曾经玩过的。可曾出现过什么意外?或伤害过人畜,有过不妥吗?” 场上顿时起一阵嗡嗡之声,在场的人纷纷摇头。此时,庄志明才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顿时发了急,朝殿中礼部一位官员暗使眼色。 “巧言令色”那位不知名的官员,拿起筐中一只天女娃娃的布偶,讥讽道,“兰蕙郡主乃御赐漪兰殿的司画博士,该不会不知,这玩意历来是魇镇之术的用具。这不明摆着,要有不轨的行为吗?” “哦,请问这位大人,哪有施行巫蛊魇镇之前,敲锣打鼓公开出售,这是告诉大家,此物是自己做的吗?打个比方,有人拿了切菜的刀去杀人,判官会将卖菜刀的铁匠,捉进大狱里,指责他是凶手吗?况且,这些布偶,并没造成任何伤害,不就是外形古怪一点嘛大楚有哪条律法,明文规定过,不能做这些东西出售?” 过了片刻,旁边的朝臣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妙如镇定自若的表情,让许多人当即醒悟过来。 试问,有哪位狐妖被揭穿身份后,不赶紧去想办法逃窜,还在这里与人理论长短的?虚谷道长和冲虚法师若有本事,早就收了对方,岂会容她在此为自己洗清罪名? 那么,只有一个真相——这女子是被人冤枉的。 一些人在今日之前,也曾听说过,关于妙如种种传闻。 原以为她身上,确实有许多古怪的地方。可现在看来,只不过比平常女子聪慧一些罢了毕竟她能将每项指控,都解释得有理有据,实在找不到其他破绽。 在一侧的沈阁老,心里却有些发怵:这丫头好生厉害想从她身上找突破口的人,真是脑袋坏掉了,怎么想出这馊主意的?此情此景,让他不禁想起五六年前,这丫头在殿上为父陈情的场面,后背不觉冷汗涔涔。 幸好,今天他自始至终没太多掺和。看来,庆王那边不一定能赢。要不要借此机会,再赌上一赌,关键时刻助太子一臂之力,也算是将功赎罪,到时表明苦衷,重新赢得信任……先稳住太子这边,到时另谋它路。 后来,不知是谁又提起庆王拿出的遗诏。殿中的众人转移了目标。见不再把焦点,放在她身上了,妙如暗中舒了一口气。 闹到最后,庆王的拥戴者,和支持太子的朝臣,各执一辞,众说纷纭。 庆王既不能证实,妙如真的是为害人间的妖孽,自是不能把火烧到太子身上;太子这边暂时也无法判定,庆王手握遗诏的真伪,无法给对方致命一击。双方就僵持在那里了。 妙如突然灵光一闪,记起有次跟玄德帝无意聊起,关于书画名作真假鉴赏的事来。于是,走到太子身边,低声跟他嘀咕了几句。 姬翌先是眉头紧锁,听到后面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沉思了片刻,他召来亲信内侍,在对方耳边,又轻声嘱咐了几句。 然后,他对着现场的群臣道:“各位稍等片刻,明天,明天本宫自然有法子,来解开两份遗诏之迷。给天下人一个交待。虚谷道长,继续完成父皇的法事。” 庆王本欲再闹上一闹,庄翰林给他递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是夜,作为未洗脱罪名的嫌疑人,妙如被太子派人,暂时安顿在了皇宫西南角的裕和殿里。 那厢,跟同僚交接完毕,拖着疲惫身躯,罗擎云回到府中。听到三叔提起今天在双仪殿发生的一切,这位少将军一跃而起,要马上进宫跟太子殿下去交涉。 “你给我站住”罗燧闻言赶到,气不打一处来,“这就是你找来的好媳妇,差点给咱们罗府招来灭顶之灾你还不知悔改,主动送上门去,是怕别人不知,你也有不轨之心?” 罗擎云一脸震惊地望着父亲,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爹爹口中说出的。他登时激动起来,反驳道:“您也相信那番鬼话了?太子殿下都没相信,您怎能给自家人先定罪了?” 罗燧想起昨晚接待沈曹二位后,跑到妻子那儿的质问,曹氏一番说辞。老将军登时心头火起,满脸恼羞之色。 他抬起腿来,狠狠地踹了儿子几脚:“没出息的东西若不是狐妖,怎会把你迷得晕头转向,变得忤逆不孝起来?” 罗擎云脸上瞬间急得惨白,“扑嗵”一声朝父亲跪下求情:“爹爹,您听我说,能娶到她,太子殿下也是首肯的。您不能这时候才要改弦更张。若是四殿下登位,才会给咱们罗府招来灭顶之灾。” 接着,他把前几天,东昌伯府串通曹氏姑侄,企图绑架妙如的事,跟父亲和盘托出。 “你说什么?”罗国公一把抓住儿子的衣襟,“把话说清楚,沈阁老跟万家勾结,已经倒向庆王那边了?你说清楚,到底是何缘故?” “就是爹爹你告诉过我,沈大公子逼死未婚妻。此事被庆王知道了……”罗擎云咂巴着嘴唇,一脸不屑地说道。 他却不知自己父亲,此时陷入天人交战纠结当中。 昨天晚上,沈相和曹淳连袂前来探病,罗国公这才知道,姓曹的把“孝玉”的秘密卖给了沈潜。 “国公爷您请放心,沈某自有法子将此事摆平。三家既然互为姻亲,自当捐弃前嫌,同气连枝,共同进退嘛若是哪一天,罗国公有用着上沈某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当初没能跟您结成亲家,沈某至今都……” 此番柔中带刚、暗含胁迫的话,让罗燧立刻就清醒过来。 对方不欲与罗府为难,暗示两家关系可再进一层。当时他就有种感觉,沈潜几乎处处在暗示,罗家若是对六殿下另有安排,他倒是愿助一臂之力。 基于这个考虑,今日在双仪殿,儿媳躲到他身后时,罗燧犹豫了……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姓沈的,是脚踏几条船,四处在撒网。拿捏住他罗家的把柄,是想到时保命?还是欲另辟蹊径,拱六殿下上位讨个拥戴之功,当一位操纵朝堂的权臣?或是想一举两得,既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同时又给以后谋得退路? 罗国公想到这里,他更加确定,沈潜欲将水搅浑,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立即就瘫软在太师椅上,脑中一片茫然。 罗擎云却不管这些,打定主意,不管父亲允不允许,今晚势必进宫探望妻子。顺便到毓庆宫跟太子好好商量一番。 第三百一十章前尘 望着窗外的孤月,妙如觉得遍体生寒。 穿越到这时空十多年,没想到最终还是身隐囹圄。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父亲挂冠而去后,她根本就不该再次上京,躲在云隐山过清静日子,才是她最好的归宿不成? 可是一路走来,哪里又由得了她自己选择的?当初若不是罗擎云救她下山,说不定困守在书院里,早已成了埋在地底下的一堆枯骨。 罗擎云——难道跟她真没有白头到老的缘分? 一想到镇国公盯着她时,有如洪水猛兽般的眼神。突然间,妙如明白过来,自己并未被这家族真正接纳。遇到危及家族存亡的关键时刻,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更别说有人替她遮风挡雨了。 听到消息后,罗擎云会如何打算?那些甜言蜜语和山盟海誓,可还能作数不? 罢了,想来古代寻找爱情,本来就是痴心妄想…… 她长叹一口气,有些讪然和悲戚,正欲返回殿内休息。突然,外面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郡马爷,要不要奴才带路?”一声尖细的男声恭敬地说道。 “不用了,你就在门口守着吧”另一名男子的声音响起。 妙如停住了脚步,转身朝门口那边望去。淡淡的月光底下,男子高大魁梧的身影印入眼帘。她脚下不由得一滞。 瞥见妻子单薄纤弱的身影,罗擎云心头一紧,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也不出声,一把将人搂进自己大麾里面。疼惜地说道:“怎么穿这般少?衣服没带出来吗?” “不要你管”妙如使出浑身气力,拼命要挣脱他的怀抱,“罗家不是希望,道士将我收去了,正好不能再缠着国舅爷了。你何必来这儿惺惺作态……” 见她态度有异,罗擎云不由变了脸色,问道:“出什么事了?” 妙如懒得再理他,挣脱出来奔向里面,进屋后还把房门反锁起来。 “开门,让为夫进去,你到底怎么啦?”罗擎云在外面拍门。 “你来这儿有何贵干?若不是来斩妖除魔的,就赶紧回去当你爹爹的孝顺儿子。以后也不用再来了……”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中,不觉带了些许哽噎。 从她的声音中,罗擎云听出似有不妥,死劲地拍打着房门。 “开门,怎么了?在大殿上,不是将局面扭转过来吗?你伤心什么?”罗擎云将门拍得山响,“快把门打开……你再不打开,我就要撞了。” 妙如担心他来蛮的,倏地一下把房门打开。罗擎云一个没站稳,险些跌倒在地。他稳住身形抬头一望,发现妻子满脸泪痕,对着他正怒目而视。少将军登时有些呆住了。 将房门打开后,妙如没有再理他,快步奔向床榻,用被子将自己深埋进去。 罗擎云急步追了过去,身上大麾带起的一阵风,将靠窗边案桌上一张香笺带落在地。 他随手拾了起来一瞧,上面写着一首六言古诗: 至近至远东西, 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 笺纸上似乎还残留有水渍。 罗擎云心头一紧,隐约觉得有些不妥,试图要把她从被子中挖出来:“你怎么了?那些人的话,你不必放在心里,他们蹦哒不了多久……” 妙如没有理睬他,继续将头埋进被子里。 见对方还是不肯出来,罗擎云摸了摸头顶,沉吟了半晌,才出声安慰道:“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现在有人在背后搅浑水。为夫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刚才见过太子殿下,他承诺此劫安然渡过后,必会给你封赏补偿。” 突然,女子将脑袋从被子抬了起来,直直地盯着对方,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问道:“你以为我是因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 罗擎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你为何哭泣?是怪为夫没及时赶来解救你?当时我被派到南门去接管城防……” 妙如深吸一口气,收拾起心情,打算把话都问清楚。 “有几个疑问,一直想弄清楚来的,望着我的眼睛,你认真的回答我。” 听出她语气中郑重其事的味道,罗擎云也不敢等闲视之,端直身子坐在床沿边:“你说,只要是为夫知道的,绝不隐瞒。” “你是什么时候,动心思要娶我的?”妙如抛却羞涩,盯着他的眸子,问道,“公爹对这门亲事,从头到尾的态度,你跟我详细说说。” 脸上涌出少有的羞赧之色,罗擎云见对方怔怔地望着自己,扭捏了半天,才小声地嗫嚅道:“从那次被你救起,就……就一直心存好感……想到你年纪还小……加上曹家表妹从小……没想到被爹爹强行订了亲,不久后,你突然也说了门婆家。只好灭了这不该有的念头。” 望着她云鬓散乱的样子,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欲替她理顺额边散乱的发丝。 妙如挡开他的手掌,重申道:“问的不是之前,是你从边关回来后。什么时候起的心思?我不能白担了妖孽之名……”说到后面,她的语气中,有自己都未觉察到的嗔怨。 罗擎云嘴角微微弯起,回忆道:“薛斌在半途截住我,要我去将某人从江南接到京城来。我就想啊,或许又可以见到她了……那个人小鬼大……” 妙如忙打断他:“当时你就没疑问吗?” “为夫心里当然暗中高兴了”突然,他神情一肃,语气怪异起来,“拿着他给的令牌和密旨就上路了,半道上想起有些不对劲……所以,在船上才有那番试探……” “哼谁知某人竟然骗我……”他做出气恼状,“害得我像傻瓜一样,被人耍得好惨” 妙如听了微怔,想起当时的情景,并没一点内疚。她那时确实没一丝绮念。想到两人在船上孤男寡女的,需要避嫌,就更没敢告诉他真相了。 罗擎云要认自己为义妹时,她当时真的很感动——难得有血亲之外的人,愿意这样呵护自己。 那一刻,她觉得即便是有再多委屈,被这位有心人看在眼里,打心里同情支持。一颗孤独已久的心灵,暂时有了片刻温暖安宁之感。她不想破坏那种美好的体验。 “什么时候你又起了心思,要娶我的……”之前妙如怀疑过,太子姬翌在其中起的作用,她一直逃避去深想。今日大殿上的情景,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婚姻。 “回到京里,被太子殿下、薛斌和俞彰他们打趣时……”想起当时的糗样,罗擎云有些不敢望向妻子。 果然,真有东宫的意思在里头,妙如刚才还晶亮如星的眸子,一瞬间黯淡下来。 薛斌跟他是发小,若是太子真有此意思,会不会是托他不着痕迹地引导。而罗府如今尴尬的地位,娶了一位娘家无朝堂势力、且跟东宫有深厚渊源的她,可不就是他家族,向东宫表示忠心最好的方式? 那也难怪四殿下一发难,罗国公立刻就要撇清关系。生怕牵到夺位相争中去。可她还是不甘心,盯着罗擎云的眼睛,继续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有将家族因素考虑在内吗?诸如向东宫示好?” 从对方的脸上,罗擎云感到一丝异样,老实答道:“我倒是拿此话,哄过爹爹答应这门亲事,可我心里真不是这样想的。自从掉落山谷回到京里,在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不停地说,不能再错过你了……” 夜色朦胧,四周寂静无声,他的一番表白,像轻柔的小夜曲,让妙如有些恍惚,心跳不觉也加了速。她顾不得羞涩,抬起眼眸,朝他脸上端详起来。 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寻不出一丝作伪的痕迹。可是,她跟眼前的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并不长,怎知他这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像他爹爹罗国公一样,之前还不是以为,自己已经过关,被公爹接纳当成罗府人了。没想到今日在殿中…… 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只可惜两人聚少离多。她实在无法从对方的表情里,得到万无一失的答案。 罗擎云从妻子的眼中,感受到一丝不信任的眸光。他立刻警觉起来,颤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见他问了出口,妙如虽知夫妻间该坦诚相待。可古训有云:子不言父之过、疏不间亲。更何况她一刚嫁进门的外姓媳妇呢?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实话啊?”罗擎云再一次催促道。 妙如把心一横,找到了个合适的突破口,把话题引到公爹身上:“你可知道‘孝玉’这样东西?” 对方摇了摇头,于是,她把打听到的“孝玉”的来龙去脉,贴着耳朵告诉了丈夫。 “你是从那女人口中套来的?”罗擎云蹙起眉头,随即陷入沉思。 那年在外面,撞见爹爹跟某位年轻女子在一起,他无意间说给了舅舅听。舅舅告诫他,千万别告诉他卧病在床的母亲。后来也不知因什么缘故,父亲跟舅舅闹僵了。再见那女人时,是被抬进罗府成了他父亲续娶的填房。第二日,在堂中认亲时,他才稍稍了解到其中一些关系。长大后才彻底明白过来:原来,爹爹在外面早有了女人,只是瞒着他的母亲。从此以后,他视那女人为蛇蝎,誓不两立…… 难不成,祖传“孝玉”就是那时,才落到了曹氏兄妹手中的? 这就可以解释,这几年来,尤其是曹家退亲后,父亲对曹氏既厌恶,又无奈的态度了。 只是随身携带之物,怎么会到曹氏手中的呢? 那一年,好像先帝刚驾崩,母亲不久后也病倒了,父亲整日忙得不着家。他嚷着要出去找父亲,三叔带他出了门…… 他又想起自十二岁以后,父亲不断给他灌输:不得到烟花柳巷去,不可在外面饮醉酒…… 难不成……罗擎云只觉后背发凉,一滴冷汗不觉从额头,顺着鬓发滑落下来。 第三百一十一章灵犀 作为人子,罗擎云很唾弃自己有这猜测。可是种种疑窦,让他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曹氏一家给他从小带来的伤害,世上没人能明白。他不由地望了对面妙如一眼,心想,或许她能懂。毕竟杨氏父女给钟家人带来的伤害,未必比他遭受轻多少。 该不该告诉她呢?他有些踌躇。 暗地里跟妻子非议长辈,还是父亲不光彩的往事…… 电光石火间,他脑际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即恍然大悟。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妙如也望了过来。 他想到,刚才看到的她写在纸上的那首诗——至亲至疏夫妻。 可不就是至亲至疏嘛 决定携手共度一生,他们本该是夫妻同体。可亲生父亲不堪的一面,若是曝露在她跟前,以后两人相处起来,自己岂不是要矮人一等,让他如何挺直腰杆当她的丈夫? 原来,她也是觉得难以启齿,因此拿“孝玉”这话题,先试探一番。知道他对曹氏深恶痛绝,故而打算从这里入手。 其中的内幕,她或许早猜到了一二。那是不是表明,此种话题不该成为夫妻间的禁忌和隔阂呢? 罗擎云眼中眸光闪烁,就着灯烛微弱的光芒,望进妙如的瞳孔里——那里清澈如泉水,没有一丝慌乱和躲闪,自己的影子仿佛能照出来。不对,里面隐约还有对他的关切之意。 男子心中微动,顿时起了一种冲动:这是将要跟他共度一生的人,有什么不能坦诚相告的? 况且,她不是那种轻佻,只顾自个快活的人。 不顾对方颜面的事她向来做不出来。能把“孝玉”的事告诉自己,就表明决定相信他了。并不是那种怕他误会,就故意藏着掖着装贤惠的普通女子。 罗擎云定下心来,在妻子耳边悄声嘀咕几句,将童年时关于曹氏的记忆,和他对此事的猜测一股脑儿全倒给了她。 妙如听了很受震动,喃喃道:“若是国丧期间……那可是夺爵的大罪听人家提过,定北侯府嫡长孙汪世子,就是让这个名头给夺的世袭爵位……会不会是曹家设的局?那段时间的历史,我反复研究过。皇兄当时虽然登了位,可情势依然严峻……为此,杨逆还把她女儿和我爹爹,特意打发到偏远地区赴任……公爹不像是那么随便的人……” 罗擎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所以,我怀疑他们玩的是‘仙人跳’,没准,当时背后,还有靖王党的人在唆使……只是,没想到他们倒得如此之快……” 妙如突然想起,汪峭旭的父亲也是那时候,被身边的人下了蛊毒。后来听说,是靖王的对头那边主使的。 是否可以认为,极有靖王那边的人,有样学样唆使小喽罗曹淳,给镇国公暗中挖坑,借此套住罗府。只是,他们倒得太快,曹淳了散兵游勇。对了,听说杨家倒台后,被圈禁十多年的靖王夫妇,双双选择了自尽。曹淳这颗棋子一直隐而不发,是他上线早已不在人世了,杨景基根本不知道,还是说这根本是个人行为? 这些年来,他一直拿这要挟罗家,一步步爬上高位。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对面的男人见状,赶紧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不要怕,既然知道症结所在,那咱们就好办了”罗擎云柔声安慰她。 妙如望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肯将这些事告诉她,看来对自己是真心相待了。分享家族辛秘的同时,决定两人将共同担负家族命运。让她心安的是,他对自己的信任…… 能把当丈夫的尊严,也交到她手里,试问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想到这里她心下感动,鼻子不禁发酸,眼前模糊一片。 “唉你怎么又哭了?”罗擎云有些手足无措。 妙如把鼻子一吸,低垂下螓首,用蚊蚋般的声音说道:“是我对不住你,之前还怀疑,你娶我的动机……真该死,竟然会怀疑相公,我有错……”说着,她死死抱紧罗擎云。 谁知,她一激动起来,脸庞不觉在他胸前乱蹭一通。温香软玉在怀里乱动,再加上她的声音仿佛柔得能滴出水来,勾得男子心猿意马,身体深处“噌”地窜起一团火,某些地方难免就起了反应。 妙如立刻感到被一根硬物抵住,等她反应过来,羞得满脸通红,啐了对方一口,便弹跳开来。 望着妻子双颊泛红,娇艳欲滴,仿佛一朵怒放的牡丹。罗擎云只觉喉咙发紧,追过去一把她捉住,圈在怀里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呢喃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妙如果然就不动了,静静依偎在他怀里。鼻端被男人独有粗犷的气息萦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室内只剩下两人砰砰的心跳声,和墙壁上烛花灯芯爆裂的声响。 妙如自从洞悉这桩婚姻里,可能有政治因素掺和其中,她心里一直惴惴的。加之进门的方式不太顺利,在罗府她尽量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 对于这桩婚姻,她本就没啥信心。罗国公此前这番作为,更是犹如雪上加霜。 连带对两人之间的感情,也越发没底气起来。犯了现代人常犯的毛病,一遇到感情考验,就开始退缩,钻进坚壳里面不出来,总想着该怎样保全自己少受伤害。 若是现代夫妻也跟古人一样,下堂、和离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仅有孩子的问题,还有家族利益、生存和双方亲人颜面的问题,恐怕也会对经营婚姻多花些心思,倾注更多耐心吧? 就像她这样,嫁到罗家本就是退无可退。被毁过一次亲,加上皇家郡主的身份,亲事闹得沸沸扬扬。只有过得幸福,才会堵住许多看笑话人的嘴巴。 可是,她又不愿意委屈自己,戴着面具佯装幸福。是以进门之后,她竭尽全力讨好小姑、忍耐婆婆、跟妯娌婶婶改善关系,企图争取夫家众人对她产生好印象,一家之主公爹能把她当成自家人。 两世孤独,好不容易找到的依归之所,她自是拼尽浑身气力,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走到今天这一步。眼看快成功的努力,被别有用心的传言,差点片刻间毁灭殆尽。 让她想起初入异世那段时光,彷徨无助、孤身奋斗时的心境。于是,开始怀疑一切,极度缺乏安全感。 若是遇到的是一渣男,怯懦、愚孝、家族利益面前,妻子都要靠边站。那么谣言初起时,首先被人抛出来当炮灰,会不会是她这刚进门的新媳妇? 想到这里,她浑身战栗,抱着罗擎云腰身的手臂,在不觉间又箍紧了几分。 身旁的男子好似感知到了她的恐慌,抽出手掌在她背上轻拍,仿佛哄着婴孩入眠一般,嘴中还安慰道:“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做得很好。那场辩驳化解了殿下的危机,也解了咱们家尴尬的处境,爹爹明白以后会感激你的。能娶到你,是为夫三生有幸,不要东想西想……” 妙如抬起头来,怔怔望着他:“我只想过安稳日子,没想故意去找婆母碴儿的,若她又做出绑架之类招祸的事来,受累的还是咱们全家。” “为夫知道,本打算殿下顺利登基后,再跟姓曹的一家人清算。没想到他们竟敢找上门来。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曹淳那阴险小人,开始狗急跳墙了。又想拿那样东西威胁爹爹了。” 闻言,妙如有些慌张:“那怎么办?这事若是闹大了,被其他人知道,到时我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 “关你何事,别总把‘死’拿在口头上。现在殿下正是用人之际,不会对咱们罗家怎么样的”罗擎云轻声安慰她。 “以后怎么办?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尤其是六殿下越来越大,只要有心人一挑拨。”妙如蹙起眉头。 “这倒是个难题有把柄在人家手里,终归不太稳当。不过,此次太子还真顾不上咱们罗家,邱家、万家怕是逃不掉了。到时八家勋贵怕是只剩五家了。”罗擎云忍不住喟叹道。 “五家?邱家也跟着掺和进来了吗?”妙如心里打了一个突。 “可不是?邱家不比以前了,老侯爷过世后,他子孙中成器的不多,日渐开始没落。听了姻亲沈阁老一忽悠……”罗擎云收集来的情报,原原本本告诉了妻子。 “沈家到底想干什么?”妙如眉头微蹙。 把话说开后,罗擎云也不再避忌她了。想着反正妙如已被牵扯其中,还不如多告诉一些内情。好让她提前做好防范。 “沈阁老被庆王的人揪住把柄,被迫跟他们同伙了。不过,若是聪明的话,他应当及时迷途知返。或许,太子殿下还能留他一门生路。” “聂姐姐儿子的事,沈家若是早跟东宫忏悔,恐怕走不到今天这步……相公,要不咱们把失去“孝玉”的事,也跟太子殿下报备了吧趁着现在他不敢对付罗家,尽早将此事过了明路。到时,即使被人揪出来,咱们也有人保着,不至于被动。” 听到这个提议,罗擎云眼前一亮,揉了揉她头顶的乱发:“你果然是个伶俐的,这时机确实刚刚好。他正需要咱们的助力,又还没正式登基。不过,并不需要全部自首,为夫还有个更好的法子……”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来,在妻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妙如听闻,当即拍手叫好,又补充道:“我跟你一道去吧之前在殿上,我向他献了一策,算是立了一功。或许能在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也好可能比起为夫,在殿下心中你更值得他信任。”罗擎云自嘲地笑了起来。 经守在殿外的太监递话,夫妻俩获准前往东宫谒见。一路上,两人手牵着手,本来心里的惴惴不安顿时少了大半。 说服太子殿下后,妙如正打算告辞回裕和殿。那个方向突然冒出火光,随后就有浓烟滚滚飘过来。 “走水了,走水了”不远处传来杂乱的呼喊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跟罗擎云对视一眼,太子姬翌立刻感到不对劲。 “凌霄,把皇姑送到皇祖母那儿安顿后,马上回来覆命。有重要的事安排你去做看来今天晚上,有人真要铤而走险,孤注一掷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尘定 许多年以后,再次回想起这天晚上的遭遇,以及他们所经历的悲欢离合,妙如心里仍有余悸。 罗擎云把她送到长宁宫后,妙如立刻恳请母后,找个地方将她藏起来。 果然,过了半个时辰,就有宫中侍卫到长宁宫来搜查。他们告诉太后身边的莫姑姑,说狐妖作祟,杀死了守在裕和殿的侍卫宫女,乘乱逃走了。 幸亏把妙如送来时,罗擎云当场就将东宫欲擒故纵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了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 太后听后勃然大怒,拄着龙头拐仗,就要去教训庆王那个不孝子孙。 “母后,这流言早传开了。之前没人告诉您,是担心您老的身子骨。既然兰蕙已经化解了。您就且放宽心些。太子殿下定不会有负皇兄所托,他会将局面扭转过来的。” “你皇兄子嗣不多,当初把翃儿遣离京城,就是怕他们兄弟相争。”老太后叹息了一声,“他是不想让靖王的悲剧,再发生他儿子们的身上。没想到……唉,都是他身边女人好虚荣。哀家知道,德妃也没到后位,心里这些年一直有疙瘩。” 妙如恍然,突然醒悟过来。 可不是嘛德妃作为公卿贵女,早早替玄德帝生下子嗣。最后反倒让晚来得子的罗逸茗母仪天下了。 她心里如何不恨? 想到这里,她抬头瞥了眼罗擎云,对方脸上也是震惊不已。不过,他马上收起了讶色。看来,是想通了其中关节。 就这样,妙如躲在长宁宫的暗室里,平静地过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当她被莫姑姑请出来时,外头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太子妃聂氏亲自到长宁宫来接妙如。 “让皇姑受累了,殿下让臣妾过来,跟您道声谢。多亏您透露鉴别矫诏的方法,不然,此事还不那么容易解决。”太子妃容光焕发,跟上次见到时一脸惨淡的表情,不可同日而语。 见妙如面露狐惑,她又笑着解释道:“昨晚,多亏沈阁老使人,连夜报信,说庆王那边的人怕长则生变,打算逼宫。他们派了宫里的内线,在关你的裕和殿里放了一把火,还把宫女侍卫杀死了几个。没过多久,庆王带一支人马,强行进宫要捉拿你。说是虚谷道长算到,狐妖会在晚上放火烧殿,逃出来大闹皇宫,他们是来保护皇祖母,和奉先殿的祖宗牌位的。” 听了她所讲述的经历,妙如只觉后背发凉:若不是罗擎云来探望,此刻她岂不是成了孤魂野鬼? “虚谷道长现在怎么样了?” “他和冲虚道长都下了诏狱。大行皇帝的法事,将由龙泉寺的主持,带领各地赶来的高僧接手。您的师傅慧觉大师也进宫了。” 妙如顿时满心欢喜,心想,有师傅这位得道高僧压阵,看谁还敢来质疑她的来历。 “慧觉大师想见见皇姑,臣妾特来请您到前殿去的。”太子妃最后说道。 昭明十九年这个春天,京师到处都是白幔飘飞。 百日国丧守孝期间,民间除了禁器乐,官宦之家百日内不得嫁娶;太子姬翌在肃清庆王乱党后,择吉日登基为帝,史称“元睿帝”。尊前皇后罗氏为太后,前太后为太皇太后。新皇上以仁孝治国,亲写祭文,朝暮祭奠。凡有品级男女皆入朝随班,三品以上官员则需亲往皇陵举哀。 妙如后来听说,庆王逼宫不成反被擒。在先帝陵前大骂在沈阁老,指责其乃乱臣贼子,挑拨天家兄弟。原来,在逼宫的前一个时辰,沈潜暗中派人向东宫投诚。通风报信,告之庆王他们的计划,让东宫这边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做出拉拢锦乡侯的样子,沈潜向庆王投诚,取信于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子。关键时刻再次倒戈,向元睿帝表示忠心,顺道洗清了以往的污迹。摇身一变,成了对新帝有拥戴之功股肱之臣。 妙如心想,果然只有厚黑学功夫到家的,才适合在朝堂混,像沈潜这样翻云覆雨的手段,才是位极人臣的实力。不说把他们两口子诓了进去,只怕元睿帝至今也没办法,不得不用之,同时又得防着。奈何不了他,反倒成了骑虎之势。 接着,元睿帝以雷霆手段夺了东昌伯府的爵位,以假造矫诏、咆哮先帝灵堂、勾结武将逼宫等罪名,将庆王贬为庶人,押往永陵终身圈禁。庆王府两皇孙和女眷贬为庶人,发配宁古塔充军。庄家、高家满门抄斩。 新帝之所以会对四皇子网开一面,据说是先帝留下的遗诏中,特意叮嘱的,要他留自己兄弟侄儿几条性命。 对镇国公罗燧来讲,这过程可谓是惊心动魄,一喜一忧。 喜的是儿媳的污名洗清了,罗府不必再为难了。而且有传言说,新帝有意加封儿媳为大长公主,被她给推辞了,可见圣眷正隆。忧的是担心多年的把柄,换到更厉害的人手中了。尤其是这段日子,见识到沈首辅的手段,更是让他心惊肉跳,整夜都睡不着觉。 “去把妙儿从龙兴寺接回吧先帝二十七天热孝已守完,她该回府主持中馈了。”罗燧一脸疲惫地嘱咐儿子。 罗擎云犹豫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答道:“岳父大人前几日得了伤寒,她已搬回郡主府了。过段日子,是她生母的忌日,他们全家人想一同祭奠一番。” 镇国公抬起头来,脸上不掩错愕的表情。他沉默了半晌,把手一挥:“去吧就当你们新婚住对月吧替为父好生问候钟探花。” 话虽这样讲,罗燧心里哪有不明白,妙如为何不肯回来。 他后来又想了一想,反正按照大楚规定。公卿勋贵之家有三个月的孝期,儿媳作为皇家郡主,却要服九个月的大功,接她回来也是在府中守孝,还不如冷她一冷,去去她的傲气。 他最看不上儿子碰到儿媳时,那副妻奴的模样。最近一段时日,也不知他整日在忙什么,成天见不到人影。 得到父亲的许可,罗擎云像得到了特赦令,也搬到了郡主府,同妻子住在了一起。 “郡主,郡马爷来了”春渚一声通禀,将妙如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她放下手中的画笔,起身迎出了屋。 罗擎云走了进来,任妻子为他脱下外面的大麾。替他取下外套,妙如交给身边的丫鬟收了起来,然后把人都打发到外间去了。 “在画什么?”他好奇地望过来。 “听说我能画没见过的人,舅舅和明俨要我把亡母画出来。”拉着他的手,妙如把对方引到案桌前,将半成品的画作指给他看。 “怎么画出来的?”罗擎云见到后,很是惊讶,不解望向妻子。 “还不是舅母,她非说表妹眼睛长得我母亲。爹爹却说明俨眉毛像,我是鼻子像,东拼西凑才画成这样一幅,谁知舅舅看了却说不像……”妙如话家常似地倒给他听。 “可能时间长了,舅父记不得了也不一定。三婶还说,皇后娘娘长不像我母亲,为夫反而更像一些。可能她日日见到我,习惯了就觉得我像母亲了……” “有可能,是听说儿子像母亲的多一些。”妙如抿着嘴唇笑道。 “胡说,明明儿子像父亲,女儿像母亲才对”罗擎云反握着她的手,在耳边轻声说道,“我还想要个像你小时候,一样娇俏可爱的小女儿,什么时候让为夫如愿啊……” 妙如怔忡片刻,粉红的羞赧之色登时涌上脸来,嗔怨地扫了他一眼。 罗擎云轻笑出声,胸臆间有说不出的惬意。 他心里头不禁感叹万千:这种宁馨美好的氛围,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只有母亲在世时享受过。妻子嫁进来,他俩相处的那段时日里。虽然甜蜜,却不像现在这般安宁、幸福。 自从那天晚上,跟他把话说开,妙儿向他坦白心中的恐惧。两人间仿佛有了某种默契,有时一个眼神半句话,对方立刻就知道自己所想所思。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所以,父亲要妙儿搬回罗府时,他出来替妻子打了掩护。其实是自己私心在作祟。 他不愿她又回到那种环境中去。 曹氏兄妹且等着,他已派人前往江南,调查他们来历去了。等不了多久,定会让那两位厚颜之徒自食其果。 妙如面上恢复正常,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你亲族中哪位更像婆母一些,我照着那人的样子,替她也画上一幅吧” 一听这话,罗擎云眼前倏然一亮,激动地握着妙如的手:“真的?你能画得出来吗?” “只能说尽量,或者你收藏有婆母的画像,不妨拿出来供我作参考。其实早想画她来着,还向三婶打听过……”妙如浅笑盈盈,眼底闪着柔柔的光晕,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在罗府的时候,她在私底下就曾向龚氏,打听过相公不少以前的往事。知道他失去母亲后,那段艰难的成长岁月。还知道了他一个习惯——每年清明必回江南,到婆母谢氏夫人坟前祭拜。只有失踪那两年爽了约。 看见妻子这副模样,罗擎云内心像有巨*在拍打心岸。 原来,她是如此有心,早洞悉到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 被人放在心里惦记的感觉真好。 第三百一十三章春闱 带着罗擎云探望钟澄的病情时,妙如发现,原来兄长明俨也在那里。 那几日,京城风传女儿是狐妖转世,可把钟澄急坏了。 他整日在府里来回打转,却是半点办法也想不出来。后来,派人请来旧友许坚大人来府,打听到内情后,求他帮忙想办法救救女儿。 听说是皇子们之间为争夺皇位,让她遭受了池鱼之灾。钟澄心里甭提多愧疚了。 后来几天,许御史到处替他打听,才隐约得知一些内幕。原来是庆王把他女儿给牵扯进去了。随后,钟澄又听说,是他以前的上峰庄志明,拿女儿多年前送给庆王妃的礼物大作文章,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当年他们钟家五房,就是靖王跟玄德帝争位时的受害者。想不到二十年过去,他女儿又重蹈覆辙,也被卷了进去,眼看着又要成为皇权下的牺牲品。 他急怒之下当即就病倒了。加上子弟们都在积极备考,又担心他们受这些传言影响。钟澄感到,所未有的危机向他走来。这些情况,让他的病情愈发严重起来。 妙如刚从龙兴寺出来,就得到了爹爹病倒的消息。只是到那时,钟澄的身体状况已经开始好转。 原来,父亲后来听说慧觉大师也上了京,他这才在暗中吁了口气。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魔已经上身,将养起来有些缓慢罢了。 都怪小女儿婵儿多嘴,还派人告诉了妙儿。他本不欲让大女儿操心的。毕竟,对方刚经历过一场生死考验和折磨。 听说妙如是从皇家寺庙直接赶过来的,钟澄听后十分生气,开始教训起女儿:“你现在是罗家妇,怎么那般不知轻重?起码得跟亲家公说一声,这样冒冒失失地搬回来,成何体统?让人知道了,又是一桩不守礼节的罪过。” 妙如不以为意,安慰父亲道:“相公跟公爹已经说了。再说,您都病那么久了,女儿才知道,本来就不该……” “这不是已经快好了吗?亲家公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你得好好尊敬他。”还躺在病榻上,钟澄就开始教训起女儿来。 见妻子挨了训,罗擎云忙上前打圆场:“是小婿的错,本来是要回罗府的。只是咱们家宅里,最近不太安宁。小婿怕再出什么意外……不过,小婿早跟父亲解释了,他还托小婿问候您的病情呢”罗擎云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妙儿既然被封为郡主,回郡主府守孝,感念先帝恩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正好在娘家住对月泰山大人您不必多虑了” 此番说辞一出来,钟澄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刚进门时,罗擎云就探望过岳父。跟对方澄清了有关妻子的流言。早前他们夫妇俩就私底下商量过,打算在外面避一段时日。暗中调查清楚曹氏兄妹的底细和他们暗中的后续动作,以便伺机反击。 有些话,不好跟眼前之相告,罗擎云伫立在那儿,有些犹疑不定。 见到他为难的表情,妙如忙作自我检讨:“这事是妙儿的错,听到爹爹病了,女儿归心似箭……” 钟澄摆了摆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为父修书一封,替你向亲家公请罪。以后不可再这样莽撞了。” 在一旁听到了,罗擎云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跟父亲提到妙儿回了娘家时,按爹爹以往的脾性,肯定会怒火中烧。此次让他大感意外:不仅没发火,还默然地接受了,似乎有些反常。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是怕她真的接受陛下的封赐,另建公主府,自己也跟过去?是对之前在大殿里的行为,感到愧疚?还是在处理曹氏的事情上,爹爹自知理亏,不敢过多要求他们了。 看来,有些事情得加紧解决了。 听到妙如和妹婿要留下来住对月,明俨当然高兴坏了,在一旁附和道:“太好了你们一定要住到春闱过后。听说妹妹是大福之人,得你在府里亲自坐阵,等杏榜放了,再回罗家吧” 他这番孩子气十足的话语,让妙如不禁有些乐了:“你打哪儿听说,我有什么福气?要真有福气,就不会遭受那么多劫难了……” “外面的人早就传遍了,尤其是慧觉大师进京后。说你在六岁时,被大师收为俗家弟子,佛缘匪浅,当时江南的时疫……”想起外面人称赞妹子的话,明俨两眼冒光,一幅与有荣焉的表情。 妙如含笑不语,转身若有所思地望了丈夫一眼。 后者目光微缩,不太自在的表情落在了他们父女的眼里。 妙如突然顿悟,心下如明镜一样澄澈——肯定是他传出的风声,为之前流言给她带来的负面影响,他可算是费尽心机,来替她洗刷污名。 想到这里,妙如低下脑袋,抿嘴一笑,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罗国公所料的不错,他儿子罗擎云最近,确实有些神出鬼没。 这天晚上,从雨笼胡同的郡主府出来,他就窜进了一道幽长冷寂的巷子,敲开了深巷尽头一座普通民宅的大门。 将手指放在门板上,罗擎云轻敲了三声。过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位身着劲装的武士。两人对了切口,他就被来人迎了进去。 深巷登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两旁民宅的屋檐和围墙沿壁上,偶尔有积雪簌簌落下之声。让这清月泠泠的夜里,显得更加寂静。 “查清楚没有?真是崔家的旧部,帮着万家建起了暗卫组织?还派人混到庆王身边,挑唆他们起了夺储之心?”一位面容冷峻的男子,沉声说道。 “暗部的兄弟查得一清二楚。不然,东昌伯府的暗卫,怎会先于咱们,查到沈家内幕。摆了我们一道的。”说这话的疤面青年,眼中的眸色微暗。衣服底下的手掌攥紧起来。 “兄弟说一句,姓沈的恐怕打一开始,就计了个局,想利用庆王之手,在陛下面前为自个加分。不然,怎会这般凑巧,让他知道了当晚的行动。说不定那晚的逼宫,就是他挑唆的。以便有机会让他在陛下跟前立功。”刚进门的男子,也加入了这个话题。 “凌霄,知道你们罗府跟他有过节……这事陛下嘱咐了,让你别掺和了,省得你到时为难。”薛斌在一旁好言相劝。 罗擎云眉头微蹙,最后只得顺从地颔首应喏。 “对了,陛下吩咐要安排两位女子,跟着兰蕙郡主学画。”俞彰突然出声,告诉他这一重要消息。 罗擎云心里一突,惊讶地抬起头:“怎么说来着?何时开始?” “等此事过去后,先暗中培养画像的专才,兰蕙郡主要辛苦了。陛下打算将来把暗部公开,更名为‘锦衣卫’。”俞彰一脸平静地说道。 “要不,让她开个女子画馆吧正好混在想学世家女子中间,也不是很打眼。人人都可以去学。”薛斌在一旁建议道。 俞彰只觉眼前一亮,抚掌叫好:“这主意太棒了拙荆一直也想学来着,哥哥我都不好向凌霄开口。” 听到这主意,罗擎云起先有些不乐意。后面转念一想:或许,妻子也希望她那画技,今后后继有人,能流传百世。到她桃李满天下的那天,或许,谁也伤不到她了。 这倒是个不错主意 “我回去跟她提提,”他斜睨了眼前俞彰一眼,打趣道:“该不会是你的主意吧?我记得,有人总惦记着,要找她画像来着的。一会说泰山大人,一会又说是高老公爷。” 俞彰满是伤疤的脸上,立刻涌现出两团可疑的红晕。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进京赶考学子们,春闱下场的日子。 二月之初的京城,天气乍暖还寒。明俨、韩思贤还有鹿鸣书院其他学子,和几千名各地赶来的举人一道,进了位于时明坊的京师贡院。 初九那日,郡主府的众人早早就起来了。罗擎云陪着妙如,跟钟府众人驱车来到贡院门口,亲眼目送他们走入试场。 望着儿子和弟子们的身影,消失在那两扇高门内。钟澄脸上讪讪的,还带着几分忧虑的神色。 “岳父大人勿需担心。”见到钟澄面上阴郁一片,罗擎云在旁边轻声劝慰起来。 “前段时间京中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大舅兄受了影响,其他仕子们一样也会受到拖累。就是退一万步讲,明年改元,朝中自会再加试一场恩科。今年不行,明年再考一场便是。您也不必太过忧心他还没及冠呢” 女婿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钟澄脸色稍霁,欣然地望了他一眼。转身打算回到车上去。突然,后面传来似曾相识的一句唤声。 “钟先生” 坐在车厢里头的妙如,只觉心头一颤。本能地揭起车帘,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瞧去。 在撷玉书院里,她也曾被人唤作过“钟先生”。 撩开帘布她才发觉,发出那声音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见他们停下了来,男子急步奔上前来。见车窗口有了动静,朝她这边扫了一眼。待看清那人的长相时,妙如心中大震,赶紧放下车帘。思绪如波涛一般汹涌,久久难以平静。 妻子这举动,让旁边马背上的罗擎云看在眼里,他愕然地回转过身去,朝那人也瞥了一眼,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钟府拒绝往来户——嵘曦公子汪峭旭。 只是他嘴唇上……竟然蓄起了两撇胡子 第三百一十四章梦魇 还是那年汪峭旭到江南送节礼后,钟澄第一次重新见到他。 转眼就五六年都过去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望着眼前这位差点成他女婿的年轻人,他的感情极其复杂。 几年不见,这年轻人变化很大,以前那种飘逸的神采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眸子藏匿不住的忧郁神色。 钟澄一方面心底有几分遗憾,另一方面又很是为女儿庆幸。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怅然和惋惜来。他的情绪变化,被在一旁的罗擎云看在了眼里,心里颇不是滋味。 只见汪峭旭上前一步,向他们施了一礼:“听说先生病了,如今可还好些?” 钟澄收敛心神,微微颔首,问道:“无碍了你父母身子骨可还健好?” “托先生的福,他们都还尚可”说完,汪峭旭退到一旁,束手恭立候在那儿。 钟澄眉头展开,问道:“你来这里,是送朋友?” “嗯,几个知交刚进去了,表……”说到这里,汪峭旭顿了顿,“刚才见到令郎的身影了,他状态似乎挺好,先生不必担心。” 眼里的异色一闪而过,钟澄随即就想通了其中关节。脸上涌现几分讪然之色,开始没默起来。 罗擎云见此情状,赶紧打马上前,朝汪峭旭一拱手:“怎么,嵘曦公子此次没进去一起考?”问完这话,他若有所指地朝贡院大门,瞥了一眼。那里有几队人马,在前面来回巡逻,正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想起上回在湖边碰到,眼前人说的那番话,汪峭旭面上有些赧然:“不耽误几位回府了,峭旭就此别过……” 言罢,他朝对面的翁婿俩一抱拳,起身告辞离开了。 在车厢里,林婉致和婵如到后面才听出,那位前来打招呼的男子不是别人,竟然就是杨氏的外甥——嵘曦公子。两人不由地对视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望向妙如。 谁知后者一脸平静,对于外面的寒暄,她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其实,妙如心里早就琢磨开了:汪峭旭本也没打算走科举仕途的。若不是为了他爹爹,当初,他可能连秀才都不会去考。如今,跟着他父亲博然山人一起搞创作,远离政治未尝不是他最好的出路。说不定过几年,他们俩会成为大楚朝,首屈一指的父子档大师。 况且,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和其表弟韩国公,跟杨家有深仇大恨。因长公主的缘故,汪家二房有皇室血统,陛下虽不至于公然打压他们。可保不齐下面有揣度圣意的,暗中给他们小鞋穿。他们父子俩,确实不再适合出现在朝堂上了。 想到这里,妙如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 妙如表面虽是淡淡的,可婵如却是知道:当初跟汪家退亲时,姐姐曾大病过一场,随后她就躲到山上去了。加上她自己从小时跟在大姐后头,隐约还记得汪峭旭呵呼姐姐的一些往事。婵如偷觑了妙如好几眼,想从她脸上寻出一丝端倪来。 妙如哪里不知,这两丫头心里头在想什么? 她扬起笑脸,刻意地找了个轻松的话题:“自从去年进京后,你们可曾到外面玩耍过?” 婵如嘟起了嘴巴,答道:“哪有工夫出去玩耍?本来跟二伯母说好,上元灯节那天,要带咱们去看花灯的,不巧又遇到了国丧。” 妙如有些愧疚:“都怪姐姐不好,刚嫁进罗家,一直在忙着熟悉新环境。若是此次表妹婿能顺利一路考上庶吉士,婵儿在京里多陪陪表妹吧对京城你应该比她熟。” 林婉致笑了笑,谢道:“表姐不用客气,谁能料得到会是这种状况的?婵儿家那口子早惦记着回去了,说是担心他**。我看啊,差不多殿试过后,大家就可集体返家了。爹爹和娘亲正在做准备呢钟姑父好像也是这个意思。” 妙如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这大半年她都在孝中,不好出面来招待她们。 “对了”婵如突然出声,“年前就听人说,白姑姑夫家的小姑,跟许家世兄在议亲。到时许家双喜临门,爹爹恐怕得留下来喝喜酒了才能回去,应该没那般快” “哦?真的吗?”记得似乎有这档事,妙如猜到,“那爹爹到时可要在京里多留几个月了。不对,宋姨娘不是快生了吗?他应该还是会尽快赶回去的。” 若是明俨真中了,应该会尽快回去;若是没中,怕是要在京里,再多呆上一年了。明年朝廷会开恩科。 妙如陷入沉思:明俨若是到时留下来,爹爹到时怕是会为难了。难怪他这几天心神不宁的,是担心儿子考砸了吧 也不知宋姨娘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在淮安家中,她如今上面没主母和婆婆,日子不会太难捱。由于爹爹开的学馆,在当地名声大振。估计也没几个人敢动钟家的女眷。 不过,怀孕期间夫主不在身边,她难免会有些惧怕。 妙如由此想到了林氏。当时,爹爹若是把她送到亲友本家去照顾,或许他们一家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听舅舅后来讲述,林氏怀孕初期身体健壮无比。爹爹离家之前,怀相也十分不错。都说生下来肯定是个大胖小子。没料到…… “郡主,咱们到了……”她正在胡思乱想,跟车的芳汀突然出声提醒道。 一直回到自己房里,妙如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表情。 从宋姨娘待产到明俨的会试结果。她这神情不属的样子,让跟在身边被忽视已久的男人,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子怨气。脸上已经黑得有如锅底。 待晚膳过后,夫妇俩回房就寝时,终于爆发了。 跟往常一样,妙如御妆盥洗完毕后,就把人打发了出去。罗擎云却一反常态,自顾自地脱衣上了床。也不理睬她,满脸郁色地拉开一床被子,将自己浑身裹得严严实实,靠着里边倒头就睡。 妙如倏然一怔,心里有些讶然。不过,她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几天两人都累了,让彼此好好歇着吧遂没再管相公,拉开另一床被子,独自安歇下来。 不知何故,这天半夜,她突然做起噩梦。 她先看见一幢破旧的小屋,里面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旁边还有一个婆子的声音:“快出来了,加把劲儿……看到头了……” 旁边还有个中年妇人,握着那年轻女子的手:“倩娘,加把劲儿,快出来了。刚才大的都出来了,这个一定没问题的……把他们哥俩平安生下来,到时也好有个伴儿……” “娘,媳妇不行了……将俨哥儿抱来我看一眼……”那位年轻媳妇气若游丝地说道。 “出来了……”那中年妇人兴奋地叫道,“我这就把俨哥抱来,让他们哥俩在一块……咦,这是个姐儿,倩娘你有儿有女了……” 说着,那婆子将刚出生的女婴抱了出去,寻找先前抱出去的男婴。她刚一离开,那个婆子就开始有些不对劲…… “不要……”妙如大声疾呼,想吓退那个黑影,救下那位半昏迷状态的产妇。 突然画面一转,好像回到淮安老宅,她独身走进一座人迹罕至的园子。 天上无星光无月华,偶有不知名的野兽怪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心乱如麻。 对了,好像是二伯母的趣园,里面有一个深潭,潭那边是种了梅树的林子。她要赶过去摘那里的梅花,因为跑得太急,脚下在冰雪地上一滑,掉进了寒冷刺骨的潭水中…… 冰冷的潭水从口鼻间,漫进她的肺部,仿佛被人掐住脖子,她不断挣扎,在水中扑腾就是浮不上来,一直往下沉。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慌。 她不能呼救,不能自救,甚至稍动一下,都要堕进无间地狱一般。 突然,她又听到有声音在不远处唤她:“妙儿,怎么了,你醒醒……不会是梦魇了吧?” 妙如从梦中惊醒,艰难地睁开眼睑,屋里已经点上烛火。她一动只觉得浑身冷汗涔涔的,湿透了衣被。罗擎云伏在一旁,眼睛睁得老圆,盯着她的面上表情,一眨都不眨的。 妙如苦涩地笑了笑,解释道:“做噩梦了……” “都梦见什么了?”罗擎云即刻问道。 “先是梦见我生母被人暗害,后面又是我掉到深潭中去了。” 罗擎云蹙起眉头:“怎么会梦到岳母?该不会是今天碰到……”他没说下去,特意朝妻子脸上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指地说道,“是提醒你莫要再惦记着仇人的……” 没料到他会扯到汪峭旭身上去,妙如脸色微沉:“什么啊关他何事,我从没惦着他” “说慌眼睛都不眨一下,从贡院回来以后,你不是一直想着他吗?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骗谁呢?”微光中,罗擎云脸色暗沉,语气也有些不善。 妙如气急,一把推开他:“什么啊,哪有你这样疑神疑鬼的” 第三百一十五章戏谑 “那你回来后,为何一声不吭,不是在想他,还是在想谁?”他突然变得像霸道的小顽童一样,指责她回家后的心不在焉。 妙如气极反笑,驳道:“今天见过许多人,为何你偏偏指他?有你这样乱吃醋的吗?” “那你为何会做噩梦,若不是想着他,岳母会托梦来警醒你?”罗擎云其实只是想借这个话头,表达他被人忽视的不满。 听到这话,妙如怔愣地望着他。 心里不由感慨万千:前世就听已婚的同事们,在私底下曾聊过。说有时男人就像是小孩子,用无理取闹的方式,来表达被人忽视的不满。没想到今日在罗少将军身上,也出现了这种状况。 她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敢当场笑出声来。只得独自钻进被子里,背过身去自个睡去了。省得让他噔鼻子上脸,赖得再理他了。 然后,钻进了被子里,背过身自个睡了,赖得再理他了。 见妻子不再作解释,罗擎云恨得咬牙切齿,可又半点办法也没有。 男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半炷香的功夫,然后起身下床。摸索着找了火折子,点亮了案上的灯烛。完成这一些动作后,他又爬上床榻。 妙如白皙的颈脖,露在湖绿色的锦被外面。在碧色的映衬下,反射出柔和的色泽。细腻柔白的肌肤,仿佛比上好的白玉还要温润几分。 见到这种情状,罗擎云哪里肯依?他忍不住凑了过去,扯开她的被子,也跟着钻了进去。 然后,罗少将军贴着妻子的后背,伸出双臂将人紧紧箍在怀里。仿佛要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来。接着,他凑在妙如腮边,用嘴唇啜着她的耳垂,喃喃自语道:“你是我的,从心到身都要是我的……一刻也不能想着别的男人……” 妙如转过身来,一把推开他:“你发什么疯?我几时想过其他男人了?” 罗擎云愤然道:“你还鸭子死了还嘴巴硬若是没想着他,怎会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撩开窗帘跟他眉目传情了?如果没惦记着他,为何我们回来后,你一直没正眼瞧过我?” 没想到他会这样不可理喻,妙如当即气得发抖,脸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了闭眼睛,整理了一会儿思路。才沉声相询道:“我听到有人喊‘钟先生’,以为是喊我的。毕竟,爹爹以前在京城,人家不是喊‘钟大人’就是‘钟探花’。我没反应过来而已。” 罗擎去并不肯信,接着道:“那为何回来后,一言不发的,还不是心疼他丢不开你,年纪轻轻就蓄须明志。” 妙如气得直打哆嗦,心里怨念道:这男人怎么不去当编剧,想象力够变态。 “到底想怎么样?都先入为主了,若我说不关他的事,你会信我吗?”她气不打一处来。 罗擎云凑过来,重新抱紧她:“你要发誓,以后见到他要绕道走,不准打听他的消息,不准跟他见面……” “等等罗敷有夫,使君有妇你这无理要求,是想侮辱我还是想侮辱你自个儿?你是不是喝了酒?”妙如气结,压住有爆发趋势的怒火,仲出手来,摸了摸罗擎云的额头。 “别打岔,你敢不敢发誓?”罗擎云步步紧逼。 “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妙如不禁抚额,作无语状。 “那你能解释为何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他的车轱辘话又转回来了。 “三妹提起她们回淮安的事,我想留她们在京里多住些日子。可一想到姨娘快生了……又拉不下面子强留爹爹。”妙如将前因和盘托出,心想,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是因为这个?”罗擎云睃了妻子一眼。 “不是这个还会是什么?我生母、二妹的母亲、宋姨娘生产时,都不太顺利。我担心府里没有主事的男人,怕她出了意外。我想,夜里会梦到母亲,肯定是这方面想多了。女人生孩子,就如同闯鬼门关一样。”妙如像连珠似的,倒出了前因后果。 听了她这话,罗擎云转怒为喜,把她紧紧揉进怀里,像失而复得的宝贝,不由自主的吻上她的薄唇,嘴里还嘟囔道:“你若早说清楚,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妙如一把推开他,正色对男人说道:“那好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以后问都不问我,就瞎怀疑,该怎么说?尤其是汪峭旭,曾经跟他订亲是事实。又不是今天你才知道的。老翻旧帐有意思吗?” 面对妻子咄咄的气势,罗擎云有些心虚:“岳父好像挺欣赏他的。你们毕竟曾经青梅竹马,不由得我不多想。” 罗擎云还振振有词。 “他老人家欣赏是他的事明俨没出现前,爹爹一直缺个像他的儿子。恰好汪峭旭跟他性子像。可那些关我何事?从小我就对杨家人敬而远之……你又不是不知,爹爹当初为何要跟他家订亲。再说,你不也一样,被人强行订亲,我何曾怀疑过,你跟曹家表妹之间,互相有情?” “曹家表妹能跟嵘曦公子比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罗擎云几乎是脱口而出。 听到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赞上了汪峭旭,妙如心里不觉有些诧异。随后,她莞尔一笑,打趣道:“那我可不可认为,你这样是不够自信的表现?” 罗擎云当然矢口否认。 妙如一不做二不休,把当初他在殿前比试,在她眼皮底下,故意耍帅的糗事,拿出来说嘴。 “也不知是谁,穿一身红艳艳的服饰,在比武场上搔首弄姿……起初,我还以为,是哪位新郎官,被人抢了亲,从喜堂上跑出来,跟人决斗的,要把老婆抢回去。啧……啧……” 罗擎云听闻,脸上马上的羞得通红,一把将妙如扑倒。捂住她的嘴巴,想阻止她说下去。 他口中还咬牙切齿地恨恨道:“没想到,我费尽心力娶回来的,不仅是妒妇,还是一毒舌。想为夫怎么调教你……” 说着,就拿唇瓣将妻子的嘴巴堵住了。手脚也没有老实,不是在她腿脚上蹭,就是在她身上揉搓。到后面,两人都双颊通红、气喘吁吁的。 昏暗的灯光下,妙如脸颊上晕染出一层薄红,眸光水润迷蒙。看向他时透着一层慵懒和魅惑。 罗擎云忍了又忍,才万般不舍地放开妙如。哑着嗓子斜瞅一眼,说道:“为夫肯定前世欠了你的情债。不然,为何这辈子任何女子都瞧不上眼,被你吃得死死的。你不会真是妖精变的吧” “嗯,我前世是白骨精,今生专门来缠你这黑皮唐僧的……”妙如随口打趣道。 “我这不叫黑皮,是健康的男人肤色,你难道喜欢,那种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罗擎云一脸郁卒的抗议道。 “嗯,你这肤色很好,说不定有些地方的人。为了显出自己的气势,故意到太阳底下去晒黑呢”妙如唇角绽出一朵笑容。 “你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罗擎云接着问道。 “以前在云隐山带着她们写生时,想过那种跟大自然贴近的生活。对了,我小时候,怕被继母和爹爹赶出家门,还想着跟师叔云游山川河流呢”忆起当时初入异世时的窘迫,妙如有些唏嘘。 “怎会有这种想法,你是女娃,要出家也是跟神尼去云游。”罗擎云一脸不解的表情。 “是啊后来想想也觉得好笑。那时不是爱幻想嘛”妙如自我解嘲。 “对了,你是不是特别想学骑马?我看你绣的生辰礼物,怎么是咱们在马背上的情景?像一对侠侣似的。”罗擎云坐立起身,郑重地问起了此事。 “不仅想学骑马,还想学武艺,可以强身健体。你没听过,我跟六殿下讲的故事吗?”听他主动问起此事,妙如也没跟他客气。 “对了,祭拜完岳母,跟为夫去温泉别庄吧我教你游泳。在庄子上你再去呆上几个月省得被人说闲话。总是住在娘家”罗擎云望着她眼睛说道,生怕她有些误会。 “去江南调查的人还没来吗?”妙如蹙起眉头。 “没有,不仅是他们兄妹俩的事,陛下还密令调查崔家在江南的余党。这回庆王的阵营中,有他们的身影。”罗擎云俯下身躯,在妻子耳边低语。 “你真跟陛下坦白一切了?”妙如猛地抬起头来。 “只说父亲被人偷了玉佩,陛下承诺沈相倒台之日,就重新分封六大勋贵。恐怕邱家爵位保不住了,到时你薛大哥家里可能会进阶。”知道薛斌与她有救命之恩,提前告诉她这一消息。 “我不回府去住,会不会惹来闲言碎语?”妙如还是有些担心这个。 “不是在先帝守孝吗?这几个月,你好好养养身子,其他事不要操心了。对了,俞彰要送两个婢女给你,到时贴身保护。跟她们在庄子里没事时,多吟诗作画,不要出来了。接下来半年,京城里恐怕不会太平。”罗擎云想起暗部派人学画的事。 听到丈夫语气严肃,妙如想起上次绑架事情的主角,她忍不住问道:“曹瑜茜最后会怎么样?” “她呀招了是东昌伯世子唆使的。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不过,沈潜现在四处在游说,想找人在陛下跟前说项。他还想私底下胁迫爹爹,让他来说服你” “关我什么事?”妙如一脸莫名。 “你是苦主啊”罗擎云提醒道。 “最后她会是怎样的下场?”妙如有些担心。 “那要看曹家和沈家,怎么对待她了。若是她肯出来指正姓沈的,说不定会逃过一劫。” 第三百一十六章喜讯 妙如和明俨的生母林氏忌日刚过,会试的结果已然放榜。 位于时明坊贡院前面的两棵杏树,繁花竞相盛放,引来蜂蝶来此翩翩起舞。贡院门前的会试成绩榜前,更是人头攒动,挤满了各路的学子。 韩国公俞彰跟忠义伯府的三公子丁锦骅,坐在贡院斜对门的茶肆,三层靠窗的位子上,将那里的热闹尽收眼底。 “想不到此次进京的举子,竟会如此之多。看来陛下前几年的举措,尽得天下学子人心。”丁锦骅不由感叹道。 俞彰笑而不语,腹诽道,七年前江南贡院学子罢考事情,表哥以雷霆之势肃清江南官场。前些年又派得力的股肱之臣,到地方任学政,极力劝学收罗人才。自先帝病重太子代政以来,整顿吏治,擢拔清流,总算是初显成效了。 这次会试之前,暗部的兄弟们枕戈待旦,阅卷出成绩之前,更是通宵达旦地盯着,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沈家那老匹夫果然有所行动了。不过对方没敢搞太大动作,倒没让那些有真才实学的,被挡到门外多少。就等着殿试的时候,让那些滥竽充数的原形毕露了。 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门生? “听说,钟探花鹿鸣学馆的士子们,此次的成绩好像并不算突出?世显兄,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丁锦骅的声音,突然打断他的遐思。 “该上榜的,都在榜中呆着。至于名次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俞彰面无表情地答道。 “那倒也是,不过,听说往事总是落榜的,倒有人出人意料的上了榜。”丁家三公子展开折扇,掩住嘴唇,凑到俞彰耳边,悄声告诉他,“好几个是国子监里的学生,华驰那群诗友,在私底下都在议论……” 俞彰只觉跟前一亮,黑纱面幕后的嘴角弯成了曲线,他也压低声音问道:“都讨论了一些什么?” “说是有人走了国子监祭酒段大人的路子。”丁锦骅也不避忌,直言不讳地告诉了他。 俞彰冷哼一声,早在调孟祭酒到吏为侍郎时,这步棋表哥就布下了。姓沈的还真迫不及待了。以为送他连襟到国子监就职,是为他打开方便之门了。 “华驰,你刚才说不突出的,是指哪一位?”俞彰故作不解地问道。 丁锦骅答道:“谢阁老之子谢玉廷,仅得了个三十七名。乡试中他可是江南的解元” “或许他的思路不合阅卷官的喜好,不过不要紧,殿试时,圣上定会给所有参加一个脱颖而出的机会。”俞彰心里又补充了一句,也会给那些靠搞小动作挤进榜的,一次无所遁形的机会。 望了一眼下面的学子,丁锦骅不禁出声问道:“对了,听说内务府将掇芳园收回重建,将会改成揽萃苑,新科进士的琼林宴也会在那里举行,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听到他提起“掇芳园”,俞彰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淡淡地答道:“那园子设计之初,是按皇家园林的规格建的,重建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少得邀请你们这些文人雅士,到时入园侍驾。听说会招揽六艺出众的天下名家,和鸿儒在那里研究、讲学。倒也不辜负那里的景致。” 听到这一消息,丁锦骅不觉得两眼冒光:“哦?那真是太好了,看来不久后的未来,将会有天下饱学之士齐集京城的盛况了。” 俞彰心里难免嘀咕:这帮从小锦衣玉食的贵胄公子哥,就知道附庸风雅。 就像他将此事告之妻子和那帮舅兄时,他们也是这副表情。整日不事生产,就想着吟诗作画……提起作画,兰蕙郡主答应得倒挺爽快的。看来,不久的将来,暗部就会有人精于此道了。那他的夙愿就可达成。 罗擎云那小气巴拉的家伙,真是个妻管严…… 他恨恨的埋怨道。 本来会试能上榜,就是喜讯一则。可明俨却为只考了五十九名,心里很是纠结。妙如少不得在家里多留了一天,特意为他分析劝解了一番。 “不错了你才多大的年纪?再说,不是耽误了几年吗?廷表弟人家都没说什么。说不定到殿试时,你会有超常发挥呢?”拍了拍明俨的肩膀,妙如劝慰道。 “什么超常发挥,这次我是失了水准,平日不会这样的……”明俨并不买帐,抬起头不甘地嚷道。 “好好好,你想过没有?科举取仕并不是挑选那些读死书的人。有人会写花团锦簇文章,文采斐然;也有人善于针砭时弊,言词犀利。各花入各眼罢了科举为朝廷选送从政之人,你的阅历毕竟还浅,而且也缺乏历练,难免一些地方会有缺失。人家廷表弟,从小跟谢家舅舅在任上历练、教导。还不是只得了三十多名,他还是解元呢”妙如跟他一条条分析,尽力开解这苦闷的考生。 “父亲当年也不是起于微末。他怎么一考就中了探花?”明俨并没被说服,立刻反驳道。 “爹爹不同,他十多岁之前,一直跟祖父在任上。后来又生活在底层,许多想法经过多年锤炼。想法比较成熟……毕竟他的经历比较丰富。”妙如跟着又解释道。 她心里却在暗暗摇头,这家伙就爱钻牛角尖,爹爹本来还担心他情绪不好,上不了杏榜的。没想到,他不仅上了,还跑回来纠结名次。 接着,妙如在他耳边轻声交待了几句。把这些年来她跟圣上相处的经验、感观,悄悄告诉了兄长。以助他在殿试时,能从容以对。 明俨两眼冒出炫目的光彩,喃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六七岁就有幸认识他了,这么多年观察下来,多多少少有些感受。”妙如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带过。 “只要记住,秉持一颗忠君爱民之心,持务实之道。到时在金銮上,自然会大放异彩。”她又补充道。 明俨点了点头,不再跟她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妹妹回罗府的事:“真不等我殿试结果出来后,你再回去?” “不了,省得别人说闲话。如今不比之前了。等你殿试取得好成绩了,我会赶回来替你庆祝的。到时,你可真要大小登科,双喜临门了。”妙如趁机揶揄他。 听到妹妹拿亲事打趣自己,明俨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希望我帮你找怎样的嫂子?” 帮她找嫂子?妙如有些意外,心下感动之余,柔声劝道:“还是要看你,到底中意哪样的?” “跟妹妹一样识大体,能吃苦耐劳,体贴温柔的。还有,最重要是得心善……”明俨列出了一大堆。 妙如点了点头,哥哥小时候吃过不少苦,难怪会对女方的品性要求甚多。几乎没有一点,是提到对方的家世和外貌。在这一点上,倒跟自己想法不谋而合。 “这样吧三月底国丧过后,让二伯母帮你挑一挑吧等殿试结果出来后,我再找机会帮你把把关。若是有机会,你能亲眼见见,自己决定就最好……”妙如很难想像,两个从来没见过面的陌生人,要通过媒妁之言,捆在一起度过大半生。 她跟罗擎云是机缘巧合,打小就认识。加之两人的亲戚朋友,彼此间都互有交往,他俩比起盲婚哑嫁,要靠谱多了。加上那家伙早已起了心思,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她面前,特意百般讨好、积极表现。想无视都些难…… 想到这里,她唇边不由绽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前往昌平罗府温泉别庄的马车上,罗擎云非要挤进车厢,跟妻子呆在一起。 妙如随口跟他提起了此事。 “那有何难?未脱孝期你是不好出面,到时,为夫替他想办法把关吧”罗擎云拍胸脯作了保证。 “怎么想办法?陪他去相亲?你该不会想借机,多瞧一些美人吧?”妙如斜睨了他一眼,眸光中有不怀好意的调侃。 自那日两人闹了一场后,夫妻俩就彼此间坦诚相待有了共识。跟他私底下说话,妙如也松快随便了许多,差不多恢复了她自己的本性。 听出妻子的语气里,有打趣的意味。罗擎云扳过她的身子,在女子的额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淘气家有醋妻,你上哪儿借我一个胆子去瞧美人?” 妙如捂着前额,反击道:“那就是有贼心,没贼胆喽?原来你还真想去看美人。”说着,她装出伤心欲绝的表情。 见她难得在自己面前耍宝,不动声音地看着妻子表演,罗擎云也不吱声。 又要跟自己抬扛?鉴于每次斗嘴都落于下风的惨痛经历,他决定最好的法子,就是闭嘴禁声。 这丫头从六岁起,就有把他绕晕的本事,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况且记着,等到温泉别庄,看到水里了怎么收拾她。罗擎云咬牙切齿地暗中想到。 妙如见他不作声,也懒得再玩了,问道:“你到底有何办法?” 罗擎云收起脸上戏谑之色,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为夫以前是怎样破坏,跟三婶找来的那些议亲对象吗?” 第三百一十七章守诺 妙如瞥了对方一眼,接口打趣道:“该不会是故意不修边幅,做出鄙俗的样子,跟人家小姑娘的长辈,来个意外偶遇吧?” 言罢,她心里咕哝道,他肯定不会装成浪荡公子,用逛秦楼楚馆的方式,来毁自个的名声,以达到吓退人家的目的。 罗擎云先是眼前一亮,尔后故意露出懊恼的表情:“娘子这主意甚好,当时我怎么就没想到,用这种方式呢?” “不是这法子?”见他否认了,妙如脸上露出几分意兴,登时来了精神,眸中带着笑意地问道,“难不能,你主动上门献丑了不成?” 罗擎云哈哈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子:“尽是胡思乱想说起我的亲事,还真是波折。以前姐姐还未被册立为后时,一切都还好。自从她入主中宫了,被立为储君的又不是六殿下,咱们罗家,就像让人放在火上蒸烤一般。原本,京城老牌世家的族中女眷,大家彼此都知根知底,听闻过咱家后院那些糟心事。无论是家族站的立场,还是为女儿幸福考虑,他们很少有意愿女儿嫁进来的。后来曹家退了亲,那女人被父亲剥夺管家之权后,世家中的风向似乎有些变了,尤其是,大家知道,她被爹爹遣到庄子上养病以后。” 对面这男子现在娶得意中人,早不是当初被人逼婚的心境。回忆起往事,倒也是一副淡然表情。 妙如心下当即明白过来:那可不是吗?父兄们考虑联姻时的家族利益,女眷们通常担心的婆媳关系、小姑妯娌、通房妾室。金龟婿的各项指标,当时罗擎云可真是一样都不具备。反而,这世子夫人位置上,有无尽的考验等着未来的新媳妇。 她不禁心生诧异,此人倒也坦白。看来这段日子的沟通和教育,她算没白费功夫。他好似慢慢被自己带得,愿意坦言心声了。 念及此处,妙如的心绪沉静下来,慢慢悟出一个道理:只有以心换心,思维的差距,是可以拉小的。况且,他俩童年有相似的经历,面对于相同的困境。或许,这就是两人彼此吸引的感情基础吧?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突然意识到:来到异世十多年,她总算找到了一种安心的归属感。有了融入这时空,从容面对困难的勇气。想来,往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咀嚼那种独自飘零的感觉了。 “所以,我托人传出风声:说先母托梦给我,要找性格温婉的女子。而我本人行武出身,喜欢没缠脚的女人。你想想看,没有缠脚的世家女子,要么是武将家的,性格决计柔顺不了。要么是自小失恃的,能被安排来跟咱们家说亲,十之八九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毕竟那女人传出了害人子嗣的传闻。而那样,爹爹未必中意……” 妙如猛然抬起头来,她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来大楚朝后,她倒是听说过,一些世家还保留着缠脚的习惯。而她们姐妹成长过程中,诸多变故,也没人替她们操心这事。当时宫里的袁嬷嬷倒是提过,她用巧计蒙混过关了,也没让杨氏想起来。 “那你为何还说,若选中了大家中意的,让明俨去相看呢?怎么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呢?”妙如连忙把话头又拉了回来。 “那还不容易?为夫跟龙泉寺的智空大师相熟。到时找个机会,借他们的万菊园开场赛诗会,邀请女方到场。提前让他们无意间撞见便是。”罗擎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跟娘子说开头那些,是想提醒你,有什么要求得提前散布出去。省得到时没看对眼不好回绝,人家还以为大舅兄恃才傲物,徒惹来一身闲气。家中无正经婆婆和未嫁小姑,公公又是前朝探花,家里还开着学馆。大舅兄如今还有功名在身,你又深受圣眷,怕是到时成这门亲事的人家,不要太多哦”以过来人的身份,罗擎云细细为她分析道。 听他这么一解释,妙如顿时心里头觉得,明俨好像真成抢手的黄金单身汉。若是殿试再入前二甲,到时怕是有鲜花着锦的之势。想到明俨的要求,和他们父子各自所受的苦。她也有些彷徨。 想到这里,妙如反而拿不定主意了。 突然,车厢外响起小厮沙鸥的声音:“世子、世子夫人,温泉庄子到了。” 罗擎云听闻,忙扶着妙如下了马车。他俩被丫鬟婆子簇拥着,一路朝庄子里头行来。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一路上高涧溪流,草木繁盛,浓绿沉荫。本来山下已是草长莺飞,春意盎然的时节。此处有地热,更是一派繁花似锦、明媚动人的景象。 待众人安置妥当,妙如收拾了一番,罗擎云又带着她泡了温泉。从那里出来时,织云前来禀报:“郡主,厨房那里已经整理妥当,今日晚上就可以开火了。” 妙如点了点头,对相公说道:“今天让你换个口味,尝尝织云独门的拿手好菜。这是咱俩以前没事时,瞎琢磨出来的菜式。别处吃不到的……” 罗擎云听闻,眉头微微一扬,嘴角弯了起来:“看来今天有口福了,以前怎么没听娘子提过?” “那是当然咱们成亲后,你在家里才呆了几天,都还没功夫享受生活呢”妙如朝织云递了个眼色,后者行完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对了,还得劳烦相公让沙管事,抽空跟这里负责采买的执事,知会一声,按单子购置每日的食材方好。”她趁机提起此事。 上山之前,妙如早跟屋里伺候的几位通过气,到别庄后尽快打听清楚,这里的管事都是什么来头背景。还有,国公夫人以前来这里,可曾有什么忌讳和掌故。 这一顿晚膳,吃得罗擎云直树大拇指。 之后他们小夫妻俩,把身边伺候的遣了下去。来到屋后的园子里溜达消食。月亮慢慢爬上柳梢头,两人沿着通往温泉池边花圃的小径,一路行来。 一脸笑意地牵着妻子的手,罗擎云带她往里面行去。 快入那道园门时,他突然出声:“娘子,你把眼睛先把闭上,为夫有礼物送你” 女子依言闭上双眸,罗擎云故作神秘在她唇边偷了一吻,然后亲手拿了块柔软的丝巾,将她眼睛蒙住。 妙如嘴边浮起笑容,心里暗道:这家伙在玩什么?不会越活越回去,要玩躲猫猫吧?想想这个,她浑身都能起一层鸡皮疙瘩。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听到他的吩咐,妙如再睁开双眸时,只觉眼前星光一片。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温泉池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还有萤火虫儿在四周飞舞。 “这是……”妙如不禁惊呆了,激动望着眼前的美景。 “去年上元节在蓬莱仙楼观灯时,为夫答应过娘子,以后每年元宵灯节,都要陪你赏灯观焰火的。想不到头一年就爽约了今晚,就当补偿你的……加上,为你补过前段时间的生辰。”望着妻子,罗擎云的眸子仿佛闪着星辉,郑重地对她说道。 妙如唇角嗫嚅,说不出一句话来,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 “我也没帮你庆祝生辰。何必……现在是国丧孝期。”她不知说什么才了,没话找话乱讲了一通。 “所以,我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找了个没人打扰、也不张扬的方式。听大舅兄说,你以前从不过生辰的,还是跟他相认以后,两人才开始互赠礼物的。”男子眸子深处,暗藏着一丝难懂的情绪。 “嗯,这种日子通常是到庙里,为母亲做法事祈福。之前,大家都以为由于我的缘故,母亲才撒手人寰的。”她的眉宇染上一层悲戚之色。 “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以后每年生辰,咱们一起为你庆祝……”他紧紧将妻子搂入怀中。 妙如刹那间,有一丝恍惚。目光追随着空中飞舞的流萤,有一种置身梦境的感觉。 “还没到夏季,找到这些萤火可不容易,不知你怎么办到的?”她不习惯这样梦幻的感觉,不禁询问出声。 “庄子上有管园艺的师傅,平日在这里培育一些奇花异草。他对这里环境比较熟悉。再说,这里气候温润,春天相当山下的夏天了。自有法子收集到这些虫子。” 他虽然说得云淡风清,妙如知道,今夜能办成此事,必定他早就未雨绸缪了。 唉想不到他一上战场杀敌的将军,竟然…… 看来,只要有心,不在于平常做什么营生的。他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妙如何尝不知? 这是拿实际行动,在安她的心。表明他的承诺,有如磐石一样牢不可破——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只可惜好景不长,第二日天还没亮,罗擎云就被宫里派来的侍卫叫走了。 妙如跟着也爬了起来,为丈夫着衣整带,打理行装。 “这次任务,要离开京城吗?”她语气里有浓稠的依恋。 “可能要出去,也可能只在周边打转儿。明天俞彰派的人,就来庄上保护你了。记得带她们学画把人培养出来,以后就不用总麻烦你了。对了,我留了个人在这里,让她教你学会游水。本来,为夫打算自个亲自教你的,怎奈机会不好……下次等我再次上山时,可要检查你的水平,是否有进展了。” 离别的滋味,总是苦涩的,罗擎云故意把话题引开。 第三百一十八章再遇 重新再见到殷红玉时,妙如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女子若不是特别有心机,就是跟自己太有缘了。 不然,怎会被罗擎云找到,安排来教她游泳的? 妙如心里好生纳闷。 经历订亲退亲风波,她对那种突如其来的缘分,早就不大敢相信了。那么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任何所谓的缘分都有因缘在里头。 就像她跟罗擎云的缘分。 后来在她的逼问下,那家伙才老实地承认,之所以他会在掇芳园及时出现并救了自己。并非机缘巧合,而是守株待兔的结果。原来,他听说太后命她去掇芳园绘画,怕她在那儿遇上不该见到的人; 再例如铃姨娘会推她落水,也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有一次在宫宴上,她跟汪峦映身边的管事媳妇鹤儿辗转打听,才得知原来是汪峭旭那幅没毁掉的画像,惹来泠泉郡主的醋意,设巧计逼疯生有长子的妾室。 当时,汪家后宅的那些辛秘,听得妙如只觉汗毛倒竖,庆幸不已。 只是面对眼前这位,跟她似乎颇有渊源的女子……妙如实在有些头疼。 “听织云说,在丁三奶奶的嫁妆铺子上,你做得不错怎会这向凑巧,也到京城来了?可是在她那铺子里,遇到了什么不妥?”把其他人遣下去后,妙如仅留下莲蕊和袁嬷嬷两人,开诚布公地跟殷红主询问起来。 见妙如和颜悦色地跟她叙起旧来,殷郡主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扑嗵一声跪下,朝她猛地磕了好几个响头。 “请听奴婢解释,丁三奶奶铺子后来不做布偶了,奴婢觉得没了用武之地,就来京里寻恩人来了。谁知人没找到,酒楼做工时,被人欺负。后来遇到李家嫂子,好心把身上的银子全都拿出来,接济了奴婢……谁知,后来租赁屋子时,遇到一泼皮,银子被他讹诈光了……这才有后来在街上遇到你们的事……”殷红玉诉说,抬头偷瞥一眼妙如脸上的表情,又暗地打量了莲蕊和袁嬷嬷两眼。 这些表情和动作,尽收对方几人的眼底,心里越发觉得这姑娘活络过头,处处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息。 “遇到我们?”妙如有些不解,微微蹙起眉峰。 袁嬷嬷脸上的神色也有些不好,她上前解释道:“就是郡主回门那天,这位姑娘出来拦住您的马车,郡马爷向李锐家的问清楚,您确实以前救过她后,就安排她到庄子上来了。” 还有这等事情? 妙如有些意外:“怎么从没听人跟我提过?”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眼色复杂地望向莲蕊。 “那天在马车上郡主您睡着了奴婢们就没敢打搅您。后来,我们见到郡马爷给安排了差事,就没有再提了……日子一久就忘了……”莲蕊脸上露出悔意。 之前返乡回来时,织云就提过让她帮郡主打理产业,被主子婉言谢绝了。没想那女子竟然在那种场合,让郡主不得不收留她。 见到郡马爷代替郡主处理后,她心中暗喜。罗家的别庄何其多,终于打发这女人了。 见袁嬷嬷神色不悦,妙如心下立刻明白。当时的场面,肯定闹得不太好看,她们原以为给打发的远远的了,没想到,罗擎云竟然又派到她身边来伺候了。 或许,相公是怕拦在街上,让她面子上不好看吧?索性替她做了善事,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你先歇着去吧”这两天我身上不大方便,再等上两天。你若有功夫,就教教莲蕊先学会。她也是个不会水的。”妙如沉吟了半晌,想到一个折衷的方案。 殷红玉眸光一暗,谢过恩后就退了下去。 待把那人都打发走后,妙如让茶香将织云找来。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跟你提过,这人古里古怪的,怎地又被她找上了?”织云被叫来后,妙如开门见山的问起此事。 于是,织云把遇到殷红玉遭人毒打的经历,还有回门路上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你说,她原先在醉风楼里给大厨打下手,做切菜工?后又被人挤了出来了,到旁边的珠宝铺里做工,被人诬陷毒打?”妙如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些事如何凑巧同时发生在一人身上…… “是的,奴婢看她可怜,把身上的银子,全部都给了她……”织云一脸戚容。 妙如跟袁嬷嬷对视一眼,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声问道:“以前,跟她在丁三奶奶铺子里同处时,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人挺灵活,嘴巴讨巧,做事也勤快。”织云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妙如不置可否,又追问道:“那你觉得,她会不会一到京里,不是被铺子赶,就是人骗的。完全没了以前的机灵劲儿,散失了求生能力,走……”妙如接着引导她。 织云怔了怔,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袁嬷嬷此时开口了:“李家嫂子你再想想,若真是那么柔弱,从淮安到京城,走水路将近两个月,坐马车也得一个月。她一个弱女子,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为何到了京城,反倒处处碰壁了呢?” 织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表情,嘴唇嗫嚅道:“郡主,您的意思是……” 妙如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此人形迹可疑,莫要跟她走得太近,尤其是厨房重地。若是能旁敲侧击出她本来的身份来历,算你立了一功。” “奴婢知道了郡主,不如把人打发走了,省得到时惹出大篓子。”织云一脸忧色。 妙如摇了摇头:“毕竟是相公安排,要帮我练习游水的。” 她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咱也不能驳了世子爷的脸面啊。 到下午的时候,妙如终于等到了,罗擎云所说的,俞彰那边送来的奴婢。 两少女身姿挺拔,动作灵活,确实跟后宅长大的一般年轻女子大不相同。 妙如还记得,在她小时候跟着薛菁,到天香居后院登上那栋神秘高楼时,看到的情形。心里随即想到,若当时爹爹受杨家拖累获了罪,自己以那一技之长,会不会跟她们一样,成为他们那群神秘人的一员呢毕竟,当时的大皇子好几次都邀请她,去帮手参加过一些特殊任务。 看着身边的丫鬟仆妇满是惊愕的表情,妙如微微一笑,随即解释道:“她俩是相公派来保护咱们的,这庄子毕竟是在山上。若是有什么事,外面的护卫进来也不是方便。” 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两婢女就成了妙如新的贴身丫鬟。 莲蕊几位曾遭遇过绑架事件,自然知道郡主安全的重要性。欣然接受了新成员的加入。 此时,镇国公府的青竺院里,曹氏跟她身边的霍婆子,两人低头不语,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在窗外灌进的夜风吹拂下,屋内灯笼里的火光,不停跳跃地着。把屋内几人的影子,带得忽悠不定,曹氏的心也跟着突突跳了起来。 她们前面,跪着一位面色憔悴的婆子,正在那儿抹着眼泪。 “太太说,请您务必得救救大小姐。说这事除了您出面,再没其他人可以救得了她了。”那婆子两鬓花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苦苦哀求道。 “这事怎么说来的?唐嬷嬷,不是我不肯帮你家主子。不是哥哥说,沈首辅救驾有功,此事都可以一笔带过吗?茜儿为何还没放出来?”曹氏也满脸愁苦的表情。 “太太说,沈夫人托辞郡主此次献策有功,陛下那儿不肯松口。表姑奶奶只供出了东昌伯世子,沈老爷是将此事兜下了,说表姑奶奶是按照他的指示,为迷惑庆王那边的人,顾意为之的。可世子爷却指出,上回在添妆时拿伞来诅咒,难道也是为了迷惑对方。世子爷坚决不肯依,非要沈家曹氏给一个交待。”曹瑜茜的乳娘唐嬷嬷,特意受命赶到镇国公府,细说了其中缘由。就是想借这位姑奶奶,拉下面子,去求求当事人。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曹氏“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愤然地问道。 霍婆子随之也跟了出来,小声劝慰着主子:“夫人,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这不,舅太太不是在到处想办法吗?” “老爷说,可能是想诱使大小姐,攀咬出他和沈老爷。东昌伯世子行刑前的供词,对曹家沈家极为不利。”唐婆子偷觑了对面的镇国公夫人一眼。 曹氏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恨恨地说道:“若曹家倒了,罗家就好过了,到时,怎么着也得拉他们父子来垫背。” “太太说,目前在由宗正寺审理,没有下放到刑部大狱,此事还有救。若是能在女眷之间解决,不必闹到朝堂上去,此事的性质就变了。若是扯到沈家去,到时恐怕是几家的灭门之灾。”唐嬷嬷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好似不敢想像到时的后果似的。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将曹氏吓得跌坐软榻上。 第三百一十九章不速 曹氏盯着唐嬷嬷,连声问道:“怎么会这样?当初不是说,只教训一下她吗?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茜儿是被人骗了,还是本来就是沈家意思?” 听了主子这话,霍婆子只觉眼皮直跳,跑到窗边朝外观察了一下动静,然后回到曹氏身后,把嘴巴凑到曹氏耳边:“夫人可不能犯傻,曹家即使破落了,你好歹还是八少爷和五小姐的娘亲,后半生安稳是不用愁的。” 这是提醒她断尾求生呢只可惜她早陷进去了。曹家败了,罗府她怎样才能过得下去?这些年来跟相公、继子、妯娌的关系。还有新进门的儿媳……想到这里,她不禁冷汗涔涔。 不过,她还有一子一女,国丈府毕竟顾惜面了,或许…… 曹氏神情一凛,随即清醒过来。 可不是那老东西子嗣稀少,风儿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大姑奶奶如今贵为太后。他们为了脸面,是不太可能放任自己扫地出门。只是倘若风儿的身世…… 不怕,连她当时最贴身的陪嫁丫鬟,都不在这世上了。还有谁知道这秘密? “有人去探过茜儿没有?”曹氏突然提起侄女。 霍婆子睃了主子一眼,望向地下跪着的老妇。 唐嬷嬷悲声答道:“太太在宗正寺的官员提审前,只探过一次监。回来就说大小姐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她说到后头,几乎是泣不成声。 “哥哥是什么意思?”曹氏急声问道。 “老爷他当然想极力保住大小姐,只是求到沈家阁老那儿,沈夫人却说,若是她还有点廉耻心,就该在狱中悬梁自尽了。省得拖累娘家婆家人。”说到后面时,唐嬷嬷已是咬牙切齿。 “他们怎么能这样?若不是他怂恿兄长,茜儿现在早成世子夫人了。”曹氏愤然地叉起腰,朝着老妇人质问道。 “谁说不是啊?太太头发都快愁白了,说这事只能靠夫人您,去求求郡主了。毕竟事情跟她有关,您又是她婆婆……”婆子心虚地望觑了眼前妇人一眼,没把话说完。 听了这话,曹氏颓然地倒在软榻上,喃喃道:“她现在都不回这个家了,我上哪儿去求?老东西整日在那儿装聋作哑。刚进门的新儿媳整天住在别庄里,也不闻不问的……” “要不,您到别庄上去一趟。要是大小姐受刑不过,在狱中拉您下水,说您给她提供的消息,到时国公夫人您的位置……谋害皇家郡主的罪名,怕是轻不了……”从进门起,唐嬷嬷就听够了曹氏的推脱之辞,想起出门时,太太交待给她的杀手锏。 这两天,妙如一直感觉眼皮在跳。 果然,她这厢刚交待完新来的两婢女事项,又布置她们初学者的一些技技巧。外面就有人来禀报,说国公夫人带着五小姐,上山来探望郡主了。 若不是罗擎云提前打过招呼,妙如没准会以为,这太阳从西边出来。 “快快有请”妙如放下画笔,整肃妆容,迎了出来。 看着曹氏带了的一堆礼物,妙如不禁愕然,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询问道:“媳妇只是想偷赖,图个清静。才来山上替皇兄守孝的。搬这些东西来,您真是太客气了,相公知道,定会说嘴的。” 曹氏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答道:“没别的意思,我娘家的侄女前些日子,冒犯过郡主。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她这一回。” 她涎着脸儿,低声下气地恳求道。 妙如也不是完全没做准备,唤了一声袁嬷嬷。 后者跨步上前,拦在郡主前面,朗声说道:“国公夫人这是做什么?什么原不原谅的。那次,沈家二奶奶下车后,郡主就再也没见过她,哪来的原谅之说?再说了,若是她出了什么事,自是有她婆家和娘家人出面。您一个超品的诰命夫人,又是出嫁的老姑奶奶,来跟郡主说这番话,是不是……是不是……” 其实她是想说“有**份”。 袁嬷嬷这番话,若是放在平日,曹氏肯定会怒喝一声,指责袁嬷嬷越俎代庖。 主子们说话的时候,哪有当奴婢插嘴的份儿。 可她今天有事相求,加上这趟上山求人的举动,本来就已失了身份。她也顾不上这些了。 这通话把曹氏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当天这女人上山前,并未派人提前给她信,说一定会上山来接她。事后就直接进了宫,并没向外传出她被绑的事情。曹氏也是后来听嫂子派人来说,她才得以了解事情的始末。那时,她才知中了圈套。 若是把绑架的事拎出来说,那岂不是承认自己也有份参与其中? 刚才这番话,肯定又是一个陷阱…… 她心里顿立警惕。 对了,当时这儿媳特意找来范婆子,告诉对方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暗示要上山来接她,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出罗府大门后,就直接躲进薛家,派另一名女子打扮成自己的样子,就是引人上钩的。 罢了,罢了。总算来过一趟,对哥嫂侄女也算交待得过去了。 曹氏脸上有些讪然,又闲扯了两句,就带着女儿离开。曹氏离开后,在妙如这儿,算是水过无痕了。可对另外一人来说,曹氏带来的消息,却是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几天,殷红玉一直在教莲蕊学游水,她教的尽心学生学得也用心。 本来她还有一些遗憾,没机会近身来讨好郡主。后来听说,这位叫“莲蕊”从小跟郡主一起长大,后来共同经历过,淮安的那场疫情、重返京城、搬入郡主府,都是陪同郡主一起……主仆间的感情,比起任何人都要好。 “夫人上山来干嘛的?”一位老妈妈问另一个侍婢。 “听说是向郡主求情,原谅她侄女的。” “这种事原谅就免责了?曹家也太一厢情愿了。” “是啊郡主是心慈又不是软弱。若这都能原谅,那郡主在京城如何立足?不过,她们想出这招,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我跟你说啊,这人啊,真不能干坏事,老天在上面盯着。曹家那个女人想联手她姑姑,诓郡主出去,勾结庆王乱党,想趁乱抓走郡主,毁她清白。谁知,咱们世子和郡主,将计就计……”老妇人的压低声音说道。 “于妈妈,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唉,我一个老姐妹在太师府当差。听说,沈家想乘机甩掉二媳妇那个包袱。人家现在重获圣宠,更加显贵了。指责说他家二媳妇早就神志不清了。还说,上回就偷偷把婆婆给郡主添妆的首饰,换成了一把伞……” “为何换成伞?” “这都不懂?伞就是‘散’呗人家出阁送这东西,明摆着诅咒他们没法白头偕老。” “太阴毒了……” “谁说不是啊,为此沈夫人还被太皇太后叫进宫里训斥了一顿。” “沈夫人竟然能忍她这么久?” “这次沈曹氏惹上官非,所以沈家才下狠手了……” “我怎么听说,曹家表姑奶奶,是沈家用手段娶进门的。” “那种货色还值得用手段,又不是沈大*奶,有个姐姐嫁进皇家,为了跟东宫结亲,沈家诚心求娶……” 在外间装着做事,实则在侧耳偷听她们谈话的殷红玉,袖子里的手掌不禁攥成拳头。 外面的声音仍在继续。 “那这次曹家大姑奶奶下场会如何?” “铁定不会太好,沈首辅位及人臣,哪里还瞧得上进过诏狱的媳妇。” “可是,我听跟在五小姐身边的章嬷嬷说,那天曹家舅爷跟沈首辅,还来过府里看望过国公爷。不像是两家断绝关系的样子。” “这你就不懂了,我听说曹家打算找关系,说那个大的……这里不正常了,要关进疯人庙,牺牲了大的,再送个小的去做填房。” “那夫人还上山来干嘛?” “还不是舅太太舍不得女儿。再说,表姑奶奶打小就跟着咱们国公夫人,差一点就成了世子夫人。” “真是命运弄人。” 后来她们还说了什么,殷红玉半句也没听进去。 她自从得知钟家大姑娘返京后,还被封为郡主,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当初她扒上钟家的船,就是见到这位钟大小姐气度不凡,定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小姐,想混在她身边当名婢女。在船上的那时间,果然听说她已经跟荣福长公主的嫡孙订亲。后来,她跟织云混熟后,打听到这小姐的许多事迹。越发觉得跟着她,会是最快捷的方式。 没想到钟家大小姐又退了亲,看来是像要打算在云隐山上当一名教书先生。殷红玉没办法,把主意打到那些秀女身上。只可搭不上任何关系,后来绝处逢生,让她等来郡主返乡的消息。 后来她费尽心机,打听到沈家大*奶跟郡主…… 第三百二十章顾虑 第三百二十章顾虑 更鼓三声,夜凉如水。 一弯清冷月牙悬挂在半空中,柔和朦胧的月色下的院子里,除了有几声犬吠,没半点人迹,一片寂静。 突然有个身手矫健的影子,躲过守在院墙边上的护卫,窜进了下人住的后罩房。 没过一会儿,就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怎么样?把我教你的话,都让那人听见了吧?”年轻男子压低嗓门问道。 随后,响起老妇人的颤抖声音:“都说了,你把我的孙儿怎么样了?” “很好,再想想办法,让她生起跟你结交的心,找机会……”男子交待完毕,承诺道,“你孙子现在很好,等事情办妥后,会把他完完整整还给你的。” 等到莲蕊学会初步凫水,妙如特意把她叫到眼前。 “怎么样,这十来天的练习,可曾熟练了一些?”她关切地问道。 “禀郡主,基本上能浮起来了。过一段时日,奴婢应该能从水中自救了。”脸上虽有羞赧之色,莲蕊还是如实地答道。 “那就好勤加练习,这次机会难得。”妙如眉头一扬,没再继续这话题,问起了另一桩事来,“可曾向她打探出什么没有?” 见她提起殷红玉,莲蕊连忙凑到主子跟前,轻声说道:“郡主,奴婢发现她一个秘密,凡是咱们聊起世家间的事,她无论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倾听。还有,殷姑娘跟管花圃的于妈妈,好像最近来往得较多。” “哦?这于妈妈是什么来头?”妙如起了兴趣。 “奴婢已经让人带话到府里,让烟罗姐姐打听去了。现在还没回信。只是大概知道,于妈妈是罗府的世仆,孙儿如今在三房九少爷跟前当差。”她在庄子里,也曾向其他人打听过这位的背景。 “嗯,再继续观察先不要惊动她们”妙如又回到游泳的事上面来,嘱咐道,“对了,现在练你水中的技术,目标是自己学会游,救人的事不要着急。” “可是……郡马爷担心您,到时不好交待……”莲蕊有些犹豫。 “不忙,我一进到水里,像秤砣一样,总喜欢往下沉,等闲的水平是教不了,也救不起我的。”妙如特意解释道。 莲蕊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理解对方的顾虑。 那人是敌是友还未曾可知,哪能就让她近身侍候?若是暗藏什么别的心思,或者是个心术不正的。记住主子身上的胎记特征,有意传了出去,或是,偷偷收藏了她们贴身的衣物,以后惹出什么麻烦来。到时,哭都没有眼泪了…… 前段时间,郡主刚被人传过是狐妖转世…… 可又不能直接给打发了,毕竟不能辜负郡马爷一片心意。恰好他本人又不在庄上了。 “奴婢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尝试,不过这是在温泉里。不知若是到冷水里,还会不会浮起上来。”莲蕊脸上露出几分怯意。 “你又不是恐水,还怕分冷水和热水?”妙如不由笑了起来。 “其实奴婢之前也是惧水的,爹娘都是被洪水冲走了……”莲蕊的声音突然低落下来。 想到初次见到这丫头时,她就是跟哥哥在抢二妹的吃食。那时,他们因家乡受灾,流浪到淮安码头乞讨,还要卖身埋葬亲人。 想到这里,妙如心下有些触动,说道:“所以你更加要好好跟她学,让自己少个弱项。万一哪天又掉进水里了,尚有一线生机。” 听了这句话,莲蕊抬起头来,脸上漾起了笑意:“是啊,若是郡主以后再落水,奴婢不会在旁边干着急了。婢子其实早就想学了,曾经逼着我家那口子教我,只可惜日子太短,还没怎么学会。” 妙如听了,心里顿时感到暖融融的,她莞尔一笑,没有再说话。 她何尝不知,把自己安排到这庄上,罗擎云就是为了解决这老大难的问题。想不到,莲蕊也曾替她这样考虑过。念及此处,越发觉得这丫头心地善良。 殷红玉回到自己所住的小跨院,迎面走来一位青衣丫鬟。 在这里呆了半年,她跟庄上的仆妇丫鬟们,都混得挺熟的了。不过,唯一的遗憾就是——消息太闭塞了除了去年年底,国公夫人来这里“养病”和郡主此次上山守孝,平时都没什么人上来,也没人随便出去。最近才让她有机会,打听到想知道的京中一些消息。 听说沈家在新帝登基后,声势较之前更甚了。为此,她开始整夜失眠,不知该从哪里,找到突破口。 殷红玉曾经想过,若是将她的故事讲给郡主听,求她替自己申冤——不知这种方式可不可行? 但是她又有两层顾虑:一来她打开始接近对方时,自己说了不少谎;二是沈家大*奶跟郡主是闺蜜。 她如何能替自己出头? 再说,沈家如今权倾朝野,谁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去得罪权臣? “红玉姐姐,你在想什么?”转眼前,那位叫秀芳的青衣小婢,就来到了她的跟前。 “原来是妹妹啊没想什么,记起以前在南边的事了。”殷红玉脸上堆起笑容,忙找了个借口作掩饰。 “红玉姐姐,听说,以前你在童趣坊做过事?在那里可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小丫头很感兴趣的样子,“卖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没什么,就是一些小孩子玩的布偶,有动物、偶人、还有十二生肖和神话故事中的人物。可惜江南的铺子,如今都不买这个了。”殷红玉面上有几分怅然之色。 “啊?不卖了?为何?”秀芳连忙问道。 “听说没有新品出来了。”殷红玉也不瞒她,“所以我到庄子上来了……” “可是京城的童趣坊,又重新开业了呀不是同一个东家吗?”秀芳歪着脑袋问道。 “重新开了?”殷红玉有些惊讶,不解地问道,“为何会重新开业?” 秀芳怔了怔,打量着对面的人,一脸怪异的神色。小丫头心想,你不是郡主的人吗?怎么还问起这个? 她笑而不答,一副你去找别人打听的表情。 第二天,教莲蕊学游泳的时候,殷红玉特意问起了此事。 “是这样的,丁三奶奶觉得,郡主在殿上的拒理力争,已经为这些东西正了名,她更应该开下去,为咱们主子撑场子。”莲蕊也不忌讳,将宫中妙如被人攻讦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对方。 言罢,还在暗中打量殷红玉几眼。 对面的女子果然吃了一惊,击掌由衷感叹道:“郡主真是九天仙女下凡,几句就驳倒了那些栽赃的人。” “那是当然,郡主从小经历的事多,哪次奸佞小人得逞过。云隐山的慧觉师傅帮她看过,是大福大贵之像。其实要我说,郡主的福气都是她做善事积攒来的。不说对人极好,帮扶过不少落难的人。就是仇家也没往死里逼。”莲蕊顿了顿,若有所指地望了对面的女子一眼。 昨日,郡主特意将她和织云叫过去,教给她们如此试探一般。虽然不知最终结果如何,她还是抓住这机会,想把殷红玉的心里话诱导出来。 女子低头不语,心里正在天人交战。 当初她和爹爹到处申冤,到最后还是遭到迫害。世上多的是为富不仁的,即使这兰蕙郡主,是从底层出来。可若遇到让她好友为难的事,恐怕未必肯秉持正义,为她出头…… 罢了,还是另找机会寻到突破口,再徐徐图之…… 国公夫人的侄女,是沈家二奶奶。若是为她出个主意,救她一命,会不会让她重返沈家。到时自己也跟过去……反正,跟罗家没签卖身契。 她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绝佳的机会来了。 自从曹氏那次在儿媳这里,碰一鼻子灰回去后,想不到,曹夫人安氏竟带着她的嫡姐忠义伯府世子夫人,一同上山拜访兰蕙郡主来了。 丁大夫人是傅红绡的亲婆婆,妙如自是不敢怠慢。 把人迎进来分主宾坐下后,安氏双手端起茶杯,郑重地向妙如敬上。 “都怪妾身教女无方,几次三番冲撞了郡主。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她这一回吧?小女再也不敢了。”说着,安氏顺势就要朝对方跪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您快快请起”妙如忙示意旁边的袁嬷嬷,将对方扶了起来。 安氏就是不肯起来,仿佛对方不答应,她就一跪不起似的。 妙如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确实不关兰蕙的事,淑人何必行此大礼? 丁夫人在一边也是劝她的庶妹:“你这不是让郡主为难吗?能帮她自然会帮你的……” “不错”妙如立刻打蛇随棍上,“此事倒是听相公提起过。” 安氏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对方。 只见郡主眉头微蹙,沉吟半晌,才说道:“好像这事跟东昌伯世子有关,你们也知道,当初,皇兄开撷玉书院的初衷,就是要规范皇族女子的妇德。插手朝堂之事,是咱们这种身份女人的大忌。淑人不是让兰蕙为难吗?不若你们家人去商量商量,从其他渠道想想法子。” 拿刚仙逝的先帝说事,这口一开,她还真没好意思再出声提跟宗正寺的事情。 安氏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 第三百二十一章寻机 殷红玉来找莲蕊借花样子为由,留在偏厅里听到正厅里对话。 听到安氏一番恳求,心里琢磨开来:于妈妈不是说,曹家想借口沈二奶奶神志有问题,救回这女儿,暂时送她进疯人庙的吗?怎么,这曹太太好像并不知情,还跑来救郡主?还是说,她想将这事私了,保住女儿沈家妇的地位? 若没有那回事,于妈妈为何会信口开河呢?难不成…… 她没作多想,悄然退了出去。 见求的事没有结果,丁大夫人忙要把妹妹劝回去。 “还是依妹婿的主意,先送她进庙里,等大家谈忘了此事,再让她出来也不迟。到时另选一户好人家……”丁大夫人本不欲走这一趟的,可这妹妹在她府上哭得泣不成声。随后她一想,若自己不打发走对方,说不定这妹妹会腆着脸,求到绡儿那儿去,以长辈身份去逼那小两口。 毕竟,兰蕙郡主跟三媳妇是手帕交,不搭理她的话,有些说不过去。只是,绡儿如今还怀着身孕呢 丁夫人在心里不禁叹息一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以前外甥女还小的时候,她干什么去了? 自从曹妹婿跟镇国公府攀了亲,人就开始抖了起来。连岳丈安家都不放在眼里。这庶妹倒是常想跟丁家多走动些。可是婆母不齿罗曹氏的为人,不要乐意曹家人上门。 “也不想想,若不是茜儿退亲,她能嫁得如意郎君吗?”安氏小声嘟囔。 丁夫人一听这话,赶紧将安氏的嘴巴捂上,埋怨道:“我的姑奶奶吔这是何等地方,怎由得你浑说。” 又小声劝道:“跟沈家了断也好,再这么下去,还不知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不是说,外甥女之前就三天两头闹和离吗?” 安氏语结,心里暗地里咒道:“把茜儿关起来,让那贱女人的女儿送去当镇房,想得倒美。那茜儿岂不是一辈子都得改名换姓?” 丁夫人和安氏刚走出院门,正准备坐上轿子离开。突然,从旁里撞上一个女子,拿着着什么,撞上了安氏撞了个满怀。后者正要发作,被她姐姐一把拉住了。 殷红玉连忙跪下,连声道歉:“民女该死,冲撞到贵人了。” 丁大夫人忙拉住了妹妹,小声说道:“这是镇国公家别庄,这女子说不定是郡主的什么人。” 安氏按下不快,命对方起来说话:“不要紧,嗯……这是什么香味,这般好闻。” 忙拾起掉在地上的瓶子,殷红玉致歉道:“这是民女自己做的花露,想向郡主献上。没想到冲撞了两位夫人。民女罪该万死……” 丁大夫人一旁解围道:“不碍事,这花露比宫里和‘点绛唇’的香露好闻多了……是哪里来的?” 殷红玉恭敬地回道:“这是以前在江南,民女找一位师傅学的” 丁大夫人点了点头,叹道:“想不到郡主身边,尽是些心灵手巧之人。请问姑娘你是……” 殷红玉抿嘴一笑,从容自若地答道:“民女是世子爷请来,教郡主学游水的。” 丁大夫人不由一愣,这女子的举止神态,确实不像一个婢女。不禁朝她多瞧了几眼,总觉得此人有些特别。 安氏冷哼一声,没有再理睬她,和丁夫人分别登上两顶轿子。 望着两顶小轿离去的背影,殷红玉有几分沮丧。 她本来在妙如回门那天,半道上挡住郡主的轿子,就为了能混到她身边,当个贴身丫鬟。以便将来有机会,混进沈家。可是她花了半年时间,困守在这山庄上。 当初若不是郡马爷出面,她估计近不了郡主的身。可恨的是,他又将自己打发到这偏远的庄子上。这里如果不是有温泉,怕是罗府的主人们,一年上头也未必会上来一趟。 听到有人要来此休养半年,她以为自己机会来了。没想到她们对她的戒心如此之重,还是近不了身。加上郡主在此守孝,平常既不可能宴请别人,也没机会将她带出门去。 山下的消息是半点也传不上来,这可让她如何是好? 现在,殷红玉觉得自己,仿佛进了死胡同,都走投无路了……想到这里,不禁想起,那次在醉风楼前,好心收留她,救助她的那位年轻男子。 只是,那人到底是何等来头?他为何要帮自己? 那天晚上,她因伤口未愈,后来好像发了高热。不知在昏迷中,有没有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自己身上的秘密,绝不能透露给第二人知道。 次日起来时,她只记得对方临走前告诉她:若想再见到兰蕙郡主,九月十二那天倒有个机会。郡主要回门,在返回的路上,她可以上前主动相认。大庭广众之下,即使是对方不想收留她,碍于面子也会给她安排个去处的。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只是收留她的人发生了变化。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此人。难道真是萍水相逢的缘分? 看他一身打扮,应该是行伍之人。 此时,在西北京郊密林深处,一家普通猎户的屋里。 里面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只有黄豆那么一点,照得四周都是昏昏的。晚风吹过,屋里布帏影影绰绰的,如同鬼魅的影子,四处飘荡。在案桌旁边,有位中年男子瘫坐在椅子上,望着跳跃灯芯在那儿静静发呆。 突然,外面响起敲门的声音。守在一旁的小厮跳了起来,跟外面的人对起了切口来。没一回功夫,屋门被打来,从外面进来一位着玄色便袍的壮年汉子。 只见他进屋后,朝静坐的男子施了一礼。然后,凑到他耳边,悄声汇报起什么。 “你确定她快按捺不住了?近期就会有所行动?”男人抬起头来,盯着来人问道,语气甚是郑重肃穆。 他是一位满脸憔悴的中年人。因下肢不良于行,整日坐在案桌边。眼里的神色倒也平静无波。下巴下面打理整齐的胡须,随着他的说话的动作,跟着一抖一抖的。 “我派人试探过好几回,她现在十分焦躁不安,想结识曹家那婆娘,不知是想联手还是要投靠。”玄衣男子答道。 听对方这样一解释,中年男子倒没太多惊愕,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她关在山上半年,什么进展都没有,肯定会有些着急,要采取行动了。” 年轻男子眉峰紧锁,不解地问道:“您不是说,姓沈的用救驾的方式,已经向龙椅上那位坦陈洗白了吗?若是那样,她手中的把柄,实在是无甚用处。” “不然……”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她是复仇而来,杀伤力不在于将此事抖出来,而在于把局面搅乱……只可惜,她如今跟罗府的牵扯还是太浅……若是,她能成了罗府一名姬妾,最后惹出大的动作来,到时效果可能会更好一些。” 玄衣男子倏然一惊:“姬妾?镇国公老得啃不动了,小的刚娶了郡主,像捡到宝一样,哪能就纳妾……这事,恐怕比让沈曹两家起内哄还要难上几分。” “事在人为,等待时机吧”瘫坐的男子平静地答道,那语气好似比他纳妾还随意。 “秦雄报告了,说之前东宫的暗卫早做好准备,知道庆王会来逼宫的。白白让姓沈的捡了个便宜。”随后,他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您的意思……”年轻男子一脸困惑。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值得琢磨。此事恐怕没表面上那么简单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只为了暂时安抚锦乡侯府。若不是有邱家,当时就收拾姓沈的了。”中年男子嘴角,不由撇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主公,那咱们……”玄衣男子被绕得有些胡涂了。 “你继续跟踪姓殷的丫头。”被称为主公的男子,神情严肃地嘱咐道,“她跟罗家和兰蕙郡主都有瓜葛,由她引发罗沈两家混战,那两家想不反目都不成。最后,再把火引向龙椅上的那位,找个机会引发罗家对他心生不满。血债还是得血来偿那个位置岂是好坐的?”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来的。 玄衣男子悻悻地说道:“幸亏当时从那丫头口中,套出沈家的阴私。不然,庆王不会听人忽悠,突然变得有底气,起了跟东宫争夺那位置的野心。” “是人都有欲望,敢不敢铤而走险,一则看自身的能力和底气;二是看前面的诱惑有多大。万家跟罗家何曾有区别?当年支持先帝,都是冲着储位和后位去的。”中年男子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 “您说若是这次罗家,斗败下来,就是倒掉的第四家勋贵了。到时君臣肯定离心,八大勋贵除了四个,剩下的三家没别的想法,到时怕都是很难了。等着看好戏吧”他的语气里,有几分幸灾乐祸。 中年男子不置可否,又换了一个话题:“宁将军和平都尉,这几天都没派人传进消息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出什么事?” “或许是什么事阻住了,再等两天吧”玄衣男子安慰他。 “你尽量想些办法,助那位姓殷的姑娘,赶紧进入沈家。这颗棋子该发挥她的作用了”坐着的男子最后嘱咐道。 第三百二十二章触动 (二更:前面还有一章,别错过了) 日子进入四月,京中繁花将尽,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玄德帝百日丧期已过,公卿世家的女眷又开始恢复走动。进京赶考的仕子,没上杏榜的,差不多都已经打道回府了。榜上有名的,或是在四处拜师,或是埋头苦读。 雨笼胡同的郡主府,除了明俨和表姑爷韩思贤,还有三名鹿鸣学馆的仕子需要备考。谢玉廷和许慎行,也会不时来府里讨教一二。 转眼到了四月下旬,殿试在保和殿如期举行。这是元睿帝登基后,第一次以帝王的身份,亲自考察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学子。也是他毫无顾忌,完全展示择才风格的头次亮相。 那些文臣武将都凝神静气,在金銮殿静候最终结果。 而谢太傅府的后院,几名女眷守着病入膏肓的谢老夫人,陪着她度过最后的时光。 “到老身这把年纪,早该去见你公公了……拖了这些时日。只可惜没见到廷儿簪花夸街,重孙的出世……”老人气若游丝地说道。引得旁边的众人悄悄垂下泪来。 “祖母,您不要说这种话,相公他马上就出结果了。还有罗家表兄,您不是一直惦记着表嫂吗?他们也快要赶过来了……您答应过大姑母,要看着云表兄娶妻生子的。”旁边一位**柔声劝道。 老人的气息有些不稳,艰难的挤出一抹笑容,欣慰说道:“郡主是个可心的媳妇,老身到地底下,总算可以跟云儿他娘好生交待了。你们以后要多多来往,那女人蹦哒不了多久的……” 屋里的几个女人,连忙应声承诺。 日头已经偏西,从谢府面前的大道,终于来了一群人马。为首的几个,还没等坐骑停稳,就有人起先跳了下来。内阁大学士、太子太傅谢安良,双脚一落地就往内院冲去。后面跟着的还有他的儿子——谢玉廷。 妙如这天午憩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今日是殿试的日子,她早就准备下午回京,到郡主府里去看看。谁知,还没等她张罗完毕,前院守着的仆妇,突然跑到后院来,对守在门口的茶香禀道:“快去禀报少夫人,世子爷已经上山了,请她赶紧收拾打扮一番。说有重要的事,接你们立刻下山。” 屋里守在妙如身边的丫鬟芳汀、春渚听了,都吓了一跳。莲蕊更是手忙脚乱地,帮她梳妆打扮起来。 刚把衣服换上,她们就见罗擎云,行色匆匆地大跨步地走进来,脸上满是焦虑之色。 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的表情,妙如不觉有些呆住了。 “快,外祖母快不行了”罗擎云不理会她的愣神,一把拉过她,不也管其他的,忙跟身后的丫鬟仆妇,急声地交待了几句,就拉着她往外面走。 院子里的马车早已准备停当。他把妻子放进车厢,又把春渚几个叫上马车,自己亲自拉了前面的缰绳,驭着车驾就要往外头驶去。 这番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妙如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时,车马已经到了半山腰。 妙如凑到车厢前头去,靠近罗擎云座驾的地方,急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罗擎云一边驾着马,一边扭过头答她:“昨日,表弟的媳妇诊出喜脉,外祖母一高兴,就有些不对劲儿。今日清晨就开始昏迷,请宫里的御医瞧过。说是乐极生悲,已到回光返照之际。近中午的时候,谢府的下人找了我,说是外祖母想见见咱们两个。” 妙如神色凝重起来,沉吟一会儿,问道:“不知裴神医还在不在京中,真不能救回来了吗?” “就是请的他瞧的,太后娘娘听说外祖母昏迷,心里着急得不得了。当初传懿旨,送裴神医过来了。”罗擎云急忙解释道。 “神医以前也被请出去,替外婆问诊过。”妙如的语气戚然,听在罗擎云耳中,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他不由地说道:“其实,外祖母自己知道……说是前几日就,把什么都安排布置好了……” “可惜大姐出不了宫。”她叹惜了一声。 罗擎云默然。 待他们赶到南薰坊的谢府时,宫里使者还有谢玉廷均已赶到。 看到玉廷表弟还有玉琪表妹,罗擎云顾不上行礼,大家急匆匆地涌进了后院。 病榻前,谢阁老握着老母亲的手掌,柔声对她说道:“母亲,您请放心,廷儿中了二甲,咱们家又出两榜进士了。” 谢老夫人庚氏,本来半闭的眼睑,突然睁开,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激动地问道:“真的?你没骗我的吧?” 是真的,母亲,你看廷儿自己都赶回来了,您要不信,自己问问他 庚氏果真抬起头,来找她的孙子。谢玉廷一把抓住她的手,连声说道:“祖母,是直的,还是前二十名。陛下还特意夸咱们家三代进士……” 谢老夫人嘴角咧出笑容,又朝外面望了一圈:“云儿来没到吗?” 罗擎云听到叫唤自己,拉着妙如挤了进去。庚氏看见外孙媳妇也一同赶来了,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哆哆嗦嗦拉把罗擎云的手,把它放在妙如的手掌中,嘱咐道:“云儿以后就交给你了,你们俩要以诚相待。”然后,她转过头去,对罗擎云交待:“可不能学你那不上进的老子,要一生对郡主好,不可搞七捻三……” 当天晚上,这位经历半世风雨的老人与世长辞。她的溘然离逝,看似平静,没想到对朝局产生那样大的影响。 作为嫡孙谢玉廷刚中完进士,就要回家守孝。而谢太傅也要回乡守制三年。 元睿帝费老大劲儿,刚稳定的朝局,又面临了严峻的考验。由于谢阁老的守制,许多新政不得不暂缓下来。 回到郡主府,妙如才回过神来。 府里人来人往,好一番热闹的情象,她这才记起。明俨的殿试结果应该出来了。听谢阁老说,他儿子中了前二十名的进士,那自家这位呢? 她正要抓住一个下人,打算问问,突然三妹跑了进来。 “大姐,大姐,哥哥中了,哥哥中了……”婵如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扯住妙如的臂弯使劲地摇来摇去。 “小姑奶奶,别把我的晃晕了……上了杏榜时,就知道一定是中了,这有啥稀罕的?”妙如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顺势就要止住对方的动作。 “不是这样的,哥哥中的是头甲……咱们可以立刻启程回淮安了……哥哥可以衣锦归乡了……我要把这消息,派人告诉二伯母去……”婵如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头甲?”妙如也傻掉了,连忙扯住三妹,急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把话说清楚一些……” 婵如这才回过神来,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正色对大姐解释道:“哥哥中的是榜眼,现在还留在金銮殿呢是谢家的人派人送信过来,爹爹才得知的……” 妙如这才回过神来。先前在谢府,大家都沉浸在谢老夫人去世的悲伤之中,谁也没想起打听此事。 没想到明俨会有如此出人意料的成绩,难怪这丫头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这钟家父子俩的成绩,足以让他们这个家族,在大楚朝再风光一个二十年了。 只是,这其中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内情呢? 毕竟明俨年纪不大,且在会试时成绩并不突出。 她顿时感到压力很大,有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滋味并不全是美好的。加上自己嫁的人家,在今后的日子里,罗钟两家势必会成为朝臣们的耙子。 “爹呢?他还没回来吗?”妙如觉得势必要跟父亲沟通一下。 “他在书房里,正在跟许叔叔闭门恳谈。”婵如发现姐姐神情严肃,也不知发现了何事,连忙将手指向外院的方向。 妙如带着丫鬟,急匆匆地奔到了外院。 让春渚跟守在书房门前的小厮通禀过后,钟澄就迎了出来。将女儿让进了外书房。 当屋里只剩下钟家父女和许坚许大人时,妙如也没了太多顾忌,将谢家老夫人去世的消息,告之了面前两位长辈。 “什么?谢老夫人走得这么急?”显得许御史也颇为吃惊,想来他还没得到消息。 “那不在那儿帮忙?跑回来是为何?”钟澄直盯着女儿的脸面问道。 “是相公是我先回来的,他随后也回宫去了……他说如今之势,谢罗两家不宜走得过近,明天再过来亲自吊唁……”妙如若有所指地说道。 许坚捋了捋胡子,赞赏地望了妙如一眼,对钟澄说道:“令婿考虑得极为周全,此事还得看陛下的态度,若是……或许可能让谢大人夺情……若是不放心,谢亲事恐怕此次就一去不回了……” 妙如来之前,钟澄正在跟好友讨论,儿子中榜眼后,自家父子该如何应对的问题。毕竟女儿嫁进的是六皇子的外家,这一个不小心,极可能全家葬身火海。毕竟,帝王之心,从来都不能以平常心猜度之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正视 第二天吊唁的时候,妙如再次见到公爹罗燧。 发现他一下子老得厉害,几个月间仿佛苍老了七、八岁似的。 她压低声音劝说罗擎云:“你将孝玉的事,还有陛下对罗家的承诺,没有透露给公公知道吗?不然,他怎会这般憔悴?我怕日子久了,他心里未必撑得住。” 他不由抬头望了一眼父亲,罗擎云眼里闪过一丝愧疚,解释道:“是打算告诉他来着,可又怕这样会打草惊蛇,让那边知晓了。你还不知道吧?有迹象表明,姓曹的那渣滓,极有可能将此事告诉给他亲家。那两人曾经携手到罗府,探望过爹爹的病情。估计是说了什么话,让他心思更重了。我看,还是找三叔去劝劝他” 见儿子媳妇在一边望着他,还在窃窃私语。本来,镇国公对儿媳不住回府中,心里就有疙瘩。对罗擎云的那番解释更是疑窦重重。此时见他们这番形状,心里的怒火更炽了,眼里的晦涩,顷刻间就转化成了怒意。 这段时日,他曾派过一些族中的暗势力,去打探孝玉的线索。顺道也查了查,新帝为何会对他新进门儿媳那般维护。 谁知最后竟让他知道,这丫头当年掉落悬崖时,救她的人当中,还有一人是当时的大皇子,当今的圣上。后来儿媳一手画技,也是在他鼓励下练出来的。 那么,后来儿子打完胜战返京时,半道让他去江南接人,也是有意为之了?想不到给他罗府,埋了这样一颗绝妙的棋子在这儿。 昨日,拿此话试探过那臭小子。谁知他居然欣然地承认了,说早就知道此事,还一脸甘之如饴的表情。当场险些没让他气晕过去 那也就是说,儿子心里明明清楚,钟家丫头是大皇子那边的人,还一头栽了进去,甘愿当老婆奴。一直瞒着他老爹 这儿子是前世没见过女人吧?抑或这女子真会什么妖法,怎么发展成这种样子了? 想到这里,老将军突然醒悟过来,可不就是没怎么见过女人? 发妻留给那小子的贴身丫鬟,在他十三岁时就出了意外。加之自己一直耳提面命告诫他,不得走马章台,进烟花之地。后来,他身边一直也没安排通房。 那时自己长年驻守边关,府里大小事务都由曹氏掌握。曹家退亲后,继妻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在儿子屋里塞一些女人。可惜那时儿子已经翅膀硬了。 嗯,还是等儿子服完他外祖母的小功,再让婶子替他安排几个屋里人。分宠也好,开枝散叶也罢。决计不能让他再被那妇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了。若总是这样感情用事,儿子几时才能成熟起来,怕到时都会把家族利益,抛置脑后了吧? 以后,怎么敢把整个镇国公府,放心交到他的手中? 本来以为这儿媳,是个识大体的。没想到自从那次殿上,她要被人降伏的事件后,她竟然不肯回府了。怎么着?真想打定主意,捞个公主头衔回来,再建座公主府,拐跑自己的儿子? 罗府昌平的庄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殷红玉跟着于妈妈身后,在花圃那儿帮忙。 “于妈妈,这种是什么花?像是从来没开过花的样子?”她指着一株灌木状植物。 “那个不用劳烦姑娘动手,这花世子爷特意交待过,要好生栽培的。老婆子精心呵护了大半年,总算快开花了……”说完,老婆子连忙起身过来,将那盆植物,搬到了阴凉之处。 “这花以前好似没怎么见过?”殷红玉接着问道,脸上不掩讪然之色。 “那是当然,世子托朋友从南方寻来的……京城里,怕是只有咱们庄子上这一株了。”掌管庄子花圃的于婆子耐心地解释道。 “说到南方,我听说隔壁就是忠义伯府的庄子,丁三奶奶不来探望郡主吗?”殷红玉突然提起她的故主。 于婆子眼眸一亮,解释道:“昨日听隔壁来借锄头的关婆子说,往年隆冬早春,她们家三奶奶都会到庄子里住一段时日的。说她是南方人,受不了京城寒冷天气。前几个月听说又有了身子,被她婆婆看得紧,就没上来了。这不,前两天,丁大夫人带客上山,看望咱们少夫人时,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我还听说,沈大*奶,也就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子,跟咱们郡主关系不错,于妈妈以前见过没有?”殷红玉趁机把聂锦瑟也问了出来。 于妈妈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表情。 “老婆子上哪儿见她?一直在庄子上呆着。不过,承平侯府的庄子离这儿不远。她出嫁后也常回娘家的庄子上疗养,听说她生的小少爷夭折后,来这里住过好长一段时日。”她突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 殷红玉有些诧异,忙问起是何缘由。 接着,于妈妈将沈家后院的八卦说与了她听。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听说表姑奶奶也洗清了罪名。那名善妒的妾室生下孩子后,就处以了极刑,说那孩子也被抱给沈家一远房亲戚收养。作孽哟沈大*奶的儿子,听说长得虎头虎脑的……”满脸同情叹着气,于妈妈摇着头站起了身。 “聂家难道不闹吗?这事放在谁身上会受得了啊?沈家这是宠妾灭妻……”殷红玉作出一脸愤然的样子。 “谁说不是啊只是这里头水深着呢……那时沈阁老权势……聂家就是心中有气,也只能忍着。毕竟东宫那位尚未……”说着,于妈妈偷瞥了一眼对面的女子。 强压下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涛,殷红玉极力保持表面平静的神态。 难道那妾室是……不对,当时姐姐投水后,她的贴身丫鬟七巧就殉主了。还是她跟爹爹亲手埋葬的。想不到都这样了,沈家还能在大楚朝堂上屹立不倒。 “姑娘,姑娘,你能帮老身一个忙吗?”突然,于妈妈唤醒了她,“上丁家的庄子里,找一位姓关的妈妈。把咱们庄上的锄头取回来不?老婆子这会儿走不开身。” 能到别的权贵庄子上串门,殷红玉是求之不得,她马上应了下来。 出了庄子的园门,她就朝西边走去。一路上没撞见半个人影。还没走出半里地,突然脚底一滑,像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似的,她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 此处乃偏僻小道,看路边的青草,就知此处不会有人常来。殷红玉不禁着急起来,她摸了摸脚踝,一动就觉得生疼得厉害,最后只好作罢。 她跛着脚,慢慢将身体挪到,跟大道相交的地方。在那里的石头坐下来稍作歇息。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不远处就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姑娘需要帮忙吗?” 倏地抬起头来,殷红玉只觉眼前一亮。 二更刚过,妙如就躺到床上,准备熄灯睡觉了。外面的芳汀突然进来禀报,说罗擎云来了。 她忙掀开被子,打算起身相迎。谁知,罗擎云慌忙止住了她的动作。坐到了的床榻边,他把伺候的人遣了下去。 “不要起来,跟你说过几句话后,为夫还要进宫一趟。”罗擎云解释道。 妙如眼里掩不住露出失望之色,问道:“几个月了,那些事还没安定下来吗?” “陛下能用的武将不多,我只好辛苦一点。”罗擎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道,“你游水的能力练得怎样了?” 听他提起这个,妙如赧然地垂下头。对方见了,不由摸了摸她的脸颊,埋怨道:“你呀别的方面挺能耐的,怎么一遇水就犯怵了呢?罢了,还是等为夫到时亲自教导与你吧” “不是,你找来的那人,我现在不敢让她近身……”接着,妙如将几次遇到殷红玉的古怪之处,说与了丈夫听。 罗擎云眉峰处慢慢堆起了阴云,嘴里喃喃道:“不会啊我找华驰兄核实过,她在丁三嫂那儿干得挺不错的,也没听说有什么劣迹。” “就是这样才奇怪你说她在江南混得好好的,为何要上京?这是其一:其二,她既然在绡姐姐的铺子上干得不错,上京了为何不直接找她,继续再受她雇佣?不至于突然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被几家东家驱赶……”妙如摇了摇头,一脸不信的样子。女子的直觉有时很奇怪,她一直相信自己的感觉。 “照你这样说来,她确实形迹可疑,我回头让人给打发了。”罗擎云作出保证。 “你好心收留她,没有合适的由头又要打发她,不怕人家说闲话?”妙如替丈夫担忧起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府里是多事之秋,没功夫还找几个人盯着她。再说,既然她跟你非亲非友,给一笔钱让她走路吧总好过让个土雷埋在自家院子里。”罗擎云的神情毅然。 “好吧你处理便好其实我找莲蕊探过她的口风,想套出她的苦衷。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外,咱们可以帮忙的,帮她便好。可她半句实话也不肯透露,只好算了……”其实,妙如是不希望对方离开后,生起对他们两口子的怨怼之心。 第三百二十四章托付 在郡主府住了两个晚上,妙如就被相公送回温泉山庄了。 夫妇俩正准备向殷红玉摊牌,谁知赶到那里时,她早已不在庄上了。听管花圃的于妈妈透露,说是自己托她到隔壁取个锄头,那人就一去不回头了。 罗擎云心中暗自庆幸,不用等到他出手,这人就偷偷遛走了。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他还有要事得赶下山去办,就将此事放了放。没再命人继续追查下去。 又过了半个多月,新出炉的状元榜眼探花带着众位进士,在京中闹市区簪花夸街、到皇家行宫琼林斗诗,好生热闹! 昭明朝最后一轮的科考,就此圆满地落下闱幕。 就在此时,三年前考中庶吉士的进士们,依次补充到各大衙门,到一些要害部门任职去了。 儿子不孚众望顺利登科;女儿化险为夷,有了好的归宿,还备受圣宠。钟澄心愿已了,打起行囊准备返乡。 在离京之前,他特意邀请许坚,到他们的同年——庄志明的坟头前去祭扫。 望着坟前的无字墓碑,许御史不由感叹道:“福祸有时真难预料,当年的庄年兄深得先帝圣宠,程太傅的抬举,没想到才几年功夫,就……” “其实,也不能怪别人。那时听到朝中有流言,说先帝的病是有人暗中动了的手脚,庆王竟还拿出一份假造的矫诏。若不是机缘巧合,让妙儿发现了其中漏洞,向东宫献计,将情势扭转过来,还真要让他们得逞了。咱们几家怕是都要受到牵连。”钟澄压低声音,将女儿告诉他的内幕,讲给了好友听。 许大人一脸讶然,忙追问详情。 女儿跟先帝爷谈论画作膺品时,想出的防伪妙招,在鉴别矫诏时发挥了重要作用,钟澄一五一十讲与他知晓。 许坚当下抚掌叫绝:“澈之兄,小弟发现你那闺女,名字真没取错,果然是个妙人儿。这在卷轴放水印的招术,也就只有她才想得出。更神奇的是,先帝爷竟然受到启发……” “那孩子,只不过一时运气好罢了!关键是有佛祖保佑,让她自救成功了。”钟澄替妙如谦虚了几句。 许坚感叹道:“最难得的是,那孩子年纪轻轻,也能淡泊名利。难怪先帝和圣上都十分信任她。” “人有时离权力中心太近,容量把持不住。”钟澄喟叹道。 听了这话,许坚若有所悟,转过头来问道:“你真不愿接受陛下的挽留,回翰林院任职了?” “不了,澄都是有污点的人了。再说,一对儿女如今都已安排妥当。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给他们招来攻讦。”钟澄面露讪然之色。 “你走了,谢阁老也谢绝圣上的挽留。朝中局势怕是要再起变化了。”许坚一脸的担忧。 “敦笃兄举荐的几个都是能吏,应该不成问题。再说,会试舞弊案一出,加上清理翰林院,圣上尽得天下仕子人心。就是有怀不臣之心的,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动弹了。三年后,谢兄不是还得回来吗?”说完此话,望着庄翰林坟头的杂草,钟澄神情坚定。 “澈之兄,几时起启?小弟带着行儿前去送你……”许坚见劝不动他,转过话题问起归期。 “后天就动身了,行儿就不必来了。让他一门心思考好庶吉士。妙儿和俨儿,贤弟平日里帮澄多加看护。他们有不对的地方,望贤弟不要顾忌什么,该劝止的劝止,该教训的教训。澄在这里谢过你了!”到最后,钟澄将京中一对儿女托付给好友。 “他们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对了,过半月行儿要回高邮娶亲。作为他的师尊,澈之兄到时可要坐首席哟……” “到时一定到场,说起来,任家跟澄还有些瓜葛。” “可不是,行儿他娘就是在郡主府,相中未来儿媳的。说起来,郡主算得上半个媒人呢!” “马上你就可以喝媳妇茶了,澄还不知儿媳在哪里呢!” 提起为儿子娶媳妇,许坚来了兴致:“俨儿中了头甲,现在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只怕到时会挑花眼。你府中无主母,这事在托谁打理?” “托了他二伯母和姑姑,俨儿还非要让他妹妹把关。这不,得等妙儿出了孝期,才能正式定下来。到时,恐怕还得麻烦弟妹帮着张罗。” 许坚抱了抱双拳,应承道:“你还跟我客气,那不是应该的吗?!行儿前两年在南边,没少麻烦澈之兄。” 到了七八月时,庆王党羽基本肃清,元睿帝重整朝纲。把大权慢慢收归手里。这才肯放谢阁老回乡守制。 老对手不在了,最开怀的莫过于沈首辅了。 不过,谢安良临行前,向圣上推荐几位能吏,接管了他原先的权力。同时,上任不久的侍郎孟毅笙,辅助吏部尚书陆迈,渐渐扭转了那里的歪风。 在春闱中失了面子的沈首辅,再次面临被架空的危险。他又一次打起了罗家的主意。 这天,跟老伙计勇毅公高宁在路口道别,罗燧刚返回家中,就见曹氏带着仆妇在院门口等着了。 “老爷!”她上前一步,轻轻地唤了声,然后说道,“妾身有要事得跟您商量。” 镇国公把她让进了屋里。 待将伺候的仆妇妇遣了下去,曹氏方才开口:“风儿已经十五岁了,是不是该张罗亲事了。府里小爷们到十四岁,都开始相看人家了。” 没想到妻子会提及这个,罗燧眉头不觉间拧了起来,沉吟半晌才道:“此事不忙,我托了高兄,在骁骑营给他安排了个差事。咱们罗家子弟没成亲,都是要到军营历练的。云儿十二岁就进去了。” 一听这话,曹氏鬓角的冷汗,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不……不用吧……风儿……可走文举或荫封的路子……” “就是荫封也要到骁骑营去的,起码得到军营呆上两三年,这是规矩。文举?你看他整日只知斗鸡走马。夫子说,功课差得连国子监都不建议让他去,还文举呢……”镇国公眯起眼睛,语气不是很好。 “他不是……不是身子弱嘛……”曹氏结结巴巴接道。 “慈母多败儿!”见她还在找借口,罗燧有些气急败坏,“身子骨弱就更该到军营里历练。老夫不在府中时,看他无法无天的,气走多少教拳脚工夫的师傅?搞成现在文不成,武不就的。这样子甭提说媳妇了,就是出门做客交友,人家都会嫌他要带坏自家子弟。” 听丈夫这么埋汰儿子,曹氏气不打一处来:“知道老爷嫌弃咱们娘俩,可风儿也是罗家子孙。没得别人吃肉,他连汤渣都没得喝的。老爷您在家时,没人管束他,也不是妾身的原因。他三叔、他兄长们哪个替他操过心。” 罗燧扫了她一眼,不欲与妇人争口舌上的长短。 心里暗道,若不是你到处树敌,怎会跟继子、三房处成那样。 又想到了,她今日提起次子的亲事,曹家又想搞什么小动作? 想起前几天,三弟劝他的一番话,老将军陷入沉思。 自从上次他从曹氏那儿得知,孝玉的秘密被晚辈知晓后,他顿时就感到无地自容。如今儿媳不肯搬回府里,怕也有部分原因在这里吧! 再想到曹氏针对新妇一些动作,罗燧突然想到,曹家急着替风儿娶媳妇,是想抢嫡长孙的名头,还是另有政治目的? 或许,可以借借他们这番动作,刺激一下云儿他们小俩口。 眼看着孝服快除了,镇国公有些迫不及待了。不知年底时,会不会有孙儿孙女的消息?! 这天,罗燧把儿子叫进书房,安排他去别庄接儿媳。 “孝期马上就过了,妙儿也调养得差不多了。过两天,你去上山把人接回来吧!家还要她主持中馈呢!”镇国公嘱咐道。 想到去调查曹氏兄妹的,还没有从江南传过消息来,罗擎云心里暗暗着急。 最近,他受命在军中暗查崔家的余党,实在无暇顾到妻子。 若妙儿回到镇国公府,姓曹的仗着捏有父亲的把柄,在府里再兴风作浪,到时他们该怎么办? “眼看着快到秋天了,爹爹你老寒脚怕是快犯了。要不,您老也上温泉庄子里养着去吧?!反正您又不用上朝了……”罗擎云想出一个折衷的法子。 “你说的什么话,为父作为一族之长,怎能不呆在府中。况且你八弟翻过年来,就十六岁了。你媳妇作为他亲嫂子,不该回府替他张罗吗?”罗燧不接受儿子的托词。 “要妙儿张罗?”罗擎云显然吃了一惊,他顿了顿,不怀好意追问,“那人她愿意吗?要不到时不如她的意了,整日又跟你儿媳去闹。” “郡主人面广,她二伯母掌管女学,这事当长嫂的不操心,还指望谁去张罗?你母亲到时负责点头便是。”罗燧哪里不知他的心思。 镇国公原先想的是,他这位儿媳跟宫里走得近。若是曹家想借他次子的亲事,大做文章,替沈家拉帮结派。有皇家郡主参与见证,到时也责不到自家头上。 最近,罗府暗卫收到风声,说沈阁老暗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而吏部的改革,更让沈曹二人像秋后的蚂蚱,惶惶不可终日。若他没料错,沈潜想把亲侄女,说到罗府,给他的风儿当媳妇。 现在情势未明,这门亲事万万不能缔结成了。 说不过父亲,罗擎云只得向圣上请假,特意到昌平庄子上,陪妻子住上几天,然后,再把她接回来。 第三百二十五章学游 罗擎云赶到温泉山庄时,妙如刚完成一幅枫影图。 山庄后院的林子里,有一片枫树,秋风吹来,霜染红叶,仿佛着了火似的。他也是个懂画的,看了眼前的作品,只觉得世上只有妻子那支画笔,才描绘出这般红艳艳、花团锦簇的灿烂来。 原本在文人墨客笔端,有些萧索的秋意,让她这样做绚烂的色彩一写实,顿时有了几分生动和热烈。让他对秋天不由有了几分好感。 以前不太喜欢的季节,这幅画让他刮目相看,重新审视个其中的妙趣来。 罗擎云原先打算,马上就教她到温泉池里学游水的。看到园子景色颇佳,临时改变主意,拉着妻子开始游园。 “外面都是草木凋零一片了,想不到园子还一番姹紫嫣红的景象。”他从树枝上随手摘下一片红叶,转过身来微笑着望着她说道。 他浅笑吟吟,在一片艳红的落叶背景下,显得更加眉目俊朗,器宇轩昂。 妙如有片刻闪神,心里嘟囔道:这家伙果然适合红色来衬。 想到他经常十天半月,上山来看望自己一次。她陡然间有些恍惚,发觉两人这样子,有些像未嫁时一样,隔三差五来一次邂逅和重逢。没机会整天腻在一起,倒是有几分小别胜新婚的惬意。 妙如走了过去,环视了一圈,接口道:“你没听过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中桃花始盛开。这里有地热,树木的生命周期自然要长一些。” “看来,你挺喜欢这里了?要不,咱们干脆住到年底去。”罗擎云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妙如不置可否,斜睨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是没问题,只怕公爹不会答应吧?” 罗擎云摸了摸头顶,嘿嘿地讪笑起来。 “说吧这几天来那么勤,是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情?”刚一打照面妙如发现,他的神色间有几分愧疚之意,就知道背后必有蹊跷。 见被对方猜中了,罗擎云也不隐瞒了,将父亲的意思说与她听了。 妙如舒了一口气,说道:“总归是要回去的,现在与婆母已然撕破脸,也不必顾她的面子了。只是公爹这要求,委实有些让人为难。她的儿媳肯定不乐意咱们替她挑,到时指不定我要跟三婶一样,也是白费功夫。”听了事情缘由,妙如不禁蹙起了眉头。 罗擎云忙上前安慰道:“那些世家贵女未必相得中他,那女人想搞破坏,也只是一厢情愿……到时,跟爹爹说清楚就是了。”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妙如解释道,“怕是曹家早有人选了。只是想通过公爹这一关,咱们倒成了替人受过的。闹不好,到时两边难做人。” “你反正是要替大舅兄相看的,到时就一起,她也是不知谁是谁家的……”罗擎云出声提醒。 “这倒是个好主意……”妙如眼前一亮,心里有了几分亮敞。 见她敛去愁容,罗擎云转移话题:“不说这些糟心事了,跟陛下请了三天假。这回一定要教会你游水。” 说罢,他拉了妙如的手,朝温泉方向大踏步地走去。 山涧间汩汩淌出的水流,丝丝冒着白烟。由于雾气萦绕,看不清池子中央的深浅。 罗擎云三下五除二,脱掉身上的衣物,又帮着妻子剥得只剩下中衣,抱着对方作势就要往下跳。 双手紧紧地箍着罗擎云颈脖,妙如心里犹如急鼓在敲打,强行压着内心的恐惧。 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她知道,每个人都有畏惧的东西。她的前世的遭遇,加上周边环境带来的不安全感,让她虽有恣意生活的渴望,却少有放纵的举动。 “怎么样,你现在还怕水不?”发现了她的异状,罗擎云眉毛一挑,看着她害怕求救的样子,面露捉狭的表现。 望见他眸子里的笑意,妙如心头反而平静下来。 再见他如此孩子气的表情,妙如挣扎着跳了下来。俯身蹲到池边,撩起泉水,就朝对方身上泼去。 罗擎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竹院门啪地一声关上,捉起妙如,两人就势往水中倒去。 扑嗵一声巨响,院内顿时水花四溅。 这几个月以来,就是有莲蕊在一旁守着,妙如也只敢在池边浅处躺着泡泡汤。一下子被他扔到水中央,双脚触不池底的感觉,让她顿时有种失衡欲沉的感觉。 女子双手四处划拉,不由地紧紧抓住身边人的臂膀。 感知到她的战栗,罗擎云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呢放松,让自己漂在水里面。” 妙如依言而行,放松身体和四肢,果然池水将她托了起来。 “你试着放开手,不要再拽着我了……别怕,为夫就在你的身边,不会沉下去的……对,就这样松开……放松……有没感觉跟水融在一起,水其实并不可怕……小时候我也曾经被淹过……”妙如双眼紧闭,看不见罗擎云的人在哪儿,只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诉说。心里却是无比安心的感觉。 在水中呆了大约两三分钟的时间,终是憋不住了,妙如的鼻口开始不断进水。罗擎云见状,忙将嘴唇凑过去,助对方换气。 不过她还是被呛着了,拼命抓住身边这根救命稻草。将头伸出水面,开始剧烈咳嗽,并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咳咳,这是不会换气的后果,也是让你惧水的原因。”看见她那副窘状,罗擎云仿佛很高兴似的,在一旁解释道。 妙如睃了他一眼,心里暗道:这家伙明知她会呛水,还在一旁袖手旁观。一副体验式教学的口吻,分明是想吃她豆腐。自己又不是傻蛋,哪能不知这是没换气的缘故? 见她脸上略有恼意,罗擎云自知理亏,摸了摸他那挺直的鼻子。随即开始正式教学,手把手指wωw奇Qìsuu書com网导她,该怎么在池中划水、换气、蹬水…… 在水中呆到天色将暮,直到两人腹中空空了,才想起来要收工起身,从池中出来。各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这顿晚膳,妙如的胃口特别好。仿佛解决了人生一大难题,从身到心,她无一不舒爽,带着前所未有地畅快。 “以后不会怕水了吧?早说过若不喝几肚子水,是没办法学好游水。”见她的愉快心情,罗擎云在一旁趁机说道。 妙如点了点头,游泳之于她,当初若是有个好的开端,而不是被淹过两回,潜意识里留下负面印象。怕水的阴影,也不会伴随她那么多年。 念及此处,她突然想到,若不是前世,她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是不是前世就会自然而然,毫无顾忌地走进婚姻呢?今世成亲之前,她也不会莫名生出的惧恐感了。可能任何事都是那样,没经历过的,总是一种既期待又恐惧的心情。 想到这里,她陡然间了悟,仿佛得到了解脱一般。 妙如心里充满了欣喜和感恩,这段姻缘虽然波折,结果倒是不坏。想到这里,她望向对面人的眸光,跟着就柔和起来。越发珍惜起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来。 “你特意请几天假陪我,陛下不会有意见吧?” “陛下还欠着我的假期呢当初新婚燕尔,就把人拉出去……”罗擎云语气中隐藏着几分怨气,“不过,裴太医说你宫寒,又落过两次水,不易受孕。这半年你正好休养。不必让那些琐事劳心劳力。” “回裴太医跟爹爹一同离京时,他替我又把过脉了。还开了一些加强的方子,说是这半年的调养,差不多可以和正常人一样了。”面上露出欣然的笑意,妙如接着道,“他还说,得亏你配合得好,没有……” 听到这里,罗擎云喜出望外,脸上不掩兴奋之意,连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那咱们俩今晚就试试。” 说罢,他站起身来,一把抱过妻子,就朝卧寝间走去。 “你都不知道,为夫忍得多辛苦?就像刚开荤的人,突然被勒令吃半年的斋一样。”罗擎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不行,还差半个月呢若真是怀上了,到时,面上恐怕有些不好看。”妙如小声提醒道。 “半月的差别,太医们诊不出来的。再说为夫休假三天,大家都心知肚明,哪里会去计较,提前开禁几天没甚要紧的。”罗擎云不顾她的抗议,双臂将她的腰身勒得像铁箍一般紧,把她安放在床上。 然后,他欺身上前,一把将妙如放倒在他身下,双臂支撑着身体,从她的额头吻起,然后是眉毛、眼睑,接着顺着鼻子,最后亲到她微张的红唇上。 一下一下微微地碰触,似是小心翼翼地亲吻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温柔缠绵,像信徒一样虔诚用心 妙如也轻轻张开了檀口,沉迷在这个吻中。那淡淡的体香随着亲吻,传入鼻腔,刺激了床榻上纠缠的两人。须庾间,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围幔低垂,床榻摇曳。 那涌起欲望的火焰,顷刻间焚烬了两人仅存的所有理智与羞赧 第三百二十六章怒放 (前面还有一章,别看漏了昨天电脑出现故障,半夜也找不到人来修。今天大清早,跑到网吧上传的。让大家久等了,望请见谅) 第二日起床,妙如只觉浑身酸痛得难受。 稍稍一动,感觉就像被车辗过一般。这一动立刻惊醒了身后的男子,罗擎云嘟囔了一句,依旧沉沉睡去。 妙如第一次在大白天看见他的睡容,完全收敛起平日的锐气,线条柔和下来时,便神奇地发现有一种孩童般的稚气。 突然间,她十分渴望这次能达成心愿。若是能就此一举怀上,生个长得像他的孩子。不仅能安抚公爹镇国公,更是他们俩感情的结晶。 妙如正欲起身下床,突然身后的一双大手,又把她拽进了被子里。 “不用向谁请安,也没什么要事去操心,多睡一会儿呗”男子的声音里,有浓浓的鼻音。 “谁说没什么事?我还得去教画呢今天要继续练习游水。”妙如一边挣扎一边回答他。 身旁的罗擎云突然翻身起来,朝她压了过来:“这几天,其他事全部停止,只准陪着我……”他语气里霸气十足。 话还没说完,就他将手伸进妙如的中衣里,开始在她身上揉搓起来。 不到一会儿功夫,床第间又传来女子喘气吁吁和男子粗重的呼吸交错的声音。 在罗擎云这位“名师”的指点下,这三天里,妙如的游泳技术突飞猛进。 镇国公府的昌平别庄里,靠近最里面的大温汤池里,两条身影在水中竞相追逐。 “你耍赖,说好要等我游到一半时,你才从岸边出发的。” “是等你游到一半啊,可没说我不能纵身一跳啊……” “你有功夫,当然能在空中跃很远。这不公平,这轮作罢……换一种比法。” “说说看,换哪种比法?还是说,你现在要认输了……其实就是吐纳、憋气的诀窍,你想不想学?” “好啊,好啊你什么时候教我功夫?” “你要再帮我作一幅画像……” 接着,池子那边传来打闹的欢快笑声。 晚膳过后,夫妇俩手牵手到院子里散步。 罗擎云抬头看夜空中明月,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感觉有些恍若隔世。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望了妻子一眼。实在忍不住,问起当年的事:“那年,你一个小姑娘家,到云隐山上去干啥?” 妙如一怔,不知他怎么想起这个。 “此事说来话长,二妹她母亲找清虚道观的道士,说我命中带煞,克父克母克周边的人,要出家了才能家宅平安。这次,虚谷道长不是第一个对我做此事的人了。那时,爹爹特意背我上云隐山,想求师傅指点迷津,谁知结了一段师徒缘分。佛诞日那天我再次上山,师傅留着在寺里多住几天,好开导于我……”妙如想起往事,突然觉得缘分这东西特别神奇。 罗擎云大她五岁,还是久居京城的贵胄。两人竟然就这样神奇地相遇了,最终还结成了夫妻…… “原来她对你还做过此等龌龊之事,最后怎么化解的?”语气里有浓浓的怜惜之意,罗擎云忍不住出声相询。 “听爹爹身边贴身丫鬟琴韵讲述,他写了一封信检举了那妖道,还跑去警告了二妹她母亲。”打开这段尘封的记忆,妙如有些感触。她后来从莲蕊口中无意间得知,爹爹背着她做的那些事。 “明年,清明节回江南去吧咱们得到母亲和岳母墓前去祭扫,让她们看看咱们俩如今的状况……”罗擎云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好啊,我正好也有此意,到时最好能赶上明俨娶嫂嫂。咱们顺道去喝喜酒……”妙如点头赞成。 “为夫好生奇怪,你不叫大舅兄作哥哥,而直接称名字?现在他都成进士了,马上也要成家立业了……这样是否妥当?”罗擎云斜睨了妻子一眼。 妙如打着哈哈掩饰道:“开始还不能确认他是钟家的孩子时,就骗他说我是姐姐,他是弟弟。让他叫我作‘姐姐’,当时他真信了。我就一直叫名字喊习惯了……” 没料到其中还有这等缘故,罗擎云不禁哑然失笑,点了点妻子的鼻子:“娘子果然是打小就聪慧得紧,原来被骗的人,还不止为夫一个……下次碰到了大舅兄,一定得讨回来……” 妙如愕然,不解地问道:“讨回什么?他哪儿得罪你了?” “当然是有由头的,迎亲的时候,他可没少刁难为夫……”罗擎云一脸愤然,又小声咕哝了一句,“不止这些,他还提前挖坑,让我在私底下背了不少诗词……” 后面那句话,妙如没听清是什么,追问道:“最后一句,你嘟嘟囔囔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罗擎云连忙摆手作了掩饰,望了望天上月亮的位置。然后,带着一脸神秘的笑容,拉着妻子的手,“走,带你去见个美人。” “美人?”妙如险些咬掉自己舌头,直愣愣地呆立在那里。 “对,月下美人”罗擎云又补充了一句,几乎是把她拽了过去的。 没一会儿,两人来到花圃边上,守夜的婆子和小丫鬟见了,连忙起身行礼请安。 罗擎云手一挥:“你们都下去吧” “美人在哪儿?”妙如四下张望,该不会是只叫“美人”的鸟或者猫狗什么的吧? 罗擎云将手指放在唇边:“嘘轻声点,别吓着她了” 看着他神神叨叨的样子,妙如忍不住扑噗笑出了声。 “可以了,你瞧那里”罗擎云手指向一株植物。 把目光朝那边移挪过去,妙如发现那是灌木状植物,茎叶有些像仙人掌,都带着细刺。那里有几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她有些不解,半夜带自己出来看几个花苞,还说什么月下美人…… 他没喝醉酒吧?妙如不禁暗中嘟囔。 想到这里,她疑惑地把目光投向身边的人,罗擎云却是一本正经地盯着那几朵花蕾,眼睛都不眨一下。 又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那花蕾外表一层青紫色的花瓣微颤。 身旁的人说了一句:“开始了……” 那朵花竟然慢慢地绽开了花瓣,顿时清香四溢,仿佛是片刻间怒放了生命。 皎洁的月光下,洁白的花朵孤独地盛开。花瓣绽开如片片薄雪,在淡而轻的柔光下,枝叶颤动,盛开的花蕊犹如寂寞的歌者,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自弹自唱。 昙花?妙如头脑立刻涌现出这个名字。 从初苞绽开,到枯萎凋零,瞬间盛开的美丽,只呈现给等候的人——可不就是月下美人? 妙如脑子里闪过念头,嘴里不由得也问了出声——“是昙花吗?” 她以前若没养过这花,在电视和网络上也是曾经见过的。 半夜开花、清香扑鼻、夏秋盛放…… 很少会有人有那份闲情逸致,半夜守候在一株花旁边,等待它的盛开。加之昙花开放过后,马上就凋零。是以刚才亲眼目睹的这副美景,让妙如很是意外,瞬间怒放的仙姿,足以让人感到震撼。 惊艳于昙花盛放的美丽,她更惋惜它生命的短暂。 “这花是前几年我到江南追缉逃犯,在苏州一家富户园子潜伏时,半夜无意中发现的。原来这就是昙花本来打算带回来养,当作你的生辰礼物的。可这花怪得很,只在五月到九月份之间开花,每每还半夜偷偷地开,两个时辰内就谢了。我就让花奴,带到这里精心培育,才有今日这番成果。”罗擎云娓娓道来。 妙如只觉得胸臆间,突然间溢满一种叫“感动”的情绪,忙问道:“为什么要送这花给我?” “你的法号不是叫‘净昙’吗?想必没见过真正的昙花吧?”罗擎云嘴角噙着笑意。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妙如呆在当场,一股暖意缓缓流过心田。 “弄来这株花多长时间了?”她急忙追问道。 “有两年了吧一直打算送给你来着,只是这花娇贵,我怕一挪动就弄死了,这次终于找到机会让你看到了……”望着她的眼睛,罗擎云面上虽是平静无波,眼眸深处却有暗火在跳跃。 妙如傻愣愣地望着他,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就是眼前这人,总将她放在心底珍惜地藏着,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让人无力招架,心甘情愿被他俘虏。 这天晚上,妙如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境里她来到一处陌生的所在,那里烟雾缭绕,罗擎云在一座小岛上朝着她微笑,没有船只可以搭乘,她拼命地游水过去,完全忘了自己,曾经是那样怕水…… 蜜月般的三天虽然来得迟,却能让人倍感珍贵。美好时光总是太短暂,两人都不想错过。这天晚上,男子无比投入,女子全身心的沉沦,两人达到前所未有的契合…… 只是,第二天早上,妙如还在睡梦间,罗擎云突然被人叫了出去。 和来人窃窃私语一番后,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开始自己动手着装。 妙如一下子清醒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夫君你慌里慌张作甚?” “路总管派人送信来,说爹爹清早起来,碰到家中一个护卫,召进去问了几句,突然中风了……”罗擎云满脸的忧色和慌张。 妙如一脸骇然,急急问道:“怎么会这样?无缘无故中风?公爹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找太医看过没有?” “找过了,太医说爹爹年纪大了,受了什么刺激才这样的……”罗擎云忙唤进伺候的,为他们两口子梳洗一番。 第三百二十七章中风 世子夫妇赶回镇国公府时,容太医前脚刚离开。 罗燧所居正院的厅堂,闹哄哄聚了不少人。除了曹氏带着罗擎风和逸芷守在里间,三房的一家都来了。 一见到侄儿来了,三老爷罗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颤声说道:“你们总算回来了,二哥他……” 罗擎云带着妻子急步上前,拐到里间看望床榻上的父亲。 镇国公已是口歪眼斜,嘴角流涎。见儿子来了,一把抓住罗擎云的手臂,嘴里依依呀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二哥先前倒下去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后来太医来诊断过,他到一炷香之前才醒过来。但是已经不能言语,手脚也动弹不得了。”罗炯急得满头大汗,手脚比划着将镇国公的情况说了一遍。 妙如走了过来,接过相公的话头询问道:“叔父您可知晓,太医是怎么说的,说过还有没有危险?” 罗炯神情一黯,低声说道:“容太医说二哥醒得快,多亏平日他拳脚练得勤,加上府里有懂医的施救及时……如若不然……”他停住了,没敢往下说下去。 妙如心下明白,听说有些患者中风昏迷后不久,就与世长辞了。她接着问道:“太医可有说过,照顾病人,可是要注意哪些地方?” 罗三叔一直绷着个脸,见她问得恳切,面上柔和了许多,答道:“都交待给麦冬那丫头了。太医重点叮嘱了两句,说要让他心情保持畅快。还有就是多换洗、按摩和锻炼,切不可再刺激病人了。” 妙如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心理加身体的双重疗法。前世她听人说过,中医里针灸和穴位按摩对中风患者确实有显著疗效。也不知太医署那些医官们,这些技术谁的最精湛?这次数有没有运用在治疗他。 以前她跟裴太医同船时,曾跟对方交流一些。 当时情况,她说了一些现代见过的,防疫治疫方面常识。托词在海外传来的医书上见过,老神医很感兴趣。跟她交流过常见病的一些治疗方式,讲了些常识性的知识。提到中风时,妙如曾听老神医,提过他的独家绝技——祖传的“梅花针”很有用。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双手抖得厉害,不能亲自施针。他的族人中,也不知是否有人继承其衣钵,可惜人都离开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郡主,莫要担心二伯的情形,容太医说了,只要不恶化,康复的机会还是有的。”三夫人龚氏跟过来安抚她。 朝了她行了一礼,妙如谢道:“承三婶吉言,但愿如此,这半年辛苦您了……” 龚氏含着笑说道:“你这孩子,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再说,去年年底的事,婶婶都听说了,你之前有孝在身。我替你们分担是应当的。不然,云哥儿也不安心替圣上当差。” 妙如心知罗擎云早已将他们的苦衷,跟三叔三婶透了底儿,也没再说什么。跟对方聊起公公此次发病的经过来。 龚氏凑到妙如耳边,小声告诉她:“二伯中风,可能跟那女人有关……”说着,她若有所指地朝曹氏的方向望了过去。 妙如猛然抬起头来,嘴里不解地问道:“不是说是护卫吗?怎么跟她有关系了?” “二伯起先召见那护卫是不假,后来,又把那女人请进屋里。两人发生了争执。最后就成这样了……此事,毕竟是家丑,听你三叔说,二伯似乎有什么把柄,落在曹氏兄妹手里,对外只能说护卫的原因了……” 妙如眉头微蹙:“这话也站不住脚啊,一个护卫能让公公发那么大的火?外面的人显然是没多少人信的” 龚氏抿嘴一笑,没有再接对方这话。 她心里却在嘀咕道:二伯这样掩耳盗铃都过十多年了。京中上流社会的夫人们,哪一家不知,镇国公府的继夫人是个棒槌。要起疑心早就怀疑了,哪里等得到今天? 妙如见她不再说话,眼睛不由朝曹氏望过去。 他们进屋后,曹氏自觉地退了开来,一动未动坐到厅堂角落里。既没跟谁打招呼,也不搭任何人。倒是小姑罗逸芷满脸是泪的立在一旁,表情诚惶诚恐的。一直偷偷地朝妙如方向望过来。 那表情仿佛既想跟嫂子亲热,又迫于母亲的威慑。 而罗擎风立在曹氏一旁,扶着他**,满脸愤怒地盯着妙如他们。 罗擎云从三叔罗炯那里,了解过发病的具体情况后,让八弟把他**曹氏扶到一旁的耳房里,开始询问当时的具体情况。 “怎么回事?当时您都对爹爹说了些什么?把他气成这样的?”罗擎云压着怒火,声音低得仿佛是从地底下来的声音。 “没说什么……”曹氏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也不敢看眼前的继子。 “没说什么,他老人家会成这样?”罗擎云声音提高了几度。 罗擎风见状,对他四哥说道:“母亲好歹是你的长辈,世子爷这是怎么啦?爹爹还躺着呢就容不下咱们母子啦?” 没料到这位不学无术的弟弟,也学会了曹氏那一招,罗擎云不免有些气结,顿了顿放缓语气,解释道:“父亲是她气病的,为兄问几句缘由怎么了?别忘了里面躺着,是你的父亲。这府里的一家之主。不找到发病原因,能治好他的病吗……你的孝道又在哪里?” 罗擎风登时哑口无言,朝曹氏望过去。后者躲到墙角边,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嘴中喃喃说道:“不要问我,我也不没料到是这样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罗擎风跟过去,低声安慰母亲,两人窃窃私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这样僵持了小半个时辰,罗擎云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他又去提审那名护卫去了。 三婶的话到底在妙如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回到苍筠院,她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公爹镇国公到底是由于什么突然起的怒,跟曹氏发生冲突,把自个儿气中风了的? 她正在沉思间,袁嬷嬷走了进来。 在五月份时,天气渐热,妙如知道袁嬷嬷北方人,怕她受不了那里湿气,让人把她送了回来。这几月来,她们一直在京中府里守着,只有秦妈妈和贴身的丫鬟媳妇,在山上陪着主子。 妙如让小丫鬟搬来杌子,请袁嬷嬷坐下。 “嬷嬷辛苦了,这半年来府中到发生过什么?嬷嬷可知最近青竺院那位,可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让她坐下后,妙如不禁出声问道。 “也没什么国公爷这半年来,一直少有理会夫人,倒是经常到两姨娘的院子中去。” “平常可有哪些客人来访过公爹?”想查出引发公爹中风的事情,还是得从访客入手。 “老奴没见过,再说若是有男客,也是在外院进不来,哪里是老婆子见得着的?” 妙如颔首赞同,想了一会儿又道:“那府中可曾有女眷,来拜访过国公夫人?” 经她这样一提,袁嬷嬷仿佛想起什么,说道:“那倒是有不少,就沈夫人跟她的妯娌,就来过几趟。当时还带了八爷跟五小姐去见客了,听青竺院下人传出的风声,好似两家要结亲什么的……” 妙如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肯定是这小叔子的亲事,惹怒了公公。 不过,沈曹二人跟公爹的关系,不足跟外人道。 她突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国公爷清醒时,曾委托本郡主,替八叔张罗亲事。此次我提前回来,就是为这事下山的。本来打算在府中,开几场宴会,邀请一些世家贵女相看。袁嬷嬷,您可知道,最近京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是相处过几年,妙如此话一经问出,袁嬷嬷立马恍然大悟,知道对方想问的是哪些方面。 只见她敛起笑容,说道:“倒是出了几桩新鲜事,说与郡主解解闷吧” 妙如靠在锦榻上,作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曹家舅爷府上,倒出现了几次大事。曹家大表姑奶奶听说魔怔疯了,被娘家从狱中接了回来后,关在家里从此没出来了。也不知最后到底怎么了。沈家以身染恶疾为由,让沈二爷出了休书。”袁嬷嬷偷偷瞥了妙如一眼。 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陛下刚登位,肯定要大赦天下。那点罪名关不住曹瑜茜。 见她没有什么反应,袁嬷嬷又道:“结果曹家将三小姐送进沈府,当了沈二爷的继室。” 妙如一听这话,只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问道:“外面可是有什么传言?”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沈家连嫡长孙都能让人害死,逼疯个把媳妇不奇怪。还有人说,曹侍郎利欲熏心,把女儿推向火坑,又将另一个送进去。还有就是传,她不是疯了,而是害人关进大狱里了……”说到这里,袁嬷嬷偷觑了主子一眼。 妙如听到这里,她哪儿还有不明白的?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以后被人缠住了。 见郡主脸上神情讪然,袁嬷嬷换了个话题:“郡主进宫请安时,可曾听说过岳家?” “岳家?谁的岳家?”妙如不禁好奇问道。 第三百二十八章水落 见她理解岔了,袁嬷嬷连忙解释道:“岳家,是指贵妃娘娘的娘家。现在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外戚。听说岳娘娘在宫中十分得宠,杭州的岳家大房举家搬往京城。去年先帝封了岳大人为是翰林院侍讲,陛下登基后,将他擢升为正五品礼部郎中。岳家二房未出阁的姑娘,这国丧过后,世家宴会上更是出尽风头。” “进宫时,只在母后和太后宫里坐了坐,倒是没听说过这些事。”提起岳贵妃,妙如突然想起,在宫为先帝守孝时,她在龙兴寺见过那女子。说起来,两人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在云隐山为秀女作画时,她曾替对方作过像的。还记得,自己被对方的倾城之貌惊呆了,私底下偷偷藏了幅此女的画像。 “据说,那几位小姐生得姿容出众,贵妃娘娘有意在京中世家里,替她们寻找佳婿。前段时日,岳宜人来府里拜访过,夫人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出来接待。还是三夫人看不过去,主动请缨招待的。后来,三夫人还到岳府赴宴过。看来,岳家有心跟咱们府里交好的。”将两家的瓜葛,袁嬷嬷解释得分毫不差。 言罢,她若有所指地朝郡主望了一眼。 果然,妙如眼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醒悟过来:此事恐怕不太简单。 “岳家几位小姐,都多大年纪了?” “最大的有十五岁了,小的才十三,跟八少爷差不了多少。” “十五岁还未说婆家吗?”妙如听闻,不免有些意外。 “说是本来订过娃娃亲的,谁知前几年江南的民乱,那家老爷被问了斩。订亲的公子也被充了军发配边疆,良贱不得通婚,两家就退了亲。她堂姐屏开雀选成为贵人后,上门提亲的倒有不少。只是那姑娘就是不从……岳家二太太急得不得了。这不,才在各家女眷四处打听走动……” “倒是个痴情女子。”妙如评价了一句。 “可不是,岳二太太想着换了个地方,她女儿会好一点。这不,国丧刚过,就出来走动了,想是为她女儿的终身大事急坏了。她大伯在礼部任官,又是大皇子的外家……” “哦?”第一次听说此等八卦,妙如心里琢磨开来。 三房的七少爷比罗擎风大一岁,也未曾说亲。或许是说给他的也不一定。 他家虽出了贵妃娘娘,可岳大人还是个低阶文官。只能算个新贵,想要女儿在后宫站稳脚跟,势必得跟京城勋贵联姻。这种心情她可以理解。只是罗府处境本就尴尬,就算没她跟聂锦瑟交好之事。作为太后的娘家,跟贵妃的堂妹扯上关系,也是不可想象的。 妙如垂首不语,猜摸起公公此次选儿媳的心态来。 他肯定希望将来的儿媳,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弥补曹氏这些方面的不足。又不情愿未来亲家声势过隆。若来龙椅上那位的忌惮。 也不知在宫中的大姐,对曹氏所出之子会是怎样的看法,下次进宫时得打探一番。 这一晚上,罗擎云都没回苍筠院,妙如派人去询问时,他身边的小厮孤烟说,世子爷跟三老爷连夜审讯那护卫,整夜都没合过眼。 连带得妙如晚上睡得也不踏实。 第二天清早,她梳洗打扮完毕后,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就前往正院行去。专程去探望公爹的病情。 刚走到院子中间,就碰到青竺院那边霍婆子离开。望着正院门口消失的身影,妙如若有所思,问起厅中伺候的丫鬟蔓枝。 “昨日夫人晚上没来侍疾吗?”妙如张口问道。 “没有”蔓枝一副见怪不怪的口吻。 妙如听了,忍不住腹诽道,怎么胡涂了?公爹是被曹氏气昏的,她若再来眼前晃,岂不是有些不妥? 想到这里,妙如不再言语,进到里屋看望公公。 罗燧还是一副老样子,神情木然躺在床榻上。听到儿媳上来问安,扭过头鼻子里哼哼了两句,以示回应。 妙如问起在旁侍疾的丫鬟:“国公爷昨天夜里,睡得可还安稳?” 麦冬行了一礼,轻声答道:“禀世子夫人的话,国公爷昨晚白天睡多了,晚上好不容易睡着,中间被惊醒过几次。” “太医有没说过,什么时候再来复诊?”妙如又问道,她想亲耳从太医口中听到详情病情。 “容太医昨天说了,午后就会赶过来。昨日,宫里来的女官说,太后娘娘那边,会派公公每天跟过来,有什么新的进展,也好让娘娘及时知晓。”麦冬恭敬地回道。 听到这里,妙如放下心来。等只见到相公后,弄清事情原委,她还要进宫一趟,亲口将镇国公的病情,禀告给她这位大姑姐知晓。 她正在思忖间,昨夜一晚未回屋的罗擎云,从院子外头踱了进来。 一夜未睡,他的脸色看着憔悴了不少,眼中布满血丝,下巴那也冒出了青青的胡渣。妙如见状,起身迎了上去。 陡然见到妻子还守在正院里,他想到昨晚审问出来的内幕,罗擎云脸上的羞赧,“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妙如仿佛没有觉察到,上前将太后娘娘的安排,还昨晚他爹的情景告诉了他。 “午后容太医才会过来,相公要不要先去歇一会儿。”看他满脸疲惫,她心疼不已地建议道。 罗擎云点了点头,拉过她的手,轻声说道:“这儿有她们照顾,你也去歇息去了?” 妙如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离开了。 将罗擎云安置在床上,她作势正要离开,被床上的人一把抓住了手臂。 妙如停下脚步,回眸凝神望着他。 罗擎云一脸沮丧,欲言又止的样子。 妙如转过身来到他的榻边,望着丈夫随口打趣道:“怎么,睡不着?要不,我给你唱摇篮曲吧?” 罗擎云微微愣神,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妙如笑容顿时僵住了,心里猛地往一沉,暗道一声“不好”,连忙问道:“怎么啦?” 罗擎云没有立即回她,而是将被子捂住头,瓮声瓮气说道:“八弟的亲事,你不用操心了……” 妙如心里嘀咕,果然是亲事引发的,就是其中有蹊跷嘛 上前拉开被子,她望着对方的眼睛,道:“是不是沈家非要跟罗府联姻,那位跑来要挟公公了?” 见了她这话,罗擎云一头雾头,仰起头反问道:“什么沈家……联姻的?” 妙如遂将从袁嬷嬷那儿打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上回你猜的没错,爹爹肯定是被姓沈的要挟了,不然,他不会跟沈家恢复来往。”望着他紧锁的眉头,妙如平静地解释道。 罗擎云倏然一惊,心里暗想:要不要告诉实情呢?若是她知道真相了,自己在她眼中,什么形象都没了……有这样的爹爹和继母……只是,若不告诉她,怎么揭穿那女人的丑事,将鸠占鹊巢那对孽种赶出家门呢? 可此事又不宜闹大,真相一旦透露出去,罗府上下以后难在京中立足了,势必会沦为世家中的笑柄。 爹爹这身体能遭受第二次打击吗?说不定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妙如一直盯着对方的表情,听她说到沈家,罗擎云脸上的神色并没异动。反而是一种心虚的样子,隐有苦涩的笑意。她这才意识到,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顷刻间,恐惧之色布满她的脸庞,她紧张地问道:“出……什么……出什么事啦?” 罗擎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起了身,打开旁边窗户,朝四周望了望,又凝神听了听。确定四周无人后。才把妙如一把拉到床榻边坐上,凑近她的耳朵说道:“此事关系罗家颜面,和今后全族人的命运。说给你听可以,不过,发誓不跟任何人透露半句。” 妙如当场就竖起手掌,郑重地起了誓。 罗擎云这才放下心来,贴着她的耳廓,将昨晚审讯的结果,悄声告诉了她。 妙如立即被雷得外焦里嫩。 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嗫嚅道:“怎么可能?这深宅大院的,能出这种事?当时难道没人,请太医来诊脉吗?那时祖母应该还在吧?”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我问过三叔,贱妇那个时候装病,激怒了祖母,迁出了正院,被赶到青竺院安身。只有假装有了身子,她才能扳回一局。我的人回江南仔细查过,曹氏兄妹的的确确,是靖王党羽在江南找来的,一直在他们的指示下行事。包括玩‘仙人跳’设局窃取咱们府里祖传的孝玉。” “那后来呢?难不成靠山倒了,他们还敢肆无忌惮?” “当时太医院有他们的人,请来做一场戏。后来,靖王党羽不是被杀就是被充军,事情到这一步,那对贱人骑虎难下,只好装下去……恰好鞑靼来犯,爹爹被派到了边关。鞑靼不知从那里得知,咱们大楚朝的新君跟权臣面和心不和。先帝登基之后,位置坐得并不算太稳。爹爹只得别了生病的祖母,‘怀孕’的妻子,临危受命去了西北。不然,就算曹家再胆大妄为,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压仰千钧的怒气。 第三百二十九章石出 卧寝间顿时寂静无声。 过了好大一会儿,妙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逸芷她……” “姓曹的那女人……”罗擎云咽了一下唾沫,然后艰涩地重新开了口,“曹淳本是一个穷秀才,靠人资助前去参加乡试。他妹妹在家乡被人拐走卖了,后来兄妹重逢,被靖王阵营里的一位将军所救。” 妙如骇然,一把抓住罗擎云臂膀:“怎么会这样?难道没人识破?她当镇国公夫人十多年。” “为了让他死心踏地卖命,靖王手中的死士,将那些清楚他们历史的,都清除干净了。这些情报,还是我一位相交多年的密友,在无意间才得到的。七年前江南的那场民乱,他在江南端了个靖王旧党的窝点,碰巧发现了那些卷宗。看到有关曹氏的记载,他出于好心,偷偷帮我藏了起来。前几年我跟他断了联系,去年年底两人重新接上头,在信中他提及过此事。这次,为夫派的暗卫到了江南,就是向他讨要这东西去的……” 妙如怔立当场,沉默了一会,才问道:“这事还有谁知晓,岂不是只有物证,没人证?” 见她眼里惊惧久久不散,罗擎云安慰道:“此事没其他人知道。卷宗也被我的人带回来了,你替我收好。” 说着,他从袍子襟内摸出几张贴身带的宗卷,交到妻子手中。 将那东西拿在手中,妙如只觉得沉甸甸的。 看那纸张的色泽,一望便知年月不短。上面有些破旧不堪,似乎还有陈年血迹。 她心里暗暗想到,若不是他派人南下,曹氏兄妹怕是要偷天换日了。真是这东西,把公公气病的?她还是有些不相信。 “公公怎样知晓此事的?”妙如觉得以丈夫的精细,不会将这东西,直接拿到他父亲那里去。 罗擎云脸上当即露出几分苦涩:“这暗卫原是爹爹的手下,被我秘密派去了南方。他回来时,被父亲另一亲信发现了,那人检举出来。被逼问他急求脱身,情急之下说了出来……听到这件事,爹爹自是不信,想找来三叔查探,可三叔也不知情。爹爹就找那女人来问,也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反倒把他老人家给气倒了……” “可能是公公发现端倪”妙如接过话头,又问道,“那逸芷她到底是……” “不太清楚,那时我半年都呆在南边,回来时五妹就出世了。爹爹一直在边关,都没见到过她出生,三婶那时刚怀上十弟。”罗擎云摇了摇脑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不知怎么地,妙如突然觉得罗逸芷,跟镇国公长得有些相像。而曹氏对她女儿的态度,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小姑到底是不是罗家血脉呢? 想到罗逸芷的身世,她突然起一件事来:“你记不得守库房的郑嬷嬷?还有她女儿郑姨娘?” 男子纳闷地抬起头,不知妻子为何突然提起此人。 “我听说,当年,郑姨娘跟曹氏同时生产,她生产完就血崩离世了,孩子也没救回来……”妙如解释道,“我总觉,曹氏对五妹的态度有些奇怪。” 接着,她把学管家那段日子,管库房郑嬷嬷身上发生的事,告诉了罗擎云。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妙如眉头紧蹙,“你得老实答我。” 见她神情如此严肃,罗擎云郑重地允诺:“只要是我知道的。” “你小的时候,公公对八弟态度如何?”女子一脸讳莫如深。 罗擎云猛然抬起头,低声地答道:“不算很亲近,我之前以为是不肖他的原因,现在才知道是孝玉的缘故。” “那么他平常会不会,在曹氏面前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妙如又问了一句。 “何止啊?他一直说八弟不像将门出来的子弟。”罗擎云老实地答道,父亲对那小子生出遗憾,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那小子自小多病,又被曹氏宠得不行。爹爹能欣赏才怪罗家男人哪个不是十岁开始习武的?就他**被养得像姑娘一般。 小时候他没少见爹为此跟曹氏起冲突。有时甚至他还故意当着全家人的面,将陛下嘉奖的奖品,在他们母子面前显摆,以此来刺激爹爹。 妙如接着问道:“若你是曹淳兄妹中的一人,遇到这种情形,心里会怎么想?“ 罗擎云眼前一亮,接口道:“肯定会心虚,找机会再生一个。” “刚开始,她可能只是想用药物,害得郑姨娘流产。后来见八弟扶不上墙,中途改变主意。在郑姨娘有身子后,故伎重施又装上了。想等临盆时,将郑姨娘生的儿子调包抢过来。” “可是,她为何自己不生?”听到妻子分析,罗擎云指出这假设背后的漏洞。 妙如轻咳一声,解释道:“你不是说她被拐过吗?或许那段经历让她生不了啦” “五妹是女娃,抢她是作甚?” “可能刚开始,她并没料到会是闺女,只打算赌一把。最后不知何故,把五妹留了下来。毕竟作为当家主母,两孩子同时夭折,她也交待不过去说到底,就是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话来圆。” “这怎么可能?”罗擎云眉头一挑。 “有何不可?”妙如立即找来证据,“接手打理内务后,我才得知,府里这些年来,管理有多乱。连库房东西,被人偷了都没人知道……” 接着,她把去年清理库房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罗擎云惊立在那里,过了半晌讪然地解释道:“祖母过世后,大伯母跟那女人联手算计三婶。爹爹长年不在府里,我也总是往外跑,后院几乎是那女人的天下。还是六弟夭折后,父亲他老人家才将管家之权,不时地交到三婶手中代管……要是有其他人接手,家里不会乱成这样……” 妙如有些同情望着他,罗家的后院乱,原是有历史原因的。 也是,男人跟女人出发点不同。没出大事,没惹来御史弹劾,他们爷们也不会太在意。 公公丢失孝玉后,若是及时向先帝谢罪,罗家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了。 不过,听说当初定北侯世子,就因孝期行为不检点被夺的爵。她这公公确实不敢,在风声鹤唳那个时期跳出来,主动把此事抖出来。焉知不会被玄德帝抓住把柄,等坐位置后,再找机会卸磨杀驴对付罗家? 况且,他当时也不知,曹氏兄妹背后是靖王党的人在操纵这一切。 “那现在怎么办?”妙如回到现实的问题,“公爹口不能言,这些卷宗若是公开了,罗府名声也跟着完蛋了。怎么对付曹家,相公你还得拿个章程出来。”妙如想到以后出门,被人指指点点,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但愿爹爹质问那女人时,没有打草惊蛇?”罗擎云站立起身,走到窗前,朝青竺院方向望去。 妙如忙上前安慰他道:“其实,若真是这样,公爹也是被人连累。陛下应该不会责罚。毕竟他生母贞元先皇后,也是被靖王一党所害况且,圣上现在亟需罗家在军中的支持。” “这个我倒不怎么担心,只怕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咱们子孙后代都没法做人了……”想到这里,罗擎云目眦欲裂,脸上的青筋跳跃,恨不得此时冲将出去,提刀杀了曹氏那对兄妹。 沉思了半盏杯的功夫,妙如压低声音提醒道:“你那朋友和护卫的话,可不可信?不会是被人收买了,故意捏造出这些,让咱们府里受制于人吧?” “不会的白家世代为镇国公府护卫家族,每一代新任家主继承爵位时,他们世仆都要起誓效忠。我那朋友更不用说了,以前在战场上,救过他的性命。都没理由撒谎的。”罗擎云转过身来解释道。 “此事还真是棘手,正如你说的,这关系到百年家声……要不,就按我先前以为的说法,对外宣称爹爹被气倒,是因儿子的亲事,跟那女人发生了冲突的。”妙如皱着眉头提议道。 罗擎云眉头紧锁,沉默了半晌,答道:“那只能这样了,不过如此这样一来,岂不是要在曹氏兄妹跟前露了怯?让他们更加有恃无恐了” “你不是告诉我,陛下承诺过,会将‘孝玉’的事一笔带过,当什么都发生吗?若是那样,咱们只需忍到沈家倒台便可。现在舅舅回乡丁忧去了,没人能跟沈首辅制衡,陛下怕是整日会如坐针毡吧?”妙如安慰道。 “话虽如此,我就怕这段时日,那女人以为咱们被拿住了,干出鱼死网破的事来。到时就不好收场了。”罗擎云有些犹豫不决。 “咱们就装着毫不知情,以为真是她拿八弟的亲事,气着公爹了。这样一来,她的错摆在那儿,谅她也不敢怎么嚣张。”妙如叹息了一声,脸上不掩无奈之情。 他们这厢想着,怎样先稳住曹氏兄妹,暂时息事宁人。没料到曹氏并不领情。 自被儿媳套走“孝玉”真相后,这位爬上高位的贵妇,就像一只临近秋天的蚂蚱,整天惶惶不可终日。 她先是将事情告知娘家兄长,后来曹兄找来了外援,还给她出了主意。让她说服镇国公,娶沈首辅的亲侄女为媳。 谁知,在府中接待沈夫人几次后,相公竟然要将她儿子,送到军营里去。 曹氏心想,好不容易将儿子养这般大,虽然身体弱点,好歹无甚灾祸。还只跟自己亲近。若是离开镇国公府,到军营中去,会不会出现意外? 她发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看家本事,执意不肯将罗擎风送走。 没想到第三天,相公就派人将她叫了去,问了几个让她心惊肉跳的问题,结果没答上来,反被对方逼出了真相。 幸亏,那死老头当场气得中了风,要不然…… 哥哥说得对,趁着他不能言语不能反对,逼着继子儿媳,赶紧跟沈家结成亲家,或许将来还有反败为胜的生机。就是他以后恢复正常,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若是沈家知晓,风儿并没罗家血脉。这根救命稻草,怕是到时也抓不牢了。 第三百三十章佳音 还是曹氏先耐不住了,没过几天,派人请儿子媳妇到厅中议事。 双方坐下来后,开始讨论镇国公的病情。 妙如心里暗自琢磨:瞧这副表情,应该是有备而来。且看她又想什么夭蛾子出来。不知这次是否有能人,在她背后支招。 “容太医的叮嘱,想必你们都听见了。如今只有想法子,让国公爷高兴高兴,看能不能刺激他慢慢恢复过来。”曹氏摆出一副担忧的表情。 妙如作懵懂状,拿出虚心求教的样子:“夫人是想到哪种法子?本郡主愿听其详。” 见她入巷了,曹氏压下心中的急切,也不直接点明目的。而是从镇国公的夙愿开始。 “郡主想来是知道的,咱们二房子嗣单薄,国公爷之前一直在念叨,世子爷赶紧娶妻生子。只可惜前几年,他失踪过一段时日,把好好一门亲事给耽搁了……不然,这个时候国公爷,怕是孙子孙女早在膝上撒娇了。”说罢,她朝继子方向睃去一眼,眼眸深处有隐忍着的情绪。 从她刚提起爹爹病情开始,罗擎云在暗中就握紧了拳头。 若不是父亲还躺在病榻上,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弹。这个家里不能乱,新帝那边时机尚未成熟。他早就冲上前去,撕下这女人恶心的面具了。 听到她说出这番恬不知耻的话,罗擎云只觉血气翻涌,恨不得踢她在地,狠抽上一顿。少将军的胸脯因怒火,气得上下起伏。 旁边他妻子见状,赶紧伸过手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后者神情一凛,随即转过头来,朝妻子苦涩地笑了笑。 妙如当即开始反唇相讥:“夫人这话可说差了兰蕙怎么听说,曹家大姑奶奶得了臆症,被沈家一封休书下了堂。况且,嫁入沈家两三年,也没见她诞下一儿半女。还因身边丫鬟缺乏管教,被人骗去伙同大伯屋里妾室,害了侄子……” 她有力地回击过去,嘴边含着几分轻诮,“又有哪一点能让公爹,早日能抱上孙子的?” 不等曹氏反应过来,罗擎云接过话头:“可不是,本来就有位闹得家宅不宁的,再来一个罗府怎么吃得消?老天还真是开了眼的,到底没让我罗四吞下另一只苍蝇。” 把她姑侄俩比作苍蝇? 曹氏顿时怒火中烧,猛一抬头瞥见对方榔头大的拳头,顿时不敢动弹了。 她随后深吸了一口气,默念数句:冷静、冷静 此番前来为的是让风儿跟沈家结亲,为她们母子找个靠山。不是来置气的,先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等生米煮成熟饭了,那死老头就算清醒过来,也无能为力了。还能将风儿除族,公然跟沈首辅反目成仇不成? 况且,还有那块“孝玉”握在手里,罗氏一族不想背大不敬的罪名,就不敢随便动他们娘俩。要是眼前这挨千刀的,当初娶的是茜儿,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她如今也不用整日吊胆,担心风儿的事,终有一日被人戳穿。 那老东西前天好像有所察觉……得尽快跟沈家捆绑在一起。想到这里,曹氏暗中下定决心,打算再赌一把。 深叹一口气,曹氏将目光投到罗擎云身上,“诚恳”说道:“请见谅,都怪母亲没把话讲清楚。曹家退亲是我们的错。可家中如今已经成这样了,你是个至孝之人,总该考虑如何救治你父亲吧?” 这才像人说的话罗擎云腹诽道,脸上的神色稍微放缓了一些。 “瞧我,心一急就开始犯糊涂了。我本意是想说,郡主身上若是能早点传出好消息,没准国公爷一高兴,病就好了一半只可惜,她身上至今没有动静。若是老爷有个三长两短,怕是……怕是来不及看到孙子出世,难免留下终身遗憾。” 将话题突然扯到妙如身上…… 罗擎云登时心生警惕,扫了对面女人一眼,嘴角的不屑永永不散,道:“此事不需劳烦你操心,郡主大半年都在守孝。加上咱们夫妻聚少离多,这种事也没别的法子。我们会尽力的,有空你就好生歇着,别操那些不该操的闲心了,省得一到了年关又病了。” 见到他语气里略有缓和,曹氏眉头舒展开来。原先的心虚也减轻了几分,提议道:“要不然,先将你八弟的亲事办了。到时你媳妇多个妯娌做伴。府中事务大家分担一些,郡主也不必那样辛苦。” 小夫妻听到这里,还哪里有不明白的? 只见他们对视一眼,由妙如出声答道:“八弟还小嘛听相公转述,公公原本打算将他送到军营里经历的,过两年说亲不迟。再说,他上有高堂,哪里有咱们平辈的指手划脚的地方。要不,您找三叔三婶商量去吧?” 说完,她朝罗擎云瞟了一眼,后者微笑点头,似在赞她应对得体。 一听到要去问三房的小叔子,曹氏顿时傻了眼。三房的龚氏跟她斗法交手十多年了。问他们的意见,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曹氏暗底里把牙齿快咬碎,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主持中馈的是龚氏,这儿媳刚进府那会儿,跟三房的人打得火热,早就沆瀣一气了。作为镇国公夫人,即便是她再想为儿子张罗亲事,也是孤掌难鸣。 就这样两方僵持了一个半月,直到她娘家派人递信过来,教了曹氏一招绝妙好计。 这天,妙如装扮一新,跟曹氏同车进了宫。去给太皇太后、太后娘娘请安。 到长宁殿的时候,看到荣升为太后的罗逸茗和六殿下,正伴在太皇太后身边,陪着她老人家说话。 自从新帝登基后,太子妃聂氏入主中宫。罗太后把凤仪宫让了出来,搬到离长宁宫不远的懿华宫。对这一变动,属六殿下最为高兴了。如今八岁的姬翔,遭遇过失去慈父的打击,有段时间悲恸得谁也不愿搭理,死都不肯搬去单独住他的景阳宫。 还是太皇太后见他年纪尚小,出来打圆场让他继续跟着母亲罗氏,在懿华宫再住上两年。后来,元睿帝默许了这一安排。 殿上还有几诰命,除了沈夫人,曹侍郎的妻子安氏也来了。 一见妙如走到大殿中,六殿下立刻迎了出来,亲热牵起对方的手,像小狗一般跟前跟后,叫道:“姑姑你终于来了,翔儿都盼好久了……” 妙如弯下腰来,认真的望着他眼睛,问道:“殿下等我做什么?” “翔儿学了几个新招式,你帮我画出来……”说着,他就要拉着妙如,朝后殿走去。 妙如上前一步,跟众人行礼完毕,就跟姬翔到后面去了。 望着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太皇太后嘴角噙着笑,感叹道:“翔儿最喜欢粘着他姑姑了。” 殿中众人连声附和,末了,沈夫人对罗逸茗道:“六殿下跟郡主真有缘,太后娘娘您真有福气大的。” 安氏在一旁连连点头。沈夫人又转身朝曹氏问道:“镇国公的病情好一点没?” 曹氏等这话许久了,只见她清了清嗓子,满脸愁容地说道:“人是清醒了,可就是说不了话,也动弹不得。” 老太后年纪虽比镇国公长,可到底还算是同辈人。她听到这里,心里难免伤怀,朝罗逸茗问道:“太医都怎么说的,可有康健的希望?” 后者每日遣宫人,领着太医到罗府问诊,父亲的情况她是最清楚不过了。她听到母后的问话,忙起身答道:“说是年纪大了,短期想要恢复有些困难。不赶巧裴太医又离了京。听弟妹说,裴家祖传的梅花针治疗这症十分有效。圣上已派钦差,赶往南边去宣旨接人了。” 沈夫人听闻后,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太皇太后见状,忙点了她的名,问道:“太师夫人,你可是有什么要想说的?” 沈夫人朝老太后行了一礼,朗声说道:“以前臣妾在江南时,也曾见过这种急中风的情形。跟镇国公状况差不多,若不是施救及时,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护理非常重要,除了身体上治疗,心情也很重要。乡下人通常做法,就是办几喜事冲冲喜,或许会出现的奇迹” 太皇太后听说后,点了点头,开始沉吟不语。 罗太后听了她这话,心里琢磨开来。 冲喜?兰蕙刚嫁进去一年,整年多数时候夫妻都在分离。除非马上怀上,对爹爹来说,还有什么算得上是喜事的? 可怀孩子也不是想有就能立马有的,她们这番做作,意欲何为?难道想借自己的手,给云弟安排一个妾室? 还是说,她们有什么妙方,让弟妹迅速怀上? 罗逸茗揣着狐疑的心情,朝曹氏那边望了过去。 只见那人正跟沈夫人悄悄递着眼色。她顿时心中一紧,明白过来。 上次弟妹进宫,跟她解释父亲发病原因时,隐约地曾经提到过,是曹氏拿八弟亲事,将他老人家气病的。难不能,这女人想跟沈家结亲? 罗太后心中顿时生起一股怒意:这沈家欺人太甚了。当人是她们,做鬼的也是她们难不成自己儿子无望储位,就任由那帮权臣任意揉搓不成。 看到太后脸色好似不太对劲,沈夫人心里如同捣鼓。她本来劝过老爷,打消这个念头。陛下怎会任由一文一武两府结亲?那不是将一柄利剑送给对手刺自己吗? 相公硬是要说,陛下反正不信任他了,索性找个最有力的盟友。起码到时,上面不敢轻易动他们。还说,是侄女又不是亲闺女,不打紧的。这才有今天特意掐点来碰镇国公夫人的举动,本欲借太皇太后的口,成全两家联姻。谁知罗太后并不接话…… 殿上顷刻间,陷入可怕的沉默之中。曹氏就是再迟钝,也觉察到气氛好似不大对劲。她慌忙抬起头来,四下张望,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太皇太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跟在六殿下身边,去了后殿的常嬷嬷,突然奔上前来,朝众人跪下,颤声报道:“启禀太皇太后、太后娘娘,兰蕙郡主突然晕过去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喜悦 这是妙如两世为人,第一次做母亲。 对于从小缺乏亲情关爱的人来讲,这个孩子让她的感情如此复杂。就像长途跋涉,突然间走到了一个柳暗花明的所在,有了落英缤纷、春暖花开不一样的境地。又如茫茫瀚海中,看了远方的灯塔。有了新希望在招唤她。 出宫回来的时候,太皇太后特意赏了两个有经验的老嬷嬷,跟着妙如回了镇国公府。 傍晚回苍筠院时,罗擎云发现院子里的氛围,好似较往常尤为不同。 每个人脸上都是欢快的表情,就连平常一向不苟言笑的袁嬷嬷,眼角眉梢间都挂着几分喜意。 他一面扭头打量她们的异状,一面暗自纳闷:难不成进宫时,陛下或太后有什么特别的赏赐不成。 当他见到陌生面孔的两位老嬷嬷时,这种疑问更是到达了顶点。 他还没开口相询,挂在廊下的鹦鹉,就开始热情地打起招呼来:“郡马爷回来了……斟茶……嘎嘎……”叫唤完,它展开翅膀,在鸟架子上下扑腾了几下。 罗擎云见状,伸出手在它的鸟头上,作势拍了拍。那只鹦鹉更是发出怪异的叫声。 末了,那名叫“凤姐”的扁毛高音喇叭,立马怪声怪调地叹了一口气:“……郡主,咱们真不告诉郡马爷吗?” 它把芳汀的语气学十成十地相似,罗擎云猛然一惊,急匆匆地走进屋内,转过身来望向坐在锦榻上的妻子。 妙如神情恹恹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罗擎云突然意识到,妻子近来总是这副表情,起床后也不怎么想动。他又转过身去,望向屋里伺候的几位丫鬟,只见春渚、芳汀她们几个,都站在那里掩嘴偷笑。 就是再迟钝,罗擎云也知其中必有古怪。扫了她们一眼,讷讷地问道:“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本爷?快快从实招来,方可饶了你们不告之罪。” 芳汀平时活泼胆大,见男主人的目光扫了过来,垂首答道:“郡主在长宁宫里晕倒了……” 罗擎云听后猛然一惊,一把抓过妻子着急地问道:“你怎么了?怎会晕倒的?” 妙如做了一个手势,屋内的伺候的人,陆续地撤离了屋内。 望着她表情莫测的脸上,罗擎云越发地不懂了,赶紧地问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山上住久了,回家反而不习惯了,你看你,穿得这么单薄……”说着,他从床榻上拿起被子,往她身上盖:“累得话就不要出门了,眼看着快到冬月了,你就在屋里头捂着吧” “就是想睡……”妙如打了个呵欠,作势就要在榻上躺下来。 “太医说了什么?”罗擎云着急地问道。 妙如眼皮早就开始打架了,喃喃地说道:“也没说什么,说每个女子都是这样的……过了初期就好了……” 罗擎云如堕云雾里,急着追问道:“过了什么的初期?” “还有什么?你的愿望要实现了。不过,不一定是乖巧的丫头,说不定是上屋揭瓦的皮小子……”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低。 听了她没说完的半句话,罗擎云急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挠似的。连忙又问道:“什么愿望……你醒醒……说清楚啊……” 回应他的,只有妙如细碎的呼吸声。 罗擎云顿时傻了眼,心里暗忖道:怎么会这么累?没道理啊,这几天夜里都没闹她…… 什么丫头……小子? 突然,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袋中。 顿时,这位少将军有些坐不住了,他掖了掖被子将妙如身上盖好后,轻手轻脚地踱到外间,找来妻子贴身伺候的几位仆妇。 “说吧今日进宫都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晕倒的?”罗擎云一脸严肃,开门见山地就问了起来。 春渚和芳汀有些奇怪地望向他,心里暗想,敢情刚才在屋里,郡主原来还没告诉郡马爷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春渚才吐吐吞吞地答道:“郡主有身子了,太医说有一个多月了……” 得到确切地证实,罗擎云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颤声追问道:“真……真的吗?还说了什么?” “太医说,郡主身体底子虚,又是头胎,得好好将养,千万不能劳累动怒……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让海太医每三天来一次府上把脉。太皇太后还赐了两位有经验的老嬷嬷下来,专门伺候郡主安胎。”芳汀将长宁宫当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罗擎云激动地站立起身,在厅里来往踱步,一时间都不知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又沉思了一会儿。才问道:“养胎时,太医有什么嘱咐?” 她们两人将海太医的交待,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遍。 罗擎云牢牢地记在心里,末了又问了一句:“太医下次来府里,是什么时候?” “明天吧?太后说让海太医指导咱们,将屋子里外,还有厨房重地都查一遍。”春渚应声答道,偷偷觑了对方一眼。 心想,这郡马爷怎么颠三倒四起来,刚才不是告诉过他一遍,明天太医就会再来吗? 罗擎云问清要务,让贴身小厮沙鸥准备一套文房四宝,他要给亲友们逐一报告这重大的喜讯。 从睡梦中醒来时,妙如一睁眼就看见,罗擎云坐在床榻边的案桌旁,手握一支紫毫宣笔,正在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晕黄的灯光,将男人的影子拖得老长。他五官的侧影立体,表情严肃、心无旁骛地专注于手头上的东西。丝毫没发现有人在偷窥。从妙如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觉眼前这男子认真起来,有种让人特别安心的感觉。 妙如不禁想起,嫁入罗府一年多以来,他处处维护自己。当裴太医诊断出她宫寒不易受孕,他二话没说,让她以守孝为由,在温泉山庄静养了半年…… 当初临嫁之前,不知将面临的是何样的生活,她曾经彷徨惧怕过。到如今经历一年多的磨合。对未来的生活,她有了个大体的轮廓。听到怀孕的消息,竟然比当初临嫁前还要安心。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在发展,虽然家中还有不省心的人,不让人放心的事。例如曹氏、公公的病情…… 感知到有目光朝他扫来,罗擎云脖子一僵,转过身朝妙如这边望了过来。 见妻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脸上微微一笑,站立起身,大跨步地走到榻前,撩起袍子就坐了上来。 还没等妙如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被子外面抱起她,说道:“你这坏家伙,话说一半就睡着了……可把为夫急坏了。怎么样?现在还感到困吗?” 妙如撇了撇嘴角,说道:“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就是感到乏力。浑身上下提不起劲儿。” “想吃什么,告诉我,你现在一人得吃两人的份子,可别再挑食了。”罗擎云斜睨了妻子一眼。 妙如羞赧地垂下头,心里暗暗吃惊:原来被他发现了,平日以为没人注意。原来他早看在眼里了。 她忙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它,问道:“你在桌上写些什么?” “跟亲戚朋友报喜,这是咱们二房的头一胎,爹爹盼了多年的。还有舅舅和舅母。岳父大人,谢先生……”罗擎云列出一大溜,需要分享喜讯的名单。 “嗨刚上身没哪么夸张吧?都说小孩子小器,千万别让人吓跑了……”妙如额头差点滴出冷汗来。 “当然要的适当也给你一点压力,好好在家里养胎让大伙都来监督你。”罗擎云并不这样认为,又补充道,“咱们罗家男儿,怎会那么容易吓走的?明天,咱们到家庙里拜拜,让祖先们也高兴高兴,保佑这孩子平安出世。” 听他提到家庙,妙如想起曹氏,遂把后来芳汀告诉的,她离开正殿后,那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丈夫。 “想不到那女人利用公爹的病情,跟姐姐暗中施压。幸亏这孩子来得及时,不然,还不知咱们要被迫承受一些什么呢”她悻悻然地抱怨道。 妙如有了身子的消息,让曹氏还没来得及,跟太后提出那计划,就胎死腹中了。 得到妻子安氏从宫中带来的消息,曹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感到最近事事不顺利。本来打算利用“孝玉”,胁迫姐夫跟沈家联姻。亲家说了,若是三家连成一体,以后朝堂上,谁还敢奈何他们? 谁也未曾料到,就在这关口,镇国公突然中风了。罗府大权被一直跟妹妹不对盘的世子罗擎云掌控。没了当家人在,他外甥罗擎风的亲事,都无人做主了。对沈亲家,他瞒下这外甥的身世,对妹妹他没讲明沈首辅的野心。原以为三家互结为姻亲,将来多一层保障。 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小两口的突然就有后代。 “冲喜”的由头都找不上了。 曹淳十分沮丧,越想越害怕,他现在最担心,妹妹终有一日,会被罗家扫地出门。 第三百三十二章刺激 带着妙如到家庙为祖宗敬完香后,罗擎云扶着妻子,亲自把她送回苍筠院休息。自己则踱步来到父亲罗燧养病的院子,躬身亲自喂父亲用了汤药。 昨天,打一确定消息,当儿子的他就赶往镇国公疗养的院子,向躺在病榻中的老人,报告了这一特大的喜讯。 望着父亲扭曲的面容,罗擎云自觉愧疚不已。将伺候的仆役,打发离了这间屋子后,他凑到父亲耳边,将已经向皇帝报备孝玉遗失事情的始末,无一遗漏地告诉了对方。 罗燧听到后,身体上立刻有了反应,咿咿呀呀激动得不行,像是在责骂儿子,又像是庆幸兴奋不已。 只可惜病人脸上神情扭曲,看不出半分真实正常的表情。罗擎云不由得面上有些沮丧。 他原以为,妙儿怀有身孕和摆平“孝玉”遗失的事,能让父亲有所触动,刺激他有所好转,谁知…… 突然,少将军的眼睛,无意中扫到父亲,放置在被子外面手掌。 等等……似乎手指在微微抖动……慢着……好像跟以往的颤动不一样…… 这个发现让罗擎云兴奋不已 只见他一把抓住父亲稍有知觉的手掌,朝门口大喊一声:“来人,快来人啊拿爷的牌子,马上进宫,把容太医给请过来。就跟他说,国公爷手掌能动了……” 守候在外间门口的小厮孤烟听了,立马跑去通知罗府的管家——路总管。 在外间候着的麦冬听到,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立即赶了进来。朝床榻上的病人望了一眼。 果然,镇国公靠近床沿的手臂,已经被拿出来,放在锦被外面。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随着那动作,她脸上渐渐绽出欣喜的笑容。 罗国公好似配合自己的发现似的,一直在努力尝试做更大的动作。 于是,麦冬看到的是国公爷涨得通红老脸,死劲地憋着一口气,试图再多动几下。 小姑娘的一双眼睛里,冒着惊喜的光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句话来,一副激动不能自已的表情。守在旁边的罗擎云见了,不觉莞尔,带着满脸笑意,对她安慰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马上去到少夫人那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让她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麦冬应喏而去。 没一会儿,路总管得到了消息,匆匆赶了过来。他见到少主子守在这儿,脸上满是欣喜,一面拱手向他作揖,一回恭声禀报道:“世子爷请放心,小的已派人到宫门口去接容太医了。” 见事情已然办妥,罗擎云敛起脸上的笑容,朝他追问道:“到周边地区的查访的名医,还有无最新的消息?” 路总管又施了一礼,朗声答道:“禀世子爷,直隶河北一带的名医,都找遍了。他们或多或许少都出具了意见。有的还被请来,跟容太医交流过。说是国公爷脑中瘀血内阻,恐怕还得慢慢治疗。不过,世子爷请放心容太医说,国公爷以前的身体底子在那儿,加上他老人家意念较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想要恢复,就得多些时间,多点耐心慢慢治疗,会有好转的。” 紧锁眉头稍微松开,罗擎云点了点头,正在再交待几句,就见妙如匆匆赶到了这里。 “听麦冬说,爹爹手上有知觉了。”她刚一进门,就朝丈夫确认这则消息。 “是的,这只是刚开始,虽然动作不明显,可也是好的开端不是?”罗擎云神情欣然。 “是什么刺激他起的反应?”妙如连忙问道,语气里除了关切,还有几分有奇。 把路总管和跟着妻子来的仆妇,统统打发到外间,罗擎云凑到她耳边,将刚才在父亲耳边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听罢,妙如不禁埋怨道:“早跟你说过,之前跟他老人家通通气该有多好?不然,这种事情也不会发生。” 她说完这句话,双脚上前两步,查看了躺在床上病人的情况:镇公国双目紧闭,脸上的神色泰然。让人不由得猜想,这人原来已经睡着了。 听到有儿媳的声音传来,镇国公羞于见她,在妙如开口问完情况后,就闭起双眼、调整气息来装睡。 妙如见病人睡着了,忙跟丈夫做了噤声的手势。 罗擎云则不以为意,说道:“没关系的,他现在多的是时间休眠,白天还有人陪他说说话,到晚上若没瞌睡,怕更熬了……” “你总是有理”妙如当场白了他一眼。 “本来就是之前就是告诉了爹爹那件事,该发生还是会来的。那女人的真面目,终究是要被揭穿。无论什么时候,爹爹都受不了那打击。咱们罗府百年世家血脉,焉能容人随便混淆?他们兄妹俩且等着,本爷一定要他们付出双倍代价……”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阴沉得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在父亲的病榻前,这位年轻有为的少将军,掷地有声地许下诺言。 妙如长叹了一口气,劝慰道:“就是报仇,咱们也别忘了给亲人治病啊我想裴太医的族中子弟,应该有人继承梅花针的绝技。把公公先治好再说。” 收起刚才的愤恨之色,罗擎云点了点头,随即又道:“那是当然,得亏你提醒这事。不然,还不知拿什么法子治好爹爹。”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拉起妻子的手,诚挚地谢道:“多亏有你,还能不计前嫌,伸出援手,为救醒他想尽办法。爹爹他……” 妙如摆了摆手:“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夫妻自来就是一体的,说这个话就见外了。你看你,整日为公公的病操心,最近人都瘦了一大截。看着就让人难受。但愿他老人家能尽快康复不然,咱们的孩子出世后,他祖父不能教他练武学剑,这是多大的遗憾啊……” 话虽如此,妙如心里并不是完全没芥蒂的。 要说她对公公之前的所作所为,心里没存下别的想法,那是肯定是假话。 可当她见到这位征战半生的老将军,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躺在病榻上一动不动。连半句话也说不出,连手势做不了,只能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让她无端地心里生出几分不忍来。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最是人间的悲剧。 推已及人,妙如自然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罗擎云现存的亲人不多了,她不希望他心里再加上一道遗憾和伤痕。 说完几句闲话,夫妇俩就悄然离开了。只需等容太医赶来后,再过来聆听医嘱,商量治疗护理的方法。 待没其他人呆在那儿后,麦冬蹑手蹑脚回到屋里,怔怔地望着榻上的病人。罗国公缓缓张开眼睛,凝视前方的雕花床架。 过了一会儿,不期然地,她瞥见两滴闪动的泪珠,从镇国公罗燧的眼角悄然滑落。 小姑娘心里震撼极了:认识国公爷有五、六年,在他身边贴身伺候,也有好长时间了。可她从来没见过,对方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候。若说其他人潸然泪下,她能理解。眼前这人可是她亲眼见过,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这位可是她一直崇敬的大将军 想到这里,麦冬只觉得鼻子酸酸的。 与此同时,京郊西北的那间猎户家中,在昏暗的灯光下,两名男人正低着头在那儿交头接耳。 “主公,现在怎么办?自从罗世子接管镇国府后,他家里被护得像铁桶一般,外人根本混不进去。那小子果然是布防大内和温泉行宫的高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若不是卢森提前得信赶来通告,几个兄弟怕是都要深陷其中了。听说兰蕙郡主身边,潜伏着两名高手在保护她,也是难以近身了。”年轻男子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烦躁。 “听说,姓沈的有意将侄女嫁给罗燧的嫡次子?”躺着的中年男子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另起了个话题 “那也是他一厢情愿。老国公爷这下病倒,罗府话事权挪到世子夫妇手中。他们能让沈潜连累自家?他们也是蠢,早都干什么去了?”年轻人一脸不屑的表情。 “这也怪不得姓沈的,他名为太师,实则像放在火上烤一般。果然自食其果了……哈哈……”中年武将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下倒不利于咱们的计划了。若是罗家不跟沈家起冲突,如何能挑动太后娘家,跟龙椅上的那位双方生出心结来?”年轻男子一脸愁容。 “主公,我发现大皇子的外家,岳府到是个容易下手的地方。”随后,他突然飞来这样一句。 “岳家,是什么来头?”躺椅上男子的眸子里,快速地闪过一道精芒。 “岳家在江南一带,尤其是镇江,颇有盛名。如今岳家女儿入宫为妃,贵妃娘娘是唯一诞下皇子的嫔妃。岳家最近成为京中风头最劲的外戚家族……” “岳家在朝堂上还有什么人?” “听说贵妃娘娘的父亲任礼部郎中,正好是沈阁老的辖下小吏,生有皇子的贵妃和无子的中宫,不如让殷红玉到……” “此计甚妙,到时再将罗家扯进来……” 第三百三十三章祝贺 (二更:前面还有一更,勿要错过了) 没过两天,妙如有身孕的事情,被罗府、钟府的亲朋好友知悉,女眷纷纷上门前来祝贺。 自从先帝崩逝,妙如呆在山上守孝大半年,跟京里的一些亲友,也少了许多往来。虽说上个月罗国公中风后,几家世交家里的女眷,亲自上门来慰问过,只是那些多为镇国公府的亲朋。 妙如此次传出喜讯,一时间罗府再次宾客盈门。这等状况让一心想要妻子安胎的世子爷苦恼不已。 第一个上门的,是好久不见的薛菁和韩国公夫人高氏。 当初薛家疼惜这小女儿,特意将她嫁给了安西将军府的三公子。柳家世袭武勋爵位,跟薛家也算门当户对。更重要的是,柳三公子跟薛斌是至交好友,安西将军府婆婆慈爱、妯娌和睦是出了名的。 薛菁嫁过去后,生活水准丝毫没有降低,反而在婆家过得如鱼得水,十分滋润。 妙如这才得知,为何薛斌跟相公乃莫逆之交,这两家都没考虑过结亲。世间之事总是难以说清,有卖女求荣的曹淳,自然也有真心疼惜儿孙的薛将军、丁老将军。毕竟是簪缨世家,作风非一般靠钻营起家的暴发户能比的。 薛菁算是妙如从小的手帕之交了,来到苍筠院做客,跟回娘家一样自在。到是高氏上门来访让她颇感意外。 罗府仆妇上完茶点后,薛菁跟俞高氏问候起妙如的身体状况。 “不要紧的,虽说先天较弱,但在温泉别庄养了半年,差不多补回来了。海太医诊过,说是这胎安得较稳,没什么大碍了……”谢过她们的关心,妙如带着几分喜意说道。 高氏听到这说辞,立刻来了兴致,出声相询:“那么说起来,这里面有温汤之功了?” 见她兴致盎然,妙如心里一动,当即就明白了她所求的事:“除了温汤治疗宫寒,还有就是要算小日子,用补药调理身子。裴太医离京时跟家父一同上船的,送他们时,老神医给兰蕙开了几个调理身子的方子……” 高氏一听这话,眸子里冒出精光,连忙问道:“郡主,那些方子可都还留着?” 妙如心中哂然,暗道:果然是来问求子的秘方的。接着,她把裴太医写的方子,还有宜孕期的算法,一一写给了她们。 三个女人聊着聊着,就扯到京中最近流传的八卦上面去了。 “妙姐姐,你是不知道,今年的鼎甲里,有两个未成亲的少年郎。除了令兄外,探花郎是个年纪刚过弱冠的才俊,没让钟公子独美于前哦”薛菁不改喜欢凑热闹的本性,说起这类事情,一套一套的。 妙如眉头一挑,问道:“哦?是哪家公子哥啊?” 薛菁抿嘴一笑,答道:“就是宗正寺卿梅大人的小公子,要说那家,妙姐姐你该是知道的,就是梅姐姐的胞弟。” 妙如恍然大悟,赞道:“是她家的就不奇怪了。当初第一次见到梅小姐,就觉得她的气度不凡。后来听说,她的祖母和母亲系出名门。现在她还好吧?” “好得不得了,跟她表哥琴瑟和鸣,听说第二个小子都快出世了。”薛菁一脸艳羡的表情。 妙如微笑点头,沉默不语。 “你是不知道,如今钟榜眼和梅探花,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才俊了。姐姐不是躲上山去,怕是这半年来时刻要接待那些夫人太太们了”薛菁见她心情不错,又提起钟明俨来。 妙如忍不住哂笑起来,说道:“哪有那么夸张?只不过人家抬爱,看着他年纪轻轻就有功名罢了。”她忙替同胞兄长谦虚。 高氏听了这话,眼里闪过几分犹豫,最后打定决心,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要是咱们韩国公府,有适龄的小姑子,定会也来赶这一趟。有郡主这样的人才,您胞兄钟榜眼铁定平庸不了。” 听她这话,妙如有片刻的怔忡。 她说的是小姑子,而没有提她娘家勇毅公府几位适龄的姐妹。那是不是可以认为,作为圣上心腹兼表弟的俞彰,其实想将钟家掌握在手中,跟她兄妹扯上关系,成为的陛下潜在忠实的支持力量。 那么,是不是可推断为,圣上那边并不希望,明俨的结亲对象,再给罗府增添势力了。 想到这里,妙如连忙是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哎,可不是其实我挺喜欢将门出来的女子。像高夫人和菁儿妹妹都是爽快通达之人,交往起来犹为舒服。咱们钟家情况复杂,几个兄弟姐妹尤其如此,兄长娶的这嫂嫂,以后怕是会很难做。我想,爹爹的意思,恐怕得回到南方,去挑那种能吃苦耐劳的小家碧玉才行。” 这“小家碧玉”一说出来,高氏暗中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自佩服对面这女子——果然是七窍玲珑心的人儿,一点就透。 相公交待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也难怪陛下不放心,这半年来她是经常在外面走动,不少世家勋贵家的诰命,把目光都瞄准郡主她胞兄。如果再让钟家结一门有势力的亲家,钟罗两家要是哪一天起了不臣之心,将来联手…… 见她俩聊得正起劲儿,薛菁在一旁半点插不上话,等她们好不容易停下来了,她赶忙说道:“你们知不知道?掇芳园被收回后,改名为“揽萃苑”了。如今那些文人墨客进驻,说是以后,要开办成文萃艺海的会馆。妙姐姐,说不定以后你会被请去哦” “哦?这又是为何?”这则消息让妙如颇感意外,忙打听其中的详情,薛高二人将元睿帝这种招揽英才的举措,简单地介绍了一遍。 “郡主如今还作画吗?”高氏趁热打铁地问道。 “偶尔练练笔,相公怕**劳,倒没什么作新画了。”妙如一脸怔忡,不知她为何提起这话题。 难不成想她也去揽萃苑去赶那个热闹不成? 高丘望着一眼,满脸笑意地问道:“镇国公的画像,不知郡主可曾作过?” 妙如倏然一惊,眸子中不掩错愕的神情,她想了想,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高氏掩嘴笑了笑,解释道:“当初家父跟镇国公打赌,说看谁能先得到您的亲笔画像。后来,郡主嫁入罗府,家父就认输了,兑现了赌注。没想到罗叔叔并没有真正赢啊” 头次听说这事,妙如惊得半张开嘴巴,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这俩老人家,还真如相公所说的那样,没事就在一起抬杠。 是了,现在反正不能到处跑动,就闲在家里左右无事,就帮他们画画像吧? 高氏见妙如的表情,似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个新的主意。这也是她今日此行的目的。 “其实,我也是早想拜郡主学画的,只可惜年纪太大,撷玉书院不收超龄的弟子……”她悻悻然地说道。 妙如顿时惊得半张开嘴巴,不知对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高氏也不遮掩,倒出原委:“是这样的,家父一直有个夙愿,也想跟祖母那样,拥有郡主所作那种写真风格的画作。怎奈您从不跟大老爷们作画……所以,我就起了这个心思,想自己学会练熟了,到父母跟前尽一份孝心……” 话还没说完,妙如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自从她打响名头后,主动找上来要向她学画的,大抵都是出于这种目的。就像宁王府的小县主姬思瑶小朋友一样,她最初的目标,也是为了给她祖母画像…… 这种新生事物,在大楚朝想风靡一时,成为主流画派,首先得利用这个用途,再慢慢扩大影响力,成为贵族男女们修身养性的艺术爱好,然后再普及平民化…… “俞夫人这想法非常不错,只是,这两个月相公管得紧,恐怕没办法教你了。等过了这个阶段,兰蕙一定会倾囊相授。到时候,夫人可不能嫌枯燥累人哦”妙如当场就应了她的请求。 高氏见她这般爽快,当即就朝对方行了一礼,权作拜师尊师的谢礼。 薛菁见状,在一旁嚷道:“不行,你这拜师太随便了,一定要来个更隆重的。我听说,到妙姐姐门下学画的,还挺多规矩的,哪能这样轻轻松松就过了?” 她还如小时候那般爱插科打诨,妙如不由笑了起来,解释道:“那是在撷玉书院里,怕那帮小弟子,耐不住学习过程中的枯燥,特意逼她们的。韩国夫人自是不必如此严苛,到时自然就知道了……初学的时候,真的是有些无趣……” 听到她说得实在,高氏当即也表了态:“郡主对妾身,尽管跟她们一样的要求,总不能因为我起步晚,就坏了门下的规矩。若学成半调子,到时我可是不依的。” 她一边保证,一边还做出,那种小女孩好争长短的撒娇表情,逗得身边两人哈哈地笑了起来。 送走薛高两位,妙如正要回屋休息,突然,守在门口的茶香前来禀报:“郡主,大舅爷来府里探望您了” 妙如心里暗道,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怎么都赶到一起来了。 她进屋换了一身衣服,就迎了出去 第三百三十四章改弦 当再次见到明俨时,妙如顿时觉得,他的气质变了不少。目光奕奕生辉,俊彩飞扬。跟上次回府时,那副忧郁沮丧的样子迥然不同。 对忠肃公遗留下来的嫡长孙,元睿帝极为看重和赏识。殿试过后,明俨没有随着父亲钟澄,一同衣锦还乡地回去。而是留在京城里,直接入了翰林院任修撰。由于新帝宠信,经常奉旨入宫伴驾左右。 “今天可是休沐日?哥哥为何有空来探望妹妹?”奉茶完毕,兄妹俩分主宾坐好,两人开始闲话起家常。 “妹妹明知故问,听说我快要当舅舅了,特意赶来看望你的。”听到这话后,明俨咧嘴一笑,顷刻间,脸上仿佛春日里的暖阳,和煦明亮。让人容易受到感染。 妙如粲然一笑,说道:“还早着呢若是哥哥肯及早成亲,说不定我那些侄儿侄女,也都能下地跑了。” 被她这样一打趣,明俨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沉默一会儿,抬起头望向妹妹,关切地问道:“凌霄不在吗?刚才我在前面看望国公爷时,只见到三老爷和二爷在那儿。最近他又忙碌起来了?” “他呀,就没几天闲着的时候,府里的事如今又加诸在他身上。”知道罗擎云有许多任务是暗中进行的,妙如不欲再谈他,“对了,听说上回龙泉寺的万菊会,你“无意”间撞见过一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故意压低声音,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明俨的脸噌地一下子红了,嘴巴翕合几下,任谁都看得出,她有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瞧他这神情,不像是不满意的,更不像默许这门亲事的样子。 妙如心知里面必有隐情,忙屏退左右,问起其中的缘由来。 见没其他人在了,明俨凑到妹妹跟前,压低声音告诉她:“陛下问起过我的亲事,听他的语气,好似有意给我指门亲事。” “哦?”听到后,妙如很是吃了一惊。他们怎么又来了? 先前听俞国公夫人高氏的语气,好似并不希望,钟家再跟高门世家结亲。难道陛下有另外的打算?还是说,俞彰自己跟圣上有了分歧,怕罗家钟家抢了他皇亲的风头? “可知道是哪家姑娘?”她敛起异色,随后就问了起来。 “我也不清楚,只是前几天,咱们几个新科未订亲的进士,被招到御花园陪驾。无意见碰见过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也分不清谁是谁。我见她们望过来的目光很有些蹊跷,再结合之前陛下的话语……” 听到哥哥说这话,妙如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陛下这般抬举明俨,何尝不是看中了,钟家背后在清流文官中的影响力。 若是把亲信之女指婚给他,既可笼络钟家,又能分化钟罗联姻带来的威胁。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兄妹俩就太可悲了,再次被人操纵了婚姻。以后要是琴瑟和鸣还好,若是存了心结,将来成为一对怨偶,自己娘家以后怕是不能安生了。 最怕的就是,遇到身上有娇骄二气的女子。仗着是陛下的赐婚。在婆家颐指气使,妙如不由得想到了杨氏和泠泉郡主,冷不丁地一个寒战。 “哥哥是怎么想的?”妙如眉头紧拧,问起了当事人的想法。 明俨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来回瞅了她几眼,说道:“本来请你帮着我挑,就是想找个吃苦耐劳了的。现在的局面,骑虎难下了……若是娶进一尊太岁放在家里,还不如上云隐山当和尚去。” 一想到他剃成光头的样子,妙如虽觉得夸张,可还是消除不了她心里的烦闷。她望了一眼明俨,压低声音道出自己的看法:“此事我再找人私底下打听打听,看是哪家贵女相中了咱们家的榜眼郎。此事你不用着急,等我这边帮你想办法……只是余家那小姐,你看着还是否满意?” 见到提起那姑娘,明俨有脸上有几分扭捏,嗫嚅了半天才答道:“妹妹也是知道的,从小我就吃过不少苦。有许多改不了的毛病,不能算是正经的世家子,人家……” 听他都这样说了,再瞧一瞧他的神情,妙如里还有不明白的。她安慰明俨道:“这点你放心,人家女方也是重人品才学,不计较家世经历的。你若不反感那姑娘当我嫂嫂,妹妹自然有法子玉成此事。” 她眸子里的光芒,熠熠生辉,仿佛对面那人刚才提到的圣上的意向,只是随口说说,于她来讲是小菜一碟。 没等到罗擎云回来,他大舅子明俨就被同僚派人叫出府走了。 当他回到苍筠院时,见到妻子望着窗前挂的灯笼发呆,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 “在想什么呢?”罗擎云风尘仆仆走进屋内。妙如回过神来,忙上前要替他解开披风。 男子一把按住她的手:“你不需忙了,快快躺着好生休息,我自己来就行了。” 默默地收回手掌,妙如脸上讪讪地。 “今天都谁来了?”望见屋内还来得及收起的礼物,罗擎云煞有介事地问道。 将薛菁和俞夫人到访,明俨看望自己的事说了一遍,妙如独独瞒下了,圣上欲替她兄长指婚的事情。 其实,自打俞彰他们操纵她退亲,逼着几家重新洗牌,再到今日听到的,明俨的亲事也在他们的算计中。她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别提多有膈应了。 事关终身大事,选择相伴一生的配偶,岂能容他们这样,拿来做自己纵横捭阖,政治博弈的筹码当然,如果是土生土长的古人,从大局利益考虑,屈从家族利益考虑,这些无可厚非。可她做了二十多年的现代人,所受人性的教育和婚恋观念,让之始终无法坦然接受此事。 这些话让她如何,跟一位受封建教育的士大夫,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妙如暗忖,这成长环境和教育所至的观念差异,若真拿出来说了,肯定会惊世骇俗。引起轩然大*。没准这家伙还会以为,是对跟他成亲之事心存怨念呢? 没过多久,妙如从探望她的一个人口中,得知到底是谁,在元睿帝跟前吹枕头风,打她同胞兄弟终身大事主意的。 “贵妃娘娘听她母亲说,新科榜眼和探花郎,都是惊才绝艳,人品出众,想牵线为她堂妹做媒。只可惜梅家听说了,马上传出风声,说他儿子梅探花与人有过婚约。那女子家中变故,流离失所至今未寻到下落。此次一举中了头甲,名满天下,说要是那女子活着,肯定会寻过来的。”言罢,聂锦瑟抬起头,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妙如心下凛然。 原来如此,岳家打的真是好算盘。想来事先仔细研究过罗府,发现曹氏母子对未来家主,并无太大影响力。所以放弃了罗擎风,改弦更张,瞄上新鲜出的青年才俊了。 陛下也许是乐见其成的。能分化罗家的力量,又能为大皇子外家,找个实力不俗的家族做同盟。 妙如脸上故意露出惊讶之色,问道:“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上回进宫也没见贵妃娘娘提过,肯定没相中榜眼郎吧?” “千真万确,上回我婆母进宫请安时,看见岳太太恰好也进了宫。还说碰到新科进士们,在那儿比拼吟诗作对。”怕她不信,聂锦瑟将具体的情况,描述得清清楚楚。 妙如心想,真正的消息来源恐怕是皇后娘娘那儿吧?不然,哪位有胆子把传贵妃娘家姐妹的闲话? “这也没什么,自古佳人慕才子。好歹我兄长算有点小才。”妙如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聂锦瑟脸上顿时大惊失色:“你不会也赞成这桩亲事吧?” 妙如收起脸上的笑容,随后说到:“我都没见过那女子,赞成与否看陛下的意思。” 聂锦瑟见状,有些急了,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告诉她:“千万不要胡涂了。钟大公子才貌双全,又有这样的家世。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何必选一个心中有人的……”接着,她所岳二小姐之前订这娃娃亲的事,偷偷告诉了好友。 “虽则岳家小姐都长得不差,可是,那姑娘有这样的过往,怕是将来会……”聂锦瑟又补充道,生怕对方一时心软,应了下来。真跟贵妃娘娘联手起来。 妙如心里其实跟是明镜似的。 俗话说,说人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更何况作为皇后的亲妹子,她自是不希望竞争对手的家族,找到实力强劲的同盟者。目的倒能让人一眼看穿,就看她以后会怎么做了。 “这事我说了不算,还得看圣上的态度。想来不会罔顾咱们钟家的意愿。”妙如又重复了一遍。她说这话,其实是想通过眼前这人之话,把话回传到陛下耳中。提醒他们——强扭的瓜不甜。 妙如怎么也没料到,不久之后,贵妃娘娘的母亲岳太太,借上门祝贺她的机会,亲自来她跟前探口风。 第三百三十五章躲闪 当亲眼见到岳家大太太董氏时,妙如总算是明白,那位通过选秀进入天家的眼中,随即获得盛宠、诞下唯一皇子的贵妃娘娘,为何能有那般美貌了。 董氏一身的装扮甚是雅致,玫瑰紫色的直身长褙子,雪青马面裙。发上一支点翠祥云镶金串珠凤尾簪。肤白细润,姿容出众。看着顶多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哪里会有人想得到,如今她孙子外孙都能满地乱跑了。 她是由三夫人龚氏陪同,来到妙如起居的苍筠院的。说是要来拜贺这位闻名遐迩的奇女子。 “早就想来拜会郡主了听三夫人说,您上半年一直在别庄守制。今天总算是找到机会了……”被主人家请她座下后,岳太太眉眼弯弯,开始跟她寒暄起来。 妙如微微一笑,颔首答道:“岳宜人有心了有三婶帮忙操心府里的事情,兰蕙趁机偷了个懒儿,在山上躲了几天清静。” 董氏见她态度谦和,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是位亲切低调的平民郡主。妙如的低姿态,让她来之前心里那点忐忑不安,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上她如今是大皇子的嫡亲外祖母。若不是女儿说,这位郡主在陛下跟前极得脸面,辈份又高。以罗府如今的颓势,哪轮得她们岳家来低声下气。多了层这种认知,董氏立刻豪情万丈,觉得今日此行,必有斩获。来京里近一年,那些官眷夫人们,哪一个不是捧着他们岳家人? “听人说,郡主是大楚朝少有的福慧双修之人,年幼时便得慧觉大师指点,成了他的嫡传弟子。早在江南时,妾身就听过不少关于您的传言。今日得机会拜见,真是三生有幸。”此次拜谒之前,董氏很是花了一番气力,研究过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子。想找到突破口,以此拉近两家之间的关系。 听说她少年老成,年纪尚幼就直达天听,上书救父。后来周旋于权臣和储君之前,荣获圣宠…… 因此,一上来董氏的灌恭维话,险些都有些收不住了。 妙如微微一笑,谦虚地说道:“宜人谬赞了,兰蕙是托了佛祖保佑,才入了师傅的法眼。要说福气,大楚后宫嫔妃众多,唯有贵妃娘娘诞下皇子。那才是真正天大的福气” 此话一出,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董氏无一不感到舒坦自豪。 双方不紧不慢聊着闲话,董氏把话题慢慢引到明俨身上:“听说钟榜眼至今尚未定亲,不知可有此事?” 妙如心头一凛,暗道一声: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若不是聂锦瑟提前给提了醒,没准她会以为,董氏是无意间提起的。由于早作了准备,妙如不慌不忙地应道:“可不是?一来家中没主母操心,二是伯母整天忙着女子书院的事儿,也没太多工夫顾上他。” 听对方这般回答,董氏心头暗喜,朝旁边的龚氏扫了一眼。 后者仿佛收到某种信号似的,即刻作心领神会状,接口说道:“要说这谈婚论嫁,除了要月老牵线搭桥,还得各家女眷之间经常走动。正好风儿、雷儿都到年纪了。要不是咱们府里最近事多,举办一次赏梅宴是最好的,请亲朋好友各家的女眷来聚一聚,那是最合适不过……” 镇国公如今瘫卧在床,加上妙如有了身子,家中内务,由龚氏代为打理的。大家很有默契地,将曹氏这国公夫人边缘化了。虽然罗府对外宣称,国公爷是被侍卫气病的。可明眼人仔细一琢磨,便知其中有猫腻:罗燧是何等人物,只有曹氏那样极品,才能将他气成这样。 若不是他病倒时,妙如在山上休养,长子罗擎云也不在府里。外面的人没准会以为,是儿媳和他继妻之间发生了婆媳大战,才让老将军气倒的。 府里这一办宴会,外客就得进府,到时必定绕不开曹氏。故龚氏这番话,着实给侄媳出了道难题。 妙如沉吟半晌,答道:“公爹现在这样子……要不,婶婶您多操劳操劳?兰蕙就不去掺和了……海太医叮嘱要静养。得等这三个月过了后,才放得心下来……” 龚氏本意就不打算此时举办宴会,她忙上前解释道:“当然不是现在,等明年开春,请春客时再行动。” 妙如点了点头,表达了对提议的支持:“那就劳烦三婶了。” 旁边董氏见状,轻咳了一声,赞道:“她三婶果然疼惜后辈,郡主何不请托龚家姐姐,将榜眼郎的亲事,一并交由她办了……” 闻言,龚氏当即打起哈哈来:“那敢情好,我多年没穿媒人鞋了。” 妙如跟着笑了笑,又过了好半会儿,才说道:“恐怕是来不及了,毕竟高中了功名,年底我兄长要回乡祭祖。听他的意思,好似更乐意在家乡找,以后好在父亲跟前尽孝。” 董氏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 这是推拒了? 她不禁想起递牌子进宫时,见到女儿后,她告诉自己:说已经跟陛下说过了,相中钟家大公子。圣上承诺只有兰蕙郡主点头,他就立刻下旨赐婚。 没想到她会拒绝…… 是对圣上有异心,留有后手为罗府图谋?还是说看不上她岳家的女儿? 该会不会是听到关于侄女什么不好的传闻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暗暗焦急,望向龚氏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惊惶失措的慌张。 龚氏见状,忙又重新拾起话题:“那真是可惜了,董妹妹家的侄女,倒是跟钟榜眼挺配的,本以为可以当个现成的媒人。” 妙如故意出吃惊的样子,问道:“岳宜人家中侄女,芳龄几何?” 董氏忙把两侄女介绍了一遍。 “人倒是挺合适的。之前没订过亲吗?”妙如故作不解地问道。 董氏吱吱唔唔地,将她大侄女的情况,介绍了一遍,说完后,还偷偷觑了对面女子一眼。 进宫时女儿告诉她,这郡主之前也是退过亲的。想来她不会太计较,大侄女之前订的娃娃亲。再说,陛下都同意了…… 妙如听完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暗忖:这岳太太好生厉害,将苦衷为难说了一大堆,丝毫不提外面的传闻,连半句解释都没有。难道作为外戚,她家真横到这一步了?不知陛下是何意?是想试探钟家,还是试探岳家呢? “此事得跟家父商量,只是这一年内,我都动弹不得。还得等兄长回家乡时,给家父捎带一封信回去。才能定下这桩事情……”妙如不动声色地,就将此事施了下来。没应下也没直接拒绝。 钟明俨回乡探亲,一来一回起码就得半年。明年她侄女就十六了,更难说上人家了。听到对方的说辞,董氏反而犹豫起来。她仿佛记起,坊间有个传言,说钟家大公子宣称,他未来的媳妇,要通过郡主先把关。 还听说之前也有几户人家的闺女,曾被带到她眼前。眼前这女子,却半句也未提,让她带着侄女过罗府做客的事,分明连先行相看的意愿都没有。那也就是说,郡主根本就没看上她侄女? 难不成——其实是看不上她们岳家? 想到这里,董氏心里作了番计较,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讪然。妙如虽看在眼里,当做不懂,并没多加解释。 双方都已心知肚明,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龚氏和董氏一离开,妙如就让人把她扶到床榻上,闭目养神开始休息。 一回到寝卧里,罗擎云就感到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忙问了在外间守着的春渚:“郡主睡了吗?你们怎么都呆在外面?” “三夫人和来访的岳太太来说了一下午的话。等人走后,主子她就躺下去,还把我等撤了下来。”春渚老实答道。 罗擎云听闻,没有再作声,撩起帘子就走了进去。 踱到床边他停住了脚步,凝神静气听起床上的动静,发现妻子并没睡着。他一屁股坐了上去,挨着她也躺了下来,伸出长臂从被子外面,将妙如抱了个满怀。 女子身上好闻的馨香,让罗擎云有些舍不得放开手。 妙如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自己,眼皮都懒得睁开。 “怎么了?看上去你好像很累的样子。”被人忽视的不爽,让这位世家公子,倏地拉开了头顶的被子,盯着妙如的面容,然后柔声地问道。 “明俨被岳家盯上了”冷不丁地,女子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罗擎云惊得坐立起身,连忙确认道:“你是从何得知的?” 妙如把聂锦瑟、董氏的来访,还有从袁嬷嬷那儿打听到的,关于岳家二小姐的传闻,一股脑儿全告诉了丈夫。 罗擎云沉思了半晌,出声安慰她:“应该不是陛下的本来意愿。当初为了不让陛下不受制于人,将来外戚坐大。先帝都给他娶了位娘家绝了户的皇子妃。咱们府里势大,偏偏让姐姐十多年里一直无子。圣上怎会让岳家跟钟家联手起来呢?你猜得没错,应该是试探罗府或岳家的。” 第三百三十六章拌嘴 上门来看望妙如的亲朋好友,像一阵风似的,刮过一阵就停歇了下来。 度过早孕期间的不适,妙如心慢慢安定下来,一门心思呆在苍筠院里养胎。连画画的这点爱好,都被准奶爸罗擎云强行喝止了。还美其名曰:太医说了,不能操劳。 罗府有三夫人打理,轻车熟路地倒没出什么乱子。加上她有儿媳邹氏的帮衬,将内宅管理得井井有条。自从那日手指能动后,镇国公罗燧在容太医的治疗下,上肢慢慢恢复了部分功能,只是还不能正常言语和行走。 每天从衙门里回来,罗擎云都要到正院,陪着父亲说一会儿子话。 转眼间,时间就到了冬月底。各家各户开始准备过年事宜。撷玉书院也放了假,明俨向陛下请假,跟着二伯母钟谢氏,赶回江南过年,一家团圆。 亲人都不在身边了,妙如难免感到寂寞。还好罗擎云算是体贴的,从不在外逗留,通常一下衙门就往家里赶,一副好男人的模样。 罗逸芷如今不用上学了,每天都会过来陪嫂子说说闲话。 罗府后院的日子,妙如过得安宁而惬意。 每天闲时,看着罗逸芷作画,不时提点几句。 在苍筠院练上几天后,小姑娘讶然地发现:嫂子身边以前没见过的两位婢女——紫陌和阡尘,竟然也能作了一手好画,水平似乎在自己之上。 而且,她们跟嫂子聊起画技时,投契得让人插不上话,这种状况让小姑娘暗暗吃惊。 “嫂嫂,这两位姐姐怎么也会画画?是你教的吗?”她终是憋不住,找机会问了出来。 “是啊,在温泉别庄那段日子,我画画时都由她们伺候笔墨。后来,发现她俩在这方面,挺有天赋的,就指点了几招。”拾起案上画纸,妙如朝小姑示意道,“才练了半年多,就达到这水准了。你看,勤加练习就能进步。” “真的只学了半年?”小姑娘有些不敢置信。 放下画纸,妙如说道:“当然了,不信你问问她俩。就不当值的那会功夫,她们抽空练的,都能达这种的水平了。你虽学得比她们早,可中途偷懒停下来了……” 罗逸芷一脸愧疚,忙凑过来欣赏,口里还啧啧有声:“两位姐姐果然有天赋……” 听闻这话,紫陌忙摆了摆手:“像奴婢们这般笨拙的人,整日跟着郡主,才学了一些皮毛。五小姐您是撷玉书院出来的才女,以后定会尽得主子真传的。” 见到罗逸芷还是一脸艳羡望着她俩,阡尘也跟着附和道:“五小姐折杀我们了。” “唉,从明年起,我恐怕连这点空闲,都抽不出来了”罗逸芷苦恼地紧蹙眉头。 望着小姑脸上的纠结,妙如心里有些纳闷,问道:“现在放假了,你还有什么事要忙的?” 罗逸芷撇了撇嘴角,答道:“明天起,母亲要我跟着三婶,学着打理家里的事务。” 望着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妙如既觉得好笑,同时又暗暗感到心惊:曹氏的举动,难免让她想起杨氏。曹氏把这小姑娘推出来,是打算跟她们打擂台争权吗? 不过,罗逸芷翻过年就十三岁了,也是到了该说亲,学习女红,管家的时候了。 念及此处,妙如遂问道:“你现在跟着三婶,在学习什么?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母亲要我先从厨房学起。三婶却认为,芷儿得先学会管账,要从盘点库房开始。”小姑娘脸上一片茫然。 库房? 妙如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郑嬷嬷。 后来,她从二堂嫂邹氏那儿打听到,这几年曹氏用尽办法,想让郑嬷嬷出府荣养。只是都没成功。在三婶龚氏力保下,老人家在库房那儿一直呆到现在。 “要学会打理家务,是得先从学会看账开始。当年嫂嫂家里,也是请了个老账房,来教我看账算账的。李家媳妇那时跟着嫂子,一起学了好几样本事。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问她” 一听这话,罗逸芷来了兴致,忙央求妙如,将莲蕊借她使几天。 妙如转过身去,朝莲蕊嘱咐道:“看看,入了五小姐的法眼了吧?你跟在她身边伺候一段时日吧对了,记得替她教出一位会看账的贴身丫鬟。” 莲蕊笑着应了下来。晚上她就搬到五小姐的紫笙院去了。收拾好包袱临行前,妙如在她耳边,轻声交待了几句。 “郡主,您要我去打听,郑嬷嬷女儿的事情?”她有些诧异地问道。 “嗯,尤其是郑姨娘当初生产时的情景。此事你得暗中进行,切不可让其他人知晓了,特别是五小姐。”她神情肃然,在对方耳边再三叮嘱。 莲蕊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没过几日,妙如躺在暖炕上,为未出世的宝宝,亲手绣着肚兜。罗逸芷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自从在龙兴寺守孝归来后,姬思瑶就再也没见过妙如了。 此次听同窗信中说起,钟先生身边的丫鬟,都学到了不俗的画技,她更是羡慕不已。这日,带着自己的近作,特意跑到镇国公府,想来讨教一二。 看到妙如手头上的绣,姬思瑶望着先生赞道:“想不到,您的女红做得也这么好,瑶瑶现在每天练女红,十根手指都戳得满是针眼了。” 她作势伸出双手,夸张地吐槽起来。 “我瞧瞧……”妙如放下绣品,就着窗棱外面透进来的光,啧啧有声:“你这该是起步阶段吧?过几个月就好了……” “陪着瑶瑶练针法的师傅,也是这样说的。”突然她想起什么,又问道,“先生,您可知道,如何将画作描成花样子,一针一线给绣出来?” 听她问及此事,妙如也不藏私,跟她交流起了这方面的技法。 末了,姬思瑶拿着手中的半成品,一脸喜悦地说道:“这下好了,以后长辈的寿礼不用愁了……” 罗逸芷在旁边打趣道:“你每回不是送画就是送绣品,她们没意见吗?” “可每次花色都不一样啊”姬思瑶兴奋地说道,“虽比不上三婶的手艺,但胜在特别。” 罗逸芷想了半晌,才记起她三婶是谁,问道:“对了,你三婶娘家的掇芳园收回后,是不是你们也去不了?” 听她提起这个,姬思瑶有些得意,说道:“别人自然是去不了,可我入选了仙音殿当琴师,没事的时候,还是可去那儿交流一二的。” 罗逸芷听了,很是惊讶,忙问道:“你怎么可以去?不是说只有男子能进吗?” “别人当然尚需如此,慧嘉长公主向陛下提议,从宗室成员挑几个人出来,组成一类似梨园的组织。是效法唐朝天家兄弟,组成一个音班,咱们自己吹拉弹唱。对了,还是三婶的娘家兄长嵘曦公子负责的。我也是好不容易捞得一名额的。” 两小姑娘在一旁聊得起劲,妙如暗暗觉得好笑。想不到,这陛下倒有这份闲情逸致,学起人家风流天子唐明皇,搞起私人乐队来了。 想来,他也是想通过这种手段,将皇族子弟中的年轻人笼络到一起吧?好让这帮闲散宗室,有个发挥特长的所在。 这招确实不错,可谓是一箭双雕了。 原来,他也不只是会玩联姻这一招嘛妙如不禁腹诽道。 提起音乐,妙如想到一个主意。 午憩起来后,她让春渚将古琴找出来,一首接一首地弹起轻柔舒缓的曲子。 傍晚,罗擎云回院子里,见到妻子在弹琴,忙过来制止她,嘴里还埋怨道:“简嬷嬷怎么搞的,又让你操劳起来了” “身体怎么样?呕吐有没好一点?”他走过来,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腹部。 “尚好闲着无聊,就弹上了”停下手中的动作,妙如站立起身。 “怎么突然有兴趣弹琴了?”罗擎云忍了许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妙如又坐了下去,应道:“趁着宝宝还在肚子里,让他多听听,长大了以后乐感就好了……” “那也不该由你来劳神,明天请一个乐师来,对着你弹就成了。”他蹙了蹙眉头,嘟囔了一句:“咱们罗家男儿,是要上战场杀敌的,要那么好的乐感作甚……”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想起,那一年在雨夜里,汪峭旭替他的妻子**的事来,心里难免有些吃味。他又补充道:“海太医说了,不让你劳神,好不容易把想学画的那帮人,给轰走了……你怎么还闲不下来?” 妙如这才抬起头来,不期然瞧见丈夫一脸的纠结。 “哎,这不是没法子嘛咱们当父母的,无法跟小家伙交流,只能通过音乐了。这方式挺不错吧?” 原来是这样,自己又想岔了。 罗擎云面上涌出几分羞赧之色,让妙如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敛起讪然神情,补救道:“那也该让那小家伙,听点激越的乐声。你这靡靡之音,没得让他养成软弱的性子。” 妙如听闻后,扑噗一笑,沿着他的思路,抬扛道:“那要是闺女呢?让她听刺激大的乐声,长大后,没准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 罗擎云眉头一扬,辩道:“将门虎女,跋扈一点怕什么?再说,咱们的闺女,有你这样的娘亲,也凶悍不到哪里去” 说着,他搬来一个杌子,抓着妻子的手:“若是丫头更好,为夫正缺一件小棉袄。不过,我见人家怀上时,反应都挺大的。咱们这个好似安静过头了,会不会……” 嗔怨地望了他一眼,妙如说道:“安静还不好啊?要我像开头那样昏倒,或是吐是昏天黑地,你才放心?” “这不是怕他有所不妥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罗擎云又问道,“太医如何说的,为何你的反应不大?” 知道他担心宝宝在肚子里状况,妙如安慰他道:“他说每人体质不同,我的经历跟人不同,从小就注意养生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年关 本文将在月底完结,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特别是订阅正版的广大书友们 对于新手作者来讲,这份鼓励弥足珍贵,看似物质上的支持,实则是精神上的。许多初次试水的写手,因盗版失去继续坚持写下去的动力,或者订阅数据的缘故,得不到官方的青睐,难以冒出头来直接放弃了,连下次进步的机会,可能都失去了(笑)。 这次尝试收获颇丰。毕竟未曾试过时,就不知自己毛病在哪儿,找不到改进的方向。是你们的鼓励,让我坚持了下来,并且将该遇到的挑战,统统都经历了一遍,尤其是写长篇时的各种难。再次跟大家说声谢谢(此感言未记入收费字数) ————————*————————*———————— 接近年关,是京中高门大户主持中馈的主妇们,最忙碌的时节。位于城西的罗府,尤其如此。 由于镇国公罗燧中风瘫痪在床,世子夫人又怀有身孕。府里的内务由三夫人龚氏打理,可府里的主人,从未曾有像现在这样齐过。让龚氏倍感压力。 去年妙如刚嫁进来,恰逢先帝病重,国公爷被召去伴圣驾,而世子夫妻俩也经常行踪不定。 今年国公爷卧病在床,加之二房有了继承家业的后代。府里的情况,陡然间变得复杂起来。让龚氏颇感为难,尤其出了曹氏让她女儿逸芷,掺和到家务的事后。 不过,幸好侄媳妇是个精明通透之人。听说此事后立即派了心腹,跟在那小丫头身边。芷姐儿若是受曹氏的唆使,暗地里跟她捣乱,当时也好有个见证的人。 跟聪明人相处,就是痛快看来之前跟这侄媳处好关系,此乃上上之策 这天,罗逸芷一大清早,就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来到了罗府后院的承荫堂。 刚进到院子里,那里候着等回事的执事媳妇、管事婆子们,都憋足了笑脸,朝这位嫡小姐请安献谄。要知道,国公爷身体健朗时,最宠爱的就是这位五小姐。未来的宗妇世子夫人,对这位小姑也是青眼有加,并未因婆媳关系紧张,而迁怒于这位小姐。 一路走来,罗逸芷微笑点头,举止得体,态度谦和。看在那群仆妇眼中,满是惊色和欣喜。 原因无它,近两年在撷玉书院的熏陶,让这位贵族小姐,无论是在格局气度上,还是举止行为上,都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踏上承荫堂大厅的台阶上,罗逸芷一眼就瞧见三婶和二嫂,早候在了那里。 “芷姐儿来了?早等着你呢”龚氏脸上露出笑容。 “三婶和二嫂见谅,芷儿还是来迟了,让你们等了……”罗逸芷上前就是行礼欲赔罪。 龚氏忙朝儿媳递了个眼色,邹氏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扶起小姑娘:“五妹妹甭要多礼,是我们来早了。母亲想怕你未出阁的小姑娘面皮嫩,特意给那些老油条的婆子提个醒。省得她们不知深浅冲撞了五妹妹。” 罗逸芷初听这话,微怔了片刻。不过想到,母亲在府中下人中的口碑,她也就释然了。 只见她盈盈下拜,谢道:“多亏婶子体贴,侄女在这儿先行谢过了。” 龚氏略微点头,邹氏过来,拉起罗逸芷的手:“五妹妹别那么多礼了,正好岁末母亲忙,你来分担一些,我们求之不得呢” 接下来,龚氏婆媳俩就把府里的管事媳妇们,逐一介绍给了罗逸芷。末了,拉着她到了府里的库房。 罗逸芷昨晚,连夜向莲蕊请教了一些窍门。刚开始看账时,小姑娘极其认真的态度,倒是让龚氏婆媳俩刮目相看了。她俩交待一番后,就功成身退了。有莲蕊伺候在罗逸芷身边看账薄后,两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把李锐家的派给芷姐儿,郡主这真是一记妙招。曹氏想唆使她女儿整出什么事来,到时也有个见证的。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她,真真是个贴心的孩子。”龚氏似有感触地说道。 邹氏忙接过话头:“媳妇觉得,可能还不止这层意思。母亲您想想,咱们没让五小姐打理厨房,郡主应能体会到其中深意,来投桃报李了。” 龚氏倏地抬起头,望了她半晌,才摇了摇答道:“她不在大厨房用膳,涉及不到苍筠院那边的人吧?” “母亲您想想,虽然她们不用大厨房这边的饮食,可年夜饭还是在一起吃的。再说她们小厨房的食材,不是咱们大厨房这边统一采买吗?”邹氏解释道。 龚氏一拍脑袋,说道:“这话提醒我了,你让石妈妈侄子下午过来一趟,得让他暗中盯着那负责采买的。若是有人在食材上动手脚,怕是三房要当替罪羔羊了。这事千万不能马虎。等郡主顺利临盆后,咱们肩上的担子,才能松懈下来。吩咐下去,管事们打起十分精神来……” 邹氏恭身应喏。 黄昏时分回到寝卧时,罗擎云见到妻子手里活计都快完工了。摸着那绣品,他口中不禁啧啧有声。 “说了不要操劳,这东西让下人们,到绣铺上购置就成了。没得费了你的眼神。”他随后劝道。 停下手上的动作,妙如一本正经地反驳他:“虽然我的速度慢,好歹要在他出世前,赶出一二件。也算我初为人母的一番心意。你都有的东西,就他一人没有,长大后没准说不是我亲生的。” “那臭小子他也敢,看把你折腾的。他若真要这样说,看我不打烂他的小屁股……”说到后面,罗擎云自己也笑了起来。 “哟,这还没出来,有人就惦记上?”妙如闻言,低下脑袋,一副跟腹中娃娃商量的语气:“宝宝,乖以后躲着点你爹。他小时候经常被你爷爷揍,小心报复到你身上……” 听到她哄小孩装出来的这几句稚声稚语,罗擎云有些哭笑不得。他静静坐到妙如身旁,心里只觉溢满了幸福。 只可惜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日子。快到除夕的时候,镇国公府,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镇国公府老一辈唯一的女儿,罗府三兄弟仅有的妹妹老姑奶奶陆罗氏,在扬州听说亲兄镇国公中风了,匆匆忙忙赶回京城,要陪着哥嫂们一道过年。 老国公爷晚年得女,十分宝贝这闺女。连带上头三个哥哥跟着也宠爱起这妹妹来。若不是陆罗氏身子骨不好,他们谁也不想把这一妹妹远嫁江南。 不过,当时挑的也是簪缨世家。加上老公爷的有位兄弟,留守在苏州祖籍,也是个帮衬。前几年镇国公一封书信,陆罗氏就带着婆家的侄女,千里迢迢赶来给兄长相媳妇,就知道这兄妹之间的感情了。 陆罗氏赶过来,还有一个缘故。 话说,当初镇国公听说儿子罗擎云,从水中救起兰蕙郡主后,就知跟陆家的联姻只能作罢。他后来觉得愧对自家妹子,让她不好在夫家做人。当时承诺,等他的次子罗擎风要说亲时,两府再结秦晋之好。 是以,此番她前来,除了名义上带着夫家赶考外甥进京,更重要的是看望病重的兄长,探一下娘家的虚实。 妙如见到这位老姑奶奶,已是他们到后第二天的事了。 陆罗氏半夜赶到,罗擎云陪着这位姑母,到正院看望父亲后,就把他们送到客院休息了。 第二日,承荫堂的大厅里,济济一堂。 妙如跟这位长辈见面时,陆罗氏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笑着对龚氏道:“后来我听说,云哥儿娶了郡主,真替二哥高兴。江南世家间都传遍了,郡主才貌双绝,若不是后来进京受了封,钟府的门槛只怕早被媒婆们踩烂了。” 龚氏忙应声附和:“可不是?咱们京城也是这样传的,跟云哥儿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她本来还替侄儿侄媳捏了一把冷汗。以为小姑子因陆家的事,对这小两口心存不满。没想到对方到是个通达的。 “云哥儿成亲时,我这当姑母没能来及赶回,给侄媳妇补份见面礼吧”说着,陆罗氏将一根金鎏红宝石的簪子,送到妙如手上当见面礼,还盯着她的腹部,趁机打趣道,“还好我早来了半年,如若不然,这见面礼怕是不够份了……” 这话一出,厅上的人除了曹氏,其他人都笑了。 陪着客人用过午膳后,妙如跟众人道了一声乏,就离开承荫堂,回到自己院子里。曹氏也找了由头离开了。 三夫人龚氏这才有单独的机会,跟小姑谈论起府里这两年发生的事情。 “三嫂,你跟妹妹透个底,二哥到底是怎么中风的?”把人都遣下去后,陆罗氏盯着嫂子的眼睛,终是问了出来。 听她直入主题,龚氏有些不自在。夫君曾跟她说起过原因,可这关系到镇国公府的脸面,即便是小姑子,她也不敢透露半分。最后她还是拿侄媳想出的说辞,回答了她:“还能是什么原因,那女人想跟为儿子娶进沈家的女儿呗” “沈家?是任首辅的沈家吗?二哥为何不乐意?”陆罗氏又问道。 “有太后娘娘和六王爷在,跟沈家联姻,那不是公然招陛下忌吗?”龚氏睃了小姑一眼,“这些年你不在京中,皇子间的争夺,一个不留神,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得亏圣上登基时,云哥儿和郡主站对了立场。” “原来是这样……”陆罗氏喃喃自语,尔后,她将兄长之前信中的意思,告诉了三嫂。 头次听说此事,龚氏也是意外。不过一想到他们兄妹的感情,还有二伯对曹氏不着调,一直很反感的态度,心里也有些认同。只是,对方怕是不知,那孽子背后的来历。 她沉默了半晌,才跟陆罗氏劝道:“二哥这想法是不错,只是现在二房婆媳关系紧张,二哥百年之后,怕是那两兄弟要分家。你那夫家的侄女,受得了那女人的辖制?” “我也有这顾虑,只是公公他,希望跟淮安的钟家搭上关系。若跟郡主成了妯娌,陆家以后的子弟,科考也好,为官也罢,在文官中也有个帮衬。三嫂是不知道,钟家那位中榜眼的大公子,江南有女子云英未嫁的人家,都快把钟府的门槛都快踏断了。”陆罗氏倒出背后的苦衷。 第三百三十八章心虚 东方微曦,位于镇国公府西侧的院子起了响动。 “夫人醒了,你们俩进去,伺候夫人起床。”青竺院的卧寝外间,传来一道中年妇人的呼喝声。 随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从外面进来两婢女。一位双手端着铜盆,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汤水,一位手里拿着胰子、巾帕等盥洗工具。她俩进屋后,被里间一青衣丫鬟的手势禁止了,候立在一旁。床边还有两位小丫鬟,她们垂手一直等在帐子外边。 昨晚,下了整整一夜冬雨,雨滴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半夜从噩梦醒来,曹氏有几次,都被窗外狂风骤雨的动静吓着,再难以入眠。休息不好的直接后果,就像现在这样:睁开眼睛都半炷香的功夫了,头脑里还是混沌一片。直愣愣地望着帐顶那朵红莲花发呆。 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半月之久。自从芷儿到库房里,跟着郑嬷嬷混在一起后。 “夫人,若您还觉得身上乏,就再睡个回笼觉。”曹氏身边的霍婆子,走进里屋,在帐子外轻声劝道,“反正您不用伺候谁。” 若是放在平日,曹氏肯定听劝,直接钻进被窝重新眯一会儿。今日她却一反常态,被人这样一问候,立刻回过神来,掀开被子坐立起身,朝外面嘱咐道:“来伺候吧” 帐外的霍婆子,忙示意两旁的贴身丫鬟,上前替她穿好衣裳,被扶下了床榻。 没过一会儿,曹氏就坐到了妆镜前。 镜中的人影形容憔悴,面色苍白,不知道的人见到,还以为她是久病初愈的。她拿起镜子,朝眼角那边看去——那里爬上些许细纹。自从继子从边关捡回一条命,她就开始过上这种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 几个月前,那老不死的突然中风,原以为他会就此一命呜呼。那样,所有的真相都将掩盖在黄土底下了。 当时兄长跟她说,那小两口不敢往下查的,他们要顾惜太后和六王爷的颜面。那些事情是那死老头一生的污点。即便是查出什么,他们也只会帮忙藏着掖着。到时,她还可以拿此事和孝玉反过来威胁他们。以国公夫人的身份,要求儿子趁着热孝,跟沈家小姐把亲事给办了,量那两小东西也不敢说什么。 只可惜老天不帮忙,让那老东西又醒过来了。现在的形势,对他们兄妹极为不利。 正如兄长所说的,老东西若是从此开不了口,他们倒不敢对她怎么样。父亲一病倒,就开始苛待继母。这样的罪名,国丈府可背不起。最怕的就是,被他们找法子治好病人,由国公爷亲手来结果这一切。 镜前的女子,一想起昨晚那梦境,就觉得心神不宁。越发觉得自己得尽快采取行动,早点摆脱这困境。 如今她半夜不是惊醒了再也睡不着,就是整晚整夜地做噩梦。这种日子,她还要过多久?身子骨还经得起几番这样折磨? 自从继子接手府中事务后,她的人想回娘家递信求计,每次都有人在后面跟着。后来,曹氏一咬牙,把罗逸芷推了出来,让她参与到府中厨房事务中去。就是想让他们自顾不暇,好转移目标,别再盯着她们青竺院了。 谁知,被龚氏那贱女人,当场就给驳回来了。还安排她女儿,到库房管帐。 一想到那贱种跟老乞婆的关系,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虽然,女儿晨昏定省时,并没出现任何异样,可曹氏还是觉得胆战心惊。 早知如此,当初就当结果了那老乞婆,不该留这祸患在府里了。 逸芷那贱种小的时候,长得很像她爹爹,没半点那女人的影子。要不然,即使她再得国公爷的宠爱,她也不会傻到为了邀宠,留下她这条小命。 曹氏原先想着,有这女儿来掩护儿子。风儿即便不像国公爷,也不会被人怀疑她不能生。万一有哪天,风儿身世被人戮穿,看在为他育有女儿的份上,求老东西饶过她也不是不可能的…… 在妆镜前,曹氏思绪万千,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如何摆脱如今困局的方法。 突然,守在外间的丫鬟春桃,撩开帘子进来禀道:“夫人,姑奶奶今天要出门敬香,问您要不要一同前往。” “进香?大腊月的,进什么香?”曹氏蹙起眉头。 春桃轻轻走到她身边,说道:“姑奶奶说,要上山为国公爷和郡主祈福,三夫人和二奶奶也要一同前往。” 想到陆罗氏带来的那嗣子,曹氏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或许,自己最近诸多不顺,去拜拜菩萨也好。 正好跟这小姑套套近乎,在她跟前诉苦一番。 她不是带了嗣子来应考吗?找机会跟沈夫人说说,让他认沈阁老为师。说不定她会投桃报李,在风儿的亲事上,帮忙说服那几个。若能把风儿的亲事,早日给定下来。大家都好放心了,省得夜长梦多。 陆罗氏坐在马车上,望着对面的二哥的继室,心里别提多胳应了。要不是侄儿要求配合,她何需跟这浑身上下,找不到半分优点的鄙俗之辈,共乘一辆马车? 对面的陆罗氏满怀心事。 也不知云哥儿是怎么想的,竟说服她把这包藏祸心的女人,帮他诓到龙泉寺去。还要安排她跟曹氏套近乎,找个叫什么智空大师的批命。 原本,她没计划要来进香的,还是三嫂说,来京城了,就得拜拜本地的菩萨。她一想也对,正好替儒儿祈福,捐捐香油钱。求菩萨保佑他明年金榜题名。 这嗣子过继进门时虽说年纪不小,这些年还算孝顺。早知谢家、许家把子弟送到钟探花的学馆,能取得那样优异的成绩,她早该劝服夫君,让儒儿也跟着送过去学习了。这嗣子将来若中得进士,说起来也是靠了她娘家的门路,到时那母子的感情,肯定会有所改善。 嫁到陆家这些年,陆罗氏的生活还算美满,就是子嗣上艰难,只生下一个女儿……若不是有娘家在那儿支撑着,她早就被那几房妯娌,排挤得没地方站了。是以前几年,一听说二哥有意跟陆府联姻。她二话不说,长途跋涉也要亲自把侄女送过来。此次陪儿子上京,也是让儒儿来认认外家,跟舅舅表哥们好生处处关系。 “姑奶奶身子骨不好,大冷天里还上山敬香。就这份诚意,儒哥儿此次肯定能中的。”望着陆罗氏,曹氏含笑恭维道。 罗大姑脸上一愣,随即也堆起笑容:“承二嫂吉言,本来没打算让儒儿这孩子这次来赶考的。只是他就读的格致书院,同窗们都上京了。他祖父说,来见见世面也好。知道考的方向了,下回更好努力……” “新帝登基,正是需要广纳人才之际。去年考上了一批,这次应该更容易上榜了。他姑奶奶就莫要再着急了。”曹氏安慰她道。 小姑突然对她改变态度,曹氏以为是自己的暗示,起到了正面效果,越发话涝起来。 这些年,虽嫁入高门大户,她心里别提多苦了。婆婆生前不待见,妯娌看不起,外面人的排挤嘲笑。好不容易熬到继子长大,本来娶了她侄女就万事大吉了……谁知,后来发生的变故,让人措手不及。 最后嫁进来的儿媳妇,高得离谱的身份,让她找不到地方下嘴。到现在,她毫无当婆婆的威严……还好,这小姑听说可以帮她儿子找门路,对自己的态度亲热起来。 罗家姑嫂离开龙泉寺时,龚氏和陆罗氏心情愉快,只有曹氏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神情萎顿,一脸死灰。 “二嫂,你怎么啦?是累了吗?”见曹氏有了异状,陆罗氏连忙问起来。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今天一大早起来……”曹氏忙拿失眠作掩饰。 “二嫂是担心二哥的病吗?”陆罗氏故作惊讶地说起,“老法师不是说了,二哥遇到贵人,他还有好些年的阳寿呢” 曹氏无奈地挤出笑容,应付了几句,就开始想自己的心思。 因此她错过了,姑嫂俩相视一笑,讳莫如深的表情。 回到镇国公府,曹氏也没吃晚饭,直接招来霍婆子。让她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她找人给自己兄长带个口信。 “见了曹侍郎后,你跟他说,让他想办法,来罗府跟他们理论,早点把风儿的亲事定下来……”曹氏最终惦记的,还是这事。 霍婆子不由得吃了一惊,忙问是何缘故,曹氏神情恹恹地,不欲做过多解释。 这天晚里,曹氏又开始做起噩梦来。 梦里郑氏要向她索命,要她把女儿还给自己。旁边还有老和尚,一面敲着木鱼,一面重复着那句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有罗擎云身边从小伺候的,那个叫“青檀”的丫鬟,口中念叨:“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后来,仿佛有青面獠牙恶鬼,在后面追赶过来。曹氏一下子惊醒了,不禁从床上跳下来,衣服都没穿好,蓬头赤脚地奔出了屋内。 自从开始做噩梦后,曹氏怕自己阴私秘密被人知道,不让仆妇丫鬟为她值夜了。 此时院子寂静一片,只有天空半轮月光洒下来。天气冷得仿佛能滴水成冰。一阵风刮过,那里枯枝败叶,传来呜呜的声音,仿若是女子的哭声。曹氏心下骇然,正要躲回屋里去。 突然,从院子的东南角,闪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背对着她站立着,口里还有呻吟声,又好像在叹气。 曹氏见状,顿时蜷缩成一团,浑身瑟瑟发抖起来。靠着门口的柱子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第三百三十九章漏底 曹氏第二天就倒下了,这次病情来势汹汹。昏迷中还满嘴胡话,以至于请大夫来替她问诊时,妙如十分担心,罗府后宅的阴私,被人听了给传扬出去。 不过还好,经过一天一夜不停地嘶喊,曹氏的嗓子早哑了。除非是知内情的人,否则,很难听清她喊的到底是什么。 曹氏是黎明时分被人发现,瘫软在院子的。彼此她浑身打着摆子,嘴里在胡言乱语。 若不是怕夜里做噩梦,泄露了她心底的秘密,严令下去不让人守夜。她哪会过了大半夜,到清晨时才让人给发现。在大隆冬的寒夜里,冻了半宿,就是再壮实的汉子,也是能直接被撩倒的。 大清早得到消息,罗家兄弟和姑嫂,马不停蹄地就赶到了青竺院。那时,曹氏早已陷入昏迷状态,口中满是惊惧的胡言乱语。 “走开,芷儿这贱种……是你女儿又如何……你,你别过来,想要干什么……”这句话一出,屋子里除了罗擎云小两口,其余的两人顿时大惊失色。 尤其是罗逸芷,一脸不可置信、伤心欲绝的表情。 罗擎风则慌乱不已,他刚想上前捂住母亲的嘴巴。四哥轻咳了一声,众人把目光全都挪到他的身上。他尴尬地收回右脚,止住了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荒唐动作。 “我不怕你……你生前都斗不过我……死后……”曹氏谵语还在继续。罗擎风实在扛不住了,重重地咳了一声,朝跪在地下的求饶的仆妇,劈头盖脸就一顿好骂。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母亲的“胡言乱语”,以缓解场面的尴尬。 妙如见状,不由对这小叔子刮目相看,心想这小子智商也不低嘛看来都是曹氏把他宠得不学无术的…… 末了,罗擎风还来了一句:“别以为咱们母子失势了,你们就能捧高踩低。别忘了八爷的舅父,还是当朝三品大员,吏部侍郎。信不信小爷转眼卖了你们……来人,屋里伺候的,拉到戒律堂各打五十大板……” 妙如接着腹诽道,这小子不经夸,刚赞他聪明老道,眨眼功夫就破了功,又转回一团孩子气了。 八少爷的这命令一经喊出,青竺院曹氏的卧寝内,扑嗵扑嗵顿时跪倒一片,众人呼天抢地的求饶声,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罗家累世武勋,家中掌刑的仆役,多少都有跟随主子到军营历练的经历。板子从他们手中打下去,较一般人家要重。就是盛年的精壮汉子,都挨不了那结结实实的五十大板。更何况,这群养在内院的女奴们。恐怕中途不到半数,她们就会一命呜呼吧 只有打小没挨过板子的公子哥,也未到过军中磨砺的纨绔子弟,才能说得出此番话来。 罗擎风从出生起,长到十来岁,父亲镇国公在府里的日子,满打满算合共不过两年。大多数时间,这少年都是养在妇人之手。加上曹氏跟三房反目,即便三叔罗炯有心教他什么,也抵不过曹氏在旁边,反着说话拖他的后脚。是以,养成一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性格。 果然一听到命令,地上跪着的霍婆子,首先被吓得尿了裤子。只见她跪行到罗擎风跟前,把脑袋都快磕破,连连求饶解释。 “八少爷请饶命不是奴婢不肯守夜,大半月之前,夫人就不让人值夜了。说是夜里门窗关得严,人多了突然呼吸不畅。不让奴婢们的浊气,污了屋里的清爽。这才……”她把曹氏打发她们时的理由,一五一十地都倒了出来。 “还敢狡辩?你们不会隔一个时辰,进去看一次?”罗擎风怒目圆睁,对着霍婆子一顿咆哮,“你们都是死人?一个大活人走出来了,竟然半点动静都没人听到动静……你们怎么当差的?” 霍妈妈脸上,顷刻间布满了羞赧的红晕,连忙辩解道:“老奴昨晚睡得太死……” 她哪里知道,为了保证此计顺利实施,昨晚,龚氏早就命人给她们的饭菜里,暗中下了安睡的药物。 罗擎云听闻后,跟妻子对视了一眼。暗暗觉得好笑:这帮凶倒挺会找借口的。 自从父亲瘫倒后,曹氏不但不着急去伺候病人,将功赎罪。反而整日上窜下跳,想尽办法要派人给她兄长求计。每次想到有把柄还握在曹淳手中,罗擎云胸中的郁气,就不打一处来。憋屈得实在不行了,才派人把三婶请来,请求她帮忙配合找曹氏的破绽。 早先龚氏在青竺院里,就收买过曹氏的贴身仆妇。当他听三婶无意间提起,那恶妇最近夜里总是噩梦连连,还把守夜的婆子都驱遣开了。他就知道,反击的机会来了。 可三婶一句反问,让他顿时哑了声:“时间跨度那么长,参与者早就堙埋在黄土里了。况且,她替婆母守过三年孝,这国公夫人身份一日不除,要让她进监牢严刑逼,损失最大的,恐怕是二伯和云哥儿你的脸面。” 罗擎云顿时恍然大悟,不免踌躇起来。 回到苍筠院,他将此事说给了妻子听。 妙如闻言,心里暗地里嘟囔一句,他们也遇到投鼠忌器的为难了。只是,让他们为难的“器”不是亲人,而是家族名声罢了 这让人不免想起了钟家。不过,杨氏跟这女人倒有些不同。最后能主动出家,她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亲生儿女的尴尬的处境,是让杨氏走出最后一步的真正原因。 这曹氏根本没亲生儿女。俗话说得好:光脚不怕穿鞋的。恐怕这也是他们兄妹,敢铤而走险,欺到镇国公府头上的原因。再加上,近二十年前,有靖王党的高手,导演着开头的那一切。 作为女子被人害得无法当母亲,难免会万念俱灰,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报复社会吧?历史上知名的大奸大恶,可有不少是宦官呢 有了这番了悟,妙如出言建议道:“古语有云,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或许咱们可以借用‘杯弓蛇影’的思wωw奇Qìsuu書com网路,让她自己曝露好了。” 罗擎云又拿这番话,跑去跟他三婶商量。 龚氏听闻后,连连赞道:“还是这点子好,后宅之事,是得用特别的法子。云哥儿,你那一套审问男人的,用来对付女人是还行的。这恶妇的事,你们两口子就不用再管了,让婶婶来对付她。” 后来得出最终方案,就是要让人出来,催化曹氏心中的恐惧。这才有了罗府姑嫂,相携进寺上香的戏码。曹氏被老禅师那番话一打击,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了。 听到线人的报道,龚氏当即就安排了人手,扮了郑姨娘的鬼魂,守株待兔吓昏了曹氏。若不是她自己冲出房门,那“鬼魂”原先是计划,进屋去伺候她的。反正整座院子里的人,早被人动了手脚,全都睡死过去了。 兄长脸上的嘲讽之色一闪而过,被罗擎风敏锐地捕捉到。他心里狐疑顿生,对地上的仆妇连踢带踹:“叫你们睡死……叫你们阳奉阴违、捧高踩低……” 对方在含沙射影,罗擎云如何听不出? 只见他清了清喉咙,沉声劝道:“咳……八弟,让大夫先进来吧?” 听到这话,罗擎风气愤不过,让下人拿来一块巾帕,将曹氏的嘴巴给堵住了。 来青竺院之前,他本来是打算向兄长发难的。可从进屋起听到母亲那番胡言乱语喊,这位整日不干正经事的少年,就偃旗息鼓了。原来,母亲手里有人命。昨夜母亲让人给他递信,让他派人到曹府,请舅舅上门商量他的亲事。 今日早晨,天才刚蒙蒙亮,他就起床了,准备亲自去堵舅舅。没想到还没出院子,就有人来报,说她母亲病重。罗擎风交待过小厮几句后,他就赶往了青竺院…… 话说,大夫要进屋问诊,内室的女眷们,赶忙躲进了后面屏风背面。 那名医者一见到曹氏就傻了眼,被她嘴上塞着大巾帕吓到了。大夫朝罗擎云一拱手:“世子爷,小人还得查看她的舌胎,这嘴巴都捂住了,让人如何是好……” 罗擎云忙把目光扫向罗擎风。 后者取下曹氏嘴上的巾布,讪然地立在一边,一脸紧张地望着曹氏。 捋了捋颌下胡须,大夫微微地一笑。常出入高门大户的后院问诊,此类情况他见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那小哥无非是怕床上的妇人,昏迷之中,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来,伤了自家的体面。 一番望闻问切,最后他得出结论:“……正气虚衰,抗邪无力,瘀血在里、痰火上扰,导致发热妄言。待老夫写个方子……” 将大夫送出门后,扶着妻子罗擎云就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罗逸芷和罗擎风留下来侍疾。 待把屋里的人都遣退后,罗擎风望着妹妹一脸纠结的神色,郁郁地安慰道:“刚才你也听到了,母亲体内邪内入侵,神志不清才会胡言乱语的。你绝对是她亲生的。当年,我还记得母亲肚子胀成球形,不能抱我。我还在地上打滚来着……” 罗逸芷撇了撇了嘴,反驳她的兄长:“妹妹还未出生时,哥哥怕是不过三岁吧?你上哪儿,记着母亲大肚子的?” 第三百四十章质问 罗擎风讪然一笑,就不再做声了。 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出声说道:“不管怎么说,母亲抚养了你,还给了嫡出小姐的身份。人不能忘恩负义,跟他们一块瞎起哄。爹爹还在呢他们就敢这样,若是哪天……咱们兄妹,会真如母亲说的那样,在家里没立锥之地了。” “给了嫡出小姐的身份?”罗逸芷鼻中轻哼一声,“最近,妹妹在库房管事那儿,听到一个传言。我当年出生之时,爹爹另一位姨娘恰好也临盆……” 听到这话,罗擎风简直不敢置信,怒斥道:“为人子女,怎能说出这种的话来,你们撷玉书院,就是这样教导学生孝道的吗?” 上回这小姑娘被妙如点醒,曹氏为了难为新进门的媳妇,竟然不惜利用女儿。她心里就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想到从小到大,母亲对她的忽视,对兄长的重视……若不是她极力哄爹爹开心…… 曾见过撷玉书院,其他同窗她们母女间,那种浓浓的骨肉亲情,她心里早就起了疑窦。加上最近一段时间,从郑嬷嬷口中,她又听到关于郑姨娘的往事。刚才母亲神志不清时,竟然咒骂她为“贱种”。 一切的一切,真相仿佛呼之欲出,让人有些猝不及防,难以接受…… 被妹妹驳得辞穷,罗擎风只得安慰她:“舅父下午就会赶来,他们应该能证明,你是娘亲生的……” 到下午的时候,吏部侍郎曹淳,果然就带着安氏,杀到了镇国公府。 罗擎风派人传出他**病重的消息,让这位靠钻营拍马上位的三品大员,终于等到了上门的理由。 自从曹家退亲,查出在朝上攻讦他们镇国公府的,就有这大舅子的功劳。罗燧随后公然宣布,跟曹家从此断绝往来。上次,曹淳带着沈阁老上门求和,明着是求共存之道,实则暗施威胁之举。更是让罗国公饮恨不已,直到中风的前一天,老将军还在隐忍。 世子罗擎云掌家后,拿着父亲以前的命令,鸡毛当令箭——严禁他们曹家人上门。就是怕这无耻之徒,再拿孝玉之事,来刺激病中的爹爹。 安氏刚一进门,连忙朝屋内人问道:“怎么没见到郡主的人?” 斜睨了她一眼,罗擎云面无表情地答道:“大夫刚才来之前,郡主在这儿守着,现在回院子休息去了。这病能传染人的,她的身子重,自当要回避。” 从听闻他们来访,世子爷匆匆赶来。这人傲得既没向曹淳夫妇行礼,也没招呼他们坐下。安氏脸上早就有些挂不住了。要不是她清楚,夫君当初逼婚毁亲的内幕,早就拿诰命夫人的身份,把这不懂礼数的死小子,当众给教训一顿了。 可一想到跟相公这次来此地的目的,她就有些偃旗息鼓。只得压低声音,问道:“大夫怎么说?” 若不是为了替妻子辩解,刚才那句话罗擎云都懒得出声。 安氏的话一经问出,他不由朝八弟望了一眼。后者忙将问诊的结果告诉舅父舅母。 “怎么没请太医来问诊?”打一进门,就在暗中观察的曹淳,终于开了口,“这就是镇国公府世子的孝道。”他的声音不觉中有些拔高。 罗擎云刚想反唇相讥,一个女子的声音,化解了曹淳的发难:“请太医可以啊,怕只怕,舅老爷丢不起这个脸面。” 听到这话语,罗擎云心中一喜,暗想,三婶来得可真及时…… 安氏听到这声音,就知罗家三夫人龚氏来了。 小姑嫁进镇国公府这些年,一直跟龚氏这妯娌不对盘。她跟这三夫人就是在宴会上遇到,也不过只是点头之交。看来他夫妻俩今天前来,要遇上难啃的骨头了。 安氏忙堆起笑容,起身相迎:“他三婶怎么有空过这边来的?” “妾身如今掌着府里的内务,有客人来访,哪能不出来瞧个究竟的?”龚氏满脸堆笑,又补充了一句,“亲家舅太太,好几年都没见您上门了。” 安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可不是好几年嘛? 自从世子爷活着回来后,两家就断了往来。作为名义上的舅家,罗府一年前办喜事时,连喜帖都没发曹家一张。此事在世家中都已传遍了。联想起几年前,曹家公然退亲,朝堂上罗国公扶病上书,要改立世子的事,大家也就释然了。 官眷圈里,安氏也算混得如鱼得水了。这几句暗中带刺的讥讽,她如何听不出来? 只消片刻功夫,她就恢复过来,忙应对道:“风哥儿派人送信,说小姑病重。这不,我家老爷关心妹妹,也赶了过来。” “那舅太太可真要忙了二嫂一年上头,大病小病从来没断过。这不,去年新媳妇刚进门,府里就闹过一场侍疾。后来还是郡主有心,要拿着她的名帖去宫里请医正,二嫂的病突然间就好了。二伯当时就发了话,不让她再侍疾了。”龚氏说完,嘴角露出几分讥诮的笑意。 既然提到侍疾……安氏灵机一动,把话题扯到外甥亲事上:“小姑身子本就不好,是该享儿孙福了。若是找个贴心的媳妇来照顾她,没准不会三天两头生病了。这不,风哥儿翻过年就十六了。他三婶可知道,府上怎么安排的?” 听闻此言,罗擎云跟龚氏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两口子跑来明着是探问病情,敢情是找借口来催婚的。 龚氏神情一肃,接着就沉声说道:“这事嘛,我一个三房的婶婶,哪能越俎代庖。风哥儿毕竟有父有母的。” 安氏明知对方是推脱之辞,可她也没别的办法,自顾自地说道:“大外甥的亲事,不是您一手操办的吗?一回生二回熟再说,咱们的风哥儿,此次还多了个长嫂,应该更有人关心才是。” 说着,安氏朝罗擎云脸上望去。 言外之意不外乎是说,如今父母都病倒了,自当由长兄长嫂做主。不会对亲兄弟,你们兄嫂都漠不关心吧? 罗擎云瞳孔一缩,沉吟半晌才接口道:“晚辈二十三岁娶的亲,八弟才十六,不用着急再说,风弟上有高堂,不说叔婶姑舅,就是咱们兄嫂,也不能越过父母不是?况且,爹爹病倒之前,本意是想送八弟去军营历练的。咱们罗家男儿,向来讲究先立业,后成家。父叔如此,晚辈亦是如此。难道曹大人没听说过吗?” 被他点了名,曹淳没法在旁再装深沉了,有些扛不住。他忙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大外甥你看,郡主现在有了身子,你父母都病倒了。家里该有个主持中馈操心的人,风哥儿年纪也到了,何不给病重的长辈冲冲喜……芷姐儿马上就要说亲了吧?” 他不提芷儿还好,一提起这妹妹,罗擎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语中带着讥讽地说道:“对别人家的私事,曹侍郎比起都察院的御史,还要上心几分。哦,我想起来了,晚辈当年说亲时您也是如此。如今,爹爹躺在床上,只是不能开口而已,曹大人为何这般关心。莫不是心虚了吧?对了,大人怕是还不知,五妹刚才听到病人昏迷中说的一句话,此时她正在里面伤心呢?” 竟然还敢拿他妻子出来说事少将军不禁腹诽道。 说到后面,罗擎云的声音,有如从底下地狱里冒出来似的,让人听了无不感到寒砌入骨。 曹侍郎顿时怔住了,眼神挪向床上的妹妹,见她已经昏睡,又瞥向外甥罗擎风。 后者忙跨步上前,将曹氏昏迷中的胡言乱语,学给了他舅父听。 曹淳一听妹妹害人妾室,夺人女儿的事情暴露了,恨不得夺路而逃,赶紧奔回自己家中。 望着曹侍郎落荒而逃的身影,罗擎云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旁边的罗擎风见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在回府的马车上,安氏忍不住问相公:“外甥都跟你说了什么了?事都未说成,怎么提前走了?” 曹淳忍不住双手发抖,怒喝一声:“不要问了,以后咱们再也不去罗府了。” 安氏一脸莫名。 曹侍郎苦于不能跟她解释。 靖王党羽是他兄妹最大的秘密。不知沁儿的胡言乱语,是否还供出了一些别的什么。若是将早年靖王的安排泄露出来……让人知道了,他发迹跟靖王扯上了关系,是靠要挟罗国公上位的,那他曹氏一门,将会死无葬身之地。毕竟,当初靖王一派,是当今圣上母亡,外家一族灭门的罪魁祸首。 即便是在沈阁老那儿,他都没透露过。他们只知,罗国公当年毁了他妹妹清白,被妹妹留下衣物和孝玉作证,两家才结的亲家。 庆王之乱中,姓沈的临阵倒戈,将庄家、万家都出卖了。焉知他不会拿自己向陛下邀宠。对了,当年扳倒杨崔两家势力中,沈阁老可是出了力的,助他恩师程太傅……不然,先帝也不会那般信任他。 想到这里,曹淳不禁大汗淋漓,看得对面的安氏,心里诧异万分。 曹家两口子败兴而归,罗擎云心里也没多大得意。他谨慎地派人,暗中去盯着曹家的动向去了。现在是得开始考虑,该如何把手头上的证据,“无意”间透露给俞彰,好借天家的手,一举铲除掉曹家那颗毒瘤。 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少将军不禁感叹万千。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等到那恶妇露出破绽了。有什么比让她自曝在“儿女”面前,更加让人信服的? 若不是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怕是穷其一生,都无法用真相让她伏罪。毕竟前尘往事,早已尘归尘,土归土。想寻出证据翻案,怕是比登天还要难上几分。 第三百四十一章夜话 破晓的光芒仿佛是一把利斧,劈开了重重的夜幕,半个太阳涌出了地平线,晨曦闪耀。 妙如一觉醒来,外面已经蒙蒙亮。她稍稍一动,旁边的男人马上就惊醒过来,忙出声问道:“唔,就醒了?再多睡一会儿。” 妙如没有答话,叫来丫鬟春渚,来帮着自己起床穿衣。 见她执意要起来,罗擎云也没了法子,也跟着行动了。嘴里还中嘟囔道:“祭祀的事,有三房的操心,你迟一点去没什么的。” “话可不能那样说,一年上头都麻烦三叔三婶了。难得今年都在府里,你这执掌家业的宗子,更不应该偷懒了。”妙如解释道。 罗擎云披衣起身,听完妻子的唠叨,应声道:“知道了,去年不是朝廷有大事吗?希望爹爹今天的精神状态能好一点。” 听他提到公公,妙如神情肃然。 自上次手指有了反应,罗国公在容太医的帮助下,三个多月下来,机体的部分功能,慢慢有好转的迹象,只是进展有些缓慢。若不是妻子身怀六甲,他早就背着父亲直奔江南,亲自去寻访裴神医去了。 不久前,陛下派出的寻医钦差,通过驿站传来消息:裴太神自打回乡后,就遁入山林,不知所踪了。据当地裴氏族人讲述,有人见到他寻仙问道去了。返回来的消息中,倒是有听说,裴家后辈中,确有几位继承了祖传的“梅花针”。不过,他们没人将此针,应用到中风病人身上。恐怕只有找到裴神医,才能治好国公爷的病。 突然,莲蕊在门外帘子处禀道:“郡主,三夫人一早遣了婆子来报,夫人的高热已退,人也清醒过来了。守了她一宿的八少爷,已经回去歇着去了。” 听了这消息,妙如朝丈夫望了过去。 罗擎云闻言,一脸的不甘心,嘴里念叨:“那倒便宜她了,五妹昨天还好吧?” “让人把她叫过来后,我又跟她谈了许多。走的时候情绪是好多了。恐怕今天会跟她母亲对质吧?她们之间的恩怨,咱们做兄嫂的,除了做好她的后盾,不宜此时掺和进去。” 罗擎云点了点头,摸着腰间妻子给他绣的腰带,满脸惋惜道:“希望不要影响她的亲事才好。好不容易进了撷玉书院,学得知礼懂事多了。若是从此一蹶不振,变得畏畏缩缩,那就有些不好了……有空,让她过来多多陪你。你们姑嫂的感情,一向不错的。毕竟她年纪还小” 妙如颔首应下,又担忧地问道:“…今天祭祖,八……爹爹会不会……你有什么打算?” 碍于屋里有其他人在场,她没法把问话表达得太明白。可即便是这样,罗擎云还是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他缓步走了过来,紧握住妻子的手,安慰她:“你放心,我将计划悄悄告诉他了,他心里该有准备了。” 祭祖的时候,罗国公被人推到了祖宗牌位前,在旁人的帮助下,完成了祭拜仪式。他再次见到罗擎风时,果然是一脸的平静。没像刚才瘫痪时,见到这二儿子时,就是爱理不理,就是眸子像冒出火来。 跟罗擎云对视一眼,妙如心里安定下来。 大过年的要闹将起来,大家脸面上都不好看。 可吃年夜饭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 起因是陆罗氏带来的嗣子陆彦,跟罗擎云拼上了酒。文弱书生,哪里拼得过军营出来的武将?最后这老弟,在酒桌上拼不过,有些不服气,非要邀请表兄,另外再找个地方继续去喝。 作为长兄,二少爷罗擎天在一旁劝阻道:“你就别激他了,郡主如今怀有身子。四弟怕回房熏着弟妹,如今他连酒都少喝。今天能舍命陪君子,还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别再为难他了……” 陆彦已是半醺半醉的状态,一听到此言,更是哈哈大笑,取笑起表兄来:“堂堂国舅爷,竟然被管成这样。还是华威将军呢就咱们平民百姓,正妻怀孕期间,都会安排通房或妾室伺候。难怪听人家说,大楚朝最不好当的,就是驸马爷和郡马爷我看你是其中的翘楚了。真是自作自受……” 讲此话时,他神色迷离,一副凛然癫狂的模样。 而对面的罗擎云却是清醒的。不仅他清醒,堂兄罗擎天听闻这话,也是一愣。有些同情地望向堂弟。 屏风右边的女眷席面上,顿时鸦鹊无声。 说者似是无心,听者却不得不回应。罗擎云脸上闪过一丝恼意,他随后立刻排解道:“要那么多女人作甚?女人多了,整日不是争风吃醋,就是相互陷害……” “你这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虽有罗擎天在桌子底下,死劲地拉陆彦的袖子,可这位反而说得越来越大声了。 他们这边的对答,不可避免地传到女眷的那边。 陆罗氏若有所思地望了妙如一眼,见到她面无表情,眸子里似有恼意。她忙上前替儿子赔礼道歉:“你彦表弟沾不得酒,一喝便醉,就开始胡言乱语。在家里还有他爹爹管束。唉这孩子从小被他祖父宠坏了,我都管不住他……” 龚氏同情地望了小姑一眼,清楚她未替姑爷生下子嗣,不得不去过继妯娌的儿子。虽是公卿之女低嫁,在婆家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陪着她感叹了一番,问道:“这孩子是四房还是五房的?” “是四房的,他**一口气生了三男两女,上回那烟儿就是……”陆罗氏突然停住了嘴,朝对面望了过去。 妙如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原来,那边喝醉的,就是与罗擎云相过亲的陆烟萝之胞兄,也难怪…… 当众说出这一番话,是故意装疯?还是平常就这副放浪形骸的模样?他们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男人的态度。 这个念头缠着她,一直到回到苍筠院,夫妻俩盥洗后上了床。半夜,妙如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她终是忍不住了,喃喃地说了一句:“还有半年时间,你真憋得住吗?” “这也没什么,在山谷的两年时间,我不也没……”在黑暗中,罗擎云的声音答道。 本来,妙如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他竟也没睡着,还接过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她一骨碌地爬了起来,问道:“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罗擎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傻瓜,从回院子的路上,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儿。没想到,真是惦记着那件事了?” “你不觉得,他说得挺在理吗?现在的情形,公公就你这个亲生儿子。若这一胎不是儿子……”想探出他的真实想法,妙如故意试道,“公公病重在床,安排人来伺候,这要求也合情合理。” “娘子,你真是这样想的?”罗擎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妙如心里像在捣鼓,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话。 “若我这一胎是丫头呢?公公病重在床,你又是单传独子。就算我不这样想,难免不会有人这样想……此乃迫在眉睫的事。”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里似乎有几分犹豫。 “我一直在想,咱俩如此相像,几乎是心灵相通。有时一个语气一个眼神,都能让对方心领神会。有时,我又琢磨不透你,那小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例如莫名其妙的担忧,突如其来的杞人忧天。难道,为夫这样不让你心安吗?”越说到后面,他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怨气。 女子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时间长得对面的罗擎云,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突然,妙如的声音重新响起:“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自己的问题。世家中的传统,罗府的现状,公公病倒后,你内心的焦躁不安……”在后面,她默默加了一句:这时代三妻四妾的制度和观念。 罗擎云也沉默了。成亲以来的相处,他知道,事事她都喜欢把最坏的结果,考虑在前头。这胎若不是儿子,父亲病情又恶化了。到时,他会不会跟汪峭旭一样,为了亲人最后的愿望,让妾室将长子生在前头? 到时这就像赌博一样,二者之间只能选其一 “算了,不会发生的事,想来做甚,没得徒添烦恼。”妙如自我解围地说道。她的心底其实,是非常渴望得到答案。虽然知道此时,即便是他给出了让人满意的答案,焉知不是荷尔蒙影响下的冲动? 女人有时就是傻,明知那些诺言,经不住时光的考验,还是愿意当场听到,那些让人目炫神迷的甜言蜜语。 一生实在太漫长,七年之痒、人老珠黄、中年的诱惑…… 后来她是怎么睡着的,妙如也记不清楚了。没等到答案,她心底难免有小小的失落。直到后来她临盆的那一天,险些闹出乌龙,做出错误的抉择。此乃后话 第二日,全家人在一起吃过午饭后,罗国公突然兴奋起来,咿咿呀呀的,手上的动作,也来得比往常激烈。 麦冬在一旁帮着他解释:“国公爷是想要三老爷和世子爷,一起去祠堂里,给祖宗拜年。他老人家自昨天起,就一直惦记着那里。”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他的头一直在朝那个方向摇摆。 第三百四十二章香客 二更:加快结文速度,握拳中p(^-^)q 一进祠堂的大门,镇国公就拿脑袋示意三弟罗炯,让儿子跪在祖宗牌位前。待他跟祖宗牌位一一磕完头,罗擎云正要起身时,坐在轮椅上的罗燧艰难地伸出他的手掌,猛地一击将儿子按回地上。 接着,他朝罗三爷咿咿呀呀,小幅度地比划起来。好不容易才伸出一根的指头,朝跟前的三弟和儿子示意了一番。 罗炯连忙替他解释:“你爹爹的意思,今年一定得给他生个孙子。他说,都快埋到地底下了,还没见到孙子的影子,你自己看着办。” 他一边说,罗国公在旁边拼命地点头。 罗擎云吃惊地望着三叔,一脸由衷佩服的表情。 这都能听出意思来,三叔真乃神人也他腹诽道。 “你这小子别这样瞪着我”罗炯上前敲了敲侄子的额头,“咱哥俩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他的动作是怎么意思,我当然是知道的。” “是,是,是……三叔比侄子厉害多了。”接着,罗擎云转过脸去,朝父亲说道,“只是,这子嗣的事急不来的爹爹您看,我不也是您老来子不是?郡主算是顺利的了,刚脱孝期就怀上了。您得赶紧好起来,她说,孩子出世后,还指望您教孙子一身好武艺呢” 罗国公脸色稍霁,总算听到一句贴心的话了。随后,他的双手朝罗炯又比划着什么。后者见了,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罗擎云忙追问其故,罗三老爷答道:“二哥的意思,让你收个屋里人。万一……要叔叔说,是该考虑考虑了。现在你年龄也不小了。翻过年来就二十五了。再过两年,都到而立之年了。侄媳也是……你们二房如今就剩下一根独苗。要不,二哥怎会整日惦记着这事呢?” 罗擎云心头一紧,暗道:妙儿果然没料错 这几位长辈还打的还真是这算盘。难怪她一到晚上就睡不着觉……如今这子嗣的问题,惹得两代人寝食难安了——病重的老父和他怀孕的妻子。 该如何是好呢? 回到苍筠院的时候,从丈夫罗擎云的脸上,妙如多少瞄出了一些端倪。 重复的话她不想问第二遍,在这时代背景下,站在罗家的立场上考虑,他们何尝又不是无辜的? 失落归失落,现在未出结果,她不至于就沉不住气,逼着男人给虚无的承诺,惹来恃宠而骄的恶名。 见妻子精神状态明显不好,心情也很差,少将军连忙在一旁建议道:“现在三个月已经过了,胎差不多安稳了。要不,为夫陪你上龙泉寺去烧烧香,敬敬菩萨……你不是佛门弟子吗?佛祖定会保佑腹中宝宝的。” 妙如一听,觉得有些道理。一想到,这人都成煎饼了,还知道回来安慰自己,心里不由涌起几分感动来。 不管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到寺里求个心安也成。最重要的是,成亲一年时间,他俩就没在外面一起游玩过。 就当补蜜月吧?妙如自我安慰地想着。 新春上寺庙进香的,人们一般都喜欢抢着大年初一的头炷香。 现今她怀有身孕,自然不敢跑去跟人争这个风头,那可是个体力活。加上她信奉“心诚则灵”,故独辟蹊径,在初二这天进了龙泉寺。 本来,初二是出嫁女回娘家、上外家拜年的日子。可谢家回乡守孝去了,郡主府也人去院空。在这人人都有亲戚走的日子里,妙如正好让夫君陪着,跟陆罗氏一起上山去敬香。 龙泉寺的大雄宝殿外面显得格外冷清,几名僧侣在空荡荡的殿前广场上,扫着昨晚新落下的雪。 前殿后殿一轮拜下来,两位女眷身上有些乏了。 “云哥儿,听三嫂提起,你跟这儿的住持大师挺熟的。要不,你陪着咱们找间禅房歇歇脚。若是能请动智空大师,替侄媳看看相,那就更好了……”望着侄儿陆罗氏提议道,说完,她唇角噙着讨好的笑意。 其实她早看出妙如有些疲倦了。 几天前,嗣子在宴席上那番醉话,陆罗氏回去仔细一想,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之后她也寝食难安起来。没自己的亲生儿子,她在婆家无端地好似低人一等。以后,还得靠娘家替她撑腰。可不能得罪了这位侄媳。听说,这郡主是她那侄子,用尽千方百计娶回来的,她那病倒的二哥,曾暗地里直骂这小子,天生一副老婆奴的模样。 “也好娘子,你还没见过这里的智空法师吧?听说他跟尊师慧觉大师齐名,去见见他也好。”罗擎云欣然同意。 他们一行几人,在知客僧的带领下,绕过一个山头,来到后山方丈的禅房里。 谁知,早有香客等在那里了。只是,智空法师好像并不在里面。 罗擎云走上前去,跟守在门前的小沙弥一打听才得知,里面是岳贵妃娘家的母亲、婶娘和堂妹,想请法师算姻缘。 “咱们走吧找别处休憩也是一样的。”对于岳家,妙如躲都来不及,哪敢主动凑上去。 陆罗氏不明白里面的道道,见侄媳有意退回,她也只得附和:“前些日子,妾身拜见过智空大师,我倒不着急再次见到他。” 眼看着,罗家女眷就要转身离开了。突然,屋里传来一句叫唤:“小姐,外边的来人,好像是兰蕙郡主……” 那女子的声音,让妙如后背一僵。若是她没记错,这丫鬟的声音,她应该在哪里曾听过的。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禅房里面出来一群丫鬟和婆子,簇拥着两位中年妇人走了出来。 既然她们都来迎接了,妙如和陆罗氏也不好意思再提离开的事。她俩停住了脚步,等岳家女眷前来见礼。 “原来是兰蕙郡主,久闻不如见面。”跟岳董氏一起来的,是另一位妇人,浑身穿金戴银,见董氏介绍了对方的身份,她忙恭身行礼。 妙如颔首还礼。陆罗氏则在一旁起了疑惑:“两位是……” 妙如只得将眼前两人的背景,复述了一遍。 董氏身边的丫鬟,上前替自家主人招待起客人来。 刚才一脚踏进禅房,妙如就认出来了,听着耳熟的声音,原来是殷红玉。她正跟在一位妙龄女子身边。 见她们来了,忙跟着她家小姐上前行礼。 殷红玉出现得突然,失踪得也离奇。在妙如印象中,是个迷一般的存在。这种情况下陡然相见,妙如和她身后的芳汀、袁嬷嬷都吃了一惊。 不过,殷红玉好似无意跟她们解释,为何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私自离开罗府的别庄。这种情况下,妙如为了面子问题,是不会主动询问,她为何不告而别的。 虽觉得妙如她们一行人,对侄女身边的丫鬟特别不同,董氏此时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把人请进了屋里,她想的是,如何将侄女引荐给兰蕙郡主。 “原来这就是岳二姑娘,长得果然国色天香。”妙如出声赞道。 旁边的岳二姑娘的母亲戴氏听了,忙替女儿谦虚:“在郡主这样的龙章凤姿天仙般的容貌跟前,小女这点蒲草之姿,哪里担得起郡主的谬赞。” 说完,她满意地朝女儿望了一眼。 怕她们继续把主意打到明俨身上,妙如忙又起一个话题:“怎么?智空法师不在吗?两位岳太太怕是等许久了吧?” “可不是,原想着初二该没什么人来上香,谁知方丈大师还是很忙。郡主怎么也是今日上山的?”董氏满脸堆笑地跟人拉起家常。 旁边的陆罗氏,突然开口接话道:“郡主头三个月刚过,上山来求菩萨保佑这一胎的。” 接着,屋内的几位女人,开始就这话题聊起,此次上山的目的,以及龙泉寺的掌故。等到智空大师回来时,她们聊得正热火朝天。自然,她们跟禅师又是一番论禅祈福。 “大师,小女的姻缘如何,好似开头很是不顺。”岳戴氏着急地问道。 “从手相上看,令嫒怕是要在姻缘上,颇吃一些苦头。未来半年,家中定会遭遇大灾,只要心存善念,才能逢凶化吉。”看过岳二小姐的面相,智空大师一脸淡定地说道。 妙如心想,如今贵妃娘娘盛宠至斯,还能有什么大灾?难道是岳贵妃失宠了不成?回去后问问相公,这老法师到底灵不灵。 她正在神游太虚,被老僧人叫醒了:“施主面相生得颇有福气,竟然有两世奇缘。嗯,半年后还有一劫,得把握住自己的心性,才能迎来一片大好……” 半年后?那岂不是她生产的时候?有什么劫?无非是难产罗 “师傅,那该如何化解呢?”妙如虚心求教。 “只要记住,此番历劫定会有个看得见的结果,不能中途放弃。”老禅师说完,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日头快到正午时,罗擎云派人过来,请她们到梅香院的禅房,一起共用斋饭。 下山的时候,妙如已是累得不行了,坐在轿子里就险些睡着。 因此,她忘了告诉丈夫一个重要情报——神秘的殷红玉,竟然到了岳二小姐身边当差去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家事 回到苍筠院,妙如再也撑不住了。草草盥洗过后,就上床安歇了。 直到第二日起来,罗擎云才有机会,跟妻子对上话:“智空法师跟你说了些什么?我看她们回来时,都挺高兴的。”他指的是芳汀和袁嬷嬷。 想起昨天,大师给她批的那两句话,妙如猛然惊醒——两世奇缘? 突然间,有种类似做贼心虚的感觉,她忙掩饰道:“没什么,说我半年内还有一劫,要把握住心性。还说两世奇缘,难道不成是你上辈子欠我的,或是上辈子,我欠了你的?” 她故意把两世奇缘,曲解成两世情缘。避重就轻好逃过“两世”的话题。 果然,罗擎云一听这话,马上喜笑颜开:“不管咱俩谁欠谁的,总算是两辈子的缘分,你不要再疑神疑鬼了。只要你不主动给我纳妾,不管是爹爹,还是大姐,谁也逼不了我……” “那是,到时他们该来逼我了”妙如苦着个脸儿,故作烦恼地调侃道。 “你会妥协?让相公我有别的妾室?”看到妻子敬完香回来后,精神状态好了许多,罗擎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也换成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开起玩笑来。 “想得倒美”妙如斜瞟了一眼,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威胁道,“若哪天你有了第二个女人,就是七老八十,落魄得身无分文,我也是会坚决跟你和离的。不管府里人爱不爱面子……” 这些话说到后面,妙如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让人没法当成玩笑话来对待。 罗擎云心里暗自纳闷——她在意的到底是儿子的嫡长身份,还是真希望他不沾指其他女人。或许,童年的记忆,钟家后院的腌臜事,对她的伤害较深。 “我家里人爱面子?”罗擎云抓住这句话。 “难道不是吗?好像我听哪位说过,当初公公几次反对,他还被骂成忤逆子。”妙如提醒他。 罗擎云这才恍然大悟,忙追问道:“进门后你处处小心,极力讨好我家里人,就是因为当初爹爹反对,你要照顾他老人家的面子?” “还能有什么缘故?之前就跟你说过,从小我就渴望有个温馨气氛的家庭,婆媳间剑拔弩张,妻妾针锋相对,夫妻彼此冷言冷语。这样让人窒息的环境,我逃都来不及……”想起小时候,几次欲逃离钟家的情景,她犹有一脸的余悸。 罗擎云顿时沉静下来。心想,若不是他当初极力争取,恐怕她真会选择许家。想到这里,他突然兴奋起来。 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原来,这一路走来,不是光是他在努力。她也在用另一种方式,在背后默默陪他同行。 “既然你都知晓,为夫也不瞒着你了。前天在祠堂里,爹爹借三叔之口,表达过要抬通房的意思。不过,我装糊涂混过去了。想来,陆家表弟那天的醉话,被人传到爹爹耳朵里了,让他起了这心思。”突然他语气一转,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法师说你有福,此次定能一举得男。只要咱们有了儿子,任谁也塞不进其他女人来。” 从开始的错愕到感动,再到笃定,他语气的变化。妙如全都看在眼里,前几天的风波总算是揭过去了。 她知道,大楚的高门大户里,主母怀孕时,一定会安排妾室和通房伺候的。若是没做到这一步,被人攻击成善妒。大楚朝即便是正儿八经的公主、郡主,有些也会在怀孕期间或不方便的时候,让通房代替自己。 谁让这是个男权社会呢? 妙如所不知道的是,经她这样一提醒,罗擎云对当初父亲告诉他,到陆家去提亲的事起了疑心。随后的几天里,他跑到罗大姑和路总管那儿,旁敲侧击真问出一些内情来。 当得知爹爹,起初根本没派人去扬州,全是为了将他一军,故意诓他的。这内幕让罗家少将军既感觉好笑,又十分无奈。不过,为了在媳妇面前,维护他爹爹的形象,保持家中一团和气的氛围,罗擎云并没将调查结果告诉妻子。 日子过得飞快,永兴元年的正月刚一过,明俨和钟谢氏就赶回了京城。 得到他们到来的消息,罗擎云为免妻子担心,特意告了假,亲自到郊外去接他们。 谁知,接来的不仅有他大舅兄,还有他的小妻弟——不满十一岁的钟明偲。 “姨娘让偲弟跟着我过。”明俨浑身疲惫,脸上怏怏的,一副不欲多言的表情。罗擎云也不好再相询,跟钟谢氏他们互道别来之情后,就把人送到了雨笼胡同的郡主府。 直到返回镇国公府时,他都没找到机会,跟师傅单独相处,问清淮安钟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到亲人抵达的第二天,妙如就匆匆赶回了郡主府。 “大姐,你来了,外甥什么时候出来?”她刚一进院子,小家伙明偲就窜了出来,上前就要挽着他姐姐的手臂。 昨日,罗擎云晚上回来,说起过这位幼弟也跟来的事。妙如为此十分惊讶。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在她印象中,就算爹爹舍得让儿子离开,宋姨娘也未必放得下。 “你怎么来了?”妙如停住脚步,转身望着眼前半年多未见的弟弟,“大哥人呢?不在府中吗?” “大哥上朝去了,我是姨娘托付大哥带上京的。”明偲如今长成一位十分英俊的小正太。小时候,妙如经常带他。在这位大姐跟前,小家伙可比在二姐身边自在多了。 “姨娘?你不在江南上学吗?爹爹也没阻止?”妙如出声询问道。 只见明偲撇了撇嘴角,一脸委屈的表情,却再也不作声了。妙如只好把目光转向二伯母求助。 钟谢氏神情颇不自在,将众人遣走后,才向妙如倒出事情的原委。 “唉,是俨哥儿跟九叔闹翻了”钟谢氏长长叹了口气。 “什么,又闹翻了?”妙如几乎要跳将起来,“是怎么一回事,不要紧吧?族里的叔伯也没劝着他吗?他现在可不是白身了……” 钟谢氏一把按住侄女:“不要着急,知道你关心兄长的前程。此事说来话长……” 接着,她开始讲述,明俨衣锦还乡后的情景。 钟澄离京时,骑的是女婿罗擎云赠送的快马,紧赶慢赶终于在七月初回到了家中。 不过,他最小的儿子已经出世百日了,正赶上百日喜宴。虽然钟府的家主不在,鹿鸣学馆有六名学子高中的消息,早通过官方驿站提前传到了南方,在淮安本地引起了轰动。 这日,钟家老宅那边的婶嫂出面,为五房的四少爷操办了百日宴。鹿鸣学馆门口可谓是宾客盈门。 华亭街的钟府,男主人虽然不在家,女主人空缺,这次宴席却还是办得风风光光。 钟澄一脸风尘回到家中,已是半夜。见到他身上衣衫皱乱邋遢,宋氏知道他着急赶回来,路上没少吃过苦。忙让屋里的丫鬟,伺候相公去沐浴更衣。 当钟澄再次回到卧寝时,宋氏已经从乳娘那里,把新生的婴儿抱了过来。 望着幼子粉嫩肥硕的四肢,钟澄脸上漾开欣慰的笑意,说道:“就叫明伊吧这一年多来,家里辛苦你了……” “老爷说什么呢自从圣上将妾身赐给钟家,本来这些就是妾身该做的。”她忙谦虚道。咽下了后面的半句话:只是这孩子命不好,托身在妾室肚子里。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了。如今妙儿有了好的归宿,俨儿也中了鼎甲,以后他们兄弟姐妹相互帮扶,咱们五房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将来,偲儿定会为你挣来诰命的……”钟澄老怀宽慰,想着尽快给长子娶房媳妇,家里的事情都可以理顺了,尤其是对外交际之事。府里没主妇到底有许多不便。 宋氏眸光当场就黯淡下来,心道,你若是有诚意,何需要等到偲儿中进士后,来为生母挣得诰封?帮我扶正留在京中任职,多简单的事啊 只是这些话她不敢说出口。自从上次相公发过一顿脾气后,她再也不敢当着他的面,提为儿子谋个嫡子出身的事了,这种事自己提出来没意思。宋氏情绪有些低落,忙转移话题:“俨儿、偲儿他们人呢?怎么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钟澄一边逗着胖乎乎的小婴儿,一边解释道:“俨儿十分得皇上赏识,暂时留在京中。待岁末的时候回家过年。偲儿跟着他三姐夫、舅舅舅母在后面一起慢慢走。为夫担心明伊这孩子,特意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这个消息让宋氏感到意外,迟疑半晌她才试探道:“陛下对俨儿……难道新帝对钟家……” “你莫要想多了,俨儿在殿试上应对得体,陛下颇为欣赏,就留到身边在翰林院任了职。跟钟家没啥关系。”怕她又起了返回京城的念头,钟澄忙打断她。 宋氏脸上明显露出失落的表情。 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着,直到明俨衣锦还归,开祠祭祖,小婴儿明伊记上族谱。 第三百四十四章教子 明俨和钟谢氏是在腊八的那天傍晚才赶到家里。将二伯母送回钟家祖宅后,明俨就回到华亭街,到钟府门前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刻。 前段时间下了场大雪,接下来连着好几天,淮安城里的气温都尚未回升。明俨跳下坐骑,连着在地上跺了跺脚。活动一番冻僵的四肢,才让身边的小厮,敲开钟府的大门。 “大少爷回来了?”一见到他,守门的胡拴喜不自禁,忙不迭地迎了出来,“老爷这两天都在念叨,说您也该到了。郡主早托人给府报信了……” “家里还好吧?”明俨脱下披风,把马匹的僵绳交给迎上来的护卫,随口问道,“爹爹、姨娘还有弟妹们,他们都还好吧?” “都好,三少爷学堂里放了假,整日里和三姑奶奶在逗四少爷玩。”胡拴忙接话回答道。 问明父亲的所在,明俨带着小厮就赶回了钟府的正院。 分开半年,当钟澄再次见到儿子时,发现他气质内敛了不少。想来也是,整日在陛下身边伺候,再跳脱的性子都会变沉稳。更何况俨儿这孩子,前些年只是没人管教他而已。不说“伴君如伴虎”,他整天都得提心吊胆。就是皇上身边,人才济济,哪个是省油的灯?见识过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对这孩子只有好处。 请安后明俨站立起身来,随后他跟爹爹互诉了一番别来之情。末了,钟澄问他:“你是跟二嫂一起来的吧?她身体还好吧?这舟车劳顿的……” “二伯母精神还算好,儿子将她走回祖宅,才到这边来的。” “唔,可曾跟祖宅那边的长辈请过安了?”望着长得越来越像林氏的那张脸,钟澄眸子里露出欣慰的柔光。 “问过安了三伯父还说,过两天要在那边,替儿子接风洗尘,开祠祭祖呢”明俨恭声回答道。 听他谈起祭祖,钟澄猛然想起前两天,宋氏在他跟前提的那件事,他的眸子黯淡下来。 钟澄见儿子疲惫之极,忙将他打发回去:“你也累了,早些回院子歇着去吧明日还要走亲访友。” 明俨离开后,钟澄陷入沉思:宋氏提议将小儿子明伊,过继到三房的二堂兄名下。虽然他有些不舍,可若是二嫂也有这意愿,五房也没立场拒绝。这些年,二嫂帮着他照顾妙儿和俨儿,对自己一房恩义有加。 怕只怕宋氏这提议的背后,初衷不会那么简单。 第二日,明俨起床后,就被同窗好友拉到外面去了。直到天快黑下来时,他才赶回府里,跟家人共进晚餐。 钟澄三位女儿如今均已出嫁,只剩下三位儿子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家里无主母,自然是宋氏担起女主人的职责。招呼众人就座后,她开始数人头,准备上菜。 突然,跟在明仪身边的丫鬟霜降走了过来,向钟澄告罪:“启禀老爷,今天中午休息起来后,二少爷有些着凉。他说就不过来一起用晚饭了。” 钟澄一怔,有些若有所悟。连忙问道:“哦?可曾请了大夫来看过?” 那丫鬟支吾起来,扫了对方一眼,宋氏心下了然。嘱咐屋里伺候的婆子:“跟厨房的人嘱咐一声,二少爷的晚饭,就让人送到院子里去。再让秦总管派个人,到外面请个大夫。” 把事情安排妥当后,全家人围坐在一桌,欢声笑语地用起这桌晚宴来。饭后,钟澄将长子叫进自己的书房。 “今天你出去都见了哪几位?”钟澄关切地问起明俨。 “学政大人、府学的先生,还有傅老爷和傅志绎。当初得亏他们的赏识、还收留过儿子。”明俨的一脸感激的表情。 “不错,半年的历练,你倒是长进了不少。尊师重义,怀感恩之心,行仁义之事,方为君子之道。”钟澄连连赞赏,“当初,乡试结果出来后,咱们本当谢师的。只可惜那时咱们都在京里,为父一直想等你回来后,好带着你们,专程上门去给他们道谢。” 见父亲考虑得这番周全,明俨心里暗暗拜服,接着把拜访时的情景,描述给钟澄听。 “那几位大人提到办学的事,想就明年鹿鸣学馆的事,跟爹爹您商量商量。说是,要劝您扩大规模,办成书院的模式。” 钟澄并不感到意外,问道:“哦,此主意是谁带头提出的?” “学政赵大人,他说,咱们淮安府完全可以建成,一间更大的书院,跟扬州的格致书院一争高下。”明俨一脸憧憬的样子。 钟澄不置可否,反倒考起儿子来:“那你的想法呢?以你对圣上近距离地观察。为父要不要将学馆扩大,不会给你妹妹妹婿带来什么麻烦吧?” 明俨先是错愕,然后有了一些明白,不过他还是不愿承认。 “怎么可能?”他当场叫了起来,辩解道,“当今圣上礼贤下士。为此他还将以前的掇芳园改成揽萃苑,传门召集天下英才。” 钟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小子,你涉世还不深。我问你,玉廷的父亲谢阁老,最终可曾留下来了?” “他回乡守制本是人伦礼法。”明俨当即反驳道。 钟澄微微一笑:“也不是没例外的,昭明十三年,沈阁老的母亲过世,他就被先帝挽留,夺情留任了。” “那时不是杨逆刚倒台,先帝爷需要左膀右臂的能臣干吏吗?”明俨还是不认同。 见他还在嘴硬,钟澄摇了摇头:“不然,那时程太傅还在朝中,且扳倒杨家崔家的,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上。沈潜能有多大能耐,至多只是个跑脚角色。 明俨怔忡在当场,不明白父亲跟他说这些,用意到底在那里。 钟澄继续教子:“程太傅是谢阁老的岳父,更是太子殿下的当时授业恩师。听说,因着程太傅的关系,你谢伯伯以前一直跟东宫接触较多。” “若他心有忌惮,为何要提拔儿子?满朝新科进士……”明俨渐渐明白,父亲这话背后所指。 “是想就近观察你的心性吧?”钟澄继续开导他。 明俨突然想起,圣上似是而非的赐婚暗示,还有妹妹后来那番话。他当时听得有些懵懂。此时,他似乎有些开窍了,后背不禁沁出一身冷汗。 “你常伴在帝王身边,记住一条,即便是小人物,都不可随便得罪。尤其是那位韩国公俞彰。有事多找妙儿商量,她对人心的把握,向来比你要敏锐。”钟澄对儿子一番谆谆教诲。 父子俩推心置腹恳谈半宿,直到外面的梆子响了两下,才各自起身回到院子里。 钟澄回正院之前,特意拐到二儿子明仪的那里。 院子悄无声息,只有正屋那里,还有豆大的灯火在闪烁。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烛光下的少年,听到外面响动,忙转过身来,惊讶地望着推门而入的父亲。 “听说你病了,有没好一点?”钟澄关切地问道。 明仪起身走过来,向父亲请完安后,扭捏地掩饰道:“好多了,那种场合,儿子不太适合出现……” 少年一想起大哥每次见他,眸子里迸发出来的恨意,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钟澄心里五味杂陈,转移话头质问道:“怎么还不躺到床上去休息,都夜半三更了,手上拿的是什么?” 明仪举起右手,对父亲笑道:“算筹,先生夸我在这方面有天赋。算什么都比他们要快。放假前,他布置了许多功课,儿子正在琢磨那些算法。” 听到他这一番话,钟澄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杨氏出家后,这二儿子开头很是闹了几场。后来,也不知是妤儿还是杨氏,临走前跟他说过什么,这孩子慢慢消停下来。跟着他三弟明偲一道,在族学那边跟着族中兄弟们,一起接受蒙学教育。 前段时间,钟他特意跑到先生那儿,打听两儿子的学习情况。 谁知,先生却告诉他,明仪这孩子,实在不是读四书五经走科举的料。反而,不如小他一岁的明偲。后来,他亲自考了他们俩。果然,无论从诵记,还是理解方面,明仪明显不如他的弟弟。不过,这小子也不是一无是处。让他无意中发现一个特长,在算术方面,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天赋。 可是,钟家作为书香门第,走科举是正途。这方面的天赋,拿在商户人家有用。放在他们这种家族,出路实在没有多少。 交待了儿子几句后,钟澄就满脸愁苦地回了屋。谁知,后面发生的一些事情,让他措手不及。几番折腾下来,倒是误打误撞,解决了混乱的局面。 五房的众人一回到祖宅,宋氏就跟其他几房的女眷们打得火热。 虽然,她如今的分位仍是妾室,可五房没正室作当家主母。府内府外的大小事务,全由宋氏在打理。加上她生了两个儿子,更是能挺起腰杆说话。 五房今时不同往日。妙如、明俨的现今的地位,让这一支在钟氏族内,备受瞩目。宋氏的行情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其他几房的妯娌,少不得跟她套套近乎,拉拉关系什么的。 最后,长房当家的三太太牵线,就过继一事,宋氏探问钟谢氏的意思。没想到的是,对方竟一口拒绝了。这让宋氏大失所望,仿佛一夜之间,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三百四十五章抗争 宋氏原先以为,以谢氏名门出身,大楚朝着名才女的身份地位,一旁的人选铁定看不上。而自己大儿子明偲,在族学里大出风头。以钟澄父子在才学上的口碑,钟谢氏若是要过继,铁定会首选五房的子嗣。 明伊刚出世,各方面的条件,都是她选作嗣子的上上之选。 钟二爷出生在钟氏嫡支,是大楚朝少有的神童。若是被他们选中作为嗣子,相公肯定不会让伊儿,以庶出的名头过去的。到时,少不得要抬她的份位。而相公早已下定决心,终生留守此地教书育人,明伊虽过继到了本家。她还是可以时常看到儿子的。 加上钟谢氏跟妙儿、明俨的感情深厚,怕是明伊会成为众人捧在手心疼的娇儿。那两位大的,只会更痛爱这最小的幼弟。这样一来,过继出去对他们母子三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谢氏竟然会婉言谢绝。 于是,就在族里为明俨得鼎甲,开祠祭祖的时候,明伊的名字也随着一起,上了五房的族谱。 男人们都进祠堂行祭拜去了。女眷们留在外厅,陪着宋氏说着闲话。 “真替妹妹不值,听说……杨氏生的那两子女,都能记在元配名下当嫡出。你生的那两哥儿,怎么还记作庶出? “不会吧?听说俨哥儿当初激烈反对过此事。”初一听到这消息,宋氏很是震惊。 “告诉你,这事千真万确管祠堂的,是咱们四房的小叔十爷。听说,当初前任老族长,也反对过这事……”四房的七太太阮氏,避开众人耳目,在宋氏跟前小声说起这事。 “没道理啊相公为何要这样做?你不会诓我的吧?”宋氏还是不信,一脸狐疑地望着对方。 “千真万确,新族长接手时,也曾提出过质疑。只可惜你家老爷,那时在京中没回来。后来,新族长经人提醒,不再追查此事了。说是老族长生前,有过特别交待的……”阮氏一脸神秘地解释道。 宋氏脑中轰地一响,心里早已醋海生波。 原来,他还是忘不了那女人。拖累了他一辈子,害死发妻虐待亲女,都换不回他的理智……想到这里,宋氏恨得咬牙切齿。 当晚回去的时候,她派人悄悄将明俨唤到眼前,将此事告诉了他。 经过几年历练,明俨早已非当年的吴下阿蒙。 虽然宋氏说得十分动听,什么为他们的生母感到不值。可一想起宋氏这些年,利用他们兄妹达成目标的那些糟心事,他还是心有余悸。 “多谢姨娘坦言相告,我想那应当只是权宜之计。毕竟不能将人,逐出族里不是?犯错的,不是他们本人。”虽然心里波涛汹涌,明俨还是强压下愤怒,面无表情地轻轻带过。 宋氏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回过味来,脸上有些讪讪的,解释道:“可如果真是那样,相公不怕大姐的魂魄,在地底下不得安宁吗?” “那还能怎么办?”听见她又拿自己亡母说事,明俨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反将她一军,“姨娘您可愿意,将他俩记在您的名下?还我娘一个清静?” 宋氏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惊喜,踌躇半晌才吞吞吐吐说出,早就想说的一句话:“可是可以,不过,向来只有抬高身份记名的,哪有将嫡出往下记的?” 她之所以来找明俨,无非是想借对方之手,逼钟澄将其扶正。这样,杨氏所出的两位,要想保持嫡出身份,就得有个正房太太。 明俨此时也很纳闷,不明白父亲为何,不将干脆宋氏扶正?省得她整天心有不甘。整天挑拨离间。直到许多年以后,当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后,才体会到钟澄这样做的深意。 见没能挑起明俨的怒气,宋氏一想到,眼前这位年后马上又要离开,说不定他回京后,就会娶上新媳妇。五房有名正言顺的当家主妇了,她被扶正的希望就更渺茫。想到此处,宋氏仿佛被人架在火炉上烤。 直到正月初二,姑奶奶们回到娘家。钟家兄弟姐妹间,经她轻轻一挑拨,终于来了一次爆发。 起因是在饭桌上,妤如从宋氏口里得知:自从大哥回来后,她亲弟都不能上桌了。听到这话,她顿时火冒三丈。也不管是否还有外人在(两家姑爷),在宴席冲着明俨就发了彪。 “听说,大哥是陛下亲点的榜眼,进驻翰林院任编修。成了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妹妹不才,小时候虽也被爹爹亲自教导,无奈那时贪玩,学艺不精。趁着今日回娘家,在这里,特意请教大哥一个成语——不知‘兄友弟恭’作何解释。” 明俨愕然,他进钟府生活以来,跟这二妹接触的并不多。后来,她匆匆嫁了人,两人更没多少交集了。没想到今天,她竟能如此言词犀利地,当场让他下不来台。 到是对她刮目相看了。 明俨微微颔首,朝三弟一笑,嘱咐道:“你去将这成语,解释给你二姐听。” 从小在大哥身后当跟屁虫,明偲得令,老实地按他理解的意思,照实说了。 “听说二弟自大哥归家后,他就不能上桌吃饭了,不知大哥可知此事。”看妤如的架式,仿佛非得在饭桌上,彻底撸个明白似的。 “稍有耳闻,为此我还问过爹爹,可他说生病什么的。想来,二弟有自己的心思。为兄正在纳闷呢?为何自家兄长归家,他也不出来拜见,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明俨微笑,反将了对方一军,“二妹不妨好好教教他,这‘兄友弟恭’的意思。” “你……”妤如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指着明俨,被他这番巧言令色,当场气得说不出话来。 明俨微微一笑,转身对妤如的夫婿彭明道:“二姑爷可真会教妻手指着兄长、朝廷命官,真呼你啊我的。你岳母没教好她不怪你,可现在她是出嫁女,还跑来娘家指手划脚,目无尊长……” 本来,彭家二老听说,儿媳的大哥中了榜眼,衣锦还乡回家过年。想让妤如回娘家,缓和一下跟兄长的关系,谁知…… 其实,彭家当初之所以非妤如不娶,彭明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有次他到家中铺子上查帐,遇见到杨氏母女。当时,妤如蒙着面幕,他是看不见真容的。谁知此时老天也帮他,一阵风吹起,让这少年一见之下,惊为天人。 经他找人辗转一打听,才得知是钟探花的嫡女,他当场就熄了火,再也没做那白日梦了。 谁知后来峰回路转,钟府接连传出不利杨氏的流言。让妤如在书香世家中,难以找到合适的对象。他好不容易说服父母,彭太太托船上认识的宋氏,牵线搭桥,攀上了这门亲事。 彭家二老,本以为流言传过一阵,自然就会销声匿迹了。没料到,后来却愈演愈烈。他们的亲家母,已经深陷泥塘。这时,彭掌柜才醒悟过来,做了一桩亏本的买卖,在那儿后悔不迭。不过,他也没别的法子,这儿媳的生母虽然失势,可她父亲却是一般人敢随便得罪的。 而且,他们的儿子彭明,迷恋这新媳妇。彭家二老只得暂时打消其它念头。 彭明既然是商户之子,自然玩不来读书人文绉绉的那一套。见大舅兄逼问到他头上,连忙一拱手,赔罪道:“娘子也是护弟心切……希望舅兄海涵。” 明俨见好就收,懒得与女流之辈,再逞口舌之能。见彭明都替她道歉了,他也没再作纠缠。 可是,这一幕让钟府的大家长钟澄,看得十分纠心。次日,在祖坟那儿给已逝的亲人上香时,他特意跟儿子谈起此事。 将其他人打发回去,钟澄将明俨单独留下,在父母的墓前开始教子。 “如今你是官身了,行事做人都得谨言慎行。昨日饭桌上的场景,极易被人抓住大做文章。私底下传出去,人家会说你没度量,若是行为不检让御史抓住,公开弹劾会说你不孝不悌。”钟澄一脸担忧。 “不孝不悌?”明俨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怒火,“父亲您到底想说什么?教教儿子,该如何对着杀母仇人之女之孙,做到孝悌有加?” 自从得知,父亲背着他,将杨氏所出的子女,还是记在了林氏名下。他辛苦地忍了好几天。今天在祖父母和林氏墓前,他终是忍不住了。 “此事不是揭过去了,怎地又提起来了?”钟澄愕然,不知他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我倒希望揭过去了,可为何有人告诉儿子,我母亲的名下,竟然还记得那两贱种的名字,您是想让她的魂魄,在地底下得不到安宁吗?”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打在明俨左边脸颊上。 早春的钟氏祖坟墓地,一片寂静无声,此时已近天黑,行人更加少了。 这记耳光暮色降临的林子里,显得犹为突兀。此番动静,惊起了不远处枯树上歇着的乌鸦。只见它“呀”地一声,张开双翅,转身直向着远处飞走了。 明俨久久回不过神来,像是被这记巴掌打懵了。 “他们身上有一半跟你相同的血,你是读圣贤书的人,怎能这样骂他们?”钟澄怒不可遏。 明俨手捂着脸颊,嘴角扯了扯:“可是,爹爹您知道他们身上,为何会流一半钟家的血液吗?若不是早打了这主意,算准您会心慈手软。杨家父女的奸计能一步步得逞吗?您还一直姑息他们,不正好让杨逆的躺在墓坟里都会发笑。而我们母亲在地底下,岂不是只能哭泣,永世不得安宁?” 一脸震惊地望着儿子,钟澄面上表情,慢慢开始扭曲。 前尘往事一幕幕,像皮影戏一般,交错地在他眼前闪过。包括他中探花那年,回京后,杨景基的亲信,言语间步步设套,让他掉入陷阱。杨氏趁他醉酒,来到他的书房,后来才有了明仪……儿子的话,有些当头棒喝,残忍地撕开了,他自以为掩饰得不错的伤口。 姑息他们,岂不是让杨逆的奸计得逞……可那两孩子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明俨不再理他,叫来小厮,骑上高头大马,就往家里赶。当晚就收拾好行囊,准备马上返京。 接下来的两天,钟家的气氛,冷得仿佛如同置身冰窟。没几天,明俨和钟谢氏离开了淮安。临行前,明俨还将抚养他长大的龚阿婆,接上了上京的马车。准备带着到京城替她养老。见他们这副阵仗,宋姨娘以为他再也不回钟府了。非要明偲跟着大哥,一同上京城来。让明俨带在身边教养。 第三百四十六章空巢 望着儿子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钟澄背地里不禁潸然泪下。同时他有种感觉:明俨再也不会为了他这父亲,回到这家里来了。那一巴掌似乎生生打断了,两人间本就浅淡的父子情分。 将抚养过他的龚阿婆也接出钟府,带到任上去。儿子这是向他表明立场,不会原谅他了吗?不再需要这个爹爹了。甚至不愿回华亭街的家了。就像当初妙儿回淮安时,根本不愿住到府里一样。 自己难道真做错了?他只不过,想让每位子女都有最好的归缩。这位他百年过身后,妤儿和仪儿即便有那样的母亲,好歹也有有家族庇佑。 直到上门拜访他的许坚,跟他说起的那番话,才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许御史年节返乡,此次路过淮安,特意带着儿子上门拜访。 “你以为,俨儿是容不下那两孩子?他伤心难过的起因,是你这当爹爹的态度。那两孩子从小吃尽苦头,比一般的孩子愤世嫉俗和敏感。你为两小的将来考虑,可曾顾及过郡主和俨儿的感情?他们何其无辜,本来他们有爹疼有亲娘爱的。澈之,在这儿兄弟必须说一句,你这举动,无疑是在他们伤口上撒盐。”许坚毫不客气指出这做法的欠妥之处。 这样不留情面,直言不讳的,算得上责问了。钟澄颇感意外地抬起了头。 “我原在想,俨儿他们以后日子好过了,可仪儿还没着落呢一个记名而已,影响不了他们兄妹什么。可对仪儿却大同,以后说媳妇时,有个体面的出身,好歹要说一门贤惠的媳妇,再说,妤儿在婆家也能好过一点。”钟澄脸上露出几分羞赧之色。 “不然”许大人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在社会上的地位,以后得取决于自身努力。你这样做无疑是掩耳盗铃。反而会引起俨儿兄妹的反弹他们一日不接受那对姐弟,两位小的日子就好不到哪里去。你这间接加剧了他们之间仇恨。把他们箍得越紧,大的那两个逃得越远。若是淮安地界的人,都知道郡主他们,不待见小的两个,他们的日子能好过吗?”钟家的这点事儿,没有人比许坚更清楚了,他知道钟澄此时听进劝。只得从相反的方向来劝导。 “那怎么办?难道把仪儿、妤儿除族?他们又没犯什么过失。”钟澄愤愤然地说道。 “澈之兄,你不是还有一个妾室嘛记在她的名下不说得了?”许大人判案无数,也是想不通这里面的缘由。 钟澄连忙碌摆了摆了手:“不成,她气量狭小。要是记在她名下,还不知,以后我不在了,她怎样对待这两孩子。杨氏曾经跟她有隙,是以,澄一直不敢把她扶正。” 听闻此话,许坚沉默不语,陪着他为难起来。 将同窗送走,钟澄跟宋氏在华亭街的钟府,过起了“怨偶”般的生活。 这边妙如听完二伯母的转述,心下戚然。有以前类似的经历,在这些事情上,父亲含混的态度,她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当然理解是一回事,想要她认同赞成,那是万般不能的。 在雨笼胡同,她一直等到明俨下朝回到府中,兄妹俩才见上了一面。 妙如上来就问了这样一句:“跟爹爹你没当众争执吧?” 明俨摇了摇头,妙如脸上的神情松快起来,柔声安慰对方道:“说起这事吧只有看你自己怎么想通了。那句‘让杨逆奸计得逞’,说得十分在理。若当时爹爹若是用别的方式,回报杨逆。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事,我估计不会善了,钟氏本家那边,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的意思是……”明俨颇感意外。 “这事如果我没估计错,马上就有人出来,来当中间的调停人。你也不要想太多了每个人跟父母的缘分深浅不一样,就当你我跟父母缘浅吧?”妙如知道,明俨为生母林氏出头,何尝没有为他不幸的童年讨个说法的意思在。跟她当初回淮安的初衷是一样的。 明俨把视线投向妹妹,认真地说道,“或许,我没你那样的钝刀割肉的经历,也庆幸没跟你一样,对他早早起了孺慕之思,体会不到你那复杂的感情。毕竟这个钟府,我回来没多久……当初,你是怎么看开的?” 打一离开钟府,他就被痛苦的情绪萦绕,直到此时,他总算终于找了一位可说心里话的人了。 “为了开解妹妹,师傅曾告诉我一句谒语——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可能打一开始,父亲隐瞒我的身世那会儿,妹妹心里就有了防备。后来,多从他那儿得一份关爱,我都会觉得是捡来的。直到退亲的事情发生后,我越来越发觉,关于他的许多美好印象,都是自己一厢情愿想象出来的。认识到这一点的进修,我就释然了……毕竟人无完人嘛……”妙如怕他钻牛角尖,沉溺在痛苦出不来。 要知道,男孩子通常喜欢将父亲形象当成偶像来膜拜,此番打击不知会不会给他心上添加新伤。 明俨点了点头,心里果然好受了许多。 妙如确实没有料错。 明俨离开后不久,明仪找上钟澄,非要跟二姐夫彭明,去学做什么生意。这个举动让钟澄很无奈,他突然想起明仪当年抓周时,他手里拿着的,可不就是一个“金元宝”。想到这里,钟澄心里好受了许多,同时,有种逃不开“宿命”的悲凉感,涌上心头。 钟澄想到这儿子的将来,兄弟、族人、岳家哪一方面都靠不上。索性让他跟着妤如两口子,到杭州去闯闯了。明仪的离家经商,让钟家本家的那帮人,暗地里狠狠松了一口气。后来,新任的族长经不住族众的怂恿,出面劝说钟澄。让他将杨氏所出的两儿女,改记在了何姨娘名下。以缓解五房父子间紧张的关系。 此事告一段落后,子女们长大离家,各奔前程,钟澄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和空虚,还未到不惑之年,他就已经身心俱疲了。提前进入后世所称的“空巢”期。 明俨回到京后,元睿帝从别的渠道,听说了钟家父子这段纠葛。越发对明俨刮目相看起来。 “想不到,比起他父亲,这位年轻后生,做的要干脆利落多。倒是有颗恩怨分明的赤子之心。这点上,比他父亲更像他祖父。”放下手里的密奏,姬翌有些兴奋地朝旁边的韩国公说道。 朝先睿帝拱了拱手,俞彰恭贺道:“恭喜陛下揽得贤才。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听说这小子回乡后,还委托本地县府衙门,去调查当年让他养父母丧命的那场火灾。” “哦,还有此事?”元睿帝当即来了兴趣,示意韩国公详述内情。 殿内的几人说得正起劲儿,突然,双仪殿外的人声嘈杂,似乎有什么在那儿大声喧哗。元睿帝扫了近身伺候的太监一眼。后者急匆匆地赶了出去。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关公公满头大汗地回到殿内,“扑嗵”一声跪倒在皇上面前:“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听贵妃娘娘身边主管太监陈亮来报,关睢宫那边,大殿下出事了。” 姬翌“噌”一下子从龙椅上站立起来,急声问道:“赶快说,晞儿出了什么事?” 听到陛下的问话,关公公顾不得上下牙齿还打战,强自镇静地答道:“听说,大殿下今日下午,被贵妃娘娘带到御花园玩耍,回来后就不停咳嗽、呼吸困难。随后,他嘴角还有白色黏液从里面流出。贵妃娘娘吓得手足无措,关睢宫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 元睿帝听闻,面沉如霜,对身边的俞彰一挥手:“跟着朕到那边瞧瞧去。” 韩国公沉声应喏,躬身追随其后,跟着表哥的步伐,出了双仪殿。龙驾在宫内一路畅行无阻。没一会儿,众人就来到关睢宫院门外。 韩国公万万没想到,平常看起来精明睿智的女子。遇到急乱危差的现场,还是镇不住场子。看来,母仪天下那份雍容,只有表嫂身上才会有。 那里的宫女太监乱成一团。关总管喝住打头的太监,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太医还没来吗?你们这会在忙什么?” “禀关公公,洪院判把半个太医署的御医都派出来了,就是不见好转,大殿下他……”说到后面,那宦官的喉咙里开始哽咽。 关总管一把抓住那太监的衣领,怒喝道:“大殿下怎么了?” “殿下浑身痉挛……已经昏睡过去……”那太监双股栗寒,恨不得代替躺着的殿下,遭受病痛的折磨。若是大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怕是今天所有在场的宫女太监,一个也学不成……” 姬翌心下骇然,快步走进关睢宫的殿内。一脸焦急地奔到儿子身边。俞彰则是自觉地留在殿外守着。 第三百四十七章众说 妙如得到这一确切消息,已经是第四天了。她后来怎么也没想到,此事竟涉扯到他们夫妻身上来了。 那天半夜,宫里来人,把罗擎云连夜叫走。接着两天三夜都没回来,她以为又是什么机密任务,当时并没太过在意。 以前罗擎云每次出门,都是有交有待的。此回事发突然,他不仅没交待,中途也没派人,回来给家里递信。妙如心里虽有牵挂,可一想起,他以前当过侍卫统领,也没往其他方面想。 自从身上开始显怀后,每次她用过晚膳,都会带着几位嬷嬷,到府里东北角的湖边,去遛达溜达,一来消食健身活动筋骨,二来增强体魄,省得分娩时大人小孩都受罪。 这日,她在众人的陪同下,来湖边散步。突然,前院的方向,有个丫鬟身影,匆匆朝这边走了过来。等看清楚来人的长相,只见她躬身朝妙如福了一礼:“启禀郡主,宫里头来了人,在前院候着呢三夫人请您,赶紧过后院的正厅去。” 被袁嬷嬷搀进了屋里,妙如叫来春渚、芳汀伺候她更衣。一切准备妥当,众人出了苍筠院。来到了正厅——隆裕堂。自从曹氏卧病在床后,龚氏全面掌管罗府后院。这种对外接待的事宜,一般也是由她来出面张罗。 进到屋里跟三夫人问安,方才坐下。只听到外头有人在说:“公公,您脚下注意台阶。”话音刚落,内官就进了房门。 妙如抬头望过去,这位是个熟面孔,她记得是皇后身边的红人岑公公。 那内官一进到屋里,上前熟络地给屋里郡主行礼。与岑公公寒暄了几句,妙如忙请他坐下,唤来丫鬟进来奉茶。 岑公公嘴角含着笑意,对她拱手道:“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时常惦记着郡主呢这不,皇后娘娘派旨,咱家头一个到府上,请郡主进宫赴宴。” 听他这意思,还要挨个到其他府里去传旨了,妙如暗想。她正要问询,不想旁边的三夫人,替她先问出声:“不知公公可曾知道,这春宴都请了些什么人啊?” “勋贵世家,皇亲国戚。但凡四品以上官员府中的诰命和小姐,均在受邀之列。” 三夫人跟侄媳对视一眼,心里均在想,这岑公公亲自上门来请,看来宫里对这次宴请极为重视了。 她在这边正在思量着,岑公公就将宫牌和圣旨奉上。然后,他起身告辞:“咱家还要通知其他几家,就先行告辞了。” 妙如和三夫人忙起身将他送了出去。 接过婶娘递过来的宫牌,妙如将东西交给袁嬷嬷收好。 第二天,东边还只是蒙蒙亮,妙如就起床梳洗。和三夫人带着罗逸芷出发了。 到达离得最近的西华门时,那里已经候了好几辆马车。时辰一到宫门开启,外命妇和贵女们,带着各自的宫牌,陆陆续续进到大内里面。 在深长的宫门内,女眷还挨个被搜查了随身的物品。 以前妙如没少出入宫禁,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次的侍卫,查得那么仔细的。就连龚氏,也渐渐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那边守宫门的侍卫,脸上严肃认真的表情,是她们以往都未曾见过的。 进了宫墙内,袁嬷嬷一手搀着郡主,上了特意为命妇们安排轿子。跟在那名引路女官身后,朝着御花园进发。又过了约摸半炷香的功夫,轿子才在内宫门口停下来。一下轿门,妙如和外命妇们,结伴朝凤仪宫走去。 突然,从皇宫的东面,迎面走来一群女眷。旁边的众人见了,纷纷停下脚步,等着跟来人打招呼。 “岳淑人这是打关睢宫来?”一位年老的诰命问道。 妙如扭头望去,果然,岳太太带着她的两位侄女,也朝御花园这边走来。她心里暗惊,半年不见,这岳太太就进封“淑人”了?看来,岳贵妃确实颇为受宠。 身旁的龚氏,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忙上前跟对方打起招呼。 岳淑人今日却有些不同,跟众人应付了几句,就沉默不语了。脸上的神色甚为憔悴,没了往日的神采照人的丰姿。她们跟众人寒暄完毕,就跟随大部队,一同朝后宫正中轴线上的凤仪宫走去。 宴席中,不巧,妙如跟锦乡侯世子夫人,挨坐在一起。罗家女眷刚坐下来后,沈嫣然就凑过来,跟她们婶侄姑嫂打起招呼来。 “久不见兰蕙郡主出来。前几天听娘家大嫂提起,这才得知,您如今怀了镇国公府的金孙了,恭喜,恭喜”沈嫣然满脸堆笑地恭贺道。 妙如忙颔首回礼,跟她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一旁的龚氏见状,忙问道:“今日怎么没见你婆婆到场?” “婆母前两天得了风寒。身子骨虚弱……”沈嫣然俏丽的脸上,不觉露出几分担忧,“听说,镇国公夫人前段时日,也卧病在床了?如今她可是有了起色?” 听对方提起曹氏,妙如忍不住想到,曹家姑嫂时常惦记的——让罗擎风跟沈家联姻的事。她心头不由突地一跳。 龚氏眉头一皱,随后就开始打起太极:“说起我那二嫂,往年身子骨就一直不好。唉,以前每到冬天,都要上温泉别庄养一段时日病的。” 听了这话,沈嫣然就没再作声了。 她们同桌的对面,坐着忠义伯府的丁夫人,韩国公府的俞夫人和皇后之母聂夫人。听到她们聊起养病,也开始议论起,京中开春以来,流行的病症。 只见丁夫人安氏,跟她旁侧的高氏,问起大皇子的病来。 “听说是突然间起的病症,贵妃娘娘着急得不得了,陛下还四处张榜寻起了名医。真有那么严重吗?”探望侄女丁贤妃时,丁夫人得知了这一消息,忙向消息灵通人士俞夫人,打听起里面的内情来。 此问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高氏。 高氏不负众望,开口就证实了这传闻:“可不是?您刚才也看见岳淑人,满脸愁容的。才四岁孩子,不知怎地身上染有这种病。” “听说,岳大人早年就有喘症,前些年在家乡巧遇神医,给他彻底治好了。只是万没想到,大殿下身上也会带有……”旁边的聂夫人,忙将打听到信息,也趁机倒了出来。 沈嫣然耳朵尖,虽听到只言片语,心里也大概知道了内情,连忙打听:“太医院那么多名医,难道就连治个喘症的,都找不到?非要全天下寻访?” 高氏听了,忙解释道:“若是病发时送得及时,那当然是没问题。怕就怕病来得太快,而且,都不知是什么东西,引发喘症发作的。听说,这次来得犹为严重。” 收到这情报的沈嫣然,心里已经琢磨开了。 每次回到娘家,爹爹都会私底下跟她抱怨,说沈家有今日没来日了。 不说陛下并非真心信任沈家。就是有了重用,沈家的宝都押在一位无子的皇后身上,也是风险极大的。娘娘已年近三十,诞下皇子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看着宫里又要选秀了。而且,皇长子生得聪明伶俐,甚得圣心。还有,声势日隆的贵妃娘家岳家。 沈嫣然心里知道,父亲这担忧不是没有来由的。 “那是怎么发作起来的?”沈氏出声相询。 高氏望了她一眼,接着对众人说道:“中午在御花园玩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就喘上了。” “会不会受不得日头?如今的正午阳光也蛮毒辣的。”丁夫人猜测道。 “应该不会,每日大殿下一到这时,都要到御花园里活动筋骨。再说,那天也不是最热的。”高氏随即否定道。 聂夫人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撞了什么邪?” 桌上的众人,个个都面如土色,除了妙如。她心里不禁嘀咕起来,皇长子有这病,还真是挺棘手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估计是岳家带来的隔代遗传的哮喘病,最糟糕的是,还不知诱发哮喘的敏感源是什么。 何时发作,发作时是否能及时得到救治,这一切一切都存有变数。偏偏皇帝如今只有这个子嗣。 那么,今日此宴……妙如不禁想到,新帝登基满了一年,且子嗣单薄。皇后不会是借此机会,在文臣武将女眷中试试水。接下来,“选秀”的活动就容易开展了。 此刻的高氏,心中也颇不平静。 相公几日都没回府了。刚才进宫后,他特意跑来跟她见了一面,提起了此事。说偌大一个太医院,至今没人找到发病的诱因。若是再过几天,还没有什么进展,他恐怕要南下,去寻找裴神医了。 高氏这才觉察出事情的严重性来。 大皇子是圣上唯一的子嗣,若有这样一个大缺陷在,难免不会在朝臣中引起动荡。尤其是陛下才刚刚登位,根基尚未稳固。 听说,陛下为此还将负责此事的采选太监——史公公,下了诏狱。责他当时玩忽职守,没有严格把关,将有家族病史的秀女,选进了皇宫。 宴会结束的时候,妙如拐道去了长宁宫。没想到罗擎云早就等候在了那里。 第三百四十八章异状 当见到太皇太后时,妙如心里有所触动,眼眶里不禁稍微湿热。 被勒令在家养胎,已经半年没见老人家。她的面容更加清瘦了。满头的银发,有如秋晨地上铺的一层白霜,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双曾经养尊处优的玉手,爬满了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七横八岔,满是沟壑。 “你这孩子,见到母后了,怎么一句都不肯说了?”一把握住妙如的手,老太后打趣起来,“莫不是不想认我这老太婆了?” “母后,您最近可有什么操心之事?”妙如不禁问了出声,“怎地您瘦成这个样子?” 老太后摆了摆手:“哪有什么事?人生七十古来稀,母后也该服老了。你看,重孙女过两年都要出嫁了。当年为了让哀家没那么显老,母后不是特意收个小精怪当义女。想不到,如今你反而嫌我老了……呵呵……” 老人家自顾自地乐呵起来,像顽童般打趣起妙如。 被她这样一逗乐,妙如强自忍了眼中的伤感,转而欢喜起来。这一瞬间,她只觉胸臆间,被一种叫幸福的情绪,涨溢得满满的。 母女俩聊起了家长里短,末了,不知怎么扯到大皇子的病情上了。 哮喘这病要放在现代医疗水平,不算太难治的病症。可是放在这个时代…… 妙如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太皇太后眯着眼睛,睃了她一眼,反而自我安慰起来。 “这是天命,若是治不好,也没别人办法”老太后叹了一口气,“索性翌儿还年轻。这不,茗儿听说此事,说服皇后,立即着手准备开始选秀。” 早就料到是这个原因,妙如陪着老人家唏嘘了一阵。 “母后可知,这病以前他可曾发作过?”她无不担忧地问道。 沉思了片刻,太皇太后压低声音,告诉她:“以前不曾听说过,或许也有过,只是关睢宫也没人报上来。若不是此次太医要确诊对症下药,问起她娘家父母的情况,说不定他们还会瞒下去。” 妙如心里暗道,若不是有心谋富贵的父母,岳家当初也不会把女儿送进宫里。他们哪里会主动交待,让美玉露瑕。 同样的问题,此时也被元睿帝,向韩国公问起。 “那就是说,这是不是第一次,他们都不清楚了?”姬翌蹙着眉头,面露不悦的神色。 “也不尽然,审问的时候,殿里有几个丫鬟,神色慌里慌张的。或许早就有人瞧出端倪,被人强令不敢说出来而已。”俞彰神色疲惫,随后又保证道,“陛下请放心,掘地三尺,微臣都要将大殿下发病的原因,查得清清楚楚。” 姬翌坐回龙椅上,神情肃穆。他不禁想起父皇生前的教诲,没想到子嗣到今日,真成了他建业的软肋了。 俞彰同情地望着表哥,不知该拿什么话安慰他。又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才等到对方的指示:“让暗部的人,密切关注朝臣的动向。” 俞彰领命而去。当晚,元睿帝留宿在关睢宫岳贵妃那儿。 这边,跟太后叙完闲话,妙如就被打发到了偏殿。罗擎云早已等候在那儿多时了。 夫妻几天没见面,妙如从来没见过,丈夫这样憔悴的时候:一张脸上胡渣邋遢的,显然还没来得及修面,瞳孔里布满了殷红的血丝。无端在他脸上添了几分颓废的气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妙如忍不住问道。罗擎云没有直接答她,而是快步走到窗边,伸出脑袋,朝外面迅速瞥了一眼。 做完这边,他走回到妻子身边。一把拉过她垂在两边的双手,放在妙如隆起的腹部。 然后,哑着嗓子对她轻声说道:“没事,回到府里后安心养胎,记得闭门谢客。等我回来” 妙如顿时感觉有些不对劲,忙追问道:“出什么事了?”边说还边拉住他的衣袖,神情慌张地问出了声。 “没事,将孩子好好生出来。”罗擎云交待完这些,又帮她掖了掖身上的外衣,“现在天气有些凉了。你得好生注意了生病了可不成。” 妙如一脸怔忡地望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说这些话的时候,罗擎云都不敢再看妻子的眼睛。交待完这些后,他道了一句“保重”,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宁宫。 妙如被他的举动弄懵了,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等到追出去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她头脑里一直昏昏沉沉的。 这种状况,持续到她半夜上床就寝。才把一天下来的所见所闻,重新梳理了一遍。 临走前罗擎云的神情,让人有些看不懂了。不过他交待的内容,跟以往倒没什么差别。 妙如决定不再瞎想了,闭上眼睛,放空思绪,强迫自己放松起来。 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小姑罗逸芷突然来找她了。一进门,她就跑过搀着嫂子:“咱们府里什么时候再举行宴会?” 听到这话,妙如有些意外,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忙打听对方到底怎么了? 小姑娘撇了撇嘴角,说道:“同窗们的家里,挨家挨户都举行过春宴了,就咱们府里……” 妙如这才恍然大悟:这小丫头估计又被同学排斥社交圈之外了。 可如今家里的情形,她半点办法也没有。 镇国公府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太多。鲜少再举办宴会了。现在家中有两位病人,一名孕妇,更没兴致和精力在家里宴请了。只是,罗逸芷如今已有十三岁了。也是该出去交往,相看人家了。 念及此处,妙如抱歉地对小姑说道:“等过了八月,你的侄子就出世了,咱们等人手够了,再帮着你张罗如何?再说,家里病人也需清静……” 自从曹氏病倒后,罗逸芷懂事了不少,哪能不知这有些强人所难?只是,三婶手下的那帮管事婆子,似乎不太把她放在眼里,她亟需有个大场合,展示她的能耐和魄力。 看着她满怀失望的表情,妙如有些不忍,安慰她道:“要不这样,我跟三婶提提,让二嫂带着你,举行一个小型春宴,就请的那些同窗。咱们不掺和,你单独负责。正好让你试试这半年多来,管家学得怎么样?” “不了,还是等侄儿出来后,芷儿帮着三婶张罗他的洗三、满月宴吧?”罗逸芷体贴地改变了主意。 妙如摸了摸她的手背,微笑着赞道:“果然快成大人,知道体贴嫂子了。等你及笈的时候,嫂子保证,到时给你办一个体面的仪式。把你的同窗,和京城世家里的夫人和贵女,都请来为你祝贺。” 罗逸芷听完这话,欣喜地点了点头,喜滋滋地回了她的紫笙院。 没想到,她第二天下完学,回到府里时,四处都寻不到妙如。后来还是二嫂邹氏,将实情告诉她。 “宫里来人,将你嫂子接进宫了。说是怀上快七个月了,怕她出什么意外。宫里头有太医和接生嬷嬷守着。还有你大姐帮忙照应……说是郡主这胎不容闪失。” 罗逸芷不疑有它。怏怏地回了青竺院,晚上又去看望曹氏了。 自从那次,被吓得一病不起后,曹氏神情开始恍惚起来。尤其是见到女儿的时候,无论她当时在做什么,总在女儿的身影进门之前,跳上床榻,躲在拔步床的角落里。口里还不时念叨:“不要过来,不要来找我了……” 每当此时,罗逸芷看在眼里,纠结在心头。心里像明镜一样透彻。小姑娘的心情很复杂——这生恩大,还是养恩大? 再次被请进宫里,妙如就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她刚被长宁宫女官,安排在偏殿后,皇后娘娘亲自上门,来看望她了。 “有什么不适的地方,皇姑尽管提前吩咐。皇祖母可是真心心疼您啊一直在念叨此事。”新入主中宫的皇后聂氏,在妙如进宫的当天下午,就上门来拜访她了。 妙如自然不敢拿大,对皇后感激了一番。送走客人,她回到屋里,又躺着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当醒过来,收拾妥当,正要出殿门遛达一圈,就看见袁嬷嬷神情慌张地,从殿外正走了进来。 妙如有些纳闷。心想,这老仆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什么事让她如此神色? 她叫住了对方,忙问了是怎么一回事。袁嬷嬷起先什么也不肯说,直到妙如提醒她,如今两人在同一条船上,有话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这位老仆妇,才几番为难地出了声:“不是老仆不肯告诉您,实在是……怕您经受不住。” 妙如眼皮一跳,暗叫一声不好。 那边的袁嬷嬷已经开始交待了:“刚才在路上,老仆遇到了红玉姑娘。她被五花大绑,被押去了关睢宫。老奴躲在树灌后面,听到关睢宫的公公们议论,说……” 她停下来觑了妙如一眼,见她脸上无异色,才接着说了下去:“说有人指使红玉姑娘,暗害大皇子,还有人指出,她是从咱们罗府出来的……” 第三百四十九章无妄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妙如心里暗叹一声。 前段时间,听说大皇子出了事儿,她心里就在想,该不会有人趁此机会,将一把火烧到罗府和六殿下身上来吧?毕竟,陛下已经三十有二,膝下至今只有一子。 唯一的皇子身上有致命的缺陷,事件本身,就够让刚坐稳龙椅的这位新君,够心神不宁、胆战心惊的了。若在此时,再来一位有心人挑拨,说幕后黑手是罗家人……咳……现在,还真应了她的担忧。 那个叫殷红玉的,怎么会跟大皇子的病情扯上关系的?既然从岳家血亲身上,已经找到发病根源……烧到罗家人身上,岂不是想故意牵连? 是有意为之的“殃及池鱼”,清除异已?还是有人,想从中挑拨君臣关系? 妙如真的有些胡涂了。 身边几个伺候的,只见到她们的郡主,一会儿蹙眉叹气,一会凝眉沉思。并没有前去找到太皇太后或许皇后娘娘诉苦,主动为她夫家洗清冤屈,她们心里微微感到些许吃惊。 接到芳汀半夜送来的情报,俞彰也略感到意外。他原以为,郡主马上就要求到表哥跟前,表一番忠心,或是再检举一下她相公,今后安稳生活是可以保住了。 没想到,到如今这地步,这女子还能保持处变不惊、安之若素的状态。着实让人钦佩。把暗人打发回去后,第二日清晨,他就赶到了御书房,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元睿帝。 “你说说,是不是他们夫妻合谋的?”听完他的汇报,元睿帝蹙起眉头,望向韩国公。 “我看,可能性不大据郡主几个身边的旧人讲,那位殷红玉是在昭明十三年,他们回淮安的途中,扒上她们家船的。后来,郡主一直觉得那人古怪,不让众人跟她靠近。起码此人,郡主是主动推拒的。据派过去学画的女暗人讲,在温泉别庄,郡主一直没跟她怎么接触……后来,他们夫妇俩回京,到谢府奔丧时,那女人就自行离开了……”俞彰倒出了自己的想法。 “凌霄的那堂兄又怎么解释?”姬翌从龙椅上站立起来,走到了他身边,“罗府大房的罗远清,跟那女子频繁接触,这不会也是巧合吧?” 俞彰顿时哑口无言。 罗远清是罗擎云庶出大伯罗炳的长子,在军中领游击将军衔。 镇国公府太夫人过世后,罗家三兄弟刚开始,并未立即分家。后来,大房联合曹氏,算计三房的罗炯夫妻。镇国公罗燧回京后,毅然决然请出族老,三兄弟分了家。大房和嫡出的二房、三房,除了婚丧嫁娶上有到场,其他时候一般不太往来。 抓到殷红玉后,据她描述出的外貌特征,画技初学有成的紫陌,将那人的人像画了出来。经人辨认,此人仍罗擎云的堂兄罗远清。 查出与殷红玉有关的,全是罗家之人。若说都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到后面,俞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陛下,你觉得他会不会是罗府,暗中势力的家主。罗府的隐实力,其实是掌握在大房手中。跟承爵的二房一明一暗互为配合,明面上兄弟决裂,实质上共谋储位?”俞彰额头直冒冷汗,“可那时,钟汪两家尚未退亲,他们派人到兰蕙郡主身边为何?那时的钟家丫头,跟罗家八杆子打不着关系。对于娶进这位儿媳,罗国公爷一直心不甘情不愿的。” 姬翌点了点头,眉头紧皱。两人在御书房内,沉头不语。当值总管太监苏公公,像尊门神守在外面一动不动。 直到第三天,妙如才从好友聂锦瑟口中得知,能将大火烧到罗家人身上的原因。 “关睢宫的岳贵妃,见姓殷的那女子善弄熏香,就起了招揽之心,想常常宣她进宫。教关睢殿的宫女,学会一些奇技yin巧。以便……可大姐的后宫管理,一向井井有条,规矩甚严。绝对不允许,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宫中过夜。各宫主位娘娘,除了入宫允许带一名贴身丫鬟外,后面一律不许再从外面进人。岳贵妃打着见亲人的旗号,让她堂妹每次觐见,都把那女子带在身边混进来。”将韩国公教给她的资料,聂锦瑟早熟记于心。今天现场发挥得不错。 “到底是什么引发喘症的?”妙如最关心的是结果,若是能找到敏感源,治好这孩子。她是否算是洗清了嫌疑? “殷姑娘衣服上的花粉,据说沾了五六种不同的种类,全是容易引发喘症的花粉。”知道她不会信,聂锦瑟一脸平静地说道。 妙如立即揪出其中错失之处:“她衣服没有洗掉,竟然还留着?不是想给人家上门来抓她吗?” 聂锦瑟老实承认:“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还有,那女子难道懂药理,会医术不成?” 她最后一句话,让妙如听得心惊肉跳。这背后设计的人,心思可谓缜密,连她对药理通晓一二的事,都被算计进去了。 如今他们夫妻俩还真就无法洗脱罪名了。妙如心里暗暗担心。 聂锦瑟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当初那女子怎会扒上你家大船的?听妹妹刚才那一席话,我觉得有可能你早被人盯上了。” 这句话听得妙如心惊肉跳,反问了一句:“我家有什么?当初爹爹辞官归故里,我已订亲,有谁会盯上我们?” 聂锦瑟莞尔一笑,说道:“我也是瞎猜的。” 望着对方递过手帕的举动,妙如心里五味杂陈,对方分析人家的事,都能入木三分,偏偏她不知最不幸的失子事情,真相还是被夫家捂得死死的……突然,一个念头从妙如脑海中闪过…… 告诉她罗家辛秘时,罗擎云曾经提到过,是镇国公府的暗势力查到的……那么……不会的,若是那样,夫君不会亲口承认,他对自己早起了好感,更不会告诉她,有那股暗势力的存在。 妙如想到这里,有些释然。 看着对方目光闪烁,聂锦瑟以为,今日此行劝降的目的达成了。总算回去可以跟姐夫交差了。 送好友离开后,妙如陷入了沉思。她不是木头人,哪里不知聂锦瑟,那番话里话外透露的意思? 无非是想暗示,要她供出罗擎云,便可以保住自己,保住肚中尚未出生的孩儿。跟罗府划清界线。 他们真的打算要对罗府动手了吗?一个先天有缺陷的孩子,借机打击对他忠心耿耿的盟友,想到这里,妙如不觉有些齿冷。 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自己不是没任何感情的棋子,指东打东,指西冲西。 能做得出这等手段的,君不君臣不臣。气量不够,御下能力自然也差。难怪,他们整日处于惊惶之中,不是猜忌这位大臣,就是明日又疑那位大将。妙如第一次生出,对坐在在龙椅上的那人,生出鄙夷之情,无限怀念起睿智、宽仁的先帝皇兄来。 此等格局者为君,实在不是百姓之福。早知跟他们混在一起,没半点好处。信他们等于是与虎谋皮,焉知将来的某一天,他们会不会再次不甘心,对她的孩儿也起了杀念。 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看来罗府真应了那句老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争位的方面上,罗擎云姐弟俩早年被此所伤,从来没有别的心思和想法。 为今之计,该想想,如何破了这个僵局才行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呢?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罗擎云那边。 傍晚,夕阳洒金,漫天的云霞如同着了火一般,天际的暮霭慢慢地笼罩下来。 “老弟,会不会你被女人蒙了吧?我总觉得她打小不简单,小小年纪早慧得近乎妖。你说你,讨好老婆的招也太奇特了,竟然收留了受她恩惠的女子,要送给老婆当贴身丫鬟。”薛斌一手拎着酒壶。摇头晃脑地说道。 “你懂什么,她从小吃的苦多,不喜欢看到妻妾争宠。我也不能保证,长辈塞进来的通房,只好在身边,给她预备一个候选的,到时做做样子。”罗擎云虽然喝得也不少,头脑却是异常清醒。 “兄弟,说老实话,你们罗府若此次罪名坐实了,她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了。”薛斌担忧地望着好友。 罗擎云眸光黯淡下来。 这也是他最为担心的地方,不说她腹中还有他的骨肉。就是没有,自己也觉得愧对于她。若不是他的强求,现在她的郡主当得好好的,说不定嫁进许家,婆慈媳孝,夫唱妇随……哪里会像嫁进罗家,没过了一天舒心日子。 想到这里,这位少将军暗下决心,说什么也不能将下拖下水。怎么着,最后也要为她谋个安稳的未来。 想到这里,他眼眶中涌起一阵酸涩之意。想不到,白头偕老竟是奢望。这场无妄之灾,若是能度过,定会辞了差事,跟她隐居于南方,做一对快活自在江湖侠侣。 第三百五十章周旋 最后还是元睿帝和韩国公那边,先沉不住气了。将小两口子周边知情人士,两位都审问遍了,才来召见他们。想听听当事人,到底有何解释和说辞。 接到元睿帝召见的消息,妙如一脸泰然自若。走进御书房时她淡定的表情,更是让姬翌和俞彰有些讶然。 赐座后,苏公公就带着殿内伺候的人,全部退了下去。屋里仅留下皇帝陛下和他的表弟。 在妙如的记忆里,还是许多年以前,眼前这两人请她帮忙作画时,大家曾在同一间屋里共处过。 光阴荏苒,不觉间已是物是人非。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诗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在来这里的路上,她早就想得很清楚了。还暗地里下了决心,今天定得抓住这次机会,来个彻底地了断。那种受猜忌的日子,战战兢兢的滋味,她受够了。罗擎云和他的家人也过够了。 “郡主应该听过传闻了吧?大殿下前段日子发了喘症,险些救不回来。不知郡主可有法子,找出治疗那症的方法?”俞彰首先开了口。 妙如愣神半刻,嘴唇微翕了几下,当即明白过来。 派他表弟拿请教病情作开场白,这倒是个聪明的法子。她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一些,怀揣几分小心地答道:“倒是听说过,针灸可用于治疗喘症,或许可以试试。” 见对方答得如此谨慎,皇帝知她有诸多顾忌,遂亲自出声相询:“听说您跟裴神医同船进京的时候,跟他讨论过不少疑症。镇国公中风后,凌霄打算去觅‘梅花针’的传人,就是出于您的提议?” 对她的了解都到这一步了,妙如不禁咋舌。想也没想就直接回答:“当时船上闲得无聊,加上小时候跟在慧明师叔的身边,兰蕙学过一些粗浅的医理、药理知识,就跟老神医请教过几招。” “哦,可曾提到过喘症?”元睿帝眼前一亮。 妙如叹了口气,摇头道:“请教了些疫症的防治,见老神医在教他的童子用针,才得知晓了‘梅花针’的一些功用。” 元睿帝微微颔首,俞彰接着又问道:“有没有治喘症的?你可是快说呀” “没听说过”妙如摇了摇头,见他们颇为失落,又补充道,“兰蕙倒曾在一些杂书上见过,治花粉症的法子,也不知凑不凑效。若陛下有心解决这难题,何不召集天下名医,聚在一起集思广义。再找些有相同病症的童子,边研究边治疗,或许可为大殿下,摸索出一些有用的法子” 元睿帝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分欣喜。 一段时间以来,他被这突发*况搞懵了。不是朝堂上的暗涌,将他搅得焦头烂额。就是被儿子喘病无法根治的诊断,弄得他六神无主。 妙如这番话说得实在,放在平常,他也会想到。只是这次关心则乱,反倒让他没眼前这女子清醒睿智了。 “还是郡主有办法,要不,先将法子教给太医们吧……”收到表哥示意的眼神,俞彰连忙提议道。 妙如没有片刻犹豫,当场就一口答应了。 见到元睿帝脸色稍霁,韩国公出来活跃气氛:“都怪那帮奴才失职,竟让岳家瞒过病史……”他将话题转到始作俑者身上,“不知,那人犯殷红玉,怎会出来乱咬人,竟攀扯到郡主头上了?” 一听这话,妙如暗想,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也好,反正逃不过,不如把前后渊源,一五一十地给倒出来,也好试探他们对罗府,到底是何种打算。 于是,她把从当初随父回淮安,路经山东的临清,船舶停下来加水。无意间被殷红玉撞上,后来被缠上的过程,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们两个。 “要我说,当时那姑娘接近兰蕙是跟罗府有关,我是万般不会相信的。怪只怪当时府里的奴婢,一时心软收留了她。国公爷您要查出幕后主使,恐怕还得从山东临清查起。或许全国张榜,能寻找线索也不一定呢” 姬翌点了点头,昨晚他已经安排下去,派人南下去摸查这人的底细了。 俞彰睃了妙如一眼,并没放弃追问:“可她已经招认,是罗府大公子,在一直怂恿她,混到岳家二小姐身边的。” “大伯?”妙如有些意外,她沉吟半晌,才解释道,“陛下应该知道,罗府大房跟二房的关系。不说别的,兰蕙嫁入镇国公府后,都未曾见过隔房的这位大伯。倒听三婶提及,当年大房那边,有过觊觎祖传爵位的图谋。” “可国舅爷为何要将来路不明的女子,纳入别庄呢?难不成看上了那女子的姿色?”俞彰阴阳怪气地问道。 妙如瞟了他一眼,解释道:“不算来历不明,我身边伺候的仆妇,不是已经证明,她跟本郡主有些瓜葛?再说,大庭广众之下,难道当时还装作不认识,将她强行轰走?兰蕙认为,以相公从小的教养,在大喜的日子,肯定不会干出此等闹心之事。” 经妙如这样一呛声,俞彰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好意思做声了。 一旁沉默不语的元睿帝,终于又开口了:“她突然离开庄子,凌霄就没想着去查过她?” “相公整日府里、别庄两头跑,还要帮陛下您办差,哪有功夫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后来,公公中风卧病在床,更加没有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了。” 元睿帝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一解释。 俞彰此时却插话道:“据微臣掌握的情报,好似罗府有不少暗中力量,难道国舅爷不会派人去查?” 妙如心头一惊,该如何做答是好呢? 若是接了他的话,就是默认罗府有一股见不得光的势力。若不接,在这关节眼,怕是这一刻都熬过不去了。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解释道:“兰蕙不知什么是暗中力量,不过,想到公爹十多年来,因孝玉一事,被曹氏兄妹相挟许久,想来没什么暗中力量吧?” 屋内的两男人对视一眼,心里也起了疑窦。 是啊,元睿帝当初也感到奇怪——之前,他还派人潜入过罗府,就是想查出真相。毕竟,堂堂一国公爷,罗燧对曹家态度,实在让人费解。即便是暗部的力量,也没能查出曹淳手中的把柄。还是后来,在他继位之前,罗擎云突然主动向他交代,这才得知此事的。 妙如见他迟疑了,趁热打铁对元睿帝道:“兰蕙九岁时,就承蒙您和薛少将军相救。本来,这条命都是圣上的。后来,又得陛下相助进了宫封了这郡主头衔。您多方关照,兰蕙五感铭内。曾在佛祖座前发下毒誓,对救命恩人永不相负。可是……” “可是什么?”韩国公接口追问道。 “陛下好似并不信任兰蕙……”妙如决定孤注一掷了。 此次不把话挑明了,以后再遇到此类情况,不仅是罗家,恐怕她跟肚子里的孩子,都会遭遇灭顶之灾。毕竟,她儿子是镇国公未来的家主,皇帝更不会轻易再信任她了。 此言一出,眼前两男人面面相觑。他们谁也没料到,妙如会当着他俩的面,这样直截了当地提出来。 元睿帝脸上立即染了几分薄怒。妙如一副视死如归,豁出去的表情,让他怔忡当场。 一旁的俞彰见状,打着哈哈解围道:“哪能不信任您?不然,当初陛下也不会,有意撮合您跟罗少将军。” 妙如扭过头来,回望着韩国公和元睿帝,面色有些古怪,腹诽道:这老兄的意思是,你们一上位,就要卸磨杀驴了? 被她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俞彰连忙解释道:“凌霄救下那女子的举动,十分奇怪,还不是怕他对您并非真心……” 妙如没想到,他会拿这个作借口,反问道:“真心如何,不是真心又如何?” 俞彰瞟了一眼面前女子隆起的腹部,脸上有为难之色。 妙如弄懂了他眸光里的意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一时间,胸臆间充满了愤恨和鄙夷,自我解嘲道:“若陛下还不放心,何不帮着我试他一试。兰蕙也想知道呢” 尴尬地咳了咳,元睿帝喝斥表弟:“休得胡言乱语京中人人皆知,国舅爷对皇姑情深一片,哪里需要这般质疑的?” 妙如心里冷哼一声,暗道:何必这样惺惺作态?若不是心中存有忌惮,会这么容易把火烧到罗府来?而且连她这边也试探上了。 罗擎云姐弟两人,为先帝登位该付出过多少代价。相公小时候为此该吃了多少苦,别人不知晓。难道陛下他们父子还不知道吗? 还在那儿防来防去 索性让他们见见,罗擎云对那位子到底有没有野心。于是,她提议了一个试探的方法。 妙如所没料到的是,就是元睿帝这一番考验,不仅试出罗擎云心底的想法。让妙如更是有了意外收获。 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萌。 第三百五十一章惦记 望着妙如离开的背影,元睿帝若有所思。 俞彰在一旁问道:“陛下,您是担心有了罗家的骨肉,以后她会……” 姬翌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本来以为,晞儿出世后,不用再防着他们了。若是谢阁老还在,连姓沈的,咱们都不必放在眼里。没想到……如今出了这事,看来,上天都不想让咱们顺利如愿。” “微臣觉得,郡主这番说辞,倒抓不到任何漏洞。若是逼太狠,凌霄他会不会……听暗部那边得来的情报,姓沈的从曹淳那里,掌握了罗燧失了孝玉的秘密。他们几家若是联手……”韩国公欲言又止。 经他这样一提醒,元睿帝猛然想起,在忠义伯府三媳妇傅氏的铺子里,那女犯也曾在那儿做过工。若对罗府严加追究,丁家一门恐怕也会蠢蠢欲动了。 现在登位不久,根基尚未立稳。文臣吏治那边的事情,还未梳理完毕。国之根基的军队这一摊子,现在不宜动了。可是,最近罗府的暗势力,让他寝食难安。不能最终确定是否忠诚,镇国公府终究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剑。 罗擎云挺能耐的,成亲不过两年,连自己的人都转向替他说好话了。钟家那丫头怎么看,都不像是感情用事的人。现在一提到他,每句话都是暗中帮他开脱。好不容易安插进入的棋子,从心到身竟都成对方的了。 元睿帝不觉有些失落。 俞彰见状,忙宽慰道:“陛下不必放在心里,前朝经历靖王之乱,罗府就算起了什么别的心思,恐怕也得不到群臣的支持。毕竟,大皇子的病情还是有望治好的。” 姬翌扭过头来,望着表弟说道:“你的意思朕明白。既然,郡主提出了解决方案。不若咱们就这台阶下了。你去做做样子,试探罗擎云一番,记得见好就收。毕竟,几家勋贵还在旁边看着呢” 俞彰领命而去。 第二天午后,罗擎云就被韩国公的人找了去。 见到他过来了,俞彰也不含糊,开门见山地说道:“外面的谣言,你不必放在心上。那女子的来历,郡主都解释了。陛下的意思,让你调任五城兵马司任指挥使,辖理京城的防务、治安、火禁。” 这个安排让罗擎云很是意外,这是拉拢、道歉还是示弱? 现在没有证据,力证罗府是完全清白的。这升迁似乎有些诡异……他若不坦然接受,倒显心中有鬼了。只是拒绝,得拿得出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人没法继续纠缠才是。 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向对方拱了拱手,说道:“前段时间,赶着帮接手宫里防务的魏大人训练新手,没来得及顾上家里。你也看到了,郡主如今都快生了,家里双亲都卧病在床……擎云正想着,找陛下告假,陪着她待产。等孩子出世后,再带她回江南,为家父寻访名医。这个重担,恕擎云实难担任。还是把担子都卸了吧?” “你要去职?”韩国公满脸震惊。 对方为了避嫌,自是要推辞一番的。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俞彰原本也没打算,他真接过如此重要的位置。可他万万没料到的是,对方会退得如此彻底。 要知道,开国八大勋贵,若是手中不掌军权,势力将会大减。要是连军职都卸下来,加上六殿下尴尬的地位,罗府以后的声势……他真舍得吗? 是以退为进?做给其他勋贵看的?韩国公一脸茫然。这些权谋政治争斗,在他的世界里以前出现得较少,不太明白里面的沟沟壑壑。 当俞彰将罗擎云这意思,转达给元睿帝的时候,他也是吃了一惊。 自从化解了庆王的挑衅,将朝局稳定下来后,姬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罗擎云手里的军权。可当时登位时,对方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他可不想被群臣们背后议论,说是过河拆桥、薄情寡恩。故一直在隐忍不发。毕竟,被揪出来的那女子,没将他攀咬出来。虽身处囹圄,她倒是个有骨气的,没将赃水泼到郡主夫妻身上。 所以,他也只得暗地里派人,分别去试探这两口子。 现在,对方主动请辞,为了形象,元睿帝反倒不敢直接应下来了。 沉吟了半晌,姬翌叫来守在外间的太监:“来人,磨墨” 圣旨到达罗擎云手中的时候,这回该轮到他愣住了。 元睿帝大笔一挥,封了个“太子少保”的头衔给他,批准他四个月的假。在家陪待产的妻子,照顾生病的父母。不过,在他休假之前,要将行宫和京师的防务交接清楚。说是入秋后,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要移居温泉行宫颐养天年。 第二日,罗擎云就快马加鞭,赶往京郊西北。 谁知,他当晚就返京了,急匆匆地入宫,说是要求见元睿帝。 “你是说,发现你堂兄早年的亲兵,出现在长陵双龙山的老林深处?”薛斌正好在旁边,听到罗擎云的话,有些胡涂了,“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罗擎云解释道:“我潜伏在那儿,观察了许久,又出来了几位朝中的武将。微臣没猜错的话,让大皇子突然发病的,幕后黑手不只罗远清一个人。” 元睿帝不觉站立起身,踱到他的跟前:“你是说……” “微臣没猜错的话,定是有人从关睢宫内线那儿,得知大殿下的异状。再派罗远清跟那女人接触……只不过,他们不知,靠口述将人像画出的方法,让嫌犯迅速缉拿归案,这么快就找出他们。我想,对方目的,应是想挑拨勋贵和陛下之间的关系。毕竟,殷红玉可不只跟咱们罗府有过牵扯……”罗擎云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番话。让元睿帝惊骇不已。 这番话像是一颗石子,在姬翌的心湖激起阵阵波澜。 可不是嘛? 目标那么明确,若是罗擎云派人干的,哪会让那女人曝露。以他对凌霄公子的了解,不会这样漏洞百出才对。 而且,郡主也好罗擎云也罢,从来没否认跟那名姓殷的女子认识。殷红玉能当众被人认出来,曾在罗府别庄公开露过面,那就是说,罗家根本没有将此女隐藏起来的举动。 元睿帝心下一沉,暗叫不好。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深知中计了。他忙吩咐薛斌:“子华,你带一支暗部的人马,陪着云霄到那林子里,立刻将嫌犯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两人双手抱拳,领命而去。 自那日在元睿帝跟前,不顾一切将话撕撸开来。妙如就像等待判刑的囚犯,在长宁殿静候结果。白天在太皇太后面前,她还得装着一副泰然的样子。 就是姬翔每次陪着他母后,来到这里看望皇祖母时,她也能强颜欢笑,跟往常一样,陪着小家伙讲一些侠义的故事。 罗逸茗毕竟是统领过六宫的人,宫中盛传罗府跟大皇子发病有关的流言,也落入了她的耳朵。 有一天,等儿子上学去后,太后将弟媳招进她的懿华宫,屏退左右,特意问起妙如此事的来龙去脉。 关系家族存亡的这种大事,妙如哪里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后娘娘。 “欺人太甚”罗逸茗一拳重重地击在案桌上,将对面的人唬了一跳。 “娘娘请息怒,这事未有结果,咱们不妨再等等。会还罗家一个清白的。反正,兰蕙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过。若他们一意孤行,到时兰蕙愿陪着娘娘,到奉先殿去哭先帝爷去……”妙如握紧拳头,发誓道。 听到这弟媳愿意跟他们共进退,罗逸茗神色稍霁,搀起她的胳膊:“这事难为你了,好不容易,怀着咱们罗家的骨肉,又碰到了这种糟心事……” 妙如肃容答道:“作为罗府的未来宗妇,这本就是我该承担的。总不能辜负了您当初的殷切期望不是?” “让你受委屈了。怪只怪咱们家现在的处境……要说,那人前些年不是这样的。自从寻到他那表弟,越发……唉,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子嗣艰难和没外家岳家势力支持,让他慌了阵脚,一直放不开。”罗逸茗脸上露出悻悻然的表情。 “娘娘勿需担忧,这两年不是他慢慢适应嘛没人是天生的君王。过两年,应该就会调整过来的。”妙如忙上前安慰她。 “怪只怪杨逆崔逆,早些年先帝爷怕杨逆警觉,在他小时候,明面上父子间也是淡淡的,不敢太重视他。你应该知道,贞元皇后的事吧?怕杨逆他们看出端倪,先帝还惦记俞家灭门的事,故意没怎么理他。后来,崔家倒台后,才让他们母子正了名。崔家曾经势大,宫中都遍布他们的眼线。”罗逸茗压低声音,将往年秘事告诉了娘家弟媳。 一席话,把妙如听得瞠目结舌。 敢情元睿帝也是个从小缺乏关爱的,是以,才会疑心过重,加上身边有心灵扭曲的刖公子…… 可想而知,一个幸福的童年,充满爱的成长环境,对塑造健康人格,该是多重大的意义。 她不禁想起了罗擎云,这些天,他到底在忙些什么?被人怀疑的滋味不好受吧?不知,陛下有无试探过他,结果如何?什么时候,一家子才可以团圆。 第三百五十二章审讯 第二日起床没多久,凤仪宫的女官,就来长宁宫请妙如。 “皇后娘娘今日要亲自提审,姓殷的那名疑犯。想问问郡主,可有兴趣一同前去观审?”孙姑姑垂着眼睑,恭敬地等候对方的回应。 妙如眉头微挑,心里暗想,这殷红玉不是审过了吗?还供出了她夫家的堂兄。这会儿又要来审,不知是何缘故?不会还不死心,要继续把这盆赃水,泼到他们夫妻身上吧? 想到这里,她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久在内廷行走,孙姑姑早练成人精中的佼佼者,知道她的顾虑从何而来,连忙上前解释道:“郡主您别误会,听皇后娘娘吩咐,说是最大的幕后主使,已然缉拿归案。女犯说,有重要隐情招供,非要郡主您到现场,她才肯说出来……” 妙如一脸怔忡,有些犹豫。旁边的袁嬷嬷见状,主动替她挡了驾:“郡主没几个月就要生了,太医嘱咐过,要保持心态平和,不能激动。太皇太后特意告诫,晦气无状之人,少带到郡主跟前为好。” 袁嬷嬷不愧是长宁宫出来的,挡起驾来都比旁人来得有气势,妙如腹诽道。转念她又想到,现在丑话已挑明,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了。皇后那边还能出什么样妖蛾子?或者,有谁还想借殷红玉生事不成? 若不去,皇后脸面上难免下不来台,那女子要是口出诳语,到时,她也跟着不好做人。 还是去吧 于是,妙如带着袁嬷嬷、芳汀和伺候妊娠的两位嬷嬷,一行人来到了凤仪宫。 来到大殿上,那里鸦鹊无声,殿内的一二十来号女官、宫女和太监守在那儿,束手而立,皆噤若寒蝉。 当妙如被袁嬷嬷扶进来的时候,皇后、岳贵妃等人起身相迎。 “本来不想劳动您的,只是这犯女一口咬定,要皇姑您到达后,才肯交待一切。之前在诏狱里,她都不肯松口。陛下那边,有了重要进程,要这女子上堂作证。”聂皇后状似无意地瞥了岳氏一眼。 妙如微微颔首,在孙姑姑的引导下,坐在了皇后下首空出来的位置上。 地上跪着的女子,蓬头垢面,蜷缩一团,伏在殿中水磨地板上。 聂皇后见人都到齐了,对左右的岳贵妃和妙如说了句:“开始吧”她身旁的孙姑姑得到指令,走到犯人跟前。 只见她轻咳一声,开腔说道:“兰蕙郡主现在到了,你可以开口了吧?” 殿中那女子猛地抬起头来,睁开眼睛在屋内找了一圈,在皇后娘娘身边,终于发现了一位华服美妇,大腹便便的样子,目光正冷冽地望着她。 殷红玉当即就认出,此人就是兰蕙郡主。她也顾不得其他的,挣脱左右押着她婆子,双膝飞速爬行。到了妙如膝脚跟前。也不说话,不停地朝她磕头。把屋里的人都震住了。 袁嬷嬷下了一跳,忙上前拉开对方。聂皇后厉目一扫,看押的婆子忙把犯妇押回原地。 被制服的殷红玉,仍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口中还念叨:“罪女该死,拖累郡主了。罪女也没料到,事情会成这样子。我只想给父姐报了血海深仇,没曾料到,会害到皇嗣的……” 岳贵妃在旁边冷哼一声,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妙如倒是出声了:“皇后娘娘今日在此,有母仪天下的人给你做主,有什么冤屈,就尽快到出来吧那个收留你的男子,是怎么找上你的,中间指使过你干过哪些事?还有,为何不依不饶地贴上本郡主,竟然还追到京城来?” 殷红玉顿了一顿,停住了动作。朝前面一圈贵妇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罪女情非得已,为告御状,已经家破人亡。实在没法子才出此下策……呜呜……” 她不禁悲从中来,在殿上失声恸哭起来,屋内各人脸上神色各异。袁嬷嬷焦急地朝皇后身边望去。孙姑姑见状,怒喝一声:“好生答话,没得又哭甚么?” 殷红玉一字一顿地,开始讲述起她的经历。 原来,她姓洪,本名叫莺语。乃浙江嘉兴府人氏,父亲本是泰和年间的举人。家中上面还有两名姐姐。其中二姐在几岁时,曾跟父亲的一位同窗的长子,订过娃娃亲。十年前,跟大姐突然被夫家以不贞的名义,给休弃回了娘家。接着,与二姐订亲的那户人家,以洪家女品行名声有亏为由,急匆匆退了亲。两位姐姐受不了这刺激,携手跳了钱塘江。 随后洪父花了半年时间,调查清楚了幕后的真相,搜集证据写好状子。准备将退亲的那户人家,告上本地衙门。谁知,那家老爷进京当了大官,官官相护,倒污洪父偷窃,打断了他一条腿。自小殷红玉养在余杭舅舅家里。事已至此,洪父把小女儿接到身边,打算带着她进京告御状。父女俩一边乞讨,一边筹集路费。走了近半年时间,行至山东境内时,洪父撑不住,因病去世。留下仅十一岁的女儿。 在山东境内里,殷红玉认了一位老乞丐为义父,跟着他流浪了两年。听从洪父遗言经常混入衙门里,看官老爷们如何判案。后来,她又开始跟人做工。遇到钟家返乡时,老乞丐刚刚过世。她在临清码头的茶寮,做一年的工钱,都不够给义父买副上好棺材,只得卖身筹钱。 “罪女撞到郡主后,抢过卖身契后,本想扒上一艘官船进京的。可是,听码头的人说,朝廷在西北边开战了,官船都征作运兵运粮了,且都有差大哥把关,查得甚严。又听说,钟家大小姐是回乡备嫁的,过不了一二年就要返京,嫁的人家还是京里的皇亲国戚。罪女就……” “等等,你是说,你仇家来头特别大,想混在本郡主身边,伺机报仇?”妙如听到这里,一个头两个大。 当时,她就觉得,这人身上有许多秘密,问对方又不肯说。原来,背后源头竟然是这样的。 她有些哭笑不得,质问道:“你为何不早些说出来?” 殷红玉长揖一礼:“郡主您忘了,您当初不愿收罪女到身边为婢,想来,就是在防着我。罪女能将实情说出来吗?” 听完她的解释,妙如抿了抿嘴唇,陷入了沉思。 那时父亲辞官刚归到故里,两位弟弟出生不久,三姐妹嫁妆都没着落。一家子生计本就艰难,她不敢随便多进一个人,给家里增添负担。 “后来,好不容易进京了,罪女发觉仇家的势力更大了。就潜到醉风楼做工,想打听达官贵人之间一些秘闻。”殷红玉停了下来,望着聂皇后咽了一下口水,接着道,“在醉风楼被打伤后,李家嫂子织云并没领我回她的地方,反而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自行找客栈住下。她走后,那个男人出现了,把罪女救走。当晚,我就发起了高热,人烧得迷迷糊糊的,是那人照顾了我一晚,还帮我找了间租居的宅子。” 殿内的人全都在凝神静气听她讲述,谁也没发现,聂皇后身后的太监,早已偷偷溜出去,去请元睿帝了。 妙如点了点头,说道:“这事她回来后,并没告诉本郡主。还是在别庄重新遇到你,她才全部交待出来的……” 又问:“你后来拦我马车,也是那男人出的主意?” “是的,他说大庭广众之下,您定不会拒绝。多少会给我在府里,安排一个位置。” 妙如腹诽道,这堂大伯从未见过面,到是对自己和罗擎云的举动、行踪以及性格,都摸得一清二楚。这人还是真是可怕他所图的只怕不小。 “是的,可惜呆的那庄子,不仅郡主不常去,就连府里的其他主子,也不爱去。便不用说,在那儿举行什么宴会了。直到世子爷提前让人过来给信,说要罪女教您凫水……” 怕她说出再多她夫妻的隐私,妙如截话道:“为何你又不告而别了,找到其他告状的途径了?” “罪女出去帮于妈妈取东西时,半途中扭到了脚脖子,那男人再次出现。他将罪女救了,还指了条别的道。说如今能跟那人势力相抗衡的,只有贵妃娘娘了……” 聂皇后渐渐听到门道来了,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为何说只有岳贵妃呢?她非要等兰蕙郡主来了才肯说出真相,难不成她的对头,跟聂家或俞家有关不成? 等等,罗远清怎知她来告御状的? 旁边的岳贵妃似有所感觉,频频地朝皇后这边张望。 “一派胡言”聂皇后不禁怒喝出声,“叫你交待,怎么跟那男人合谋的,讲这些没用的作甚?他又怎知,你是要来申冤的?” 她开始避重就轻,引导话题起来。 殷红玉猛然一惊,又开始不停朝地上磕头,呜咽道:“罪女已不打算活着走出皇宫,撒谎还有何意义?只救娘娘们跟郡主,大发慈悲,替罪女冤死的一家老小,主持公道……” “梓童不必惊慌,让她把话说完吧”突然,殿中响起男人的声音。随后,只见元睿帝带着一群内侍和侍卫,走进了凤仪宫。 殿中众人见他来了,忙起身向皇帝行礼问安。 终于见到天颜了,殷红玉百感交加,泪水忍不住汩汩地往下淌。 元睿帝在首位坐定后,朝着跪着的犯女问道:“若朕没猜错,你所说的几年前发高热那次。在昏迷中,就把身上血仇的秘密,透露给了罗远清他们后来,还利用这个,在朝堂上抛起过一场血雨腥风。” 殷红玉怔了怔没有作声。 “若朕得到的情报无误,你的仇家应该是……”元睿帝突然停顿下来。 “是官拜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沈太师”终于等到了这机会,殷红玉毫不犹豫,将恨了十年的人,给抛了出来。 “大胆刁民”聂皇后气急败坏喝道,“竟敢当廷污蔑当朝重臣。” 第三百五十三章临盆 求推荐票 许多年以后,想起那日在凤仪宫大殿上,这戏剧性的一幕,妙如都还在唏嘘不已。 除了被疑心病蒙蔽时的元睿帝,与他过世后的封号“睿”字,有所出入外。恢复理智的他,还是不愧这称号的。 可见,“睿”除了与“智商”有关,更多跟“情商”密不可分。 后来,罗擎云告诉她:陛下听完他的汇报后,立刻让他和薛斌,带着暗部的人马,将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敌对势力,一网打尽。 那时,陛下才彻底清醒过来,他中了暗中黑手的离间之计。 夫妻俩聊起这个话题时,妙如已经被相公,接回了镇国公府待产。罗擎云开始了长达四个月的漫长假期。虽然,明白过来的皇帝陛下,万般后悔,批了他这么长的假。 “那人不是早就伏法了吗?怎么还活着?”对于崔璋,妙如还是知道的,她不免好奇地问道。 罗擎云莞尔一笑,解释道:“自从他摔断腿后,就开始疑神疑鬼。竟然在羽扬卫之外,又招罗了一批人马,护着他逃命的。还备了一名跟他体形特征相似的男子,让那人也折了腿,权当作他的替身。刑场上竟让他逃了。后来,他带着那几个人,在京郊西北的密林里养伤,这一潜伏就是一年多,跟任何人都没联系,包括羽扬卫和杨景基。骗过了所有人” “有这样能耐,怎么不救家人,不带出他儿子?”妙如指出其中的疑点。 “从摔断腿到伏法,时间太快,想来他还来不及安排吧?毕竟,人一多目标就大,那么多替身不是那么好找的。他又瘸了……”说着,说着,罗擎云突然间明白,即便皇帝对自己心存疑虑,却还是不得不用他。俞彰办事也确实太过毛糙了。 “怎么跟大伯接上头的?罗府以前跟崔家,也有瓜葛吗?”从殷红玉的描述中,妙如深觉,罗远清此人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是祖父的长孙,从小被老人家亲自培养宠信。若不是紧要关头,爹爹站对了阵营。换是靖王上台,他铁定会扶持大房,跟咱们嫡系相斗,内耗大楚朝世勋第一世家。”罗擎云想起来这个,至今都心有余悸。 他虽是嫡房子孙,可惜没占到长孙的名份,在如狼似虎的堂兄弟中间,当年很是一般。直到后来,在军中比拼中,屡屡引得圣上嘉奖。才在罗家军中树立了自己的威望。 听到这些,妙如有所触动:“哎,站对阵营的代价可不小,大姐她……若咱们以后有女儿,坚决不能跟皇家扯上任何关系。” 先是一怔,罗擎云随即反应过来,将手掌贴到她的肚皮上,保证道:“不会的,陛下在极力削弱外戚势力。你相公我,这次都打算卸甲归田。你可愿意?” 他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望着妻子,等待着她的反应。 妙如先是一愣,随后喜意挂上眉梢:“真的?那你以后空闲时间就多了些吧?” 罗擎云蹙着眉头,苦着脸答道:“岂只是多了些,简直能成闲人了。虽是没了营生,咱俩能到处游山玩水,补偿你多年心愿了。” 被他这表情逗乐了,妙如打趣道:“怎么?舍不得?还是怕坐吃山空?” “是啊,没有饷银了,还得请妙如大师大发慈悲,卖画供养为夫……”趁机他跟妻子耍起花枪来。 “那不成,我还要养肚子里这个小的,这样吧你就当本郡主身边,伺候笔墨的书童”妙如岂会放过打趣他的机会。 “这倒是个问题,嗯,等小子三岁后,扔到他舅舅身边当书童去。将来咱们罗家,也出个小神童,以后转型弃武从文算了……”罗擎云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道。 “想得倒美,三五岁后,说不定就会被公公叔父惦记上了。拘到身边练武还差不多。”妙如提醒他。 罗擎云摸了摸头顶,嘿嘿地笑了几声。 就这样,夫妻俩整天腻在一起,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光。等待着小生命的临世。 这天,刚陪妻子从湖边散步回来,罗擎云身边的小厮沙鸥,就寻到了后院。 “启禀世子爷和夫人,陛下身边的苏公公,遣人送红玉姑娘过来谢恩。” 妙如跟他对视一眼,不知元睿帝这是何意。 那天,殷红玉在殿内陈述一切后,皇帝没有立刻发落她,而是将案子责令大理寺审理。两个月之后,南边的调查终于有了结果。证明殷红玉所言非虚。 此事先是由大皇子突发奇症引出的,大理寺后来又大张旗鼓审理。沈首辅当年干的亏心事,在大楚的朝堂引起轩然大*。御史们弹劾沈家的奏折,像雪片一般落到新帝的案头。 任谁也没那个能耐,替沈家遮掩了。 后来,殷红玉被定为受人yin*,伤害皇嗣的罪名。本来是要被判终身流放岭南的。妙如替她求情,元睿帝悯其身世可怜,念及此乃她孝义之举,改判流放三年。 扶着妻子走出卧寝,罗擎云也跟着来到了外厅。 殷红玉被一个壮实的婆子带着,慢慢走进了厅内。 一见到堂厅坐着的人,她扑嗵跪倒在地,连连向妙如磕头。 “谢郡主向圣上求情,不然,以罪女的过失,这条命算是怕不住了。”殷红玉泪水涟涟。 “你本就是无辜受害者,圣上是个明理之人。”妙如可不敢抢皇上的功劳,忙把话题引开,“得亏你这样误打误撞,才引出幕后潜伏着的操纵之人。以后,不要这样莽撞了……” 殷红玉连连道谢。 罗擎云此时也出了声:“你千不该万不该,将此事瞒着郡主,引起了她的误会。之前,听到你姐姐的故事后,郡主还替她伤过心,打抱不平过。” 殷红玉更加感动,磕头称谢,妙如心底还有疑窦,又问道:“你潜到咱们家,还有岳家,本来打算怎样行事的?” “罪女来到京城后,打听到您跟聂二姑娘是好友,指望跟到您身边,找个机会出风头,好让您送罪女到她身边去。” “哦?”妙如眉头一挑,问道,“你怎么会有如此把握?” “罪女的制香、熏香功夫还过得去,又听说您不是个爱香之人……” 妙如当即明白过来,原来,她打的是这主意。 想着她虽未成功,终是动了利用自己的心思,妙如有些失落和不快,说道:“你的阅历太少,大户人家互相间送个奴婢虽不算什么,可你连我都取信不了,哪敢将你送人?” 罗擎云笑道:“她哪会料到娘子这般敏锐,真是难以取信。这么久都攻克不了。你看,她接近岳二小姐,不是挺成功的?还被人破格带进了内宫。” 妙如扭过头来,朝丈夫微微一笑。对殷红玉问道:“这制香露、熏香的本事,哪儿学的?你不是一直在流浪吗?” “罪女的外公家,祖传是制香的。我出生后不久,母亲就去世了。舅舅将我抱到家里养。从六岁起我就跟表姐妹们,学习祖传秘方。离开余杭回到父亲身边时,舅舅还送了几本制香的书。罪女一边跟着爹爹识字,一边拿出来学习。只是制香所需的东西,材料价值可不匪。罪女也是到了罗府别庄里,看到花圃里的鲜花,谢了觉得可惜,才想着要重操旧业的。” “这样也好,你三年后流放回来,正好开个香料铺子。好好捱过这三年吧今后你的生活会跟以前不一样的。”妙如随便说了几句。 最后,殷红玉千恩万谢地走了。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妙如感叹万分。 “想不到沈家,还未跟聂家议亲时,就对洪家动手了。只可怜无辜枉死的洪家女。” “姓沈的简直是利欲熏心的魔鬼,他害过多少人。你想象不到吧?爹爹几年前,曾经打算过,与沈家联姻呢”罗擎云一脸悻然。 妙如微微一笑,斜睨了他一眼,道:“若是真是那样,罗家岂不从此无事,说不定真可以图谋……” 罗擎云捂住妻子的嘴:“恰恰相反,怕是一时半刻也消停不了。这种话不要再说了,若是被人听去了,徒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这话题不讨喜,妙如又问道:“陛下打算什么处理沈家?” “聂家将女儿接回去了,说是要义绝。都察院的御史,将沈潜的罪状列了上百条。其中姓曹的也不少。这回他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沈家会有人问斩吗?”妙如抬起头来。 “要看最后定什么罪名。若庆王的事陛下揪住不放。恐怕谁也保不住他了。不过,崔逆的事一出来,反倒给他洗清罪名了。证实他是被胁迫的事实了。” “那最轻会判个什么刑?” “起码是流放,当初聂沈两家,还请先帝指了婚的。这涉嫌到欺君之罪我猜圣上最后,念及倒杨一事上沈潜的功劳,不会问斩的。” 妙如还没及来得及再问,曹家最后的下场,身上的阵痛就发作了。 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快快,叫那几个嬷嬷进来,我怕是快生了。” 罗擎云吓了一跳,从锦榻上一跃而起,飞也似的冲到了屋外。 不一会儿,袁嬷嬷带着妊娠嬷嬷进了屋。早住进府里的两名产婆,也进了苍筠院。 第三百五十四章徘徊 将诸事安排妥当,罗擎云扶过妻子,一把将她抱进了产房。 莲蕊和她生过孩子的嫂子琴韵,也匆匆赶来了。 来到妙如身边,莲蕊笑吟吟对她说道:“郡马爷真正心疼您,把咱们叫来后,骑着马往宫里方向赶了。说是请擅长产科的海太医去了,要来府里坐镇。 忍住疼痛,妙如挤出了一抹笑容。心想,定是前两次的噩梦吓着他了。 “郡主,要生还早着呢您先吃点东西或者养一会儿神。”产婆在一旁提醒道。 妙如忍着疼痛,强迫自己猛吃了一顿,正要感慨这些年来的养生没白做时,罗擎云终于回来了。 “怎么样,现在还疼吗?”他一身清爽,还散发出胰子淡淡的香味。 望着他搭在额前的湿发,妙如吃惊地问道:“你沐浴了?” “嗯,海太医说,要进产房,就得一身洁净……”罗擎云有些不好意思。 妙如唬了一跳:“你要进产房?” “以防万一”罗擎云不敢拿眼睛看向她。 在接海太医的路上,对方告诉他:郡主本身是双生子,先天较弱,后来又落过两次水,原是不易怀上的。谁知她在温泉别庄休养多时,又从裴神医那儿讨来良方,调养了大半年。总算是怀上了,可生产时就不好说了…… “世子爷,您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万一。不过,郡主是老朽见过,最听医嘱的产妇。上身的这大半年,养得不错……或许可以搏一搏。不过,老朽也不敢保证”海太医最后跟他交了底。 “喂喂……想什么呢?”发现他神游太虚了,妙如拿着白玉般的手,在丈夫眼前猛晃,“你没听老嬷嬷们说过吗?产房是污秽之地,男人是不能进的” 罗擎云并没理睬她,直到织云将刚烧的热水端了进来,他才依依不舍得地离开,守在屋子外面。 妙如最后还真是遇到了难产。 “使劲,郡主,您这是头一胎,难免会困难点。快出来了……加把劲儿……”旁边的卫产婆,不停要地帮她打气。 妙如浑身湿哒哒的,拼尽吃奶的力气,都无法达到目标。到后面精力越发用尽,脑袋里空白一片,陷入半昏迷状态。 她感觉自己好像飘浮起来,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耳边隐约传来,老太医无奈的声音:“郡主底子较常人弱。老朽曾听她自己讲,这些年来,全靠有名医开的方子,让她打小调养,才把身体养得慢慢跟上。能怀上原本就不易,这次大出血,以后怕是难……待老朽替她扎一针,不能让她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隐约间听到有婴儿的啼哭声,她心里放松下来,正想要好好睡上一觉,又听到那产婆的声音:“恭喜世子爷,是位千金……”接着,她就彻底陷入了昏迷状态。 后面,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妙如已经听不大清楚了。 妙如只觉灵魂轻飘飘的,好像有股什么力量在牵引,让她不由自主向前面飘动。 不知不觉中,她就来到钟家老宅的深潭边,有种吸力把她往潭水里拉。突然在旁边,一个长者的声音响起,在她耳边念叨:“净昙小徒,你真的确定要离开?” “不是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拖到这里来的,我也没办法……”妙如急得满头大汗,憋足劲儿就要往后退。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你生的是女儿,以后不能再生了……你还留在这儿作甚?还不如回到现代……难不成留在这里,看着他为了子嗣,娶妾纳小,去碰另外的女人?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在那个时空里,好歹你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这十几年来,你不感到累吗?” 苍老的声音又出现了:“别听她的你已经能掌控命运了。只是小徒还不知道罢了……这些年来,你的努力让许多人跟着改变了。就在刚才,险些殒命之际,皇帝派人快马加鞭,给罗府送来救你性命的千年灵芝,还有止血‘金不换’……你的男人,上哪儿找对你这么好的男人……你听,他正在召唤你……” 听了这话,她仿佛看见有个身影,在那个遂道里徘徊。听到呼唤声音,那女子转过头来,朝来的方向张望。似乎是有位男子在嘶声竭力地喊。那影子慢慢走了过去,想听清到底是在喊什么。 “不能走……若走了,我娶个……手辣的继室……打你的娃,让她受跟你小时候一样的苦,为夫说到做到,醒醒……还有……” 妙如脑中闪过一丝清明,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怒气:你胆敢这样试试?当初是怎么发誓的? 忿气一上来,她浑身陡然间仿佛来了力气,挣扎就要清醒过来。 接着,又一声响亮的啼哭声,让她的灵魂彻底地归窍。 彻底昏睡过前,妙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罗擎云,你等着若敢虐待我女儿,就是舍弃回现代的机会,在这异世当一抹孤魂野鬼,也要夜夜搅得你家宅不宁…… 这一觉,妙如仿佛睡了一个世纪。当她醒过来时,屋内昏暗,只有窗格子那边有一丝微光。她也不知是黄昏还是清晨。 人刚一清醒过来,她忙张开眼睛,四周寻找自己的孩子。 谁知,她微微一动,就惊醒了扑在床边打盹的男人。 “你终于醒了?”罗擎云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孩子呢?”妙如将枕上的脑袋,微微挪了挪,睁开眼睛望着他,“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这副尊容……罗擎云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凌乱不堪,嘴唇回周的须渣,好似雨后春笋般,纷纷都冒出了头。 “我睡了多久?”她心里某个地方在坍塌。 男人哑着嗓子,埋怨道:“那两臭东西出来前,你就被折腾了一天一夜。后来又昏睡了两天……” “等等……”妙如骇住了,“什么……两个?” 罗擎云顾不得答她,朝门口的喊了一声,叫人把孩子抱进来。 然后,他握住妻子的手:“跟你和大舅兄一样,是一男一女。之前,御医早就诊断出来了。为夫见你这几个月来,经常瞧不好做噩梦。我怕你胡思乱想,又联想起岳母大人,加重心里的负担,就没有让他告诉你……” 说罢,他嘿嘿地傻笑了起来,一脸幸福的表情。 妙如回过神来,问道:“所以,你准备了两名产婆,还临盆前到宫里,把海太医也接来坐镇了?” “不止海太医,还有擅长儿科的鞠太医,一并都被我请来了。”罗擎云献宝似地讨好道。 “啊?”妙如立刻成了呆头鹅,纳纳地说道,“一下子请来两名太医,如此兴师动众,御史不会弹劾你吧?” “反正我都不打算上朝为官了,怕他们作甚。而且陛下是支持的,临行前,还赐了许多珍贵药材,让他们带过来,以备你出意外……”罗擎云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妙如更加惊讶了:“陛下真赐药了?里面可有‘金不换’?” “咦?你怎么知道的?”罗擎云愕然地望着妻子。 妙如失语了,她能说是自己的幻觉吗? 看来当年杨氏生产时,那惊心动魄的记忆,早已深深印入了她的灵魂。以至于怀孕期间,她经常半夜从噩梦中醒来。 望着她神情恍惚的表情,罗擎云急了,凑过轻声问道:“怎么了?还没睡好?要不,再躺躺,孩子过后再看也不迟……” 妙如回过神来,望着丈夫,眸子里闪过一丝愧疚。 这时,莲蕊带着两名乳娘,一人抱一个襁褓,进到屋里来了。 “郡主,您终于醒了?你要再不醒,郡马爷又要到太医院去绑人了。”一见到妙如清醒了,莲蕊就飞奔了过来。 “让我看看孩子”妙如挣扎要起来。 莲蕊忙劝住她:“郡主,您千万不能大动太医说了,这次你伤了身子,得好好养养……”她转过身,跟两乳母喝斥道,“还不快快把孩子抱过去,给主子瞧瞧” 其中,身着靛蓝色粗布袄子的妇人,将包裹凑到妙如枕边。 “这是哥儿……他吃完就睡了,郡主得再等上一些时辰。”那妇人笑呵呵说道。 望儿子还没完全褪尽婴儿潮红,妙如只觉心里软软的,溢满了初为人母的喜悦。 罗擎云猛然起身,走到另一位乳母的身边,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婴儿,挤到妙如床前,“你看,他们姐弟俩长得多像?” 将一对儿女,并排摆在妻子枕边。罗擎云挥了挥手,示意两位乳母退下。 莲蕊见状,带着她俩匆匆离开了屋子。 “可把大家吓坏了好不容易彤儿先出来,你又昏过去了……”罗擎云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 “等等,若我醒不过来,你真要给彤儿找个后妈吗?”妙如佯装生气的样子。 脸上闪过不自在,罗擎云小声嗫嚅道:“海太医不是说,要找准你最在意的东西来威胁。我知道,你一是不想儿女遭受同样的苦;二是不愿为夫有其他女人……这不,果然一试就灵……” 第三百五十五章心魔 妙如哭笑不得,白了他一眼,嘟囔了句:“你知道就好”头一扭,不再理睬他。 这时,喝饱睡足的女婴,先睁开了她粉嫩的眼皮,咧着小嘴朝母亲望了过来。跟女儿目光一接触,妙如顿时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心里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嘴里却在喃喃地念叨:“你看,她睁开眼睛望着我了呢” 罗擎云抬头看过来,惊喜地说道:“她定是感应到你醒过来了,特意睁眼看看你的。这丫头偏心,我每次抱她逗她时,理都不理我这当爹的。” 妙如哂笑,打趣他道:“他们还在肚子里时,谁叫你整日不落家?还是我这当娘亲的,整日整夜地陪着他们说话。” 罗擎云起身凑到妻儿身边:“以后,我一定挤些时间陪你们。”说到这话的时候,他面容肃穆,一脸郑重的样子。 猛然间,妙如想起昏睡前的那个幻觉来。 那时,之所以会有欲走还留的犹豫,怕是跟她一直以来,心底的不踏实感,脱不了干系。如今,他俩终于熬了过来,不仅儿女成双,而且爱的人就在身边。是否该沉下心来,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了? 她不禁怔忡起来…… 这时,屋外的莲蕊前来禀报:“郡主,三夫人和二奶奶前来看望您了。” 罗擎云听闻后,站起身来踱到外间,让丫鬟们请客人们进来。他自己则离开,回去漱洗去了。 进到屋里后,龚氏和邹氏径直来到妙如床前。两孩儿都放置在她枕边,三房的婆媳俩一人抱起一个,满怀兴致地打量着他们姐弟俩。 “咱们罗家可是从来没出现过双生儿还是搭了郡主的福气,这回竟能好事成双。喜讯一报到宫里头,太后娘娘也高兴得不得了。当即就派内务府,给郡主挑了两名**过来。”龚氏一边打量着侄孙,侄孙女,一边跟妙如闲话起家常来。 “让婶婶、嫂嫂操心了。”妙如谢过她们,又问起她昏睡期间的情况,“这几天家里没别的什么事发生吧?” 邹氏抿嘴一笑,答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四叔这回可把太医院的医官们,得罪惨了……” 妙如蹙起眉头,大为不解的样子。 邹氏随即就解释道:“郡主,您有所不知。当时姐儿出来后,四弟见您昏过去了。太医都摇头表示无能为力。他却像疯了似的,不停地逼着他想办法,拼命地摇着您,才把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是啊”听儿媳提起此事,龚氏一脸余悸地补充道:“你婶婶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有人像云儿这副形态。后来,你三叔把二伯都背来了,也镇不住那小子……他的吼声,快把屋顶都掀翻过来了。” 妙如心下骇然,当时她只听得他在自己耳边放狠话威胁。没曾想到,原来他竟当众忤逆公公。 那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不仅三婶、二嫂听到他那番话,公公也见到他儿子疯癫的模样了? 龚氏她们走后,妙如叫来莲蕊,打听到更详尽的版本。 “海太医当时说,您就是醒过来,小少爷生下来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极有可能大人救过来了,孩子救不过来。或许会……” “或许会怎么样?”妙如着急地问道。 “可能不会太康健”莲蕊颤颤微微地补充,“太医说,他留在体内的时间过长,羊水都流干了。” 妙如倏地钻出被子,一把将儿子抱了过来。仔细端详他的表情,又拍了拍他的小脸蛋,想检查儿子的状况。 “没事了,鞠太医替小少爷后来检查过,一切正常。所以,后来,郡马爷才冲海太医发火,骂他是庸医。说他不该劝自己放弃救醒您……”莲蕊一脸后怕地描述道,最后,她还压低声音补充道,“织云悄悄告诉奴婢,说她见到出来的时候,郡马爷脸上还有泪痕。” 听到这里,妙如呆掉了。 当时情形的凶险程度,她似乎可以想象到。 之前有一次,相公告诉八弟身世之前,还特意让她发过重誓。那次的举动,让妙如心里头很不舒服,觉得罗擎云对她还有保留。在家族安危面前,竟信不过自己的妻子。 是以,她才时常作噩梦,临盆时出现那样的幻觉和潜意识。生怕自己没撑过来,女儿又要重复,她这世的黑暗童年。 毕竟,钟家有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续娶的男人,再怎么对亡妻愧疚,终究会新人胜旧人,看看爹爹怎么对待,他们生母林氏就知道了。况且,当时,从只言片语得知,自己拼老大劲,生出的是女儿,以后还不能再生了。陡然间,她心里生起一股绝望和倦意。有了离开的想法…… 在内心深处,她还是信不过这男人的承诺。 现在想起来真傻 若是那时落荒而逃了,那她的女儿怎么办?以后,即便为了子嗣和纳妾的问题,两人成了怨偶,自己沦为弃妇,也决计不能让女儿,再受她同样的苦…… 原来,是她太敏感了,得了现代孕妇常见的产前忧郁症。 若不是真的在乎她,罗擎云完全不必那样执着。救不救得回她,他并没任何责任。毕竟,这个时空生产殒命的妇人多不胜数。 曹氏的问题已解决,他恢复黄金单身汉的身份后,完全可再娶个如花美眷,想生多少就生多少;没人逼着他,不让纳妾;不会再有人,让他夹在妻子和家族中间左右为难。 晚上,再次见到妙如时,罗擎云敏锐地觉察到,她眸子里好似多了样什么东西。 “怎么啦?三婶说了我什么?”他不由地摸了摸下巴。 妙如拍了拍床榻上腾出来的空位,示意道:“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儿……” 依言躺在她身边,罗擎云问道:“彤儿和毅儿呢?” “我让奶娘将他们抱到隔壁间了,过一会儿再抱过来。”妙如解释道。 之前,夫妻俩为即将出世的这孩子,准备了好些候选的名字。有男名也有女名。 妙如认为,女孩儿最重要的是要性情好,活泼开朗,成长过程尽得阳光。嫁人后才会少些戾气,与人和睦相处。容易得到幸福,也会比旁人多些福气。遂给女儿取了一个“彤”字。这名立刻得到罗擎云的赞成,他早就打算娇养女儿了。妻子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儿子的名字,按照罗家的规矩,有长辈在世,一般是由他们赐名。如今孩子的祖父中风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孩子总不能没名字吧?于是,小两口私下里,偷偷议了一字备着——“毅”儿。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陛下想撮合咱俩起到一起的?”妙如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肃地问道。 罗擎云倏地一惊,怔怔地望着妻子。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敛容答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可那关你我何干?” 这答案有些出乎妙如意外,她接着又问道:“那时你不是离开京城了吗?怎么知道的?陛下肯定不会主动说出来,他开始都不愿承认的。” “从江南把你接回来后,为夫发现,他总有意无意地撮合咱俩。此举甚合吾意。可爹爹那边……为了说服他老人家,我找人偷偷查过你的过往……” “公爹是因为我跟陛下的渊源,才不愿接纳我的吗?”妙如蹙起眉头问道。 罗擎云摇了摇头:“我失踪那次,陛下在力压群臣,替咱们罗府作担保,爹爹那时就有意放下私念,做陛下的后盾了。那时我若对他说,只要娶了你,东宫就对罗府就会放心。说不定,咱们俩早就可以在一起了。” 第一次听说此事,妙如大为震动,不由得迟疑道:“……那你为何不说?” “因为后来有人跟我说,她要嫁的人,只有一个理由,就是那男人值得嫁什么流言、闺誉、家族利益、报复、虚荣,全都统统见鬼去……”罗擎云望着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段话有如当头棒喝,让我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脸上倏地涌出一抹潮红:“本来,从边关回京的路上,我曾想过屈从爹爹的意愿算了。可是,在船上朝夕相处的那段时日,我又舍不得了……你那段话,唤醒了我早被谷底两年光阴消磨掉的骄傲……想我堂堂凌霄公子,反倒不如女子勇敢。后来遂下定决心,我要娶的人,只因自己想娶她。决计不会为了家族利益、向人投诚、与人结盟,勉为其难去娶……” 说到最后,他眸子熠熠发光,有如子夜天空上的寒星,璀璨夺目,摄人心魄。 顷刻间,妙如觉得脑袋里空白一片。仿佛一刹那,有样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她的心脏,连呼吸间,都能听到自己心跳声。 随即,她眼前就成了朦胧一片,瞳孔里升起的雾水,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感动,抑或是庆幸? “你怎么又哭了?听嬷嬷们讲,月子里是不能流泪,快擦擦……都两孩子的母亲了,还哭鼻子……也不怕人笑话…[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罗擎云乘机取笑她,从枕头边随手取来一块巾帕,替她擦拭脸颊上的泪痕。 妙如举起拳头,作势要去擂他,嘴里不依不饶道:“还有嘴巴说我,某位大男人也刚哭过鼻子……” 罗擎云一怔,脸上越发挂不住了,嘟囔道:“还不是某位拖累的,我的一世英名啊……” 他作捶胸顿足状,引得妙如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一时间,室内仿佛春暖花开,意趣盎然…… 第三百五十六章问方 妙如一觉睡过去,将孩子们的洗三礼给错过了。到满月的时候,她才正式抱着一对儿女出来见客。 这天,将自己从头到脚搓揉了好几遍,她才舍得从净室里出来。罗擎云早抱着一对儿女,到父亲镇国公院子里例行地娱亲去了。 见妙如终于出来了,袁嬷嬷忙迎了上来。一边指挥春渚和芳汀,替她收拾打扮。一边将今日要到场的宾客情况,汇报给她知晓。 “郡主,今日来的宾客可不少。您身子骨还没养好,到时可别累着了” “不要紧,不是有三婶二嫂帮衬吗?”妙如微微一笑,嘱咐道,“等会真扛不住了,让五妹进来,替我招待那些夫人小姐。” 袁嬷嬷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五小姐虽说在撷玉书院呆了几年,又跟着三夫人在内宅学着打理庶务。可对外接待交往这方面,还是不太令人放心。自从曹氏卧病躲在内院足不出户后,那丫头见的世面实在太少了。 不过,此次小主子出生,她替嫂子忙里忙外,倒是长进了不少。 等妙如收拾妥当,出来见客时,上门前来道贺的夫人太太,早已挤满了大厅。 双生子在京城里本就不多见,龙凤胎更加稀罕。罗家两小娇儿,被众人当成宝贝,挨个凑拢过来打量。 作为孩子的母亲,妙如自然是被人众星捧月般,给围在了中间。 本来,两小家伙还在肚子里时,三夫人龚氏觉得侄媳的身子过大,就担心她到时不太好生。曾偷偷跟侄儿提醒过好几回,罗擎云每次听完后,都只是笑而不语。 直到临盆,太医透露是一对时,她才恍然大悟。 妙如产后虚弱,龚氏自然多担待一些。今日的宴席,主要是龚氏代为操持。待侄媳将孩子带着到各席上转了一圈后,龚氏就劝妙如顾惜身子,好生歇着去。 正要带着孩子起身回去,妙如就见薛菁和一妇人,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菁儿,你也去抱抱小公子,沾沾郡主的福气”柳将军府二夫人乐氏,跟侄媳薛菁一同前来道贺。见到妙如带着孩子出来了,忙把小辈推上前去。 薛菁笑容一滞,讪讪然地凑到跟前。 妙如的目光朝好友身后望去。发现这位妇人很面生,可能是薛菁婆家的长辈吧?妙如礼貌性跟对方微微颔首。 “怎么啦?”她扭过头来时,发现好友的笑容里,含着几分尴尬,妙如好奇地问道。 薛菁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唉,还不是婆母,一听到是你府上请客,非要婶婶带着我来赶这趟热闹。我宁愿单独上门,咱俩还能说说体已话。” “这又是为何?”妙如有些不解。 “她着急抱孙子,要我抱抱你的哥儿,说沾沾童子福气,说是讨个好彩头,就能很快有消息了……”薛菁撇了撇嘴角,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看着对方满脸怨气的样子,妙如不禁愕然。 薛菁先于她出嫁,至今还未有孕。她心里总算明白了几分。于是,走过去将毅儿抱起,亲自递到好友怀中,压低声音对她说道:“过一会儿,到我院子来坐坐。这方面,还真有几招能传给你的。” 薛菁闻声抬起头来,见到对方眼里,别有深意的鼓励。她哪里还不明白的?心里只觉一暖,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开席的时候,到贺的宾客,少不得将罗府的喜事,又议论一番。 “听说郡主顺利诞下子嗣,得亏了佛祖保佑。今年龙泉寺的头炷香,就是被她求去了的,才有这等福泽” “什么啊,头炷香不是被邱家大*奶抢去了吗?”旁边一位贵妇反驳道。 “我怎么听人说,是大年初二上的香。这不,生娃都是成双成对的。” 这说法倒是新鲜,立即引来各方八卦人士的侧目,大家讨论起,哪里供的菩萨最灵了。 “要我说也不尽然,听说那天岳家二小姐也上了龙泉寺,怎地不见菩萨保佑她?” “那得讲究跟佛祖的缘分。平时是否做够了善事我听人说,自从岳家那婢女,被曹安氏认出,在罗府别庄出现过后,岳家就把赃水,泼到罗世子身上,要不是郡主献策找出致病花粉,说不定这罗家凶多吉少。” “是啊,真是惊险后来听说她生完那丫头,差点抢救不回来。陛下听闻,把宫里珍藏着‘还魂丹’都赐了过来。” “我听人说,郡主本来不易受孕,是裴太医离京前,给了她一张什么方子,这才怀上的。” “真的吗?不知她肯不肯透露出来。” “如果有,她自然会说出来的郡主什么时候小器过,那一手独门画技,还不说教就教。” 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外面热闹起来。 没过一会儿,大家就见妙如在一郡人的簇拥下,径直出了内院。里面的女宾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后,才有人传进话来,说是宫里来了圣旨和赏赐。 “陛下派人封赏了,姐儿被封为乡君,哥儿被赐下许多封赏。” “哎呀,真是满门富贵,想不到时至今日,罗家还能有这般声望……” “你们不知吧?听说,是跟大皇子的病有关,说郡主献计有功,太医们已经找到克制那病的良方。有利于社稷,当然得厚赏了……” 在外院,罗擎云手握圣旨,一时间心潮澎湃——看来,陛下是放下心结了。 念及元睿帝的改变,让他不禁又想起,抓出幕后黑手后,俞彰特意跑来,跟他说起的一些所不知道的事情。 “你这家伙,不知是打哪来的狗屎运气,竟娶得这样好的老婆”俞彰一脸妒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罗擎云不知对方又抽了什么风。 于是,俞彰就把妙如在陛下跟前,替他周旋的事,全盘倒了出来。 “彰对你够意思了吧?若是生了闺女,记得许给咱们家当儿媳”末了,对方来了这样一句,险些让他气得吐血。 罗擎云这才知道,妻子背着自己,为他和罗家,曾经做过那样的努力。 陛下面前,她竟敢说出此般话来,也不怕犯了上位者的忌讳,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未曾想到,妻子会替他在恩人面前主动遮掩,尤其是罗家暗卫的事。 有句话俞彰倒没说错,他这媳妇确实宝贵。若是换成另外一位,嫁进如此尴尬的家族,都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用说替他们周旋,力挽狂澜,替罗府洗清冤屈了。 听到海太医宣告,她快不行了时。那一刹那,家族什么的,他全都忘了,恨不得随她一起去。 不知,这时她怎么样了,是不是感到疲乏。 罗擎云叫来丫鬟茶香,让她把封赏的圣旨,替自己拿进去,顺道提醒妻子歇歇。 茶香进到院子里时,见郡主的房门关着,只有春渚守在外面。 一见她捧着黄色锦盒,春渚忙问道:“来找郡主的?她在跟柳家三奶奶,在里面说体已话,等一会儿再进去吧” 茶香压低声音,向她问道:“说多久了?郡马爷要奴婢提醒主子,让她歇一会儿” “刚进去,不要紧的,柳三奶奶知道分寸。” 屋内的两个人,一位靠在美人榻上,一个坐在旁边的圈椅里。 “这方式真有效果?”薛菁脸上满是不信。 “试试不就得了,又不是宫寒。连我这样的身子都调理好了,你不是一直健健壮壮的吗?还担心什么?”斜睨了对方一眼,妙如缓缓地说道。 薛菁凑到跟前,讨好地问道:“妙姐姐,有没有特别的法子,能一次生两个的?” 妙如连忙摆手:“这是母亲那边带来的,我可没那种投机取巧的捷径。” 她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即便现代有多子丸,吃了后也会破坏母体的健康。也不知这丫头怎么想的,生孩子还想偷懒。 又说道:“你着什么急啊,还那么年轻,慢慢一个个生就是了……” 薛菁眉头微拧,抱怨道:“你是不知道,我婆婆上月给相公屋里的两丫头开了脸。年底之前我还没怀上,可能就要给她们停药了。都三年了……” 妙如不由吃了一惊,问道:“柳公子是怎么说的?” “没有子嗣,相公的压力也是很大,虽说府里的爵位继承,总归轮不到咱们三房。长子是庶出还是嫡出,问题不大。都是要喊我作母亲的……其实,我知道,他是怕别人说自己不行……”说到后面,薛菁不禁咬牙切齿起来。 妙如睁大眼睛,心中颇为叹服——这丫头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敢说出来 怕她往下越说越离谱,妙如连忙打断对方,耐心地劝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当初,你罗哥哥,听到裴太医诊出我宫寒,还不是两人一起想办法。两口子之间,若不能互相信任,极容易造成遗憾。我差点就在这里栽跟头了。回去后,你跟他商量商量。再说这种事,不是次数越多越凑效,有时候还得克制。劝他少去通房屋里几次,你合适的日子到了,再……年底的时候,等你的好消息” “谢谢妙姐姐吉言”妙如一席苦口婆心的劝导,薛菁很是领情,连忙谢道。 接着,两人聊起京中最近发生的一些趣闻。 “你整日关在屋里,还不知道吧?那个岳家二小姐,终于被指婚了。” “哦,哪家公子爷,能有这般福气?” “还能有谁?锦乡侯府二房的嫡长子,这岳二小姐,要跟沈嫣然,做隔房妯娌了。我还听说,表舅锦乡侯爷,这次怕是要被沈家拖下水了。陛下这一指婚,邱家的风向马上就要变了” 听了这消息,妙如在心里暗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岳二小姐有主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陛下不会再打她兄长明俨亲事的主意了。钟家是不是,不久就可办喜事,娶新人进门。她马上就会有娘家嫂子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谢恩 求推荐票 宾客都送走后,罗擎云特意将孩子的娘舅——明俨和明偲,给留了下来,引他们到浣纱阁,又派将妙如和两孩子抱过来,让他们兄弟姐妹共叙天伦。 先前抱到前院时,他就发现两舅兄逗着孩子时,舍不得放手。尤其是十岁的明偲,对小家伙们很感兴趣。 他拿着拨浪鼓逗着彤儿,受到响声的吸引,毅儿也把目光投了过来,很好奇地望着姐姐。 罗家这两孩子是提前出来的,身子本来比旁人就弱。妙如醒过来后,坚持要给两小家伙,亲自喂上初乳。罗擎云后来听妻子解释,说用初乳喂养的孩子,会比没喝的少得病。他生怕两小家伙不够吃的,于是,又从各地庄子上调了刚分娩的两位乳娘过来。 经一个月有余的精心呵护,两小包子现在的皮肤,慢慢褪去红色,朝白胖方向发展了。四只圆溜溜的眼睛,一起朝人望过来时,任是再铁石心肠的成年人,都没法抵抗,这两萌物的注视。 看得在旁静静观察的明俨,脸上不由地露出艳羡和温柔之色。 罗擎云见了,在一边打趣道:“庄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你赶紧成亲,自己生一个得了。” 明俨闻言后,一张白晰的脸颊,顿时羞得通红。 妙如在边上看得有趣,也跟着起哄道:“就是不知哥哥心仪哪家姑娘,我也好进宫,替你请旨指婚。” 听了这话,明俨嘴巴不由得一翕一张,终是说不出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旁边的明偲见状,跑到姐姐身旁,拉下妙如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知道,上回有位太太带了余姐姐,来府里拜见二伯母,哥哥就让偲儿前去打探过。” 妙如一惊,感叹三弟人小鬼大的同时,也会哥哥有了意中人,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她沉吟了片刻,眼前倏地一亮,朝明偲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前几日端午的时候。余姐姐还有个弟弟,跟偲儿差不多大。一起过来的,跟我还序了年齿,如今在他族里的私塾里念书。” 即刻,妙如心里就有了计较。 前两年,傅红绡说合这门亲事时,余家小姐才十三岁。若是余家还那么热衷上门,那说明,余小姐的亲事,应该还没着落。不过,不知是何种缘故呢?得再找人打探一番。 晚上回到屋里,妙如跟相公提起了此事。 “你这未来嫂子,将来要主持中馈的,帮大舅兄力撑家业的人选,可不能马虎了。谢先生那儿若不出言提醒,想来品性是可以保证的。为今之计,只要查查她父母族人,是怎么想的就行了。”罗擎云抽丝剥茧地替她分析道。 “这些我都想过,只是打听这些事,得出席各种宴席……太医说……”妙如一脸纠结。 “这还不简单?为夫现在正好赋闲在家,出去替大舅兄走一趟。”罗擎云拍了拍胸脯,“这个就交给为夫吧?你在府好好将养。正好,俞彰还欠我一个人情。” “韩国公?”妙如很是好奇。 “嗯,当初他被南安王修理时,是我帮他出的头。”于是,他把当初跟俞彰的约定,告诉了妻子。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我说,你急吼吼冲上去,却是为何?想来,夫君也不少那一两件赏赐吧”妙如当然记起,他上台比武的那件事。 “知吾者,贤妻矣”罗擎云心情颇好,眼风扫了妙如一眼,嘴角含着笑地说道。“不过,我那次上台,可谓是一举数得……”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一红就不再往下说了。想起当时的情景,妙如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偷偷抿着嘴唇,拼命憋住笑意的样子。 见妻子这副形状,少将军忆起有次在床上,妙如拿这件事打趣他的情形。他脸上不由得发起烫来。一把将妻子搂进怀里,将嘴巴贴近她的唇瓣,作势就要贴上去。妙如急忙推开他,咧着嘴巴逃开了。 见他不再跟过来了,妙如回眸一笑,乘机来糗他:“我知道,你是想耍帅嘛” 罗擎云起身追了上去,把妻子捉了回来,压在床榻上,做完刚才没有得手的事。 直到两奶娃的哭声,响起来的时候。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才迅速地分开了。一个面红耳赤,一个气喘吁吁,忙跑过来查看宝宝。 中途被打断的罗擎云,脸黑得像锅底,不禁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身子骨弱,莫要再亲自喂他们了,反正都不够两人分的。” 抱起彤儿,妙如一把推开他,摸了摸女儿小屁股下面——干的 然后,扯开衣襟,一边开始喂她,一边说道:“那怎么行?有血缘的母乳是最好的。他们本来身子骨就弱。” 喂完了女儿,又把另只“无齿”之徒抱了起来。 罗擎云走到妻儿身后,箍住他们,柔声说道:“鞠太医说了,不足月的孩子中,他俩算是好的了。等再大一些,给他俩泡药浴。三岁起,跟着为夫练拳……” 他眼睛望向窗外,开始畅想起未来。 想起到时在院子里,一大两小排成品字形扎马步、练拳脚的场景,妙如不禁莞尔一笑,心里柔软一片。随即,她又想起曾经给姬翔,画“五禽戏”的情形。 许久没见过那小家伙了,怪想念他的。于是,她提议道:“后天,咱们进宫谢恩去吧陛下赐下那么多药材。咱们也去答谢一番,还有,让母后和大姐顺道看看孩子们。” 罗擎云连边摇头:“不行,太医说你这身子骨,起码得再养过两月。进宫的事不着急现在才七月。她们移宫起码得十月份才去。九月时,咱们再去谢恩吧?到时,彤儿和毅儿也大了些,不怕在路上颠着了。” 妙如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此事就此揭了过去。接下来,两口子分头行事,开始忙活明俨娶媳妇的事。 没过几天,从钟谢氏信中,妙如打听到余家小姐的风评。还从上门前来望着她的弟子那里,知晓了对方的性格、品行。而罗擎云的消息,则来得稍稍慢了些。 自从接到委托后,俞彰第一时间就将此事,报告给了元睿帝。 姬翌仔细一核计,余大人只是权位低微,只是从六品的太仆寺丞。余家这些年也式微了。还算是本份人家,遂没有再说什么。 等一个月之后,将调查结果反馈给罗擎云时,俞彰还顺道向他提起,陛下要主动赐婚的事。 得到这个消息,妙如跟相公相视一笑,放下心来。明俨这桩亲事,算是水到渠成。她忙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到淮安,报告父亲这一消息。 尚未启程回南方时,钟澄就曾跟余大人,打过几次交道。对这亲家的候选人,他的感观不错。 九月中旬的一天,大清早起来,用过早膳,罗家夫妻拖儿带女地,整装待发朝皇宫方向进发。 没曾想到,在西华门前下马车等候盘查时,他们遇到了宁王妃和世子妃邱氏。 两人各抱着一个婴儿,妙如和罗擎云立在门口。此刻,邱氏扶着婆婆下了马车。见到前边等候入内的不是别人,邱氏先是愣了愣,然后,面带微笑前去打招呼。 两边互相见完礼,罗擎云就像献宝似地,将快百日的胖娃娃,送到宁王妃跟前。 夸了夸两孩子,宁王妃又朝妙如问道:“听说,你临盆时有些凶险,现在身子骨可养好些了?” “劳烦您惦记,差不多快养好了”妙如说完,将儿子递给身后的乳娘,上前行屈膝礼,表示对她关切的感谢。 亲手将她扶起,老王妃眉眼眯起直线,赞道:“你这孩子忒多礼果然是个有福气的,若是谢太夫人和谢家妹子如今在世,指不定有多么高兴……”说着,她就拿出帕子,自顾自地抹起眼泪来。 见婆婆伤感起来,邱氏过来打圆场:“谢婆婆和宓姨泉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的。母妃不必伤怀了。这不,钟家妹子见着也会不好受了。” 一听这话,宁王妃忙收起戚容,朝妙如抱歉地一笑,问道:“听说瑶儿说,你为故去的婆婆,画了一幅像,可有此事?” “确有这事,还多亏了邱姐姐帮忙,才将婆母生前的音容笑貌,画得如此逼真。连公公见了,都反应激烈。” “对了,你公公身体怎么样了,是否还能好起来?” “我们打算,等明年孩子大一点,带着他们陪公公一起,去江南祭祖,顺道探访裴太医的祖籍,兴许在他的族人中,能找到用‘梅花针’的,治好公公也说不定。” 两人在那儿聊得热火朝天,邱氏一脸落寞在旁边守着,罗擎云瞧着她,脸上若有所思。转过身回到马车上的时候,妙如无意间瞥见了这一幕。 到长宁殿的时候,小王爷姬翔早得信,候在了那儿。他早就想见,母后口中所说的,同时降生的表弟表妹们。 妙如他们行完礼,太皇太后伸出手来,就要接过她手中的小娃儿。 怕老人家累着,妙如忙抱了儿子,主动凑到她跟前,让老人家方便打量。 “生得真俊俏”老太后笑呵呵赞道,然后,扭过头去,对她儿媳打趣道,“茗儿,你们罗家,将来怕是要出个玉面将军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天伦 “罗家小子,把你丫头也抱过来吧”老太后朝罗擎云招了招手。 姬翔正在一旁逗着他小表妹,听到了祖母嘱咐,他忙向舅舅伸出手来,要亲自抱着女娃过去。太后罗逸茗见状,厉声喝斥道:“翔儿别闹了,小心摔着你的表妹” 妙如闻言,忙在一旁打圆场:“殿下块头大,力气也不小,看着像已经十多岁了。摔不着的,不打紧” 得到舅母的允诺,姬翔双手抱着彤儿,笑呵呵地搬了过去,跟他表弟放在一处。 屋子人都凑过来,逗弄着这对可爱的小姐弟。 两娃娃也不怕生,嘴角一边淌着口水,一边在那儿乐得咯咯直笑。 “真是两开朗的娃儿”老太后不禁感叹道,“还是有一个伴好。皇儿他父子俩小时候都太沉闷,慢慢养成了少年老成的性子。” “先皇和陛下身负重任的,哪像普通的孩子,打一出生就有父母围着他们转。”接过话碴儿,罗太后体贴地替她排解道。又扭过头向弟媳问道,“听说,这两孩子就开始泡药澡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妙如在旁边答道:“他们是未足月出生的,怕他们身量不足。打算从小调理。毅儿先放养几年,等身子养好了,相公再慢慢教他们练武。” 听了这话,太皇太后有些意外,问道:“这丫头也练武吗?” 妙如笑着解释道:“打小他们就在一起形影不离,当然得一起练。对打喂招也不用找其他人。” 老太后哈哈一笑,朝罗擎云姐弟扫了一眼,说道:“看来,罗家以后要出将门虎女了。好,好,好” 别人听了尚可,姬翔来了兴致,歪着脑袋扯着他舅舅问道:“以后,我可以跟表弟表妹们过招吗?” 罗擎云有些哭笑不得,妙如见了也觉得有趣,逗那小胖子道:“当然可以,不过,他们太小,得等七八岁以后。你看,现在他们连坐都坐不稳,只能简单地翻身。” 姬翔不掩失望的表情,听闻还要等七八年,一张苦脸像吃了黄连似的。完全忘了,七八年过后,他都是要亲的人了,哪还有兴趣陪两奶娃过招? 对比儿子的奇思妙想,罗太后更关心父亲镇国公的病情,忍不住问起弟弟和弟媳,明年出行回江南的事情。 “孩子会不会太小了?经得起长途跋涉吗?”她有些担心。 罗擎云敛容答道:“孩子过了周岁再起程,到时正好走水路,一路凉爽许多。爹爹也不至于受什么罪。到地方就快秋季了,南方气候宜人,是个养病的好去处。” 听对方这意思,一家人好似要在江南,多呆上一段时间了。罗逸茗想起将有段时日,见不到他们了,不觉有些伤感。 “南方好玩吗?”姬翔却歪着脑袋问道。 屋里还没人回答他,殿外就响起通报声:“皇上、皇后驾到” “皇祖母这里好生热闹啊”话音刚落,元睿帝携皇后聂氏走进殿内。 姬翔、妙如和罗擎云忙起身行君臣礼。帝后向两位太后也行礼问安了。众人归座后,元睿帝问起刚才他们聊的话题。 “哦?六皇弟也想去南边看看?”姬翌起了好奇,朝自己这幼弟探询道。 “禀皇兄,翔儿当然想了舒先生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况且翔儿以后要当大将军,保卫大楚朝的国土。自然得先四处看看,这天下的广阔疆域。”小胖子拍拍自己的胸脯,十分豪迈地答道。 这一番人小鬼大的话,逗得在场的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妙如笑完之后,心里暗忖道,这家伙小小年纪,能讲出这番道理来,倒让刮目相看了。是了,皇家的兄弟,果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正低头琢磨着,只听到元睿帝打着哈哈答道:“行啊,先四处走走,到你及冠后,再任挑一处最喜欢的地方,赐给你做以后的封地。” 罗太后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提醒儿子:“还不快跟你皇兄谢恩……” 姬翔虽一脸懵懂,还是依言朝元睿帝道了谢。 随后,罗擎云夫妻向帝后,拜谢了赐药和封赐之恩。还向对方请旨去南方探亲、寻医问药。 儿子的喘症,始终是元睿帝的心病。太医院的御医们,虽找出了治疗花粉过敏的良方。可保不齐还有未知的因素,会引发他的喘症,遂同意罗擎云的请求,还表示到时,定要派寻医钦差,跟他们一同上路,也好沿途保护。 回到镇国公府,夫妇收拾完毕后,妙如想起白天发生的事,不禁询问出声。 “反正还有大半年提前跟他请旨,我是想多争取些时间,赋闲在家好好陪陪你们。现在朝中有大变动,咱们府里处境尴尬,实不合适参与到朝政中去了。为夫以借准备出行为由,正好让他没法给我安排差事……”罗擎云一脸淡然,将苦衷倒给了妻子听。 妙如恍然大悟,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沈首辅请辞致仕,圣上作势挽留过两回,最后批准了。现在,朝堂上在清算沈家党羽,曹淳也被人揭发出来,卖官索贿、徇私舞弊……” “沈太师怎会肯主动退让的?”妙如有些好奇,在她印象中,对方可真是长袖善舞,厚黑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不让也没办法,逼人退亲的丑闻流传出来后,皇后娘娘和聂家跟他家都切割了。加上御史们找到去年科场舞弊案的证据,拎出来弹劾他。若不是陛下网开一面,准他告老。再闹下去,恐怕还没这个结果好。” “他们不会狗急跳墙,拿“孝玉”的事,拉咱们府里下水吧?”妙如一脸担忧。 罗擎云上前安慰她:“不用担心,等锦乡侯府的事撕掰利索了,这隐患就可解除了。” 提起邱家,妙如想起宫门口等候时,相公当时望着宁王世子妃时的异状。她忍不住问道:“他府里出什么事?我看邱姐姐一脸忧郁的神情。” “你也发现了?”罗擎云眼前一亮。“说是去年科考中,邱世子出面,找关系将考题泄了出来,拉拢了京中世家中的几个纨绔。有几个在国子监混了好些年头,偏偏去年春闱,榜上有名。给人查了出来……” 这可是有关国祚的大事,妙如不由得唬了一跳:“那会怎么样?” “邱世子下了诏狱,锦乡侯上了谢罪书。都察院那帮大臣们,正叫嚷着将邱家夺爵,以振朝纲。” 了解到事情的始末,妙如面带讪然道:“应该不会夺爵吧?既然前段时间,崔逆做下那番动作,目的是为了挑拨勋贵跟陛下的关系。我听说,岳二小姐早嫁去邱家二房了,为壮大皇子的母族,想来将来爵位后会落在二房头上?” 激赏地望了妻子一声,罗擎云夸道:“不愧是谢先生的弟子,这中间的沟沟壑壑,一落入眼睛,就被你瞧出来了。” 这称赞并没让妙如动容,她喃喃道:“邱夫人的处境,岂不是更艰难了?至今没子嗣傍身,娘家又……” 罗擎云目光黯淡,跟着叹了口气,说道:“她嫁得早,锦乡侯世子是她异母弟,从小娇纵,跟沈家联姻更是被带到沟里去了。” 这等秘事妙如第一次听说,她猛然抬起头来,问道:“她也是……” 罗擎云点了点头,解释道:“邱伯母生前跟娘亲交好,她失恃后总往咱们府里跑,母亲像对亲闺女一般疼惜她。后来母亲离世了,大姐在宫里出不来,是她代替姐姐,经常关照提点我的,直到出了嫁……” 越说到后面,他脸上露出戚然的神色。 妙如握紧他的手掌,安慰道:“所幸,瑶儿颇得老王爷夫妇和世子爷的宠爱,听她平日聊起,宁王府后院的氛围不错,你莫要替她担忧了。好人自会有好报。以后,瑶儿嫁个有能耐的夫婿,庶子想来也不敢将她怎么样所幸在世家女眷中间,邱姐姐口碑一直不错,你就别担心了。” 罗擎云长吁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各人的造化了。”言罢,就将此事放置脑后了。 妙如松了口气,没有再提这个人。 出月子后,她少不得带小姑子罗逸芷,四处访友赴宴。 日子马上到了冬月。这天,罗府收到丁家送来邀请赴宴的帖子。许久没见过傅红绡了,妙如有些心动。最后,两大闲人罗擎云和她,带着小姑亲自登门,去给丁锦骅两口子捧场去了。 到了忠义伯府,罗擎云自是到前院找他的发小,吹牛侃大山去了。妙如和罗逸芷则被傅红绡派人,请到了她的院子里。 好友一进屋,傅红绡就朝她身后张望:“咦?你那两宝贝,怎么一个也没带来?” 妙如翘起嘴角,打趣道:“你都有三个宝贝了,还稀罕人家屋里的宝贝?” 傅红绡脸上有些讪然,正想要说些什么,一眼瞧见妙如身边的罗逸芷,她立刻收了话头,欲言又止。 妙如见状,忙问道:“听说你大嫂的长女,今年也进了撷玉书院,可有此事?” 傅红绡眼前一亮,忙叫来身边的媳妇子,领着罗逸芷这娇客,到大房的院子里,找她侄女玩去了。 见没外人在场了,她凑到妙如跟前,一脸神秘地问道:“听她们说,你有祖传生一对的秘方,你可不能藏私哦快交出来” 这话一出,惊得妙如瞠目结舌。 第三百五十九章谢媒 “你是知道我家的,生母走得早,在我还小的时候,祖母也辞世了。就是有祖传秘方,也都失传了吧?”妙如说完,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望着对方。 傅红绡哪里肯依她,接着又追问道:“那是不是大年初二上香,才一举成双的?” 妙如不觉抚额:“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傅红绡喃喃地念叨:“说真的,大年初二大伙都要走舅家,很少有人在这天,会去拜菩萨的。再说,初二既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上九日的。” 妙如执拗不过她,连连求饶:“姐姐放过我吧?去上香时,我肚子都隆起来了。难道说,菩萨还能无中生有,将一个变成两个?” “那也说不定,或者将其中一闺女变成小子了呢?要不然,你咋这么会生?”说完,还白了妙如一眼,看这个架式,若不说出子丑寅卯,傅红绡决计不会放过她。 妙如无语,不能跟她讲清楚道明白,说,这里头有遗传因素在。她只得转换话题,问道:“你儿女都成群了,还打听这个作甚?” “还不是婶娘,你也知道,贤妃娘娘至今都只有一位小公主。”傅红绡一脸郁色。 妙如心里嘀咕道,皇家首先要解决,是怎么生出儿子的问题,而非双生的秘方。可这此话题实在犯忌讳,让她如何能说出口来? “唉,双生真没窍门,就是有我也不知道。裴太医倒是抄了个方子,只说了是治我宫寒的,各人情况不同。若真的想要,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妙如最后只得讨饶。 傅红绡本来也只是借此事,跟好友开个玩笑,见对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暂且放过了她。 想起明俨跟余家的亲事,妙如诚挚地向傅红绡致谢道:“多亏你这媒婆,红线牵得极好。要妹妹怎么谢你?” “要提这‘谢’字,那话可就长了我记得,某人跟她相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咱们傅家送亲的船上……孩子都出世了,也没见过一份谢礼。”傅红绡眯着眼睛斜睨对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妙如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头次进京时的情景。刚想反驳是第二次见罗擎云,转念她又一想,云隐山那次闲逛,虽说当时年纪小,到底还是不妥,遂忍了下来。 见她不出声了,傅红绡掩嘴偷笑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谢媒的话就不用说了,余家那边谢过了倒是我这儿,真有件事想请托你。” 见她说得郑重,妙如也敛起心神,答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咱俩哪有请不请托的?” 得了她这句话,傅红绡忙不迭地说道:“哪天你得空了,替我帮家里的小猴子们,作在一幅画像,以后留作纪念吧?听相公说,你家两位小不点百日时,就给他们画了一幅像?” 原来是这事妙如不由得哂笑起来,说道:“我们家里的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对了,红媒婆,我家小姑子眼看着,也要找婆家了。一事不劳二主,你有空就帮着我,留意一下呗” “这事怎么归你张罗了?”傅红绡显然有些意外。 “嗯,我家那位婆母,自从去年年底生病后,就不大出来走动了。再说,以她的名声……芷儿的亲事,还是我替她操这份心吧?”妙如备好解释,早等在那儿。 罗府的秘事,她终是说不出口。正好,从十多年前起,曹氏在上流世家圈里,口碑就不怎么好,这借口也说得过去。 自从曹氏被吓病后,就一直在青竺院休养,前两个月人倒清醒了不少。听说了她病时发生的一切,还有兄长曹淳上门探望时,被继子呛声挡了回去的事情,她现在也不敢随便造次了。 听到是这么一回事,傅红绡当场应承下来:“没问题,此事包在我身上。” 将小姑说亲的事请托出去后,妙如两口子带着罗逸芷,就往位于阜成门街的罗府回赶。刚走到德胜门大街的岔道口时,就看到一行衙门里的差役,押着曹淳从他们旁边路过。 见到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罗擎云,曹淳的视线扫了过来。目光里的阴毒森寒,让人不由得头皮发紧。 返回镇国公府内,到父亲那儿请过安后,罗擎云带着妻子回了苍筠院。 “这两小家伙乖不乖?”妙如抱起女儿,亲了亲对方胖起来小脸蛋,朝着照看她的秦妈妈问道。 “乖姐儿和哥儿玩了一会儿就困了,睡了两个多时辰。醒来后吃了奶,就开始自个玩了起来,老奴从来没见过,这样省心的孩子……”将他们走后的情景,简略地汇报了一遍,秦妈妈又开始了她,日行一次的夸赞。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玩耍了一会儿,妙如也乏了,带着两孩子早早地歇下了。把妻儿安置好后,罗擎云蹑手蹑脚地出了苍筠院。径直去了西边院子,去找他三叔罗炯商议家中的大事。共同筹谋应对,因曹淳关进去可能对罗府带来的不利影响。 “此事得谨慎处理,一不留神,咱们罗家的前程就搭进去了。”罗三叔提醒侄儿。 罗擎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在查抄崔璋这靖党余孽时,侄儿特意将江南得来的,有曹家兄妹记录的卷宗,提前塞到了他们的藏身之所。当时,还有薛子华跟随侄儿同往。”为了让三叔放心,罗擎云告诉他一个惊天秘密。 “此话可是当真?”罗炯一把抓住侄儿的袖子,压低声音确认道。 “千真万确,这些材料,想来已送达陛下手中。姓曹的就算想再说些什么,怕是也无济于事了。有他兄妹俩靖王余党的身份在,即便是爹爹以前被人诓了,也是情有可原。如今,他老人家中风在床,陛下想来会网开一面。除非,他此次真想借机对咱罗家动真格的。难道,他就不怕,在天下人面前,落得个不义不孝的名声?”罗擎云一脸成竹在胸的表情。 自罗逸茗被抬进太子府后,当时丧母的姬翌一直由她在照顾。先帝驾崩前,已将罗氏女立为皇后,乃是继任新君的嫡母。即便元睿帝对他们母子俩心怀忌惮,但在情理上,道义上,他都无法明目张胆地对罗家动手。更何况,此次曹淳兄妹牵涉的,是十多年前的旧事。 惊讶地望侄儿,罗炯不掩脸上的异色。 不知不觉中,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比他还精于算计了?二哥之前,还说这孩子性格太拧,学不会拐弯。没想到今时今日,他竟然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架式了。 想起还躺在病榻上的兄长,罗炯眼眶微湿,走过来拍了拍侄儿的肩膀,说不出一句话。 罗擎云朝叔父拱了拱手,道:“若是衙门里来人问话,请叔父务必将爹爹当时无奈的苦衷,解释得明明白白。” “这个我省得,十多年来,你爹爹被这事压得够苦了,希望回到南边后,能找到神医治好他。”罗炯叹了一口气。 没过几日,薛斌偷偷派人从宫里传来消息,说曹淳那厮,果然攀咬出镇国公罗燧来了。说他在国丧期间,奸污自己的妹子,后来被他要挟被迫娶了曹氏。 可薛斌从崔璋藏身之处,搜出来的卷宗显示:曹氏曾卖身为奴,伺候过一家大户里的少爷,被善妒的主母灌了绝育药。是靖王党的人安排这两兄妹,接近镇国公的。还帮他们设了局,坑害对先帝有拥立之功的勋贵大臣。想来以至要挟镇国公府,为靖王党反扑留下后路。 位于皇城东安门不远处,有一处青砖灰瓦的官衙,从外头看极不打眼,可里面的布局与普通衙门却是不同,愈往里头走,愈会让人感到毛发树立,不寒而栗。待走到最里面,来人就会发现,原来有间阴暗的牢狱坐落在那里。若有人打开地下的通道,就会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各种难闻的腐烂气息,迎面扑来。 此时,诏狱最里面关押重刑犯人的牢房里死寂一片。 坐在审判官位置上的三名男子,盯对面那人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待对方表演完毕后,薛斌和俞彰相视对望了一眼,心里各有计较。 在这样的六只眼睛的注视下,曹淳心里惴惴不安久矣。 上面安排的那人在他跟前被人捅死后,曹淳以为这世上,知道他底细的,又少了一位。后来,他竟惊喜地发现,确实没人指示他们,再做这做那了。仿佛靖王的人从未出现过他们兄妹生命中一样。后来,他听到风声,又有几家人被端掉了。 过了一年多,都没人再找上他们,曹淳彻底放了心。再也没人知晓他兄妹俩的过往了。上回他妹子发烧说胡话,唬得他再都不敢登罗府的大门。后来,听说妹妹一直在养病,罗家好似没什么动作。他心里以为,对方到底还是顾忌他手中“把柄”的。 自此以后,他反而平静下来,安慰自己道,一个病人说的呓语,是作不得呈案证供的。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薛斌说出来的话,让他再也淡定不起来了…… 第三百六十章流放 “罗世子反告你们兄妹,勾结靖王党羽,暗中给他父亲下药——在镇国公昏迷之际,窃取罗家祖传世袭凭证‘孝玉’。恰逢国丧之期,当时有定北侯一门夺爵,你们以此为威胁,逼迫国公爷娶令妹过门的。” 这番话仿若一道惊雷,在曹淳头顶霹雳炸开,让他脚下一个不稳,顿时瘫软在地。 “而且,罗擎风也非罗家子嗣。是靖王党收买了大内里御医,乘罗国公急赴边关迎战之机,偷梁换柱抱来的。”俞彰又加了一把火,将他的老底,一字一顿地揭了出来。 曹淳还在做困兽之斗,连连辩解道:“千万别听他胡言,如今罗国公口不能言,那小子当年才六岁。哪知道里面的详情……我要见陛下……陛下一定会为臣做主的。” “你要见陛下作甚?”大理寺范大人拍起了惊堂木。 “不是的,小人有重要情报,面呈圣上……”曹淳犹不死心,仍在作垂死前的挣扎。 薛斌不由地腹诽道:还说不是靖王党? 想单独觐见圣上,无非凭他巧舌如簧的本事,蛊惑圣上对他从轻发落。让君臣相忌,可不就跟前段日子崔逆暗害大皇子,想嫁祸罗家,挑拨君臣关系的手法,如出一辙 幸亏,凌霄早就料到这一点,提前将遗失“孝玉”的事,向圣上请过罪了。 “哟嗬咱们几个还不够格审你不成?要不要帮你把沈大人追回来,让他到圣上跟前替你求情啊?”俞彰阴阳怪气地刺道,嘴角边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 曹淳这才意识到,情势脱离了他的掌控,事情并没有朝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沈阁老致仕之前,曾给他提过忠告:说若想逃过此劫,就得在君臣关系上多做文章。六王爷渐渐大了,而大皇子才刚进五岁。这种情况,为君者没有不忌惮的他兄弟的。若拿捏得当,或许可以求得一线生机。 只是没想到,沈阁老返乡回家,圣上头一个就拿他开了刀。 想到这里,曹淳的汗滴止不住地向下流淌。 对面三人见他还不肯招认,相互对视了一眼。只见大理寺的范大人,向牢房门口大喝一声:“把人带进来吧” 不一会,果然有一群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曹淳忍不住抬头望了过去,他妹妹曹氏被人带了进来。对方身上衣裳褴褛,脚步凌乱,被人推搡着进了囚室,整个人几乎是跌跌撞撞进屋的。 “沁儿,你怎么也……”看见妹妹,曹淳挣扎着就要起来。 许久未见过兄长,曹氏本该兴奋的,只是这场面实在……不适合他们共叙亲情。 范大人将惊堂木一拍,朝她喝斥道:“见到你兄长了,现在该把要招都招了吧?” 一听这话,曹淳不由得大惊失色,朝前面几个男人质问道:“要她招认何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望了一眼薛斌,俞彰扯了扯嘴角,语含讥讽,望着他喃喃道,“儿子是不是她生的,能不知道?你这蒙谁呢?看来,曹大人是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啊来人,伺候曹大人上刑具” 没过多久,这座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官衙,从里面隐约传来,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到黄昏时分,一行人带着侍卫从里面出来了。一位身着绯红袍服的中年官员,点头哈腰地,将两名武将送出衙门门口。他们正是俞薛二人——天子身边的近臣。 跨上坐骑,俞彰一脸得意地朝薛斌夸耀道:“怎么样?我不早就说过吗?诏狱里也得引进,咱们暗部独创的逼供手段。你瞧,还没弄几下,他们就招了。连伙同姓沈的干的那些糟心事,也一并挖了出来。这下,圣上应该满意了吧?” 薛斌点了点头,附和道:“未曾想到凌霄运气还不错。到行宫的路上,都能有如此收获。不仅为陛下捕获了乱党,立了一大功。无意中也给自家解决了个大毒瘤。” “谁说不是啊?”俞彰一脸同情地提起罗擎云,“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为何当初镇国公硬要逼他娶曹氏女。也得亏他反应迅捷,每次都让人逃过了……最可气的是,这人娶了位美娇娘回去,好运到连孩子都是成双成对地生,一回生俩个一年时间就赶到我前头了……” 薛斌听了这话,知道眼前此公肚子里酸虫又犯了,忙替好友打了圆场:“可不?那家伙小时候吃的苦太多,现在转运了运气好得让人妒忌。要不,咱们到他府上打秋风去,好好敲诈敲诈几幅画回来” 这提议正合俞彰的心思,两人一拍马尾,朝城西的镇国公府就进发了。 此次,元睿帝将曹淳的案子定为重例。专门派了大理寺卿,他的亲信大臣范纬亲自审理。还派他表弟韩国公俞彰和心腹薛斌陪同会审。 其实他也就是想做出一个姿态来,给几位追随他左右的臣下们,吃一颗定心丸。罗擎云当年,从他还未被立为储君时起,就一直为他们所用。勤恳努力,忠诚可靠。于情于理,这次他都该给罗家一次悔过的机会。 如今朝廷上,各方势力均已解散,罗擎云以带亲人求医为籍口,及时请求要隐退。此等状况下,正是他表现王者气度的机会。没道理他不抓住这场合,给自己树立一个仁君睿帝的形象。 是以,他也没亲自接见曹淳,而是把案件直接丢给三位亲信。让他们秘密审理,尽快结案,在年底前给罗府一个回音。 供出罗家,曹淳本打算以此讨好元睿帝,来个戴罪立功的。可是没想到,从头到尾,他连个觐见的请求都没人递上去。 亲家沈潜曾跟他说过,对比先帝爷的隐忍纵容等待时机,圣上好像更加急进,谢阁老最后未夺情留下来,就是最好的明证。看来,陛下还是颇为忌惮罗家的。那么,他的机会来了。 在陛下大局里面,他犯的那些小错,还真算不得什么对此,曹淳深信不已。 原以为沈潜会提前急流勇退,全因逼死儿子未婚妻的事,最后闹得满城风雨,让他们父子没脸面再留在京里为官。审讯那位叫什么玉的,当时若遮掩得严实一点。说不定沈家,根本勿需早早地离去。 故此,他才会想着孤注一掷,最后赌上一把。想一跃成为元睿帝制约外戚的首选棋子,没曾想到…… 当年,靠靖王党暗藏的势力相助,曹淳进入官场,从一名小小书令史,混成如今位高权重的三品大员。他自认为升官发财的秘诀,就是如何让成一颗有用的棋子——在各方势力博弈中,利用向方的欲望,达成自己的目标。从而赚尽好处。 入官场近二十年,能游刃有余行走于各大官员之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虽有人不耻他为人,说他善于钻营,只会溜须拍马,是根墙头草。可事实证明,这绝招让他虽身处荆棘险境,往往都能全身而退,到后面还越混越好了。若不是沈首辅突然隐退,一切不会到如今这地步。 曹淳兄妹,招供后不久,就分别被关进诏狱找男女囚室。没过一会儿,曹府里的安氏,还有他们几个儿女媳妇,也一并投了进来。顿时,诏狱最里面的那几间囚室,人满为患。哭天抢地的声音、咒骂之声不绝于耳。 兄妹俩还没来得及诉说,这段时间各自发生的变故。谁曾想,一旁的曹安氏凉凉地开了口。 “哭什么哭?像自己受多大委屈似的。”望着小姑子,曹安氏一脸不屑,“老人常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你们兄妹俩。也不去撒泡尿照照自个,就这种货色,还想掌控镇国公府。还痴心妄想当国舅爷的家……” 旁边她未出阁的小女儿劝道:“母亲,到这种时候,咱们应该同舟共济,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处?” 安氏不依,继续指那头的曹淳骂道:“老娘当初就是悬梁自尽,也好过进你们曹家门的。这些年来,茜儿跟着她脑筋不清楚的姑母厮混,连带我在娘家姐妹跟前,都抬不起头来。可怜我那女儿,被你们这对贪心的兄妹,害了一辈子。” 说着说着,安氏就扑了过来,跟曹氏厮打起来。 对面囚室的曹淳见到,朝妻子怒喝道:“你有何资格说沁儿,若不是你当初想当未来国公爷的丈母娘。能走到这一步吗?” 安氏闻言,指着曹淳破口大骂:“沈家的事呢?卖女儿一次不打紧,又来了第二次。若不是你逼着她嫁到沈家,能招来今日之祸?最没用的男人,就是你这种。整日里还老鼠爬称钩——自己称自己。” “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一个外室生的奸生女。若没有哥哥,你能封诰命进宫见到天颜?你能跟沈夫人对亲家?你能过上呼奴使婢,抖威风的日子?”曹氏也不是好惹的,当即回击了过去。 这些年来在镇国公府,她憋得实在太久了。那家人自恃身份,连吵架都是含沙射影,棉里藏针的,不像她们乡邻间直来直去,短兵相接。 这一晚上,被关押在诏狱里的曹家人,把牢房里搅得沸反盈天。不时有男人女人互相漫骂的声音传来。更有女人间惊声惊叫,相互厮打的动静。 在外头守着的的狱差,很是头疼。要不是上面有交待,让他们不用理会。早有人进去赏他们每人**掌了。 到永兴元年岁末的时候,对曹淳的判决下来了。作为靖王旧党,作恶多端,且干过陷害忠良,窃取开国太|祖赏给勋贵的信物,曹淳被判斩立决。曹家满门获罪,家人被判流放三千里。 曹氏早被罗府一纸休书遣回娘家,跟着她嫂子、侄媳、侄女们一道发配边疆。 得知自己身世的罗擎风,觉得再没颜面留在镇国公府。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离府出走了。临行前留的信上说,他要去从军,请罗府从此忘记有他这人存在过。 第三百六十一章防范 (上章结尾部分,有一些修改,大家不妨先去看看) “找女婿、相婆家不是你们后宅女人的事吗?怎能怪到咱们大老爷们身上?” 聂侯爷已经年过半百,一头乌发被岁月染成花白色,说起话来声如洪钟。颇为几分宿将的气势。听到夫人的埋怨指责,他不甘示弱地反击了回去。 “侯爷您的故交、老部下和同袍遍布天下,这点子事情都不能提前打探出来?”自是信不过相公,聂顾氏斜睨着丈夫反问道。 聂侯爷一脸恼怒之色,将拳头狠砸在案桌上。 “陛下手掌锦衣卫的暗中势力,之前不也没打探出来?人家有心隐瞒,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查到的?况且当初,沈家不是为了跟咱们结亲,才要毁了洪家姐妹名节的。他们早就行动了不是当事人,又有谁会知道,他会把主意打到未来亲家已经出嫁的女儿身上。要我说,开始就不该跟他家多走动。沈家这种暴发户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个人修为上,缺了一些从容和章法。要不,都这么久了,也没见他们取得陛下的信任。” “无辜害死了几条人命,他一家子倒是闪得快”聂光不由得捋了捋胡子,眉毛紧皱。一想到沈家金蝉脱壳,逃掉罢官流放的命运,心里头越发堵得慌了。他安慰妻子道:“有机会,我定会为瑟儿讨回公道的。夫人且放宽心。” 听到相公的保证,聂顾氏心里平静多了。她悻悻地问道:“刚开始,我也瞧不上他家门第,还不是弦儿那些年没替陛下生下子嗣。皇子妃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坐的。况且后来封了后,稍不留神,这凤印都不知由谁来执掌了。” 聂侯见状,出声指责妻子:“要说你们什么才好?两女儿从小就被你教得一塌糊涂。尽学一些没用的东西。诗词书画是能巩固她们的地位?还是能带来福运?没有子嗣谈什么都是空的” 顾氏连忙上前替女儿辩护:“那怪得了她们吗?这些年陛下子嗣不丰,又不是弦儿一人的问题。她嫁入大皇子府,头年就诞下了大公主。” “你……这话以后千万别让人听到。”聂侯爷凑近妻子耳边,沉声警告道,“拿到外头去讲,这可是会招来祸事的。你怕还不知道吧?当年杨、崔两家之所以会覆灭,跟现在那个锦衣卫的组织密不可分。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搬到台面上来了,可保不齐,咱们府里还有他们暗藏的钉子。” 第一次听到这说法,顾氏唬了一大跳,打开窗户,朝四周张望了一圈,没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物靠近,遂放下心来。 “瑟儿该怎么办,年纪轻轻,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啊……”说着,说着,顾氏抹起了眼泪。 聂侯爷大手一挥:“甭管她怎么过,陛下到时自然有安排的。大不了配个鳏夫。” “说得倒轻巧,高门鳏夫哪个不是前头留下孩子的?这后娘不好当啊”说着,顾氏一脸愁容地望着丈夫,恨不得以身代受,替下女儿的苦难经历。 “侯爷、夫人,不好了”夫妇俩刚从西边阁楼那里回来,就有人撞上了他们,“二姑奶奶留书出走了”承平侯聂光听到这消息,跟着妻子赶到女儿原来的房间。 果然,案上有聂锦瑟留下的一封信。上面所书她已心力交瘁,勘破了红尘,想出家云云。 再说回俞彰和薛斌二人,他们结伴来到镇国公府,正好赶上罗府开饭。 这两人来的时机太巧了,让罗擎云不由得怀疑,他俩来得可真是时候,明摆着是蹭饭吃的。虽然万般不情愿,作为主人的罗擎云,自然只得狠心扔下妻儿,到前面陪客去了。等他们喝得酒酣耳热之际,俞彰趁着半醺半醉的状态,提出要看看罗家新生的那一对宝贝。 薛斌也在旁边跟着起哄:“我也从来没见过龙凤胎呢抱出来让兄弟们瞧瞧,听你嫂子回来说,长得甚是喜庆逗人。” 若是薛斌单独前来,罗擎云早八百年,就抱儿子女儿出来显摆了。可是,现在俞彰也在旁边,他可不敢将闺女抱出来见客。主要是想防着俞彰这头狼,抢他家的宝贝闺女。这家伙的老婆上半年终于有身子了,听说最近刚刚显怀,恐怕明年开春就得生了。对方提过几次,要彤儿将来当他儿媳。不能让他再动这心思了…… 罗擎云忙上前解释道:“这时辰他们早就睡了,你也知道的,小孩子恨不得每天睡上十个时辰的” 此话一出,立即招来薛俞二人的鄙视。 俞彰撇了撇嘴巴,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敢情你以为,咱们真没见过孩子似的?睡十个明辰?是刚出生那会儿,现在你那两宝贝,都多大了?” 薛斌虽喝得满脸通红,头脑中也还在运转,只听得他大着舌头道:“是啊……世显虽还未曾当过爹,不过……也快了,我家那皮小子,可是已经有五岁了。你这说法,也忒夸张了一些……” 罗擎云忙替儿女们解释:“是真的,这两孩子只要有一个醒来,另一个铁定睡不成,非要陪着玩。这不,每天白天两人玩得精疲力竭。一到酉正时分,按点入眠,比卯日星君还准时”他一本正经地吐槽,听得旁边两人脸上,露出羡慕嫉妒恨的表情。 见自己的计划受阻,俞彰犹不死心,万般不情愿地说道:“那好,反正没过几天,衙门里就封印了,到时我再来。”他还邀上旁边的薛斌。 薛斌连连摇手:“我就不赶这趟热闹了,我家人多事杂,年底是最忙的时候。” 见推脱不了,罗擎云只得应下,他又怕俞彰强取豪夺,将彤儿硬拉着跟他老婆腹中的孩子配上对,遂也对薛斌邀请道:“到时,子华也跟着来吧?最好让嫂子把你家玄小子也带上。上回嫂子捎他来时,两个小家伙,可喜欢他们的小哥哥了。” “没……没问题……我家玄儿招小孩子喜欢……三四岁那会儿,带进宫里,大皇子都舍不得放他走……呃……”薛斌打着酒呃,欣然同意。 俞彰听了,目光闪烁,心里有了几分主意。 回到苍筠院的时候,妻子已经睡了一觉醒来。望见她两腮带赤,媚眼如丝,罗擎云咽了咽口水,强压心中的升起欲念,凑上前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闻到他一身酒气,妙如将鼻子捏了捏,说道:“你喝了多少酒,居然这时候才散?” “是啊,他们刚审了姓曹的老匹夫,特意赶过来向为夫邀功和敲诈的,赶都赶不走。”罗擎云一脸拿他们没办法的表情。 听闻曹家审讯有了结果,妙如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望着他问道:“审查完毕了?结果怎么样?公公他……” “不要着急,爹爹他没事,有江南取来的卷宗在,爹爹算上逃过此劫了。更重要的是,要看陛下打不打算动咱们府里。”说着,他走到床边,眼眸深遂难懂,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才重新开了口,“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罗擎云咽了咽口水,万般艰难地,将俞彰几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要他们的女儿当媳妇的话,告诉了妻子。 “他是什么意思?”顷刻间,妙如脸是露出郁卒的表情,“高夫人肚子里怀的,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罗擎云沉稳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答道:“世显这人,有时我也搞不懂他。我想这应该是他个人意思,之前岳母被害真相尚未查明时,他就拿这个作为交换条件。当时我没答应。我是怕过两天他看到彤儿,更舍不得放手了……” 听他说当时就拒绝了,妙如直起身子,奖励似地在罗擎云亲了一下,道:“这才是好相公,好父亲…… “那我们怎么拒绝他呢?”罗擎云的脸皱得像苦瓜。 妙如拧着眉头,沉吟道:“明天你陪着我,去趟龙泉寺还愿。两孩子就寄名在智空大师座下吧?回头告诉他们,当初生这两孩子难产,全赖佛祖保佑。他若是再提起,就说我那次上山求拜,曾许下过诺言。孩子十四岁之前,一心侍奉佛祖,不宜提前说亲。省得得罪菩萨……” 一听此言,罗擎云不禁拍手叫绝:“我怎么就没想这一招呢?” “他有这想法未必商量过高夫人,很少有母亲,愿意让旁人来决定她亲生子女婚事的。尤其是娶媳妇,婆媳关系可是后半生福泽所在。若是我,将来毅儿取媳妇,决计得先过我这一关 “坐都不会坐就想到娶儿媳了,你是最近五妹和大舅兄的事,操心操习惯了吧?” 见妻子沉默不语,罗擎云拿着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只是想几个可怜女子,婚姻不幸给她们带来灰暗的生活。” 罗擎云不欲她钻牛角尖,转移话题道:“廷表弟最近回京复职了,陛下安排他跟今年恩科的进士,一同考庶吉士。想来通过后,会留京供职吧?” “是吗?宝儿快周岁了吧?表弟媳有没跟来?”妙如忙接口道。 “听他说孩子太小,就没带过来”加上舅舅舅母还在孝中,弟妹恐怕要留在老家伺候公婆。 第三百六十二章寄名 这天罗家小夫妻,抱着两孩子,带上侍卫仆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龙泉寺。 虽避开了上香的正日子,却并未减少人们对他们的关注。好在两小家伙并不胆怯,坐在马车里望着外面,透着半明的碧纱窗帘,十分兴奋地在那儿咿咿呀呀,指手划脚的。仿佛对外面陌生的世界,犹感兴趣的样子。 罗擎云觉得有趣,索性跟妻子换了位置。将两孩子抱到车窗跟前,微微撩开帘子,指着外面的景物,一样样地指给他们看,还随口解释一番,似乎要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把坐在里面的妙如,看得开怀不已,忍不住打趣道:“真是对牛弹琴,他们的视线刚能看远物,哪里就听得懂相公说的那些了?” 罗擎云扭过头来,对妻子辩解道:“别小瞧了他们,咱们家彤儿和毅儿比别人家的孩子聪明。五个月就能坐起来了,翻过年来,说不定就能爬了” 自从不用去衙门了,他整日留在府中陪着两孩子疯玩,听身边的老仆妇学了一些育儿的知识,不时蹦出两句“孝父”自夸之语。让人忍不住想要翻白眼。 小家伙们却不顾父母间的调侃,两人并排立在窗口,瞅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甚是好奇。看着路上的建筑和行人,不断往后倒退,小人儿犹感新奇,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嘴里“哦,哦”地乱叫。引得外面的行人,有些也驻足下来观望这对可爱奶娃。 妙如在后面忍俊不禁,心里直犯嘀咕,这两孩子也不知随了谁,还挺爱看热闹的。 旁边陪着她一道上山的罗逸芷,一副无精打采、心不在焉的表情。 “怎么了?”妙如一扭头,发现小姑的眼睑下面青乌一片,不觉蹙起眉头,柔声问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昨晚梦见那女人了。”罗逸芷脸上带着些许憔悴,再次确认道,“我亲娘真是她害死的?” “这还能做假?据郑嬷嬷提起,说你这两年越长越像她女儿了。你看,咱们院子里管小厨房的万嬷嬷,是母亲生前的陪嫁丫鬟,她也能为你证明。那女人以为把府里以前的老人清理干净,就可是瞒天过海,万无一失,真没人知道那些事了……”妙如喃喃自语,“或许,她以为有‘孝玉’在手,可以有恃无恐……” 罗逸芷低下头来,沉默不语。前天她眼睁睁看着衙差,将她喊了十几年的“母亲”,上了枷锁给强行带走了,心里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后来,八哥特意前来找自己,怂恿她到父亲三叔跟前求情,被她严辞拒绝了。反过来,还劝罗擎风他消停点。 “不要跟我说,养恩大过生恩。若不是六哥出意外后,爹爹警觉起来。我又是一女娃,特别讨他老人家欢心。说不定连我条小命,也一早没了。养我的是罗府锦衣玉食,与她何干?本来,我是有亲娘的……”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将罗擎风说得顿时傻了眼,这两年来,他越来越发觉弄不懂这妹子了。 “我有一双眼睛、一颗心,自己会看会想。以前她对我的态度,芷儿一直不太明白。直到亲身经历过,她利用我达到自己目的之事后,芷儿才清醒过来。跟人家真正的母女完全不同嘛” 这番话驳得罗擎风哑口无言。 作为从小到大的见证者,他都有亲身经历过。当然知道妹妹说的,都是实情。 “当了十几年的兄妹,八哥,在这里我劝奉一句,你趁早谋好后路。省得到时,被她连累得流离失所……” “这话是什么意思?”罗擎风一脸困惑。 毕竟在同个屋檐下生活多年,罗逸芷不忍他还蒙在鼓里。遂把这些天来,她从嫂子那听到的只言片语,告诉了这位“哥哥”。 罗擎风当场跳了起来:“不可能,当国公府的人都是死的?这么离谱的事怎会发生?” “那女人在堂上已经承认了。连当年大内当值的太医,也找了出来。哥哥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不管怎么样,她抚养你我十多年,这是事实,没有生恩有养恩。”罗擎风内心虽是挣扎,却也没忘提醒她。 “所以,我不会去落井下石。哥哥你就不想找回自己身份,知道生身父母是谁吗?” 这话让罗擎风顿时瞠目结舌。 罗逸芷回来后,整夜都没有入眠。直到第二天,她来陪嫂子时,听说他们要上龙泉寺。自己被邀请一同跟着来了。 一家人坐着马车上到半山腰时,中途换了轿子,朝山顶行去。罗擎云坐在马背上,护着家中女眷的轿子,在旁边一路紧紧跟着。 今日来上香,是他们两口子临时决定的,不是什么礼佛的黄道吉日。山顶大雄宝殿前面的广场上,人也不是很多。 对于龙泉寺的殿宇禅房,罗擎云倒是熟门熟路。领着妻儿妹妹上完香后,直接就找到了智空法师那儿。 跟江南灵慈寺妙如的师傅——慧觉大师不同,智空法师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看见罗家夫妇前来还愿,他花白眉毛下的那双睿智的眼睛,立即泛起和煦的光芒。尤其是看见他们身后,乳娘手里抱着的两位小娃儿时,嘴角更是弯成了船舷状。 走上前罗擎云禀明了来意,老禅师把他们一家子引进了内室。 青烟袅袅,室内寂静一片。慢慢地,只余下女子清悦如玉的声音,在跟老禅师探讨佛法。末了,智空大师喟叹一声:“不亏是慧觉师弟的弟子,没想到你一位在家修行的居士,竟能有如此慧根。难怪一年前,他跟老纳谈起女施主时,言辞间颇感欣慰。” “大师过奖了只不过,净昙比旁人早一步入得佛门而已。这些年又遭遇到比常人多几分的坎坷。年初的时候,多亏大师替净昙指点迷津,才能捡回这一条命的。” “那也是施主存了慧根,心持善念,所以次次都能遇难成祥。阿弥陀佛”智空法师将右手抬至胸前,念了一句佛语。 “法师,因此我想给他俩在龙泉寺寄个名,求佛祖庇佑孩子们无病无灾,一生顺遂。”妙如道明所求。 说着,她让两乳娘将姐弟俩抱了过来。 智空法师摸了摸毅儿光洁的额顶,感叹道:“这又是个威震四海的栋梁之才。”说完,他转过去瞧了瞧彤儿的面相,对妙如道:“你这两孩儿生得极好,都是大福大贵的面相,将来定不会是泛泛之辈。” 妙如双手合什:“净昙不求别的,只望他们平安幸福。” 在旁边一直没言语的罗擎云,突然间开了口:“大师,我们曾遭遇的苦楚,作为父母,自然不希望他们再受一次。” 妙如听了,跟着问道:“不知,这两孩子将来的姻缘是否顺利?” “姻缘在命数中早已定下,强求无益。” “那他们俩既已寄名佛祖座下,是不是不便早早定下亲事?” “是可以这样说,施主只需记住随缘便好” 跟罗擎云对视一眼,妙如放下心来。 最后回去的路上,罗擎云问起妻子:“你为何不想把彤儿定给俞家?” “咱俩还没吃够订亲的苦吗?以后还不知有多少变数,何苦让孩子早早搭上后半生,咱们做父母的,也跟着提心吊胆。” 罗擎云暗忖,妻子一向比他理智,原先以为,她会从大局出发,反过来劝他暂且应下。为了取信陛下,先跟俞彰虚以委蛇一番。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此事的,就是她 自从当上母亲后,她似乎心里柔软了许多。他不由想起,当初两人亲事定下后,为了讨好夫家众人,她在百忙之中还抽空来辅导他妹妹。 在女儿的事上,她一反常态,寸步不让。其实,若能跟韩国公府结成同盟,今后倒是能过上安稳日子,少了一些上面来的忌惮。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自己唾弃了 他更舍不得拿女儿的幸福当赌注。 “累了吧?前面有个亭子,叫唤仙亭,咱们到那里歇歇脚。”走到半山腰,罗擎云扭转马笼头,返回妻子轿前问道。 妙如欣然同意。 在那儿休息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候,突然是半山腰的东侧,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那夫人,妙如是认得的,就是承平侯夫人顾氏。在许多场合,彼此都见过面说过话的,见妙如一家人果然在山上,顾氏眼睛一亮,就要过来跟她打招呼。 “聂夫人今日也来此处上香?怎么没见到令嫒?”跟她寒暄过后,妙如问起聂锦瑟。 一听她提起女儿,顾氏的眼泪忍不住就往下掉。看对方这架式,妙如顿时慌了神,忙问其故。 聂夫人身边的嬷嬷,将前因后讲给了她听。 “她要出家?”这个消息不啻一道惊雷,让妙如即刻呆立当场。 “小女一向与郡主您交好,上次她丧子之后,就是您把她劝好的。看来,这次还是得劳烦您搭把手,劝劝小女吧”聂夫人泪眼婆娑,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妙如心下戚然,点了点头,连忙安慰她道:“夫人不必如此,我与令嫒在闺中时就一向要好。劝她本是应该的。不知她如今在哪里出家,还请夫人派个人,到前面带路才好。” “就在山脚下的白云庵,臣妾这就引郡主前往。” 妙如走过去,跟丈夫商量了一会儿,最后两人决定,由罗擎云将两睡得东倒西歪的孩子先送回去。把一部分侍卫和仆妇留给了妙如差遣。 跟着聂夫人来到白云庵时,妙如赫然发现:庵堂外面,有一名年轻男子,正跟庵里的尼姑在那儿纠缠。 第三百六十三章破镜 见到这种场景,聂夫人大惊失色,带着仆妇护卫,快步冲上前去,打算一探究竟。 带着袁嬷嬷和春渚,妙如紧紧跟在她后头。 那男子着一身灰白绸质长袍,一双白底墨缎面的云靴。听到后面有声响,青年转过身来,发现了带着仆役站在后头的中年妇人。 男子一惊,忙要上前施礼,谁知对方却抢先开了口:“沈大公子好雅兴,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来纠缠于我女儿。” 聂顾氏的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又接着道:“也不知沈公子得哪位鸿儒的真传,连圣人‘非礼勿视’的教诲,都抛诸脑后了……” 这话不可谓不严厉,读书人最敬重的,不外乎“天地君亲师”。此番指责可比单挑他本人不守礼法的错,可是高明多了。 沈浩然听闻后,顿时僵在当场,尴尬地放下拳头,讪讪道:“岳母大人见谅,是小婿不对。回乡的半途中,听说锦娘要出家,我快马加鞭赶回来,只是想劝她一劝……” “沈公子说完了吧?”聂夫人的眼神不善,满脸阴鸷接着道:“容本夫人说两句。不论之前你俩早已和离,‘岳母’、‘小婿’和‘锦娘’这样的称呼,怕是有些不妥我女儿的闺名,岂是能由外人随便叫的?” 聂夫人恼羞成怒,也顾不上体面,厉声叱责起来。 从未见过聂夫人这等怒形于色的样子,沈大公子身子一抖,忙改口道歉:“夫人息怒,小生也是担心令嫒……” 有外人在场,也不好在这里发作。经旁边的嬷嬷提醒,顾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方当即改口作了补救,她遂收敛起怒容,放缓语调说道:“多谢沈公子操心,只不过咱们承平侯府,从来没有让外人,插手家事的惯例。沈公子还是早些启程,不要在此地多作停留为上。” 就在两日之前,沈浩然跟着家人,行船到了沧州。 此时,他收到妹妹派人急送过来的消息,心里有了几分计较。当晚他就把刚得到手上的笺纸,拿出来和父母一起商量。 得知前儿媳聂锦瑟欲落发为尼,沈段氏却是一脸不以为然。 对他们父子说道:“死活离了咱们家,我就知她再找不到更好的……”她嘴角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信中妹妹说,锦娘之所以遁入空门,十之八九对儿子放不下。不若孩儿回京一趟。若是能劝服她,咱俩破镜重圆。这也是好事一桩。”沈浩然向父母恳请。 沈潜捋了捋胡子,说道:“若是浩儿回去能好好争取一番,聂家心疼女儿,重新接纳这女婿也说不定。等日子久了,气也消了。皇后娘娘自会想起这妹婿。咱们家也算有条生路。” 身为锦乡侯府世子夫人,沈嫣然如今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沈母心疼女儿,也赞成儿子赶回去,想看看能否争取聂家的原谅。如若不然,就算回到江南之地,到时这续弦媳妇也不好找。 沈浩然当然明白妹妹的苦衷,征得到父母同意后,他就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见到前岳母还在记恨沈家的所作所为,沈浩然走了过来,朝聂夫人揖了揖手:“小生只想见她一面,当初没照顾好岩儿,是小生的不对。夫人您想想,令嫒若真是出家……” 突然,庵门被打开,聂锦瑟一身素衣地走了出来。 沈浩然一见到她,忙行至她的跟前,抬头望向前妻,哀声求道:“锦娘,说句话啊说你不想出家了,咱们破镜重圆,回家好好过日子。孩子咱们还会再有的你说说看,自嫁进沈家,公婆对你如何?为夫对你怎样,小姑对你可有半点不敬?” 女子面如死灰的脸上,让这几话惊得稍许有些动容。 见她脸上有所松动,沈浩然趁热打铁,连忙说道:“你不是没到过江南,一直想去那儿取景作画吗?为夫陪你一起去可好?” “住嘴”旁边的聂夫人再也忍不住了,怒不可遏地质问道,“跟你去哪儿?难不成,还想把我女儿拐到南方去?” 沈浩然连连摇头:“夫人,请您听我讲,小生绝没这个念头。以前跟她约好,要去江南看看的,可如今……到南边走走,换一种心情,或许她会打消出家的念头。” 接着,他转过头来,朝聂锦瑟望去,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聂夫人见状有些急了,生怕女儿受他蛊惑。跟这无品无德的家伙重归于好了,忙咳了一声:“瑟儿,你赶紧跟娘亲回去……” 聂锦瑟垂下螓首,如瀑布般的墨发顿时披撒下来,这样子让人见了,越发觉得她楚楚可怜。 妙如心里好生纳闷,不知他们这是在玩哪一出。 见她不置可否,沈浩然心中大急,一步跨上前,拉着前妻的手,不停在那儿摇晃:“锦娘,难道,你丝毫都不念及旧情吗?跟洪家退亲的事,我真的一点内幕都不知。” 见他们这等阵势,聂夫人暗叫不好。她的眼底余光,突然扫到身后跟来的妙如身上。不由地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对她的女儿说道:“瑟儿,你看,娘把谁给你带来了?” 说完,她回头一指,将身后的女子请了出来。 本来见到是沈浩然来了,妙如没打算搅进来的。没想到聂夫人还是没能放过她。只得硬着头皮出来应对。 闻声,聂锦瑟抬起头望了过来,只见好友戴着茶色面幕,缓了缓地走了出来。她像见到救星似的,扑上前去一把拽过妙如的胳膊,就把她拉着,朝庵堂里走去。 沈浩然顿时傻了眼,眼瞅着聂锦瑟消失在门后的身影,脸上不掩失望的表情。 聂夫人见了,微微一笑,朝着她前女婿说道:“瑟儿毕竟还未落发,她的事不劳你操心了。不好耽误你的归期了,沈公子还是早日启程为好。” 敛起犹不甘心的神色,沈浩然向聂夫人拱了拱手,带着身边的小厮,就离开了此地。 聂夫人目光微凛,叫来跟过来的侯府护卫,派身边的婆子,在他们耳边轻声交待了几句,望了一眼庵堂的大门。然后,带着一群仆妇,就打道回府了。 被聂锦瑟拉着,妙如给身后的仆妇和护卫交待了几句,让他们好生在门口守着,接着,就跟着好友进了庵堂。 进到里面,妙如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收拾的十分整洁。不同于她以前在江南见到的尼姑庵,进来斟茶的小尼姑,生得也十分清秀。她不禁心中暗暗称奇。 “这座山上,起先是前朝一位皇家公主在此修行。随后才建了龙泉寺,反倒成了和尚庙。后来纯悦大和尚提议,在山下修了这座尼姑庵。专门收纳大户里一些看破红尘的女眷。想不到,如今这里,倒真成了我聂锦瑟最后的依归之所。” 说完,她讽刺地一笑,眼泪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妙如面上戚然,想开导一下她,刚要开口,聂锦瑟突然抬起手来,把她的话挡了回去。 “不用同情和怜悯我我跟你不一样,当年你只是退亲,毕竟没嫁人。我不一样,不但嫁了人,还丧过子……娘家也没个亲兄弟,即便以后找了愿意娶我的,也不过是看在陛下和娘娘的面子上。姐姐虽执掌后宫,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她这地位特别危险,太容易成人家的耙子了。怕是到时轮不上顾惜我,那种亲事不要也罢……” 妙如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两天,应该没少亲朋好友来劝解她吧? 她心里来回思量了半晌,才开口道:“从六岁起我就成了慧觉大师的弟子,你觉得我会劝人不要出家吗?” 听到这话,聂锦瑟十分诧异,怔忡地望着妙如,不确定地问道:“你不是母亲找来劝说我的吗?” 妙如淡然一笑,不置可否,挑起另一个话题问她:“刚才,沈公子提到江南。你真想去江南走一遭?要不,明年跟着我们一起回吧?” “你要回江南?”初听到这消息,聂锦瑟有些意外。 “公爹中风快一年了,得尽快找到良医。回乡还要祭祖。娘家兄长也快娶亲了。” 也不知聂锦瑟听没听进去,只见她呆呆地望着观音座前的莲花灯,眼神空洞而迷茫,面容悲戚愁苦。让人忍不住,为这位命运多蹙的女子暗暗叹气。 “要去多久?”昏暗的禅房中,女子幽幽地问道。 “看到时的进展你也知道,孩子还小,只能坐船回去。路途上花的时日会比较长。起码得一年以上吧?” “都走了……”突然,她没头没尾冒出这样一句,对面的妙如却是听懂了。 她指的是沈家吧? 看来,对于沈浩然,她还真是旧情难忘。本来聂夫人请帮手来,是劝女儿打消出家念头。 可现在的情形,似乎更为复杂。妙如不禁有些进退维谷。 她默然以对,见对方这般苦楚,又有些于心不忍,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遂深吸一口气,问道:“刚才见到沈公子……当初,你跟他是缘何和离的?” 第三百六十四章乞怜 错愕地望着妙如,聂锦瑟心里不由得思量起来。 母亲专门请她来劝说自己,这种话题今日怕是绕不开了。 即便是她不想被人提及这块伤疤,可自从避到尼姑庵里躲清静,外面人们第一反应,必定以为她是为情所困,寻求解脱才会想着遁入空门的。 聂锦瑟面上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意:“不瞒着你了。自从上次被你开解后,回到沈家,后来总寻思着,那事没这么简单……” 她的声音顿了顿,抬起泪眼望着好友。 “……后来隐约听人提起,那妾室害我孩儿的背后,似乎有不寻常的缘由。我一直在搜寻这方面的动向。直到两个月前,我才知晓……只是,为何要报应到我孩儿的身上?” 说到后面,聂锦瑟已是泣不成声。 妙如在一旁听了,不由得也是泪盈于睫。她是刚当了母亲的人,与骨肉生死分离,那种剜心的痛,在分娩的那一刻,没有人比她更能体会到。 将聂锦瑟揽在怀里,妙如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打对方的脊背,任其宣泄心中的悲恸。 当初就是怕她这样,沈家和聂家人一直都在瞒着她。直到事情传到街头巷尾,聂锦瑟才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从她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妙如得知,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她才毅然跟沈浩然和离的。 眼前仿佛出现,那年上元灯节,她跟沈家公子在楼台上携手观看烟火的情景。 想到物是人非,妙如唏嘘不已。 “那他还敢来找你?”今日在这里碰到沈浩然,让妙如十分意外。 聂锦瑟抽了抽鼻子,站立起身,神色颇为游离:“他找人递话进来,说当年的事他并不知情。都是父母一手安排的,说那时在埋头苦读。听说女方退亲时,他还在书院里……要我原谅他” “这套说辞,你可还会信他?”妙如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聂锦瑟一怔,目光有些躲闪。 妙如心底暗叹一声,脑海中浮现对方丧子没多久,在宫中遇到沈夫人的那次。那时,嫡长孙刚夭亡,她婆婆就忙着进宫拉关系了。沈夫人眉宇间看不出多少悲戚之色。当时,妙如就在想,或许,聂锦瑟之于沈家,怕仅仅只是个象征意义。 皇后年过三十,至今尚无子嗣。那时沈首辅作为权臣,跟聂家互为倚仗。后来,岳贵妃诞下皇长子,对皇后之位形成威胁后,沈阁老对聂家更加重要了。 这些事情换作另外任何一户老牌世家,也不会像沈家那样,做得那般粗糙张扬。自从沈潜平步青云后,他除了热衷四处打拉势力,从没想过重新理理他跟聂家、皇帝之前的关系。是以,才会倒塌得这般快。 “我不知道,不知还该不该信他?”陷在情障中的女子,小声嗫嚅道。 “跟他破镜重圆,你还会觉得幸福?沈家人……对待昔日故友尚且如此若是以后再生变故,他们会如何对待你?”跟沈家人打过几次交道,见过他们在许多方面不同的嘴脸,比起聂锦瑟,妙如似乎更了解他们,有些替好友感到不值。 突然,庵堂外面响起了喧哗争吵之声。 有男子的声音在高声呼叫:“锦娘,跟我回江南吧?我们重新来过,下半辈子我一定会对你好……今后还会有许多孩子的……” 屋外,接着就传来袁嬷嬷和另一位婆子的声音。 “快快把这人轰走,夫人交待了,不得让闲杂人等,在此处扰了二姑奶奶的清修。”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你们……不怕报应吗?”年轻男子的声音不觉高亢起来。 “报应?沈公子这话说的……要报应也应该是你家吧?”聂家婆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锦娘,你就这么狠心,咱们岩儿要迁入祖坟了,你都不愿去看他一眼吗?”男子的喊声里带着些许嘶哑。 听了这句话,聂锦瑟脸上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眨眼间的功夫,她的泪珠儿便如雨滴一般,落了下来。 妙如心里暗叫不好,古人都讲究死后有一座坟冢,作为灵魂的归依。沈家公子倒是能掐会算,一上来就扣准了聂锦瑟的弱点。 果不其然,这句话出来后,身旁的女子开始动摇。妙如忍不住摇了摇头,脑海中浮出那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话来。 心中对沈大公子还有绮念,外人就是用九头牛的力气,怕也是拉不回她的。更何况,她前夫采用哀兵政策,扮无辜拿孩子乞怜呢? 见天色已晚,妙如起身跟她告辞。 晚上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她将此事说与了丈夫听。 “其实,你是不知道,那事出来后,沈家算是完了。读书人尤其讲究名节,沈家父子就是不愿引退,等来的怕也只会是御史们永无止境的弹劾。”罗擎云告诉妙如。 “那沈家这是想……”妙如有些诧异。 “聂夫人的娘家,在本地是颇有名望的书香世家。顾大人生前乃圣祖爷年间的清流领袖。沈家若是还想子孙走科考仕途,必定会紧紧巴着聂家不放。一来是承平侯府的势力,二是为顾家的口碑。不过,聂侯爷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岂能让他们坏了皇后娘娘的名声?” “那她夹在中间,岂不两头不是人?”妙如替聂锦瑟担忧起来。 罗擎云一脸不以为然:“所以,聂叔才会让女儿跟沈家一刀两断。” 妙如悻然道:“只是名分上断了,情感纠葛还是断不了的。” “这还不容易?今天这事必定有人,会报告到韩国公那儿。想来,陛下不久后便会知晓。到时会派锦衣卫盯着,沈浩然想来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一些花招。”知道妻子无功而返,心里有些失落,罗擎云忙上前安慰道。 “人是守住了,可心却还是……”妙如想起离开时,聂锦瑟脸上的神色,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哪里有所不妥。 得找个法子,撕下沈浩然这凤凰男的伪装。不然,这折磨持续下去,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子,会被厚黑成精的沈家拖得毁掉一生的。 见妻子愁眉不展,罗擎云宽慰她道:“娘子不必过分担心,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关键是要制造出机会,让沈浩然原形毕露。这事,还得俞彰派出人马支援。毕竟是皇后娘娘家里的事,你且等上几天,自会有人出手的。” 妙如点了点头,明白他话中的言外之意——皇后娘家的事,岂容他们罗家人来操心? “我倒是有个法子,让她彻底对那人死心,又不伤聂家和皇后娘娘的体面。”妙如思索了半晌,将一个想法告诉了丈夫。 “此事就交给为夫吧定会让她认清那人真面目的,你就不要再为这种人伤神了。”罗擎云上前劝道。 谁也未曾料到,罗氏夫妇这次出手,不仅解救一位失婚女子,对后世画坛更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此乃后话。 没过几天,薛俞两家女眷,上门来跟妙如讨论育儿经时,妙如才从她们口里得知,自那日在庵堂里一别后,聂锦瑟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你是不知道,那姓沈的,长得人模狗样,真真是从老的到小的,个个都是渣。被转移到承平侯府别院后,聂姑娘果然又被沈公子缠上了。后来,从大火中逃生出来,聂姐姐的贴身丫头,劝他们若还想在一起,可以趁此机会离开。从此隐姓埋名,两人过神仙般的日子……” “这不是挺好的吗?死遁后除了那丫鬟,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正好过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妙如面露疑惑。 高氏眉梢一挑,悻悻然地接口道:“谁说不是?可见人心不古,沈家公子一听说,聂姐姐从此就要脱离家族,跟一道他隐姓埋名,就找了一个理由遛了。” “竟然会是这样?”妙如的嘴唇微张,故意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不跟约好了两人要殉情,最后一方在对方死亡后,又舍不得死一样的性质吗?”她嗤之以鼻地评论道。 “谁说不是啊……听说聂姐姐当场就傻了眼,随后,就上了回承平侯的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高氏小聂锦瑟几岁,虽不玩到一块去。可是同为公卿世家的贵女,对她的遭遇颇为同情。 “后来呢?沈公子是怎样离开的?”妙如连忙又问道。 “聂家下人救完火,谁也没理睬他。后来就不见踪影了,想来是灰溜溜地回了南方。说起来也是蹊跷,寒冬腊月的,怎会突然走水呢?”扶着显怀的肚子,高氏一脸的不解的表情。 妙如心里暗自得意,不去放上一把火,聂锦瑟也不好找借口死遁。这样一来,未必试探得出沈公子所谓的“真心”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论嫁 就着聂沈两家话题的引子,俞夫人高氏趁机将话头,绕到了说亲上面。 “唉,所以说,相女婿就得找知根知底的人家。聂家的才女,当初有多少人家相求。顾夫人愣是没对谁瞧上眼过……”高氏一边摇头,一边唏嘘不已。 薛苏氏接口道:“可不是?从小看到大的,先是婆媳关系,就有几分熟人情面在里头,较其他的陌生人,多了几分亲昵。” 妙如听了,莞尔一笑,反驳道:“那得看情况,得是婆婆自己相中的。若其他人塞进来的媳妇,婆媳关系未必好处。” 听闻这话,苏氏点了点头。 她是薛斌伯父的内侄女,及笄前在薛家住了好些年,跟薛二夫人不仅先有几分情分,就是跟小姑薛菁,在成亲也是情同姐妹,当然赞成这话了。 “要我说,还得看将来孩子们,是否性情投契。若是从小就合不来,婆媳关系处再好、知根知底熟人熟面,只怕也会成怨偶……”妙如一脸余悸地说道。 苏高二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她俩不约而同地想起,罗世子从小被曹家表妹纠缠的事来。 “是啊,当然得从小投缘。”这方面苏氏颇有感触,“就说我家的姑爷吧打小跟相公要好,两边知根知底,以前没少来家里玩,婆母这才放心,将小姑嫁到柳家。要说他俩的情份,不比那些青梅竹马的差,最后才能成就这段佳缘。” 听了这话,高氏马上接口道:“薛家嫂子想法我赞成我娘家的侄儿,就娶了同窗的姊妹。要说,沈家这次坏就坏在,退亲是发生在跟聂家议亲的前两年。除非有知根知底的人,不然,谁能料到后面会发生那些变故?差点,没得把郡主和罗府也给绕进去。” 言罢,高氏若有所指地,朝跟前两人睃了一眼。 这话看似平常,听在妙如耳朵里,却是让她心跳加速。 殷红玉的事之所以会牵扯到罗府来,究其根源,还不外乎是君臣相忌。六王爷的外家有如此势力,哪位帝王都不会放心的。若说妙如他们需向新帝表达忠心,其实,元睿帝也需拉拢,像罗家这样开国勋贵世家的帮衬。 若当年俞家没有被满门斩杀,姬翌也勿需对镇国公府,既用之又防之。如今罗擎云被封为太子少保,妙如的娘家兄长,也被皇上拉拢留在身边。由此可见,圣上更希望跟罗府结成同盟。 毕竟,他想坐稳帝位,也需罗家军中势力的支持。 可是,一想到要让她拿女儿的幸福去作交换,妙如就感到不能让步。 妙如脑里飞速急转,正在思量,该如何应对这局面。耳边却听得高氏,跟苏氏聊起她腹中的孩子:“太医早诊出来了,是个小子,相公连名字都给取好了。” 苏氏恭贺道:“韩国公终于如愿以偿了。俞家如今就剩国公爷一人了,早些开枝散叶也好安陛下的心,多生几个才能重新撑起韩国公的祖业……” 高氏转过脸来,对妙如说道:“皇后娘娘也是这样说的,我帮他安排了好几个姬妾做屋里人,一个已经怀上了身子。咱们不像郡主,一回能怀上两个,倒也挺省事的。” 妙如抿起嘴唇,含笑不语。高氏见状,忙说道:“要不,咱们对亲家吧反正彤姐儿才大我肚子里的哥儿一岁,正好说给咱们俞家作媳妇。” 妙如眼皮一跳,心想她还是终于说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以半开玩话的方式,将这事拎到台面上来。 “给跟韩国公府结亲,兰蕙当然求之不得。只是刚才苏姐姐说,你们俞家媳妇要能多多生养。彤儿的身体底子……我有些不太放心。”将早已备好的应对之词,妙如平静地说了出来。 高氏先是一愣,后又回过味来。这是婉言谢绝了? 她脸上不觉有些讪然。 苏氏在旁边见状,忙上前打圆场:“结两家之好,也可以让毅哥儿,娶高妹子以后的闺女。媳妇大相公一岁,终究怕会有所不妥。以后小两口若是吵嘴,是乡君让着世子爷,还是相公让着妻子呢?” 妙如闻得此言,感激地朝苏氏望了一眼。 没料到,苏氏也会替郡主帮腔,高氏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此时的形势,似乎对已有利,妙如忙趁热打铁,表明自己的立场:“我跟世子爷都吃过退亲的苦头。那日去龙泉寺还愿,智空大师断言,说我这两孩子得佛祖保佑,才捡回两条小命,说是之前要侍奉佛祖,过了十四岁才能说亲。说早了怕是对命途不利。跟世子爷一商量,就将他们在寺里寄了名,托庇佛祖保护,希望他们能顺遂长大。” 高氏心里暗暗吃惊,随即也想起之前,关于妙如难产的传言,她心里不免信了几分。遂把该念头给按压了下去。 突然,守在外间袁嬷嬷的声音响起:“咦?薛小少爷,您来了?” 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和撩帘子的声音。屋里的几位妇人,停了下来望向门口。没过一会儿,有位长得颇为壮实的小童,“噔噔”地跑了进来。 他长得眉目俊秀,藕节般的小胖胳膊小胖腿,随着走路时动作,有节奏地摇摆。蹶起小屁股,一摇一晃的,一溜烟地蹿了进来。眨眼间的功夫,小家伙就跑到了苏氏跟前。 以前到薛家做客,妙如没少见过这娃儿。几月不见,发现他又长高了不少。 薛灏扑到苏氏的怀里,将头埋在母亲的胸腹间。他身后跟着位长相憨厚的妇人,想来是薛家小少爷的乳母。 苏氏一把扶起儿子,埋怨他道:“告诉过你要好好走路了,怎么还一蹦一跳的,来,跟你罗婶婶和俞伯母见礼。” 小家伙听了母亲的话,忙站立起身,有模有样地,朝屋里的其他两位作揖行礼。 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妙如的嘴角微微翘起,对苏氏说道:“这孩子怎会长这般快?这势头下去,将来恐怕会超过薛大哥了。” 苏氏目光温柔地望着儿子,谦虚道:“这孩子不长心眼,光长个头……” 高氏望着灏哥儿,一脸艳羡地对苏氏道:“这孩子眉目长得开阔,将来必定是一威镇一方的大将军。” 苏氏闻言,喜意染上眉梢,答道:“当不当大将军倒是其次,关键是得无病无灾的。” 妙如点了点头,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儿,苏姐姐家的还好。像咱们家的两位,本来就不是足月生的,先天比寻常孩子来得弱。为了让他们少病少痛,他们的爹爹打算,等他们周岁过后,就开始泡药浴强身,三岁就得跟着练拳。” 把高氏听得张口结舌,忙问道:“这样会不会太早了?我娘家兄长对几名侄儿,就够严苛了。他们也是五岁才开始练的。” 妙如抿嘴一笑,答道:“体质不同,毅儿还好,老跟他姐姐抢东西吃。彤儿小小年纪,就不喜欢动,若不是两小家伙一块养,经常是你争我抢,没准她会更加懒。” 高氏听了,笑哈哈地说道:“女娃就该斯斯文文的。没准她是想让着弟弟呢” “相公也是这样说的,可我静下来一琢磨,咱们罗家好歹是将门,不能跟书香门第家的闺女那般养。相公打算到时,彤儿也跟着一道练武。” “女孩子练武?” 饶是高氏出身将门,也闻所未闻。再一想起刚才苏氏提到的,罗家这女娃,大她腹中的孩子一岁,父亲是国舅爷、母亲是郡主,一出生就被封为乡君。从小还习武,以后长大了指不定,是个骄纵跋扈的主儿…… 一旁还有这般护短的亲家公亲家母,这媳妇到时怕真的难以调教了。一想到这出,高氏心里就起了一个念头,直想打退堂鼓。 她心里不觉将俞彰也给埋怨上了,暗中嘟囔:也不知在哪里中了邪,竟然非要定下罗家刚出世的小丫头为儿媳。 “咦?那两个小家伙呢?”苏氏问儿子,“你不是到前院,看弟弟妹妹去了吗?” 灏哥儿一脸委屈地说道:“他们大人抱着妹妹不肯撒手,我抢不过来,就回来了。” 苏氏先是一怔,随后就笑了起来,对妙如说道:“敢情你家闺女是香饽饽,抱住了都舍不得撒手。” 高氏听闻,忙上前凑趣道:“是啊,那丫头生得可人,还有人嫌弃。不是说懒就是说她身子弱。哪有当娘亲的,这样埋汰自个闺女的?” 妙如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再作声。 将客人送走后,妙如回房休息,没过一会儿,带着两孩子,罗擎云也回了苍筠院。 妙如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急切地想见丈夫和孩子。 “见了孩子,他们怎么说?” “俞彰当然爱不释手,等把智空大师的话说出来后,他也没说什么。” 将自己这边的情形,妙如也如实说了一遍。该做的,夫妻俩都尽力去做了,省下的只等老天的安排了。 许多年过去后,妙如才弄明白,为何当初俞彰,会那么热衷娶她女儿做儿媳,甚至不惜怂恿元睿帝也生起这样的念头。 第三百六十六章内荏 曹氏被衙差带走后,中风在床的镇国公罗燧,跟他三弟比划意,要将这女人从族谱上除名。这下就牵扯到她名下子女的归宿问题。 要安排尾岁和除夕祭祖事家,罗擎云这日特意找来三叔,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商量此事。 “大房那边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族老们的意见,他们不仅被定罪,还差点祸及宗庙。没资格进祠堂的,根据祖宗家法,这等不肖子孙早该在族谱上除名了。”三老爷将族中长老们的意见,告知当家的侄子。 头次听说这事,罗擎云不禁拧起眉头,问道:“以前族中可有过先例?” “倒是未曾出现过,不然,早跟定北侯府一样,咱们府里被夺爵了。不过,先祖罗太公曾立下祖训凡我罗氏子孙均不得贰臣之心,如若发现,定要除族……此回,要不是云儿你立下大功,将来万一查出来,不仅大房那边要牵扯进去了,恐怕整个罗氏一族都会被牵连……” 三老爷心有余悸望侄儿一眼,拉着下跪:“快,咱们给祖宗拜拜。” 跟着他罗擎云连磕了好几下个头。 起身时,他不禁想到,若不是有这功劳,指不定将来会出什么妖蛾子。也幸亏大房庶支早已分出去,这下连西边的府宅也可以收回来了。 这些年没怎么往来,没想到堂兄罗远清,何时存下的这等抄家灭族的心思。 没做什么事时,在圣上跟前都如履薄冰。还能经得起这番折腾?! 以前他一个人为家族周旋于皇族之间。如今有妻子跟他并肩站在一起,让他感到不再那么孤单。 “风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三叔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罗擎云微怔,望着祠堂香案上,众位祖宗的牌位,又开始愣神。 前面袅袅升起的香烟,让他的思绪不觉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时爹爹还在边关·那女人以怀孕的名义,整日守在青竺院里。八弟像一匹没笼头的野马,跟年纪相仿的顽童,整日浑在一起玩。 有一次他邀了薛斌、丁锦骅几个至交好友,到府里的醉音湖边垂 也不知从哪几家来的一群黄口小儿,在湖边的沼泽地那里玩扔泥巴,风弟就在其中。本来两拨人互不干扰。突然间,那群孩子中间起了纷乱。 有个孩子冲着罗擎风大声喊道:“……你兄长有什么了不起,我哥哥才是勇冠三军,都升成游击将军了。 罗擎风不甘示弱:“我哥哥将来要成元帅,他在骁骑营时,年年都得陛下的嘉奖……” 那挑衅的孩子又叫道:“我爹爹说了,勇猛只能当先锋官,当不得统御三军的大将军……光比武得头名有什么用?!” 罗擎风低头想了一会儿,接着反驳道:“我家世代都出大将军,哪里只当先锋官的?” 不知怎地,没一会儿,小顽童们开始推搡起来。最后还是他跑过去,拉开了那群打架的浑小子。这才平熄了战火。 后来,五妹出世后,曹氏整日带着他往娘家跑,这小弟开始跟他那帮不长进的表兄们混在一起了。 “云儿,你看,该怎么处理那小子?”三叔罗炯的声音,打断他的 罗擎云有些犯难,此事本该由父亲镇国公亲自处理的。如今他说不了话,只得让他这当家人来决定。 “这件事毕竟不太光彩,还是低调一点吧?!没得让外面不知内情的人,以为咱们苛待他们兄妹。”罗擎云最后下定决心。 罗炯捋了捋颌下胡须,点头赞道,“不错,能以大局为重,这是最好的了!二哥还一直担心,怕你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拧着,在这上面把握不住,坏了族中的大事。” 罗擎云微微一笑,宽慰他道:“侄儿如今也是有妻有室的人了,自当沉稳起来。您老和爹爹就不必担心我了。 罗炯颔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以后罗家就交给你了,多为罗家开枝散叶,二哥说不定一高兴,刺激得马上好起来了……” 听了这话,罗擎云心里突突乱跳起来。 “此次郡主凶险,且伤了身子。若是再贸然怀上,恐怕……”妻子分娩时太医的话,又响彻在他耳边。 该不该信他呢?!当初太医也诊出妻子宫寒,不易受孕。后来在温泉别庄调养了大半年,还不是一举怀上,还生了一对儿。 可见天下之事,并没有定数,事在人为罢了…… 不过,这话千万别让爹爹、三叔和大姐他们知晓了,没得给妙-儿增添无形的压力。 想到这里,罗擎云神情一凛,把话题重新拉回八弟身上。 “我先跟他淡淡,若是愿意走科举路径,罗府出资让他再苦读几天,起码考上秀才的功名。若是想从军,让他改名换姓,到军营历练一番。总归有个谋生的本事。”他站立起身,对着三叔承诺道。 罗三老爷点了点头:“也好!人之初性本善。说起来,被人家抱来也挺无辜的,还不知生身父母是谁。咱们世家大族,脖不着对一小人物赶尽杀绝的。” 得到长辈的认可,罗擎云马上着手后续的事情。第二天,用过晚膳后,他让人把八弟叫到霞熏阁的顶层,兄弟俩开展了一番对话。 “把我叫上来,所为何事?”罗擎风爬上顶层,气喘吁吁,斜睨了兄长一眼,语气颇为不善。 罗擎云扫了他一眼,指着前面的椅子,让对方坐下:“从小到大,咱俩也未好好聊过。 反正,你现在不用上学堂了,今天咱俩好好说说以后的安排。” “有什么好说的?!”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罗擎风蹙着眉头道,“人都被你们弄走了,爹爹也瘫痪在床,咱兄妹还不得被你们搓扁揉圆。” 眼底闪过一丝怒意,罗擎云正待要发作,忽地想起昨晚的妻子劝诫来,于是忍了下来。 “谁告诉你这话的?要拿捏你们,何须等到今日?!”他强压胸中的怒火,低着嗓门问道。 “那你找我干什么?是想把我们兄妹扫地出门?就不怕我上朝天门击鼓鸣冤,告御状去?让陛下出来替咱们罗家主持公道?”像一头浑身长满荆棘的刺猬,罗擎风被人一激,就反弹起来。 “呵呵……”罗擎云笑了笑,压下火气说道,“应该说是‘你’不是‘你们’。五妹的的确确是我罗擎云的亲妹子!本来呢,你不是罗家血脉,罗家是可这样做的。你嫂子却劝我,多替两孩子积些德。我一想,终归跟你共处了十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情分的。再者,你还在襁褓里时,就被人抱来当那女人的儿子,当初你也没得选择……” “你说谎!”罗擎风从椅子跳将起来,指着他哥哥说道,“没想到你们是这种人,为了把我扫地出门,先是不惜拉拢五妹,现在又来用这种方式将我逼走。” 说着,他怒气冲冲地迈到对方跟前,梗着脖子急赤白咧地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不是罗家的血脉?” “证据?证据交给陛下了!”罗擎云脸色平静地说道,末了,嘴角带笑地加了一句,“你若真想要,可以去击鼓鸣冤……” 此话一出,罗擎风顿时呆住了,脸上顿时被吓得煞白。 好像还不满意他的反应,罗擎云又补充地解释道:“那女人曾卖身为奴,被人灌了汤药。就是因你长得不像罗家人,怕被爹爹看出破绽,所以她才找人作假,偷梁换柱,在郑姨娘临盆时做了手脚。本来指望是个儿子的,没料到产下来还是个女娃。不然,你以为她为何要抢走五妹?” 罗擎风被惊得连连后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她为何胆敢这样?” “你应该听说过,前朝靖王的事了吧?!”将曹氏兄妹受靖王旧党指使,来镇国公府当细作的事,罗擎云一五一十告诉了,眼前这位美梦初醒的人。 “所以,你虽然无错,这些年来,跟着他们你也没做过给罗家添彩的事,最重要的是爹爹不想再见到你……”说完,他定定地望向对 罗擎风最后听到,曹氏和她兄长曹淳,极有可能年后就问斩。少年的身子顿时像打摆子一样,瑟瑟发抖,全然没了刚进门时的嚣张。 同情地望了他一眼,罗擎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你尚未成年,若是流离失所,倒显得咱们镇国公府不仁义了。可是,你也看到了,爹爹还在病中,受不得太多刺激。若你还想继续求学,可安排到沧州庄子上去住,府里供养到你及冠那一年。之后,就得要你离开自谋生路了。若你想从军,我再帮你安排。” 听到他说这话,罗擎风总算清醒过来,一路跪着爬他兄长腿边,扯着他的袍摆求道:“不要赶我走……那地方我人生地不熟的……反正,府里不多我一张吃饭的嘴……” 斜睨了他一眼,罗擎云无奈地叹道:“你可曾还记得,我在你这么大时,都在干些什么?” 罗擎风呆呆地望了他,过了半晌才摇头:“小弟忘记了!” “我十四岁就上了战场,刀口舔血去杀鞑子,一战成名。”罗擎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而你呢?爹爹当初要把你送进军中历练时,你又在干些什么?没有人的富贵,是靠人施舍的……” 推荐:【依灵修仙记】书号:2175 沁园春" 依灵修仙记之——沧浪风云 沧浪风寒,云起飘渺,依澜群豪。 见百花峥嵘,归谷易缓,巫家喋血,姬可逍遥? 玄清如画,昆仑相邀,为妻子誓寻祝老。 儿女情,谓诚心欢悦,几杯醉倒? 豆蔻年华骄傲,赏一曲江南烟雨俏。 看潘家天斧,子草鼎药;浮沉一梦,谁记王乔? 妖魔鬼媚,龙虎玉符,剑影琴宗俱飘摇。 修仙路,问人间天伦,谁共夕朝? 第三百六十七章出路 罗擎风不由想起,镇国公当年要把他送往军营时,曹氏出来百般阻挠的情景。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甭听他们的,你又承不了爵位,吃那些苦干嘛?!留在娘亲身边,万一你爹不在了,还能短了你的份子?!何必到军营去送死,没得一不小心,就被人算计送了性命。”曹氏一副不舍受苦的样子。 后来,曹家舅舅也来告诉他:等他过了十五岁,能将他送到国子监。那里面都权贵家族出来的公子爷,有这样的人脉,以后在京里的地界上,不可能混得差了。在那儿读几年出来,不仅有了个监生的身份,还帮他找到机会,在衙门里谋个职缺。不用到军营捱那些苦。 当时他对母亲和舅舅的初衷,没有半分怀疑。原来真是被他们蒙了。 现在想起来,曹氏之所以怕他参军,无非是他一去不回,手上少了个重要筹码。 望着八弟脸上变幻不停的表情,隐约含着几分悔意。 罗擎云心里暗自感叹—这家伙从小受曹氏兄妹涂毒太深。好的没学会,一些纨绔的恶习,倒被他学了个十成十。这些曾让罗府大家长罗燧耿耿于怀,引以为恨辈,却又颇感无奈。 将罗擎风遣出罗府这步势在必行,这对镇国公府至关重要。既切割了跟靖王旧党的牵扯,又整肃了后院。尤其是世子罗擎云当即立断,将相关人等清理干净,挽救罗府岌岌可危的声誉。 罗擎云离开后,罗擎风耷拉着脑袋,也独自下了阁楼。 在路上他一直在琢磨兄长刚才的提议。他的存在,就像是爹爹的耻辱柱,时刻昭示着罗府曾经不光彩的历史。他们当会欲除之而后快了,竟然一点手足情分都不顾…… 像木偶人一般,罗擎风傻愣愣地回到院子里。 躺在床上,他咀嚼着四哥最后告诉他的那些话。 “你好好想清楚,走科举仕途也好,从军也罢,这些都是要靠自己本事吃饭。比任何时候都更能挺得起腰杆。若三年内你考上秀才,将来还可去江南的鹿鸣书院深造。若你想从军,到一处没人认得出你的军营,重新拼个出身。这个哥哥还是能帮你找到的……不过,你都得改名换姓。” 原来如此,当初母亲火急火燎地为他说亲,竟是这么一回事?! 曹氏想趁着他尚未曝光的身世,套牢一位贵女,到时木已成舟。岳家就是再有意见,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为了女儿不捱苦,只能为他的前程四处奔波了。 养成好逸恶劳的性子,遇到这种变故,也算是活该。若是此刻他在军营里,怕是另外一番风景吧?!罗擎风心里颇不是滋味。该何去何从,他十六岁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迷惘。 自那天以后,镇国公罗燧的嫡次子罗擎风,仿佛一夜之间失了踪迹。 京城的传闻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不是镇国公的亲儿子;也有人说罗国公是被他气得中风的,曹家一倒,他没脸再呆下去了;更有人说,他是靖王党重要干将的遗孤,此次被发现后,秘密处决了…… 这个年节,罗府因为有了两位小生命加入,显得格外热闹。两房人家围在花厅里吃年夜饭时,镇国公脸上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如今他虽下肢还不能行动,手掌却是慢慢恢复了知觉。为此,太医院的容太医,差不多常驻镇国公府了。 大年初一这天,围坐在大厅里吃团圆饭时,妙如重新拾起画笔,给全家人画上一幅团年的宴乐图。 几家欢喜几家愁。同样是开国八大勋贵之家的承平侯府聂家。那里的过年气氛,甚是压抑,连着几天都沉闷平静,让人不由得想逃离。连仆妇下人都一个个凝神屏气,生怕闹出响声,更添女主人心头的怒 聂夫人端坐在宴席的上首,看着她的嗣子媳妇宁氏,一个人在那儿忙前忙后,咋咋呼呼的,不觉眉头微微皱起。 “二妹说,她暂时没有胃口,就不出来用膳了。”宁氏垂手肃立,恭敬地站在一旁,谨慎地禀报道。 聂夫人眉头微挑:“她在忙些什么呢?” 宁氏低眉顺眼地答道:“媳妇进去时,看见二妹在张布上涂抹着什么,好似在画人像。” 聂夫人秀眉一闪,心里似乎有了几分明白。只见她将右手一招,示意儿媳开席。宁氏会意,扭头吩咐跟在她身旁的管事婆子,赶紧通知厨房里的仆妇上菜。 聂锦瑟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她案前刚刚画成的作品,心里无比的哀伤。艚她跟兰蕙郡主学过几招那种画法,昨日除夕夜,侄儿侄女惘围在廊下放烟火。让她不禁触景生情,想起岩儿夭亡那年的春节,她抱着儿子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焰火的情景。 转瞬而逝的灿烂,辉煌过后的落寞。 当时那男子怎么承诺的? 以后每年节日都在家陪着妻儿看烟火。 誓言犹在耳边回荡,却早已是物是人非。没想到,接着他屋子里的丫鬟就有了身子,庶子还未生,婆婆作主抬成了姨娘,接着就是她的岩儿被人暗害。 想到这里,聂锦瑟的眼泪,啪哒啪哒滴了下来。打湿了她案桌上的画纸,上面的颜料渲染开来,慢慢成了模糊的一片。就好似她前半生一样,浓墨重彩,绚烂至极。一遭被风雨摧残,还不如普通了了数笔的白描。 想到这里,她不由记起,试出那薄幸男子的“真心”后,兰蕙郡主随后赶来劝她的话语。 “女人也可活出自己的精彩。你看看我的二伯母素安居士,短短数年时间,就将撷玉书院打理得有口皆碑。 如今大家经常拿女子书院的成果,来对比国子监的教学。不少有识之士皆曰,国子监再这样下去,还不如撷玉书院出人才。甚至有呼声提到,要让国子监也用上她那一套。” “岂是人人都有谢先生才华的,对于她,锦瑟也只有仰望的份了。”当时,她是这样回应的。 “不要妄自菲薄,你的专长是绘画,何不在这上面挖掘潜力。没得辜负这一生的才华。”妙如不停替她打气,随后暗劝她,“人这一辈子,婚姻,家庭和儿女固然重要,可也不是全部的出路……” “或许,在你打开局面的过程中,将来能遇到志同道合,愿意与你携手共渡一生的知心人呢!那可是比冰人说媒,挑家世挑地位可靠得多……俗话说得好:初嫁从亲,再嫁从身。你若是以后再次嫁人,可得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妙如#当时想表达的意思是,聂锦瑟最有魅力的场合,是她谈诗论画的时候。她浑身散发出来的魅力,岂是沈浩然那种利欲熏心、一心想借女人往上爬的凤凰男所能欣赏的?! 气场完全不搭嘛! 让她从失婚之痛中走出来,最好的法子就是重新建立自信。 “我能行吗?比锦瑟画得好的人,比比皆是。再说了,当初学画只是为了闺中赏玩,能将此事作为事业来安身立命?!”聂锦瑟还是不太自信。 “为什么不能?当初我在江南,就打算这样干的,还专门收了一批女弟子。你看,素安居士办学,被封为大楚第一位女学士。你开画馆教女弟子,说不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成为第一位开画馆的女名家。况且,你家学渊源,又有皇后娘娘撑腰,以画馆结交天下名士,也是一桩雅事。若是将来有幸入驻揽萃苑,你岂不成了首位得到承认的大楚才女?!” 望着妙-如当时脸上的表情,聂锦瑟深深的相信,这曾经是对方的梦想。 才会说起来津津乐道。若不是后来,她遇上良人出嫁了,说不定现在已经达成理想了。当初,妙如不也封为司画博士,在撷玉书院教贵女们画画吗? 欣永兴二年大年初一的晚上,聂锦瑟立在窗前,突然想通了此节,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她心里暗下决心,决不再作自怨自艾的失婚怨妇形状。正如好友兰蕙郡主所说的,在等候寻觅幸福的路途中,千万不能迷失了自我……才艺不是装点门面的修饰品,兴之所向,情之所至矣!取悦自己是最重要的。 翌日,是出嫁女带着夫婿孩子回娘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罗擎云就陪着妻子,带了两孩子,驾着马车来到了雨笼胡同。 没想到,府里还挺热闹,像上故意等着妙如两口子到来似的,堂兄钟明信和妻子也来了。 一见到外甥和外甥女,明就扑了上来,非要单独领着小家伙们玩耍。妙如却提议,把孩子们先抱到钟谢氏院子里,去给她拜年,让孩子们见见长辈。 这是自生下来后,钟谢氏第二次见到他们了。两只还淌着口水的粉嫩肉团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让这位年近半百的妇人,心里顿时柔软一片,眼里仿若有晶亮的水光在闪动。 妙如跟明俨对视一眼,心里均有些不太好受。 第三百六十八章扶正 不明所以地瞅了长兄和长姊几眼,明的眼睛眨了又眨,副颇为困顿的样子。 钟谢氏抬起头来,发现三兄妹神色各异,且都缄默不语,一时间场面安静下来。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不由得笑着问道:“怎么啦?!一个二个像锯了嘴巴的葫芦,怎么都不做声了?!” 挪到二伯母身边,明俨连忙解释道:“没什么,就是看着这两孩子跟您投缘,有点感触罢了。” 接过他的话头,妙如跟着说道:“伯母您不愧是为人师者,这两小孩子一到您怀中,就乖乖听话了。尤其是毅儿,很少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呆着的……” 钟谢氏了然一笑,说道:“伯母老了,小孩们自然愿意接近。平日大家都忙,你们也不常来,这两个小家伙见得少,图个新鲜罢 妙如#连连摆手:“不是那样的!他们是分对象来的。行伍出身的,这两孩子可不喜欢接近了。 “哦?!”妹妹这话,立刻激起了明俨的兴趣,嘲弄地望着妹婿罗擎云,打趣道,“那凌霄岂不是也不受他们欢迎?” “可不是怎么的?!他本来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在两小家伙还没满月时,经常被他爹抱着走来走去,慢慢也混得亲近了。”说着,她朝丈夫兴灾乐祸地挑眉一笑。 罗擎云苦着个脸望着大舅子,无奈地点了点头。接着,只见他跨前一步,走到钟谢氏跟前,轻轻敲了敲儿子的额头,“尤其是这小子,开始时一抱他,就拼命地哭。罗府的屋顶都快被他掀翻了。” 张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毅哥儿眼睁睁瞧着爹来敲他,还不合时宜地手脚并用地划拉起来,那架式十分滑稽。让屋里的众人见了,皆朗声笑了起来。 明俨见状,打趣道:“刚才一直躺在伯母怀里不动,这会儿活络得像泥鳅了?!” 好像要证明舅舅的话似的,小家伙一眼瞧见钟谢氏发髻上的素钗,一摇一晃的,觉得甚为好玩,伸出小胖手就要过去抓。 妙如#忙上前止住了他的动作,朝二伯母致歉道:“这孩子喜欢能动的东西,上回哥哥制作的拨浪鼓,两姐弟经常抢来抢去的。” 钟谢氏听了,会意地一笑,说道:“小孩子都喜欢新鲜玩意。” 明信嫂子符氏,在一旁凑趣道:“可不是吗?我家齐哥儿,自能抓东西起,人家给什么他都要,过一会儿就扔开。再想起的时候四处寻都找不到。可费神了……” 听堂嫂说起这个,妙如忆起三弟明信小时候的萌态,接口道:“三弟小时候也是那样,还好那时家里的孩子多,三妹跟我通常都陪着他找。” 被大姐说起自己小时候的糗事,明信有些不好意思,倏地羞红了脸。 旁边的明俨斜睨了他三弟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说他现在做算术题时,总喜欢丢三拉四的,敢情是小时候没开个好头啊……” 听大家都在埋汰他,明不干了,红着脸急辩道:“那是刚开始,现在好多了!是吧?!大哥!” 听他们说得有趣,钟谢氏低下头逗着怀中的小家伙:“彤儿长大后,该不会这样了!记得你娘小时候可精明了。” 众人的目光又回到小丫头身上,谁知,这小团子颇不给面子,随后就打了个大呵欠,眼睛闭了闭,一副想睡觉的样子。 妙如见状,笑着对大众解释道:“彤儿这孩子,睡得比她弟弟多。也不知哪儿来的这些瞌睡。反倒是毅儿,整天像个陀螺停不下来,瞌睡全跑到他姐姐那儿去了似的。” 符氏听了,忙上前恭维道:“一静一动多好啊!毅哥儿随了世子爷,彤姐儿应该随郡主,斯文又娴淑。”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毅儿精力太旺盛,他们的爹都有些吃不消。幸亏另一个是不爱动的,要不然,两个一起闹起来,真有些背不住。”妙-如抱怨道,任谁都听得出,这话语中有浓浓的幸福和宠溺的味道。 听着小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育儿经,钟谢氏又望一眼她怀中婴儿,眼底不觉露出慈爱的柔光。明在一旁插不上话,守在她们身边逗小毅儿玩。 不知不觉,众人将话题扯到淮安老家。 “九叔父得信后,应该高兴坏了吧?!”符氏提起在老家的钟澄。 妙如#眉头舒展:“可不是?!写信要咱们早点起程回去祭祖。这不,他们周岁一过,就要张罗离京了。” 望着扭来扭去的毅哥儿,符氏感叹道:“再过两年俨弟生个儿子,九叔父就该儿孙满堂了。你们最小的那个弟弟叫什么来着,他如今还好吧?” “叫明伊,姨娘在来信中说,他现在长得比当年弟都壮实。” 听他们聊起自己的姨娘,明跑过来:“姨娘信中还说,大哥娶亲后,家中的重担就可以转交给新嫂手里了。” 符氏跟妙-如对视一眼,心里各自想起宋氏。 说起来,这种话语一般是婆婆在娶媳妇之前,常说的客套话。 而钟家……宋氏虽一直主持五房的中馈,而她的身份却还是姨娘。尤其是现在,钟家的鹿鸣学馆声名远播,连个正经的师母都没有。确实有些不妥。这话一说出来,势必引起大家的侧目。 妙如不由想起三妹婵如私下里给她的来信,上面提及过家中的琐事。 说淮安本地的不少士绅,见到她们父亲如今刚过四旬,就已独身一人好几年。且儿女均有成就。有好事者就想保个媒,劝其再次续弦,被钟澄一一谢绝了。 “姨娘听闻这些消息,越发勤力地在爹爹子弟跟前,以师母的身份出现。自大哥的亲事定下来后,三聘六礼,被她安排得不乱一丝。连老宅里挑礼婶婶嫂子们,都是交口称赞,并不看轻她的身份。” 妙如#心里哀叹一声,不知该如何评价。 谁知没过多久,勇毅公府的婚宴上,妙如a听来的一则消息,让宋氏彻底绝了扶正的念头。 因着不久后就要离京探亲兼寻医,半年以来,妙如加紧了步伐,为罗逸芷四处寻找婆家。这年的春天,她几乎马不停蹄周旋于京中豪门贵户女眷中间,带着小姑辗转到各大高门作客。 这日,勇毅公长孙女出嫁,妙如带着罗逸芷前去赴宴。 高府跟罗府比邻而居,都是太祖爷当年封赏勋贵赐下的宅子。 进了垂花门,两旁绿树成荫,一路草木葳蕤,小道曲径通幽。青砖黛瓦的屋子在丛林之间,浓绿与黑白相映,如同恬淡的水墨画一般。跟镇国公府的景致,倒也不分伯仲。 她们来到水榭旁边待客的花厅时,那里的宾客早已济济一堂。 跟着带路的高家三奶奶,妙如被引到宴席上。坐下来后,她才发现这桌上的女客,有她想熟的面孔——久未碰面的许太太艾氏,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妙如#忙上前跟艾氏打招呼,随后,她又问起许怡心的情况:“怡心妹妹在苏州还好吧,她何时能回京来?” “好!明年这时候,就应该可以启程回京了。”脸上不掩期盼之色,艾氏又问道,“听说你们下半年也要回乡?” “不错,婶婶可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们捎给她的?”望着这位对她一直关怀备至的长辈,妙幺a柔声问道。 “我帮鸿哥儿做了几件小裳,正愁没人帮着带过去,赶巧你们顺路……”两人你来我往,聊起江南谢家的情况。 就在此时,她们同桌上挨着的两位女客,聊起京中最近的一逸事。 “你知道吗?魏御史将锦乡侯府的邱三爷给参了!” “这是为何?” “说是邱三爷在元配往生后一年,就将妾室扶正了。” “啊?那又从何说起?不是前年分家后,他没过多久就被贬到庐州为官去了吗?怎么胆敢做出这等事?还是大户贵胄子弟出身。” “可能他以为天高皇帝远。要说这件事透着几分蹊跷。两年前·那成氏在病中自请下堂,邱三爷明媒正娶迎进了那位姚氏。谁知,陈氏过身后,成家人找人来控告邱三伪造文书,气死元配,一举将他告了。” “邱三怎么一年妻孝都守不得,这么着急把新妇迎进门?” “听说是有了,为了将出生的孩子一个正当的名分。 那成氏恨极了她男人这些年,在家里宠妾灭妻,在外头勾三搭四。因爱生恨,要报复她相公。干脆鱼死网破!” “唉,当年不顾家中长辈反对,邱三爷非要娶成氏。后来为了她的体面,勤学苦读考取功名,还给她挣了个诰命回来。” “谁说不是啊,若不是去年,邱三爷被人告赎职,被连贬四级,成氏的诰命也不会被夺,用不着看外室的脸色。” “上面为何突然会对这件事,采取如此强硬的作风?!” “你不知道吧?!陛下生平最恨嫡庶不分的。邱家也话要倒霉,恰巧撞到砧板上了。听说皇后娘娘配合陛下,要下狠招整治官员和文士的私德不修的事,还说不久以后,礼部要颁布明令,禁止蓄妾成风、扶妾为妻和宠妾灭妻的行为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夏日 艾氏抬起头来,睃了对面一眼,又望了望妙如身边的罗逸。那少妇仿佛意识到什么,涨红了脸颊,低下头去,不再发出声音。 妙如心里异常震惊,她们所提及邱三爷,若是她没猜错,应该是杨氏当初定亲的对象。他元配妻子好像他二嫂的娘家表妹。隐约记得,那一对十分恩爱。后来,那女人生不出子嗣,被长辈留在京城,她丈夫带着通房到任上去了。 怎么会又娶上新妇了? 回家的路上,妙-如特意让小姑先上马车,自己独自留在后面。跟许太太打听起此事。 “婶婶可知,大楚在妾室扶正方面,可曾有过什么相关律法?”她一脸焦色地问道。 艾氏脸上神色凝重,并不意外妙-如的提问,解释道:“律法中倒是没有,只是庆隆年间,圣祖皇帝曾申饬过一位低阶京官。” 妙-如心底不由一松,说道:“我说呢,怎么没在典籍上找到相关条款……” “郡主何故问起此事?”握住她的手,艾氏问道,“可是哪里有不妥?” 见她也不是外人,妙-如遂向艾氏透了底:“钟家的情况,婶婶您是知道的。三弟的姨娘乃先帝赐下的秀女,当时名分含糊。这些年她也算勤勉,图谋的也不过是妻位。如今三弟大了,四弟刚出生不久,他俩将来说门好亲事,将她扶正也是有可能的。只是如今这情况,岂不要绝了她的念头?” 艾氏点了点头,答道:“扶正一途怕是不成了。当初先帝在时,你父亲都没热衷这事,想是顾及你兄长要说亲。再说,你们钟氏乃大楚有名的书香世家,扶妾为妻这事,恐怕宗族那边也通不过。先帝赐下她为妾时,结局已然定下了……” “那就没别的例外吗?”妙-如不觉地皱起眉头。 “也是有例外的,不过通常是商户人家,或者乡绅身份这样做。”艾氏怕她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可你家名声太显,之前,钟探花乃杨逆女婿的身份,就十分打眼,他若还在朝为官,早成为攻讦的耙子了。若是扶正妾室,你兄长将来在朝堂上,怕是不好做人。” 妙如恍然大悟,喃喃道:“这事只能靠三弟和四弟为她挣诰命了?” “不错,你兄长把小的那个都带在身边教导了。我看,杏榜题名只是迟早的事。你父如今也没其他妻妾,埋头过好自个日子就成了。”末了,艾氏叹了口气,“以前有不少良家女,选进宫后,被圣上赐给臣下为妾的。你的姨娘倒是个心气大的。” 妙如默然。对于宋氏,她的感情很复杂:怜悯她的遭遇的同时,不齿她的手段。 “劝她想开些才好,过不了几年,哥儿有功名就好了。”艾氏见她不做声了,忙上前安慰道。 妙如抬起头来:“承您吉言,我也望弟早日圆了姨娘的梦想。” 艾氏笑了笑,又问起钟谢氏:“先生最近还好吗?许久未曾去看望她了。” “劳您惦记,哥哥将弟从老家带来后,府里热闹了许多。上次看望她时,好像精神还不错。”提起二伯母,妙如神色渐渐开朗。 “哎,得亏她跟你们几个孩子投缘。不然,孤零零一个人,日子怕是难捱了。”艾氏感叹道。 妙如点了点头,道:“从妙儿七岁起,伯母对咱们兄妹几个就十分照顾。将来,我们定然为她养老的。” 艾氏突然凑近妙如的耳朵,悄声问她:“你们家兄弟多,没想过挑一人到你二伯名下继承香火?” “是有过这样的想法,中间出了些变故。以后看缘分吧!”想起宋姨娘闹的那几出,妙-如脸上发烫,没好意思接着说下去。 若是宋氏单纯为儿子前途着想,二伯母何须退避三舍?! 从勇毅公府回来后,妙-如动笔给家人写信,将这件事告诉了三妹婵如。 就在第二天,神威将军府里,陪着薛老夫人用过晚膳后,薛家妯娌一路同行回院,中途,薛家大房佟氏突然感叹道:“你娘家此次没受牵连吧?!” 薛邱氏顿了顿:“你是指……我们跟现在锦乡侯府,隔好几代人了。想来扯不到我娘家这一支。” “说起来,邱三爷当年也是个痴情的。怎么年纪大反倒胡涂了。 为一个外室值得吗?”望了一眼回院的路,薛大夫人停下脚步跟妯娌感叹道, “要我说,都是他们自找的。我堂婶辞世时,三弟还只有四岁,从小就抱在叔婆跟前抚养。养成随心所欲,娇纵的性子。若不是那样,当初又怎会跟杨家闹出退亲的事?!”邱氏并不护短,埋汰那位远房亲戚。佟一拍大腿:“!得亏损退了亲,要不然,锦乡侯府早被杨1逆连累了。我听人说,你叔公不该答应他的填房,将她侄女塞给你堂兄的,这乃混乱之始。 先前你那大堂嫂人多好啊,可惜命不长……” 邱氏回过头来,附和道:“谁说不是啊,我看就二弟还算清醒。可惜过早为国捐躯了。还好,二房的侄子们算争气的,有个去年的恩科进了二甲。” “之前陛下申饬了锦乡侯爷,说他教子不善,儿子卷进科考弊案。这次又涉及到他三弟。我听说,怕不那么容易过关了!”佟氏若有所指地望了妯娌一眼。 薛二夫人低头不语,心里暗道,这些都是借口,堂兄错得最离谱的,就是不该跟权臣联姻。沈家女岂是那么好娶的?看人家罗家多精明,娶了个致仕官员之女。既得清贵名声,又打消了天家的疑忌。 “听说,”薛大夫人神情古怪地望她,“圣上有意将勋贵重新洗牌,咱们薛家三代尽忠,这次应该会更进一步了吧?!” 薛邱氏微微颔首,道:“不仅咱们爵位上有进阶,听斌儿说,还将对大伯进行追封。邱家二堂弟也是。所以我说,这回锦乡侯的爵位,说不定会落到二房头上。” 听说亡夫被追封,薛大夫人当下就怔住了,接着,抹了抹眼角,握住邱氏的手,感激说道:“得亏二叔和斌哥儿,这些年他们为薛家鞠躬尽瘁,这才让他伯父得来这身后名。” 元睿帝申饬邱三爷的举动,在朝堂抛起一场轩然大波。接着,又有御史出来,弹劾锦乡侯爷邱志泽,说他的妻弟横行乡里,打死了人命。加上他的亲儿、亲弟接连出事,一时间,百年世家锦乡侯府,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 这些朝堂之事,妙如并不太关心,她正在筹备儿子女儿的抓周宴。 端午过后,天气开始热起来,这两孩子虽是夏天出生的,可随着他们越来越胖,自然也受不住日渐的酷热了。 若不是还要宴客,罗擎云早带着妻儿,到承德避暑去了。 还好,相比其他勋贵之家的宅子,镇国公府算特别阴凉的。之前就以京城四大宴中的“夏宴”,被人津津乐道。 吸取彤儿她娘亲的教训,在小家伙刚过百日时,罗擎云就开始训练他们的水性。如今两娃娃还未学会走路,就已经学会游水了。 上午罗擎云大内的来人,召进了皇宫。临到午后日头快偏西时,他才回到镇国公府。一见苍筠院的大门,他就看见葡萄藤下,被人搭了一个榻台,妻子带着儿女,正在冰纨边的竹簟上面玩耍。 “点点……”见到他过来,彤姐儿伸出手来,就要她爹爹抱抱。 “笨丫头,是‘爹爹’,不是‘点点’!为何‘娘’就叫得那般清楚?”扯了扯女儿头顶的小鬏鬏,罗擎云笑着纠正道。 妙如白了他一眼:“他们下个月才满周岁,就能喊出你的称呼,算是不错了,知足吧!” 罗擎云摸了摸鼻子,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然后,坐到了凉榻上,一手抱一个逗起了他们。望着儿子憨态可掬的样子,他扭头朝妻子问道:“为何这臭小子还不会开口头叫人?” “每个孩子成长情况不一样,女娃在一般言语方面较有禀赋。男娃则是动作会得早一些。你看,到现在,彤儿连扶着墙壁,都不会走路呢!”妙-如拿起帕子,为儿子擦了擦他淌下的口水。 “那是她偷懒!你说先着急出来的,反而后出来的毅儿还懒,这是为何?”罗擎云一脸悻然之色。 “那是,若不是毅儿在后头踹一脚,说不定她那时都舍不得出来哩!”妙如嘴角微翘,小声嘟囔道。 罗擎云耳朵尖,听到了她的吐槽,哈哈笑了起来,就是她的话打趣起来:“是了,小浑小子不会是脚踹累了,最后没气力自己爬出来了吧,可把他爹娘急坏了……” 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听到,都不由地掩嘴偷笑。 见状,妙如面上即刻成了大红脸。 “进宫去,陛下没说些什么吧?!”挥手将众人遣退后,她问起了罗擎云。 “陛下要咱们早去早回,还派了贺太医跟随。说是若找不到神医,就让他到裴氏家族,挑一位会用‘梅花针’的带过来。”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他避重就轻地答道。 敏锐地捕捉他躲闪的目光,妙如又问道:“没别的什么吗?别瞒着我!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第三百七十章抓周 二更: “说给你听也无妨。”罗擎云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意说道,“不是我故意要瞒着你,陛下的态度有些让人琢磨不透。我怕你又起了担心……” 妙如#眉头微挑,说道:“对他的态度,我自认为向来摸得比较准。你还是说说看,到底发生何事吧?!” “他状似无意地问起,彤儿和毅儿寄名的事情。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若不是辈份差了,想为大皇子,定下咱们彤儿呢!” 这话让妙如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地问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答?只得讲起跟俞彰说的那一套了,还暗示他,这两孩子生下时,身子弱。得学你小时候那样,托庇佛祖。平时小心抚养,方可平安长大。”罗擎云眉头紧锁,一副郁郁的样子。 “那他是什么样的反应?”妙如。又问道,她比较关心,皇上的反 “陛下说,韩国公心切不是没道理的。毕竟,俞家只剩他一根独苗。他恨不得儿子马上出世,转眼就娶儿媳生孙子。说咱们一回生两个,让俞彰特别羡慕,还让我们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是什么意思?”伴君如伴虎,妙如可不敢掉以轻心。 “为夫也不知道,我觉得,十有是试探。”想起元睿帝当时的表情,罗擎云答道。从小一起长大,多多少少对他的性情,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妙如#点了点头,说道“若真是试探,咱们这样一做,倒是歪打正着,让他反而放心了。” 罗擎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她话里意思,遂点了点头说道:“没错,若是咱们真有什么图谋,还不得上赶着现在去献殷勤,暂时答应儿女亲事取得他们的信任后,再以图后路。” 钦佩地望了一眼丈夫,妙如继续道:“如今咱们在陛下眼中,应该是宁折不弯的性情中人的形象了。嗯,在离京前,或许,咱们还得多做一些性情中人的事来。” “比如说呢?”罗擎云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凑近妙如耳边,问道,“孩子他娘,你又想到什么鬼点子了?” 妙如睃了他一眼,解释道:“得把重心转移到生活上,例如你去继续学画。我呢,得热火朝天地去学做生意。对了,咱们多跟丁三公子走动。跟他们两口子一样学做富贵闲人。” 听到这个提议,罗擎云顿时来了兴致,“咱们现在已经是闲人了。” “还不够,嗯,对了,上回叫你找人做的童年,做好了没有?!”妙如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后天就送来了,那童车能让你我做富贵闲人?!”罗擎云不是太相信。 “等到时你自己再看吧!”妙如一脸憧憬地说道,“在抓周宴上亮相,肯定会大放异彩的。” “我倒觉得不一定……”罗擎云摇了摇头,“你看,来的客人都非富即贵有哪家的小公子大姐儿自打出生起,后头不是跟一堆人伺候?!抢着来抱都抱不过来,哪里用得着你的童车。” 放下手里的布偶,妙-如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若是当父母的,看见小宝宝不在他们来扶自己就成行走自如了。这该是多大惊奇啊!咱们这种童车,吸引地就是望子成龙的父母们。” 接着,她又解说道:“这车子出来后,得让彤儿首先试试。她若还是懒得动,不肯走路,谁也不准过去帮她。” “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狠心,的娘亲。”罗擎云打趣道。 “什么啊?!这是培养他们的自力能力,做父母至多只能提供条件。他们想得更多,得自己努力。”妙如a望了他一眼,“相公当年能得先帝的器重,恐怕不是靠祖宗的荫恩,而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吧?!” “那倒是真的!”收到她赞赏的目光,罗擎云不由羞红了脸,“娘子你也不不遑多让,当初多次化险为夷,不也是凭自己本事的?!” “人走到那种绝境,也是没办法的事,除了靠自己,还能干什么?!”妙-如的神情里,有几分沧桑的味道。 罗擎云心头一紧,望向妻子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怜惜。 日子转眼到了六月,镇国公府的两个宝贝疙瘩,终于满一周岁了。 妙如a将抓周仪式现场,布置在靠湖的水榭花厅浣纱阁。旁边还停靠着几艘画舫。等一会儿仪式完毕,客人们还安排到船上去吃酒游湖。 宾客差不多到齐的时候,两位小主角终于隆重登场了,姐弟俩今天穿红戴金,别提有多可爱了。 他们早已不复刚出生那会儿,孱弱瘦小的模样。小脸蛋胖乎乎的。两双小手仲出来时,几乎看不到骨节,手背上全是可爱的小窝窝。小胖腿更像粉嫩莲藕,一节节的,加上两孩子张得白,粉雕玉琢。让人见之则喜。 最让人心动的是,他俩还团团抱在一起。淌着口水,露出光洁粉红的牙床。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能收复任何一位铁石心肠的成年人。 “这两姐弟,真像观音娘娘座前的金童玉女,还好肤色随了郡主,真真是雪团可爱。”忠义伯府的丁夫人赞道。 “可不是吗?!”任白氏在旁边附和道,“这两孩子到底是双生,长得还真像。不知再大一些,会不会长变样?” 许太太听了,接口道:“当然会了,除非生的是一对兄弟或姐妹,才会更像一些。你没看见,郡主和她哥哥,现在就不太相像。” “外家是书香门第,本家是将军勋贵,抓什么将来前程都不会差。”勇毅公府的大夫人,跟薛二夫人说道,“要依我说,以他们父母的自己条件,从文学武是不错的出路。” 邱氏低声回应她道:“听说,他们小两口早都有了这方面的计划了。只怕十多年后,这对姐弟就要被人抢订了。” 宜城县主姬思瑶在一旁,悄声跟她的好友罗逸芷在咬耳朵:“不知等一会儿,他们会抓什么东西?你两侄子平时喜欢些什么?会不会抓到我放进去的画轴?” 说完,她一脸期待的表情。 “你那画轴太大了,他们肯定拿不住。说要你放小一点的画作。”罗逸芷悄声回她。 谁知,真正到仪式开始的时候,这两小家伙的行为,让在场的人大吃一惊。 案上摆满了小兵器、书籍、文房四宝、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官印、弓箭和马鞭。 毅哥儿发挥他在动作上的生长优势。一马当先地,伸手就抓住了放在手边的古籍。大家正要赞他,将来要考个状元郎当当,转眼他又扔掉了书籍,转而被一柄小弓箭吸引了过去。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好!”外面有人击掌而赞。 没想到,他转头又把弓箭给扔了,反而去抓那只画笔。 谁知,一直在旁边不动弹的彤姐儿,看见弟弟每抓上一样东西,旁边总有人发出哄笑声。她很是好奇,当即也来了兴致。一把抢过毅哥儿手中的画笔,用笔尖的软毛,去戳弟弟的鼻孔。 毅儿鼻子受到刺激,朝他姐姐打了两个大喷嚏。把彤姐儿倒吓了一跳,连忙扔掉画笔,呜呜呀呀地哭了起来,嘴里还唤道:“娘……娘……” 四周的宾客,发出会心开怀的笑声。 突然,旁边有个小童子,趁人不注意爬上案桌,上去安慰正在挥泪的小奶娃。 “别哭了,别哭了……你若不哭,哥哥等一会儿给你买糖葫芦吃。”奶声奶气的稚嫩童音,偏偏要冒充大人。在场的众人惊得险些掉落下巴。 等拿眼睛望向那小程咬金时,小寿星已经止住了哭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嬉皮笑脸的小哥哥。脸上带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儿。 彤姐儿显然是不太认识这位薛小公子的。可能觉得他有些眼熟,很给面子地停止了哭声。 薛灏颇为得意,指着桌上的小物件儿,对彤姐儿说:“你赶紧抓一件啊!抓到了就可以结束了,哥哥再陪你玩……” 彤姐儿朝他指的物件望去,扭头又见弟弟手里已抓了一堆,胡乱地抓起一块东西,伸手就把这物件,扔给了刚才哄她的小哥哥。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玉佩。 有人念道:“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不对,许我以糖葫芦,报之以玉佩饰。”另外一人连忙接口道。 厅堂内顿时发出哄堂大笑。阄哄哄的抓周仪式,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结束了。 乳娘把两小寿星抱下来时,并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将毅哥儿放进了一辆造型奇特的小车里。 只见那车子是竹制结构,四周架子上还吊着许多小巧的玩偶,有四个轮子。毅哥被进去后,不需要人扶,自个扶着小车,朝前缓缓地走去了。 众人皆是一惊,围了上来,参观这件稀罕物。 推荐两本书: 【幸福原来很简单】重生也可以很简单的去幸福。 【重生之1976】揣着包子找老公 第三百七十一章弄瓦 (上一章有重要的修改,有疑问的请看回前章) 旁侧的人议论纷纷,罗家姐弟俩躺在车里,玩得悠然自得。还不时探出头来,四下里东张西望,以期寻到一些相熟面孔。看得第一次做客的小童子薛灏,艳羡不已。 “我要推妹妹!”他扮乖觉已久,看到罗家乳母推着童车的扶手,遂伸出手胳膊,有样学样地要跃跃欲试。 薛大奶奶苏氏忙在上前喝止了他:“灏儿,不得没礼貌,你弟弟妹妹还小,不能跟你一起玩。” 薛灏小朋友顿时傻了眼,看到彤姐儿咬着手指头,一脸傻笑地望着他。特别想上前去逗她玩,又有些不甘心地在那儿踟躇不前。 妙如见状,忙上前打了圆场:这车子造出来,就是方便推的……”说罢,她牵了薛家小公子的手,教会对方怎么推车。 这一大一小的动作,立即吸引宾客都聚拢了过来。 新鲜玩意儿果然有市场,没过一会儿,人们就议论起来。 “这东西到是蛮新奇的。” “哥儿姐儿放在里面,就可带出去玩了?” “他们家应该不缺人照看啊?!要这个东西,有何用处?” “你没看见吗?放在车里,推出去毫不费力气。还有篷子遮阳,玩具逗弄孩子。” “这不就是可挪动的摇窝吗?东西做得倒也巧妙。不知从哪里来的?铺子里有得卖不?” 对妙-如知之甚深的傅红绡,对这样一件稀奇物件,有了新层次的认识。如今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加上为人性格开朗,喜欢四周走亲访友。童车一出,倒真的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样一来,到时她一岁半的小儿,可以随时带在身边了。 对于妙-如的奇思妙-想,曾一同合伙做生意的老搭档的傅红绡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见对方唇角露出的浅笑,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傅红绡心中一喜,忙拉了妙如到一边,打听此事的来龙去脉。 “你弄出这个来到底作什么用的?”傅红绡压低声音,有些不解地问道,“难道你现在还缺银子使?” 岂能把真实意图告诉她,妙如只得含糊其辞地掩饰道:“你看,童趣坊做的是小孩的生意,咱们都是有孩子的人,何不造出更多东西出来方便大众呢!” 傅红绡寻思了一会,心里琢磨着,总感到她重提合伙做生意的事,有几分蹊跷。 妙如一边比着童车,一边介绍道:“毅儿走路还不利索,出去游玩时,放在车里,他们更舒服一些。” “这么好的东西你有设计图纸没,咱们童趣坊,好久没的新型货物上架了……”傅红绡眼睛一亮立刻嗅到其中的商机。 “这车子相当于将摇窝随身带着,对初为人母的年轻媳妇们颇为便利,不用担心带出去时,婴儿睡不好了。”妙如忙作了解释。 傅红绡不觉抬起头来问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不是因为要远行,孩子太小,怕他们受不得路途的颠簸。”妙如耐心地解释。 傅红绡点了点头,道:“那好说!老规矩,五五分账,你出设计,我负责其他事情。” 妙如颔道应承下来旁边的任白氏见了,忙向她们打听是在哪里做 妙如嘴巴一呶,把手指指向傅红绡,还好,将后续事宜,交给她在打理。 儿女的周岁礼完成后妙如两口子开始准备起身回乡的事宜。 此次离开时间长的缘故。他们还特意拐到行宫,去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辞行。半年没见到侄儿侄女,太后娘娘喜不自禁,赏赐了许多东西给两个小家伙。 末了,她将妙如单独留下来说体已话。 “八弟五妹的事多亏有你。 云弟是个犟脾气,若不是你在旁边劝导,说不定他早怒气冲冲地,快意恩仇去了。”罗逸茗打量着弟媳,眸子里冒出宽慰的神色。 “这是应该的,相公现在成熟了许多,不会像早年那样冲动了。”妙-如让她放宽心,接着道,“曹家兄妹伏法,沈家人离京。陛下重新分封勋贵,再没太大的事,能刺激他发怒了。” 听她提起曹家人,罗逸茗埋怨道:“这些事,你们也不早些告诉我。等我听人说起,他们已经问斩时,才得知里面的恩恩怨怨。” “这些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瞒着娘娘也是为您身体考虑。那等糟心事,没得污了您的耳朵了……”妙如a连忙为相公辩解。 “罢了!噩梦总算过去了。镇国公爷心结已去,只待遇到名医,应该会有所起色。”罗逸茗突然语锋一转,“咱们镇国公府,现在如同在悬崖边的铁索上行走,稍不留神,就会失足掉进深渊。全族都会跟着万劫不复。这几年,多亏你在中间周旋。” “娘娘过奖了,这是兰蕙应该做的。反而要多谢娘娘,当初若没您的引荐,就没没机会跟先帝和太皇太后结缘了,如今想周旋都那个身份和立场了。” 听到这里,罗逸茗突然笑了起来:“你们一个郡主一个国舅,倒也般配。 哀家现在才明白过来,当时先帝为何要认你为义妹。没准他心里,也是有意撮合你们俩的。” 妙如脸色凝重起来,过了半晌,才接口说道:“先帝爷英明神武,许多事情看得透彻。只是走得太早了……不然,六殿下也可多沾些阳光雨露了。” 太后感叹地说道:“这几个皇子中,就翔儿那孩子得到关爱最多了。现在他时常念叨起他父皇。多亏你当时替先帝爷留下的画像。那孩子每天上床安寝前,必定会对着他父皇画像,先汇报一天的功课和练武情况。”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妙如很是意外,没想到六王爷跟他父皇关系这般好。她眼里跟着也起了湿意。 “看我,说着说着,就又说到这上面了。对了,听说你作了一幅母亲生前的画像,可曾多备过一份。”罗逸茗一直惦记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这事,弟媳如今进宫,她趁机问道。 妙如抿嘴一笑,从身侧的布袋里,取出一幅裱好的画。 罗逸茗眼睛骤然发亮,把目光挪到油画上。 原来那幅画是作在布面上。不是一个人的像,而是全家人。不仅有镇国公、罗擎云和罗逸芷。还有憨态可掬的两小团子。更离奇的是,竟有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贵妇。眉宇间跟眼前的太后娘娘倒有三分相似。 “你……”望着这张全家幅,罗逸茗一时没了言语。 妙如莞尔一笑,解释道:“本来想把大姐跟六殿下也画进去的。可相公说不妥,只能成这样了。” “你怎么做得到,母亲的样子,真的被你画出来了。”惊喜过后,罗逸茗着急问清细节。 “婆母生前的相貌,确实是兰蕙这些年来,最难画的形象。”妙如想起上回四处奔走,到处找人观察,她由衷感叹道,“我已准备了多年,参考了您的相貌、谢家表妹的样子,相公部分特征。加上,咱们院子里的万嬷嬷,是婆母生前的贴身婢女,她也给了许多意见……”她全盘倒出。 妙如的话还没说完,年过不惑的太后,扭过身去,悄悄地拭掉眼角滴出的泪水。 过了好大一会儿,太后好不容易平复心绪,感激地对弟媳说道,“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从长宁宫出来,妙-如跟等在西华门口的罗擎云汇合。在马车上,她将宫里发生的事,告诉了相公。 罗擎云沉默了许久,才沉着嗓子说道:“我现在有些了解,你坚决反对,将彤儿早早订亲的心情了。” 妙a眉头一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大姐进太子府时,我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后来稍大开始记事了,经常看见母亲悄悄垂泪。那时也是稀里胡涂的。直到她离世……”小时候的经历是罗擎云不愿碰触的记忆,如今他却愿说了出来。 “那些都过去了。只要记得以后,咱们一家人不分离就够了,”妙如#握着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 “嗯,永不会离。幸亏咱俩扛住了上面的试探。”罗擎云想起前几个月的经历,心中还留有余悸。 马车刚要出西华门,就见有一骑飞尘朝他们奔来。罗擎云喝止住车夫避让。等人过去后,才听旁边的人群议论起来。 “韩国公夫人怕是要生了,若不是祥嫔娘娘也快临盆了,俞将军恨不得把海太医绑回府里去。” 跟妻子相视一笑,罗擎云心里暗骂俞彰:“你也有今天,活该要遭遇这通惊吓。” 待第二日,在通州码头,他们与亲友话别。在等候登船时,薛家嫂子苏氏说一句,把他们都惊呆了:“昨天晚上,高氏替韩国公生了一位千金。” 一石激千层浪,苏氏仿佛觉得还不过瘾,又加了一句:“听说,海太医当晚就递了辞呈,以躲避国公爷的怒气。” 罗擎云松了口气,默了默,然后云淡风清地来了句:“这下,海振东这庸医,总算有人收拾他了……” 想起韩国公夫妻死乞白赖地,非要订他们女儿为妇,妙如a不禁哑然失笑。 推荐:《良莠》作者:阮蘼 空间种田宅斗,灭野火,破邪风,任你名花争奇名香斗艳,我自披荆斩棘,霜染风华。 第三百七十二章怒发 一天前,皇宫太医院同僚,眼望着海太医匆匆收拾桌上东西,相互交换了困惑的眼神。有的开始摇头叹息,有些劝他要慎重,有人甚至说要替他把酒饯行。 海太医双手摆了摆:“不用了,老夫年纪大了,不仅记性不好。也喝不得太多酒。心领了,心领了!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着,他一拱手向众人施了一礼,让随身伺候的小厮扛起他的包袱,就往外走了去。 他人一离开,身后太医院的那杏林圣手们,仿佛就像炸开了锅。 如今这个官署里,最不好混日子的就属妇人科了。前几朝这精于此道的御医,不是被宫妃争宠拖累,就是告老还乡,避世不朝了。 如今海太医一走,这方面更加缺乏能人了。 也不知因何缘故,这连着的两任君主,他们的子嗣都较为稀少。先帝只诞下六位皇子,其中二皇子还夭折了。今上在子嗣方面就更艰难了,如今登基已近三年,竟然只有一个皇嗣,还是名先天有病患的童子。 就拿海太医来说,宫里嫔妃之前争风醋,是常有的事。她们为了有娠,不听医嘱,想尽各式各种奇特法子,不仅影响太医们正常诊断,更是他们背了许多黑锅。 “我怎么感觉,老海是故意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位中年医者说道。 “为何要这样说?”贺太医接口问道。 “你看啊,老海在在太医二十年,何曾犯过此等简单低级的错误?”那中年太医说道。 贺太医神情一肃:“说得有理。那你到是说说,他毁掉名声,于自己有什么好处?” “恐怕是要借这次事情隐退,”那人压低声音道出自己的猜测。 “隐退有多种方式。为何要选这种,无需用这种自损的法子吧?!”贺太医摇了摇头。眉头紧蹙起来。 “嘘。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老海一向保守谨慎,为此还曾激怒过国舅爷。他若怕得罪权贵,早在兰蕙郡主临盆后,就要以医术不精引咎辞职。何需等到现在。” “曾大人言之有理。我也觉得事有蹊跷……这样说来,难道是祥嫔娘娘的胎有不妥?!”贺太医道出自己的疑问。 曾太医一惊。朝贺太医摆了摆手:“这可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听见……” 后者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屋。收拾起出门要带的行李。 他们的这些猜测。立马就被传到俞彰的耳中,作为当年人,他的脸上即刻气成了猪肝色。 派人往镇国公府一打探,说郡主怀双生子时,海太医其实早诊断出一男一女。只是世子爷担心妻子身子弱,怕加重她的心理负担。直到先产出一个后才告诉她的。 等俞彰派人缉拿海太医时,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禁有些怀疑。当初罗擎云那怒气,是否也是装出来的。 试想想,一次得了嫡子嫡女,母子平安。谁还会当场的大夫横眉冷对、怒气冲冲的? 难道,他就这么不想跟俞府联姻?! 元睿帝见到表弟时,就发现他好像哪里不大对劲。于是,问起他的原因。 俞彰磕磕巴巴将原委说与了陛下听。 “原来是这回事?!”元睿帝抬起头来,停下手里朱笔,劝道,“确实是你想多了,要朕说,你是不该老跟他们两口子,在那些事上纠缠。毕竟,他俩的亲事都曾不顺过。还不允许人家心有顾忌,好好为子女打算。” 俞彰神色有些古怪,过了半晌,才试探着问道:“陛下就不怕,他们这般推脱,其实是存了二心,不想搭进儿女的终身。” 元睿帝先是一愣,随即从案后头踱出来,走到韩国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世显,为人要心胸开阔一些。恰恰相反,若他们真一口答应,跟你联姻,那咱们才要担心呢!凌霄跟我一起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朕还不了解啊?!他若想谋此位,肯定能做到漏水不滴。何必留这么大一个破绽?!” “那陛下不怕,他是故意留这破绽,让您放松警惕的?好图谋后事的?”俞彰跟在他身边,提醒道。 “那又如何?!六弟毕竟在咱们手里,镇国公瘫痪在床,他手里的握的牌并不多,反而处处受制肘。与其盯着他,还不如多观察文臣的动态,看他们在沈潜走后,又有什么新的动作没有……”元睿帝瞅了他一眼,不再做声。 俞彰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他们那边,听说群龙无首。倒是消停了几分。” “那就好,看来锦衣卫这组织,确能震慑一些不安分的。”俞彰一脸喜出望外的样子。 满脸郁色地回到韩国公府,俞彰在跨进正院寝间的那一刻,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 自从得知生下的闺女后,妻子高氏心情就一直不好。 就在海太医诊断出,她腹中胎儿是男孩时,高氏为了彰显主母的气度,果然地给府里姬妾断了汤药。如今妾室的肚子里,已有六个月大了。听说是个男胎。 若生的儿子,那韩国公府长的名头,将被庶子抢去。谁也不愿意看到此等情况。这也是俞彰为何会怒发冲冠,跑到太医院找人算账的原因。 “别想那么多了,若她生的是儿子,咱们就留子去母,抱到你跟前养着。”见妻子眉宇似有忧色久久不散,俞彰忙拍胸脯承诺。 高氏缓缓抬起眼眸,扫了他一眼,说道:“不妥,孩子长大了,铁定以为是我害了他生母。” “那怎么办?”俞彰眉头微蹙,恨不得此时逮到海太医,将他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俞家大姐儿洗三的那日,妙如一家已经在南去的大船上了。 两小家伙第一次坐船,特别兴奋,白天在甲板玩了好几个时辰。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他们就沉沉地睡去了。 入夜,船舱外面的水浪拍着船舷的声音,让妙如反而睡不着了。这艘镇国公府专门订造大船,在大楚也十分罕见。因为罗家谢家祖上都是苏州人,镇国府的私家大船,比起官船毫不逊色。 船上十分平稳,连两孩子都丝毫没感到不适。出发前,除了元睿帝派贺太医作为寻医钦差,随他们而行。还派了支十多人的精锐羽林军,跟着保护他们。加上罗家府兵,这艘大船里外被挤得满满的。 本来,有贺太医睡在镇国公隔壁,罗擎云不必再操心什么。可照顾父亲的小厮上船就病倒了,罗擎云不放心别人照看,亲自到父亲的舱室里照看。 妙如则带着孩子们,和乳母、丫鬟们睡在这边的船舱里。 难得有安静的空间,躺在床榻上,妙如的思绪不觉飘到俞家的那件事上。 高氏此次生了闺女,彤儿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可谓让人大大松了口气。 随之,她又联想起俞家,好像有位刚怀上的妾室——应该有六七个月了吧?! 不知高氏会做怎样处理? 公卿家族最忌讳嫡子出世前,前面生有庶长子,这是家族乱之根本。罗府上一辈子就有这老教训,罗清远父子就是被长房这名头,养大了胃口,不惜押上整个家族的命运,来铤而走险。 韩国公一脉,如今只剩下俞彰一人,肯定会希望多子多福的。 想到别人家的情况,她不禁联想到罗府的情势。 公公治好后,会不会为了子嗣逼相公纳妾呢?! 或许会吧! 毕竟这是世家的传统。 她不由又想自己两个孩儿。 自从彤儿和毅儿会攀爬后,这两只小猴子,每次被抱到祖父跟前请安时,不是在他膝盖上爬上爬下,就是揪着老人家胡子玩闹。 公公好像不以为意,虽然现在他还是半瘫痪状态。嘴不能言,可好歹有只手掌,差不多能动了。老人家还经常侧抱着孙儿孙女发呆。 江风通过开着的窗户吹拂进来,船身晃来晃去的,妙如眼皮沉沉,陷入半梦半醒之间。 突然,船舱外面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就听见那男子压低声音说道:“世子爷……捉到一个偷儿,想混进咱们船上……” 接着,有一年轻男子的话语传出来:“你们作主处理就成了,何必报到我这里来……” 那男子又道:“不是的,那偷儿说……说……”音量渐渐低了下来。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年轻男子的声音又起:“把她带到柴房关着,先别声张,我随后就到……” 妙如隐约辨出,那是罗擎云的声音。他的话声刚落,就有什么跌落在甲板上的声响。 接着,一群人跌跌撞撞离了这里。想来是在推搡着什么人。 妙如在迷迷糊糊之间,突然听到有人轻船舱的大门,接着,有人问值夜的丫鬟:“夫人可曾睡了?” “禀郡马爷,早就已经睡了……你要进去吗?”是春渚的声音在回答。 “不用了!你好生伺候,眼睛警醒一点!” 春渚应喏:“奴婢自己了!” 接着,就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 妙如困极,也没多作联想,随后沉沉地睡去。 第三百七十三章旧婢 清晨,妙如起床拾缀整齐,正准备要出舱门,迎面就有撞一物体,抱住她的腿脚。 她连忙蹲下去,扶起那团小东西。彤儿一双黑葡萄似眸子,抬起头来望着她,嘴里不停叫道:“娘,娘……” 妙如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一把抱起了女儿,激动地问道:“彤儿,你终于肯走路了?”小人儿从未见过母亲这样失态,害羞地把脸钻进妙如的怀里,就是不肯出来。 妙如抬起头来,把目光挪向女儿的乳母苗妈妈。 后者笑盈盈地望着主母,一脸庆喜地点点头,上前恭贺道:“恭喜郡主,大小姐今日一起来,就到处找您。没敢让她进里屋,去扰了您的清梦,奴婢只得抱着她去了甲板上。谁知看见世子爷要离船上岸,大小姐挣扎着下来,要赶她爹爹的路……” 听了这些,妙如掩饰不住眼底的欣喜,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让人取来帏帽戴上后,就走出了舱门,来到了甲板上吹风。 这时,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妙如抬头一看,又跑来一肉团子。后面接着传来乳娘鲁妈妈叫唤:“小少爷,慢些,别绊着了!” 话音未落,毅儿一摇一晃地就跑了过来,顺势扑进母亲怀里。妙如一左一右抱着两孩子,随便问起他们姐弟,早晨起来时,都干了一些什么。 旁边毅儿的乳母鲁妈妈代为回答道:“一大早起来,少爷就吵着要去见您和世子爷。奴婢见您睡得正香就把他抱了出去。” 听到她提到爹爹,彤姐儿当下就瘪起嘴巴,一副泫然欲泣委屈的样子,口里还直嚷道“点点”。 妙如刚才听苗妈妈说,女儿赶她爹爹的话,不免有些纳闷,忙朝她探询道:“这是怎么了?” 苗妈妈恭声答道:“世子爷出来后,跟大小姐玩了一会儿。谁知,后来有人将世子爷叫走了……” 闻声妙如望了一眼江面上,发现船并起锚,还停在昨晚休息的廊坊。不由心生纳罕,问道:“咦,还停靠在这里,怎么不起航了?世子爷到哪里去了?” 见主子望向她,鲁妈妈毕恭毕敬地答道:“世子爷上岸去了,交待说,一个时辰后赶回来。要在这镇子上办点事儿。” 妙如点了点头,放下了此事。.等太阳慢慢升起来时气温就跟着起来了。妙-如带着两孩子,一群人就回了船舱。 直到正午时分,也不见罗擎云回来,妙如有些急了。忙派人上岸去寻找他们。谁知派出的人没走多久,罗擎云就遣派身边的亲兵来送信。说她不必担心,未时就会回来了。 一下午的时光,妙-如就耗在教毅儿牙牙学语,彤儿蹒跚学步中了。傍晚的时候,为了让公爹镇国公见到孙儿,她特意陪着他老人家一起用起了晚膳。 直到掌灯时分,罗擎云才一身疲惫地回来了。 妙如忙安排丫鬟,替他准备洗澡水吩咐人到船上的厨房里,为他准备膳食。 直到罗擎云一身清爽回来时,丫鬟们已在妙如亲自招呼下,摆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罗擎云走过来,一把拉住妻子的手,邀她一同坐下。妙如见状,忙遣退从人,陪在一旁望着他用晚饭。 “怎么?为何这样望着为夫?”罗擎云放下手中的酒杯。 “还以为你着急赶回南方去没想到你倒不着急!”妙如瞅着他,一脸怪异的表情。 “怎么不急?”罗擎云一脸莫名“只是,遇到了一意外事件明天早上,恐怕还是不能及时启程。”放下筷著,罗擎云一本正经地说道。 妙如“哦”了一声,反问道:“什么事情,比公公的病情还重要?!” 罗擎云摇了摇头:“两件事不能混为一团,都重要的。” 妙如手中斟酒的动作顿了顿,好奇地问道:“是京城里出了什么事吗?陛下和韩国公那边,有什么指示不成?” 罗擎云摇了摇头,眉头蹙起,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妙-如见状,环视屋内一周,盯着丈夫的眼睛问道:“到底出了何事?莫让我操心。你到外面都忙一天了。也没说个章程出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为难之处了?” 罗擎云沉默半晌,最后才答道:“这件事确实有些棘手,恐怕还得请娘子,明天上岸走一趟帮为夫一个小忙。” 听了这话,妙如很是吃了一惊。记忆中,他可是从未开口求自己。她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忙追问何故。 “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府里带出的侍卫,捉到一名女贼。审讯之下,竟然说出她是受我乳母吴嬷嬷的幼女所托,来寻咱们的。”罗擎云终于说出了答案。 “你乳母?她哪里?”头次听罗擎云提到这人物,妙如不禁大呼出声 “当时我失踪两年,她被姓曹的女人遣送回原籍了。我生还归家后,曾派人找过吴嬷嬷,可是派的人回信说病故了,也没查到她埋骨之所。昨天晚上,他们捉到的那的那女子,就是她的女儿派来,寻我求助的。” “那可真是皇天有眼,该好生待人家才是。”妙如微微颔首,总算弄清了事情始末。 “话是没错,可是……”罗擎云欲言又止,一副为难的样子。 “相公还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的?”妙如这才发觉,事有蹊跷。 “自乳娘离世后,那丫头已被人转手卖了几次。如今在一大户人家里为奴。昨天,她不知打哪儿听说,咱们镇国公府的船在此过夜。找了个理由找人出门,潜上咱们船上,被护卫们发现了。她手里还拿有母亲当年赐给乳母的玉牌……” “原来是这回事!今日你出门,是替她赎身去了?”妙如了然一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罗擎云将今天的调查,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听到她的遭遇,天没亮,我就派管事,上岸跟着到她雇主家去了。” “事情不顺利?”妙如蹙起眉头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罗擎云抬起眸子,不掩惊异之色。 妙如眉毛微挑:“明摆着嘛!不然,为何要你亲自上岸去交涉?!” “确实不太顺利。本来以为多出点钱,替她赎身出来就成了。没曾想到,她的东家颇有来头,根本不肯出让。”罗擎云眸子闪过一丝懊恼,又问道,“你猜猜看,是哪家?” 此事会起波折,大大出乎妙如意料,就是再大户,也得给镇国公府面子不是?! 她不禁被勾起了兴趣,问道:“哪家?” “庄王妃的娘家黄府。”罗擎云自揭谜底。 “庄王妃?以前的三皇子妃?他们不是去封地去了吗?”这个答案确实让她意外。 “没错,自从昭明十七年,先帝颁旨,让诸位成年皇子就藩,庄王妃就跟丈夫去了东南。紫檀这丫头,恰巧就是卖进的黄府,做了太夫人身边的婢女。” “怎么?黄家不肯放人?”妙如忍不住问道,“他们为何不肯放手?” “我也不是很清楚!”罗擎云摇了摇头,“我没亮出身份,只是找人打探了一些黄家的情况,和紫檀曾经卖身的过程。” 妙如沉默半晌,问道:“若是她如今过得可以,为何还要替她赎身呢?!我以前听人说过,廊坊黄氏乃积善之家,她在里面的日子应该不难捱。夫婿何必冒着被人猜忌的风险,非要把她赎出来呢?!” 罗擎云的头摇得像拨郎鼓一样,说道:“你不清楚这些,以前我答应过她姐姐青檀,将来要还她妹妹自由身的。” 这话一说出来,凭空添了几分暧昧。妙如问道:“这是多久的事了?” 青檀?她不停在脑海中搜索此名。好像有几分印象。 “她是我从小的贴身丫鬟。后来不知何故,在我十四岁那年到边关后,被人推下水,淹死在湖中。 她是乳母的长女,母亲特意安排,打小就守在我的身边伺候……” 妙如这才记起,她早前听人说起过此人。 “那是该救回来,毕竟是你的承诺。”妙如按捺下心中的悸动,追问道,“要我做些什么?是出面交涉赎出她,还是替她安排个好的归宿?!” 见妻子这般通情达理,罗擎云心中大喜,说道:“咱们大老爷们出面去谈这事恐怕不妥,还是得女眷之间走动交涉。再者,姓曹的女人当初发卖的事,涉及到罗府颜面问题,不便为外人知道。” 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妙如应承道:“我知晓了,就说是我以前离京前遣散的丫鬟,如今在这里碰到了,想让他们割爱让于我。” 将话说开了,罗擎云心里无比畅快,跟妙如讲起他小时候的事来。 “母亲临走前,什么都安排好了。怕我被继母薄待,留了好些忠诚的仆役保护我……没想到那女人蛇蝎心肠,为了替她侄女进门扫清障碍,对青儿都下了手……”罗擎云一脸愤恨的表情。 妙如脸上讪讪的:“她手上沾了鲜血,最后问斩也算死得其所。幸亏五妹觉醒得早,不然也被这女人耽搁亲事了。” 推荐:《重生之温暖》作者:Lipa 上辈子被自己至亲的人害死,老天给了她一个重生的机会,她决定要好好活一次! 第三百七十四章中元 “要找你的是这位贵人,你该认识的,镇国公世子夫人—蕙郡主。”黄太夫人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一说话眼睛就眯起。特别容易让周围人沾染上她这种喜气。 “郡主都开口了,老身岂有不许之理?!”说着,她答呵呵地对跪着丫鬟吩咐道,“你抬起头来吧!让郡主认认你!” 女子依言抬起头来,映入妙如眼帘的,是一位妙-龄少女,细细的柳叶弯眉,肌肤如瓷般洁白细腻。 果然是好颜色!妙如在心里暗赞了一句。 那女子那像触电一般,跟对方相触视线后,忙敛起目光,温顺地垂下头来。然后,向对方行了一礼。 心里却在想,郡主果然名不虚传。这绝俗的美貌,温婉的目光,果然跟他很是相配。 “抬起头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紫檀战战兢兢望了过去。 对面的少妇,嫣红的唇瓣盈嫩润泽,望着自己的目光柔和沉静,还带着些怜悯的温婉。 紫檀心底一颤,想起自己早亡的长姐。 而刚刚匆匆一瞥的目光中,妙如a已窥见了对方的全貌。心里略微吃惊。 听说黄太夫人有意将她培养成大丫鬟,不仅让她跟在自己身边认字学帐。 难得有几分姿色,本来是要送给晚辈当屋里人的,做主母的得力助手。 听说,这黄家的嫡长孙,极为不靠谱,整日流连花丛,妻房身子骨不太好。老夫人为孙子培养出来,替他们夫妻管内务的。若不是妙-如亲自上门讨要,一般人上门,黄家未必舍得割爱放了紫檩。 只是这女子,花这么一番心思,辗转找上罗府故主作甚。她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并不是被主人家虐待,日子过不下去的类型啊! 跟黄太夫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妙如起身告辞,将人直接交割就接走了。 回到船上罗擎云早已候在那里。见到她顺利将人带回,他嘴角微弯,噙着笑意,充满了感激地说道:“辛苦夫人了。” 妙-如淡然一笑,微微点头,嘱咐芳汀道:“带紫檀姑娘到客舱歇下,好食好住招待着。千万不可怠慢了……” 秦妈妈应声把人带了下去。这时罗擎云的小厮过来请示:“霍师傅问,是不是可以起锚了?” 罗擎云点了点头,吩咐道:“安排下去,全速起航,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码头。”随后,小两口回到船舱里。陪着彤儿和毅儿玩耍了一会儿,妙-如就安排人到厨房准备起晚饭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带着孩子们到膳食舱,陪着公公罗燧用起了晚饭。 两个小家伙一见到祖父就争先恐后要在扑到他身上去。妙如和罗擎云见状,忙要上前禁止。镇国公划拉着手掌,朝他身边的老仆阿金比划着什么。阿金点了点,朝少主子施了一礼,传达道:“世子爷,国公爷的意思是,不要拘着小主子们了,不碍事的。” 接着,彤儿和毅儿就腻在了老将军身上。 一餐饭吃着和乐融融,末了镇国公留下儿子说说话,带着孩子们妙如自己回了住处。 等着一切收拾妥当,把两孩子也哄睡了,罗擎云这才踏着月光回来。 夫妻俩难免就聊起,关于紫檀的事情来。 “先让她跟着麦冬照顾爹爹吧?”罗擎云作了这番安排。 妙a倏地抬起头,问道:“不是说要放她自由身吗?” 罗擎云脸上一肃,说道:“等找到乳娘的坟地再说,为夫要在她冢前好好祭拜一番。当年若不是我……” 言毕,走到窗边,望着江上明月,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他是觉得自己的失踪,带累了乳母被遣送回乡,最后客死异乡吧?!所以,一直背着这个包袱,一听到了故仆之女在此,宁愿停下来多呆两天,都要将那女子,赎身出来。 想到这里,她也跟着神色一暗,情绪低落起来。 可一想到他是一家之主,可不能这样下去,妙如a放柔声音安慰道:“这也不能怪你,都是造化弄人。谁也不会想到,你后来会出现那样的变故。一困就是两年!” 罗擎云脸上讪然,嘴里喃喃自语:“其实,当时我要是早开始着手查曹氏,或许不会用那种过激方式去逃避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想着无用,何必再想……”想到紫檀的姐姐,妙如#心里隐约有些明白,她劝道,“谁也没长后眼睛。就像我们钟家,若当时爹爹晚三年进京赶考,或者婉拒了杨家结亲的提议。或许,咱们家里的一切将不会发生,爹爹也不会痛苦一生。”母亲在地底下,怕是会对我很失望吧?!当初她留下的旧人除了万嬷嬷,其他的一个都不剩了。”罗擎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知道他为何如此伤怀,妙如试图劝慰道:“婆母留下她们,无非是想你平安长大。如今她目的已然达成,还能有什么遗憾和失望的?!” 罗擎云先是一怔,咀嚼着她刚才说的,心里觉得有理,遂放下了这件事。 第二天,夫妻俩到国公爷那儿请安时,紫檀已经跟麦冬一起,替老人家拾掇得整整齐齐了。 当那挺拔的身影离开视线时,紫檀一颗心扑嗵扑嗵的跳得飞快,红了脸垂下头,开始想着自己的心事。 麦冬奇怪地望着她,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咱们府里船停靠在廊坊的?” “以前府里有个小姐妹,被夫人送给了官员为妾室,是槽运码头上的。我一直托她帮着盯着码头。只等罗家的船路过,就让她派人来递信给我。” “在黄家过得好好的,你为何要回罗府呢?!”麦冬歪着脑袋望着 “我娘临终前,让我一定要带话给少爷。告诉他那女人的恶行。后来我经历了十死一生,差一点被卖到青楼。更不甘心让那女人逍遥法外。”说到后面,紫檀差不多是咬牙切齿。 麦冬将镇国公安置妥当后,拉着紫檀到一边小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咱家府里的船在打这儿经过的,你不怕又遇上那女人?” “我听黄家表少爷跟姑爷谈起过朝中之事。只是紫儿苦于不是自由身……”紫檀老实答道。 廊坊离京城太近了,她早打听出曹家倒台的消息。特意等在这里,让罗家人来“找到”她呢! 麦冬听闻后,脸上一怔,安慰她道:“这宝你算是押对了!世子爷娶的这位少夫人,心地可善良了,人也有大本事。全府没人不说她好的。府里如今少夫人掌家,你就安心住下来吧。” 紫檀连忙点了点头。 日子过得飞快,罗府的大航船,在京杭大运河上已经行驶了一个来月。转眼间,就进入了七月中旬。 离中元节还有三天的时候,袁嬷嬷就在暗中提醒郡主。要早点准备,到时上岸到法师座和施孤台,拜拜地藏王菩萨。 妙-如将此话讲与了罗擎云听。 对方却告诉她:“无需要上岸,咱们的船有这些东西,到时在船上设上就是了。” 七月十五日这天,船上果然搭起了一个大型的法师座。 案上供着一盘盘面制桃子、大米。施孤台上立着三块灵牌和招魂幡。到中午的时候,仆妇们纷纷把全猪、全羊、鸡、鸭、鹅及各式发糕、果品、瓜果等摆到施孤台上。主事者分别在每件祭品上插上一把蓝、红、绿等颜色的三角纸旗,上书“甘露门开”等字样。 罗擎云还派人准备许多河灯,打算那天夜里给鬼魂引路。到了正日子的夜里,怕两孩子受到惊吓,早早地哄着他们睡着了。 叮嘱两乳母一刻不停地守着两孩子,妙如随后来到了甲板上,要亲手放放那河灯,以祭奠亲人。 放灯完毕,妙-如四下里寻找罗擎云的身影末果。 明月像银盘一样,高高悬在万里无云的碧空上,仿佛带着一丝寒意,月光将初秋的江面上,照得熠熠发光。站在甲板上,对着广阔的水面,妙如心头一片澄明。 望天,夜幕凝华如练,观水,水天一色,倒映着皓月繁星。 妙如a正打算带着袁嬷嬷和春渚回船舱的,只听到船尾传来了嘤嘤的呜咽声。 一把抓住袁嬷嬷的胳膊,她将脚步放轻,朝那边望去。 船尾立着一白衣女子,身姿绰约袅袅,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姐姐,世子爷替你报仇了!那女人已经伏法,你就安心去投个好人家吧!”那女子的哭声好不悲切。 早认出那人就是紫檀,想来她是为溺水身亡的姐姐引路的吧?! 妙如心下一凛,拉了袁嬷嬷的手,打算悄无声息地离了那里。 这种场合,她不便打扰,正准备带着仆妇丫鬟撤退,突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 “你莫要过度伤心了。那年回来后,到庙里做过法事,替她超度过亡灵。那姓曹的两个女人,都没落下好的下场……我算是为她报了仇了。” 美人迟慕vip第三百七十五章误伤 “娘临终前吩咐,一定要等世子爷您回来,说国公夫人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您了。只可惜咱们娘俩最后还是被迫离了京城……”紫檀郁郁地答道。 “乳娘最后……”罗擎云的声音,显有格外低沉。 “那女人派去的人,半道上扔下了奴婢母女,就回去覆命去了。娘当时没半点办法,只得一路乞讨回去。”女子声音有些凄厉,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人。 “临走的时候,她没给打发银子吗?”罗擎云连忙追问道。 “有是有一点,中途一个不留神,让人给偷了。定是那程根贵,趁着咱们熟睡,在暗地里取走了。”紫檀激动起来,一副恨不得赶回京城,找那人算账的样子。 男子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说道:“夜深了,你好生回去休息。等拜祭过乳母后,回头让郡主替你安排个好的归宿。这样,她在地底下可以安息了。” 紫檀“扑嗵”一声,在甲板上跪了下来:“娘临终前交待,说她不能替夫人守着您,要奴婢发誓,若有机会,一定要留在您的身边。代替姐姐伺候您……说只有这样,她老人家才好放心。” “所以,你一直惦记要回罗府?”罗擎云颇受震动。 “没完成她老人家的遗愿前,奴婢不敢独自过舒心日子。”紫檀抬起眸子望向对方,泪光盈盈。 罗擎云不自在扭过头去,沉吟了半晌心里开始琢磨这事:从庄王的妻族那里把她赎回……不知怎地,他想起殷红玉。况且,当年他离家去边关的时候,这丫头才七岁,印象不深。不过她的眉眼,确实长得跟青檀有几分相像。 罗擎云顿了顿,接着又问道:“你最后怎么到的黄家?” “当时咱们走到半道上,娘亲就病倒了,没多久就去世了。那时我还小没别的法子,只得卖身葬母。后来被一家官宦太太买了回去,伺候她家小姐。没过几年,那官员全府获罪发配边疆了。奴婢也被发卖辗转几次,黄家的严总管才从人伢子手中买过奴婢。四年前,我一直在黄家厨房打杂,直到老爷过世后,奴婢才被夫人送到太夫人跟前伺候。” “这些年苦了你,我会给你安排好的。”望着水里的河灯,罗擎云作下承诺。 紫檀猛地抬起头来:“世子爷您的意思是……” 罗擎云回过头,望着她认真地说道:“当年,我答应过青檀,将来为你销奴籍,放你的自由身。 “可是娘的的遗言……”紫檀欲说还休。 罗擎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她能惦记这事,只因为母亲生前有托付,防的是继任的国公夫人。如今爷我已娶妻生子,府里的事也由我当家作主了。没必要耽误你大好年华。到时,定会为你找户好的人家。” 这一席话,让紫檀傻了眼呆呆地望着罗擎云,口中嘟囔道:“可是奴婢……奴婢答应过娘亲,要伺候主子的。”月光照着她脸上的泪痕怯生生的,我见犹怜。 立在暗处,妙如心里怦怦乱跳。 作为古代男人,不知罗擎云会做何种反应。他肩上的责任,或许是需要多一些子嗣,才能更好完成。可是,他曾答应过自己……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船尾的两人谁也没作声。在一旁等着听的人心里有如万条虫蚁在噬咬。 就在此时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姐姐当初若不是那身份,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是我对不住她。” “世子爷,您千万别这么说。娘亲生前说咱们做奴婢的,生来是为主子挡灾,知道您还记得她,姐姐定会感到欣慰的。”紫檀善解人意地说道。 罗擎云有些动容:“能这样想,是最好的。你母亲和姐姐为罗家付出的,我都记在心里。回头返京后,帮你脱了奴籍,再让夫人帮你寻门好亲,罗家送副嫁妆给你。以后,就当罗府是你的娘家吧!” 紫檀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嘴唇颤抖了几下,垂下头来。见到她的反应,罗擎云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嘱咐她好生休息,抬起脚步就回来。 妙如见他结束了,快速闪身进了船舱上了床榻。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她敢紧闭上眼睛,装成熟睡的样子。心里仿佛有柄大锤,不停地敲打着她的心扉。 原来,他竟还有这等自觉?!妙如一时间只觉心花怒放。 罗擎云脱衣上床后,从背面慢慢贴近妻子,把她圈到怀里。妙如不由自主僵硬起来,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罗擎云敏锐地发现,妻子浑身紧绷,根本不像熟睡的样子,他心里隐约有些奇怪。扳过妙-如的身子,让她面向着自己,近距离打量着她 被他逼视得浑身不自在,妙如最后只得投降。倏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他:“不好好睡觉,盯着人家看作甚?” 罗擎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点着她子戏谑道:“跟彤儿一样调皮,明明醒着,却还要来装睡” 妙如没奈何爬了起来,问了一句:“你们聊完了?” 罗擎云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反问道:“都看见了?” 妙如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是故意的,每年到这一天,我都会出去给亲人放河灯的。”她还为此解释一通。 罗擎云摇了摇头:“之前怎么不跟我说,让我着陪你放!” “两个小家伙不睡,我哪敢出来啊?!”妙如蹙着眉头,一脸苦恼的样子。 “那倒是!”想起那两个小魔星,罗擎云“嘿嘿”笑了两声,又问道,“在后面你都听见些什么了?” “该听到的都听见了。”妙如。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在对着丈夫。 知道她有话要问,罗擎云到是挺坦白:“有什么话你要问我的?” “前段时间是有的,现在没了?”妙如摇了摇头。 “为何没了?” “明知故问。” “你现在该放心了吧?!大丈夫一言九鼎,就你整日地不信任我。”罗擎云做出一脸委屈的表情。 妙如心里嘀咕:现代社会一夫一妻,还有不少男人打野食。况且这时代合法的一妻多妾。若不是生出毅儿,罗府后院还不知要进多少莺莺燕燕。 罗擎云见她又发愣了,心为她在纠结紫檀姐妹,忙解释道:“想来你听到传闻了。当年我不太懂事,故意跟青儿十分亲热,就是想刺激那女人和她侄女。没想到最终想害了人家好姑娘。这些年来,此事一直像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底。” 妙如#瞳孔睁得老大,愣神了半晌才嗫嚅道:“怪不得……” “母亲还清醒时,怕我被将来继母养废,做了周密的安排。担心我在女色上乱了心性,夫妻不谐影响将来子嗣。千叮咛万嘱咐她当年陪嫁丫鬟,也就是我的乳母吴嬷嬷,要她着紧看着我。恰好青儿长我两岁,一直像姐姐般地照`顾我……” “按照罗府的规矩,只要新媳妇进门,怀上了嫡子,通房就会停药。那女人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她侄女进府为妇。想是怕到时像大伯父跟爹爹一样,庶子成了长子。这才对青檀提前下毒手,阻了她成通房的路……” 妙如恍然大悟,想起那次曹瑜茜对她就的那番话。 她不禁哑然失笑——敢情是误伤?! 以为罗擎云从小迷恋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想想也不可能,像他这种世家公子,打出生起,接受的就是等级尊卑的教育。哪能对伺候自己丫鬟动了真感情。以为是在演琼瑶片吗?! 妙如叹了口气:“她倒是个忠仆。” “你是不知道,为了让我讨不到高门媳妇,那些年来,她没少让她侄女成天追着我跑。搞得京城世族间人尽皆知。没谁再跟咱们罗府结亲。” “怎么不知道?!我记得进京后,再次见到某人,就是被人追得四处逃蹿。后来,送许叔叔一家离京时,还恼怒我笑话他……”妙如再次踢爆他的糗事。 “你当时在笑什么?” “我笑某人还在变声期,就以大人自居了。” “那时你多大一点豆芽菜?竟敢笑哥哥我……不要命了。”说着,罗擎云将手仲进她的膈肘窝,开始呵起痒来。 两人闹着闹着,就开始衣襟不整。女子中衣半褪,青莲的肚兜散开,原先包裹着丰润高耸的玉峰,露出一抹雪凝。罗擎云脑子轰地一声,只觉得有团热流涌了上来,顿时有些口干舌燥。 妙如抬头时就对上一对幽黑如墨的眼眸,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胸前的柔软就被人握在手中揉捏。下一刻,她的嘴唇就被他含着嘴里吮吸,急促灼热的气息,喷散在她的脸面上。 “娘子,为夫替你守身,都多久没吃肉了,快成和尚了。反正快到地方了,让我解解馋呗……” 说着,他就将妙如身上的衣物,剥了个干净。 到第二日中午时,妙如才转醒过来。想起昨晚的胡天胡地,她脸上就像被火烧一般。 这家伙许是憋得太久了,一晚上索取无度,竟然要了三四次,累得她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想起那美妙的感觉,妙如有种奇异的想法。或许,前因种种,都是老天设置出来,来考验他俩的。不然,两人不会最后这样走在一起。 既然是如此,那他们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了。心之所系,让他拒绝了主动送上门的艳福。原来,什么小妾通房的纠结,全是她在那儿庸人自扰。或许,她根本无需在乎其他任何人。 想通这些,妙如恍若福至心灵,瞬间洞悉了婚后自己的心结所在。对妻妾问题开始举重若轻地对话起来。 第三百七十六章绮念 紫檀从甲板上回来,进到船上的住处时,麦冬正好刚从镇BB公的船舱归来。望着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麦冬不禁好奇地问道:“怎么啦?!你没放成河灯?” 紫檀忙收起失落之色,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放成了!想起母亲和姐姐,难免有些伤心罢了!” 麦冬走了过来,搭上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她:“人死不能复生!当初我爷爷被狼群所伤,救不回来时,我也跟你一样伤心,恨不得跟他去了。可沙鸥哥跟我说,镇国公失去儿子,都没怎么样。你若跟着走了,以后爷爷的墓地还有谁帮着祭扫?!” 紫檀抬起头来,怔忡地望着她,过了片刻,又说道:“你都跟国公爷进京了,谁来帮你爷爷扫墓?” “爷爷临终前,把我托付给国公爷,让他带着我到京里来。即便是当个奴婢,也能衣食无忧过一生。”想起祖父,麦冬眸子起了一层雾气,“爷爷说,我将来有了孩子,带到坟前给他看看就成……” 这句话触动了紫檀的心事,她的眸光暗淡下来:“怪不得,你一来就能进国公爷的书房去伺候。” “进书房很了不起吗?”麦冬一脸懵懂地望向她。 紫檀一惊,忙掩饰道:“进书房伺候,识得字了,以后不就能当管事妈妈了?” 其实她羡慕的是,麦冬入了镇国公的青眼,怕是给世子爷当屋里人备着的。 紫檀眼神复杂,想起世子爷那阳光般的笑容,还有挺拔的身躯。心里的酸意在翻滚。 麦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被他赐到苍筠院了……若不是……” “等等,你已然被老爷赐给世子爷了?”闻言,紫檀不禁大惊失色。 “是啊,当时国公夫人……哦,就是姓曹的那女人,逼世子夫人给她伺疾……”麦冬把当初到苍筠院的缘由,全部倒了出来。 紫檀听完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心里暗自嘀咕:这村姑傻人也有傻福,竟然这么轻松,就成了世子爷名下的人,也不知有没有给她开脸?! 旋即她想起,对方一路上还在国公爷身边伺候,心里有了几分窃喜——应该还没有名份。 跟母亲回乡时,听她说起过罗府之前的事。母亲告诉她,姐姐生前几次说起,找机会要替她脱去奴籍,有主子照应,就是在外面做生意,好歹也能混口饭吃,何必为奴为婢?!边伺候了。你看那个春芬,夫人还不是想方设法,要把她塞到书房去。”当年母亲的话犹在耳边响起。 后来,经历丧母、卖身、四处飘泊,她有些倦了,不想这样转来转去。在黄家熬了几年后,她终于被送到太夫人那儿,听说是专门培养她起来,要给她开脸,当大少爷的屋里人的。只是,黄家少爷贪色成性,哪里又是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直到她听说,世子爷娶了亲,曹家覆灭。曹氏夫人被休后问了斩。她才意识到机会来了。 听说,前东家镇国公府的旧主子娶的妻子,是个闻名天下的贤惠人儿。在她手下讨生活,或许是一门出路。加上当年姐姐的死,世子爷心中的愧疚……只是没想到,首先反对的·就是罗擎云本人。 更没想麦冬那憨憨的丫头,竟然得了国公爷的青眼,先行赐给了世子爷。若是要开脸,恐怕她还会排在前头。 “紫檀,你在想什么?紫檀,紫檀……”她被一阵叫唤声推醒。 “你刚刚说什么?”她神情慌张地打量着麦冬。 “我说,现在好了,府里世子娶了夫人,又有了小姐和少爷。不会像以前那样,家宅不宁了。”麦冬一脸欣慰地说道。 我跟夫人跟前的芳汀、春渚姐姐接触过,怎么她们以前是宫女来的?”紫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听说是宫里太皇太后赐下来的,后来陪嫁到了罗府。”麦冬不疑有他,老实地答道。 “夫人以前没别的贴身丫鬟吗?”好似怕她误会,紫檀又解释道,“夫人把我从黄家赎身出来,我想跟她道谢,也不知她到底喜欢什么?” “哦,你去跟芳汀和春渚打听去吧?!她们伺候夫人也有五、六年了。再有就是,厨房的李家嫂子和安亮家的,她们是从钟家跟过来的。”麦冬好心地提醒道。 紫檀连连道谢,心中却暗下决定:一定得想法子,先留在罗府才行。 世子跟前是行不通了,或许可以在夫人跟前试试。毕竟,大户人家哪有不需要姨娘充点门面的大家主妇,为了彰显自己贤惠大度,通常还会主动替夫君纳妾,为家族开枝散叶呢!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第二日傍晚时分,罗擎云夫妻带着孩子,来陪父亲镇国公用餐。 紫檀总算逮到机会,跟世子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芳汀,顺利地搭上了话。 “你打探这些作甚?”她的行为顿时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紫檀赔笑解释道:“郡主亲自到黄府,将我赎出来,人总不能忘恩负义,我想感谢一番。” 芳汀点点头,回答道:“郡主平时倒不缺什么,整日里都在忙,陪两孩子玩耍,都脱不开身。以前,记得她偶尔作作画什么的。我想,还是送东西给两位小主子,比什么都强。” 千恩万谢地谢过她,紫檀就此别过,开始琢磨起讨好夫人的法子。 在七月底的时候,镇国公的大船,终于到达了淮安码头。因为有陛下派出的寻医钦差,当地的官员派出隆重的仪仗,出来迎接他们。 作为女儿女婿,自然罗擎云夫妇带着孩子,住进了华亭街的钟府。而贺太医则被知府大人,接进了官署行馆。 当见到一对可爱的外孙、外孙女时,钟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妙- “外公……”小丫头叫唤出声,声音清清脆脆,像银铃一般。仿佛听到世上最动听的佛语纶音,钟澄眼睛眯成一条直线。 彤儿叫完后,将脸蛋埋进母亲怀里,一副羞涩的样子。钟澄伸出手来,一把接过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 毅儿好奇地望了过来,发现姐姐被一位中年男子抱在怀里,他有些怔忡。呜里哇拉地手舞足蹈起来。自个儿兴奋却发不出完整的词语,样子颇为有趣。钟澄见状,又伸出胳膊,想将他也揽过来。谁知这小家伙好动,扭动着很难让人一只手抱稳。 在旁边的罗擎云见状,忙将彤儿一把接了过去。 一下午,钟澄陪着孙辈的两孩子,享受这迟来的天伦之乐。府里从来没有如此欢快过。 而妙如则跟着三妹婵如,来到宋氏的院子里,来看望姨娘。 “三弟跟大哥要年底的时候才能赶回,府里让姨娘操心了。”妙如诚挚地谢道。 慢慢抬起眼眸,宋氏望了她一眼,神情木然,目光淡淡的,说道:“这些年,不该妾身操心的事,也张罗了不少。以前还有个想头。你光……” 妙如暗自吃惊,短短几年时间,宋氏身上这股宁静、无欲无求的淡漠,是她从来未见过的。她心里不禁嘀咕,她果真想开了吗? 若说之前还有疑问,后面一句话,让妙如彻底明白过来。 “你爹爹跟我商量过,想把明伊过继到二伯名下……” 妙-如不由得一惊,忙问道:“这是谁提议的?” “长房的三爷提出来的,说是二伯一生才华,不能让他没人继承香火。恰好咱们五房孩子多……”宋氏声音开始颤抖,任谁听了都能感到里面的不舍。 妙如初为人母,特别能理解她这种心情。 虽说宋氏当初有孤注一掷,拿儿子换名份的念头。可真正临到要让出自己的亲生骨肉,她还是万般不舍的。尤其是这孩子出生时,亲人都不在身边,全是她强自撑着生出来的。 “他过继到三房也好,二伯和二嫂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口碑极好。再加上你们兄妹在旁边帮扶。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里有些哽咽。 宋氏仿佛感知对方的为难,向她微微一笑,说道:“这总归是好事,二嫂那边,还要请人去说合。上回她拒绝过一次……大姑奶奶一向跟她亲近,到时还是你去跟她说说吧?!” 妙如点了点头,当下应承了下来。 从宋氏的院子里回来,一进屋子里,就听到里面咿咿呀呀的,闹成了一片。 只见到了最小的弟弟明伊,跟彤儿毅儿滚在了一起。 甥舅三个小不点聚首时,他们倒玩得很开心。对于这位小舅舅,彤儿和毅儿很是亲热,将口水毫不客气地,沾上了对方光秃秃的脑门上。明伊不以为意,拿着自己的玩具,陪着两小家伙闹。 多谢1、水瓶物语、亢、雨下的蝶朋友投的粉红票,谢谢xaugw打赏的礼物! 第三百七十七章访亲 在祭拜祖父母和生母林氏时,三妹婵如告诉她大姐一则消 “……最后,新族长将记名还是改过来了,记在我姨娘的名下。说当年她被杨氏害死,理当还个儿子给她。若妹妹我尚未出嫁,决计不会就此罢休的。”婵如一脸愤然,接着说道,“让那女人躲进庵里,算是便宜她了……” 妙如无语,没有再说什么。 当年,杨景基为了给女儿留后路,暗害林氏。无非是想让她后半生过上安稳富贵的日子,不惜让他妻丧子散。到头来杨氏还是逃不过宿命,遁入庵堂为半生的所作所为赎罪。婵如这个年纪阶段或许不能理解,对人最大的惩罚,并非一死了之。让她失去最在意的东西,终身不得安宁。 钟家的事本就一团乱麻,难以扯清。何姨娘当年是杨氏的陪嫁丫鬟,就因再次怀孕,怕她生出长子,杨氏下了毒手。十几年后,何姨娘女儿婵如,经人指点,要为母报仇……杨氏不得不遁入空门。 之所以虐待她们姐妹,害死何氏,杨氏争的无非是个名分。最终她什么都失去了,还要在世间接受漫长的惩罚。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若婵如是个男儿身,顾忌以后孝悌名声,不会做出那番告发嫡母的行为。如果不是杨氏众叛亲离,她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一步。 在淮安只呆了半个月,陪着家人度过中秋后,妙如a和丈夫,拖儿带女,赶往苏州罗氏的祖籍之地。 过了无锡、常州稍做了歇息,又往南进发。行了不到一日,艄公吩咐在一个河叉口换了小船。河道陡然变窄,两岸的水田一望无垠。两位小家伙很是好奇,在乳母的怀里不安份·非要下到甲板上,想追赶偶尔停歇在船舷上的水鸟。 妙如#头一回来到此地,望着眼前的烟波山水。心里暗赞一声:果然是江南好风光! 到快近黄昏时,船上的人终于可以望见码头了。还没在埠口停靠稳当·岸边的仪仗已然摆了出来。 当地官员亲自到码头来迎接他们一行人。 在淮安停留时,贺太医也没有闲着,跟当地的名医交流起治疗喘症的方法。甚至跟着妙如a一家人,上山拜会了灵慈寺里的慧明大师,请教一些民间流传的偏方。 贺太医住进了行馆,妙如这边也收拾等当,跟罗擎云带着一家子回到了姑苏祖宅。 马车停靠稳当时,妙如在仆妇丫鬟的搀扶下出了车厢。刚一出来,她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一弯青石拱桥的后面,是白墙黑瓦屋檐飞翘的老宅。四周的建筑群的规模还不小,是个群聚而的村落。 刚下马车,早已候在祖宅门口的老妇,看见一对小姐弟,忙上前迎了过来:“哎呀,这打哪儿来的孩子?真真是观音菩萨座金童玉女。” 见到彤儿和毅儿时,老人家皱着一张的脸,仿佛是菊花盛开。旁边有人忙作了介绍:“这三叔婆!” 妙如上前跟对方相互见礼,等将妇孺迎进去后,门口那群太太奶奶们,才各自跟了进来。 被接到罗府后院的正厅里,一群族中妯娌围拢过来。妙如带着两孩子,被众星捧月般,坐在了贵宾席上。 “自国公夫人过世,两房女眷就少了来往。若不是世子爷隔三差五回乡扫墓,怕是更加生疏了。”三叔婆跟妙幺a念叨起来,恨不得让她保证,以后多来江南,两房人多作走动。 妙如忙解释道:“以后不会了,彤儿跟毅儿的外公也在南方。我们会经常来看望你们的。” 老人家庆慰地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云哥儿那孩子,小时候没少吃过苦,娶上了媳妇就好了。” 又道:“郡主的贤名,在南边咱们早有耳闻。当时都替他高兴呢!老身上坟时特意到国公夫人坟头前,告诉了她这一好消息。没想到过了两年,又得了一则更大的喜讯……” 她转过脸去,朝旁边的媳妇笑道:“当年瞿嫂子盼云哥儿出世,可是等了许多年,没想到,此回搭了郡主的光,一回生了两个。” 众人纷纷应和,说这是天大的福气。接着,一群三姑六婆开始聊起育儿经。 末了,妙如替夫家向她们道谢:“这些年多亏损你们帮着照看坟茔。兰蕙代表公公和夫君就此谢过。” 三叔婆是个爽朗的性子,忙推辞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罗字,郡主何必这样气?!” 一位中年妇人应和道:“可不是,这是举手之劳,云哥儿这些年来,没少关照咱们。” 旁侧的婶婶嫂子们纷纷点头应是。 “听说郡主当年,以一幅宴乐图名震京师,被太皇太后认作义女的……”三叔婆接着问道 妙如自然,少不得将当时的情况又讲述了一番。罗家妯娌们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见过,还有人又问起她当年,在云隐山和京城女学里教画的事来。 当年,妙-如还在云隐山的汩润院时,她的画技已闻名江南。罗府祖宅这边的族人离得远,没有上赶着去讨要一幅罢了。 “将来若有机会,兰蕙定要再开间画馆,将此技艺传授出来发扬光大。”妙如a承诺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年轻媳妇们无不喜出望外。纷纷跃跃欲试,打招呼说,想要将女儿送过去。 回苏州的第二日,罗擎云带着妻儿,就往到谢府上门问安。 今年六月,丁忧期一过,谢阁老就该起复的。想到陛下对罗家的忌惮,还有儿子的前程,谢安良坚持不出。在家乡继续停留,俨然一派名士大儒的做派,只差没学钟探花,开馆授徒。大有隐于乡野的趋势。 将外甥叫到房,谢安良毫不气地问起朝中的局势。 “……正好您外甥媳妇临盆,擎云顺势就请辞了,说要陪着她待产和南边为父亲找名医为由,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将蛰伏计划,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六王爷在京里,就一天也安生不了。只是没想到,姓沈的竟然把自己给诓了起去。”谢安良长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陛下早想对他动手了,只是他临阵倒戈。陛下反而没理由封杀他了。”罗擎云将当初京中的形势,说与了舅父听。 谢阁老捋着颌下的胡子,说道:“你看,这就是前车之鉴,幸亏老夫急流勇退。你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与之周旋。” 罗擎云拱了拱手,保证道:“舅舅请放心,甥儿会小心的,如今甥儿是有家有室,有儿有女的人了!定不会像前些年那样莽撞了。” 谢安良拍了拍他的后背:“你现在这样也好,赋闲在家,省得有心人,动不动就挑拨你跟他之间的关系。” 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如履薄冰,罗擎云心下凛然。 此时,妙-如被迎到许怡心的院子里,久未重逢的密友,亲亲热热地聊起别后之情。三位小朋友则围绕在她们身边,自得其乐地一起玩耍开了。 “听到你一下子生了两个,婆母高兴得不得了,每次给太婆婆上香时,都要念叨一回。”许怡心笑盈盈地说道。 妙如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舅母跟外祖母感情真好,她老人家生前没少担心这事。” “可不是?!老人家都是这样,当时听说我有了,才安心离去的……”忆起庚氏临终时情景,许怡心颇有感触,脸上显露哀伤之色。 见氛围低落下来,妙如忙转移话题:“如今,廷表弟就一人在京里,你们不怕他孤单?!” 许怡心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说道:“他年底会回赶来,参加你家的喜宴。到时看怎么安排吧?!公公婆婆是要我跟着进京照顾他,母亲来信却要我,安心留在这里伺候公婆,照顾鸿儿,安排一个伺候的人,随身去跟着他去……” 说到后面,她的神情微动,全然没了刚进门时那种欣然。 妙如一惊,半天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竟然是安排通房或妾室,随丈夫到任上去。 “这样妥当吗?你们才新婚没几年。”妙如替他担忧地劝道,“你不怕他……” “他不是那样的人,相公自小受庭训,决计干不出宠妾灭妻的事出来,就是有另外的女人生下子嗣,还不得叫我作母亲。”她虽然神情低落,却还是为谢玉廷辩解道。 妙如猛然醒悟,这时代女子所受的正规教训乃是,妻子是主持中馈,孝顺父母、承担主妇责任的角色,不是用来爱的;而妾室伺候男人的,朝夕相处反而更容易产生感情。 她不禁想到了自己。她对罗擎云要求,放在这时空背景下,确实显得有些突兀。 许怡心之所以这么有底气,底线不过是主母正妻这位置稳固。看她脸上的表情,何尝甘心将自己男人,拱手让人呢?! 可那又如何?!这是自己的底线来的。两情相悦,何曾插得进第三人?恩情不在时,就是信誓坦坦,也只是安慰女人的口是心非罢了! 机缘巧合,自己拼得这番的局面,实属幸运。 第三百七十八章相约 罗家祖籍姑苏,当初先祖跟随楚太祖姬越北上抗蒙,将鞑子驱逐出中原。立国后姬越兑现承诺,与功臣共享天下,除了将他亲弟封为安南王,安排在西南镇守边关之外,另外封赏了八大勋贵。与之歃血为盟,并以丹书铁券和孝玉作为凭证。 罗家祖茔位于姑苏的城外东山上,只有三叔公一支还留在祖籍的这里。自从谢氏去世后,罗擎云每年皆回江南祭祖,一来拜祭母亲,二来也有逃离镇国公府继母魔爪的意思。因为只有这里,曹家姑侄才不敢轻举妄动。 从谢家回来后的第二日,罗擎云带着妻子和儿女,前往谢氏的墓地祭拜。 祭拜完毕,将睡熟的孩子们抱进马车后,夫妻俩没有立即下山,而是留在这里,继续观看山下的风景。 罗擎云带她到一只小巧的亭子里歇下,名为“远眺亭”。亭子四角飞檐凌云,翘向高空,四根红褐色的柱子笔直、挺立。站在亭中,向山下远眺,景色美不胜收。半山腰有一座碧池,里面还有残留的芙渠枯叶。一潭碧水映着天上的白云,很有几分意趣。 晓风吹着前面大树的枝桠,罗擎云带着妙-如,找了个角度不错的方位。 “你看那个地方,就是咱们罗府的祖屋,旁边的是那条河叫玉带河。小时候我在那里游过水。下面一大片良田,都是咱们镇国公府的。” 沿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妙如望见一望无际的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一阵风吹过,荡起一轮又一轮金灿灿的稻浪。 被眼前的景致所感染,妙如忍不住赞扬出声:“难怪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说法。 这一片稻田,就这么看过去,不免让人心生喜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顿时感到胸臆开阔。 “以后,咱们来这里定居养老,可好?”盯着妻子的娟秀的侧面,罗擎云突然提议了一句。 吃惊地扭头回望向着他妙如从对方眸子里,捕捉到有一丝近乎悸动的光芒,让她心里不由地一动。 他这是在白首相约,还是在安排退路?! 不过,这提议倒挺让人心动的,她也没多想,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行啊!早就想过上这种归田园居的生活了。” 罗擎云眉头微扬,面上不掩欣慰之色。 妙如朝他恬淡一笑。罗擎云嘴角弯弯,握住她的右手又紧上了几分。 回到罗府祖宅的门口时守在镇国公罗燧身边的小厮,匆匆来报:“世子爷,有消息,舅老爷刚才派人送信过来,说裴太医的有消息了……” 罗擎云纵马上前,质问来人:“送信的人可还在?” “禀爷的话,他留到音信后就回谢府了。舅老爷说您要是回来,即刻赶过去。” 罗擎云将妻儿送入府宅大门后,跨上坐骑就又出门了。 领着两孩子,带着一群仆妇妙如正要往内院走。迎面就来了一位女子,她停下脚步定睛一看,正是那日在廊坊赎回来的紫檀。 上前给郡主请礼问安后紫檀肃首恭立在一旁。 妙如有些奇怪,脚步顿了顿,迟疑了片刻。朝旁边的袁嬷嬷使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上前询问道:“可是有什么事,要紫檀姑娘找来主子的?” 紫檀刚想上前施礼,突然身后一股劲力,将她撞得向前倾了过去。袁嬷嬷扶着妙-如,忙朝旁边躲闪开来。 紫檀当场就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这个变故让在场的人怔忡在当场。旁边有定力不够的小丫鬟,竟然轻笑出声。 接着身后传来顽童惊愕的呼声。 袁嬷嬷愣神了片刻,随后就板起脸厉声地喝斥道:“哪来的小毛孩?!郡主在此,休得放肆……” “小宝,又淘气了不是?!快快给这位姐姐道歉。”说话间,一位青年妇人的声音传来。 众人望了过来,原来是两顽童打阄时,一不小心冲撞了紫檀。 接着,两个梳着冲天辫的小童,在他们家长辈的敦促下,来到紫檀跟前作揖道歉。 到最后两孩子都快哭了出来,妙如a柔声安慰并劝诫他们,道:“没事,没事!知错能改就成!你们看,这儿人来人往的,若是横冲直撞,撞伤人该怎么办……下次可别这样了。” 这两孩子自知闯了祸,连连点点称服。妙如a摆了摆手,随后就让他们回去了, 紫檀被芳汀扶了起来,跟着她们一起,一瘸一拐地进入里面。到了厢房收拾整理了一番。待一切收拾停当,紫檀被带到厅堂里。 妙如吩咐茶香,给对方搬了个杌子,还招呼道坐吧,不必拘谨!” 毕竟在大户人家里受过调教,紫檀哪里敢随随便便在贵人面前落位,推辞了一番,仍旧躬身站立在一旁回答。妙如也不勉强迫,由她就这么着了。 “你在国公爷那儿,呆得还习惯吧?!”接过春渚递过的茶盅,妙-如啜了一口绿茗问道。 紫檀上前行礼,躬身答道:“谢郡主关心,奴婢还能习惯,以前这些事没少做过……” 妙如望了她一眼,说道:“你母亲吴嬷嬷是婆母跟前的旧人,还是相公的乳母,况且你后来放了出去,在我的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听闻此话,紫檀脸上先是一僵,随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旁边侍立的春渚,一脸古怪地跟袁嬷嬷对视了一眼。 “袁嬷嬷,将本郡主备的赏赐给她吧!”妙如随口嘱咐道,又解释说,“这是你这几个月来,尽心伺候国公爷的奖赏,待回到京城后,另外有赏……” 紫檀扑嗵一声,跪倒在地,连连谢恩:“这是奴婢应该做的,不敢求主子恩赏。” 袁嬷嬷笑着上前扶起她:“咱们郡主向来奖罚分明,是该你得的,就拿在手里吧!” 不知对方是何意,紫檀只得硬着头皮,将赏赐的金锞子收放在荷包中。 “听说你也是苏州本地人氏,此时回来,可曾拜访过故交旧友?”妙如放下茶蛊,抬起头来望向她。 “回郡主的话,不曾!奴婢的母亲是从谢家陪嫁过来的,父亲曾是账房里的主管。早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带着奴婢和姐姐,母亲一直在罗家当差,直到……”紫檀眼珠乱转,特意朝妙如望了一眼。 “嗯,也算得上是世仆了。听相公提及,你姐姐生前曾替你求过恩典,说是将来销了你的奴籍。这次把你从黄家赎出来,找到你母亲的坟冢后,就可达成她的遗愿了。” 紫檀倏地一惊,半晌才醒悟过来,达成遗愿是指销了她的奴籍。 紫檀顿时慌张起来,连连摆手道:“郡主千万别这样说,以前姐姐的愿望,是想着我在家人资助下,做点小生意,找个老实人安稳过一生。可如今奴婢的亲人一个都不剩了。脱了籍让奴婢上哪儿去讨生活?!”接着,紫檀将前些年在外飘泊的经历,声泪俱下地又哭诉了一遍。 “而今,奴婢没有其他亲人,脱不脱籍对于紫檀来说,并不是太重要。求郡主行行好,让奴婢呆在罗家,这里才是奴婢从小成长的地方。”紫檀连连哀求。 场面顿时沉默下来。 听了她这话,妙-如觉得有些为难。此话说得也没错,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她姐姐当年的愿望,未必就是她的理想。选择怎样的路,还是得自己深思熟虑后,做出相应理性的判断和选择才好。 妙如#想了想,说道:“这事我跟相公再商量商量。其实,嫁人也是在镇国公府的羽翼保护下,决计没有让你孤零零一个出门的道理。” 见世子夫人语气软了下来,紫檀心中窃喜。暗道,这郡主果然是个有慈悲心肠的人。这样,以后被自己说动的机会更大了。 从郡主所居的客院出来,紫檀只觉后背冰凉一片,半晌也回不过味来。 这一年多来,重回镇国公府,当上世子爷屋里人成了她主要目标,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几次差一点放弃时,又会燃起了新希望。 只是几个月观察下来,有件事让她颇为不解:为何郡主屋里的丫鬟,竟然一个都没有开脸。 这怎么可能呢?世子爷可是堂堂的国舅,而且罗府子嗣单薄……里面难道还有什么蹊跷,是她所不知道的?! 待她走后,袁嬷嬷凑到妙如跟前,好意地提醒她。 “主子,这女子怕是不妥当,刚才您在问她话时,眼神一个劲儿四处乱瞟,那番话怕不是出于她本心。”袁嬷嬷毕竟多吃了几年盐,一眼就看穿了里面的不对劲来。 妙如点了点头,解释道:“你不是看到,我并未答应过她什么。只是,这事涉及相公以前的旧人,一个不小心,就会招来话柄,我岂能随便开口?!” 袁嬷嬷欣慰地点了点头。以她对主子的了解,定会以不伤夫妻和气,最终找到方法,妥善解决此事的。 谁也没曾想到,晚上罗擎云返回时带来的消息,不仅让众人希望落空。更是直接影响到许多人将来的命运。 第三百七十九章喜宴 回到客院里的罗擎云,脸上的表情有如寒冬腊月的湖面,又硬又冷,看着都快成面瘫了。 见他这副架式,妙如“咯噔”了一下,心里暗叫不好,敢情是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果然,罗擎云下面的话,让她的猜测得到证实。 “裴神医的消息有了,昨天刚刚仙逝。”罗擎云一脸愁容地说道。 妙如惊得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掌,急切地问道:“此话可当真?!” “决无虚言!”罗擎云神情倦怠,“说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从京城回来后,就开始卧床不起。贺太医赶到时,已经油尽灯枯,回天无力了。当晚就溘然长逝了。” 想起十多年前,初见老太医时的情景,妙如神情有些恍惚。 见她面露戚容,罗擎云在一旁安慰道:“裴老一生悬壶济世,积下深厚福泽,才活到九十有三的高寿,你不必为他太过伤心了。小心自个的身子。” 妙如点了点头,直愣愣地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抬头又问道:“裴太医有无留下遗言,喘症和中风,可否用梅花针治好?” 听她提及这个,罗擎云更觉郁闷了:爹爹能不能医好,要另行商议。最关键的是,裴太医这人不在了,大皇子的病情……怎么去跟陛下交差呢?!这才是如今最让他头疼的事。 “梅花针确实有这些功效,也找到了裴氏中梅花针的传人。只是他的技艺不精,没裴太医那般游刃有余。治好没问题,只怕要等到五年十年后,才能达到最好效果。爹爹和大皇子恐怕都没那些功夫去耗着……现在的水平,并不是太有把握。” 接着,他又把裴氏这神医世家的背景,简单地跟妻子介绍了一遍。 裴太医少年成名,弱冠时就进了太医院。曾在京里收过一名弟子。后来,靖王之乱时卷了进去,被斩了首级。裴太医心中有愧,先帝登基时,辞了太医院医正一职,恳求告老回乡。这些年来,他在江南一带,经常被人找去救命。上次从京里返回时,就感到身子有些不适,这才从族中挑了两名根骨不错的子弟,收他们为徒弟,调教过一两年。 “裴太医的医术这么好,没有亲生儿子吗?”妙如摇头替他惋惜,问起裴太医的亲人。 “听说,他以前倒是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十多岁时,遭遇变故身亡了。女儿嫁给松江一带的大门人家,没有继承他的衣钵。”罗擎云将他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 妙如想起之前在船上,跟裴老聊起医术。当时他见一年轻姑娘对医术感兴趣,还谈得头头是道,十分欣赏。敢情是他无衣钵继承人,心中有憾啊?! “那现在该怎么办?公公的病情,他们弟子是否有能力医治?”妙-如最担忧的是这问题。 “试试看吧?!找到方法总归是好的。”罗擎云握紧她的手掌。 接下来的几天,罗擎云把父亲送往了吴江,也就是裴太医的家乡,去向他弟子求医问诊。 作为只能拖后腿的妇孺,妙如和两孩子无可争辩地被他留在罗家老宅。 天气渐渐变冷,转眼间就到了十月。留守在罗家老宅里,妙如一边带孩子,一边等着罗擎云的归来。 到十月底的时候,罗擎云突然派人回苏州,说他已安排父亲留在裴家治病,那里有人能替中风病人慢慢康复。来人还告诉世子夫人,镇国公的瘫痪有望治好。 罗擎云派往苏州送信的人,将她和孩子护送回了淮安,好让她赶上了明俨年底的婚宴。 华亭街的钟府,门前车水马龙。 这几年,钟澄致力于办学,在江南渐渐积攒了一些口碑。他的嫡长子娶妻,亲自前往道贺的自然不在少数。 一进到后院,妙-如就看见婉致表妹、还有舅母杜氏,陪着二伯母在厅堂里说话。待人禀报她来了后,钟谢氏欣喜地抬起头来,一眼瞄见了抱在乳母怀里的两娃娃。 众人也不由得站了起来。 舅母杜氏还是满月时,看见过那两位小家伙,钟谢氏也有近半年没见过他们了。两位一人接过一个,开始逗弄这刚学会喊人的小姐弟。 现在,彤儿能多说几个字了,许是感到新鲜好玩,整个人活跃起来,话比以前多了。而毅儿刚学会开口,常常跟在他姐姐后面,鹦鹉学舌。孩子是最容易给长辈带来欢乐和笑声的,不一会儿,堂厅上一片欢声笑语。 末了,找了个没人注意的时候,钟谢氏向妙如问起罗擎云:“怎么,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妙如替他解释道:“说是要护送裴太医的传人回京,赶不及这边的喜宴了。” 钟谢氏颇为吃惊,问道:“裴太医没找着?!” “找是找着了,只可惜还是晚迟了一步,他老人家没多久就仙逝了。” 钟谢氏摇了摇头,替他们连连惋惜:“你公公的运道怎么这般不好?!希望这弟子能有裴太医的一半本事,救回大皇子,不然……”她目光深邃地望了侄女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听出她话中有未尽之言,妙如连忙追问道:“不然怎么样?” 钟谢氏凑近妙如的耳朵,用蚊蚋般的声音说道:“……你们走后没多久,祥嫔娘娘就生了,你猜怎么着,竟然是死婴,还是个男孩……听说,陛下已派人四处秘密捉拿海太医了……” “是他动的手吗?”妙如一脸意外。 “说不好,不过听说,在韩国公大发雷霆后,他以非常迅捷的速度,递了辞呈,然后就出了京城,不知所踪,连锦衣卫明查暗访,半年过去了,仍没半点音讯。” 妙如蹙起眉头,沉吟道:“难道他……不可能啊,他应该没那么大胆子!” 知道她在怀疑什么,钟谢氏接着道:“幸亏你们早早离了京,现在宫里头人心惶惶,尤其是关睢宫。不知怎地,岳贵妃失宠于陛下。你们罗家现在更打眼了……” 妙如不由担心起丈夫来:“那此番夫君进京,恐怕凶多吉少。” 何必要这么着急呢?” 妙如沉默下来,心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宾客盈门。虽不是钟家头次办喜事。可作五房的嫡长子娶媳妇,明俨又有鼎甲的光环在身,钟澄的门生同窗故吏中,来的宾客不在少数。当然女眷纷纷上门道贺,把宋氏和妙如姐妹,给忙坏了。 听说兰蕙郡主回乡了,以前请她作过画的人家,也想借喝喜酒之机,跟妙如套近乎。 女人一多,八卦流言就传得特别快。 几天下来,新娘子的家世背景,怎么搭上线的,还有兰蕙郡主生下的一对双生子,以及钟家五房,要过继儿子给素安居士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钟氏家族的族长,之所以极力主张,将五房幼子过继给三房二爷的名下,其用心可谓良苦。 如今五房如日中天,有鲜花着锦之势。 而全族上下,只有钟谢氏跟妙如兄妹走得近。钟谢氏没留子嗣就量后,正式跟钟澄提出将明伊过继的事。想起之前宋氏的蹦哒,钟澄心有余悸,当下就应他的提议。 这事本来没什么,大部分族人都乐见其成。可钟谢氏的亲妯娌—三房六太太宁氏对此事,心里十分抵触。 第二日,钟家五房的新媳妇,妙如的新嫂子余氏来敬茶认亲。 当走到三房六太太眼前时,只见她接过茶盏啜了一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刺道:“侄媳妇真是个有福气的,一进门上面没婆母要伺候,过不了多久,连将来的妯娌都会无缘无故地少一个。五房的家,可是越来越好当了。还少了个分家争……” 余氏新媳妇脸皮薄,初来乍到,听不太懂宁氏话中的意思。她先是一愣,然后打量其他长辈和妯娌脸上的表情,也知里面肯定另有隐情。只见她上前一步施了礼,恭敬地致谢道:“您客气了,侄媳初为钟家妇,今后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呢!请六伯母不吝赐教。” 旁侧其他几房的太太奶奶听了,暗暗点头赞许。 被这样不硬不软地回击过来,宁氏心里早已气岔了,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她曾大费周折,打听到一些情报,结果眼前这位一脸无辜相,倒让她不好接下去了。 妙如见状,想起多年前的往事,下决心教育一下眼前这位不知好歹的。于是,她说道:“六伯母还是那般风趣和热心,最喜欢操心人家宗子嗣的事了。” 这话一出,宁氏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当年她跟杨氏合谋,想将那个瘦弱的小姑娘,以过继的名义,跟谢氏送作堆。不仅功败垂成,还被杨氏摆了一道,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 这件事是宁氏此生之耻,希望永远不会被人提及。现在听到妙如直接点了出来,不由心里一惊。 这丫头果然还是副绵里藏针的性子,难怪杨氏都败在她手里。若是换了另外一人,自己肯定以长辈身份教训一番。只是对方如今的身份,一是郡主。二是镇国公世子夫人,让她半分动弹不得。 第三百八十章争产 从华亭街回来,宁氏怒气冲冲地进了静思堂后面的内室。 一路跟随她的陪房孟坤家的,见到主子心绪不佳,忙上前劝慰道:“太太,要不,老爷回来后,再请他想想办法!毕竟这三房的家业,还是咱们老爷给撑着的。” 钟宁氏摇了摇头,颇为烦躁地说道:“没用的,他还能有什么办法?!族长都决定了。若真是做到面子上,去阻止二嫂过继,族里那帮人不会说咱们爷,去欺付他寡嫂的……” 言毕,宁氏顿了顿,一脸悻然说道:“本来,这么久没有回音,我以为她歇了这方面的心思,没想到,兜兜转转跑了一圈,这事还是让她做成了。” “五房那位姨娘也是奇怪,亏本的买卖都舍得做,现在这局面,明摆着她扶不成正妻。还这么着急上火地把自己儿子送人。”宁氏大为不解,接过丫鬟递过的热巾帕,就开始捂起颈脖。 “早知连庶子她也会接受,不若把伦哥儿过继给二太太。”将宁氏扶到罗汉床上后,孟坤家的献策道,“好歹是亲侄子,虽然是庶出。也好过隔了几房的。” 一听她提到妾室生的庶子,宁氏气就不打一外来,斥责道:“休要再提此事,那只骚狐狸!她倒是想帮儿子抬高身份!只可惜身贱格,就凭他那种血统,二嫂怎么可能答应?!贱种也配跟伟儿俊儿平起平坐 “要不把俊哥儿……”孟坤家的张了张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一听她提起自己次子,宁氏反弹得更激烈了:“想都不要想,十月怀胎我辛辛苦苦生下他,岂能由他现在去喊人家作‘娘亲,,改口叫我作‘婶娘,的?!” 孟坤家的张了张嘴巴,没有跟着往下接下去。宁氏知道自家主子这神情意味着什么,忙说道:“那可怎么办呀!过继仪式若是真办了,到时生米煮成熟饭三房的祖产,怕是要被人分作一半。如今只有您亲生的两哥儿,可以跟五房的伊哥儿拼一拼了。” 宁氏垂下头来,开始算计这样做的得与失。 要说过继自己的儿子,是最能保证家财不外流的法子。 只是她听人说,谢氏命硬,命中带煞,载不住子嗣。当年怀了几胎都没留住,注定命中无子。就是听信了这话,她才没着急替二嫂张罗嗣子的事。本来想着等人过世了若是谢家要回嫁妆,再怂恿相公,把俊儿的名字记在他二伯的名下。 没想到中途五房来了兴趣,横插一竿子。这远房小叔子儿子越生越多,都有四个子嗣了。恰好又跟妯娌走得近…… “太太,要不要到静月庵里,把杨氏撺掇出来,跟五房闹一闹。或许会将这事搅黄。”孟婆子在一旁献策。 宁氏一脸不屑地说道:“那女人都被休弃出家了跟钟家半点关系都没了。哪里还有能耐掀起风浪来?!” “要不,把五房的二姑奶奶找来,怂恿她为弟弟闹上一闹。你看他们母亲再有不是,总归是五房的子嗣,哪像他这样,像被赶出家门似的。”孟坤家的又出馊主意。 想到年节将至,到时出嫁的姑奶奶,总归是要回娘家归宁的,宁氏只觉眼前一亮,心里顿时有了几分主意。 且让他们等着,当年他们的母亲坑自己,这回怎么也要逮到机会讨要利息回来。 参加完明俨的喜宴,妙-如待到曲终人散,也没等到罗擎云赶回来。 她不由有些失落。再一想到快过年了,相公归期未定,一家人天南地北的,也不知到那里团年。总觉得不是一个事儿。况且作为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她不好呆在娘家过年吧?! 这天,把罗擎云派来送她回来的亲兵召来,问起了这方面的安排。隔着花团锦簇的屏风,妙-如问道:“世子临走前,可曾有过交待?!何时能回来,安排老爷子将在何处过年?” 袁德老实地答道:“世子爷倒没明确地说明,只是嘱咐道,会尽快从京城返回。小的在想,应该快到了吧,世子骑的可是千里马。” “临走前,他是怎么吩咐你的?国公爷那边是谁在跟着?”妙如又问了一次。当初送她们母子三人回来时,她当时就粗略地问过一番。 男子的声音答道:“禀夫人,世子爷说他将贺钦差和施大夫送到京城后,立刻返回。想来路上遇到了滞阻,或是京里有什么事绊住了他也说不定。”他耐心地解释道。 妙如听完后,沉默了半晌,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出声相询道:“你现在能否联系得到国公爷身边的沙管问问他,公爹打算在哪里过年的?” “爷临时前,给咱们各处留了信鸽。有事可以即刻联系上的,要不,小的帮夫人您问问?!”外面亲卫一副商量的口吻。 妙如见了颇为欣喜:“也好,你还是帮我递封书信去吧,大概多久能送到?” “三四日即可,吴江离这儿也不算太远!” 妙如点了点头:“你替我送封信给国公爷。明天上午让春渚交给你。” 晚上家宴的饭桌上,钟澄发现女儿神情不属,散席后,把她叫进了书房里。 望着妹妹离开的背影,明俨神情焦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余氏在旁边瞧见,走到新婚丈夫身边,关切地问道:“郡主她这是怎么了?” 明俨眉头紧锁,轻描淡写一句带过:“没事,彤儿她爹没及时赶回来,父亲有些担心妹妹吧!” 回想起她嫁过来的这几天,确实没看过世子爷的身影,余氏也有些纳闷,问道:“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望了她一眼,明俨解释道:“没事,可能中途有事耽误了。” 话虽如此,心里的担忧却是总也挥之不去。 到除夕前一天,妙如终于等来了吴江那边的消息。 沙鸥代为回信说:国公爷病情康复进展顺利,语言开始慢慢恢复了。他有交待,不必带着孩子跟过去和他团年。孩子还小,经不起这样来回折腾。待明天开春,毅儿他们再大一些,道路好走了,再带着孩子去看望他不迟。 收到来信,妙如心里稍稍安定。带着两孩子安心地在娘家过起了年前。 守岁的时候,望着儿子媳妇、女儿外孙都守在身边,钟澄高兴得多喝了几杯。回到院子休息时,想起在外面没回家的二儿子明仪,难免有些伤感。 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望着檐下的大红灯笼,想起那些年跟杨家的恩恩怨怨,钟澄有些悲戚。他不由想起前两天,在房里跟女儿恳谈时的情景。 “女儿知道您不好受,可我还是要说。”妙如顿了顿,接着道,“若不是杨逆当时起了这贪念,也不会将咱们家拖下水。钟家从来不欠他们父女的……爹爹,您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搭上前程、赔尽亲人,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钟澄嘴唇微擅,吃惊地望着女儿:“可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 “对,若没有这层关系,根本不会就此放过他们。如今这种局面,对咱们兄弟姐妹,以及爹爹您,不是最好的吗?”妙如反问道。 钟澄怔愣当场,咀嚼起女儿语中的意思。 确实如此,仪儿隐姓埋名去从商。家中确实安宁了不少。新媳妇迎娶进门,家里这一摊子事也有人管了,只要他还开这个学馆,在夫家,女儿们也能挺起腰杆做人。遂放下了此事。 谁知,正月十五前夜,钟府二姑奶奶归宁,又掀起了另一场风 彭家远在杭州,回娘家妤如得在路上花上一番功夫。直到正月十四才到达淮安府。 见到妹妹时,妙-如很是吃了一惊。当初光彩照人的妤如,而今脸上显出几分疲态。几年未见,双方的心情都很复杂。 望着姐姐雍容华贵的样子,妤如心里既有妒忌,又有几分失意。望向妙如的眼神,难免就有复杂起来。 坦然接着妹妹的打量,妙如心里暗想,明俨的喜宴,他们姐弟都未出现。想必不准备认这边的兄妹了,在明俨准备启程进京的当口赶来,所为何事呢?! 果然,席后茶歇时,妤如提出,帮明仪看中杭州城里一旺铺,她想为二弟盘下来,供他以后安身立命之用。 一旁的婵如突然出声了:“本来,作为出嫁女,婵儿是无立场置喙的。只是,既然二姐都插手上娘家的事了,恕小妹我就不客气了。” 接着,她针锋相对地提出,杨氏是父亲当年被杨景基设计而娶的。若不是祖父救圣驾有功,她母亲早沦这奴婢了,哪里轮得上她嫁给新科探花。孽种还有脸回来争家产?! “你……”妤儿眼珠一转,反击道,“再不堪也比你亲娘一个贱婢出身高贵。若没有我母亲,你娘一生都是个奴仆命,哪里能你活在这世上的机会?” 一时间,屋子里沸反盈天,险些把天都吵得翻过来。 妙如重重地咳了一声,场面没过多久,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第三百八十一章扬镳 婵如扭头望过去,看见大哥大姐脸色有异,更是像找到靠山似的。 “是不是看到小时候,大伙都尽量让着你,就以为别人都怕了你?”她毫不客气地指了出来,“上次选秀你惹来的风波,若不是大姐出面调解,险些让韩国公记恨上钟家,你还想怎么样?” 从小到大受妤如欺负,婵如心里早聚积了一肚子的怨气,见妤如主动来挑衅,索性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 妤如闻得此言,忙朝妙如望了过来,见她面无表情,心里愤恨冲破理智,冲着妹妹喊道:“以为她安过什么好心,她是到京里吃香的喝辣的了,何曾管过家里兄弟姐妹们的死活。” 众人脸上皆变色,对妤如这种颠倒黑白的本事咋舌。屋里倒是静了下来,没人再说一句话。 钟澄更是痛心疾首,他竭尽所能安置好子女,如今成了这样的局面。谁都可置身事外,唯独他不行。 只见他倏地站起身来,冲着二女儿斥责道:“成何体统?你还当自个出身于书香门第,有一点大家闺秀的自觉没有?” 妤如嘴角一撇,小声嘟囔道:“都把我嫁作商人妇了,还算哪门子大家闺秀?” 妙如略微动容,转头朝余氏望了过去。她果然一脸震惊的表情。妙如只得苦笑着转过脸去。 “当年,你姐姐在云隐山教人作画,刚有一点束修时,就常拿银子回来补贴家用。进京封赏后,更是把先帝赐的庄子,每年的出息拿来购置的商铺,早拿来交到为父手里。这些年来,你在钟家吃的喝的,哪一样没有她的功劳。就连这座宅子,也是她私底悄悄整个盘下,过户到为父手中的。她怎么对不住你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不说说妤如、婵如,就连后来的明俨都知道,当初这宅子是租来的。没想到有人悄声静气地,早为家里置下这个产业,不由心生感动地朝着妙如望过来。 妤如听完后,吃惊地望着众人,心里万般不肯相信。 杨氏遁入空门,削发为尼后,妤如找到崔妈妈,让她跟着进了彭家,当了她的左右手。由此,也知晓了不少当年,妙如跟她娘亲之间的恩恩怨怨。 “太太当初想把她过继给二太太,本来跟祖宅那边谈得好好的。没想到她一通花言巧语,让老爷知道了,捅到了杨老太爷那儿,此事只好作罢。当时若不是这个变故,哪会有后来的那些事儿,老太爷和太太的声誉,也不会损毁成那样子,还让先帝爷申饬了。杨太夫人生前心里十分愧疚,一直对太太说,对不住她,没有早点替女儿清除障碍……”想起往事,崔婆子一脸郁卒。 杨氏最后走投无路,她全都看在眼里。只是,至今她都不认为杨氏有什么错,一直认为是主子的继女太过刁钻,杨氏当年不该心慈手软的。 妤如有些诧异,问道:“母亲当初想把她过继给二伯母?这话从何说起,我当时太小,记不大清楚了。那她为何不肯?” 崔婆子愤然道:“鬼才知道,可能是怕二太太过世后,娘家没人给她撑腰吧?那女人打小心思就深,二姑奶奶可千万别着她的道了才好” 经她这样一提醒,妤如仿佛醒悟过来,又问道:“崔妈妈,你说他们让伊弟过继到三房,此事会不会也是个圈套?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仪弟身上。那两个人总觉得是,外公欠了他们的,接下来会不会一步步报复?正如老宅那边的齐管事所说的,他们现在得势了,想着法子,要从咱们姐弟身上把债讨回来” 自从妤如听说,那两位从京里返乡后,就开始坐卧不宁。此次,她挑这时候归宁,就是冲着新嫂子刚进门,脸皮还算嫩的,特意赶回来为仪弟讨公道的。 “有老爷在,他们不敢怎么样的?”崔婆子安慰她。 可这话不仅没把妤如的紧张情绪,反而引起她更大的不安。 “那万一爹爹不在了呢?到时最大的那个继续家业,他们兄妹早买通了族里那些人,仪哥就算回去,哪里还有立锥之地?”妤如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打转,过了一会儿,像是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喃喃道,“还不如趁着机会,一次撕撸清楚了事……” 崔妈妈冷汗涔涔,她之前倒没想那么多。 只想着二少爷出去学做生意,等大少哥成亲后离家,二少爷再回来,管理家中的庶务,名正言顺。五房再是笏满床,总得有位兄弟在家中陪着父亲,留守家业吧?她倒没想到小少爷过继出去,三少爷被大少爷带在身边,二少爷离家太久,将来可能真成事实上的逐出家门,一个子儿也捞不上。 “若有那么一天……还不如趁现在新人进门,将此事撕撸开来,让爹爹早点把话说开。将来也省得那大的当了家,报复薄待仪弟。妈妈你也看见了,自从他认回后,对咱们母子哪一次有过好脸色?不是怒目而视,就是冷言冷语对的” 妤如想到这里,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勇气,冲着钟澄喊道:“是啊,一点钱财就收买了大家人心,连亲生弟弟都要计算着赶出家门” 这话一出,明俨、妙如和钟澄都愣了神。妤如见他们没听懂,又补充道:“不就是容不下其他弟弟吗?爹爹,您得为仪弟早作筹划,不然,将来还不知他到哪去乞讨呢” “你……”指着妤如的鼻子,钟澄气得说不出话来,“出去,嫁人还不安份。这话是你说的吗? 妤如扑嗵一声跪下,梗着脖子嚷道:“女儿自会出去的只是临走之前,希望仪弟得到他应得的,省得将来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也没个地方说理去。” 钟澄指着她:“好好,都怪为父姑息,如今养成你这样拎不清的性子。你倒是说说看,要怎样你才肯依?” 妤如扫了众人一眼:“你们不愿看见我们姐弟,我们也看着你们就生厌。不如爹爹把仪该得部分给他,让他早点分出去大家分道扬镳省得将来,这家里没仪弟的立锥之地。” 听到这话,钟澄痛心疾首。 他费老大力气,在族谱记名上做作一番,为的是就是仪儿他们姐弟。想着等将来他过世的时候,当着族老们的面,丢个话让俨儿善待兄弟,俨儿就是心里再有怨恨,对老父的遗言,怕是也不敢不从。再加上宗谱上的记名,更加佐证他生前的此番心愿。 到时明俨在官场历练已久,为人想来也磨得圆润变通许多,即便不乐意这样做,迫于礼教舆论上的压力,也不敢丢下仪儿他们不管。 没想到记名的事,先是遭到泄密,他这一番苦心,不仅没受到任何人理解,反而引得俨儿强烈反弹,甚至把他三弟带离家中。现在,又来了这位拎不清的二女儿,来搅和一场。 他不由将目光投向大女儿。 妙如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她正在暗自琢磨妤如的动机。 照说妤如的夫家从商,有当官的舅兄帮衬,是最好不过的。此番妤如回娘家,到底所为何事呢?此番作为,倒让人匪夷所思了 她望了望明俨小两口,还有明偲的表情,均是惊讶不已的样子。再看父亲钟澄,朝她望过来,心里顿时清醒了几分。 这是让她来表态呢 扫了妤如一眼,妙如走到父亲跟前,向他行了一礼,说道:“既然她有这意愿,爹爹何不成全了他们多分一些给他想来大家也没意见” 明俨忙不迭地表态:“没问题” 明偲跟在他后头点头附和。妙如又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不过,最好立下文书,省得到时扯不清,又要拉来族人评判,闹出笑话让人看热闹了去” 明俨听了,走过来表示支持:“对,对妹妹说得没错,爹爹就给他们一个安心吧?省得有人老朝咱们身上泼赃水。妹妹都是出嫁的人了,还被人无辜扯进来。” 扫了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大儿媳,钟澄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许多年以后,妤如的女儿说亲,被不少人家瞧不上出身的时候,她才想起今天这一幕,那时她肠子都快悔绿。暗暗埋怨自己,当年怎地一根筋,被人一调唆,一门心思就跟娘家兄弟姐妹断了往来。害得后来,在婆家她又吃了许多苦,儿女的亲事不顺遂。 接下来,明伊顺利过继到三房二老爷钟泽名下了。不忍心人家骨肉分离,钟谢氏离家进京时,仍旧将明伊托付到宋氏手中。 这结果也算皆大欢喜,起码钟澄是这样想的。这些年来,五房欠二嫂的恩情良多。有这两位大的当领头羊护着,余下的几名弟妹,将来日子过得应该不会太差?尤其是这一番闹腾,宋氏总算是消停下来了。 日子转眼到了三月,妙如决定带着两孩子,赶到苏州府的吴江,去探望在那儿养病的公爹。 马车行在官道上,一路上鸟语花香,春意盎然。这种场景,两小家伙是最开怀的,箍在乳母怀中,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路上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爹爹……”毅儿冲着外面喊道。 妙如倏地一惊,赶忙撩开窗帘,满怀希翼望出去,哪里有罗擎云半点影子? 乳娘苗妈妈在一旁解释道:“大少爷指的是蝴蝶呢” 妙如哑然失笑,不禁陷入怔忡。 这一个月来,他们爹爹没了音信。就是路上耽误了,也早该来个信,让他们好安心啊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问丈夫留下的亲兵袁德,他也不知其中缘故。 最后,妙如还是决定,去吴江后跟公公汇和,再做一番计较。 第三百八十二章欲雨 带着两孩子,当妙如赶到吴江时,已是三月下旬。 江南的春色向来迷人,尤其是太湖流域更是如此。太湖沿岸的垂柳,尤其是在烟雨蒙蒙中,构建成一幅绝佳的泼墨山水。一路行来,让人心旷神怡。 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妙如又惦记起罗擎云的安危来。 原来,谢舅父派人将贺太医送到裴家时,正好碰到裴太医只剩下一口气了。 据他的族人说,老太医从京返回苏州后,就开始迷恋修道。曾一度前往天柱山要寻访仙迹。他侄子不太放心老人家一人远行,特意派了两名后生,陪着老人家一道上路。走在半道上,老人家宿疾发作,两侄孙只得轮流背他老人回到了家里。 老太医到家后,就开始卧床不起。自知时日不多,他开始把毕生所学,口述给最后收的两名弟子。 裴家老宅位于太湖之滨。听说兰蕙郡主大驾光临,裴家的族长们,将近湖的院落,安排给贵人居住,也就是妙如此时住的枕泉轩。 午后起来,妙如发现两孩子不见了,忙问身边的袁嬷嬷。 “老奴怕扰了您的睡眠,让乳母抱着两位小主子,到外面逛园子去了。”她恭声答道。 于是,带着仆妇丫鬟,妙如一路沿着湖边寻来。突然,不远处传清越的琴声,她不由停下脚步,驻足聆听。乐声中有流水冲击高山的湍急,更有水滴石般的柔和清泠。 妙如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暗想,这弹奏的倒是位高手。 谁知,一曲终了,随后竟传来孩童“啊啊……”的欢呼声,语中不掩兴奋之意。 妙如心头一震,认出那稚嫩的声音,乃出自家里两小魔星之口,不由加快脚步,拐到声音发出的方向,好一探究竟。 走出枕泉轩的院子,她们一行人来到琴声发出的位置。 那里是一座六角凉亭,亭中石案边坐着一位的女子。十四、五岁左右的样子,姿容清丽,刚脱稚气。 两小家伙则由各自乳母抱着,在一旁的石墩上坐着。许是弹奏完毕,彤儿和毅儿按照老习惯,一曲完毕,都要击掌欢呼,以示兴奋愉悦。 想到刚才的情景,妙如不禁嘴角微翘。跟在身后的袁嬷嬷,见到小主子原来是在那儿,轻轻咳了两声。 听到有响动朝这边过来,那姑娘停下弹奏的动作,抬起头往妙如望了过来。见是前几天拜见过的贵客,她先是一惊,连忙起身。 “小女子见过郡主”那女子从容地敛衽为礼。 妙如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打量起她来。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似乎有些面熟。不由踌躇起来。袁嬷嬷见状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这是裴家亲友族中的姑娘。 妙如点了点头。 前几天她刚到的时候,裴家主母江氏,曾给她引见一群姑娘,有裴家族中女子,也有亲族的姑娘。袁嬷嬷说的没错,应该就是裴家的外甥女,闺名唤作徐绮芳的。 两小家伙见到是母亲来了,忙从乳母身上挣扎着下来,蹬蹬地跑过来,抱住母亲的裙裾下摆喊娘亲。 妙如蹲下身子,对彤儿和毅儿问道:“不好好去午憩,跑到这里,打扰人家姑姑弹琴作甚?” 那女子忙上前替小家伙辩解:“不要紧的,他们一直在静静地听,并未打扰什么。能入得了乡君和小世子的贵耳,绮芳三生有幸” 彤儿仿佛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将小脑袋扭过来,扯着妙如指向古琴,叫道:“娘亲,弹琴……” 那名叫绮芳的女子笑道:“乡君在音律方面的禀赋极高,让人叹为观止。小女子快要到高潮的时候,她就拉着就小公子非要进来聆听,跟着节奏,还不时摇头晃脑的。” 妙如听了,不觉莞尔,代他们谦虚道:“这孩子就爱凑热闹,没得糟蹋裴姑娘如此绝妙的曲子。” 毅儿也不甘示弱,拉着妙如的手,指着那盏古琴,说道:“琴琴,弹弹……” 徐绮芳见了,嘴角含着笑意道:“想来,郡主您平日没少弹奏,小女子看他们熟门熟路,一望便知,家学渊源。” “裴姑娘谬赞了,平日里无事的时候,我经常用这个打发日子。他们倒是爱听……”抚摸着毅儿头顶的软发,妙如掩饰不住骄傲之色,欣然地答道。 “果然是耳濡目染,绮芳班门弄斧了。”徐姑娘谦逊地接口道。 “哪里的话,姑娘的琴艺,拿到京城,可以进驻揽萃苑了。”妙如嘴角微翘,扫了孩子们一眼,“两小家伙的耳朵也是挑的,被你吸引得舍不得离开,可见这琴音的魅力。” “郡主说的揽萃苑,可是以前掇芳园改建的,专门收罗文人墨客的园子?”得到贵人的称赞,徐绮芳喜不自禁地问道。 妙如眉头一扬:“姑娘也知道那地方?你到过京城?” “小女子刚从那儿归家的,当然是听说过。因为小舅舅要娶亲,爹娘特意派人,将小女子姐弟送回这里。本来,这几天要赶回去的,可是爹爹派人快马加鞭赶过来,说京城局势紧张,让我在舅舅这儿多歇些日子。” 妙如倏地抬头:“京城怎么了?” 徐绮芳原以为,对方也是来裴家避风头,没料到她竟不知。遂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部倒了出来:“说是京里有人出事了,九门全总封锁,满城大搜捕。京城里只准进,不准出” 妙如“噌”地一下站立起身:“此话当真?” 见她如此紧张,徐绮芳脸上也严肃起来,恭敬答道:“禀郡主,小女子也是昨日无意间听到的,决不敢虚言。” “那你有没听说,这种局面,从什么时候发生的?”妙如接着又问道。 “应该是我们出发的第二天”徐绮芳顿了顿,补充道,“正月十五花灯宴后不久。” 妙如总算懂明白了,敢情是上元灯节上发生了什么事。难怪几个月都过去了,罗擎云连半点音信都没传回来。原来朝中形势有了变化。 不对,他们之间联络是用信鸽的,沙鸥作为相公的亲信,怎么可能不知道?知道的话,他们为何瞒着她? 强压心中的不安,妙如跟徐姑娘又聊了几句闲话,就带着两孩子回了枕泉轩。 刚一坐在软榻上,妙如就吩咐春渚:“去,到国公爷那儿,把沙管事叫过来。记住,不能惊扰了其他人。” 春渚领命而去。等她走后,妙如不禁陷入沉思。 赶到吴江时,他们终见到公爹,发现他的康复情况比想象中要好。现在已经能含糊地说一些词句了,只是腿脚动弹不得。听裴家大夫介绍,说是年纪大了,以后能不能正常行走,还得看运气。还说,若不是国公爷半身戎马,平日练拳强身健体,说不定当时就抢救不回来了。 裴家大夫说,再治上两个疗程,后面只需请会拿捏的郎中,每日里帮着病人按摩,兼带着练习上下肢动作就成了。原本,她计划等相公回来后,一家人就动身返京的。毕竟京城里还一摊事等着他们,小姑的亲事也该走后面的程序了。只是没想到,今天让她无意间听到这个。 不到一刻的工夫,沙鸥就匆匆赶过来了。 “郡主找小的,可是有什么急事?”望到郡主脸上的焦色,他心里直打鼓,知道那事怕瞒不住了。 妙如左右望了一眼,袁嬷嬷得眼色地带着伺候的人,全部都退了下去。 屋里没其他人后,她开门见山一声质问:“你好大胆子竟然敢擅作主张,发生这么大的事,也敢瞒下来不告诉我?” 沙鸥惊得扑嗵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告饶:“夫人息怒,小的并不是有心要瞒着您的。主子来信,说他那边会妥善解决的。国公爷情形刚有点好转一点,更不能再受刺激了……” “那为何也要瞒着我?”妙如脸色沉了下来。 “爷在信中说,怕您在国公爷跟前露了行迹。还说,带着两位小主子,您本来就辛苦。不让奴才拿这些烦心事扰您。”沙鸥战战兢兢地答道。 “你老实交待,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怎么引起的?”妙如暂时按下怒火,不动声色地问道。 抬头偷觑了郡主一眼,沙鸥咽了咽口水,将此事娓娓道来。 原来,罗擎云亲自护送裴家传人进宫时,大内不久前发生过一场大变故。 自从得知大皇子有花粉过敏症后,御花园就成了他的禁地。关睢宫里面的花草也铲除一空。本来,等着祥嫔肚子的皇子出世后,元睿帝打算送他到南边来求医的。谁知,祥嫔竟然提前发作,生出来的是一死婴。皇帝龙颜大怒,下旨全国通辑海太医。 后来,不知是谁奏本,说有人告发海太医,是受镇国公罗世子唆使,暗害皇嗣。罗擎云赶回京,可谓是自投罗网。随后,又随他来江南的侍卫出来告发,说在回江南途中,罗世子故意拖延行程,在廊坊歇了两日,直接导致没及时救回裴太医。 妙如听了,气得浑身颤抖:“这么大把年纪了,裴太医寿终正寝,油尽灯枯仙逝的,怎么到那帮口中,倒成了是他们耽误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三百八十三章囹圄 “是啊,听说薛少将军也是这样为主子辩护的。韩国公却说,这事得要派人查探清楚,才能还主子的清白。于是,就让他关在府内思过,还派了御林军把守镇国公府,不让他与外面的人联络。在信件中落大哥还提到,都察院和刑部的官员会不时来府里,请世子爷配合问话。”沙鸥一脸愤然地说道。 听说罗擎云只是被软禁起来,并没收监进去,妙如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陛下并没打算撕破脸面,现阶段大干一场的打算,指不定又是受了朝中谁的挑拨。 “既然相公已经配合他们了,京里为何还要封锁城门?听说有人出事了,还在搜捕什么人呢”妙如仍不放心,想进一步摸清情况。 直觉告诉自己,这里头的事情,恐怕不会是他说的那么简单。 沙鸥苦着个脸,解释道:“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最近一次收到爷的飞鸽传书,已是一个半月之前的事了。” “一个半月之前?”这句话让妙如倏地又紧张起来。 那也就是说,封闭城门是罗擎云被看起来之后,才发生的事了?难道,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她紧蹙眉头,低首沉思了一会,然后抬头吩咐道:“去驿站那儿打听打听,看京中到底发生了何事?还有,莫要将此事告诉国公爷了。如今他才刚好一点。” 沙鸥领命而去。 凭直觉感知,妙如断定京中出了大事。 如今,罗擎云还没传任何音信过来。她似乎有些明白,先帝驾崩之时,为何要将镇国公叫到身边,想来是为继承者笼络重臣吧 罗家想不被人架在火上煎烤,只怕如今都难了。相公真不该,亲自送裴家大夫回京的。 想到此处,妙如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冲动,恨不得长了双翅,立刻飞到京城去,陪着夫君跟他一道面对这次劫难。 直到四月中旬,罗擎云还是没有音信回来,她有些坐不住了。 后来,听沙鸥找人打听的消息说,今年上元灯节那天,陛下出宫与民同乐时,遭遇了刺客发难。当时陛下就受了重伤。 听到了这里,妙如越发断定,罗擎云的处境更加艰难了,皇帝十有八九会怀疑到罗家身上。京中的形势成那样,她心里惴惴地。 想到俞彰之前几次三番要跟罗家结亲,妙如暗暗后悔,若是当时换个说法,承诺将来让毅儿娶他女儿,或许还可以缓一缓。 由于天然竞争的关系,即便是皇帝表现得再宽洪大量,难免也会堤防罗家人。之前多次的经历,不是已经证明过这点吗?若是陛下有两个以上身体健康的皇子,或是韩国公府在军中的势力犹在,罗家早已得到解脱了,六王爷母子也不必受那样的忌惮。 也怪她的现代观念,总觉得孩子生下来后,就该自己决定人生道路,做父母不该干涉他们,更不该拿他们的婚姻当筹码去做交换。如今他们爹爹身陷囹圄,这两孩子将来的命运都不好说,相比婚姻来讲,小命是最重要的。 这天,她正琢磨着,如何跟公公开口,说要离开一阵子。没想到机会自己送上门了。这天,她正在替毅儿绣肚兜,门外春渚的声音响起:“紫檀姑娘,你来了?” 一年轻女子的答道:“夫人歇着没有?国公爷想请她前去叙话。” 妙如跟着她来到公公养病的院落里,麦冬迎了上来。 “今天,国公爷精神可还好?”她关切地问道。 麦冬恭敬地答道:“还行,两位小主子闹过一阵,上午有些乏。午憩过后,精神好多了。” 妙如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内。 见脚步声近,镇国公抬起头来,望向门口。见到儿媳缓缓而来,他的表情稍微松动。 待妙如给他行完礼,老将军才开口问道:“云儿可曾有消息传来?” 妙如面上一怔,很快收起异色,满脸淡然地答道:“陛下想是有急事让他办,没法子及时赶回来。” 镇国公摇了摇头,说道:“未见得也有可能被关起来了,毕竟他未完成使命。”想起儿子临走前,自己交给他罗府全部的暗卫组织,老将军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听说,亲家公要做大寿了,你早作准备。万一云儿赶不回来,你就带着两孩子,前去替罗家恭贺一番。如今老夫腿脚不方便,不能亲自上门道贺了。”罗燧吩咐道。 这几天他想了许多,万一哪天陛下真要对罗家动手,靠钟家在江南仕绅中间的影响力,到时帮罗家抗争一二,少不得还能保孙儿一根独苗。 没料到公公会主动提及此事,妙如不由心中一暖,推辞道:“坐马车左右不过五六天,等五月底再动身不迟。” 罗国公脸上微僵,过了良久,才点头说道:“老夫的意思,咱们在裴家叨扰大半年了,如今也不用施针了,老夫还是回到祖宅吧” 妙如眉头展开,心里暗自琢磨,想是他在这儿,找不到说话的人,心里闷得慌。 四月底的时候,罗家公媳向裴家请辞,回到了苏州罗家老宅的所在地——苏州的真义镇。五月中旬的时候,妙如带着彤儿和毅儿,回到淮安娘家给爹爹钟澄祝寿。 钟家寿宴结束后不过,妙如将两孩子扔给父亲,然后跳上马车,飞也似地朝京城赶去。 与此同时,在京中城西镇国公府的书房里,罗擎云正在奋笔疾书。 这种状态已有半年时间了,近来门口的守卫越来越松懈。他们似乎有意放他逃走,或让人上门与他串连。俞彰还经常来府里看望他,总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罗擎云心里如何不知? 在他背上嫌疑的这大半年,兵部动作频繁。还不是想架空那些亲罗家的将军。或是收买或是威压,企图瓦解镇国公府在军中的势力。等皇帝麾下亲信将军的势力,能制住罗家将的时候,就是这个百年世家落败之时。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故意设套,想让他逃走坐实罪名,或是放饵让人上钩。只可惜,在回京里的路上,他早作了周密的安排,只等待时机成熟,扭转颓势。 今上跟先帝比,到底还是差了许多,八大勋贵虽是天家的威胁,更是皇权的根基。为抓紧权力姬翌可谓不遗余力。自己母家败落没指望了,整天就想着削弱其他世家。 等着瞧好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让他明白,这些世家岂是任人宰割的。 夜幕降临,府外守着的御林军,似乎有了一些倦怠。为了提神,门口军士开始交头接耳。 “你听说没有,上元节的刺客有眉目了。听说不关国舅爷什么事,咱们这趟差事快结束了。” “难讲,当初先帝爷驾崩之时,罗世子就负责过皇城守卫。刺客能潜入皇宫,他也脱不了干系。” “以前皇城又不是没进过刺客,我怎么听说,九门的暗防早换了。都多久的时间了……” 半夜,罗府临街的院墙上,有几条黑影蹿动。没一会儿,就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院子。守在不远处的锦衣卫暗哨,立刻警觉起来。不一会儿,就有匹快马朝皇宫的方向驰去了。 韩国公俞彰正在御书房门口踱来踱去。突然,不远处有侍卫奔了过来,低声附耳说了几句。 俞彰眉头一扬:“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侍卫当即地答道。 俞彰不敢耽误,立即召来守在门口的蒋公公,让他进去禀报。没过一会儿,御书房里面出来一位须发皆花白的老者。看见韩国公守在门口,先是一怔,随后作恍然之态,朝他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俞彰走到殿内,看见元睿帝还在伏案写着什么,便出声劝道:“陛下,歇歇吧太医说你的身子还很虚弱,要多休息休息。” “有什么紧急情况?”姬翌拿着御笔,抬起头来。 “暗哨来报,说有几个人影窜进了镇国公府的后院。我怕是有人来接头的。已安排人好生盯着了,势必此次将他们一网打尽。”俞彰眼里阴鸷之色一闪而过。 “你去吧小心安全,这儿不必担心,子华已调来了最精锐的力量,在暗中潜伏着。”元睿帝挥了挥手。 俞彰应喏,行完礼就退了出来。 等他赶到崇国寺街的镇国公府时,守在那里暗哨,忙上前向他禀道:“来人已经走了,谈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期间,世子爷怒声喝斥,说绝不做乱臣贼子。等陛下还他一个清白。” “知道是什么人吗?” “听他口音,好似西南那边的” 俞彰心头发紧,暗叫一声不好。 “可有人跟着?”他又问道。 “季六和郑三跟着去了。郑三刚回来,他已经知道那拨人落脚的地方了。” 俞彰急忙催促:“把他叫来,让他上前带路。”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罗府所在胡同不远处,出来一行身着黑衣的影子,在夜色的掩护下,朝正阳门大街奔去。 俞彰赶到井儿胡同时,街上的更鼓已经响了三下。凭借早年在师门练就一身好工夫,他身手敏捷地潜到一幢老宅偏院的墙根底下。 第三百八十四章萧郎 “你说,主人下半年真的会来京吗?咱们这次的礼物,应该送得及时吧”里面的男子带着西南口音的声音响起。 “还不一定,最好让他们赶紧打起来,都半年多了,怎么还没动静?不是说捉到一替死鬼吗?”另一个深沉的嗓子接道。 “会不会故意迷惑咱们?我听说他们惯爱玩这一招。”先前的男子接口道。 “诱惑谁?他们都不知咱们的存在。”有人嗤声一笑。 “最好京里的几大勋贵都卷进来,打得热闹才好。到时咱们王爷到京,正好捞些好处,要是趁机宣布独立,成立南楚国……” “本是同根生,这些年咱们南边的待遇就差那么多。不仅年年要进贡,还要不时地受他们狗官的闲气。每年都用国库空虚做托辞,咱们装备有多少年没换过了。” “几年前不是供过一批新的吗?” “那是拿咱们王爷的亲人换来的,若不是那样,咱们的郡主何需吃那么多的苦?你看看她如今,都过的什么日子?若不是当初他们……”男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你说,王爷干嘛不召集咱们云南的工匠自制。反正境内有矿场。” “这你就不懂了。那些矿场都归朝廷。咱们即便夺回来,也缺少冶炼技术。拼不过他们中原的。” “这有何难?绑几个匠人回去不就得了。” “不必这样麻烦,听说新帝虽然登基了好几年,根基还是不稳。何不……” “还是彭大哥老谋深算。” “最好他们打半年,年底的时候,主子奉旨进京,参加三年一度的朝拜,到时……” “彭大哥,这样妥当吗?要不要给王爷先去信?” 俞彰听得这里,只觉后背冷汗涔涔,不由捏紧了拳头。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落,一脸阴沉地回到院外。 “继续盯着,看见有人出入这个院子,都把他们记下来。让紫陌和阡尘轮着来这里守着,将往来的人像都画下来。”走到暗哨的所在,他厉声吩咐道。 季六和郑三俯首称是。 带着沙鸥配给她的两名护卫,妙如在莲蕊和春渚的陪同下,已经从淮安出发两天了。为了不在途中引起旁人的注意,他们皆打扮成商户的模样。进入的客栈后,妙如让一名护卫留在大堂,以便打探京中的消息,自己则带着众人进了客房。 “郡主,咱们一路赶去,若是跟郡马在路上错过了,该如何是好啊?”莲蕊一脸忧色地问。 妙如摇了摇头,解释道:“不会的,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况且我让沙鸥给他去信了。” 春渚则对她们易装表示不解,问道:“咱们何不住官家驿站,不仅住得好吃得好,还难得的安稳。何必混到市井小民中间,没得冲撞您。” 妙如摇了摇食指:“非矣住店容易探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再者住进驿站,还不得整一大套仪仗,咱们怎么赶时间?” 其实,她住店的目的,躲开驿站那些盯梢的人。这一路行来,每到一处新地方,她都让大家保持低调和谦让。 夜幕降临的时候,为了养精蓄锐,妙如早早地上床睡了。没想到半夜的时候,窗外突然下起大雨,雷声震耳欲聋,把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披上衣服,妙如就下了床。这些动作,还是惊动了旁边陪夜的仆妇。 “郡主,您等等,别磕着碰着了,奴婢这就起来掌灯。”莲蕊慌忙起身。 “你不必起来,我在窗边就站一会儿。”妙如扭过头吩咐道。 莲蕊并有就此作罢,披了件衣服过来了,说道:“奴婢陪您一道。” “也不知淮安下雨没有?彤儿和毅儿发现他们娘亲不见了,会不会闹翻天的。”想起两小家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妙如心头酸涩。 “有小舅舅陪着玩,乡君跟小世子应该不会闹太久。”莲蕊安慰她道。 想到这一对儿女,妙如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希望能尽快赶回来。” 莲蕊听闻后,顿了顿,然后问道:“郡主,若是郡马爷真被关起来了,能救得回他们吗?咱们这么赶去有用吗?” “此次前去,是要跟他们做个了断的,没用也得去。当初他们派人跟着同行,我就隐约感到不妥。或许这是圈套,喘症从来没听说可以彻底治愈的。”妙如不禁埋怨道。 “贵妃娘娘的父亲不就治愈了?” 妙如摇了摇头:“那只是没碰到另外的诱因而已。再说,这病会传给子嗣,即便是一时治好了又有何用?岳大人虽然声称治好了,大殿下不照样得了。若是以后的皇孙也得上,这不是无穷烦恼吗?” 莲蕊低头仔细想了想,深以为然。 望着窗外的风雨,妙如想起京中的事。 想不到还是走到了今天这步,可能对于玄德帝来讲,皇位继承者的子嗣单薄,是他临终最大的憾事了。大皇子患喘症的事若是发生他驾崩之前,恐怕皇位会有更多变数。 如今这胶着状态,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解决。弄不好会造成大的动乱,此趟前去京城,显然是很危险的。只是即使有危险也得去,万一他们给相公罗织谋逆罪名,恐怕好几家都要完了。 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出发时,道路就不怎么好走了。 妙如万般后悔,之前没有跟着罗擎云学会骑马,现在马车被路上的泥坑拖累,不仅速度极慢,随时还有被陷进去的危险。 果不其然,到正午时分,马车卡在了泥泞里。莲蕊几个只得搀着妙如,跳下了马车。幸好,不远外有一间简易的茶馆,主仆几人一同进了里面,打算稍作歇息后,顺带解决午饭。 没曾料到,茶馆里唯一的桌子已经坐了人。妙如带着她们正要转身离开,就听到有个耳熟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喊道:“前面几位,可是从淮安来的?” 妙如转过身去,赫然发现那桌子边的身影,格外熟悉,她不觉停在门口。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 怎么会遇上他的,这些年在京里都从没碰到过。这种状况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边莲蕊回过神来,不觉呼叫出口:“表少爷?” 此人正是汪峭旭,他直愣愣地盯着妙如,表情复杂,似悲似喜,一时呆立在那儿。直到身边的小厮提醒,才回过神来。 “你过去跟她们说,这桌我们用完了,正好让给她们。”反应过来后,他朝小厮心悠吩咐道。 妙如得到邀请后,带着丫鬟仆妇,来到了桌前,向他道了谢。 汪峭旭站立起身,就要离去。却被她叫住了:“你可是打京城来?” 他脸上一僵,怔忡了片刻,答道:“正是” “公子可知晓,京城如今形势如何,可是还能自由进出?”说着,她施施然地坐了下来,用手示意对方不必离开。 汪峭旭心中稍安,坦然地坐回了座位:“禀郡主的话,京城封锁是二月的事,早就撤消了。” “那刺客捉到没有?”妙如关切地问道。 汪峭旭一脸莫名,想了半晌才答道:“这个汪某就不知道了。想来是捉到了,不然,最近几月,城里不会没什么新的动静。” 妙如点了点头,一时场面冷了下来,双方都没再开口。 汪峭旭心中汹涌澎湃,想对她说许多话,一时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口。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朝她拱了拱手:“拙荆之前有几次打扰郡主,汪某在这里替她跟你赔不是了。” “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早就忘记了,你不必挂怀。”妙如平静地答道,一时间桌上又冷了场,寒暄道,“这是上哪儿,怎么没见到尊夫人随行?” “她三个月前就回南疆去了,我这是要赶去接她回来。”汪峭旭语速突然放缓,有些艰涩地答道。 妙如“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场面顿时尴尬起来,这对曾经的情侣,如今异地相逢,生分得竟得找不出一句共同的话题。 好不容易重新见到她,汪峭旭心里暗下决心,说什么今天也不能错过机会了。 只听见他压低声音恳请道:“郡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妙如点了点,打发莲蕊和春渚,到门口守着去。 见没旁人在了,汪峭旭朝她施了一礼,满脸歉意说道:“之前发生的林林总总,绝非峭旭所愿,从祖母身边的侍女那儿我得到消息时,家里的长史已经动身前往南边好些日子了。让你受苦了……” 说完,他眼底满是痛苦,显然还没能从往事中走出来。 被他眸子中的悲伤震撼了,妙如有些动容。 她嘴唇嗫嚅了半天,才压下心中的悸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摆摆手:“不必挂怀在心里,我早就走出来了。望公子也不要耿耿于怀这事幸亏及时止住了,不然,咱们两个都要痛苦一生……” 望见她脸上的笑容,汪峭旭心头一凛,顿时清醒过来,压下心头的阴霾。他放低声音又问了一句:“他对你好吗?” 第三百八十五章反制 上一章小有修改,大家可以回头看看。 ————*————*————— “还不错”妙如眼睛闪过一丝不容错过的暖意,又补充了一句,“他对我和孩子们都很好。” 此时,妙如正寻思着,该如何安慰对方。 眼前这思慕于她的男子,曾不止一次让她感动。让她劝他移情别恋,去爱他的妻子。与其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还不如用两家恩怨来得妥当。可若是拿仇恨说事,撇清两人的关系,放出绝决的狠话,她又不忍心伤了这男子。 想到这里,她继续一副云淡风清的姿态,好让对方清醒过来。 汪峭旭垂下眼睑,内心酸涩难忍。心里暗自猜度:她当然是走出来,不然,也不会这坦然地跟他单独相处了。 或许打一开始起,因二姨的缘故,对于他和嫁进他们汪家,她一直持的都是谨慎保留的态度。即便是他赶到淮安,送节礼的两人单独相处那次。两人虽已订亲,他都快迎娶她了。对他的表白和撩拨,她表现得也十分淡定守礼。 也许是顾忌他母族那边的关系,她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两人之间的关系发展,他强求得过多了。天道循环,如今这斩不断的磨人情丝,也该由他来品尝苦果了。 再一念及几次跟罗擎云碰见,对方欲阻止他们见面的过激行为,他心里有些惭愧。或许表妹遇上凌霄公子,才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那个男子用情程度,一点都不比他来得少。有些方面甚至更加果敢和用心。 或许对方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吧?自己带给她的除了伤心失望,就是尴尬。 想到这里,他面上有些讪然。眼睛一扫,瞧见对方怀揣几分小心打量他的表情。汪峭旭马上换了副释然的表情。妙如这才收回目光,回复到之前的那种淡然。 将话都说开了,汪峭旭重新站立起身,微微颔首,朝对方道了声“珍重”,施礼带着小厮离开了茶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妙如暗地里松了口气。草草用完午膳后,一行回到了马车上继续赶路。 离京城越近,她心里越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赶到地点时,已经来不及了。直到半路,遇到熟人,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日,刚进河间府的城门,迎面就碰到正要出城的聂家马车。起先,妙如没怎么注意,还是春渚眼睛尖,叫了一句:“咦,那不是聂二小姐身边的采薇姐姐吗?” 妙如撩开车帘一角,偷偷打量了几眼,确认聂锦瑟身边伺候的人。忙叫车夫停了下来,派莲蕊下车去跟对方打招呼。 两位旧友坐下来闲话家常时,妙如这才得知,半年来京中的情形。 “元宵节那晚,陛下受重伤后,身子一直不好。加上朝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暗涛汹涌。听说边境也不太平静。罗世子应该不会关太久了,你不必太过担心。”聂锦瑟安慰好友。 妙如听闻后一喜一忧。 喜的是到现在为止,罗擎云安然无恙;忧的是,若真的外族有人打进来,他少不得又要派到前线去。这高位勋贵不是人干的,用得着时,你得冲锋陷阵去当炮灰,用不着你时,时时防你诬你,难怪相公心生退意。 她不由想起明初历史,当初朱元璋夺得天下后,用了几招释了兵权。除了收拾完那些共同抗元的同袍兄弟外,不是把其余勋贵圈养起来,就是把儿子分到各地为王。 大楚朝八大勋贵辅佐姬姓君主,前几朝遇上明君强主,大家相安无事过了这些年头。遇上昏聩的,就开始亲佞邪远铮臣,造成朝廷内斗。靖王之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妙如心里暗暗惋惜,皇帝登上那位置后,远没当储君时从容不迫,英明睿智。她无不讥讽地想道,莫非他定要闹得内忧外患,朝堂不稳才肯罢休不成? 就在此时,远在京城里的罗擎云,也是这番感叹。 月上中天,到了每日按点熄灯就寝的时刻。他吹灭烛火上了床,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听到外面没动静了,他悄然起身,蹑手蹑脚下了地。 只见他退到床头,在挂有母亲画像墙壁跟前,用手摸索了好一阵子。不一会儿,他仿佛摸到了些什么。用地按下去,脚边的地板突然“咯吱”一声打开了。 出现一个可容纳人进出的洞口。 罗擎云闪身而下。里面是个开阔的空间,跳下去后,他找到靠近北边的那扇门,摸索着继续前行。借着通道壁灯的微弱光芒,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一间布置整齐的大厅,里面早已候了一个人。 “三叔,外面是什么情况?”朝那须发半白的长者施了礼,他恭声问道。 “自从你派的那几位,把人引到西南反贼的窝点后,俞国公果然带人把那地方包抄起来了。现在已经盯梢了半个来月,想来快收网了。”罗三爷啜了一口茶水,淡然地说道。 “那就好三叔可知西北如今可有什么动静?”罗擎云微微一笑,问起边关的情形。 “老何找人装扮的鞑子细作,顺利地被丁将军抓获了。在严刑拷打下,把你教的一些情况,‘招供’了出来。听说,这几日朝堂争论不休,要求放咱们出来的主战派,渐渐占了上风。连高老将军都厉声斥责那些诬陷咱们的御史,说他们文臣别的本事没有,只会屈膝求和,整日添乱。说只要把你放出来,边关之危,自然可解。” “呵呵……”罗擎云嘴角抽了抽,“看来,他们要犯众怒了” 罗三叔跟着也笑了笑:“他们也是兔死狐悲。听说,高老将军现在顶看不上他那孙女婿的。前几日中元节,都没让俞家两口子上门。” “这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罗擎云无不得意起来。 罗炯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好小子,想不到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招下来,把这水越搅越浑了。当初你是怎么得知,刺杀陛下的,是打西南来的人?” 罗擎云敛起笑容,答道:“侄儿回京的路上,在客栈里发现,有几个人形迹可疑。听他们口音,像是西南的,派人跟踪了他们。听到有人频频提到正阳门什么的,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回来时陛下就已经遇刺了。进城门时,听他们提及此事,再一打听,泠泉郡主年前已回去奔丧,就派影五、影十一两位,暗中留在城外跟踪那几人去了。” 罗炯叹了一口气:“难怪他们封锁城门,查了一圈子都没找到。敢情早溜到城外去了,等风声过了才进来的。只是,能把赃栽到咱们府上,看来他们摸透了陛下的心思。” “这半年来,侄儿算是琢磨出一些门道。龙椅上那位,故意让人栽赃到咱们罗家头上,实则想趁机削弱咱们的势力,拿这事做幌子而已。不管是哪家做下的,最后都会烧到咱们罗府身上。想来,他等这机会久矣”罗擎云说完,神情郁郁的。 “那怎么办,一日没诞下健康的皇嗣,他怕是会誓不罢休,下一步你想好该如何办没有?” “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是咱们罗家退让了。侄儿已托人在苏州买了几处庄子,又盘了几个园子。本来,打算带着您侄媳和彤儿姐弟,到苏州隐居起来的。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罗擎云一脸无奈。 见侄儿如此颓然,罗三爷愤愤道:“早知如此,当初先帝过世时,咱们罗府应当拥立六殿下的,没得白受那么多窝囊气。” 罗擎云摇了摇头:“若是没靖王争储位这档事,咱们或许可为殿下争上一争。只可惜先帝爷刚把局面扭转过来。咱们再挑起事端,在朝中怕是得不到支持。况且,咱们府里被人泼赃水时,圣上曾出面力保过咱们。” 罗三叔点了点头,补充道:“现在闹这一场,怕是高家、丁家、聂家也会这些想法了。虽不会伸出援手直接支持咱们,总不至于落井下石。若开国八大勋贵只剩他们几家了,下一任君主,铁定会把他们也要收拾干净。咱们府里的危局,看来,真的可以解了。” “但愿如此……”罗擎云叹了口气,心里还是放不下。 来京这么久,他怕亲人在南边担心,并没派人飞鸽传书,把真实情况告诉父亲和妻子。这一晃都大半年时间过去了,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彤儿和毅儿可是已经会跑会跳了? 也不知妻子是否会冒冒失失赶到京里来。 一想起妙如,他的心里就十分纠结:一方面不希望她来,在南边好好替他们照顾好孩子。另一方面心里又渴望她能来,这起码说明,自己在她心目的份量,还是十分重要的,不说第一位,也是第二了。 情形果然如罗擎云计划的那样,俞彰发现西南人的秘密窝点后,第二日就采取了行动。但是,他并没立刻上报给元睿帝,而是命令锦衣卫的暗部,去打探汪家二房的情况。听说汪峭旭已然动身去接他妻子去了,俞彰心里这才意识到,他们被南安王算计了。 原来,去年十月底,南安王太妃在京中病逝,泠泉郡主自然要扶棺南下。当时,朝廷派了一队人马负责护送她们。本来,汪峭旭是要护送妻子跟过去奔丧的,谁知汪夫人突然病重,皇后娘娘得元睿帝的授意,暗中派跟汪府交好的诰命,去劝说郡主,要她让汪峭旭留下为婆母伺疾,以改善跟丈夫的关系。 泠泉不疑有它,真心劝说汪峭旭留了下来。这些年来,无论她怎样努力,都没争取到相公放下心结。她只希望,最后这孤注一掷,能唤来他的原谅。 只可惜,就在她离京后没多久,一个变故,斩断了她所有的希望和回头路。 第三百八十六章责妻 妙如到达京城时,已是桂花飘香的季节。 比不得南边润泽的气候,北方的秋天自有一股凛冽之气。 当她从马车跳下来的时候,罗府门口空无一人,显得有几分萧瑟。跟往日门庭若市的国公府门前大不相同。她迟疑片刻,心里正在琢磨,府中是何等情况。 此时,一阵狂风横扫过来,把她的裙摆和披风,吹得嘭嘭作响,让人不由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一行人进了大门,他们刚要踏进垂花门时,罗逸芷得到消息,从里面迎了出来。 看到她脸上并无郁色,从门口一路走来,也没看见御林军的影子。妙如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见到久未见面的嫂子,罗逸芷喜不自禁。只见她快步奔上前去,走到妙如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关切地问道:“嫂嫂怎么赶来了?哥哥不是说,您在南边呆得好好的吗?” 小姑娘一边跟对方亲热地寒暄着,一面朝妙如身后望去,想找那两小不点儿的影子:“彤儿和毅儿怎么没跟来?” “他们太小,经不起这般来回折腾,留他们在淮安了。”妙如解释道,然后她焦急地往内院走去。 “你四哥可在家里?”妙如脸上不掩惶急之色。 “他大前天就进宫了,这两天都未曾回来过。”罗逸芷脸颊上倒没有异状,语调里是一副闲话家常的平静。 妙如心里稍稍安宁下来,嘴角翘起笑容,打量了她一番,赞道:“听说家有事,我就急忙赶来了。走,咱们进里面说去。” 闻言,罗逸芷上前挽起她的手臂,姑嫂俩相携就要进去。 妙如边走边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府里的异状,不禁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怎么,没人守着咱们罗府吗?你哥哥洗清嫌疑了?” 罗逸芷听了,脸上总算有了一些异样情绪。只见她嘟囔着嘴巴,愤然道:“全是那些酸儒假道,吃饱饭没事干到处咬人。现在又说冤枉哥哥了,加官进封要补偿他。谁稀罕啊” 妙如先是一怔,随后醒悟过来,抓着她的手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听。” 于是,罗逸芷把这一年来,她从三叔三婶,还有撷玉书院同窗那里听来的,朝堂关于罗家的争论,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有人说,若不是四哥在西北,对鞑子有震慑作用。说不定此时没那么容易脱身。”她声音里有几分颤抖。想来前段时间,罗家的遭遇吓到她了。 妙如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没有的事,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哪能无中生有的?你不必让那些谣言乱了心智。” “后来,听说查到刺杀陛下的,是西南的一伙刺客。哥哥解除禁锢后,前两日又被陛下召进宫里,说是去商量重大事情去了。前天昨天两日都没有回来。”罗逸芷的语气里,隐隐有几分担忧。 听了前半句,妙如本来松了一口气,可是又听说罗擎云进宫,且两天未归,她的眉头又蹙起来,遂问道:“是谁带他进宫的?” 罗逸芷起先是一脸懵懂,想了一会儿,随后回答道:“是薛家少将军亲自来请的。本来,府里的御林军撤走,哥哥进宫请完安后,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明天就回南边的。谁知到现在他还没回来。” 妙如听闻后,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回到苍筠院,她泡了个热水澡,收拾打扮一番,已是下午的申时。 她召来府里的大管家——路总管。让他打发人先到宫门口,探探罗擎云的消息,又派留守京城的烟罗,赶到雨笼胡同,让她在郡主府里等着明俨,让他一下朝就赶到镇国公府来。 烟罗听闻后,连忙解释道:“郡主,大少爷已经不在那儿住了。回京后不久,他在甜水井胡同,购置了一处宅子,跟大少奶奶搬到那儿去住了。” 这消息让妙如有些意外,她收敛起笑容,问道:“这是为何,是有谁说什么了吗?” 烟罗摇了摇头,解释道:“三月的时候,京里突然出来流言,说郡主您已经嫁人,雨笼胡同的宅子自当收回。断没有让您娘家人占为已用的道理,这不合规矩。大少爷一气之下,就带着大少奶奶,暂时搬到余家陪嫁的宅子里住着了。后来,大少爷又在甜水井胡同单独置了一处三进的小宅子。三夫人还带着奴婢,上门去道过贺。” 妙如冷笑一声,罗府前脚刚被打压,后脚就有捧高踩低的阿谀之徒,前来兴风作浪。还未出最后结果呢 “那二伯母呢?她有没有什么事?”她提起了钟谢氏。 “二太太到是没什么人出来指责,毕竟,她张罗撷玉书院的事,朝廷本就该给她配备住处的。” 妙如点了点头,又吩咐道:“你先到辞水井去一趟,若哥哥没在家里,就到宫门口去等他,务必要将他立刻请来。 烟罗得令而去。到傍晚时分,明俨没有等来,反倒是先来了新嫂嫂余氏。原来,她听闻妙如回京了,立刻登门来造访。 自淮安一别后,两人有大半年没见面了。明俨假期的时间短,还没在家中过正月十五,新婚的两口子就动身往京城赶了。自从将明伊过继给三房后,五房宋姨娘的气也消了,明偲就留在了淮安,进了父亲开的鹿鸣学馆就读。并没跟着长兄长嫂,再一同回京里来了。 姑嫂俩少不得聊起钟家的琐事。 “公公寿辰咱们也没法赶回去,真是不孝……”余氏有些愧疚的自责道。 “这算不得什么,本来爹爹是不打算做的,怎奈他那帮弟子起哄。爹爹还说,四十岁哪能叫寿,没得折了福气。他还抱怨,说有孙辈下跪磕头,做寿才有意义。”说到这里,妙如似笑非笑地瞥了余氏腹部位置一眼。 被小姑子这样一打趣,余氏顿时羞得满脸飞红,说道:“不是有毅哥儿和彤姐儿吗?现成的都有了。” 妙如接口道:“外孙岂能跟孙子比,嫂嫂和哥哥可要加把劲……” 两人聊着一些闲话,直到明俨得到消息,赶住了镇国公府,亲自上门拜访刚回到京里的妹妹。 知道他们兄妹俩有体已话要讲,余氏借口,要去见见撷玉书院的她曾经的同窗罗逸芷,就被妙如安排的人,带到罗家五小姐的紫笙院那儿去了。 待屋内没人后,妙如一脸严肃地询问:“哥哥可还在陛下身边侍奉?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俨愧疚地垂下了头,沉默了好半晌,才答道:“现在朝堂上乱着呢各自为政,也没个清流的中坚力量。孟侍郎进吏部尚书一职后,沈阁老和姓曹的走后,留下的空档,被京中几大世家官员哄抢。本来到有几分制衡之势,岂料,陛下这一病倒,稍有起色的新政,又推行不下去了。” “陛下的病情很严重吗?”妙如无不关切地问道。 “反正传出来的说,本来有了一点起色。可查到行刺真凶,又被人气得病倒了。”明俨眉头紧蹙,不知是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还是皇帝扼腕。 “到底是哪一伙人干的?”妙如也皱起眉头,这事牵扯极大,没个水落石出,他们罗府总是第一个背嫌疑。 “为兄辗转找人打听,抓到的是西南口音的,有人猜是南安王的人。可是那几名贼子,硬是抵死不肯承认。”明俨答道。 “南安王?这怎么可能?他难道不顾及泠泉郡主在京里的处境吗?” “有传言说,南安王十分不喜他汪家的妹婿。还有人说,动手之人是以前南安王的副将,打小跟泠泉青梅竹马。泠泉在京中成亲后,那汉子就愤然离开了军营,后来不知所终了。此次出现在京中,说是带着一批人来北边贩布料来的。谁也没注意,有他们这一拨人潜在暗处。” “朝中现在是什么结论?相公怎地又被叫进宫里,几天都不回了” “北边的鞑靼在蠢蠢欲动,我想,陛下恐怕要派他再上前线吧”明俨有些同情地望着妹妹。 妙如担心的就是这个,忙颤声问道:“真的到这一步了吗?上回不是说,打得他们二十年内,不敢再来南犯吗?” “或许他们在京中的探子,知道世子被困于府中多时。” 妙如的一颗心不禁揪了起来,皇帝对罗家突然发作,会不会异族在朝中收买了重臣,在他跟前进的谗言呢?这让她不由想起明末的历史。 这兄妹俩还在这儿瞎琢磨,突然,外面有人禀报:“世子爷回府了。” 两人似乎同时站立起身,明俨发现,妹妹一听到这消息后,脸上骤然间好像被什么点燃了一般,顷刻变得明亮起来,有种不出的欣喜和激动。 把大舅子夫妻俩送走后,跟罗擎云返回到苍筠院里,妙如刚进寝间内室,就把屋里伺候的人打发了下去。 屋内顿时陷入可怕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罗擎云的声音才响起:“你赶来京里做甚?今日若我还困在府中,这样冒失赶来,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暗沉沙哑,任谁听在耳朵里,都能感知到,他在极力在压抑着情绪。 妙如诧异地抬起头,怔忡地望向相公黑云密布的面容,一脸的茫然。 第三百八十七章参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他有心对咱们动手,在京城和南方,有区别吗?”妙如说完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还是说,你一早就打定主意,瞒得死死,就是打算一个人领罪赴死,故意将家眷都留在南边,好让我们不知情由而脱罪?” 被她说破心事,罗擎云脸上赧然。 派人去边关一番动作,甚至打算鼓动兵哗,他其实心里早存了盘算:万一最后功败垂成,引颈受戮,到时他的父亲和妻儿,自然会被暗卫送得远远。没挣得万无一失的局面,他是不敢让她来京里涉险的。 “即使不脱罪,到时也会有人护你们逃进山林。”罗擎云叹了一口气。随后将他为破局,在底下做的小动作,全都告诉了妻子。 果然被她猜中了,妙如心有触动。抬眼望向罗擎云,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 民间有句俗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当初,受杨石两家和离之事的刺激,她曾一度非常排斥利益婚姻。原打算孤独终老一生的。后来机缘巧合,跟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如今这步,实属不容易。 若说临盆那一夜,或许他是舍不得儿子,对圣上有顾忌。那么,此次这件事,他拼得身首异处的风险,特意搞了那么大一番动作,还将这等欺君的举动告诉她,着实是豁出去了。要知道,这些话一旦泄露出去,将是抄斩灭门的大罪。 想到这里,妙如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冲淡了刚才因惧怕升而的寒意。因激动紧抓他胳膊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 罗擎云伸出宽厚手掌,覆在她正要拿开的小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 望着他凿定的目光,妙如感到无能为力,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良久,才抬起眼眸,直直地盯着他,坦陈道:“既然咱们结成了夫妻,开始就不该瞒着我。若是你真的有事,下半辈我即使能苟活,也没多大意思你又不是不知,对人我一向……我一向难以产生信赖的感觉。好不容易有了能安稳的港湾,还没……如果失去了你,我的故事也就完了” 第一次听妻子亲口承认她难相信人,罗擎云的眸子骤然间亮了起来。 原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一直以来,总感觉她的思绪有些飘渺。做事大多数是谨慎、周全和自持,总是少一些冲动和放纵。在他俩的婚姻中也是如此有时他在想,会不会她心里,还是放不下汪峭旭? 听她主动提起这些,罗擎云恍惚间好像得到了答案。 “对岳父大人,你也难以产生放心,安全的感觉吗?” “本来,爹爹的关爱,是我小时候忍耐那女人的动力。自从……”妙如顿了顿,目光黯淡下来,“自从他不考虑我的感受,为了二弟和二妹,强行将我说给汪家,后来又坦然接受退亲。小时候那点信赖,就没剩多少了……” 想起她从小的经历,罗擎云有些疚愧:“抱歉,让你卷进罗家这些糟心事了。本来打算回到苏州后,咱们一家在那儿。舒舒服服过安稳日子的,谁知……” 妙如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以后到底怎么办?你得拿个章程出来,这上位者的疑心病,不是一日二日能除的,以后总会隔三差五地发作。” “陛下最后决定,让我带着薛斌,到西北去教训教训鞑子。回来后,就准我解甲归田。” “你又要走?” 罗擎云手一摊,苦笑道:“咱俩就是参商二星,成亲几年,聚少离多。” 妙如抬手拍了他一下:“参商两颗星是永不相见的,你怎么能这样比喻的?” 又问道:“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陛下怕夜长梦多,让我明日就要启程了,都不知你要来。这两日,我一直跟兵部的将军们,商量战事……” “这么快,我刚回来……”失望之意立刻被她摆在脸上。 “早已定好的行程。陛下得知你赶回京了,特意让我提前回来准备的。”罗擎云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晚上,妙如亲自下厨,为罗擎云准备了一桌酒菜,打算为他饯行。 烛光摇曳,酒过三巡,夫妻都喝着有点多。妙如酒量浅,有些不胜酒力。她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步伐有些不稳,在屋子中间转圈。 这是妙如来异世以后,第一次酒醉。没走几步,她的神志开始模糊起来。 只见她走到罗擎云身边,一把拉过对方的手,说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被人追,当时就想,京城的女子真开放,还兴公开场合追着男人跑的?后来,我又听说,还有更离谱的。你从湖里救起我,我生怕被人说成故意的,毕竟有你身上以前没少发生过。” 罗擎云一把将她拽在座椅上,敲着她的额头:“就你这些小心肝,完全是没事爱找难受。” 妙如摇着晕忽忽的脑袋,摆了摆了手:“不是……你不能怪我……你们这里规矩多,况且我还被退过亲,泠泉郡主找过我几次麻烦,不能怪我这么多讲究。” “知道你守规则,说起泠泉郡主,怕是汪峭旭这回要当光棍了。”提起这位前任情敌,罗擎云语气有些兴灾乐祸。 “为何,我在路上都遇到过他,好像赶到南疆去了。”妙如顺口就问了起来。 “你见过他?”罗擎云一个激凌,灵台有几分清明,紧张地问道。 “见过,他只带了个小厮上路,说是接他的妻子去的。”妙如挣扎着坐了起来。 “你们单独见过面了?”罗擎云又追问道。 “嗯,把话说清楚了我和他心里从此都有少个疙瘩了。”妙如说完,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这反应让罗擎云很满意,后者立刻眉眼舒展,接口说道:“他啊,真是运气不济南安王反了,泠泉郡主再也不会回京了。” 罗擎云摇了摇头,颇为惋惜的样子。 “唉……回来也是怨偶,要找到志趣相投的,才会幸福……呃……反了?”猛然间,妙如酒醒了一半,“为何要反?难道传闻是真的?” “他们不得不反,刺杀陛下的凶手擒获。双方已撕破脸皮了,南安王打的旗号是‘清君侧’的旗号,要陛下诛杀韩国公。”罗擎云随后抛出一个惊雷。 “那派你到西北……”妙如沉吟道。 “或许怕我到时,跟他们里应外合勾结吧此次说是让我带兵打战,实则是逼我把西北的嫡系亲兵,交到子华手里。毕竟我俩从小一块长大……”罗擎云的语气颇为失落。 妙如立刻感知到这一点,安慰道:“不在其位,以后不谋其政,咱们落得个清闲。我想,日子长了,没准以后明白过来。” “只能这样想了。”罗擎云讪然摇了摇头。 “那京城怎么办?”突然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妙如随口问了出来。 “不会打来的,离西南都隔十万八千里,他们就是找个由头,搞搞自立罢了。”罗擎云立刻明白她的担心。 “陛下身子骨现在怎么样了?”妙如关切地问道。 “不是很好,他们的剑上用的竟然是西南异族的毒。配解药花了不少时间,坏了身体底子。”罗擎云摇了摇头。 “哎,都怪韩国公出的馊主意,人家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他一下子毁了两门。难怪会有现世报……不过,陛下原来不是这样的。”妙如十分惋惜地说道。 罗擎云越听越不对劲,斜睨妙如一眼,说道:“听娘子口气,你还对毁亲的事,心中还有怨念?” “哪有,我只是就事论事。”带着三分醉意,妙如斜睨了他一眼,眼角有无尽的媚态。罗擎云见了,按捺不住心里的悸动,“是不是真的,我要看看……” 说着,趁着酒兴就要亲上了对方。 “唔……”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妙如挣扎着起身推他。谁知她这一乱动,罗擎云腹内蹭地撩起一团火,一把将她悬空抱了起来,喘着粗气就朝床榻走去。 妙如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罗擎云箍得越发紧了。 把妻子放在床榻上后,他像头猛兽,从妻子的嘴唇一路向下,吻上她洁白如玉纤颈。接着,双手扯开她中衣的襟口,露出里面嫩绿的肚兜。 没过一会儿,妙如胸前的衣服已经完全散开。 像一颗完全剥了壳的仙品圣果,莹润光滑,欺雪赛霜的玉肌,散发着邀君采撷诱人的光芒。罗擎云咽了咽口水,醇厚带着酒香的气息,喷洒在妙如袒露在外的肌肤上。掠起一阵细栗。 人都说小别胜新婚,他们大半年未在一起,明日又分别天涯,两人几乎只睡了半宿。大清早醒来时,他又缠着妙如,两人在床上又绻缱了半个时辰。 送走罗擎云,妙如给江南去了一封信,跟公爹镇国公好好解释了一番京中发生的事情。 日子很快到了十月,边关的消息没传来,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前脚刚走的罗擎云,又匆匆地赶了回来。 第三百八十八章逆转 被宫里来人请进大内时,妙如正吐得翻天覆地。 本来她打算立刻回南边的,谁知在收拾行李时,身体感到不适。请来太医一把脉,才得知身上又有了。自从回到南边,未见到裴太医最后一面,原本妙如十分沮丧。都断了再做母亲的打算了。可经不住袁嬷嬷守着她身旁,整日里诚心想劝。在南边时,调理身子的汤药,她一日也没间断过。 没想到,就在罗擎云开往前线的前一晚,她竟然意外中奖了。 得到这一好消息,妙如急匆匆给罗擎云和公爹罗燧追了两封信。 还给淮安的父亲也捎去了信,告诉他们,自己现在不利于行,不能回南方接他们了。信中还叮嘱彤儿和毅儿,乖乖听长辈们的话。等他们爹爹回来后,再去南方接他们。 明俨和余氏得到喜讯后,和钟谢氏急忙赶到罗府来看望她。 没想到余氏也查出,怀上三月有余了, 不知怎地,话题就扯到宫中最近发生的事情上了。 撷yu女学设在皇宫一角,对大内的消息,向来比别处来得快,加上学生里有公主、郡主,这些消息自然瞒不住。 “……说是大皇子的喘症又发作了,让朝内催立太子的呼声,顿时哑了下来。”钟谢氏蹙起眉头,担忧地望着侄女。 上半年,罗府的遭遇传遍了朝野,直到最后,查出是西南逆贼所为。罗府的亲朋们才松了口气,如此敏感的话题,钟谢氏自然时时为侄女留意着。 宫中传出皇帝身子越发不济的消息,一时间朝堂上的人心惶惶。没过多久,岳家暗中撺掇某些大臣,上书启奏,说是要早立储君,以安天下。元睿帝迟迟不肯表态。于是,有人将赃水一拨一拨地泼到罗府身上,对明俨的攻击,就是他们发起的。直到任命罗国舅上西北抗敌去了,朝堂针对罗家的言论,才总算消停下来。 听到大皇子的消息,明俨和余氏将目光也投向妹妹,妙如苦笑着解释:“相公临走时已经说了,打完这一仗战后,就解甲回苏州。他在那儿购了几个园子。公爹的身子骨,也需要在南方将养。” 明俨说道:“干脆我也申请外任,跟着你们到南方去算了。” 妙如摇了摇头:“你若要外调,只能是北调。本朝有避籍的规定,‘南人官北,北人官南’。你若要为地方官,只会前往西北、西南偏僻之地。” 明俨自是不相信,找钟谢氏求证,后者颔首附和,说道:“当年,你二伯父就是往临洮府就任时,风高浪急,掉进了渭水里。” 见他颇为郁闷,妙如问道:“你怎么了?不愿呆在京里了?” “我看不惯他们无中生有,相互攻讦。今年元日,陛下带大皇子出现在宫宴上时,他们就开始争相拍岳大人的马屁。” 妙如眉头一挑,忙问道:“他们也排挤哥哥了?” “总是不阴不阳地说些话,再就暗地拉帮结派,对钱掌院颇多微词。我上回一首诗,都他们拆开揉碎,硬说是有别的意思。若不是陛下上朝了,没准又闹出什么妖蛾子来了。”像是终于找到出口,明俨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 妙如安慰他道:“只要知道,他们不是针对你就成了。嘴长在他们身上,还能挨个封住不成?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这现在低调得很。”怕妹妹担心,明俨连忙改口道。 来京城的日子久了,听到妹妹以前一些往事,他的感触越发深了。 当年若守在祖母身边是他,这些年来,未必自己能挣得这样的局面。以前,他对妹妹印象只是懂事早慧。现在知道得更多,越是饮佩。要知道,昭明初年杨崔两家权倾朝野,尤其是杨景基还加封了太师之衔。据说,崔家曾动手暗害过她,幸亏她命大。 娘家亲人看望过后,宫里跟着赏赐了一些东西,妙如安分在家里养起胎来。 这日,镇国公府门口来了一群内侍,专门请她入宫觐驾。看到这阵仗,不像是两代太后宫里的,妙如心里一咯噔,暗叫声“不好”,心说该不是边关战报,罗擎云出事了吧? 轿子从隆庆门抬进去,宫内极静,就是偶有脚步声路过,都是屏息静气的。让人陡然生出种不一样的感觉。前面的三大殿,妙如曾经也来过,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肃穆的。 饶是她见惯了大场面,也觉得有些不太寻常。 走进双仪宫的偏殿,把她带进去后,先前引路的内侍,和殿内原先侍候的宫女太监,继续都退了出去。 妙如向前方行完礼,就有个男声在殿内响起:“皇姑请坐”殿上案桌后面,传来元睿帝疲惫的声音。 妙如听了心中一凛,诧异于语气里的情绪。她依言侧着身子,在旁边找了座椅,坦然地坐了下来。 “皇姑可知,当初朕为何钦点令兄为榜眼?”元睿帝随即迈入正题。 没料到对方突然提起这个,妙如愣了愣神,寻思着该怎样作答。这问话提得突兀,可她又不能不答,最后只得向前微倾,恭敬地说道:“恕兰蕙愚钝,实在不知……” “当初,把你安排到父皇身边侍驾,他老人家后来私下对朕说,以皇姑的见识和胸怀,若是托个男儿身,定能成为朝中青年俊才。只可惜……后来,听说郡主还有位胞兄,父皇特别嘱咐朕,要好好用之。只可惜,榜眼天分虽高,却见识有限,不如皇姑从小经的风浪多,练就一副沉稳的性子和洞明世事的从容。” 顿时,妙如有些不知所措,以说话人的身份,这话任谁听到,都会受宠若惊,指天盟誓愿一生效忠。毕竟是来自民主社会,妙如没被封建忠君思想洗过脑。只见她淡然一笑,向前施了一礼:“陛下过奖了,兰蕙自从来到京里,得蒙陛下援手相救,处处提点,这才得以保存下来,兰蕙感激涕零,时刻铭记着陛下之恩……” 元睿帝听闻此言,缓缓从案后走了出来,妙如抬头仰望天颜。她猛然发现,皇帝陛下他不仅瘦得厉害,而且脸色不大好,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若她没记错,对方如今应该没过三十五个春秋。 见到她眼中的讶色,元睿帝脸上微微一笑,自嘲道:“看到朕这个样子,很吃惊是吧?” 妙如失声问道:“多日不见,陛下怎么成这样子了,是此次中毒的缘故吗?” 元睿帝沉吟片刻,咳了咳,然后说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朕幼年在太子府时,就曾中过一种蛇毒。得亏当时母后,不顾自身安危,帮我及时吸吮,才逃过此劫。哦,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他说完,又顿了顿,接着道,“或许是这个缘故,朕不能长期劳累。” 妙如猛然一怔,心里更糊涂了:“以前见陛下并未……” 对方满脸疑惑地望向他,元睿帝苦涩地一笑:“这事连父皇都不知道。这些年来,身子虽虚了一点,终归还是调理得当,余毒清得差不多了。本来是可以放开拳脚,在政事上大干一场的。没想到……” 妙如陡然醒悟过来:原来,他小时候中过剧毒,以是子嗣艰难。只是,他若不争得太子位,母族的冤屈永远得不到洗清。况且他还有一身才华和抱负,没机会去施展。 突然,妙如心里升起怜悯之意,放柔声音安慰他道:“陛下不必伤怀。裴神医虽不在了,可天下神医多的是,就像我师叔,从小教兰蕙养生的法子。本来兰蕙的先天身子孱弱,如今不也养得好好的。陛下您是天下臣民的共主,只要自己不放弃,上苍自会庇佑……” 她这几话说得真诚,元睿帝听在耳朵里无比受用,说道:“父皇和朕都没有看错你,自朕遇剌后,朝堂险些乱了分寸,尤其是韩国公。当时朕就在想,正好趁乱看看大家的反应,试试朝堂上的水。果然,就有人开始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了。镇国公府受委屈了。” 妙如的眼睛睁得溜圆,这弯拐得也忒大了。处处堤防被他这样轻轻带过,成了考验朝臣的手段。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或许很惊讶,为何朕还要防着罗家?”元睿帝长长叹了口气,“皇姑家学渊源,应该读过前朝历史,知道他们亡于外戚之祸。本朝立国之初,太祖爷采取各种手段防范。” 妙如心里头觉得怪怪的,心想,你面对的可不就是外戚世家的宗妇,跟自己这般推心置腹的,也忒看得起她了。 只听得元睿帝接着说道:“自朕遇剌后,这半年调养期间,把六皇弟带来身边,时时考较他的功课。想不到,他常跟朕提起你,说皇姑从小跟他讲一些仁义、侠义的故事。鼓励他做一个勇敢有担当的男子汉。夫子的话他都未必听得那么实……” 妙如不好意思地一笑,解释道:“小时候被他缠着,讲了些通俗有趣的侠义故事,民族大义什么的。” 元睿帝点了点头:“起先朕不太明白,六皇弟为何那般热衷骑术和拳脚功夫。后来,听他说,将来要当守边关的大英雄,让鞑子不得南下牧马……罗世子这些年来,也是恪守臣礼,胸怀坦荡。没想到此次派他到边关,二话没说,就让薛将军接管了罗家原来的势力。”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妙如不得不竖着耳朵听,否则都听不真切了,突然,元睿帝抬起头来:“父皇将江山交予朕手中,还没来得及巩固社稷,培养继承人,如今朕的身子骨……朕决定了,先退隐到温泉行宫休养,立六弟为皇太弟,由他监国。召国舅爷回朝辅政……” 妙如心里哀号一声:看来,到江南隐居的生活要泡汤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言欢 罗擎云赶回京城时,六王爷姬翔已经被立为了皇太弟。他还没来得及回府先见到妻子,就被元睿帝命人召进了宫里。 君臣恳谈一番过后,元睿帝大手一挥,摆酒沉香阁。 罗擎云忙上前阻止:“陛下身子骨不适,还是不要饮酒为善。” 姬翌将手摆了摆:“不碍事,是太医用天山雪莲和珍奇药材,为朕勾兑的药酒。专门针对我这身子来的。” 两人喝着喝着,姬翌聊起了童年的往事。 “……朕对贞元母后记得不太真切了。只记当时她叮嘱,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当天晚上就……后来都是得亏太后的照顾。若不是九岁时,她救了朕一命,说不定到后来一直都排斥她。” 罗擎云张大嘴巴,呆愣了半晌,才悻悻道:“微臣从未听她提起过……” “在朕的心里,自己都弄不懂,是把当母亲多些,还是把她作姐姐多些。小时候跟父皇不敢说的,有时都告诉她……”姬翌的声音低沉,将心底秘密缓缓道来。 罗擎云眼眸微眯,抬手就是一口酒,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然后,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微臣小时候妒忌过陛下……想着要是姐姐没进宫该有多好……心里有时埋怨爹爹,为何要将她送入宫门……一家人骨肉分离……” 姬翌猛然张开眼睛,问道:“……想不到,你是这样想的……” 他心里一直很纳闷,觉得罗家父子有些怪异。 照说,当年镇国公送嫡女入太子府,明摆着是冲着储位去的。后来罗燧私底下的一番动作,也证实了这点。可是长久以来,罗擎云并无额外企图。他曾一度怀疑,对方是因为早知道锦衣卫的前身暗部组织,才放弃帮六弟争位的。可是,后来有情报显示,罗家的暗卫组织,并不比皇家的差,而且至今没被抓到蛛丝马迹。 今日听他这样说来,敢情这位年轻的国舅爷,因从小缺少亲情,对权力之争深恶痛绝。对了,他**提前病逝,也是因长女被送入太子府。母后出嫁时,他只有两岁…… 见对方若有所思,罗擎云趁热打铁:“拙荆更加可怜,打出生起就失去母亲,对孩子们难免会宝贝一些,不想将来,蹈他们父母的覆辙……” 姬翌怔了怔,随即会意地笑了笑,恨铁不成钢地埋怨道:“世显那家伙,莫要再提他了。” 见误会解开了,罗擎云嘿嘿一笑,摸了摸杯底,郁闷地说道:“回去后,还不知怎么跟她解释才好,说了几次,要陪她回苏州定居的。” 姬翌嘴角微弯,打趣道:“就是没这档事,这会儿你从边关回来,也没法带她回江南了。” “这是为何?”罗擎云一头雾水,“她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姬翌抬头睃了他一眼:“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罗擎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赶紧回去,到家自然就得到答案了。”姬翌一把推开他。 出了宫门,顾不上理顺额前凌乱的发丝,罗擎云跨上马背,快马加鞭地往罗府方向赶。 还没到镇国公府门口,他就远远地看见,韩国公府的马车正打算离开。坐在车厢外头高头大马上的是老熟人俞彰,只见他戴着半截面具的脸,朝自己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 让罗擎云从脚底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进了府内,罗擎云把缰绳朝亲兵手里一扔,急匆匆地朝后院奔去。 “郡马爷?”守着寝卧门口的春渚轻呼了一声。 “夫人在干什么?”罗擎云撩开门帘。 春渚还没来得回答,里面的妙如听到声音,从软榻上一跃而起。就要迎出门口,旁边的袁嬷嬷追在后面嚷道:“我的小祖宗,您不顾惜自个身子,也要顾着肚子里的孩子。” 这话恰好让刚进门的罗擎云听了个正着。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不敢相信地怔在那儿。正要询问,就见妙如站在对面望着他,脸上的笑容仿佛春花,瞬间绽开。 罗擎云跨步上前,一把扶住妻子。屋里原先伺候的,知趣地鱼贯而出来,退了下去。 男子脸上噙着傻笑,半晌都回不过神来,愣神了片刻。才把妙如扶回软榻上,口中嗫嚅道:“怎么可能?” 妙如眸中波光流转,道:“怎么不可能?你不也骂过海太医是庸医吗?咱们这两年来,养得也差不多了。” 罗擎云算了算日子,一脸欣喜地道:“明年他出来时,正好是三年。当年海太医也曾断言过,起码要养两到三年。” 又道:“下次回去接人,我得到裴家再走一趟,找个产科方面比较厉害的。为夫不能经受再次被吓了。” 妙如岂能不知他的顾虑?只见她按了按对方的手背,笑道:“上回是第一次,自然是凶险,而且还是两个。这次一定不会了” 罗擎云收起担忧之色,想起进门时看到的情形,问道:“俞家的马车怎么在门口,他们找你做甚?” 妙如莞尔一笑,解释道:“高夫人来讨教育儿经,她家的囡囡真可爱。见我喜欢,说长大了要送给我当弟子。” “你要收弟子?教画吗?”听到这消息,罗擎云显得有些意外。 妙如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吗?” 罗擎云一直知道她有这夙望,据师傅谢先生曾提及,跟汪家退亲后,妙儿原打算开办画馆的。事实上在云隐山的女学里,她曾开办过。若不是后来出现一些波折,她或许早开成大楚第一家女子画馆了。 只是,这样一来,两人腻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他见过素安居士忙起女学,废寝忘食的样子,平日里在其他地方,鲜少见到她的样子。他不愿自己的妻子,也变成这样忙碌的人。她的时间应该属于他和孩子们的。 他内心几番挣扎,过了一会儿才迟疑道:“你是怎么想的?显然,现在孩子们都还小,不是好时机……” 见他不是极力反对,妙如像吃了颗定心丸,答道:“当然不是当下,现在夫君辅助皇太弟监国,想想都很忙碌,我怎好拿这事来添乱?” 听说不是近期,再一念及她怀有身孕,要行动也是一年以后的事了。罗擎云顿时放心了许多。打算这个孩子生下来后,再接再厉,争取让她没功夫忙别的,一直为罗家传宗接代的伟大事业占据全部精力,没空再操心别的事。 见他好似答应了,妙如此时心里无比畅快。却不知早已中了人家的埋伏,直到彤儿八岁时,她才争取来机会,开始画馆这项工程。 这边,护送妻女回到府中,俞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礼部郎中岳大人递名贴来拜访。他只得让管家将来人请到前院的大厅里奉茶。 对着眼前这位国戚,俞彰心情极其复杂。 若不是选秀时,他当时一时大意,漏查了家史疾病。表兄何须像如今这般被动。岳家的女儿福气毕竟有限,虽生下陛下唯一的子嗣,却带着这种致命疾病,让人欲哭无泪。 难道真是老天在惩诫他,当年对付杨崔两家时,铸下了大错,连刚出生婴儿他都没放过。 可是,当年俞家被灭门,有谁曾放过自己?他脸上这些疤痕,有如永恒记号,时刻提醒着他屈辱惨痛的过往。 岳大人被请进厅堂后,也不管有无下人在场,“扑嗵”一声朝韩国公就跪下了。 俞彰很是诧异,忙遣退旁边伺候的,亲自扶了对方起来,问道:“岳大人行此大礼,却是为何?” “俞国公救我……”岳郎中低垂着脑袋,将他儿子跟聂府亲戚发生冲突的事,全部倒了出来。听得俞彰头疼欲裂。 这事他早有耳闻,还派过锦衣卫去调查。 年初的时候,岳家大公子以为他外甥铁定问鼎太子宝位,不把京中的其他贵胄放在眼里,跟皇后娘家的堂弟发生了冲突。事后也不知反省,找关系鼓动顺天府尹,欲将此时平息。只可惜被御史抓住了把柄。 可是不管聂家还是岳家,都是表哥这边的姻亲。只有他来当这位和事佬了。暗示御史们收手,对陛下留着颜面,尽快平息此事。 将岳大人送走后,俞彰越发感到,管理天下之事不是那么简单。 难怪陛下有意请,程老傅的嫡传弟子——谢阁老重新出山,收拾如今这个烂摊子。虽然谢阁老是罗擎云的舅舅,不过,经陛下这番动作,罗家虽位居高层,却暂时失去兵权。有薛家和自己的制衡,或许情况没那么糟糕。或许苍天能怜悯圣上,给他一个机会养好身子。 可是事与愿违,姬翌入驻温泉宫休养后,越发离不开那里了。一直到驾崩他都未能出来,此乃后话。 回到内院,看见妻子正在逗女儿牙牙学语,俞彰也上前凑起热闹。 “来,乖女儿,叫声‘爹爹’来听听”他兴致勃勃地伸开双臂。 第三百九十章考验 罗擎云回京的第二天,元睿帝就任韩国公为钦差,前往江南请回谢阁老。罗擎云还托他将镇国公和罗家两小儿女一同接回。 在京里的罗府里,妙如正忙着替她小姑张罗及笄礼。 回江南祭祖之前,她曾带着罗逸芷四处交际应酬,看了几家有意向联姻的人家。这次回来的几个月里,她也没怎么闲着,仍旧派人打探那几家人的情形。打算等公公从江南一返回,让他亲自决定,符合他老人家心意的乘龙快婿。 前些年在京城世家间,曹氏的名声不大好。连累在她身边长大的罗逸芷,说亲时气势上也跟着矮人一截。 幸好,她是老国公爷唯一待嫁的女儿。加上嫂嫂兰蕙郡主,对她十分照顾和亲善。这才挽回了一点劣势。 等曹氏兄妹乃靖王党羽的事被披露后,罗逸芷的身世,也随之真相大白。然而,庶出的身份,让她亲事添了些不利的因素。 京中世家大户的夫人太太们,心里头不是嫌弃她的出身,就是看不上曹氏的教养。若不是这些年来,罗逸芷送进撷玉书院学习,估计没多少人把她当成国公府真正的贵女看待。 是以,替小姑寻婆家的消息散布出去后,有意跟罗府结亲的人家,妙如收到的意向并不算太多。一方面,是京中世家娶媳妇,注重出身和教养。体面一点的人家,怕是对曹氏教养出来的女儿,多有顾忌;另一方面,罗家被天子忌惮的外戚身份,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钦天监正郭大人的太太潘氏,起初就有这样的顾虑。 丁家三奶奶傅红绡,将郭家的情况介绍给妙如后,后者仔细斟酌了一番。 郭家小哥各方面的条件尚可,家世还算过得去。关键是潘氏这未来婆婆,为人宽厚和气。以妙如的眼光,这家人可以考虑考虑。尤其可贵的是,郭公子是京中世家子弟中,少有不在国子监混日子的。 郭家祖辈一直从事着钦天监神官的职务。平日里算算历法、测测天象,也没掺和到朝政中。这门亲事很有可为。 后来,带着小姑,妙如在宴席上跟潘氏碰到时,对方的态度不卑不亢,让她很是欣赏。把罗逸芷打发到同龄伙伴那儿后,妙如跟潘氏攀谈起来。 “不愧是公卿贵女,周身的气派就是不同。”望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潘氏跟妙如由衷地称赞道。 “潘太太过奖了,芷儿这孩子上进,自打进了撷玉书院后,她的变化让太后娘娘见了,都感到惊讶和满意。”妙如顾不上自谦,似是无意地点出小姑身上的变化。 潘氏心领神会,之前她就听保媒的丁三奶奶提过:说郡主尚未嫁入罗府时,就为这小姑辅导过功课。后来,那罗五小姐靠自己本事,堂堂正正考进了撷玉书院。跟一帮公主、郡主们同窗了几年。她底子虽然不见得有多好,可这些年来的熏陶,加上跟在她郡主嫂子身边的耳濡目染,倒也没听说有何不妥的流言传出来。 见到本人的面相后,潘氏先前的顾虑又打消了几分。随后,她用自豪的语气,提起自己的儿子:“……他父亲本来指望,让他学好易学,将来子承父业。谁知这小子凭自个本事,考进国子监,说是要走科举仕途。您看这孩子,前年中了秀才,明年秋闱准备下场试试。” 听到这个情况,妙如眼前一亮,赞道:“到是个勤勉的后生,实在难得。潘太太好生有福气……” “郡主过奖了,这孩子平日发奋,不像小的那个,从小就让人省心。”潘氏嘴角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 妙如点了点头,赞道:“能有这志气自然是好事。难得他不靠家里人,我跟世子爷一致认为,替芷妹妹找婆家,首要看对方人品和才华。家世和出身倒是不甚在意。” 潘氏喜上眉梢,说道:“妾身也有耳闻,听说当初令兄的亲事,也是郡主您参详的,看中的也是品行和性情。咱们娶媳妇的,自然是希望进性情温和敦厚的。” 妙如微微颔首,跟潘太太达成了默契。只等公公回京后,再进行下面的程序。 可是,她万万没料到,朝中局势的变化,会影响到这门早看好的亲事。 自从传出大皇子喘症发作,元睿帝欲前往温泉行宫养病,将政务丢给储君,命国舅爷来辅政。各大世家突然从梦中惊醒,抬眼一看,罗家可不就是最炙手可热的世家了?恐怕今后很长时间,大楚朝的政局,都要受罗家人的影响了。 渐渐地,心思敏捷的诰命们,拉关系走捷径,跟罗府联络得越发频繁起来。一时间,可谓是门庭若市,不仅三夫人龚氏不胜其扰,就连怀有身孕的妙如,亦不能幸免。 其中罗五小姐的亲事,成了她们上门的由头。 由于两家还未过小定,各种探路的、保媒拉纤的,纷至沓来。是以罗逸芷这场及笄礼,办得格外的热闹。 将妙如拉到一旁,傅红绡压低声音跟她道:“有人听说,我在替你们罗家牵线,我那里也热闹起来了。你打算怎么着?可是需要继续替你多挑两家?” 妙如讶然,愣神了一会儿,说道:“跟郭家都心照不宣了,这样不好吧?” 傅红绡不以为然道:“你公公不是还没通过吗?先备着几个候选,万一国公爷不中意郭家,有备选的省得到时手忙脚乱。据我所知,罗国公应该倾向找个武将当女婿……” 听到这个推测,妙如顿时哑口无言。她跟公公交流不多,应该说共处的日子没几天,他后来就中风了。想他戎马一生,或许是有这个可能。妙如默许了她的提议,让她接着再留一些。 冲着罗逸芷亲事来的这些,妙如暂且放下了。可她万万没料到,竟还有冲着罗擎云来的。 把客人送走,家里收拾停当,妙如一身疲惫回到苍筠院。草草梳洗一番她就上床了。半夜睡到迷迷糊糊,就闻到一股熏人的酒气迎面袭来。一张湿热、软软的什物,还在她额头上啜吮。 妙如伸手一把挥开这东西,慵懒地哼一声,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别闹……”随后,耳边传来男子浑厚低沉的笑声。 妙如猛然清醒,问道:“回来了?” 旁边传来罗擎云的回应:“嗯,今天身上可还好?” “还好,就是有些困,精神不济。” “说让你好好歇息,有三婶和二嫂操心就行了,你的身子和咱们的孩子要紧。”罗擎云的声音里,不掩关怀之意。 “不碍事,总归芷儿一生只有这么一次。她能高兴最要紧她长这么大,我想她从来没今天这样风光过。后来都哭了……”想起当时的情景,妙如若有所悟,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罗擎云道:“多亏有你这做嫂子的真心疼她,那丫头知道好歹的。” 妙如没有再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嗅了嗅屋里的空气,问道:“咦,你没喝醉?我听沙管事来报,说你们出去了?” “娘子小瞧为夫的酒量了。后来,他们嫌府里的酒水喝得不过瘾,就出去到醉仙楼了。我只得舍命陪君子……” 妙如半眯着眼睑,嘟囔道:“我说怎么这般熏人……还有一股脂粉味……”说着,她猛然爬坐起来,立在床头。一双眼睛睁着溜圆,朝着罗擎云望了过去。 没料到她会突然清醒过来,罗擎云窘迫的眼神来不及躲闪,被妻子逮了个正着,脸上有些讪然。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从妙如的眸子中,他看到几分异样的情绪,才解释道:“他们后来召了……我惦记着你和孩子,没跟他们混在一起,早早回来了。” 妙如松了一口气,又问道:“他们是指哪几位?” “就是锦骅、明涛几个,从小一块玩大的。”罗擎云解释道。 “你有没有……”妙如觉得嗓子有些发紧,声音中带着几分酸涩。她其实不怕问出口的,只是怕得到接受不了的答案。 “没有,承诺过我就一定能做到。”罗擎云坦陈自己的清白。 眼中闪过一抹欣喜之色,妙如盯着他的眼睛良久,然后问道:“没被他们嘲笑吗?” 罗擎云面上有些不自在,妙如心底一沉,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要不,我帮你收个人放在屋里吧?省得外面找的不干净,还来历不明。”她不动声色地问道,目光一刻也没挪开对方的眼睛。 罗擎云沉思良久,突然间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胸臆也有气血在翻滚,说道:“不用再试探我了男子汉大丈夫,应承的事自当说到做到。”语气里有些不善。 “不怕人笑你吗?”妙如再次追问道,她打算今晚背水一战。此次能被人拉去喝花酒,今后这种场合只会更多。还不如趁早把话撕撸明白,省得哪天府里真来了喊她做姐姐的女子。 听到她问话的语气里,没一丝恼怒的火气,十分心平气和。有几分急知晓答案的认真,罗擎云知道,妻子此时十分清醒。 她怎能这样理智?是对他的答案有信心?还是说,她不太在乎答案? 罗擎云叹了一口气,说道:“为夫跟他们不一样,因曹氏姑侄的缘故,我小时候被人耻笑的次数还少吗?与其弄那些女人在府里,搅得家宅不宁。被人笑作‘惧内’,我还更能接受一些,你莫要胡思乱想了。” 妙如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想了一想,又问道:“若你实在憋不住,该当如何?” 罗擎云探身凑了过来,亲着她唇角道:“这就要娘子来想办法了,听太医以前说过,过了三个月,可以……还有可以用手指……” 妙如听了扑噗一笑,脸颊飞红,啐了他一口,道:“这个倒打听得挺清楚。”罗擎云见她笑了,涎着脸皮接道:“为夫这是替咱[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们孩子着想。” 第三百九十一章阖家 一更: 次日早晨起来,妙如意识恢复清醒,这时她才有功夫,认真思索昨晚遭遇的挑战。 她知道,对日益位高权重的男人来讲,这份坚守委实有些困难。罗擎云是君子重诺,自不会违背诺言。能做到这些的前提,是他对她的感觉还在,怕她伤心难过。万一哪天,爱驰情淡,心里面那根弦断了,什么承诺、坚守,怕是最考验人吧? 现代社会,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嗯,这是个需要严肃面对的问题。 不过,比较幸运的是:在遇到她之前,他未曾对别人真正动过情。机缘巧合之下,甚至跟其他女人,从没发生过亲密关系。这份坚守才显得愈发弥足珍贵。他也是不忍心,玷污这份纯粹吧?若是之前,他娶过亲、有过通房,或是上秦楼楚馆快活过。她这份要求,是不是就显得矫情和强人所难了? 洞房花烛之夜的那句承诺,只是她对这段婚姻美好的期许罢了。没想到过了五年,他并没让自己失望。 嗯,是该给他一些奖赏和鼓励,以正面强化他这份坚守。 妙如心里在暗自盘算,等过年的时候,该送份什么样的意外惊喜给他才好。 那一晚过后,罗擎云发现妻子,总拿画笔在纸上暗地里涂划着什么。只要他一进门,她就赶紧收了起来,一副慌里慌张神秘的样子。他只好装作不知,静候着最后谜底的揭晓。 看着她玩得起劲儿的,他也还乐得去胡乱猜测。这般孩子气的样子,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罗擎云对她准备的东西,越发地期待了。 腊月二十八的时候,镇国公罗燧和他两位孙儿孙女,终于被人接了回来。这天一大清早,罗擎云和三叔罗炯早早地起了床,赶往通州码头去接人。妙如则留在家里,安排布置,准备为他们接风洗尘。 “郡主,您早上起来忙了一上午,该躺下来歇歇了吧您得顾惜肚子里的那个。”袁嬷嬷在旁边规劝道,“您再不歇会儿,小少爷和小小姐到后,您就更没时间休息了。” 听她提及两个孩子,妙如眼中露出温柔之色:“不知他们长成什么样?半年没见,不会认不出我了?” 袁嬷嬷听闻后,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说道:“两位小主子还未满三岁,哪会有那么好的记性?母子连心,呆在一起片刻的功夫,就会混熟的。况且他们这般伶俐。” 从车厢中把父亲亲自抬下来,罗擎云将他放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轮椅上。留在苏州照顾病人的麦冬和紫檀,随后也跟了上来,做势要去推轮椅进屋。罗擎云上前一步,把手搭在父亲轮椅后面,示意要自己来推。 “慢着毅儿和彤儿呢?”镇国公扭过身子,四下寻找孙儿孙女那两团小身影。 听到有人唤他们的名字,毅儿和彤儿兴奋无比,从妙如身后探过身子,奶声奶气地叫道:“祖父,毅儿在这儿”、“我也在,彤儿很乖……” 妙如闻言直起身子,牵着两位小家伙的手,转过身走了过来,朝公公行了一礼,问候了几句。 罗燧抬头瞥了儿媳一眼,凉凉地嘱咐道:“以后别再扔下他们了……”说完,将手一挥,任由儿子将他推进了屋里,面孔始终紧崩着,像是用坚实的岩石雕琢而成。 妙如一脸莫名,呆立着那儿,半晌挪不开步伐。 “云儿媳妇,进去吧”还是旁边的三婶龚氏,出声招呼他们。毅儿拽着母亲的手,死命地拉着她,朝祖父离开的方向走去。妙如一边牵着一个,跟在他们后面,也进了屋里。 留在最后的紫檀,望着这幕情景,脚步微滞。刚才看到妙如笨拙的身影,她心里不由地一喜。 进了镇国公府的正院大厅,妙如让乳母将两孩子抱去清洗。自己指挥仆妇,将公公安置妥当。用过晚膳,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起了分别的这些日子,各自经历的事情。 “二哥,你们到得挺快的,还以为您赶不上年节了。”见兄长精神矍铄,罗炯开口问道。 罗国公捋了捋胡子,解释道:“韩国公飞鸽传书,早让南边的锦衣卫,将谢阁老一家和老夫,提前送到了淮安钟家。接到毅儿他们后,直接坐上大船。一路上官衙开道,自然会比寻常船只快得多。” 龚氏在旁边跟着笑道:“回来就好了正好一家团圆,过年也喜庆些。家里没小孩子,年节也过得不热闹。”说着,她扫了一眼偎依在母亲身边的两小家伙,说道:“毅哥儿和彤姐儿,想不到转眼间都这般大了” 听弟媳提起自己宝贝孙儿孙女,罗国公眼角弯弯,说道:“毅儿走路早,彤儿学说话学得快。临走的时候,跟亲家公家里的四舅爷,他俩那叫难舍难分,哭着喊着不肯回来。” 罗擎云听着有趣,笑着朝妻子问道:“他们的小舅舅,是哪一年生的?” “昭明十九年,毅儿他们才小他一岁。”睃了相公一眼,妙如忙答道。 龚氏听闻,说道:“难怪舍不得离开,有玩伴整天在一起,当然好玩一些。听说,亲家公家的这位舅爷,去年过继给了素安居士,可有此事?”她把眼睛转向妙如。 “确实如此,姨娘早就有此打算。去年年底,兄长回乡成亲,一家团圆,终于办成了这事。”妙如含着笑意答道。 罗燧闻言,朝儿媳望了过来。看着她隆起肚子,猛然想起钟探花,不过才刚过四十,就生了四儿三女。一时间他对这亲家,既是羡慕又是妒忌。想起自己夭折的二儿子,不禁唏嘘起来。 镇国公一转身,瞟见儿子罗擎云,正用关切的目光望着儿媳,他心里若有所动,催促儿媳道:“云儿媳妇身子重,就先回休息吧” 妙如听后一愣,起身忙要说些什么,只见公公合上眼睛假寐,开始闭目养神起来。她又朝桌边的众人望了一眼,大家的神色,都是让她回房的表情。 妙如起身告辞:“那兰蕙先行告退。”说完,就要带着两孩子,动身就要回房。罗逸芷见了,也跟着起来,搀着嫂嫂出了大厅。 她们走后,众人没坐一会儿,就都散了。罗国公有年余时间不在府里,不太放心家里,随后就将三弟罗炯和儿子召进了卧室。问起这一年来,朝中和家中的情形。 回到自己屋里,妙如想起公公那凉凉的一眼,有些惴惴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 之前,她从淮安出发,赶往京城前,就给公公去过一封信。 信里面谎称身子不适,要在娘家多盘恒一些时日。之前,刚得到罗擎云被关起来时,她怕公公经受不了打击,遂没在信中告诉他。直到危机解除,她才给公公去了封信解释。自己孤身一人赶往京城,想来周旋一二的苦衷。 难道,公公没接到她的信,或是收到后,不能原谅她?该不会啊,当大将军的人,不该这般小气量的,到底哪里出了错? 她正在那儿纠结,秦妈妈带着两小家伙进屋了。彤儿头上的小鬏,被重新扎过。毅儿脸上的泥污也清洗干净了。望着两孩子雪团可爱的样子,妙如心里顿时被一股柔软的情绪,填充得满满的。 “彤儿、毅儿”她张开双臂,就要迎接他们。 几个月没见,妙如无时无刻在不想念着他们。尤其是在半道上,几时想掉转头去,带上他们。要不是莲蕊极力劝阻,她可能真的转返回去了。那种心情,就像有样宝贝遗落在了淮安。不带在身边,心总是静不下来,思维一有空档,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 “娘,娘……”彤儿奶声奶气地唤道,朝母亲扑了过来。毅儿也不甘落后,也要靠过来。秦妈妈忙把他们拉开:“小主子,这可使不得你们有小dd了。不能再到母亲的身上了。” 三岁不到的孩子,自然不懂老妈妈话的意思,看着不能跳到母亲身上,彤儿的嘴巴就瘪了起来。一看这情形,妙如有些急了,忙俯下身子,哄着这俩小宝贝。 “彤儿乖”她抓过女儿的小手,按着自己的肚皮上,“这里面是你们的小dd,就像毅儿一样的弟弟。以后能陪着你们玩,现在还不能压着他。不然,瘪了就出不来了。” 彤儿听着这话似懂非懂,顺势摸着母亲微隆的腹部,好奇地问道:“出不来吗?” “对,压瘪了就出不来。”妙如又重复一遍,“你们舍不得小舅舅吗?” 毅儿在旁边插嘴问道:“弟弟能和小舅舅一样,陪我们玩吗?” “没错不过,小舅舅大一些,是他照顾你们。这个小dd,要小一些,得你们照顾他。”妙如循循善诱地解释道。 两小家伙听不懂什么照不照顾,听说有人跟小舅舅一样,可以陪着他们玩了,自然都高兴坏了。非常听话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不再闹着要上妙如的身了。不过,还是腻在母亲的身边,听母亲讲着简单的故事。 第三百九十二章力争 此时,正院罗国公卧寝里的罗家男人们,心情就不是那般好了。 “你是说,他把你派往西北,然后让你带着薛家那小子,跟鞑子打完战后。再帮着薛斌,收复那些旧众?”听到这消息,罗燧脸色微变。 不知父亲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罗擎云连忙解释道:“是的,儿子早厌倦了那些事。去年您儿媳怀上时,儿子就跟陛下请过辞,说是要回苏州养老。陛下当时还挽留过,特意加封儿子为太子少保。” “养老?”镇国公一听这词,顿时火冒三丈,斥道,“你老子这般年纪,都没说去养老,你小子胡须都没长,就想谈‘养老’?躲着偷懒也要挑时候,枉费老夫从小栽培你。把家族责任扔在一边,就想遛去风流快活是谁让你把祖宗基业这般糟蹋的?” 之前罗国公中风,口不能言,三爷罗炯怕他病情加重,许多事情未曾告诉他。这次他是头回将他病中的几年里,家里朝中发生的大事,挨个听了个明白。自然也就掌握了其中的脉络和因果。 弄清来龙去脉后,罗燧不禁朝儿子怒斥道:“焉知这回他不是以退为进,逼你交出罗府势力?你怎能这般胡涂。若他病养好了,复出该如何办?你让六殿下如何自处?” 罗擎云反驳:“复出又如何?反正他没子嗣,他敢把位置传给大皇子?就是有这打算,朝中的大臣也不敢答应。民间得这种病的人,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还会传给下一代。那帮文臣们生怕武将拥兵自立,像前朝末年割据一样,到时朝局大乱。他们讨不到半分好处。” 罗燧低头想了一想,觉得儿子这种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玄德帝驾崩时,他就守在身边。那时,太子被他父皇要求对天发誓,要以姬姓江山为重,将私心私怨抛到一边。 起初,他以为先帝是针对三皇子、四皇子的,想要太子对那帮有不臣之心的兄弟,保留几分手足情分。没想到,还有六皇子和罗家的考虑在里面。 不过,若圣上无合适继承人,传位于六王爷,是理所当然的。不说当年罗家对先帝有拥立之功,作出的贡献,未必比俞家付出的少。他的嫡长女、他的发妻,还有他受制于人的半辈子…… 现在回想起来,镇国公不禁佩服起先帝,还是他有先见之明。 想到这里,老国公爷面上戚然一片。 罗擎云见状,忙安慰父亲道:“爹爹不必忧心,儿子被召回来时,陛下曾宣过您儿媳入宫,他们恳谈过一次。儿子听她转述,说之所以敢把朝政交予咱们罗家,正是因为儿子这些年来,对揽权的事没甚兴趣。而且这些年来,咱们跟六王爷也没过多的私下接触。” 接着,罗擎云又将姐姐罗逸茗,当年救下圣上的往事,一一告诉了父亲。 听得罗燧一脸的错愕,他沉思了良久,摆了摆手:“算了,管不了你们姐弟俩了既然你们有这般能耐取信于人,老夫就颐养天年去了,年后就将府里交给你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你媳妇如今怀有身子,难免对你照顾不周。为父将麦冬和紫檀还给你们,早日把她们收进屋里吧如今毅儿都快三岁了。” 罗擎云讶然,问道:“父亲何出此言?” 罗燧沉下脸来,毫不客气地指着儿子训斥道:“你将来要继承偌大家业,而且还是国舅爷,辅佑下任新君登基。不趁着年轻时,多生几个子嗣,难道要像为父一样,被派到西北戍边了,到时再抱恨,如今没多留下一些子嗣?” 罗擎云上前辩解道:“可是,加上现在怀上的这个,儿子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将来自然会越来越多。何必搞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互相折磨残害子嗣。” 像是被儿子揭了伤疤,镇国公勃然大怒,指着儿子破口大骂道:“浑小子,你说谁呢?咱们世家历来是这传统你祖母和母亲在时,宽容大度,从没见过姨娘们有半分越矩的。你五弟当年也活得好好的只有善妒的女子,才会整天想着小心思,怎么独霸相公,容不下其他妾室和子嗣。” 头次听到父亲不留情面地指责他妻子,罗擎云脸上顿时黑得锅底,嘴唇上下翕合个不停,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妻子对他一往情深,被父亲指责成容不下别人。是的,是容不下别的女子——那是对他用情至深 就像妙儿所说的那样:当一颗心真正放在对方身上时,是不会对别的女人产生遐思的。换作他,也不会容忍,同样一份感情还被别的男人分享,除非两人之间已经厌倦。 她是怎么说来着?若是厌倦了,还不如两人分开。不然,对于尚未厌倦的一方,是极不公平的。 子嗣既然不成问题,又何必将心分成几瓣呢?况且,他并没看上其他的女子。 想到那个晚上,妻子用手指替他排解后,说的这番肺腑之言。直至今日,他心里都还在忐忑不安。 “若你厌倦了,就跟我说。自然不用你守着我一个,咱们到时好聚好散。将来我开了画馆,也能过得逍遥快活。千万别忍着,或者瞒着我,在外面养女人……” 妙儿讲这番话时,脸上一片平静,看得他心惊肉跳。他不禁反问自己:会有那么一天吗? 最后,他吻上妻子有眼睑,保证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你要相信我。不能胡思乱想,自己找难受。咱们说的好好的,到鹤发鸡皮时,咱俩都要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当初,你推掉的‘长公主’头衔的封赏时,还不是为了让我更有男人的尊严。为夫哪能那样不识好歹?” 见他提起这事,妙儿连忙解释道:“当时,我也想过,若是接受这头衔,自然你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可一颗心都不在我身上了,绑住你的身又有何意义呢?” 他听了大为感动,紧紧抱着妻子,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忆到此处,罗擎云将妙如跟圣上最初的瓜葛,还有推掉“公主”的封赏,以及这五年来,她为罗府在陛下跟前,处处周旋的事,一一说与了父亲和叔父听。 “她若只顾着自己,早就该接受‘公主’的封号了。那么,儿子自然就成了驸马。本朝有规定,驸马不能掌握实权。若是那样,儿子现在还有什么机会,当这辅政大臣?拿什么护着六殿下上位?” 听了这些话,镇国公极为震撼,问道:“你这臭小子,为何当初不向为父坦白?” 罗擎云一脸悻然,说道:“我能坦白吗?若是那样说了,你们不得处处堤防她?事实证明,她确实值得我们罗家所有人珍惜。不说她为镇国公府殚思竭虑,解决的那些麻烦。就说她推掉公主的封赐,让您的儿子还有机会,立足于朝堂之上。从这一点上来看,就值得我一心一意地对待她。” 几乎被儿子抵上了墙,罗燧犹不甘心,用鸡蛋里挑骨头的目光,挑剔望着他,指责道:“那她为何不敬尊长,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偷偷潜回京里。事后连解释的信函都没来一封。还把孩子带回了娘家,让老夫想孙儿,想得几欲发狂。” 这回轮到罗擎云愕然了,他本能地替妻子辩护:“绝没有这样的事,她不是这样的人。中间肯定有所误会。” 此时他们提到的人,哄完孩子,正要梳洗一番然后就寝,就听得门外守着的茶香,朗声禀道:“郡主,伺候国公爷的紫檀姑娘求见” 妙如想了半天,才想起紫檀姑娘是谁,忙让人把她请了进来。 紫檀走进屋内,看见软榻上坐着一位美貌的**,肌肤莹润,举止娴雅。面上的表情恬淡舒展,一副仪态万方的模样。她心里盘算着,此行要达成的目的,似乎又添了几分把握。 朝对方施完一礼后,紫檀顺势就跪下了。妙如让袁嬷嬷将她扶起,又叫茶香搬来一张杌子,请她坐下说话。 “姑娘不是罗家的奴婢,不必跪来跪去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吧看哪里能帮到姑娘的?”她的语速十分平缓,言谈间自然有股悠然的姿态。 紫檀站起身来,先福了一礼,然后坐下,对妙如谢道:“奴婢……奴家来这儿,是想答谢在廊坊时,郡主的搭救之恩的。” 原来是这事,妙如摆了摆手,道:“赎出你是相公意思,你先别忙着谢我。” “若没郡主您的出面,黄家未必肯放人,您是奴家的救命恩人。”紫檀面上一脸诚挚地说道,“回京的路上,奴家遇到漕运的那个好姐妹,听她说,代替我伺候大少爷的姐姐,不过三月就投井了……” 妙如闻言,脸色发白,怔怔望着他,不知对方这是何意? 袁嬷嬷见状,怒声喝斥紫檀:“郡主如今有孕在身,休要在她跟前浑说,也不怕犯了忌讳” 紫檀从杌子下来,跪在地上,连连向妙如磕头,求饶道:“奴家不是有心的,我听说了感到后怕,特意来向郡主谢搭救之恩。” 第三百九十三章永逸 跟袁嬷嬷对视了一眼,妙如清了清嗓子,说道:“不妨事,这也是你的机缘善事做得多了,佛祖自会保佑。只要不存坏心,恶报也轮不到你身上。” 紫檀听了这话,状似激动地望着对方,拼命地点了点头,由衷地叹道:“一想到外面人心险恶,奴家就万分庆幸,能遇到世子爷和郡主这样的好人” 妙如不置可否,因为怀孕,她记性虽不大好,可依然还是记得,上回就是眼前这位,特地跑来向她表达过,不想离开罗家去嫁人的愿意。 若她发誓据不外嫁,少不得到时在罗家的管事中,找几个能干的后生,让她挑挑。留在庄子里当个管事媳妇,也算是达成她的心愿了。 袁嬷嬷在一旁看着有些急了,朝郡主死劲地使着眼色。妙如睃了紫檀一眼,说道:“我再跟世子爷商量商量,让他侍卫和管事中,帮你挑一挑。帮找个跟你合眼缘的,决计亏待不了姑娘。” 紫檀听到这话,后背大汗涔涔,连连向妙如磕头:“多谢郡主体恤,搭救之恩奴家定会惦记于心。” “不必多礼,这一年多以来,在国公爷身边侍候,辛苦你了。”妙如夸赞她道,“将来你出嫁的时候,罗家少不得替你置办一份嫁妆。” “国公爷……”紫檀朝屋内的众人扫了一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妙如虽觉得有些纳罕,对方这态度,让人委实不解,但也不想节外生枝。想到此处,妙如蹙起眉头,抬起头臂,掩着嘴巴做了个呵欠的动作。然后,疲惫地朝袁嬷嬷望了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朝女子作了请的手势:“紫檀姑娘,郡主都累了一天,如今还怀着小主子,夜也深了。你看……” 离开苍筠院的正屋时,紫檀临走前深深地望了她们一眼,好似十分无奈的神态。 临睡前,妙如嘱咐袁嬷嬷,要她明天派人到麦冬那儿套套话,问问这一年来,紫檀的一些动态,还有镇国公在苏州养病的情形。 还没等妙如的人马有所行动,罗擎云这边已经开始动作了。 父亲抱怨他妻子的话,让这位少将军疑窦顿生。印象中妙儿不是这样,不懂得体贴别人的性子。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回房时他发现妻子早已睡下,两名小家伙也睡得十分安稳。他也没多作打扰,独自走出苍筠院,进了书房下面的密室。召来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的暗卫,了解这一年来,江南所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起来时,妙如发现丈夫从外面走进来,一脸疲惫的样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不由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公爹找你谈了一晚上?” 罗擎云摆了摆手,解释道:“爹爹刚回京,是我找人了解一下,他们在苏州的生活。” 见他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妙如嘴角微弯,说道:“跟相公难得想到一处去,我也正打算找麦冬问问呢” 罗擎云眉峰一扬:“你找她问什么?” 妙如把昨晚临睡前,紫檀跑来跟她说的那通话,全部都跟他说了。 果然,罗擎云也感到一丝不对劲来。他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快,随即又敛了下去。安慰妻子道:“以后,她若再来缠着你,不要理睬她。这女子连她姐姐半分都比不上,看来,她是早存了心思的。” 妙如忙问他是何缘故。 罗擎云遂将昨晚调查得来的结果,全数告诉了妻子。 “这是为夫的错,早知道如此,在祭完她母亲后,就该在路上安置了她。省得又怀上不该有的心思。”罗擎云满脸愧疚地说道。 “回到江南咱们何曾有过空闲的时候?”妙如一脸的自责,“公公有误会不是没道理的。当时,是妙儿冲动了,不该丢下孩子,瞒着他急匆匆地赶过来。结果,什么作用都没起到。” 罗擎云脸色微变:“怎么没作用?你拼命赶来,为夫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再说,咱们不是又多了个儿子吗?” 这番话听在妙如的耳朵里,甚为贴心。能被他这般护短,虽说有些牵强,听得人心里头暖洋洋的。她不觉间脸上漾起笑意。 过来把妙如搀到床榻上坐着,罗擎云跟她商量道:“我打算把知情的暗卫,还有她姐姐之前的意思,告诉爹爹。还有麦冬,我早上起来,问过她本人的意愿。可能她早有意中人了。她的亲事,就交给你帮着张罗了。” “麦冬……也是?”妙如失声问道。 罗擎云无奈地点了点头。 妙如不禁哑然失笑:第一次见到这丫头时,秦妈妈就担心过,怀疑罗国公乘机塞人到儿子院子里,果然是这样打算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庆幸:前段时间的那次交流,借着喝花酒的话题,她和罗擎云坦诚布公谈了——虽不指望一次洗脑就能成功,可她的立场得先摆出来。让对方明白,到底哪里是雷区,什么才是她的底线。省得在无意间,他干出无法挽回的事来。 这次,他能挡在前面,主动推辞公公给他安排的人选。看来,这几年的调教初具成果了。不知,再过两年,能否安然度过七年之痒呢? 她又了新的憧憬。 晚膳过后,罗擎云将相关证人,证据,还有紫檀本人,都拎到父亲镇国公面前对质。 见事情败露,紫檀连忙跪地求饶:“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识字,不知那几封信是交给国公爷的急信,以为是世子爷要交给夫人的。奴婢想着,先收起来,等夫人从淮安回苏州才交给她。” 见她还在垂死挣扎,罗擎云朝外面喝了一声:“进来吧” 在江南时,守在妙如身边,负责保护她的罗府暗卫石七,听到主子的叫唤,连忙进了屋,单膝跪在地上,听凭世子爷的吩咐。 罗擎云开门见山地说道:“告诉国公爷,当时的信函交给紫檀姑娘时,你是怎么说的?” 罗府馔养的那名暗卫,将紫檀接到函件,对他说的话语。还有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其实,若不是要在父亲面前,替他解开对儿媳的误会,罗擎云根本不必做这番动作的。紫檀一个奴才,直接打发就是了。 紫檀千不该,万不该在他父亲面前,那般积极地表现。让老人家起了心,要将她派给自己。又别有用心地挑拨他们公公儿媳之间的关系。 镇国公差点当场没被气晕过去。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英明一世,竟会被一名下溅的婢女玩弄于掌心。他不好当着儿子的面,对下人发作。只是狠狠地瞪了紫檀一眼,嘱咐儿子让他自己看着办。随后,就让麦冬将他推了进去。 见事情败露,紫檀一路跪行至罗擎云跟前,抱住世子爷的腿脚,不停地往地上磕头,悲声泣道:“奴婢也是鬼迷心窍这些年被人转手卖来卖去。加上黄家大少爷是个变态……奴婢怕再次落到这种人手里。” 罗擎云将腿脚一收,摆脱了她的纠缠,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你这话骗得了别人。还想来诓世子爷我?当初,我跟你把话说清楚了,承诺帮你找户好人家嫁了,还让你把罗府当娘家……这些都满足不了你的欲望?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有什么企图?” “奴婢小时候,看着世子爷对姐姐十分好。您如今的院子里,也没个贴心人在屋里伺候。奴婢想,自己虽是蒲柳之质,可到底是罗府的家生奴才,自然比其他人要可靠得多。又听说夫人是个和善之人。”紫檀说着说着,声音里有些哽咽,“奴婢再也不敢起这等心思了……求主子不要将我赶走,奴婢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呜呜……” 说着说着,她竟然低声哭泣起来,样子好不惹人怜爱。 见她唱作俱佳的样子,罗擎云心里一阵烦躁,沉吟半晌,才道:“这样吧我把你安排到沧州的庄子上。那里有个伍庄头,是个稳妥可靠之人,将你说给他,谁也不算吃亏。你意下如何?” 紫檀心里虽不愿意,可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点头应下。 得知罗国公有意将她,安排给世子爷当通房,这消息让她喜不自禁。心想总算等到了。本以为这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不过,她还有一个担心:从麦冬那儿打听到,夫人嫁进来的这几年情景,以及上回世子爷和夫人给她作的安排,心知此事想要万无一失,还得等机会到主母那儿表现一番。 昨天回来,见到郡主怀了身孕,她就开始动心思,想方设法去苍筠院表忠心。本来,打算将国公爷的情报作投名状,来讨好世子夫人的。谁知她们根本没给自己开口的机会,就被打发回来了。今天一大清早,她被世子爷请来对质。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回到罗府的船上后,她不应该这么着急,让自己露了马脚,没得让人先防范了去的。 将紫檀打发走后,镇国公从此以后,再也没提过,要让儿子纳妾收通房的事了。这次插曲,无意中竟让妙如捡了个便宜,一劳永逸地解释了来自长辈的压力。 当然,整件事情,妙如装作半点内情都不知,一门心思在苍筠院养胎,留足了公公面子。 第三百九十四章守岁 一家老小从江南及时赶回,让镇国公府这个年节,过得十分圆满。 罗燧下肢虽不能行动,好在上肢和语言功能,都已恢复正常。加上之前,被太医断定不能再生的妙如,如今又让人意外地怀上了。本来打算退隐的罗擎云,被元睿帝封为辅国公,长期笼罩在罗府的阴云,总算慢慢开始散去了。 到祖宗牌位前祭祀时,毅哥儿跟在祖父和父亲身后,学着大人有模有样给祖宗磕头的动作,让人看了忍俊不禁。连一直绷着个脸的老将军,脸上也有了几丝笑意,面上的褶皱一笑,有如盛开的菊花。 小家伙跪完祖宗,敬完祭香,从父亲的膝头一溜蹿到地上。然后,他抬起肥胖的小腿,撒着欢儿跑了出去。四下寻找他的小姐姐去了。 永兴三年的最后一天,镇国公府上下欢声笑语。尤其是孙辈的两小家伙,穿着母亲特意为他们设计的,小羊羔的新年吉服,在雪地上撒欢儿乱窜,好不快活。 彤儿和毅儿顶着两只羊角,戴在头上既可爱,又暖和。虽然样式简单,两小家伙十分喜爱。当然,也得益于昨天妙如,跟他们讲的睡前故事。 望着屋外孙儿孙女活蹦乱跳的身影,罗国公朝着儿子望了一眼,问道:“听说,你打算年后给他们泡药浴,可有此事?” 罗擎云回过神来,瞅着父亲恭敬答道:“儿子是有这打算,这次回苏州,向裴太医的族人,要了几个方子,打算年节后就开始。” 罗燧眉毛一抬,颇感兴趣的样子。 他想起来之前住在淮安钟府时,跟钟探花聊起养生的话题,对方告诉他:“妙儿自拜了慧觉方丈为师,后来又跟着慧明大师学了医。这孩子身子就越发好起来。小时候还以为她养不大的。还好,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俨儿寻找回来后,她把养生的方子,抄了一份给她哥哥,这些年,俨儿身子骨也健壮了不少。” “是你媳妇提议的?”罗国公抬眸问道。 罗擎云觑了父亲一眼,以为又要找媳妇的碴儿,斟酌半晌,才答道:“是儿子听太医说的,妙儿没有反对。”说完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望了父亲一眼。 见到儿子这副护妻的模样,镇国公又可气又无奈,伸手朝罗擎云身上重重捶了一记:“又没说她什么,你紧张什么?老夫只觉得,她既然跟慧明大师学过几年。养育孩子的事,你得多跟她商量着办” 眼中露出惊喜之色,罗擎云嘿嘿笑了几声,心里随即想起,父亲这口气,是不是诚心认同他这儿媳了呢? 他又记起,妻子产后醒来后,着急要给两孩子喂初乳的情景,心里溢满了异样的情愫。 天惭惭黑了下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吃到半途中,外头的鞭炮烟火响起,两个小家伙怎么也坐不住了,非要出去看热闹。妙如被他们吵得没法,正在起身,罗擎云按了她:“你的身子重,让我来……”说着,他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他们出去了。 外面的焰火盛开时,见儿媳眉头微蹙,捂住口鼻的样子,镇国公知道,她是闻不得硫磺和硝烟的味道,就让宴席早早散了,把众人打发回屋。 回到苍筠院的寝卧间,倒在暖炕上没多久,妙如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带着两孩子看完热闹后,回到屋里,罗擎云发现宴席已经散了。抱着昏昏欲睡的两位魔星,他也回了苍筠院。 回到卧室,看见床上母亲的身影,两孩子立刻来了精神。从爹爹身上下来后,就爬着跟母亲挨到一起。怕他们大声喧哗,吵醒了妻子,罗擎云给他们做了嘘的动作,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 小声叮嘱他们:“不要闹着娘亲了。不然,就不准再跟她睡了。”两小家伙听话地点了点头,爬到了娘亲身边,偎依在妙如怀里。 可是,小孩子的承诺哪里是能作数的?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这两娃一个舔着母亲的耳坠,一个玩着她手腕上的镯子,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只觉有毛茸茸的东西,一上一下袭击着她脖子和手腕,妙如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一睁眼就看着,罗擎云坐在床上,俯着身子,饶有兴趣地望着自己。妙如伸手一摸,就摸了到两个浑圆的小脑袋,嘴里诧异问道:“哪里来的毛毛虫?咦,这里还有一只肥肥的” “娘亲,是彤儿啊不是毛毛虫”被一把搂住的小家伙抗议道。 妙如故做惊讶状地问道:“不是毛毛虫吗?怎么我耳朵里刚才痒痒的?” 毅儿见母亲醒了,爬到她的怀里,奶声奶气说道:“娘亲,讲故事”彤儿听了,也跟着过来附和道:“讲小白兔的故事彤儿要听。” 于是,妙如用极其催眠的声音,开始跟两孩子讲,那个重复不下十遍的同一故事。 罗擎云憋着笑意,看着他们母子三人互动,始终没去打断他们。妙如的催眠故事果然十分凑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两小家伙就东倒西歪了。 把旁边的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刚才你是羡慕吧?”瞥了一眼旁边,刚从净室里从来的相公,妙如得意地问道。 罗擎云咂吧咂吧嘴巴,一脸悻然地说道:“何止羡慕,简直嫉妒。这两调皮鬼只服你。不过,早听说你对小孩子有办法。” 妙如抿嘴笑了笑,问道:“怎地这么早就回房了,不陪公公守岁了?” 罗擎云一边脱掉身上衣服,一边坦承道:“他老人家现在的身子骨,早就熬不住了。” “你也不守岁了?”妙如有些奇怪,她如果没记错,他是有守岁习惯的。 罗擎云钻进被窝里,把她抱进怀里,说道:“有亲人在一起,自然是要守的。可如今爹爹休息去了,两孩子睡了。为夫只跟你一人守了” “现在是子时一刻,在床上陪着夫人和肚子里的孩子,一样也是守岁。”把嘴唇凑到妙如腮边,罗擎云亲了一记,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就你会贫嘴。”想到难得一家人团聚,妙如又问道,“明天,你是不是要赶个大早,去安排元日朝贺的事?” 将手放在妻子隆起的肚子上,罗擎云答道:“嗯,还要陪着陛下和太弟,接见使节和重臣。” 提起元日的大朝会,妙如记得一件事,问道:“南安王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罗擎云不以为意地说道:“还能怎么样?自然是阵兵对峙呗不过,他倒是派使者前来申辩过,说是绝没派人干过弑君的事,定是有人栽赃的。” “不会打战吧?”妙如有些担忧地问道。 罗擎云怔了怔,说道:“我想,只要咱们把朝局稳住了,他是不敢贸然北上来挑衅的。” “朝廷会不会对西南动兵呢?”随即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妙如问道。 “十年内应该没那功夫,除非圣上的病,突然就好了。可别忘了,咱们的皇太弟,还只有十来岁。”罗擎云好似有十足的把握一样。 妙如双手合十,做着祈祷的动作:“但愿如此,最讨厌战争和动荡了。什么都被摧毁,幸好咱们没生在乱世。” 这个话题,罗擎云似乎很感兴趣,问道:“若是生在乱世里了,你当如何自处?” 妙如一副冥想的样子,答道:“那我还是躲进深山老林去算了。就像你上回呆的那种,很难找到出路的,在那里过上‘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桃花源般的生活。” 听她提起自己堕崖的山谷,罗擎云一脸余悸地说道:“还是不要了吧那种生活,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妙如正要说什么,突然,窗外响起密集的爆仗声。两人抬头一看滴漏:果然,时辰已到了新年的第一天。 妙如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对罗擎云先道了一声新春祝福。然后,她转身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小匣子,递到了他的手中:“这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罗擎云心中一喜,忙接了过去。打开来一看,里面躺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像是剑鞘,又比剑鞘厚实很多。 他正要询问,只听妻子说道:“这玩意虽比不上你那些绝世宝剑。但是胜在实用。若下一次再掉进山谷了,里面的东西可以助你,开出一条生道来。” 怔怔地望着手中一尺来长的东西,罗擎云掰开了里面的每样东西都看了看,有锯子、有凿子、有刀子、叉子、剪子、锥子等等。难得的是,全套在了一起,共用一个剑鞘。而且每样工具做工精致,刃口锋利,拿在手里十分便利。 他正在怔忡间,妙如一样样地解释过来:锯子可以伐木做床,叉子可以烤野味或鱼类,凿子爬山的时候可用……最后补充了一句:“若是你再次掉进山谷,找不到出口,这里还有一个指南针,其他东西都是帮你开道的。” 拿着手中野外生存的工具,罗擎云叹道:“你竟然能将这些东西,做到一起。方便随身携带,真是不简单,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接着,他也从身上掏出两张纸质的东西,放在妙如的手中。 “这是什么?” “两座园子的地契。” “你送园子给我做甚?” “你不是要开画馆吗?总得要有场所、有地方吧?这里面一处是京城的,另一处是苏州的。咱们先在京城里开起来,等为夫功成身退后,咱们再回到江南去开。” 妙如听到这里,只觉泪水模糊了双眼。 第三百九十五章圆满(大结局) 转眼到了上元节,元睿帝带着皇太弟,在紫宸殿宴请群臣。罗太后带着皇后在御花园摆宴请大臣的女眷们赏灯。 不满十二岁的姬翔,自从母后搬去温泉宫后,一夜之间他仿佛成熟了不少。 从去年年初起,崇文馆的先生越发严厉。就连以前喜欢逗他的皇兄,也一改常态。处理政事时喜欢把他带在身边。直到被封为皇太弟,他才知道从此以后,与自由自在的生活,将渐行渐远。 久未出现的谢阁老,和他旁边的吏部尚书孟大人,谈论朝中之事,勇毅公举杯向圣上祝酒。姬翔偷偷打量皇兄面上的神色,对方好似强打着精神,在跟群臣共欢。另一边,舅舅在跟韩国公俞彰拼着酒。 他犹记得被封皇太弟的前一天晚上,皇兄把他找到御书房,跟他推心置腹说的那番话。 跟往常一样,元睿帝以考较功课的语气,来跟他的皇弟,谈起对朝政看法。末了,问了这样一句:“咱们姬家男儿,先有国才有家。六弟你跟先生学诸子百家,以史为鉴,可知前朝灭亡的原因为何?” 姬翔想了半晌,才试着答道:“夫子讲,是前朝天子昏聩、朝纲不振,以至大权旁落,被权臣找到机会篡了位。又不能威服天下,最后各地门阀势力割据,导致疆土分崩离析。” 元睿帝闻言点了点头,继续道:“父皇跟权臣斗争了一辈子,最后沉疴缠身,早早地离咱们去了。这几年,为兄虽没出什么大的政绩,在防范权臣势力扩张方面,还是有点成效的。为继任者留下了这分权制度。六弟你要谨记,吏治上依靠孟毅笙,大局上多请教谢阁老。卫戍、兵家之事多请教你舅舅。监察群臣靠都察院和韩国公手里的锦衣卫……” 姬翔有些摸不着头脑,睁着一双明澄的眸子,无奈地望着元睿帝,不解其意地问道:“皇兄,这些您自当交待给煦儿,不是说臣弟及冠后,要派臣弟到西北戍边去的吗?” 元睿帝伸手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说道:“父皇留下的担子,你得代替皇兄接过去。朕的身子……”说道,他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见姬翔还是一脸茫然,接着,元睿帝把封他为皇太弟的事说了出来。末了,他安慰这惊呆了的幼弟:“朕自会安排众位爱卿辅佐,皇弟不必担心,都是经过考验的。” 姬翔颇为纠结地叹了口气,向他皇兄说道:“皇兄,您尽管去安心养病,臣弟志向并不在此。父皇生前,臣弟就一直说想当大将军、大元帅的。” 元睿帝愣住了,想不到对方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番应对得体的话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了,过了约摸半盏茶的时候,他斟酌良久才重新开口:“那要看老天怎么安排,若为兄最后一病不起了,恐怕等不了你到边关历练了。” 姬翔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道:“那就请皇兄放心,臣弟自当不会辜负所托的,尽力而为,直到皇兄康健归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所居住的承庆殿,迎面就看见自己伴读,一起长大的玩伴高睿,一脸焦色地等在大殿门口。见到他回来,迎了上来,告诉一个让他更加郁闷的消息:“殿下,您终于回来了,睿特意来跟您告辞的” 姬翔眸子里的错愕一闪而过,急声问道:“你要上哪儿去?” 高睿颇有些为难地说:“二哥要去宣同军营任职,爹爹非要他将我也捎上,就是要一同去历练。本来,睿还以为只用到京郊的骁骑营的。” 姬翔顿时明白过来,他原先何尝不是那么认为,他也会在明年,到西山军营里历练。过两年再被他舅舅带着,到西北看一看。 想到即将被安排的新身份,加上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地离开,姬翔心里不大好受。突然,他有些明白,这些会不会是他皇兄,为了考验他的能力,特地为他安排的? 直到后来一些动作,让姬翔彻底明白,他皇兄的一番苦心。不过,他付出的代价就是——自己的时候越来越少,被崇文馆的先生们,加以三倍的学习任务。 在跟俞彰拼酒的过程中,罗擎云特意留意了外甥的表情,一副神色不属,疲惫不堪的样子。 罗擎云毕竟带过对方一段时间,了解姬翔最近压力大。可这些只能由他自己成长起来,别人是代替不了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敛起眉头,开始琢磨,该如何安抚他才好。还有,怎样调整两人今后的相处模式;正在走神之际,就听得对面的俞彰,朝他说道:“薛斌来信了,说是鞑子被打得跪地求饶,答应将符青献出来。下个月,那叛国贼子就可以押解进京了国舅爷到时可以报得此仇了。” “哦?”罗擎云眉头一挑,顿时来了兴致,问道:“那敢情好到时,可一振咱们大楚兵将的威风了。” 俞彰举起酒杯,朝他敬了敬:“这些都是兰蕙郡主的功劳她培养出的两名女暗人,如今画技日趋成熟。基本上能将逃犯的相貌画个大概,比之前咱们画师作出的人像,不知逼真多少倍。若不是尊夫人身怀六甲,彰还想着让她们,到罗府再伺候一段时日。继续切磋切磋呢” 罗擎云举起酒杯回敬他,忙道:“过奖,过奖拙荆干什么事一向认真。擎云也是怕她思虑过重,影响养胎。” 俞彰抿紧嘴唇,打趣道:“京城谁人不知,国舅爷是个情痴种。偌大一个院子里,至今连个通房都没有。听说前段时间,还将一个动歪心思的旧婢打发走了。” 罗擎云目光微缩,心道:原来这家伙在罗府,还藏有暗桩。不然,这等私密的事,他是如何知晓的? 心里虽是这样想,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跟对方打起太极:“算命的说,擎云要远离桃花。比不得国公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功夫。对了,还没恭贺你,喜得贵子呢” 本来,俞彰想讥讽他怕老婆的,谁知对方一句话,就戳住自己的痛处。 自从庶长子降生后,妻子高氏看他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让他整日跟着赔小心,家里妻妾争风吃醋的戏码,几乎天天上演,让他头痛欲裂。 他们在这儿互相揭短,妙如带着两孩子,在后宫的筵席上,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哎呀这两孩子长得真好早听说罗府有对宝贝,可爱得不得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母后非要派人,让皇姑把他们特意一同带进宫来。连大公主都时常惦记着他们。”皇贵妃岳氏,一改往日的孤傲,没口子地开始赞起彤儿和毅儿来。 妙如忙谦逊道:“有大殿下这样的仙姿在,这两孩子实在很一般,娘娘的称赞,没得折杀他们。” 瞥了岳贵妃一眼,罗太后笑道:“不过,比四弟小时候,确实漂亮多了。得亏长得像兰蕙……” 勇毅公夫人高唐氏见状,插话道:“他俩长得还真不太像,若都是男娃或女娃,应该会像得多一些吧” “是的,那样会更相像一些。或许肚子里这个,将来出来后,会跟他们其中一个相像。”妙如一脸笑意地解释,“要么是兄弟,要么是姐妹。” “我怎么听说,郡主跟令兄长得也不像。不然,早就认回来了。”高氏在一旁提起。 妙如答道:“确实如此当初,还是跟舅父和爹爹站在一起时,被人无意间瞧了出来的。” 殿中女眷忙问何故。妙如将当初认回明俨时,戏剧性的一幕,当作八卦故事,说与在场的众位命妇听。 在场的夫人们唏嘘不已,皆断言定是林氏显灵,要让他们一家人团聚的。 大家聊着聊着,不知怎地,话题就扯到妙如的小姑——罗逸芷的亲事上面了。 罗太后问自己的弟媳:“最终人选确定下来没有?这一年哀家呆昌平的日子多,也不知你们帮她张罗得怎么样了?” 妙如先是一愣,随即又想到,起先大家均以为,罗逸芷乃曹氏所出,对她的亲事并不看好。如今真相大白,其实可以再搏一搏的。何不趁着今天众多贵夫人在场,再帮芷儿抬抬身价?将来无论嫁进哪一家,小姑都不会吃太多亏的。 她斟酌了半晌,解释道:“候选的人,兰蕙倒是找了几家,正想着拿进宫来,请娘娘参详定夺呢” 罗太后眉毛一抬:“哦,都是哪几家啊?” 妙如遂把前面相看的人家,挨个介绍了一遍。殿中坐的均是高门大户,长袖善舞的贵妇。大家七嘴八舌,倒是把那些人家的情况,抖了底朝天。妙如也趁此机会,将自家小姑明贬实褒地赞了一通。 能混到世家宗妇位置上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看到罗太后和妙如姑嫂两人,如此抬举这待嫁的妹妹。心思活络的,自然会有一些想法。 从宫中回到府里的第二天,妙如又接待了一拨自告奋勇上门的“媒婆”。比之前看的成色提升了几个档次。不仅有了更多选择的余地,妙如为罗逸芷的择婿,可谓是做足了声势。 以至于后来,傅红绡私底下问她:“此次你这般高调,一点儿都像是你的风格。为何要这样呢?” 妙如第一次跟好友倒出了心里的苦水。 “这不是没办法嘛毕竟被曹氏养了那么多年,她又是庶出。还不是怕她到婆家后,被人瞧不起。咱们若再不高调点,倒让人小瞧了去。” 其实,她心里还有个计较。当初她嫁进罗府时,虽有郡主身份,因罗擎云将落水的事传开,加上之前向罗国公承认想娶她,被对方否决了。以至于自己进门后,处处置于理亏的境地,没少受公公和曹氏的闲气。 此次小姑的亲事,她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不说让罗国公来感激她,起码要让他对自己侧目相待。罗家宗妇的位置上,除了不容相公纳妾外,其他方面她要做到十全十美。 接下来的事,果如她所料的那样,妙如将人选从家世、人品、才华、家中状况以及相貌各个方面,摸得一清二楚后,将详情全数交给公公罗燧决策。 罗国公挑了合他意的,最后拍了板。消息传到宫里,罗太后也没说什么,给自个儿妹妹赐赏一尊巨形白玉麒麟作为添妆。 后来,镇国公临终前回想起来,还特意向儿媳道了谢。 亲事定下来后,罗逸芷从撷玉书院退了出来,专心致志地在家里备嫁。而妙如也到了预产期。 记起上回惨痛的教训,罗擎云特意将相关的稳婆、药材、乳母和太医全备齐了,静候第三个孩子的降生。 孩子们是最敏感的,大人们脸上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还有院子里来回穿梭的人影,让彤儿姐弟俩也受到了感染。这天,他们被安置在自己的游乐屋里。 两小家伙巴在开着的窗户,还是可以看见院子里,人们脚步匆匆的。他们在一边议论开了。 “是娘亲肚子里球球要出来吗?” “不是球球,是弟弟”彤儿纠正毅儿。 “是球,只有球球才会瘪”毅儿反驳他姐姐。 “好吧”彤儿妥协了,因为她也亲耳听到母亲亲口说过,瘪了就出不来了。她现在纠结的是,为何球会变成娃娃。(妙如还没来得及给姐弟俩,讲三太子的故事。不然,他们准以为会生个三头六臂的。) “为什么爹爹老走来走去,又不进去?”毅儿对罗擎云在产房门口徘徊很是不解。可他们姐弟俩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要拉住爹爹要抱抱,被他打发了回来。 彤儿像悟道了一般,一本正经地对她弟弟道:“爹爹也怕娘亲肚子压瘪,生不出来。” “可是,娘亲的肚子越来越圆了啊”毅儿满脑子的问号。 彤儿也没话解释了,她推开房门,蹬蹬地走过去,抱住罗擎云的小腿,仰着头朝她爹说道:“爹爹,跟彤儿讲故事吧” 她小脑袋里此时的念头是:既然爹爹没做别的事,自然有空来陪他们玩了。 罗擎云为难地望着女儿,看到她渴求的眼神,又心软了。正打算把她抱起来。突然,产房那边传来妙如一声尖叫。接着,就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罗擎云放下女儿,冲了进去…… 罗家老三哲哥儿摆过百日酒后,妙如面临一个巨大的挑战——她第一次感到减肥的重要性了。 孩子满月的时候,三婶龚氏向她建议,让五小姐张罗宴席。妙如一想,小姑明年就要出嫁了,确实该找机会让她练练手了,于是爽快地答应了。罗逸芷几个月来,里里外外忙坏了。 过了满月,她还是停不下来,好像上了瘾似的。 妙如任她去了,自己乐得个清闲。没想到这一停下来不操心,好吃好喝供着,她产后的脂肪降不下来了。小肚腩里面的肉,仿佛打算要长驻似的,怎么想办法都下不来。 她这时才慌了神,四处求方子想减肥。连前世的瑜珈操都派上了,效果就是不明显。 晚上躺在床上,罗擎云凑过来亲热,妙如半推半拒,就是不肯让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肚腩上。罗擎云好言相劝:“摸上去肉肉的,手感很好,你在计较什么?我又不会在意” 妙如心里嘟囔道:你嘴上是不在意,当遇上盈盈一握的细腰,有比较时自然会觉得膈应了。 难怪古人讲究贤妻美妾。试想想,生完几个孩子,操劳家中琐事的妇人,哪能跟妙龄少女相比?可她这具身子,如今也才二十三岁。在现代可能刚进入社会。而在古代来讲,不算太青春了,只能算在青春期的尾巴上了。可她已经是三孩子的娘了。 一想到她生理年龄,才二十三岁,妙如心中一惊。这个年龄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算太老,应该是可以减下来的,只是需要恒心罢了。 嗯,对了,自己在家里都宅一年了,出去走走或者运动运动,或许有机会减掉那些赘肉。不过,她实在舍不得离开三个孩子。 妙如想到这里,脑海里灵光突然一闪,有了个绝妙主意。既可以当全职母亲,又可找点事做,更可以达到减肥的目的。 她目光灼灼地朝丈夫望了过去。 一直在暗中观察妻子的表情,罗擎云见到她眸子发亮,心里不由地愉悦起来:想着她难道想通了? 果然,妙如突然转过脸来,问道:“你能不能帮我请个教拳脚和骑马的女师傅?” “女师傅?”罗擎云被这话彻底问傻了,“很少见过有女子功夫好的” “怎么没有,来学画的紫陌和阡尘,不就是会拳脚功夫的?” 罗擎云突然记起,那两女子确实是练过的。 不过,他还是有些困惑。知道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妙如解释道:“咱们的孩子,将来不是要练拳脚吗?还不如让人先教我,我再给孩子们带带。找别人教,我还真怕他畏手畏脚。毕竟孩子还小,要不先教我吧到时我带着练,等他们六七岁了,再请男师傅,该怎么严就怎么来。” 罗擎云还是不明白,说道:“自从泡上药浴后,我看毅儿和彤儿,身子骨越发好了。为夫早放下了这事。既然不急在一时,就等他们六七岁大些再练吧?” 妙如其实是想说,你答应过我,要教拳脚和骑术的。可是,罗擎云整天忙得早出晚归,她不好意思再提这碴儿,只得另找折衷方案。 这榆木疙瘩还没明白她的意思,罢了,反正一来是他的承诺,二来追求完美和健康,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妙如把她的初衷索性老实交待了。 “你是说,想学骑马?”罗擎云总算抓住了重点,听出了她的意思。 “当然了,反正家里有个小马场。现在不学,将来也是要学的。” 罗擎云面有难色,他倒不怕父亲反对,说他媳妇出格。 年前那次恳谈,爹爹就叮嘱过他,在养育孩子的问题,多听妙儿的意见。若他去跟爹爹说,他媳妇为了亲自教孩子,都吃苦耐劳地亲自学拳脚,学骑术了。爹爹肯定会感动,自然不会反对或有别的意见。 可是,他原打算亲自教她的。毕竟,这也是夫妻间一项乐趣不是?可惜他现在太忙,等有时间,还不知到猴年马月了。 看着丈夫在犹豫,妙如又加了一把火:“不教拳脚也行,起码得让我先学会骑马。上次赶回京城时,马车卡在淤泥里了。当时要是我会骑马,就不会困在那里了。” 想到她送给自己的那套求生工具,罗擎云猛地记起,妻子掉过悬崖也落过水,她这般热衷学游水学拳脚,只不过缺乏安全感罢了算了,就让那两女子来教吧 反正上次元宵宫宴时,俞彰跟他提过,想让这两暗人,再到妙如身边回回炉。妙儿今天提起这个,可不正巧对双方都有利? 有了老师贴身指导,妙如骑术的学习,到是很顺畅。不到三个月时间,她就能在马背上慢跑了。在产完第三个孩子一年后,她终于用毅力战胜了古今中外,生育妇女难以攻克的瘦身难题。 兴庆十年,元睿帝终是没能挺过来,在位于昌平的温泉行宫崩逝。年仅十八岁的皇太弟姬翔继位,改元“嘉和”。 清晨,位于苏州太湖畔的苍润园。天还只有蒙蒙亮,草叶上沾挂着晶莹的露珠。晨风一吹,圆滚滚的水滴,倏地沁入散发着清香的泥土里。 突然,从屋后出来两匹高头大马的剪彩。接着,牵马的两人停住了脚步,两人挨近窃窃私语了几句,就听到其中有位喊出一声号令。两人几乎同时跃上马背,然后,齐齐拉起缰绳,在湖边竞相追逐起来。 (全文终)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