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后种田记》全集

作者：纯属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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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储秀宫内忆往事...

康熙六十一年，清圣祖崩，雍正皇帝即位。原皇四子嫡妻乌喇那拉氏入主储秀宫。

雍正元年，春日，天气晴和，储秀宫中，尚未正式册封的准皇后，现在的嫡妃娘娘乌喇那拉氏衲敏挥退众宫人，坐在书案前执笔细思。就在几个月前，康熙皇帝去世，这具身体的正主大概是因为有些悲伤加上操劳过度，竟然在守灵的时候灵魂离体，而自己，这个长在红旗下的妙龄剩女，就这样华丽丽地成为了雍正皇后——后来的孝敬宪皇后。要知道，雍正可是清朝前中期唯一一位有生之年仅仅册封一位皇后的帝王啊！就凭这点看，也比那个自诩为只爱董鄂氏一人的顺治强！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愿意来啊！虽然她自己已经是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但这个雍正皇后，现在至少四十了吧！十年，十年啊，那青春的光辉，就这样黯然消逝了！

“娘娘，主子娘娘，不好了——”门外连滚带爬进来一名太监，大约是速度太快，连着四名宫女都没能拦住他，直叫他就这样闯进正殿。衲敏搁下笔，朝请罪的宫女们点点头，“暂且退下。”看看书案前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的太监，问：“小李子？不是让你好好在永和宫伺候太后吗？”说完还在心里慨叹，这孝敬宪皇后的声音，就是威严啊！

“主子娘娘，奴才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随意离开太后啊！实在是，实在是，太后娘娘她，她又昏迷不醒了！”

“请太医了吗？”衲敏一边站起来，一边叫宫女进来给自己换衣服，这位雍正生母，大概就当了半年的太后就驾鹤西去了吧！唉，看来又要劳作一回了，不知道这回办丧事，能不能再穿回去？

太监小李子头也不敢抬，“奴才没用，太后昏厥前下了严旨，不准太医进永和宫。”

“放肆！太后不准请太医，是担心皇上知道后，担忧母后凤体影响朝政。你倒好，就因此躲懒了？我朝以孝治天下，耽误了太后的病情，别说皇上知道了饶不了你，本宫就先把你给处置了！”衲敏快速更衣，底气稍显不足：雍正也算是孝顺，但毕竟自幼跟生母接触不多，再加上当年佟贵妃跟德妃争宠，稍逊一筹，对德妃的儿子，自己的养子，也有意无意施加影响。德妃更是觉得亲子背叛，对着少年胤禛，不敢疼，不敢爱，更是不敢，也不能恨，即使后来佟佳氏早逝，见到长子，也未必有什么好脸色。以至于，他心里，恐怕更看重的是养母佟佳氏吧！要不然，登基这几个月，也不会就给太后请过几次安！换下明黄色皇后常服，改穿一身青色旗袍，看小李子还在地上打颤，领着宫女越过他，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叫人去太医院？叫院使、院判都过来，太后有一点儿不好，本宫为你是问！”

说着，坐着嫡妃銮驾往永和宫疾疾去了。

永和宫大太监李得正这才抹抹脑门儿上的汗，到底是夫妻，这位主子娘娘发起火儿来，跟当今万岁爷冷面王还真有一拼。不及多想，奔出储秀宫，对着跟他来的小太监一脚踹过去，“还不快去太医院，耽误了太后的病，你吃罪的起吗！”说着，也不管俩小太监如何反应，撒丫子先蹿没影儿了！后头俩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一个跟上去，一个随着走了几步，眼看到了养心殿外墙，一转身，不见了。

养心殿内，雍正面无表情，高无庸候着主子冷静下来，小心上前，把他手中生生捏断的朱笔换下来，又添上一根新笔。十三贝勒允祥叹口气，挥退驾前小太监，陪着小心劝道：“四哥，去看看太后吧！”

雍正疲惫地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有你四嫂在，不会有事的。来，我们再算算，这一年，江南的赋税，有多少给‘老鼠’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雍正刚刚即位，还没有正式册封皇后和诸妃，所以，皇后只能称为嫡妃或主子娘娘，至于其他的妃子，则以姓氏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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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和宫问病情...

衲敏赶到永和宫的时候，正赶上太医院院正、院判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来，坐在轿子里拦住五人行礼，“太后身体要紧，随本宫进去吧。”

不说永和宫里一阵忙乱，待到院正们在永和宫正殿内室给太后请脉，衲敏坐在正殿下首，才发现没看见李得正跟着太医们一块儿来。呼扇了两下睫毛，轻声问：“是谁请的太医？”

一个绿色宫装的侍女从门口近前，“回嫡妃娘娘，是奴婢让小太监去的。”

“嗯，”衲敏仔细看了看，这个侍女，只怕有三十多岁了，宫女平日操劳，又没有保养好，自然不能跟同样年龄的年贵妃相比，皮肤干燥，眼神也没有少女的清澈，难得的是，那股不卑不亢气势，想来，也是太后调教的好，问，“你就不怕太后醒来，怪罪你不尊懿旨吗？”

“回嫡妃娘娘，奴婢怕，但奴婢既然在永和宫当差，照顾太后娘娘就是奴婢们的职责，太后不让传太医，是怕皇上孝顺，听到凤体违和的消息担忧。奴婢们却不能因此将太后的小病耽误了。毕竟，如果那样，皇上会更加担忧，太后也会更加难过。如此循环，反而不妥。故而奴婢斗胆，请来太医。”

衲敏淡淡一笑，“是个懂事儿的，难为太后这么疼你！”说着，太后身边的李嬷嬷领着太医们出来，向衲敏汇报诊治结果。

李嬷嬷是太后在做德妃时就跟在身边伺候的老人儿，正是李得正的亲姑姑。有趣的是，这对儿姑侄也是各为其主，一个跟着德妃，一个跟着雍正，互相骠着干！好在李嬷嬷就李得正这么一个后人，还指着他养老送终，面上也没撕破。正因此，雍正才特意派了小李子来永和宫当差。衲敏在李嬷嬷面前也不敢十分拿大，带着几分尊敬先说众位辛苦了，这才问太后的病情。

能熬到太医院院正、院判的，都是老人精，拽了一大堆文，才说什么太后只是年纪大了，再加上圣祖去世，忧思过度，这才昏倒云云。又说以后不可刺激太后，要好好保养，尽量让她开心等等。

几个人几通话下来，饶是衲敏也听的迷迷糊糊。想当年，爸爸病重，医生们就算说的含蓄，也是哪里有问题，哪里该开刀或者该用什么药，一清二楚。按理这几个也算是清朝医学界的顶级人物了，怎么就连个话也说不明白！

院正、院判躬身说完，悄悄抬头，看看嫡妃娘娘。见她沉思不语，心里都咯噔一下，这该不会要迁怒吧？不至于呀，皇上跟太后母子不和，那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帝后一体，说不定，这嫡妃娘娘也不怎么希望太后健健康康的！可今日看这表情，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无所谓，更多的是迷惑？几个人悄悄交换下眼神，都不得要领。

衲敏看他们几个的小动作，心里暗笑，抿抿嘴唇，“这么说，太后只是心情不好，导致郁气内结，才晕过去的。凤体，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妥，好好调养，自然就会没事，对吗？”

这几人一听，就不知如何回答了。说不是，那不就是咒太后早死？可说是，将来老太太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脖子上的脑袋，恐怕也就岌岌可危喽！一时间，五人唯唯诺诺，不置可否。

衲敏一锤定音，“既然如此，那太后的身体，就交给五位大人了。本宫相信，诸位都是我朝有名的国手，定然能保皇太后平安健康！是吗？”

“臣等——谨遵懿旨！”这五个人，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不愧是万岁爷藩邸正妻，风范跟万岁爷都几乎一样的！这下，太后要不好起来，哥几个恐怕都要跟着报销了！

见他们不得不点头保证，衲敏心情也好了。看着永和宫院子里那一株老梨树，已经开始发芽，不久之后，便是满树梨花吧？心里琢磨，。能被穿越的，一般都不会是正史，说白了，自己现在所处的空间，不知是哪个无聊的人随意开的金手指罢了！虽说自己立志种田，也不代表愿意年年办丧事啊！这康熙德妃，你还是多活几年吧！

见几个太医的表现还算差强人意，衲敏也就不多说了。跟着李嬷嬷进内室看看太后。见她已经醒了，便微笑着说：“皇额娘没事就好了。太医说您只是思念圣祖，有些体虚，没什么大碍。媳妇已经叫太医在永和宫排班，随时候着了。”

太后也不说话，翻了个身朝里躺着。其实，对这个媳妇，她倒没什么讨厌的，只不过因为她是老四媳妇，所以不愿意搭理罢了。衲敏也不生气，扶了扶李嬷嬷的胳膊，“嬷嬷素来跟在太后身边伺候，就连先帝也没说过您一句不好。这往后，太后这里，还要多多仰仗您呢！”

李嬷嬷给嫡妃娘娘那句“就连先帝也没说过您一句不好”说的一愣，不假思索地回答：“嫡妃娘娘放心，奴婢敢不尽力！”回过神来才明白，康熙皇帝闲着没事，提她个小宫人做什么？没说一句不好，事实就是，根本就没提过，没留意过吧？

衲敏也不管她愣神，上来给便宜婆婆掖掖被子，又柔声细气地劝慰了一会儿，这才嘱咐众人好好伺候，从永和宫出来。李嬷嬷领着众人送到正殿外头，衲敏一眼就瞧见刚才那个答话的宫女，便笑着跟李嬷嬷说：“本宫看太后这儿的睡衣都是丝质的，好是好，可这几天太后体虚，容易出汗，穿丝绸的，反而不利于吸汗。储秀宫还有几匹细棉布，是当年本宫在雍和宫时先帝赏给爷的。烦劳嬷嬷派几个人去拿回来。永和宫的人做事细心，您派他们去，本宫也省心了。”

李嬷嬷见嫡妃娘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给自己面子，也就投桃报李，“娘娘吩咐，奴婢们自当从命。”说着，随意点了身后两个宫女，其中，一个，就是刚才那位。小李子从太医院跑回来，一身热汗，看着嫡妃走出宫门，跪在门口，头也不敢抬。等銮驾走远了，这才长吁口气，抬头就见自家姑姑冷眼看着自个脑门儿。嘿嘿一笑，李嬷嬷也懒得跟他置气，自去了。

等嫡妃銮驾迤逦然往储秀宫走去，孝恭仁太后这扭过头来，李嬷嬷领着宫女给她换汗湿的睡袍，一面把嫡妃的话说了。太后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罢了，既是先帝御赐，就受了她的孝心吧！”

李嬷嬷也笑着在一旁劝，“依奴才看，当年先帝夸嫡妃娘娘，还真是慧眼识珠，这位可真有主子您当年的风范呢！”

太后冷笑，“哀家怎么能跟嫡妃相比！”

“瞧您说的，放眼望去，咱大清朝，谁能比得过您的福气呢！”

“是啊！入宫五十年，终于熬出‘福气’了！哼！”

不说太后主仆感慨岁月易逝，衲敏回到储秀宫，叫人取来几匹细棉布，交给两位宫人，又赐给她们二人一人一串手链，闲话了几句，问问她们叫什么名字，只说往后要好好伺候太后，重重有赏之类的，就叫两人回去了。

等俩人走了，身边大宫女碧荷端过茶来，淡淡地说：“主子娘娘，那个叫石榴的，恐怕不简单啊！”

“榴花开遍照宫闱！你没见五月快到了，石榴，就要盛开了嘛！石榴多子，也是多福之意呢！”

碧荷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多话了。她也奇怪，以前在藩邸时，主子娘娘也和气，但总是无意中，总倍感压力，可现在入主中宫，倒是轻松多了，对事对人，却更加无所谓了。或许，是地位不同，不用再担心了吧！这样想着，也就理解了衲敏与乌喇那拉氏的不同，打消了怀疑，也使得衲敏在粘杆处没露出马脚。直到衲敏魂归现代，雍正皇帝也不知道这位陪他一起度过皇帝岁月的皇后，自己敬爱的妻子，其实，只是一缕魂魄附在元妻身上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石榴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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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养心殿夫妻叙话...

衲敏休息了一会儿，叫来储秀宫太监总管王五全，“到养心殿去一趟，看看要是没有外臣，就禀报说我有事启奏。要是有外臣，就等一会儿。记住，不得随意干扰政事。”

王五全躬身告退，“奴才明白！”

桃红看他退出去，笑着跟碧桃调侃，“这个王五，近来也知道规矩了！”

王五全原来不过是储秀宫扫地太监，因为衲敏刚刚穿来，什么都不知道，第一天随便拉了个人去办事，结果就因为规矩不合被雍正好一顿训斥，眼看就要拉出去杖毙。衲敏自己也挨了批，但想到是自己思虑不周，才害了人家一条命，硬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从雍正手里抢了王五全一条命。这王五全在宫中本没什么背景，人也实在，见嫡妃娘娘宽和，把奴才当人看，便一心跟着衲敏，狠心好好地学了规矩。衲敏见他肯上进，便提了他的位份。在储秀宫，也算是心腹了。

碧桃不接话，说：“总比你人前守规矩，人后大呼小叫强！”

“呸，你才大呼小叫呢！总之，咱只要不给主子丢脸，你管我！”

皇后生活繁忙而枯燥，衲敏也乐得看宫女们玩笑，等另两个宫女翠鸟、画眉也忙中偷闲，跟着插科打诨时，王五全回来，说雍正叫嫡妃娘娘这就去养心殿吧！

雍正刚与允祥及几位大臣谈完正事，命大臣们跪安，留下十三弟闲聊。允祥自知自家四哥因为太后之事心中烦闷，却不知应该如何排解，一斜眼就看见四嫂的总管太监在养心殿外候着，想了想，便跟雍正说了。雍正这才叫嫡妃进来。

衲敏刚才到了养心殿外，本想命人通报，谁知偏偏遇到了雍正宠妃年氏。看着她领着宫人捧着汤盅侯在偏殿，大着肚子还一丝不苟，心中就颇为不忍。正要问她为什么不让人通报，正殿就传旨宣嫡妃。衲敏想了想，“年氏，既然你是来给皇上送汤的，就跟我一起进去吧。”

年氏听了，泰然从命。

雍正见嫡妃领着年氏进来，偏偏年氏大着肚子还亲自捧着汤盅，心中就一阵不喜。衲敏以为这位素来如此，允祥却看出来了，这四哥怕是因为年氏不高兴呢！想想四嫂素来贤惠，要是因为这事被斥责，也着实冤枉。便趁着衲敏他们请安完后雍正要发火儿时急忙打断：“臣弟给皇嫂请安！给年小嫂请安！”

年氏听他叫“小嫂”，心里一阵厌烦，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急忙避过答礼。衲敏却是大大方方受了他的礼，心想这位过不了几天就该被封怡亲王，还是世袭罔替的！也难为他为雍正拼死拼活，当即免了他的礼，口里道：“兄弟为皇上办差，着实辛苦了！这几日忙，也没怎么见着弟妹，回头跟她说，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妯娌也见见说说话！”

允祥连忙答应。雍正被他这么一打断，也不好责备什么。就问嫡妃为何前来。

年氏小心奉上汤盅，看帝后似乎有事要说，便要告退。衲敏连忙止住，“本就是家事，你既然碰上了，就一块儿听听吧。”又跟雍正求情，说年氏月数也大了，叫她坐着吧。

雍正这时候也明白嫡妃并未难为年氏，点点头，叫妻妾兄弟坐了。衲敏看着宫人们把年氏小心扶到座上，这才把太后的病情说明。又说：“内务府来跟臣妾说，后宫封位之事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给太后上徽号更是早已准备妥当，这时候太后的身体格外重要。臣妾已经严令太医院守着，好在太后并无大碍，臣妾也就放心了。”

雍正沉吟不语，允祥倒是问：“皇太后的身体以前不是不错吗？怎么这几个月频频晕倒呢？”

衲敏看着雍正，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她儿子跟她不和，老太太心里难过吧！年氏在一旁小心回答：“太后是因为思念先帝，故而心情不好，才导致频频晕倒。”

衲敏听了，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个年氏，能得到四四的宠爱，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看看这柔弱的气质，这体贴的语调，也真难为历史上的孝敬宪皇后了，居然能容忍她这么长时间享受类似“杨贵妃”的待遇！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叹了口气。

雍正因为刚才恼怒嫡妃，这一会正留心，这微微一口气，自是避不过他是耳朵。便对十三弟说：“你先回去吧，交代的事也别忘了。”又对年氏说：“先回去歇着吧，晚上我再去看你。”

等两人都走了，雍正这才问嫡妃：“你我夫妻三十年，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刚才叹气是为什么呢？”

衲敏自成为乌喇那拉氏，和雍正就没见过几次面。说白了，雍正皇后也就是个官职，负责管理后宫而已。今日见他如此温和，也就收敛心神，忖度了一会儿，回答：“臣妾自从入主储秀宫，日夜自省，唯恐自身才德不够，故而趁着偶有空闲，读书明理。也忘了是哪天，读到一位古时候的太后，今日想起来，故而叹息。”

雍正看嫡妃如此小心，斟词酌句，却是往日不曾见的，便笑着问：“哦，哪位太后？”

“臣妾记性不好，额，好像是，生了个儿子难产，后来成了郑庄公的那个——姜氏太后。”

雍正一听，脸立刻就沉了。说起来，郑庄公与其母，跟德妃和雍正其实还是很有相似之处的。只是，德妃和雍正不和，有很大的外力因素，而郑庄公母子则是自身因素占主导而已。

衲敏其实也不想跟雍正说这些，但总觉得人家当初也是很疼你的，要不是你家规矩，生母位低，不能抚养儿子，以德妃的聪明和受宠程度，也不至于让佟贵妃抢了去。看看后来，她的五名子女，不都跟她关系很好吗？心一软，嘴里就吐露了出来。说完就后悔了，一个劲儿地默念：你是来种田的，你是来种田的，种完这九年就走，种完这九年就走！……

雍正自己调整好心态，看看座下嫡妃忐忑不安，后悔多言的模样，心里其实也不是没有愧疚的。这个妻子，十几岁时就跟着自己，这么多年风雨兼程，可谓是患难夫妻，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她过于为难，连话也不能说了。便缓声说道：“怎么今天偏偏想起这个典故了？”

衲敏抬头，看看胤禛好似不太生气的样子，心里埋怨乌喇那拉氏：跟他这么多年日子，就没学会看他脸色忖度？还要我从头学起！咬咬牙，起身缓步上前，站到御座旁边，轻轻伸手，给雍正按摩太阳穴。见雍正闭着眼，也不是很反对的样子，就趁机柔声说：“其实，那虽说是汉人的典故，可天底下父母子女都是一样的。臣妾看了，郑庄公跟姜太后开始交恶，后来又在黄泉地道和好如初，心里也不是没有感触。想想当年，爷您刚落地，连生母面还没见，就被抱走了。额娘她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吧！”顿了顿，看雍正没什么反应，这才接着说，“臣妾，也是做过母亲的人，不要说孩子落草就给抱走，就是弘晖长到八岁，突然，臣妾，臣妾……”衲敏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如同刀割一般，疼中含酸，酸中带疼，连带着整个胸腔都满满的钝痛。扶着雍正的椅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容易到胸口好些了，这才发现，已经泪流满面。急忙掩了泪珠，向雍正告罪。

雍正听她提起嫡长子，想起当年弘晖聪明可爱，心中也是一片凄苦恻然。见妻子含悲忍泪，还要顾及规矩，跪在座前，连忙扶起，“你这是做什么。过一个月，就是你的封后大典，就是弘晖在天上看见，也会高兴的！你再这样，岂不是让孩子难过吗？”

衲敏听了，心中诧异，雍正皇帝不是史书上说的刻薄寡恩吗？怎么还会安慰人？要安慰也是年氏呀？但能得到他的安慰还是不错的，嘴里就说：“臣妾倒也不求这孩子能看见，相反，臣妾倒希望他已经转世投胎，找个好人家，好好地过日子。”说着，自己先笑了，“说不定，臣妾跟这孩子有缘，还能再见一面呢！如果真能这样，即使，臣妾与他见面也不认识，也是乐意的！”说着，泪又滚了下来。

雍正印象中，这位妻子三十年来，几乎都是刚强地帮他撑起后院，从未当面哭过，更不要提如今如此脆弱还要强打精神安慰自己，心里也是感动，握着衲敏的手，“会的，说不定，这孩子还要再做我们的孩子！”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衲敏心里暗自揣摩，乌喇那拉氏已经四十来岁了，想生孩子怕是没那么容易，要真按雍正的话，是不是将来宫妃生子要抱到嫡母处养着？那这样一来，岂不是又是一对德妃和胤禛？想到这儿，就说：“是啊，皇上春秋正盛，将来，一定会有更多的皇子公主降生。臣妾，也一定会尽到做嫡母的责任，像对弘晖一样，疼爱他们。臣妾，对他们的额娘，也会和钮祜禄氏跟耿氏一样好的。”

钮祜禄氏抚养弘昼，从来就没有教过弘昼说什么他的生母耿氏不好的话。耿氏也投桃报李，对钮祜禄氏的弘历多加照顾。这两对母子，跟雍正及其两位母亲比起来，真是大不相同，和睦的很！四个人一致对外，搞的年氏也枕戈以待。倒是便宜了那拉氏，得以平衡后宫。

雍正也想到了这两对母子，这些年，他也渐渐明白当年佟额娘跟额娘争宠，有意无意对自己的误导，心里其实也不十分怪德妃对他冷淡。可是，正当他看着钮祜禄氏和耿氏母子，想跟自己的亲额娘和好时，她偏偏心里只剩下了十四弟，硬生生地又把胤禛给推远了。这些天，听说她频频晕倒，也不是想过去看，但总是拉不下面子，怕见了面，她冷言冷语。

衲敏看看眼前的大叔，愈发觉得压抑！那拉氏，别人是婆媳不和儿子为难，你倒好，母子不和，媳妇跟着受罪啊！

夫妻俩各自想着心事，浑然不觉，天色已晚。还是衲敏站的时间长了，脚疼，才回过神来。跟雍正告了乏，又软语安慰几句，这才坐着銮驾回宫。

雍正也收拾了心情，批了会儿奏折，到永寿宫去看年氏。

储秀宫在西六宫最后，永寿宫却跟养心殿相连，如此一来，衲敏到储秀宫门口还没下轿，雍正已经进了永寿宫正殿。帝后二人还没各自坐稳，就有李得正派人去报：“圣祖十四子大闹永和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十三爷是不应该这么称呼年氏的，只不过，纯实在不知道他应该怎么称呼这还未册封的贵妃，亲们给点儿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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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应知长嫂如母...

雍正一听，顾不得先前纠结，就要往永和宫赶。谁知年氏突然大汗淋漓，捂着肚子，紧咬牙关。一旁的管事嬷嬷一看，八成是动了胎气了，赶紧叫人去叫太医来诊治，一面又扶年氏到床上躺好。雍正虽然担心母亲和弟弟，但毕竟年氏就在身边，而且，跟年氏的感情，也不是永和宫可比的。当即传令，速速宣太医院妇科国手刘之谦。年氏能得雍正宠爱，与其兄年羹尧不无关系，但她自身也极有得宠的资本，美貌自不必说，性情也是极好的，至少在雍正面前是极好的。见雍正此时还在自己身边，心中感动，也不敢十分留他，只说：“臣妾没事，爷您还是快到永和宫去看看吧。十四贝子是大将军王，这宫中都是女子太监，储秀宫又离的远，就是嫡妃娘娘亲去，十四贝子脾气上来了，也未必压的住！”

雍正点头，看着爱妃如此难受，还如此明理，更加难舍。一叠声的催促：“刘之谦怎么还不来，要是贵妃和皇子出了什么事，朕要了他脑袋！”

年氏一听，原来皇上已经准备给自己封贵妃了？心中喜悦，腹内疼痛也就随之减轻了。就着嬷嬷手里喝了碗参汤，太监拉着刘之谦，背着药箱呼哧呼哧地奔来。年氏就又催促雍正。胤禛这才在年氏的催促声中，狠狠地嘱咐了刘之谦一顿，这才往永和宫赶去。

要说这永和宫其实就在永寿宫不远处，离储秀宫倒是隔了三四座宫院。怎奈年氏体弱，又动了胎气，衲敏这才赶在雍正前头进了婆婆寝宫。宫门外太监还没来得及通报，就听里面一阵喧哗，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夹杂着众宫女、嬷嬷的劝阻声传了出来：“别拦着爷，爷倒要看看，这雍正皇帝是个什么儿子，额娘都病了，他来看都不看一眼，爷还以为他忙着政务，呸，原来是陪小老婆去了！还不是看她有个抚远大将军哥哥！爷告诉你们，别得意太早了，早晚这年氏一家都给灭喽！”

衲敏倒吸一口气，这十四，该不是重生的吧？还真能未卜先知？不等她多想，里面的人就你劝我劝的，好像是把十四贝子给劝住了。衲敏正要示意太监通报，就听这位十四爷又闹了起来，“我呸，他年羹尧有什么功劳！裙带关系！妹妹得宠，还不老实，他背地里那些个龌龊事，爷早就一清二楚！你们告诉他，除非爷死了，否则，想坏我爱新觉罗江山，没那么容易，爷当大将军的时候，这小子还穿开裆裤呢！”

衲敏听了，就更奇怪了。年羹尧在雍正元年，还没有反意，怎么十四就这么说！听他话里话外，似乎重点并不是替母亲抱委屈，而是提醒着什么。此举，到底何意呢？他究竟，是不是重生的，还是穿越的呢？

衲敏正在愣神，雍正一行到了。这时，里面十四的声音压倒性地传了出来，“皇父把江山传给他，不是叫他给小舅子、大舅子糟蹋的！还国舅，我呸！他哪门子国舅？别说他，就是隆科多，别说隆科多，就是索额图，也不敢说自己就是国舅！爷是皇父的十四子，是皇上的亲弟弟，你们谁敢拦爷，爷一刀劈了你们！”

雍正冷哼一声，看着门口报名太监已经吓傻了，不指望他通报，抬脚就要往里迈。衲敏急忙拉住他，雍正冷眼一扫，众人都打了个寒颤。衲敏微笑着迎上去，旋即敛衽下拜，“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哦？”雍正不怒反笑，“爷的亲弟弟在爷额娘的寝宫大吵大闹，爷倒想听听，嫡妃所说的喜——从何而来？”

衲敏抬头，笑道：“其一，恭喜皇上，皇额娘身体康复！十四弟从小就跟爷一样孝顺，若是额娘病了，他断然不会如此不知进退，相反，一定会体谅皇上政务繁忙，而代您守护床前。”

“嗯，姑且算他知道孝顺！”

“其二，恭喜皇上，兄弟和睦，十四弟终于长大了。十四弟虽说大呼小叫，扰乱宫廷安宁，却句句是为了维护皇兄的威严！您方才也听到了，他口口声声说，先帝传位与您，是对您的信任与期望。他还说，是您的亲弟弟，呵，这孩子，是不好意思当着您的面儿，跟您撒娇，绕着弯儿使性子呢！”

“是吗？”

“可不是吗？当初，十四弟，说句不该做嫂子的说的话，那可是上蹿下跳，整个宫中一霸！也难怪您罚他。这会子，八成是有什么话，想跟您说，又拉不下脸来求兄长，变着法儿的引起您注意呢！皇上，您都让他、疼他这么多年了，就看在先帝的面上，再让他一回吧！”看着雍正皱眉，心想，这是梯子铺的不够好啊，便接着鼓吹，“这个十四啊，脾气暴躁，明明跟十三弟大小差不多，怎么性子迥然不同，难道真真是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皇上，别说您做哥哥的，就是臣妾这做嫂子的，也是头疼呢！”一甩手绢，“罢了，谁教咱们比他们大呢！咱们不让着他们，难不成，还叫这天下百姓见着他们绕道走吗？少不得咱们做兄嫂的好好劝劝，拉上正道吧！唉，谈何容易呀！”说完，又自顾自地摇摇头。

雍正心里这才缓和一些，眯了报名太监一眼。那太监这才在心里抹了把汗，高声唱到：“万岁爷驾到，嫡妃娘娘到——”

永和宫院内，立刻就安静下来。

衲敏落后半步跟着胤禛进了永和宫，入目就满院子跪着的奴才们，就连李嬷嬷也谨守本分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雍正本来被劝的不是十分生气了，见着满院的奴才这么受规矩，心情更是好了些。刚想说平身，就看见自己的同母弟——允禵气哼哼地拎着一把卷了刃的钢刀，见他来了，把刀往地上一仍，一屁股坐在回廊台阶上，扭过头去，理都不理。

雍正登时大怒，“允禵，这就是你的礼数吗？”

“礼数，爷只知道，亲额娘病了，没有先去看小老婆的礼数！”

“你放肆！”雍正其实对此也自觉理亏，别说看小老婆，就是那拉氏病了，也不能越过太后。可理是一回事，这允禵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又是一回事！一张冷脸，霎时间更冷了！

允禵见自家四哥憋了半天，就说了这么三个字，心里自是高兴，可看见他那张冷脸，又有些害怕，头一低，心一横，反正这辈子八成也不能坐上那个位子了，横竖就是不能叫你好过！梗着脖子冲雍正吹胡子：“我就放肆了！额娘怀胎十月生了你，她病了，你看都不看一眼，你还有脸说我！我看，是你放肆！我是你亲弟弟，你居然给十三封王，都不……”

话未说完，众人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十四愣了半天，这才捂着脸，“嘶——”火辣辣地疼，“你，你敢打我？”

作者有话要说：十四：谁，谁敢打爷？

纯纯：打你，还需要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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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些年那些事...

话未说完，众人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十四愣了半天，这才捂着脸，“嘶——”火辣辣地疼，“你，你敢打我？”

“打你，还要请旨吗？”

衲敏收回手放着腰后直抖，真疼啊！怪不得平儿劝王熙凤“仔细奶奶手疼！”碧荷这帮倒霉丫头，也没个人上来劝劝！雍正方才眼前一晃，就看见自己嫡妃几步上前，照着弟弟脸上就是一巴掌！真想大叫声“好——”还是自家媳妇，知道自己的爱好！可惜，不能亲自动手！不过，一国之母，贵同天子，她动手，也就相当于自己动手了，总之，解气！

再看，十四爷，那个表情，不可置信，错愕，不甘，想还手？不敢，他就算再跟胤禛过不去，也是不屑于与女子动手的，更何况，这个四嫂，他还是很尊敬的！想她自幼丧父，家道中落，居然还能坚韧自强，把四哥后院治理的井井有条，众多嫂嫂中，她和二嫂瓜尔佳氏也是难得的能在众兄弟中博得贤惠之名的人了！更何况，自己小的时候去四哥府邸，四嫂对着自己，还是很好的。更不要说，小时候，就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嫡福晋能像四嫂那样！可是，今天也没惹她呀，怎么当了皇后，就有跟八嫂看齐的趋势呀！自己刚才骂年氏，其实，也是有些想为她出头的！

雍正看完十四，再看衲敏右手不住的抖，顿时，有些心疼了：你也真是的，教训老十四，满院那么多奴才，何必自己动手呢！

碧荷几个则心有余悸：幸亏是主子自己动手，要是派咱们几个，还没上跟前儿呢，就给大将军王一刀俩半拉了！

等满院奴才都回过神来，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时，十四也从火辣辣中恢复过来，指着衲敏，“你，你打我！”

“你该！”衲敏也来气了：你这么会儿就不疼了，我可怜的手哦，估计都肿了！

“你，还不是皇后，居然就敢打皇弟，你，你……”

“你也知道你是皇弟？”衲敏上前一步，“也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是你哥哥？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呵呵，我还以为，我们的大将军王打了几次胜仗，把脑袋都落到回疆西藏哪个犄角旮旯了呢！”

“住口，爷是先帝亲口封的大将军王！即使你是嫡妃，也不能如此污蔑先帝！”康熙，可是这位的逆鳞啊！也难怪，他可是九龙里面，唯一一位没有在夺嫡时遭训斥的主啊！

“污蔑先帝的是你！你身为先帝幼子，素受圣眷，不思为国尽忠，为父尽孝，辅佐帝兄，反而一再忤逆先帝旨意，朝上朝下，处处与新皇为难，十四贝子如此作为，难道，是在质疑先帝的仁德和遗命吗？”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与四哥为难了？”

“就在你持械大闹永和宫之时，就在你奉命奔丧，不先拜先帝灵柩，反而中途私会大臣之时，就在你看到生母微恙，不侍奉汤药，反而大骂兄长之时！”

衲敏其实也不想把今天的事分个头尾来说的，可是中间那件事，分明就是朝政，纵然她身为嫡妃，能够以孝道压制皇弟，可毕竟有些牵强，更何况，给雍正疑心了，还是不妥。其实，十四私会的，并不是什么大臣，而是老八、老九他们，这个，也实在不是什么秘密。雍正听了，除了解气，还是解气，这十四，自己早二十年前就想痛痛快快地打一顿了，如今看他吃瘪，通体舒畅。至于干政，那拉氏母家衰微，又没有儿子，更是完完全全站在自己一边，干政，也是为自己！

十四这时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衲敏义正词严，说的都是实话，更何况，他私下里实在舍不得跟四嫂吵架，转头看见四哥面色平和，似乎，还有些得意，立刻调转枪口，“他，他还有脸说是爷的兄长！你不问问，从小到大，他管过爷没有？当爷哥，他也配！”

“啪——”衲敏换只手，又是一巴掌，“康熙三十五年你打坏孝惠章皇后贺寿玉如意谁给你背的黑锅？康熙三十八年你弄坏二哥铁工谁替你求的情？康熙四十年，你染上天花，需要牛黄入药，谁不顾性命，去畅春园给你煎药？你以为，当年你这宫中一霸，有的仅仅是皇父撑腰吗？没有你四哥给你善后，你得得罪多少人？”

十四脸色变换不定，“他，他……他不说，爷又不记得。爷又不记得！”

“好，这些事，都算你年幼记不清，我再问你，康熙五十七年，你征讨策妄阿拉布坦，那时，又是谁，顶风雪冒严寒，得罪满朝亲贵，为你筹来出征军粮？你要还说你记不得，就再想想，康熙六十年，谁总领户部，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保证你这个大将军王无后顾之忧，进次吐鲁番？”

说完，衲敏还觉得胸中一阵激荡，不禁悄然安慰：那拉氏，你记性真好！往后谁要说你不关心政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十四涨红了脸，话也说不出来，衲敏吸口气，喘喘，“十四弟，你已经三十六岁了，不小了，应该明白，你的亲哥哥，并不是不关心你！不说出来，就代表没有吗？事实上，无论小时候，还是长大后，你的四哥，他的心里，始终有你。甚至，嫂子可以说，你四哥对你的宠爱，比你对你十三哥更甚。试想，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无条件地让你、疼你这么多年呢？十四弟你不要任性，要论委屈，你比不上皇上。”扭头看看雍正，那人已经扭头看星星了，这才小声说，“毕竟，你是在亲娘身边长大的，不是吗？”要论起来，雍正也真倒霉，生下来就给抱走了，好容易佟贵妃对他还不错，偏偏又青春早逝了。十来岁的孩子，弄得俩娘都不要，虽说因祸得福，带到康熙身边教养，可毕竟那儿还有个嫡子压着！唉，他要不成个冷面王，日子还真是不好过！想着，想着，衲敏自己都觉得，自己都要被自己的“圣母”给感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史里，皇后是不能随意打皇子皇弟的，这个，大家无视吧！反正又不是历史，呵呵！不过也奇怪，怎么一个妈反而关系那么僵呢？我跟我弟弟就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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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毕竟血浓于水...

衲敏扭头看看雍正，那人已经抬头看星星了，这才小声说，“毕竟，你是在亲娘身边长大的，不是吗？”

允禵咬咬牙，“哼！”

衲敏看他往日的怨气消失的差不多了，就剩下不服气了，这才舒口气，笑着问，“十四弟，你就看着嫂子的薄面上，别闹别扭了。难不成，你想让满朝文武明天上朝前，在班房里讨论，说咱们的大将军王昨日如何如何埋怨皇上只顾看护未出世的小侄子，顾不上理他，吃醋了，都到太后跟前告状了？还是，想让大臣们茶余饭后，都探讨，咱们的十四贝子在永和宫想表演刀法给太后看，不想忘了带刀，结果，找了半天，才找着个三岁娃娃玩的破刀片儿，还是卷了口儿的？你说吧，哪个更好听些？”

十四一听，这四嫂是给自己护身符呢！虽说那把刀确实不比菜刀强多少，可比较是刀械，刚才没留意，现在想想，在后宫中拿着那玩意儿乱挥，虽说太后在没事，可给有心人知道，又是四哥拿自己的把柄！虽说自己不想让四哥好过，也不带这么着就给玩儿完的！急忙结果衲敏抛来的橄榄枝，“嫂子教训的是，弟弟知错了。还望嫂子管教宫人，切莫传出去弟弟跟小侄子争四哥的事，才好！”说完，老老实实作了个揖。

衲敏回头看看雍正，面无表情。忖度一下，“这个，我也只能管后宫，这前头嘛——”

十四听了这话，不清不愿地朝雍正施礼，“允禵错了，不该错怪皇上，请皇上降罪！”

雍正哼了一声，看看正殿里灯火摇曳，“罢了，下不为例！”

衲敏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刚才那番大论多少还是叫他满意的，便笑着对众人说：“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又回头问十四，“皇额娘怎么样了，都是媳妇的不好，在外头吵这么大声，一定打扰她老人家休息了，合该去请罪才是！”转头劝雍正，“皇上，臣妾做错了事，只怕皇额娘心里不高兴，还是麻烦您陪臣妾去请罪吧！臣妾多谢皇上了！”

雍正这才哦了一声，领着众人进了永和宫正殿。

衲敏蹭在兄弟俩后面，暗自琢磨，这个十四，看着也不像是穿越的，那就剩下重生的了！可，到底是不是呢？或者说，历史在哪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转轨了！不至于吧！这么胡思乱想着，过门槛的时候，花盆底碰的磕到一尺高的门槛上。伸手抓了碧荷一把，一面默念：你就是来种田的，你就是来种田的！叫你嘴贱，叫你嘴贱！转念一想，反正又不是正史，爱咋地咋地，任他人人搞清穿，我只种好我的田！

雍正领着弟弟媳妇进来的时候，太后乌雅氏已经起身了，穿着家常衣服坐在西边靠南窗的火炕上，见他们掀帘子进来，扶着宫女的手就要起身。雍正走在最前面，见了急忙上前搀扶，嘴里叫着：“皇额娘身子不好，儿子探望来迟了！您快坐下，小心头晕！”

乌雅氏摇摇头，“我躺了一天了，站起来活动活动。”扶着大儿子坐下来，又看看小儿子和儿媳妇，先对衲敏说：“嫡妃坐吧！宫务繁忙，也真难为你了！”对跟在衲敏身后进来的李嬷嬷说，“看看咱们还有什么补品适合嫡妃用的，收拾收拾送到储秀宫去。可怜见的，都瘦了！”

衲敏刚告了座，还没坐稳，又得站起来谢恩，心里埋怨：老太太你就折腾我吧！

乌雅氏等她重新坐稳了，这才瞪一眼小儿子，“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毛毛糙糙的。再这样下去，不等你哥，我就先把你罚了！”冷眼看着小儿子嬉皮笑脸地赔罪，也不叫他坐，“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家看你媳妇去！整天也没个正行儿！”

雍正也说，趁着宫门还没下钥，先回去吧，额娘这儿还有哥哥嫂嫂呢！十四这才老老实实地走了，临走还不忘朝雍正挑衅地看一眼。衲敏一直在旁边看戏，留意到十四的眼神，以及雍正霎时就冰冷的神色，心想，这位大概小时候就吃了不少这样的闷亏吧？想着想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雍正母子本来就没什么共同话题，见衲敏笑，都转脸看她。衲敏止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到底是叔侄，这十四弟刚才临出门的表情，跟弘昼在臣妾面前耍弄完弘时弘历那可是一模一样呢！”说完，就特意拿手绢去捂捂嘴角。

乌雅氏是个聪明人，当即就笑了，握着手帕指着衲敏，“你呀，就耍弄他们叔侄吧！还没见你这么个当嫂子的，也不嫌手疼！”

说完，瞄了雍正一眼。

衲敏急忙起身谢罪，乌雅氏其实也不怎么生气，要是雍正不在，她倒还感激衲敏能压制小儿子，毕竟，这夺嫡风波尘埃已定，如何保全才是正道。可是，毕竟挨打的是自己爱子，要是雍正不说些什么，也过不去。雍正见了，冷着脸对衲敏说：“你也真是的，十四做错了事，自然有额娘说他，虽说长嫂如母，也不能上来就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直接交给额娘处置就是。”

衲敏急忙领命，跪在地上，等雍正处罚的旨意。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些什么，狠狠心，说：“臣妾自知今日作为逾矩，感蒙太后宽和，皇上秉承慈意，不好责罚。然而臣妾不能恃宠而骄，故而，恳请禁足一月，诵读佛经，为皇额娘祈福。”

雍正点头，“准了！”又看乌雅氏，“皇额娘您看怎么样？”

乌雅氏冷笑，“皇上说了，自无不妥。”

雍正这才点头，“既然如此，你就在储秀宫礼佛吧。这个月宫务先交给钮咕噜氏和李氏，耿氏协理。你就揽个总就是了。皇额娘跟前，你不能来，就叫她们来好好伺候着。”衲敏这才叩头谢恩。

到这儿乌雅氏看着也差不多了，就叫他夫妻二人回去。

雍正领着衲敏告退。李嬷嬷送二人出来，到了正殿下台阶上，衲敏又专门拉着李嬷嬷的手，殷殷嘱托，好似要十来年不能到婆婆跟前尽孝，言语中颇多无奈，颇多愧疚。饶是李嬷嬷也给感动一时，就差拍着胸脯保证。

衲敏这才满意，笑着又拉着她的手，从自己腕上褪下金丝镶钻镯子，直接套到李嬷嬷手上，嘴里还一个劲儿得说什么李嬷嬷劳苦功高，以后一定好好赏赐之类的话。

雍正在前面慢慢走着，脸色看不出来喜怒，心里却十分轻快！如今，国库空虚，自己整日焦头烂额，而老八一帮子，却整天给自己下绊子。正在烦恼这八爷党，十四就磨磨唧唧地来示好了。虽说他说年羹尧嚣张跋扈确有其事，但此时，年羹尧和隆科多都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如今政局不稳，实在不能动，十四此举确有挖墙脚的嫌疑，但好歹比老九这个铁杆八爷党强多了。更何况，嫡妃那两巴掌，一番话，也是有些用处的。想到那两巴掌，雍正就一阵暗爽！到底是嫡妃，做事干脆利落，有满洲姑奶奶的风范！

想着想着，就要跟嫡妃说话，扭头一看，这人跟李嬷嬷一阵近乎，等留意到自己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又跟一个宫女笑笑，迈着碎步走来。

雍正向来是喜怒不定的，刚才还夸，这会儿见衲敏亦步亦趋，错半个步子跟着，心里又没来由一阵烦躁。甩甩袖子，坐上龙辇就往养心殿去了。

衲敏见这位爷又不知怎么恼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天天给你买命，就给那么点儿工钱，连个固定假期都没有！资本家也没你狠！到底是封建社会！连新社会的蚁族也没我惨！心里哼哼唧唧的，坐上銮驾，领着人回去了。

第二天，衲敏就以礼佛为名，免了众嫔妃请安，睡到自然醒。不容易呀，还能争取带薪休假！从此以后，每日睡觉、吃饭、做面膜，无聊时就看小宫女斗嘴，实在没事干了，就看看书，练练字，于是，隔三差五的，就有小宫女拿着主子娘娘那惨不忍睹的字到院子里去烧。衲敏也不在意，反正碧荷说了，她们家主子满文很好，至于汉字……

不曾想，衲敏就因为这字，差一点露出马脚！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历史啊！亲们，不要拍我！真的与正史无关！俺就是个种田的！话说，怎么能把文案中的字变大呀？亲们介绍一下吧，俺是个种田的，电脑有点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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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蝶恋花榴花红...

衲敏愿意种田，不代表别人愿意种田，也不代表别人就愿意衲敏种田，尤其是顶着皇后的金冠，还一心一意去种田。

本来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和声细语的嫡妃，一旦不管事，会是什么样子。但事实总是残酷的，一旦平日里的后宫秘书长告假，整个后宫都要一阵忙乱。年氏倒是个能干的，只可惜，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又身怀六甲，天天闹着动胎气，谁也不敢劳动她。剩下的，李氏，耍小聪明还行，论实干，就差点儿，要不怎么就把亲生儿子弘时给弄的那么个下场。钮咕噜氏，还算凑合，只可惜，从未得过宠，在李氏这个“旧人”和年氏这个“新人”面前，只能假装愚钝，保护亲子养子。耿氏更是跟着纽咕噜氏行事。一时间，东西六宫，大事没人管，小事抢着做。眼看封后大典就要举行，竟然连内务府报备都不知道往哪儿去。永和宫虽是太后居所，乌雅氏却打定主意“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小太监对着来回事的人说，太后抱恙，凡事找嫡妃回话。到了储秀宫，又得到回话：嫡妃为太后凤体诵经祈福，找侧妃们去吧！

好容易李氏、纽咕噜氏召进来，又推说此时兹事体大，还要找上头问问章程。内务府的管事也急了，本来上头派过来就是回个话，叫嫔妃们心里有个谱，万事有礼部、内务府，你们一帮娘们还有什么管不了的，到时候出个人不就得了。这些小兵一急，抱着册子就到十二贝子那里诉苦。允祹一听，也乐了，人家后院都是巴不得揽权，这四哥家倒是反过来。还是四哥四嫂调教的好啊！这事偏偏不能等四嫂礼佛完毕，可自己也不能随意进出后宫啊！就趁着早朝以后，到养心殿去找雍正。

雍正听完，心想，这那拉氏该不是趁机撂挑子吧！又一想，不至于，以前那三十年夫妻，也没见她什么时候任性拖懒的。罢了，还是自己去一趟吧！虽说国事繁忙，可老不去皇后寝宫，传言帝后不和，于国不利。想想十二弟说的事也不大，就接下了。

到了晚上，领着高无庸等人到了储秀宫门外，就见宫门紧闭，鸦雀无声。高无庸上前高声唱道：“万岁爷驾临储秀宫，接驾！”

须臾间，宫门大开，守门太监、大内侍卫接驾。紧接着，偏殿宫人接驾。再后来，才是嫡妃领着正殿宫人施礼参拜。

雍正对衲敏谨守门户的作风很是满意，上前虚扶一把，“嫡妃免礼吧！”就进了正殿。

刚进殿门，就见殿内漆黑，只有西边碧纱橱内隐隐透出灯光。衲敏跟着进来，吩咐碧桃等人掌灯，笑着对雍正说：“皇上莫怪，臣妾这几日礼佛，总是早睡早起，故而这大殿并没有亮灯，惊扰皇上了。”心里则埋怨，咋不摸黑撞门板上，还想叫姑奶奶给你侍寝！

雍正大叔自然不知道衲敏那点儿小心思，唔了一声，接着宫人送来的灯火坐到正殿主位上。趁着摇曳的灯烛，再看立在眼前的嫡妃，上穿青色滚袖对襟褙子，下系蝴蝶恋花百褶长裙，乌发如云，松松挽在脑后，似笑不笑，正抬头看着自己，心里顿时如同春日的湖水，微风吹过，荡起一圈涟漪，顺着低垂至湖面的杨柳，摆呀摆呀，一圈圈，荡漾开去……

桃红端上茶来，衲敏截过来掀开茶盅盖子闻闻，说：“大晚上的，喝茶就睡不着了，去换杯热奶子来，加点儿冰糖。记住，奶子一定要滚沸！”说着就问雍正，“皇上忙了一天，一定累了吧？叫人给您捏捏脚吧？”

看雍正也不反对，衲敏就叫两个小太监上来。这二人是王五全以前的好兄弟，以前跟着师傅的时候，就学得一手捏脚的好手艺。因为衲敏不喜欢太监近身伺候，所以一直都没有机会施展。刚才听王五全说要伺候万岁爷，俩人那个乐呀！欢欢地准备好药汤、毛巾，把手洗了又洗，抱着木盆来到耳房，就等着一声令下，伺候皇上。

听见王五全在窗外招呼，这俩人乐呵呵地跟着进了大殿，按规矩行了礼，就到雍正跟前伺候。衲敏则找出来前几日跟画眉学的针线，绣荷包。一朵桃花还没绣完，就听见正座上传来“喉——喉——“的呼噜声，勾头一看，心里又是想笑又是有些心疼，皇帝也不容易啊！这雍正皇帝穿着大衣服，愣是在薄薄的凉凉的座上睡着了！

轻声吩咐王五全他们把雍正大叔挪到里间大床上，又叫高无庸跟着进来换好衣服，盖好被子。衲敏这才领着这几个人到了东暖阁。先问高无庸：“最近你们主子都是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

高无庸回答，“主子自从去年冬，就没好好睡过一次。都是子时以后才睡，不到辰时就醒！”

衲敏恻然，都知道雍正皇帝勤政，可这也太勤了吧！别说他个年近五十的大叔，就算是年轻人，时间长了也受不了啊。高无庸看主子娘娘似乎有些难过，便在一旁说：“别说娘娘，主子他，就是奴才见了，也是心疼呢！”

衲敏点头，“知道你对主子忠心，也真难为你了！听说，你还有个侄子，也在北京城？”

“回主子娘娘，是。”高无庸纳闷了，这主子娘娘怎么留意起高飞那个小不点儿了，那娃才两岁啊！

衲敏点头，对高无庸说：“你若有空，就回家多看看孩子，叫导他好好读书识字，就算将来不能考秀才，也不至于睁眼瞎。做个生意，或是买几亩田，也都是你们爷俩的依靠！”

高无庸这算明白了，王五老说主子娘娘人好，这回看，人还真不错，最起码，凡事真心为咱们后边想。比起来，年氏那些小恩小惠，就不足道了。

衲敏见他明白，也不留他，“先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呢！”赶走了高无庸，这才问两个捏脚太监，“马达、江海，你们看，万岁几天捏一次脚合适？”

马达、江海互相看看，马达上前回话：“回主子娘娘，主子这些日子实在是太累了。依奴才们看，最开始这俩月，一天一次最合适，等后来渐渐调好了，两天或是三天，都使得。”

衲敏扶额，雍正一个月也难来一回，想靠这个法子给他调理！能好就怪了！要是让这俩人去养心殿，以他们爱新觉罗家那小心眼的传统，八成一番好意，也当成窥伺帝踪、安插钉子了！摆摆手，“罢了，你们以后机灵点儿，什么时候万岁来了，就准备好东西到耳房候着。”又叫翠鸟打了赏，二人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衲敏对着灯花思量，自己在这还有九年时间不到，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想过的好，首先雍正要好好的，否则，谁的金手指一开，他先玩儿完了，那自己即使能被尊为母后皇太后，对着弘历母子那番作为，只怕，也只有被嫌弃的份儿了！可是，这雍正大叔，他，他可实在是不好接近啊！

桃红见自家主子扶额叹息，凑上前问：“主子，奴才给您讲个笑话吧！是奴才听那个石榴花讲的，可好笑了！”

衲敏虽说不想听什么笑话，可难得她一番好意，就说，“哪个石榴花？你莫非是遇到了什么花仙子了？”说的桃红跟碧桃先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个花石榴真的不是花袭人！毕竟纯纯是新社会长大滴！俺还是希望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滴！难道花袭人，哦不对，花石榴就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吗？

还有一更啊！在大家睡觉之前肯定能发出来滴！

那个，怎么让文案的字变大呀？帮个忙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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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梨花开春带雨...

衲敏虽说不想听什么笑话，可难得她一番好意，就说，“哪个石榴花？你莫非是遇到了什么花仙子了？”说的桃红跟碧桃先笑了。

桃红乐呵呵地，“是奴才没说明白。就是上回到咱宫里来的那个永和宫的宫女，叫石榴的，上回我到御花园给您摘戴的牡丹花，偏偏就遇到她了，跟她聊了几句，您知道她姓什么？姓花，您说，这可不就是石榴花嘛！”

衲敏也笑了，“你呀！”想想花石榴都三十多岁了，还留着宫中，便对几个丫头说，“她也不容易，都这个岁数了，估计外头也没什么家人，你们平日里要是有机会，就多周济周济，倒不是说你们给她东西啦，银子了，什么的，而是多陪她说说话，她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或是逢年过节的，你们小姐妹有时间，相互道个喜，也是你们的缘分！”

这话一说出来，碧桃先笑了，“主子，您这回可是说错了。那花石榴可比我们强多呢！她家里前几年是不怎么样，要不然，怎么会连给闺女免小选的钱都拿不出来？可这几年，又是置地又是买房，整个一个暴发户！”

“哦？那为什么她到年纪了，还不出宫呢？”

衲敏这么一问，几个姑娘反而不好回答了。衲敏情知有内幕，也不叫她们硬说。心想，罢了，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各人就随各人去吧！反正，我只要熬过这九年就得了！

如此一想，方才雍正疲惫的样子所带来的微微惆怅也随着去了。[qinkan.net奇`书`网]打点精神，“好了，时候不早了，早点儿歇着吧！”

碧桃等人领命，给衲敏梳洗完毕，送到碧纱橱门内，就躬身退下了。衲敏轻手轻脚走到床前，看看雍正安静地睡着，替他掖掖被子，转身到对面窗前炕上自去睡了。

等炕上呼吸声逐渐变得轻微而规则，雍正皇帝正开眼睛，接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到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正裹着被子睡的香，心中没来由一阵平和！不禁自嘲，难道，这就是少年夫妻老来伴吗？呵呵，看来，自己真的是老了！又在心里扒拉扒拉自己的儿子，唉，这怎么就弘历一个是满妃生的呢？要是弘晖在，就好了。

想着想着，似乎就看见小弘晖挥着小手，叫“阿玛，阿玛——”雍正皇帝自登基以来，第一次高兴的笑了。

第二日醒来，天还没亮。外面也十分安静。想来，是时辰未到，高无庸也没起吧。看看嫡妃，睡的正香。雍正好好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忍不住下床，跑过去，瞅瞅嫡妃，抱着被子正吐泡泡。雍正皇帝也是个会玩儿的，踢了鞋上炕，捏着衲敏的鼻子逗她。衲敏梦里，正梦见跟姐姐的儿子，自己目前为止血缘最近的晚辈玩，外甥捏着自己的鼻子，故意惹她生气。偏偏这个大龄剩女是个儿控，一把捞过来，嘴里嘟囔，“乖，别闹了，一会儿给你买好东西！”呼呼，又睡了。一面睡，还一面嘟囔，“怎么长大了呀！”

雍正大叔趴在衲敏怀中的被子里，听衲敏梦话，心里一阵酸楚，自己昨天梦到弘晖，那拉氏自然也能梦到儿子。“长大了”，这是说儿子呢！看看那拉氏，毕竟四十多的人了，想要生子，怕是不容易，罢了，将来，其他嫔妃有子，抱一个让那拉氏养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不一会儿，高无庸在门外叫起。雍正大叔轻手轻脚得出来，在内室里换好朝服，梳洗完毕，衲敏也给宫女们活搅起来了。迷瞪着眼给雍正请了安，看着他已经穿戴好了，就站在一旁等他上朝，好补回笼觉。画眉轻轻递过来一个荷包，上面的绣工极为精致。衲敏眯着眼看看，“不错！”翠鸟在一旁小声说：“主子，快给皇上戴上呀！”

衲敏这才迷瞪过来，接过来，凑到雍正跟前，强打精神，给他戴好了。雍正皇帝对美学造诣很深，看这荷包，自然是花了不少心力，绣工很好，就是构图略显小气，便顺口问道：“嫡妃做的？”

衲敏讪笑，“臣妾可没这么好的手艺。是宫女做的。依臣妾看，绣工自是极佳，就是好像有点乱，回头，臣妾叫她们再改改。今天皇上就先将就一下。横竖都是臣妾没准备好！您别生气！”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雍正听她对荷包评价与自己看法近似，也觉知音难得，便说，“这就不错，最近朝廷也是忙乱。你把心思多放到大事上一些，这些小事，指点一下就是了！”

衲敏连忙答应。雍正这才想起昨天十二弟来找所为何事，本想跟嫡妃细说，高无庸在一旁催：“是时候上朝了！”雍正这才简略说：“朕中午来这儿吃饭！”想着到时候说也是一样，反正礼部有十三弟，内务府有十二弟，都是不错的。

衲敏听了，嘴上说好，心里却埋怨：我好容易跪来个带薪休假，还没过一半，就给你搅和黄了！还得给你做饭！

不说衲敏如何忿忿不平地送走雍正大叔，回去睡觉。雍正坐着御辇，到乾清宫上朝。初即位，这八爷党哥几个可是卯足了劲给他使绊子，没有一时一刻是放松的。一出储秀宫，顿时就觉得铺天盖地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禁回头看看身后那储秀宫大门，看来，以后，还是多来看看嫡妃吧！也只有她，才是与自己自始至终相互扶持的人吧！

中午，衲敏不清不愿地指挥宫女给雍正准备吃的。雍正倒也不讲究，荤素搭配吃饱了。再看衲敏，换上皇后常服，倒比昨日多出几分威严。跟她说了皇后册封典礼，衲敏也无异议。

雍正看看左右无事，就到养心殿批折子去了。衲敏依旧在储秀宫看书写字睡觉。如此过了几日，雍正派高无庸来请，说是要嫡妃换上常服，陪皇帝出宫一趟。

等衲敏穿着浅蓝色茉莉花褙子，系着折枝桂花百褶裙到了养心殿时，年氏已经等着了。见嫡妃銮驾到来，扶着肚子上前见礼。衲敏急忙免礼，又好好嘱咐年氏身边伺候的人，好好伺候着，不可有半点疏忽。年氏浅浅笑着，看神情，很是温和。衲敏也知道她心里未必怎么想，只是，这个女子，在历史上，也就是一个炮灰，就算能好好活着，还有后来的弘历母子，他们对年氏，可比对李氏母子还恨呢！让他们斗吧！因此，衲敏对着年氏，越发显得疼爱起来。不一会儿，光是“妹妹”，就叫了不下二十遍。

雍正进来的时候，就是妻妾二人亲亲热热，互相拉着手安慰的场面，更加满意于妻贤妾美。衲敏看雍正来了，按按年氏的手，自己先挪开两步，款款施礼。年氏也急急忙忙扶着宫女见礼。

雍正点头，“这些日子累着你们了，今天天气不错，跟爷出去走走，他们说，雍亲王府的梨花开了，整个花园都是香气。年氏的身体不宜远行，就在雍王府看花，权当是赏春了。嫡妃看呢？”

衲敏自是有可无不可，可也不好拂了雍正大老板的面子，就笑着说：“那敢情好，臣妾前两天还想着，这梨花要开了，可储秀宫都是石榴，没地儿看去，正想着好似在哪儿见过梨树似的。倒是跟爷想到一块儿去。”说着，看看年氏，“只是，妹妹身体适合出去吗？太医算日子了没？怎么说的？”跟着讪笑一下，“也都愿我，只顾着念佛给太后祈福了，妹妹这么大的事，也没来得及问问。好在还有李氏、钮钴禄氏她们帮忙看着，要不然，我可真无处自容了！”

年氏连忙回话，“臣妾很好，倒是嫡妃姐姐，辛苦了！”

几个人正说着，一干人等都把车架准备好了，直接停在养心殿前的院子里。还未上车，就见李得正一路小跑进来，对着雍正磕头：“太后娘娘请万岁爷跟嫡妃娘娘到永和宫赏梨花！”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雍正对年妃的感情，真的很有争议哦！不过，他对大老婆，应该只有敬重吧？所以，纯纯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拉氏对年氏的感情了！亲们有什么建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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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永和雍和两相照...

李得正一路小跑进来，对着雍正磕头：“太后娘娘请万岁爷跟嫡妃娘娘到永和宫赏梨花！”

若说别个来请，回了就回了，可是雍正跟乌雅氏的关系好不容易面子上和气了，就算碍于面上的孝道也是不能轻易驳回的。雍正无奈，对着年氏说：“你身体不好，先回去歇着吧！横竖，梨花年年有，明年再看，也是一样的！”

年氏心下不悦，也不敢在面上带出来，只得做出十分大方的样子，告退了。衲敏也跟雍正说：“臣妾回去换件衣服，再去永和宫吧？”

雍正等年氏走远了，才转脸去看衲敏，看着妻子不事奢华，在先帝孝期，谨守做媳妇的本分，除了皇后常服，身上连个亮色的配饰都没有，比起年氏青春貌美，已过四十的皇后，更透出一股亲和。随即把心头对太后打乱自己计划的不悦也去了几分，说道：“不必了，媳妇见婆婆，这样就很好！”

等帝后二人进了永和宫，乌雅氏实打实地见到他们，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落了下来。拍拍身边位子，“媳妇做哀家身边吧！皇帝，你做椅子上，难为你们见天忙的，也愿意来看我老婆子。”

衲敏看看雍正，想问：你妈今天成亲妈了？

雍正看看衲敏，用眼神询问：今天太医没报什么不好的事？

乌雅氏自然也看出来这儿子媳妇诧异，想想小儿子今天一早派人送来的纸条，硬下心来，笑着说：“皇后的封后大典也快了吧。到时候，哀家可是要去凑热闹的！”

衲敏连忙起身，“巴不得皇额娘给媳妇去压压场呢！媳妇这可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以前，见都没见过呢！皇额娘能去，媳妇心里，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乌雅氏笑呵呵，“你年纪小，自然不记得，就是哀家，当年先帝迎娶孝诚仁皇后时，也还是坐在我阿玛的肩上，看了两眼呢！”

衲敏一听是赫舍里氏皇后，也来了兴趣，“哦，那时候，场面一定很盛大吧？”

“那可不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皇后，别说宫里头，就是外头，用十里红妆形容，还不足以描述十分之一呢！”

衲敏听了，也知道太后当时不过是个孩子，哪里能记得那么多，随意聊了几句就叉开了。

过了一会儿，宫人说院子里茶点都摆好了，请皇上、太后和嫡妃娘娘移驾。母子婆媳三人这才到院中梨花树下赏花喝茶。雍正一张冷脸，除了宫人们不习惯以外，这两个女主人一个不在意，一个看多了，都呈免疫状态。也不理雍正无趣，婆媳俩倒是聊的开心。

说到茶点，乌雅氏就指这满树梨花说：“以前，孩子们小的时候，每逢梨花开，我就给他们做梨花糕，用糯米、黄米、红枣、红豆，做出梨花的样子，不放糖，就摘这新鲜的梨花，蒸好后，每个上头放一个，清香宜人，公主最爱吃。有回老六回来，说是吃不够，硬是把一整笼子的都给端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给……”

“是给皇上送的吧？”

乌雅氏淡笑，“你怎么知道？”

衲敏笑着回答，“也忘了什么时候听说的，这梨花糕的做法，跟您说的一模一样，臣妾想，应该就是从您这儿学的吧？所以，才猜，六爷，应该是给四爷送去的！”

乌雅氏看看雍正，似乎并没细听她们谈话，只顾自己赏花。便接着说：“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后来，怕六儿吃的多了不消化，悄悄跟过去。才发现，哥俩甩掉下人，躲在花丛里吃东西呢！”

说的衲敏也笑了，问：“那后来呢？”

乌雅氏抿嘴，“后来……”

“后来，每到梨花开的时候，额娘就派人悄悄给我送去一笼。”雍正背对着这婆媳二人，自己回答。

乌雅氏苦笑，“你还记得？”

“儿子当然记得，儿子还记得，额娘怕承乾宫知道，特地转了好几次手，等东西到了儿子手里，都凉透了！”

德妃含泪笑着说：“那时候也没想过，给你用食盒好好抱起来，就那么送过去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衲敏听了，也替他母子难过，这都什么世道，亲生母子见面，都跟做贼似的。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就只有花开花落的声音。

也不知沉静了多长时间，高无庸突然在门外大喊：“什么人，不可冲撞圣驾！”

接着，就听见一人在宫门外行军礼启奏：“奴才奉命启奏圣上：雍和宫走水，房屋坍塌，压住多人，现生死未知。九门提督已率水龙队前去救水，请旨加派兵员护卫，并请皇城戒严。请圣上裁夺！”

雍正当时脸都绿了，雍和宫，那可是之前的雍亲王府，护卫重地，看来，今天这事，不是那么简单！

乌雅氏则是万分庆幸，儿子，总算过去了！

衲敏则无所谓，这种事，碰不上最好，碰上了，说不定还穿回去呢！

看看雍正，本想劝他赶快安排，可又一想，这事关朝政，还是闭嘴为好。便缓缓说道：“皇上有事，尽管忙吧，这里有臣妾呢！”

雍正这才一点头，跟乌雅氏告退了。

看着雍正平安，乌雅氏也没心劲儿强打精神了，扶着李嬷嬷的手便回屋去。衲敏跟着伺候了一会儿，便奉命回去“歇着”了。

刚到储秀宫没坐一会儿，永和宫宫女花石榴便带着几个小宫女，托着几笼梨花糕送来。还是热气腾腾的。留碧荷打赏小宫女，衲敏跟石榴说话。等她走后，衲敏才跟翠鸟说：“留意一下，有没有一个叫李卫的小混混！”

到了晚上，雍正来储秀宫接受足疗服务，跟衲敏大概把事情说了。衲敏也没答话。这种事，事关家族纷争，又涉及朝政，她听听就是，不必，也不能多说。也许是感觉气氛有些沉重，雍正岔开话题，“要说这个李卫，也是个人物，虽说识字不多，但用的好了，也能担当大任！”

衲敏这回忍不住了，“听爷说，他是个混混？”

雍正笑了，“可不是！可谁能知道，就是这个混混，救下来十来条人命呢！”

衲敏笑道，“爷说的是，这钢好不好，全在看用的是不是地方！”

雍正点头，啪的一脚踢翻脚下木盆，药汤溅了马达、江海俩人一脸一身，流了一地，俩人不敢动，当即跪在御前，听雍正怒道：“可惜就是有的好钢，偏偏不肯用在刀刃上！白白坏了打铁的一片苦心！”

衲敏看马达、江海都被吓坏了，急忙叫二人收拾好了退下，这才上来给雍正按摩太阳穴，“你呀！就不能缓缓，看把我的人吓成什么样子了！他们就是再胆大，也经不住一国之君这么吓唬啊！”

雍正闭着眼，“这帮东西！”

衲敏不想他再纠结，就问：“那，雍和宫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只要人没事，其他的，还不都能重来吗！”

“是啊！所以说，爷，您以后要发脾气，跟我说就行了，要把马达、江海吓坏了，我可不会给您捏脚！”说着，想起什么，扑哧一声，又笑了。

不等雍正问，就自己解释，“臣妾晌午在额娘那儿，听说‘雍和宫走水’，当时还愣了一下呢！雍和、永和，听起来，还真是有些像呢！幸亏臣妾老实，要不然，还真就脱口而出，‘胡说什么，永和宫这不好好的吗？’要真那样，还真给人笑话去了！”

雍正听了，心里则想起今天太后反常，烦躁倒是少了几分，至少，额娘还是不希望自己出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纯纯私下认为，雍正和德妃关系就算再不好，德妃这个当娘的，也是不希望他出事的。更何况，还有小儿子十四在一旁明里暗里提着，儿子们能和睦，做娘的心里也痛快，不是？

这两天日更，下午五点准时出现！存稿箱里的！因为纯纯要去出差了！周五晚上回来，周六多更哦！

表抛弃俺，俺就是个种田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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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见亲娘谈选婿...

雍正听了，心里则想起今天太后反常，烦躁倒是少了几分，至少，额娘还是不希望自己出事的！

想到这儿，又联想起今日的反常举动，觉得有必要再去查一遍。当即传旨，叫隆科多、十三弟到养心殿回话。自己穿上靴子就要走。衲敏在身后跟着：“皇上，宫门快下钥了，您要见大臣，别忘了叫人在宫门传旨留门，免得耽误事儿！”

雍正点头，迈着步子走了。衲敏捏着帕子回想刚刚雍正将隆科多放在十三前头说，可见这位国舅确实得宠，可惜，烈火烹油、鲜花铺锦，如此盛况，倒还不如像乌喇那拉氏娘家，老老实实做个皇后姻亲，来得长久。

想到那拉氏娘家，衲敏就觉得有些对不住这具身体。不管怎么说，好歹做了人家便宜女儿，这都几个月了，连面也不见，也太说不过去了。毕竟，人家不知道自家姑奶奶已经魂归无处了！想到这儿，便叫来翠鸟：“明天叫乌喇那拉家人递牌子，就说我想见她们了。”

翠鸟躬身称是，就退下了。

第二天，衲敏刚领着众嫔妃给太后请安回来，就见储秀宫大殿外两名外命妇领着下人候驾，一个年老，一个年轻。看服色，应该是那拉氏娘家人。二人见衲敏微笑着看她们，急忙跪倒在地，口称“给嫡妃娘娘请安！”不等衲敏说话，翠鸟等人早领着太监、宫女将二人扶了起来。

衲敏笑了，“自家人不需多礼。快到屋里坐吧。”说着，领着人到了大殿东暖阁。

到了东暖阁坐定，那拉氏夫人又领着年轻妇人给衲敏见礼，起身后对衲敏说：“这是娘娘三哥家的。您出门早，还没见过呢！”

衲敏笑着点头，“三哥好夫妻，嫂子漂亮又大气。”说着，叫翠鸟扶二人坐下。

乌喇那拉富存之妻瓜尔佳氏听了，连忙笑着，连说娘娘过奖。乌喇那拉氏皇后算是老生女，父亲费扬古在其年幼时就过世，两个长兄又早早战死疆场，一家全靠母亲那拉氏夫人操持。大概因为经历了家世起伏，看透了人情冷暖，就是后来家里出了皇子福晋，也没有张扬过。虽然在夺嫡时，没能帮上什么忙，但也正因如此，让人少了不少猜忌。比起前太子妃瓜尔佳氏显赫一时娘家，要好上很多。皇后母族，自然更要低调，你们家又没有皇子，还嚣张什么呢！这点，那拉氏夫人也是明白的，所以，女儿当上嫡妃这几个月，除了例行命妇请安，都没有单独见面。

衲敏笑着请母亲、嫂子品茶，又说了些闲话，问问侄子们的课业，瓜尔佳氏虽说是满洲大姓，但毕竟平民出身，进门时候，那拉氏皇后已经出嫁，对着高高在上嫡妃，自然颇为敬畏。听她问，急忙站起来回答：“回禀娘娘，德保，今年十五了，已经跟大人说了，要像阿玛一样，从军去。等过了娘娘的封后大典就到南营去历练。德禄七岁，也到私塾去念书，回来就跟着哥哥练武。请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好好培养他们，不叫给娘娘丢脸！”

衲敏只听她说自家孩子，看那拉氏夫人脸色如常，并没什么不悦，好像本就该她媳妇回话一样，这才想起来翠鸟说过，那拉氏皇后的大哥二哥都没留下男丁。便笑着点头，“哥哥嫂嫂们这里，我自然是放心的。”

又问侄女们如何。这次换那拉氏夫人回答：“三个小的还行，成天跟着姐姐们学针线。只是大姑娘、二姑娘都十五了，奴才想趁机问问娘娘，这将来……”

衲敏乍然没听明白，看看那拉氏夫人为难的神色，才猛然想起，旗人的女儿，都要参加选秀的！本来，亲姑姑是皇后，能过初选，指个不错人家还是有保证的。可这俩孩子年纪不凑巧，上次大选没赶上，这先帝刚没，三年之内不会大选，三年后，年纪又过了。横竖左右不靠。不能参加大选，这日后的前程，自然就不好说了。

衲敏想了想，笑了，“额娘怎么担心这个了。咱们家托祖上荫蔽，出了个嫡妃娘娘，已经是荣宠无上了！这几个侄女，将来，到了哪个人家，还不得公婆疼爱的！但有一点儿，需知：不会挑的挑家当，会挑的挑儿郎！要给侄女们说婆家，不需家世多好，跟咱们家境差不多，一门和气，门当户对就行了。女婿性子、人品、抱负，才是最最重要的！”

那拉氏夫人一听，就明白闺女这是叫自家更低调呢！也是，闺女又没个皇子傍身，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还是藏拙些好！因此，也就收了方才为难之色，诚恳地向衲敏保证，一定给孙女们挑个好女婿，到时候还要衲敏多多看着呢！

衲敏连忙摆手，“我可没什么眼光，到时候，要是十三弟妹有空，我托她帮忙也就是了！”

那拉氏夫人和瓜尔佳氏一听，谁不知道十三爷在圣上跟前得宠，这十三福晋兆佳氏，在外命妇里头，可是极有面子的，若能得她在外周旋，比自家姑奶奶还便宜呢！瓜尔佳氏也是有两个女儿的，想着既然姑奶奶给大侄女打算，将来也不能落下小侄女，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

婆媳俩又连忙谢恩。衲敏心里倒没那么多想法，兆佳氏在清朝比自己熟，由她帮忙看着，自然是极好的。不管怎么说，两个青春年少的女孩子，衲敏还是希望她们过的好好的，别跟自己似的，三十多了，还没嫁出去，好容易找到个长期饭票吧，还是大叔级的！

想到这儿自嘲一下，又嘱咐那拉氏婆媳，回去看谁家的好了，先留意着，好好打听打听，等过了今年，明年再定也不迟。又说这女孩子，到了十八岁以后有孩子，是最合适的。她说这些还不觉得有什么，偏偏那拉氏夫人想起自家闺女小小年纪生下外孙，从今后再也不能生育，心里就多想了。暗自下决定，一定要按嫡妃的话去做，哪怕晚两年找个一般人家，也不能叫孙女们跟她姑姑一样苦！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翠鸟看衲敏的意思，是要留那拉氏婆媳用饭，早就领着人准备好了候着。等到了饭点，衲敏正要传膳，就听殿外小太监请示：“永和宫大宫女石榴来了，说是传太后娘娘口谕。”

衲敏忙让人进来。石榴领着个小宫女进了东暖阁，给衲敏见礼，说：“太后说，好长时间不见了，听说那拉氏夫人来了，怪想的，请那拉氏夫人到永和宫叙话。”

衲敏站起来听完，笑了，“太后还有什么话没？”石榴又福身，“回主子娘娘，没了。”

衲敏这才坐下，对那拉氏夫人说：“我送额娘和嫂子去吧。也顺便蹭顿饭吃！”

那拉氏夫人笑着回话：“娘娘还跟小时候那样调皮！”

瓜尔佳氏则十分诧异，没听说婆婆跟太后有交情啊！心下狐疑，还是跟着姑奶奶、婆婆出储秀宫，到永和宫去了。

这个瓜尔佳氏，魄力才能，自然不能与前太子妃相提并论，她哪知道，她的婆婆，娘家姓氏，就是乌雅氏呢！

作者有话要说：出差去了，这是存稿箱里的，明天多更哈！有事给我留言！

亲们，怎么把文案里的字变大呀？

还有，我找了个封面，可是，怎么放上去？

电脑大神，帮个忙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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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两对婆媳打雀牌...

这个瓜尔佳氏，论魄力才能，自然不能与家世显赫的前太子妃相比，她哪知道，她的婆婆，娘家姓氏，就是乌雅氏呢！

别说是她，就是衲敏，对德妃乌雅氏娘家背景实力，也不是很清楚。但德妃能皮笑肉不笑地把持后宫几十年，还能得到个“德”字，可见她自身的政治眼光和手腕。当然，这也跟她不惹事，凡事懂得以退为进有关。不然，康熙四大妃，论出身、论资历，她都不是最好的，怎么偏偏她的儿子都能得到康熙眷顾，唯一成年的女儿还是康熙朝唯一一位嫁给满人的公主呢？

衲敏领着母亲嫂嫂来到永和宫。乌雅氏太后见了，笑着说：“我说叫人去接，你倒好，自己送过来了。还怕我拦着你额娘，不让回去不成？”

衲敏甩帕施礼，“哪能呢！这不是接着媳妇娘家额娘的面子，到皇额娘这儿蹭顿饭嘛！皇额娘，您可不能让媳妇饿着肚子回去！”

乌雅氏太后捻着帕子对那拉氏夫人说：“你看看，你看看，到底是亲闺女，平日里正经地跟个道学似的，结果，亲娘一来，就撒娇使性儿呢！”

那拉氏夫人赔笑，“这也是太后您疼嫡妃娘娘，她才这样呢！说起来，还是在太后跟前，更活泼些！”

李嬷嬷也赔笑，“可不是嘛！奴才看，主子娘娘在太后跟前儿，就跟公主似的，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是亲娘俩呢！”

太后也笑，看见乌喇那拉氏夫人身后还站在个媳妇，看样子，比嫡妃略小些，也就三十多岁，模样倒还齐整，规矩也是不错的。拉着那拉氏的手问：“这是你媳妇？你也真是的，儿子成亲这么多年了，也不说一声，还怕我领着人吃你家喜酒去？”

那拉氏夫人连忙告罪，“那时候正在打仗，老三的婚事办的匆忙，也没请多少人！好在奴才的大孙子都十五岁了，没几年就要成亲的，到时候定给太后送个大大的请柬过来！就怕太后不肯赏脸呢！”

乌雅氏太后这才乐了，“都要娶孙媳妇了？我可是穷，空着手就要去的！吃完了就走！别指望什么礼金！”

那拉氏夫人连忙摆手，“太后您能赏光，奴才一家就荣耀非常了，哪里还能要什么礼金！太后真是折杀奴才了！”

李嬷嬷也跟着凑趣。

瓜尔佳氏斜做在下首椅子上，心里扑扑通通一阵乱跳：太后跟自家婆婆关系这么好？嫁进来这么多年，怎么一句也没听她提过。前几年因为雍亲王得罪了亲贵，自个男人也受到排挤，日子那么难，都没听她说过。怎么今个反而看着跟多年的老姐妹似的！

不说瓜尔佳氏一旁纳闷，就是衲敏，也隔了半天才接受婆母和亲娘是故交的事实。怪不得，这个婆婆即使跟雍正再交恶，也不曾拿着婆婆的款儿折磨那拉氏皇后。原来，是有这层交情在里头！再往前想想，乌喇那拉氏皇后能嫁给四爷，是不是也有当初德妃的意思在里头呢？毕竟，乌喇那拉氏幼年丧父，家族并不十分显赫，就是跟十三的兆佳氏比起来，也还稍逊一筹呢！

不一会儿，宫人回禀：膳食已经备好！

乌雅氏太后携着那拉氏夫人，领着媳妇和瓜尔佳氏入座。

虽说是山珍海味，那拉氏夫人和瓜尔佳氏又哪能吃的尽兴。不过是跟着凑趣罢了。衲敏可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主，一见满桌的菜肴，先朝乌雅氏太后道了谢，跟着入座。说不上大吃特吃，也绝对算不上娴雅！

乌雅氏太后今天见了族姐，心里也好受些，对姐姐老来女，也多了几分宽容，不计较她规矩方面的疏漏。

那拉氏则是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自幼无论多苦多难，都疼入手心的孩子，大了，瘦了，颜色也淡了，想着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面，好似昨日还是十二三岁在自己跟前撒娇，今日就成了没儿没女孤独寂寞的嫡妃。这么多年，女儿独自支撑，娘家也没帮上什么忙！心里就一阵酸楚，看着她笑，似乎就觉得她在心里哭，恨不得什么都替她受了！那拉氏夫人这么想着，嘴里就说：“娘娘您慢点儿吃，小心噎着！”

衲敏咽下嘴里的菜，拿帕子擦擦嘴，“额娘也尝尝吧！要不是托额娘和嫂子的福，我还没那么容易蹭到皇额娘的饭呢！”

说着，又吩咐身边宫女好好照顾瓜尔佳氏。

两对婆媳一时吃完饭，乌雅氏太后还舍不得老姐姐走。毕竟，这那拉氏夫人脾气直，即使是说场面话，听着也比其他那些命妇说的花团锦簇更真些！又是儿时的伙伴，难得旧时情意。

那拉氏夫人也知道，她跟太后好，闺女日子就能好过些，也是紧着太后的爱好说。

衲敏看瓜尔佳氏在一旁由不解变得逐渐昏昏欲睡，看着俩老太太也有些困倦，还舍不得分开，就提议：“难得皇额娘和额娘高兴，又有嫂子在，不如，咱们抹副牌吧！说起来，媳妇可是早就没玩过了呢！”

乌雅氏自然是乐意的，当了太后，跟雍正就差撕破脸皮，平日里，永和宫的人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连带的自己也不轻松，如今，有人陪着玩，权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李嬷嬷瞅着主子高兴，急忙指挥人摆桌子、椅子，上雀牌。

衲敏对打牌本就不熟，不过是跟着瞎玩，提提神。瓜尔佳氏虽然也偶尔玩玩，可当着太后和自己婆婆，也不敢十分耍手段。两对婆媳，打了半个下午，最后，算钱时，瓜尔佳氏不输不赢，衲敏一人输了半袋金瓜子儿，倒是有一大半儿进了太后的荷包，剩下的，叫那拉氏夫人得了去。

衲敏眼睁睁看着宫女把自个眼前的瓜子一一分给太后和额娘，心里苦啊！这皇后工资本就不高，你们还这么狠！一嘟嘴，对着太后说：“皇额娘，您看看您，那拉氏夫人都知道给自个媳妇打掩护，光赢咱家的钱了，您倒好，白白的把媳妇的钱往她们手里送，那就算是媳妇娘家，也不带这样的呀！”

乌雅氏扑哧一声就乐了，“不要说那是你输的！就算是白给的，你当闺女的，孝敬孝敬额娘，有什么不对！”

“瞧瞧瞧瞧，就知道您得这么说。得了，反正，您这儿饭好吃，等啥时候媳妇钱不够使了，就到您这儿蹭饭吃。还怕饿着我不成！”

说着，拍拍手站起来，捏着半空的荷包，塞到李嬷嬷手里，嘴里说道：“嬷嬷您先拿着，什么时候我来蹭饭了，太后舍不得出饭前，关了门不让我进，你可得给我美言几句！可不能过了饭点儿再开门！”

说的李嬷嬷也笑了，“主子娘娘真会说笑！”攥着荷包，却也不说不要。

太后跟那拉氏夫人都笑话衲敏小气。衲敏也不生气，陪着嫂子跟俩老太太说话吃茶。

到了申时，眼看天色已晚，乌雅氏太后才放那拉氏夫人婆媳出来。俩人又跟着衲敏到储秀宫坐了会儿，拿着乌雅氏太后和衲敏赏的布匹绸缎，已经衲敏给侄子侄女们的笔墨纸砚、首饰头面还有一些小玩意儿出宫。

路上马车里，瓜尔佳氏听婆婆说明跟太后娘家的关系，小心地问：“既然额娘跟太后是族姐妹，为什么前些年，不求求她，最起码，咱们也好过些？”

那拉氏夫人冷笑，“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哪个容易？况且，那时候，姑奶奶刚没了儿子，就是皇子嫡福晋，没有娘家撑腰，谁肯多看她一眼。你看着现在她们婆媳关系好，不过是面上罢了。当初，她在藩邸硬熬，可有人问过？记住，咱们是皇后娘家，就要比别人更谨慎，否则，比当年太祖继妃富察氏的娘家还不如！”

清太祖继妃富察氏，一直都是清朝史书讳莫如深的存在。她被废，原因种种，但不可质疑的是，她的后人，以及她的娘家，都深受其害。

瓜尔佳氏听到婆婆这么说，顿时觉得脊柱上，似乎爬了一条冰冷的蛇一样，连骨头，都忍不住颤抖，再也不肯提起这个话题。也正因当家主母的态度，终雍正一朝，乌喇那拉皇后母家都是低调而平稳，令雍正安心，也另即位是新君放心。乌喇那拉氏也足以保全皇室的宠爱，安定度日。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衲敏派人送母亲和嫂子出宫，就觉得浑身乏力，靠在暖阁炕上小憩。桃红悄悄进来，站在跟前。等衲敏觉察出了，张开眼看她时，这才小声说道：“刚主子在永和宫的时候，养心殿里一番闹腾，好像八爷、九爷、十爷、十二爷、十三爷、十四爷吵起来了。后来，还嚷嚷着要传礼部满汉尚书，说皇后怎么怎么样。再后来，也不知皇上说了句什么，又不闹了！”

顿了顿，“其他的，奴婢没打听清楚！”

衲敏听了，手指在炕桌上划拉两下，“以后这种事，知道就行，不用刻意打听。要是前头想让咱们知道，自然也就知道了。要是想瞒着，就你的本事，还能跟粘杆处的比吗？”

桃红连忙吐舌头，“主子教训的是。以后，奴婢长好耳朵就是。”说着，站在一旁不吭声了。

衲敏却再也没有困意了，“皇后怎么样？”如今能称上皇后的，不就是说自己吗？难道，自己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不至于啊，就算是得罪了权贵，这朝中，还有几个人是四爷没得罪过的？只要皇后不失德，前朝，还不至于拿着皇后说事！要不然，顺治废后也不至于那么多人反对。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再好的婆媳也不过是面上情，又没一块儿生活过，除非时间长了，有感情了！

文案的字怎么变大啊？

明天还要哈！

揭秘出了什么事！

12

12、坤宁定待凤来...

衲敏却再也没有困意了，“皇后怎么样？”你不就是说自己吗？难道，自己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不说衲敏胡思乱想，雍正四爷让众兄弟跪安后，赶走养心殿宫女太监，就留高无庸一人在御案前头的柱子下伺候。翻着奏折看了半天，想着今日之事，虽然被自己一句话给压下去了，但八爷党已经开始将手伸向了后宫，那就不会轻易罢休。衲敏毕竟是女子，前朝之事，牵涉到她，只怕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全身而退。帝后一体，眼看封后大典将至，一旦传出于皇后不利的流言蜚语，那自己这个还没坐热的皇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想到这里，扔下手中奏折，对高无庸，“摆驾储秀宫！”

十四爷跟着一帮哥哥们出了宫门，老八允禩领着九爷、十爷站在前头笑着跟他十四弟说：“老十四，这多年在外头打仗，也不说多读点书，看看今天说的话，也就是众哥哥们都在，要不然，可就没今个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允禵嘿嘿一龇牙，“那是，要不是老哥儿几个，爷还在里头跟皇上喝茶聊天吃饭呢！”

老十一听，登时爆了，“你什么意思，爷几个费了一身力气把你摘出来，你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打了几年仗，良心都叫猪吃了！”

“良心！你的丫的还跟爷谈良心！男人怎么着是男人的事，你他娘的找人家后院泼什么水！该不是自己没本事斗过人家男人，想跟娘们儿过招吧？堂堂的圣祖十阿哥，你也不嫌臊！”

“你——”

“爷怎么了？难不成，你也想扇爷耳刮子？胤礻我，你长能耐了哈，连个女人的招式都学会了，啊！”

老十恼羞成怒，一阵脸红脖子粗，挣扎着就要跟老十四干架。八爷领着九爷在一旁像模像样的拦着，十三爷中间真心实意的挡着，总算没让十爷的拳头落十四脸上。大将军王也不是吃亏的主，眼看别人损着牙眼了还不准备报复，瞅准空挡，对着老十就是一个飞鹰踹。哪知老十性情鲁莽，偏偏身手矫健，一手八哥，一手九哥，往后一拽，险险脱离十四的扫荡范围。唯有可怜了老十三，实打实地挨了腿风尾。

老八一看，这可怎么行，哥几个都成了戏台上耍把式的了！这可是养心门，还在宫中，周围可是一帮子大臣、侍卫、太监看着呢！在怎么着，也不能给人当猴戏看呢！于是，八爷急忙上前，先是安抚受伤的十三弟，再就跟十四语重心长地摆事实、讲道理，充分发挥其公关才能，说的十三挨了踹还能主动说出“八哥说的对，都是兄弟，何必因为这些个闹得众人皆知呢！”十四也收了拳脚，梗着脖子不吭声。

九爷也跟着在一旁劝老十。一番话下来，两个人虽还是谁也不理谁，总算是没再说一句胡话。

八爷、九爷看着没事了，就都说有事要办，各自散去了。老九临走时，还在他八哥的示意下，拎走了炸毛急需安抚的“草包十”。

望着哥哥们相携离去，十三看看十四，伸出手来，拍拍他刚才因为踹人而蹭到袍子上的些许几不可见的黄土，一句话也没多说，孤零零地朝军机处去了。略微蹒跚的步子后头，跟着雍正御赐的贴身小太监苏英田。

十四看着哥哥们一个个走了，瞅着刚才十三哥拍自个的地方又拍了一遍土，这才领着一溜奴才晃晃荡荡地出了东华门，到北京城里转悠。哥哥们都有政事，自己又没领差办事，着急个啥！

储秀宫内，衲敏安静地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地等着雍正吩咐。雍正则靠在榻上大迎枕上，皱着眉头看奏折。一旁高无庸亲自端着笔墨纸砚伺候。储秀宫是内宫嫡妃住所，翰林院派出的拟旨官属外臣，不得入内，这就等于雍正少了个文书。偏偏这时候处理政事效率还高，不一会儿，就拟定了江南河道总督、两广巡抚等辖区大员名单。又批阅了蒙古递来的说什么今年春遭了水灾，请求拨粮的折子，命理藩院上个章程来。其实，他也知道，因为康熙晚年，政令松弛，国库现如今，基本上就没几两银子，就是皇后的封后大典，也是省了又省，才勉强凑得台面。如今哪来什么赈灾银子。交给理藩院，不过是拖延之计，况且，那蒙古又不是江南、中原等腹地，又是各个蒙古亲王管辖，一年也上不了多少贡税，只要不乱，他也不是很上心。

等一摞折子批完，已经是戌时三刻。看看下首，衲敏也不见踪影。刚舒缓了一些的心情又紧绷起来，正要问高无庸嫡妃何在，就见衲敏捧着朱红托盘踩着软底鞋领着宫女进来。看见他揉右手指头，就笑着说：“忙完了？喝碗杏仁儿茶吧。刚做好的，还热着呢？尝尝！”说着，递过来一个白瓷碗来。

雍正嗯了一声，接过来喝了两口，问：“怎么有股核桃味儿？”

衲敏乐了，“您喝出来了？这里头有杏仁儿，有核桃仁儿，一块儿磨好，加进去奶子煮沸，两碗奶子，才做成一碗茶，最是补脑的！”

雍正点头，又喝了半碗，搁在托盘里不管了。衲敏盯着剩下的半碗，心里一阵嘀咕：到底是特权阶级，不知道老百姓日子难，就这半碗茶，耗费的物料、人工，就够小老百姓过个把月了！

嘴里却问：“还喝吗？要不要再叫人端碗来？”

雍正摆手，“叫他们都下去吧，朕有话跟你说。”衲敏点头，吩咐众人下去，高无庸也趁机封好折子，送回养心殿。

桃红跟着碧荷出来，嘟嘟嘴，“皇上真是的，咱们都是娘娘的心腹，好信不过！”

碧荷扬起巴掌朝她脑门拍去，“你懂个屁，要是别的宫里头，皇上自个就吩咐咱们出来了，哪里还用再跟咱们主子说，这分明是敬重主子娘娘！”

桃红不服气，也不敢跟碧桃硬磕，等她扭头往前走了，才小声骂道：“敬重抵个屁！”

衲敏自然不知道贴身宫女这番对话，站在雍正跟前，笑盈盈地问：“皇上要跟臣妾说什么？”

雍正拍拍身边炕上描金撒花褥子，衲敏乐呵呵地侧身坐了，斜着对着雍正，但笑不语。

雍正看嫡妃如此大方，若是自己慢慢吞吞，反而显得小气了，也就简单概要地把今日在养心殿上，老九几个说的话跟衲敏重复一遍。完了还说，“朕自然是信你的，那天，也是你气急了，为了维护朕，才打的老十四。这事，朕不会怪你，要是以后再传出什么流言来，你只管拿出主子娘娘的气势，狠狠处置就是！“

衲敏抿着嘴唇想了想，问：“这事，是老九和老十说的，御史没有参本？”

雍正怒道：“哪个不长眼的，朕砍了他！”

衲敏连忙笑着摆手，“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是说，这嫡妃打皇弟，既是家事，也是国事，若是老九几个说出来，自然是按照家事处理。可要是有御史参与，那就上升到国事的高度了，可就牵涉到嫡妃是否有担当母仪天下职责的德行与能力，不是您一句‘长嫂如母’就可以轻易过去。再说，那时候，十四弟的面子，也受了损伤，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受了流言挑拨，也跟着那些不长眼的瞎闹呢？”

“这个你不要担心，本朝以孝治天下，一国之母，还不能教训出言不逊的皇弟吗？别说是皇弟，就是皇太子，你打了也就打了！站的住理，谁又敢说个不是！”

衲敏淡笑，“您呐，哪儿能这么护着我呢！就算站的住理，打了弟弟，也是个好说不好听的！唉，都怪我这些日子光记着礼佛了，也忘了这事，本来，我应该叫来十四弟妹，好好陪个不是的！还好，十四弟妹也是个通情达理的，要换了我，谁敢碰你一个指头，八成就领着宫里头众位妹妹们打上门去了！”说完，自己拈着帕子先捂着嘴，呵呵笑起来。

雍正听了，心里一阵暖，看着嫡妃笑的荡漾如春水一般，也跟着哈哈大笑。“这可是你说的，谁要跟朕过不去，朕不方便出面，你就去！”

衲敏看着冷面皇帝此刻一扫连日来的郁闷之气，便跟着凑趣，“那可不是，谁敢欺负我男人，我第一不饶他！一准儿叫他尝尝河东狮吼的滋味儿！”

雍正这回是真乐了，“你呀，从小也不多读些书！这河东狮吼，是这么用的？”说完，自己拍着炕桌大笑不止！

衲敏在一旁暗自欣慰，总算是不在我这儿放冷气了，看看，这储秀宫都快成了储冰宫了！等雍正笑的差不多了，往他身边靠靠，轻轻地扶住额头两边，一面按摩一面软语安慰，“您呐，就是太实在了。这哥儿几个，从小到大，不都是这么着你挑我的不是，我挑你的错，打打闹闹过来的！人非完人，就是十三弟，也难免有行事疏忽之处。何况臣妾一个妇人。这事，确实做的莽撞了，臣妾给十四弟妹赔礼，也是应当的。明日我就叫她递牌子进宫，反正过几日就是封后大典，有她跟十三弟妹在一旁帮衬着，我也轻松点儿。话再说回来，就是唐太宗的长孙皇后，也因为嫁女时嫁妆太多，给御史上本弹劾的！也没听说唐太宗专门跑到朝阳宫院劝解她的。臣妾纵然无长孙氏之贤德，还不至于连兄弟们三两句重话也听不得。您就放心吧，这后宫，有臣妾，有众位妹妹，一定会平安祥和。我们只盼，您好好保重龙体，把心思放在国家大事上，国安才能家和，不是吗？”

雍正给衲敏抚慰的满心熨帖，闭着眼睛点头，“古人诚不欺我，家有贤妻夫祸少啊！”说着，睁开眼看看身旁的嫡妃，那眼神，叫衲敏觉得像是猛地从冰窖出来，刚踅摸了一点儿春天般的温暖，又霎时间，给扔进了六月十五，滴水成蒸汽的火炉里。

不说雍正在储秀宫寻思着，如何在百忙之中跟嫡妃进行和谐大计，十四爷如今可是气急败坏、气血上涌、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充分发挥了大将风范，拿出当年西征的能耐，把嫡福晋完颜氏正房里的精美瓷器、金银玉器，统统给砸了个遍。

完颜氏也不恼，也不拦，找了个安全的角落坐下，翘着二郎腿喝茶。一面躲着飞来的碎瓷片，一面伸出纤纤玉指拨弄着小巧玲珑的金算盘，娇笑着报价：“爷，这可是宋代官窑，市面上价值五万六千两，加上刚才砸坏的，一共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今天有点儿事，先更这么多吧？明天还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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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13、疑是故人来...

完颜氏一面躲着飞来的碎瓷片，一面伸出纤纤玉指拨弄着小巧玲珑的金算盘，娇笑着报价：“爷，这可是宋代官窑，市面上价值一万六千两，加上刚才砸坏的，一共是……

十四听言，心一抖，手一松，嘭的一声，一个上好的元代青花大碗就闷闷的滑落在青砖上，在地上骨碌两骨碌，掉了个口，这才晃晃荡荡扣在地上，不动了。完颜氏咋舌，“哟哟哟，我的爷，您就是想听个响，也不是这么砸的呀！您呐，要把胳膊太高，手用力，您看，就这么一抛，哎，这不就出来了，让碗啊，在空中做个抛物线，这样，等到地上的时候，才有爆发力，声音才清脆，您说是不？爷您别担心，这屋里的东西都是咱自个儿家的，不是内务府发的，更不是御赐，您可着劲儿砸，没事儿！”

十四看着完颜氏连说带比划，满面兴奋，登时，觉得自己一个将军王，跟个妇人斗气，实在下面子，哼的一声，坐到一旁紫檀太师椅上。哪知屁股还没挨着椅面，就见这位十四爷跟扔进沸水里的蛤蟆一样，飞一般跳了起来，在空中完成了个完美的抛物线，落到满地碎瓷上，再伸手一摸，袍子后襟上，好巧不巧地挂在片钝钝的彩瓷片，上头玫瑰花正咧着嘴朝他雍容华贵地笑。

十四跺脚，“哎呦，你，你整爷！”

完颜氏拨棱着金算盘，头也不抬，“不能够！这椅子我也成天坐，啥时候来的瓷片，有吗？哎呦，那我可得小心点儿，可别把皇额娘赏我的天蚕挑花玫瑰袍子给划花了，那可金贵着呢！我一年也舍不得穿几回！”

十四气极，“你，你别跟我打岔，我问你，光天化日的，你跑到天桥上干啥？啊？还拿着个小算盘，说，你跟老九什么关系？”

“哟，我的爷，您还知道那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呐！那您一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骑着白马拉我上来啥意思？你以为你是唐僧啊？还问我跟老九什么关系，我跟他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啊？难不成，您还指望，俺们有什么您不知道的关系？啊？”说着，自己甩着帕子先乐了。

十四成亲这么多年，儿子都生了俩，还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嫡福晋跟八嫂有一比，啊，不，比八嫂还厉害！就是被皇父训斥为妒妇的八福晋，也不敢这么着跟八哥说话。登时指着完颜氏，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完颜氏冷笑着重新坐下来，抿口茶水，复又递给身后低头藏尾的小丫鬟，“凉了，换一杯。”小丫鬟跟得了圣旨似的，飞也似的跑出去，连茶水洒了一身都不知道。完颜氏眯着眼，“我说爷，昨天不好好的！我不就是到天桥去溜了一圈，咋就成这样了？再说，往常，我在院子里溜达，也没见您着急上火啊！您呐，消消气，要气坏了您，舒舒觉罗氏又该心疼了。您是不打紧，我可见不得她那一副委委屈屈、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戚戚的雨打梨花图。”

“你，你这个妒妇！”

“哦，难不成，我专宠了？我拉着你，不让去妹妹们的院子了？还是，我给侧福晋、格格们脸色看了？您要说出一样嫉妒的事儿来，立马休了我，我半句怨言不带，抬脚走人！”

“你——”十四哪里说的出来啊！自从为皇父奔丧回来，自己后院基本是两派，嫡福晋跟其他侍妾格格们一派，侧福晋舒舒觉罗氏一派，要说专宠，也就侧福晋还能算的上。嫡福晋可是大方的很，连初一、十五都让给其他妹妹们，叫那些女人们看见完颜氏，比亲姐妹还亲，看见舒舒觉罗氏，跟不共戴天的仇敌似的。这要自己真休妻，别说皇额娘、宗亲不答应，就是后院这些女人，也能哭的把贝子府给淹喽！

完颜氏莞尔，“您呐，要是没事儿，就到皇额娘那儿去尽尽孝心，或者，跟妹妹说说话儿也成，别整天疑神疑鬼的。这也就是我，皮糙肉厚，不怕折腾。要是换了其他妹妹，还不哭回娘家了！您要实在没事儿干，就跟皇上请旨办差好了。要知道，国库，可是没几两银子呢！”

“哦！”十四脸色顿时沉下来，“你怎么知道？谁跟你说的，老九？”

“切，您怎么一直巴着老九不放。不跟您说过了嘛，别说老九，就是九福晋，妾身也没见过。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国库，呵呵，你自个算算帐，这些年，打了多少仗，花了多少钱，赈了多少灾，又给权贵们借了多少？就是金山银山，也经不得这么折腾！您就没看见皇上四爷整天连年氏那里都不去，天天跟十三爷想着法儿的往国库填银子！就算你们哥儿几个不对付，可别忘了，这国家，可是姓爱新觉罗的！”

十四听了，心思斗转，“唉，爷何尝不知道国家重要，可是，皇上，他根本就不信我啊！”

完颜氏听了，也是无语，这哥俩本就不亲，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皇帝！默默琢磨，该如何才能让老十四跟四四取得基本的信任呢？

管家娘子来喜家的一路小跑，到了正房门外，小丫头云雀从走廊柱子后头窜出来，一把拉住她，“妈你这是干啥呢？里头刚吵完，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倒好，伸着脖子往里撞！”

来喜家的一看是自家闺女，急忙说：“大事，嫡妃娘娘叫人来说，请咱们福晋明个递牌子进宫呢！”

完颜氏和十四在屋里也听见了，叫进来来喜家的细问。来喜家的也顾不得满地的瓷片，几步凑到完颜氏跟前，“福晋大喜，嫡妃娘娘刚刚叫储秀宫的刘嬷嬷来传话，说叫您明天一早递牌子进宫呢！”

“哦？人呢？”

“刘嬷嬷说，宫门快下钥了，赶着回去了。不过您放心，该给的荷包，奴婢已经给过了。刘嬷嬷临走时说，皇上去了储秀宫以后，跟嫡妃娘娘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嫡妃娘娘才叫她来传话的。”

完颜氏满意地笑了，“难为你是个有心的。出了多少，自己到账房去领。另外再领二十两银子，做你的辛苦钱。以后，做事要像今天这样，多长个心眼儿！”

来喜家的得了夸奖，又得了银子，美滋滋地退下了。等院子里安静下来，完颜氏才朝十四笑道：“瞧瞧，刚才还愁没办法，这会儿就有人递梯子来了。”

十四问：“这，靠谱吗？嫡妃，毕竟不管前朝！”

完颜氏嗤笑，“我不也不管前院儿，要是你不喜欢，我还敢把哪家家眷往后院请？这后院，跟前头连着呢！还是大将军王！”

说着，叫来云雀，“把今日在天桥淘的小玩意儿收拾收拾，用我说的那种彩纸包好了，明天带到宫里头，记住，永和宫、储秀宫要最好的，其他宫里头，按品级。还有，永寿宫的，跟钟粹宫的一样。”

“啊？”云雀抬头看看自己主子，似乎不是说错话的，低着头“哦”了一声，就去办事了。完颜氏又朝门外叫了一声，“杜鹃——”

门外，一个绿色的身影飘然而至，给十四行礼之后就问：“主子有什么吩咐？”

完颜氏看她行事利落，点头，“这几个月没白调教你。明天，跟我一块儿进宫。好好准备去吧，别给我丢脸。”

杜鹃应声退下。

十四看着外头又静下来，不解地问：“虽然还没行册封礼，可毕竟已经下明旨，年氏为贵妃，纽咕噜氏为妃，怎么她们的礼一样？“

完颜氏冷笑，“别说贵妃，就是皇贵妃，也就是个妾！”

十四看她脸色阴云遍布，想想自己今天也闹够了，该讨的主意也讨了，划拉划拉满地碎片，抬腿就往门外走。等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扭头跟完颜氏说：“这，这瓷器，我那儿还有，回头叫人给你送过来。”

完颜氏低头把玩金算盘，“您那点儿俸禄，就是加上九爷给的，还不够这一个瓷瓶呢！以后啊，您少拉我回家一回，就够了。”

十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想，你个妇道人家，口气还不小，也倒要看看，等你穷的时候跟爷哭着喊着要的模样！

十四头也不回的出了正院，到舒舒觉罗氏屋里歇着。

大丫鬟金姑端茶进来，悄悄回：“钱掌柜在铺面没等到您，先回去了。账本奴婢看了些，船上的东西，来福管事也说都是好东西。这回从江南往蒙古运米，大概能赚这个数。”伸出手来比划一下，又问：“主子，听说，这蒙古的路可不好走啊！好不容易去了，咱就赚个辛苦钱也太亏了。要不，您看，再提提？”

完颜氏皱眉，“本来就没指望这个赚多少。你看着蒙古的王爷们在咱北京城里光鲜亮丽的，其实，那儿的牧民穷着呢！叫钱掌柜跟着去，要是有好的皮子，宝石、虫草，多采来些就是了。横竖，不能白去。也别把价儿压太低，否则，路上，该不好走了。”

金姑答应着下去。完颜氏瞅着茶盅，问：“两个阿哥呢？”

屋里，领着小丫鬟收拾残碎器具的大丫鬟银姐回话：“回主子，两位小主子刚刚从学堂回来，听说您跟爷商量事，就到厢房写字去了。”

完颜氏点头，扶着银姐站起身，“走吧，去看看我那儿子！”心里头补了句，便宜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纯纯已经开始解答有关十四重生的问题喽！

猜出来问题的关键了吗？

明天还是双更哈！

上午九点，晚上八点，时间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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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14、竹马忆青梅...

完颜氏扶着银姐站起身，“走吧，去看看我那儿子！”心里头补了句，便宜儿子！

主仆两人刚进东院，打院门处就听见一阵刀枪剑戟碰撞之声。越过影墙，就见俩半大小子一个拿刀，一个使棍，你来我往，争斗在一处，激起院中尘土飞扬，刀风棍气所到之处，花飞叶落、砖粉石碎。俩人大汗淋漓，犹不亦乐乎。

躲在廊下的奶嬷嬷和丫环们见嫡福晋扶着银姐进来，急忙躲着刀棍赶着凑上来，“哎呦，福晋啊，您可来了，您看看，这二阿哥、四阿哥都快把院子给打成蜂窝了，这可是爷最喜欢的太湖石啊！”

完颜氏不怒反乐，“怕什么，不就是一块破石头，你也是郡王世子的奶娘，什么没见过，居然还怕这些个。一边呆着去，别耽误阿哥们练武！”

奶嬷嬷有苦没处诉，诺诺地退下。弘明眼见母亲进来，急忙和弟弟弘暟收了兵器，齐齐上前见礼。完颜氏笑的跟朵花儿似的，一手挽着一个，进了屋子。完颜氏看着自己这俩儿子，大的十五，小的十三，正是少年时期，个个都继承了完颜氏的美貌和允禵的英武，再过几年，长开了，肯定是让满京城少女们趋之若鹜的美少爷！不知那个有福的，得了我儿子这么好的男人呢！

想到这儿，完颜氏就在心里再一次批判清朝的选秀制度！你选秀就选秀吧，还弄个什么指婚，咱家好好的儿子，连婚事都攥在雍正老头儿手里。就凭他跟十四那关系，能指个好的就怪了！偏偏孩子们的亲奶奶今年还得去皇陵陪康熙！如今，唯一说的上话的，就是皇后乌喇那拉氏。反正她还有八九年活头，足够我儿子结婚用了。明天进宫，一定跟这个便宜四嫂搞好关系，叫她给儿子指两个好儿媳。

完颜氏想着，就摸摸二儿子的头，“弘明啊，跟你弟弟坐下，娘有话说。”

弘明躲着完颜氏的魔爪，拉着弟弟隔了个位置坐下。

完颜氏也不介意，对他兄弟二人说：“咱满人成亲早。想咱们的康熙皇帝，十二三岁就大婚了。就是你们阿玛，也早早就娶妻。如今，弘明你都十五了，弘暟你也十三了。等过了这两年，都该娶媳妇了。为娘想问问，你们是怎么想的，有什么章程没？我好帮你们参详参详！”

弘明如今也是半个大人，渐渐明白人事。听母亲这么问，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不说话。弘暟则睁大眼睛看着完颜氏，问：“额娘，我和哥哥们的婚事，不都得宫里头指吗？我们说什么，能有用吗？”

完颜氏笑着探过身子弹弹小儿子的头，“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你们娶媳妇儿，别说宫里头，就是你阿玛，也不能不顾你们的意思。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先跟我说说，到时候，有合适的，只要你们喜欢，额娘抢也给你们抢过来！”

弘暟呵呵笑了，“儿子没意见，就跟额娘这样的就行！”

“呵，跟我这样的？好眼光！弘明呢，你什么意思？”

弘明平日里也是个爽朗性子，今日反而扭捏起来。完颜氏催了半天，才问：“额娘说的合适，是怎么个‘合适’？”

完颜氏想了想，“这可就多了，比如说，模样、性子、身高、体重、身材、涵养，哦，对了，还有家世，父母兄弟姐妹等到情况。儿子，你，该不是看上谁了吧？跟娘说说，谁家姑娘？只要还没定亲，就是平民百姓家的也没什么。”

弘明连忙回答：“额娘放心，不是平民，她们家，也是，也算是咱家亲戚，是满洲大姓。”

“哦。不对呀，你怎么就轻易见着满洲大姓没出阁的姑娘？该不会是个丫鬟吧？那可不行啊，就是我同意，你阿玛和宫里头，也不会同意的！”

“额娘，儿子就是那么不懂事的？儿子说的，是个正经满洲姑奶奶。她们家也是咱们家正经亲戚，只因她爷爷去世的早，阿玛又战死疆场，所以，家道艰难些，才没有娇惯在内院，而是出来帮着寡母做事。儿子也是偶然见过她，都，都好几年了，虽然没说几句话，但儿子保证，她是个好姑娘。额娘，难道，这乌喇那拉家，还配不上儿子吗？”

“乌喇那拉？”完颜氏眨眨眼，转向弘暟，“谁呀？你见过吗？”

弘暟摇头，又点头，“儿子想起来了，四伯母，哦，就是主子娘娘家，就姓乌喇那拉。”

这下弘明脸更红了，低头说：“儿子说的，就是四伯母的亲侄女。那年在雍亲王宫见过的。”

“哦！”完颜氏放心了，只要不是八大胡同里的，都好办。又问：“那人家姑娘，叫什么名字啊？等以后，额娘也好跟宫里头提呀？”

“这个，儿子没敢问。”

“看你那怂样，还讨媳妇呢！得了，你呀，回去悄悄打听，她是老几，她爹是谁，叫什么名字，至于其他的，交给你娘！放心，只要性子合适，身体健康，额娘一准儿帮你！咱可先说好，要是成了，皆大欢喜，要是不成，你可不许闹性子。这只能说明，你们缘分如此，明白吗？”

弘明急忙保证，“儿子知道，儿子只是跟额娘提提，总之，像她那样的就行。也不是非她不可。反正，额娘多操心就是了。儿子，儿子都听额娘的！”

“好！”完颜氏乐呵呵地捉住儿子就往怀里搂，吓的俩小子腾地从椅子上蹦起来，一致向安全范围逃窜。完颜氏也不生气，乐呵呵地跟着俩人笑闹。

不一会儿，就有小丫鬟到外头传饭。完颜氏自从十四从西疆回来，知道这人的宠爱指望不上，把心思都放到赚钱、养儿子上。几乎每天早、晚饭都跟儿子们一起吃。下人们早习以为常，早预备好了在食盒里暖着，听见里面丫鬟传饭，一个个小心地捧进去。母子三人用饭不提。

吃完饭，完颜氏又指导儿子们做功课。讲些西疆、南海之类的问题。完颜氏本就口才极好，又用心解说，听的两个孩子一致认为，祖国江山如此多娇，惹无数英雄竞折腰！

等到奶嬷嬷来催该安置时，完颜氏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回正院。到了正院门外，隐隐听见西院内丝竹之声，完颜氏踩着门槛，看着自己院里只有两个婆子守夜，低头不语。银姐在身后顿了顿，劝慰：“主子别跟西边儿一般见识，谁不知道这圣祖刚……，横竖，世子和四阿哥都是您的！谁还能越过您去？”

完颜氏在灯影下苦笑，“西边儿有什么错。又不是热孝，还不准正经册封的侧福晋听点儿小曲吗？我只是觉得院里太暗了，要等一会儿再进去，省的不小心，绊一脚。”

第二天一早，雍正在储秀宫起身，高无庸领着宫女太监伺候更衣。碧荷领着人捧着洗涑之物去叫衲敏。到了床前，就见衣服扔了一地，粉红的压着藏青的，黑色的压着浅绿的。看的人一阵脸红心跳，赶紧叫身后的人留在外面，自己进去扶衲敏。

雍正倒不怎么在乎这些，分神留意到碧荷进去，便吩咐：“告诉你们主子娘娘，今天留怡亲王福晋和恂郡王福晋吃饭。”

碧荷连忙遵旨。进去一看，衲敏已经扶着头起身了，急忙走到跟前，问：“主子娘娘，您现在就起吗？”

衲敏昏昏沉沉，眯着眼问：“皇上呢？”

碧荷指指外边，“正在更衣准备上朝呢！您忘了，今天是十五。”衲敏点头，十五大朝，这雍正也是勤政之君，自然不会迟到，叫御史们说短道长。自己扶着床柱，由碧荷更衣，心里一阵埋怨：雍正你个老牛！你怎么不去吃嫩草啊你！……一不小心，胳膊抬太高了，引得后腰又是一阵酸疼，接着在心里一阵乱骂！

等衲敏扶着碧荷出来，雍正已经在外间穿好朝服，就等着嫡妃给他挂朝珠、荷包了。衲敏看看宫女碰上来的几串珠子，摸了摸东珠，又放下，捡了串珊瑚镶翡翠朝珠给雍正戴上。

高无庸在身边提醒，“万岁爷喜欢东珠。”

衲敏头也不抬，“初一戴东珠吧。今天是十五，戴珊瑚喜庆！”

雍正点头，“不错，等三天后封后大典，高无庸别忘了提醒朕，戴着珊瑚翡翠链子去祭拜祖宗。”

衲敏没答话，接着给雍正配上明黄荷包，送他出门。候着皇帝仪仗看不见了，一转身，趴在炕上，呼呼大睡去了。

翠鸟吃完早饭跟碧荷换班，进来就见主子娘娘一副海棠春睡图，想了想还是叫醒她，“主子，怡亲王福晋和恂郡王福晋递牌子进宫了。”

衲敏此时正在梦里与雍正大战三百回合，攻城略地，所向披靡，直攻的雍正连声告饶，高举白旗，签下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翠鸟在耳旁一唤，猛地惊醒，问：“谁来了？”

翠鸟无奈，“主子，万岁爷这几个月才在这儿住一晚上，您就得意忘形了，还免了众嫔妃的请安，要知道，这宫里头，上头还有太后，下头，还有贵妃她们一个个都盯着呢！”看衲敏似乎回神了，这才说，“怡亲王福晋和恂郡王福晋递牌子进宫了，这会儿大概在门外候着呢！”

衲敏以手扶额，怎么把她们给忘了。急忙叫翠鸟去宣，叫画眉给自己换衣服梳头。等二人相携进到储秀宫东暖阁，衲敏已经神清气爽、高贵大方地端坐正中了。

衲敏坐在绣塌上，微笑着看这两人叩头行礼，袖子里捏着雍正刚派人送来的粘杆处折子，胸中澎湃着一股热气，要不是碧荷守在一旁，真想跳下来抓着完颜氏问：“你是穿来的吧？是吧是吧？”

怡亲王妃兆佳氏和恂郡王妃完颜氏按照命妇参见皇后的礼节给乌喇那拉氏行礼，礼行到一半，就听见头顶上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女声：“自家妯娌不需多礼，十三弟妹、十四弟妹，快快请起吧！”

接着，就有小宫女快步上前搀扶起两位王福晋。衲敏给二人赐了座，一边一个拉着说些家常话。

兆佳氏倒还好，本着十三和雍正的关系，跟乌喇那拉氏也是极熟的，以前十三在养蜂胡同关着的时候，乌喇那拉氏没少关照兆佳氏。因此，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不一会儿，在她的带领下，衲敏便进入了好妯娌的亲热话儿中。完颜氏则因为之前忙着赚钱养儿子，又忌讳四爷跟十四的关系，几乎没跟乌喇那拉氏近距离接触过，今日一仔细看，心中噗的打了个突，这孝圣宪皇后，怎么跟郡王府西院里那位，那么像呢？

作者有话要说：要叫纯纯说，这个完颜氏其实是个大方的主啊！也潇洒！是纯纯很喜欢的一个角色啊！

只可惜，只能当女配，没准儿是炮灰？到底哪个好呢？纠结呀！

15

15、婆媳小斗法...

完颜氏心中噗的打了个突，这孝敬宪皇后，怎么跟郡王府西院里那位，那么像呢？

要外人看来，这乌喇那拉氏皇后跟恂郡王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可一点也不像，别的不说，单是舒舒觉罗氏年轻漂亮温婉，就比端庄的中年乌喇那拉氏皇后看着美的多。但如果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乌喇那拉氏笑起来，跟舒舒觉罗氏真心欢笑时，那个气质，是极为相似的！

回想起前两天十四回府，左右脸上红扑扑的一片，以及当时欲言又止，后来急火火地找自己出主意的模样，完颜氏心中冷笑：这爱新觉罗家，怎么净出些“多尔衮”之类的东西！

衲敏跟兆佳氏说的来，也不能冷落了完颜氏，更何况，今日请她来，就是明里暗里给十四陪不是的。因此，话里话外，处处有心笼络。兆佳氏也聪慧，没几句，就明白了主子娘娘的意思，跟着和完颜氏打趣。

完颜氏的脑袋，比起老九那个金算盘，就是苹果二代，不用转眼珠子，就知道衲敏是替雍正来缓和他们兄弟的关系。也乐得扶着梯子下楼，跟着两个嫂子说笑。一时间，东暖阁内，其乐融融。

过了一会儿，众位嫔妃按礼部要求，到储秀宫演练封后礼节。兆佳氏看衲敏忙的就差脚不沾地了，也就站起身，拉着完颜氏要去给太后请安。衲敏这才想起来，今天免了嫔妃的例行请安，可还没给太后请安呢！索性，叫过来熹妃、齐妃、裕嫔，叫她们领着嫔妃学习礼节，由礼部和内务府派来的女官看着，自己领着两位王福晋坐了轿子到永和宫去看乌雅氏太后。

乌雅氏太后见了兆佳氏，不过是面上情分，不叫外人看出来薄厚罢了。见了完颜氏，则是从心眼儿里高兴。还记得前几年小儿子远征在外，自己昼夜担忧，就是这个儿媳妇常常进宫陪伴，给自己解闷宽心。当即免了三个儿媳的礼，叫她们坐下。

对着兆佳氏问些家常话，又问完颜氏家里怎么样。完颜氏比照兆佳氏回答：“皇额娘放心，家里都好。孩子们听话好学，几个妹妹也都贴心。爷前两天还说，等过了封后大典，就要领着弘春、弘明给皇上办差呢！”

乌雅氏点头。兆佳氏看了看衲敏，扭头问完颜氏：“说起来，两个侄子也都十五六岁了吧？一眨眼就这么大了，日子过的可真快啊！”

“可不是嘛！好像昨天，还是个小豆丁呢！一转眼，个子蹿的就比我还高了呢！”完颜氏也跟着感慨，努力回想着怡亲王兆佳氏都有几个子女，好一会儿也夸夸她。

乌雅氏则是比这二人看的多，捻着手里的念珠，“十五六了啊，该指婚了。等过了这两年，就该成亲了。”侧身对衲敏，“这事嫡妃可要留意，十三家的弘晈、弘晓、十四家的弘明、弘暟，都是王府嫡子，比其他的还要尊贵，将来，可是能袭爵的。未来的王福晋，可要好好选选！”

这话一出，叫兆佳氏心中一片酸涩。并非为自己难过，而是因为四嫂心疼。谁不知道自从弘晖之后，四嫂连个女儿都没生过。如今，拿着王府嫡子说事，不管有意无意，不都等于打了中宫的脸吗？完颜氏则暗骂：你个老巫婆！自己是小老婆，还偏偏看不起别人的小老婆，想我新社会长大的高干子女，还没给过自家后院那些女人们难堪，你一句话就把她们贬到黄土里了，真狠！

衲敏却是懒得想那么多，听见乌雅氏吩咐，颔首施礼，“皇额娘说的是，不说几位嫡出的侄子，就是其他的几个孩子，有两位弟妹躬亲教导，学问功夫品行才能，也是极好的。媳妇作为伯母，自然也希望他们将来有个好媳妇。”

乌雅氏脸色一沉，转瞬笑了，“可不是嘛，哀家的孙子，自然都是好的！”

完颜氏暗暗朝那拉氏竖拇指，好样的，知道她大儿子是康熙继后带大的，还不软不硬的磕，同时还把这俩王福晋给夸了，不得罪人，还气死这个老巫婆！高！

兆佳氏则放了心，嫂子没生气，那就好！

婆媳四人又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礼部来永和宫报备，说了封后大典时太后于何处起驾，何处更衣，何处受礼，何处回銮之类的话。

等礼部官员在屏风前头说完了，乌雅氏太后捏着念珠，不紧不慢地说：“本来，皇后册封这样的大事，哀家自然是应该去的。可是，这几天哀家身体一直不爽利，也不知道那天能不能到场。唉！”

轻飘飘的几句话，说的礼部满侍郎冷汗就下来了，老祖宗哎，这都定好的，您要不去，那我们这几天，也就白忙活了！礼部汉侍郎则忧心：新帝登基，太后就这副样子。如今皇后晋位，太后还这个样子，这让全天下人，如何看待当今，这民心，可又要浮动了！心中不平，也跟着满侍郎站在屏风跟前，等待太后最终示意。

完颜氏看看衲敏，脸色相当平静，心中称赞，不愧能当的雍正一个“敬”字，单是这遇乱不惊的气度，就十分难得。兆佳氏双手拢在袖子里揉帕子，心想回去以后一定要找王爷好好说说这事！衲敏全然不在乎，心里头仍想着昨夜雍正在自己耳边说的话。至于太后去不去，随她吧！那么大年纪了，天气又越来越热，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就真的又要办一次丧事了！

乌雅氏太后看着三个儿媳，心下一比较，刚才那搬回一局的喜悦也没了。纵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论起来，更稳重、更端庄的，更能压制住十四的，还是乌喇那拉氏啊！又想起自己刚才当着她的面说那些嫡出庶出的话，对于一个死了儿子的女人，也确实残忍了些。更何况，这孩子，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要当皇后的人，怎么能没有一点脾气，忍着别人随便欺负呢！想到这儿，便收拾心情，对着屏风外说：“无论如何，这是哀家儿媳的大事，只要哀家身体允许，一定要帮她把场面撑起来。来人，去传太医，哀家要好好的看着媳妇穿上皇后朝服。皇后啊，到时候，哀家亲自给你戴上朝珠！”

衲敏起身称谢。两位王福晋也跟着起身，称赞太后仁慈、皇后贤德。

礼部两位侍郎这才松了口气，总算是搞定了！

等礼部官员告退，完颜氏献上自己带来的礼物。乌雅氏太后高高兴兴地一一看了，又挑些送衲敏和兆佳氏。完颜氏急忙拦着，“皇额娘自己留着玩吧，媳妇那儿还有好多呢！等一会儿出了宫，再给嫂子们送过去就是了！别叫别人说，媳妇这是借着皇额娘的手，讨好嫂子们呢！”

乌雅氏太后不依，“到了我的手里，就是我的，还什么借着我的手！来，老四媳妇，十三媳妇，这都是给你们的。别看这玩意稀罕，其实不值几个钱。回头老十四家的给你们送去，只管收了就是，今天这些，可是我赏你们的！都不许念着她的好！”

说的衲敏和兆佳氏都笑了，“谨遵皇额娘懿旨！”

完颜氏一边跳脚，“哎呀，皇额娘真是的！知道这东西不值钱还到处乱说，这以后可叫媳妇怎么去蒙人呐！”

这回，不仅衲敏、兆佳氏，连带着李嬷嬷跟屋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跟着笑话起来。

等婆媳几个在永和宫用了饭，听太医背了半天书，确定太后只要好好保养，三天之后一定能参加封后大典，亲自把凤印交到皇后手里。兆佳氏看看外面天色，又看看乌雅氏太后气色，就告辞了。完颜氏想着自己还有事要求皇后，没时间跟老巫婆在这儿闲磨叽，也就说忘了帕子在储秀宫，不如一起回去。乌雅氏一阵不舍，拉着俩人的手直说有空还来。三个做儿媳的又是一番安慰，这才告退出去。衲敏领着二人出了永和宫，兆佳氏直接出韬和门往景阳门去了。

看着兆佳氏的车架走远，完颜氏笑着问衲敏：“臣妻刚才吃多了，有些渴，想到储秀宫讨杯茶喝。”

衲敏一笑，“一杯茶也想蹭我的！还拿着帕子说事儿，好像储秀宫专门要你的似的！就不信郡王府里还能少了你的！”说着，挽着完颜氏的手沿着宫墙往储秀宫去。

完颜氏跟着身旁，招手叫来贴身丫鬟，“杜鹃，跟外头说，我到主子娘娘那儿讨杯茶，叫他们多等会儿！”

杜鹃抬头看看完颜氏，应声去了。

衲敏瞅着那个丫鬟的背影，调笑完颜氏，“都说你是个讲究的，我以前还没在意，今天一看，果然不错。连个贴身宫女都长的这般俊秀。”

完颜氏踩着花盆底，“那是，不是我夸口，这孩子，好好教，连唐玄宗的杨贵妃也未必比的上！”

衲敏不置可否，众人都说年氏在宫里头，享受的是“杨贵妃”般的待遇。只有她知道，这年氏不过是靠着父兄荫蔽以及自己一番苦心经营才得如今好处，众人只看年贵妃尊贵，她心里头的苦，又有几人能体谅呢？如今年羹尧圣眷正隆，年贵妃也有子嗣傍身，乌雅氏太后还领着一众嫔妃明着暗着给她下绊子。等到年羹尧获罪，年氏灭族，她又当如何自处呢？想到这儿，衲敏也恹恹的，握着完颜氏的手，低头领着众人走路。

从永和宫出来，往北走一段宫巷，穿过御花园，就是储秀宫。时值春末夏初，正是百花争艳的时候，御花园内，蜂飞蝶舞，好不热闹。

到了万春亭，完颜氏提议坐坐。衲敏便吩咐碧荷取来茶点，携着完颜氏进了亭中。完颜氏跟着衲敏入座，打量了一圈，又站起身来，推开窗格，扭头对衲敏笑道：“这回可好，透亮了！”

接着，又说：“有的时候啊！你就不能跟这东西置气。比方这万春亭吧，明明是个亭子，偏偏要在四周加上木阁，硬是弄得春天没有花香，夏天没有萤火虫。其实，要想闻花香，看飞火，有什么难的呢？您看，这么一推，就成了！就像我们家弘明，看着好好的小子，跟谁都和的来，偏偏就喜欢跟自己熟悉的人说话。这孩子们的事，还真说不准呢！”

衲敏抿嘴，“茶来了！”

这天，到天黑完颜氏出宫，也没找着话题跟衲敏讨论她家侄女如何如何。衲敏袖子里粘杆处的折子都快摸出水来了，也没敢开口问完颜氏：“你打哪儿来呀？”

不过，自那日之后，八爷党，明显的少了个桀骜暴戾的身影。和硕怡亲王身边，倒是多了两个英武少年。

又过了两日，封后大典就如期而至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拉小年糕出来遛一圈，其实，她也很不容易，是吧是吧？

对于年糕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个什么馅儿呢？

原装？重生？还是穿越？

明天下午5点准时发布，时间可以吧？要是对时间有什么意见，给我留言，我根据情况调整哈！

求封面，有图有真相！

16

16、百鸟朝凤图...

当天晚上，十三从军机处回到怡亲王府。福晋兆佳氏领着侧福晋和其他侍妾丫鬟们好好伺候。

等夜里，十三歇在兆佳氏房里时，兆佳氏把今天在永和宫里的事说了，又说：“以前看这四嫂也是很重规矩的，今天居然云淡风轻的就把太后给顺过来了。害的我白担心一场。”

十三也深有同感，“四哥私下里也说，四嫂比着前几年，好很多，像个做媳妇的了！”

兆佳氏奇怪，“本来就是他媳妇嘛！怎么说：像个媳妇了？”

十三拉兆佳氏坐在床上解释，“你不明白，四嫂跟四哥大婚的时候，才十二三岁，一团孩子气，等于说，她后来的脾气性子，都是四哥给教导的。偏偏四哥那样的人，你也知道，教出来的人，都是重规矩，清冷严肃的。别说跟贵妃，就是跟齐妃比，也是刚硬有余，温婉不足，哪个做相公的，能喜欢呢？”

兆佳氏听了，想起这些年来，为了保护孩子们，为了让十三在养蜂胡同少吃些苦，自己也未免严苛御下，该不会自家爷也这么看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个管家婆，不是妻子吧？心中凄苦，泪未免就流了下来。

十三一看就急了，忙问：“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是不是十四弟妹年轻不懂事，冲撞你了？”

兆佳氏摇头，“不是，十四弟妹很好。我就是想起四嫂，如今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膝下凄凉，时不时地要受婆婆的排挤，就连四哥也觉得她不像妻子。我，我心里难受……”说着，眼泪就刷刷的往下流。

十三一听，放下心来，把兆佳氏搂在怀里，“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我不跟你说了嘛！四哥如今觉得四嫂很好，很得他心意。至于太后，四嫂也未必放在心上。孩子们就更不必说了，她是中宫嫡母，别说位低的嫔妃，就是妃、贵妃，生下来孩子，不还得叫她皇额娘？等有合适的宫妃生了孩子，四嫂要喜欢，跟四哥说说，抱到储秀宫养就是了。你呀，这么多年，一个人领着孩子们，那么难，都过来了。如今我回来了，有依靠了，怎么反而天天跟个小姑娘似的，动不动就哭，叫弘晓他们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他们额娘呢！他们几个要联合起来给你出气，我可打不过！”

兆佳氏听了，这才破涕为笑，收拾起心思来，跟十三共度良宵。

两日后，封后大典如期而至。

坤宁殿前，在理亲王世子弘皙奉命宣读的册文中，有句话尤其得到衲敏的注意：道原天地，乾始必赖乎坤成，化洽家邦，外治恒资乎内职。这就如一个洪钟，敲响了衲敏的心，皇后，在雍正看来，就是一个官职吧？一个帮助他平衡内宫，借以安定朝邦的官职！

听着弘皙年轻而隐隐有些威严的声音，衲敏似乎也听到了另外一个孩子充满稚气的声音，那，应该是乌喇那拉氏皇后的亲儿子，弘晖吧？

本来，应该是这个孩子领着诸皇子，跪在乾清殿听宣，祝贺嫡母封后，而如今，只有别人的孩子在了。那拉氏皇后，你心里，也有不平吧？

等到册文宣读完毕，衲敏行国礼，三拜九叩，升坤宁宫殿前，受皇后金册宝印。

和硕怡亲王允祥、恂郡王允禵奉旨，捧宝册于乾清宫出，率仪仗，至坤宁宫正殿，奉与皇太后。

这一回，皇太后稳稳站起，走到大礼参拜的儿媳面前，弯下腰，替她正正胸前朝珠，说：“早晚恭悌，德正坤宁！”殿内，就有代诏女官高声颂道：“宜室宜家、和睦天地！”

皇太后接过宝册，亲手交与衲敏，“皇后，哀家，将这后宫，交与你了！”

衲敏双手接过，递给身后持印女官，重新施国礼拜谢，“谨遵懿旨，定不辱命！”拜完了，深吸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等到坤宁宫仪式告落，皇太后乘銮驾回永和宫。礼部一干官员抹了一把汗，这皇太后，总算是没给皇后没脸，要不然，咱们这礼部，可就真成了出气筒了！

衲敏则于坤宁宫正殿，受公主王福晋跪拜。雍正没什么在世的亲生公主，只好借了二哥理亲王六女，封为和硕淑慎公主，领着一干姐妹叩拜皇后。王福晋则由和硕廉亲王福晋、和硕怡亲王福晋率领。衲敏坐在皇后宝座上，一边看着众多或年轻、或年老的公主、诰命们磕头，一面用袖子遮掩着揉揉膝盖，真疼啊！幸好就这一回！

碧荷站在一旁，捧着宝册冷眼看殿下行礼，翠鸟则狠狠地看了主子一眼，吓得衲敏急忙摆出一副端庄威严的样子，稳稳坐好，只是藏在袖子里的手，一个劲儿地抖！这封建时代的繁文缛节，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不多时，殿下跪拜的又成了官员家眷，有诰命加身的众位夫人。这一回，下面的服色有了变化，从红色到绿色，俨然一块调色板。影影绰绰也看不清谁是谁，模模糊糊，好似是那拉氏老夫人也在其中。衲敏这才真心微笑了一下，老夫人啊，我总算没给您老姑娘丢脸，要知道，这封后大典，可比历史上的提前好多天呐！还只封我一个人，连贵妃册封，都是年底的事儿呢！

好容易等诰命们祝贺完毕，由六部满汉尚书率领的百官已经列队到了坤宁宫殿前，待诏女官宣皇后懿旨，众官施国礼参拜。

这个时候，本来应该退去，并到永寿宫参拜贵妃的公主命妇们接到圣上旨意，于交泰殿赐宴，恭贺皇后。淑慎公主年幼，众姐妹也不和她多话，尚不觉得有什么。众位王福晋和外命妇们都不禁心里嘀咕：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呢？不是说年氏很是得宠，几乎可比杨贵妃？怎么今天反而不让命妇拜见？难道是……

不得不说，各人心里都有一番盘算，等着今日回去，与家里的好好商议。恂郡王福晋完颜氏想法颇为与众不同：历史上本来就没年氏什么事儿，更别说这个乌喇那拉氏隐隐有换芯儿的嫌疑。不叫拜见她是为她好，就她那个大肚子，经得起众人这么二拜六叩吗？

等百官退下，至乾清宫赐宴。众命妇也簇拥着皇后到了交泰殿。

衲敏换下了皇后朝服，穿上明黄色旗袍做的礼服，一手边和硕廉亲王福晋，一手边和硕怡亲王福晋，众位公主紧挨两旁，接着就是王福晋领着王府侧福晋、和硕格格们列坐。再往下看，都是外命妇，内宫命妇反而因为没有正式册封，而并未出席。

因为坐的近，衲敏得以近距离打量廉亲王福晋郭络罗氏。只见她一身亲王妃服色，东珠镶嵌的珠花衬托着白里透红的脸色，愈发显得眉目如画、雍容华贵。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什么妒妇、泼妇的戾气。如此高贵美丽的人，居然敢跟康熙叫板，把御赐的侧福晋挡在门外？而敢跟皇父、帝兄抗衡，争夺君权的和硕廉亲王，居然也容着她？想那廉亲王自从弘旺出生后，就再也没有子嗣出生，想必，那后院的两名侍妾，也是从那时候，就成了摆设了吧？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是没有八八的默许甚至纵容，别说是安亲王外孙女，就是康熙的亲生女，也不敢如此嚣张！怪不得，那么多人说八八好，这样的男人，谁不想要呢？！

郭络罗氏看皇后不眨眼地盯着自己瞅，饶是再高贵典雅的人也会觉得不舒服，更何况，她从来就不是迁就的人。当即微笑着问：“皇后娘娘，您有什么吩咐吗？”

衲敏莞尔，“本宫哪有什么事情吩咐廉亲王福晋。就是看着八弟妹好看，就像画里出来的人儿一样，禁不住就多看两眼！八弟妹回去，可别跟八弟说，要不然，以后，他该不让弟妹你进宫来看嫂子啦！”说着，转过脸去跟怡亲王福晋兆佳氏说，“哎，没办法，谁让你八嫂子长的比我十三弟妹还要俊俏，而本宫，偏偏就爱看美人儿呢！”

兆佳氏听了，拿帕子捂着嘴偷笑。郭络罗氏则苦笑不得，心想：这皇后怎么越活越调皮了！想想前几天那些个流言，难不成，皇后成天就在宫门里逗人玩儿？这个，回去可得跟王爷说说。

等王福晋们敬酒已毕，淑慎公主代表众公主端着杯子敬皇后。衲敏仔细看这孩子，眉目清秀，端庄和气，跟弘皙有三分相似，只是年龄稍幼，还没有和硕公主的浑身气势。想着这位公主活到七十二岁，在远嫁蒙古的诸位公主中，算是过的不错了，应该也是个心眼大，能处事的妙人儿。便笑着叫她到近前，拉着手问：“今天起的早，累了吧？要是不舒服，提起跟我说说，叫嬷嬷们送你回西三所歇着就是。咱们娘俩儿，很不必将就那些个！”

淑慎微笑着，大方回答：“回皇额娘，儿臣不累，儿臣还要代表众位姐姐妹妹给皇额娘敬酒呢！祝皇额娘凤体金安，青春永驻！”

“哎呦，看看，多好的孩子呀！”衲敏听了“青春永驻”这四个字，更是高兴，对怡亲王福晋说，“我也不求青春永驻，只要孩子们一个个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这当娘的，就高兴的很了！”

怡亲王福晋在一旁凑趣，“主子娘娘是千岁，自然是青春端丽！”

“好了，你也跟着胡说。”衲敏情知这都是些吉祥话，大家都这样说，总不能学雍正下旨叫命妇们杜绝奉承吧！忖度最近形势，雍正八成要拉拢理亲王旧部，前朝不敢随意动作，这淑慎公主，就是一个暗号，自己，也应该有所表示。于是，拉着淑慎在身边坐下，“好孩子，难为你替姐姐妹妹来，虽然我没什么酒量，但这众位公主的敬酒，怎么也不能辞了！”说着，一干而尽。

众命妇们也跟着敬酒。衲敏着实没什么酒量，多亏了兆佳氏和完颜氏在一旁插科打诨，碧荷跟翠鸟暗中移花接木、调酒换水，这才勉强应付过去。又拉着淑慎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放她回去。

等过了申时，宣召女官颂：“宴毕！命妇起身，恭送凤驾！”众命妇一齐站起，躬身相送。衲敏这才扶着翠鸟，站起身来，又对众命妇进行一番思想教育，训导诸位夫人小姐，要好好辅佐夫君，照顾父亲，为国家栋梁提供稳固的后方环境和后勤服务。如此这般，说了有半刻钟，直到自己都觉得口渴了，这才稳稳当当地踩着花盆底鞋，领着全副皇后仪仗，出了交泰殿。临走时，叫过淑慎公主，“好孩子，陪皇额娘回储秀宫坐坐。”淑慎想起临进宫时阿玛和哥哥的话，急忙点头，扶着衲敏的手，领着和硕公主仪仗出了宫门。

雍正在乾清宫赐完宴，不一会儿就说政务繁忙，把一大摊子都交给和硕廉亲王，自己领着十三弟到养心殿去了。八爷笑的如沐春风，“皇上放心，臣定不辱命。”

十四冷眼看着这些人到现在还围着八哥转悠，心中冷笑：一帮傻帽，个老爷们儿，还没本王家里头那位看的清！到时候，挫骨扬灰了，可别怪你家十四爷不搭手！这样想着，就晃晃悠悠地自己灌酒，等到宴席散去，完颜氏在宫门口等了半天，不见人影，派人来寻时，十四爷已经醉卧御花园，惊起蝴蝶无数了！于封后之日，大醉宫苑，可大可小。

于是，完颜氏又在心里恶补了一下多尔衮和大玉儿那不得不说的故事！

而第二日早朝，御史们又有了新的研究课题！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五点，准时报到！

求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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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

17

17、君自故乡来...

第二日早朝，御史们又有了新的研究课题！

封后当日，大醉宫苑，着实令人不得不多想。御史们也注意尺度，没说些不该说，或者雍正不能接受的话。都是奏什么恂郡王御前失仪、理应严惩之类的话！端的最后如何，要看雍正的态度，加以调整“研究”方向。

对于十四大醉御花园的事，昨天晚上雍正就得到了详细的汇报。也到储秀宫跟衲敏商量了。对于这些与前朝息息相关的事件，衲敏通常都不多话。听雍正一说，急忙请罪，说什么自己没有管好后宫，让宫中贵人们受惊，实在该罚！又说，身为嫂子，没能及时让完颜氏回去照顾十四弟，是自己的疏忽，要到永和宫请罪等等。

雍正对于衲敏的态度，其实也不是不满意，本来，这天是皇后的大日子，宫务都交给了齐妃、熹妃和裕嫔。她们三个人都管不过来，叫皇后一人，也未必能顾得上。何况，这十四本就是宫中一霸，御花园比他府里的后院都熟，他要去哪儿，侍卫们还真拦不住。只是，十四本来酒量不错啊，昨天怎么就喝多了呢？

衲敏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陪着小心问：“十四弟妹昨天还帮我挡了好多酒，面色都不改的，听她说，喝酒还是跟十四弟学的，怎么十四弟的酒量就那么小呢？该不是，专门挑着烈酒喝吧？这个十四弟，也真是的，幸亏是在御花园睡着了。要是醉倒在乾清宫，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雍正听她这么说，想了一会儿，便说：“这又不是你的错，无需自责。朕会处理好的，十四，也该得到教训了！”

衲敏看他要走，顿了顿，赶到大殿门口叫住他，说：“皇上，论理，这话不该我说，可毕竟涉及外命妇，臣妾，还想提醒皇上两句。请您等我说完，再治罪吧！”

雍正沉着脸问：“什么话？”

衲敏深施一礼，“皇上，这事，是十四弟犯下的，跟十四弟妹没有关系。她一直陪着臣妾在交泰殿呢！请您不要降罪于她，行吗？”

雍正挑眉，“不降罪于王福晋？”

“是，臣妾以为，这是男人的事，不该让女子牵涉其中。”衲敏再施一礼，立在门口不说话了。

雍正深深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领着人出了储秀宫，往养心殿方向去了。

衲敏望着龙辇走远，一路的灯笼逐渐暗淡，突然觉得酒气上涌，扶着碧荷回到正殿，对着痰盂，一阵大吐，把在交泰殿吃的酒食吐了个干干净净。碧荷领着宫女们在一旁伺候，个个紧张非常，张罗着要去叫御医。衲敏吐干净了，这才虚弱地伸手拦着：“叫什么御医，我这不好好的？吩咐下去，今天的事，谁要露出一个字，庭前杖毙！去，给我端碗小米粥来，要熬了红枣的那种！”

雍正坐在大殿上，看着下面几个御史慷慨激昂地陈词，心中恨不得把他们个个给拉出去砍了。江南河道不通，新疆蠢蠢欲动，西藏不服管束，件件都是大事，朕整天焦头烂额，没见你们说一句话，连个主意都出不了，还在这里抓着个酒醉的事不放！恂郡王醉酒，还能比赈灾重要！一群尸位素餐的东西！

再看肇事者，正摇晃着脑袋打瞌睡呢！雍正眼一眯，“十四，御史们所奏，可是实情？”

问了半天，不见一点儿回音。恂郡王身边理亲王世子悄悄扭头看看，吓的汗都渗了出来，急忙在一旁悄声叫：“十四叔，十四叔？”

“啊，福晋，我没醉！”十四猛然抬头，看到是自己大侄子在叫他，再看周围，满朝文武，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聚焦，愣愣地挠挠头，“不是福晋呀？”

百官听了，笑不敢笑，个个憋的脸通红。

雍正瞪了十四一眼，“恂郡王，方才御史所言，是不是真的？”

“哦，这个呀？那得问我家福晋。这为什么呢？我的福晋贤德呀！一年到头，都老劝我，要给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有事没事，老把我往侧福晋房里赶。这不，都一年了，我昨天才在她房里歇了一回，我……”

众人哪儿有心思听他说什么贤妻美妾，九贝勒上前，“恂郡王，皇上是问你，昨天有没有在御花园里喝酒？”

“耶，九贝勒你这就不对了，昨天我是在乾清宫喝的。那个，咱俩刚开始的时候，不还在一块儿吗？后来，十三哥跟着皇上走了，你也跟八哥去说话了，这才留下我一人。你忘了？”

众官听了，都沉默不语。

八爷往殿下看看，出列问道：“十四弟，昨天你为何不等我和你的哥哥们，独自一人离开，还醉倒在花园里呢！你不知道，皇上和诸位王爷，有多担心！”

“你别给我提什么兄弟！你眼里就你那福晋，哪里还有什么兄弟！告诉你，我也有福晋，我那福晋还比你的贤惠！我才不稀罕你不理我！哼！”

雍正看看殿下大臣，个个都低着头使劲憋笑。怡亲王允祥则是明明白白露出了笑意，这些日子忙的昏天黑地的，好不容易有个笑料，不笑白不笑！

十四犹不自知，继续抓着八爷埋怨：“你们都不理我，都嫌我小，都不理我！就我一人喝酒，福晋也不理我，非要跑过去跟八嫂、十三嫂一起去找四嫂，弘明兄弟俩也不理我，还跟着十三哥跑了。都不理我，我，呃，”打个酒嗝，喷了八八一脸酒气，偏偏胳膊给大将军王抓着，走不开，“喝，嘿嘿，好酒！再来一壶！”说着，想想昨夜自家福晋连吓唬带深情的话，心一横，伸出两只爪子，挂在八八身上，呼呼睡去。一面打呼噜，还一面嘟囔，“老九你个坏蛋，就知道开店挣钱，也不理我，我，呃，”拍拍八八身上那光滑洁净的朝服，“我自己喝！”

老十看不下去了，不管殿前威仪，上来一把将十四拍到地上，“十四弟，大殿上你干什么呢！还不站起来，皇上还等着问话呢！”

十四一屁股坐在地上，迷瞪着眼看了看四周，甩着胳膊就闹开了，“都不理我就算了，不就是嫌我小嘛！我自己睡觉还不行，还把我给弄醒了！你，哼，我不理你了！”说着，不管不顾，往地上一躺，接着睡！

御史一看，这位明显还没醒，在发酒疯呢！可看这副模样，好像是小时候跟众位爷闹别扭的小样子！难不成，这十四爷喝醉了，就变小了！

众位大臣看了，都在心中感慨，到底是亲兄弟啊，别看这些年你争我斗，恨不得吃了对方，小的时候，还是很有感情的！

其中，中立派官员有不少人决定：人家的家事，咱就不参与了，好好办差，不比天天担惊受怕强！

至于其他两党，则是准备回去好好研讨一下了。

雍正心情舒畅地看着自己亲弟弟把八爷党给弄的甚是狼狈，转眼给十三使了个眼色。十三领着弘皙上前，“十四弟，十四弟，快醒醒！快醒醒！这不是睡觉的地方，看一会儿着凉了！”

老十四正在腹诽自家福晋：什么主意不出，就让爷睡地板，你不知道这地板有多凉啊！看爷回府收拾你！听见十三叫他，就顺势接了梯子，“十三哥啊！来来，跟弟弟一起睡，谁教他们嫌咱俩年纪小！嘿嘿！”说着，借着十三的胳膊，晃晃荡荡就起来了。抬头冲着御座龇牙笑，“四哥，呵呵，弟弟，弟弟没喝醉，没，呃，呵呵……”

雍正也哭笑不得，“好了，哥哥们都有自己的事，你的福晋不也是为了帮你四嫂吗？回头，让皇后好好赏她就是了。不许跟着你八哥他们瞎闹！”说完，对众臣说：“恂郡王自幼养在太后身边，皇父和众位哥哥们又因他年幼，多疼爱些，未免就有些骄纵。你们都帮朕看着，要是以后他还这样，只管递折子上来，朕定好好教导，绝不纵容。”对高无庸吩咐，“请十四爷到养心殿后殿休息吧。一会儿朕下了朝，陪朕一起去给皇额娘请安！”

至此，此事方结。

衲敏坐在储秀宫，听着桃红绘声绘色的描述，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出来。这个十四，可真是个活宝啊！

翠鸟进殿，“主子，十四福晋递牌子进宫了。”

衲敏点头，“请！”

完颜氏领着俩儿子进门，惊得宫女们连连回避。衲敏摆摆手，“都是孩子呢！你们也不必惊慌，去换刘嬷嬷、喜嬷嬷来吧！”

桃红、翠鸟这才赶紧出去，跟刘嬷嬷、喜嬷嬷换班。

完颜氏偏还熟门熟路，给衲敏请了安就坐下，“主子娘娘说的可是啦！在臣妻的家乡，就是弘明，也不过是高中生呢！”

说着，拉着两个儿子给衲敏磕头。衲敏急忙叫刘嬷嬷搀起来，喜嬷嬷也及时领人赐下见面礼。完颜氏看着金银物件儿，笑的花枝乱颤，“主子娘娘也太客气了，您一年才多少俸禄，哪能这么着用呢！好在孩子们有心，也带了礼物给您呢！”

说着，弘明就拿出一个小盒子，刘嬷嬷接过来，打开，递给衲敏。衲敏仔细一看，“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这么大块儿的钻石，在清朝不怎么流行，可在新社会，那可是价值连城啊！而此时，最让衲敏关注的，是镶嵌钻石的项链上，刻的几行字，英文字！

完颜氏在一旁赔笑问：“主子娘娘，您看，这个项链，可还满意吗？”

衲敏合上盒子，交个喜嬷嬷收好，笑着回答：“弟妹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只可惜，我没有合适的衣服搭配呀！”

完颜氏笑了，“您没有，臣妻有啊！臣妻的家乡啊，在，哦，在大金朝的时候，叫相州，臣妻的祖上，在新县住过。后来，打仗打的好，成了金朝的开国元勋呢！这个项链，就是臣妻的祖上留下来的样式，臣妻请西洋人做的！顺便，连衣服都做好了。您要是不介意，回头，我给您送来一套，指定好看！”

衲敏笑着抿了口茶，放下茶盅问：“你从家乡来的时候，绮窗前的梅花，开了没？”

作者有话要说：完颜氏之所以敢大咧咧地说金朝，是因为爱新觉罗家自认是金朝皇室后裔，所以，在清朝，谈论金朝是很安全的！至少，比说宋朝好！嘿嘿，人家相州是宋朝的省啊！金朝是啥，俺不知道捏！

其实，她是从河南新县来的啦！那可是新中国出将军的地方哦！

明天下午五点发，行吗？

求封面，有图有真相！

18

18、永寿宫诞亲子...

不说衲敏跟完颜氏在储秀宫打哑谜，十四躺在养心殿后殿的龙床上，辗转反侧。回想起当年自己远征蒙古，军粮虽说充足，军备完好，本来以为，是八哥和九哥他们使的力，后来，听福晋分析，再听四嫂怒斥，才明白，这都是四哥不眠不休，得罪了满朝勋贵换来的。想想自己以前，撺掇着额娘不疼四哥，后来，又让四哥登基大典难堪，要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把自己圈了，正如福晋完颜氏所说，李世民还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呢！不照样是千古明君！而四哥表面上对自己严加训斥，实际上，一再保护。八哥他们对自己也好，但到这时候，不顾爱新觉罗家的江山，还跟四哥使绊子，就不对了。尤其是，不能把四嫂拉进来。想到这儿，又想到四哥坐在御座上，那好笑又无奈的神情，十四爷乐了，我是不叫你好过，但我也不能叫你当众难堪！爷的哥哥，只有爷能欺负！

想到这儿，摸摸脑袋下滑滑的绸缎，看来，四哥对自己还是很好的，想当年，皇父在的时候，除了太子，谁睡过他的御床啊！裕亲王二伯都没有！看看现在，不仅十三哥睡过，我也睡了！

想着想着，困倦袭来，这位十四爷，真躺在雍正皇帝的龙床上，竟然睡着了！

雍正下了朝，众人簇拥着进了养心殿后殿，身后跟着怡亲王允祥。

允祥看着龙床上十四睡的香，先吓了一跳，上来就要叫醒他。雍正摆手，“十四从小就这样，只要睡着了，谁都叫不醒。当初，为了寅时早起去上书房，太后费了多少事！最后，还是朕叫奴才们先给他穿好衣服再叫，这才没晚。昨天，想必也没好好睡，就等他自己醒吧！”

十三着急，“这怎么行呢？这是养心殿啊！”

雍正笑了，“朕的弟弟，躺一下又怎样。没事！”说着，留下话，等恂郡王醒了，叫他到养心殿大殿去见驾，领着十三就走了。

等外面安静下来，十四睁开眼，咬被子，四哥果然从小就知道照顾我！

当下也不睡了，从床上跳起来，蹬上靴子就往养心殿跑，一面跑一面想，四哥，我今天一定要把话跟你说清楚，以后再也不给你找麻烦了，真的！只要你能叫四嫂帮我把完颜氏给收拾喽！

到了养心殿，见了雍正，见他跟十三正忙着跟户部的官员算账，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雍正见他来了，就问：“睡醒了，先坐会儿吧，一会儿跟朕去看皇额娘！”

十四闷闷地坐下来，看着雍正和怡亲王忙碌不停，连杯茶也顾不上喝，俩人的嘴唇都干了。想了想，接过高无庸手里的托盘，递到二人跟前，“四哥，十三哥，喝茶！”

雍正跟十三接了，看他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便说：“这不用你伺候，到那边坐下吧，我们一会儿忙完了就去永和宫。”

十四一看他误会了，急忙说：“不是的，四哥，我，弟弟，有话要说。”

十三看情形，便对雍正说：“四哥，我先跟几位大人核对一下数目，一会儿报给你！”说着，领着户部尚书、侍郎到旁边去了。

雍正靠在椅背上，问：“说吧，什么事？”

十四哼哼唧唧，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四哥以前就说过，八哥怕媳妇是不对滴，要是给他说，我连完颜氏都搞不定，会不会，也像对八哥那样，对我呀？

雍正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还以为他为今天的事烦闷，便说：“今天的事，就这样吧！以后，要是再犯，两罪并罚！”

十四急忙打断，“不是的，四哥，我……”还未说明白，就听见外头有小太监急急忙忙找高无庸。没一会儿，高无庸青着脸进来，“回主子爷，永寿宫派人来报，年主子要生了。听太医说，说，”说了半天，才嘟出一句，“太医请您去看看！”

雍正当时就不说话了。十四也在一旁急，不过他急的是年氏，你什么时候不生，偏偏这个时候生！不知道爷正跟四哥商量和谐大计么！果然是那年羹尧的妹子，兄妹俩都是跟爷添堵的！

这时候，皇后也派碧荷来，传话说：“请皇上移驾永寿宫！”

怡亲王自打高无庸回话的时候就留意这边动作，听到四嫂也叫人来请，便上前跟雍正说：“皇上四哥，您还是去看看吧！这里有弟弟呢！”

雍正看了看众位大臣，“不用，你们快点儿就是了。十四，一会儿跟朕去永和宫请安！”

十四想了想，也劝，“四哥你还是去看看吧！四嫂毕竟是个妇人，只怕有您在，她们也安心些。”

雍正听了，看看天色，对御前大臣说：“到军机处去吧！叫御膳房把饭送过去。务必今天出来结果。蒙古那边又催了，叫理藩院快点儿！”

众人领旨，跟着怡亲王退下。

雍正这才出了养心殿，顺着殿后小路，到了永寿宫。

十四跟着出来，走到永寿宫门外，对雍正说：“弟弟去给额娘请安。这就告辞了！”

雍正点头，率先进了永寿宫。十四等雍正仪仗全进去了，这才领着人往永和宫去。

雍正进殿时，衲敏已经坐在正殿守着了。见着他来，松了口气。其实，年贵妃也不过是刚刚发动，离非要催着雍正过来的危急情况，还差的远！但衲敏深知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活多长时间，而年贵妃也自此，身体大受损伤，没两年也死了。所以，在储秀宫刚接到信儿，就急忙要赶来。弄得完颜氏大为不悦，说贵妃生子，她作为王福晋不适合前去，领着俩儿子到永和宫请安了。衲敏知道她应该很是看不起这些个宠妃，自己其实也很想躲，但皇后职责如此，就算只有九年不到的时间，要是因为照顾年贵妃不力，被雍正厌弃，这九年，也不好过！因此，对完颜氏的冷言冷语，一笑置之！领着全副皇后仪仗，赶到永寿宫。临来时，还叫碧荷去送信，请雍正过来。这样，万一太医要问：“要大人还是要孩子？”自己也不至于给逼的没办法了。

雍正看皇后面色如常，又听说贵妃只是刚刚开始阵痛，离孩子落草，还有一段时间，脸色就不好看了，对着皇后凉凉地问：“后宫嫔妃生子，自有产婆、太医。要是皇后贤德，来看着也使得。如何就催朕过来了！”

衲敏听了，也觉得自己催的有些早了。急忙请罪，“臣妾知罪！臣妾听说贵妃妹妹要生了，心里着实激动，就想叫皇上也早些知道，谁知打扰了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雍正看她也不怎么辩解，只是请罪，反倒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贵妃本就是自己十分看重之人，宫内宫外，谁不知道年贵妃得宠，明着暗着，都十分恭维。只是，皇后是一国之母，身份尊贵，如果她也这么小心恭敬年妃，似乎就有些表示皇帝宠妾灭妻了。当即说：“朕自知道你谨慎，但妃子生产，乃是后宫之事，以后，不可因此到养心殿去打搅政事！今天，暂且记下吧！”说着，叫高无庸扶起皇后，自己往大殿上坐了。

年贵妃也算是生孩子的熟练工了，知道这时候不能用力，免得到了最后没力气了。听见产房外头皇上的声音，心里喜欢，自己在万岁心里，也是很重的！想到这儿，身体的疼痛也就有所减轻了。

再说永和宫，完颜氏领着俩孩子跟乌雅氏太后闲聊，十四进门，行了礼就坐在一边生气。完颜氏当着婆婆的面，自然是一副好媳妇的模样，当即给十四端茶，问：“爷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廉亲王和九爷、十爷又给您难堪了？”

乌雅氏太后也觉得不对劲，跟着问出了什么事。

十四端着茶一饮而尽，把茶盅往桌上一拍，“哥哥们怎么会给我难堪，要给也是给四哥！我是生那个永寿宫的气！不就是生个孩子，皇后去陪着也就算了，还巴巴地逼着皇帝也去看她。咱爱新觉罗家的爷们儿，什么时候成接生婆了！”

乌雅氏太后听了，问完颜氏：“刚才你进来，脸色就不好看，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件事？”

完颜氏急忙撇清，“这个儿媳真不知道。就见主子娘娘得了信儿，急忙往永寿宫去了。儿媳想着，儿媳作为王福晋，也不方便，就来永和宫了。本来也想给皇额娘说的，但想想，这女人生孩子，还不得个三两个时辰，皇额娘素来是疼儿爱媳的，知道信儿了，还不担心嘛！所以，想着等皇子落地，再说不迟，要是叫皇额娘再操心，反而是媳妇的不是了！”

乌雅氏太后听了，嘱咐她，“哀家岂不明白你是个懂事的！只是那年妃，着实过分！想当年，圣祖那么多孩子，除了二阿哥出生时在跟前，哪个去看过？哀家也没听太妃们请过圣祖。谁知这年妃……。皇后也是，这种事，她去就行了，怎么能由着奴才们打扰皇上！”

十四在一旁张张嘴，没说话。完颜氏看见了，转身对乌雅氏太后说：“皇额娘您这可就错怪皇后了，储秀宫在西六宫最北，离永寿宫隔着好几个宫院呢！永寿宫又离养心殿只隔了一堵院墙。依媳妇看，八成这去储秀宫报信的奴才还没到，给皇上报信的人，就进了养心殿了！您看呢？”

乌雅氏太后这才不说了。叫来李嬷嬷，“去，派人看着，什么时候生了，回报一声。”

李嬷嬷出去，叫来小太监自去吩咐不提。石榴领着宫女从永和宫后院出来，见李嬷嬷正跟人说话。就远远站着，等那小太监走了，这才凑近，问：“姑姑忙啊？”

李嬷嬷一见是石榴，忙笑成了一朵花，“石榴啊！怎么，太后要的绣屏做好了？”

石榴点头，“是，正要给太后娘娘过目。不知道现在，方便吗？”

李嬷嬷冷笑，“方便，再没更方便的时候了！”

石榴“咦”了一声，跟着李嬷嬷进了正殿。完颜氏正跟着十四陪着乌雅氏太后说话，见石榴跟着李嬷嬷进门，便问：“绣屏做好了？”

石榴行礼回答：“回太后娘娘的话，刚刚做好，奴婢拿来给您过目。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奴婢们再重新做。”

李嬷嬷这里，就吩咐人展开。

完颜氏站在乌雅氏太后身边，留心细看，一共是三幅绣屏，全都是石榴图。第一幅，五月榴花，繁花蜂蝶，色彩亮丽。第二幅，六月石榴，有花有果，构图丰满。第三幅，八月榴树，树上结满石榴，个个开口笑，寓意吉祥。

乌雅氏太后点点头，“不错，用心了。叫你去绣石榴图，不是哀家罚你，是叫你静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否则，就像这第一幅，看着热闹，其实，过了时候，什么都没有。你可明白了？”

石榴跪地垂首，“奴婢知错，谢太后教诲。”

“起来吧！知错就好，也不枉我疼你！既然绣屏绣好了，打今个起，你还来大殿当值吧！”

石榴又磕了个头，这才起来，站在李嬷嬷下手。

完颜氏看了这些绣屏，不住夸赞：“到底是皇额娘教出来的[qinkan.net奇`书`网]，瞧瞧，不仅模样好，就连针线，也叫媳妇自愧不如呢！”

乌雅氏太后啐了她一口，“你个王福晋，跟个奴才比什么针线，好好管好王府，比什么都强！”石榴听了，眼都不眨，站立不动。

完颜氏看了，暗暗佩服，这个丫头，有如此定力，不简单。便笑着跟太后说：“媳妇这不是看着东西好，想夸夸，万一皇额娘一高兴，就赏我了呢！”

乌雅氏太后笑了，“你从我这儿弄走的东西还少？等我去了，什么不是你跟十四的？还小家子气，跟没见过世面的老妈子似的！告诉你，这八月石榴，我先留着，等百年之后，给你就算了。来人，把这六月石榴，收拾好了送到储秀宫去，记住，要用最好的紫檀架子。这个石榴花儿，哼，留着做年妃生子的贺礼！”石榴听了，领着宫女把东西抬了下去。

这边永寿宫，雍正喜怒不定的性情也快显露出来了，坐在正殿不住往外放冷气。听着产房内，年贵妃的叫声越来越弱，高无庸忍不住连连后退：万佛啊！这都五月天儿了，怎么还跟隆冬腊月似的。贵主儿，您可得好好的，要不然，奴才们的脑袋，可就悬乎了！

再看皇后，心里顿时佩服：到底是主子娘娘，眼看皇上都要发飙了，离那么近，居然稳如泰山！佩服！

衲敏这时候，根本没注意雍正，而是想着完颜氏送给自己的那根项链，似乎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可就是不得章法。不由得微不可闻地叹口气。雍正与她仅隔了一尺之遥，听她叹气，以雍正的判断，皇后是有经验的人，又看过这么多女人生孩子，她能叹气，说明情况不妙。就以为贵妃真的危险了，顾不得许多，叫来太医，“贵妃怎么样了？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看，把谁给生出来了，猜对了免费赠送完颜氏媚眼一枚！

十四：滚！那是我媳妇！

纯纯：明天下午5点，准时颁奖啊！早到早得！送完即止！

桃红：哎呀，不好了，十四爷拿刀砍纯纯啦！

19

19、大人？孩子？...

雍正以为贵妃真的危险了，顾不得许多，叫来太医，“贵妃怎么样了？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几个太医院妇科国手汗都下来了，这贵妃，也不过阵痛了一两个时辰，她平日里身子娇弱，不肯走动，养的胎儿大了，生的慢，很是自然。可这话，也不能跟皇上说呀，要是别的嫔妃还可，这里头这位，谁不知道是皇上的心尖儿呢！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刘之谦上前回话，“启禀万岁，贵妃目前并无大碍。还请皇上稍后，以贵妃的情况来看，恐怕，要到晚上，小阿哥才能降生！”

衲敏此时也回过神来，挤出几分担忧对皇上说：“皇上不必担心，女人生孩子，本来就要时间。就是前几个阿哥，也是大半天功夫呢！贵妃定能母子平安！”

雍正最近，也是很信任皇后的话，听她这么安慰，也不为难太医们了，“杵着干什么，还不到贵妃那儿伺候着！贵妃和小阿哥要有一丝不好，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几个太医这才诺诺退下。

衲敏看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便叫来伺候贵妃的大宫女，吩咐：“去给你们贵主儿准备点儿吃的，好有力气。叫她别怕，皇上和本宫都在这儿呢！”大宫女抬头看看衲敏，神色关切，不像作假，答应一声，就退下了。

至于雍正，衲敏看他也没心思吃饭，他不吃，自己再饿，也不敢吃，他不说走，自己才不会往枪口上撞，叫他以国事为重！年贵妃是什么人啊，没有雍正坐镇，万一出了什么事，历史上，就要出两位乌喇那拉氏废后了！想到这儿，又叹口气，乌喇那拉氏，你们家族，怎么净出些倒霉的皇后啊！从多尔衮他娘，到乾隆废后，你说，巴巴地把闺女送过去给人家嫌弃，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

怡亲王允祥在军机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就到养心殿看雍正。听说皇上还在永寿宫，就问恂郡王去哪儿了。小太监对这位怡亲王也不敢拖泥带水，等着赏钱，急忙躬身回答：“恂郡王跟万岁爷出去，到永寿宫前头分开，奴才听说，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十三点头，永寿宫确实不适合这些爷们儿去。罢了，我也去看看太后吧！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四哥的亲娘啊！何况，她对四嫂和兆佳氏还都不错！

想着，十三也领着贴身小太监到了永和宫。

乌雅氏太后看见他，倒是一番感慨，叫过来在身边坐了，瞅了瞅，又说：“瘦了！看看，这脸色，也发黄了！要是你额娘，我那敏妃妹妹看见，又该心疼了！”

十三听她说起敏太妃，也是一阵难过，低头不语。十四见了，急忙把话题挑开，愣说太后见了十三哥，就不理小儿子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撒娇耍横，逗的乌雅氏直乐！完颜氏在屏风后面听见，也嗤笑不已。

十三此时，已经从回忆亲娘的悲哀情绪中恢复过来，笑话十四：“你呀！一到皇额娘跟前，就跟个孩子似的！闹的比在早朝上还小孩儿气！”说着，就把今天早朝上，十四的出众表演详细说了一遍。

完颜氏作为这场闹剧的编剧兼导演，还不怎么可乐。乌雅氏太后却乐不可支，拎着帕子捂着嘴，伸手指着十四直笑。

十四也觉得当着百官的面出乖露丑实在难看，嘿嘿笑着叫十三哥别说了。

乌雅氏笑完了，看看屋里，完颜氏正躲在屏风后偷乐呢！叫宫女拉出来，指着十三说：“这是你十三哥，咱们满洲不兴什么汉人那些避讳，你只管大大方方地见礼，以后，还要跟你十三嫂多来往呢！”

完颜氏心中暗骂：早说呀！害的我在那个犄角旮旯蹲了那么一大会儿。脚下不停，走到十三爷三尺之外施礼拜见。十三也不好受她全礼，侧过身回礼。完颜氏这才好好看这位侠王，嗯，果然文质彬彬，一脸正气！是比十四那副桀骜的样子顺眼多了！

十四在一旁看着自家媳妇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忿忿不平，一把拉过完颜氏，“额娘，儿子府里还有事，这就先回去了。改天再给额娘请安！”

说着，也不等乌雅氏太后嘱咐什么路上小心，拽着完颜氏一路疾行，出了景阳门，往郡王府去了。回去之后，郡王府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乌雅氏见十四突然变了脸，带着歉意对十三说：“这孩子，叫哀家给惯坏了！走了更好！来，咱娘俩好长时间不见了，好好说说话。”

到了戌时，怡亲王出宫回家时，也没收到贵妃生子的喜讯。

回到家里，十三对兆佳氏说：“准备好礼物，贵妃要生了，听四哥说，这胎，估计又是个阿哥！”

兆佳氏听了，问：“那，按照给阿哥的标准给，还是……”

十三叹口气，“再加三层吧！看看四哥对福沛，就知道了！”

兆佳氏听了，心里难过，要真是个阿哥，四嫂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嘴里也只好说：“我知道了。唉，四嫂本来就忙，这回，又要日夜忙碌了！你看，我要不要进宫去陪陪她？”

十三点头，“你去也行，毕竟，宫里头还没有正式册封的妃子，有些事儿，你作为和硕亲王妃，也是可以帮忙拿个主意的。想来，四哥也不会怪罪！”

兆佳氏这才高兴起来，答应一声，就叫管家明日一早去宫门口递牌子。

第二天，兆佳氏没有收到储秀宫宣召，反而是永和宫宣和硕怡亲王福晋进宫。连忙收拾了，领着贴身丫鬟坐车到了紫禁城。见了完颜氏太后，看她好似没睡好似的，脸色不虞。完颜氏也安静的坐在一旁，没有平日里那活泼的模样。不好多想，上前见礼。完颜氏见她来了，也起身相迎。

乌雅氏太后冲亲王福晋摆摆手，“十三媳妇坐吧！你看看这叫怎么说，哀家刚过上几天舒心日子，那边偏偏就叫我不好受！”

兆佳氏一头雾水，不知道说什么好。完颜氏在一旁小声说：“年妃生了一天一夜，孩子还没下来呢！”

“啊？那不是很危险！”

完颜氏撇嘴，“可不是嘛！皇上、皇后在永寿宫坐了一夜，太医院几乎所有的太医都去了。就连齐妃、熹妃、裕嫔，也领着一众嫔妃在永寿宫偏殿守着呢！”去那么多人有什么用，还不是个个盼着年妃就这么没了！

兆佳氏就小声问：“那，咱们是不是也去看看？”

“看什么看，你听说过，大伯哥的小妾生孩子，做弟媳妇的跑过去看的？还是你比太医还厉害？”

一句话说的兆佳氏也闭口不语了。

乌雅氏太后坐在上座，听她妯娌二人嘀咕，心里也明白，这年妃，在大儿子眼里，就是无价之宝。这个时候，已经是很危急了，自己论理于情，都该去看看，免得年妃要真不好了，大儿子秋后算账，迁怒于永和宫。便站起来，扶着石榴，说：“走吧，你们也陪哀家去看看。不管这么说，是个贵妃，也显得咱们一家和睦！”

兆佳氏连忙起身，去扶乌雅氏太后。完颜氏不清不愿地跟在后头，直到永寿宫进入眼帘了，才换上一副担忧的面容，跟在太后仪仗后头，进了宫门。

大殿内，跪了一地太医，产房里，几乎已经没什么呻吟的声息。只有一盆盆血水端了出来，跟着，就是产婆和宫女们不住地呼唤“贵主儿，贵主儿，您要撑住啊，撑住啊！”

雍正快五十岁的人了，熬了一夜，眼色发红，坐在正座上，沙哑着问：“贵妃现在如何？”

地下太医也都被折腾了一夜，此时，都恨不得贵妃早些玩完，也不愿意再受这皇上的冷气折磨了。刘之谦会合院正、院判，齐声问：“请问皇上，贵妃万一不能顺产，要大人，还是要孩子？”

衲敏也惊了，站起来问：“不是说胎位很正吗？胎儿也很正常，怎么就会……”看看雍正，一狠心，“刘之谦，给本宫说明白，贵妃和小阿哥，到底怎么回事？”

刘之谦抬头看皇后，真是难得，四十多岁的女人，熬了一夜，居然还仪态万方，当下侃侃回答：

“启禀娘娘，贵主身体娇弱，孕期很少走动，导致胎儿过大，下行较慢。故而比常人时间要长。若是旁人，倒也没有生命危险，可惜，贵主儿身体实在太弱了，微臣与众位大人诊脉时，又发现，……”

“发现什么？”衲敏也奇了，只要孩子往下走，早晚都能出来，这力气什么的，那么多人参、阿胶，是摆设吗？

“微臣发现，胎儿，不动了！”

“不动了？”衲敏心思百转，难道是时间长了，窒息了？我的天呐！这个孩子，……，哎呦，那得死多少人呐！年氏呐，你可不能再出事了，否则，我们这后宫的女人，都要跟着你倒霉了！

想到这儿，也顾不得看雍正，再问：“现在呢？必须做出选择吗？”

“臣等无能！”这一回，倒没一个太医保持沉默了。

雍正面色沉静，手指确微不可查地抖动了起来。衲敏也吓地跌坐在椅子上，“这可如何是好！”年氏啊，你，你可不能这会儿就挂了！

永寿宫正殿，登时犹如寒冬，冷风瑟瑟，风吹落叶，雪落梅花的声音，似乎都能听的到。

“皇嗣要紧！”话音未落，乌雅氏太后扶着兆佳氏、完颜氏就进来了。众人这才跟回魂似的，纷纷行礼。乌雅氏太后走到雍正面前，担忧地问：“皇上还好吧？累了一天了。”

雍正起身相迎，“儿子还好。劳烦皇额娘亲自来，是儿子不孝！”

乌雅氏太后埋怨，“什么孝不孝的，哀家的亲孙子，还能不管不顾吗？”说着，声音转成了威严，“太医何在？”

众太医叩首，“臣等在。”

“我爱新觉罗家，从来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不用哀家多说了吧？”

太医们跪在地上，互相看看，“臣等明白。”

“那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能保住贵妃，就尽量保全。哀家，要看着哀家的孙子，好好的！”

衲敏、完颜氏、兆佳氏等，都抽了一口冷气。听见太后驾临，从偏殿赶来的齐妃、熹妃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倒是裕嫔和宋贵人，露出不忍之色来。

太医们还在犹豫中，李嬷嬷早已到产房去传太后旨意。雍正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静默一旁。只有衲敏，留意到他似乎在颤抖，极力克制，但还在颤抖。

眼看产婆们就要对着年氏的肚子下手，衲敏眼一闭，心一横，站出来，沉声喝道：“慢着！”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留意到没，没当过贵妃的德妃，提起年氏，从来都是没有贵妃这个称呼滴！

女人啊，即使是老女人，唉！

纯纯：一边儿去，俺也是女人！

明天下午五点，准时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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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20、孩子？大人？...

产房内，产婆吓了一跳，一听是皇后说话，都急忙住手。她们其实也不愿意的，要知道，母子二人任何一个出了问题，她们这些接生的，都吃不了兜着走。

衲敏走到太后跟前，缓语劝道：“是儿媳不懂事。但这贵妃，位同平妻，不可轻易决定。恳请太后，再给她一点时间，贵妃定能平安诞下皇子的！”

乌雅氏太后看看衲敏，“好吧，就再等等吧！”

众人这才扶着太后落座，雍正坐在左手，衲敏坐在右手。完颜氏和兆佳氏陪衲敏坐。众嫔妃陪着雍正坐。乌雅氏太后看看雍正，柔声劝道：“皇上国事繁忙，就先回养心殿吧。这里，有哀家和你媳妇呢！”

雍正没有说话，衲敏帮忙回答：“皇额娘，儿媳心里也没底呀！您又是太后之尊，总不能老陪着。您就心疼心疼儿媳，叫皇上留这儿吧！况且，有龙气护着，贵妃也安心不是？”

太后瞅着衲敏笑，“你倒是贤惠呢！好吧，这本来就是皇后的事，既然你这么说了，就按你说的吧！”

眼看日头到了正午，贵妃似乎又昏过去了。乌雅氏太后也不管了，只拿眼睛看太医。

太医们则一个个躲在同僚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兆佳氏担心不已，完颜氏事不关己。其他嫔妃，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最后，还是雍正开口，“传朕旨意，皇嗣要紧，……”

“皇嗣要紧，贵妃也要紧！”衲敏腾的站起来，心想，这回豁出去好了，反正年妃死了，自己也甭想好过，更何况，为了个未出世的婴儿，放弃母亲的生命，实在不人道。便在雍正发言的第一刻，接过话头，走到雍正和乌雅氏太后跟前，跪下叩头，抬起头来，“请皇上、太后体谅贵妃这些年伴驾之功，允许臣妾动用中宫笺表！”

乌雅氏太后心下奇怪，问：”皇后要做什么？”

衲敏站起身来，对着储秀宫总管太监王五全命令：“传本宫中宫笺表，代诏女官！”

不一会儿，代诏女官来到。衲敏闭着眼，念：“令：先保贵妃，后保皇嗣。如若皇嗣有虞，中宫皇后，”衲敏深吸口气，“闭宫三年！太医与产婆、接生宫女，与皇后同罪。”

代诏女官听了，抬头看看主子，又低头写字。中宫笺表一出，犹如圣旨。乌雅氏太后也无法阻拦，只得冷眼看着皇后，不说话。完颜氏一个劲骂皇后傻！兆佳氏则是急的泪都要下来了，恨不得飞出去找怡亲王来护着皇后。

等皇后旨意发出，太医们心脏，这才恢复正常跳动。皇后这是在保他们啊！皇后闭宫，要交出金册金印，离废后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可他们不一样，不就三年不能出门吗？比起抄家灭族，那就是天外开恩啊！当即跪下山呼千岁。

产婆们领旨，跟着就要动手。衲敏盯着产房大门，“等等！”领着碧桃就进去，翠鸟拦都拦不住。

等衲敏进来，给屋里的血腥味儿呛的直流泪。到了年氏床前，人已经昏迷不醒，脸色苍白，颊上，犹有泪痕。衲敏心疼了，都是女人啊，谁又比谁强呢！再看看年氏的肚子，轻轻抚着，凄凉地说：“孩子，不是我不想要你，实在是，你来的不是地方。为了你娘，为了你爹，只好委屈你了。你要心里头有怨，就来找我。要是你没怨气，就去找你弘晖哥哥，他会好好照顾你的。孩子，我对不起你，等到了黄泉，再给你赔不是。”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

碧桃在身后抹着眼泪，轻声唤，“主子，起来吧，产婆们都等着呢！”

衲敏这才抹抹脸，对产婆们说：“动手吧！”自己扶着碧桃，退到角落里，扭着头，不敢看。

谁知，等产婆靠近，年氏的肚子，突然翻腾起来，似乎，里面的胎儿挣扎着，要出来。产婆们大喜过望，“小阿哥还在，快！”一时间，热水、棉花、白布，流水般进了产房。

衲敏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孩子，就落地了。

碧荷还没高兴起来，就听见产婆低声叫：“这小阿哥，怎么不哭啊！”

可不是，这孩子，在娘胎里呆的久，出来就是满头乌发，洗干净了，缩在产婆怀里，睁开眼，四处瞅瞅，就是一声不吭。产婆又一次给吓坏了，壮着胆子，“{啪”，打了小阿哥屁股一巴掌。结果，那孩子哼哼唧唧地瞪了产婆一眼，继续四处瞅瞅。

宫女们给年妃收拾妥当，叫来太医诊脉。

产婆也连忙把小阿哥交个太医诊视。四五个太医围着个小人儿，摸了半天，“小阿哥没事啊！好好的！”有个小宫女就悄悄说：“该不是不会说话吧？”

碧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宫女头一低，缩到一旁了。外头，雍正和乌雅氏太后已经一叠声地催着，要抱小阿哥出来看了。太医们和产婆急的满头大汗，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皇后犹如天籁般的声音响起，“给我看看。”碧荷领命，上前拨开产婆，小心地把襁褓抱起，送到衲敏手里。

衲敏接过来，一看，呀！这孩子，长的真俊！当即笑笑，“宝宝，终于出来了，看把你爹你娘吓的，哎呦，你也不出一声，还要吓我们吗？”

她这句话一说完，小阿哥哇的一声，就哭开了。衲敏吓的赶紧递给碧荷，“快，给皇上、太后报喜去吧！”

碧荷抱着哇哇啼哭的皇九子出来，对着雍正和太后施礼，“启禀主子、启禀太后，贵主儿母子平安。奴婢奉主子娘娘之命，抱皇九子给皇上、太后看看。主子娘娘正在看护贵主，叫皇上不用担心！恭贺皇上，恭喜太后！”

说着，就把皇九子交给高无庸。

雍正抱着小皇子，殿内殿外，一阵恭贺之声：“恭喜皇上，恭喜太后！”

而皇九子，自打看见雍正，脑袋一偏，呼呼大睡去了。

雍正正要大肆封赏，产房突然传出惊呼：“娘娘，主子娘娘，您怎么了？”

碧荷、桃红急忙入内，原来，年氏悠悠醒来，太医诊断说好好保养即可。衲敏一听，总算是度过危机，还没听完太医接下来的话，自己就悠悠然晕倒了。

皇后刚救了一干人的性命，这些产婆、太医，对她感恩戴德，皇后晕倒，更是让他们心存愧疚，万分关注，当即，诊脉、掐人中、灌热水，一通忙乱。年氏一看，又晕了过去。衲敏却是直到被完颜氏和兆佳氏送回储秀宫，才自己转醒。

洗三时，养心殿、永和宫、储秀宫的赏赐，如同流水般涌入永寿宫。宫外，年家，也热闹非常。要知道，这次贵妃生产，可是连皇后的中宫笺表都出了，一个贵妃，轻易就能撼动中宫，那得多大的恩宠啊！

年羹尧在西北军中，听闻，微微一笑，给雍正写折子去了。

可没几天，风向就又变了。这个皇九子，除了在洗三礼上，偎在皇后怀里喝了半碗热奶子，往后连着三天，都没吃下一口奶！那，万一这皇九子真的……，这皇后的中宫笺表，还在有效期吗？啊？

作者有话要说：纯纯：可怜的皇后！

猜出来娃娃是谁了吗？

吼吼，明天下午7点，再来瞅瞅！说不定，就有标准答案了呢！

纯纯应该办个研讨会，这年头，怎么这么多人讨厌年氏啊？

嘿嘿，求封面，求字体变大，~~~~(>_<)~~~~

为什么都不理我，我真的不会啊！

21

21、坐看风波起...

作者有话要说：研讨会

主题：讨厌小年糕的理由

主办方：纯纯

参与方：亲们

时间：本文完结前

地点：本文

销假条

亲们，俺回来了，但是，晋江抽了，明天下午7点更新，如果JJ恢复正常的话！

坑品如人品！绝对保证！

给大家发喜糖，我从新娘娘家偷拿滴！

嘿嘿

2011.11.22

请假条

因发小结婚，回老家送礼，特请假三天！

请亲们批准！

纯纯

2011.11.18

纯纯应该办个研讨会，这年头，怎么这么多人讨厌年氏啊？尽管我也不喜欢她，但这个人数，严重超出俺滴想像啊！吼吼，从婚礼回来再看大家讨论结果啊！给大家带喜糖！

求封面，求字体变大！~~~~(>_<)~~~~

事情要从衲敏回到储秀宫说起。

完颜氏和兆佳氏在永寿宫，看着皇后精力用尽，昏倒过去，都是一阵兔死狐悲。赶着领着宫女们把她扶出产房，太医看了，说是心情起伏太大，皇后又日夜操劳，才承受不住，要好好休息。

乌雅氏太后自然急忙安抚，吩咐齐妃、熹妃好好管理后宫，不许惹皇后劳累。雍正也把小阿哥交给奶娘，自己亲自来看皇后。听太医说只需好好休息，就没事了，也放下心。看见十三媳妇和十四媳妇都一脸担心，便奏明太后，吩咐她二人奉皇后銮驾回储秀宫。

兆佳氏和完颜氏早就不想在这儿呆了，一听圣旨，急忙领命，领着储秀宫宫女太监，扶着衲敏就出来。齐妃和熹妃倒是因为宫务在身，陪着太后好好处理了一阵。

雍正一看，儿子爱妃都没事了，想起养心殿还有一大堆奏折，也急忙向太后请辞。

乌雅氏太后一脸心疼地看看大儿子，“你呀！总是这么拼命！要不是你媳妇，可该累成什么了！快去吧，国事要紧，也要当心身子！”

雍正这才告退。接下来，一连三天，都呆在养心殿内。奇怪的是，皇后掌掴郡王，传的沸沸扬扬，皇帝陪贵妃生产，陪了两天一夜，御史那里，居然连句话都没有。雍正静下心来，心下生疑，召来粘杆处一问，顿时生气了，就连本来想去永寿宫的心思也没了，起身就叫摆驾储秀宫。

高无庸陪着雍正进了储秀宫，见整个宫院安安静静，一点儿声儿都没有。正要唱名迎驾，雍正一摆手，留仪仗在外，只身进入皇后内室。王五全从耳房跑出来，跪在大殿门口，等雍正进去了，这才起身，跟高无庸一起站在殿门外当柱子，顺便培养一下阶级感情。

碧荷正站在碧纱橱门口伺候，眼见雍正进来，急忙施礼。

雍正问：“你们主子娘娘呢？”

碧荷躬身回答：“回主子话，主子娘娘自从前日从永寿宫回来，就一直昏睡。太医说，是精力耗费太大，再加上熬夜，又一天没有吃饭，要好好休息。倒是没什么大碍。”

雍正点头，就要进去。碧荷领着小宫女打帘子，等雍正进去，又各司其职地站好，静候吩咐。

雍正进门，见床上被子整整齐齐，再往窗前炕上一看，皇后正缩成一团，抱着被子，睡的正香。

在雍正眼里，自从弘晖没了之后，那拉氏一直都是无欲无求地替他管着后院。他也一直把她当成后院里的主事，尊敬而疏离。直到那天，在储秀宫，她会靠近自己，柔声细语地宽慰，轻轻地给他按摩，雍正皇帝才意识到，那拉氏不仅是管事，也是他的妻。她也会笑，也会因为绣工不好而羞涩，也会像八弟妹那样撒泼，更值得他高兴的是，她撒泼，只是因为，自己男人，受了委屈！

昨天，在他百般为难的时候，她也能察觉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挺身而出，说服太后，令自己不至于担上不孝母亲、不守祖规的骂名，为自己保住心爱的妃子！这才是妻子，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渴求的妻！

可是，自己却不能保她周全。她不像贵妃，没有强势的母家。皇后还能帮助自己缓和与太后、弟弟们的关系，这期间，她受了多少苦，忍了多少委屈，粘杆处的折子，恐怕都说不尽吧？

这么想着，雍正就轻轻坐到炕沿上，看着皇后睡的甜了，嘴里还吐着泡泡。雍正玩心就起了，伸手抚上衲敏的脸。

也许是感到不舒服，衲敏一伸手，拍掉雍正的狼爪，翻身朝窗户，又呼呼睡去。雍正给她掖掖被子，“你呀！怎么连中宫笺表都动用了呢！万一……。可叫朕怎么办？”

衲敏自然不会回答他，别说没听见，就是听见了也不屑于回答。

雍正又陪皇后坐了会儿，感受了一会储秀宫的安静祥和，觉得心灵上，那个因为年妃母家不当作为而受到的伤害得到慰藉的时候，才离开皇后身边。碧荷领着宫人恭送雍正出正殿。经过碧荷身边时，雍正沉声说：“保护好你们主子娘娘。”

碧荷手指一震，低头回答：“属下遵命！”

桃红和翠鸟在身后听了，都选择性忽略了碧荷的自称，“属下”，这个词，不是普通宫女可以用的！

王五全得到皇上要走的消息，早就领着储秀宫全体太监和粗使宫女在院中跪下。雍正看储秀宫治理的井井有条，并不因为皇后身体微恙而有所疏忽，心情又好了起来，对着高无庸说：“走吧，去永和宫！”

等皇上龙辇看不见了，王五全才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看翠鸟和桃红，憨厚一笑，到耳房里办事去了。

画眉则领着宫女们小心地抬着从永和宫搬来的六月石榴绣屏，从外头进来，问：“刚才皇上来过了？”

翠鸟答应一声，桃红从大殿石阶上蹦下来，“哟，这就是永和宫赏的绣屏啊！这紫檀木头真不错！”

画眉抹了抹头上的汗，“你懂什么，这石榴图才不错。你看，有花有果，寓意祥和！再看看这针法，看这构图，看这丝线，别的不说，光是这绣布，就是上好的云锦呢！”

翠鸟瞅了瞅，“好了，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吃，看你们都快趴上去了，快把嘴角的口水擦擦。好歹也是皇后宫的女官，不怕别人看见了给主子丢脸！”

桃红和画眉这才嘿嘿一笑，一同抬着绣屏，安置到皇后书房不提。

衲敏到了第二天一早才醒来。画眉等早就领着宫女，捧着衣服钗环等着了。翠鸟也安排人准备好了给皇九子的添盆礼和见面礼，拿着礼单等着衲敏过目。碧荷则领着众人给衲敏梳洗打扮。桃红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这两日宫里的见闻。

等衲敏领着齐妃、熹妃、裕嫔等人来到永寿宫的时候，乌雅氏太后坐着全副太后銮驾来了。

一时间，永寿宫内，热闹非凡。

年妃抱着小阿哥，问宫女：“皇上呢？”

宫女们面面相觑，“回贵主儿，皇上说，有要事处理，先不来了。”

“哦，这样啊？”年妃看看儿子，”知道了，到外面，好好招待各位娘娘吧，不要叫别人说，咱们永寿宫失了礼数。”

宫女们答应，留下两个服侍年妃，其余的出去伺候太后和皇后以及各宫娘娘。

年妃坐在床上，看着小儿子，独自垂泪。

不一会儿，奶嬷嬷抱着皇九子出来了。

乌雅氏太后先添礼，接着是衲敏，不过是将礼物从翠鸟手里接过来，放进盆里就是，至于是什么礼，衲敏根本不在乎。这四个丫头里头，翠鸟是乌喇那拉氏家送来的包衣奴才，是族里专门为皇后准备的，别看平日里衲敏最不常用她，偏偏，最信任她。这些事，只要是她准备的，准没错。

不一会儿，各宫嫔妃也都添礼完毕。

奶嬷嬷又说了些吉祥话。乌雅氏太后叫抱过来小孙子看了看，夸了两句。小家伙很给面子的嘟嘟嘴，表示听到了。到了衲敏跟前，衲敏也学着说了几句吉祥话，谁知，小家伙居然给哭了。众嫔妃都抿嘴冷眼看着，私下里交换眼色。碧荷站在衲敏身后，脸色更冷了。

奶嬷嬷一时也尴尬的很，要知道，她也是给小阿哥接生的产婆之一，她的命，可是皇后用后位保下的，不能报恩，还让皇后没面子，真是，难过极了！

衲敏倒不觉得有什么，看看这孩子哭的越来越厉害，轻轻抱过来，拍打着襁褓，“宝宝，是不是饿了呀？咱吃妈妈好不好？”

说来也奇，小家伙居然一到皇后怀里，就止住哭声，两只黑眼珠子咕噜噜地盯着衲敏看。听到衲敏问吃东西，也跟着挥挥小手。乌雅氏登时就笑了，“哀家看，这乖孙是饿了呢！皇后，交给奶嬷嬷去喂奶吧！”

衲敏听了，急忙点头，“还是皇额娘说的是。”便照太后的话去做。

谁知，小家伙一到奶嬷嬷手里，就又大哭起来。衲敏十分不忍，重新抱过来，“宝宝，不哭啊！额娘在这儿呢！额娘在呢！”抬头看见永寿宫的几个宫女都在门内伺候，便吩咐：“到你们小厨房，端碗热奶子来，记住，要滚沸后再端来。用银勺子，去吧！”

两个宫女答应出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热热的奶子进来。

衲敏一手抱着小家伙，一手拿勺子往手背上滴了一滴，觉得不热了，自己先尝了口，这才轻轻送到皇九子嘴边。

就这样，在奶嬷嬷小心护卫下，在太后和众嫔妃心口不一的关心下，衲敏总算完成了喂孩儿大计。抱着直打奶嗝的小阿哥一个劲儿偷乐，看吧看吧，咱当年也给姐姐带过孩子的，怎么说也是熟练工不是！

可这一幕，看在别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齐妃跟熹妃一个劲儿说这孩子跟皇后有缘。乌雅氏太后则直夸这孩子长的像弘晖。

翠鸟在衲敏身后低头不动。碧荷则准备回去就给雍正上密折。

又过了两天。皇九子不吃奶的消息传出来，这些人，才又兴奋起来。

雍正得到消息，十分担忧，亲自到永寿宫去看。小家伙一看见他，就呼呼大睡，不像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太医也百思不得其解，研究了半天，没有结果。

年妃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垂泪。偏偏孩子还不给她面子，一到她怀里就大哭。雍正也没办法，只好叫奶嬷嬷来抱走。

又问是不是前几日饮食出了问题。

年妃斟酌了半天，才小心地说：“臣妾，听说，洗三那天，是皇后姐姐给小阿哥喂的奶子。打那儿后，小阿哥就不肯吃东西了，会不会……”

话没说完，就闭口不提了。

雍正听了，看看贵妃，想想那日粘杆处的密折，冷笑，“你也累了，好好歇着吧！小阿哥的事，朕会处理的！”说着，就领着高无庸等一干奴才，出了永寿宫。也没坐龙辇，不行就顺着宫巷往北走。高无庸思索着，万岁这是要去储秀宫了，急忙领人跟上。

到了增瑞门，就看见一驾和硕公主步辇缓缓醒来进来，看样子，也是往北而去。

高无庸连忙喝住：“圣驾在此，公主快些下辇参拜！”

22

22、吾家有女初长成...

高无庸连忙喝住：“圣驾在此，公主快些下辇参拜！”

如今宫中，唯一的公主，就是和硕淑慎公主。淑慎在步辇中听了，抬头一看，正是自家四叔，如今的养父。急忙喝令停下，走到雍正面前，跪倒磕头。

雍正素来是个没什么女儿缘分的，见了二哥家的女儿，犹如亲生，刚才心里的那些不快，也就消失不少了。这面瘫王勉强做出一副慈父模样，“我儿快起吧！看地上凉！”

淑慎淡笑着起身，“皇阿玛，儿臣要去看皇额娘，不知和皇阿玛可还顺路？”

雍正点头，“罢了，跟你一起去吧！难得你对你皇额娘一片孝心！”

说着，带着淑慎一起往北走。一面走一面问：“这么远的路能受的了吗？要不要坐轿子？”

淑慎摇头，“不碍事，皇额娘常说，要经常走走，对身体好。儿臣平常给皇额娘请安，也是自己走过来的，只不过今天看天气热，才坐辇过来。”

“嗯，你对你皇额娘的话，倒是听得。”

“那是因为皇额娘对儿臣好啊！她带儿臣去看太后娘娘，教儿臣管家，去御花园赏花，给儿臣读书，还教儿臣要多学习满、蒙、汉的风俗习惯，说是……”

“哦？说是什么？”四爷也高兴了，儿子们见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也就当初弘晖和眼前这个女儿，见了自己，还像儿女见了父亲。

“儿臣不爱说了！”淑慎想起皇后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摆弄着腰上的玉佩。

“哦，不爱说了。没关系，等会儿到了储秀宫，朕问你皇额娘！”

“皇阿玛您别问，儿臣说就是了！”淑慎真的急了，这要叫皇后知道，还不笑话死自己。说着，就跟雍正大概提了提，脸色，早就红到耳根了。

雍正听完，哈哈大笑，“吾家有女初长成。是朕疏忽了，咱们家的公主，就是要多读书，多懂得各处的礼节习俗，将来出嫁了，才能更好的体现出皇家公主的威仪！我儿放心，等忙完这段，一定给我儿找个好额驸。淑慎啊，跟皇阿玛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额驸啊？”

“皇阿玛，您怎么跟皇额娘一样啊！儿臣不理你们了！”说着，躲到奶嬷嬷身后，不说话了。

奶嬷嬷喜答拉氏给雍正赔笑：“公主脸皮薄，还请皇上莫怪！”

雍正大笑，“不怪不怪，孩子长大了，知道害羞了，这是好事嘛！”

“什么好事啊？”说话间，已经到了储秀宫宫门外，衲敏笑着从大门里迎了出来。淑慎公主连忙跑到皇后跟前撒娇，“皇额娘，皇阿玛他欺负女儿！”

“哦？是吗？”衲敏笑了，“刚才就想着，你该过来了，正要去迎迎，没想到，你倒给人欺负了。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你，以后，谁欺负你，只管拿鞭子抽他！咱们家的女儿，都是马背上长大的，还怕这些个？”说着，自己先笑了，走下台阶，给雍正请安。

雍正也笑了，忍不住埋怨，“别人教女儿，都是教些温婉典雅，贤惠端庄，你倒好，教她拿鞭子抽人！”

衲敏赔笑，“臣妾要是娶媳妇，自然盼着她温婉典雅、贤惠端庄，可这是教女儿，生怕她将来出嫁了受委屈，更怕父母不在身边，连个撑腰的都没有，所以，才偶尔说些这个。再说了，我们淑慎，怎么会不分缘由就打人呢！除非，是人家有错在先，是不是呀？”

淑慎公主在旁点头，“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皇阿玛，当初皇玛法打俄罗斯，不就这么说吗？”

“好好好，朕说不过你！走吧，进去，给朕说说，我们淑慎，喜欢什么样的额驸啊？”

淑慎公主嗔怪一声，“皇阿玛——”也不等帝后二人，自己先进了储秀宫，躲在偏殿不出来。雍正在她身后大笑，挽着衲敏的手一起进了宫门。衲敏则暗暗难过，刚和淑慎搞好关系，这苦命的娃，就要远嫁蒙古吗？要知道，她的额驸，可是跟雍正一年死的，这个公主，活活受了近五十年的寡啊！一时间，竟然忽略了雍正的狼爪。等到意识到了，人已经进了正殿，坐到东暖阁了。再看宫人们，个个低头垂首，装作没看见，不知道，忘记了！开玩笑，这帝后的互动，是那么简单，能嚼舌根的？

衲敏也顾不得这些，挥退众人，对雍正说：“皇上说的是，这段时间，臣妾也忙，忘了淑慎都十四岁了。别的先不说，嫁妆、公主府，都该叫内务府和工部早早预备了。等过了圣祖孝期，这孩子，就该出嫁了！唉！”

“你呀，孩子成亲是好事，怎么长吁短叹的！”雍正接过碧荷递来的茶，问皇后。

衲敏急忙收拾心中悲切，笑着说：“臣妾哪有，不过是想着，孩子们都大了，都要有自己的门户了。以后，想见他们一面，就难了！”但愿我能把她那个短命额驸给蝴蝶没了！

“是啊！小的才刚出生，大的就要成家了！”雍正也是一番感慨。

这时候，淑慎领着奶嬷嬷和宫女，端着茶点进来，“皇阿玛、皇额娘尝尝女儿的手艺。”

衲敏捏了块，放进嘴里，“不错，皇上您也尝尝。”

雍正见皇后不顾礼节先吃，一愣，立刻就明白，皇后这是不忍让人来验毒，伤了淑慎的孝心，又怕万一，所以，亲自替朕试毒呢！心里更加熨帖。也拿起一块儿尝尝，“嗯，不错，有点儿你皇玛嬷的味道。”

淑慎俏皮一笑，“就是跟太后娘娘学的。皇阿玛，您吃出来了？”

衲敏伸出食指，点点她额头，“你皇阿玛从小吃到大，哪能尝不出来。你呀，就别显摆了！”

淑慎跟着点头，“那是，我也觉得，还欠些火候。只可惜，储秀宫跟永和宫离的太远了，每天路上来回请安，就要走好久，要不然，我还能多点时间跟太后娘娘学坐点心，多做几样给皇阿玛和皇额娘尝尝！”

“你呀！我们吃点心，哪里还用你动手，交给丫头们做就行了。好好陪你皇玛嬷，或是抽空，多学些管家的本事，才是正经！”衲敏看着这孩子，就跟不忍了。多好的娃呀！怎么就能守寡呢！尽管我现在守活寡也是很惬意的！

雍正听了，心里便活动开了。储秀宫自然是座好宫院，可是，位置确实是有些靠后了。本来，当初想着把皇后扔在这儿，不闻不问也就是了，可如今，这么个贤妻良母，如此对待，也太不合适。还有，储秀宫也太安静了，不适合一国之母住，皇后寝宫，不能添贵人小主，总能添几个公主阿哥吧！于是，看着她们母女俩，心中开始琢磨哪个宫院合适，好叫皇后搬过去，又琢磨，兄弟们谁家还有合适的女儿，接进宫来，交给皇后抚养，将来，封做和硕公主，到蒙古和亲也是不错的。反正，一个公主，也费不了多少银子。

淑慎跟衲敏笑闹了一会儿，看着雍正不说话，以为是冷落他了，连忙调转话题，“皇阿玛，您这几天有没有见到永寿宫的小阿哥呀？听皇额娘说，小阿哥长的可俊了。只可惜，他还没出满月，不能随便抱出来看。儿臣也很想见见呢！”

衲敏一笑，“那有什么。过两天，我领你去看看小弟弟不就行了。费得着这么委屈！”

雍正听淑慎这么一提醒，顿时得了个好主意。站起来对皇后说：“朕还有折子要批，你们娘俩先聊。”

衲

敏也领着淑慎站起来，“皇上尽管去忙，淑慎有我照顾呢！”

淑慎公主偏不肯落后，“皇阿玛放心，我会常来陪皇额娘的！”

雍正摸摸淑慎的头，弄的淑慎一个劲往衲敏身后躲。衲敏讪笑，“孩子不好意思呢！”

雍正笑道：“你也不用急着去永寿宫，朕一会儿派人把小阿哥抱过来，给你好好瞧瞧！”

说着，就快步离开了。

衲敏领着碧荷、王五全送圣驾离开，琢磨着雍正最后跟淑慎说的话，越想越别扭。

淑慎则遗传了理亲王的冰雪聪明和学会了理亲王妃的忖度上意，联想着弘皙哥哥这几日送来的消息，捏着帕子对衲敏说：“皇额娘，一会儿，儿臣可要恭喜您呢！”

衲敏扭头看她，这孩子，不愧能活七十七岁，好个玲珑人儿啊！她一定是猜到了雍正的用意。更何况，她心眼儿也不坏，至少，目前，对自己还是不坏的！这么一想，心里就更舍不得她远嫁了，将来，自己死了，她可是连哭灵，都赶不回来呢！

淑慎见衲敏发愣，上前挽着衲敏的胳膊，“皇额娘，回去吧，上回您跟儿臣读的书，还没说完呢！”

不等衲敏想明白，储秀宫，就迎来了一先一后两道旨意，随着第二道旨意来的，还有永寿宫的奶嬷嬷，以及，另外一个，在别人看来，是天大恩典，在衲敏看来，却是烫手的“山芋”。

作者有话要说：纯纯真的不讨厌小年糕，只是不喜欢她而已！~~~~(>_<)~~~~，可是，如果不虐她，亲们会不会抛弃我？

吼吼，哪个宫院合适呢？

搬到长春宫？

那是孝贤皇后的住处。

景仁宫怎么样？

孝全皇后的住处。

哪个合适啊？

23

23、只管种田不养儿...

第一道旨意来的时候,淑慎公主尚且笑意盈盈地领着众人恭贺衲敏,到了第二道旨意,整个储秀宫的人都愣了。

毕竟,皇后住在储秀宫和住在景仁宫其实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从西六宫最北搬到东六宫最南。没有皇上的宠爱,没有子嗣傍身,什么都是虚的。皇后,住在哪里不是皇后？一个不得宠的皇后,住在哪里不是不得宠的皇后？眼看三阿哥、四阿哥年纪渐长,年贵妃又有两个儿子撑腰,无论最后谁上位,皇后的存在都是尴尬。毕竟,乌喇那拉氏皇后不是孝端文皇后,没有侄女做母后皇太后。

而如今,雍正的一道旨意,让这后宫又起波澜:皇后与九阿哥甚为有缘,又因贵妃体弱,无法同时照顾两位阿哥,故将九阿哥交与皇后抚养。

九阿哥刚刚生下来不出满月,只要好好教,日后肯定跟养母亲。皇上和佟皇后,不就是个极好的例子吗？皇上,这是要给皇后一个儿子,还是要给九阿哥堪比嫡子的身份？这皇位的竞争,如果有了皇后的加入,是否能够峰回路转,一切,都让众人揣摩入深！

衲敏可没什么闲情管这些。坐在正殿,抱着喝奶喝的肚子圆滚滚的九阿哥,苦笑不得！我的乖呀！这娃娃好是好,可是没什么好命啊！不知道他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这要是死在永寿宫还好,雍正总不至于迁怒孩子亲娘。可要是死在储秀宫,或是景仁宫,哦,估计都他都熬不到搬到景仁宫的时候,就……,我的天呐！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衲敏想了半天,都觉得不妥。抱着孩子,一个劲儿地自我催眠:我是来种田的,不是来养包子的！我是来种田的,不是来养包子的！

催眠了半天,反而愈发清醒。

桃红跟碧荷领着宫女们在一边,看着自家娘娘发呆,忍不住凑热闹:“主子,您看,这九阿哥胃口多好啊！哼,也不知道谁说的,这两天都不喝奶。依我看,就是她们伺候的根本没尽心！”

碧荷瞪了她一眼。

站在衲敏身后的奶嬷嬷立刻吓的跪到地上,不住磕头,“皇后娘娘明见,小主子不喝奶,奴婢们都急得跟什么似的。什么办法都用了,可是,实在是没办法呀！奴婢无能,奴婢承认,可是,奴婢们真真正正的尽心尽力了！皇后娘娘明鉴啊！”

其他两个奶嬷嬷也跟着磕头不已。

衲敏摇头,“都起来吧！本宫怎么会不知道你们,都是年贵妃亲自到内务府挑的,自然都是极好的。只是,为什么小阿哥到本宫这儿就能吃的肚子鼓鼓的,偏偏你们伺候的时候,不肯喝奶呢？”

“奴婢,奴婢们真的不知道呀！”几个奶嬷嬷急的都哭了！这要是皇后拿着这个说事,别说往后再当差养家,恐怕,命都得没了。

衲敏摇头,“好了,都起来吧！既然贵妃没有处置你们,反而让你们跟着来,一定是她也知道错不在你们。本宫自然是相信贵妃的。暂且退下,明天一早,在来伺候小阿哥吧！”

几个奶嬷嬷这才千恩万谢地下去歇息不提。

碧荷看几人退下,问:“主子,是不是请太医过来看看。毕竟,这……,咱们宫里,并没有养孩子的经验啊！”

衲敏点头,“你提醒了我。去,请太医院儿科最好的太医来,顺便,请一位,跟他关系----一般的太医也来,就说,小阿哥吃多了,老打嗝。去吧！”

“是！”碧荷转身退下安排不提。

桃红不解地问:“娘娘,为什么要请一位跟他关系一般的太医来,只管请最好的两位来不行了？”

衲敏摇头,“咱们都不懂医术。要是他们关系好,那岂不是更容易给咱们背书？九阿哥虽说现在能吃能睡,可谁知道会不会只是换了个地方,新鲜,过两天又闹了。还是先请太医过来,他们关系不好,也不至于合起伙儿来蒙咱们！”

说着,手上一阵湿意,低头一看,这小家伙,又尿又拉了！

衲敏哭笑不得,“我的乖呀！你就算要解决,也先给个信号呀！”

刘嬷嬷和喜嬷嬷听小宫女说皇上下旨,抱来了小阿哥,都赶到正殿给衲敏贺喜。一进门,就看见衲敏亲自领着桃红她们给小阿哥换尿布、换襁褓。急忙上前接手,“哎呦,主子,这事儿您怎么亲自动手呢！理应叫奴才们来呀！看看,别累着您了！”

衲敏讪讪地收回手,心想:你以为我乐意呀！这不是凑到跟前儿啦！

等刘嬷嬷她们忙完，抱着小阿哥一个劲儿地夸，“主子，您看看，这小阿哥长的多富态呀！这哭声，多中气十足啊！一看啊，就是个有福的命！”

衲敏听了，脸上也跟着乐，心里苦笑：可不是有福嘛！生下来没几天，就又回去找阎王爷下棋了！

碧荷进来，“主子娘娘，刘太医和金太医来了。”

衲敏点头，“请进来吧！”碧荷答应，示意小太监出去唤人。自己领着年轻的宫女回避。大殿内，只留下两个嬷嬷和几个年长的宫女。

王五全领着小太监们带着两名太医进殿，给衲敏施礼。按照衲敏的要求，挨个儿给小阿哥诊脉。王五全在一旁背下纸笔，让他们把诊脉结果和治疗方法都写下来，说是怕记不清，好方便以后照顾小阿哥。

两个太医虽说奇怪，但想想皇后刚接手小阿哥，一定珍视非常，便按照王五全的说法做了。

等衲敏接过来两个人的脉案，对比一下，都差不多，不过是小阿哥前几天没好好吃，今天突然有些吃多了，好好调养，就没事了，不需要用药。放下心来，又仔细看看，金太医的那份，最后又添了几条小儿喂食和夏天容易出的问题以及预防和治疗方法。心里有了计较，便笑着对刘太医说：“都说刘太医是儿科国手，今后，小阿哥还是要多麻烦你了！”

刘太医急忙躬身，连答职责所在，不敢劳烦。

衲敏又对金太医说：“这位倒是面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太医院？”

金太医躬身，“臣刚进太医院不到三天。”

不到三天？就给碧荷揪出来给小阿哥诊脉，看来，不是简单人物啊！衲敏思量了一下，点头，“以后，好好跟前辈们学习，多提高医术，自然，也能像刘太医那样，成为一科国手的！”看金太医颇有些不忿地答应了，衲敏笑笑，这才叫王五全给了他们跑腿钱，领着下去了。

叫过来碧荷，拿着金太医的那张脉案，吩咐她对找信得过的大夫问问，那些注意事项是否合医理。看王五全转回来回话，说了两位太医出了储秀宫就拌嘴，刘太医自夸连主子娘娘都高看一眼，金太医嘲笑他只知道用平药，用好药，却不知道什么叫防大于治！两人还未到增寿门，就各走各的了。

衲敏一笑，“正是，如果他们关系好，我还不敢放心呢！毕竟，我吃点不对的药没什么，要是小阿哥出了什么事，呵----”话未说完，就苦笑不已。

王五全听了，在一旁劝，“主子何必未这些人生气。凭什么他们都是皇家的奴才，给主子办事，才是正经，谅他们也不敢怎样。”

刘嬷嬷和喜嬷嬷也在一旁劝。

衲敏摇头，“我能活几年，我心里清楚。天意，我不争！你们也别劝我了，早在大阿哥那时候，我就看开了！活一天，就好好过一天就是了！真到那时候，你们，我也能安排好喽！可是，这孩子，可怎么办？”衲敏也愁了，就算能保住小家伙不死，到自己离开的时候，他也不过八岁，那时候，可该如何是好？

“主子，您这是发愁什么呢？不说您是皇后娘娘，一定长命千岁。就是真到那一头，可别忘了，这小阿哥，还有亲娘呢！年贵妃，还能不管她亲儿子？”桃红领着宫女端着洗漱用具进门，催衲敏休息。

年氏，呵，她比我死的还早呢！可这话衲敏也没法说，只得回答：“你们不懂，你们不懂！”

当天夜里，雍正的案头就摆上了粘杆处的折子，将储秀宫主仆当晚做的事，说的话，连众人的表情，都描绘的一清二楚，就连碧荷领着人到太医院分别连着找了六个太医问金太医那张脉案的事，也说的明明白白。

雍正拿着朱笔沿着衲敏那句：“你们不懂！你们不懂！”划了好几个圈，最终，一下抹掉，站起身来，“摆驾储秀宫！”

已近子时，储秀宫仍然灯火通明。

两个嬷嬷连同四个大宫女领着一干人等围着九阿哥一个劲儿地哄：“哎哟，祖宗哎，您就睡吧！可别闹了，看主子娘娘都为了您忙了一夜了！可别再吵醒她了！”

没等小家伙有反应，衲敏就迷迷糊糊掀开帘子出来，“怎么？又闹了？”

喜嬷嬷连忙说：“主子您放心，小主子一会儿就好！”

衲敏无奈，“他要是好了，还费得着你们这几个在这儿忙活。是不是离我越远哭的越厉害？刚才我就听见了，到了这屋，反而不哭了！”

画眉笑了，轻轻把九阿哥送到衲敏怀里，“就知道主子最有本事了！您看，奴才们明天还得办差呢！奴婢还有您一副珠花没穿好呢！是不是？”

衲敏苦笑，“看来平时是太纵容你们了，我还没睡，你们倒想先歇着了！”

画眉和桃红连忙摆手，连声说不敢。

衲敏接过小家伙，心里那一丝怨气也消了，“罢了，留碧荷伺候，其他人都去睡吧！桃红明天跟碧荷换班，让她也休息休息。”

众人连忙答应退下，碧荷扶衲敏坐到炕上，看着小阿哥，忍不住夸到：“九阿哥长的真好看！看这小眼儿，明亮明亮的，跟一汪水似的！”

衲敏点头赞同，“那是，你也不看看他娘是谁！”

碧荷听了，想起年妃，顿时无语。

小家伙则是挥挥拳头，捏住衲敏的衣襟，再也不肯松手。

衲敏看他实在精神旺盛，就跟他商量：“小宝儿，我给你唱个歌，唱完了，咱就睡，好吧？我抱着你睡，明天还跟你玩！你要不让我睡，我明天困的很，还怎么跟你玩呢！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好吧？”

碧荷在一旁笑，“九阿哥还小，怕是还不能体谅娘娘呢！”

衲敏无奈，“只能先试试了，总不能一夜都这么坐着啊！”

于是，雍正踏入储秀宫的时候，正殿，就飘出了柔柔的摇篮曲：“宝宝，睡吧，太阳下山了，小鸟也回巢————”

高无庸正要喊“皇上驾到”，雍正冲他一摆手，“让皇后唱吧！朕，也好久没听过了。”

是什么时候，自己也是这样躺在佟额娘的怀抱里，听她唱歌呢？好像，自从佟额娘去世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了！这么温暖，这么甜蜜，充满母亲的关爱，即使，与太后关系恢复之后，她那关切的语调里，也是没有的。如今，终于，在皇后的歌声里，找到了。

衲敏一曲唱完，碧荷在身旁高兴地说：“主子，小阿哥睡着了！”

24

24、粽子集中营...

衲敏一曲唱完，碧荷在身旁高兴地说：“主子，小阿哥睡着了！”

衲敏急忙“嘘”了一声，“小声点儿，宝宝耳朵灵着呢！”说着，小家伙抖抖胳膊，好像有重新醒来的迹象。吓的衲敏主仆连忙哄，好容易等他打了个哈欠不动了，这才双双松了口气。

雍正这才进来，带着怒气问：“你就这么抱他一夜？奴才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朕把儿子交给皇后养，不是叫朕的皇后做奶妈子的！”

衲敏忍无可忍的瞪了他一眼，悲怨地看看小宝，还好，没什么动静。这才小声埋怨：“您就不能小声点儿，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睡！要再醒了，我不哄，你哄！叫整个储秀宫的人陪你哄我也不管！”

雍正这才意识到刚才声音太大了，也怕吵到儿子，放轻脚步走过来问：“今天吃奶了？”

衲敏点头，“是啊！也奇了，怎么就我喂才吃。就是原来弘晖，也没这么粘我！这孩子，离我远点儿就哭，奴才们也是没办法了！明天都还要当差呢！您就别发火了！横竖，如今宫务也不忙，我就先陪着他，等过两天适应了，说不定就好了！”

雍正点头，在一旁坐下，碧荷连忙端上来奶子。雍正摆手，“大热天的，谁喝这个，换茶来。”

碧荷看看衲敏，说：“万岁爷，晚上喝茶睡不着，要不，奴婢给您换白水？”

高无庸一个劲儿在后头缩脖子。

雍正撇了衲敏一眼，衲敏轻笑，“都怪我太宠着她们，没大没小的！不过，她们也是为您好，太晚了，喝茶总是不好，换水也行啊！”

雍正这才点头，“端上水你们留下两个守夜的，其他的也去休息吧！别明天传出来你们主子娘娘宽厚仁和，对比着朕反而苛待下人了！”

碧荷和高无庸答应了，准备好退下。果真只留下两个守夜的人在帘外伺候。衲敏看着小宝渐渐睡熟了，这才小心地把他放到炕上，摸摸襁褓里头，还是干的。因为天热，也不敢裹的太紧，拿个小包袱皮儿，给他盖上，自己则抱个枕头，睡在一旁。

雍正坐在一旁看了，问：“你这是要看他一夜了？”

衲敏眯着眼，“要不然怎么样？孩子这么小，放他一个人在这儿，你放心？”说着，就倒在枕头上，不想起来了。

雍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己到外面梳洗完了，进来看着衲敏还没完全睡着，就说：“怎么比弘晖那时候还精心！那时候也记得不过是奶嬷嬷看着！”

衲敏本来今天夜里，因为精神脆弱，给了雍正不少难听话，这时候也模模糊糊觉得不对，听雍正这么说，心里一激灵，也不困了，琢磨着淡淡说道：“是啊！也不知道，弘晖看到我这么偏心，会不会怪我！”说着，眼泪就要往外涌。

雍正生气了，“这是什么话！你对他弟弟好点儿，他还能说什么不成！”

衲敏噙着泪摇头，“臣妾，臣妾，是怕！怕臣妾没有儿女缘分，怕，怕这孩子也……皇上，臣妾，臣妾怕呀！”

雍正听她说起“儿女缘分”，也动容了。皇后没有儿女缘分，难道自己就有吗？“唉，你呀！朕就是看这孩子跟你有缘，才交给你抚养的！什么怕不怕的，放心吧，这孩子，跟你有多大的缘分，自然就能跟你多长时间。你也别想太多了，好好给朕做好个皇后，才是正经！别想那些说不着边儿的话！往后，咱们的儿女多着呢！”

衲敏点头，“是臣妾想起弘晖，一时情绪失控了。皇上，臣妾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您也别难过，您春秋正盛，往后，自然会有更多的皇子皇女降生的！天色不早了，您还是早些睡吧！臣妾看着小阿哥，别叫他一会儿又哭起来，吵着您了！”

雍正看着皇后又只关注小儿子，眼里掠过一丝艰难，嗯了一声，自己去内室睡了。

等室内鼾声微微响起，衲敏睁开眼，吐了口气，总算是把自己给暂时摘出来了。再看小宝，呵，这孩子，也睁着眼正看自己呢！衲敏笑着拍拍他的小肚肚，“宝，睡吧！我快困死了！”

说着，自己就先闭上眼。

小家伙眨眨眼，看看皇后，打个哈欠，伸出小拳头朝皇后挥晖，也睡了。

第二天，十二贝勒就到内务府和众位管事商定了景仁宫整修事宜。钦天监也于当日算出了六月初一，就是宜迁居、宜嫁娶的好的好日子。雍正对内务府和钦天监的工作效率还是很满意的，特意令十二贝勒好好主持，毕竟是皇后移宫，虽说国库空虚，没多少银子可以挥霍，总是不能失了面子。

允裪领命自去。

众人得到讯息，都往储秀宫贺喜。

衲敏抱着九阿哥，微微一笑，“贵妃身体不好，本宫不过是代她照顾两天，本就是皇后分内之事。至于景仁宫，不过是换个宫殿，方便伺候太后罢了！你们偏偏还专门来贺喜。时候也差不多了，到永和宫请安去吧！”

众嫔妃这才都站起身，跟着皇后去永和宫。

要说乌雅氏身为皇太后，本应住在西六宫的慈宁宫中，但雍正登基眼看都半年了，她就是不挪，朝堂内外，无不议论。令雍正颇为难堪。这回倒好，给衲敏搬到东六宫的景仁宫找了个绝好的理由。做媳妇的为了伺候婆婆，住的近些，有什么好多说的呢！

乌雅氏太后见衲敏领着众位嫔妃来，侯众人见礼完毕，赐坐。问衲敏：“小阿哥怎么样？怎么今天也没抱来哀家看看？”

衲敏笑着回话：“小阿哥好的很！奶嬷嬷们说，单听这哭声，就中气十足呢！本来也想带他来的，不巧，昨天闹了一夜，早上刚吃了奶，又睡了，太医又说，孩子还小，外面渐渐热了，怕着了暑气，才没抱过来。等过两天，再给皇额娘瞧瞧吧！”

乌雅氏太后点头，笑着嘱咐：“孩子小，当心些是应当的！你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就是！年妃年纪轻，选的奶嬷嬷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听说有个还给她退回内务府了？好在我这儿正好有个合适的，奶水也足，性子也好，干活也勤快，今天回去，你就把人领回去。总归，是个帮手！”

衲敏听了，连忙起身称谢，“还是皇额娘想的周到！媳妇正发愁，怎么给小阿哥挑个合适的奶嬷嬷补了空缺儿呢！皇额娘就给找好了！可是省了媳妇不少的事呢！”

齐妃在一旁凑趣，“就是啊！看太后娘娘，对皇后这么好，别说我们姐妹，就是十四福晋，说不定，也羡慕呢！”

齐妃宫里一个小答应跟着说：“娘娘说的是，都听说太后娘娘对恂郡王福晋最疼了，今天看着，还是咱们皇后娘娘最得太后宠爱呢！”

衲敏听了，笑着坐在一旁不说话。心想：你们想说啥就说啥！齐妃，你就先乐着作吧！等什么时候弘历跟你儿子掐起来，你可别找我哭！

乌雅氏太后也没接话。对于弘时的生母，她不想埋怨。毕竟，这是当年她亲自给大儿子挑的，只要齐妃不十分过分，乌雅氏太后乐得借她来压压其他后妃的风头。

熹妃和裕嫔面色祥和地充当佛像，宋贵人左右看看，也低头不说话。

一时间，永和宫正殿一片静谧。

还是完颜氏的到来，打破了僵局。一进门，就笑呵呵地给太后、皇后、众嫔妃施礼。除了太后、皇后，谁也不敢受她全礼，都侧半身让了。等一群莺莺燕燕互相问候完毕，完颜氏这才问太后身体如何，这两日没见，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听说前门大街那儿来了个西洋大夫，医术超群，要不要请来给太后保养保养身子，等等。直说的太后笑弯了一双眉毛，指着完颜氏埋怨：“你呀！连你的俸禄总共才多少银子？还请这买那的！好好给哀家看好孙子才是正经！”

“说到孙子，媳妇倒是听说，九阿哥，抱到储秀宫了？这回，娘娘可要忙了！”

衲敏微笑回答，“有奶嬷嬷们呢，我不过多过问几句，也忙不到哪儿去！有劳弟妹惦记了！”

完颜氏急忙摆手帕，“一句话的事，什么惦记不惦记的！虽说什么都有奶嬷嬷和宫女们，毕竟多出了个人，娘娘又宫务繁忙，可要小心身体，别给累坏了才行！毕竟，咱们妯娌，可比不得那些十几岁的小姑娘，熬几夜什么的，都不算什么！”

衲敏点头，“弟妹说的是，我的年纪，是不能跟年妃、宋贵人比了，好在，有齐妃、熹妃、裕嫔她们帮我处理宫务，又有皇额娘在身后帮衬着，总算这几个月，还没出什么大乱子！”心里想着，完颜氏提醒的对，这两个月，似乎月事都没来，一会儿，可得召太医来问问。万一要出点儿什么事，可就不得了了。乌喇那拉氏这个年纪，可是更年期，最容易有妇科疾病了！

太后看两个儿媳妇关系好，完颜氏对衲敏算是真心，衲敏也不因为平日里自己偏心而有什么怨言，就是齐妃和那个小答应一起挤兑在前，见了完颜氏，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心里很满意。看着外面天气越来越热了，就叫众人散去。

完颜氏也说要看看小阿哥，跟着衲敏出来。到了永和宫前，衲敏就叫众嫔妃各自回去，自己领着完颜氏往会走。

完颜氏跟在身边嘲笑，“您可是一国皇后，这么热的天儿，还不让人扛步辇过来，等走回去，还不一身汗了！”

衲敏摇头，“多走走，总是好的！再说，这天就热了，那等进了六月，可不就不能出门了！”

两人在前面奏着，后头人错几步跟着。衲敏又趁机跟完颜氏提了什么时候带西医来看看，说自己总觉得没力气，中医又查不出问题。完颜氏想了想，答应了，说回头借太后的东风把人召进来。

等俩人回到储秀宫，小宝刚醒，正躺在奶嬷嬷怀里滴流滴流转着眼睛四处打量。也许是听见衲敏的声音，哇哇叫着乱动。

衲敏笑着跟完颜氏说：“除了睡觉，就没一会儿闲的！”说着，自己走过来，接过小宝，对奶嬷嬷说：“以后天热，找个凉爽的地方带着小阿哥，但注意不能冻着肚子了！”说着，把太后送的，一个姓陈的奶嬷嬷唤进来，跟她们三个见面，又嘱咐几个人，以后要齐心协力，好好照顾九阿哥，云云。接着，留下陈嬷嬷和耿嬷嬷，另两位，叫她们等会儿来换班。

哄了一会儿，小宝睡了，衲敏这才小心把他放到炕上，领着完颜氏到西花厅里坐。

完颜氏对这西花厅的布局、摆设发表了一大堆议论从古今中外说到宇宙太空，直说的宫女们个个迷迷糊糊。等看着那些人都昏昏欲睡，没什么精神打量俩人谈话了，这才小声对着衲敏笑盈盈地说：“你这儿，都快成粽子集中营了！”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粽子都是哪里的？继续奉送完颜氏媚眼！

十四：操刀先！

亲们，我终于把以前的文章找到了，不是伪更啊！只是没办法，只好先改个字，才能回归大家视线！哈哈！

25

25、圣旨冲击波...

衲敏笑笑，“哦？”

“可不是，碧荷一看就有功夫在身，八成是粘杆处的！翠鸟这丫头根本就是乌喇那拉氏家的，瞧对你那热心样！画眉、桃红倒是你自己培养出来的，只可惜，还有些欠火候！至于两个精奇嬷嬷，我见过两回，估计，是康师傅当年留给你的，论忠心，倒是有，可是，估计你也不敢用！瞧你平常见着她们，那恭敬的样子就知道了！至于小家伙身边那四个，一个无疑是太后的，另外三个，其中，至少一个是年家的，一个是你便宜老公的，另外一个，可能真是运气不好，给搭配过来的！”

衲敏听了，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完，“不错，到底是开国元勋的后人，我两个月日夜不停，才琢磨出来的事儿，给你几面，就分清弄明了！佩服！”

完颜氏嘿嘿一笑，“那是，我从小就见过多少人呐！”想了想，问：“今年夏天，去圆明园避暑，你准备住哪儿？”

“圆明园？”

“你不知道？你家老公最怕热了，一年到头，恨不得住圆明园十一个月。这也就是这半年时局不稳，要不然，你在皇宫这儿就遇不见他！”

衲敏摇头，“我最怕冷了！没看别的宫里都开始用冰了？我连花厅还是隔着布帘呢！”

完颜氏看看衲敏也摇头，“你呀！守着太医院也不好好利用，调养调养！过两天吧，我请西医给你看看，毕竟，太医院的人，都跟个油条似的，你也未必能招架的住！”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看着太阳越来越毒，完颜氏也不蹭饭，自己坐车回去了。

衲敏想想这半年的日子，自己真是谨小慎微，凡事三思而后行，一步也不敢踏错，能让则让，能忍则忍，看看完颜氏，把郡王府收拾的多好，自己呢！想着想着，叹口气，趁着小宝还没醒，坐在花厅喝茶。

碧荷进来，对她汇报金太医昨天开的脉案查询情况。

衲敏听完，问：“这么说，这个金太医，人品、医术，都是不错的？”

碧荷点头，“回娘娘的话，都不错！在民间，也颇有人缘儿，他还有个妹妹，也是大夫，还是妇科国手。很多四九城的妇女生产，都去请她号脉安胎、接生。俩人在京城里开了个医馆，日子过的很是滋润。可不知道为什么，要进宫来当太医！要知道，他那样的人，在民间好混，在这儿，恐怕，适得其反！”

衲敏点头，“他混好混赖，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只要他给我好好守着小宝，保证孩子平安健康就行！其他的，看他的福气吧！”

第二天，衲敏就下了册子，命金太医一天十二时辰值守，只管照顾小阿哥，如若有事，需要请假，要得到皇后金印批准。太医院众人羡慕嫉妒的同时，也有不少人打听原因。金太医都一句话挡回来：“你要觉得这差事好，我让给你！”别说不能让，就是能让，谁不知道阿哥们向来是靶子，尤其是这个贵妃所出，养在皇后身边的小阿哥呢！可别到时候反倒好处不成，掉了脑袋！

年妃在病床上听到这个消息，抱着二儿子福沛点头，“去吧！就说，只要她对九阿哥好好的，都一心一意伺候。要是她有一点不好，也别瞒着本宫。你们不说，自然有人说。到时候，本宫连她带你们，一并办了！”

下头人领命，低头出去。直到出了永寿宫，走过一段宫巷，离储秀宫不远了，晚上的凉风一吹，这才觉察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衲敏抱着小宝，领着碧荷听王五全小声说完，呵呵笑了两声，叫王五全退下，“以后这样的事，听着看着就行了！”

王五全憨厚一笑，“奴才知道了，奴才虽说不如高总管伶俐，但办起事来，主子还是能放心的！”说着，躬身退下了。

碧荷等他出去，脸都快冷成冰了，咬咬牙：年氏，你好大的本事，连主子一块办了！你以为，我们粘杆处是吃白饭的！

衲敏斜眼瞄见碧荷在自己面前越来越不肯掩饰的面色，伸手摸摸她，碧荷急忙躬身，“主子有什么吩咐？”

衲敏一笑，“我不是你主子，我是你主子娘娘！”

碧荷抬头笑着答：“主子说，主子娘娘就是碧荷的主子！”

衲敏听了，心下诧异，但也没多想，“随你吧！我是想提醒你，在我跟前，想怎么就怎么。可当着外人，就是翠鸟、画眉、王五全他们，你也要收敛些！”

碧荷笑了，“您单独把奴婢留下，听王五全说这些，不就是要告诉碧荷，在您面前，可以表现自己真实的情绪吗？”

衲敏更乐了，“你呀！可见我平日太宠你了！以后，要抻着些才行！”碧荷听了，笑着不说话。

衲敏看该跟她说的话都说完了，低头再看一直在怀里自己唆手玩的小宝，戳戳他脸蛋儿，“宝哦，为了你，多少人忙哦！”

小宝似乎不屑地瞄了一眼衲敏，接着朝唆脚趾头那个遥远而艰难的目标进军了！

等这些事，以粘杆处折子的形式躺在养心殿御案上的时候，雍正亲自烧了给年贵妃晋皇贵妃的圣旨。

第二日早朝，雍正明旨宣布：从今以后，后世子孙，在皇后主位之时，不得册立皇贵妃。

其他人都只是听听就算了，毕竟，如今只有一位贵妃，还是汉军旗出身，跟满蒙大臣没什么关系。就是汉臣，也不认为中宫尚在，就册立“副后”皇贵妃，是什么好主意！所以，除了年家有些不平却不敢表露之外，其他人竟都领旨算了。

年羹尧在西北军中听闻这些事，出军帐，往外看看天象，又回去给雍正上折子了。

恂郡王府倒是在下旨当天，以世子弘明跟和硕怡亲王办差，得了怡亲王夸奖，大办了一场酒席。去贺喜的人看着恂郡王笑的见牙不见脸的模样，还以为是他得了十三爷的夸奖呢！怡亲王则在军机处拿着折子发愣，自己什么时候夸过弘明了？难道，十四弟对儿子期望太高，弘明为了不使阿玛失望，回去拿自己那句：“跟前几天比，还是不错的，以后再好好干，就能做好了！”掐头去尾给十四汇报了？看来，以后，对弘明要求要更严格一些，免得最后出来不像，倒真叫十四弟失望了！

于是，整个圣旨冲击波事件中，最倒霉的，当属恂郡王世子弘明，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怡亲王贴身“秘书”工作生涯！最后，完颜氏想儿子想的都闹到怡亲王府了，这苦命的娃才得以脱离军机处——怡亲王府——军机处，那两点一线的生活。

就在弘明世子悲催地跟着怡亲王办户部的时候，衲敏抱着小宝，乘着全副皇后銮驾，正式入住景仁宫。

也就是在这一天，雍正的三阿哥弘时从西北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年贵妃在圆明园时，住在什么地方合适呢？离雍正近点儿吧？

26

26、景仁宫抢闺女...

也就是在这一天，雍正的三阿哥弘时从西北回来了，理由是，参加小弟弟的满月酒席。弘历也从咸安宫避痘回来，算上五阿哥弘昼这个小冻猫，八阿哥福沛这个病秧子，还有九阿哥小宝，雍正皇帝这个没儿女缘分的大叔，总算是头一回一次同时有了五个儿子承欢膝下了！

也许是受了儿子们数量的刺激，当天，在景仁宫带着弟弟们参加家宴，恭贺皇后乔迁之喜的饭桌上，雍正亲自向怡亲王允祥、庄亲王允禄提出了，要领养他们家女儿的事。

顿时，两个弟弟本来高高兴兴的脸就耷拉下来了。里面女眷里，怡亲王妃瓜尔佳氏登时就要哭出来了，这四格格可是她唯一的亲生女儿啊！才七岁啊！就要给别人了！庄亲王福晋郭络罗氏则是痛彻心扉，本来就没什么儿女缘分，儿子生下即夭折，身边如今就剩这么个女儿，那可是心头肉啊！这，这还不能说不同意，还得说谢主隆恩！饶是瓜尔佳氏这么坚韧的性子，都恨不得把闺女藏起来，不叫雍正看见！郭络罗氏素来出泼妇，如今也只能随着自己十三嫂行事！更何况，自家王爷已经出继，更没说话的份儿了！

衲敏在一旁看了，知道这是雍正采取的政治手段和弥补没女儿缘的做法，虽说是跟两个弟弟说一声，其实，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只好拍拍瓜尔佳氏的手，又朝十六弟妹郭络罗氏笑笑，算是安慰了。

因为皇后移宫，本就是钦天监算好的日子，最吉祥不过。雍正看两个弟弟都没反对，两个弟妹也没说什么，一高兴，就吩咐内务府：“还不快把两位格格的东西准备好！今天趁着景仁宫的好日子，索性就叫她们搬来，陪着她们皇额娘吧！”

一阵忙乱之后，衲敏终于见到了历史上的和硕和惠公主与和硕端柔公主。

此时，两位公主尚未正式晋封，故而，对和惠公主，称为怡四格格，将端柔公主，称为庄大格格，是为其父的封号，加上她们自己在家中的排行而定。至于她们自己的闺名，外人是不得而知了。就是衲敏，也记不住，干脆和大伙儿一样叫了。

怡亲王夫妇和庄亲王夫妇满心不愿地领着闺女进宫，给自家四哥送去。先去永和宫参见太后。乌雅氏太后见了，先是夸了一阵，说什么这俩女儿养的好，又敦促皇帝、皇后日后要好好待她们。接着，命人给两位格格赏赐。雍正抢了人家闺女，自然也不能没有表示，这时候也不嫌国库没钱了，大手一挥，赏赐也就跟着太后的一块儿下来了。衲敏自然也领着众位宫位主送东西，一面送一面心疼，这皇后看着风光，年俸其实也就那么可怜的几千两，比自己在现代当蚁族还要紧巴巴的！看来，以后要想法子挣钱了，否则，雍正再塞几个孩子进来，景仁宫恐怕就要往当铺里送东西，才能顾得上给众人的赏钱了！

乌雅氏太后又领着众人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命雍正回去处理政事，又叫衲敏好好给两个小格格准备住处。雍正早就说了叫俩孩子陪着衲敏住在景仁宫，因此，衲敏就笑着回话：“中午时候媳妇就吩咐下去，把景仁宫的偏殿腾出来，好好拾掇拾掇，给两个孩子住。这会儿，估摸着该好了，这就带孩子们过去，叫她们自己看看，还满意不。毕竟，以后要常住的地方，自己学着收拾，也是好的！”

乌雅氏太后点头，“很该如此，这些收拾屋子的活，看着容易，其实，也是有大学问的。咱们家的姑奶奶，一举一动都是皇家公主的气度，自然要从小学着！我看，淑慎屋子里弄的就不错。以后，叫妹妹们跟她学学，姐妹们一处，也该多亲近亲近！”

淑慎公主连忙站起，“做姐姐的多照顾妹妹们，也是应该的！”

乌雅氏太后笑了，“不是哀家累你！实在是你们皇额娘在这方面不怎么样！看那景仁宫里头，东西都是好东西，偏偏放的乱七八糟的，不像个样子！你们回去也都好好给她看看，该挪动的就挪动挪动，别学她，懒的跟什么似的，白白糟蹋东西！实在不行，问皇上去！别说，皇帝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呢！你们要不信，尽管去永寿宫看看，那里头，可是连原来世祖爷的储秀宫都比不上呢！”

说着，乌雅氏太后朝雍正处瞄了一眼。

衲敏看了，想起世祖爷，也就是顺治时期，住在储秀宫的可是董鄂氏，死后封后的那位，眼看雍正脸色不好了，急忙笑着说，“可不是嘛！媳妇向来就不是个精细人儿！以前在储秀宫时候，就懒得拾掇，这刚到景仁宫，各处都得重新布置，就随着宫女们摆弄了！本想着过两天，摆了小阿哥的满月酒再整理，谁知皇额娘先看出来了！罢了，罢了，这会儿，回去就大干一场，省的叫公主们有样学样，叫弟妹们说，媳妇白白教坏了她们的心肝宝贝！”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淑慎公主连忙对着怡亲王福晋和庄亲王福晋说：“两位婶娘别听皇额娘说，皇额娘平日里对我们可好了！断不会教坏妹妹们的！再说，术业有专攻，这收拾屋子什么的，我最擅长了，由我陪着皇额娘照顾妹妹们，两位婶娘大可放心！”

兆佳氏和郭络罗氏听了，也急忙说，有太后、皇后照顾，自然是放心之类的话，又说了些以后就要麻烦太后、皇后多多费心了。眼里话里，俱是不舍。

乌雅氏太后听了，跟着说了几句客套话。看着天色不早了，就叫众人跪安。

雍正领着弟弟们，衲敏领着弟妹和公主们出了永和宫，各自行礼散去。兆佳氏和郭络罗氏含着泪，告别自家女儿，跟着怡亲王、庄亲王出宫。衲敏则领着三位公主目送雍正及两家亲王夫妇离开。远远的，宫门处亲王车架不见了，这才拉着两个格格的手，说：“好孩子，跟额娘回景仁宫吧！”

庄大格格今年八岁，二月刚过的生日，怡四格格跟大格格同年，生月为十月，到现在，还不满八岁。衲敏坐在景仁宫偏殿，拉着两个人的手，把屋里的摆设一一指给她们看，一面说，一面问两人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要不要再添些什么。

这俩孩子一天之内，经历骤变，登时还不能完全适应，又因为临来时，兆佳氏和郭络罗氏流泪嘱咐，对皇宫，内心都有抵触，因此，虽然衲敏面色和蔼，语调温柔，仍然是问一句答一句，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活泼。

衲敏也是无力，扭头看淑慎跟在身后，没了平日里的活泼。只是偶尔看到一些小摆设时候，眼睛抬一下，并不像在永和宫时那样多言。暗想，大概是看到有妹妹进宫，小孩子心性发作，怕以后有人跟她争宠吧！毕竟，这孩子的心性，玲珑剔透，亮着呢！更何况，她的阿玛，可不能像怡亲王和庄亲王那样，随时在外头照顾着，担心以后的日子，也是再所难免。

想到这儿，衲敏就拉两个小的到怀里，叫淑慎也坐在身边，拉着淑慎的手说：“好孩子，你也知道，我是个安静人儿！这么多年，身边突然多了公主们，生怕我自己太静，反倒压抑了你们孩子的心性。所以，你刚来的时候，才叫你住在公主所。如今好了，又有两个妹妹，你们姐妹一块儿玩儿，也不怕憋着了。你看，这景仁宫什么地方合适，干脆，也搬过来和我一块儿住吧！往后，姐妹们一块学习玩耍，也都有个伴儿！再说，有你在一旁帮着，我也放心许多！”

淑慎听了，在心里提溜了几个圈儿，住在景仁宫，能随时见到皇后，自然感情会更好，看皇后这脾性，也不是爱防人的主儿，跟弘皙哥哥通信，估计她就算知道了，也未必放在心上。可是，这皇后身边的人，可就不是叫人放心的了。没准儿，这里头有多少人安排的眼线呢！皇后寝宫，毕竟不如公主所单纯。因此，就笑着回复：“皇额娘说的是！能跟您和妹妹们住一块儿，女儿也高兴呢！可是，女儿毕竟比妹妹们大好几岁，平日里学的东西也不一样，恐怕，跟我一块儿学，反倒耽误了妹妹们。要是搬过来，教养嬷嬷们还要都跟过来，皇额娘本来就忙，这下子，又要操心我，岂不是更忙了！依女儿看，女儿每日里，学过东西，就过来陪皇额娘，顺便，还能指点妹妹们针线什么的，岂不更好！”

衲敏听了，点头，“是了，只是，以后这天越来越热了，你在路上，可要小心。一会儿，你到库里去看看，有什么用的着的东西，尽管拿回去，我事情多，难免有顾不上的，你就自己多操心，可不能委屈着自个儿。”说着，又叫翠鸟按照给两个小格格的规格，再给淑慎公主送去一份用具。

淑慎这才放了心，安心跟着衲敏给两个妹妹张罗屋子不提。

因为第二天，就是九阿哥的满月酒，衲敏想着既然孩子养在自己身边，自然也是要在景仁宫办的，所以，这天，给两个闺女安排好住处，领着她们吃了饭，早早打发她们回去歇着，就抱着小宝，跟碧荷、翠鸟商量满月酒席的事。王五全从外头进来，站在门边，往里勾头，衲敏看了，问：“那个好像是王五全，有事就进来吧！站在那里还想吓人不成？”

王五全这才喳了声蹭进来，对着衲敏说：“主子，依奴才看，您就别操这心了，指不定，明个儿，九阿哥就不住咱宫里头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弘时是按历史来安排呢？还是让他也学好呢？

下午7点，虐年妃！

先来先看哈！

27

27、太后慈乾坤宁...

翠鸟听了，疑惑地看了碧荷一眼。碧荷也不知所以，问：“王五，你什么意思？”

王五全看看屋里头，出了碧荷跟翠鸟在一旁打扇子，就剩皇后跟小阿哥，这才小声说：“奴才听说，西边儿，贵主儿，明天就出月子了。”

“废话，小阿哥满月，她当然出月子！这还用听说！”翠鸟忍不住啐了王五全一口。

王五全也不恼，接着说：“奴才还听说，年大将军已经给养心殿上了折子，听说，是跟小阿哥有关的！好像，万岁爷说，这小阿哥满月，要到永寿宫去，所以，……”

他这么一说，碧荷跟翠鸟都不吭声了，只顾盯着手里的扇子，一边一个，给衲敏和九阿哥扇风。

衲敏低头逗了小宝一会儿，冷笑，说：“不管怎样，跟我一天，我就要好好照顾他一天。以后，再说以后吧！这些事，只听听就行了，别往外传，好似咱们景仁宫容不下个小孩儿似的。说到底，亲娘始终是亲娘，西边儿，疼他，是最好的，你们，都该为小阿哥高兴才是。明白吗？”

三人听了，齐声答应，却各自琢磨着自己的心思。

第二天，衲敏带着三个公主、一个阿哥领着嫔妃们去给乌雅氏太后请安，没接到将小阿哥换地方抚养的信儿，却接到了太后要移宫的懿旨。

也不知道是事先商量好的还是凑巧，衲敏领着嫔妃们刚到永和宫没一会儿，雍正就下朝来了，身后还跟着刚出月子的年贵妃。

衲敏借着请安的空当，悄悄打量了一下年贵妃，果然美艳动人，恢复的可真快。再看众嫔妃反应，齐妃忍不住翻白眼，熹妃和裕嫔暗自揉手绢，宋贵人和几个小答应则是不敢有所反应，又忍不住看。一时间，除了衲敏，这些后妃们可都是酸酸的，甜甜的，各自有各自的滋味。

乌雅氏太后免了雍正的礼，叫他在左手旁坐了，看了一眼年妃，和气地问：“怎么年妃跟皇上一块儿来了，刚才皇后领着嫔妃们来，没看见你，哀家还以为皇后怜惜你身子弱，叫人免了你今日的请安，过两天再来呢！”

衲敏听了，一个劲儿在心里说：不给太后当枪使，不给太后当枪使！

年贵妃听太后问，急忙躬身作答：“回太后话，臣妾身子已经大安了。主子娘娘也说过叫臣妾多养着，可臣妾想，给太后请安，是礼数，不能因为主子们疼爱就恃宠而骄，所以，就来了。还请太后不要责怪主子娘娘才是！”

她一口一个主子娘娘，叫的比太后还亲热。衲敏则听的一阵头皮麻，又给自己说教：不给年妃当枪使，不给年妃当枪使！一面埋怨：你们这俩婆媳斗法，都拿我说事儿干啥，我又没碍着你们！

乌雅氏太后跟年妃说了半天，除了齐妃偶尔跟着笑两声，其他人竟是鸦雀无声，就连雍正，也是抱着小儿子跟三个女儿们说话，不作理会。他这副态度，乌雅氏太后早就习惯了，年妃确实少见，感觉再说下去，没有皇帝在一旁留心，也没什么意思，就转了话头：“看到九阿哥白白胖胖，可可爱爱，臣妾心里，也就放心了！往后，还要多亏主子娘娘，这孩子，就拜托给您了！”说着，就要朝衲敏施礼。

衲敏听她这么说，登时没明白过来，坐着受了她一礼，等她自己直起身来，才愣愣地说：“哪里，都是本宫的孩子，自然是一样看待的！”心想，咋跟昨天晚上王五全说的，不一样啊？

雍正冷眼看贵妃向皇后施礼，皇后错愕的样子，心下一沉，将小阿哥交给奶妈，对乌雅氏太后说：“皇额娘，今天是九阿哥的满月，儿子想，不如，……”

“今天是个好日子，哀家，也有件事要跟皇上说呢！”乌雅氏太后截断雍正的话，笑着递给他一块糕点，“刚出的枣花糕，皇后来时候带来的，我尝着还不错，皇上也尝尝？”

雍正接过来，看了皇后一眼，咬了一口。衲敏低头数自己的手指头，只听乌雅氏太后说：“当初，先帝去世的时候，哀家悲痛过度，只想着，呆在这永和宫里，一点一滴地回忆过去，想着你们小时候，想着先帝，说不定哪一天就能再梦见先帝！”说着，乌雅氏太后的泪，就淌了下来。

雍正也跟着抹泪。一众嫔妃也跟着抽泣。衲敏没办法，只好助二人悲痛。拿着帕子，朝眼角沾沾，斜眼看那年妃，眼圈居然已经红了，那两汪水，居然莹莹欲滴了！心中感慨，到底是年贵妃啊！

乌雅氏太后自己掉了泪，看众人也都跟着伤悲，急忙转换脸色，破涕为笑说：“可能是这新添了孙子，又来了孙女们，哀家也渐渐平复了好些。其实，想先帝，在哪儿都一样。要说起来，先帝就算要托梦，也是先去两宫太后常住的慈宁宫，再去养心殿嘱咐皇上才是。哀家呆在这慈宁宫，是个什么道理！所以呀，哀家就想跟皇上说，把慈宁宫收拾收拾，叫钦天监看看，哪天合适，哀家，到慈宁宫去等候先帝入梦，岂不更好？皇上，你看呢？”

太后住到慈宁宫，名正言顺，雍正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急忙收了悲色，赔笑道：“皇额娘想念先帝，焉知儿子就想念皇父。当初，儿子也是怕皇额娘悲伤过度，贸然移宫，恐对凤体不利。如今，既然皇额娘这么想，儿子这就叫钦天监的人看看，慈宁宫倒是一直都好好收拾着，再叫内务府好好管管就是。您看，还有什么要留意的，都跟皇后说了，只叫她领着人办就是了！”

乌雅氏太后埋怨：“什么叫她办就是了，你也不瞧瞧，如今她都忙成什么样了。三个公主，一个阿哥，今天又是小九儿的满月，哪里腾的出手去。好在，贵妃也出月子了，身体，看着还行。就叫她领着齐妃、熹妃办就是了。看那永寿宫收拾的，就不错，慈宁宫，叫她来安排，自然也是极好的！”

雍正听了，急忙点头，“那是，就交给贵妃吧！”

年妃听了，只得领旨，心里不愿意，也得笑着谢恩，说多谢太后看重，定当尽力云云。

太后看了，很是满意，又当着皇帝、皇后的面，狠狠地夸了年妃一阵。直叫齐妃等赔笑陪的脸都僵了，方才住手。雍正见母亲喜欢年氏，心里也很高兴。倒是衲敏，冷眼看着，觉得乌雅氏太后句句似刀，割得年妃脸皮发麻，心想，这回，移驾慈宁宫，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不多时，从永和宫回来，衲敏就领着众人在景仁宫花厅里摆酒设宴。因为昨天家宴已经摆过一场，所以，今天一干宫人都十分熟练，不一会儿，已经布置停当。将近正午，雍正领着兄弟们在外头吃酒，衲敏跟着兆佳氏、完颜氏、廉亲王妃郭络罗氏等弟妹们吃茶说话。庄亲王妃郭络罗氏则因为允禄过继，而不能出席侄儿的满月酒。托兆佳氏给女儿又捎来个小包袱，尽是些小女孩儿的玩意儿。

衲敏听说了，唏嘘不已，对兆佳氏说：“这话跟你说，也是跟十六弟妹说的，孩子在我这儿，你们尽管放心，断不会委屈一点儿。什么时候想孩子了，就来看看。或是接回府里，住几天，也是使得的！都是骨肉至亲，别说是你们亲生的，就是亲婶娘，也没有拦着不让见的道理。”

兆佳氏听了，心下感动，“四嫂的为人，我们还不清楚吗！只是格格刚离开身边，一时放不下罢了！有您照顾着，自然是再好不过！”说着，就忍不住拿帕子拭泪。

完颜氏又在一旁好说歹说，才把这页给揭过去。

等满月酒宴办的差不多，九阿哥被抱出来跟众亲朋见面。一干人都围着小宝宝送礼恭维的时候，完颜氏悄悄拉着衲敏，“听说，你准备找赚钱的门路了？”

衲敏一面对远处的小宝宝笑，一面小声说，“我一年才得一千两金子，满打满算，除了给这个赐赏，给那个送礼，除了我这一年的花销，还不够塞牙缝的，别人家好歹还有成亲时候娘家送的嫁妆，我倒好，成亲时候才十二岁，娘家爹又没了，哪里有什么嫁妆。如今，又多了这么多事，我不好好打算打算，日后，可就要往你那里去打秋风了！”

完颜氏呵呵一笑，跟着远处人打个招呼，接着小声商量，“那你可不能明目张胆，你家老头最恨别人与民争利了。”

衲敏一笑，“我又没什么经商本事，不过就是叫娘家开个小买卖，不赔本就算了，还争什么利！只怕，到时候查出来了，他还怪我败家呢！”

完颜氏点头，“这倒不无可能。唉，你别急，好歹咱是老乡，你要一时手里不宽裕，我那儿还有几两银子，先支了使也是一样的！”

衲敏一面嘱咐奶嬷嬷们看好小阿哥，一面斜眼看年妃抱着小宝在众人面前悄然落泪，看的直牙疼，瞅着机会跟完颜氏说：“那我可不敢，拿人手短，要是日后你管我要起来，要我还你天大个人情，我上哪儿哭去？”

完颜氏咬牙看着年妃对着众人夸皇后会养儿子，一面继续跟衲敏嘀咕：“我自然不会做赔本买卖，但日后必定不会叫你为难。我本就是个商人，又不指望男人给我挣诰封，你还怕什么？难不成，我以前还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又不搞房地产，不是奸商！”

说的衲敏也笑了，“好，就按你说的！明天我就叫碧荷去你那里拿银子。不过，这事也不能瞒着我家老头，你告诉他，没事儿，你要不说，让别人告诉他，恐怕就要出多少阴谋论了！”

完颜氏也不计较，只说：“往后有了好活，算你一股就是！”

不说这二人商议，众人围着小阿哥转了半天，眼看日上正午，暑气渐起，衲敏不放心，叫人抱过来小宝，亲自喂奶。那副模样，让旁的人看了，无不说皇后慈爱。唯独年妃，又影影绰绰地躲在屏风后落了几滴泪。叫乌雅氏太后看见了，直接吩咐：“年妃身体弱，快回永寿宫休息吧！这里有皇后们在呢！好好养好身子，慈宁宫还等着她收拾呢！”

众人得了太后要移驾慈宁宫的消息，都来祝贺。太后也笑着说：“钦天监说了，到中秋前八月初八挪过去，正好，到时候，咱们一家骨肉，再一起聚聚。老八、老九，你们都好长时间没跟你们额娘好好聚聚了吧？别说你们，就是哀家，也好就没见过惠太妃跟宜太妃两位妹妹了。等到了慈宁宫，咱们骨肉至亲，可要好好喝上几杯！”说着，自己先乐呵呵的笑了，怎么看，都是一位慈祥的老母亲。

雍正和十三听了，都十分高兴。十四立在十三身旁，跟着乐呵。

其他人听了，这才知道惠太妃和宜太妃从不给住在永和宫的太后请安，当下，看廉亲王和九贝勒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老八跟老九听了，心里一阵烦！老八亲娘良妃卫氏早就没了，这说额娘就是自己的养母，惠太妃。康熙在的时候，惠妃是四妃之首，这乌雅氏这话里话外，都是说的惠太妃不给她这个圣母皇太后请安，以至于多日未见。很有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偏偏人家态度和气，还在理，怎么说，太后都比太妃尊贵不是？

老九则更是火冒三丈，宜太妃那可是康熙宠了几十年的人啊！母家出身高贵，一副满洲姑奶奶的气势，当初给康熙哭灵时候，都敢比乌雅氏太后先走。这会儿，叫她给乌雅氏请安，恶心不死她！当即就要跳起来理论，叫老八抢先一步拉住，对着太后温文儒雅地回话，“太后说的是，骨头至亲，是该多亲近亲近才是！都怪儿臣们忙于政务，疏忽了。以后，定然要多多孝顺长辈才是！”

乌雅氏太后也不理论，“那是，叫你媳妇儿也常来坐坐。可怜见的，都成亲这多年了，怎么还不见动静！皇后是年纪大了，可你媳妇还正当时，可要好好的，给哀家生个乖孙才是！”说完，就喊过来几个孙子们，含饴弄孙去了。

徒留老八对着老九、老十，有气出不得，还得谢太后挂念。

在座的众人心里渐渐明白了，太后这是准备给皇帝正名了，毕竟，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皇帝生母稳居慈宁宫，犹如镇宫之宝啊！

作者有话要说：太后狠辣，也是个娘不是？

明天下午7点，接着开演！

年羹尧是接着隐形呢？还是出来炮灰一下？

28

28、夜醉景仁谁知心...

雍正看亲娘今日这么给自己长脸，心里高兴，面上还偏要遮掩一番，对[qinkan.net奇`书`网]着几个兄弟说：“两位太妃该不是身体不舒服吧？也怪朕，忙于政务，都没怎么过问。高无庸，去，到里头告诉皇后，叫她以后多多留心两位太妃，都是长辈，又都跟朕住在宫里头，要好好孝敬才是！”

高无庸答应下去。十三看了十四一眼，两人一笑而已。

衲敏在里面听高无庸说完，笑着答应了，当即，叫太医院院正领着一帮太医去给两位太妃请脉。一面跟八福晋郭络罗氏、九福晋董鄂氏笑着赔礼，“是嫂子疏忽了，没在永和宫见过两位母妃，竟然没想起去看看。以后，定然小心，不叫二位弟妹在外头担忧！”

说的两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跟着赔笑。

兆佳氏拉着完颜氏坐在一旁，逗小阿哥玩，只当没听见。

当天晚上，雍正拉着十三在养心殿抵足而眠，过了子时，仍然毫无困意。索性披衣坐起，跟十三叙话。十三忙了一天，刚刚睡着，愣着看了自家四哥一眼，又抱着扇子昏昏欲睡。

雍正也不忍心打扰，给他扇了扇，看着十三渐渐入睡，想起当年，也是这么看着额娘疼爱地给十四弟打扇子，把他给宠的没边，什么都为他着想，今天，终于看到亲娘也这么为自己出头了，多年以来，没有母爱的心，终于得到熨帖的慰藉，越想越睡不着，总想找个人说说。

下了床，踢啦着鞋，到了外面。高无庸正跟二等太监小毛子倚在柱子上打盹呢，听见雍正出来，急忙上前伺候。

雍正摆手，“别吵了十三爷！”领着二人出来，这才说，“跟朕到景仁宫去吧！”

高无庸领旨，留下小毛子伺候怡亲王，带着几个守夜的小太监跟雍正出来。因为宫院正门已下钥，故而，一行人沿着养心殿后殿小巷，出养心殿宫院，往北，经过永寿宫宫门，往东，准备穿乾清门，到景仁宫。六月初二，天上无月，借着宫灯的亮光，一行人只闻脚步声。

谁知，刚近永寿宫，夜风送爽，就听见似乎有琴声入耳，铮铮然，似如仙乐一般。雍正驻足细听，抚琴之人半晌方歇。琴声凌然，入耳不绝。

高无庸在身后抹冷汗，贵主儿啊！您这是干嘛呢！万岁爷今天刚高兴会儿，您别上赶着添堵成不？爷要不高兴了，您是没事儿，可怜我们这些伺候人的人啊！

雍正立了半天，直到再也没有琴声传出了，这才恻然叹息，领着人又回去了。

过了几日，到了六月初四，雍正就发诏说：“宫中闷热，恐太后凤体违和，奉太后至圆明园避暑。特令皇后留守宫中。其余嫔妃及皇子、公主随驾，于太后膝下承欢。”

此旨一出，第二天，齐妃、熹妃就跟在贵妃车架之后，领着淑慎公主，陪着雍正奉乌雅氏太后到圆明园避暑去了。弘时因为已经十九岁，开始参与政务，故而跟在怡亲王身边学习。弘历和弘昼则是继续在上书房上课。福惠陪着母亲年妃随驾。至于小阿哥，衲敏则是眼看着小宝被抱到雍正身边走了。直到车架不见了，衲敏才明白过来，这雍正，八成是要把孩子又还给年妃了。想想也是，虽说现在眼看着很健康，万一将来……。算了，给她就给她吧，反正，本来就是人家生的！没道理自己这个换了芯儿的皇后，还跟人家抢儿子！

这么一想，也就没那么难过了。领着众人回来，往景仁宫坐了一会儿，趁着暑气不大，又到惠太妃和宜太妃两人住的地方走了走，表示一下晚辈对长辈孝心、当家主母对前当家小妾的关怀，就回来处理宫务。

因为雍正旨意中，只提到了公主，并未提及没有册封的庄大格格和怡四格格，所以，两个孩子也留在宫中陪衲敏。中午，衲敏就跟两个孩子吃饭、游戏、联络感情。庄大格格比较温柔，怡四格格比较害羞，都是可爱的小姑娘。衲敏一想起她们将来就要和亲蒙古，青春早逝，心里就难受，对两人就更加疼爱。反正上辈子也是个嫁不出去的，如今，多了便宜女儿，索性，就好好地当个娘吧！

这么着过了一天，第二天一起床，就觉得整个景仁宫的气氛都是沉闷的。衲敏来到这里，不过半年，日日小心，时时在意，很多事情都不敢问。见众人都战战兢兢地带着一股哀切的神情环立一旁伺候，衲敏也不好细问，免得出了岔子，叫人生疑。连带着，连雍正和太后的行程、住所，也忘了吩咐，以示关心。众位嫔妃过来请安，弘时也领着弘历和弘昼来陪衲敏，一个个殷殷勤勤的，叫衲敏一时间，很是适应不来。弘历还拿出自己做的诗，给衲敏看，少不得又是一番夸奖赏赐，叫衲敏忍不住，心疼了半天。

好不容易，这些人都走了。

到了上午，兆佳氏也来了，完颜氏也来了。

完颜氏自然是说些赚钱的话，跟衲敏递了个章程，就匆匆忙忙走了。

兆佳氏今天来，一反常态，没有问女儿怎么样。反倒是说些十三当差到江南时的风土人情事故，一心一意陪衲敏。衲敏心中纳闷，到了下午，脑子犯困，也不敢催她走，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陪着兆佳氏说话。兆佳氏看皇后神情委顿，更是热心地跟她聊天，直到天上飘满火烧云，这才离开。

兆佳氏前脚刚出宫门，衲敏就一头栽倒在凉榻上，叫画眉和桃红去看看两个小格格有什么事没，要没的话自己吃饭，不用来请安了。

谁知，她这副样子，看在众人眼里，更是严重，两个小格格得了兆佳氏提点，都领着奶嬷嬷和宫女们围过来，不顾跟新娘亲还不熟，一个个想着法地跟衲敏说笑话。

好容易到了睡觉的时辰，俩姑奶奶总算回去了。衲敏却一点困意也没了。把众人赶出去，拉过翠鸟问：“出什么事了，你们今天个个怪怪的？”

翠鸟看看衲敏，对她说：“主子，您可别难过了！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不敢让人看见。可是，如今，这景仁宫都是自己人，您要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衲敏想了想，问：“是——阿哥？”小宝，不会吧？刚离开我就没了？不至于呀！要真那样，也该给我明说啊！想着，衲敏就更不明白了。

翠鸟一听，真的快哭了，“主子，大阿哥他，奴婢知道，今天，是大阿哥的忌日，您要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

衲敏这回，彻底明白了。那拉氏啊，我对不住你啊！你唯一儿子的忌日，我都没记住，你在天有灵，可千万别跟我计较啊！

想着，就吩咐翠鸟，“去，给我设个香案，拿酒来。”

翠鸟听了，愣了一下，马上决定，这样的皇后才正常，就急忙出去准备了。

香案就设在景仁宫后院，一棵大槐树下。衲敏换了素服，扶着碧荷出来，翠鸟已经叫其他人都避开了。对着香案，衲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长长叹息，以长辈礼焚香祭拜。又洒了三杯酒，默默祷告了一番，嘱咐翠鸟等香燃完了，再把香案撤了。这才领着碧荷，拎着酒壶回正殿。

这一回，众人才松了口气：只要主子娘娘心里的气出来了，根据往年经验，这就没事儿了！反正，她一年到头，也不过就这一天难伺候。这眼看，就剩下一夜了嘛！

衲敏祭拜了那拉氏和弘晖，看景仁宫众人恢复正常。心里也轻松了，闻见手中酒壶飘香，把众人赶出去，自己独酌独饮，悠然自得。半年了，上头给乌雅氏太后和雍正压着，没一天轻松的，好容易，今天两座大山都给搬到圆明园了，宫里我最大，不趁机放松一会儿，下回，还不定什么时候呢！

衲敏之所以敢这样，也是因为知道自己酒品好，喝醉了就睡，不会说胡话，顶多一面睡，一面哭而已，连半句话、半个字都不说，谁问都不说。而且，哭完了还安慰人家，说自己喝醉了，不是故意的云云。

谁知，就这么好的酒品，还惹出了一桩“祸事”！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小虐雍正，咱的方式：温水煮青蛙！

亲们，不要着急哦！

明天下午7点开始虐！

弘时怎么安排合适呢？历史上他成亲了没？

年羹尧出场时候，要不来点儿JQ？

29

29、美酒飘香醉景仁...

圆明园九州清宴内，雍正皱眉看着年妃抱着小阿哥，一个劲儿哄，也不肯吃一口奶。福惠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听弟弟哭，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好了，把伺候的人叫来，朕倒要问问，在皇宫时还好好的，怎么到了园子里，反倒又闹起来了。去，再叫两个太医来，小阿哥还小，经不起这么闹！”

陈嬷嬷、孙嬷嬷和耿嬷嬷本来就在殿外伺候，听里头传唤，立刻就跟着进来。听雍正发火，全都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主子饶命啊！奴才们奉命伺候小阿哥，没有一天不尽心尽力！以前在主子娘娘身边，小阿哥纵然有时候不好好吃东西，也是闹一会儿，哄哄就好！您看，这小阿哥满月那天还在皇后怀里吃了半碗奶子，奴婢们的奶水，更是吃的欢！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园子里，就不吃了呀！”

“主子饶命啊！”

几个人跪在地上哭的厉害，听着她们求饶，小阿哥反而不哭了，眼珠提溜提溜地来回转。

孙嬷嬷大胆抬头，瞅了年妃一眼，正好看见年妃面无表情地看她，心一横，俯首回道：“回主子，奴婢在主子娘娘身边时，听说，都是金太医来给小阿哥看的，奴婢，奴婢想，这回，是不是请金太医来看看？”

雍正听了，看了年妃一眼，吩咐高无庸：“去叫那个金太医来！”

不一会儿，金太医就气喘吁吁地跟着在两个太医后面，随着小太监来到九州清宴。三个人给小阿哥会诊后，一齐禀报：“小阿哥身体康健，只是哭的时间长了，有些累，歇一会儿就好，吃些奶，就没事了。”

年妃气急了，“你们这是说什么话，小阿哥奶都不吃了，你们居然说没事！哪有孩子刚出满月就不喝奶了？”

三个太医互相看看，推举金太医出来，“回贵妃的话，小阿哥确实康健，依臣看，大概是贵妃年幼，不会喂孩子。如果您不介意，请让臣来试试。臣自幼看顾妹子，自认还是会带孩子的。”

“你——”年妃此时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抱着孩子落泪。雍正看了，正要冒火，就听殿外太监唱名：“皇太后驾到！”

乌雅氏太后领着淑慎公主和一干宫女太监们进门，看到年妃怀里的小阿哥，脸蛋红红的，还带着泪痕，额头上的软发都叫汗打的透湿。顿时怒了，对着跪在地上的陈嬷嬷呵斥：“哀家叫你们伺候，就是这么给哀家伺候的？还不把小阿哥抱过来，好好看着！”

陈嬷嬷几个听了，急忙磕头，上前就抱小阿哥。

年妃见了，依据礼数，也不得不放手。起身，跟着雍正给太后施礼。

乌雅氏太后给一干人免了礼，对雍正说：“皇帝即位不到一年，这些日子以来，忙于政务，还要陪着我这把老骨头，生怕我在京城里热了，还带我来园子里散心。为娘的，哪里不知道你的孝心呢！”

雍正急忙躬身施礼，“额娘，儿子照顾额娘，乃是天理伦常，您这么说，折杀儿子了！”

乌雅氏太后摇头，反倒笑了，“儿啊，额娘也是娘，怎么不知道当娘的对孩子的疼爱。当初，你离开我身边时，不过十天，脸都没张开。如今，看到年妃和小九，我怎么会不疼爱她们呢？可是，你心疼小的，也不能忘了大的。你不要忘了，今天，今天，可是我那大孙子，他，他的忌日啊！你，你就这么把皇后留在皇宫，你，你……”说着，自己也哭了起来。

雍正听了，这才明白，怪不得，皇后那边，一整天，连个问安的都没有。原来，当下向太后赔罪。年妃也急忙在一旁小意逢迎。

雍正此时心中懊悔，连带着连对国事上的烦闷也一块儿发了出来。乌雅氏太后看他这个样子，知道大儿子素来刚硬，也不好逼他，说了几句，看旁边金太医抱着小阿哥，倒是喝了半碗奶子。金太医把小阿哥交回陈嬷嬷手里，小阿哥呼呼睡着了。心里也就安然了，伸手抱过来，哄了哄，这才对雍正说：“额娘回去了。你那媳妇，是个贤惠的。你也别说什么了。国事繁重，年妃身子又弱，小阿哥，暂时在跟我住在杏花春馆吧！”又嘱咐了雍正要当心身体，就领着宫女等人走了。

年妃望着儿子远去，低头看看身边抓着她衣角的福惠，微微一笑，拉过他的手，对雍正说：“臣妾先回万安方和吧？”

雍正点头，自行处理政务。

到了晚间，怡亲王回复事情之后，临走前又说了句，“今天，臣弟的福晋在宫里陪了四嫂一天，看样子，还挺好的！”说着，便躬身告退了。

雍正独自在龙座上呆坐了一会儿，看了一大摞折子，等来自西北军的折子递到眼前时，看了一眼，嘭的一声，扔到御案上，起身在屋子里踱步，走了几圈，对外道：“回宫，移驾景仁宫！”

国家有排山倒海之力，御驾不出一时，便到了皇宫门外。叫开宫门，进得景仁门，便到景仁宫门前。新月如钩，弯弯照在檐角，略开一角天空，露出几颗明星，愈发衬的天色如墨，宫闱安宁。

雍正下了御辇，站在紧闭的宫门外观看，有皇后在的地方，总是这么静谧，这么祥和！比起在年氏身边，那好似琼瑶玉宇的仙境，皇后这边，总是平和而亲切，这，才是人间！能容纳自己的人间，皇后这里，有明朗的天，坚实的地！

这就是妻！与丈夫同进退、共荣辱的妻！

雍正立在景仁宫门外，深吸口气，下令：“叫门！”

王五全刚跟几个小太监说完话，看这天实在太热，就到院子里门廊下风口处吹风。听到外头好似高无庸的声音在叫，连忙疾步到了门后，问：“谁呀？主子娘娘说了，到了晚上就关门，没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高无庸在门外暗笑，这个王五全，还真是门户严啊，便大声说：“小王，是咱家。快开门，万岁爷驾临了！”

王五全一听，真是高无庸。急忙叫人回去给碧荷传信，自己领着小太监抬门杠、拉门扇，大开宫门，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碧荷正在屋里跟翠鸟说话，拿着一个荷包跟画眉讨论花色绣线。听见外头小太监一阵大喊，知道皇帝来了，急忙带着小宫女们到殿前迎驾。雍正快步走到殿前，看着正殿朱门问：“你们主子娘娘何在？”

碧荷跪在一旁回答：“启禀万岁爷，主子她黄昏时候就歇息了。”

“歇息了？”这么早？雍正虽然跟皇后常在一起，对皇后的关注，并不少。知道皇后不到人定之时，是不会轻易睡的。今天，唉，看来，对皇后的关心太少了，弘晖不在，皇后好容易有个孩子，又给自己接走了。相比当年的佟额娘，皇后，似乎更加难过！

想到这儿，雍正摆摆手，“都退下吧！高无庸、碧荷伺候着。”

碧荷和高无庸领旨，打帘子请雍正入内，两人领着几个小宫女、太监留在外殿静候。雍正绕过轻纱屏风，迈过月阁门，掀开珠帘，就闻到一股酒味儿，从纱帐内，悠悠飘来。

雍正叹气，皇后，果然还是人前硬撑着，委屈人后自己咽。这个那拉氏呀！走上前来，拉开纱帐，眼前就是一幅皇后醉酒图。

要说衲敏的酒品真不错，喝了半壶酒，居然都没怎么醉。还记得把酒壶放好，自己脱了衣服上床睡觉。六月天，正是炎热的时候，衲敏喝了酒，身子发热，此时，干脆就只穿了一件薄纱褂子，露着两截白白的臂膀，抱着扇子在睡梦里流泪。

雍正看了，顿时心疼了，皇后啊，御妻！你我少年夫妻，算的上青梅竹马，就算你我平日少见，朕的心中，从来都有你啊！心里难受，就不能跟朕说吗？何苦，自己喝了酒，默默流泪呢！

衲敏在梦里，却是梦见之前相中的一个小伙子，只可惜，因为自己不是国家在职人员，他家那个娘反对，不得不黯然离开。本来，也只是心里酸酸的，后来，感到好似给抱进一人臂弯里，轻轻抚着自己后背，软语安慰。这一腔委屈、满腹酸涩，恰如打翻了瓶子的美酒，潺潺涓涓，淌了出来。也顾不得此时身在清朝皇后宫中，一把抱住眼前人的胳膊，哇哇大哭。

雍正看皇后不再黯然抽泣，而是换了一副儿时面目，顿时苦笑，“你呀！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孩子气！”当年，洞房花烛时，也是这么抱着朕，哇哇大哭！唉，皇后啊！汉人都说，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弘晖虽然不在了，可你还有朕，只要朕在，你就还能再有孩子！想起今日看到西北军中副将密折，这个年羹尧，是该压压他的气焰了！看看怀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么，“皇后，你放心，朕，不会让你身后凄凉的！”

衲敏哪里管什么雍正平衡后宫前朝的心思，只觉得哭的脸红脑热，脸上不知是汗是泪，黏糊糊的，好不难受。伸手往眼前一抓，不管是衣服还是枕巾，拉着就往脸上抹。

雍正苦笑着看皇后拿着自己长袍前襟擦泪，拉了几把没拉开，只得由她去了。

衲敏醉醺醺的，擦的雍正皇帝一身鼻涕眼泪，犹不自知。觉得差不多了，拍拍手，翻个身，捞摸着扇子，啪啪朝胳膊上拍了两下，吧唧吧唧嘴巴，就呼呼睡熟，一动不动了。

雍正抽出压在衲敏身下的衣袍，抖落抖落，看那一片又一片泪痕鼻涕，又好气又好笑，皇后啊，你不任性就罢了，这一任性，可就犯了“欺君之罪”啊！你呀，就不怕明日御史知晓，到大殿上，奏你中宫之主失仪之罪！想着那一干御史闲着没事，老找朕的麻烦，这回，要不，也叫他们找皇后试试，看看谁的嘴皮子厉害？在心里模仿着皇后挽着袖子跟一帮御史们干仗，雍正就一阵好乐！一时心情大好，拿过扇子，举着一只胳膊给两人扇风。

景仁宫此时虽然闷热，不及圆明园凉爽，但雍正却难得睡了个好觉！临睡前，还想着，皇后啊，看明天朕怎么治你这个“欺君之罪”！

一夜无话，第二天，衲敏酒醒，扶额而起，碧荷等人正要上前伺候，并回禀事情，就听见外头王五全飞奔而来，进了大殿，站在月阁门外，大声回禀：“主子，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虐雍正！虐的好，虐的呱呱叫！

下章接着虐！下午7点，敬请光临！

30

30、榴树花红映玉牒...

衲敏在月阁内摇头，真蒙啊！碧荷朝外问：“什么事，主子刚起，也不看看时候！”

王五全擦擦脑门上的汗，告罪之后，就要退下。衲敏揉着太阳穴，“什么事，你这么个老实人，都按捺不住了？说吧！”

王五全打个千儿，“主子，奴才听说，听说，皇上今天回到圆明园，就召见十二贝子、庄亲王，说，说，要给小阿哥上玉牒。”

翠鸟跟碧荷俩人一个劲儿翻白眼，桃红在衲敏身边，递过来毛巾，顺便咯咯一笑，“小阿哥当然要上玉牒，这过了满月，也是时候了。还是什么大事，用得着您景仁宫太监总管跑得满头汗来汇报！笑话！”

衲敏摇头，“皇上回到圆明园？他去哪儿了？”

碧荷跟翠鸟无奈吐口气，“主子，皇上昨天夜里回到景仁宫，您，您就不记得了？”

“啊？”衲敏呵呵干笑，暗自庆幸，幸亏俺的酒品好！估计，没得罪这个雍正皇帝吧！

王五全听里头没人在乎，急了，“主子，小阿哥当然要上玉牒，可是，这一回，玉牒上，那小阿哥的生母，是，是……”

“谁呀？”画眉给衲敏换上荷花青梅旗袍，衲敏摇头，“换褙子，穿百褶裙。”画眉点头，急忙去换，一面笑着接着说，“该不是，咱们主子娘娘吧？”

王五全这时候也喘过气来了，拍手道：“可不是吗？正是咱们主子娘娘，咱们的皇后啊！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您有小阿哥了！”

说着，打千跪地，恭贺不已。

碧荷、翠鸟皆震惊不已，还未明白，就听门外，十二贝子已经奉太后命，抱着小阿哥进景仁宫，当面交予皇后，恭贺之后，行礼告退。

跟着九阿哥的几个奶嬷嬷除了那个姓年的，都跟着小阿哥回到皇宫，景仁宫刘嬷嬷、喜嬷嬷也喜笑颜开地来给衲敏贺喜。碧荷、桃红、翠鸟、画眉，几个丫头都乐的赶紧去重新收拾小阿哥的屋子。

衲敏怀抱小宝，看着孩子跟两天前比，似乎有些瘦了，看见她，咕咕嘟嘟嘴，继续唆手。

刘嬷嬷、喜嬷嬷在一旁跟着凑趣，“主子娘娘，恭喜您，先帝爷要是得知，中宫有了嫡子，也一定会高兴的！”说着，两位老人，就忍不住滴下泪来。

衲敏看见有人哭，自己实在是忍不住了，抱着小宝，大声痛哭！越哭越伤心：自己这是造了哪门子孽呀！平白来了这个鬼地方，遭受两座大山的压迫，给人家管家照看小老婆，辛辛苦苦没有假期、奖金就算了，不能升职也就罢了，还得给人家养闺女，还罢了，偏偏还弄个小奶娃给自己带！这带好了，是应该的，带不好，是罪过！雍正啊，雍正，我跟你有仇啊！

衲敏越哭越伤心，众人开始还以为皇后喜极而泣，都在一旁笑着恭贺。哪知，皇后哭了一刻钟，仍然中气十足，泪如泉涌，不肯停歇。喜嬷嬷、刘嬷嬷一看，不能叫皇后这么哭下去了，不说传出去会如何，就是对皇后的身体，也是有害的！

于是，两人便领着宫女太监们合力劝皇后。衲敏也觉得哭的时间长了，有些口干，看众人来劝，于是就顺势停下来。碧荷连忙捧奶子来。衲敏低头看看小宝，黑黑的眼珠，水汪汪的，顿时乐了，好吧，这几年，我就先带着你吧！但愿，你的父兄，能够在我走后，善待于你！

说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牛奶，自己先尝。哪知勺子刚刚入口，心中一阵恶心，赶紧把小宝递给刘嬷嬷，扔了勺子，跑到殿外石榴树下，对着树下的大瓷缸，一阵干呕！

画眉跟翠鸟急忙捧着痰盂、水盅，桃红急忙拿着毛巾在一旁给衲敏拍背。碧荷则急忙吩咐，“去，请太医！”

刘嬷嬷和喜嬷嬷抱着小阿哥在一旁看了看，问：“碧荷，主子娘娘这个样子，多长时间了？”

碧荷想了想，“这是第一次，大概，是昨天喝酒，肠胃不好，今天又尝了奶子，才胃虚吧？”

刘嬷嬷摇头，“主子娘娘不过四十来岁，哪里就因为喝了小半壶酒就胃虚了，你看她刚才，哭的时候，可不是好好的？还是等太医来了，再看吧！”

衲敏吐了一会儿，也没吐出什么。抚抚胸口，觉得好多了，看外面庄大格格和怡四格格也都得了信儿，来贺喜，急忙拉了两个人的手，进屋说话。

金太医也跟着小阿哥回到皇宫，听说碧荷找太医，自己就背着药箱跟着景仁宫太监来了。衲敏摆手，“叫他回去吧，本宫又没什么事。”

刘嬷嬷在一旁笑着说：“主子娘娘洪福，自然是身体康健！可您看，既然太医都来了，还是给看看吧，要不，岂不是要他白跑了？”

衲敏摇头，“本宫三天一请平安脉，有什么事，还不早就查出来了？罢了，叫他进来吧，本宫也正好，问问他小阿哥的事。”

金太医进门，施礼拜见，衲敏自忖那拉氏皇后都四十多岁了，也不十分避讳，就坐在正殿叫他诊脉。碧荷吩咐孙嬷嬷、陈嬷嬷和耿嬷嬷抱走小阿哥，好生伺候，自己则站在衲敏身后，静候诊脉结果。

金太医呵呵一笑，站起身来，对着衲敏拱手鞠躬，“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您，又要添小阿哥了！”

“真的？皇后娘娘有喜了？好，来人呐，赏！”刘嬷嬷、喜嬷嬷听了，急忙吩咐碧荷她们厚赏太医以及景仁宫众宫人。

金太医乐呵呵走了。碧荷也急忙吩咐王五全派人去圆明园给雍正报喜。翠鸟也急忙找人去乌喇那拉氏家里去报信。一时间，景仁宫上下，喜气洋溢。

唯独衲敏，冷愣怔怔：不会吧，我，这，那拉氏，她都四十多岁了呀！天哪，我可不想做那理亲王他娘——仁孝皇后啊！刚救了因难产而险些丧命的年妃，难道，我自己要因为难产而死吗？

一个上午，衲敏都是迷迷瞪瞪，刘嬷嬷、喜嬷嬷围着她，当宝贝似的，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就连宫务，也揽过来处理。弄得衲敏更加没意思，干脆躺在凉榻上，自己数羊玩儿。

到了下午，暑气渐渐退去，兆佳氏递牌子求见。

衲敏刚见了她，就听见王五全禀报：“恂郡王福晋递牌子求见。”

衲敏也急忙叫请进来。

完颜氏人还未到，声却先闻，“娘娘，主子娘娘，臣妻给您贺喜了！”跟着，就随着一大串银铃般的笑声，进了西花厅。

兆佳氏捏着帕子笑，“你呀，在这景仁宫，比自个娘家都随便！哪里还像个郡王妃的样子！”

“哟哟哟，我可不能跟你和硕亲王妃比。我高兴，我就笑，我大笑。我不高兴，我就哭，我大哭！怎么，十三嫂子，你要不忿，也回去跟你家王爷笑呗！”

衲敏闷笑，“好了，你好不容易有空，就别跟十三弟妹说笑了。再说，我有什么好恭喜的，都四十多岁了，唉——”

兆佳氏听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完颜氏呵呵一笑，手帕一甩，“娘娘，您这是怕什么呢！别忘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么好的事，正应该好好庆祝，这么着，我做东，请姐儿几个去外头最好的酒楼里喝一桌！”

兆佳氏连忙拉住她，“你呀，皇后现在，哪能喝酒呢！就是我，不能跟你闹呢！”

完颜氏听了，一拍手，“哎哟，我怎么就给忘了，咱们的十三福晋，也是双身子呢！”两人说闹了一会儿，完颜氏就凑近了问：“娘娘，上次跟您说的去江南贩茶的事，您怎么看？”

兆佳氏在一旁问：“贩茶？你？”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男人在外头打仗，一年也管不了家里几个子儿！我再不找活贴补，叫我那几个儿子喝西北风啊！我还准备，过两年就娶儿媳妇呢，不挣钱，彩礼你给呀！”

衲敏按按兆佳氏的手，“就知道欺负你十三嫂子老实！你说那事，我已经看了，既然你觉得好，就去吧。我娘家那里，还有当年嫁妆，那年哥哥战死沙场，又借给她们的。你一会儿，带刘嬷嬷去拿吧。至于，往蒙古去的事，你大可跟十四说一声，毕竟，他上战场时，对蒙古还是很熟悉的。往后，你只管自己去办，我只怕，是没什么精神了。”

完颜氏笑着答应，心想，找十四那个混虫，还不如我自己找人跑！兆佳氏听她们说，也有些心动，衲敏没留意，完颜氏可看出来了，心想，回去以后，要多跟这个十三嫂子接触接触，要是能把她拉下水，将来，就算雍正发作十四，看在怡亲王府的面上，也不至于自己多年辛苦，打了水漂。当下，就跟兆佳氏腻糊起来了。

等到了天黑，两人都走了。衲敏嫌屋里闷，叫碧荷搬过来一桌一椅，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数着树上的石榴花，看着有几朵花，结了果。但愿，自己也能像这石榴树一样，平平安安、喜喜洋洋的生下这个孩子。

庄大格格和怡四格格联手来给衲敏请安，衲敏也叫人搬来椅子，给两人坐，柔声细语问两人话。

雍正进来时，就看见灯影下，皇后揽着两个格格讲故事。

两个孩子见雍正进来，急忙行礼。衲敏也站起来福身。雍正急忙快走几步，扶起衲敏，“皇后不必多礼了，你身子重，不方便！”

两个格格听了，看看皇后平平的肚子，相视一笑，告退休息了。

雍正扶着皇后的胳膊，站在石榴树旁站了半晌，“皇后，辛苦你了！”

衲敏听了，低头看看雍正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臣妾，不辛苦！只是皇上，您怎么又回来了？这宫里，多热呀！”

“呵呵，”雍正一笑，“朕，是来接皇后一起去圆明园的。皇额娘亲自带人已经把万安方和收拾出来了，皇后，跟朕，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圆明园啊！住在万安方和怎么就觉得跟人挤了！

换个地方吧！

住哪儿呢？

明天下午7点，接着开虐！

纯纯考虑，这种田虐人，还是得缓缓而来，是不？

年妃也不容易，是吧是吧？

31

31、万方和风雨且住...

“圆明园？呵，皇上，您是说，要带臣妾，去圆明园，是吗？”衲敏的心，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那可是万园之园啊！还是没被八国联军糟蹋过的！可是，这雍正，有那么好心吗？前天不带自己去，今天巴巴地跑回来接自己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雍正起初看皇后高兴，可没一会儿，脸色就平淡下来，似乎还有质疑的神情，不满意了，“怎么？皇后不想去？”

“不，臣妾当然想去。只是，这宫里，还有太妃们，不能没人看顾啊！现在，就只有两个小答应，年纪轻，位份也不够，臣妾一走，只怕……”衲敏捏着手指琢磨，到了圆明园，还不是要看你们夫妾恩爱，我自己没事儿找恶心呐？不去！以后又不是没机会！

“哎，你呀，就是太重规矩了！以前在雍和宫的时候，就说什么家里要有人守着，几次都没去成。这回，好不容易朕亲自来接你，还是这样！太妃们自然有弟妹们帮着照看，朕已经给廉亲王和九贝勒下旨，叫他们接两位太妃回去以叙天伦。其他的，自然还有奴才们帮着看呢！再说，你身怀有孕，就是在这儿，也没办法照看她们呐！”说着，吩咐碧荷等人，“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你们主子娘娘平日里常用的东西收拾了，随后跟来！”

碧荷急忙答应，跟王五全安排人留守，其他人，则迅速收拾东西，不一会儿，就布置停当。

衲敏无法，只好理理衣服上的褶子，唤来两个格格和小阿哥的贴身嬷嬷，吩咐她们明日等格格、阿哥们起身后，就陪着小主子们到圆明园去伴驾。殷殷叮嘱，直到几人跪地发誓，定把小阿哥和两个格格安然送到，方才罢休。

雍正早已等的不耐烦了，叫人扶起皇后，到了景仁宫门外，御辇已经恭候多时了。

高无庸领着人打起车帘。雍正坐定，见衲敏仍然站立车下，等候皇后凤辇，便笑着对衲敏说：“既是天色已晚，皇后也就不要那么麻烦，与朕一同坐辇就是了。”

衲敏捏了捏桃红的胳膊，笑着回答：“臣妾，还要想一想。”

“哦？皇后要想什么？”雍正挑眉，大概是因为怀孕，今天的皇后，格外有成熟的风韵，在暮色蔼蔼中，更觉朦胧柔和。

衲敏微笑，“臣妾在想西汉的一位贤德妃子，姓班！”

“哦？班婕妤？皇后可是要想这却辇之罪吗？”

衲敏躬身肯定，“正是！”其实，我只不过是不想跟大叔你坐一块儿罢了！

雍正笑了，对着衲敏伸出手去，“朕不是汉成帝那昏君，皇后不必学那位贤德的妃子了！更何况，今日，朕是来接皇后去园子里避暑的，是家事，不是国事，皇后尽管坐，快些回去要紧！”

衲敏无奈，扶着桃红、画眉，上了御辇，端坐在雍正身侧。

碧荷、翠鸟、画眉跟着上了御辇后的小车，桃红留下看家，王五全跟高无庸一样，骑马走在御辇左右。衲敏看一切安排停当，侍卫开道，銮驾缓缓驶出宫门，望着城西迤逦而去。再看车外，渐渐天色暗淡，夜幕降临，心情也随着那天街两边的万家灯火，渐渐温暖起来。

雍正一面看手中奏折，一面留心皇后动静，见皇后面色愉悦，有心逗她，便问：“皇后，有什么高兴事，也说来朕听听？”

衲敏一笑，“臣妾本就是个无事瞎找乐子的人！但凡不是坏事的事，在臣妾看来，都是乐事！万岁如此问，可叫臣妾从何说起呀？”

雍正也笑了，“皇后能有如此心态，着实是件好事。只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

衲敏想了想，“臣妾想到，就要到园子里去，能看那园中美景，心情愉悦。只是，要真说起来，还是您对园子最熟，臣妾，还想听你说说，那园子，都有什么景致，臣妾也先饱饱耳福？”

雍正拍着奏折淡笑，“你是怕，朕安排的地方不好吧？你放心，园中四十景，要是你不喜欢万安方和，其他地方，除了朕处理宫务和几个重臣当值的地方，随你挑选！宫务，也不用你管，这几个月，只管好好养着，给朕添个小阿哥！”

衲敏这才记起，自己能出来，那可全托这孩子的福呢！看今日，雍正对自己温柔的让人起鸡皮疙瘩，还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低头不语了半晌，也想不出什么对策。

雍正见皇后似乎累了，便由她养神，自己继续批阅奏折。

等衲敏回过神来，圆明园——到了。

雍正时期的圆明园，只是初见规模，但已令人感慨不已。夜色中，各处建筑依水而建，宫灯倒映湖中，波光摇曳，相映成趣。衲敏扶着碧荷的手，一路走来，不住感慨，一路感慨，一路暗骂八国联军：真不是东西！

雍正亲自把衲敏送到万安方和，吩咐众嫔妃，皇后劳累，明日再行请安。衲敏也派王五全到太后居住的杏花春馆报备，说今日已晚，明日再去看望。雍正陪着衲敏说了会儿话，就到九州清宴理事了。

衲敏跟一拨拨的人周旋了一天，终于只剩下自己了，躺在床上，捏着宫扇柄，想着，现在的事情，已经跟历史有很大不同了，那拉氏皇后居然还能怀孕，说明，以后的皇位之争，恐怕，就不是那么明朗。自己虽然从小学《政治》，可毕竟不是政治家，能撑到什么时候，还真是未知！哎，算了，日后，再说吧！大不了，就再穿回去！想开了，睡意也来了，一夜好眠！

第二天，自己先免了众嫔妃请安，免得见了她们，吐地吃不下饭。到杏花春馆给太后见礼，乌雅氏太后见衲敏来了，急忙叫人扶住她，到自己身边坐下。看衲敏脸色很好，乌雅氏太后这才宽心，“哀家听说皇后怀孕了，这心里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安静下来。皇后啊！你要争口气，给哀家生个孙子呀！”

衲敏讪笑，不好意思，现在已经定型，再叫我努力，已经晚了。嘴里却说：“臣妾自当尽力！还请皇额娘日后多多提点，孩儿，毕竟，没多少经验！”

太后宽慰颔首，“那是自然！”说着，叫人把一大堆东西拿出来，给皇后看。衲敏看了这些孕妇用品，连忙起身感谢。乌雅氏太后又急忙叫人搀扶。一来二去，小半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等衲敏回到住处，已近正午，原本火辣辣的阳光却渐渐弱了下来。不一会儿，天空乌云密布，瞬间，风起雷鸣，大雨倾盆。

衲敏坐在纱窗内，看着湖上烟笼雨罩，荷花、芦苇在大雨中摇摇摆摆。蛙声夹杂在雨声中，呱呱传来。雷雨降下，暑气顿消，披着薄衣，尚不觉热，当真是一场好雨呀！

运河督查使传来消息，说江南雨季快来了，这运河的水，也快涨了。

正想这场雨是否能解前阵子河北、河南的旱情，冷不丁身后响起雍正的声音：“皇后在看什么呢？”

衲敏回头，雍正四爷正披着蓑衣立在身后呢！顿时笑了，“看雨。您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要是淋着了，就不好了！”说着，就去给雍正解蓑衣，叫人拿干衣服过来。

雍正此时偏不敢劳动皇后，急忙拦住衲敏的手，“这里有的是奴才，如何就劳动皇后亲自动手，你只管坐着。朕换好衣服，再来看你！”说着，就领着高无庸出去了。

衲敏见雍正出去，蓑衣上满是雨水，鞋却是干的，便问碧荷：“皇上是怎么来的？就不怕路上滑？”

碧荷笑着扶衲敏重新坐下，“主子，您就放心吧！这小太监在雨里头背人，都是练过的，哪能说滑就滑了呢！要真那样，他们也就不用活了！”

衲敏听了，顿时无语，这就是特权阶级呀！你们怕雨淋，太监就不怕雨淋！可这话也只能自己腹诽而已。

没一会儿，雍正换好衣服进来，衲敏赔笑：“怎么这么大的雨就过来了。有事，叫人给我说一声就行了！”

雍正摆手，“本来就是要来跟你商量事的！一路上，也没怎么淋着。九阿哥跟两个格格已经到了，朕怕雨大，叫他们先在九州清宴歇着。你看，安排到什么地方合适呢？”

衲敏想了想，“小阿哥自然是跟我住。两个女孩子，就跟淑慎公主一起，住到杏花春馆陪太后吧。”

雍正点头，“格格陪太后也好。只是，你身体不便，叫小阿哥住在你身边，是不是挤了些？”

“那，皇上的意思是？”衲敏纳闷，该不会又要还给年氏吧？雍正，你就折腾吧！

雍正看了看窗外湖面，“明天趁天晴，你到四处逛逛，有什么喜欢的地方，要觉得合适，就跟九阿哥搬过去。既然说了要带你来散心，自然是要你舒心才行！”

衲敏听了，点头，“好，不过，要等雨干了才行。臣妾，现在都给几个丫头吓的，不怎么敢走路呢！”说着，自己先笑了。

碧荷等人连忙澄清，“奴婢们是听刘嬷嬷、喜嬷嬷吩咐，尽忠职守罢了！”

雍正听了，知道两位老嬷嬷是当初康熙留给皇后的，就不再说什么了。

衲敏侧身坐着雍正身边，看着风吹湖面，雨打碧荷，悄声问：“皇上，江南，不会有什么吧？”

雍正转头，“皇后此言何意？”

衲敏摇头，“臣妾活这么大，没到雨讯，总是听到江南水灾，而每年朝廷都要往江南拨款赈灾，年年如此。故而，有此一问。”

雍正默然，半晌放说：“这是朝堂上的事，皇后就不要费心了。你好好的，给朕添个小阿哥，江南百姓，也就托你的福了！”

衲敏淡笑，“怎么都说是小阿哥，臣妾膝下，已有皇子了，臣妾，倒是想要个闺女呢？”

雍正皱眉，“你想要公主？”

衲敏笑的更高兴了，“闺女是当娘的小棉袄，自然还是闺女好！更何况，本朝，还没有固伦公主呢！皇上，您就不喜欢公主吗？”

雍正苦笑，“朕自然是喜欢的！”

衲敏继续调侃，“这要是个公主，定然是个有福气的！有皇上您如此的期待，一定是我朝最为幸福的女儿，最受兄长姐姐们疼爱的妹妹，您说是吗，皇上？”我偏说喜欢女儿，省的到时候，你们心理落差大，拿我出气。

雍正听了，心里虽然不喜，可也不敢在皇后面前十分发火，只好违心地说：“要是公主，自然是固伦公主，最为尊贵不过！”

衲敏大乐，“臣妾代女儿谢陛下隆恩！”说着，就福身下去。

雍正百般不愿，恨不得皇后把那女儿二字吞回去，见皇后身怀六甲，还这么恪守礼仪，也不能给皇后难堪，只好扶起衲敏，“你好好休息，朕过两天，再来看你！”说着，领着高无庸一行走了。

翠鸟在衲敏身后埋怨，“主子，人家都盼是个阿哥，您怎么就盼个公主呢！看看，皇上生气了吧？”

衲敏冷冷一笑，“孝端文皇后连举二女，不也稳坐皇后之位？凭的，不过是仁和二字。你怎么就不知道，本宫不能把女儿抚养好？更何况，九阿哥刚出满月，此时再添弟弟，……，本宫，哪里还有精力去照看他呢？”

衲敏说完，看看外头的天色，云歇雨住，外头，一架彩虹高高挂起，绚丽夺目！衲敏轻抚小腹，“孩子啊，我恐怕只能保你八年，你可千万，不能是个男孩儿啊！否则，就只能跟理亲王作伴儿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男孩还是女孩？纠结啊！

32

32、稻香村里说丰年...

过了两日,地面上,雨水留下的积洼彻底干涸,天空又是一轮艳阳高照。衲敏给太后请了安，回到万安方和，打发走贵妃和众位嫔妃，自己坐了肩舆，领着三位公主和一干随从，趁着早上日光不强，到圆明园四处逛逛。

一路行来，绿柳垂阴，红花绕径，蜂飞蝶舞，微风拂面，碧波荡漾的湖面，倒映着各色建筑，虽无接天荷叶，却有凌波莲花，娉娉婷婷，掩映于高高擎起的绿叶中，随风摆舞。

雍正本就是个颇有情趣之人，又有国家之力为助，这圆明园无论布局、设计，乃至一草一木，皆精雕细琢，殿宇奇石，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衲敏心中赞叹，捏着团扇，轻轻摇动。三位公主坐是肩舆上，紧随皇后，也是赞叹不已。

这一众随从，眼睛可是不够看了，奈何跟着主子们，也不敢随意走动，只好到一处，抓紧时间多看两眼，回去好给别人说嘴，炫耀炫耀。

约莫行了半日，将近正午时，临近北大门内。王五全在凤驾前躬身问：“主子，前头就是北远山村，可是要歇歇？”

衲敏抬头细看，依照自然山形，在山坳处，赫然竟是一处村落，青砖红瓦，散落着几处农舍，稻黄黍翠，耕种着几亩田地。若不是明知此时身在园中，还真要以为，到了那华北平原、淮河故道的丘陵人家呢！

衲敏本就出身农家，乍然见到此景，心中喜悦，回头问三个女孩子：“到那里头去看看吧？咱们也歇歇，顺便，看看农事！”

别说两个小的，就是淑慎公主，也很少见到这样的景象，都齐齐点头答应。

于是，衲敏领着一行人，进了村子。早有主事者名唤李卫的，领着人飞奔而来，给衲敏见礼，并前头带路。到了一座宽敞的院落前，衲敏下来肩舆，扶着碧荷的手，领着公主们进来。李卫连忙将主子们让到主屋，刚刚坐下，就有一身农家装扮的小姑娘端茶送水，礼数周全，不下二十来人的屋子，竟然安安静静。衲敏四处看看，窗外挂着红红的辣椒串儿，廊下密密滴流着金黄的蜀黍棒子，院子里，磨盘上，还堆着新下的稻子。

衲敏笑着对淑慎公主说：“你们成天在京城，也没见过这农家景象吧？”

淑慎公主笑着回话：“连听都很少听呢！以前看那些‘一夜连枷到天明’的诗句，还不明白，刚才孩儿看见那些人打稻子，这才知道，是个什么意境！”

李卫在门外听了，笑着回话：“主子们来的正是时候，这外头是今年新下的早稻，这两天刚要收呢！”

怡四格格听了，朝庄大格格眨眨眼。庄大格格咯咯笑了，“你不会是说，叫我们去打稻子吧？”

李卫啪地一拍嘴，“奴才该死，没跟小主子们说清楚。奴才的意思是，这丰收的时候，可不是好嘛！小主子们要是喜欢，一会儿，奴才给您拿几个稻穗回去，听老人家说，这稻穗跟麦穗，放在屋里，能寓意丰收吉祥呢！”

怡四格格咯咯笑了，“我看这村子里，黄黄的地多，可都是稻子？”

李卫急忙点头，“小主子明鉴。这村里，一共九十九亩地，有六十八亩，种的都是稻子。不过分早稻、晚稻罢了。”

“那还叫什么北远山村，依我看，干脆改名叫稻香村好了！”庄大格格一句话，衲敏心里一咯噔，还别说，这村里的景象，还真有几分“稻香村”的意境。别不是曹公就是按照这里，来构思的大观园一景吧？

淑慎公主听两个妹妹调侃，拿团扇远远地扇了两人一下，“就知道贫嘴！你们可别忘了，这村子，是叫人莫忘耕种之艰，体谅黎民之苦的！就你们，偏偏闹着玩！”

两个小格格互相一吐舌头，都笑笑不说话了。衲敏看了淑慎公主一眼，心里纳罕：这才说了曹雪芹，就出来个爱说教的“薛宝钗”了？不过也说不定，这位公主，跟薛宝钗还真有点儿像，都是青春守寡啊！

衲敏正在胡思乱想，王五全进来回禀：“乌喇那拉老夫人递牌子求见。”

衲敏问：“人可来了？”

王五全回禀：“只是家人递牌子，老夫人问，要是明天娘娘有空，想来看望娘娘。”

衲敏明白，这是那拉氏夫人听说女儿有喜，忍不住来恭贺的。也是，这个时候，该见见她们，叫她们更加收敛才是！对王五全说：“请老夫人和本宫的嫂子明日一早来吧。”

这边刚吩咐下去，就听门外一阵朗笑，“哎哟，主子娘娘，您可真好的雅兴啊！这天儿这么热，躲到这儿来乘凉了！”

说话间，完颜氏拉着兆佳氏、庄亲王福晋郭络罗氏，不等小宫女打帘子，就迈进门来。

两个小格格见到娘亲，都十分高兴，衲敏也不愿意拘泥了她们母女，叫人在东间设了茶点，催她们四人过去叙话。留下完颜氏唠嗑。淑慎公主一看，几位婶娘来了，八成今天又要在皇额娘这里用饭，就主动领着翠鸟出去打点午膳。

完颜氏拿眼踅摸踅摸衲敏的肚子，含酸带醋地说：“行啊！都这时候了，居然还能开花！”

衲敏不理会她抽风，问：“这大热的天儿，你怎么来了？”

“嗨，还不是为了给我们家那口子尽孝心，给太后请安来了！你还别说，这圆明园还真是个好地方，比京城可就凉快多了！也有个郊区的模样！刚才我进来，那稻子长的，真是喜人！”

衲敏淡笑，“看来，今年是个丰收年。以前我就想，要是能一辈子住在村子里，春种秋收，男耕女织，没有什么房子、车子、票子的压力，人生，其实，也是很幸福的！”

“可注定你没那福气！不说这个了，我派人下江南的贩茶船已经出发了，问问你，有什么东西要捎的没？反正都是去一趟，不带白不带。”

衲敏想了想，“江南蚕种，带几张吧。”

完颜氏一愣，“你要那玩意干啥？”

“没什么，看到农家织布机，就想起来，其实，我也会织布的！弄过来玩玩！”衲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盘算自己的事情。

完颜氏见她有自己的打算，也没细问，想着事情不大，就应承下来。两人又说了几句，完颜氏凑近了小声问：“你以后可得小心些，别以为有粘杆处护着，就万事大吉了！”

衲敏冷不丁抬头，“哦？”

完颜氏解释：“皇后可是三天一请平安脉的，怎么那么长时间，都没太医说过一句，偏偏给那个新来的、傻不拉几的金太医给诊出来了？要知道，你现在，可有两个多月了，这清代的中医，已经很发达了，不可能只有金太医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谁知道有多深呢！叫你小心些，总没坏处。”

衲敏听她一席话，惊疑不定。想了半天，才说：“那，岂不是说，太医院，就没几个能信的人了？”

完颜氏摇头，“你也别怕，横竖，姓金的还是能信的。还有，我叫人请了西医，回头，给你看看，保保胎就是了。怎么看你都是个多子多福的，没事儿！”

衲敏哭笑不得，“你就吓唬我吧！”心里却暗自琢磨，要好好查查太医院了。

在这件事情上，雍正和衲敏是统一战线的。当日回到万安方和，衲敏就叫人去看看九州清宴有外臣没有，若是没有，禀明圣上，皇后有事启奏。

不想，没一会儿，雍正就亲自过来了。衲敏索性把自己跟完颜氏的疑惑一五一十说了。雍正这几日国事繁忙，并未留意皇后平安脉之事，等衲敏说完，想了一会儿，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当即传密旨：着令粘杆处对太医院细细筛查，如有必要，动用血滴子。

衲敏在一旁听了，也跟着害怕，血滴子呀！这可是头回听雍正提起。看来，这个孩子，雍正真的很重视。想了想，不行，安全重要，但不能叫他重视的同时，给予太高的期待。当即谢恩，“皇上如此当心，臣妾和小公主，就放心了！”

雍正斜眼瞄了皇后一眼，“儿子、女儿还不知道呢！就小公主、小公主的叫起来了，到时候，不是你的小棉袄，看你怎么办？”

衲敏咯咯一笑，“要真那样，臣妾就叫他给臣妾娶个小棉袄回家。横竖，这小棉袄，臣妾是要定了！”

雍正听了，怒也不是，乐也不是，“你呀！自从怀孕以后，就没个国母的样了！也罢，这些年，着实辛苦你了，你高兴就是了！”接着，就问衲敏喜欢什么地方，合适就搬过去。

衲敏想了想，“臣妾想住到北远山村。”

“哦？”雍正奇怪了，“那里可是很偏啊！”

衲敏点头，“是偏了些。可难得安静，更何况，几个孩子跟着我，也能看到那里农事耕作。咱们家虽然以马上得天下，可毕竟民以食为天，皇子、公主们更要知耕稼之艰，方能更加爱护百姓，以作百官表率。臣妾，也想趁机多了解些农事，免得一国之母，韭菜、小麦都分不清，叫人笑话。再说，那里安静，也利于养胎。”

雍正听罢，“好吧！既然宫务都交给贵妃她们处理，你想去，就去住几天吧。不过，要多带上些人伺候。”

衲敏遵旨。雍正又跟衲敏说了会儿话，这才回去处理国事。

画眉在一旁问：“主子，那北远山村，真的很偏啊！”

衲敏暗笑，“不偏，能躲得了这朝向嫡子的冷箭吗？”这个时候，一定要找个靶子，要是找不着合适的靶子，就自己躲起来，就像之前打了十四之后禁足一样，无非，是为了淡出众人视线，求个安宁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纯纯在烧水，等水开了就蒸年糕，亲们不要抛弃俺！说实话，跟个小妾斗，只是调料，主菜是斗雍正，不是？

下章看八福晋威武！

纯纯想周日请假，亲们批准不？

33

33、请脉请出故事来...

衲敏带着九阿哥住进北远山村，除了淑慎公主陪着乌雅氏太后外，两个小格格也都跟着住进来。一连半个月，母子几个悠闲度日。

主事李卫因皇后銮驾在此，为了避嫌，就请旨将村里事物暂时交给管事太监，自己不过是偶尔来应承，等候召唤。

这日，刚到皇后驾前回过事，正走到门口，就见一辆小车，有一个小太监赶着，轱辘轱辘到了近前。看车规格，应该是宫女嬷嬷们坐的，急忙领着人上前问候。

小太监跳下车来，“咱家是太后身边的，车里头是大姑姑石榴，奉太后之命，来给主子娘娘送东西来着！”

李卫一听“石榴”二字，心口扑通跳了一下，抬头再看，石榴刚好掀开帘子出来。二人四目一对，心下大惊，想要说些什么，小太监问：“石榴姑姑，这就到了，快下车吧！”

无奈之下，石榴只好领着小宫女下车，捧着太后所赐之物走向院子。临到门口，又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李卫一眼，见他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点头，这才跟着迎出来的王五全去见皇后。

其他人却不知道，就是这一眼，引出多少故事来。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石榴见了皇后，把太后嘱咐的话说了。衲敏站起来谢了恩，又留石榴说了几句话，送了她和跟着的宫女太监一些东西，这才叫她们回去。

翠鸟送出门口，等石榴上了车，这才回转，冷不丁见李卫直愣愣地站在门口树后，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骂：“你闲着没事儿吓人呐！”

李卫见是皇后身边大宫女，连忙作揖赔礼，“小的就是在这儿等姑姑来着！”

“呸，你才是姑姑，姑奶奶今年才十八！”

李卫听了，急忙改口，“姑娘，姑娘，小的冒犯了，请您恕罪！嘿嘿！”

翠鸟这才转怒为喜，“等我什么事儿？”

“呃，前几天，小的来给主子娘娘请安，好像听说，有个金太医，专门给小阿哥调养身子的？”

翠鸟眯着眼看了李卫一会儿，“哦？你听谁说的？”

“唉哟，是小的说错了，实际上，小的亲眼见他了。实话跟您说吧，这金太医，是小的一个远方亲戚，小的时候，一块儿长大的，多年不见，怪想的。就想问问姑娘，您知道，他住哪儿不？小的想去看看他。”

翠鸟把李卫上下打量一番，怎么看，怎么像个小混混，当即冷冷地说：“不知道。”话音未落，粉色的裙裾在门口一晃，飘进了院子。

李卫“哎”了一声，“不知道就不知道呗，生哪门子气呀！”摸摸脑袋，自己踱步回去了。

皇后年过四旬，竟然还能怀孕，叫京城亲贵都议论纷纷，各有侧重。党派人士都想着前头九龙刚刚落幕，余风尚未止息，往后中宫有了两个嫡子，定然又是一番争夺，趁早站位要紧。八卦男女则是四处打听，这皇后跟皇帝那入夜之后不得不说的故事，得知皇后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举中标之后，都惊叹皇上龙马精神，更有甚者，考虑要不要叫自家女儿也进宫去争争，看能否也弄个皇子出来。至于，像八福晋这样的求子若渴的，则是暗暗心急。郭络罗氏也不过三十来岁，看着弘旺和大格格一天天长大，心中焦急，也是与日俱增。

偏偏完颜氏在旁边煽风点火，成日里见面就说什么养儿难，好容易儿子长大了，还得为他们操心娶媳妇等等。成心叫郭络罗氏难堪。这天，八福晋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坐车来到圆明园，求见皇后。她倒要看看，皇后一把年纪，是如何怀上嫡子的！

衲敏正在村里和那拉氏老夫人说话，两个大侄女也一同过来。也不知道刮的哪儿的风，完颜氏拉着大儿子弘明也跟着来凑热闹。

人都来了，衲敏也不能把人给赶出去，好在两个侄女都不是不能见人的深闺小姐，见到完颜氏母子，都大大方方地见礼。衲敏留神细看，弘明对大侄女，客客气气，对着二侄女，可就有些毛毛糙糙了。再听完颜氏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想跟乌喇那拉家结儿女亲家，心中暗乐，给那拉氏老夫人使个眼色，老夫人会意，起身领着孙女们告辞了。

完颜氏想要留，被衲敏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讪笑一声，拿脚踹儿子一下，“愣着干什么，还不送你外祖母和妹妹！”

弘明得了母亲提点，急忙上前搀扶那拉氏老夫人，老夫人推辞不过，连连告罪，等衲敏和完颜氏都说弘明是晚辈，送她是应该的，这才战战兢兢地半扶着弘明走了。两位那拉氏小姐也告辞而去。

候着几个人走远，衲敏警告完颜氏：“以后你小心点儿，哪有这样的！万一将来传出什么闲言碎语，你陪我侄女儿的姻缘！”

“我陪就我陪，我家还有三个儿子呢！你这两个侄女还消化不了！”完颜氏全不在意，这那拉氏还真会教女儿，一个个都跟花骨朵似的，也不害羞，还都会理家，看样子，那位大格格还会算账看账本，多好，弄回家不但能生孙子，还是个得力的秘书！下次来，把那个大儿子弘春也带来，嘿嘿！

完颜氏正在得意勾画婆媳搭帮赚钱的宏伟蓝图，王五全在门外回禀：“廉亲王福晋求见。”

衲敏看了完颜氏一眼，“她怎么来了？”完颜氏摇头，“我跟她也不熟！”衲敏冷笑，“请！”

不一会儿，郭络罗氏光彩照人地进来，给衲敏见礼之后，站在当地，等着完颜氏给她请安。

完颜氏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哟，八嫂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叫我去迎迎？”

郭络罗氏淡笑，“自己人，何须多礼。”这才坐到衲敏左手旁。

衲敏等完颜氏坐了，笑着跟郭络罗氏说了几句。打量她今日打扮的似乎比往常更年轻些，心里疑惑，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来。

完颜氏也看出来郭络罗氏今日来，就是有事找皇后。随口编个理由，到乌雅氏太后那里讨喜去了。

翠鸟等人接到衲敏的眼色，也各自找借口出来，等到屋里就剩碧荷一人伺候时，郭络罗氏这才遮遮掩掩地说明来意。

衲敏淡笑，“弟妹问我这事，我也说不明白。我看弟妹身体很好，气色也好，怎么就偏偏……。弟妹啊，你以前看过大夫，都是怎么说的？”

郭络罗氏见问，脸上发烧，“哪里还能怎么说，不过是身体康健，没什么问题，叫臣妻宽心罢了。”

“哦，都请的是哪儿的大夫啊？”

“太医。”

衲敏冷哼，你大概也听说好几个太医给血滴子干了吧？要不然，能拉下脸来找我？不过，看她实在为难，也不忍心叫她难堪。想了想，说：“既然如此，我身边还有个新来的太医，大概你没看过，此人精通儿科，小阿哥的身体就是他调养过来的。不过，对妇科也很熟悉，你要不介意，叫他来请脉如何？”

郭络罗氏听了，也点头答应。

衲敏唤来碧荷去请金太医。

不一会儿，金太医进来，请安过后，例行给衲敏诊脉。听见没什么问题，衲敏就笑着对郭络罗氏说：“这个金太医，本宫看还是不错的。反正弟妹也要请平安脉，不如今日就在嫂子这里请了，也省得太医们到王府来回奔波。”

郭络罗氏本以为这回定然要在太医面前丢人，没想到衲敏这么替她维护颜面，哪有不应之理。

金太医也只道皇后随口卖个人情，全当买一送一，复又坐下给王妃请脉。哪知手一搭上郭络罗氏关、寸二脉，心下就明了了。

金太医又仔细查看了廉亲王妃两手脉象，站起来拱手，“敢问福晋，平日里可有因血脉不通而用药？”

郭络罗氏摇头，“我身体自幼就好，一整年也很少生病，就连补药，都不多吃。”

金太医讪笑，“福晋此言不真，您的脉象，分明是定期吃活血之药而致，如果臣未猜错，应当是红花做的药引。当然，这药对身体确实有好处。但妇人，着实不易多吃。”说着，对皇后拱手，背着药箱告辞了。

衲敏对药理不甚精通，郭络罗氏的脸色则瞬间万变。为求子，什么药方她没见过，红花有什么功用，她不清楚十分，也知道八分。闭着眼在心里琢磨一刻，大概有个谱，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冷笑着对衲敏说：“主子娘娘，臣妻有不情之请，还要借您的偏房一用。”

衲敏看着她的眼神，心里扑通通的跳，没来由一阵害怕，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好，我让碧荷给你安排。”

郭络罗氏站起身，万福答谢，“今日之事，若有结果，臣妻定报答皇后！”说完，挺直背，领着跟来的随从，到偏房问话去了。

衲敏心神不宁地坐在正房，听着厢房那边时不时传来哭闹之声，混杂着求饶之声，时高时低，时强时弱，叫人好容易安宁了片刻，一颗心又给提起。小心翼翼地问翠鸟：“不会出人命吧？”

翠鸟早就打听出来八福晋发飙的根由，看皇后一副胆小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埋怨：“这当家主母给下了不育药，很显然是后院问题，大户人家多的是，您堂堂皇后，居然还吓成这样！”

衲敏低头，“那不是咱没见过嘛！”

翠鸟正要说话，郭络罗氏扶着小丫鬟，脚步僵硬地走进来，“奴才多谢主子娘娘。事情已经清楚了，奴才，也该回去了。”

衲敏吓了一跳，也不计较她自称的转变，“弟妹，回去以后，好好歇歇吧。你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郭络罗氏冷笑，“孩子，哼！”说完，朝衲敏蹲了蹲身，踩着花盆底鞋，大步出去。

碧荷候着郭络罗氏走了，这才从偏房房顶上蹦下来，几步蹿到屋里，“主子，真是大事啊！给八福晋下药的，居然是廉亲王他娘，良妃！

“啊？”衲敏彻底懵了，“良妃卫氏？”想了想，吩咐下去，“想办法，叫九州清宴和杏花春馆知道。”这事，太大了，也太有冲击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这下八八可怜喽！

下章有人向八福晋求亲，猜猜是谁？

后天下午7点，看八八追妻哟！

34

34、蒙古雄鹰争王妃...

其实，根本就不用衲敏想人去说，雍正和乌雅氏太后早在郭络罗氏动刑北远山村的时候，就暗中派人查看经由。郭络罗氏出圆明园的时候，太后已经坐在九州清宴，跟雍正说话了。

对良妃，雍正印象不深。乌雅氏太后可是曾经很是关注过，听见儿子疑惑，便缓缓说：“卫氏良太妃，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别人都说，她很像梅花，冰清玉洁，与世无争。”顿了顿，“其实，先帝是唯一一个能一眼看透她内心的人。当初，宠幸她之后，就曾说过，此女野心太大，心胸太窄。故而，直到廉亲王封爵之后，才给她提到妃位，还是不在玉牒的妃位，听着好听罢了！”

想起当年事，乌雅氏太后记忆犹新，不由得感慨万千，“女人啊，就怕看不清形势，徒劳无功，连累地你八弟也跟着遭到厌弃。要是我没猜错的话，给八福晋下药的事，先帝也应该是知道的。就连廉亲王，也未必毫不知情。唉，可怜了玉瑶这孩子，宜太妃知道了，不知该怎么伤心呢！”

雍正默然，半晌方说：“良太妃她，为何这么做，都那么多年了，她，居然还在身后安排这么久！”

乌雅氏太后苦笑，“这就是她聪明之处，能预料这么长时间。至于原因，大概，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吧！”

雍正想起当年那个确实很像梅花一般的女子，居然能做出这般阴险的事来，心中一阵恶寒。她连自己的儿媳都狠的下心，难保不会惦记别人的儿媳。想到皇后，顿时又是一身冷汗。

乌雅氏太后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看看雍正，笑着安慰，“你放心吧，你媳妇儿和十四他媳妇儿，那些年，我都暗暗盯着呢！只要你们自己府里没事，宫里，没人敢动我的儿媳！”

雍正颔首，“谢额娘！”

乌雅氏太后笑了，“自家母子，谢什么！”站起身来，“你忙吧！国家重要。至于后院的事，你媳妇身子不方便，还有我呢！不用担心！”

雍正起身送乌雅氏太后出门，站在九州清宴门口，吹会儿凉风，定定心神，回去处理奏折了。

皇宫内，宜太妃正和惠太妃摇着宫扇聊天，就听见宫门处一阵喧哗，太监们阻拦：“八福晋，您不能往里闯啊，等奴才们通报……”

宜太妃登时大怒，“本宫的院子，也有人敢闯，是看本宫多年没发火，就管不了你们了？”

太监们滚进来，一个头还没磕下去，就见一个人影，从外飞奔而来，扑到宜太妃怀里，大哭：“姑姑，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玉瑶？你，你这是怎么了？”宜太妃也顾不得整治闯宫之罪了，心疼万分地抱着侄女，一个劲儿地问话。

八福晋只顾痛哭，嚷着要死要活。惠太妃在一旁，看儿媳如此痛楚，宜太妃估计也腾不出手来问话，这个时候，也只有自己出马。对着跟玉瑶的人喝道：“出了什么事，叫你们福晋这个模样？”

底下大丫鬟扑通一声跪倒，哭道：“太妃娘娘，您要为我们福晋做主啊！”

说着，几个人七嘴八舌，把今日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刚听到八福晋去给皇后请安，宜太妃和惠太妃还以为是皇后斥责于她，都齐声哄着：“放心，那拉氏她不敢把你怎么样，有姑姑和额娘呢！”

玉瑶摇头，哭的一头大汗，仍不停息。

及至听到后来，两位太妃都大怒不止！宜太妃啪的把手中团扇扇柄给折了下来，向外喝道：“叫老九那个逆子给我滚进来！”

惠太妃也敦促，“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老八给我叫进来！晚一步，我打断你们的腿！”

良妃其人如何，已经随着她的离世，成为不解之谜。然而，此时，摆在诸人面前的，却是如何解决这件事。

老八、老九来之前，宜太妃、惠太妃已经拿下跟随郭络罗氏身边多年的两个老嬷嬷，扭送进慎行司，严令问完话，乱棒打死。可怜两个宫中老人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为那不为外人所知的主子陪葬了。

老九听了，来不及震惊，便叫自家额娘劈头盖脸一顿骂。宜太妃其实更想骂老八，只是，那和硕廉亲王，不是她生的，也不是她养的，就连乌雅氏太后，都不能随便骂，她一个太妃，只好拿自己儿子开刀。

惠太妃却是实实在在地把老八说了一顿，从他小时候还未睁眼就抱到自己跟前，到长大出宫开府，直说的母子俩都忍不住呜咽，恨不得抱头痛哭。惠太妃话锋一转，“玉瑶哪里做的不好，她堂堂和硕格格之女，哪里配不上你了，你居然由着下人这么折磨她！这么多年，哀家就不信，你真不知道！”

不得不说，康熙四妃，情商、智商都有一拼，乌雅氏太后想到的，这两位未必想不到。廉亲王那是什么人啊，八面玲珑啊！这事，他肯定知道！

可怜的八八，刚知道自家媳妇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还没来得及安慰她半句，刚刚得知自己还有机会得到嫡子，还没时间欣喜半分，就给两位太妃的怒火烧的是外焦里嫩，香气四溢。连带着熏的九爷也跟着迷迷糊糊，迷迷瞪瞪。

到了后来，宜太妃做主，对着老九说：“回去，把那几个婆子给我好好处置了，不把你表妹府里弄干净，别回来见我！”

又哄侄女，“好孩子，你受委屈了，都怪姑姑，没保护好你！你且暂时在姑姑身边住今天，看你表哥给你出气！”

惠太妃也吩咐老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玉瑶赔罪，回去把那些吃里扒外的奴才给我收拾了。过几天，亲自来把人给我接回去，要玉瑶以后再有一点儿委屈，我扒了你的皮！”

温文儒雅的廉亲王，此时给骂的满头大汗，没奈何，上前对着媳妇一躬身，“玉瑶，你受委屈了。我这就回去把那些人给处置了，你等我来接你！”

郭络罗氏玉瑶趴在宜太妃怀里冷笑，就回了一个字，“滚！”

老八也不恼，给两位太妃磕了头，求她们好好照顾福晋，看着两位老太太脸色稍微晴，这才带着自家九弟出宫。

刚到宫门口，正要招呼九弟，就见一枚拳头，不偏不倚，朝着自己鼻梁飞来，不及躲避，啪的一声，恰如元宵放花，金星四射。老九当着宫门侍卫大骂：“胤禩你个混蛋，你怎么做男人的！不喜欢，当初你就别娶！早知今日，也当初就不该让着你！以后别让我再再见到你，滚！”说着，上马狂奔而去。

唉，可怜的八八呀，现在是众叛亲离，只剩□边几个小厮，牵着候在一旁，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是该上前扶着自家爷。

老八自己拾起打落在地的帽子，颤颤悠悠戴上去，取出手绢往鼻子上沾沾，满是血。

身后小厮这才明白过来，赶紧上前搀扶着廉亲王，改换马车，望着王府驶去。

身后，一干做雕塑的侍卫等马车走远了，这才齐齐的大笑起来。

没等守门侍卫们笑完，就见又从宫门驶出一辆马车，车内，赫然是廉亲王福晋和她的贴身丫鬟。

丫鬟问：“主子，咱要回王府吗？”

郭络罗氏垂下眼睑，“回安亲王府。”

第二日，宗人府主事亲王果亲王允礼就接到一封诉状，要求和离。求诉方，便是和硕廉亲王之妻——郭络罗氏玉瑶。

不等宗族把这事报上去，雍正案头就又多了个令人头疼的折子。折子是理藩院代为呈递的，是一位蒙古台吉要求赐婚的折子。本来，蒙古王爷们请求赐婚，都是联姻的大好机会，应当高兴才对。可这会，雍正恨不得把这折子再给塞回去。原因无它，只是所求娶之人是——郭络罗氏玉瑶！

十三站在御案下，拾起雍正扔到地上的折子，一目十行看完，也是十分头疼。要说别人还倒罢了，大不了，斥责一顿，或是罚俸，或是降爵，也就大风刮过，不留尘埃。可这上表求婚的，是察尔汗多尔济，此人的爵位虽低，竟是全靠军功换来，全没有祖上功德。试想，一个蒙古平民，能在康熙手下，崭露头角，得封爵位，那得多大的本事？更何况，此人颇善治世之道，在其所辖草原，开互市，将当地特产换来中原货物；办学堂，培养草原少年学习兵法及蒙满汉文字；设农官，教导牧民分季节换草场放牧，在地势气候合适之处，还请汉人教授耕种棉织。察尔汗多尔济，年方三十，就在当地以及蒙古八旗都有很高威望。故而，如果没有大错，是轻易撼动不了的。

十三将奏折放回御案上，问：“皇上四哥，这事，可就奇了。这个察尔汗，他怎么这个时候上表求婚？难道，他不知道廉亲王妃的身份？还是，他已经知道了八嫂跟八哥闹和离的事，想趁机搅浑水？据臣弟所知，他为人一向谨慎，对朝廷也算忠心，怎么会闹出这么一桩事来？”

雍正皱眉，“这也正是朕的疑虑之处。按理，这个察尔汗无论如何，也不该上这样的奏折。不说郭络罗氏还没和离，就是和离了，也是前廉亲王妃，断断不能有人再去求娶才对。这个道理，是个大臣都该明白。他不说避开，居然趁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与他平日行事大不相同，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

十三想了想，也不明白，“或许，蒙古并不像满洲，更不像汉人，对和离的女子，更加宽容吧？”

雍正摇头，“不像，就算他不介意郭络罗氏过去，也该明白，老八不可能善罢甘休。咱们看在同为爱新觉罗一族的份上，也不可能善了。安亲王府虽说不如以前了，也不会任由他们胡来。这婚，朕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赐的。”

十三为难了，“这察尔汗多年都未向朝廷开口，他的面子，也不能说驳就驳。再说，我朝并无律法说和离的女子不能嫁人。要是八哥真的拦不住八嫂，俩人分了。八嫂就不是咱们宗族的人，察尔汗绕过朝廷，直接向八嫂求亲，万一八嫂盛怒之下，同意了，到时候木已成舟，就算圣旨，也没有拆散人姻缘的道理啊！”

十三说的不无道理。雍正也头疼了：这都什么事啊！西北大局如今正在胶着状态，正是需要蒙古安定的时候，察尔汗就上表说，等郭络罗氏玉瑶和离了，求雍正给他赐婚。分明就是向世人说，廉亲王妃是在雍正授意下和离的！这老八、老九平日里暗地散布流言，说自己刻薄寡恩，这一回，还不使劲儿忽悠一干老臣，说自己坏人姻缘啊！老八夫妇，那可是京城一大“模范夫妻”啊！

十三看四哥百思不得其法，也挠头，“唉，事关外命妇，就是咱们，也不能随意插手啊！”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外命妇，那可是皇后的职责范围啊！雍正当即下旨：“宣皇后前来见驾。”

35、宁可拆毁十座庙...

衲敏正听碧荷演绎廉亲王求见郭络罗氏，于安亲王府门前遇阻，站了半夜[qinkan.net奇`书`网]，苦苦陈词，感动了安亲王府前大街上卖豆腐脑的一对老夫妇，说哭了贩冰的小姑娘，打动了售花伞的俏寡妇，结果，一天一夜下来，王妃没见着，倒白白得了四碗豆腐脑，一碗绿豆冰，一个小花伞，外加那不肯透露姓名人士的媚眼数枚，和街上行人的劝慰之语一大箩筐。末了，碧荷还学着廉亲王那风流倜傥的模样，对着衲敏，好一番深情表白，叫旁听的翠鸟等人，恶心地差点儿把早饭都还给大地。

凑巧，淑慎公主来给皇后请安。坐在一旁听完了，一脸不可置信，“这，八叔，都说八叔有人缘，没想到，这么有人缘儿啊！”

衲敏笑的肚疼，自己抽出手帕捂着嘴笑完，给淑慎公主解释，“你在王府大概没听说过，你那八叔，可是温文儒雅、德誉半朝啊！想当年，要不是他，……，不说了，反正啊，他在那些大臣，尤其是老臣面前，可是很得人心的！”能不得人心嘛，那一干老臣，仗着自个儿老资格，把个国库都快给搬空了，人家八八，居然还慈母似的，许诺若得晋位，必不追究！呵，你要真不追究，那就等着亡国吧！

衲敏没说完的话，在淑慎公主心里，可就是另外一番样子。淑慎公主当然知道当年废太子之后，八叔在满朝文武那里的动作，理亲王对老八的恨意，可比对老四强多了。因此，衲敏的话，在她听来，就是他如何会同老臣和大伯，把自家阿玛拉下来。若不是他，现在自己说不定就是真真正正的公主，自己额娘和嫡母，也就是皇妃和皇后，哪里还用天天小心，时时在意，生怕惹乌雅氏太后不悦，失了四叔的宠爱？想到这儿，淑慎公主不由得有了一丝快意：八婶威武！这样的男人，就该跟他离！侄女儿支持你！

衲敏笑完，看看屋里的人，叹口气，“这廉亲王妃，闹的也差不多了，是时候收手了。”

淑慎公主奇怪，“皇额娘，八婶她，不是要闹个结果才行吗？再说，她是安亲王的外孙女，和硕格格之女，真要跟八叔和离，也，也不难做到吧？”

衲敏苦笑着拍拍淑慎公主，“你还小，不知道女子的苦啊！别说她是和硕格格之女，就是堂堂金枝玉叶，和离之后，又能如何呢？回到娘家，以依父兄？别说她父母俱亡，无兄无弟，就算安亲王府看在往日情分上，留下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不会针织，不谙俗物，没有王妃头衔撑腰，一时生活无虞，又哪里能靠亲戚一辈子？都说廉亲王靠王妃撑腰，王妃又何尝不靠廉亲王长脸，这夫妻二人，就是同甘共苦，共进同退，才能安然度日。不然，男子还能再娶，女子，只有孤苦余生了。”自己生活在现代时，还经常看到离婚后的女人度日艰难，更何况，这清朝，正是封建社会的顶峰，女人，比起汉唐时期，更加不是人！

淑慎公主听了，回想己身，似乎更加前途黯然，心情骤然沉闷，缄默不语。

衲敏看她一个孩子，给自己吓唬的话都不敢说了，急忙展开满脸笑意，“我儿不要担忧，到时候，我一定叫你皇父给我们的淑慎公主挑个好驸马，定然不叫咱们的金枝玉叶受委屈！他要敢欺负你，只管跟我说，我拿菜刀砍他去！”

“皇额娘！”淑慎公主听衲敏打趣，也顾不得沉闷，害羞地扭身，不理衲敏了。

衲敏见了，正要跟丫头们合力打趣淑慎，就听九州清宴的小太监传旨。接了旨意，叫淑慎跟两个小格格玩，嘱咐陈嬷嬷们好好照顾小阿哥，自己换了衣服，坐着肩舆，去见雍正。

到了九州清宴，听十三把事情说完，衲敏就笑了，“这个察尔汗多尔济也是个人才，还开互市、办学堂！想必，很得民心吧？”该不是又一个穿越人士吧？

十三赔笑，“四嫂，正因为他是个人才，臣弟和四哥才急呢！”

衲敏看看雍正，脸色确实不好，话又说回来，这家伙，脸色就没好过呢！低头想了想，“这有何难？察尔汗就是再豁达，也不至于不通情理。只要廉亲王夫妇不和离，我就不信，他还能领着蒙古大军来京城抢亲！”

雍正咳嗽一声。十三往上头看看，高无庸急忙领着人都出去，十三这才小声跟衲敏说：“嫂子，这，其实，八哥做的，确实不对，皇上四哥和臣弟，也觉得，八嫂和离，其实，其实，也不是坏事。”

“啊？”衲敏一惊，猛然想起，这正史上，雍正皇帝可是下旨叫廉亲王休妻的！如今，不等他动手，人家自己闹起来，分明就是一个分化安亲王府和八八、九九势力的绝好机会，哪里还会白白放过？可若是推波助澜，哪怕是静观其变，一旦廉亲王和离，这察尔汗的求婚折子，势必要准。如此一来，传出去的名声，可就对雍正不利，不但不能分化八王党，还会为允禩挣得不少同情分，这个买卖，实在是不划算。

衲敏撇撇嘴，这会儿居然也顾忌到名声了！不容易啊！可怜那郭络罗氏，白白受了这么多年委屈，成了你们的棋子！

想到这儿，笑着问十三，“你也糊涂了，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八弟和八弟妹成亲多年，鹣鲽情深，满京城的福晋夫人们，哪个不羡慕？如今，两人不过是拌了几句嘴，闹了一场别扭，你就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不怕万一哪天你跟弟妹吵架，我们也跟着起哄？”

十三听了，脸一红，“嫂子就别笑话弟弟了。横竖，这事，还请嫂子帮忙。既不能叫安亲王府再跟着八哥胡闹，也不能叫咱们家的媳妇往蒙古啊！”说着，对着衲敏打个千儿。

衲敏斜眼看雍正，故作为难，“这，你们大男人都弄不好，我一个妇人，能有什么本事呢？可不是叫我为难嘛！”

说着，拿眼去斜雍正。

雍正看见了，知道皇后是等他的话，无奈，只好发言：“皇后只管试试，横竖，这外命妇是皇后职责所在，郭络罗氏，也闹的不像话了，咱们爱新觉罗家，未必受的起这样的媳妇！”

衲敏一脸委屈，“人家廉亲王爱若珍宝，咱们这些做哥哥嫂嫂的，也不能太过插手人家屋里头的事儿吧？要叫我看，哪家锅碗瓢勺不磕碰的，谁家舌头不磨牙？还是那句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他们小两口，闹够了，还是亲热的。只是，八弟妹脾气硬，臣妾，也未必劝的动呢！就是那个察尔汗，也真是的，咱们八旗女子，多的是，咋就偏偏相中郭络罗氏？也就是他在蒙古，要不然，我非要问问他，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媳妇好，难道，咱家的姑娘，就不是顶尖儿的？”

她这句话，本是调侃，转移刚才软语顶撞雍正的注意力。没想到，反而给雍正提了个醒：对呀，察尔汗也是个人才，若是能成为皇家的女婿，必然是一大助力。把公主格格嫁过去，不比叫他娶郭络罗氏强？谅他也不敢有什么不满意的！

如此一想，郭络罗氏和离与否，似乎，也没那么紧迫了。

十三跟雍正素来心意相通，雍正能想到的，十三片刻之后，也想通了。遂心情通畅，给衲敏施礼答谢，“如此，有劳嫂嫂了！”

衲敏如坠雾里，摆手，“你也别谢我，我这几个月，都不大能管事儿呢！既然是弟弟和弟媳妇的事，不如，叫十三弟妹、十四弟妹和庄亲王弟妹都来，我们妯娌几个，好好劝劝八弟妹，也就是了。至于成不成，可不敢保证。”想了想，又故意意味深长地说给雍正听，“唉，这一会，这小两口可是有了隔阂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跟以前一样呢！”要是雍正真存了拆散他俩的心思，趁此机和离，对郭络罗氏，未必不是好事！至少，还能保个平安吧？

衲敏看此地无事，觉得肚子饿了，就辞别銮驾，回北远山村去了。

九州清宴内，雍正跟十三，翻出族谱，开始扒拉到了婚龄的公主格格们。

要说这雍正朝也真是可怜，皇子数量和质量都不能跟康熙比，至于公主，更是少的不行。雍正唯一成年的女儿，如今坟头上的草都长了好几年，就是养女，两个七岁的小娃娃，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嫁给将近而立之年的察尔汗多尔济的，唯一一个快要成年的公主——淑慎公主，却是上了玉牒的和硕公主，要嫁给一个台吉，似乎有些委屈。至于宗亲之女，不是已经出嫁了，就是太小，闹了半天，竟然没有合适的。

雍正合上族谱，叹息，“朕现在算是明白为何皇后每次都吵着要生个固伦公主，现在看来，朕的公主，实在是少的可怜啊！”都不够用的！

十三则暗自庆幸：幸亏四格格年纪小，要不然，还真要和亲远嫁了。

不提二人各自思量，衲敏一路往北走，一路思量，快到北远山村的时候，一拍手：天哪，这雍正，该不会要把哪个格格嫁给察尔汗多尔济吧？如今，年龄最合适的，可就剩淑慎了，这倒霉的娃，真要和亲蒙古了？又一想，就算指婚，也要过了康熙三年孝期再成亲。我就不信，到时候就没个什么变故！

本着避免“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态度，衲敏回到北远山村，当即吩咐翠鸟：“传怡亲王福晋、恂郡王福晋、庄亲王福晋，下午来见本宫。”郭络罗氏啊，但愿，你能明白事理，别叫我们白忙活。

36、不可毁掉一门亲...

皇宫里，宜太妃对着老九流泪，“我也只说玉瑶这孩子心气高、脾气硬，闹两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何就非要和离不可？万一真的和离了，以后，可该怎么办啊？”

老九在一旁冷笑，“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八不管她，我还会丢下她不管？别说她下半辈子，就是下下辈子，我也养得起。”

宜太妃骂道：“你就不能说句好话！你表妹和离了，于你有什么好处？往日里看你跟老八好的一个鼻孔出去，怎么才一点儿事儿，就闹的跟见了仇人似的！你要再胡说，看我不打你！”

老九见母亲动怒，也不敢浑说了，急忙赔笑劝慰。过了好一会儿，宜太妃才消了气，扶着宫人，找惠太妃商量事情去了。话说，当年康熙在的时候，二人仗着母家高贵、儿子争气，没一天把对方放在眼里的，这雍正一登基，乌雅氏一得太后尊位，宜太妃和惠太妃一夜之间，竟然惺惺相惜、姐妹情深，在深宫之中，互相扶持了。真应了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啊！

九爷出了宫门，骑上马在四九城内溜达。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安亲王府门外。回想当年，表妹养在安亲王府时，自己那是得空就来，每次都哄的表妹眉开眼笑。本来以为，凭着母亲的关系，怎么也能抱得美人归，谁知，到了最后，反而给八哥得去。看着八哥对她好，自己也就认了。惟愿她能快乐一生，哪想到，居然给良妃阴了这些年。怪八哥没有保护好她，更怪自己，如今，她要和离了，自己又心疼，又期待，甚至曾想过，要真和离了，自己就是拼了黄带子不要，也要给她一个幸福的家。可今天，额娘的一句话，叫自己退却了。玉瑶，她不能跟八哥离啊！若不然，她就只能在世人的鄙视中，度过余生了。

安亲王府门前小厮刚刚送走廉亲王，正在舒展筋骨，迎面就碰见九贝勒坐在马上打转儿。急忙上前打千儿，“奴才给九贝勒请安！您吉祥！”

老九这才回神，“你们爷呢？在府里吗？”

这小厮眼珠一转，赔笑，“回九爷的话，我们爷说，要是廉亲王来了，就说他不在府里。”

老九哈哈大笑，朝着小厮脚下就是一皮鞭，“混账小子，就说你家九爷我来了，叫他开门来迎！”

“好咧！”小厮笑着奔进府里。不一会儿，中门大开，现任安亲王府主人安贝勒大步迎出门外，站在阶前拱手，“九哥，多日不见，近来可好啊！”

老九下马，皮鞭朝门子一扔，“好个屁，我表妹给那贱婢害成这样，你还问我好不好？”

安贝勒乐了，“表姐的事，小弟我也气愤难当啊！走，咱们书房说话去！”

二人相携进了府内。不一会儿，廉亲王府就得到消息，可怜的八八，刚坐下，饭还没吃一口，茶还没饮一杯，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拔腿就又往安亲王府奔去。

经过雍和宫门前时，恰逢弘昼出宫来给刚死的小狗做法事，求佛祖保佑小狗下辈子还来做他的小狗。看见八叔骑着马飞奔而去，摸摸脑袋，问：“刚才那个满脸胡茬，不像人样儿，衣服比爷穿的还脏，帽子戴的比爷还歪，骑的马比爷还瘦的那个，是爷的八叔吗？”

“这个……”随行太监苦着脸，爷，您这么问，可叫小的咋回呀！

廉亲王刚到府门前，就见一驾亲王府规格的马车驶出正门。想必，是安亲王府女眷出门，或是哪家福晋弟妹来串门子，遂把马往旁边带了带，避在一旁。

赶车的太监认得他，急忙停下来，跳下车给他见礼。八八细看，原来是十三府里的太监，随口问：“陪你主子来呀？”

那小太监满脸堆笑，“回廉亲王话，正是。敢问王爷，您还有什么事吩咐吗？”

八八此时心急如焚，哪里愿意跟他个小太监叙话，摆摆手，“跟你们主子问好！忙去吧！”

那小太监躬身施礼，跳到马车上，一抹脑门儿上汗，“驾——”，拍马出城，往西赶去。

堂堂和硕廉亲王，又在安亲王府站了半日，这才等到九爷喝的醉醺醺、摇晃晃，一身酒气、满口醉话，扶着小厮，踱出门外。八八几步上前，“九弟，你嫂子呢？她好不好？”

咱们这位九爷，一抬头，“谁呀？你谁呀？我嫂子，那是你叫的？那——那只有我八，八哥才能叫，你你你，一边儿去，别耽误我回家！烦人，我还有账本没瞧呢！耽误我赚钱！”

八爷苦笑，“你呀！又喝酒！”说着，接过老九胳膊，“反正你嫂子现在也不愿意见我，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免得又躺到大街上睡着了！”说着，对扶他出来的小厮说，“告诉你们主子，我把九爷送回去再来看她。”

等八八安顿好老九回转，安贝勒已经在门口恭候了，一见八爷下马，急忙告罪，“哎呀，八哥，都是小弟的错，治家不严，你看，我不在府里，这些个奴才也不知道把您请进来，喝杯茶，吃顿饭，楞是叫您等了半天。八哥你放心，我这就处置这些不长眼的奴才们，给八哥你好好的出口气！”说着，作势就要将几个门子拉出去打板子。

八八心知内情，少不得为他们求情。安贝勒听了，又是当面夸奖，“八哥，怪不得都说你好，看看，对奴才们都这么仁慈。罢了，看在八爷给你们求情的份上，这顿板子，就先记下了。还不快谢谢八爷？”

几个奴才趴在地上一通谢。八八懒得理会，直接叫他们起来完事儿。等随着安贝勒进入府中，问及玉瑶。安贝勒大惊，“刚才小弟回来的时候，听下人们说，表姐坐车回去了，还是您专门请怡亲王福晋来接的？怎么，八哥不知道？”

“怡亲王福晋？”八爷立刻想到在府门前碰到那架王府规格的马车，“坏了！”不等跟安贝勒打招呼，可怜的八八，又骑着马望着怡亲王府飞奔而去。

安贝勒福晋从内堂出来，不解地问：“爷，不是说，皇后派人来接表姐去圆明园散心吗？怎么又成了怡亲王妃，那来的人还是我接待的，分明是碧荷姑娘啊！您这不是骗廉亲王吗？”

安贝勒冷笑，“都要散伙儿了，还什么骗不骗的！你明天回娘家一趟，告诉岳父，叫他通知下头人，把吃国库的银子尽快吐出来。否则，别怪爷到时候不念翁婿之情！”这八爷都闹成这样，看来，是时候换队了！

安贝勒福晋愕然，过了一会儿，才点头，“是！”

圆明园杏花春馆内，乌雅氏太后扶着淑慎公主，慈祥地安慰一会儿郭络罗氏玉瑶，就吩咐李嬷嬷陪着，送玉瑶去北远山村见皇后，“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怪哀家，当初怎么没注意呢！你放心，你嫂子跟你四哥，一定会给你个说法的。你先到皇后身边，十三、十四和庄亲王妃都在呢，你们妯娌们好好说说话，散散心。啊！”

等玉瑶走了，淑慎公主忍不住问：“皇玛嬷，八婶她，住在北远山村，合适吗？”

乌雅氏太后一笑，“你以为，她能呆到晚上吗？”

太阳到了西天中间的时候，又渴又饿的八八终于在随从的协助下，从怡亲王府得到了十三福晋兆佳氏吃了午饭就奉旨到圆明园陪皇后的准确消息，一拍马屁股，“遭了！”打马向西，出城狂奔。不一会儿，就到了圆明园大宫门。这次，倒没等多长时间，雍正就宣召入内。

进得园子，站在九州清宴门前，趁着领路的小太监往里通报的时候，狠狠心，把自己大腿一掐，登时疼的直咧牙。听候旨意，到了陛前，不行君臣大礼，扑通往地上一趴，作势大哭：“哎呀，四哥啊！你救救弟弟，弟弟我，我快活不成了呀！”说着，涕泪横流，甚是可怜！

雍正在上头看了，朝站在台阶下的十三使个眼色：这是咱龙章凤华、风华绝代的八爷吗？

十三摇头，暗道：怎么看，怎么像李卫那个小混混！

十三身后，奉皇后命来回话的北远山村主事李卫暗地里嘿嘿一笑：看来，咱也能跟堂堂亲王相提并论了呀！哈哈！

奇怪归奇怪，话还得说。雍正故意问：“八弟，你这是怎么了？如今，国事虽然艰难了些，可只要咱们兄弟齐心，哪有过不去的坎。哪至于这么悲痛？”

八八趴在地上，心中暗骂，你不叫你媳妇把我媳妇骗来，我至于把大腿掐的那么狠吗？哎呦，八成都青了！嘴里回道：“四哥啊！你不知道，前几天，弟弟跟郭络罗氏拌了两句嘴，她一气之下，就跑了。如今，弟弟已经快半个月没见着她了。弟弟身为亲王，连个福晋都看不住，我，我不活了呀！啊啊啊……”嘶，真疼啊！老四媳妇你个天杀的，爷咒你生闺女！

雍正心中好笑，能看到老八这样，真是人生一大乐事！皇后厉害！这可比当初打十四还叫朕爽快！好皇后！

十三在一旁看的心软，“四哥，既然是亲王妃，属外命妇，不如，叫四嫂帮忙问问吧！说不定，是到那家串门了呢！”

雍正故作正色，“十三弟说的是，这事，是该劳动皇后！”对着李卫吩咐：“去，问问皇后，最近有没有接见过外命妇，问问有没有廉亲王福晋的消息！”

李卫作势答应，出了九州清宴，绕着后湖转了半圈，转回来回话：“回主子，奴才回到北远山村，恰好见到廉亲王福晋给太后请过安，去看主子娘娘呢！”

雍正这才貌似恍然大悟，“哦，朕说呢！这个八弟妹也是个通情达理的，还知道给太后请安！不容易呀！朕记得，当年良太妃都没这个福气呢！好，好啊！八弟呀，既然弟妹在北远山村，你也就别急了，快起来，把眼泪擦擦，看看，那地上的瓷砖，都脏了呢！”

八八气的真想给雍正一拳，忍了忍，这才恭敬站起。雍正又拉着他说了会儿国事，看着天色差不多了，这才吩咐李卫：“混账奴才，知道廉亲王福晋在北远山村还不早说，叫亲王在这儿好等！还不快去，传朕口谕，叫皇后用肩舆把福晋送过来。”

李卫扑通一声跪倒，“奴才冤枉啊！奴才见着廉亲王福晋就说了，主子娘娘跟怡亲王福晋、恂郡王福晋、庄亲王福晋都劝廉亲王福晋，说夫妻没有隔夜仇，主子娘娘还说，要奴才们用銮驾送廉亲王福晋回府。可是，廉亲王福晋她死活不愿意呀！她说，她说……”

“说什么？”兄弟三个齐声问。

李卫一咬牙，琢磨琢磨临来时翠鸟吩咐的话，“福晋她说，要廉亲王亲自去接！否则，一辈子都不回了！”

37、床头打架床尾和...

李卫一咬牙，琢磨琢磨临来时翠鸟吩咐的话，“福晋她说，要廉亲王亲自去接！否则，一辈子都不回了！”

雍正听了，勃然大怒，“这是什么话！一定是你这个奴才没有问明白，堂堂和硕廉亲王妃，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知理的话来！还不从实招来，小心你的狗腿！”

李卫装作吓得都快哭了的样子，连声冤枉，“主子饶命啊！福晋真是这么说的，小人若有半句不实，情愿叫天上打雷劈死！”

十三在一旁劝，“皇上息怒，李卫虽然糊涂，但耳朵还是好使的！八嫂正在气头上，一时不察，失言也说不定。只是，八哥毕竟是男子，一家之主，怎能叫他去接。臣弟看，还是臣弟叫来兆佳氏，好好劝劝八嫂，但愿，能让她回心转意，自己回去。”

八八听了，暗暗叫苦，我们屋里的事儿，你们两口就别再掺和了！玉瑶本来就是个要强、好面子的，能放出话来叫我去接，已经是给我面子了。要叫兆佳氏一说，指不定，更不肯跟我回去了。想到这儿，急忙向上拱手，“皇上，臣妻离家，本是我们一言不合，一时气恼，没什么大事。今日来园子里，也是给太后、皇后请安，大概随口说了句气话，叫这奴才给听岔了。”说着，暗中瞪李卫一眼，“臣弟本就跟臣妻约好，天快黑时，到园子里来接她。既然她在皇嫂处，臣弟这就找她就是。多日不见嫂子，臣也该去请安，顺便，看看几个侄女、侄子。请皇上四哥恩准！”说完，冲雍正恭恭敬敬地作揖。

雍正高坐其上，心里乐不可支，面上却颇为不忍，“就算她是你嫡妻，也不用你亲自去。否则，这女人的脸面，可要压着男人。传了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八八暗骂：要不是你媳妇偷了我媳妇，谁会笑话！嘴上却说：“多谢皇上，夫妻之间，哪有什么你压我，我压你之说，不过是互敬互爱，再说，臣弟已经答应福晋，要去接她，身为皇上亲封和硕亲王，更不能失信于人啊！”

十三眼看差不多了，也在一边帮着说话，雍正看门口小太监暗中给李卫打手势，知道皇后那边安排妥当了，这才勉为其难地放行。

八八稳步退出，到了九州清宴门楣下，转过身来，拔腿飞奔。雍正对着十三，互相看一眼，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八八跑到北远山村，缓过气来，请守门大内侍卫通报。王五全从门内走出，对着廉亲王打千儿，“王爷您吉祥！奴才给您请安了！”

八八见是皇后身边太监总管，也不敢十分怠慢，遂笑着问：“是王总管！多日不见，近来可好啊？”

王五全笑，“承蒙王爷惦记，托您的福！”

八八懒得跟他废话，问：“不知皇后娘娘可在？烦劳总管通报，臣来给她请安了！”

王五全为难了，“哎哟，奴才还以为您是来看廉亲王福晋的！您看看，这都叫人给您通报去了。您看看！这不可惜了了？”

八八气的直咬牙，挤出一丝笑来，“福晋，爷自然是也要见的！”

王五全兀自叹息，“您这可就来晚喽，我们主子娘娘刚到杏花春馆给太后她老人家请安去了。您看看，这可不得您再往回跑一趟？”

廉亲王跑了这么多冤枉路，也熟悉皇后的套路了，直接问：“廉亲王福晋可在？”

王五全还跟着迷糊，“主子娘娘到杏花春馆去了呀！可又得您再跑一趟了！……”

廉亲王急了，喝道：“说，廉亲王福晋在哪儿？”

王五全这才明白过来，对着八八龇牙一笑，“哎哟，王爷，刚不跟您说了吗？奴才早就叫人通报了。估摸着，这会儿，福晋已经得着信儿了！您呐，就请等着吧！”

话音未落，就见郭络罗氏贴身大丫鬟从厢房掀帘子出来，对着廉亲王见礼。

八八这么多日，总算见到福晋身边儿的人，不免喜形于色，“起来吧，你们福晋可好，爷接她来了。”一面说，一面就要往屋里进。

这个丫鬟也是实心眼儿，起身伸胳膊一拦，“王爷，福晋说了，她不想见您！”

王五全一听这话，连忙招呼手下几个太监，连同大内侍卫，齐齐往墙根儿、门后靠，开玩笑，廉亲王这个笑面虎，他家的笑话，可是能平白听的？要听也得先藏好喽！

八八这连着数日，先后给安亲王府、怡亲王府、雍正陪了多少笑脸，贴了多少小心，好容易郭络罗氏就在眼前，却叫个黄毛丫头给挡在门外，就是弥勒佛，大肚能容，也容不下了，一使劲，将这丫鬟一掌推出去，抬脚进得门内。

那丫鬟蹬蹬蹬，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愣，也许是摔疼了，带着哭腔，隔着窗户就往里喊：“主子，您要小心啊！王爷他进去了！”

王五全跟奉命前来看热闹的太后宫内总管李得正互相看一眼，这话听着咋就这么别扭，好似“主子，快跑啊！狼来了！”

不说外头一干人看戏的看戏，望风的望风。八八进得屋内，就看见自家福晋背对门口，望窗流泪。一阵心疼，几步上前，双臂一搂，“玉瑶，你受苦了！”

郭络罗氏几下挣开，往里走了两尺，冷喝：“滚！”

“玉瑶，我错了，都是我的不是，这么多年，居然都不知道，叫你受了这许多委屈！我知道，你不能就这么原谅我！你放心，跟我回去，哪怕你用下半生来考验我，我也心甘情愿！跟我回去吧，没有你，我吃不好，睡不香，你看，你才走了不到一个月，我连衣服，都换不好了，你看，你看，都有味儿了！”

话没说完，拉着前襟，就往郭络罗氏怀里靠。

郭络罗氏几步避开，“一边去，要死了你！这话都说的出来！看看你，什么样？哪里还有八爷的风采！”

八八谄笑，“那是，没了八奶奶，哪还有什么八爷呢！玉瑶，我好想你，你呢？想我不？晚上，没我搂着，睡的好吗？安亲王那个小子，没叫你受委屈吧？看看，可怜见的，这珠花没我给你拾掇，都不亮了！”凑到跟前，伸手摘下郭络罗氏发间蝴蝶点翠扁方，摸出手帕，细细擦拭。

这扁方本是满洲女子用来簪发的，相当于汉人的长簪，一旦拔去，一头青丝，没个支撑，瞬间就飘落下来。郭络罗氏一个不防备，叫八八得手，转眼间，青丝就顺着肩膀滑落，发黑如墨，搭在肩头，挂着胸前，更衬得面如桃花，艳若玫瑰。看着发间珠花四落，郭络罗氏又气又恼，“做什么呢你！看看，我好不容易梳好的发型，这花样，还是四嫂亲自给我做的呢！”本来还想再多埋怨几句，想起皇后临走时，几个妯娌轮番嘱咐的话，1强忍下心中委屈，立在一旁，咬牙不言。

八八这时候，就听不得皇后，一听就是一阵无明业火，两眼通红。见福晋怒了，急忙压下心头怒气，上前安抚，“乖玉瑶，别生气，我把王府都给拾掇好了，往后，你想梳头，咱就请他七八十来个梳头娘子，住在咱府里，好好给你梳，一天梳他个十来次，保你一年不带重样儿的！你看可好？”

郭络罗氏斜眼瞪他，“哦？把王府拾掇好了？请七八十来个梳头的？你可真大方啊？那府里有多大呀？光是梳头的，就有七八十来个，叫你那侍妾了什么的，可哪儿住啊？”

一甩手帕，又跳出八八狼爪范围。

八八不怕死地继续跟进，“她们算什么？哪里能跟我家王妃相比？早就叫我撵到庄子里去了。好玉瑶，现在，王府里，只有你一个，其他的，都不会碍着咱的眼了！”

郭络罗氏不信，“你可真狠啊！把当娘的赶走，那弘旺呢？大格格呢？你伺候啊？”

八八搂着郭络罗氏求饶，“玉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就别生气了。弘旺不是跟师傅去学堂住了吗？大格格等过了圣祖孝期，也该嫁人了！玉瑶，我错了，你就别生气了，好不？看看，这才几天，脸上就快起皱纹了！回去就给你用牛奶敷敷啊！”一面赔罪，一面上下其手，不住点火。

郭络罗氏本就是三十来岁，如狼似虎的年纪，如今，给皇后她们说动根本，又听说又去了两个王府侍妾，没了心头疙瘩，哪里还经得起八爷撩拨。两人本就夫妻相得，彼此熟悉，这么一两下，心意早就想通了，只用意会，哪需言传？

八八喘着粗气，一面解郭络罗氏扣子，一面问：“床在哪儿？”

“后面。”

“啊？”

“在你后面呐，笨蛋！”郭络罗氏一脚踹开八八，自己先去解纱帐上的钩子。八八嘿嘿奸笑，几把除掉身上长袍，一个飞身，扑了上去。

院子里，就听见布谷鸟在头顶叫唤，“布谷，布谷——”王五全领着手下人，跟着李得正四目相对，伸着脖子装充耳不闻。郭络罗氏身边的丫鬟们，立在廊下，面红耳赤，把风看天。

杏花春馆内，乌雅氏太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总算雨过天晴了！”

完颜氏一拉兆佳氏袖子，“哎你别说，往常看着老八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在这上头，也真，那个啥，哈！”

兆佳氏脸一红，别了别身，没搭言。

庄亲王妃郭络罗氏坐在下首，暗暗心惊，皇后不费一兵一卒，这就收拾了安亲王府和九九势力，往后，八爷党恐怕，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团结无隙了。看来，自家王爷说的对，一定要抱好皇上的大腿啊！

衲敏听碧荷比划完，也是一阵脸红！这个廉亲王，也太不讲究了。这，幸亏三个闺女都叫我打发到万安方和跟熹妃、裕嫔学针线去了。

想了想，给乌雅氏太后赔笑，“媳妇不孝，这么多日也没在皇额娘身边伺候。今个，可要在您跟前讨个赏，求您叫我在这杏花春馆住上几天呢！”

38、七月七日长生殿...

乌雅氏太后怎么不知皇后是因为廉亲王夫妇在北远山村里那个……，不好意思回去，立刻笑了，“你呀！是看上我这里的好景致了吧？想住就住吧！你个主子娘娘，除了九州清宴、正大光明，哪儿不能住？还用得着给我陪小心！看你那小家子气的样啊！”说着，自己先笑了。

衲敏知道太后这是同意了，怕其他人说闲话，故意埋怨皇后，微微一笑，谢过恩，就叫翠鸟收拾屋子。

石榴上前施礼，“奴婢帮着翠鸟姑娘收拾吧，这儿奴婢也熟悉。”

乌雅氏太后点头，“很是呢！皇后身怀有孕，身边也该多几个人伺候。石榴，往后，你就跟着你们主子娘娘吧！至于这月钱，还从我这儿发。等你们主子娘娘生下小阿哥，你再回来。”

衲敏本来就喜欢石榴为人稳重，心地平和，听乌雅氏太后这么说，自然十分高兴。倒是完颜氏，跟着酸不溜丢地说了几句不疼小儿媳的话。乌雅氏太后呸地笑骂：“你打我这儿得的还少？这石榴也不过是帮几天忙而已。等什么时候你有喜了，我也叫她去伺候你！”

完颜氏咯咯一笑，上来拉住石榴的手，“我呀！可没那么好的福气！好姑娘，你且在主子娘娘身边呆着，过几天，恂郡王侧福晋怀孕了，我再把你抢过来！”

她不过是无心之语，乌雅氏太后听了，微一皱眉，立即展开，吩咐石榴领着翠鸟下去，给皇后收拾屋子。

等廉亲王夫妇来给太后请安，几位王福晋都出园子回京了。乌雅氏太后也没怎么留二人，只说往后要相亲相爱，不可再闹得尽人皆知了。又赏了两人不少东西，就叫二人回去歇着。

廉亲王又去给雍正辞行。由于在圆明园呆的时间太长，等出了大宫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好在自家的园子就跟圆明园紧挨着，坐上马车，绕个弯儿，也就到了。郭络罗氏躺在马车里，枕着八八大腿，“哎，你说，要是往后，都像今天这样，天气晴朗，有新月，有繁星，有银河，多好！”

八八但笑不语，给她拢拢头发，温柔地吻吻郭络罗氏额头，“累了吧！既然来了，就在园子里多住几天，咱也学学老四一家，避避暑散散心！”

没几日，就是七月初七，八八一早就吩咐下来，在园子后面假山前的凉亭里摆上香案瓜果，等到晚上，跟福晋拜月乘凉。郭络罗氏知道了，也精心打扮一番，到了黄昏，八八忙完公事回转，至凉亭一见，犹如嫦娥下凡，大为惊喜，二人又是一番山盟海誓，抵死缠绵。

听闻八爷和八福晋重归于好，老九拎着几坛好酒，叫上几个坊间美人儿，请来十爷，大醉七夕。

衲敏领着三个闺女，带上儿子，在杏花春馆院子里，摆上香案，淑慎公主领着两个妹妹乞巧，衲敏则抱着儿子，在月下求了个荷包，挂着小宝襁褓上。乌雅氏太后坐在廊下笑着看着，等三个孙女拜月完毕，挨个儿摸摸孩子们胳膊，“晚上凉，都小心些！回去歇着吧！”

淑慎公主领着妹妹们下去，衲敏也把小宝交给奶嬷嬷带回屋里，好生照看。

乌雅氏太后拿宫扇指指身边椅子，“坐吧，咱娘俩说说话。”

衲敏依言坐下。

乌雅氏太后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皇后，感慨，“到底是亲生母女，你跟你亲额娘，越长越像了！”

衲敏听她这句话，脑子立刻转了几圈儿，这乌喇那拉氏老夫人不是乌喇那拉氏皇后的亲娘，而是嫡母兼亲姨娘，自己是前几天老夫人刚听说的。只是，这乌雅氏太后怎么这么说呢？

看皇后不解，乌雅氏太后笑了，“你娘去世的时候，你还小，不记得，也是正常的！别说是你，就是那拉氏老夫人，恐怕也忘了，你额娘的亲姥爷，是乌雅氏，哀家的亲爷爷吧？”

衲敏懵了，怪不得，怪不得乌雅氏太后不怎么喜欢雍正，却对自己百般维护。原来，她跟那拉氏皇后的亲娘，是表姐妹啊！恐怕，皇后生母觉罗氏临死之前，还对乌雅氏太后有托孤之说，毕竟，那拉氏皇后很小的时候，就养育在后廷，乌喇那拉家请身为后妃的亲戚乌雅氏照料，也在情理之中。那么，乌雅氏太后对皇后疼爱，也就有了情感方面的解释。

衲敏叹息，“生育之恩，比天高，比海深，孩儿，怎么能忘记。只是，生母已逝，如今，孩儿只能把对她的感念，转化为对婆母娘娘和对嫡母的孝敬之心，悉心侍奉，以全孝道。”

乌雅氏太后笑着拉过衲敏的手，“你呀！也别苦了自个儿！对了，那天，十四媳妇儿说她没那福气，等侧福晋怀孕再叫石榴过去这些话，是个什么意思？难道，十四，根本就是专宠舒舒觉罗氏？前几天我就恍惚听到，十四根本就不往嫡福晋屋里去，可是真的？”

衲敏睁大眼，“这，弟妹屋里的事儿，孩儿这些日子没什么精神，也没过问过呀。”

乌雅氏太后听了，知道郡王府里的事，身为皇嫂，如果十分着意，并不合适，遂笑道：“我也就顺口一说，你不知道也没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衲敏点头，“额娘说的是。”

乌雅氏太后嘴上说不管，心里究竟还是在意。尽管她自己是侧室，到儿子登基之后才扶正，可心里毕竟明白那拉氏和完颜氏才是自己的正经媳妇，所以，并不赞成儿子们宠妾灭妻。暗中查探，发现十四竟然有半年多都没在十四福晋屋里过夜，登时大怒。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叫来十四，赶走下人，当面训斥。

开始十四还老老实实跪着听着，后来说恼了，梗着脖子驳回：“不就是没去她屋里过夜吗？我哪天白天没去，犯得着大惊小怪吗？”

乌雅氏太后大怒，“你这叫什么话？要都跟你这样，这家还算是家吗？”

十四不服，“那又怎么了？您看我那府里哪儿不好？几个侧室哪个见了完颜氏不毕恭毕敬的？该有的尊荣，应得的权力，她哪样没有！您要有空，就该多看看四哥后院，别看您天天守着，其实呀，是灯下黑，您也不看四嫂，都给欺负成什么样儿了！”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往椅子上一坐，不说话了。

乌雅氏太后大惊，“你说什么？你四嫂我天天见，她有什么不好的？你给我说清楚！”

十四切一声，“说就说！您呐，别看四哥表面上守规矩，其实，比我还不是个东西，标准的宠妾灭妻的主！别看小侄子现在在四嫂名下，儿子可听说了，昨天夜里，四哥可是没陪四嫂，而是去看年氏了。您猜他跟年氏说什么？说出来气死人，他居然说，等小九儿长大了，就还给年氏，我呸！年氏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年羹尧会打几场仗，就仗着娘家目中无人，以为自己就是杨贵妃了！还什么七夕对月盟誓，恶心！她以为她是杨玉环，四哥是李隆基呢！就她那样，也配跟杨贵妃比！那年羹尧当年阴爷一把，我还没跟他算呢！他妹妹想当杨贵妃，也得问问爷同不同意！”

这话，还真冤枉了年氏跟老四。昨天夜里，雍正不过是到万安方和去看了看年贵妃和福惠，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没去看皇后，一来，是没那习惯，二来，是皇后住在杏花春馆，七夕去看老婆，还得当着老娘的面，四四也会不好意思呀！至于那什么盟誓之类的，确有其事，只不过，主角是廉亲王园子里那两位，也不知怎么的，就传成了雍正和年氏，平白叫御史们看了一场笑话，白上了几本奏折。十四只要听到年氏兄妹就火冒三丈，哪里还管什么真假，见了乌雅氏太后，一股脑就全抖出来。

乌雅氏太后垂下眼睑，指甲套在炕桌上滑动，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过了一会，叫十四回去，唤来衲敏闲聊。

对于廉亲王夫妇七夕盟誓，其深情堪比白居易的《长生殿》之传闻，衲敏倒是在今日一早，给雍正请安时，听到了全本。当即拍着椅子扶手，“这老八，可真逗！人家唐明皇跟杨贵妃那也是闹了别扭之后，重归于好，月下盟誓。他跟玉瑶，也是这么着，您别说，还真有点儿像呢！”

雍正面无表情，“有那么好笑吗？”

衲敏抬头，哟，好像不高兴啊？真是的，我又没惹你！想了想，回话，“也不是好笑，就是难得看看廉亲王的笑话，乐一乐罢了。”

雍正心情这才缓和，“老八素来就自诩有德有才，只可惜，自比唐明皇，他却忘了，唐明皇后期，可是昏庸至极！”

衲敏点头表示赞同，别说，跟你儿子弘历还颇为相似！只不过，人家比你儿子专情些！

雍正见说了半天，皇后也没明白自己真正想表达的含义，深感无力，转个话题，问皇后：“昨夜都干什么了？”

衲敏想了想，“呃，陪孩子们乞巧，给小宝求了个荷包，陪太后说话，睡觉。”

高无庸立在御案下听了，心里一个劲儿埋怨：主子娘娘哟，您不知道昨天万岁爷到了贵主儿那儿，都快睡了，想起昨天是七月初七，硬是又回来了。那是为啥？还不是为您，怕您知道了，伤心啊？您就不会说句好话，哪怕是“祈求月阴娘娘保佑万岁身体康健”，也能叫万岁爷高兴高兴不是？

雍正听完，看看皇后肚子，才三个月，压下心底怒气，“跪安吧！”

衲敏一听，站起身来，“臣妾遵旨。天热，您保重身体！”说着，扶着碧荷出门而去。

雍正啪地扔个奏折下来，吓得高无庸赶紧给手下人使眼色：今个儿没事都别往前凑，否则，触怒龙须，别怪砸咱家没提醒你！

39、平湖观秋月...

衲敏回到杏花春馆，听说太后召见，换了衣服就去看望。

以前乌雅氏太后对她好，衲敏心里还膈应着，收太后一句好话，肚子都得立马准备好十句,等着还回过去。自从知道这亲戚关系，心里多少就放下些，跟太后说话，更加轻松自如。

乌雅氏也不提十四的话，只跟皇后说些养儿育女，以及怀孕时该注意的事项。乌雅氏年轻时，十九岁到二十岁那十年时间里，生育了三子三女，经验十分丰富。衲敏听了一通，觉得很有道理，就唤来代诏女官，把太后的话记录下来，整理成文，以便日后查阅。

乌雅氏太后见皇后如此重视，心里也高兴。想起大儿子对她疏远，她还能不嫉不妒，尽心孝顺婆母，安心照顾子女，更加怜惜。看时候差不多了，就问：“这几天，在我这儿住着，还习惯吧？”

衲敏笑着回话，“有额娘照看，哪有不习惯的？媳妇觉得，我都胖了呢！”

乌雅氏太后笑了，“那不是胖，是龙嗣。再过一个月，就该显怀了！不过，这杏花春馆，你是住不长了。”

衲敏奇怪，“怎么了？皇额娘您要赶我走？”

乌雅氏太后笑着安抚，“哀家怎么会赶你呢？你还年轻，不知道，这杏树，有灵气，平日还好，只是，你如今怀有身孕，恐怕于龙嗣不利。所以，哀家叫人把你东西给收拾收拾，听淑慎说，平湖秋月挺不错的，你还带着她们去玩了几回。索性，领着孩子们，搬到那儿去。我也打算在搬到慈宁宫之前，吃月斋，你们孩子孩子，孕妇孕妇的，跟着我吃素，对身体也不好。你看呢？”

衲敏本就是个懒人，既然太后都安排好了，也不愿意去想这里头的弯弯绕，更何况，平湖秋月她自己也喜欢，就痛痛快快点头答应了。

当日，七月初八，衲敏就抱着小宝，坐着肩舆，领着三个闺女，入住平湖秋月。坐在花厅里还闷笑不已，这可算是公费旅游加度假呀！哎，要是不用再当小宝的月嫂保姆兼两个小格格的小学老师，淑慎公主的初中老师，日子，就完美了！

平湖秋月,故名思议,其景色建筑,模仿杭州西湖三潭映月而建,最适合初秋月明之时观赏。如今，刚刚立秋，天气猛的凉了两日，衲敏就趁着月半，将满未满之时，带着孩子们坐在湖边廊下看风景。

宫灯朦胧，倒映水中，与月影相映成趣。淑慎公主诗兴发作，当即吟道：“烟笼水，月笼纱，湘江渐，一波至天涯！”

衲敏细思，好像是说湘江水顺着朦胧月色，流到海南的天涯海角那块石头上。脱口就要说出“其实那石头也没什么可瞧的，在这园子里随便找块都比那块好看！”又怕焚琴煮鹤，吓坏几个小姑娘，话到嘴边，生生给咽下去。

庄大格格接着对：“树掩亭，灯映廊，福海静，一觉到天明。”

怡四格格咯咯笑了，“庄大姐姐对的真工整！”

衲敏也抿嘴，工整是工整，意境却相去甚远，到底才八岁，还不能跟初中生淑慎公主相比啊！怡四格格倒是乖巧，不肯得罪人。

好在庄大格格识趣，跟姐妹两个打趣几句就算了。

淑慎公主也不跟妹妹们争论，拉着衲敏的手，“皇额娘也来一个？”

衲敏摆手，“我粗人一个，哪儿跟公主格格们比！作不出来，叫你们笑话，还是省省吧！”

庄大格格和着怡四格格也凑热闹，非要衲敏也来一个。

衲敏拗不过，抱着小宝想了想，“呃，有了，要是不好，可不许笑！”说着，一字一字往外嘣：

西山满绿叶，

福海水横波。

秋色真怡人，

只是白堤远。

淑慎听完，立刻就明白皇后这是遗憾此处虽美，毕竟不是真正的西湖。怡四格格和庄大格格却有些不大理解，扒着小宝小手问：“皇额娘，白堤是哪儿啊？”

淑慎公主给她们解释：“白堤是杭州西湖边上，唐代白居易在当地为官时，修建的一个堤坝，与宋代苏东坡主持修建的苏堤齐名，都是西湖一景。”

庄大格格点头，“这么说，跟这园子里的平湖秋月一样有名了？”

衲敏摸摸大格格头发，“西湖之景，游人俱可观赏，数百年来，文人墨客到访无数，咱们这儿，只是人工建的园子，不具可比性！”其实，衲敏本来想说，“人造的能跟自然的相提并论吗？”这话太难听，在嘴里转了一圈，硬是压下去。

两个小格格似懂非懂，淑慎公主可是听明白了。抿嘴一笑，跟皇后谈起其他来。

过了一会儿，月近中天，衲敏催促三个孩子回去休息。哄睡小宝，叫奶嬷嬷小心送回房里。自己则继续坐在湖边，听水中鱼儿在荷叶下轻轻游动，激起点点水声。

湖面上雾气渐起，荷花随风舞动，送来阵阵清香。

衲敏感叹，“就是瘦西湖，只怕，也不过如此吧！”

“恐怕要叫皇后失望了，此处景致，比起西湖，不足十分之一！”

衲敏回头，雍正一身藏青色长袍，立于身后，因未束腰带，身形不似平日那般威严，月色柔和，竟将冷面王素来的刚硬之气掩掉几分。雍正面色是否和气，对衲敏来说无所谓，对她身边伺候的人来说，可就关系大了。画眉悄悄往碧荷身边挪挪，眼神询问：“皇上今天有什么喜事吗？”

碧荷也纳罕，暗中回复：“没听说呀！”

王五全急忙领人端茶送水。

衲敏这才小心站起，“皇上来了，给您请安了！快请坐吧！”

雍正“嗯”了一声坐到衲敏刚刚坐的椅子上，“皇后做什么消遣呢？”

衲敏笑着回答：“也没什么，不过是跟几个孩子说说话。一应事务都有贵妃和齐妃她们打理，我倒是偷闲了！”

雍正点头，“本来就应该她们忙，你身子不方便，多歇几日也没什么。坐吧！”

衲敏谢座，看看一共四把椅子，雍正拣面南的那把坐了，自己要是跟他隔着坐，就只能坐他对面，气氛就显得有些谈判的味道。只好挑雍正右手边，刚才庄大格格的椅子，缓缓坐下。

雍正看皇后动作缓慢，问：“可是不舒服，看你这么小心。”

衲敏摇头，“没什么不舒服的，我原来还想着，要害喜什么的，可这都三个月了，还没一点儿反应。只是，越来越没精神了，每天都要睡五六个时辰才行。多亏皇额娘疼爱，免了我的请安，要不然，可就该老迟到了！”

雍正听了，“就是不请安，也没什么，如今，谁还能说你什么不成！”

衲敏淡笑，心想，都说雍正重规矩，其实，比他儿子还不会做面子工程，看看，连这话都说的出来，还真不怕御史们说他不尽孝道。

雍正本想跟皇后多聊聊，这时候看她又低头不语了，只好目向远处，看湖面月色。

过了一会儿，问：“皇后喜欢西湖景致？”

衲敏莞尔，“天下十分景，七分瘦西湖。臣妾，自然也不能免俗。”

“皇后说的对，当年，朕随圣祖前往江南勘察河道之时，也偶尔看过西湖景象，确实如诗文所说：‘浓妆淡抹总相宜’，果然是阴晴雾雨，各有各的妙处！”

衲敏知道雍正冷面之下，其实是个直脾气，他说好，那么在他眼里，就一定是好的。听雍正如此夸赞，顿时起了兴致，“叫您这么一说，臣妾，倒不是喜欢，而是向往了！”

雍正也笑了，“一国之母，还这么小家子气。等过些时候，孩子们长大了，朕带你们观赏就是！”

“啊？”衲敏愣了，雍正虽然是封建帝王，可也算的上读圣人书，说话向来算话，他既然要说去，那肯定是要去的，说不定，南巡，已经在五年计划内了。回想当年康熙数次南巡，花费巨大，曹雪芹书中描述，“话花银子跟泼水似的”，说是当官的出资，其实，还不是摊在老百姓身上？这就好比哪个检查组到下边工作了，住五星级酒店，吃海参鲍鱼，嘴上吵吵来看百姓体察民情，其实，当地百姓恨不得一百年没人来。想到这儿，不由发问：“那得花多少钱呐？”

“皇后——”雍正哭笑不得，到底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皇后啊，这话要叫别的嫔妃听见，还不赶紧谢主隆恩，偏偏皇后，没感激自己宠爱，反倒关心起花费问题了。帝后出巡，就算三令五申不准大肆铺张，也绝不可能一叶扁舟，两领蓑衣就完事儿的。

衲敏听雍正拉长声音，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低头不再言语。

雍正看了，也不忍责罚，缓声说道：“皇后也太小心了，咱们南巡，其实也是查访民情，至于花费问题，自然是要等国库充盈。再说，你这两年，也不适合出京啊！”

衲敏想了想，总归还是得花老百姓银子，难道，就没个近一点儿的地方，能替代杭州的？“替代”？衲敏眼前一亮，给雍正赔笑，“臣妾知道了，可是皇上，要看美景，并非杭州不可。臣妾听淑慎公主学习诗词，里头，就有很多说起北宋国都汴梁，如今开封。听淑慎讲，开封号称”一城宋韵半城水”，九朝古都，相比那只有半壁江山的陪都“临安”，不是更有气概吗？更何况，开封北临黄河，勘察河道，体察民情，黄河流域，可与江南并重。皇上，咱们到时候，去开封行吗？杭州，毕竟太远了，臣妾，呃，怕晕船！”

雍正嘲笑，皇后这都什么理由！“罢了，既然你喜欢，到时候，在开封停几日就是了。”开封就是运河边上，可是去杭州的必经之路呢！这皇后，还是得好好教导，要不然，连蒙古在回疆的东北，都不知道了。雍正当即，就决定叫礼部送一幅大清舆图来给皇后好好讲解。可怜的衲敏，对着一直认为是外国的外蒙地区，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衲敏自然不知道雍正心中所想，见他不提南巡了，心想，这回，老百姓该感激我了吧！看看，这可省了他们几年的赋税呢！当即冲雍正笑笑，“谢谢皇上，皇上你真好！”

雍正恻然，皇后，总是那么容易满足。一趟开封，就能叫她眉开眼笑。看来，自己以前，真的忽略皇后许久了。

开封景致，其实并不比西湖逊色多少，尤其气概，万里江山，总不比半壁弱吧？

唉，谁叫咱是河南人呢，还是要给家乡争点儿福利的！

看来，四四开始注意皇后了。

40、紫禁城内金雀舞...

衲敏看雍正面色又暗了下来，心里嘀咕：该不会又说错话了吧！这雍正皇帝还真不好伺候！索性，低头不语，看他自己折腾。

雍正看皇后又不说话了，也觉得无趣，站起身来，“皇后早点儿歇着吧，朕去看看贵妃。”

衲敏领着宫人送走雍正，回到屋里休息。画眉边拆她头上珠花遍不解地问：“主子，皇上都来了，跟您又聊的那么尽兴，您怎么就让他走了呢？”

衲敏微笑，反问：“你知道本宫为何想去开封吗？”

画眉立刻忘了刚才的话，“为什么呀？”

“因为呀，开封是四大小吃城之一，北有北京，西有西安，南有成都，东有汴梁。这四座城里，小吃各有特色。我听说啊，开封第一楼的灌汤包子，里头的汤，那个香啊！咬一口，那个美啊！……”

“咕噜——”衲敏还没说完，画眉就抱着肚子直叫屈，“哎哟，主子您就别说了，我饿了，不行，我得去找吃的！”说完，把梳子往碧荷手里一塞，三蹦两跳地跑了出去。

碧荷忍着笑埋怨：“主子，您这么逗她，可是会遭报应的！老天爷保佑您天天想着吃东西！”

石榴端水进来，听碧荷说完，也笑着解释民间都说，拿好吃的逗人不厚道。

衲敏一笑，并不在意。

谁知，从第二天开始，衲敏就开始害喜。别人害喜都是怕吃东西，偏偏衲敏是想吃东西。要说她想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就在一个字：新！她居然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清朝前中时期，西红柿绝对是稀罕物。鸡蛋易得，番茄难寻，更何况，这初秋时节，可是西红柿的下架时候。可除了这个，衲敏是吃什么吐什么。最后，连乌雅氏太后和雍正都惊动了。乌雅氏太后下懿旨，命三品以上外命妇寻找皇后所说的西红柿。

找了一个月，等到衲敏都饿地脸色发黄了，最后，还是完颜氏进了一箱。看着那鲜艳欲滴的果子，衲敏恨不得趴上去一口啃了。

好容易等小厨房做好送进来，衲敏一气吃了三盘。乌雅氏太后高兴地直念佛。雍正在九州清宴听了，赏了完颜氏一尊白玉送子观音。

等乌雅氏太后走了，完颜氏才趁四周无人，悄悄凑到衲敏跟前，问：“你猜，这东西是打哪儿得的？”

衲敏好笑，“这么神秘，该不会是你偷的抢的吧？”

完颜氏瞪她一眼，“说什么呢！这呀，是——”四下看看，“是年羹尧，年大将军，托人偷偷送给我的！”

“哦？”衲敏也奇了，“他？”摸摸肚子，“不会有什么不好吧？”年氏头上压着皇后，年羹尧会那么好心？

完颜氏也不明白，不过还是保证，“你放心，临来时，我叫几个孕妇吃过了，都没事儿，还叫西医检查了，一个个都完好无损。要不然我也不敢送进来。”

衲敏听了，这才放心。那年羹尧就算要对自己不利，也不会挑这个时候。

没过几日，钦天监算的太后移宫日子就到了。衲敏因为害喜，坐着皇后銮驾，到慈宁宫点个卯就回景仁宫休息。一切，全都交给年氏她们张罗。

年氏出身贵族，对这些事情很在行。白天众命妇拜见，到了晚上，又有宫乐助兴，家宴酒席。

本来，一切井井有条，热热闹闹。谁知，到了舞狮子时，盘鼓一震，敲的人心神振奋。一场未完，年氏的脸色，就不对了。下手熹妃看了，叫身后宫女上前探望，年氏还摆手说没事。过了一会儿，熹妃看她实在撑不住了，这才向太后告罪，亲自来看。一到贵妃身边，就闻见一股血味儿，仔细一看，贵妃身下，已经淌了一滩鲜血。当即吩咐宫人：“快叫太医，贵妃出事了。”

等消息传到景仁宫的时候，年氏的胎儿，已经流掉了。

衲敏听了，后怕不已。年妃怀孕，事先并不知道。她坐的位子，也是按规矩，给皇后安排的。自己没去，自然是贵妃顶上，难道，是有人想对自己不利，阴差阳错，叫年妃给摊上了？

养心殿内，雍正也是这么怀疑。严令粘杆处、血滴子全部出动，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乌雅氏太后坐在慈宁宫内，脸色阴沉。十四带着完颜氏在一旁宽慰。乌雅氏太后叹气，“也就是皇后命好，逃过去这一劫。要不然，哀家的嫡孙出了什么事，哀家定叫与之有关的人，全部陪葬！”

完颜氏可是参与了太后移宫全过程。冷眼旁观，年妃哪里是被害，分明是自己不小心。才生孩子不出半年，又怀上了，本就坐胎不稳，还非要硬撑着操劳，气血不足，保不住胎儿，有什么奇怪的！再说，那么激烈的鼓乐，是她个孕妇能听的？细算算，她连着三四年，怀了四胎，就是母猪，身体也承受不了，何况，她个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呢！

但这话，只能跟皇后私下里说，权当叫她宽心吧！

贵妃小产，阖宫不安。过了八月，雍正就又领着皇后等后妃，陪着太后搬到圆明园，叫贵妃住到茹古涵今，以便就近照顾。其他的嫔妃仍住在原来的万安方和。

衲敏则借着养胎的名义，领着四个孩子，把圆明园几十处景点，几乎住了个遍，成为清朝立朝以来，最爱搬家的皇后。照她的话就是：公费旅游，不搬家，那还叫什么旅游？

数月无事，到了过年，雍正才奉太后回到紫禁城。刚出正月，又搬回圆明园。乌雅氏太后这回是死活也不陪大儿子折腾了，发话说要在皇宫吃斋念佛。雍正留齐妃、熹妃照顾太后，自己领着皇后、贵妃们回去。

衲敏生来怕冷，圆明园地处郊区，冬天要比皇宫冷那么一两度。到了圆明园，就住在万安方和不出来。反正也不用跟年氏挤，乐得清静。

到了二月初九，夜里，雍正正在酣睡，梦中，自己临渊钓鱼，用的是笔直的鱼钩，约离水面三尺，风和日丽，怡然自得。突然，一尾金色鲤鱼跃出水面，咬钩不放。雍正大异，捞上来，要放生，哪知，金色鲤刚刚触手，就见红光一闪，化身一只金雀，叽叽喳喳，展翅而飞。雍正起身尾随，眨眼间，跟着金雀进了皇宫，穿过太和殿、保和殿等三大前殿，进入乾清门，在乾清宫绕了一圈，就往坤宁宫屋梁上飞去。

雍正站在坤宁宫金丝楠木大梁下面，对着金雀千呼万唤，始终不见金雀下来。正在奇怪，好像十三弟进来，指着金雀对他说：“四哥，这孩子，是要在咱家做窝了！”

梦到这时，蓦然惊醒，原来一场黄粱。

第二天，见了十三，跟他提起此事，十三笑说：“四哥事务繁忙，该不是想养鸟雀养神了吧？前几天，臣弟听说，天渐渐暖和，街上有遛鸟的，不如，臣弟改日去看看，挑好的给四哥带回来几只？”

雍正听了，心觉有理，并未反对。

哪知一连几日，这金雀连连如梦，不是金色鲤鱼，就是金色鸟雀，不是扑腾扑腾甩自己一脸水，就是打头顶飞过拉自己一摊秽。叫雍正好不烦恼。

到了二月十五，终于忍耐不住，请来法禅寺慧远和尚，跟他细细讲解梦中事。

慧远听完，念了一串佛珠，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恭喜圣上，宫中，要添孩子了！”

雍正皱眉，皇后怀孕，京城几乎尽人皆知，产期就在这几日，还用你说！于是问：“这与梦境有何关联？“

慧远和尚接着说：“这个孩子，身世不凡！”

雍正恼怒，“中宫嫡出，自然不凡！”

慧远呵呵笑，“自然是中宫嫡出！嫡中之嫡！”说完，念了一声佛，竟然告辞而去了。

雍正坐在御案后，琢磨慧远这句“嫡中之嫡”，自己跟皇后其实都是庶出，这“嫡中之嫡”，究竟，是指什么呢？

没等雍正琢磨完，就见高无庸灰着脸来报：“万岁爷节哀，弘皙贝勒派人报丧：理亲王，他，没了！”

对于理亲王的身体，雍正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听高无庸这么说，一阵悲伤，吩咐按制治丧。

到了晚上，去看皇后。衲敏也得了理亲王去世的消息，早就抱着淑慎公主好一番安慰，尽管淑慎公主跟她阿玛没多少感情，如今一听说他去了，自然也悲痛。按照嬷嬷们的吩咐，换了素服，给皇后磕了头，流着泪，坐车去咸安宫守灵。

衲敏领着两个格格，因为少了淑慎公主，都有些无精打采。见雍正来，吩咐两个格格回去歇着，扶着肚子陪雍正说话。面对雍正，衲敏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悲伤吧，怕人家跟废太子没多少感情；幸灾乐祸吧，怕雍正还念手足之谊。只好呆呆坐着发愣。

雍正陪着皇后发会儿呆，看看皇后肚子，反而劝她：“这些俗事，自然有贵妃和齐妃、熹妃她们，你只管顾好自己就行。”

衲敏点头，“小公主很乖，从不闹我。我很好，您放心吧！”

她这一句“小公主”，惊的雍正险些惊坐起来，“嫡中之嫡”，莫非，慧远和尚指的是——

这个，年妃的事，其实，真是不是我干的！

41、化作嫦娥入安和...

自从皇后怀孕，雍正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与衲敏意见如此一致，殷切盼望生个闺女。慧远和尚那半句话，细细思量，结合理亲王在这个时候薨逝，分明就是暗指，那金雀并金鱼，就是太子化身。民间早有金色鲤鱼乃是龙王化身之说，说太子是条龙，也算合理；那金雀呆在坤宁宫不走，不就是说，要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皇后生个皇子自然是好事，可万一这孩子真是太子哥哥转世，雍正就觉一阵头皮发麻。不说太子后期办的那些乌糟事，单凭最后自己占了本属于他的龙椅，他就定然不肯善罢甘休。

雍正想到这儿，不由得嫉妒太子哥哥的好运气，怎么两世都是中宫嫡子？要是别的嫔妃所出，干脆过继，免了他的即位权。可皇后之子，就算皇后同意过继，宗亲也不会答应！唉！

十三见四哥皱眉，还以为是国事忧愁，知道劝也无用，只好自己努力干活，以求减轻四哥肩上担子。

又过了几日，皇后肚子还不见动静。衲敏也急了，这孩子要是养的太大，恐怕就危险了。顾不得规矩，跟雍正求了旨意，叫金太医带他妹妹，妇科妙手金巧儿进宫，随时准备接生。另外，叫完颜氏在圆明园附近租了个房子，安排西洋大夫就近候命。虽说衲敏心里明白这个世界绝不是正史，可不代表她就愿意因为生孩子死翘翘！万安方和全体员工，都打起十二分精神预备，一天十二个时辰待命。

又过了半个月，还是没有动静。

金太医和金巧儿都急了，再没动静，皇后，就真的危险了！

雍正听太医院回话，挥手叫他们出去。自己换了青色衣服，到佛堂祷告：“二哥，真的是你吗？看来，你是不愿意再见到弟弟了。唉，大概，真是弟弟不好，叫你伤心了。可是，二哥，弟弟自认，做皇帝，没有不对的地方。弟弟，对得起皇父的嘱托，对得起祖宗留下的万里江山！如果，你想要跟弟弟比比，那就降生吧！不要再折磨皇后了，你的弟妹，她没有错。请你看在她悉心照顾淑慎公主的份上，不要伤害她，弟弟求你了！”说着，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磕头。

五个头还没磕完，就听见外头高喊：“快，太医，叫太医，娘娘，主子娘娘要生了！”

三月初三，皇后顺利诞下龙嗣。

雍正坐在正大光明殿，下面大臣西北军情，半天没听进去一个字。

外头小太监来报，“回禀主子，主子娘娘生了，母子平安！”

雍正的心，腾的就提了起来。没等十三和众位大臣恭贺，就听扑腾一声，小太监跪地求饶，“主子恕罪，奴才说吐噜嘴了，是母女平安！主子娘娘生了个小公主！”

“公主？”十三和众臣的脸色瞬间就暗淡下来。仿佛方才的光彩都转移并汇集到雍正一人身上似的，雍正乐了，发自内心地乐了，“公主？好，好！来人呐，赏！按皇子、按嫡子规矩赏！公主，好，好啊！十三弟，众位臣工，这可是朕第一个公主，是咱们大清朝入关以来，第一个在京城出生的固伦公主啊！好，好啊！”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十三虽然因为没添侄子失望，但见四哥高兴，也跟着高兴。当即恭贺。

众位大臣也都恭喜。雍正高兴，连在场的大臣，也一并赏了。

一时间，大家都欢喜不尽。

乌雅氏太后得了喜信，念了一句佛，也跟着赏赐。话说雍正没有女儿缘分，根源其实在他亲娘身上，连着生了三个闺女，就一个成人了，还只活到二十来岁。听见是个健健康康的公主，虽然失望，但也欣慰。派人慰问皇后，给乌喇那拉氏家报喜，礼数周全，也算实心实意。

雍正和太后高兴，连带着京城内外，一片喜气洋洋。

只有廉亲王府内，八八摸着郭络罗氏鼓鼓的肚子，“哼，一个闺女就乐成这样，等我儿子生出来，气死你！”又对着自家老婆肚子殷殷叮嘱，“乖儿子，你可一定要给阿玛争口气呀！”

衲敏自忖那拉氏皇后年纪大了，生孩子一定危险万分，做足了百般准备，结果，只痛了两个时辰，孩子就顺利出生，还是盼望已久的闺女。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当即高兴地给接生嬷嬷和宫女、太医们打赏。

谁知，刚高兴了没两天，小公主喜三儿那天，就觉得胸前胀痛，钝钝地疼，一阵一阵，不好意思对别人说，悄悄揉了几次，反而更加痛了。乌喇那拉氏老夫人洗三时来看她，见她似有愁容，趁着无人时，小心问了。衲敏红着脸这才说出来。

那拉氏老夫人一听，就笑了，安慰：“娘娘恐怕是忘了，这刚生过孩子的女人，都是要下奶的。小公主有嬷嬷们喂养，您自然也想不到这里去。”说着，请翠鸟取来热毛巾，叫衲敏解开扣子，在胸前敷敷，又净了手，亲自给衲敏揉。一面揉一面说：“娘娘您就放宽心，你三个嫂子当年都是这样，都是我亲自给揉的。一会儿，抱来小公主给您吸奶，过两天就好了！”

衲敏听了，这才意识到在现代都流行母乳喂养，如今自己反而忘了。等那拉氏老夫人说可以了，忙吩咐石榴去抱公主。

石榴为难，“主子娘娘，别说您，就是其他主子们生了孩子，也没有自己喂养的呀！”

衲敏哂笑：“如今，不请公主来，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翠鸟在一旁拉拉石榴袖子，石榴这才福身施礼出去。不一会儿，小公主抱进来，小宝也吵闹着非要跟进来。那拉氏夫人先接过来公主放在衲敏胸前，按了半天，这倒霉丫头就是不肯吮奶。倒是小宝见了，在奶嬷嬷怀里伸着短胳膊要往前凑。

衲敏见了，笑着叫奶嬷嬷过来，抱小宝在怀，“宝啊，饿了吧？妹妹不吃，你吃吗？”

小宝五月初二生，去年闰八月，这么算来，这孩子已经十一个月大，还不会跑，但学话快，听见衲敏问，急忙点头，嘟嘟嘴说：“妹妹不乖！宝乖，吃奶！”

一屋子人都给逗笑了。衲敏学着乌喇那拉氏夫人的样子，把小宝横着抱在怀中。小宝跟个小猪似的，自己拱了几拱，找准位置，咕嘟咕嘟吃了起来。

也许是小孩子心性，看着别人吃的欢了，小公主也眼红，在那拉氏夫人怀里伸着小拳头往衲敏身边挣。

小宝听见妹妹哭闹，很有哥哥样子地让位，“妹妹乖，吃奶！”

奶嬷嬷连忙抱起小阿哥，那拉氏夫人重新把才三天的小公主送回皇后怀里。这一会，公主安静了。只听见她咕咚咕咚往下咽的声音。

等小公主肚子鼓起来，衲敏也觉得，这次分泌的奶水，都给吸干净了。胸前也不痛了，加上第一次喂奶的新鲜感和不知从哪儿来的幸福感，霎时间觉得，其实，做妈妈——挺好！

本以为一切都回归正常。结果，那拉氏夫人刚走没过一个时辰，就觉得胸口有胀起来。有了经验，衲敏也不急，抱过来小公主就喂奶。那拉氏皇后年纪大，分泌的奶水不多，恰好刚够小婴儿吃的。加上衲敏对着自己闺女，不用像奶嬷嬷一样小心谨慎，小公主在她怀里，反而更加自在。因此，母女两人对于皇后喂奶，意见一致，合作愉快。

这可愁坏了内务府派来的奶嬷嬷。陪着小心给皇后说了几次，衲敏一摆手，“当娘的喂闺女，天经地义，没看小公主在本宫这儿这几天都长开了？你们尽管在公主身边伺候着，月钱照发，赏赐照给，再蘑菇本宫真叫来内务府总管换人！”

吓的几个奶嬷嬷也不敢当场反驳。只好等太后来看孙女儿时，挑拣着说辞请太后出马，毕竟，皇后身份高贵，就算是亲女，也没有主子喂奶的道理！

乌雅氏太后听了，当即问衲敏。衲敏笑了，“皇额娘严重了，媳妇对果亲王管理的内务府怎么会信不过呢！只是，您也看见了，这孩子多粘我！再说，”磕巴磕巴眼睛，挤出半滴泪来，“媳妇这么多年，就得了这么一个姑娘。恨不得时时刻刻能看到她，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给她留着。亲自喂养，也不过是希望观音娘娘看在我心诚的份上，保佑这个孩子，平安长大！……”说着，故意哽哽咽咽，语不成声。

乌雅氏太后听了，也勾起自己对女儿的思念来，想着反正是个公主，就算跟生母亲近，又能翻起什么大浪来？当即红着眼睛发话：“好孩子，我怎么会不明白你呢！放心，一切，有额娘呢！”对着下头众人吩咐：“当娘的疼爱女儿，乃是天经地义，天伦之理。都给哀家好好伺候，少操些没用的心！要叫哀家听见有人嚼半句舌根，看不割了他舌头！”

有了太后明确支持，衲敏更是加，干脆，日日都抱着小公主。亲自哺乳，加上金巧儿帮着调理，过了满月，完颜氏来看她，打趣：“啧啧，到底是皇后，恢复的可真快！看看，这皮肤，都泛光了！”

衲敏笑着把公主放到摇篮里，叫完颜氏坐下，问：“你怎么来了？满月酒还没喝够？”

完颜氏咯咯娇笑，“你们家酒席，吃着难受。哦，对了，给你提个醒，察尔汗多尔济要来了。”

“谁？”

“察尔汗多尔济，就是上次上表，要娶郭络罗氏的那个。”

“他来就来吧，难不成，还叫我这个当皇后的去迎接？”

完颜氏甩着帕子扇风，“你可真是与世无争啊！朝堂可是连着后宫呢！也多亏是雍正，后宫肃穆，要换他儿子，不是跟孝贤皇后一样被气死，就是跟那拉继后一样给逼死！算了，看在咱俩是老乡，又是合伙人的份儿上，我可给你提个醒：这个察尔汗，可不是什么软茬儿！我听去蒙古送货的钱掌柜说，他这回来啊，又是来求亲的！”

42、求亲风波暗暗生...

“求亲？求谁呀？”衲敏奇怪了，这八福晋郭络罗氏不是早就跟廉亲王和好，都怀孕好几个月了，如今，风闻，这廉亲王为了能一举得男，也不知听了谁的挑唆，竟然连雍正派的差事都给辞了，安心在家做“孕夫”。雍正一气之下，夺了他“和硕”封号，摘了他顶子上两颗东珠，革了他顶戴花翎。这察尔汗多尔济，该不会以为廉亲王要倒霉，又要来当人家儿子的便宜爹爹吧？

完颜氏呵呵哂笑，“他还能求谁？不是公主，就是格格，反正，都是你身边的女儿！”

完颜氏能通过民间渠道得到消息，雍正自然也能通过官方渠道获得情报。十三坐在雍正下首，不安地问：“四哥，这个察尔汗多尔济不是已经在本部族定了个正妻吗？怎么又没了，又要来朝廷求亲。难道，他真是个克妻的命？”这样一来，指了谁家的格格，都是得罪人啊！谁愿意把好好的姑娘嫁给个克死五个未婚妻的人啊？

雍正冷哼，“这都谁传出来的！分明是不安好心，破坏蒙古和朝廷和睦。”

十四坐在十三身边冷嘲热讽，“谁传出来的都一样，反正这事儿是真的！前几年我到蒙古打仗，还只听说他克死了仨老婆。这才几年啊？可就成了五个了？这么着想，去年他求八嫂，不会是因为八嫂命硬，生来就没了爹娘吧？嗬，有意思！这蒙古人，怎么跟汉人一样迷信起来？”

十六庄亲王坐在十四对面，“无论如何，他亲自上京来求，咱们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可是，圣祖孝期未过，又不能大选，想给他指个满洲大姓的清贵女子都不成。”

“对呀，圣祖孝期未过，宗室女也不能现在就出嫁。要是先指了婚，到时候未过门就先死了，那察尔汗这克妻的名头，可就坐实喽！”十四唯恐天下不乱。

十三皱眉，“这事恐怕已经在大臣亲贵中传开了。不能随便指婚，指了肯定是得罪人。如今，朝堂虽说没什么大乱，可潜在危险不少，绝不能因小失大。可如果不指婚，又要凉了蒙古的心，这可如何是好？”

十六想了想，“横竖那察尔汗还要两个月才来，到时候，恰巧是小公主的百日。不如，咱们就用‘拖’字诀，好好拖他一拖，就说是，公主百日，皇上忙着庆祝，不谈婚事？”

十四“呸”的一口吐过去，“你也不能挑个好理由，一个公主，又不是太子，你以为察尔汗是傻子？”

“公主”没法当成理由，可是，公主之母，未必不能想出法子。雍正坐在上座，听几个弟弟商量，突然就想起来，皇后在处理八福晋和离事件中，表现出了极强的协调能力，其手腕温和而有力，不费力，不流血，就使得朝廷相关力量得以重新组合，前朝得以暂时平衡。察尔汗求亲，此事，也事关宗亲室女，满洲贵女，若能由皇后出面，说不定，就不用满朝大臣花费时间，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上了。

想到这里，雍正站起来，“这事就暂时这样吧，你们先去忙大事要紧。”叫弟弟们跪安，自己去平湖秋月找皇后。

衲敏正坐在镂花窗前喂小公主，窗上挂着纱帘，透过纱帘往外看，就是福海景观。看着小公主吃的满头汗，衲敏拿过来棉布帕子轻轻擦拭。也许是打扰了小家伙进食，惹得她很是不满，挥舞着小拳头表示抗议。

衲敏兴起，捏捏她小鼻子，“你呀！又没人跟你争！”

话音未落，就听雍正在门外问：“争什么呀？”

衲敏急忙拉着衣襟去挡公主脑袋和她吃饭的“饭碗”。哪知雍正话音未落，人已经迈步进来。碧荷连忙借着请安的机会，几步跨到门边，拉下门帘，挡住高无庸等人视线。

至于雍正，他则是一进来，就愣了。到底是当皇帝的人，马上回神转身，背对皇后，咳嗽一声，说：“原来朕的大公主在吃饭啊！那朕，等会儿再来。”说着，拔腿出门。

衲敏也羞红了脸，一只手挪开公主的头，一只手扣扣子，还抽空瞪了碧荷一眼。碧荷满腹委屈：王五全你个混蛋，万岁爷来了都不通报！早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过了一刻，雍正再进来时，满屋里，就剩下一股淡淡的奶味儿。雍正抱抱闺女，看着睡着了，就交给奶嬷嬷放到里间，伺候的人也极有眼色地退出去。

屋里就剩下雍正和衲敏，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雍正打破僵局，“呃，那个，皇后，你亲自喂大公主吗？”

衲敏点头，“是。”顿了顿，“皇上不要怪奶嬷嬷们，是臣妾自作主张，听说，民间有句话，叫亲娘的奶养人，孩子能活得健壮。所以，……，皇上，您不要责怪内务府，他们选派的人都很好，很忠心。只是，臣妾想跟公主在一起，请皇上不要怪罪！”都是你不好，闲着没事来干嘛！害的我闺女都没吃饱！

雍正见皇后说的可怜，加上刚才那一幕确实令他震惊而倍感温馨，内心，其实也不愿意责怪皇后。叹口气，“皇后，其实你也知道，祖宗有祖宗的规矩。罢了，反正，是个公主，在你身边，就在你身边吧！”

衲敏听了，马上作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当即给雍正飘飘下拜，“臣妾多谢皇上！”

雍正扶起衲敏，“皇后言重了。坐吧，朕今天，是有事来找你！”说着，把察尔汗多尔济的事说了。

衲敏心里暗骂：就知道你来没好事儿！当初年氏刚出月子，你就叫她侍寝，结果怎么样？流产了！听太医说，往后再也不能生了！人家贵妃还不到三十岁呀！我这公主才四十来天，你就叫我参加工作，就不怕我坐下什么病根儿？就连资本家，还给三个月产假呢！果然是封建社会，当真最是无情帝王家呀！

心里想什么，嘴上偏不能说出来，捏着帕子想了想，笑了，“这个察尔汗多尔济，还真是个有趣的人！他既然能知道八弟妹跟廉亲王闹别扭，自然也更加知道圣祖孝期未过，未有大选秀女。挑这个时候来，只怕，心里头，早就有了合适的人选，只等到了京城，打听清楚，就去提亲呢！”

雍正一听，有道理呀！这个察尔汗，出牌向来不按套路，莫非，真如皇后所说？如果是他自己挑中的，那人家就只能怪自己倒霉，埋怨察尔汗，怎么也算不到皇帝头上。如此一来，既不会得罪人，又能安抚蒙古，一切顺利解决。看来，有关察尔汗的来意，还得细细打听才是。想到这儿，问衲敏：“依皇后看，接下来，可要怎么做呢？”

衲敏笑了，“皇上早就有主意了，偏偏还为难我！我一个妇人，又不懂政事，能有什么主意呢？不过是等等看，等那察尔汗来后，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好对症抓药罢了！难道，还叫我去问他喜欢哪家女孩子吗？”

一席话说的雍正也笑了，“你呀！都说朕说话刻薄，可有谁知道，你也不比朕差呢！”

衲敏打趣，“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咱们又没做什么坏事，说别人的话，叫别人无话可说；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吧！”

雍正听了，更是指着衲敏，捧腹大笑。

衲敏一面陪着雍正笑，一面在脑子里琢磨前两天，桃红跟着乌雅氏太后来看自己，偷偷递来的消息。齐妃和熹妃之间的争斗，开始初露端倪，有趣的是，齐妃的目标好像不是弘历，而是暗指小宝！笑话，我又不跟你们争，小宝不过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齐妃，你也居然看的上！还当对手一样重视！真是聪明没处使了！就算我不管，年妃能看着你欺负她儿子？

见皇后发呆，雍正止住笑，问：“皇后可是想起什么更好的主意了？”

衲敏一愣神，立刻明白过来，“哦，皇上恕罪。臣妾刚才在想别是事情。”

“哦？什么事，值得你发呆？说来听听。”

衲敏一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您也知道，再过半个多月，就是小宝的生日了。臣妾在想，在哪儿办抓周，是皇宫，还是园子里？臣妾这些日子，都忙着照顾公主，许久不管宫务。贵妃身体也不好，里外，都是齐妃和熹妃操持。也不知道，她们在宫里头，准备了什么，需不需要，再添些东西。大概因为这事琐碎，头绪多，所以，就跑神儿了。”

雍正听了，感慨，“怎么，小宝都周岁了？朕，怎么觉得，这一年，过的这么快呀！”

衲敏深有同感，“臣妾也是这么认为呢！总觉得，昨天，他还软手软脚的抱不起来，现在，都会叫额娘了呢！”

话刚说完，就听门外，童音响起，“额娘——我来了——”

往外一看，小宝居然自己摇摇晃晃，掀开门帘，抬起小短腿儿，往里就迈。奶嬷嬷在身后紧紧跟着，生怕小阿哥一个不小心，跌了一跤，跌掉她们的脑袋。

衲敏急忙起身，几步过去，抱起小宝一口亲下去，“哎哟，小宝哦！来看额娘了？”

小宝点头，奶声奶气地哼哼，“额娘，妹妹。”一面说，一面往四处瞅。看见雍正，理都不理，依然喊着“妹妹，找妹妹”。

衲敏笑着说：“妹妹睡觉觉了。宝乖，等会儿再见啊！”斜眼看雍正似乎不满意了，便放下小宝，哄他，“来，宝乖，看那是谁呀？那是阿玛，是宝宝和妹妹的阿玛。小宝，来，咱找阿玛玩，啊——”

小宝看看雍正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撇撇嘴，很不情愿地往前迈了几步，一个不小心，啪地一声，摔了个干脆。索性，头也不抬，趴在地上痛哭。

正学走的孩子，摔跤很正常，衲敏看多了，早没了当初那股心疼。因为要从小锻炼他的挫折意识，所以，这次也不例外，仍然陪在小宝身边，哄他男子汉，大丈夫，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小宝还没动，雍正先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几步过来，一把抱起小宝，笨手笨脚地安抚。

小宝脸上挂着泪珠，鼻头随着喘气，吹起一个大泡泡，抽抽搭搭地看着雍正。衲敏哭笑不得，拿过帕子给小宝擦泪擦鼻涕，又劝雍正：“小宝刚学走路，跌倒很正常。臣妾已经在他衣服膝盖地方都缝上厚厚的棉垫了，不会摔疼的！以后，可别这样了，男孩子，从小要教导他独立自强，总不能一辈子靠祖宗、靠父母吧！”又问小宝，“是不是呀，小宝？”

小宝就着衲敏的帕子擤擤鼻涕，嗡嗡地回答：“是。”

衲敏一席话，将雍正满腹不满，以及生怕皇后有了亲生女儿就不疼儿子的怀疑打消下去。小宝一个字，则是彻底逗乐了雍正，“好，好儿子！咱们男子汉，就要从小就独立自强！要像你皇玛法一样，像你阿玛一样！”

小宝眨眨眼，“像阿玛！”

雍正听见小宝叫阿玛，更是高兴，破天荒地在平湖秋月呆到掌灯时分。最后，还是小公主一个劲儿哭，一个劲儿哭，哭完还哭，哭完接着哭，才把她那黑脸阿玛哭走。

衲敏安顿好一双儿女，叫庄大格格和怡四格格回去休息。自己坐在灯下，纳了一会儿虎头鞋鞋底，对着灯影吩咐：“叫敬事房总管来。”

不得不说，察尔汗此人，眼光，跟别人真不一样啊！

第二更，完成！

43、抓周好似圣诞老...

敬事房总管苏培盛抱着一摞本子进来给衲敏请安。衲敏赐坐，也不敢坐，就立在皇后座下听唤，心里琢磨：自从雍正爷登基，主子娘娘从来就没怎么关注过敬事房的事，连每次万岁爷招嫔妃侍寝，请她来盖凤印，都是直接叫代诏女官盖上，连看都懒得看。怎么今天反而要过问了，该不是，又要出什么事了吧？

衲敏大致看完，心里吃惊：原来，从去年年妃流产，到现在，雍正居然都没怎么到后宫去过。连着几个月，也就只有齐妃、熹妃、裕嫔等几个潜邸老人，轮流伺候。其中，又以齐妃居多。而年妃，唉，衲敏彻底疑惑了，她什么时候侍寝，似乎就是什么时候西北出大事。这个雍正，他喜欢的到底是年妃呢？还是年羹尧啊？真叫人摸不清楚！

对年妃的事，别说衲敏，恐怕连原来的乌喇那拉氏皇后也弄不明白，不过说来也奇怪，这历史上，弘瞻可是雍正十年出生的，说明雍正知道五十六岁，还能叫嫔妃怀孕，那么，为什么从雍正元年到雍正九年皇后薨逝，宫中就没有一个子嗣诞生呢？这跟乌喇那拉氏皇后，会不会也有什么关系？真是迷啊！

衲敏本就懒，对这些皇帝侍寝之事，更是觉得恶心，懒得追究。合上本子，问了几句绿头牌的事。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贵妃身体不好，绿头牌时断时续。至于排序，呵呵，貌似齐妃在第一！

衲敏此时，只想吐。忍了忍，对苏培盛说：“本宫身体一直不好，自从添了小公主，更是没什么精神。太医也多次叮嘱，要本宫多多休息，注意保养。往后，要是皇上问起，还要苏总管多多担待。”说着，翠鸟捧过来一个荷包，塞给苏培盛。

苏培盛也奇怪了，别人都是恨不得把自己名字粘在皇上面前，怎么这主子娘娘反而恨不得离的远远的？想到这儿，也不敢去接荷包，只得说：“给主子们做事，是奴才的本分！”

衲敏笑了，“本宫就是看你本分，才赏你的！只管接着就是。往后，要好好伺候主子，明白吗？”

苏培盛这才接过荷包，塞在袖子里。打千告退。

衲敏拿着虎头鞋鞋帮看了看，对画眉说：“这花色绣的不够艳丽。本宫记得桃红那里有彩色线，是上回恂郡王福晋送的。你明天回宫一趟，拿回来。”

过了几日，乌雅氏太后派人来跟雍正商量，说是九阿哥的抓周，想办在皇宫里头，说是齐妃和熹妃做事周全，皇后忙，由她们来操持，更为合适。

雍正自从知道皇后亲自喂养大公主，自然也理解皇后忙在哪里。况且，太后平日里对宫务并不指手画脚，好不容易说一回，自然也不忍心驳了亲娘面子，想了想，就同意了。

谁知临近五月初二，熹妃居然告病了。这下，诸多事情，就都落到了齐妃身上。

衲敏带着淑慎公主和两位王府格格，抱着小宝、公主，于四月二十八回到景仁宫。

五月初二，雍正下了小朝就领着浩浩荡荡的皇帝仪仗回到紫禁城。年妃居然也挣扎着坐上贵妃车驾，跟着到了坤宁宫东暖阁，参加九阿哥抓周仪式。

等年妃扶着宫女进来，扫了桌案上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一眼，顿时就气的浑身冒冷汗：齐妃，这就是你给我儿子准备抓周的东西！

衲敏因为给公主喂奶，来的稍微晚些。一见抓周的物件，忍不住就笑了。这都什么呀？大红旗袍、翡翠镯子，外加一支九凤连珠钗，两朵牡丹绒花，几幅湘绣，佛经、佛珠手串一大堆，还有几块玉佩，成色衲敏看不出来，不过，这图案可真有意思，什么鲤鱼跃龙门、金榜题名、早生贵子，还有个老寿星的人物雕刻，一个金算盘，这个衲敏喜欢，将来儿子会挣钱，也能帮着养家不是？至于最显眼的一件，衲敏看了，就不得不乐了，那可是京城里最有名的百花居出产的最新产品——胭脂礼品盒。这可是完颜氏跟自己辛辛苦苦合伙开的铺子，这个礼品盒那可是限量版呐！上头的牡丹雕刻，还是自己亲自设计的图案呢！这回，完颜氏该大敲一笔了吧？

衲敏正暗自算自己又有多少银子入账，齐妃早领着弘时弟兄以及众人见礼。衲敏微微点头，“齐妃辛苦了！”

齐妃急忙回话：“为主子娘娘忙，不敢称辛苦！”

衲敏抬头，朝年氏那里苦不苦、乐不乐地笑一下，再对着齐妃笑笑，“免礼吧！”领着三个大闺女，带着儿子、小女儿，坐下来等雍正和太后。

不一会儿，两座大山到了。果亲王允礼也来了。十二、十三、十四、十六都领着媳妇儿观礼。老八在家陪老婆，没空，早就说了不来。老九、老十两个月前求了雍正旨意，到江南做生意，赶不回来。他们不来，衲敏不当回事，雍正更是不在意。

奶嬷嬷把小宝抱来，先给雍正和太后磕头。小宝小嘴儿挺甜，把俩人都哄高兴了，先得了一堆赏赐。自己抱着雍正赏的玉如意跑到衲敏跟前献宝，“额娘，给！”

衲敏笑着接过来，交给陈嬷嬷替小宝一并好好收起来。

小宝这才摸摸头发，嗯，好像胳膊有点短，不大够的着。好容易摸着短短的头发了，这才嘿嘿笑笑，迈着小短腿往抓周的桌案跑。到桌下，抱着桌腿就往上爬，啊啊叫的起劲。

雍正叫过来高无庸，把桌案上东西都搬到御座前地毯上，免得小阿哥摔着。

等连东西带人都给转移到地毯上，雍正和乌雅氏太后的脸同时绿了。年妃则当着雍正的面，狠狠地瞪了齐妃一眼。衲敏想笑又不敢，只有憋着，低头数手指玩。完颜氏暗笑：这皇家不会真培养出个贾宝玉吧？看那胭脂，又大又红，想不注意都难！

小宝给空降到地毯上，坐在这一堆胭脂玉器中间，东瞅瞅，西看看，最后，拿了一串佛珠。年妃当时，想掐死齐妃的心都有了！这佛珠是什么东西啊！当年，顺治皇帝可是拿着它离开的紫禁城！这……

年妃还没嘀咕完，就见小宝乐呵呵地冲乌雅氏招手，“玛嬷，给——”

乌雅氏太后疑惑，“给我的？”

“嗯，珠珠，玛嬷！”

乌雅氏太后听了，这才笑着接过来，摸摸小宝脑袋，“好孩子！”

小宝又翻翻捡捡，挑中一支九凤连珠钗，跑到衲敏身边，硬是要往衲敏头上别。

衲敏无奈，只好叫画眉接过来，戴到发髻上，给小宝看。

小宝这才心满意足，继续抓东西。看着大朵的牡丹绒花，拿起来，往自己头上比了比，每比一次，雍正的脸就绿一分。十三跟十三福晋的心就紧上一分。最后，小宝大概是觉得满意了，把花儿往怀里一揣，对着衲敏做个手势，“给妹妹！”

三个字，众人都松了口气。屏住呼吸，继续观看。

接下来，小宝挑了个早生贵子给十三和兆佳氏，羞的兆佳氏脸一红，抚着刚刚显形的肚子，微笑地看十三接过玉佩。

雍正也很高兴，众兄弟里，他跟十三最好，儿子最先给十三夫妇挑礼物，他也很开心。这时候，连雍正也忘了，这是抓周，不是圣诞派送！

至于完颜氏，则得了衲敏最先相中的金算盘。十四本以为是给自己的，侄子腾腾腾跑到跟前了，他还想说：“留给你九叔吧！”谁知，小宝直接越过他，举到完颜氏跟前了。完颜氏乐的吧唧亲小宝一口，“乖——”阿姨总算没白疼你！

果亲王得了一个老寿星玉佩，愣了半天，最后，还是乐呵呵地当场就挂在身上。

淑慎公主和庄大格格、怡四格格都得了湘绣，看这料子、配线都是难得一见，三个姑娘都很满意。

十二、十六夫妇则拿到了玉镯等首饰。

等上头东西倒腾的差不多了，露出几本佛经，年氏的心又提起来了。小宝没翻一本，她就急上一分。看着小宝把佛经爱若珍宝似的捧在胸前，刚才想掐死齐妃的心，就又回来了。

衲敏也奇怪，这孩子今天表现，不对劲啊！不过，他平常就是个大方的主儿，对姐姐们和妹妹，都十分豪爽。如今，看这儿人多，东西多，想跟大伙儿分享，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因此，暂且安心，看事态发展。

小宝刚才跑的路多了，这会儿，也觉得累了。捧着佛经坐在地毯上歇了会儿，又晃晃悠悠站起来，咯咯笑着，晃悠到雍正跟前，献宝似的把佛经递上去，“阿玛，给！”

雍正这次，是真的满意了！呜呜，等了这么久，终于轮到朕了！

小宝回来，看看，地毯上，最显眼的，就剩下那个装胭脂的大红木盒子了。想了想，蹲下去，抓着盒子两边，就往怀里搂。搂了半天，搂不动。衲敏以为他都要恼了，谁知，小家伙吭哧吭哧半天，竟然没哭出来。而是自己在盒子边上摸了半天，啪的一声，摸着锁扣，打开盒子，里面精致的五盒胭脂，瞬间呈现在众人面前。庄亲王福晋拉拉兆佳氏袖子，“十三嫂，那胭脂哪儿卖呀？看样子挺不错的？”

兆佳氏笑着小声回答：“就在京城里的百草居。上次我过生日，孩子们给我买了两盒，都挺好用的。你什么时候买，咱一起！”

说的十二福晋富察氏也动心了，“我也听说了，是好用，熨帖又提肤色，到时候，叫上我啊！”

不说这几人在那边嘀咕，小宝看看盒子里精致的胭脂，再抬头往周围看看，拿起两盒，递给年妃身后宫女，对年妃说：“给！”

年妃一手捂胸口，含泪问：“给我？”

小宝也不回答，把东西递给宫女，扭头继续翻东西。

看他翻了半天，剩下的东西，实在不能看，一回头，冲着雍正就哇哇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说：“少，哥哥，没有！”

这个小宝，真的很可爱呀！

44、雄鹰情定娇金枝...

衲敏站起来，蹲到小宝身边问：“是不是东西少，没有能给哥哥们的呀？”

小宝呜咽，“是，没有，哥哥！”

衲敏登时就笑了，看样子，这孩子短期内，不会给弘历几个大的，留下什么夺嫡的印象了，这么大方！

于是，对碧荷说：“去把本宫书房里的字帖、新笔和砚台都拿来。给小阿哥挑。”

雍正也明白了，命高无庸，“将朕的宝剑、弓箭和收集的几块寿山石取来，给九阿哥。”

乌雅氏太后也感动，本以为，小九根本就不会理会年氏，没想到，居然还记着！皇后会教儿子！比佟贵妃强！要不怎么皇后一上来就是嫡妃元后，而佟贵妃只能做继后呢！看帝后二人都出东西叫九阿哥抓周，自己自然也不能示弱，就吩咐：“把哀家的多宝阁取来，交给九阿哥。”

不一会儿，东西齐备。小宝挑了字帖送给弘时，选了宣纸送给弘历，找了个小巧玲珑的笔筒送给弘昼，因为福惠生病不在，也挑了本书交给年妃身边的宫女，啊啊了几声，意思是给小哥哥捎回去。

衲敏越看越心疼：儿子啊，你怎么就知道拿我的东西送人呢！你看你爹，你奶奶，那都是好东西呀！三个人可是就我穷啊！还老搜刮我！

不等她哀怨完毕，把胭脂大礼盒给腾空，把乌雅氏太后多宝阁里头的东西，挑挑捡捡，都塞到大礼盒里头，又把雍正的小宝剑、小弓、小箭挂在身上，往礼盒里压块砚台，塞几块寿山石，盖本字帖，啪的一声，盖上盒盖，拿大红旗袍往上一铺，自己往上一趴，鼻孔里吹着泡泡，呼呼大睡。

衲敏跟雍正面面相觑，这就完了？年氏则颇感欣慰，好儿子！再狠狠瞪齐妃一眼！齐妃，你等着。雍正斜眼看去，齐妃面色不变，倒是年妃，面色不善了。心里叹息，果然是兄妹呀！都那么沉不住气。

在此之后，齐妃和熹妃明里暗里的争斗，几乎完全转化为贵妃和齐妃的明争暗斗。

衲敏则表示很满意，坐山观虎斗，不只你熹妃会玩哦！

不几日,弘时屋里也传出好消息,他的侍妾田氏有喜了。如果这是个男孩儿，那就是雍正的二个孙子。雍正长孙永珅成日里病歪歪的，正是需要个健孙子的时候。当下，不仅弘时、齐妃高兴，连雍正、乌雅氏太后都乐在心头。衲敏跟着两座大山随礼，给弘时房里添了不少好东西。趁着住在宫里，去着方便，就抱着小宝亲自去看望。

弘时的正妻董鄂氏领着人出来参拜。衲敏教小宝叫嫂嫂，董鄂氏急忙还礼，又送了小兄弟一份表礼。等衲敏在正房坐下，董鄂氏又叫人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拿出红布包裹，一层层打开，衲敏细看，居然是八宝攒翠璎珞。那上头镶嵌的宝石，个顶个的鸭蛋大小。

衲敏笑了，“真是好东西！”

董鄂氏冷笑，“皇额娘过奖了，不过是成亲前的嫁妆。因为媳妇是家中嫡长女，这东西，还是临出门前，祖父大人把我叫到正房，亲自给我戴上的。如今，……，呵，就送给大公主，当是媳妇这做嫂子的见面礼吧！”

衲敏哂笑，“都没来呢！还什么见面礼！等下回叫她自己来领。”说着，亲自把董鄂氏的璎珞包好，放到盒子里，款款说道：“你这孩子，公主还不满百日，是个娃娃呢！怎么就送她这么好的东西。就是你这个亲嫂子，也不能这么娇惯她。既然这是你的嫁妆，又是祖父亲赐，就好好收着吧！”

董鄂氏听了，只得作罢。

没一会儿，那个怀孕的侍妾就由众人簇拥着，笑容满面从外走来。

见了皇后仪銮，这侍妾大吃一惊，急忙扶着肚子给皇后磕头。

碧荷站在皇后身边，恶心地直想吐：才两个月，还扶什么扶！有肚子吗？看衲敏垂眸，便对那侍妾说：“主子娘娘有命：格格请起。”

看那侍妾娇不胜风地站起来，衲敏就觉一阵牙疼。微微一笑，对董鄂氏说[qinkan.net奇`书`网]：“侍妾有孕，你只怕是要忙了。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你额娘。我不常在宫中，你也要多学着帮你额娘打点宫务，将来出宫开府，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董鄂氏微笑答应，“媳妇知道了。”

衲敏又坐了一会儿，看小宝似乎腻了，便抱起孩子，对着董鄂氏又交代一番，这才坐着肩舆回景仁宫。

桃红扶着衲敏进屋，听完碧荷讲刚才的事，噗嗤笑了，“看来呀，那个齐妃身边的柳儿还真没胡说，三阿哥还真是个宠妾灭妻的主！那个格格，都快骑到三福晋头上去了！”

衲敏哂笑，这不是他们家男人的遗传通病嘛！也多亏是碰到了雍正，要是碰到乾隆或是顺治，自己不是跟孝贤皇后一样给气死，就是跟静妃一样被废弃了！

日子就在衲敏带着孩子牙牙学语中过去。等到小公主百日的时候，令雍正和十三兄弟们头疼的察尔汗多尔济终于姗姗到来了。

察尔汗多尔济今年三十岁整，长的敦实厚重，是个标准的蒙古汉子。同来的还有他的庶母，从小养育他长大的弘吉拉氏。要说这察尔汗也是身世可怜，自幼父母双亡，兄弟姐妹俱无，三岁起，就由弘吉拉氏一手拉拔长大。因此，察尔汗对庶母如同亲娘一般孝顺。二十岁那年，靠军功封爵时，他专门请汉官代为上表，说庶母青春守寡，含辛茹苦，将其抚养成人，有养母之义。令当时主政的康熙大为感动，从而为弘吉拉氏求来诰命夫人封赏。由侍妾成为诰命夫人，弘吉拉氏一生辛酸，也算有了回报。

衲敏在曲院风荷接待弘吉拉氏。只见她大概五十来岁，面色慈祥，举止稳妥，谈吐憨厚，见识广博，颇像蒙古来的妇人，心里就先添了几分喜欢。

弘吉拉氏穿着五品诰命夫人服色拜见皇后，坐在殿内细看，这位皇后看起来四十来岁，长的珠圆玉润，笑起来平和亲切，想起儿子临进圆明园大宫门时跟自己说的话，斟酌一下词句，就用不是很顺畅的汉语和皇后交谈起来。

衲敏和弘吉拉氏聊了一上午。中午又留弘吉拉氏吃饭。完颜氏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听说弘吉拉氏也来了，巴巴地坐车来蹭饭。席间，就跟弘吉拉氏聊的热火朝天。弘吉拉氏临走时，还硬是定下明天带她去百草居看胭脂水粉。

回到曲院风荷花厅，衲敏冲完颜氏笑的瘆人，“行啊，借着我的饭局谈生意！这回，该不会又要往蒙古卖什么花儿粉儿吧？”

完颜氏赔笑，“别生气，今天饭钱算我的！另外，我再给你爆个内幕！你猜，察尔汗多尔济这回来，相中谁了？”

衲敏轻摇团扇，“反正不会是我！我操什么心！”

完颜氏一口茶差点儿没喷出来，“你——真行！其实啊，这事儿你还真得操心，没准儿，就是你身边儿的公主呢？”

衲敏斜了她一眼，继续摇扇子。

“哎，你别真不信啊！你别忘了,十四可是征战蒙古的元帅,当年,在蒙古的关系,可是很铁的!这绝对内幕,不骗你!”

“哦本宫怎么不知道,恂郡王的关系,你王妃居然都能动用了!看来,您这生意,恐怕还有郡王出力呢!”

完颜氏呵呵一笑,“怎么，咱给他养儿育女，就不能拉他干点儿活！”

衲敏没接话，捏着扇子细思，看来，这个察尔汗，是真的要求娶公主了。如今，只有淑慎公主年纪合适，等她出了孝期，也该出嫁了。是时候给这孩子准备嫁妆了。

当天晚上，雍正就来见皇后，提起察尔汗，当着淑慎公主的面赞不绝口。衲敏看淑慎公主低头不说话，怕她羞恼了，就叫她带着妹妹们回去休息。

雍正这才说：“朕看这个察尔汗不错，皇后要是没意见，就把淑慎指给他吧？”

衲敏摇头，“臣妾没意见，听皇上的。只是，这民间也有相女婿的说法。淑慎毕竟不是咱们亲生的，是不是，叫她自己在屏风后看看，要是她也能相中，我这心，也就放下了。”

雍正大笑，“皇后只怕是想自己相相女婿吧！也是，就是民间，也有丈母娘看女婿的说法！你是一国之母，这察尔汗多尔济又是治国能臣，将来儿子们都用得着的人！你见见，也不为过。”说着，就吩咐下去，叫察尔汗多尔济明日奉命拜见。

衲敏犹豫不决，“这，不大好吧。毕竟是外臣。”

雍正摆手，“当年，孝端文皇后接见蒙古亲王，都是亲自见面，你也是朕的嫡妃元后，有祖宗规矩在，有何不可？”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第二天，衲敏就抱着公主，牵着小宝，领着淑慎和两个格格，到九州清宴去相女婿。

淑慎公主自然是领着两个妹妹坐在屏风后面屏气凝神。衲敏自忖都一把年纪了，加之雍正也在一旁，索性抱着姑娘端坐在雍正下手。小宝则自己跑到雍正的书案前，翻翻捡捡挑小人书看。

高无庸亲自领着察尔汗多尔济入内。察尔汗进门就见皇帝身边，坐着一位身穿明黄色旗袍的女子，细看，端庄大方，温润如玉，微笑起来，有如邻家嫂子。那女子怀中，抱着个婴儿，正呼呼大睡。

察尔汗便知，这位就是当朝国母——乌喇那拉氏皇后。

当即施国礼叩头参拜，口呼万岁千岁。

衲敏看看雍正，见他点头，这才柔声说：“察尔汗台吉，免礼平身吧！”

察尔汗站起来，略略低头，站在帝后二人三尺之外。这一低头，恰好看见皇后怀中小公主，唇红眉弯，脸蛋儿圆润，嘟嘟小嘴，睡的可爱。

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注视，小公主从睡梦中醒来，转转黑宝石般的眼珠，四下看看，那眼神在察尔汗身上顿了顿，就转过头去，拱到衲敏怀里接着睡觉了。

察尔汗咧嘴笑了，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一块古玉，双手呈在帝后面前，“万岁可汗，皇后国母，臣以一介平民，得蒙天恩，封为台吉，日日思念为国尽忠！承蒙可汗陛下不弃，特准治理百里草原。臣感恩不尽，无以为报。这块玉佩，是臣祖上传下，臣自襁褓中，就一直戴在身上，据说，有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之力。现，臣愿将此物送与小公主，还望陛下国母勿要嫌弃！”

雍正看看皇后，衲敏也疑惑：怎么这个丫头话还不会说，就这么有人缘儿啊！只是，这察尔汗台吉送什么不好，偏偏送个贴身的配饰，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

45、嫁女就学佘太君...

衲敏看看雍正，就见雍正冲着她微微皱皱眉。雍正也烦，这个察尔汗，即使你是蒙古人，也该明白，男子的贴身玉佩，可以当成定情之物：更何况，此物又是祖上所传，是分明是要定下朕的女儿。你若是定其他公主也就罢了，朕为了蒙古的安定，得一贤婿，准你所求，也不是不可。可今日你所求的，是朕的固伦公主，朕唯一的嫡女；要是嫡公主已经成年，倒也罢了，可如今你所求的，是个未满百日的婴儿！你叫朕如何答应？就算朕答应了，皇后将公主视为命根子，终日带在身边,甚至亲自哺乳，怎么会将幼女嫁与你这而立之年的汉子？察尔汗，你可真会给朕出难题啊！

衲敏看雍正皱眉，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可皇帝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表态，才算合适。当即，佯装低头哄女儿，一面竖着耳朵，听这君臣二人如何问对。

这边君臣双方打马虎眼。那边屏风之后，三个公主格格可就思量开了。两个小格格本来都以为是给淑慎姐姐相驸马，所以，就一边一个挨着淑慎公主坐，好给她出主意。见那察尔汗仪表堂堂，谈吐庄重，又得帝后二人赏识，都替淑慎公主高兴。谁知，那察尔汗居然掏出怀中玉佩，要赠与小公主。就算两个小格格年幼，也知道那东西不是随意可以送人的。当下就疑惑起来，莫非，这察尔汗多尔济傻了不成？小妹妹才三个月大呀！

淑慎公主则是打翻了五味瓶。在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嫁到蒙古的。远离家乡、无亲无故不说，那蒙古苦寒，哪里是她一个自幼长在帝王之家的女子能够承受的！可是，弘皙哥哥托人捎来话：自从满洲立国，嫁到蒙古去的公主格格数不胜数，就是固伦公主，也不例外，自己和亲，无可避免。更何况，这次，雍正相中的察尔汗多尔济，颇具治国之才，在蒙古八旗，很有威望。若能得他相助，那往后……。因此，淑慎公主来九州清宴之前，就决定，无论这察尔汗相貌如何，只要雍正点头，自己也就认命了。谁知一见此人，果然如雍正养父和弘皙哥哥所说，高大威猛，霸气内敛，难得的是，没有想象中草莽之气，反而多了几分燕赵之骨。

淑慎公主毕竟年幼，又养在深宫，见的人少，本来就没什么可以比较的。更何况，这察尔汗确实称得上当世英豪。当下，心中如同小鹿，砰砰乱跳。暗自感激上苍，自己总算觅得如意郎君了。也不敢再看，低头拿帕子来回缠绕，就等着雍正当面赐婚了。

哪知，雍正还没说话，这察尔汗多尔济就来了这么一出。淑慎公主怎么也没料到，跟自己“抢”额驸的居然是个小婴儿！当即又羞又气，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心里还期盼着，皇额娘能理解自己心情，挡了察尔汗这一回！回去以后，再暗中托弘皙哥哥从中斡旋，说不定，自己，还能得偿所愿。

看雍正和衲敏在座上装呆，察尔汗也不气恼，捧着玉佩近前一步，递到帝后座前，“此为我蒙古汉子一片赤胆忠心！请可汗陛下、国母娘娘勿要嫌弃！”

雍正皮笑肉不笑，“这是哪里话，察尔汗你对朝廷的忠心，朕岂会不知。只是，这既然是你祖上所传，就理应好好保管。即使是朕的小女儿，也不能夺人所爱不是？还是收起来吧！”

察尔汗一笑，坚持：“陛下，我蒙古汉子，头顶蓝天，脚踏草原，说出的话，就如同那射出的箭一般，绝无回头。今将玉佩赠与公主，便是真心实意，此物虽小，却是臣一片忠心，请陛下与国母勿要嫌弃！”

他拿忠心说事儿，雍正便不好推辞，毕竟，不要的话，就是不相信他的忠诚。可要接过来，那就是暗示，答应小女儿这段姻缘，看看皇后怀中，女儿酣睡的小脸，真的舍不得啊！

衲敏此时也大概明白了：这察尔汗是要求亲，先来试探呢！雍正肯定也不愿意，别的不说，年龄差了三十岁，女儿还没嫁过去，就该准备守寡的孝服了！哪个当爹娘的愿意呀！可要不答应，又怕蒙古心寒，影响西北局势。雍正其人，视江山甚过生命，这样耗下去，势必要答应。察尔汗，大概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不急不缓地应对吧？

眼看雍正那边快顶不住了，衲敏忍不住了，开言：“察尔汗台吉，这里没有外人，本宫有事，想跟你说明白。”

察尔汗躬身，“国母娘娘请讲，臣洗耳恭听。”

衲敏点头，“本宫不干预国事，今日所言，乃是家事。你要把玉佩送与本宫的小女儿，说明小公主讨人喜欢，本宫很高兴。只是，你不知道，不仅汉家姑娘，就是满洲女子，也是不能随意收玉器配饰。若是收了，就表明，这是要定亲了。本宫女儿还小，这东西，又是你祖传宝物，万万收不得。你若是喜欢这孩子，就等她百日之时，从庙里求个平安符，送给她吧！一来，这也是你一片心意，二来，在本宫看来，公主的平安健康，胜过任何宝物！你看呢？”

衲敏这些话，说的并不算很得体，但在雍正听来，却是给足了察尔汗面子，心想，你若识趣，就该顺着梯子下，皇后爱女，岂是那么容易求的！

谁知察尔汗听完，撩袍跪地，“启禀国母娘娘，臣赠玉，本意就是求娶小公主。臣对公主一见钟情，求国母成全！”说着，对着帝后二人叩头。

衲敏懵了，看看雍正，想问：“一见钟情啊？你闺女有这么大魅力？”

雍正急了，看皇后表情呆滞，也不可置信地微微摇头。

这话，还得皇后问合适。衲敏深吸口气，干笑，“察尔汗台吉请起吧。你对公主嘛，呵呵，”想了想以前看过的一段戏，“本宫也觉得，是段奇缘呢！”那《八姐游春》里头马金凤的戏词是咋唱来着？

察尔汗稳稳起身，“谢国母！”

衲敏继续干笑，“俗话说，女大当嫁。尽管皇上和本宫都舍不得，可等到公主们长大成人，也都是要选驸马的。将来，公主们要是能嫁得像察尔汗多尔济这样的良人，皇上和本宫，也就放心了。”

察尔汗淡笑，“国母过奖，臣一定好好对待小公主，如珠如宝，爱若生命。”

衲敏伸手止住察尔汗施礼，看看雍正，见他没反对，就接着忽悠，“察尔汗台吉这样的蒙古雄鹰，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本宫怎么会不信呢！只是，唉，就算是平民百姓，嫁女儿，也是要几色聘礼，更何况，我朝第一位固伦公主，身份尊贵。若是，一块玉佩就打发了，不要说本宫觉得委屈了女儿，就是百官，也会觉得有损朝廷威严，这……”

察尔汗心中暗笑，这皇后，怎么傻了吧唧的！这话都往外说！于是，躬身施礼，“国母娘娘请放心，臣定然为公主准备足以配得上她身份的聘礼！定让满朝文武，满蒙大臣都赞不绝口！”

雍正看看皇后，颇为不解。衲敏无奈，只好接着说：“那倒不急。等商量定了，再议。俗话说的好，不会挑的挑家当，会挑的挑儿郎。本宫要的，不过是你一个真心罢了！只是，这聘礼嘛，毕竟是固伦公主，也不能太寒碜了！小公主还小，本宫，想先替她要几色来。你若觉得合适，咱就再往下说，你要觉得聘礼要的不合适，或是，呃，其他什么的，这婚事嘛，就暂且搁置。你看呢？”《八姐游春》里佘太君怎么给宋太宗要彩礼来着，得好好想想！

雍正更加不解，知道皇后爱财，跟十四媳妇一起开了几家铺子，可也没爱财如命到要卖闺女吧？察尔汗温和一笑，对着衲敏回答：“请国母一一道来。”

衲敏笑着拍拍闺女，“你听好了！史官何在？”

殿角有人应答：“臣史官陈吉言在。”

衲敏沉声，“本宫说，你写。”

陈史官应答：“谨遵懿旨。”

衲敏抱着闺女，一一说明：

“本宫要的不多，只是先替小公主挑挑。等公主长大了，还要听她的意见增减。你听好了，写明白，别漏下了。”

史官一一记下，一面记，一面就要笑了出来。刚开始，几色彩礼还像个样子，往后看，可就不对劲了：

第一色：五色绫罗各百匹。史官想，不多！

第二色，经史子集书千部。史官想，才女！

第三色，一两星星二两月。史官想，啊？

第四色，三两清风四两云。史官：嗯？

第五色，五两火苗六两气。史官：哦！接着写！

第六色，……

第六色尚未出口，察尔汗就笑出声来了，对着衲敏拱手，“国母，您这是名要彩礼，实拒婚呐！臣拿不出来，还是请您要些天下有的东西吧！”

衲敏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既然你这么说，本宫也不难为你！本宫要的，不过是女婿对女儿的珍视罢了！到底是易得千两金，难得有情郎！本宫有一条，你若能做到，这聘礼，按祖制即可！”

雍正没说话，怎么看，怎么觉得皇后今日没表现出母仪天下的气势，反而跟戏词儿里那些专门难为女婿的丈母娘似的！

“请国母明示！”察尔汗跟雍正颇有同感，这就是八旗贵族口中，那个端庄亲和的皇后主子？

衲敏看看雍正，咬咬牙缓缓道来：“从现在起，到小公主离世，本宫不准你有别的女人，无论侧室通房，哪怕是坊间勾栏，一个都不准。本宫要你对公主发誓，从今天开始，你的后半生，只有她一个。并且，不与其他女人生儿育女。你所有的亲生孩子，都必须由公主所出。若是——公主无出，你也不得纳妾娶小。这一条，你能做到吗？”衲敏一面说，一面脸颊发烫，对着女婿提这种要求的丈母娘，她大概是第一个吧！

46、凤求凰同入鸾帐...

雍正听了，大吃一惊。这，这皇后这个条件，跟那三两清风四两月，似乎是半斤八两吧！哪个男人能做到啊？更何况，从现在开始，到公主长大出嫁，至少要十五年啊，这无异于让察尔汗一个正当年的男子，禁欲十五年？就算察尔汗现在答应，这十五年时间里，只要粘杆处办事得力，抓到他一回那个啥，皇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悔婚！高，实在是高！

谁知察尔汗面色不改，“臣遵旨！”说着，对着小公主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按在左胸，“我察尔汗多尔济，今日，对天盟誓：从今以后，只有雍正皇帝陛下固伦公主一个女人，只与公主一人生儿育女，决不看其他女人一眼。如违此誓，天诛地灭！请可汗陛下、国母娘娘见证！”

衲敏和雍正都愣了。还是雍正心态好，立马回过神来，叫察尔汗起来，万般无奈之下，命高无庸接过玉佩，交给皇后替公主收藏。又嘱咐了察尔汗几句，说等公主十五岁时，就赐婚。叫他下去了。

察尔汗走罢多时，衲敏才明白过来，暗暗叫苦：呃的那个神呐！这个察尔汗，他，他，他，他简直不是人！

雍正也无奈，“皇后你就别难过了，横竖，还有十五年，朕这就派粘杆处好好盯着！就不信，他不是个男人！”实在不行，到时候就耍点儿手段！

衲敏看看雍正，问：“一个男人，真能做到吗？”

雍正哂笑，皇后这问的是什么话！据说当年仁孝皇后去世的时候，皇父曾半年未入后宫。“半年”，恐怕就是极限了！还十五年！就不信抓不住察尔汗的把柄！

好在衲敏也没追问，低头看看女儿。小公主已经醒来了，正抓着自己的衣襟找奶喝。衲敏都想哭了，闺女呀！你娘我，差点儿把你给卖了呀！

当天，雍正就给粘杆处下密旨：命即刻挑选精通蒙古风俗的三名粘杆处侍卫，潜入察尔汗多尔济台吉麾下，监视其一举一动，定期汇报，不得有任何遗漏。密旨中还特意强调，一定要关注察尔汗后院的情况！粘杆处首领接下密旨，心中疑惑：这个察尔汗也贪污受贿？不像啊！摇摇头，管他呢，听命行事！

从今往后，察尔汗身边，换了十来拨粘杆处侍卫，一共十五人。在察尔汗台吉身边当差时，是这十五人在粘杆处供职最为迷惑的时候，任务为监视，可对于呈上的密折，雍正在固伦公主刚刚识字之时，就全权交与小公主批阅。可以说，任何一个监视察尔汗的侍卫，几乎都是直接听命于固伦公主。皇帝直属特工，听命于公主，这在历朝历代，几乎是闻所未闻。这个规矩，一直到固伦公主出嫁之时，才取消。而这个时候，这十五人心中的谜团，也就不解自明了。

第二日，察尔汗之母，弘吉拉氏就进宫，送来蒙古特产羊毛挂毯。图案精美，制作精细，除了挂件，还有小孩子专用的铺盖。衲敏细看，触手柔软，保暖透气，心中喜爱，就拉着弘吉拉氏细细问挂毯制作方法。弘吉拉氏年轻时，为了抚养察尔汗，没少做活，对这些手工，自然十分精通。衲敏从小生长在华北农村，对土布纺织，耳濡目染，如今听弘吉拉氏说起，挂毯制作，似乎跟织布，有异曲同工之妙，更是高兴。等弘吉拉氏走了，拿过来纸笔，细细描绘了几样农家织布用的物件，叫完颜氏进园子，一一交代明白，叫她抽空找人做好，送进来。

完颜氏接过纸张看了两眼，问：“没想到，你还会织布纺线。这羊毛跟棉布可是不一样，不能一样做的！”

衲敏点点头，“我知道。这纺车是用来纺羊毛的。这织布机，是我用来看看能不能织棉布的。要是能用到羊毛上，自然好。就是不能，纺出来的羊毛，叫丫头们织成毛衣，也不错。”

完颜氏听了点头，把纸收到自己荷包里。又坐着跟衲敏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回去。

这事暂且告一段落。过了小公主的百日，夏天也就过了一半儿了。衲敏领着孩子们住在曲院风荷，日日乘凉避暑，日子逍遥快活。

她高兴，不代表别人就乐意看着她高兴。趁着她请安的时候,乌雅氏太后几次暗示：身子养的差不多了，可以跟雍正那啥了。起初衲敏装作没听到。到后来，乌雅氏太后说的多了，衲敏自己都烦了，回去就叫来太医院院正，请了平安脉，报了平安。接着，就到敬事房销病假。完事了，衲敏自己坐在凉亭里就琢磨：怎么就觉得自己跟那怡红院里挂牌的姐儿似的？

平心而论，比起康熙、乾隆，雍正的后宫，其实，还是很小的。别的不说，单看那康熙留下的晓答应，到雍正二年，也不过一十六岁，正是花朵般盛开的年龄，就因为康熙老头一夜恩宠，只能在后宫里等老等死，别看有名分，其实，连个宫女都不如。至于乾隆，呵呵！衲敏看现在的弘历，屋里，都有好几个开了脸的大宫女了。要知道，这娃今年才十三岁呀！

衲敏一直在凉亭里坐到黄昏，这才回到屋里。见翠鸟跟碧荷领着宫女们忙忙碌碌，问：“咱们过了七月再往平湖秋月搬，这会儿就不用忙了！”

碧荷笑着没说话，翠鸟上前福身施礼，“主子，刚才高总管亲自来传话，说是皇上今晚要歇在曲院风荷了！恭喜主子！”

衲敏一愣。画眉也在身后恭喜，“主子，您身子刚好，皇上就来，可见，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奴婢这就给您准备准备！”说着，就拉着碧荷去烧香汤、挑衣服、拣首饰，非要把皇后弄得跟个“头牌”似的。

衲敏这才明白过来，这还真像怡红院的“红姑娘”哈！刚挂牌，就有“客”来了！

翠鸟微笑着帮着碧荷她们忙碌，扭头看见皇后喂饱小公主，坐在摇篮旁边发呆。走上前来，问：“主子，可是有什么要交待的？”

衲敏抬头看看翠鸟，摇头，“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儿空落落的！”废话，马上就要接“客”了，能不发虚吗？

翠鸟笑了，“主子久不承欢，难免心里没底。奴婢听苏总管说，皇上他，最近忙于国事，很是辛苦呢！”说着，福身退下。

衲敏“啊”了一声，品味一下翠鸟的话，这么说，雍正很长时间没有宠幸后宫了？也难怪，年妃一直病歪歪的，估计他也没什么心情。

该来的总是要来。衲敏推了又推，最后，还是给丫鬟们按到澡盆里，洗的香喷喷的才捞出来。画眉拿着大毛巾，一面给皇后擦头发，一面埋怨：“主子，您说您，早洗好了不就没事儿了！看看，这皇上都要来了，您这头发还没干透！这一会儿可怎么梳头啊！奴婢可是把您最好看的首饰都找出来了呢！”

衲敏嘿嘿讪笑，心中暗暗叫苦：有我这样苦命的主子吗？给丫头们逼着“挂牌”？

碧荷伸手摸摸，“这刚下过雨，天气潮，一时半会儿也干不了啊！”

翠鸟在一旁看着，“要不，多找几条毛巾，起码，把水吸干了再说？”

几个丫头正在商量，就听门外高无庸唱名：“万岁爷驾临曲院风荷——”

雍正迈着大步，一身藏青长袍，跨进帘内。

听到高无庸报名，几个丫头赶紧退开，立在一旁。衲敏长出口气，肩上垫着干毛巾，披散着满头湿发，款款站起，挪到里雍正三步开外的距离，飘飘下拜：“臣妾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屋子的奴才们也跟着山呼万岁。

雍正一摆手，“都下去吧！”

哗啦啦，没半分钟，一二十号人，走的一个不剩。

雍正这才坐到衲敏常坐的竹椅上，灯下看皇后。乌喇那拉氏皇后今年已经四十四岁，颜色渐褪，自然不能与其他嫔妃相比。衲敏看雍正眼光不似平日严肃，心里先打鼓，低头思量，半晌方问：“皇上，可用过晚膳了？”

雍正点头，“嗯”了一声。

衲敏听他似乎在敷衍，以为他也是碍于规矩，不得不来，心中有气：你不爱来，我还不稀罕伺候呢！早点滚回你窝里去！

雍正心中，却是令一番光景：乌喇那拉氏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端庄大气，就是近年来，偶尔闹闹性子，也是跟大事有关，是她善解人意，故意使出性子，以求化解朕心中怒气。今日，却是含羞带怯，一句话，三低头。就是装扮，也与平日不同。曲院风荷两面临水，她这一身绿色荷叶边旗袍，正好应景。微风穿窗而来，顺道，带来皇后身上散发的荷花香气，清新宜人。最为难得的是，皇后居然未梳发髻，这一头飘散的长发，随着她一步一动，丝丝都像划过朕的心头一样。

不得不说，在对乌喇那拉氏头发的评价方面，衲敏和雍正有着出奇的一致。在衲敏看来，那拉氏皇后全身上下，最好看的，就是一头乌发。所以，她今天才故意没梳发髻，披散头发装风情。巴不得史传最重规矩的雍正一看就生气，拔腿就走。哪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谁叫男人最无法抗拒的，就是那刚洗完头发的香味儿呀？

雍正灯下看皇后，越看越满意。衲敏御前等雍正，越等越心急，不住埋怨：怎么还不走！怎么还不走！

好容易等雍正站起身来，衲敏心中一喜：要走了吧？不送哈！

哪知，雍正一句话，砸得衲敏手足无措：“皇后，时候不早了，安置了吧。”

雍正径自往内室走，留衲敏立在身后踌躇。等了半天，不见皇后跟来，扭头一看，她正扭着手帕，扭扭捏捏，不肯挪步呢！

雍正乐了：多年夫妻，这皇后，今日居然还害羞呢！经这么一出，多日以来，国事积压在雍正心头的郁闷之气也消去大半。回转几步，凑到皇后跟前，逗弄：“皇后，安置了吧？”说着，伸手就在皇后腰上抹了两把。

乌喇那拉氏皇后的身体，雍正当然最熟悉不过。更要命的是，衲敏生了小公主之后，也逐渐明白了个中滋味。雍正这一抹不要紧，衲敏当时就酥了，腰一软，就要瘫倒在地。

雍正也没料到皇后居然有这么大的反应，急忙伸手搂住，问怎么回事。

衲敏恼羞成怒，赖着不走，“臣妾，臣妾走不动。”

雍正一笑，回答：“既如此，朕来抱御妻就是！”

话音未落，衲敏就觉头顶旋转，转瞬间，自己就给抱到雍正怀里，一步一步，往内室走去。

每走一步，衲敏就觉身上热一分。到了床前，雍正放下皇后，往下一看，这个那拉氏，刚才装的挺像，现在如何？还不是自行先解了项下两粒纽扣！哈哈！

47、夜微凉帝后争锋...

雍正把皇后放到床上，暗笑：这个那拉氏，刚才装的挺像，现在如何？还不是自行先解了项下两粒纽扣！

衲敏头发还未干透，躺到床上，后脑勺上湿发就紧紧挨着头皮。头皮一凉，心神就清明几分，抬头看雍正，一脸笑意，看着比平日里那副冷面都瘆人。再顺着雍正目光往下一看，羞的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谁叫你自己解扣子了！当即，伸手就要重新扣上。

雍正甩了鞋，脱了长衫，光着膀子上了床，捉住皇后双手，笑着问：“这么热的天，皇后还觉得冷吗？扣那么严实！”

衲敏赌气，“臣妾自幼怕冷！”

雍正回答：“也罢，朕自幼怕热，叫朕给御妻暖暖就好！”说着，就往衲敏身上蹭。

衲敏打滚躲开，换了副忠言逆耳的面容，劝谏：“圣上还是早点歇着吧！明日，还要处理政务！”

雍正点头，“不错，朕刚才就说了，要早些安置。所以皇后，你也要快些才好！”伸手一抓，衲敏旗袍前襟就轻轻开了。

衲敏欲哭无泪：画眉你这个倒霉丫头！找的这是什么衣服！万般无奈，闭着眼，等雍正接着动作。

哪知，等了半天，不见动静，睁眼一看，雍正正盯着自己小衣细细观赏。衲敏连哭的心都有了，那不是别的，正是自己耗费心血，扎了几次手指头，才缝好的小衣啊！

要说这小衣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衲敏为了哺乳方便，学着现代的产妇服装，自己做的。画眉看着好看，就在上头绣了几朵牡丹，活灵活现，娇艳欲滴。雍正这个喜欢给狗狗做衣服的，大概是看上这几朵花了。

这下，衲敏又羞又恼，不管身前雍正，拉过前襟，掩住胸前，翻身向里，准备睡觉。雍正也明白过来，看着皇后那半遮半掩，不胜羞涩，更是兴致盎然，扳过皇后肩膀，与她两面相对，一把抹去旗袍，伸手就拽皇后小衣。感情这位刚才在琢磨这新款衣服该怎么脱呢！

“皇上！”衲敏怒了，我做一回衣服容易吗？叫你这么一拽，都报废了。伸手就跟雍正夺。争夺之间，衣服自己就开了。原来，这小衣搭扣，是开在前面，与平日放在背后的不同，不过是为了喂奶方便，哪知，今日反而便宜了雍正皇帝。

衣服一开，雍正的眼就直了。到底是皇后亲自哺乳，这，闺女的“饭碗”比平常大了不少啊！就像两座山峰一样，又好似刚下过雪，两座山上，都是白皑皑的，一齐冲出小衣束缚，颤颤悠悠，就晃到雍正眼前。好巧不巧，今日衲敏穿的旗袍，半滑半涩，恰恰落到肩膀以下、臂弯以上，恰如一弯臂纱，挽在皇后胳膊上，半遮半掩、欲拒还迎、似语又羞，这次第，怎一个“媚”字说得？

衲敏也懵了，眼睁睁地看着雍正伸手来摸。

“噗——”一股奶白色的汁液就势喷洒出来，大部分，落在床榻凉席上，小部分，溅在雍正那光膀子上。

衲敏噗嗤就笑了：该！一面笑，一面拉上衣服、掩起前襟，从枕头下翻出帕子来，摔到雍正怀里。自己则翻身背对雍正，抱着薄被闷笑不已。

雍正给喷了一回，本来心中有几分恼怒。可是，看到皇后如此幸灾乐祸，顿时起了戏弄之心。把帕子往床下一扔，横过胳膊，撑在皇后两侧，腿一跨，就翻到衲敏里侧，对着皇后一眯眼，一爪子将其压躺在床，抓开皇后衣服前襟，头一拱，就跟他闺女抢起“饭”来。

衲敏脑中，如同闪电劈过、惊雷炸过，又如同大火燎原、洪峰过境。轰隆隆，耳边一阵乱鸣。好容易勉力支撑起胳膊，三分急切三分羞臊三分嗔怒一分莫名地叫道：“皇上——”那是你闺女的“饭”！

话未说完，只觉雍正舌尖一转，绕着那“碗底”一点，顿时就湿漉漉一片，酸涩酥麻，从那一点，有如垂柳枝轻拂春江水，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衲敏急的泪都出来了，又叫了声：“皇上——”这一句，恰恰飘入雍正耳朵，叫得他满怀满腹的雄心大志，霎时间风起云涌。就这么两个字，恰如春风吹皱那一湖碧水，吹得雍正心情激荡。等把闺女的“饭”吃完，那柄利剑，铮铮然，在剑鞘中长鸣，似要破鞘而出。

衲敏又想推拒，又想催促，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起那唯一的一次实战经验，顿时满身满脸通红，对着雍正又叫了声“皇上——”

这一声，恰如擂起战鼓，一举击中雍正心肺，敲的他斗志昂扬。比起理论经验丰富的衲敏，雍正不敢说身经百战，却也是战场上的先锋。只见他褪去剑鞘，剑锋在皇后外城四周绕了几圈，侦查一番敌情，直等到那护城河涨潮，水漫长堤，这才锋芒毕露，直捣黄龙！

别看雍正年近半百，奈何人家连着两个月没“打仗”，积蓄了足够的粮草装备，战斗力，比起衲敏来，还是只强不弱！

这回，衲敏彻底怒了！姑奶奶我可不是别人都打上门来了，还不主张还手的主！当下，收拾起心中羞涩，厚着脸皮，一把抱住雍正脖子，放柔了声音，“皇上——”一面叫，一面拿着小公主的一对“饭碗”去蹭雍正锁骨以下、肋骨以上，那片坦荡平原“战区”，重点关注“战区”上，那两个“小高地”。

雍正跟乌喇那拉氏皇后三十年夫妻，从来都是温柔庄重，哪里见过她这个模样。当下欣喜不已，坐在床上，扶起皇后，轻轻搂在怀里。

衲敏就势坐在雍正腿上，贴着他耳朵，轻轻唤着“皇上——”。眼看小公主的“饭碗”在雍正的“战区”前，由高耸的山峰给轻轻挤成山丘。衲敏自己也撑不住了，抱紧雍正脖子，“皇上——”，双腿，就紧紧环住雍正的腰；双臂，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雍正此时，正与皇后心心相贴，哪里不知道她心跳如鼓？油然而生一阵怜惜，于是，一手轻握皇后腰肢，一手轻抚其背，宝剑则更加用力，几次直逼皇后内城，深入腹地。

一番大战，帝后二人几乎平分秋色，雍正终是棋高一着，得了最终胜利。

三十年夫妻，如今才知皇后如此妙人儿，哪个男人不欣喜。四爷也不管什么夫君是天，妻是地，主动起身，打扫战场。其动作之温柔，话语之细心，叫衲敏都惊叹不已。听那殿角滴漏，雍正知道时候不早了，拉过薄被给皇后盖上，自己躺在身边，叫皇后枕着自己胳膊，轻声哄劝：“时候不早了，睡吧！”

衲敏此时，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见雍正如此温情，若是自己做出一副“接客”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儿不厚道。可若是跟其他嫔妃那样，又觉得心里犯呕，只好“嗯”了一声，躺在雍正身边。

渐渐，房中热气散去，入夜凉风，漫过湖面，推窗而入，带来丝丝水气。雍正本就是个怕热的，这风吹的正是十分舒爽，当下就要入眠。却觉得皇后似乎越靠越近，轻声问：“怎么了？”

衲敏闷声回答：“冷，有点儿！”

雍正伸手压压薄被，“要是觉得冷，就到朕的怀里来吧！”

衲敏想了想，终于又一次厚着脸皮，主动钻到了四四大叔的怀里，伸手抱着四爷脖子，“嗯。睡吧！”

帝后二人一夜好眠，窗外、廊下值夜宫女、太监们也都安了心。碧荷、画眉跟高无庸互相看了一眼，都闭着眼小憩。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高无庸就领着小太监们在外伺候。雍正早起惯了，到了时辰就醒，睁眼一看，皇后正紧贴着自己睡的香呢！一摸她手，冰凉冰凉，怪不得，她老说怕冷。雍正暗暗留心，拉起皇后胳膊，小心放在被子下面，自己轻轻起身，到外间更衣。

直到外面响起一片“恭送万岁爷”，衲敏才缓缓睁开双眼，旋即拿手捂脸，心中大嚷：“丢死人了！没脸见人了！”

再不高兴，也得去给太后请安。乌雅氏太后得了皇帝宿在皇后处的消息，也很高兴，拉着衲敏说了不少话。年贵妃生病告假没来，齐妃、熹妃都在宫中主持宫务，其他几个位低的嫔妃都不敢随便说话，只有裕嫔跟着说了几句笑话。过了一会儿，乌雅氏太后就叫都散了。

回到曲院风荷，衲敏犹自觉得脸红，这太后可真能说呀！居然还说叫我再给她添个孙子！我的天！说到生孩子，衲敏就想起怀孕的八福晋和十三福晋来。算算日子，八福晋也就是在七八月份吧，十三福晋大概是年底或是过了年，弘时院里小妾田氏也差不多就是那时候。还有几个宗亲福晋、侧福晋也有孕了，这赏赐，也该提前预备下了。就是不知道八福晋这回，是男是女，要是女孩儿，自然是个和硕格格等级，要是男孩儿，这里头的学问，可就大了！

又过了几日，立秋之后，衲敏趁着雍正来的时候，问了廉亲王嫡子女的赏赐问题。雍正皱眉，“既是亲王嫡出，按规矩再加一层赏吧。八弟这个孩子，得的着实不易。”

衲敏心中奇怪，也没多问。这半个月，雍正几乎是隔日就来，弄的衲敏自己都习惯了，反正年妃病着，又没人说自己专宠，爱来不来，无所谓。又说了几句话，两人准备休息了，粘杆处折子递到。雍正接过，看是明折，就当着皇后的面打开，扫了两眼，往桌子上一扔，“八福晋难产了。”

48、巧手无有回天力...

雍正把折子往桌子上一扔，“八福晋难产了。”

衲敏大吃一惊，八福晋前两天来给自己请安时，还亲口说太医请过脉了，胎位很正，自己也很注意，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然而，粘杆处连夜报送的折子，既然说明难产，肯定是格外凶险，否则，这样还没有结果的内宅之事，不会出现在雍正面前。

两人躺在床上，都没心思睡觉。曲院风荷没有喂鸡，到了天色方曙时，赫然听到几声鸡鸣。衲敏大着胆子推推雍正，“皇上，这儿怎么能听到鸡叫呢？”

雍正刚刚也听到了，正在疑惑，听见皇后问，便回答：“大概是打北远山村传来的吧！或者，是附近的野鸡飞到园子里？”

衲敏听了，没有接话。睁着眼看头顶床帐。过了一会儿，琢磨着雍正该起了，又问：“八福晋，不会有事吧？”

雍正没说话。衲敏以为他睡着了，就自己安慰自己，“不会的，老八那么疼她，一定不会让她出事的。”

雍正闭着眼听见皇后自己嘀咕，猛然想起当日小宝出生时，皇后保贵妃的举动，心下恻然：皇后啊，你还是心太软！

天亮以后，衲敏给乌雅氏太后请过安，叫众嫔妃散去，自己坐在竹椅上，心中暗暗担忧。其实，对这八福晋玉瑶，衲敏本人是很喜欢很羡慕的。喜欢她直爽，羡慕她果断。当初，要不是自己召来几位王福晋，轮番劝说，晓以厉害，说不定，现在的郭络罗氏玉瑶，已经驰骋在辽阔的草原，身边陪着雄鹰一般的察尔汗了！唉，果然是因果循环，自己破坏了察尔汗的一桩姻缘，结果，就得赔上幼女婚姻！难道，这郭络罗氏玉瑶，也得自己出马吗？

衲敏扶额叹息，自己真的，真的不是圣母玛利亚啊！

衲敏正在感慨种田不易，想要安心种田，更加不易。王五全从外头打帘子进来，打千儿请安。“回主子娘娘，太后娘娘派人来请您去一趟。”

来的是李得正。衲敏笑着免了他的礼，“是小李子啊，好久不见你出来了！太后叫你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李得正低头谢皇后，站起来回话：“回主子娘娘，太后主子叫奴才来请您去一趟。其它的，什么也没说。不过，奴才恍惚听着，是廉亲王那边儿的事儿。宫里头，惠太妃和宜太妃，也都在呢！”

衲敏奇了，这两位太妃自从太后立夏搬到圆明园后，就守着慈宁宫偏殿过自个儿的小日子，今天怎么来了？若是为八福晋，也该去廉亲王府守着呀！想不明白，也就不多想了，换了衣服，嘱咐翠鸟、画眉和奶嬷嬷们看好公主格格阿哥，坐着肩舆来到杏花春馆。

扶着碧荷进来，给太后、太妃见礼。乌雅氏太后叫衲敏在右手边坐了，问她：“我恍惚听着，今年春，你生小公主时，除了太医，还请了个民间女大夫贴身伺候来着？”

衲敏点头，“回皇额娘，有这么一回事。这个女大夫叫金巧儿，是太医院金太医的亲妹妹。媳妇听说，她专攻妇科，在民间，有妇科妙手之称。当时媳妇也是担心，又想着她一个女子，凡事比太医们便宜，所以，就请旨叫她贴身伺候了两个月。”

宜太妃在一旁问：“那此人医术如何？”

衲敏想了想，斟酌着回答：“我也说不好。小公主出生时，是顺产，总共才疼了两个时辰。根本就没用上大夫，接生嬷嬷们也都说顺的很！到底好不好，还真不好说。当时也是想着，有备无患罢了。”

惠太妃听了，拉拉宜太妃袖子，对衲敏说：“正是这话，多个人在身边儿，总是好的。就是不知道这个金大夫现在哪里？不瞒皇后，八福晋她，……，那边怕是缺人呢！”

衲敏急忙作出吃惊的表情，“我说呢！怎么两位额娘都来了。这话怎么说，八弟妹那里缺人，随便找谁来说一声，不就得了，还劳动二位额娘亲自顶着大太阳跑来。请二位额娘稍等，我这就叫金太医带他妹妹和两位额娘一起去廉亲王府。这事不能耽搁，我这就吩咐下去。”

金太医自打小宝满月之后，就没离开过小宝身边三里远。听到王五全找，急忙背着药箱来到杏花春馆。石榴领着小宫女打帘子，金太医不经意间抬头一看，二人四目相对，顿时一齐愣住。王五全在身边催促，金太医这才低头进去。石榴也收起心内震惊连同喜悦，领着小宫女们立在门口伺候。

金太医给太后太妃皇后磕头之后，听皇后吩咐完，眉头就皱了起来，躬身回话：“莫说是王福晋有事，就是平民百姓，我们做大夫的，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娘娘有所不知，臣妹今年五月就嫁到天津卫去了。这一时半会儿，恐怕赶不回来呀！”赶回来也不去，这个廉亲王，面上看着和气，弥勒佛似的！其实，芯儿坏透了！当年要不是他偏袒那些贪污的，暗中送信，我爹会忠言直谏，给人杀死在江南粮道上？我娘会为给爹收尸，患病身亡？我妹妹会为了养家糊口，官家小姐出来抛头露面？我会因为家道中落，连参加科举都没路费？石榴她又怎么会……廉亲王，我呸！

衲敏听了，看看太后，也是无奈，“这可如何是好，天津卫离这儿，得走半天吧？”

宜太妃越过乌雅氏太后，“半天也得去。金太医，你到大宫门外，找到九贝勒，就说是哀家的话，叫他派人骑快马，与你一同到天津卫找到金巧儿。迅速返回廉亲王府，不得耽搁。”转身吩咐身边管事嬷嬷，“你跟着去，见到九贝勒，就说是我说的，快去快回。玉瑶等着救命呢！”

有那嬷嬷催着，金太医也不能磨蹭，背着药箱躬身退出。碧荷此时，刚领着小宫女端了茶给太后和皇后送去，见金太医朝帘子走来，就低头在门口让开。冷不防，瞅见石榴打帘子时，手指轻轻划了金太医的药箱一下。碧荷心中纳罕，候着金太医回头看了石榴一眼，转身出了杏花春馆，这才打帘子进屋伺候主子。

衲敏回到曲院风荷，抱着小公主喂奶。碧荷就把方才的疑惑说了。衲敏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怪异。前几月，石榴奉太后之命，在自己身边伺候时，很是稳妥，今天，怎么跟个太医……？

小公主感觉到母亲心不在焉，伸出爪子挠挠。衲敏低头，抹抹女儿头上的汗，吩咐碧荷：“这事知道就行了。或是咱们多想了也说不定。倒是八福晋那里，还要多留意些才是。”

碧荷答应退下。衲敏抱着女儿感慨，“但愿仁孝皇后的命运，不要在玉瑶身上重演！”

小公主松了口，抬头瞅瞅生母，眨眨眼睛，又低头猛吃。

又过了半天一夜，金太医领着妹妹，由老九亲自引着，到了廉亲王府。金巧儿男人名叫乔家旺，在天津卫经商，本来，成亲后要带媳妇回山西老家拜祭祖宗，拜访长辈亲朋。这行礼马车都准备好了，结果，大舅子骑着马，一身汗地又把媳妇给拉到北京去了。没奈何，也驾着马车，一路紧赶慢赶，跟到北京。等媳妇进了廉亲王府，他没人引荐，不能进去，只好叫伙计把车赶到旁边一个僻静的胡同里，坐在街头喝大碗茶。

等了半天，不见媳妇出来，心想坏了，该不会这亲王媳妇难产，自己媳妇帮不上忙，亲王一怒之下，要砍媳妇和大舅子的脑袋吧！乔家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阅历不少，早就养成了遇事不乱的个性。掏出怀里保商符看了看，挑了两家在京城里也算后台硬的相与，领着伙计，驾着马车就投奔拜访去了。

他拜访的这两家，不是别人，一家是庄亲王妃郭络罗氏娘家开的绸缎铺，另外一家，掌柜姓钱，主营粮食生意，后台，恰恰就是恂郡王福晋完颜氏。

这天，恰逢完颜氏在铺里查账，琢磨再从华北贩点儿小麦小米大豆，运到江南，从江南换稻米，运到西北，从中能赚去多少差价。钱掌柜出大堂接客，没一会儿，进来耳语一番，完颜氏也着急了。别看爷儿几个关系时不时闹僵，自己跟郭络罗氏玉瑶还是很合的来的。更何况，她回廉亲王府，也是自己一力促成，要是她出什么事，不说内疚，起码，心里会不安的。

当下，放下账本，到外堂见了乔家旺，问明情况，叫他先回去候着。自己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坐车去了廉亲王府。

完颜氏进到郭络罗氏居住的正院里，里头，正鸡犬不宁。

廉亲王也无心理会是谁来了，红着眼睛问金巧儿，“只能保一个？”

后堂里,宜太妃和惠太妃听了,宜太妃只来得及喊了声“我的瑶儿——”，就哭晕过去。惠太妃急忙领着众人宣太医、灌热水，掐人中，里里外外，忙成一团。

见廉亲王问，金巧儿本想立即回话，身后，自家哥哥就扯她衣衫。巧儿无奈，低头往廊下一干太医那里瞧瞧，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哪有平日里对着平民百姓那趾高气昂的神采。顿了顿，琢磨琢磨哥哥眼色，只得故作害怕地说：“这，这么多太医大人都没办法，民妇，哪有什么主意呢！还是请王爷听太医们的吧。”造孽呀！多耽误一会儿，就是一尸两命啊！

49、西风东渐军凯旋...

完颜氏站在门前冷眼旁观，哼，这些太医，平日里说的好听，真到事前，还不一个个先顾自个儿小命！可这金氏兄妹是怎么回事？平日里，金太医整个一愣头青，要医德不要命的主，如今，也给吓的连句话也不敢多说了？金巧儿最为爽朗的丫头，怎么一个劲儿往别人身上推？难道，这玉瑶今个，真的不行了？

完颜氏悄声细问迎她进府的大丫鬟，“你们主子福晋现在怎么样了？”

大丫鬟红着眼圈摇头，“奴婢，也不清楚。”

完颜氏叹口气，吩咐丫头金姑：“去，把詹姆斯大夫给我请来。就说有产妇难产，两天了，叫他快点儿！”

金姑应声而去。完颜氏走到屋里，跟廉亲王打个招呼。廉亲王这才看见一个身着长袍的白面男子进得后院，刚要发火，就听这人说：“八哥不要生气，我是十四媳妇。”

八八一听，仔细一看，眼前这人，面白无须，喉头平滑，身后跟着的，不就是恂郡王府的小太监？确信无疑，沙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完颜氏摇头，转身问金巧儿，“巧儿，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实话，亲王福晋到底怎么样了？”

金巧儿也认出这人就是恂郡王福晋，皇后娘娘最亲的王福晋，不忍对她撒谎，可又不愿父母含恨九泉，只好紧闭嘴巴，摇摇头。

廉亲王一看，更是五内俱焚，跌坐在椅子上，逼问太医，“她说的都是真的？”

太医们也都三缄其口，只问：“若是万一，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八八颓然垂首，呆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保孩子。”

九爷一直坐在前面大堂里喝茶，不一会儿，就得了准信儿，一脚踹翻桌椅，闯进后院，奔到八爷面前，伸出一根指头，指了半天，最后，无奈放下，双目一闭，泪珠就滚了下来。

完颜氏看了，都觉心疼，对着两个爷们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哭！都给我憋着！”

正在此时，金姑也领着詹姆斯大夫和他的两个助手来了。完颜氏也顾不得介绍，踢开产房前拦阻的产婆等人，就把詹姆斯大夫一行让了进去。

没一会儿，詹姆斯自己出来，问完颜氏：“尊敬的夫人，请问，里面产妇的丈夫在哪里，我有事要问。”

完颜氏急忙叫人拉过廉亲王，往詹姆斯面前一推，“问！”

詹姆斯稍稍行了个点头礼，“请问，如果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先保哪一个？请您不要害怕，我们只是说万一，如有可能，我们还是会尽量保全母子的！”

八八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别的了，急切地把刚才的三个字又重复一遍，“保孩子。”

詹姆斯深深地看了八八一眼，“好吧，我知道了。我们会尽力的！”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天色由昏黄，转成了漆黑。十四在家陪弘春、弘明练完武，吃完饭，还不见完颜氏回家，就领着两个儿子出门找。顺着弘明提供的路线一路找来，到了廉亲王府正院，就看见自己福晋一身男装，正立在产房门外焦急等待。

完颜氏见儿子们和十四都来了，就迎上来说话。十四领着儿子们给八哥和九哥见礼，问：“八嫂怎么样了？”

完颜氏还没说话，老九就冷哼一声，转身抬头，看天不语。八八也只是摇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颜氏把情况说了。弘春和弘明对视一眼，都觉不可思议：要是别的叔伯，留子去母，在爱新觉罗家，并不稀罕。可这位谁呀？那是世人皆知，最为疼爱福晋的八伯父呀！这，看来，还是额娘说的对：男人靠的住，猪都会上树！

十四听完，冷笑，“这么说，玉瑶表姐，可是要跟仁孝皇后作伴儿去了？”说着，一把拉住完颜氏，“走！”

完颜氏痛的惊呼，弘春、弘明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产房传来婴儿的哭声，一个接生嬷嬷出来，怯怯地回话：“启禀王爷，福晋她——，生了个小格格！”

“格格？”老八、老九同时傻了：就为了这么个丫头，他们放弃了玉瑶的性命？

完颜氏扯开十四铁掌，问：“你们福晋怎么样了？”

接生嬷嬷摇头，“奴婢不知。那西洋大夫把格格交给我们后，就去照顾福晋了。”

完颜氏松了半口气，只要詹姆斯不出来，就说明，郭络罗氏还有救。老八、老九一颗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平日里都不怎么信教的两人，把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孔圣人念了个遍。

十四也不说走了，带着俩儿子搬把椅子坐在院里歇气。

月上树梢时，詹姆斯的一名助手出来，“恭喜这位先生，您的夫人保住了！”

一句话，带来皆大欢喜。除了，产房里的郭络罗氏。

衲敏第二天，从完颜氏口里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连叹三声，叫人按照和硕格格等级，另加三层，赐给廉亲王小格格贺礼！

雍正当天就命皇后见驾，不问廉亲王府事，而是询问昨日那几个西洋大夫。衲敏心里明白，要论本事，金巧儿未必在詹姆斯之下，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这兄妹俩没出手罢了。见雍正问，便说：“臣妾也是今天听十四弟妹说的。到底怎么样，没真见过。想来，应该有一手吧？”

雍正点头，“以前宫里也有西洋人供职，弄些小玩意儿什么的。只是，还从来没有西洋人给皇家看过病。要是他们真有本事，到太医院供职，也未为不可。”

衲敏想了想，“这，臣妾就不清楚了，既然人是恂郡王府找的，不如，唤来恂郡王问问清楚，再行定夺。”万一要出了什么问题，也别赖在我身上。

当天，雍正就以太后的名义，请十四夫妻俩吃饭。席间，详细询问了詹姆斯大夫的情况。

十四对家务，本就是个甩手掌柜，更何况，问的还是完颜氏的私交。无论雍正问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完颜氏在乌雅氏太后身后听着着急，干脆自己到御前应对。言辞清晰，不一会儿，就辩说明朗。雍正指着十四大笑，“看来，咱们的大将军王，也有不如女子的时候啊！”

十四脸色发灰，哼了一声，没说话。完颜氏看自家男人给欺负了，嘿嘿冷笑，“万岁您这就不对了。内外有别，哪有大男人，天天操心俺们这些女人分内的事儿的！”

说的雍正也脸色发暗。乌雅氏太后瞟了完颜氏一眼，没说话。衲敏暗自叹气，看来，又该我出头了。不能叫雍正跟弟媳妇斗嘴,这时候只能女人出面,皇后不出来，总不能叫嫔妃来跟个王福晋斗嘴吧！对着雍正笑笑，跟完颜氏调侃，“这么说，咱们十四福晋，整天就忙着后院的事儿了？也不对吧？我咋风闻，你还换了马褂，领着儿子去逛天桥呢！”

“哎哟，这您也知道啊？主子娘娘您别羡慕，改天，我也给您做一套长袍马褂，咱们妯娌俩，联袂逛街！”

衲敏讪笑，“我可没你那胆子，万一叫人骑着马顺路给捞上来，可不颠坏了腰！”想起去年十四偶尔碰到完颜氏逛街，跟骑马捞羊羔一样把她给捞回府，心里就好乐！话说，那样的经历，一定很刺激！

完颜氏还要反驳，乌雅氏太后发话了，“好了，你们俩呀！不见面是想，见面是掐。就不能叫哀家心静会儿？”

衲敏和完颜氏听了，都不说话了：谁乐意掐呀！还不是你俩儿子给逼的！

雍正看自家媳妇略胜一筹，也见好就收。“皇额娘说的是，是儿子管教不严，叫皇额娘操心了。”

十四跟着表态，“皇额娘放心，儿子回府就好好教导完颜氏。”好好教教她怎么吵架！

两对儿夫妻陪着乌雅氏太后吃完饭，就准备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雍正要处理政务，衲敏要带孩子，完颜氏要巡视铺子，只有十四因无公职，显得无所事事。

雍正在口头上得了便宜，便想对弟弟表现出兄长的关爱来。当着乌雅氏太后的面，说：“十四，你也歇够了。该到兵部去任职了。”

十四听了，仗着太后疼爱，偏不领情，“我才不愿意跟那年羹尧一处。我要去工部！”

乌雅氏太后皱眉，“你最在行的，就是领兵打仗，不去兵部帮你四哥，去什么工部？你懂吗？”

“不懂可以学嘛！我就不去兵部，看见年羹尧我就烦！”当初要不是他在西北戳着，爷早就打到北京坐上皇位了，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天天看四哥的脸色！年羹尧你个天杀的！

雍正笑了，“好吧，那你明天就去工部领差吧。记住，先跟着尚书、侍郎多学多看，等过些日子，熟悉了，再主事。”吩咐完了，雍正又跟乌雅氏太后说了几句话，嘱咐皇后好好伺候，自己坐御辇回正大光明殿。

到了殿内，十三领着兵部满汉尚书、侍郎，以及内阁大学士等人早就候着。见雍正进来，全部跪倒在地，十三满面兴奋，“恭喜皇上，西北，平定了！”

50、年年岁岁花相似...

西北平定，就意味着军队要凯旋了。军队凯旋，意味着年羹尧要回来了。雍正二年，年羹尧回京，雍正亲迎,年家极尽荣耀。然而，繁华易逝，雍正三年，年氏灭族，年妃薨毙，恰如一场美梦，最终成空。

衲敏抱着小宝，教他叫姐姐、妹妹，一面当着几位公主格格的面，给敬事房送来的册子上盖章。

等苏培盛躬身告退，庄大格格忍不住问：“皇额娘，这都是皇阿玛连着半个月让年妃陪着了——吧？”

淑慎公主看她一眼，“你呀！皇阿玛到嫔妃那里，是为了子嗣繁盛。这话，往后可不能多说。免得将来，你的额驸家里，还要说你闲话呢！”

庄大格格吐吐舌头，不说话了。怡四格格咯咯一笑，“这话说的好。要论大度，谁能比得起淑慎姐姐？”

淑慎公主脸一红，瞧小妹妹一眼，摘下帕子，作势就要打怡四格格。

衲敏看着几个孩子笑闹，微微一翘嘴角，“庄大格格说的对，这年妃，是连着十六天陪驾了。”

淑慎一听，顾不得跟妹妹闹了，急忙张嘴要制止皇后。衲敏摆摆手，抱小宝在怀，一面轻轻推闺女摇篮，一面款款而谈：“可作为皇后，我不但不会说个‘不’字，我还要照顾好年妃，命太医好好给她调理身体。至于原因，你们其实，自己都知道。淑慎公主，你已经十五岁了。等过了孝期，就要出嫁。就是你们两个小的，也九岁了，离成亲，没有几年。这些话，我只说一遍。记住:公主不同于天下任何一家媳妇。天下女子真正的典范，不是后妃，而是你们。就像我那天在九州清宴对察尔汗说的话，不是因为他要娶我的女儿，而是因为他要娶公主！不管哪个公主，我都不会支持她的额驸娶小纳妾。你们也都争口气，做出真正女子的表率来，叫世人也都知道，皇家的公主，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说完，自己哄小宝去外面看星星。留下三个公主格格面面相觑。

翠鸟跟出来，急道：“主子，您怎么能教公主们那些话呢？”

衲敏淡笑，“那又如何？就是平民百姓家，女婿要娶妾了，还有正房夫人娘家赶过去闹腾。我堂堂皇后，就不能给闺女们撑腰了？”

翠鸟急了，“主子，额驸是不能轻易有三妻四妾。可是，谁也没明面说呀！您这么一来，可不就传出妒妇的名头了？”

衲敏抱着儿子亲亲，“妒妇又如何？八福晋可算是了吧？如今呢？小格格都满月了，她还躺在床上，醒都没醒。本宫再厉害，也比不过她吧！”

翠鸟无奈，缓声劝道：“奴婢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是，八福晋怎么能跟您比？您有四位公主格格，还有小阿哥！您可不能像八福晋那样，您要振作起来呀！”

“你知道吗？翠鸟，我原以为，廉亲王，会在孩子与大人之间，选八福晋。他们这一对，在我看来，一直都是令人羡慕、感情至深的夫妻。是我对这个世界，难得的一点期望。可如今，连期望，也没有了。”

翠鸟急得都快哭了，“主子——”

衲敏回头对着翠鸟笑的云淡风轻,“怎么，你以为，我疯了？告诉你吧，再大的风浪，我都过来了。如今，我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求了，只指望，有生之年，看着儿女们成家立业，都幸幸福福的过上自个儿的小日子。那，我就死而无憾了！”搂着小宝笑着摇晃，“是不是呀，小宝？哎哟，我的乖宝宝哦！”说着，背对翠鸟，眼泪就涌了出来。翠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红着眼眶立在近前伺候。

小宝年纪小，偏偏善解人意，伸出胖胖的小手就给他娘擦泪。衲敏含泪而笑，好孩子，但愿，能看着你好好地活下去！

又过了几日，年羹尧率大军返京。雍正亲自迎至安定门。年羹尧亮盔银甲，一马当先。来至安定门城楼前，远远望见旌旗招展，早有礼部、兵部官员列队迎候。再往后看，城楼上，黄曲伞高高擎起，伞下，一人昂首而立，身后一面副将悄悄带马上前，“主帅，当今圣上亲迎来了！”

这个年羹尧，与往日大为不同。圣上亲迎，不高高兴兴顺着礼部指引前行，反而撩袍下马，行军礼屈膝跪地，对礼部官员说：“身为臣子，理应为国尽忠，报效朝廷。这次能侥幸得胜，靠的是我国国力昌盛，圣上英明，将士们英勇。如今将士回乡，百姓夹道迎接，已是无比荣幸。臣年羹尧何德何能，能得陛下亲迎。还请礼部天官代为禀奏，请圣上回銮，三军将士，才敢继续前行。”最后，还连说几句诚惶诚恐。

礼部官员跟年羹尧不熟，兵部随员可是经常打交道。兵部侍郎悄悄问顶头上司——兵部汉尚书：“老大人，这是年羹尧年将军吗？”

老尚书眯着老眼看了半天，“模样是，可这态度，大不一样啊！以前，打仗的时候，但凡有丁点儿磨叽，这位就跟你拍桌子急，仗着才干，谁都看不顺眼。这会儿，咋看咋像多了儒将风范呢？”

不说这两位嘀咕，雍正在城楼上得了礼部奏报，沉吟一声，吩咐下去：“命三军前行，不必顾忌。给朕，和京城的百姓，展现出我大清国将士的雄风来！”

礼部官员下城楼，飞马传旨。年羹尧这才上马，领着将士们迤逦前行。不多时，来至安定门城门外，帅旗一举，三军即止，骑兵下马，步兵驻足；帅旗再举，三军卸刃；帅旗三举，全体将士，行军礼山呼万岁！一时间，地动山摇，气壮山河！

雍正大为欣慰，这个年羹尧，就是会带兵啊！

高无庸传旨：将士们平身免礼！

三军岿然不动。

高无庸后脑勺上，汗水立刻就淌了下来。

年羹尧见状，立刻告罪：“臣惶恐！三军在外，全听军令行事。将士们大多出身平民，不曾得见天威，恐一时感怀，没有听清。还请陛下座下天官举帅旗号令，好叫将士们得知，陛下就在眼前。”

雍正点头。礼部官员上前接过年羹尧手中帅旗，传与高无庸。高无庸再举帅旗宣旨，三军立刻起身直立，动作一致，军纪严明。

高无庸转身将帅旗付与雍正。雍正笑着吩咐：“还不快交与大元帅！”

年羹尧当即推拒，“臣不敢。此帅旗乃是皇上所赐，为的就是让臣便于统帅西北将士。如今战事已定，理应交还帅旗号令。所幸，臣不曾有辱皇命。如今，三军只听号令行事，臣的职责已然完成。请陛下收回帅旗，让我三军将士，在皇上圣主的指引下，返回家乡！”

礼部官员暗暗心惊：这个年羹尧，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看来，人家不仅会带兵，还会拍马屁呢！看看这话说的，听着多舒坦！

雍正听了，心中疑惑，年羹尧今日表现，很不一般啊！当下，来不及细想，着高无庸传旨：三军进城！

三军进城，百姓夹道。围观的人都传出年羹尧如何威武，如何忠心，传到完颜氏耳朵里，大吃一惊！这绝不是历史上的年羹尧！当下，不管账目繁杂，坐车就到圆明园去看衲敏。

衲敏听了，微微一笑，“那又如何？关咱们什么事？”

完颜氏急了，“你傻呀？小宝现在你名下呢！你就不怕人家亲舅舅回来，管你要人？”

衲敏拍拍闺女，等她睡着了，轻轻放到摇篮里。回答：“那又如何？要是这个年羹尧真如坊间传闻，那么聪明，懂得把荣耀分给皇帝和下属，他又怎么会不明白，不管小宝养在谁身边，总归是他的外甥！血缘，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与其要回去，让他失去满蒙贵族的支持，倒不如留给我，说不定，以后靠着皇后儿子的身份，他也能像隆科多一样，当个正正经经的国舅呢！”

完颜氏低头细思，“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些日子，满蒙那些老大臣，可是卯足了劲儿，鼓吹下任皇帝一定要是满妃所出呢！呵呵，你不知道，这事儿，闹得弘时都天天到八八府上讨信儿呢！”

衲敏微笑，“别理他们，咱只管挣钱养孩子。要是，万一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孩子们！”

完颜氏一惊，“这是什么话！你……”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拉氏死的早，这还真没几年好活了！唉！

衲敏笑着拍拍完颜氏的手，“拜托了！”

等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衲敏领着孩子们搬到平湖秋月。宫里，桃红派人送来两棵石榴树，连同培土的大缸一同摆到平湖秋月主屋门口。

石榴正是结果时候，红红的果子，挂在枝头，煞是好看。衲敏看着高兴，凑巧淑慎公主跟两个格格拿笔临摹石榴图，衲敏也跟着凑趣，拿笔在大缸上写了一首打油诗。

画眉因见主子高兴，还特意吩咐，留着别擦。

这日，衲敏抱着孩子给乌雅氏太后请安回来，就见一名中年男子，蹲在石榴缸前。

碧荷登时怒了，上前指责：“哪里来的？还有规矩没有？这也是能随便闯的？你们几个，都是吃闲饭的吗？还不给我赶出去！”

几个小太监赶紧围过来，挡在皇后和公主们肩舆前，权当是架临时屏风，个个点头哈腰，给碧荷陪不是。碧荷冷哼，“还愣着干什么！知道错了，站着不动就行了？”

那男子这才起身，对着碧荷施礼，“姑娘莫怪。在下年羹尧，本来是奉命见驾。因求了圣上恩典，特来求见贵妃娘娘。不想听说贵妃来看小阿哥了，因在下时间紧，这才冒昧前来。还请姑娘通融，请贵妃和小阿哥前来，与在下叙叙骨肉亲情！”

碧荷一听是年羹尧，隔着太监们，将他打量一番，“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年大将军，将军想是不知道吧？贵主儿从来都不来平湖秋月。还请将军大人回茹古涵今去看看。那儿，离九州清宴跟正大光明殿，可近着呢！”说着，转身就走。

年羹尧急忙在身后叫，“姑娘留步，敢问姑娘，贵妃不在，九阿哥可在？在下，在西北时，听闻圣上添了九阿哥，特地托人在佛前求了长命锁，想当面送给九阿哥。”

碧荷大怒，“我说你这人烦不烦呐！你个大臣，没事儿到后宫娘娘们住处乱逛，本姑娘就不说你了。还口口声声要找九阿哥。九阿哥是你见的？”

“碧荷——”衲敏坐在肩舆上，听的一清二楚，叫公主格格们先绕道回去，连同小公主也交给奶嬷嬷抱回去。自己带着小宝下肩舆，叫住碧荷，隔着太监宫女问：“你就是年羹尧大人？”

年羹尧急忙低头回答：“回禀娘娘，正是。”

衲敏点头，“既是贵妃兄长，也是自家亲戚。不必拘礼。这就是九阿哥，你见见吧。”

说着，叫奶嬷嬷扯着小宝的手，送到年羹尧跟前。

年羹尧屈膝蹲在小宝面前，看这孩子，白白胖胖，憨憨实实，格外喜欢，伸手就要抱他。

小宝扭头看母亲，见衲敏点头，这才搂住年羹尧脖子。衲敏立在后面看了，垂下眼睑，对碧荷吩咐，“叫王五全亲自送年大人去贵妃住处。小阿哥要是喜欢，也一块儿去玩吧！”

碧荷咬牙答应，就要去传话。

年羹尧听了，急忙制止，“有劳娘娘操心。只是，在下也该回去了。小阿哥很可爱！请您见了皇后，代为答谢！另外，还有一事请教。”

碧荷挡在皇后跟前，冷语：“年大人有话请快讲！”

年羹尧深施一礼，“敢问姑娘，这石榴树下大缸上的字，可是一位叫‘衲敏’的人写的？”

衲敏身形一顿，眯着眼就看年羹尧。碧荷不知就里，大怒：“什么衲敏纳鞋的，你身为大臣，私入宫廷，本就不当。还在这里胡看乱问，就不怕传出去，丢了贵主儿的脸面？”

年羹尧问不出来，只得作罢。低头告辞，跟着小太监走了。

小宝迈步走回衲敏身边，摇着衲敏的手问：“额娘，这个大人说要给我长命锁，还没给，他就跑了！”

衲敏失笑，望着那个年羹尧的背影，良久，就对着半树石榴半树花感慨：“果然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啊！”能认出我的字来的，只有那几个人；知道这首打油诗的,也就只剩下我和他,难道，他来了？

51、岁岁年年人不同...

衲敏回到平湖秋月,三个公主格格早就并排站在屋里候着。小公主也躺在奶嬷嬷怀里依依呀呀。淑慎公主最大，由她发问：“皇额娘，刚才那人，好不知礼！就算他是大臣，也不能随意乱闯宫闱啊！”

庄大格格也急忙附和，“是啊！是啊！”

衲敏微笑，问怡四格格，“四儿怎么看呢？”

怡四格格想了想，说：“或许，是这位年大人迷路了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事情过去了，碧荷姐姐又当面斥责了他，就到此为止吧。只是，以后，这种事情，万不可发生了。”

衲敏对着翠鸟、碧荷笑笑，“这三位公主格格，都很懂事呢！”叫来喜嬷嬷、刘嬷嬷，把今天的事情说明白，又请她们二人好好敲打敲打下头的宫人太监，以后，这宫妃住处，万不可无旨放进外臣，如有违犯，当庭杖毙。

年氏在茹古涵今见了自家兄长，隐隐感觉今日相见，与往日大不相同。可是隔着屏风，又看不清楚他究竟是何表情，只得拿话细问。

这年羹尧心中有事，哪有心情跟皇帝宠妃周旋，当即敷衍搪塞，说了几句请娘娘保重身体，便去见雍正告辞。

雍正虽然收了西北军帅旗，但年羹尧毕竟是西北军中，积威甚重，故而，有关处理军中诸事，还是要叫他来磋商。于是，又在正大光明殿蹉跎良久，到了月上中天，方才回到家中。

年羹尧之父遐龄早已荣养在家，终日无事，好容易见儿子回来，也拄着拐杖亲自来书房说话。年羹尧累了一天，也没心情与他周旋，简单说了些圣上隆恩，儿子必当结草衔环之类空话，就把老爷子哄走了。

等到院子里人畜安定，年羹尧躺在床上，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床帐顶，暗暗琢磨，“小敏，真的是你吗？”

当晚，敬事房送来绿头牌。雍正看也没看，直接吩咐：“高无庸到皇后那儿说一声，朕一会儿过去。”

高无庸还没答应，苏培盛早在下头磕头，“回主子，主子娘娘差人来说，小阿哥病了。恐怕过了病气，今天中午，就到敬事房报备了。”

雍正“哦？”了一声，“九儿病了？请太医了没？怎么也没人跟朕说一声？”

高无庸急忙托着拂尘回话：“回主子，主子娘娘倒是派人来说，只是那时候您正跟年大人讨论军情，故而，只是留下话，就回去了。都是奴才办事不利，这居然给忘了。请主子责罚！”

雍正看了高无庸一眼，“罢了。摆驾，朕要去看看九儿。”

等雍正来到曲院风荷时，衲敏正抱着小宝哄劝，“宝啊！乖吃药啊！吃了药，就不痛痛了！”

小宝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吃，不吃，苦——”可怜兮兮地望着衲敏，以求同情。

衲敏瞪眼，“良药苦口，你要不吃药，不准跟姐姐妹妹玩！没人跟你说话，没人理你！”

小宝摸摸脑袋，“我跟永珅玩！”

“永珅？”弘时长子，衲敏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孩子不是一直养在阿哥所吗？什么时候跟小宝玩一块儿了？

小宝抱着衲敏胳膊，“额娘，苦，不吃！”

衲敏摸摸小宝脑袋，天黑后，就更热了。咬咬牙，吩咐碧荷、翠鸟连同几个奶嬷嬷，“按住九阿哥，灌下去！”

“皇后——”雍正在门外听明白，本以为皇后性子变些了，谁知，还是跟当年养弘晖时一样刚硬。急忙止住众人，自己进门，哄劝儿子。

别看小宝在衲敏跟前撒娇使性子，见了雍正，不是低头不说话，就是老老实实坐一旁。雍正亲自来喂药，虽然不愿意喝，还是苦着脸硬咽下去。看着宝宝舌头都苦的要吐出来了，衲敏反而心疼了，又抱过来喂了两粒糖，这才哄得小宝眉开眼笑。

雍正也笑着戳逗，“怎么，男子汉大丈夫，还怕吃药！”

小宝“哼”地扭头，不理你，坏人！

衲敏也笑了，搂着小宝劝雍正，“您怎么来了，我还专门派人去说，就怕给过了病气呢！”

雍正摆手，“朕哪里就怕这些！那几个孩子呢？可都还好？”

衲敏点头，“都好！好在宝宝发烧不厉害，奶嬷嬷们又照应的及时，总算没传开。我已经叫淑慎领着大格格和四格格到杏花春馆太后那里先避一避了。小公主也一起叫奶嬷嬷带过去。金太医说，只是吹风着凉了，并没什么大碍。谢天谢地！”

雍正皱眉，“这些下人都是怎么伺候的！正是换时令的时候，还叫小主子吹风着凉！都该拉出去杖打三十！”

眼见几个奶嬷嬷都吓得跪地求饶，衲敏急忙就要拦阻。小宝先说话了，“阿玛，不关她们的事，是儿子要等那个大人，在大门口站的时间长了，才吹风的！您就饶了嬷嬷们吧，她们对我可好了！是吧，额娘？”

衲敏摸摸儿子额头，烧已经开始退了，就给雍正赔笑。

雍正见儿子说话，也就不计较了。几个奶嬷嬷连忙叩头谢恩。

雍正也不大理会，叫她们以后好好伺候，这事就算揭过。想了想儿子刚才的话，问皇后：“小宝要等哪个大人？这园子里，哪来什么大人？”

衲敏摇头，“臣妾也不清楚，要是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今天早上，误闯后园的那位年大人，听说，还因为在园子里迷路，逗留的久了，叫臣妾身边的碧荷给好好训了一顿呢！说起来，也是臣妾管教不周，怎么叫小宝见了他呢？”

小宝接话，“阿玛，那个年大人说，他是我舅舅，听说我出生，专门求了个长命锁要送给我。可他没给，我等了半天呢！阿玛，那个大人舅舅，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雍正冷笑，摸摸小宝脑袋，“他算哪门子舅舅！你的舅舅，是乌喇那拉富存，记住了！”

衲敏暗自嘀咕，抢人家外甥，还抢的这么理直气壮！你也好意思！

当即问雍正，“这，不好吧？那个年大人，也是一番好意！”

雍正眉毛一动，“有何不好！朕的舅舅是隆科多，儿子们的舅舅是富存，天下皆知！皇后你且记住，以后那年羹尧但凡要来，你只管摆出皇后的仪仗，叫他也知道，什么是天家纲常！本以为他改好了，学的像个纯臣良臣了，谁知，前朝他不走，偏偏到朕这后园里来了！哼！”

但凡大臣侍卫宫女太监连同嫔妃都知道，雍正生气的时候，千万不能打断他发火儿，否则，那火气只能更甚！就连衲敏，满心无所谓，为求自保，也不愿触其锋芒。谁知偏有个不怕死的主！小宝坐在衲敏怀里探身，抓住雍正袖子摇晃，“阿玛，不要生气！是小宝不好，小宝没有见过舅舅，以为那个年大人就是儿子的舅舅。您不要生小宝的气！等以后小宝长大了，见了真真的舅舅，就不认别人做舅舅了！阿玛不要生气！”

儿子如此可爱，雍正也不忍吓他，就着衲敏怀里拍拍，“好，阿玛不生气。”想了想，吩咐高无庸，“宣乌喇那拉富存明日见驾。”又嘱咐皇后，“你出嫁多年，跟哥哥们也没见过几次。明天，就好好见见说说话。园子里，不用像宫里头那么拘泥规矩，就是一起吃顿饭，也是使得的！”

衲敏听了，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表现出感激万分的样子来。于是，一面心里嘀咕：那富存长的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还一起吃饭？露馅还差不多；一面抱着小宝谢恩。想了想，还是提议：“臣妾多谢皇上隆恩。既然如此，臣妾明日就宣嫂子和侄子侄女们一起来吧，也好叫小宝和公主们认认表姊妹们，您看，行吗？”

雍正摆手，“既是内眷，你看着办就是！”

第二天，富存领着夫人侄女儿子女儿到圆明园见皇后。小宝的烧也退了，跟一帮表姐表哥玩的不亦乐乎。

到了晚上，亲戚们都走了，衲敏抱着小宝看富存给孩子们带来的小礼物。翠鸟避开众人进来，将个盒子递给皇后，“主子，年将军府里托贵主儿送来的。您看……”

衲敏冷笑，“打开看看吧！难得他们有心了！”

打开一看，翠鸟先笑了，“这年大人，果然不说谎话。这可不就是把长命锁嘛！”

衲敏斜眼瞄了一眼，伸手捞出，看了两眼，扔到盒子里，吩咐：“收起来吧，别的不说，这上头的宝石，可值不少钱呢！将来，小宝出宫开府，交给他媳妇收着就是。”

翠鸟点头，刚要合上盒子，门外就听高无庸唱名：“万岁爷驾到——”

衲敏抱着小宝到外屋接驾，翠鸟也急忙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赶到前头给皇后打帘子。

雍正进来，坐到衲敏刚才坐的椅子上，先问小宝身体怎么样了。小宝使乖弄巧，摇晃着小手，“不痛痛了！不苦苦了！”

衲敏听了，笑着在一旁解释，“今天金太医来诊脉，重新换了方子。尝着甜丝丝的，他还闹着要一天喝两天的份儿呢！”

雍正大乐，“再好喝，那也是药，可不能随便多喝！”

小宝点头，拿着桌上的东西献宝，“阿玛，舅舅哥哥姐姐们给小宝带来好多礼物，小宝用不完，阿玛你挑！”说着，就把桌子上一堆玩具往雍正面前推。

雍正哭笑不得，推辞不过，随手拿起桌上盒子，“朕就要这个吧！”

衲敏一看，大吃一惊，雍正皇帝拿的，不是别个，正是年羹尧送来的长命锁。要是一般的长命锁倒没什么，怕的是，这把锁上，那一行特殊的字体！

52一年一年又一年

画眉领着小宫人奉茶，见雍正拿着一把长命锁把玩，忍不住打量一眼，就笑着对衲敏说：“主子娘娘，奴婢看这锁上的花纹，跟您一根项链上的，简直是一模一样呢！”

雍正来了兴致，“哦？”

衲敏也笑了，“我方才瞧着也眼熟，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这么一回事。那项链可是内务府送来的？”

画眉一顿，立刻满脸堆笑，“应该不是内务府送来的吧？奴婢[qinkan.net奇`书`网]依稀记着，好像是十四福晋给您的。”

衲敏仿佛恍然大悟，“哟，可不是嘛！没怎么戴过，我都给忘了！项链放哪儿了？找出来我比比，是不是一模一样。”

画眉听了，急忙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手里托个盒子进来。衲敏接过来，直接递给雍正。

雍正打开一看，说：“这十四弟妹可真大方，单是这宝石，就够买三四个庄子了！”

衲敏瞥了画眉一眼，搭话：“管她呢！反正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就是不戴，将来也能给公主压箱！您倒是看看这两样东西上头的花纹还是字体，是不是一样的？”

雍正一手一个，拿起来对着灯比了比，递给衲敏，“可不是，就是大小不同，形状什么的，几乎分毫不差！”

衲敏接过来，作势瞧瞧，就递给小宝把玩。装作不解地样子问雍正：“这可就奇了。这十四弟妹跟年大人也不认识呀？这上头的花纹呀、字呀的，又不是常见的样式，他们怎么想到一块儿了？”

雍正见皇后问，想了想，回答：“朕看这上头字体，不像满文，不是汉文，也不是蒙文，要是朕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西洋文字。明天，叫来詹姆斯就知道了。”

衲敏听了，就接着问：“詹姆斯？可是十四弟妹说的那个给八福晋接生的那个西洋大夫？”

雍正点头，“是啊！不瞒皇后，这西洋医术，确实有它独到之处。朕前几日叫詹姆斯来问话，他说的，倒还在理。朕已经吩咐礼部和太医院抽出人手来，跟詹姆斯好好切磋切磋。虽说西洋玩意儿，都是细技末流，可只要有用，都是可以借鉴的。”

衲敏听了，心中赞叹，怪不得，几百年之后，还有人为雍正平反鸣冤。原来，此人确实是清朝皇帝中，相对开明的一位啊！这要叫乾隆皇帝碰上，指不定一面鄙视，一面高昂着下巴，做出一副天朝上国啥都不缺的样子，把詹姆斯扔哪个犄角旮旯里呢！嘴里接话：“皇上说的是。民间不是有句俗话嘛：管他黑猫黄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你呀！一国皇后，张口就是俗言俚语，也不多看看书。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多读书，也利于明德不是？”雍正听皇后说的好玩，嘴上埋怨，脸色还是很愉悦的。

衲敏笑着福身，“臣妾遵旨！”

小宝抓着满桌子玩具，看父母只顾说话，都不理他，不满地嘟嘟嘴。

雍正看了，呵呵一笑，心中感慨，这孩子，越来越像弘晖小时候了，难道，是因为兄弟俩都养在皇后身边的缘故吗？

画眉看茶凉了，又领人给帝后换茶。趁着衲敏端起水杯，喂小阿哥喝水的空挡，问：“主子，您在外头石榴树下大缸上写的打油诗，是不是叫人擦去？今天那个年大人来了，都看了好一会儿呢！”

衲敏跟小宝一齐抬头看画眉。雍正看了，问：“什么打油诗？皇后的字迹，怎么让外人看见了？”

衲敏垂眸浅笑，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什么打油诗，不过是几句村话俚语，说是对联还凑合。您还是别看了，要不然，又该说臣妾不学无术了。”说着，拿手帕捂嘴。小宝则深深地看了画眉一眼，继续坐在母亲怀里玩耍。

雍正留意到儿子视线变化，跟着看了画眉一眼，就站起身说：“如此，朕还真要看看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字，叫朕的征西大将军，都看了好大一会儿。”

衲敏无奈，只得抱起儿子陪雍正到外头石榴树下。高无庸提着灯笼，顺着画眉的指引，找到那几行字，照亮了给雍正瞧。

雍正弯腰看的明白，原来，皇后方才的话，并非谦虚，这哪里是什么诗，分明就是一副对联。上联是：一年一年又一年；下联是：今年结婚又没咱；横批：再等一年。字迹虽说些的歪歪扭扭，可横竖转折，分明是练过的，可见皇后平日里说用心修习汉文，并非虚话。

雍正看完，当即就乐了，“这是你在哪儿听到的？这东西也往这上头写？也不怕公主后妃们看到！”

衲敏抱着小宝，更加不好意思，“这是臣妾那天看公主格格们拿着画笔描石榴，想起不知在哪儿看到的一个小故事。说是一个穷先生，有一日，见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隔壁有人成亲，来借几朵石榴给新娘簪花。这个先生想起自己还孤身一人，应景调侃的。当时，就当笑话讲给公主们听了。也没想那么多。谁知道那年羹尧迷路，那么大的园子他都不去，怎么偏偏来这儿了！这幸亏年家家教甚严。要是换个别人，给传出去了，臣妾，可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好了！”衲敏说着，自己就先吓坏了，是啊，那么大的园子，他怎么偏偏哪里不去，好巧不巧的摸到这儿了呢！

雍正听了，心里转了几个弯，温言劝慰皇后，“那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两句话罢了。叫人拿水擦了就是。就是传出去了，朕谅他们也不敢拿出来作文章！”皇后身边，还是缺得力人手啊！朕稍不留意，就又有人打中宫的主意了！

衲敏听了，知道雍正并未怀疑自己，稍稍放心，又看了画眉一眼，抱着小宝跟雍正回屋。

第二日，雍正拿着长命锁和项链，召来詹姆斯问话。詹姆斯仔细看了，对雍正说：“尊敬的皇帝陛下，这上面的字，是英文，意思是‘一生一世平安幸福’。”

雍正听了，这话，无论是十四福晋送皇后，还是年羹尧送小宝，都应景，就放下不提了。

又过了几日，画眉暗暗打听，并没有传出什么平湖秋月打油诗的事。正坐在自己屋里暗自着急，就有老嬷嬷在门外叫：“画眉姑娘，你家里来人看你了。正在小宫门那儿等着呢。主子娘娘已经准了，你快去吧！”

画眉听了，顾不得着急，对小宫人说声，跟着老嬷嬷就出了平湖秋月。衲敏坐在湖边凉亭里，看着画眉走远，问碧荷：“事情都办妥了？”

碧荷点头，“是，主子放心。这次，出动的是一等侍卫。刚才就回话说万无一失。”

衲敏点头，“粘杆处出马，本宫没道理不放心。”

翠鸟不解，“主子，您既然已经查出来画眉有问题，怎么不按规矩治罪。反而……”

衲敏但笑不语。

碧荷拖翠鸟到一旁，“你呀！这钉子，是拔一个又塞一个。永远也拔不完。与其帮着别人安插更高级的钉子，还不如把别人的钉子收到自己麾下。懂不？”

翠鸟冷哼：“我哪儿不知道！只是，画眉平日里挺老实一个人，原来，咱们都给她骗了！想想我就恶心。往后，我可不愿意再见她了！”

衲敏听了，把手里鱼食一把扔完，站起来说：“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但凡是个人，都能为你所用。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呢！何况，画眉这孩子，心地，还是不错的。就是要治罪，也是她背后那逼她的人！你们也记住，以后，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纵然我不能帮你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我身后，还有万岁。碧荷——”

碧荷答应，“奴婢在——”

“事情办妥之后，上折子，就说，皇后娘娘多谢皇上鼎力相助。等到八月初八，皇后亲自下厨，请陛下赏光。”

碧荷笑着答应，“奴婢记下了。主子，咱们这些侍卫也出了不少力，不知您有什么奖赏啊？”

衲敏一笑，“到时候都来，本宫多蒸几碗饭就是！”

碧荷撇嘴，算了吧，谁敢跟皇上一个锅里抢饭吃！

翠鸟看碧荷吃瘪，反倒乐了，“还是主子会过日子！”

等到衲敏一行回到平湖秋月没一会儿，画眉就闯进花厅，对着衲敏扑通跪下，满脸是泪，“主子，奴婢给您磕头了，您的大恩大德，奴婢来生，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报答！”说着，砰砰砰连磕几个响头。

衲敏等她停下来，拿出手绢递给她，柔声道：“擦擦吧！就是铺着地毯，这么大的力，也会疼的！下回，别使这么大劲儿！”

画眉痛哭，“没有下回了。奴婢再也不会背叛主子。跟着那……”

衲敏伸手制止，“你记着，本宫今天就去园子里逛了逛。你就去见了你家人，其他的，什么也没发生。知道吗？”

画眉惊讶，“主子？”

碧荷在一旁看不下去，“还不谢恩！能保住一家老小还有你自个儿的小命，你还等着赏钱呢？”

画眉一听，立刻明白，恭恭敬敬磕头，“奴婢谢主子不杀之恩！从今以后，奴婢的命，就是您的！”

衲敏点头，“去吧，洗洗脸，再来伺候！”

至此，四大丫鬟，真真正正，全都成了衲敏的左右手！

雍正坐在御案前,一目十行扫完碧荷递来的密折,笑着抛给十三。十三接过,细细看完,由衷赞叹：“怪不得臣弟常听福晋说四嫂如何如何，原来，嫂子果然厉害！不但拔了别人钉子，还定了十七弟的心。只是，把画眉家人安排到十七弟府上，合适吗？”

雍正笑，“有什么不合适的。此事是你嫂子出面，跟果亲王福晋打的招呼。十七弟妹能跟皇后搭上话，也高兴着呢！只可惜，那个人，就该哭了！”说完，哈哈大笑。

十三也笑了，“嫂子还真有意思，请您吃饭，还用密折！她恐怕是第一个用密折请皇上吃饭的皇后了！”

雍正猜测，“大概是因为手艺不行，怕别人知道了笑话。所以，才借密折来说吧！”

当天十三回府，把皇后上密折请皇上吃饭的事，当笑话给兆佳氏说了。兆佳氏抿嘴儿一笑，“皇上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嫂子的手艺，他是没尝过。那一回，我跟十四弟妹有福，凑巧碰到她教淑慎公主熬鸡汤。那汤熬的，看着清澈的跟泉水似。尝一口，清淡不腻，还有一股子果香菌香，我才喝了小半碗，就回味了好几天呢！这也就是皇后，要是别人啊，我一准儿拉过来给咱家当厨子！”

十三乐了，“要真那样，哪还能轮到咱们？早给十四家的抢她府上去了！”

兆佳氏听了，大为认可。十四福晋这个“悍妇”名头，是跟十四这个将军王，一样出名了！

没过几日，八月初八就到了。雍正只道是皇后下厨请他吃饭。上午处理完政事，空着两手就过来。雍正刚刚坐下，年贵妃就派人送来礼物，说是恭贺皇后千秋，那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外头卖的。别人不知道，衲敏还猜不出来谁送的！

雍正奇了，皇后的生日，什么时候变成八月了？

衲敏讪笑，“我嫌一年过一次生日太少，自个儿添的！”心里忍不住怒骂：年羹尧你个混蛋，姑奶奶我都给逼的穿来了，你还不叫我省心！

53、岁岁年年有今日...

年羹尧坐在书房，听自家夫人回事儿。完了问：“娘娘可说，送到皇后手中了？”

年夫人回答：“是啊！娘娘亲自派最得力的大宫女送去的。妾身是看着办妥了，才回来的。”

年羹尧闭目思索了一会儿，“知道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年夫人站起身告辞。到了门口，手扶门框，犹豫一下，扭头问：“老爷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年羹尧睁眼，“怎么这么问？”

年夫人讪笑，“想是妾身多虑了。只是，西小院儿里，几个妹妹，都在我跟前说了好几回了。您公务忙，不去我那儿也使得。可妹妹们都年轻，您好歹，好歹去看看。”说着，低着头，红着脸，等年羹尧回话，再也不肯多言。

年羹尧沉思一会儿，冷笑，“怎么，她们给你难堪了？”

年夫人连忙摆手，“不是的，都是自家姐妹，说话随意是有，哪里就有什么难堪呢！老爷，您误会了！”

“什么误会不误会。这几年我在外打仗，家里上下老幼，哪个不是你操持。这些人，不说帮着你操心，居然还敢在你面前嚼舌根。算准了你是大家闺秀，不肯拉下脸来说教。这事你就别管了，好好照顾父母儿女，至于这西小院儿，我自然会叫人处理。”

年夫人“哎”了声，就扶着丫鬟出去。等出了书房，回头看看，这才似笑非笑地到后堂婆母面前立规矩。

当天下午，年家就来了几个牙婆子，领着几个年轻貌美、委委屈屈、哭哭泣泣的小媳妇出来。街上不住有人指指点点。有知道缘由的，还跟着大伙儿感慨，“这不是年大将军府上的小妾吗？听说，还都是受宠的呢！怎么说卖就给卖了？”

“可不是嘛！可怜喽！看看，这细皮嫩肉的，家务活也不会干，年纪也过了，就是当个丫鬟卖了，只怕也没人家肯要啊！”

“是啊！这下子，也不知便宜谁喽！”

还有那泼皮，专到牙婆子跟前碎嘴。惹的几个女人，哭的哭，骂的骂，吵吵嚷嚷，不出半天，京城皆知。

圆明园平湖秋月，衲敏吩咐宫女太监全都在外头伺候，亲自领着淑慎公主和两个小格格洗菜熬羹。连一岁四个月的小宝也屁颠屁颠地抱着空盘子上蹿下跳，嚷嚷着：“姐姐，放这儿，放这儿！”

雍正看了直皱眉，埋怨皇后，“你自己做饭，还拉着孩子们不得安生。她们哪是干这活儿的人？”

衲敏摆上最后一碗汤，笑着反驳：“都是大姑娘，过几年就该许婆家了。学着干点儿怎么了？咱们家的姑娘，就是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上马能打仗，下马能安邦！再说，我是她们的娘，帮着我干点儿活儿，还委屈她们不成！”

雍正无奈，“上马能打仗也就是了，咱们本来就是马上民族。这下马安邦？你还是算了吧！议事公主，可是那么容易当的？”

庄大格格听了，不满，“皇阿玛，不是的。我阿妈说，我的一个姑奶奶就是蒙古的议事公主，后来，还因为政绩，给封了固伦公主呢！”

怡四格格也点头，“是啊！皇阿玛，我们懂的多，将来，也可以帮您的忙啊！”

淑慎公主笑了，“皇阿玛别听她俩胡说。她们呀，就是在屋里绣花烦了，故意找借口开溜的！刚才，是谁说宁肯做三顿饭，也不绣半朵花儿来着？”

庄大格格跺脚，“姐姐又欺负人！不理你！”

看女儿们可爱，雍正也放开刚才的事，对皇后说：“都坐吧！看累的，满头是汗！”

衲敏遵旨，领着几个大闺女依次落座。小宝年纪小，平常都是衲敏给他挑好菜，抱到一边奶嬷嬷喂。偏偏今天他也硬来凑热闹，一个人坐了个大高椅，抓着两根筷子捣来捣去，捣的满脸满身都是饭粒。离他最近的怡四格格也跟着遭殃，好好的一身银丝芍药折枝绫罗紫金旗袍，给扣上一碗蘑菇炖小鸡汤。怡四格格向来温柔爱笑，今日难得换了一副怒容，握着拳头抵着小宝鼻子，嘴里一字一字往外蹦：“小——宝——，你——赔——”

小宝一看，知道自己闯祸了。眨巴眨巴眼，眼看自家娘也皱眉生气，知道衲敏此时也靠不住了。慌里慌张从椅子上出溜下来，仗着身子小，动作灵活，打桌子底下钻过去，一把抱住雍正大腿，“皇阿玛——”

衲敏一听，大怒，“叫老天爷也不管用！你知道你四姐姐这身衣服怎么来的？那是你十三婶婶亲自裁剪，一针一线缝的。从今天起，三个月不许吃糖果点心。省下钱来，给你姐姐买衣服。”

小宝嘟嘟嘴，继续抱佛腿，“啊——阿玛——”脸上饭粒一个一个在雍正腿上蹭个一干二净。

看儿子一面装可怜，鼻孔里还一面吹泡泡，雍正又恶心又可乐，取出手帕，亲自给他擦干净，抱到怀里，安慰怡四格格：“四儿别生气。阿玛替弟弟赔你！来人，把前天苏杭进贡的缠花锦丝凤纹绸缎取来，叫怡四格格亲自挑。喜欢什么颜色就挑什么颜色。淑慎公主，庄大格格，也都一起挑。回头，好好做几身衣服。”

淑慎公主和庄大格格急忙站起来谢恩。唯独怡四格格，红着眼睛不说话。衲敏也看出来了，这孩子心疼的，不是东西，是她娘的心呢！想了想，坐过来搂四格格在怀，“乖，你看，两个姐姐都摩拳擦掌，等着好好挑呢！我们的四儿，怎么一点也不动心啊！哦，我知道了，四儿是嫌缎子还得重新做，是吧？”转头吩咐画眉，“去把昨天新做好的衣服拿过来，给四格格换上。另外两件也一起取来吧。”

画眉应声，领着宫人端上来三个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叠着三件旗袍，都是公主服色。

怡四格格看了，撅撅嘴，不说话。碧荷笑着拿起一件，对着怡四格格比比，“哎哟，我就说，主子娘娘眼光就是好，看看，做的多合身。四格格，这衣服啊，本来是主子娘娘打算给您做生日礼物，特意瞒着你做的，就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呢！这会儿，反倒叫您提前穿了。走，咱们到里间儿，换新衣服去。”

怡四格格瞄了一眼，看样子还不错，就半推半就得跟着走了。衲敏笑着吩咐伺候淑慎公主和庄大格格的宫人嬷嬷，“还愣着干什么，陪你们主子试衣服去。”

三匹贡缎，三件新衣，这才把小宝闯的祸给按下来。衲敏扶额，也就是怡四格格，有个深得皇帝宠信的爹！换那两个公主格格，估计，雍正不过一句话完事儿！说起来，这碗水，还真得皇后帮着端平啊！

到了晚上，孩子们都睡了。雍正又来，趁着衲敏摘头花的时候问：“怎么想到今天添什么生日？年妃也跟着你凑热闹！”

衲敏一愣，心想，今天本来就是我生日，只不过，你们都不知道罢了！嘴上却说：“我胡说的。也不知道贵妃为什么送礼，当着孩子们面儿，总不能说她记错了吧！好歹，贵妃的面子，是要给的。等回头，我再给她送一份儿回去，横竖，不能叫她吃亏就是了！”

雍正听了，一阵无力，皇后，你就这么不学无术，也不能连朕的话也听不懂吧？冷哼一声，径自上床睡觉。

衲敏背对他翻个白眼：神经！

等衲敏收拾好了，换了衣服，躺下睡觉时，就听雍正说：“这几天，年妃和齐妃，实在闹的不像话了。连弘时也跟着掺和。你抽空敲打敲打她们。两个妃子，不过替皇后管了几天宫务，就天天你吵我骂的，像个什么样子！”

衲敏“嗯”了一声，暗笑，还以为你是冰山呢！居然受不了这两位新欢旧爱的炮火了吧！

等雍正睡着，衲敏轻轻摩挲着手腕上年贵妃送来的镯子：能记得今天是我生日的，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了。只是，他这又何必呢……

54、落花时节又逢君...

第二日，还没等衲敏叫来喜嬷嬷、刘嬷嬷，吩咐敲打两位宫妃，就有人来报：“恂郡王福晋递牌子求见。”

衲敏想了想，今天也不是对账的日子呀？莫不是，这人也发现年羹尧有问题了？便宣完颜氏进来。

完颜氏一进门，甩帕施礼，“皇后娘娘，您今天要是有空，就去廉亲王府上一趟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衲敏挑眉，“哦？廉亲王跟你抢生意了？”

“嗨！要抢也是老九啊！”完颜氏自个找把椅子坐下，说明缘由。

原来，当天廉亲王格格出生后，本以为没事了，完颜氏就领着詹姆斯走。到了府门外大街上，经过一个小胡同时，给乔家旺拦住，询问媳妇金巧儿在哪儿。完颜氏这才明白过来，把金巧儿兄妹给忘了。等回转去问老八，他正忙着看护玉瑶，顾不上。宜太妃醒来，又听说玉瑶昏迷良久，就做主放金太医回去，看金巧儿是个女大夫，照顾着方便，就把她单独留下了。

别看这位太妃如今不得势，可比起平民百姓，那还是高高在上！金太医和乔家旺无奈，只得回去。金太医因为是九阿哥贴身太医，出了廉亲王府就回圆明园太医班房待命。乔家旺则在京城里一面等媳妇，一面谈些生意。一来二去，跟完颜氏也熟了。眼看着小格格都满月了，金巧儿还没人影。乔家旺急了，又找到完颜氏门上，托她帮忙。

经过这几回接触，完颜氏看出乔家旺此人的经商天赋，想搭他这条线儿，就热心地替他跑了几趟。谁知，廉亲王府均以“福晋未愈，离不开女大夫！”为名，给请了出来。

说到这儿，完颜氏甩甩帕子，“什么人啊！你老婆身体不好，就不叫别人老婆回家了？都说他是个贤王，叫我说啊，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衲敏带着些担忧问：“玉瑶真的打那天生完孩子，就没醒过？”

完颜氏摇头，“没呢！就是因为这我才来找你呢！要是她醒了，我直接就去找她放人了！就不信她的话在廉亲王府不管用！”

衲敏叹气，“怎么会这样？詹姆斯怎么说？”

“哦！”完颜氏恍然大悟，“詹姆斯给你家老头叫到园子里来了！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我说呢，怎么放着詹姆斯不用，这廉亲王闲着没事儿关人家一个小媳妇儿干嘛！感情，是用不着啊！你说这人有病吧？他要求医，直接找你家老头叫放人不就完了？跑的我腿肚转筋！”

衲敏摇头，“这里头，弯弯多着呢！做生意你行！可这些，你还真就不如你家那口！对了，听说，你不准他去侧院儿了？”

完颜氏脸一红，“说什么呢！”接着催促，“快走吧！那乔家旺还等着领媳妇回家祭祖呢！”

衲敏无奈，只得抱着小公主喂饱奶，将几个孩子托付给奶嬷嬷们，几番叮嘱之后，才换了衣服领着碧荷、翠鸟，跟太后说一声，坐车出园子。

到了廉亲王府，果然如同完颜氏所说，气氛紧张的很！廉亲王府上没有侧福晋，福晋又昏迷不醒，以前赐下的精奇嬷嬷又给打杀了。因此，即使皇后亲至，也只有几个老成的管家娘子领着丫鬟出来迎接。

衲敏无心计较，“免礼平身吧！你们福晋在哪儿？带本宫去看看！”

郭络罗氏就住在正房东内室。衲敏挽着完颜氏的手进来，正看见金巧儿领着两个小丫鬟给郭络罗氏做按摩。金巧儿抬头看见皇后来了，眼泪刷就出来了，一下子跪倒在地，“民妇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衲敏点头，“好孩子，辛苦你了！快起来吧！廉亲王福晋怎么样了？”

金巧儿左右看看，衲敏会意，对身边的人说：“你们爷呢？本宫亲至，居然也没个像样的人来接着！这就是廉亲王府的规矩！还不快滚出去，叫有身份的人来！”

完颜氏也狐假虎威，跟着碧荷把人都赶出去。几个管家娘子无奈，只好把人都带出去，守在廊下，另外派人去书房给廉亲王报信。

金巧儿看屋里就剩下皇后、十四福晋和碧荷等人，这才一五一十说明白：“皇后娘娘，民妇不敢说谎。廉亲王福晋她的身体虽然因为难产受了损伤，可是，并没有到不能清醒的地步！至于为什么没醒，民妇实在不知。也实在无能为力了。求娘娘，您带我出去吧。我还要跟家旺哥回山西老家，拜见家婆啊！”

说着，就要给衲敏跪下。

衲敏连忙吩咐碧荷扶起巧儿。看这孩子比前几个月，瘦了一圈。拍拍她的手，“本宫此次来，一来，是看看我这可怜的弟妹。二来，也是不放心你！不管怎么说，当日公主出生时，是你辛苦守着，寸步不离。单是这个情分，就叫本宫难忘了！好孩子，你别哭，一切，都有本宫呢！”

金巧儿这才拿手背抹抹泪，给衲敏福身，“民妇谢娘娘！”

衲敏一笑，转身去看郭络罗氏。完颜氏对着床上叹气，“怎么就醒不过来呢！平常多么刚强个人啊！”

衲敏不是医生，自然不能解释。看看郭络罗氏一缕头发垂到枕下，便叫翠鸟找来梳子，亲手给她抿好。收起梳子一看，这一缕弄好了，其他的却乱了。索性叫碧荷扶起郭络罗氏，翠鸟打开郭络罗氏的发髻，自己坐在她身后，给她梳发。

一面梳，一面感慨，“我本来以为，我的头发已经够好了，哪知道，玉瑶的头发比我的还美！”

完颜氏嘲笑，“你是全身就头发还能看，当然觉得好！人家玉瑶可是美人胚子！头发的亮点，自然就显不出来了。”

衲敏摇头，“美人如花，只是鲜花易败。我倒宁愿跟你一样，挣钱养孩子，平平安安过一世。其他的，都是浮云啊！浮云！”说完，自己先乐了！

完颜氏佯怒，“想说我长的难看直说！犯得着拉扯那么远嘛！”

衲敏不搭话，轻轻给郭络罗氏梳通头发。叫进来贴身丫鬟吩咐：“以后，你们福晋的头发，不必扎着。要散开，这样利于血液流通。每天要梳三百六十下。这是本宫从宫里找来的秘方，记住了？”

小丫鬟看看金巧儿，点头答应。

衲敏这才扶玉瑶躺下，问：“你们小格格呢？快两个月了吧？本宫赏的金镯子金脚链带了没？抱来给本宫看看！”

小丫鬟还未说话，廉亲王的声音就在窗外响起，“不劳嫂子费心了。小格格很好。您赐的金镯子很合适！”

衲敏看看完颜氏，见完颜氏摇头，明白这廉亲王是心情不好，冲人发火呢！想了想，没搭理他，坐在床边，跟玉瑶说：“你呀！就是太要强了！格格怎么样？我不也生了个格格？如今不还好好的！这男人呀，就不能太把他们当回事！就是没咱们，不还有成千上万的女人哭着喊着要给他们生儿子？只要不在咱跟前晃，他爱咋咋地！十四弟妹不常说吗？男人靠的住，猪都会上树。叫我说，就是猪都会上树了，男人也靠不住！咱们的玉瑶是谁呀？那可是安亲王的外孙女儿！咱们郭络罗氏姑奶奶，对不？睡够了，该醒了。你不是说，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叫她们一起读书吗？我的公主现在都会依依呀呀叫了。你家格格什么样子，你还没见过呢！你要是再不醒，这格格谁来教啊？难道，还指望你家那头猪来教她绣花不成？”

碧荷跟翠鸟听了，心里乐又不好意思笑，都抿着嘴憋着；完颜氏可不管这些，对着门外一阵大笑。老八立在门口，听的一清二楚，知道皇后话赶话得骂他是猪，却还不了口，一阵堵心。

衲敏又絮絮叨叨说了半晌，直到口渴了，这才闭嘴，吩咐翠鸟把带来的礼物交给管家娘子，这才对金巧儿说：“贵妃这两天身体老是不好，太医诊治又不方便。你跟本宫回去看看。”

说完，带着金巧儿和完颜氏她们径自出府上车走了。

八八领着人把皇后送出去，一甩袖子，跺着脚回去。

当天晚上，詹姆斯就坐着皇后銮驾，到廉亲王府给廉亲王福晋看病。令人惊讶的是，詹姆斯居然叫廉亲王每天陪福晋至少说上一个时辰的话。更为惊奇的是，三天后，廉亲王福晋醒了。廉亲王福晋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闺女。第二件事，把廉亲王的东西，打包都给扔到书房里。从今以后，这对京城模范夫妻，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分居”生活。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话说，衲敏带着金巧儿离开廉亲王府，顺着长安街走了往东几里路，绕进一个小胡同，往北第三家，就是金巧儿娘家。乔家旺已经等候多时了。一对小夫妻非要请皇后和王妃家里坐不可。衲敏摆手，“改日吧！家里还有吃奶孩子呢！”

二人这才作罢，跟在车外一直送到大街上，这才回去。

完颜氏坐在衲敏左手旁直乐，“这个廉亲王，居然连句话都不说，就把人给放了？”

衲敏笑笑不说话。碧荷冷笑，“我粘杆处一等侍卫出动，他敢不答应！”

翠鸟刮刮鼻子，“得了，刚升了职，就卖乖了！”

完颜氏故意唱反调，“那是，这往后，可就是干一样活儿，拿两样钱！能不先夸夸嘛！”

衲敏也跟着说笑。几人正说到兴头，突然车子一个猛停，众人提防不及，险些扑到车外。碧荷连忙定住身形，扶着衲敏，问：“什么事？”

车夫回答：“不小心撞车了。主子稍等。”

碧荷正要发怒，就听外面有人说话：“是在下不小心。惊扰了车里的奶奶小姐，还请不要生气。”

碧荷看看翠鸟，“年羹尧？”

衲敏扶着碧荷坐好，暗骂，天杀的年羹尧，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车外，秋风瑟瑟，桂花飘落，唯有菊花傲然挺立枝头，傲然等待今年第一场霜降的来临！

55叔侄患病宫苑中

碧荷握着拳头忍了半天,终是没有跳出来跟来人当街对骂。完颜氏悄悄掀开窗帘一角，早有便衣侍卫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装作路人，围成一圈“看热闹”。

外头，王五全乔装改扮成车夫，跟人打哈哈周旋，愣是讹了那姓年的五十两银子，方才放行。

翠鸟跟碧荷打趣，“瞧瞧，我就说嘛！有时候，这巧舌如簧，比拳头如铁管用！”

完颜氏也乐了，对衲敏说：“你身边儿这都什么人啊！打架敲诈，描眉绣花，就差偷鸡摸狗了！”

衲敏一笑，“有用就行！你管他用什么法子。”吩咐翠鸟，“回去跟王五全说，那五十两银子，赏他了！”

翠鸟笑着答应，碧荷嘟嘴，“便宜那王五了！”

马车还未驶出半条街，后面就有马蹄阵阵赶上来。王五全扭头一看，正是方才撞车那位军士。心中吃惊，看看周围侍卫都在，便笑着问：“五十两就够了！再多，就不合道上的规矩了！”

那军士笑着立于马背，拱手开言：“我家将军说，惊扰了贵夫人。心中甚是过意不去，特意卖了两盆龙须菊，叫在下送来，以示赔礼。”说着，就将怀里菊花连同花盆一起放到车前，打马而去。

完颜氏在车里听了，哈哈大笑，“这个年羹尧，可真有意思。送什么不好，偏偏送菊花！这是想赔罪呢，还是想结仇呢！”

衲敏看看碧荷，“别理他。横竖，跟咱们没关系！”

到了圆明园，见了太后，汇报完情况，打发完颜氏回去。衲敏就去见了雍正，领出詹姆斯，用銮驾送到廉亲王府上。至此，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等到九月重阳，叫王五全随手扔到平湖秋月的两盆菊花，乍然怒放。北京的秋天，正式登场。

连着下了几场秋雨，一场秋雨一层凉。这日，衲敏带着几个公主格格正讨论，冬天搬到园子哪个地方住。淑慎公主喜欢万安方和，庄大格格嫌跟一干嫔妃在一块儿，太挤。怡四格格就说到瑶池仙境。衲敏搂着小公主嘲讽：“都说了冬天冷，你还住那四面不着地的湖中央。别的不说，光是那湖面的水汽，就冻死了！”

怡四格格不依，拉着衲敏袖子扭成牛皮糖，“不嘛！我就是喜欢那里嘛！”

衲敏正在无奈之时，小宝身边的陈嬷嬷连跑带爬滚进来，大叫：“主子娘娘，不好了，哥儿出花了！”

衲敏还没明白过来，淑慎公主先吓了一跳，站起来呵斥：“懂不懂规矩！主子娘娘这儿也是你说闯就能闯的。小阿哥出了什么事？跪好了回话！”

陈嬷嬷这时候也顾不上计较自己是太后亲赐的老人儿，比常人尊贵，就是见到皇上，蹲个身就行了，不用跪倒。当即跪倒地上，说小阿哥今天早上发烧，因为时辰太早，没敢惊动皇后，直接请金太医来看。谁知吃了一副药，反而更加烧了。金太医自己也不敢随便下药了，另外请来三个太医，几人会诊，才得出，小阿哥得了天花！

三个公主格格的脸色，立刻就刷白了。天花之于满人，如同洪水猛兽，自入关以来，多少人命丧于此。怡四格格看着衲敏说不出来话，庄大格格好些，只是拉着淑慎公主的手，互相安慰。碧荷、翠鸟等都强自安静下来，等皇后吩咐。画眉也从绣花房赶来，立在门口听差。

衲敏愣了半天，“天花“这东西，在她的概念里，也就跟“**”一类的传染病罢了。想当年，她在学校给封了几个月，不也安然度过了？可看大家如此紧张，也跟着害怕起来。咬着嘴唇想了想，吩咐：“陈嬷嬷，你快回去，好好照顾小阿哥，再派人通知太医院，立刻把所有擅长治天花的太医都请过来。碧荷，你清点这两天跟小阿哥接触的人，都叫到瑶池仙境，每日派人送吃的。半个月后，如果没有发病，再放出来。翠鸟，你跟三位公主格格身边得过天花的人一起，送三个小主子到曲院风荷。记住，进去以后，就不要随便出来。现在还不知道都有谁给传染了，外头太危险。还有，每天都要请太医来给主子们诊脉。画眉，通知王五全，马上派人告诉皇上，请他封锁圆明园后园。另外，你去通知喜嬷嬷和刘嬷嬷，请她们小心。本宫现在顾不得照顾她们了。其他人，还有谁得过天花，或是种过痘的，都跟本宫留下来，照顾小阿哥。从今天开始，没有旨意，不得随意出入。”看看怀中女儿，叹口气，“至于小公主，跟着三个姐姐，一起去曲院风荷吧。”

一番吩咐下来，众人依命行事。翠鸟临走时，担忧的看看皇后，“主子，您——得过天花吗？”

衲敏听了，叹气，“就算没得过，如今这样，我也走不开呀！”

不一会儿，诸事妥当。

雍正正在正大光明跟年羹尧、隆科多商量与沙俄谈判事宜。见王五全在殿外不住张望，不像平日稳重模样，就叫进来问话。听他说明白，君臣都大吃一惊。隆科多当即拱手：“皇上，臣请旨，封锁圆明园后园。”

雍正点头，“皇后派人来，也是这个意思。”当即叫来侍卫统领，带兵封锁。又吩咐王五全：“回去跟你们主子娘娘说，叫她不用担心，太医们，会治好小阿哥的。”王五全打千下去，雍正又从背后叫住，“你们主子娘娘没得过天花，叫她自己小心。”

年羹尧听了，眉毛一皱，看着王五全战战兢兢得下去，琢磨琢磨说辞，对雍正启奏：“皇上，臣听闻，西洋大夫很是懂得如何治疗天花。不知，京城中，是否有这样的人才？”

雍正听言，立刻想起詹姆斯，叫高无庸，“立刻传朕旨意，宣詹姆斯大夫见驾。”

高无庸捧着圣旨去京城东大街西洋诊所传旨不提。宫里齐妃又派人快马来报：“皇孙永珅出花了！”

当下，又是一阵忙乱。

天色渐黑时，隆科多才跟年羹尧自圆明园大宫门联袂而出。看看外头天色，隆科多邀请：“怎么，羹尧，跟老夫到我家园子里喝一杯？”

年羹尧笑着拱手，“老大人就别取笑羹尧了。如今，皇子皇孙患病，我家娘娘在园子里还没音讯。羹尧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喝酒啊！”

隆科多听了，只得作罢，“好吧！那就等这场事过去，咱们这对忘年交，再痛痛快快地喝一回。”

于是，两人告辞各自回去。

圆明园平湖秋月，衲敏也听雍正说皇孙永珅也病了，当即问：“怎么这么巧？前两天，小宝跟我说，要去找永珅玩，我还没在意。后来，陈嬷嬷告诉我，是弘时领着永珅来请安时，俩孩子玩一块儿的。唉，早知这样，我就该让金太医也给永珅看看。可怜的孩子！唉！你说，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雍正看皇后自责，就劝她：“这事，搁谁身上，都想不到。如今，关键不是查问题的时候。还是先治好孩子们要紧。”

衲敏点头，又问：“詹姆斯他，行吗？”

雍正还未回答，就听外头金太医求见。帝后二人不敢耽搁，衲敏也顾不得回避，直接叫他进来。

金太医这个愣头青，一进门就问皇后是不是信不过他，要不然为什么叫个西洋鬼子来？

衲敏又急又笑，“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天底下，就咱们需要大夫，那西洋人，就不生病不吃药了？就学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且看看，詹姆斯是如何诊治的，相互之间，还可以切磋一下。要都像你这样，谨守一家之言，还有什么博采众长之说。本宫倒是问你，要是赶走詹姆斯，你能保证治好本宫的儿子吗？”

金太医这才闭口不言。衲敏叹口气，“小阿哥还没满月，本宫就把他交给你看护。如今，出这样的事，本宫知道，你心里也难受。可是，无论如何，小阿哥的生命，是最重要的。你先回去，看詹姆斯怎么用药。记住，他每用一次药，你都要细细问明白，就是你们中西结合，互取所长也行。本宫不管过程，我只要，我的儿子健康。辛苦你了！”

金太医听了，看看皇后，作个长揖，告辞而去。

雍正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纳罕，“这个人，好生面熟啊！”

衲敏则没精打采的呆坐到炕上，暗暗心惊：一下子，两个孩子都病了？平日，都是陈嬷嬷等人照顾，就算她是太后安排的钉子，太后也绝不可能下此毒手。那么，小宝就不可能接触天花传染源。难道，是永珅这孩子身边出的问题？正史上，弘时的儿子，活到多大呢？

雍正心里则是琢磨，弘时这些日子，动作太过频繁了！他老子刚坐了皇位不到两年，圣祖孝期未过，他就急着想当皇太子了？看来，朕决定的秘密建储，还是对的。也趁着这次永珅得病，给他个教训。只是，唉，可怜了朕的皇孙啊！

连着一个半月，衲敏都陪在小宝身边，看着他发烧，烧退，出花，花退，看他疼得在自己怀里直叫娘，眼泪就跟着往下掉。雍正每次来看皇后，都要嘱咐她不要离小宝太近。可每次都能看见皇后抱着小宝哄他吃药，陪他睡觉。等小宝渐渐康复，雍正也渐渐迟疑：当初，年羹尧回京之时，自己答应年妃，等过些日子，就把儿子还给她，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看皇后和小宝的感情，就是亲生母子，也未必赶的上啊！如果强行拆开二人，就算皇后忍痛，小宝，恐怕也会因为想念皇后，排斥年妃，而难以获得年妃真心疼爱。如果这样，那小宝的处境，不跟自己当初一样吗？

雍正并没有犹豫很久，就有人替他下了决定。

56丧皇孙妃子揭旧案

随着小宝日渐康复，圆明园的封锁也逐渐放松。三个公主格格也得以来看望小弟弟。园子里的气氛也逐渐恢复往日的平静祥和。

衲敏冷眼旁观，金太医与詹姆斯居然不打不相识，成了跨国交。两人时常一起商量医术，互相探讨。趁着封锁解除，衲敏就向雍正进言，叫二人一起去看看永珅。听说那孩子还没有康复的迹象，真叫人担心！

雍正准奏。当天，詹姆斯和金太医就跟着高无庸到皇宫里去了。

哪知没过半天，金太医就拉着詹姆斯回圆明园。詹姆斯一面走，一面嚷嚷：“真是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果亲王领着江南巡察使从九州清宴出来，一面走，一面商量江南学政之事。正说着，那巡察使突然停住，果亲王顺着他眼光看去。一名太医，拉着个洋人，一路走，一路嘟囔。那洋人脸上，还又红又肿，像给打了一样。

果亲王允礼看了，问：“怎么有个洋人在园子里？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小太监解答：“回王爷的话。那个洋人是个大夫，奉旨在太医院里行走。拉他的那个是小阿哥的专用太医，姓金。”

“哦！”允礼本就是个刚毅稳重之人，见他们都有旨意，也没有拦着。便带着江南巡察使到值班房里去了。

等回到家中，允礼还觉得这事不对劲。既然那洋人有四哥旨意，允他园中行走，怎么会无缘无故给打了呢？果亲王福晋钮祜禄氏见他似有心事，便问缘由。允礼虽然独宠侍妾孟氏，但对嫡妻，还有着应有的尊重。便把自己的疑虑跟她说了。钮祜禄氏听允礼说完，四周看看，打发伺候的丫鬟们都下去，这才小声跟允礼说：“爷您这几个月都在江南，不知道家里的事。九阿哥和皇孙同时得了天花，眼看九阿哥好的欢实了，那皇孙还病着呢！我听说，太医院那边，都不敢说话。今天，皇后派医治九阿哥的大夫，哦，就是那个洋人去看皇孙。回来，就是这样了！”说完，又叹口气，“唉，这齐妃娘娘，大概是因为去年没给封贵妃，到现在，都憋着一口气呢！三阿哥弘时也是个下得去手的人物，这打大夫，还真有可能！”

允礼怪了，“没封贵妃，跟太医、洋人有什么关系！她至于吗？”

钮祜禄氏摇头，“哎哟！我的爷，您也不想想，这九阿哥谁生的？别看现在养在皇后名下，可现在都在传，皇上，马上就要把他还给年妃养着呢！眼看俩孩子同时得病，偏偏一个好了，一个吊命，她齐妃，心里能不多想？别说贵妃，看见是皇后，恐怕也在她心里琢磨着吧！您看吧，这没准儿，又是一场大闹呢！要说也是，同样都是侧福晋，怎么偏偏封妃时候，就差这么多呢？论资历、论功绩，齐妃可不比贵妃差呀！”

允礼看了钮祜禄氏一眼，没搭话。四哥后院的事，他这个做弟弟的，没道理也没心思插手。只是，四嫂向来厚待于他，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儿子，刚养熟了，又要给还回去，四嫂心里，一定很苦吧！想到这儿，十七便吩咐钮祜禄氏：“这事咱们只管看就是了。别跟着掺和。你要没事，就到园子里多陪陪四嫂。其他的，随缘吧！”

钮祜禄氏答应，二人一起用过饭，允礼往孟氏院子里去了，独留钮祜禄氏自己坐在正院里。大丫鬟进来问：“画眉姑娘家里人都安排到庄子上了，今天回信儿，说都过得很好。福晋看，还有什么吩咐的？”

钮祜禄氏看着灯花，垂下眼眸，苦笑，“哪儿还有什么要吩咐的，这么大屋子，就我一个人，还能有什么吩咐的？明天跟我去园子里见皇后，早点儿备下礼物吧！”

大丫鬟应声下去。钮祜禄氏又独自坐了会儿，这才收拾睡觉。

第二天，一早，钮祜禄氏就坐车到了圆明园外。衲敏得知她要来，早就派画眉在小宫门处迎候。画眉家人都在果亲王府，对钮祜禄氏自是十分恭敬。领着钮祜禄氏一路行来，有的没的说些闲话。钮祜禄氏知道她惦记家人，便叫身边大丫鬟跟她细说。不多时，就到了平湖秋月。

见了衲敏，钮祜禄氏送上礼物，带着歉疚说：“臣妻听说小阿哥病了，心里急的什么似的。偏偏又不能来看望，只好到庙里烧了几柱香。昨个听说小阿哥大安了，恨不得立马飞过来看看。所以，今天一早就过来了。臣妻来的仓促，还请主子娘娘莫要怪罪才好！”说着，躬身行礼。

衲敏笑着拉起钮祜禄氏，“你呀！总是这么重规矩！难为你操心了！九儿很好，昨天，太医们都说，再休养两天，就能出门见人了呢！就是，胳膊上，留了两个麻子！”

钮祜禄氏跟着衲敏坐下，赔笑回话，“那就好！谢天谢地！到底主子娘娘洪福，连带着九阿哥也跟着平安！”

衲敏听钮祜禄氏说话讨巧，但笑不语。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钮祜禄氏要告辞回去了。忽听外头云板兀然响了三声。众人心中皆是一惊。不一会儿，王五全入内回报：“主子娘娘，您可要挺住！皇孙永珅阿哥，他——没了！”说着，当着钮祜禄氏的面，眼里，就挤出泪来。

碧荷、翠鸟也领着一帮小宫人红着眼圈劝：“主子娘娘，您要挺住啊！呜呜！”

衲敏心里膈应：永珅这孩子，我见都没见过几面，还“要挺住”！我就那么圣母？

钮祜禄氏冷眼看衲敏发呆，悄悄伸出手来捏她一把，嘴里哭道：“主子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可不能晕呀！主子娘娘——”

一句话，提醒了衲敏。这时候，无论何等表现，都会给人说成虚情假意，留下话柄。要知道，同时患病的，还有自己的小宝。这一个好了，一个没了，怎么说，都要避嫌。于是，稳稳心神，跟着钮祜禄氏哭喊的节奏，眼一闭，头一歪，先晕了再说！

这下，平湖秋月也乱成一团。衲敏本来意思是装一会儿就算。谁知，等太医的空当，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

几个太医不敢怠慢，隔着帕子诊了脉，商量一会儿，这才跟碧荷等人说：“主子娘娘近日操劳过重，又加上心情起伏，导致一时昏厥。并无大碍。无需用药，饮食之上，好好调理就是。只是，接下来几个月，切不可太过劳累了！否则，落下病根，可是难好！”

碧荷等人听了，急忙答应。果亲王福晋钮祜禄氏因皇后昏迷，也不好开口说回去。一直等太医请脉，还在屏风后听着。等王五全送太医们出门，这才走到皇后床前探问。见皇后睡的深沉，怕深秋地气寒，着了凉，又亲自拉拉被子。坐着守了一会儿，眼见天色黑了，这才告辞回去。

衲敏这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夜。

雍正本来就为失了长孙难过，又得知皇后因为操劳过度，听闻丧孙，心情激动，一时难以承受，致使连日来昏迷不醒，这几日心情更加沉郁。

这日，来平湖秋月看皇后。只见三位公主格格领着小弟弟、小妹妹都围在皇后床前说话。雍正感慨，“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围在这儿，像个什么样子！”

庄大格格急忙解释：“皇阿玛，不是的。女儿听说，前些日子，八婶她昏迷，就是八叔在她耳边不停说，不停说，这才给说醒的。我们也商量，学八叔的样子。没准儿，皇额娘就醒了呢！”

雍正苦笑，“那不一样！你们皇额娘只是累了，等她歇够了，自然会醒的！”

“可是，皇额娘已经睡了三天了，怎么还不醒啊！她就不饿吗？”怡四格格也十分担忧。

小宝眨巴眨巴眼睛，“因为不拉，所以不饿！”

淑慎公主强忍笑意，看雍正样子，似乎想单独跟皇后呆着，就连哄带劝的带弟弟妹妹们离开了。

雍正坐到皇后床边，掀开被子，拉出皇后的手，握了一会儿，埋怨：“你呀！看看，这手还是这么凉！朕不是叫你好好注意了吗？”小心把皇后的手放回被窝，接着自言自语。

“皇后啊！睡够了，该醒了！你不在，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宫里齐妃天天哭，弘时也跟着闹。齐妃倒还罢了，大不了，扔到冷宫，一年不理，她自然也就消停了。可是，弘时，可叫朕怎么办？朕对他，真的快完全失望了！说心里话，弘时是有能力不假，可是，他对皇位，太过觊觎！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他的手段，太过阴狠！朕，真的不能把皇位传给他！可这些话，除了十三弟，也只能跟你说了。你快醒过来吧，帮朕管管这后宫。齐妃跟年妃，已经斗起来了。朕，真的烦了！”

雍正还没絮叨完，就听高无庸隔着帘子在外求见。雍正给皇后掖掖被子，出里屋问：“怎么了？”

高无庸低头，看都不敢看雍正，颤着声回话：“主子，您快到茹古涵今看看吧！齐主子带着三阿哥，打到贵主儿那去了！”

雍正眉头一拧，抬腿就往外走。

里屋，衲敏伸伸胳膊，打个哈欠，悠悠然转醒。

还没等衲敏完全清醒过来，碧荷、翠鸟一齐闯进来，看见皇后睁眼，急忙拉起她来，一面给她换衣服一面说：“主子，您快去看看吧！万岁爷正在查害死大阿哥的凶手呢！”

衲敏迷瞪半天，等衣服换好了，才问：“大阿哥？永珅还是——弘晖？”

57一团迷雾笼圆明

碧荷等人簇拥着皇后一路往涵古茹今赶。到了半路，衲敏叫停暖轿，吩咐碧荷：“拐到杏花春馆去。”

碧荷不解，“主子，万岁爷可是在涵古茹今呢！”

衲敏沉下脸，“去杏花春馆！”

碧荷无奈，这才吩咐下去，“到杏花春馆。”

轿子一偏，拐个弯，就到了乌雅氏太后的住所。淑慎公主正拿着新做的糕点给乌雅氏太后品尝。乌雅氏捏起一块儿，尝了一口，剩下的递给小宫人吃，细细跟淑慎说做这桂花糕要注意的事项。

淑慎一一记下，笑着跟乌雅氏太后撒娇，“到底是皇祖母，您这么一说，孩儿就茅塞顿开了。回头，再做些给您尝尝！一定比今天的还要好！”

乌雅氏太后微微一笑，拉着淑慎的手说话。小太监来报，说皇后来了。乌雅氏太后“嗯”了一声，“请你们主子娘娘进来吧！可怜见的，总算是醒了！”

衲敏扶着碧荷，面色平静地给乌雅氏太后见礼。乌雅氏太后急忙叫李嬷嬷将皇后搀起，嘴里埋怨：“你呀！身子不好，就多休息会儿！没得刚醒，就来哀家这儿！眼看这天一天凉似一天，路又不近，再吹着风可怎么办？”说着，拍拍右手边的位子，叫皇后上来坐。淑慎公主也急忙站起来给皇后请安。

衲敏谢了座，拉着淑慎公主一块儿坐下。看看乌雅氏太后脸色，还算平静，因为康熙孝期未过，本来就是素色衣着，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想来，老太太并未受永珅之事多少影响。

乌雅氏太后看看皇后，似乎有难言之隐，便对淑慎说：“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等过两天，再拿来新做的东西我尝。”

淑慎福身告退。看着她的公主仪仗出了杏花春馆，乌雅氏太后挥退一干人等，才问：“这是怎么了？今天，可不像平常？”

衲敏看看太后，话未出口，眼泪就先下来了。

乌雅氏太后更是急了，拿出帕子给她擦泪，“好孩子，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告诉额娘，额娘给你出气！可不能憋着，啊！”

衲敏还是哭，一面哭一面埋怨：这都什么事儿啊！可该怎么处理呀！历史上，似乎也没说永珅，或是弘晖是咋没的呀？呜呜！

乌雅氏太后看了，更加心疼，“我的儿，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皇上给你难听话了？这个老四！看我不说他！不哭了啊！”

衲敏顺势钻到乌雅氏太后怀里，“额娘，不是皇上。是，是我自己心里难受……”

乌雅氏更奇怪了，“你怎么了？是——因为永珅？唉，可怜的孩子，你没了孙子难过，难道，哀家没了重孙，心里就好受吗？难为你了！看看，这公主格格皇子，就够你操劳了！还要加上这么些个事儿！苦了你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些，反而触动衲敏心中伤感，当即，由装哭转为真哭，抽抽嗒嗒的，止也止不住。多亏衲敏还懂得留意，否则，那眼泪都要把乌雅氏太后的旗袍打碎了。

乌雅氏太后抱着衲敏，轻轻拍拍她的背，安慰：“好孩子，额娘知道你心地好，可是，生死有命，即使是皇子皇孙，也无可奈何！咱们这些做母亲、做祖母的，只能祈求上苍，保佑他们。你可不能因为这个，伤了身子，懂吗？”

衲敏抬头，对着乌雅氏太后半含委屈、半感激得答谢：“孩儿懂了，谢额娘！额娘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乌雅氏太后微笑，“哀家注意着呢！倒是你，不能太劳累了！看看，好不容易养胖了些，因为照顾小宝，又瘦下来了！”

小宝这名字，本来是衲敏随口起的，哪知，这娃都一岁了，雍正愣是不给人家起大名，于是乎，长辈们都随着皇后，一口一个“小宝”叫了起来。衲敏本来还想提醒雍正来着，后来一想，“小宝”就“小宝”吧，总比起个“福什么的”听着好听，搞得跟私生子似的。

听到太后说小宝，衲敏也顺着话茬往下说：“额娘说的是。可是，眼看着孩子受罪，媳妇心里，恨不得替他受了！疼在儿身，痛在娘心。这也就是他挺过来了，他要是……。孩儿，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呜呜，雍正，你那边到底什么结果呀！姑奶奶都快装不下去了！

“当娘的，不都这样吗？”乌雅氏太后也想起当年孩子们小时候的日子，也跟着唏嘘。

正在婆媳俩互诉母爱的时候，李得正躬身进来打千儿，“启禀太后主子，万岁爷派人来请主子娘娘。”

衲敏擦擦泪痕站起来，问：“来人在哪儿？万岁爷是在九州清宴还是在正大光明？”

李得正对着皇后打千，“启禀主子娘娘，来人就在廊下。说万岁爷在涵古茹今。”

乌雅氏太后登时怒了，一拍桌子，“没规矩！涵古茹今是妃子住所，皇上怎么可能叫一国之母去那里。叫他回去，就说是哀家说的，问清楚皇上在九州清宴还是正大光明再给哀家回话！要有一个字说错了，看哀家不撕他的嘴！”

李得正偷偷瞄一眼皇后，见皇后只顾拿着帕子按鼻子，便答应一声，躬身退下传话。

李嬷嬷和碧荷、翠鸟分别领着一帮宫人进来，站在一旁伺候。

不一会儿，高无庸亲自过来传话，说是万岁爷已经移驾九州清宴，请主子娘娘过去一趟。

乌雅氏太后这才点头，“正是呢！到底是大内总管，这话说的才叫靠谱！”扶着李嬷嬷的手站起来，对皇后说，“走吧！哀家也跟着看看！”吩咐下去，备好暖轿。

不一会儿，两乘暖轿到了九州清宴。衲敏先下轿，赶到前面搀出乌雅氏太后，两宫后主一同进殿。衲敏打眼一扫，雍正坐在御案后面，脸色阴郁。年妃、齐妃并肩跪在御案下头，弘时挨着炕头，跪在齐妃身边。

雍正见太后也来了，只得从龙椅上站起来给亲娘请安。

乌雅氏太后扶着衲敏的手，缓声问：“皇上可是遇到什么事了？脸色这么不好？”

雍正没回答，走下来，扶乌雅氏太后坐到炕上，自己坐在一旁衲敏也跟着给雍正行礼，站在御前问：“皇上，不知叫臣妾来，有什么事吗？”

雍正现在看到皇后，心中五味杂陈，指指太后右手边褥子，“坐下说吧！”

衲敏听了，敛衽坐下，看看炕下跪着的几人，想了想，还是问雍正：“皇上，贵妃身体不好，齐妃也有年纪了，又都是皇妃，也请她们起来吧？弘时，你也起来吧！自家骨肉，没有说个话，还叫孩子跪着的道理。”

年妃、齐妃听了，都闭口不语，等着雍正发话。至于弘时，在他心里，嫡母乌喇那拉氏，是个温和的长辈，从小到大，每次见到他，都是微笑着问他身体生活如何，不像父亲，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因此，在他看来，嫡母更为可亲。有些人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雍正对他冷遇，他坚决对抗；衲敏对他和气，他就顺势软下来。对着皇后答言：“谢皇额娘。儿子，还是跟额娘一起吧！”

衲敏叹气，“难为你有如此孝心！”再看雍正，“皇上？”

雍正叹气，“皇后，你就是心太软。你怎么就不问问，朕为什么叫她们跪着？”

衲敏无奈，笑着劝雍正，“皇上息怒！是臣妾性子急了。只是，这都快到冬天了，地上凉，要是冻坏贵妃们，可怎么好呢？还是请您叫她们先起来吧！有话，坐着，也是一样问的！”姑奶奶我当然知道你为啥叫她们跪着，只是，事情还没个结果，要是我跟你一样甩脸子，叫她们记仇，过后再倒打一耙怎么办？

乌雅氏太后往下看了看，发话，“都起来吧！皇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雍正摆手，“叫她们自己说。”

年妃刚要张口，齐妃扶着儿子站起来，冲着太后、皇后就哭，“太后娘娘、主子娘娘，你们要给臣妾做主啊！这个年氏，她好狠的心肠！她害死了臣妾的长孙，弘时的长子啊！”

弘时也在一旁悲愤不已。

年妃扶着丫鬟起身，瞥齐妃母子一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乌雅氏太后冷眼看着，问：“年妃，你怎么说？”

年妃跪的时间长了，站都站不稳，只好半站半倚在大丫鬟身上，朝上回话：“太后容禀，臣妾终日在园中，协助皇后处理事务，连永珅阿哥的面都未曾见过。哪里能害死他。还请太后细想，臣妾与皇孙，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死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臣妾冤枉，请皇上、太后、皇后明察！”说着，行个端端正正的宫礼，靠在宫人身上，不说话了。

未等太后发话，齐妃就迫不及待地反驳：“你胡说，永珅每次来找九阿哥玩，都看见过你躲在一旁。你还说你没见过他！你真狠的心，永珅他，不过是个孩子，你都下得去手，老天爷在上，怎么不打道雷劈死你！”

年妃气的脸色发青，喘着气争论，“我看小宝不假，那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儿子，连看看都不能吗？你说我狠心，永珅每次来，都跟小宝玩一块儿，就算我狠心要害他，又怎么会连自己的儿子都害！血口喷人，也要讲个‘理’字！”

“我呸！跟你这种恶毒的女人，没理可讲！别以为你一副娇柔的模样，骗过了皇上，骗过了太后，连皇后也给你骗了，一心一意替你养儿子！可你骗不过我！你以为你那点儿小心思我看不出来？当初太后移驾慈宁宫，那场把戏演的够像啊！为了陷害我们母子，你什么舍不出去，连腹中骨肉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管记在别人名下的儿子？这次你害了我的孙儿，还要害九阿哥！真是一箭双雕，旱涝保收啊！九阿哥死了，永珅活了，怀疑的矛头就会指向我们母子；九阿哥活了，永珅死了，皇后就会受到质疑；要是不幸，两个都没了，你的福惠，就会因为圣宠，无人能及，得享太子之位了？好你个年侧福晋，好你个年贵妃！你是不是还想，把皇后也拉下马来，跟我们母子一处，打入冷宫啊！”

衲敏心中惊叹，说这齐妃有点儿小聪明，她还真不傻：这么一番分析下来，就算年氏再得宠，也得遭受一番质疑；就是皇后，也不能置身事外。悠悠然叹口气，齐妃啊，你就这么笃定，年妃母子给打压下去，你那三阿哥，就能上位？小心弘历母子这对钓鱼的哦！

雍正和太后母子，则是怒不可遏！雍正生气，是因为齐妃一个妃子，竟然提及太子之位；要知道，即使是皇后，对这个话题，从来都是避而不谈的！乌雅氏太后发怒，是因为齐妃那句“又怎么会管记在别人名下的儿子”，这不分明是在影射自己，当年不管胤禛吗？别看这两年太后和四四之间的感情，在多方努力下，颇为和睦。实际上，乌雅氏太后十分清楚，老四对她，心中始终都有疙瘩。乌雅氏对此，无奈而心焦。齐妃那句话，恰恰说到了她的痛处。当即不顾帝后在旁，啪的一拍桌子，“你给哀家跪下！这些话，也是你个妃子该说的？”

齐妃吓了一跳，当即含泪跪地，对着太后申诉：“太后息怒！媳妇也是痛失爱孙，心中悲痛，难以自持，才实话实说的！太后息怒，看在媳妇是您当年亲自给万岁爷的，饶了媳妇话由心生吧！”说着，就给乌雅氏太后磕头。

乌雅氏太后冷笑，气反而消了，“媳妇？哼，皇后啊，哀家怎么不知道，哀家除了你和十四家的，又多了个媳妇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身为一国之母，可知道啊？”

衲敏低头，淡淡地说：“回皇额娘的话，孩儿——也不清楚！”

雍正看了皇后一眼，对着弘时申斥：“还愣着干什么？没见你额娘糊涂了，叫她闭嘴！”

弘时怒了，“阿玛——”齐妃连忙拉住儿子，“是，是臣妾说错了。请太后责罚，请主子娘娘责罚！”

乌雅氏太后冷哼，扭头去看窗上挂的黄色穗子。衲敏低头数手指，一面数，一面哀叹：齐妃，你真是好日子过的太舒服了。弘时啊，有这么个娘，你就自求多福吧！一面念叨：不做圣母，不做圣母，坚决不做圣母！

雍正冷着脸，问：“你们母子说，皇孙是给年妃害死的，可有什么证据？”

弘时抢先回话：“皇阿玛，儿子那天带永珅来看九弟，回去后，永珅就开始发烧。孩儿查问，有人亲眼看见，贵妃身边大宫人给九弟送点心，九弟没吃，都让给永珅了。这就是证据！”

年妃冷笑，“你说我给九阿哥送点心，你怎么不问问，除了我，淑慎公主、两位格格，甚至裕嫔娘娘，谁没给小阿哥送过点心？要这么说，这园子里头，谁不跟九阿哥亲近？难道，都是想害死九阿哥的凶手了？三阿哥，你好歹也官居佐领，说话，就这么不靠谱吗？”

弘时虽然做事狠毒，但毕竟知道廉耻，对着父亲的年轻妾室，毕竟不能当面鼓对面锣硬抬杠，只有眯着眼狠狠地看了年妃一眼，跪在母亲身边不说话。

年妃给他看的发怵，捏着帕子狠狠心，咬咬牙，也扶着丫鬟跪下，对着雍正含悲带苦地陈词：“皇上，臣妾有罪。齐妃说的对，臣妾一直以来，都欺骗了您。臣妾，臣妾不该隐瞒皇上，不该隐瞒皇上，臣妾，其实，知道当年，害死大阿哥的凶手！臣妾知罪，请皇上责罚！”说着，对着雍正，伏地不起。齐妃，就算我死，也要拉你一块儿下地狱！

58、拉拢皇子禁皇妃...

乌雅氏太后蓦地转身：“当年害死大阿哥？嫡长子——弘晖？”乌雅氏太后看看皇后，衲敏已经呆了，只好接着问：“是也不是？”

衲敏真呆了：我的天爷呀！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呀！不由得双手合十，暗暗祈祷：乌喇那拉氏皇后，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是圣母，可我也不是能够杀伐决断的皇后啊！可是，要是我放过杀你儿子的凶手，你，会不会怪我？

年妃伏地回答，“正是皇上的嫡长子——弘晖！”

弘时听了，怒从心头起，跳起来就要揍年妃。多亏年妃身边人得力，拼命护着，齐妃又在一边死死拉住，一面拉，一面朝上告罪：“皇上，弘时年轻气盛，听到有人冤枉臣妾，孝心护母，请皇上、太后饶了他失礼吧！”

年妃则是跟齐妃对骂：“你说我冤枉了你，怎么不问问，当年你身边的丫头春儿，如今在什么地方？我冤枉你，怎么不想想，你那害人的蘑菇，从什么地方来的？李氏，人在做，天在看！永珅的死，就是报应！报应！”

弘晖还兀自挣扎，“额娘你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女人，我要杀了这个女人！”

“啪”，一盏金黄纹龙茶盖碗砸到两拨人中间，霎时间，茶叶、茶水四溅，细瓷茶盖碗裂成几瓣，骨碌碌在光洁的青石地板上转了几圈，趴在地上，不动了。

一道女声淡淡而不失威严地响起，“够了！”

乌雅氏太后惊了，看着皇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雍正也惊了，皇后啊，如果弘晖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不用你出面，朕也不会饶他！可是，当着朕和太后的面，你摔杯撂盏，有失体统，要叫御史知道了，上表弹劾，就是朕，也不能护着你，只能下旨申斥了。皇后，你，你要镇静啊！

衲敏哪里还顾得上这两座大山的反应，在她看来，这个大殿，是不能再呆了。这都什么人啊！往日高贵典雅的皇妃，个个跟村口骂街的大妈似的！什么仪态，什么尊贵，都统统抛到一旁。那刚硬桀骜的皇子，跟个愣头青没什么两样。就是自己身边的小宝，都比他懂事！

心中默念：乌喇那拉氏皇后，保佑我能帮你找出杀害弘晖的真正凶手！保佑我，能护着儿女们全身而退！

衲敏累极，闭眼吸口气，睁开眼对外传唤：“中宫女官何在？”

碧荷、翠鸟听皇后传唤，都拨开门口小太监，入内听命：“奴婢等在！”

“传代诏女官，下中宫册表：贵妃年氏、齐妃李氏，御前失仪、惊扰太后、扰乱宫苑，本应按律处罚，念在二人养育龙嗣有功，特暂且免去杖责，令二人与各自住处闭门思过，抄写佛经，为太后、皇上，为国家黎民祈福。至于皇三子弘时，不敬庶母，敕令上表请罪。至于，今日所涉人命之事，属刑部职责，自有天官彻查。传喻各宫嫔妃，不得随意议论干涉。如有违令，严惩不贷！”

碧荷、翠鸟互看一眼，躬身遵命：“奴婢谨遵懿旨！”

衲敏点头，对着雍正、乌雅氏太后端端正正行个宫礼，“臣妾告退。回去等候刑部回文。”说完，也不等雍正和乌雅氏太后回话，径自扶着碧荷出门。

出了九州清宴，也不等抬轿太监上前接，扶着碧荷就往北走。翠鸟一路小跑，紧紧跟在后面。一直到了福海边上，北风吹面，彻骨冰凉，衲敏的心，才渐渐平静！不由得暗暗后悔：老天爷！俺就想种田，俺真的就想种田！

碧荷、翠鸟站立一旁，不由疑惑：太后和主子进去，究竟说了什么？叫主子今日大发雷霆，连贵妃、齐妃都给禁了？要知道，平日里，碰上诸位嫔妃，主子向来是采用“不搭理、不招惹、不得罪”的“三不”政策的！

衲敏吹了会儿风，脑子清明了些，看翠鸟一路紧跟，跑的汗都出来了，对她笑笑，“先回去吧！别叫吹了风，着了凉！”

翠鸟急忙说：“主子，奴婢还是陪着您吧！奴婢自幼身体好，不碍事的！”

衲敏这才作罢，叫过来王五全，“到九州清宴，传本宫话，请三阿哥来一趟。本宫，就在这福海边上等他。”

王五全抬头看看皇后，答应一声，这才去办事了。

碧荷不解，问：“主子，叫三阿哥来做什么？”

衲敏冷笑，“问问他，给贵妃写的赔罪书，写好了没有。”

王五全到九州清宴的时候，高无庸正立在门口装石像。见王五全小跑着来，甩甩拂尘，问：“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主子娘娘有什么事？”

王五全对着高无庸躬身作揖，“敢问高总管，三阿哥可还在？主子娘娘吩咐小的传唤。”

雍正刚刚命刑部官员前来彻查康熙年间旧事，年妃、齐妃也都给太后赶回各自住处抄写经书。此时，大殿内，只有乌雅氏太后、雍正和弘时祖孙三人，以及伺候太后的老嬷嬷李氏。乌雅氏太后没精神说话，雍正没心情聊天，至于弘时，那是心情忐忑，不知说什么好。至于李嬷嬷，这时候，哪有她说话的地方？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王五全跟高无庸说话，声音不大，但这殿内的几个人，都听见了。乌雅氏太后吩咐李嬷嬷：“去看看，什么事？”

李嬷嬷应声出去，不一会儿，领着王五全进来回禀。

雍正听完，看了弘时一眼，嘱咐：“去看看你皇额娘有什么事吧。”又问太后：“皇额娘还有什么吩咐吗？”乌雅氏太后摇头，“哀家真是老了！当时，怎么就没留意呢！这下好，害死了哀家的亲孙子啊！”捂着胸口，就滴下泪来。

雍正也恻然，当着儿子和下人的面，还得安慰母亲，“您就别伤心了！儿子当时宫外开府，您哪里能关照到呢？都是儿子不孝，叫您跟着操心！”

乌雅氏太后听雍正这么说，只得收了眼泪。母子互相安慰，李嬷嬷也跟着在一旁宽慰劝解。

弘时在座下，看的悲愤：就你们没了儿子、孙子？我刚刚死了儿子，查出来凶手，怎么就没人来安慰我？连我的亲额娘，也给禁足宫院！当下，对着座上两人，拱拱手，“儿臣告辞！”便拂袖而去。

王五全急忙给太后、雍正磕头，急忙出去追赶三阿哥。乌雅氏太后见了，没说话。雍正也只是皱眉而已。

弘时一路疾行，到了福海边上，远远就望见一汪水面，水波涌起，随着迅猛的北风，一波一浪，波波浪浪，无穷无尽，望着南方，拍打而去。嫡母乌喇那拉氏，正孤身站在湖边石堤上，极目远眺。几步之外，宫人躬身伺候。

弘时按捺住心中激荡，上前拱手：“儿臣见过皇额娘，不知皇额娘唤儿臣来，有何吩咐？”

衲敏依旧看着湖面，背对着弘时，语调平静：“你叫我什么？”

弘时奇怪，仍旧回答：“皇额娘！”

“弘时你错了。”衲敏回头，“你现在是在用汉语跟我说话，按汉语习惯，你应该叫我母后，记住，是母亲的母，皇后的后。”

弘时忍不住抬头看了皇后一眼，面色平静，不似发怒的前兆，只好遵懿旨，“是，母后，不知您唤儿臣来，有什么事？”

衲敏答应一声，双手握在袖子里，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叫你来，是想嘱咐你件事。”

弘时低头，“请母后吩咐。”

“给董鄂氏一个儿子吧！给自己——一个嫡子！”

弘时奇了，“母后？”在弘时印象里，自己后院的事，嫡母从不干涉，对董鄂氏，也只是一般的婆媳关系。甚至因为自己生母的关系，跟董鄂氏总是保持一定距离。而董鄂氏不得齐妃喜爱，自己也对她颇为冷淡，自从嫡女出生以后，就没到她屋里去过。这就造成了董鄂氏跟自己感情冷漠，这在宫中，并不是秘密。

只是，为什么嫡母今日会说这些，她不是应该质问我，为什么额娘会害死大哥吗？要知道，即使自己，在听到年氏说那些话的时候，也忍不住怀疑，是否是额娘所为。当年，额娘正是得宠之时，又是分管家务的侧福晋，她要想做些什么，应该——不难吧？

齐妃，看你养了个什么儿子！

衲敏依旧转身看湖面，慢慢地说：“弘时，你大哥死的时候，你才出生。就算有什么问题，也绝不是你所为。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你，更不希望，影响到董鄂氏。董鄂氏，是个好孩子。她，很像你的母后，年轻时的样子！”呜呜，乌喇那拉氏，我不是寒碜你，只是，这事，太难办了。小宝还小，如果现在就把弘时给弄下来，弘历母子，肯定要对身为嫡子的小宝下手的！你别怪我，我虽然心疼弘晖，可是，毕竟，跟小宝的感情，更深些！他是我拼了命救下的孩子，是我养了一年多的孩子啊！别怪我，乌喇那拉氏皇后，呜呜！

“很像母后年轻时的样子？”弘时在心里琢磨着这句话。若是别人，或许，会想到当年乌喇那拉氏皇后无子无宠，只能安分守己地守着空空的屋子过日子那般凄凉。可弘时也不知受了谁的影响，自从雍正登基以来，整日想的，就是如何得到皇太子的位置。衲敏这句话，他偏偏联想到自己，董鄂氏像母后，那不就是说，自己像皇父？这——这不是说——

弘时此刻，有如转瞬间，从寒冷的冬天，来到炎热的夏天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舒张的。就像夏天吃了冰，冬天烤了火，春秋阳光明媚，登时，儿子死去所带来的伤悲，也去了十之八九，心情舒畅、筋骨轻松。跪下来就对嫡母信誓旦旦地保证：“母后放心，儿子，绝对会好好对待董鄂氏的。一定叫您一年之内，就抱上孙子！”

衲敏抿抿嘴唇，“罢了。你愿意对她好就行，至于孩子的事，你们还年轻，很不用着急。慢慢来吧！养好身子，生下个健康的孩子，比多生几个，都叫人高兴！”

弘时听了，也表示赞同，“是，母后吩咐，儿子谨记在心！”

衲敏看看事情说的差不多了，就叫他回去，好好给年妃写谢罪折子。望着他年轻的背影，心里琢磨：即使弘时没给自己拉过来，应该也能起到缓冲作用。他多活一年，小宝的危险，就少一年。弘时啊！不是我心狠，你跟你四弟斗，总比小宝跟你四弟斗，胜算大点儿！一面祈祷：小宝啊！你要快点儿长大，我只能护你到雍正九年了！

晚上，雍正处理完政事，到平湖秋月去看皇后。

刚到门外，碧荷就从里面出来，给雍正请安，“主子吉祥！主子娘娘吩咐，她要自己静一会儿，不准我们打扰她。”

雍正大怒，“皇后不准你们打扰她。朕也是‘你们’吗？还不给朕让开！”

翠鸟听见声音，也从里屋走出，跪在碧荷身边请安，“万岁爷息怒。主子娘娘她——真的不好！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了，就连晚饭，还是九阿哥撒娇哭闹，才进了一点儿。看她这个样子，奴婢们也心疼，巴不得您能劝劝她。可是，如今主子娘娘这个样子，万一，再惹万岁爷您不高兴了，岂不是更不好吗？还请万岁爷体谅奴婢们不敬之罪，让主子娘娘自己安静一会儿吧！”

说着，一屋子太监宫人都给雍正磕头。

雍正冷哼一声，越过几人，径自进了里间。

平湖秋月皇后所住月阁，最是安静不过。可雍正脚一迈进去，就觉得这种安静，少了平常那股平和宁静，多了，几分痛彻心扉的悲凉！

桌上，燃着半根蜡烛，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听见珠帘响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雍正的心，也跟着凉了，缓步来到床前，轻轻挨着皇后坐在床上，犹豫半天，还是伸出手来，握住皇后的手，说：“皇后，朕来了。”

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皇后说话。雍正只得又说了句，“皇后，朕来了。”

衲敏心中犯呕，来就来呗，又不是没看见你，用得着说两遍吗？没见姑奶奶正努力营造悲凉凄苦的气氛吗？合作精神有没有啊！敬业精神有木有？

59、装傻充愣逼刑部...

雍正又等了半天，皇后还是呆坐着，没一点动静，只好又说了句：“皇后，朕——回来了！”

衲敏听他这么说，心想：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吧！于是，抬头看一眼雍正，接着话茬问：“爷，您回来了？”

雍正点头，“回来了。你还好吗？”

衲敏展颜，“好像有点累，我刚刚忙了半天，连饭都没怎么吃呢！对了，”衲敏拍手站起，“我怎么忘了，今天还没见弘晖呢！这孩子，八成又跟弘皙到宫里捉蛐蛐去了。您刚回来，也没见他吧！我这就叫喜嬷嬷和刘嬷嬷喊他来。”说着，往外吩咐，“叫喜嬷嬷、刘嬷嬷抱哥儿来！”

碧荷、翠鸟在外头听了，俱是一愣，“抱谁？哥儿？小阿哥？那不是陈嬷嬷管的吗？没事儿劳动那俩‘顾问’干啥？”

雍正则是惊了，盯着皇后问：“皇后？”

衲敏转身，一脸惊讶，“爷？您刚刚叫什么？皇后？”

雍正点头，“是，皇后。”

衲敏笑了，“爷，您是想孝懿皇后了？也是，当年，我在后廷时，也多蒙孝懿皇后照顾。我也常常想起她呢！要不过两天，咱们带着弘晖去看看她老人家，您看，行吗？”

一面说，一面朝外问：“大阿哥来了吗？快叫他进来，小心门槛，别磕着了！”

碧荷、翠鸟更奇了，“大阿哥？谁呀？弘晖坟头早长草了，就是永珅，也要入土了。这，主子娘娘该不会是叫理亲王——弘皙？”

雍正更迷惑了：皇后今天，很不对劲。

衲敏看雍正脸色不好，便又坐下来，劝他，“爷，今天太医来过了，说侧福晋这胎很稳当，定然能给您生个阿哥！府里，有我呢！您就放心吧！三格格也很好，我呀，已经开始教她识字了呢！”

雍正盯着皇后看了半天，直看的衲敏心里发怵。半晌才问：“皇后，今年是康熙几年？”

衲敏噗嗤就笑了，“爷，您过迷糊了？今年是康熙六十年呀！哎，等等，不对，康熙六十年，那不就是弘晖没了？怎么会呢！咱们的弘晖好好的！不是康熙六十年，今年啊，是康熙四十三年！弘晖八岁，对不对？”

雍正登时就站起来，“来人，传御医！”

衲敏还没问怎么回事，就给雍正叫人摁到床上。衲敏一面挣扎，一面问雍正：“爷，怎么了？这些人都是谁？怎么，都穿着宫装？咱们府里，怎么能这样呢？”

雍正挥退众人人，令高无庸、碧荷在门外把守，不准放任何人进来。自己上前摸摸皇后额头，有点儿烧。衲敏心中埋怨，能不烧吗？走的满身汗，又站在福海边儿上吹了半天冷风呢！

没一会儿，太医院院正、院丞都来了。给雍正见礼，依次给皇后把脉。又询问一番，几个人商量一会儿，互相交换了意见，结合今日传出的小道消息，推出院正回话：“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低烧，不需吃药，修养两天即可。只是——”

雍正急喝：“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朕卖关子！说！”

院正连声称是，接着往下说：“万岁爷，皇后娘娘恐怕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小阿哥生病，受了累，又因为皇孙逝世，受了刺激，所以，有些，呃，有些，精神失常。臣的意思是说，皇后娘娘，选择性地记住了她想记住的事。而故意忘了，她不希望发生的事。”

雍正沉吟，“也就是说，什么事让她高兴，她就记得。让她伤心，她就故意忘了。”

太医们点头，又补充：“其实，皇后娘娘并非真的忘掉那些事。只是，她不愿意想起而已。”说完，一齐捏捏手心里的汗，皇后失忆，可是事关国本啊！也有人心中暗暗吃惊，这皇后的“病”，怎么跟詹姆斯那天说的“选择性失忆”，那么像呢！不行，回去得问问詹姆斯去！

雍正看看皇后，正坐在帐子里安静听着。便接着问太医：“皇后的症状，会持续多久？可有什么治愈的法子？”

“这……”太医们也作难了，这种症状，只是听过，并未真见。如何治愈，真是没有经验。

雍正也知道皇后病发突然，不能完全责怪太医，便挥手叫他们回去开些凝神汤来，希望皇后睡一觉，便能想起过去。

等太医走完，衲敏掀开帐子走出来，看着雍正问：“爷，您——登基了？”

雍正凝视皇后，“是，你现在是皇后了！”

衲敏点头，躬身施礼，“臣妾参见皇上。还请皇上恕罪，臣妾，好像不记得了！臣妾……”

衲敏的愧疚更让雍正难过，皇后记得她想记得的事，然而，却不记得她的丈夫当了皇帝，她当了皇后。可见，在她心里，成为天下最为尊贵的女人，未必就是令人高兴的事啊！

衲敏斟酌半天，才小心地看着雍正问：“皇上，那，弘晖呢？他，怎么不来看我？以前，一天不见我，他都满院子找。今天怎么没见他来？难道，臣妾忘了，您派他出去办事了？”

雍正喉头涌动，半天才说了句，“不是，朕，没有派给他差事。”

“哦，那，臣妾能见见他吗？”衲敏说完，仔细看看雍正，埋怨自己，“臣妾真是糊涂了。看爷的样子，都像四十岁了，那么弘晖，也该二十多了，唉，一定是娶了媳妇，出宫开府了！怪不得，这么晚了，大宫门早就下钥了。他一个成年皇子，怎么能留在宫里呢？”成败，在此一举了！乌喇那拉氏皇后，你千万要保佑雍正此刻别太精明！

雍正更说不出话了，半天才说：“朕，并未让他出宫开府。”

衲敏心里立刻就炸开了：大叔你什么意思？你这么对台词叫我怎么演下去嘛！不得已，作出小心翼翼的模样，问：“那，弘晖他，臣妾，能见见他吗？臣妾，想见见他。还有他媳妇，还有，他一定有孩子了吧？臣妾真是糊涂了，怎么连孙子孙女们都给忘了！臣妾想见他们，皇上，臣妾想见他们。臣妾不是个好母亲，更不是个好祖母，臣妾，怎么能把他们都给忘了呢！”说着，就拿帕子擦眼泪。天，真哭了呀！等穿回去以后，我一定要去考戏校！看这天赋，不当演员，真是浪费！

不提衲敏盯着帕子上的泪渍默默祷告！雍正坐在一旁，真是无言以对。皇后即使忘了所有的事，也不会忘了儿子。可是，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有说过。果然，如太医所说，她能记得的，是她想记得的事。难道，在她心里，朕登基，封她为后，就不是件高兴的事吗？

衲敏偷眼看雍正脸色，心想，得了，说点儿其他的吧！于是，接着跟雍正聊，“皇上，今天天太晚了，臣妾明天再见弘晖吧。呃，臣妾现在不知道能记起多少事，这宫务，恐怕就要麻烦——呃，李侧福晋她，现在是什么封号？”

雍正回答：“齐妃。”

“齐妃？齐贵妃，是吗？”

“齐妃，贵妃是年氏，后来皇父亲赐的侧福晋。”

“哦！那宫务就麻烦贵妃和齐妃妹妹们吧！臣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说完，故意小声嘀咕，“怎么是‘齐妃’，不是‘贵妃’！”

雍正听到，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这不是奇怪为什么李侧福晋没有直接晋位贵妃吗？皇后，还是心软啊！

碧荷、翠鸟领着宫人捧着洗漱盆具进来，请帝后洗漱更衣就寝。

衲敏扫一眼众人，问碧荷：“你叫什么名字？”

碧荷“啊”一声，看众人都看她，急忙低头回答：“回主子娘娘，奴婢名叫碧荷。”

衲敏点头，“好名字。碧荷，你明天一早，就传大阿哥和大福晋，带上孩子们来看我。记住了，别给忘了。”

这回，不仅是碧荷“啊”了，其他人都禁不住发出疑问。

雍正心中不忍，既然皇后什么都忘了，那么，暂时骗骗她，让她高兴一会儿也好。于是，冷着脸吩咐愣着的众人，“都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去大阿哥那里传话。叫大阿哥明天带着大福晋和两个孩子来给皇后请安！”

翠鸟先反应过来，带头答应。众人心中生疑，但也都安静伺候，不提。

这日，雍正歇在皇后身边，整夜未眠。衲敏倒是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雍正就叫来弘时，如此这般嘱咐一番。弘时领命回去，叫来董鄂氏，一番吩咐。董鄂氏先怔住了，“叫爷您冒充大阿哥，去哄皇额娘？天哪！皇阿玛他疯了！”

弘时玩弄手上扳指，“怎么可能？你都不知道皇阿玛说这话的时候，多认真！你呀，也别愣着了，赶紧，给两个格格打扮打扮，跟着爷去看望母后！”

董鄂氏犹自疑惑，“这，欺骗皇后，罪同欺君啊！”

弘时急了，发狠道：“爷是奉旨行事，欺谁了？再说，母后不是不记得了吗？哄她高兴，也是为了后宫平和！”

董鄂氏忍气，转身去找两个格格。弘时在身后叫住她，缓声说道：“你呀！怎么就不明白，皇阿玛叫我去，这分明是看中我啊！你没见，这事儿只有我知道，连一向备受倚重的四弟都没告诉？我得了帝后青眼，你不也跟着沾光嘛！我的好福晋！”

董鄂氏回头看看弘时，点头，“放心吧！我跟格格们，都会好好照顾皇额娘的！”

弘时满意，“嗯！对了，见面以后，要叫母后！”

董鄂氏深深看弘时一眼，“我记住了。”就出去交代两个小格格。

弘时一家四口到了平湖秋月时，衲敏正坐在暖阁里琢磨雍正今天传的旨意：大阿哥一家今日上午进园子给皇后请安！

呵，本来想装个一会儿，逼逼刑部那些吃白饭不干实事的人，就拉倒，谁知，这雍正四爷这么配合。罢了，来就来吧，倒要看看，谁扮的“大阿哥”。

等弘时带着董鄂氏和两个女儿进门，衲敏差点儿没笑出来。雍正啊四四，你就这么点儿想象力？本还以为，您把弘皙找来了呢！要知道，那位，也称呼您为“皇父”的哟！

见了这一家四口，衲敏又心疼了！原因无他，这是长辈见晚辈呀！又得给见面礼了！尤其这是“亲儿子”，给的赏赐决不能低喽！

碧荷一面操持给“大阿哥”一家赏赐，一面留神皇后。见她手指在看到弘时一家接过赏赐时，明显颤了一下，顿时茅塞顿开。心中暗惊：天呐！这动作！分明就是皇后不愿意给人东西时那肚疼的手势！难道？不行，决不能让人知道，皇后在装傻！

同样的动作，翠鸟也看到了。想法，与碧荷同出一辙。

幸运的衲敏，在两大丫鬟的庇护下，成功地哄过了弘时一家。等四人回宫，弘时还跟董鄂氏兴奋的谈论今日皇后对他如何关心爱护！董鄂氏则感慨，嫡母终于卸下温和的面具，开始跟自己推心置腹。两个小格格则讨论，皇祖母给的东西哪个最好看。

一连两天，弘时都按照雍正的吩咐，去给衲敏请安。有时候，事情忙，不能老陪着，就叫董鄂氏带着孩子们陪衲敏。衲敏实在烦了。骗人这种事，最难为人！更何况，现在的情况是，你骗我，我骗你！大家互相骗！更何况，有他们在一旁看着，想找雍正问问刑部有什么新进展都不行。

第三天，董鄂氏照例来看望。衲敏挥退众人，叫两个小格格去找姑姑们玩，自己拉着董鄂氏坐在暖阁说话。

董鄂氏琢磨，可能是要问弘时爵位的事了。也对，这弘时都二十了，按理，是该出宫建府了。

果然不出所料，衲敏拉过她来，就是问这事。

董鄂氏斟酌一下，回话：“媳妇也想着，是该自己过了。可是，弟弟们还小，要是媳妇跟大阿哥出去了，有什么事，母后可该找谁去办呢？”

衲敏淡笑，“好孩子，打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出去以后，有你照顾弘晖，我放心。至于我这儿，干活的人多了，还怕没人支使？你呀，只管照顾好你家爷跟孩子们，等来年呀，给母后添个乖孙孙。这就成了！其他的，”衲敏叹口气，“记住，要做个好媳妇！明白吗？”

董鄂氏心中沉思，面上却笑着答应：“媳妇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衲敏也笑了，拍拍董鄂氏手，“难为你了！做他们家媳妇不容易，我是这样。没想到，你也是这样！唉，咱们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董鄂氏给衲敏说的心中酸涩，低头不语。衲敏看了，笑着安抚：“得了，你院子里也一堆事儿呢！赶紧回去吧！等过几天再来。可别天天来回跑了！这园子离宫里，多远呐！天越来越冷，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董鄂氏答应，告辞出去。带着两个小格格坐车出圆明园。刚到大宫门，就听外头人说：“给三阿哥请安！”

车子一晃，弘时就钻进来。

董鄂氏奇怪了，“爷，今天不是要去公干吗？”

弘时摆手叫车夫继续驾车。回头笑着对董鄂氏说：“福晋，跟你说个好消息！你猜怎么着？”

董鄂氏微微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该不是，皇阿玛夸奖爷了吧？”

弘时大笑，“到底是皇阿玛给我挑的福晋！一猜就着！你不知道吧？这可是连着四五年，皇阿玛第一次当着大臣们的面夸我呢！”

弘时这几天心情好，不是没有理由！在平湖秋月，大伙得了雍正密旨，见面都称呼他为“大阿哥”。嫡长子的荣耀，皇后的宠溺，雍正的信任，在这短短的三天都得到满足。皇后不再是那个只会温婉地对他例行公事一般问话的嫡母，而是会摸着他脑袋，笑他“傻孩子”的“亲娘”，这在齐妃那里，都是享受不到的待遇——因为生母与父亲一样，对他恨铁不成钢；皇父也不会眼里只有弘皙、弘历，而是会问自己，今日都做了什么，跟母后说了什么话。对他做出的努力，也开始有了认可。

董鄂氏也跟着高兴，顺便把刚才跟皇后的谈话挑拣着跟弘时说了。弘时听完，脸就沉下来了。暗自埋怨：母后啊！您既然已经认定我就是您儿子，不顺道进言，请求立太子也就算了。怎么还叫我出宫开府呢？那不是只有要封王爷的皇子，才会出宫吗？

董鄂氏看出弘时心中不快，温言解释：“爷，您不用心急。看母后的样子，似乎是想说，叫您等等。临走时，母后还问我，记不记得当年圣祖写给皇阿玛的四个字。爷您想，这不就是说，凡事，叫您先忍着，日后，自然就……”

弘时听完，心中明朗，“对呀！”怪不得，皇阿玛不宠母后，却对她敬重有加。看看，多聪明的女人啊！看来，是该向皇阿玛当年学习了！就算母后身边有小九又能如何，立嫡立长，这嫡子还擦鼻子玩呢！就不信，还会不考虑“长”！

第二天一早，处理完手头的事，弘时就跑到圆明园去见皇后。小宝穿着厚厚的冬衣，正跟两个姐姐踢毽子。三人见他来了，都垂手问好。

弘时笑着叫几人免礼，上前抱起小宝，问：“九弟，身子大安了？母后呢？可在屋里？”

小宝搂着弘时的脖子，“安了，弟弟。那个，皇额娘不在屋里。刚才坐轿子去正大光明见皇阿玛了。”

弘时点头，又跟两个妹妹说些话，充分表现了身为长兄的友爱，这才放下小宝，嘱咐嬷嬷宫人们好好照看伺候，折回来往南，去正大光明殿。

庄大格格等他走远，皱眉问怡四格格，“三哥今天吃错药了？”

怡四格格脆生生笑了，“他这几天，正常过吗？不过你放心，快正常了！”

小宝则伸出小短手摸摸脑袋，自己捡毽子来踢。

弘时一路快步，未到殿前，就远远看见皇后身着冬衣，披着披风，立在殿前阳光下。身后，翠鸟、王五全等人垂手侍立。

弘时笑着上前施礼拜见，“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身子今日可好！”

衲敏只说了一句话，就成功地叫弘时从暖阳之下，跌到冰雪之中。

60杀子仇付诸汪洋

衲敏只说了一句话，就成功地叫弘时从暖阳之下，跌到冰雪之中。

衲敏说：“安！难为你大早上跑过来，弘时！”

“呃!”弘时张口无言，毫无疑问，眼前的女人，又重新恢复成了他的嫡母☆奇书网のWww.qinkan.net★——乌喇那拉皇后。

衲敏看弘时由错愕转为不甘，心中不忍。史书记载：雍正三子弘时，为人阴狠，觊觎皇位。可是，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发现，他除了史书记载的一面以外，其实，本质上，也只不过是个渴望得到认可的小青年。只不过，成王败寇，深谙帝王心术的弘历，怎么可能在史书上，给他的三哥留下什么好名声呢！

衲敏正要说话，就听大殿三声静鞭，众臣山呼，雍正退朝。衲敏微笑着问弘时：“好孩子，待会儿可有什么事吗？”

弘时低头，“儿臣，是来看望母后的。”

衲敏点头，坐到暖轿里，揭开轿帘一角，透过缝隙，看群臣按班退出大殿，下了台阶，三三两两相约散去。

王五全领着两名官员前来，隔着轿帘，给衲敏拱手见礼。

衲敏点头，放下轿帘，沉声说道：“免礼平身吧！弘时，代母后问一声，来的是何人？”

弘时不解，依然颔首，对着二人问：“代母后问，轿前何人？”

“臣，刑部尚书张潜闻。”

“臣，刑部侍郎郭敬安。”

衲敏点头，雍正还算上心，知道这事事关满族权贵，特意找了两个没有裙带关系的汉官来查。当即对弘时说：“弘时，代母后问，戏文里，称呼刑部官员，为何称为天官？”

弘时问罢，张潜文躬身对答：“启禀皇后，‘天’，乃通天之义，‘官’，乃管治黎民。所为‘天官’，即上达天听，下抚黎民。刑部掌管刑罚，称为‘天官’，乃敬重，亦是砥砺、警示：要为官者，上为君，下为民。”

衲敏颔首，这个张尚书，果然有儒家官员风范。停了一下，说：“弘时，请二位大人回去吧。二位大人，多由打扰，爱新觉罗?乌喇那拉氏在此告罪了。”

二人俱不敢受，躬身退下。

弘时等二人走远，才隔着轿帘问：“母后，您叫他们来，就是问这句话？”

衲敏也无奈，我本来是想问他们，弘晖的事，查的怎么样了。可谁知你偏偏跑过来献孝心，我还能怎么样呢？嘴上回答：“妇寺不得干政。如今我在这里见外臣，就已经是逾矩了。”

叫来王五全，“去看看，皇上那里有外臣在没？没有的话，就禀报说，我有事启奏。”

王五全打千儿答应。不一会儿回来禀报：“万岁爷有请主子娘娘。”

衲敏点头，掀开轿帘，“弘时若是没有急事，就跟母后一起去吧。”

弘时答应，扶着轿子到了正大光明殿内殿。衲敏留弘时在门口，“你先到偏殿等一下，我跟你皇父有事要说。”

弘时无奈，只好退下。

衲敏留碧荷等人在廊下伺候，孤身一人进殿，雍正已经坐在炕上等候了。

衲敏敛衽施礼，“臣妾给皇上请安。臣妾此次前来，特为请罪。”

雍正抬手免了皇后躬身之礼，问：“皇后何罪之有？”

衲敏隔着三步，站在雍正面前，“臣妾有两条罪。其罪一，私见外臣。就在刚才，臣妾见了刑部尚书、侍郎。”

雍正“嗯”一声，表示知道，问：“皇后为何见他二人？”

衲敏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为了臣妾的第一条罪。皇上，臣妾骗了您，请皇上治罪！”

雍正皱眉，“何事骗朕？”

衲敏含悲忍泪，跪在御前，一面陈词，一面哀悼：我可怜的膝盖哟！

“皇上容禀。臣妾这三天以来，其实，迷迷糊糊，是知道的。臣妾知道，弘晖——弘晖他，已经没了。不仅没了，而且，没了二十年了。臣妾更知道，天天来陪臣妾的，是弘时和他媳妇。臣妾并非完全不记得。臣妾，只是，不愿意记得。臣妾不仅骗了皇上，也骗了自己，骗自己，骗自己认为，弘晖没死，他还活着，他娶妻生子了，他出宫开府了，他——他活的好好的。臣妾骗自己，还拉着皇上一起骗自己，拉着弘时一起骗自己。臣妾，臣妾甚至想，这辈子，就这样骗下去，或许，弘晖他，他就活了，就活了！……”

衲敏一面说，一面哭，一面在心里祈祷：乌喇那拉皇后，我尽力了，往后，就看你男人了！

衲敏祷告一遍，收了眼泪，接着说：“可是，臣妾，不能这样做。臣妾可以忘了弘晖没死，可臣妾，不能忘了臣妾是皇后，是一国之母，臣妾，更不能忘了，那身为中宫之主的责任，和要承担的义务。当臣妾看到小宝和固伦公主来请安的时候，臣妾明白，臣妾更不能忘了，身为母亲的天职。皇上，臣妾错了，臣妾为了一己之私，连着三天，拉着所有人说谎。为了一个儿子，而忽略了所有儿女。这不是一个皇后应该做的，也不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臣妾知错了，请皇上责罚！”说着，叩头不起。

雍正听完，动容恻然，站起来，亲手扶起皇后，替她擦了脸上泪珠，挽着她的手，半晌，方说：“皇后，你——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啊！”

衲敏“啊”一声，随即低头，“多少年的毛病了。总也好不了，好在，还不碍事。”

雍正皱眉，“手脚冰冷，是气血不足。怎么能不注意呢！朕不是命人给你调理了吗？有没有按时吃药？”

衲敏点头，又摇头，“何必，为臣妾待罪之身费心？臣妾，当不得皇上如此敬重！”一面说，一面就要抽出手去。

雍正冷斥，抓紧皇后一双手，“一国之母，怎么当不得朕一个‘敬’字！你若是待罪之身，那害死皇子的人可不就该千刀万剐了！”

“皇上？”衲敏抬头，“可是弘晖之事有结果了？”

雍正摇头，“还没有最终结果，刑部正在寻找当年证人。不过皇后放心，朕的嫡长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朕，定然要给他一个交待！”

衲敏点头，又哭起来，“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算给打入冷宫，也毫无怨言了！”雍正，你分明已经知道真相了，还给姑奶奶装！

“皇后——”雍正无奈，“朕不怪你！你心里难过，这么多年，老压在心底，毕竟伤身。要是你能因此宣泄出来，朕，只会高兴。又怎么会怪你呢？”

“可是，要是御史上表弹劾？”

“皇后偶遇外臣，问些民间戏文，又有什么好弹劾的呢？更何况，皇后并未亲问，中间，还有皇子代为传话。谅那些御史，也不敢随意议论。”

衲敏颔首，“多谢皇上。”心里抹汗，雍正啊，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

弘时在偏殿等了半天，方才有小太监传旨召见。

跟着进了大殿东书房，就见靠南炕上，皇父、母后并肩而坐。弘时看着刺眼，低头行礼，“给皇阿玛请安！给母后请安！”

雍正看了皇后一眼，淡淡地说：“起来吧！弘时啊，你今年有二十了吧？”

弘时点头，“回皇阿玛的话，儿臣今年二十岁了。”

雍正盯着他脑门看了一阵，才接着说：“二十了，不小了。该学着自己过日子了。朕已经吩咐工部、内务府了，叫他们给你选地选宅子，一切，按贝勒规格。工部是你十四叔管，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他说吧！你八叔最近忙着照顾你八婶，没事，就别去烦他了。”

弘时听了，不由抬头看去看皇后。衲敏端着茶杯，把脸藏在杯子后头，装作品茶。弘时没看清皇后表情，又怕隔得时候长了，还不谢恩，雍正怪罪，只得磕头行礼，“谢皇阿玛。儿臣定当好好办差，给皇阿玛出力。”

雍正冷着脸点头，“那就好。朕也不指望你如何，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去吧！”

弘时告辞出去，临走时，又看皇后一眼。衲敏这回躲不过了，只得坦坦荡荡跟他对视。弘时这才低头退出。

雍正等他走了，这才叹息，“这个孩子，唉！”

衲敏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伸手越过炕桌，拍拍雍正胳膊，以示安慰。雍正二年，马上就要过去，弘时现在，应该还没有被彻底厌弃吧？

雍正闭目沉思，衲敏也坐在一旁，安静地想心事。高无庸进来回禀：“年羹尧将军求见！”

衲敏听了，站起来说：“臣妾先回去吧。”

雍正点头，“回去吧。朕晚上再去看你！”

衲敏出来时，年羹尧正等在廊下日光里。见皇后出得殿外，连忙低头拱手施礼。衲敏斜他一眼，示意王五全叫起，便越过他往轿子走去。一面走，一面琢磨，他刚才比个手势，叫我等，等什么呢？难道，这件事，年家，也有参与？

又过了一个月，刑部上文禀明当年旧事。原来，当年齐妃李氏，身边一个大丫鬟，名叫春儿，曾经奉命，给大阿哥弘晖送过一碗汤。那汤，就是用有毒蘑菇熬成的。至于弘晖是否死于食物中毒，有太医院脉案为证。春儿后来，离开李氏，不知为何，逃难到了年家，成了年幼年氏身边的伺候嬷嬷，跟年氏感情甚好。后来，年氏嫁进雍亲王府时，本来要带春儿一起去。春儿死活不愿意，这才说出当年旧事。年氏念在主仆情分，替她遮掩，放她到庄上，保了她一命。这些，都是年羹尧全力配合刑部官员，查证属实。有凭有据。至于皇子皇孙患上天花，刑部则认定是自然传染，并无内/情。

雍正看到奏折大怒，不顾齐妃大喊冤枉，敕令齐妃自尽，收回册妃宝册、金印。多亏皇后哭诉恳求，这才保她一命，降为宫人，迁往雍和宫守着佛堂度过余生。史书上说，皇后于九州清晏跪了一夜，哭诉陈词，皇三子弘时带着嫡妻董鄂氏陪伴嫡母跪了一夜，纯孝恭顺。

后来，衲敏听说了，捏着帕子擦鼻子：入关多年，这清朝的史官也跟明成祖他们家的学会胡诌了哈！其实，那天衲敏也不过是为了表示身为皇后的仁德，才抱着小公主，拉着小宝到九州清晏去给齐妃和年妃说了两句好话。好巧不巧的碰见弘时跟董鄂氏在大殿前头跪着。雍正不许二人进殿。衲敏没办法，只好陪着二人跪了一会儿，又哭着说了句：“皇上，臣妾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了，难道，您要臣妾再失去一个儿子吗？”

雍正为了安抚皇后，这才准了弘时所求，赦免齐妃死罪。

至于年妃，则更不幸。她在禁足期间，忙着抄写佛经，对八阿哥疏于照顾，致使福惠感染天花。案子查出来当天，八阿哥就没了。年妃哭的晕过去好几次。衲敏没办法，尽管年氏有知情不报之罪，但这抄佛经的主意，可是自己出的。总不能叫雍正以后哪天想起来，找自个儿麻烦吧。于是，也趁着弘时给生母求情，把小宝往雍正跟前一推。看着额娘落泪，小宝也抱着雍正的大腿哇哇大哭。雍正想起年氏也是小宝生母，连李氏都免了死罪，总不能再杀年氏。因此，听从皇后意见，只是降其为妃，迁于皇宫养性殿暂住。

令人奇怪的是，年羹尧一家，并未受到贵妃降位影响。年羹尧依旧做他的将军，该上朝上朝，该见驾见驾，就连年妃迁宫，都没见他上个什么表，请个什么罪。雍正那边，竟然也无圣旨斥责。倒是俩个负责查案的汉臣，一个给外放到了山西祁县，一个给派到河南兰考，都去当县令。品级倒没降，分别成了雍正朝第一个“尚书县令”，和第一个“侍郎县令”！

年夫人还怕余波未了，雍正还有处罚要降下来。亲自到书房等年羹尧回府。年羹尧回来，听她询问，微微一笑，“你以为，皇上看到的刑部奏折，是真相的全部吗？”

圆明园里，画眉看皇后拿着本小人书不解，“主子，这个年羹尧什么意思？这个时候，给小阿哥送来这么本书？这上头，画的是啥呀？奴婢自认对图画很在行，这个怎么，看不懂啊？”

衲敏微微一笑，“给小孩子看的，你懂不懂，有什么重要的？”把书一合，吩咐：“给小阿哥送去吧！”

看画眉掀开锦帘出去，衲敏微微出口气，暗自揣摩：叫我等，就是等弘历母子手头的证据吗？难道，齐妃真是给冤枉的？弘晖之死，另有隐情？还是，事关永珅？年羹尧，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61国舅辞官认义姐

宫中，四妃之首被斥为宫人，唯一的贵妃降为妃子。这无疑，会在刚刚安定下来的朝堂引起轩然大波。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雍和宫旁边的廉亲王府。

廉亲王府内，八八一面站在正院门外隔着门缝恳求：“玉瑶，好福晋，好妹妹，你开开门，叫我进去。有什么话，咱进去好好说！你听，你听，小格格几天没见到我，又哭了不是！”

一面安排人去叫老九、老十来府里玩色子，“这押宝，是押给弘时呢？还是押给弘历呢？还是，再看看？”至于——弘皙，八**九十十一致表示：爷都放弃夺嫡、准备打赌看戏嗑瓜子了，你小子，一边儿玩儿去！

要说这几个人真的就此放弃了，别说别人，他们自己都不信。光是他们后面的势力，都不答应。只是如今境况，八爷党内部分裂严重，老十四一早就投靠了老四，老十是个草包，精力旺盛，脑筋没有！老九本来是一大助力，自从发生玉瑶的事，成天找老八麻烦。现在的八爷党核心——八八，则是：在内，给福晋限制了管家大权，连花钱请人吃茶，都得到账房去签字画押；在外，让老九掐住经济命脉，想帮人疏通疏通，给个官儿做，还没等十三身后的御史出手，老九就抛下句“没钱”，愣是把人气走！如此一来，那些老臣勋贵，都看出门道，暗暗另谋出路，对这八爷，也不很上心了。

况且，雍正重用张廷玉、马奇等能臣干吏，朝政渐渐好转。其他不夺嫡的兄弟，如十二、十六、十七，也都抱紧雍正大腿，一心一意当差干活儿。这种境况下，他们不放弃，还能如何呢！八八不由深夜站在把八福晋门外长叹：“昔日已去兮——北风寒！”

十四忙着给弘时选宅子，装修房子。连带着，叔侄俩也渐渐熟了。没了李氏在一旁撺掇，弘时跟董鄂氏夫妻感情逐渐修复，不出三个月，董鄂氏就怀了皇孙。难得连月来的第一件喜事，加上过年心情好，雍正也高兴，重赏儿子媳妇。

一时间，朝堂上，又激起一团风云变幻。

完颜氏则领着儿子们看戏外加挣钱。受“戏文”点拨，她也渐渐对十四其他儿子上心。催十四给弘春在兵部谋个职位，不时叫父子二人磋商一下官场之道；俩亲生儿子喜欢跟怡亲王办差，就常常找兆佳氏说话套近乎，连带给兆佳氏入股分红，也丰厚好多：至于弘暄，完颜氏有回碰巧出门碰上他，见他喜欢跟人说话，对做生意也很有兴趣，索性就抓过来当个小跟班，教他如何东货西运、南物北贩，甚至看账本管财务。不久以后，实在喜欢他聪明伶俐，请来弘暄生母庶福晋伊根觉罗氏，说明情况，当着伊根觉罗氏的面，把一家门面送给弘暄，叫他跟着自己挣钱。

弘暄非嫡非长，既不能承袭爵位，也很难靠军功挣什么功劳，看着舒舒觉罗氏的儿子在十四面前得宠，伊根觉罗氏不是没有嫉妒过。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自己既不能跟嫡福晋比出身，也不能跟侧福晋比宠爱。听完颜氏这么一说，伊根觉罗氏心里活动一下，本来怕人家瞧不起经商的，怕影响儿子以后前途，不想答应。可是，看儿子实在感兴趣，完颜氏又处事公道，咬牙应承下来。完颜氏看了，握着她的手保证：“孩子跟着我你只管放心，断不叫他委屈！”

完颜氏这话说的实在，在以后，也确实履行了她的承诺。在她回到现代前，将名下所有产业都交给弘暄打理，并要求子孙们到一百年后再分财产。由此，造就了一个在后世影响深远的金氏家族，并因缘际会地成就了这个世界里的另外一段传奇姻缘。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天，完颜氏正带着大丫鬟金姑到天桥下溜达，琢磨着正月十五快到了，要不要弄些个彩纸、竹篾叫府里的巧手工匠，做花灯来买；还是回去跟弘暄商量，做些应景汤圆搂钱。心里头一面感谢康熙老爷子：您真是个大好人啊！死在过年时候。这下，三年里头，俺们都不用大肆铺张得给雍正和他娘送年礼了！这得省多少钱呀！回头我多给您烧张纸哈！

完颜氏正洋洋得意，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金姑一看，凑到耳边回话：“主子，是四爷来了。”

完颜氏回头一看，可不是，连忙拨开人群迎上去，“我的儿啊，这是咋了？看这跑的满头大汗！”

弘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到了完颜氏跟前，喘口气，“额娘，呃，不，东家，那个，咱们今年准备到江南买茶的事，恐怕要黄了！”

“什么？”完颜氏差点大叫着骂娘，“怎么黄了？如今朗朗乾坤，政通人和，还有人明抢不成？”

弘暄扶额，“不是，是有人出价高，本来，我都要跟船家下定金了，人家又转头答应别家了。这会儿，那船估计都准备出发了。也不知道谁家，居然条件好到叫船老大连十五都不过了！”

完颜氏当即大骂：“虐待民工！连正月十五都不让在家过了！气死我，走，找他去！”

母子一行几经周折，终于打船老大那儿打听出是年国舅家下的单。完颜氏当即乐了，“这个年羹尧，来我这儿碰石头了！不知道你雍正三年就玩儿完了吗？还想与民争利！儿子，跟老娘打上门去！”要是别人，估计完颜氏也就忍了，可她认定了年羹尧立马就要失宠，不得罪白不得罪，说不定雍正还给她记上一功呢！于是，乐乐呵呵拉上儿子就去寻晦气。

弘暄毕竟年轻，听说有热闹看，也不顾船家劝解，领着身后几个小厮跟着完颜氏，雄赳赳气昂昂就往年家直奔。金姑在后头直跺脚，“主子，那是将军府，您可不能胡来呀！”一面抓过一个弘暄身后小厮，大骂：“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家里，找银姐儿，说福晋给扣在年将军府里了。叫她快想办法救人！”

一面紧赶慢赶追着完颜氏一行往北而去。

不多时，完颜氏就带着儿子小厮丫鬟到了年将军府外。大门外，两个小孩儿正垂手站立，见一位贵夫人领着一位少爷，带着丫鬟、家丁直奔正门。不敢怠慢，当即一个入内去告知年夫人，一个迎上来拱手：“不知这位夫人哪里？好叫我家夫人得知。”

完颜氏冷笑，拿着帕子半掩面庞，“本夫人不找你家夫人，叫年羹尧出来回话！”

口气之冲，连弘暄都觉得过分，在身后拉拉母亲衣襟，“额娘，以和为贵！”

完颜氏斜他一眼，“不知道你爹跟老年有过节，不趁着这时候找事儿，以后哪还有机会？”不等下回，老年就给咔嚓了！

难得年家会教人，这小孩儿愣是忍下来，请完颜氏稍等，自己也入内去了。

年夫人正在书房，听年羹尧说要上辞官折子。年夫人叹气，“本来，娘娘得了贵妃位，又添了小阿哥，咱们家，哪天不是车水马龙。可是，如今，……。唉，果然是人情凉薄啊！罢了，既然老爷觉得辞官是为保命，妾身赞成。婆母那里，自有妾身分说。就是公爹那里，还要老爷说明白才是。只是，辞官以后，老爷打算如何养活这一家子呢？过两年，孩子们婚事，可也该办了？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年羹尧点头，“这个，我早已想过。你无需费心，好好管好家就是。至于儿子们，想考科举，我没意见。到时候，也会帮他们指点一二。只是，姑娘们的婚事，你多上心，纵然是门头低些，也要挑那些不纳妾的人家。否则，日后的苦日子，多了去了！”

年夫人听了，心中诧异，又暗暗高兴，当即站起来，“我知道了，您就放心吧。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伺候婆母？”

年羹尧还未点头，就听外头丫鬟问话：“不是说了夫人在和老爷商量事情，怎么又来了？”

外头小厮回话：“姐姐，那门外的夫人说，不是来找夫人的，是来找老爷的！”

年羹尧奇怪，出言叫那小厮进来回话。年夫人也站在一旁听完，皱皱眉头，“这等行事？不知是哪家夫人？断不是咱们汉军旗的！”

年羹尧乐了，看来，十四福晋这条大鱼上钩了。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当初猜测的那样。小敏啊小敏，你是否也认出她来了呢？

令年夫人惊讶的是，年羹尧居然不怒反笑，还对人吩咐：“来呀，打开中门，迎接那位夫人进府。”

年夫人更加不解了，“老爷，你——”

年羹尧笑着安抚，“夫人暂且回后堂休息。稍后，我再请你出来。”

年夫人无法，只好扶着丫鬟回后院。

年羹尧也收拾齐整，迈步出门。哪知，还未出书房院子，就听二门哐当一声大响，几个家院连连阻拦：“夫人、少爷还请留步，我家老爷就要出来迎接二位了。”一面心中暗骂：真当我们将军府好欺负？要不是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要低调低调，早把你们这些个闯门的泼货扔到大街上了！

弘暄难得耍回流氓，咋咋呼呼叫嚣着：“小的们，跟爷上，打坏门，人就出来了！”

冷不防，一把匕首射从门内射来，直插弘暄脚下，匕首，没入地上青砖五指深浅，方才止住。匕首柄身兀自嗡嗡晃了两晃，才停下来。

完颜氏在后面扶着金姑看的一清二楚，不由皱眉：这个技术，好熟悉啊！

弘暄还在发愣，就由门内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对着弘暄拱手，“在下年羹尧，乃是这宅子的主人。不知阁下何人？因何到我门内？”

弘暄还要张狂，完颜氏在身后叫住，扶着丫鬟上前，直接面对面打量年羹尧一番，半晌才说：“我们是来问你，为什么抢了我们的船？”

年羹尧貌似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金掌柜呀！失敬失敬！早有耳闻，金掌柜手下小公子拳脚功夫了得，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二位，来既是客，请到屋里坐谈。”

完颜氏心中有事，到了正堂门外，吩咐弘暄，“在门口等着，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弘暄本觉得不合适，可跟着完颜氏出来这么久了，也知道她不是个拘于小节的人，就说：“额娘，今天也不太冷，叫人把门帘拆了，好散气？”

年羹尧立在门口笑了，“来人，把门帘卸下来。”

不一会儿，门帘卸下，屋里摆上瓜果茶点，完颜氏拍拍金姑，叫她在外守着，跟着年羹尧进了正堂。

弘暄、金姑一干人和年家家院等守在门外，不一会儿，就看见二人争的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年羹尧一言不合，完颜氏跳起来就摔东西，从正中间，摔到西间。年羹尧一路紧随，护得了这个，护不了那个，只听见茶杯、茶壶、大花瓶砰砰撞地声，中间夹杂着完颜氏怒骂：“你个混小子，我今天不打烂你这狗窝！”以及年羹尧大嚷：“那东西贵，换个摔！”一时间，院子里正堂内，吵闹之声，堪比鸡飞狗跳！

直闹得年夫人都顾不得外人在场，扶着丫鬟出来查看，究竟是哪家夫人来找老爷闹事。一面走，身边丫鬟一面小声问：“夫人，该不会是老爷以前相好儿的来上门来找了吧？”

年夫人狠狠瞪她一眼，吓的小丫鬟急忙缩缩脖子，再不敢吭。等年夫人到达正堂外，弘暄正要领人进去救他嫡母，一干家院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跟将军王家下人一比高低之时。

“都住手！”年夫人一声断喝，几步赶到近前，对着自己家院训斥，“急红白眼的，像个什么样子！没见到外人在场？还不退下。”

一众家院诺诺，垂手侍立院墙根儿下。弘暄也不好意思进去拿人了，只有对着年夫人拱手：“夫人，还请放了我家母亲，免得伤了恂郡王府和贵府的和气。”

年夫人一听恂郡王府，也是暗自气恼，别人不知，她还不知恂郡王跟自己夫君是相看两厌？老爷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既然准备辞官，怎么还能得罪恂郡王妃呢？急忙对着弘暄福身，“见过贝勒爷。还请贝勒爷让路，妾身亲去请王妃。”

弘暄带着小厮们让路，年夫人扶着丫鬟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见正堂西间一女子哈哈大笑，“好，好弟弟，你放心，这事儿，包在姐姐身上。”

年夫人刚要出声询问，年羹尧就亲自扶着完颜氏出来，见夫人立在门外，忙笑着说：“夫人也来了？快，上前见过姐姐。在位完颜氏夫人，从今以后，就是你我的义姐，孩子们的姑母了！”

62、完颜氏大战将军王...

听完年羹尧的话，年夫人当场愣住了。弘暄则“啊”一声，几步挤到完颜氏跟前，开口就问：“额娘？”

完颜氏笑着拍拍弘暄脑门儿，“乖，来，这是额娘新认的干弟弟。快，叫舅舅！”

要说起来，完颜氏的芯儿跟年羹尧的芯儿，那真是亲亲姐弟俩。好巧不巧，俩人都给某无良作者开金手指，穿到这个鬼地方。年羹尧有次逛街，看到一家铺子，名叫“百草居”，心中疑惑，进门细看，发现其中熟悉地方。叫人暗中查看，这才知道，原来十四投靠老四，居然是身后有个女军师！偏偏这个女军师还跟家姐行事颇为相似。这才有了抢船试探之说。至于那匕首，他本来是拿出看家本事，想威慑弘暄等人。却不想叫完颜氏留心，认出自家弟弟。为了不惹人怀疑，这俩人才靠着亲了三四十年的亲姐弟间惯有的默契，上演了方才那出大闹年宅正堂的闹剧！

可怜弘暄，白白多了个便宜舅舅，日后，不但给完颜氏卖命，还得给干舅舅干活。

完颜氏看弘暄百般不愿，想想，怪不得，他们满人，因为一直害怕被汉人称为蛮夷，嘴里头上上下下，都说自家如何高贵，汉族如何低下。叫他叫汉人为舅舅，他才不愿意呢！

完颜氏也不勉强，不叫就不叫吧，反正也不是你亲舅舅。看台阶下站着一位端庄典雅的夫人，连忙推开年羹尧，几步下来，拉住年夫人，嘴里道：“哎哟，这是弟妹吧！来来来，叫姐姐看看！啧啧啧，真不错，一看啊，就是位好媳妇！我说弟弟，你行啊！连着两辈子，都这么有福气！”说完，哈哈大笑。

年夫人脸刷的红了，想要抽出手来，奈何完颜氏死抓不放，只好看着年羹尧求救。

年羹尧无奈，“姐，你就别吓人了！”又对年夫人说，“我与恂郡王妃一见如故，从今后，她就是咱的亲姐姐了。你以后，常带孩子们去走动走动，也是一家亲戚。”

年夫人无奈，只得福身恭贺，又说：“既是如此，老爷也该禀报高堂知晓。姐姐身份尊贵，是不是，也叫二老见见，高兴高兴！”

完颜氏撇嘴，“我认的是弟弟，不是爹娘！”年羹尧也无奈，“好吧，如此，就有劳夫人了。”

年夫人这才答应，扶着丫鬟往后堂去。本来，完颜氏是晚辈，该去拜见遐龄夫妇。可谁叫人家是郡王妃，只好有请二人来正堂看干闺女。

遐龄夫妇听说，也不知儿子究竟是何道理，只好换了衣服往前头来。遐龄拄着拐杖走在前头，年夫人扶着婆母遐龄夫人，跟在后头，刚要穿中堂门，进正堂院子，就听一声大吼：“年羹尧，你还我福晋来——”

遐龄急忙颤颤悠悠赶到前头，原来，是恂郡王耍着大刀，领着三个儿子要人来了。

金姑在完颜氏身边看了，连撞墙的心都有了。忍不住埋怨：银姐儿呀银姐儿，叫你去找人，不是叫你去找人来杀人！你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到怡亲王府说一声，请怡亲王妃来，也比请将军王强啊！这下可好，本来没事儿了，事件又该由踹人门户，升级成闯宅杀人了！

完颜氏一见十四跑的一头大汗，三个儿子也跟在身后，拿刀的拿刀，舞剑的舞剑，扛锤的扛锤，心中感动，还故意到年羹尧面前卖弄，“瞧瞧，你姐夫、你外甥，威武吧？”

十四本来就准备好跟年羹尧大干一场，怕救不出福晋，临来前，还专门派人去找怡亲王，请他派兵帮忙助阵。谁知一进门，居然是自家福晋跟年羹尧笑语盈盈地并排站立正堂。那场面，叫十四一路担忧的心，立刻就放下来。有趣的是，也不知怎么的，心放下去，却好像放进醋缸里，酸不溜丢的，怪难受。这种感觉，十四活了三四十年，也就是小时候，看到四嫂对四哥好时候，有过一回。打自家有了女人，就只剩下叫别人的心沉进醋缸里的机会。冷不丁看到自家福晋跟别看男人靠那么近，还那么合拍，脸吧嗒就拉下来，收刀入鞘，对着完颜氏冷喝：“站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完颜氏冲年羹尧挤挤眼，拉着弘暄，扶着金姑几步走近，对着十四笑语：“爷，来了。我跟您说件好事，我呀，刚认了个干弟弟。”

十四瞪眼，拿刀背指指年羹尧，“就他？”

年羹尧笑着拱手：“姐夫好！”

十四不搭理，拉着完颜氏就往外走。

完颜氏一路小跑跟上，一面走一面跟年羹尧留话：“弟弟，明天中午金仕麟酒楼，带上咱爹咱妈，我弟妹你媳妇，还有孩子们，一块吃饭啊！我请客！”

年羹尧笑着高声应答，“哎，知道了。明天一定都去！”

弘春哥儿几个面面相觑，一齐转向弘暄，要问个明白。弘暄左右看看，摇摇头，“打了一架，就不打不相识了！”我也不知道，额娘怎么跟年羹尧那么快就好上了！呃，不对，是那么快就认亲了呢！呸，我阿玛头上的帽子是红色的，不是绿色的！

十四拉着完颜氏大步出门，正好碰见弘皎奉父命，带着府里家丁来给自家叔叔助阵。一声“十四叔”，还没叫出口，就觉眼前一阵风，叔叔婶婶飞一般上了马，奔远不见了。

身后，家丁问弘皎，“世子爷，咱还去年宅吗？”

弘皎摆手，“先等等。”

弘春领着弟弟们出门，看见弘皎领着一干家丁立在门外一射之地，看见他们就喊：“弘春哥哥，弘明哥哥，我阿玛叫我来帮你们。你们看叫我干啥？”

弘春跟弘明互相看一眼，心想，弘皎你就跟你爹学吧！看着敦厚老实，其实啥坏事儿都轮不到你身上。弘春无奈，只好笑着对弘皎拱拱手，“多谢了，这会儿没事了。走，到我家吃饭去。”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厮招呼怡亲王府家丁，一块儿到恂郡王府吃酒。

别看弘皎能带人出来，其实也是十三趁机历练他而已。否则，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娃，能干什么？不过，这也给几个堂兄弟机会，互相熟悉，培养感情。以至于，后来弘皎看上一家勋贵之女，要去抢亲，这几个也舍命相随。当然，这是后话。

再说十四飞马回府，一路上，完颜氏给巅的七荤八素，差点儿吐了一路。到了恂郡王府，也不得消停。十四跳下马来，抓起完颜氏，扛着就往正院走。一路上，丫鬟嬷嬷无数，远远看见，无不假装回避，然后偷眼观看。别看完颜氏脸皮厚，也经不住“千夫所指”，一面捶十四后背，一面骂：“十四你个混蛋，快把姑奶奶放下来！不然我扣你这月月钱！”

刚开始十四憋着气不理她，后来骂的不像样子了，啪的一巴掌拍去。完颜氏挪出一只手揉揉屁股，大概是觉得不划算，这才不吭了。

到了正院正房，十四进来，丫鬟们急忙四窜回避。一眨眼，屋里就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了。完颜氏大骂：“还不把我放下来，你不累我都累了！”

话没说完，完颜氏只觉天旋地转，“嘭”的一声，就觉得自己跟个沙袋一样，砸到床上。刚揉着脑袋，挣扎起来就要骂人，十四就欺身上来，压住完颜氏一面脱衣服一面恶狠狠地低声暗咒：“你这个妖精，知不知道那年羹尧是什么人？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的人！还跟他去抢生意，你是不是想连你也给他抢去？”

完颜氏“啊”了半天，“我呸，我弟弟才不是这样的人！”

十四不理她，自己脱光了，拉上床帐，“别说话，今天你叫爷担心了，你说，怎么赔？”

就算再刚强再独立，完颜氏也是更正常的女人。眼见十四健壮的身材就在眼前，想起昨夜鸾帐内十四“英勇强悍”，不由得咽咽口水，登时间骨软筋麻，悄悄拿手指点点十四胸前肌肉，顺着往下滑到十四小腹上。怯怯地问：“那，爷，您说，该怎么赔呢？妾身，都听您的就是！”

等金姑跟着自家四个小主子回来，刚进正院，就见银姐躲在屋角一个劲儿冲她摆手。金姑疑惑，几步赶过去问：“咋了？”

银姐不说话，努着嘴朝正房点点。金姑凝神细听，只听见自家福晋一个劲儿娇喘，“啊——爷——爷，您慢点儿，疼——”中间夹杂着郡王爷牛喘大动。除此之外，就是好似剁饺子馅儿的木板撞击墙面的声音。金姑脸一红，噗嗤一声就笑出来。银姐也憋着笑拉她回屋角继续望风。俩人倚在墙角，看看天空。太阳啊太阳，你可真亮啊！你咋就还没落山呢！

也不知完颜氏怎么说的，第二天，恂郡王居然同意她领着四个儿子去跟年家老小一起吃饭。年羹尧专门给四个外甥带来一份特殊的礼物——四把火枪！据说，由此，开启了这兄弟几个命运中不同寻常的一段历程。

多年以后，完颜氏回忆起来，满是肉疼：“什么呀，我就带了四个儿子。他家倒好，儿子闺女足足去了十来个，光是送出去的见面礼，就够我买二十把好枪了！”

63、三国策...

年羹尧与姐姐完颜氏相认之后，跟她聊了一天。说了自己是去年，也就是皇后害喜时想吃西红柿炒鸡蛋那段日子穿来的，也就是那时候，就意识到皇后或者她身边的人，有“老乡”了，但没想到是自己的姐姐。完颜氏嘿嘿一笑，“你不知道吧，那个皇后也是换了芯儿的。人还不错，等哪天我介绍你们认识。不过我跟你说，现在你可得小心点儿。要知道，雍正三年，可是年家灭门的时候。”

年羹尧暗想，看样子，小敏还没跟姐姐相认，也是，依小敏的性子，再加上姐姐当初对她的态度，都订婚了,硬生生还拆散了他们.不认还能当做不知道；要是认了，不难为姐姐，那也太难为小敏了。如今看来，姐姐和她很合得来，还是不说了，免得小敏到时候难做人。接着完颜氏的话说：“姐姐放心，我已经准备辞官了。如今年妃做错了事，皇后又养着九阿哥，想必，她也会有所作为。至少，护住年家，小宝才有再晋一步的可能。”

完颜氏摇摇头，“我看未必，这个皇后，除了人命，几乎什么都不在乎，依我看，她未必希望小宝晋位。不过你辞官也是对的，及早抽身，我再叫你姐夫给你周旋周旋，或许，能全身而退也说不定。”

年羹尧点头，想了想，“那姐姐，你要常常见皇后说说，叫她也上点儿心。据我所知，雍正元年，就已经把小四子的名字写到传位诏书上，放到乾清宫正大光明匾的后面了。如果她真打消了那个想法，要趁早准备后路，否则，依乾隆的脾气，绝对容不下小宝的！”

完颜氏一怔，“雍正元年，那么早？天！这么说，万一雍正出个什么事，那可不是闹大了！不行，我今天就得进园子，跟她说一声去！”

说着，站起来招呼隔壁猜拳的几个儿子就要走。年羹尧急忙拦住，“姐姐，急也不在一天两天啊！现在不早不晚的，你去了，不是叫人疑心吗？”

完颜氏听了，这才重新坐下来。又问年羹尧以后有什么打算。

年羹尧回答：“其实，我本来就是个兵，要是能借着这个将军身份，继续在军队呆在，还真是如鱼得水。只是，如今实在尴尬，为求保全一家，只好退居在野。姐姐，你那边，有什么赚钱的门路没有，干脆，我跟你混得了！”

完颜氏爽笑，“那有什么难的。我出船还缺俩保镖呢！领着你儿子们去吧。江南地形你熟悉，西北也去过，正好给我护着货。咱俩到时候按规矩分红就是了。保证不叫你吃亏。”一面在心里暗暗算着，又可以省好几个保镖了。要知道，她弟弟，那可是少林寺里学过武，陈家沟里练过拳，驻疆骑兵连里呆了三年呐！一个顶仨，不成问题。完颜氏一面琢磨着这些蓝图美景，想着又可以压榨前生压榨了三十多年的亲弟弟，一面脸上就带出意味不明的笑来。

多年姐弟，年羹尧岂会不知她心里的想法，当即顶回去，“你少来。我也出份子，咱按利润分红。回头我叫年夫人把章程写好了给你送过去。”这斤斤计较的事，还是叫夫人来合适。

完颜氏听了，知道便宜捞不着，只得作罢。

第二天，完颜氏去园子里看衲敏，年羹尧则求见雍正递辞官折子。

雍正早就得了粘杆处汇报，说年羹尧写了辞官折子，又跟十四福晋认了干亲，也弄清楚二人想搭帮做生意。听见年羹尧在大宫门外求见，跟十三商量一下，就叫他进来。

年羹尧进了正大光明殿，按国礼拜见雍正已毕。雍正高坐御案之后，接了折子，一目十行扫完，直接递给十三。十三看罢，交给高无庸放回御案，站在驾前垂手不语。

年羹尧见俩老板都不说话，只好略低着头，站在阶下。

半晌，雍正才开口问：“年羹尧你好清闲啊！这西北仗刚打完，你就想回家荣养去了！是嫌朕给的俸禄太低了，还是嫌年富力强日子过的太轻松了，想学遐龄，尝尝花甲古稀之年的滋味啊？”

年羹尧暗暗埋怨，嘴上只能说：“臣不敢。圣上英明，容臣细禀。臣经西北一战，所思甚多。臣以为，我朝威慑海内，天兵威武，无人能敌。更重要的是，军中人才辈出，青年一辈，已经初露矛头。臣以为，作为老将，要给年轻一辈机会。这样一来，人才辈出，天朝永兴！臣愿为国家君王，放弃高官，挂带还家。”

雍正跟十三听了，都不禁一乐！雍正大笑，“你这个老年，想跟完颜氏搭伙儿，就直说，还冠冕堂皇地绕圈子。你既是妃子亲兄，又是王妃义弟，想自己做生意赚钱，只要价格公道，有何不可？朕岂是那迂腐之人？”

年羹尧擦汗，“圣上英明！”

十三在一旁不解，“年将军，那恂郡王妃，好像比你要小上几岁。就算你要认亲，也应该是妹妹，怎么成了姐姐呢？”

雍正也表示疑问。年羹尧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心说我怎么知道，上辈子叫了三十多年的姐姐，如今一见面，怎么就该叫妹妹呢？

雍正则是想，幸亏你只是妃子之兄，要是皇后大哥，那朕岂不成了十四弟的妹夫了！

好在十三也没怎么深究，听年羹尧说了句：“臣觉得叫姐姐更合适。”也就没多说。暗想：总比让十四喊年羹尧舅兄强吧！这十四估计做梦也没想到，他跟年羹尧不合，倒给了这姐弟俩钻空子的机会。

年羹尧又求雍正恩准辞官。雍正拿朱笔在折子上划了划，批下来，“自己回去看吧。”

年羹尧领旨，捧着折子出来，到圆明园外头接着日光打开看了，只见上头就俩字：“歇着”！不由暗笑，看来，这雍正，也挺有意思的嘛！当即，就回去给年夫人报喜，叫她赶紧想好了章程，麻溜的找姐姐赚钱。要知道，那真正的年羹尧临“走”前，可是挪了不少库里的银子。为了头上这颗脑袋，也得赶紧还回去呀！

圆明园里，衲敏坐在椅子上沉思。今天早上，完颜氏兴高采烈地过来，说什么她认了个干弟弟，特地来跟主子娘娘说声。呸，那什么干弟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姐弟重逢了？看样子，年羹尧知道自己，而这完颜氏则被她和他蒙在鼓里。为什么年羹尧不跟他姐姐说明白呢？难道，他以为，我会难为完颜氏？哎，那么多年过去了，年羹尧，我们之间那些恩恩怨怨，已经了结了吧？

碧荷端茶进来，看自家主子盯着小公主发呆，近前放下茶杯，问：“主子，主子？”

衲敏回过神，“哦！一不留神，就又跑神了。可是小公主又哭了？”

碧荷微笑，“咱们伺候的人都在一旁呢！小公主要哭，她们还不赶紧哄了？奴婢是想说，这两天，怎么很少见到淑慎公主啊？您看，是不是，去看看。”

碧荷这么一说，衲敏也想起来了。自从小宝得了天花，淑慎公主移居曲院风荷后，似乎就很少见面了。起先衲敏还没留意，后来，过年忙，也给忘了。如今想来，这孩子该不会有什么事吧？想想也是，毕竟都十六七岁的人了，若是真的少女怀春，还真不好说。

想了半天，衲敏还是站起来，吩咐王五全，“到曲院风荷去看看公主格格们。”

王五全躬身应答，托着拂尘出外安排暖轿仪銮。衲敏扶着碧荷出来，坐上轿子，一路行，一路细思如今局势。隔着轿帘，望见曲院风荷屋脊就在眼前，衲敏吩咐：“不要唱名叫公主们出来迎接了。还没处正月，天儿也怪冷的，小心又给冻着了！”

王五全在轿子外头答应，跟碧荷一前一后扶着轿子进了曲院风荷。

怡四格格和庄大格格正坐在屋子里烤着暖炉绣花，见皇后来了，都急忙站起来，领着宫人嬷嬷们行礼拜见。

衲敏笑着摆手，“都忙吧！我找你们大姐姐有点儿事儿，等会儿再来看你们。”

怡四格格和庄大格格点头，送衲敏出阁门，进后头屋子。

淑慎公主门外，嬷嬷宫人们挨个站着伺候。见皇后领着人进来，领头的奶嬷嬷喜搭拉氏张开就要禀报，王五全早上前拉到一边，小声嘱咐：“主子娘娘来看公主，你喊什么！”

衲敏心中暗笑，这个王五全，我什么时候说不许她们禀报了，不过是不想叫公主格格们出门吹冷风罢了。一面扶着碧荷进屋，一面轻声喊：“淑慎公主，做什么呢？我也来你这儿暖和暖和！”宫人嬷嬷一个个都在外伺候，该不会，这孩子真思春了吧？罢了，若真是那样，只要对方身份差不离，自己豁出去一张老脸，趁雍正夜里来的时候，给她求了就是。

衲敏一只脚刚踏入门槛以内，就听见里头哗啦一声，淑慎公主急急惶惶从屏风后头走出，跪在衲敏跟前，叩首行礼，“儿臣拜见皇额娘。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吉祥！皇额娘，您怎么来了。”

衲敏呵呵一笑，“起来吧！”示意碧荷扶起公主，自己抬脚就往里走。哪知碧荷刚伸出手去，淑慎公主一个扭身，避过碧荷胳膊，依旧跪在地上，堵住衲敏脚步，带着一分紧张、三分掩饰，强作镇定对衲敏说：“皇额娘，儿臣刚才在里头换衣服，乱的很，恐怕污了您的眼。还请皇额娘先到外头厅堂暂坐，儿臣收拾一下，这就出来陪伴。”

衲敏四下看看，冷不防瞅见屏风下面露出一楞书脊，意思意思地“哦”了一声，对碧荷使个眼色，随即亲自扶起淑慎，“既然这样，你先忙着。我去找你妹妹们说会儿话。”转过身来，瞥见门外一干人，先怒了，“你们这些奴才，公主换衣服还不到里头伺候着，皇上的银子，可是白养你们的？”不等宫人嬷嬷们说话求饶，衲敏又扶着门框笑着回头对淑慎吩咐：“我的儿，你若受了委屈，直接跟皇额娘说。可不能在心里憋着，要不然，皇额娘怎么给你做主呢？一家人，自然要有事就说话，那才叫骨肉至亲不是？”

淑慎公主手中帕子一抖，低头应声：“是，皇额娘。请您放心。”

衲敏又看她一眼，这才点头，笑着出去。

好容易熬到跟她们姐妹说了一圈话，衲敏候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推说小公主那里离不开人，带着王五全等人回去。碧荷悄悄在后面跟上，赶到衲敏轿子旁，递过个纸条。衲敏看了眼，没接，说：“直接往上报，请求彻查！”

轿子一面颤颤巍巍地往回走，衲敏一面摸着腕上镯子琢磨，“《三国策》，这金尊玉贵、娇养宫中的公主，看那《三国策》做什么？”

廉亲王府里，八八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抱得娇闺女，馋着脸讨好立在门口、双手叉腰，准备随时赶人的冷面八福晋说：“好福晋，好妹妹，告诉你个好消息！宫里头啊，现在可是三国鼎立呢！”

至于是哪三国，晚上，怡亲王府里，十三就最近事件，详细地给兆佳氏分解明白。

64念奴娇

又是一个披星戴月往家赶的夜晚。十三回到府中，兆佳氏已经扶着肚子，等在屋里了。自从去年不小心小产后，兆佳氏就特别自责。好在她命好，去年年底，又怀上了。如今，虽然还不到两个月，可时时小心护着，生怕出什么意外。

十三见她迎上来，要给自己解披风，连忙捉住兆佳氏手，柔声道：“你坐着歇吧。这点小事，哪还要你亲自来。”

说着，解下披风递给丫鬟，问：“福晋这两天胃口可好？晚上都吃了什么？”

丫鬟笑着回答：“回爷的话，福晋今天喝了一碗牛奶，吃了几个奶窝窝，还进了半碗红枣小米粥。”

十三听了，挥手叫她们退下，“往后好好伺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要是叫爷听见一个不好，打烂你们的皮！”

丫鬟们笑着躬身退下。兆佳氏笑着埋怨，“您呀，就会吓唬人！”

十三轻轻挽着兆佳氏的手，扶她坐到床前，嘱咐：“你呀，你才会吓唬人！以后，可要小心点儿！去年的事，可不能再出了。对了，四嫂不是送来两个小太监，最会捏脚的，用着怎么样？”

兆佳氏捂着嘴笑，“还是你问的太医呢，怎么就忘了？太医说，孕妇不适合捏脚。倒是四嫂说的对，你成天忙，腿又不好，很是应该叫他们过来，给您捏捏！”

十三听了，笑着说：“赶明儿吧。今个儿太晚了，别耽误你和儿子休息。”说着，就去脱厚衣服，准备上床睡觉。

兆佳氏面露迟疑，支支吾吾立在床前。十三放下褂子，问：“怎么了。不舒服？

兆佳氏低头咬咬嘴唇，“爷，您这都连着三个月，住在正院里了。也该，也该到西小院去，看看妹妹们了。”一面说，一面死死握着手指。

十三轻叹口气，扶兆佳氏重新坐下，“你呀！就是心太重！你看十四弟妹，以前，不理会十四弟，死活不叫他进屋睡觉。这会儿，发现十四弟的好了，死活拉着不让他去别的院里。就是四嫂，四哥一个月到她那儿住半个月，也没听说她催过什么。你很该跟她们学学，你是我的正妻福晋，别说连着三个月，就是一辈子，有什么不对呢？”

“可是……”兆佳氏依然有话想说。

十三按住她双唇，“没什么可是，你是我的妻，我陪你，天经地义。至于西小院，别理她们就是了。我在外面忙，哪有时间管她们的闲事！”

兆佳氏听了这话，一张俏脸才多云转晴，冲十三微微笑下，“知道了，爷！”

夫妻二人宽衣躺在床上，兆佳氏枕着十三胳膊，轻轻给十三捏肩膀。十三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儿，对兆佳氏说：“等过两天，你身子方便了，到园子里头，见见四嫂，跟她通通风。”

“嗯，通什么风？”

“如今，宫中看似平静，其实，硝烟暗起。弘时母妃虽然失势，可是弘时却借机得到了纯孝的名声，在朝中汉臣心中有一席之地。又修复了跟董鄂氏的关系，也不知怎么，搭上了董鄂氏费扬古他家。董鄂氏一家虽说如今不如顺治时期，有董鄂妃在宫中，可这董鄂氏家族，还是有好多能干人的。弘历也到处有人说他是先帝亲养，当年嫡妃养子，生母又是满洲大姓，身份尊贵。不用说，就是要挑起兄弟二人争斗。万岁乾纲独断，万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样一来，兄弟俩，恐怕就只能同时被厌弃了。”

“那有什么，不是还有小宝吗？”

十三冷笑，“就算玉蝶记的是生母皇后，谁不知道他是年妃所出，将来如何，还不一定呢。更何况，这孩子如今才多大？你跟四嫂说，叫她千万不可意气用事，一定要等，至少，要等到四哥真的决定之后。”

兆佳氏叹气，“照你这么说，这背后还有人在推波助澜？巴不得看他兄弟闹起来，然后，坐山观虎斗？”

十三笑笑，“对了，你猜，那人是谁？”

兆佳氏想了半天，摇头，“四嫂肯定不会这么干，看她平常，见了宫务都巴不得全扔给嫔妃们管呢！可是，除了她，还有谁呢？”

十三握住兆佳氏的手，放在胸前摩挲，“你想想，圣祖亲自教养的孙儿，除了弘历，还有谁呢？”

“爷，你是说——弘皙？”兆佳氏感到十三脑袋微微在她头上轻磕，不由感慨，“天哪！弘皙——”

十三叹息，“弘皙对帝王心术，真是得到先帝亲传。为了地位，恐怕，连亲妹妹都能舍弃了！”

衲敏坐在小公主身边，看这孩子依依呀呀地挥着小手，爬来爬去。心中苦涩，淑慎，真的是你吗？为什么，你这孩子，我纵然没有将你视为己出，可对你，自认真心以待。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要害我的孩子？他们，跟你没有一丝仇怨啊！

碧荷掀开帘子进来，站在衲敏面前，踟蹰半天，还是掏出一份密折，递到衲敏面前。衲敏瞄了一眼，问：“递到上头了？”

碧荷点头，“主子，咱养了个白眼狼！”

衲敏摆手，“烧了吧！从今以后，我不想再听到这件事。把这件事情，烂到肚子里，忘了。”

碧荷狠狠咬牙，“是，奴婢——遵命！”

衲敏浑身没有一丝力气，瘫坐在床上，摆摆手，“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碧荷张张口，这才躬身退下。

衲敏转身，抱起小女儿，看着她无忧无虑的小脸，喃喃自语，“孩子，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雍正进门的时候，就看见皇后抱着女儿泪流满面。心，不由颤了，皇后，你受苦了，朕，一定要护你们周全！

衲敏扭头瞧见雍正，起身行礼。等雍正免了她的礼坐到她刚才坐地方，也抱着公主坐在雍正斜对面，低着头发呆。

雍正看皇后脸色苍白，泪痕犹存，掏出手帕递给她，轻声说：“擦擦吧，天还冷，小心冻着了。”

衲敏抬头看看雍正，一手搂着小公主，一手去接手帕。雍正见她动作不易，便顺手把孩子抱过来，放到炕上。

小公主眨眨眼，自己抱着布老虎，练习爬爬去了。

衲敏擦了脸上泪痕，朝雍正一笑，低声说：“叫您看笑话了。”

雍正摇头，“你心里难受，朕明白。朕因此，折了一子一孙，心中悲痛，不在你之下。”

衲敏点头，“我明白。可是，我不能理解。对淑慎公主，我不敢说，像对小宝一般，视若己出。但我确确实实是把她当自家孩子一样看待。我还想着，过了圣祖孝期，就给她挑个好人家，家在京城的，就近嫁了。我们母女，也好常常见面，她有个什么事了，我也能帮上忙。看着她帮我打理身边事务，帮我照顾孩子们，我心里高兴，觉得她就是我的女儿。可是，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为什么，为什么她要下这样的毒手？她害的，还是个孩子，就是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啊！”衲敏一面说，一面哭，到了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了，握着手帕，捂着嘴，呜呜哽咽，强自压抑悲声。

雍正轻轻握住皇后的手，闭着眼长叹口气，“朕何尝不是？朕将他们视作亲生，让他们叫朕皇父，给他们亲王爵位、公主封号！一心一意对他们好。可结果呢？朕的孩子，他们都狠的下心！朕，朕的心，痛啊！”

衲敏咬唇强忍、泪流不止。雍正禁不住揽她入怀，下巴抵着衲敏头发，小声说：“想哭就哭吧！别忍着，朕在这儿，没事儿！”

衲敏得了雍正允许，满怀悲痛，犹如决堤洪水，喷泄而出。“我真的，真的是一心一意对她好啊！我以为，她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女孩子。我希望她幸福，我甚至指引她学习骑射，就是怕万一将来嫁到蒙古，受人欺负；我教她怎么照顾自己，怎么锻炼身体，就是希望她能健康快乐。我以为，她只是个孩子，不会参与那些朝堂之事。我心疼她，没爹没娘。我对她，就连四格格都比不上。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雍正强自吞下泪水，“皇后，不要难过了。这就是命，咱们坐到这个位子上，就要承受这些磨难。现在，局势还没有完全稳固。朕还不能动前头。但是皇后，你要想想，后面，可要如何处理才行？”

衲敏抬头，含泪问：“皇上，您想做什么？”

雍正低头看皇后，“皇后，你的心太软了。不说朕一子一孙都赔进去，另一个儿子也险些遭遇毒手。单是在宫廷种下天花祸事，就够死罪了！”

“死罪？”这是衲敏来到这里，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封建王朝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她不禁呆住了，要杀了淑慎吗？可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应该，可以免除死罪吧？

雍正见皇后迟疑，拉着她的手狠狠握了一下，“皇后，他们杀的是朕的皇子皇孙，你还要庇护吗？”

“不！”衲敏摇头，“我怎么会庇护他们呢？我在一发现苗头，就向您说了呀！真相，不容庇护。”

雍正缓声，“那你是什么意思？”

“皇上——”衲敏急了，对于她不上心的人，无论如何，她可以装作不在乎，比如说，这件事背后的主使之一——弘皙；然而，对她付出真心的人，她不忍心，比如帮凶之一——淑慎公主。在她看来，淑慎公主有罪，但她就是不希望她死。那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多么能干的公主啊！如果，她生在平民百姓之家，正是获得父母疼爱，准备嫁衣之时。为了某些人的贪欲，她不得不将自己推入深渊。她有罪，但，那些利用她的人，不是更加罪不可赦吗？如果前朝不动，而拿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子杀鸡儆猴。那么，这就太不人道了！衲敏暗自叹气，既然做不成撒旦，那么，就圣母一回吧！

雍正看皇后又要开口，摆手：“皇后不要说了，朕不会放过她的。”

“皇上——”衲敏直盯着雍正的眼，“臣妾怎么会向您提这样的要求呢？都说以德报怨，可是，这不过是断章取义而已。试问，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只是，臣妾以为，公主她，可以不死。”

“哦？”

雍正挑眉。

“皇上，理密亲王他刚刚过世，您如果现在就杀他的亲生女儿，那么，就算有理有据，天下百姓，可会如何看您？更何况，您只惩帮手，却让真凶逍遥法外，那么，不但不能起到威慑效果，反而会助长他们气焰。以为事成，自然就能封侯拜相；事败，只需弃车保帅。如果，您能保下淑慎公主，暂且记下她的罪过。不但能令天下人都感到您的仁慈厚德，更能换得淑慎公主一颗忠心，令她弃暗投明。对前朝，更是起到震慑。皇上，长孙皇后之夫——唐太宗，不就是这么做的吗？”李世民是不是我不知道，但至少，人家杀了亲兄亲弟，也比你传出的名声好听！

衲敏分析，有些道理，但还不足以令雍正改变决心。真正让他动心的，是最后一句。唐太宗啊！那可是史上明君！贞观之治，帝王榜样！就是康熙，对李世民也是羡慕嫉妒恨来着。更何况，皇后对唐太宗之妻长孙皇后的敬佩，一直以来，雍正都颇为满意。皇后愿意成为史上贤后，雍正又怎么会不愿意成为千古明君呢？

想到这儿，雍正叹气，“皇后啊！你的心，太软了！罢了，这也是你身为皇后的仁德，朕明白，朕理解。这件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朕是一国之君，更是你儿女的父亲，朕，回保护好他们，和他们的母亲的。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衲敏迟疑，“那，淑慎她？”

雍正站起来摆手，“皇后歇着吧。朕去看看太后。”

衲敏无奈，只好站起身送雍正出去。等御辇往西走远，看不见了，衲敏才愁眉不展地扶着画眉回去。小公主也许是爬累了，见她回来，伸着胳膊要抱抱。衲敏走近前，轻轻抱起女儿，微微叹气：“淑慎啊，但愿，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小公主听见母亲呢喃，脑袋晃了晃，趴到衲敏怀里不动了。

等过了一会儿，衲敏再看，这孩子，脸上竟然挂着泪珠——睡着了。

曲院风荷淑慎公主闺房，奶嬷嬷喜搭拉氏快步进来，对着淑慎公主回禀：“小主子，皇上刚去了皇后那里，现在，又去杏花春馆看太后去了。”

淑慎公主流泪，“是吗？”

喜搭拉氏急了，“主子，您该怎么办？要不，咱们去求求皇后？她——疼您？”

淑慎公主冷笑，“亲哥哥都将我当做弃子，她就算再疼我，又只能比得了她的儿女？”一声长叹之后，吩咐，“给本宫准备三尺白绫，明天，圣旨下达之后，本宫就去找我那可怜的母亲吧！”

喜搭拉氏还要再劝，见小主子一脸决然，只好流泪福身告退。

当天晚上，雍正歇在平湖秋月。

第二天，杏花春馆传出太后懿旨：淑慎公主温婉恭顺，自求为生父祈福念佛，超度亡灵。太后仁慈，不忍公主年幼在外，特准公主移居皇宫慈宁宫大佛堂。公主可为生父祈福，直至理密亲王孝期满。

圆明园也随着淑慎公主的离开，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乌雅氏太后坐在杏花春馆，念着佛珠，“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衲敏没送淑慎公主，而是命碧荷亲自护送她去皇宫。画眉想起当初主仆之情，自请前去照顾公主。衲敏准了，叫她随身伺候在淑慎公主身边，顺便打理景仁宫事务。她在皇后身边的差事，换桃红来平湖秋月暂时代理。太后也派石榴到淑慎公主身边照顾，说是石榴是慈宁宫里老人儿，有她在那儿，什么都方便。

65杯酒释兵权

自从年妃、淑慎公主移居宫中，园中似乎就少了一大部分乐趣。因为康熙孝期，无法大选，乌雅氏太后就暗示衲敏从宫女中挑出几个有颜色的，给雍正送去。一来，显示皇后大度；二来，也为皇家开枝散叶。没道理你四十多的人都怀上了，那十三四正值妙龄的女子们反而怀不上。衲敏听了，直觉得恶心。恨不得抓住乌雅氏的衣领问：“把你正值妙龄的闺女给人家快五十的老男人，你愿意吗？”

这么一想，就想到自家亲闺女，那可是有个比她大三十的察尔汗天天在蒙古流着哈喇子等着呢！心中更加急躁。乌雅氏太后还以为皇后近日得宠，不乐意。脸色立马就沉下来，淡淡地说：“怎么？皇后，是不同意哀家的话了？”

衲敏一听，哟，这是又来难为我了？反正，要做种马的是你儿子，你都不心疼，我落那不是干啥？低头一笑，想了想，对着乌雅氏太后拍马：“皇额娘，媳妇怎么会呢？媳妇刚才是自责，怎么过了四十，精神头就不行了？以前，这些个事，哪回不是媳妇提前就办好了？怎么，这两年，反倒什么都操不上心了？多亏了熹妃、裕嫔帮着，要不然，这还不知道出什么乱子呢！媳妇还要多谢皇额娘，处处替媳妇想着呢！就是不知道，这挑秀女儿，皇额娘有什么章程没？媳妇，也是头回办，一点儿经验都没呢！”说着，更加不好意思地笑笑。

乌雅氏太后这才满意，“嗯，这才像个皇后的样子！罢了，这事啊，你确实没办过。哀家，就先帮衬帮衬。往后，可要自己多留心！”

衲敏急忙起身福礼，“唉，媳妇知道了。谢皇额娘。”

宫里，熹妃得了裕嫔从圆明园传来的消息，也坐不住了。眼看皇后身边有了嫡子、嫡女，她的弘历尽管年幼时，在乌喇那拉氏身边养过几天，可毕竟那只能说是嫡妃养子。跟九阿哥这样上了玉牒的，没法比。如今，皇上春秋正盛，要是再添几个年轻得宠的妃子。自己既无宠，又不像皇后那样，身份高贵。还怎么帮弘历呢？熹妃急了两天，裕嫔就从园子里传出好消息，说皇后今春感了风寒，怕自己处理事务不周，特意跟太后、皇上请旨，叫宣熹妃来园子里代为处理宫务。熹妃正琢磨该带谁去，太后的懿旨就下来了。熹妃一行，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搬到了圆明园万方安和。

衲敏躺在床上，听翠鸟说熹妃搬来之事，淡淡一笑，摩挲着腕上镯子：不好意思孝圣宪皇后，这替自家男人挑小老婆的糟心事儿，就麻烦你了哈！

雍正自然也知道皇后装病的事，本来衲敏也没瞒着碧荷。只是，难为碧荷一个小小粘杆处侍卫，在屋子里转了三圈，才颤着小心肝儿把皇后装病的缘由一五一十写进密折。雍正当时正在御案前看奏折生气，见了碧荷的折子，反而乐了！皇后啊，你也就这点儿本事了，不喜欢干的事，不是装傻，就是装病！你呀，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八弟妹，就是跟十三、十四家的学学，也行啊！朕起码，也有些个乐子不是？

十三领着军机处大臣进殿，就看见自家四哥对着粘杆处那黑皮奏折发笑。登时一怔，军机处众大臣也都愣了，互相低头看看：这是咱们英明神武的皇上四爷陛下吗？

愣归愣，还是得禀报事情。等十三把事情一说，雍正的脸就又恢复冷面王的本色了。

当天晚上，衲敏躺在床上拿着小铁锤砸核桃，一面逗小宝、公主笑话。雍正踢开帘子进来，往床沿上一坐，开始放冷气。

还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雍正四爷放冷气时候，众宫人都觉得刚到的春天，又飞起了鹅毛大雪。饶是高无庸都想回去加件衣服。偏偏衲敏母子女三人，愣是不在乎。

衲敏这人，本来对雍正大叔就不上心。跟他的感情，最多是这两年有些亲情而已。小公主年纪小，对这个黑脸阿玛没概念，依旧拉着小木车玩推推。小宝更胆大，抱着雍正大腿，一个劲叫“阿玛、阿玛、阿玛”，讲今天都干了什么，玩了什么，比他爹都话唠。给雍正叫的也没了脾气，只好叫奶嬷嬷们把皇子、公主抱出去玩。

一时间，屋里安静下来。衲敏坐起来，给雍正倒杯茶，放到他手边的炕桌上。看雍正脸色又沉下来，琢磨琢磨，问：“皇上，可是什么烦心事？”

雍正冷哼，“还能有什么烦心事？皇后往后少装两回病，朕就谢天谢地了！”

衲敏无奈，只好对着雍正谄笑，“臣妾，那，那不是不想让皇上宠幸别人，可又不能阻拦，不得已使的法子吗？再说，臣妾，不也没怎么样吗？皇上要是觉得臣妾眼光好，挑出的宫人合您心意，臣妾叫来熹妃，跟她要过来这趟差事，也就是了！您别生气了！啊！”

雍正苦笑，“你呀！就爱胡诌！罢了，不喜欢干就别干了。这公主格格阿哥们，每天就够你忙了！”说完，端起茶抿了口，又放下，叹气：“要是朕也能像你那样，装个几天病，该有多好！”

衲敏愣了：不会吧？这可是那位史传累死在龙椅上的帝王？他怎么也会想要“假期”的权利？该不会，也给穿了吧？

衲敏想了想，赔着小心问：“皇上？可是近日国务繁忙？要是那样，您可要注意身体啊！”

雍正摇头，“国务一向如此，朕和十三弟就是拼死了，也忙不完。朕烦的，是步军统领！”

“步军统领？”谁呀？衲敏这时候，真想把年羹尧拉来做顾问。那家伙对政治最在行不过。不过，就是他在，衲敏也不敢吭。毕竟，后宫干政，不是什么好事。她又不是朱元璋的马皇后，没必要自己出力不落好！当即闭嘴不言。

雍正也不是非要皇后给个什么计策不可，不过就是心里烦，找个地方说说而已。见皇后恭听，便接着说：“这步军统领隆科多，居然上折子自请辞去统领之职。哼，他以为，这官职，是想辞就辞，想干就干的吗？八成又是跟年羹尧学的！”

衲敏叹气：年羹尧早就抽身退步了，那隆科多就是想见他，估计也能叫他跟完颜氏给忽悠出去。不过，正史上，这隆科多不是应该在雍正二年底就上折子请求收回兵权吗？怎么这都到了雍正三年春天了？难道，是年羹尧的芯子，起了蝴蝶作用？

雍正接着话唠：“当初，朕因为他是朕的舅舅，从来都是对他尊敬有加。没想到，他还居功自傲、擅权结党。朕也看在去了的皇额娘份上，对他多有容忍。如今，他竟然还敢要挟朕！哼，难道，他还真以为，自己是诸葛亮了？”

听了雍正一番话，衲敏差点儿没笑出来：人家隆科多怎么能自比诸葛亮呢！诸葛亮辅佐的，可是刘禅啊！就您这猜忌多疑的性子，就是真诸葛亮来了，也得给逼死！

不过，这话衲敏没办法说。其实，在她心里，隆科多他们一家人，也是活该。忠心没有多少，一家人为了保证家族地位，商量好了似的，各自支持不同皇子。其实，这种方法最愚蠢！无论哪个皇子上位，都会有你的功劳！然而，哪个人上位，都会对你们家族当初两面三刀、忠奸不分、玩弄皇室的把戏有所忌惮！不收拾你们收拾谁！活该！

雍正接着叹息，“朕也想要舅舅在朕身边，多帮帮朕啊！可是，他怎么就这么不理解朕呢？眼看八弟都消停了，他还要折腾。民间都传闻，说当官不要考科举，直接去求佟国舅！哼，就算他是吏部尚书，选官，是朕的事，岂能容他插手！”

衲敏睁大眼，哦，原来，症结在这儿呢！难怪，这清朝皇帝跟宋明朝可不同。人家完全就是把天底下的人，都当成自家奴才呢！别说你不是人家亲舅舅，就是亲舅舅，那也是人家的家奴！哎，隆科多，你还不如汉臣好混呢！至少，很多清朝皇帝，对汉臣的气节，还是有所尊重的！你说，你爹真是闲着没事干，明明是汉族血统，还非要请求什么加入满洲籍！这也就是康熙，答应你们了。要是搁现代，你跟派出所户籍民警说：“我觉得我应该加入少数民族，这样我的儿子参加高考就可以享受优惠；我跟我媳妇也能生二胎！”人家指定把你送精神病鉴定科！什么是公平，这就是公平！哎，到底是社会主义好啊！

衲敏正在感慨，雍正又叹气，“如今，这个隆科多，可真会来事儿啊！”

衲敏瞧瞧雍正，确实在发愁，心中不忍。哎，雍正说的对，俺就是心软。可这朝堂的事，别说她不懂，就是懂，也不容她置喙。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

雍正奇怪，“皇后为何发笑？”

衲敏摇头，“皇上莫怪！臣妾只是想起不知什么时候看的一段戏。里头一位妇人，抱着个奶娃娃上金殿，大骂坐在龙椅上那人。偏偏那人还鞠躬给这妇人赔不是。连大臣们也不敢说一句话，觉得奇怪，故而发笑罢了。臣妾走神了，还请皇上莫怪！”

说着，躬身赔礼。

雍正想了想，“你说的是‘贺后骂殿’，是宋朝宋太祖的结发皇后。那个皇帝，就是宋太宗，是她的小叔子，作为皇嫂，她自然骂得。”说到这儿，雍正就想起当初在永和宫，皇后大骂十四的场面，不由一乐，心情也随之舒畅。

“哦？原来，是宋太祖的皇后，开国皇后，自然魄力与众不同。怪不得！”瞅瞅雍正，不像不高兴的样子，就接着说，“臣妾听那戏词，好像还说什么石守信之类的。这也是当时的大臣吗？好像，他也称呼贺皇后为嫂子？他姓石，怎么也能称呼皇后为嫂子呢？”

雍正哂笑，“你呀！看个戏文都不懂，等圣祖孝期过了，朕亲自挑几个做工唱功好的班子，来给你好好讲讲！”衲敏嘀咕，你才不懂呢！要不是为了你，姑奶奶用得着装傻充愣吗！但嘴上不敢说，只好坐的端端正正，听雍正细细讲解。

“这个石守信啊，是宋太祖的结义兄弟，当年，宋太祖起事，石守信可是有从龙之功的。”

“哦，原来这样啊！怪不得，他叫人家皇后嫂子。皇后叫他王弟。臣妾本来不懂，听您这么一说，就懂了！石守信，一定是个大臣。”

雍正大笑，“那是自然。他后来，可是当了侍卫马步兵指挥使……”说到这儿，雍正突然顿住了，直直拿眼去看皇后。

衲敏正装作听的兴趣盎然，见雍正停住，就问：“皇上，那后来呢？”

“后来，呵呵，”雍正大乐，后来如何，史书是早有记载。站起来对皇后说：“皇后歇着吧，朕晚上再来看你！”说着，撩袍起身，直奔正大光明殿而去。一出平湖秋月，就吩咐高无庸，“宣隆科多、怡亲王觐见。”

桃红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就见皇后捏着茶杯细抿。急忙上来换上新茶，说：“主子，这茶凉了，奴婢给您换新的！”

衲敏抿唇一笑，“桃红，你说什么？”

“奴婢说，给您换新茶！热的！”

衲敏摇头，“丫头你错了，这不是茶，是酒！”

“啊？”桃红愣了。衲敏笑着点点她额头，“你呀！在别人看来，是茶，在有些人看来，那可是酒，不得不喝的美酒啦！”

雍正皇帝果然是个行动派。当天下午，圆明园正大光明殿内，就真实地上演了一场杯酒释兵权的戏码！史书上，居然留下了那雍正皇帝握着国舅的手，痛哭流涕，十分不舍场面的详细描述。雍正皇帝，也由此，得了个不错的名声！

第二天，隆科多就正式辞去步军统领之职。同时，辞去吏部尚书职位，一心一意专管理藩院事务。

雍正则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一连几日，歇在平湖秋月。闹的衲敏苦不堪言。这种状况，直到完颜氏再次觐见皇后，当面传授秘技，才得以转变。

66翻窗记

雍正一连几日歇在平湖秋月，每次来时，都是夜深人静之时。偏偏避不过那些后宫中的莺莺燕燕。本来，裕嫔等人都是装菩萨的主，没什么好忌讳的。偏偏小四子的生母熹妃来了，此人手段，不容小觑。不出几日，就把太后给哄的服服帖帖，众嫔妃也都称赞她脾气好，没性子，待人和善。若不是衲敏平日对人诚恳，又有雍正的全然信任。不知有多少人都要到皇帝跟前说熹主子怎么怎么了不得、不得了了。

桃红这两年留守景仁宫，是熹妃的老对手，对她这些做派，深为反感。当着衲敏的面小声骂：“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不知道。表面看挺节俭，其实，借着自个儿掌宫，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就是四——，就是那位，也借她得了不少好处！还脾气好，没性子！当我不知道，她宫里头那个翠儿是怎么死的？杀人还用别人的刀，硬把脏水往齐妃身上泼，她可真知道墙倒众人推啊！”

衲敏听到最后几句话，心中一动，正要细问，外头高无庸唱名：“万岁爷驾临平湖秋月！”衲敏无奈，只好领着众宫人行礼接驾，后来，事情一忙，就把这翠儿的事，给忘到一边了。

雍正亲自扶起皇后，带着她坐到榻上，说：“这几天可是累坏了。皇后，朕记得你身边有两个很会捏脚的奴才，叫来给朕捏捏。”

衲敏一怔，笑了，“原来您还记得啊！臣妾以为，您都忘了呢！不过，今天恐怕不行。臣妾前几天，刚叫十三弟妹领他们到怡亲王府，教他们府里几个奴才捏脚呢！十三弟妹说，过两天，他们府里的奴才们学会了，就把马达、江海给送回来。皇上，您就先忍两天吧？”

雍正听了，“哦，是到怡亲王府去了？罢了，十三弟的腿，也到了该好好调理调理的时候了。别叫他们回来了，索性，直接在怡亲王府伺候十三就是了。你再物色几个人吧。”

衲敏点头，“早知这样，我就叫他们教好了徒弟再走。”

雍正也不计较，“不过就是个奴才，你也不必太在意。”说着，就叫高无庸收拾了，准备安置。

第二天，园子里又传出一阵什么影射皇后专宠的谣言。翠鸟、碧荷气的咬牙切齿，桃红冷笑，“这有什么，那位的招，还没全使出来呢！”

果然，衲敏上午去给乌雅氏太后请安时，就听太后暗暗嘱咐，“要做出皇后的大度来，后宫，要雨露均沾，才能安稳。”

衲敏听的昏昏欲睡，又不得不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回到平湖秋月，对着小公主苦笑，“宝贝啊！你妈我今天，又给说了一通呢！”

小公主挥着小胳膊，依依呀呀，语音模模糊糊。衲敏一面逗她，一面回想，小宝不到一岁，就会叫人了。怎么这孩子看着聪明，都会跑了，怎么还不会说话呢？该不会，是乌喇那拉氏皇后年纪大，生出的孩子，不如年妃生的质量高？

衲敏正在纠结，王五全来报：“恂郡王福晋来了。”

衲敏把孩子叫给奶嬷嬷抱着，自己做到主位上：“请进来吧！”

完颜氏拨开给她打帘子的宫人，一脚踹开锦布门帘进门，也不给衲敏行礼，一屁股坐到南边挨窗子的椅子上生闷气。

衲敏跟桃红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桃红还要忠于中宫女官职责，叫完颜氏起来给皇后行礼。衲敏一摆手，“罢了，自家妯娌，又没外人，就别计较那些个虚礼了。”叫众人下去，身边就留桃红一人伺候。挨近完颜氏问：“又在那边受气了？”

作为妯娌，她们说的那边，自然就是指共同上司——乌雅氏太后。完颜氏见问，一撇嘴，小声嘀咕：“老巫婆！怪不得你老头儿不喜欢她，就是闲着没事儿找事儿！”

衲敏一听，琢磨了一会儿，太后那么喜欢十四家的，怎么会找她的事儿。就是对自己，也不过偶尔难为一下，只要不跟她计较，也不十分难相处。不解地问完颜氏：“怎么找事儿了？你又不跟她住一块儿？难得来一回，人家喜欢还来不及呢！”

“我呸！跟我抢男人，不叫我男人跟我睡！非要我赶十四到侧福晋她们那里，这不是找事是什么？想叫我学孝贤皇后，想的美！做她的白日大头梦去吧！”

衲敏扶额，这个完颜氏，可真是继八福晋之后的又一泼妇领袖哇！

桃红低头立在皇后身后暗笑，心想：往日里自己身边发生的事都不能往外说，见了宫里的小姐妹天天憋的够呛。这回，总是遇到件可以跟她们八卦的了！十四福晋啊！您真是好人啊！

完颜氏在皇后身边发了一通火儿，心情也畅快了，开始有心思打量别人。衲敏给她看的心虚，瞪她一眼，“想说什么快说，别在一边上下打量！叫人看了浑身发毛！”

完颜氏嘿嘿一笑，凑近了小声问：“我这五六天才来一回，就给她烦的要命。你这天天请安，难道，她就没说过你？别说你贤良淑德啊！要说你不在乎我可能还信！”

衲敏无奈，“你以为我前一阵子为什么装病？还把熹妃弄过来，不就是给逼的够呛吗？别看凤印在我手里，哪天谁得宠了，敬事房来叫我盖章我都懒得看，直接叫掌印女官盖了拉倒。”

完颜氏点头，“你呀！就是这脾气。不过你可不能松懈啊！这男人靠的住，猪都会上树！别看现在十四叫我整的服服帖帖的，我稍不留神，就跑舒舒觉罗氏屋里去了，还传到老巫婆耳朵里，说我不贤惠，我呸！这还是郡王府。你这里，可就更难说了。别的不为，也得为小宝打算打算啊！”你可得紧紧抓住雍正，将来小宝要想上位，我弟弟要想当国舅，你的地位，可是很重要滴哟！

衲敏听完颜氏说完，睁大眼看了她一眼，问：“那又如何？我不得宠，也是皇后！”

完颜氏一甩手绢，“哎哟，我的傻嫂子哦！这得宠的皇后跟不得宠的皇后，那能一样吗？你看唐朝的长孙皇后，再看汉朝的薄皇后，那跟皇帝都是青梅竹马，都在朝臣中留有贤名。薄皇后还是汉景帝他表姊妹，最后呢？长孙皇后呢？她死了，李世民还是坚持立她出的儿子为太子，连着立了俩！你也上点儿心。不管怎么说，现在上头，最信任的后妃，不还是你嘛！”

衲敏低头，“你不知道，其实，太后叫熹妃给皇上挑秀女，我心里，还挺高兴的。这阵子，他几乎隔天来。我，我都有些受不了了！”说着，闭口不语。

完颜氏怔了一会，立刻就明白了。嘿嘿笑着搂着衲敏肩头，“咋了？是不是，我男人他四哥床上功夫太厉害，把我们的亲亲皇后，咳咳，给吓着了，啊？”说完，望着桃红直眨眼。

桃红顿感浑身起鸡皮疙瘩，暗暗发誓，以后离恂郡王妃一定要保持至少三尺距离。

衲敏更加羞臊，白完颜氏一眼，“说什么呢你！这要是给人听到，我就不要出门见人了！”

完颜氏收回胳膊，一点衲敏，“你呀！以前八成没嫁过人吧？”

衲敏点头，可不是，就要跟你弟弟去领结婚证的时候，给你拆散了。

完颜氏接着指点，“这男人啊，那就是钢铁！女人呢，就是溪流！你要用你的溪流，去包容他的钢铁。这样，夫妻之间，才能互相体会到其中的乐趣。要知道，女人也是有**的！你端庄，这不用说。可是，你也要善于发掘自己的妩媚，并且，在适当的时候展现给他看。要懂得运用多媒体相结合的方式。动作、画面、姿态甚至声音，都要配合到位。最重要的，是你要先投入。只有这样，才能跟他，咳咳，共同登上高峰。懂吗？”

衲敏听的睁大眼睛：完颜氏啊完颜氏，要是你弟弟知道，你拉着他的前未婚妻，大讲如何勾搭别的男人，不知他会做何感想呢？不过，话说回来。完颜氏说的，也挺有道理！

完颜氏以为皇后给自己说动了，嘿嘿一笑，贼兮兮地问：“你跟他，那个啥的时候？感觉如何啊？”

衲敏脸一红，“还，还行吧？反正，也不经常，他——就是来睡觉！”

“这就对了嘛！女人，也是有**滴！你呀，也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了，很应该对自己好点儿！听我的，欲动人，先动情。狠狠抱紧你家老头儿大腿！别的不说，这——那个，夜里生活和谐，人也能长寿呢！明白？”

衲敏扁着嘴看完颜氏一眼，“可是，新的宫妃，立刻就要来了，我——能比的了吗？”

“新人不如旧。你听谁说新鞋就比旧鞋穿的舒服？我告诉你吧！你家老头，是，”往周围看看，确定没人偷听，接着说，“是清朝皇帝里头难得的几个不好色的。你呀，好好抓住他，再怎么说，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懂吗？”

衲敏盯着完颜氏发光的两眼，直感觉像是怡红院里头那个“妈妈”。顿时，又想起自己以前就觉得自己像是“头牌”。唉，不过，完颜氏说的对，自己跟雍正四四那啥的时候，心情还是不错的。罢了，为了自己的“幸福”，为了小宝和宝贝公主的幸福，“那，我就试试？”

完颜氏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心中暗笑，老巫婆，我叫你管我！我先把你家后院这水趟浑了再说。于是，看皇后的眼光，就带上几分审视，这个皇后，脾气柔弱，能不能勾上四四大叔啊？

当天晚上，雍正没有来平湖秋月。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晚上，衲敏坐在镜子前叹气，看来，自己跟完颜氏的对话，还是传到雍正耳朵里了。这也怪自己，怎么就跟完颜氏胡闹呢！她霸着十四，没有御使弹劾，那是因为一个郡王后院的事，跟朝政没多少关系。可自己若是霸着四四，那可就闹大了。想到这儿，衲敏恨不得把说出去的话都吞回去。真是的，活了两辈子了，怎么就这么看不开呢！男人什么的，不都是浮云啊，浮云！安心种田要紧，安心种田要紧！

碧荷等人见皇后叹气，也明白是因为雍正，都没敢搭腔，伺候皇后歇下，留下桃红等人守夜，各自休息去了。

桃红几乎一年多都在景仁宫处理宫务，没怎么守过夜。乍然一贴身伺候皇后，站了一天，浑身没力，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到了半夜，冷不丁好像有人叫门。抬起头来看看，连个老鼠都没有，接着呼呼大睡。有个小宫人还问：“桃红姐姐，好像是高总管的声音。要不，咱起来看看？“

桃红仗着皇后宠爱，一爪子把小宫人拍回被子里，“看什么看！深更半夜的，哪个没脑子的来。小声点，睡觉，吵着主子娘娘，我扣你月钱！”

小宫人听了，“哦”一声，不一会儿，就跟桃红两个先后会周公去了。

雍正站在门外，听里头俩小宫人说话，等了半天，居然没一个人开门，冷哼一声。高无庸顿时抹了把冷汗，心说：桃红你个死丫头！你想害死咱家呀！正要再叫，雍正一摆手，对身后人说：“都回去吧！明天一早来伺候！”

对高无庸说：“你也回去吧。别忘了明天大朝。”

高无庸听了，连忙说：“奴才这就叫碧荷她们来。主子请稍等。”

雍正摆手，“不必了。”说完，看看皇后居室月阁的窗户，问高无庸，“那个，朕能爬进去吧？”

高无庸张大嘴，“啊？”

雍正皱眉，“小声点儿，别吵醒你们主子娘娘！”

半炷香之后。衲敏突然觉得一股冷风吹进来，睁开眼一看，就见一☆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团黑影，钻窗而入，直朝床前奔来。吓得衲敏张嘴就要大叫，天哪，太恐怖了，圆明园都有人半夜乱闯啊！

谁知那人对房间摆设极熟悉，绕开桌椅，几步来到床前，上来握住皇后的嘴，“皇后，是朕！”

衲敏瞪了半天，直到确定是雍正无疑，这才闭嘴，趁机咬雍正手心一口。深更半夜不睡觉，乱闯宫闱，你不想活，别拉上姑奶奶！

67画堂春

雍正皇帝至情至性，对他喜欢的人，很是看重。知道皇后夜里容易惊醒，不敢大声叫宫人开门，竟然翻窗进来。高无庸蹲在窗下暗暗苦笑，“万岁爷呀！万岁爷！叫奴才说您什么好呢？这要叫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喽！”一面狠狠告诫身后几个小太监，“今天夜里的事，有谁敢多一句嘴，不等万岁发话，咱家先割了你们舌头。都听见没？”

屋里，雍正自己脱了衣服，钻到被窝里。衲敏急忙给他让地方，一面裹紧自己，问：“您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叫醒桃红她们。这，怎么就翻窗进来了呢？”

雍正伸出一只胳膊，拍拍皇后，“朕小时候夜里睡不着，想出去转转。奴才们怕着了风，都看的严。没办法，只好想别的办法，不惊动他们。翻窗这活儿，老早就学会了。今天有些事耽误了，惊动你睡觉了。”

衲敏听他这么说，急忙回复：“没事儿。我也没怎么睡着。”

雍正嗯了声，躺在床上不说话。衲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紧紧身上的被子，闭着眼数羊。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谁的胳膊碰了谁的胳膊，就听雍正问：“皇后现在，手脚还发凉吗？”

衲敏顿了顿，“好多了。春天来了，就好多了。谢谢皇上。”

雍正嗯了声，接着嘱咐：“以后，药可以不用多吃。饭食还是要注意的，别吃凉寒的东西，吃些补气补血的！比如，桂圆、羊肉之类的。”

衲敏听了，答应一声，“知道了。皇上早点儿睡吧，明天还要早朝呢！”

雍正听了，这才作罢。

又过了一会儿，雍正又问：“皇后冷吗？”

衲敏愣了愣，才说：“还好吧！”

四四接着话茬，“要是冷的话，就靠到朕的身边来吧。”

这回，衲敏要是还不明白，就白看那么多年言情小说了。于是，淡淡一笑，自解了胸前两粒扣子，往雍正胳膊旁一挨，头往四四肩膀上一靠，心想：四四，这接下来，就看你什么意思了哈！

到底是实战经验丰富，皇后一个小动作，雍正就十分清楚地明白了其中含义。微微一笑，伸手揽住皇后的腰，一面轻抚，一面感慨：“皇后啊！想当年，你刚到我身边时，那腰身，真如杨柳随风啊！怎么如今，就这么——”

“粗”字还未出口，衲敏一个转身，脱离四四禁锢。我呸，姑奶奶给你睡，你还挑三拣四。想要杨柳细腰找你那些嫔妃去，姑奶奶不伺候了！

雍正见皇后使性子，乐了。扳过来皇后身子，脑门抵着脑门，问：“生气了？”

衲敏撇嘴不理。雍正笑了，“你呀！虽然胖了，不过，在朕眼里，更有风韵了！”

衲敏听了，噗嗤就笑了。都说四四大叔冷心冷面，其实，也挺会玩的嘛！

雍正见皇后转怒为喜，心中高兴。又在皇后香甜柔软的小腹停留一会儿，就斗转直上，一把伸进皇后小衣里。衲敏心中哀鸣：四四啊，你就收手吧！这是我最后一件自己做的小衣了。你可千万别再给弄烂了！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雍正忙活了半天，也没能解开皇后小衣，干脆一使力，刺啦，就又给弄坏了。

这一回，衲敏连叹气都懒得叹了，直接说：“臣妾明天再叫内务府送来几尺布，皇上您别忘了给内务府钱就是。”

雍正讪笑，低头就含住他闺女平日里吃饭用的“小红疙瘩”。

衲敏无语，自从那次雍正探知闺女“饭碗”的奥秘，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最不能错过的“战役”，就是偷他闺女的粮草。衲敏甚至一度认为，雍正小时候，一定是得了虐待，没吃饱过。眼见宝贝公主都满周岁了，小家伙对吃饭比吃奶更感兴趣。衲敏要给她戒奶，雍正都悄悄拦住。衲敏对此原因，是问都不想问了。

平日雍正也有节制，大概尝尝味道就算了。哪知今日，偷了半天，都没把闺女的粮草偷出来，心中急了，抬头瞪皇后一眼。衲敏嘿嘿哂笑，“那个，您三天没来，不知道，宝贝公主，已经戒奶了。没人吃，这，自然就没了。”

衲敏心中偷乐。然而，幸运之神，更加青睐于有实力的人。等雍正再次低下头，衲敏就觉得胸前跟火烧一眼，炙热炙热。

雍正手段，用到衲敏身上，那真是杀鸡用牛刀。不过一边轻揉慢捻，一边又咬又舔，就弄得衲敏浑身瘫软，不出一刻，就如一团棉花，落在床榻；又如一汪水，汇入湖中。整个一块肥厚的鱼肉，躺在四四身下，一幅任人宰割的模样。

四四抬头，看看皇后醉眼迷离，这才重新高兴起来。要知道，皇帝这一职业，工作紧张而充满斗争。到皇后这里来跟闺女抢粮食，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啦！还没得到预告，就给皇后弄没了！能不生气吗？雍正又一番逗弄，等到皇后完全瘫倒，这才哼了声，从上往下，开始细细品尝。

衲敏一面在心里大骂完颜氏胡说八道，明明很难受的！一面嘴上忍不住埋怨：“皇——上——皇——上——”

雍正知道皇后的意思，但他就是不想如她的意，依旧不紧不慢。

衲敏等了半天，不见开炮，想想完颜氏的话，心一狠，腿一使力，趁雍正不防，将他压到身下，对着雍正眯眼淡笑，“圣上，还是让臣妾来伺候您吧！”

雍正愕然，“呃，好啊！皇后，来吧！”说着，就乖乖躺着，一幅任君采撷的模样。跟完颜氏说的十四那股英姿截然不同。

衲敏顿感委屈，“不来了。睡觉！”翻下来，拉上被子蒙头就睡。

雍正也不恼，依旧轻轻安抚其背。衲敏给他摸的没了脾气，回转身来抱住四四，叫了声“皇上——”

这一叫不要紧，偏偏正好体现出完颜氏“老师”那句“多媒体”，无论姿态、声音、动作，都配合到位。雍正经过这么长时间酝酿，早就实弹荷枪，给衲敏这么一刺激，立刻迸发，开始进攻。

一时间，玉楼画堂，春日渐暖！

两人直干到月下柳梢，繁星满天。云收雨歇、天色乍晴。雍正轻轻搂着皇后安抚。说：“等些日子，就是圣祖孝期满。朕带你、文武百官和诸嫔妃去景陵拜祭。你身体不好，要多准备些避寒的东西。”

衲敏呃了一声，心想，那时候，天都热了吧？还要避寒？只是，人家四四大叔难得关心她，也不好拂了人家面子，只好答应下来。

第二日一早，高无庸就领着一众人来伺候雍正起身。桃红迷糊了半天，这才接受昨天确实有人叫门的事实。暗自决定，以后，说什么也不守夜了！要不然，主子娘娘的“好事”，都给她耽误了！呜呜！

又过了几日，是宝贝小公主的生日。尽管这孩子是皇后所出，但毕竟公主地位不能与皇子相比。抓周当日，只是太后和几位王福晋来看看，弘时家的董鄂氏也带着礼物进园子来，顺便跟母后说些新搬了府邸，想等圣祖孝期过了，请皇祖母和母后来新家吃饭的话。乌雅氏太后听了，看董鄂氏一眼，微微一笑，“好啊，那，就等着你们下帖子来了。”衲敏见太后这表情太公式化，只得一笑，又夸了一通这儿子媳妇孝顺之类的，又嘱咐她有身子，多注意休息，说了半天，才作罢。

雍正恰巧忙着找人跟沙俄谈判，要回蒙古大片土地，跟皇后说了声，赏赐几份礼物就算了。倒是弘皙，派人送来一份厚礼。衲敏瞄了眼礼单，直接吩咐翠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好收着就是！”

翠鸟答应下来。哪知弘皙还亲自来看小妹妹，顺便，给小弟弟带来好多玩具。小宝是人来疯，见到弘皙，伸着胳膊就叫抱。弘皙看看太后、皇后，没有不悦，只好轻轻抱起小宝。小宝一面叫着“嘻嘻——嘻嘻——”一面跟他叽里呱啦说些话。

衲敏看弘皙的样子，不像烦恼，便吩咐碧荷好好注意，自己留神抓周的闺女。哪知，这孩子扭头看到小宝挂在弘皙脖子上，叽里咕噜，不乐意了。拖着个比她都长的玉如意，跌跌撞撞地就往跟前凑，一面凑还一面字正腔圆地叫着：“弘皙——弘皙——”

乌雅氏太后怔了，衲敏呆了，这孩子，第一次开口，叫的不是爹，不是妈，居然是那个差一点要害她的“堂兄”！

众位王福晋坐在屏风之后，互相看看，都颇为不解：这理亲王，那么有人缘儿啊？

好在乌雅氏太后经年浸染在皇宫之中，反应快，见识广，立刻笑着吩咐弘皙：“到底是兄弟姐妹，看看，见面都知道亲。弘皙啊，跟你弟弟妹妹们好好说说话！看他们，多喜欢你呀！”说完这话，还慈爱地拍拍皇后的手。衲敏都觉得老太太手心直冒汗。

弘皙心中发冷，两个没见过面的小奶娃，能有多喜欢我！等长大了，说不定，恨我还来不及呢！面上仍带笑，躬身称是。

乌雅氏太后看孙女抓了个玉如意。如意如意，这对公主来说，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了。就吩咐下去：“撤了吧！公主给咱们抓了个好兆头呢！”

众位王福晋也一片恭维之词。

熹妃这些日子代理宫务，急忙领着众人收拾。等忙完了，就站在乌雅氏身后，给她捏背。桃红站在皇后身后看了，直觉得牙碜。

不一会儿，小宝和宝贝小公主就不满足于仅仅在屋里抱着弘皙玩了，一个劲儿闹着要跟弘皙回家去看看。衲敏听了，直想撞墙：你俩是真傻呀！这弘皙是什么人啊！恨不得你们都死光了，他好坐皇位！还跟他回去，纯粹是活腻歪了——找死！可嘴上不能说出来，只好哄着说大哥哥家里正在盖房子，要等盖好了，再带他们去。

俩小家伙这才作罢。宝贝小公主摸摸脑袋上的小黄毛，想了想，一副大人模样吩咐弘皙：“弘皙，要大大的房子，不要围墙！”

衲敏愣了，一把抓过来宝贝，“胡说什么呀！不要围墙，那还是房子吗？那是亭子！”说完了，自己先乐了，“宝贝乖，会说话了？来，叫玛嬷，叫额娘！”指着太后和自己，教宝贝说话。没道理连外人都会叫了，连亲娘都不会。

宝贝看这两宫愣了愣，抓抓脑门上一撮黄毛，“哇”的哭了。

一堆人立刻围上来哄，小宝也抓了自己的布老虎，挤开众人，递给妹妹，叫妹妹玩。只有弘皙若有所思，看这宝贝小公主：盖个没有围墙的房子？那，可是阿玛临终前，发疯时，说的话啊！

晚些时候雍正来给乌雅氏太后请安，衲敏也在。乌雅氏太后跟他说了今天弘皙的事。雍正叹气，“这孩子，唉——”

68贵妃醉酒

弘皙之于雍正，那是既爱又恨。

爱他，是因为他确实有做帝王的风度和手腕，是自己曾经一度认为继太子哥哥之后的帝王继承人；恨他，除了弘皙暗中作为，还因为雍正恨不能他就是自己亲生儿子。要论起来，弘时才能未必在弘皙之下，只是较为毛糙，做事不够沉稳。当初要不是皇后保护，他自己变得老实，早就给雍正踢出宗室。弘历虽然也得圣祖亲自教导，但雍正心里很明白，那不过是当初康熙为了给几个年幼弟弟找玩伴，才接他进宫。康熙皇帝去世时，弘历才十多岁，如今看着虽好，却仍然无法与康熙亲自教养十数年的弘皙相比。

至于弘昼、小宝，那就一个冻猫子，一个擦鼻涕的小奶娃，能不能长成还两说，更别提继承皇位。

这么算起来，能拿出手的，也就只有弘历了。

想到这儿，雍正叹息一声，看看皇后。罢了，小宝养在皇后名下，以后——但愿弘历能善待于他吧！实在不行，就将他还给年妃，总不至于那样了，还叫弘历猜忌！

衲敏正低头数手指，感觉雍正看自己，抬头一瞅，这四四大叔正微皱眉头呢！遂笑着说：“今天宝贝公主抓了只玉如意呢！都快比她长了！十四弟妹还笑话她，说人不大，手劲儿倒不小！”

乌雅氏太后斜眼看着皇后笑，“你怎么不把后头那句话也给皇上说说？”

雍正忙问什么话。

衲敏站起来，就摇太后手，“皇额娘，不说了！十四弟妹打趣俺们母女，您也跟着玩！”

乌雅氏太后嘲笑，“你不说，我偏要说。十四家的说啊，这母女俩都一样呢！看见好东西都走不动！还说，你媳妇跟她合伙开铺子，就出那么点儿银子，还是叫十四家的先垫的，居然就要五五分成！你说说，这可不是看见好东西，就不放的？”说完，笑着拿眼斜皇后。

衲敏心想，坏了。这雍正皇帝素来以多疑猜忌著称，太后这么一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还不一朝坍塌啊！不等雍正说话，衲敏就急忙跺脚，拉着乌雅氏太后不依，“皇额娘，您心疼小儿媳妇，可也不能太偏心了呀！您不算算，那十四弟妹她天天在外头，赚的盆满钵满的。出去谈生意，有儿子们陪着，多威风，多有气势呀！可怜您大儿媳妇，只能看看账本儿，打打算盘，她忙不过来了，还得替她出主意，想办法。我操的心，使的力，可一点儿都不比她少。五五分成，已经不错了。要照我本来的意思，可是要四六开的。这已经很照顾她了。再说，她家闺女是都嫁出去了，又没人管她要嫁妆什么的。媳妇身边，可是有三四个公主格格，等着添妆呢！您说，我多分点儿，将来，不也是为了姑奶奶们嘛！皇额娘，您要这么说，可就太让媳妇难受了！”说到这，立马停住，拿手帕去擦眼角，顺便挡住乌雅氏太后的视线，偷偷给雍正抛媚眼。

雍正一乐，笑着作势埋怨：“你呀！你是嫂子，就是让让她又如何。她一个女子，不过闹着玩罢了，能挣多少银子？就是给公主们添箱，也不过九牛一毛。往后，不必在这小事儿上计较。好好伺候皇额娘才是正经。”

衲敏听了，急忙福身接旨。母子婆媳三人又说了一番话，帝后二人这才告辞出来。临来时，乌雅氏太后还问：“上回叫选宫人充作秀女的事，皇后办的怎么样了？”

衲敏早就等她问，故意当着雍正的面回答：“回皇额娘的话，前两天熹妃妹妹跟媳妇说，在宫里和园子里都选了一遍，倒是有几个平头正脸的，很是不错。媳妇本来要请示皇额娘，看什么时候合适，叫过来见见。谁知，宝贝小公主周岁忙，偏给忘了。多亏皇额娘提起来呢！”大叔，看看，我贤惠吧？

乌雅氏太后满意点头，“这事本就交给熹妃来办了，你一时没记起来也没什么。看什么时候合适，叫来你们看看就是了，我就不替你们操心了。”

衲敏急忙摆手，“皇额娘，您可不能不管啊！现在的秀女，就是将来的皇妃，别说媳妇，就是把熹妃她们都拉过来，也未必有您挑的好！无论如何，都是为了后宫安宁平和，您就勉为其难，帮媳妇们这一回吧！”说着，恭恭敬敬给乌雅氏太后行礼。心中暗自得意：熹妃，可不是只有你才会作什么低姿态、讨好人哦！要论出身，你家好歹是没落贵族，俺家祖宗可是八辈贫农，仰头看人，从小就会！

乌雅氏见堂堂贵族出身的乌喇那拉氏皇后对她如此尊敬，这段日子以来，熹妃在她面前做低伏小，就不够看了。熹妃一个藩邸格格出身的宫妃，见了太后本来就该恭恭敬敬！这么一来，乌雅氏太后的面子也得到满足，心里对皇后，那仅存的不满也就消匿了。笑着问雍正：“皇上看呢？这可是给你挑伺候的人呢！”

雍正看看皇后，正低头等候旨意，便笑着对乌雅氏太后说：“皇额娘和皇后的眼光，自然都是不错的。这后宫之事，您带着她们干就是，儿子，没有意见。”

乌雅氏太后笑着抚抚袖子，“罢了，既然你们一个皇帝，一个皇后都这么说。那哀家就勉为其难，替你们忙这一回。可先说好，就这一回，往后啊，哀家就专门含饴弄孙，其他琐事，别来烦我！”

衲敏听了，急忙称谢。跟雍正一起告辞出去。

出来杏花春馆，迎面就是一阵杨柳春风。衲敏不由深吸一口气：春天来了，真好！

雍正走在前面，听见皇后嘀咕，回头笑问：“皇后，看今日天气不错，陪朕逛逛园子如何？”

有美景、有导游，有何不可？衲敏急忙点头，“臣妾荣幸之至。只是，臣妾对园子，可不太熟。怕要皇上多讲解些才好！”这可是你提出来的，想当导游，就得尽职尽责才行！

雍正一笑，带头往北走，“你呀，趁着怀宝贝的时候，都快把园子给住个遍了，还说不熟！走吧，朕给你好好讲讲！”

帝后一行，趁着日色尚暖，沿着后湖迤逦而行。远远望见一片桃林，因时候未到，仅有花蕾娇娇弱弱的躲在树枝上睡觉。衲敏看了，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在自家桃园里浇水施肥的情景，会心一笑。

雍正留意到皇后喜欢，便问：“朕记得，你以前没在这儿住过吧？”

衲敏点头，“是，那时候，弘历正好在这里读书。我怕打扰他进学，就没有来。”再看看这眼前桃林，问，“皇上，再过半个月，这桃花也就盛开了。臣妾想叫怡四格格来，把这桃花美景描绘下来。到时候，您请弘历暂时回避好吗？毕竟，格格身边，有不少女孩子。见了皇子，总是不好。”

雍正眯着眼看皇后，问：“你想说什么？”

衲敏一顿，没有啊，你们家不是比汉人都注重男女大防吗？我这也是为了你家声誉着想啊！张口结舌半天，这才找着个说辞，嘿嘿一笑，“这个，臣妾是想说，弘历也十四了吧？是时候该说亲了。可是，先帝孝期未过，臣妾不敢随便提出来。就故意找个借口跟您讲。没想到，居然给您瞧出来了！真是的！”说完，脸一红，低头不吭了。

雍正收回目光，瞧瞧眼前桃林，是啊，春天都来了，弘历，也该成家了！

正当衲敏捧着小心肝暗自佩服自己会装傻，雍正琢磨是瓜尔佳氏的闺女合适，还是富察氏家的闺女合适的时候，一个小太监打南边过来，高无庸迎上去。不一会儿，领着小太监来报：“启禀万岁爷，宫里头懋嫔主子派人回禀，说——年妃主子病了。”说完，低头不语。

衲敏低头琢磨，年妃又病了？懋嫔坐镇宫中，偏除了照顾几位太妃，还得看着位高的前宠妃，也够难为她了。想到这儿，便叹口气。

雍正嗯了一声，高无庸便领着小太监下去了。

因为高位嫔妃病了，帝后二人都没有闲逛的心思。衲敏跟雍正说声宝贝公主身边离不开人，便领着桃红等人回平湖秋月。

一进院门，桃红急凑到衲敏跟前，神神秘秘地说：“主子，奴婢觉得，您还是回宫去看看年妃娘娘的好！”

衲敏扭头，“哦？为什么？”

桃红一笑，“您是主子娘娘啊！您去看她，不是表明您的贤德吗？与其将来等着圣上的旨意，不情不愿地去。还不如给人留下个好印象！”

衲敏探问：“皇上，会让我去看年妃？”

桃红不好意思一笑，“这个，奴婢怎么会知道呢！不过，依奴婢看，高总管对那个报信的小太监，还是很照顾的。好像，那个不是懋嫔娘娘身边的人，而是，前几年一直留在永寿宫伺候年妃娘娘的小太监呢！”说完，就低头不说话。

衲敏暗暗叹服，果然是基层干部，观察入微啊！看来，雍正对年妃，还是很有感情的。算了，反正我也个管家的命，去看看，就去看看吧。

当天下午，就到杏花春馆跟乌雅氏太后请旨。乌雅氏太后听了，叹口气，“这个年妃，可真是个没福的！这也就是小宝跟着你，要是还跟着她，哀家的乖孙，可不又——罢了，也是你贤德，去看看，就去看看吧！可是说好，不许带小宝去！”

衲敏答应下来，派王五全到九州清宴跟雍正报备，领着桃红、碧荷出门。宝贝小公主凑巧看见，上来抱住衲敏大腿，非要跟过去不可。衲敏无奈，只好叫奶嬷嬷也跟着过去。奶嬷嬷又要准备公主出门东西。一来二去，一行人直到日头西斜，才出圆明园大宫门。

车轮吱吱咕咕，沿着青石路面，一直向京城西直门走去。衲敏抱着闺女，揭开车窗帘子一角，细看外面春草渐绿，树叶发芽，路边麦子，也渐渐返青拔节，不由心情轻快。如今，雍正虽然多疑，但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太后虽然皮笑肉不笑，但也只是在小事上偶尔难为自己；孩子们健康可爱，宫人忠心护佑。比起前世，在大城市的地下室里做蚁族，整日为生存奔波，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宝贝公主也许是没见过这么自然的景致，依依呀呀地伸着胳膊要往外探头。衲敏掐着她腋窝，抱到车窗前，“看吧，不许往外探头！小心别的车夹住你了！”

奶嬷嬷和碧荷、桃红都笑了。皇后乘坐的马车，一眼就知道是宫里出来的。四周又有侍卫环伺。哪个不要命敢来撞！奶嬷嬷忍住笑，对皇后说：“主子，叫奴婢来伺候小公主吧？”

衲敏笑着摇头，“你们也忙了一天了，歇会儿吧！等到了宫里，自然有你们看顾的！”说着，抱着女儿教她，“宝贝，你看，那是柳树，那是枣树，柳树发芽早，枣树发芽晚。记住了？”

宝贝懒得跟她额娘说什么枣树、柳树之类的，自己在车上蹦蹦跳跳，叫着要出去玩。

衲敏也不十分拘着她，轻轻抱着，一面跟她讲话，教她说话、认东西。

到了皇宫，衲敏先去慈宁宫后院看惠太妃、宜太妃。跟俩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这才去看年妃。

年妃住的养性殿，位于东六宫。衲敏坐车到殿外时，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抱着小公主进得殿门，就有宫人前来拜见。碧荷代为免礼，问：“不知年妃娘娘何在？主子娘娘和小公主特来探望。”

为首的宫人低头回话：“启禀主子娘娘，年主子她——她在正殿内室。”

衲敏点头，碧荷示意宫人带路。一进正殿，衲敏就想捂鼻子。倒不是说这殿内有什么不好。相反，殿内陈设典雅精致，有书、有画、有花、有古董。各个位置陈列的，也恰到好处。即使金银玉器玲琅满目，也绝不会给人以堆砌之感，反而更透出这里主人品味独特与追求高雅。

但是，唯独空气中一股熏香，颇为刺鼻。衲敏急忙捂住小公主鼻子，教给奶嬷嬷要她抱出去。哪知公主直在衲敏怀里扭，就是不出去。衲敏无奈，只好抱着公主，跟着宫人进了内室。内室之中，熏香渐淡，隐隐一股酒味儿飘来。宫人打起珠帘，向内通传：“主子娘娘驾到！年妃娘娘接驾！”

内室之中，一位美人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执酒杯，袅娜而起，带着三分醉意，朝衲敏看看，淡笑，“主子娘娘？呵，真是啊！您怎么来了，来的好，来，陪奴才，喝一杯！”

说着，就扶风摆柳过来，一双红酥手，一手执壶，一手捏着杯子往衲敏跟前送。

衲敏无奈，只好往后退几步，叫宫人扶年妃。哪知年妃虽然看着跟美人灯似的，走路还挺快。绕过宫人，直接贴到皇后面前，“来嘛！怕什么，喝醉了，呵，也没人管咱们。睡觉就是了！”说着，举着酒杯就要往衲敏嘴上送。

衲敏暗恼，年妃你有病啊！居然敢调戏我！可偏偏抱着宝贝公主行动不便。纵然碧荷身手好，一时间，也不能保皇后全身而退。衲敏只得偏头，尽量避开与年妃正面碰撞。

“啵”的一声响，衲敏扭头，就见年妃端着酒杯，清酒洒了一手，满脸错愕，一边脸颊上，明显一块口水印儿。宝贝在衲敏怀里扭麻花，咯咯笑着就去摩挲年妃的脸，一面挥舞小手，一面还嘀嘀咕咕叫着：“嗯——美人儿，美人儿！美人儿抱抱，美人儿抱抱！”

这才叫：调戏皇后反被公主戏！年妃此时，纵然有几分醉意，也给吓醒了！抚着胸口往后退了几步，睁大眼，支吾半天，才问：“公主？”

碧荷、桃红强忍笑意，赶到皇后身后贴身护卫，“年妃娘娘，见到主子娘娘，应行礼参拜！”

年妃这才搁下酒杯，当着众宫人的面，款款行个万福，口称：“臣妾杨玉环，参见皇后娘娘！”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那念白时用的汉腔，活似昆剧中的正旦。

衲敏惊愕，众宫人扶额：主子啊！您平日里发个神经就是了，万不该主子娘娘来了，您怎么还这样啊！

倒是小公主，适应能力极好，嘻嘻笑着拍拍小手，“好，好，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啵！”对着年妃就飞吻！

不出一刻，皇帝前宠妃给皇帝爱女接连调戏两次，纵是衲敏，也憋不住了，抱着宝贝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捧腹大笑。伺候皇后的人也哈哈不止。养性殿众宫人也都有些忍不住了。唯有年妃，脸色青白。过了半天，才恢复过来。

衲敏笑够了，指着一旁的椅子，对年妃说：“坐吧！杨玉环是不用拜见皇后的。她入宫的时候，已经没有皇后了。倒是你的唱腔，挺地道的。看看，连公主都夸呢！”

宝贝听了，连忙又点头又拍手，“嗯嗯，贵妃醉酒！好！”

69大唐贵妃

年妃听衲敏夸她，冷笑着坐下，对衲敏直说：“娘娘过奖了。臣妾的生母，是江南名伶，最会唱杨玉环了！”

宝贝公主接话，“嗯，贵妃，呃，肥肥！”

衲敏强忍笑意，拍一下宝贝小屁屁，“你个小奶娃懂什么。闭嘴！”

年妃不理她们母女，接着说：“臣妾是庶出，娘娘知道吧？”

衲敏无所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本宫自己，据说也是庶出。不过是从小养在嫡母名下罢了。就是庶出，你不也位居一宫之主？”

年妃看了皇后一眼，“主子娘娘这话，叫人无法对答。按照满人的习惯，侧室所出，不算庶出，是侧室子，更何况，你的生母与嫡母乃是同父姊妹，又是贝子之女，身份高贵。而按照汉人的习惯，庶出就是庶出，更不要说，我那生母，呵，连个姨娘都算不上。从小，我学的，不是大家小姐该学的管家刺绣。而是唱戏弹曲。直到后来，听说我也能参加选秀，我那嫡母，这才把我从外头接回来，教我如何伺候人！呵呵，娘娘，您说，这样的一宫之主，也配吗？”

衲敏看看年妃，叹气，“都说你病了。我专程来看你。原来，你果然病了！”

“不错，我病了。但我又好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好过！我清醒的很！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哥哥、男人，都他妈的靠不住！就是儿子，哈哈，不是死了，就是给别人了！我病了，我病了二十七年，今天，我终于好了！哈哈哈！”一面笑，一面，那眼泪就顺着脸颊下来了。

衲敏看的瘆人，抱着宝贝的胳膊不免紧了紧。宝贝觉得不舒服了，抗议似的哼一声，接着朝年妃伸手，“美人抱抱！美人抱抱！”

衲敏看年妃这番感怀，屡屡给宝贝打断，索性把孩子递给奶嬷嬷，“抱公主去外头玩吧！”等宝贝扭着腰给奶嬷嬷强行拎出去之后，才对年妃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老憋在心里，也不是个事儿！”

年妃看皇后一眼，笑了，“都说您贤惠。其实，我一直不信！您要真贤惠，为什么皇上那么多孩子都没活下来？可是今天，我信了！你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纯净的，叫我自己都汗颜！”

衲敏摸摸脸颊，“是吗？有杂质，不是说明我得了青光眼？或者白内障什么的？”

年妃笑的更欢了，一不小心岔了气，拍着椅子扶手捂着肚子哼哼。衲敏也不催她，低头把玩手腕上的镯子。

年妃笑够了，缓过气来，瞥一眼皇后手腕，淡淡地说：“我记得，完颜氏好像有个一模一样的镯子？”

衲敏毫不在意地点头，“是。那是你哥哥年羹尧送给她的见面礼。我这个，不是你送的吗？看来，你们兄妹的审美观，很是相似啊！”

年妃冷哼，“胡说八道！我闲着没事讨好你做什么！那是我哥哥叫我送给你的！”说完，扭头问，“你的生日不是五月十三吗？怎么，成了八月初八了？”

衲敏摇头，“我不知道啊？问你哥哥去！”

年妃盯着衲敏看了半天，无力地往椅背上一靠，“问他做什么。他也就是个懦夫罢了！”说完，自己玩弄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衲敏斜眼看看，问：“这不是也给你了吗？还不高兴！”

年妃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小宝好吗？”

“好！本来他说要跟我一起来的，我没答应，就留在园子里了。”衲敏说的极为轻松。

年妃再看她一眼，“哼，你不适合说谎。他才两岁，怎么会知道我呢！要说你想带他来看我，给别人拦住了，我还信！”

衲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眼瞅着年妃一缕头发垂到耳畔，瞥见桌子上有半个抿子，顺手拾起来，问年妃：“我给你抿抿头发？”

年妃一笑，“能得当朝皇后如此对待的，有何不可。”说着，自己取了个垫子垫着，背对着坐到衲敏跟前，解开发髻，“有劳娘娘了！”

衲敏无奈，只好命宫人取来年妃妆奁，给她一点一点梳通头发，再照着平日的样式，挽个圆髻。至于当时流行的两把头，呵呵，衲敏嫌麻烦，平日里自己都不梳，更别提给别人梳了。

她一面梳，年妃一面埋怨：“一看您就是多年没干过这活儿了。听说，原来雍亲王府三格格还是您亲自养大的，怎么您就只管看着，也不给她梳梳头？”

衲敏无语，半天方说：“三格格都出嫁多年了。就是我还能想起来，手也生了！”这皇帝宠妃不好伺候，皇帝前宠妃更不好伺候！

年妃哼一声，“现在好了，有了小公主，您就能练练手了。”衲敏没搭腔。过了一会儿，年妃估摸着头发盘的差不多了，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好好对待小宝，否则，我叫你一辈子都别想安稳！”

衲敏没说话。年妃接着问：“都两岁的孩子了，皇上，就没打算给他取名字吗？整天小宝小宝叫着，你闺女又叫个什么宝贝。要再添个孩子，叫什么？”

衲敏撇嘴，总比叫“福”什么的强吧！嘴上说：“再生个？男孩儿叫宝宝，女孩儿叫贝贝！”

年妃噗嗤一声笑出来，“堂堂皇后，就这么点儿墨水！说出来，谁信！”一面说，一面自己从妆奁里挑出几枚银簪子，递到脑后，端着镜子指挥衲敏一枝一枝往上插。

衲敏无奈，只好按她说的办。年妃对皇后的举动颇为满意，问：“养闺女就是这样吧？”

衲敏一面给她比划簪子，一面说：“就是淑慎公主，那么乖巧的人儿，都不敢这么跟我闹呢！”

年妃嘲笑，“她那是做贼心虚！要不然，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孩子，还能天天缩在佛堂里过日子？”

对于淑慎公主，衲敏也不想说什么。便借着簪花如何摆弄的话题，岔开了。

雍正抱着宝贝公主，领着人进来的时候，迎面便是一幅后妃梳发图。其实，这一幕，即使在雍正看来，也没什么后宫和睦的气氛。相反，年妃看起来，更像是皇后疼爱至深的闺女似的。

宝贝呱呱叫着：“美人——美人——我要美人！”

衲敏抬头，见雍正居然抱着公主进来，自己都没发觉，急忙敛衽起身，顺便扶起年妃，齐齐对着雍正施礼。雍正叫二人免礼之时，一不察觉，宝贝公主就从他怀里跳出去，几步蹦到年妃跟前，拉着年妃的小手就一个劲儿亲，嘴里还大叫：“美人儿！咱俩，呃，回去睡觉觉！”

年妃的脸青了，雍正的脸绿了，衲敏的脸白了，一干宫人太监，呃，低头看不到脸。至于小公主，天可怜见的，还是那么红扑扑的讨人可爱。

衲敏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拉过宝贝，照她屁屁上就是一巴掌，“胡说什么，那是你年母妃！”

这次宝贝意外坚强，别说哭，连嘴都没撇一撇，眨巴眨巴眼，望着雍正四大叔，“阿玛，年母妃长的真美！怪不得，大家都说你最喜欢的就是她！”有朝年妃嘿嘿谄笑：“年美人母妃，你长的真好看！”

衲敏此时连找根面条上吊的心都有了。宝贝啊宝贝，你是巴不得你爹怀疑我教坏你们咋的？至于这么折腾吗？咱俩没仇吧？没怨吧？

年妃听了，呵呵苦笑，“是啊！宝贝公主，在你出生以前，我确实很得宠，不是吗？”

衲敏也顾不得计较年妃和宝贝你来我往了，再在这儿多呆一会儿，自己不是给气死，就是给吓死。抱起宝贝，对着雍正施礼，“臣妾先带公主去逛逛御花园。”不等雍正点头，母女两人落荒而逃。宝贝搂着衲敏脖子，冲身后年妃挑眉：哼，叫你调戏我额娘！气死你！

雍正大叔呢？可怜啊！这位本来就没什么女儿缘的，好容易得了个固伦公主，难得听她叫回阿玛，居然说的是这事！看着皇后担心尴尬、抱着闺女疾走，也不忍责怪了。无论如何，年妃得宠，曾经是不争的事实。就是皇后不说，公主长大了，自然也会明白。再看眼前年妃，大概是喝酒缘故，体态婀娜，不胜娇柔，便软下声问：“听说，你病了？”

年妃抬头看一眼雍正，嘲笑，“呵，皇上，也知道臣妾病了吗？臣妾还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皇上了呢？”顿了顿，问雍正，“皇上刚才可看到皇后给臣妾梳头了？臣妾怎么觉得，这不像后宫姐妹情深，倒像母亲给女儿梳头呢？哦，那倒是了，就是您的三格格，跟臣妾，也错不了几岁呢！臣妾，怎么连这个都给忘了！呵呵呵！”

雍正大怒，指着年妃发狠，“疯了，你疯了！”

年妃不甘示弱，“不错，我疯了！你的皇后也疯过。不过，她那是装疯，为了查出伤害小宝的人，故意装疯。我呢，我真的疯了！我疯了才会相信你，才会相信你会保护我！我疯了，才会信当初那海誓山盟！我疯了，我疯了！我恨不得我真的疯了！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就是一疯到死，我也不愿意活在这么个牢笼之中！”说着，一甩袖子，转身、扭头，对着雍正妩媚一笑，“皇上，臣妾愿自比杨贵妃，可是，皇上，您不是唐明皇，您是唐太宗！适合您的，只有长孙皇后！哦，不，您是明成祖，只有徐皇后，那共患难的妻子，才能得到您真正的爱，不是吗？臣妾宁愿自己疯了，也不愿面对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事实！臣妾宁愿疯了，也不愿住在这‘长门宫’中，挥着秋扇，看那烛光，冷照画屏！”说完，莺啼婉转，宫腔乍起——

“梨花开，春带雨，

梨花落，入春泥。

此生只为一人去，

叫他君王，情也痴

……”

不得不说，年妃很有艺术天赋，一曲大唐贵妃，唱的是如痴如醉，如倾如诉。雍正立在内殿，听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胳膊，拂袖而去。到了殿外，犹自听到殿内传来“奴好比嫦娥——离月宫——嫦娥离——月宫——”

雍正深吸一口院内空气，总算有些新鲜清静的气息了。头也不回吩咐：“以后年妃所住寝宫，不许点什么熏香！”身后一个黑影答应一声，接着，就是一片静寂，只有雍正一行脚步声，渐渐远去。

身后殿内，年妃贴身大宫人上来问：“主子，皇上好不容易来一回，您怎么把他给气走了？您，您这样，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

年妃收了拈花手，直立着，笑着，温柔地问：“你以为，他是来看我的？他呀，是不见了皇后，怕我欺负他那傻皇后，亲自来带她回去的！”心中暗暗嘱咐：皇后啊，我已经在给你铺路了，你一定不能辜负我的期盼，把我的儿子——拱上皇位！

70、游园惊梦...

衲敏抱着宝贝，领着宫人太监，一路“逃出”养性殿，直到御花园东门，这才停下来拍着胸口喘气。碧荷、翠鸟在身后一面笑，一面给皇后顺气。奶嬷嬷抱走公主，站在一旁喂她吃从园子里带来的点心。

碧荷等皇后的气顺了，这才小声问：“主子娘娘，年妃说，她是庶出，还说，自己从小，学的是弹琴唱曲儿，真的假的？”

翠鸟冷哼，“我呸！什么真的假的！看她平日里那狐媚样就知道了！还用问？”

衲敏笑着摇头，“她喝醉了，别听她那番醉话。胡说八道的，不靠谱！记住，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听见没？”

众宫人太监听了，齐声答应。衲敏正要找个亭子坐下歇会儿，就听王五全在一丈外喝问：“主子娘娘在此，谁敢乱闯？”

接着就是画眉声音：“王五，是我。烦劳通报一声！”

碧荷跟翠鸟相视而笑，“这个画眉，倒是消息灵通！咱们才刚来宫里，不到一个时辰呢！”

画眉得了皇后准许，到跟前磕头，“参见主子娘娘！主子娘娘万福！”

衲敏笑着免了她的礼，等她站起来，才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好好照顾淑慎公主吗？”

画眉笑着回话：“回主子娘娘，淑慎公主刚在慈宁宫大佛堂听闻您来了。很想见您一面，可又怕出了佛堂，断了修行，佛祖怪罪。特命奴婢前来代为请安。”说着，又给皇后磕头。

衲敏叫翠鸟搀她起来，想了想，“罢了，难得这孩子一片孝心。本宫，还是去看看她吧！”

于是，皇后一行，又打皇宫北边御花园，朝西南方向的慈宁宫进发。

雍正紧赶慢赶，还是落在后面，跟皇后一行错了过去。站在御花园门口，吹吹春日暖风，看那一轮红日渐渐坠入屋檐当中，雍正朝高无庸挥手，“去慈宁宫！”

高无庸高喊：“万岁爷摆驾慈宁宫！”

帝王仪銮，顺着方才皇后脚印，也向西南移动。

雍正脚刚迈进大佛堂殿门，就听宝贝公主喳喳乱叫，皇后一面安抚，一面说：“淑慎你别生气，你这妹妹就这个样子，跟小宝一样，人来疯！”

淑慎公主急忙回话，“怎么会呢！皇额娘，孩儿见到妹妹喜欢我，愿意跟我玩，开心还来不及呢！”接着，就又听淑慎公主说，“来，宝贝，姐姐给你玩具玩，好不好？”

也不知宝贝小公主掀翻了什么东西，就听几个宫人一声叫，皇后跟着埋怨：“宝贝，那是你姐姐抄写的经书。你怎么就给弄上墨汁了呢！”接着就一堆人祷告：“佛祖恕罪、佛祖恕罪！”

淑慎公主倒是很平静，“皇额娘没事的，那不是经书，是《资治通鉴》。”

别说衲敏，就连站在廊下的雍正都惊讶了。《资治通鉴》，帝王专用教材，别说公主，就是治世大臣，平常也不敢随意拿出来看。这位淑慎公主，也太大胆了吧！

雍正忍不住了，抬脚进了大殿。殿内又是一番忙乱，请安的请安，安排座椅的安排座椅。好容易雍正坐下，叫皇后也坐下，这才冷着脸问淑慎公主：“你怎么看起来《资治通鉴》了？”

衲敏害怕，急忙插话：“想是公主无事消遣读物吧？皇上别这样，吓着公主了！”

“皇后！”雍正恨铁不成钢地呵斥一声，“慈母多败儿！你就护着她吧！”

淑慎公主倒是很平静，聊起旗袍跪在地上，回答：“皇父莫要责怪母后。这书，并非孩儿消遣读物，而是孩儿叫人从景阳宫带来的。”

“你个姑娘家，看这个做什么！”衲敏也急了，好容易我们来看你一回，不说痛哭流涕的请求原谅，偏往石头上撞。你这孩子，怪不得给人当枪使！

淑慎公主抬头冲皇后微笑，“额娘不要着急。孩儿还有下情禀报。孩儿虽为女子，也知身为公主的责任。孩儿终身，恐怕是要和亲蒙古。然而，我那些姑祖母、姑姑们，即使和亲，留下子女的，也不多。孩儿不能保证将来一定能将我爱新觉罗家的血液融入蒙古，但孩儿，要保证，像孝端文皇后那样，受到夫家敬重，成为延续满蒙友好的公主。故而，孩儿要学习，不仅要学女子当学之物，更要成为丈夫治理地方，不可缺少的助力。唐代文成公主，也没有在西藏留下子嗣，却令后代吐蕃称唐代君王为舅舅。文成公主之才德、功绩，便是儿臣的目标。还请皇父、母后体谅！”说着，磕下头，以额触地，不肯再起。

衲敏不知该说什么好，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不正常。年妃那样，淑慎公主也那样。不由叹口气，坐在一边思量到底出了什么事。宝贝小公主则是打个哈欠，坐在衲敏怀里装睡。

过了半天，才听雍正淡淡地说：“既然你自请抚亲蒙古，等先帝孝期过后，朕会安排，给你挑个好额驸的！”

淑慎公主猛吸口气，磕头谢恩。雍正看她伏地不起，也没再说话。站起来，自行往外走了。衲敏等皇帝仪銮全部撤出大佛堂，这才上来拉起淑慎，拿手帕给她擦擦额头，叹口气，“你这孩子，唉！”

淑慎淡笑，“额娘，这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事到如今，衲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安抚淑慎公主几句，又敲打敲打一干伺候的宫人太监，嘱咐画眉好好伺候，这才抱着宝贝出来。

到了宫门外，抬头看看，天已经黑透了。翠鸟上前请示：“景仁宫刚才奴婢已经叫人去通知准备了。这会儿天太晚，主子，咱们不如到那儿歇歇，明天天亮，再回园子里吧？”

衲敏点头，“好吧！派人到园子里送信，别叫太后惦记。”翠鸟答应下来，王五全立刻就找小太监和侍卫回去给杏花春馆送信。在王五全等人看来，主子对太后的恭敬实在是做到家了，怪不得太后喜欢自家主子，这么好的媳妇，叫谁谁不爱呢！

衲敏领着宫人正要往东走，高无庸一路小跑过来，到了衲敏跟前，喘着气打个千儿，“主子娘娘，主子请您到养心殿去。”

衲敏听了，摸摸肚子，问：“宝贝公主饿了，本宫先带她吃饭。烦劳高总管禀报一声，本宫一会儿就去。”

高无庸急的汗都下来了，“主子娘娘，您还是先去养心殿吧。主子，他，他不肯吃饭呢！”

衲敏无奈叹息，怎么今天不正常的人这么多啊！没办法，只好抱着宝贝坐车去养心殿。高无庸领着皇后一行，直接到了养心殿后殿东五间。这东五间，是后来慈安太后常住的体顺堂，只是雍正时期并无匾额。按理，除了雍正，只有皇后才能来这儿住。但衲敏不喜欢离雍正太近，再加上雍正常年在圆明园办公，所以，对这里，衲敏并不熟悉。

抱着公主进屋，就见雍正坐在圆桌前，桌上满桌子点心菜肴。公主挣扎着跳下来，直奔桌上饭食。雍正也不计较，还亲自给她夹菜。对于这个公主，除了自己没有女儿缘以外，雍正还特别庆幸她不是二哥转世。所以，平日里，格外宠爱纵容！

衲敏看雍正喜欢，也没拦着，而是自己走近了，给雍正行礼。按照雍正吩咐坐在一旁，招呼女儿慢点吃，这才问：“皇上可是有什么事吗？”

雍正摇头，“没什么，就是怕公主饿着，叫人给她做了点儿吃的，你也尝尝吧！”

衲敏点头，随手抓起来一块塞进嘴里。宝贝见了，急忙挑了块松子糕递给母亲，“额娘，吃这个，吃这个！”

衲敏笑着张口，宝贝则一副大人模样，“额娘乖，张口，啊——”一块糕点，就这么塞进衲敏嘴里。

雍正看她母女二人玩的开心，自己反而像是多余的，颇为不满的哼了声。高无庸躲在雍正背后一个劲儿给衲敏使眼色。衲敏无奈，只好哄宝贝，“乖，额娘吃不了那么多，给阿玛吃好不好？”

宝贝低头委委屈屈地看看手里的玫瑰糕，摸着脑门上小黄毛想了半天，这才狠下心来，扑地往四四面前一递，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阿玛，给你吃！”

雍正其实也不为那一块糕点，只是看自家闺女这违心不舍的小眼神，童心乍起，故意接过来，含在嘴里，吃的津津有味。

宝贝可就不乐意了，学着小宝嘟嘟嘴，继续趴到桌子上寻找她喜欢的食物。

过了一会儿，一家三口，吃完了饭，东西都撤下去，宝贝哈欠连天，搂着衲敏就睡着了。衲敏还想叫奶嬷嬷抱她回景仁宫。雍正摆手，“皇后今天就跟公主一起住到东五间吧！景仁宫也有段日子没住人了，怕是潮气重。”

衲敏暗暗嘀咕：东五间更有一段没住人了！你就不怕潮气重？不过既然雍正这么说了，加上他今日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样子，衲敏也就勉强答应了。

在床榻上安顿下公主，雍正看看外面月色，就吩咐下去：“朕跟皇后到慈宁花园逛逛，你们好好照顾宝贝公主。”

高无庸还要先去慈宁花园看看，以便清场，免得打扰帝后兴致。雍正一摆手，“不必了，朕不常在宫中，宫里奴才都各有职责，那花园，又能有什么人呢！”带头就往外走。衲敏只得留下翠鸟和奶嬷嬷等人照顾，自己带着碧荷、王五全随后跟上。

慈宁花园，是当年康熙为孝庄太后修建的一个小花园。景色固然不如御花园美，但好在离慈宁宫近，方便孝庄太后遛弯。雍正走在前头，衲敏领着人紧随其后。进了花园，看着少年时期熟悉的景物在月光下变得柔和模糊，雍正的心，也渐渐由烦躁，变得宁静起来。转身看看皇后，依旧那么平静，似乎今日年妃和淑慎的举动，都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影响似的。雍正不由感慨：到底是皇阿玛给我挑的嫡妻啊！这份稳重，就是我不能及的。

其实，衲敏是因为困了，没心情回味那俩人的怪异而已。话又说回来，自从过了宝贝小公主的周岁，自己就老爱困。太医请脉也没说什么，只讲了春困，多多休息。看来，当初，把金太医调到皇宫看守两位太妃的举措，似乎有些不合适。至少，那家伙知道该如何做，才能保健，而不是有了病，再去治疗！

又走了一会儿，雍正挥手叫伺候的人退下，只留高无庸和碧荷远远跟着，自己领着皇后往园子深处走。

月影横斜，树荫婆娑。一阵风吹来，带着几分春日的暖意，也不知那棵树上，乌鸦呱呱乱叫，听着瘆人。衲敏不由快走几步，拉住雍正袖子，“皇上，咱回去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又黑咕隆咚的，听着吓人！”

雍正淡笑：“怎么？皇后也有害怕的时候？你连年妃都能哄的服服帖帖呀！”

衲敏没深究雍正的话，反而叹气：“年妃她，真是，唉！”她能说什么呢？年妃这孩子，就是个娇养长大的，可是，她真的比自己聪明！要不是自己时运好，又有原来的乌喇那拉氏打好底子，恐怕，以衲敏本人的智商情商，早就提前给乌喇那拉家添个废后了！雍正见皇后叹气，伸出手来握住她，“以后别随便见她了。她就这脾气，气坏你可怎么办？”

衲敏点头，“好！”你当我愿意啊！这不是为了博个贤后的名声吗？

俩人就站在树荫下，互相握着对方的手，过了半天，谁也没说话。春天，虫子还没醒来，只能听见远处佛堂里木鱼声声。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衲敏觉得夜色沉沉，渐渐手脚发冷，想要催雍正回去。雍正一捏她手，比个嘘声手势，拉着她就躲到老银杏树后面。

衲敏奇怪，正要细问，就见雍正拿根手指，往那边树下指指。衲敏留神细看。这一看不要紧，差点儿没晕过去！不是吧？这宫闱重地，禁卫森严，居然也有——野鸳鸯？！

71、鸳鸯错...

衲敏急了，这可如何是好！要知道，这清朝是中国封建时期的顶峰，对男女大防，那可看的比唐宋重多了！别看汉武帝能认下同母异父的亲姐姐，这雍正可未必能容忍他家花园里出了这种事。更何况，是当着帝后二人的面出的事！

衲敏忍不住叹息，存天理、灭人欲这种事，太不人道！也不看看，满宫里几百几千个宫女，都是正当时的年纪，本就该有男人滋润着、生儿育女的过着美滋滋的小日子，就因为帝王私欲，给弄进宫里头来。运气好的，时间一到，就能出宫嫁人。运气不好的，一辈子都地搁在在个黄圈圈里。怪不得年妃半疯不傻的！一句话：女人不好，都是男人给害的！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帮雍正捉“好”（和谐）！衲敏看看雍正，也气的够呛！急忙张口就要说话。哪知雍正朝她摆摆手，轻轻拉着她，悄悄地就往方才碧荷跟高无庸站的地方走。等见到他二人，这才吩咐：“园子里有俩野鸟，给朕捉来。”

碧荷一愣，高无庸则是立刻明白了。转身悄悄叫来大内侍卫，布网不提。

衲敏不解地看着雍正。雍正这才解释：“刚才咱们身边没人，你身子又弱，得提防他们狗急跳墙！皇后不要生气，等一会人来了，朕叫你好好出气就是！”衲敏这才明白，原来，雍正大叔也深谙“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啊！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生气？自己真的不生气啊！甚至还想着如果合适，干脆大发慈悲，叫二人一块儿过小日子算了！要知道，能有勇气出来那个啥的，也挺不容易的！想当初，那小年将军要是坚定点儿，自己能在结婚登记处白等他一天吗？

衲敏虽然同情宫人命运，但也不能随意改变历史轨迹。等跟随雍正到养心殿坐正之后，高无庸领着大内侍卫绑着两人就来了。

俩人都堵着嘴，刚开始还奋力挣扎，等到了养心殿院子，见着帝后二人端坐与上，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儿了。双双跪在地上，低头不说话，似乎是等着最后的宣判。

灯影绰绰，衲敏高坐位上，灯下看不清这二人的相貌，不过，看身形，都是规矩的孩子，也没有想象中的衣衫不整。一想到他们可能就要杖毙庭下，于心不忍，侧过身对雍正说：“皇上，您平日忙军国大事，就够辛苦了。皇宫出了这样的事，都是臣妾管教不严所致。还请皇上给臣妾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这二人，交给臣妾按法治罪吧！”

雍正看了皇后一眼，对下头吩咐：“都交给慎行司处置。”末了又加一句，“传朕旨意，此事不许皇后插手！”

衲敏无奈，眼睁睁看着二人被带出去，只好在心里叹气：你们俩要怪就只能怪运气不好！给雍正看见了！要是只有我，说不定，还能利用皇后那为数不多的权势，成全你们呢！唉！

对婚姻有怨念的人，其实是最希望看到别人幸福的。正如年妃所说，衲敏其实就是个傻皇后。心里怎么想，面上很容易就带出来。雍正看了，挥手叫众人下去，淡淡地问：“怎么，皇后是想放了他们？”

衲敏抬头看雍正，灯影下，不如白日那般威严，便大着胆子问：“能吗？”

雍正摇头，“□宫闱，是重罪。不过朕很好奇，皇后为什么这么想。刚才，你不还很生气吗？”

衲敏低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吧！”特权阶级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自己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却偏偏还得那么多女人不能享受婚姻的滋润！

雍正愣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年妃说的对，你真是个傻皇后！知道朕为什么不让你插手这件事吗？”

衲敏摇头，她又不是疯了，随意猜测帝王心思。

雍正叹气，“这几年来，谁不知道你专心伺候太后，抚养儿女，不管宫务。今天这事，是你我共同撞上的。传出去，也不会有损你的声誉。只要你不插手，自然就不会有人难为你！但如果你替他们求情，往后，朕就算不想，也只能下旨申斥了。明白吗？”

衲敏深吸口气，看看雍正，“臣妾明白了。臣妾不会任性。不过是不想有人受罪而已。请皇上放心！”

雍正郁闷了，虽然他说的不很直白，可一心为皇后的举动，还是解释的很清楚的。怎么到了皇后那里，不说个谢字，反而成了自己不放心她了？他心情不好，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好话。站起来，吩咐外头：“好好伺候你们主子娘娘！”便领着高无庸等人到前殿批折子去了。

碧荷直等到雍正走了，才领着画眉进来，俩人一齐跪倒皇后面前，哭求：“主子娘娘，您救救石榴吧！她，她跟金太医，是真心的啊！”

衲敏一惊，“石榴？太后派到淑慎公主身边的石榴？她怎么了？”

碧荷看看画眉，画眉只好开口，“奴婢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石榴姐姐，进宫之前，是金太医没过门儿的媳妇。两家原来就是挨着的。只是，后来金太医到外地去了，石榴姐姐又进了宫，这才断了联系。后来，两人在宫里遇到，都愿意再续前缘。可没想到，偏偏给皇上和娘娘碰到。娘娘，您救救他们吧！他们，他们就是有情，并未作出□后宫之举啊！娘娘——”

衲敏叹气，怪不得瞧着眼熟，原来那两人是金太医和石榴啊。“怎么会这样？那刚才，他们见了我，怎么不求我呢！”

碧荷细思，“想必，他们也不想让娘娘为难吧！娘娘，如今，皇上已经颁下明旨，不许您插手。这可如何是好？”

衲敏想了想，对着座下二人意味深长地说：“石榴是太后的人，金太医又早就给我撤了九阿哥专属太医的职责。我能怎么办呢？如今，看皇上的态度，是不想为这事操心，毕竟，国务繁忙！可是，太后年纪大了，总不能叫她老人家再来吧？”丫头们啊，但愿，你们能听懂我的话！

画眉一听没希望，登时就哭了。碧荷反而眨眨眼，看看皇后，正好看到皇后给她使眼色，顿时心中清明。不消说，主子娘娘这是给想办法呢！好吧，太后那里，只能看李嬷嬷能不能念在石榴跟她共事多年，给说句好话了！

第二天一早，李嬷嬷就接到碧荷、画眉特意传来的信儿。要说也难为这俩丫头了：这件事，是雍正亲自下的旨意，明显不能动用粘杆处；可翠鸟身后是乌喇那拉氏家族的势力，除了危急皇后的事情，她也不会允许画眉借用。没有办法，俩丫头只好利用桃红和画眉在宫中、园子里的小姐妹、小老乡，一对一地给李嬷嬷带过去信儿。偏又不能流露出是中宫旨意，如何操作，可真伤透俩人脑筋。

李嬷嬷听了侄儿李得正的话，将信将疑，“真的假的？这石榴从十五岁进宫，就跟在我身边儿。那规矩，可是我手把手教的。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

李得正哭丧着脸，心里暗骂：桃红你个丫头片子，弄这乌糟事儿来烦咱家！嘴上却说：“哎呀姑姑！您可别这么说。这丫头大了，什么心思没有的！还有跟太监对食的呢！别提那金太医正当壮年一个大男人了！再说，俩人又是老熟人儿了！出了这事，可不是情理之中嘛！”

李嬷嬷冷哼，“活该！亏得叫万岁爷见着了。该他俩下地狱！”

李得正捏捏袖子里的龙头银钞，继续给他姑姑吹风，“姑姑说的是！这个石榴，别看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谁知见了那小白脸儿就走不动道了。该她进慎行司！”说完，又故意不看李嬷嬷，自顾自地叹口气。

李嬷嬷这深宫老嬷，日常生活没个什么消遣的，就爱听那些个八卦作乐。今日得了这么个“头条”消息，正想好好打听一下，过过耳瘾，哪知侄子说到这儿，就顿住不说了。心里好奇地紧，连忙问：“咋了？为啥叹气啊？”

李得正眯着小眼儿，挤出半滴泪来，拉着李嬷嬷的手，带着哭腔含糊：“姑姑呀！侄子是担心您老啊！”说着，丢了李嬷嬷的手，兀自拿着袖子擦泪。

李嬷嬷最见不得人哭，更何况这李得正口口声声说的是担心自己，一跺脚，照李得正脑门上就是一巴掌。“你个小兔崽子，哭什么哭！你家姑姑还没死呢！到底咋回事儿，说！”

李得正眨巴眨巴眼，“哎哟，我的姑姑哟！您老可是在太后她老人家跟前伺候几十年的老人儿了！怎么到这关头了，啥都没明白呢！您想想，当今，那跟太后啥关系？那能眼看着太后跟前儿的宫人那出这样的丑事？还不赶紧的”李得正一面说，一面往四下看看，瞅着周围没人，这才往下接着说，“赶紧的杀人灭口哇！依侄儿看，不仅要杀那俩，恐怕，跟石榴熟的人，也免不了遭殃哦！姑姑，您老赶快想想，跟石榴熟的，都有谁？想好喽，赶紧跟人家保持距离——”比个手势，“至少五尺远！免的到时候，咱无辜遭殃不是？”

听李得正说完，李嬷嬷将信将疑，“会吗？”

“哎哟！那有啥不会呀！您老是在太后跟前伺候，没伺候过那位！您不知道哇！好几回，您侄子我就差点成了那遭殃的池鱼！这要不是，要不是我命大，我的姑姑呀！您老临了，连个守灵的都没了哟！”这一回，恐怕是触动真情，眼泪吧嗒吧嗒就成串往下掉。

李嬷嬷想了想，也急了，“那，这石榴平常，除了跟她手底下的几个小宫人丫头，也就跟我说几句话。满宫上下，都知道我跟她最好！这，这可怎么办呢？”说着，急的原地连转圈。

李得正一看有门儿，连忙吹风，“哎哟姑姑！您怎么不跟她保持距离哟！这下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哇！”

李嬷嬷拉着李得正袖子，“不怕，我去求太后。太后一定会保咱们无事的！”

“姑姑诶，太后是跟您亲，还是跟那位亲？您老倒是想好喽哇！万一到时候那位非要——您可咋办呐？”

李嬷嬷万般无奈，“那你说咋办？要不，咱去求主子娘娘？我冷眼看着，这位主子，心好！”

李得正一听，拉倒吧你，她要是有办法，还用得着叫桃红几个给我送票子？拉着李嬷嬷话茬说：“姑姑，您老不知道。当时，这事出来的时候，主子娘娘就想求情，可是，叫万岁爷当场给堵回去了。再说，您想想，这是老娘的话管用，还是老婆的话管用呢？依侄儿看，还是求太后保险！”

“可你不是说，太后她不一定能保下咱们吗？”

李得正绕了半天，见自家姑姑终于要往圈子里跳了，急忙凑近了耳语，“姑姑啊，您老只要这样……这样……再这样……。这事儿呀，就成了！”

李嬷嬷还有些不信，疑虑地看看侄子，“你说的，能成吗？”

李得正跳脚，“不管咋样您试试，总比坐着等灌哑药强啊！”

李嬷嬷这才点头，“好吧！”喜欢八卦是一回事儿，但要给八卦八没了命，可不是这位深宫老嬷所期望的！

碧荷跟画眉陪着皇后回到园子，听桃红说完，齐齐哑然失笑。画眉不解，“平日里这李嬷嬷忒精明个人，怎么叫李得正三言两语就给哄着去卖命了？”

碧荷抿嘴没说话，桃红一抛手帕，“那有什么。李得正要钱，咱就送钱，反正那金巧儿女婿就是经商的，不缺这俩。至于李嬷嬷，人老了，难免糊涂，她哪儿明白，这是有人想拿她当枪使呢！等着瞧吧，后头，还有把大枪呢！”碧荷、画眉听了，想到太后——那个十四福晋口中的“老巫婆”——就要出马，齐齐笑了出来。

翠鸟静立一旁，等她们说完，沉着脸问：“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怎么平常那么多时候，他们俩都没出过事，偏偏主子和主子娘娘去了，恰恰给撞上呢？”

几个人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但碧荷与翠鸟都开始留意，原来，这宫苑之中，居然也有她们所不知道的势力，暗中存在。

当天下午，天还没黑，太后就下懿旨，白纸黑字给太医金正谷与太后宫女官花石榴赐婚。另加恩，准金正谷辞去太医官职，花石榴辞去女官职位，回家成亲。另赐予石榴一车嫁妆，作为多年尽心尽力伺候太后的赏赐。

懿旨一出，除了九州清宴、平湖秋月两处，圆明园中，俱是一片哗然。于是，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祝福、或不平的注视下，金太医与石榴这对风雨恋人，终于走到一处。由昨夜的阶下囚，变成今日备受关注的新郎新娘。金巧儿闻讯，也跟乔家旺从山西老家赶来，帮着操持哥哥嫂子的婚礼。

石榴出了慎行司，到太后跟前磕头。乌雅氏太后依旧如往日般微笑着，恩威并施地赏了她。除了杏花春馆，石榴又依礼去辞别皇后，衲敏瞧这孩子三十多岁了，总算是苦尽甘来，有了结果，未免就想起自己也是大龄剩女一枚。同情心泛滥，就从库里扒拉出来一大车好东西赏了。等石榴跟着金巧儿一起坐车出了小宫门，衲敏回过味儿来，一个劲儿心疼：我的天，那一车东西，够我吃几年啦呀！……

碧荷、翠鸟等人见了自家主子又冒出这股小家子气，齐齐扭头，权当没看见。

反观杏花春馆，乌雅氏太后捻着佛珠，轻声念佛，“阿弥陀佛！”李嬷嬷在一旁不住感佩：“到底是太后主子，您的旨意一出，别说主子娘娘，就连万岁爷也卖您老面子！这下，谁不说您老德高望重、仁慈宽和！依奴才看啊，往后，这宫里园子里，您老说个一，就没人敢说二呢！”

乌雅氏太后淡淡一笑，“这话，咱们私下里说说就是了，可别往外传。叫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跟儿媳妇争权呢！”

李嬷嬷急忙摆手，“哪能啊！太后主子，您不知道，就是平湖秋月那几个丫头，提起您来，也是感激万分呢！都说您老心好。奴才还听说，主子娘娘提起您来，也是一百个尊敬佩服。那也该，您看百姓家里头，哪家不是婆婆在堂，大事小事都是老太太做主的！要奴才看啊，这也就是熹妃主子掌宫，要是主子娘娘主事啊，还不天天来跟您讨主意来着？”说到这儿，李嬷嬷似乎觉得说的有些多了，急忙笑着把话岔开。

乌雅氏太后捻捻佛珠，“熹妃？哼！”

72、双凤斗...

要说起来，弘历他妈熹妃真是躺着也中枪。平日里，她对太后，那不比哪一位宫妃都恭敬尊重的？自从搬到圆明园，哪天不来给太后请安？伺候太后，比伺候她亲妈都尽心尽力。

遗憾的是，这位太后，不是正史上的崇庆太后，雍正也不是正史上的乾隆，衲敏更不是乾隆废后。熹妃在老太太跟前下功夫，感动不了雍正，再有衲敏在一旁谦和恭顺地“忍受”太后隔三差五难一下下，这么一对比，熹妃既不能在太后面前成为乌雅氏第一得意的“媳妇”也不能因对太后孝敬，而得到丈夫的宠爱。更因为她殷勤备至，而“抢”了许多李嬷嬷等人的差事。太后觉得熹妃伺候的舒服，自然会对身边的奴才有所不满。如此一来，熹妃无形中，反而得罪了李嬷嬷这些闲着没事爱磕牙的老嬷嬷、小太监。时不时给她上上眼药什么的，这些人，那是驾轻就熟，甚至闲暇之余，还互相交流交流“经验教训”！

刚开始，乌雅氏太后对身边人不时挤兑熹妃的举动，并不满意。熹妃多好啊，别说在园子里，就是在皇宫中，也常常派人请安，送这送那的。她跟皇后，一个贴心，一个识理，都是她的好媳妇！可耐不住三人成虎，说的多了，老太太就渐渐听进去了。皇后多好哇！从来不拢权，到哪儿都跟自己说一声。还常常抱着孙子、孙女来逗我开心。熹妃家的弘历呢？除了必要请安，跟本没陪他娘来过！这可真冤枉熹妃了！弘历根本就没在她身边养过，就算她想带，也带不来呀！

随着太后干预挑选宫人充实雍正后宫之后，乌雅氏太后跟熹妃的矛盾，开始明朗化起来。照乌雅氏太后的意思，这些个秀女，一定要挑满洲大姓，再不济，也要满蒙女子，那样，生出的皇子皇孙才高贵！熹妃呢，一方面是不愿意。别看钮咕噜氏出身平民，好歹也是镶黄旗，因此，弘历的出身，比起现在所有的阿哥，包括皇后名下的九阿哥，那都不算低。可要来个满洲大姓的宫妃，再生个儿子出来，那弘历的身份，立刻就有人能比下去。二来，是她也没那个能力。这宫女大多是小选进来，绝大多数，都是包衣旗出身，哪有什么满洲大姓？就是真有，那长的基本上也是——不敢恭维！倒是长的不错的汉军旗贵女，有那么几个。

如此一来，乌雅氏太后对熹妃的举动不满了。一是不满她不听话，二是不满她看不起包衣旗。包衣旗怎么了？包衣旗不也照样当了太后？要不然，在石榴事发第二天，就因为李嬷嬷一句：“知道的，是说她熹妃娘娘管理宫苑不得力。不知道的，还只道太后主子您不会调理人呢！没道理叫咱给人家担不是！”乌雅氏太后就偏要给自己找面子，特意指婚。一来，全了自家脸面，二来，也是向世人宣告：哀家还没老！哀家的人，哀家自己做主！设想，一位掌宫几十年的康熙德妃，让她整天看着儿子的熹妃管这管那，心里头，能平衡吗？

熹妃心中委屈，也不敢随便说。倒是裕嫔看在眼里，找机会偷偷跟她提，叫她跟皇后说说。偏偏衲敏那几天忙着给石榴添妆。就是不忙，衲敏也懒得管给雍正挑小老婆的事儿！熹妃正在无奈之时，雍正难得到她屋里来睡。熹妃就趁着这次机会，悄悄跟雍正提提。

要按雍正的喜好，那绝对是汉人女子更合口味。只是，乌雅氏太后顾忌也在理。熹妃跟随雍正多年，对这个至情至性的男人，多少还是了解些的。看雍正似乎并没听进去多少，只得再加把劲，“皇上，论理，这话不该臣妾说。只是，国家之主，是皇上；后宫之主，是皇后。臣妾奉您和主子娘娘之命，代理后宫，无事不兢兢业业。皇上您忙，臣妾都是跟主子娘娘报备。主子娘娘仁德，只要是为您好，她从来都不过多干涉。可是皇上，没道理掌管凤印的皇后都觉得好了，到了杏花春馆，反而要事事重来。这不是打臣妾的脸，是打皇上和皇后的脸啊！”觊觎后权，意味着对帝权的窥测，就不信你还能无动于衷！

雍正眯眼，“太后是长辈，她的话，朕都要给几分面子。你居然还想惹她生气？”

熹妃急忙跪到地上，“皇上，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国，有皇上；家，有皇后。太后她——若为皇上好，臣妾没有话说。可她做事，实在是，实在是——这也就是臣妾，一个皇妃，说两句没什么。若是换了主子娘娘，这可不是连中宫的面子都给驳了吗？毕竟，就是民间，也没有媳妇都主事了，还要婆婆事无巨细地忙啊！臣妾，也是为太后身体着想。请皇上明察！”说着，跪伏在地。皇妃身份，自然不能跟太后比。可是一国之母的权力，也不是太后可以随意动用的！熹妃的话，倒也在理。

雍正想了想，叫她起来，“朕知道了。朕会处理的。这件事，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康熙小老婆对阵雍正小老婆第一战：上眼药——雍正小老婆胜！同理，雍正亲娘对阵乾隆亲娘第一战：争权——乾隆亲娘胜！总结规律：儿子胜老子，一代更比一代强！

又过了几日，乌雅氏太后趁雍正来请安的时候，叫来皇后、熹妃、裕嫔、谦嫔，一起来看选出来的秀女。

炕下五名青葱少女并排而站，个个都特意装扮地“艳丽明媚”。衲敏稍微用力一吸气，便觉得屋子里至少八种香脂味道，混合着蹿鼻！

乌雅氏太后笑着问雍正：“皇帝啊，这些都是哀家好不容易挑出来的满蒙贵女。出身高贵，品性端庄，你看看，可有如意的？”也真难为乌雅氏太后了，居然还真挑出几个满蒙贵族出身的宫人来。

雍正往下瞄了一眼，衲敏也趁机看看。这一看不得了，差点儿捂嘴大笑：以前看清朝老照片时，就觉得除了溥仪的皇后、皇贵妃，那些同治、光绪的嫔妃，真不愧是当时的“凤姐儿”。现在见了雍正时期的“朝花”，更加理解为什么穿越女都能在清宫里混的风生水起！这——谁整天对着“凤姐儿”，能不喜欢“晴川”啊？

雍正笑着看了两眼，回头再看皇后，似乎也是满脸笑意。这下，雍正不满意了，沉下脸问：“皇后看怎么样呢？”

衲敏正看热闹看的高兴，听见雍正问话，急忙敛衽回答：“皇额娘与熹妃妹妹挑的，自然都是好的！臣妾，没有意见。”

雍正再问裕嫔、谦嫔。这两位更是跟着皇后走。没道理皇后都不说什么了，她们小小的宫妃跟上头过不去。

雍正再问熹妃。熹妃这时说辞，就跟那天晚上在屋里跟雍正说的不一样了。“回皇上话，臣妾看着，都好！”

雍正冷哼，“是吗？”不等熹妃回答，便笑着对太后说，“皇额娘处处为儿子着想，儿子感恩不尽。只是，如今，朝廷初定，国库方实。儿子，实在没有心思纳妃。更何况，先帝孝期未过，皇额娘，也不想令儿子蒙上不孝的罪名吧？”

乌雅氏太后听雍正说的实在难听，瞪着两眼不说话。衲敏眼见这娘俩斗起来，迷迷糊糊不知道为了啥，干脆，也啥都不说，低头数手指玩。裕嫔、谦嫔个个端庄而坐。到底是弘历他妈，熹妃往上看两眼，竟然也安定心神，坐着装菩萨。李嬷嬷、高无庸、碧荷等人，都悄悄往外移动，争取站到廊下，远离暴风雨。

雍正见说的差不多了，笑着安抚太后，“皇额娘不要误会。儿子只是实话实说。不过，皇额娘处处为儿子着想，儿子铭记在心。这几位贵女，进宫也差不多好几年了吧？要是皇额娘同意，就趁机给个恩典，放她们出宫嫁人。也叫满蒙亲贵都感念太后仁慈。不知，您意下如何？”

乌雅氏太后还没说话，下头就有秀女跪地磕头，“奴才谢皇上大恩！谢太后娘娘大恩！”紧接着，另外三四个也跟着山呼万岁，叩头谢恩不迭。

衲敏听她们杂七杂八、穿插不齐的谢恩语调，暗自揣摩：这也不像事先练习过的呀？看来，即使是封建时期，对自由婚姻的渴望，也是有的啊！

乌雅氏太后无奈，摆摆手，“罢了，罢了！是我老婆子瞎操心了！既然皇上都发话了，就这么着吧！”对底下五名秀女说，“回家后，嫁人生子，别忘了皇上的恩典！”

底下五人立刻就磕头跪拜，一个个高高兴兴地跟着主事嬷嬷退下。

乌雅氏太后累极，冲雍正摆手，“皇帝国务繁忙，回去吧！”又对皇后说，“皇后也歇着吧！”对底下嫔妃说，“你们都跪安吧！”

雍正站起身来，“既然如此，儿子就先回去了。”

雍正走了，衲敏也站起来，“媳妇先回去了。”裕嫔、谦嫔也跟着站起来行礼告退。熹妃本来还要做出一副伺候太后的样子，乌雅氏太后看都没看，手一摆，径自歪到炕头大迎枕上，闭目不言。

两个帝王小老婆兼亲娘对阵第二战，又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衲敏领着众嫔妃出来，到后湖边叫她们各自回去。自己沿着湖边小径散步

时值初夏，湖面上，睡莲的叶子渐渐铺展开来，红中带绿，一层层，重重叠叠地沿着湖边水面，向湖中心蔓延。或许时令还早，看不到花苞的影子。只是影影绰绰，能感到今年的夏天，这里，必然是荷花的舞台。

不知为何，从杏花春馆出来，衲敏心情就很好。叫王五全等人远远跟着，身边只留碧荷一人伺候。碧荷一面陪皇后看湖光山色，一面笑着问：“主子，今天这出，可是想也没想到的。您说，太后挑的那些人，皇上怎么这么处置呢？”

衲敏一笑，“谁知道呢？无论如何，这五个姑娘是得了天大的好处了！”

俩人正说着，就听见一阵笑语喧哗。圆明园景致之一——坦坦荡荡那边，一行人背着包袱，说说笑笑地走来。后面，还跟着几个送别的。送别的人还有些依依不舍，那几位背着包袱的，可是恨不得脚上长翅膀，立刻飞出去。

王五全远远看见，急忙上前拦住，“大胆，主子娘娘在此，休得喧哗！”

衲敏听见，冲王五全摆摆手，“可是那五位满蒙贵女，请她们近前说话吧。”

送别的人远远地磕头告退，五位贵女各自挎着包袱一齐上前给皇后磕头请安。

衲敏笑着免了她们礼数，等五人站起来，仔细打量，个个都喜形于色，就是老成些想遮掩的，也掩盖不住眉眼之间的兴奋。不由让人想逗逗她们。衲敏故意拿帕子点点鼻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太后和本宫都很喜欢。眼看全要走了，还真有些舍不得呢？要不，本宫去跟太后说说，留下几个？你们看，谁愿意留下来着？”

73、望乡亭...

衲敏问：“你们几位，可有愿意留下来伺候皇上的？”

五个人脸色立刻就由晴转阴了，面面相觑，诺诺不敢言。

碧荷站在衲敏身后暗笑：主子啊，您就吓坏她们吧！仔细她们爹爹哥哥找您麻烦！要知道，这五位可是真真正正的满蒙贵女啊！

衲敏向来心软，看这几个孩子都给吓傻了，也收了逗弄她们的心思，正色说道：“本宫逗你们玩儿呢！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想早日回家伺候父母，那是天伦。皇上、太后大恩，本宫又岂能违背天恩。”看着几个女孩子又高兴起来，衲敏也跟着笑了，问：“家里都告诉了吗？小宫门外头可有人接？”

其中一个秀女大着胆子，上前回话：“启禀主子娘娘，奴才家里头已经托人传来话，奴才的哥哥就在外头等着。其他姐妹家里，只有小月妹妹家里人在蒙古，来不及告诉。我们四个，都有人接了。”

衲敏点头，问：“那小月出去，打算往哪里去呢？”

一个粉衣少女上前回话：“谢主子娘娘关心。奴才的姑母家就在北京城里，奴才打算先去姑母家，再请姑母去信告诉哥哥。”

衲敏想了想，“罢了，她们都有亲人接，本宫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倒是你，一个大家闺秀，从来就没出过远门，一个人到北京城里，让人担心呢！”叫过来王五全，当着众人的面吩咐：“你亲自把小月姑娘送到她姑母家里吧！要是一时找不着地儿，就先送到十四福晋那里，请她帮忙寻找。另外，再去本宫私库里，取十匹新晋的丝绸来，就当是本宫送这五位姑娘的压箱之物吧。”说着，面对五人笑着调侃，“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本宫下帖子，可不能心疼婆家那两杯喜酒，瞒着本宫啊！”说完，自己先呵呵笑了。

底下五个人，脸上一阵红，都低头不言语。碧荷笑着上前打圆场，“主子娘娘，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叫五位姑娘都回家吧。赶的巧，还能吃午饭呢！”

衲敏笑着瞅了碧荷一眼，“看看看看，你倒来做人情了！反而显的本宫不通情理！罢了罢了，都回吧！回去以后，好好孝顺父母！”

五人齐齐脆声答应。王五全也领着小太监，抱着丝绸，一人两匹分下去。碧荷怕她们拿不动，又叫几个小宫人帮忙抱着，一直送到小宫门外头，这才告别而去。

衲敏立在湖边，看着五人高高兴兴地往北走，极目远眺，深吸一口气，今天天气——真好！能回家——更好！

碧荷送人回来，站在身后问：“主子，您看什么呢？”

衲敏微笑，“看燕子。”

“燕子？哪有燕子？主子又胡说！”

“当然有燕子！你一来呀！就飞走了！”说完，衲敏对着湖面又笑了。

碧荷站在一旁忍不住笑着开口：“主子，您笑起来真好看！”

衲敏听言恻然，曾经也有人夸过她笑的好看，可如今，那人——唉，都过去的事了，还想他做什么呢？难得今天从这五个女孩子身上，闻到了几乎在圆明园中绝迹的、那股久违的“归乡”气息。衲敏不可避免、也不愿否认地想家了。

接下来一连三天，雍正都歇在熹妃那里。三天以后一连两天，都歇在裕嫔那里。宫中风向，似乎又要变了。

衲敏领着小宝、宝贝玩七巧板，一面吩咐多砸些核桃仁来给孩子们吃，一面看掌印女官在敬事房册子上盖章。等敬事房总管苏培盛躬身退下，庄大格格忍不住问：“皇额娘，这熹母妃她……”

怡四格格赶紧拉她袖子，朝衲敏笑着开言：“皇额娘，我那儿还有个绣件儿没绣好，我们先回去了。”说着，硬是拉着庄大格格就往外走。

等二人出去，衲敏才低头摸摸小宝脑袋，“乖，怎么办？我想家了！”

又过了半个月，小宝两岁生日。衲敏因为思乡甚重，终于病倒了。说是病倒，其实就是没精神。叫衲敏自己揣摩，估计是更年期到了，加上似乎要绝经，精神不济，也是正常。起码没有到处发火得罪人，已经不错了。

太医诊脉后，也都说要皇后多休息，禁忌寒冷食物，多吃豆类。衲敏放下心来，又怕更年期综合症发作，惹人厌，别说园中事务，就是小宝的生日，也都交给庄大格格和怡四格格办。熹妃这两天得脸，就想着要在皇后跟前表现出一幅恭顺谦和的样子来，主动跟雍正说，想帮着中宫办九阿哥生日宴。雍正想了想，便同意了，只说不可太过。熹妃高兴地答应，便热热闹闹准备去了。

小宝生日，年妃送来四色表礼，年羹尧也托人给小宝送来一套《西游记》小人书。衲敏大致翻了一遍，便叫庄大格格和怡四格格先看，看完了再给小宝讲解。哪知小宝在一旁瞅见，巴巴地迈着小短腿过来，抱起一本，坐到炕桌前瞧的津津有味。庄大格格就问：“小宝，你知道这什么吗？看那么入神？”

小宝嘎嘎笑着回答：“猴子！和尚！猪！”

庄大格格拊掌大笑。怡四格格也抿嘴直笑。宝贝公主坐在炕上，抓着布老虎猛揍，一面揍一面鄙夷：“笨笨，那是猴子、野人、猪！”

衲敏则陷入沉思，这俩孩子，太聪明了，聪明的不像同龄的孩子。该不会——也跟自己一样吧？想到这儿，衲敏反而释怀了：若是他们只是普通孩子，等到雍正九年，自己走后，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个乾隆朝的十二阿哥；但如果他们的芯子是历经波折的大人，那么，一切，就都会有所不同。不说他们一定能扭转历史，但至少自保应该不成问题。

丢开对孩子们未来的挂念，衲敏满怀思乡之情，便愈演愈烈了。到了五月初三，小宝生日那天，因为整日忧思，甚至连床都不想起。

无奈小宝一大早就爬上床头叽叽喳喳。为了不让孩子失望，衲敏还是坚持起身。先到太后那里请安。乌雅氏太后这几日明了雍正放秀女回家的详情，开始跟熹妃针锋相对。本来是想撺掇皇后出面，不巧皇后又病了。今日一见，更是脸色苍白，浑身无力。乌雅氏太后便心疼了。

别看老太太时不时难为皇后一下，但在大是大非前，乌雅氏太后还是很聪明的。皇后在，中宫便稳固，是国家之福。若是皇后不在，即使康熙朝曾经有过中宫多年无主，而后宫安宁的局面，但那不过是各方面势力均衡的表现。设想，如果康熙末年，仁孝皇后仍稳居中宫的话，九龙夺嫡之事，只怕根本不会发生。更何况，乌喇那拉氏心思单纯，不像齐妃爱耍小聪明，更不像熹妃面上谦恭，背地里给你上眼药，小肚鸡肠，连句重话都听不得。皇后对人，好就是好，不好最多躲起来不见你，从不惹是生非。有这样的儿媳，老太太日子好过。看见皇后病容，乌雅氏太后不由设想到，如果皇后没了，熹妃摄六宫事……老太太看看熹妃，那副低眉顺眼的态度，跟当年良妃可真像！不过没良妃长的好看罢了！如果这样的人入主中宫……天呐，那对慈宁宫来说，无异于灾难来临。

出于对自身安危以及对皇后疼爱的考虑，乌雅氏太后说起话来，更加慈爱可亲，“皇后身子弱，就先回去歇着吧！哀家身边又不是没人伺候，哪里就劳动主子娘娘了呢！”

熹妃也急忙跟着说：“是啊！主子娘娘，这儿有臣妾呢！九阿哥的生日宴，臣妾也已经吩咐人备好了。就等着时辰一到，就开席呢！”

太后不轻不重地看了熹妃一眼，没说话。裕嫔、谦嫔都跟着装老实。衲敏懒得理她们斗法，扶着碧荷站起来，给太后行礼告退。

到了外面，小宝吵着要走着回去。衲敏便叫王五全和奶嬷嬷紧紧跟着，自己扶着碧荷慢慢走。圆明园不愧是皇家园林，即使不看诸多景观，单看那金黄色的屋檐掩映在绿树之下，蓝天、白云、绿树、红花、碧湖，各种颜色相得益彰、相映成辉。看着小宝无忧无虑、欢快跑跳的身影，抬头，似乎听到田野里，那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布谷布谷——”衲敏觉得，内心的思乡之情，愈发严重了！

到了中午，小宝的生日宴便摆在平湖秋月。本来按衲敏的意思，小宝姊妹几个加上自己随便吃顿饭就行了。谁知，熹妃居然把老太太也搬来，把其他嫔妃也叫来。乌雅氏太后是担忧皇后身体；至于其他嫔妃，呵呵，如今熹妃位份是妃嫔中最高的，又有个好儿子，她发话了，谁敢不来？

衲敏陪太后坐在主位上，看着下头一个个小桌子上摆满各色珍馐佳肴，不免感慨：“这——太过了！”

乌雅氏太后也皱眉，“是啊！九阿哥还小，怎么嫔妃们都来了呢！”

幸亏雍正初年，后宫不实，除了妃位，就只有两个嫔位妃子和几个答应。即便如此，今日的耗费，也够寻常人家吃上两三年了。庄大格格和怡四格格带着小宝出来，后头跟着刚满周岁的宝贝公主。乌雅氏太后一看就乐了，怎么俩孩子都打扮的跟善财童子似的？庄大格格看宝贝公主的眼神就充满控诉：都是你！非要穿哥哥以前的衣服，看看，来晚了吧！

等几位小主子坐定，宴席就开始了。小宝年纪不大，手劲儿不小，怀抱酒壶，蹬蹬蹬跑到太后跟前儿就给太后倒酒，一面倒还一面说：“皇玛嬷，喝了孙孙酒，长寿长寿，呃，”说不下去了，就瞧着怡四格格求救。怡四格格急忙在座下接话，“长寿年年有！”

乌雅氏太后听了，顿时乐开了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好，喝了孙孙酒，哀家也求个长寿！”说着，叫李嬷嬷重赏。

衲敏没精神，小宝敬酒时，便以茶代酒。熹妃位高，得了小宝一杯酒，也跟着太后、皇后送上生日贺礼。至于裕嫔等人，则不等小宝屁颠屁颠抱着酒壶跑过来，早就把礼物奉上了。衲敏冷眼瞧着，暗道：这个小宝，这么会拍马屁，该不会是钮咕噜善保穿来的吧？要真那样的话，他跟小四子，可还真能“再续前缘”了哈！

要不怎么有句话叫“莫在人后论是非”呢！衲敏还没腹诽完，小宫人端着盘荆酱羊肉，放到太后和皇后桌前。宫人急忙给二人布菜。乌雅氏太后笑着举起筷子，夹起来正要往嘴里送，就听皇后一声干呕，捂着帕子便跑了出去。碧荷、翠鸟吓了一跳，一个连忙跟着出去伺候，一个急忙宣太医。

众嫔妃也顾不得吃了，都放下酒筷，悄悄议论。王五全甚至直接派人到御膳房查验今日菜肴是否有问题。

乌雅氏太后举着筷子都忘了放下，想了半天，问翠鸟：“你家主子娘娘的月事，多少日子没来了？”

翠鸟想了想，躬身回答：“回太后主子的话，主子娘娘说她大概要绝经了，所以，有两个月多，不到三个月没来了。”

乌雅氏太后沉吟一下，旋即笑了，“我说呢！最近她的脸色那么苍白！去，不必在哀家跟前伺候了。催催太医，叫他们立马过来。”

等衲敏好容易吐完，三个太医也背着小药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众嫔妃连同公主格格躲在屏风之后回避。只有乌雅氏太后抱着九阿哥端坐榻前，“不必行礼了，都好好给哀家看看，皇后这是怎么了？”

衲敏吐的浑身乏力，歪在床上叫太医诊脉。过了一会儿，三个太医一面诊脉，一面互相使眼色。过了半天，乌雅氏太后要发火了，这才笑容满面地回话：“恭喜太后娘娘，恭喜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这是有喜了！”几天前给皇后请脉就觉得有喜脉征兆，只是当时不显，不敢随便说。就等着什么时候能确定了，讨个好彩头！这仨太医，可是贼到家了！

碧荷、翠鸟听了，急忙张罗着换屋里的摆设；王五全急忙派人到九州清宴去报喜。庄大格格、怡四格格都齐声祝贺；小宝高兴地搂着太后叫：“我又要当哥哥了！我又要当哥哥了！”众嫔妃也都贺喜。只有宝贝公主，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依旧去揍她的布老虎。

“有喜了？”乌雅氏太后连说几声“好”，“来人，赏！”太医们乐呵呵地抱着太后赏赐正要下去，衲敏急忙叫人拦住，“皇额娘，既然太医们都来了，不如，叫他们也给几位妹妹们请请平安脉吧？”没道理这两年只有皇后一人怀孕。要知道，就是熹妃、裕嫔也都不过三十多岁，谦嫔更是年轻。八福晋都能生下二格格，就不信她们怀不上！

乌雅氏太后隔着屏风瞅了嫔妃们几眼，“既然皇后这么说了，几位太医，就再辛苦辛苦吧！”

三人连说不敢，依次给众位嫔妃请脉。结果出来，乌雅氏太后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不仅海答应怀孕三个月，就是她最不喜欢的熹妃，也有了身孕。

海答应一听这天大的好消息，登时喜形于色。要知道，她跟着雍正四五年，总共就见了雍正三四面，连她自己都不敢奢望能怀上，还以为是身体太虚，致使信期不至呢！

至于熹妃，乌雅氏太后不喜，在意料之中。衲敏听了，也觉得奇怪，这个孝圣宪皇后可真有福气啊！这样都能怀上。又听太医说，熹妃怀孕已快两个月了，这不是说自从她搬到圆明园就有了？牛！

乌雅氏太后皮笑肉不笑地赏了太医以及熹妃、海答应。吩咐两人好好保重身体。海答应自然千恩万谢地感激太后。熹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正在衲敏看来，脸上还是很高兴的。乌雅氏太后冷笑，妃位主每隔三天请一次平安脉，皇后脉象不显，是因为她毕竟年纪大了，太医不敢贸然确认。你熹妃三十来岁，怀了孕他们也不敢确认吗？看来，这宫务，不能再叫熹妃掌管了！

乌雅氏太后虽然这样想，但她的权力，毕竟已经被雍正架空。皇后又不能操劳，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衲敏没心情看她们你斗我、我斗你，跟太后说声累了，便窝到里屋睡觉。乌雅氏太后还指望皇后生下嫡子气死熹妃，急忙准了。

乌雅氏太后带着众嫔妃出来，到杏花春馆又挨个敲打一遍。吩咐海答应搬到杏花春馆跟着她住，又笑盈盈地关照熹妃，“你是有了身子的人了！凡事不能太过操劳。往后有什么事，叫裕嫔、谦嫔她们做，也是一样的！”又专门叫裕嫔、谦嫔到跟前，“好好照顾你们熹妃姐姐。到时候，她再生个阿哥，也得叫你们姨娘不是？”

裕嫔笑着答应。谦嫔则气的直咬牙，暗想：这个熹妃，为人最为小心眼，又会装，又能忍。就一个四阿哥，她背地里尾巴就翘上天了。要是再添个小阿哥，我们这些个低位嫔妃，还有活路没了！又暗暗埋怨皇后：干啥把宫权给她？就是给裕嫔，也比让熹妃掌宫强啊！

衲敏则是呆坐在床上发呆：眼下时节，家里的麦子快熟了吧？院子里的葡萄，也该结果了吧？不知道，家里，可还好吗？妈，我想你！我好想你呀！

雍正得到王五全报喜的信儿，先来看皇后。一进门，就看见皇后抱着膝盖坐在床榻上，隔着纱窗，望着湖面景色。满头青丝，或披在肩上，或垂在胸前；一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缓缓流下。

74镜花缘

雍正做皇帝这几年，虽说路子走的艰难，但每次见到皇后，都能从她身上感到那股自然而然生成的坚定与平和，每次都能安宁心神。今日这一幕，如此柔软、如此悲伤，却是第一次碰见。四四深吸口气，摆手叫高无庸、碧荷等人出去，走过去，坐到衲敏身边，柔声问：“皇后，你怎么了？”

衲敏其实早就知道雍正进来，只是，她仍然沉浸在思乡的情绪中，还没缓过神。等她想好了如何应对雍正，四四就坐到身边了。衲敏伸手抹干眼泪，就要起身给雍正施礼。雍正四爷急忙拦住，“你有身子，就别折腾了！”又问，“怎么哭了？可是谁惹你了？”

衲敏急忙摇头，“没人惹我。大伙儿都把我当宝贝似的！就连小宝都知道不叫我到处走动。没人惹我。”说着，把刚刚收回去的泪，又挤出一串下来。

雍正急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哭了？”说着，就掏出帕子给衲敏擦泪。

衲敏摇头，握住雍正手腕，“皇上，您能听臣妾说句不该说的话吗？”

“咱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呢？只要你不胡说，朕不怪你！”

衲敏点头，“谢皇上！没人惹我。我是自己心里害怕，才哭的。”说着，低头让脸上的泪滴到衣襟上。话说，女人的眼泪是对付男人最强大的武器，乌喇那拉皇后啊，你就保佑雍正皇帝是个真正的男人吧！

雍正不解了，“你为什么害怕？又害怕什么？”

衲敏低头吸吸鼻子，不看雍正，边说边编词：“臣妾，臣妾怕——怕保不住这个孩子！怕——怕像当年孝诚皇后那样。臣妾，臣妾害怕，万一臣妾没了，小宝和宝贝又小，连自己都不能照顾。皇上您国务繁忙，那，这几个孩子，可怎么办呀？”急智呀！急智！乌喇那拉氏皇后，保佑雍正此刻别太精明哈！

果然，雍正怒了，“这叫什么话！皇后，你哭，就是为了这些莫须有的事？你——真是个傻皇后！”

衲敏一脸委屈，“可是，臣妾，臣妾真的怕呀！皇上，臣妾今年，都四十五了！这些日子，身体又不好。到这孩子生的时候，又恰恰是先帝孝期满，臣妾身为臣子儿媳，必然要到景陵尽孝。臣妾实在是怕呀！”年妃怀小宝时候，天天对着康熙老头儿的灵柩磕头，到最后怎么样？难产了吧？更何况，乌喇那拉氏可比年氏大二十来岁呢！

雍正默然，半晌，轻轻拍拍皇后肩膀，“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跟孩子，都不会有事的！放心吧！啊！”

雍正又在平湖秋月坐了一会儿，安慰好了皇后，这才到杏花春馆去看望太后。

前些日子，因为雍正不断利用熹妃等人架空太后管理宫务的职权，母子二人关系又一次开始僵硬。乌雅氏太后见雍正进来，冷哼一声，“是皇上啊。怎么，今日国务不忙了？也有心思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

当着众人的面，雍正自然不会给自己找难堪，赔笑给乌雅氏太后作揖，“儿臣特来探望额娘！国务再忙，也不能忘了高堂尽孝。”

乌雅氏太后看儿子先服软，也不愿跟他计较，缓和语气叫他坐下，说了对海答应和熹妃的安排。雍正想了想，“既然熹妃也有身孕。叫她安心养胎就是。宫务自然有裕嫔和谦嫔。皇后身体不好，还有海答应在您老身边需要照顾，宫务之事，儿子自然不敢麻烦额娘的。”

乌雅氏太后早就料到雍正不会将宫务交给自己，毕竟，太后过多干预宫务，无论对皇帝还是对皇后，都是威胁。即使康熙朝三宫太后、太皇太后都不曾干预宫权分割。想到这儿，轻叹一声，“你知道就好。都是哀家的孙子，哀家都心疼。皇后年纪大了，好在凡事她都知道顾忌，哀家最放心的，反倒是她了。至于熹妃，毕竟有了弘历，应该也懂得该注意什么。哀家最放心不下的，是海答应。她年轻，又没生养过。所以，才把她接到身边来。等将来生下龙嗣，自然还是要看皇上如何安排！”

雍正笑着点头，“儿子听皇额娘的！只是，又要劳动额娘，儿子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乌雅氏太后微微一笑，拍拍雍正的手，“傻孩子，你是我怀胎十月亲生骨肉，为你劳累些，又有什么呢？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叫外人听见，还以为我做额娘的，又怎么你了呢？白的叫人家说咱们母子不合，让你在朝臣面前难堪。”

雍正听太后说出这些话，登时笑了，“儿子听皇额娘的就是。裕嫔和谦嫔毕竟年轻，皇后又没精力照管，日后，这宫务，还要皇额娘多指点指点她们才行啊！”

乌雅氏太后眯着眼笑，“该哀家说的，哀家自然会说。不该哀家做的，哀家也不会做。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就等着抱孙子了！”说完，呵呵笑起来。

雍正听完，也跟着笑。说了会儿话，也没召见海答应，只说过段日子晋为常在，便告辞回正大光明殿处理国务。

李嬷嬷领着宫人撤下茶盅，凑近太后问：“太后主子，万岁爷这什么意思啊？”

乌雅氏太后冷笑，“什么意思？还不是对哀家不放心，怕我害他的孩子？怕我夺了皇后的权？这也怪我，当初冷了他的心，生生逼的他养成这么个多疑的性子。唉！”

乌雅氏太后叹息，李嬷嬷也不敢深劝，只得拿皇上、皇后都孝顺说事，“主子，您瞧，这主子娘娘跟您，好的跟亲母女一样！有她在，皇上不是慢慢跟您好了？奴才听说，万岁爷今天也是去看了主子娘娘后，立马就来咱这儿了呢！您就放心吧，等将来主子娘娘再给您添个皇孙，万岁爷跟您啊，只会更好的！”

乌雅氏太后听了，淡淡一笑，“皇后倒是个好孩子。只是，命不好。好容易怀孕了，偏偏还有人跟她争着！唉！”

乌雅氏太后叹息后宫有人跟衲敏及她腹中的孩子争宠，衲敏则是巴不得跟她争宠的越来越多。要知道，现在前朝、后廷，多少人盯着她的肚子呢！就是年妃，为了小宝的安全及前途，未必不会孤注一掷。

衲敏的猜测，不是没有根据的。

此时，皇宫之中，年妃正在内殿来回打转：皇后又怀孕了？上次生个女儿，这回，该是个儿子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后以及她身后的势力，必然会全部转移到这个皇子身上。那么，我的小宝，可该怎么办？

想了两天，年妃终于坐不住了。叫来贴身宫女，“叫人传话，请我娘家嫂子进宫一趟。”

年夫人收到年妃口信的时候，刚跟完颜氏打完口仗坐车回家。完颜氏望着年夫人背影直跺脚：“好你个弟弟！自己打不过我，派这么个笑面虎跟我缠！你，你，我是你姐姐，让我点儿有什么呀！哎哟，我的金元宝哦！”金姑、钱掌柜立在身后不忍再看。什么是一物降一物？这就是！别看人家年夫人看起来端庄大方，谈起生意来，那可是锱铢必较，不紧不慢，说的人不由跟着她走。就是自家福晋，在她跟前也落不到好。这不，生生让出一成利润。

马车里，小丫鬟对着自家夫人一阵吹捧：“夫人，您真厉害！奴婢听说，这十四福晋可是有名的金算盘，在您跟前，居然话都说不全，不情不愿地按您说的办呢！”

年夫人微笑，“到现在为止，能斗过你家夫人的女人，还没出现呢！”

小丫鬟更加佩服，“那是，要不然，咱家里头，怎么就您一位奶奶呢！”虽说年羹尧奉旨在家歇着，可是雍正毕竟没有免去他的官职。以他的官位品级，后院只有一位正室夫人，确实“太少”了。

听她这话，年夫人脸色微变，很快就恢复过来，笑问：“刚才我打十四福晋那儿出来的时候，看见有人跟你说话，怎么不像十四福晋那里的人呢？”

小丫鬟连忙点头，“嗯，夫人真是好眼力。奴婢还说一会儿回家再跟您说呢。来的是宫里头的，说咱家娘娘想您了，请您什么时候有空，进宫里一趟。”

年夫人听了，点头不语。回到年家，夫人先去见了婆婆，出来后堂，就去书房找年羹尧。年夫人扶着丫鬟进得书房院子，正好看见年羹尧耍拳。拳法套路，竟是以前没见过的。年羹尧正值壮年，常年军营生涯，练就了健硕的体魄。手臂上汗光闪闪，胸前大滴汗珠沿着紧实的小腹滑落到腰带，浸湿裤子。整个人就如风一样，虎虎生风、威武强壮。

这一幕，别说年夫人看的脸红心跳，就是小丫鬟，也看呆了。年夫人侧目，轻骂：“个小蹄子，真没见过世面。愣着作什么，还不到厨房去端壶茶来。渴着老爷，仔细我扒了你皮！”

小丫鬟听了，急忙告退，临出院门，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年夫人等她走远，院子里再没外人了，这才笑语嫣然地叫声：“老爷，我回来了。”

年羹尧听言，收势立定，抓起旁边练武架上毛巾擦汗，问：“跟姐姐谈的怎么样？”

年夫人笑着上前，从腋下衣襟扣子上解下手帕轻拭丈夫额上汗水，一面笑着说：“老爷放心吧。有我出马，没有不成的事。这回去蒙古下来，估计单是咱们就能赚这个数！”说着，伸出手指比划一下。

年羹尧大笑，“姐姐居然也舍得？”那可是个为了钱，连亲弟弟的婚姻都敢算计的主呢！

年夫人微微一笑，“有舍才有得，既然是姐姐，吃点子亏，又有什么不可呢？”想利用我男人的人脉做生意，就得听我的！

年羹尧本来坦然接受夫人擦汗服务，直至那块带着兰花香气的手帕由额头转战胸前，这才急忙后退一步，笑着说：“夫人，既然无事，你就回去歇着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年夫人无奈，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微红着脸低头想了想，才说：“今天妾身接到宫里传话，说是咱家娘娘叫我进宫一趟。老爷您看——”

年羹尧听说年妃传唤，怔了怔，说：“夫人进屋说话吧。”

年夫人在书房坐定，问：“老爷，如今，您算休养在家，娘娘又迁居养性殿。这时候进宫，会有什么事呢？”

年羹尧问：“最近宫里可有什么传闻？”

年夫人想了想，“宫里没有。只是，听说，园子里，皇后、熹妃还有个叫什么，哦，海答应，都怀孕了呢！听说，海答应还晋为常在了，册封旨意这两天就下。”

“皇后——怀孕了？”年羹尧脸色立刻凉了。年夫人以为他是担心九阿哥，急忙说：“是啊！不过老爷放心，我已经跟十四福晋打听了，皇后对九阿哥一如既往，九阿哥也天天吵着等小弟弟出来，要带他一起玩呢！十四福晋还说，皇后心眼儿好，不会有了亲生的，就不亲领养的儿子。您大可不必担心。”

年羹尧长出口气，深深看夫人一眼，“既是娘娘叫你去，趁着这个月十五，你就进宫去一趟吧！顺便告诉她……”

年妃听了自家嫂子的话，将信将疑，“嫂子，要知道，一旦这是个男孩，那可就是真正的中宫嫡子，那我的小宝？”

“娘娘——”年夫人笑着接话，“这不还没生吗？再说，男孩，要比女孩好！只有是男孩，九阿哥才不会受到所有人攻击不是吗？临来时，老爷要我千万叮嘱您，一定要等，等九阿哥长大成人。这样，一切才有可能。在此之前，咱们和中宫的利益，是一致的。中宫如果出事，九阿哥身后，立刻就少了最大的助力！还是您觉得九阿哥以汉军旗后人的身份，更容易——再晋一步呢？”

年妃摇头，“我又不是佟娘娘，咱们家更不是佟家，我怎么会那么想呢？”

“所以，娘娘，您一定不要轻举妄动。要知道，汉军旗对后廷以及内务府的控制力，是远远不及满军旗的。您一定要忍耐，要等待啊！”

年妃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终于叹口气，“嫂子说的对。皇后身边儿子越多，中宫的胜算就越大。将来就是别的嫡子上位，小宝也不会受到多大责难。相反，如果中宫出事，那么，我的小宝，只能成为遭殃的池鱼了！”转脸盯着年夫人，叮嘱，“嫂子，我自从回到年家宅子，就是您亲自教养我。咱们名为姑嫂，其实，在我心里，您就是我半个娘。嫂子，您的话，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不但不会难为皇后，我还会尽力保护好她。您回去跟哥哥说，叫他一定也要忍耐，要等待。相信我，不会给咱们年家丢脸！总有一天，他风风光光会重回朝堂的！”

年夫人听完，很是感动，“娘娘——”

年妃心思已定，因皇家规矩，不敢十分久留嫂子，过了一会儿，亲自送她到养性门，望着年家马车辚辚远去，久久不肯回去。

年夫人回到家，亲自到书房把见年妃的事细细讲给年羹尧听。年羹尧听完，只是说：“有劳夫人了。”就叫她回去歇着。年夫人无法，只得磨蹭着出门，到了门口，一手掀帘子，一手扶着门框，微微低头问：“老爷，今天晚上——还要睡在书房吗？”

年羹尧坐在书案前头也不抬，“嗯。夫人回去歇着吧！”年夫人听了，扭头瞪年羹尧一眼，一捏门框，移步出门。

直到院子里再也没有脚步声传来，年羹尧才抬起头，望着窗外，“小敏，难道，我要再次背叛你，跟别的女人——？”还是你我之间，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的缘分？

雍正接到养性殿粘杆处侍卫密报，随手一挥，“知道了。继续当差。”别无其他批示。

倒是衲敏，身边又多了几个一心为她的人。养胎的日子，更加好过起来。完颜氏早就命人送来几只小母柴鸡，几盆开花结果的番茄。连着三个月，番茄炒鸡蛋，成了平湖秋月的特色招牌菜。过了三个月孕吐期，衲敏领着小宝、宝贝和庄大格格、怡四格格再次搬到北远山村，恰恰是农历八月，谷子成熟、玉米金黄、枣子红彤彤挂在枝头的时令。

今年八月初八，衲敏倒是没有再收到什么生日礼物。不想见的人，倒是见了一个。

75武家坡

北远山村的秋天，充满丰收的喜悦。这日，衲敏散步回来，正巧遇到怡四格格和庄大格格叫小太监们打院子里枣树上的枣子，说是蒸枣糕吃。想起小时候跟在爷爷身后打枣情景，不知不觉，又到了八月十五枣上杆的时候了。一时兴起，扶着碧荷站在院子里看。

也不知是小太监不小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本来稳稳站在树上，见到皇后立于院中，居然一脚没踏稳，扑通一声，跌到地上。怎么就那么巧，落地之处，恰恰是一个小宫人所站位置。那小宫人一声惊呼，就往身后跳。碧荷眼见就要撞到皇后身上，急忙伸手去拦。奇怪的是，以碧荷的身手，居然没拦住。衲敏百般小心，还是给撞的往后趔趄。碧荷吓坏了，直后悔没带王五全出来。眼看皇后就要给撞翻在地，一双宽厚大掌打背后稳稳扶住，众人的心，这才从嗓子眼儿放下。

碧荷一把推开还摇晃不止的小宫人，上前扶住皇后，问：“主子娘娘，您没事吧？”庄大格格连忙从廊下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皇额娘，吓死我了。您没事吧？”

怡四格格则冷眼瞅着那个肇事小太监趁人不备，悄悄顺着墙角往外溜。趁着众人都赶上前看顾皇后之事，不着痕迹地给匆忙赶来的王五全、翠鸟两人使个眼色。见二人会意，各自办事，这才前来看望养母。

衲敏没心思搭理众人关心，扶着碧荷站稳，扭头冷眼看看，问：“这里是宫闱重地，年大人怎么又来了？是您功夫好，还是本宫严令不管用呢？”碧荷等人不由地想起去年这位年大人误入后园之后，主子娘娘就下令，如若再有人乱闯，便将看守后园之人杖毙旨意。如今看来，这个年大人，是要害死人了呀！

年羹尧拱手施礼，还未说话，就听一声大笑，完颜氏甩着手帕踩着花盆底鞋进来，一面给皇后行礼，一面求情。“哎哟哟，我的主子娘娘哟！都是自家亲戚，您就别这么拘泥礼数了呗！呵呵！”

“亲戚？”衲敏冷笑，“本宫倒不知道，本宫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家亲戚！”说完，谁也不理，自顾自地进了正屋。庄大格格、怡四格格都在奶嬷嬷的催促下，到偏房去逗小宝和宝贝公主玩。

完颜氏撇嘴，跟在后面扶风摆柳地进来，大喇喇地行个宫礼，不等皇后说话，就起身坐到皇后右手边，凑近了说：“哎哟，我的主子娘娘哦！您就别生气了。这不是事急从权嘛！”

衲敏轻轻按着胸口不说话。倒是碧荷在一旁解释了去年中宫下的严令。完颜氏一听，急忙求情，“主子娘娘哦，您是菩萨心肠。别的不看，就看在我那不着调的弟弟刚才出手救您，饶了那些不想干的人吧。不是他们不忠于职守，是我带年大人进来，有事跟您回禀！”

衲敏冷眼瞅着，“哦？前朝官员，有事不去正大光明殿，来这北远山村回禀？回禀什么？难不成，是年大人要休妻，求本宫撤了年夫人的诰命加封？还是要纳小，求我给套凤冠霞帔？趁早说完，省得本宫来回折腾！”

完颜氏呵呵一笑，“哪能呢？别说年大人不会休妻，就是休妻，也不会来麻烦主子娘娘啊！这个，真是大事。”一面说，一面在心里埋怨：好你个弟弟，闲着没事儿净折腾我吧！看看，连皇后这么好脾气的人，都生气了呢！

衲敏别过身子没说话，完颜氏见有谱，急忙对着窗外大声吩咐：“年大人，你有事赶紧说，主子娘娘忙着呢！”说完，又急忙给皇后顺气，可着劲的讨好。

窗外，年羹尧直立半天，最后，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王五全，“烦劳娘娘转交给圣上。”

衲敏看着王五全呈上来的小匣子，闭着眼问：“什么东西？”

“请求圣上，暂缓召回派沙俄边境谈判正使隆科多的奏折。”

衲敏腾地站起，“年羹尧，你不躲在女人背后你就成不了事是吧？”

完颜氏怪了，这皇后平日里脾气最好，怎么今天见到弟弟发这么大的火儿？到底——怎么回事？

年羹尧不咸不淡的声音从窗外缓缓传来，“皇后，臣承认，臣是个懦夫。但是，圣上召回隆科多这件事，几乎已成定局。如今，朝臣俱已无人敢上书以期改变圣意。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

“哦？”衲敏冷笑，“召回隆科多或者不召回隆科多，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修养在家的‘国舅’，居然也关心起来了？”

年羹尧叹息，“娘娘，您久居深宫，不知道如今局势。沙俄在我国北方，虎视眈眈，侵吞我外蒙古大片土地。那里，有数不清的森林、矿藏，甚至可以通过那些地区，直达我国北部海岸线。无论从国家安全还是从资源经济的方面考虑，我国都必须据理力争、寸土不让。娘娘，如今，派出去的时节，只有隆科多是一心拿回我国土地的。一旦他被召回，那么，我外蒙百万土地，就都要落入沙俄版图之下。娘娘，您也是从小就学习那‘百年历史’。纵然知道有些事与我们了解的大有不同，难道，也愿意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国家被蚕食而无动于衷吗？娘娘——”

衲敏大怒，拔下腕上镯子啪地隔着窗帘扔出去，嘴里大骂：“你给我滚！你明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还要我一个女人鸡蛋撞石头！你明知道后宫干政是什么后果还让我递什么折子！我现在无比庆幸，沈衲敏等了你八年，最终还是没有嫁给你。否则，她的一生，只能是被你玩弄的结局！”

年羹尧低头，看着脚下那骨碌碌转动的镯子，咬牙跪下，拿袍子遮住众人目光，手指轻轻一勾，便把镯子塞到袖子里。低头不言语。

完颜氏则惊讶地连忙去看皇后。沈衲敏那不是外人，是跟弟弟谈了八年恋爱，等了弟弟八年的未婚妻。最后要不是自己和父母从中捣鼓，说不定，她就是自己的亲亲弟媳妇。怎么——皇后认识她？

完颜氏立在一旁不知说什么好。碧荷看不下去了，几步来到在门口隔着门帘数落：“年大人，我家主子娘娘念在您是年妃的亲哥哥，对您无礼行径一再忍让。您怎么能恩将仇报，撺掇我家主子娘娘去递什么折子？要知道，后宫干政，可是重罪！您想害我们主子娘娘，也不是这个法子！敢问年大人，主子娘娘获罪，对您有什么好处？”

年羹尧低头不说话。完颜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弟弟，她也不明白了，难道真是脑袋给驴踢了？早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带他进来，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年妃、九阿哥的事呢！结果——唉！

衲敏气的泪都下来了，举着胳膊朝外吼：“滚！你给我滚！从今以后，别叫我再看见你！否则，见你一次，我打你一次！别以为我会看在什么情分的面上替你做什么事，别说我跟你们家没什么情分，就是有，也给你们兄妹磨光了！滚！”说着，一把将完颜氏推到门口。碧荷怕皇后磕着碰着，急忙赶上来搀扶。衲敏一把推开碧荷，对着王五全吩咐：“传令下去，从今天开始，没有宣召，不准恂郡王福晋进圆明园半步！”说完，自己大步进了内室。

王五全低头答应一声，托着佛尘赶到完颜氏跟前，伸手做个请，“恂郡王福晋，走吧。”

完颜氏无奈，只得抬腿出门。年羹尧对着窗户磕头，“无论如何，此事攸关国家，还请你以国事为重！”

衲敏坐在床头大骂：“混蛋！你这虚伪懦弱的混蛋！”

翠鸟派人去查刚才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个小太监，刚有些眉目，就听见又出事了，急忙赶来。看着皇后犹气愤不已，颇为担心。碧荷见皇后今天实在是给气坏了，怕出什么事，暗暗叫小太监去请太医。自己跟翠鸟在一旁守着，寸步不敢离开。

完颜氏气哼哼地出了圆明园，一坐到车里，劈头就问：“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干？还有，那个——皇后怎么会知道沈衲敏？你们——究竟什么关系？”天呐，多亏这个皇后心软，没有真正施行严令。差点就当了无辜的替罪羊啊！弟弟啊，我是你亲姐姐，不带这么玩的！

年羹尧低头摩挲袖子里的镯子，“她——就是沈衲敏！”

不说完颜氏如何反应。单表雍正在正大光明殿内，得到粘杆处密折，清楚明了了北远山村今日之事。十三、十四在下坐着，眼见自家四哥眉头皱了又开，开了又皱。十四先耐不住了，站起来拱手，“我说四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不就是个沙俄吗？弟弟我还怕他们不成？你一句话，我立马领着咱们满军旗子弟去把那红胡子给踏平喽！”

十三倒是脚踏实地，“十四弟，你以为这是圣祖当年砍葛尔丹啊？如今的满军旗子弟，有几个是好好练功夫的？倒是四九城里，有好多纨绔子弟，都是满洲后人。恐怕，到时候，还得汉军旗出马。再说，如今国库刚刚充盈，百姓好容易有了安定生活，战事一起，又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孰轻孰重，你考虑过没有？”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过隆科多？要知道，就是我，都没怎么贪过银子。这老头儿，贪污不说，居然还私藏玉蝶！这老小子，胆儿忒肥了！”

雍正叹气，“重罪，自然要严办！”然而，粘杆处折子里，年羹尧的话写的明白，外蒙大片土地，确实重要，而隆科多在此次谈判中所起的作用，不容忽视。其他使节，恐怕还真如年羹尧所说，不能坚持立场。究竟要不要暂缓召回隆科多呢？还是，皇后会有什么别的看法？唉，皇后一定也给气坏了吧？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龙嗣。

想到这儿，雍正站起身，对十三、十四说：“这件事，召见军机处大臣商议。你们先商议，朕稍后就去。”

十三、十四目送雍正御辇往北。立在正大光明殿前，十四拿胳膊捣捣十三，“哎，听说，十三嫂子又要生了。不知道是男是女，弟弟我又要准备礼物了。”

十三淡淡一笑，“十四弟，你也得抓点儿紧啊！四个儿子，毕竟还少！怎么，那完颜氏还没怀上？还亏你天天跟她腻歪！”说完，笑着径自往军机处班房去了。独留十四琢磨晚上要再加把力，免得自己媳妇老跟年羹尧“鬼”混在一起。。

衲敏坐在屋里，听太医轮番嘱托一定要心平气和，一定要静心养胎。心中悲苦，不敢明言。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爆发，叫她如何安静心神。要知道，对他，自己几乎付出了整个青春年华，就像王宝钏那样，等了他八年，从他到部队，再到他转业。最后呢？武家坡上，一句话，就断了多年情分，一切，都随着镯子一起抛出窗外了。

太医吊书袋，一直吊到雍正到来。

衲敏含泪瞧见雍正走进屋子，站起身来，推开要扶她的碧荷、翠鸟等人，不顾太监、宫人以及众太医在场，哽咽着叫了声：“皇上——”，一头扑进雍正怀里，痛哭失声。

哎，谁叫这整个清朝，乌喇那拉氏皇后能依靠的肩膀，也就只有雍正四爷呢？四爷啊，你别生气，也别心疼衣服上都是俺的眼泪鼻涕。回头我给你做身新的哈！这时候都别跟我说规矩。谁跟姑奶奶说规矩，姑奶奶跟谁急！都躲一边去！没见我正忙着获取大清朝最大老板的同情值吗？耽误我升职信不信上法院告你?

76夕阳红

皇后对皇帝投怀送抱，对编撰野史之人来说，或许是个不错的话题。但对北远山村的宫人太监来说，这一幕，可是折磨人啊！老百姓家小两口亲热还得避着外人，更何况大清朝“第一夫妻”？当即，在高无庸、碧荷等人的暗示下，一个个都回避不迭。就是太医，也急忙顺着墙根，溜到外头廊下，一个个盯着院子里枣树上的红枣，谁都不敢言语。

别看雍正活了这么大岁数，阅人无数。可对自家皇后这么一出，还是有些不适应的。等到完全明白，伺候的奴才都避到外头，龙袍上，也满是泪痕。雍正叹口气，扶起皇后，问：“怎么了？是不是孩子？”想到这儿，雍正也急了。皇后腹中乃是嫡子，就算不是嫡子，那也是个固伦公主，将来抚亲蒙古，地位可是很高的！当即高声就要唤太医。

衲敏一听，还是别了。您唤来太医，我这戏可怎么演下去。急忙拉住雍正袖子，做出一幅强忍眼泪的样子，“皇上，您先别叫太医。臣妾有话说。”

雍正看皇后虽然神色不好，但精神还是不错。又一想，反正太医都在外面，如果皇后果然不好，刚才他们也不会轻易出去。于是点头，坐到一旁，说：“皇后有话坐下再说吧。”

衲敏摇头，“皇上，臣妾有罪，恳请皇上降罪！”说着，轻轻抚着肚子，对着雍正跪下。

不等衲敏膝盖着地，雍正就急忙上前将她搀起。“皇后切勿如此，要是你因为年羹尧和十四弟妹今日冒犯之事请罪，朕不会怪你。也不该怪你。这本就不是你的错。再说，那年羹尧面上看着老实了，其实，比以前还不着调。朕已经叫十二拟旨申斥了。你就别在为此自责了。”

衲敏扁扁嘴，“皇上，您嘴上说不怪臣妾。却叫人拿旨意去骂年羹尧，难道，您是想叫天下人都知道臣妾私见外臣吗？”

雍正一听，皇后说的在理。也是的，怎么最近一碰上跟皇后有关的事，就忍不住了呢！看来，是该把先帝赐的“戒急用忍”四个大字多誊几幅，各处挂上，好时时自勉。

雍正听从皇后之言，吩咐高无庸叫履亲王暂且不用拟旨，等候圣裁。

衲敏见这件事算是暂告一段落，便亲自碰过来一个匣子，双手奉到雍正面前，说：“皇上，臣妾告罪。本来，这个匣子不应该由臣妾亲自递上来。只是，年羹尧大人说的对。臣妾身为国母，理应以国事为重。无论如何，请您先看完奏折内容。再行发落臣妾。如果臣妾一次僭越，能换来我国国土完整，能换来陛下您的江山稳固。那么，就算臣妾从此以后独居长门，臣妾，也心甘情愿！”说着，眼泪就再次流下来。年羹尧你个混蛋，你个懦夫，拿着国家大义逼我出头！我要是成了陈阿娇，非拉你垫背不可！

雍正犹豫一下，接过匣子，掂量掂量，最终还是放到一边。

衲敏抬头，不解，“皇上？”

雍正摆手，“朕不看，就不算皇后越权。至于内容，无非是他在窗户外头跟你说的，现在园子里估计都传遍了。”说传遍了也没那么严重。衲敏身边，几乎全都一心护卫中宫，苍蝇飞不进来，臭虫爬不出去。有钉子也是那个从树上掉下来的小太监。那会儿，他正忙着躲避王五全和翠鸟的追踪呢！雍正如此说，不过是怕衲敏猜测到她身边除了碧荷之外，还有其他粘杆处的暗卫罢了。

衲敏点头，“是臣妾管教不严。”

雍正摆手，“都说了不关你的事。朕此次来，是想问皇后，对于这件事，你什么看法？”

“啊？”衲敏奇了，虽说雍正四叔相对开明，但也没用直接问皇后对朝政看法的道理。想了想，觉得既然都僭越了，也不差这两句话，否则，反而会让雍正觉得自己虚伪。索性直接回答：“臣妾不懂。不过臣妾觉得，如果有人要在紫禁城一角，拆了宫墙，盖上自家房子。臣妾，一定不会愿意的。小时候，臣妾的父亲大人也曾说过，国家的每寸土地、每片海域，都不容他国窥测。臣妾以为，即使外蒙，远离京都，也是先祖披荆斩棘打下的疆土，与紫禁城一样，都是天家治下。如果就这么让俄国占了，臣妾，实在心疼！”说罢，便捏着帕子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雍正坐在椅子上，看着皇后想心事。半天方说：“以后再有人问起，记住，是沙俄，不是俄国。别再说错了。”

衲敏一怔，随即点头答应。看来，这回是既办了好事，又没把自己给搭进去。不容易啊！心里一轻松，便觉浑身无力，头重脚轻，眼前一黑，便一头栽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之后一连几个月，北远山村一直笼罩在各方严密监控中。熹妃的势力，第一次受到雍正和太后的联手镇压。翠鸟和王五全一同查出那个小太监原本来历之后，乌喇那拉氏家族开始关注钮咕噜氏旁支举动。只有弘历，一直在上书房进学，并不知情。

直到隆科多从蒙古边境谈判归来，带回与正史上完全不同的《布连斯奇条约》时，也不知道，为了这份根本就不可能在正史上出现的条约，有一个女人，沿着废后的边缘，走了一遭。更不知道为了那片后世划归外蒙古的土地，小年将军最后一次伤害了他最不应该伤害的人。

然而，佟家在顺治、康熙朝经营多年，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隆科多在路上，就风闻自家罪证已经到了雍正案前。

别人对此，或许避之唯恐不及。但年夫人，却不得不感怀十分。年羹尧长子☆奇书网のWww.qinkan.net★英年早逝，到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在雍正授意下，过继给了隆科多。这个孩子是年羹尧已逝原配所出，却是被现在的年夫人养大。母子感情一直很好。如今，这孩子的牌位还在佟家供着。万一隆科多倒台了，那么，这孩子骨殖，可该如何是好啊？

年羹尧听夫人说完，只得感叹一番，临了说了句：“无论古今，功臣要想避祸，只有自污。只是，当今对贪腐深恶痛绝。能办的，就只剩下女色了！隆科多，……”古往今来，金库和作风问题，向来都是整人的两**宝。只是，能不能通过自污以避祸，就只能看隆科多自己的运气了。

年夫人当天就到庙里去拜佛。好巧不巧，正好碰见佟家佟国维夫人带着孙子们给继孙子做法事。

第二天，四九城就传开来，佟国舅要娶媳妇了。娶的还是哪个胡同里头的老寡妇。有人问：“错了吧？佟国舅是什么人呐？人家那是皇亲国戚，当今都叫他一声舅舅。就算不娶大家闺秀，偏要娶寡妇，那也该娶个年轻貌美的俏寡妇！什么叫‘老’寡妇呢？”

有人说：“真的，不骗你！人家都四五十岁了，底下有俩儿子，大儿媳妇都娶到家里头了。那个王寡妇每天早上在街上卖豆花。好巧不巧，是佟国舅那天回京，打马上瞧见，一眼就看上了。说是像二十年前伺候他的丫鬟，当时就要娶回家。佟家老夫人不同意，都给气病了。佟国舅硬是不理。听说啊，还要上折子，请封做正室，凤冠霞帔呢！”

一群人正在茶馆儿里八卦的高兴，掌柜的苦着脸过来小声叮嘱：“哎，几位哎，咱们这儿，可别说这个了。那个，上头，不让说！”

有人就问：“咱又没说上头，为啥不让啊？”

小伙计在一旁插言，“哪呀您咧！听说啊，那个王寡妇不愿意，想守着她儿子媳妇过老百姓日子，佟家啊，要抢亲呐！”

掌柜一巴掌拍过去，“就你话多，沏茶去！”回过头来就给众位赔不是，“那个，孩子小不懂事。您诸位多担待，呵呵，呵呵！那个，国舅娶寡妇的事，可是不能说，不能说，呵呵，呵呵！”

果然，在某些人有意无意的操作纵然下，佟国舅抢老寡妇的传闻，就这么散开了。

雍正接到御史奏折，说国舅于先帝国丧期间，竟然派家人置办喜事彩礼，要强娶寡妇入门。还说国舅于国不忠，于母不孝，不顾老夫人阻拦，气坏佟国维夫人，致使母亲至今卧病在床。请求圣主彻查，严加办理。

雍正一乐，当时朱批：隆科多为臣不敬，为子不孝，是为大过。然朕念其鞠躬尽瘁数十年，不忍严责。特摘起顶戴花翎、去四龙团袍，解其理藩院职务，着其在家反省。待圣祖孝期至，再行定夺。

满朝文武看来，这可谓是对国舅的第一步打击了。也难为雍正四爷，忍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等到这么个好机会。既不会让人认为他枉杀重臣，又不至于引起隆科多势力的反弹。谁知他居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其中原因，扑朔迷离，令人臆想啊！臆想！

还有人揣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叫国舅爷非得弄出一段夕阳红晚恋来，以至于晚节不保。别看这帮文臣武将朝堂上人五人六的，熊熊八卦之心燃烧起来，可不比李嬷嬷那等深宫老嬷差。自己不能去，还不能叫夫人、丫鬟、家院、小厮们打探吗？

据可靠数据表明，此次国舅爷夕阳红事件中，得益最多的当属西斜胡同里的王寡妇一家。一连数月，天天卖十几锅豆花，母子三人连轴转，硬是打发不完那一拨又一拨名为吃豆花、实为八卦的丫鬟小厮们。半年后，赚的钱叫老太太轻轻松松娶回家儿媳妇，还剩下一家子一年的嚼用。乐的王寡妇每天上街都要涂脂抹粉。而这用从另一方面证实了国舅爷老树发“老”芽的传言！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雍正高高兴兴地坐辇来到北远山村，一进屋，挥退众人，笑着对皇后说：“朕今天可是终于出了口气。舅舅叫朕给关到家里了，再也出不来了！哈哈！”

衲敏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躬身行礼，“恭喜皇上！”

雍正见皇后如此冷淡，不高兴了，“你这是怎么了？朕好容易把舅舅关到家里，还不用给史官们留下话柄。正是高兴的时候，你不说替朕高兴，居然这个样子？”

衲敏看看雍正，“皇上不要生气，臣妾确实不高兴。但是，不是因为皇上。”说着，摸摸肚子，暗暗叹息。

雍正看皇后身怀六甲，也觉得自己太不会照顾皇后情绪了，便缓和语气问：“怎么了？谁惹你了？”

衲敏摇头，“没人惹我。只是今天太医来请脉，说孩子这几天就要生了。只是，胎位不正。”说完，就闭口不吭了。

雍正则是吓的差点儿跳起来。“胎位不正——”雍正皇帝不是傻子，太医既然能跟皇后点明，就说明这孩子的胎位不是那么容易正过来。也就是说，自己很可能面临两难选择。一个是期盼已久的嫡子，一个是自垂髫之年就紧随身后的发妻。四四此时，真恨不得皇后没有怀孕，至少，也不至于有这么个难题。

衲敏不高兴，除了因为孩子的事，还有对小宝和宝贝的担心。今天几位皇子来请安。衲敏冷眼看着，弘时、弘昼哥俩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弘历丰神俊朗。更难得的是，这个小四子，真如正史所注，颇通帝王心术。自己离开，可能就意味着要回归现代。那未必不是好事，毕竟那里才真正属于自己。可是，一旦乌喇那拉氏皇后退出，即使太后压制、诸位嫔妃争夺，出于皇位传承的考虑，雍正也会抬高熹妃。到那时，熹妃母子联手，小宝、宝贝，甚至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恐怕比理密亲王的下场还不如。

想到这儿，衲敏禁不住再次叹息，这可怎么办呐？一旦难产，放弃皇后必定是雍正唯一的选择。到时候，谁能照顾这几个孩子呢？

雍正见皇后眉头紧锁，轻轻握住她的手，随即怒问：“这些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你的手这么凉，都不知道把屋子烧热些？”

77耕织

衲敏听雍正大发无名业火，先替王五全他们哀悼一下。无奈，只得收拾心情，笑着对雍正说：“是我自己嫌闷，叫他们不要烧太热的。手凉还在其次，您是不知道，我的脚都肿了呢！”

雍正听了，立马就要吩咐人去找太医。衲敏笑着拦下来，“太医们都说了，没事。大多孕妇都有这毛病。不要紧的！倒是您，忙了这些日子，歇歇吧！”唉，乌喇那拉皇后啊，你说，你前二十多年干嘛去了，那时候不生，偏要到四十多岁才生。你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来，专门把这辛苦活儿留给我是吧？是吧是吧？

雍正还要再说，衲敏笑着接过话茬，“皇上，臣妾本来想着，圣祖孝期眼看就到了。早几个月已经按照祖宗规矩，叫人准备去了。还想着到时候园子里三个孕妇，出行不便，是不是请已经出嫁的固伦荣宪长公主回来，帮着料理宫务。怎么，又有延长孝期之说？皇上，这——要到明年三月，才算为圣祖孝期结束吗？”没听说过，孝期也可以延长的。就是汉族也是只有三年孝期，你倒好，一下子守四十个月。想叫那么多等着往你后宫里塞人的家族急死呀！想叫那些巴巴望着你背影、咬着手帕等你一顶小娇接进园子里的妙龄少女急死呀！想叫俺们这些闲着没事儿干，干等着看“旧人对阵新人”大宫斗的人急死呀？

雍正摇头，看高无庸、碧荷都在门口守着，便拉近皇后，小声说：“圣祖孝期如果到了，身为一国之母，你若去了，身体不便。若是不去，岂不给了御史弹劾的理由？别看如今朝堂安定，其实，摊丁入亩、耗羡归公制度实施之后，不知道要引起多少人反弹呢！后宫牵连着前朝，你要替朕，坐稳它。明白吗？”

衲敏听完，心想，摊丁入亩、耗羡归公，这可都是对老百姓有利呀！民生政策，自己出身百姓，自然是支持的！便点头，“我知道。只要我在，绝对不会让后宫影响前朝。”说到这里，便有些不平，“那些官吏们，也太过分了。老百姓日子过的够苦了，还一个劲儿折腾。明明知道是于国于民有利的政策，偏偏不能顺利实施。宋朝王安石变法如此，如今，您要为百姓着想，也是如此。真真叫人生气！”

雍正也叹气，“若是他们像司马光、苏轼那样，仅仅是政见不合，朕也不会如此担忧气愤。然而，他们——唉，不说了，你怀有身孕，别提那些个糟心事。其实，朕决定多守四个月的孝，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当然是希望皇后能平安产子，不要年妃当年为了给先帝灵位前不失礼数，硬是挺着肚子日日磕头跪拜。只是，这样的话，雍正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说着，叫来高无庸，“把那个册子呈给你们主子娘娘。”

高无庸答应，从门外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捧到皇后跟前。衲敏奇怪地看看雍正。雍正笑着说：“看看，这个可熟悉？”

衲敏疑惑地打开盒子，里头是一个画册。封面是《胤禛耕织图》。翻开一看，居然是一连四十张耕织图画。那些行书，衲敏不大认的清，只是看着叫人觉得清静平和。至于图画，衲敏可就十分熟悉了。上大学时，衲敏学的是纺织与服装设计。《中国纺织史》这门课，可是专门讲了清朝织布业。衲敏自己也专门研究过当时织布机的构造和使用蚕丝、棉纱情况，遗憾的是，只能透过一些模糊不清的图画了解。来到清朝，衲敏也没放弃对这些事情的关注。如今手头有原件，心情立刻就明朗起来。

雍正见皇后爱不释手，也跟着高兴，“当初，先帝看到这个册子时，也十分高兴。”又问：“皇后对这些可还满意吗？”

衲敏头也不抬，只是“嗯”声。过了半天，才意识到雍正还在身边，急忙站起来告罪。雍正也不恼，依然笑着问：“皇后喜欢？”

衲敏点头，“是，很喜欢呢！”想了想，又说：“不过皇上，臣妾觉得，这里的织布机，还有改进的可能。”

雍正一听，眉毛立刻就抬起来，“皇后看的不是人物，而是织布机？”

衲敏微讪，“皇上恕罪。臣妾没有留意画中人物。既然皇上提到，臣妾再看就是。”暗暗心惊，我的天呐，咋就忘了这里头的人物可是按照雍正大叔和乌喇那拉皇后的面容画的呀！失误啊失误！

雍正摆手止住，“皇后关心耕织更甚于自己面容，何罪之有？那皇后说说，这织布机，何处可以改进？”

衲敏点头，正要回答，雍正伸手扶她坐下。衲敏便顺势告谢坐稳，说：“据臣妾所知，这画里头，用的织布机，可织丝，可织布，甚至可以提花织锦。然而，我朝之内，并多少大型织布作坊。尤其是农家，更多的，是以各家各户，自己织布。成品也只是粗布居多。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一年也织不了几匹。这样，能织出这么好的布匹的，就只有江南那么几家。就是想多做些，远销海外，或是重建丝绸之路，也不能够。倘若将这织布机改小些，零件做的更加精细些。尽管可能做织布机要多费些功夫银钱，但却能做出更多更好的布匹、丝绸，老百姓能靠着这些赚钱养家，朝廷也能多些税收。所以，臣妾刚才想这事入迷了，不曾留意到您的圣容。还请皇上恕罪。”

雍正听完，不由笑了，“皇后为国为民。朕岂会怪你。只是，你刚才没有说明白，如何改进织布机。倒是为什么改进，叫朕听了，很是好奇呀！”

“这——”衲敏想了想，叫来碧荷，“把我书房里那个红枣木匣子取来。”

碧荷答应出去，不一会儿奉上一个朴实无华的盒子。衲敏打开，将里面的一沓稿子取出，看了看，不舍地递给雍正，一面嘱咐：“皇上您看完了还还给臣妾，这是臣妾好容易才想出来的。”

雍正接过来，大致翻了翻，果然，皇后没有夸口。这一沓图纸，都是织布纺纱用的器具。画面旁，还仔细用小楷标注制造和使用方法。有几张画的不好，还在旁边标明要重画。雍正皇帝对织布这一行，自然没有衲敏这个“半专业人才”了解的多。想了想，把图纸往袖子里一笼，“这图纸朕先带回去叫工部的人仔细看看。哦，皇后不要心疼，朕拿《耕织图册》跟你换。”说着，怕皇后跟他抢似的，领着高无庸等人快步出了北远山村。

衲敏在后面急的跺脚，“什么嘛！人家花了两年才画出来的！”不由拍着胸脯庆幸：还好，那几幅织毛衣、纺毛线的图纸早就交给弘吉拉氏跟完颜氏，弄到蒙古去生产了。要不然，技术成果又得给雍正皇帝“贡献”出去了。

想到这里，衲敏心里又沉下来。罢了，如果自己真的没几天好活，完颜氏恐怕是唯一一个能帮着照看小宝、宝贝他们的人了。想到这里，唤来翠鸟：“传我话，叫恂郡王福晋明天来园子里见我！”

工部专攻纺织器具的人在九州清宴觐见雍正。接过图纸仔细研究半天，放奏明：“启禀圣上，这些图上所化织布器具，颇有些道理。只是，大小尺寸，臣等还得再琢磨琢磨。恐怕不适合在大型作坊使用。”

雍正大笑，“本就用来小户人家用的。你们先描下来，回去仔细看。如果可行，便刊印出来，交到各地县令那里推广吧。记住，要因地制宜。不可生搬硬套。”

工部官员领命，退到殿角描绘临摹不提。

雍正则一面批奏折一面思忖，“皇后是个好皇后。如今，弘历的名字已经写在传位密诏之后了，有没有嫡子，其实并无多大区别。而皇后，是不能没有的。看来，这一回，朕真的要违背祖宗规矩了！”

完颜氏在外头着急上火几个月，终于再次见到衲敏。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没规矩，恭恭敬敬在皇后座前磕头，“奴才完颜氏拜见主子娘娘。主子娘娘万福金安！”

要是以前，衲敏估计还会嘲笑一番。可如今，哪有什么心情，吩咐翠鸟扶十四福晋起来，赐坐。等她坐定，就把太医院诊断说明白。完颜氏一听，还要去请金巧儿、詹姆斯。衲敏摆手，“不用你操心，我早就叫人去找了。金巧儿到山西婆家生儿子去了。她自己都是个孕妇，哪里还有什么精力来照管我。詹姆斯更好，回欧洲了。现在估计在海上漂着呢！我能用的，只有太医院那些人了！”

完颜氏听了，还要再想办法。衲敏抬手止住，“我叫你来，不是说这些的。我走后，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小宝、宝贝，如果运气好，还有这个。”说着，抚抚肚子，“还有，把我在你那儿的股份，好好运营，将来，庄大格格、怡四格格出嫁，每人给她们一份。小宝成家，也给他一份。不能叫他掌管，要交给他媳妇。宝贝是固伦公主，多分她些。这个孩子——”叹口气，“如果能成人的话，弘历，不会亏待他的。你就不要多跟他接触，只要不危及生命安全的，你远远看着就是。到时候，小宝和宝贝长大，也会照顾他的。”说着，递过一张纸来，上头写明了给各个皇子、皇女们的东西，连同淑慎公主、弘时福晋董鄂氏以及三个皇孙女都有。董鄂氏刚刚生产，虽然是个女孩儿，还不到百天，也都给备下了。

完颜氏越看越像遗嘱，心里一酸，登时就要哭出来。衲敏看着强忍心中凄楚，笑着打趣，“哭什么？这是好事。最起码，我又有电脑玩了。而你，也不用担心有人给你背后使绊子了！一举两得，多好！”

完颜氏强按鼻子摇头，“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要不然，敢硬生生拆散你和我弟弟？还不是看你们一个心软，一个没主意！

衲敏笑笑，“你就吃定我吧！这一回啊，我非得累你一次不可！你好好照看我的孩子。要不然，我半夜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你去！”说着，自己先笑了。

完颜氏陪着笑笑。叫翠鸟在一旁看了，觉得十四福晋今天笑的——那真是比哭都难看！只是，如今翠鸟等人谁也笑不出来。眼看皇后产期一天比一天近，偏偏小阿哥的胎位一直正不过来。北远山村的人个个都恨不得把太医院给拆了。可偏偏又得对着皇后使笑脸，舒缓皇后情绪。哪还有人计较别人笑的不好看？能笑出来就不错了！

衲敏又留完颜氏说了一会儿话，便叫她去杏花春馆给太后请安，顺便给海答应捎去几件金银摆件。完颜氏告辞出来，扶着大丫鬟杜鹃刚出北远山村，还没到后湖边上，便握着嘴大哭起来。直到把身上带的帕子连同杜鹃的帕子都哭透，能拧出水来了，这才擦干眼泪，抽抽泣泣的往杏花春馆走去。

幸而完颜氏还没糊涂，对着乌雅氏太后和海答应的面，只说些吉祥话，又借口告了十四一回状，说他只疼侧室，不肯亲近嫡福晋。又哭了一回，这才没因为两只红眼圈引起乌雅氏太后的怀疑。

腊八前一天，雍正奉皇太后，携后妃、大臣返回皇城。

第二天一早，皇城处处银装素裹。大雪，安安静静地下了一夜。居然没有一丝北风吹起。

景仁宫里，祥和中藏着紧张。

早上起来，叫后妃们各自回去，不必请安。又嘱咐熹妃和海贵人不必谨守规矩，身子重，就不必来了。等众嫔妃踏雪散去，淑慎公主亲自熬的腊八粥就送来了。趁着热气刚喝了一碗，衲敏就觉得肚子开始沉，一阵一阵抽痛。遂叹气，吩咐碧荷：“去叫太医和接生嬷嬷来吧。本宫怕是要生了！”

78腊八粥

雍正刚下朝，坐到养心殿会见十三、十二、十七以及满汉大臣张廷玉、鄂尔泰说话。太医院院正就派人来请。相反，景仁宫则传话，说皇后一切安好，请皇上以国事为重。画眉还专门送来一锅粥，说是皇后亲自熬的。粥锅下面还带着小火炉煨着，小太监抬进养心殿殿角。殿内立刻就传来一股香甜的枣香，混合着小米粥的香气，袅袅飘散开来。

画眉把碗勺都递给高无庸，对着雍正告罪，就要退出殿外。雍正仔细闻闻空气里的粥香，问：“你家主子娘娘亲自熬的？”

画眉点头，“回主子话。正是！”是什么呀，这锅都是直接从慈宁宫大佛堂抬出来的，说出来谁信？可皇后吩咐，画眉也不敢不照办，只得一面回话，一面出冷汗！欺君之罪啊！

雍正没说话，画眉这才跟得了特赦似的，浑身是汗的退出来，不顾满地白雪，拔腿就往景仁宫跑。身后几个小太监卯足了劲儿追，都没追上。

眼看跟着画眉的几个小太监都走了，雍正这才笑着对张廷玉说：“衡臣尝尝，这是朕的皇后熬的。看看与你家夫人手艺相比，如何啊？”

张廷玉连称不敢。雍正笑了，“你尽管尝尝。昔日马皇后为明太祖朱元璋送饭，听闻殿内有大臣，还专门多送几份。皇后虽然还不能称之为千古贤后，但效仿这些事，做的还是不错的。”说着，叫高无庸给在座的皇弟、大臣每人都盛上一碗。

张廷玉、鄂尔泰不敢推辞，捧着碗趁热喝完，雍正就问：“怎么样？与夫人相比如何呀？”

鄂尔泰只说好。张廷玉想了想，问：“皇上，臣觉得，这粥不像满人做法。倒像臣幼时在家，祖母所熬的粥。”

十三也有同感。

雍正笑，“皇后虽然出身满洲，但对汉人文化很是喜欢。常常带着公主格格们学习汉人菜肴做法。诸位皇子、公主，常常都能尝到皇后亲生烹制的菜肴。衡臣尝着像汉地做法，可见你舌头还是不错的啊！”

张廷玉急忙告罪。暗想，汉人或许会把这样的贤妻视为宝贝，可这满人朝廷，从来就把妻妾当成奴才。即使是皇后，也没有什么保障和尊严。这样制度下，就是出个贤后，不是叫圣上当成冷菩萨供起来，就是自动往顺治静妃那里靠了！唉，清朝为后者，不易呀！想了想，拱手对雍正说：“恭喜吾皇陛下，皇后贤德，乃是国家之幸，朝廷之幸，黎民百姓之幸！臣何德何能，能一尝国母手艺，真是三生有幸！”

雍正听了很高兴，“诶，你是朕肱骨之臣，就是皇后熬的粥，也是吃得的。”说完，又让弟弟们和鄂尔泰尝。鄂尔泰素来话少，今日之事，也只是回去跟夫人说说，赞一句皇后贤德而已。张廷玉则暗暗感慨，满洲女子，居然也学起汉人女子的贤良淑德了。

十三默默喝粥，想到兆佳氏生完孩子有三个月了，也该抽空进宫来看看四嫂。要不然，今天不去，不知道还有机会没有再见了。可是，再看看外面满地积雪，天色又阴沉下来，估摸下午又该下雪了吧？唉，也不知道兆佳氏能不能出门。

等画眉赶到景仁宫，太医院几乎所有的太医都来了。皇太后得了信儿，连腊八粥都没顾上喝，坐了凤辇就赶来坐镇。产房里，几乎没什么人喊啦叫的，只有安静的呼吸声，沉重而有序。

画眉悄悄凑到产房外头，对碧荷说：“我已经把粥熬好给万岁爷送过去了。万岁爷看着很平静。主子娘娘怎么样了？”

碧荷一面指挥小宫人仔细热水、干净的毛巾有没有缺的，一面小声说：“不好说，太医来诊脉了，说是产道还没开。要再等一会儿。”

画眉听了，双手合十，不住祷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养心殿内，雍正看着面色平静，其实坐立不安。好在身边人也都有眼色，十二、十七禀报完事情，直接跪安出去。张廷玉和鄂尔泰也都回军机处处理宫务。只留下十三陪着说话。

十三忖度雍正心思，试探着问：“四哥，四嫂不会有事吧？”

雍正摇头，“朕已经吩咐过太医院了。不会有事的。”

十三叹气，虽然不知道雍正是如何吩咐的，但在他看来，一旦到了要做决断的时候，四嫂——必然要牺牲，这在皇家，毋庸置疑！想到这里，又想起当年自己身陷囹圄，兆佳氏和孩子们多亏四哥四嫂周全，如今，孩子们尚未长大，不想四嫂就要离开了。心中酸涩，眼睛就湿了。怕雍正见了徒增伤感，便借口说有事要去户部找十四弟，行礼离开。

望着十三背影，雍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半天没说一句话。景仁宫那边，无论碧荷还是暗卫，都没有传来任何消息。看来，皇后目前还是很安全的！雍正在心中暗暗嘱咐：“皇后，你要活下来，朕要你活下来！”

高无庸托着拂尘立在柱子前头，心里一个劲儿祷告：“老天爷呀！主子娘娘是个好人！您可一定要保佑她呀！保佑主子娘娘和小阿哥平安无事啊！”

淑慎公主跪在大佛堂里，不住念经。年妃禁足养性殿，不能出门，便在佛前上炷香，焚香洗手，抚琴低吟。

庄大格格和怡四格格得了消息，互相看看，一个拉着小宝，一个拉着宝贝，一起到公主所玩耍。皇额娘说了，她们是姐姐，要在皇额娘忙的时候照顾好弟弟。但这俩孩子很清楚，这次，皇额娘怕是危险了。

十三福晋兆佳氏得了怡四格格传来的信儿，不顾雪大路滑，坐车就到宫门外递牌子求见。如今掌宫的是三位嫔位主，都不敢得罪怡亲王妃，急忙叫人接进来。十三福晋一进宫门，便直奔景仁宫。景仁宫正殿，完颜氏已经陪着太后坐等消息了。

兆佳氏给太后见完礼，便坐到完颜氏上首。趁太后关心产房进展，悄悄问完颜氏：“怎么样了？”

完颜氏摇头，没敢说话。兆佳氏见素来爽朗的十四弟妹都这个样子，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呆坐了一会儿，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完颜氏错眼瞅见，急忙把她袖子一拉，“干什么呢！叫人看见到了。”

兆佳氏这才急忙换成欢喜颜色，对太后说：“奴才在佛前祷告过，佛祖一定保佑主子娘娘平安无事，给太后娘娘添个大胖孙子。”

乌雅氏太后对皇后身体状况本来还不是很担心。然而，在景仁宫坐了半天，眼见耳闻的都是太医、宫人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整个宫院气氛沉重。不像往常那般祥和。乌雅氏太后是康熙朝掌宫多年的四大妃之一，神经敏感不在熹妃、宜妃之下，当即叫过来李嬷嬷，吩咐她细细打听。

不过一会儿，李嬷嬷脸色不虞回来，对着太后耳语几句。乌雅氏太后大惊，坐在正座上，半天不语。兆佳氏看了更加难过，忍不住，眼泪就下来了。

完颜氏看这两个雍正朝颇为尊贵的女人都是一副无奈痛心模样，心中暗恼：别说现代，就是如今的小老百姓家里，谁不是先保大人。偏偏这日子过的最爽、老婆最多的皇帝，保孩子！没天理、没人道！怪不得衲敏临了都不叫人去问雍正！哼，问了也白问，与其看他们那副冰冷的面孔、无情的话语，不如自己主动牺牲。或许，还能像赫舍里皇后那样，换取儿女们几十年的尊荣！想到这儿，又想起衲敏前几天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心里一酸，一个没忍住，干脆，跟兆佳氏一同流起泪来。

裕嫔、樊嫔、谦嫔一同处理完宫务，急忙领着众嫔妃往景仁宫赶。满宫上下，除了熹妃和刚晋升为贵人的海氏，都齐聚景仁宫殿内，伺候太后，等候皇后讯息。

乌雅氏太后呆了一会儿，抬头就看见几位嫔位主领着众人都在跟前站着呢，一摆手，“都回去吧！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各自回去，看顾好自己院里就是给你们主子娘娘积福了。”

裕嫔这才领着众位嫔妃退下，各自踏雪回去不提。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西风渐起，鹅毛般的大雪再次飘落。

雍正在养心殿捏着朱笔批折子，一面留意景仁宫的消息。等到养心殿外大雪积了一尺厚了，还没太医院人来问话。雍正坐不住了，朱笔往御案上一扔，“移驾景仁宫！”

国家有排山倒海之力。尽管雪大路滑，不宜行走。御辇还是在第一时间来到景仁宫宫门之外。雍正直接坐到大殿殿门，进得大殿，迎面便是太后和两位弟妹无语凝噎相看泪眼的场景。

乌雅氏太后见雍正进来，急忙擦泪说：“皇上来了？你媳妇还没生呢！再等等吧！快了。”说到这儿，便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了。

兆佳氏带着完颜氏给雍正行礼已毕，便立在一旁低头不言语。

雍正叫心里着急，叫过来太医院妇科国手，问：“你们主子娘娘怎么样了？”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院正代表说话：“回皇上，主子娘娘吩咐，先保孩子。臣等已经遵照懿旨开方。稍时，药煎好，给主子娘娘服下，小阿哥很快就能出世了。”

“混账！”雍正腾地站起，“谁叫你们开这样的方子的？前几天朕是怎么吩咐的，先保大人、先保大人！你们的耳朵，是摆设吗？”乌雅氏太后吓了一跳，盯着大儿子不言语。兆佳氏、完颜氏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众宫人太监则是心思各异，全都低头不敢言语。

几个太医连忙跪下。前几日雍正吩咐的话，都记得一清二楚。但谁都没有想到，这居然是皇帝的真心话。都以为不过是说说罢了！毕竟，仁孝皇后的例子摆在那里。早知如此，打死他们也不敢抛开雍正的旨意而遵从皇后懿旨啊！皇后没事也就算了，万一皇后有个万一，那他们这些人都不要活了！

院正此刻，犹如腊月天掉进火炉里，浑身冒汗，偏偏冻得直打哆嗦。颤着声音问：“皇上，臣惶恐！娘娘的药还未喝下，如果要先保大人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雍正一脚将院正踹翻在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几个太医跟得了特赦似的，抱着脑袋飞奔而去。

乌雅氏太后看了半天，终于想到要说什么，偏偏话到嘴边，硬生生给咽下去。

兆佳氏、完颜氏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正在众人殿内等的焦急之时，王五全回禀：“果亲王福晋求见。”

雍正摆手，“叫她回去吧！现在没空见她。”

乌雅氏太后看看兆佳氏和完颜氏，没道理这两个王妃都来了，拦着钮钴禄氏一个。便对王五全说：“难为她想着，请进来吧！”

果亲王妃钮钴禄氏带着个小丫鬟捧着盒子进来，给雍正、太后以及两位王嫂见礼。

乌雅氏太后问：“难为你想着。大雪天的还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钮咕噜氏躬身回答：“正是有事。太后娘娘，奴才听说主子娘娘临产，记得小时候听老人们说阿胶最宜产妇。幸而前些日子娘家人给臣妾送来一斤，今天特奉上，希望能有所帮助！”说着，接过身后丫鬟手中盒子，双手捧上。

这些常见的贵重药材，皇宫怎么会缺呢？可是，令人奇怪的是，果亲王妃钮钴禄氏送来的阿胶，皇宫库房竟然真的没有。

太医们急匆匆打药房返回，正要禀报这件稀奇事。正好碰见太后手上的阿胶。不由大喜过望，连忙禀明圣上，验明药材属上乘之后，立刻给皇后用上。

雍正不由看了果亲王妃一眼。乌雅氏太后也觉得奇怪，阿胶这类东西，皇宫就算不多，也不会连给皇后用的都没有。留意到儿子的眼神停留在果亲王妃身上一会儿，乌雅氏太后稍一琢磨，便明白了，这个果亲王妃，可不是跟某位宫妃一个姓氏吗？

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太医用药之后，雍正与太后等人等的心焦。可是，产房除了偶尔传出皇后压抑的声音之外，竟然毫无进展。

直到宫人来报，海贵人在来景仁宫的路上碰到熹妃，天黑雪大，两人轿子碰到一起，齐齐早产。裕嫔派人来请太医，说是太医院几乎全院的人都在景仁宫。

雍正刚刚找了个发泄心火的由头，刚要大骂，就听一声婴儿啼哭，透过产房双层窗户，弱弱地传来了——

“哇——哇——”

79五福临门

听见产房传来孩子哭声，乌雅氏太后连忙吩咐：“快，去问问，男孩儿女孩儿？”

雍正则是愣了愣，随即跌坐到龙椅上，吩咐高无庸：“去看看，你们主子娘娘怎么样了。”

高无庸还未走到产房门口，便有接生嬷嬷抱着个明黄色的襁褓出来，面是上有喜色有悲色，“恭喜万岁爷，恭喜皇太后，主子娘娘生了个小阿哥！”

乌雅氏太后听了，笑颜逐开，“好，好，来人呐！赏！”就亲手接过来孩子抱着，嘴里不住夸赞。

雍正看了一眼，皱皱的小脸儿，一副没张开的模样，躺在接生嬷嬷怀里，哼哼地吸气，若不是鼻翼扇动，都叫人差点儿觉得这孩子会不会没气了。想起皇后还在里面躺着，便问：“皇后怎么样了？”

接生嬷嬷面露难色，还未开言，便听里面大喊：“快，叫太医，娘娘大出血了！”

又是一番忙碌！

结果，太医院太医一个也没能离开景仁宫。倒霉的熹妃、海贵人一个个只好在接生嬷嬷手下祈祷生产顺利。

海贵人毕竟年轻，身体好，挣扎了一夜，平安生下一对孪生公主。至于熹妃，真是命好，一生就生了俩儿子。母子三人平安无事。

雍正接到喜报，淡淡地说：“知道了。”报喜的人惊讶，私下里心疼本来可以到手的赏银没了，但怕雍正那张黑脸，也不敢说什么，只得诺诺退下。倒是乌雅氏太后深觉没什么表示过意不去，吩咐下去，“海贵人按规矩赏了。至于熹妃——”要是百姓家里，孪生儿子那是大福，可偏偏在皇家那就是忌讳，乌雅氏太后心疼孙子，但更顾国体，“把大的抱给裕嫔，小的抱给谦嫔养着吧。”

于是，这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在亲娘身边呆了不到半天，眼还没睁开，就给抱到了裕嫔、谦嫔身边。

裕嫔倒无所谓，弘昼是熹妃养的，现在自己养她一个儿子不吃亏。谦嫔则对着这个弱弱的、明显体虚的早产儿颇为幽怨。这养好了好处是别人的，养不好错是自己的！真是烫手山芋啊烫手山芋！

别看一下子五福临门。雍正四四可一点儿也不高兴。连带一下子添了三个孙子的乌雅氏太后脸上也没高兴颜色。兆佳氏拉拉完颜氏袖子，“都这么长时间了，四嫂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完颜氏叹息，“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会知道呢？”

雍正一改平日重规矩形象，在正殿转了几圈，便要往产房闯。碧荷伸手拦住。雍正大怒，“连朕也敢拦。让开！”

碧荷垂眸，“属下不敢。只是，这是主子娘娘最后一道命令，请主子让属下做好吧！”

雍正冷哼，一甩袖子，转回正殿，坐到正座上生气。

碧荷给翠鸟使个眼色。翠鸟会意，迟疑半天，还是从内室捧出一个盒子，跪到雍正面前，双手奉上。雍正问：“什么东西？”

翠鸟低头，“主子娘娘托奴婢交给皇上，说请皇上按照标示的时间，帮主子娘娘把里面的东西分派出去。”

高无庸接过来，打开，转呈雍正面前。乌雅氏太后坐在一旁，一块儿看了，眼泪就下来了。怪不得产房里到了到了，都没传出来问要大还是要小。原来，皇后早就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了。这盒子里，一个个荷包，个个做的精致大气，每个上头都做了标注，分别是给小宝、宝贝和十阿哥的。时间都是每年他们的生日，从今年起，一年一年往后排，一直到每人十八岁为止。每个荷包里面都有一封信。信未封口，乌雅氏太后抽出一封，大致看了，心中更加凄苦。皇后啊，你把所有的事就提前想到了，字里行间殷殷切切，叫小阿哥在每年生日都能记得他还有位母亲在天上祝福他！怕他自幼失母，性格孤僻，还叫他多与人交，多看书明志。甚至挑媳妇或者嫁女婿也说了，叫他少近女色，多顾贤妻。叫公主多多孝顺公婆，切记嫁入民间为民妻。皇后啊皇后，原来，你最近忙的，都是这些！你就那么信不过哀家，那么信不过皇上吗？还亏皇上为了你，放弃嫡子。皇后啊皇后，你叫我们母子情何以堪！叫哀家如何跟你那可怜的母亲，我那表姐交待啊！

越看越伤心，乌雅氏太后把信封放回去，捂着帕子就进了东暖阁。兆佳氏、完颜氏只好领着人跟过去。留雍正一人坐在正殿，等候产房新的消息。雍正伤心，更生气，皇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只有他一人不知道。还心心念念叫太医院保住皇后，却不知道人家根本就不在乎。看着盒子里皇后为儿女们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雍正真想一把扔到火炉里焚了。多亏高无庸、翠鸟护着，才硬生生夺下来。

翠鸟抱住盒子，哽咽着说：“皇上，这是娘娘花了十天做的。恐怕是她最后留给您和皇子公主们的东西了。您就算不稀罕，叫给奴才们就是。何必如此浪费娘娘苦心呢！”说完，再也忍不住，搂着盒子低声痛哭。

“给朕的？”雍正一愣，问，“在哪儿？”朕怎么没见还有给朕的东西？早知道就先挑出来再烧。

翠鸟无意计较雍正态度转变，点点头，从盒子最底下取出一个做的粗针脚、皱巴巴的荷包，递给高无庸，“这是娘娘亲手做的。主子，您看看吧。里头，还有娘娘亲笔信。”

雍正接过来，捏在手心，皇后亲手做的？皇后会给朕说什么话呢？雍正颤着手打开，一页薄薄的纸，连个信封都没有。纸上，孤零零四个大字。雍正气极，脸色发暗！皇后，你对朕就这么几个字要说吗？

雍正生气，恨不得把纸撕了，可一想到皇后还在产房躺着，生死未卜，又生生把这股气压下去。

翠鸟偷偷瞧瞧高无庸，见他也不知所以。翠鸟无奈，只好抱着盒子接着哭：“娘娘啊，您可不能有事！没了您，奴才们都不用活了！娘娘——”

她这一哭，碧荷、画眉、桃红等人也都忍不住了，忙了一天一夜，从腊月初八熬到腊月初九，眼看雪都停了，风也住了，太阳都出来了，娘娘啊，您怎么还不说句话啊！娘娘啊！主子娘娘啊！您不管我们，难道，连皇子公主们也不管了吗？

一帮人在外面低声哀泣。雍正听了，悲从中来，顾不得责备这些人无礼，紧握皇后绣的荷包，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吱呀——”产房门开了，太医们按序出来回话：“启禀皇上，主子娘娘——暂时脱离危险了！”

三天以后，当衲敏悠悠转醒，睁眼看到头顶上那百子帐顶时，其内心悲愤，无以言表。老天爷呀，不带这么坑人的！我都愿意牺牲自己，来换取回归现代的机会了。你还硬拽着不让我走，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嘛！我在这儿有什么好的？乌雅氏太后难为我，雍正不在乎我，嫔妃们挤兑我。就连那年羹尧、完颜氏都要利用我！没一天好日子过！老天爷呀，你行行好，带我走吧！呜呜——

她这一哭，早惊醒了床头守护的桃红。这倒霉丫头一蹦三尺高，咋咋呼呼朝外喊：“娘娘醒了！娘娘醒了，碧荷、翠鸟、画眉，娘娘醒了，快来呀！”

只听腾腾腾一阵脚步杂乱，碧荷先进，其次是翠鸟、画眉，王五全则是紧跟着立在门口候着，就怕主子娘娘找他。几个丫头连同平日常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小宫人得了信儿都凑过来。一个个红着眼睛围着皇后床榻，想哭又舍不得哭，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还是衲敏觉得被围观实在不是件轻松事儿，说了句：“渴，水！”

碧荷、翠鸟、画眉这才急急忙忙跑出去端茶倒水，齐齐送了三杯水到衲敏跟前。桃红兴奋地直在地上蹦，“太好了，娘娘，您醒了，您醒了！”说着说着，拿胳膊一捂脸，趴到桌子上就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不要紧，碧荷等人也都忍不住了，齐齐哇哇大哭。王五全站在门外，见里面一干女子都哭的鼻涕眼泪横流满面，心想，得了，干脆，我也随大流得了。于是，手中拂尘往肩上一甩，往门槛前一蹲，“哎呀，我的主子娘娘哎，您可是醒来了！”

衲敏刚喝了水，有些精神，见她们个个哭的肝肠寸断，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委曲求全，不过就是希望几个孩子过的好，自己回到现代以后不用挂念。没想到，投机不成，反而又回来了。这下子，不知道还有多少磨难等着。想着想着，也不嫌这些人哭的吵闹，也跟着呜呜抽噎，“哇哇，我的命好苦哇——啊啊——”

乌雅氏太后刚得了信儿，说皇后醒了。不顾冬日严寒，领着人就往景仁宫赶。哪知太后凤辇还未进景仁宫大门，就听见里面哭声一片，间杂着“主子娘娘啊——您——”等等之类的词句。乌雅氏太后登时就觉心痛难忍。怎么自己一步来晚，就跟媳妇永别了呢！怎么又叫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呐！李嬷嬷见太后滴下泪，也赶紧拿帕子一抹眼睛，紧跟着嚎啕：“哎呀我的主子娘娘哟——您就这么走了——叫小阿哥小公主可怎么办哟——哎呀我的那个主子娘娘哟——”

一行人都不敢怠慢，紧跟着李嬷嬷屁股后头嚎丧。

李得正一看，拉倒吧，我也别在这儿干哭不掉泪了，麻溜的，去给高总管报信吧！眼瞅大伙忙着找东西擦眼睛，一个不备，跐溜一声，避开众人，撒开腿就往养心殿飞蹿。

高无庸刚得了皇后醒来的喜信，正准备瞅着什么时候雍正召见大臣累了，歇息的时候回禀上去。错眼看见李得正一个劲儿往殿里勾头。高无庸悄悄往殿外挪步，小声呵斥：“不在慈宁宫伺候太后，你跑这儿干啥？”

李得正苦着脸，挤出几滴泪来，“高总管，主子娘娘她——她——呜呜——”

高无庸一听，立马就傻了，立在廊下摇晃了半天，流下泪来。对着李得正摆手，“回去该干嘛干嘛吧！”李得正嗯的答应，赶回去伺候乌雅氏太后。高无庸则托着拂尘，一摇一晃地赶到养心殿东书房。要是主子娘娘醒来这样的信儿，晚报会儿没什么。可是皇后薨了，就是里头正在商讨军机大事，也不能耽误。高无庸在阁门外唱名，听到雍正叫进来，这才带着泪进门，跪到地上，回禀：“万岁爷，主子娘娘她——薨了！”

“啪”的一声，恂郡王袖子里的奏折就滑到地上。紧接着，怡亲王腾的从座上站起来，随即又跌坐下去。张廷玉手里的笔也跟着一顿，纸上立刻就多了两团墨点。十七想起幼时四嫂对自己兄弟们多加疼爱，心中悲切，站在当地，不发一言。李卫刚从江南办差回来，还不知道皇后近况。乍然一听皇后薨逝，想起皇后平日里和颜悦色，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汉人而轻看自己，心中悲伤，伸出胳膊挡住脸，自己先哭起来。

到底是当了皇帝的人，整个养心殿内，就数雍正最沉着。高无庸等了半天，居然都没听见自家主子说一句话。最后，壮着胆子抬头问：“万岁爷？”

雍正似乎才听到，淡淡地吩咐高无庸：“知道了，退下吧！”

高无庸也摸不透雍正到底想说什么了，只好哽咽着退出去。十三还要开口说什么，雍正冲他一摆手，“你腿脚不好，先回去歇着吧。”对十四、张廷玉等人也说：“都跪安吧！”

十四、十七一齐拱手，还想说什么。张廷玉任雍正“秘书长”多年，对雍正性情多少也能忖摸一些，使眼色止住二位王爷，磕头告退。

等众人陆续出门，雍正叫住张廷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打荷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皇后最后写给朕的几个字，你看看吧！”

张廷玉上前，亲手接过来，展开细看。皇后的字体，圆润平和，只是，这四个字，让张廷玉打了一个颤栗——以民为本。张廷玉托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才高举过头顶，小心地放到御案上，对雍正奏言：“圣上，我大清朝出了位贤后啊！”

80、撕荷包...

张廷玉本以为在清朝这样的体制下，想出贤妻容易，想出贤后难。然而，皇后的“绝笔”却叫他吃惊非常。当下对雍正说出“皇后贤德”的话来。雍正听了，不置可否，挥挥手，“跪安吧！”

等张廷玉躬身退下，雍正认认真真地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荷包里，再把荷包小心塞进袖子里放好。想了想，又掏出来，放到胸前衣襟里头。呆坐半天，最后，喉咙里实在干渴如火，这才想起来喝茶。哪知，杯中水已经凉透了。雍正一叠声唤人。高无庸低头进来，问雍正有什么吩咐。雍正张了半天口，也没发出一个声音。最后，高无庸大胆问：“主子，是要去景仁宫吗？”

雍正这才点头，沙哑着声音说：“去。”

高无庸早就命人备好御辇。雍正刚一站起，就觉头晕目眩。扶着桌角缓了半天，直到眼前清明，这才大步走出养心殿，坐上御辇，直奔景仁宫。

奇怪的是，一路上，居然没有哭声。按理，这合宫上下，都该迅速披麻戴孝，白幡高悬，哭声震天才是。如今，居然一如往常，没有一丝悲痛之色。高无庸一路扶着御辇，一路奇怪。只是，如今不宜多言，一切只好等主子到了景仁宫以后，再传旨责办。

到了景仁宫前门外，雍正下来御辇，脚刚踏进景仁宫院子里地面青砖上，就听见一声大哭，从正殿传出来。间杂着宝贝公主叫声：“额娘——额娘——我要额娘——”当真是真情流露，闻者悲伤，听者落泪。还有小宝奶声奶气在一旁大声哄：“妹妹，额娘没事，额娘没事！”

高无庸听了，登时就要落下泪来。看看，主子娘娘多会教孩子呀，多好的阿哥，多好的公主啊！都这时候了，还这么好！

雍正本来还在迟疑，这下，顾不得悲伤，甩开搀扶之人，疾步进入正殿。王五全本来领着众太监忙着给各宫嫔妃端茶倒水，连平日里守门的都脚不沾地地烧火，一群人，竟然没一个发现皇上驾到的。直到雍正进得殿门，还是李嬷嬷眼尖，忙高声喊着“奴婢给万岁爷请安！”带头跪了下去。一时间，众嫔妃、宫人、太监，满满跪了一地。

小宝和宝贝也不哭不劝了，停下来给雍正施礼。要说小宝施礼，还像那么回事。宝贝公主可就不一般了，不过略微低低头，唱个诺便罢。没等雍正叫起众人，这位雍正朝最为尊贵的固伦公主又接着哭闹，“啊——啊——我要额娘！”

雍正上前抱起闺女，拉上小宝，“走，咱们去找额娘！”

皇后寝室，就在正殿西间。见万岁抱着女儿、牵着儿子走来，桃红连忙擦擦眼睛，领着众宫人打帘子。

雍正在门前驻足，眼睛闭了闭，猛地跨进来。高无庸紧跟在后，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祷告：“万岁爷，您可一定要撑住啊！万岁爷！”

高无庸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还未完全进来，就听里面一句话，登时吓的腿一软，差点儿趴下。只听里头皇后一声嘟囔：“长真丑，是我生的吗？”

雍正呆立半天，直到乌雅氏太后从皇后怀里抢过来十孙子，乐呵呵地埋怨：“谁说的，哀家的孙子最好看了，一点儿都不丑。是不是呀，小十？”说着，便抱着小孙子笑开了。倒是衲敏，先瞧见雍正父子三人进来，撑起身子，就要下床见礼。

乌雅氏太后见了，急忙按住，“你刚生，身子虚着呢！可不能招风！”转身对着雍正笑说：“哀家还是叫人请你去。还是皇后说你国务繁忙，稍后再说也是一样的。没想到，你倒先来了。来，快看看，皇后老说小十丑，叫皇上评评理，我们的小十到底丑不丑！”说着，便把孩子抱到雍正跟前。

小宝在地上蹦来蹦去，“弟弟，弟弟！”高兴地一个劲儿叫。宝贝则是不屑地撇撇嘴，“哼！哇哇——我要额娘——额娘——哇哇哇——”

衲敏见了，立刻就心疼了，急忙叫碧荷把宝贝抱过来，放在床上，摩挲着红扑扑的小脸儿安慰：“哎哟，我的宝贝呀！真是想死额娘喽！”

宝贝公主趁机钻到皇后怀里，搂着自家亲娘因为生产而变细的腰身，一个劲儿磨蹭，“哇哇——额娘不要宝贝了——额娘不要宝贝了——”

众人皆是哭笑不得。衲敏无奈，搂着宝贝不住安慰，“怎么会呢？额娘最疼宝贝公主了，是不是呀？看看，宝贝身上的衣服还是额娘亲手画好样子叫人给你做的呢！连哥哥都没有，是不是呀？”碧荷、画眉在一旁听了，顿觉胃疼：主子娘娘啊，您画那东西，也得九阿哥能穿啊！不是玫瑰花，就是芍药牡丹的，您是一个女儿嫌少，非要把九阿哥当公主养吧？

乌雅氏太后笑吟吟看着。雍正则是觉得今天这出，太考验身为皇帝的定力了。小宝人小，不高兴管那些杂事，只闹着要抱弟弟。翠鸟无奈，只好接过十阿哥，抱到小宝跟前，叫他好好看。谁知小宝快三岁一娃，愣是亲了弟弟一脸口水。闹得小家伙委委屈屈地哭个不住。还是乌雅氏太后吩咐奶嬷嬷进来，抱十阿哥出去吃奶，这才止住闹剧。小宝人小胆大，冒着被弟弟再次嫌弃的危险，兴高采烈地扯着弟弟的襁褓一角，跟去凑热闹。

宝贝在衲敏怀里折腾，还不忘关注“敌情”。见弟弟出去吃奶，对这衲敏带着哭腔就撒娇，“额娘，以后不许弟弟喝你的奶。除了我喝，谁都不让！”

衲敏无奈，这孩子，怎么这么容不下人呐！看人家小宝，多乖巧，多会讨人欢心。难道，真是这乌喇那拉氏皇后年纪大了，生下的孩子不如年妃的质量高？

雍正的脸，则是可疑的红了。跟自家闺女抢奶喝的，哪是儿子，分明就是儿子他爹嘛！

乌雅氏太后看自家儿子在屋门口站了半天，也不说找地方坐下，便猜到他们夫妻有话说。微笑着叫奶嬷嬷进来，抱宝贝公主出去玩。自己也带着一干凑热闹的嫔妃各自回去。太后身边还有海贵人和两个小公主，裕嫔、谦嫔身边有刚出炉的十一阿哥、十二阿哥，都是忙人啊！

高无庸也十分有眼色地屏退众人，跟碧荷、翠鸟等守在门口，等待传唤。一面支着耳朵留神里头声响，一面兢兢惶惶，我的天呐，传错话了，还是当着文武大臣、几位爷的面传的！这下好，估计几位王爷家里现在都在准备孝衣，等着圣旨一下，就来哭丧守灵呢！老天爷，保佑奴才留条小命儿吧！

不说高无庸内心哀嚎。雍正直到众人全部出去，这才冷着脸开口：“醒啦？”

衲敏因为生产耗费了几乎全部的体力、精力，又睡了三天，醒来时也不过喝了几杯水，此时又渴又饿。刚想叫人去做点儿吃的，就见屋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就剩雍正大叔在那里发冷气。心中委屈，也不肯再忍，学着雍正四叔的冷然气息回答：“嗯！”

雍正，本想着如果皇后悲切切说些什么真高兴还能见到皇上，或者自己如何如何不容易，请求皇上多加怜爱子女等等之类的话，他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宽怀大度地原谅皇后之前自作主张。哪知皇后一个字，轻飘飘地就把话给推回来。雍正恼了，感情朕为你担惊受怕，为你不惜违背祖宗规矩还错了？当即几步冲到皇后跟前，掏出来胸口荷包扔到床铺上，“这就是你给朕写的‘遗言’。你我夫妻三十余载，朕——朕就得你这四个字？”

衲敏瞅了瞅皱不拉几的荷包，一口气涌上来，抓起来就撕，嘴里说：“我傻了才亲手给你做东西。还怕别人说我做的难看，想了几天才想出这么四个字。还以为能落个贤德的名声，谁知你竟然这么对我。早知道，我省得操心，多出的时间还能给宝宝们多写几封信！我真是傻了，你要荷包，什么样的没有，我何苦操那闲心！”撕了半天，居然连个线头也没扯破，索性往地上一摔，蒙上被子闷头大哭。我容易吗我，从鬼门关回来，又累又饿，这么大一个皇宫，上万号人，居然都没一个人想起来给我做饭吃！呜呜——皇后果然是个苦差事！呜呜——我想辞职啊想辞职！

雍正听衲敏骂完，心里反而好受了；又见她蒙头痛哭，怕她闷坏了，忙坐到床沿上，一面拉被子一面哄劝：“皇后，别哭了，快起来，别闷出病来。”

衲敏在被子里不管不顾大骂：“闷坏了更好，你再娶个年轻貌美的，省得我们母子几个天天在你跟前碍事！呜呜——”

雍正苦笑，“又说混话呢！别说你好好的，就是你不在，朕也不会再娶的！快起来吧，你刚生了小十，不能大哭，会落下病根的！”

别的衲敏可以不在乎，身体这个革命本钱还是要注意的。终于，借着雍正大叔的坡下了驴，打着哭腔露出头来。刚才哭的厉害，蒙着被子不觉得，露出头就觉得汗湿气重，又凉又难受。不由伸手抹一把。

雍正拨开衲敏的手，取出腰带上系荷包的手帕给她擦擦。衲敏干脆一把抢过来自己擦。雍正也不生气，站起身、弯下腰、捡起荷包，托在手里兀自埋怨：“我说荷包啊荷包，你做什么不好，偏偏去惹你那主子娘娘？你主子娘娘可是好惹的？不说她那张嘴得理不饶人，就是没理，也能叫她说出理来。更何况，她一个产妇，朕一个男子，怎么能跟她一般计较呢！你别看她平日里不学无术，偏偏满嘴的歪理，心眼儿小的比她绣花的针鼻儿还不如。你说荷包你呀，你做什么去惹她呢！她醒不醒的，与你何干？还巴巴地跑来看她！这下好了吧，没叫她五马分尸，也叫她扔到地上嫌弃。到了到了，还得朕这天子去怜惜你！你说，你怎么这般命苦啊！……”

雍正坐在一旁絮叨，听的衲敏脸上发红，心中好笑。都说这雍正皇帝心眼儿小，爱唠叨。史书果然不欺我。可听他说的都是什么呀！分明是嫌我跟他使性子、闹脾气嘛！真是的，还说我如何如何，依我看，大叔你也不咋地！

心里这么想，嘴里可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眼前这位是皇帝，一时跟他闹，他觉得新鲜，也就放手过去；要不识好歹闹的过了，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想到这儿，衲敏按捺下肚子空空如也之强烈抗议，放软声音，低头赔礼：“皇上，臣妾错了。臣妾不该跟您发脾气！您别生气了！臣妾跟您赔礼！”说着，趁雍正手托着荷包，就势拉拉大叔袖子。“别生气了，是臣妾不对。”

雍正今日本以为要永远失去皇后了，哪知原来虚惊一场。由悲到喜，正是宽慰之时，又听皇后说出什么白操心之类的醋话来，更是觉得自己魅力无边，连素有贤名的皇后都如此想法。借荷包说事，不过是一时兴起，逗逗皇后而已。哪里是真的恼了？如今皇后先软下身段，雍正自然借梯子下楼。手臂一翻，捉住皇后拉自己袖子的手，“那——皇后以后可还给朕做荷包不了？”

衲敏皱眉，瞅瞅雍正手里拿个其貌不扬、皱巴巴的荷包，一脸嫌弃，“那么丑，比小十还不如，做出来谁戴！”

一句话，把自己手艺连同自家儿子一块儿嫌弃了。衲敏也奇怪，怎么小宝、宝贝生下来的时候都是白白嫩嫩的，偏偏这个小十一张皱纹脸，活似没长开似的？难道，这就是穿越与原装的差别吗？想到这儿，衲敏又高兴起来。无论如何，起码这孩子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了。

雍正听完不高兴了，“丑？哪里丑了？朕的儿子是最好看的！至于荷包，嘿嘿，皇后，你做好了，朕贴身戴着，不叫他人看见也就是了，皇后很不用担心别人笑话！”

衲敏无奈，只得点头“嗯”了一声。一同发出声音的，还有“咕咕”一串响。雍正奇怪了，“什么东西？”

衲敏无奈，只好低头，“皇上，臣妾饿了。”

雍正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是，算上生产那天，皇后都有整整四天没吃东西了。急忙站起来，一叠声叫传膳。

碧荷等人在外听言，知道是皇上、皇后饿了，急忙吩咐景仁宫小厨房准备。小太监答应还未出门，就见庄大格格、怡四格格领着一串宫人嬷嬷进来，笑意盈盈地拦住众人，“不用忙了，我们早就给皇额娘准备好了。”说话间，红枣小米粥、鸡丁挂面，连同杏仁儿核桃羹鸡蛋就陆续端进内室，呈到皇后面前。

雍正在一旁坐在，皱眉：“就这些？太医院不是专门做了药膳吗？”

衲敏微笑。怡四格格和庄大格格齐齐上前解释：“皇阿玛，儿臣问过太医了。皇额娘身子虚，所谓虚不胜补。还是用膳食疗养更好。”庄大格格补充，“再说，女人做月子，吃小米、鸡蛋，不是最合适嘛！这个，孩儿亲自问过额娘的！”

看这俩孩子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衲敏噗嗤笑了。雍正也不再计较，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皇后连喝两碗小米粥，吞了半碗鸡蛋羹，又吃了一碗挂面。衲敏还要再吃，雍正忍不住拦下，“少吃点儿吧！等会儿再吃。省得撑着。”

衲敏这才作罢。庄大格格、怡四格格互相看一眼，都笑着躬身告退。

还未等雍正点头，就听外头王五全哭丧着嗓子禀奏：“启禀主子、主子娘娘，外头怡亲王、庄亲王、果亲王以及恂郡王连同几位王妃都在景仁门外头，身着素服，要来给主子娘娘——呃，来看主子娘娘呢！”

高无庸在一旁站着，差点儿没一屁股蹲下去。李得正啊李得正，你算是害死咱家了！你等着，咱家要是能过了这一关，非扒你一层皮不可！

衲敏不解其意，“身着素服？皇上，可是出了什么事？”命苦啊，不是又有哪个薨了吧？我这才生孩子你就去找康熙，跟俺们娘俩有仇还是怎么着？

雍正一听，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骂了句“高无庸这个狗奴才！”随即笑着跟皇后说：“不妨事。误会一场，朕叫他们回去换了衣服再过来。”说着，又嘱咐两位格格好好陪陪皇后，自己带着人往南，出景仁门亲自跟弟弟弟媳们解释。

别人听了，不免转悲为喜。尤其是十三、兆佳氏夫妇，跟雍正关系最好，夫妻俩齐齐恭喜雍正、皇后。十二、十七夫妇也都喜笑颜开。唯独十四，见众兄弟都领着媳妇向四哥贺喜，刚要拉完颜氏一起凑热闹。转头一看，这个完颜氏，关键时刻，正是表现兄友弟恭之时，她竟然——腿一软，头一歪，昏倒到小丫鬟身上。

雍正知道皇后素来喜欢十四弟妹，今日她又高兴地晕过去，更觉得十四弟妹跟皇后好，不是件坏事。也不计较恂郡王妃御前失仪，唤来高无庸去请太医，吩咐十四把完颜氏带到慈宁宫好生看视。又吩咐其他兄弟媳妇们回去换了衣服再来看望皇后。看一切安排妥当，这才坐了御辇回养心殿批折子。

乌雅氏太后忙了一天，又经历大喜大悲，也累了。正躺在慈宁宫正殿歇息。冷不丁见十四身着素服，护着同样身着素服的完颜氏进来，一叠声喊太医，登时吓了一跳，“天呐，这是怎么了，啊？”

十四也顾不得多说，扶完颜氏坐下，就叫太医来诊脉。老山羊胡子太医琢磨了半天，这才躬身对这太后和恂郡王说了几句话，母子俩连同完颜氏表情不一，回应却是相同：“啊？真的？”

81春晖

太医说的这个消息，乌雅氏太后与十四母子不高兴是不可能的，相对而言，完颜氏不气愤是不可能的。谁知道这千防万防，防的了初一，防不了十五，硬生生叫十四这个混蛋钻了空子，怎么着就把这种字给播下了呢！

乌雅氏太后刚得了一个嫡孙，如今，又要添嫡孙了。老太太高兴，急忙叫赏，太医连同完颜氏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有份。就连今日去请太医的小太监都得了一只元宝，美滋滋地给太后、恂郡王夫妇磕了头，回养心殿交差兼报信去了。

恂郡王高兴，不只是因为又要当爹了。而且是因为这下终于能在十三面前炫耀一回了！哼，往后别在爷跟前拽，说什么你身强体壮，妻妾接连怀孕。看见没，如今爷我也要再添儿子了！

于是乎，慈宁宫众人就眼看着拽的跟个二五六似的恂郡王，笑咪咪地牵着一脸寒霜，呃不，一脸“娇羞”的郡王妃，一路走，一路嘱咐：“慢点儿，慢点儿，这有门槛儿！”夫妻俩“高高兴兴”把家还。因为刚有孕还不到三个月，回到家，十四就把后院大小人物，从侧福晋到侍妾，从侍妾到大丫鬟，从大丫鬟到小家院，一个个挨着敲打一遍。听的完颜氏耳朵直起茧子，脸一沉，“教训人别在我院子里。爱哪儿哪儿去！”袖子一甩，腰一扭，就到里间床上生闷气。

十四也不恼，沉着脸叫众人下去，换上一幅乐呵样子进了里间，凑到床上就去给完颜氏做按摩，一面摸一面还说：“来来来，叫爷瞧瞧我儿子长多大了。”

完颜氏大怒，一脚将大将军王踹翻在地，“滚——”

河东一声吼，大将军王见多了，见怪不怪。偏偏吓坏了刚从外面回来，一齐来给完颜氏请安的弘春四兄弟。哥四个互相看看，最后，还是弘明先反应过来，对着弟兄们说：“那个，这个，额娘和阿玛可能有事要谈，咱们过会儿再来吧。”

弘春也急忙附和，“是啊是啊，大人商量事，咱孩子不懂，走吧走吧！”

于是，稍后换了喜服到景仁宫去看皇后的王福晋们，便少了十四福晋。这位直到十个月后，恂郡王小格格满月，才出来与众人见面。

完颜氏可以不出面，凡事有弟弟和儿子、老公张罗。衲敏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小十百日之时，便是康熙孝期满的日子。本来老康孝期早就到了，但出于各种原因，雍正下旨要多给他爹守几个月的孝。因此，宫里怀孕的三个后妃也都能安安全全地生下孩子，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集体去景陵给老康磕头。

晃晃悠悠到了五月，过了端午，日子一天一天热起来。雍正又带着老娘和大小老婆到圆明园避暑。

临去圆明园前一天，雍正拉上衲敏，到奉先殿去给祖宗们辞行。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

这几日宝贝老吃小十宝宝的醋，衲敏也生气了，这个宝贝，油盐不进，弟弟才这么一点儿，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白天你跟他争奶吃，晚上你爹跟他争奶吃，你们爷俩想饿死他呀？你爹我收拾不了，我还能收拾不了你？于是，雍正一提出来去奉先殿，衲敏也不顾什么祖宗规矩，干干脆脆就答应了。临去时，还带上宝宝小十。气的宝贝公主直跺脚，又无可奈何。毕竟，皇后去奉先殿已是罕见，再带上个公主，那纯粹是给那些闲着没事儿的御史们和深宫老嬷们找素材啊！

还真应了衲敏之前回复年妃的话，“生个儿子就叫宝宝”。雍正十阿哥的乳名就这么在他父母兄姐中传开了。衲敏抱着宝宝，随着雍正出了景运门，绕道奉先门，进去奉先殿前月台，就是坐落在白色须弥座上的奉先殿正殿了。

雍正朝，奉先殿供奉的帝后牌位尚不多。只有前几任皇帝和他们的皇后们。雍正领着衲敏和宝宝给祖宗磕头上香。而后又带着老婆儿子瞻仰祖宗、父母画像。衲敏原本还担心这殿内阴气太重伤着宝宝。谁知这孩子皮实，进了奉先殿跟进自己家门似的，窝在衲敏怀里就睡着了，连个哈欠都没打。衲敏悄悄擦擦儿子脑门上的汗，轻轻迈步跟上雍正，听他讲先祖创业之艰。

其实，在衲敏看来，清朝这些祖宗们所谓创业，也就是给恶劣的天气逼的了。关于这个，衲敏曾经专门研究过。但凡气候稳定且温暖的时期，就是中原地区中央集权巩固时期。比如汉、唐，四海臣服，北疆稳定。而一旦气候变冷甚至恶化，就是中原北部游牧民族入侵之时。能不南侵吗？北方草原冰天雪地，没吃没喝，老婆孩子嗷嗷叫着要饭要衣服，为了生存，打不过也得打，抢他姥姥的！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元、清时期，大众服装普遍采用保暖布料和保守样式，为啥？不就是天气冷，怕冻着嘛？而汉唐时期，尤其是唐朝，看人家那胸，看人家那腿，那衣服，穿着跟没穿差不离。不信就去看唐仕女簪花图。

衲敏正抱着儿子神游中国古代服饰史，就听雍正说：“皇后，这就是皇额娘，你还记得吗？”

衲敏抬头，朝上瞅瞅，正前方这幅画像在孝昭皇后侧，应该是孝懿皇后。仔细看看，不过是寻常皇后朝服，除了面容略显消瘦以外，也没能看出这幅画像跟其他皇后画像有什么区别。但出于礼貌和对皇权威严的尊重，还是恭恭敬敬回答：“臣妾那时还小，恐怕是记不清了。”

雍正点头，“是啊，那时朕也不过十岁。你才刚入内廷，当然记不清了。朕还记得皇额娘很温柔，总是笑着跟我讲故事，哄我睡觉。每次我在上书房挨了板子，都轻轻给我上药，问我疼不疼。”说着，雍正似乎是想起小时候趣事，呵呵轻笑出来。

宝宝也许是睡饱了，听见他爹笑声，抬头瞅瞅。奈何才五六个月，脖子不是很有力，勉强支撑一会儿，就往衲敏胳膊上一躺，又睡着了。

衲敏端详孝懿皇后画像端详了半天，才说了一句：“皇额娘她是不是身体不好？”

雍正转头，看看皇后，半天方说：“是。你怎么知道？”

衲敏不无悲伤地说：“皇额娘眉毛太细，嘴唇太薄。看面相，似乎是爱忧思之人。人的精力再多，也是有限的。忧思甚重，自然就会影响身体。就像臣妾的生母，听说也是个没事儿就爱胡思乱想的人。所以，才早早就去了。”说着，就势滴下几滴泪来。心里不住埋怨，叫你多嘴，人家爱不爱忧思关你啥事，不知道雍正喜欢他这个身份高贵的养母甚过出身低微的亲娘？还在一旁凑热闹！看这回你糊弄得了不！哼！

雍正并没有生气，而是背着手细细看看孝懿皇后画像，半晌方说：“皇额娘她，并不像众人想象中那样得宠。甚至比不过孝昭皇后在皇阿玛心中的地位。但出于自幼秉承贤德庭训，不能显出女人的嫉妒之心。兼之又摄六宫事，不能给人留下善妒的话柄，不得不忍罢了。其实，即使是皇贵妃，日子过的也是很辛苦。”雍正回头看看衲敏，“皇额娘所得到的，只有敬，没有爱。生前比不上四大妃，死后，也比不得她的儿媳。”

听到最后一句，衲敏噗的把嘴张圆，愣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孝懿皇后不比四大妃得宠，这可以理解。但“比不上她的儿媳”这句话，可就耐人寻味了。按理，所有康熙儿媳都是孝懿皇后儿媳，可要严格算起来，这位可只有一个养子。那么，她的儿媳，指的最有可能就是——乌喇那拉氏皇后。天呐！这是从雍正嘴里说出来的话？他是在暗示：乌喇那拉皇后很得老公喜爱？我的天，这怎么可能？要是真喜欢，又怎么会最后只用一个“敬”字就总结了皇后一生？

看着皇后一脸震惊，雍正没来由心情好了起来。接过儿子抱在怀里，“走，朕带你去看皇额娘的其他画像。”

孝懿皇后生活画像，就收在雍正书房里。皇帝书房，不是寻常人可以进来的。这就如同美国总统椭圆办公室，保密措施很严格。衲敏留奶嬷嬷和翠鸟等宫人在外，抱着宝宝跟随雍正入内。

雍正不愧素有“富贵闲人”之称，书房设计摆设也极具品位。衲敏置身其间，愈发觉得这书房风格颇似雍正本人字体，细细观看，有如清风拂面，令人心平气和。宝宝刚吃过奶，正精神着，进了书房就四处乱瞅，脑袋跟个拨浪鼓似的，小肉团似的身体在衲敏怀里滚来滚去。衲敏一急，照宝宝屁股上一巴掌拍下去，“宝宝别闹！”

宝宝才五个月大，连人都不怎么认，哪里听的懂什么话。见衲敏呵斥，小嘴儿一撇，哇哇大哭。雍正笑着抱过儿子，指着书架上一个盒子，对衲敏说：“打开看看吧。那里就是朕小的时候和皇额娘在一起的画像。”

衲敏领命打开，展放在书桌上仔细看。清朝的画，比不得唐朝画像，人物丰满、笔韵流畅。相反，整个人物只占据画面一角，景物倒是描绘的不少。衲敏踅摸半天，才找到孝懿皇后拉着幼年雍正的手，一起逛御花园的情景描画。看了半天，不禁叹气，这孝懿皇后，怎么看怎么像年妃啊！看到这里，衲敏猛的一愣，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件一直以来，堪称历史之谜的事情。怪不得雍正那么喜欢年氏，而乌雅氏太后那么讨厌年氏。如果，将年妃身形样貌与孝懿皇后画上约等号，那么，问题答案不就迎刃而解了吗？一个是在年氏身上找到幼年保护者的身影，对她有母亲般的依恋。一个是看到了当年抢走自家儿子的“仇人”，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能喜欢她才怪。然而，这对年妃来说，还真不知道是福是祸呢！别的不说，但是她所出几个孩子，都以“福”字辈命名，就够叫人遐想的了。要知道，雍正兄弟们，名字中第二个字，可都是以“福”字旁命名的呀！

雍正哄好儿子，凑到衲敏身边，一一指明这是何处所画，什么时候等等。最后，如果叫衲敏总结，那就是：雍正的养母是个温柔似水的女人，对宫里的孩子都很好，等等。衲敏听的直犯呕。倒不是她讨厌孝懿皇后，而是这位皇后跟康熙的关系实在叫她喜欢不起来。有没有搞错，你们是亲表兄妹呀，这也行？怪不得佟家姐妹俩嫁给康熙，最后一个孩子都没留下来。血缘太近，容易出畸形儿。不生孩子未必不是件好事。对比汉朝张皇后、薄皇后、陈皇后，那都是跟皇帝有血缘关系的，不也都没有子嗣留下吗？

就算不论基因优配原则，单从政治角度揣摩，衲敏也能多少了解康熙之所以宁愿叫亲表妹委委屈屈地在皇贵妃位置上一呆就是近十年，宁愿到孝懿皇后临死时才册封她为皇后，无非是不希望佟家一连两代出皇后。什么勋贵之家，皇帝说你是你就是，皇帝说你不是你就不是。怪不得清朝皇后都不好当。皇帝一方面要借助你家势力巩固政权，一方面又要防备后族过大，尾大不掉。能敬重你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的宠爱？仁孝皇后也就是死的早，要是活着，谁知道会不会是另一个卫子夫。这就是出身太高的弊端。反观宋朝、明朝皇后，大部分出身平民，反而能以仁厚之德得到朝臣敬重，因为身后没有庞大势力威胁皇权而得到皇帝的真心维护。

想到这儿，衲敏不由得想起过了康熙孝期，就该雍正朝首次选秀了。娘家大侄女过了年龄，已经许配了一户普通旗人，不用担心。二侄女也得了太后暗示，跟完颜氏交换过庚帖，过几天也算正式定给弘明了。令人忧虑的是，三个小侄女都到了选秀年龄。如果不让她们参选，将来势必不好婚配。可要是让她们参选，又该如何安排呢？

雍正见皇后微皱眉头，便问：“怎么了？”

衲敏觉得这事没什么可瞒的，便一五一十说了，雍正坐在书案前想了想，吩咐：“既然是皇后亲侄女，配给普通旗人未免委屈了。弘时媳妇也是个没儿子命的，连生两个孙女。不如，一个给弘时做侧福晋，另外两个，指到宗室里吧。”

衲敏一听，心里直骂娘：弘时能不能活过明年还两说呢！叫老娘侄女儿给你儿子守寡呀！嘴上却急忙说：“皇上这么安排，是对臣妾娘家隆恩。按理，臣妾本不该辞。只是，乌喇那拉氏家，在康熙朝已经出了位皇子福晋，如今，臣妾更是贵为一国之母。如今，万不能再有秀女嫁入皇家了。就算只是侧福晋，也是不合适的。臣妾虽然疼爱侄女，希望她们嫁的好，但是，臣妾更应为国家着想。臣妾愚钝，听闻汉朝后族常与皇族联姻。有史官评议，说后族专权，误国误家，致使朝政**、百姓困苦。我朝虽然有后宫不得干政之说，但事关命妇事宜，臣妾斗胆谏言：不单臣妾娘家亲侄女，就是其他乌喇那拉家的姑娘，也是不能指给皇子们的。还请皇上体谅臣妾啊！”说着，扶着书案就要给雍正磕头。

雍正听皇后一席话，也想起当年佟家姐妹和后来的“佟半朝”、如今的“佟国舅”。皇后之言，不无道理。皇后出身固然不能太低，然而，后族也绝对不能过大，以至于外戚专权。见皇后要下跪，急忙伸手扶起，软语安慰：“朕不过是一句话，倒换来你这么一大堆‘诤言直谏’。朕知道你素来不喜欢娘家过度参与朝政，更明白你害怕后族过大，引起朝廷不安，让朕为难。你为朕做的每件事，朕都知道。朕想把乌喇那拉氏家姑娘指给弘时，也正是看中这点。希望内侄女能像皇后一样贤德，规劝弘时做个好皇子。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罢了。再给弘时挑个其他满蒙贵女就是。至于内侄女们，过了复选，就由你做主，或是撂牌子、或是指给宗室，还不是咱们的皇后娘娘说了算吗？”

衲敏听闻，心里高兴，原来这雍正大叔这么通情达理啊。急忙又给雍正福身答谢。雍正笑着受了皇后的礼，换个胳膊抱儿子，想了想又问：“说起来，弘历也到了该娶媳妇的时候了。朕前几年就留意瓜尔佳的闺女和富察家的嫡女，还有西林觉罗家的孩子，都不错。平日里外命妇来请安时，皇后可留意过这几个孩子吗？”

衲敏站在书案前仔细回想，最后摇头，“臣妾惭愧。这几年不管宫务，竟然没注意过呢。不过熹妃妹妹应该注意过吧。不如臣妾哪天叫她来问问。说起来，她是弘历亲娘，也该听听她什么意思。”

雍正听了，并不搭言，半晌方说：“弘时的婚事何曾问过李氏什么意思。熹妃一个藩邸格格出身，就比侧福晋还高贵了？这件事皇后只管先看，等到时候，朕自有主意。少不得要烦劳皇后。至于熹妃那边，她不是怀孕的时候管理宫务累着了？叫她好好歇着吧。”

衲敏答应，暗暗猜测，是不是哪个嫔妃又给熹妃上眼药了。怎么这阵子一提起熹妃，雍正就这个样子？

接下来一连几个月，衲敏就忙着接待外命妇，顺便查看各家闺女品性。到了秋天，大选开始。一过复选，衲敏就把三个亲侄女给刷下来，叫来娘家母亲，把汉朝陈皇后、薄皇后、张皇后的事情一一讲清楚。吓唬吓唬老太太之后，又拿出自己私房钱，给五个侄女大手笔添妆。乌喇那拉老夫人本就是个明事理之人，听姑奶奶这么说，当然无有不同意之理。高高兴兴拿着五份嫁妆回去，命儿子媳妇给孙女们各自挑家室敦厚的人家聘过去。不求富贵，只求平安。倒也保住乌喇那拉氏这一支安宁。

皇后娘家如此低调，更令御史们无话可说。衲敏见前朝无有反弹，便把心思放到给弘时和弘历挑媳妇上头。趁弘时夫妇来请安之时，分别敲打敲打二人，看他们什么意思。总不能连个信儿都不透就把人给塞过去。那样，就算不出事，也难得安宁。

董鄂氏倒是没什么话说。反正自家男人身边添人是一定的，早有心理准备，就算心中酸涩，也没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反而多谢皇后为弘时着想。

倒是问到弘时，他低头想了半晌，方说：“儿子，不想要侧福晋。”

衲敏听后一惊，急忙问缘由。

弘时撩袍跪下，“儿子，不希望将来嫡子不长，长子不嫡，叫福晋和孩子们为难。”说着，就磕下头去。

衲敏盯着弘时后脑勺看了半天，方叹口气，“好孩子，你起来吧。你的心，母后明白了。只是，往后这样的话，可不能再说了。你不想福晋为难，母后也不愿意为难你们。若是挑个侧福晋，家世什么的，定然不能太差。还真是叫你们为难呢！罢了，这事，母后会再考虑的。若是你皇阿玛问起来，你只管说全凭父母做主的话就是。记住，可不能因为这事，惹你皇阿玛生气。实在忍不住，就推到母后身上，明白吗？”

弘时听完，抬头看看皇后，言语真挚，态度诚恳，处处为人着想。不像说假话，鼻子一酸，急忙低头谢恩。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弘时才告辞退下。

翠鸟见三阿哥走了，才问：“主子娘娘，您怎么就应承三阿哥呢？要知道，这三阿哥成婚多年，三福晋至今无子。万岁爷能到现在才给他屋里指人，已经是不错了。您这么说，不是给人把柄，叫人说您不慈吗？”

衲敏想了想，回答：“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董鄂氏熬到今天不容易，本宫实在不愿意叫他们夫妻再受什么磨难了。”

桃红在一旁听了，咯咯笑出来，“主子娘娘，您操的心呐，没操对地方。万岁爷不过是担心三阿哥子嗣问题。如今，三阿哥身边已经有了三个格格。想当年，圣祖爷大福晋可是连生四个格格才有了阿哥的。咱们的三福晋，一看就是多子多福的，人又年轻，还愁不能给您添孙儿吗？”

翠鸟听了，也是一笑，“都是奴才想偏了。主子娘娘，您与其琢磨如何驳了万岁爷指人的旨意，不如求佛祖保佑三福晋早生贵子。要是三福晋能在这几个月怀上，说不定，这人啊，就不用添了呢！”

衲敏听了，琢磨一会儿，叫人给董鄂氏送去红枣、花生、栗子各十斤。董鄂氏收下，看着东西想了想，便笑着对王五全说：“烦劳王总管转告皇额娘，媳妇定不辜负她的厚爱。”

不出三个月，董鄂氏果然传来喜讯。在衲敏与弘时的共同努力下，雍正最终还是撤去了给弘时屋里塞人的旨意。

接下来，便是给弘历挑媳妇了。

衲敏对着通过复选的秀女名册翻来覆去，选谁好呢？要知道，不管选谁，这可八成就是未来的皇后啊！弘历的名字就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别人不知道，年羹尧这个政治迷还会不知道？他既然敢这么说，那——弘历媳妇这点儿，可真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82戴绿帽

弘历此人，素来眼高于顶，寻常女子，绝对看不上眼。这人最喜欢的，是如同大学生高斌之女高氏那等。西林觉罗氏好是好，就是人太过刻板端庄，这人碰上弘历，绝对是休妻的命。衲敏干脆留她自行聘嫁。

至于富察家的嫡女，未来的孝贤皇后，那不过是靠能忍博得个贤名。正史上弘历常常拿她跟长孙皇后相提并论。其实，叫衲敏看来，此人还不如自己贤德。起码自己还懂得劝导雍正“以民为本”、“国家为重”。那富察氏也就是小事上偶尔那么一下，擅长给乾隆脸上贴金，于国事那是绝无建树。论起来，能结合高氏、富察氏二人优点的，莫过于瓜尔佳氏棠儿。就是野史上说的傅恒的老婆，乾隆的姘头，福康安的生母。只可惜，家世比富察氏略差，又是庶出，年纪比弘历还小几岁。就算自己选了她，雍正那里也通不过。与其将她指给傅恒，引得日后“傅中堂”头上帽子变的绿油油、青葱繁茂的，倒不如直接指给乾隆，做个侧福晋。说不定，日后还能出个瓜尔佳氏继后。免得小乌喇那拉氏真在自己身后添个废后。

如此一想，衲敏心里就有谱了。趁雍正来时，推荐了富察氏，又说瓜尔佳氏可以先等等，等弘历大婚后过两年就选给他做侧福晋。至于高氏，直接划到弘历屋里。大选才过，就叫衲敏下册子，跟其他秀女一起分派，一顶轿子就抬到弘历院子里。估计这会儿，弘历正搂着美人儿夜夜缠绵呢！这娃才十六啊十六！

雍正对皇后的建议很满意。又提出些细节问题，衲敏跟他一一商议定了。雍正就要趁着中秋节下旨意，将富察氏和瓜尔佳氏一起指给弘历，还要将富察氏的堂姐也送到弘历身边做侍妾格格。衲敏笑着驳回：“不是臣妾多嘴。哪有嫡妻未进门，就先添侧室的？这个瓜尔佳氏，臣妾也喜欢，这才说要再等几年。这样，既给了富察氏面子，也叫瓜尔佳氏有脸。日后她们姐妹相处，也有个尊卑先后。至于富察氏堂姐，依臣妾看，倒不如让她自行聘嫁吧？一来，富察家已经出了个皇子福晋，不宜再有皇子格格。二来，也叫他们家都知道天家隆恩、圣上宽仁。皇上看呢？”

雍正想了想，觉得有理。虽然姐妹共侍一夫在满洲来看，那是再正常不过。但雍正毕竟受到汉学多年熏陶。先纳妾再娶妻这样的事，他也是不愿意发生在自家儿子身上的。不出几日，四阿哥嫡福晋明旨颁布，未来的孝贤皇后总算在她的“贤后”之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就这样，沈衲敏轻飘飘几句话，就至少改变了两个女人的命运。富察氏堂姐不知道，自己本来可以成为皇贵妃。因此，对父母挑的女婿还是很满意，高高兴兴在家绣嫁衣。瓜尔佳氏棠儿则暂时回家，等待下次大选。

有句话就叫做“给脸不要脸”。有些人偏偏就是这样。衲敏一心为他们家帽子上的颜色着想，他们家人还偏偏什么都不在乎，硬要弄顶葱绿葱绿的来戴。富察氏选为弘历嫡福晋的圣旨颁布不久，京城各处喜气洋洋。大多是旗人们嫁闺女的嫁闺女、娶媳妇的娶媳妇。连着整个四九城内，几乎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富察家出了位皇子福晋，也是十分高兴。李荣保就想喜上加喜，趁着女儿准备嫁妆，等候佳期的日子，把儿子傅恒的婚事也给办了。夫妻俩挑了半个月，终于瞧上一家闺女。这闺女不是别人，正是瓜尔佳氏棠儿。棠儿虽然说这才选秀没有被撂牌子，但三年后就过了十六，八成是不能再入选了。李荣保夫人趁着到别家勋贵吃酒席的时候，见过这孩子几次，觉得模样性子都好，便跟李荣保说了。李荣保琢磨一会儿，瓜尔佳氏无论家世还是品性，都十分合适。尽管是庶出，但正好可以打消上头对自家联姻结党的嫌疑。便点头同意。

李荣保夫人跟自家老爷商量定，回禀了婆母，见众人皆无异议。便带上礼物，递牌子进圆明园求见皇后。

衲敏听李荣保夫人绕了半天圈子，终于提到正题上。耐着性子听完，心里就笑了。傅恒啊傅恒，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妈不给我机会啊！那个瓜尔佳氏棠儿一看就是个“佳人儿”。不见弘历还好，要是见到弘历，就他那自诩跟他爷爷一样“博爱”的性子，他能轻易放过？傅恒傅中堂，您自求多福吧！

想到这儿，衲敏便笑着对李荣保夫人说：“夫人果然好眼光。这个瓜尔佳氏，本宫看着也喜欢呢！虽然比不上您家姑娘，但也是叫人见之忘俗。既然夫人亲自来求了，本宫没有不驳回之礼。别的不说，看在咱们过了年就是儿女亲戚的份上，本宫也没有道理不给亲家母面子不是？”

说到这儿，见李荣保夫人面露喜色，衲敏故意顿顿，“只是，本宫今日，怕是不能立刻给夫人下册子指婚呢！”

李荣保夫人急忙回话：“主子和主子娘娘对奴才家大恩大德，奴才们无以为报。如今，来求主子娘娘指婚，已经是逾矩了。只是，不知道犬子跟瓜尔佳氏的闺女有没有这个缘分。要是有，自然是主子和主子娘娘对奴才们的恩典。要是没有，那也是缘分未到。烦劳主子娘娘，奴才心里颇为不安呢！”说着，就磕头行礼。

衲敏急忙叫翠鸟扶她起来坐下，又笑着说：“夫人莫要惶恐。能成就一对好姻缘，本宫也十分高兴呢！只是，本宫想先问问，您今日所求之事，那瓜尔佳氏家里，可知道吗？”

李荣保夫人心想，您的册子下来，知道不知道有什么两样，还不都得磕头谢恩？嘴里却说：“奴才惶恐，瓜尔佳夫人并不知情。”

衲敏点头，“夫人所求，没有不准之理。只是本宫想着，这是富察家和瓜尔佳两家的喜事。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瓜尔佳氏又是个好孩子。若是本宫直接下册子，又怕瓜尔佳夫人正在给女儿议亲，或是已经聘嫁了。如此一来，反而不美。不若，你们两家先通通气，傅恒这孩子，人品、学识皆十分出众，皇上在本宫面前，提过好几次呢。也就是本宫身边的女孩儿没有合适的，如若不然，本宫还真要跟瓜尔佳夫人抢女婿呢！”说完，自己先笑了。

李荣保夫人听了，急忙躬身答谢。暗道，这皇后娘娘说的抢女婿是真的假的。傅恒今年不过十几岁，真算起来，皇后身边的公主格格，除开淑慎公主年纪略大，庄大格格、怡四格格可都是正合适呢！不行，公主是那么好尚的？处处比媳妇儿低一头不说，平日里连个面都不能见，没道理我儿子给你家闺女守活寡。想到这儿，也顾不得跟皇后闲聊，福身告退，风风火火地出了小宫门，坐上车，回到家里，搬出库里最好的几份礼物，不顾日近正午，拉上自家嫂子、弟妹，就到瓜尔佳家里去拜访去了。

衲敏不过一句玩笑话，居然弄得富察氏一家跟火烧眉毛似的。急急忙忙求亲，许的聘礼都是极好的。瓜尔佳氏一个庶出女儿，来求的又是马奇家的亲孙子，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李荣保夫人还怕只求皇后一人不保险，又催着李荣保去求雍正。倒是李荣保他爹大学士马奇知道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没过几日，衲敏正抱着小宝，拿着本大字描红教他识字。雍正甩着袍子进来，一进门就说：“皇后，看来，咱们的儿媳妇得先让给别人了。”

衲敏一怔，暗道难不成是富察家悔婚了？不至于吧？再听雍正细说，才知道李荣保和瓜尔佳氏今日在九州清宴一齐求雍正赐婚了。

衲敏心中感慨，这有人在后头拉着，也挡不住你们往自家儿子脑袋上扣绿帽啊！便笑着对雍正说：“我前几天就知道了。李荣保夫人来跟我求棠儿。我本来想着，叫她自己去求亲。那瓜尔佳氏说不定能明白咱们的意思，推了也说不定。谁知，竟是这么个结果。早知如此，我当时就该一口回绝了。免得如今好好的儿媳妇就要飞了。”

雍正也不恼，“这也没什么。李荣保是个老实人，不会跟朕耍什么花花肠子。再说，你前些日子说的对，乌喇那拉家在圣祖朝出了个皇子福晋，如今，你不肯叫侄女嫁入皇家。那瓜尔佳氏可是出了位太子妃，他们家，自然也就不能再出皇子侧福晋了。傅恒这小子，朕也很喜欢。赐给他个好媳妇儿，正是天恩浩荡，让他以后好好当差。皇后就不要再自责了。”

衲敏听到这儿，不免心虚：给人家头上戴绿帽子，您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不过这事也不能怪您，谁叫他们自己求呢！

说到太子妃，衲敏就想起淑慎公主来。这位公主也真够倒霉的。亲爹的孝期还没过，嫡母就又没了。如此一来，等她守完孝，就真到了二十芳龄了。也多亏了她是皇家公主，要是平民百姓，这么“大”的岁数，还真不好出嫁。她这个姐姐还未出阁，庄大格格、怡四格格自然也不好议亲。好在这俩孩子不过十二岁，还可以再等几年。

议定了儿子婚事，接下来就是准备大婚事宜。完颜氏家里也忙着给弘明娶媳妇。等完颜氏生完孩子，儿媳妇就进门了。

再等董鄂氏生完儿子，弘明媳妇、乌喇那拉皇后的二侄女传出喜讯，日子，也晃晃悠悠到了雍正五年。

三福晋董鄂氏所出之子，是弘时的嫡长子，也勉强算是雍正的嫡长孙。抱着新出炉的孙子，瞧着这孩子红红的小脸，雍正很高兴。大笔一挥，赐名“永琛”，又给了弘时一个正白旗副都统的职位。嘱咐他有了儿子，就不能只顾着玩了，要好好学着做个好父亲了。弘时虽然失望不是爵位，但想着既然有了差事，就有了立功的机会，往后得个爵位什么的，总比以前容易多了。于是，也高高兴兴领旨谢恩。

当下,弘历领着弘昼给弘时贺喜。弘时得意地受了。小宝今年五岁，人虽小，也知道领着宝宝伸腿屈胳膊给三哥道喜。遗憾的是，宝宝才两岁多点儿，不理解九哥的意思，直愣愣地呆在奶嬷嬷怀里，一个劲儿打哈欠。

弘时对幼弟“无礼”举动并不介意。往常去看皇后，常常见到两个弟弟，十分熟悉。叫起小宝，从奶嬷嬷怀里接过宝宝，高高兴兴地举高高。宝宝这才迷瞪过来，嘎嘎笑着叫再高点、再高点儿。小宝围着弘时笑着乱转，弘昼则立在一旁拍手叫好！

雍正抱着孙儿微笑着看这眼前温馨一幕。兄弟友爱，这在他和兄弟们那一辈，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场面，居然在自家儿子身上出现了。这对这位几乎一生都在政治斗争中度过的皇帝来说，是多么难得啊！

雍正皇帝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七个儿子，其他的都高高兴兴地玩笑。只有弘历兄弟三人不曾加入？十一和十二身年幼体弱，没来暂且不说。转眼再看弘历，虽说跟弘昼立在一处，可脸上全无笑意，反而隐隐透出几丝阴沉。那表情即使一闪即逝，也叫敏感的雍正皇帝捕捉到了。这么一看，雍正不由多疑了。没有心情再看弘时弟兄，将孙子叫到奶嬷嬷怀里，“抱给太后和你们主子娘娘看看吧！”

弘时听了，急忙将宝宝抱在怀里，对雍正躬身行礼，“儿臣也一起去吧。今日还未给皇玛嬷和皇额娘请安呢！”

雍正听了，摆手，“去吧。把小宝和宝宝也带过去。这俩孩子，吵的朕头疼呢！”

弘时躬身答应，抱在宝宝、牵着小宝出去。临走时，小宝还不忘给雍正告别，还招手叫弘昼没事就去找他玩。最好带上上次捉的那只蛐蛐。”

雍正一听，脸色立刻暗了。弘昼嘿嘿傻笑一下，低头不敢说话。宝宝窝在弘时怀里，学着哥哥冲弘昼招手，“五——五——”

弘昼似乎是得了弟弟提醒，一下子蹦到前头，对着雍正笑说：“儿臣也和三哥、弟弟们一起去给皇玛嬷、皇额娘请安。”说完，不等雍正说话，蹿到弘时身边，一把抱过宝宝，“乖小十，五哥抱你去慈宁宫看皇玛嬷。”

雍正无奈，摆手，“去吧，到了慈宁宫别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吓坏你皇玛嬷。”

兄弟几人相携而去。殿内就只剩下雍正、弘历父子。看着昔日自己十分看好的儿子，雍正又多了几分感慨。明明丰神俊朗，是因为什么，添了那么一丝阴沉呢？

83、杂章...

又过了几日，雍正皇帝越想，弘历那阴沉的脸色就越是历历在目。这天中午，雍正在养心殿东五间跟衲敏一起吃饭。衲敏瞧出他脸色不好，随口问了句：“皇上可是没有休息好，看着脸色不太好呢！”说完就后悔地想把话吞回去。谁不知道雍正四年大选之后，后宫添了好几个“佳人”。现在还有人在西四间随时候着。这时候问皇帝没休息好，不纯粹自个儿找事儿嘛！说轻了是皇后没有容人之量，说重了那可是嫉妒。够上七出之条了。

没等雍正回答，衲敏就急忙补救：“要是因为国事，皇上您就不要说了。后宫不得干政。臣妾只希望您以龙体为重，切莫太过操劳了。”

雍正摆手，“倒不是国务。这件事，皇后知道也无妨。”说着，就把对弘历的怀疑说出来。大概是怕皇后过于忧虑，并未提及其他皇子。

衲敏想了想，噗嗤一声笑出来，对着雍正说：“皇上您多虑了。弘历这孩子，今年已经十七岁，又定了亲。正是阳光灿烂的时候，他能有什么烦的呢？要说烦，只怕是因为媳妇还没娶到家，才烦吧？叫臣妾看，眼下，也是该定日子了。前几日臣妾还想着要跟您讨个主意，偏又忘了。正好今日提起来。您看，是不是叫钦天监算算，什么时候合适呢？”

雍正坐着想了一会儿，便说：“是了，还是皇后想的周全。熹妃一个亲娘，都没听她说过一回。朕一会儿就传钦天监来，算个好日子。至于一切准备，去年赐婚的时候，内务府、工部就开始备着了。接下来，皇后只怕又要操劳了。”

衲敏撇嘴，心想熹妃可真够倒霉的。关心弘历吧，有人说她拉拢皇子；不关心吧，又说她不慈爱。做娘做到这份上，还不如学乌雅氏太后对雍正，什么都不管来的顺心。琢磨琢磨，对雍正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操劳的。不过是掌宫嫔妃跟我说声，把事情都办好了，我揽个总、说两句话罢了。不过皇上，熹妃妹妹毕竟是弘历的生母。如今，儿子要成家了，总要跟她说一声。再说，熹妃掌宫数年，凡事都比较熟悉，要是由她来操办，不仅臣妾能偷个小懒；事情也一定会办的更加稳妥的。”说完，又补充，“就请皇上看在臣妾爱偷懒耍滑的份上，帮臣妾这一回吧。”

雍正听了，不由失笑，“你呀！罢了，既然你这么说，就叫熹妃出来管事吧。”想十一、十二也都两岁了，总不能老让熹妃在屋里静养。

衲敏笑着叫来王五全去钟粹宫传话。王五全听完，答应着退出门外，还未走出东五间廊下，就听外头一阵娃娃哭声，越来越大。王五全抬头一瞅，奶嬷嬷怀抱着十阿哥，跟后头有狗追似的，一路小跑。再往后看，可不是有“东西”追嘛！后头跟着固伦公主，一路紧追。最后面九阿哥一面喘气一面跑，还一面喊：“妹妹，别闹——”再往后就是一串伺候的宫人太监嬷嬷们，整个一“马拉松”赛跑。

走近再看，这哪儿是十阿哥啊！分明是十“公主”嘛！一身粉色长裙，还镶上西洋蕾丝花边。脑袋上扣着一大朵牡丹，娇艳欲滴。两只脸蛋儿，一边涂上大红胭脂，一边抹上绛色朱粉。小嘴唇上是紫色膏状物，似乎还在一点一滴往衣服上滴。

王五全当即就要笑出来。十阿哥见一路上紧赶慢赶，还是被人看见了，当即“哇”的一声，哭的更痛了！别看这娃两岁不到，也知道自个是男人。如今这么一身装束，不伦不类，就差跟高无庸、王五全这等为伍了。能不伤心嘛！

小十宝宝哭的痛快，可累的抱他的奶嬷嬷浑身无力。从景仁宫一路跑来，又要躲避这么多人，就算这个奶嬷嬷年轻，也走不动了。当即勉强抱着小主人站在养心殿后院喘气。

固伦公主一路咋呼，终于赶上来。一把拨开王五全，蹦到弟弟跟前，“宝宝你跑什么呀？我还没画完呢！来来来，我给你画个眉毛啊！保证弯弯的像那天上的月亮！”说着，高举着手中眉笔就往宝宝脸上捣鼓。奈何身板小，够不着，便对着小十的奶嬷嬷呵斥：“混账，本公主给弟弟画眉毛，你个奴才不说在一旁帮着，反倒处处为难，是何道理！仔细我把你拉出去砍了！”

奶嬷嬷一脸为难，不是得罪了这个，就是得罪了那个。如今,她突然就羡慕起九阿哥的贴身嬷嬷了。看看人家，过的多好，从来就不担心小公主给九阿哥换衣服。

九阿哥身后几个嬷嬷留意到这边同事发来的羡慕眼神，不由个个暗自唏嘘。我们不比你强好不好，这个固伦公主，可是天天去九阿哥屋里折腾。她是不给九阿哥穿衣打扮。问题是，她跟九阿哥抢衣服穿啊！你说，一个金枝玉叶，整天想着穿阿哥的衣服做什么呢？

听见院子里喧闹，衲敏急忙跟雍正说一声，扶着碧荷出来查看。还未明白事情原委，一看到小十宝宝那副尊容，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宝宝问：“固伦公主，又是您的杰作吧？”

宝贝咯咯笑着嘭地蹦到衲敏跟前，拉着衲敏袖子摇晃：“皇额娘，好看吧？好看吧？”

衲敏无奈，这是这个月第十次了。今天才初八好不好！看来，宝贝这个“好”爱好，是不能再宠着了。当即沉下脸，“宝贝——”

宝贝一看不妙，小腿儿往后移两步，冲身后大喊：“哥哥——”

只见小宝一路跑一路喊：“哎——来了——”早知道就不去公主所找姐姐们要吃的了，又错过小十化妆的一场好戏啊！

衲敏扶额，天，老娘还没开骂呢，就来了个护花使者！只见小宝腾腾腾凑近，躬身施礼，不等衲敏叫起，就蹿过来抱着衲敏的腿，小脸可怜兮兮地往上看，“额娘——”

衲敏故意拉下脸，“叫老天爷也没用。你妹妹太过分了，今天我非教训教训她不可。要不然以后就无法无天了。看把你弟弟画成啥样了。”说着，就叫去传固伦公主的教养嬷嬷。

小宝兄妹互相看看，见母亲真的火了，如今别无它计，只得使出杀手锏，一齐张大嘴，两声大吼，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把满院子人吓一跳：“阿——玛——”

别说，这一招还真灵。话音未落，就听东五间内传出一声威吓，“又闹什么？”

紧接着，明黄色龙袍就随着雍正步伐，移到廊下。衲敏叹气，招手抱过来小十宝宝，往雍正怀里一塞，“您自己看吧！”看你还宠闺女不！那么多公主格格，就她这个样子，都是你个“女控”给惯的！

一到雍正怀里，小十也不哭了，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向亲爹展示自家姐姐的“杰作”。脸上的脂粉因为泪水冲刷，一道一道的，支离破碎。再给小十小手一挠，更是糊成一团。衲敏看了都替宝宝义愤填膺，心想这回雍正可不会再护着宝贝公主了。

哪知雍正端详半天，最后，还是笑了，招来宝贝，耳提面命，“你呀！这种紫色胭脂颜色，最不能和红色搭配了。更何况这牡丹花下面还有绿色的叶子。记住，以后实在想用紫色，要与金色一起搭配。懂吗？”

此言一出，不仅衲敏，就连满院的宫人太监，都觉得雍正皇帝好生过分。衲敏又急又气又好笑，抱过小十，“走，他们都不给咱们主持公道。咱们自己玩，不理他们。”也不理雍正，领着人望景仁宫而去。

直到皇后凤辇出了养心门，雍正这才拉过来固伦公主，点点她鼻子，“以后不许那样欺负弟弟了。你要真的想做衣服化妆，阿玛这里还有几只小狗。你什么时候闲了，可以过来玩。但不能拿弟弟来试。懂吗？”

固伦公主本来不屑于跟雍正皇帝共用“服装模特”。但一想皇帝的御用模特，不用白不用，反正不要钱，犹豫一下，便很爽快的答应了。

于是，雍正皇帝与本朝唯一的固伦公主就此展开了长达十年的“服装设计”大赛。最后，还是皇后借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公主放水，公主才得以险胜。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话说雍正皇帝当日召见钦天监，命算出今年吉日，还要为四阿哥弘历举办婚礼。叫来内务府、工部，说四阿哥婚礼就在皇宫重华宫举办。一时间，重掌宫务的钟粹宫里，人来人往，贺礼不断。

然而，还没等到钦天监将今年吉日报上去，谦嫔那里就传出十二阿哥病重的消息。紧接着，裕嫔身边的十一阿哥也不见好。太医们得了皇帝、太后、皇后三方旨意，于两宫之间来回奔波。接连数月，十二阿哥昏厥过去八次，十一阿哥昏厥六次。平均每月至少一次，每次太医都向上报，说实在无能为力之类的话。弄得整个皇宫都愁云惨雾，雍正甚至连圆明园都没心情去。

要是别人，或许耽误不了弘历大婚。可十一、十二毕竟是弘历同母弟。雍正亲自叫来太医问话。又找来弘历分析明白，父子俩连着几天也没弄出结果。最后，还是乌雅氏太后亲自出马，把弘历大婚放到雍正六年二月初二。钦天监一算，是个好日子。这才暂告一段落。

宫外三阿哥府，弘时抱着儿子永琛逗弄，一面跟董鄂氏说：“福晋，你可是没看见，老四那脸色有多难看！哈哈，看来呀，等咱儿子会跑，他那媳妇儿还未必能进门呢！说来也怪，就算没有嫡福晋，弘历身边，也不缺女人呐！怎么这都两三年了，就没一个怀孕呢！”说完，就冲董鄂氏眯着眼睛淡笑。

董鄂氏微笑，“人家后院的事，妾身怎么会知道呢！”说完，抱着怀里二格格朝弘时意味不明地笑笑。

弘时微微眯眼。“可不是，弟弟后院的事，不是咱们能插手的！”哼，要不是皇额娘叫咱们常去看母亲，母亲又借机将手头积攒的势力悄悄递给媳妇。谁能知道害死永珅的真凶竟然还有熹妃母子？弘历，你娘跟别人合伙害死了爷的儿子，爷就叫你“儿子”偿命！

日子兜兜转转，似乎眨眼间，雍正五年就过去了。过了元宵节，就要给弘历办喜事了。

衲敏本就是个“后娘”，对弘历的婚事完全是甩手不管。怕太后和雍正说她，便每次见到二人就照熹妃汇报的话全盘照抄。太后不喜熹妃一副小家子样，不高兴管。雍正则是开始打算对回疆用兵，加上“秘书长”张廷玉病了，压在他身上的业务量骤然猛增，没心思管。只要皇后表现出一副慈母样子，对于背后之事，他也不懒得计较。如此一来，居然给衲敏混过去。

哪知，皇宫里头混过去了，皇宫外面，偏又出事了。

84白虎星

要不怎么说弘历倒霉呢！

本来，他自生下来，就养在嫡母名下，后来又被康熙接到皇宫亲自教养，生母是满洲大姓。种种加起来，是众皇子中最为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一个。然而，这毕竟不是正史。先是年妃之子直接记到皇后名下，身份与中宫嫡子无异。接着是弘时投靠皇后，又因其是汉妃所出，得到汉族官员的暗中支持。最无法攻克的，是皇后高龄产子。十阿哥是真真正正的中宫嫡子，身份尊贵，能同时得到满汉权贵支持。如此一来，弘历此时，最需要的，就是岳家助力。那么，显赫的富察家族，似乎就成了他亟需联合的势力。

出于正史惯性，倒霉催的作者无法立刻开金手指把富察氏蝴蝶掉。但有个人，帮了她大忙。

眼看着弘历大婚在即，十一、十二重病痊愈。雍正高兴，就跟张廷玉、鄂尔泰、十三、十七等琢磨这对回疆用兵，省得那些番邦嚣张惯了，忘了天朝威严。谁知，还未等出兵圣旨下达，熹妃又病了。

这回熹妃生病，可真不是装的。人家是真病了。原因无他，据太医所说，无非是太过操劳，不知修养所致。衲敏坐在一旁听了，当即挤出几滴泪来，拉着熹妃的手一个劲儿埋怨：“好妹妹，我整日里伺候皇上、孝顺太后。本以为有妹妹在，多少是我一个臂膀。没想到，反而让你操劳至此。这可怎么办？如今弘历大婚在即，事情又都是你操持的，你不能管事，可叫我如何是好啊？”说着，真情触动，就真哭起来。熹妃啊熹妃，你啥时候病不好，偏偏这时候病，老娘没空给你那败家子儿子办婚礼啊！

熹妃听着感动，挣扎着坐起来，“主子娘娘放心，臣妾还能支持。弘历的婚事，自然是臣妾辅佐主子娘娘办理。”

得了熹妃保证，衲敏也不哭了。急忙将熹妃按着躺下，“唉，你呀！要是身体不行，可别硬撑。有什么事，就先给我说一声。就是我顾不上，不还有太后嘛！这样，我再叫裕嫔和谦嫔协助你办理。你要嫌她们年轻，不还有懋嫔？她也是藩邸老人儿了。你们姐妹又最好，我也把她叫过来。总而言之，这次弘历大婚，一定要风风光光的。你就放心吧！”还是当大老板好啊，事情办的好，功劳是自己的；事情办不好，过错是别人的。弘历啊，要是你大婚事宜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你可不能埋怨我啊！那可是你亲娘一手操持的呢！

衲敏有叫来三位嫔位主，当着熹妃的面狠狠吩咐一番。裕嫔自然是一力应承；谦嫔冷哼一声答应；至于懋嫔，两个女儿死后，那是无欲无求，皇后懿旨，她自然不会反驳，但会不会如同裕嫔那般积极，可就有待观察了。

衲敏看着差不多了，便留下三人伺候熹妃，自己领着人出去。裕嫔跟熹妃关系好，当即领着宫人恭送皇后，回来就殷勤照顾熹妃。懋嫔坐在一边冷眼凑热闹。谦嫔毕竟年轻，颜色仍在、圣宠未衰，凉凉地在一旁明奉承暗讽刺：“哟，到底是熹妃姐姐，看看，不但咱万岁爷宠爱。就连主子娘娘也疼您！瞧瞧，您这一病，竟然亲自带着太医来探望。还叫宫里头仅有的三位嫔位主伺候。您啊，可真是有福气呢！”说着，甩着手帕娇笑起来。

熹妃身体虚弱，没心思搭理她。裕嫔嘴笨，说不过她。懋嫔只当没听见。谦嫔自己说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放下来，聊起弘历大婚。“我说熹妃姐姐。您可真有福气，连生三子不说，万岁爷还把重华宫赐给四阿哥做新婚宫院。您那未过门的儿媳妇又是勋贵之后。依我看呐，四阿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呢！姐姐，到时候，您可不能忘了妹妹们呐！是不是呀，裕嫔姐姐？”

裕嫔笑笑没说话。倒是懋嫔插嘴，“圣意岂是我等可以随意揣测的？谦嫔妹妹年轻，今日我就倚老卖老，说你几句。咱们姐妹们随意拈酸吃醋，无伤大雅。就是万岁爷和主子娘娘知道了，都不会在小事上怪罪。但是，关于朝政之事，哪怕是阿哥们的事，谦嫔妹妹都不能多说一句。否则，日后算起来，吃了亏，别怪姐姐们没提醒过你。”

一席话平淡无波，却说的谦嫔脸色红中带紫，当即敛衽起身，对着懋嫔施礼，“姐姐说的是。妹妹以后，再也不敢了。”

懋嫔也没多说，点点头便不言语了。

过了半个时辰，懋嫔宫里小太监来找，说是有事要请懋嫔回去处理。谦嫔一看，自己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便跟着一起回去，顺路到懋嫔宫里坐坐。住在偏殿的宋贵人见了，两个人又不免一阵冷嘲热讽。扰的懋嫔不胜其烦。

钟粹宫里，裕嫔望着门外，对着熹妃叹气，“姐姐，这眼看弘历大婚在即，偏偏高氏这时候怀孕了。是报上去呢？还是先叫她养着呢？”

熹妃捂着心口，“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呢！你没看那高氏，一团孩子气，人还没长开，怎么偏偏就她怀上了？先养着，等弘历大婚后再说吧。”

裕嫔为难，“高氏虽说小些，也是个美人胚子。这往后——哎，”见熹妃脸色不虞，裕嫔急忙换了高兴语调，“姐姐不必担心，我听说，富察家的姑娘最为贤德不过。一定会把四阿哥后院治理的稳稳当当的！”

熹妃闭眼，“未娶嫡妻，先生庶子。但愿，这个富察氏是个懂事儿的吧！”废太子若是能有个嫡长子，还会轻易被废吗？更何况，现在的皇帝，比康熙还要喜欢汉家文化。不知道，这个早来的孙子，会不会影响弘历的前途。

此时，弘历则坐在阿哥所冷笑，几个侍妾跪在地上发抖。高氏垂眸坐在下首。直到有人支撑不住，眼看就要晕过去了。高氏才求情：“爷，您就饶了她们吧！奴婢和孩子不都没事吗？”

弘历不看高氏，对着地上几人温言吩咐：“既然高格格给你们求情，爷看在格格与未出世阿哥的面子上，饶了你们这一次。下回，谁要再出幺蛾子，伤害高格格和爷的儿子，爷有的是手段，叫你们尝尝同样的滋味。”

底下几个侍妾听着这如沐春风的话音，一个个忍不住发抖。弘历鄙夷地扫一眼，对小太监吴书来吩咐：“都给爷关到后院儿去。没有爷的吩咐，半步不许离开。”

几个女人临走前，无不怨恨地剜高氏一眼。高氏只当没看见，脸色表情，很符合十几岁女孩的天真烂漫。等人都退出去，弘历站起来拉住高氏的手，“婉儿，你受苦了。”

高氏笑的温婉，“爷，有您疼着，有您护着，再大的苦，婉儿都不怕！”

接下来就是很正常的发展情节。好在弘历还有节制，没有跟高氏滚到床上去。这娃完全忘了，过个把月，他的嫡福晋就要进门了。

过了正月二十，春风渐起，寒气消退。弘时福晋董鄂氏进宫给乌雅氏太后请安，说起自家花园里腊梅花开，满园飘香。乌雅氏太后被雍正架空，没有宫权，不免闲暇无聊，便生出游玩的兴致。硬是拉上衲敏，趁着二十二这日，天朗气清，无风无尘，坐上马车，微服去了弘时府上。

董鄂氏领着人老早迎出来，接到后堂，先是奉上一盏热茶，满桌点心，接着便是叫来唱曲儿的女先儿给太后解闷。

乌雅氏太后听着新鲜，便叫来女先儿，细问她年纪身家。女先儿不知太后身份，只知道是三福晋家中贵客，不敢怠慢。便一五一十说明白：“回禀老夫人，奴家原在天津卫，祖上经商，虽为贱业，倒也家道殷实，吃穿不愁。”

乌雅氏太后奇了，“哦，我看你举止不俗，就是个大家出身。为何又流落到卖唱为生？”

那女先儿见问，先红了眼睛，跟同来的一个中年妇人互相看看，对着乌雅氏太后垂泪，“老夫人见问，不敢不答。只是，说出来，实在是命。还请老夫人安坐，听奴家一一道来。”

衲敏瞧出些门道，笑着阻拦：“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老太太，咱们是出来散心的，就别听她家那些心酸事了吧？”

董鄂氏看看皇后，淡然一笑，没说话。乌雅氏太后不依，“我就这么点兴头，你要不想听，一边屋里挺尸去。我老太太不碍你事。”

衲敏无奈，只得笑着陪了不是，坐在一旁陪太后。

只听大鼓轻敲，月琴乍起，那年轻的女先开口，犹如莺啼，又如杜鹃，婉转哀切。

奴家本住天津卫，

家中有屋又有财。

父母双全，兄疼爱，

谁不说我是有福哎——

琴声斗转，铮铮急凑。鼓声嘭鸣，咚咚震耳。

只因为娶了个白虎星，

她一进门我家衰。

克死了我的爹和娘，

克死了她的夫我的兄长，

克死了——我那未过门的相公啊——

克的我举目无亲、孤苦伶仃。

嫂子进门未三载，

万贯家财似水流没。

万般无奈离家园，

京城之中求饭菜哎——

奴不求有权有势纱帽带，

奴不求有田有产富衙内，

奴只愿——平平安安一生随，

莫学那——白虎星害我落尘埃

哎哎哎——

一曲终，两个女先儿俱是泪流满面，对着乌雅氏太后施礼，“奴家惭愧，叫老夫人难过了。真是罪过。”

乌雅氏太后擦擦眼角，“难为你一个女孩儿家，居然这般命苦。来，唱的好，赏！”李嬷嬷急忙掏出两个大元宝赏了。

衲敏冷眼看乌雅氏太后，往日慈祥面容，如今，听了这么段儿文曲不通、杂拼乱凑的曲子，反而沉重起来。乌雅氏这多年过的顺风顺水，也学起儿子信奉儒释道。听这女先儿说起白虎星，自然明白那是指命硬的妇人，克夫克子之类的。这人闲了，自然就容易多想。年前十一、十二接连重病，好容易好了。刚过了年，熹妃又病，莫不是也有人克她们吧？她这么一想，就想起富察氏——弘历那未过门的媳妇来。没指婚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事，这一指婚就闹得婆家不安生。该不会，这富察氏命格不好吧？

想到这儿，乌雅氏太后也忘了这次来弘时府里，是来看腊梅的。扶着李嬷嬷，吩咐李得正：“回去。”

衲敏急忙站起来，笑着说：“老太太好容易出来一回，不如逛逛再走吧？”

乌雅氏太后淡笑，“以后有的是时候逛，你还怕弘时家的烦咱们俩老不修，不叫咱们进门吗？”

董鄂氏急忙在一旁笑着回话：“老太太这么说，可就折杀孙媳了。平日里，巴不得老太太、太太来坐坐呢！就怕孙媳这里招待不周，没让您二位逛舒服。哪里还会烦呢！”

乌雅氏太后一笑，“罢了，你以后想我常来，我常来就是。今个儿，我可是要走了。把你做那盘糕点给我装一盒，我带回去给孙子孙女们吃。”

董鄂氏急忙招呼丫鬟们，一面笑着对乌雅氏太后说：“早知道您喜欢，孙媳就叫人多做几盒。今天，恐怕是不多了。”

衲敏微笑着看董鄂氏一眼，“有多少拿多少就是，这又吃又拿的。老太太好意思，我都脸红呢！”这孩子，长大了，心思也更叫人琢磨不透了。她安排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婆媳祖孙三个又笑闹了几句。乌雅氏太后就领着皇后一行人，风风火火坐车走了。董鄂氏领着人送出大门，望着车驾远去，嘴角一笑，对身后人问：“爷回来了吗？”

身后丫鬟回答：“还没呢！传话说，一切听凭福晋安排。”

董鄂氏点头，转身回府，一路走，一路吩咐：“那两个唱曲儿的，多给银子，叫她们到江南去吧，十年之内不准回京。记住，好好劝，不许吓唬。要是事情办砸了，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不等身后人回话，董鄂氏就径自扶着丫鬟进了后院。

乌雅氏太后坐在车里，闭目假寐，心里很不踏实。车子本是微服出巡的普通马车。随行侍卫也都是便装。到了一个街口，听到外头传来清脆的梆子声，一个老头在车外吆喝：“能知过去未来，能算祸福，专测姻缘——”乌雅氏太后问：“是道士瞧铁片吗？”

李嬷嬷朝外看看，“回老太太，是个游方老道士。不妨碍的。”

乌雅氏太后“嗯”一声。衲敏坐在一旁笑着劝：“老太太要是喜欢，到城里逛逛也是使得的。听弘昼说，这外头热闹着呢！”

乌雅氏太后皱眉，“弘昼，这倒是个好孩子啊！可惜了——”

衲敏猜不透乌雅氏太后究竟何意，只得闭嘴不吭声。等回到宫中，叫皇后回去歇着后，乌雅氏太后当即以出门见风、身体不适为由，请来慧远老和尚与钦天监监正。分别扔给两人一个生辰八字。叫两人各自算来，写出来呈给她。

慧远和尚是个菩萨心肠，钦天监监正是食人俸禄，都不愿把事做绝了。因此，仔细看看，大致猜出来是谁的生辰。拿过纸笔，专挑些中正平和的话写了，呈给太后。乌雅氏太后大致看了，心中更疑。吩咐二人下去，便叫传恂郡王妃明日进宫。

完颜氏接到太后懿旨，想不明白老巫婆急火火地叫她做什么。还是弘明媳妇抚着肚子在一旁提醒：“该不是近日四阿哥大婚将近，宫里忙不过来，太后请您去帮衬着吧？”

完颜氏一笑，“找我去？帮衬不好说，别添乱就是啦！不过你说的对，没准儿，还真和小四子的婚事有关呢！你可是不知道，这街上近来，可是传了好多难听话。说富察家的姑娘是个命硬的主呢！”

弘明家的皱眉，“往日姑姑就常说，信命不如信自己。要不然，那观音菩萨为何自己拿着玉净瓶呢。偏偏还有那些无事忙的人，处处于人为难。富察家的长女，深闺长大，也不知道得罪谁了，这么编排她。”

完颜氏笑着揭秘，“哪里是她得罪人了，分明是她碍着了不能得罪的人呢！你呀，别整天跟你那皇后姑姑学。别的不说，就那个菩萨心肠就要不得。总不能别人都拿刀架到你脖子上了，还跟他讲什么仁义道德吧。好了，你身子重，不能久站，叫嬷嬷扶你出去走走，一回儿回来跟我一起吃饭。其他的，等你生了孩子，爱操多少心我都不管。”

弘明家的笑着答应，刚要福身施礼，完颜氏就一把扶起，嗔怪：“自家骨肉，你又快生了，行什么礼，快去活动活动。待会儿好吃饭。”

弘明家的这才笑着扶着嬷嬷出门。完颜氏则托着下巴细思怎么糊弄老巫婆，想了半天，拿张纸划拉几个字：若嫁此人，必克二子；不嫁此人，一生顺遂！写完了自己捧着大笑：是个人一看就能明白，这哪里是富察小玉克夫啊，分明是小四子克子嘛！

弘明家的到了二门以内，正在闲步，就见弘春、弘明兄弟笑着进门。见了弟媳，弘春自然是先行避让，独留弘明跟他媳妇说话。

与父辈相比，弘明是个疼媳妇的，先问这一天怎么样，儿子有没有闹她。又问太医说什么时候之类的话。弘明家的一一作答。过后才问：“我听说街上今日传来不好的话，是说富察家大姑娘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弘明听了，叹口气，“唉，怕是要出事了。”便不再多说。弘明家的也不好多问。只是记在心里，琢磨着哪天见了姑姑，好多提醒提醒。

第二日，完颜氏安顿好媳妇和小闺女，坐车进宫去见太后。刚去的时候衲敏也在。乌雅氏太后不好多说，只问小格格如何，弘明媳妇如何。完颜氏笑着回答：“小格格好的很，会走了，也会叫阿妈、额娘了。弘明媳妇到这个二月就要生了。本来今天也要跟着媳妇一起来给皇额娘请安。临出门时候腰疼，我就自作主张，叫她在家歇着了。横竖也就这几天了，等孩子生了，叫她亲自抱着给您老磕头。总不能咱们做长辈的操心使力的，她一个年轻媳妇不知感恩！”说完，就朝衲敏眨眨眼。

衲敏还为昨日之事疑惑，懒得搭理。完颜氏自讨没趣，也不恼，只拉着太后说闲话。

不一会儿，小太监来报，说裕嫔娘娘有请皇后娘娘。乌雅氏太后怒道：“什么事，她一个小小的嫔位主，说请中宫皇后就请了？不说明白，休想叫你们主子娘娘动一步。”

衲敏冷眼看着没说话。倒是完颜氏在一旁狐假虎威，“还不快说。耽误了主子们的大事，你担待的起吗？”

那小太监吓的砰一声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恕罪。是——是熹妃娘娘，怕是不好了。裕嫔娘娘吓的不得了，特意派奴才来请主子娘娘。太后恕罪啊！”

衲敏叹气，站起来对太后说：“媳妇看，还是媳妇去瞅瞅吧。裕嫔毕竟年轻，没经历过事情。熹妃就是无事，也给她吓坏了。”

乌雅氏太后这才点头，“去吧。别呆太久。她就是再尊贵，也越不过你去！”

完颜氏在一旁撇嘴，老巫婆，你算说了句人话！

衲敏躬身施礼，扶着碧荷，跟着小太监往钟粹宫而去。

等皇后仪銮出了慈宁宫，乌雅氏太后这才埋怨：“这个皇后，也太贤惠了些！”

完颜氏急忙打圆场。说了一车好话，乌雅氏太后气才顺些，拉着完颜氏的手，把昨日之事详细说明。

完颜氏扯扯嘴角，这个弘时，才说他明白些，又跟着闹腾了。你傻呀，拉出这么一场戏来。这也就是乌雅氏太后闲着没事儿，巴不得又想借机捞点权。要是叫雍正瞧见了，早就大巴掌扇过去了。还白虎星！你咋不说自己是紫微星转世呢！那不更直接些？

嘴上却说：“皇额娘莫要急，这件事，依媳妇看，还要从长计议。”

乌雅氏太后急切道：“还什么从长计议，你刚才没听，那熹妃，又病了？哀家不管，你回去，找几个道人，好好给哀家算算。那个富察氏，到底是个什么命？怎么还没进门，就闹得小叔子、婆母娘接二连三的不安生！”

完颜氏无奈，答应下来。又陪着老太太说了半天话，这才把老太太哄高兴些。又有皇后派王五全来传话，说是熹妃不过是一时闭气，并无大碍，叫太后放心云云。乌雅氏太后这才不再埋怨。等完颜氏告辞回去，天已经黑咕隆咚了。

正月底，入夜寒凉。弘明家的披着斗篷，领着人打着灯笼出来迎接。完颜氏扶着儿媳妇回去，坐下来就跟她说：“看来，富察家的大姑娘，这回是没那么好的命了！”白虎星啊，这要乌雅氏太后铁了心，外头又有弘时一帮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最后倒霉的谁呀？还不是富察家的大姑娘！你父祖显赫又能如何？如今是封建社会，再显赫还能显赫过封建权力金字塔的顶峰？不用说，事情要真到了那不可收拾之时，富察氏小玉，必定是被牺牲的那个！

听了婆婆的话，弘明家的也跟着叹气。本来，弘明媳妇乌喇那拉氏跟富察氏小玉没有多少交情。但她妹妹大选时候，得了富察家很多照顾。前些日子，妹妹定亲，富察小玉还专门陪着李荣保夫人去贺喜。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过年前，弘明家的过生日，小玉还跟着妹妹们一起来祝贺。这姑娘，真是讨人喜欢。如今，却要夹在众多势力中生存。

说起来，选为皇子福晋又如何，还不如自家姐妹嫁到平民百姓家和乐生活过的滋润。

见媳妇眉头不展，完颜氏急忙圆场，“哎呀，你说你，没事儿就跟你姑姑学那劳什子悲天悯人的。随便他们如何，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呀，只管养好了身子，给我生个大胖孙女儿，好跟她小姑姑搭伴玩儿！别的，咱只管看着，啥也别管。总不能连咱们也给牵扯进来！”

弘明家的急忙点头，暗自琢磨是不是要跟自家祖母说一声，好明哲保身。

这边婆媳俩商量事情不提，那边弘春书房里，弘春四兄弟，连同怡亲王贝勒弘皎神神秘秘商量事情。恂郡王十四回来，本来想找儿子们切磋一下武艺，谁知人家直接告知：“忙，没空。”十四问了问，原来是和弘皎在书房喝酒。想着以十三的本事，教出的孩子纵然不能上马出征，也不会闯出什么祸端。便放在一边不理。哪知，就是这么一次放任，险些贴进去四个儿子！

85抬花轿

衲敏赶到钟粹宫门前，裕嫔领着人迎出来。衲敏仔细一看，裕嫔俩眼圈都红了，只不过碍着皇后身份，不敢当面哭出来。便拉着手，缓声劝她：“什么事，别人跟着急，你也不稳着点儿。熹妃如今身子不好，嫔妃里头你就该顶上去。别说熹妃是个多福多寿命，就是真怎么了，也不能这么着急忙慌的。太医怎么说？”

裕嫔急忙把太医叫来，衲敏耐着性子听他们吊了半天书袋，最后琢磨出两句话，那☆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就是熹妃没事，但不能再操劳了。至于刚才，不过是一时着急，闭过气去。多加调理，就没什么大碍了。

衲敏沉思。熹妃身体不好，早在她难产之时，衲敏就有所留意。原本，按理来说，乌喇那拉氏皇后难产，身体损伤绝对应该比熹妃更大。但毕竟衲敏本人年轻，再加上生产之后，注意调理，恢复的也比较快。而熹妃，也不知是谁从中捣鬼，产后大出血，最需要的阿胶等药材宫里偏偏没有，还是从皇后宫中匀出来，送过去的。耽误了最佳诊治时机。又因为两个儿子乃是孪生，叫她担惊受怕好一阵子。落下病根。如今，又因为弘历大婚操劳过度，病中还不安生，偏要逞强。结果，成就了今日局面。

听见皇后叹气，再看看躺在床上有气无力、脸色苍白的熹妃，裕嫔油然而生一股兔死狐悲之意。只听皇后柔声嘱咐：“如今熹妃身体不好，本宫又忙着伺候皇上、孝顺太后，宫务可就要多烦劳裕嫔妹妹了。这里，你多操劳。我叫谦嫔、樊嫔和你共同打理。无论如何，要把弘历大婚风风光光办好。横竖就忙这十来天了，妹妹多辛苦，我先代弘历母子谢你了。”

裕嫔听了，急忙福身，连称不敢，说都是本该做的，算不得什么辛苦。

衲敏点头，又瞧瞧熹妃，除了脸色苍白之外，也没什么不好。听太医说没什么事了，又嘱咐伺候的宫人几句，这才扶着碧荷回景仁宫。又叫王五全去给太后报信，请太后不必担忧。

这么一来，衲敏也没心思管什么富察氏小玉的倒霉事。熹妃不能管事，就等于少了一个业务能力强硬的副经理。凡事都得她亲自把关。稍一出差错，还怕别人说。从正月二十三一直忙到正月三十，总算是在各方面努力下，稳稳当当把事情安排妥当，只等着花轿来，接新媳妇了。

这天晚上，雍正歇在景仁宫。夫妻俩吃完饭，就听雍正抱怨回疆用兵之类的烦心事。又说张廷玉又病了，“秘书长”一请病假，他这“大老板”胳膊就疼。

衲敏笑问：“怎么张大人一病，您就胳膊疼呢？”

雍正苦笑，“张廷玉不在，朕要看的折子突然多了两倍，每日里书案劳牍。胳膊，自然就疼啊！”

衲敏笑着上前，一面给他捏胳膊，一面娇嗔抱怨：“您倒好，胳膊疼了还有人捏。臣妾呢？这十来天，都快累坏了。固伦公主这个没良心的，还说什么要跟着小宝一齐去上书房。全然不顾她老子娘累的半死。依我看啊，她也别去上书房了。干脆，跟在臣妾身边学管家得了。看人家庄大格格、怡四格格，才十三四岁，就懂得如何安排人事，管理钱财。宝贝倒好，成天的不务正业。就知道给弟弟做裙子穿。”

雍正一听，也笑了，“算了，就这么一个固伦公主，别说是朕，就是太后，也多疼她一些。皇后要管教闺女，朕不拦着。但别叫朕瞧见听见，否则，朕怕也经不起她撒娇叫屈呢！”

衲敏一听，照着雍正胳膊狠狠一掐，嘴里埋怨：“您就惯着她吧！慈父多败女！”

雍正听完，也不怪皇后手上使劲儿，一笑置之。若是能因此得个健健康康的女儿，败就败吧！看六公主、七公主，性子温柔和善吧？可是，哪个不是病病歪歪的？听海贵人说，自从会吃饭，就会吃药。这样的女儿，还真叫雍正这个没了四个女儿的父亲“慈”不起来。生怕多疼一些，孩子命薄，受不得福，就这么去了。还是固伦公主好，自小跟着九儿蹲马步、打弹弓。磕着碰着，从来就没喊过一句疼。这样的女儿，不会叫雍正害怕一眨眼就没了。也更容易得到雍正的疼爱。

夫妻俩正在说些固伦公主的糗事。就听景仁宫外一阵喧哗。王五全托着拂尘出外查看。回来以后，脸色就不好了。憋了半天，才说了句：“启禀皇上，富察家十公子傅恒打上门来了。”

说打上门来，有点儿夸张。傅恒不过是有急事要禀奏雍正，见宫门下钥，硬逼着侍卫一层层通传罢了。若是军机大臣，这等事或许不会引起多大反应。毕竟近日对回疆用兵之事，几乎日日都有八百里急奏，已经不算什么秘密。然而，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竟然能掀起如此大浪。不得不叫人刮目相看。宫门侍卫，有多方眼线。不一会儿，全宫就传遍了。

衲敏听王五全说完，便问：“那傅恒可是没过门四福晋的亲弟弟？”

雍正在一旁笑着说：“不是他是谁？也就只有这孩子胆大包天。实在该打。”说着，便吩咐高无庸，“去看看，要是有什么事，叫他进来见我。说起来，这孩子也算得上是咱们的子侄了，皇后也随朕一同到养心殿见见吧。”

衲敏对这位未来的傅中堂，以及他头上帽子的颜色颇感兴趣，便起身笑着说：“臣妾遵旨。”

帝后一行刚到养心殿偏殿坐定，傅恒就在高无庸的带领下跨进门槛。小伙子对着帝后叩头。雍正笑着呵斥：“好你个傅恒。真是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了？就算是亲戚，也不该半夜乱闯人家大门！”

傅恒跪地请罪，说：“吾皇圣主息怒。奴才有要事相告。不得已夜闯宫门。还请皇上听奴才说完，再行处置。奴才绝无怨言。”

雍正摆手，叫高无庸、王五全等人退下，殿内只留帝后与傅恒三人。傅恒见四处无人，这才对着雍正哭诉：“求皇上救救奴才的姐姐吧！您再晚一步，家姐就只能含冤九泉了！”

衲敏在一旁听的瘆人，啥意思？你姐姐，那不是富察氏小玉吗？她现在不应该在家准备嫁衣，安安生生等着两日后花轿迎娶吗？要知道，雍正给这个儿媳妇定的迎娶规格，那可是比照废太子迎娶瓜尔佳氏太子妃，稍微那么略减一等来的呀？是个人都能看明白，雍正这回哪里是娶儿媳妇，分明就是娶下一任皇后嘛！她委屈？她含冤？那后宫那些一顶轿子就从神武门抬进来的嫔妃们就不要活了。

雍正也奇怪，问：“怎么回事？说清楚。”

傅恒御前对答，简单明练：“皇上，奴才今日陪姐姐上庙里烧香，回来的时候遇到一行人抬着花轿，带着礼乐，似乎是要迎娶新娘。奴才便领着姐姐的马车在路旁让路。不想花轿到得进前，那群人竟然半路劫人。趁奴才不防，将家姐连同丫鬟劫进花轿，飞跑而去。奴才带人追赶。终于趁天黑前，在一家府院内找到姐姐和随身丫鬟。吩咐家人在府院四周看守，奴才这才急忙进宫禀报皇上。”

衲敏奇了，这个傅恒，既然找到了就应该不吭不哈地把你姐姐悄悄带回去。你这么一闹，满大街的都知道你姐姐被花轿抬走了，说的不好听就是叫人给抢了亲了。就算雍正不追究，以乾隆那个吹毛求疵的性子，还会不嫌弃？

雍正听了，心里也嘀咕：这个傅恒，分明是故意的！

哪知傅恒接下来的话，叫二人都不再埋怨了。“皇上，请您下旨，准奴才带人搜查怡亲王府，救回奴才姐姐吧！”

衲敏呆了，雍正怔了。怡亲王府？那不是十三家吗？这么说，是十三家里抢了弘历的未婚妻，然后藏在府里，还叫傅恒给发现了？我的天呐！怪不得傅恒不敢也不能将姐姐救出。这怡亲王府，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得罪的啊！可是话又说回来，十三夫妇素来谨慎低调，怎么会有人去抢皇子福晋，还明目张胆地放到自己家里。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雍正考虑，叫傅恒带人去搜怡亲王府是万万不可的。别说十三一家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就是真做出来，也不能叫傅恒去。万一事情属实，当着富察家新一代中最杰出代表的面，是处置十三还是放过十三？处置，舍不得；不处置，富察家不答应。别看这些勋贵口口声声自称奴才，你要是硬从他们嘴里拔牙试试？

想到这儿，雍正不由斜眼看身边安坐的皇后。呵，这位正安安静静的数手指玩儿呢！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精神，雍正正色问国母：“皇后，傅恒所奏乃是命妇之事。你看应当如何处理。”

衲敏低头暗骂，你不想得罪人，就推到老娘身上啊！嘴上只好不无担忧地说：“臣妾惶恐。此时乃是当街抢劫，按照大清法律，应当交由九门提督、顺天府办理。”

傅恒急了，“皇上，如今家姐危在旦夕，就是九门提督，也无权搜查亲王府。皇上，此事正如娘娘所说，是当街抢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恳请皇上下旨，救出奴才姐姐吧。”

衲敏坐在上头，看傅恒一脸焦急，神色中却并没有多少害怕担忧。心想，这孩子，是不是已经见过小玉，知道她暂时不会有危险，或者，他本就知道谁是真正的主使？要这么说来，傅恒如今的行为，可值得推敲了。还是自己多想了，这孩子年轻气盛，又跟姐姐感情好，一时没想好就来了。按理，这样的事情，请他父亲出面，可是比他一个毛头小伙子来，要合适的多啊。

衲敏能想到的地方，雍正自然也能想到。当即沉下脸来，问傅恒：“说，谁干的？”

傅恒哆嗦一下，还是梗着脖子说：“皇上，如今最重要的，是救出奴才姐姐。至于是谁，天黑，又隔得远，奴才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抢人的时候，用到了火枪！”

衲敏一听，就想笑出来。怡亲王府里，身上配着火枪的，只有跟弘春兄弟们常走动的世子——弘皎。那把火枪还是弘春那个便宜舅舅年羹尧，送给弘皎的见面礼呢！这件事，雍正还专门问过十三。这傅恒还真有腹黑的潜质啊！明明什么都没说，还叫人都明白了。怪不得，人家是中堂预备役，咱只能在后院管家带孩子呢！

雍正站起来在殿内踱步。等到衲敏数了十几遍手指头，思忖着要不要把脚趾头也算上来一块儿数的时候，雍正皇帝终于下令：“皇后，你辛苦一回，随朕去一趟怡亲王府。”又高声问：“怡亲王何在？”

门外高无庸急忙推开半扇门进来，躬身回话：“回万岁爷，怡亲王今夜在军机处当值。”

雍正想了想，吩咐：“传朕口谕，命刘统勋到军机处代班。怡亲王速回王府。”不等高无庸答应，便大步迈出殿外。

高无庸急忙叫人备御辇车驾，一面吩咐小太监到军机处和刘统勋家中传旨。碧荷、翠鸟也急忙给皇后准备深夜出行的披风斗篷。傅恒倒是便宜，直接在御驾一旁候着。等帝后准备好，一起出发。一时间，养心殿内外，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哪知不巧，宝贝公主半夜做噩梦。醒来直哭，非要找额娘、找阿玛。奶嬷嬷们抱着到养心殿来寻皇后，正好碰见帝后出行。一瞅有热闹看，宝贝也不哭了，抱着雍正大腿就要跟着一起去。雍正没奈何，只好抱着宝贝，拉上衲敏，一起上车。

怡亲王正在军机处看折子，估算这次对回疆出兵要多少花费。接到雍正口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妃出事了。又一想，就是王妃出事，来报信的也不会是养心殿太监啊？琢磨半天，不得要领。直到刘统勋匆忙赶来，交接工作之后，十三这才疑神疑鬼地骑上马，向王府赶去。

怡亲王骑马，又是夜间，街上没有几个行人。速度自然比御驾要快。没过一会儿，就在大街上赶上雍正车驾，当即施君臣大礼参拜。

雍正一摆手，叫小太监扶起十三弟，不多说话，只叫在车驾之前带路。因是简装出宫，衲敏并未坐銮驾。而是随着雍正一起坐在车里。忍了半天，直到听着十三马蹄声在车旁响起，才问：“皇上，要是富察氏姑娘真在怡亲王府，这事可该如何处理啊？”

雍正看了皇后半天，“你以为，朕叫你跟着，是为什么呢？”

宝贝公主打个哈欠，眼珠转了半天，继续趴在母亲怀里养精蓄锐。

86抢亲记

雍正带着媳妇、闺女和弟弟来到怡亲王府正门外。正月底二月初，正是春寒料峭的日子。明亮的宫灯照耀下，五间建制朱红大门紧闭，只留西面十步外一个小小偏门，供人出入。两个小厮正在门口烤火取暖。一个说：“咱们是不是该站会岗啊？万一爷回来了又该挨骂了。”

另一个笑骂：“没出息。这大冷的天儿，主子们都知道回屋里温香软玉的，就咱们这做奴才的命苦，还得守门。实话告诉你吧，贝勒爷昨个就打听了，爷今晚在军机处当值。爱站你站去。我可不受那份罪！”

十三立在门外半天，就听见这么一番对话，登时怒从心头起。怪不得四哥叫我突击回来。爷竟然不知道这帮兔崽子竟然是这么糊弄人的！当即一脚踹开大门，低声骂道：“王八羔子，就是这么给爷看门的！”

俩小厮扭头一看，吓的面如土色，趴在地上直喊饶命。若在平时，十三断不肯饶恕，奈何这会雍正就在后头马车里坐着呢。没办法，朝匆忙赶来的管家使个眼色，将二人拖下去，叫大开中门，迎接圣驾。

早有高无庸赶上来，对着怡亲王说：“万岁爷说了，自家兄弟，不必见外。这么晚了，不必折腾的叫四邻五舍都知道。开一扇门，够进就行了。”

十三无奈按照雍正的话吩咐下去。赶来迎接皇帝、皇后。雍正已经扶着小太监下车，衲敏也抱着固伦公主站到雍正身后。府里头，兆佳氏早就得了信儿，知道皇后和固伦公主也来了，急忙穿戴好了站在二门外迎接。

雍正领着人进来，直接对衲敏说：“你到后院陪十三弟妹说说话吧。你们妯娌多日未见，也该多聊聊。”衲敏遵旨，兆佳氏听了，满怀疑虑，也不敢问，奉皇后、公主到后院喝茶。

眼见皇后一行走远，雍正冲身后招手，叫来傅恒，“你小子就知道躲懒。还不快去忙活。”

傅恒答应一声，率先往东边一个小院奔去。几名粘杆处便衣侍卫也随之悄悄跟上。怡亲王尚在疑惑。雍正笑着搂上兄弟肩膀，“没事儿，傅恒小子跟朕说，想找弘皎兄弟几个比试比试。正好朕今天心情好，宝贝闺女又做了噩梦。怕她伤神，便和你嫂子带她出来转转。走，咱们兄弟趁此机会，好好喝几盅。自从康熙三十七年，咱们还真就没痛痛快快地喝过了！”

怡亲王无奈，只得压下满腹狐疑，陪着雍正喝酒吃菜。

这边兄弟们其乐融融。那边可是一幅“战地夜警”。

怡亲王府东小院前院，恂郡王家四兄弟挎着火枪警戒。不时还互相说句笑话。

后院，一所小小房子，里面暗淡着一盏油灯。一个小丫鬟站在热气腾腾的饭桌子前面，拿着筷子劝坐在床边的二八少女，“大姑娘，您好歹吃点儿吧。这都一天了，您一杯水都没喝。身子会累坏的！”

少女叹口气，“梅香，你要饿了，就吃吧。我吃不下。”

小丫鬟一听，就哭了，“大姑娘，您别这样。少爷会来救咱们的。您一定要坚持下来。总不能少爷来了，您却不好了！再过两天，就是您大婚呢！”

少女冷笑，“大婚？经过这么一件事，我还能嫁出去吗？”

“谁说的？我说能嫁就能嫁！”门外一个少年推门而进。小丫鬟吓的把筷子都掉在地上，随即往后退到床边，护住自家主子，壮着胆子颤声问：“你——你别过来啊！我——我可是很厉害的！我告诉你，我还打过老虎呢！”

少年呵呵一笑，“梅香，才一个月不见，你就厉害到比武松还强了？”说着，顺手把窗前油灯挑亮，一张俊朗而略显沉稳的脸，便展现在主仆俩面前。

“弘皎贝勒？”小丫鬟梅香先惊呼出来，紧接着，似乎是感觉到不对劲，急忙握住嘴巴，冲身后直看。

少女长出口气，至少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了。扶着床柱缓缓站起来，冷着脸问：“怡亲王贝勒，不知您把我主仆劫来，有何吩咐？”

弘皎往前走一步，那梅香便往后退一步，直把身后少女逼到墙角。弘皎扶额叹气，“梅香，我跟你家姑娘有话说，你先出去。”

梅香抱着自家姑娘使劲摇头，“贝勒爷，你出去。这是我们大姑娘，奴婢誓死都不能离开她！”

弘皎劝了几次，梅香都不肯依从。最后，弘皎不怒反乐，“哦，不离开？”

梅香摇头，“不离开。”

“那我问你，要是你家姑娘入洞房，你也跟着？”

“这……”梅香闹了个大红脸，拉着富察氏的袖子不知该怎么办好。富察氏柔声对弘皎说：“怡亲王贝勒，还是叫梅香留下吧。她不是外人，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弘皎一阵无力，没什么不能知道的？那我要跟你表明心迹，也要当着她的面？顾不得这孩子以后恨他，一把抓住，拉开门，扔了出去。还是弘春哥哥说的对，女人，就不能太宠了！早知道，直接把这丫头扔出去，省得浪费口舌。

梅香刚到外头，还未站稳，就被人堵住口鼻。这倒霉丫头还要挣扎，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喝：“别吭！”原来，弘皎前脚刚进屋子，傅恒就领着粘杆处侍卫躲过前院弘明兄弟等人设置的岗哨，直接进得后院。梅香见到自家少爷，流着泪呜咽。傅恒这才放开手，低声问：“真是弘皎？”

梅香点头，亦低声急道：“少爷，快救小姐。小姐一天没吃饭，就等着少爷来呢！”

本来，没有完全确定幕后人之前，傅恒还有些急躁。可是，听梅香肯定，这小伙儿反而颇有些踌躇不前了。弘皎其人，傅恒并不陌生。祖父生日、父亲升迁，但凡家里有什么喜事，怡亲王不方便出面，都是叫弘皎领着人到府上送礼。马奇、李荣保见来的是个孩子，也不好叫他跟着一帮老臣坐到一处。都是叫傅恒兄弟们陪着。小伙子们年纪相仿，脾气相投，弘皎因为弘春兄弟关系，得了年羹尧许多指点，眼界开阔。因此，傅恒等人都很喜欢这位健谈大气的怡亲王世子。

若是今日弘皎抢的是别家女子，傅恒或许会拍掌叫好，顺道送礼看热闹。毕竟，在他看来，满洲男儿，就该这副想要什么就争什么的脾性。然而，现在屋内是自家姐姐，那可就不一样了。可话又说回来，这位怡亲王嫡子配姐姐，也没什么不合适的？若不是弘历有皇子身份，在傅恒心里，还真比不上弘皎。

梅香见自家少爷踟蹰，急得直跺脚，“少爷，您这干嘛呢！大姑娘还在里头呢！”

傅恒一愣，扭头招手叫来一名侍卫：“去，到前头请爷过来。”一个是你儿子，一个是你侄子，就看你怎么发落了。无论如何，不能亏待我家姐姐。想到这儿，唤来梅香，附耳一一吩咐明白。梅香听了，狠狠点头，“少爷放心，梅香定不辱命。”说完，按照傅恒指引，溜着墙角，趁着前头戒严、后头松懈，她一个后院丫鬟，竟然成功出逃，摸到怡亲王府后门外，找到一直盯梢的富察家奴，喘着气催促：“快，到家里去请老爷、老太爷，就说少爷在怡亲王府跟人打起来了。快！”

那家奴本就是傅恒跟班，听梅香这么一说，生怕自家主子吃亏，跟同伴说一声，留下人继续盯着，飞一般朝富察家方向跑去。梅香不敢停留，拉住另一个家奴问明履郡王府邸何处，迈开大脚就要飞奔。身后家奴急忙拉着，递过来藏在墙角的马匹缰绳，“骑马快！”梅香顾不得道谢，爬到马背上，疾驰而去。留下一阵烟，呛的家奴直打喷嚏。

履郡王妃、马奇之女富察氏正要睡下，就听陪房嬷嬷在门外回事：“福晋，富察家来人，说有急事要见您。”

富察氏一愣，急事？莫不是爹爹年纪大了，有什么不好吧？前几日还听说得了风寒。想到这儿，急忙站起来穿衣服，对外吩咐：“叫她进来。”

梅香一进门，扑通跪地，哭着喊：“姑奶奶，不好了，您快去救救少爷吧！”

富察氏大惊，扶着桌角站起来，“你不是小玉身边的丫鬟，怎么是你来了？快说，什么事？少爷怎么了？”

梅香还记得傅恒嘱咐，只把糊弄马奇、李荣保的话拿出来搪塞。富察氏暗想，侄儿的事，自己不方便出马，少不得麻烦王爷。如此一来，履郡王夫妇也连夜赶到怡亲王府。李荣保夫妇因为女儿出门礼佛，至今未归，本就在家中等待，得了消息，也立刻动身前来。

姑嫂俩见面，直接到后堂去见兆佳氏。舅婿两人则是去找怡亲王。四人本以为是傅恒闯出祸端，匆忙离家之时，都带上赔礼之物。哪知，一进门，就看见帝后二人车驾，更加疑惑。兆佳氏迎着十二嫂子和李荣保夫人进到后堂。一见二人进来，衲敏抱着公主就笑了，“刚我还跟十三弟妹说，这深更半夜的，俩人干坐着无趣。正好你们来了，既然都无事，那就打圈儿雀牌吧。”说着，便招呼小丫鬟摆桌子发牌。

兆佳氏站在一旁发愣，刚才小丫鬟暗暗给她使眼色她不是没看到。只是，如今的事，叫她如何办好？

十二福晋一路上在马车里，见梅香吞吞吐吐，心里疑惑，怎么侄子招惹是非，反而是侄女的贴身丫鬟来报信。如今一看皇后也在，心中多少有些眉目。急忙跪倒在地，给皇后请安。李荣保夫人也跟着自家姑奶奶行礼参拜。

衲敏只好放下公主，笑着亲自扶起二人，“这是做什么。我跟十二弟妹本就是妯娌，跟李荣保夫人眼看就是亲家，这又不是朝堂，很用不着多礼。十三弟妹，你说是不？”

兆佳氏淡淡一笑，“娘娘自然是平易近人，最让人敬佩的。”

衲敏一笑没说话。十二福晋还要再说，就听门外高无庸叫人传话：“主子请主子娘娘去一趟。”

衲敏深吸口气，罢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便抱起公主，吩咐弟妹们和李荣保夫人，“你们也一起去吧。既然来了，干坐着也没意思。”

跟着报信的小太监，皇后、公主、命妇一行来到东小院儿后院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只有料峭的北风刮过树枝发出呜呜声。吹的人身上一阵发冷，衲敏不禁裹紧身上斗篷。公主窝在皇后怀里，瞪着眼看院子里冷脸站着的雍正、十二、十三和李荣保父子。至于那些个太监、侍卫、家院，全部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开玩笑，皇家窝里斗，亲王世子抢皇子媳妇，这是咱这平民百姓、包衣奴才能知道的？

高无庸此时是退无可退。只得到皇后跟前行礼，低声道：“主子娘娘，主子在院里等您呢！“

衲敏点头，头也不回，对身后说：“走吧，早晚要知道的。”兆佳氏和富察氏姑嫂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进来。一行人悄声轻步，到雍正跟前。雍正摆手，暂免行礼，指着屋里，叫衲敏听动静。

衲敏围着斗篷，竖耳细听，一句话，差点没叫她把怀里公主扔出去。只听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小玉，你相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别人。明天，我就请阿玛额娘到宫里求四伯父、四伯母给咱们指婚。只娶你一个，什么侧福晋、庶福晋，我通通不要。今生今世，只你一个。”

衲敏听的热血沸腾，哦，我的天，俺不是穿到穷摇奶奶的世界里了吧？咋还有这样的二货呢？这——这就是怡亲王费尽心血培养的世子——弘皎？

还好富察小玉的回答扭转这一朦胧场景，“弘皎世子，你逾矩了。奴才已有婚约。恕难从命。还是请您放我主仆回去。我父亲或许会看在您是初犯，又未伤害我们主仆的份上，不做计较。”

李荣保夫人和十二福晋听了自家孩子回答，都松了口气。还好，还没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衲敏瞅瞅雍正脸色，平淡无波。再看怀中女儿，一副高高兴兴听墙角的模样。暗自感慨，这都什么父女啊！一个个的没心没肺。再看怡亲王十三，那脸色真是精彩！犹如七色彩虹，绚烂夺目。也是，自家儿子抢了自家侄子媳妇这样的事，是挺为难的。更何况那正大光明匾后面，还是这个侄子的名字。至于十二、李荣保，天黑离得远，看不清。傅恒站在窗户下头，一脸戒备，好似里头小玉一声叫喊，他就破窗而入。衲敏皱眉，明明破门而入更方便，这孩子到底怎么想的？

此时傅恒也是心中悲愤啊，弘皎你个混蛋，早不说晚不说，如今我姐都要嫁人了你才说。你跟弘历有仇，别害我姐呀！

弘皎这倒霉孩子还真认死理，“小玉，我是真心的。弘历有什么好？你不知道，他十二岁，屋里就有通房了。如今，身边更是有个御赐的侍妾高氏，是大学生高斌之女。听说，很得弘历喜爱。才十三岁，就已经身怀有孕。小玉，难道，你想进门不出一年，就有人叫你嫡母吗？我虽然比不上弘历出身，但我会一心一意待你。你可能不知道，那年我陪额娘到广济寺上香。远远看到你和傅恒跪在佛前为父母祈福，我，我就看上了你。我发誓，今生非你不娶。小玉，你相信我，我会叫你过上好日子的。”

听到这儿，衲敏噗嗤一声就要笑出来。弘皎啊，人家好歹是一贵族小姐，日子本就是穿金戴银、吃穿不愁。你叫人家过上好日子？你这么一出，是想叫人家跳进黄河洗不清吧？雍正斜了皇后一眼，衲敏急忙敛气，细细听里头谈话。说起来，这雍正皇帝真是闲着没事干了吧？连听墙根儿这样的乌涂事都要赶来凑一脚？

也不知道弘皎后面的话小玉听进去没，只听这孩子顿了半天，才问了句：“高氏，有孕了？”

弘皎大概是点头没说话。过了会儿，小玉才自言自语，“那又如何？她既然是四阿哥的女人，有了身孕，就算是奴才，也只有高兴的份儿！弘皎贝勒，您还是放我们主仆走吧。再晚回去，我父母会担心的。”

院子里几个女人都佩服这孩子定力，还未大婚，新郎屋里人就有了身孕，还说高兴，这得多大的心胸啊！衲敏则是感慨，不愧是未来的孝贤皇后啊！只可惜，经过这么一出，弘历日后能否立你为后，恐怕还是两说呢！

弘皎愣了半天，“你，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就那么死心塌地？”

小玉冷语：“这是圣旨。”顿了顿，又说，“不过，今日之后，恐有变数。如果能侥幸存的一条性命，富察氏愿将余生献与佛祖，常伴青灯。”

好一个理智明理的富察氏啊！院子里众人一致感慨。

弘皎还要再说什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里面突然就传出桌椅倒地的声音，接着小玉一声惊呼：“弘皎——”

87三哭殿

饶是十三再沉稳，再精通为臣为官之道，此时也不能静观其变了。只见十三爷一声大喝：“逆子！”一脚踹开门，扑进屋内。傅恒则踢开窗棂，飞身而入。

随后，粘杆处便衣侍卫接连围住小屋，等里面安静下来，这才恭请雍正进屋。

衲敏也领着王妃诰命紧随入内。

屋里面，本来臆想的香色场面并未上演。相反，是因为弘皎一激动，不小心碰翻了桌子上的菜汤，连带弄倒了椅子，溅的袍子上一片油污。小玉站在一旁，伸出手，手里攥着帕子，想给他擦，又不敢上前。两人就隔着三步互相看着，直到怡亲王和傅恒闯进来。

弘皎一见自家老爹来了，顾不得衣服上汤汁流淌，跪倒在地，磕头：“父亲大人！”

“哼！”怡亲王飞起一脚，将弘皎踹翻。这孩子，闯了祸就叫他父亲大人，只是这次，叫老天爷也没用了。傅恒从窗上进来，一落地就上前护住姐姐，问：“姐没事吧？”

小玉摇头，拉拉傅恒袖子，“你来了。我们快走吧。”

傅恒抓耳挠腮，“这个，父母都在外面，皇上皇后也来了。咱们恐怕是不能立即回家了。”

小玉一听，一个趔趄，站立不稳，跌坐在地。皇上、皇后都来了，那么，她这一生，恐怕就只能常伴青灯了。傅恒急忙去扶姐姐。弘皎也忙问：“小玉，没事吧？”

十三气极，“跪好！”回首躬身拱手，“有请皇上、皇后。”

雍正领着人进来，弘皎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头：“侄儿拜见皇上四伯。拜见皇后四伯母。”

雍正瞟一眼，没说话。反而问后面傅恒，“小玉闺女怎么样了？”

傅恒跪在小玉身边，“回皇上。奴才的姐姐惊吓过度，又一天没有好好吃饭。体力不支，这才晕倒。”其实小玉并未完全昏过去，只是如今，她还是昏了的好。小玉得了弟弟提示，急忙紧闭双眼装晕。

李荣保夫人听说女儿晕了，顾不得规矩，推开兆佳氏和十二福晋，奔入屋内，抱着女儿大哭，“儿啊，我可怜的儿啊！”十二福晋富察氏也紧跟着进来，守在嫂子、侄女身边痛哭，“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衲敏立在雍正身后，不住叹息，悄声吩咐碧荷：“请太医来。就说十三福晋身子不爽。叫他们快点儿。”碧荷得令，急忙出去吩咐。

兆佳氏在皇后身后听了，也急忙吩咐小丫鬟们在正院偏房准备干净屋子，将富察家大姑娘送过去歇着，好一会儿等候太医。

李荣保夫人和十二福晋护着，将富察家大姑娘送到正院。小屋里就剩下雍正一家三口、十三一家三口、李荣保父子和十二。

雍正也不坐，就站在弘皎面前，盯着他看。看的这孩子发毛，再也忍不住了，哭着上前抱住雍正大腿，“四伯父，孩儿错了。您要生气，打儿骂儿都可。就是别不要孩儿啊！”

衲敏听着直犯呕，那是你伯父，不是你爹！搞得好像雍正私生子似的。弘皎，你是从还珠穿来的吧？

雍正话也不说，拔出腿就往外走。李荣保父子紧跟其后。十二伸出指头，指了弘皎半天，最终“唉”了一声，背着手出去。十三接着踹儿子一脚，出去找雍正。兆佳氏看儿子一身狼狈，本想上前安慰，哆哆嗦嗦上前，最后，还是一巴掌打过来，嘴里骂着：“你个逆子——”便哭着说不出话来。衲敏怀里，公主刚又睡了一觉，提溜转悠着俩眼珠，摇头晃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而不得，呜呜——”

衲敏捂住宝贝嘴巴，跟着就要出去。弘皎在背后叫：“四伯母，不要伤害小玉啊！”

衲敏头也不回，暗冒冷汗，难道我天性凉薄至此吗？

怡亲王府正堂，雍正领着皇后坐在正中首座。公主窝在皇后怀里看热闹，这大半天，最开心的估计就是她了。十二与十二福晋坐在雍正左手，李荣保坐在十二福晋下首，傅恒立于父亲身后。十三福晋坐在皇后右手，十三立在堂下，面前跪着弘皎，陪同跪着的，还有十四家四兄弟。

十四得了信儿，也带着完颜氏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打哈哈，“哟，这不是四哥、十二哥嘛！哎哟，李荣保，好久不见。哎哟，我最近忙着工部的事儿，忙啊！等过几日，再去拜会马奇老大人啊！这都怎么了？这几个孩子怎么都跪在地上？哎哟，十三哥，你不心疼，弟弟我还心疼呢！弘皎，快起来。弘春，愣着干什么，快领着你弟弟们起来呀！看看，这地上多凉啊！”

十三不发话，弘皎不敢起。弘春则不一样，自家阿玛都叫起了，他可不会虐待自家兄弟。急忙笑呵呵地招呼弘明三个，抖擞身形就要站起来。雍正坐在上首，冷着脸咳嗽一声。完颜氏急忙一把摁住儿子们，冷喝：“干什么。都给我老老实实跪着！说，犯了什么错儿了，赶紧麻溜地给你们四伯父、四伯母赔罪。要不然，送你们去宗人府我可救不了。”

完颜氏一面说，一面冲衲敏使眼色。衲敏坐在上头，拿宝贝公主身上披风挡住脸，只当没看见。

完颜氏无奈，只好冲十三福晋笑说：“哎哟，十三嫂嫂，您瞧瞧，我这几天忙的都找不着北了。这是怎么了，咋叫孩子们都跪到地上？快叫他们起来吧。虽说立了春，这地上，还是很冷的。万一要冻坏了可怎么办呢！是吧，十二嫂嫂？”

十二福晋扭脸不答。完颜氏这才觉得事情不对了，讪讪笑着回头，呵斥儿子们，“说，闯了什么祸，还不给我老实交代。”

十四就站在完颜氏身后，登时给自家媳妇口水喷了满脸。伸手抹去唾沫，跟着逼问：“还不回答你们额娘的话？难不成想在你十三伯父家跪一辈子？”说着，一个劲儿给小儿子使眼色。

弘映得了父亲授意，上前一把抱住十三伯父大腿，哇哇大哭，“伯父哇，孩儿错了。孩儿们听说弘皎哥哥喜欢一家贵戚之女，立誓说非她不娶。又听说那位贵女不日就要出嫁。想起当年成吉思汗他妈也是抢亲抢来的。又听说咱们满洲男子喜欢什么就要自己去争取。孩儿们想弘皎哥哥也是咱们满洲男儿。理应学习老罕王那股霸气。这才不顾性命，只顾兄弟义气，学着当年圣祖用兵之道，跟几个哥哥一起帮弘皎哥哥抢来嫂嫂。伯父啊，孩儿错了！早知这样，孩儿就应当劝哥哥备上礼物去求亲啊！伯父啊，孩儿一心为哥哥着想，却忘了伯父您老人家！早知道您也想早点娶儿媳妇，孩儿就应当拉上您一块儿啊！伯父，您饶了孩儿吧！孩儿知错了！”

这个弘映，不愧跟着完颜氏走东串西，嘴皮子利索。一番话，把责任都推到十三一家身上。气的十三真想飞起一脚把这倒霉孩子踹出去。再低头一看，这孩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兮兮的一个劲儿叫伯父。十三又心软了，嗯了一声，扭头不说话。

十四跟完颜氏在一旁听完，心里一嘀咕，抢了谁家的闺女呀？十四还以为哪个勋贵家的，只当十三生气，老四也不过是来调和调和。总之，老四那么宝贝十三，绝对舍不得十三的儿子受苦。只要弘皎这个主犯没事儿，那他四个儿子自然也无罪释放。

完颜氏则是斜眼看看座下众人。心里暗道：“该不会是抢了孝贤皇后吧？我的天呐！刚跟哥哥商量好，小宝长大之前绝对不和弘历发生冲突，这下好，夺妻之恨！怪不得小敏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可怎么办？”

十四夫妻俩各怀心思，雍正脸色就不好看了。衲敏也觉得这俩人演戏演够了，安然开口，“你们半夜来此，做什么呢？”

完颜氏见小敏终于开口了，乐乐呵呵地甩着帕子近前，“哎哟，主子娘娘啊！好歹咱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您看，孩子们犯了错，咱这做父母的都来了。您就行行好，别追究了吧？”

衲敏淡笑，“我倒是不想，可是……”衲敏话未说完，就听十三福晋身边贴身丫鬟跑来回禀：“不好了福晋，富察家姑娘要悬梁自尽。富察夫人拉不住她，您快去看看吧！”

“啊？”兆佳氏急忙站起来，对着衲敏蹲身下拜，就要往后院去。弘皎更是急急忙忙要站起来往里冲。完颜氏起初猛一听，也吓了一跳，还真是孝贤皇后啊？稍微一顿，看见衲敏脸色不变，立刻就觉察出丫鬟话里味道来：要悬梁自尽？还说她娘拉不住？见过谁家真心寻死的还当着亲娘的面儿啊？还叫说“要悬梁自尽”，真有气性的，就应该撞柱子。怡亲王就算不上战场，家里刀剑应该也不算少，稍微找一把，狠劲往脖子上一拉，不比悬梁快？别是不想死，做给外人看的吧？

十二福晋可没完颜氏这么事不关己，站起来跟着兆佳氏就往后头奔。十三拦住弘皎，傅恒则挥拳相向，“你还嫌害我姐姐不够苦，连最后一会儿也不叫她安生吗？”说着，就闷头大哭起来。

除十三外，雍正几兄弟则冷眼看热闹。富察小玉这套把戏，在他们眼里，还不够看。只是，如今局面，确实难缠。实在不行？雍正看看皇后，暗自思忖，皇后是否能狠下心来，舍弃富察家姑娘呢？再看看十二弟，不妥，富察家毕竟也是十二弟的岳家呀！想到这儿，雍正再看皇后。当初衲敏一番话又在耳边想起：别说臣妾娘家，就是其他乌喇那拉氏的姑娘，也是不能选做皇子福晋的！富察家上一朝，已经出了皇子福晋，如今，还要再出。看来，是朕当初考虑不周啊！如此一来，富察小玉是否嫁给弘历，在雍正心中，第一次，开始动摇。

这前堂闹腾，后头更是哭声连天。十二福晋拉着嫂子出来，对着雍正跪下，“皇上，您要给奴才们做主啊！”

衲敏急忙站起，跟完颜氏一边一个，扶起弟媳、亲家母。雍正叹气，“坐吧！你们都有诰封在身，坐下说话吧。”

兆佳氏也红着眼睛进来，碧荷得了衲敏暗示，到后院去看顾富察家小玉。等这几位坐定，雍正示意皇后，“既然这事关系到命妇，皇后，你有什么看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而言之，不能叫初二婚礼搁置。

衲敏扫一眼堂内各命妇，兆佳氏就先哭了，“嫂子，求您救救弘皎吧！他——他是您亲侄儿啊！”

十二福晋和李荣保夫人也大哭，“娘娘，我的女儿（侄女）好苦的命啊！”

完颜氏一看衲敏在看我了，大家都哭了，就我干站着，总不好看。干脆，我也哭吧。一甩帕子，“哎呀，我苦命的儿子啊！你咋就为了兄弟义气，连命都不要了呢！”

衲敏叹气，正要发话，高无庸进门回禀：“启禀万岁爷，启禀主子娘娘，太后身边李嬷嬷有要事求见。”

雍正皱眉，“她怎么来了？”

衲敏叹息，“请她进来吧。总归是母亲身边的老人儿，大半夜的，也不好叫她在外头站着。”

李嬷嬷披着斗篷进门，解下斗篷交给身后小宫人，给帝后二人施礼已毕。衲敏笑着问：“李嬷嬷怎么来了？这更深露重的。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嬷嬷笑着回答，“奴婢奉太后之命，来送一样东西给主子娘娘。”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匣子来。

王五全上来接了，递给衲敏。衲敏想着是太后送来的，便起身接过，坐下来打开。不出意料，其中一个果然是富察小玉和弘历生辰八字命批。看来，乌雅氏太后还是不肯放过小玉啊！两行大大红字在最下方写着：不嫁此人，一生顺遂！若嫁此人，必克二子！衲敏不由瞟完颜氏一眼。

完颜氏站在皇后身边，看着这纸张似乎就是自己糊弄老巫婆的。心里一紧，朝衲敏哭诉：“娘娘，您要救救您侄子啊！”一面拿帕子遮挡，对着衲敏挤眉弄眼。

衲敏没理她，递给雍正，自己再去看另外一封信。一目十行看完，衲敏顿觉境况逆转。将信递到雍正手中，就对着李荣保夫妇冷笑。

李荣保尚不知出了什么事，李荣保夫人心中有鬼。见皇后一反方才忧思之容，不觉就停止了哽咽，低头不敢言语。

未几，雍正扫完信上内容，拍案大怒，“李荣保，你可知罪？”

88啼笑姻缘

李荣保见问，不知所为何事，但还是很有做臣子的职业道德，拉着自家福晋扑通一声跪地磕头，“皇上，奴才愚钝，请皇上明示。”

“哼！”雍正冷着脸，“问你那位好夫人去！”

李荣保侧身，见自家夫人吞吞吐吐不敢说话，小声发狠：“浑家，还不快说。”

李荣保夫人哭着不敢应答，只顾叫着：“老爷——我全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呀！”

衲敏凌然开口，“富察大人，尊夫人既然不肯说。本宫也不想浪费皇上与诸位的时间，本宫说吧。”看看雍正，见他并不反对，衲敏接着开言：“富察夫人，本宫问你，富察大人身边，可有一位姓乌雅侍妾，听说，还是当今太后的远房侄女。可有此事？”

李荣保夫人流泪点头，“回主子娘娘，正是。”

衲敏颔首，“此女伺候富察大人，比你还早。曾生下一子，早夭。后又生下一女，是富察大人的长女。是不是？”

“正是。正是奴婢老爷的庶长女。”

“本宫没有问你嫡庶。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回主子娘娘，是。”

“她的这个女儿，因为是长女，故而，自幼跟随富察老夫人。很少与你在一处。老夫人给她起名小月。你们家里都称她为月姑娘。算起来，月姑娘只比富察家大姑娘大一天，又因为不是嫡出，所以，富察小玉以次女身份，占了长女的名头。并据此报到镶黄旗都统那里。可有此事？”

“正是。”

“算起来，这也没什么。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趁老夫人去世，把长女赶到庄子上，又欺瞒我主圣上，假托小月生病，不准她参加选秀。想藉此，为你亲生女儿争得最大的机会，是也不是？”

衲敏发起狠来，就连完颜氏也吓了一跳。十二福晋忍不住往椅背上缩缩。兆佳氏则瞪大双眼。其他几个爷们，也都惊异非常。只有雍正多少能猜出皇后心中所想。皇后本身也是庶出，在康熙朝众皇子福晋中，没少挨闲话。如今，看到小月遭此待遇，同病相怜，也是有的。他哪里知道，衲敏因为工作单位不是集体单位，而屡屡被人嫌弃。这口气，憋了十来年了！阴谋，她可以容忍，毕竟都是为了生存。但歧视，她无法接受，毕竟出身不是个人可以改变的！

李荣保夫人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李荣保痛心，无话可讲。

此时，小将傅恒站出来回话，“皇后娘娘，嫡庶本就不同。再说，小月姐姐身体不好，乃是众所周知。母亲她，也是为了小月姐姐好。”

“哦？嫡庶不同？”衲敏不怒反笑，“傅恒你不知道吧？你也不是嫡出。你的生母，便是小月姑娘的亲娘，乌雅氏。而你面前，你叫了十几年的母亲，不过是借着你父亲出征在外，老夫人身体不虞之时，悄悄将你抱来。谎称你是嫡出罢了。”

傅恒乍听，站立不稳，十四看着心疼，走过来扶住。傅恒顿觉头晕目眩，扶着恂郡王的胳膊摇晃一会儿，沉声问李荣保夫人，“额娘，这是真的？”

李荣保夫人泪流满面，“儿啊，你虽然不是额娘亲生，可额娘对你，与亲生无异呀！”

傅恒正在迟疑，衲敏啪的将案上信件摔下来，“这是你小月姐姐字字带血，句句含泪，写出来的信。你还是个孩子，本宫不想让你这么早就接触这些。但是，今日，你出言侮辱姐姐出身。本宫，不能再瞒着你了。自古以来，妻妾争宠，大户人家，比比皆是。然而，闹到如今地步，欺瞒皇家，却是少见。本宫身为一国之母，未能教化外命妇仁慈为先，是本宫失职啊。”说着，衲敏先掉下几滴泪来。

完颜氏得了衲敏眼色，急忙跟着带着哭腔说：“娘娘，这哪能怪您呢！傅恒被抱过去的时候，皇后您还在雍亲王府做王妃呢！您哪能未卜先知呢！”李嬷嬷也哭着劝，“娘娘，别说是您，就是太后，也没料到竟然有这等事情啊！”

十二福晋跟着哭，“我苦命的侄女呀！”也不知道她到底哭的是小月还是小玉。

兆佳氏也哭，“我可怜的儿啊！”她哭的是弘皎，没有异议。

宝贝公主貌似又睡了一觉刚醒，爬下皇后膝盖，迷迷糊糊转了一圈，就摸着头上小黄毛朝傅恒走去。到了跟前问：“你看什么呢？给本公主也看看。”

此时的傅恒，已经悲怒掺杂，啪的将信件递到李荣保夫人面前，“额娘，这是真的？我的亲娘，真的是您虐待至死的？”

李荣保夫人想要抱住儿子，又不敢上前，“儿啊，不是的。你娘她自幼体弱，生了你之后更是不好。坐月子时见了风，落下病根。因此才早早没了的。这不是真的！难道，你宁可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也不肯相信额娘的话吗？”

傅恒颇为痛苦，“儿子不想相信。可是，您骗了我十几年，这是真的呀！”

李荣保夫人大恸，“儿啊，我是没办法啊！你的几个哥哥，先后夭折的夭折，战死沙场的战死沙场。额娘膝下空虚，只得把你抱来养着。本来，我还想着，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真相。可是，可是你亲娘她，她仗着是你祖母给的，处处跟我争。家世争不过我，就在你们姐弟身上下手。我实在没办法。要是不先瞒着，恐怕，依你阿玛宠妾灭妻的个性，我迟早要被休弃啊！儿啊，额娘虽然骗了你，可你该得的，都得到了呀！”李荣保夫人哭的哀切，傅恒跟着大哭，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荣保夫人见儿子年幼，不能处理，便转头向皇后哭诉，“娘娘，奴才知错了。但奴才并未欺瞒天家啊！奴才的庶女，当真是选秀前几天病倒了。奴才还亲自去看过她。奴才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天家呀！至于我儿傅恒，他在族谱上生母的姓氏，是乌雅氏。奴才不敢欺瞒啊，娘娘。只是奴才瞒着家里人，又设法不让老爷知道罢了。”擦几把泪，李荣保夫人接着边哭边说，“娘娘，您高高在上。可是，您也是妇人。当初，大阿哥没的时候，您的心，也跟奴才丧子之时一样如同死灰吧？当您怀抱九阿哥的时候，也一定跟奴才有了傅恒一样，如同鸟儿伸开翅膀飞翔一般快乐吧？娘娘，您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可是，您也是女人。奴才斗胆问娘娘，当初，您无宠无子之时，您是否想过会被丈夫抛弃？如果您没有，娘娘贤德，无人可比。如果，您有，那么，您一定可以体谅奴才的苦衷。奴才，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但凡傅恒的阿玛有一点怜惜，不跟着那西院的人欺负奴才，奴才也不会如此做啊，娘娘！”

衲敏咬牙，扭头背着雍正，不理。

转脸又去求十二福晋，“姑奶奶，您常羡慕我有好女儿，好儿子。其实，嫂子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心里的苦。没有儿子傍身，孤孤单单给男人管着家，管着后院，这种日子，咱们姑嫂是一样的呀！”

十二福晋富察氏只叫了声：“嫂嫂——”便哽咽不住。

衲敏抬手抚脸，也是泪流满面。李嬷嬷看再不出面，就要给李荣保夫人逆转了，急忙呵斥：“大胆奴才。皇后、王妃的事，也是你能说的！还不住口。”

李荣保夫人凄惨一笑，“是，我出门是奴才，进门是奴婢，女儿要自尽，儿子不认我。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倒不如，一头撞死。”话音未落，突的站起来，就一头朝门柱撞去。

十三家宅子是亲王规制，门柱都是上好的花梨木，坚硬如石。这要撞出个好歹来，那弘历的婚事可就彻底没戏。总不能丈母娘都死了，你还抬着花轿去接人家闺女。

衲敏急的发不出声，完颜氏跳脚，“拦住——拦住——”

十三、十四齐齐上前，兄弟俩倒撞在一起。眼看就要李荣保夫人血溅怡亲王正堂，两个身影飞上，一个在后拉，一个在前堵。李荣保夫人只觉身后一双手拦腰抱住，头也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反而头顶软绵绵的。半天不敢睁开眼，只听耳边，丈夫声音犹如天籁般想起，“燕子，燕子，你醒醒，你醒醒啊！别吓我啊！”

“燕子”，李荣保夫人喜极而泣，睁眼看到丈夫一双泪眼就在面前，不禁动情问：“阿保，你是在叫我吗？你在叫我的名字？”

李荣保含泪点头，“是，是在叫你！除了你，又有谁配做我的燕子呢？燕子，你真傻！我何时宠妾灭妻了。那些妾室，都是玩意儿罢了。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我真心疼爱的妻呀！燕子！”

衲敏跌坐椅子上，不敢看雍正。完颜氏腿一软扶住皇后肩膀，小声嘀咕：“你确定这不是穷摇世界？”

衲敏点头，“没见这文里维护的都是正室吗？啥时候见小三儿嚣张过？”要真是奶奶世界，你这么个嚣张的正室，早就玩儿完了。

雍正则是冷眼看着皇后跟恂郡王妃说话。再去看李荣保一家。傅恒见母亲无事，松手放开母亲腰，哭着道：“额娘，您吓坏孩儿了！”

李荣保夫人更加感动，“儿啊，你还肯认我？”

傅恒跪在父母面前点头，“儿子当然要认。您是抚养我长大的娘啊！”

李荣保夫人顾不得人多眼杂，伸手抱住儿子，“儿啊，我可怜的儿啊！”李荣保则在一旁，护住他们母子，强忍泪水。

雍正再去看皇后，已经和完颜氏互相偎依着，哭的不成样子。

雍正不由叹气。李嬷嬷无奈，只好来劝。谁知劝完了这个，那个哭，劝完了那个，这个又哭上了。老太太急呀，照这个样子，太后吩咐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呀！

李嬷嬷正在着忙，外头高无庸又进来禀报：“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四阿哥来了。”

“四阿哥？这半夜的，他怎么来了？”雍正还要问，高无庸则撇撇嘴，“启禀皇上，天已经快亮了。”

雍正颔首，“去告知诸位大臣，今日大朝，推后两个时辰。”吩咐完毕，这才叫弘历进来。

弘历穿着皇子常服进来给众位长辈请安。李荣保一家也收了眼泪，给弘历请安。只见小四子眼睛一眯，叫起李荣保问：“富察大人，富察小月，可是贵府千金？”

李荣保急忙躬身回答：“正是奴才小女。”

弘历点头，“那就好。”转身朝雍正拱手，“儿臣奉皇祖母之命，特带富察小月前来，说明去年选秀未能参加的真相。现人就在门外，是否传她进来？”

雍正转脸看皇后。此时，衲敏已经擦了眼泪，思量一下，便对雍正说：“既然是皇额娘懿旨。不防请富察姑娘进来再说。”奇怪，这乌雅氏太后怎么不让小月跟着李嬷嬷前来，反而硬生生推给弘历这个俊朗少年？难道——

不等衲敏想完，只见一个女孩儿，约莫十六七岁，莲步轻移，迈进正堂。朝上磕头施礼，声音清婉动人，“奴婢富察氏小月，拜见皇上万岁，皇后千岁。”

等她抬起头来，众人皆愣住了。只有宝贝瞬间恢复常态，巅巅地跑上来，照着小月的脸就亲上一口，亲完了还摸摸，嘴里大嚷：“美人儿！呀！大美人儿！”

雍正、衲敏心有灵犀，一齐捂脸，“这孩子不是我生的！”

弘历面现得意，对着雍正躬身拱手：“儿臣奉皇祖母之命，将富察家大姑娘送来。如今，事已办好，儿臣先行告退。”

雍正点头，“回去吧。你也十七岁了，前几次办的差还不错。等大婚之后，朕再给你几件历练历练，就该独立出去走走了。”

弘历低头答应，再向皇后施礼。衲敏也只是笑笑，嘱咐他路上小心，并无多言。只是固伦公主嘎嘎乱嚷，拽着弘历袖子，不让他走。

衲敏恼怒，“公主，不得无礼！”

固伦公主过了今年三月，就五周岁了，和小宝一样，很好地继承了雍正那个话唠的本领。硬是拽着弘历袖子，拉到雍正跟前，一只手指着小月，歪着脑袋问：“四阿哥哥媳妇是她不？”

雍正座下，小月和弘历对望一眼，都红着脸，低头不语。

雍正一听这话，顿时一疑，没有直面回答，而是佯装呵斥：“公主不得无礼！快放你四哥离开。”

固伦公主摇头，“待诏女官给我念过，四阿哥哥的福晋是富察氏长女。既然四阿哥哥说，这个就是富察氏长女，那这个美人儿，不就是四阿哥哥的媳妇吗？”

雍正、衲敏听她这么一说，都在心里琢磨这个点子的可行性。衲敏先否认了。雍正给弘历挑富察家的嫡女，就是为了保证弘历身后强大的助力。而今，从眼前情况看，富察小月在富察家，根本就没有多少地位可言。虽说满人不分嫡庶，可嫡女之所以尊贵，还因为其身后有强大的姥姥家。选小玉，能保证两个大家族的支持；选小月，连富察家一方还是两说。雍正定然不会答应。

而雍正则是细思，皇后对乌喇那拉家的管束，到了不准自己亲侄女进入后廷的地步。甚至将三个侄女嫁给普通旗人，其用心可谓良苦。如今，若是给弘历再挑个身世显赫的嫡福晋，对比之下，后宫太后、皇后出身，立刻就会黯然失色；两位后主，对出身高贵的儿孙媳妇，也不好多加管束。尽管富察家对孩子们教养严格，若真到了弘历媳妇执掌宫权那一天，难保日后不像汉朝外戚那般，仗着自家姑娘为后，骄奢专权。与其如此，倒不如，将错就错，叫弘历娶了小月。一来，抹了富察家对十三一家的愤愤之情；二来，还能确保将来弘历登基之后，不对弘皎清算；三来，小月乃是庶出，在太后、皇后面前，就不能想富察小玉那般有底气。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样安排，都是最合理的！

弘皎则是偷偷给十三交换眼色。别看十三刚才恨不得拔剑一剑捅死儿子，那都是做给雍正看的。如今，宝贝侄女儿一句话，事情似乎到了柳暗花明境地，父子俩都暗暗高兴。十三是欣慰，宝贝儿子终于能保住了，这可是他的嫡长子啊！弘皎则是兴奋，好妹妹，多谢你替哥哥保住嫂子，日后，哥哥一定好好疼你！

李荣保夫妇互相看一眼，帝后二人不同表情自然瞒不过这俩人精。傅恒还在琢磨，大姐姐今日来，是为何事？不是说，她在庄子里吗？怎么到了太后那里？

唉，真是一圈又一圈的姻缘啊！因缘！

李荣保先叩头请罪：“皇上，娘娘，奴才有罪啊！小月确实是奴才的长女。只是，因为她与小玉，一个是前日亥时末出生，一个是次日子时初出生，前后相差不过一刻。奴才们因为嫡庶有别，这才将二人次序换了换。奴才有罪，还请皇上、娘娘责罚。”

李荣保夫人也跟着泪眼婆娑地请求皇后原谅。

衲敏没心思搭理他们家里那些宅斗。低头细细打量富察小月。怪不得，弘历愿意送她过来。果真是艳若天上嫦娥，美赛人间西子。就是雍正兄弟们见惯了人间绝色，刚才那斗篷揭开，不也怔住一会儿？看神色，青凌而不失随和，孤傲而不缺亲切。也难怪李荣保夫人要将她送到庄子上。这要是她去选秀，那小玉纵然出身高贵，也比不得这孩子天然优势。

宝贝公主见父母都不肯回答她的问题，接着提问：“她到底是不是四阿哥哥的媳妇啊？要不是，我就带她回去了。”

完颜氏听着可乐，笑问：“公主，你带富察姑娘回去做什么呢？”

宝贝公主嘿嘿一笑，“这个美人儿长的好，我要带她回去睡觉觉！”

89凤求凰

一屋子人，脸色刷的都暗了。衲敏扶额，好吧，宝贝好“色”的名声，算是彻底传出去了。

雍正扭头看皇后。衲敏无奈，只得叫富察小月起来回话。“本宫问你，雍正四年选秀，你为何没有参加？”

小月颔首：“启禀皇后娘娘。小月当时病了，未能参选。”

雍正点头，“是个懂规矩的！”完颜氏撇嘴，别说人家不一定真病；就是真病了，难不成，得病也成了懂规矩了？

衲敏瞥一眼完颜氏：“你得的什么病？如今可大好了？”

小月低头回答：“奴才得的是风寒。原本还有些反复。承蒙皇太后大恩，念奴才生母是乌雅家的姑娘，派太医给奴才诊治。现已大安。谢皇后娘娘关心。”

衲敏点头，“大好了就好。你的生母去世多长时间了？”

小月一顿，哽咽着回答，“回皇后娘娘，六年了。”

衲敏看雍正一眼，暗示：人家已经过了孝期了。雍正也点头，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懂事儿的。不比小玉差。

衲敏又问了一些闲话。见回答的滴水不漏，也没什么好问了。便转脸去瞧李嬷嬷。李嬷嬷会意，急忙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本子，上头是按照选秀各个关卡，对富察小玉做的测试记录。

王五全接过来递给衲敏。衲敏大致扫了两眼，点点头，递给雍正。雍正看也未看，直接放到桌上。对着堂下吩咐：“都各自回去吧。该上朝的上朝，该回家的回家。你们几个小的，该回书房的回书房，该练武的练武。”说完，喊一声，“弘皎？”

弘皎汗涔涔地膝行上前，“皇上伯父——”

雍正一巴掌拍到侄儿脑门上，“胆子不小啊！连皇子福晋——的妹妹你也敢抢！是看你四伯父老了，你父亲忙，没人管你了是吧？连火枪都用上了！回去，给朕闭门思过，没有圣旨，不准出来！听见没有！”

弘皎一听，急忙问：“四伯父，那小玉——”

十三急忙呵斥：“逆子，还不谢恩！如此天大恩宠，你还不满足！想要气死为父吗？”

弘皎还要再说，倒是弘历在身后劝他，“弘皎弟弟，皇阿玛乃是仁君，不会拆散你们姻缘的！”

雍正听了，脸色一沉，随即缓过来。衲敏没留意，完颜氏倒是看的一清二楚。暗笑：弘历啊，帝心难测，你怎么就敢替雍正下旨意呢？

弘皎听完，将信将疑，还要再求雍正。雍正拍手，“罢了，等过了你四哥的大婚，叫你娘和你岳母去宫里求你四伯母下册子吧！”

弘皎听见这话，才放下心来，喜笑颜开地对着雍正、衲敏磕头谢恩。十四家四兄弟也得了十四命令起身，前来贺喜。

这几个兄弟高高兴兴的，倒是将明日就要大婚的弘历搁到一边。本来弘历跟他们就不怎么熟悉，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这一场面，看在雍正眼里，就是另外一番景象。十四的儿子们肯为了弘皎冒着砍头的危险抢亲；怎么就不肯祝贺一下自己的儿子呢？可听弘时说起，弘时与众叔伯兄弟关系也是不错的。难道，真是弘历这里的问题吗？

想到这儿，也没心思看他们几个小辈儿玩闹了。起身便要回宫。

衲敏也抱起宝贝公主紧紧跟上。公主一面趴在皇后肩膀上，一面冲身后富察小月飞眼儿，“美人嫂嫂，以后要是四阿哥哥不要你了，来找我啊！”

弘历正跟着雍正出门，听见这句话，生生在台阶上绊了个趔趄。

恭送走皇帝一家，十三转脸就拉着儿子、媳妇给李荣保一家赔不是。好在李荣保也精通为官之道。怡亲王世子犯了这么大的罪，不过是禁足了事。又得了皇帝允婚的话，可见这位怡亲王在当今心中的地位。他们家一下子出了一个皇子福晋、一个世子福晋，两个女婿都是深得皇帝器重。夫妻俩哪里还会埋怨什么。如今的安排，恐怕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即，李荣保和怡亲王谈笑风生，兆佳氏和李荣保夫人互拉家常。履亲王和王妃富察氏在一旁帮衬着说好话。傅恒和弘皎等人相互打哈哈说笑。

碧荷听闻凤驾回銮，扶着小玉出来，给怡亲王妃行礼后，便告辞随驾而去。小玉和小月姐妹本来关系不坏，如今，虽然各自都经历了一些事故，难得都得了个看似不错的结果。小月不用在庄子里装病，小玉也不用常伴青灯古佛。想到日后姐妹出嫁，难免要互相帮衬，因此，这姐俩儿也聊的十分投机。一时间，怡亲王正堂内，一派和谐之气。

十四和完颜氏一看没什么事了，也都长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汗，真玄呐！十四打定注意从今后抱紧十三大腿，这位可是对付雍正**宝啊！完颜氏则是暗暗留意富察小月。咋看咋觉得这位不像善茬儿！

东方太阳冉冉升起，忙碌一夜的人坐在马车里，随着辚辚车声往宫门而去。

怀抱着女儿，衲敏暗暗思忖，如今，弘历所处形势又发生了新的变化。这个富察小月，可比历史上能忍善装的孝贤皇后要厉害的多喽！身处绝地，竟然还能有如此境遇。可见此人心计。看来，是时候催熹妃给弘历身边多放几个人了！总不能叫小月腾出手来，跟她婆婆一起对付自己。要知道，这孩子可是乌雅氏家的外孙女，还未过门，老太后就跟着帮衬；到时候，老太后指不定怎么从中折腾呢！

雍正闭目养神，车子经过景阳门时，略微一顿。雍正睁开眼，侧目看皇后一脸忧思，便问：“皇后在想什么呢？”

衲敏淡然一笑，“臣妾在想，方才，是不是得罪了未来的国母？”

雍正一皱眉，接话：“凭她是谁，都是你的媳妇！”

衲敏摇头，“只要天家能够安宁祥和，臣妾不怕得罪人。况且，臣妾命里，是活不过雍正九年的。只是，臣妾死后，还望皇上能看在臣妾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的份儿上，顾好这几个孩子！”说着，眼泪就淌下来。呜呜，姑奶奶当真不是宫斗的料啊！早知道，就挑完颜氏那个身体穿了！最起码人家有现成儿子，不用自己生！呜呜！

“皇后！”雍正生气了，“怎么好好的又提什么死不死的？你是皇后，是千岁！以后朕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衲敏一笑，搂着女儿靠到雍正肩头，缓声说到：“臣妾错了。以后，再也不说了。可是皇上，臣妾是千岁，您是万岁，臣妾，总归要走到您前头。臣妾走后，您要好好照顾自己。每天喝些酒没什么，但是，不要多喝。要经常锻炼身体，不要批折子批到半夜。实在忙不过来，第二天起早也是一样的！”

雍正大怒，“皇后！不许再说了！你不会，你不会死！”

衲敏含泪而笑，“臣妾不说了，臣妾不说了。”你以为我爱没事儿就咒自个短命啊！这不还是为了这几个孩子！

雍正长出口气，揽住皇后肩膀，“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宝贝公主坐在母亲怀里，安静地听父母谈话，最后，低头咬嘴唇，出乎意料的，愣是一声都没吭。

雍正上朝，衲敏处理宫务。忙碌的一天还未过去，弘历大婚之日，就在有人的盼望中，有人的诅咒下，有人围观看戏嗑瓜子时，有条不紊地近了。

雍正六年，二月初二，天色未亮，整个皇城，就开始躁动，呃，不，喜气洋洋的活动起来了！

衲敏穿着厚重的朝服，陪着雍正坐在大殿，一面看底下一帮人忙碌，一面数手指玩儿。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当皇后，当皇后就是好，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只管等着人来磕头就行了！你看熹妃，她倒是弘历的生母，你叫她歇会儿，安生坐在雍正旁边，她敢吗？

好容易到了吉时，新郎新娘前来拜见帝后以及弘历生母。雍正难得当着大众笑脸迎人，嘱咐新人要好好过日子、多添子孙等等。衲敏也随着雍正说些吉祥话。然后心疼地跟着雍正赏赐东西。轮到熹妃，则是喜极而泣。只有裕嫔在旁边看着，明白她心里其实是不满儿子娶了个庶女。即使熹妃出身寒微，她本人却也是嫡出。对于富察小月的母亲，还真有些看不上。

令人纳闷的是，乌雅氏太后忙了这么多天，终于把乌雅家的外孙女弄进内廷。今天这么个好日子，居然告病没来。众人不敢议论，均在心里猜测。只有衲敏心里清楚，这母子俩，又斗法呢！昨天雍正下了朝就跑去看他娘。还说有心里话想跟母亲说，把伺候的人都赶了出来。说的什么，这还用猜吗？雍正啊雍正，你是谁都不容染指你的权力啊！衲敏一面想，一面心惊：幸亏没怎么通过碧荷动用其身后粘杆处侍卫，要不然，估计今日自个儿也得“告病”了！

新人拜见过帝后、皇子生母，便是送入洞房。过了一会儿，弘历出来给来宾敬酒。雍正领着众兄弟大臣喝酒谈笑。衲敏则带着众王妃、公主、诰命夫人在重华宫后殿吃席。想到太后不来，自己这个儿媳妇也不能太忘形了，酒过三巡，就吩咐熹妃：“今天是弘历的好日子，你多累些。也别往了嘱咐弘历，别喝太多了，叫媳妇多等。亲家富察家的人，可都在外面看着呢！”

熹妃笑着答应。衲敏又说：“本来，我是很该在这里多坐坐，可你也知道，太后居然这时候病了。少不得咱们去伺候汤药。你是掌宫妃，事务繁多，今天又是媳妇进门，就别去了。裕嫔她们我也留下来帮你。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打明个儿起，咱就又多了个媳妇孝顺了，你也很该调养调养了！”

熹妃撇嘴而笑，“臣妾遵命。”

衲敏这才笑着跟众诰命祝酒。又喝了一杯，这才借口伺候太后，扶着碧荷、桃红，离开重华宫。熹妃领着人送皇后銮驾出门，这才重新开宴。众命妇有的夸新娘子长的好，人品出众。有的说四阿哥龙章凤函，有皇子之相。更有家里跟富察家有姻的，说些富察家怎么怎么准备的陪嫁，有多少个庄子，多少金银等等，好不气派。莺歌燕语，好不热闹！

熹妃听了，微微一撇嘴，能不气派嘛！原本的嫡女换成庶女，再不多陪送些，还不真叫人看扁喽！裕嫔端着酒杯笑吟吟上前，“姐姐，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从今后，你就是婆婆了。妹妹敬你一杯。”

熹妃一笑，“我哪里算什么婆婆。那位，”伸手往东南方指指，“才是正经婆婆呢！你别忘啦，历儿可是在那位身边长大的呢！”

谦嫔在一旁听了，噙着微醋含酸说：“哟，照这么说，赶明儿十二成亲，俺也可以当回婆婆，坐在上头受拜贺了？再怎么说，在姐姐眼里，生恩不及养恩大呢！”说完，笑着走远了。徒留熹妃、裕嫔立在当地。

凤驾离开重华宫，沿着宫巷一路往南。鼓乐声、祝酒声渐渐低落下去，迎面吹来一阵春风，舒适宜人。桃红扶着轿子，笑着对碧荷说：“今天众位娘娘的气色真好！”

碧荷一笑，“喜事嘛！自然都要开心开心！”

衲敏坐在轿子里，没说话。翠鸟和画眉负责照顾九阿哥、十阿哥和固伦公主。此时也派人送来信儿，说三位小主子都回景仁宫休息了。衲敏点头，“好好招呼。要是睡不着，就带到慈宁宫陪他们皇祖母。”

传信小太监答应一声，退下往东而去。

慈宁宫里，乌雅氏太后独自坐在大佛堂里捻佛珠。淑慎公主在偏殿看不下去，领着宫人送上饭食，“皇祖母，您多少进点儿吧！”

乌雅氏太后斜了一眼，“哀家说过，今日吃素！”

淑慎公主无奈，“那孩儿到小厨房自己做。”乌雅氏太后看看，“罢了，这不也是素菜吗？”

李嬷嬷听言，急忙打圆场，“可不是嘛！真是素菜呢！”一面招呼宫人摆饭桌。

等衲敏进得慈宁宫大佛堂，就是一副祖孙共宴图。太后见皇后来了，心里总算高兴点儿。又拉着皇后说了半天话，从雍正小时候说到弘历娶妻生子（高氏生子）。直到夜深，固伦公主抽抽搭搭的拽着奶嬷嬷来找，这才放衲敏回景仁宫。

淑慎公主在一旁冷眼瞧着，暗想：熹妃娘娘和太后的争斗，恐怕又要掺和进四福晋了！不知道她会靠向那边？这个皇额娘真是个钓鱼的啊！什么都没干，愣是能叫别人互相掐架，她自己躲在一旁看热闹！怪不得，皇上那么器重她！

新房之内，小月稳坐床头：额娘，我会照你的吩咐，好好争取我应得的一切的！透过喜帕下沿看看屋里摆放的箱笼、器物，小月淡笑，嫡女又如何呢？给你准备的嫁妆，不照样跟着我进了皇城吗？至于高氏——你要不惹我，我不介意做个贤德主母。你要惹我，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弘历喝的微醺，扶着小太监吴书来进新房。重华宫正殿，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喜嬷嬷笑着迎上来，“恭喜四阿哥，贺喜四阿哥！”

弘历点头，“赏！”吴书来急忙示意身边小太监递过去几个荷包。几位喜嬷嬷一一接了，就引着弘历到床前，挑盖头，喝交杯酒，吃喜窝窝。诸多礼节，不一而足。

等众人退下之后，弘历笑着坐到小月身边，一只手托起小月下巴，端详半天，这才说：“福晋，今日辛苦了！”

小月扭过头，避过弘历眼光，淡笑，温和回话：“爷说哪里话。本就是该做的，谈什么辛苦！”

弘历点头，不错，虽说是庶女，但能多了皇太后支持，也算不错。更何况，这个小月，据说确实比富察氏小玉更美。娶个清清白白的庶女，总比娶个嫡女，然后天天担心头上帽子颜色强！

灯下，珍珠微耀，紫金长显，小月越发显得娇羞美艳。弘历有侍妾都三四年了，对男女之事，早就通透。对着养心殿后殿西五间里那些年轻答应、常在，不是他的人他都能有反应，更何况面前的是他的合法妻子。当下，便揽过小月肩膀，微微贴着福晋耳朵，吹口气诱导：“福晋，天色不早，咱们歇着吧？”

小月一笑，微微点头。弘历一看，更加欢喜。也不管什么夫君大如天的说法，不等小月伸手给他解扣子，自己先凑上来摘小月的发饰。

富察小月微一偏头，“爷，让妾身伺候您吧？”

弘历摇头，“你不懂，这叫夫妻之间情趣！”不一会儿，双手就从小月青丝上，移到颈下。小月颈下扣子，乃是珍珠镶嵌。圆润光滑，弘历一面摩挲，一面跟小月脸贴脸，“福晋，你真美！”

小月暗自思量之前嬷嬷们的教导，半推半就斜靠在床上，“爷，您——慢点儿！”

弘历更是得了乖就卖巧，凑上来再贴，“福晋——”

二人正在腻歪，猛然窗外传来阵阵古筝。弘历也算得精通音律，小月更是得富察老夫人训导，女红、丝竹，无不精通。听了一段，便笑了，凤求凰，不错！有胆量！

弘历则是颇有些失神落魄。这是高氏，在“哭诉”啊！

只一眼，小月就瞧出其中门道。见弘历起身，小月也不急不慌地站起来，坐到桌子旁，笑着说：“如此美曲，没有附和，岂不孤单。”说着，从梳妆盒里取出一把一尺来长的青翠玉笛，呜呜吹起。

一时间，琴声、笛声，互相拌合、互不相让。整个重华宫上空，犹如两只云雀，争相鸣叫，清脆悦耳，闻者动容。最后，“啪”的一声，古筝弦断。笛声也似得了信息，戛然而止。

小月微笑着放下玉笛，转头对弘历说：“丝不如竹，古人诚不欺我！”

弘历早就听的入神，乍然一停，再看小月一脸笑意，似揶揄，似嘲讽，又似抿嘴调侃。仔细再看，却是再温婉清丽不过。弘历笑道：“不过是奴才们没事儿闹着玩罢了。福晋不必介意。你是爷的嫡福晋，何必与他们置气呢。”

小月淡笑着坐回床上，“妾身听闻如此美曲，一时心痒。以为可以成就高山流水，哪知却是自作多情。叫爷您看笑话了！妾身给您赔礼。”说着，弯腰万福。她一弯腰，刚才弘历一直摩挲的珍珠扣子便在不经意间滑开，露出红红的一抹肚兜。小月察觉，急忙伸手捂住，背转身娇羞，“叫爷看笑话了。真是的。”

弘历刚就动情，此时哪里还管什么高氏。几步上前，将富察小月打横抱起，扔到床上，嘴里骂：“你个小妖精，是要把爷急死啊！”不等话说完，就扯下床帐，洞房去了。

小月初经人事，难免疼痛，抱住弘历，婉转哀鸣。弘历一面哄劝，一面只顾自己快活，牛喘大动。富察小月到底是经历多了，自幼跟着祖母学管家，跟着亲娘学伺候人，又从嫡母那里学习如何宅斗。心眼儿比别人活到，胆量也比寻常闺阁女子大。这夫妻床第之事，偏偏一学就会。不一会儿，便放下少妇面子，跟弘历合上拍子，共赴巫山，同经**。弘历食髓知味，更加不肯放过这么个“妙人”，生生折腾了一夜。至明方休。

重华宫偏殿里，高氏冷坐在古筝旁，一旁侍女拿来药要给她敷上。高氏一甩手，“早晚都要死，还擦什么药！”

侍女叹气，“小主，您还是擦药吧。要不然，明天四阿哥见了，又该心疼了！”

高氏低声咒骂：“什么四阿哥，骗子、骗子！他骗了我，他骗了我！”说着，便大哭起来。

侍女不敢劝，又怕高氏哭声传到上头人的耳朵里，惹来麻烦，不得不劝。好在高氏哭了一会儿，便自己歇住，捂着肚子呻吟。侍女大惊，忙问：“小主，怎么了？要不要叫太医？”您可不能出事啊，您肚子里可是四阿哥第一个孩子呢！

高氏疼了一会儿，觉得好多了，苍白着脸摇摇头，“没事了，铺床休息吧。”

侍女听了，这才不放心地铺好床铺。又伺候高氏躺下，立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看着果真无事，这才躬身退下。高氏闭目躺在床上，抚着肚子暗暗祷告：“孩子，你一定要给你娘争口气！”

90、姊妹情...

重华宫花烛夜发生的一幕，第二日一早就传到了景仁宫。彼时衲敏正在给雍正挂朝珠。听桃红和碧荷在一旁叽叽喳喳、绘声绘色的描述，说什么高格格败北，四福晋大胜之类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雍正也哭笑不得，这个弘历，刚大婚，后院的事就一件接一件了。这个高氏，忒不知理，若不是看在她身怀有孕，定不轻饶。即便如此，雍正还是吩咐衲敏，等弘历和小月来拜见之时，多敲打敲打。怎么能这么跟一个侍妾斗法呢！

衲敏笑着劝解，“孩子们都年轻，难免血气盛。等过两年，有了儿女，自然就会收敛的。您这个做公公的，就别操那些心了。凡事，不还有我和熹妃妹妹了嘛！”反正熹妃不会在一旁干看着，我着什么急！

雍正听了，这才作罢，起身上朝不提。

等到弘历领着富察氏来拜见，衲敏照例说了几句吉祥话，又眼巴巴地看着一大堆的赏赐从景仁宫库房抬出来，送到重华宫，不住的心疼，脸上又不能露出来。说了没几句话，便叫二人去拜见熹妃。

等景仁宫终于恢复往日安宁，画眉从后面出来，拿着富察氏小月孝敬皇后的绣件赞不绝口，“到底是大家小姐，看看，这针脚、这配色，这构图，真真的好看！依奴婢看，比江南那些绣娘功夫还要深呢！”

碧荷端茶上来，笑着插话：“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位四福晋，可是从小在富察老夫人身边长大的。老夫人管教极严，从三岁起，四福晋就要学着刺绣。你要是衣服还不会穿就学刺绣，现在也能绣这么好！”

衲敏听完，淡然一笑，看来，这个富察小月，不好对付呀！熹妃，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钟粹宫中，熹妃和富察小月个个笑的脸抽筋。这对婆媳从互相试探，到初步交锋，仅仅用了一刻钟。可对熹妃来说，就如同一天那般漫长。原本以为高门庶女应当习惯做低伏小，却哪知这位四福晋比人家嫡女还难对付。你来我往数十招，久经考验的熹妃竟然没占到半分便宜。不由对儿子、媳妇笑笑，“回去歇着吧！”

弘历还在回味昨夜“战况”没留意亲娘脸上那掩不住的疲惫，听见叫走，便站起身拱手告辞。富察小月也皮笑肉不笑地福身施礼。暗笑，连皇后都不找我麻烦，连太后都对我照顾有加，你一个妃子，还想处处压我一头，做梦！

雍正中午回景仁宫吃饭，问起弘历夫妻之事。衲敏笑着说：“我看着挺般配的。小两口也和的来。这下，总算放心了。富察家二姑娘的婚事，就等他们来求，就下册子吧？”

雍正点头，“你说起这个，我还有件事要跟你通气。今日早朝，十三弟上表，说世子弘皎不学无术，求朕撤了侄子的世子之位。”

“哦？那您准了吗？”怡亲王果然还是怕日后有人算账啊！换个世子，总比让弘皎顶着怡亲王府强。

雍正摇头，“朕说朕要再想想。皇后如何看此事呢？”

衲敏摇头，“臣妾不懂。不过，这弘皎前几日做那事，砍头都够了，别说撤他世子之位。只是，要是撤了他，怡亲王府，将来可该交给谁呢？无论如何，可要好好选选。不能再出这样的荒唐事了！这次是您宽大为怀，可凡事都有限度，总不能每次都让他们胡来吧？”

雍正点头，“是啊！十三弟这些年不容易。朕不能让他将来入土了，都不能放心。”帝后俩又说些闲话，雍正便坐龙辇去养心殿批折子了。

当日，圣旨下达怡亲王府。撤去弘皎世子之位，改由弘晓承继。兆佳氏捧着圣旨，搂着弘晓看了半天，最终叹口气，摸着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弘晓，额娘叫你阿玛去求皇上，送你去上书房读书可好？”

弘晓摇头，“儿子跟着哥哥们就好，还可以每天见到额娘和小弟弟，为什么要去宫里读书？”

兆佳氏微笑，“因为你以后就是世子了，肩上的担子，不一样了。还有，你不想天天见到你四伯母，和小宝弟弟一起玩吗？”

弘皎乃是康熙六十一年四月生，比小宝大一岁。平日里跟母亲进宫，小宝见了小哥哥，总是拿出自己最好吃、最好玩的东西跟他分享。宝贝公主也常拉着弘皎上树摘花、上房揭瓦。堂姊妹三人关系很好。听母亲这么一说，也动心了。便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兆佳氏看了又欣慰又心酸，抱住儿子忍不住流泪。

到了晚上，怡亲王回府。兆佳氏跟他商量起此事，怡亲王想了半天，终于点头，“好吧。九阿哥也到了上学的年龄，让他们兄弟多亲近亲近也好。”第二天，十三见到雍正，便委婉地提起此事。雍正经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昨日还在膝上玩耍的小宝，眼看也要进学了。不由感慨，“是啊！你这么一说，朕才明白，今年已经雍正六年了。这样吧，小宝到今年五月进上书房，弘晓也到时候一块去。叫他哥俩都住到阿哥所。还有弘昼，哥三个挨着住，有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至于在宫里的事，有朕和你嫂子，你尽管放心。”

十三笑着朝上拱手，“多谢四哥。”雍正也不介意，又吩咐，“叫弟妹这几日多进宫走走。有什么事要跟你嫂子说的，尽管说说。反正宫务都是熹妃四个人管着，她也没什么事。”

十三听着这话别扭，当时也不好多说。答应一声，便谈起国务。等回府跟兆佳氏提起，兆佳氏捂着帕子笑了。“爷，您还不知道呢？这宫务如今真不是四嫂管。熹妃娘娘和三位嫔位主分摊呢！”

十三皱眉，“这怎么行呢？皇后不管宫务，岂不是叫他人有可乘之机？”

兆佳氏冷笑，“管了又能如何？还不是叫人在背后说短道长。与其叫人嫌弃，出力不落好。倒不如自己落的轻松。更何况，这几位管着，又不是一心。只要四嫂握紧凤印，她们几人相互制衡，比四嫂每日里累死累活要强。皇后嘛，又不是管家婆！”说完，自己先笑了。

十三听了，深觉有理。四哥对国事，恨不得事必躬亲。每天批折子到深夜，还有人说他刻薄寡恩。四嫂垂拱而治，竟然能落得贤名在外。单从这点来看，四嫂就比四哥略胜一筹。

十三夫妻俩这里闲话。雍正回去就跟衲敏说弘晓要进宫的事。衲敏对这位未来的怡亲王十分喜欢，当即欢喜地唤来小宝，跟他说明。小宝更加高兴。有了弘晓哥哥，终于可以找借口摆脱妹妹这个烦人虫了！真是的，我们“男人”去打弹弓、掏鸟蛋你也去！不羞！

遗憾的是，小宝这个愿望，到最后也没能实现！

小宝六岁，要到上书房去进学了。宝贝五岁，得了信儿，也吵着闹着要去。衲敏不同意，宝贝便撒泼使性，躺倒在地打滚。弄得一身土，一脸泥。衲敏无奈，偏拿这个闺女没辙。谁叫人家是最得清朝大老板——雍正皇帝宠爱的固伦公主呢！

最后，还是小宝苦着脸，无奈地提议，专门在自己桌子旁边设个小凳子，许诺要是妹妹不乱吵，就带她去。要是不听话，以后再也不让她进上书房。

更让衲敏意想不到的是，一向重规矩的雍正大叔居然欣然点头——同意了！宝贝这才破涕为笑。衲敏扶额，这爷俩，在宝贝公主面前都一个德性——你们就惯着吧！到时候嫁不出去看你们怎么办？说到嫁闺女，衲敏不由就想起当年那个“小”台吉察尔汗多尔济来。唉，那人如今也有三十五岁了吧！听雍正大叔说，他一直都洁身自爱。衲敏每听一次，就心疼闺女一次。可怜的娃啊，再不想办法，就真得信守承诺，嫁给个老头子了！

既然到了要上学的年龄，就得有个大名，总不能一到上书房，见了老师、同学、伴读，自我介绍时就说：“我叫小宝，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衲敏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一看雍正大叔沉思的样子，心想坏了，又起“福”什么的了。心中一急，连忙插话，“皇上，小宝这一辈是先帝定下的弘字辈。您看，给他起个弘什么好呢？”可别叫什么“福”了，没得折寿。

雍正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晚上回御书房好好查查典籍。衲敏见雍正并未对“弘”字提出异议，也放下一半的心，安排宫人给九阿哥准备上学用具。清朝皇子上学，不仅仅意味着可以有好多小伙伴一起玩了，还意味着要搬到阿哥所，从此以后开始独立生活了。衲敏前几年还有些舍不得。这两年给宝贝公主这个无法无天的，闹得恨不得小宝这个“妹控”离的越远越好。没道理姑奶奶管教闺女，还有你这个儿子在一旁双眼含泪无声控诉，实在不行就迈着小短腿去养心殿求助！搞的俺好像后妈一样。就是后妈也是你的后妈好不好？

宝贝公主得了父兄准信儿，心里高兴，便要找人分享一下。话说，这位雍正朝唯一的固伦公主最喜欢干的事有两件：一、欺负哥哥！反正哥哥让着她，不欺负白不欺负。二、欺负弟弟！反正弟弟还不到三岁，不欺负白不欺负。就算将来他长成个睚眦必报的个性，也未必记得小时候那些“血泪史”！

十阿哥贴身奶嬷嬷一见固伦公主甩着小胳膊，迈着小短腿蹬蹬蹬照着自家院子直奔，就忍不住脑仁儿疼。三四十岁的人了，几步蹿到屋里，朝着内室便喊：“不好了，公主来了！快，带着十阿哥跑啊！”

框框统统，一阵乱响。等宝贝领着奶嬷嬷、大宫人们进得门内，就见弟弟身边的奶嬷嬷迎上来万福，“公主好！公主今日穿的牡丹旗袍真好看！”

宝贝公主得意，“好看吧？这可是我额娘亲自给我做的。你们都没有，哼！”

十阿哥奶嬷嬷连忙顺着马须拍马匹，“那是，那是，主子娘娘手艺，其他人，哪里比得了呢？”

公主炫耀一番，往屋里屋外瞅瞅，问：“弟弟呢？把他抱出来我玩！”

奶嬷嬷急忙抹着额头汗珠赔笑，“瞧公主说的，十阿哥不是主子娘娘吩咐碧荷姑娘抱到大殿去了吗？这不，奴才刚送十阿哥出门！”

公主眨巴眨巴眼睛，“胡说，本公主刚从大殿来，跟本就没见弟弟。快把弟弟叫出来。”

奶嬷嬷急忙领着人作揖，“哎哟，我的公主哟！奴才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您撒谎啊！这，大概是，路上走叉了，没见着人？您稍等，奴才，给您问问去？”说着，便要往外走。

宝贝公主一把揽住，“别，嬷嬷还是陪本公主好好找找吧？”拉上这位倒霉的奶嬷嬷，前前后后把十阿哥住所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还是公主的贴身奶嬷嬷看不下去了，上来哄劝。宝贝公主这才收了搜查的架势，甩着胳膊领着人走了。

身后十阿哥奶嬷嬷颓然坐到地上，不住祷告：“老天爷啊，赶紧给公主找个额驸嫁出去吧！不然，这日子可就没法儿过了！”

桌子底下，一个小太监颤巍巍地掀开桌帷，探出头来，“嬷嬷，公主走了？”

得到肯定回答，小太监满脸是汗地爬出桌底下，顺手扶出来躲在他背后的十阿哥，“哎呀我的妈呀！这小祖宗可走了！”

十阿哥犹自愤愤不平，哼，哪里蹦出来的黄毛丫头，等爷长大了，再叫你尝尝爷的厉害！

这几位还未相互将心中愤恨、恐惧诉说明白，就听屋子外头一声：“弟弟——”

“哎呀！”小太监一个愣怔，一把抱住十阿哥就往桌下钻。奶嬷嬷和大宫人急忙打掩护。“哎哟，给公主请安。您怎么回来了？可是又有什么好吃的要给咱们十阿哥？奴才不是跟您说了吗？十阿哥去给主子娘娘请安了。还没回来呢！要不，您坐屋里等等？”

固伦公主一笑，“我还以为你们刚才骗我，故意把弟弟藏起来不让我玩呢！看来，你们没骗我。好吧，算你们忠心。走！”

一甩手，领着人哗啦啦又出去了。奶嬷嬷领着宫人们等了半天，终于不见人来，这才把十阿哥从桌子底下请出来。小家伙那个委屈哟，四处看看无人，“哇”的哭出来。哼，等爷长大了，一定要你好看！你个黄毛丫头！哇哇——

不说宝贝公主接着过她的悠闲生活。雍正忙着给儿子起名字。乌喇那拉富存趁机求见皇后。

衲敏对这个便宜哥哥本就没多少印象，不过是逢年过节赏赐些东西。如今，见他要来见妹妹。出于礼数，没有叫他在外等很久，也没设什么屏风。富存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乌喇那拉氏也将近五十，又是亲兄妹，雍正对皇后又信任，没必要弄得存天理、灭人伦。

兄妹俩见面，互相问候之后。富存就开门见山，“九阿哥要过六周岁生日，生日之后，便要进上书房了。奴才特意挑了些笔墨用具，希望娘娘不要嫌弃。”

衲敏一笑，“哥哥不必如此见外。哪里就会嫌弃的？小宝要是知道您还费心给他挑文具，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说着，便叫翠鸟唤来儿子们，拜见舅舅。

富存连忙止住，“娘娘不必了。外臣得见娘娘慈颜，已属天恩。万不敢再劳动阿哥们了。只是，听闻九阿哥要进学，恐怕要取学名，思来想去，有些话，还是要跟娘娘说说。”

衲敏点头，“哥哥有话请讲，自家骨肉，无须如此生分。”

富存听皇后此言，又见周围都是翠鸟带的人，明白可以直话直说，便讲：“娘娘，万不可叫九阿哥、十阿哥名字中带有‘日’字啊！”

衲敏听闻，大吃一惊，“哥哥此言何意？”康熙的孙子，除了弘历，有谁的名字不带“日”字的？就是弘历自己，繁体字中，也是有日的。

91春香闹学

富存急忙解释：“娘娘，我大清朝，与‘火’相克。因我朝为水，明朝属火，水能灭火。故而，取明朝而代之。而日为火，与我朝属性不符。五行之内，恐生祸端。”

衲敏长舒口气，“我以为是什么呢！哥哥，这不过是道学无事瞎掰，您怎么也就信了呢！”

富存正色，“奴才哪里肯随意信呢！只是，娘娘您想，圣祖大阿哥长子，名字有日，不到二十岁，就没了。就是理密亲王之子，弘皙，算的上皇长孙吧？最后，不也没落得好？弘晖，那更是太阳之光，不到八岁……。娘娘，您要细思啊！”

衲敏想了想，“那又如何呢？这可是先帝定下来的，我怎么能说改就改呢？”

“那又如何？年妃娘娘所出两位皇子，不也都起了‘福’字吗？据说，就是年妃看出其中门道，自己求的。”

衲敏不由扶额慨叹，怪不得乌喇那拉家出不来大臣，看看，当家的连这话都信。这都什么智商啊！雍正再宠年妃，也不会叫她掌控自身权力。想到这里，便正色问：“哥哥，这些话，您是从哪里听到的？还是，有什么人……”

富存连忙摆手，“是奴才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的。娘娘不是说，咱们满人入了关，就要多学些汉人的东西，入乡随俗吗？奴才闲暇，也自己琢磨琢磨。”

衲敏淡笑，“我的意思是，你带着侄子们，多看看经史子集。多了解一些汉人文化。哪怕，懂一些庄稼活，等将来去庄子上收租，也不至于给人蒙了。至于这些玄乎其玄的，自有老道学们，咱们就是天天琢磨，也未必能琢磨出什么来。”

富存脸一红，低头不语。衲敏也觉得人家一片好心，不好多说。便笑着安慰，“哥哥都是为了妹妹。妹妹岂会不知。只是，咱们椒房之亲，本就难做，平日里出门，都恨不得躲着人。哥哥若是为了妹妹，反而引起众人议论，得了罪，那叫妹妹心里，可该多难过呀！”

富存听言，更加愧疚，“是哥哥对不起妹妹。你在宫里一个人苦撑，连宫务都给奴才们分走。我却不能帮你，还叫你担心。”说着，眼圈就红了。

衲敏一笑，“管家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分就分吧。有什么大不了。倒是哥哥，要小心些。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只要咱们一家平平安安，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富存这才欢喜。兄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看着时候不短了，富存便告辞离开。

翠鸟领着小宫人收拾茶盅，一面低声问：“舅老爷说的，可在理吗？”

衲敏摇头，“道学之事，我也不懂。只是，这件事，咱们不能插言。一切，看天意吧！”我呸，弘历名字里，繁体中也有日，人家还活了八十九呢！胡说八道！给我查出来哪个王八蛋撺掇我哥哥，我咒你全家！

过了几日，翠鸟也没查出什么线索。衲敏本就是个懒人，索性叫她平日里多留意，只要乌喇那拉氏不跟着掺和，衲敏也懒得管那些个闲事。

富存能知道的事，雍正自然早就知道了。犹豫几日，不见中宫动静。暗想皇后着实谨守本分，雍正放下心来，便亲自跑来问衲敏的意思。

衲敏一听，睁大双眼，“此事不是皇上决定就好？怎么来问臣妾呢？臣妾不懂啊！”

雍正一笑，“你我夫妻，给孩子起名字，有什么不能商量的？朕问你，不过是叫你给个参详。又不是叫你定下来。只管说就是。”

衲敏琢磨半日，眼看着日头西下，就要隐入西山之中。一股阳光，射入窗内，恰巧照的桌面一方手帕上。灵机一动，拎起手帕，笑着对雍正说：“不如，试试这个名字？”

雍正皱眉，“你莫不是想叫‘弘帕’吧？”

衲敏噗嗤笑出来，“臣妾就是再不学无术，也不会叫这样的名字啊！臣妾是说，这帕子虽小，也是经纬织就。不如，起名‘经儿’，皇上看，怎么样呢？”

“‘经’，‘经纬’。嗯，不错。看来，皇后还是有一定的天分啊！”雍正又拿过来一张纸，仔细写上名字，“弘经、弘纬，不错。这样，小宝就叫弘经，小十就叫弘纬。皇后意下如何？”

对衲敏来说，只要不起什么“福”的，都是好名字。当即点头赞同。略一思索，便笑问：“既然小十也有了名字。不如，给十一和十二也起了吧。他们哥三个，就差一天呢！”

雍正想了想，“十一起名弘图，十二起名弘喜。皇后以为如何？”说着，便把两个名字写在弘经、弘纬之下。

衲敏抽了半天嘴角，只得说声“好！”好个屁！比私生子还不如！

雍正满意，“就这样吧！过几日，朕亲自带弘经和宝贝去上书房。”说起女儿，雍正主动给闺女赐名：弘琴。招呼皇后一会儿跟孩子们说说，便到养心殿去处理国务了。

衲敏抱着五个名字琢磨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味道。便唤来三个孩子，跟他们说新名字。弘经得了学名，高兴地蹦出去找五哥炫耀。弘琴对这个名字不感冒，主动表示更喜欢宝贝这个小名。跟着哥哥找弘昼玩。等哥哥姐姐们都走了，小十蹭到衲敏腿上，问：“皇阿玛要给哥哥和我封王吗？”

衲敏挑眉，“没有啊？宝宝怎么会这么问呢？”

小十伸着小胖手指着“琴”字，说：“琴，下为今，就是当今皇上；今在下方，说明姐姐是皇阿玛的掌上明珠。上为王，分左右而立，就是两个王爷，站在姐姐身边。不就是指我和哥哥吗？”

衲敏一笑，原来还有这么个解释啊！封王也不错啊。便摩挲摩挲儿子脑袋，“你皇阿玛如何想的，我不知道。不过，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和你哥哥，都能平平安安的。我已经是中宫皇后了，身份尊贵，好吃的，好玩的，都见过了。不需要你们兄弟再为母亲挣诰封，明白吗？”这孩子，看着憨憨傻傻的，没想到，对文字还颇有见地啊！待会儿得好好赏赏伺候他的宫人。嗯，就一人给一两银子好了。不能再多，多了衲敏自己就该心疼了！

小十看看母亲，点点头，“好吧！只要我和哥哥能平安，我就不闹！”

衲敏一笑，只当他说孩子话。

又过几日，小宝六周岁。雍正领着儿子，带着闺女，接上侄子，率着皇帝仪銮，浩浩荡荡去上书房。领班大学士张廷玉早就率众人在院子里候着。见到皇帝一行，急忙叩头。作为上书房名誉校长兼学生家长，雍正表彰式地发表一番演讲。无非是要老师好好授课，要学生好好听讲，好好做作业，完不成任务打手心。又叫上书房行走念了弟子拜见老师的规矩。教导子侄们好好学习，将来为国争光云云。最后，给诸位老师按职位，每人发了奖金，鼓励以及激励他们多为国家权力中心输送优秀人才。

入学仪式完毕，小宝与弘晓的上书房生活便正式开始了。每天被满、蒙、汉三语弄得头昏脑胀，还得应付三个一百二十遍。

至于宝贝公主，人家完全是来度假兼找人打架的。

遗憾的是，有帝后二人事先吩咐，又有弘昼这个荒唐哥哥珠玉在前，接连三天，弘琴公主只能哀怨地抱着小手帕追着哥哥们转悠。没人搭理她，有什么办法？打架，也得有对手吧？五哥大了，凡事让着。弘晓不跟她一处玩。弘经更是见面躲着走。怎么办呢？

衲敏还在暗自庆幸，小宝和弘晓搬去阿哥所，连着十来天，没处什么差错，叫人放心。宝贝公主跟着上了十天学，也没闹什么错，叫人安心。正琢磨着把弘吉拉氏送来的毛线染了颜色，织成毛衣给几个孩子穿。桃红一路小跑，进得门来，喘着气，扶着桌子喊：“主子娘娘，不——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宝贝公主，跟——跟教学的大人，打起来了！”

等衲敏赶到上书房时，宝贝公主已经收拾了小皮鞭，翘着二郎腿,坐在首座，对着下头一帮大学士、协办大学士，侃侃而谈了！

“本公主就说了，既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也就是说，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他有一技之长，而这一技能又恰恰是你没有的，那他就能当你的师父。诸位大人虽然是当代博学大儒，可要知道，世间万物，一人之力，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我虽然奉圣旨，随哥哥们学习。可也要本着虚心向学的态度，好好给哥哥们物色几位好师父。知道诸位才学出众。我今日就跟你们探讨探讨。”

众位上书房师父站在下面面面相觑，这个位公主这是哪门子道理？哪有跟师父这般闹腾的。可是，念在人家是固伦公主，又有帝后亲自说的，只叫她来见识见识，不必拘泥。只好点头称是。

固伦公主得意，拿着小皮鞭对着桌子一阵敲，接着大喷，“刚才有人跟我说了，那什么诗经之关关雎鸠，乃是后妃之德，要人思无邪！我呸，无邪他个大头鬼！明明那是一个男的，喜欢一个女的，对着她，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呃，就像五哥，抱着嫂子吴扎库氏的画像，一天到晚瞅啊瞅的！那才叫关关雎鸠。至于那些随意歪曲真意、断章取义、误人子弟者，就该拉出去，打三十大板！五哥，你说是不是？”

弘昼给她一句“抱着吴扎库氏的画像”说的面红耳赤，低头，脸贴着桌子充书架。宝贝公主瞪他一眼，又问弘晓。弘晓琢磨半天，说：“不知道。我刚学千字文，还没学诗经。”

小宝更是一问三不知。宝贝见无人附和，一生气，跺着脚站起来，爬到椅子上，叉着腰吆喝：“都给本公主听好了。从今以后，谁胡说八道，误人子弟，本公主皮鞭伺候。几位哥哥要敬重老师。我可不怕。有胆量试试！”

几位学士还没说话，就听一威严女声轻喝：“放肆，还不下来！”

别人听到还可，只见固伦公主惊呼：“哎呀我的妈呀！”一咕噜从椅子上滚下来。可不是她妈嘛！正站在窗外沉着脸瞪她呢！

一见皇后驾到，几位师傅连忙低头回避。衲敏倒没有回避这个想法，以前在学校，哪个学生家长见到老师不是毕恭毕敬的？更何况，自家孩子也实在不像话了。扶着桃红进来，先瞪女儿一眼，呵斥：“还不把你皮鞭收好，到墙角好好站着。我不叫，不许动半步。”

固伦公主还要撒娇，再看母亲一脸严肃，心想这回真生气了，又不能找人去养心殿搬救兵。好吧，站着就站着吧。

等固伦公主安生站好，衲敏转头叫起诸位师父。张廷玉是弘历师父，如今正在养心殿给雍正做秘书。现在教导皇子皇侄的，是几位经年老学士。

衲敏叫小太监们给诸位师父一一看座。自己站着地上，笑着给几位老师赔礼，说公主不堪管教，给先生们添麻烦了云云。

这些人哪里敢坐，都战战兢兢地连连推脱。衲敏微笑着对他们施礼，“几位师父，小女年幼，不遵教诲。叫几位为难了。都是我教导不周，还请几位不要怪罪，请坐下说话吧！”

这几位哪里敢怪罪，连连请罪，说没有教好公主，是下臣失职等等。就是不坐。

衲敏无奈，只得扶着桃红到首座坐下，再请诸位老师坐。这回，这几位老爷子才肯斜着坐了。

衲敏看看儿子和侄子，再看弘昼，暗道，这孩子跟弘历大小也差不多。许是给弘时和弘历明争暗斗给吓着了，平日做事荒唐，但与女色上，很是谨慎，至今连个通房都没有。既然他也喜欢吴扎库氏，不如趁着今年下半年无事，催雍正给他办喜事。若能叫他夫妻相得，也算是功德一件。

弘昼见嫡母目光扫过，浑身一抖，脑袋便贴到书案上。衲敏瞅他可怜，便移过眼光，和颜悦色对这几位老师说话：“是我教出的女儿不成器。生生耽误了老师们教学。我已经罚她站墙根了。不知几位师父可有什么要罚她做的？”

几位老先生连说不敢。

衲敏也不喜欢体罚，随即就坡下驴，拉过来公主，当面教训：“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关关雎鸠。那是后妃之德还是郎情妾意，与你何干？好好的，跟着师父们多认几个字才是正经。听见了吗？”

宝贝公主红着眼睛，满腹委屈，“就是不是后妃之德嘛！要是后妃之德，干嘛不讲女戒？或者讲女儿经好了。”

衲敏叹气，“女儿经那东西，你能看懂吗？”就是看的懂也叫你看！活生生的人都给教死了。想了想，跟诸位师父商量：“几位老先生，看能不能这样，公主跟皇子，毕竟不同。况且，公主只是旁听。算不得正式学生。平日里，也不必拘泥什么一百二十遍。每天来了，教她认几个字，学习一些幼儿常学的算术、几何等等。开发一下智力，免得将来大字不识。先生们看，如何呢？”

皇后说的，是为减轻他们压力。可是，几位面露难色，为首的一位拱手，“皇后娘娘，若是教公主识字，臣等不敢推辞。可是，要臣等教公主算术、几何，臣等着实无能为力。还请娘娘另请高明吧！”难道皇后还怕将来公主看不懂账本儿？叫咱们教公主管账？可这上书房，哪有这门课啊？

衲敏诧异，想了半天才迷糊过来，这不是共和国，是清朝。随即笑笑，“是本宫多想了。既然如此，就教公主识字描红吧。等公主过了七岁，自然要跟着嬷嬷们学习。在此之前，本宫希望她能把字练好。最起码，要打下基础。在练字上，先生们自然是个中高手。本宫很放心。只是公主毕竟年幼，还是先从正楷练起。等楷书练的好了，再练习其他书法。先生们看，怎么样？”

老爷子们当然说好。一个公主，写字如何，有什么关系。固伦公主对此，倒没多大抵触。衲敏又想了想，说：“按理，本宫不该多嘴。只是，这教导皇子，任重道远，本宫与诸位先生，同样觉得肩上任重。孔圣人有云：因材施教。本宫深以为是，皇子们年龄不同，各有所长，学习不同东西，表现自然不一样。还请诸位师父能够依据不同学生的情况，既一视同仁，又因材施教。为天家，培养出优秀的皇子、世子才好！”

诸位先生听了，无不赞同。衲敏无力，一看就是没听进去的。罢了，小宝啊，你就跟弘晓一块儿做好跟那一百二十遍奋斗十来年的准备吧！你娘没办法，帮不了你了！

衲敏看时候差不多了，即使是为了辖制公主，皇后也不能在上书房多呆。跟几位老爷子告辞，顺手带走嚣张跋扈的固伦公主。面上说要带回去好好教导，明天再送回来。其实，衲敏是心里怕死这娃在上书房踢桌子、踹椅子。这习惯要顺着她，那以后皇家的公主，都不要嫁人了。

等固伦公主吵着闹着被皇后强行带走后，上书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雍正得到信时，已经是傍晚十分。四四大叔批折子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正好拿闺女这事消遣消遣。仔细听完几位老先生陈述什么“思无邪”、“男人想女人”之类的论辩之后，雍正一拍桌子，“太不像话了！”

92子孙福

雍正一生气，养心殿地板砖都得抖三抖。几位上书房詹士连忙磕头请罪。张廷玉也拱手请罪。

哪知等了半天，雍正才轻飘飘一句话，“这个公主，她五哥手里有五媳妇的画像这么个事，怎么能到处乱说呢！这不逼着朕办喜事嘛！”

张廷玉差点没笑出来。皇上啊，这五阿哥和五公主，就是您的俩活宝是吧？

雍正吹胡子瞪眼发了一通“火”，又安抚几位詹士，叫他们都回去。看着时候差不多，该去景仁宫蹭饭了，便揣上粘杆处一沓折子，领着高无庸等人步行过去。

还未进景仁宫大门，就听院子里固伦公主大说大笑，“真的啊？额娘您不逼我看女则、看女戒、看女儿经啊？太好了！额娘你真好！您都不知道，那个女儿经，我听姐姐们说起就觉得胃疼。好好的人，都给逼疯了！还是额娘好！”

雍正摆手，禁止通报，悄悄进院。景仁宫院子里，葡萄架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皇后坐在竹椅上，固伦公主站在地下，嘎嘎笑着拉着皇后胳膊一个劲摇晃。

皇后笑着回答：“就是你姐姐们，我也没逼过啊！不过是她们不得不看罢了。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往外传。还有，以后见了上书房师父，不许胡说八道。实在想说，景仁宫这么大的地方，还不够你说？”

公主一副受教样子，“是，孩儿知道了！我以后想骂他们胡说八道，我就回来后再骂。”

衲敏叹气，算了，能这样就不错了。教导公主，让她有皇家风范，还是只能循序渐进啊。

雍正在石榴树后听的好笑，迈步进来，将公主掐着胳膊抱起来，高高举起，“哟，听说咱们的固伦公主把几个满汉大儒都给说趴下了？果然是朕的女儿，有魄力！”

固伦公主头一撇，“那当然！”鬼才是你闺女！

衲敏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埋怨：“您就惯着吧！等以后嫁不出去，可别忘了多添嫁妆！”

雍正一笑，放下公主，坐在皇后方才坐过的椅子上，掏出一沓粘杆处折子，“来，我们的公主看看，这是阿玛给你挑的额驸。瞅瞅，这个可合适啊？”

衲敏立在旁边一瞅，顿时心惊，这哪里是雍正挑的驸马。分明是人家瞧上了咱家闺女。那哪里是什么额驸的身家材料，分明是粘杆处奉命秘密监视察尔汗多尔济，每月一次呈上来的密折啊！

固伦公主饶有兴致地翻看就看。衲敏在一旁提醒，“宝贝，有哪个字不认识，问阿玛，啊！”

固伦公主这才丢下手中折子，嘟囔，“好多不认识，不看了！“咦，那个察尔汗是谁，等会儿要跟额娘打听一下。

雍正想了想，“朕怎么忘了，咱们的固伦公主字认的不多呢！这样，以后，朕吩咐他们用画代替，实在画不好的，就用字说明，好不好？”

母女俩一致鄙视，但都点头，顺便称赞：“皇上好主意！”“阿玛好厉害！”

雍正得了妻女夸奖，心情更好。衲敏趁机跟他提了弘昼大婚之事。雍正点头，“皇后想的周全，这件事，等钦天监算好日子，便叫裕嫔她们办吧。”

衲敏笑问：“那，按什么规格呢？”总不能跟弘历一样，搞得跟娶太子妃似的。

雍正想了想，五儿子还没封爵，圣祖年大阿哥就是先例，按贝勒例就是。衲敏叹息，果真未来的皇帝和未来的亲王不一个待遇啊。答应一声，领着雍正、公主，抱来小儿子，一起吃饭不提。

弘经、弘晓从上书房回来，做完功课，已经到了太阳下山。弘晓得了父母教导，认为自己是贝勒了，不应该再像小孩子一样整天玩闹，便收拾好功课，拿出字帖临摹。弘经则是给衲敏惯坏了，先生们布置的事情忙完，便蹦蹦跳跳地去找哥哥们玩。不由分说，拉上弘昼和弘晓就去景仁宫蹭饭。正好碰上雍正也在，便对弘昼说了大婚的事。弘昼高兴，弘晓、弘经一齐祝贺。衲敏见兄弟们相处的好，便索性叫来裕嫔，一起吃饭，顺便商量弘昼婚礼事宜。

钦天监算下日子，乃是十一月十八。衲敏见还有差不多半年，便叫几位掌宫嫔妃和内务府共同办理。并下册子，缺什么只管到景仁宫来拿，对弘昼与当初弘历大婚时，一个态度。

至于裕嫔，本就不满弘昼媳妇家世跟富察家相差太多，又听雍正亲口说按贝勒规格办理，心中更加酸涩。想起弘历大婚，自己忙前忙后。结果，弘昼还是熹妃亲自抚养的，到了跟前，居然连句话都没说，一来二去，对熹妃也不满起来。

熹妃并非不想管弘昼之事。而是这几日事情实在太多。先是高氏险些小产，接着又是两个小儿子重病。裕嫔和谦嫔忙着准备弘昼大婚，有些顾不上管。熹妃便禀明太后，接了两个孩子到钟粹宫。乌雅氏太后本来不愿意，想要亲自照顾两个孙子。后来，还是四福晋从中缓和，才叫熹妃自己照看。如此一来，等到小十一、小十二身体恢复健康，熹妃意识到弘昼也是在她身边长大，养子大婚，很该操劳一番之时，十一月，已经过了一半了。

桃红一五一十向衲敏汇报了近日三位嫔位主和熹妃之间关系变化，最后总结，“娘娘，奴婢看，熹妃娘娘看似风光，其实，跟她一条心的，已经没有了。”

衲敏淡笑，“只管说事，就不必评论了。”桃红一笑，侍立一旁，不再言语。

翠鸟皱眉，“娘娘，虽说如此，钮钴禄氏家里，还是有几门好亲戚的。当年您生十阿哥的时候，宫里到处没有阿胶，还是果亲王福晋亲自送来，才解了燃眉之急。依奴才看，不得不防啊！”

衲敏点头，可不是嘛，钮钴禄氏跟爱新觉罗家真是有缘啊。出了康熙一后一贵妃，一子一儿媳，还有一个孙子。日后，还有其他帝王，也是钮钴禄氏的外孙。这个家族，有福气啊！

弘昼大婚，整个皇城一片喜气。当晚，贺喜的人散去之后，弘昼坐在床上看新娘，眉目如画，含羞带嗔。整个人看上去，比画像上的，还娇憨可爱。吴扎库氏给看的不好意思，悄声问：“爷，您看什么呢？”

弘昼挠挠头，“嘿嘿，福晋，你真好看！比画像是都好看！”

吴扎库氏本来还娇羞，一听“画像”二字，登时沉下脸，“我听说，您把我爹给您的画像，带到上书房，还给固伦公主看见了？”

弘昼急忙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本来是放在枕头下的，那天妹妹来我这儿玩，她自己翻出来的。你的画像，我怎么舍得叫别人看呢！”

吴扎库氏撇嘴，“这还差不多！”

弘昼见媳妇不生气了，嘿嘿笑着揽过来媳妇肩膀，“那个，时候不早了，咱歇着吧？”

接着，床帐就给拽了下来。大红喜服、粉红衬裙、鸳鸯戏水肚兜，一件件给扔出来，压在弘昼的大红的马褂上。只听弘昼哼哼嗤嗤，弄了半天，不得入巷。吴扎库氏大怒，“起开，我到在上头。”

紧接着，弘昼一声惊呼，“疼！福晋，轻点儿！”再往下就是床帐胡腾胡腾响，吧唧吧唧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撞什么。

阿哥所弘昼院子里，固伦公主的贴身奶嬷嬷躲在窗户下头，听的面红耳赤。一个劲儿小声催促：“公主，小祖宗，咱回去吧。这要叫主子娘娘知道了，奴才还不得搭进去半条命啊！您可怜可怜奴才吧。”

公主耳朵紧贴窗棂，可着劲儿摆手，“嘘，没听见里头激战正酣嘛！一边儿去！”

直到月亮躲进云层，公主这才心满意足地甩着胳膊，领着浑身是汗的奶嬷嬷出了阿哥所。临走时，还不忘威胁威胁弘昼的贴身太监，“小李子，今天晚上的事——”

小李子一瞅固伦公主手里的皮鞭，急忙点头哈腰，“啊，奴才今天晚上一直在值夜，难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儿？哎哟，不会吧？五爷院子里，可只有奴才们呐！”

固伦公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算你小子机灵。”

小李子接过奶嬷嬷递来的荷包，一捏，湿漉漉的，不由同情地看一眼固伦公主贴身奶嬷嬷，一个劲儿拍马屁，“公主过奖！嘿嘿！”

固伦公主领着冷汗淋淋的奶嬷嬷回宫。一夜无话。第二日，弘昼带着两只黑眼圈，领着同样黑眼圈的媳妇给帝后二人请安时，衲敏看他的眼神就充满同情。可怜的娃啊，都怪我，早知道，就该把固伦公主提前圈起来的。

固伦公主则在一旁咬帕子，瞪着一旁的小弟，暗骂：“哼，你个白脸贼。自己斗不过爷，就叫额娘半夜里去查爷床！害的爷三天不能去上书房！哼！“

十阿哥心情超爽，黄毛丫头，总算知道你爷——我的厉害了吧！

随着弘昼蜜月结束，雍正五阿哥也从上书房毕业了。从今以后，雍正的三个大儿子，都开始领差办事。

弘时乃是正白旗副都统，平日里事务繁忙，不能每天都来给太后、皇后请安。董鄂氏便经常替夫君尽孝。衲敏不关心政治，并不代表她一窍不通。偶尔跟董鄂氏提起来，总是说些古人的长子，如何贤德，如何仁孝之类的话。又拿曹丕、朱标、朱高炽等人做比较，又说些代善、福全等长辈的话。

董鄂氏也是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婆母娘话里话外的意思。回去跟弘时委婉地说了。弘时虽然明白母后希望他以仁德示人，却不太能把握母后的态度，究竟是偏向他，还是偏向四弟。至于九弟和十弟，一个是年妃所出，一个憨憨傻傻，又都是擦鼻涕玩木马的年纪，弘时并不放在心上。

趁着拜访老师的机会，弘时便向恩师王懋竑询问，“昔日曹丕之母卞后，长子要杀次子而不救，为何？“

王懋竑捋须而叹：“为国家耳。非为不救，实为救之。”

弘时没听明白，第二日，便去问岳父。席尔达已经荣养在家，无有子嗣，只有董鄂氏一女，对弘时可谓视如己出。听半子详述皇后之话，沉默良久，便问：“依三爷看，皇后是什么样的人？”

弘时想了想，“母亲常说，如今的皇后，与在潜邸时有些不同。是个没有心机的人。也没有坏心眼儿，叫我和福晋多亲近亲近。”

席尔达颔首，“三爷别人不信，生母的话，大可相信。当今皇后，确实是位贤德的皇后。要是老夫的女儿有她一半仁德，日后，老夫也能含笑九泉了！”

弘时听了，忙问：“岳父，可是有什么事吗？”

席尔达摇头，“三爷，记住，如今不比当日，风云又要起来了。您一定要谨守本分，恪尽职守，切不可轻举妄动。皇后能护住你一次两次，未必能护住你三次四次。”

弘时虽然没从岳父那里探听到什么有用消息，但还是多少听进去，连着几个月，出门办公，关门睡觉，不见外客。果然有效果，刚过雍正七年春节，董鄂氏，就又怀上了。

弘时搂着董鄂氏那个美，“好福晋啊，你别说，母后说的就在理，嫡子就是比庶子强。同样是孙子，看咱们的永琛，在皇阿玛那里，多有脸面。叫声‘玛法’，都有一大堆赏赐。看弘历的儿子永璜，抱都没抱过。这回你在辛苦一下，再给爷添个儿子，气死弘历那小子！”

董鄂氏温婉一笑，“爷，瞧您说的。这生儿生女，也不是我说了算啊。我看啊，您还是听我阿玛的话，安生办差才是。要是您这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咱们呢！”

弘时立刻点头，“那是，还是福晋说的有理！哎哟，我的儿子唷，你可要给阿玛早点儿争口气哟！”

富察小月得了嫂子又有喜的信儿，淡淡一笑，不予理会。后院还没干净，没空跟别人置气。小丫鬟凑上来问：“主子，高氏那边，咱怎么办？”

小月挑眉，“不动，自然有人替咱们出手。就是没有，谅她也亚不过我。”

小丫鬟苦恼，“可是，也不能叫个侍妾养着啊！”

小月摇头，平淡无波地说，“关咱们什么事。二姑娘的好日子定在今年三月，你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挑出来，咱们做贺礼。”小丫鬟答应，挑帘子出去办事不提。

果然，没过两天，就有人出手了。先是熹妃，要自己养孙子，毕竟是弘历的第一个儿子，由祖母养着，将来身份也尊贵些。更何况，她历经宅斗、宫斗，明白哪些是陷阱，有她看着，更安全些。再是乌雅氏太后，连着跟皇后提了几次，说一个侍妾养着孩子，不合规矩。

衲敏看着太后，微笑着不言语。其实她很想问：“当初雍正四爷被抱走的时候，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乌雅氏太后说了半天，不见衲敏有什么动静，暗想自己是不是管太多了。前几年，几次被大儿子挤兑，乌雅氏太后也逐渐明白皇帝只是把她当生母一般尊敬，并不希望她真正做个呼风唤雨的皇太后，从而插手宫中事务。遂换了语气，“哀家也知道，皇后忙，顾不得孙子辈的事，也是有的。只是，皇后，无论如何，你也要多管管。总不能任由孩子们胡闹吧？”

衲敏笑着摇头，“当年孝端文皇后，并未插手过顺治爷的后宫，不也照样留下贤名了吗？”

乌雅氏太后看着儿媳一张脸，依然笑意盈盈。心中却不由感到恐慌，“皇后？”

衲敏淡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媳妇不管，是因为孩子们迟早要学着自己处理家务。更何况，熹妃已经跟媳妇说过，想亲自抚养永璜。媳妇今日来，就是想跟皇额娘说说这事的。”

乌雅氏太后放下心来，“原来皇后心中早有谱了。熹妃？她身边不是已经有两个皇子了吗？怎么又想抚养皇孙了？”顿了顿，“罢了。叫裕嫔和谦嫔好好的把小十一、小十二接回去。熹妃既然想做个好祖母，就叫她辛苦一回，抚养永璜吧！”

衲敏笑着答应。吩咐王五全请熹妃、裕嫔、谦嫔三位娘娘前来。当着太后的面一一吩咐妥当。裕嫔、谦嫔自然欢喜。熹妃则是悲喜搀拌。无奈何，只得送走两个儿子，接来一个孙子。弘历与富察小月无所谓，高氏不舍，哭了一夜，弄的弘历一身眼泪。富察小月半句话也没多说。倒是合宫上下传遍了，都说高氏不懂规矩。雍正知道了，叫来弘历斥责一番，还叫他多向三哥学学如何平衡后院。弘历忍气不提。

整个京城，看似平和，其实，正如席尔达所说，暗藏风波。终于，这风波在弘皎娶亲那天，正式上演。

93、贺后骂殿...

弘皎成亲前两天，雍正就下旨，命十三弟在三月二十六这天安心做新翁，可以不来上朝。十三最近腿病又犯了，索性便多请了几日假，帮着兆佳氏在家里准备娶媳妇。对弘皎，夫妻俩不是没有愧疚。知道儿子有了喜欢的女孩儿，却得拿爵位去换。虽然儿子没有怨言，做父母的还是觉得对不住。婚礼便比前面几个孩子要显隆重些。

十三一回家，雍正的事务便多了。各方势力，也开始趁虚而入。

三月二十这天，雍正到景仁宫去吃午饭。饭菜都撤下去了，还吩咐高无庸端酒来喝。衲敏抿嘴而笑，“大中午的，就喝酒。小心喝醉了，回去连折子上的字都看不清。倒是西洋进贡的几瓶葡萄酒尝着不错，也不容易醉。不妨喝一点儿。”转身吩咐碧荷取来。

雍正闭目靠在椅背上，掩饰不住的疲惫，“朕倒想一醉方休，什么折子，什么国务，全他妈的扔一边儿去！”

衲敏吓了一跳，摆手叫众人下去，自己倒好酒放到一边，站在雍正身后给他按摩太阳穴，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麻烦事了？”

雍正叹气，“这事你该知道，好心里有个谱。今日，坊间传闻，说朕的皇位是——是矫诏得来的！甚至，竟然有几个御史上书，叫朕拿出先帝传位的证据来，真是——”

“胡说八道！”衲敏气极，“一帮闲着没事儿吃干饭的家伙！老百姓日子多苦，他们不管，整天琢磨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就不怕天上打雷劈死他个不要脸的！”

雍正一听，登时笑了，“他们不过是一帮跳梁小丑。朕有何惧？不过是烦心罢了！皇后，难道，朕真的如他们所言，不是个好皇帝吗？”

衲敏手上劲道不减，顿了顿，反问：“那皇上，您认为，您是个好皇帝吗？”

雍正叹息，“朕自认，不能与古代贤君相比。然而，自即位以来，夙夜反思、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改土归流、压制回疆。这几年，国库渐渐充盈，百姓日子也好过一些。正如皇后所言，可谓是以民为本。如果这样都算不得是个好皇帝，那——朕实在不知道，什么样的皇帝，才算是好皇帝了。”

衲敏淡淡一笑，“皇上，还记得在历史上的皇后中，臣妾最敬佩哪位吗？”

雍正挑眉，“不是文德皇后长孙氏吗？”

衲敏点头，“正是。皇上只知我敬重长孙氏，却不知我敬重她，除了她自身因素，也有因为她的夫君唐太宗。”

“哦？”雍正笑问，“皇后细说。”

“唐太宗初登基，据说，做了些狠毒之事。然而，历史上，只有他如何治理国家，安抚外邦。又有谁，会记得他跟兄弟们的恩怨是非呢！大凡老百姓，其实，是最不管事的。更何况，别人家的私事。只要君王肯为老百姓做事，老百姓日子过的好。那就是个好皇帝。反之，就算再怎么名正言顺，在老百姓看来，也不过是个昏君？您烦心那些人胡闹。可也要想想，哪朝哪代的开国君主，是从祖宗手里接过的江山呢？”

雍正没说话，衲敏接着按摩，一面柔声说：“臣妾也担心过您。只是，臣妾从不操心您即位是否名正言顺。对我来说，您就是我的夫君。我担心，不是担心你不会成为一个明君；而是担心，你在那个位子上，太过拼命。十三弟也是，正值壮年，就多灾多病。除了这个，我还担心，自己不能做个好皇后，辅佐您，为您平衡后宫。皇上，那些闲言碎语，只要不涉及国家根本。还请您一笑置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咱们就算牟足了劲儿跟他们分辨，总有疏忽之处。与其如此，倒不如自己做好本分。您说呢？”

雍正沉默半日，问：“长孙皇后字观音婢，是吗？”

衲敏一愣，“应该是吧。好像，史书是这么说的。”

雍正睁开眼淡笑，“照朕来看，朕的皇后，才是观音婢呢！”

衲敏睁着眼迷糊了半天，才噗嗤笑出来，“皇上又说笑了。”又忖度了一会儿，方问：“皇上，臣妾还有事想问。”

雍正点头，拉过皇后的手，示意她继续按摩，“问！”

“臣妾有两件事想问。第一，臣妾说过，但凡有人欺负我男人，我必叫他尝尝河东狮吼的滋味儿！不知，皇上可准？”

雍正闭着眼睛笑，“当然，该你出面就大大方方跟他们对骂！听说，你骂街的本事，不在八福晋之下吧？”

衲敏一笑，不置可否，接着问：“第二件事，做一时的明君容易，做一辈子的明君难。像汉武帝、唐明皇、万历皇帝，即位之初，都是励精图治。可是后来，朝纲败坏，国家陷于危难之中。算起来，还不如唐高宗、明仁宗。究其根本，不过是一个词——‘坚持’。皇上，我大清朝在您的治理下，会一直政治清明、海清河晏吧？”

雍正拉过皇后的手，放在心口，让她感受砰砰心跳，半晌方说：“只要这颗心在跳，朕励精图治的决心，就不会变。”

衲敏点头，蹲下来，双手放在雍正膝盖上，仰视雍正，“臣妾也是，只要臣妾活在这个世界一天，臣妾，就会一直支持您，为您撑起这后宫。”

雍正看着皇后，握着她的手，重重点头，“好！”

好不容易雍正大叔心灵得到抚慰，高高兴兴上班去了。衲敏顿觉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到地上，“我的妈呀！这谈情说爱，果然是个辛苦活儿啊！”

十阿哥弘纬从内室蹭出来，磨磨蹭蹭地转悠到皇后跟前，拉着皇后的手扭皮糖，“额娘——”

衲敏此时身心俱惫，虚弱地笑笑，“怎么了？宝宝？”

弘纬嗯嗯啊啊了半天，才说：“阿玛他，他的皇位来的本来就有疑点啊！当初，先帝并没有明旨说将皇位交给他的。后来才有的那些旨意。叔叔们怀疑，也很正常啊！”

衲敏一笑，反问：“那又如何？”谁家傻儿子，坚决不承认这家伙是我生的！

弘纬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个娘是个好娘，他不想叫她失望。衲敏笑着摸摸儿子脑袋，“我不管那些乌糟事。我只知道，他是我认定的男人。而你，是我们的儿子。至于你的疑问。虽然说了你可能听不懂，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的父亲，是先帝临终时，唯一的选择。当时，老大、老二遭圈；老三不管俗物；老五、老七是个佛爷；老八呢，人缘好，但牵制大；老九、老十不必说；十二是只狐狸，最擅长明哲保身；十三在养蜂胡同；十四又远在边关，他本人，也善征战，而不懂治国。这样算来，除了你的生身父亲，还有谁，能支撑起那风雨飘摇的康熙晚年？你要知道，先帝去世时，留下的国库里，几乎已经没有银子了！”

弘纬大惊，“真的？”

衲敏点头，“与其将国家，交给一个惯会拉拢权臣，或者穷兵黩武的儿子，让他们将祖宗基业消耗殆尽。还不如交给你的父亲，虽然，你父亲身后没有强大势力支撑，但是，这也让他更容易整顿吏治、开源节流。不是吗？”

弘纬想了半天，这才低头搀起母亲，“额娘，儿子不懂事。刚才的话，您别跟我阿玛说。”

衲敏扶着儿子站起来，“傻孩子，弘时那么个样子，我都没怪过他。又怎么会跟你个小孩子置气呢！只是你记住，雍正皇帝，他不仅是当今天子，也是你的亲生父亲。纵然所有人都不信任他。作为妻子，作为儿子，我们——都不能怀疑、甚至背叛他。家人的信任与支持，是他最后的港湾。明白吗？”

弘纬点头，“儿子明白！”胤禛，你小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媳妇儿！

衲敏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哪知，到了三月二十八，朝会之时，衲敏正坐在正殿，打量弘皎成亲，送的礼物有无疏漏。桃红一路飞奔，“娘娘，不好了，几位爷在大殿上，跟万岁爷大闹起来了。”

碧荷也从景仁宫偏殿赶来，递给衲敏一个纸条，说：“粘杆处发来的，说皇上快气坏了。”

衲敏接过来扫了一眼。骂了句：“卑鄙！”找不出篡位证据，便拿雍正出身做文章！这帮爷们儿，可真是什么下三滥的招儿都往外使呢！

衲敏还未骂完，翠鸟带着廉亲王福晋、果亲王福晋递的牌子进宫门。衲敏叫她们进来。二位王妃进门，直接把话挑明。八福晋说：“四嫂，我不求您保住我家富贵。只求您保八爷一命吧！他是遭人蒙蔽，事先并不知情啊！他早就熄了夺位之心。求您看在咱们妯娌一场的份上，救救他吧！”眼泪滚滚，不像作假。

果亲王妃钮钴禄氏则镇定许多，“臣妻不求什么。只求事情结束之后，能保我娘家二十口人平安。请娘娘体谅，他们是臣妻唯一的依靠了。”

衲敏奇怪，按捺下要飞身赶往养心殿的冲动，耐着性子问：“八福晋救夫心切。本宫明白。只是弟妹，你这么一掺和，十七弟，就算想明哲保身，也不能够了！”

果亲王妃惨淡一笑，“他跟我明面夫妻，不过相敬如宾。要不是我出身钮钴禄氏，恐怕早就下堂了。管他站在哪边，我只顾家人要紧。要不是十——我娘家不得已掺和进来，我哪里会管这些乌糟事。”

衲敏感慨，是个明白人。当即吩咐，“取本宫朝服来。”碧荷、翠鸟急忙入内去取。衲敏再看二位弟妹，都是诰命服色，便正色说：“二位弟妹今日也是朝服在身，就随嫂子我，去趟金殿吧。”

二人略一迟疑，便颔首答应。

皇后仪銮，不一会儿便在景仁宫前摆放齐整。小十阿哥从后殿跑出来，拉着皇后的手问：“额娘，我也想去看看。行吗？”

衲敏本不想答应，转身一想，这孩子性子太过憨傻，倒不如来个刺激教育，好教他知道人心不齐是何道理。随即点头，抱着儿子上凤辇。

两位王妃坐车在后跟着，不多时，便到了养心殿廊下。衲敏扶着碧荷正要叫人通报，就听里面乱糟糟一个男子声音又在讨论什么太后出身卑微。当即大怒，“一派胡言！”一把推开守门侍卫，领着儿子和两位王妃便闯了进来。

皇后领着王妃、皇子闯殿，文武百官大惊。方才激烈讨论也暂时停歇。雍正皱眉，刚要出言责怪皇后失礼，往后看见两位弟妹，便闭口不提。总不能只有我说自家媳妇，你们在旁边听戏嗑瓜子看笑话吧！

衲敏扶着碧荷进来，一手牵着弘纬，对着御座下跪，“臣妾乌喇那拉氏参见吾皇万岁！携子进殿，实为情非得已，还请陛下降罪。”

弘纬在母亲身边屈腿躬身磕头。八福晋与十七福晋随皇后下拜。廉亲王与果亲王看了，不住在心里疑惑，“她怎么来了？”

雍正颔首，“皇后，朕正在与众位大臣商议国事。”

衲敏沉稳回答，“臣妾当然知道皇上在商议国家之事。故而，才向皇上请罪。臣妾有负皇上重托，请圣上降罪！”

雍正也迷糊了，皇后闯殿，必是听了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传言。只是，如今这么一出，是何道理？便叫她起来，“皇后起来细说。二位弟妹，也都起来吧。弘纬，扶你母后、婶娘起来。”

衲敏扶着宫人站起来，对着雍正躬身，“皇上，臣妾得蒙天恩，册封中宫皇后，一国之母。本应追随陛下，教化百姓，为妇人表率。然而，臣妾夙夜自省，发觉谨言慎行、恪守妇德，仍有不足。故而向吾皇陛下请罪。”

十四站在朝臣之中暗暗称奇，这个四嫂，不知道又瞅着谁不顺眼，准备说他呢！睁大眼睛准备看戏。

雍正不说话，有礼部尚书问：“皇后娘娘，女子谨言慎行、恪守妇德，已经是很不错了。娘娘您何出此言？”

衲敏摇头，“大人错了。寻常女子能做到这两点，实属不易。然而，皇后乃是一国之母、帝王之妻，贵同天子。岂能以寻常视之？”

衲敏接着说，“昔日黄帝之妻种桑养蚕，使百姓有衣穿，远寒苦。古人视为贤后。然而，这位皇后却说，不能叫人温饱，何谓贤后？今日，站在这大殿上，听得居然有人说，庖厨身份卑微。臣妾惶恐，民——以食为天。臣妾虽位居中宫，却不能教导人臣，重视百姓饭食。居然放任他们鄙视麦黍、践踏食厨。温饱，乃是民之根本，子女之性命。无论为后为母，都不该任由官员如此不通民生，乱谈一气。臣妾不敢设想，若是民间，没有了厨房；商家，没有了饭馆；皇宫，没有御厨，该是个什么样子。臣妾不能教导诰命们，让她们敦促相公、儿子，以保障百姓衣食供给作为为官之重任。反而放任，使得国家官员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大谈什么饮食卑微之说。将百姓置于何地？将国家置于何地？将吾皇万岁置于何地？臣妾惶恐，请陛下降罪。”

沈衲敏有时候说起来话，比雍正还话唠，比宝贝公主还胡搅蛮缠。又因为她是一妇人，百官都不好当面争论，只得冷在当场。

八福晋冷眼看着，弘皙面色发红，似有不甘。暗暗感慨，你就作吧！

最后，还是老十站出来说了句话，“皇后，我等说的是御厨总管，出身包衣，他家的女儿，不该做太后！”

衲敏转头，一口呸到他脸上，“胡说八道！照你这么说，贵妃所出之子是为皇子，辛者库宫女所出之子，就不是皇子了！”这人生平最恨别人拿出身说事儿。有编制是公民，没编制就不是公民了？

一句话，骂的文武百官脸色大变。果亲王福晋暗笑，这下，说到痛处了吧？说人家娘是包衣旗，是御膳房总管的孙女。你当做亲哥哥敬重的老八生母，还不如人家呢！不仅生母不如，连养母都不如！

老十还要说话，就听殿外一个苍老的声音断喝，“说的好！”

得，又来一位！

94、二进宫

雍正抬头向殿外望，只见乌雅氏太后扶着宫人，颤巍巍走进来，一路走一路说：“我媳妇说的好！为官者，不管百姓衣食，就算不得好官！”

当即，众臣跪倒，大礼参拜，“参见皇太后！”雍正也站起来，领着皇后、皇子参拜。

乌雅氏太后也不叫平身，对着皇后慈爱地说：“皇后，哀家老了。平日里，总想着凡事要慈悲为怀，能忍则忍。不想，却教这些人钻了空子。硬生生挑唆咱们母子、婆媳关系。还叫皇上兄弟不合。今日多亏皇后，要不然，不知道这些所谓天朝官员，要闹到什么时候。等老百姓缸中无米，地里颗粒无收的时候，可该说皇上失德，叫皇上让位了吧？”

太后发怒，寻常少见。百官震惊。雍正没说话，站在御座之前，冷眼看着。

乌雅氏太后一手扶着皇后，一手拉着弘纬，走到雍正座下，不无悲伤地说：“是做母亲的连累了你，叫你受委屈，委屈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还得受这些刁奴的责难。孩子，你受苦了！”

雍正听到这话，眼圈都红了，当着百官，只得摇头，“孩儿——还好！”

亲娘难过，十四也不好受，跪在地上就拿袖子抹眼泪。乌雅氏太后斜眼瞅见，吩咐弘纬，“好孩子，去，把你叔叔们扶起来。就说，皇祖母说了，今日之事，乃是家事。叫他们都起来吧。不必拘礼。”

弘纬点头，站到御前，奶声奶气地说：“皇太后有旨，诸位皇亲皇弟及大臣们平身。太后懿旨，今日之事，乃是家事。”说完，便侧身说，“叔叔们，请起吧！”等殿下诸位站起来后，才走到皇后身边，紧挨皇后站着。

乌雅氏太后带着几丝悲伤之色，看着弘纬笑了，这孩子，真有几分先帝当年的风范。转眼再看大儿子，吩咐：“平日里也不要太累了。你看，才几天不见，又瘦了。”

雍正笑说：“不碍事。额娘也要照顾好自己。”

乌雅氏太后点头。转脸训斥百官与众“儿子”，“哀家是出身不高。然而，当年圣祖册封嫔、妃的圣旨与册文还在。当年，哀家也是与惠太妃、宜太妃以及荣太妃一同晋封宫位主，位列第三。圣祖看重，交与掌宫之权。数十年来，不敢懈怠。今日，乌雅氏站在这里，但凡有人认为，哀家不配做先帝妃子，为先帝生儿育女的，站出来。哀家倒要看看，是谁，敢质疑先帝的决策！”

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出来触霉头。乌雅氏太后冷哼一声，“当日，先帝驾崩，我儿即位。尔等，不说尽心尽力，忠心皇朝，辅佐新君，竟然出言不逊，挑拨哀家年幼的儿子，叫他们与兄长不合。哀家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好容易国家安定，你们不说为民谋福，居然又出什么幺蛾子。说什么哀家不肯接受徽号，是因为心中有愧，不敢承认哀家的儿子是天命所属之人。哼，当初，圣祖即位，为太皇太后上徽号。孝庄文太后也坚辞不受。敢问，孝庄文太后，也不愿意承认孙子吗？”

百官大惊，怪不得这位能皮笑肉不笑把持宫务几十年，原来，真不是善茬儿啊！看来，还真不能小看这包衣女子！

乌雅氏太后发了一通火，震慑住百官和“儿子”们，便领着媳妇们和孙子回慈宁宫了。雍正跟十四心情大好。其他几位爷则是各自低头不语。雍正看着左右无事，便叫来礼部尚书，“今日太后之言，诸位臣工也都听见了。太后谦恭，然而，朕也不能不尽孝道。既然诸位都在，又提起太后徽号之事，不如，今日就商议商议，再为太后上徽号吧。”

众位学究商议半天，也无结果。最后，还是十四建议，“当年先帝册封太后之时，用的乃是一‘德’字。不如，上徽号‘崇德’，如何？”

众臣一听，都说好。老十撇嘴，厉害的跟个什么似的，还“德”呢！说皇嫂贤德，还差不多。

雍正听了，十分满意，当即着礼部拟旨不提。

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乌雅氏太后坐在慈宁宫，拉着皇后的手，动容地说：“你做的很好。皇上的性子，喜怒不定。若是惹急了他，宗族必然又起祸端。民间，定然又要将他传的十分不堪。他心里的火，必须有人替他发出来才好。皇后，难为你了！”

衲敏摇头，“臣妾倒没想那么多。只是那些人，实在过分。又有二位弟妹在一旁，臣妾脑子一热，就去了。现在想想，实在是该先来见您的。如此失礼，不知皇上会不会怪罪。”

乌雅氏太后淡笑，“怎么会呢？他开心还来不及呢！哀家的这个儿子啊，最是面冷心热的！恐怕，他现在正在琢磨，怎么谢我们的皇后娘娘呢！”

八福晋和果亲王福晋在一旁看了，相视一笑，也不插话。

廉亲王转回家中，刚进书房，就见八福晋——郭络罗氏玉瑶站在屋里等他。晃晃脑袋揉揉眼，还以为走错了。自打有了小格格，接连几年，见她一面都难，更别提主动来找。廉亲王还要退出去换换脑子再进来，玉瑶几步上前，从后面一把抱住，脸贴在八八后背上，“你没事，你真的没事！”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八八这次确定是自家福晋无疑，回转身抱住玉瑶，下巴磕在玉瑶头顶扁方上，“玉瑶，你，你不气我了？”

玉瑶一面流泪，一面摇头，“不气、不怪、不怨、不恨。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依你！”

八八乐的找不着北，一个劲儿保证，“你放心，我今天就是去看看热闹。你也听到了，四嫂那句话，贵妃之子和辛者库之子，分明就是把我给摘出去了。如今，四哥那么喜欢四嫂，不会不给她面子的。我又不跟他们掺和。不会有事的。”

玉瑶含泪而笑，“嗯，我信你！九哥也说，你不会再跟他们闹了。我信你！”

听到自家福晋有提老九，八八心里咯噔一声，拉过玉瑶的手放到嘴边一个劲儿亲，一面亲一面问福晋：“你说了不气我？”

玉瑶点头，“说不气就不气。”

八八脸上立刻就换上了谄笑，“那，今儿晚上，我不用再睡书房了吧？啊？”

玉瑶脸一红，一脚跺在八八脚面上，趁他抱脚喊疼之时，抽身出去，临到门口，一手掀开帘子，一手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八八啐了口，笑着骂了句，“色胚！”

八八登时大喜，“哦，我知道了，今日晚上干两次。放心，我至少交三回粮食！”

玉瑶气的脸红，一跺脚，转身出去，独留八八金鸡独立，站在书房地上傻笑。

果亲王王妃钮钴禄氏回到家，关上门就睡觉。十七回府也没起来伺候他。十七也觉得今日袖手旁观，不管不顾岳家做的有些过分，怨不得福晋恼他。自己孤零零的吃完饭，也不去孟氏房里，独自在书房歇了。

皇太后接了上徽号的圣旨，衲敏长出口气，领着宫妃们祝贺一番，便遵照乌雅氏太后的吩咐，各自回去歇着。

到了景仁宫，雍正已经坐在正殿等着了。弘经、弘纬分立两旁，弘晓则背着手给伯父背论语。衲敏立在门口，笑着听了一会儿。雍正抬头看见是皇后回来了，便叫弘晓停下，吩咐高无庸请皇后进来坐。

雍正今日看皇后，更加温润可爱。想起她在大殿上貌似义正词严地胡诌，便乐不可支，揽过弘经调侃，“小宝今日没见，你额娘多么威风，几个御史都说不过她呢！”

弘经昂头，“那是，也不看她是谁媳妇！”

一屋子人大笑。衲敏脸上发热，对着弘经佯装恼怒，“小宝，不许胡说。”

雍正摆手，“朕看九儿说的对，皇后就是个好媳妇！”

衲敏大窘，甩着帕子进内室，“不理你们爷俩了，一个两个都不正经！”

雍正搂着弘经大笑，这个皇后，真是越看越可爱啦！

又过几日，雍正在慈宁宫举行上太后徽号仪式。仪式刚完，雍正恰恰领着皇后、文☆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武百官、众嫔妃、皇子以及公主们给太后敬酒，就听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跑来，蹭到高无庸跟前，附耳说了几句话。高无庸脸色立刻变的灰暗，招手叫来谦嫔身边大宫人，小心吩咐几句，便叫她回去接着伺候谦嫔。

谦嫔也留意到来的那个小太监是自己宫中的。再听贴身宫人一说，登时坐不住了，跟皇后告罪就要回去。衲敏吃惊，“怎么，什么事，这么急？”

谦嫔急的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儿在皇后座下跺脚。乌雅氏太后转脸找皇后说话，正好看见，遂沉下脸问：“什么事？闹成这样？”

谦嫔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上前给乌雅氏太后行礼，“太后娘娘，刚才臣妾身边人来报，说是十二阿哥病了。臣妾请求回去照顾。还请太后体谅。”

乌雅氏太后皱眉，斜眼打量熹妃，半晌方说，“去吧，难为你这个做娘的。看看，急的满头汗！”这个熹妃，你们母子就不能叫哀家安生会儿！又病了！皇后高龄产子，也没见五公主和小十哪个天天病歪歪的。就是哀家身边的六公主、七公主，也没闹得哀家连酒也吃不成的。

谦嫔回去，其他人也不好热闹吃酒。乌雅氏太后没了兴致，借口乏了，便叫众人都散了。雍正觉得扰了母亲雅兴，还要举杯再喝。乌雅氏太后摆手，“日后有时间，哪天喝不成。你也忙，去处理国务吧！哀家有皇后陪着就行了。”

不出几日，十二阿哥病还没好，十一阿哥又病了。乌雅氏太后顿觉晦气罩顶，捐了钱叫去京城找几个好寺庙拜拜。

祭拜后第二日，十二阿哥好了。众人皆松了口气。然而过了没几日，十一阿哥便没了。裕嫔哭的死去活来，不出几日，也病倒了。若不是弘昼和吴扎库氏日夜看顾，怕也随十一阿哥去了。熹妃虽然悲痛，毕竟这个儿子没在身边养过多长时间，再者还有永璜要照顾，硬是挺了过来。宫里便有闲话，说熹妃不慈。生生气的熹妃秘密打死了几个小宫人。

然而，事情还未了解。十一阿哥出殡当天，就有人到御前告状，说知道当日雍郡王府上，弘盼阿哥和两位格格的死因。证据直指中宫皇后，当时的四福晋。

衲敏叹气，果然这个乌喇那拉氏手上不算干净。看看，人家都找上门来了。看看证据也算齐整，罢了，近日看你哭我闹的，也看乏了，索性，找个佛堂，清静两天吧。便吩咐翠鸟收拾衣物，准备闭关祈福。

雍正接到证据，不敢相信。亲自来景仁宫问皇后。一进门，就见皇后大包小包地准备出门。堵在门口黑着脸问：“怎么，准备去刑部大牢了？”

衲敏迎着阳光一笑，“不是，去储秀宫佛堂。景仁宫的，不够大，不够清静。”

雍正皱眉，“这么说，你认罪了？告诉朕实话，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衲敏叹气，“我不敢说，这件事，与乌喇那拉氏无关。”

雍正往后退一步，眯着眼，“什么？再说一遍。”

衲敏摇头，“还有一句。那几个孩子的死，跟我，我指的是我，不是乌喇那拉氏，就是站在您面前的我，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您相信也好，不信也罢，都跟我，没有关系。我虽然不是观音婢，但我的双手，是干净的。”

说完，拨开雍正，领着碧荷、翠鸟走出去。弘经得了消息，从上书房赶来看母亲。正好在景仁宫门前遇到，上来拉住衲敏的手，担心地叫：“额娘！”

衲敏笑着蹲下来，擦擦儿子脑门上的汗，“好孩子。你是额娘最大的孩子，如果额娘以后没办法照顾你们。你能代额娘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们吗？”

弘经点头，“额娘，我会的。我早就发过誓，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我会的！请你放心。”

衲敏点头，笑着抱抱儿子，在他耳边悄声说，“如果有什么困难，就去找年母妃，记住了。”放开儿子，便坐上凤辇望储秀宫而去。

弘经一直望着凤辇消失在宫巷中，这才回身，对着雍正拱手，“儿子担忧母亲，请假回来探望。如今母亲无事，儿子也该回去了。”冲雍正打个千儿，看也不看他，便领着人望上书房走了。

雍正狠狠握握拳头，啪的一声打在景仁宫外石狮子上，激起一团血花。

高无庸吓的都要哭了，一叠声吩咐取药来。抱住雍正胳膊，“万岁爷，您不心疼您自己，也要心疼娘娘啊！要是娘娘知道，您叫她如何安心呢！”

雍正挥手推开高无庸，迈步朝养心殿走去。

衲敏站在储秀宫佛堂外，微笑着打量，算上当初打十四进来一回，这次，该是二进宫了吧。

储秀宫宫位主懋嫔得到消息，领着人赶来见礼。衲敏笑着扶起她，“好妹妹，咱们多年没有在一个院子里住过，这次，总算又住到一起了。”

懋嫔身形一顿，刚要说话。就听外头一宫人快步跑进来，对着皇后大喊：“主子娘娘，不好了，固伦公主跟理亲王打起来了。”

95、万马奔腾

衲敏转身一看，是桃红，皱眉问：“公主怎么跟亲王打起来了？奶嬷嬷们都是吃白饭的吗？”

桃红一面喘气，一面摇头摆手，“奴婢也不知道。反正今天奴婢们给您收拾东西的时候，公主露了个脸儿，就不见了。后来奶嬷嬷来找。奴婢担心出事，跟着去了。哪知一路找下去，就找到了养心门。公主拿着鞭子，龙飞凤舞地正在抽理亲王呢！您快去看看吧！”

衲敏本还在担心，听桃红这么一说，反而轻松地笑了，“那理亲王没还手？”

懋嫔在一旁苦笑，“理亲王好歹也是个哥哥，他怎么能跟小堂妹置气呢。更何况，一个亲王，跟公主计较，叫群臣看了，笑话。”

衲敏淡笑，“管他呢！只要咱家闺女不吃亏，爱打谁打谁去！”我要真出不来了，还不得她自己保护自己。公主嘛，又不指望她继承皇位，嚣张点儿跋扈点儿，有什么不好？

懋嫔见皇后不以为意，也不好多说，领着人伺候皇后住进储秀宫佛堂。一连几日，每天给太后请安回来，就到佛堂去陪皇后。

皇后不管，不代表皇帝不管。等雍正包扎好爪子，得到固伦公主跟理亲王打架的消息，领着人赶来时，公主已经扔了鞭子，正搂着弘皙脖子，哇哇大哭呢！弘皙三十来岁的大人，身量高。公主才六岁，还是孩子，想要抱起她，又怕她抓着不放，又撕又咬，自家吃亏。待要站起来，公主又不肯。只得半跪在地上，任由小妹妹把鼻涕眼泪往官服上蹭，蹭了一把又一把。崭新的团龙绸缎亲王朝服，本就给公主小皮鞭抽开两三道口子。此时，再加上鼻涕眼泪，叫公主的小手揉的皱巴巴的。更是狼狈不堪。偏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弘皙又不能、不敢、不舍得发火儿，愣是憋屈着叫固伦公主蹂躏。

雍正看到这一幕，一颗心放到肚子里，遂沉着脸呵斥：“固伦公主，怎么能跟哥哥打架呢？”

宝贝委委屈屈、抽抽搭搭，“呜呜，我想去弘皙哥哥家里看看，他每次见我都说要去，每次都骗我。我要去，我要去，哇哇——”

雍正无奈，“不是跟你说了，你弘皙哥哥家里正在盖房子。没地方叫你住。”

“那我就住弘皙哥哥屋子里。不嘛，我要去，我要去！”

宝贝撒泼使性，皇后不在，雍正是抵挡不住的。最后，还是叫宝贝硬挂着弘皙脖子，坐车回到理亲王府。

至于小十，人家当天晚上就以怕黑为名，跑到养心殿去找雍正蹭床了。对着个憨憨傻傻的儿子，雍正莫名偏爱。想到皇后不在，怕人家欺负他，便默许弘纬跟自己住。气的一干刚进宫的小主答应们，每天晚上苦等半天，只能幽怨地看这十阿哥肆无忌惮、理所当然地霸占本来属于后妃的床位。

衲敏觉得住在人家地盘上，还老让人家忙活，十分过意不去。便说了几次，请懋嫔自己忙自己的。懋嫔均一笑，回答：“臣妾闲来无事。能跟娘娘多亲近亲近，也是臣妾的荣幸。”

衲敏抿嘴，“你就不怀疑，是乌喇那拉氏害死了你的女儿？”

懋嫔笑问：“那么，是你干的吗？”

衲敏摇头，“当然不是，迄今为止，我的一双手，还没有沾染过鲜血。”

懋嫔也笑着回复，“既然如此，臣妾又怎么会怀疑您呢！臣妾听年妃说，您的一双眼睛，似乎经历了尘世中最让人无奈之事。故而，沉淀下来，如同秋水般明澈。今日看来，果然如此。娘娘，能与您在一个院子里住上一段时间，是臣妾的荣幸！”说着，躬身施礼。

衲敏扶她起来，打量这个无欲无求的女子。半晌叹口气，“你呀，可叫我说什么好？”

懋嫔淡笑，“既然不知道说什么，那就什么也不要说了。”

懋嫔每日跟着衲敏打坐。懋嫔看的自然是佛经。衲敏对这些不感兴趣，便拿来论语翻看。想起多日未曾练字，就翻出来一沓抄写佛经的纸，一笔一划地誊写论语。

二人安安静静地又过了几日。这日，懋嫔比往常来的晚些。在衲敏身边，有些坐立不安。衲敏没问，依旧自己练字。半日，樊嫔才说：“娘娘，您还记得武氏吗？”

“武氏？”衲敏摇头，“谁呀？”

懋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白了衲敏一眼，“娘娘，武氏是康熙年间，万岁爷随先帝下江南时，带回府里的。当时，还是您主事，安排她跟我住的？怎么就忘了呢？”

衲敏琢磨半天，也没想起来雍正时期，知名嫔妃还有这号人物，笑着摇头，“年纪大了，忘了。”

懋嫔叹气，“也难怪您不记得了。就连臣妾，也都快忽略她了呢！只是，这个女人，不容忽略啊！”

衲敏挑眉，“哦？”

懋嫔摇头苦笑，“都说当年李氏、年氏得宠，其实，咱们爷真正宠爱的，不是她们，而是这个武氏。”

衲敏不解，“那为何连个封号都没有？要不然，我也不会不记得。”武氏，有这号人吗？

懋嫔皱眉，“臣妾也闹不明白。当日，臣妾随娘娘进宫时，万岁爷曾亲口说，叫臣妾照顾武氏。臣妾还以为，至少要给她个贵人。哪知，她倒是跟着臣妾住了，可是，一直以来，只是府邸侍妾身份。没有封号，连平日给您请安都没有资格。臣妾几次悄悄打量，她居然安之若素。更令人惊奇的是，皇上从未招她侍寝，可一个月，总要来臣妾宫中一次，见她一面。”说着，懋嫔长叹，“能得到皇上这样对待的，不是最得圣宠的，又是哪个呢？”

衲敏傻笑，“说不定，人家就是这样淡薄名利的人儿呢！咱们只管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管那些个没用的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再说，没有封号，她就可以每天多睡一会儿，不用起早请安，多好啊！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这可是我多年的梦想啊！呵呵！”

懋嫔颇为无奈地看了衲敏一眼，“您就不觉得，这样一个超然的存在，太过神秘了吗？”

衲敏凑近懋嫔，问：“那你觉得害怕吗？”

懋嫔摇头，“臣妾不怕，有娘娘垫背，臣妾什么都不怕！”说完，或许是觉得玩笑开大了，很不好意思地笑笑。

衲敏退回来，依旧抄论语。抄了二十页，再抬头，懋嫔还在，见皇后抬头，又笑了，“不过，臣妾已经将这些年，手头掌握的东西递上去了。是臣妾亲自递给皇上的。臣妾多年过得就是古井无波的日子，今天，臣妾要玩一回、赌一把，看看咱们的万岁爷，到底有多看重武氏！娘娘，您要不要也来一把？”

衲敏看着懋嫔孩子似的笑了，突然觉得很难过。半晌方说，“不要为我做这些。你的日子，本就该风平浪静。更何况，我真的不能保证，你女儿的命，跟乌喇那拉氏无关。”

懋嫔正色，“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你，在我看来，除了你，没有任何一个女人，配站在万岁爷身边！就是武氏，也不行！”

衲敏叹息，“你这又是何苦？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懋嫔也不回答，端端正正行个宫礼，告退了。

衲敏握着笔想了半日，也没想出什么结果，索性吃饭洗脸睡觉。

养心殿内，武氏奉诏拜见。雍正挥退众人，高坐龙椅，问：“说，是不是你干的？”

武氏抬头，嫣然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爷，您还想将我像年贵妃那样，贬了，圈了？还是，像对李氏那样，直接扔回雍和宫呢？”

雍正大怒，“你，你说实话，朕不杀你！”

武氏悠然巧笑，“爷，您这话说的。那可是皇子、皇女，就算不是死的时候，不是皇子、皇女，也是皇孙吧？您就这么离不开我？一句话，轻飘飘的，就放了？”

雍正喘了半天粗气，“不要挑战朕的耐性。朕只要你一句话，是不是你干的？”

武氏正色，“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您还能让他们活吗？既然您想知道，我就告诉您，两位格格，不是我杀的。是她们身体本就不好，我还没动手，就没了。省了我不少事呢！至于，那两个阿哥，呵呵，一个是我干的。另外一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手上还有条人命，想知道吗？”

雍正眯眼，声音如冰，“说！”

“弘晖，您的嫡长子，是我杀的！那碗毒蘑菇，其实根本就没毒。是我下的药，才成了毒蘑菇。春儿，她和李氏一起，成了我的替死鬼！”说完，浑身轻松，脆声笑起来。

整个养心殿空荡荡的，至于武氏笑声，听着让人脊背发麻。几位血滴子暗卫蹲在屋顶横梁上，顿时觉得后背似乎有条蛇在攀爬。一致抖了几抖。

雍正呆坐半日，方问：“为什么？那是朕最疼爱的儿子。是朕的嫡子！”

武氏娇笑，“正因为他是您最疼爱的，最珍视的。我才要毁了他。你还记的我曾经告诉你的话吗？你剥夺了我获得幸福的权利，我就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您明知道，我有婚约，还是跟我父亲说，要纳我为妾。您明知道，我不愿意搅进这皇城之中，还是逼着我来了。您知道吗？看到弘晖，我就恨。本来，我也可以像乌喇那拉氏一样，做位夫人，做当家主母。可是，你居然把我当秦淮女子，轻飘飘一句话，就收到屋里。我呸，你毁了我的梦，我就要毁了你最珍爱的东西，你最喜欢的人！”

雍正瞪着武氏，不说话。

武氏笑了半天，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才止住，抿嘴问：“爷，您可真能装啊。您这么喜欢乌喇那拉氏，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后悔啊，等我看出来时，她已经学会自保了。呵呵！真叫人扼腕。要不然，我哪会去杀弘晖啊！害一个孩子，有损阴德。我应该直接向乌喇那拉氏下手。什么李氏，什么年氏，都是障眼法。我早就应该看出来，您最爱的，真正爱的，是乌喇那拉皇后！唉，真叫人遗憾啊！”说着，拿帕子擦擦手，仰着头，笑看雍正。

雍正停了半日，终究说了句，“你是朕——一见钟情的女人。”也是我唯一没有派人监视的女人。可就是这个感情用事，害死了我三个儿子！

武氏像是听了什么大笑话似的，笑弯了腰，“爷，您可真逗！一见钟情？什么叫一见钟情？比得上我跟阿牛哥十几年青梅竹马吗？比得上我的阿牛哥非我不娶，等我二十余年吗？比得上你的皇后，为了你昼夜忧心吗？四爷，我笑，我笑您到现在还不明白，什么样的女人，才是您最喜欢的，最需要的。四爷，难道，您就没发现，您为了皇后，已经动用了太多的势力了吗？当初，我就应该杀了她，也让您尝尝，什么叫失去挚爱的滋味！”

血滴子侍卫隐在暗处，一个个浑身冒冷汗，“我的妈呀，幸亏平日里没得罪这位主！这可是杀人不见血呀！”

雍正没说话，摆摆手。暗处几人出来，搀起武氏就往外走。武氏一把拍掉他们的手，高傲地说：“我自己会走。不劳费心。”

雍正依然坐在御案前，一动不动。直到武氏几人的身影看不见了，才低声吩咐：“将她禁于储秀宫偏殿。一切对外如常。”黑暗处，有人答应一声，便悄无声息了。

又停了半日，雍正高声唤来高无庸，问：“你们主子娘娘这两日如何？”

高无庸头也不敢抬地回答：“回万岁爷的话，主子娘娘吃的好，睡的好。每天抄写佛经，跟懋嫔娘娘说话。奴才看着，气色也很好。”

雍正点头，“吩咐下去，朕晚上去接她回景仁宫。”

高无庸托着拂尘下去，一路走一路哀悼，“万岁爷呀，您去接主子娘娘，那也得主子娘娘给您面子呀！依奴才看，主子娘娘心里，可是正有气没处发呢！”

懋嫔将事情一五一十向衲敏汇报之后，不无愤恨地说：“那个贱人就是好命！这样都能给她躲过去！”

衲敏埋头抄论语，半句话不说。懋嫔絮叨半日，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心态，笑着对皇后告罪，“臣妾说话太急，叫主子娘娘笑话了。”

衲敏笑着摇头。懋嫔见无事，便告退下去了。

当晚，雍正就被挡在储秀宫佛堂门外。

雍正大叔这一日，先是被初恋情人嘲讽挤兑，又给热恋夫人拒之门外。肚子里的火也蹭蹭蹭上来，吩咐侍卫拿下王五全等人，直接踹门闯进来。等见皇后一身泰然地坐在灯下抄书，心中火气反而消退几分，按捺急切，问：“皇后为何不让朕进来？”

衲敏头也不抬。“臣妾如此，原因有二。其一，臣妾想为几个夭折的孩子抄写几本书，在佛前化了，好叫他们看。没写好之前，不想叫人打扰。其二，臣妾有件事，想问皇上。可是，一旦问出来，反而会令帝后失和。臣妾不敢问，又怕自己忍不住，不得已，只得委屈皇上。”

雍正大怒，“什么事，朕还回答不了你不成？”

衲敏盯着笔尖淡笑，“哦？衲敏敢问皇上，若是人犯了法，关到他自己屋里就可抵罪。那么，还要刑部做什么呢？”

雍正嘴硬，“朕行特赦。”

衲敏笑意盈盈，“特赦？身为帝王，当然有特赦的权力。只是，上位升堂审判定罪，如何特赦？”不等雍正寻思说辞，便转身回去，接着抄书。

雍正大怒，又发泄不得，干脆，撕破脸皮，几步上前，一把拉起皇后，拦腰抱住，就往侧堂炕上扔。衲敏先是一怔，继而感觉到雍正大叔胯下坚硬，又好气又好笑，急忙推拒，“皇上，这里是佛堂！”

此时，雍正哪里管的了这些，几把除了衣服就往皇后身上压，嘴里叫嚷，“叫你不听话，叫你跟我生气，叫你不听话！”衲敏支支吾吾还要反抗，叫雍正一爪子拍翻在地，又压实压紧，严盯死防。于是乎，整场战役，衲敏都处于别动挨打的地位。

佛堂外，懋嫔领着人听了半日，直到里头半点儿动静也无，这才笑笑，领人回去。走到半路，悄声吩咐贴身宫人，“去，把今日之事，好好跟那位说说，叫她也乐呵乐呵！”想必，万岁爷也是乐于见到臣妾这样做的吧？

盼望着，盼望着，雍正皇帝终于因为国事繁忙，而不得不放松对景仁宫的看视。公主、小十也回到景仁宫皇后身边，衲敏的心，却更加堵得慌。见到雍正，依然笑语迎人，但那笑容，据说在别人看来，比哭还不如。

帝后冷战，一直持续到雍正七年秋狩，木兰围场的千军万马，给了这二人和解的机会！

96、拉郎配...

皇后不高兴，皇帝心里也不舒坦。

要换别人，雍正早一道旨意下去，命刑部将那人抄家，拉到菜市口一刀砍了痛快！堂堂皇帝，岂是你说甩脸子就甩脸子的？然而，对皇后，雍正却不能、也舍不得这么干。别的不说，单就弘晖之死，是他带来的小妾所为，他就愧对皇后母子。更不要提如今的皇后，处处得他心意。爱妻贤后集于一身，可难为死了这位雍正神武的雍正四爷。打吧？舍不得；骂吧，骂不过；要再闹一出“床头吵架床尾和”的热闹，纵然皇后皮笑肉不笑那副脸色，他还能忍受；宫里宫外那吐沫星子，他也受不了啊！不得不说，如今这满朝文武，对帝后二人互动，那是相当关注。没办法啊，八爷不跟四爷闹了，弘时也收敛桀骜之气，弘历后院儿那事儿，还没传出多少。茶余饭后，王公大臣们，寂寞啊！王妃诰命们，无聊啊！

因为弘晖之案，九阿哥弘经对雍正皇帝采取了与皇后相近似的措施，除了每日请安，无旨绝不面圣。就算见了，也是一副纯良恭顺，任凭雍正如何，只是一句：“皇阿玛说的是。儿臣遵旨。”之类的。儿子这样，雍正也无可奈何。

至于固伦公主和小十弘纬，只当没看见父母之间冷战。对雍正一如既往。公主时不时讹老爹点儿东西，小十时不时到养心殿去蹭床。二人之举，多少缓和了养心殿和景仁宫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十阿哥，更是将那些想趁虚而入的后宫嫔妃，简单而有效地赶回后宫。皇太后本还以祖宗大义说了孙子几次，开始十阿哥还乐呵呵地听着，后来，听的烦了，脸一沉，眼一瞪，往乌雅氏太后跟前一站，半句话未说完，就把老太太吓的再也不敢提。如此一来，帝后之事，无人敢明言。

对于儿女们的做法，雍正容忍甚至默许。衲敏知道了，也是一笑置之。心里，则更加沉重。有时候午夜梦回，左手握着右手，孤零零躺在床上，苦寂难耐，甚至想一走了之。

皇后过的压抑，雍正心里也急。文武百官跟着倒霉。每天被雍正大老板催着，上个班都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松懈。

眼看着夏天快要过去，雍正还不提往圆明园避暑散心。整日里在大老板沉重威压之下干活的众官，终于忍受不住，私底下商量之后，由鄂尔泰等一干满蒙重臣为代表，向皇帝提了一条中肯的建议，大意如下：“皇上，自从您登基以来，已经七年。是时候到草原去，举行木兰围场，跟蒙古王公们吃吃饭喝喝酒，打打猎，拉拉关系，套套近乎了！”

雍正听了，深觉有理，秋狩之事，本就在其计划之内，只因与皇后冷战，一时忽略了。好在相关事宜，今年春天就吩咐下去准备，并不慌张。于是，一道旨意下来，满朝文武长嘘口气，老板终于要走了。

“秘书长”张廷玉领着一班文臣，“武装部长”鄂尔泰带着一帮武将，十三拉拢着众位皇亲国戚，老八带着闲着没事儿看戏的兄弟子侄，拥着自家福晋，簇拥着皇帝龙辇，一路之上，浩浩荡荡，朝草原开进。

帝王秋狩，皇后随猎，乃是规矩。衲敏也简单收拾收拾，抱着小十，领着几个位低的答应、常在跟在雍正车架之后。位高嫔妃留在宫中打理宫务，弘时、弘历监国，弘昼与理亲王弘皙协办，九阿哥弘经留在京中进学，众人都觉正常。奇怪的是，向来喜欢热闹的固伦公主竟然也主动留下来，美其名曰：替父母孝顺皇太后。至于真正原因，恐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正阳门外，弘时领着弟弟妹妹们送走帝后仪銮，直到旌旗没入京外西山之下，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回转身形，笑着对弘历几人说：“既然皇阿玛和母后到木兰围场了。时候也不早了，弟弟妹妹们都回去歇着吧。”

九阿哥领着十二阿哥和三个妹妹拱手答应，在奶嬷嬷们的护送下，各自回去。弘昼想起来五福晋这几日吃饭没胃口，怕是身子不爽，也跟三哥、四哥告辞回去。弘皙自然是回礼部办雍正交待的差事。

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弘时、弘历兄弟二人。弘时眉眼都笑成一团，冲弘历说：“四弟，皇阿玛将这监国重任交予你我兄弟，我二人要齐心协力，好好办理才是。”

弘历挑挑嘴角，“那是自然。前几日，我还听说江南河道出现壅塞，正好趁机将这事办了，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功德。”

弘时心里一沉，脸色不变，呵呵一笑，又闲聊几句，这才领着人回工部。

老十四留守京城，正在工部衙门里，无聊地翻账本儿。弘时进得门来，众官员一齐行礼。礼毕，弘时叫众人各忙各的，自己凑近了十四，笑呵呵地讨好：“十四叔，今天皇阿玛离京，您怎么不去送行啊？

老十四呵呵一笑，捋捋胡子，斜眼瞅弘时，“怎么，你也想挑你老叔的毛病？”

弘时急忙否认。老十四也不多说，依旧拿着账本翻瞧，嘴里嘟囔着：“爷的哥哥，爷知道。什么面子工程、歌功颂德的，在他眼里，纯属扯淡。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话说的再好听，做出来的功德再圆满，也不及老老实实把他交待的差事办好了，来的满意。耽误工夫，不就是看他跟你娘闹别扭嘛！还不如把这几个月的帐好好捋捋，等他回来，也好夸爷诚心干差！”

弘时听了，心中一动，正要细问，就听老十四一蹦三尺高，扒拉着账本大喊：“侍郎，你怎么算的？这年头弘历成亲，有那么多钱吗？又没出宫建府，还不给爷重算！”

一时间，工部衙门正堂，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弘时见不是时候细问，便退出来，到厢房自己书案前，细细琢磨十四叔的话。

晚上回来，弘时又对董鄂氏说起。董鄂氏抿嘴儿一笑，“今个儿阿玛和额娘来，说的也是这话。爷监国，无过既是功。有什么事，只要不是火烧眉毛，宁可多等两天，等万岁旨意，也不要轻易做主。”

弘时点头，“岳父所言极是。我只要好好做好分内之事，便可。至于弘历，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上头问起，实话实说；若是不问，我也不多事。”

董鄂氏颔首，“合该如此！”

不说弘时兄弟二人如何各显神通，卯足了劲儿要获得雍正认可。单表雍正一行，迤逦逶迤，过长城、穿森林，在承德避暑山庄歇息一夜，第二天便接着赶路。一路之上，当地官员百般逢迎，生怕一不小心，得罪哪个达官贵人，丢了顶戴乌纱。

衲敏躲在銮驾之内，一心想自己的事，连日来，就算诰命夫人前来拜见，也都以行路体乏为由，通通挡了回去。雍正听说，便每日叫小十在御前陪驾，不曾叨扰皇后。一路悠闲，倒给了衲敏不少时间，

按照雍正的意思，过来承德，就直穿森林，至木兰围场。

哪知临出发，底下官员反而面露难色。十三细问，也不由大惊。带头请雍正绕道。雍正脸一沉，“往日随先帝狩猎，从来都是穿林海而过，怎么今日却要绕道？”

底下人隐瞒不住，不得已，才有一个当地四品官上来叩头请罪：“回主子，非是奴才们故意阻挠。而是如今那林海之中，不太太平！”

雍正一惊，“不太——太平？说，怎么回事？”河北森林，与蒙古草原相接，这里不太平，意味着蒙古草原也潜藏危机。即便雍正，也不得不耐着性子细问。

那官员去顶戴，置于地上，以额触地，强沉着声音回答：“回主子话，这林子里，有一伙强马，往日里，以打猎为生，与当地猎户，相安无事，倒也太平。只是，这半年来，不知为何，竟然——竟然做起了拉郎配的勾当。臣等本欲奏请围剿。奈何他们从未伤人性命，被拉去的幼童，都平安返还。故而，臣等派人三次，前去游说。希望我主圣恩，能够感化他们。还请万岁——绕道而行吧？”

雍正听的奇怪，十三也不明白，“拉郎配？不是因该拉年轻男子？怎么会是‘幼童’？”

那官员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才说：“王爷有所不知，那拉郎的主使，乃是个七岁的女娃娃！”

衲敏在后殿听了，一口茶憋在喉咙里，咳嗽半天，方才咽下去，盯着碧荷，难以置信，“一个七岁的女娃娃？拉郎要成亲？”

碧荷也是将信将疑，“娘娘，听说，是真的！那御前回话的四品官家的小少爷，今年才三岁，因为大家都说他聪明，又长的好看，硬是在家里，就被人给盗走了。更叫人生气的是，那女娃娃把小少爷盗走，没过三天，又把人给送回来。还说，跟小少爷脾气不和，难成佳偶！”

小十正坐在母亲怀里玩布老虎，听碧荷这么一说，眉毛往上一挑，“丫头片子！”

衲敏听完，琢磨一会儿，扑哧一笑，这——倒是个机会！

97、金蝉脱壳...

碧荷在皇后座前，不经意瞄见皇后嘴角笑意，莫名觉得背上一阵冷风飘过，不由抖抖。再往上看，皇后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容，暗道：是我眼花了！便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衲敏这次出来，因为雍正下的旨意匆忙，仓促之下，只得轻车简从，四大丫鬟，只带了碧荷一人，内侍也只有王五全一个贴身伺候的。虽然伺候的人少了，不如平日养尊处优，但衲敏本人农家女孩出身，从来就没计较过什么贵族风范。一路行来，皇后生活简朴，很得御史称赞。雍正脸上也有光，觉得皇后真是位贤德之人。殊不知，这样的侍从配置，反而给了衲敏一次胡闹的机会。

小十宝宝坐在母亲怀里，温暖而舒适，渐渐觉得睡意上涌，流着哈喇子，抱着布老虎，俩眼一闭，会周公去了。

衲敏小心将儿子放到床上，轻轻盖好被子。即对碧荷说：“传那四品官的家眷，本宫要细问拉郎配之事。在我大清疆土出了这等事，实在是——不能不问。”

碧荷答应下来，悄悄瞅瞅王五全，暗使眼色，“皇后那八卦之心，终于又要熊熊燃烧起来了吗？”

王五全几不可见地摇摇头，“我看未必，主子娘娘这会儿，指不定想什么馊主意呢？你没见这阵子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看了就叫人渗得慌！”

碧荷无奈，传下懿旨。不一会儿，那御前回话的抚治兵备道之妻，四品诰命夫人孔氏便随宣旨内侍觐见。

衲敏于上座细观，这位诰命夫人，与他人大不相同。年约四十余岁，眉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俏模样，更多的则是宽厚神情；眼角些许皱纹，发髻一丝不乱地拢在脑后，一身诰命服色，半新不旧，干净熨帖。梳一个平安髻，上簪金银花钿，错落有致。不急不缓地来到近前，叩首拜见：“臣妻孔氏，参见皇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万福！”

衲敏点头，“夫人请起吧！”伸手指指一旁绣墩。孔氏行礼已毕，谢座敛衽，稳稳坐下。低眉暗中打量皇后。只见这位在朝野内外，深得好评的皇后，此时不过家常打扮。上穿掐腰桃红小棉袄，外罩黑底粉花滚金丝坎肩。系一条墨色百褶裙，上头桃花正茂，蜂蝶乱舞，好不热闹。腰上一条金丝绦，一直垂到天足下。风头鞋上，祥云欲飘。未带扁方，半松云鬓之上，只斜斜地插着一支珊瑚钗，钗上连着金线，系着三颗葡萄大的珍珠，随着皇后轻轻颔首，相互碰撞，叮咚轻响。孔氏正待细看，不想与皇后视线相撞，急忙低头，稳坐不语。

衲敏琢磨一下，笑问：“夫人姓孔，可是汉家女子？”

孔氏笑答：“回皇后娘娘话。正是，臣妻乃是孔子后裔，臣妻的嫡亲堂兄，便是如今孔氏族长。”

衲敏听了，心中明了。大概如今是少数民族执政，往日见汉家夫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拘谨。而这位孔夫人，安之若素，不卑不亢。原来，她家祖宗，乃是圣人之后。别说在汉家地位尊崇，就是满蒙，也要让三分薄面。想到这里，衲敏奇了，不由问：“本宫听闻，抚治兵备道乃是蒙古勇士，您与兵备道大人，一个在草原，一个在山东，又是哪家月老，牵的红线啊？”

碧荷在一旁听了，顿觉脸上发烧，娘娘啊，不带这么问的。人家孔夫人都四十多岁，最大的儿子也娶媳妇儿了，您还问人家当年这么结的亲？就算八卦，也没这么八来着！

孔夫人听了，先是一怔，立刻缓和声音，低头笑答：“巴特大人年幼时，仰慕中原文化，尤其是儒家学说。曾效仿先人，游历山东。家父见他胸怀大志，不浮夸，不傲气，又是家中次子，便托人提亲，愿招赘为独女之婿。不想，公婆二老欣然应允。这才结下姻缘。至于蒙汉之别，臣妻与夫君结缡二十余载，早已习惯互相谦让，虽小有摩擦，倒也夫妇唱和。所幸，互敬互爱，安心度日。”

碧荷跟王五全听了，不由齐齐朝皇后看去：看看，这才是妇人中的典范，您倒好，跟万岁爷闹别扭，这都闹了这几个月了？怎么不跟这位孔夫人学学。

衲敏张张嘴，还是把口头的话咽下去，转而聊起家常，“听说，夫人幼子前些日子，受了惊吓，不知，近来可好？”

孔夫人面露尴尬，只得回答：“不过是孩子们玩闹，不妨事。叫娘娘担心了，是臣妻的不是。”

衲敏皱眉，“孩子们的玩闹？莫非夫人见过那个七岁的女娃娃？”

碧荷长叹，娘娘啊？孔夫人就算是傻子，也不能说见过啊？兵匪一家，那是江湖上的话，您一国之母，能这么问吗？

不想孔夫人很快镇定下来，笑着回答：“臣妻与这孩子倒也有缘。她的母亲棋盘山首领，说起来，也姓孔，也是山东人，我们两家就隔了一条街。她母亲小的时候，臣妻，还抱过她呢！”

碧荷跟王五全都瞪大了眼，怪不得，这棋盘山拉郎配这么大的事儿，官兵们都以安抚为主要治理方针，原来，这还是亲戚呢！

衲敏心中一阵窃喜，亲戚？亲戚好啊！就怕你们不是亲戚。又东拉西扯地问了孔夫人家里情况，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等等。一面问还一面羡慕，“夫人真是好福气，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可是三个‘好’呢！”

孔夫人淡然一笑，“娘娘说的是。可也是三个‘好’麻烦呢！尤其是小儿子，比他侄子还小三个月，他出生的时候，差点儿没要了臣妻的命呢！”

衲敏也感慨，“可不是嘛！本宫的小十，今年也三岁多了，当年他呀！可是没把我给吓死！”

俩人年纪相仿，性子相投，不觉聊了一下午。等到衲敏把孔夫人祖宗八代都搞清楚，又弄明白这棋盘山强马不过是一帮不肯纳税的“猎户耕农”，首领孔兰珍也是个古道热肠的妇人之后，心里，就有了详细计较。

送走孔夫人，碧荷不解，“娘娘，您一路都没见过什么诰命。怎么今天跟孔夫人聊的这么投机呀？”

衲敏但笑不答。王五全立在门口，手托拂尘，暗暗祈祷：老天爷呀！可别叫主子娘娘想出什么馊主意啊！

当天晚上，雍正刚在承德避暑山庄正殿睡下，就听御前侍卫密奏：“万岁爷，不好了，十阿哥不见了！”

雍正一个激灵坐起来，来不及更衣，踢啦着鞋站起来就问：“十阿哥怎么了？派人找了没有？皇后呢？”

“十阿哥傍晚说要看晚霞，皇后宫总管王五全抱他去了。哪知晚霞全退了也不见回转。皇后娘娘已经亲自带人找去了。听碧荷姑姑传来口信，娘娘势必要亲自找到十阿哥，否则绝不回转。”

雍正大怒：“胡闹！还不快带人把皇后接回来。对皇后说，十阿哥自有朕派人去找。叫她好好呆着听信儿！”又发作守卫，“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皇子不见，怎么能叫皇后亲自去找？皇家养你们，是吃干饭的？朕的儿子受一点儿惊吓，尔等提头来见！”

侍卫们冤枉啊！这可是皇后娘娘亲口下令，皇子失踪，事关重大，决不能泄露半点儿消息。否则，灭九族！

不出一刻，雍正也冷静下来，小十不见，绝不是简单的迷路。要知道，皇后身边的王五全为人谨慎忠诚，是皇后心腹。有他陪着，绝不可能将小十弄丢。联想到棋盘山土匪拉郎配的传闻，雍正皱眉，“传旨，十阿哥突得急病，皇后留在承德山庄照顾。怡亲王待十阿哥病愈之后，随凤驾前往木兰围场。明日行程不变。”

高无庸低头答应，出去传旨不提。

怡亲王接旨后，心知出事了，不顾夜半，连忙穿戴了，嘱咐兆佳氏好好看顾弘晓，自己急忙来见雍正。兆佳氏不知何事，也不敢睡了，叫丫鬟把弘晓抱到自己屋里，娘俩一处，燃灯等十三回来。待到怡亲王来到正殿，雍正已经将粘杆处、血滴子一众干将撒出去，寻找十阿哥了。

见十三弟来，雍正也不隐瞒，“小十还没找到，皇后她——也不见了！”

若是单单只有十阿哥不见，十三定然着急。而今，连皇后也不见了，十三反而不急了。定下心来，想想说辞，对雍正拱手：“皇上，臣弟觉得，今天这事，处处透着诡异啊！”

雍正挑眉，“哦？”

十三叹气，果然是关心则乱啊！“四哥，皇嫂虽然算不得什么女中豪杰，但难得冷静理智。设想，弘纬不见了，她一人出去，就算带着碧荷，又能出多大力？此事，若是发生在弘晓身上，兆佳氏首先要做的，不是派人去找，而是跟臣弟说，叫臣弟去找。毕竟，臣弟比她更擅长布置人手。同样，四嫂应该先来找您，而不是等事情都过去两三个时辰了，才由侍卫密报。四哥您再想，她既然能想到叫侍卫秘密地禀报给您，说明四嫂理智尚存，知道应该封锁消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弘纬的安全。综上种种，臣弟分析，四嫂对弘纬失踪一事，只怕另有隐情！”

雍正听了，叹口气，“十三弟啊，你不知道，这些日子，表面看，你嫂子对朕与往日一般。实际上，她都没主动跟朕说过一句话了。她不肯见朕，也是情理之中啊！”

十三暗笑，“事关爱子，四嫂不是那样小气之人。更何况，如今皇后母子均不见了。碧荷她——就没消息传出吗？要知道，碧荷身后，可是一天十二个时辰有粘杆处侍卫待命的！”

雍正摇头，“这帮人，几乎是一齐蒸发了！”

十三听雍正这么说，更加不担心了，“四哥，您别急。依臣弟看，这件事，恐怕早在四嫂掌控之中。至于您一直得不到消息，恐怕，是四嫂那边另有打算吧！毕竟，碧荷手下，可都是能力非凡之人。一个不见，或许有事。全部不见，只怕，是此时，不方便跟您联系。您千万要冷静，配合好四嫂，以免打草惊蛇啊！”说完，自己笑笑，“是臣弟关心则乱了。四哥，您已经在第一时间颁下旨意，封锁消息。如今看来，反而是臣弟多虑了！”

雍正冷着脸没说话。十三也不好多说。最后，还是雍正发话：“你半夜出来，夜间露气重，别伤着你腿，仔细老毛病又犯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十三点头，“臣弟这几年一直很小心。每三天就按摩一下腿脚，已有快两年未曾犯病了。”

雍正听了，“那也要小心，回去吧。别叫弘晓他娘惦记。听皇后说，她身子骨也不是很好呢！”

十三听了，这才打千儿告退。

等大殿恢复静谧，雍正盯着灯花，暗自琢磨：皇后，真的是你在跟我置气吗？朕向你认错，回来吧，好吗？

承德外，松木乔木混杂，林间小路上，一辆牛车吱吱呀呀缓缓行进。车厢里，碧荷苦着脸，“主子，咱回去吧！出来久了，爷那里该急了！”

衲敏抱着小十假寐，眼也不睁，“要回你自己回。既然出来了，我就没打算回去。”

碧荷急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主子——奴婢为了您，都把粘杆处一帮人给忽悠到深山老林里了。这下子，得罪的人，海了去了。您要再这么任性，回头，爷怪罪下来，连个说情的人都没。奴婢，奴婢只能以死谢罪了！”

衲敏嗤笑，“那你就去跟他说，我在哪儿！将功补过，不就得了！”

碧荷大哭，“那我就更没葬身之地了！要知道，明知道您要干啥，不但没阻止，还帮着撺掇。我死都不得安生啊！”

衲敏没理她，抱着儿子接着睡。碧荷无奈，朝车外大叫：“王五全，你也不跟姑奶奶求个情！”

王五全安静赶车，淡淡一笑，“咱家的主子，只有姑奶奶一人！”碧荷同时听命于帝后二人，翠鸟是乌喇那拉氏家族的，算起来，王五全、桃红、画眉才真正是衲敏的心腹。这点儿，碧荷明白。

无奈之下，碧荷在车内呜呜咽咽，大哭命苦。还未等月亮升起，这孩子已经哭干了泪，只剩嘟囔。

月半弯，林间树荫斑驳。碧荷折腾累了，本想靠在车厢上小睡一会儿，就听外头一个清脆的娃娃声：“呀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紧接着，牛车戛然而止。

98抢嫁妆

牛车戛然而止，王五全正要说话，就听有个憨厚的老实人在女娃娃身边苦劝：“大侄女，咱回去吧！嫂子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叫你再出去抱人家男娃娃。你要是再犯，你娘回来，是要打你屁股的！”

女娃娃权当没有外人，哇哇反驳：“二叔，你没听我娘说嘛！她是怕我现在抓的人太多了，每个看不上都得赔银子压惊。怕赔的多了，将来没有嫁妆，嫁不出去。所以，我决定了，往后我不拉人了，改拉东西，等我把嫁妆攒够了，就不怕没嫁妆，没人肯娶了！”

那老实人还要苦口婆心再劝，小娃娃一声大喝：“要不然你陪我做生意去！要不然站一边帮我拉东西。两条路，你选吧！”

老实人没有办法，只得讷讷不敢言。

小娃娃说退二叔，打树荫里跳出来，拉住黄牛脖子下铃铛，摇了摇，冲王五全问：“你家的牛铃，怎么不响啊？”

王五全不知如何作答，总不能说我家主母要跑路，怕主子顺着声音追来，专门叫我把铃铛里头塞上干草吧？

那小娃娃见王五全半天不做声，自作聪明地替他回答：“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家穷，铃铛坏了也舍不得买新的吧？”借着月光打量青油小车，不住点头肯定自个儿先前判断，“嗯，是没多少油水，看看，这车子都破成这样了，也不说刷点儿漆。没事儿，你家小大王今天少要点儿！总不能因为我攒嫁妆叫你们吃不上饭吧！”

听到这话，碧荷手中原本攥紧的飞镖差点儿没砸到脚面上，有这么打劫的吗？搞的跟施舍似的！

衲敏则是噗嗤笑了出来，孔夫人果然没骗我，这个孔郭郭——真是个有趣的人儿！

小十在母亲怀中感受到了气氛的怪异，眨眨眼睛醒来，呢喃着问：“额娘，怎么了？”

夜深林静，又是“强盗”当前，正是绣花针落地都能听见的时候，小十这么一问，车里车外，都听见这个娃娃说话。林子草丛中，女娃娃的二叔不由捂脸，“侄女儿啊！你可不能再犯老毛病啦！”她二叔还没唠叨完，就听大侄女咋咋呼呼，一双小手扒着牛车车帮，脚一蹬，腰一提，推开王五全就蹿到车厢里。碧荷还要阻拦，哪知这孩子人不大，力气不小，愣是把大内高手如碧荷者往后推开一步之远。

衲敏还没回过神来，小女娃已经凑到近前，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珠子一眨一眨地直愣愣瞪着宝宝，嘴里惊叹：“哇，真好看！”

小十自打记事以来，有人夸，却没人这么夸的！登时觉得这丫头比自家五姐还难对付，不由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衲敏扶额，早知道就不该带他出来。这么呆傻的性子，在皇宫里，最是安全不过，好好混，还能换个王爷当当。

碧荷则是暗暗心惊，这孩子，怎么看也不过六七岁，竟然有此力气，不知背后，可有什么高人。若是护着皇后母子硬拼，又有几成胜算。

衲敏暗暗打量，这娃娃扎着羊角小辫儿，穿着对襟彩蝶小袄，葱绿百花棉裤，一双天足，穿两只蓝帮白底小鞋，鞋帮上，绣的蝈蝈饮晨露，栩栩如生。看来，给她做衣服的人，应该是个心灵手巧的。会不会就是她的母亲孔兰珍呢？若是的话，也不失一处隐居的好去处。

小女娃则是好脾气地在一旁哄劝，“宝宝不哭哦！我是来找你玩的！我姓孔，叫郭郭。我娘是棋盘山的老大，我家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我带你回家，你跟我去玩好不好啊？”

车外，她二叔顾不得隐藏行迹，啪的一声打草丛里跳出来，冲着车内大喊：“大侄女儿，赶紧回去吧！等天明了，你娘回来找不着你，又该罚你抄论语了！”

王五全抓紧缰绳，仔细盯着她二叔一举一动。虽说这人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子，可有谁见庄稼汉子闲着没事儿，跑到这深山老林里逛游的？指不定，还真是哪伙强马！

小女娃听了，撇撇嘴，依旧锲而不舍地诱哄：“宝宝，记住没？我叫孔郭郭，你叫我郭郭就行。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十见这娃娃好玩，脾气也比姐姐好，止住泪，眨着眼琢磨，“蝈蝈？”谁家爹娘，给闺女起这么个名儿？

小女娃颇为满意，“嗯，就是郭郭。记住了啊！你要去哪儿呀？前面不远就是我家，饿了吧，到我家吃饭吧。”

她这么一说，小十也觉得饿了，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衲敏，“额——娘，咱们这是在哪儿呀？要去哪儿啊？”

衲敏还为这女娃娃的彪悍震惊，见儿子问，连忙找词儿回答，“咱们回姥姥家。”

碧荷、王五全一致鄙夷：还回姥姥家！就是您敢，乌喇那拉家也不敢叫您进去呀！

小十撇撇嘴，“宝宝——饿了！”

小女娃急忙连蹦带跳，“去我家吧，去我家吧！我娘去找我爹了，到今天下午才回来，家里我当家。”

她二叔在车外跟王五全面面相觑，衲敏与碧荷相对无语凝噎，这谁家丫头啊！小十还算好的，掰着手指讨价还价，“我想吃奶糊糊，想喝碧螺春，想吃杏仁酥，想……”

孔郭郭急忙伸出十根指头担保，“没问题，我们家都有，走吧走吧！”上来就拉小十宝宝。

王五全暗暗握紧鞭子，琢磨趁她二叔不留意，强行开路有几何胜算。

就在小十强占福利，王五全磨刀霍霍要对黄牛屁股下手的时候，林子深处，几声虎啸，森然传来。一时间，丛林百兽，俯首称臣，不敢轻动。

黄牛听了，躁动不安，拉着牛车转圈圈。衲敏、碧荷、王五全听了，皆出一身冷汗。小女娃听了，嘎嘎笑着朝外叫了声，“二叔！”

她二叔憨厚笑笑，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对着筒子一阵吹，竟然是虎啸之音。没过一会儿，林子里嗖嗖嗖蹿出十数道人影，对着她二叔拱手，“郭二哥，老大提前回来了，叫咱们来接大姑娘回去。”

这位郭二哥长出口气，将竹筒放回怀里，冲着牛车就喊：“大侄女，你娘回来了，叫你回去呢！”

小女孩探出头来，冲着来人甜笑：“大舅、二舅、三舅……”一直叫到十三舅，“你们来了，快来看，快来看，我给你们找了个新外甥女婿！”

十三位舅舅齐齐扶额，“大姑娘，快回去吧，老大在家里等着呢！”

说完，十几个簇拥上来，拉牛的拉牛，赶车的赶车，拖人的拖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一炷香之后，粘杆处一帮人从密林深处寻路出来，依据车辙仔细勘探，不由大惊，“不好，快去禀报主子，小主子被人拉去了！”再晚一步，写了婚书、按了手印，就成人家上门女婿了！

一路坑坑洼洼，不绊了多少根木头桩子，从天黑走到天明，还不见棋盘山山头。衲敏捶打着胳膊埋怨自个儿，早知道要跑路隐居，就应该挑个太平地方。谁知道这小丫头竟然打那儿蹦出来了。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碧荷、王五全则老老实实地呆在一旁装车柱。小十一面捂着肚子喊饿，一面埋怨孔郭郭骗人，走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到她家。趁机跟孔郭郭闲聊套话。等将近棋盘山山寨，小十肚子里，已经装了孔郭郭姥姥家祖宗十八代，兼十八位舅舅连同舅妈的所有资料。她娘叫孔兰珍，是家中独女。她姥爷叫孔**，是孔子的直系子孙。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打小姥爷就是这么说的。还有个叔伯姨妈，是兵备道夫人。前些日子还把她家表弟给误抢了呢！遗憾的是，这个孔郭郭自打娘胎出来，就没见过亲爹，跟祖父家也没什么交往。所以，不知道她祖父叫什么。只知道她爹叫郭敬安，那个老实人二叔叫郭敬石，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穿林海、过草原，车子终于驶上小路，老牛拉车，沿着平坦的小路蜿蜒而行。太阳出来了，阳光顺着车帘，钻到车厢里。衲敏悄悄掀开车帘细看，不远处，一座山村，隐约在山林薄雾之中。路口，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站在槐树底下，不住往这边探望。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陪在一旁。

他们身后，炊烟袅袅，直入云中，与雾气混在一处，难以分辨。

孔郭郭立在车辕上，大老远看见二人，嘎嘎笑着跳下来，飞奔着往女子怀里就钻，“娘，你可回来了？找着我爹爹了吗？”

孔郭郭之母孔兰珍笑着抚抚女儿头发，“你爹本来在祁县当县令，但今年该进京述职，我跟你姥爷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京城了。我怕你又闯祸，所以呀，回来带你和你二叔一起去见爹爹！”

孔郭郭撇嘴，“我哪儿闯祸了！我可乖了！您说怕我将来没嫁妆，嫁不出去，我自己去给自己攒嫁妆还不行吗？”

老汉听了，哈哈大笑，“是吗？那后面那牛车里，莫不是咱家的新女婿？可别学上次，把嫁妆都送过去了，又叫人家给退了亲！”

孔兰珍听了，脸色一沉，对着走近的郭敬石冷喝，“怎么回事？又去抢人了？”

郭敬石大呼冤枉，“嫂子，大侄女要去，我拦不住啊！你也知道，她那力气，都抵上头小牛犊了！”

孔兰珍无奈，听小叔子大概说完，知道是一对母子和两个仆人叫自家闺女给弄回山村。万般无奈，只得迎着众位兄弟，到车前飘飘下拜，“小女无礼，叫夫人和公子受惊了。这就请夫人先在寒舍歇息一下，稍后，我叫我家兄弟送你们回大路。”

碧荷扶着胸口，大为安慰，“可算来了个知礼的！”

哪知就在碧荷、王五全暗暗放心之时，衲敏牙一咬，心一横，狠狠眨巴眨巴眼睛，登时泪就滚了下来，“大王，您要给小妇人做主啊！”一时间，隔着车帘，哭的肝肠寸断。饶是一帮铁血汉子，也不忍再闻。

碧荷、王五全大眼瞪小眼——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99秦香莲

孔兰珍吓了一跳，往日女儿就算闯了祸，有人要死要活的，可没人哭的这般动人心弦，令人听都不敢听的。不由感慨，“这位夫人，您究竟受了什么委屈，不妨到寒舍细说吧！”这要叫她在这儿堵着路口哭下去，上午村子里的人可就别出来了。

说着，给几个拜把子兄弟使眼色。几人会意，急忙拉牛拖车，进到村里，到一户小小院落停下，与孔老汉、孔兰珍拱拱手，各自散去。

孔兰珍这才吩咐女儿：“还不将这位姨妈扶出来。到屋里倒茶去！”

王五全早跳下车，抱下小主子，在一旁候着。衲敏兀自抽抽搭搭，扶着碧荷的手下来，刚站稳，便捂着胸口，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戚戚地呜咽不止。

不得不说，衲敏本人还是很有柔弱女子的潜质，一时间，将有生以来所有委屈想了个透，从跟那个谁谈恋爱，到后来订婚临领证了又被退婚，从来到这个悲催的世界，到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雍正大叔。越想越觉得自家命好苦。刚开始或许还有演戏的成分在里头，这一会儿，完全忘了是来博取同情。一时间，整个人都浸在悲伤哀凉的情绪里面不自拔。如此一来，纵然孔老汉经年老人，也不得不陪着掉了两滴眼泪。

孔兰珍本就是侠肝义胆，扶着衲敏进了屋，亲手捧着茶杯，请她喝了两杯水，候着这位夫人哭劲儿小了，这才柔声细问：“夫人，您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吧。小妇人虽然没什么本事，可是，听您诉说诉说，也能给您宽解宽解。”

碧荷和王五全远远立在门槛上，个个强忍眼泪，娘娘啊，您究竟受了多大委屈，还有哪件是咱们不知道的，哭的奴才们都心疼啊！

小十一个劲儿揉眼睛，呜呜，其实偶不想哭，但没办法，这个气氛，实在是不哭显的不厚道、不仁慈、不善良、不宽容、不孝顺哇！

孔郭郭泪流满面，掏出小手绢一个劲往衲敏手里塞，“呜呜，姨姨，你别哭，你有什么事，都跟我娘说，她会帮你的！呜呜——”

衲敏犹自悲伤，接过手帕擦擦眼角，沙哑着嗓子对孔兰珍颔首，“小妇人一时悲切，让夫人为难了！”说着，又哭了出来。

孔老汉实在受不了了，起身去屋外，嚎啕：“哎呀，妞她娘哇！你走的恁早干啥呀！偶又当爹又当娘，这个日子，可是难熬哇——啊啊啊！”

孔兰珍连翻几个白眼，只得笑着对衲敏说，“夫人有话，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

衲敏此时，也收了哭色，觉得把个老爷子都惹哭了，挺过意不去的，又是赔礼。孔兰珍见怪不怪，笑着摆手，“几十年都那样，见不得人掉泪。没事儿！”

衲敏这才言归正传，低头做出委委屈屈的模样，“本来，这是家中之丑事，不该说出来，叫人替我烦恼。可是，要是不说，我这心里头，实在屈的慌啊！”

“既然这样，你就说说。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凡有事，大家帮衬着搭把手，也就过来了。”

衲敏暗自佩服，不愧能以一女子之身，独占棋盘山头把交椅，是个人物。抽抽鼻子，低声婉言：“要算起来，我娘家，也是大户人家。只可惜，我爹早死，我又是晚生女，嫁人之时，便只嫁了个大门庶子。本以为，从此夫妻安生度日，哪知——我那口，他，他不是东西！”

孔郭郭一听，急忙问：“他是不是在外头偷人了？”

孔兰珍一把拍到女儿屁股上，“小孩子懂什么！什么叫偷人了！不许胡说。”

衲敏摆摆手，“要是他养外室，只要不捅到我跟前，我也就认了。可是，他不但三妻四妾，他——他还偷有夫之妇。眼看孙子都会跑了，我宁愿苦水自己咽下，也强忍了。哪知，他竟然趁着我刚生了晚来子，身体虚弱，硬要休了我呀！”捶胸大恸，见者同悲。

小十、碧荷、王五全一齐捂脸，万岁爷，这段奴才肯定不告诉您！

孔兰珍大怒，“你就不曾与他理论？”

衲敏摇头，“我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又有族长护着，这才没休成。哪知，孩子长到三岁，他又犯老毛病，跟一个有男人的女人勾勾搭搭，被我撞见，几句不合，就把我赶出家门。我倒罢了，可怜我那幼子，刚满三岁，就此爹爹活着，还不如死了。往后，可叫我们母子，该如何过啊？”

孔兰珍啪的一拍桌子，冲碧荷、王五全问：“真有此事？”

碧荷还要支吾，王五全急忙点头拍胸脯担保，“夫人，真真的有这么回事。小人就是因为看不惯主人这么对主母，这才跟着主母和小主人一起出来的。求夫人您帮帮我家主母吧！”

孔兰珍想了想，“罢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先在我家住下吧。反正过几日我也要带女儿去京城。你们先住着，我叫兄弟们给你们另外收拾几间屋子。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哎，你也别太伤心了，这种男人，不要也罢。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啊？”

衲敏摇头，“我哪里是伤心他，我是舍不得我那大儿子和闺女！我这一走，不知便宜了那个贱蹄子。也不知道，往后他们会不会虐待我那一双儿女！还有什么打算，我娘家老家，在太行山南有几间屋子，几亩地，我想等那一双儿女都没事后，就回娘家种地去。”

孔兰珍点头，“这也罢了。你也别急，我男人以前在刑部干过。像你这样，无辜被休的，就算嚷出来，也该赔你和儿子几百两银子。你且安心等等。等我找到我男人，叫他给你做主。”

衲敏攥着手帕抚着胸口，颔首答谢：“多谢夫人！既如此，我们母子主仆，就打扰了。哦，我临来时，多少带了些当年的嫁妆银子，等会儿，叫我那丫鬟给您送来，算是俺们借宿的费用吧。”

孔兰珍急忙摆手，“咱们是靠山吃山，比不得城里，出门就要钱。你还有儿子，将来还要娶媳妇儿，还是留着傍身吧！”

一旁孔郭郭急忙插嘴，“娘，将来，我当姨姨媳妇儿，叫姨姨把钱给我不就得啦！这样，我也不用去拉嫁妆了！”

孔兰珍无语，对着衲敏赔礼，“小女不懂事，您别介意。”

衲敏急忙摆手，“哪里哪里！”这个孔郭郭的爹，该不会就是当年主审弘晖之案的刑部侍郎郭敬安吧？要是那样，这个地方，可是不能久留。郭敬安虽然没见过我，但碧荷与王五全，他可是见了不止一次啊！

想着，衲敏就看门口两人。碧荷对郭敬安没什么印象，王五全则是想起来了。急忙对皇后暗暗点头。主仆俩再也没有说话。

中午，碧荷、王五全下手，做了几个菜，吃的孔郭郭满嘴流油。孔老汉也乐呵呵地享受有人伺候的日子。一面吃一面埋怨自家姑娘厨艺磕碜。衲敏但笑不语，一面琢磨，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这边皇后算是暂时安顿下来，那边雍正依旧坐上御辇望木兰围场前进。表面上看，皇帝是因为爱子染病心情不好，实际上，雍正恨不得把粘杆处的人统统拉出去砍了。什么叫朕的儿子被拉去当上门女婿了？堂堂皇子，是能入赘的吗？皇后也是，跟朕闹起别扭来，胆子贼大，怎么碰上个女贼你就不敢说了？还是你很高兴跟着儿子入赘媳妇家里？

承德避暑山庄，留下来侍奉皇后的怡亲王夫妇对坐叹气。兆佳氏不住担心，“听说土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也不知道四嫂能不能扛过来。十阿哥那么小，可该如何是好啊？”

怡亲王一面揉膝盖穴位，一面安抚王妃，“你放心吧！碧荷丫头跟着呢！就是王五全年纪轻，看着老实，其实人还是很机灵的。要不然，能叫他避过重重守卫，把小十给弄出去？”

兆佳氏叹气，“四嫂也真是的。什么事不能明说，非要如此。平日里，她算是妯娌中最讲规矩的？怎么如今，一国之母，说走就走。干脆利落，她就不怕后果吗？”

对此，十三爷不知如何回答。半天方说：“或许，四嫂是容忍到了底线了吧！平日里她很少发火，那是因为，她的底线太低，寻常人轻易不能触及。而这次，四哥把她惹恼了。”

兆佳氏点头，“或许吧！王爷，等四嫂回来以后，要是皇上发火，您可要担待则个。万不能看着他们夫妻闹别扭啊！”

十三点头，“这个你放心，我知道。”

傍晚，衲敏领着碧荷收拾好屋子，错眼不见小十，挽着袖子出来找。就见小十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西边墙头上，看西方云霞。那晚霞映衬下的轮廓，与雍正是如此的相像。不由心动，轻轻走过去，揽住儿子肩膀，“宝宝，要是，你还愿意留在那个院子里，我送你回去，好吗？”碧荷应该可以做到吧？

宝宝扭头，盯着衲敏，半晌才问：“宝宝回去还是不回去，并不是关键。关键是，母亲愿意会去吗？或者，母亲愿意真心地去爱父亲吗？”

衲敏愣了半天，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呆傻之人，眼睛最为雪亮。就连衲敏自己，都弄不清，对雍正的感情，是爱情，还是亲情？或者，爱情重，还是亲情重？而这个一向呆傻的儿子，还不到四岁，就能区分母亲的情感了。

小十宝宝看了半天，直到西天的云霞褪去最后一丝光亮，母子二人彻底隐入昏暗之中，这才拍拍衲敏的手，“娘，您在哪儿，宝宝就在哪儿！”有个亲娘在身边，是难得的幸福！“只是，娘，您确定，您真的舍得我爹吗？您真的舍得离开他，从此隐居山林，再不相见吗？”

100寡妇再嫁

听了小十的话，衲敏趁着天光昏暗，将脸隐到暗光下，低声轻叹：“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本来，衲敏就是个聪明而不精明的人，难得肯费尽心机，离开那人，按理，该有天高任鸟飞的开朗心情。然而，自今日在孔兰珍面前哭诉之后，一腔委屈化作泪水流走。余下的，只有那淡淡的空虚和思念。听儿子这么问，更加迷惑，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或许，自己真是太任性了。

小十叹口气，还要再说，就听身后一个女子笑着说：“我说呢，到处找你们娘俩儿都找不着，原来在这儿呢！”

衲敏母子回头，原来是东院儿住的赵三家的媳妇，一身青色布裙，手里端着个面盆，正笑吟吟地站在三步开外的枣树下。衲敏急忙抿抿鬓边头发，“是她赵家嫂子啊。小孩子从出过门，见什么都新鲜。我带他来看看。找俺们可是有事？”

赵三家的一笑，“可不是？老大她们在屋里呢，叫你过去说说话。往后要是有什么事，也好知道该找谁去。”

衲敏点头，把儿子从矮墙上抱下来，对赵三家的笑答：“我这就去。赵三嫂子可要帮忙把面盆端回去？”

赵三家的连忙摆手，“快去吧！哥几个都等着呢！”

衲敏这才抱着儿子，微微低头过去。赵三家的侧身让路，望着她进了堂屋，这才微微笑笑，转身回东院。门外孔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赵三家的打自家院子出来，便笑着问：“咋样？有什么地方不对？”

赵三家的摇头，“大爷，人倒是还算正派，也像那戏文里说的秦香莲，给男人停妻再娶。就是，她怎么看也有四十多了，这孩子，顶多四岁——是她亲生的吗？”

孔老汉呵呵吐着烟圈儿，“你管他亲生还是领养，只要不是官兵派来围剿咱们、做内应的，睁只眼闭只眼就得了。反正她说了过几天就走，咱们只当是多认识个人，帮帮她们孤苦伶仃的母子。再说，人家也没主动投奔咱呐！还不是老头子我那不懂事的外孙女干的！”说完，兀自哼哼。

赵三家的一乐，端着面盆往东院去了。

等赵三家的馒头热腾腾的出锅时，衲敏也跟孔兰珍以及十三“太保”商议已定。这几天，衲敏带着儿子和两个随从先住在孔兰珍家里。等孔兰珍安排好山庄的事情，领着女儿、小叔子去京城寻夫的时候，就顺便带着他们母子离开。本来衲敏还推辞，说可以自己领着孩子和侍从走，只要把牛车还给她就行。

孔兰珍不同意，就算这位夫人再刚强，也是一个女子，这要上路，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十三太保中赵三也不同意，以前他在山西占山为王的时候，没少吃官兵的亏。其中一条，就有奸细扮作妇孺打探消息的。笑话，这要叫衲敏等人出去，给官兵一说，山庄又该忙乱了。

衲敏听了，虽然担心这里离雍正銮驾太近，怕被找到，但也只能自我催眠。这棋盘山山庄在这儿少说也有五年了，这几人没什么本事，还能连着抗税到今天，依旧安然生存？想到这儿，便决定暂时等几天。

小十拽着母亲袖子，睁大眼带着几分谨慎瞧着。虽然从孔郭郭嘴里，知道这几人都是百姓出身，受不了当地贪官鱼肉，这才占山为王。但心里还是存了几个心眼儿。这孔兰珍说她是山东孔子后裔，小十也不十分相信。若真是孔子后裔，怎么会连基本的男女之防都不懂，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就这么跟十几个大老爷们儿坐在一个屋里，还称兄道弟？怎么说，怎么觉得不对劲。连带着对孔郭郭也产生了几分怀疑。她口口声声说她娘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她爹爹，难不成，她爹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不得不躲起来，连妻女都不能相见？

衲敏见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便推说有些累了，要先回屋去。孔兰珍点头，“去吧，一会儿吃饭我叫碧荷姑娘叫你。”

衲敏做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对着孔兰珍和哥几个福身，这才抱着儿子回西边小草屋。赵三皱眉，“大姐，您怎么就留下她了呢？一看就知道她出身不低，万一真是官府派来的，那可如何是好？”

孔兰珍淡笑，“出身不低？官府跟咱们又没深仇大恨，费得着把个大家夫人往咱们这山沟里扔？”低头琢磨一刻，又说，“看见她，我就想起当年遇到你们姐夫之前的我！同样是女人，我知道，她没骗我。”

孔兰珍这么一说，几个拜把子兄弟都不敢多说了。算起来，只有王二见过孔兰珍之夫——郭敬安，也不过就是惊鸿一瞥，没什么印象。但是，对孔兰珍之前的境遇，王二却是十分清楚，知道大姐这是触景生情，不忍她难过，便招呼众位兄弟，齐齐各回各家了。郭敬石最后出去，临到门口，扭头对自家嫂子说：“您也别太难过了。好在都过去了，等到京城找着我哥，咱们一家，也算圆满了。”

孔兰珍抬头一笑，“知道了。回去陪你媳妇儿吧。过两天，又该出远门儿了。”

郭敬石这才憨笑着点点头，出门往西边自家院子里去了。

农家晚上不兴点灯，摸黑吃完饭，衲敏就领着碧荷去西边小屋里歇着。王五全住到郭敬石家里。孔老汉自己住在堂屋东间，一躺下就把呼噜打的震天响。孔郭郭小孩子容易困，又叫她娘逼着抄了半天的论语，早就跟她姥爷一块儿会周公了。唯独孔兰珍睡不着，躺了不知多久，月光潜上窗棂，照的床前渐明，听得窗外鸟静虫鸣，索性披衣而起，思量着到院子里坐一会儿。

秋天的山村，正是瓜果飘香的季节。刚一出门，一股凉风，带着松子的香味儿扑面而来。孔兰珍心情稍畅，随口说道：“月明星稀、秋风和畅，不知伊人，堪伴孤灯？”

话音未落，就听西边小屋里，一个娃娃嘟囔：“娘，尿！”

孔兰珍噗嗤一笑，坐到门口石凳上候着。不一会儿，就听悉悉索索一阵响，碧荷姑娘和那位夫人一个开门，一个抱着孩子，就到了屋外的月亮地上。

碧荷抬头瞅见孔兰珍，急忙说：“夫人也没睡呀？”

孔兰珍淡笑，“过了困头，睡不着。倒是你，从窗户外头听着，睡得好熟呢！”

碧荷轻笑，不作回答。衲敏淡淡笑笑，也没说话。

小十办完事儿，又拉着自家母亲的手迷迷糊糊往回走。孔兰珍在身后叫：“夫人，长夜漫漫，且陪我这失意之人，说上几句吧！”

衲敏皱眉，回过头来笑着说：“好啊！”吩咐碧荷带小十先回去，自己坐到孔兰珍身边的石阶上，问：“夫人想说什么？”

孔兰珍笑笑，“说起来，忙了一天，还没问夫人如何称呼呢？”

衲敏点头，“是我疏忽了。我姓沈，叫衲敏。”

“沈衲敏？不应该是‘讷敏’，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的‘讷敏’吗？”

衲敏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起名字的时候，是叫‘讷敏’。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好多人不认识‘讷’字，就读成了‘衲敏’。就这么叫下来了。”

“哦！原来如此。那不知夫人夫家怎么称呼？”

衲敏脸色一沉，半晌方说：“都跟他们没关系了，还提他做什么。”

孔兰珍笑笑，“是啊！提他们做什么。没的自己生气。”

过了半天，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如今虽说只是初秋，入夜凉气也逼人。衲敏刚要起身回屋，就听孔兰珍幽幽地说：“沈夫人要是无事，不妨听我说些陈年往事。多少年了，也没跟人说过，憋在心里，怪难受的！”

衲敏无奈，只得又坐回去，“夫人说吧，我听着呢！”

孔兰珍望着天上弯月，长出口气，娓娓道来：“我说我是孔子后裔，并没有骗你。我们家，跟兵备道巴特大人的夫人，是未出五服的自家人。我的父亲，就是孔夫人的堂叔。因为母亲早丧，父亲怕我受后娘欺负，便没有续娶。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儿，自小，连个兄弟都没有。也许是因为同是独生女，我跟孔夫人从小，关系就很好，尽管她比我大了十岁。后来，她招赘了女婿。我爹也想给我招一个，好一个女婿半个儿，给他养老送终。哪知，偏偏就有户大家族的少爷，看中了我。明媒正娶，将我抬进了门。过门三年，夫妻倒也琴瑟和鸣。”

衲敏没说话，你们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我现在很不好！

好在孔兰珍也不是非要别人评判什么，自顾自接着往下说：“可又有谁知道，我过门三年，没有孩子，我那公婆，就想仗着他家有几个钱，从外头买了丫鬟往我男人屋里塞。我不同意，他们竟然一怒之下，趁着我男人赴京赶考，一纸休书，把我休回娘家。”

孔兰珍闭眼，“休就休，谁怕他！我带着嫁妆就回去，伺候我爹爹，不必看你们嘴脸强！哪知，他那小妾还未进门，京城就传来消息，说我那男人，受了风寒，又因休妻之事受了惊吓——没了！”

衲敏抬眼看了孔兰珍一眼，暗自慨叹，到底是山东姑娘，性子倔强刚强！这要其他人，还不早就哭的梨花带雨了？话说，怎么当年就觉得夏紫薇是济南人？真是奇怪！

“到底我爹爹跟他还有翁婿情分，便备了礼前去祭拜。哪知，我那公婆居然趁机跟他说，要接我回去，给他——守一辈子寡！我呸！你们儿子活着，你们看我不顺眼！如今，你们儿子没了，知道找人给你们养老送终了？我爹爹当然不肯答应。谁知，他们竟然请人写了状子往衙门里告！那贪官，也不知收了多少好处，竟然要上表给我请贞节牌坊！我虽然出身诗书门第，也知道年轻守寡是非多！要我守，做梦！”

“那后来这事怎么办的呢？”

“还能怎么办？我叫上几个幼时玩伴，就是你今天见到我张大、王二他们，半夜潜入那县官儿家里，偷出上表文书，将我的名字，换上了我那小姑的名字。又给他塞了回去！他们不就是想叫家里出个贞节烈妇吗？我成全他们！反正我那小姑也是死了男人，才回娘家的。自己姑娘守着，不比别人姑娘，更贴心！”

衲敏听了，张口结舌，半天才说：“你那小姑，她没得罪你吧？”

孔兰珍不以为意，“她没得罪我，可谁叫她爹娘得罪我了呢？办完这件事，我也知道曲阜我是呆不得了。便拉上我爹，连夜逃了出来。后来，听说，我孔氏族长为此，专门请来相与，跟那家好好干了几架。呵呵，那个县官，也因此丢了顶戴，回山西老家种地了。恰巧那时我在山西占山为王，便领着兄弟们，把他家老爷子给‘请’到山沟里住了几个月。也算是劫富济贫，为老百姓榨榨他的油水。”

“从山东跑到山西，你一个女子，还真有本事！”

孔兰珍睨了衲敏一眼，“你以为，孔子尊崇中庸之道，就不主张见义勇为吗？要真那样，子路怎么能在三千弟子中脱颖而出？别以为我出身诗书之家，就没学过功夫。总共我家就我这么一个女孩儿，再不厉害点儿，难道什么事，都要等着宗族出面不成？”

衲敏无语，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孔兰珍说了这么多，心情也渐渐恢复平静，笑着一把抹去眼角泪水，“瞧，又拿那些烦心事儿絮叨了。”

衲敏摇头，“没什么。我也觉得让女人给男人守寡，有些不厚道。”

孔兰珍冷笑，“我这还是好的，最起码，嫁到他们家一回。你不知道，他们家给他定的那个小妾，连门都没进，到现在还在娘家，给他守望门寡呢！”

衲敏睁大眼，半天方说：“造孽！”

孔兰珍笑笑，“可不是？自家女儿嫁了三次，没一次超过半年，男人就死的死，病的病。还是要再嫁。人家姑娘还没过门，就拦着非要守节。我呸！再叫我见到他们，一刀砍了！”

衲敏不置可否，反问：“那——郭郭她爹，是——”

孔兰珍脸一红，“他是甘肃人，进京赴考时，给我抢上山，硬成的亲。他弟弟倒是自个儿找来的，我做主，给他娶了王二的亲妹妹。”

衲敏不由慨叹，山东姑娘，就是不一般哇！古有穆桂英山寨招亲杨宗保，今有孔兰珍逼娶郭敬安！只是，郭敬安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呢？难道，真是当年的刑部侍郎，后来的祁县县令吗？

101迷魂阵

衲敏想了想，嘴边的话还是没有问出口。要说郭敬安是刑部侍郎，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家弟弟跟着个强马？虽然那强马是他“媳妇”，还给他生了个女儿。可是，要是郭敬安自己逃走，跟家里再也没有联系不知道，也不大可能，毕竟，他得中进士，并能在御前任职，可见也是有些本事的。这样的官位，怎么也要衣锦还乡才是，这么多年都没跟家里联系，实在说不过去。如此一来，衲敏自己也不确定孔郭郭的爹是否就是那个刑部侍郎，自然不敢问为什么现在才知道他在哪里。

孔兰珍多年来，强装刚强，却在今日见了衲敏外柔内刚的模样，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当年太过强硬，才吓坏了郭郭她爹。让他到现在都不肯找自己。今夜又跟衲敏说了这么多，心里郁结之气，疏导大半，遂嫣然一笑，“早点儿歇着吧！明天又该忙了！”

衲敏点头，看着孔兰珍一身轻松地推门进屋，笑着摇摇头回身进了西屋。

碧荷早在门后等的不耐烦了。见衲敏回来，急忙压低了声音问：“主子，没事吧？”

衲敏摇头，困的眼都睁不开，“管他有事无事，明日再说！”倒头睡着。

碧荷撅嘴，一跺脚，也径自睡去。

山村外，一对粘杆处侍卫身披兽皮，手执弓箭，牵着猎犬，一路走一路用暗语商量：“头儿，是这儿吗？咱可是找了一夜了，怎么还找不着山村入口啊？”

“他母亲滴！你问我我问谁？不是说这就是一个七岁娃娃干的？怎么连太极八卦阵都摆出来了？你家七岁娃娃会摆阵啊？”

“我看不会，我儿子十岁才知道老子跟孔子不是哥俩儿！”

“贫嘛贫！干活儿！再出不来，别说棋盘山山村，咱们这帮老兄弟，先得饿死在这山沟里！真是的，怎么连只耗子都没瞅见？好歹给咱塞塞牙缝呐！”

不远处，树棵子里，赵三嘿嘿冷笑，假扮猎户也不专业，叫老子一眼就看出破绽，得了，哥几个就在这里头好好过吧！这秋日景色，好哇！站起身来，哼着小曲儿，扛着粪叉，全然不顾里面众人焦急，乐颠颠地就走了。

“山丹丹那个花开咧——红个艳艳——”

一大早，孔兰珍就得了信儿，知道有人来闯山门。只是，这才来的人，与往日大不相同，单是远远一眼，就看出这帮人身上功夫不弱。顾不得准备去京城的行李，拉上赵三几个人，就到山村外头加固防御。

碧荷悄悄候着他们出去，溜进门对衲敏说：“主子，看样子，是有仇人上门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省得当靶子。”

衲敏蹲在地上，一只手往铁鏊下塞柴火，一只手往上摊煎饼，头也不抬，“关咱们什么事！上次你不也打听清楚了，这个棋盘山这么多人，身上，从来就没有人命。就是仇人找来又怎么样。大不了，咱趁乱溜出去。再说，你有把握出的了那村外的阵？”

碧荷无语，只得见机行事。

王五全大清早起来，就帮着郭敬石往院子大水缸里挑满水，又到东边来给皇后请安，挑水劈柴，一阵忙活。孔老汉见自己活计叫人家干了，也落得清闲，便从腰里抽出旱烟，靠在门上一个劲儿抽。孔郭郭一大早起来，不见母亲，以为又去忙了，便自己穿好衣服，巅巅地跑到西屋去逗小十。

哪知西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孔郭郭问了姥爷，又急忙到厨房。山村厨房，自然不如皇宫，不过是上头搭个棚子，四角支个柱子。倒也方便往外冒烟。还未蹿到棚子下头，就闻到一股香味儿。孔郭郭几步跳过来，就见小十正抱着个煎饼啃。一旁的大婶和碧荷姐姐忙着摊煎饼，顾不上跟她说话。

孔郭郭虽然年幼，性格活泼，但也不是像宝贝公主那般蛮横无理。虽然看见小十吃东西，她也很眼馋。但四下瞅瞅，别人都在忙，她姥爷还没吃，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吃了，只得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衲敏冷不防扭头看见孔郭郭立在身旁，一脸馋相又不敢伸手去拿，不由好笑，卷好一个煎饼递给她，“吃吧！洗手了吗？”

孔郭郭乐的眉开眼笑，伸手接过来，一面吃一面说，“洗了，我脸也洗过了，不信你看，白白的呢！”

衲敏、碧荷一阵笑。孔老汉也闻着香味儿过来，“哟，有好吃的也不叫我老汉一声，我可不管，先下手喽！”说着，左手抓一卷，右手抓两卷，就着盆里大葱，乐呵呵蹲到大门外吃去了。

衲敏见王五全也快忙完了，索性叫他也洗手先吃。出门在外，不必太过计较规矩。

碧荷笑笑，“反正就剩这一点儿了，不如我跟王五去吃，您自个儿做？”

衲敏点头，“去吧，我这马上就好了！”

碧荷轻笑，“那感情好！”嘴上这么说，可不敢真这么干，还是老老实实陪衲敏把面都摊完，才端着一大盆的煎饼、大葱，到院子里大石头上吃饭。

衲敏还要再做一锅汤，谁知孔郭郭早就往锅里添好水，乖乖坐到灶前烧火。衲敏一面帮着往一锅滚水里洒玉米面，一面感慨：“到底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

孔郭郭听了，咯咯笑说：“我娘说，家里就我一个孩子，将来，棋盘山都靠我当家，我当然要多学些啦！姨姨，你摊的煎饼真好吃！能教教我吗？”

衲敏不由失笑，碧荷则从院子里几步过来，接下衲敏手里的活儿，嘴里嚼着满嘴东西，支吾不清。孔郭郭听了，笑着安抚：“姨姨你别担心，这外头是我爹当年教我娘的太极八卦阵，不会伤人，就是迷糊迷糊，进不来的。你们要想出去，我带你们出去就行。反正也是我把你们弄来的。”

碧荷斜眼，好容易咽下嘴里的东西，“哦？小丫头，你就不怕我们走了，没人给你当小女婿？”

孔郭郭嘎嘎大笑，“我那是闹着玩儿呢！反正也没事儿干！闲着也是闲着！别说我没打算拉女婿，就你们家那个鼻涕虫，我还看不上呢！”

小十本来乖乖地坐着，叫王五全喂他东西吃，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精神，对这个小丫头睁只眼闭只眼，横竖不理。哪知，这才过了一夜，她就不认账了。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哼哼两声，看也不看孔郭郭，两手捧着卷煎饼，自己回屋吃去了。

王五全跟着伺候。衲敏则是权当没看见。眼前的事，才叫人头疼呢！

承德避暑山庄，怡亲王在侧殿不住来回踱步。派出去的人早就该回来了，怎么如今什么消息都没有。怡亲王妃兆佳氏坐在一旁，忍不住埋怨：“四嫂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这么多奴才，任她打，任她骂！何苦跟自己过不去。还带着十阿哥。如今，也不知道到哪儿了？连粘杆处和大内侍卫都找不到。真真是急死人了！”

十三看兆佳氏一眼，“你平常跟四嫂一起，就没听她说起什么地方？”

兆佳氏仔细回忆，最终还是颓然摇头，“四嫂她，还真没说过什么。就是说喜欢吃面食。面食，那应该是北方。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也不过两天时间，她又带着十阿哥，能去哪儿呢？”

十三叹气，拿出雍正传来的密旨细看，无疑，是碰上棋盘山的强马。可是，林海茫茫，究竟在何处呢？会不会，遭遇不测呢？想到这儿，十三背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四嫂在四哥心中的地位，别人或许只觉得“宠”。但他看的清楚，四哥对四嫂，可谓用心至深。如果四嫂出了什么事，整个朝堂恐怕都要掀起一阵风波！唉，四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那个武氏，就那么重要吗？四嫂是和气不假，可和气并不代表没脾气啊！

滚滚车马，喧哗而有序。明黄罗伞之下，帝王坐在御辇之内，眉头深锁。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山寨，居然有这么难过的机关。接连挡住几波粘杆处侍卫。看来，是该除掉他们的时候了。这样的力量，决不能留在民间！只是，如何才能保护皇后母子不受伤害呢？

孔兰珍看着在太极八卦阵里上蹿下跳、爬高蹦低的一帮人颇为无语，摆摆手，“放他们回去吧！咱们也该准备搬家了，这地方，是没法住了！”

赵三还要再说，孔兰珍直接说他：“眼看着村里又要添下一代人了，总不能老让他们呆深山老林里吧！好歹还是要出去见见世面的！”

赵三这才闭嘴。是呵，他家老大、老二都十来岁了，打猎什么的都挺在行，可对集市什么的，都不知道。一两银子换几个铜板都弄不清，这怎么能行！看来，老大说的对，孟母三迁，还是很有必要的！

第二天，当粘杆处、血滴子通力合作，终于将这劳什子的太极八卦阵打开活门，顺着林间山路一路潜行，终于摸到传说中的棋盘山山寨时。只见山门大开，人迹罕无。一行人不敢从大路进村，猫着腰、低着头，上房的上房，爬树的爬树，溜进村子里，排查半天。最后，找到两头猪，一只羊，还有半块煎饼，摸着还热乎。至于人，则是半个全无。

血滴子佐领恨恨地咬一口煎饼，“他母亲滴！又给蹿了！”

粘杆处佐领则一把抢过煎饼，拿块帕子包好塞到怀里，嘴里说：“回去给主子看，也是证物！”开玩笑，跟碧荷共事那么长时间，他会看不出这是皇后主子做的吃食？

等这一伙儿人终于骂骂咧咧、大大方方地从山村撤出时，村口牲口槽里，突的冒出一个脑袋，嘴里吐一把干草，一面骂骂咧咧，“他母亲滴！钱六儿，你家的牲口吃的也太差了吧！干草就干草吧，还有石头！”

大树洞里，钱六盯着鸡窝头钻出来，“爱吃不吃，不吃给我家驴省着！”

孔兰珍领着大伙儿从枯井下爬出来，召集众兄弟，“快走！去京城！”

不出半日，临近木兰围场的雍正就收到了已经凉透的半块煎饼，煎饼上，两颗牙印显得极为晃眼。雍正帝大怒：“把那两颗牙，给朕拔喽！”我媳妇儿做的东西，我还没吃，就叫你给抢先了！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102七品包子

孔兰珍带着一帮兄弟，扶老携幼，离开棋盘山。一路向南，过了河北，就到京畿重地。衲敏思量一入京城，不说皇帝势力遍布，就是乌喇那拉家族，也难免遇见。便领着碧荷、王五全跟孔兰珍告辞，说要各奔东西。孔兰珍做了这么多年女强人，好容易遇到个可以说说知心话儿的，猛的要分开，心中不舍。无奈人各有志，只得挥手告别。临分手，还偷偷塞给碧荷几十两银子。

登时两拨人在岔路上分开。孔兰珍领着大队人马直奔景道；衲敏则坐上老牛车，吱吱呀呀上了一旁弯弯曲曲的小土路。临别时，孔郭郭还依依不舍得跟小十道别，硬是塞给小十一个帕子，说是长大后别忘啦，拿着这个当信物，去她家提亲。

碧荷代小主子接过来，不由惊叹：“哇，好肥的鸭子！”孔兰珍一脸郁闷，“真是儿大不由娘啊！你就算想定娃娃亲，也找个好看点儿的东西呀！这个‘鸳鸯’，呵，还真肥！”

衲敏呵呵一笑，接过来系在儿子衣襟纽扣上，笑着对孔兰珍说：“等这俩孩子长大了，要是有缘，这门亲事我乐见其成！要是姑娘相不中我家小子，你可别逼她！”

孔兰珍微笑，“那是。必叫他们你情我愿才成呢！”一旁众人，又是哈哈大笑。小十则憋的脸通红，哼哼嗤嗤说不出来话。

不想，今日之事，却成了日后老十成亲之路上的一大波折，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两路人终于离别，各自上路。衲敏等半日行来，满面尘土。时至正午，王五全找了个树荫停车休息。小十不等人抱，自个儿蹦下车来，扶着树根，呸呸往外吐了几嘴沙土。

碧荷也一脸郁闷的下车，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往脸上一抹，我的天，白手帕立马变得黄不留丢了！

衲敏看王五全也一身尘土，颇为狼狈，禁不住坐在车辕上大笑，“叫你们一个个娇生惯养的。这回知道农民日子不容易了吧！这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人家村民，可是一年到头都要在土里刨食呢！”

碧荷撇嘴，“我看您呀！就是那好日子过惯了，闲的！”小十听了，急忙点头附和。给衲敏一眼瞪回去。

王五全没说话，捧着瓦罐到土坡下小河边打水。碧荷从车上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衲敏和小十。衲敏接过来慢慢吃。也许到底是孩子心性，小十吃了这几日苦，终于忍受不住，一面掉泪珠儿，一面啃。要问他为啥明明嫌难吃还吃的这么带劲？没办法，谁叫这娃饿呢！

等王五全回来，几个人又歇息一会儿，这才赶着上路。衲敏生长在北方农家，对清朝时期地理也熟悉，领着孩子随从到一个山窝里，寻到几户人家，谎称是来此地收山货的，暂赁一户农舍居住。安顿下来，细细打算。好在衲敏本人虽不精明，但也不是不更俗事，将身边长物收拾收拾，也够母子主仆一年嚼用。又有王五全每日往来贩货，碧荷也做些针织，衲敏从中指点，山民淳朴，多少帮衬，日子倒还过得。

再说孔兰珍一行。与衲敏分开，一路趱行，又往南去了几日。眼看望见北京城墙，影影绰绰，蓝天白云青石砖，好不威严。孔兰珍瞅瞅身后十几辆大车，头尾就占了半条道，暗想如此进京，委实招摇。赵三献计，分开其他几家，到京郊附近各自寻亲靠友；郭敬石护送媳妇、嫂子、侄女和亲家爹到京城寻亲。这些人，都是搬家逃难惯了的。一经吩咐，立马行动。不一会儿，便只剩了孔老汉领着女儿、外孙女和郭敬石夫妇，赶着一辆大车，优哉游哉进了京门。

眼看进了京门，寻了客栈，找了落脚处。郭敬石便要到街上打听自家哥哥下落。孔老汉也每日带着外孙女出门寻女婿。哪知孔兰珍反而安安静静，不过是到客栈外头略微走走即回，完全没了往日寻夫的急切。郭二媳妇见了，心觉奇怪，便趁老人孩子不在之时，陪着小心询问：“嫂嫂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说。眼看就要找着伯伯了，很该高兴才是啊！”

孔兰珍淡笑不语。郭二家的也不敢多问，只得等郭敬石回来后，悄悄说与他听。

那郭敬石人虽实诚，却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听自家媳妇这么一说，便放在心上，叫媳妇不要逼问，免得嫂嫂真有什么事，反而坏了妯娌们的和气。自家趁人少时，跟孔老汉讲了。

孔老汉自从老伴儿去后，一人抚养闺女长大，又当爹又当妈，女儿心思，纵然不能深知十分，也能猜出七八。郭敬石的话，他上了心。当天，就寻个机会，问女儿缘由。

孔兰珍见隐瞒不过，便皱眉说：“爹爹，往日寻人，不过是乡间小镇，见的人，或穷或富，女儿自认没有几个能比得上我。只是，如今，到了这京畿之地，才知道人外有人。看这繁华盛景，你那女婿，又是年轻有才，纵然他不动心，那些愿意攀扯的，难道就没有硬贴上来的？若是他不负我，依旧独自一人，寻着了他，倒也罢了。若是他有负于我，见了面，可该如何？女儿如今，真有些近乡情怯。不如，咱们回去吧？”

孔老汉一听，登时吹胡子瞪眼，“回去？你白等他这几年？闺女你放心，要是他乖乖给你守着，啥都好说，咱还是亲戚；要是他敢再娶，别说正房，就是纳妾，你爹我也不依！放心吧！有爹在，爹给你撑腰！”

孔兰珍听了，苦笑：“人心之事，谁说的准呢！”

孔老汉气极反笑，“说不准？你爹爹手里的大刀可是吃素的？想我也有十来年不动手了！要是这小子真敢负你，我就敢叫他进宫去伺候皇帝老儿！”

孔兰珍听了，想像自家爹爹挥舞着大刀片子追着郭敬安满街跑的画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接下几日，几人寻人，渐有收获。

来京城第四天一大早，郭敬石出门给侄女买包子。来到客栈门口，扫地的伙计笑着迎上来道早，“郭爷早！这么早就出去找人啊？”

郭敬石嘿嘿一笑，“去给俺侄女买包子吃。小二哥，不知这哪儿卖的包子最好啊？”

小儿听了，急忙指着街上，“您呐，出了门往东走，到第二个路口拐弯儿，再往北走百十步，抬头往上看，一个白底儿蓝边儿幌子上，写四个大字‘七品包子’。那就是了，荤的素的豆沙的，都有！听说啊，那包子铺是个进京谋官的七品县令开的，说是为了贴补家用。今个儿又是休沐日，没准儿，您还能见到包子铺的老板呢！跟您说，那位，可是个奇人呢！”说完，自己先笑了。

郭敬石听的直流口水，冲伙计答谢，摸摸袖子里几个铜板，就乐呵呵地出门而去。

伙计接着扫地洒水。本来想着今天去买包子的人可能多，这位郭爷八成要待会儿才回来。哪知门前地还没扫完，就见一路烟尘，滚滚而来，郭爷一路小跑，边跑还边喊：“让让，让让，我找着哥哥啦！让让！”

伙计正要迎上去大听那位郭大爷在哪里，谁知郭二爷到了跟前，也没刹车，一路狂奔，往后院客房而去。不一会儿，就见孔老汉提溜着把大刀片子，气势汹汹地踹门而出，嘴里嚷嚷：“那黑良心的小子在哪儿？太不像话了，竟然敢另娶！看我不阉了他，送到宫里做公公去！”

伙计一看不得了了，这可是要出人命呀！顾不得扫地，把笤帚一扔，就奔后院，找掌柜的报信儿去了。不一会儿，全客栈的掌柜伙计都涌出来，连看热闹带劝架。

郭老二急忙在后头紧跟，一叠声地叫大爷，说：“我哥没娶！就是人家小姑娘总是往他眼前头晃！他老实的很，两只眼眨都不眨！我说的都是真的！”

孔老汉不听还罢，一听更恼，“啥？眨都不眨，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奶奶的，我饶不了他！走！”一甩膀子，推开劝让的客栈掌柜伙计，直奔大门。

“爹——”孔老汉脚步一顿，喷着气往后瞅，“丫头，你别拦着，今个儿我非要教训教训那小子不成！想叫我闺女当秦香莲，他就去别想当男人！”

孔兰珍刚起床就听到小叔子和爹爹说这话，一手挽头发，一手开门，站在门槛上一跺脚，“站住！”

一声威吓，孔老汉、郭老二还可，前来拦架的客栈掌柜伙计们可是吓地腿一软，齐齐坐到地上。孔兰珍抬腿迈出门外，走到爹爹跟前，一把夺过大刀，瞅瞅自家闺女也拉着二婶婶的袖子，揉着眼睛立在门口迷瞪。当即把眼一眯，“爹，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事不劳爹爹亲自动手。当年我既然敢嫁他，如今就敢收拾他。别叫那人的血，脏了您的手。我去！”叫上孔郭郭，“大姑娘，你二叔的话你可听清了？”

孔郭郭迷迷糊糊回答，“娘，是不是我爹要当陈世美了？”

孔兰珍冷笑，“陈世美，姑奶奶叫他先当太监！”说着，大步如流星般，拽着郭敬石，“前头带路！”眨眼间，不见踪迹。

郭二家的还要把侄女抱回去。孔郭郭一把甩开婶婶的手，一路喊着：“娘，等等我！”拽着姥爷，望风跟去。

掌柜的看着这一家就剩下个身怀六甲的媳妇，立在门里，不知所措。急忙上前拱手：“这位大姐，这——他们是要寻谁的晦气呀？”

郭二家的苦着脸，皱着眉，“八成是我大伯哥，我侄女她爹！听说，当了官儿，还在不远开了家包子铺？”

掌柜的和伙计们一听，哦，认识，不就是七品包子的老板，郭敬安，郭大人嘛！

这几人还要思量，不是说郭老板家里没女人吗？前几天还有人托了媒婆去提亲呢！怎么？原配打上门了？

七品包子铺外，幌子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随风飘动。桌上摆着一叠笼屉，刚出笼的包子腾腾往上冒着热气，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独自忙碌，前头，一群老妈子排队等着。男人身后，一个俊俏的女孩儿笑吟吟地掏出手帕要给男人擦汗：“郭哥哥，你看，这点儿活，我来干就行了！你好容易休息一天，多累呀！”

那男人还没说话，这女孩儿的帕子就飞了出去。落到一个老妈子头上。那位抓起来一看，我的妈呀！可不得了了，这好好的帕子，怎么齐整整地给劈成了两半儿呢？

众人还未迷糊过来，早有一把钢刀，飞一般的架到郭“哥哥”的脖子上，一女人阴森森地咬牙：“郭‘哥哥’，好容易休息一天，都不知道歇着，您真有闲情啊！”

103、对花枪...

眼见钢刀飞来，帕子劈成两半儿，又见一个年轻妇人，噙着淡淡笑意，当街就要撒泼。下头排队的老太太们不干了！一时间，包子乱飞，篮子乱跳，恰如一窝蜂似的，乱了开来。

“哎呀，这是干啥呀！”

“就是，大妹子，你快把刀放下来！瞅瞅，多吓人呐！”

更有胆小的，包子也不要了，连吵带嚷带怕，迈着小脚儿飞奔出去，一路跑还一路喊：“不好了，要出人命了！”更有心眼儿多的，早拉上路人寻衙门捕快去了。

孔郭郭揉着眼睛，拉着姥爷，追着母亲来到近前，瞅见那男人一脸呆相，嘴先撇撇。冲孔兰珍喊：“娘，就这么个傻男人，他是我爹吗？”

听到小女孩儿声音，那男子才回过神来，看看孔兰珍，再看看孔郭郭，回头就瞅见郭老二和孔老汉一前一后立在近前，几个人眼睛不眨地盯着自己死死地看。孔郭郭还趁机插嘴，“我叫孔郭郭，孔夫子的孔，郭子敬的郭。今年六岁半，四月初五生。”男人听了，只是不住点头。众人等了半天，这男人竟然一句话也没说。

终于，他身后的二八女孩不乐意了，张口就冲孔兰珍喊：“喂，你什么人呐？别仗着有功夫就撒泼啊！我告诉你，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我家郭哥哥，可是朝廷官员。小心一会儿九门提督带人来抓你！”

孔兰珍瞅都不瞅她，依旧冷眼盯着那男人，“告诉她，我是什么人！”

孔老汉领着几个晚辈，连同路人一起等着。过了半日，那男人才轻轻抬起手，扶上孔兰珍面庞，轻声说：“夫人，你瘦了！”

孔兰珍本已预备，这人要是一句话说不对，就飞刀夺其首级，砍了他个负心汉。哪知提着心等了半日，才得了这么几个字。登时，手中钢刀如同千金重，压的手腕酸软，哐当一声，落到地上。孔兰珍自己则后退一步，握着嘴，忍了半日，两行泪，终究还是落下，哽咽半天，这才哭着埋怨，“你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啊！”

话未说完，便飙泪转身，望着来时的路飞奔，眨眼间，就只剩下个背影。

那男人还在发愣，再看一旁孔老汉，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烧火棍，啪的砸到男人屁股上，“傻女婿，还不快追！”

一句话惊醒这人，连胸前围裙都顾不得摘，也跟着飞奔而去。郭敬石怕自家哥哥不认得路，跟孔老汉打个招呼，便跟着哥嫂走了。

孔老汉呵呵笑着冲众人拱手，“不好意思诸位，闺女跟女婿闹别扭，叫大家伙儿见笑了。没法子，小两口嘛！总是要磨合磨合，嘿嘿！”

众人听了，想着不过是人家被窝里的事，当着人家老丈人，自然不好多说，便一哄而散。孔郭郭扎着小辫子立在笼屉跟前，不住眨眼。孔老汉摸摸外孙女头发，“咋了？不去看你爹？”

孔郭郭一撇嘴，“就他那傻样？我娘当年怎么看上的他？”

孔老汉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旁少女，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最后还是硬伸着头顶了句，“郭哥哥才不傻，他那是纯良！”末了还补充了句，“我爹说的。”

孔郭郭从后脑勺斜了这少女一眼，瞅瞅五六笼包子不过卖了两三个，不由吸吸鼻子。孔老汉见了，连忙抱过来，笑着哄：“来，乖乖，你最爱包子了。这会儿啊，可着劲儿吃个够。反正是你爹的，不用咱掏钱！”

孔郭郭白了眼身后少女，那女孩来不及掩藏神色，一脸鄙夷，恰恰给她看个正着。冷冷一笑，爬上桌子，抓过蒸笼上的抹布，一面呼扇一面吆喝：“包子馒头豆沙包！刚出笼的包子馒头豆沙包！买五送一，多买多送咧！”

一面埋怨自家姥爷，“愣着干啥，还不来帮忙！”

孔郭郭嘴儿甜心活，不一会儿，就哄的路人买了三四笼包子。眼看着还有一半，来买包子的人渐渐少了。孔郭郭正思量着是不是要重新回笼热热。就有几个大娘，领着一班衙役，急匆匆望着自家爹爹的铺子而来。那几日本来还想着抓个泼妇回去教育一番罢了。哪知偏偏遇到一位老汉领着个小丫头。当即悻悻地就要回去。

孔郭郭自幼便是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里肯吃哑巴亏。眼珠一转，笑吟吟地叫住一行人，“哎，大娘、叔叔们别走啊！今天本姑娘头一天开张卖包子，大优惠，出血大甩卖了啊！我身后这个姐姐说了，今天谁要买的最多，她就到谁家去给他洗碗做饭去！权当是免费请个丫头啦！就这一天，过期不候啊！”

那女孩儿本是清白人家闺女，不过是自家院子赁给郭敬安，又听父母说那人人品好，有才华，怕将来是前途无量。这才厚着脸皮每天来帮忙。见的人也都是买包子的大妈大婶、小孩子。哪里经得住这一帮衙役壮男轮番审视，当即脸色通红，接下围裙一把甩到地上，“你——你欺负人！”飞也似的回家找爹娘告状去了。

孔郭郭嘿嘿一笑，“欺负的就是你！有本事，你咬我啊！来呀来呀！”扭头冲瞧热闹的衙役们露出两颗大虎牙，“叔叔们好，我爹是郭敬安，我今天替他来卖包子。我爹说了，官家来人，一律八折。叔叔们看看，有猪肉韭菜陷儿的，有韭菜鸡蛋的，有香菇青菜的，有豆沙的，甜的咸的，应有尽有，全部八折，包您满意啦！”

她这么一叫，就有衙役想，大早上的出门，还没吃东西，反正来也来了，干脆，吃点儿吧！于是，你三个我两个，不一会儿，几笼包子，便卖了个精光。

孔郭郭招呼姥爷收拾东西，自己一面嘟囔“薄利多销”如何如何，一面冲路人嚷嚷：“明天还有，继续优惠！”孔老汉不由问，“大姑娘，这不怕给你爹卖赔喽呀？”

孔郭郭嘿嘿一笑，“放心吧，今天是东家有喜。我明白专门做一笼小的，专用来买五送一。反正卖的越多赚的就越多！嘿嘿！”说完，把桌子下面，抽屉里的铜钱一搂，全都倒到衣襟里兜着，乐呵呵地拉着姥爷就回去找爹娘献宝。

再说孔兰珍这边，一路绝尘，奔回客栈。郭老二媳妇王氏正扶着肚子，在门口和掌柜的说话，一面翘首等嫂子回来。哪知，等来个一路“洒水浇花”的大嫂。郭儿家的还要上前问话，孔兰珍拿袖子捂着脸，绕道而过，进了自己屋子，扑的一声把门合上，爬到床上，哇哇大哭。

郭二家的还要拍门，就听掌柜的在门口迎人，“哟，这不是郭大人吗？可有日子没见，您今个儿怎么来了？”

郭二家的急忙扭头，张口就喊：“大伯哥？”

这位姐夫，就是刚才卖包子的那个男人——郭敬安。郭敬安此时一心都是自家媳妇，哪有什么心思应答，三两步绕过掌柜的和兄弟媳妇，赶上来拍门，“夫人，是我啊！开门，快开门！”

郭老二气喘吁吁追来，进了门，就扶着门框直喊肚子疼，再也跑不动了。郭二家的迎上来，一面给他顺气一面小声问：“这是怎么了？嫂子回来，理也不理。莫不是，大伯哥真的另娶了？”那可如何是好？

郭老二说不出话，一个劲儿摆手。急的郭二家的连连跺脚，“到底怎么了？”

那头儿郭敬安一个劲儿拍门，“夫人，夫人，你开开门啊！有什么委屈，当面跟我说。要是我做错什么，你打也可，骂也可，千万别哭坏了身子啊！”

等孔郭郭卖完包子，留下姥爷看门，拢着一衣襟的铜钱回来，那个貌似自家老爹的男人还是可怜兮兮地求门而不得。暗骂一句“笨蛋爹爹”，抱着怀里铜钱爬到窗台上，哇哇乱叫，“啊啊啊，我好命苦啊！我爹生下我来，我娘就跑了！到现在也不叫我知道我爹长啥样！没个爹，将来连个婆家都不好找！哇哇哇，我的命好苦啊！”她这边干嚎不掉泪，那边郭敬安则是不住拿袖子擦眼眶。

稍远处，郭老二夫妇俩跟一帮掌柜、伙计大眼瞪小眼，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众人正在疑惑，就听哐当一声，房门大开，紧接着，一只手冲出来，一把揪住郭敬安衣襟，眨眼间，连人带衣服，全给拉了进去，又是扑的一声，房门关的严丝合缝。整个过程，就像是从来没有开过一样。

郭老二还没反应过来，孔郭郭早就拢着衣服跳下窗台，蹦到二婶婶跟前献宝，“婶婶，你看，我今天卖了好多钱钱！”能不多吗？那可是好几笼包子呢！

众人本来还以为房里肯定还要有一番吵闹，哪知，等了半天，安安静静。掌柜的眼看天色大亮，生意渐多。便叫伙计四散开去，“走了走了，各自干各自的活儿去！”

伙计们见没热闹可瞧，也都忙活去了。郭二家的领着侄女回屋，郭老二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便出去寻孔老汉了。

屋里，郭敬安搂着孔兰珍坐在床头，“夫人，这些年，你受苦了！”

孔兰珍一把拍开郭敬安爪子，一面哭一面说：“你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我受苦了！那怎么不去寻我！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拉着老人，我多么不容易啊我！”说着，又大哭起来。

郭敬安一路哄，“我找了，托了好多同年留意。从山西寻到山东，又从山东寻到河北。可是，总是慢你们一步。在祁县时，我还派人给你堂姐孔夫人送信询问。还说了我在祁县当差。难道你没接到信吗？”

孔兰珍摇头，“怎么没接到。可是，我和爹爹到祁县的时候，都说你又来京城了。我一路找来，拖家带口，一个女人，吃这么多苦，你知道有多难吗？还担惊受怕，还怕你另娶，不要我，不认我了，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做恶梦！呜呜呜！”

郭敬安又是一阵安抚，苦笑道：“怎么会呢？那个孩子，是我邻居家的女孩儿，没事儿过来帮忙的。既然你不喜欢，那以后不让她来就是了。至于另娶，我就是想，也不敢啊！你那把大刀，多厉害啊！”

孔兰珍好容易消停一些，这下，又蹦起来，“啊？你还敢想，我，我劈了你！”到处踅摸她那大刀片子。

郭敬安苦笑，一把握住孔兰珍的手，“夫人，自从那日我离开你，进京赴考，没有一天不想你，不念你，你呢？你想我吗？”

孔兰珍脸一红，“呸！油嘴滑舌！谁想你！都当爹的人了，还不知羞！”说起当爹，这俩人才想起来，闹了半天，闺女还没见她亲爹呢！急忙开了门四处找。郭敬安则浑身乱摸，闺女第一次来，怎么也得找个像样的见面礼才是！

孔郭郭坐在二婶屋子里，看看窗外急着找闺女到处乱窜的父母，大叹一口气，“这俩人呐！”那话音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郭二家的看看侄女这个模样，好似小大人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想，这下，可算圆满了！

一家人团圆，孔兰珍便带着老爹闺女和小叔子、小婶子搬到郭敬安在京城赁的一户院子里。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听见正房里，孔兰珍一个劲儿求饶。郭敬安则越战越勇。一连几日，孔兰珍白天都有气无力的。郭二家的冷眼瞅着，心中暗想，怪不得嫂子这么多年，就惦记大伯哥一人，原来，是人家枪下败将啊！

至于孔郭郭，则带着自家姥爷，赶跑了无事献殷勤的东家小妞，正式开创了郭氏包子铺新的篇章！

郭孔夫妇如何团圆，暂且不提。回过头来，再说衲敏母子。

山中岁月，如白驹过隙，每日睁眼闭眼，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雍正木兰围场之行刚开始的时候，衲敏已经领着儿子在山村里头过了快十天了。看真月亮弯了圆，圆了弯，衲敏不由得想起每到初一、十五，两人过的那些小日子。夜深人静之时，望着窗外月色，看着儿子这张与他相似的小脸，抚着胸口，暗暗自问：“你——过的好吗？”

104踏花归来马蹄香

衲敏抚着儿子小脸，喃喃自语，不小心，弄醒小十。小家伙睁睁眼，呢喃着问：“娘，你怎么了？怎么还没睡啊？”

衲敏一怔，随即笑笑，“娘睡不着，吵醒你了？快睡吧！”

小十点头，“嗯，娘你也要早点儿睡哦！”说完，自己翻个身，又呼呼睡着了。

衲敏望望窗外，月色渐渐淡却，东方渐渐升起鱼肚白，映着窗纸渐明。遂叹口气，给小十掖掖被子，合上眼睛，拢着被子躺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三遍了，才渐渐入睡。

早霞升起，窗纸泛红，照的小十宝宝脸上一阵红扑扑的。候着母亲睡着了，小十冷不丁地睁开眼睛，暗暗叹气，“老四啊，你媳妇怕是想你了！真是的，堂堂一国之君，连个媳妇都看不住，竟然叫一国之母都给跑了！笨！话说原来老四媳妇也是个好的，怎么这回这么任性？”

早上，衲敏起来，不见小十。吓了一跳，急忙到旁边屋里喊碧荷。碧荷听了，先是一顿，接着才吓地赶紧丢下手里面盆跳出来，一面四下找一面安抚：“主子您别急，咱这就叫人找去。实在不行，我叫他们出来帮忙！”一面低声埋怨，“怎么回事儿，几个大老爷们儿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衲敏急中心细，猛地一顿，沉着脸盯着碧荷看。碧荷也发觉话多了，连忙拉住衲敏手腕，“主子，这会儿不是发呆的时候，您去东边儿小牛家，我到西边儿二狗家。小主子最喜欢跟他们玩儿了，兴许赶早儿去了也不稀罕啊！”说完，自己先开门往西。

衲敏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也拢拢头发，到小牛家寻人。等二人找了一圈回来，还是不见人影。碧荷这才急了，“这村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能到哪儿去呢！”一面在心里埋怨。

衲敏心里也慌，可又觉得小十憨人有憨福。反而劝碧荷，“你别急，平常你跟着宝宝的时候，他都喜欢什么地方去玩？还是，他这几天见什么人了？仔细想想，宝宝不是喜欢乱窜的孩子，兴许，是跟谁出去了呢？”

碧荷经她一提醒，一拍手掌，“我怎么忘了，王五，王五全到现在都没见人！就是往常，担水也该回来了。”

碧荷正说着，就听柴门吱呀一声，紧接着，王五全背上担着一捆柴，怀里抱着小十，两人笑呵呵地走进来。

衲敏站在原地没动，碧荷则一个箭步冲上去，抢过小十，一把抱住，嘴里嚷道：“小主子，您可吓死我了，这一大早的，就不见人影，您这是去哪儿了呀？”

小十嘎嘎笑着，从怀里掏出个柳树枝杈做的弹弓，献宝似的朝碧荷跟母亲晃晃，“我去找树枝做这个去了！昨天小牛跟二狗说，要跟我比，谁打小鸟打的准呢！娘，你看，我做的好不好啊？”

衲敏接过来掂量掂量，又还给小十，笑着问：“你每天就跟小牛、二狗他们玩这些？”

小十点头，“嗯，以前，我还要跟着哥哥们学念书，可是，这儿没有先生。小牛他们都不学，所以，我也就不学了。娘，小牛说，等他长大了，要像他爹一样去山里打猎。娘，你说，我长大了，干什么呀？”

衲敏无语，是呵，在这个封闭的小山村里，小十这个皇子，还能做什么呢？

碧荷见主子没说话，怕是触动心事，急忙笑着问：“小主子，饿了吧？我呀，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饼子。咱现在去洗洗手吃，好不好？”

小十连忙蹦蹦跳跳地点头，“好！其实，我以前最喜欢吃松子饼了，可是，这里都没有。只好吃你做的了！”

一句话，把碧荷噎的半天没吐出一句话。感情咱做的饼子就是候补啊！

衲敏则是冷眼瞧着儿子乐呵呵地吃的满手油，心中微微叹气，暗自思量，这个山村，着实不利于孩子成长啊！

下午小十跟着一帮小孩儿玩耍，孩子们累了，就一齐到小十家里喝水。衲敏领着碧荷给他们拿果子。看着孩子们一面吃，一面叽叽喳喳说话。

“小牛，你长大真的要到山里打猎呀？”

“嗯，我爹说了，等我十岁的时候，就叫我去。”

“嗯，我爹也说了，再过两年，等我哥娶了媳妇，也叫我去。到时候，咱俩一块儿！”

“好！”

碧荷听着好笑，“小牛，你才多大呀？就想着去山里了？”

“碧荷姐姐，我爹说了，不打猎，就没吃没穿，没钱娶媳妇儿！”

碧荷噗嗤一笑，“哦？那娶了媳妇儿干什么呀？”

二狗一副大人样，“娶媳妇还能干什么呀？生娃呗！碧荷姐姐你真笨，怪不得这么老了还没人要！”

碧荷听了，一阵气极，“你才老，姑奶奶才十八，十八十八十八！”

衲敏笑着拉过碧荷，“行了，一帮四五岁的孩子，你跟他们较什么劲。去屋里再端点儿果子来。”等碧荷愤愤不平地进屋，衲敏才接着问：“二狗啊，那生完娃接着干什么呀？”可别是接着攒钱娶媳妇。

这回二狗倒是很乖，“不干什么，叫娃打猎。

小十抱着果子一面啃，一面跟着问：“叫娃打猎干什么？”

“攒钱娶媳妇儿。”

孩子们接下来说什么，衲敏没有细听。只是，这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耐着性子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天快黑时，各家婆娘都找来了。跟衲敏道了乏，说累她看了一天孩子，又说山里娃，野惯了，冷不丁见到沈家大嫂这样的人品，都爱来玩。一面说，一面还笑着上下里外打量。衲敏也知道山里人，勤劳朴实，没有恶意，大大方方地陪着说些话。等各家婆娘回去，村子就笼罩在各家各户升起的袅袅炊烟里了。

碧荷在屋里做饭，王五全在井台上收拾新买来的皮子。衲敏四下瞅瞅，见没事急着做，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堂屋外头，搂过来儿子，抚着他的小脑瓜问：“宝宝啊，他们都要打猎娶媳妇。你呢？你打算长大干啥呀？“

小十呵呵一笑，依偎着亲娘，“嗯，宝宝不知道啊！以前我听哥哥们说，想像我爹那样。可是现在，小牛他们都想去山里打猎，宝宝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娘，那您说，我该干什么呢？”

衲敏语塞，抱着宝宝，半天方说：“娘也不知道啊！或许，你应该问问你爹吧？”

半夜，月黑星稀。墙头上，一个人影窸窸窣窣顺着土胚缝乱摸。摸了半天，“咦”了一声。墙头下，衲敏从树后走出来，“碧荷，深更半夜，你一个姑娘家，干什么呢？”

那黑影立马跳下来，嘿嘿笑着，走到衲敏跟前，“主子，我白天一个发夹掉了，我怕白天又叫小孩儿看见，给我弄走喽，所以，晚上才来找。”怕衲敏不信，“您不知道，那可是纯金的，值不少钱呐！”你家发夹掉墙头上啊？

衲敏也不看她，转身，“走，回屋去。我有话说。”

碧荷急忙跟上，开了门，让衲敏进来，就要点灯。衲敏出声制止，“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你一会儿叫他们给怡亲王送信，护送皇后銮驾前往木兰围场。我们带着十阿哥在棋盘山外，与他们会合。明天一早就出发。”说完，不等碧荷回话，便推门而出。

碧荷几步上前拦住，“娘娘，您——您都知道了？”

黑咕隆咚的，碧荷也看不清皇后面容，只得赔着小心解释：“娘娘，您是知道的。我能把他们拐到深山里，他们也能寻到我。毕竟，我们之间，太熟悉了。其实，我一直都没跟他们联系，就是，他们来的事，我没跟您说而已。刚才，刚才我也是怕有什么大事，这才去墙头看看有没有暗号什么的。我，我没对不起娘娘。您的吩咐，我没忘！”

等了半天，也不见皇后说话。碧荷急了，哭道：“娘娘，您要是不愿意回去，奴婢，奴婢再带您离开就是。您别这样啊。您这样，我——奴婢害怕！”

良久，衲敏方才伸出手来，拍拍碧荷肩膀，“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是我太任性了。皇上他——能把怡亲王留在承德，并且对外隐瞒我和小十不在行宫。已经是给我梯子下了。我——不能再任性了！或许，这几天，只是个梦吧！是梦，终究会醒的！你说的对，我是娘娘，是一国之母，绝不能做对不起国家安宁的事。作为母亲，我也要对得起孩子们。”抬头看看外面，天黑如墨，如释重负似的出口气，“去办事吧！悄悄叫王五全起来，咱们悄悄走，别惊动这里的村民。”

碧荷这才相信，皇后真的决定回去了。连忙抹了把眼泪，痛快地答应，“哎，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您就放心吧！”

第二日一早，村民们起床后，只见门前几道车辙，沈大婶租赁的小院儿，柴门虚掩。站在短墙外，往里一看，门未上锁，但日上三竿，都未有人出来。等几个孩子相约来找宝宝玩时，才发现，已然人去屋空，只留下一个月的租金，和几色山货。村民们以为这沈家母子定是有事，才一大早就走，也不以为意。过了几日，除了几个孩子们偶尔会念叨念叨碧荷姐姐做的果子，其他的人，早就不再提这几个人了。

直到新君登基，将这山庄改名“卧龙岗”时，有些经年的老人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是他老人家来了呀！”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数日之后，怡亲王与王妃兆佳氏奉皇后銮驾，陪“病愈”的皇十子弘纬来到木兰围场，参拜圣驾。

雍正神情倨傲地坐在帐前，望着皇后、亲王、王妃仪仗迤逦而来。蓝天、绿草、白云、碧水，那明黄色的銮驾，犹如蜿蜒行在画中一般。雍正大叔心中长长松了口气，朕的皇后，归来了！

远处松林，层层叠叠，绿的，黄的，红的，一层层，一垛垛的，映衬着木兰围场的千军万马，巍峨雄浑！

踏花归来，马蹄留香！只是，不知道面对那人时，又是一番什么景象？衲敏搂着儿子，一路叹气，哎，我过去实在是太任性了！我现在实在是太冲动了！怎么叫这几个人几句话，轻飘飘地就给骗回来了呢？雍正大叔，俺能反悔，再回去不？

105再话巴山夜雨时

不说衲敏如何怨念，銮驾还是不紧不慢地到了圣驾近前。怡亲王与王妃兆佳氏跟在銮驾后面，齐齐出了口气，总算回来了，这半个多月，不好熬哇！

小十宝宝则兴奋地在皇后怀里乱跳，哇，木兰围场啊，骑马射箭去喽！

皇后归来，满蒙王公大臣出迎。王妃诰命也随后列班。别人还可，果亲王福晋钮钴禄氏远远望见皇后仪仗，便长出一口气。皇后不在，随行的嫔妃位份太低，皇上又不喜欢八爷党的女眷，接见蒙古王妃诰命的重任，几乎全部落到果亲王妃身上。整日里忙的不可开交，还怕一个不慎，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要知道，十阿哥‘病重’，皇上可是很不高兴呢！在这个时候犯错，铁定的加重处罚！想到这儿，果亲王妃再次暗暗感激，主子娘娘，您终于回来了！

衲敏抱着儿子，在怡亲王的陪同下，陛前觐见。看着皇后规规矩矩地在座前大礼参拜，雍正面色平静，“皇后起来吧！十三弟与弟妹也起来吧。小十啊，身子可好了？”

小十宝宝瞅瞅上头，乖乖地回答：“回皇阿玛的话，儿子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着凉。现在已经没事了。皇阿玛，儿子想去骑马，想去射箭。”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雍正。

雍正本来还预备了抻皇后一会子，听儿子这么说，又有王公大臣不住赞扬：“不愧是皇子啊，才三四岁，就有乃祖之风！”

“是啊，是啊，十阿哥长大后，一定又是一位巴图鲁啊！”

雍正脸上有光，原本打算冷落皇后之心，也就暂且压下。笑着叫过小十，“你还小，先学基本功再说。等过两年，你进学后，朕给你请大清最好的教习师傅教你。”

小十宝宝无奈，只得带着几分孩子气，悻悻地答应下来。雍正这才抬头对底下站着的人说：“皇后一路风尘，到后账休息去吧。十三弟与王妃也歇着去吧。”

衲敏领着怡亲王夫妇施礼告退。小十宝宝也趁机跟着母亲回去。

到了后帐，果亲王妃领着众王妃诰命参见，又是一阵忙碌。等众人说了会儿话，兆佳氏以皇后乏累为由，领人跪安后，果亲王妃特特留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个小本子，把这些日子接见蒙古臣工女眷之事，一一汇报。

衲敏一面听，一面傻眼。当初刚穿来的时候，怕不会满语，叫人怀疑，她倒是专门学了两年。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还要精通蒙古语哇！这，刚才一帮人满蒙夹杂，还能应付过去。要是真跟钮钴禄氏一般，一个一个接见，再不穿帮就怪了！

再看果亲王妃钮钴禄氏，虽然谨慎非常，可是，处理事情，却是极为稳妥。这也难怪，这位本就出身大家，这些年，闺房空寂，自己找点儿事干，提升一下自身素质，也属正常。毕竟，亲王妃该有的体面，还是得靠她给果亲王撑起来的。

想到这儿，衲敏把蒙语的事暂且放到一边，拉着果亲王福晋坐下，轻轻问：“弟妹啊，嫂子问你句不该问的事儿。你——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有没有想过——？”

果亲王福晋听到这儿，急忙摇头，“没有，没有孩子，是臣妻的命。臣妻没有想过别的。”那坊间传闻不是真的吧？这皇后自己跑不了，就撺掇起我来了？

衲敏听了，不由拍拍钮钴禄氏的手，“你呀！也别苦了自己。实在不行，到时候，把侍妾生的抱过来自己养着。说起来，也是咱们家的爷们儿对不起你！”果亲王专宠孟氏，谁不知道。只是这位钮钴禄氏不肯闹，果亲王对外又极给正妻面子，才没传出来什么不好的话。

钮钴禄氏听皇后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即眼圈就红了，“谢主子娘娘关心。臣妻很好，很好。☆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怕再说下去，更加失态，急忙回过头来，“主子娘娘，您不在这几天，臣妻一共见了十位蒙古王妃、太妃，……。您看，还有什么地方没说清楚，要臣妻再补充的吗？”

衲敏听的晕晕乎乎，愣了半天，方才笑着说：“弟妹办事，我自然放心。听你这么一说，事情处理的，很是不错呢！这接下来的日子，咱们还要再跟蒙古王妃诰命们打交道。弟妹也熟悉她们了，不妨，就跟十三弟妹一起，陪着我接见她们吧。一来，显得咱们重视满蒙关系，二来，咱们妯娌，也能多说说话。你怎么看呢？”

果亲王福晋一听，这是皇后给的恩典呐！当即叩头，“臣妻敢不尽力！”

衲敏笑着亲手扶起她来，暗道：总算找着个帮手了。

此番安排，中宫册子下来，雍正也无异议，反而对着十七说：“她们妯娌倒也和的来。”

果亲王微微一笑，“是主子娘娘仁慈宽厚，钮钴禄氏才能有此殊荣！”

雍正淡笑，不作评价。

到了晚上，小十宝宝一个劲儿在后帐床上打滚，抱着毛茸茸的皮褥子嘎嘎直笑，“真软和！”

碧荷跟王五全站在一旁看着，都忍了两包泪，呜呜，小主子，在山里头吃苦了！说着，就朝皇后处瞄一眼，主子娘娘，就算是为了小主子，您也不能再跑了啊！

到人定之时，雍正领着全副帝王仪仗驾临后帐。衲敏领着半班皇后人马行礼请安。雍正大叔站的笔直，瞅着皇后躬身万福，盯着众人一丝不错地把君臣大礼行完了，这才沉声说道：“起来吧！”话音未落，就绕过皇后，自行坐到主座上。

衲敏心里又怕又恼，懒得跟雍正啰嗦，扶着碧荷站起来，立到雍正身边，低头玩手指头。雍正不开口，衲敏就不说话。一时间，皇后帐中，一片安静。

看着皇后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雍正暗恼，心说，朕都给你这么大的面子，又替你遮掩，又派人去保护你们母子。现在回来了，居然还给朕甩脸子。还真以为朕离了你不能活啊！哼！

雍正大叔站起来，刚想打道回府，就听内帐一个娃娃声音：“额娘，尿尿！”

衲敏一听，顾不得跟雍正说话，急忙绕过屏风，走到床前，抱起小十宝宝，领到五谷杂粮桶前，嘴里哄着：“乖，别睡了，睁开眼，尿到桶里头。”

小十宝宝还一副未睡醒的模样，两只手揉着眼睛，立着癔症了半天，才解决人生大事。迷迷糊糊地抱住皇后脖子，“睡觉觉！”

衲敏又轻轻把儿子抱回床上，放到被窝里，严严实实盖好。怕儿子半夜踢被子，又小心地把枕头往下拉拉。

雍正在一旁冷眼看着，等皇后忙完，问：“这些日子，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衲敏点头，“是啊！弘纬很乖，一点儿都不难带。就是我，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

雍正点头。两人就这么站在床前，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帝后之间，又一次陷入僵局。

小十宝宝不得不再次出演第一配角，“额娘，睡不着，唱歌歌。”

衲敏看看雍正，不见他反对，便坐到床头，轻轻拍拍儿子，慢慢哼唱：“睡吧，宝贝，太阳下山了，小鸟也回巢。睡吧，宝贝，宝贝……”

没一会儿，小十宝宝就不再说话了。

雍正看儿子睡的香甜，想着自己忙了一天，浑身无力。便叫众人退下，随手除了大衣服，躺到儿子身边，就要入睡。

衲敏深觉不妥，伸手推推雍正：“皇上，您往那边挪挪，半夜会挤着弘纬的。”

雍正一阵气结，抑郁了半天，终究还是往一边挪了挪。衲敏看雍正大叔没生气，暗暗后怕，怎么见了他，心里就一阵别扭呢！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干脆也换了衣服，吹灭蜡烛，躺在他父子脚头，闭目养神。

黑暗中，雍正迷迷糊糊中，就觉得有人推他，猛的睁眼，一个肉呼呼的小手扑的拍来，正中嘴巴，紧接着就听见儿子殷殷叮嘱：“皇阿玛，我去帐角找奶嬷嬷睡觉觉。你到那头，叫我皇额娘陪你吧！”说着，轻手轻脚地爬过雍正大腿，踢啦着鞋子，借着幽暗的光线就走了。

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奶嬷嬷早在屏风外头迎着，约莫着十阿哥出来了，高高兴兴地抱过来，“哎哟，小祖宗哦，您怎么衣服都不披呀！快，快到被窝里暖着。”

雍正听着外头声音渐渐远了、低了，暗暗一笑，这孩子！原来不傻呀！琢磨琢磨儿子的话，犹豫了一会儿，轻轻起身，爬到脚头，顺着皇后身边，躺了下去。

衲敏这些日子连着赶路，刚开始躺下时，还想着眯一会儿就好，谁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儿子跟雍正说话也没听到。等习惯性地醒来叫儿子起床尿尿了，伸手一摸，这才发现，儿子不见了。犹如睡梦正酣，突然天摇地动，惊坐而起，大叫：“宝宝！”

皇后一动，雍正自然就醒了，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问：“怎么了？”

衲敏这才清醒过来，拍着胸口，“儿子，宝宝，宝宝不见了！”

雍正这才笑道：“刚才自己爬起来，找他奶嬷嬷去睡了。没事儿，好好的。”

衲敏听了，愣怔半天，这才回过味儿来，原来，这里不是前些日子住的山村，身边，也不是弘纬。摸摸心口，依旧狂跳不止，“哦”了一声，这才重新躺下来。衲敏素来体寒，又经过这么一折腾，刚捂热的手脚又开始发凉。躺了一会儿，听见雍正呼吸匀称，便将双手轻轻握在一起，双脚轻叠，互相搓着取暖。

黑暗中，雍正猛然出声：“冷？”

衲敏“啊？”了声，顿了顿，回答：“有点儿。”

“那你前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朕记得，前几天还下了大雨，天气很是潮冷。”

衲敏想起来在山屋里的日子，遂轻笑，“我跟小十睡。他呀，跟个火炉似的，搂着他，一点儿都不冷。”

雍正冷笑，“是吗？也许是像朕，体热吧！”

衲敏点头，“是啊！这孩子自己都说，怕热，山里凉快。很是喜欢呢！”

雍正继续冷笑，“是吗？他还乐不思蜀了？”

衲敏听着味道不对了，便闭口不言。

雍正等了半晌，也没见皇后反驳，颇感无力。又觉着皇后似乎缩成一团，看来，真是冷了。遂叹口气，伸开胳膊，将皇后拦在怀里，嘴里埋怨：“都跟你说了，小十身子随我，喜寒怕热。怎么也不靠近些。太医早就嘱咐，说你身子就不能受凉，又给忘了！”

衲敏浑身僵硬，半日，方用手抵住雍正胸膛，幽幽开口：“对不起，皇上，对不起。”两行泪，热乎乎地就流到了枕头上。

小十宝宝张着耳朵，留神细听。终于听到了满意的结果，“哈！”打个哈欠，呼呼睡了。这一回，可算是真的睡着了。

106武陵春

雍正叹口气，搂紧皇后，“你呀！”

衲敏接着哭，“是我太任性了！是我错了！皇上，我错了！”其实衲敏真不认为自己错了，但是如果今天不这么说，那往后的日子，可就真的没法儿过了！无论如何，不能叫孩子们有个失宠的皇额娘啊！要不然，还不如领着小十在山沟里过一辈子呢！

雍正轻轻拢拢皇后头发，“你呀！心情不好，那么多奴才，任你打，任你骂。大不了，过后厚厚地赏了就是。怎么能这么任性呢！要知道，这次，为了你，朕连血滴子都出动了。幸亏你还留个心眼儿，没把事情泄露出去。要不然，看你怎么收场！”

衲敏撇嘴，特权阶级呀！你心情不好就打奴才，那奴才们心情不好，打谁？嘴里却说：“是，我知道了。”

雍正觉得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便浑身舒坦。毕竟是五十多的人了，忙了一天，如今，妻儿平安，一颗心放下，更加困倦。抱着皇后，轻轻说：“睡吧！明天你还要见蒙古诰命呢！”

衲敏点头，“我想叫十三弟妹和十七弟妹陪着我一起见。这样也有个帮衬的。您看行吗？”

对兆佳氏与钮钴禄氏，雍正没什么不满意的，立马就同意了，“好，你看着办就行。等你见完她们，木兰会盟也该结束了。咱们一块儿回去。弘经跟弘琴还来信，问弘纬怎么样了。朕都没好意思跟他们说实话呢！”说完，伸手在皇后背上掐两把，“看你把朕难为的！”

衲敏疼的直咬牙，“嗯，知道了，回去后我就跟他们说实话。断不叫您为难，还不行吗？”

雍正再掐两把，“行了，既是一开始就瞒着，往后还是别说了。免得这些孩子有样学样，将来一个个向你看齐！朕的粘杆处，就干脆改名叫寻人处得了！”

衲敏给雍正说的脸红，往大叔怀里一趴，“改就改呗！真是的！睡觉！不说了！”

雍正一笑，长出口气，帮皇后拉拉被子，“睡吧！”

又过了几日，衲敏在兆佳氏与钮钴禄氏的帮衬下，总算挨个儿把蒙古众王妃诰命见了个遍儿。恩威并施，安抚一番，算是完成了国家第一夫人此行的工作任务。除了公事，又不可避免地接见了察尔汗多尔济之母——弘吉拉氏。前几年，弘吉拉氏每年都到京城拜见太后、皇后。跟皇后说些羊毛编织生意，另外，顺便提醒：俺们家察尔汗可是一直对固伦公主念念不忘。等着公主十五岁的时候，就来迎娶。您可别忘了呀！

弄得衲敏一见到她，就想到自家宝贝而娇悍的弘琴。趁弘吉拉氏不注意的时候，悄悄问碧荷：“固伦公主在京里没事儿吧？”我说她那么个爱热闹的人，怎么宁愿在呆在京城拍蚊子。原来，是忌讳着眼前这位的儿子呢！兆佳氏与钮钴禄氏见皇后如此，急忙跟弘吉拉氏说话，替皇后遮掩小动作。

碧荷摇头，“没事儿。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一切安好！”

衲敏一笑，“有事也是她又欺负哪家权贵，叫我回去给她摆平呢！”

弘吉拉氏斜眼瞧着皇后这番动作，不以为意。察尔汗的婚事，乃是萨满法师指示，她相信苍天腾格里会给她的儿子，安排一位贤德的妻子。等她到了地下，见到老爷和大姐，也能不负重托了。

无疑，弘吉拉氏高估了她的天神腾格里。人家是萨满教的天神，却不是弘琴公主的天神。这个错误的认知，间接导致了日后那一波三折的故事！

当然了，这是后话。

皇后这边接见弘吉拉氏，雍正那边同时接见察尔汗多尔济。雍正瞧一眼察尔汗上的折子，问：“这么说，你打算在部族里使用火器了？”

察尔汗躬身回答：“皇帝陛下明鉴。明朝初期，明成祖曾派大军屡次攻击我蒙古各部。论骁勇善战，那文弱的汉人，怎么能比的上我蒙古勇士。然而，汉人使用的火枪阵，着实厉害。因此，我蒙古各部才不得不屈居汉人之下，离开丰美的漠南，像西北迁移。以史为鉴，奴才以为，汉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的东西，还是有很多好的。比如茶叶，比如火器。奴才不仅想自己使用火器，还想借此觐见之际，进言陛下，扩大神机营，普及火器。”

雍正想了想，看看怡亲王，方对察尔汗说：“你说明初，汉人火器厉害。殊不知，如今制作火器最厉害的，不是汉人，而是洋人。朕也认识几个，前几年，已经派他回国，给朕寻访熟知火器制造的工匠了。想必，这两年就要回来了。你要是感兴趣，到时候去北京看看。”顺便也见见朕的宝贝闺女，最好能把你给吓跑了，哈哈！

雍正大叔假公济私之举，令怡亲王颇为好笑。散朝后，回去跟兆佳氏一说，兆佳氏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不止皇上，四嫂也是呢。今天你是没瞧见她召见弘吉拉氏的场面，就差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十七弟妹还悄悄问我，弘琴公主那么泼辣，就算担心，也是弘吉拉氏担心她儿子才对呀！”

十三听了，呵呵一笑，转脸问：“听说十七弟妹跟十七弟闹别扭了，可有此事？”

兆佳氏淡笑，“谁家舌头不磨牙？不过是果亲王多说了两句，十七弟妹顶着回了句话罢了。怎么就传出来又闹别扭了？弟妹要真是那么泼辣的人，还有孟氏什么过头儿？”

十三听了，也没多在意，“罢了，没事就好。”

兆佳氏摇头，“要说没事，也不算。孟氏又怀孕了。可是，十七弟妹成亲这么多年，也没个消息。不仅我，就是四嫂也替她着急。那天偷闲，四嫂召来御医，给十七弟妹请脉。一切安好。四嫂多问了几句，哪知，十七弟妹登时就哭了出来。说——”兆佳氏犹豫一下，狠狠心，接着讲，“说果亲王这么多年，去她屋里的次数，用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也就是弟妹贤惠，凡事不与人争，要是换了别人，唉！”

十三听了，大吃一惊，“竟有此事？”怪不得，十七子嗣单薄，原以为是他身体不好，现在看来，孟氏专宠，才至此。十三当即注意，暗暗记在心里。

过了几日，班师回京。除了原来的人马，还带上几位蒙古王公。其中，就有察尔汗多尔济。

钮钴禄氏半靠在车厢上，咂摸着昨夜那番滋味儿，不觉脸就红了。身边丫鬟打趣：“哟，主子，这大秋天的，您怎么一脸春色呀？”

说完，几个小丫头嘎嘎乱笑。钮钴禄氏懒得搭理她们，“一边儿玩去！”

几个丫鬟瞅瞅外头，“得，是该一边去了。这不，到地儿了，咱们王爷，亲自接他媳妇儿来了呢！”

“就是，咱不一边儿去，还能二边儿去？”几个人叽叽喳喳掀开车帘下车。钮钴禄氏看看外头，确实到中途休息的地方了。想起几个丫鬟说的话，怕等会儿去伺候皇后时，妯娌们笑话，便转身翻出妆奁，修饰一番。正在忙碌中，车子又一震，有人进来。钮钴禄氏头也不回，“梅香，我的那朵玫瑰金花是不是在你左边的盒子里，找出来给我戴上。”

一只手举着金花伸过来，轻轻别到钮钴禄氏发簪上。钮钴禄氏又对着菱花镜仔细看了一番，觉得满意了，这才转身，“咱们走吧，别叫主子娘娘久——等——，”刚转过脸，钮钴禄氏便睁大眼，“王爷？”哪有梅香的影子？“您——给我戴的花？”

十七看自家福晋高兴又不敢喜露于色，委屈又不敢显露出来，期期艾艾，别别扭扭，半羞涩半欣慰的模样，心中一动，想起十三哥的话，便柔声说：“走吧，皇兄和四嫂还在等着咱们呢！”

钮钴禄氏只顾点头，不妨，就给十七拉住手腕。到了车帘处，这才明白，急忙挣扎，“爷，这于理不合！”心知不可，手上却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十七就把手放开。

十七一笑，“我扶你下车，等下了车，就放手。”

钮钴禄氏听了，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只得点头。哪知等下了车，十七还是轻轻握着自己。急忙在心里琢磨一番，张了几次嘴，还是没说出“于理不合”的话来。

雍正领着皇后、十三夫妇远远望见十七夫妇联袂而来，不由对十三笑笑，“看来，咱们果亲王府，快要添丁了吧？”

十三躬身笑笑，“臣弟也是这么想的！”

兆佳氏冲皇后眨眨眼，两人会心而笑。

文武百官于太和殿前亲迎，以三阿哥弘时为首，十二阿哥弘喜为末，五位阿哥站在一堆王爷贝勒身前，恭候父母仪仗。一众嫔妃、三位公主则是陪着皇太后在慈宁宫等帝后前来请安。

雍正五十多岁的人了，忙了这么些日子，好容易回到家里，也想休整休整。见百官清肃，宗室严整，便勉励几句，叫众人跪安。领着皇后与儿子们一起拜见太后。

乌雅氏太后一个来月没见到大儿子，心里虽然没三分想念，但脸上还是得表现出十分慈爱。伸手拉过雍正，叫他坐在自己身边，“皇上啊，这次出去，辛苦了！”

雍正冷笑，“儿子是为大清江山社稷，不辛苦！”

乌雅氏太后看惯了大儿子这模样，不以为意，又拉过来皇后，叫她坐到另外一边，“皇后伺候皇上，劳累了。”

衲敏急忙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摆手，“臣妾份内之事，不敢谈劳累。”

乌雅氏太后笑笑，又拉过来小十，“哎哟，哀家的小孙子哦，听说病了？好了没呀？想吃什么，皇玛嬷叫人去给你做。”

小十奶声奶气地回答：“回皇玛嬷的话，我还不饿。但是，我想吃皇玛嬷亲手做的枣花糕。”

乌雅氏太后嘿嘿笑笑，“好，皇玛嬷叫人去给你做。”

雍正跟衲敏互相看看，都憋着笑不说话。好在小十也没计较是不是乌雅氏太后亲手做的。倒是众人对这位慈爱的太后又多了几分看法。

雍正耐着性子跟亲娘说会儿话，就以国务繁忙为由，告退去了养心殿，临走时还带走几个儿子，美其名曰，考察功课。衲敏领着三位公主，招呼着嫔妃们陪太后说话。

乌雅氏太后聪明，自然也明白儿子对她不过是敷衍居多。心里虽然不快，也无可奈何。对着皇后，也没多少精神应付。随口说了几句，便叫皇后回去歇着。

衲敏点头，又陪了太后一会儿，这才领着三位公主和众嫔妃下去。

出了慈宁宫正殿，六公主、七公主叫奶嬷嬷带到偏殿休息。五公主弘琴则拉着皇后的手，一个劲儿讲最近的见闻。衲敏笑着耐心听女儿说话，叫众嫔妃各自散去。错眼瞅见海贵人带着满脸的羡慕，望了皇后母女一大会儿，等嫔妃们都散完了，这才转身回去。叹口气，两位小公主也快四岁了，是该给她们的母亲提提位份了。

当天晚上，雍正来景仁宫，衲敏就跟他说了，想把海贵人提为嫔，又说六公主、七公主越来越大，有亲娘帮衬着，将来婆家也好找些。

雍正对海贵人印象不错，觉得这人像懋嫔，不争不斗，又对皇后是极为敬重。立刻同意，并亲赐封号“安”。

等安嫔册封之事安排下来，雍正也将诸位阿哥的功课考量一番。弘时自然是得了个“稳重中肯”的评语，对弘昼少不了申斥一番，弘经年纪小，功课做的认真，偶尔有错，雍正也没多说。十二阿哥跟十阿哥同岁，俩人一齐得了一番勉励。至于弘历，雍正没有多说。

诸多事务，不一而足。等到秋天过去，立冬之后，雍正渐渐更忙了。这日，并非大朝，一大早，雍正就带着高高无庸来到景仁宫，叫衲敏换上平民衣服，说要出去一趟。

衲敏暗暗瞅雍正脸色，不是很好。也不敢多说，老老实实换了衣服出去。临出门时，五公主弘琴赶上来，一把抱住雍正大腿，吵着闹着要跟出去。雍正无奈，只得答应。

马车出了景阳门，吱吱呀呀行进在闹市中。雍正缓和下脸色，“皇后，朕今日，就给你和弘晖一个说法。”

衲敏挑眉，想了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好。倒是弘琴问了句：“是不是要处置武氏呀？”

衲敏一惊，武氏？是呵，要不是有人提起，她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呢！

107溅血鸳鸯

若不是弘琴提起，衲敏都快忘了武氏这个人物。现在反过来想想，那也是个苦命的人呢！再回头看雍正，脸色说不上好看，却也没有多难看。想来，雍正大叔今天，是下定决心要处置武氏了。原本，在衲敏心里，十分不喜武氏。然而，到了这一刻，她反而不愿意深究了。真要算起来，害死几位皇子的，是雍正，而非武氏。若不是他非要将人家弄到京城，如今的武氏，也应该儿女成群，含饴弄孙吧？男人就是这样，你做错了事，还要让别人去承担。唉！

雍正听到皇后叹息，轻轻握一下她的手，“朕既然决定还你和弘晖一个公道，自然就会做到。你可以相信朕！”

衲敏摇头，“臣妾自然相信您。臣妾叹气，是因为武氏。这孩子，太执拗了！走到今日这一步，不知道该怪谁！或许，臣妾以前，对她关心太少了。想来，臣妾也是有责任的！”

雍正皱眉，“你有什么责任。一个侍妾，连庶福晋都算不上，还要当家主母关心？也太抬举她了！”

衲敏听了，回想当日雍正对武氏择轻处罚，两相对比，更觉心寒，索性闭口不语，扭过头来，透过车上纱窗，看街上景色。

弘琴两下瞅瞅，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握住雍正大手，“皇阿玛，额娘心软，不忍心惩处武氏。到时候，您能将武氏特赦吗？毕竟，她也跟您二十多年了。”

雍正听了女儿的话，再看看皇后将脸隐在车帘后，遂幽幽叹口气，“再说吧！”皇后心软，可是只对别人；对朕，她可是说甩就甩，说踹就踹，不带含糊的！

弘琴听了，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喽！”衲敏听了，强忍笑意，谁跟你说定了啊？

不多时，马车停下，高无庸在车前回话：“主子，到了！”

雍正点头，率先下车。衲敏领着弘琴跟上。下了车抬头一看，宗人府牌匾稳稳当当挂在大门上。雍正径自入内，早有当值官员跪在门口迎接。

衲敏拉着弘琴随后进入正堂，雍正也不入座，对着前来迎接的两名官员，问：“可看到朕给你们的密旨，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

仙鹤补服官员大约四十开外，率先躬身拱手：“回皇上，臣等刚接到密旨，已经明白今日审案之事。”

身后锦鸡补服官员补充：“臣等必严密口风，今日案情乃是机密，请皇上放心！”开玩笑，皇家机密，不这么说，能走出去不能还不一定呢！好容易一家团圆了，可不能天人永别！

弘琴公主在皇后耳旁疑问：“皇额娘，这一个从一品尚书，一个从二品侍郎，来宗人府干什么？”

衲敏还没回答，雍正在前面听到，叫过来衲敏母女，“皇后，这两位就是当年审理春儿给弘晖投毒案的主审。一事不烦二主，正好他们回京叙职，还叫他们审理算了。

两人跟皇后打交道，不是第一次了。听雍正称呼皇后，便急忙见礼。

衲敏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年的刑部尚书张潜闻、刑部侍郎郭敬安吗？也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孔兰珍找的人。等二人行礼完毕，轻轻颔首：“二位大人免礼。”

雍正又嘱咐：“朕与皇后今日只是来听审的。叫人在堂上设面屏风就是。你们该怎么审案就怎么审案。务必要给朕与皇后一个真相。至于量刑，依据国法即可，不必再问。”

张潜闻心中纳闷，方才的案卷他大致看了一眼，这个武氏——可是阿花妹妹吗？

郭敬安心里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事关皇室秘闻，只得战战兢兢，祈祷早完早交差。听雍正这么一说，急忙招呼人摆屏风，设桌椅。不一会儿，雍正与皇后带着公主在屏风后落座。张潜闻、郭敬安朝上行礼，分左右落座，招呼侍卫：“带人犯上堂！”

人犯并未戴锁枷，也没穿囚服，而是一身锦衣旗袍，满头青丝，挽在脑后，一根银簪，别在鬓边。身后跟着侍卫，一路扶风摆柳，婀娜走来，来到大堂上，看也不看上头，只盯着自己下巴，安安静静地站着。

郭敬安瞅瞅顶头上司，面色不虞，好像给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正在那儿迷糊呢！算了，还是我上吧！郭敬安一拍惊堂木，“下站者何人？来到大堂，为何不跪？”

武氏冷笑，飘飘下拜，“小女武氏，乃是当今陛下藩邸侍妾，见过大人。”说着，冷冷地向上瞧。这一看不打紧，与那人四目交接，心中大惊，一个没站稳，跌坐地上。

衲敏奇怪，这个武氏，怎么跟见了鬼似的？雍正则是瞅瞅张潜闻后脑勺，没有说话。弘琴站在皇后身边，咂摸着嘴唇，“怪不得这女人这么得宠，都四十多的人了，居然还这么有味道！嘿嘿！”

张潜闻仔细看那武氏面庞，出了一身冷汗，终于张开嘴，问：“武氏，你所犯何罪，从实招来。我朝律法，或可宽判！”

郭敬安斜眼瞅瞅张大人，暗暗称奇！这位铁面阎罗，居然也是好色之徒啊？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武氏看了半日，终于回神，凄凉一笑，“奴家无话可说。弘晖阿哥，确是奴家所害。弘盼，也因奴家而死。奴家有人证，有物证。此等罪过，纵然凌迟，亦不为过。多谢大人美意，请依律宣判吧！”

张潜闻咬牙，“将你害死两位阿哥之事，详细道来。”

武氏含泪而笑，“既然大人你问，我就说。只是，我怕说出来，脏了大人的耳朵，请给我纸笔，让我自己写吧。”

张潜闻没说话，郭敬安认为可以，挥手叫来笔帖式，“给她准备纸笔。”

不多时，武氏面前就摆好了纸笔，笔帖式看地上写不方便，还专门搬了张小桌子。武氏盘腿而坐，笑着对上说道：“小时候，我跟我阿牛哥，就是在这么个小桌子旁，一起听我爹爹讲学、识字。没想到，一眨眼，三十多年过去了，而当日的情形，恰如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郭敬安皱眉，“武氏，这里是宗人府大堂，不是你家。写吧！”

武氏瞄一眼郭敬安，微微一笑，“遵命。”伸出手腕，握笔轻描，一面写，一面自顾自说些小时候趣事。郭敬安接连申斥好几次，依旧不改。碍于帝后旁听，不得随意用刑，郭敬安气的直想跳脚：办了这么多案子，没见过这么怪的人！

张潜闻往身后屏风瞅瞅，安静依然，遂叫来侍卫，“给她一碗茶，润润口！”

稍时，武氏接过热茶，两行泪，吧嗒滴进茶杯，苦笑一番，一饮而尽，再不开口。不过片刻，三张宣纸，洋洋洒洒，书写完毕！

笔帖式取走纸笔等物，将证词呈上。张潜闻扫了两眼，交给郭敬安。郭敬安仔细看完，问：“武氏，你所言可句句属实？”

武氏抬头，“敢问大人，谁闲着没事往自己身上拉人命官司？”

郭敬安咳嗽一声，强忍着不跟她一个女子计较，叫人重新递给武氏画押。武氏拿着血一般的印泥，依旧笑的明媚，认认真真按好，递给笔帖式。

郭敬安瞧了没什么问题，便递给张潜闻看。张潜闻依旧只是扫上两眼，点头而已。郭敬安暗暗责怪，你是主审还是我是主审！圣上在上看着，你别不这么敷衍了事行不？

没奈何，郭敬安将武氏暂且押下，按照她供词中所述，从死牢里捞出来当年人证春儿，用请雍正旨意，从雍和宫带出念佛的李氏。三下对证，找来当年伺候武氏的小丫鬟，一一问明。当年的小丫鬟，如今也是宫中管事嬷嬷。得了懋嫔娘娘叮嘱，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郭敬安又仔细查阅律法，将手头案卷交予张潜闻：“大人，依下官所见，可以传来武氏，结案了！”

张潜闻晕晕乎乎的，郭敬安叫了两声，才听见。结果案卷，仔仔细细翻阅一遍，不由叹气，“叫她来吧！”

这次，武氏也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件红色旗袍换上，发髻上，也簪上两朵玛瑙红石榴。到了大堂，规规矩矩跪下，笑着朝上问：“敢问大人，可以结案了吗？”

郭敬安沉声回答：“武氏，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武氏看看张潜闻，摇头，“是我做的，我认。无话要说。只是，请问大人，我的罪，是否非死不可？”

张潜闻朝下看了两眼，“杀人偿命，更何况，你杀的，是皇子！是不谙世事、与你无仇无怨的两位皇子！”

武氏哭着笑出来，“是啊！我杀了人，怎么可能逃脱呢！”

张潜闻抿抿干瘪的嘴唇，“但是你皇妃，按照律法，本官，无权判决。一切，要等待圣上圣裁。你——或许可以得到特赦！”

武氏抿嘴，“这么说，依据律法，我该死？”

张潜闻没回答。郭敬安点头，“确实如此。”

武氏笑了，“我知道了。其实，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了。如今，我终于如愿以偿了。死而无憾！只是，敢问大人，我临死前，能唱支歌吗？”稍微顿顿，又说，“大人就只当行刑前那一碗送行酒吧！”

郭敬安看看张潜闻，这人有病吧？要是真有病，那可要重审了。傻子杀人，不一定要判死刑！

张潜闻闭上眼，“唱吧！”

武氏站起身来，婉转清唱：“哎——

日出山花红哎——

摘朵耳边带——

月出江水蓝哎——

洗我红发带——

风儿吹，鸟儿叫哎

我在家中等你来

一等你不来，

迎春花儿开

二等你不来

芙蓉花儿开

三等——你不来

桂花香满园

四等你不来

雪花白皑皑——

哎——”

一曲终了，武氏冲张潜闻一笑，“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往花园去逛。如果，那天我老老实实呆在屋里，或许，谁都不会遇见，也不会来到京城，更不会发生这么多故事。既然，这件事由我而起，那么，就由我而终吧。我还想再问大人，家中可有什么人？”

郭敬安气的直想发火。再看这武氏此刻盯着张大人，分明是问上司，郭敬安反而不好多说，只得可说一声，转头去看张潜闻。

张潜闻跟武氏一个堂上，一个堂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互相看了半天，终于回答：“只有老母在堂。”

武氏摇头，“大人，您该娶妻了！只可惜，我看不到了。”话音刚落，就见武氏一跃而起，冲着堂前侍卫腰间大刀就要伸手。那侍卫连同众人飞身拦截，哪知这不过是个障眼法。武氏小细腰一拧，转头碰到大理石柱子上，鲜血四溅。

不过是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衲敏吓的一手捂住嘴，一手拉过女儿搂在怀里。弘琴公主趴到皇后膝盖上，闷闷地问：“额娘，她死了吗？”

衲敏摇头，“不知道。乖别看！”自己也扭过头不敢再看。

雍正憋了一肚子气，此时也不得发作。见妻女似乎都被吓坏了，便伸出手来，轻轻握住皇后的手，“没事，有朕在。”

衲敏低头，“皇上，武氏她——她的丧葬费，让他们稍后到景仁宫去拿吧！”末了又补充一句，“或许，是臣妾错了！臣妾——太任性了！”或许，这个武氏，可以不死？

弘琴公主握住皇后另一只手，使劲摇晃，“额娘没有错，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我的哥哥！”

雍正点头，“皇后没有错。武氏——就按你的意思，葬到妃陵园吧！”

帝后二人从屏风后走出，郭敬安已经领着人验完尸，用白布盖上，抬到大堂一角。见皇帝、皇后脸色都不好，行事更加谨慎。雍正看他一眼，把刚才的话又说一遍。郭敬安急忙躬身遵旨，等着内务府来人入殓。

衲敏看这里没什么事了，便催促雍正回去。大堂一阵鲜血的味道，呛的她只想掉泪。雍正点头，拉着女儿抬脚就要出门。

“皇上——”张潜闻大哭跪倒，“皇后娘娘，罪臣有事，恳请皇上、皇后娘娘恩准！”

衲敏皱眉，弘琴公主冷哼，“你有什么事？难道是审案审错了？”

雍正摸摸女儿头发，“弘琴，陪你皇额娘到院子里等朕吧。”弘琴公主不情不愿地拉过皇额娘，“额娘，我们走，不理他！”这个张潜闻，绝对有问题！

衲敏摇头，跟着女儿来到院子里。碧荷正跟高无庸在院里踱步，见皇后出来，急忙赶上来伺候。衲敏稍喘口气，嘱咐：“回去叫桃红拨一百两银子到内务府，说是给武氏的丧葬费。”

碧荷大吃一惊，“啊？武氏？懋嫔娘娘院子里的那个？她死了？”

弘琴狠狠瞪碧荷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碧荷这才吐吐舌头不说话。高无庸则继续充石像。

雍正背光立在门口，“说吧，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既要求朕，又要求皇后？”

张潜闻摘下顶戴，置于地上，额头狠狠磕下，“罪臣斗胆，请将武氏葬于臣家祖坟！”

郭敬安听了，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夫人啊，为夫今日怕是回不去了！你带着郭郭，可要好好过日子，不要想我啊！就是要改嫁，也麻烦替为夫先守个一两年啊！”

雍正眉头皱也不皱，盯着张潜闻后脑勺，冷冰冰地问：“这就是朕的刑部尚书吗？”

张潜闻额头出血，“臣有罪！”

雍正冷笑，“为一女子，而失一忠臣，是明君所不为！这个女人，既然你想要，就拉回去吧！”说完，拂袖而去。

直到帝后出了宗人府，郭敬安才颤颤巍巍地过来扶起张潜闻，“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张潜闻两眼无神，死死盯着堂上尸首，“我——就是她的阿牛哥！”

108故人重逢

一家三口出了宗人府，谁都没有说话的心思。

弘琴暗叹如今这个额娘心思太难捉摸，有男人愿意为你想不就得啦？还闹腾个什么劲！衲敏则觉着雍正前一段还把那武氏当宝贝，如今她死了，眼睛眨都不眨，活似人家在他后院呆着二三十年，根本就不存在一般，心中更觉寒意升腾；至于雍正，这位大叔郁闷啊！朕身为一国之君，都低三下四到这儿份上，为了皇后，连自家丑事都往外说，自己侍妾都埋到臣子坟里，可最后呢？皇后连正眼都不肯看朕了！

在外盘桓将近一日，雍正惦记着养心殿的折子，本想立刻回宫。哪知妻女都无精打采的，雍正只得问闺女：“想不想到街上逛逛啊？”

弘琴公主听了，抬头问：“去哪儿？”

衲敏则是小声说：“家里还有那么多事，你就知道玩！赶紧坐车回去，小心你祖母知道了，又该生气了！”

弘琴公主听了，陪着雍正一齐冷哼，道：“什么时候轮到她管！就不回去！”说完，昂着头、背着手，自顾自往人声喧哗之处走去。

碧荷见了，连忙招呼侍卫跟上去。衲敏不放心，看看雍正，叹口气，也紧走几步，撵上闺女，拉着她的手，陪她逛街。“你呀！想出来，以后有的是时候，怎么当着你爹的面说祖母不好？就算她真不好，起码对你没有错！”

弘琴公主咬着嘴唇，不说话。衲敏想不通，一个五六岁的娃娃哪来那么多心思，抿抿耳鬓边的乱发，陪着小心问：“宝贝饿了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说话间，雍正也走来，问高无庸：“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高无庸急忙躬身回答：“回主子，奴才听说，过了这条街往东走，有一家酒楼，口碑不错。只是——”咽了咽唾沫，“只是，听说，是九爷开的，要是老爷觉得太远，前头不远，有几家小馆子，也是不错的。”

雍正皱眉，“小馆子？”

衲敏听高无庸说，是九爷开的馆子，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些小说，带着几分探究问：“那个可是龙源楼？”

高无庸摇头，“回夫人的话，不是，九爷开的，叫宜家居。”

雍正淡笑，“看来，是给他额娘攒养老钱的呀！走吧，去瞅瞅。”伸手拉过闺女，也不看皇后，径自领着人抬腿就走。

碧荷站在皇后身后，本能觉得今日气氛不对，小心地开口提醒：“主子，老爷跟姑娘都走了。”

衲敏点头，轻轻迈步跟上。雍正虽然走的早，但步伐迈的不大，步速也不快，与平日杀伐决断的气势比起来，倒显得有些磨磨蹭蹭。衲敏紧走几步，就到了他身后半步远处，不紧不慢地跟着。

雍正皱眉，紧紧闺女的小手。弘琴吃痛，大叫“娘！”

衲敏急忙赶上来，跟雍正一边一个拉住闺女，“怎么了？啊？”

弘琴斜眼看看雍正，觉得这会儿右手那边的压力似乎变成了鼓励，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对着衲敏龇牙：“呵呵，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人多，抓紧我！别走丢了！”

高无庸、碧荷等人一笑，全部低头看路。衲敏无可奈何，“好！”雍正也赞同，又握握闺女小手。

于是乎，大街上，出现了这样一幅寻常又少见的画面：一群便衣侍卫，散布四周；几名随从，紧跟其后；碧荷、高无庸两人随身伺候。这些人中间，围着一家三口，个个穿金戴银，小女孩儿一手拉着爹爹，一手拉着娘，一路走，一路荡秋千，逛大街玩儿！

莫名地，弘琴心情就好了。一路上，叽叽喳喳，问这个糖葫芦怎么样，蹦蹦跳跳地就要上去咬两口；那个泥泥狗好不好，屁颠屁颠地就要摸两把；看见卖布的铺子，还饶有兴致地上前跟人探讨，说想给自家小狗狗做个棉坎肩，用什么布料好？听的那卖布的小贩直咂舌，“小姑娘，寻常人家一年能买三尺布，给人做件衣服就不错了。你要给小狗狗做棉坎肩，小的实在不知道该选什么布料啊！”

弘琴公主听了，脸上发烧，急忙扯谎：“不是不是，我说的小狗狗，呃，是我弟弟。小名就叫小狗狗。对，我要给我弟弟买布做衣服。”说完，还专门抬头看皇后，“是吧，娘？”

衲敏撇嘴，我怎么不知道，小十宝宝什么时候改名叫“小狗狗”了？

雍正在一旁印证，“是。闺女，做衣服不急于一时，咱们还是先吃饭吧！”弘琴这才接着梯子，离开布铺。独留那小贩咂舌，“这户人家看起来也不穷呀？怎么还会给孩子起这么个‘好养活’的名字？”

经弘琴这番折腾，到了宜家居时，已经是晚饭时分，正是客流多的时候。宜家居上下两层，连同后院雅间，都挤挤嚷嚷。小二跑堂，或端茶递水，或上菜奉羹，或迎来送往，穿梭不绝。

守门的小二胳膊上搭个抹布，干干净净，新的一般。见雍正几人前来，急忙上前招呼，“哟，这位爷好，太太好！小姐好！您几位是来吃饭的吧？还真是来对了，咱们这儿的饭菜，最有味道了！来来来，里边儿请，这雅间没了，但咱二楼还有个靠窗的位置，再好不过了！您往里边儿请！”说着，就让着雍正几人往里走。

雍正皱眉，高无庸急忙上前交涉：“没有雅间了？这怎么行？咱们这儿，还有女眷呢！您劳累，给寻寻？”

那小二连忙赔笑，瞅着高无庸身上衣服虽好，但神情谦卑，在那三位面前，连个腰都不敢抬，便笑着说，“哟，管家大人，您说说，咱要是有雅间儿，还不早就将老爷太太迎进去了？这会儿，实在是没有了。你也看见了，咱们这儿，生意实在红火！这又是饭点儿！再说，二楼的位置，真不错。一面吃饭，还能一面看楼下街景！”看看高无庸还是不同意，只得陪着小心问：“要不，您几位再等等？有一间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等等看？”

高无庸为难了，要是他出去吃饭，等就等吧。可是，如今这几位，只有别人等他们的份儿，哪有他们等别人的时候。还要再说，就听一楼后门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嘎嘎笑着跑过来，轻轻巧巧地就绕过碧荷，蹦到皇后跟前，一把拉住皇后的手，“姨姨，你也来吃饭啊？”

明处暗处侍卫都惊了。碧荷佐领的身手，虽然不是极为顶尖，但在粘杆处中，也算是一等一的。怎么如今连个小丫头都拦不住？碧荷忍下四处射来的探究性目光，转身拉开小娃娃，问：“孔大姑娘，您怎么在这儿啊？”

孔郭郭笑的灿烂明媚，头顶上羊角小辫一颤一颤的，小辫上扎的金丝银蝴蝶也跟着一扇一扇，活似真的，晃的弘琴俩眼一眨一眨的。孔郭郭见碧荷问，急忙笑着说：“碧荷姐姐呀，我跟我娘，我姥爷和叔叔婶婶来吃饭。我娘叫我在门口等爹爹。你和姨姨也来京城了吗？宝宝来了没有啊？”说着，就抬头问衲敏。

衲敏一笑，四处看看，没见到孔兰珍的影子，便对雍正说：“这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姑娘，叫孔郭郭。来，郭郭，这是宝宝爹爹，叫大爷吧。”

孔郭郭一听是宝宝爹爹，急忙乖乖站好，一本正经地作揖行礼，口里道：“沈大爷好！我叫孔郭郭，叫我郭郭吧。”

雍正点头，这个名字，碧荷早就在密折里写的一清二楚。只是，她们怎么来了京城呢？要是认出皇后，再传出什么不好的——想到这里，雍正朝暗处做个手势。立刻，就有便衣暗卫沿着孔郭郭来路往后院儿去了。

孔郭郭犹不知危险迫近，依旧笑着去拉衲敏的手，“姨姨，我娘就在后面，我带你去吧？”

弘琴一见，急忙跳出来，“不去不去，我要吃饭！”开玩笑，老四都动杀意了，赶紧溜为妙。弘琴抬头朝雍正建议：“爹爹，我们再去一家吃吧！”我晕血！

雍正刚要点头，就听一个女人大笑，紧接着，一年轻妇人从后院走出来，远远地对着衲敏就说：“我说呢，叫郭郭去看看她爹来了没，怎么这么大会儿都不回转。感情，是碰见熟人了！她大姨也来吃饭呀？”说着，笑着瞅了眼雍正，抿嘴笑着不说话。

碧荷见高无庸后退一步，护在雍正身边，其他侍卫也都渐渐聚拢过来，怕引起这位怀疑，急忙笑着上前，代皇后回话：“见过夫人。我家夫人跟老爷、小姐出来吃饭，可是来的不巧，没有地方了。这不，小姐正说要走呢！”别人不知道，碧荷可是清楚：这位孔夫人，看似穿的干干净净的，一副大家太太模样。其实，要真论功夫闹起来，碧荷也未必能制住她。

孔兰珍拍手，“那有什么？咱家也是刚等到雅间，这一家人吃也是吃，两家人吃也是吃。你们也别走了，干脆，咱一块儿吃的了。在外头吃饭，不就图个热闹嘛！”说着，伸手就拉碧荷，回身看着雍正对衲敏说：“快来呀！咱们姐妹好长时间没一块儿说说话了。我刚来北京，什么都不熟，还得你多指点指点呢！”不由分说，拽着碧荷就往里跑。

孔郭郭也学着母亲样子，拉上弘琴，一面跑一面喊：“娘，等等我！”一面转身叮嘱伙计，“等会儿我爹来了，叫他到后头去找我！”

跑堂小二站在一旁，急忙笑着答应，“好咧，孔大姑娘，您就放心吧！”又转身朝雍正等人赔笑，“没想到，太太在这儿碰上亲戚了。几位且到后院雅间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几位送茶过去！”说着，朝厨房高声喊：“后院雅间听雨轩添三个茶杯，一壶好茶！”

“得咧！”厨房应声，这边跑堂小二便躬身，笑着请雍正几人入内。

雍正暗中四处瞅瞅，见不远处一个长袍男子暗暗点头，这才对皇后说：“既是夫人好友，不如一起吃饭吧。”

衲敏看看雍正，想了想，“还是我去把宝贝叫出来吧。又不是很饿，回家也是一样的。”开什么玩笑，孔兰珍看雍正大叔那几眼，分明是打算找事。这要真一个桌子吃饭，以她的脾气，不当场开骂才怪！要真那样，就雍正那小心眼儿，不出动血滴子那就怪了！

雍正看一眼皇后，问：“你怕什么？”

衲敏四下瞅瞅，酒楼里，正是吃饭时候，人来人往，难免碰上熟悉之人，大厅门口，着实不宜久站。当下顾不上许多，伸手抓住雍正胳膊，“还是叫我去吧。我跟她好歹认识一场，不会为难我的。”

雍正看看皇后一双手都抓着自己，眼中担忧之色，掩饰不住，心情噗的变好了。当即一笑，“无妨，吃个饭罢了。”说着，反手握住皇后胳膊，大步往后院走。

明地里暗地里的众随从一并跟上，高无庸急忙塞给跑堂小二一块儿银子，“好茶好菜挑好的上！”

跑堂小二急忙答应，挥着抹布给几位引路，“后院雅间听雨轩好茶好酒好菜好招待咧！”

厨房连声答应，不一会儿，就有小二托着托盘往里送菜。

直到这一行人进去，二楼楼梯口才冒出两颗头来。其中一个，六十开外，白须飘飘，头顶光光，没有半根毛。只见他抬头对身边人说：“察尔汗台吉，那个小一点儿的小女孩儿就是固伦公主。”

另外一位，蒙古装束，笑着对这位拱手：“多想慧远大师相告！”

那位慧远大师嘿嘿一笑，起身唱佛，“阿弥陀佛，你的老师雪凝和尚乃是贫僧大师兄，你也算我佛门俗家弟子。这么个小忙，不算什么。”一面说，一面摸着自己僧袍，声音不大不小地感慨，“哎呀，终日诚心礼佛，连衣服破了个洞，都不知道哇！”

察尔汗微微一笑，朝慧远诚恳说道：“明日，弟子便请母亲到贵寺捐香油钱。虽然不多，权当是弟子母子一片向佛之心。还望师叔万勿推辞才是。”

慧远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那边厢，弘琴公主一手杏仁酥，一手碧螺春，身后站着碧荷，殷勤伺候，又吃又喝，不亦乐乎！衲敏一进门，就听她对着孔兰珍母女大侃特侃，不由皱眉，拉开雍正的手，抢先一步进门，对弘琴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还不先谢谢孔家姨姨和小姐姐。”转身见孔老汉领着郭敬石与王氏亦坐在桌旁，急忙招呼，“孔大叔好，郭二哥、王婶婶也在呀？”

孔老汉呵呵一笑，“刚才兰珍带着女娃过来，我还说谁家闺女，一身贵气？感情，是沈夫人家的姑娘啊！”

雍正背着手进门，听孔老汉只顾说话，也不站起，心中不悦，冷哼一声。孔老汉年纪大了，耳朵却很灵，一听这人如此无礼，一张核桃脸吧唧一声沉下来，拿着筷子指着雍正，“你这年轻人怎么回事？我闺女好心好意请你们来吃饭。进了门，不说打招呼，也该点点头，意思意思。难不成，我六七十岁的老汉，还当不起你一个谢字？真没礼貌！”

他这么一说，孔兰珍也怒了，“就是，爹，您别跟他计较。这种人，连沈家姐姐这么好的女人都能气走，还能多有礼貌！白白的坏了咱们心情！”

孔兰珍说着，心里气就上来，冲着衲敏跟连珠炮似的，一连串话齐齐往外嘣：“沈姐姐，不是我说你，就这么个男人，什么好东西？二三十年的夫妻情分，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还跟着他做什么！天底下，随便个地方，不能养活咱们？你要实在无处可去，棋盘山还差你这碗饭吗？人活一辈子，要的就是顺心如意。跟着这样一个陈世美、朱买臣、西门大官人，就算吃的好，穿的好，整日悲悲切切、委委屈屈，又有什么意思？”我们哪里还敢把自家闺女嫁过去？赶紧带着我那“女婿”跟他和离吧！

衲敏、碧荷一脸无助，这孔家父女的饭，果然不好吃。高无庸跟着雍正身后，看皇后跟碧荷都“气”的说不出话来，雍正一双手握的，都能把石头捏碎。心想，这会儿，可是该我表忠心啦！咳嗽一声，就要站出来干架。哪知身后一人大喊：“岳父老泰山！”

孔郭郭嘎嘎笑着，从椅子上蹦下来，一面跟弘琴说：“我爹来了！”一面晃着头上羊角辫子跑出去，冲那男人怀里一跳，搂住男人脖子撒娇：“爹爹爹爹，我请了沈姨姨跟咱们一块儿吃饭，还有个小妹妹。你说，好不好啊？”

那男人一张脸苦的都能挤出水来，抱着女儿，眼瞅后院人来人往，急中生智，趁带路伙计还在外头站着，等往里端菜，赶忙撩袍跪倒，大声参拜：“臣——郭敬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千岁，请固伦公主殿下安！”

那伙计一听，吓的手里托盘咣当一声摔到地上，跟着趴到地上一个劲儿磕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万岁爷，皇后娘娘，请万岁爷皇后娘娘饶命啊！”孔老汉还在疑惑，孔兰珍早一把抓住爹爹，跪到地上，头也不抬。我的妈呀，太有震撼力了！原来，皇后也会跑路啊！郭老二也学着嫂子的样子，扶着大腹便便的王氏跪在孔老汉身边，山呼万岁。

他们这么一叫，早惊动了后院各处雅间吃饭的人。忙着跪倒参拜的，忙着请罪的，黑压压挤了一院子。一干侍卫随从也不得不站出来维持秩序，生怕屋里三位有丝毫损失。

掌柜的得了信儿，也着急忙慌地找亲信去给自家九爷报信，战战兢兢地跑到后院，跪到墙角，“奴才九贝勒门下包衣陈年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吉祥。奴才给主子娘娘请安，主子娘娘吉祥！给固伦公主请安，公主吉祥！”

此时，众目睽睽，雍正就是有杀人灭口的心思，也不能轻举妄动。盯着郭敬安后脑勺看一通，正好撞上孔郭郭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那么安安静静跪着，抬头往上看。孔郭郭初生牛犊不怕虎，见雍正看她，还露出两颗大门牙，冲上头呵呵一笑。

这个样子，跟固伦公主撒娇之时，极为神似。衲敏冷眼旁观，见雍正火气稍降，走过来轻轻拉拉他的袖子，柔声劝道：“皇上，出来一天了，咱们该回去了吧？您看，公主都吃的差不多了呢！”

雍正听言，再看弘琴，一个人悠悠闲闲的，便看戏便吃饭，一通吃下来，抚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嚷着吃撑了，一个劲儿地叫碧荷给揉揉呢！

再看人家郭敬安家闺女，稳稳当当跪在父亲身边，乖乖巧巧。雍正不禁暗自叹息：看来，是朕太过骄纵女儿了，看郭爱卿，多会教孩子。大叔呀！不是郭敬安会教孩子，实在是面对爹爹跟面对“公爹”，那能一样嘛！

衲敏见雍正还不说话，急的又拉拉雍正袖子，带着娇嗔小声埋怨：“皇上——”你要吓死这些人啊！

雍正瞅瞅皇后，暗暗挑眉，对着郭敬安问：“礼部前几日说，你上了折子，请封你的夫人孔氏为诰命？”

郭敬安背后冷汗直流，“回万岁爷，正是。”

雍正沉声问皇后：“外命妇，乃是皇后之责。你的意思呢？”

衲敏不解，带着些犹豫说：“孔氏乃是郭大人之妻，按律理应随夫诰封。”

雍正冷笑，“既然如此，就着礼部办理吧！记住，诰命夫人，食朝廷俸禄，也是要为百姓做出表率的！随时随地，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可做出有损妇德之行！”说完，叫过女儿，挽住皇后，看也不看郭敬安夫妇，拂袖而去。

直到最后一个侍卫撤出宜家居，众人才从地上爬起来。事不关己的，老早回家跟亲戚朋友琢磨，这位来九爷地盘，莫不是——又要有什么变故了？

猜出实情的郭敬安则是不顾两腿酸疼，跌跌撞撞跑到孔兰珍身边，问：“夫人，你跟岳父，没事吧？”

孔兰珍刚想张口，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急忙握着嘴，摇摇头，凑近郭敬安悄悄问：“那个——真是皇后？”

郭敬安无语，“你觉得呢？”

孔老汉则是哈哈大笑，“天再高，总要有彩云相伴哇！”

孔郭郭立在门口，瞅瞅沈家姨姨离开的大门，奶声奶气地叹气，“哎！看来，我跟宝宝，终究是无缘啊！”

郭敬安、孔兰珍听了，面面相觑，不知所言。俩人还未开口，就听那边王氏捂着肚子哎哟，“嫂子，我，我八成是要生了。”

一时间，宜家居后院里，又是一番忙乱。

109风云渐起

雍正坐在车里，脸色依旧是出宫时的样子。弘琴公主吃饱喝足，趴在母亲怀里，枕着衲敏胳膊呼呼大睡。衲敏瞧碧荷与高无庸都在车厢口守着，想了想，开口：“皇上，孔氏她，您要是觉得她不能胜任二品诰命，不封就是了。别为这事，心中不快。”

雍正笑问：“怎么，她不是皇后好友吗？”

衲敏看见雍正笑，心里一阵发怵，只得点头，“好友是好友，公事是公事。”不让你把火发出来，就是封了诰命夫人，迟早也得遭殃。

雍正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是朕当初没有顾及你，才引出这么些事来。孔氏说的对，朕——就算是朕做错了吧！”

衲敏抱女儿的胳膊一沉，弘琴不满地嘀咕两声，翻个身，又呼呼沉睡。也不知怎么了，衲敏就觉得心里一阵酸疼，眼睛模糊，越眨越看不清东西。忍了半日，两行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

雍正一直留意皇后。此刻见皇后满腹委屈，还要顾及帝后颜面，不敢大声痛哭，只能强忍着低声呜咽。叹口气，摆摆手，叫碧荷与高无庸到车辕处坐着，候着车内没人了，这才伸胳膊揽住皇后，将她连同闺女一起抱到怀里，轻声说：“皇后，是朕错了。你原谅朕，别跟朕生气了，好吗？”

衲敏哭的心痛，忍不住钻到雍正怀里，闷头大哭，这才觉得畅快些。雍正一面扶着皇后，给她拍背，怕她憋着气，一面还要小心闺女醒来，一路上，忙里忙外，很是辛苦。也多亏是固伦公主，饶是这么折腾，愣是睡的昏天黑地、稳稳当当。

碧荷跟高无庸对视一眼，一致逼视车夫，暗暗吓唬：“今天的事要是有一个字泄露出去，小心你一家老小的性命！”

这边帝后班底忙着保密工作，那边九贝勒府可是又摆上筛子。

老九抱着自家金算盘一个劲儿拨棱，“八哥，你说，老四闲着没事儿不去批折子，到宜家居干嘛？去吃饭？那也不该吃个饭，连茶也不喝一口就走啊？”

老八摇头不答暗自琢磨。老十则乐呵呵地说：“九哥，你管他呢！反正啊，他去不去，是他的事。咱开门做生意，还不是讲个财源广进嘛！你可不知道，刚我来的时候，特意到宜家居门口逛了一圈，嗬，那个叫人山人海哟！都想到皇上万岁坐的那间雅间去逛逛，粘粘龙气！我估摸着，最近半个月，咱那儿的生意，都得座无虚席！”

老九笑着点头，“那是！”

这俩人还在畅想要不要借着皇帝的名义，再加个雅间，或是另开个院子，好再接再厉。反正皇帝四哥都送上门来给做免费的广告了，大好机会，不用是傻子！

老八冷不丁地张口：“你们说，这次，会不会跟立储有关？”

老九、老十一致问：“不会吧？”

老八分析，“无论如何，我是和硕亲王，怎么说咱们在朝里朝外也是有些人脉的。他会不会是——借这个机会，试探咱们的意思？”

老九把玩着桌上的翡翠筛子，“那哥哥们看，老四中意的阿哥，是哪个呢？”

老八依旧深沉思索，老十想了一会儿，拍手笑道：“我知道！”

老八、老九大奇，“你知道？谁？”

老十嘿嘿一笑，“不管是谁，反正，不是弘昼！”

“嗨！”

皇宫阿哥所，裕嫔坐在主座上，左手边坐着弘昼媳妇。弘昼则一脸傻笑站在婆媳中间。裕嫔瞅瞅儿子啥样，不由对着儿媳笑说：“弘昼从小就爱调皮捣蛋，我又不常在他身边，管不了他。这下好了，要当爹了，也该收收心，好好想着给你们皇阿玛办差，当个大人了。你呀，要多劝劝他。他要不听，只管找我！”

弘昼媳妇低头一笑，“额娘，媳妇自然是听额娘的。可是，在媳妇看来，五爷很好，媳妇——实在不知道该劝哪儿呀！”

弘昼也在一旁赔笑，“是啊是啊，额娘，儿子很好，额娘您要有空，多看着点儿您孙子吧！就不要管儿子了吧？”

裕嫔笑着白弘昼一眼，算了，反正，也不指望他继承大统，什么都要比人强有什么用？没的叫人猜忌！想到这儿，心思就全放到儿媳身上，狠狠地嘱咐一通怀孕时各种注意事项。说了半日，才想起来这喜事还没跟雍正、太后、皇后禀报，急忙又叫来小太监一一报信。又拉着儿媳说了一大堆的话，直到弘昼杀鸡抹脖子地冲她使眼色，差点开口赶人了，这才乐呵呵地扶着小宫女回自己宫去。

雍正刚回宫，在养心殿还没坐稳，就得了这么个喜讯，心中十分高兴。三个成年儿子里，弘昼最不稳重，对皇位也最没心思。然而，这样的儿子，也最没有威胁感。况且，五儿媳出身平民、心性单纯，不像富察氏小月和高氏，成天把弘历后院搞的乌烟瘴气。这个媳妇，好相处，也叫人打心眼儿里喜欢。想到这儿，雍正便下旨，按例赏了弘昼和弘昼媳妇。又想到弘昼今年也有十九岁了，是时候出宫建府了，便叫来十四，嘱咐他领着工部给弘昼挑个好地方，依弘时先例，按贝勒制式便可。

十四一听，明白弘昼要出宫了。出来就封贝勒，看来还不错。弘昼给十四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便笑着答应下来。临跪安时，多了句嘴：“哥，弘昼是弟弟都出去了，弘历呢？要不要给他也先预备着？”

雍正听了，深深看了弟弟一眼，摆摆手：“回去忙吧！弘昼的院子，挑的离弘时远些！”

十四听了，不敢多问，躬身退出。

衲敏得到弘昼媳妇怀孕的喜讯时，正领着三个公主在慈宁宫陪太后说话。乌雅氏太后一听又要添重孙了，很是高兴，连忙叫人赏了。又说弘昼媳妇身子弱，如今有了身孕，平日来请安不必拘时。衲敏自然也跟着赏赐，虽然心疼那些东西，但脸上也只能高兴。至于请安，太后都不拘时了，她自然跟风，叫弘昼家的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想来，叫人来说一声就行。

乌雅氏太后年纪大了，最喜欢什么人什么事都顺着她。听皇后凡事都随着自己，跟是高兴。又说了弘时家有了俩儿子，弘历家有一个，如今弘昼也要有儿子了，掰着指头数数膝下的孙子、重孙。看时候不早，高高兴兴地叫皇后回去歇着，自己扶着小宫女躺到床上做美梦去了。

衲敏笑着躬身告退，领着三位公主出慈宁宫。慈宁门外，安嫔已经翘首以待了。六公主、七公主见了母亲，急忙上前。弘琴公主也施礼拜见。安嫔来不及免三位公主安，先给皇后见礼。衲敏笑着叫她起来，问：“等多长时间了，也不说进来坐。深秋时分，外头多凉啊！”

安嫔急忙回答：“臣妾刚来，时间不长。时候有些晚了，怕耽误太后休息，这才没有通报。”

衲敏点头，“也是。时候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去休息吧。刚才，本宫看着，六公主都有些困了呢！”

六公主急忙澄清：“不是的，皇额娘。刚才趁着大伙不备，偷偷打哈欠的是妹妹，不是我！”

七公主在一旁嘟嘴，“替我背回黑锅都不行啊！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五公主嘎嘎大笑，“就比你大一刻，还老拿姐姐妹妹来说事！羞羞！”

两位公主一致对外，“要你管！”

安嫔急忙呵斥：“不许对姐姐无礼！”

弘琴公主不以为意，“没事儿！我不跟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衲敏淡笑，“安嫔不必着慌。小孩子斗气是常有的事。再说，公主们感情好，相互之间，才会这么说的。倒是本宫，到现在，都分不清六公主、七公主，真是叫人惭愧呢！”

安嫔又急忙请罪。几个人说了会儿话，衲敏看天色不早，就叫安嫔带着两位公主回宫，自己领着五公主坐着暖轿回景仁宫。

一路上，五公主居然一言不发。衲敏奇怪，摸摸她的头，不烧啊，就问：“宝贝怎么了？是不是困了？”

五公主皱眉，扭头问：“额娘，今天下午在街上，那个卖布的小贩子说：‘寻常人家，一年能买三尺布做衣服就不错了’，是真的吗？老百姓，真的过的那么苦吗？”

衲敏听了，搂过女儿，叹气，“宝贝，你生在富贵之家，不知道这民间，还有好多人，每天忙忙碌碌，辛苦劳作，所得却只能勉强果腹。有的人，如同蚂蚁一般，住的是蜗居，吃的是粗粮，付出的，却是青春劳力啊！”

五公主撅着嘴独自想事情，衲敏也不打扰她，留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直到下了轿子，进了景仁宫宫门，五公主才下定决心，“额娘，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每一季，有换洗衣服就够了，省下的钱，给那些没有衣服穿的人吧。”

衲敏一笑，正要说话，就听正殿那边传来雍正的声音：“公主能有这个想法，真是百姓之福呢！”说话间，雍正一手挽着弘经，一手挽着弘纬，从景仁宫正殿，亲自迎了出来。身后，高无庸与王五全、桃红等人簇拥着。桃红一见皇后拉着公主，便一个劲儿地给公主使眼色。可惜，弘琴只顾着想心事，一点儿也没收到。

衲敏见雍正亲自出来，先是一惊，接着便笑了，领着女儿轻轻福身：“皇上来了？我刚去看太后，太后听说弘昼媳妇有喜，很是高兴呢！”

雍正点头，“太后高兴就好！”一家五口进了正殿，按主次坐了。衲敏眼瞅弘经脸上明显不高兴，便招手将他叫到身边，问：“这是怎么了？小嘴儿撅的都能挂油瓶啦！”

弘经甩开皇后的手，哼哼道：“不理你们，去木兰围场也不带我，去逛街也不带我！弟弟妹妹们都出去玩过，就我没有，哼哼！”说完，两只眼还一个劲儿给弘纬使眼色。弘纬扭头，只当没看见。气的弘经又是一番嘀咕。

衲敏看小九两只脸蛋儿憋气憋的红扑扑的，分外可爱，强把儿子拉到怀里，刮刮他鼻子哄劝：“你是哥哥，自然要让着弟弟妹妹。再说，去木兰围场，你三哥、四哥、五哥，你十二弟弟，不都没去吗？就是小十，也跟着我受了不少苦。今天去外面，哪里是去逛街，是你皇阿玛和我办事去了。因为你要到上书房，更不能叫你去。就是你妹妹，也是碰到了，才顺便捎上的。”说着，摸摸弘经脑袋，“瞧瞧，还是哥哥呢！弟弟妹妹们都笑话你呢！”

弘经往弘纬、弘琴那里一瞅，果然，二人脸上都是不肯掩饰的笑意，自己也觉得害羞，顺势一头扎进母亲怀里，不肯出来。

雍正看儿子可爱，不由哈哈大笑，对着皇后说：“他们三个，弘经年龄最大，可是性情最单纯。这个性子，跟弘昼倒是很像呢！”说起弘昼，便跟皇后说了准备叫他出宫建府的事。

衲敏听了，想了想，故意当着三个孩子的面问：“皇上，弘昼年岁不小，又要当爹了，出去自立门户，也是应该。只是，臣妾有件事，想要提醒您一下。”顿了顿，看雍正没有不悦，便笑着说，“眼看弘昼有了嫡子，弘时也有了两个嫡子，俩孩子又都长大成人，出宫自立，是不是，该给他们封爵呀？弘历虽然就在咱们身边，可也到了该领差办事的时候。几个孩子有了爵位，总是方便些。”

弘经跟弘纬互相看看，本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安安静静不说话。弘琴则一下子跳起来，“他们都封爵了，那我呢！大伙都说我是固伦公主，可是，我都五岁半了，还没正式册封呢！”

雍正听了皇后的话，本还在心里烦恼这三个儿子，尤其是弘时跟弘历的爵位该如何安排，给弘琴这么一打岔，烦恼暂且抛在一边，搂过女儿，抱在膝上，笑问：“哦？咱们家规矩，公主一旦正式册封，就是要嫁人了。莫非，我们弘琴相中了谁家儿子？说出来，阿玛给大公主参详参详！”

衲敏怕弘琴又说出什么惊天之语，急忙拦着，“她一个女孩儿家，哪里懂那些！您就别吓唬她了。”说着，猛然想起察尔汗来，暗想弘琴也五岁了，是该知道些个事理，便不回避几个孩子，问雍正：“皇上，前些日子从木兰围场回来的时候，不是说察尔汗台吉跟弘吉拉氏夫人也跟着来了？不知道，他们可有什么事吗？”

雍正笑着瞅瞅弘琴，对高无庸吩咐：“来呀，把察尔汗今日递进来的折子给公主看看。”桃红听了，急忙去皇后书案上取折子，临走前，一面给皇后打眼色。衲敏看了，暗自猜疑。

高无庸接过来，躬身呈上。弘琴漫不经心地拿到手里，上下颠倒着翻了翻，撅嘴：“蒙古语，我只认识一半！”心里暗骂，你个察尔汗不要脸的！想要见本公主，门儿都没有！窗户也没有，烟囱也没有！

弘经自告奋勇：“我学蒙语了，我给你念！”抓过来一看，噗嗤一声笑了，“妹妹，察尔汗说，他想当我妹夫，还想见你，你是怎么看呀？”

弘纬也凑过脑袋，拨楞拨楞着瞅完，斜眼瞅着弘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嘿嘿乐了：叫你没事老欺负爷爷，这会儿，有人来治你了吧！嘿嘿！

衲敏听几个孩子说话，不免担忧，“皇上，那个察尔汗，他——这几年，怎么样啊？”

雍正笑着看看闺女，问：“弘琴，这几个月，察尔汗那边，粘杆处递上来的密折怎么说啊？”

弘琴眯眯眼，“独善其身！”

衲敏听了，看看雍正，“可是，他都有三十五了吧？身体怎么样啊？”

雍正更加高兴，“前些日子，你没去的时候，他还在木兰围场，独力打死一只老虎。皇后啊，这个察尔汗，要脑子有脑子，要体力有体力，朕觉得不错，你看呢？”

衲敏摇头，“臣妾只见过他一面，不敢妄下断言。不过，既然皇上认为他不错，应该还是不错吧。”

弘琴公主撇嘴，“不错什么呀！一个蒙古台吉，在京城呆了这些天，还不回去，居心不良！”

雍正笑着替察尔汗说话：“又胡说，是朕叫他来的。察尔汗幼年师从雪凝和尚、邓观道人，又跟回族商人颇有交往，很是有些见识。他上表说，想在蒙古使用火枪。朕觉得是个好想法，这才叫他来北京，跟工部共同研制火枪。你呀！”

雍正还没说完，高无庸就瞅见殿外一个养心殿的小太监在门口勾头。高无庸急忙轻步走过去，没一会儿，就回转，凑到雍正耳边说了几句话。雍正脸色一沉，低声吩咐：“叫他们到养心殿见朕。”回头对皇后嘱咐：“你先睡吧。朕去办点儿事儿。”

衲敏点头，起身领着三个孩子送雍正。到了正殿阶下，雍正按按衲敏的手，“回去吧，外头凉。”

衲敏又点头，站着等雍正快出景仁宫了，还是觉得不妥，急忙又赶上，在身后叫：“皇上——”

雍正扭头，问：“皇后先睡吧。外头凉。”

衲敏抿嘴想了想，终究还是说出口：“皇上，弘昼媳妇有喜，是件好事。您——您要是有空，就去看看裕嫔吧！”说完，便低头不语。

弘琴、弘纬站在后面听了，犹不在意。弘经则咬着嘴唇狠狠地瞪雍正一眼，扭头不再看他。

雍正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再看皇后头也不抬，与往日爱说爱笑模样大不相同，本想发怒，但终究还是按下，柔声吩咐：“皇后先去睡吧。时候不早了，朕——去办点儿事。”说完，领着人就走了。

直到皇帝仪銮出了景仁宫，衲敏才咬着牙转身，几步回到正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生闷气。

弘经领着弟弟妹妹跟进来，率先凑到母亲跟前，“额娘，今天我跟你睡吧！”想了想，“我怕黑！”

衲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搂过儿子，“是吗？”

弘经见母亲不信，可着劲儿点头，“真的真的！我今天真怕黑！”

弘琴不住朝上翻白眼儿，一把拉过弘经，凑到他耳朵上一阵嘀咕。末了，弘经将信将疑，“真的？”

弘琴信誓旦旦，“骗你弘纬是小狗！”反正刚给他起了名字叫小狗狗。不用白不用！

弘纬顿时怒了，“你才是小狗！”想了想，公主是小狗，他也不会是别的物种，还是忍气招手叫来弘经，摇着哥哥小胳膊撒娇：“哥哥，你今天晚上跟我睡吧！我今天肯定怕黑！”

弘经哈哈笑起来。衲敏看着可乐，遂嘱咐：“你们哥俩一块儿睡也好！小宝，你今天就跟弘纬住到他屋里，别往阿哥所跑了。夜里潮气重，受凉了可不好。”

弘经听了，嗯了一声，稳稳点头。几个孩子又说笑一会儿，这才手拉手一起回去休息。临走时，弘经还特意跑到衲敏跟前，不放心地嘱咐：“额娘，你要是睡不着，就到弘纬屋里去找我们，我给你喝弟弟讲故事！”

衲敏一笑，摸摸儿子光光的脑门，“好！”

等宫女、嬷嬷们簇拥着三位小主子走了后，桃红凑到皇后耳旁，问：“主子，您怎么把皇上往外推啊？今天看那架势，皇上是想再回来的！”

衲敏自己也觉得自己傻，此刻心中后悔不及，就剩嘴硬：“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他是皇帝，我是皇后呢！”说完，甩开桃红，几步跑到内室，趴到床上搂着枕头，呜呜哭了起来。

正哭的高兴，就听见有人进来，坐到床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着脊背，给自己顺气。衲敏心想，这个桃红，不亏往日疼她。想到儿子女儿对自己百般维护，身边伺候的人又尽力，心里反而不那么难受了。渐渐收了哭声，抓起枕巾抹抹眼泪，就想爬起来洗脸。

哪知耳畔蓦然响起：“朕就说，皇后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可着劲儿地把朕往外推。原来，是想自个躲起来，哭个畅快！”身后一人，一手轻抚背替自己顺气，一手拿着湿毛巾候着，一脸笑意，不是雍正，又是何人！

110波涛暗涌

衲敏一见雍正又回来了，顿时傻眼，内心挣扎半天，才诺诺地问：“您不是去——去裕嫔那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雍正把湿毛巾按到皇后脸上，一面给她敷眼，一面轻声说：“朕可没说要去，是你自己想的！哪知想着想着，自己哭了起来！”说着，貌似埋怨，“你呀！”

衲敏扁着嘴，就要说话。雍正冷言呵斥：“别动，闭上眼，要不明天两只兔子眼，看你怎么见人！”

衲敏也不示弱，“不见就不见，也省得你那些个嫔妃在我跟前拈酸吃醋！不胜其烦！”

雍正不怒反乐，“这么多年，你都不曾说过一句。朕还以为是你贤德，懂得忍让，不会嫉妒。如今看来，是太会装了，你要吃起醋来，那御膳房，一年都不用买醋了！”说完摇摇头，“哎，你呀，连朕都给骗过了呢！”

衲敏忍不住反驳，“谁骗你了！谁骗你了！分明是你骗我！说了去办事，办完就去裕嫔那儿，谁知又拐回来欺负我！有那心思，去你这个嫔，那个妃那里！别闲着没事儿折腾我！”一把抓起脸上毛巾，扔到一边，转身躺倒，面朝里背对雍正，再也不肯说话。

雍正拾起毛巾，扔给桃红，叫她再换条来。一面拍拍皇后，“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朕走的。朕走了，朕真的走了！”

衲敏腾的转身，坐起来低声吼：“谁让你走了，是你自己连着说要走要走！我要是死活拦着，不是显得不仁德、不贤惠？你以为——我想赶你走哇！要不是，要不是我是皇后，我哪里还管那么多！自从来到这儿，我没一天安心过。没孩子的时候，怕孤独终老；有了孩子，又怕我死的早，孩子没人照顾；好容易孩子们自己会走了，我又怕，又怕你不理我。嫔妃少了，我怕人说我嫉妒；嫔妃多了，我怕你沉迷女色。你跟太后关系好，我怕太后拿捏我；你跟太后关系不好，我怕太后难过；众亲王拥护你，我怕你得意忘形，吃了暗亏；宗亲们跟你下绊子，我怕你为难受苦。你自己拍着胸口想一想，纵然我任性，纵然我刁蛮，我又有那件事，做的对不住你！”话未说完，涕泪横流，满脸都是。

雍正盯着皇后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一把抱住，口里低声喃喃：“朕知道，朕都知道。你不任性，也不刁蛮，是朕不好，是朕没有保护好你。你要怪，就怪朕好了。别跟自己置气，别动不动就哭，那样对身体不好。更不要撵朕走。皇后，朕是皇帝没错，你是皇后也没错。可是，除了帝后之外，你我更是夫妻。你要想任性，就在朕面前任性，你要想刁蛮，就在朕面前刁蛮。无论什么事，都能跟朕讲。就是朕不能护你一生，还有孩子们在，明白吗？”

衲敏趴在雍正怀里，趁机把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全都抹到雍正龙袍上，一面抹，一面埋怨：这都什么衣服，这么硬，擦着一点都不软和。

待皇后哭累了，雍正便跟她说：“粘杆处来报，武氏诈死，张潜闻想连夜带她出逃，叫侍卫们给逮住了。朕将他们下到刑部大牢里。皇后，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

衲敏猛的抬头，“诈死？依律法该如何？”

雍正想了想，说：“凌迟。”

衲敏听了，低头想了想，“何必呢，杀人不过头点地！”

雍正忙说：“那就听你的，砍头吧。”

衲敏想想，又觉得不妥，问：“能给她个全尸吗？毕竟，她也跟着这么多年了！”

雍正叹气，“都听你的。至于张潜闻——是个人才，一介布衣，能做到从二品的位子上，不贪不党，朕很是不愿割舍。皇后，朕把他放到岭南做个小县令。叫他戴罪立功，你看如何？”

衲敏摇头，“朝上的事，我不懂。您觉得行就行。”张潜闻本来就没打错，能不杀自然最好！忖度一会儿，又问：“那——李氏呢？她也是无辜的，是不是，该放出来，恢复她的妃子之位？”

雍正揽着皇后轻轻给她顺气，琢磨半天，才说：“以后再说吧。”

三颗小脑瓜挨个趴在窗户上。眼看着帝后渐搂渐紧，两个人影，都快贴一块儿去了，这三人，更是睁大眼睛、打起精神、一丝不苟地观看现场直播。哪知，到了关键时刻，雍正胳膊一挥，床帐飘然落下。弘琴吧唧吧唧嘴，“真没劲！人家散戏了！”

弘纬冷眼瞅瞅弘琴，没说话。弘经小脸红彤彤的，拽拽弟弟妹妹，小声劝：“快走吧！一会奶嬷嬷们不见人，又该找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衲敏忍不住求饶：“皇上，明天再说，行吗？我真的困的眼都睁不开了！”

雍正犹不满足，喘着气哄诱，“皇后，自从你上次离家出走，朕就没再碰过女人。忍的着实辛苦，你就再从朕这一次吧！”嘴里说着，身上不停。不一会儿，衲敏就不得不再次发飙：“雍正，你有完没完，我要睡觉，我要睡觉！嗷嗷嗷！”

第二日，雍正起床后就下旨：皇后整日劳累，免诸嫔妃请安。

衲敏自然是心安理得地睡到日上三竿。等到中午起床，收拾齐整之后，翠鸟才上前禀报：“主子，恂郡王福晋递牌子求见。都在宫门外等了半天了。奴才们看您睡的实，便没叫醒。”

衲敏笑着点头，“正是，别人还倒罢了。以后凡是她来，能抻着就给本宫抻着！”

翠鸟笑着答应，问：“那这会儿是叫恂郡王福晋走呢？还是传她进来？”

衲敏笑骂：“都叫她等了半天了，再不传进来，明天太后知道了，站着白等就该是我了。还不叫她进来！”

翠鸟这才笑吟吟地退下。皇后心情好，她们这些伺候的人，日子过的才舒坦。

不一会儿，完颜氏就大步进来，一进门，先是给皇后行礼。待皇后叫她坐下后，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张开就问：“有水没？渴死了！”

衲敏冷笑，“哟，你郡王府里再穷，也不至于连水也没吧？”挥手叫桃红送茶。

完颜氏没搭理她，接过茶盅，一饮而尽。连饮三杯，这才打住，对着衲敏埋怨：“你个小心眼儿，站不死我也得渴死我！”

衲敏不理她，把玩着腕上玉镯，问：“什么事，说吧。我困着呢！别耽误我睡午觉。”

完颜氏气的伸出根手指，抖了两抖，还是不敢指向皇后。最后，败下阵来，说：“三件事。第一件，铺子又赚钱了，你以前立的遗嘱上说的分配方案该改改了。第二件，弘吉拉氏托我出售羊毛挂毯，是你教她的法子织的吧？我应了，到时候少不了给你分红。第三件，昨天晚上我家那口回来，说是弘昼要自立门户了。还说，察尔汗跟年羹尧勾搭到一起，说是要一起制火枪。你最好小心点儿，察尔汗他们俩，一个是你女婿，一个是你——呃，老熟人，都不会对不起你。就是弘昼这一出去，宫里成年的阿哥可就剩下弘历。你家老头儿要是万一少活两年——你身边又有两个小阿哥，这后果，你自己看着办！”说完，起身蹲个万福，扭头就走。

衲敏在后头叫住，赶上来埋怨：“你呀！这些事我记下了。前两件你按比例算。再拿出一些给六公主、七公主。好歹这俩孩子也叫我一声娘。十二阿哥也别忘了，跟两个小公主一样就行。至于第二件，你也看着办。给多给少的，我也不计较。只有一件，别跟我报假账。第三件，不是我该管的。弘经、弘纬他们俩，年纪不大，心眼儿不少。尤其是弘纬，看着呆傻，其实，从小到大，一点儿亏都没吃过。就是真到那一天，我也不怕。多谢你来告诉我。回头，你打我分红里头抽一成出来，算我请你喝茶。”

完颜氏这才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

衲敏白她一眼，“就知道你无利不起早！”

等到俩人重新签订攻守同盟，修复革命友谊，建立统一战线，衲敏又约完颜氏一起去给乌雅氏太后请安。说了半天话，无非是子孙繁盛、国泰民安之类的。等回到景仁宫，又是一堆琐事。

每日如此，过了冬至，就是新年。身为皇后，即使有熹妃、裕嫔、谦嫔等人帮衬，也免不了杂事忙乱。等过了正月十五，雍正日日忙着上班，每天回来，都累的不肯说话。直感慨要是十三弟身体再好些，自己就不用这般拼命了。衲敏这才意识到：极具考验人处理危机能力的雍正八年——到来了！

历史上的，雍正八年，怡亲王病故，弘晓不降爵继承和硕怡亲王之位。最喜欢的弟弟去世，雍正连累带气，也大病一场。之后，皇后乌喇那拉氏因小事被丈夫下旨申斥。其余官员、宗亲，动辄得咎。幸免雍正怒火之人，少之又少。

衲敏一面想，一面暗自琢磨，这个怡亲王，虽然腿病还是有，但比之正史上的纪录，应该是好了不少。能不能晚几年，等弘经、弘纬都长大了，再死呢？

111站队？站队！

想着，便走上前来，给雍正按摩太阳穴，轻轻问：“皇上，您还记得马达、江海吗？”

雍正闭着眼想了想，“好像是以前你身边专管捏脚的小太监。朕不是听你说，送到怡亲王府去了？前几日十三还跟朕提起他们俩捏脚的手法好呢！怎么，你要用？”

衲敏笑着摇头，“十三弟觉得有效就好。臣妾是偶尔想起，随口问问。皇上，既然十三弟觉得有用，不如，也叫人给您来捏捏吧。十三弟妹前两天来，还说马达、江海教了好几个徒弟。俩人商量着再过几日，就去街上开个捏脚的馆子呢！”

雍正听了，不由发怒：“这些个奴才，不说好好伺候主子，偏偏去弄什么馆子！是主子不给月钱？还是想做什么勾当怕主子知道！”

衲敏淡笑，“哪里就有您想的那么不堪。十三弟妹都同意了呢！再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东西、好手艺，总要大家都知道，才好往下传承。您说呢？”

雍正闷声回答：“就知道说不过你。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衲敏听雍正一口无奈，心里高兴，手上也轻柔不少，“臣妾遵旨！”给雍正按摩一会儿，想起来淑慎公主这几年连着给祖父、父母守孝，年纪已经二十开外，如果十三今年死了，那么，依雍正的脾气，这孩子八成还得替十三再守个半年八个月的。就随口提醒雍正，淑慎公主的婚事，也该留意了。

雍正听了，想起庄大格格与怡四格格年纪也不算小，是该指婚的时候。于是，第二天，叫来两个弟弟一商量，分别给两个孩子册封和硕端柔公主、和硕和惠公主，指婚科尔沁郡王之子齐莫特多尔济、喀尔喀智勇亲王世子多尔济色布腾。至于淑慎公主，象征性地跟皇太后打个招呼，依旧指给了正史上官配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观音保。怡亲王与庄亲王悄悄忙着给自家出继的女儿准备嫁妆，雍正知道了，自然默许。因为这两个都是亲王嫡女，又得封公主，地位很高，内务府紧赶慢赶，忙了将近一年，诸事方得完备。

至于淑慎公主，生父与皇帝关系微妙，自己又与亲哥哥决裂，她的婚事，既仓促，又低调。乌雅氏太后怜惜这孩子成日礼佛，不问俗事。特意从自己私房里拨出两箱宝贝给她添妆。衲敏知道了，也凑了两箱，亲自送去。临出嫁前，淑慎公主头戴朝冠、身着嫁衣前来拜别，跪在太后与皇后座前，狠狠哭了一场。乌雅氏太后陪了两滴眼泪。衲敏也跟着唏嘘不已。六公主、七公主没见过这阵势，相互搂着，红着眼睛立在一旁看。只有弘琴公主，抱着淑慎公主哇哇大哭。等淑慎公主上轿后，还呜咽不止。众人无奈。最后，还是雍正一再保证，等淑慎公主到蒙古拜见公婆以后，就宣她回来，弘琴公主这才作罢。

淑慎公主出嫁不久，南方就传出水灾隐患。雍正与怡亲王整日忙碌，常常彻夜不眠。

过了几日，十三果然病了。雍正手上宫务立刻加重，还要操心十三病情，不久，也跟着病倒。一时间，怡亲王府、皇宫，连同朝堂上，瓮声一片。尤其是那些有心投机之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候着风向，准备伺机站队，赌一把从龙之功。

怡亲王府自然是阖府上下，个个恨不得替十三得病。听太医一次比一次说的凶险，兆佳氏急得差点儿当着十三的面哭出来。一天一天的睡不着觉。几个年长的儿子都请了长假，在父亲床前侍疾。就连弘晓，年方八岁，也主动想上书房老师请求回家照顾父亲。雍正知道了，便在病榻前夸奖侄子一番。恰逢弘时前来请安，顺口叫弘时送堂弟回家。

等弘时送弘晓回府，回来缴旨。雍正问：“你十三叔可好？”

弘时想起前几日岳父嘱咐的话，低头慢慢回答：“儿子见了十三叔、十三婶，听十三叔说话，气息还足。只是，十三婶连日劳累，清减了许多。弘晓见了，眼圈都红了。就是儿子看了，心里，也是难受。”

雍正点点头，又问：“这几日去看过你额娘吗？她怎么样了？”

弘时听雍正问李氏，心里一酸，赶紧往下压压激动心情，小心回答：“回皇阿玛，儿臣和媳妇前几日去看额娘。她身子还好，只是，常常担心皇阿玛您。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佛前念经，求佛祖保佑皇阿玛身体康健。”

雍正听了，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大哥的事上，你娘确实受了委屈。皇后也不止一次跟朕求情，要朕放了她。但是，却又有人递上来新的证据，指正你额娘当年害死了你的两个姐姐。朕已经派人去查了。等结果出来，证明你额娘当真无辜，你就接她回宫吧。”

弘时听了，手指头都要颤抖起来。这些年，他渐渐参与政务，有岳父和老师的帮助，更加明白了帝王心术。如今雍正这一番话，绝不是对他施恩。相反，是在敲打他，告诉他，你娘身上背负了太多的麻烦，你很难摆脱这个包袱！按捺住心中悲愤，叩头谢恩。

雍正摆手让他出去。弘时混混沌沌地出了养心殿，身后小太监急忙问：“爷，咱这是去哪儿？”

弘时跟没听见似的，迷迷糊糊一直往前逛。也不知走了多久，不知不觉，到了御花园。此时，正值春末，百花盛开，蝴蝶飞舞。弘时倚在一棵老松树上，心中酸疼：阿玛，儿臣已经很努力了，难道，还是入不了您的眼吗？那个弘历，他就那么好！说着，一拳砸在松树树干上。几根枯叶，顺势落下。

身后一个娃娃声响起：“三哥，你在这里砸树做什么？”

弘时大吃一惊，急忙转身，看清来人，这才笑着说：“是弘经啊？这是去哪儿啊？还带着食盒？”

弘经咧嘴笑笑，露出刚长出的门牙，“明天是我的生日，皇额娘吩咐我今天去看看年母妃。三哥，你要是没事，就先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食盒里有好多好吃的，年母妃肯定要留给我点儿。等会儿我请你吃东西！”

弘时暗自琢磨，年妃虽是弘经的生母，但玉蝶上写的是皇后之子。怎么母后这么大方，居然还叫弘经去看亲娘。难道她就不怕年妃说话间，流露出什么来？想到这儿，试探着问：“弘经啊，你生日，看年妃娘娘做什么。有空，还是到三哥家里去，三哥叫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弘经很认真地摇头，“我先去看母妃再去三哥家里吧。皇额娘说了，母妃生我不容易，要我一定要好好孝顺她。再说，母妃做的东西，也很好吃。三哥，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要些给你。”说完，招呼着身后小太监，一溜烟儿跑了。

弘时在后面喊不住，望着弘经身影消失在御花园中，独自一人在松下忖度。依然不得其解。索性，领着人出宫，去寻岳父，问个明白。

弘时走后，御花园假山石后，冒出三个小脑袋，一个戴花，两个光脑门。其中一个大一点儿的光脑门悄悄问：“妹妹，弟弟，我刚才演的好不好？没露出破绽吧？”

那个戴着一朵牡丹花儿的嘴一撇，“嗯，这回还行！”说着，转头对着另一个光脑门说：“弘纬，这一步棋咱算是把弘时给绕进来了。你说，弘历那边该怎么办？”

小光脑门弘纬皱皱眉头，“弘时能明白，以后注意跟中宫打好关系就行。至于弘历——他自己的后院就够他头疼了，咱们就别捣乱了。

牡丹花弘琴冷哼一声，“那是，宠妾灭妻的家伙，不用咱们干什么。他自己就乱了！”

说完，弘琴想起什么似的，抓着弘纬的衣领逼问：“说，上回叫你打听察尔汗的事，打听的怎么样了？这都几个月了，还没一点儿消息！”

弘经急忙在旁边拉架，“妹妹你别急嘛！察尔汗跟年羹尧奉旨去西南挖铁矿了，哪能一时半会儿就回来？再说，你手上不是有粘杆处的密信吗？还是专门看管察尔汗的。找他们问问，不就知道那个察尔汗怎么样了？”

弘琴一想，也是哈！这才松了弘纬衣服，乐呵呵地跑到自己屋里琢磨给察尔汗身边那☆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几个粘杆处侍卫下命令了。

再说弘时找到自家岳父，跟他把今日之事细细说明。那老头儿席尔达捋捋胡子，“三阿哥，皇上跟九阿哥说的话，放到一起看，恐怕是专门说给你听的啊！”

弘时疑惑，“不会吧？弘经虽然聪明，但毕竟是个孩子。母后她更是为人纯正，有话也会当面说，不会使阴招啊。”

席尔达摇头而笑，“三阿哥，年妃是九阿哥母妃，这是事实。就是皇后本人，也从未避讳过。这两家关系可不比当年佟贵妃与德妃。相反，据我所知，年妃之兄年羹尧，明里暗里，对中宫几乎是全力支持。年妃也暗中保护中宫平安。这是为什么？不过是为了向皇后示好，将来，无论九阿哥，还是十阿哥，都能得到乌喇那拉氏与年家两方支持。另外，年羹尧跟恂郡王家的关系，极为默契。将来……，三方都能受益。如今，两位小阿哥唯一短处，就是年纪太小。而这恰恰是您所具备的。您想，皇上跟九阿哥今日之语，是不是在向您暗示什么呢？”

弘时握着拳头想了半天，问：“这么说，皇阿玛中意的儿子，还不一定是弘历？”那么，究竟是弘经，还弘纬呢？还是，皇阿玛在暗示自己——？

席尔达拍拍女婿的手，“您呀！别急！依我看，皇上并未作出决定。毕竟，主幼国疑。皇上今天跟您说娘娘的事，恐怕，是在恩威并施。向您暗示——”

“他叫我亲近中宫？”弘时惊了，这么说，皇阿玛心里，还是在考虑我？“岳父，那——那我？”

席尔达看弘时激动的，双手发抖，摇摇头站起来，握住女婿双手，使劲攥攥，“三阿哥，无论如何，您是长兄。要敬重嫡母，做个仁孝的儿子，做诸皇子的表率啊！”

弘时听了，一整天，压抑、失落的心，终于又回到原点，“好，那我就做个仁孝的皇子！”

自从李氏搬到雍和宫，弘时与董鄂氏跟中宫的关系就一直很不错。这夫妻俩又得了席尔达指点，更是常常带着儿子、女儿来中宫请安。

因为雍正与十三同时得病，衲敏心里没底，每天慈宁宫、养心殿、景仁宫三点一线来回跑。处处气氛压抑，镇日烦闷，能来个人陪她，多少也是个安慰。一时间，弘时一家跟景仁宫诸位，关系超前融洽。

也不知是哪只蝴蝶翅膀，煽动了富察小玉的婚姻。就在十三病重，几乎无药可医之时，挺着肚子在公爹病榻前伺候的富察小玉突然阵痛，不出三个时辰，就诞下一子。十三得了嫡孙，病情居然一天天好了起来。

等这个名叫永福的孩子百日之时，怡亲王已经能在弘晓的搀扶下，到养心殿去给雍正请安了。

兄弟俩见面，雍正不等十三跪拜，就拖着鞋，下了病床，一把拉起弟弟，连声叫：“十三弟，十三弟，哥哥以为，咱兄弟俩再也见不着面了。谁知道，谁知道，你好了，你好了！真是天佑我大清，天佑我雍正王朝啊！”说完，哈哈大笑，病体居然不日痊愈。

皇帝与亲王恢复健康，文武百官那一颗颗琢磨站队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朝中诸事渐渐恢复正轨。哪知，弘历之妻富察小月诞下一女，恰逢雍正高兴，按和硕公主品级赏赐。又惊起前朝后宫一片“鸥鹭”！

只不过，景仁宫那三位却没精神打量这事儿。人家正忙着算计弘琴公主那位未来的“额驸”呢！

112花为媒

自淑慎公主出嫁后，常常来信问候雍正、太后与皇后。淑慎公主感念在皇宫这些日子，小宝弟弟可爱善良，弘琴公主对自己百般依赖，弘纬虽然不太爱说话，总归是皇后亲生。因此，也常常捎信，问候他们。

弘琴公主借机，叫淑慎公主在婆家好好打听打听察尔汗多尔济。得来的消息与粘杆处所报相近。淑慎公主额驸观音保还多次帮着察尔汗说好话，说在草原上，众人都将察尔汗这位平民台吉称为“草原雄鹰”。好多漂亮的小姑娘都愿意嫁给他，但他一直称心有所属，至今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等等。

一封封信，说的比媒婆妈妈唱的都好听，看的弘经、弘纬捂嘴直笑。弘琴脸上，则是红一阵、黑一阵、白一阵。最后，啪地往桌上一摔，大叫：“叫弘皙来见我！把弘昼也叫来。我就不信，我堂堂一位龙生凤养的——公主，还斗不过一个蒙古男人！哼！”

前些日子，理亲王弘皙忙着在群臣中上蹿下跳。如今，雍正和怡亲王身体好了，他重新老老实实地窝在家里，画画看书。听见固伦公主有请，垂眸想了想，换了衣服，就跟着传话小太监进宫。

至于弘昼，他哪有空啊！自家媳妇正忙着生孩子，在屋里疼的直喊。弘昼又急又怕，在院子里一个劲儿转圈儿。裕嫔坐在一旁，看着儿子满头是汗，又担心又可乐，招手叫他过来跟前，拿帕子给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轻轻安抚：“你呀！女人生孩子，大多这样。这还是好的！你不记得当年十阿哥？太医不是说了，媳妇胎位正，身子调理的也好。就是头胎，时候长点儿。慢慢等，着急也没用啊！”

弘昼听自家额娘说起十阿哥，想起当年皇后生十弟，生了两天才生下来。心里也慢慢安静了，乖乖坐在裕嫔身边，伸着脖子等里面消息。

从日值正午到日头西斜，终于，传来婴儿啼哭声。弘昼皱眉，问裕嫔：“怎么听着跟小猫似的？”

裕嫔嗔怪：“怎么说话呢！小孩子都这样！”转身吩咐身边伺候的宫女，“去问问，阿哥还是格格。福晋怎么样啊？还好吗？”

早有接生嬷嬷抱着红色襁褓，一脸笑意地出来，“回裕主子的话，福晋很好。恭喜裕主子，恭喜五阿哥，是位小阿哥！”

裕嫔立刻笑开了，“好，赏！”转身想抓住儿子，叫他派人去报喜。哪知，弘昼早一溜烟，拨开门口众人，钻到产房里看吴扎库氏去了。门口众多宫人、嬷嬷，都是一脸不可置信；还有几个经年老人儿，想着什么产房不吉之类的话。裕嫔摆摆手，“罢了，他们年轻人，哪里顾忌这些个。收拾收拾，该领赏的领赏，该报喜的报喜去吧。”

想了想，还是叫来身边小太监，“别忘了，到养心殿、慈宁宫、景仁宫报过喜后，再到钟粹宫去说一声。”

小太监乐呵呵地答应一声，扭头出去，一溜小跑。这等好事，可是能拿不少赏钱的。可不能跑慢了，落在后头。

雍正、太后、皇后听了，俱十分高兴，按例赏赐。熹妃好歹抚养弘昼一场，见老五专门派人来给自己说，也堆出一脸笑意，说了些吉祥话。等报喜的人出门离开，熹妃脸色立刻沉下来，对着身旁富察小月埋怨：“看看，那吴扎库氏进门头一胎，就生了个阿哥。你家世比她好，模样比她俊，怎么在生儿子上，就是比不过她呢？”

富察小月淡淡一笑，“额娘怎么忘了，媳妇的婆婆，也比五弟妹强呢！”

一句话，压住熹妃一肚子怨气。富察小月见自家婆婆忍气不语，笑着给她斟杯茶，轻轻一福，跪安回去。自此之后，弘历后院，又是一番明争暗斗。

弘琴领着弘皙兄弟们，在景仁宫等弘昼半天，不见人来，就听小太监报喜。弘经与弘纬都十分高兴，相约去看小“侄子”。弘琴看今日是办不成事了，索性也跟着去凑热闹。弘皙无奈，只得老老实实跟着。哪知到了门口，裕嫔拦住，说小侄子睡着了，改天再来吧。

弘经又提议去御花园玩。弘皙背着人翻个白眼，爷不是小孩子啊！几个人正站在阿哥所前商量，冷不丁瞅见弘晓领着几个人路过。弘琴脑袋一晃，弘昼不能跟着，有弘晓也不错啊！他阿玛是怡亲王，就是闯了什么祸，有他跟他阿玛顶着，比弘昼还得力！

于是乎，小弘晓就这样，给拉入弘琴公主“休夫”计划中。

一个月后，弘晓从怡亲王那里得到消息，年羹尧与察尔汗找到铁矿，回京复命。弘皙打听到察尔汗预备落脚地点，带着人四处“设伏”。就等他来后，按计行事。

回京路上，年羹尧与察尔汗并鬃而行。望着京城城墙就在眼前，年羹尧感慨：“也不知道我那二女儿生了没有，是外孙还是外孙女。”

察尔汗笑道：“亮公兄，恭喜啊！膝下繁盛，也是人生一大福气！”

年羹尧拱手笑答：“察兄说笑了。不知察兄家中如何？总也没听你提起过。”

察尔汗大笑：“家中仅有老母在堂，妻、子全无。除了孝敬母亲，还有什么可提的。”

年羹尧奇怪，“察兄如此人品，怎么就没娶上几房？该不是，你太挑了吧？”

察尔汗但笑不答。等二人来到京城，陛见述职，至晚方归。一夜无话。又过几日，接连在工部、兵部讨论火枪制造。过了月余，终于告一段落。这天弘昼长子百日，弘昼特意选在前几天搬新家，禀明雍正，在新府里给儿子办百日宴。

雍正不喜热闹，架不住弘琴软磨硬泡，挽着皇后，到弘昼府里凑热闹。怡亲王也带着兆佳氏、弘晓去吃酒。皇帝与当今最得圣宠的亲王都去了，其余人，自然也望风而去。就连老八、老九、老十，也带着礼物，挽着自家福晋前来凑热闹。一时间，弘昼一个贝勒规制的府里，人满为患。

弘昼见人多，坐不下，便吩咐管家，除了自家实在亲戚，其他人来的，只管收礼，不准留客。别说酒，茶都不兴伺候！管家张张嘴，还要说话。弘昼一挥手，“还不干活！慢一点儿爷扣你这个月月钱！”一转身，就对裕嫔说：“额娘，儿子如今是真明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抽空再跟太后说说，把那安家银子多给儿子几两吧？”

裕嫔还没说话，雍正的声音就在身后阴森响起：“还用多给？多办几次喜宴，只收礼不请客，就捞过来了！”一屋子人，急忙磕头。

弘昼扭头，自家老爹跟十三叔、十四叔正站在跟前，急忙嘿嘿笑笑，打个千见礼，就去扶十三，嘴里道：“皇阿玛您别生气。十三叔，您慢点儿，侄儿扶您！”

十四跟在雍正身后，哈哈大笑。雍正也是哭笑不得。本来，他心里还担心这个五儿子经不住诱惑，像当年老八一样拉拢群臣。如今看来，还是懂事，叫人放心的。想了想，还是吩咐高无庸：“明天别忘了给五阿哥府里再送些银子过来。从朕私库里拿吧！”说完，便领着人依次落座。

衲敏带着几位妯娌，抱着小孙子坐在后堂，裕嫔领着吴扎库氏前后忙碌。弘琴候着人多，给皇后说一声，要去嘘嘘，便一手拽着弘经，一手拉上弘纬，前头弘晓带路，后头弘皙压阵，浩浩荡荡往外头“溜”。

察尔汗也收到“弘昼”请帖，带着礼物前来贺喜。也是巧了，进门的时候，恰恰碰到弘历，两人一起进门。管家没敢只收礼，不留客，顺便把他放了进来。弘琴出来时候，弘历正好走到察尔汗桌前，两人一来一往，说些流水话，互相敬酒。弘琴朝后一摆手，弘皙连忙凑上来，“放心，药都准备好了。就等傍晚他回到客栈，就能用引子使他发作。”

对于弘皙的手段，弘琴很是满意。倒是弘纬跟弘经一齐皱眉，“你这么算计他，不好吧？”

弘琴斜眼冷哼，“什么了不起的！本宫怕他寂寞难耐，给他找个女人还不行？有我这么慈悲的心肠吗？”

兄弟俩一致摇头：是你没这么慈悲的心肠吧？

不一会儿，候着察尔汗喝酒喝的差不多了，弘晓便出面，对弘昼说想去外面看杂耍，怕自己小，不方便，问弘昼能不能叫察尔汗陪着。

弘昼正在高兴，也没计较这个堂弟话里漏洞，更忘了他压根儿就没请察尔汗吃饭，还以为是自家哪个奴才，点头就应。

倒是十三在一旁听了，皱眉，“今日出来你五哥府里，不说陪你伯父、伯母，怎么又去逛街？”

弘晓听了，立刻低头答应，悻悻地就要回转。雍正一看，最喜欢的侄子不高兴了，急忙拦住，对十三说：“十三弟呀，孩子们整日学习，也怪累的。反正今天出来了，就叫他们玩玩吧。”接着吩咐高无庸，叫九阿哥、十阿哥也跟着出来遛遛。

弘晓没料到还有这好处，急忙乐呵呵地磕头谢恩。弘经、弘纬在二门门口听了，互相瞅瞅，暗暗感慨：“亲生的跟别人生的，就是不一样啊！”

等察尔汗奉命领着几个阿哥、世子出门，弘皙也抱着弘琴公主悄悄跟上。碧荷得了消息，悄悄告诉皇后。衲敏想了想，吩咐：“跟皇上说一声，另外，多派几个人保护。只要他们没危险，不要轻易现身。”雍正知道了，也以为是几个孩子结伴出去玩，并未放在心上。

察尔汗领着两个阿哥、一个世子一路逛来，少不得说些京城繁华，百姓安乐。弘经没出过门，见了热闹街市，多是往常罕见的事物。忍不住拉住察尔汗问东问西。察尔汗耐心讲解，弘纬也不时插嘴，问些市井民生之事。唯有弘晓，一路上，留心左右，不曾安心游玩。

到了闹市口，冷不丁眼前一个僧人，身披袈裟，脖挂佛珠，一路笑呵呵地，捧着个钵盂化缘。弘经看了两眼，对弘纬说：“那个是慧远和尚。以前就常到雍亲王府去给阿玛讲经。他也不少盘缠啊，怎么到这里化缘来了？”

弘纬看看，摇摇头，不说话。察尔汗也瞧见了慧远和尚，笑着跟几个孩子解释：“这位慧远大师，信奉小乘佛教，主张亲人爱人，常到人口繁杂之处，体验民间生活。”说白了，人家既爱黄白之物，又喜佛法无边。说话间，慧远和尚已到近前。先是对着几位阿哥世子念佛施礼，接着跟察尔汗打招呼。

察尔汗连忙躬身回礼：“阿弥陀佛。大师好！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慧远和尚一笑，“出家人，管什么来去，赤条条无牵无挂，天地间任我行驰。倒是施主，今日要小心。见那路边野花，不要轻易碰触，以免晚节不保啊！”说着，递过来一个画着福字的香包，“这是在佛前开过光的宝物，施主权且戴在身上，以防万一吧！”说着，又冲察尔汗笑笑堵住路，不肯移动。

察尔汗接过香包，小心挂在腰带上，躬身对慧远和尚行礼，“弟子多谢大师。家母一向笃信佛法，打算明日到贵寺进香许愿，顺便捐些香油钱。不知大师可在？”

慧远和尚这才让路，“阿弥陀佛。老衲明日恰在寺中。既然如此，恭候老夫人大驾就是。”说完，把钵盂里的铜钱往袖子里一倒，钵盂往怀里一揣，袖子一笼，乐呵呵地顺着原路，挤进人群中，眨眼就不见了。

弘经、弘纬以前见过慧远和尚这幅德行，倒还罢了。弘晓差点儿没乐出来，这和尚，也忒会要钱了吧？

察尔汗笑着解释：“这老爷子是个好人，就是误入佛门，不过，佛理倒是不错的。”看看太阳西沉，问：“几位少爷是不是回家？时候不早了，别叫老爷、太太担心。”

弘经、弘晓急忙摇头，开玩笑，这会儿回去了，忙了半年多那不白搭了？弘纬咬着手指苦巴巴地看着察尔汗，“我饿了，想吃东西再回家。”

弘晓急忙搭腔，“对，我想吃烤鸭。”

察尔汗此人，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就是好说话，尤其喜欢孩子。给这几位一磨，立刻答应：“好，那咱们就去吃烤鸭。呃，到我京城暂居的客栈去吧。那儿旁边就是一家烤鸭店，我叫他们烤好了送来。”

弘经一听，正合他们的意。几个人相互一使眼色，领着后头一大堆随从，前头察尔汗带路，一路浩浩荡荡，到了察尔汗暂居之处。

察尔汗之母弘吉拉氏早就得了消息，领着人站在门内相迎。他们母子身份算不得多高，又没有贵族背景，在京城住的，也是租赁一家客栈的后院。锁了前头跟客栈前院相连的门，直接从后门出入。低调不惹眼，日子过起来，却也舒适方便。

察尔汗吩咐贴身随从，到旁边烤鸭店买刚出炉的烤鸭，又嘱咐母亲多看顾厨房。这才招呼几位小爷进院。弘经眼尖，伸着胳膊指着东边墙角，“四哥，四哥！”

众人急忙往东看。弘历见给人发现了，也不觉得尴尬，领着人从墙角转出来，笑着对察尔汗拱手，“家父、家母命我来接弟弟们回去。这半日，辛苦察尔汗台吉了。”接着，指着身后一位锦衣少年说，“这是妻弟，李荣保大人之子，傅恒。”

那傅恒听弘历这般介绍，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拱手对察尔汗施礼。这位察尔汗台吉，傅恒是知道的。没有贵族背景，如今的成就，完全凭自己双手打拼。处理政事，也是一把好手，在蒙古颇有威望。对他，傅恒打心眼儿里敬重，本欲多说几句，结交结交，奈何弘历一句某某人之子，叫他觉着自家生生矮了一截，索性依子侄之礼拜见。

察尔汗赶忙还礼，连说不敢。弘纬拉拉察尔汗胳膊，摸着肚子直喊饿。弘历本意就不是来接这几个，见状，急忙笑着说：“既然如此，我兄弟几人今日就叨扰一顿了。”说着，笑吟吟地带头进去。

弘吉拉氏立在门内赶紧低头，暗自揣摩：这也是位阿哥？怎么架子这么大，主人还没请，就先进来！紧跟着，见儿子将其他几位小爷让进院子，急忙见礼，对察尔汗小声嘱咐几句，就领着人到厨房忙碌。傅恒走在最后，临进门时，还特意四处打量，看没什么异样，这才进门。

弘经看了，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来了，还要劳动老夫人亲自下厨。”

察尔汗淡笑：“百姓之家，皆是如此。家中无少妇，平日里来个人，只能辛苦老母。”说完，别别有深意地朝外头看了看。

这所院子前头，就是客栈前院。弘琴拉着弘皙，威逼利诱，令客栈掌柜的把后院门悄悄打开，带着人趁察尔汗一家不备，溜到后院墙角，伺机而动。冷不丁听着这么一句话，弘皙不由看弘琴一眼；弘琴则哼了一声，摸摸腰上鞭子。

不一会儿，弘吉拉氏就领着人摆好酒席，将冒着热气的北京烤鸭片好，摆在中间，周围是一些蒙古菜，烤羊腿、手抓羊肉、奶菜、马奶酒、莜麦面、资山熏鸡、肉干、哈达饼、蒙古馅饼、蜜麻叶、德兴元烧麦，满满摆了一桌子。大块肉，大块骨头，烹饪中，弘吉拉氏特意加入了从蒙古带来的调料，香气四溢，诱人口鼻。

察尔汗招呼几位爷入座。自然是弘历做正位，弘经、弘纬次之，弘晓在弘经一边陪着，察尔汗坐末位。傅恒不敢坐，站在弘历身后充当护卫。察尔汗请了几次，他皆不肯，只好随他。

弘经跟弘纬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单等着弘历举筷。说实话，这俩小孩子，出来一天，真的饿了。弘晓眼巴巴地盯着手抓羊肉，蠢蠢欲动。

弘历笑着对几个弟弟说：“你们还小，只管吃。哥哥与察尔汗台吉便喝边聊。”说着，便举起手中马奶酒。

察尔汗见状，连忙叫随从们好好照顾几位小爷，自己跟弘历对饮。弘经等人哪里还要察尔汗身边的人伺候，早有各自的小太监在一旁殷勤布菜。

看着屋里吃的香气四溢，弘琴不由摸摸自己肚子，那肚子相当配合地“咕噜”叫了声。弘皙在一旁忍住笑，悄声说：“妹妹，其实，依我看，嫁到蒙古也是不错的。起码能吃到这么多好东西！”

弘琴狠狠瞪他一眼，“闭嘴。我问你，那盆花准备好了没？”

弘皙朝暗处一摆手，一小盆盛开的菊花从天而降，轻轻落到察尔汗身后的窗沿上。

弘琴领着弘皙换了个近点儿的地方观察，只见察尔汗喝着喝着，眉头皱皱，放下酒杯，从腰上解下慧远老和尚送的香包，闻了闻，小心塞到怀里，便接着跟弘历拼酒。

这边吃的香，喝的醇，看的紧张。前头客栈，偏生进来两个妙龄少女。其中一个丫鬟模样的对着掌柜的问：“敢问掌柜的，可见一位锦衣少爷进你们这里？”

掌柜的想，该不是刚才那个带小女孩儿的吧？话说，那人都三四十年纪了，还“少爷”。没奈何人家女孩子态度好，便笑着回答：“哦，您是说那位啊，他领着人到后院去了。姑娘，您找他——有事？”

那丫鬟一笑，“多谢掌柜的。”说完，从袖子里滑出一块银子，落到柜台上，看成色，听声音，足有五两重。那掌柜的见了，眼一花，急忙笼到柜台下头抽屉里，嘴里说着：“哎哟，你瞧瞧，我怎么忘了锁后院儿的门了，感情那位，是到后头察尔汗台吉那里去做客了吧。”说完，嘴巴朝后门努了努。

小丫鬟咯咯一笑，领着身后一个旗装女子望后门而去。一面走，一面小声说：“姑娘，我可听说，傅恒姑爷对这位察尔汗台吉最是钦佩不过了。今天啊，他们肯定有好多话说。咱就悄悄在外头看看，您可记住，千万不能上去说话啊！这要是叫老爷知道，奴婢的小命可就没了。”

那旗装少女脸色微红，含羞点头，“放心吧，我看看就回。”傅恒，爹爹成日里说他如何好，如何好。他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113错点西厢记

弘皙正护着弘琴观察察尔汗举动，弘琴冷不丁问：“我叫你准备好的姑娘准备了没？”弘皙往后一看，两个女子，从后门悄悄溜进来，那身段，一看就是年轻美貌的。急忙点头，“来了。我早就安排好了，有人招呼她们。”

弘琴不放心，“可靠吗？”

弘皙拍着胸脯，“放心，我叫人专门从八大胡同找的。最会调理男人啦！”

弘琴这才满意，想了想，觉得不对，“说，你什么时候去八大胡同了！个败家子，那地方可是你去的？”

弘皙连喊冤枉，正要解释，就听里头说：“我怎么觉得这么热啊？有些头晕！”

那边两个少女，则是静悄悄，自以为没人发现，溜到窗户底下，顺着窗棂缝隙往里看。小丫鬟说：“姑娘，看见没？那个正中间坐着的，说头晕的，就是姑爷。”

旗装少女含羞带怯，仔细看看，微微低头，“嗯！”

丫鬟赶紧说：“不错吧？你看，周围的人，都是他的侍卫呢！咱姑爷就是厉害！”

两人看了一会儿，刚想着顺原路悄悄回去，就听身后一人，悄悄对她们说：“嘘，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叫你们到客栈门口等吗？”不等二人回话，连忙一手一个拉住，“走，我带你们先到那位爷屋里，你们先等会儿，一会儿可别忘了交代你们的事。过后，大富大贵，自有主子安排！”

不由分说，就将二人带到了察尔汗卧室。随后朝暗处吩咐：“把守客栈四周，不许一个闲杂人等进来。”这主仆俩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给迷迷糊糊地扔到床上，不许再下来。

不一会儿，客栈前面大街口，两个胭脂女子甩着帕子娇斥：“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没女人的爷吗？不叫我们去，我们还不乐意去呢！妹妹，走，咱回去。就告诉妈妈，咱们天香楼的姑娘，也有骨气！不是你想叫来就来，想叫走就走的！”

另一个也跟着甩帕子，附和：“就是，咱可先说好，付的定金，可是不还了啊！别明个儿琢磨过味儿来，再找咱们要！走！”这两个扭着水蛇腰，趁着暮色往八大胡同去了。那边察尔汗房里的两人兀自奇怪，最好，还是小丫鬟“聪明”，“姑娘，该不是姑爷瞧见了你，想跟你说说话吧？”

那姑娘心疑，“不会吧？他也是大家公子，怎么会呢？”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丫鬟咯咯笑着，“这有什么不会？咱们满人，本就不拘小节。你等着，我去给你探问探问。”说完，从床上蹦下来，溜出门，就往院子里瞅。

不过一刻，就听那边屋子里说话，“四爷，您要是醉了，就先到奴才屋里委屈一会儿，等醒了酒，再回去吧。几位小少爷有奴才看着，您尽管放心。”

小丫鬟一听，“‘十’爷，那不就是傅恒姑爷的排行吗？咦，姑爷装醉，想见我家姑娘啦？好啊好啊！”蹦蹦跳跳地就往回赶，凑到姑娘耳边这么一说，这姑娘也舍不得就这么走了。心想，反正过几个月就要成亲了，今日就算见见，应该没事吧？更何况，阿玛也未必知道我出来了。于是乎，这俩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地上，翘首以待。等到脚步声近了，丫鬟又说：“姑娘，咱就这么坐着不好吧？万一，叫外人看见了，可该怎么办啊？”

姑娘想想，“嗯，咱们先躲到帘子后面。”二人刚躲好，就听门吱呀一声，一群人扶着那位锦衣少爷进来，服侍他脱了大衣服，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几个人就出去了。

直到外头没有声音了，这主仆二人才从帘子后面出来。丫鬟瞅瞅床上，“姑爷”似乎在叫什么。低头笑笑，推推自家姑娘，“姑娘，姑爷叫你呢！快去吧！”说完，捂着嘴笑着开门出去。站在晚风中给自家小姐把风。

除了她，门外还站在一人，两人一见，猛然一怔，便相视笑笑，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一女子惊呼，“少爷，少爷，您别这样——”

紧接着，是男子低声喘气的声音，似乎，带着些隐忍，更带着些疯狂。刺啦刺啦，好似衣服撕碎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便是女子又痛又舒服的呻吟声，和男人不顾一切冲刺的声音。

傅恒站在门外，不由斜眼瞅瞅身边这个丫鬟，暗道，没想到，察尔汗还有这种打算。枉费我往日对他那般崇拜。哼！

丫鬟则羞的脸都不敢抬，心想，哎呀姑娘，我是很喜欢看西厢记没错，可是，我还没准备学红娘，您怎么就学起莺莺了呢！真是的，我都不好意思！姑爷，您可悠着点儿，我们家姑娘受不起呀！

不说这俩人在门外站岗。弘皙跟弘琴躲在窗户底下不住怀疑：奇怪，怎么弘历都进去了？察尔汗还跟没事儿人一样？弘琴拿胳膊捅捅身后弘皙，“你确定给察尔汗喝了那酒，而不是给弘历？”

弘皙点头，“我的人混不进去弘昼府里，为了保险，我叫人在弘昼常去的酒铺里提前下好药。不管弘昼卖什么酒，都是一样。”

弘琴暗骂：“笨呐你！那不是所有人都喝了那酒？”

弘皙连忙握住弘琴的嘴，低声解释：“放心，没那花香，药劲过半天就散了。不会有事！”

弘琴摇头，从弘皙手指缝里漏出几句：“我不是心疼人，我是心疼钱，你知道买那药，花了我多少银子哇！个败家子！”

弘皙气的刚要发火，就听身后一人笑着问：“理亲王、固伦公主好兴致啊！这么晚了，还在奴才窗户底下赏月！”

俩人扭头，那笑吟吟站在跟前的，不是察尔汗，又是何人？他身后，弘经、弘纬、弘晓一个个皱着脸，抚着肚子，打着饱嗝，冲她无奈地摇摇头。

也就是弘琴，脸皮厚，见事情败露，也不恼，站起身来，拍拍衣服，摸摸腰上皮鞭，背着手对着察尔汗吩咐：“哼！既然知道本公主来了，还不摆宴相迎。想饿死本宫啊？”

弘经、弘纬、弘晓连同弘皙一致扭头，这不是我们家姑娘！

察尔汗失笑，躬身相请：“奴才遵命，公主、亲王请！”

弘琴一面往里走，一面吩咐：“本宫不喜欢铺张浪费，就比照刚才你请弘历他们吃的，照样子上一桌就行。”

公主驾到，察尔汗家中唯一的女眷弘吉拉氏便出来陪客。弘吉拉氏坐在公主身边，一面给她布菜，一面打量这位萨满口中的“未来儿媳”。越看越满意：脸色红润，说明身体好；能吃能喝，说明胃口好。这样的媳妇，将来肯定能生养！再看看儿子，对儿媳也是十分宠溺。弘吉拉氏愈发满意。不就是年纪小了点儿吗？当年成吉思汗的几位爱妃，哪个不比他小二三十岁！不也给他生儿育女了吗？咱蒙古人，讲究的是人好，其他的，不在考虑范围内！

弘皙领着几个弟弟坐在另外一桌，忍受着弘吉拉氏打量弘琴的目光，一面跟察尔汗打太极。这次没干成就没干成嘛！有什么了不起。弘琴公主才六岁，就不信剩下着九年里，还抓不住你的小辫子！

弘皙想了想今日失误之处，暗自感慨一番这察尔汗的酒量，便琢磨明日是不是该去找弘历，要这两个天香楼姑娘的过夜银子。不怕他不给，不给就通到皇父那里去！一想弘历往日一副正经模样，没想到，今日居然这般勇猛。弘皙忍不住暗自感慨，弘历啊弘历，你究竟旱了多久哇？

弘皙正在思量讹诈弘历多少合适，就见自己随身太监不住往屋里探头。弘皙立刻当着察尔汗的面冷脸，“进来，有话就说，咱们行事，光明磊落，在察尔汗台吉面前，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吗？”

察尔汗笑笑，不说话。就见那太监进来，还想跟弘皙咬耳朵。叫弘皙一脚踢开，怒斥：“什么事，大声说，叫几位爷都听听，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弘琴也放下手里羊肉，坐直了往外看。

那太监吓的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事情办砸了。那屋里的，不是天香楼的姑娘。现在一个在外头望风。奴才多嘴问了句，她说——”

“说什么？”弘皙也怔了怔，随即立刻缓过神来。不是就不是，就算是平民百姓家的姑娘，大不了，叫弘历收了就是。哪怕是汉女，也不是不能进宫。雍正武氏不就是个例子？

那太监头都快磕出血来，“主子饶命哇！那外头的一个，说她叫梅香，是瓜尔佳二姑娘的贴身丫鬟。里头那个，就是瓜尔佳二姑娘。”

弘皙皱眉，“瓜尔佳又怎么了？”爷的嫡母就是瓜尔佳氏，满人家姑娘，叫弘历收进后院，就更容易了。

弘经和弘纬互相看看，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是弘晓，好心提醒弘皙：“弘皙哥哥，那个瓜尔佳氏棠儿，就是他说的瓜尔佳二姑娘，许配给了李荣保大人第十子——傅恒！”

察尔汗听弘晓这么一说，手里茶杯差点儿没扔出去。不是吧？感情，傅恒吹着夜风在外头站了半天，就听了自家没过门的媳妇和自家姐夫——这么一出好戏啊！

此时此刻，别说察尔汗，就连还没满五岁的弘纬，都觉得头顶一大片戴颜色的帽子飞过，一顶一顶地飞过院子，稳稳当当地扣到傅恒脑袋上。

114再修鸳鸯谱

弘琴公主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一听忙了半天，终于有热闹看了，腾的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蹦到那太监跟前，一脚踢起来问：“真的？傅恒知道不？啥反应？有没有踹开门去抓那奸夫淫妇？”

弘吉拉氏在屏风后头听了，惊的半天合不上嘴。“萨满法师啊？这个媳妇——也太彪悍了吧？”再一想，彪悍了好啊！咱家没背景、没人脉的，当家主母彪悍些，将来才不怕人欺负！这下子，对弘琴公主更加满意。扶着侍女，站在屏风后，静观事态发展。

那小太监跪着往后直蹭，口里诺诺回答：“回主子话，奴才问的时候，是背着傅恒侍卫的。只是，那小丫鬟说话不把门，跟奴才说完，又仔仔细细地跟傅恒侍卫说了。奴才，奴才没拦住。”

弘经、弘纬、弘晓三人听了，急忙站起，一齐问：“那傅恒如今何在？四阿哥呢？”

小太监叩头，“奴才来回话的时候四阿哥刚办完事儿，听声音，是睡熟了。那小丫鬟梅香进去伺候她家姑娘。傅恒侍卫叫四阿哥的贴身太监进去，服侍四阿哥。至于他自己，一直在门外站着。”

弘皙与察尔汗不免感慨：忠臣啊！

弘琴可没那么多的心思。整不到察尔汗，整整弘历也不算亏。于是乎，大呼小叫，招呼上哥哥弟弟堂哥堂弟，连同察尔汗，领着一班侍卫、太监，出了正房，望着察尔汗住的厢房，浩浩荡荡而去。

傅恒站着门外，眯着眼，握着拳，强自冷静。怪不得今日跟着四阿哥，自打进五阿哥府里，就觉得诸事怪异。原来，还有这么些个事情。往日，小玉、小月两个姐姐跟他说闲话，也不住在脑海里浮现。小玉姐姐过的日子，单纯而温馨。小月则处处谨慎，还要不时跟高氏斗法。或许有一天，小月能够登上那尊贵的位子。那又如何呢？在傅恒心里，还是觉得小玉姐姐过的幸福。姐姐们暂且不管。如今之事，也不知道多少人知道。背后，究竟潜藏着什么？下一步，又该如何？看来，今天他不能表态，他要冷静。一着不慎，可能毁掉的，就是整个家族。深吸一口气，傅恒压抑住碰碰乱蹦的心，安慰自己：一个女人而已，一个女人而已！

等傅恒想通了，平静下来，弘琴已经领着兄弟们来了。见傅恒笔直立在门外，弘琴不免摇头感慨一番，带着些同情，问：“我四哥起了吗？”

傅恒躬身回话：“公主吉祥。四阿哥还在屋里。”

弘琴公主笑笑，垫着脚拍拍傅恒肩膀，以示安慰，对着身后太监挥手：“去，叫门。”

没等那太监上前，就听里头弘历声音：“你是谁？告诉爷，爷会给你个名分的。”

紧接着，一个女孩大呼小叫：“姑爷，您怎么了？不是您瞅见我家姑娘，借机装醉来见我们吗？”

弘历身边小太监吴书来低声怒斥：“主子说话，哪有你个小丫头插嘴的份儿，还不退下。”

另一个女声响起，“傅恒少爷，您怎么往了？奴家，是瓜尔佳棠儿啊！”

“傅恒？瓜尔佳棠儿？”饶是弘历再坚强，听到这么些话，也不得不怒火后悔齐烧，咬着牙向外叫：“傅恒可在！”

碰的一声，门扇踢开，一个红色旗装的小姑娘抬脚进来，弘历睁眼一看，腰上一根皮鞭，头上两根小辫，似笑不笑，往床头一站，盯着瓜尔佳棠儿一阵猛瞧。

弘历坐在椅子上，身边站着吴书来，再看门外，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吴书来哀叹：今天这事，是遮不住了。

弘历脸色平静，知道今日着了道了，冷静开口：“五妹，你有事？这么晚了，还不回宫？”

瓜尔佳棠儿一听这话，彻底明白刚才跟自己啥啥的那人，绝对不可能是傅恒，而真正的傅恒，就在门外站着。眼前这小女孩是那人的五妹，他又问回宫之事——天呐，她居然阴差阳错，跟一位皇子——还是在傅恒跟前！登时又羞又恼，披起衣服，就要往墙上撞，口里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别拦着我，都别拦着我！”

听了这话，别人还可，梅香怎么能不拦着。立刻一把抱住棠儿的腰，哭着劝：“姑娘，姑娘，有话咱好好说。你可不能寻短见呐！你要是死了，老爷非打死我不可呀！姑娘，你只当是可怜可怜梅香。梅香跟了你十几年，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不管呐！”

弘琴站在床前冷眼瞧着，嘿嘿直笑。谁家真想自尽的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嚷嚷什么别拦着我！分明是不想死！

傅恒在外头听见了，继续在心底默念：只不过是个女人，只不过是个女人。

察尔汗一看，这事发生在自己住所。无论如何，是脱不开了。便吩咐人，请来母亲弘吉拉氏，叫她领着几个粗壮的媳妇，把瓜尔佳氏主仆俩分开。又叫人去瓜尔佳府里报信。怕别的人去影响瓜尔佳氏声誉，专门派了弘吉拉氏身边的老嬷嬷。

弘吉拉氏可怜棠儿，带她到自己屋里，梳洗一番，又给她送来换洗衣服。派人看着她主仆，劝棠儿吃些东西，免得一会儿又寻死觅活。

吴书来服侍弘历收拾好了，出门见各位兄弟。傅恒见四阿哥出门，躬身低头不语。倒是弘历轻声吩咐：“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傅恒答应一声，将身上职责分派给其他侍卫，对弘历拱手跪安。又告辞诸位皇子、皇侄，跟察尔汗说了一声，这才回家。

弘历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诸位兄弟，一句话也不说。弘琴晃晃悠悠从屋里出来，对着察尔汗吩咐：“以后别住这屋子了，晦气！”说完，领着手底下人，叫上弘经、弘纬、弘晓，一溜烟往皇宫奔。一路上，四个人坐在车厢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弘皙见弘琴都走了，干脆，自个儿也走吧。向弘历打个招呼，跟察尔汗点点头，便领着他的人从客栈前院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帮察尔汗将前后院相连的门锁好。

察尔汗看众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四阿哥看样子还想再待会儿，看看那瓜尔佳棠儿的反应。无论如何，人家也是贵族小姐。总不能跟雍正爷后院的武氏那般，说带回家就带回家吧？跟何况，眼前这位爷，还没出宫开府呢！于是，察尔汗便面色如常地请弘历到正屋喝茶。

过了不一会儿，瓜尔佳氏就派人来接了。弘吉拉氏出去迎着，听说来的人是瓜尔佳姑娘的亲娘，瓜尔佳侧夫人。急忙请到后面，跟棠儿见面。棠儿见了亲娘，刚收的眼泪哗的一声，又下来了。扑到亲娘怀里，呜呜痛哭。

瓜尔佳侧夫人吓了一跳，问女儿，女儿什么也不说。还是梅香，流着泪，把事情说明白了。瓜尔佳侧夫人一听，吓得腿软，差点儿没坐到地上。嘴里不住喃喃：“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她家可不比前太子妃家，那么有势力。如今，女儿不听话，跑出家门偷看姑爷，本就会叫夫家看不起。偏又出了这么个事儿，又是当着女婿的面。女儿这辈子，恐怕真给毁了。

棠儿见母亲六神无主，暗想，如今恐怕真没办法，只得收了眼泪，恳求：“额娘，您救救女儿，救救女儿啊！”还是不想死。

侧夫人想了想，叹口气，“罢了，要真没办法，咱们也只能认了。谁叫你自己溜出家门，跑到这里来呢？以后，你就到庵里，过一辈子吧！”说完，母女俩抱头痛哭。

吴书来在外头问：“瓜尔佳夫人可在？我们爷有些话想说。”

瓜尔佳侧夫人急忙擦了眼泪，隔着窗户说：“奴家在。敢问是哪位爷？”

弘历站在窗外发话：“雍正皇帝四阿哥。”

瓜尔佳氏急忙磕头。弘历在外叫声免礼，等瓜尔佳侧夫人站起来后，在才将今日之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最后又说：“夫人爱女受了歹人蒙骗，不慎受辱。爷深感同情。请夫人放心，这件事，爷会向皇阿玛如实禀报。今日出门吃酒，身上未带什么东西，只有贴身玉佩一件，交予夫人，还请替小姐收下才是。还请夫人小姐耐心等待。本阿哥，会还小姐清白的。”说完，吴书来便隔着窗户，递过来一块玉佩。梅香接了，递给侧夫人。

棠儿跟瓜尔佳侧夫人都不是傻子。听明白弘历话里意思。一，叫她们咬定是棠儿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误入此地；二，向棠儿保证，会给她个名分。

这几句话，母女俩暂且安心，收拾好玉佩，侧夫人又谢了恩。弘历这才满意回去。

弘吉拉氏躲在暗处听完，撇嘴一笑。候着四阿哥走了，这才进屋，陪瓜尔佳侧夫人说些话，便送她母女主仆几人出门。回到院子里，正好看见儿子察尔汗立在树下，抬头看天。

察尔汗见母亲回来，笑问：“母亲看那瓜尔佳氏如何？”

弘吉拉氏一笑，“是个妙人。你看呢？”

察尔汗背着手，看会儿星星，接话：“公主在跟前，儿子不敢看其他女人！”说完，母子俩相对而笑。察尔汗说了请母亲明日去上香的事，弘吉拉氏想了想，笑说：“除了咱们，恐怕还得给别人也求个姻缘签呢！”察尔汗点头，送母亲回房休息不提。

再说雍正吃完孙子的百日宴，领着皇后、裕嫔回宫。到养心殿处理些国务，想起女儿、儿子们偷偷带着侍卫出门，至今未归。便吩咐高无庸到阿哥所看看。哪知高无庸回话，公主、阿哥还没回来。

雍正看看外头天色，实在不早了。便叫高无庸到宫门口等着，免得宫门下钥，锁到外面。又说，要是几个孩子回来，叫他们赶紧回去歇着，不必来请安了。

等到看完了察尔汗、年羹尧连同工部、兵部一起上的折子，琢磨火枪配备问题时，弘琴公主未经通报，闯了进来。一进养心殿正殿，便哭着跑过来，抱住雍正大腿，一个劲儿说“阿玛，我错了！我错了！”

雍正好笑，拉起女儿，取出帕子给她擦满脸的鼻涕眼泪，柔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咱们的固伦公主了？啊？告诉皇阿玛，皇阿玛替你出气？”

弘琴公主犹自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一个劲儿说：“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好，我闯了大祸了。阿玛，您罚我吧，您打我吧。是我错了！呜呜！”

雍正见问不出来什么，只得朝外问：“弘经、弘纬、弘晓呢？不是跟公主一起出去了？人在哪儿？”

高无庸进来回答：“万岁爷，几位阿哥在养心门外。无诏不敢擅入。”

雍正摆手，“叫进来。”

高无庸应声出去。不多时，三个孩子联袂而入，齐齐对着雍正磕头请罪：“皇阿玛（皇伯父），儿臣错了！”

雍正无奈，“错在何处啊？”

弘琴公主从雍正怀里探出头来，含泪举手，“皇阿玛，儿臣说吧。”接着，便抱着雍正胳膊，一面打着哭嗝，一面说：“我自从五岁的时候，听说将来要嫁给个比我大三十的男人。我就不愿意。这两年，没有一天不想着如何叫他自动退亲。去年年底，我路过钟萃宫还是什么宫的时候，呃，到底是哪儿呢？我记不清了。我听两个宫女说，在酒里加个什么东西，再让喝酒的人闻什么花，那样的男人就能跟女人上床。我就想起来，要是察尔汗跟女人那个，我不就不用嫁给他了吗？可是，我跟哥哥弟弟们都太小了。没办法办成这件事。我就叫弘晓偷了弘皙哥哥家的玉如意。听说，是圣祖爷赐给他的。我对他说，他要能帮我把那两样东西搞到手，我就把玉如意还给他。弘皙哥哥便答应我，还管我要了好多钱，说是买药。”

听到这儿，雍正忍不住咳嗽一声，往下看看弘晓，那孩子正一副无辜模样往上看呢！雍正顿时沉下脸，“说实话！”

弘琴一抖，“呃，不是弘晓哥哥偷的。是我偷的！阿玛，我接下来的都是实话。我叫弘晓打听好了，察尔汗在哪儿住。正好五哥他今天办喜事。我就叫人偷偷往察尔汗喝的酒里下药。谁知道我找的那人不能跟粘杆处侍卫比，笨的很。怕下不好，就把药下到弘昼家所有酒坛里了。后来，我们又哄察尔汗回他家。想借机叫他闻花香。我还叫弘皙哥哥准备了女人。听说是八大胡同的。哪知，四哥也去了。后来，察尔汗没中招，居然是四哥搂着那个女人睡觉。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给察尔汗发现了。后来，还听说，那个女人不是八大胡同的。是傅恒他未过门的媳妇，叫瓜尔佳氏棠儿。后来，那个棠儿嘴里说什么：她不活了。不叫我们拦着她，要去撞墙。她的丫鬟不听话，硬是拦着她，不叫她撞墙。后来，我就跟哥哥弟弟回来了。可是，他们都说，我闯祸了。皇阿玛知道了，会打我。我害怕，就来找皇阿玛了。阿玛，你打我不要紧，可是，别打我脸。人家说，脸打坏了，就没法嫁人了。就得像那个棠儿一样，去撞墙了。皇阿玛，您打我屁股好不好？给，我叫您打！”说着，跳下雍正膝盖，背对雍正，撅着屁股等着。

弘琴说的头半段，雍正听粘杆处汇报过。之所以没拦着，是因为他也想考验一下察尔汗。至于后面，瓜尔佳棠儿的出现，他还没接到粘杆处折子，听弘琴只言片语，不能立刻做定论。然而，看眼前形势，弘历睡了傅恒未过门媳妇，怕是只真不假。看看眼前撅着屁股等着的弘琴，以及下面跪着的儿子、侄子。看着只是些孩子，可他们后头，站着皇后与十三弟。弘历这么一来，又与富察家、瓜尔佳氏说不清了。不由叹气，叫弘琴起来，“好了，朕知道了。你跟哥哥弟弟们先回去。这件事，朕会处理的。去吧。”

弘琴睁大眼睛看看雍正，点点头，跟弘经几个，跪安回去。弘琴领着弘纬往景仁宫。弘经跟弘晓回阿哥所。本来，按计划，弘琴还要去皇后跟前哭闹一场。但到了景仁宫正殿，碧荷、翠鸟出来说：“皇后今日感了风寒，怕过了病气，请公主、阿哥回去早点儿歇着。”

弘琴跟弘纬一商量，这事，皇后不参与也好。就各自回去睡觉了。

本来，在雍正看来，这件事八成是弘皙借机搞鬼。可是，第二天，弘皙自动上了请罪折子，将如何哄骗弘琴公主的钱，以及故意放了个假玉如意叫弘琴“拿”之类的事说的有鼻子有眼。又将昨日事情说的一清二楚，甚至天香楼的妈妈与姑娘的名字都报上来，随时供雍正查验。所述，与粘杆处密折一致。倒是弘历的请罪折子，在棠儿出现一事上，有些出入。

雍正不是铁人，当年他跟武氏，就是武氏不顾家中有陌生男子做客，硬要到花园散步，才撞上，并单方面一见钟情。粘杆处说棠儿是瞒着家里跑出来，专程去看傅恒，他信。弘历说，棠儿是着了不知名人士的道，他不信。又派粘杆处去瓜尔佳氏家中查看。不想，所得结果居然与弘历所述一丝不差。

雍正不由怀疑，究竟何为真，何为假呢？

这些事，不好跟皇后讲。更何况，皇后昨日病了，今天御医来报，皇后还发高烧了。雍正自然不能跟皇后商量。朝臣那边，更是不能说。想了想，终究理不出头绪。索性，便到御花园走走。

谦嫔刘氏这些日子，帮助皇后管理宫务，如今皇后病了，她自然更忙。带着宫女，东西宫来回跑。这天也巧，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碰到了前来散心的雍正。

两人见面，谦嫔就放下手中事务，跟雍正闲聊。雍正看看眼前刘氏，也是藩邸老人儿，便将心中疑惑换了方式问她：“有四个人，其中两个，说的话差不多，但细节侧重不太一样。比如说，甲不知道的事，乙知道。乙不知道的事，甲知道。另外两个，丙丁，说的话，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出入。但与甲乙说的，差别很大。你觉得，谁说实话了？”

谦嫔以为皇上不过是来散心的，想了想，便笑着说：“臣妾不懂。不过，臣妾处理宫务时，要是碰见有人想说谎，臣妾就叫他把事情多说几遍。要是前后字句不太一样，说明他是真话。要是前后一个字都不差，那说明，他说的是假话。因为，真的事情，随着时间过去，便会慢慢忘记一些。细节，也会有些记不住。假的，必定会想好了，再说，一字一句，都关系着他们是不是会受惩罚。自然记忆犹深。还有，要是两个宫人，本来不应该熟识。做的活也不应该重叠。却对对方的事，说的一清二楚。臣妾就会怀疑，他俩事先串通过。”

说完，笑吟吟地对雍正说，“主子娘娘常常教导我们，规矩要严，制人要宽。故而，臣妾只是将他们的漏洞说明白，叫他们知道，主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其他的，并没有严厉惩罚。臣妾觉得，这样，下人们就不仅畏惧，还能敬重主子。反而利于日后管理宫务。”

雍正听了，问：“你主子娘娘教的？”

谦嫔一笑，“有主子娘娘教的，也有臣妾自己琢磨的。这几年协管宫务，臣妾着实体会到主子娘娘不易呢！”皇后得宠，多说她几句好话，又不会少斤肉。

雍正点头，“是啊！”站起身来，吩咐谦嫔，“好好办事吧！前几日，岭南进贡来一些南海珍珠，回头，你去库房里挑一些。”

谦嫔听了，喜出望外，急忙跪下谢恩。雍正也不理会，领着高无庸就走了。回到养心殿，雍正立刻下旨。

此旨一下，弘历后院，再起风云。

115重华风云

雍正下旨，将瓜尔佳氏棠儿改指给弘历做侧福晋。另外，将廉亲王长女册封为和硕郡主，下嫁富察傅恒。

富察小月领着重华宫一干侍妾接旨。等太监宣读完后，规规矩矩谢主隆恩。高氏跪在后面，摸摸肚子，暗自祈祷，“孩子啊，你一定要是个儿子的！”

富察府内，李荣保跪在香案前，接过旨，磕了头，请传旨太监到正堂喝茶，又塞了不少茶水钱，这才得了句：“富察大人，皇恩浩荡啊！”

夫妻俩不知就里，只得赔笑着，送这些人出去。到了晚间，傅恒办完差回来，李荣保叫他到书房问话。这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看着儿子渐显刚毅的脸，青涩中，带着些隐忍，李荣保感慨：“孩子，你长大了。”

李荣保夫人则连擦眼泪，不住埋怨瓜尔佳氏不会教孩子。傅恒止住母亲，“无论如何，这件事都结束了。额娘您就别生气了。只是阿玛，要说皇上想补偿咱们家，那么多宗室女，为何偏偏挑了廉亲王家格格？这其中，又有什么道理吗？”

李荣保正要说话，就听门外小厮回话：“马奇老爷来了。”

一家三口连忙出门迎接。马奇扶着家人，拄着拐棍进来，坐到书房主位上，挥手叫家人下去。

李荣保夫人亲自奉茶。李荣保笑问：“您怎么来了？有事叫我过去就行。”

马奇笑道：“我是来给额驸贺喜的！傅恒啊，恭喜恭喜啊！”

傅恒急忙站起，“您折杀孩儿了。只是，孩儿有事不明？为何，是廉亲王家的格格，而不是其他宗室女呢？”

李荣保夫人也在一旁答话：“是啊，老爷，您要知道，廉亲王家大格格，可是不得宠，从小就是在庄子上长大。就连一般的小姐都不如。何况，她年纪，也比傅恒大了不少呢！”

马奇淡笑，“女大三，抱金砖。汉人都不嫌弃，咱们满人，更别讲那些个道道。我这会儿来，一是恭喜傅恒。二，是提醒你们，别忘了，咱家出了一个皇子福晋，一个亲王儿媳，如今，又出了位额驸。切记，不可恃宠而骄，要忠君体国，好好为皇上办差才是。好了，你们聊吧，我走了。”说着，拄着拐杖，颤悠悠就要出门。

李荣保、傅恒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搀着，直将马奇送回府里，这才回转。父子俩一路走，一路小声说：“听明白了吗？”

傅恒点头，“儿子明白了。咱们家，只做忠臣、纯臣，只忠于圣上，其他的，不管、不问。对各个党派，不偏不倚，不结党。”

李荣保点头，“是这么个道理。只是，我还要嘱咐你。等娶进来廉亲王家大格格，要敬重她。记住，正妻，是用来敬爱的。不是用来出气的！”

傅恒脖子一凛，低头应是。

八八接到圣旨，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家大姑娘究竟在哪个庄子上，赶忙派人去接。无论如何，一位正经册封的和硕格格，还住在庄子上，是要给人落话柄的。倒是八福晋玉瑶，一叠声地吩咐下人，好好打扫大格格住的屋子，将穿戴用具都挑好的摆放，还忙着搜检府里，看都有什么好东西，适合给大格格压箱。从账房里抽出几个庄子地契，连同大格格常住的那个，再压上一万两银子，全都塞到大格格的嫁妆里。

她这边忙着准备嫁妆，老九、老十得了信儿，赶忙带着贺礼来看老八。哥几个关到书房，一个劲儿琢磨老四这回究竟是卖的什么药。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老四不想叫富察家支持弘历了，想叫他家中立。另外，也是给弘历一个警告！至于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究竟写的谁的名字？这个谜底，越来越玄乎了。

至于瓜尔佳氏，人家早就将嫁妆准备好了。棠儿就算再好，她娘就算再得宠，也全是侧室，明面儿上，不能压过正房。如此一来，瓜尔佳氏，反而是最安静、最低调的。

到了雍正八年年底，皇后缠绵病榻几个月，强撑着精神，帮着准备好了和硕端柔公主、和硕和惠公主的嫁妆，亲眼看着两个孩子上轿，便一头晕了过去。

过了几日，到了弘历娶侧福晋，皇后又一次醒来，。来还好好的，到瓜尔佳棠儿穿着宽大的嫁衣，扶着隐隐露出小肚子，在弘历的牵引下，慢慢给雍正、太后、皇后施礼时，衲敏又一次晕倒了。临晕倒时，还特意对雍正说：“叫四侧福晋回去歇着吧。她这些日子，不易劳累。”

雍正本就给弘历和棠儿气的够呛，很是觉得脸上没面子。如今，皇后晕倒，雍正也没心思管那些闲事。在景仁宫等候太医诊断结果的时候，直接给弘历下旨：侧福晋孩子生下来，要不，在玉蝶的记录上，晚几个月，要不，直接记到其他侍妾名下。皇家丢不起这个人！

棠儿知道了，哭着求弘历，直说孩子是无辜的。高氏冷眼看着不说话。倒是富察小月，宽厚地劝弘历：“瓜尔佳妹妹也是满洲大姓，孩子晚几个月，又不耽误事，不过是多点时间准备满月酒罢了。”

弘历听了，看看一脸泪水的棠儿，最终，选了第一种。这就给以后棠儿名下的子女露出了一个极为明显的破绽：棠儿的长子，与长女，出生日期，仅仅隔了七个月！也就是说，按玉蝶记录，棠儿的儿子还没出生，下一个就又怀上了！这笑话闹的！

事后雍正知道了，碍着皇后病情加重，没有发火，直接留下密旨，剥夺了这个名叫“永璋”孙子的皇位继承权。

这是后话。

再说瓜尔佳氏入宫之后，在弘历面前，温柔可人；在熹妃面前，善解人意；在诸位宫位主长辈跟前，也处事得体。一时间，在重华宫内外，除了富察小月嫡福晋身份无法撼动以外，其余侍妾，皆败在这位侧福晋手中。唯独高氏，因生了弘历长子永璜，在瓜尔佳氏进宫当天，被雍正下旨册封为庶福晋，多少压住棠儿些风头。

富察小月每日则是喝茶，照顾女儿，到太后、皇后、熹妃三处请安。其余时候，对重华宫宫斗，睁只眼，闭只眼。实在闹地不可开交，或是明面上过不去了，这才拿出嫡福晋的身份，训斥一番。这种不偏不倚的处事原则，赢得了弘历的敬重，也得到一干侍妾的敬畏。

过了年不久，高氏跟瓜尔佳氏一同去给富察小月请安时，不知为何，摔了一跤，因而早产。生下弘历次子永琏，自己也昏迷过去。太医看着这个早产儿，不住摇头，就差说养不活了。富察小月格外心疼，禀明弘历，将永琏送到钟粹宫中，哭着恳求熹妃想办法。熹妃无奈，只得亲自抚养。

等到高氏从昏迷中醒来，得知此事。趁弘历与富察小月来看她的时候，哭着直说是瓜尔佳棠儿刻意绊倒她，想害死弘历子嗣。富察小月一个劲儿说高氏摔迷糊了，严令下面人把严口风，要叫她再听到类似的话，直接禀明熹妃娘娘杖毙了事。

弘历也觉得这件事不宜传出，免得影响他在外风评。高氏无奈，只得忍气吞声。好在富察小月为人不坏，求了皇后，用最好的药给高氏治病。没过两个月，高氏就恢复健康，重新侍寝。

等到高庶福晋重得弘历宠爱后，瓜尔佳棠儿居然也在一次请安时，绊倒了。恰恰也是跟高氏站在一起时。也早产，生下了永璋。富察氏这一次，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干干脆脆请来熹妃主持事务，自己到慈宁宫大佛堂礼佛，求佛祖保佑侧福晋和新生的庶子。

这样的事，熹妃也没办法。只好依照富察小月之前做法，将这个孙子又抱到钟萃宫养着。命太医好好给瓜尔佳养身子。扶着宫女出来，熹妃往后看看重华宫的匾额，不禁感慨：“这都什么事儿啊！”

等到永璋出生不久，富察小月查出来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同时，又有个重华宫侍妾苏氏，也查出怀了四个月的身孕。这次，弘历与熹妃格外重视。熹妃特意求了雍正旨意，到宫外潭柘寺求了佛祖旨意，说弘历嫡福晋身子弱，这次胎像跟重华宫有冲。应该换个跟孩子有血亲的长辈那里养着。

雍正听了，因为是佛祖旨意，不好说什么。加上皇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雍正没心思管他们那些个乌糟事儿，便叫熹妃便宜行事。熹妃得了雍正圣旨，赶紧收拾好钟萃宫一偏殿，帮着富察小月搬进来。留那苏氏一人在重华宫当靶子。好在苏氏家中内务府有人，饮食衣物，处处看的严谨。整个家族出动，辛苦了个月，终于抢在嫡福晋之前，安然生下弘历第四子永珹。

或许真是佛祖显灵，雍正九年九月，富察小月平安生下一个男孩儿，便是弘历的第五子，命名永琪。

弘历一年之内，连得四子，不可谓不高兴。但是，这四个孩子的满月宴，他一场也不敢大办。一来，是他各个侍妾明争暗斗，叫人不能安心；二来，是景仁宫那边，整日里，御医来来往往，全都愁眉苦脸。皇后身体不好，雍正不高兴，就连太后，都得避其怒气，其他人，更不敢在这个时候露出什么高兴模样。

116灿若夕阳

雍正因皇后生病不高兴，在衲敏看来，绝对有不少水分。谁不知道正史上，孝敬宪皇后去世，雍正下旨，说要亲自去皇后葬礼。旨意中还说，自己身体不好云云。弄的大臣们没办法，只好联名上书，求皇帝不要去皇后葬礼，免得龙体承受不住“巨大”的悲痛。因此，衲敏自己除了每日养病，尽力配合太医治疗，就是给几个孩子写信。每人每年一封，写好就封起来，叫给翠鸟，叫她在合适的时候，寄给孩子们。至于雍正，人家没工夫搭理。

弘经每天从上书房回来，就到母亲床前尽孝。弘琴、弘纬则是寸步不离。衲敏好的时候，就教他们识字，或是讲些历史上的典故给他们听。

年羹尧托完颜氏送来一箱小人书，都是些正史小故事，或是西游记之类的，还有些科普读物。衲敏便交给弘经，叫他陪弟弟妹妹们一起看。有精神的时候，就陪着几个孩子做些算术，学写几何、天文物理之类的。衲敏上学时，就不偏科。如今教起这些孩子基本科普，除了精神不济外，游刃有余。

怡亲王夫妇与恂郡王夫妇、果亲王夫妇常常到景仁宫探望。怡亲王甚至请雍正召来远在蒙古的淑慎公主、端柔公主常驻京中，与留京的和惠公主轮班前来伺候皇后。

后来，廉亲王夫妇也进宫探望。衲敏见了他二人，说些闲话，便问大格格的嫁妆准备的如何了。玉瑶连忙说都差不多了，就等富察家定日子呢！

衲敏靠在炕头，闭着眼歇了半天，这才勉强睁开，想想眼看都快七月，自己也没多少日子了。要是真如历史上撒手而去，那廉亲王大格格这位闺阁老姑娘，不知道又得等多少时候，才能出阁。便催玉瑶：“孩子也大了，该办的事就该趁早办。早些办完，咱们做父母的也能安心不是？”

玉瑶连忙答应，说回去就到富察家去说。

衲敏这才闭眼不说话。玉瑶看皇后累了，便告辞出来。出了宫门，立逼着廉亲王到富察家去定日子。当天请了算命先生算好了八月十八，回家就拉上大格格，整日里掰着指头算日子。忙碌之时，还不忘到佛前祷告，求佛祖保佑皇后别挂，就算要挂，也得等大格格出阁后再挂。大格格听着嫡母这般唠叨，想起幼年还住在雍亲王府对门时，四伯母对自己百般疼爱，如今自己亲事也多亏四伯母才能这般顺遂，泪珠就在眼眶里晃荡。

得了廉亲王家嫁女儿消息的满蒙亲贵，家中有儿子、闺女适婚的，都忙着办喜事。要知道，一旦皇后薨，依照国法，这些亲贵之家，至少一年不能办喜事。跟皇族关系再近一些的，恐怕要守个两三年。那可要耽误多少小夫妻啊！

等傅恒娶了廉亲王大格格，衲敏便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叫来弘经，叫他没事多带着弟弟妹妹去看看年母妃。弘经今年九岁，对自己的身世早就明白。听母亲浑身无力，还要操心自己，眼睛一湿，答应下来。年妃知道了，别无他法，只得每日在佛前烧一炷香，求佛祖保佑，皇后别死，至少，在弘经长大成人前别死。

过了九月重阳，果亲王福晋钮钴禄氏传出喜脉。衲敏知道了，特意求了雍正旨意，不叫钮钴禄氏进宫请安。旨意上还特意点明，叫钮钴禄氏安心在王府养胎，没有圣旨，不必进宫。

钮钴禄氏看到这份圣旨的时候，眼泪都快流下来。皇后身体不好，太医院那边已经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如今，她还能想到自己，不叫自己进宫，无疑是在对雍正说：“如果我死了，不必叫十七弟妹哭灵。”摸摸还不太显的肚子，钮钴禄氏靠在十七肩上痛哭，“没有四嫂，哪有我今日！她要是真不好了，你别拦着我去景仁宫！”

十七叹气，“要是你非要去，我不拦你。只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叫四嫂一番苦心白费。”

又过几日，太医院全体太医再次集结景仁宫。弘经、弘琴、弘纬，甚至弘晓，齐齐守在偏殿。三位和硕公主全部进宫，坐在正殿耳房，等待皇后消息。

弘经一手握着弘琴，一手拉着弘纬，不哭不闹，一脸肃静。弘琴则是红了眼圈，咬着牙一个劲儿往正殿瞅。弘纬低头想心事，不管外界俗物。弘晓站在门口，不住向进出正殿的宫女太监打听消息。

雍正领着高无庸，抱着一摞奏折，一直坐镇景仁宫正殿。十三等人只得来景仁宫禀报国家大事。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乌雅氏太后连着几个月不见皇后，接到的都是皇后卧床不起的“病假条”，不由心里发慌。别的不说，单是这位皇后不贪权，不牟利，处处尊敬老人，就使得乌雅氏在皇宫中过的舒坦。再加上皇后在皇帝跟前，常常提醒他要以孝治国，雍正与乌雅氏太后这些年感情也好了很多。整日里，见了前来请安的公主、嫔妃，也常问皇后如何。听见说不好，就在慈宁宫吃斋念佛。这一天，又听说太医院全都聚集到景仁宫，乌雅氏太后再也坐不住了，领着人，坐上凤辇，望着景仁宫宫门而去。

三位和硕公主听说太后到来，急忙领着人前来迎接。乌雅氏太后一手扶了淑慎公主，一手扶了端柔公主，对着和惠公主问：“你皇额娘怎么样了？”

和惠公主红了眼圈，低头回答：“回皇祖母的话，皇额娘她——还好！”

乌雅氏太后叹气，对身边人说：“扶哀家进去看看吧。”

雍正正与张廷玉、鄂尔泰等人商量西南地区改土归流之事，听就太后来了，便领着群臣站在殿内恭候。

乌雅氏太后免了众人的礼，看看雍正，一阵心疼：“瘦了！”

当着大臣的面，雍正只得赔笑：“这几日国务繁忙了些。好在弘时兄弟几个都能帮忙。就是弘昼那个不靠谱的，也知道替君父分忧了。”

乌雅氏太后点点头，“那就好。皇上也要注意身体才是，不可过于劳累！”说完，看看雍正身后大臣，都是一品、二品官员，思量着自己不宜多呆，便说要去看看皇后。

雍正亲自扶着太后，送到皇后所居内室，这才告退出来，领着群臣接着商议国事。

太后扶着几个孙女悄悄进去，就看见里头床帐低垂，几位太医守在外头，碧荷、翠鸟等宫人垂手站在门内。见太后进来，急忙磕头行礼。太后连忙摆手，悄声问：“皇后怎么样了？”

碧荷领头回答：“回太后娘娘的话，主子娘娘刚喝了药，睡着了。”

乌雅氏太后想了想，“罢了，哀家过几日再来看她吧。”正要转身，听见床帐内低语：“谁来了？”

翠鸟连忙上前回话：“主子娘娘，太后娘娘看您来了。”

衲敏抚着额头，勉强撑起身子，对外吩咐：“还不快扶我起来。”嘴里说着：“皇额娘请稍等，媳妇这就起来给您见礼。”礼不可废，这要叫哪个逮住了，将来雍正更有理由不去皇后葬礼了。衲敏可以不在乎，真正的乌拉那拉氏还不委屈死了！翠鸟听了，连忙领着人掀起床帐。

乌雅氏太后连忙走近几步，坐到皇后床前，两手压住皇后，“你呀，还是这么重规矩。快躺下，仔细着凉！”

衲敏这才重新靠到大迎枕上，带着歉意问：“您怎么来了？媳妇身子不好，这么长时间，也没在您跟前伺候。倒劳累您亲自来，这叫媳妇如何受的起？”

乌雅氏太后柔声宽慰：“咱们娘俩之间，还说什么受的起受不起。自从你八岁进了皇宫，哪一回生病我没来看过你？如今，还说这么生分的话！”

衲敏笑着摇头，“是媳妇说错了。皇额娘这些日子可好？”

乌雅氏太后点头，“好，有什么不好的。儿孙们孝顺，媳妇们知礼。就是你，老叫哀家操心。”

衲敏笑着不说话。乌雅氏太后眼见皇后眼皮一眨一眨地强撑精神，心里也难受。又说了几句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咱们娘俩再好好享福之类的话。便领着人出去。

到了外殿，大臣们已经跪安，只有弘时、弘历、弘昼几个立着跟雍正说话。弘经领着弟弟妹妹站在雍正身边。几个人一见太后出来，急忙行礼。

乌雅氏太后摆摆手，“免了。皇帝，依哀家看，皇后没事。你们帝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也别太揪心了。不为别的，也为孩子们啊！”说着，叫来弘经三个，一个个拉着他们的手，仔细看看，又强撑笑意，嘱咐雍正要多注意身体，皇后不日即会痊愈等等。直到雍正保证，一定好好注意自己身体，乌雅氏太后这才笑着离开。

雍正领着儿子们一直将太后送到慈宁宫，这才回转。

乌雅氏太后站在慈宁宫正殿台阶上，看着皇帝仪銮离开，长出口气，对身边宫女吩咐：“到奉先殿去吧。哀家想拜祭一下祖宗。”

雍正离开慈宁宫，走到养心殿前面，对几个儿子吩咐：“都回去吧。明天再去看你们皇额娘。”自己则进了养心殿后院，立在院子里仔细看看，对高无庸吩咐：“等你们主子娘娘醒了，把这东五间好好拾掇拾掇，往后，主子娘娘就住这儿了。”

高无庸急忙下去吩咐。雍正背着手，又想了几个拾掇屋子的法子，亲自写好了，交给高无庸找人去办。一再叮嘱：“要好好弄，给你们主子娘娘一个惊喜！”

等雍正再次回到景仁宫时，衲敏刚好穿了衣服起来喝粥。秋日的夕阳，已经失去了夏天的炙热，暖暖的穿过窗棂，打在炕上，在皇后周身镀上一层金黄。

衲敏抬头看见雍正进来，也不行礼，就那么淡淡笑着，静静地看着雍正。看的雍正心疼。衲敏则在心里嘀咕：还没看够！没见姑奶奶笑的脸疼！

雍正走上前，替皇后拢拢耳边头发，坐在跟前问：“今天看着精神倒好！”

衲敏一笑，“看着倒是，只是我还没什么力气。前几个月天天发烧，也没照镜子，脸色也不知道黄成什么样子了？”

雍正失笑，“哪里就像你说的那样了？依朕看，好的很！”

衲敏没说话，看看雍正，过了一会儿，才问：“孩子们呢？”

雍正说：“朕叫他们都回去了。你要见，再叫他们过来就是。”

衲敏想了想，“罢了。也不在这儿一会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前几天没精神，忘了。趁今天说了吧。你还记得我以前给过你一个荷包，里头有一张纸的？”

雍正想了想，“小十出生时候的那个？朕记得，还在养心殿多宝格里放着。你要那个做什么？还是，又想起给朕做荷包了？”

衲敏摇头，“我倒是想，就是怕你嫌弃做的不好。荷包倒在其次，只是，那里面那张纸是的字，您还记得？”

“以民为本！朕记得。”

衲敏笑着点头，“您记得就好！老百姓过日子不容易。前年我带着小宝，在山里就转了一圈，就觉得当地百姓实在艰难。尤其是那些小孩子们，想要读书，都得跑几十里路。几个村子，上百户人家，几乎都没有几个识字的。当地官员还说，要把几处私塾合并了，办个书院。当时我就觉得不妥。要这样，孩子想读书，不是要跑更远了？遇到刮风下雨，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皇上，您要是有空，就叫人去好好看看，能多几处私塾，叫小孩子启蒙就好！我不指望出多少个进士、状元，只希望那些孩子们，能识字，会数数，出门不做睁眼瞎就行！”

雍正想了想，那合并私塾建书院的建议，好像是弘历提出的！这个好大喜功、不知实事求是的败家子！难为皇后这两年都不敢说，原来是顾及弘历面子！便安慰皇后，“朕记住了。朕会派人去查的。朕也会如皇后所期望的，以民为本。放心吧！”

衲敏听了，对着雍正笑笑，轻轻躺在雍正手边，睁着眼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雍正笑笑，问：“怎么了？”

衲敏摇头，“我困了，想睡觉。可是，您一直在，我睡不着。”说完，自己先笑了。

雍正想了想，“那朕回养心殿，你好好休息。朕明天再来看你。”

衲敏点头，“好！”看着雍正领着人出了景仁宫正殿，这才眼一闭，睡着了。雍正站在景仁宫正殿窗外，看着夕阳在皇后沉睡的面容上轻轻划过，不由按按胸口，领着人出了景仁宫宫门，望养心殿而去。

乌雅氏太后跪在奉先殿康熙画像前，喃喃祷告：“皇上，自从胤禛出生以来，臣妾就没好好照顾过他。如今，媳妇病了，眼看就不好了。臣妾看着，胤禛怕是承受不住这个打击。臣妾恳请皇上，救救媳妇吧！如有可能，臣妾宁愿替媳妇死了。也算是，臣妾这一辈子，第一次照顾胤禛吧！臣妾没有做个好额娘，就让臣妾这年过古稀之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保护我的孩子吧！”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乌雅氏太后出了奉先殿，扶着小宫女下台阶时，一不小心，绊了一跤。多亏身边人手脚麻利，一把扶住，才没跌倒。李得正还要去请太医，乌雅氏太后摆手，“罢了，哀家没事。别闹得跟什么似的。回慈宁宫吧。”回到慈宁宫，乌雅氏太后便上床歇着。一夜平静。

养心殿后殿，雍正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子，像皇后乌拉那拉氏，穿着还是当年做亲王福晋时的衣服，站在不远处，一直对着他笑，笑的犹如夕阳般灿烂。他刚想走近，那女子就变成了乌雅氏的模样，也对着他笑。他刚想喊，就见眼前这么一个人，突然变成两个人，一个是乌拉那拉氏，一个是乌雅氏，对他说了句话，二人便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雍正喊了半天，也没问清楚那究竟是什么话。正要跟上去，就听养心殿外，几声云板敲响。

雍正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方知原来梦魇一场。刚想喊高无庸端茶，就见高无庸推门进来，照地上一跪，哭了起来。

这一刻，雍正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掏空了！

117凤逝

高无庸跪在地上哭，雍正也没说话，过了半日，才问：“刚才可是云板敲响了？”

高无庸哭着回话：“回万岁爷，慈宁宫皇太后——薨了！”

雍正听了，先是一惊，随即立马沉下脸，“知道了，伺候朕去慈宁宫。另外，派人去看景仁宫看看。要是皇后还睡着，不要惊动她！”

到了慈宁宫，天色已然大亮。李嬷嬷、李得正领着人在慈宁宫院子里跪着。几个太医在皇太后床前验看。雍正等他们出来，冷着脸问：“怎么样？太后昨天还好好的！”

太医急忙回答：“万岁，太后娘娘面上含笑，据臣等查验，乃是无疾而终。”

雍正听了，挤出滴泪来，问：“恂君王到了吗？”

十四拉着完颜氏刚到慈宁宫门口，听见雍正叫他，红着眼睛上前，“臣弟在。”

雍正点头，低声说：“刚才太医的话你也听见了。一起去看看额娘吧！”兄弟俩进来，看看乌雅氏太后。果然，面上带笑，看起来，如同睡着一样。

十四登时趴到床上大哭。完颜氏也在一旁陪着哭泣。雍正跟着哭了一会儿，就有人来劝。说是皇太后薨，请皇上、王爷暂忍悲痛，主持丧仪。二人这才止住悲声。雍正按制，下了圣旨。

京城皇亲贵族得了消息，都换了孝衣，女眷在家等上头旨意，有职务的男丁都齐聚正阳门外，等候圣旨。唯有几位亲王领着自家福晋，进入宫门，去慈宁宫哭灵。

当日，皇太后入殓。因有孝庄文太后与孝惠章太后先例，乌雅氏太后葬礼并不慌乱。况且，内务府因皇后原因，早就暗暗预备着，如今，不过是将皇后所用之物，换成太后所用之物，规格差别不大，凡事有条不紊。

因太后去的急，雍正兄弟心里一时悲切。没让外人插手，雍正与十四亲自给乌雅氏换了朝服、朝冠，兄弟俩又齐心合力，将母亲移入棺椁之中。等到雍正将自己心爱的多宝格放到乌雅氏脚边时，十四哭了出来，“额娘，你瞧见了吧！四哥没有瞧不起你，他把他最喜爱的多宝格都送给你了！额娘，你睁开眼睛看看，四哥没有嫌弃你包衣出身！额娘，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不一会儿，就哭成了个泪人。

雍正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说，想起当年自己年幼，不懂事，听说生母不如养母出身尊贵，心中带气。有一次，见到乌雅氏悄悄问自己过的怎么样，便气哼哼地回了句，一个包衣奴才之类的话。没给她好脸色。雍正心里也是难过，没想到，一个孩子的话，居然能叫乌雅氏记这么多年。鼻子一酸，眼泪也流了下来，对着棺椁叫了声，“额娘——”便跪在灵前，说不出话来。

十四哭着在地上打滚，“额娘啊，我的亲娘，儿子还没好好孝顺你，你小孙子还不会跑，还没叫过皇祖母，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您就算走，也要叫儿子有个准备！像这样一声不吭，你可是不要儿子了吗？额娘啊，我的额娘啊！”

他俩这么一哭，外头十三、十七等人，也跟着哭起来。里面完颜氏、兆佳氏等王妃命妇，也陪着众位嫔妃大哭。一时间，里里外外，命妇大臣，无不助帝王悲。就是慈宁宫偏殿住的几位太妃、太嫔，也不得不在宫女的搀扶下，来给皇太后哭灵。

一时间，皇宫内外，哭声震天，白皤盖地。

其他人还可，皇帝生母去世，总归是要守灵哭灵的。康熙宠妃宜太妃郭络罗氏可是一肚子气。想当年，宜太妃得宠几十年，康熙临死，最愿意见的也是她。哪知，自己儿子没能争过老四，自己也得低声下气给乌雅氏请安。她可不是位能忍的主儿，当年，在康熙灵前都敢给乌雅氏没脸，更何况如今是乌雅氏灵前。

惠太妃劝了几句，见宜太妃不肯动，只得领着其他康熙嫔妃先来。到了乌雅氏灵前，哭了一场，见了雍正弟兄，又拿出几分长辈的样子，好好劝劝。雍正喜惠太妃知礼聪慧，便以子侄之礼对待，请惠太妃与几位太嫔到后头坐着即可，说万一劳累了，做晚辈的心里难过不说，就是皇太后在天之灵，也是不愿意的。

惠太妃叹口气，一手拉住雍正，一手拉住十四，眼中含泪，一个劲儿说：“太后比我还小几岁，怎么倒比我先去了？她也真狠心，舍得下这一帮子儿女！”说完，又流起泪来。身后，几位太嫔也跟着拿帕子捂着嘴，不住呜咽。

十四听了，更是悲痛，趴到皇太后棺椁上，哇哇大哭。

雍正还好，忍着泪，请惠太妃里头歇着。又叫来十三弟，说太后薨逝，自己心中悲痛，诸事不能料理，叫十三弟、十六弟与十七弟多多看顾。里头也要弟妹们多多照顾，毕竟皇后身体不好，云云。

他们正在这边说话，那边熹妃派人来报，说宜太妃没来。

雍正的脸当时就下来了。十四虽然心中悲痛，耐不住人家身体好，一听这话，立马跳起来就要找事儿！当年宜妃与德妃斗法，他可是亲眼见证。就算跟九哥关系好，也碍不住讨厌宜妃。

“十四弟！”雍正呵斥一声，压制住弟弟，吩咐前来报信的太监，“回去告诉熹妃，叫她好好照顾几位太妃、太嫔就是，别的不用她管。叫裕嫔、懋嫔和谦嫔共同打理后宫之事。熹妃忙着照顾几位长辈就是。”

那太监答应下去。雍正对着十四叹气：“你呀！如今你嫂子也不能理事，外头还不定怎么说呢！这个时候，自然是能忍就忍，别多事了。看着你几个侄子，弘经他们还小，弘喜身子又弱。有你帮衬着，朕也放心些。”十四听了，这才放下，继续哭灵不提。

等众人都哭了一阵，廉亲王也领着老九、老十给雍正道过恼，宜太妃才坐着肩舆，一摇一摆地到来。

雍正等人忍气不提。宜太妃到了皇太后灵前，也不哭拜，意思意思两声，算是完事。十四早就想拔剑而起，想到雍正的话，又重新跪下。

末了，宜太妃往后殿转了一圈，张嘴就问：“我那乌雅氏妹妹最喜欢的儿媳妇呢？怎么没见皇后娘娘来呀？”

惠太妃急忙拦着，“好妹妹，皇后病了，起不来。你快别说了，你前两天才生了病，如今身子不好，快坐下吧！”

也是惠太妃厚道，说了这些劝慰的话，给宜太妃解围。宜太妃偏不买账。这几年，可是叫乌雅氏那个贱蹄子给压坏了！今天再不出口气，非憋死她不可！嚷嚷着就说什么当年德妃如何如何，如今皇后怎样怎样。熹妃奉命照顾几位太妃、太嫔，听了这话，不说劝解，反而任人听去传开。不多时，外头不知情的，就说什么当今皇后不孝，等等。

雍正跟十四气的直想冲进去砍了宜太妃。兆佳氏跟果亲王妃听了，气的直哭。几位公主心中很是不忿，奈何一个孝字当头，不能替养母出面。正在几个人又急又气之时，完颜氏站起来就往外走。兆佳氏急忙拦住，问：“十四弟妹去哪儿啊？”

完颜氏一拢头发，“回家歇着。反正那些御史也要参命妇，参一个皇后也是参，参一个王妃也是参，还不如买一送一，叫他们参个痛快！”推开兆佳氏，径直出了慈宁宫，望景仁宫而去。

外头各位王爷、贝勒，反应不一。对完颜氏的举动，十四起初不解，后来，也就放开不管了。反正，自家福晋这人，做事向来不靠谱。

雍正兄弟的忍让，助长了宜太妃的气焰。要知道，她自己可是认为自己是满洲大姓，就是当年排名在她之上的惠太妃，都不怎么放在眼里。雍正登基这九年，每天都在一个包衣出身的乌雅氏面前称臣妾，她恶心。偏偏乌雅氏本人手段了得，活着的时候，宜太妃没得便宜。如今，好容易熬到乌雅氏死了，宜太妃只管出口恶气，哪里还管那么许多。

等到宜太妃直闹得熹妃想压制，也压制不住的时候，有个孩子说话了。

“圣祖宜太妃，我劝你还是按礼给皇太后守灵的好。再闹下去，你就是我大清朝的罪人，也说不定！”众人看去，不过九岁一个孩子，拉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冷冷站在乌雅氏太后灵位一旁。这两人站的地方巧：前头，不过几步之遥，是雍正以及众位叔伯；后头，一帘之隔，便是王妃命妇们。

雍正见弘经跟弘纬出面，心中虽然不喜，但想着这事由孩子去说，反倒比大人去说余地更多。便冷眼看着没说话。

宜太妃一听，没吭声。她身后出来一位老嬷嬷，对着弘经问：“九阿哥所言太过。太妃娘娘是关心皇后娘娘。您怎么说她老人家是大清罪人！”

弘经冷笑，“关心？若真是关心，她怎么会不知道中宫皇后缠绵病榻数月之久？我说她是大清罪人，只怕还是轻的！”

宜太妃止住身边老嬷嬷，“哦？小九，那祖母便听听，我怎么成了大清的罪人？”

弘经冷哼，“这个祖母，只怕您当不得。且不说您不是先帝皇后，亦非当今生母。就按您今日之举，您就受不得晚辈尊敬。皇太后薨逝，天地同悲、百姓着素。当今圣上仁德，不忍叫诸位太妃、太嫔久跪，那是皇上恩典。就连惠太妃，都要叩拜谢恩。而你的位次，还在惠太妃之下，竟敢如此无礼！你抹黑的，不仅仅是皇太后葬礼庄严，更是圣祖嫔妃的清誉！此为其一。其二，你身为长辈，不知以身作则，反倒带着熹妃等人胡闹。你以为，你们在后头商量，如何借着皇后病重，不能哭灵，而借机污蔑中宫的话，别人都听不到吗？九年前，先帝驾崩，侧妃年氏为了新君，不肯留下话柄，硬是撑着有孕之躯，守灵拜祭。结果，皇后、贵妃拼了命，才救下皇子。”

听到此处，众人眼光不由全都盯着九阿哥，这孩子，知道的不少啊！

弘经顿了顿，接着说：“你这一计，何等歹毒。皇后不来，御史弹劾，朝廷动荡；皇后来了，白送性命！你还有脸说你是我的祖母？就是你的亲儿子，我的五叔泉下有知，也未必愿意认你这么个歹毒的娘！此为其二。其三，你做错了事，倒也罢了，可怜我那孝顺长辈的九叔，却要因为你，而与其他兄弟不和，以致反目！惠太妃，我今日只说你三条罪：，一，不仁不德，毁坏先帝圣誉；二，为长不慈，破坏中宫威严；三，挑拨离间，致使皇室内乱！我还有其他没有说，只是，为了我那英年早逝的五叔，以及孝顺母亲的九叔，我不忍让他们的亲生母亲羞愧难当，一时想不开，随我皇祖母而去。宜太妃，请你自重！”

“你——”宜太妃气的两眼冒金星，真想一口血吐出来，喷到这小屁孩儿脸上。

饶是老九经商，走南闯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宜太妃设计陷害皇后，这恐怕不是真的！一来，自己额娘还没那么阴毒！二来，她跟皇后也没什么过节呀！这话若是从弘纬嘴里说出来，倒也罢了。但是，是从这个身份敏感的弘经嘴里说出来的，那——不信的人，也该思量思量了。老九跟老十对视一眼：这个弘经，年纪不大，心眼儿可不少！

雍正眯眯眼，没说话。十四则是眨巴眨巴眼，停止哭声，听侄子说话。

宜太妃晃了几晃，犹不死心，“哼，她一个先帝嫔妃，位次在我之下，还想叫我给她守灵。当初给先帝守灵，她还跪在我后面呢！”

弘经没说话，弘纬站出来，“宜妃，当年顺治爷去的时候，孝康章皇后也只是位庶妃，连四妃之位都没能进入。照你这么说，先帝生母去世，顺治爷淑惠妃，也不必给她哭灵了？还是其他的太妃、太嫔，不用前去拜祭了？还是裕亲王的生母，也不用去守灵了？”

这么说，要是宜妃回答是，那就表明对康熙皇帝出身的鄙视。要是不是，就是自己承认自己错了，什么也不用想了，老老实实哭灵吧您咧。

看宜太妃迟疑，弘纬叹气，“宜妃，皇太后薨，举国缟素。你虽得先帝宠爱，也要以大局为重。如果因为你，而伤了圣上与其他兄弟和气，你万死难辞其咎！若因为你，而使得皇后病情加重，你又有何面目，去见圣祖仁皇帝？”

这兄弟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生生把宜太妃说的哑口无言，登时又急又怒又羞又愧，立在帘子后面直咬牙。

廉亲王也在一旁感慨，多亏了这俩侄子啊！要知道，玉瑶刚查出怀孕，整日在家吐的昏天黑地，家中无人主事，他自己也不能老在家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奈何，大格格刚出蜜月，就不得不回来照顾嫡母，帮着料理家务。皇后不来，玉瑶还能跟着拖懒。皇后要是拖着病体来了，那自家玉瑶，可势必要跟着受苦。要知道，四哥那人，可是有名的小心眼儿啊！

雍正听俩儿子一唱一和，直接把这慈宁宫灵堂气氛推到□，又安抚下来。心里一乐，就要笑出来。猛的意识到这是母亲灵前，咳嗽几声，硬是压下去。再往四周一看，十四正趴在地上，憋着笑朝他使眼色，嘴里还念念叨叨：“哎呀我的额娘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皇后娘娘好好的，就要给她们逼死了呀！我可怜的四嫂啊！你可是先帝亲自给四哥选的媳妇啊！额娘啊，你到了那边，见了皇阿玛，可要给四嫂说几句好话啊！她不是不想孝顺你！是有人要害她啊！”

老九气的也跟着哭，“我的额娘啊！”——你咋恁傻啊！“你听听啊！”——这几个人可不好惹啊！“我的额娘啊！”——赶紧哭吧！“你倒是出声啊！”——再不哭就不好收场了！

雍正、十三等人也跟着哭。老八、老十一面哭，一面埋怨：“娘娘啊！”——你这回闯的祸可真够大的呀！

这些人哭了一会儿，累了，就有人递上来毛巾、热茶，叫他们缓缓。

这边哭声刚停，就听外面，从慈宁门那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额娘啊！我的亲娘啊！你倒是等等媳妇啊！你怎么不等我，就自己先走了啊！”

高无庸一路小跑到了殿外，就见年妃、完颜氏一左一右，拖着无力的皇后，一路嚎啕，身后跟着一长串人，个个披麻戴孝，正望慈宁宫奔来。

小剧场：

黑白无常领着四个小鬼，抬着一顶小轿，一路走，一路说话。

白白：“这回可好了！乌雅氏的魂没抓错吧？”

黑黑：“放心吧！咱去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在！”回头嘱咐：“太后，你可坐稳了！”

白白：“回去可是能给乌拉那拉氏皇后交代了，难为她在阎王爷面前，替咱们装了九年的乌雅氏太后！”

黑黑：“是啊是啊！要不是当初不小心，把乌拉那拉氏的魂魄给错请了来，留下了乌雅氏太后，咱也不用把那么多人一个一个的再送过去！唉，工作量真大啊！”

118哭灵

高无庸一见皇后拖着病体来了，急忙留下几个小太监招呼着，自己进慈宁宫正殿禀报。

众人听说皇后强撑着身体前来哭灵，俱是感慨。雍正对着高无庸吩咐：“太后薨逝，皇后身为儿媳，谨守孝道。尔等要好好伺候，不可因为皇后悲恸过度，而伤了身子。叫太后九泉之下，不得安心。”

高无庸急忙下去吩咐。又听十四对着乌雅氏灵位大哭：“皇额娘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那一双贤孝的儿媳们都来了呀！我的额娘啊！十二嫂嫂、十三嫂嫂和几位弟妹都来送你了呀！八哥、九哥、十哥跟几个弟弟也都来了呀！我的额娘啊！你睁开眼睛看看，跟她们说说话呀！”

廉亲王听十四这么一面哭，一面说，脸上带着哀恸，心里骂的起劲儿！老九、老十一听，急忙暗地里，四下瞅瞅，见自家福晋都老老实实在后头跪着，身边丫鬟都规规矩矩地立在慈宁宫外头守候，心里就长出一口气。皇后没来，自然四嫂是最大关注对象。如今，皇后来了，老四跟老十四必定忙中偷闲，想方设法地找咱们哥儿几个的错。如今，事儿是宜太妃挑起来的。咱们这边，还是老实点儿的好。可不能再折腾了。这俩人刚放心自家福晋，猛的想起还有八嫂没来。老九头上的汗登时就冒出来了，心里不住埋怨：我的娘诶，您就是要闹事儿，也得先看看自家有没有同样的短儿哇！这可如何是好？老十没想那么多，就是一个劲儿看八哥，不住使眼色：赶紧叫八嫂嫂来啊！没见老十四都开始找事儿了吗？

老八有口难言，心里把宜太妃给埋怨几句：您倒是先看看您侄女来了没再撒泼哇！这下好！等着叫人反咬吧！你以为，如今的老十四还是当年的八爷党哇！

十三夫妇连同十七夫妇同时舒了一口气，重新跪在地上哭。弘经拉着弘纬，跪到弘昼身边，兀自哀痛。后头，惠太妃看一眼熹妃，一脸悲切，心中暗暗鄙夷：这个熹妃，居然还跟宜太妃一起闹腾！皇后出事，只会让皇帝更加疼爱她身边的两个阿哥！与你有什么好处？更何况，照今天情况看，弘经与弘纬，绝非善类！就是想给弘历铺路，也太急了些！倒是这个富察小月，一直安安稳稳的，是个有主见的！

不多时，衲敏跌跌撞撞，来到慈宁宫。一面哭，一面往前挪，一面埋怨：哪个不要脸的定下这杀人的规矩！姑奶奶回到现代后，一定发微博骂他！弘琴在后头磨磨蹭蹭跟着，高兴了嚎两嗓子，不高兴了，睁大眼仰着头看众人作势。

想起今天的事，衲敏心里就一阵难受。半夜，好容易退烧，好好睡一觉吧。突然觉得心口疼。实在忍不住了，叫起来碧荷，传太医来见。又是扎针，又是吃药，忙了半夜。到天明才睡下。哪知，还没醒呢，就听见完颜氏在景仁宫门口哭。强撑着起床，看见碧荷等人浑身缟素，差点儿没吓死。一问才明白，乌雅氏太后没了。

完颜氏跪在景仁宫，干哭不掉泪。气哼哼说了一通，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衲敏是农家姑娘，传统习俗自然清楚。更不要说这是封建社会！没奈何，扶着碧荷，换了孝衣，一路上，不敢坐撵，步行而来。

年妃在养性殿住了这么些年，很少出门。太后薨逝的消息，也是很晚才知道。想了想，也换了孝衣，望慈宁宫去。半路上，遇到皇后，见皇后体虚，汗水已经将孝帽浸透了，大吃一惊。急忙拨开翠鸟，亲自上前扶着，口里悄悄说：“皇后，你要撑住。实在不行，到了灵前，哭一通就装晕。后头的事，有我安排！”

衲敏暗道：还用装吗？就乌拉那拉氏这小身板！到不了灵前，我就该穿回现代了！

完颜氏也急忙扶着，凑到耳边出主意：“你慢点儿走。反正去早了也是给那老巫婆跪着！还不如在路上多歇歇！只当是散步锻炼身体了！”

就这样，一行人挨挨蹭蹭，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望见慈宁宫正殿那金黄色的屋顶。衲敏深吸口气，大哭：“额娘啊！皇额娘啊！媳妇的亲娘——您等等我啊！媳妇跟您一块儿走，省的在这儿，也没个长辈疼，叫人欺负啊！我的亲娘啊！”

年妃、完颜氏领着一帮宫人嚎啕，以助皇后声威。这些人也齐心，皇后哭的时候，他们低声呜咽，皇后停下来换气儿的时候，他们就大声痛哭。一场哭灵，堪比独声演唱，配上大合唱伴奏！

衲敏使劲抬脚，堪堪迈过慈宁宫门槛，到了乌雅氏太后灵位前，推开年妃、完颜氏，扑到灵前，趴到地上，一面歇歇腿，一面练练音：“娘啊！我的亲娘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儿媳还没在床前伺候您一天，您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您好狠的心，您这一走，撇下这么个大家子，可叫儿媳怎么办啊！您要走，就干脆把媳妇也带走吧！省的媳妇叫人背后戳脊梁骨，半死不活地不安生啊！皇额娘啊！”

年妃也紧跟着皇后跪在太后灵前哭诉：“太后娘娘！您睁开眼睛看看啊！皇后娘娘身子如此虚弱，从景仁宫走来，都要两三个时辰。您也是个长辈，怎么能这么狠心，在这个时候走了呢！您不是说，要看着皇后娘娘好起来吗？太后娘娘啊！您别的不念，就不念您的皇孙了吗？您这么一走，皇后娘娘身体不好，皇上又日理万机，谁来照顾您的皇孙啊！太后娘娘——”我可怜的九儿啊！你可不能出事啊！

完颜氏跟年妃错开半步跪着，趁着年妃喘气，见缝插针：“皇额娘啊！皇额娘，您好狠的心，一声不响丢下我们就走了！您没了，往后，谁给我们这些晚辈遮风挡雨，谁给我们这些年轻的指点迷津！有了气，我们找谁哭诉啊！皇额娘——”

弘琴捂着脸跟着进了慈宁宫，一面张着嘴哇哇乱叫，一面从指头缝里看人。

年妃接茬：“太后娘娘！您睁眼看看啊！皇后娘娘拖着病体都来了！您好歹睁眼看看啊！您倒是出声啊！太后娘娘——”

完颜氏接着数落：“皇额娘，嫂嫂、弟妹们都来了！除了没来的都来了！您倒是睁眼看看啊！没有您，谁护着我们这些媳妇、儿孙呐！”

衲敏哭的浑身冒冷汗。留神听年妃跟完颜氏哭声夹杂在众人嚎啕之中，暗想，听完颜氏这话意思，该不会有哪位奶奶没来吧？趴在地上，往四下瞅瞅，冷不丁看到老十七。急忙趁年妃跟完颜氏歇气的空隙大声哭诉：“皇额娘，儿媳知道，您素来疼惜做晚辈的。儿媳在您跟前讨个旨意。您的十七媳妇钮钴禄氏，她怀孕了。都三四十岁的人了，这孩子，来的不容易啊！儿媳怕她没经验，前几天就求皇上下了旨，叫她安生在府里养胎。您这边，她要是不能来，您可要保佑她们母子平平安安的呀！皇额娘！”

十七媳妇在后头听了，心中更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老八听了，心中一动，急忙跪在雍正后头大哭：“太后娘娘，前两天，儿臣的福晋也查出来有孕了。儿臣怕她听了您的事，心里难受，就没跟她说。太后娘娘，我的额娘啊，您在天有灵，可要保佑您的八儿媳母子平安啊！”

雍正听了，气的差点没蹦起来踹老八几脚。果亲王十七听了，也跟着抽搐：八哥你疯了吧！皇后在这儿哭，那是她仁德；你上赶着求旨意，那不是逼四哥嘛！

衲敏自然也听见了，跟着哭：“皇额娘在天有灵，保佑咱家媳妇后代吧！”玉瑶，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年妃跟着大哭：“太后娘娘，求太后娘娘保佑您的皇孙平安长大吧！”

完颜氏哭：“皇额娘，求您保佑皇后娘娘吧！”她要是哭死了，雍正非要迁怒不可！

十三哭：“太后娘娘，保佑皇上四哥不要太过悲痛，伤了龙体啊！”

十四哭：“皇额娘，您老要记住！”半夜去找给您没脸的宜太妃他们吧！

弘经哭：“皇祖母，孙儿会想您的！”弘琴也跟着直嗯嗯。

弘纬只哭，不说话。

后头一群脂粉女子，依依呀呀，哭声听起来，好比棺材里死的人，跟她们感情当真多深似的！

雍正见差不多了，也跟着哭：“皇额娘！您老见了皇阿玛，可要跟他说说如今的大清**佑大清国泰民安、海清河宴啊！”儿子的皇位，来的真是不容易！儿子没辜负老爷子的期盼啊！您可千万别忘说啊！

殿里殿外，哭声震天。各亲贵大臣府邸，也都撤下喜色布纬，换上素色，以示哀恸。按照太后薨逝世规格，雍正将乌雅氏太后梓宫隆重护送至景陵，与康熙皇帝合葬。并且，亲自下旨，追尊生母为孝恭仁皇后，将太后葬仪，尽可能地比照康熙去世当年礼仪，并命两万亲兵护送。御史上书，以为不可。雍正说：“帝后葬礼规制虽不同，然朕悲恸相同。”堵住了御史们的嘴。

至于老八那边，玉瑶害喜，整日吐的昏天黑地。孝恭仁皇后去世，她这位亲王正妃，一次都没能出场。别说廉亲王，就是老九、老十，都不敢在太后葬礼上说一个不是。一切，都随雍正，几个人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饶是这样，雍正还巴不得背后长只眼，好盯着他们一举一动，挑个错，发落发落，出口恶气。好几次，申斥八爷党的圣旨都要下发了，又给弘经拦下来。弘经年纪小，说话却有情有理。雍正听了儿子陈述，气顺了不少，对弟弟们失礼之处，不过是见面申斥一番，并未扩大处理。

至于衲敏，还真如完颜氏所说，只当是出去散步锻炼身体。哭的时候，就想想自己在现代过的那些个蚁族的日子。没有固定工作；相亲被人看不起。等等之类的。居然越想越悲恸，越哭越真心。真真是叫御史们都要上表表彰这位孝顺的儿媳！

过了孝恭仁皇后葬礼，雍正九年，也过完了。

因为太后守孝，本来应该在雍正十年举办的大选，也推后三年。衲敏看了看小宝，这孩子过了今年五月，也该十岁了。按照这个时候的习俗，三年以后，恰该留心选媳妇了。

弘经意识到衲敏眼光不住在自己身上打量，不由带着些少年的羞涩，问：“皇额娘，您看什么呢？”

衲敏笑笑，“当然是看我们的九帅哥啊！也真是奇怪了，你八岁以前，跟个娃娃似的。怎么过了八岁，就跟春天的萝卜似的，猛抽着往上长！看看，再过几年啊，都要长到树顶上去了呢！”

弘琴拊掌大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弘经，“春天的萝卜！哈哈！”

弘经脸上发红，一个劲儿埋怨妹妹：“别笑了！看你头上花都摇掉了！”

弘纬微笑着安安静静坐在皇后身边。等哥哥姐姐们笑完，才轻轻对衲敏说：“皇额娘，宫里不大选，这几年，是没有什么新人进宫。可是，您不能轻心大意啊！还有件事，也是时候办了！”

119晋位

衲敏听弘纬说的认真，不由仔细看着这孩子，嘴里说：“看着很正常啊！眉眼都是六岁孩子该有的模样，怎么说起话来那么老道？”

弘经听了，也跟着说：“就是，弟弟，你不说话还像个孩子，怎么一说话跟大人似的？”

弘琴捂着肚子钻到衲敏怀里直喊：“哎哟，可笑死我了！你们俩，一个是萝卜，一个是老头儿！可笑死我了！”

弘纬无奈，只得等弘琴笑够，这才缓缓说来：“原本，今年是大选之年。满蒙汉八旗贵女都要参加选秀。我朝选秀制度，与前朝不同。同八旗兵制一般，是专为控制八旗而设。每个秀女背后，都是一个甚至更多宗族势力。”

衲敏听了，急忙摆手，“这我们都知道。可今年不是不选嘛！怎么又提这茬儿了？”

弘纬摇头，“不选秀，也要时刻注意控制八旗势力，以防人心浮动。皇额娘，皇阿玛的后宫近三年不能进新人，但不代表先帝嫔妃不能变动？”

弘经听了，微微皱眉：“难道，你是想往慈宁宫里添新人？”衲敏听了，也吓了一跳，一把拉住弘纬，“你可不能胡乱出主意啊！那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吗？叫你这么一折腾，那八旗人心，不浮动也被你逼浮动了！”这孩子，本来还觉得这两年聪明点儿了，怎么又傻了吧唧的？

弘琴憋笑，倚在皇后怀里看弘纬如何辩解。

弘纬无奈：“皇额娘，儿子怎么会那么想呢！儿子的意思是说，先帝后宫诸位嫔妃，是时候该晋位了。以前是因为圣母皇太后在，不宜提起此事。如今，正是时候。一来，可以安抚诸位太嫔太妃，以及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二来，亦可以彰显皇阿玛对先帝的孝心；三来，”说到这里，弘纬叹口气，“太嫔太妃位份的变化，也可以让皇阿玛借机出一口气，毕竟，皇太后宾天那日，宜太妃做的，实在太过分了！要是不敲打敲打她，以后，势必会影响皇阿玛与九叔他们的关系。叫天下人看笑话是小，若是因此影响到国家社稷，那——宜太妃就真如哥哥当日所说，成为我大清朝的罪人了！”

衲敏跟弘经听完，互相看了看，弘经点头同意：“额娘，儿子觉得，弟弟说的有道理！”

衲敏盯着弘纬看了半天，才叹口气：“你才多大个孩子。整日想这些个做什么？我又不指望你们兄弟替我挣诰封，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是了！这些事，自有人去心烦！你当张廷玉、鄂尔泰他们都是吃白饭的？”

弘纬看看弘经，摇头：“皇额娘，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虽然我年纪小，可我也知道，身为中宫嫡子，我跟哥哥，是没有退路的！这些事，不是您刻意回避，就能回避开的。作为皇后，您不贪权夺利，是您仁德。可是，您的仁德，反而会助长某些小人的气焰。那日，熹妃在背后捣鬼，意图借宜太妃身后势力中伤中宫。就已经代表，她们开始发力了。皇额娘，无论三哥、四哥还是五哥，不管他们谁——我跟哥哥，就只有一个下场。毕竟，我们不是当年的礼亲王代善。”

弘经也点头，“弟弟说的对，虽然，您从来没有避讳过年母妃，可我的身份，再低也是中宫养子。更不要说三哥喜怒不定，四哥多疑善妒，五哥，又是那个样子。皇额娘，我们没有退路。只有往前走。儿子们不需要您为我们做什么。只要您健健康康，守住这皇后之位，其他的，我们兄弟会自己做的！”

衲敏听这俩人说的，心里一阵发冷。弘琴扁扁嘴，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以示安慰。衲敏低头看看弘琴，又看看这俩儿子，最终，还是叹口气：“自从过了雍正九年，我每过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还有什么不满足呢！罢了，既然是你们自己的决定，那就按照你们选的路走下去吧。我这个做娘的，没什么本事，帮不到你们什么。但最起码，不会给你们添乱。愿上苍保佑，叫你们得偿所愿。也不枉我这十来年，天天担惊受怕！只是，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哦，皇后有什么话要说啊？”

娘四个急忙抬头，雍正已经跨着大步迈进来，高无庸到了门口，就停住，领着人守在外头。屋里，就只有他们一家五口。

衲敏急忙领着三个孩子，给雍正行礼。雍正笑着扶起皇后，握着她的手重新做到炕上，叫三个孩子也坐了。看了弘经、弘纬一人一眼，才接着问：“皇后刚才想嘱咐孩子们什么？说出来叫朕也听听。”

弘经、弘纬偷偷交换个眼色，暗暗琢磨：今日与皇额娘说的话，叫人听去多少？该如何应对？弘琴也暗暗握紧了手中帕子，别人不知道，她还不清楚？被皇帝惦记上，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尤其，皇帝惦记你的理由，是因为担心你惦记他屁股下的那把椅子。

衲敏看看三个孩子，再看看雍正，直视进他的眼睛，嘴里回答：“臣妾想嘱咐他们，‘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弘经或许没多少印象，弘纬可是亲自经历过山民那艰难的生活。臣妾希望，不管他们将来出众，还是平庸，都要心怀百姓，再不济，也不能挥霍民脂民膏！”

因为雍正大叔强势，一直以来，衲敏都尽量避免跟他直视，害怕一不小心，泄露内心情感，惹来麻烦。可是，今天，她突然很想看看，这个历史上颇有争议的雍正皇帝，在他的心里，国家利益、百姓生计，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在皇后带着些探究的眼光中，雍正看到的，是一湖秋水。曾经，他就留意过皇后的双眼，那是一双平静到几乎没有多少情绪的眼睛。正如年妃所说，皇后似乎经历了一些事情，以至于，她下意识中，压制自己情绪，久而久之，她的心里、眼中，就只剩下那简简单单的平静。如同经历过夏季狂风暴雨洗礼之后，清澈平静的秋水一般。

然而，今日，皇后却用眼睛，向他明确表达了她的担忧，她的悲悯，她的不确定！皇后关心百姓，不是一次两次。平时她不谈政务，但两次病危，她最后要跟朕说的，都是“以民为本”！本来对两个儿子想要说服皇后，算计龙位的事，雍正心中极为不满。看到皇后如此，雍正反而不气了。当年，唐太宗对长子李承乾恼怒至极，最后，还是立了长孙皇后的幼子为太子。并自始至终，都对长孙皇后敬爱至深。没有因为长子缘故，有丝毫不满，反而心生愧疚，临死，都不忘对太子说对不起他们的母亲。或许，自己的皇后，也可以做到文德皇后长孙氏这般吧！

弘纬暗中观察雍正情绪变化，悄悄向弘经、弘琴打个手势：危机解除！暂时安全！那俩孩子不由在心里长舒口气，哎呀妈呀！吓死我了！

雍正看看皇后，扭过头训斥儿子们：“都听见你们皇额娘的话了！记住，百姓，乃是国家的基石。只有爱护百姓，我朝帝业才可长久！都好好给朕记在心里，要是有一个不对，朕打断你们腿！”

弘经、弘纬急忙站起来，躬身答是。

雍正看他们态度认真，便嗯了一声，叫他们坐下。盯着弘纬看了一会儿，见他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心里琢磨，算了，这孩子才不过六岁，看在皇后面上，不与他计较了！问：“你刚才说要晋封皇考嫔妃，可有什么章程啊？”

弘纬叹气，早知道老四粘杆处搞的这么好，就该提前做好防范工作！今天这场，可真险啊！急忙站起来，对雍正小心说道：“皇阿玛，儿臣跟太嫔太妃不熟。只在孝恭仁皇后葬礼上，有一点印象。这晋封之事，儿臣也说不好。还是皇阿玛与皇额娘商量，更为合适。”

雍正看着弘纬冷笑，“是吗？不熟，都知道他们背后的势力了？还敢撺掇着你皇额娘给你做出头鸟！你好大的胆子啊！”

弘纬急忙躬身行礼：“谢皇阿玛夸奖！”

雍正登时哭笑不得，这孩子，你是装傻呀？还是装傻呀！

弘经眼睛一睁，急忙垂眸不说话。弘琴原本坐在衲敏身边，见这父子俩如此对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趴到皇后怀里，指着弘纬说不出话来。

雍正无奈，对着俩儿子摆手：“都回去吧！朕来景仁宫前，还特意去阿哥所找小九。没见到你，倒是见弘晓在屋里安安生生地写字呢！你的功课都做完了？还不回去，仔细明天师傅说你！”又对弘纬说，“跟你哥哥一起去，眼看你也是要去上书房的人了，别老在你皇额娘跟前磨叽！”

小哥俩听了，躬身告退。出了门，弘经一抹额头，一手汗，嘴里小声埋怨：“阿玛真吓人！”

弘纬笑着安慰：“没事儿，他从小就那样，过一会子就好了！”

弘琴看哥哥弟弟都走了，老爹貌似要跟老娘说说话，自己也找个借口告辞：“皇阿玛，你饿不？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儿吃的吧？”

不等雍正回答，衲敏先笑了，“你还是别做了，再像上回那样，把景仁宫厨房差点儿烧没了，我可赔不起。”

弘琴蹦到地上直跺脚，“什么嘛！不过就是烧了一堆柴火，哪里就烧厨房了呢！再说，我最后不也把饭做成了嘛！”越说，声音越小，那一堆烧糊了的干饭，别说人，恐怕猪都不愿吃！

雍正对儿子们有气，对闺女可是实打实的疼爱，笑着拦住皇后，“朕看不错。公主有这个孝心，皇后应该高兴才是。弘琴，你只管去做。想做什么做什么，皇阿玛在这儿等着。快去吧！”说着，还鼓励性地挥挥手。

弘琴得了圣旨，乐呵呵地行礼退下，一路往外走，还一路说：“儿臣遵旨，儿臣这就去养心殿您的小厨房里做！”

高无庸在外头听了，吓的差点儿没坐地上，忙不迭地安排人手：“你，快去给公主打下手；你，快去领着人打好了水先备着，谨防走水；你，快到御膳房吩咐，叫他们时刻准备，公主做啥就做啥，实在不行，咱到时候来个移花接木！”就公主做那饭，拿银筷子八成都能施出黑色来！可不敢叫万岁爷入口！

那边高无庸领着人忙碌，这边衲敏跟雍正俩人坐在屋里。衲敏见碧荷她们都站在外头廊下，懒得叫她们，自己站起来，给雍正倒茶，递过去，看着雍正喝两口，放下了，这才问：“皇上不生两个孩子的气了？他们虽说小，有些想法，就是我，也觉得不可助长！”

雍正笑笑，“身为皇子，又是中宫嫡子，有这样的想法，并不过分！总比都像李煜一般强吧？”

衲敏摇头，“但愿他们能够不辜负您的期盼。”想了想，又问：“您刚才问太嫔太妃们晋封的事？可是有什么谱了？需要我做什么？”

雍正拿起茶壶，给皇后倒了杯，放到她跟前，说：“朕也是听弘纬说了句，随口问的。你不必忙，凡事都有内务府呢！到时候，揽个总就是了。”

衲敏点头，“臣妾遵旨。”

雍正见她如此就算了，反而好奇，“不问朕要晋升谁吗？”

衲敏摇头，笑说，“你们父子，个个都跟人精似的。想叫我知道，自然会告诉我，不想叫我知道，问也问不出来！还是省点儿事吧！”

雍正笑了，“这本来就该叫你知道。惠太妃晋太贵妃，荣太妃追封皇考太贵妃；勤太妃晋勤太贵妃；宣太妃晋宣太贵妃；成太妃晋成太贵妃；几位皇考贵人分别晋为熙太嫔、穆太嫔、道太嫔、襄太嫔、静太嫔。另外，朕记得，皇考后宫，还有个晓答应，今年也不过二十四岁？”

衲敏想了想，点头，“有，是个老实孩子，平日跟着惠太妃住。”

雍正点头，“也将她的位份提提，就晋为皇考贵人吧！”

衲敏听雍正一一说完，摸着腕上的玉镯琢磨一通，哈哈大笑。

雍正静静等她笑完，才问：“笑什么？”

衲敏一面揉肚子，一面摇头，“没什么。臣妾只是在想，幸亏除了惠太妃，那几位要晋为太贵妃的，都在王府里荣养。否则，等到晋封礼那日，宜太妃光是行礼，可就要挨个儿行半天呢！”

雍正佯作不知，急忙拍手，“皇后言之有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在王府办呢？朕应该尽孝，将几位母妃都接到宫中，举行晋封大礼才是！”说完，朝皇后眨眨眼。

衲敏看了，先是张嘴一惊，随即大笑，“可真有您的！”

因为雍正孝顺先帝嫔妃，这晋封皇考嫔妃的旨意一下，满朝文武登时只有夸赞皇帝、恭喜相关皇弟、长公主！唯独老九苦着脸，暗暗烦心：额娘啊，早叫您跟我一起住您不听，非要在皇宫里跟那母子俩斗！看吧看吧，那乌雅氏临死，还教他儿子摆您一道！

120仁和堂

雍正因母孝，三月未入后宫。等到过了雍正十年春节，又忙着国事，顺道给几位母妃晋位。听着粘杆处一行人，绘声绘色地汇报宜太妃给惠太贵妃请安行礼时如何如何；给晋勤太贵妃行礼时如何如何；跟宣太贵妃见面时如何如何；收到成太贵妃请吃饭的请帖时如何如何。雍正脸上不露，心里舒畅，拉着十三、十四在养心殿里，一块儿看粘杆处即兴表演。饰演宜太妃那个小侍卫一脸不甘憋屈；饰演其他太贵妃的则是好笑、好乐、同情、幸灾乐祸，种种不一。哥几个又听说新晋的几位太妃见了宜太妃，也不如往日恭敬，不过嘴里说句请安，身子可是直愣愣站着。宜太妃本要发作，惠太贵妃连忙摆出贵妃谱来，充当和事老，“妹妹啊，都是伺候先帝爷的，何必呢！再说，这几位妹妹，跟你位份相同，膝下都抚养有皇子，为了孩子们，咱就别计较了，啊！”

宜太妃听了，想起老九一个劲嘱咐的话，只得忍气不提。

老九几次上折子，想将生母接出宫来奉养。都叫雍正以“宜太妃与皇太后感情至深，皇太后屡次托梦，要皇帝多多孝顺宜太妃妹妹”等等诸如此类的理由搪塞过去。老九无奈，只能求了恩典，隔几日就到慈宁宫去探望宜太妃。

到底老八疼老九些，见宜太妃在慈宁宫过的不舒坦，便上折子，说感念惠太贵妃当初养育之恩，想将她接到廉亲王府奉养。

老十四知道了，赶忙来见雍正，死活不答应。开玩笑，晋封惠太妃，本来就是给宜太妃添堵的。要是给接到廉亲王府，这宜太妃眼不见心不烦，那忙活这些日子，不就白费了！

十三厚道，在旁边插话：“这——不好吧！毕竟，惠太贵妃也是八哥的额娘，总不能拦着，不叫他尽孝吧！”

雍正摆手，叫来高无庸：“去，到廉亲王府对老八说：此为家事，叫八弟妹去跟皇后说吧！”高无庸领命退下。

十四还不明白，嘴里道：“八嫂因为怀孕，天天在家保胎。完颜氏去见她，都说不上两句话，怎么还叫她去找四嫂？”说完，立刻就明白了，感情，四哥的意思是说，老八家里没主事的媳妇，怎么奉养婆婆！当即，十四跟十三两人，一个乐了，一个无奈地乐了！

雍正看着两个弟弟，淡淡一笑，递过来一个折子，“年羹尧上折，说八旗子弟纨绔居多，精英太少；吃不得苦，受不得累；没有先祖披荆斩棘的勇猛，偏爱‘等靠要’朝廷接济。还说，他手下不愿意领这样的兵，免得误了火器营训练，耽误有志青年为国尽忠。你们两个怎么看呢？”

十三上前一步，躬身接过折子，一目十行浏览一遍。递给十四，拱手对雍正说：“皇上四哥，臣弟以为，年羹尧所言，不无道理。如今的八旗子弟，与世祖当年相比，确实大大不如了。就连臣弟看着，也觉得丢我八旗祖宗脸面。”

十四拿过折子，哗啦啦翻了一通，往手里一捏，嘿嘿冷笑，“就他年羹尧会危言耸听。弟弟倒是常到街上转悠，哪有那么不堪，不就是逗鹦鹉比斗鹰娴熟了些；遛京巴比训猎犬通顺了些。他年羹尧要是有本事，就该好好整顿他手底下那些个‘八旗纨绔’。有事儿就找上头，别的什么都不懂，就会告状！要不是看他帮着把那火炮、手枪给烧出来了，我还真以为他就是个告状的酸御史呢！”

雍正听了，点头，“十四弟说的有道理。”

十三一惊，急忙阻止，“皇上，年羹尧所言，并无不实之处。更何况，火器营训练十分苛刻☆奇书网のWww.qinkan.net★。那些八旗子弟，娇生惯养，受不了，也是有的。”

雍正问：“苛刻？怎么个苛刻法？朕听说，年羹尧每天叫那些兵士跑二十里，再跑回来，就是这么个苛刻法？”

十三点头，“每天训练，用的招数都是极为挑战人的体力意志。年羹尧自己也陪着练。他儿子也想去火器营，因为初试体能不合格，就连年老夫人硬逼，年羹尧都没松口。察尔汗多次求情，也没用。”

雍正颔首：“合该如此！”

十四不愿意了，“四哥，您怎么还夸上他了！不是弟弟夸口，这个年羹尧，跟弟弟我当年，还不能比！”

雍正想了想，“既然如此，朕就给你个机会。从明日起，你去火器营，训练兵士，并教他们熟练使用火器，演练阵法。调年羹尧去西山精锐营，整顿八旗子弟。十三，你去下旨，叫满汉八旗凡十六以上，三十以下，无残疾的青年子弟，即日起，全到西山精锐营去。告诉年羹尧，每人至少给朕训三个月，训出样子，才准放回来。要是三个月后还不像话，就住到西山，别回家了。”

十三领旨。十四听了，觉得火炮什么的，他之前在工部的时候，也跟着学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欣然领命。

等二人跪安，雍正又召来弘时、弘历、弘昼，一个个交代一番，叫他们也收拾收拾，都到年羹尧麾下去参加八旗集训。弘时想了想，问：“皇阿玛，儿臣已经三十多了，也要去吗？”

雍正眼一瞪，“你就是八十，也是朕的儿！”

弘时吓了一跳，急忙闭嘴不敢再吭。弘昼无所谓，反正，一会儿去求十四婶婶给说说情，想必年羹尧也不敢多难为爷。别人不知道，咱还不知道那年羹尧谁都不怕，就怕他这个“干”姐姐吗？弘历恭敬领旨，心里想的啥，连雍正都没看明白。

当天下午，就在这哥仨各自回去，嘱咐自家福晋收拾行李时，高无庸来报，说养心殿后院东五间按照万岁爷的意思收拾好了，问什么时候去看看，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动的。

雍正想了想，看看御案上奏折批的差不多了，吩咐：“去叫上皇后，跟朕一起看吧！”

不一会儿，皇后凤辇就来到了养心门外，一同过来的还有五公主弘琴。只见弘琴公主从皇后凤辇里，冒出头来，先皇后而出，手里捧着一盘黑乎乎的也不知什么东西，嘎嘎笑着就冲雍正御案奔去。高无庸领着几个人拦，愣是没拦住。

衲敏扶着碧荷的手出来，看着闺女蹦蹦跳跳的身影，不由叹气，问碧荷：“公主所的院子可是收拾好了？”趁早把这丫头扔出去，要不然，依她现在对厨艺的“痴迷”，非把景仁宫烧了不可！

碧荷跟画眉一同点头，“回主子的话，都收拾好了！”一听说皇后要把公主“扔”到公主所，这几个丫头，可是卯足了劲儿，就等着“帮”公主搬家呢！

雍正正捧着奏折，捏着朱笔思量西南改土归流之事如何，江南制造局那边好似出了问题，前几年皇后所画的小型织布机似乎在民间很受欢迎之类的国家大事，冷不丁就觉得一股“焦糊”味儿飘来，越来越浓，渐有逼人捂鼻之趋势。一抬头，一盘黑乎乎的物什嘭地一声，奉到眼前。

黑乎乎的一堆之后，是宝贝闺女一张大大的笑脸，“皇——阿玛，你尝尝，我做的饭好不好吃啊？上次你说要吃我做的饭，结果给御膳房那帮家伙抢了功劳。这才好了，这才真是我做的，您尝尝，好不好吃？”

“呃！”此时的雍正，充分发挥出面瘫的本能，“哦，是弘琴啊？师傅们教的女红都学完了？你今日倒是有空！哎，对了，皇后呢？怎么，你没跟皇后一起来吗？”雍正大喊高无庸，等他一路小跑进来，劈头就骂：“怎么回事？不是吩咐你们去请皇后来吗？都干什么吃了？”

高无庸也不敢反驳，跪在地上直磕头。好在没磕几个，就听外头一个小太监进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雍正一听，跟得了特赦似的，赶紧站起来，无比热情地迎上去，拉住皇后的手，一使劲紧紧拽住，嘴里说：“皇后来了，走走走，朕带你去看一个惊喜！”一抬腿，就想出养心殿正殿。

弘琴公主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身材短小，行动敏捷。意识到雍正想逃跑，一个箭步，凑到雍正跟前，高举着那盘物什，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雍正。

雍正无奈，只得捏着鼻子去碰那黑乎乎的盘子。

还是衲敏心软，命碧荷接过盘子，拉住弘琴，哄劝：“宝贝，你皇阿玛叫我来肯定有事。等办完时再吃，也不迟呀！”

弘琴公主听了，歪着脑袋转眼珠子琢磨。雍正一见，连忙拉住皇后，一叠声地说：“是啊是啊！朕有大事要跟你皇额娘说。来，皇后，随朕来！”一面说，一面拉着皇后往后院奔。

碧荷急忙把公主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佳肴”藏起来，画眉赶紧上前问：“五公主，您说，主子娘娘来，会有什么事啊？该不会，是商量哪位公主——”

“啊——”弘琴听了，一蹦老高，追出去寻雍正。碧荷这一帮人，才算出了口气。

养心殿后殿东五间，雍正领着衲敏一路看，一路说。这个隔间是怎么做的，用的什么材料；那幅画是谁画的，有什么寓意；还有，这拔步床是孝端文太后当年的嫁妆，等等。

连同一个茶壶、一个茶杯，都极具韵味。衲敏一路看，一路咂舌。到底是统治者啊，吃穿用住，都跟别人不一样。多精致！这随便一个东西，叫她捎到现代，也就不用老住地下室了！

正在回想当年生活多么艰苦朴素，雍正冷不丁问：“皇后觉得这里好吗？”

衲敏不住点头，“好啊！”尽管我实在看不懂——这些比黄金还值钱的古董！

雍正淡笑，“那以后住这里吧。”

衲敏看了雍正一眼，再扫一眼四周摆设，想了想，还是委婉拒绝。

雍正皱眉，“这里是朕亲自安排他们布置的。而且，离养心殿近，也方便。”

衲敏摇头，“不，臣妾并没有嫌这里不好。相反，这里太好了！臣妾生性粗枝大叶，怕不小心，碰坏什么东西，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

雍正笑答：“坏了就重新修，皇宫养那么多人，不就是干活的？”

衲敏想了想，只得说：“皇上，臣妾不愿意，有两个原因。其一，是臣妾认为，一国之母，理应简朴，生活不能太精致了，免得叫外人知道，对皇上影响不好。其二，是这里离西五间太近了。那里，是您宠幸嫔妃的地方。臣妾，不想住这么近。”说着，心里一酸，怕眼泪出来，赶紧低下头去。

雍正听了，叹口气，“你呀！有话就该跟朕说。不喜欢西五间，封了就是，何必呢！”

弘琴公主躲在门外，不住跺脚，笨额娘，就不能说把我塞进去？只要我在，看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敢来勾引老四？

衲敏听雍正这么说，不觉笑了。那可是日后慈禧太后住的地方，封了？真是轻巧！想了想，便说：“那屋子也挺好的，封了怪可惜的。臣妾虽然不喜欢看您——总归也看了这么多年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更何况，臣妾也想做个贤惠的皇后。”乌喇那拉氏的名声，可不能叫我给败坏了！

雍正想了想，“罢了，你既然这么说，以后，西五间就做你的书房吧。你喜欢看书，朕就命人搬些书来。有什么喜欢的，就吩咐弘经他们到景阳宫去找。”

弘琴一个劲儿埋怨，早知道，刚才就该冲进去，自荐才是！如今，那里成了皇后书房，养心殿就更没我能住的地方了。

不提弘琴公主在门外自怨自艾。雍正见皇后不语，以为她不喜欢，便问：“不好吗？”

衲敏摇头，抬起眼眸，看着雍正，含着泪，连声说：“好，好！”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雍正一惊，伸手接住皇后泪珠。泪水浸在掌心，温润柔和。再看皇后想笑又想哭，不敢笑又不敢哭，雍正不由叹气，甩掉手上泪水，掏出手帕给她擦泪，嘴里埋怨：“你呀！怎么越老，就越跟个孩子似的！”

衲敏眼泪更是止不住，哽咽着应对：“你才老！”说完，破涕为笑。

雍正也不恼，小心地给皇后擦完眼泪，叫高无庸、碧荷、画眉、王五全等人进来，吩咐他们立马给皇后搬家。至于同样住在景仁宫的弘琴公主，皇帝与太监、宫女一致采取忽视策略！开玩笑，这要是叫五公主跟着搬来了，养心殿跟景仁宫的一帮人，还不得哭死？

弘经、弘纬下了学，听伺候的小太监一阵比划，不由一愣。弘经倒没多想，弘纬不由皱眉。暗想，当年太子逼宫，要是仁孝皇后就在乾清宫，她这个儿子应该会有所顾忌吧？老四啊，咱们又不打算学太子，你可别拿皇后做盾牌。

弘晓跟在一旁听了，替四伯母高兴。“这真是太好了！等过两天我回家，就跟额娘说这事。额娘知道了，也一定会高兴的。”额娘跟四伯母关系好，四伯母得宠，额娘自然也开心。

弘经听了，脸上便露出不少笑意，拉着两个弟弟，不回阿哥所，先去养心殿后殿。给父母请安。

雍正见两个儿子和一个侄子也都来了，笑着叫他们免礼坐下。碧荷等人连忙奉茶端点心。

弘经看母亲脸色还好，就是眼角好似哭过似的。便问：“皇额娘可是身体不舒服了？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

弘琴坐在皇后身边直撇嘴，“皇额娘才没有事。皇阿玛把她的东西都搬来了。就把我一个扔到景仁宫。”

弘纬想了想，“姐姐也不能在景仁宫待多长时间了。我六岁刚满，就住到了阿哥所。你都快八岁了，按规矩，要搬到公主所才行！”

雍正一听，立刻点头，赞许地看小儿子一眼，吩咐高无庸：“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吩咐人给公主收拾院子。如今这事儿朕记得是谦嫔管吧？叫她赶紧的，明天就给公主搬家。”

高无庸急忙领着王五全应声退出来，找谦嫔宣旨。谦嫔也纳闷，前两天皇后不是已经给五公主挑好院子了，怎么皇上又来吩咐。看来在，这个五公主确实很得宠啊！答应下来，送走高无庸等人，谦嫔摸摸自己身边十二阿哥脑袋，这孩子，跟十阿哥一般大，到现在，皇上也不提叫他上学的事。哎，也是，这孩子的身体，也实在弱了些！罢了，带着他，在后宫好好过日子吧！有个孩子，总比没有强！

养心殿这边，弘琴欲哭无泪，磨叽半天，只得从命。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弘经瞅见东五间门头上空空的，便问雍正：“皇阿玛，如今皇额娘随您住在这里。这东五间是不是起个名字，也好跟其他宫院的东间、西间区分开来。免得不小心，弄混了。”

雍正答应，“那你们几个想想，起个什么名字好？朕也顺道考考你们的学问。”

这几个孩子个个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便都有了。弘经的是顺宁堂；弘晓的是体安居；弘琴的名字一说出来，雍正差点儿把口里的茶喷出来：撷芳阁。衲敏也闷笑半天，指着弘琴不说话。撷芳殿，那可是太子小老婆住的地方！这孩子故意的吧！

弘纬瞪了弘琴一眼，说出他的想法：仁和堂！

雍正听了，心中一动：仁，那可是先帝最为推崇的一个字啊！

121西山归来

衲敏听弘纬这么说，直觉不妥。随即摇头，“这个我不喜欢，换个吧！”

弘纬淡笑，反问：“难道额娘喜欢仁德堂？”

衲敏听了，笑着拿帕子拍拍儿子光脑门，“仁是你皇祖父的庙号，德是你皇祖母用了几十年的封号。哪个我都不能用。还是小宝那个顺宁堂，听着更合适些。”

弘纬听了，也不生气，恭恭敬敬给雍正与皇后解释：“仁乃治国之策，圣祖极为推崇。今用仁字，更能表明皇阿玛承袭圣祖宽厚仁慈的明君胸怀；和，乃管家之道，所谓家和万事兴。皇阿玛治国，皇额娘管家，一内一外，一动一静，一仁一和。儿臣以为，最为合适不过。”

弘经听了，也跟着点头，“皇阿玛，皇额娘，儿臣觉得，弟弟所言，深有道理。”

弘晓听了，点头不说话。弘琴在一旁撇嘴，“什么有道理，我还是觉得撷芳二字听着顺耳——些！”说完，还一个劲儿冲雍正眨眼。

雍正无奈，“要真用了你那名字，明天朕的案头，满当当都是御史奏本啦！”跟皇后商量一下，皇后还是更喜欢弘经起的名字。雍正笑着拍案：“仁和堂就算东五间匾额，顺宁堂定为西五间匾额。皇后，这两边随你居住。这总行了吧？”

衲敏一笑，“谢主隆恩！”说着，躬身万福。

没过几日，这两个蓝底金子满汉双语的匾额便挂了上去。

自此，衲敏日常起居就在养心殿后殿。接见公主命妇则视情况，选坤宁宫东暖阁或景仁宫宫院。一时间，皇后年过半百，居然还能得到皇帝荣宠，几乎成了四九城内，茶余饭后一大话题。无论深宫老嬷、王府丫鬟，还是看门儿的、打杂儿的，都把这事传的神乎其神。好在雍正这几年没怎么选秀，后宫位高的，大多是当年藩邸老人儿，没闹出什么老妻少妾争宠的丑闻。

再说完颜氏，自打那日收了弘昼媳妇送来的礼，便三天两头儿往年羹尧家跑。聒噪地年羹尧恨不得住到西山不回来。后来，年夫人劝他：“反正，瞧这样子，五爷也不是个对政务十分上心的。上头似乎也没说一定要他上马能打枪，下马能治国。面上大致说的过去就行了。有那心思，不如看看其他两位爷。听说，那两位，如今正闹的厉害呢！还有，眼下九阿哥已经十岁了，上头虽说不是龙马精神，也没什么大不好。就是按圣祖的岁数，熬到九阿哥二十，也没问题。往后该如何，可该早点儿拿主意了！”

经年夫人这么一说，年羹尧也想明白了。这位五爷，本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荒唐王爷。看如今情况，也是与大位无缘。索性，睁只眼闭只眼得了。只是，面上不肯十分松懈。对弘时、弘历的要求，与其他士兵相同。短短三个月，可是叫弘时、弘历兄弟俩深深体会到了：人民子弟兵——不容易哇！

好容易熬了三个月，兄弟三人“刑满释放”，弘昼一个撒欢儿，对两个哥哥一拱手，“弟弟先回家了！哎呀，这么多天过去，也不知道福晋生了没，不知道是生了个儿子还是闺女！嘿嘿！”

弘时一笑，在背后喊：“最好是龙凤胎！”如今，他儿女双全，儿子除了数量不如弘历，质量可绝对不差。要知道，他的儿子们，可全是嫡子哇！

弘历淡淡一笑，随即皱眉。年羹尧真是军纪严明。一个西山精锐营，叫他治的跟铁桶一般。令人气愤的是，偏偏苍蝇蚊子居然还能飞进来。天天咬的他浑身包。说也奇怪，三哥与五弟怎么都没事？更奇怪的是，这才进五月，怎么就这么热？

顾不得多说，便跟弘时打个招呼，打马回宫。年羹尧远远看着弘历飞马而去，招来身边亲兵，问：“东西都打扫干净了吧？”

亲兵躬身回答：“回都统，一切无迹可寻！”

年羹尧一笑，“四爷乃是人中龙凤，本就要吃些常人吃不得的苦头。难为咱们这些忠臣，还要绞尽脑汁，让他经历尽可能多的磨难！哎，难为咱们了呀！”

手底下那亲兵一撇嘴，“你特意把蚊子苍蝇喜欢的东西扔四阿哥床底下，叫他受蚊虫叮咬。这还为难你了？什么道理！”碍于主帅淫威，只得附和。

再说弘时府里下人，奉福晋命来接三阿哥。老远就看见自家爷在跟四爷、五爷说话，不敢过来打搅。等那两位主儿走了之后，才笑吟吟地过来打千儿请安。

弘时笑着一鞭子抽过去，那太监也不躲闪，笑着受了，回话：“爷，福晋和阿哥、格格们在府里等您多时了。”

弘时这才打马回府。到了府里，董鄂氏领着人迎接。屋里，已经备好热水。弘时美美地受了一通贤妻美妾服侍，换了衣服，坐在大厅里，抱着儿女们喝茶聊天。

董鄂氏领着侍妾们，坐在一旁微笑不语。过了一会儿，弘时叫几个孩子各自去玩。挥退侍妾们，才跟董鄂氏说话。“这几个月，我不在，宫里可发生什么事了？”

董鄂氏想了想，“大事倒是没有。不过，再过几日，就是母后生日。我想请示爷，看送什么礼物好呢？”

弘时琢磨一会儿，问：“往年母后千秋节，皇阿玛都下旨不叫大办。往年怎么送，比照着来就行。”看董鄂氏只看他，也不说话，弘时奇怪了，“怎么？今年还有什么变动？”

董鄂氏笑说：“您去西山的时候，母后就奉旨，搬到养心殿后殿东五间。如今，皇阿玛亲自题名仁和堂。据说，这个名字，是十阿哥起的。西五间，也改成顺宁堂，这个名字，是九阿哥起的。弘琴公主也搬到公主所。爷，您也知道，公主所，可就是慈宁宫后头。我听说，每天早晚，弘琴公主都要去慈宁宫一趟，跟一帮太贵妃、太妃、太嫔说说话，再回公主所。两位阿哥，每天从上书房回来，也是先去给皇阿玛、母后请安，才回阿哥所。爷，如今，上头的举动，是不是，意味着什么？或者，是皇阿玛在向我们暗示什么呢？”

弘时点头，“是有点儿怪。随皇帝住在帝王寝宫。这个待遇，是我朝皇后从来就没有过的殊荣。明日，我去拜访一下老师。你也回娘家，问问岳父大人。”

董鄂氏轻笑，“这个，我跟爷想一块儿去了。昨个我就去问了。阿玛说，叫爷想好了。什么是您想要的，什么——是您能要的？还有，如果得不到，下一步，爷您要帮谁得到？”

弘时听了，摸着手上黑玉扳指低头不语。董鄂氏知他心里难受，也不好多说，只好重新沏了茶，端到弘时手边。接着，站在弘时身后，帮他揉太阳穴。

过了半日，弘时抓过董鄂氏的手，贴在胸口，肩背抽搐。董鄂氏一惊，急忙就要抽出手来，问弘时出什么事了。弘时死死压住董鄂氏一双手，背对着她，幽幽地说：“本来，我以为，能像阿玛对额娘那样，给你天底下女人最尊贵的位子。可是，如今看来，我要失言了！”说完，董鄂氏就觉得自己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湿润起来。

董鄂氏长出口气，“爷，您吓坏我了。我还以为，是您身子不好了呢！却原来，是这么个事儿！”说着，笑了出来，“爷，我嫁给您的时候，您不过是个亲王阿哥。又不得圣祖宠爱，别说那个位子，就是世子——只怕也难！可是，我还是嫁了。这些年来，无论您宠我也好，不宠我也罢，我都对自己说，平安是福。无论如何，我跟孩子们，都好好的！这几年，看着您为那个位子，殚精竭虑；看着您压抑了自己的本性，去结识那些您不想结识的人，去做您不想做的事。看着您奋起，我高兴，可我更心疼。爷，董鄂氏一族，自从孝献皇后之后，就没出过皇妃，更不要说再上一层。那个位子——不是我矫情，不想要。而是，我不愿意——拿如今平安和乐的日子，去换那高处不胜寒！爷，虽然，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在您身后，支持您、鼓励您！但是，我更希望，在您心里，最为重要的，是我和孩子们，是这个家。”

董鄂氏不愧是大学士之女，一席话，把弘时说笑了，也说哭了。董鄂氏自己也有哭有笑。夫妻俩互对着倾诉一番。最后，弘时决定，以后，那个位子，上头给，就接着；要是不给，就老老实实地干差。

董鄂氏对此，自然十分赞同。只是，未免担忧：无论如何，弘时是雍正实际上的长子，将来新君即位——？弘时听了，捏一把董鄂氏鼻子，“傻了不是？汉人讲究立嫡立长立贤。如今，嫡子活的好好的，我这个长子还排在后头。怕个什么！”

董鄂氏听了，才暂且放下心来。大事已定，弘时心里便如冬天喝了热茶，夏天吃了西瓜，全身上下毛孔都舒展开来。再看董鄂氏，三十来岁的人了，依旧眉目如画，身材窈窕，摸摸她的小手，哎哟，还是那么滑腻香甜。

年羹尧治军严明，弘时等人三个来月没碰过女人。本就是热血方刚的年纪，身边又是自家媳妇，哪有只看不吃的道理。当下，也顾不得日头正好，哪里管身处大厅之中。拉着董鄂氏就要往衣服里乱摸一气。

董鄂氏又期盼又气恼，捉住弘时的手，轻轻埋怨声：“爷——”

这个“爷”字，可是叫的风流婉转，叫的弘时心潮荡漾。董鄂氏见弘时一副呆了的样子，禁不住伸出根手指，点住他脑门，“爷，这在大厅里呢！”

弘时嘿嘿笑着，一把抱住媳妇，手上乱摸，嘴里叫着：“管他呢！反正是咱自个儿家里！来嘛——”一个翻身，就把董鄂氏按到椅子上，上头亲，下头戳。

董鄂氏娇喘连连，本欲推拒。又一想，自家爷多日未碰女人，一时忍受不住，也是有的。自己不给他，难道，还便宜了偏院儿那几个狐媚子不成。这么一想，也不装什么矜持了，反正，夫妻俩都是久旱逢甘雨。互相推搡着，互相扯掉腰带。董鄂氏衣襟给弘时扒开，弘时长袍也褪到腰间，露出精壮的胸肌。董鄂氏看的眼晕，再往下看，只见弘时已经迫不及待，高唱行军曲了。弘时多日未见董鄂氏，再看她那红色蝴蝶穿花肚兜下，两座小山高耸，山头一颤一颤，随着媳妇喘气，送来阵阵**。登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将肚兜拽下来，对着董鄂氏胸前，一阵乱啃。董鄂氏弓腰极力配合。两人稍微乱摸一会儿，就入了巷。

弘时一面大动，一面跟董鄂氏交流经验，“怪不得五弟总说跟他家那口在书房怎么怎么地——原来，换个地方干，就是爽！”

董鄂氏一面忍着不叫出来，一面拿手指在弘时胸前划拉，嘴里埋怨：“你们兄弟整日就想着这些个事？还以为，你们整日在受什么罪呢！白叫我担心这么些天！”

弘时只顾抽抽，哪里还管董鄂氏出言调侃，一个大送，叫董鄂氏啊的大叫。夫妻俩这才惊觉，这里可是大厅，有回声的！幸好之前把那些下人都赶出去了，才没闹什么笑话。

这俩人在大厅里忙，可哭了外头那些端茶送水的下人。进去吧，明显不行；不进吧，爷万一要有什么事儿招呼，那可如何是好？无可奈何，只得在大厅前，选个僻静的角落呆着。俩丫鬟一东一西，看见来人，就撵出院子，省的闹笑话。直等到日上正午，该吃饭了，才见两位主子手拉着手，说说笑笑从里头出来。这两个丫鬟这才长出口气，进去大厅收拾不提。

午饭过后，弘时夫妇二人又一起去宫中觐见皇帝皇后。之后，跟衲敏讨了旨意，去雍和宫看李氏。

弘昼那边，吴扎库氏身怀六甲，只能看不能吃。弘昼心里跟猫爪挠似的，又“惧怕”吴扎库氏往日威风，只得老老实实的，抱着儿子跟媳妇说话。俩人也是吃了午饭，到皇宫去给雍正、皇后、裕嫔请安。

别看这俩家都温馨和睦，重华宫内，可是阴云惨雾。

122千秋盛宴

重华宫正殿，弘历与富察小月坐在正位上，下头跪着侧福晋瓜尔佳氏、庶福晋高氏。

只见瓜尔佳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高氏如何对她无礼，自己如何忍让，如何委曲求全；然而高氏如何连同其他侍妾当着熹妃娘娘的面给自己没脸。一直说到三阿哥永璋身上，说这孩子如何苦，上玉蝶时间也不能按出生之日实报，等等。

等瓜尔佳氏哭完，高氏也跟着哭。从她十三岁就伺候四爷，到生了大阿哥、二阿哥，上伺候熹妃娘娘，中敬重嫡福晋，□贴众位妹妹。从来就没有恃宠而骄，是侧福晋仗着家世身份，欺负她，嫉妒她连生两子，云云。

弘历刚从西山精锐营出来，浑身都是蚊子咬的包，正在难受。本以为，回来就能舒舒服服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给雍正请安。哪曾想，这两个福晋，都叫他不得安生。看惯了她们梨花带雨，如今只觉得恶心。啪的一声，摔一个茶盏在二人中间，弘历怒斥：“闲着没事是吧？从今天起，都在屋里给爷歇着。没爷的命，谁也不许出来。富察氏，带人好好看着她们。你是爷嫡福晋，平日里，别老做贤惠模样，该拿出些威严，好生训斥这帮不守规矩的奴才！”当下，除了富察小月，其他人都惊呆了。瓜尔佳氏与高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弘历会如此发落。俩人跪在地上，瞪眼看着不说话。

弘历气极，一脚踹下去，堪堪避过高氏，跺到瓜尔佳氏膝盖前头瓷砖上，嘭的一声脆响，“愣着干什么，还不退下！”

富察小月急忙站起来，吩咐二人贴身宫女，“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你们主子扶下去歇着！”又给其他侍妾使眼色。苏氏领着其他人也下去。

富察小月候着弘历气消了些，稳步上前，轻声哄劝：“爷，我叫人准备好了热水，您先洗洗，待会儿吃了饭，去给皇阿玛、皇额娘、额娘请安吧。院子里的事，怪我这阵子忙着照顾永琪，疏忽了。您就是有气，也要先见了皇阿玛再处置啊。”

弘历站在屋子里叹气，暗暗忧心。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的名字，几年前，他还有八成确定。可是，如今，他越来越不明白上头的意思了。眼看九弟、十弟一天天长大，分去皇阿玛不少宠爱；三哥伙同董鄂氏一家，在朝堂上，也博得了不少朝臣赞同；五弟虽说对政务不热心，可办起差来，能力、人缘，都不算差。如今，皇阿玛身体正值壮年。十年之后，大的更加成熟，小的也长成才，自己的前程，自己的理想，想实现起来，就更加难了！

富察小月惯会察言观色，又在皇宫浸淫多年，见弘历叹气，也不点破，只在一旁柔声劝说：“爷，您是现在洗，还是吃了饭再说？皇阿玛那边，最好等到他午休之后去，您说呢？”

弘历点点头，“我先去洗澡。永琪呢？睡着没？没睡着等会儿抱来我看。”

富察小月淡笑，“他都十个月了，哪儿来的那么多瞌睡。我这就叫奶娘去抱。叫丫头们先伺候您更衣吧。”

说着，召来自己贴身小丫头魏氏，给弘历洗澡搓背。

弘历心中有事，那魏氏又是个比他小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片子。所以，弘历居然一反常规，规规矩矩洗澡，并没有洗的地上、床上都是水。气的一干侍妾不住咬牙：福晋你太狠了，居然叫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去伺候爷！这要是叫我——哼！

等弘历洗完澡，迎面永琪依依呀呀搂着富察小月的脖子冲他露齿而笑。弘历这才高兴些，坐在炕上，一面逗永琪，一面跟富察小月说话：“这几个月，宫里可有什么事吗？”

富察小月垂眸，将仁和堂的事说了。弘历听完，想了想，又问：“今年皇母圣寿，可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富察小月听了，立刻明白弘历的意思。遥想唐代太宗次子，为与长兄争宠，在长孙后去世后，特意给母后盖了座庙，以示孝道。如今，自家爷这是准备从皇后处下手吧？也是，自家爷小时候，在皇后身边长到十岁；而熹妃这人，确实没有多少恩宠可言。更何况，当日在皇太后葬礼上，熹妃暗中捣鼓的事，可是经九阿哥当着众人的面挑明。依皇上的脾气，到现在还不动她，不是皇后求了情，就是时机未到。

想到这儿，富察小月暗暗埋怨：熹妃，您这是怕给爷扯后腿扯的不够彻底哇！对弘历就说：“往年没有大办，今年也没听说。我倒是按照去年的例子准备了些礼物，就等着爷您回来过目。看有什么地方要添些什么。”

弘历点头，“是了，我吃完饭，先去拜见皇阿玛、皇额娘，你把东西收拾好了，等我回来看。”

富察小月答应下来，就吩咐宫女们传膳。

等弘历收拾好了来到养心殿，见雍正在正殿忙，不敢打搅。弘时夫妇、弘昼夫妇都坐在仁和堂，跟衲敏聊天。弘时决定静观其变，弘昼本就没争位之心，跟皇后说起话来，自然轻松随意。董鄂氏与吴扎库氏俩人都不是心机深沉之人，衲敏跟她们说起话来，也觉得轻松。听说弘历来了，衲敏淡笑，对王五全吩咐：“叫四阿哥先去养心殿正殿见皇上吧。待会儿再来这儿，多日不见，我们娘几个说说话。”

弘历无奈，只得去养心殿见雍正。不一会儿，高无庸就亲自迎出来，领着弘历进去。年羹尧与察尔汗也在，十四正跪在地上，冲雍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呜呜，四哥啊，您可得好好管管那些个八旗子弟。您瞧瞧，刚从精锐营出来的，个个凶猛彪悍，不服管束。这也就是弟弟我胆子大，要不然，还真叫他们给欺负死了呀！”

弘历上前行礼，雍正嗯了声，叫他起来，接着训斥十四：“早就告诉你，那些八旗子弟懒散惯了。你偏不听！”

十四接着哭：“哪儿是懒散惯了！这些人，看见大鱼大肉，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扑上去抢。还忒没规矩，连弟弟我饭碗里的，都跟着抢了个精光。您可要给弟弟做主哇！”

察尔汗心里暗笑，谁叫你去年羹尧那里了。老年训练虽严，本人却不摆架子，平日吃饭都跟兵勇一起。那帮子人，老早就抢习惯了。何况还是从精锐营出来的“八旗贵胄”。

雍正自然明白这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大将军王”憋屈的不是没吃的，而是他一个都统级别的人物，跟兵勇吃一样的东西。想了一下，下旨：“这样吧，你还回工部，帮着制造火炮、手枪。朕已经决定，给京郊十万精兵，全配上火器。火器营专攻火器战术。至于火器营，朕会从原来的将士中选出合适的青年才干来。你先回去吧。”

十四一听，打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给雍正拱拱手，大摇大摆地走了。雍正看看弘历，吩咐：“去后头找你皇额娘说话吧。你哥哥弟弟们都在呢！”

弘历无奈，只得先走。

等弘历出门，雍正才问年羹尧：“原本火器营的将官，哪个合适提拔？”

年羹尧略一思索，出列拱手：“万岁，臣以为，火器营专攻火器战术，战斗力颇为强悍。如今，战术渐成。还是派一位宗室皇族去监管，更为合适。”

察尔汗也表示赞同，皇上生性猜疑，要是升了老年的旧部下，老年估计又得回家“歇着”了。

雍正冷笑，“任人唯亲，乃是明君所不为也。宗室如何？平民又如何？朕听说，刘统勋虽是文人，对行兵布阵颇有章法。前几年，也在兵部、九门提督衙门历练过。就派他去好了。”年羹尧、察尔汗一致擦汗，皇帝老儿，您嘴里说不任人唯亲，最后，提上来的，还不是年羹尧的部下。那个刘统勋，可是难得一见的忠臣哇！

等两个人跪安，雍正收拾收拾奏折，领着人去仁和堂见皇后。就见三个儿子坐在外头，两个儿媳围着皇后话家常。众人一见皇帝来了，急忙行礼问安。

雍正也不拘礼，叫众人依旧坐下，自己坐到皇后身边，看看皇后身边站着伺候的董鄂氏与吴扎库氏，说：“不必拘礼，你们也坐吧。五媳妇身子重，别太劳累了。”

董鄂氏急忙搀扶着吴扎库氏坐下，自己坐到吴扎库氏上首。衲敏一笑，“这俩孩子，都在宫外。平日里，虽说离的远些，很该常来玩才是。别淡了妯娌们的情分。”

雍正听了，笑着看了俩儿媳一眼，说：“皇后说的有理。当年你八婶婶跟你们皇额娘就处的不错。”

这句话说出来，俩儿媳妇差点儿没吓死。廉亲王福晋跟雍亲王福晋那是个什么概念啊！董鄂氏出身诗书世家，立马明白雍正这是提醒她们不得撺掇自家爷们儿结党。吴扎库氏听了，琢磨一会儿，也明白以后跟几个嫂嫂相处，要保持好而不腻的关系。

又说了会儿话，弘时、弘昼都领着自家媳妇回去看各自的额娘了。弘历留下，跟雍正说会儿政务。雍正也不说好坏，叫他回去歇着。弘历想起今天见到察尔汗，没来得及说话，便躬身跪安。出门去会未来妹夫。

衲敏望着弘历的背影，冲着雍正叹口气，“您呀！总是这么吓人。俩儿媳妇又没做错事，您吓唬她们做什么呢？”

雍正看看皇后，避而不答，问：“过几日就是你的千秋，准备怎么过？”

衲敏听了，笑着说：“如今正在孝期，哪里还过什么千秋。好好吃顿饭就是了。”

雍正听了，深觉可惜。自从住进皇宫，前三年，先帝孝期，就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做寿。后来，皇后忙着生孩子、养孩子，又常常说，江南水灾、蒙古大旱、西北叛乱，老百姓又要受罪了，她没心思过寿。每次听说，她都主动上密折，请求取消千秋宴。皇后不奢不妒，不争权不夺利。本是一国之母，连个生日都没好好庆祝过。怎么说，也说不过去。想了想，雍正还是决定：“这样吧，咱们到圆明园庆祝。别人都不叫，就几个孩子媳妇，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你看如何？”

衲敏低头笑了，又不是我真正的生日，我有什么意见。雍正当皇后同意，便立即传旨，叫高无庸下去安排不提。

弘历回去后，又到钟粹宫去给熹妃请安。母子俩说些话，便回到重华宫。富察小月早就将准备贺寿的礼物摆好，见弘历回来，一一指给他看。

弘历看去，不过是两柄金玉如意、一幅寿星图、一身衣服，几副头面。当即摇头。富察小月为难了，“爷，我打听过了，咱们送的，是几个兄弟里头最好的。您——”皇后不喜奢侈，这个习惯，众所周知。要是弄的太过华丽，只怕反而弄巧成拙。

弘历摇头，“皇母深得圣宠。我等定要选出适宜中宫身份的礼物才行。”想了想，“这些你且放着。这两日，我再想办法吧。”富察小月本想劝他，后来心中一琢磨，弘历此人，眼高于顶，处处以圣祖标榜己身。如果一言不合，反而引他反感，岂不得不偿失？罢了，既然他要奢华，自己虽不愿意随着他，不拦着也就是了。想到这儿，急忙笑着说：“爷说的是。倒是我想岔了。只是，爷忙着恭贺皇额娘，也要注意身体。我吩咐小厨房炖了鸡汤，到晚上就得了。到时候，叫金氏给您端去，可好？”

弘历点头，自去寻找合适的贺礼不提。

转眼就到了五月十二。雍正带着一大家子人搬到圆明园。皇后依旧随皇帝住在九州清宴。小九、小十住在武陵源。弘琴公主住到杏花春馆。出嫁的公主，只有和惠留京，当天就收拾收拾，来给皇后暖寿。雍正留她跟弘琴一起住到杏花春馆。

第二日，便是乌喇那拉氏皇后的寿辰。衲敏对此，实在打不起精神来。从小到大，鉴于经济问题，每年她生日，都是一个鸡蛋就给老妈打发了。看着曲院风荷里，低调而奢华的布置，衲敏那颗脆弱的小心肝都不住抽搐：统治阶级啊，统治阶级，你们就不能把钱省下来捐给希望工程吗？

强忍着心中阶级仇恨，憋出笑来，跟着雍正一起坐到主位上，接受儿女们叩拜。

和惠的礼物昨天就给了，是她亲手做的珍珠霞帔。衲敏看那一层层珍珠，暗道这孩子真实诚，这得多少钱呐！硬是偷偷塞给她一千两一票，嘱咐她跟额驸好好过日子，当长辈的就很高兴了。往后可不能破费了。

弘时、董鄂氏送的是一对玉如意、一套福禄寿松石雕，董鄂氏领着侍妾们做的鞋袜。衲敏瞧瞧，不住感慨：“太过贵重了。把衣服鞋子留下，其它的，还带回去。别因为我过寿，叫你们没钱过日子。”

弘时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说那些东西，都是往日长辈们赏的，没费多少钱。一句话，惹得雍正瞪了弘时好几眼。衲敏听了，笑着收下。

弘历说他送的礼物太大，先请弟弟们呈上。弘昼与弘时送的近似，不过玉如意换成了金如意。弘经、弘纬兄弟俩合力作了一副书画，画的是麻姑拜寿。衲敏笑着都收了。并捂着心肝儿，叫翠鸟一一赏赐。一个个败家子儿，你们送礼还得我自个儿掏腰包还！

弘琴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荷包，全用黑底金线绣成，一面是福，一面绣寿。下头坠上水晶花、碧玉蝉，压上金黄丝绦做穗子。蹦到雍正跟皇后跟前，亲自给他们戴上。雍正一看，精致大气，很是喜欢。亲自赏了几块江南新贡的金丝绸缎。

六公主、七公主、十二阿哥还小，他们的礼物，自然有安嫔、谦嫔提前打理。都是些按规制的东西，寓意吉祥，倒也应景。

最后轮到弘历出场。只见一大块淡黄色的布，罩在一人多高的一件物什上。下头，露出朱红色状如殿栏的底座。由四名身强力壮的太监，一起抬进来。

等贺礼安顿好，太监退下，弘历朝上施礼，揭开黄色布纬。顿时，亮光充斥整个曲院风荷正院。

123黄金佛塔

看到弘历送的寿礼，众人都愣住了。碧荷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拉拉翠鸟袖子，“我没看错吧？这么多——金子？”

翠鸟跟着咂舌：“这得够整个村老百姓吃上一百年的！”

高无庸托着拂尘往下看看，再往上看看，不敢说话。雍正面无表情；弘时、弘昼两对夫妇都静默不语；弘经、弘纬兄弟俩互相看看，低头不吭；六公主、七公主拉上小十二弘喜小声嘀咕：“好大块儿的金子啊！”

衲敏坐在上头，仔细看这座鎏金宝塔。宝塔分八层，每层分六面，每面端坐阳刻佛像，四周浮雕飞天神话。塔角依次悬挂宝铃、金玉珍珠。塔顶上，一颗拳头大的红宝石璀璨夺目。还别说，弘历此人，确实见识广泛，也深知他老爹信佛。此举，雍正虽然没说什么，心里未必不喜。

衲敏伸手拢拢袖子，暗自感慨：“现代多少老百姓勒紧裤腰带买房，争取为国家‘鸡的屁’贡献一生。弘历你个败家子弄这么个——好东西！你想羡慕死俺们呀！”

想了想，还是笑着说：“这东西真好！额娘很喜欢。只是，明晃晃的，照着人眼晕。先用布盖起来，送到慈宁宫大佛堂供着吧。往后，每年我过生日，就请出来看看，也是咱们的福气。”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事实上，她是不敢要：生怕半夜想起来了，发癔症搂着不肯撒手。

众人一时没明白过来。

雍正冷哼一声，对着高无庸发火：“没听到你们主子娘娘发话吗？还不快去！”

高无庸急忙躬身答应。领着人重新把宝塔盖上，找车运到皇宫，安放到慈宁宫大佛堂。

这边弘琴乐呵呵地坐在父母中间，一手拉一个，先叫一声娘，再叫一声爹，“皇额娘，皇阿玛，我肚子饿了。咱们吃饭去吧！今天做饭的，可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御厨呢！保证做出来的饭菜，跟打我手里出来的，一个味儿！”

弘时、弘昼两对夫妻还没感觉。其他人听了，恨不得立刻逃出去：天呐！五公主教出来的徒弟，那——做出的菜，能吃吗？

碧荷悄悄朝门口侍立的王五全使个眼色。那边立刻回过来个手势：一切俱备！放心！

在众人战战兢兢之下，宫女们端上来一盘盘香气四溢的美味佳肴。弘琴公主紧挨皇后坐，一面看，一面炫耀：“怎么样？我教的徒弟，不错吧？”

众人齐齐去看王五全：没想到，这人平日里老老实实地，到了关键时刻，还真能派上用场！

王五全暗自得意：不就是哄个小御厨去骗五公主嘛！有什么难的！

等过了皇后生辰，雍正因为国事，不得不结束度假，回到紫禁城。

六月初，天气闷热。雍正素来怕热，在仁和堂里，放了不少冰块。遗憾的是，衲敏素来怕冷，大夏天穿长袖更觉舒服，为了配合雍正，只好每天靠近他，以保暖，恰恰帮助雍正降温。一天入夜，天上乌云滚滚，地上阴风阵阵。雍正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地伸手一摸，空空如也。雍正连忙抬起身，问：“皇后？”

高无庸赶紧从外头大床上爬起来，躬身回话：“回万岁爷，主子娘娘到慈宁宫大佛堂去了。”

雍正奇怪，皇后虽然也拜佛，可是，并不迷信。这大半夜的，去那里作什么。于是，披衣下床，带着人去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大佛堂，碧荷等人都在外头候着。雍正摆手，叫众人噤声，自己进去，就见皇后独自一人，对着那座黄金宝塔喃喃自语。

不等雍正靠近，衲敏就听见有人进来。扭头一看，果然是雍正。笑着行礼：“皇上，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雍正淡笑：“醒来不见你，还以为——你又拉上小十跑了呢！”说着，上前握住皇后的手。两人手掌相握，雍正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六月天里，手还这么凉？”

衲敏笑着摇头，“没办法，我天天大枣、红豆补，还是气血不足。夜里也不容易入睡。”

雍正嗯了声，看看眼前佛塔，“所以就到这儿来请佛祖保佑早点睡？”

衲敏摇头，“佛祖哪里会理会我这俗人！我是求佛祖，保佑老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雍正听了，再看皇后一眼，轻声道：“求他们，不如求朕！”

衲敏听了，忍不住笑出来，稳稳气息，这才慢慢说：“我刚才是随口说的，您别生气。其实，我是想看看，这几百两黄金打造的宝塔，是否真的如奴才们所说，够一个庄子上的人，几辈子嚼用。”叹口气，“看来，我身为一国之母，还是不够节俭。幸好我急中生智，把这塔运到佛堂供着。否则，如此奢侈，佛祖也要降罪于我了！”

雍正破口大骂：“弘历这个败家子！”

衲敏急忙拦住，“皇上，孩子们都是一片孝心。您若降罪，臣妾心里，也是难过的！横竖，都是我教养之过，臣妾跟您赔不是。您就别生气了，当心气坏身子！”

雍正摇头，“朕不生气。弘历从小到大，路子走的太顺了！他哪里明白老百姓的艰难！唉！”

衲敏听了，心中暗自埋怨：富二代还不都这样！你自己也未必明白多少。不过是为了在兄弟们面前争口气，不得不做个样子罢了！要论起来会享受，谁家园子比得过你家圆明园？

眨眼间过了七月，到了八月初八，就是衲敏自己的生日。往年这个时候，她都能接到完颜氏姐弟送来的礼物。今年反而是弘经、弘纬兄弟俩借她福气，一人得了一把新制的小手枪，各配有二十发子弹。弘琴缠了半天，又从完颜氏那里要了一把过来。只可惜，完颜氏没敢给她子弹。

每年八月初八，皇后就做一桌子菜，叫来孩子们一块儿吃，搞的像过生日似的。对此，雍正早就熟悉。当天中午，雍正忙着听察尔汗禀报蒙古八旗火器配备章程，没时间过来。圣旨倒是下了一筒：封三阿哥弘时为顺贝勒；四阿哥弘历为纯贝勒；五阿哥弘昼为和贝勒；九阿哥弘经为宁贝子；十阿哥弘纬为宝贝子；十二阿哥弘喜为诚贝子。

弘琴听了，等传旨太监一走，一把抓住弘纬，上下一阵打量，嘴里喃喃：“我说，也没听说你爱困呐？怎么就起了个名儿，叫‘抱被子’？”

弘纬听了，难得发了回小孩儿脾气。当天晚上，趁雍正来看皇后的时候，搂住老爹大腿，一个劲儿撒娇，说“抱被子”不好听，非要换个名儿。

第一次看小儿子露出这般模样，雍正心里乐一通，沉下脸来，“胡闹，礼部议定，圣旨已下，岂能说改就改！你好好跟着师傅们学，等什么时候办差立功了，提升郡王的时候，再改吧！”

弘纬无奈，只得作罢。衲敏在一旁冷眼看着，并不觉得“宝”这个封号，有什么不好。要知道，正史上的乾隆，封的可是“和硕宝亲王”哇！

弘纬无奈，只好顶着“抱被子”这个封号，叫弘琴公主笑了几年。直到后来他晋封贝勒，才算不用“抱被子”，而该行，成了“抱被啦”！

弘时、弘昼先后在府里接了这道旨意，明白上头一次把活着的儿子全都封了。领着全家老小，欢天喜地摆了香案，接下圣旨。又是请传旨太监喝茶，又是塞红包。乐的传旨太监满面红光，对二人说了“抱被子”之类的笑话，这才喜巅巅地离去。

至于弘历所居重华宫内，传旨太监宣读完毕，不见四爷脸上有多少喜色，心中奇怪，也不敢问。只得将圣旨交到弘历手中，领着小太监们回去。富察小月急忙给身边小太监使个眼色，眼盯着那传旨太监接了银票，这才放下心来。

等院子里就剩自己人，富察小月才缓声对弘历赔罪：“爷，都是妾身治家无方。金氏跟您这么多年，好容易有了个孩子，这还不知道呢，就没了！真真是叫人心疼！”

弘历心中恼怒，嘴上也不能不给嫡福晋面子，淡淡回应：“罢了，瓜尔佳氏与高氏她俩知道了，也都说心疼呢！难得你们一心为爷着想，爷应该给你面子。前两天你不说想叫她俩出来吗？待会儿，就叫她们来你屋里伺候吧！往后，带着她们多走走，好好孝敬长辈们。你是嫡福晋，这些事做的向来很好！这次，自然也不会叫爷失望！”

富察小月低头答应，脸上看不出喜怒。

接下来几个月，宫人们常见四福晋领着纯贝勒屋里的一帮侍妾，在仁和堂、钟萃宫等处走动。衲敏依旧平常对待。只是谦嫔她们，看了不少笑话。常常趁着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当着熹妃的面，拿出来说嘴。衲敏睁只眼闭只眼，权当看戏。裕嫔偶尔劝劝，收效甚微，只得作罢。

雍正十年，就这么过去了。那座黄金宝塔依旧静静地存放于慈宁宫。衲敏偶尔想起来了，就去瞻仰瞻仰。

到了雍正十一年春，一场春雨过后，不知哪个负责洒扫的宫女一不小心，擦拭塔身灰尘时，蹭掉了宝塔上一块金皮。露出了里面铅疙瘩做的模子。

宫女趴在仁和堂，心灰意冷，等待杖毙的处置。衲敏询问过雍正后，查了查这个宫女入宫记录，发现她已经二十七岁了，自入宫后，一直在慈宁宫大佛堂当差，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除了前几年伺候淑慎公主，并未出大佛堂一步。便下了中宫册表，将其放出宫外，自行婚配。又偷偷叫翠鸟给她送了一百两碎银子，权当是赏她“辛苦”。

等这事了结，衲敏顺手翻翻其他宫人记录，不由叹气：这皇宫里的超龄剩女，可真多呀！

124移宫

孝恭仁太后孝期，不能选秀，不代表不能放宫女出宫。

衲敏叫掌印女官、代诏女官把年满二十五，或者在宫内以及圆明园伺候超过七年的宫女名册整理出一份来。又找来敬事房总管苏培盛，叫他将雍正这些年宠幸过、还没有名分的宫女名册报上来。苏培盛晕晕乎乎地出了仁和堂，心想，皇后该不是想下黑手吧？也不对呀，她宠冠六宫，没必要跟那些个宫女计较呀。

想不通，苏培盛也不想了。找人悄悄将这个消息递给雍正，自己领着人翻册子，查记录。到了下午，那些跟雍正过过夜却没名分的宫女名册，就到了衲敏手里。

衲敏看着这几张薄薄的纸，盯了半天，没说一句话。苏培盛跪在皇后座前，心中暗道：“果然，皇后是找茬来了！看来，人日子过顺了，总是要犯糊涂的！哎！”

半日过后，才听皇后声音不咸不淡地从头顶下飘下来。“辛苦了，跪安吧！”

苏培盛一瘸一拐地出了仁和堂，迎面碰上宁贝子、宝贝子。弘经眼尖，喊住苏培盛，问：“你来这里，可是皇额娘有什么吩咐？”

苏培盛原本不肯说，耐不住两位皇子威压。转念一想，皇后吩咐这事，并未避人。便一五一十说明白。弘经心觉奇怪，放苏培盛离开，转头问弟弟。弘纬也不甚明白，便说，见了额娘一问，就清楚了。

俩人到仁和堂的时候，正值衲敏领着人出门。弘经、弘纬赶忙施礼，问：“皇额娘要出去？”

衲敏冷笑，“去慈宁宫看看诸位太贵妃、太妃、太嫔和晓太贵人。”

二人不敢阻拦，又觉得今天皇后实在有事，便以孝道为名，陪着去慈宁宫。半路上，又遇到弘琴，母子四人全部朝慈宁宫赶。

见了惠太贵妃及诸位太妃、太嫔，衲敏便出门，到一座偏殿里，去看晓太贵人。这位太贵人，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正是青春时节，偏偏如同枯木死灰似的，了无生趣。

衲敏问了她日常生活，又问些闲事。晓太贵人都一一作答，规矩守礼。衲敏叹口气，说：“我听惠太贵妃说，你的家人，这几年过的还好。上个月，你娘还来看过你，是吗？”

晓太贵人听说家人，脸上这才有丝生气，对着衲敏点头，“回主子娘娘的话，正是。奴才谢主子娘娘关心。”

衲敏点头，“如此甚好。你也能安心，给圣祖烧香念佛了。”说着，站起身来，拍拍晓太贵人的手，“好好歇着吧。闲来无事，到仁和堂去找我说话。”

晓太贵人急忙谢恩。衲敏也不理论，领着孩子们径直出了慈宁宫。也不坐辇，一路疾行，到了慈宁花园，这才停下，缓了口气，拉过两个儿子看了一通。直把两人看的心里发毛，这才沉声叮嘱：“记住，以后，不要像汉武帝那般，后院如云。少碰一个女人，就是多积一分阴德。否则，等你们死了，那些年轻女子为你们守寡，长年累月所积聚的哀怨，就能叫你们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弘经听了，乖乖点头，“额娘放心，儿子只娶一个嫡福晋。”

弘纬看看哥哥，回想方才额娘说的话，顿时觉得后背阴森森的，似乎有只毛茸茸的爪子在那里挠啊挠！扭头一看，弘琴抓着一只小狗，捏着一条狗腿，正站在他背后捣鬼。

弘纬长出口气，仔细一看，“哎，这不是皇阿玛的来福吗？怎么，你又给它做衣服了？”

弘琴摇头，指指身后。母子三个抬头一看，雍正皇帝正带着高无庸等人，站在花园口呢！

经过一个下午调试，衲敏心情已经恢复平和。无论如何，雍正对她很好，真的很好。她是大龄剩女，不是妙龄少女。十分清楚：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要求一个身处高位的男人除了自己以外，谁都没碰过，实施难度系数太大。想通了这点，衲敏便领着孩子们给雍正行礼。

雍正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跟皇后解释，眼见皇后礼仪如常，却提不起一个字来。只得上前扶起皇后，叫起三个孩子，一家人一起逛花园。

弘经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玩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拉着弟弟妹妹一起去放风筝。衲敏陪着雍正坐在亭子里，一边喝茶，一边看孩子们在花园玩乐。

春日暖阳逐渐西沉，东南风刮起，乍暖还寒。衲敏双手拢在袖子里，小心搓搓。雍正见了，问：“冷吗？”

衲敏笑着摇头，“有些凉罢了。皇上要是觉得冷，咱们就回去吧。”

雍正摇头，“再坐会儿吧。”看看亭子西边，一棵银杏树正在抽芽，淡淡的，绿绿的，嫩嫩的，带着些春意。雍正笑笑，说：“朕还记得，那一年，也是在这棵银杏树下，你我还逮住一对野鸳鸯呢！”

衲敏想了想，笑着回话：“您还记得？都好几年过去了。那俩人的孩子估计都会跑了呢！”

雍正笑着更正，“岂止会跑。李卫今天回京叙职，跟朕打哈哈时，不小心说漏了嘴。说那石榴的大儿子，都上学了呢！”

衲敏笑着没说话，能促成一个幸福的家，也是件叫人高兴的事。想了下，便对雍正说了想放那些到年纪，或是在宫里呆够七年的宫女回家。又提了提那几个受过宠的宫女名分之事。

雍正见皇后神情如常，不便多说，答应下来，“你看着办吧。宫女出宫，是裕嫔和谦嫔在管。至于宫女晋位，朕记得，都是钟萃宫熹妃的人。跟她们说一声，叫她们安排就是。你只要揽个总，别太劳累了。”

衲敏点头，记在心里。回去后，叫来裕嫔、谦嫔，跟她们细细说了，俩人即刻回去按名单放人，然后，通知内务府补上来新的。碧荷等人年纪也到了。只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接替人选。衲敏便留给碧荷、翠鸟半年时间，叫她们暗中留意，等到年底，新人都上手了，再放她们出去。

忙完了宫女出宫，就是给那几位名分的事。衲敏仔细查了这几人在宫里的纪录。发现一个奇怪的问题。这五个人里，除了一个本就是熹妃身边的宫人，其他四个，都曾经在年妃以前住的永寿宫里伺候。受到雍正宠幸，也是那个时候。后来，年妃移居养性殿，熹妃掌宫，才将这四人挪到钟萃宫偏殿。

衲敏不由叹息，年妃与熹妃之争，只怕，又要开始了。

坐在仁和堂想了想，衲敏看外面天色尚可，只是春日多风，吹的院子里都是土。便吩咐碧荷：“到养性殿去看看年妃吧。”

碧荷领着人出去安排暖轿。衲敏也不带别人，就领着碧荷、桃红，带上王五全等人。到了养性殿，弘经正坐在年妃日常坐的炕上吃果子，听见皇后来了，急忙敛衽站起，恭敬施礼。年妃看看儿子，款款站起，对着皇后万福。

衲敏扶着碧荷进来，笑着叫年妃不必多礼。一扭头看见弘经，笑着说：“小宝也在呀！刚才我来时候，碰见你的奶嬷嬷，还说你这几天不好好吃饭。原来，是留着肚子，来你母妃这里吃独食了？”

弘经顿时觉得脸上发烧，张嘴就要解释。衲敏一摆手，拉着儿子坐下，对年妃说：“你也坐吧，我有事跟你商量。”

年妃看看弘经，笑着说：“是。”等坐下了，又说，“臣妾还给五公主、十阿哥做了些点心，正好叫九阿哥一块儿捎回去吧！”弘经听了，急忙站起来要走。

衲敏摆摆手，“你们别忙。这话不是我说的难听，哪有不叫亲生母子见面的。就是小宝小时候，我也没避讳过。更何况，如今，十一岁的孩子，已经懂得是非曲直。难不成，他认了你，就不顾我这么些年的养育恩了？早我就说过，小宝跟你，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听说过争男人的，还没听说过争儿子的呢！我这回来，不是逮你们私下见面，是真有事跟你说。横竖这种事小宝长大也得知道，今天就索性跟着听听，长长见识。”

这母子俩这才重新落座，屋里只留贴身宫人伺候，听衲敏说话。

“我还记得，雍正二年还是三年，你住在永寿宫的时候，身边有几个宫女，得了万岁爷宠幸。后来，因为你移宫，那几个人都给挪到钟粹宫熹妃身边。还有印象吗？”

年妃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主子娘娘，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衲敏没说话，弘经听了，摇头说：“母妃，您好糊涂哇！您贴身伺候的，有哪个不对您极为熟悉？您叫她们去伺候皇阿玛。若是她们有心，或是被有心人利用，比着您的性子、打扮，或是拿您一些事做文章。你就是想反击，也没用哇？”

年妃叹息，“我那时——不过是为争口气。好在，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你——只要你平平安安，她们——罢了！”

衲敏叹气，“你那时确实年轻任性。不过，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当时，那几个宫女并没有名分，后来，到钟钟粹宫，头几年，你足不出户，八成也没再见过。不知道，她们到现在，还顶着宫女头衔。我的意思，给她们个名分，万岁爷那边已经说过了。就是来问问你的意思。”

年妃冷笑，“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您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她们早就投靠熹妃了。”

弘经陪着冷笑，“熹妃娘娘？要真成了她的心腹，会拖了快十年都不给她们名分？这个熹妃，可真是掌管宫务，忙的很呐！”

衲敏拍拍儿子的手，安抚一下，接着对年妃说：“熹妃一个钟粹宫，偏殿已经住了几个答应、常在，确实不适合再安排人了。你这边，也不能老住在养心殿，毕竟，这里不在六宫院内。索性，趁这机会，你搬回六宫。小宝见你，也不用来回跑了。那新晋的几个人，你也能帮着看顾。你说呢？”

年妃低头嘲讽，“娘娘，您是想借刀杀人呢？还是想坐收渔利呢？”

衲敏一笑，“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若不愿意，就在这儿住着也行。横竖，小宝年轻，多跑跑，也能帮着长个儿。我不过就是来这儿问问。你要是不愿意，就接着住。住一辈子，我也不管。”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年妃在后头小声说：“我要住承乾宫。”末了，又补充一句，“听说，那是明朝贵妃住的地方。”

弘经站起来，对年妃轻声说：“那也是孝懿仁皇后住的地方。”

衲敏头也不回，“我会跟皇上说的。只是，还要皇上决定。”

年妃眼睁睁望着弘经扶着皇后出了养性门，往西而去，嘴里喃喃：“儿子，难道在你心里，母亲就只是个争权夺利之人吗？”

过了几日，雍正下旨，命年妃移居延禧宫。原钟粹宫宫女琴儿、棋儿、书儿、画儿均封常在，随年妃入住延禧宫偏殿。

延禧宫内，年妃高坐正殿，跟前跪着她从藩邸时就带在身边的四人。这昔日的四名宫女，如今的四位常在，个个低眉顺眼，规规矩矩跪在冰冷的瓷砖上，不敢往看一眼。

等年妃慢条斯理地喝完第三壶茶，将茶盅轻轻放到身边一个老嬷嬷手中托盘里，这才悠悠地吩咐：“都起来吧！恭喜四位妹妹，受了皇封，成了皇妃了！”

几个人连称不敢。不住磕头。

年妃笑着走下来，将四人一一搀起，笑着嘱咐：“以后，咱们姐妹共住一宫，有什么事，可要多多照应才是！”说着，叫小太监捧上一盘金珠玉器头面，共分四副，一一递到四人手中。看四人跪着受了，这才笑着，扶着嬷嬷的手，重新坐到正位上。摆摆帕子：“都回去歇着吧！明天，咱们一起去给主子娘娘请安。”

等四人下去，年妃沉下脸来，问：“陈嬷嬷，你看，这四位，如何呀？”

陈嬷嬷冷声回答：“都不是安分的主！”

年妃摇头，“她们要是安分，早就出宫嫁人去了。哪里还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本宫是问，她们脸色如何？”

陈嬷嬷想了想，“其他三人还好，那个叫棋儿的，才二十多岁的人，怎么脸色跟黄脸婆似的？”

年妃玩弄着手中帕子，冷笑，“去，宣太医来。”等小太监一路小跑出去，对陈嬷嬷笑言：“本宫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个事儿，怎么其他三个人都好好的，唯独棋儿脸色如此憔悴？”

125借刀

年妃说完，站起身来就往后走。陈嬷嬷奇怪，连忙跟着，问：“主子，您这是往哪儿呢？”

年妃深吸一口气，很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茶喝多了！”

陈嬷嬷这才明白过来，拍了下自己老脸，跟着上前伺候。

不一会儿，太医院刘太医背着药箱，随小太监来到延禧宫。隔着屏风见了年妃，便得了吩咐，去给四位常在诊脉。

年妃也不拦着，就坐在正殿等。隔了一会儿，刘太医满头大汗地回来，不等小太监通报，扑进来啪地一声，跪倒在年妃座前屏风外，“年妃娘娘赎罪，下官无能为力呀！”

年妃捏着绣花针，十指翻飞，忙着穿针引线、描龙绣凤，头也不抬。嘴里道：“怎么？难不成，还是什么疑难杂症？”

刘太医趴在地上，好生委屈，“下官虽然才疏学浅，也知道如果是疑难杂症，自然还有医正大人可以讨教。哪里会来麻烦娘娘。实在是——实在是常在小主，她不给诊脉，还出口伤人，说下官——那说出来的话，下官都不好意思跟您说哇，娘娘。年妃娘娘，下官在太医院供职多年，日日夜夜刻苦钻研，不敢有丝毫懈怠。别说小主们，就是当年皇太后，对下官医术也是称赞过的。哪知道，哪知道这么多年，居然叫人骂我老不修！骂我——娘娘，那些话，下官都不好意思跟您说！”说着，老头儿就哭了起来。

年妃暗自一琢磨，问带路的小太监，“谁骂的？都看了谁的脉象？”

小太监躬身回答：“回年主子，只看了琴常在的脉象，到了棋主子那儿，咱们就给连骂带打，扔出来了！其他两位小主那里，根本是去都没去。”

年妃冷笑，果然如此。对下头刘太医吩咐：“罢了。刘太医受委屈了，是本宫思虑不周。你先回去吧，日后，少不得有麻烦你的。”

陈嬷嬷赶紧上前，塞给刘太医一锭银子。刘太医这才收了眼泪，背着药箱，一瘸一拐地走了。刚出延禧宫大门，送走了带路小太监，四下瞅瞅无人，急忙一溜烟儿地，就往钟萃宫蹿。

年妃在正殿得了小太监回禀的消息，淡淡一笑，熹妃，你有什么好怕的呢？我真正要对付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儿子！

不得不说，年妃之所以能继李氏之后，得到雍正宠爱，接连生下三个儿子，除了跟年羹尧关联，其本身，还是有些资本的。尤其经过这几年“冷宫”历练，手腕愈发沉稳狠辣。不出十日，便查出了棋儿因何原因不肯叫刘太医诊脉。捏着手中一张纸，年妃笑的倾国倾城。陈嬷嬷在一旁冷眼看着，暗道：难道是什么好事？她这边还没想完，那边年妃手一抬，这张纸就扔到蜡烛上，霎时，烧的就只剩个焦黄的黑边。

陈嬷嬷心道：奇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居然用不上？

年妃也不看陈嬷嬷，自顾自地问：“本宫当年，跟李氏斗的时候，可是叫一些人得了不少渔利。如今，本宫丢了贵妃之位，那个李氏，更是吃斋念佛，不得自由。要是她知道，有一天，还能回到妃子位上，会如何呢？”

陈嬷嬷小心回答：“主子，那李氏性子素来高傲。若是她知道有人设计害她，一定会设法讨回来的！”

年妃点头，“是吗？唉——好歹我们也是多年相与，怎么着，也要帮她一把。毕竟，她名下，可是万岁爷现在最大的儿子呢！”说完，开开心心地笑了。

当天夜里，也不知哪个宫小太监不小心撞上延禧宫陈嬷嬷。被陈嬷嬷拉进小黑屋里一阵训斥，巴掌甩的啪啪响，直打成一个猪头，这才给放出来。据说，小太监刚出小黑屋，就晕倒在门外。管事太监无奈，只得放他回家养伤。

因是个小太监，故而，也没惊动宫位主。

第三天，雍正接到雍和宫粘杆处侍卫密报，说李氏有事求见。雍正皱眉，吩咐：“她能有什么事？叫她跟顺贝勒福晋说吧。”

侍卫传口谕后，回来缴旨，说李氏坚决要见万岁，否则，就在雍和宫佛前自尽。

雍正无奈，只得吩咐，“密宣李氏进宫面圣。”

雍和宫在皇城内，离紫禁城约有一炷香时间。雍正坐在养心殿等了一会儿，觉得跟李氏见面，最好还是有皇后在场。更何况，李氏要说的事，恐怕也是与后宫命妇有关。一定要皇后知晓才行。

于是，雍正立刻移驾，来到仁和堂。彼时，衲敏正盘腿坐在炕上，三个孩子依次围着。中间摆着个炕桌，桌上一套紫砂茶具，热水蒸腾。母子三人个个手托着脑袋，看弘琴卖弄茶艺。

弘经一面看，一面点头，“妹妹沏茶，还未入口，就觉甘甜。也就只有玉泉山泉水，清澈明净，不惹尘埃，加上妹妹如此的人才，方可沏出如此好茶。”

弘纬点头，“不错，茶香清静平和，正是为君之道！”

弘琴笑骂：“什么为君之道？一道茶，你还没喝，就闻出来了？”

弘纬一笑，“为君之道，贵在仁和！有才有德，方为明君！正如此茶，醇厚而清凌。”

弘经接着说：“一忌贪，二忌党。除贪务尽，结党必究！清澈透明，无沙无尘。”

弘琴撇撇嘴，“真是圣祖四阿哥的儿子，父子俩一模一样！”

弘经听了，笑笑不语。倒是弘纬皱皱眉，“哥哥，水至清则无鱼！”

衲敏长叹口气，“好容易喝杯茶吧，光是找茶叶，烧开水，就忙了半个时辰。结果，等了半天，半滴水没入口，渴地都快成水牛了。还要听你们在这儿大谈国事！往后啊，我这屋里应该挂个牌子，上头就写：只言家务！省得你们净说那些我听不懂的玩意儿！”

弘琴一笑，伸出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捧上一盅茶，“母亲大人，请用茶！”

衲敏这才笑着说：“乖！”接过来，一饮而尽。旁边姊妹三个看了，不住摇头：怪不得额娘刚才说快成水牛了，她这么个喝茶的模样，分明就是饮牛！

就在三人逼着衲敏学端庄、学矜持，学细品慢咽之时，雍正救驾来了。

进了屋，这母子四人连忙下炕施礼。雍正往炕上看看，不由笑了，“怪不得朕一进门，就闻见一股龙井清香。原来，是你们娘几个在斗茶啊！”

弘琴笑着上前挽住雍正的手，拉他到炕上坐下，自己陪在一边，冲他撒娇：“皇阿玛，哪里是斗茶啊！是孩儿在孝顺母亲大人，请哥哥弟弟们一起吃茶！”

“哦？”雍正听了，更加高兴，摆手叫衲敏与两个儿子坐下，摸着弘琴头发笑说：“很该如此。你一个女孩家，多学些绣花茶艺，也能养些气质。看你皇额娘，就很不错嘛！”

衲敏听了，微笑不说话。这姊妹三人听了，互相看看，弘琴冲哥哥弟弟偷偷伸伸舌头：就皇额娘那个牛饮的模样，还是不叫皇阿玛知道的好！

坐了一会儿，弘经看出雍正话语之间，不住往外看高无庸动静。暗忖有事，便给弘纬使个眼色，兄弟俩一起跪安。

弘琴给雍正倒杯茶，扮了会儿乖巧女儿，便叫小宫女收拾茶具，自己也去洗手。

雍正见几个孩子都走了，便将李氏求见的事说了。衲敏想了想，说：“李氏本就无大错。不过是仗着是弘时生母，说话做事娇气了些。别说她以死相逼，就是寻常时候，想来给您请安，也很该叫她进来。臣妾以前就问过您，是不是该给李氏复位。今天，索性就再问您一回吧？”

雍正听了，叹气，“再说吧。等会儿她来，你先见，问问什么事。要是重要，朕再见她吧。”

衲敏想想，觉得没什么不妥，刚要开口答应，听外面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有小宫女惊慌失措地大喊：“公主、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公主——”

衲敏跟雍正都吓了一跳，赶紧出去看。就见弘琴蹲在地上，左手攥着右手袖子，右手下垂，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滴血。见父母紧张地过来询问，弘琴公主抬头，两眼噙着泪花，冲帝后二人委委屈屈地诉苦：“皇阿玛、皇额娘，好疼啊！”

衲敏赶紧蹲下来，要看弘琴手上伤口。弘琴一面躲，一面哭：“皇额娘别看了，儿臣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雍正气的直骂后头跟的四个小宫女：“都干什么吃的？在一旁紧跟着，主子都能受伤！”当即就要拉出去全部杖毙。

偏弘琴此时善心大发，跪在地上恳求雍正：“皇阿玛，不怪她们。是儿臣刚才去洗手，看见一套景德镇斗彩母鸡小鸡觅食茶具，很是喜欢，想带过来给皇阿玛、皇额娘一起把玩。因怕小宫女们不够细心，半路磕着碰着。一路上，都是儿臣亲自捧着。可没想到，一路没事，到了门口，反而给绊了一跤。都是儿臣没用，皇阿玛，您就别处罚她们了。她们平日里，最是忠心护主。为了扶儿臣，自己也受伤了呢！反而是儿臣，打碎了宫里器具，还请皇阿玛责罚！”说着，规规矩矩磕头。一面磕头，还不忘一面用左手把右手给藏起来。

雍正跟衲敏登时心疼不已。衲敏赶紧扶女儿起来，一叠声吩咐去叫御医，亲自替她拍旗袍下摆上的土。雍正则听了闺女的话，只说东西哪有人矜贵。放了那四名宫女，赏了一些东西，叫她们回去好生伺候公主。又对着弘琴好一番安慰。

弘琴扁着嘴，小心地应了。眼看高无庸领着个素衣打扮的女子，立正殿之后听宣，急忙张口：“皇阿玛，您日理万机，女儿不敢劳烦您。呃，能不能，请皇额娘送女儿回公主所啊？女儿听说，包扎的时候，也是很疼。有父母在身边，女儿就不怕了。”

此时，就是皇后手上有火烧眉毛的事，雍正也能叫她放下。“好，皇后，你就陪弘琴回去吧。叫太医好好看看，可不能留下疤来。”喝令公主身边宫人，“都跟着好生伺候！公主有一点不高兴，朕要了你们脑袋！”

一堆人急忙指天跪地赌咒应了。弘琴也不管别的，跟雍正蹲个万福，拉上皇后，一溜烟儿地往西去。

到了公主所，三个擅长治外伤的太医已经背着药箱在院外等候了。衲敏刚要说话，弘琴就吩咐：“本公主先去屏风后面坐着，尔等听小公公招呼，稍后再进去。”

太医想想也是，如今，五公主也有十岁了，是到了该避嫌的时候。立在门外等了会儿，跟着传话的小太监进去。就见屏风后，伸出一只白嫩嫩青葱般手来，手腕上，一道伤口，不算长。妙的是，恰伤在血管处，好在不深。太医叹口气，赶紧取出药来，止血包扎。又留下一瓶去疤的药膏。说明，三天后，再来换药，便背着药箱走了。

屏风后，衲敏一脸不解，“宝贝，受伤的不是你？”

弘琴咯咯笑了，叫那宫女起身：“今天你立了大功，下去领赏吧。对了，这些药，你都拿回去。白玉般的手，可不能留下疤来。否则，我可就不喜欢了！”说着，冲那小宫女粉嫩的小脸蛋上，伸手就摸了一把，一面摸一面感慨，真滑呀！

那小宫女低头谢恩，便要出去。衲敏急忙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那小宫女依旧低头，“回主子娘娘话，奴婢西林觉罗氏，小名谨言。今年十二岁。”

她这么一说，衲敏与弘琴都吃了一惊。弘琴皱眉：“西林觉罗，可是鄂尔泰那家子？那你怎么到公主所当宫女了？”

谨言听了，鼻子轻轻一抽，随即恢复正常，“回主子话，奴婢父母去的早，与鄂尔泰大人家里也出了五服。家中，没有亲近叔伯兄弟。外祖家，又——故而，奴婢自请，参加了小选，到公主所，做代书宫女。”

弘琴点头，“难为你是个刚强的！打这个月起，你就做我身边大宫女，月钱比照教养嬷嬷份例。我明天就去跟谦嫔说。”

谨言连忙磕头谢恩。弘琴稳稳当当坐着受了她的礼，吩咐：“回去歇着吧。”

衲敏急忙拦着，拉过来谨言，摸着她那小手，慨叹：“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是我那女儿任性。难为你了！”

谨言一笑，“主子娘娘，您以为，奴婢是代公主受的伤吗？”

衲敏扭头看弘琴，反问：“不是吗？”一定是弘琴自己有事，想引开我，又怕疼，才拉着无辜的丫头受累！

谨言摇头，“主子娘娘，奴婢刚才跟公主在屋里，就看高总管神色不对。后来，奴婢陪公主洗手回来，听说您要见李氏。心中觉得不安，急中生智，才这么做的。还好公主看懂了奴婢眼神，才没有穿帮。”

衲敏奇了，扭头去看弘琴，弘琴跟着说：“是啊，皇额娘，那李氏行事，素来极端。她既然说要秘密见驾，就肯定有大事。您就别跟着掺和了。横竖，还有皇阿玛呢！再说，以您这本事，就是在跟前，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衲敏听了，不由叹气，“是啊。这个李氏，能得你皇阿玛十年专宠，绝不是等闲之辈。我也就是运气好，要不然，早不知道结果如何了呢！”笑着拉过弘琴，“闺女说不让管，我就不管。”

弘琴一笑，“嗯！”

衲敏再看谨言，“谨言，你今日既然这么做。本宫索性一次问个明白，你不过十二岁的孩子，如何就知道，李氏今日前来，必定涉及重大？并且，与本宫没有好处呢？”

谨言摇头，“奴婢不知道。不过主子娘娘，奴婢年纪小，入宫却有四年。娘娘，从八岁到十二岁，虽然，什么也干不了，可是，足够奴婢看清很多事情。娘娘，奴婢斗胆说一句，您能走到今天，实在是不容易。往后，您一定不要掺和那些后宫的争斗。安心做您的皇后，谁也越不过您去。只要您好好的，五公主、九阿哥、十阿哥，便可安心做他们该做的事。奴婢斗胆，请娘娘勿怪！”

衲敏听了，看了看谨言，又看看弘琴。弘琴急忙对着皇后点头。衲敏长叹口气，问：“难道，新一轮的争斗，又要开始了吗？”

弘琴点头，“恐怕是难以避免。不过，应该不会危及哥哥和弟弟。”

等衲敏陪弘琴吃了夜宵，又听谨言说一些她外祖曹寅家那乱七八糟的事。本着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问明白了真有曹雪芹这个人物，这才坐着小轿回到仁和堂。

经过慈宁宫的时候，小轿一巅。衲敏跟着一怔，随即想起：曹雪芹他奶奶，不就姓李吗？李家，李氏——一个姓，还都是汉军旗世家。莫非——这个李氏，就是曹雪芹他奶奶的妹妹或者侄女？怪不得这个谨言说什么不叫我往李氏跟前凑。她哪里是什么都不知道，分明是知道太多了！以前还笑话古代的孩子启蒙晚，现在看来，不知要早多少呢！

衲敏一阵懊恼，早知如此，就该提前问问曹家给雍正抄了没？也好没事儿琢磨琢磨《石头记》里人物原型。说起原型，就想起西林觉罗氏谨言。不知道这丫头是宝钗，还是湘云，还是黛玉呢？嘿嘿！

衲敏一路琢磨，不知不觉，就到了仁和堂前。扶着画眉的手下了轿，款步慢行，问明皇上自公主走后，就回养心殿去了，还没回来。衲敏心也放下，反正，无论什么事，我都不参与。凭你如何，总不能硬往我身上泼脏水吧？

安心洗漱完毕，躺到炕上接着想《石头记》。最终，根据谨言说话、姿态以及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料定这孩子八成就是“林妹妹”。正在好笑，曹雪芹你也忒能掰了，没见人家西林觉罗氏大姑娘宁肯进宫伺候人，也不肯到你家受欺凌，居然还意那个啥！你也好意思，我呸！

衲敏正想得可乐之时，就听门外一阵请安声。还未等她从床上爬起来，雍正就携着入夜寒气进来。见皇后披衣要起，急忙上来握住她的手，雍正淡淡地说：“没事，朕躺下半天，也睡不着。想着跟你说说话。你躺着吧，别吹了风。朕等身上寒气散了再睡。”

衲敏点点头，替雍正解开披风上带子，跟他说：“都快夏天了，哪儿还有什么寒气。您赶紧换了衣服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雍正摆手挥退高无庸等人，屋里顿时只剩下帝后二人。替皇后压压被角，雍正自己换了衣服，试了试，手不凉，这才掀开被子，躺到皇后身边，握住皇后的手，放在胸前。衲敏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静默，任由他握着。

过了一会儿，灯烛燃尽，室内陷入黑暗。仅仅从窗棂上，透进来廊下宫灯些许光线。衲敏昏昏欲睡，模模糊糊中，就听雍正幽幽地问：“皇后，叫弘历出宫建府，可好？”

126杀人

“啊？”衲敏惊了，顿时睡意全无，结结巴巴半天，才问出来，“皇上，您想好了？”

雍正点头，“朕想这事，想了几个月了。如今，想听听你的意思。”

衲敏摇头，我能有什么意思。难道说，朝鲜主席要换届，他还会回家跟他夫人商量？只得小心地说：“臣妾不懂。皇上，臣妾不懂。臣妾听您的。”

雍正叹气，握紧皇后的手，紧贴在胸前，“弘纬和弘经，都是可造之材。弘经像我，弘纬像先帝。可是，他们——毕竟太小了。如今，朕已经五十有六，他们——太小了！”

衲敏听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皇上，这跟弘历出宫建府有什么关系吗？”

雍正噗嗤一声笑出来，将皇后揽到怀里，摸着她的头发笑着埋怨：“这几年以为你读了些书，不是那么不学无术了。如今看来，还是那么傻！往后，可不许说朕的小十傻了吧唧。要知道，他之所以傻，是因为有你这么个傻娘！”

衲敏撇嘴，你真以为我不懂啊！你才傻！嘴里却说：“反正我也不懂。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是，我困了。想睡觉，别吵醒我！”

雍正点头，“嗯，睡吧！我再想会儿，也就睡了。”

就这样，帝后相拥而眠。

还没等雍正决定，就收到年妃请罪折子。说延禧宫常在棋儿与她几语不合，气闷在心，在自己屋里上吊自缢了。还说都是自己看管不善，请求圣上责罚。

雍正无奈，只得下旨，将棋儿按贵人礼葬了。命年妃与佛前为棋儿抄经百部。

弘经得到消息，去看望年妃。回来之后，对弟弟妹妹说出实情。那个棋儿，确是自尽。只是，原因不是与年妃争吵，而是她之前曾珠胎暗结，后又打胎。不料打胎药弄的不好，胎儿没完全下来。至今，还留在她腹中。她的尸首，现在并不在妃陵园，而是在洋大夫詹姆斯开的一家医院里。那个胎儿，已经化作一团积肉，烂在棋儿腹中。

弘琴听了，登时捂住嘴干呕不止。弘纬则问：“谁的？”

弘经摇头，“母妃也不知道。这事，是皇阿玛吩咐的，她只是照办而已。就是棋儿曾经怀孕，也是她悄悄找人打听，才问出来的。据说，是在母妃进养性殿，棋儿等四人，搬到钟粹宫之后。”

弘纬脸色阴沉，弘经不住叹气。弘琴刚吐完，听弘经这么说，指着弘纬，又一阵吐。我呸，这就是你看好的孙子！还不如爷的弘皙！当年，爷身边那么多丫头小倌，哪个不是国色天香，也没见弘皙看上谁！

等那团肉秘密送到雍正案头时，雍正脸色如常，瞄两眼，就叫端下去烧了。第二日，朝堂上颁下圣旨：顺贝勒弘时过继廉亲王允禩为世子；纯贝勒弘历出宫建府。

雍和宫也有一道旨意：李氏恢复妃位，居西宫体元殿。

衲敏知道消息，什么也没说。倒是弘经、弘纬，特意叫弘琴跑来，劝她千万别脑子一热，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衲敏苦着脸答应，暗自郁闷，我的智商就那么低？

李氏出了雍和宫，住进体元殿后，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被过继出去，后悔不迭。等董鄂氏求了皇后恩典，前来看她时，李氏哭成了泪人。董鄂氏倒是暗自庆幸：担惊受怕的日子，总算到头了！

弘时把自己关在书房，关了三天。除了董鄂氏，谁也不见。三天以后，弘时胡子拉碴地出来，大声喊董鄂氏：“福晋，快，给爷梳洗梳洗，咱们换了朝服先去养心殿谢恩。再回来换了常服去廉亲王府拜见阿玛、额娘。做晚辈的，不能叫长辈们久等。”

董鄂氏施个万福，答应下来。不一会儿，弘时夫妇就领着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来养心殿谢雍正恩典。

弘时这次出继，乃是受了池鱼之殃。故而，雍正并未像正史上那般绝情。听说他闷在书房三日，足不出户，还特意派高无庸送去血燕等补品。如今他领着一家老小谢恩，雍正自然不忍叫他久候，立刻召见。

弘时一手拉着一个闺女，董鄂氏领着三个儿子，跪在御前三米开外，口呼万岁，谢万岁恩典。弘时还说些到廉亲王府后，一定孝顺长辈，疼爱姊妹之类的话来。雍正气也不是，恼也不是。盯着儿子规规矩矩行完礼，听他口里恭恭敬敬地称呼“万岁”，最终，还是缓和语气吩咐：“到了你八叔家，要好好照顾他们。你八婶虽然悍名在外，总归性子还是不错的。也不难相处。”

弘时与董鄂氏急忙磕头，“谢万岁！”

雍正叹气，下了御座，亲自拉起弘时，“你呀！过继出去，就不是朕生的？往后，该叫朕皇阿玛，就还叫皇阿玛。你们皇额娘，还是你们的母后。这一点，不会改变。更何况，母后这个称呼，只有你们夫妇叫，不是吗？”

弘时听了，低头应是。雍正无奈，低声吩咐：“去看看你们母后吧。她正在仁和堂。”

夫妇二人答应，领着五个孩子告退。到了仁和堂，弘经、弘琴、弘纬连同弘昼、弘喜以及六公主、七公主都在。弘时与董鄂氏对着衲敏拜了三拜，算是谢她多年以来养育之恩。衲敏急忙站起，一手拉一个，亲自将二人搀起，还未说话，泪就流了下来。

看见嫡母哭，弘时憋了三天的委屈，立时像飞瀑一般，奔涌而出。董鄂氏搀着皇后，也是泪流满面。弘时不顾自己已过而立之年，一面哭，一面诉：“母后，皇阿玛不要我了，皇阿玛不要我了！”

衲敏听着心酸，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软语安慰。弘经、弘纬、弘昼、弘喜等人也跟着“兔死狐悲”。只有弘琴，听到那句“皇阿玛不要我了”，登时不管不顾，捂着脸哇哇大哭。吓的身边六公主、七公主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跟着大哭起来。

几个妹妹那边一哭，弘时这边再不停，可就不像话了。董鄂氏不由拉拉自家男人袖子。弘时即适可而止，拉着董鄂氏给皇后赔罪，“孩儿见到母后慈颜，一时难以割舍，故而情不自禁。惊吓住了妹妹们，还请母后责罚。”

衲敏摇头，“没事的。”叫二人坐下，又拉过来两个孙女、三个孙子好好看看。弘琴见哭了半天，没人搭理，自己觉得没意思，收了眼泪，反而去劝那两个被她吓哭的公主。

眼看快到中午，衲敏便吩咐王五全：“到御膳房传膳吧。跟他们说，多弄点顺贝勒和福晋爱吃的。再做些格格、阿哥们喜欢的点心，吃完饭，给顺贝勒捎回去。”

弘时跟董鄂氏听了，对视一眼，急忙站起来，说：“母后赐饭，本不当辞。只是，孩儿已经着人到廉亲王府说，今天要去拜见阿玛、额娘，若是领了饭再去，恐怕不恭。还请母后见谅。”

衲敏听这话，十分耳熟。琢磨半天，冷不防瞅见弘琴身后站着的谨言，心里就笑了。这不就是“林妹妹”经典台词嘛！嘴里便说，“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留你们了。快些去吧。别叫那边久等。”

弘时听了，拱手答是。又看看身边董鄂氏，想了想，还是说：“母后，儿臣还有个不情之请。儿臣过继给廉亲王，日后，按规矩，自然是要住在廉亲王府。可是，母后，儿臣现在住的那所宅子，是皇阿玛亲赐。儿臣——儿臣实在舍不得——”说着，拿袖子一遮脸，就呜咽起来。

衲敏无奈，看看董鄂氏，“罢了，这事我知道了。你们今天去，先问问廉亲王的意思。他要是不反对，你们就还住原来的贝勒府。等以后，你皇阿玛叫你们搬，再搬吧。”

弘时听了，急忙谢恩。衲敏又拉着董鄂氏说些话，这才放他们出来。一家人坐在马车里，准备回家换衣服，去廉亲王府时，董鄂氏不解，问：“爷，咱们住到廉亲王府，不是应该的吗？您不肯搬，岂不是落人话柄？”

弘时握住董鄂氏的手，叹气，“你不知道。我那八婶，呃，咱们那新额娘，可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母老虎。王府又是她管着。这要到她手底下讨生活，我整日不在家，还好些。你可就要受苦了。”

董鄂氏听了，心里暖暖的，低头微笑，不说话。

等这一家人换好衣服，再去廉亲王府，廉亲王府大管家郭二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弘时与董鄂氏领着孩子们进了大厅，八八跟弘旺正坐着说话，傅恒也坐在一旁，时不时附和几句。见弘时来了，弘旺、傅恒连忙站起，立在一旁。

弘时与董鄂氏拉着五个孩子齐齐上前跪拜，嘴里说：“儿子（媳妇）给阿玛请安！愿阿玛福寿安康！”几个孩子也屈腿伸拳，奶声奶气地叫玛法。

八八将近五十的人，依旧温润如玉，笑着起身，搀起弘时，一旁早有丫鬟扶起董鄂氏和几个小主子。八八上下打量打量弘时，见他眼圈微红，笑问：“怎么？听见要叫我阿玛，高兴地都哭了？”

弘时急忙撅嘴，“阿玛——”

八八笑着叫他们坐下，“罢了，罢了。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连个玩笑都开不得？媳妇啊，叫你看笑话了！”

董鄂氏但笑不语。弘旺、傅恒侯他们见礼过了，便过来与弘时夫妇以兄弟之礼相见。两边相互说了些吉祥话，又叫几个孩子见过叔叔、姑父。众人都有表礼相赠。

一通忙碌之后，董鄂氏不由四处看看，不见八福晋。便问廉亲王，说媳妇理应拜见婆母。

廉亲王脸色难得一绿，打了几声哈哈，便说：“你们额娘病了，大格格跟两个小妹妹正在跟前伺候呢！别过了病气，改日再见吧，啊！呵呵！”

董鄂氏心中暗自称奇，嘴里依旧十分恭敬，“阿玛心疼媳妇，媳妇心里感激。只是，妹妹们都在床前尽孝，哪有做嫂子的不去之理。还请阿玛命人带路，别的不说，媳妇也该带几个孩子去拜见他们的祖母才是。”

八八看看傅恒、弘旺，使眼色求助这俩人低头看地的看地，抬头望天的望天，谁也不肯开腔。八八无奈，只得叫来小丫鬟，“去，领少奶奶和小格格、小阿哥们到福晋院里。”

一路行来，董鄂氏一边跟小丫鬟随意说些话，一边打量廉亲王府布局摆设，暗自感慨：都说八福晋是母老虎，须知，这母老虎管起家来，也着实稳妥。看这不大的院落，收拾的雅致大气，胸中无有沟壑之人，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过了穿堂门，再过垂花门，沿着一条不宽的甬道往北走，就是廉亲王府正院。小丫鬟在远门外侍立，对里头问：“福晋，顺贝勒福晋、少奶奶与两位格格、三位阿哥看您来了。”

过了半天，里头才出来一个老嬷嬷，对着董鄂氏施礼，“奴婢见过少奶奶。少奶奶，里头请。”

董鄂氏跟着老嬷嬷进去，心里暗暗发毛：果然是母老虎，就是母后，也没这么大的架子。这以后要真跟她一个院子住，天天立规矩，还不折腾死我！

想着，便到了正堂门外，有几个小丫鬟打起帘子，出来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妇。两人见了面，少妇上前拉住董鄂氏的手，“这是弘时嫂子吧？可叫我们久等。额娘都念叨你们半天了呢！哎呀，大侄女都长这么大了呀！来来来，快进来。”

董鄂氏暗道，这不就是傅恒之妻，廉大格格？比起前几年刚从庄子上回来时，大气不少。等母子几个进了门，就见八福晋懒懒地靠在炕上，身边立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看大小，跟弘琴公主相仿。董鄂氏认识，这就是与五公主同年出生的廉二格格。还有个一岁的小格格，此时正抱在奶嬷嬷怀里吃果子。

董鄂氏稳稳上前施礼，“媳妇给额娘请安。”她没敢说什么“吉祥”、“安康”之类的话。省得一言不和，叫八福晋抓把柄。

八福晋听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里帕子，“罢了，起来吧。”弘时家大格格如今已经十二三岁，跟着董鄂氏开始管家，自然知道如今该如何做。领着弟弟妹妹给八福晋见礼，又给三个大姑姑、小姑姑见礼。忙乱中，还不忘悄声提醒母亲：别忘了带来的见面礼！

八福晋玉瑶见这一家人行事挑不出错来，也懒得折腾，说了几句，就叫董鄂氏跟廉大格格一起下去吃饭。

董鄂氏还要再三请她入席，玉瑶懒得装，“我头疼，你们去吧！”

弘时那边，跟新阿玛说了想暂时还住在顺贝勒府里。八八想了想，“罢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过惯了，随你们吧。只是，别忘了每过几天，就来请个安。咱们自家人，自然不会挑这些理。怕就怕外人找麻烦！”

弘时笑着答应下来。八八也就不计较，领着老儿子、新儿子和大女婿吃饭不提。

酒足饭饱后，一家人说些话，便各自散开回家。弘时与董鄂氏自然说些新阿玛、新额娘如何如何；廉大格格跟傅恒则讲些闲话。

“这几天，额娘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哭，直说后悔当初，没有把弘旺养在自己身边。要不然，为何那么多宗亲，怎么就把弘时哥哥塞到廉亲王府来了。”

傅恒冷笑，“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就是你把弘旺养在身边，该塞还是塞。

廉大格格摇头，“我就劝她，除非咱家有嫡子。否则，就是她养十个八个，也拦不住这事。”

傅恒抬头，瞧了一眼自家媳妇，转眼看车外，什么也没说。

廉大格格冷笑，“你别不屑，我看的可透了。阿玛虽说跟四伯没闹什么大矛盾，但廉亲王府势力，没一天不叫他忌惮。以前我住在庄子上，什么不用管。本还以为，嫁个庄户人家，安安生生过一辈子就算了。可没想到，居然嫁到勋贵之家。你跟我，不就是四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才如此安排吗？只不过，期间有些机缘巧合罢了。”

傅恒幽幽地说：“委屈你了。”还想嫁个庄户人家，和着我就那么差？

廉大格格没搭理傅恒语气中不一样的味道，自顾自问他：“趁今天有空，跟你商量个事儿。前年咱们成亲，额娘陪送了四个丫头。我做主嫁到庄子上一个。还有三个，年纪也差不多了。你看，你给你收到房里，还是嫁给小厮？”见傅恒不搭腔，廉大格格也不怕他，接着说，“要依我的意思，是都嫁出去。毕竟，她们跟我太熟了，要将来真斗起来，我肯定不是个儿。不过，要是你看上哪个了，我也不拦着。喜欢收房就收房，不用避讳我。只一条，往后叫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别在我跟前晃悠。看着难受！”

傅恒转头，盯着廉大格格，盯了半天，才说：“真不愧是八福晋家的大格格！”不过，这个母老虎，总算有些真性情。

廉大格格也不恼，“这么说，你是不要喽？那我可就做主放人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傅恒忍不住瞪她一眼，“看好你自己，早点儿给我生个儿子才是正经！”

廉大格格毫不示弱，“你半年都不来我房里，我要是生了，你认吗？”

傅恒气极：你一年都有半年住在廉亲王府，我怎么去你房里？思忖着要是吵架，这人是得了八福晋真传，肯定吵不过。无可奈何，扭头上前，堵住廉大格格的嘴。

车厢里叮叮咣咣一阵乱响。车外，小丫鬟坐在车辕上，跟车夫互相看看，各自红着脸，扭头装作没听见。

弘时过继之事，算了告一段落。

重华宫里，一干人正因出宫建府，闹的不可开交。

127搬家

对弘时过继，雍正没有紧逼；对弘历搬家，雍正也只说了句：“差不多就搬吧！”

然而，弘历不是傻子。他能看出来一向视他为骄傲的父亲神情疲惫。虽然，弘时出继，他就成了实际上的长子。但是，出宫建府，这意味着什么，他比别人都清楚。弘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论在政事上，虽然他不同意火耗归公，但也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他也没有明目张胆地结党受贿，相反，岳家、母家，对他的态度，都十分正常。不可能给父亲留下不好印象。就是中宫有嫡子，年龄不过八岁，实在不能与自己抗衡。到底，哪里出错了呢？

尽管想不通，但弘历还是决定不在这个风口上惹雍正不快。回到重华宫，就跟富察小月说，叫她尽快收拾，搬家。

富察小月早上接到圣旨，心中惊愕，但很快平静下来。听弘历这么说，知道没有回转余地，稍微点头，就领着宫女、嬷嬷忙活。侧福晋、庶福晋那里，也都通知到了。

这边宫人正在忙碌，那边熹妃就领着人到了。见儿子出宫之事，已经势不可挡，不由急了，不等弘历、富察小月行礼，拉过儿子，进了正殿，叫贴身嬷嬷堵住媳妇们，自己“扑”的一声，关上门，一把抓起儿子衣领，啪地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弘历给打的一个趔趄，不敢回手，只得跪到地上，“额娘怪儿子不争气，儿子就在这里，任由额娘打骂。只是额娘千万当心身子，要不然，儿子万死难辞其咎。”

熹妃站在弘历跟前，听着儿子懂事体贴，两行泪霎时滚了下来，“我打你？我骂你？有用吗？我恨不得打死你这个逆子！可是，天可怜见，弘喜才那么大，身子又不好，又养在谦嫔那个贱人身边。眼下，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如何打你？逆子！你这个逆子！”

弘历听了，心中又伤心，又悲痛，跪在熹妃跟前跟着哭。哭了一阵，熹妃擦了泪，问：“你知道，这次你皇阿玛为什么大发雷霆，逼着你出宫吗？”

弘历摇头，“额娘，可是儿子做了什么错事？”

想起那事，熹妃恨不得将弘历千刀万剐，“错事？你做了天大的错事！你可知道，棋儿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弘历身子一震，心中不觉一痛，喃喃着说：“儿子听说，棋贵人是跟年妃吵架，生气自尽。”

熹妃冷笑，“自尽？圣旨叫她死，她敢不死？儿啊，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你皇阿玛的女人。你以为，你做了那事，就没人知道吗？棋儿当初怀孕，要不是就在钟粹宫，谁替你遮掩？只是，我不该当初一时心软，饶了那贱蹄子性命。结果，叫那李氏得了消息，我哪里知道，那刘太医就是李氏留在我身边，时刻等着收拾咱娘俩的钉子哇！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都怪我，害了我的儿啊！”

想起来棋儿，熹妃心中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死了，死了活该！谁叫那**勾引我的儿子！怀了孕，也不知自己想办法，居然还想到我跟前炫耀！她以为，下棋，她比的上年妃，心计就学的跟年妃那个贱人一样了？儿啊，你且放心，额娘不会叫你在宫外白住的。要知道，宫外，比宫里头要容易的多！”

不说弘历母子如何筹划，重华宫偏殿，富察小月坐在主座上，对一干侍妾耳提面命，“出去以后，都给我小心着点儿。须知外头不比宫内，什么都得自己想法子。别老弄那些个虚华浮夸的玩意儿糊弄爷。弄巧成拙，没人给你兜着。”富察家会不会支持弘历，对此，富察小月十分清楚。对于弘历被赶出宫的原因，小月也不是没听到一丝风声。今日，熹妃的举动，更是印证了她事先的猜想。盯着一众侍妾，富察小月暗自叹息：爷，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妹妹，你还不知足吗？你占了瓜尔佳氏，得罪的，不止我的弟弟。若不是我还在，若不是永琪还在，对着富察家，你可该如何啊？

弘历宫外府邸，是十四吩咐工部好好挑选的。位置相当好，北边，过一道街，是九哥府；东边，隔一个胡同，是十哥家；往南，十四自家；往西，十三怡亲王府就在一条斜街街口。为此，十四还专门问了完颜氏，对完颜氏建议十分不解。完颜氏一乐，“就该叫他呆在圈子里！”圈了他个败家子儿！

十四没留意的是，年羹尧二姑娘家，就在弘历那纯贝勒府后头，跟弘历家仅一墙之隔。

因为搬的仓促，弘历一家受了不少委屈。熹妃心疼孙子们，除了永琪是嫡子，其他的，她全接到钟粹宫，说等弘历安置好了，再叫接回去。至于富察小月的女儿，弘历迄今为止唯一的格格，熹妃娘娘那里是问都没问。雍正得知，特意给这个孙女送去一套老虎布娃娃。别人或许不知道，怡亲王十分清楚：这个侄孙女，是在他病重那年出生的。在雍正看来，正是这个孩子，给皇宫带来福气。故而，对比熹妃不闻不问，雍正就更加怜惜这个孩子。

等二十三万两安家费到手后，富察小月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棱，心里暗暗琢磨：怪不得常听到，那些大户人家主母卖丈夫小妾之类的笑话。要知道，除了争宠，这养小妾，也是得花不少钱的呀！

好在李荣保夫人当年给富察小月准备了不少陪嫁，加上富察小月这些年经营，她的大格格、永琪将来一嫁一娶，很不用费心。至于纯贝勒府日常开销，富察小月虽是读《女儿经》长大，她也没傻到拿自己的嫁妆去贴补那些狐媚子。

如此一来，这些个侍妾的苦日子，便正式开始了。

弘历在朝堂，忙着学自家八叔八面玲珑；回到家里，还要应付苏氏、金氏她们。这些侍妾，个个软磨硬泡，这个说镯子该炸炸了；那个说簪子该换换了；就连领朝廷俸禄的两位侧福晋、庶福晋，也不时抱怨缺东少西的。唯独富察小月，除了朝服，只剩下从娘家带来的几件衣服。翻新翻新，照样乐呵呵穿着，就连头上绒花，也不过是自己跟丫鬟们动手做的。弘历忍不住问她怎么不抱怨日子清苦。富察小月一笑，“妾身自然也喜欢锦衣玉食。可是，妾身是这府上的女主人，明知府里拮据，哪里还能带头吵着闹着要吃要穿？横竖，总比老百姓日子过的好。看到爷跟大格格、永琪他们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妾身就很高兴了。”

这么一来，弘历对富察小月就更加敬重。府里事务，完全放手叫她管。偶尔侍妾抱怨，弘历还会替富察小月立威。经过数月磨合，纯贝勒府里，总算安宁下来。

到了雍正十二年，察尔汗在他所辖蒙古部落装备火器基本完成。上折子请雍正验收。年羹尧随即上折子表示，察尔汗所处地远人稀，专程跑去看，实在不划算。不如带上驻扎京城的火器营精英小队，到木兰围场秋狝。毕竟，蒙古各部，虽然臣属我朝，毕竟，离京城太远，很应该是不是吓唬吓唬才行。

对年羹尧这份折子，雍正表示十分欣赏。当即召来张廷玉、鄂尔泰、怡亲王、恂郡王等军机大臣商议。不久，君臣定下秋狝计划。责令火器营、西山精锐营挑选精干，加紧训练，争取五个月后，以饱满昂扬的姿态，与察尔汗所带火器蒙军一决高下，一展大清军队雄威！

衲敏接到随猎圣旨。捧着反复看了几遍，不由苦笑：雍正啊，大叔，你就那么怕我跑？还专门说，要带弘琴、弘经、弘纬一起去，叫他们长长见识。这哪里是疼爱儿女，分明是怕我跑了，找几个人来看着我嘛！

除了安排皇后身边几个孩子随驾，雍正想起自己还有六公主、七公主。皇家公主，大多要嫁到蒙古。总不能哥哥弟弟家姑娘都嫁过去了，自己家的反而留着吧？于是，大笔一挥，六公主、七公主以及安嫔随驾。谦嫔听说了，就去求皇后，说弘喜跟六公主、七公主一起玩，听见姐姐们都能去木兰围场，也想去。衲敏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弘喜虽然身子不好，但谦嫔总归对他十分上心。便跟雍正提了提。多个皇子嫔妃，又没什么大不了。雍正自然也同意了。

于是，留在京中的，就剩下纯贝勒弘历、和贝勒弘昼。至于顺贝勒弘时，人家陪着阿玛、弟弟，自然也在随驾队伍中。

果亲王十七因为又添了个嫡子，求了雍正恩典，留在京中照顾钮钴禄氏。果亲王王妃三年生了两个儿子，心满意足，安心享受丈夫大献殷勤。看着那两个侍妾，心里也不似以前那般难受。

至于傅恒，则是廉亲王亲自去求雍正，说廉大格格要生了，求四哥看在侄女和侄外孙的面子上，叫傅恒留京。廉大格格二十多岁，才得了头个儿子。雍正也不好不给廉亲王面子，只得把傅恒名字从陪驾名单上划掉。如此一来，八八又欠了他四哥一个人情。

等到了八月，衲敏忙着准备秋狝，连自己生日也懒得过。好在中秋节有谦嫔、裕嫔和懋嫔主持，总算没出什么大错。

没想到，到了八月初八这天，完颜氏还是抽空过来，先说了自家又添了个孙女，过俩月等秋狝回来，办百日宴，请主子娘娘务必去赏光。等到弘经、弘纬来给皇后请安。完颜氏这才露处一副恍然神情，“哎呦呦，你看看，家里添了新人，我这一高兴，居然把大事给忘了。”说着，从随身带的荷包里取出两张牛皮纸来，往衲敏跟前一递，嘴里说，“前两日钱掌柜出去办货，得了这么个洋玩意儿。奴才瞧着没什么用，兴许娘娘您这里还能拿来做个鞋样子什么的，干脆，就借花献佛了。”

衲敏奇怪，接过来一看，心里霎时明白，这哪里是完颜氏铺子里钱掌柜弄的，分明是年羹尧闲来无事，自己画的世界地图。也难为他，居然用到了沈括发明的二十四分法。颜色调配也十分匀称。搁在桌子上笑笑，“不过就是副地图，有什么宝贝的？还劳你专门跑来。

弘经好奇，走过去拿起来看看，皱眉问：“皇额娘，这是大清国舆图吗？儿子瞧着，怎么跟在上书房见到的不一样啊？”

衲敏笑着拉儿子坐在身边，指着地图跟他讲，“这不是大清国舆图，而是世界地图。你看，大清国在这儿，看起来，像头熊。东面和南面，是一大片海洋，海洋上，有灿若繁星的海岛；北边是俄罗斯；西边是中亚、西亚各国，以前，丝绸之路，就经过这里。最后，到达欧洲中部、甚至西欧。咱们这边的瓷器呀、丝绸啊，在那里卖的非常好。那边的航海技术，在南宋以后，超过了中原地区。”

弘纬听了，也跟着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才问：“皇额娘，大清国——原来在东边？”

衲敏一笑，“你要是想让我国位居地图中央，又有什么难的呢？问题是，图上的，不过是人标示出来的。实际上的强国，既是仅仅占据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是不容忽视。”譬如，朝鲜、日本。

完颜氏看这俩孩子若有所思，不由感慨：衲敏是个好孩子，脾气好，不骄不躁，不奢不侈，对人和善。又懂得教孩子。只可惜，家在农村，帮不上弟弟忙，工作又没编制。唉！想起来，真不知道当初拦着弟弟，不叫他去找衲敏，是对？是错？

弘经跟弘纬两个脑袋凑到地图上一个劲儿瞅，衲敏笑着取出地图，“罢了，这上头都是西洋文字。你们不懂，回头，我找人翻译好，再给你们送去吧。”

弘经急忙摇头，“皇额娘不用担心，皇阿玛已经给我和弟弟请了西洋先生，讲西洋那边的事。我们不认识，他认识。”弘纬也急忙点头，拿过皇后手中的地图。

衲敏本还想着自己动手翻译，听儿子们这么说，顿时乐了，“好吧！那我就不麻烦了。回头，要跟那位洋先生多聊聊。不是我说，西洋的医术、航海术，还都是不错的。那边火器制造，更是厉害。你们可以多听、多看、多问，甚至趁先生在时，动手自己玩都行。但有一点，不许听那洋人忽悠，信什么基督教。需知，咱们对鬼神之事，要敬而远之。”

弘经、弘纬急忙躬身称是。衲敏笑笑，忍不住伸手摸摸他们光脑门儿，“好了，也请过安了。都回去歇着吧。”

这俩人捧着羊皮地图出了景仁宫，弘纬不解，“哥哥，你说，皇额娘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就知道西洋那边那么多事？”

弘经觉得很正常，“皇额娘没事的时候，经常读书。我听说，那个曾经给妹妹接生的女大夫——金巧儿男人乔家旺，这几年一直走丝绸之路。金巧儿前几年，还托十四婶婶给皇额娘带了不少书呢！好多都是西洋文字。额娘闲来无事，多学学有什么不好？”

弘纬摇头，当然没什么不好。皇后多读书，无论对皇子还是国家，都是好事。只是，皇后她懂的——实在太多了！想了想，皇后平日作为并无不妥，左右对他们兄弟没什么坏处，便慢慢放下了。

完颜氏看着俩孩子出去，笑着看看衲敏。衲敏沉着脸问：“又笑什么？”

完颜氏含笑低头，“奴才在想，要是我家弟弟的孩子，交给您抚养，会教成什么样子。”

衲敏冷笑，“那也得他和年夫人先生出来才行。”

完颜氏气结，只得讪讪告退。

又过了几日，雍正叫来儿子们，吩咐秋狝事宜。顺便问些今日差事、功课之类的话。听弘经、弘纬哥俩说起西洋诸事，雍正颇为好奇。细细问了，点头，“看来，开海禁果然是做对了。如若不然，我泱泱大国，岂不落后于那些番邦！唉，一叶障目，难见泰山。古人诚不欺我！好在，如今还来得及。”

弘经等人没有说话。弘历站出来，朝上拱手，“皇阿玛，儿臣以为，我天朝上国，物产丰富，那英吉利小国，又是女王当权，能有什么厉害之处。他们有的，我国都有。他们没有的，我国还有。对此，皇阿玛不必忧心。若是他们不听话，我朝将士，一旦从天而降，必将大展我朝神威，令其心服口服。举国来朝。”

弘昼听了，低头不敢言语。弘经、弘纬各自闭口。唯独最小的十二阿哥弘喜，从小养在谦嫔身边，不似几个哥哥早就接触俗物，心思最是单纯。听弘历这番话，弘喜不由歪着脑袋问：“四哥，弟弟听说，那英吉利到我大清，光是坐船，顺风顺水，就要走好几个月。你叫天朝神兵去降服，不知道，要准备多少条船，多少粮草哇？”

雍正在上头冷眼看着，其他几个兄弟听了，想笑不敢，只得憋着。过了一会儿，才听雍正哈哈大笑，叫弘喜到身边，摸摸他头，柔声说：“你还小，不知道。要真去英吉利，那坐的船，是不能用‘条’来算的。要用‘艘’，那船啊，长要有几十丈，宽，也要有十几丈，船舱里，可以容纳数百人。船楼上，也能住数百人。船甲板上，要装有火炮。”

弘喜摇头，“皇阿玛，那，要多少人摇船才行啊？”

雍正听了，不由一怔，想起年羹尧递过来的折子，以及理藩院翻译好的西洋实录。暗暗叹气，“那不用人摇，有锅炉。”算了，什么是锅炉，雍正大叔自己也说不明白。索性，叫来弘经、弘纬的洋先生威尔逊，带着图纸，以及前几日弘经、弘纬俩人捣鼓出来的锅炉模型，详细讲解。

或许，是心思单纯的人，更适合搞那些需要投入全部身心的事物。没一会儿，其他几个哥哥还没闹明白这整齐如何推动活塞；活塞又如何推动齿轮，弘喜就能熟练地将模型拆了装，装了拆了。

威尔逊为人憨直，一见这位小阿哥如此聪明，急忙向雍正表示，愿意收他为徒，还特意申明：只要大清陛下同意，可以不要学费！

弘经听了，跟弘纬互相看看，不由摇头。要知道，当初年羹尧为了说服威尔逊来皇宫教学，可是费了不少事哇！连耶稣基督、众生平等都用上了，还许诺一个月二十两黄金酬劳。如今——不得不说，这就是缘分呐！

小儿子一鸣惊人，雍正脸上有光，可想起当初威尔逊那副桀骜模样，雍正故意为难，“哎呀，这个，朕还要看弘喜的意思啊。毕竟，皇子的功课，也是很多的！”

“皇阿玛，”弘喜急忙跪下磕头，“儿子谢皇阿玛恩典。儿子想跟威尔逊先生学。”说着，就对着威尔逊行拜师☆奇书网のWww.qinkan.net★礼。威尔逊哪里讲究什么拜师礼仪，急忙拉住弘喜，“好好，老师就先教你西洋文字，再给你讲牛顿、伽利略。”也不管大清皇帝在一旁，拉住新学生，滔滔不绝。

弘经、弘纬无奈，只得双双求情，说威尔逊先生是个痴人，求雍正不要降罪。

对此，雍正早有耳闻，不过冷哼一声，随他们去了。回过头来，再看弘历、弘昼。弘昼看弘喜沉醉于那些奇妙物事中不能自拔，不由羡慕。弘历则是多了一丝不屑。虽然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雍正看出来了。雍正叹口气，吩咐下来：“弘历，这次秋狝，叫你十三叔留京监国，你随驾吧。”

弘历听了，躬身应是。弘昼没反应，横竖与他无关。弘经本还有些担忧，但弘纬冲他使个眼色，也就自然而然地跟着哥哥们一起跪安了。

等到了仁和堂，与皇后、弘琴说了。衲敏没说话，反正，过了雍正九年，她就完全采取“不为而治”策略。至于弘琴，则双手叉腰、破口大骂：“弘历这小子灌了什么**汤，居然也跟到木兰去！哼，气死我了！”

弘经转头问弘纬，“你怎么看？”

弘纬苦笑，“监国之任，才是真正的看重。随身带着，既是宠爱，又是监视。弘历他，跟着去木兰围场，未必，不是好事。”

弘琴气地直甩鞭子，“哼，怪不得，废太子监了二十年国。最后，居然到哪儿都带着——原来，哼！”

鞭子飞舞，衲敏吓得眼皮直跳，半天才训斥：“你以为，明仁宗监国二十年，过的好啊？太子不都那样？你又不是太子，急什么急。给我坐下！”

弘琴啪地把鞭子往地上一扔，人跳到外头寻晦气去了。弘经怕妹妹出事，急忙对衲敏说一声，随后跟上。弘纬拾起地上鞭子，叹口气，拿出身边手帕擦拭干净了，交给谨言，叫她好好收着。

衲敏叹气，“这孩子，真是给我惯坏了！”

碧荷在一旁笑着给皇后揉肩膀，“公主长大了，总归是要有些脾气的。您呐，就别担心了。前几年您不还说，闺女，就得泼辣着养吗？”

谨言接过鞭子，不小心瞄到十阿哥手中帕子，嘴角一撇：哇，好肥的鸭子！

128初见

弘琴发疯似的在皇宫里到处乱跑，到哪儿哪儿惊起一阵鸡飞狗跳。呃，虽然皇宫里没多少鸡和狗！

弘经一路沿着人声鼎沸处寻来，到了毓庆宫外，鸟雀叽喳，花草自赏，不见人影。叫身边人四处去寻，自己迈步进了这座几乎被荒废的宫殿群。循着记忆，到了后殿一处小小花圃旁，弯着腰往里瞅，“妹妹，快出来，我找到你了！”

冬青树下，那团委委屈屈、抽抽噎噎的身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哥，哥哥——”

弘经苦笑着抱住扑上来女孩儿。弘琴不分皂白，就将鼻涕眼泪往哥哥身上抹。弘经一边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一边哄劝：“你呀！真是从小叫父母给惯坏了！你说，这弘历的事，哪里能比得上当初太子二伯。怎么就你非要硬生生地往二伯身上扯？别的不说，难道你不知道弟弟最不喜欢提二伯吗？”

“他爱提不提，跟我有什么关系！”要不是他，如今的毓庆宫会这么荒凉吗？

弘经叹气，“妹妹，无论如何，他都是与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能从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是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

弘琴急忙抬头，“哥，你抢吧，这辈子，绝不能叫弘纬那小子得了那把椅子！”

弘经听了，不由笑出来，“我们俩，谁坐不一样？何必非要争呀抢的？更何况，你不顾弘纬，也要顾及额娘才是。她嘴里虽然不说，可是，我们都能看出来，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为那而争斗。”

弘琴撇嘴，“她眼里，谁都是好人！”

“总比谁都是坏人强吧！你呀！看看，马上都十二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个样子。叫阿玛、额娘跟我，如何舍得把你嫁出去呀？”不等弘琴回话，弘经立刻思量着说，“要不，叫那察尔汗多等几年？还是，干脆，趁这次木兰秋狝，把他给‘办’了？”

弘琴骨碌碌转着眼珠，思量着如何“办”察尔汗，嘴里阴森森地低语：“我看可以！”

兄妹俩抵住脑袋一番商量，等到弘纬找来的时候，俩人已经把大致方针计划好了。弘纬看这俩孩子一个个摩拳擦掌、期待待宰羔羊的模样，不由扶额，又有谁要倒霉了？

仁和堂里，衲敏拿着那块手帕嗤嗤发笑。雍正进门，就见皇后一副傻样。按住衲敏胳膊，免了她行礼，就问：“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衲敏摇头，“没什么。就是见了俩胖鸭子。”碧荷也在一旁跟着笑。

雍正不解，低头看皇后手边帕子，立刻跟着笑起来。拿起帕子，问：“又是弘琴那孩子绣的？还真比上次那块肥了不少。”

衲敏抿嘴微笑不说话。碧荷在一旁笑着解释，“万岁爷，这块可真不是公主绣的。这啊，是当年，主子娘娘领着宝贝子与奴婢们‘巡山’的时候，碰见一位山大王，人家呀，送给宝贝子的‘定情物’呢！”

雍正心里好笑，脸却一沉，“放肆！太不像话了！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说的！早知道，应该把你跟翠鸟一起嫁出去。也找李卫那样的混混！”不等碧荷跪下请罪，雍正就冷着脸吩咐，“还不把当年宝贝子奇遇一一说来，怎么，非得主子问不成？”

碧荷一笑，急忙将当年孔郭郭的事说了。惹来雍正一阵大笑，“那个郭敬安，每回见驾，都一副棺材脸，嚷嚷着什么要开关呐，要造船呐，还要买火炮呀！没想到，那样的家伙，居然还能生出这么个彪悍的闺女！本来，朕还想着过两年，就把他和张潜闻从南边儿调回来。如今啊，还是在泉州那块儿带着吧。省的他那个不着调的闺女见了朕的儿子，又闹出什么笑话！”

衲敏笑笑，心想，人家汉家女娃，哪里会惹你那儿子！听雍正提起翠鸟，便问：“翠鸟怎么了？自从去年她嫁人，因在皇太后孝期，我也不好问。”

碧荷笑着施礼，“主子娘娘只管问奴婢就是。翠鸟自从嫁了李卫，日子过的可滋润呢！李大人前边几个孩子都敬重她。如今，她自己也怀上了。爷几个天天围着她一个人转呢！”

衲敏点头，“那就好。”指着碧荷，“你也别急，等忙完这阵，我也给你挑个好女婿。保管不必翠鸟家的差！”

碧荷脸一红，捏着衣角低声埋怨：“主子娘娘——”

衲敏笑笑，“好了，叫谨言伺候，绣你的嫁衣去吧！”

碧荷更加站不住，对着雍正一福身，跳出门外。新任仁和堂女官——西林觉罗谨言望着碧荷飞奔而出的身影，淡淡一笑，低头立在门边，静候召唤。

在弘琴兄妹天天盼、日日盼的期盼中，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秋狝按时到来，雍正领着大小老婆、大小儿子、大小女儿、大小臣子，呼啦一声似的，全部涌到木兰围场。

衲敏禁不住宝贝苦苦哀求，亲自动手，画了几页图纸，叫画眉给她做了几套骑装。另外，吩咐内务府赶制的小皮靴也及时做出来。换上简洁大气的骑马装，这位清唱入关以来，第一位出生在北京城的固伦公主，一路之上，跨马扬鞭，紧随皇后銮驾。看的众八旗子弟心神荡漾，有的甚至做梦都偷偷流口水。知情者，则是暗地里把那个“不识抬举”的察尔汗骂了个狗血淋头。要是当初我第一个见到公主——嘿嘿！

这些个子弟的父兄及时在一旁泼冷水，“那察尔汗台吉求亲之时，你还没断奶呢！”

呃，好吧！人家确实来的早了些！

赶到木兰围场，弘琴先帮着安顿好皇后。看差不多了，收拾好腰上皮鞭，领着几个内务府专门为她挑选的宫女，潜到雍正帐外，隔着一辆马车，仔细打量前来陛见的蒙古臣工。

宫女悄悄拉拉五公主，“主子，咱们偷偷在这儿，叫人家知道了，再安个‘帐殿夜警’的罪名，可是不妙哇？”

弘琴一口唾沫啐过去，“呸，什么‘帐殿夜警’，你懂个屁！这青天白日的，是夜里吗？再说，我是太子吗？就算他们想安罪名，也得有那本事！”

弘琴刚要详细讲解什么叫“帐殿夜警”，就听负责警戒的那名宫女轻轻打个手势，“来了！”

几个人连忙噤声，一起窝在马车后头藏好。马车一丈开外，两名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暗低语：“五公主干嘛呢？这青天白日的，就不怕叫人看见笑话？”

“管她呢！反正人家已经有察尔汗台吉了，不怕没人娶！”

这边，弘琴领着几个小姑娘对着进出雍正帐内的蒙古王公评头论足，重点关注四十以上、五十以下，身穿台吉服饰的男子。一个小宫女忍不住问：“公主，奴才听宁贝子说，您小的时候，就见过察尔汗台吉的。怎么，您自己不认识吗？”还把我们拉来凑热闹！

弘琴眼一瞪，“老实看着！”等那小宫女乖乖听话，弘琴这才叹气，几年前净顾着吃了，还真忘了打量那个察尔汗长的是圆是扁了！

等了半天，几个小宫女不禁奇怪，“主子，没有合适的呀？倒是刚才进去的那个，我觉得挺好的！”像个男人！

弘琴气极，一巴掌招呼过去，“刚才那个是科尔沁亲王！眼珠子长肚脐上了？”

这几人正在说话，就听头顶一个无奈声音响起，“妹妹，你——”

弘琴腾地抬头，冷不防瞅见自家哥哥立在跟前，身后站着几位蒙古勇士，其中一个，正是台吉服饰。弘琴仔细瞟了两眼，心里暗暗琢磨：这个察尔汗，怎么这么会保养？看起来居然跟三十多似的？

弘经一看她眼神，就知道误会了，只得叫宫女扶五公主起来，对她介绍：“这位就是察尔汗多尔济台吉——的表弟，弘吉拉氏巴特。元朝出皇后最多的那个家族，就是他的先祖。”

“哦。”弘琴一听，不是察尔汗，也没兴趣了，点个头便罢。巴特则恭敬施礼，“奴才巴特，见过五公主。”

身边宫女立刻上前，“公主有命，巴特台吉免礼。”

弘琴朝弘经眨巴眨巴眼，弘经笑着扭头，问巴特：“不知道察尔汗台吉何时到哇？”

巴特微笑着躬身回话，“回宁贝子，察尔汗台吉目前正在科尔沁草原南边，不日即到。表兄特遣巴特前来，拜见皇帝陛下，陈明一切。不能尽快赶来，还请皇帝陛下赎罪。”说着，朝弘琴公主笑笑。

弘琴暗骂：最好永远都别来，在草原上喂狼得了！回敬那巴特一个白眼，领着人，气呼呼地往皇后帐而去。弘经笑着对巴特拱手，“请吧！皇阿玛正在帐殿。我等先去觐见。”

巴特笑着让弘经先行，望着五公主气呼呼的背影，嘿嘿一笑：表哥，这位嫂子，可是不好对付哦！

弘琴领着人回来，不等人掀帐帘，拿手一挑，摔着帘子进到帐内。见了皇后，也不施礼，哼哼地往皇后旁边地毯上一坐，捏着皮鞭生闷气。

衲敏晕车，睡了一觉，刚缓过神来，就见自家闺女这般模样，不由失笑。挥手叫碧荷、谨言等下去，坐到闺女身边，搂着柔声问：“怎么了？谁得罪咱们的固伦公主了？跟额娘说说，额娘给你出气！”

弘琴公主本来气哼哼地，给皇后这么一搂，登时什么气都没了。软软地靠到娘亲怀里，闷闷地回话：“皇额娘，孩儿不想嫁给察尔汗！”

“哦？”衲敏笑了，“那，我们的固伦公主是看上哪个了？说出来，额娘给你做主！”

“没有，女儿就是不想嫁给察尔汗！”我谁都不想嫁！

衲敏无语，半晌方说：“不想嫁就不嫁吧。反正，强扭的瓜不甜，就是硬逼着你嫁过去，也是一对儿怨偶。更何况，那个察尔汗，今年也四十一了。年纪，是太大了。”

弘琴哪里想过会这么容易，急忙直起身来，扭头问：“皇额娘，您说的可是真话？”

衲敏微笑，“我何时胡诌了？你不喜欢，不嫁就是。婚嫁本是喜事，非要弄的郎无情妾无意、悲悲切切的，我还嫌晦气呢！”

弘琴听了，想了想，颓然垂头，“哪儿就跟您说的那么容易。如今，蒙古，尤其是外蒙，跟俄罗斯勾勾搭搭。正是需要公主抚蒙的时候，三个姐姐都嫁了。总不能就留我一个。就是您同意，皇阿玛也不会同意的。就是皇阿玛同意，弘纬——他也不会同意的。”

“这关弘纬什么事？”衲敏奇了，弘纬一个**岁的小屁孩儿，懂什么呀？

“弘纬他是——”

“是什么？”

弘琴闭嘴，算了，还是不吓额娘了。琢磨琢磨，“弘纬他是最喜欢跟蒙古结亲家的。他肯定不会叫我任性！”

衲敏一笑，“他能管着你！他喜欢结亲家，叫他生了闺女自己结亲去。别打我闺女主意！”

明知在这事上，皇后说话不顶用。弘琴心里还是很高兴，终于乐了一回，窝到皇后怀里，一个劲儿磨蹭，“有额娘真好！”

到了傍晚，雍正政事告一段落，带着弘经、弘纬、弘喜来看皇后。说了弘经跟弘纬如何接待蒙古王公，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很有皇家风范。又说弘喜跟巴特比火枪拆卸，硬是赢了巴特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汉子。

弘经、弘纬都急忙谦虚，说是皇阿玛和师傅们教的好。弘喜则羞涩地钻到谦嫔怀里，不肯抬头。六公主、七公主两个人一起拉，都没把他拉出来。

众人笑了一会儿。弘琴觉得没意思，便对雍正说，想去外头转转。雍正心情好，自然答应了。碧荷连忙安排人手跟着。

到了木兰围场一处场子，弘琴打马跑了一圈，直到跑的马背流汗，这才叫住□桃花马，叫众人在一处土丘下候着，自己缓缓骑马，到了丘顶，喝住座骑，挺直背，望那西南方向，滚滚燃烧的落日。

夕阳余晖，给这位十一岁的公主，连同桃花马，镀上一层金色。

身后一众侍卫不敢僭越，又怕公主在山丘上停的时间太长，有危险。只好派出几名有功夫的宫女，骑马上前伺候。正在几人琢磨，如何哄公主回去之时，五公主猛然抬头，望着头顶天空。

几人不明白，抬头一看，两只雄鹰，舞者钢爪，正盘旋于公主上空。几人不敢怠慢，急忙上前，“公主，咱们快回去吧。晚了，皇后娘娘会担心的。”

五公主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皮鞭，一指苍天雄鹰，笑语：“海东青，素来是皇家奴仆，不会伤害它的主人！”

几人还要再劝，就听一阵犬吠，由远及近，伴随这人喊马叫，从西南方传来。

等那一队盔甲鲜明的蒙古将士奔到近前，五公主依然倨傲地跨坐马上，冷眼望着一箭之地的军士猎犬。身后，众侍卫全部奔上山丘，环护在公主身边。

领头那位将军，对着公主座骑，挥挥手，摘下腰上大刀、火枪，交与身后兵勇，轻身跨马近前。到了山丘前，往上跑了几步，勒住马头，仰头冲五公主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固伦公主！”

弘琴居高临下，摆出一副高傲神情，望着这个四十左右的蒙古汉子，轻轻笑道：“察尔汗！”

129夜战

察尔汗看着弘琴，这位公主，十一年前见她，不过是个躺在皇后怀中吃奶的婴儿。如今，已然隐隐有了天朝公主风范。不愧是天神为他指定的妻子，这样的女子，值得他用十五年青春时光去等待。

驱马上前，察尔汗右手握拳，放在胸前，“奴才察尔汗多尔济，参见公主殿下。”

弘琴冷眼瞅着，依旧一副居高临下模样。

瞧这小丫头一副不服气，又竭力忍住不开口的娇憨模样，察尔汗咧嘴一笑，不由向弘琴伸出手来，“公主，我带你去看手下众兄弟。”

弘琴垂眸，瞄瞄察尔汗手掌上的硬茧，犹犹豫豫伸出手去。

察尔汗微笑，刚要接住握紧。眼前一道鞭影，唰的一声从鼻尖上甩过。察尔汗急忙往后一挺，□战马立刻向后退开。眨眼间，距公主已在十步开外。察尔汗勒紧马缰，冲公主望去，不喜不怒。

弘琴公主哈哈大笑，掉转马头，拍马而去。察尔汗只听一女孩儿笑着大喊：“想娶我，先打赢我手中鞭子！”

等弘琴领着一帮侍卫回到皇后帐内，安嫔、谦嫔已经领着两个妹妹、十二弟弟回去休息了。皇后坐在雍正身边，神情悲切；雍正握着皇后的手，貌似是在安慰；下首坐着弘经、弘纬，脸色都不好看。

弘琴奇怪了，对着帝后施礼。皇后抬头看她一眼，立刻就回避似地低下头去。雍正只好说：“宝贝回来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弘琴一肚子疑惑，冲帝后蹲个福身，给弘经打个眼色，领着人回自己帐篷。弘经又跟帝后说了些话，便领着弘纬告退。出了皇后帐，弘纬看左右都是自己人，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弘经，“哥，你跟姐姐到底在搞什么鬼？”

弘经皱眉，“今天的事，可是额娘说的。妹妹都不知道呢！”

弘纬无奈，“皇额娘？她成天读书写字，会管这些？是不是你串通太医，说姐姐将来可能不会生育？好叫那察尔汗知难而退？”

弘纬一面说，跟弘经兄弟俩就一面笑起来。弘琴才十一岁，太医再厉害，没有上头授意，也不敢随意说公主如何。这件事，除了帝后，似乎无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而雍正——不可能是他。没见六公主、七公主都随驾来木兰围场了吗？其与蒙古联姻目的，十分明显。若五公主真有这毛病，雍正死活都得捂着。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平日里什么事都不管的皇后了。

弘纬一笑，“没想到，皇后居然还有这招！”

弘经叹气，“你小声点儿。这事，少说为妙。依我看，额娘估计是想，慢慢打消阿玛跟察尔汗结亲的念头。横竖，现在还有其他事要办。实在不行，到时候，叫妹妹私奔。额娘早就把东西安排好了，只要妹妹点头。”

弘纬张张嘴，半天没说话。说心里话，这个，皇后确实有经验。

这兄弟俩悄悄说着回去。弘琴公主从一边草堆后露出头来，望着兄弟俩背影，叹口气。身边小宫女小心问：“主子，咱回去吧？外头露水重。”

弘琴点头，“嗯，你去把我那块老虎褥子给皇后送去。叫她好好用着，小心别冻着了。”

小宫女答应下来，扶公主回去。

那天，弘琴一夜未眠。接下来几天，她就是再泼辣彪悍，也知道雍正忙着跟蒙古臣工切磋交流，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时候找察尔汗麻烦。否则，事态就会由男女婚嫁上升到国家治安。难得静下心来，天天陪着皇后接见蒙古王妃诰命。

皇后亲切随和，公主明丽大气。各个蒙古诰命回去，都跟自家爷面前赞不绝口。甚至有人开始打听六公主、七公主。衲敏听说了，对着安嫔一笑，“你也多留意留意，横竖，早晚要忙的。”

安嫔打心眼儿里不想把女儿嫁到蒙古。可是，眼看五公主都开始接触蒙古命妇，六公主、七公主更是不可能有别的去处。只好忍着心里酸楚，为自家女儿好好谋划，争取寻个漠南小台吉，最好是次子或是庶子，不用继承王位，将来可以求了恩典留京。那她辛劳一辈子，也不至于孤苦终老了。

十四带着年羹尧等人千挑万选的精锐营、火器营干将，跟察尔汗等人率领的蒙古勇士们，本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精神，较量的差不多了。之后，再由雍正主持些个“总结大会”，此次木兰之行，也快结束了。

还有两天，就要回去了。可是，弘琴跟弘经的“大计”还未实施。弘琴抓来弘经，逼问：“东西都筹备齐了？”

弘经皱眉，“额娘都开始给你铺路了，你怎么还惦记着？额娘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弘琴一把抓住弘经，“你嘴里说的轻巧，把你嫁给察尔汗试试！一天不‘办’他，我就一天睡不好觉。再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干嘛非要麻烦皇额娘？”

弘经无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偷偷递给她，“记住，按你吩咐，男女不忌。你这回可小心点儿，别再弄个什么贵女，便宜了小四子。”

弘琴一把抢过来，塞到腰里，“放心。要不是怕重蹈覆辙，我才不会专门提醒你‘男女不忌’呢！”嘿嘿，要是察尔汗跟个小倌……会是什么样呢？

弘经坐在自己帐篷里，听下人汇报五公主与宁贝子说的那些个混话，不由叹气：好吧，既然这俩人想玩，就让他们玩一回吧。只要皇后不生气就好。

雍正这里，衲敏第一次不经雍正同意，暗中动了粘杆处所有与察尔汗有关密折。对碧荷下完令，衲敏叹气，闺女啊，就这一次机会，你可得抓牢哇！

夜深无风。弘琴一身黑衣，周围众侍卫护着，“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察尔汗营地。一行人找到藏身之处后，身后一个身体纤瘦少年诺诺地对公主求情：“主子，奴才——奴才喜欢妹子！”

弘琴公主呸地一口啐到地上草叶中，“滚一边儿去。个没出息的。今夜事成之后，赐你八个妹子！”

那少年这才闭口，稍微颤抖着琢磨，等会儿该如何按照公主要求，对那察尔汗展现男子的“妩媚”。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等到过了子时，正是人最放松的时候。弘琴轻轻挥手，一条黑影从黑地里蹿出来，蹦跶到察尔汗所住帐外，从怀里掏出一个仙鹤细嘴喷香铜壶。趁巡逻侍卫不备，拉开仙鹤两只翅膀，细嘴对着帐内缝隙，扑腾扑腾几下呼扇，一股甜香就充满帐子。黑影见顺利得逞，立刻潜回公主身边，比划一下。

弘琴点头，掏出胸前怀表接着星光看了看，一、二、三、四、五，好五分钟了，冲身后打个招呼，低声催促：“小白，上！记住，八个妹子！”

那名叫小白的少年硬是拿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站起来，脱了外头衣服，露出一身蒙古士兵装束，雄赳赳地就往察尔汗帐子大步走去。

弘琴扶额，暗自叹息，到底不是自己亲手教导的哇！

这小白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巡逻侍卫大声喝问：“谁？站住？”

小白好歹也是粘杆处出身，当即用纯正的蒙古语回答：“我是来找察尔汗台吉睡觉的！”

弘琴在暗处听了，恨不得一个箭步上去拍死这个小白。心里把粘杆处那些个头头骂了几百遍：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小白”！心眼儿可真“白”呀！

一看今夜是没戏了，身边资深侍卫耳语：“主子，回去吧。以后还有机会！”

弘琴无奈，“撤！”早知道，就把碧荷带来了。

皇后帐内，衲敏魂不守舍地盯着跟前的大时钟。心里不住念叨：闺女呀，你可要小心啊！我可是把手底下能动用的人，全给了你呀！这要叫你爹发现了，咱娘俩一块儿玩完哇！

正念叨着，雍正领着人进来。衲敏急忙站起施礼，“皇上，您不是去安嫔那里了吗？”

雍正挥退众人，一把抓住皇后手腕，冷着脸问：“说，弘琴带那么多粘杆处侍卫，去哪儿了？”

衲敏吓了一跳，想了想，八成是露馅了。好吧，跟雍正耍心眼儿，自个肯定不是个儿。于是，就将弘琴、弘经，还特意捎带上弘纬，几个人定的计划说了。说完，也不敢看雍正，低头等待大叔发火。

隔了半天，雍正问：“弘琴跟弘经、弘纬三个人想出来的？”不错，跟密折上说的一样，皇后并没有如密折所说，故意替弘纬遮掩。看来，是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趁机陷害皇后母子。

衲敏点头，心里暗暗叫苦：小十宝宝，你可别怪我硬拖你入浑水哦！谁叫法不责众呢！

雍正思忖：虽然，这个法子跟前几年那个如出一辙，不过，能想到“创新”、“举一反三”，也算不易了。横竖，这三个孩子关系好，又肯互相照顾。这就很难得了。想到这儿，缓和下来，拉皇后坐下，埋怨道：“你呀！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跟朕说一声呢！就算真想这么干，也得想办法把察尔汗骗到京城再说。要知道，这里是蒙古地盘，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大可小，不好善后啊！”

“啊？”衲敏急了，“皇上，现在宝贝估计已经领着人进去了，那怎么办？快派人把她叫回来吧？”

雍正想了想，“罢了。横竖，察尔汗就算发现她，也不会伤害大清公主。最多，朕替她赔几个笑脸就是。朕生气的是你！你不喜欢女儿嫁到蒙古，就应该跟朕商量。怎么就背着朕，跟着几个孩子胡闹呢！”

衲敏又急又怕，嘟着嘴支吾，说不出话。雍正看皇后为难，想起今日安嫔跪在地上，请求至少留一个女儿在京，当真是一颗慈母之心。同为母亲，皇后与安嫔爱女之心，又能差多少呢。雍正不由感慨，“朕也是她们的父亲，怎么会舍得自己宝贝嫁到那边远荒凉之地。皇后啊，你要相信朕。朕会保护你们母女的！再不济，叫公主日子过的顺心，总还是能做到的。”

衲敏点头，“我当然相信你。可是皇上，孩子们迟早要长大。咱们做父母的，总不能老一旁看着护着。我就是想着，公主也是时候该去磨练磨练了。这才同意的。至于没跟您说——皇上，这事不跟您说，出了事，都是我们母子不对。您还有回旋余地。要是跟您说了，岂不是叫蒙古看咱们笑话嘛！”

雍正叹气，“你呀！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衲敏趁机一头钻进雍正大叔怀里，双手搂住大叔粗腰，嘴里婉转恳求：“皇——上——”哎呀妈呀，一身鸡皮疙瘩！

这边，帝后二人坐在帐内等候公主消息。那边，弘琴公主一边逃命一边骂：“这个察尔汗，没事儿那么擅长布兵干嘛？看把我跑的一身汗，还没跑出你家营地！”

眼看灯光火把将营地内黑暗之处一一排除，身边侍卫不由着急，“主子，这样躲下去，迟早要露馅。不如，属下带一部分人四下散开，引起他们注意。公主趁机带人出去。”

弘琴想了想，“好。”接着又吩咐，“你们小心。坚持住，等我回去，就叫皇阿玛来救你们。”

那侍卫点头，打了几个手势，十数个人影同一时间四下散开，引开巡逻兵勇，往远处而去。

弘琴公主带着身边仅剩三个侍卫，候着周围安静了，这才悄悄沿着暗处，一步一步往外溜。眼看就看到雍正帐殿顶子了，弘琴公主暗暗放心，一个箭步蹿出去。“嘭！”身后三名侍卫来不及惊呼提醒，一个个倒了下去。

弘琴公主捂着鼻子，嘴里一阵哎哟。抬头一看，察尔汗正抱胸笑睨。只听他嘴里说：“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奴才要是不好好招待，岂不是显得失了礼数？”

弘琴四下看看，没一个自己人，偏还嘴硬：“没事，本宫不与你计较就是。”这个察尔汗，身上还真硬！呜呜，鼻子一定给撞扁了！

察尔汗笑笑没说话。那边，巴特带人来，远远问：“表哥，抓到几个，又给跑了。他奶奶的，身手真好！你那边呢？”

察尔汗看看小公主，偏她还瞪着眼睛不服气，不由起了戏谑之心。“我这边嘛——没有！”转过头来看看弘琴，大声吩咐，“再去找找，找不着就散了。今天夜里，加强警戒。”

弘琴长出口气，等巴特带人走远，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啪地照察尔汗靴子上跺一脚，绕过人来，就想逃跑。

没想到，还未走出三步远，一阵晕眩，就给捞到钢铁一般的怀里。弘琴气地前踢后蹬，嘴里嚷嚷，“察尔汗你个混蛋，快放我下来！”

察尔汗凑到弘琴耳边，柔声问：“你是想叫我一个人抓住。还是想叫我那班兄弟们一起抓住呢？”

130兔子蹬鹰

威胁！纯粹而绝对的威胁！

弘琴公主做衲敏闺女这么多年，针黹没学会多少，审时度势、顺应潮流这点，多少还是学到一些。听见察尔汗这般说，心里登时明白，如今，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未婚妻”的名誉，还是要顾着些的。

想到这儿，双目往后一瞪，“哼！”不再说话。

察尔汗淡笑，解下肩上披风，将固伦公主包裹起来，小心抱在怀里，轻轻说：“天太晚了。现在不能送你回去。等明天早上，我再送你。”

弘琴一面挣扎，一面说：“不用你好心，我带来的侍卫们有办法。”

察尔汗一面往营帐走，一面笑问：“哦？他们有办法？如今，除了地上睡的三个，其他的都忙着躲藏。难道，要他们嚷的全蒙古都知道，你夜闯我的大营？”

弘琴低头不语，只得窝到察尔汗怀里，任他抱着往营帐处走。察尔汗步伐很稳，除了胳膊太硬，还有一股不太习惯的青草味儿，弘琴自我感觉：没什么不舒服。

等到弘琴公主昏昏欲睡之时，察尔汗已经进了营帐。叫亲兵在外把守，不准放任何人进来。将公主轻轻放到床上，解开披风，盖上厚厚的毛毯。自己则卸下盔甲，和衣躺在公主身边。

弘琴刚觉得暖暖的就要睡着了，冷不防闻到一股甜甜的味道。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伸手捂住察尔汗鼻子，“别闻！”我的天，这香味儿可是男女不忌，虽说咱现在才十一岁，这察尔汗可是四十一，正值壮年哇！

当即，弘琴一把拉住察尔汗，跳到地上就要往外走。察尔汗笑笑，拉开弘琴公主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递到她鼻子底下，“闻闻吧。慧远大师给的，能避开催情花花香。”

弘琴将信将疑，捏着鼻子嗅了嗅，果然，胸口那股闷热退去不少。索性抓过来，揣进腰上荷包里，歪着头斜着眼，瞅着察尔汗。

察尔汗依旧笑笑，“好了，早点儿睡吧。明天可是要早起，避开外人，偷偷将你送到陛下营帐里呢！”

衲敏没给弘琴传递多少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雍正本就不理会这些事。是以，弘琴虽然觉得不妥，但架不住一整夜绷紧心弦，身心疲乏。如今，好容易有了暖床软枕，她哪里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当即，扑到床上，抓起毛绒绒的毯子，“呜——”，嗷嗷叫着，打个滚，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颗脑袋。靠到枕头上，白察尔汗一眼，呼呼大睡。

察尔汗失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更宽的毛毯，依旧和衣躺到公主身边，将大毛毯盖到两个人身上，这才安心睡觉。

也不知隔了多久，就听弘琴大声说：“喂，察尔汗，你睡着了吗？”

隔了一会儿，才听察尔汗回话，“刚醒。”

“哦。既然醒了，就陪我说说话吧。”

“好！”

“十一年前，你为什么要向我父母求亲？”

察尔汗想了想，这位公主性子怪，偏偏十分聪慧。说假话——她未必听不出来，与其给她送把柄，不如实在些。只得老实说：“十二年前，我接连没了五个未婚妻。母亲担心，为我去求了萨满法师。法师说，叫我去京城求亲。还指点，到了紫禁城，看到离皇帝陛下最近的那个女人，就是我命中妻子。”

“哦？萨满说的？”

“是。所以，我就去求见陛下。本以为，陛下会独自接见我。那么，离他最近的，应当是殿中宫女。可没想到，皇后居然也在。”

“皇额娘？你——你想什么呢！那是国母！”察尔汗你个色胚，看老四知道了不宰了你！

察尔汗微微一笑，轻轻安抚有些躁动的公主，“当时，我也愣了。可是，低头行礼的时候，我看到皇后怀中的小公主。我想，这就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吧！”

弘琴撇撇嘴，“孔夫子说，要敬鬼神而远之！”

察尔汗没说话。弘琴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帐内沉默，只听“踢踏、踢踏、踢踏”，一声接一声，沉稳有序地响着。弘琴琢磨一会儿，问：“座钟？”

察尔汗又被公主从熟睡中叫醒，嗓音模糊地嗯了一声。弘琴来了兴趣，“没想到。你居然也用那东西。”

察尔汗笑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彻底醒来，沉声问：“你真的不想嫁到蒙古？”

弘琴嗤笑，“我是在京城长大的。哪里受的了草原的风沙！”

察尔汗点头，“好，我知道了。”

弘琴想了想，又说：“即便受不了，我也是公主。我朝唯一的固伦公主。除了抚蒙，别无选择。”说着说着，这位素来以强悍示人的公主，居然觉得自己鼻子发酸，急忙抽抽嗒嗒吸气，试图把眼中泪花咽下喉咙。

察尔汗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拍拍公主身上毯子。

弘琴抽搭一会儿，觉着没意思，自己停住了，冲察尔汗吼：“喂，我刚才那是着了凉，鼻子不透气，听见没？”

察尔汗轻笑，“其实，成亲后，你不一定要住在蒙古。我虽然是蒙古台吉，但辖地不过百里。手下兄弟，有德有才者众多，纵然我不在，他们也能将辖地治理好。如果你喜欢住在京城，我就陪你住在京城。京中、陕北、江南、岭南，都有我察尔汗家的产业。前几年，我还托人在江南买了一处别院。你若喜欢，到时候，咱们去那里玩。”

“真的？”弘琴公主不信。你不就一个小台吉吗？有那么大本事？

察尔汗微微一笑，“我本就是蒙古平民。在获封台吉之前，几乎走遍整个大清。山西商会，还有我的把兄弟。如今，已经是会长了。再说，不捣鼓点儿挣钱的东西，我拿什么养固伦公主呢？你可知道，一位公主媳妇，一年也是要花不少银子呢！”说着，呵呵笑起来。

弘琴气结，刚要伸出手来，去揍察尔汗。又想起皇后曾经教导她，“好汉不吃眼前亏”、“敌强我跑”，只得忍下来。暗自琢磨，这察尔汗，到底有多厚的家底？要不要把他家底都磨光了，再叫他退亲呢？

想着想着，只觉眼皮打架，慢慢难以支撑，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察尔汗这里，则是再也睡不着，轻轻抚着公主身上毯子，暗暗感慨：公主，快些长大吧！

这俩人在帐内安睡，可苦了一班粘杆处侍卫。今夜跟公主来的数十个就不说了。十一年前，雍正安排在察尔汗身边，负责监视的三个人，吓的腿都软了。不敢懈怠，留下两个人看守，谨防公主出事，另一个潜回大清营地，将公主行踪禀报清楚。

雍正听了，对着衲敏摇头，“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衲敏跟碧荷大眼瞪小眼，“怎么会这样？”

无论如何，公主有了下落，帝后二人，总算能睡个好觉了！至于弘经、弘纬兄弟俩：在他们看来，弘琴不去欺负人就谢天谢地了，还怕人欺负她？

等弘琴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营帐中，已经天光大亮。“天呐！”皇额娘一定等急了；说不定老四也发现了。弘琴腾地站起来，几把抓□上毛毯就冲了出去。

察尔汗营帐外，无论站岗，还是巡逻的兵勇，见了她，都笑着以蒙古礼节拜见，“主子，台吉在前面。”

“主子，请往东走。台吉在那里等您！”

“主子好，台吉就在前方。您往前就能看到他。”

弘琴没说话，对天下万民来说，她确实是主子。不过，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却像十三叔看自家皇额娘一般，讨厌，哼！

站在离察尔汗数十步远处，弘琴看他静静地趴在草丛里，臂上铁腕，一只碧眼海东青羽毛倒竖，警惕地盯着不远处一个灰黄色的毛团。

不一会儿，只见海东青悄然飞起，冲那灰黄色的团团一个俯冲，霎时间，带着那团猎物，昂头上天，嗷嗷叫着，在头顶盘旋。

弘琴快跑到察尔汗身边，仰头向上看了看，斜眼瞥见察尔汗腰上火铳，伸手夺下来，装弹、上膛，抬手瞄准头顶那团灰黄。

察尔汗笑说：“你喜欢兔子，要多少我也不嫌。何必跟我的鹰儿过不去？”

弘琴盯着海东青不说话。察尔汗见鹰儿几次飞近，公主都抿嘴不开枪，知道她意不在鹰，便笑着退后一步，站在公主身后护卫。

也不知是鹰儿爪子松了，还是怎么回事。那灰黄色的一团，居然在高处脱离鹰爪，直直坠落。只听一声枪响，一只肥肥的兔子，摔在弘琴脚前十步开外。察尔汗亲兵赶至近前，拾起送过来。察尔汗接过一看，枪口——正中头颅。

弘琴收了枪，歪着脑袋，冲察尔汗笑笑，“走吧，送我回去！”

察尔汗点头，收了鹰儿，握握它一只玉爪，“你呀，平时那么强悍，怎么叫一只小兔子给蹬了呢！”

弘琴在前边听到察尔汗调侃，扭头冲他一瞪眼，“闭嘴！”

察尔汗憨笑着点头，“是，奴才遵命！”

弘琴见他这副模样，反而不好发火，只得冷哼一声，几步上前，跃上侍卫牵来的骏马，直腰端坐，居高临下，盯着察尔汗安排人手，送“未婚妻”回岳父那里。

察尔汗手下一干侍卫看的眼睛发直：不是吧？这位傻乎乎的、给一小丫头片子耍的团团转的“老男人”，真是咱英明睿智的察尔汗台吉？

131玉海东青

等察尔汗护送五公主回到雍正主营时，日头已上三竿。众蒙古臣工连同随驾大臣，都在皇帝营帐前，等候拜见。

远远地看见那么多人，弘琴不由拉拉身上斗篷：这些个八旗子弟，可都远远看过五公主是何等风采。如今，光天化日的，想溜回皇后营帐，也不是件容易事呢！

察尔汗呵呵笑笑，伸手替公主压压斗篷风帽，“怎么？公主也有怕的时候？”

弘琴叹气，“我皇额娘很少跟我提什么女戒之类的，也从不逼我看《女儿经》。是以，我比其他公主都娇悍。可是，当着这么多人，跟你一起回去，就是我——也怕那流言蜚语啊！”

察尔汗摇头，“只要不故意煽动，没那么多留言！”

弘琴摇头，“刚才接到粘杆处侍卫密报：昨夜，皇阿玛因为皇额娘私自动用粘杆处，已经去问罪了。如果没人刻意煽动，他怎么会那么快就知道呢？好在皇额娘素来仁厚，才没叫那招落井下石的计谋得逞！”

察尔汗皱眉，“粘杆处？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弘琴冷笑，“一个纸条，在斗篷里藏着。你怎么会知道？”

察尔汗伸手摸摸头上冷汗，“皇帝陛下居然在蒙古臣工身边——”

弘琴嗔怒，“皇阿玛哪来那么多空闲。是你自己非要上赶着答应我娘那什么不碰其他女人，皇阿玛才派人来监视你的！还蒙古臣工？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肖想我皇家公主啊？”

话一出口，察尔汗便知说错了，听公主生气，急忙赔不是。又问：“如今，只有你自己悄悄进去了。我在外面看着。你带来的侍卫应该都在附近吧？”

弘琴点头，“放心吧！你自比雄鹰，我再不济，也不是兔子！”说完，双腿一夹马肚，飞一般似的，直冲皇家营门。

守门侍卫老远就看清是五公主一人一马飞驰而至，急忙上前行礼，“五公主，请下马。”

弘琴沉着脸，跳下马来，马缰朝侍卫身上一扔，吩咐一句：“回头交给宁贝子。”踢着一双小皮靴，甩着斗篷，便直直地往皇后营帐走去。

公主回来，雍正坐在帐子里，早就得到信了。听见她去找皇后，便没说什么。只是，有几个文官，不小心又在那里说什么公主如何之类的话。雍正也不理会，皇后说的对：孩子们一天一天长大，该学着自己处理的事情，总是要放手教导他们的。

对前面文官中煽动留言之事，弘琴自然也知道了。换了衣服，去见皇后，恰巧碰到皇后正在召见蒙古命妇。衲敏本人蒙语不好，以前还有果亲王妃与五公主先后陪着，如今，就剩她一人，只得对着几位蒙古王妃笑着，尽量少说。听到公主回来，急忙叫她进来，好帮衬帮衬。

好容易送走了蒙古王妃们，弘琴立刻放松下笔挺的小蛮腰，一头钻到皇后怀里。衲敏轻轻摸着闺女头发，静静地，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才听公主闷闷地说了句：“皇额娘，其实，那个察尔汗——也没那么讨厌！”

衲敏微微一笑，“其实，他怎么样，我并不十分在意。我担心的是你。若是你喜欢，什么都好。只是，他年纪——毕竟太大了些。”说着，从座下取出一个盒子，摸出一块古玉，递给闺女，“这就是他当年定亲所赠之物。你若实在不喜欢，下次见面，还给他就是。”

弘琴闷头接过来，仔细看看，是块和田白玉，雕的是海东青捕天鹅。摸了摸，扔到腰间荷包里。依旧趴到皇后膝上，半天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还有四年吗？咱们再看看就是了！”

衲敏笑笑，“你呀！好吧，你也大了，凡事，都有了自己主意。我不拦着。只是，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让大人担心，好吗？”

这母女俩说完话，就有高无庸进来传旨，请皇后到皇上帐殿去一趟。

衲敏猜想是问察尔汗之事，便叫闺女安心等候，自己领着碧荷、谨言等人去见雍正。

弘琴哪里是坐的住的人，等了一会儿，见皇后还不来，琢磨琢磨，便带着身边侍卫回去。路上，暗暗琢磨，自己昨夜出去，带的都是粘杆处侍卫，怎么居然还有人知道了？到底，这人是谁呢？

一路上走着，冷不防身后小丫头拉拉她衣角，跟着出言提醒：“奴婢等见过纯贝勒。纯贝勒吉祥！”

弘琴一抬头，就看见弘历领着一帮蒙古臣工，迎面走来。弘琴眼睛一眯：呵呵，小四子，原来——是你呀！

再往后看，纯贝勒弘历身后，都是些青年台吉、世子之流，唯独察尔汗，算是中年臣工。面对这么多蒙古男人，弘琴不甘示弱，对着弘历施礼，“四哥好！妹妹给四哥请安了！”

弘历连声笑说免礼。他身后，诸多蒙古勇士也连忙对着公主施礼。

弘琴淡淡一笑，“诸位巴图鲁请起。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

弘历一笑，“五妹妹对蒙古似乎很是了解呀？怪不得，今天早上就听说，你还到察尔汗部去看他们那里训鹰呢！”

弘琴微微一笑，回敬：“四哥果然关心妹妹。妹妹多谢了。”

弘历也不恼，“不知妹妹看到什么了呢？”

弘琴摇头，“察尔汗部营帐，不亚于周亚夫细柳营。莫说妹妹，就是四哥去了，也是要赞佩一番的。”能放你进去就怪了！

察尔汗在后面淡笑，这个弘琴公主，果然嘴上不饶人！

弘历说了一会儿话，不敢当着蒙古臣工的面，大肆打压一个小姑娘，只好笑意吟吟地放她过去。候着弘琴一行走远了，这才叹口气，“唉，我这个妹妹，从小，就给宠坏了！叫诸位看笑话了！”说着，对众蒙古小爷笑笑，满脸无奈。

众人急忙说不敢，还说纯贝勒疼爱妹妹，真是位好兄长之类恭维之词。若是别人，必定谦虚一下。然而，眼下这位，心里还以为蒙古僻壤，养出来的汉子必然鲁钝，说出话，必是真心。还真以为大家都把今日之事，看成是他自己如何疼爱妹妹。故而，笑着拱手，“哪里，那也是五公主值得疼爱。如若不然，谁又会怎么宠她呢？”

众人心里冷笑，嘴上不说什么。唯独察尔汗面无表情，连敷衍都嫌费工夫。

弘经得了一匹好马，虽然比不上汗血宝马，也称得上日行八百。听闻是弘琴送的，急忙拉上弘纬去找妹妹说话。弘琴一反常态，只骂了句：“有东西还嫌不好？烦人！”从腰里抽出一把火铳，扔给弘纬，“你的！正宗德意志火枪。子弹在察尔汗那儿，自己要去！”

弘经瞅两眼，嘿嘿一笑，“有妹夫就是好，不用动嘴，就有好东西自己送上门来。”

弘纬却有些担心，犹豫半日，方说：“你要实在不喜欢，咱们想法子叫察尔汗主动退婚——也不是不可能。横竖，圣祖，也不是没有嫁到满洲的公主。”

弘琴冷笑，别开脸不说话。弘经拉拉弘纬，乐呵呵凑到弘琴跟前，“妹妹，还生气呢！别气了！你看，我跟弟弟这不正在给你想法子吗？”

弘琴啪地拍开弘经，“我不是气这个，我是气小四子那头龟孙王八蛋！”

弘纬听她骂到“皇祖父”，脸色一沉，立刻又恢复正常。弘经皱眉，“他又惹你了？我就说，昨天皇阿玛不可能无缘无故从安嫔娘娘那里直奔皇后营帐。原来，是他在背后捣鬼！”

弘琴撇嘴，“就他？也想扳倒皇额娘？他以为，所有女人都跟他那个娘似的？经不得查问！我呸！”

弘经听了，一阵恼怒，“本来不想跟他计较，他居然连皇额娘都算计上了？他哪来那么大本事？此人，不能再叫他坐大了！”

弘纬叹气，“富察家虽然中立，那高氏的父兄，在江南可是大权在握。瓜尔佳氏也算得上是满洲大姓。背后，那些隐藏的势力，总不算少。”

弘经压低声音，“实在不行，就把他娘以前干的那些事再抖搂几件出来。母妃那里可是有好几个小本子，都记得一清二楚。”

弘纬听了，还在思考，弘琴就说话了，“不行，你们还太小，不能这么早就给推到风口。小四子虽然讨人厌，但只要有把柄在手，咱们还怕他不成？现在，只要中宫稳固，什么都别做！否则，成了第二位废太子，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着，挑衅似的瞟弘纬一眼。

弘纬低头不说话。弘经叹气，“好吧，只是妹妹，你受的委屈，哥早晚给你讨回来！”

弘琴笑笑，低头伸手探进腰间荷包，摩挲荷包里那块海东青扑天鹅玉佩。弘纬叹气，上来拍拍姐姐肩膀，“还是那句话，不喜欢，可以不嫁。有我在，没有人敢叫你受委屈！”

弘琴冷笑，“你出生的时候，皇额娘险些因难产而死。这委屈，还不算大吗？”

弘经刚要呵斥妹妹：这样的话怎么能说。你不知道当初大伯被废之时，最无奈的罪名就是“生而克母”？妹妹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弘纬则对着哥哥摆摆手，“罢了，反正，这也是实话。横竖，是我不对在先。她心里不好受，我不怪她。”说着，留弘经在帐子里，自己带着随从走了。

弘纬刚出去，弘琴就一头扑到弘经怀里，哇哇大哭，“哥哥，哥哥——”

弘经无奈，拍着弘琴毛茸茸的小脑袋，“唉，你们俩呀！就不能叫我省会儿心！”罢了，一会儿再去哄小十宝宝吧！

第二天，雍正依旧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回京。弘经、弘纬骑着马，随侍御辇左右。弘喜身子弱，跟谦嫔一起坐在后面马车里。弘琴则脱下骑装，换上旗袍，端坐皇后銮驾一侧，帮着皇后撑场面。六公主、七公主依旧跟着安嫔，老老实实坐在马车里。

至于弘历，此次随驾唯一一位成年皇子，扛起在仪仗最前打头阵之重任，责无旁贷。

头一天还好，第二天，刚行了二三十里，就听见前头一阵喧哗。雍正坐在御辇中皱眉，问：“高无庸，去看看，怎么回事？”

高无庸答应一声，亲自骑马去看。等到回来时，那脸都成绿的了。没赶到雍正御辇跟前，就摔下马来，膝行至雍正跟前，磕头回话：“回主子，有只玉嘴玉爪海东青，翱翔于仪仗之前，被——”吭哧半天，这才说了句，“被纯贝勒误射下来。如今，履亲王正在命人救治。”

雍正深吸一口气，“玉嘴玉爪海东青？被射？”

弘经、弘纬对视一眼，互相暗问：“你干的？”

“不是。我还以为你干的呢？”

“开玩笑，我哪有那本事？到底谁干的？”

后头，众嫔妃也听说了，有些满洲出身的嫔妃就悄声解释：“玉嘴玉爪海东青，乃是满洲神物，国运的象征。轻易动它不得！给射下来——我的天！”

皇后銮驾中，弘琴公主则捏着手中纸条暗笑：看来，有个会训鹰的额驸——也不是什么坏事！

132放鹰归林

衲敏听着前头忙乱，坐在銮驾内，暗暗叹息：这都什么事！正史上，弘历再不济，也不至于连个海东青不能随意射杀都不知道。看来，是有人要下手了。

弘琴听见母亲叹息，急忙把纸条团成一团，塞到袖子里，“额娘不必担忧，女儿去前头看看。”

衲敏拉住她，“你去做什么？平日里跟着我銮驾外头成天跑，就有不少人说闲话了。还真要闹得整个八旗都认识才行？”

弘琴听了，安抚一笑：“皇额娘，您别担心。我去只有好事，没有坏事！瞧好吧您咧！”

说着，跳下马车，跨上桃花马，拨开众人，一路到了仪仗最前。道路一边，履亲王站在旁边，不住焦急踱步，不时问：“怎么样了？还好吗？”

随驾兽医不时擦擦脑门上的汗，一面小心包扎海东青脚上伤口，一面应付履亲王。弘琴公主驾到，原本挤在履亲王身边的亲兵侍卫全部散开，弘琴借着一条道，走到履亲王身边，问：“怎么样了？还好吗？”

履亲王摇摇头，“说不好，上驷院最好的兽医都在这儿了。”说完了，才意识到是四哥家的大侄女来了。虽然弘琴将来必然是固伦公主，但是毕竟尚未册封，年纪又小，十二自然就把她当孩子看。“你怎么来了？这里这么多人，冲撞了可怎么办？快回去！”

弘琴撇嘴，“不嘛，我就要来看看。”说着，把鞭子缠在腰上，就要往里挤。履亲王看这阵势，知道赶不走她，只好吩咐众人让开。

弘琴挤到海东青旁边时，兽医已经将海东青受伤的一爪包扎干净，断掉的几根翅羽，也小心弄整齐。弘琴[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仔细打量一眼，果然是“玉爪玉嘴”哇！只是小四子你也太没本事了吧？都送到眼前叫你射了，居然就只伤了一只脚？你不会拉弓，还不会用火铳啊？真是个笨蛋！

张口问兽医：“怎么样了？有危险吗？”

兽医小心回答：“回公主话，神鸟暂时没有危险。只是，因为伤到翅膀，不知道，能不能再飞起来。”

十二在后面听了，心里一阵嘀咕：象征国运的海东青，要是再也不能飞翔——这，这可如何是好？

弘琴嘿嘿冷笑，“是吗？”飞不起来了？吓唬谁呢？是不想给自己身上担责吧？一把推开几名兽医，伸手抱起海东青，骑上马，就往一旁山头上跑。

十二吓了一跳，急忙命人向雍正汇报，自己领着人，骑马紧跟。海东青出事，本就不好善后，若是这位四哥的掌上明珠再有什么不妥，那他头顶上这顶亲王帽子——就不用要了。

到了山顶，松林瑟瑟。秋日暖阳，穿过树荫，射在林中，一束束光柱，越发显得清透。

望着后面紧跟的一众铁骑，弘琴微微一笑，摸摸海东青翅膀上的毛，从它右边翅膀下，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根银针，抬手藏到自己头发里。对准鹰儿小脑袋，悄声说：“回去吧，告诉察尔汗，我领了他这个情。顺便说一声，要娶我固伦公主，就这点儿本事，可还不行呢！”

说着，浑身使劲，把臂上鹰儿向空中一抛。十二在后头看着，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哎哟，我的大侄女哟！这可不是个小猫小狗的，说扔就扔。这万一要真给扔出毛病来了，就是你——也架不住皇上四哥的怒火啊！

哪知，履亲王还没把担心的话想完，就听身后侍卫举手，“王爷您看，海东青飞起来了！”

十二急忙往上看，可不是吗？那海东青借着山顶烈风，舒展双翅，在空中盘桓几圈，冲弘琴唳叫几声。瞅见弘琴伸胳膊挥挥手，这才向上扑打翅膀，望北飞走了。

除十二外，其余随行侍卫均亲眼所见，就连山下雍正身边的弘经、弘纬，也将弘琴放鹰之举看个明白。这俩人不禁同时想到弘琴——那位准女婿。“察尔汗家的鹰？”

“不是吧？他那只，只有玉爪，没有玉嘴？”

“那是谁？”

弘琴眼瞅着鹰儿飞走，拍拍手，骑马下山。经过十二身边的时候，冲他笑笑，“十二——叔，回去啦！”

十二这才回神，领着一帮侍卫护送弘琴公主。到了雍正御驾之前，弘琴冲十二笑笑，“不劳十二叔费心了，我要觐见皇阿玛。”转身对高无庸，“烦劳高谙达为我通报。”

高无庸早就得了雍正旨意，急忙躬身相请：“公主，万岁爷吩咐，要是您来了，就请进来。”

弘琴一笑，拿鞭子敲高无庸一下，“算你识相！”高无庸低头不说话。弘经、弘纬皱眉，这听着，怎么那么像说皇帝识相呢？

弘琴蹦跶几下，就窜到雍正跟前，笑嘻嘻地搂住雍正脖子，“皇阿玛，我把那只鹰放飞了。没事了！”

雍正斜眼瞅瞅闺女，“是吗？你放的？不是察尔汗干的？”

弘琴依旧笑嘻嘻，“当然不是。我放的。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你还不信吗？”

雍正依旧冷着脸，“怎么？你放的不是海东青，而是鹰？”

弘琴叹口气，“我也以为是海东青呢！结果，接过来才瞧出来，不过就是只普通的鹰隼。那嘴倒是玉色。就是爪子上的颜色，是用防水漆染上的，不仔细看瞧不出来。我怕引起流言蜚语，没跟外人说。看着跟察尔汗那只鹰倒是有点儿像。就是比察尔汗那只大些。皇阿玛您别舍不得，等来年，我叫察尔汗训养一只真正的玉嘴玉爪海东青，给您瞅瞅？”

雍正憋不住笑了，摸摸女儿头发，“你不是不肯嫁给他吗？怎么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支使他？不怕将来退亲时，他逼着你还人情？”

弘琴脸一红，低头不说话。雍正叹气，“你呀！以前，你还小的时候，皇后就说过，‘女子有福死夫前’。前几天，她又提起察尔汗的岁数。确实大了些。你若实在不愿意，即使你肩负着公主的责任，做父母的，也不会置你一生幸福于不顾的！”

“不，”弘琴急忙抬头，“我是天家公主，这一点，不会改变；我肩上的责任，只会更重！皇父，不要为我担心。等我十五岁时，我会做出最合时宜的决定。在此之前，皇父，保持现状吧！”

雍正听了，拍拍女儿肩膀，“好吧！只是，要记住，你是金枝玉叶，更是父母的心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把苦往自己独自里咽。皇父国母，都会为你做主的！”

弘琴听了，低头一笑，“那是自然。谁敢给我气受，我一鞭子抽死他！”

雍正听了，顿时失语。

父女俩又说了一些话，雍正怕皇后担心，催闺女回皇后銮驾那里。弘琴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雍正瞧瞧御辇两边直坐马上的弘经、弘纬，淡淡一笑，“真是翩翩少年，不知愁苦啊！”想了想，问：“弘历何在？”

高无庸在御辇旁躬身回答：“回万岁爷，纯贝勒因射伤海东青，在仪仗外负荆请罪。”

“嗯，知道了。”雍正低头批奏折。高无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充当背景。

也不知走了多远。至天黑时，大军宿营。久不露面的廉亲王夜间求见。雍正听了，放下手中朱笔，“他来做什么？”

弘经、弘纬一边练字，一边陪雍正，听说廉亲王求见，也深觉最近好像都没怎么见过他。雍正想了想，吩咐叫廉亲王进来。

八八一进门，就看见雍正两侧，一个是九侄子，一个是十侄子，都恭恭敬敬地坐在一边小桌子上写字。见到他进来，一齐站起来，垂手侍立。

八八心中一动：难道，这两位，就是四哥看好的“人选”吗？顾不得多想，朝上施君臣之礼。

雍正没怎么为难他，“八弟来了，起来吧！”

弘经、弘纬随后给廉亲王行礼请安。廉亲王急忙笑着叫他们免了。雍正撇了廉亲王一眼，凉凉地说：“前两天弘时来请安，说你得了风寒，整日窝在马车里。怎么今日反而来了？病好了？”

八八笑的好不柔和，朝上拱手：“哪里。臣弟这两天还是有些头晕，太医说没什么，是前两天休息多了。叫臣弟多走走。哪知，臣弟还没出门，就听说弘历屋里高氏她爹求见。臣弟想着，毕竟是纯贝勒半个老丈人，不敢不见。就叫弘时去接待了。又怕高大人见不到臣弟不肯走，这才到皇上您这儿讨杯茶来。皇上四哥不要生气。”

雍正冷笑，“把高斌扔给弘时折腾，你堂堂八贤王就这点儿本事？”

八八一笑，依旧乐呵呵地说：“四哥，咱们俩那些旧事，就是当着孩子们的面，也不必避讳。当年，咱俩可是比现在弘经、弘纬关系还好。如今，弟弟求您一杯茶都不肯施舍。叫孩子们看了，可是会笑话的！”

雍正气闷，“说吧，什么事？”

八八看逗雍正逗的差不多了，知道不能过火，遂正色问：“今天海东青的事，四哥能饶过弘历吗？”

雍正皱眉，“你来给他求情？”

八八叹口气，“四哥，海东青再贵重，也是飞禽。因为一两只鸟，已经伤了一位前朝皇子。就不要再伤晚辈们了。这些年来，弟弟们虽然没怎么帮过四哥。可平心而论，弟弟们也算是恪守本分。弟弟求四哥，看在弘历还有那么一点才干的份上，先记下这笔，往后再算，也不迟。横竖，这个情，弟弟记下了。往后，弟弟一定还！”说着，眼中就滴下泪来。

雍正没说话。冷眼看着八弟慌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想了想，“罢了。因物废人，也不是朕愿意见的。你回去见到高斌，跟他说，叫他好好办。，其他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廉亲王急忙跪地谢恩，心里一面骂自己犯贱犯糊涂。好在这些年，雍正跟他几个兄弟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弘历那小子，本就不准备重办他。如今，正好给八弟一个台阶。权当是又借了一回人情。摆摆手叫八弟下去。廉亲王急忙笑着跪安。

弘纬望着八八年近半百的背影，突然觉得，不过几年时间，这位圣祖八阿哥老了许多。琢磨半天，还是拱手求雍正：“皇阿玛，儿臣想送八叔回去。天这么晚了，他年纪也大了，儿臣有些不放心。”

弘经抬头看一眼弟弟，想了想，也说：“皇阿玛，儿臣陪弟弟一起去吧？”

雍正看看俩儿子，方才八弟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四哥，咱们小的时候，比弘经、弘纬现在还好呢！”叹口气，“去吧！天黑，路不好走，多一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弘纬无奈，只好跟着弘经一起告退出门，追上廉亲王，一路往廉亲王营帐中走。

廉亲王本想多转悠转悠，好好熬熬高斌那个老头儿。没想到，两个侄子也跟着来了。只好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回挪。一路走，一路跟俩侄子套话：“弘经啊，听说，你现在开始学西洋文字了？学的还好吧？”

弘经笑笑，“还好！谢八叔夸奖。”

八八无语，爷没夸你呀！又问弘纬：“小十啊，听说，你算术学的也很好，是吗？”

弘纬直接说，“师傅是这样夸的。听师傅说，比起八叔当年，还是有些进步的！”

八八听了，干脆闭嘴，这俩娃，就是四哥吩咐过来气爷的！

过了半日，三人带着三班随从，才走到廉亲王营帐。八八笑着叫俩人进来坐坐。弘经想了想，拱手道：“本来就是怕八叔年纪大了，迷路不好走。既然已经平安送到，侄儿们先回去复命了。”

八八本就没想留人，急忙说：“那好，你们一路小心。有空来八叔这里坐坐。”赶紧走吧，再不走，爷在你嘴里，就成走不动道的老头儿啦！

弘纬拱手，候着弘经先走，落后几步，趁众人不留意，悄声对八八说：“先帝晚年，对当年海东青之事，颇为后悔。好在，八福晋也能生育。你——可以释怀了！”说完，紧走几步，跟上弘经，兄弟俩并肩而去。

八八独自一人在营帐门外立了半日，朝上望着那墨蓝墨蓝的星空，半晌，方才说了一句：“皇父——”终究还是流下两行泪来。

原本，这件事，众人都以为随着纯贝勒无事，应该平安遗忘。然而，关乎国运的海东青事件，还是迎来了它的后续。

雍正刚到承德避暑山庄，京城传来讣告：圣祖大阿哥——薨！

一行人风风火火回到京城，还没进紫禁城，又听到云板声声：惠太贵妃薨！

礼部这边还没议好该给惠太贵妃起个什么号，那边宜太妃就不好了。等到惠太贵妃棺椁入殓停灵时，宜太妃也跟着去了。

廉亲王、圣祖九贝勒领着一帮妻儿，在两位额娘灵前哭的肝肠寸断。雍正心里也不好受。好容易皇太后孝期快过了，这两位母妃又没了。眼看弘经都要十三岁了，这不是耽误我儿婚姻嘛！无可奈何，按皇贵妃礼葬了惠太贵妃，按贵妃礼葬了宜太妃。安抚安抚廉亲王、九贝勒，在弘纬建议下，恢复圣祖大阿哥“直郡王”封号，由其长子继承贝勒爵位。晋圣祖九贝勒为“咸郡王”，圣祖十贝勒为“平郡王”。算是给丧母的弟弟们一点安慰。

封完这两个不亲的弟弟，雍正自然又想起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少年的十三。叫来怡亲王，亲自跟他说，要给他个郡王双爵位，于诸子中任意指人继承。怡亲王吓的跪地不敢受。雍正亲自扶起十三，想了想，“罢了，还是叫弘皎承郡王爵吧。这孩子，朕看也是个好的！”

不管十三如何推拒，这事在雍正看来，是说定了。衲敏在仁和堂听说，笑笑没说话。这个弘皎，对富察小玉，确实是好。成亲这几年，着实做到了屋里只有小玉一人。当真实属难得！雍正喜不喜欢她没问过，自己确实喜欢，那是不用说的。

想想别人，再看看自己，一双手，到现在居然还保养的白皙如玉。可是，明镜中，再年轻的容颜，也不免隐隐显出眼角皱纹。

这，还不是最叫人忧愁的！

最令衲敏焦躁不安的是：雍正十三年，来了——

133病发养心殿

雍正十三年，真不是个好年景。

和硕和惠公主在各方面的关照下，拖了四年，还是青春早逝、撒手人寰。留下一子桑斋，与和硕额驸相依为命。怡亲王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久也病倒了。怡亲王妃兆佳氏丧女悲痛，强撑着照顾怡亲王，不出一月，也缠绵病榻，不能起身。无奈之中，富察小玉一力承当怡亲王府诸事，与嫂子、弟妹们共同伺候公婆，照顾幼弟。弘晓也向上书房请假，陪着哥哥们在父母床前尽孝。

怡亲王此次重病，对雍正的影响，远不如雍正八年那次。从感情上来说，几年前，雍正经历了弟弟重病，心里多少有些准备；从政事上来说，鄂尔泰、张廷玉等老臣已经能够接替怡亲王手上大部分事务，刘统勋、陈世倌等人皆能为民请命、为君分忧。其中，刘统勋驻京，陈世倌外放，一内一外，颇得雍正信任。另外一个不曾为大家熟知的原因，就是除了弘时、弘历、弘昼，在朝政上，弘经与弘纬也开始崭露头角，二人所提出的见解，很对雍正胃口。虽然皇后多次谏言，说两位皇子还小，不宜过早接触朝政。但雍正还是喜欢趁着他们到仁和堂来请安时，叨陪鲤对一番。并且，从中获得不少启发。

只是，令雍正遗憾的是，弘经今年已满十三，是时候暗中留意哪家姑娘合适，却偏偏太贵妃、太妃去世，不能立刻着手赐婚。只得暗暗嘱咐皇后多多留意。

衲敏听了，哭笑不得：小宝刚上初中啊刚上初中！嘴里只得答应下来，心里可没怎么注意。等过了炎炎夏日，多家命妇时不时递牌子进宫，话里话外，都是说自家姑娘如何如何。衲敏听了，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到后来，乌拉那拉老夫人也拉着儿媳瓜尔佳氏来，跟衲敏闲聊之中，常常说些自家几个孙女都长大了，尤其是小孙女，今年刚满十四岁，太贵妃孝期，不好大选，问皇后知不知道有合适的人家。乌拉那拉老夫人说话还算委婉。瓜尔佳氏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最疼小女儿，心里一激动，就直接问出来，“怎么不见宁贝子？”

衲敏淡淡笑了笑，反问：“嫂子可是挑女婿来了？”

瓜尔佳氏听了，急忙跪倒在地，连说奴才不敢。

衲敏叹气，拉她起来，亲自送她坐下，这才坐回位子上，问母亲与嫂子，“咱们满洲入关，已经有三代了。汉人历史，咱们也不陌生。可记得汉朝薄皇后、陈皇后，以及那位张皇后吗？”

这二人哪里知道这些，衲敏淡笑，“这三位皇后，张皇后，乃是汉高祖吕后的外孙女；薄皇后，是汉文帝生母薄太后的侄孙女；至于陈皇后陈阿娇，身份更是显赫，外祖父、舅舅、表弟兼丈夫，都是皇帝。最后呢？结果如何？张皇后、薄皇后都有贤名，一个在汉文帝登基之后，仅仅称为皇嫂，这还算好的；薄皇后，被表哥逼死在冷宫；陈皇后，谁都知道，长门宫那里的凄凉啊！”

看这二人不说话，衲敏接着笑问：“要说汉人，其实跟咱们没多少差别。我说那三位，哪个不是后族亲眷、世家千金，最后呢？额娘、嫂子回去可要想好了。若是你们执意要送皇后侄女来，我这个当姑姑的，拼着贤德的名声不要，也要给侄女一个好女婿。只是，往后的日子，我可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呀！吕后生前、薄太后尚在时，以及窦太后掌权时，那三位过的日子，谁不羡慕。后来呢？额娘、嫂子，你们可要想好呀！咱们家，有没有卫青那样的人才，能给侄女撑腰呢？”

乌拉那拉老夫人与瓜尔佳氏听了，又羞又愧，齐齐跪到地上磕头，再也不敢提这些个事。衲敏叹口气，亲手扶起二人，抹着眼泪说：“我何尝不想叫咱家世代富贵！可是，咱们家世衰微，男人顶不上去，单靠女人，哪里有用？这些年，我没帮衬过娘家，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啊！我不帮衬，总会有人念在你们是皇后娘家，给几分面子。若是我执意为哥哥、侄子们谋取高官厚禄，额娘、嫂子，不靠本事挣来的，迟早守不住。到那时，我岂不是害了咱们家吗？”

乌拉那拉氏老夫人与瓜尔佳氏均垂泪表示，理解皇后之心，回去定叫富存他们爷几个老老实实。至于孙女什么的，再也不敢提。

送走这婆媳二人，衲敏坐在景仁宫正殿叹气：这些世家，就不能安生一会儿？不是给儿子谋出路，就是给闺女寻婆家。哪儿热闹往哪儿挤，就不怕闺女给人欺负死？唉，真叫人想不通。

弘琴从屏风后转出来，坐到皇后身边，给她捏肩膀。“皇额娘，您为什么不同意把表姐指给哥哥？那个小表姐我见过，脾气什么的，都挺好的。”

衲敏摇头，“你哥哥还小。再说，就是再合适，那也是我的亲侄女，明知皇子后院是火坑，怎么还忍心把她往里推呢！”

弘琴不解，“皇额娘，您怎么这么说？您没见熹妃都在想法子，往纯贝勒府塞钮钴禄氏家的人吗？”

衲敏苦笑，“你以为，富察氏、瓜尔佳氏、高氏是好惹的？这个熹妃，不说跟她们搞好关系，居然还想娘家那些。真是糊涂了！”接着又说，“女人这一辈子，什么叫幸福？不是厚厚的诰封，而是丈夫疼爱、子女孝顺。大家太太，哪是那么容易做的？更不要说跟个奴婢差不多的侧室。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我那么逼察尔汗，除了你以外，不准他碰其他女人。其实，那也不过是我这个做娘的一片私心，不想叫你将来跟人斗来斗去，平白，失去了安宁。”

“哼！其他女人！他敢，我阉了他！”弘琴嘴上哼哼，手下不由用力。

衲敏吃痛，急忙拨开闺女两只手，刚笑着要打趣，就听外头王五全飞快跑来，跪地急奏：“主子娘娘，您快回仁和堂吧！万岁爷突然晕倒了！”

“什么？”弘琴急忙站起来，扶起皇后，就要往外走。哪知拉了几把，没拉动。弘琴急了，“皇额娘？”

衲敏呆了一刻：难道，这就是命吗？雍正十三年，终究还是躲不过？

等到清醒过来，听见弘琴着急，急忙强自镇定，扶着弘琴出得景仁宫，坐上銮驾，一路向养心殿疾行。

到了养心殿后殿仁和堂，一群太医忙里忙外，正在诊治。人虽多，却不敢发出丝毫异响。医正眼瞅皇后、公主到来，急忙领着大伙儿叩头行礼。衲敏顾不得喘气，“都起来吧？皇上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好？”

医正几人商量一下，一齐回话：“主子娘娘，臣等正在会诊。还请主子娘娘耐心稍等片刻！”

弘琴听了，怒道：“还不快去！养你们是吃闲饭的吗？”扶着皇后在外头交椅上坐下，静等结果。

弘历、弘昼、弘经、弘纬得了信儿，都纷纷赶来。就连素日埋到“牛顿”、“伽利略”等乱七八糟事务中的弘喜，也急匆匆赶到仁和堂外头。后宫嫔妃，以年妃为首，熹妃、齐妃、懋嫔、裕嫔、谦嫔、安嫔等人，全都齐聚养心殿后殿。六公主、七公主也急忙跟着安嫔过来。

衲敏忧心雍正，没心思理会她们。弘琴看了，走到年妃身边，说了几句话。年妃听了，点头，对身后诸嫔妃说：“众位太医正在给万岁爷诊治，咱们姐妹在这儿，徒增烦恼，也帮不上忙。不如，都暂且回去，听候吩咐吧。不知姐姐妹妹们如何看呢？”

懋嫔素来不管事，听有人这么提议，自然答应。裕嫔、谦嫔、安嫔身边，都没有能一争皇位的阿哥，所关心的，无非是雍正玩完之后，自己与孩子们的地位，急也无用。齐妃没了儿子，自然没她说话的余地。于是，各自领着自己偏殿里位低嫔妃回去。唯独熹妃，还想着留下来，谨防皇帝有什么“遗言”。

年妃淡淡一笑，上前挽住熹妃胳膊，“妹妹无事，就到我那儿坐坐。姐姐还有些针线活，想要跟妹妹讨教一二。妹妹，可不能不给我这个面子哟！”说着，连拉带拽，硬是把熹妃拖到了延禧宫。等坐到延禧宫偏殿，熹妃才明白过来，自己四十多岁的人，给小年妃一路妹妹叫着。心里憋屈，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雍亲王府里，年侧福晋专宠的那段时光。

不说熹妃憋闷，弘历这边也不好过。他不是傻子，很能分清楚，今日局势。如今，皇父对自己的态度，不瘟不火、不宠不贬，若不是小九、小十还小，恐怕，自己早跟弘时一般，给过继出去。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保证，自己就是圣意所属之人。或者，就是个靶子呢？弘时给他当了那么多年的靶子，他怎会不知道靶子的含义！现在弘时的境况，那还是好的呢！

然而，今日雍正突然晕倒在御案前，乍然一听，弘历心中其实并非没有感伤。无论如何，那也是他的生身父亲。然而，心底隐隐那股期冀、兴奋，也随之滕然而起。雍正在里头昏迷，弘历就在外头想，如果，皇父如此这般，一睡不起，那么，那个位子——

无论如何，在年龄上的优势，弘历自认，小九、小十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弘昼是个没良心的，听说雍正病了，除了从酒铺里溜出来跟在四哥屁股后头转了两圈，没啥说道。至于其他的，他自己都不想。无论长、嫡，都没他的份，想也白想。不如老老实实做个荒唐贝勒，还能得个善终！

至于弘喜，他一个整日里埋在望远镜、航船模型里的人，懂个什么？估计也不想懂什么！

弘经见皇父生病，心里难过，一直陪在皇后身边，等候太医那边结论。弘纬站在哥哥旁边，低头不吭声。

六公主、七公主老老实实跟在五公主屁股后头，不敢多说一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医们陆陆续续出来，对着皇后磕头，说了一大堆废话。最后，衲敏算是听懂了。就是雍正大叔貌似得了偏瘫、半身不遂、脑血栓、脑梗塞之类的病了！

衲敏叹气，这人平时也没大鱼大肉地乱吃，不过就是饮个小酒什么的，怎么就得了这富贵病呢！罢了，反正，正史上，他本来就该这时候玩完。虽然这么想着，心里着实难受，强撑着冲太医摆摆手，“该怎么治，就怎么治！皇上的身体，本宫就交给你们了。你们只管全力以赴，去吧！”

太医唯唯诺诺、抹着冷汗下去。弘琴瞅瞅里间，高无庸正领着宫女给雍正换衣服。走到皇后跟前，问：“皇额娘，接下来皇阿玛养病期间，可该如何，您要安排好啊！”

衲敏抬头，叹口气，“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安排事情。你看该怎么弄，跟你年母妃他们商量就是了。她原本就是藩邸侧妃，如今，又是众妃之首，你跟她商量吧。”

弘琴点头，“后宫有女儿在，您不用担心。那——前朝呢？”

衲敏抬头，看看弘历几人，暗自琢磨，雍正虽然叫他们参政，但这几人手中并无实权。万不能这时候放权给他们。可是，前朝不能无主事之人。如今，十三又病着，可该叫谁管呢？

弘经想了想，对皇后谏言：“皇额娘，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安排好的。哥哥们也在这儿伺候了半天了，该叫他们回去歇着了。十二弟、六妹妹、七妹妹身子弱，也该回去歇着了。”

衲敏点头，叫来弘喜、六公主、七公主，勉强支撑着安抚一番，叫他们各自回去。弘昼听说能回去，跟得了特赦一般，出了门就趋步而走。弘历倒是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养心殿。

等几个人全都走了，就剩下弘琴姊妹三个时，衲敏腿一软，直接滑到地上。弘经吓了一跳，急忙扶起母亲，紧跟着安慰：“皇额娘不用担心，皇阿玛不会有事的！”

衲敏眼中含泪，“这就是命，这就是命！”

弘琴看了，眼圈也跟着红了，“额娘您别这样。如今，好多事情，还得您做主呢！哥哥弟弟还小，您再这个样子，可叫我们怎么办呢？”

弘纬没说话，担忧地看看皇后，最后，还是劝，“皇额娘您先去看看皇阿玛吧！他现在，一定很需要您在身边！”

衲敏点头，扶着弘经、弘琴进了里间。雍正已经醒了，但眼能动，口不能言。见到皇后进来，右手伸了伸，左手却僵硬的很。衲敏急忙快走几步，拉住雍正的手，坐到床前，背过身来，抹抹眼泪，回头笑着说：“太医说了，你不过是偶尔身体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你要放宽心，好好配合太医针灸、吃药，这样才能好的快！孩子们还小，朝廷里又那么多事，你可不能使性子，不吃药啊！”

雍正点点头，看着皇后不说话。衲敏知道，如今他这样子，脑子清明，口齿糊涂，只得笑着安抚：“没事的，你要什么，我和孩子们都在。弘历几个我打发他们按你之前吩咐办差去了。弘喜送两个妹妹回去。你看，你还想见谁呢？”

雍正摇摇头，握握皇后的手，再看看弘琴、弘纬、弘经，松开手，指指前面养心殿正殿方向。衲敏想了想，问：“可是有什么东西，要拿来的？”

雍正点头。衲敏急忙叫来高无庸，吩咐他把皇上晕倒前正忙着的东西取来。等到高无庸捧着个盒子回来，衲敏当着雍正的面打开，居然是一卷圣旨。征得雍正眼神同意之后，才叫高无庸打开念。

弘经、弘琴、弘纬都领着宫人跪在地上听，衲敏本也当跪地接旨，奈何雍正一直握着她的手，只得侧坐在床沿上，听高无庸一字一句地念。

等圣旨念完，弘琴不由失望了。原以为，这是册立皇太子诏书呢！

134直言国策

弘经忧心父亲身体，对圣旨内容不甚在意。弘纬听了，与自己无关，也放在一边。唯独弘琴，接旨谢恩，怀里抱着明晃晃的圣旨，暗暗叹息：老四啊老四，你就是再忙，都有空封我为固伦公主了，好歹挑个人——封个皇太子——意思意思！这么着不上不下的，折腾人呢你！

衲敏留心听了闺女的封号，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和敬固伦公主！雍正大叔哇！俺错怪你了！你给乌拉那拉氏上谥号“敬”，不是敷衍。原来这个“敬”字，在你心里，仅仅排在“忠”字之后哇！看来，正史上，乾隆给嫡女赐号“和敬”，也是为了纪念他的生父嫡母呢！

接下来几天，弘琴拉上年妃，商量如何照顾雍正身体，其实就是如何防范后宫中出猫腻。

年妃出身贵族世家，又经历了这么多年争斗，做事沉稳狠辣。弘琴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这两人联手，先是借皇后凤印，下了中宫册表，命各宫嫔妃，无事不得外出。每日早上，到仁和堂给皇帝、皇后请安，其余时间，老老实实在宫院里呆着。嫔妃请安散去之后，皇子才能进宫请安。请安后，即刻回各自住处，为皇帝祈福。说白了，就是不能跟生母、养母见面，商量什么不好为外人道的事情。当然，见皇后这个嫡母，是完全没有问题滴！

至于公主，轮流在雍正床前侍疾。其实，六公主、七公主都是略坐坐，就给送回去。只有五公主，几乎是不分昼夜，留在仁和堂。谁叫人家刚封了固伦和敬公主，位比亲王。别说公主，就是在雍正所有的子女中，目前地位，也是最高的！每天看着小四子对着自个儿躬身请安，弘琴心里那个美呀！当然，若是雍正能再送她哥哥一顶皇太子的金冠，那她就更没话说了！只可惜，愿望总是美好的！

不出十天，雍正病重之事，就闹得朝堂人心浮动。本来，皇后是可以管一下。但是衲敏忙着照顾雍正，没心思。弘琴等人则存了小心眼儿，想借机挖出来弘历身后势力。毕竟，玉海东青事件之后，弘琴费了好大力气，想将这事闹大。没想到，火还没点起来，就叫人不动声色给灭了。她心里急，要再这样下去，弘历背后势力，可就不会等哥哥和弘纬平安长大。他们一定会趁机发力，及早铲除威胁弘历即位的任何一人！

故而，在弘琴等人默许甚至鼓动下，雍正的病情，被夸大十倍，传到外头。

不久，就有御史上书，请求册立皇太子。雍正示意皇后，将这样的折子压下来，不予理会。衲敏本不能参政，如今雍正已经当着年妃、弘历等人的面这样指示了，只得拿出中宫册表，说皇上自有决断，命文武百官安心办差，云云。

这边事情还没结束，蒙古那边就又传来噩耗：和硕淑慎公主额驸没了！

弘琴哭的肝肠寸断，硬磨着皇后把淑慎公主接回来。无奈之下，衲敏只得又发中宫册表，体谅淑慎公主年幼，叫她回京。

淑慎公主还未到达京城，朝中又有人上表，说皇后干政！要求雍正严惩申斥！

弘琴本就心情不好，听到这个消息，一把抓起鞭子，领着一帮宫人，直奔军机处班房！

衲敏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领着高无庸将雍正大叔抬出来，在院子里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清净，空气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儿。雍正身体恢复的不错，意识很清楚，右手还可以写字，就是不能说话。因此，衲敏心里，也就不像前几天那么无助。没事了，还能跟雍正说说笑话。

王五全将固伦和敬公主勇闯军机处的“事迹”说完，衲敏就扶额叹息，“这孩子，真叫我给惯坏了！”

雍正笑着摇头，拉过皇后的手，写了几个字。衲敏看了，迟疑：“真叫她去闹？那可是军机处啊！”

雍正接着笑，又写了几个字。衲敏看了，无奈埋怨：“你们父女啊！真是一个个的——叫人没办法！”

军机处，张廷玉、鄂尔泰两人，明里暗里斗了数年。今天，乃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一心一意组成统一战线，一致对“外”。这二人先礼后兵，张廷玉这个文官先出场。对着坐在主位的固伦公主行礼，“公主殿下，请您移座。这里，可是军机处主位，只有当今圣上，才能坐。公主年幼，接触朝务甚少，皇上知道，定然不会怪罪。您有何事，吩咐臣等去做就是！”

弘琴嘿嘿一笑，翘着二郎腿，耍着小鞭子，“哟？这么说，本宫不能坐？张相，您可别忘了！本宫，可是雍正朝唯一的固伦公主呢！

张廷玉心中叫苦：俺也不想得罪您这唯一的亲王级别的公主哇！可是，您千不该万不该，坐到龙椅上哇！只得苦口婆心再去劝她。

鄂尔泰在后面听的气结，伸手向后一招，几名军机处侍卫立刻就围上来。个个强顶着固伦公主笑意盈盈的丽颜，抻着脸，施加威压。鄂尔泰立在张廷玉身边，直视和敬公主，好似一语不合，就要将公主拖出门外。公主带来的几名侍卫，则全部站到公主身后。

弘琴啪的一声，将鞭子就甩了出去，登时，小茶几上，茶盅茶碗茶叶茶水洒了一地。“张廷玉你别给本宫说什么该不该！我要是男人，这位子就轮不到别人坐！你以为我不知道康熙六十一年你都干了什么事儿！我不说，你还当我十来岁的孩子！“

张廷玉暗自撇撇嘴，唐太平公主也没你这么厉害！鄂尔泰暗笑：你不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嘛！知道个屁！就是知道你也不敢说！

弘琴瞅见鄂尔泰憋笑，一鞭子抽到鄂尔泰脚边，“给我站好了！告诉你们，我额娘不叫我随便鞭笞大臣！本宫孝顺，听皇母的话！但不代表本宫就任由你们欺辱国母！你们这几天，天天去仁和堂请安，皇帝能不能理事，你们俩谁不清楚？这样居然都传出了皇后干政？我们就是干政了，怎么着吧？要废后，先把本宫这个固伦公主撤了！“

张廷玉、鄂尔泰急忙劝。有些话您不怕说，臣等可是怕听哇！

弘琴还要说话，外面八百里急奏。张廷玉、鄂尔泰急忙接来细看。原来，是泉州那边，开海禁后，洋人聚居，与当地百姓发生冲突。因涉及外交，当地官员请求朝廷派员处理。

弘琴听了，也没心思再闹，就说了句：“再叫本宫听见有人上表议论中宫，掀了你这军机处！”抢过来奏折就往眼前凑。

张廷玉、鄂尔泰彻底无语：公主哇，皇后不是武则天，您也不是大唐娇女啊！

正在二人想要抢回奏折，又碍于公主身份不敢造次时，军机处外，王五全通报声音，不亚于天籁：“皇后娘娘奉旨驾到——”

皇后扶着谨言，稳步走进军机处。王五全在一旁，手里还捧着雍正带病写下的手谕。弘经、弘纬跟在身后。张廷玉、鄂尔泰接旨后，急忙把皇后往里让。衲敏摆摆手，“罢了，本宫是奉旨，带固伦公主回去的。本宫养的女儿不成器，吓坏二位了吧。”

张廷玉听了，都快哭出来。娘娘啊，岂止是吓坏了呀？简直是吓死了！

弘琴没理那么多，将手中奏折往袖子里一折，对皇后简单说明白，接着自己评断：“不消说，接下来几天，定然会有人质疑开放海禁是否正确。没准儿，会趁着皇阿玛生病，要求禁海呢！”

衲敏听了，反而不急着走了，转身在主座右首坐下，问张廷玉：“真有此事？张相打算如何处理？”

张廷玉急忙拱手，“臣——将禀明圣上我主！”

衲敏看了看鄂尔泰，鄂尔泰权当皇后没问他，低头不说话。

衲敏想了想，这才隔着张廷玉、鄂尔泰，对弘经、弘纬说：“昔日，商鞅变法，也是历经磨难。最后，商鞅甚至身死护法，最终，秦一统天下；王安石变法，虽然失败了，却为国库填充了几代皇帝都用不完的钱粮；遗憾的是，明成祖却未能沿袭宋朝海外贸易，将好好的航海事务，当做炫耀国威之事。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国力渐衰的朝廷。本宫不懂政务，却也知道，任何一项国策，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合适与否。不仅是国策本身是否合乎时宜，还有施行者，是否用心廉明、为国为民。史上最有名的例子，譬如王安石变法。法无好坏，在乎得宜。任何国策施行下来，总要经历一段时间，看看那里需要补充、改进。如今，泉州之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但凡有人之处，哪里会没有争斗、没有矛盾。身为天朝宰辅，不应惧怕矛盾，而是应该拿出阁老的魄力，想办法，解决事情。并且，颁布条理清晰、奖惩有度的法令，来约束、规范相应民众。以防日后，再发生类似事件，无从入手。本宫虽为妇人，却也知道，我天朝威严，不可侵犯。我朝民众，不可欺辱。若是那洋人，好好在我国做生意，自然欢迎。国运昌隆，乃是圣上之福、万民之福。若是胆敢做出那些非法勾当，莫说别人，但是本宫这一妇人，就不容他们放肆。”

说到这里，看看众人反应，暗道：哎呀，说多了！吓着人了！

急忙缓和声音，笑着说：“罢了。这些话，不过是平日听公主们闲聊，妇人之见。二位不必忧心，皇上会解决好的！”

看看鄂尔泰，依旧低头，不说话。再看张廷玉，还是那副谨慎模样。想了想雍正之前吩咐，叫过来弘经、弘纬，“张大人，本宫听皇上说，您这些年，管理上书房，甚合圣意。弘历、弘昼都是你亲自教导。本宫看了，也很喜欢。如今，弘经、弘纬也都到了该好好学习的时节，本宫就将他兄弟二人，交给你了！”说着，就叫弘经、弘纬上前，行拜师礼。

张廷玉拗不过，只得受了二人礼。

等这事完了，衲敏再看鄂尔泰，笑着问：“谨言，本宫记着，你跟鄂尔泰大人家里，似乎还是同宗呢！”

谨言笑着答话，“启禀主子娘娘，确实如此。按辈分，奴才应该叫大人一声叔叔。”

衲敏笑笑，“这可真是巧了。你自小跟着公主，这两年又在本宫身边，常年不见家里人。今日好容易见了，快给叔叔端杯茶来。也是你一片孝心。”

谨言听了，笑着答应，随即将茶送到鄂尔泰面前。鄂尔泰先谢皇后，再对谨言笑笑，接过茶捧在手里，当着皇后的面，也不敢喝。

衲敏也不在意，拉过谨言，对鄂尔泰笑笑，“西林觉罗家会教孩子。谨言自从进宫，就很得公主赏识。哪知她说，鄂尔泰大人家里的几位姑娘，比她还好！改日，可要叫夫人带来，给本宫好好见识见识才好呢！”

鄂尔泰急忙躬身答应下来。张廷玉冷眼瞧着，暗道：莫非，西林觉罗家要出位皇子福晋了？这位皇后，素日颇有贤名，没想到，在处理政事上，也颇得章法！

衲敏瞧着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便叫众人好好办差，领着儿女回去。一路上，弘琴紧紧凑到皇后身边，悄声问：“皇额娘，你今天是打算收服朝中大臣了？”

衲敏摇头，“这种事，我不会管。你也少管！再闹出事来，你自己收场！”

弘琴呵呵一笑，“他们都说那个位子难坐。其实，我今天坐上了，也不过如此嘛！偏偏居然还有人在上头累坏了！没出息！”

衲敏叹气，“你呀！多亏你是位公主！”

弘经、弘纬在后面跟着，一个担心父母，一个在暗自琢磨皇后刚才谈论国策的话，都没吭声。

到了仁和堂，雍正正在安睡。叫三个孩子回去歇着，衲敏放慢脚步进去，瞧了瞧，给他掖掖被子。眼看着大叔一天比一天瘦，眼泪就滑落下来，趴在床边，枕着雍正的手，默默看着。

珠帘外面，谨言悄声问：“主子娘娘，恂君王、恂君王福晋和年大人求见。”

衲敏抬头，擦擦眼泪，走到帘子后，问：“年羹尧？他和恂君王夫妇一起来的？”

谨言点头，问：“是否要奴婢设下屏风？”

衲敏点头，“好吧！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衲敏坐在雍正睡觉的槅门外面，设下屏风。王五全领着十四、完颜氏与年羹尧一起进来。

几人施礼之后，完颜氏问了些客套话。十四就开口：“四嫂，如今，四哥病了，外头都传言不好。你是怎么想的？”

衲敏奇怪了，“外头传言不好？皇上精神是不如年轻人，可是，理事并无大碍呀！”

完颜氏摇头，“娘娘，您可要提前做好准备。我娘家二侄女偷偷回来，告诉年羹尧，说——说纯贝勒这两天，接连悄悄见了好几拨八旗都统。连同朝中要员，都有跟高家、瓜尔佳氏在接触。娘娘，您不能天真，该出手的时候，一定要出手啊！”

135传位诏书

衲敏没接话，转脸去问年羹尧：“真有此事？”

年羹尧点头，“所以，我们才来见你。你是怎么想的？”

衲敏叹气，“我又不管这些。还能怎么想？更何况，你不是说，正大光明匾后面，已经有决断了吗？”

年羹尧冷笑，“如若手中有足够实力，那算什么！你以为，李世民一代明君，就是靠这些上位的？”

他这话，别说完颜氏，就连十四听了，都吃了一惊。衲敏摇头，“如今形势，虽说危急。却未必不好。弘经、弘纬都在皇后名下，嫡子身份，不容忽视。更何况，他们二人，也不是吃素的！你们——不也很注意吗？”十四与年羹尧联手，京城有一半以上的火器兵力都在他二人手中。何况，十三那里，弘皎也不会希望弘历上位；傅恒能领着他们家势力保持中立。无论如何，除了弘经、弘纬太小，在衲敏看来，并没多少可担忧的！

年羹尧叹息，“你呀！九门提督不在我们这边！那是弘历背后的势力呀！”

“九门提督？那是弘历身后势力？”十四跟着出了一身冷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年羹尧简单解释：“昨天夜里，我家二姑爷派人潜伏在弘历府中，探听到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弘历他，甚至还在联系原本追随廉亲王以及理亲王的世家大臣。金陵曹家已经开始向弘历示好。李家还在观望。好在廉亲王他们没有参与。否则，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十四气的直跳脚，“这些老头，就不知道消停会儿！从龙之功、从龙之功，从龙之功是那么好挣的？”

完颜氏叹气，“曹雪芹家什么人才都没了，就剩下从西林觉罗家骗来的钱了！”

谨言立在皇后身边听了，紧咬嘴唇，眼里差点儿没喷出泪花！衲敏留心瞧见，轻轻拍拍她的手，对年羹尧说：“无论如何，你要看住弘历。不能叫他拿到传位诏书。否则，这仁和堂，就要被一场大火，化为灰烬了！”弘历，你当真会铤而走险吗？

年羹尧点头，“如果我没有记错，传位诏书不仅一份，还有两份，分别藏着圆明园、畅春园。皇宫之中，没那么容易偷到。只是，圆明园那里，恐怕就不好说了。”

十四拍手，“这事交给我。那个园子我还是能进去的。”

衲敏摆手，“你去了，会惹人诟病的！粘杆处那里，我还能说上话。谨言，一会儿叫碧荷来一趟。告诉她，她的婚事，怕要等等了。”

谨言答应一声，便出去办事。

年羹尧隔着屏风看了看，本不想说话，最后，还是劝道：“不用忧心。实在不行，保你平安，我自认，还是能做到的！”

衲敏没接话，对十四吩咐：“你回去，跟十六、十七好好说话，还有，二十三、二十四那里，也要多关照些。至于廉亲王那里，完颜氏去吧。富察小玉是个明白人，弘晓虽然年幼，他那几个哥哥都不傻，怡亲王府不要派人。其余的，各安天命吧！不用为我担心。要是他死了，我就陪他走！反正，我能在这个世界留到现在，已经是偷来的时光。若是我出了什么事，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

十四还没明白皇后要拜托谁，年羹尧就点头，“放心吧！这是我欠你的！我不会食言。只是，你自己要多保重！”

衲敏点头，摆摆手，“知道了，去吧！”

等这几人走了，碧荷已经跟着谨言进来，听衲敏吩咐，急忙出去调派人手。遗憾的是，除了正大光明匾后的诏书，其他两份，除了雍正，没人知道具体地点。粘杆处也只能暗暗留意弘历动向。

等诸事吩咐完毕，衲敏坐在椅子上闭眼静静思忖一会儿。年妃跟着谨言进来，本要回禀中秋节事宜，看她这副模样，也跟着叹气。坐在一旁安慰：“你不用担心。就是那个上去了，我能想办法叫他坐不安稳！母子俩都不是积阴德的主，想上位，没那么容易！”

衲敏摇头，“你自己也小心！如今我是顾不上你了。孩子们，你也多操心吧！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年家，就扶弘经吧！弘纬他——要杀要刮，随你！”

年妃听了，吓的急忙跪到地上，指天发誓，“我跟年家，若是有半分想害弘纬之心，天打五雷轰，叫我全家灭门，不得好死！”

衲敏抹着眼泪搀起年妃，“瞧你，我不过就一句话，你发什么咒！好了，后宫我顾不上，你好好看着吧！横竖，不能叫孩子们受委屈。回去吧，等皇上醒了，我派人叫你！”

年妃听了，哭着埋怨：“您说话总是叫人伤心！”

又说了一会儿话，年妃才告别皇后，扶着陈嬷嬷出门。到了养心殿外，瞧着那仁和堂的匾额，捏着手帕暗暗笑了：儿子啊，为娘的终于给你挣来一丝希望了！

望着年妃出去，衲敏叹气，年羹尧说的对，如今，真是内忧外患！独自走到里间，看雍正还在沉睡。小心地坐在雍正床边，趴在他耳边轻语：“你快好起来吧！我要撑不住了！弘经、弘纬，他们实在太小！我快撑不住了！”

不知不觉，衲敏便靠着雍正睡着了。屋里，静悄悄的，谨言领着人在外恭候。谁都没有发现，雍正大叔的左手，轻轻抬了起来，抚上皇后满头青丝。那动作，熟练而灵巧！

没过多久，衲敏便醒来。看看雍正还在熟睡，便轻轻下床，脚刚触地，便觉头晕。扶着床柱闭眼静立一会儿，觉得好多了，便轻手轻脚出门，叫来谨言，问碧荷那边怎么样了。

碧荷急匆匆进来，对着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衲敏抬头，看看谨言，淡笑：“你外祖家终日挥霍无度，哪里来那么多银钱，还送到纯贝勒府里！当真以为就没人看见？”

谨言冷笑，“强取豪夺、骗来的财物，有什么好心疼的！早花完了早了！依我看，倒不如一把大火烧了干净！”

衲敏一笑，“你这孩子，心可真狠！他们做错了事，自然有刑部。一把火烧了，还得劳动朝廷给他们追封。忒便宜了！”

谨言听了，低头称是。

碧荷叹气，“主子娘娘，那边就算有再多银钱也没用。如今，他们真在找传位诏书。不知道谁说的，上头是——”伸出手掌，按下拇指，用其他四个指头比个数字，接着说，“这位的名字！奴婢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圆明园那边防备的严，只是畅春园，奴婢那里没人。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衲敏想了想，笑了，“叫桃红、画眉，这俩孩子，整日绣什么嫁衣，事情没办完呢就想跑！桃红她姑姑，可是在畅春园当了二十年差呢！”

碧荷听了，急忙点头。出去寻桃红、画眉，那俩人一听，事关后台老板——皇后前途，急忙各自寻人，想办法去了。

吩咐完了，衲敏又找来几个孩子，好生嘱咐一番。直到掌灯，才放几人出去。弘琴跟着弘经、弘纬到了阿哥所，拍着桌子低声问：“你那主意行不？万一小四子真的找到真的传位诏书，怎么办？”

弘经也眼巴巴地瞅着弘纬，“弟弟，这种事情，可不敢随意胡来！实在不行，偷偷把那个圈起来算了！反正，他后头办的**事，也足够了！”

弘纬摇头，“本来还想再玩几年。可如今怕是没机会了。只好提前把他揪出来。不怕他找，就怕他不找！找到真的最好！”

弘琴撇嘴，“你怎么知道他就能找到真的？”

“我亲自写的，还不是真的？”

弘经皱眉，“弟弟别闹！当年阿玛找传位诏书的时候，费了好大劲，才从张廷玉那里划拉来一个。就这还差点儿叫八叔他们唾沫星子给喷死！你这不跟弘历闹着玩嘛！”

弘纬不答，看看弘琴，反问：“我亲笔写的，不是真的，还是闹着玩的吗？”

弘琴冷哼，拉过弘经，“别管他，这人脑子不清楚。他说是真的就是真的！反正咱仨里头，就他一个真正的中宫嫡子。出了事，也叫他尝尝做嫡子的难处！”

弘经无奈，“你们俩呀！到时候，难为了皇额娘，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说完，拂袖而去。

弘琴跺脚，瞪弘纬一眼，急忙跟着出去安慰哥哥。留弘纬一人在房中，感受这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弘琴一面找弘经，一面暗暗朝屋里骂：“活该，谁叫你当初谁都不挑，就挑小四子那个外金内铁的虚货！”

不想，第二日，早朝钟声如常响起。百官惊愕，以为雍正身体恢复，齐齐穿衣戴帽，收拾齐整官服，按列去乾清宫早朝。

没见到雍正，倒是弘历领着九门提督侍卫，在百官进殿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闭九门、紧锁宫门，官员宫人，皆不得出、不得进。而后，弘历便穿戴好崭新的四爪正蟒贝勒朝服，立在陛前。大学士高斌、瓜尔佳都统随伴两侧。

也不知是天助还是人助，真叫弘历暗暗寻得了圆明园、畅春园两处传位诏书。均是用明黄色绸缎密封好。遗憾的是，圆明园那处，刚打开看，就叫守园侍卫发觉。几方人马争斗，最后，弘历只看见了几个汉字“皇四子”、“继皇帝位”，诏书便被几柄利剑轮番削成碎片。弘历无奈，只得领着人保护好畅春园密诏，尚未拆封，便赶到九门提督府外。

接下来的事，便不用交代了。

八八领着老九、老十站在百官之中。看着乾清宫中，百官面对弘历，不知是跪还是站，个个面面相觑的模样，老十忍不住了，拉拉老九袖子，“哎，干嘛呀咱们？这小四子真准备趁四哥病重，口不能言，借机篡位呢？”

老九暗道：“篡个什么位？没见人家手里捧着传位诏书吗？这个小四子，可是比他爹会来事！估计，一会儿就有人求他即位，他推却；然后再求，再推；接着求，接着推。接连三次，如此这般，他才装作一副天下叫我即位，我不得负皇父、天下所托，等等。勉勉强强、委委屈屈，将来，也好博个仁孝的好名声！”

八八听了，心中好笑，有那位在，这个小四子，也忒心急了些！低声嘱咐两个弟弟：“都放老实点儿，一会儿，只准看戏，不准出头！否则，触怒那位，圈了你们，我可救不了！”

136谁坐皇位

老九、老十听了，果断地抱紧了他家八哥大腿。安安静静，不吭一声。站在郡王队伍里，瞅着上头台阶下，弘历那玉树临风，好似全局皆在掌控之中一样！

八八站在亲王队列中，低头不说话。理亲王弘皙悄悄凑过来，说：“弘历把我在江南的势力都给忽悠了。八叔你那里怎么样？”

八八冷笑，从牙缝里哼一声，“你四叔家出了几只狐狸，我双拳难敌四手，自然不比你好多少！”

弘皙尴尬地嗯了一声，悄声劝解：“阿玛给我托梦，叫我老实点儿，别出头。八叔，您那里呢？”

八八摇头，“爷阿玛没给爷托梦。”

这俩人还想再聊，上头弘历身后瓜尔佳将军一抬手，就听殿外军士喝声，吓得众文臣一个个夹紧脖子。张廷玉站在军机处大臣队列里，不由叹息：这就是我殚精竭虑教出来的徒弟？

鄂尔泰将手抽在袖子里，低眉不语。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了。

弘昼苦着脸躲在一堆贝勒里，一面低头寻地缝，一面暗暗祈祷：四哥喂，您快点儿吧！弟弟我内急！

没等太阳出来，弘历看着百官议论的差不多了，就示意高斌——开始吧！

高斌之所以授职大学士，不是因为他家女儿当了弘历庶福晋。而是其人确有真才实学，他女儿才能当上纯贝勒庶福晋。由他开场，讲的颇有水平。从尧舜禹，谈到先帝，从先帝，谈到当今。一番歌功颂德之后，话锋一转，说起雍正病情。说着说着，当场掉泪。说什么圣上身体不好，国家不可一日无君。今日冒死进言，希望如今雍正最大的儿子——纯贝勒弘历能带领诸位皇子，商量日后如何。

他刚做好总结陈词，立马就有不知名的御史进言，说既然已经寻到传位诏书，就应该打开，叫百官明白，日后该以谁为主。还有，雍正皇帝尚在，今日打开传位诏书，那么，该将当今尊为太上皇，荣养宫中，颐养天年才是！还说，中宫皇后理应尊为皇太后，随太上皇一起，荣养宫中。

弘历当即阴沉下脸，义正词严地训斥，说什么父母皆在，他岂可擅自登位，这人莫不是要陷他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地？当即示意瓜尔佳将军，“御林军何在？将这卑鄙之徒与爷叉出午门，处以极刑！”

几名侍卫，全副盔甲，只露两只眼睛，从殿外进来，奔至这不知名的倒霉御史跟前，堵嘴、驾人、拖出，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傅恒站在午门外，身边廉亲王大格格，怀里抱着儿子，咯咯冷笑，“活该，叫他闲着没事出风头！眼看着都玄武门了，还不躲远点儿！”

傅恒叹气，“格格，您先回去吧。接下来，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

廉大格格点头，“好。我回去照顾婆婆，你自己小心。”说着，骑着马便往家跑。直到望着夫人走远，傅恒这才朝后一挥手，“准备！”

弘历刚处置了这个不知道谁家的小御史，张廷玉站在队里，心都快跳出来。“言官！不杀言官！这是多少皇帝的忌讳！纯贝勒啊纯贝勒，您还没登位，就要斩杀言官了吗？”

鄂尔泰紧咬牙齿，悄悄朝张廷玉靠近一步。

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二、老十六、老十七俱深觉脊背发冷，没想到啊没想到，一直以来，那自称是圣祖亲自教养的纯贝勒弘历，使出的手段，可是狠辣阴险到连他爹都要自叹不如！十四叹气，果然不是个积阴德的主哇！

李荣保默默站在众人身后，心中哀叹：“小月，不是阿玛不疼你，实在你女婿太过分了！为了震慑百官，连御史都要杀！如此昏聩之人，当真是十年前，那个翩翩少年吗？”

不说百官如何激动，弘历站在陛前，觉着自己跟那个位子又近了一步。杀人又如何？李世民、朱棣，谁没杀过人？最后，不都成就一番伟业？大不了，将弘经、弘纬寻个由头圈了，以后，就像皇阿玛对待二伯一般，供他们富贵终老就是！

弘历刚示意高斌继续下去，就听殿外侍卫来报：“和硕淑慎公主奉旨回京，现公主仪銮停驻安定门外，请求开门觐见！”

弘历皱眉，淑慎公主回来了？怎么这么巧？

高斌垂眸，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决不能因一位公主，就坏了大事。急忙传话：“请公主在城外稍事休息。自有人会去迎接。”

报信人不肯离去，“奴才不敢隐瞒，和硕淑慎公主所乘仪銮，乃是皇后銮驾。中宫之位，贵同天子，无有圣旨，奴才等不敢阻拦！”

弘历登时怔住了，皇后疼爱几位抚蒙公主，世人皆知。只是，谁也没想到，皇后居然派出銮驾前去相迎。如今，公主就在安定门外，如若不准其入，那就是对皇后嫡母不敬。如此一来，不孝不友的名头，算是坐实了。

此时，李荣保出列，向上请求，“公主远道归来，奴才愿去相迎。”

弘历一看，好，不愧是一家人。老丈人亲自去，自然没有问题。急忙叫人护送李荣保出宫，接和硕淑慎公主去了。

李荣保领着人出去，到了午门外，冲周围摆摆手。随即，身后这些御林军安安生生护送。途中，经过一处僻巷，只有李荣保一人出来，其他人，消失不见。出了巷子没几步，立刻，又有一对人马紧跟上来。为首的一位凑到他跟前，“阿玛，都安置好了。公主说，依计行事。”

李荣保点头，“走，接公主去。”

再说皇宫。仁和堂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端的是围的水泄不通。

衲敏坐在雍正身边，冲他淡淡一笑，“但愿，今日不会血溅宫廷。”

雍正回皇后一个笑脸，拉过她的手，轻轻写下几个字。衲敏看了，含泪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乾清宫，百官安静，不发一言。张廷玉、鄂尔泰领着文武官员装蜡像；八八、十二分别领着一帮宗室王爷贝勒装聋子。

弘历心中发毛，但如今不得不继续。叫来张廷玉、鄂尔泰，恭恭敬敬地举起手中圣旨。“此乃传位诏书，弘历不才，不敢开封。请二位宰辅验看。”

张廷玉、鄂尔泰一齐拱手，连说不敢。弘历几番请求，又叫来十二这只老狐狸，三人一齐打开。诏书分为三份，分别为满、蒙、汉，三语书写。十二捧着满语诏书，汉、蒙分别由张廷玉、鄂尔泰捧在手中。

文武大臣跪地听宣。鉴于汉臣不通满蒙语言，弘历虚怀若谷地接受了马奇老大人的建议，今日在朝堂上，由张廷玉张大人先念汉语诏书，然后，再宣满蒙诏书。反正，一式三份，没啥差别。

马奇听了，退回原本位子上，暗暗捏一把汗。

当着众人的面，张廷玉低头站到陛前，准备解开圣旨上的黄色丝绦。

殿外一声大喝：“固伦和敬公主到！”

眨眼间，弘琴身着五爪金龙朝服，手扶碧荷，端庄贵气地款款走来。身后跟着王五全、高无庸，手中托着拂尘，低头领着众宫人按序而入。殿门外，侍卫一个个呆呆看着，不敢上前拦阻，也不敢就这么放任公主进来。

固伦公主驾到，百官施礼相迎。弘琴径直走到陛前，扶着碧荷的手，上了台阶，一直走到龙椅前，顿了顿，一咬牙，转身，稳稳坐下。冲百官发令：“众卿平身。”

不等弘历说话，十四急忙跳出来，“弘琴，快下来，那是龙椅。快下来！”

十二怀里抱着诏书，不敢上去拉侄女，只能站在下面哄劝：“五侄女，别闹了！回去找皇后娘娘，快去吧！”

弘琴淡淡一笑，轻轻瞄一眼，顿时在心里感慨：果然高处不胜寒呐！对十二、十四微笑，“履亲王、恂郡王，稍安勿躁。本宫今日前来，是来听听传位诏书之事。如今，在当今陛下众多子女中，只有纯贝勒、和贝勒在朝堂之上。本宫身为固伦公主，位列亲王之尊。事关国家兴亡，不敢不来。二位暂且退下，凡事，本宫自有安排。”转脸去看几位宰辅，开口问：“张廷玉大人，汉文诏书，可曾开启？“

张廷玉急忙回答：“回公主话，正要开启。”

弘琴微笑，“高斌大人说的是，皇位传承，关乎社稷。国家百姓，俱应明告。还请张大人开启诏书，让我等明了，还国家一位名正言顺的君王！”

弘琴这副端庄沉稳尊贵不凡的模样，自打她出生以来，便是少见。十二、十四见了，只得暂且退到一旁。

张廷玉朝上躬身施礼，转身，对着百官举起手中诏书，公示之后，小心翼翼地解开明黄色丝绦。丝绦缠绕九道，张廷玉每解一圈，手就哆嗦一次。好容易将诏书解开，展开大致扫了一眼，不由朝弘历那边看去。

弘琴的心跟着一抖，想想临来时，暗中收到的纸条，还是微笑着强自镇定，“张大人，念吧！”

张廷玉躬身，“臣——遵旨！”

“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卯。”

弘琴听完，手心一阵湿润，冷静下来，刚要说话，就听下首廉亲王跪地高呼：“儿臣谨遵圣谕，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九、老十、十二、十四——一直到二十四，皆跟着老八高呼：“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廷玉领着百官叩首，高呼：“圣祖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鄂尔泰一看，履亲王都手捧诏书跪下了，干脆，我也跪吧！也跟着张廷玉高呼圣祖！

弘琴垂眸，等众人都呼喊完了，这才抬手。高无庸会意，手托拂尘上前：“皇上有旨，众卿平身！”

百官叩首再拜，放才站起。

弘琴看下头弘历颓然弓腰，暗暗叹气，但对这种“落水狗”，却是非打不可。凌然开言：“纯贝勒，百官叩首，唯独你一人站立，可是对先帝传位诏书有何疑问——吗？”

137痛打落水狗

听到弘琴问话，弘历垂眸一笑，上前两步，对着弘琴拱手，口称：“固伦公主此言实属诛心！弘历自问，自幼受圣祖躬亲教导，圣祖笔迹，自是认得。怎会对圣祖遗训有什么疑问。圣祖曾不止一次在弘历面前提起过，要效仿当年明成祖传位，教出来两任明日之君。当日之言，犹在耳畔。今日，能与文武百官一同聆听圣祖教诲，实乃幸事！”

弘琴微微一笑，“哦？”呸！还明成祖传位，你干嘛不直接说明太祖传位于长孙得了！哦，明白了，朱瞻基是接他爹明仁宗之位；而朱允炆接位，那是因为他是皇长孙。要说皇长孙即位，嘿嘿，俺们家圣祖长孙弘皙还好好在朝堂上站着呢！没想到，小四子，居然还有几分急智呢！嘿嘿！

此时，弘皙也在下头暗暗大骂弘历不要脸。至于弘昼，可怜见的，内急了半天，给憋的脸颊通红，愣是不敢出声。

鄂尔泰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列开言：“固伦公主，今日之事，既然已经有了结论。敢问臣等可否回衙门处理公务？”皇上生病，咱们这些个军机大臣们，可是忙着呢！你们家务事，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吧？

弘琴继续微笑，“鄂尔泰大人，您为国操劳，本宫深感欣慰。只是，您能否竖着从这大殿走出去——本宫也不知道呢！本宫来的时候，可是借了淑慎公主的仪銮，才能进到这乾清宫呢！别说这里，就是阿哥所、甚至养心殿，都被重兵围困。诸位大人，恕本宫无能，不能保诸位性命了！”说着，朝着下头廉亲王那边嘿嘿一笑。

此时此刻，摆在弘历面前的，只有一条道——效仿唐太宗李世民。其实，他今日并没有计划杀兄弟姐妹。能够通过传位诏书，得到百官认可，请皇父退位，那是最理想的结果。等到即位后，皇权稳固，再寻个理由，办了弘经、弘纬，到时候，传出的名声，自然要好的多！当然，也不排除弘经、弘纬两人效仿裕亲王福全，做个贤王的可能。弘历自认，他素来以圣祖仁政为最高目标，这点儿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然而，此时，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要么，退兵请罪，将项上头颅交到皇后母子手中，任其宰割；要么，逼宫夺位！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何皇阿玛的密诏，会变成皇玛法传位诏书？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却清楚：当年，自家皇阿玛手中拿的传位诏书，确确实实——出自张廷玉之手！如今这份圣祖亲书传位诏书，不可能保存十三年之久，还未被发现！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时局紧迫，容不得弘历多加琢磨。冲身后瓜尔佳将军一使眼色，对着龙椅上弘琴大喝：“大胆弘琴，你一女子之身，怎可擅登皇位？今日，为兄就代皇父教训教训你这个谋逆的黄毛丫头！”

弘琴听了，不怒不怕，咯咯脆笑，“哦？照纯贝勒这么说，本宫若为男子，就理应坐这皇位喽？”手托下巴，想了想，“嗯，不错呢！本宫若为男子，就是实打实的中宫嫡子。确实，比你这位曾经养在雍亲王嫡福晋身边的四阿哥，名正言顺些！张廷玉大人，可是这个道理？”

张廷玉低头听着和敬固伦公主一番言语，心里几番忖度：打死也不信这位颇具威严的公主什么准备都没有，[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就敢只身闯宫。她说没办法保全文武百官，谁信呐？“借淑慎公主銮驾进来”，分明就是暗示宫外已经安排妥当。叫百官不必担心嘛！想到这儿，微微一笑，对上回话：“启禀公主殿下，自古立储，嫡子为先。”

弘琴点头，看着弘历，颇为无奈，“说的是。只可惜，本宫虽为嫡出，却是女子。哎，好在，玉蝶上，皇后娘娘名下还有两位皇子。目前为止，还都活着。想来，诸位大人，也都知道吧？”

百官不由发笑。什么叫“目前为止，还都活着”？要是纯贝勒真敢杀兄弟，咱们这些知情人，不敢学方孝孺，也就只能学那“魏征”了！

弘历没心情跟个丫头片子费功夫。不能名正言顺，就只能铁血夺权。尽管心中不愿，还是催促瓜尔佳将军，“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忤逆谋逆的丫头给爷拉下来！皇位尊严，岂容她亵渎！”

弘琴吓了一跳，暗暗心惊：我的妈呀！都说老四心狠手辣。没想到，这个小四子，比他爹还他爷爷的心狠手辣呀！怪不得，年妃常说弘历是个不积阴德的主！连自个儿亲妹妹都杀，还真是个不积阴德的呢！

弘历咋呼半天，没见人出来。心中诧异，扭头往后看，瓜尔佳将军一脸威严，伫立不动。

弘历再次使个眼色，“瓜尔佳将军，此时不动，将欲何为？”

“本王倒要看看，你将欲何为？”随着殿外声音响起，一身和硕亲王团龙朝服的中年汉子，喘着气，扶着一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进乾清宫殿内。两队精锐营侍卫，跨刀配枪，紧随而入。殿外，响起紧张有序的换防命令，毫无疑问，九门提督兵马，已经开始有序而迅速地撤出紫禁城。

弘历脸色霎时间转青，再看瓜尔佳将军，对着来人深施一礼，“属下拜见总理王大臣、和硕怡亲王。禀怡亲王，属下奉命，保护皇宫安危，直至怡亲王到来。如今，九门提督兵马已奉圣明，逐步撤出，交由精锐营、火器营代管。请怡亲王下令，接下来该如何布置。”

十三来到弘历面前，看也不看他，喘口气，对瓜尔佳将军吩咐：“圣上有旨，瓜尔佳萨其马速带领九门提督兵马回营，等待圣意。无有圣旨，不得擅动。”

“奴才遵旨。王爷，奴才告退。”说完，对着养心殿方向磕头，再对怡亲王施礼，扶刀告退。留弘历与他那半个老丈人高斌，孤苦伶仃立在乾清宫大殿之上，相依为命。

有句话叫做：出身不论高低！高斌就是这样的人！别看他不是满洲大姓，聪明圆滑，不输那些个——整日说自己出身如何高贵的玩意儿！眼见事情不妙，急忙跪下，嘴里说着什么为皇上着想，不忍心叫国家无主之类的话。还把弘历一块儿捎上。半真半假，声泪俱下。

弘琴坐在上头，听他一面哭，一面说，心里暗暗佩服：可真像当年明珠爱玩儿的那一套哇！以前一直看不起包衣。如今看来，出身算什么，本事才是第一位的！

十三本就重病，勉强起身，走这一路，早就腿脚虚浮、浑身冒冷汗，哪有精神听他在这儿痛哭。示意弘皎，“来呀！送高大学士到刑部大牢里坐坐！”

高斌倒也能堪堪保持文士的尊严，当即抹了眼泪，对着弘历拱拱手，跟着侍卫就朝殿外走去。

弘历闭上眼，对着十三扑通跪下，“十三叔，侄儿一时糊涂，听信了小人谗言，受了蒙蔽，做下天大错事。求十三叔让侄儿见皇阿玛一面，当面谢罪！”说着，咣的一声，照着坚硬光滑的地砖，磕下头去。那阵势，看的弘昼都觉得脑门疼！一面双手捧着肚子埋怨：“十三叔哦，您可快点儿吧！侄儿的尿泡，都要憋迸喽！”

十三盯着弘历后脑勺，伸出手来，举了半天，终究还是垂下来，“纯贝勒脑子有病，面见圣驾，就不必了。万岁有旨，命纯贝勒回府，好好养病，何时脑子清楚了，何时再出来吧。”说完，向殿外挥挥手。随即，十二名一等侍卫跨刀而去，架起弘历，堵嘴卸胳膊，一路飞奔，出了乾清宫，直奔神武门，往宫门外马车上一塞，跨马驾车，直奔纯贝勒府邸。

弘琴托着下巴看戏，眼睁睁地看着十三处理完这里事物，吩咐文武百官告退回去、各司其职。不一会儿，殿内就只剩下弘琴公主、怡亲王以及二人带来的侍从。弘琴眨眨眼，不由深深叹口气，“哎，这就完了？”

十三无奈，“还不下来？那位子是你个小丫头坐的？看你皇阿玛知道了，怎么收拾你！”

弘琴咯咯一笑，从龙椅上蹦下来，一面伸胳膊伸腿、活动小蛮腰，一面调笑十三，“得了吧！我能来这儿，还是他默许的呢！弘历意图篡位，他都没说什么。还收拾我？下辈子吧！”

十三无奈，“你呀！幸亏是个姑娘！”

不说弘琴说说笑笑地拉着十三去养心殿见雍正与皇后。再说弘历趴在马车上，一路颠簸，好容易，到了纯贝勒府门外。还未缓过气来，就给两名侍卫拎着胳膊架起来，拖到门口。不等里面人得信出来，就有人将铜钉朱门一脚踹开。弘历刚要心疼他家红松大门，猛然觉得眼前一黑，双脚在门槛上绊了两绊，“扑通”一声，便给扔到门内。大门随之“哐啷”阖上，紧接着，就是铁链铜锁，一阵嘈杂。一刻之后，重归平静。

往日门庭若市的纯贝勒府，门可罗雀。

富察小月得了消息，领着瓜尔佳氏、高氏等一帮侍妾出来时，弘历就这么张嘴啃地泥，蜷腿缩脚，趴在地上不住哼哼。

瓜尔佳棠儿与高氏登时就心疼地哭了出来。一众侍妾也眼泪汪汪地围上来，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扶起弘历，“爷，您这是怎么了？”

“爷，您可不能出事啊。您要是出了事，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是啊，爷，妾身至今连个格格都没有，您要出了事，可叫我们后半辈子怎么过啊！”富察小月听了，恍惚觉着，这人把自家爷权当种马了！本来忧心忡忡的脸上，立马就露出几丝诡异的笑容来。好在众人都忙着看顾弘历，没人留心。

弘历刚要出口痛骂“你这个□”，就听“咔嚓”，刚好容易接上的胳膊，又脱臼了！

富察小月大怒：“都什么时候，还不让开！”喝退众侍妾，领着侧福晋等人，把弘历抬到书房安置妥当。又命人去求太医过来。

好在此事由怡亲王负责，总算没在医疗方面为难小四子。太医接连派了三拨，开药、接骨，安排妥当。等一干侍妾忍不住困乏退下，弘历也渐渐熟睡后，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富察小月抱着儿子，坐在弘历床边，暗暗叹气：“这就是命！这就是命！”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第二日，就在富察小月拉上瓜尔佳棠儿，商量日后如何度日之时，圣旨下达纯贝勒府。说瓜尔佳氏族兄萨其马于国有功，经其请求，准许纯贝勒休离侧福晋瓜尔佳氏。并允许瓜尔佳氏带走嫁妆妆奁。

瓜尔佳棠儿无奈，搂着一双儿女哭了半日。最终，还是坐上了娘家派来的马车，乖乖抱着贵重妆奁，放下车帘，出纯贝勒府后门，从侧门回到娘家院子。

没过一个月，瓜尔佳氏族里，就将这位姑奶奶另寻婆家，远远嫁了。彼时，雍正正在努力恢复体力，接到粘杆处密报之后，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放下不提。

瓜尔佳氏棠儿的花轿还没出门，富察小月就接到圣旨，说她父祖几代功勋，圣上仁慈，不忍勋贵之后受苦，准许她带上子女，搬到纯贝勒京外园子里，安生度日。说白了，就是你不必跟着弘历一块遭监禁。

富察小月虽然不愿因为自己，而得到不贤名声。但转眼一看身边一双儿女，眼泪就掉了下来。再看那一干侍妾，狠狠心，接了圣旨，收拾收拾，领着孩子便出了京城。后来，也在雍正的默许下，由傅恒做主，悄悄改嫁了。这在永琪眼里，就成了“舅夺母志”。当然，这是后话。

慢慢的，弘历后院，就只剩下了高氏一个。高氏，也由最早伺候小四子的女人，变成了最后伺候小四子的妇人。全了个有始有终的名头。

弘历“养病”之事过去大约一个来月，雍正的身体渐渐好了。这天，衲敏扶着他出来晒太阳，高无庸、谨言领着宫人们在帝后二人五六步远处不紧不慢地跟着。

望着仲秋暖阳，伸出手来，感受金风爽利，衲敏感慨：“本来，我以为，我们就要一起入泰陵了呢！”

雍正淡笑，“你这个当娘的太狠心了吧？就这么抛下儿女们，就走了？”

衲敏低头，憋笑埋怨：“你不仅是个狠心的爹，更是个狠心的男人！是个不折不扣、抛妻弃子、不顾百姓的臭男人！”

雍正听了，很想打开话匣子，淋漓尽致地骂回去。奈何大病初愈，口齿不灵，只能狠狠瞪皇后两眼，伸手照自家媳妇那水桶腰上，猛掐两把。

衲敏疼的眼泪都涌了出来，顾不得帝王尊贵，一巴掌拍掉雍正“狼爪”，笑骂：“心狠手辣！”

雍正笑着一把抓住衲敏胳膊，拉进怀里，对着皇后耳朵悄声说：“再骂，再骂就不告诉你，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头，改成了哪个皇子的名字！”

138藏富于民

雍正在皇后耳边说的话，很轻，但足够衲敏听清楚。衲敏顿时愣了，不敢多想，一个转身，绕到雍正胳膊外头，对着四四大叔娇嗔：“干什么呢您！那么多人在后头看着呢！”

雍正哈哈大笑，揽过皇后，叫她往后看，“哦？哪里有人？皇后可是眼花了吧？”

衲敏再往后看，可不是，高无庸、谨言眼皮子利索，早在帝后二人说话时，就领着一帮宫女、太监，溜到银杏树下，装石像去了。

衲敏又急又气，转过身，兀自往前走，把雍正一人扔在半道上。雍正也不恼，一步一步地慢慢在后头跟着。走了半柱香时候，衲敏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不该将这半身不遂之人撇到路上。等她转回来扶大叔时，就见人家正优哉游哉靠在软椅上，指挥高无庸等人给自个儿剥石榴吃呢！

高无庸领着一帮小太监殷勤伺候，谨言错开几步，领着人安安静静在后头站着。眼瞅着皇后自己转回来，明知皇后没面子，谨言一个中宫女官，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冲皇后歉疚地笑笑。

好在衲敏没怎么在意，走到雍正跟前，接过高无庸手里剥开一半的石榴，捏出一个一个石榴籽，陆陆续续往雍正手里递。

雍正满意了：瞧瞧，这才乖嘛！在皇后服侍下，吃了大半个石榴。觉得差不多了，对高无庸等人吩咐：“都退下吧。朕与皇后在这儿歇歇。”

等一帮人推开，雍正继续问：“皇后真的不想知道，朕选了谁立为储君吗？”

衲敏叹气：俺真的不敢知道哇！大叔您别问了好不？嘴里只得说：“说实话吗？”

雍正仰头靠到椅背上，“自然要听实话。”

衲敏笑笑，“自古以来，莫说臣妾，就是千古贤后，对于储君之事，无论嘴里如何说，心中，总是希望未来的储君，与中宫贴心。可是，贤后之所以能被尊为贤后，不是因为她们如何超凡脱俗，而是她们能克制私欲，将国家黎民，放在自己和儿女之上。臣妾自认，只是个寻常人，不敢妄想贤后美名。但是，也是希望，能够努力一些，谨慎一些，不成为皇上您的负担。皇上，尽管臣妾希望您立中宫皇子为嗣。可是，这些话，也只是臣妾念在一己之私、心中希望而已。还请皇上，以国家为重、以黎民百姓为重，立贤德皇子为储。”

雍正听了，哈哈大笑，指着皇后调侃：“皇后最近会说话了呀！面上说，要朕立贤；实际上，没有一句，不为自己考虑。如今，能立储君的，还有几个？朕不立嫡子，难道，还立弘昼、弘喜？一个不着调，一个书呆子。皇后，这下，你满意了吗？”

衲敏摇头，“皇上，中宫虽然贵同天子，但立储之事，事关社稷，不是臣妾一妇人，能够置喙的。皇上，您一再与臣妾说这些，臣妾不答，是欺君；若是答了，可就是干政。真真是为难死臣妾了！”

雍正收住笑，拉过皇后右手，攥在手心，“罢了罢了。本来，是想跟你说说，叫你安心。既然你不想听，那就算了。皇后只要记住，朕会保护你们母子，那就行了！”

衲敏摇头，“臣妾不愿做皇上的包袱负担。臣妾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孩子们。只是皇上，您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劳累了。不要臣妾忧心才是！您不知道，您病的那几天，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甚至想着，要是万一，我就跟您一起去了！”说到最后，衲敏反而不好意思了。转过身，拿帕子擦擦眼角，抿出一丝笑，回过头来，低头自嘲，“也不知怎么了，说着说着，就管不住了。叫您看笑话了！”

雍正正色，将皇后右手紧紧握在双手手心，低声哄劝：“别这样。朕不是好了吗？朕答应你，在孩子们成家立业之前，一定好好保重身体，跟着你，白头偕老！”

衲敏听了，噗嗤一笑，“还白头偕老呢！看看咱们俩，谁头上没白头发？您八成忘了，咱们都是年近花甲之人了吧？”

雍正听了，恍然叹息：“是啊！真想多活他几年，看着孩子们好好长大呀！”

衲敏伸出左手，拍拍四四大叔，“会的！一定会的！”

说曹操，曹操到。帝后二人还没来得及感慨年近花甲，鬓角染霜，固伦公主弘琴变领着一帮宫人在不远处，请求觐见了。

弘琴奉命拜见不多时，还没坐稳，就听高无庸来报，说宁贝勒、宝贝勒接了升贝勒的恩旨，相约一同前来谢恩。

弘琴听了，哈哈大笑，“前两年是‘抱被子’，这会子，又成了‘抱被啦’。可真是跟床离不开边儿啦！”

雍正听了，一笑置之，叫高无庸宣二人过来。衲敏趁弘经、弘纬还没来，白她一眼，“你还别笑话别人啦！上次，教养嬷嬷拿来一方帕子，说是你做的女红。我接过来张嘴就夸‘多好的荷花’。可怜见的，你知道人家嬷嬷怎么说？‘回主子娘娘，五公主绣的那是秋菊’。更可气的是，居然还是当着察尔汗他娘——弘吉剌氏的面。”

想起来，衲敏就觉得脸红，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可不敢再惯着你了！在娘家啥都不会，也没人拿捏你！到了婆家，你可得小心着点儿。弘吉剌氏持家有方，我也不指望你比她强。别叫人家婆婆处处说咱家闺女不成器，那就行了！”

弘琴撇撇嘴，“爱娶不娶，谁还非他不嫁了？”

衲敏还要再说话，只见弘经、弘纬身着簇新的团龙贝勒朝服，联袂而来，跪到地上，对上谢恩。

雍正见两个儿子越长越俊朗，心里高兴，脸上却不肯露出来，急忙收了刚才面对妻女时的温和之色，沉着声说：“起来吧！晋了贝勒，肩上担子就更重了。往后，行动坐卧，处处都要有个皇子贝勒模样。不可再像以前那般，处处玩闹了。”

他这副腔调，弘经、弘纬自幼听惯了，叩头谢恩，心中并不十分计较。

雍正看看两个儿子，叫他们坐下，跟皇后说说话。过了一会儿，便吩咐弘经：“有空了，也去你年母妃那里坐坐。为了你，她也操了不少心。”

弘经急忙站起，对雍正拱手：“儿臣省得。”

弘琴撇嘴，“她要常来中宫请安，哥哥每天都能见到她。还用专门去？哥哥如今又忙着上书房，又要帮着十三叔操劳户部，整日里脚不沾地，哪有空见一妃子？”

雍正皱眉，“弘琴？”

衲敏急忙笑着说：“宝贝心疼哥哥了？你若是闲着无事，就替你哥哥去看看年妃娘娘。还是，你想到户部去算账打算盘？”

弘琴伸伸舌头，“不说了还不行嘛！”

弘纬静静听了，看看弘经，面色如常，并无不悦，心中称奇：莫非，这个哥哥，当真跟当年的老四一般，要从纯臣做起？转念一想，罢了，那个位子，就算给他做，应当也不是什么坏事！

弘经面上平静，心里却多少有些难过：虽说皇额娘当真将自己视为己出，虽然不如妹妹得宠，一丝一毫，总与弘纬无异。然而，年母妃那里，终究还是块疙瘩！唉！

爷几个来到一块儿，除了读书，就是国事。雍正勉励儿子们一番，当着皇后的面，就开始说起如今朝政上大事，问二人有何见解。其中，自然少不了如何处置由八爷党转而投靠小四子的金陵曹家与李家。

李家好办，好歹跟弘时母家有些宗族关系。再说，经过这一个多月查证，他们只是处在观望，摇摆摇摆，并未真正跳上弘历那条“贼船”。大不了，卖个八爷党一个面子，叫八八处置，横竖，以那位的性子，李家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至于曹家，就不好办了。别看祖上出身不高，那也有从龙之功。更何况，那家里，现在还住着一个康熙老爷子的乳母，九十来岁的老封君。还有李家一位姑奶奶，如今，也有七十多岁了。

依十三和弘经商议，该按律抄家就抄家，该发配就发配。实在太过分了，就拉出几个上菜市口砍了拉倒。弘纬一听，急忙拦住，说那曹家在先帝时，也建立了不少功勋，万不可如此，伤了老封君一片忠心。

弘经不同意，“圣祖爷赏罚分明，以前建功，圣祖爷早有赏赐。如今犯法，就该依法制裁。就算将功折罪，也是先过后功。哪有先有功，后抵过之说？如此这般，将那些被他们鱼肉的百姓，置于何地？将满朝清官廉吏，置于何地？”

弘纬虽然不明白反驳，可是，面上不忍，终究还是说了句：“广施仁德，有何不可？他们有错，严命申斥，宽厚惩戒，不是更利于训诫百官、安抚百姓吗？哥哥，水至清则无鱼呀！”

雍正、弘经听了，面上均一沉。这父子俩还没说话，衲敏就忍不住开口：“我不同意。说是要施行仁政，那自然是明君当为之事。但是宝宝，仁政施行，是对百姓，而不是对官吏。轻徭薄赋，是缓解百姓重担，不是给官吏以趁机敛财的机会。你不忍心惩罚先帝乳母后人，岂不知，长此以往，将助长那些世家大族嚣张气焰。他们谁家，与皇家没有千丝万缕的亲戚、主仆关系？一家犯罪，你放了；两家犯法，你也忍了。不久，这些世家大族就会以为，你怕他们，不敢触动。于是，更加肆无忌惮、横征暴敛、欺压百姓，甚至借用姻亲宗族关系，卖官鬻爵、把持朝政。致使言路不通，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还会让你以为，那时的天下，海清何晏、太平盛世。到那时，你就算想动他们，也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

雍正、弘经、弘琴都没说话，这样的事，历朝历代都没有例外，甚至，早在汉朝，几乎一直如此，皇后说出来，没什么不对。

衲敏说到兴头上，便把持不住，接着唠叨：“更甚至，他们还会把爪子伸到后宫之中，企图把持皇家子嗣传承。宝宝，天下财富十分，当有超过八分，把持在这些还不足万民二成人口的世家手中时，国家社稷，便处于危险的边缘。你父兄没有说你，是不忍心叫你这么小，就面临这么为难的选择。可是孩子，纵然你才只有十一岁，也应该知道，国家强大，黎民才能富裕，这话纵然不错。然而，黎民富庶，国家才能长治久安、兵强马壮，也是真理。宝宝，你要记住，藏富于国，不过是保障一时不怕外敌入侵；藏富于民，才能真正千年百岁，不怕天灾**啊！”

说完了，衲敏朝两边看看，心里咯噔一声：不是吧？说太多了，吓坏这爷几个了？也是，咋看乌拉那拉皇后，也不该懂这些。心中哀叹：近来得宠，都忘了做皇后应有的本分了。急忙低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还是弘纬心理素质好，听皇后叽里呱啦一阵宣讲，最后，居然还能理清思路。在脑子里一琢磨皇后的话，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反正说话之人乃是自己母亲，从善如流便不是罪过，更不算丢面子。急忙对皇后拱手施礼，口里说：“皇额娘教训的是。儿臣回去后，会好好思量您的教诲，认真学习。在礼部，好好为皇阿玛办差。”

此时，雍正也回过神来，对皇后笑笑，“你这番话，可是要吓坏孩子们了。”

弘经一笑，“儿臣听皇额娘一句话，顿时明白了这些日子十三叔谆谆教导。藏富于民，方能长治久安。儿臣记下了。”

雍正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广施仁政’吧！弘经，这点，你要好好学。弘纬，你心地仁孝，这点，朕与你皇额娘都很欣慰。不过，该狠下心来的时候，也该狠心。否则，对贪官污吏仁慈，便是对百姓暴政。明白吗？”

弘经、弘纬急忙站起来，躬身称是。

雍正吩咐他们下去休息。弘琴磨叽着不肯走。“皇阿玛，您还说哥哥他们。您整日里，还不是就知道往国库里搜银子。您可知道，这也是藏富于国！给百姓减点苛捐杂税吧！”

雍正大笑，“哦？固伦公主也知道轻徭薄赋了？好，减税这事，朕会交给户部去办。不知公主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啊？”

弘琴嘿嘿一笑，磨磨蹭蹭挪到雍正身边，“皇阿玛，前几天您忙着吃药针灸，我都没来得及问您。您怎么知道纯贝勒要篡位？还事先安排好了？跟我说说呗！”

“呃，这个——好吧！”

雍正这边说些如何挖坑等弘历跳的“旧事”。那边，弘经、弘纬告辞离开，还未出御花园月门，就听身后一女子叫：“二位贝勒请留步，奴才有事禀报。”

二人扭头一看，乃是如今中宫第一女官——西林觉罗谨言。

弘经年过十三，这两年越发谨慎自重，很少直面宫女说话，见谨言过来，侧过身，看着弘纬，不吭声。弘纬无奈，只得问她：“谨言姐姐，你有什么事？”

谨言依礼跪拜，磕头行礼，一字一句，咬着牙往外嘣：“奴才要告金陵曹家，欺凌我无父无母之八岁幼女，侵占我祖上家产银钱，共计二百八十九万两白银。请二位贝勒接诉状！”

说着，一份发黄的状纸，就呈到二人面前。

139红楼惊梦

西林觉罗谨言一双手，高擎着一张发黄的状子。不等二位贝勒接状纸，双眼一闭，两行泪便淌了下来。

弘纬叹气，“谨言，如果爷没记错，那金陵曹家，本是你外祖父家。你父母的婚事，还是当年圣祖亲自指定。怎么，你要告你母亲的亲兄弟、你的亲舅父吗？”

谨言含泪冷笑，“宝贝勒此言差矣。曹家确实是我外祖家不错。然而，我西林觉罗氏，也是满洲大姓。我家女儿，岂容那包衣奴才欺压。当年，父母故去之时，留下祖产于我度日。本以为，外祖家能念及圣祖指婚，怜惜奴才这个无依无靠的幼小外孙。哪知，圣祖故去，他们便翻脸不认，全然不顾我母在天之灵。借着种种名头，将祖上家产骗个干净。若非奴才家中老奴拼死相护，奴才借着小选入宫，恐怕，连奴才这条命，也要叫他们逼迫了去。往年，奴才年幼无知，不能为祖上争气。如今，奴才也懂得什么叫法不容情。莫说那曹家早就不将奴才当亲戚。就是他们天天巴不得将奴才供起来，奴才，也绝不能将这欺瞒拐骗之事，替他们遮掩，平白污了圣祖清名。否则，知道的，说曹家贪得无厌、无情无义；不知道的，还以为圣祖意图与包衣奴才合伙，骗奴才家的钱财！奴才虽为弱女子，也知道君父盛誉，不容质疑。恳请二位贝勒接状纸，还奴才家产、还圣祖清誉！”说着，捧着状纸，便叩下头去。

这一番话，委实说的过了。拿康熙做引子，逼得弘经、弘纬不得不接。弘经示意身边小太监接过来，对弘纬吩咐：“我拿到十三叔那里去。他是总理王大臣，叫他看看该如何办理。你安抚一下谨言，叫她好好伺候皇额娘，不必担忧。如若属实，朝廷自会还她一个公道。”

说着，领着人先走。弘纬站在谨言跟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终究还是说：“不愧是状元之女，聪明能干、能屈能伸、善于审时度势。”

谨言叩头辞谢，“奴才不敢。奴才只知伺候主子、孝敬长辈。贝勒爷夸赞，奴才实不敢当。”

弘纬冷笑，“罢了。你是皇额娘心爱的女官，平日里，有你伺候，爷放心。刚才，宁贝勒的话，你也听见了。回去好好办差。伺候好主子，主子自是不会亏待你。至于你今日所说，等查证属实，自会还你西林觉罗氏一个公道。去吧！”

谨言叩头离开。弘纬站在月华门外，望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心中感慨：难道，当初赐婚，真赐错了？那曹家，连独生外孙女的嫁妆，都敢私吞？罢了，眼看皇后如此疼爱这个谨言，如今，曹家又不行了。就帮帮她，权当是孝顺皇后吧！

那边，弘琴笑的毫无仪态可言。“皇阿玛，您原来早就把设计小四子的法子想好了？就等着他自个儿往里跳呢？哎呦，可笑死我了！早知道，您就该装病，吓唬吓唬他！您不知道，这几天，他那后院，热闹着呢！”

衲敏拍拍闺女，“好好坐着，别晃来晃去的，叫人看了笑话。”转脸问雍正，“皇上，您这一步，太险了。好在十三弟他那里依计行事，没有错过什么。若是十三弟那里有一点不好，您这边又病着，孩子们又小。总不能，真由着宝贝个丫头胡闹吧！”

雍正听了，一笑，“咱们家的宝贝丫头，可是比别人家的阿哥都厉害呢！皇后你不知道，那天，弘琴在大殿上，可是把张廷玉、鄂尔泰两人都给震唬住了。虽说是招险棋，其实，朕心里，还是不愿意看到他们兄弟争夺。本来，朕还给十七下密旨，若朕与十三皆病重不起，教训弘历之事，自然由他来办。唉，若是弘历能像二伯父那样，敦厚实诚一些，不去偷什么传位诏书。朕，其实，还是愿意他能在朝堂上，辅佐君王。只可惜，这孩子，还是没明白朕一番苦心。”说完，又是一阵叹息。

弘琴撇嘴，“那有什么。他帮着您把当年先帝的传位诏书都给翻腾出来了。也算是大功一件。皇阿玛，儿臣想，过两天去看看四哥。嘿嘿，也算是我们兄妹情分。您看，行吗？”

衲敏急忙摇头，“你去那里做什么？眼看都长成大姑娘了，看看六公主、七公主。比你还小，绣花做针线，个个像模像样。你还不好好学学。净操些闲心。”

雍正不以为然，“想去就去吧。弘纬前两天也说，想到宫外走走。还提起，想到你大伯、二伯府里看看。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的亲堂兄亲堂姐。弘纬不方便看你伯母们，你就去陪着说说话。也显得咱天家情分。你皇额娘身子弱，对宫务、命妇，能帮衬着，你就要多帮衬着。多接触些命妇，将来，也有好处！”

一番话，说的衲敏笑了，“是了。咱们公主是该多跟王妃命妇们见见。好吧，回头看看小宝、宝宝什么时候有空，你们三个一起去。你不是喜欢去弘皙家里吗？这次，就趁机把弘皙家和你大伯家，还有你四哥、五哥家，都转转。跟你伯母、嫂子们学学怎么管家。”

弘琴听了，心中苦笑：还真把咱当闺女养啦？嘴上只得谢恩。心想，别家还倒罢了，老大家——打死都不去！

他们一家三口在这边说着雍正如何给十三、十七下旨，一旦弘历闹事，便如何如何。只是，雍正没说明的是：一旦弘经、弘纬安全受到威胁，血滴子立刻出动，拿弘历项上人头。交由皇后发落。

没想到，在这次事件中，两个儿子临危不惧，沉着应对。其表现，可圈可点。别看表面上，是弘琴出头。实际上，从淑慎公主回京，这三个人，就开始逐步布置。难得的是，他们居然还能处处配合自己安排。听粘杆处说，宁贝勒谨慎心细，宝贝勒统管全局。兄弟俩都很照顾固伦公主。对此，雍正很满意。皇家子弟，能做到这些，着实难能可贵！皇后会教孩子啊！他们关系好，将来，一定会如同二伯与先帝、自己与十三一般，成为一对明君贤王、流芳百世！

谨言告状之事，衲敏晚些时候，回到仁和堂才知道。坐在炕上，望着谨言跪地叩头，含泪哭诉，衲敏不由叹息。难道，这就是红楼梦之惊变？

衲敏本来还想多问，还没张口，便觉得头有些晕，浑身乏力。摆摆手，叫小宫女把谨言搀起来，柔声安抚：“好孩子，难为你这几年忍气吞声，受了委屈，也不敢说。放心吧，这件事，朝廷会给你个公道的。本宫也不会眼看着子民受欺凌，而无动于衷。回去洗洗脸，想歇会儿，就歇着。等心情好了，再来伺候吧！”

谨言听皇后这么说，心中酸涩，登时把持不住，又哭起来。

一旁搀扶她的宫女也跟着落泪。衲敏陪着掉了两滴泪，心里暗暗琢磨：你家虽说是满洲大姓，入关也不过两三代，居然就积累这么多财富。不着人眼馋才怪！世家世家，除了孔夫子家，哪有不没落的！唉，这就是搜刮百姓、不积阴德的下场啊！

转念再一想，就算谨言祖上跟着清兵入关，烧杀抢掠，积累下家财万贯，理应遭报应。那也不是谨言的错。没道理叫这个小姑娘代她祖宗遭罪。便又安抚几句，叫她回去休息。

雍正在里间听明白了，叫来高无庸，直接给吏部、刑部下旨：严查曹家私吞西林觉罗氏家产一案。

于是，接下来连着两个月，弘纬每天完成上书房师傅教授课程之后，便是领着人跑刑部、户部，帮着弘经查曹家旧账。

这一查出来，还真是叫人咋舌。曹家这帮老爷们儿，干点儿什么不好？就是贪污，那也是多少有些技术含量，能做到后世“和大人”那般，至少能叫人竖起拇指，赞一句“聪明”！瞧瞧人曹家：先是骗姑爷、姑奶奶，说想娶外孙女，做嫡孙的正妻。结果，婚书还没定，就趁着姑爷、姑奶奶先后离世，把西林觉罗家的土地、房产，倒卖一空，得来的银钱，全吃喝嫖赌，没过几年，就挥霍无几。前年，又故技重施，骗来姨太太家大姑娘。这回是真娶了，就是狮子大张口，要了五十多万两嫁妆！

弘纬盯着桌上证词、证据，冷眼瞅着堂下跪着的一帮曹氏老爷们儿，心头火起，上来对着曹家大老爷，一个窝心脚，踹到堂下。眼看那老头儿抱着圆圆的财主肚，顺着台阶，滚了两滚。曹大老爷不敢喊疼，不顾满头满脸血，趴在地上呜呜低叫，一动也不敢动。

发了火，弘纬心里这才好受些。冷冷吩咐刑部、户部官员：“好好查！把那些金陵世家，连同江南贪腐蛀虫一个个都给——都给爷揪出来！”一甩袖子，对着弘经拱拱手，径自离去。

刑部、户部官员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这还是咱们那个堪比谦谦君子的小十阿哥？

这帮人正狐疑，就听一声咳嗽，赶紧低头做事。小十阿哥是否谦谦君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咱们上头，就有个堪比当年冷面王的小九阿哥哟！

弘纬领着人，回到皇宫，先去仁和堂见皇后。到了门外，等候通报之时，瞅见谨言领着几个宫女，端着一碗药进来，大老远都能闻到苦涩的药味儿。弘纬皱眉，问：“谁病了？”

谨言躬身回话：“回宝贝勒，主子娘娘身体有些不舒服，奴才刚熬好药，正要送上去。”

弘纬还要再问皇后怎么了，桃红便出来迎接，“宝贝勒，主子娘娘请您进去。”

弘纬点头，想了想，亲自端过药碗，捧着进来，先给皇后施礼，接着，便将药碗递上来，嘴里问：“皇额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衲敏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事儿。就是总觉得没劲儿。叫太医过来，开些滋补药吃着。”桃红、画眉伺候着喝了药，衲敏扶着弘纬坐起来，说了会话，便问曹家案子如何。

弘纬皱眉，大致说了，看看守在门口侍立的谨言，想了想，叫她进来，吩咐：“曹家确实昧了你家祖产。这个，户部已经查清楚了。只是，曹家外头看似光鲜，其实，早就寅吃卯粮、入不敷出。怡亲王命人抄家，也只抄出来两千两银子。他们家在南京，倒是有几套老房子。毕竟，你是功臣之后，理应还你个公道。若是你急着要，爷再想想办法，将那房子、田地卖了，折银子给你。你意下如何？”

谨言跪地谢恩，“奴才谢宝贝勒。本来，奴才家产，叫人坑走。是奴才不够谨慎。如今，朝廷能给奴才公道，奴才心中，已经感恩戴德。奴才自入宫后，满心只剩下伺候主子。哪里用得着什么银钱。既然宝贝勒问询，奴才斗胆。敢问，可否将这些银钱，以奴才父母的名义，捐给那些无依无靠的孤苦百姓。也算是奴才这个做女儿的，给奴才父母尽孝了。”

衲敏听了，直摇头叹气，“你一片好善心，真叫人心疼。只是，将来，你是要出宫嫁人的。没些嫁妆傍身，岂不是叫人小看。这样吧，宝宝，叫他们把曹家搜出来的银子全部留给谨言。另外，有什么古玩字画的，也折价留下。再留下两个庄子，算是这孩子将来的嫁妆。好歹，也是为满洲姑奶奶，人又争气。将来，求你皇阿玛恩旨，指个好人家。安安生生过日子，也算是咱们主仆一场，多年的情分。谨言，你看怎么样呢？”

小剧场：

曹雪芹：表妹，我家没钱了，我娶你，嫁妆就别要了吧？

谨言：哦？你娶我，不要嫁妆？

曹雪芹媳妇：滚，你个不要脸的！要娶西林觉罗家姑娘，先把我家嫁妆还回来！

曹雪芹：好，你去找十阿哥要吧！都在他家呢！

十阿哥：滚，爷心里有人了！

九阿哥：别呀，江山美人，总得给哥哥留一个！

谨言：一帮神经病，算了，我学妙玉出家！

呃……

140高堂训子

听皇后一番话，处处真心实意，谨言跪在地上，忍不住流泪，“奴才谢主子，主子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只愿主子健康长寿，便是奴才和天下万民的福分！奴才谢主子恩典！”

衲敏淡笑，这孩子，倒也实在，不说那些个“愿意永远伺候主子，不出宫”的混话！吩咐桃红、画眉，“扶谨言起来吧。你们婆家也算定下来了。碧荷一出嫁，你们再一走，我身边就剩下谨言一个大宫女。趁这几天，先把该交待的事情都交待了，省得将来，还得去你们婆家找你们询问。”

桃红、画眉一笑，蹲身万福：“奴才遵命。”说完，两人拉起谨言，一同出去交接工作。

弘纬听皇后这么说，想了想，“皇额娘，碧荷嫁人，桃红、画眉又要出宫，您身边只有谨言一个得力的，总归少了些。儿臣那里有个十二岁的小宫女，说来也巧，名字叫籽言，跟谨言正好凑一块儿。不如，派到您身边，只当是替儿臣尽孝，伺候您了。您看如何呢？”

衲敏想了想，觉得不妥，“还是算了吧。谨言就是我从你姐姐那里要来的。你身边得力人手本就不多，我哪能再从孩子们身边要人？叫别人家看见，不够笑话呢！”

弘纬一笑，“做儿女的孝敬母亲，哪里就笑话去了？再说，儿子平日近身伺候，也不用宫女。小太监们就足够了。那个籽言，人老实，做事肯用心，不张狂，关键是，一手针线，不必画眉差。您先将就着用，等将来内务府那里有了合适的，再换她回来就是了。”

衲敏听了，点头，吩咐王五全到阿哥所把籽言接来。用度先比照二等宫女，一个月后，再酌情提升。

说完了这事，弘纬就琢磨方才谈及的曹家弊案。一面想，一面跟皇后随口说了些。

衲敏听了，不由叹息，“这是何苦？家道中落，又不是没钱度日。总比老百姓强吧？难道，就为了维持锦衣玉食的生活，连律法都不顾了？最后弄得抄家灭门。唉，真是想不开呀！”

弘纬无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些人，真是叫惯坏了！皇额娘，这样的事，曹家不过是个例子。就在皇城咱们眼皮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人家呢！至于贪污受贿、欺凌百姓的那些腌臜事，就更别说了！真真叫人气极！”

衲敏想了想，拍拍儿子脑袋，“你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气个什么气！现在你又能管什么？我只盼着，你别学那些人，将来纸醉金迷，忘了老祖宗刀耕火种、披荆斩棘、创业不易就行了！万不可学弘历那个败家子，好大喜功、喜听逢迎，就爱标榜什么‘向圣祖学习’。每次听到他那论调，我都想吐！”

弘纬听了，颇觉尴尬，“圣祖怎么了？他仰慕圣祖，也没错啊？”

衲敏噗嗤一声，强忍住笑，四下看看，见没外人，这才搂住儿子小肩膀，“宝宝，做娘的跟你说，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啊！其实啊，康熙皇帝，算是个比较有成就的皇帝。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缺点啊。你看看，到现在，慈宁宫后院里，还有几十号太妃、太嫔、太贵人。不说他好色，我都不知道该用哪个词！还有，你要知道，单是人老糊涂，他晚年做的那些个糊涂事儿，可是叫你阿玛跟你十三叔，拼了命，熬了七八年，才缓过劲儿来。幸亏那几年没什么大的天灾**，不然，国库里的银子，到现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还有，在教育子女方面。要说，你的叔伯，真是不少。有才干的，更不在少数。可是呢？窝里斗，先是斗瘪了老大、老二，雪藏了老三。接着，老八一直到十四，折腾地民不聊生。眼见着上一辈好多了，总算不夺嫡了。弘历那个逆子，又蹦跶出来。现在想想，我心里都扑扑通通一阵乱跳。你说，有那空折腾，还不如学老大，闷在家里生孩子玩儿呢！”

说完了，衲敏再四下瞅瞅，“宝宝啊，这是咱娘俩说些知心话。你可不能学你四哥，没事就标榜什么祖传孙。你爷爷没的时候，还没你呢！要跟你阿玛学，别跟你爷爷学。我也不指望你跟小宝给我挣什么诰封。将来，要叫百姓们都有衣穿、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担心没活干，不用害怕干了活拿不到工钱，不用忧虑‘生得起孩子养不起’。这样，我就很高兴了。这些话，是咱娘俩的悄悄话，你可不许往外说！”

弘纬脸色发红，带着三分委屈、两分不甘，喃喃回答：“放心吧，皇额娘，儿子——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就是你叫我说，我也没脸往外说！谁家老公公给儿媳妇当面编排一顿，好受啊！何况，我还不能反驳你！哼哼！气死啦！

衲敏见弘纬闷闷不乐，摸摸儿子小脑瓜，“怎么了，宝宝？是不是累了？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跟你说了这么些话，我也没劲儿了。别拘着你。想去玩，就玩会儿吧！”

弘纬点头，“嗯，那儿子先回去了。您也要好好保重身体。”走了几步，转过身来，一头扑到皇后怀里，闷声说：“皇额娘，儿子想，去大伯、二伯府上瞧瞧，看看堂兄们。您把出宫令牌给儿子吧！”

衲敏一笑，“好啊！今天有些晚了，明天吧！上次你阿玛还说，叫你姐姐也跟着一起去，看看你伯母们。一会儿你去跟她说一声，明天，一起去吧！”

弘琴得了信儿，连跑带跳地赶回公主所，把雍正、皇后往年赐的药材、珠宝、金银，全部翻腾出来，挑了一大堆，分成三份，一份给弘皙，一份给十三，剩下一份给小五弘昼。一旁宫女眼瞅着理亲王那里比和贝勒那份堪堪多出一半，不由提醒，“公主，您这样，五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弘琴一眼瞥过去，“他敢！一鞭子抽死他！”

“哦，你要抽死谁呀？”

弘琴回头，就见皇后扶着谨言，带着王五全等人款款进来。许是有些累了，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弘琴急忙上前扶着，“皇额娘，您想女儿，直接叫人来说一声，女儿自己就去了。怎么您亲自来了呢？”

衲敏一笑，“你呀！忙着抽人呢！我怕派人来叫你，话还没说，反倒给你抽趴下！”

弘琴咯咯笑着，扶皇后坐到主位上，亲自捧茶，“皇额娘又说笑话，我这几年，何时抽过奴才们。不过就是偶尔手痒，跟五哥比划比划。我们玩笑呢！您还当真不成？”

衲敏笑笑，“不说了，你别胡乱使性子就成。对了，你刚才分东西，我都听见了。虽说你打小跟弘皙亲近，可明面上，毕竟跟弘昼更近些。可不能显得太偏太过，留人口舌。若是真想对弘皙好些，暗地里，多帮衬着就行了。像今天分礼物，差别太大，就要招人眼。纵使弘昼不在意，别人，也会说闲话的。”

弘琴想了想，颇为不愿，“我的东西，还不能做主吗？”

衲敏笑着摇头，“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意。你不是一个人过日子，心里，要多想想后果。你想任性，在父母面前，在小宝、宝宝面前，都使得。可是，出门在外，就要收敛一些。毕竟，弘昼家里，还有你嫂子。姑嫂之间，要和睦。就是心里不愿意，面上，也得显着你们关系好。这样，往后，大家才能互相帮衬。虽说我也不愿意教你这些，可是，看看那些大家闺秀、世家千金，谁不是从小就学人情世故，面上一套、背后一套。你现在要不学，恐怕将来吃亏。好在，跟她们也不常见面，拿出你当日教训百官的款来，想必，老五家的，也不至于说什么。”

弘琴想了想，叫宫女把东西重新分配。好药材，都送到怡亲王府，古玩、字画、金银，按个数平均分成两份，分别给弘皙、弘昼。宫女分完了，仔细看看，暗暗笑了，说是平均分两份，眼看这理亲王那份，古玩、字画，看着数量一样。可这质量价格，明显比和贝勒家的要贵上近万两银子呢！

衲敏本就闲来无事串门，偶尔碰见了，才说些闲话。见女儿这里没什么事了，便说累了，要扶着谨言回去。弘琴看皇后精神确实不好，吩咐宫女们把东西都装到包袱里，另外准备好明天出去要用的衣服、物什。亲自扶皇后出门。

衲敏赶她回去，说外面冷，别冻着了。弘琴一笑，“这才不过十一月，太阳又好，怎么就冻着了。我送皇额娘回去，也跟着走走嘛！”

衲敏笑了，“好吧，反正，这里离仁和堂不远，你也只当散步了吧！”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出了公主所，绕道慈宁宫，去看看康熙老头儿的几十号遗孀，安抚安抚、慰问一番。等到太阳偏西，这才出了慈宁宫，往养心殿而来。

弘琴一面陪皇后说话，一面望着蓝天白云、红砖黄瓦，赞叹一番晴天景致。猛然，眼前一个人影，顺着墙角一晃而过。皇后没留意，弘琴可是看清楚了，急忙叫来王五全，“去，看看那是不是宁贝勒。该不是去公主所找我了吧？叫他过来吧，本宫跟皇额娘在这儿呢！”

王五全答应下来，一路小跑去追。不一会儿，就领着弘经一人快步走来，身后，连平日贴身伺候的小太监都没跟着。弘经低头对着皇后请安，给固伦公主施礼。

衲敏停住脚步，笑着叫他起来，“小宝来了。这几天忙坏了吧？”

弘经低头，“儿子还好。叫皇额娘担心了。”

弘琴见了，皱眉问：“哥哥你怎么了？怎么老是低头，你眼睛怎么了？”说着，几步走上前来，捉住弘经一瞅，吓了一跳，“你哭了？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我抽他去！”

弘经急忙拦住，“别，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声张。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衲敏走过来，拉住弘经仔细看看，不由叹气，小声问：“见年妃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听皇后柔声问话，弘经眼圈又红了，吸吸鼻子，低头回答：“额娘您别问了，儿子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这些事情，儿子自会处理。您不用担忧。”

弘琴气地直跺脚，“到底怎么了？快说呀！你想急死我啊？”

衲敏摆摆手，“好了，不想说就不说吧。小宝，跟娘回去。就是不想说，也得洗洗脸。要不然，顶着两只兔子眼，可怎么出去见人？”

说着，拉着弘经的手，一路往养心殿仁和堂而去。弘琴跟在后面，一面走，一面吩咐人去查问弘经贝勒刚从哪里出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等到了仁和堂，谨言已经打来温水。王五全知道宁贝勒素来不喜宫女贴身伺候，便接过谨言手中毛巾，递给宁贝勒。弘经接过来，擦擦眼睛，又按衲敏的话，用冷水敷面，过了一会儿，眼睛便舒服好多。

也许是刚才哭鼻子的模样被皇后瞧见，此时，弘经破有些难为情，对着皇后躬身施礼，“叫皇额娘担心，是儿子的不是。”

衲敏一笑，拉弘经坐在身边，摸着少年的头发，轻声安慰：“好孩子，你长大了，知道顾及别人的感受。做娘的，很高兴。只是，我希望你能记住，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在我眼里，你与弘纬，并无不同。弘纬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固然不错。难道，你的出生，我就没有以命相搏吗？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如何，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母亲，这件事，不会改变。明白吗？“

弘经点头，“儿子知道。儿子从来没有怀疑过，您对儿子的感情。”

衲敏点头，“好孩子，其实，你比弘纬幸运。他只有一个母亲，而你，有两个母亲，真心实意地对你。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儿女的，只要父母是真心为你好，就不要心存怨言。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有什么事，互相商量着，没有解决不了的。今天的事，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是，不要自己憋在心里。要找个恰当的渠道，宣泄出来。否则，会闷坏的。懂吗？”

弘经接着点头，带着些少年特有的腼腆笑笑，“儿子知道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子已经处理好了。您不用担心。”

衲敏刚要说不担心，就听门外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弘琴捂着肚子弯着腰，边笑边哼哼，扶着宫女进来。进门抬头，一眼瞅见弘经乖乖地坐在皇后怀里，柔声说话，顿时再也憋不住，不顾公主仪容，推开小宫女，蹲在地上，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指着弘经，大笑不止。

141嫡长之争

弘琴放声大笑，衲敏奇怪，弘经却猜出**分，一时间面色潮红，站起来催妹妹：“快别笑了。看看你，哪里还有一点儿大清公主的威仪！”

弘琴听了，这才从地上爬起来，钻到皇后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额娘，您别替他操心了。哥哥现在，都成大人啦！您猜年妃娘娘刚才叫他过去干啥？那是去给他说媒，要塞两个满洲大姓的姑奶奶给他啦！哈哈哈！笑死我啦！”

衲敏一听，登时也乐了，瞅瞅弘经，“没想到，小宝都长这么大了呢！也是，你都十三岁了，先帝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大婚了呢！”大个屁，初一学生一个，还想要通房，我呸！年妃你糊涂了吧！不对，是我糊涂了！忘了这是清朝。

想了想，问弘琴，“年妃那里，挑的女孩子怎么样？”

弘琴抬起头，坐到皇后身边，带着几分冷笑，一面揉肚子，一面说：“还能怎么样？肯定是好的呗！都是前两次大选，因为年纪太小，给撂牌子的世家千金。比哥哥大三岁，今年都十六了。一个姓马佳氏，一个姓章佳氏。”

衲敏想了想，“这可都是大姓啊。就这么安排个通房，他们也愿意？”

“皇额娘，您又糊涂了不是？谁说大姓就一定贵重？不过是跟世家大族隔了不知多远的远房族亲。因为在旗，靠着朝廷接济，才没穷到卖儿卖女的地步。能进大选，还不是想走这条道儿？不过哥哥，这俩人我看了，都是不错的。就是将来生下子嗣，血统也算高贵。无论如何，母家都称得上清贵之家。你怎么一口就回绝了？还给年妃好大个没脸。我听说，你刚走，延禧宫就传太医了呢！”

衲敏看看弘经不说话，替他圆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要什么理由吗？等小宝碰到自己喜欢的人，再提不迟。你一个公主，成天操心哥哥屋里事做什么？”

弘经摇头，“皇额娘，没事的。其实，妹妹不问，我也想跟皇额娘说。儿子——在娶嫡福晋之前，不想要通房。还请皇额娘成全。”

不说弘琴，就是衲敏也吃了一惊。顿了半日，衲敏才回过神，看闺女半张着嘴，难以置信的表情，咳嗽一声。弘琴听了，急忙合上嘴巴，抚着胸口，先帝呐，咱家居然出了这么个奇葩？

衲敏好奇，“小宝，你既然这么想，我也不拦着。到时候，不给你屋里塞人就是了。可是，你总要我知道原因才好。不然，外人问起来，我可怎么说呢？毕竟，嫡福晋之前有通房，是咱们这个时候的规矩。”规矩个屁，未娶妻，先纳妾。怪不得纵观整个清朝，只有一个正经嫡子即位！该！

弘经说的话，叫衲敏心酸，“皇额娘，儿子不希望，儿子的孩子们，长子不嫡，嫡子不长。儿子还记得，皇额娘曾经教训儿子，少碰一个女人，就是多积一分阴德。儿子记得，跟您一起去看慈宁宫晓太贵人时，那时的情景。如有可能，儿子希望，后院只有一位嫡福晋。这样，儿子的孩子们，您的孙儿孙女们，只有一位母亲。无论您的儿媳，还是您的孙子们，日子都好过些！皇额娘，儿子不孝，请您不要生气。”说着，对着皇后，跪了下去。

衲敏听的心里泛酸，抽抽鼻子，走上前，扶起弘经，拉着他的手轻轻拍拍，“我明白，我懂。好孩子，放心吧。只要你不要，我绝不逼你。只盼望你跟你将来的媳妇能好好的。那就够了。至于孙子孙女，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孩子们一个娘，不止是他们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好孩子，这样很好。将来，你要是看上谁家千金了，就跟我说。我一定帮你，把她娶回来。叫你们一夫一妻，好好过日子。”

弘经听了，脸又红了，低头答应，“谢皇额娘。”

衲敏笑着拿帕子按按眼角，没想到啊，小弘经居然有这心思。哎，看来，我还是很会教孩子的！瞧瞧，潜移默化，都能熏陶出这样“前卫”的思想来！吼吼！

不说衲敏如何感慨，身后弘琴眼巴巴看着皇后如此疼爱哥哥，再想想刚才那句“嫡子不长，长子不嫡”，心中酸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弘琴一哭，衲敏和弘经都没心思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赶紧围过来，劝了半天，总算叫五公主收了泪，靠在皇后怀里不住打嗝。

弘经眼看着妹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转身吩咐王五全，“给公主倒杯茶来。温热的，不要太烫。”

话音未落，籽言已经将热茶奉上。皇后接过茶，亲自送到弘琴嘴边，哄着她一口一口慢慢喝。

弘琴刚好些，就听王五全回禀：“宝贝勒来了。”

刚压下来的委屈霎时又膨胀起来，弘琴一把抱住皇后，抽抽搭搭哭个不停。

衲敏无奈，对弘经说：“你先回去吧。忙了一天，够累了。顺便把宝宝也带回去。公主在这儿，我也没心思管他了。对了，出宫令牌你一块儿给他捎过去。明天也别查案了，跟着弟弟妹妹，出去玩玩。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多见见人，说说话，总比天天闷到案牍里强！”

弘经点头答应，又跟妹妹说了几句话，看她还是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笑着摇摇头，拿上出宫令牌，到外面去见弘纬。

弘纬在仁和堂外，等了半天，才见弘经出来。一问吓了一跳，弘琴又抱住皇后大哭，不肯撒手？

弘经笑笑，“妹妹自幼如此，什么时候觉得委屈了，就找额娘哭。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从小就黏额娘，黏得很呢！好了，出宫令牌我拿过来了。明天我跟你们俩一起出去。你都想去什么地方，我叫他们提前安排。中午去哪儿吃饭呢？我听说，九叔家开的宜家居不错。要不，提前订个雅间。咱们叫上几个堂兄弟，一起吃一顿？”

弘纬听了，无心商量，敷衍道：“就听哥哥的吧。”

弘经一笑，把出宫令牌交给弘纬，自去安排不提。

弘纬望着弘经正值青春年少的身影大步离开，随手叫来身后的人，“出什么事了？”

身后人凑近了，将方才在仁和堂里的对话说清楚，便退下不语。“嫡子不长，长子不嫡。”弘纬琢磨琢磨这句话，不由叹气。怪不得，弘琴会哭。要是老大泉下有知，听了这话，估计，心里也不好过吧？”

好容易哄好了闺女，衲敏已经累的不想动了。吩咐籽言，“送公主回去吧。叫谨言来陪我。真是老了，连句话都懒得说了。”

籽言急忙答应，扶着公主出门。一路上，弘琴可着劲儿折腾。原本两个人扶她，偏偏把身子全靠到籽言一人身上。到了公主所门外，弘琴嘿嘿一笑，伸手捏起籽言下巴，“嗯，长的还真不赖呢！怪不得，小十把你送到仁和堂。本宫的谨言也在，你——没欺负她吧？”

籽言心中憋气，嘴上不敢说，“回公主，奴婢只知道伺候主子。谨言姐姐与奴婢分工不同，自是各自顾好各自差事。何谈欺负二字？”

弘琴冷笑，“是吗？那你就好好办差，留着手就行了。至于耳朵和嘴，哼哼，再叫我知道你往宝贝勒那里传话，一鞭子抽死你！你信不信，就是你死了，宝贝勒——他也舍不得碰我一根毫毛？”

籽言嘴上还是那么硬，“奴婢信。”

弘琴横她一眼，扶着贴身宫女进屋。

直到屋门关严，籽言才敢从公主所离开。一路走，一路怀疑：为什么公主这么不喜欢宝贝勒。按理，他才是公主的同母兄弟，不是吗？走到仁和堂外，远远望见堂下屋檐悬挂的宫灯，还是想不出结果。索性不管了。只要按照宝贝勒吩咐，好好照顾皇后娘娘，凡事跟宝贝勒报备就是。宝贝勒虽然叫人难以捉摸，总不至于要害皇后——他亲娘吧？唉，还是人家谨言好做，只要熬过这几年，年数一到，就能出宫嫁人。真好！

不说这一夜，皇后更觉身体沉重，本想叫太医，一想到几个孩子好容易出去一趟。今天她要是请了太医，明天他们知道了，就不敢出去玩了。索性忍下来，吩咐谨言多熬些姜汤，驱驱寒气。好在雍正忙着国事，并未留意到皇后身体不适。

第二天一早，弘琴先来请安，等弘经、弘纬一同过来，便拉上哥哥，拽着弟弟，坐上马车，直奔宫外。

几个人自然先去理亲王府。弘皙昨日得到信儿，今天领着王妃、儿女们，亲自到府门外相迎。

这三个孩子跟弘皙关系都好，其中，尤其弘经与他最谈的来。弘琴把礼物给弘皙，到后院去看看弘皙那些庶母、王妃、儿女们。按辈分，见了理密亲王侧福晋，弘琴应当叫声伯母。幸好，她如今有固伦公主诰封在身，那些侧福晋们，按国礼，还要向她叩拜。总算没叫弘琴心里更加憋屈。

弘琴与弘纬难得意见一致，一起拉着谈兴未尽的弘经，出理亲王府，到直郡王旧府邸。

弘经皱眉，“我刚跟弘皙哥哥说的好好的，你们这么急干什么？不是说，一会儿再去大伯父家里吗？”

弘纬看看弘琴：叫弘皙“哥哥”，爷爷不愿意！

弘琴苦笑，“哥哥，跟一帮老娘们儿说话，依依呀呀的，快憋死我了。以后有机会，咱再去跟理亲王说话吧！”

弘经无奈，只得吩咐车夫，去直郡王旧府邸。

到了之后，弘经、弘纬下了车，问弘琴：“你不进去？”

弘琴趴在车厢里，“嗯，哎呀哎呀，有点儿晕，你们去吧！哦，礼物我都收拾好了，那个小包袱里，一块儿捎进去吧。”说着，继续按着胸口装晕车难受。

弘经一笑，“你呀！”对弘纬说，“她就这样，幸好是位姑娘，要不然，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

弘纬跟着笑，“哥哥整日板着脸，只怕也得罪不少人呢！”兄弟俩正在说笑，就听直郡王府门大开，一行人出来，对着两位贝勒行礼。

虽然现在直郡王后人弘方承袭的也是贝勒爵位，但身份总归不如皇子高贵。再加上是“罪人”之后，更不敢在中宫嫡子面前摆谱。十来个兄弟一起出门，排成一排，对着二人施礼。弘经、弘纬站着受了礼，吩咐留下几人好好照顾五姑娘，就要进府。

弘琴悄悄掀开车帘，往人群中一瞅，心下大惊，“他怎么也来了？”

142宜家居再论夺嫡

不说弘琴在车内疑惑。眼中那人让两位贝勒进门之后，特意朝马车这边瞅瞅。弘琴急忙放下车帘，按着心口，暗暗自嘲，“呸，怎么一个查尔汗，就把姑奶奶吓成只小老鼠，不敢见人了呢！”

正想着，就听车外一人朗声说道：“小人查尔汗多尔济，见过五姑娘。多日不见，五姑娘可好？”

弘琴嘟嘟嘴，不想见你，你还偏往跟前凑！烦人！对着车外喊：“还好！查尔汗台吉怎么来了？”

查尔汗站在车外，不紧不慢地回答：“小人来拜访故友旧居。不巧，遇到五姑娘，不知五姑娘可肯赏脸，一起到街上走走。小人听闻，京城繁华，仰慕已久。不知五姑娘肯否带我这个异乡之客，看看一看京都面貌？”

弘琴撇嘴，“没空！”

查尔汗也不急，就站在车外，跟弘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直郡王府邸内，老大众多儿子，从三四十岁的弘方，到今年仅有两三岁的弘明，全都出来陪客。弘经坐在大厅里，与堂兄弟说话。弘纬坐了一会儿，见直郡王后裔日子还算过的去，便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弘经叫上几个堂兄弟，说想一起到九叔开的宜家居见识见识。这兄弟几个一商量，几个大的推说直郡王福晋身体不好，要在家照顾母亲。派弘同与这二位皇子一同去吧。

弘经一看，弘同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恰好与自家兄弟俩年纪相仿，一起去玩，正合适。便笑着答应，一手拉上弟弟，一手拉上堂弟，说说笑笑出门。

直郡王如今最大的儿子弘方领着弟弟们亲自送到门外。到了外面，就瞅见查尔汗对着马车说话。弘方笑着对弘经、弘纬说：“查尔汗台吉当年曾与先父一同战过葛尔丹，算得上忘年交。今日特来拜访。没想到，刚才还说一转眼就不见他了，原来，在这里。”说着，上前对查尔汗拱手，“查尔汗台吉，宁贝勒、宝贝勒来了。您这是要走吗？”

查尔汗笑笑，“正是。”

弘琴在车内听到，想了想，隔着车帘问：“查尔汗，你什么时候跟直郡王见过？还是忘年交？”

查尔汗一笑，“贝勒爷过奖了。当年打葛尔丹时，我不过是个奶娃娃，因葛尔丹谋逆，家乡动乱，父母于乱军中被杀。庶母带我出逃，有幸遇到直郡王，这才保我母子活下来。托直郡王的福，我才能长大成人。后来建功立业，从一个蒙古平民，做到台吉。本想早日来拜谢郡王，只可惜，只能对着牌位缅怀故人了。”说着，对着弘方带着歉意笑笑，“叫您见笑了。我本该早来看望郡王。谁知，还是来晚了。”

弘方摇头，“阿玛不会为这些小事怪你。你也别太自责了。他临终前几年，心境已经十分平和，最大的愿望，就是家人能平安度日、和和睦睦。如今，他的遗愿，已经实现了。”

他这么一说，弘纬眼圈悄悄红了，低下头，不说话。弘经轻轻握握弟弟的手，笑着跟查尔汗打招呼，邀请他一起去宜家居吃饭。

查尔汗瞟一眼马车，对弘经笑笑，“宁贝勒邀请，岂敢推辞。只是，今日酒钱，还请宁贝勒留给小人来付，也算是小人叨扰赔礼。”

弘经笑着点头。早有弘同命人赶一匹马车出来。弘经想了想，妹妹今年已有十二，便叫她一人坐在车里，自己领着弟弟、堂弟坐车。查尔汗依旧骑马，在弘琴马车外护送。

不多时，便到了宜家居酒楼门外。弘经领着弘纬、弘同下车，弘琴也扶着小宫人跟到门前。查尔汗吩咐人栓好马，看看四周无事，这才跟着进来。

酒楼内，早有伙计迎出来，对着弘经、弘纬打躬，“哟，几位少爷，可是九少爷、十少爷？雅间儿都准备好了，茶水、热毛巾也都备齐了，几位里边儿请！”

弘经领着众人进去，特意吩咐：“给姑娘安排个专座。能听书的那种。”

伙计急忙点头答应，朝上喊：“楼上雅间儿专座一位，听书听曲喽！”

弘琴虽然也喜欢喝酒，但毕竟弘同在跟前，瞅着那张跟老大十分相似的脸，她就没什么胃口。索性听从哥哥安排，领着几个人坐到专座，隔着珠帘，一边喝茶，一边听那楼下老头儿说三国故事。

弘经瞧着妹妹与自己雅间紧挨着，放心入座。弘纬紧挨着哥哥坐，弘同与弘经隔一个位子，小心翼翼坐在一旁。查尔汗则坐在弘纬身边。

一时间，茶水撤下，酒菜端来。这几人虽有心见识见识京城大酒楼气派，无奈年岁尚小。在查尔汗劝说下，改饮果酒助兴。

弘经不常出门，听那说书老头讲的不算新鲜，便细问弘同京中民情。弘同跟着父亲圈禁多年，去年年底才能随意出门。对京中民俗了解不多，但见弘经问，还是侧着身子，认真细说。弘纬伸长耳朵听着，暗暗记在心里，等回去好跟皇后讲。查尔汗则不时问问弘琴那边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其殷勤之态，看在弘经、弘纬这俩“大舅子”、“小舅子”眼里，很是满意。

楼下正说到“赵子龙大战长坂坡”，老头讲到兴奋处，唾沫星子乱飞。弘琴隔着帘子咯咯笑，“这人真好玩！”

查尔汗听见笑声，对着弘经、弘纬告罪，端着酒杯，来到邻间。弘琴瞅见查尔汗打帘子进来，嘴巴一嘟，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来干嘛？”

身后小宫人连忙换上一双新筷子。查尔汗对小宫人点头，撩袍落座，笑着回答：“过来看看，吃的可还满意？”

弘琴把玩手中玉佩，“还行吧。老九会做生意，这菜味道不错。”

查尔汗笑笑，斟杯茶放到弘琴手边，“这海东青拿天鹅玉佩，是当年我祖父祖母留给我母亲的传家宝。配在你身上，正合适。”

弘琴手腕一翻，将玉佩收回腰上荷包中，瞪着眼瞅着查尔汗，憋了半天，才说了句：“讨厌！”

查尔汗失笑，“好，是我讨厌。我就是想跟你说，这玉佩你戴着真好看。”

弘琴白他一眼，低头想了想，问：“你跟老大很熟？”

“老大？你是说大老爷吧？”查尔汗一愣，瞅瞅外面大堂推杯换盏闹得欢，猜测公主是怕有人认出来，所以才如此称呼直郡王。想明白了，便轻声回答：“我是康熙三十二年出生。五六岁的时候，跟着大老爷跑过蒙古，住过京城。那时候，大老爷家大阿哥还小。王爷闲来无事，便把我当子侄一般教养。后来，我到了十来岁，跟大老爷说，想去外面闯闯。大老爷还特意命人给我准备盘缠，吩咐福晋照顾好我的母亲。呵呵，那个时候，我还想着，等我衣锦还乡了，一定回来看他。没想到，那一面，居然是永别。”

说着，伸出手指捏捏鼻子，对弘琴笑笑，“叫姑娘看笑话了。”

弘琴摇头，“我也听说，他人品很好。好多人都喜欢他。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这么好。”

查尔汗淡笑，“大老爷自是有很多美德。当年，是圣祖喜爱的皇子之一。只可惜，长子不嫡。叫他受了不少委屈。”

“呸，成天想着给人挖坑，他有什么委屈！”老爷子也讨厌！回去还得欺负他！讨厌！

查尔汗淡笑，给弘琴续水，“你呀！还是小孩儿脾气！凭心而论，大老爷、二老爷能力相当，文武互补。只是，排行错了，形势所逼，不得不争。以至于，最后闹的两败俱伤。当年，离开大老爷的时候，他就曾告诫我，在嫡福晋生下长子之前，不要纳妾。免得将来长子、嫡子争家产，闹得举家不宁。现在想想，真是那样。远的不说，若是您大哥尚在，小四爷——估计也不会闹到被关这一步。”

见弘琴低头喝茶不接话，想了想，又说：“其实，在我看来，大老爷对二老爷，并不如外人所知那般狠毒。相反，在很多事情上，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弟弟。有一次，我记得他说，要是老太太还在，二老爷说不定会像汉武帝长子刘据、明太祖长子朱标一般，是位令人敬佩、仁孝谦和的公子。唉，现在想想，大老爷在感慨二老爷孤苦时，应该也是为自己庶出身份不平吧？”

弘琴撇撇嘴：合着孤就该被废！还刘据、朱标，瞅瞅，这俩人有一个好下场没？强自压下心中忿忿不平，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跟他俩不熟。”

查尔汗正色，“我也不知道，想起来，就说出口了。或许，这便是缘分吧。”顿了顿，又说，“或者，是看到你的两位兄弟，想起长辈们的事。但愿，上一辈人的悲剧，不要在下一辈人身上重演。”

弘琴听了，瞅瞅隔壁，心中多少有些欣慰，“放心吧。如今，他们可是一个娘。何况，哥哥对弟弟，一向很慷慨。不会跟他争的。”说完，自己先叹气，“其实，我更希望哥哥能上。弟弟他毕竟——”

“那他也是你弟弟。你从小欺负他，他都让着你。不是吗？”

“那——也是。其实我心里不是很怪他。就是看见他，就想发火。小时候，都是他让着我，我胡搅蛮缠。大概习惯了吧？这份心境，还真不能跟老大比。”

查尔汗点头，“大老爷经历过沙场征战，心胸自是比较开阔。你自幼养在深闺，哪里能跟他比。哦，对了，上次我母亲去看四夫人，回来说她身体有些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我这次来，还带来些蒙古草药。待会儿，叫人给你送来。你带回去，看能不能用？”

弘琴点头，“今天早上去给他请安，精神还好，就是有些疲惫。等我带回去叫人看看，对症的话，就用用试试。”

查尔汗点头，低声说：“你也别太担心了。夫人仁厚，天神会保佑她的。至于家产的事，你个姑娘，别掺和。横竖，四老爷会有决断的。上次我去拜访年大人，他就说，无论圣意如何，咱们这些人只管遵从就是。想必，年家不会插手。乌拉那拉氏更是没人有本事插手。夫人贤德，对这兄弟俩，一般看待，估计，也不会管。这次，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闹得朝纲动荡。”

弘琴看看查尔汗，“上次，真的很严重吗？”

查尔汗笑笑，“最后那一年，老爷接手时，库里就剩几百两银子。严不严重，你说呢？”

弘琴趴在桌子上叹气，“我没想这样的！”

“谁都没想这样。好在，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说到这儿，查尔汗突然觉得，跟一个小姑娘说这些，太过沉重。就算她跟哥哥亲近，帮着他夺嫡失败了。就凭小十贝勒的性子，也不会将这位公主怎么着。看来，还是因为今天一早去直郡王府缅怀故人，心情尚未平复。见到她，就想宣泄一番。叫公主平白无故，当了回“听客”。

这边正想着，那楼下老头儿，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端着个木托盘，楼上、楼下要铜钱。

弘琴撇嘴，“一点儿都不好玩！”

查尔汗有心换个话题，便问：“要不，咱们去外边逛逛？”母亲说过，女孩子最喜欢去逛街，卖些小玩意儿。只是，不知道自幼锦衣玉食、见惯天下珍宝的公主殿下，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呢？

弘琴琢磨琢磨，暗想，趁机诈诈查尔汗腰里荷包，也不错。刚想答应，就听楼梯口一阵响动。身后小宫女急忙站到门口护驾。不一会儿，门外侍卫悄声来报：“小主子，老爷命人传话，叫您和两位少爷赶紧回去。夫人病倒了，大夫说，叫您和少爷们赶紧回。”

“啊？”

143中宫之变

弘琴听侍卫这么说，知道一定出大事了。通常，要是雍正叫他们回去，那是有事。要是太医也敢催他们回，就说明有大事。来不及多想，对身后宫女吩咐一声：“收拾东西，回。”出了雅间，弘经、弘纬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弘同立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查尔汗对二位皇子拱手，“二位少爷放心回去吧。这里有小人，不妨事。”

弘经、弘纬对着查尔汗点头，叫上弘琴，领着宫女、侍卫，一行人匆匆离开。

查尔汗也没心情喝酒，付了钱，将弘同送回家，回到住所，先到高堂去看轰吉拉氏。

一听皇后病了，弘吉拉氏登时吓坏了。“这可如何是好？万岁爷病之前，我去看她，就觉得主子娘娘脸色发暗。本来，想着调理调理就好。哪知道，还是病了。儿啊，这要是万一……公主可是有三年孝！哎呀，我的乖孙，到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呀？”

查尔汗原本还忧心皇后病情，听母亲这么一说，反而乐了。“母亲，您怎么就想到这儿呢？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弘吉拉氏摇头，“你不懂，岁数到了，自然就该走了。皇后这些年，虽说没管过事、操过心，可是，该她受的，一样也没落下。我每次去看她，都觉得她自己很不愿意在这儿呆着，嘴上虽然没说，可是，我能感觉出来，她不开心。走了好，走了也好。至少，她还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查尔汗不明白了，皇后深得圣宠，儿女又乖巧孝顺。眼看将来即位的必定是她的儿子，怎么在母亲看来，反而成了不情愿留在这里？想再问问，弘吉拉氏一脸疲惫，“歇着去吧。叫我一个人静静。”

查尔汗无奈，只得行礼告退。

再说皇宫内。弘经姊妹三人一路飞奔，赶回仁和堂时，雍正正坐在正间看奏折。弘琴一看老四面色如常，暗想，还好，没什么大事。

弘纬则皱眉，趁跟哥哥、姐姐一同请安时，悄声提醒：“皇阿玛，奏折拿倒了。”

雍正听了，手腕一翻，将奏折收到怀中，大声喝问：“太医，皇后怎么样了？诊治半天，到底什么病？”

里间太医惊惊惶惶排队出去，对着雍正一阵磕头。支支吾吾半日，弘琴几人总算听明白了：皇后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臣等无能为力了；云云。

霎时间，弘经站立不稳，直想往后跌。多亏身后王五全赶紧上前扶住。弘经伸手紧紧按住心口，压住胸腔一阵甜腥，干涩着嗓子问：“皇额娘她，醒了吗？”

医正跪在地上，又急又怕，都快哭了，“回宁贝勒，主子娘娘，怕是再也醒不来了。”呜呜，皇后啊，您要是能醒，替咱们太医院说几句话也行啊！要不然，我们可都得给您陪葬了！您看看，万岁爷那眼神，都能杀人了呀！

弘经闭眼喘气，对身后王五全吩咐：“扶我去里屋。”

弘琴愣了半天，见哥哥往屋里走，急忙跟上去。弘纬本来也想跟着去，因为慢了一步，瞅见雍正呆坐上面，不发一言。弘纬壮着胆子叫他几声，不见回应。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唤太医，“快，给皇上看看。”这时候，老四不能再出事！

众太医赶紧围上来，诊脉的诊脉，施针的施针，灌汤的灌汤。折腾半日，雍正总算吭了一声。

弘纬这才哭了出来，“皇阿玛，您没事吧？”

雍正双目无神，摆摆手，问：“你额娘呢？”

弘纬往里间看看，籽言站在门口，对着他摇摇头。弘纬无奈，只得说：“还没醒。”

雍正叹气，“扶我进去。”

高无庸急忙拨开众太医、宫人，弘纬搀扶着雍正，慢慢往里间走。每走一步，雍正便觉得是踏在心尖上。他希望这几步路可以慢一点，再远一点。可是，不过十来步，转眼便到了。

籽言领着宫人打帘子，扶雍正进去。

里间，皇后头朝外躺在炕上。谨言与桃红、画眉正领着小宫女，围着皇后端水灌汤。弘琴坐在皇后身边，握着皇后的手，一直流泪。弘经站在皇后脚头，盯着皇后，一直看。

谨言眼瞅人多，上来轻声唤公主：“小主子，这里有奴才们呢。您先到那边坐坐。人太多，会影响主子娘娘呼吸的。”弘琴抬头，看看谨言，点头。桃红急忙过来搀扶她起身。

谨言再去劝弘经，“宁贝勒，您先到外面坐坐吧。奴才们给主子娘娘更衣。这样，她能睡地舒服点儿。”

叫了几声，没见宁贝勒有什么反应。谨言叹气，上前轻声问：“宁贝勒，您——”

话未说完，就见弘经皱眉，一只手抓住谨言胳膊，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弘琴看的清楚，急忙对外哭喊：“太医，快来，快进来。”

弘经这口鲜血，倒是把雍正喷醒了。拉住弘纬站到门边，给太医让路，一面吩咐高无庸、王五全，“快，把小九扶到炕上。叫太医快看看。”

不等高无庸伸手，弘经已经晕倒，浑不知事。多亏谨言扶着，才没躺到地上。谨言无奈，只得叫身边王五全和宫女们帮忙，把宁贝勒抬到皇后脚边，盖上被子，露出手腕，给太医诊脉。

这回倒是快。没一会儿，太医就回话说，宁贝勒是气急攻心，加上最近可能太过劳累，故而才吐血。病情看似凶险，并不碍事。吃几服药，多休息休息就好。只是——

雍正沉声，“有什么快说。难不成，朕还缺那几服药钱给你们？”

太医忙说不敢，“只是，宁贝勒到底年幼，日后，不可太过劳累。以免伤了底子，有损寿元。”

弘琴立在一旁听了，分出心神打量回话太医。冷哼一声，“为皇上办差，哪里能不劳累。照你这么说，宁贝勒以后什么也不用干。只等着做闲王了？”

那太医急忙跪地，指天赌咒说句句实情，不敢隐瞒宁贝勒病况。

弘纬看弘琴两眼，对太医吩咐：“都要用什么药材，你们下去开方吧。”又劝雍正，“皇阿玛不用着急。哥哥不会有事的。过两天，就又能给您办差了。”

雍正点头，“是啊，他才十三岁，以后，有的是时候，有的是时候。”说完弘经，再看皇后，依旧昏迷，心中喟叹，皇后啊，因为你生病，小宝也跟着病了。难道，你这做娘的，就不心疼吗？

谨言守在皇后身边，耳边还是太医说的话：“今天能不能醒来，还是两说呢！”谨言虽然年岁不大，但经历过父母逝世，对太医话里的意思，大致明白。

眼前，皇后几乎已经没有治愈的希望。而太医们，为了明哲保身，宁肯不治，也不愿意因为医治不力，而受到万岁惩处。想到这里，谨言心中暗恨。皇后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早就带走她？自己已经没有父母，难道，连皇后这样的主子，都守不住吗？

心中悲苦，谨言也不敢怠慢。眼看皇后肩膀露在外面，怕吹风，急忙轻轻掖掖被子。冷不丁瞅见皇后眼角晶莹闪烁。大胆伸手碰碰，触手一滴凉意。

“皇后哭了，太医快来，皇后哭了！”谨言顾不得礼数，冲外大喊。弘琴听了，几步冲出里间，抓过正忙着商量写方子的太医，“快，我皇额娘哭了。她还有意识，快！”

雍正这次不眯瞪了，直接对太医院下旨，“只管医治，治不好朕不降罪。要是怕治坏了，不敢想法子。整个太医院就等着给皇后陪葬吧！”

太医们唯唯诺诺凑上来。这次，谨言吸取教训，拉上五公主立在一旁，不时问些医理药理。论起来，当年父母重病时，谨言没少操心医药之事。加之她本就聪明，从太医三言两语中，就明白今日之事，皇后或许有救。只不过，太医怕万一弄坏，掉了脑袋，不肯使力罢了。横竖也没有最坏的结果，不催太医，皇后可能就真要睡过去了。

弘琴立刻明白谨言意思，摆起固伦公主的款，一起威逼太医。

那边，小宝已经醒来，扶着王五全坐到皇后身边，看着太医施针用药。

太医给逼的没办法，折腾半天，还不见皇后转醒。几个人跪倒在地，“皇上啊，臣等实在没法子了，该用的，都用上了，如今，娘娘能不能醒来，只有看天意了！”

弘琴一脚将说话太医踹翻，“什么叫天意？皇额娘身体一直不错，怎么就没法子了？”

那太医不住磕头，“公主殿下，奴才无能。主子娘娘身体看似不错。其实，当年难产时，伤了根本，损了寿元。如今，法子都用遍了，臣等也只有一半把握，主子娘娘能够醒来。公主，臣等真的已经尽力了。主子娘娘能熬到宝贝勒长到十一岁，已经不容易了。以前，奴才也遇到过高龄产子的，孩子落草，当时大人就不行了呀！”

这太医也是糊涂了，皇后生儿子，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到现在还拿出来说事，也不知道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谨言在一旁低头照顾皇后，皱眉细思：这个太医，刚才说宁贝勒日后不可劳累；现在又说皇后产子损了寿元，这与当年圣祖皇太子“生而克母”的罪名，何等相似？不过一炷香时间，两位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皇子，叫他明里暗里，全给否认了。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者，应该问：他背后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呢？如果两位皇子，同一时间失去皇位继承权，最为得利的，又将是谁呢？

144归去来兮

谨言还未想明白，就听公主哇一声哭了出来，几步上前，冲出槅门外，揪住宝贝勒一阵摇晃，“你还我皇额娘，你还我皇额娘！要不是你，皇额娘不会死，她不会死！你才是生而克母，你才是生而克母！混蛋，你还我皇额娘，你个混蛋，害死我的亲娘，你还我，你还我！”一面说，一面抱住弘纬脖子，大哭起来。

弘经坐在皇后身边喘气，经弘琴这么一闹，原本平静下来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籽言见了，上来要给他拍背。叫弘经一把推开，冲王武全颤着声音呵斥：“还不快去把公主拉开！勒坏宝贝勒，爷要你们的命！快去！”说完，喉咙里一阵血腥涌上来。谨言急忙催促身边太医，“大人还愣着干什么？快看宁贝勒！出了事，主子娘娘醒来怪罪，你担当的起吗？”

不说里间又是一阵忙乱，王五全也没能腾出手来，看宝贝勒是否给公主勒伤。

再看里间门口。原本，弘琴刚冲出去的时候，弘纬十分惊诧，还带着几分不满。可是，当弘琴一番话嚷出来，再勒住他脖子痛哭不止时，弘纬又觉得心软了。弘琴说的没错，或许，自己才是生而克母的人。不仅克母，还克父、克妻、克子！于是乎，弘纬也难得地红了眼，任由弘琴勒着脖子哇哇大哭。不时陪着掉几滴泪，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肯说。

高无庸紧跟在雍正爷身后，瞧见公主与宝贝勒这个样子，心里酸涩不已。表面上看，公主更亲近宁贝勒。其实，他在一旁看的明白，宝贝勒对公主，一点都不比宁贝勒对公主差。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手。处处忍让，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想着公主，其次才是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宁贝勒等人。

唉，只是，如今，皇后病危，两位贝勒还小，只怕，又要起风了！

雍正听到“生而克母”四字，眉头深皱。这是当年太子哥哥最不能忍受的罪名，为此，一向高傲的二哥，躲着人，在卧房里蒙着被子哭了一夜。如今，竟然有人要往他儿子头上安同样的“罪名”！究竟是谁？皇后啊，这个时候，朕是多么需要你在身边啊！

雍正十分明白，这个时候，他再也不能出事。勉强压下心中沉痛，瞅瞅跪在地上颤颤发抖的一班太医，冷声问：“皇后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医正瑟瑟发抖，“回——回万岁爷的话，大概到了子时，应该就可以醒了。要是不醒，……”

“那太医院就等着为皇后陪葬吧！”雍正撂下这句话，不理众太医苦苦哀求，伸手拉开弘琴，掏出帕子给她擦擦眼泪鼻涕，轻声哄劝：“宝贝，你额娘只有你一个女儿。现在，她病了，身边最需要你照顾。你弟弟的事，等你额娘醒了，再好好罚他。现在，你哥哥又病了。里面更是离不开你。好闺女，你要拿出大清公主的威仪，好好照顾皇后和宁贝勒。现在，阿玛需要你的帮助。擦擦泪，回去照顾皇后。好吗？”

弘琴咬着嘴唇，含着泪，对雍正点头，“孩儿明白。阿玛放心，有孩儿在，额娘和哥哥，定不会出事的。”说着，头一低，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雍正再看弘纬，依旧是一副强忍委屈、暗掩悲痛的模样。不由叹气，这还是个不满十二岁的孩子呀！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拍拍儿子肩膀。过了一会儿，看看自鸣钟，已经快半夜了，太医来报，说宁贝勒已经没事，只是，往后要好好将养将养。

雍正点头，吩咐将宁贝勒移至顺宁堂安置。又派高无庸亲自带人照顾。催弘琴回去休息。弘琴则回话：“皇后只我一女，母亲病重，没有做女儿的离开之理。”硬要守在皇后床前，不肯离开半步。

雍正拗不过她，只好吩咐王武全、谨言等人，好好听从公主吩咐，不可叫公主过于劳累，以免皇后醒来心疼。

打发完两个大的，就剩下弘纬一个小的。雍正坐在主位上，看这孩子一直沉稳有度，心中赞叹。学着皇后往日动作，伸手轻轻胡噜胡噜弘纬脑门，“你哥哥已经回去休息了。你也回去吧。好歹，也忙了一晚上。明天一早，再了来看你皇额娘吧。”

弘纬抿嘴，对着雍正拱手，“儿子想去大佛堂给皇额娘念段经再睡。”

雍正本就信佛，儿子这么说，又是顶着孝顺的名头，自无不允之理。微笑着吩咐：“去吧！别太晚了。明天一早你皇额娘醒来见不到你，又该操心了！”

弘纬急忙答应，躬身行礼告退。

弘纬所说的大佛堂，自然是指紧邻仁和堂的慈宁宫大佛堂。自从惠太贵妃去世之后，慈宁宫便无主事之人。各位太妃太嫔，有子的，到宫外随子居住。无子的，自己守着偏殿过日子。晚年寂寥，不过是到各个姐妹屋里坐坐。剩下的时间，就贡献给这座大佛堂了。

因弘纬年幼，故而，他说要来，雍正没有反对。至于弘纬本人——慈宁宫住的那些人，需要他回避吗？

到了大佛堂，弘纬留贴身太监一人跟着，其余的，都守在门外。进得佛堂，便是一阵香火烟味儿，中间，夹杂着香纸焦味儿。

因是入夜时分，大佛堂内，没有白日那些诵经声，木鱼声。仰面便是佛祖金身，再往旁边看，是观音大士。弘纬对着佛祖叩首跪拜，小太监帮着焚香祷告。

三个头还没磕完，就听大佛堂后面，一个年轻女子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问：“谁在外面？”

小太监站在柱子旁，猜想，能从佛堂后面出来的，不是太妃，就是太嫔，再不济，也是圣祖当年的小主。想了想，还是恭敬地回答：“宝贝勒来给佛祖上香。不知打扰哪位主子。都是奴才不好，给您赔罪了。”

话未说完，就听花盆底敲击地砖的声音传来。一盏宫灯开路，两个小宫女搀扶着一位少妇从佛像后[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面绕出来。灯光昏暗，映衬着少妇脸庞忽明忽暗。虽为素颜，亦能显出几分姿容艳丽。只可惜，这位主表情太过古板，生生压下了自身亮丽。

弘纬抬头，借着灯光一瞅，立刻认出她来。或许是忙了一天，不如平日谨慎，脱口而出：“晓答应？”

两名宫女急忙纠正，“宝贝勒，这位是晓太贵人，您以前跟着皇后娘娘来时，见过的。”

弘纬这才明白，是呵，是晓太贵人了。急忙起身，以晚辈之礼相见。

晓太贵人今年还不足三十，年轻守寡，无儿无女，度日如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本想到这佛堂坐坐，念念心经，不想，见到弘纬小萝卜头。听他那一声“晓答应”，千头万绪，一齐涌上心头。看见这孩子行礼，便挤出一丝笑意，“宝贝勒请起吧。奴才打扰你了吗？”

弘纬连忙摇头。

晓太贵人扶着宫女在下首椅子上坐下，看看四处并无闲杂人等，不由感慨，“方才你那句晓答应，可是叫奴才觉着，好似回到圣祖爷还在的时候呢！唉，那时候，我才只有十三岁。圣祖爷，我想想，大概六十三了吧？呵呵，他见了我，居然当天就宠幸了我。还封我做晓答应。呵呵，现在想想，真是如同做梦一般！”说着，便笑起来。

深更半夜，这笑声在佛堂里其他四人听来，如同鬼哭一般，阴森森、冷瑟瑟，脊背乍寒。弘纬和小太监还好，那两名宫女，脸色煞白，齐齐往后退了退。

弘纬长吸一口气，劝她：“太贵人如今也算熬出头来了。阖宫上下，谁见了，不给您几分面子。这也是您当年尽心尽力伺候圣祖爷，积下来的福分！”

晓太贵人冷笑，“可不是福分？当年，我跟我堂姐一同选秀。我进了宫，她嫁了人。如今，我贵为太贵人，她的儿子，都能考秀才了。这可不是福分？这就是福分！呵呵，呵呵！”

弘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慈宁宫里这些寡妇，他自认，无话可说。

晓太贵人笑了一会儿，拿帕子擦擦眼角，冲弘纬笑笑，“好孩子，你这时候来这里，可是有什么事吗？”

弘纬便将给皇后祈福的话说了。

晓太贵人听了，跟着叹息：“主子娘娘真是个好人呐！不说别的，就说这些年对我们这些未亡人的照顾，真心实意，就叫人记挂。罢了，反正奴才也睡不着，就替主子娘娘多念几段佛经吧。倒是宝贝勒，你虽说年纪还小。这里毕竟是圣祖嫔妃养老之处。往后，切不可随意过来，以免闹出什么不该有的闲话来。”看看外面天色，“好孩子，快回去吧。回去歇歇，念经祈福的事，我先替你做一晚吧！”

弘纬虽然不怕闲话，但实在不想听晓太贵人在这里“笑”了，见她这么识趣，便道谢，转身离开。

晓太贵人望着弘纬背影，等到他迈步跨门槛时，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等等。”

弘纬顿住脚步，扭头问：“晓太贵人，还有什么吩咐？”

看着这张脸，晓太贵人又不知该说什么了。想了想，还是柔声说：“往后，能少一碰一个女人，就少碰一个女人。这不仅仅是少一分麻烦，也是多积一分阴德。比念十部、百部经书都强！宝贝勒，你现在还小，或许听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弘纬听了，胸中如同翻江倒海，偏偏这位是如今的“长辈”，不能训斥什么。只得拱拱手，“告辞！”

直到宝贝勒一行离开，晓太贵人这才对着观音佛像喃喃自语：“观音菩萨，你说，我没事对着个孩子，说那些干什么呢？”想不通，自然也就不想了。乖乖地坐到蒲团上，诚心诚意给皇后诵经祈福。

回到阿哥所，弘纬困的来不及仔细梳洗，便和衣躺下。也许是累极了，不一会儿，便睡着。睡梦中，先是梦到仁孝皇后，接着是孝昭皇后，然后，便是荣妃、德妃，还有佟皇后。更多的，是那些看着眼熟，又叫不出名字的女人。有的对着他笑，有的对着他哭，更甚者，还有人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全然没有当年温柔情意。

最后，喊打喊杀的女人越来越多。孝昭皇后压制不住；仁孝皇后背转身来不理；德妃、荣妃一个低头念经，一个垂首绣花，只当没看见；佟皇后更厉害，端了一盘瓜子，领着一帮宫女模样的人，拉把金交椅，端坐一旁，权当看戏。眼看一群女人，转瞬间，由花枝招展的清纯模样，变成张牙舞爪的厉鬼，拿着斧钺钩叉，气势汹汹，组着团朝他扑来。弘纬吓地大叫：“额娘救我！”一睁眼，此身仍在雍正朝，举手细看，仍旧是未长开的少年模样，一身贝勒常服，已被冷汗嗒湿。

稳住心神，才觉□一片黏糊糊的。伸手一摸，原来是夜里睡的太死，一泡“精髓”，竟然遗了出来！

弘纬喘气叹息，果然，那个晓答应今夜是报复来了。幸亏她还没死，她要死了，那帮女人堆里，又要多个青面厉鬼！

弘纬正在唏嘘，守夜小太监绕过屏风进来，躬身问：“爷，您有什么吩咐？”

弘纬“嗯”了一声，吩咐他拿衣服来换。看窗外天色发白，问：“什么时辰了？仁和堂那有什么消息？”

小太监刚要摇头，就听外头王五全问话：“宝贝勒醒了没？皇后主子醒了，这会儿正想着宝贝勒，叫请您过去呢！”

弘纬听了，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从床上一下跳起，对着外头喊：“醒了醒了。请王安达回去禀告皇额娘，儿子这就过去。”

王五全又拿皇后的话，嘱咐几声，说不用急，多穿衣服，免得着凉。等到里头弘纬穿戴好了，王五全也说完了，对着弘纬拱拱手，劝宝贝勒先喝杯茶，吃点儿东西，再过去。说现在皇后那边正在扎针，恐怕去了，也不方便。弘纬答应下来，王五全这才带着人先行回去。

任谁做了那样的梦，也不敢在这屋里再呆下去。弘纬草草梳洗完毕，喝口茶，拿块点心往袖子里一笼，便带着几个哈哈珠子直奔养心殿仁和堂。

到了仁和堂门外，王五全早立在门外候着。见到他来，立刻笑着上前打千，亲自给宝贝勒打帘子，请他进来。

看这阵势，皇后真是度过难关了。弘纬按按胸口，满心欣喜。哪知，一只脚刚抬起来，还未落下，就听里头，皇后虚弱地沉声呵斥：“来人，将这几个吃里爬外的奴才，给本宫拉出去，当庭杖毙！”

小剧场：

阎罗殿里，阎王强拉黑白无常斗地主。

白白：阎王爷呀，下官不明白。明明咱说好了的，到时候，就叫沈衲敏回现代去。咋您中途又变卦了涅？

黑黑一拉白白袖子，吼道：你懂个啥？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不是那个雍正皇帝把洋大夫跟金巧巧都给弄进宫，给皇后瞧病了嘛？

阎王爷：是这么个理！中西结合，本官也没法子。

白白：不会吧？咱们可素来是“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咋碰上这俩人，连大人您——也得靠边儿站呢？

阎王爷：呃，……，别动，四带二！炸弹！我赢了，拿钱！

白白、黑黑无奈，各自掏腰包。

阎王爷长出一口气，哎呀妈呀！幸好没叫他们给瞧出来，爷们儿这是给康熙皇帝那帮妻妾给吓怕啦！这一个皇帝后宫，个个说自己冤枉，不肯喝孟婆汤去投胎，天天给爷跟前吵吵——也就算了。这要是沈衲敏领着雍正皇帝的后宫一块儿下来，爷们儿这阎罗殿，还不成菜市场啊？好险好险！不好意思啊，沈衲敏，你先在雍正朝多活几年吧？大不了，等你回现代后，我再免费送你一个金龟婿，权当福利，行不？

145前嫌尽释

弘纬暗道：奇了？皇后对人，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宽厚待下。别说杖毙，就是“奴才”二字，都很少提及。怎么今日醒来，竟然一反常态，发这么大的火？

心中纳罕，脚下不停，随着王五全入内，对着皇后施礼。

衲敏昏迷了半天一夜，刚刚醒来，没什么精神，见弘纬来了，略点点头，眼睛盯着趴在地上不住求饶的一堆人，没有说话。

弘纬顺着皇后眼神往下一看，几乎所有太医院的太医都跪在屋里。皇后半靠在大迎枕上，满面怒容，全然不见往日温和慈祥。弘纬顿时想起夜间做的噩梦，站在一旁，低头往皇后身边瞅。只见弘琴趴在皇后身边，闷头大睡；弘经则坐在皇后炕头一把交椅上，静静地靠着椅背，冷冷地瞅着地上一群太医大喊冤枉，一言不发。

许是感觉到了弘纬探究的视线，弘经略微抬头，对着弘纬笑笑。籽言也趁机冲他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弘纬见了，只得闭嘴，规规矩矩对皇后施一礼，老老实实来到皇后身边，在炕沿上斜坐下来。

等到下头一帮人闹够了，衲敏也歇地差不多了，对着下头吩咐：“本宫还没死，说话就不算话了是吗？叫你们把这些东西拖出去，一帮子侍卫，就没一个听懂的吗？”

这句话一出，底下跪着的人哭的更凶。弘纬细听，大致明白，原来，皇后醒来，知晓昨日之事，明白了“生而克母”的故事，拿太医们撒气呢！

看弘经模样，皇后未必就想真的将这些人杖毙，只不过，给他们些颜色看看。更何况，有谨言在。纵使皇后震怒，一时不察，谨言也会想办法留着这些人，好查清幕后黑手。

想到这儿，弘纬抬头望谨言一眼。只见她静立在皇后身边，手中握着帕子，面无表情，冷眼盯着其中一位太医。弘纬不由感慨，这姑娘，要是稍微笑一笑，八成也是一位美人呢！只可惜了这个冰雪聪明的性情。那张脸，严肃到任谁都见了，都觉得欠她八百两银子似的。生的多好看的眉眼，也变得了无生趣。

门外，桃红领着一个中年妇人进来，身后小宫女手里托着一碗口粗的瓷盅。那妇人，弘纬不认识，弘经小时候，却是见过几次。见她进来，弘经略微一笑，“金姑姑来了？药好了？”

金巧巧对着弘经一笑，再朝皇后施礼，“主子娘娘，民妇已经将药粥熬好了，您尝尝，看味道如何？”

衲敏点头。籽言连忙接过来，用金碗银勺热腾腾地盛出一碗，一勺一勺，喂皇后吃下。大概吃了半碗多，衲敏摆摆手，“搁那儿吧。”

籽言听了，回头去看金巧巧。金巧巧绕过籽言，站到皇后身边，握住皇后手腕，仔仔细细地把把脉，笑着对籽言说：“把粥先放笼屉上热着。过半个时辰，再吃。”

籽言这才听命，跟着桃红出去安排。

衲敏对着金巧巧一笑，“瞧瞧，我的丫头，不怕我，在你跟前，倒是乖巧。”

金巧巧一笑，“主子娘娘您可不能这么说。谁叫昨夜，万岁爷下旨，但凡跟您身体有关的事，都得听我说呢？”

衲敏笑着摇头，“德性！十来年不见，本以为，你嫁了人，当了娘，脾气能好点儿。谁知道，比以前更泼辣啦！小心你男人不要你，另外找个乖巧的！”

金巧巧咯咯大笑，“他要是敢呀，我就把他送进宫里，给您当公公使！”

衲敏噗嗤一声笑了。顿了顿，正色问：“我这身子不好，可真是因为当年难产？”

金巧巧摇头，“哪有这种事？您当年不过是多出些了血，后来，多保养保养，就没大碍。不是民妇胡说。那五十多岁生孩子的，民妇也见过。更何况，宝贝勒出生时，您还正当年呢！再说，别人觉得，生孩子多了，对女人身体不好。可也不看看，活大岁数的那些老太太，有几个没生过孩子？有的甚至接连生十几个，最后呢？活到八十九，一点儿事没有。娘娘，您昨天晕倒，是身子虚，但跟难产，没什么关联。”

衲敏点头，“有劳了。”吩咐籽言安排金巧巧休息。对下头太医呵斥，“都听见了？你们没法子救本宫，或者有法子，怕出事，不敢用，本宫不怪你们。但是，你们不该拿本宫的孩子垫背。本宫素来宽厚待人，看来，是太过宽厚，叫你们认不清自己是谁。宽厚，并不是说，有人损着本宫的牙眼儿了，本宫还不主张还回去！你们——先说宁贝勒不能劳累，再说宝贝勒伤了本宫寿元！呵呵，如此说来，那是不是本宫长子弘晖，他出生时，也伤了本宫寿元？”

底下太医个个磕头，不敢答话。

衲敏喘口气，接着说：“本宫还就奇怪了。同为本宫所出，怎么夭折的儿子，你们不提；固伦公主，你们不提。偏偏提活着的两位皇子？这其中意味，是否要本宫仔细琢磨琢磨呢？”说着，将手上帕子狠狠拍到桌上。弘经不经意间一瞅，心中憋笑：八成又是妹妹的“杰作”，好端端的一对儿鸳鸯，愣是给她绣成两只鸭子！

再看这帮子太医，方才嚎叫求饶，个个喊冤枉。到这时候，反而没一个人敢出头了。一个个乖乖地跪在地上，不敢说一句话。开玩笑，皇后吆喝半天，都没见侍卫进来拿人，摆明了是吓唬吓唬，借机审问呢！傻子才往跟前凑！

衲敏说了这么多话，也累了。吩咐谨言：“把这些人带下去，交给碧荷他男人，叫他看着办！好歹也是粘杆处领侍卫，传话给他，别丢了粘杆处这么多年来拿血汗挣来的体面！”

谨言听了，微微叹气，到了最后，皇后还是要把这事交给粘杆处。也是，这些事，关乎皇储，皇后再能干，也不能自己处置。交给直属万岁的粘杆处，最为合适不过。

谨言一面感慨皇后小心，一面叹息娘娘憋屈。领着侍卫，将这些太医带下去。

这边闹腾完了，弘琴也打着哈欠醒来，趴到皇后怀里腻歪，不肯起来。处置完这些事，衲敏也有心思看儿女们。

先瞅瞅小宝，脸色还算红润。拉着手小心测测脉搏，弹跳有力，不像体虚。纵使这样，还是不放心，又殷殷嘱咐几句。

弘经略欠身，对着皇后笑笑，“皇额娘，儿子很好。昨天那是一时着急，以后不会这样了。”

衲敏看着小宝，颇为心疼，“好孩子，人家都说，晚辈送长辈，那是福气。长辈送晚辈，那是孽缘。别说我没什么事，就是真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顾好自己，绝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我这个做娘的，已经送过一回儿子了。难道，你忍心叫我再送一个吗？”

皇后说完，弘琴、弘纬都低头想心事。这俩主儿，当年也没少埋儿子。倒是弘经，对着皇后，一字一句地保证：“额娘您放心，儿子一定好好的，绝不叫您再送一次！”

衲敏听了，这才止住泪，连着喃喃几句：“乖，乖孩子！”

再看宝宝，眼角下，两只黑眼圈，似乎一夜没睡。衲敏叹口气，拉弘纬坐在怀里，握着他的小手轻声劝：“宝宝，昨天姐姐心情激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刚才，额娘已经骂过她了。你也听金巧巧姑姑说了，我的身体，与你无关。你不要放在心上，原谅姐姐，好不好？”

弘纬摇头。衲敏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看看宝贝，催促：“还不快给弟弟道歉！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弘琴撇嘴，“我又不是第一个这么说！要道歉也不能我先来。”

衲敏啪地一巴掌拍到弘琴背上，“胡说什么呢！除了你，谁还说过这句话，把他叫来，我砍了他！神经病啊，这么说人家！哪个人愿意一生下来就没娘啊！照这么说，打仗、闹饥荒的时候，死爹死娘的多了，都是克父克母不成？都该一条绳子勒死？”

弘琴瞅瞅弘纬，跟着皇后学舌，“就是，谁愿意生下来就没娘啊！那不到十岁就没爹没娘的，是不是也是克父克母呀？是不是也该扔进四合院儿里圈起来？”

弘纬低头不说话。弘经看不过去，“妹妹说什么呢？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明明是你，昨天胡说八道，勒住弟弟脖子又哭又闹。弟弟都没说一句，你倒好，咄咄逼人。你看看，都快把弟弟说哭了！”说着，伸手拿起炕桌上一方帕子，站起来就要给弘纬擦泪珠。

弘琴真没想到，几句话，居然能叫这位哭鼻子。心里一阵发憷，嘴上偏不留情，“我哪有咄咄逼人。哥哥，你别看他不说话。其实，他要说起话来，尖酸刻薄着呢！你怎么就说我，不说他呢！”说着说着，也跟着哭起来。

弘纬拨开弘经手中帕子，站起来，对着弘琴打躬，“以前都是我不好，害的你受了那么多苦。我也不想你没皇额娘疼，也不想中宫无主。是我一时气急怒急，说话不讲理。我给你赔不是，是我做错了，你别恼了。往后，我再也不那么说了。”

弘琴听了，咬着牙，不言语。弘经在弘纬身后催促，“妹妹，弟弟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要再胡闹下去，就不对了！”

挨了弘纬一顿训，弘琴心中怨气反而少了，趴在皇后怀里抽抽搭搭，“我又没说什么。昨天我也有不对。反正，我就你一个哥哥，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弘经说话，衲敏听着，还在路上。可剩下这姐弟俩对话，衲敏则越听越糊涂。我的那个天呐，感情，咱身边还有“借尸还魂”的？不对，是没喝孟婆汤就投胎的？

想着想着，衲敏就出了一身冷汗。这个世界真诡异！瞧瞧自己身边儿，都有几位大神呐！现在看看，还是小宝最好！转念一想，衲敏又乐了。管他以前是干啥的，就是“退了休”的皇帝，也是咱“亲生”的。就不信，自己装傻充愣，只把他当小宝宝看待，他还能摆什么“帝王”谱！嘿嘿！好歹得乖乖叫我声“娘——”！这位爷，您呐，就好好的当个乖宝宝吧！来，叫声“额娘”听听？

衲敏正在偷笑，看见听弘琴闷声问：“皇额娘，您说，当年仁孝皇后生太子时，得知难产，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衲敏一怔，顿了顿，叹气，“天下女子，千万种品性。但是，天下母亲，却都是一样。仁孝皇后，已经去世多年，她怎么想的，我无从揣测。但是，当年我生你弟弟的时候，就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要让他见到初升的太阳。或许，其他母亲，所思所想，与我大致相同吧！不管做姑娘时如何，当了母亲，心里占第一位的，总是孩子！”

看弘琴将信将疑，衲敏伸出食指点点她额头，“傻丫头，现在跟你说这些，你又不懂。等将来，你成了亲，有了孩子，就什么都明白了。孩子固然是母亲后半生的依靠，甚至，是争宠的工具。可是，对一个做母亲的来说，孩子们的健康幸福，更加重要！更何况，在那生死攸关的时刻，哪还有什么精神，去衡量权益得失？我想，仁孝皇后——她，已经没时间去问，这孩子能为她带来什么。只是想她能为孩子留下什么，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光，为腹中胎儿，做最后的努力吧？”

弘琴听了，不住流泪，“皇额娘——”

弘纬一面听，一面流泪，等皇后说完，也趴到皇后怀里，跟弘琴两个人，一人占据一块儿领地，什么都不说，只管哭泣。弘纬一面哭，一面回想夜里梦境：芳儿，面对那么多鬼怪，你不管我，我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咱们的儿子！都是我不好，连你最后的心愿，都没达成！都是我不好！

弘经看着弟弟妹妹今日一反常态，尤其是弟弟，往日练布库、弓箭，多苦多累，泪珠都不弹一滴。今日居然闷声痛哭，真是少见！无奈中，只得冲皇后尴尬一笑。

衲敏瞅见小宝，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样，冲他招招手，“来，小宝，妈妈抱抱！”

小宝脸一红，后退两步，嘴里嘟嘟囔囔婉拒：“呃，不了，儿子想起来了。儿子早上起来，急着来看皇额娘，药还没喝呢！儿子这就回去喝药！“说完，一溜烟儿奔出仁和堂。

衲敏抱着一双“儿女”偷笑，这才是真正的青少年嘛！看人家，那感情，那动作，多自然！多和谐！你们俩呀！真不敬业！

谨言带一帮太医去粘杆处回来，恰巧碰到弘经夺门而出。急忙让到一旁，冷不丁看见宁贝勒身上飘下一块手帕，急忙叫小太监拾起来，追上还给宁贝勒。

弘经走的急，见是谨言派人来还手帕，不及细看，一把抓过来，揣到袖子里，就往养心殿外跑。

谨言冲宁贝勒背影笑笑，转身就进仁和堂。后来，衲敏再找那块两只“肥鸭子”手帕，怎么也找不着。只当不小心丢了，并未在意。却不想，一方帕子，居然引起一场“江山美人”争夺战。后来情形，在弘琴嘴里，就成了“蔚为壮观”。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谨言领着人回到仁和堂，向皇后交差。画眉也从外进来，对着皇后施礼，“主子娘娘，各宫主子听说您病了，一齐来仁和堂请安！见吗？”

衲敏皱眉，“怎么，各宫主子——都来了？”

146谁掌凤印

弘琴跟弘纬听了，一齐从皇后怀里钻出来。籽言连忙领着人打来温水，取来毛巾，给两位小主子洗脸。

直到他们梳洗好了，乖乖站在皇后座前。衲敏才笑着对画眉说：“既然各宫主子都来了，也没有叫她们在外面干站着的道理。只是，本宫刚刚醒来，没什么精神。传话下去，就说：她们有心了，本宫今日身子不爽利，叫她们各自回去，明天再来请安吧！”

画眉躬身答应下去传话。弘琴一屁股坐到皇后身边，抱住皇后胳膊，问：“皇额娘，这些人今天赶这么齐，不会仅仅来给您请安这么简单吧？”

衲敏一笑，只看弘纬，也不答话。

弘纬看看母亲、姐姐，心里琢磨琢磨，对弘琴说：“姐姐，这后宫之事，我跟哥哥都不好出面。如今，皇额娘又病着，没什么精神，只怕，还要你多操些心才行。”

弘琴一听就乐，“上次整治小四子，你说你跟哥哥是皇子阿哥，不方便出面，以免令众臣怀疑。如今，肃清后宫，你又说你们是男人，不好动手。感情，姑奶奶我就是那水龙队的，哪着火往哪派呀？”

衲敏笑笑，靠在大迎枕上，闲适安逸，看这两人斗嘴。

最后，还是弘琴妥协，“好吧好吧，我就再劳累一回。唉，说句实话，现在的后宫，除了年妃，还真没几个美人儿！不能趁机怜香惜玉，可惜了了！”

弘纬难得开次玩笑，“上次过了把坐龙椅的瘾，这次，干脆，连凤印一起玩玩。在大清朝，既坐龙椅，又掌凤印，也算是独一份了！”

衲敏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着弘琴只笑，说不出话。

弘琴撇嘴，“什么呀！凤印我早就玩过了，什么新鲜的！还有，那个什么椅子，又宽又大，坐在上头，两边伸直胳膊，也抓不到扶手；后头使劲仰，也挨不着椅背。真真是孤孤寡寡、单单薄薄，高处不胜寒！往后，你就是再叫我坐，我也懒得坐了！”说着，对皇后撒娇，“皇额娘，你看看，弟弟他欺负女儿。您要给女儿出气呀！不打他三十大板，女儿不依！”

衲敏听了，佯装大怒，“来人，宝贝勒欺负公主，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一屋子伺候的人，哪里敢动，全都缩着脖子装柱子。

弘琴、弘纬当然也知道皇后这是故意玩笑，又闹了一会儿，籽言端来药膳，催皇后进食。

弘琴、弘纬见皇后这里没什么大事，便告辞出去。一齐赶到阿哥所，跟弘经商量如今大计。

接连几天，皇后称病不见人。后宫嫔妃，体元殿齐妃与储秀宫懋嫔成日吃斋念佛，不管事；咸福宫安嫔心里眼里，只有六公主、七公主；启祥宫裕嫔刚抱了长孙女，喜欢的跟什么似的，没空管事；翊坤宫谦嫔忙着照顾弘喜。据说，这些日子，这孩子不知得了什么魔怔，非要跟着洋师傅去西洋逛逛。谦嫔死活不答应，怕他胡来，竟然把成贝勒锁到阿哥所里；延禧宫年妃，身为众妃之首，掌管一半宫权，终日忙碌，哪有时间操心那些乌糟东西。至于钟粹宫熹妃——弘琴嘿嘿冷笑：她以为，粘杆处是吃白饭的？

听弘琴说完，弘经叹气，“其实，皇额娘生病，年母妃那里，只怕，也参与了。”

弘纬皱眉，“她糊涂了？”

弘经叹气，“她没动手，但是，熹妃那里一举一动，她都十分清楚。这次，那个老说胡话的太医，以前，就跟延禧宫关系不错。后来，不知为什么，才转投熹妃门下。”

弘琴呵呵笑笑，“这件事计划十分周详，而且，用的人，不是熹妃一个失宠嫔妃，就能调动的。话又说回来，自从皇阿玛病后，他根本就没宠幸过哪个妃子吧？目前来看，皇额娘的病，只是偶然。但能利用这个偶然的机会，瞬间抓住契机，将你俩一齐推到风口，可就不是一个府邸格格，能安排的。只怕，翊坤宫那里，小十二吵着闹着要出海，与此也有关联呢？”

弘经、弘纬霎时明白了，是呵，以前觉得熹妃不一定会下狠心，做这破釜沉舟之举。是因为，弘历已被圈禁，无论如何，不能再登大宝。可是，众人都忘了，这个熹妃，可是还有个健康，且未遭厌弃的小儿子呢！谦嫔那里，只怕，也听到风声，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呢！

这么看，年妃那里，估计也看的一清二楚，就等着熹妃打掉弘纬势头，抬举起小十二，再坐收渔利呢！

想到这里，弘琴反而十分同情哥哥。拍拍弘经肩膀，“哥呀，以后，你就别喊她母妃了。她就是对你再好，将来，你也不能尊她为太后啊！”

弘经摇头，“别胡说！”

弘纬笑笑，转而问：“养心殿那里有什么消息？”

弘琴摇头，“没什么大消息。不过，碧荷她男人倒是把太医院太医都给放了。想必，应该在引蛇出洞吧？”

弘经叹气，“树欲静而风不止。斗来斗去，好好的朝纲，都给弄的乌烟瘴气！”

弘琴撇嘴，“能不斗吗？斗不赢，全家玩完！”

弘纬无言以对，沉默半日，终究还是说：“保住中宫，我倒要看看，哪个敢下黑手！”

接连过了几日，皇后生病的消息，传到宫外。十四福晋完颜氏带上一筐新鲜的西红柿，递牌子进宫。

衲敏坐在仁和堂里间，瞅着那一颗颗饱满圆润、红彤彤的果子，对着完颜氏嘲讽，“到底是自幼在城里长大，知道享受。这大冬天，居然还能养出这么鲜嫩的果蔬来！”

完颜氏不敢恼，赔笑：“主子娘娘笑话奴才了。奴才哪有这个本事，这呀，全是我那弟弟自己建温棚种的。您瞅瞅，个顶个的鲜！听说您最爱吃西红柿炒鸡蛋，奴才啊，特意一大早跑到城外庄子上，叫弟弟挑好的摘的。”

衲敏冷笑，“有心了。”

完颜氏呵呵笑两声，壮着胆子上前，悄声对衲敏说：“听说你病了，他——很担心。叫我问问，你没事吧？”

衲敏瞟完颜氏一眼，懒懒地回答：“有事没事，你不都看见了？”

完颜氏尴尬一笑，“那是，主子娘娘千岁，有佛祖保佑，自然能逢凶化吉！是奴才多虑了。”想了想，又说，“主子娘娘莫恼。奴才这么多年，都没求过您什么事。只是，如今，事情实在是难办了。才来求您。还请主子娘娘，您看在咱们是老乡的份上，给奴才指条道吧！”说着，对着衲敏跪下去。

衲敏虽然不喜完颜氏，但也从来没难为过她。见她一反往日张扬神态，委曲逢迎，心也软了。叫籽言扶起恂郡王福晋，命她坐下。当面明言：“我不参与朝政，你是知道的。要是恂郡王哪里有什么事，你最好还是去找怡亲王。”

完颜氏急忙摆手，“不不不，不是我家那位。是，是奴才的‘干’弟弟——年羹尧。”

衲敏皱眉，“他呀？那——我就更管不了了。”端起茶杯，就要送客。

完颜氏急了，一把拉住衲敏手腕，“皇后，如今您贵为皇后，一国之母。您一句话，就能保我弟弟一条性命，您——我求求您，您就看在——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救救他吧！”

一句“往日情分”，气的衲敏脸色发白，眼中，立刻就溢出泪花。

谨言见状，急忙领着人上前拉开完颜氏，对她训斥：“恂郡王福晋无礼！皇后衣袖，岂是可以随意拉扯的！”招呼一帮宫人，“来呀，恂郡王福晋累了，送福晋出宫。”

登时，一帮嬷嬷、宫女一齐上前，拉的拉，拽的拽，生生把一位郡王嫡妃拉出门外。一直“送”到宫门口，这才回去。

完颜氏无奈，只得抹泪离开。回到府里，十四刚从工部衙门回来，跟弘春、弘明兄弟探讨前几日造海船之事。见完颜氏两只眼睛哭的又红又肿，十四叫孩子们退下，自己过来劝她：“你呀！年羹尧那又不是什么坏事，怎么还哭上了？”

完颜氏一面哭，一面后悔：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该硬生生拆散他们！如果我不拆散他们，衲敏就不会到这里来；衲敏不到这里来，我就不会跟来；我不跟来，我弟弟就不会跟他老婆离婚；我弟弟不离婚，他就不会过来找衲敏；我弟弟不来找衲敏，就不会叫雍正皇帝扔到那个寸草不生的鬼地方去！呜呜，我滴那个神呐！都是我滴错！都是我滴错！

十四见越哄，完颜氏哭的越凶。也跟着不耐烦起来，丢下句：“你自己想想吧！”带着人，转身就去了侧福晋舒舒觉罗氏的院子。这么一来，完颜氏哭的更厉害了。

再说紫禁城。谨言吩咐人送恂郡王福晋出宫后，回来就看见皇后手里拿着一颗西红柿，半躺在炕上，两眼盯着窗外。

籽言领着在一旁伺候，看看炕下一筐西红柿，小心问：“主子，这些——怎么处置？”

衲敏摆摆手，“送御膳房吧。叫他们想法子做了，给各宫主子们都送去些，好尝尝鲜。”

籽言答应，急忙领着人往外搬。谨言一听，赶紧拦住，上前劝阻，“主子娘娘，奴才斗胆，但凡吃的用的，要赏各宫主子们，直接从库里拨就是。您万万不可将仁和堂或是景仁宫的东西，往别处送啊！”

衲敏听了，闭眼想了想，苦笑，“是了，吃的用的，经了咱们的手，是不能送别人。罢了，这些小事，我懒得管了。谨言你处置就行。完了，给我个话。”

谨言躬身答应，领着人将西红柿搬到仁和堂小厨房里，吩咐管事嬷嬷，问问金巧巧姑姑，按娘娘身体情况，好好整治几个菜。

这边谨言还没说完，那边，雍正就领着人进了仁和堂。高无庸老远就对着王五全使眼色，叫他不用通报。雍正留一帮人在外，独自入内。

屋里，皇后面朝里卧着。籽言领着一帮宫人，屏气凝神，立在一旁。见雍正进门，籽言刚想开口行礼，雍正朝她摆手，低声吩咐：“出去！”籽言点头，躬身出去，顺便，将一帮宫人带出门外。

这一进一出，动静虽小，衲敏也觉察出来。抹抹脸上眼泪，抬起头，就见雍正走过来，坐到炕上，斜对着自己，脸色不善。

衲敏撑着胳膊，勉强坐起来，抬腿想下炕，给雍正请安。雍正一把按住皇后肩膀，沉声说：“身子不好，不必多礼了。躺着吧！”

衲敏点头，半靠在大迎枕上，瞅瞅雍正，心中发苦，弱弱地问：“您身体刚好，就整日劳累，高无庸等人，可要小心伺候啊！”

雍正冷笑，“不劳累行吗？饶是朕镇日忙碌，还有人想着，把朕头上的帽子，换成绿色的呢！”

小剧场：

年羹尧：敏敏，跟我回现代，我离婚了，我自由了，咱们终于苦尽甘来，能结婚了！

雍正：血滴子何在，把这人给朕叉出去！

敏敏捂脸，暗暗祈祷：年羹尧，你安心地去吧！俺会给你多烧几个纸钱的！

完颜氏拿刀横到十四脖子上，威胁：雍正，你要敢杀我弟弟，我就杀你弟弟！

十四：呜呜，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完颜氏认年羹尧做弟弟，真的不是“姐弟恋”！完颜氏，我误会了你，就用我的鲜血，来偿还对你的歉意吧！（说着，闭上眼睛——等死）

衲敏叹气，伸手夺过完颜氏手中的“钢刀”，轻轻一折，立马断成两截。

雍正一看，乐了，感情是“纸糊”的呀！

年羹尧：呜呜，姐姐，你就算威胁人，也要看看对象。敏敏以前就是搞材料的，是真是假，她还分不清吗？

147吃醋？吃醋！

雍正说的狠戾，衲敏听的心惊。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口不言。这种事情，比《甄嬛传》还恐怖，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

皇后不语，看在雍正眼里，就成了默认。雍正大叔立刻急了，抓住皇后手腕，欺身近前，声音低沉而压抑，“说，你跟年羹尧，到底怎么回事？”

衲敏听他提起年羹尧，酸甜苦辣，一时涌上心头，面对雍正，眼泪就滚了下来。几次开口欲答，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

雍正急了，抓住皇后，狠狠一捏，低声呵斥：“说！”

衲敏这人，轻易不发脾气。一旦发起脾气，就是皇帝，她也不放在眼里。手臂用力，摆脱雍正，后背从大迎枕上跌到炕头，对着雍正摇头，“我不想说，你要想知道，就去问他。别问我，我不想说。”说着，眼里簌簌下落。不一会儿，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趴在炕沿上直咳嗽。

雍正坐在炕上，看着皇后体弱无力，心疼不已，闷在胸口的气，也去了一半。看看左右侍从，都被自己赶出门外。只得亲自挪到近前，给皇后拍背顺气。

雍正的手一拍到衲敏背上，衲敏就一阵颤栗，心中更加苦涩，一把甩开雍正的手，趴在炕沿上，一面咳嗽，一面呜咽。因为怕外头王五全等人听见，闷声哭泣，憋得颇为难受。

雍正眼看皇后如此委屈，纵使有天大的怒火，也舍不得发作。再次凑到跟前，轻抚其背，软语宽慰：“朕刚才问的急，吓着你了。只是，这几天，老有人在朕跟前说你跟年羹尧如何如何。朕自是信你。可年羹尧，毕竟曾经手握重兵，如今又把持精锐营一半兵力，京城八旗子弟，也大多与他有师徒缘分。朕不得不防，委屈你了。你不想说，朕也知道，你自八岁入宫，这几十年，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跟年羹尧有什么呢！”

衲敏只顾哭，不搭理雍正。过了一会儿，雍正听着皇后哭声渐渐弱了，以为皇后想开了，没事了。便轻轻搬过来皇后肩膀，问：“皇后，现在，能跟朕说说吧？”

哪知面对面才知道，皇后已经哭晕过去。雍正吓了一跳，搂着皇后对外大吼，“来人，快去叫金大夫！快去！”

王五全、高无庸等人守在门口，隐隐约约能听见万岁爷低声申斥，皇后娘娘委屈哭泣，心里早就嘀咕。高无庸悄悄派人去请五公主。王五全则叫人去找谨言。谨言在小厨房忙着跟金巧巧商量怎么做西红柿牛肉羹，得知消息，吓了一跳，急忙拉上金巧巧，一同来到仁和堂门外。恰巧听见里面叫，谨言顾不得多想，拉上金巧巧进门。

籽言也急忙领着人跟上去。打开帘子一看，皇后面色紫红，正窝在万岁爷怀里。金巧巧吓得顾不得行礼，几步上前，揽起皇后，手指就掐上人中。

谨言则对着雍正施礼，劝道：“万岁爷，主子娘娘八成体力不支，又昏过去了。奴才们在这里施救，还请万岁爷您移驾。”

雍正摆手，“朕就在这里，你们该怎么救，就怎么救，不用顾忌朕。”

情势危急，谨言不便多劝，只得随雍正。好在金巧巧医术高明，不过在皇后头上穴位按摩一番，衲敏就悠悠转转，苏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雍正坐在对面，长长松了口气，嘴里一个劲儿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着看着，衲敏又哭了。这回，她可没顾及雍正颜面，当着一堆人，张口就埋怨：“你冤枉我，你冤枉我！”还绿帽子，就算我想给你戴，也是有心无胆呐！

众宫人、大夫在场，雍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坐在皇后跟前，沉着脸不说话。

衲敏还要再埋怨，外头一女孩儿声音传来，“皇额娘，你看我绣的牡丹花，好不好看？”

众人向外望时，就见五公主手里拿着一块绣布，连跑带蹦，蹿进屋里。看见雍正，弘琴立刻将手里东西往背后藏，嘴里讪讪笑着，“皇阿玛，您也在呀？”

“嗯！又绣了什么好东西？拿来给你皇额娘看呀？”正愁如何哄皇后，闺女就送上好玩意儿，雍正脸色不变，心里早把公主夸了上千遍。

弘琴呵呵笑笑，把背后东西递上去，脸上颇为不舍。

雍正接过来一看，忍了忍，没笑出来。随手递给皇后，“呐！看看！”这哪是牡丹花呀，分明是一团绒线，揉吧揉吧，“钉”到了绣布上。

衲敏浑身无力，示意谨言接过来。凑到眼前，瞅了瞅，轻笑出来。弘琴更加不好意思了，“皇阿玛、皇额娘，有那么好笑吗？嬷嬷说，已经很不错啦！”

衲敏摆手，“嗯，是比前几个强多了。好好学吧！”

雍正看皇后肯说话，心便放了下来。起身吩咐谨言等人，“好好照顾皇后。”迈步走到槅门前，籽言急忙打帘子。雍正看看籽言，顿了顿，问：“你是打宝贝勒身边派过来的？”

籽言急忙躬身行礼，“回万岁爷，奴婢原是宝贝勒院里洒扫宫人。承蒙主子娘娘看顾，调到身边当二等宫女。”

雍正点头，“既如此，好好伺候你们主子。”籽言急忙磕头。

雍正停了停，背对皇后，终究还是留下句：“朕去养心殿了。”一甩手，便出门往南走了。

候着雍正出门，衲敏头一歪，趴到枕头上，侧卧着，对众人摆手，“都出去吧，叫我安静一会儿。”

谨言看看五公主，对籽言吩咐：“带人出去吧。麻烦金姑姑准备药膳了。”金巧巧一笑，没想都，皇帝老儿也会跟他老婆闹别扭！这事儿真少见！略一点头，就带着籽言去了小厨房。

弘琴琢磨一会儿，对皇后说：“皇额娘，那我先去找皇阿玛。”领着人直奔养心殿。

谨言看左右无事，便轻轻站到槅门前，听候皇后召唤。

养心殿内，雍正盯着奏折，笔走龙蛇。弘琴随着高无庸进来，对着御座，马马虎虎行个礼，张口就问：“皇阿玛，皇额娘啥时候给您带绿帽子了？”

雍正眯着眼瞄弘琴一眼，“胡说，你额娘素来恭顺，怎么会做出这等不守妇德之事！再叫朕听见这话，直接打烂你的嘴！”

弘琴乐呵呵上前，“这不是您说的嘛！说说呗，您头顶上的帽子，啥时候变颜色了？”

雍正停笔叹气，“并无此事。只是，朕心中疑惑而已。”

弘琴歪歪脑袋，“哪有疑惑？我看，挺正常呀！”

雍正摇头，“你不知道。每年八月初八，你皇额娘都会收到一份礼物，自从年羹尧从西北回来，这十来年，几乎从未错过日子。原本，朕以为，这是年家在向皇后示好，希望她能好好照顾弘经。可是，最近两天，越想越不对劲。年家对外态度，似乎一切都以皇后安危为重，甚至不顾及年妃荣辱。对皇后亲生儿子弘纬，与年妃所出的弘经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关心弘纬成长。朕派人暗中查探。得知，自从那年，年羹尧在圆明园见过皇后之后，回家便把几名美妾遣散。你说，这不值得怀疑吗？”

弘琴甚为赞同，“皇阿玛说的是，一定是那时候，年羹尧见色起意。以后做的种种，也是刻意讨好皇额娘。真没想到，皇额娘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居然还能叫走遍东西南北，见人无数的年大将军看上。皇阿玛啊，这事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打死我都不信！”说完，崇拜、孺慕地盯着雍正，一双丹凤眼，不住眨呀眨呀。

雍正看她一本正经，净说些玩笑话，登时乐了，忍不住诉苦，“朕想，既然年羹尧对你皇额娘有意，又一直暗中帮衬中宫。你皇额娘一定也有所觉察，便去问她。哪知，我刚开口，她就委屈地哭了。还叫我别问她，要问就问年羹尧。你说，朕是一国之君，这种事，能问的出口吗？”

弘琴扭头撇撇嘴：那你就去问一国之母这种事，她不委屈才怪！回过头，依旧一本正经地给雍正出主意，“皇阿玛，杀鸡焉用牛刀。不用您出面，女儿就能给您问出来。”说着，对着雍正耳朵，一阵嘀咕。

雍正听完，皱眉，“能行吗？”

弘琴眯着眼笑，“就算不成，也不丢您的面子不是？”

于是，计划开始实施。不过半个时辰，年羹尧便跟着宣召太监，来到养心殿偏殿。

进得殿内，迎面便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端端正正坐在主位，脸上带笑不笑，见他进来，略一点头，“年舅舅好！”

年羹尧瞅瞅小姑娘身后屏风，屏风上，万里江山如画。急忙跪下，对着小姑娘行礼，“臣不敢。公主殿下，折杀微臣了。”

弘琴撇嘴，“你是恂郡王嫡妃之弟，便是本宫堂兄弟的舅舅，本宫叫你一声舅舅，也算应该。没什么敢不敢的。平身，坐吧！”

年羹尧告罪，稳稳坐了下去。弘琴端详半日，暗想，这个年羹尧，倒也知礼，若是当年，娶乌拉那拉氏的，是他，今天，二人站在一起，也算极为般配。嘴角一抿，笑问：“年舅舅啊，听说，皇阿玛派你去西藏，叫你当驻藏大臣。恭喜恭喜哈！”

年羹尧冷笑，这年头，驻藏大臣，摆明了就是炮灰命！鬼才高兴！嘴上却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不敢谈‘喜’。但求鞠躬尽瘁、问心无愧。”

弘琴点头，“话是这话。可是，你知道，那么多人，皇阿玛都不派，就派你去，为什么吗？”

年羹尧低头回答：“吾皇英明，定然有他的决断。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弘琴低头暗骂：你个武官，嘴皮子练那么利索干嘛！讨厌！嘴里却道：“好歹，你也是哥哥的亲舅舅。我就不妨直说。我皇阿玛，是在报复你！想叫你死在西藏，永远别回来！”

年羹尧用眼角余光瞥瞥屏风，低声问：“求公主指条明路，臣就算死，也该死的明白。”

弘琴也跟着低声回答：“因为呀——皇阿玛怀疑，你对我皇额娘意图不轨。要不然，为啥对宝贝勒，比对你亲外甥都好呢！还时不时教他开眼看世界，讲什么海洋之富、欧洲之术。都说你对宁贝勒好，其实，你暗中支持的，是宝贝勒。巴不得宝贝勒的名字，写在正大光明匾后头吧？”

年羹尧呵呵轻笑两声，接着，大笑不止。

弘琴歪着头，看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心中急切，脸上，依旧带笑不笑。

等了半天，年羹尧笑够了，这才敛衽正色，对弘琴说：“不错，臣对宝贝勒好，确实，是因为当今皇后。”

弘琴睁大眼，斜着瞟屏风一眼，“你疯了？”

年羹尧摇头，“臣没疯。公主年幼，可能不知，臣与您的母亲，原本，就有婚约在身。”

弘琴吸口冷气：年羹尧，你傻了，没看见我一个劲儿给你使眼色，不知道屏风后头坐的是老四呀？就他那小心眼儿，你还敢说跟我娘有婚约？你不想活，别捎带上我们！

年羹尧对着公主摇头，缓缓说来，“当年，臣年方六岁，跟随家父家母前往内大臣费扬古家中做客。席上，见到您的母亲，就是当今皇后。那时，皇后不过是个扎着小辫儿的小姑娘，比公主现在，还要小些。大概，不到七岁吧。家父家母一见她，便十分喜爱。当即就对费扬古大人说，如果，将来乌拉那拉千金能自主婚配，希望，可以许给臣为妻。”

弘琴将信将疑，“七岁，不到？还没参加选秀？你们家养童养媳呢？”

年羹尧微笑摇头，“其实，这个主意，是臣跟父母提出的。那个时候，臣虽年幼，却也知道，娶妻娶贤。您的母亲，自垂髫之龄，便十分贞静，好读书、明事理。容貌虽一般，贵在性情随和、为人宽厚、不好争斗、孝顺父母。与臣性格，极为互补。故而，才有这么一出。”说着，笑笑，“没想到，一句儿话，大人们，居然当真了。说起来，真是缘分呢！”

弘琴听了，陪着干笑。费扬古脑袋给驴踢了吧？这种事都能答应！转念一想，这还真说不好。据说，额娘很小的时候，费扬古老爷子就寿终正寝了。人老糊涂，想提前给闺女安排好亲事，倒也说的通。

想到这儿，便抬头去问年羹尧，“后来呢？你们就真定亲了？”

年羹尧点头，“在臣看来，臣与您的母亲，确有婚约。只可惜——”叹气，“这就是缘分吧！今生虽然不能娶此等贤妻，是臣的缘分未到，怪不得别人！”小敏，是我太懦弱了，对不起。说着，一行泪，便滚了下来。

年羹尧在大殿上哭出来，弘琴吃了一惊。等他自己擦干泪，弘琴只得干笑，“这是小时候玩笑，做不得真，你——后来呢？为什么对我弟弟这么好？”

年羹尧摇头，反问：“臣不应该保护中宫嫡子吗？帮助年幼的嫡子，涉猎群书，错了吗？或许，臣有私心，希望我朝，能有嫡子上位。但臣并未如索额图、明珠之流。敢问公主，臣所作所为，可有贪污受贿，可有结党营私，可有贪名逐利？”

弘琴无话，顿了顿，“年大人回去吧。本宫无事了。”

年羹尧起身，对着弘琴深施一礼，敦敦嘱托：“公主殿下，皇后这一辈子，吃的苦、受的累、忍的气，不是您可以明白的。请您无论如何，好好照顾她。贤妻易得，贤后难求。帝后和睦，关乎社稷。望公主三思！”说完，拍拍袖子，施施然出宫而去。

没一会儿，弘琴就在坐榻上连蹦带跳，使劲折腾：你跟我皇额娘有婚约？骗鬼呢吧你！就是费扬古疯了，我外祖母觉罗氏也不能答应！天杀的，居然叫你给骗了。

入夜，黑灯瞎火，风高月暗，雍正独自一人潜进仁和堂，踢掉靴子鞋爬上炕，轻轻将皇后搂到怀里。不顾皇后从熟睡中惊醒，连番挣扎，紧贴皇后耳畔，嚅嚅轻语，“皇后，朕错了。朕不该吃你的醋，险些害得你旧疾复发。皇后，朕错了，原谅朕吧！”

148晋位贵妃

衲敏心中酸涩一个晚上，躺在炕上，久久难以入睡。好容易睡着了，又被雍正大叔搅合起来。又难过，又痛心，用尽力气，推着雍正胸膛，“你走，你走！白天气的我昏过去，现在又不让我睡觉，你想害死我，直接动刀子，何苦这样麻烦！走！”

说着，又哭起来。雍正虽然被皇后连推几把，奈何皇后体弱，跟挠痒痒无异。因此，并未动怒。反而一把将皇后搂到怀里，轻轻抚慰，“是朕错了。朕一时情急，吃了干醋，你别生气。想打想骂都好，朕绝不怪你。可是，别再哭了。没听金大夫说，你的身子，需要好好调理。不能老是哭啊闹的。记住了？”

衲敏伸手抹泪，“你当我爱哭？还不都是你，闲着没事找事。都是你不好！”

黑灯瞎火，雍正也不顾什么面子，点头认错，“是，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好好养身子才是，啊！”

听着雍正低声下气哄劝，衲敏心中诧异，嘴上却不肯服软，“那你以后还气我不？信我不？”

雍正抱着皇后一齐躺倒，“不气，我信，一直都信！”

衲敏挨着枕头，心中焦虑放下大半，困意顿时上涌，搂着雍正脖子，低声喃喃，“那我也信你。不过，以后你要再听信谣言，怀疑我。我当天就找十个八个姘头，给你戴百十顶绿帽子。你看我敢不敢！”

雍正苦笑，“敢！你敢！”说完，等了半天，不见皇后回话。轻轻扭头，原来，皇后已经呼呼睡着了。雍正轻轻捏捏皇后鼻子，“睡吧，睡个好觉！”给皇后掖掖被子，夫妻俩相拥而眠。

第二天，养心殿与景仁宫同时下圣旨、笺表，晋懋嫔为贵妃，助中宫协理六宫事。另，追封皇长女为和硕端宁公主，皇三女为和硕怀宁公主，责工部选址建公主坟，以寄皇上、皇后、贵妃哀思。

同时，旨意中还说，晋齐妃为贵妃，协理六宫事。

另外一道旨意，晋安嫔为安妃，协理六宫事。

熹妃、裕嫔听到这两道旨意，各自回宫院，该忙啥忙啥。唯独年妃，听此旨意，似乎如雷劈一般，惊了半日，呆呆地交出手中宫权，便窝在延禧宫称病，不再出门。过了几日，便是礼部议定的晋封吉日。等到身边宫人提醒，该到两位贵妃宫里请安了。年妃这才起身，装扮装扮，穿上妃子朝服，去给两位贵妃行礼问安。

懋贵妃越过妃位，直接晋为贵妃，所居宫院，也由储秀宫，移到翊坤宫。依照国礼，到养心殿拜见雍正，到仁和堂拜见皇后之后，便坐在翊坤宫正殿，看着众妃嫔行礼问安。

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遥想当年，在雍亲王府邸，她算不上得宠，亦不算全然无宠。所出两个女儿，跟自己也是无缘。本以为，要在嫔位上呆一辈子。没想到，年近六十，还能坐上贵妃之位。一时间，感慨万千。琢磨在养心殿里拜谢圣躬之时，雍正嘱咐，懋贵妃明白，她能坐上这个贵妃位，就是为了堵住某些人的路。从今往后，那些闲散舒适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迎接她的，将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懋贵妃苦笑，皇上，为了保护皇后，您不惜将四个女儿的母亲推到风口，您真是“有心”啊！

看见往日的年侧福晋、如今的年妃领着众妃嫔给自己行礼，懋贵妃略微点点头，“妹妹免礼，请起吧。”

年妃起身，依旧低头。再看熹妃，脸色略有些差，但规矩却是一丝不错。安妃站在裕嫔、谦嫔之前。也许是刚晋了妃位，脸上还带着几丝张扬。好在一直以来，她安分守己，身边虽有子嗣，不过只是两位公主，碍不着大事，倒也没人给她使绊子。

懋贵妃叹气，到底是有个孩子好啊，哪怕，只是个丫头。遥想当年，她也算得上是皇上生命中第一个女人，每天伺候在他身边，以他为天，以他为生命的全部。看着他娶进来嫡福晋，看着他娶进来李侧福晋，看着收了钮钴禄氏、耿氏，又看着他迎进来年侧福晋。心里，不是没有不甘，不是没有怨念。可是，经历了这么多风雨，看尽了世事无常：位高能如何？饶是皇后，也失宠多年。得宠能如何？看看李氏、年氏，在她们娘家得势的时候，谁不是接二连三生儿育女？生下子嗣又如何？钮钴禄氏、耿氏，哪个没有生下儿子？唉，如今看来，不是自己不会争斗。而是，那个男人，想要谁赢，谁才会赢！除了皇帝的宠爱，什么——都是虚的！

只可惜，那人的目光，从来就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过……

想到这里，懋贵妃苦笑：罢了，既然他要保皇后，那我就学明成祖王贵妃，事皇后恭顺敬重。到头来，还能博得“明仁宗”一番孝敬！罢了，罢了，反正他的宠爱，我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现在，更不需要了。

琢磨通了这些，懋贵妃便微笑着对众妃嫔说：“众位妹妹都回去吧。以后，依旧像往日一样，伺候万岁爷，咱们姐们和睦相处，也是福气。”

说完，便请众嫔妃回去。年妃领着众人，再去给齐贵妃请安。齐贵妃坐在咸福宫正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众妃行礼。她知道这几位是去过翊坤宫之后，才来给她请安。同为贵妃，自己资历还要高些，竟然还要排在宋氏之后，要依以前在雍亲王府邸时的脾气，早一巴掌扇过去。

然而，在雍和宫念了这么多年佛，那些心性，早就给磨去大半。唯一长大成人的儿子过继给了别人，当年争强好胜的性子，更加磨光磨净。等众人将礼数行完，齐贵妃淡淡开口，“免了，都一样伺候万岁爷，咱们之间，还兴什么礼数？本宫虽奉旨协理宫务，但毕竟吃斋念佛惯了，往后有什么事，你们直接去找懋贵妃。不必来咸福宫问本宫。都回去吧，本宫还要去给三位公主牌位前上香。”

说着，扶着小宫人，往后殿佛堂里去了。

她所说的三位公主，自然是指受过追封的皇长女、皇次女、皇三女。分别由懋贵妃和齐贵妃所出。迄今为止，雍正去世的四个女儿，仅剩下年妃所出的皇四女，没有追封公主之位。

年妃能想起自己女儿，别人，自然也能想起。出了咸福宫，熹妃紧走几步，撵上年妃，笑着挽起她的手，嘴里轻轻说：“年妃妹妹，你瞅瞅，那人什么德性？当年，你们可是同为万岁爷潜邸侧福晋。要说起来，你也给万岁爷生下三子一女，”说到这儿，意识到说错话了似的，急忙改口，“哦，是我说错了，是二子一女。你年轻貌美，娘家又争气。她虽然有个儿子长大了，可过继了出去，算不得数。这么一来，你比她不知要强多少倍。本来，姐姐还以为，会是你晋位。把礼物都准备好了。谁知，到头来，却便宜了这人，真真是叫人不服！”

年妃眼睛一眯，立刻睁开，笑着回应熹妃：“要真算起来，还是熹妃妹妹有福气。如今，咱雍正朝后宫，您名下，不仅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还是双胞胎，另外一个，是如今万岁爷最大的皇子。姐姐我那里，早就备好礼物，准备恭贺您做‘皇贵妃’。可没想到，还真便宜了别人。妹妹你不知道，那礼物，可是叫姐姐我心疼了老半天呢！”

说完熹妃，不忘打趣“皇次子”弘昼之母。年妃特意笑吟吟冲裕嫔点头，“裕嫔妹妹也是。说起来，五爷如今也领差办事了。孙子、孙女都有了，还都是嫡出。姐姐我那里，也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贺礼。如今，妃位还有一个，熹妃妹妹，何时万岁爷去你那里了，你可要——帮裕嫔妹妹美言几句呀！”说着，仰头笑着，扶上贴身太监胳膊，坐上轿子，径自往延禧宫而去。

熹妃心中气的狠，却无从发泄。她拿弘经说事，年妃就提圈禁的弘历与夭折的十一阿哥弘图。相比之下，弘经虽然记在皇后名下，但对年妃，也算得上孝顺。将来，年妃或许能像怡亲王生母那般，得个“皇贵妃”的头衔，甚至还能有附葬的尊荣。而如今，熹妃名下，唯一能靠的，只有弘喜。那还是养在谦嫔身边，跟自己不亲的儿子。熹妃叹气，但愿，弘历所谋，能够成功吧？

裕嫔本来紧跟熹妃，听见年妃提起熹妃的儿子，心中一颤，不自觉，就往后落了几步，跟谦嫔走到一处。谦嫔冷笑，低声嘲讽：“看吧，当年，好心帮人家养儿子，还养出仇来了。这也就是她不管事了，要是还管事，还不知道怎么着咱们呢！”

裕嫔心下疑惑，却不敢问。弘图之死，到如今，她都觉得是因为自己没照顾好所致。每次见到熹妃，总觉心怀愧疚。只是，谦嫔话里话外，却叫她听出另一层意思。本想再问，奈何宫巷之中，人多嘴杂，话到嘴边，只得暂且咽下去。谦嫔也未多说，领着人回宫不提。

再说年妃回到延禧宫，越想越气，越想越恼。偏偏不能发火，不敢使性子。传话出去，叫娘家嫂子进宫说话。哪知年家回来的信儿是：老爷不日要赴藏为官，整个家里忙着打理行礼。老太太又病了，年夫人无暇抽身。年妃无奈，只得给年羹尧送信。得来的消息就是：望娘娘好好照顾自己，娘家无能，只盼娘娘平安，就是福气。

年妃郁结于心，不久，就缠绵病榻，快到新年，方才能够起身。本以为，弘经能常来宽慰一二。哪知，弘经来倒是来了。每次过来，不是弘琴陪着，就是弘纬带着人在殿外等着。除了“忘母妃放宽心”之类的话，再也没用多少。弘琴还在旁边插科打诨，年妃纵然有再多心里话，也说不出口。如此一来，宫院之内，没了年妃推波助澜，倒也安静了不少时候。

懋贵妃素来贞静，晋了贵妃位，不过忐忑琢磨两日，而后，每日里，将手头宫务处理妥当，依旧吃斋念佛。反观齐贵妃，更加不理事。手中宫权，明里，交给懋贵妃，实际上，早就给了固伦公主弘琴。安妃倒是实打实地管事，可惜，她只管公主所六公主、七公主教养之事。如此一来，真正掌管宫权、统摄六宫的，反而是年仅十一岁的和敬固伦公主。

弘经、弘纬忙于学业，偶尔参与政务。弘琴便在身后用心打理后宫，将那些乌糟事情，处理干净，不叫哥哥弟弟烦心。衲敏看她办的像模像样，便叫来掌印女官，直接将凤印借给她。

时候长了，弘琴便养成了个“好”习惯。那就是，每天抱着凤印，定时唤来敬事房管事太监苏培盛，往雍正临幸嫔妃的簿子上盖戳。

盖就盖吧，反正，在后宫诸人眼里，固伦公主本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主。问题是，盖完了，还饶有兴趣地品评一番。说什么这个答应腿长，干起来带劲；那个常在胸丰，摸起来舒坦。就差问苏培盛，每次多少时辰，用的那是什么姿势了。每次，都能问的老太监苏培盛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一头扎进去。

遇上雍正自己睡，弘琴摆出一副孝顺闺女的嘴脸，就大模大样地吩咐御膳房，“麻溜的，多炖些牛鞭鹿鞭虎鞭，给万岁爷好好补补！”

这样的事，自然瞒不过雍正。无奈之下，雍正只得天天到仁和堂睡觉。每天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皇后：“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好？赶紧好起来，处理宫务，可少不了中宫皇后啊！”

衲敏不知内情，只得实话实说。按金巧巧和詹姆斯大夫说辞，大概就是——更年期到了，内分泌失调，再加上体弱，本该发脾气，却因为身处皇后之位，不能随心所欲，硬生生压抑。所以，才累着了，昏迷过去。怕是要调养好几年才行。

雍正听了，不由叹气。过了一段日子，雍正大叔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个好法子。兴冲冲跑来问皇后：“你说，闺女也大了，该懂的都懂了。是不是，该拾掇拾掇嫁妆，把她给嫁出去了？”

149夺取宫权

雍正大叔冷不丁提起嫁女儿，衲敏霎时间愣住了。低头无语，放下手中剪刀，将红纸展开，乍然便是一幅喜鹊梅花圆窗花。

雍正一看，便乐了。“原来，皇后跟朕想到一块儿去了。那皇后你看，公主府建到哪里合适？哦，还有，察尔汗前两天面圣，说要在京城过年。朕已经准了。干脆，叫他这两天就进宫，纳聘什么的礼数，催礼部抓紧时间办。到明年三月，闺女十二岁生日，正好出嫁，还是个巧日子。皇后看呢？”

衲敏依旧看着雍正发愣，直到雍正再次催问，才怯怯地说：“皇上，臣妾剪窗花，是因为快过年了，想给碧荷、翠鸟、桃红和画眉她们送去添添福，听说，她们都要当娘了，也想沾沾福气。而且，金大夫也说，多动动手，有助于身体调养。至于嫁公主——皇上啊，弘琴过了年，才十二岁，还小呢！”

雍正一听，立马不高兴了。“什么小？当年，阿巴亥大妃嫁给老罕王时，不过十一岁，比弘琴现在还小呢。再说，她都能帮着你管宫务，还管的井井有条，不小啦！”说完，想起前些日子，御膳房端来的那锅“鞭”，兀自忿忿不已。

衲敏偷眼瞧瞧谨言。谨言挪到雍正身后，小心翼翼地对皇后使眼色。籽言立在一旁，暗自发笑：难怪万岁爷急着嫁闺女，谁家老爹摊上这么个爱炖“鞭子”的主，能受得了啊！

衲敏无奈，替弘琴求情，“万岁啊，弘琴还小，臣妾舍不得。再说，公主嫁妆，就算有内务府准备，那盖头，总该她自己绣吧？您看看她那女红，我的天呐！真真是没法见人，更何况，她婆婆弘吉拉氏还是蒙古有名的女红巧手。咱要是真的年后就把她给嫁出去，万一，不小心，丢了皇家的人。那——六公主、七公主那里，还有人敢要吗？”

雍正也发愁，“皇后，那你也不能任她胡来！你不知道，自从她管了宫务，朕——”想想，那么丢人的事，怎么能叫皇后知道？伸伸脖子，还是把话咽下去。

对于雍正大叔的苦恼，衲敏多少知道一些。想了想，便跟着烦心，“也是。她毕竟是个公主，总要嫁出去。将来，她一走，臣妾又该忙宫务了。唉！要是翠鸟、碧荷年纪还小，臣妾一定多留她们几年，好歹，有她们帮着处理宫务，还是不错的。”

衲敏本来也就这么一说。哪知道，提醒了雍正。大叔睁开两只眼睛，在屋里搜寻一遍，沉着脸问谨言：“你是从公主身边调到皇后这儿的女官？”

谨言躬身回答：“回万岁爷，正是奴才。”

雍正瞅瞅，言谈气质，不像普通人家姑娘，便问：“你家里都有什么人？父母是谁？”

谨言幼年孤苦，受了外祖父家不少白眼。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只是，皇帝垂问，不敢不答。低头回话：“启禀万岁爷，奴才先考，乃是西林觉罗讳肃海，官居盐政监察御史。奴才先妣曹氏，为通政使曹寅长女。奴才本有幼弟，早年夭折。”

雍正一听，此女聪慧有礼，又是忠臣遗孤，正白旗后裔，好啊！正好，娘家没有人催，可以晚几年再放出宫，正好能帮着皇后理事。加上她又是从弘琴院子里出来的女官，料想弘琴也不能怪自己提拔“前奴才”。想到这里，雍正更高兴了。既不用着急嫁闺女，又能杀杀那丫头片子的威风，还不用皇后劳累。一举数得，好！

想到这儿，雍正便笑了。那笑容，皇后看着还可，屋里其他人看了，全给吓的不敢抬头。笑话，冷面皇帝突然笑的春暖花开，任谁见了，不慎得慌啊！

“皇后啊，朕看你身边这个谨言很不错呢！既聪明能干，又是八旗贵女。你看，是不是，提拔提拔她呢？”

衲敏一愣。谨言听了雍正这话，脸色立刻变得煞白煞白，咬着牙，含着泪，对着皇后直摇头。衲敏瞧着心疼，想了想，便委婉劝雍正，“皇上说的是。谨言这孩子，臣妾也很喜欢。不仅聪明能干，还懂事知礼。这才把她调到身边。臣妾还想着，过两年，公主出嫁之后，就把她当干女儿一样，寻个好婆家，风风光光嫁出去呢！不管怎么说，他父亲是死在任上，算得上以身殉职。臣妾身为一国之母，理应好好照顾忠臣遗孤。皇上看呢？”大叔啊，这娃比你孙女还小，您就高抬贵手，别把她拉到龙床上了吧？

哪知雍正听了，急忙摇头，“这么好的女官，怎么能那么着急就放出宫去？皇后怜惜忠臣遗孤，就该给她个更好的去处。”

衲敏无奈，只得干笑，缓语相劝，“皇上说的是。臣妾想岔了。这么着，就叫她在我身体多呆几年，将来，跟碧荷、翠鸟她们一样，到了年龄，就放出宫外吧。”我都这么说了，你可别下旨封妃了。没看人家小姑娘急的都快哭了？

雍正这才满意，“放出宫的事不急。倒是皇后，谨言的份例该提提了。”话未说完，谨言对着帝后二人扑通一声跪下，口里道：“万岁爷提拔奴才，奴才感恩戴德。只是奴才蒙主子娘娘大恩，愿一生一世留在主子娘娘身边，伺候主子娘娘。还请万岁爷体谅奴才一片为主之心。仍叫奴才留在主子娘娘身边做宫人。”

衲敏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竖起大拇指：好！不幕权势、不贪富贵，有魄力！这才是贵族小姐的风范！

扭头再看雍正。奇怪了，雍正大叔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乐呵呵地吩咐高无庸搀起谨言，不急不怒，缓缓吩咐：“不错，是个懂事儿的。放心，伺候好了你们主子娘娘，朕不会亏待于你。”接着嘱咐衲敏，“皇后啊，自今天起，谨言就做你中宫第一女官，协助你处理六宫事务，帮你保管凤印。高无庸，一会儿别忘了找公主，把凤印给皇后娘娘送回来。”

高无庸答应一声，立刻去公主所找固伦公主。一面走，一面替苏培盛庆幸：终于不用受那份洋罪了！

看看低头跪在地上的谨言，雍正想了想，既然要帮着皇后掌管凤印，只有女官的名头，怕是不够。罢了，索性，给她个名分。

“谨言听着，自今日起，你在宫中所有份例，比照固山格格。好好干，将来，出宫的时候，按多罗格格规格出嫁，也不是没有可能。记住了？”

谨言略一思忖，慌忙谢恩，“奴才谢主子隆恩。奴才定尽心尽力服侍主子娘娘，万死不辞。”我滴那个神呐，等俺出宫，就去庙里给您供奉俩猪头！

不一会儿，高无庸就捧着凤印回来。看着谨言端着凤印，安安静静站在皇后身后，雍正满意了，又吩咐谨言几句，便高高兴兴地摆驾养心殿，批折子去了。

衲敏扶着谨言，恭送銮驾出了养心殿后院，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跟谨言互相看看，噗嗤一声，主仆俩一齐笑了。从今以后，仁和堂内，就多了一位保管凤印的西林格格。

无端被夺了凤印，弘琴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不多会儿，便追到仁和堂，搂着皇后撒娇，想要夺回掌印之权。

衲敏无奈，伸手指点点闺女脑门儿，“你呀！我说怎么回事。你阿玛平日对你那么娇惯，你处理宫务又没什么过错。怎么说把凤印拿回来，就拿回来。原来，你居然他炖‘鞭子’。你才多大呀？这种事就干。”

弘琴嘿嘿笑笑，“那也是为后宫娘娘们好嘛！儿臣，还想多要几个妹妹呢！将来，就是抚蒙，有了人选，也不发愁不是？”臭老四，就是膈应死你！叫你对皇后不忠，给皇后头上戴绿帽子！气不死你，也得补死你！哼哼！

谨言低头不语：这事，公主做的确实有魄力！籽言站在皇后身后，则暗暗称奇，这公主脑袋里都是咋想的？万一不是妹妹，是弟弟，那往后——可就更“热闹”喽！

衲敏笑着敲敲弘琴脑袋，“你呀！老实几天吧，别等妹妹没出来，你阿玛先把你嫁到蒙古去！你别不信，今天多亏谨言。要不然，这会儿，察尔汗正在礼部商量聘礼之事呢！”

“啊？”一听这话，弘琴登时蔫了。低头想了想，缠着皇后磨了半天，得到保证，日后依然由她处理宫务，这才半不甘半忐忑地跪安，一步三回头地回公主所去。

籽言望着公主背影奇怪，“原来，固伦公主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谨言淡笑，“一物降一物，总归是有的！”衲敏听了一笑置之，并不计较。

谨言低头琢磨琢磨，笑着对皇后提议，“主子娘娘，您仍叫公主帮着贵妃主子管理后宫，只怕，公主要换个地方管事了。”

“哦？什么事？以前，她在顺宁堂，不是好好的吗？”

“主子娘娘，以前事情不多，公主多跑两趟翊坤宫就是了。只是，往后，又要过年了，公主手里事务一件接一件。宫里太监宫女，位份不够的，有什么事情要回禀，总不能老往顺宁堂跑。要知道，这里，可是紧挨养心殿。奴才只怕，不合时宜呢！”

衲敏想了想，吩咐：“以后，叫公主到永寿宫坐殿。那里自从年妃搬走后，就没人住了。就在咱们后头，离翊坤宫又近，凡事都方便。”说完，又笑着看看谨言，“你呀，到底是公主身边出来的，还真会替她着想！”

因谨言升职，便将籽言提为一等宫女，从景仁宫原二等宫女中，挑出两个谨慎本分、身家清白的，名字分别唤作甜杏、蜜枣，同籽言一般，升为一等宫女。

没过几日，便是腊月二十七。雍正封了笔，偶尔闲暇，便翻出书画品玩。衲敏身体略硬朗一些，趁着年前天气好，每天陪着雍正晒晒太阳，散散步。

他们闲适，自然就有人忙碌。弘琴管宫务管习惯了，过年种种安排，自然还是她操心。奈何手中没有凤印，诸事不便，索性，白天常驻养心殿后永寿宫，跟皇后借来谨言，捎带上凤印，帮着处理宫务。好在年前几日，雍正都是住在仁和堂，没给弘琴品评后宫侍寝嫔妃的机会。这才没闹出什么大笑话。

公主这边安静了，皇子那边却更加热闹起来。阿哥所里，谦嫔坐在正位上，手中拿着鸡毛毯子，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喘着气、流着泪，对着弘喜颤着声怒喝：“逆子，说：你往后再也不闹了，好好在上书房给我读书。再也不吵着去西洋了。说！”一旁小太监也跟着催促，“爷，您就说两句好听的，叫谦嫔主子高兴高兴吧！大过年的，您这个样子，别说谦嫔主子，就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啊！”说着，像模像样地拿袖子沾沾眼角。

弘喜跪在地上，梗着脖子，任谦嫔将手里鸡毛毯子挥舞地漫天鸡毛，咬着牙硬是不开口。

谦嫔气极，恨不得一脚把这孩子踹回娘肚子里。顾不得端庄仪容，丢下鸡毛毯子，抓起弘喜衣领，哭道：“儿啊，我这辈子，受了那么多苦，熬了那么多年，担惊受怕了那么多日子。好容易，你平安长到十来岁。眼看着，就能娶妻生子、出宫开府，好日子就要来了。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想不开？咱做个闲王，好好过日子，哪个不给咱母子几分面子？非要狂风大浪地，去受那个罪，做什么呀？万一——你叫我可怎么办？叫我下半辈子依靠谁呀！我的儿啊！你糊涂了？难道，连从小将你养到大的额娘也不要了吗？”说到这儿，谦嫔真是悲从中来，顾不得外头新年喜庆，呜咽不止。

吵着闹着要出海，连着几个月，得不到一个人支持，弘喜心里，本就委屈。再听谦嫔又哭又说，感发心止，回抱着谦嫔，埋头痛哭。

旁边一帮太监宫女，明知不可无端痛哭，奈何劝了半日，这母子俩竟然越哭越凶，大有冲破屋顶、淹遍宫院之势。这帮宫人也急了，再这么下去，吵来别人，都得跟着吃瓜落。一时间，一群人跳脚着急，没有主意。

正在这帮人举足无措之时，外头一个少年声音从门外骤然传来，“怎么回事，大过年的，在宫院里放声嚎啕，是何道理？”

150烟波浩瀚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听在院中诸人耳朵里，则是如同炸雷一般。

谦嫔与弘喜急忙擦干眼泪，整理仪容。院子里小太监们也急忙上前打千儿，“[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奴才给宝贝勒请安，宝贝勒吉祥！”

弘纬略一点头，一脚跨进弘喜院内，领着两个小太监，站在正屋门口。弘喜已经擦干净脸，迎了出来，对着弘纬拱手，“弟弟给十哥请安。十哥好！”

弘纬点头，“自家兄弟，无须多礼。刚才我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有人大放悲声。眼看就要过年了，你可要管好院里人，别闹出什么不好来才是。”

弘喜红着眼睛点头。弘纬冷眼瞅见谦嫔身边大宫女站在门外廊下，毕竟是年轻庶母，要多避嫌。便站在门外，对弘喜说：“我来也没什么事，就是见你连着几天没去上书房，听说身子又不好了，过来看看。既然你没什么大事，我就放心了。”说着，叫身后小太监将带来的礼物交给弘喜身边宫人。说是皇后、宁贝勒送的，叫他好好养病，等好了，早日去上书房。

弘喜急忙叫人接了，对着仁和堂方向谢恩。又请弘纬帮着到皇后那里多多拜上。

弘纬“嗯”了一声，顿了顿，说：“前两天，我听说皇阿玛准备派人到西洋去转转。已经选了年羹尧大人第四子年秀一同前去观摩。你不是最喜欢西洋之术吗？等病好了，就去跟他说说，喜欢什么，叫他带来就是。要是出宫不便，还可以跟弘晓说说，叫他回家时，给你传个话。反正要年后才走，不用着急。”

弘喜一听，先是一喜，而后，又是叹气。听十哥的意思，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去，还是不能跟着走。不由往前跨一步，“十哥，那个——我也想去。”

弘纬皱眉，“西洋之术，细技末流，玩玩就是了。怎么想着去呢？你是天潢贵胄，到那番邦，岂不叫人笑话！”

弘喜一听，顿时涨红了脸，“不是的，十哥，你说的不对。”

谦嫔坐在屋里听了，心都快蹦出来：哎呦我的儿啊，你怎么能这么跟宝贝勒说话呢？莫说他长你半日，单说他是正经嫡子，你就差了他不止一头啦！老天保佑，千万别叫宝贝勒生气。

弘纬还真没有生气，反而看着弘喜笑了，“哦，那你跟我说说，那西洋之术，如何就好了？”

弘喜站在弘纬跟前，憋了半天，还是不知从何说起。一干宫人跟着着急。原本，弘纬与弘喜出生时间只隔一夜，又因为弘纬生母高龄产子，而弘喜他娘生弘喜时，只有三十来岁。刚出生的时候，弘喜确实比弘纬略大一些。就是到了今天，弘纬也不过比弘喜高那么一点点。可是，如今这场面，看在谦嫔等人眼里，那就是一个高高在上，一个怯懦小心。

弘纬等了半日，见弘喜说不出所以然来，也不忍心难为他。有些事，是熹妃与弘历做出来的，眼前这个少年，只是他们手中的砝码而已。故而，弘纬冲弘喜笑笑，“没事的，等你想起来怎么说，再去找我。咱们院子又挨着，几步路，走起来也方便。”

说着，拍拍弘喜肩膀，就要离开。弘喜见状，顾不得害羞，一把拉住弘纬，“你等等，我拿两样东西给你看。”说着，一阵风似地刮进书房。

弘纬心中好奇，便留在院子里。谦嫔则是隔着帘子祷告：“儿啊，你可不能触怒宝贝勒哇！”

没一会儿，弘喜便捧着一个红漆盒子出来。拉弘纬坐到院子中石桌旁，轻轻打开盒子，向弘纬细说。“十哥，你看。”

弘纬瞅瞅，“火铳？”

弘喜点头，拿起其中一把，递给弘纬，又拿起一把，再递给他，“比比看，哪个好？”

弘纬一只手拿一把，赏玩一番，递出左手中那把，“这个！”

弘喜点头，“这个是普鲁士做的，我西洋师傅威尔逊送给我的。另外一把，是咱们工部自己造的。我试过，普鲁士那把，能射穿百步以外砖墙。而咱们自己造的，尽管年大人说，已经很好了。但是，射程仅仅是普鲁士火铳的一半，还容易打偏。”说完，撅着嘴，直勾勾地盯着弘纬，皱着眉，不肯多说一句。

弘纬仔细比对这两把火铳。毫无疑问，普鲁士制造的，确实比工部造的更加精细，枪身曲线也更加流畅，更难得的是，精钢制造，比工部牌的要纯净许多。这个十二皇子，对夺储或许不在行，对这些细巧工具，却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

琢磨一番，弘纬放下火铳，问弘喜：“你去西洋，就是想看看人家怎么造火铳的？”

弘喜急忙摇头，“不是，不不不，不仅仅是为这个。我听说，西洋人还会造好大的船，他们会用机器织布纺纱。所以，我想去看看。虽然皇额娘说，察尔汗台吉那里也有从俄罗斯买来的机器纺线机。但我想，能亲眼去看看欧罗巴的，应该更好。”

弘纬沉默一会儿，直到弘喜以为，彻底无望时，才听他说：“你是皇子，熹妃娘娘和谦嫔娘娘，舍不得你去。”

这回，弘喜不迷糊了，“额娘她只是怕我一去不复返，等我回来，自然会好好孝顺她。再说，皇额娘也不会不管她。懋贵妃无子，不也过的好好的吗？至于熹母妃那里——她，算了，反正以前，她眼里只有四哥；现在，也不过是看我还算得宠罢了！”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压到无人能识。说完，便低头不语。

弘纬听了，不由叹息：这个孩子，并不如他平日里表现的那般呆傻。该懂的，他都懂。虽然，他嘴上没说。只怕，这阵子他吵着闹着要去西洋，原因之一，便是熹妃和弘历暗中谋划扶他上位，而他自己不愿意陷入争储漩涡，想借此避祸吧？

想到这里，弘纬心中发寒。站起身来，嘱咐弘喜好好注意身体，其他事情，等过了年再说，便领着人回去。

好容易等宝贝勒离开，谦嫔几步从屋里蹿出来，拉住弘喜一通询问。直到弘喜保证，只是兄弟之间说说闲话，这才放手。眼看天色暗下来，谦嫔是后宫嫔妃，不宜在阿哥所久呆。将成贝勒院子里太监宫人狠狠嘱咐一番，这才坐上轿子回去。

弘喜恭送谦嫔回宫院，领着人回到书房，便翻箱倒柜地找西洋书籍研读。贴身太监盯了半日，见这位总算不提“出使欧罗巴”之事了，倚着门框松了口气，哎呀妈呀，爷，大过年的，您可消停消停吧！

再说弘纬出了阿哥所，便去养心殿找雍正。没想到，雍正大叔跟皇后一起到御花园散步去了。

弘纬又领着人出了养心殿，向北往御花园赶。

一行人顺着西六宫宫巷，过阆苑右门，再往里走一段路，远远望见延辉阁南面，帝后二人仪銮驻扎。

宫人太监离帝后二人十步开外，拱手伺候。

而雍正与皇后，此刻正手挽手，悠悠闲闲地逛花园呢！

弘纬一张小脸顿时红了：老四你个厚脸皮的。就是跟自己媳妇再亲，等天黑了，两口回屋里，爱咋地咋地。万万不能当着阖宫上下、几万号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御花园里秀甜蜜呀！真真是羞死人啦！

一拧脚后跟，转身就想往回跑。

哪知运气不好，刚转过身来，就撞上了弘琴公主。弘琴后头还跟着谨言等一大帮宫女太监。

当着众人面，弘纬只得给姐姐行礼问安。弘琴嘿嘿一笑，轻抬手，“免了，弟弟起来吧！”瞅瞅他粉红粉红的小脸蛋，诡笑着问：“咋地啦？瞧这小脸儿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哪个美人儿，怀春了呢！”

一句话，逗的弘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谨言站在后面看不过去，走上来催促，“五公主，咱们赶紧去见主子娘娘吧。马上就是除夕了，赶紧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才是啊！”

弘琴摆手，“不急。没听皇额娘说：老百姓家里，割块儿肉、剁顿饺子，不也高高兴兴地过了吗？咱们天家，更应该简朴，为天下表率才是。弟弟啊，你这么急匆匆地，该不是找皇阿玛有事吧？正好，咱姐俩儿一块儿去。”

说完，生拉硬拽，一路把弘纬拽到延辉阁外面。大老远就对着雍正、皇后吆喝：“皇阿玛、皇额娘，女儿和弟弟给您二老请安来了！”

说着，拖着低头不敢言的弘纬，来到帝后二人近前。

这段日子，借用谨言的手，把持住了凤印。少了女儿整日品评那方面的问题，雍正见了弘琴，也不再小心肝颤啊颤啊抖啊抖。笑着叫二人起来。衲敏瞅瞅弘纬耳朵根儿都发红，吓了一跳，急忙把人拉到身边，一叠声问：“这是怎么了？这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请太医了吗？”

弘纬低头不肯答。弘琴好心给他解围，“没事儿，就是想要小宫女伺候啦！”

衲敏跟雍正面面相觑，“不是吧？这娃才十岁啊！”

弘纬气的直想哭，一把拉住皇后的手，“没有的事，皇额娘，您别听姐姐瞎说。是她想嫁人了才对！”

雍正一听，高兴了：想嫁人好啊，这样的丫头，早点儿嫁了，早点祸害别人家！好！

谁知他还没说话，皇后早先一步开口：“胡说什么呢！你姐姐才多大？说出去叫人笑话。”

弘琴挑眉，上前拉住皇后胳膊，牛皮糖似的紧紧贴住不放，“就是就是。额娘——，你看看，弟弟他又欺负我！”一面撒娇，不忘冲雍正抛个媚眼。吓的雍正遍体生寒。弘纬低头，装作不认识眼前这人。

娘几个正在说笑，弘经带着一帮人也来了。一家五口依次行礼之后，弘经便呈给雍正一个折子。

雍正接过来，并不避讳皇后，直接打开。扫视两眼，便递给弘纬。等他看完，才问：“说说你们俩的想法吧。”

弘经顿首，“儿臣以为，此奏折所言，可以施行。但要谨慎而为，以免后患。”

弘纬则摇头，“皇阿玛，这海禁开了也就开了，为何还要送那么多少年去西洋？”

雍正没说话，转脸问弘经，“小宝说呢？”

弘经听见雍正唤他乳名，略微不好意思，低下头，朗声回答：“回皇阿玛，儿臣以为，我国前往西洋，路途遥远，往返一趟，少则十月，多则数年。若派老人前去，一来，年纪大了，不易学习语言；而来，观摩回来，恐怕，也没几年时间，能够为我朝效力。故而，儿臣以为，可以派少年前去，这样，影响更加长久、更加深远。”

雍正点头，“是这么个理。大凡年少之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正如当年，朕就喜欢叫人用西洋画师，而你们皇玛法却——”说到这儿，意识到在这里谈论康熙皇帝保守，似乎不合时宜，便转开话题，不再提了。

衲敏不解，康熙皇帝似乎也很喜欢西洋画法吧。无伤大雅的东西，老康似乎也不大反对。他不喜欢的，是那些比较精巧的技艺。更加不喜欢那些西洋思想。想到这儿，不由喃喃自语：“康熙皇帝是个开明的皇帝，也是个保守的皇帝呢！”

“皇额娘——”弘琴吓了一跳，当着那人的面，这种话都敢往外说，你不想活了？喊完，急忙紧紧张张地去瞅弘纬。难得，弘纬只是略微抿抿嘴唇，貌似并没有不悦，反而多了一分羞惭。

弘琴放下心来，竖着耳朵，细听雍正说话。

不一会儿，雍正便拍板，“这件事，交给你十二叔、十六叔去安排人选吧。”想了想，问，“这折子，是年秀托你带来的？”

弘经急忙点头，“回皇阿玛，正是。今日儿臣遇到十四叔，他交给儿臣，说是年秀侍卫送来的。不过儿臣猜测，应该只是年侍卫代笔，真正上折子的人，应该是年大将军。”

雍正冷哼一声，听到年大将军，雍正一张老脸，便没有一丝表情了。吩咐弘经，“回去歇着吧。”

弘经拱手告退。直到弘经背影出了阆苑左门，雍正这才拉过来弘纬，敦敦教导：“儿啊，不可小看海洋。大海的浩瀚宽广，只有你真正看到之后，才能明白。你十二弟已经多次跟朕说了西洋之事。尽管他还年幼，言语中不能十分全面。朕也明白，如今，我大清，是有好多东西，都快被人超越了。你身为中宫嫡子，肩上承担着大清的未来。绝不可蒙眼不见，要从谏如流。记住，只有开放，只有竞争，人——才不会被动挨打。这些，你可以趁年羹尧未入藏之前，跟他好好聊聊。依朕看，他对你，很好！”

说着，斜眼瞟了瞟皇后，那一眼，意味深长。

弘琴站在皇后身后冷笑，“老四啊，你不会真怀疑，自己媳妇给你带绿帽吧？”衲敏收到雍正眼神，则是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什么呀！都说开了，你还揪住不放。再这么着，我真去找姘头啦！

一时间，御花园内，静静悄悄。

151仁孝皇后

最后，还是弘纬开口打破僵局。“皇阿玛，儿臣以为，年大将军那里，其实可以不用担心。”

雍正没说话，坐在交椅上，“哦？”了一声。

弘纬看看皇后，没什么羞涩颜色，便接着说：“据儿臣所知，年夫人也是位女中豪杰，与恂郡王福晋做生意，做的热火朝天。哥哥说，年家在雍正初年欠官家的钱，早在雍正六年，就已经还清。而且，年大人还做主，办宗学，请来大儒、西洋先生教导。据说，偶尔还带着宗族子弟，到西山精锐营去历练。如今，年家乃至他们邻居、亲眷，少年之中，人才辈出。儿臣以为，二十年后，年家至少要出一位重臣，他的成就，不会亚于现在的年大将军。”

衲敏冷眼旁观，心中叹气，宝宝啊，年羹尧没得罪你吧？就这么给他上眼药？你这是想教你爹趁早拔苗了吧？造孽呀！

明知小年将军冤枉，衲敏也不能替他求情，免得雍正想起来那顶“绿帽子”，直接把小年将军给砍了。反正年二早年从军，去的是新疆，如今再去西藏，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弘琴对年羹尧没什么感觉，除了那次叫他一声舅舅，觉得这人对自家额娘还真有那么一点儿小心思。

弘纬说这话，其实就是在试探。他想知道，雍正心里，是真的属意弘经，还是自己。要是弘经，就留着年羹尧做助力；要是自己——如不能将年羹尧收做心腹，便只能压制这一派新崛起的势力。或许，看在皇额娘与哥哥的面子上，保他们荣华富贵，也就是了。

雍正听弘纬说完，眯着眼睛看看小儿子。弘经心胸开阔、眼界高远，但毕竟出身不如弘纬。况且，论帝王心术，弘经太过醇和，凡事与自己一样，直来直去，不如弘纬善于迂回。雍正在帝王心术上，吃了不少亏。要不是这几年修身养性，早就被史官们拿笔作刀，狠狠地钉在史书上。做皇帝，谁不想要个好名声呢？因此，经过这两年比对，雍正更加属意弘纬。何况，他自认为，孩子还小，心胸眼界什么的，还是可以培养的。再说，年羹尧此人，明显更加看重弘纬，将来——只要皇后在，定然不会叫弘经夹在舅舅与弟弟之间，两边难做。今日，听了弘纬一番话，雍正心里便乐了。这孩子，还真懂得如何“攻心”呐！

雍正没说话，弘纬也不敢确定他心中想法，只得站在一边，等候雍正开言。

衲敏看着弘纬叹气，这孩子，心眼儿不坏，可是，离纯良二字，相去甚远。但愿，将来他们兄弟，不要像康熙晚年众数字，为了那个位子，反目成仇吧！

这点儿，弘琴可是不怕。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弘纬对弘经有多么“疼爱”？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起来的，是公主所；第二个想起来的，就是弘经。不管那次弘经去看年妃，弘纬总是派人偷偷跟着；看见弘经有一点儿不高兴，便急忙凑上去安慰……也是，“大孙子小儿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嘛！

这几人正在各自思量，忽听弘琴身后一宫女上前跪拜，言道：“奴才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万岁爷大喜！”

雍正抬眼一看，此女正是谨言——皇后身边的西林格格。当着皇后与公主的面，雍正也给这孩子几分面子，叫她起来，问：“朕何喜之有啊？”

谨言垂首淡笑，“回万岁爷，奴才愚钝。早年跟随先父江南上任，看到有些大家宗族，严格教导子弟，甚至连亲戚、邻居家的孩子，不分贵贱，也要一同到宗学读书。奴才年幼无知，便问先父，为何这么大的家族，有那么多人做官，家大业大、吃喝不愁，还要逼着孩子上进，甚至，连亲戚家的，也要读书，又不问人要学费，那多麻烦呀。先父就说，祖上功德，能延续几世？儿孙争气，才是正理：子孙有才有德，君子之泽，必绵延不息；子孙不学无术，纵祖宗德被五世，亦有尽日。今日奴才听宝贝勒说起年大人家中，严格教导子弟，与幼年所见，颇为相似。想那年大人，乃是封疆大吏，子孙靠祖宗荫庇，便能有高官厚禄，根本无需他忧虑。居然还能有如此高见。不仅是年家之兴，也是万岁之福。若真如宝贝勒所言，年家日后，人才辈出，为君分忧，为民谋利，真乃万岁之福、国家之兴！”说完，竖起耳朵听听，雍正似乎并未发怒，便重新跪倒，“奴才想到这里，一时替主子高兴，御前失仪，还请主子降罪。”恭恭敬敬磕下头去。

衲敏听谨言这么一通话，抿抿嘴唇，乖乖，你该不是穿来的吧？

弘琴则乐了，谨言你个小丫头片子，说，是不是看上我哥哥，想给他保住年家呢？

弘纬皱眉，这个谨言，太能说了吧？照她这么一说，年羹尧什么都没干，平白就大功一件了？

雍正笑了，对衲敏说：“皇后啊，这孩子平日不言不语，跟个没嘴的葫芦似的。没想到，一旦说起来，还真是有理有据，叫人听着，心生偎贴。皇后有福，身边有这么个贴心的孩子呀！”

衲敏听了，淡淡一笑，不知如何回答。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雍正再起了封谨言为妃的心思。

弘琴咯咯一笑，“皇阿玛，我倒觉得，这孩子，有当年仁孝皇后之风呢！”

谨言跪在地上，连称不敢。弘纬听了，看看谨言，没说话。雍正不尴不尬地笑笑，“是孝诚仁皇后，又说错了。”

衲敏撇嘴，叫起谨言，岔开话题，“你跟公主来，有什么事吗？”

谨言对着皇后颔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递给皇后过目。一边轻声讲解，过年时，各宫物品配置。

衲敏翻看完毕，笑着对雍正夸赞：“万岁爷慧眼识珠，咱们这位西林格格，与公主一静一动，做起事来，就连懋贵妃，也夸了不少次呢！”

雍正点头，坐在旁边，看皇后处理宫务。

衲敏看大致没什么问题，便把本子还给谨言，吩咐她与公主：“本宫看，诸事有你们和懋贵妃、齐贵妃办理，很是不错。只是，太贵妃刚去世一年有余，焰火之类，不可大办。将这一项撸了。要是焰火已经买好了，就吩咐内务府想办法卖了。毕竟，这种东西，不宜久存。还有，延禧宫年妃那里，过年诸事物，比照翊坤宫、承乾宫。若是事先准备的不够，就从景仁宫拨。宁可本宫这里短些，也不要委屈了年妃。其他嫔妃，按照分位拨付。成贝勒、六公主、七公主那里，再加两层。不够的，还从本宫这里拨付。”

谨言急忙翻开本子，一一记下。

弘琴跟皇后笑闹，“皇额娘，那——是不是我跟哥哥弟弟们的，也加两层啊？”

衲敏一笑，点点弘琴脑袋，“你平日里强取豪夺，从我这里诳了多少东西去。好容易过年了，我就那么一点儿进项，还不够塞牙缝的，又要应付你打秋风！美的你！”

雍正听了，心算一下皇后终年俸禄，是不够平日花销打赏。便趁皇后忙着处理宫务，悄悄吩咐高无庸：“从朕私库里，挑几箱好东西给皇后送去。”

等这边事情处理完了，弘琴便领着谨言，带着一帮宫人太监离开。弘纬也急忙告辞。伺候帝后的一帮宫人太监，也都识相地站到一丈之外，垂手侯召。

出了御花园，弘纬便要与姐姐分道。弘琴一把拉住他，“反正你也没事，跟我到永寿宫坐坐。”

见弘纬还有些犹豫，弘琴连忙保证，“放心吧，那里现在就是我临时议事的地方。没有后宫嫔妃。除了六妹妹、七妹妹偶尔去坐坐，没别人。”

弘纬这才点头，穿过西六宫宫巷，跟着到了永寿宫正殿。

弘琴赶其他人做事，殿内，只留下谨言。拉弘纬坐下，指着谨言问：“谨言好不好？”

一听这话，谨言暗中叹气：这位主子，又发什么疯？

弘纬不知弘琴话里何意，只道伺候皇后的女官，自然是好的。

弘琴听了，咯咯笑笑，“那我去跟皇额娘说，把她送你屋里，伺候你，好不好？”

这话一出，谨言恨不得把五公主掐死。皇后早就当着万岁爷的面，说等过几年，就放自己出宫嫁人。就连万岁都没说什么。您这位公主，整天操心给弟弟屋里塞暖床丫头，这叫什么事儿！怪不得，万岁爷老早就想把您给嫁出去！依我看，明天出嫁都算晚的！

弘纬呆愣着看了弘琴半天，颤颤地伸出手指，“你——”

对着弘纬手指，弘琴颇为无辜，“我就是瞧着她有些像仁孝皇后，没别的意思。”

弘纬无语了，“你你你”了半天，还是垂下手来，埋怨一句，“胡闹！”

这俩人坐在上头大眼瞪小眼，谨言心里，无明业火腾然而起。上前几步，对着公主、贝勒跪下去，“两位小主子不必为难，皇后主子早就有言在先，奴才到了岁数，就能出宫。公主，您的好意，奴才心领了。只是，主子娘娘懿旨，不敢不遵。”

弘琴也舍不得难为谨言，托着腮帮嗯了声，“好吧，你既然不愿意，本宫不勉强。只是，谨言，你真的很像仁孝皇后。尤其是今天对着皇阿玛说话的时候，真的很像。”

谨言跪在地上，低头冷笑，心中暗骂：你才像仁孝皇后，你全家都像仁孝皇后。

谨言性子，有些像衲敏，轻易不发脾气，一旦发火，就不管不顾。何况，她虽然平日谨慎，但毕竟是个孩子，心性中还蕴含着些血气方刚。弘琴公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那个短命皇后，偏偏谨言自幼孤苦，父母、兄弟皆早逝，最讨厌别人说短命无福之类的话。谨言要是再不回敬，也就不是西林觉罗家大姑娘了。

对着弘琴磕个头，抬起头来，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回复：“公主抬爱，奴才不敢当。只是公主，明朝仁孝文皇后徐氏，尚远遵古道、贞静纯明、孝敬仁厚，有汉马氏唐长孙之风。虽处中宫，其一念惟在仁民。明仁孝文皇后崩，明成祖感言：自此之后，入宫不复闻直言。仁孝皇后去世时，明成祖正值壮年，竟不复立后。并使皇后灵柩，先于帝王入陵寝，是为第一位进入明十三陵之人。试问，奴才何德何能，能与明仁孝文皇后相提并论。还请公主殿下不要再提起此事，否则，奴才只有长跪不起，以慰仁孝皇后仙灵。”

弘琴几番想插话，皆被谨言滔滔陈词，压的说不出口。弘纬连番威压，居然都不能令谨言怯弱半分。直到她一番话说完，上头端坐这俩人才能开口，“谨言，我说的不是明朝徐皇后，是先帝元后赫舍里氏仁孝皇后。”

谨言微微一笑，“启禀公主殿下，先帝元后谥号为孝诚。”

弘纬半眯眼，凌然开口，“照你这么说，我朝仁孝皇后，比不得明朝仁孝文皇后？”

谨言低头微笑，“敢问宝贝勒，我朝孝慈高皇后叶赫那拉氏，与明朝孝慈高皇后马氏相比，如何？”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弘纬和弘琴也不得不说，朱元璋之妻马皇后，做的确实比叶赫那拉氏孟古好。

不得不说，明朝初期几位皇后，都有仁德劝政爱民之举传世。就连最后一位周皇后，国破之日，在坤宁宫自尽。史书记载，也是颇为仁厚。而自家这几位——孝端文皇后还算是能够帮助皇帝稳固朝邦、安抚蒙古，却没听说过劝上仁政爱民之举，那时候正打仗呢，不滥杀无辜就不错了。至于孝庄老太后——那是位善谋之人，宫斗朝斗，里里外外一把好手，遗憾的是，也没多少劝谏之类德风。这个弘纬可以证明。顺治爷那两位，自顾不暇，哪有空管老百姓死活。往下看，先帝三位皇后，呵呵，还没等她们想起来爱护百姓，就都下去陪孝端文皇后了。扒拉扒拉，似乎，还就现在的皇后提出过“以民为本”、“藏富于民”，以及时不时感慨几句“老百姓过的不容易”之类的话。即便如此，也是小心翼翼，不肯教人猜忌有干政之心，留下话柄。

再想下去，弘琴看弘纬的眼神就变了：我说，您老当了六十多年皇帝，元后不说了，当时局势，没的选。那继后呢？就不能挑个能干过马皇后、徐皇后的？

弘纬也十分委屈，“谁也没拦着，不叫她们劝诫帝王夫君啊！是她们自己不说，咱有啥子办法？”

现在殿内情况，谨言就是不往上看，也知道这姐弟俩没词了。这种事情，他们越强词夺理，谨言就越能引经据典，驳的他们哑口无言。难得这孩子发一次脾气，哪肯就这样善罢甘休，对着二人再磕一个头，“奴才斗胆，品评一番明朝后妃。明朝后宫，家教森严，皇后大多贤德。至于爱民，奴才以为，出身平民，更能懂得民间疾苦。出身贵族，难免沾惹后院是非。庆幸的是，明朝后妃，乃至亲王、皇子妃，俱为平民女子。她们长在民间，自然会为民间百姓做主说话。即使中山王之女徐氏，也没有骄奢跋扈。另外，皇后长子，不出意外，定然立为太子，一旦立储，绝少更改。这样的家规国制之下，皇后不贤德、不仁孝，实在说不过去。”

呵呵，这番话说的可是委实有点狠。先是讽刺当朝娶妻，只娶贵的，不娶对的。再是说，当朝立储，不顾正统，连着几朝，立的都是庶出之子。从努尔哈赤到顺治，几乎没有不休妻、不废后、不以妾为妻的。努尔哈赤连着废了两个元妻太子，康熙皇帝娇宠嫡子一生，最后，还是圈了了事，这个弘琴可以证明。这样的体制下，皇后自保尚且困难，何谈什么帮助帝王匡扶社稷？更何况，出身贵族的女儿家，性子再温和，那些后院阴私，恐怕，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不少。

想到这里，弘琴便叹口气，拍拍弟弟肩膀，对谨言说：“下去忙吧！今日之事，我忘了，你也忘了吧。”

谨言长出一口恶气，对着二人行礼，跪安退下。

过了许久，弘纬才幽幽地问：“你说，挑媳妇只挑家世、模样，是不是——错了？”

弘琴摇头，“不知道，反正我也不用挑媳妇。呃，现在看来，连额驸也不用挑了。日子到了，花轿来了，只管上就行了。”说完，看似轻松地笑笑。

弘纬点头，“其实，皇额娘还是有着能跟仁孝文皇后一拼的潜质，只可惜，她太谨慎了。”

弘琴冷笑，“不谨慎，早就给扔到冷宫里喽！”

再说御花园，闲逛的帝后二人。望着夕阳余晖消失在西山之下，园中古木奇石渐渐褪去晚霞红光，雍正拉过皇后的手，微笑着悄声问：“皇后，朕把弘纬的名字写在了正大光明匾后，你高兴吗？”

冷不丁地，听到皇位传承，衲敏吃了一惊。低头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皇上，祖宗有训：妇寺不得干政。皇上，您这样问，臣妾不知该如何回答。”

雍正淡笑，“那就说说你心里的话，你最想说的话。朕想听。”

衲敏叹气，“皇上，对您来说，或许，这个难题，终于写出来了，总算可以暂且放心了。可对臣妾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小宝他，毕竟年长。将来，您可要好好安排，莫叫他们兄弟反目才是啊！”

雍正哈哈大笑，凑到皇后耳边，“皇后放心吧。朕在传位诏书上，同时写上，叫弘纬登基后，就封小宝为和硕亲王。这样，小宝也算有了诏书护佑。弘纬自然会给他这个哥哥几分面子。你说呢？”

雍正本来以为，这样是极好的安排。既可以告诉弘纬，弘经同样受到重视；又可以让弘经得到弘纬恩封，必定感恩戴德，一心拥护新君。哪知，皇后听言，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几张几阖，最后，还是狠心问了句：“皇上，您想害死小宝吗？”

152进军西藏

皇后这话一出，即使声音细若蚊虫，雍正听了，还是阴沉下脸来。“皇后这话何意？朕知道你素来疼爱九儿，甚至超过了喜爱小十。可小九也是朕的儿子，他又没做错事，朕怎么会害他呢？”

衲敏无奈，平心静气跟他讲道理，“皇上，臣妾当然明白。臣妾更加清楚，您是如何想保小宝一生富贵。可是，皇上，臣妾斗胆，问一句，当年明成祖对次子汉王是何等宠爱。最后，可是要求过太子，后来的明仁宗给汉王什么好处吗？”

“这……”

衲敏看雍正面露迟疑，接着小心问：“皇上，远的不说，单说咱们大清朝。倘若，顺治爷的荣亲王没有夭折，而是跟裕宪亲王一般，长大成人。而世祖传位诏书中，白纸黑字标明，皇三子继位，皇四子获封和硕亲王。皇上，您觉得，孝献皇后之子将会如何呢？”

如何？以皇阿玛的性子，必定会明面宠爱，暗中压制，窥伺一旦有错，即刻申斥，把四叔里子面子剥个一干二净。然后，“轻轻”处罚，例如，圈了呀，关了呀，革了呀，或者，免了四叔的罪——叫他出家呀，等等。既出了气，又弄个好名声！要不然，朕怎么会选弘纬呢？还不是喜欢他擅长帝王权术，玩的转朝廷世家嘛！

想到这儿，雍正惊出一身冷汗。弘纬玩的转朝堂，自然也玩的转小宝。要真将那样的诏书公之于众，弘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住。如此一来，除非小宝跟五弟一般实诚，否则，必惹祸端！

“唉！”雍正想通了，便对着皇后叹气，“多亏跟你说说，要不然，朕走以后，他们兄弟还真要成了陌路。以小宝那性子，嫉恶如仇，同朕一般，最恨贪腐结党。看见不平事，非管不可。到时候，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就是弘纬宠他，也不可能护他一辈子，更何况，还有那么一份诏书。罢了，这件事，皇后不要与人说，朕自有主张。”

衲敏摇头，“臣妾怎么会跟人说呢！抓紧时间闭嘴都来不及。皇上，以后朝政上的事，您跟大臣们商量吧，臣妾——真的没本事，帮不了皇上呢！”

雍正听了，十分苦恼，“这种事情，除了十三弟和你，叫朕跟谁说？何况，刚才那些话，除了一国之母，众皇子的母亲，又有谁能与朕直言呢？唉！”

衲敏听了，顿时无语。只得走近些，轻轻握住雍正的手，对他笑笑。

看见皇后笑，雍正诸多烦恼，立刻消失大半。看看太阳落山，冷气渐侵，便挽着皇后的手，一同回到仁和堂。冬日长夜，雍正竟然未曾再出仁和堂大门一步。至于这俩人都干啥了，嘿嘿！

第二天，大年三十，一大早，弘琴坐着公主暖轿去仁和堂给皇后请安。到了门外，看见谨言领着宫女，端着洗漱用具，侍立门口。远远瞅见公主仪仗，谨言急忙上前施礼。

伸手掀开轿帘，弘琴瞅瞅门外宫女，手中大铜壶还冒着热气，奇怪了，“都这时候了，皇额娘还没起身吗？”

谨言微微低头一笑，回答：“禀公主，主子和主子娘娘——还未起身！”说完，笑着低下头去。

弘琴听了，哈哈大笑，坐在轿子里留下句：“没事，叫他们睡吧！昨夜，劳累了呢！”说完，放下轿帘，拐个弯，顺着养心殿与永寿宫之间的小路，向北去了。一路走，还不忘吩咐贴身太监到御膳房说一声，叫多做些滋阴壮阳的膳食，好给万岁爷补补！

谨言低头笑够了，这才收了笑容，站在仁和堂外伺候。哪知，宁贝勒、宝贝勒早就站在公主轿子后头，听见俩人对话，都明白了什么意思。

王五全早就迎上来，笑着对二人说帝后尚未起身。

弘经一笑，摆手，“罢了，烦劳王谙达，爷与十爷去上书房，回来后再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吧！”说着，拉着弟弟就往上书房赶。

一路上，净是过年喜庆之景。处理完了曹家弊案，弘经心情轻松。一路上，不住拉着弟弟说些世家诸事。品评哪些人家清廉，哪些人家有贪腐之相。说了半天，不见弘纬答话。不由问：“弟弟，你在想什么呢？”

弘纬心思怔忡，不及思索，脱口而出，“你说，谨言笑起来那么好看，怎么爱学那位，老绷着个脸呢？”

弘经张了半天嘴，最后，笑着埋怨一句：“你个男孩子，老管人家小宫女是哭是笑干嘛？”

弘纬无奈，只得对着弘经赔笑。这事，算是揭了过去。

平平和和过了年，开春二月，年羹尧便率领大军，带着全副驻藏大臣龙套，开往西藏。临行前一天，年羹尧歇在夫人屋里。把孩子们都叫来，一一嘱咐。

这些年，年家男女老少在年二将军带领下，本着多学少说的原则，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喜欢文的就去考进士，喜欢武的就去参军。唯独小儿子喜欢航海，年羹尧也没拦着，反而有空就给他讲西洋史。看看几个孩子，都能自立了。年羹尧笑笑，又叫来儿媳，当着年夫人的面嘱咐：“俗话说，家有贤妻夫祸少。你们都是我和夫人的好儿媳。从今往后，父亲不在家，跟着你们男人，好好过日子。我已经跟夫人说过了，不准他们纳妾。就是正室无出，也不准往他们屋里塞人。其他的，都听你们婆母安排吧。”

几个媳妇听了，都十分感激公爹。年家三个儿子，也没闲话。

年羹尧又说些好好照顾孙子孙女之类的。想起大孙女都要满十三了，快该嫁人了。便嘱咐年夫人，到时候找皇后，请她给安排一家好人家。不求别的，只要女婿肯上进就行。另外，最好挑那些不纳妾的人家。

二儿子二儿媳夫妇听了，心里又是一番高兴。皇后要是能管自家闺女婚事，那闺女将来到了婆家，也由几分体面。又有这样的娘家，日子自是过的容易。

年夫人笑着答应，问：“老爷可是有什么合适人选？妾身心里也好有数。”

年羹尧哈哈一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叫你去找主子娘娘，也是因为她看人不看家世，而是看重人品与潜质。还有，别打宗室主意。皇家的亲戚，是那么好当的？姑奶奶的例子，你们可是看在眼里。这还是好的！理密亲王嫡妃，家世可是比咱们还好，做了二十多年准皇后，结果呢？都记住了？”

屋里人都点头称是。又说一会儿话，年羹尧便托口困了，叫夫妻几人回去。

候着人走了，年夫人上来给年羹尧宽衣入睡。二人躺到一起，年夫人摸着年羹尧的辩子，轻轻叹气，“姑奶奶也不说给你求情，愣是眼睁睁看着你去那荒凉之地！”

年羹尧冷笑，“她不落井下石就够了，还指望求情。你怎么不问问，她一年能见皇上一次不能？”

年夫人大惊，“可是，她毕竟是宁贝勒生母，又是四妃之首啊！”

年羹尧摇头，“正因为她是宁贝勒生母，所以，皇上才将我派到西藏。怕的就是我领着年家势力，拱起宁贝勒。致使康熙晚年夺嫡之事重演。夫人啊，我走以后，不知何时能回。你往后，要少跟完颜氏交往。你也知道，完颜氏她就是个市侩之人。我在，她自然会一心为咱们。我要不在了，她还指不定怎么样呢！有什么事，非得宫里贵人帮忙了，宁可去求皇后，也别去求姑奶奶。那位也是个遇事六亲不认的主。要不是运气不好，熹妃，乃至皇后，早就被她给撕吃了！”

年夫人叹口气，钻进年羹尧怀里，“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讨厌纳妾。原来，是吃过女人的亏！”说着，照年羹尧肩上，狠狠咬下去，直到见血，方才罢休。

年羹尧任她啃咬，只是一个劲嘱咐，他走以后，要好好给孙子孙女们说亲事，找的人家，都不能碍着宫里贵人的眼。一定要低调低调再低调，争取比皇后娘家乌拉那拉氏还要低调！

年夫人含泪答应。二人说完正事，又干了一场。本来年羹尧是想把这几个月没交的粮一下子补齐喽。年夫人心知不妥，伸手捂住那话，嘴里呢喃：“爷，等你回来了，多少次不行？明天还要早起呢！”

年羹尧这才罢休，搂着夫人闷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雍正领着文武百官、宗族亲王，亲自到德胜门外送年羹尧等将士。此去西藏，路途高远、前途叵测。纵然能平安到达，西藏那未开化之地，又哪里能安安生生做官？更何况，年羹尧此去，肩上还担负着改土归流西藏“试点工作”。说白了，就是把当地的“土皇帝”废了，改派流官。□喇嘛、活佛班禅会答应？各处小土司会答应？一招不慎，夹着尾巴跑回来——那还算运气好的。运气稍微有点儿赖的，正好喂天上秃鹰。

雍正大概也觉得因为吃干醋，就把年羹尧扔到那险象环生之地，多少有那么一丝愧疚。所以，当着众臣的面，对年羹尧一行，很是夸奖激励一番。并保证，留京家属，朝廷负责照顾生活。要是不幸，成为了烈属，往后日子，朝廷包了！多少，也解决了一些将士们的后顾之忧。

临行前，年羹尧递上奏折，告别皇帝与众文武，跨马而去。

雍正乘龙辇返回紫禁城。坐在御辇上，翻开年羹尧奏折，雍正就乐了。以前，听人说年羹尧独宠夫人，雍正还有些不信。今日看来，临赴藏前，都不忘求皇帝，万一他要没了，千万要供给夫人衣食，求朝廷赡养。字里行间，都是对夫人浓情蜜意、依依不舍。一个大男人，能为女人折腰至此，雍正自认不如。回到养心殿，便找来皇后，把年羹尧这份奏折给她看了。吩咐皇后，日后对年家女眷，多加照顾。万不可寒了远方大臣的心。言语间，颇有些轻松之色，仿佛如释重负，又仿佛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衲敏神色如常地领了旨，回到仁和堂，就叫来弘琴，吩咐她往后好好关照关照年家。

弘琴冷笑，“皇阿玛不是不喜欢那家人吗？怎么反而又要关照他们了？”

谨言淡笑，“远方将士，为国拼杀。朝廷对家眷多加照料，也是吾皇仁慈。”

衲敏一笑，“他哪里是这么想的呀！分明是看见年羹尧夫妇恩爱，放下一颗吃醋的心罢了！”说着，打发走弘琴、谨言，窝在炕上装睡。回想当年，在大学校园里，遇到一身军装的小年将军，到后来等他到部队，又回到地方，跟他订婚，又解除婚约。印象最深刻的，居然不是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白等他一天，而是二人在一起时，那些无比快乐的时光。想着想着，衲敏就笑了。有些东西，或许，真该放下了。

半年后，年羹尧将军奏折回禀，接替阿尔珣职责，一切按部就班。只是，西藏地区形势，颇为微妙。加之阿尔珣返京，诸多民生事务，他一人处理不来，请皇帝派一善谋善辩文官前去协理。

雍正想了想，召来军机大臣，最后议定由前任驻藏协理大臣那苏泰前去。又派了一名汉臣文官，名刘统勋，为帮办大臣。

可怜的刘大人，按照正史，本该长居京城。哪知，被年羹尧这只大蝴蝶给糊弄的，到那离天最近的地方，呆了将近三年。三年后回来，其子刘墉看见父亲，惊了半天，最后，才问：“爹呀，您这脸皮，咋就成了关公了呐？”

当然，这是后话。

过了二月，天渐渐暖和起来。今春干旱，京城久不下雨，天干物燥。弘琴与懋贵妃商议，晓令各宫，吉祥缸要常注水，用火用炭，一定不能离开半步。以防走水。

其实，这样的训令，各宫每年都会收到。大家都不在意。该忙礼佛就还去礼佛，该忙夺嫡的，接着夺嫡。不过，这么一则训令，却给住在阿哥所里的某位爷，提供了个绝妙的点子！

153火烧钟粹宫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弘琴喜欢三月，不仅是因为春天来了，还因为三月初三，就是自己的生日，每年这个时候，就能收到好多礼物。近几年，更是每次都能收到来自草原的礼物。

她最喜欢的，就是织有各种图案的毛毯。察尔汗的母亲弘吉拉氏是位织毛毯的高手。她不仅自己织，还教部落里其他妇女织。就连京城皇后名下庄子上，也有人学着织羊毛，除去自己用，还能到集市上卖个好价钱。甚至，有的上等货，还能顺着蒙古，卖到中亚、东欧。颇具东方神韵的毯子，在当地很受欢饮。

当然，弘琴自然不知道，那图案，都是她皇额娘画好，叫人给弘吉拉氏送去的。每天晚上，裹着毛绒绒、光溜溜的毯子睡觉，弘琴就能梦见雍正十二年，跟察尔汗深夜谈心。想着想着，就梦到了草原上，如同白云般，在一望无垠草地上静静觅食的羊群。

今年也不例外。早在三月初二，弘吉拉氏就递牌子进宫，借着拜见皇后的名义，将公主的生日礼物，送到景仁宫。

一面听弘吉拉氏说些什么草原美景，一面感慨，闺女是一天比一天大了，过两年，就是再舍不得，也该出嫁了。想起来，衲敏就想叉腰大骂万恶的封建主义！谁搞的姑娘十五就得嫁人啊！我非要二十才嫁！呜呜，很明显，察尔汗是要抗议滴！雍正八成不会同意滴！君无戏言啊！

不说衲敏一个劲脸上赔笑，心中哀怨。公主所，弘琴得了信儿，从永寿宫赶回来，入目便是一个大箱子，放在桌子上。

宫女们站在门口，等着公主回来开箱。

六公主、七公主就住在隔壁，得知未来姐夫给姐姐送东西来了，都扶着小宫女，过来凑热闹。淑慎公主也带着嬷嬷们来看妹妹。

姐妹几个叽叽喳喳。六公主摸着毛毯，拉着妹妹一个劲儿羡慕，“五姐姐，你看，这只小羊，毛绒绒、胖乎乎，还会吃草，看起来跟真的一样呢！”

七公主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都没有。”

弘琴美的咯咯笑，“那有什么。等到年底你们俩生日，我叫察尔汗给你们俩也送来两条。”

淑慎公主原本坐在一旁微笑着喝茶，听弘琴这么一说，忙道不可。说察尔汗尚未有眀旨选为额驸，还是不要声张。妹妹们如果想要，她那里还有几条，也是不错，等过两天，给妹妹们送来就是。

六公主、七公主急忙摆手，连说不急。安妃不止一次告诫二人，想要什么东西，跟五公主求，或是跟皇后要，她们都不会理论什么。就是不能跟淑慎公主要。一来，淑慎公主寡居，东西本就紧张；二来，安妃私底下，也觉得这位公主命格不好，怕女儿们沾染晦气。

淑慎公主见了，只得悻悻作罢。弘琴冷眼旁观，略微皱皱眉，瞪门外淑慎公主嬷嬷们一眼，低头去看察尔汗送她的蒙古弯刀。心中暗暗琢磨，当初，要是那些嬷嬷们不拦着额驸进公主房，公主说不定，还能有一儿半女，哪会像现在，这么孤苦，连个念想也没。又琢磨，是不是跟皇额娘说一声，再给公主挑个额驸？横竖，天家的女儿不愁嫁，天家的寡妇女儿——应该也不愁嫁吧？

淑慎公主干坐了一会儿，觉得跟妹妹们没什么话说，便借口身子乏，回去休息。弘琴点头，丢下手里东西，亲自扶着淑慎出门。六公主、七公主对视一眼，跟着出门。一路上，弘琴轻声嘱咐她好好注意身体，将来，定给她个好归宿，云云。

淑慎公主淡笑，扶着妹妹的手，反过来安慰，“我经了这么多变故，哪里还想什么盼头。不过是希望皇额娘与皇父健康平安，咱们姐妹们，都能好好的过日子，就知足了。倒是你，察尔汗毕竟年岁不小，你——真叫人担心呐！”

弘琴一撇嘴，“他要敢挂，我就改嫁！”

淑慎公主听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六公主、七公主听了，想笑又不敢，只得低头憋着。

姐妹几人说说笑笑，搀扶着刚要出公主所大门，就听东边一阵喧哗，淑慎公主抬头一望，“天呐，走水了！”

可不是，东边天空，一股黑烟，直冲蓝天。索性，今日无风，烟势不大。要是大风天气，不知下头火苗，又要如何蔓延呢！黑烟火起方向，早有人瞧着铜锣大喊：“着火了，着火了！钟粹宫着火了！熹妃娘娘还在大殿，快来救人呐！”

六公主、七公主吓的急忙抓紧奶嬷嬷，众宫女也不知所措，站在廊下着急。

弘琴皱眉，唤来两名贴身太监，吩咐一个，“去，探问探问，哪里出事了？叫水龙队快去。临近宫院，禀明各宫主位，看好吉祥缸里的水备用。”再吩咐另一个，“到上书房去，给几位爷带话，安排好身边的人，别往东六宫去。等没事了，再出来。”

小太监走后，弘琴又叫来贴身宫女，“到仁和堂去，告诉皇后，请她不要担心，凡事有我。”小宫女答应一声，便急急往仁和堂去了。

弘琴又叫来奶嬷嬷，“到永寿宫找西林格格，叫她跟懋贵妃好好看着，别叫人趁乱闹事。”

奶嬷嬷喜答腊氏急忙答应，领着个小宫女，忙着往永寿宫跑。

弘琴看看两位妹妹，叫到身边，轻声安抚：“你们别怕，看那烟尘冒出来的地方，是东六宫钟粹宫方向。安母妃在西六宫，不要紧的。”唤来二人奶嬷嬷，“好好照顾二位公主，火灭之前，不许出公主所，免得冲撞了。”

两位奶嬷嬷急忙答应下来。弘琴这才扭头去看淑慎公主，还好，这位公主神色平和，并无不虞之处。弘琴满意地笑笑，“姐姐陪我去慈宁宫看看众位太妃、太嫔们吧。这事，咱们看见了，她们八成也能看见。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可不能吓着。”

淑慎公主点头，“自当同往。”

等这二位走后，七公主拉拉六公主袖子，嘟囔，“怪不得，阖宫上下，没有不听五姐姐的。这么紧张的事，她几句话就安排周全了，怎能不叫人敬佩！”

六公主不断嗯嗯着点头，“以后，咱们可要抱紧五姐姐大腿呀！”

火势看着大，其实，不过是烟多、火少，可恨的是，地方太多。从小厨房到偏殿，再到大殿、后院，全都有小火苗，刺啦刺啦，欢快地烧着。好在吉祥缸里，早就注满清水。水龙队还未到，众宫人在熹妃指挥下，提着水桶便将火扑灭了。年妃、裕嫔得了信儿，带着人从延禧宫、承乾宫提溜着水桶出来，就只剩下几颗火星，满地水渍。

眼看无事，裕嫔拨开人群，赶到熹妃跟前，问：“姐姐没事吧？可吓死我了。没事就好！”

熹妃冷着一张脸，没说话。年妃站在人群后头，摇着宫扇，扶着宫女，兀自说着风凉话，“哟，我还以为，这两年，熹妃妹妹这里，人丁少着呢！哪知道，这么大的事儿，自个儿就能解决。得了，既然无事，咱们就各忙各的去吧！”说着，甩着帕子回延禧宫去了。

裕嫔看看熹妃，刚想问怎么会无端着火。哪知熹妃脸色阴沉，吓的裕嫔也不敢多说，只得行个礼，便告退了。

等遣退水龙队，熹妃坐在满是积水的正殿，一拍桌子，“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内侍卫压着一名小太监，进了殿门，一把掼到地上。那小太监颤巍巍跪好，对上交代：“主子饶命，奴才说，奴才说。是——是成贝子，是成贝子呀娘娘！”

“弘喜？”熹妃奇了，弘喜这个儿子，自出生之日，便被皇太后抱到谦嫔宫中抚养。谦嫔那个贱蹄子，尖酸刻薄，教的这孩子跟自己不亲。但是，也没像当年万岁爷跟皇太后那般剑拔弩张啊？他——怎么会这样做呢？会不会，是弘历的计划泄露，有人想离间俺们母子？

想到这里，熹妃反而乐了，“哦？你既然说是成贝子，那么，可有证据？”

那小太监哭着嗯啊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锡纸包来。一旁大太监接过去，送到熹妃面前，打开一看，一块石蜡，大概有拳头大小。

不等熹妃说话，大太监就怒了，将石蜡扔到小太监脚下，“大胆奴才，竟敢欺骗娘娘、诬陷贝子。这分明就是块石蜡，怎么算是纵火证据？”

小太监吓的急忙低头去捡，将石蜡小心拾起来，对着大太监，满脸冤枉，“公公，小的跟您一样是奴才，不懂贵人们的事。只是，公公，这东西，确实是成贝子亲手交给奴才，主子您看——”说着，小心地刮掉一层石蜡。举给熹妃细看。

熹妃扶着大太监的手，低头细看，只见一块淡黄蜡似半透明物什，背光处，还隐隐有些发亮。略微靠近些，便有一股特臭冲鼻。

熹妃急忙取出帕子，遮住鼻子，喝问：“什么东西？”

那小太监苦哈哈地回答：“回主子，是白磷。成贝子叫奴才把这东西小心的刮成小块儿，扔到大殿地毯上、小厨房里，总之，哪儿干燥扔哪儿，哪容易着火扔哪儿。后来的事，主子您都知道了。主子，奴才完全是听成贝子之命行事啊！主子，奴才也是忠心为主啊！”

说着说着，跟受了滔天般的委屈似的，抽抽搭搭擦擦眼泪。哪知眼泪没擦着，鼻涕倒是擦了一袖子。熹妃看见了，心里一阵恶心，捂住胸口，就想干呕。扭着头冲殿外摆手，“拖出去，悄悄埋了！”

殿外侍卫，早就轻车熟路地跨进来，堵嘴掐脖子，提鸭子似的，将这小太监拉出去。小太监一路挣扎，嘴里嘟嘟囔囔，两条腿不住扑腾，一双鞋都给甩掉了。一只扔在门里，一只抛在门外。

“哟！怎么了？到处都是水？哟，还要杀人呐？哎哟哟，这是哪门子闹腾呀！看来是我来的不巧，熹母妃今天，可是忙着呐！”

熹妃心中一惊，能在东西六宫来去自如，说起话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除了深受皇宠、人见人怕、手握宫权的固伦五公主，还能是谁？

154御前陈情

熹妃不傻，甚至可以说，她相当聪明。一举生下弘历，还能托口人家运气好。不然，怎么懋贵妃连着两胎，都是女儿呢？然而，从府邸格格，混到曾经一度掌管宫权的四妃之首，几乎是平步青云，熹妃手段心机，早就从“宫斗培训班”历次考试中，脱颖而出。只可惜，只要雍正不死，这帮子雍正朝女学员就不能算是毕业了。没有文凭，比起弘琴来，就差了那么一点儿。

弘琴扶着小宫女进来，入门就瞅见两名大内侍卫，拖着一个小太监，从大殿往后院去。若是平时，弘琴懒得管。哪个宫里没俩冤死鬼！要都拿到慎刑司说事儿，宫墙角那口宫女井不就白占地方了嘛！可今日不同。今天什么日子呀？钟粹宫刚着火，熹妃就要偷偷埋人。要是里头没什么阴私，还不按规矩扔到慎刑司？要知道，救火之后，也是要找人承担责任滴！

最有趣的是，看见固伦公主一行进来，那小太监居然一使劲，挣脱两名大内侍卫，几步蹿到弘琴跟前，跪在地上，连声喊冤。

苦主都告到门前了，再不管，说出去就太不像话啦！

望着殿外场面几近失控，熹妃一阵暗恼！怎么就往了，如今管事的不是懋贵妃，而是这个小辣椒！无奈之下，只得扶着贴身大太监走出大殿，站在廊下看着五公主款款走近。

弘琴到了离大殿台阶三步前站定，笑着对熹妃略微颔首，“熹母妃，好久不见啊！最近到皇额娘那里请安，都没碰上过。叫人怪想念的。”

熹妃暗怒，嘴上只能说：“不敢当。公主好！”固伦公主品级，在四妃之上，比贵妃略低。她都颔首了，熹妃仗着辈分，或许还可以不行礼，但绝不能连招呼都不打。要知道，眼前这位，心眼儿可是不大。

弘琴冷笑，瞟一眼脚底下俯首磕头的小太监，眯着眼呵斥：“大胆，本宫与熹妃娘娘说话，岂容尔等插嘴。规矩都去哪儿了？居然还敢呆在这里，跟固伦公主说话！”

她在那里指桑骂槐，熹妃只得扶着大太监降阶相迎。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站到公主西边，挤出几分笑意，往正殿里请。

弘琴这才不闹了，高高兴兴朝熹妃摆摆手，“熹母妃不必忙了。本宫就是奉命来看看，钟粹宫起火原因。不知何故，怎么这到处都着啊？就是天灾，也不至于烧的这么匀称吧？”可不是，从小厨房，一路烧到正殿，连犄角格拉里，那一棵小草，都不放过。啧啧，这谁干的，太有才啦！

那本来就不是天灾，是**！钟粹宫众人心中明白，嘴里却不能反驳，只得听弘琴领着太监宫女，在院子里一面转，一面说风凉话。说完了，扭头问熹妃：“这个小太监犯了什么错？怎么他一直说要本宫救命呢？整个皇宫，大大小小，谁不知道您最是慈爱。这怎么回事呢？该不会，这奴才冤枉您吧？”

不等熹妃回答，那小太监就膝行至弘琴身边，一个劲磕头，嘴里道：“公主饶命啊。奴才就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攀扯熹妃主子啊。奴才真的冤枉，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熹妃主子——她真的想杀奴才，把奴才活埋了呀！”

弘琴嘿嘿冷笑，就你这副德性？活埋都是轻的！撇过头来，问：“你说你奉命行事，八成，事没干好。熹妃娘娘生气，想吓唬吓唬你吧！得了，本宫是来看熹妃娘娘的，如今看完了，也没什么事，本宫就先回去了。瞧这火烧的，本宫还要回去，着内务府给熹妃娘娘按规制送新东西来呢！哎，真是的，好端端的，怎么就起了火呢？也不知道是天灾，还是**！”又拿天灾说事儿，你巴不得是天灾，然后给熹妃扣个“触怒神灵”的大帽子吧？

熹妃在后面跟着听了，恨不得把弘琴脑袋拧下来。什么叫天灾**？难道，我做了什么事情，惹得天怒人怨吗？

不等她开言嘲讽，那小太监就谄媚地回公主话：“奴才知道，奴才知道，不是天灾，是**，是**呀公主！”

弘琴磨蹭半天，眼看带来的粘杆处暗卫把钟粹宫前院后院查的差不多了。眼前这个小太监，又口出惊人，弘琴表示很满意。对着熹妃张大了嘴，一条帕子捂住嘴做样子，“哎呀，真有人要害熹妃娘娘。那可不得了哇！这事本宫可管不了。来人呐，把这个小公公带到慎刑司，叫那里的大人们，好好问问。他要是真冤枉，就还他清白。他要是胡编乱造，往钟粹宫泼脏水，哼哼，”冷笑两声，接着，柔声吩咐，“叫他们看着办哈！”一摆手，立马上来俩人高体壮的大内侍卫，架起这小太监，出钟粹宫，沿着宫巷，往慎刑司而去。

弘琴笑着看熹妃一眼，扶着小宫女，飘飘然去仁和堂看皇后。后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做女儿的，不先去安慰皇后，反而来看着贱人演戏，弘琴心里，也很委屈呀！

再看押人的大内侍卫。一路之上，任由这小太监吆喝，什么我是奉命行事，我是冤枉的，熹妃娘娘要活埋我，等等诸如此类。那俩人居然连块破抹布都“找不着”，就这样，一路吆喝到了慎刑司。人还没进大门，里头诸位管事，就知道钟粹宫走水，是背后有人指使了。

不等天黑，雍正案头，就摆上了慎刑司递来的折子。

“弘喜”干的？雍正皱眉，这孩子虽然不如弘经、弘纬得宠，但贵在性子单纯。跟皇后、弘琴以及其他宫位主关系都不错。怎么如今反而会派人去生母住处放火？要放也不放大点儿，就那么小小几处，小厨房里，烟倒是冒了不少。只可惜，满打满算，烧起来的，也不过是一堆柴火。这可真是奇了！

雍正想不明白，十三也不明白。对上拱手，“皇上，弘喜这孩子，臣弟看着，挺安静的，不像弘历小时候，太过活泼。听兆佳氏说，他跟嫡母以及谦嫔等娘娘的关系，都不错。怎么会干出这等事来？”

雍正叹气，“谁知道呢？再看看粘杆处怎么说吧！”

把这烦心事丢到一边，俩人就开始聊起了新海船试航事宜。这事，由工部、户部负责，眼看差不多了，再过两个月，就可以下水了。现在两人商量的，就是具体出海西航人选。尤其是八旗子弟中，哪个更加合适。要知道，等这些人回来，就相当于镀金归来，仕途之上，自然要再上一层的。一定要慎重才是，最好全部都是自己心腹。

这边正说着，就见一个小太监溜着殿门进来，凑到高无庸身边，轻声禀报。高无庸皱眉，摆摆手叫他下去，瞅着雍正跟怡亲王说话空隙，托着拂尘请旨：“回主子，成贝子在外求见。”

雍正抬头，望望十三，吩咐：“就说朕正忙着，叫他到仁和堂陪皇后说话吧。”

高无庸走出去传旨，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禀报，脸色颇为怪异，“万岁爷，成贝子说，他是来请罪的。钟粹宫的火，是他派人放的！”

这一回，雍正跟十三的脸色，也跟着怪异起来。雍正愣了愣，笑着对十三说：“熹妃生的儿子，就没一个正常的！”

十三听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熹妃的儿子，不也是你的儿子吗？这就跟当年圣祖骂八哥之母“贱婢”，异曲同工。

好在雍正没要求十三回应，对高无庸吩咐：“叫他进来吧。顺便，到仁和堂，把皇后也请来。这种事，她身为嫡母，也该知道。”

不一会儿，衲敏就来了。随行的，还有刚好在仁和堂请安的和敬固伦公主、宁贝勒、宝贝勒。君臣夫妻父子见完礼，弘琴扶皇后坐到雍正身边。

弘经领着弘纬站到十三身后。一见弘喜跪在大殿上，弘经立刻意识到这是大人们要处理家事，急忙对雍正启奏，“皇阿玛，儿臣与弟弟先回阿哥所做功课。晚些时候，再来给您请安吧？”

雍正摆摆手，“往后你们有了自己的家，处理家事，也是要先学着的。不必走了，就在这儿看着。”说着，对皇后说：“今天钟粹宫着火，朕听着就不大对劲。现在，弘喜来了，说火是他命人放的。皇后如何看？”

这件事，弘琴早就给衲敏说明白，嘱咐她什么话都别说，什么事都别管，以不变应万变。此时，雍正垂问，衲敏也只得睁大了眼，对着下头弘喜看看，叹口气，“怎么会这样呢？真叫人难以置信！”

雍正冷笑，“弘喜，说说吧，怎么回事？”

弘喜跪地，对上磕一个头，“皇阿玛见问，儿臣不敢隐瞒。这件事，确实是儿臣所为。有次，儿臣去钟粹宫给母妃请安，不小心，暗中听到有人密谋，说要到钟粹宫放一把火，好趁机，叫皇阿玛怜惜，让儿子获得圣眷。并借机栽赃陷害一些人，其中，就包括儿子养母谦嫔额娘。儿子害怕他们当真得逞。虽然皇阿玛的宠爱，儿子求之不得，但儿子绝不能因为一身而陷额娘于不义。故而，儿臣提前在钟粹宫动手，好叫他们放手。儿臣没有本事，不能像几位哥哥那样，给皇阿玛分忧。至少，不能给皇阿玛添乱！儿臣恳请皇阿玛，此事了结之后，派儿臣出使西洋。儿臣不怕惊涛骇浪，愿为皇阿玛分忧！还请皇阿玛成全。”

说着，又磕一个头。

雍正眯眯眼，“你说那些密谋之人，都有谁？他们的计划是什么？除了谦嫔，他们还想陷害谁？”

弘喜抬头，对上雍正双眼，摇摇头，“皇阿玛赎罪，儿子刚听到一半，就被发现了，险些暴露。至于具体计划，儿臣没听清楚，就听到一个放火。还有谁，皇阿玛，儿臣不能说。不过您放心，他们这是险中求胜，不会轻易得逞。还请皇阿玛放宽心才是。”

雍正皱眉，想了想，对弘喜吩咐，“退下吧，回阿哥所好好歇着。没朕的旨意，就别出来了。你说——想去西洋，朕会跟朝臣说的。跪安吧！”

弘喜对着雍正、皇后磕头，又对着十三拱拱手，跟姐姐、哥哥们点点头，这才告退，离开养心殿。

等这孩子出去了，衲敏才拉着弘琴叹气，“这都什么事儿！这几年，就没个消停时候！”

弘琴瞅瞅雍正，脸色还不算差，便附和皇后，“可不是嘛！听听弘喜话里，好像还有更大的事，要发生呢！”

十三无奈，这还用问吗？到钟粹宫请安，难道还能遇到储秀宫的人密谋？分明就是熹妃干的！说不定，还有弘历几个儿子参与，弘历背后出谋划策。弘喜不肯说，那是因为一个是他亲娘，一个是他哥哥。说出来，怕落个不孝不恭的罪名。呵呵，看来，这个弘喜，也不是傻子呀！

雍正叹口气，“天家家事，哪一桩哪一件不关乎江山社稷。既然还有后招，咱们接着就是。弘琴，这两天，你多加小心，你皇额娘身体不好，很多事都顾不上，你跟谨言，多劳累些。弘经、弘纬，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既然他们想从后宫入手，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儿，看着就是。十三弟，这事你知道就行了。交给弘琴，大可放心。”

十三抬头看看弘琴，正好瞅见那孩子冲他眨眼，不由笑了，对着雍正拱手，“四哥说的是。后宫之事，还是由女子处置较为恰当。只是，公主毕竟年幼，您看，是不是，再给她找几个帮手？”

雍正摆摆手，“粘杆处都随她调用了，你还想朕给她血滴子令牌吗？大不了，皇后，你的凤印再借她两天。”提起凤印，雍正就想起那锅“鞭子”，立马浑身上下不舒服起来。摆摆手，叫众人跪安。

衲敏笑着答应下来，领着孩子们出养心殿。雍正则坐在龙椅上，暗暗埋怨：“熹妃你真是活腻了，一个儿子被圈，还嫌不够，还想搭进去另一个儿子吗？”

第二日，衲敏正在顺宁堂练字，宫女甜杏一路跑来，走到书案前，对着皇后耳语，“主子娘娘，公主叫奴婢跟您说一声，纯贝勒出招了。他托大阿哥永璜递了一份奏折到养心殿，说——是请罪折子。就是为这次钟粹宫着火，万岁爷已经告知公主，那个折子里说，火是纯贝勒命人放的。”

衲敏抬手，将毛笔搁好，握着袖子坐到椅子上，看甜杏一眼，心中诧异，问：“这个纯贝勒小时候，脑子被啥玩意儿踢过吧？”

155出使西洋

皇后这么一问，甜杏反而不敢笑了，低头站在皇后座前，听候吩咐。

衲敏想了想，觉得既然弘琴都出手了，雍正又将此事全然交给她，有谨言在一旁看着，应该闹不出什么大乱子。便决定丢开不管。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太戏剧化了，太小儿科了！怎么都觉得，似乎是背后有个孩子在撺掇着一帮大人互相斗法。衲敏扶额叹息，这都什么事儿啊！

依着弘琴的性子，是要将弘历彻底打垮，好狠狠杀杀熹妃气焰，叫她把主意打到中宫头上，想陷害中宫，也得看你有那个能耐没有。

然而，谨言的话，叫她警醒。谨言说的很实在，一来，纯贝勒已遭圈禁，满朝文武都知道，此人再也不可能继承皇位，对他，理应仁厚，至少，表面上要仁厚，免得逼急了，反倒叫外人说天家无情；二来，纵然熹妃母子有错，成贝勒弘喜总归还是性情纯良，也应该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熹妃母子一个机会；第三，纯贝勒被圈禁，但他的五个儿子都抚养在宫中，孩子们渐渐长大，也是股不小的势力。对他们，应该学万岁爷对理亲王弘皙，面子给足，不给实权。留着他们的阿玛，既是安抚，也是把柄。警告他们，不可轻举妄动。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您可以查，可以斗，但不可以下定论。皇妃、皇子、皇孙，能处置他们的，只有一人。就连皇后都不能擅动，何况您一位公主呢？

弘琴听了，坐在椅子上琢磨一番，嘿嘿笑了，站起来，冲谨言小脸蛋儿上摸一把，“怪不得皇额娘、皇阿玛那么疼你，你呀，就是可人疼！”

谨言无奈，翻着白眼拨开公主“狼爪”，回答：“奴才现在无比庆幸，奴才是跟着主子娘娘。要是还跟着您，怕是出宫后，连个婆家都找不着啦！”

弘琴逗她，“哟，还没出宫，就想着找婆家了？”

谨言也不示弱，低头回答：“瞧公主说的，谁家姑娘不找婆家？更何况，奴才没本事，要是刚出生，就定下娃娃亲，这会儿，不也不用急啦？”说着，朝弘琴眨眨眼。

弘琴一甩帕子，“你个贱蹄子，敢编排起主子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永寿宫内，又是一番主仆绕着院子，你追我跑的场面。

闲下来，弘琴便把粘杆处拿到的证据拾掇拾掇，给雍正送去。熹妃那里，确实有想弄火的痕迹。只不过，她用的是硫磺，不是白磷。说的也是，白磷俗称鬼火，熹妃这个信佛之人，可是不敢弄这玩意儿。

雍正看看，扔到一边，不以为意。这点小心思，他还不放在心上。但是，第二份证据，就没那么简单了。这是一份名单，一份自熹妃封妃以来，所有在钟粹宫枉死的宫女太监名单。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钟粹宫按制配备宫人数量的一半。杀人这样的事，这个皇宫，恐怕，除了皇后与懋贵妃，谁都干过。只是，雍正没想到，钟粹宫竟然已经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原因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其他宫中派来的钉子——对主不忠，这些人死有余辜；一类是做错了事，或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这些人，确实有些屈；一类就是替熹妃背黑锅——看到这里，雍正叹气，熹妃，你就不能积点儿阴德吗？镇日向皇后请安，怎么就不能向她学学，如何仁厚，如何感化奴才们。当初画眉在皇后身边，也是根铜做的钉子，如今呢？嫁了人，还不忘每个月托人向皇后请安。唉，熹妃，你心胸太窄，容不得人呀！

再翻开弘历请罪折子，一个劲说不要怪皇后。说当年皇后如何费心教导，是自己不孝，辜负皇后期望等等。雍正叹气，皇后就是有期望，也是对小宝、宝宝，对你能有什么？你是想说，皇后没照顾好你，才落得今日吧？皇后就是与你再不和，也没教过你挑唆几个儿子，往钟粹宫藏硫磺吧？往远了说，当初你在皇后身边，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儿童。到了心智长开的时候，就住到宫里，陪先帝去了。难道，你还想说，是先帝没有教好你吗？

弘琴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凑到跟前，给雍正捏肩膀，“皇阿玛，做皇后真不容易。什么都没干，还给人泼一盆脏水。最冤的就是先帝，打死我也不信，先帝会教四哥做这等事！就算要打击中宫，也不会挑这时候，用这么幼稚的法子呀！”

雍正苦笑，“你四哥小的时候，还是很聪明、很孝顺的！”

“那是因为没人跟他争，他有资格、有心情孝顺。当年，理密亲王小时候，跟先帝关系，不就很好吗？后来，弟弟一个接一个出生，理密亲王一天比一天感受到来自兄弟们的威胁，这才渐渐跟先帝越走越远。说起来，他还是祭告过天地的太子，都能忧心忡忡。更何况，四哥他——自从哥哥弟弟出生之后，就没有多少优势可言了。他能不急，能不想方设法，尽力争取吗？”说到这里，弘琴反而有些同情弘历了。唉，不知道，先帝听了这番话，会作何感想。

女儿懂事贴心，雍正心里，也是一片熨帖。拍拍闺女小手，“好了，阿玛不累了，你也歇歇吧。手劲太大，一会儿就该疼了。”

弘琴笑笑，“儿臣遵旨。”收回手，再问：“那皇阿玛，这事我就不管了。对四哥，您也别太气了。不为别的，单为钟粹宫后院，还住着几位皇孙、皇孙女。不为大人想，也该为孩子们想想啊。”说完，跪安告退。

雍正盯着闺女娉娉亭亭地走出养心殿，对殿角说声：“拟旨。命纯贝勒长子、次子、四子、五子，出宫陪纯贝勒居住，到咸安宫官学读书。待成人之后，再领差办事。”至于三子永璋，雍正早在他出生之时，就下了密旨，剥夺了他皇位继承权。就算弘历想打祖传孙的主意，这孩子，也没机会。索性就留给熹妃折腾，多少，也算是中宫嫡子的一个挡箭牌。毕竟，宝宝年纪还是太小。

这道旨意传到仁和堂的时候，衲敏正带着几个孩子说话。听甜杏这么一说，登时愣了愣。叫永璜几个到咸安宫官学读书，而不是同以前一样，跟着几个小叔叔在上书房，这——什么意思啊？既然其他四个孙子都弄到宫外去了，为什么又单单撇下永璋？

弘琴对着弘纬一通大笑，“到底是圣祖亲自教养的四阿哥呀！”至于她到底说谁家四阿哥，各人听了，都有各人的想法。

弘纬沉着脸，不肯说话。居弘经则皱眉，“单单把永璋留下，往后，他们兄弟，怕是要离心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老四这不是专想叫人窝里斗嘛！嗯，这个主意不错！

弘琴冷笑，“天家兄弟，几个有真情？”

弘经认真摇头，“话不能那么说。兄弟反目，是被逼无奈。如有可能，谁愿意孤家寡人一辈子，连手足见面，都要互相猜忌呢？你不看皇阿玛跟十三叔，就很好吗？”

弘纬点头，“先帝与裕宪亲王也是兄友弟恭。”

弘琴听了，嘎嘎大笑，“你说先帝跟裕宪亲王兄友弟恭？兄友就算了，还弟恭？他一个皇帝，高高在上，他恭的起来，裕宪亲王敢受吗？”

弘经看着妹妹叹气，“你呀，都十二岁的人了，还是这么不拘小节。先辈那些事，就别再说了。还是看看眼前的好。”

衲敏在一旁，冷眼旁观，淡淡开口，“反正也说开了，索性说透了吧。先帝对裕宪亲王确实是不错的。裕宪亲王也确实做到了贤王。虽然，他比先帝年长，但这兄弟二人，贵在互相信任。你们总说天家无情，怨这个不好，那个猜忌。你们可知道，民间兄弟，为了争那两亩三分地，还闹出过人命呢！但凡是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争斗。难得是相互扶持。宝贝，你也别老提理密亲王如何如何。也不想想，同为太子，为什么明仁宗监国二十年，经历同母弟汉王多次阴谋，最后，还能安全登上龙位？要知道，威胁他的，也是嫡子。可比理密亲王当时众多庶弟，地位要高的多。多少次，明仁宗身边，几乎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理密亲王年轻时，先帝是如何宠爱于他？明仁宗做太子时，明成祖又是对他如何不满？想想人家，比比自己，别老觉得你二伯委屈。他要是学明仁宗，处处仁厚贤德、广积人脉，别说庶出兄弟，就是再来十个八个同母嫡出的兄弟，也未必能把他拉下马来。为什么先帝那么喜欢‘仁’字，需知，仁者无敌。以后，别老为你二伯叫屈了。嚣张跋扈，不知收敛性情，这样的储君，谁都不喜欢。”

弘琴挨了一顿训，讪讪答应，低头不语。

弘纬看不过去，出声安慰，“皇额娘，其实，当年太子，还是不错的。”

弘经一笑，“二伯人还是很好的，就是压力太大，生生把人压歪了。”

衲敏笑着摇摇扇子，“太子有几个不是这样？有句俗话，叫做‘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二把手，是那么好当的？当年先帝立储太早，又过早叫太子参与政事。立下储君，而令其他皇子分权，这样的做法，本身就有待商榷。加之太子无母，从小就缺乏安全感，对其他兄弟心生敌意，在所难免。话说回来，先帝的嫔妃，也太多了些。单算生下孩子的，就几十号人。那没生孩子，或是没有名分的，更是数不胜数。想想我都发愁，将来这些嫔妃们去了，光是墓地，都不知道得占多大一块儿地。”

弘琴本还觉得委屈，听皇后最后一句话，噗嗤一声笑了。弘纬脸色暗红，低头不说话。弘经则是淡淡笑笑，摇摇头，“皇额娘，这个您不用操心。礼部自然会安排好的。”

这娘几个在仁和堂说闲话。雍正在前头养心殿里，跟几位大臣发愁。

礼部尚书先站出来，“皇上，此去西洋，摇摇万里，路途艰险，不亚于西藏一行。皇子贵重，怎么能让他前去呢？”

兵部尚书则不以为然，“我大清，马上立天下，皇子从小，就要学习骑射。如今，有皇子自愿为我朝开疆拓土，乃是国家幸事。有何不可？”

这俩人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斗嘴，雍正心里也是天人交战。弘喜要求出使西洋，目的很明确：一，他受洋先生威尔逊的影响，对西洋那块土地，很是神往。二，他想借机，逃离弘历与熹妃计划。毕竟，扶一个皇子上位，比扶一个皇孙容易。自己只要还在京城，就难免陷入他们圈套。这也是为什么，他宁肯用拙劣的计谋，也要向雍正挑明母兄诡计的原因。这孩子看的很清楚，只要自己不胡乱作为，皇后一脉，不会轻易动他。为今之计，就是远离，方能保全。

十三、十四站在一旁，看礼部、兵部两方闹腾。直到俩人都渴了，十四才嘿嘿一笑，对着雍正拱手，“四哥，叫小十二去吧。咱们家孩子，哪个不是很小，就开始历练了？再说，这孩子聪明，除了见见那欧罗巴人，说不准，还能偷两套枪械制图来，好叫弟弟们研究研究。不是弟弟说，那西洋制造的火器，就是比咱精巧。”

雍正看看十三，十三略微点头，“确实如此，要是戴泽还在，怕就容易多了。”

雍正叹气，“罢了，你们也别争了。小九、小十都开始接触政务，帮着办差了。小十二仅仅比小十小半天，也该为父分忧了。况且，众位皇子中，只有他对西洋事务，最为熟悉。既然他主动请命，就让他去吧。”

于是，亲自吩咐怡亲王，好好为小十二准备出使必备器物。叫十四多配几把好枪，给小十二防身。

谦嫔得知消息，知道难以挽回，哭着给弘喜打包行李，一连半个月，天天往阿哥所跑，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他包好带走。反观熹妃，不过是做模做样地送了两件衣服，仅此而已。

雍正知道了，想起当年生母对自己和对十四截然不同，心中慨叹。与皇后商量之后，便将谦嫔晋为谦妃。想想谦妃无出，便晋妃位，似乎对生了弘昼的裕嫔不太好，便将裕嫔一同晋为裕妃。如此一来，妃位上，便多出一个。这对雍正来说，不是难题，直接将熹妃将为熹嫔，份例视为贵人。看看，多好，世界就此——和谐了！

等到弘喜在谦妃依依不舍中，登船而去。颠簸几年，重返家园时，已经是雍正十六年了。

然而，他这一回来，便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156皇子求亲

雍正十六年，这个在正史中根本不存在的年份，完全脱离了衲敏的掌控。

尽管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忠言逆耳，雍正还是把刚长开的弘经、弘纬带到朝堂上，开始听政。弘纬还好，知道韬光养晦；弘经则完全符合这个年龄的脾气，青春热血，半分不肯示弱。

雍正再也不说这孩子像自己了，想当年，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早就知道板着脸，在皇父面前装纯臣、孤臣了。而弘经这孩子，自己跟皇后说了多少次，还是那么刚硬。仗着在户部领差，对军备、税收、饷银种种，几乎是锱铢必较，把能得罪的人，挨个得罪了个遍。年羹尧刚从西藏回来，就被他一本递上去，说什么在西藏用钱太多，要求雍正严惩。气的年羹尧接连告病三个月。要不是弘纬在后头偷偷护着，弘经本人又得帝后宠爱，弹劾他的折子，都能把养心殿给淹喽。

然而，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弘纬不会忌惮这个哥哥。而且，随着替他扛起整顿吏治重任次数增多，弘纬也更加理解弘经天天挑刺的原因。即使雍正朝，也少不了贪官污吏。兄弟俩的感情，也愈发坚固起来。衲敏看在眼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兜不住了就把雍正搬出来吓唬人。西北有年羹尧以及傅恒兄弟压阵，江南有老八、老九这些老哥儿几个苦哈哈地给弘纬卖命。一时间，国力蒸蒸日上，户部结算，国库年收入，渐渐多起来。百姓也能安居乐业，有些有心计有手艺的，还能开些个小作坊，攒些银子。

这次弘喜回来，由弘纬负责，带领礼部、理藩院接待。本来没理藩院什么事，但弘喜在海上上折子说，同行而来的，还有英格兰威灵顿公爵及其独生女安妮公主。

弘琴一听“公主”二字就急了，叉腰大骂，“呸，她一个小小公爵的女儿，就敢称公主。那本宫是什么？”

谨言在一旁笑着劝：“其实，安妮姑娘应该称小姐。是理藩院没翻译好。弄混了英格兰跟咱们这里礼仪不同。就像咱们入关以前，万岁的女儿，称为格格一般。英格兰那边，就有些像春秋战国，小国君王之女，也称公主。”

衲敏笑问：“谨言也懂英格兰那里的事？”

谨言一笑，低头回话：“回主子娘娘，奴才小时候，跟随先父去广州上任，学过些英格兰那里的话。只是，时间长了，都记不清了呢。”

衲敏摆摆手，“记不清不怕，有底子，拾起来也容易。既然人家安妮公主，”看看弘琴明显跳脚神色，衲敏急忙改口，“人家安妮格格远道而来，没道理要理藩院一大帮老爷们儿出马迎接的道理。从今天起，每天抽两个时辰，好好把英语给我捡起来。听不懂、看不懂的，就来问我。早上半个时辰，上午半个时辰，下午半个时辰，晚上半个时辰，分开学。到时候，咱们西林格格出马，迎接安妮格格，品级规格，也都对得起他们啦！”奇怪，正史上的威灵顿公爵，不应该跟拿破仑一起出现吗？这娃咋提前出生了呢？

谨言笑着躬身答应。弘琴听了，也忙着凑热闹。她可不想跟那个劳什子公主说话，免得人家笑着骂了，还笑着跟人点头。

又过了三个月，弘纬乘坐大船，终于返回广州港口。原本，弘喜奏请，走珠江水系，沿着灵渠，经长江，顺京杭大运河北上，直达京城。

奏折一进养心殿，年羹尧便直言不可。说那威灵顿公爵，不知什么来头。灵渠通我国西南，乃是南地要塞，绝不能叫他一个外国人轻易窥伺。更何况，大运河沿岸，亦乃我国经济重地，不可随意示人。

经过众臣议论，发圣旨，命成贝子弘喜率船队沿海岸往北。又说一别三年，皇父皇母格外想念，叫成贝子赶紧回来，沿途不得停留。

就这样，弘喜领着几艘大船，夜以继日，到达天津卫。转马车，直奔京城。

弘纬领着理藩院的人，于安定门外迎候。兄弟俩见了面，互相问候几句，引见了威灵顿公爵。弘纬看了看，这洋人长的还蛮像模像样的，不过四十来岁，看着干练精神。刚要招呼一行人回驿馆休息。后面马车上，一个小洋妞便隔着窗帘说话了，“皇子殿下，这位就是你的哥哥吗？真英俊啊！”一口北京话。

弘纬噎的差点儿没咳嗽出来，暗想，这回姐姐不用怕语言不通了。听这位说话，比京里长大的公主，还地道呢！

威灵顿公爵皱眉，冲马车低声训斥：“安妮，不是跟你说了，大清礼仪繁多，女子不能随意抛脑袋露脸面。你乖乖呆在马车里，稍后，皇后陛下会派人来接你的。”

弘纬睁着眼，看着弘喜，心说，这人说话倒也能听懂，可就是捅了大篓子。弘喜急忙咳嗽一声，对威灵顿公爵轻声说明：“我们这儿啊，称呼皇后不称陛下，要称娘娘。可别说错了！”幸好理藩院、礼部那般人都忙着接待其他随从，没怎么听见。要不然，皇后那里，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威灵顿公爵急忙点头，“是，礼部大人告诉过我。我一不小心，忘了。请皇子殿下放心，以后不会了。”

弘喜接着叹气，“皇子也不能称为殿下，你就叫皇子吧。”这一堆爵位，估计一时半会儿，你也背不下来。

安妮老老实实呆在马车里，隔着窗帘，看着弘纬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心里就一阵讨厌。怎么看，还是自己的弘喜皇子好看！这都什么话！

到驿馆安置好威灵顿父女以及随行人员，命礼部、理藩院好好教他们明日觐见皇帝、皇后规矩，这兄弟二人便带着船上采办总管，一同骑马回宫。其余人，可怜见的，跟着小十二贝子出门远航三年多，九死一生，好容易回来了，还不赶紧回家看老娘搂老婆抱孩子去！呃，有些少年，可能只有老娘，呵呵！

雍正在养心殿召见弘喜。一别三年，这孩子长大了，也晒黑了。体格倒是比以前更壮实了。说起话来，有点大舌头，但不影响大局。

看到小儿子长大成人，雍正很高兴。随意问了几句，留下采办总管问话，叫弘喜到后头仁和堂去拜见皇后。

皇后早就得了信，叫来谦妃、熹嫔，一同坐在仁和堂等弘喜。五公主、六公主、七公主也都坐在皇后身边，等着看小弟弟回来。

不一会儿，弘经、弘纬便领着弘喜进来。一进门，弘喜先跪到皇后座前，磕头请安。口里道：“不孝子弘喜，给皇额娘请安。一别三年，无日不念。今见皇母安然，儿心甚慰。愿皇额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着，恭恭敬敬叩头。

衲敏急忙起身，亲自扶起这孩子。拉到跟前好好端详，笑着对谦妃说：“看看，瘦了，也精壮了呢！”

谦妃握着帕子抹眼泪，嘴角堆满笑意。弘琴乐呵呵在一旁插话，“嘴皮子也利索了呢！”

六公主、七公主急忙点头附议。

弘喜笑笑，接着给谦妃、熹嫔磕头请安。又忙着叫随行小太监抬上来一路西行，采买的特产，一一分给嫡母、养母、生母，以及哥哥姐姐们。

衲敏瞅瞅，都是南洋、西洋物件，精巧新鲜，便叫籽言、蜜枣收拾好。拉过弘喜，按到身体坐下，说些话。看这孩子，比起三年前，沉稳不少，心里也十分高兴。错眼瞅见谦妃眼巴巴地盯着弘喜，想要拉到身边，碍于规矩，又不敢动弹。心里好笑，拍拍弘纬，吩咐：“好了，回来就好。不枉你额娘天天盼、夜夜想的。有空就来坐坐，跟我讲讲你在外头的见闻，叫我老婆子也见见世面。这会儿不忙，先去你额娘宫里坐坐，好好叙叙旧吧！”

熹嫔干坐着，没有说话。谦嫔连忙站起来，摆着手说，“主子娘娘不也日日念叨？还是叫弘喜多跟主子娘娘说说话吧！”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弘喜。

弘琴在一旁嘎嘎大笑，甩着帕子寒碜谦妃，“谦母妃您得了吧，是谁一大早就跑来等呀盼呀的！还不急？小十二要是小几岁，您都能把他抱怀里一个劲叫心肝肉儿吧！”

六公主、七公主也都急忙点头赞同。

衲敏拍拍弘琴，“不许取笑你母妃。”又对谦妃安抚，“这仨孩子，都被我给惯坏了。好了，你也累了，叫弘喜扶你回去歇着吧。”

谦妃这才躬身行礼，准备跪安。哪知，弘喜转身开口，“额娘留步。儿子有话，想对皇额娘、额娘说。”

谦妃奇了，站在皇后座前，问：“什么话？可是遇到什么急事？”

衲敏也奇怪，“什么事，这么急，非要今天说？”

弘喜看看弘琴姐妹，再看看熹嫔，低头不肯说话。弘琴撇撇嘴，“哟，还不让人听啊！小十二你只小狐狸，枉费姐姐们那么疼你！六儿、七儿，咱们不理他，走，回公主所吃点心去！”顺手，还拽走了熹嫔。谦嫔本不想走，无奈弘琴力道大，只得忙不迭地对着皇后施礼，小跑着跟出去。

谨言见这阵势，早就领着宫女太监出门守候。

等屋里只剩下皇后、谦妃，弘喜这才开口，“儿臣想求皇额娘赐婚。”

“赐婚？弘喜，你是看上谁家姑娘了？这三年你都不在京城，不知道人家那里怎么样了，怎么一回来，就提这事呢？”谦妃不安起来，对着皇后赔礼，“主子娘娘，这孩子还是小孩儿脾气，您别跟他计较。臣妾回去，这就好好劝劝。”

弘喜皱眉，嗔怪，“额娘，儿臣说的是真的。儿臣真想成亲！”

衲敏摆手，拉谦妃坐下，笑着问弘喜，“真想成亲呀？我算算啊，你跟你十哥就差一天，都是雍正三年腊月生的。到今天，也不过十三岁，虚岁才十四。呃，在咱们家，呵呵，也不算小了。说吧，你想娶谁？只要合适，我就跟你皇阿玛提。”

弘喜嘿嘿笑着低头，“她们家，也是贵族出身，世代功勋。到了她这一辈，自家只有一个女儿。堂兄堂弟，倒有七八个，有的在军中任职，有的到海外经商。在她们那里，也算小有地位。”

谦妃一听经商，就急了，“那可不行，经商怎么能行呢？”

弘喜翻个白眼，没接话。

衲敏心中诧异，嘴上问：“那女孩儿怎么样呢？人品如何，家里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弘喜低头回答，“那位格格，母亲按级别，跟咱们的和硕格格差不多。父亲爵位，跟咱们的贝勒相仿。”

谦妃一听，这还差不多。

衲敏心里更奇了，问：“什么叫做差不多，什么叫做相仿？他们到底是哪里人？你说明白，我才好跟你皇阿玛开口啊！”

弘喜憋了半天，才说：“是——威灵顿公爵的独生女安妮格格。”

“啊？”这次，谦妃是真的坐不住了，站起来对着皇后就跪下去，“主子娘娘，这孩子常年在外，魔怔了。臣妾这就带他下去，好好哄哄。”不等皇后答话，抓起弘喜胳膊，就要往外拉。

弘喜经年住在海上，体力不是谦妃一个闺阁女子能比的，轻轻甩手，摆脱谦妃，对着皇后恳求：“皇额娘，儿子说的是真心话。儿子已经跟威灵顿公爵求亲。公爵也已经答应了。安妮格格与儿子，也很合得来。恳请皇额娘成全吧！”

谦妃急的都快哭了，“你这是发什么癔症。皇子身份，何等尊贵，连汉女都不能做嫡福晋，何况番邦洋人。快给主子娘娘磕头道歉，说，往后这事，再也不提了。快呀！”

弘喜满脸委屈，对着皇后撒娇，“皇额娘，您成全儿臣吧。儿臣已经跟威灵顿公爵提过亲了。也已经跟安妮公主发过誓，今生非她不娶。皇额娘，如今，儿臣的岳父已经带着儿臣的媳妇，不远万里前来。儿臣身为皇子，怎么言而无信，欺哄番邦呢？”

衲敏越听越迷糊，“欺哄？你跟安妮的婚事，并不简单吧？说实话，是不是骗了人家闺女，人家老爸不依，不得不负责？”

“呃……”

弘喜低头不答，谦妃可是吓坏了。对着皇后求情，“还请主子娘娘做主，这孩子小时候就呆傻，定然是一时不查，做下错事。还请主子娘娘做主，他不是故意的！”

弘喜叹气，“额娘，您都想哪儿去了。不是您想的那样。儿子才十三岁，还没长开呢！”

衲敏跟谦妃大眼瞪小眼，“究竟咋回事啊？”

157娶个洋媳妇

衲敏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皇后，惊诧之后，很快平静下来。弘喜不是个傻子，十岁的时候，就懂得放火以避祸。如今，在海外历练之后，心性定然更加成熟。他不肯说，八成是跟政事有关，不便对后妃明言。拍拍谦妃的手，安慰安慰，柔声细语交代弘喜：“你若定了心，要娶安妮格格。皇额娘不支持，”

弘喜抬头，恳求：“皇额娘——”

衲敏摆手，“但也不反对。儿孙自有儿孙福，皇额娘看的开。只是，孩子，我不反对，并不代表你皇阿玛会同意，更不代表满朝文武会同意你娶西洋格格为妻。你在西洋，呆了将近一年，应该清楚，他们那里，乃是一夫一妻制。对安妮格格，你只能娶为正妻，不能纳为妾室。成亲之后，安妮格格也不会允许你纳妾。你可想清楚了？”

弘喜笑着点头，“儿子提亲之时，威灵顿公爵就提出来了。皇额娘，其实，西洋人对咱们文化，并非一丝不懂。公爵大人知道我国一夫多妻制，儿子向他保证，绝不纳妾之后，他才同意这门婚事。”

衲敏噗嗤一声笑出来，“都是人，西洋人比咱们傻不了多少。他当然会先要你保证。更何况，这位公爵，乃是军功出身，脾气，可是不小呢！”

谦妃在一旁听的心急，一个劲冲弘喜使眼色，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儿啊，皇上不会同意的，你趁早死了这份心。等过两年，求主子娘娘给你选个好姑娘，不成吗？”

弘喜认真摇头，“额娘，人不能言而无信。”

衲敏叹气，“好吧，眼看该用膳了，我派人去请你皇阿玛，等会儿，你再仔细跟他说吧。有些事，你们爷们儿说起来，更方便。”

谦妃也琢磨出来，这桩婚事，不是“郎情妾意”那么简单。说不定，还牵扯到政事，纵然心中不愿，也只能闭嘴不言。想到一会儿皇上来了，说的话，定然不是自己一个侧妃就能听的，便托口乏了，跪安回去。

衲敏点头，看着谦妃出门，召来王五全，到前头养心殿去请皇上一起来吃饭。拉弘喜站起来，叫他坐到自己身边，小声说：“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叫你一定要娶安妮。但是，我还是想说，咱们家，有公主和亲抚蒙，却没有皇子和亲。就算安妮格格父女手中，有着咱们亟需的东西，你也不需要把自己赔进去。要知道，这门婚事一旦定下来，就是一生一世。”

弘喜看看皇后，会心微笑，“皇额娘放心，儿子省得。”

不一会儿，雍正就领着弘经、弘纬，带着一帮太监侍卫过来。一进门，看见皇后拉着弘喜同坐在榻上说话，雍正便问：“不是说一块吃饭吗？怎么没叫弘琴一起来？”

衲敏起身相迎，听见雍正问，捂帕子一笑，“她呀，正忙着绣嫁妆呢！我就没叫她。这不正好，你们爷儿几个，好好聊聊。省的我们妇道人家，在一旁，听不懂，又乱打岔。”说完，看着雍正笑起来。

雍正也不介意，坐到皇后方才坐的地方，衲敏领着几个孩子依次落座，陪着他们爷儿几个说些闲话。不一会儿，饭上齐了，一家人便移座吃饭。

席间，弘喜几次欲开口，衲敏都使眼色挡回来。“傻孩子，等你皇阿玛吃饱了，心情好了，再说才容易！”

弘喜无奈，只得食不甘味地陪着父母哥哥们吃饭。

饭后，雍正也不说午睡了，叫来三个儿子，聊起弘喜在西洋的见闻。

衲敏瞅瞅没自己什么事，便跟雍正打个招呼，领着谨言，到永寿宫去看弘琴。

永寿宫正殿，弘琴正领着一帮宫女分派弘喜从西洋带来的小玩意儿。听见皇后过来，急忙出殿相迎。揽着皇后胳膊，说些西洋景的妙处。

衲敏摇头一笑，进了正殿，叫众人退下，只留谨言一人，把弘喜的事说了一通，接着叹气，“小十二这孩子，看似呆傻，其实，鬼精鬼精着呢！”

弘琴坐在一旁冷笑，“他呀，八成是又听说弘历还不死心，想娶个番邦格格，断了自己即位的路，安安生生，做他的贤王吧。”

衲敏点头，“起初，我也是这么猜的。可听他说，本来威灵顿公爵没准备跟来我国。是他在英格兰求亲之后，才带着女儿，不远万里送亲。弘喜也老实，跟他父女说明了，要皇上先答应，这婚事才算数。总算，那边没出什么纰漏。”

弘琴想了想，凑近了摇摇皇后胳膊，“您呀，就是爱操心。凭他娶谁？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就是娶只猴子，也跟咱没关系不是？”

这话说得，真叫衲敏苦笑不得。笑着埋怨：“你呀，好歹那是你弟弟，这都什么话？”

弘琴一撇嘴，“庶出的弟弟，我才不稀罕呢！”

母女俩正在说笑，就听高无庸在殿门外通传：“主子娘娘，万岁爷有情。”

衲敏一听，一颗心立刻就提上来了。该不是爷俩谈崩了，叫我去救火吧？

弘琴笑着站起来，扶起皇后，“走，咱娘俩也去凑凑热闹。”

母女俩领着一帮人回到仁和堂，进得门来，只见雍正坐在正位上，弘经、弘纬分别坐在两边，弘喜面对三人站着。爷儿四个表情，算不上很好，但是，都很平静。至于是不是强自压制怒气，就不得而知了。

衲敏带着弘琴对雍正行礼。三个孩子也都依次见礼。

雍正点点头，“弘琴也来了，扶你皇额娘坐吧。”

等皇后坐稳，雍正才问：“皇后，弘喜跟威灵顿公爵提亲这事，跟你说了吧？”

衲敏点头，“虽说这是家事，但毕竟涉及我朝与英吉利国事，臣妾不敢置喙，故而，才叫弘喜当面向您启奏。还请万岁恕罪。”

雍正摆手，“你行事谨慎，何罪之有？只不过，皇后，你既是一国之母，又是众皇子皇女的嫡母。弘喜的婚事，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衲敏想了想，摇头，“臣妾并未细问弘喜向威灵顿公爵求亲原因，不敢妄下断言。”

“原因？呵呵，弘喜，当着你哥哥姐姐的面，再给你皇额娘说一遍。”

弘喜抿抿嘴，瞅瞅雍正神色，将要发怒，这才低声说明。衲敏听了听，不由感慨，这弘喜，也懂得使美男计呀！不就是相中了威灵顿家开的作坊里，那些机器，想带回来，比照样子做一个。费得着你跟人求亲吗？

弘喜说完，弘经在一旁皱眉，“十二弟，你这不是胡闹吗？凭他家东西再好，咱们也不能赔出去一个皇子阿哥呀！”

弘琴也在一旁帮腔，“就是，美男子多的是，就不信找不出个比你好看的！”

雍正跟弘纬对视一眼，“察尔汗——好人呐！”

衲敏翻翻白眼，没接话。

弘喜看这架势，雍正没生气，反而对自己多了几分心疼。只是，仍旧不肯松口。无可奈何，对着帝后二人跪下，哭道：“儿子不孝，没说实话。儿子想娶安妮，不全是因为他家有好东西，还因为，儿子不喜欢天朝贵女。儿子，儿子看见那些人，就想吐！”

雍正惊了，跟皇后互相看看，“啊？”

弘经、弘纬都睁大眼，不敢发一言。弘琴摸摸下巴，“什么情况？”

最后，还是衲敏提前恢复常态，颤着声问：“你——把话说明白。”

弘喜抽抽搭搭，说起他年幼之时，跟十一哥哥一起到钟粹宫请安。那时候，熹妃额娘恰巧出去了。他俩人就在钟粹宫捉迷藏。躲在犄角格拉里，俩孩子亲眼见证了，钟粹宫后院的一个答应，是如何跟弘历四哥同床共枕，说出那些话，如何的不堪。结果，回去没多久，小兄弟俩就相继病倒了。最后，十一哥哥还为此，送了性命。本来，病好之后，弘喜都快把这事给忘了。偏偏又暗地里撞见，熹妃是如何逼着那名答应打胎，凄惨的叫声。吓的他连着一年，夜里要从梦里惊醒好几次。好容易能安心入睡了，有次跟着五哥到四哥府里玩，又偷听见四嫂富察氏，如何跟贴身嬷嬷商量，打掉侍妾金氏肚子里的孩子。

弘喜一面说，一面哭。“皇阿玛，要不是皇额娘与额娘对我一心一意的好，姐姐们真心真意地疼我。儿子都要以为，女人都是老虎，是要吃人的啦！儿子不要娶那些八旗贵女做福晋，儿子会吓得睡不着觉的！”四哥啊，你可别怪我拉你出来垫背。谁叫你家后院阴私事多呢？看看五哥，我就是想给他身上泼脏水，也得有人信不是？

雍正听了，瞅瞅皇后，噎地说不出话来。弘经跟弘琴互相看看，摇头无奈。弘纬则闭嘴不言，这种事，他见的多了，到现在不也好好的？弘喜真是胆小鬼！

弘喜偷偷从指头缝里瞅瞅雍正脸色，好，有门儿！接着煽风点火，“皇阿玛，那安妮格格虽然是西洋人，可是她们那里，一个男人，只娶一个老婆。后院没有争风吃醋，怎么说，也安静些。况且，安妮是独生女，威灵顿公爵百年之后，所有的财产，都会留给安妮。到那时，我朝想在西洋立足，也就有了一大块土地和广阔的人脉。皇阿玛，请您不要立刻做决定。等您明天召见威灵顿公爵之后，叫安妮格格拜见皇额娘，看看他们父女品行如何，再定婚事。儿子绝不骗您。威灵顿公爵绝对算得上一位谦谦君子。安妮格格自幼秉承庭训，足以担当我朝皇子福晋之职啊！呜呜，皇额娘，等您见了安妮格格，您也会喜欢她的！”

衲敏干笑，不知说什么好！谁说钮钴禄氏生脑残儿子，看看眼前这位，心思缜密，能说会道着呢！

好容易儿子回来了，又说这么些年，被弘历那个“色狼”哥哥连累，受了不少委屈。舍不得驳回他的请求，可是，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娶个金发碧眼的媳妇回来呀！

弘经看父母全都无奈对坐，弘喜跪在下面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叹口气，上前劝道：“皇阿玛，皇子议婚，本就要经礼部、内务府，不在一时。不如，这件事情暂且搁置，威灵顿公爵携女来访，明日您还要设宴款待。这几日，确实不得闲啊！”

雍正听了，顺着台阶下，“好，就听你的，等见过威灵顿父女之后，再提这事。”

第二天，雍正在乾清宫召见威灵顿公爵。皇后带着后宫嫔妃、公主格格，在交泰殿设宴款待安妮格格。

席间，安妮尽量用北京话与众人交谈。实在不会说的，就请身后女翻译代为回答。那翻译也不知是从哪个修道院里请来的修女姑姑。一张口，至少说一个“上帝保佑”。

满洲人信奉黄教，如此一来，听着那修女姑姑说什么上帝如何如何，便不耐烦。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皇后与三位公主、西林格格跟安妮格格周旋。

渐渐的，弘琴听的也心烦，拉来谨言，俩孩子说着蹩脚英语，跟安妮格格直接交流。安妮一听，东方人也会说英语，更是高兴。六公主、七公主则暗暗握拳，回去一定要多学几门外国话，看五姐姐得瑟的！

可苦了衲敏，谨言发音还好些，毕竟，她小时候，是跟英国商人家眷学过。弘琴那口音，咋听咋离天津卫不远。

等到饭吃完了，后宫嫔妃看热闹看的差不多了，各自奉命回去，给后宫那些没机会一睹西方佳人风采的人，好好讲讲。衲敏带着弘琴、谨言，领着安妮格格到坤宁宫东暖阁说话。

安妮格格自幼接受英国贵族淑女教养，父亲又是开明绅士，故而，此次前来中国，做了很多适合在神秘东方气质的衣服。其中，领口、袖口织绣，便很应景。

刚才忙着吃饭，没留意到。到了东暖阁，坐在上头，看安妮微笑着，跟弘琴、谨言轮番说话，衲敏就坐不住了，开口便问安妮格格衣服是在哪里做的。

听见东方公主会说英语，再听东方皇后英语说的地道，安妮更加高兴，微微颔首，便跟皇后详细讲解。

她俩这么一说，弘琴跟谨言全部吃了一惊。谨言重拾英语的时候，皇后就说过，不会的问她。然而，谨言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皇后说起英语，竟然如此地道。弘琴则是哭着脸，暗暗埋怨：娘啊，你既然会，刚才为啥不说，看着闺女丢脸，很有面子是不？

衲敏则在心里小小得意一把，唉，活这么大，第一次如此感激大学英语四六级——考听力口语呀！

等晚上，雍正回答仁和堂。衲敏便得知，弘喜跟安妮的婚事，算是经过双方家长协商，愉快而圆满地定下来了。

大概是觉得把小儿子“卖”给洋人，心里愧疚，第二天，雍正就跟礼部说，要给小儿子郡王头衔，封号为“成”。礼部众官听说了，心里盘算，能不成吗？把自家儿子都送给人家做上门女婿啦！

小儿子越过贝勒，直接封了成郡王。俩天天忙着朝务的哥哥，也不能委屈了。弘经晋醇郡王，弘纬晋宝郡王。雍正又琢磨琢磨，顺便，也给弘昼升升职、涨涨工资，晋位和郡王。哥几个一起晋封。

至于婚事，由于弘喜特殊性，先于两位哥哥办。总得赶紧把威灵顿那位老泰山给送走不是？要知道，那家伙可天天吵着要去游览东方神秘古国的万里河山呢！这怎么能叫他免费看？

初定于，雍正十六年腊月举行成郡王大婚。

对于给弘经改封号一事，曾有大臣私下，在家里研究一番。原本，宁为皇后书房“顺宁堂”中间那个字，也是弘经自己很喜欢的。没事的时候，他就喜欢自己在屋里看书写字，喜欢安宁。这也是雍正对这个儿子最初评价。然而，近几年，随着弘经逐渐在政事上崭露头角，雍正对他的看法，也一点一点改变。醇，真纯贞固、淳厚端正、淳朴和善。是雍正对这个儿子人品逐渐成熟的嘉奖！

最要命的是，醇，通“纯”，跟皇四子纯贝勒封号谐音。这，用弟弟的封号位份，来压哥哥的封号位份。雍正此举，不可谓不伤弘历那颗脆弱的小心肝。从另一方面来讲，当今圣上，对皇储人选，恐怕也已经做出决定。不然，万岁爷不会想不到，给皇九子封号为“醇”，可能给他带来的影响。

弘纬得知之后，抿抿嘴唇，没说一个字。弘经则高高兴兴接了圣旨，到延禧宫去看年妃。据说，他前脚刚从延禧宫出来，后脚就有小太监去请太医来给年妃看病。

弘琴气的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场，半个月没理雍正。好在这几个人都知道皇后脾气，没人敢在她跟前嚼舌根。

到了雍正十七年，风风光光把安妮格格娶进门。弘喜便到理藩院上任。不出半年，谦妃就高高兴兴来看皇后，说安妮福晋有喜了。

衲敏愣了半天，怯怯地问：“弘喜——他周岁才十三吧？”

158退婚？退婚！

一听这话，谦妃先是一愣，接着便捂着帕子笑起来。一直笑出眼泪，才对着皇后赔礼，“臣妾失礼了，主子娘娘勿怪。只是，主子娘娘，想当年，顺治爷十三岁的时候，皇子都有了。圣祖爷十三岁时，也大婚了。再说，再过几个月，弘喜就要满十四周岁了，这时候当阿玛，不小了。要知道，安妮福晋比弘喜大三岁，今年也十七岁了呢！正是生孩子的好时候！”说着，便心心念念着，琢磨着给安妮屋里选几个经年老嬷嬷，免得这对少年夫妻第一次有孩子，什么都不懂，遇到什么事，便手忙脚乱、手足无措的。

衲敏眨着眼，瞅着谦妃拉着裕妃问长问短，俩老太太甚至还琢磨，亲自到弘喜府里去安排日常事务，还要带人去把安妮福晋屋里不宜孕妇的东西收拢起来。挂上千子千孙帐子，摆上石榴花生，再支身边几个稳妥嬷嬷……

籽言瞅见了，偷偷拉拉甜杏袖子，“这二位主子，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原先，不是都说，裕妃娘娘与熹嫔娘娘好的跟一个娘似的吗？”

甜杏抿嘴儿一笑，没说话。

衲敏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来，弘喜比弘琴宝贝小一岁半。过几个月，他十四周岁，那不是说——自家宝贝马上就满十五了？

我的天！察尔汗——怎么把这家伙给忘了。这几年，因为监视察尔汗的粘杆处侍卫全部转交弘琴手下，雍正与衲敏渐渐很少过问。没想到，一个疏忽不在意，宝贝就长到出嫁年龄了。

衲敏腾的站起来，对王五全吩咐：“去，到养心殿问问，那里有大臣议事没有，要是没有，就禀报说本宫有事启奏！”

谦妃、裕妃刚说到高兴处，见皇后猛然站起，还以为是要去向雍正禀报安妮有孕之事。裕妃笑笑不说话，谦妃则甩着帕子站起来，满脸笑意地劝，“主子娘娘，您别急呀。这又不是什么急事，到您抱新孙子，还有**个月呢！等万岁爷回来，再禀报也不迟呀！”

衲敏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止这一件喜事，还有着急的呢！”吩咐籽言、甜杏，好好招呼两位妃子娘娘，出了门，也不坐辇，一路向南疾行，穿过养心殿后院，便到大殿外。

谦妃捏着帕子歪脑袋，“着急的喜事？裕妃姐姐，什么事啊？”

裕妃摸摸项上佛珠，忖度一番，小声猜测，“该不是——要给两位皇子娶亲吧？”

这二人自以为猜中了，便丢开一边，一心安排成郡王府里，安妮待产事宜。

养心殿内，雍正捏紧朱笔，“皇后的意思是——要给弘琴准备嫁妆了？”

衲敏一脸不舍，“其实，内务府自去年起，就已经在准备了。后来，因为弘喜婚事一忙，我便疏忽了。哪知道，今天才想起来。眼看再过一个月，弘琴十五岁生日，就要到了。察尔汗那里，肯定已经开始安排。没准儿，过两天，正式求亲的折子就要递上来了。真是的，宝贝才十五岁，还想多留她几年呢！”

雍正听言，忙不迭点头，“皇后说的是，那就多留她两年。反正皇家不缺她那两碗饭！”

衲敏听了，一腔愁绪，被冲刷殆尽。笑着反过来安慰雍正，“您呀！再留两年又如何呢？该是人家的媳妇，还得嫁给人家。依我看，宝贝管家什么的，学的也算不错了。横竖我身边还有谨言，不用担心宝贝出嫁后，宫务无人照看。倒是察尔汗，今年四十五了吧？男人最好的十五年，都为咱家宝贝守着，实在不容易。闺女早日嫁过去，咱们他们，都安下一头心了。您看呢？”

雍正冷哼一声，捏断一根笔杆，朝地上一扔，“要不是看在他这些年还算老实，想娶弘琴——哼！”

衲敏站起来，弯腰拾起两截朱笔，放到御案旁边，躬身福礼，“那么，臣妾这就回去知会内务府，命他们抓紧时间赶制公主嫁衣、备妥嫁妆。至于礼部与察尔汗家中，还有工部准备的公主府，就劳烦皇上了。”

雍正恹恹点头，“知道了。”

衲敏一笑，又说了弘喜媳妇有喜，雍正这才高兴些。

回到仁和堂，二位皇妃已经走了。弘琴坐在屋里跟谨言说话。见无外人，衲敏就把待嫁之事跟弘琴说了。弘琴低头嘟囔：“傻子，谁要嫁他！”说完，自己噗嗤一声笑了。

瞧这样子，衲敏笑着叹息：“真是女大不中留哇！”

弘琴站起来，一跺脚，“不理您了，就会开我玩笑！”说完，一甩帕子，逃也似的奔出去。留下衲敏跟谨言，望着那个窈窕背影发笑。

弘琴十五岁生日，对固伦公主来说，是个大日子。雍正特意召来西洋画师，给公主画像，以便将来女儿出嫁，不能常见，好留做纪念。

弘琴命画师画了两幅，一副裱好，放到顺宁堂皇后书架上。一副则自己留着。过了几天，借口陪谦妃去看十二弟妹，溜出宫外，到理藩院衙门，去找察尔汗。不敢走正门，叫弘喜把察尔汗拉到侧门外，槐树下，别别扭扭地将画像塞给他，扭头就跑。

弘喜躲在门后偷看，不禁咂舌，“这是咱那天不怕地不怕、脸皮厚过城墙的五姐姐吗？”

察尔汗则望着公主娇俏身影，幽幽叹口气。回转身来，恰好看见成郡王领着一班同僚，勾着脑袋往门外瞅，笑着对弘喜拱拱手，“听闻成郡王府里要添丁了，恭喜恭喜！”

弘喜嘿嘿一笑，“同喜同喜。察尔汗大人家里，不也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嘛！”

察尔汗不置可否，施礼入内，径自坐回桌前，看案牍。

弘喜心生怪异，又不知何故，想了想，五姐姐可是天之骄女，料想察尔汗不敢对她怎样。八成，是在琢磨日后如何讨好小媳妇吧？想到这儿，便将那丝怪异放回肚子里，继续忙活不提。岳父老泰山本来都准备回英格兰了。不巧媳妇怀孕，老爷子死活赖着不走。唉，你说，不走就不走吧，还要跟大清签订什么友好往来协议。这不折腾人嘛！

到了五月，弘吉拉氏从草原赶来。察尔汗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母子俩来到察尔汗在京城西北角新买的院子，察尔汗扶着弘吉拉氏一路往里，边走边解说院子房舍花木。

弘吉拉氏感慨，“没想到，我老婆子到了这把年纪，也能住上这三进三出规制的院子。”

察尔汗笑笑，“是儿子不好，总是叫您操心。往后，您要是喜欢，就常住京城。反正，儿子这几年都要在理藩院上任。”

弘吉拉氏笑笑，扶着察尔汗进了后堂，坐在主位上，拉儿子陪坐在身边，慢慢说：“我也想一直跟着你。毕竟，咱们母子相依为命多少年了。可是，我在草原长大，草原才是我的家。再说，每年那里的羊毛，都要我看着，才能纺出好毛线呢！没我在，她们八成连最简单的毛毯，也织不好！”说完，乐呵呵地拍拍察尔汗肩膀，神情间，颇为骄傲。

察尔汗略微笑笑，闷头不说话。弘吉拉氏奇怪了，问儿子，“这次我来，就是想着公主十五岁了，安排你去提亲的。信里不都说好了？等了这么多年，好容易等到今天，怎么你反而闷闷不乐？出了什么事吗？”

察尔汗抬头，摇摇头，“无事。儿子只是想问您一件事。”

弘吉拉氏不解，“什么事啊？”

“母亲，要是您是公主，金枝玉叶、青春貌美，却要嫁给一个比您大三十岁的男人，您愿意吗？”

弘吉拉氏满脸笑，立刻收了回去，沉声问：“她嫌弃你了？”

察尔汗急忙摇头，“不，母亲，公主对我很好。前两天，她还亲自送来她生日当天画像给我。只是，母亲，孩儿比公主大太多。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尤其这两年，儿子明显觉得，体力不如壮年。儿子怕，公主像她的姐姐淑慎公主那般——青春守寡。叫母亲担忧，是儿子的错。”

弘吉拉氏沉默半晌，最后，才说：“守寡的，岂止是她们皇家公主。当年，葛尔丹叛乱，多少蒙古女人失去丈夫。你父亲没那年，我还不到二十岁。难道说，只有她们天家公主可怜，其他女人，就活该受连累吗？”说着，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说到父亲早逝，母子俩所受苦楚，察尔汗只有沉默不语。

弘吉拉氏哭了一会儿，自己擦干泪，对着察尔汗笑笑，安慰：“罢了。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这门婚事，你要喜欢，咱就去提亲。你要不喜欢，跟他们说一声，也别耽误人家闺女。横竖，给我个明白意思就成。我没其他要求，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随缘！”说着，不要察尔汗搀扶，自己去后堂内室休息。

察尔汗坐在后堂，呆呆地想了半天。直到弘吉拉氏出门，准备亲自下厨，给儿子做几个家乡小菜。看到儿子依然呆坐，上前来唤，这才醒过神来。

再见母亲担心而又不肯明言，察尔汗笑笑，站起来，对着弘吉拉氏，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仰头回答：“母亲，儿子决定了。”

弘吉拉氏扶起察尔汗，拍拍儿子依旧□的胸膛，连声说：“决定就好，决定就好！”

第二天，察尔汗派心腹送走弘吉拉氏，殷勤叮嘱：“一定要走小路，路上，别说是察尔汗家人。等听到京城安全风声，再回来团聚。”弘吉拉氏含泪答应，坐在车前，一挥马鞭，亲自赶车上路。

察尔汗回到家里，换好朝服，到宫门外求见。

这几天，雍正早就等着察尔汗来。用皇后的话说，是长痛不如短痛，反正迟早要嫁闺女，不如先嫁了。还能趁着帝后老两口健在，多看顾些。

故而，一听宫门那边传信，察尔汗觐见，雍正便长吸一口气，沉声传旨：“宣！”

这边小太监一路飞奔，去宫门宣旨。那边，雍正早把皇后请来。这种时候，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凭什么朕心疼不舍地跟什么似的，你还悠悠闲闲地在御花园里散步！

于是，察尔汗还没进养心门，皇后就带着一帮随从，来到养心殿施礼拜见。同来的，还有和敬固伦公主。

看见闺女，雍正俩眼一眯，“胡闹，这种时候，是你该来的吗？”

弘琴嘴一撇，“皇——阿——玛，女儿躲屏风后面还不行吗？”一双眼，呱嗒呱嗒眨着眨着，飞出一圈一圈小星星。

雍正无奈，低声呵斥，“还不快去屏风后头坐好！一会儿人就来了！”

弘琴兴高采烈地福身施礼，几步蹦到御座屏风之后，安然稳坐。

衲敏笑着摇头，“真是女大不中留哇！”

雍正深有同感，扶皇后坐在身边，跟着叹气：“再留就成仇哇！”

高无庸托着拂尘过来，躬身回禀：“万岁爷、主子娘娘，和郡王、醇郡王、宝郡王、成郡王求见。”

弘琴听了，坐在屏风后头直跺脚，“别人来就算了，糊涂小五怎么也来了！”别人她不怕，问题是，当年，弘昼小五新婚之夜，五公主听墙根之事，叫他记恨了多少年。有空就说，一定要报复回来。而五公主身上，能叫弘昼报复的，横看竖看，也就只有察尔汗了。

听说儿子们也来了，雍正很高兴，不错，知道疼爱姐妹。将来闺女出嫁后，不怕没人撑腰。抬手叫他们都进来，免礼赐座。一家人，依次落座，虎视眈眈盯着养心殿大门，等着察尔汗来“羊入虎口”，呃，不，是求娶公主，呵呵！

察尔汗进门，略抬头一看，喝，皇帝居中而坐，国母紧挨着坐在龙椅左手边，一边安坐小五爷、小十爷，一边是小九爷、小十二爷。帝后二人随从侍女，一个个排雁翅在身后恭立伺候。

这阵势，还真有三堂会审架势。对上叩头，“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国母千岁千岁千千岁！见过和郡王，见过醇郡王，见过宝郡王，见过成郡王。”皇上啊，您没事儿生这么多儿子干嘛？请个安都得绕半天舌头。

雍正冷哼，“嗯，察尔汗，起来吧。今天不是大朝会，亦不是理藩院奏事之日。前来觐见，有何事啊？”

察尔汗不敢起身，心想，还是跪着吧，免得一会儿又叫跪，不小心，跪地猛了，反而伤了膝盖。低头沉声回答：“启禀万岁爷，奴才是来退亲的。”

“哦，提亲嘛！这个，朕要与皇后商量商量。”雍正好容易摆好准岳父架势，打算好好难为一番这个准“女婿”。哪知，皇后在一旁冷着脸拉拉他袖子，咬着牙提醒，“皇上，人家是来退亲的！”

“啊？”

不等雍正发怒，宝郡王第一站出来，怒喝：“察尔汗，你什么意思？”

醇郡王也怒不可遏，指着察尔汗鼻子大骂：“好你个察尔汗，把我皇家贵女当什么了？今日不说清楚，你就别想轻易回去！”

成郡王在一旁直冒冷汗，我说这些日子以来，怎么老觉得不对劲。感情，是准姐夫要跑路了呀！

和郡王弘昼呆了半晌，心中叫苦，呜呜，本来是来凑热闹的，没想到，这会还真是凑了个“大热闹”！早就知道弘琴的热闹没那么好凑热闹。早知道不来凑热闹！福晋，为夫好想你呀！你都不知道今天养心殿有多热闹！天晓得我干嘛来凑这个热闹！呜呜——

至于高无庸、王五全等人，恨不得退回墙根站着。这一幕，可真是千古未闻哇！谨言无奈，悄悄朝屏风后看看。那里略微有些响动，好在不算热闹。谨言叹气，依旧立在皇后身边，静静看察尔汗如何应答。

衲敏硬拽着雍正，不叫他一时冲动，不小心把察尔汗砍了。对着下头，眼神直往养心殿殿顶金龙藻井上飘，声音倒是难得的温柔，“察尔汗多尔济大人，就算平民百姓，想要退婚，也有个原因。你什么都不说，一句退婚，说退就退了？好歹，给个说法吧。”

察尔汗颔首，“国母娘娘，您还一如十五年前那般平易近人。只是，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公主殿下——长大了；而奴才——老了。”说着，摘下帽子，指着头发，对上奏言：“十五年前，奴才正值壮年，夸下海口，说奴才等的起。然而，十五年后，原本满头黑发，已然开始长出白丝。国母娘娘，您的金枝玉叶，正值青春年华。疼她爱她护她的人，不仅仅是您与皇帝可汗陛下。奴才也是一年一年，看着她长大。没有一天，不希望她快乐、幸福。原本，奴才以为，奴才能够保她后半生宁和安康。可是，奴才不敢欺瞒陛下、国母。奴才的身体，确实老了，再也没有办法保护奴才心爱的女孩儿。奴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奴才一双浑浊的眼睛一旦闭上，就无法睁开。而您的宝贝，她还有漫长的岁月，要去度过。所以，奴才只有忍痛，离开她。国母娘娘，我蒙古汉子，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会用最实际的行动，表明内心的真诚。还请皇帝可汗陛下与国母娘娘明鉴！”说完，以头触地，不敢抬起。

衲敏听完，垂眸不语。弘纬与弘经双双坐回位子，不知该说什么是好。雍正渐渐熄灭满腔怒气，紧紧握住皇后的手，不发一言。

弘喜跟弘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俩人一起看看殿下磕头的察尔汗。最后，还是弘昼壮壮胆子上前，拱手奏言：“皇阿玛、皇额娘，儿子看，今天察尔汗大人精神有些恍惚，该不是前几天事务繁忙，生病发烧——烧糊涂了吧？不如，叫他回去养病，等病好了，再宣他觐见？”

一面说，一面拿袖子遮住脸，偷偷给弘喜使眼色。弘喜无奈，跟着说：“是啊，皇阿玛，前两天理藩院确实忙了些。察尔汗大人都三四天没好好睡过觉了。肯定发烧烧糊涂了。叫他回去休息吧？”

雍正冷哼，“发高烧居然敢来觐见。还不给朕退下！”

察尔汗抬头，还想说些什么。弘昼、弘喜交换一下眼神，赶紧遵旨，几步上前，一边一个，架起察尔汗便往殿外飞奔。一边走一边劝，“哥们儿别急，这事别人说了都不算。最后还得我们家五姑娘拍板定案！”

弘经闷了半天，最后终于说了句：“察尔汗不过四十五岁，怎么就觉得自己不行了呢？当年，皇玛法四十五的时候，不是还纳了几十个皇妃吗？”

弘纬刚想开口，硬是叫弘经这句自言自语给噎回去，闭嘴低头，不再答言。

衲敏幽幽叹气，“这都什么事儿！宝贝她——”一声惊叹，“宝贝呢？来人，公主去哪儿了？”

弘琴贴身宫女闻言，绕过屏风，颤巍巍上前回话：“启禀主子娘娘，公主她——回公主所拿鞭子去了！”

衲敏扶额，“我的天——”

159鞭打“薄情郎”

一听弘琴跑回去拿鞭子教训察尔汗，衲敏吓的赶紧叫来谨言，“快，去拦住公主，告诉她：要想捕获一个男人，可以用鞭子；要想捕获一个男人的心，只能用心去换！”

“啊？”谨言听了这话，愣愣站着，满心觉着难为情，说不出口。衲敏发狠，“还不快去！”

谨言这才诺诺行礼，疾步跑出养心殿。弘纬略一思索，对皇后说，怕谨言一个人去了，拦不住姐姐。衲敏摆手，“那你还愣着干嘛，快跟去呀！”

弘纬拱手答应，急忙出门，去追谨言。

谨言自然不是一个人出去。身为中宫第一女官，外加雍正亲口恩赏固山格格位份，她身边，总有两名宫女随时跟随。按谨言心思，这种事情，还是要公主跟察尔汗当面说清为好。要是非拦着公主，依那位性子，还不憋出病来？故而，出了养心殿，便故意迈着小碎步，朝公主所徐徐而行。

弘纬跟着出来，赶上去，问：“五公主八成已经从公主所出来了。还是去养心门那边等吧。”

谨言低头应声，折转回来，思忖身份低微，不敢横穿养心殿前广场，顺着宫墙，望养心门而去。

弘纬心中焦急，奈何谨言步伐小，实在走不快。只得耐心催促：“快走吧，一会儿去晚了，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谨言垂眸回答：“宝郡王要是着急，不如您请先行，奴才马上就到。”说着，便停下来，躬身让路。

弘纬见她如此冷静，反而不急了，低声问：“你是不是瞧出来什么了？”

谨言抿嘴一笑，“主子关心则乱。察尔汗大人纵然年近半百，但身子骨还算健朗。您别瞧公主平日里蹦蹦跳跳，论起来，耐力根本比不上察尔汗大人。更何况，还有和郡王、成郡王两位爷在一旁看着，您还怕弄出人命不成？”

弘纬怒斥：“爷是怕公主难受。你哪里知道，公主傲了一辈子，怎么会受得了这番屈辱。”

谨言淡淡一笑，抬腿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小声说：“男人和女人，吵吵小架，闹闹别扭，算得上什么屈辱呢？这种事，总要俩人当面说清楚、闹明白才行。察尔汗不是疯子，平白无故打皇家脸面，这样的事，他必做不出来。依奴才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还是等公主先问清楚，再做打算吧。”

弘纬听了，低头赶路不答。

一行人还未至养心门，大老远就瞅见弘昼、弘喜哥儿俩抱着脑袋，一路鼠窜。弘纬上前拦住弘喜，问：“怎么回事？”

弘喜顾不得站定，结结巴巴一路跑，一路说：“五姐姐她——她跟察尔汗打起来了！飞——飞沙走石哇！”

弘昼在前头跑了两步，不见弘喜跟上，急忙扭头吆喝，“小十二，快跑啊，再不跑，给他俩人当炮灰呀！”说着，率先往养心殿奔去。

弘喜答应一声，对弘纬催促：“快跑吧，那俩人真打起来了，大内高手都近不得身呢！”

弘纬放弘喜过去，对身后谨言吩咐：“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

谨言一笑，低声吩咐身边俩宫女，“在这儿等我。”竟然紧跟着弘纬上前。

弘纬觉察谨言就在身后，本想叫她回去，奈何事情紧急，便没多说。

没走几步，便见一团轻尘在养心门内飞扬。几班侍卫围着，只是观看，不敢上前。倒不是打架之人多么厉害，而是——那是固伦公主啊！万一一个不小心，磕着了、伤着了，谁赔得起？

弘纬赶到侍卫圈外，咳嗽一声，众侍卫急忙行礼。吩咐侍卫各司其职，立刻退下，弘纬便带着谨言来到那团轻尘外面。只见其中，鞭子飞舞，密不透风。察尔汗几番躲让，固伦公主依旧步步相逼。

弘纬叹气，冲里头喊话：“姐姐，你先停下，我有话说。”

鞭子稍微一顿，接着舞的更厉害。谨言伸手拉弘纬往后站站，取下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掂了掂，抬手扔进去。

眼看镯子穿过鞭子飞舞屏障，就要砸到弘琴脸上。说时迟那时快，察尔汗一个箭步，使个“火中取栗”，将镯子捏到两指之间。这个时候，镯子离弘琴耳畔，仅剩一指之遥。

弘琴躲过“暗器”，察尔汗可没那么好运。因救弘琴，中门大开，躲闪不及，皮鞭正对着脑门砸下来。从额头到鼻子，一道血痕，立刻笔直笔直地在脸上散开。更倒霉的是，鞭子末梢，叫弘琴临时绑上一块砚台。那砚台经过一番抡砸，就剩核桃大小，恰巧磕到察尔汗后脑勺上。

弘琴一看，又心疼又害怕，哪里还顾得上生气，鞭子一扔，上前拉住察尔汗，一通摇晃，“你没事吧？疼不疼？”

察尔汗只觉得脸上**辣的一道，脑后晕乎乎的一块，举手看看两指之间的镯子，亮晶晶地在太阳底下发光。对弘琴笑笑，“宝贝没事吧？”

弘琴哽咽着摇头，“傻子，一个镯子，又砸不坏，你没事儿碰它干嘛。先忍着，我这就去叫太医！”说着，就要亲自跑太医院。

察尔汗一把拽住弘琴，摇摇头，晕晕乎乎地说了几个字，“不——不用——了！”头一歪，一头朝地上载下去。

弘琴赶紧抱住，因少女年幼体弱，被察尔汗壮硕身躯一压，紧跟着蹲到地上，心甘情愿给察尔汗垫背。顾不得手掌磨到地砖上，蹭出血丝，弘琴哭着大喊，“一帮侍卫都死哪儿去了？还不快去请太医！”

正吆喝着，早有两名侍卫奉宝郡王之命，架着太医，一路轻功，护送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腾云驾雾般“飞”来。

那太医气喘吁吁地上前，明知公主抱着位大人不合礼数，还是不得不选择视而不见，就在公主怀里，给察尔汗治伤。

没一会儿，脑后伤口包上布，脸上伤口止住血。那太医又给察尔汗喂了几粒防风药丸。这才站起来，对着弘纬拱手，“宝郡王，这位大人伤势并无大碍，修养几日，便可愈合。只是，这几天伤口不能见水，也要防范吹风受凉。尤其是在阴天，要小心复发。一定要伤口长好之后，才能停药。多注意些，免得有后遗症留下。”说完，眼巴巴地瞅着宝郡王。

谨言站在弘纬身后，眨眨眼，啥意思？还有隐情？

弘纬摆手，叫侍卫抬察尔汗去阿哥所自己院子里，另外派人去给帝后报信。弘琴紧跟护送。弘纬则带着太医，慢吞吞，一路走，一路细说。谨言本想领着人，错开十来步，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哪知，刚走出没几步，就见宝郡王在前面招手。谨言低头紧走几步跟上，就听弘纬说：“太医诊断出，察尔汗被人下了毒。”

谨言眉头一皱，随即展开，低头不说话。

弘纬接着往前走。太医低声解释：“也算不得什么多毒的药物。不过是叫人吃了，难以入睡，入睡后，不容易熟睡。长期服用，身体得不到好好休息，就会觉得体质下降，精神恍惚，做事容易出错。要说毒性，倒算不得什么，也不会上瘾，不是福寿膏那些害人的东西。偶尔服用，还能提神。换个说法，就是刚才那位大人，八成睡觉前，常喝提神药物。到底是谁下的药，老臣就不知道了。”

弘纬在前头走，谨言在后头跟，谁也没搭话。太医看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便摸摸鼻子，老老实实随一位郡王、一个格格去阿哥所。

因太医说，察尔汗还要呆会儿才能醒来，弘琴便坐在弘纬屋里，听弘纬与谨言猜测究竟这“提神药”是怎么回事。

听来听去，其实，排除察尔汗自己闲着没事儿胡乱喝着玩儿，就剩下那一帮子人，死活不想叫人安生。

弘琴不怒反笑，拍拍巴掌，“行啊，姑奶奶还没想起来找他麻烦，他倒先找上门儿来了！这一回，可别怪我不疼侄子！”

说完，拎着鞭子，便要往外冲。

谨言急忙站起来，伸手想要拦着。弘琴一瞪眼，“你乱扔镯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一边去，仔细惹恼了我，连你一块发落！”

谨言收回手，缓声劝道：“奴才不是拦着您，不叫您去。是皇后娘娘有话，吩咐奴才跟您说一声。”说着，便将皇后那番“俘虏男人以及俘虏男人的心”的论调说了。

弘琴咬咬嘴唇，“皇额娘说的？”

谨言福身行礼，“正是。奴才事情办完，这就回去伺候主子娘娘。”说着，领着宫女便走了。好歹这里是阿哥所，她一个云英未嫁的闺女，还是不要多呆的好。

弘纬在一旁跟着劝，“如今，我们还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你不如先叫粘杆处去好好查查。趁着这几天，察尔汗在我这儿养伤，也跟他好好说说。别好好的婚事，真闹出人命。”

弘琴点头，几欲张口，终究低头，闷声自语：“什么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我。要不是那个镯子，他也不会受伤。”

弘纬听了，无奈摇头，“谨言没做错。那个镯子，伤不到你。是察尔汗关心则乱，别什么事，都往别人身上推。”

弘琴冷哼，刚要反驳，就听弘纬贴身太监跑来传话，“察尔汗大人醒了。”

弘琴也顾不得跟弘纬讨论究竟是谨言不对，还是察尔汗更要紧，几步跨到厢房，拨开太医，趴到察尔汗床前，小心问：“你醒了？疼吗？我叫太医给你开止痛药。”

察尔汗摇头，伸手要去摸脸。弘琴急忙捉住他的手，“别，太医说，不能动，换药也最好叫他们来换。不然，会破相的。”

察尔汗点头，“不太疼，就是有点儿痒。”

弘琴抿嘴，“忍忍吧。总比脸上顶着一道疤强。”接着，便把太医猜测他服了“提神药”的事说了。

察尔汗扶着脑袋想了想，“怪不得，我最近半年总是觉得精神不济。还以为，是自己老了，觉少。没想到，居然如此。”

弘琴趴在察尔汗身边，低声暗骂：“傻！”

察尔汗也不生气，任由她故意套上指甲套，专挑肉厚的地方掐。

弘琴自己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扔了血迹斑斑的指甲套，闷声问：“粘杆处已经去查了。要是——你没事，身体也好，你——你愿意娶我吗？”

说完，脸颊绯红，闷头趴在炕上，团成一团，活似只刺猬。

窗外，弘昼领着弘喜一个劲儿拍大腿，妹子呀！你咋这么不争气呢？好歹，等察尔汗提出来，你再“逼婚”呐！

弘纬站在弘昼身后，不住叹息，弘琴你个有了“女婿”不要“爹”的“不孝子”！

门外，弘经则是羞红了脸，眼看无事，便领着人回自己院子，看书去了。

察尔汗看公主趴在炕上，缩成一团，淡淡一笑，伸手摸摸公主头发，“我本就打算娶你。”

弘琴猛地抬头，“那——你为什么要退婚？”

察尔汗摇头，“我害怕呀！要是，你看不上我老头子，那可怎么办呢？所以，才玩了一招欲擒故纵。还好，这一鞭子，没白挨。总归，拐到一个媳妇儿！”说完，嘿嘿笑了。

窗外，和郡王满意了：妹子呀，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能了吧，能了吧！嘿嘿！

弘喜拍拍头上五哥爪子，“你想捏死我呀！”

这一叫，里头就听到声了。紧跟着，弘琴鞭子便飞出来，“什么人，敢听姑奶奶墙根儿！”

弘昼一把拽上弘喜，翻墙急蹿。倒霉的弘纬被弘琴逮个正着。好在弘琴还懂分寸，没怎么动他。

晚上，弘琴到仁和堂来给帝后二人请安。说明了察尔汗之事，并将察尔汗求亲折子，亲手递给雍正。

雍正翻开看了看，叹气，“皇后说的对，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哇！”

衲敏趁众人不注意，捏捏雍正手指，笑着安抚弘琴，“最好的太医都派去了。察尔汗不会有事的。”

弘琴冷笑，“再好的大夫，也经不住有人下毒。”说着，便将粘杆处傍晚递上来的密折摔到雍正跟前，狠狠地放话，“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护着他也好，留着他当靶子也好，总之，这一回，我不忍了。你要不动手，我亲自动手。不整地他哭爹喊娘，我就不姓爱新觉罗。”

雍正叹口气，捏着密折扫两眼，扔到灯火上烧了。对弘琴吩咐：“你以为，我喜欢留着他膈应人？不过是你弟弟太小，不能太过分。罢了，既然他自己不给自己留后路，不肯多积阴德。随你处置，只要不闹出人命，就好。毕竟，年底，你就要大婚了。这时候皇家去人，不吉利。”

听了这话，弘琴才露出欢喜颜色来。又蹭到皇后身边，撒撒娇，使使性子，跟雍正借了几名大内侍卫，拐了卷圣旨，准许察尔汗暂住阿哥所，等等。直到人定之时，这才心满意足地扶着小宫女坐轿回公主所。

夜里，衲敏正在熟睡，就觉得雍正一个劲揉搡。衲敏迷迷糊糊地推开雍正爪子，“别闹，困！”

雍正见皇后不理自己，索性一个翻身，趴到皇后身上，紧紧压住。衲敏憋地喘不过气，这才睁眼，“啥事？”

雍正吭哧半天，才支支吾吾问了句，“你白天说，捕获一个男人的心，要用心去换。朕的心已经在你身上了，你的呢？”

顿时，衲敏一丝睡意皆无。

小剧场：

雍正：皇后，偶喜欢你！（外加面无表情）

衲敏：呵呵，好冷！谨言，把本宫貂皮大衣拿来，再把空调调高点儿！火炉烧旺点儿！

弘琴：要我是皇额娘，肯定给吓死加气死再加冻死！浪漫懂不？温情懂不？

察尔汗：公主，偶喜欢你！

弘琴：嗯~~~讨厌厌！

160聊斋志异

雍正大叔深更半夜不睡觉，连带着也不让皇后睡觉。偏偏衲敏还不能敷衍了事。黑暗里，头顶上，雍正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活似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想要扑上来，又怕不小心，惹“猎物”不高兴。踟蹰中带着几分势在必得；刚硬中，隐隐夹杂着几分忐忑犹豫。

衲敏睁着眼，看了半日，终于，觉得胸口憋的难受，闷闷地说：“皇上，您太重了！”

雍正张开胳膊，稍微支起上身，依旧俯视皇后，低哑着问：“说，你的心在哪儿？”

衲敏顿时觉得万分委屈：大叔你有病啊！咱俩连恋爱都没谈，我就给你睡，还给你生儿育女，我容易吗我？如何好容易能歇歇了，你还跟我闹什么老不修。还让不让人活了？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其实，要论起来，衲敏还真不知道自己对雍正——究竟是什么心思。要说夫妻吧，雍正明明是乌拉那拉氏的丈夫。要说恋人吧，呵呵，真没感觉到俩人之间那浓浓的爱意！要说陌生人、床伴儿——衲敏总有种自欺欺人之感！

皇后不说话，雍正可不认为她是在默认。冷不丁地，年羹尧这个名字，又蹦到脑海里。往下一趴，再一次压住皇后，问：“你不肯说，是不是心里有别人？再不说，朕就把年羹尧扔到西洋去。反正威灵顿也要求带个高官回去，好给他们国王牵线搭桥。”

又是年羹尧。衲敏叹气，从两人胸膛之间夹缝，抽出手来，拍拍雍正肩头，示意雍正头低一下。雍正不明就里，再低一些，离皇后鼻尖儿再近一些。

“嘭”，雍正顿觉自家牙齿与皇后牙齿，隔着两层嘴唇，硬邦邦碰到一起。霎时间，一股血腥味儿，淡淡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皇后嘴唇上，那若有若无的香味儿。

雍正大叔还没咂摸出具体是兰花儿味儿，还是梅花味儿来，就觉着两片唇瓣被轻轻舔开，门牙上，一阵温润。好似一条小鱼儿，在那儿轻轻叩门。

顾不得细想，雍正急忙张开牙齿，打开门，将那小鱼儿放进来。那小鱼儿试探着、摸索着，轻轻游进来，沿着牙齿，一路缓缓游曳，青涩中，满含娇羞。

衲敏确实满心羞涩。想当年，她跟年羹尧也不过如此，而且每次都是年羹尧主动，她只需要配合就行了。如今，试探了半天，雍正大叔都一副安之若素、理所应当的态度。这——这叫她如何深入嘛！

终于，大叔受不了皇后只在浅海试探，不往深海游曳。出动深海“泥鳅”，紧紧缠绕住皇后那条“小鱼儿”，你来我往，几番交战，激起海波滔滔，冲出堤坝，顺着帝后二人嘴角，吧嗒吧嗒，一滴一滴，全部滴到衲敏领子上。衲敏抬起脖子，与雍正大叔脸贴脸，紧紧偎依。伸出胳膊，狠狠挂在大叔脖子上。大叔也不示弱，抱住皇后，往炕上狠压，似乎要把这女人压到炕板里去。

这场战役，好不热闹。

最终，还是雍正大叔耐力更胜几分。衲敏胳膊无力，胸腔缺氧，勉强斗了几斗，最终，还是瘫软下来，滑落到枕头上。

雍正心里，其实也舍不得累到皇后。略微偏偏身子，紧挨皇后，躺到同一个枕头上，侧脸看着皇后，满脸笑意。

衲敏给看的难为情，翻个身，一头钻进雍正怀里，抱住大叔老粗腰，将领子上的口水，一点一点往雍正身上蹭。嘴里喃喃：“皇上，臣妾不善言辞，不知道，刚才——那样回答，您可满意？”

雍正嘿嘿奸笑，压低下巴，抵住皇后满头黑发，“满意。皇后做事，朕自然满意。”顿了顿，又说，“以后，无人之时，皇后若不知该如何回答朕，还可用刚才的那番‘言辞’！”

衲敏听了，心中暗骂：我呸！不就接个吻嘛！就不信你个阅人无数的老皇帝，还新鲜这东西。

这一回，衲敏可是冤枉了大叔。人家大叔下半身阅尽千帆，这上半身嘛——说实话，那些个女人，几乎没一个注意力不是放在早得龙嗣，好借以母凭子贵。真正懂得“上下齐动”道理的，还真没几个。尤其是像衲敏这般，一颗心，“纯洁”到只求忽悠住大叔的，更是少有。几乎是第一次被女人这么珍惜、这么认真地吻着，雍正大叔认为：皇后的“回答”，他：相——当——满意。

皇帝大老板高兴，底下人就好过。察尔汗原本犯下欺君之罪，也被一笔勾销，美滋滋地接了赐婚圣旨，接回来母亲弘吉拉氏，回去准备新房。至于弘琴，嫁妆有内务府准备，婚事有礼部操持，礼节什么的，她才懒得理。好在雍正与皇后，一个不在意，一个不在乎。这位满洲入关以来，第一位由元后所出的固伦公主，抓来粘杆处几名小喽啰，优哉游哉地开始替她“夫君”出气去。

纯贝勒府，本处于四九城中，最为尊贵的地段。

北边，过一道街，是九哥府；东边，隔一个胡同，是十哥家；往南，十四自家；往西，十三怡亲王府就在一条斜街街口。后院，一墙之隔，便是年羹尧二姑娘家。

可惜，因为纯贝勒府被圈，年羹尧怕姑娘住在附近，受官家委屈。亲自禀明恂郡王，另寻了一处稳妥的院子，把姑奶奶、姑爷和外孙们接过去。这处院落，随即卖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四品京官。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院子中，静悄悄的。弘琴翘着二郎腿，坐在这所院落的正屋，底下，站着几名便衣侍卫。桌上，几团白布，整整齐齐叠放着。

弘琴贴身宫女上前，将白布分别递给几名侍卫，低声耳语一番，最后，喝问：“都听清楚了？这是你们进入粘杆处受训以来，第一次办差。主子们都在看着，别叫主子失望！”

几名小侍卫连忙打躬行礼，“定不辱命！”说完，收拾起白布，掂着脚尖，依次出门。

向南过了二层门，绕过影壁墙，眼前三间抱厦，之后，便是纯贝勒府邸后院。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趁着天黑，悄悄溜到南墙根儿，候着院墙那边无人，轻轻翻墙进去。里面，正是花园。只可惜，纵然繁花似锦，也无人有心赏玩。

几人小步溜到假山石后，换上公主特意做的“演出服装”。呵呵，几人互相看一眼，“嗬，哪里来的冤死鬼？”

纯贝勒府里，后花园鲜少有人。就是值夜侍卫，也不过站在园子门口，随意瞅两眼，无事便罢。这几名粘杆处侍卫本想溜到前头，撞上一两个更夫，吓唬吓唬，叫他们家宅不宁几日，也就是了。上头说了，公主婚期就在年底，这时候，可不能出什么大乱子。

哪知，今日他们运气确实不错。不用出花园，就见到园门栅栏门外，一盏灯光，若隐若现。紧接着，一重一轻两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人赶紧隐到各处花木后面，以期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来，将吓唬人的工作，开展到最完满的地步。

就见一名丫鬟，搀扶着另外一名丫鬟，打着灯笼，蹒跚而来。到了一处石凳，那脚步轻的丫鬟放下灯笼，对脚步重的丫鬟说：“魏姐姐，你先坐一会儿吧。我回去找找，看有什么药，好给你上上。”

那丫鬟坐下来，拉住她，“别去。庶福晋打我，是看的起我，咱们做奴婢的，只能受着。要是再抹药，岂不是叫人说咱们张狂？”

那小丫鬟奇怪了，“魏姐姐，挨打的是你，又不是我，他们为什么会说我张狂？”

花木之后，几名侍卫险些笑出声来。这小丫鬟，说话有意思！

那位魏姐姐一怔，随即笑笑，“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

小丫鬟自然不气，拉住魏姐姐手，问：“魏姐姐，你挨了打，就该回去上药，怎么非要来这里？这里，除了爷偶尔过来，晚上，几乎是没什么人的。咦，好冷啊！咱们回去吧。”说着，就要搀扶那魏姐姐回去。

魏姐姐弱不禁风，自然经不住这小丫鬟使劲拉扯，不由自主地，便踉踉跄跄着，往前走了几步。

魏姐姐刚甩开小丫鬟胳膊，沉着脸要发火，就听园门口，一男子出言问道：“是玲儿吗？”

小丫鬟心直口快，急忙回答：“是魏姐姐在呢！谁呀？这么晚了，俺们也要走了。你也回去吧。”

哪知，那男人偏偏走过来，身后，远远地，跟着几名太监模样的人。

小丫鬟借着微弱的灯笼光，仔细打量，急忙跪下，“奴才给爷请安，不知道是爷来了，还请爷恕罪。”

花木后头，几名侍卫暗暗咂舌：纯贝勒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深更半夜的，跟俩小姑娘在这儿——嘶，难道是幽会？

弘历越过小丫鬟，望望其身后魏姐姐，略点点头，对小丫鬟说：“回去吧。”

小丫鬟急忙磕头谢恩。站起来，扶着魏姐姐就要走。哪知，刚走几步，那位魏姐姐就甩开她，“好红儿，我的帕子掉了。我回去寻，你且先回去。”

小丫鬟略一迟疑，便摇摇头，独自打着灯笼走了。

一时间，园子里，就剩下一对狗男女，无语相看凝噎；以及躲在花木后头，正用唇语八卦八地起劲的一堆侍卫。

“玲儿，今日之事，叫你受委屈了。”

那魏玲儿急忙摇头，伸出手指，贴到弘历嘴唇上，下一刻，似乎发现自己逾矩之后，急忙收回手，紧紧揉搓，低头柔声回答：“是玲儿自己不好，惹庶福晋生气。庶福晋没有做错，玲儿该罚！”

弘历愈发感动，看四下无人，一步上前，一把将那玲儿搂到怀里，温柔地哄劝，“好玲儿，放心吧，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到时候，爷定给你比庶福晋还要高的位子！”

那玲儿满面羞涩，偎依在弘历怀里，两只手不住在弘历胸前打圈儿，“奴婢明白，奴婢信爷。奴婢前两日去买菜，见到阿玛，他还说，城北角大人家里，已经差不多了。叫我寻机，多叫您放心呢！”

几名侍卫连忙互相询问：城北住的谁？

笨呐！除了察尔汗大人家，还有谁呢！

哦！怪不得，公主要找纯贝勒麻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没一会儿，就听那边传来声音，开始不堪入耳起来。这几名小侍卫，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脸皮薄。心想，咱是来吓唬人的，不是顺道来逛秦楼楚馆的。得了，趁着纯贝勒还没硬起来，赶紧——出来吧！

一时间，后花园内，群魔乱舞！

一个个白影，飘飘忽忽，尖细柔媚的声音，那叫一个凄凄惨惨。

“爷——，奴婢死——的好——苦啊！”

“爷，奴家——冤枉啊——”

“爷，熹妃娘娘的毒药，好——烈呀！”

更令人惊奇惊悚的，还有个婴儿，“哇——哇——哇——”哭的那叫撕心裂肺！

“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还没出生，就叫人害——死了呀！”

一群似男似女的人，嗷嗷叫着，嚷什么“熹妃”，什么“钮钴禄氏”，什么“还我命来——”，“还我儿命来——”，足足折腾一刻多钟。

弘历虽然信鬼神之说，但毕竟心理素质够硬，站在花园，衣衫半解，依旧一副玉树临风模样，“什么人，给爷站出来！”

那些白影，丝毫不受影响，又转成男子声音，绕着二人飘荡。

“爷，奴才死的冤枉啊——”

“四哥，你好狠的心！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呀！”

“哇哈哈，小四子，你也有今天！圣祖爷英明！圣祖爷英明！”

弘历听了，心中也开始迟疑。能知道这番阴私的，除了真正的亡魂，还能有谁呢？

魏玲儿吓的满头是汗，躲在弘历身后，顾不得夜里凉风，吹开衣襟，露出猩红肚兜，淡淡灯光下，那半遮半掩一抹酥胸。只知道颤抖着乱叫：“爷，爷，我怕，我怕！”

这个时候，弘历哪里还顾得什么魏玲儿。伸手将她往后一推，厉声叫道：“何方妖孽，皇子府邸，天潢贵胄座前，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哟呼，扯呼！”

一声号令，白影嗖嗖飞起，眨眼间，无影无踪！

隔了半日，等到一弦弯月，缓缓升起，照在树梢上，弘历才晃过神来。急忙向四处寻找，“玲儿，玲儿你在哪儿？”

“爷——”魏玲儿颤抖着声音，朝那个她自以为伟岸的背影伸出手去。手到半空，又立刻垂下。

弘历循声望去，只见魏玲儿瘫倒在一块太湖石旁，身下，一滩鲜血，月光影影绰绰，更显触目惊心！

161升位继福晋

弘琴坐在屋中，旁边，坐着察尔汗。听了几名侍卫禀报，弘琴冷笑一声，摆摆手，叫他们退下。

屋内只剩这二人时，察尔汗幽幽叹息：“一眨眼，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便没了，真是可惜呀！”

弘琴一瞪眼，“呸，可惜个屁！活该才对！那个魏氏，仗着是富察小月身边洗脚丫鬟，趁着小月不在，勾搭上弘历，还叫他阿玛给你膳食里下药。千刀万剐，我都不解恨！这回，还是便宜她个贱人！”

察尔汗摇头，“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想做做人上人的梦罢了。若不是弘历存心利用，哪里就那么容易爬到主子床上！唉，可惜了那个孩子呀！”说着，意味深长地盯着弘琴，一通细观。

弘琴本还不乐意他替魏氏说好话，刚想反驳，就见察尔汗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上上下下不住瞧。再回想他不住可惜孩子，立刻明白了。红着脸低声骂：“想叫我给你生孩子！门儿都没有！窗户也没有！烟囱也没有！等着吧你！”

说完，一甩帕子，出门领着人就要回宫。

察尔汗哈哈大笑，紧跟着走出来，一面追一面喊：“别急，路上黑，我送你！”

别看弘琴嘴里嚷着要回宫，出了门，坐上车，又不愿意回那黄圈圈里。察尔汗也不愿意未婚妻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没说几句话，便转回老丈人家。忖度着弘琴意思，便忽悠小丫头逛逛夜市。

弘琴一琢磨，反正如今也晚了，索性多玩玩。叫来侍卫，吩咐他回宫复命，自己则带了人，拖上察尔汗，到城南夜市酒肆之家，肆意闲逛。

仁和堂内，皇后早已睡下。雍正独自在养心殿里批折子。听侍卫说完，雍正从大堆折子中抬起头来，淡淡吩咐：“知道了。”顿了顿，又说，“此事不要告诉皇后。”

侍卫低头称是，躬身退下。

雍正放宽心，这回，弘琴出了这么口恶气，总算是暂且无事了。只是弘历——真真是叫人失望啊！

如果单单是看上富察福晋留在纯贝勒府里的小丫鬟，雍正不会失望，男人嘛，不算什么大错误。同样，庶福晋高氏更不会随时随地找魏玲儿麻烦。作为典型的封建世家小姐，高氏不会连这点儿容人之量都没有。奈何，这个魏玲儿心太大，为了自己能早日自由甚至攀上高枝，不惜拉上娘家，背着主子，悄悄利用富察家人脉，给察尔汗下药。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别说富察家，就是高氏自己，都不会轻易使用。然而，弘历居然到了这等黔驴技穷的地步，还夸魏玲儿主意好！高氏一面绣荷包，一面暗恨：富察小月，你走了走了，还给我留这么个钉子！

高氏在屋里，独坐灯下绣花。弘历则紧紧抱着魏玲儿，一路狂奔。不顾鲜血流湿衣襟。花园前，紧邻着侍妾金氏屋子。金氏刚领着丫鬟们睡下，就听见后花园里一阵鬼哭狼嚎，吓地摸黑穿了衣服，带着丫鬟们所在佛桌下面，不敢吱声。过了一大会儿，听见没声儿了，才推一个胆大的丫鬟出去，瞅瞅咋回事。

那丫鬟刚颤巍巍开门来看，猛然间，瞅见一个人影，怀里抱着一个，疾步而来。吓得大叫，伸手就要关门。

弘历听见丫鬟惊呼，顾不得风度，对门里大骂：“是爷，开门！”

金氏在屋里听到弘历声音，这才壮了壮胆，领着丫鬟们打着灯笼出来看。弘历发狠，“还不快将门打开，准备热水热汤，快去请大夫！”

金氏站在门缝里，“哦”一声，吩咐丫鬟去烧水，自己将弘历让进来。弘历也不客气，进来就将魏玲儿放到金氏床上，一面轻声安抚魏玲儿，一面冲癔癔症症的金氏发火：“还不快去请大夫！”

弘历一扭脸，金氏也看清楚了，自己床上那人，不是原来富察福晋屋里那个小狐狸精，还是何人！哼，前两天听闻还跟高氏闹别扭，如今，又来我屋里糟践我东西。爷，您不嫌脏，我还嫌！心里想着，嘴上却连声应是，快步出门，连带屋里最后一个丫鬟也带出去。

到了外头，不急着去找人请大夫，而是去高氏院子里，诚诚恳恳地求高氏，看在魏玲儿是原先富察福晋的人，给她请个大夫吧。

高氏冷笑，“如今咱府里什么境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吃饭都不敢顿顿吃肉，哪里来的闲钱给个丫头看大夫。”

金氏赔笑，低头不语。

高氏上上下下看金氏一番，这才叹气，“罢罢罢，既然如此，叫我陪房她男人——九春跑一趟吧。至于这诊金，”重重叹一口气，“先把我娘家陪送的嫁妆拿出一件来，当了吧。”

贴身丫鬟自然都劝，说不过是个丫鬟，哪里就用得着高福晋贴嫁妆。高氏摆手，叫她们去办不提。

金氏也做模做样劝了两句，心里却十分不屑。你当年也不过是个侍女，比魏玲儿强不了多少，还嫁妆？谁听说过女儿给人家当丫鬟，还有娘家送嫁妆的？笑话！

于是，在金氏、高氏故意拖延下，直到启明星升起，大夫才姗姗而来。到了门口，又是侍卫们一番盘问，几经周折，才到魏玲儿床前，给她诊脉。

最后结果，自然是孩子没能保住，而且，由于魏玲儿今年只有十四岁，幼年怀孕、早产，只怕，日后于生养上，会有妨碍。

大夫说完，留下两张药方，嘱咐病人小产后百日之内，一定要好好保养，免得落下病根。诊金也不收，便摇着头离开了。

管家嬷嬷取来药方，先呈给高氏。高氏一看，呵呵笑了，人参鹿茸？想的美！

几个月后，衲敏偶尔从熹嫔嘴里，得知事情始末。看着熹嫔一脸惋惜，直说一个孙儿就这么没了，谦妃嘿嘿冷笑，“熹嫔姐姐，您这可就不对了。那魏氏不过一小小洗脚婢，就算生下皇孙，出身也比不得永琪。放着现成的嫡亲孙儿不疼，您这心疼哪门子呢？”

衲敏眨眨眼，问：“那女人——是富察福晋身边洗脚丫鬟，姓魏？”

谦妃恭敬回答，“回主子娘娘，正是，今年十四岁。比纯贝勒小十五岁呢！”

此刻，衲敏哪有心思听什么小多少岁，脑子里不住翻腾，“魏氏、魏氏、洗脚宫女？那不就是后来的孝仪皇后吗？可怜的嘉庆帝，这个世界里，你娘是不能再生你了！趁早换个肚子投胎吧！慢走不送哈！”

弘历府里，则是接到一道圣旨，说魏氏品格端庄、性情贤淑、宜室宜家，又是富察福晋昔日侍女，顾特提擢为侧福晋。随旨意而来的，还有一大堆上好的药材。

魏玲儿借着弘历满心愧疚，以及这“天上掉下来”的隆恩，抓紧时间养好身体，开始摆出侧福晋款儿来，跟高氏斗智斗勇、争夺管家权。

一时间，纯贝勒府邸后院，鸡飞狗跳。一干侍妾，纷纷站队组团。两个女人的斗争，逐渐上升到两队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斗争！这番争斗，狠狠地愉悦了五公主弘琴。

永寿宫正殿，弘琴翘着二郎腿坐在榻上，一面瞧粘杆处递上来的密折，一面拍桌子大笑。笑完了，对着坐在炕上，认真理事的谨言夸奖，“没想到啊，你居然还懂得挑拨是非！不错，这个将魏氏进位的法子，出的不错！”

谨言笑笑，依旧低头算账，嘴里推脱，“奴才哪里有这么些好法子。不都是您，吵着闹着，还要再去纯贝勒府。皇后娘娘怕您又干那不积阴德的事儿，这才叫我想个法子。只是，原本奴才觉着，直接给魏氏一个继福晋的名分更好。呵呵，看来，还是奴才不懂事。”说完，冲着弘琴眨眨眼。

弘琴一拍手，“对呀！扶个洗脚丫头做正室，我就不信，他还能怎么闹！”说完，整整衣服，领着人便去前头仁和堂，求见皇后去了。

望着公主背影，谨言淡淡一笑，这个公主，就是坐不住！低下头，依然处理账目。

弘纬领着人来找姐姐，进门只见谨言一人坐在炕上。一旁侍立的宫女见宝郡王进门，急忙跟谨言打招呼，对着弘纬福身行礼。

谨言从账目中抬头，见是弘纬来了，急忙站到地上，对着弘纬行礼。

弘纬笑着抬手虚扶一把，“谨言起来吧。姐姐呢？”

谨言低头将公主去处说了，想了想，又劝：“宝郡王，往后您找公主，万不可就这么大摇大摆进来了。要知道，永寿宫乃是六宫境内。平日里，不少嫔妃贵人不断往来，莫说她们个个年轻，就是圣祖妃子中，也有不少年少的。您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不能再跟小时候一样，在后宫里闲逛了。”

弘纬听言，抿嘴不语。谨言依旧低头，恭敬而有礼。

半天，弘纬才叹气，从袖子里拢出一个红布包，往谨言跟前伸了伸，又缩回来，放到炕桌上，轻声说：“我来找姐姐，是想叫她把这个还给你。上次，你在养心门内扔察尔汗，摔坏了，我叫人拿出去修了。昨天刚修好。既然她不在，那我先放这里了。”说完，抬腿走了。

一旁侍立的宫女瞅着宝郡王出院门了，这才小心上来，问谨言：“格格，这——要去找公主回来吗？”

谨言摆手，“忙去吧！”叫众人全部退下，这才斜坐到炕上，拿起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一只银光闪闪的镯子，赫然就是自己之前扔察尔汗与公主的那只。只是，更加闪亮，多了一颗红宝石而已。

谨言叹气，随手将镯子放回桌上。想了想，觉得不妥，又将镯子戴到手腕上。举胳膊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比之前戴着时候，扎眼许多。抿唇想了想，把镯子往上撸撸，再放下袖子，小心遮住。仔细打量一番，见露不出来，这才放心做事不提。

接下来连着两三年，镯子的事，谨言与弘纬，谁都未再提起。当然，这是后话。

弘琴婚期，定在雍正十八年正月十八，是礼部挑选的好日子。眼看再过半年就到了，衲敏跟雍正也开始着急起来。一个盯着内务府，一个盯着礼部、工部。雍正朝唯一的一位固伦公主出嫁，可不能寒碜喽。

也是在这期间，雍正经不住弘琴软磨硬泡，再加上熹嫔不住可惜魏氏掉的那个皇孙，索性，一道旨意，升魏玲儿为纯贝勒继福晋。看在高氏家族接连出了好几个高官份上，同时升高氏为侧福晋。弘琴满意了，每天闲下来，就扒拉出来粘杆处密折，把纯贝勒府里后院的那些事，当曲子话本看。

再说弘经，今年已经到了十六岁。遵守雍正给八旗子弟定下的规矩，跟着年羹尧到西山精锐营受训。三个月后，顶着一张黑乎乎的脸出来。得知妹妹婚期已定，也放下心来。不想，不知因为何事，又跟年妃闹了一场别扭。恰好福建那边传来洪涝灾害，雍正拨下银子，叫当地官员好好赈灾。顺道，琢磨该派谁去监督才好，免得叫那些“耗子”把老百姓救命钱给拉到“耗子洞”里去。

弘经得知，便借口儿臣已经成年，该为皇阿玛分忧，死缠着雍正，要来这份差事。到仁和堂跟皇后说一声，骑上马，带着心腹太监，到吏部、户部领了公文，宫门也不回，便一路轻骑，直奔南方。

衲敏吓了一跳，赶紧派人带上路上必备之物，紧紧跟随。年妃则躲在延禧宫抹眼泪：“不孝子，谁家儿子长大了，不娶亲的？不就是叫你先挑个八旗贵女做侧福晋，用得着躲我躲到福建去吗？”

或许，这次，弘纬想要的，是位嫡福晋呢？

162患难之情

弘纬离开京城，一路趱行，沿途，不住向雍正递折子，说的尽是民生之事。因关乎国政，雍正不好直接拿来给皇后看。每次只说，小宝在外忙碌，捎来信，向父母问安，另说自己安好，父母勿念。

衲敏听了，只是双手合十，求佛祖保佑。

偶尔，年妃来给皇后请安，见到雍正，也是听的这话。看皇后忙着五公主婚事，不好多说，便趁机提出，公主出嫁后，醇郡王也十七岁了，是不是该给他指个媳妇，总不能，孩子都长大了，还在阿哥所住着，成了亲，屋里有个管事的，也好帮着将来管管府里的事。

雍正听了，深以为是。便跟皇后商量。

衲敏淡淡一笑，叫来谨言，拿出这两次大选，那些看着不错的世家女孩儿名单。接过来，托在手里，满怀感慨，“当年，小宝刚到储秀宫时，不过一个瘦瘦的小肉团。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成家了。”说着，抹抹眼泪，笑着将名单递给雍正。说：“这是臣妾这两年留心的好姑娘，家世、教养、人品，都不错。就是模样恐怕只比臣妾小时候略微好些，自是比不得诸位妹妹。皇上，您看——要是没有合适的，臣妾和年妃妹妹，再去挑些个来？”

雍正笑笑，接过皇后递来的名册，嘴里说：“朕还奇怪呢！怎么上次大选，你没日没夜地盯着那些闺女，原来，是早就打算挑媳妇了呢！”

衲敏摇头，“臣妾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纵然有心，也没那个精力。不过是偶尔得闲了，请外命妇诰命们进来坐坐，聊聊罢了。俗话说，女儿肖母。要是做娘的不错，想必，教导出来的姑娘，也错不到哪儿去。只是，这些挑出来的姑娘们，颜色实在不能跟后宫几位妹妹比。臣妾只怕，到时候，小宝会不喜欢。所以，还要万岁爷多掌掌眼。实在不行，还有容姿艳丽、秉性略差些的，牌子我也留下几个。回头，再呈给您过目。”

雍正专心看名册，点点头，没说话。

年妃瞅着皇帝不置可否，先淡淡笑笑，恭敬地对上启奏，“臣妾以为，主母虽然重德，但颜色也不能太差了。否则，如何能抓住丈夫的心，从而压制下头的奴才们呢！”

衲敏笑笑，没说话。雍正则从名册中抬头，冷哼一声：“娶妻娶贤，样貌周正即可。长的妩媚，反而恃色傲物，以为自己得了宠，便可以不把嫡庶纲常放在眼里。这等狐媚子，不要也罢。”

说着，将名册重新放到皇后身边，吩咐：“皇后素来贤德，此事由你操办，朕放心。朕看这些女孩子，都不错。这样吧，等年底小宝回来，你将这名册交给他，叫他自己选吧。这孩子，长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可别咱们一番好意，反倒闹出一对儿怨偶。”

年妃低头，不敢再说。

衲敏点头，叫谨言将名册封好，锁起来，只等小宝回来，叫他自己挑媳妇。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年妃还想等雍正气消了，求雍正借来方才那本名册看看，好给儿子参详参详。哪知，一刻钟过去了，雍正脸色反而越来越黑。连带皇后神色也不好看。年妃忖度圣意，怕还是因为给弘经选福晋的事。朝上看看雍正，刚想开口，就听雍正冷声问：“年氏，你还有什么事要求你们主子娘娘的？”

年妃一听“年氏”二字，急忙跪下，连说不敢。趁雍正还没发火，赶紧跪安了。

年妃走了，顺便，把她一身脂粉香味儿，也带走了。雍正长吸一口气，拉过皇后的手，软语安慰：“皇后，叫你受气了。回头，朕就降年氏的位份！”

衲敏抽出手来，捏着帕子擦眼泪，“何苦呢？她也不过是为小宝好。”

雍正冷哼，“中宫嫡子婚事，也是她一个嫔妃该插嘴的！”

衲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幽幽叹气，“您舍不得我受委屈，我明白。可是，我也舍不得小宝为难啊！虽说生身不如养母，但他跟年妃，关系毕竟不错。这孩子，心性纯正敏感。您还记得，他才一岁，就知道在抓周的时候，不忘安抚年妃。如今，您要因为这事，降了年妃位份，岂不是叫孩子为难吗？再说，年妃这些年，也帮了我不少。眼看齐贵妃走了三年了，我正想着，是不是给年氏提提位份，好叫小宝心里好过。您倒好，说降就降。知道的，说年氏不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仗势欺人，抢了人家儿子不说，还容不下孩子他娘！以后，您还叫我怎么见小宝？”说着说着，衲敏心中酸涩，登时滴下泪来。

雍正叹气，“怎么又哭了。你说不降，就不降好了。只是，这升位之事，还是等小宝成亲开府之后，再说吧。只要你高兴，朕都随你，还不行吗？”

衲敏擦擦泪，娇嗔，“什么叫都随我，本来就是我考虑的周全！”雍正但笑不语，只是看着皇后摇头。

衲敏叫他看的心里发慌，扭着头闷声说，“宝贝出嫁，我心里早有准备。还不是那么难受。可是小宝，唉，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家丫头！”

雍正一怔，随即笑了，揽过皇后肩头，搂在怀里，柔声哄劝，“他就是成了亲，出宫建了府，不还是咱们儿子嘛！”

而这个被帝后心心念念的皇子，如今身在何处呢？

京杭大运河赣州段，河面，满是漂浮的碎木头、破甲板。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件“兵”、“勇”补服。破船桅杆横飘在河面上，随着大风吹起的波浪，沉下浮起，漂泊不定。

河岸不远处，一片树林内。头顶，大雨倾盆；身下，潮湿腻人。朦朦胧胧中，弘经只觉脑仁欲裂，脸上，一滴一滴，都是冰凉的水滴。呻吟着，勉强睁开双眼，眼前，模糊一片；耳边，风声雨声，嘈杂一片。

好容易汇聚眼神，才发现自己半靠在一棵大树下，身上衣服，俱已湿透，紧紧粘在皮肤上。雨滴穿过浓密的树叶，砸在身上，阵阵凉意袭人。再往远处看，三步开外，树冠勉强能遮盖住的地方，居然站着一位姑娘。

弘经之所以敢说那是一位姑娘，是因为眼前之人，正揪着衣服，绞成一团，往外拧水。也许是以为周围没人看，顾不得掩蔽，外衣扔在树枝上，仅着贴身里衣。那衣服本来就小，被揪着往上，自然而然，露出一截小蛮腰，白嫩嫩、水灵灵，纤细中，不乏朝气。霎时间，看的弘经也不觉得冷了，只哀叹，这位姑娘要是八旗哪家闺女，他一定叫皇额娘指给他，好给人家个名分，不能白占便宜。

还没等弘经琢磨回来，此刻身在何处，眼前美人是人是鬼。那姑娘似乎觉察到什么，蓦然扭过头来。亮晶晶的双眼与弘经四目相对，弘经咽口唾沫，艰难地张开嘴，还未发出声来，那姑娘一眼瞪回来，“看什么看，还没看够？闭眼！”

弘经无奈，乖乖把眼闭上。心道，这姑娘好看是好看，只是脾气太大，真要娶她，一定要皇额娘派几个嬷嬷，好好教导教导才行。

弘经靠着树干细想，那边姑娘早穿上外衣走近，张开便命令，“行了，睁开吧。”

弘经这才重新睁眼，用力抬起胳膊，对着姑娘一抱拳，“敢问姑娘，我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怎么回事？”

那姑娘一笑，从腰上荷包里取出一块帕子，展开举到弘经脸前，脆声说道：“我先问，你先答。这个帕子——是你的吗？”

弘经略微抬头，扫了一眼，就笑了：这么肥的两只鸭子，不是当日在皇额娘跟前顺走的那块，又是哪块？除了弘琴，还有谁家姑娘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姑娘看眼前人只是笑，不回答，便很有耐心地再问一遍，“是你的吗？”

弘经摇摇头，“是家母的。姑娘莫要见笑，这是小妹初学刺绣，做出来的，针法不够娴熟。还请你把它还给在下。免得叫外人见了，徒增笑料。”

姑娘听了，眨眨眼，又问：“你今年多大？你妹妹多大？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雍正三年腊月出生？你妹妹小名，是不是叫宝贝？”

弘经听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眯眼反问：“你是谁？”

眼前姑娘瞅瞅弘经，琢磨一通，咯咯笑了，“别瞒了，我猜出你是谁了。你小名叫小宝，你的母亲曾经化名沈衲敏，带着你弟弟到山沟里体察过民情。你的父母，还带着你妹妹去逛过京城大街，在宜家居里，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而你，就是当今皇九子醇郡王，今年十六岁。我猜对了吗？”

弘经眼睛眯成一条缝，冷声问：“我坐的船无端沉没，是你在搞鬼？”

姑娘一撇嘴，“这年头，真是不能做好事。要不是昨天，你上船时，拿着这块帕子擦汗，我才懒得理你。误上贼船而不自知，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说完，将手中帕子往荷包里一放，一把抓住弘经手腕。弘经急忙挣扎，那姑娘瞪眼，“别动，诊脉。”说着，伸出食指中指，按住弘经关寸二脉。凝神静气听了听，又抓住另一只手腕，仔细探了探，这才放回去，对弘经说：“没什么，就是入水有些凉气内侵，随便找家大夫开个方子就成。”拍拍手，站起来，就要走人。

“等等，”弘经急忙叫住她，“姑娘，你——你是谁？”

姑娘笑着回头，“我爹给我起名，郭孔孔；我娘给我起名，孔郭郭。族谱上，我的名字叫郭月宁。”说完，不顾大雨正急，抬脚就走。

弘经眼见这姑娘要走，急忙踉踉跄跄，站起来就追。哪想到，刚扶着树干站起来，还没走一步，脚下一滑，绊倒在树根之上。趴在泥地里，只顾哼哼。

孔郭郭无奈，只得转回来，伸手扶起弘经，叹气，“你弟弟那么小，就懂得忽悠你娘；你妹妹一个小丫头，就知道不吃眼前亏。同一个爹，咋就差了那么远呢？”

弘经低头，“他们是嫡出，我是庶出，不一样。”

孔郭郭张口结舌，顿了半天，才说：“算了，就当是我又心软了。真是的，明知道这年头，人心[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不古，不能做好事，还是得送佛送到西。跟我走吧。”

说着，拽起弘经，直往林子外拉。

弘经一路喊着，“姑娘放手，在下能走。男女授受不亲！……”一面趁机问，“姑娘，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那条船，又是怎么沉的？你说的贼船，是什么意思？”

等到出了林子，到一带粉墙花窗外面，弘经才弄清事情始末。原来，昨日，他带着贴身随从，微服私访。上船前，箱子里的衣服露了马脚。有人趁机截下客船，暗中安排人在船底做了手脚。这才有了半夜沉船之事。

而孔郭郭，就是在他上船时，无意中，瞥见那两只肥鸭子，看出来是自己当年“大作”，这才暗中跟着，趁机，救他一命。听到这里，弘经暗暗腹诽，果然，妹妹成日里说自己女红如何了得，原来，是跟眼前这位比呀！要那么说，这俩人的女红，还真是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至于自己为何头痛，那是因为——孔郭郭下水救人时，怕弘经不会水，死拖着自己不放，提前给了他一拳。弘经摸着脑袋，诚恳地对孔郭郭建议，“孔姑娘，下次再救在下，可别下手这么狠了！疼！”

孔郭郭无语，绕过几从翠竹，冒着雨，借着朦胧天光，来到一扇黑油小门前，拍门喊：“干娘、干爹，我回来了，开门呐！”一面朝后瞪眼，“还有下回？早知道，扔块石头把你压到河泥里！还想学人家微服私访，也得有那能耐！”

弘经摸摸头，确实，这次，是自己鲁莽了，不该甩开刘统勋，单独行动。要不然，也不至如此。孔郭郭一个柔弱姑娘，能救自己已是勉强，那两名随从，定然是凶多吉少。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雨势渐弱，隐隐听着，院子里头，一串脚步，一妇人朝外喊，“是大姑娘回来了？哎呀，可叫为娘的急死了！你干爹这儿会还带着人沿河找呢！”说着，小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一位中年妇人，扶着一个小丫鬟，笑着迎出来。一把拉住孔郭郭，举起伞来，罩住孩子，就要往院子里拽。

孔郭郭一笑，伸手指指后面那人。

那妇人疑惑，再往后看。与弘经冷不防打个照面，二人俱是惊讶，“是——你？”

163磨刀霍霍

孔郭郭接过那妇人的伞，笑着对二人说，“好了，熟人见面，也不能站着门口寒暄呀！都进来吧！”说着，领着丫鬟，扶着妇人，在前头带路。

那妇人还想让弘经先走，郭郭一乐，“省省吧，这天还没全亮呢！他走前头，还不怕撞石头上！”

妇人无语，只得告罪先行，前头带路。

弘经一路走来，不由感慨，孔郭郭所说，撞石头上，所言不虚。这院子，看着不大，石头还真是不少。不过几分地大的院子，愣是走了一刻钟，这才绕过太湖石，穿过竹林，扶着芭蕉，到了一处粉墙竹门前。

小丫鬟先去开门，请进来弘经。那妇人也随即跟进来，请弘经上座。弘经依子侄礼，与妇人同坐下，再看外面，已经不见孔郭郭身影。

妇人淡笑，问：“自从那年，皇后娘娘病好以后，民妇就很少回京。不知道皇后娘娘可好？”

弘经急忙站起来说，“皇额娘很好。劳金姑姑挂念。这些年不见，金姑姑还是那么健朗。”

这位金姑姑，就是金巧巧。因她多次为皇后诊病，弘经等人，对她十分尊重。想了想，弘经便将自己来时情况说了，又说，如今，不见随从，外头不知都有什么人要害自己，还请金姑姑帮忙多遮掩遮掩。

金巧巧一听，顿时怒了，手拍桌子，“哼，我本以为，他们有胆子，暗杀监察御史，就够胆大包天了。居然，还想谋害皇子、当朝郡王！这等人要是不除，真是天都要翻了！”

弘经不解，“姑姑知道，他们还害过监察御史？”

金巧巧苦笑，“你当我兄妹为何行医为生，还不是圣祖年间，我父亲被奸人暗害，我兄妹迫于生计，哥哥放弃科举，连我那未过门的嫂子，也不得不入宫为奴。我一个姑娘家，不得不抛头露面。没想到，这么多年，江南，还是一滩泥沼。”

弘经听了，微微叹气。金御史之案卷，他曾经查阅过。本也想替他寻出真凶，只可惜，一直找不到证据。便只得作罢。

金巧巧伤感了一回，再看弘经，便笑了。“你放心，如今，在我这院子里，只管住下。谅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到我这儿捉人。”

弘经点头，“既然如此，还请姑姑以子侄之礼相待，以免传将出去，打草惊蛇。您就叫我——金竹吧。”

金巧巧望望窗外翠竹，恰巧太阳升起，镀上一层金光。随即答应，“好，你在这儿住的时候，就是我娘家远房侄子，名叫金竹。你还叫我姑姑。一会儿，你姑父来了，我再给你引见。至于大姑娘，想必，她也跟你说了，名字叫郭月宁，她父亲，就是海宁县令——郭敬安。当年，我给她婶婶接生时候，认识了这家人。你姑父则是在祁县老家，就知道郭县令。后来，我连生四个孩子，全是男孩。想闺女，这才认了干女儿。你且记住了。”

弘经点头，本想借此，问孔郭郭去哪里了。想了想，人家一个官家小姐，能不顾名节，前去搭救自己。自己再死缠着，对小姐名声无益。便只得暗暗留心，不敢开口去问。

正在弘经低头忖摸之时，一个小丫鬟进来，对这金巧巧躬身行礼，“奶奶，大姑娘命我把这驱寒汤药端来，给表少爷服用。还叫我跟表少爷说，她已经命人去寻找表少爷两名随从，请表少爷安心住下，不必挂怀。要是急着走，也要等外头风雨停了，否则，再淋一身湿，可就划不来了。”

弘经笑着答应，对小丫鬟说：“劳烦表姐了。”

小丫鬟亦笑着回答，“大姑娘说了，自家人，不劳烦。”说着，又向金巧巧说，派人找老爷回来。行礼退下复命。

金巧巧看着弘经把药喝完，笑着摇摇头，“大姑娘开的药，能不喝就别喝。虽说要都对性，可经她手，不是苦，就是涩，治病是治病，就是忒不顾喝药的人如何难受！”说着，不由叹气，“早知道，就不该教她学医。”

“干娘，又在背后编排我呢！”说话间，孔郭郭端着个托盘，领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将托盘里东西挨个放到桌子上，对金巧巧说：“我这个做表姐的，竟然不知道表弟来了。招待不周，干娘别骂我。这都是本地小吃，表弟暂且尝尝。等下次你再来，姐姐我再好好招待吧。”

弘经连说客气，再看孔郭郭，早就换了一身青翠如竹的衣服，安安静静，站在金巧巧身后，更衬得面如敷粉，口若含丹。姑娘逾矩，金巧巧也不恼，举起筷子，不由笑了，这大姑娘，分明是难为人，咋就把那过年炸肉的两双银筷子给翻腾出来了？

再看弘经，这才明白，毕竟，是天家子弟，又刚刚死里逃生，是该仔细些。再说，用银筷子，一面吃，一面能验毒，总比当面找人试吃，有面子些。

陪着弘经用完饭。金巧巧便对孔郭郭说：“东西叫他们收拾就是了，你赶紧回去，你娘来信催了几遍，再不回去，仔细打你，我可拦不住！”

孔郭郭撇嘴，满了不乐意，一甩帕子，出门去了。

弘经奇怪，“姐姐她——？”

金巧巧笑着摇头，“女孩儿大了，总要找婆家。郭夫人派人来，接她回去给人相看。本来昨天就要走的，叫她给偷偷跑出去了。这不，你姑父带人去寻，现在还没回来呢！”

弘经讪讪而笑，“她既不喜欢，何必逼她呢？”

金巧巧乐了，“她要是跟别家姑娘一样，老老实实在屋里绣花，就多留她几年又有何妨？你可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儿家，到处跟人谈生意、抢山头，净干些男人干的事。大人们吓都吓死了。长此以往，别说嫁闺女，就是别的亲戚，也不愿意来往啦！”

听了这话，弘经奇了，“不像啊？”

金巧巧但笑不语，心想，她要是正常了，你现在早就沉到河底了。

过一会儿，一小厮在门外打千儿，“奶奶，热水烧好了，请表少爷洗澡吧。”

金巧巧这才恍然大悟，“我说呢，好像忘了什么事似的，原来，你在河里雨里这么一大会儿，也该洗洗了。”说着，叫小厮带弘经下去洗澡换衣服。

不一会儿，弘经洗漱完毕，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出来。还是方才那小厮，领着弘经到客厅，金巧巧之夫乔家旺已经领着四个儿子，坐在厅里等候。见弘经进来，四位少爷全部站起。金巧巧笑着对弘经介绍，“这是你姑父，以前没见过。”

弘经急忙施子侄礼拜见。乔家旺哈哈大笑，连声说好。金巧巧在一旁给弘经使眼色，意思是说，为了不暴露你的身份，没跟别人说，你多委屈几日了。

弘经亦笑着，接了乔家旺送的见面礼，居然是一副乌木算盘。想想，将来户部或许用的着，便收下了。

金巧巧另外引见四个儿子，拜见表哥。这几个孩子不过十来岁，依次序，分别命名乔大娃、乔二娃、乔三娃、乔四娃，按乔家旺的话，就是贱名儿好养活。等长大了，再起学名。四个娃，最大的不过十三岁，平日里，都跟泼猴似的，见到比自己大些，又谦和有礼的“哥哥”，哪里有不欢喜之礼。一个个乐呵呵上来，将弘经围住，问这问那。

好容易得闲，坐下来，弘经便向乔家旺夸赞，说几位表弟好人才。乔家旺摆摆手，“这也叫好人才，那老郭家的四个娃，都成善财童子了！”

金巧巧连忙解释，老郭家四个儿子，都是孔郭郭弟弟，其中一对儿双胞胎。俱是聪明可爱。最大的不过九岁，都懂得帮母亲管账、运货了。

弘经更奇了，孔郭郭母亲，是做什么的？居然叫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管账。想想自家老娘，妹妹才十一二岁，刚能管理宫务，皇后就开始甩手不管了。呵呵，这俩人，还正是异曲同工啊！

乔家旺又陪着弘经说了几句话，便哈欠连天，一面捂嘴，一面埋怨，“真是人老了，干什么都不中用了。要搁以前，连着几天几夜不睡觉，我也不困。哪知道，这才出去半夜，就睁不开眼了。”

金巧巧笑笑，“叫你去睡，你偏不去，都一把年纪了，哪能跟孩子们比！”

乔家旺摆手，“拉倒拉倒，我去睡觉。”说着，站起来拍拍弘经，你要困就去睡，不困就跟你弟弟们聊。瞧这几个娃，成日里吵着叫我带他们出来玩。出来了，又不沾地乱跑。你是哥哥，又稳重，有空教教他们。”说完，便自己去屋里睡了。

弘经低头笑笑，还真把爷当你家内侄子了！

金巧巧拦住几个孩子，对弘经笑说：“你也累了吧？大姑娘刚才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叫你大弟弟领你过去。这里不比家里，是我跟你姑父出来跑生意临时落脚地方。平常，都是大姑娘操持。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只管跟弟弟们说。”

说着，乔大娃便一蹦三尺高地，上来拉起弘经，便往后头客房去。

到了屋里，乔大娃开了门，让弘经进去，瞅瞅四下无人，悄悄蹦到桌子上，凑到弘经耳边，问：“表哥，我娘叫你来，是跟姐姐相亲吗？”说着，还巴扎巴扎眼睛，小眼珠子眨呀眨呀。

弘经一听，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嘘”一声，装作小心翼翼，跟这小子说“知心话”，“这事你怎么知道？”

大娃嘎嘎笑，“那天，我娘跟我爹说了，想在自家侄子里头，挑个好的，跟姐姐亲上加亲。我跟弟弟们都听见了，就瞒着姐姐呢！”

弘经干笑，“这——也不知道你姐姐她亲爹亲娘怎么想的呢？”好歹郭郭也是官家小姐，嫁商人侄儿——怕是不妥吧？

大娃听了，，哥俩好地拍拍弘经，“你别怕！别看姐姐她爹是个当官的，她娘可是正经做买卖的。其实，她爹可怕她娘了，啥事儿都听她娘的。正好这次姐姐回海宁，你去跟我娘说，让你护送。在丈母娘跟前儿，好好献献殷勤。一来二去，你跟我姐姐，就成了！”

想了想，“算了，你是读书人，脸皮薄，我去替你说。”蹦下桌子，便往前头跑。

弘经想栏，没拦住。索性任由大娃去闹。金巧巧也算是官家出身，断然不会跟着孩子胡闹。脱下外衣，躺到床上，回想着几日发生的事，究竟是谁，宁愿冒谋害皇子、当朝郡王的风险，也要杀自己灭口？身边的两名侍卫，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是遭了毒手，还是如同自己一般，叫人给救了？

想着想着，或许是这些日子里，过于忙碌，这枕头里，似乎装了安神草药，躺上不过一刻，竟然昏沉沉，睡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觉着胳膊上略有凉意，弘经拉拉被子，翻个身，继续睡。哪知，耳中冷不丁听到窗外，磨刀霍霍。联想到昨夜惊险，弘经霎时惊醒，顾不得套上外衣，轻轻坐起，直着腰，穿上鞋子，拔出枕下匕首，轻手轻脚，走到门后。

轻轻拉开门缝，小心往外瞧，只见一个二八姑娘，半坐在水池旁，身前，摆着一块磨刀石，手旁，十几二十把钢刀，把把光亮骇人。姑娘手里，正攥着一把，磨地起劲。

她一低头，一缕青丝垂落，不小心挂在刀刃上。弘经看了，手心直冒汗：这个孔郭郭，谁家敢娶呀？单单是磨把刀，都能削发如泥！

孔郭郭磨好刀，一把一把装进刀鞘，对这虚掩的门就喊：“醒了还不出来。还等人请吗？”

弘经强作镇定，将匕首塞进腰带，打开门，站在门里，对着孔郭郭施礼，“表姐好！”

孔郭郭这次看他，就多了几分审视。琢磨琢磨，问：“你的印信何在？”

弘经眯眼，“你问我印信何用？”

孔郭郭冷笑，“造反！”

164安定海宁

“造反”二字一出口，还没等弘经明白过来，就觉眼前银光一闪，霎时间，脖子里，凉津津的。低头一看，一把钢刀，好巧不巧，架在脖颈上。孔郭郭攥着刀，紧逼眼前，“没功夫跟你玩笑。你爹那个昏君，要杀我爹这个清官。借我印信一用，等救了人，我就还你。”

刀架到脖子上，跟郭郭面对面，弘经反而不怕了。轻轻一笑，“你借了我印信也无用。我此行前来，不过是为了监督救灾银钱是否用到位。不是吏部管事皇子，更不管刑部事宜。我的印信，他们不认。”

孔郭郭嘿嘿一笑，“你以为——我磨那么多钢刀——做什么呢？”

弘经一怔，试探着问：“你——要劫狱？”

孔郭郭笑着把刀抽掉，拎起抹布擦刀面，“劫狱那种高投资、高风险的活儿，我怎么会屑于干？要劫，就劫道！”

弘经眯眯眼，“或许，你可以跟我商量。毕竟，这种事，能不走黑道，就不走黑道。”

孔郭郭乐了，“你不知道吧。你母亲和你弟弟第一次见我，就是被我劫道劫来的。唉，你说的对，金盆洗手十来年了，就是原先的叔叔舅舅们，也不好召集了。好吧，那你说说，你有什么法子？”

“金盆洗手十来年？”弘经真想问问，这丫头是不是在娘胎里，就跟着劫道。冷不防一缕阳光，借着钢刀反射过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淡淡地说：“你设法找到我的随从，或是印信，我修书一封，叫到刘统勋大人手中。我的折子，都是经过他，然后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另外，他是吏部侍郎，有权过问你父之事。在此之前，你要把郭县令如何获罪，与我详细说明。”

孔郭郭点头，“我且信你这一次。你的随从我已经找到了。只可惜，其中一个，已经不行了。另一个现在正在城中客栈，以免暴露你行踪。”

弘经抿嘴，心里难过一回。又想，“那你还拿刀吓我！分明是想叫我给你出主意。看来，这个孔郭郭——不傻呀！”

弘经的印信自然是找不到了。或是沉到河里，或是被人带走。好在，因为曾经与年羹尧同在西藏共事，刘统勋对年羹尧这位外甥，也算熟悉。一见弘经连夜派来的贴身随从，刘统勋顾不得拆开信件，站起来急忙问：“郡王可好？”

那随从登时哭了，“刘大人，您快想办法救救我家郡王吧。有人在我们坐的船底使坏，船沉了。主子被人救了，现在，怕有人害他，不敢露面。两个随从，就剩奴才一个活着了。”

刘统勋这才长舒一口气，郡王没事就好。拆开信件，扫了两眼，直盯着那名随从看看。半天吩咐：“退下吧！郡王不会有事的。”

等随从退下，便往京城写折子，顺便，将弘经书信夹带送去。等信差骑上快马一路向北，刘统勋这才坐在书房，暗暗沉思，“郡王这封藏头信，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京城中，雍正正火急火燎。昨夜，刘统勋千里急奏，说醇郡王不告而别、微服私访去了。至今，不见音信。

雍正不敢对皇后说，只得出动血滴子，奔赴南方，以期在皇后得到信儿之前，把儿子平安带回。哪知，还不到一日，就接到刘统勋第二份奏折，夹着弘经那封带着些怪异的信。

得知儿子无事，雍正放下心来。对着弘经的信琢磨。看了半日，不得要领。

恰巧弘纬前来养心殿请安，顺便向雍正请教开海禁是不是要再开几个港口。听雍正说起，便要来信纸，仔细观看。

过了一会儿，弘纬笑了，“皇阿玛，哥哥确实如信中所说，一切平安。只不过，他可能现在不能轻易离开，或者，写信的时候，有人监视。所以，才用了这个藏头信。”

雍正奇怪，“何以见得？”

弘纬恭敬地将信放到御案上，“皇阿玛，这是儿臣小时候，哥哥教儿臣猜谜语时，常用的伎俩。您看，这封信，不是竖着写，而是横着写。第一行第一个字，与第二行第二个字、第三行第三个字，依次类推，一直到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读，就是‘我去海宁，县令蒙冤，查郭孔金’。”

雍正点头，“是这么个意思。郭孔金，大概说的就是三个姓氏。朕说呢，怎么写信，也成横着写了。”

弘纬没搭话，反问：“皇阿玛，虽然哥哥现在安全，但写信都要小心，怕是还不自由。还请皇阿玛派人去帮他。毕竟，海宁那边，今年受灾最重。县令又出了事，哥哥一人，只怕应付不来。”

雍正点头，“朕知道了。你快到仁和堂，去跟你皇额娘说，刚接到南边儿来信，弘经一切安好。叫她不要担心。”

弘纬躬身行礼退下。留雍正一人，想派去协助弘经的人选。

这边刘统勋，不久接到雍正密旨，叫他立刻赶赴海宁。另外，雍正下旨给福建知府，叫他全力赈灾，其他事务，等灾后再论。

如此一来，郭敬安本来八月就要押解到京，准备秋后问斩。依旧关在海宁南衙里，多活了几个月。可怜那些费尽心机，不过三天，就判了郭靖安斩刑的耗子们，在家对着墙角那一通哭——啊！

虽说海潮灾害严重，离海远些的陆地，还是风和日丽。一辆农家骡车上，放着些锄头、镰刀、柴草，还有渔网、鱼叉。这本都是农家、渔家常用器物，那拉车的骡子，也是福建本地畜生。但令路人奇怪的是，赶车的，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坐车的，反而是个正值壮年的小伙子。

弘经再次拉拉头上毡笠，低声问：“还是让我赶车吧。你看看，一路上，多少人拿眼剜我！”

孔郭郭拉拉脸上面纱，“呸，要你赶，八成又给我赶到沟里了。你怕人看，我不怕，只当拉头肥猪去赶集！”

弘经气结，索性，躺倒在柴草上假寐。

不一会儿，远远望见海宁县城。大路正走的平坦，孔郭郭一调头，奔一条小路而去。弘经刚要说话，便见小路一旁，一舍茅庐，茅庐前，挂一幌子，“凉茶”！

弘经还以为孔郭郭要来喝茶。哪知，这丫头进了茅庐，看看四周无人，撩起面纱，便拉着小老板的问，“王二舅，我娘和我弟弟呢？”

那个王二舅一见是昔日老大家外甥女来了，急忙狠狠攥住孔郭郭的手，“哎呀，大姑娘，你可来了。你娘给我捎信，说你爹进去了。我还不信，赶来一看，才知道是真的。你放心，你娘早领着你弟弟们躲起来了。就怕有人不放心，要斩草除根。你爹有赵三打进南衙照顾，暂时无事。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按咱们兄弟十来年前的脾气，早就冲进去，把人劫出来，落草为寇去！”

孔郭郭看看身后弘经，只见他低头，只顾看脚。王二也顺着郭郭眼神往弘经处看看，看完了，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郭郭回过头来，微微叹气，“十年前，咱们什么都没有，落草就落草吧。可是，舅舅，这十年来，你们已经安家立业，日子过的好好的，何必跟着我们一家人受苦。能不劫，就不劫吧。横竖，爹爹还有盼头。”

王二也跟着叹气，“只要皇帝不傻，就知道你爹是冤枉的。你也别着急，我先领你去见你娘和弟弟去。”

孔郭郭摆手，“不，我要先见爹爹。赵三舅舅在那里，怎么联系？”

王二哈哈大笑，“他现在，可厉害了。到县衙里当了师爷，忽悠的全县衙都听他的。你到那儿一问，赵师爷哪里住，就知道了。”

孔郭郭乐了，跟王二说一声，拉上面纱就走。骡车赶出老远，听到王二在后头喊：“大姑娘，等这事儿办完，别忘了请舅舅们吃你和大女婿的喜酒啊！”

弘经脸一红，埋怨孔郭郭，“看你舅舅，说的都是什么话！”

郭郭整张脸都笼在面纱里，冷声回答：“吃亏的是我，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弘经无语，望着海宁县城，不再说话。

冷不丁的，郭郭趁着路边树枝遮掩，摘下帏帽，将脑后辫子打开，双手挽了几挽，便成了一个妇人发髻。伸手折一根树枝簪住，拿树枝青叶往脸上抹两把。头也不回，对弘经说：“一会儿进了县里，就说你是我男人！”

“啊？”

“啊什么啊？假的！怕被人认出来。”孔郭郭一回头，还真吓了弘经一跳：这么个青脸婆娘，谁敢娶呀？

不一会儿，便到县城城门。果然如王二所说，有人在盯着郭家五口。眼看前头那一帮不是衙役，偏摆出衙役的款来，排查路人。弘经悄悄靠近了问，“谁呀？”

孔郭郭皱眉，“耗子，专啃国库的耗子。”

到了跟前，那人非要孔郭郭把帏帽拉下来。

弘经乐了，上前打哈哈，“那个，那个，还是别看了吧？”我怕吓死你。

那人嘿嘿乐了，趾高气昂，“小爷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当年我跟我阿玛在京城的时候，还见过当今固伦公主，那才叫国色天香。你家婆娘，能比得上公主吗？”

弘经暗想，我家婆娘，将来位份，与公主相当。

弘经磨叽，孔郭郭在一旁看的心急，跳下车来，对着那人一笑，撩起面纱，就冲弘经大骂：“呜呜，都说了我不丑，你偏不叫我见人。叫大家伙儿看看，我哪里丑了。是不是，这位爷？”说着，冲那小爷一龇牙。

“哎呀妈呀！”那小爷吓的一个趔趄，急忙往后退几步，冲他二人忙不迭摆手，“快快快！赶紧过去，别污了小爷的眼！”说着，嘀咕一句。

弘经与孔郭郭驾骡车进了城门，趁无人之时，孔郭郭悄悄问：“刚才他说什么？”

弘经笑笑，“他说的是满语，意思是，相貌堂堂一汉子，怎么娶了个丑婆娘。”

孔郭郭冷笑，一路沉默，驾车到了县衙外。由弘经出马，当天就打听到了赵师爷住处。二人趁着傍晚天色昏暗，见了赵师爷。

赵三捋胡子，“大姑娘放心，我已经把当年兄弟都找齐了。实在不行，咱们就截囚车。”

弘经叹气，“这些人，还真讲义气。”

孔郭郭摇头，“三舅舅，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说此事风险太大。就是成了，从今以后，咱们十三家，连同我干娘家，就不得安生了。咱们还好些，大不了，生意不做。可干爹那么大的家业，说不做就不做了？您还费心，在江南买了茶山，也不要了？”

赵三不答，看看郭郭，再看看郭郭身后年青人，笑笑，“你有办法？”

弘经没说话。孔郭郭点头，“官场的事，他比咱们懂得多。我想带他去见我爹。”

赵三迟疑，但还是安排下来。当夜，二人佯装探望牢里一位老妇人，偷偷去见郭敬安。

孔郭郭知道，这不是撒娇使性的时候。见了郭敬安，哽咽着安慰几句，就把弘经推出来。嘱咐郭敬安跟他好好说说，自己给他们望风。

候着时候差不多了，二人便离开南衙，回到赵三住处。自从出了牢狱，弘经脸色便不好。孔郭郭也没问。爹爹肯定是说了最近几年，海塘修筑时，那些被吞污的款项。或许，爹爹手里，还有证据。只是，还没拿出来，便被他们下到监牢里了。

赵三看这二人都不说话，便陪坐在一旁。眼看天色亮了，弘经才问：“近数十年来，朝廷每年都要拨款修筑海塘。如果海塘修的好，今年灾害，便不会发生，是吗？”

赵三不是当地人，不好说话。孔郭郭摇头，“亦是天灾，亦是。”

弘经斜眼，瞥一眼郭郭，问：“为何你家做生意，却不跟我说？”

孔郭郭奇了，“我爹爹罪名，是与民争利？”

弘经点头，“此罪名，可大可小。这回，他们是准备往死里整了。”

孔郭郭叹气，“一年就那么点儿银子，我们家孩子又多，不做生意，叫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啊？”

“不是有养廉银吗？”

“你一年的俸禄，够你花吗？”

弘经不说话了，他的花销，衣食住行，都是皇阿玛开银子，侍从也是内务府开工资。饶是这样，每年长辈们过生日，他都觉得有些捉襟见肘。

孔郭郭想了一会儿，便说：“我娘做生意，跑遍大江南北。跟着我爹到处为官，吃了不少苦。我爹也知道，从来没有因为我娘是商人，就说过什么。如今，他是想自己扛下来。却没想，论朝斗，他还真不行。你想保就保，不想保，我就劫狱。你看着办吧！”说着，起身出去到自己屋里睡觉了。

赵三看看郭郭背影，再看看弘经。不由乐了，“这孩子平常不这样，您别生气。”

弘经摇头，“不妨事。”

第二天，衙门就换兵布防。刘统勋领着人到后，第一件事，就是叫弘经随从，去请郡王。

见到随从侍卫，弘经对赵三拱手，“郭县令之事，我会秉公办理。”

赵三拱手还礼，“在下乃是师爷，还是让在下为郡王带路吧。”

弘经点头，刚想转身，回头，指着中堂上那幅仙鹤寿星绣屏，说：“我今天才看出来，这原来，是绣的，不是画的。”

赵三哈哈大笑，“郡王喜欢就好。只可惜，这是大姑娘为在下绣的寿礼，不能送与郡王了。”

弘经一怔，孔郭郭绣的？那两只“肥鸭子”！

赵三摆手，“郡王请。”

弘经磨蹭半天，也不见孔郭郭出来相送，只得朝郭郭住的窗户看一眼，跟着来人，上轿离开。

刘统勋为官清正，做事雷厉风行。有弘经协助，第二天，便放了郭敬安，将近五年内，贪污朝廷修海塘银款的领头人，抓起来。其中，还包括几名满官。雍正得知，极为震怒，命刑部、吏部、户部彻查。

同时，雍正新派的筑塘官员，也赶到了。不是别人，正是果亲王。弘经笑着将十七迎进来县衙，将这些日子的事，一一向他说明。

十七想了想，乐了，“你呀！能死里逃生，必有后福哇！那个救你的姑娘，是郭县令的女儿？”

弘经点头，“嗯。”

十七想了想，“是了，他女儿救了你，阴错阳差，恰巧救她父亲。这也是郭县令知道教孩子。对了，害你的人，查出来了吗？”

弘经叹气，“血滴子已经去查了。现在所有证据，都在皇阿玛案头。”

十七点头，“八成，又是哪个世家不安分了吧？你呀，才十几岁，就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比皇上当年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后，可得小心了。”想了想，又说，“我来的路上，听说皇上命人，杀了两个封疆大吏。或许，就是为你出气吧。”

弘经笑笑，“明知他们有罪，还要看着他们逍遥法外，我做不到。”

十七摇头笑笑，“所以，比起你弟弟，你更像十三哥。”

弘经看看十七，突然觉得，他的话里有话。略一思忖，便明白一大半。盯着十七问：“你说，我要娶个汉家女子做嫡妃，是不是，就没那么多人要暗杀我了？”

十七刚端起茶盅，优哉游哉喝茶。弘经这么一句话，生生叫刚入口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

165不知君心是何意

郭敬安回到家里，只有女儿一人相迎。孔郭郭见了爹爹，便哇哇大哭，止也止不住。

郭敬安无奈，只得求赵三去请孔兰珍与四个儿子。

孔兰珍来时，还带来两箱账本，说是，万一刘大人要查与民争利，也好应对。几个儿子，老二、老三双胞胎，今年六岁，老大九岁，老四三岁，按次序，分别名为渤海、孟海、叔宁、济宁，取谐音，伯孟叔季。

几个弟弟自幼被孔郭郭带大，一见姐姐哭个不停，都忙着凑上来，问谁欺负她了。孟海、叔宁甚至撸胳膊、卷袖子，要寻人晦气。

倒是赵三，乐呵呵摇摇头，“哎呀，满汉不婚、满汉不婚呀！”

他这么一说，孔郭郭哭的更凶了。

大家伙没办法，全都老老实实坐在一旁，一面查账本，一面陪孔郭郭哭。丫鬟、小厮们，则各自负责打扫。这家里半个多月没住人了，是该好好扫扫。

哭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孔郭郭自己打住悲声，问弟弟们：“饿不？我去做饭。”

马车里，十七一面在一大堆礼物中试图寻得安身之地，一面盯着弘经猛瞧，“好侄儿，跟叔叔说实话，你是不是把人家姑娘给睡了。不得不给人家个名分？还是人家姑娘，要给你添儿子了，你舍不得长子流落在外？”

弘经抱着礼物，急红了脸。“十七叔，你要不想去，我自己去。”

果亲王十七急忙摇扇子，“那可不行！谁见过提亲没个长辈陪着的。反正，你皇阿玛那里有皇嫂顶着呢！料想也罚不到我头上。嘿嘿，这个热闹，几辈人也不常见，好容易给我撞上了，我不去瞅，将来，回去见了你那些叔叔们，可哪儿来的笑料啊！”

十七嗷嗷直叫，弘经则不由叹气，“十七叔，咱们是拜访郭县令，不是去求亲。要求亲，也得皇阿玛答应后呀！”

“不是？那你买那么多礼物干嘛？瞧瞧，整个海宁县的铺子，都快给你掏空了！”十七纸扇摇的哗哗响，一个劲儿给弘经扇风，“好侄儿，一会儿进了门，可别动不动就脸红。大方点儿，咱们是去拜访的，拜访！不是提亲，别紧张，别紧张！”

要按果亲王看，这不过就是个笑话。雍正四哥不可能同意弘经娶汉妃。更何况，弘经还想叫那个郭月宁做嫡妃，那这事就更没谱。这几天，忙着修筑海塘，还要跟其他县县令商讨。十七也看出来了，这个郭敬安，就是个书生。怪不得，他老婆要去做买卖，单靠这男人，一家老小还不早就饿死了。

果亲王哪里知道，早在郭敬安寻到孔兰珍母女之前，他自己就开包子铺贴补家用呢？

到了郭敬安家门口，弘经本来想递自己名帖。十七拦住，叫贴身太监去叫门，“去，就说果亲王来拜访郭县令。”等太监去了，十七才悄声嘱咐弘经，“笑笑闹闹就算了。郭县令比不得当年武县令，敢把自家闺女献出来给你爹，闹出后来武氏毒死你大哥的事。一会儿，你老实些，别提人家闺女。否则，郭敬安能跟你拼命。”

弘经低头咬牙，“武氏！”

这叔侄俩坐在车里，等了半天，才见一个总角小厮，开半扇门，出来对着马车拱手，“回果亲王话，我家夫人说，老爷去巡查海塘了。家中无有成年男丁，妇人要避嫌，不方便接见王爷。还请王爷暂且回去，等我家老爷回来，即刻叫他前去拜见王爷。”

说着，行个礼，往后退一步，退回门里，扑的一声，把门一关，再无动静。

十七张张嘴，拿扇子指指郭家大门，“嘿嘿，有意思！”

弘经叹气，叫来贴身随从，命他把礼物全部搬下来，放到大门门口，又重新敲敲门，这才赶车回去。

郭家宅里，孔兰珍捧着饭菜，来到孔郭郭屋里。看看女儿低头绣花，忙的不亦乐乎，笑笑，“吃饭了，看看你，一绣起花来，就废寝忘食。我要是不给你端来，是不是就不吃了？”

孔郭郭抬头笑笑，“哪能呀？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自己肚子过不去。”

孔兰珍摇头，摆好筷子，陪女儿吃饭。孔郭郭洗了手，坐下来，一面吃，一面问：“弟弟们呢？”

“早就吃过了，渤海领着他们在外头玩儿呢。哦，对了，今天果亲王领着他侄子醇郡王来了，你爹不在家，我就没让他们进。还送来好多礼物，都在我屋里堆着，一会儿你去看看。亲王送礼，咱可不能随意处置，一会儿可得还礼呢！”

孔郭郭“嗯”一声，低头吃饭。孔兰珍见了，不好多说，只是不住给女儿夹菜。

过了一会儿，孔郭郭说：“我前几年不是还绣了一幅花开富贵吗？装裱装裱，送给他们还礼吧。”

孔兰珍赶紧摇头，“那可不行，那是你嫁妆。罢了，回头我看看吧。”

孔郭郭想了想，又问：“您上次跟我说，海宁陈阁老有个儿子，跟我年纪相仿，曾经叫媒妈妈来说过。过两天，等闲下来，就定吧。”

孔兰珍睁大眼，看女儿不紧不慢吃饭，干笑两声，“行啊，等你心——静下来，再说吧。”小样，你心里想的啥，还能瞒过老娘！装吧你就！

对女儿婚事，郭敬安与孔兰珍态度一致：只要闺女喜欢，抢也得抢回来。前提是，闺女嫁人后，不能受委屈。很明显，嫁到醇郡王府，不受委屈——那是不可能的。更别提郭敬安亲眼目睹了汉妃武氏撞柱而亡。所以，这件事，只要闺女不提。他两口，只当不知道。什么一见钟情、什么海誓山盟，等醇郡王一走，啥事儿没有！再说，自己闺女，还会不要脸到未婚先孕，叫醇郡王占尽便宜？很明显，那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郭敬安就带着一车当地特产，来给果亲王还礼。十七带着弘经才说了没几句话，郭敬安就推辞，衙门有事，先行告退。

再往后，弘经再去，郭家便只剩下郭敬安一人。果亲王旁敲侧击问一番，得到的回答就是：“拙荆带着孩子们逃荒去了。”

叔侄俩哭笑不得，又不能逼郭敬安说出孔郭郭在哪儿。逃荒嘛，还不是想去哪去哪儿，天南海北，流浪呗！

如此一来，只等到三个月后，海宁海塘修筑好，弘经盯着海面大潮，来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能再见到孔郭郭。

等到海塘修筑完毕，诸事妥当，刘统勋与果亲王回京复命，已经是雍正十七年年底。弘经自然也要回京，陪同父母过年，同时，还要准备妹妹成亲贺礼。没想，又接到雍正旨意，叫他们乘海船，经海路回京。圣旨中还说，沿途，要果亲王与弘经好好看看岸上有什么地方，适合做经商口岸。果亲王十七捧着圣旨叹息，“皇上是给威灵顿那老头儿给逼的呀！”

弘经不解，皇家之事，刘统勋自然也不知道。对着二位王爷一拱手，回去收拾东西。十七见左右无人，拉过弘经细说：“你屋里没有福晋，对弘喜院子里的事还不知道。前两天，你十七婶婶给我来信，说弘喜家的，给他添了一个格格。那威灵顿没等皇上下旨，就拿着自家祖传之宝，送给了外孙女儿。”

弘经笑笑，“威灵顿公爵只有十二弟妹一个女儿，心疼外孙女，也是有的。”

十七摇头，“哪儿呀！你知道那是什么宝贝？那是威灵顿家族历代公爵信物。谁拿着它，谁就是公爵或者下任公爵。就算是他外孙女，也是咱们正经嫡出皇孙女儿，怎么就成了个鸟国的女公爵呢！幸好礼部还有熟悉英吉利礼仪的官员，得知这事，立刻上报天听。依我看，皇上现在，正跟威灵顿较劲呢！”

弘经淡淡一笑，“这俩老头儿，能把家事闹到两国邦交上来，也算少见了。”

十七则摇头，“不就是个格格，给他们又如何。横竖，她长大了，还能不认玛法？四哥真是想不开！”

等诸事安排妥当，启程前一日，郭敬安求见弘经，送来一幅妈祖绣像，说是当地海神，可保一路平安。

果亲王凑过来看热闹，啧啧称赞，“哟，这针法细腻的，头发丝儿都跟真的一样。”

郭敬安讪笑，“不过是多费些功夫，跟御用之物没法儿比。权当是海宁老百姓对王爷感激之情，还请王爷笑纳。”

弘经笑着点头，命随从小心收起，放到船上，以保平安。

郭敬安又坐了一会儿，说些皇恩浩荡，本县百姓感恩戴德之类的话，敷衍多时，告辞离开。直到送郭敬安出门上轿，弘经都没有提过一句孔郭郭如何。站在大门口，十七一副过来人模样拍拍弘经，“年轻人嘛，难免的。过去就好了。”

弘经一笑，没有说话。

扬帆向东，一路沿着海岸线望京而行。果亲王与弘经请来同行经年商行管事，查看地形。大致定下几处，等待回京后，再请工部、户部详细勘验。好在雍正只是命他们顺便看看，没有下死命。路上，除了前几日晕船，这俩人还算过的悠闲。

只是，每次看到船舱内供奉的妈祖女神绣像，弘经就觉得，这位仙女，就站在那里，对着他笑，笑的春花烂漫。

总算赶在过年前回到北京。刘统勋和果亲王陛见述职之后，便回到家里，与老婆孩子团聚。弘经则随雍正去仁和堂见皇后。

众人依次见礼，衲敏拉弘经在身边坐下，不住叹息，“瘦了，又黑了！”

雍正笑着嘲讽，“你还不知道，他办成多大的事儿呢！因为他出面，把江南、福建那些贪污的世家，引出多少来！就连二十多年前，金御史之案，也查了个水落石出。多少年，都没这么痛快过了！”

弘经脸一红，站起来对帝后磕头，“儿子不孝，叫皇阿玛、皇额娘担心了。”

衲敏摇头，斜雍正一眼，嗔怪，“你呀！又吓唬人！”说着，拉弘经起来，问长问短。

不一会儿，弘纬从户部衙门回来，给帝后请安，问哥哥这次南下见闻。

弘经斟酌词句，“以前总想大干一场，叫那些贪官污吏望风而逃。看了这么多，经了这么多，才知道，像刘大人、十七叔那样，既能惩治贪官，又能为百姓牟福的做法，才是最合适的。”

弘纬点头，“是啊，要不然，怎么郭县令自己做生意，老百姓反而觉得，他是个好官。那些所谓的‘清流’，专拿官员说事找事的人，老百姓反而背后骂呢！”

衲敏笑笑，这娃，也知道照顾老百姓情绪了？

这边正说着，就听外头王五全通传，“五公主来了。”

弘琴一身玫红旗装，扶着小宫女，笑吟吟走进来，对帝后、哥哥行礼。当着众人面，弘纬也只得对着弘琴行礼。

一时礼毕，雍正指着弘琴笑骂：“又出去见察尔汗了？都要出嫁了，你好歹在屋里呆会儿！哪怕做个样子呢？”

弘琴一撇嘴，“我又没三更半夜出去，大白天的，不过是去逛逛铺子，上上酒楼，有什么不好？再说，察尔汗说了，不用我亲自绣嫁妆，他娘早就准备好了。过两天连同年礼，一同送来就成。”说着，就去看皇后。

衲敏叹气，果然是特权阶级呀！想当年，自己待嫁，哪一样不是亲自准备，足足忙了三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两圈，这才齐整。后来……罢了，罢了，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其实，雍正也就是说说。真要弘琴跟别家姑娘那样，呆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也不是咱们家上得朝堂、出得厅堂的五公主啦！横竖，那是察尔汗该操心的事！做老丈人的，得享乐时，且享乐吧！

弘琴见帝后二人不怪，嘿嘿敷衍两句，也就算了。坐到弘经身边，就问他这次出门见闻。

弘经说了一些，想起妹妹就要出嫁，满心不舍，吩咐贴身太监，“去，把那幅妈祖绣像拿来。”

不一会儿，绣像就到了弘琴手里。展开一看，衲敏与谨言先惊了。衲敏本人，对刺绣就多有研究。谨言素来留心，怕将来出嫁，受人拿捏，女红针黹，从来不肯丢下。二人一看这绣像，用了不下一百种针法，所用丝线，也比平日用的要细。整幅绣像，颜色过渡自然，光泽细腻，稍微一动，便好似妈祖女神要说话似的。

弘琴颇为满意，“嗯，这个神像，不像供着的菩萨，倒像是以真人为底版，描出来一样。”

弘经笑着解释，“妈祖本就真有其人。因广积善缘，沿海百姓，都奉她为海神。”

弘琴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个绣像，像是比着真人模样绣的。你瞧，这嘴角，看着，好似在撒娇嗔怒呢！真好看，哥哥，送给我吧？”

弘经仔细看这绣像嘴角，呵呵，不是孔郭郭发脾气时的样子，还能是谁。嘴里便说：“本来就是带来送给你的。”我留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弘琴听了，急忙叫贴身宫女收好，送回公主所，生怕弘经反悔。

弘纬留神细看弘经，历劫归来，反倒平添一丝闲愁。怎么回事呢？

一家五口吃完饭，弘经就借口身体不适，先回阿哥所了。衲敏本来好想把那本秀女名册叫他带回去，好好看看。哪知弘经一摆手，“往后再说吧。”行个礼，便恹恹地走了。

徒留雍正、皇后与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

醇郡王反常，自然引起国家级别的重视。最后，这四口人商量，推与弘经最合得来的弘琴出门，探探口风。弘琴一叉腰，拍着胸脯说：“放心，交给我！哪个不长眼的欺负我哥哥，看我把他摁圆明园海子里淹死！”

雍正脸色一沉，“爱摁哪儿摁哪儿，别糟蹋朕的园子！”

弘琴一撇嘴，领着一堆随从，直奔阿哥所。

五公主经年累月常逛阿哥所，侍卫们都习惯了。没怎么阻拦，就到了弘经院子里。大冬天的，弘经居然开着书房窗户。弘琴一时兴起，摆摆手，叫身后宫女太监站在原处，不许乱动。自己绕过冬青树，扒着窗棂，往里偷看。

书房里，弘经一本正经地对着书案。笔墨纸砚，摆的整整齐齐。再仔细看，书案上，那幅宣纸，怎么好似一姑娘画像？

弘琴晃晃脑袋，看不清楚。索性，抬脚踹门、飞身入内。不等弘经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案上宣纸，举到眼前细看，“哟，怎么是妈祖呀？”说着，冲着弘经眨眼。

弘经脸色发红，对着妹妹轻叱，“别闹，不是！”

弘琴一摇一摆，走回书案前，把画重新放好，叹口气，“画是好画，只可惜，用宣纸，托不住墨。”

弘经低头再看，好好的一幅画，经这么一颠倒，已经淌了好几道颜色下来。

弘琴再看，“咦，不生气？”

弘经苦笑，“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纵然画像如生，又能如何呢？”

弘琴听了，嘿嘿冷笑，一屁股坐在窗前椅子上，“胡说八道！咱俩谁都清楚，你不是内定储君。想娶谁不行？就是你只想娶一个嫡福晋，也没人逼你纳妾。你要想跟圣祖大阿哥学，也没人拦着。该不会，这姑娘——是有夫之妇吧？”

弘经急忙摆手，“没有的事！”

弘琴奇了，“哦，她是平民百姓？是——你这趟南下，遇到的一个仙女姐姐？该不是鬼吧？”

弘经闭眼，“没事别胡诌。赶紧走吧！我得画画呢！”

弘琴撇嘴，“你不说，我也猜出来了。她是汉人，不能嫁皇子，对不？”

弘经盯着弘琴，好一阵，才说：“这事，过去就过去了。往后，你可别闹了。万一传到人家姑娘耳朵里，不好。”

弘琴见问不出来什么，只得叹气，甩着帕子，对着弘经直摇头，“哎呀，这年头，真是做不得好事！我好心好意给人家出主意，人家居然不领情。罢了罢了，叫我走，我就走！”说着，摇摇晃晃着，要去开门。

磨磨蹭蹭，眼看就到门槛了，弘琴正琢磨着，是不是再回过头来。就听弘经低声问：“你有法子？”

弘琴几步蹿回来，趴到书案上，对着弘经耳语：“前太子妃知道吧？那是汉军旗的，当初，就说祖上为了好在明朝做官，隐瞒了满族姓氏。满姓那么多，你随便给他们家掰一个，不就得啦？”

弘经叹气，“他们家，祖居甘肃，要说是回人，只怕还有人信！”

“回人啊？那还不如汉人呢？”弘琴站起来，绕着书案转圈，磨了半天，瞅见书架上，两柄宝剑，一模一样，互相交错着摆放。拉拉弘经，问：“都是男人用的？”

弘经皱眉，“我的书房，还有女人用的东西吗？”

弘琴拿手扇风，“别急呀，这不有办法了吗？我先问你呀，真想娶她？”

弘经犹豫片刻，透过窗户，瞅瞅隔壁弘纬院子，叹口气，重重点头，“真想！”

弘琴嘿嘿笑着上前，附耳一番言语，“还是前太子，你知道他，他……”

说了半天，弘经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妹妹，那眼神，跟看威灵顿公爵那鸟国人似的，“你——能行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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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鸾凤和鸣166十里红妆

接下来，和敬固伦公主待嫁的日子里，醇郡王院子里，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例如，原本相貌普通的太监，被模样俊俏的小太监取代。原本长相妩媚的宫女，被深宫老嬷替换。

醇郡王出入，原本都是贴身侍从跟着。也换成了没有美太监不出门的规矩。

雍正原本以为是弘经出去一趟，审美观有所提升，就没说什么。毕竟，阿哥所里那些深宫老嬷，也不是他关注的。可是，架不住弘琴在一旁忽悠。

“皇阿玛，你不觉得奇怪吗？上次我问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他居然什么都不肯说。第二天我再去找他，发现他屋里原本漂亮宫女，全变成老嬷嬷。那些原本老实本分的太监，也都换成年轻貌美的啦！”

弘纬一听这调调，立刻就想起当年圣祖大阿哥打的那些小报告，说什么太子蓄养男宠啊之类的。不由睨弘琴一眼。

弘琴只当没看见，说了几句，便不说了。

没过几天，又说起这个问题。还问雍正，为何皇额娘催了几次，叫哥哥自己选媳妇，他到现在都没动静？能自己挑媳妇，多大的恩典呀！为啥哥哥就没反应呢？

雍正也奇了，弘经这些日子，是不对劲。以前说起婚事，他虽然没立刻就点头，但也是羞涩多于抵触。过年这段时间，怎么看着烦不胜烦呢？

雍正留了心，趁过年不忙，命粘杆处仔细打探。得来的结果，叫雍正一颗慈父心肠，哇的一声，掉进了冰窟窿。

不会吧？小九居然对着一个貌美小太监，看了一整天？

还赏另一个娇俏小太监穿他穿过的衣服？还是贴身衣服？

最可怕的是，九小宝还趁无人之时，拉住一个小太监的手，直说心痛？

天呐！不行，这事儿得叫皇后知道。雍正提起龙袍，大步流星赶到仁和堂。恰巧弘琴与弘纬来给皇后请安，还没走。

行礼之后，衲敏笑问：“皇上，过两天，就是弘琴大喜日子了。内务府来报，诸事妥当。就是臣妾还想，趁这几天，叫小宝、宝宝去公主府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的，好及时添上。再者，这俩孩子将来也是要成家的，先跟着学学，到时候，不至于手足无措。”

雍正一听“成家”，脸立刻就绿了。心中哀叹，皇后啊，你不知道，你儿子想给你娶回来个“男”媳妇呢！

当下，顾不得儿子女儿在场，将弘经之事说了。

衲敏呆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不会吧？”

雍正叹气，“朕看，他这会儿，跟当年二哥差不多。八成是了。就是，他比二哥收敛些！唉，咱们家，怎么就出这样的人呢！”说着，拉过皇后的手，一面放在手心摸，一面寻求安慰。

弘纬幸灾乐祸地瞪一眼弘琴，看看，教弘经这些法子，把前太子给露出来了吧？

弘琴撇嘴，弘经这模样，哪有前太子风情万种？老四你个眼瘸的！

衲敏冷眼旁观，总算看出点儿苗头：这仨孩子，指不定搞什么呢！索性，闭上嘴不说话。

雍正摸了一通皇后小手，觉得心灵得到慰藉。强整精神，问：“都有什么好法子？说说吧。”总不能叫自家小九在掰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吧！

弘纬低头不语。这事要是假的，不用说，弘琴那里，自然有好法子；要真不幸是真的，那么，也不用说。毕竟，他试过一次，很明显，失败了！

衲敏跟是不知道说啥好。在她看来，异性相吸、同性相斥，那是自然公理。连自然规律都能打破，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弘琴则嘿嘿一笑，上前出主意，“皇阿玛，哥哥以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出去一趟，就变了。具体啥时候成这样，您先查查。要是查到了，对症下药，想掰直，那还不容易？”

雍正听了，勉强算是个主意。反正这事，急也无用。便叫来粘杆处侍卫，到刘统勋、十七家明察暗访。

衲敏干笑，想了想，还是劝：“皇上，没准，小宝只是一时糊涂呢！臣妾看他，屋里女人确实少。或许，等成了亲，就好了呢！”先把自己摘出来，免得到时候，证明弘经实属演戏，也不至于找自己麻烦。这仨倒霉孩子！

雍正叹气，“皇后你不知道。他这症状，就比当年太子二哥强一点儿！朕实在担心呐！”

衲敏讪讪闭口，撇一眼弘琴。教材啊，活生生的教材啊！固伦额驸察尔汗，乃真好人也！

就在弘经战战兢兢，遵循妹妹教导，在掰弯道路上，恶心不已地走来走去时，弘琴公主婚期，终于到了。

衲敏坐在雍正身边，看着自小养大的闺女高高兴兴披上嫁衣跪拜辞别，心中感慨不已。宝贝呀，你娘一辈子没经历过婚礼。这回，总算在你身上，弥补遗憾了。想着想着，便掉下泪来。

懋贵妃在一旁看了，小声安慰。雍正则攥住皇后的手，“闺女出嫁，是喜事，怎么就哭了！”

察尔汗跨马迎接固伦公主，到了紫禁城，依礼部官员指点，磕了不少头，总算把媳妇请到轿子上。跨马游街，一路上，看着一路众百姓羡慕夸赞，察尔汗坐在马上，忍不住握握□，唉，兄弟，叫你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没白费精力啊！

陪嫁嬷嬷则是不住看手里篮子，临行前，皇后主子命西林格格强塞给自己。当时还不明白，这会儿——呵呵，也不知道，这一篮子苹果，够不够公主吃上一路。也是，从三更起来，就没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能不渴、能不饿吗？皇后——多好娘亲啊！

当日，乾清宫中，大摆筵席。弘经不负弘琴殷殷嘱托，成功地喝醉，并趁酒醉之时，趁一位年轻翰林上前敬酒之时，一把抱住，嘴里嚷嚷，“走，去睡觉！”

众人只当郡王醉了，拉开二人，不再敬酒。只有雍正，坐在龙椅上，高处看的清，心中再次喟叹：儿子啊，阿玛一定把你掰直喽！

弘纬则是无奈加摇头，别过脸，想去其他皇子那里寻找安慰。哪知，弘喜正抱着自家不满百日的“女公爵”，笑的那个满足。至于弘昼——咦，弘昼小五呢？

此时此刻，和郡王能在何处？领着自家儿子永壁，钻到固伦公主府新房窗下，听墙根儿呗！

这就是：郡王报仇、十年不晚！

和郡王弘昼，终于能一雪前耻，彻底报当年新婚之夜，被五妹听去墙根儿的“大仇”啦！

永壁跟在自家阿玛身后，一面躲避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一面悄声耳语，“阿玛，这要是给五姑姑知道喽，非扒你一层皮不可！”

弘昼嘿嘿暗笑，“她敢！别忘啦，如今你阿玛我在工部。她要是敢扒我皮，我就把她公主府地图贴到宫门口，叫所有王公大臣，半夜全上她家来听墙根儿！

永壁：“呃……”

只是，公主府的墙根儿，还真没那么好听。天渐渐黑下来，宫灯掌起，宫人们来来往往，渐渐，陆续回去。新房内，只留一帮伺候的宫女太监，与喜嬷嬷。

弘昼眼见察尔汗还没来，先借儿子肩膀打个盹儿。等眼睛睁开，就听儿子悄声说：“五姑父来了。刚进去。”

弘昼急忙睁大眼，找好姿势，扒着窗户，往里瞅。

影影绰绰，入目一片红色。只听几个喜嬷嬷说了一大通吉祥话，又按礼仪，请察尔汗与公主喝酒呀什么的。弘昼看着看着，又要睡着。

永壁在后头托一把，“阿玛，嬷嬷们出来了。”

可不是，一堆人全出来了，门也关上了。新房内，除了蜡烛还在跳动，其他的，就只剩五妹和察尔汗俩活物儿啦！

弘昼急忙擦亮眼，哼哼，弘琴，明天一早，就要你知道你家五哥，嘿嘿，多么有说书的料！哼哼，等着听诰命夫人们闲言碎语吧！哈哈！叫你去听我墙根儿！

弘昼还没看清屋里察尔汗与弘琴如何抱到一处，就觉得身后，儿子全身都颤抖起来。

弘昼拍拍肩膀，“儿啊，来，上到你阿玛肩膀上来，看的清。”

永壁瑟瑟发抖，“阿玛，狼——”

“呜~~~~呜~~~~”弘昼自然也听到声了，扭头一看，顿时笑了，“什么狼啊，那是狼狗！”说着，站起来，对着几头狼狗后头，牵绳子的人笑笑，“呵呵，没事儿，爷就是来看看五妹的新房，挺不错的。呵呵！”

说着，不等那几人答话，一把抓起永壁，扛到肩上，大步蹿了出去。

弘琴趴在窗户上，看弘昼飞檐走壁、翻墙而出，啧啧称奇，“没想到哇！小五这身手，堪比大侠呀！”

察尔汗笑笑，伸胳膊搂住公主，趴在脖子上，一阵吸气，弄的弘琴从脖子到脚脖子，酥痒难耐。佯装生气，冷喝一声，“察尔汗，你干什么？快起开！”

察尔汗一笑，“耍流氓啊，你没看见吗？新婚之夜，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167佛光普照

固伦公主新婚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睁开眼。躺在床上，转悠着眼珠四处看看，到处都是亮堂堂的金色、红色。桌子上，还留着昨夜的残烛。只可惜，床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回想昨夜，弘琴不知是喜是忧。平心而论，察尔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若她只是雍正皇帝五公主，嫁他，着实不亏。可是，若要她如昨夜一般，一辈子雌伏人下，总是心有不甘。只是，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扭转战局呢？

不经意间，移动一下胳膊，弘琴龇牙喊疼。哼哼，察尔汗，你个属色狼的！

公主这边正埋怨着，屋门外，察尔汗已经推门而进。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盘上，一盅米粥、两碟小菜，还有几个鸡蛋、一笼热窝窝。

弘琴略微抬头，伸出胳膊，拉好被子，紧紧露出肩头，带着怒气问：“你还知道回来？”

察尔汗一笑，径直走到床前，将食盘放到一旁炕桌上，从床头拿起衣服，做到床边，一件一件，给公主穿上。嘴里哄着，“我习惯早起，见你还没醒，想叫你多睡会儿，就没叫你。我刚才下厨去熬了粥，还叫人把昨天和郡王翻墙踢坏的花砖给换成新的。饿了吧？快起来吃吧。”

弘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丈夫的服侍，看嬷嬷宫女们都在门外伺候，趁察尔汗低头端炕桌的时候，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今天晚上，我要在上面。”

察尔汗一愣，“你——昨天不老嚷着不要吗？”

弘琴狠狠一瞥自家男人，“你那时色迷心智，听清楚了吗？我是说，我不要在下面！”

察尔汗一笑，捏捏弘琴气鼓鼓的小脸，“好！”

“咦——”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得了允诺，弘琴反而奇了，“我是说真的！”

察尔汗坐在床边，“自然是说真的。过去新婚三日，按照规矩，精奇嬷嬷就会以君臣之礼，拦着咱们同房。你我一个月恐怕也见不了一面。能让你高兴，我又怎么会不乐意呢？”

弘琴听了，不禁皱眉，“精奇嬷嬷？不让额驸进房？”

察尔汗点头，“这是圣祖一位公主被额驸打死后，定下的规矩。当今淑慎公主、端柔公主的额驸，都曾受精奇嬷嬷管束。这也是为什么，两位公主都没有留下子嗣的最大原因。”

想了想，察尔汗又笑笑，“这种制度，其实古已有之。汉高祖刘邦之女鲁元公主驸马，还偷偷背着公主令，私会妻子呢！你要真想我，偷偷给我个信儿，我趁半夜，悄悄来，定不叫她们知道。”说着，自己先笑笑。

弘琴听了，咬牙，“不必，这事我自会处置。原本，我还当是下人们无事闲磕牙，并未认真。如今看来，内务府是该整顿整顿了。”

二人在公主府腻了三日，弘琴也不是一事不通。起码，头天就去拜见了婆母大人弘吉拉氏。虽然弘吉拉氏并非察尔汗生母，但念在她青春守寡，抚养察尔汗成人，弘琴对她，也是真心尊重。

到了回门之日，雍正领着皇后在景仁宫设宴，招待新姑爷。

席间，弘琴趁着众人忙着灌察尔汗，偷偷溜到弘经身边，问：“事情怎么样？”

弘经举杯，拿袖子遮住嘴，低声埋怨：“什么时候才算完啊！我自己都快恶心的不行了！”

弘琴嘿嘿一笑，“等到恶心到没有感觉了，就成啦！”

过了一会儿，弘经又悄悄对弘琴说，“郭敬安的案子还没完。上次，只是因海宁没有县令，又急着修海塘，暂时叫他出来。年前，皇阿玛就已经下令，命他来吏部大堂候审。”

弘琴眨眼，“他一个人来，还是带上家眷？”

“不知道，我这几天，老被人盯着，不敢打听。”

弘琴点头，“没事儿，我在外头，我帮你看着。”

作为新娘子，弘琴也不敢老是当着众人的面，跟哥哥耳语。说了一会儿，便到皇后跟前撒娇去了。

淑慎公主乃是孤寡之身，妹妹喜事，自是不敢前去应酬。独坐慈宁宫大佛堂，诵经念佛。晓太贵人扶着宫女进来，跪在一旁，幽幽叹息，“一个皇宫，埋葬了多少女人的一生。连天家公主，都不放过！”

淑慎公主淡笑，轻轻回答，“这就是命！”

佛光普照，不仅普照紫禁城，也普照京城外，其他寺院。

京城外，瑞雪纷飞。西山法禅寺大雄宝殿内，香烟袅袅，人迹罕至。只有一女子端跪大殿，对着佛祖像喃喃祷告：“佛祖，信女郭月宁，这辈子没信过你几回。没见你大徒弟观音菩萨，都是自己托着净瓶，求己不求人嘛！可是，今天我真想求你。我爹爹来京城，要到吏部刑部受审了。我不是担心他，反正他有我娘操心。可是，我担心那人。我想见他。佛祖，我没有贪心到要攀龙附凤，我只求能见他一面。也不知道，我绣的妈祖绣像，他是否带在身边。还请佛祖多多帮忙。要是我能见到他，知道他好好的，明年，我给您供奉一个猪头。要是见不到他，这一炷香，就当是送您，谢谢您听我发牢骚啦！”说着，恭恭敬敬磕下头去。

孔郭郭磕好头，刚要起身，就听见佛像后头一老头儿咳嗽。仔细望去，一胡子花白的老和尚，绕过佛像，高唱佛号，走了出来，“阿弥陀佛！”

孔郭郭双手合十，恭敬施礼。那和尚亦还礼，对着孔郭郭笑说：“姑娘，如此许愿，可谓心不诚也。心若不诚，愿怎能灵呢？”

孔郭郭不好意思地笑笑，“弟子也不知道，该见还是该忘。此番前来，不过是找个能听我说话的人，说说话而已。若真见了，弟子反倒觉得，不见的好。”

那老和尚一乐，“小小年纪，心宽至此，实属难得哇！这也是佛祖与你有缘。说不定，你的心愿，能达成呢！”

孔郭郭摇头，“大师久居京城，满汉可真如上头所说，确实是一家？”

老和尚听问，四下看看，淡笑摇头，“素的满汉全席，老衲倒是吃过。”

孔郭郭也跟着摇头，“除非满汉真成一家，否则，此愿难成。”说着，对着老和尚行礼告别。

老和尚只得说：“姑娘施主慢走。”

孔郭郭走到门槛前，扭头：“敢问大师法号？”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慧远。”

孔郭郭一怔，随即转身，重新对着老和尚施礼，“恕晚辈失礼。家父曾嘱咐，慧远大师乃是法禅寺有道高僧，若有缘相见，定要小女问候一声。家父还说，十来年前，家父曾向大师许愿，若与妻儿重逢，定用十笼包子还愿。没想，此愿一直未能还上。敢问大师，明日前来还愿，可好？”

慧远老和尚眯着眼想了想，问：“你父可是姓郭？”

孔郭郭乐了，“信女郭月宁，家父自然姓郭。”

慧远老和尚也不恼，“郭敬安郭县令之女，果然非比寻常啊！”说着，笑道，“明日亦可，后日亦可。最好，是二月初一。”

孔郭郭皱眉不解，“二月初一。二月初二龙抬头，不是更好？”

慧远老和尚掰着指头摆手，凑近孔郭郭，朝她招招手。

孔郭郭将信将疑，小心站在两步开外。只听那慧远老和尚龇着牙偷偷说：“二月初一，固伦公主要带着额驸前来还愿。听说，她的哥哥醇郡王、弟弟宝郡王，也会一块儿跟来。到时候，……”说着，冲孔郭郭眨眨眼。

孔郭郭一听，立马笑了，对着慧远恭敬行礼，“多谢大师提醒。十日之后，信女定带十笼包子，替父还愿！”说着，抬腿便走。

慧远老和尚举起双手，合拢在嘴前，做喇叭状，对着大雄宝殿外，那女孩儿身影就喊：“女施主，别忘啦，还有猪头——”

大殿后头，低头忙着扫地的小和尚听见了，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方丈啊，您这每年里，敲这个、讹那个，还嫌不够。咱这么大的寺庙，一年几万两银子的供奉。区区一个猪头，不过几百钱，您还要提醒人家小姑娘！丢人啊！丢佛祖的人！阿弥陀佛！”

再说和敬固伦公主在娘家吃饱喝足，带着微醺的额驸一起坐车回公主府。进了门，弘琴自顾自往前走。察尔汗推开上前搀扶的小厮，脚步虚飘，跟在后头。

绕过垂花门，临到二门前，精奇嬷嬷迎上来，领着人对着公主施礼。弘琴摆摆手，扶着小宫女进去。

察尔汗错后几步，正要跟着进去。就见精奇嬷嬷吧嗒一声沉下脸，领着侍卫拦住，“额驸，公主未曾宣召，还请额驸回额驸府休息。”

弘琴在前头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看。察尔汗冲她无奈摇头，对着媳妇一抱拳，“臣先行告退！”

说着，就要离开。

“站住——”弘琴眯着眼，盯着察尔汗身后抱厦，心里一块儿一块数自己府里，屋子上，盖了几层砖。等砖数差不多了，才听见精奇嬷嬷略显尴尬地上前规劝，“公主，您是君，额驸是臣。您未宣召，额驸不能进您房。这是规矩。”

弘琴冷笑，“哦？本宫未宣召，本宫的男人，就不能见本宫？”

虽然“男人”一词，用的欠妥，但精奇嬷嬷素来知晓这位主儿难缠，只得赔笑，“正是，这是规矩。”

弘琴不怒反笑，“好啊！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来人呐，宣额驸前来见本宫。”

“这——”这位精奇嬷嬷今日也是倒霉。原本五公主身边的奶娘，也被派到公主府里。只可惜，她老人家昨天得了公主赏赐，一顿饭，得了三碗桂花糕。老太太勤俭节约，半夜想起来，桂花糕那东西，放到第二天，怕是会坏。硬是从床上爬起来，把剩下那碗凉的，生吞进肚子。结果，今天就躺在床上哼哼了。要是她在，肯定不敢撺掇精奇嬷嬷上赶着触五公主霉头。

这精奇嬷嬷也是内务府世家出身，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当着一干公主府奴才，硬要跟自己死磕，丝毫面子不留。一时间，脾气也上来了，躬身回答道，“公主，您是金枝玉叶，天下女子表率。要贞静、要贤德。怎么能动不得就宣召额驸。奴才说句不合适的话，身为皇家公主，怎么能一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的样子呢！主子娘娘要知道了，可该如何制内呢？”

弘琴低头不语，一下一下摸着腕上镯子。身边小宫女看了，急忙领着人，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放[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在公主身后。弘琴坐了，冷脸呵斥：“该死的奴才，没见额驸还站着吗？”

小宫女急忙应诺，又搬了一把交椅，放在公主身旁。

察尔汗看弘琴一眼，知道她该发作了。也不言语，抽出腰间蒙古弯刀，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精奇嬷嬷看这阵势，情知不妙。转念一想，平日里，大家都怕固伦公主，不过是见帝后疼爱，多让着她罢了。就不信，一个小丫头，能翻出多大的浪来。好歹，自己也是内务府世家出来的媳妇。别说公主，就是宫里娘娘，哪个见了，不给几分面子。于是，硬挺挺地站在一旁，大有公主不开口，她就不说话的架势。

弘琴眯着眼瞧了一通，向后摆手。小宫女立刻递上来一条乌黑发亮的鞭子。拿在手里把玩一番，弘琴冲精奇嬷嬷身后侍卫道：“尔等可是我公主府侍卫？”

侍卫齐声回答：“奴才正是！”

“嗯，可听本宫调遣？”

“奴才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好，把这个不忠的奴才拖下去，打！”鞭子一甩，恰巧抽掉了精奇嬷嬷头上扁方。{}&那精奇嬷嬷再也撑不下去，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呆呆地望着上头娇俏的小公主。

“这……”侍卫们都愣了，再往上看，固伦额驸正优哉游哉地擦拭蒙古弯刀。回头，再看看公主手中鞭子，侍卫们明白了。看来，这夫妻俩，今日是要立威公主府啦！

168以毒攻毒

“公主，您不能这样，奴才是内务府派来的！”

一个“打”字出口，院子里众人怔了几怔，等到有侍卫迷糊过来，上前去拉精奇嬷嬷。那妇人这才知道害怕，色厉内荏地对着公主座下大喊。

弘琴微微一笑，“内务府？内务府的更好！咱自家奴才，就是打死了，衙门里也管不着！”冲一帮侍卫呵斥，“还愣着干什么？主子的话，都没长耳朵吗？”

那帮侍卫不敢怠慢，急忙拉人的拉人，搬板子的搬板子。有两个宫女，从公主出嫁，就受这嬷嬷的气，更是偷偷帮着拉一个春凳出来，就放在院子中央。这下好，一个有头有脸的公主府精奇嬷嬷，给当众按到院子里，侍卫们也损，竟然掀开这妇人旗袍，露出桃红色的裤子，美其名曰：“怕打坏嬷嬷好衣服！”

板子刚刚举起，还未放下，就听抱厦一角，公主府偏门那边，传来一人惊呼：“公主，公主手下留情啊！公主留情啊！”

说着，一个身穿绣绸马褂的中年人，奔了进来。

弘琴身后，贴身宫女一皱眉，上前呵斥：“大胆，你是何人？公主府邸，岂敢擅闯。还不速速离开！”

那人不理宫女呵斥，对着公主跪下，一个劲儿求情。说是自家婆娘不懂事，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饶命，等等。

弘琴微微一笑，不予理睬。那班侍卫便开始动板子。一时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一妇人大喊大哭，一男人不住求情。

公主贴身宫女问话，“你是何人，胆敢闯公主府？”

那男人叩头回话，“奴才是内务府佐领乌孙王仁，这妇人喜搭腊氏，乃是奴才媳妇。还请公主手下留情啊！”说着，只顾看自家媳妇，居然也没给弘琴磕头。

弘琴摆摆手，叫身边宫女退至一边，笑吟吟地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内务府里的！怪不得，敢闯我公主府邸。要知道，固伦公主府，可是相当于亲王家呀！罢了，既然你好歹也是出身内务府世家，本宫就卖你这个面子。本来，依本宫的性子，这等奴才，不打死，也要打废了。今天——罢了！”

那边侍卫得了命令，停手退到一边，留那妇人趴在春凳上哼哼。这边，王仁急忙磕头谢恩。

弘琴对着察尔汗眨眼，头朝天，笑着说：“你来的晚，刚才你媳妇的话，只怕也没听见。你媳妇说，本宫离了男人不能活。还说，要本宫守活寡。这个活寡，本宫是守不得。你媳妇说对了，本宫就是离了男人不能活，一天都不能没有男人。不过，你媳妇要守活寡，本宫倒可以成全她！”

说着，挥手召来自己侍从大太监，耳语几句。

那位小公公听了，颇为同情地看了王仁一眼，下了台阶，招手叫来几名侍卫，凑到一起，低声吩咐几句。那几名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是好。

小公公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不动手收拾他，难道，还等着咱家来收拾你们？反正咱家是不怕，再给收拾一次，不还是太监？”

那几名侍卫不约而同地瞄瞄自己裤裆，狠狠心，几步上前，将那乌孙王仁拧胳膊、堵嘴，干净利落地拖出公主府。小公公一路领着，直奔西华门外厂子。

那精奇嬷嬷还不知自家男人去往何处，只顾自怜，揉着屁股喊疼。那一眨眼工夫，虽然有公主亲眼看着，但毕竟精奇嬷嬷余威尚存，乌孙氏与喜搭腊氏都是内务府世家，万万不可得罪。侍卫们行动中，都有所留情。故而，这妇人只是一点皮肉伤，并不碍事。

弘琴今日，颇有耐性，坐等喜搭腊氏自己起来，上前磕头。

喜搭腊氏虽然不高兴，深觉没面子，但碍于眼前这位，毕竟是公主，只得跌跌撞撞地爬过来谢恩。心中不住想着，日后如何叫这小丫头尝尝内务府世家的厉害。

察尔汗在一旁冷眼看了，心中凌然，举起手中弯刀，冲那妇人耳边，嗖地甩去。钢刀划过妇人脸颊，嘭地一声，没入砖墙。

弘琴一笑，问：“可伤着了？”

那精奇嬷嬷摸摸脸颊，好好的，没事儿！

弘琴这才嘿嘿笑着站起来，“这一刀，你男人替你挨了。今个儿本宫高兴，放你一天假，赶紧回家去，伺候你男人吧！”说着，摇摇摆摆，拉上察尔汗，直奔正房。她夫妻俩刚进去，就扑的一声，把门关上。宫女太监，全挡在门外。众侍从不敢即刻即刻离开，全都站在廊下等候吩咐。

哪知，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听见屋里传来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宫女们全都面红耳赤，低头不语。太监们伸长脖子，跟吞了鸡蛋似的，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些人正在惴惴不安，不知该走该留。那倒霉的因吃多了东西而歇着的奶嬷嬷，这才扶着小宫女赶来。本来，她是想为精奇嬷嬷求求情。毕竟，都是内务府出身，好歹也有交情。哪知，一来就是这情况。不由脸红了，对着一帮小的悄声训斥，“还不下去准备吃的。一会儿主子饿了，耽误主子吃饭，看我不打折你们的腿。”说着，只留两个小宫女守门，领着其他人退下。

月上柳梢，弘琴才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大骂：“察尔汗你个属狼的！下次我要在上面！我一定要在上面！”

察尔汗躺在一边，笑着哄：“乖，下次我一定再也不跟你争了！”

好容易哄好了媳妇，察尔汗伺候弘琴穿衣，亲自把饭食端来。夫妻俩坐在床上，一同吃饱了饭。就听察尔汗说：“你这次，可是把人给得罪大啦！”

弘琴撇嘴，“骑在主子头上的奴才，本就该乱棍打死。我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察尔汗苦笑，“你把人家男人阉了，这还叫手下留情。你呀——要知道，别看那些内务府，口里称奴才奴婢。其实，他们管着整个皇室的衣食住行。平日里，你打几句骂几句，倒还罢了。如今，这么大的事，只怕，他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后，还指不定怎么折腾呢！内务府世家，代代联姻，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结党结群的地步。你忘了，弘历都被圈了，还能勾搭上内务府总管的孙女儿，偷偷给我下药？我这是还是蒙古臣属，他们都能渗透进来。何况，你公主府里，上上下下，都把握在他们手里。这事刚出来，固然没人敢动你。谁知道，他们背后，有没有更厉害，或者，牵连更广的人脉。防不胜防啊！”

弘琴皱眉，“我说呢，连你都让他们三分。罢了，既然他们已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就把全身都动了吧！”

乌孙家，果然如察尔汗所说，一帮子人，正围着王仁床前，商量如何应对五公主。

王仁躺在床上，抱着他的“宝贝”，不住流泪。喜搭腊氏呜咽不止，一面哭，一面对亲戚朋友们诉苦，“二大爷，三叔公，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喜搭腊氏，就算再不济，祖上也出过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伺候他们家，哪一天也不敢懈怠。怎么她一点儿情分脸面都不留。日后，可叫我们夫妻，怎么过呀！哇哇哇！”

哭着哭着，拿眼去瞅自家男人怀里的宝贝，不由一阵心酸，又大哭起来。

众人能有什么法子。要说起来，都怪喜搭腊氏，你没事儿叫人家公主守什么活寡！瞅瞅，报应来了吧？你当五公主跟别家闺女一样，好拿捏呀！

话虽如此，可五公主也确实不把咱们内务府世家放在眼里。于是乎，这帮人，开始商量如何如何……

可惜，他们愿意等此事平息，固伦公主却没有那个耐性。要弘琴说，与其等着他们送上刀子，不如把他们连根拔起。第二日，就穿上固伦公主全套朝服，进宫去见皇后。

衲敏一听，自家闺女竟然把内务府一个大管事给阉了，登时惊呆住了。

谨言、籽言互相看一眼，不由叹气。谨言是贵族出身，但从小与籽言一般，是通过小选进来。内务府世家的影响，二人自是清楚。就连皇后与众位娘娘，也都给那些人几分面子。五公主——太冲动了！

弘琴跪在地上，直抹眼泪，“皇额娘，那些人已经在商量如何对付儿臣了。他们还说，要儿臣守寡，要儿臣守寡啊！呜呜呜——”一面哭，一面偷偷瞅着仁和堂门口，暗暗埋怨，死弘纬，还不把老四骗过来！白疼你啦！

正埋怨着，就听雍正在门口怒问：“哪个不想活的，竟然诅咒朕的公主？”说着，领着弘昼、弘经、弘纬、弘喜，父子几个进得门来。

见礼已毕，雍正坐在皇后方才坐的椅子上，对下问：“弘琴，你做了什么事？惹的内务府如此行事？说出来，朕与你做主！”

弘琴拿帕子揉揉眼睛，“皇阿玛，儿臣昨日，听精奇嬷嬷说，儿臣不能与额驸见面，要想见，先得给她塞银子。她还说，儿臣不要脸，离了男人不能活。要儿臣跟额驸，隔着一堵院墙，守活寡。儿臣本不想与她计较，不想，她越说越难听。她男人还硬闯进公主府来。皇阿玛，儿臣虽为女流，可也是您亲封的固伦公主，岂容他放肆。这才让您赐给儿臣的侍卫，按律将他处置了。可是，皇阿玛，儿臣身边的小宫女昨夜悄悄来报，说他们不服，正商量着，将来如何暗害额驸，叫女儿守寡呀！皇阿玛，儿臣的额驸，是您与皇额娘亲自为儿臣挑选。儿臣，儿臣宁肯得罪内务府那些世家老爷奶奶，也不能叫他们伤了皇阿玛您的固伦额驸呀！”说着，一面打喷嚏，一面揉鼻子，哭的满脸通红、涕泪横流。哎呀妈呀，姜末放多啦！阿嚏，真辣呀！

雍正高坐其上，又在气头上。再加上，这几日一直为弘经之事烦心，自然没留意到自家闺女袖口暗藏玄机。弘纬就站在弘琴身边，刚见弘琴流泪，还有些心疼。这会儿，一闻到弘琴身上姜汁味儿，顿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不等他纠结完毕，雍正就冷着脸下令，“这些狗奴才。仗着祖上有那么一点儿功劳，全然不把主子放在眼里。怪不得，淑慎公主与端柔公主子嗣稀少。朕还以为，是她们身体柔弱。原来——哼，如今，还想欺负朕的固伦公主！弘昼、弘经、弘纬、弘喜，”

四位郡王齐声拱手应答，“儿臣在！”

“你们四个，再去廉亲王府，叫上弘时，再到怡亲王府，叫上弘晓，领着九门提督，把弘琴说的那些个内务府世家，全都给朕抄了。但凡那些家里，有什么人在宫里、王府、公主府任职的，都赶回去。实在不堪的，该下狱的下狱，该革职的革职，该发配的发配。把老十二、老十六、老十七都叫上，好好看着！要是逃掉一个，你们就去给你们姑姑们、姐妹们收拾府邸！去吧！”

哥儿四个对视一眼，搁了这几年，咱们皇上，又操起抄家的营生啦？碍于天威，加上弘琴与这哥四个关系都不错，四个郡王便齐齐拱手，“儿臣遵旨。”

对着帝后告退，出去找人不提。

弘琴眼睁睁看着几个兄弟出去，这么好玩的事儿，怎么能单单撇下她？提着旗袍站起来，拽着雍正袖子撒娇，“皇阿玛，儿臣也去吧。儿臣好跟叔叔哥哥们，学学管家的本事。免得以后，再叫那些个欺负了，什么都不懂，就会回娘家哭鼻子！”

实际上，衲敏也想去看看，古代抄家，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只可惜，身为皇后，根本不可能去那地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弘琴与雍正撒娇，最后，磨得雍正松口，弘琴一蹦三跳地撸着袖子，领着随从，去追一帮“抄家”兄弟。

雍正出了气，再去看皇后，一双眼，眼睁睁地盯着弘琴咋咋呼呼出门。不由笑了，拉过皇后的手，轻声说，“等孩子们再长大些，朕陪你天南地北，好好逛逛。弘琴出生的时候，你不是说，想去开封吗？咱就顺着运河南下，先去开封。再到广州去看看。弘喜今天还说，那里，颇有些异域风情呢！”

衲敏微笑，“好！”不就大城市吗？有什么好看的？人家想看抄家啊抄家！

最终，衲敏还是没能看成抄家。不过，最后，听说，前后抄了五家，抄出来近千万两银子物资。最可怕的是，还从一家密室里，抄出当年睿亲王多尔衮主政时期，几封“情书”。至于写信人是谁，收信人是谁，后宫不可干政，即使身为皇后，衲敏也无从知晓。不过，闲来无事，拉上循郡王福晋完颜氏，一块儿重温一遍《清宫秘史》、《大玉儿秘史》等等秘史与那些个不得不说的“故事”。偶尔，还见见几位命妇，前来为那些个世家求情。衲敏懒得理睬，都交给谨言去应付。

完颜氏来的多了，自然就瞧出来，皇后身边这位西林格格，颇有大家风范。想起自家还有个小儿子没成亲。便恬着脸，抽空向皇后打听谨言家世。

这种事，完颜氏自然避着谨言，却忘了避开籽言。没几天，弘纬就知道了。趁着来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弘纬悄悄嘱咐皇后，如今，皇后身边，就这么一个能支事的，千万别轻易指出去。

衲敏并未多想，只是笑笑，“谨言给完颜氏做小儿媳妇——那不是便宜十四家啦！她想的美！”

弘纬这才放下心来。又想起明日跟姐姐约好，一起去法禅寺进香，便问皇后，有什么嘱咐。

衲敏想了想，我就是想出去玩，嘱咐你了，你也不能带我去，嘱咐也是白嘱咐。便摆摆手，“罢了，你们好生去吧。”

弘纬看看皇后，小心请求，“要不，儿臣把谨言也捎上。您不能出宫，叫身边女官代为进香，也是一样的。”说着，小心看看门口帘子，生怕下一刻，谨言就打帘子进来，说什么于理不合之类的话。

衲敏低头想了想，不由暗笑。只是，毕竟弘纬好不容易求她一回，怎么着也得给几分面子。便说：“你去问问，明天要是宫务不忙，就叫她去吧。替我在佛前，好好上一炷香。”

弘纬急忙站起，拱手称是。告退后，出了仁和堂，又想起来自己问不合适，琢磨琢磨，便派人去固伦公主府，找弘琴去了。

第二日，弘琴一大早就进宫，拖上谨言，领着哥哥弟弟与自家额驸，提着一堆香烛，迤逦而行，前往西山法禅寺。

二月西山，依旧寒气逼人。太阳刚刚出来，照在大雄宝殿屋顶上。大殿之前，院子里，热腾腾的包子，冒着哈气，香喷喷地出炉了！

169公主改嫁

弘琴一行刚到法禅寺，远远便看见山门前，慧远老和尚早带着几个小和尚恭候。弘琴坐在马车里笑骂，“这老头儿，不知道又想怎么骗咱们的银子呢！”

察尔汗骑马守在车旁，听见媳妇儿这话，淡淡一笑，“寺里众多僧人，总要有人养活吧！”

弘经摇头，“他就是跟五哥一样，是个搂钱不要脸的主儿！”

弘纬无语，弘昼搂钱，确实到了不要脸的地步。连自家妹子府里地形图，都敢往外卖！要不是雍正还在，这小子，非要办生丧，叫人给他送礼不可！

貌似正史上，人家没干过那事儿似的！

谨言陪弘琴坐在马车里，暗暗叹口气。五爷要不是为了给十爷让路，至于如此吗！好在，还有个身份比五爷更尊贵的小九爷挡着，横竖，五爷如今，过的还不错。只是，看如今情形，醇郡王似乎也要让路了。这一个个的，怎么就说夺嫡呢？寂寞的宫闱生活，多么无聊啊！

正想着，就觉马车一颠，一旁一顶华盖翠顶轿子越过，一个骑马少年护送着，径直抢先进了山门。

弘琴怒喝，“去看看，什么人，敢抢姑奶奶的道！”

谨言急忙劝阻，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好。

弘琴这才罢了，气呼呼地叫车夫记下那是那家亲贵。不一会儿，停了车，几人下车下马。慧远领着小和尚上来，合手施礼，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弘经领着弟弟妹妹妹夫对老和尚施礼。慧远笑笑，“醇郡王与皇上年轻时，愈发相像了。倒是宝郡王，更有先帝的气度了。”

弘经、弘纬俱是无语。这老和尚，还真是——能说会道。弘琴嘿嘿笑笑，拉上察尔汗，领着随从，率先进入法禅寺。谨言则瞟一眼老和尚，低头跟上。

在慧远的带领下，几人穿过山门殿、四大天王殿，拜了拜院中古松古柏，听慧远讲寺庙典故。再往上走，就是大雄宝殿。

本是常见寺庙，今日，却多了个施舍包子还愿的女菩萨。

慧远瞅瞅弘经，嘿嘿一笑，领着众人绕过，嘴里说：“打扰几位贵人，是老衲的不是。只是，这位施主代父还愿，老衲也不忍驳了她一片孝心。再说，女施主蒸的包子，还是不错的！小和尚们都喜欢吃！”

弘经点头不说话。同是拜佛，总不能许自家来，就不许别家来。当即扭头，领着弟弟妹妹们，就要绕过去。

慧远老和尚不管事，自然也跟着醇郡王走。弘琴则是摸摸肚子，对身后小宫女说：“闻着还挺香的。你去问问，多少钱一个，咱买过来尝尝。”

谨言跟在一旁，一听就笑了。“公主，人家这是还愿，不是卖东西。”

弘琴撇嘴，“那就去要一个，多亏你提醒，还省几个铜板儿！”

小宫女看看五公主，再看看西林格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弘纬叹气，对弘琴说：“罢了，你先进大殿吧。我去求求佛祖。”说着，领着人折回去。

察尔汗本要拦着，换自己去。弘琴一眼瞪回来，“他要孝敬姐姐，就让他去。横竖，咱也不吃亏！”

这几人先后拜了佛祖、观音，等走出来一看，方才舍包子之处，正围着一帮小和尚，说说笑笑，指指点点。中间，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拉扯着弘纬，吵吵闹闹，说弘纬调戏她！

弘经叹气，留谨言与一帮宫人陪弘琴，带着察尔汗前去。还未走到跟前，就看见孔郭郭一身蓝衣，手里托着一笼包子，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外。看见弘经过来，趁众人忙着看笑话，孔郭郭微微一笑，近前几步，将手里包子悉数递给弘经随从，颔首施礼，不等弘经说话，便敛衽告退。

弘经刚想开言挽留，就见人群里，那个小丫头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拽着弘经不放。几个侍卫，一齐拉，硬是拉不开。那小闺女嘴里嚷嚷着，“师傅们都看见了啊！这人，看着人模人样的，说是来寺里拜佛，想结个善缘。我呸，结善缘就随便拉人家小手，问人家怎么没缠小脚？还善缘，我呸！”

谨言立在弘琴身边，顿时觉得站不住了，推说要去拜拜观音，转身又回大雄宝殿。

弘琴吩咐两个宫人随后跟着西林格格，自己则站在殿外台阶上，乐呵呵地看戏。

哪知，一个二八闺女挤进人群，上前拉拉那小闺女，耳语一番。那小闺女便收场了，哼哼两声，将剩下那半笼包子望着一个小和尚怀里一塞，跟着大点儿的姑娘，撇开人群，就走了。剩下三个小厮，收拾笼屉扁担。

众僧人见无热闹可看，也对着慧远道了佛号，一一散去。弘纬摊着两只手，莫名委屈，远远地对着弘琴诉苦，“我——我没调戏她！”

弘琴、察尔汗夫妇一齐扭头，权当没看见。你说没就没呀！人家十来岁的小闺女，毛还没长齐，平白无故，诬赖你？还挑逗人家，问人家为啥不裹小脚！我呸！

弘经则是一直盯着那蓝衣女子，直到她拉着小丫头，下了台阶，绕过四大天王殿，不见踪迹。慧远老和尚站在身后，咳嗽一声，“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

弘纬张了半天嘴，还是没人搭理，索性，闭嘴生闷气。弘琴则拖上察尔汗，到寺庙后院，去拜送子观音、月老祠。

弘经跟着慧远，到方丈休息。弘纬四下看看，不见西林格格，便问贴身侍卫。那侍卫四处找了找，回来说，西林格格仍在大雄宝殿，与一位太太和一位小哥说话。

此时，弘纬不知是喜是怒。喜的是，自己窘况，没被谨言瞧去。怒的是，你好歹也是个宫里长大的格格，怎么出了门，就撇开人家，去跟个什么“小哥”说话？

想着，便领着人登上大雄宝殿。

孔郭郭领着自家大“妹妹”，趴在四大天王殿屋顶上，指着那弘纬背影说，“看见没？刚才你调戏的那个，就是弘经弟弟，如今的宝郡王。”

这位“妹妹”挥手擦汗，不小心，拽下头顶发套，赫然一片半月牙的脑门，初春阳光下，锃锃发亮。对着孔郭郭埋怨，“姐，你有完没完呀！见了面就回去算账，我为你，男扮女装、牺牲色相、爬寺庙屋顶！阿弥陀佛，佛祖恕罪、佛祖恕罪。明天就是咱爹开审，你可别跟我说，到时候，眼睁睁看着咱家老爷子掉脑袋！看娘不砍了你！”

孔郭郭幽幽一笑，“我说，渤海，你扮女孩子，还真像个小闺女呢！难怪宝郡王看中你！”说着，不顾郭渤海挣扎，拎着弟弟脖子，跐溜一下，从屋顶上下来，领着三个小厮，扛着扁担、笼屉，下山去了。

再说弘纬进得大殿，刚好看见谨言抹着眼泪，从释迦牟尼像后，转出来。身后两个宫女，也都低头不敢说话。

弘纬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谨言行个礼，绕道出殿，去后院寻弘琴。弘纬无奈，只得问宫女。

两个宫女可没西林格格那撇下郡王径自走的胆量。只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斟词酌句，把事说了。

弘纬身后侍卫听见，都觉一愣。这曹家是闲着没事干了吧？小主子刚年康熙年间旧情，趁着前几日，打压那些内务府世家，留出空缺，把你们给提上来，叫你们暂且管事。不说好好当差，居然打起西林格格的主意。还说什么是西林格格父母在时，定下的婚约！有婚约那你还娶别人？怎么，前老婆死了，想续弦，就又想起当今皇后身边红人儿了？不嫌弃人家孤女了？多亏西林格格秉性好，要是碰见五公主，抽不死你！

弘纬一听，则是彻底怒了。好容易说服老四，给了这一家恩典，拉一把。没想到，你们居然还打着这心思！看那妇人穿戴，家境还不错！看来，上次抄家流放，还没伤到筋骨！那就接着回去，赋闲吧！

弘纬一面领着人去寻弘琴，一面琢磨，该如何将那曹家好容易到手的差事再撸回去。你们不好好办差，自是有人愿意好好办！看你们穿金戴银，出入宝马香轿，也不知吃了老百姓多少好处！指不定，其中就有谨言祖产。哼！

于是，第二日，曹家好容易得来的差事，一撸到底。连带着，成了这次内务府世家大换血中，被抄的第六家。弘昼一面翻着账本儿，一面斜眼瞅曹家当家的，“哟，就剩这么点儿家产，你们居然还敢挥霍浪费？真是债多人不愁哇！到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啧啧！”

谨言得到消息，已经是曹家举家发配回疆之时。{shuKeju}籽言把话带到，又劝她，“格格你别气！宝郡王说了，要是你心疼外祖母，还能叫她回来。”

谨言擦干眼泪，“我心疼她？她何时知道心疼心疼我？我是她的亲外孙啊！”说着，眼泪又一次滴了下来。想了半日，才吩咐籽言，“你得空，就跟宝郡王说，西林觉罗谨言，承他这个情。我舅舅、表兄，那是活该！只是，可怜了我外祖母和我表姊妹们。如有可能，还请他关照一二。”

籽言答应下来，自去做事不提。

户部、刑部、吏部三堂会审，接连半个月，不眠不休，把郭敬安家里的账目，颠倒的一清二楚。最令户部尚书念念不忘的，是郭敬安长子郭渤海，只身上堂，为父申冤。一双小手，把个三尺长的算盘，拨弄的噼里啪啦，犹如弹琴一般。

经这娃一算，郭敬安家，每笔生意，最多的，一件东西，挣十文钱。最少的，不过半钱。之所以一家人吃喝不愁，那是人家一家老小齐上阵。何来与民争利之说？

为求真相，郭渤海带来姐姐亲手绣的屏风，展示给众位大人。

那绣工，真是了得。难得的是，这么好一个屏风，除去手工、用料，人家只收了一两银子的运费！当然，几位大人看的眼花，忘了郭姑娘收取的手工费，是一千两银子。

如此一来，加上弘经暗中调和，案子便和谐地了结。雍正看了案子，只批了一句，将郭渤海扔进咸福宫官学，等学成之后，拨进户部当差！

郭渤海哭着打了姐姐一顿，“都说了我不去，非叫我去！早知道，不跟着你和娘学做生意了！瞧瞧看，给皇帝老儿惦记上了吧！”

孔郭郭日子也不好过。接连几个月，不得不接好几件单子。每天绣花绣到三更天。没办法，谁叫咱出名了呢？

弘琴听了，则是奇怪，为什么这次审案，没刘统勋啥事儿呢？他不是刚好到福建去了吗？

察尔汗拿着一张白帖子进来，“别想了，刘大人夫人病逝了！今日出殡。”

“啊？死老婆了？好啊！”

察尔汗瞧着自家媳妇拍手叫好，不由沉下脸来，“刘大人乃是当世难得的清流，人家鳏居，你居然还叫好？”

弘琴急忙摆手，“哪儿啊！我是为淑慎公主叫好！”来不及对察尔汗解释，便领着宫人，坐车去见皇后。

衲敏听了弘琴主意，默默祷告几声，对弘琴吩咐，“这——我也不好说，要不，你先问问淑慎公主？毕竟，刘统勋是汉人？就是改嫁，也最好挑个满人啊！”

弘琴摆手，“能改嫁就不错了，还挑呢！总比抚蒙强吧！这事不用问，我说行就行。”

衲敏无奈，只得陪着闺女去找雍正。

对于淑慎公主，雍正满心愧疚。若是当日早些发现精奇嬷嬷们欺负公主，淑慎公主，没准还能有个子嗣傍身。如今，听弘琴这么说，想想也行。左右，刘统勋已经有三个儿子，淑慎嫁过去，不会叫人说无出之类的闲话。就是——一来，明清公主没有改嫁的先例；二来，刘统勋是汉人，满汉不婚。这个圣旨，可如何下呢？

弘琴扒着雍正胳膊，“皇阿玛，史上原先还没人呢！不是盘古与女娲，哪有咱们？再说，汉人有什么？咱大清朝，不是提倡满汉一家嘛！正好，淑慎公主，为天下万民，做出表率。总比叫她守一辈子寡强吧？”说着，吧嗒吧嗒，滴下泪来。

雍正无语，只得叫来礼部下旨。将和硕淑慎公主指婚给刑部尚书刘统勋。侯刘统勋为先妻守制三年后，成婚。

此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而后，在皇帝威压下，淡定地接受此事。弘琴还特意撺掇几个御史上书，说什么满汉一家，公主归汉，乃是帝王公平待人，云云。至于满官们，很少有能娶到公主的。故而，对于公主归汉还是归蒙，不太关心。

迷迷糊糊地，刘统勋就成了雍正皇帝的女婿。还好，有三年时间，够他去适应这个新身份。淑慎公主接到圣旨，目瞪口呆，当场晕倒在地。醒来后，到养心殿去谢恩。回来之后，便安心备嫁。都二婚了，没那工夫装娇羞！

弘经知晓后，派人给淑慎公主送去一份厚礼。第二天见到弘琴，对着她深深一揖，“有了姐姐这个开端，我再想娶郭月宁，就容易多啦！”

170挑选王妃

站在养心门内，五公主笑意盈盈，“这叫什么话？淑慎公主嫁给汉人，一来，两家都是二婚；二来，无论蒙古还是满洲，都没有合适的媒茬儿。至于你——可没那么容易。要知道，满蒙亲贵，等着往你屋里塞人的，海了去啦！”

弘经淡淡一笑，“那就有劳姐姐，再烧把火吧！”说着，又是一揖到底。

第二日，京城亲贵中，就渐渐传开，说什么醇郡王如何喜好男色，并因此日日痛苦，为了转移注意力，便每日呆在户部衙门，算账解闷。

甚至还有人说，皇上正在满蒙贵女中踅摸，看有没有长得像男人的，好给醇郡王指婚。

有心人悄悄打听，得到的消息就是，醇郡王自十一岁起，就不怎么跟女孩子说话。就是自己屋里，通常也不让宫女们进来。都是些清秀太监。

一传十、十传百，国人最不缺的，就是八卦精神。更何况，还有人对醇郡王福晋的位子，虎视眈眈。哪知，打听来打听去，居然打听出这么个结果。家里头，要是闺女小两岁的，直接就将目标转向了宝郡王。

一来二去，雍正那里，得到消息，想要压制之时，已然晚了。雍正无奈，只得趁着跟皇后吃饭时，商量弘经婚事。

衲敏暗中撇嘴。弘琴一进宫，整日里就知道与弘经凑到一起密谋。这满城谣言，八成有她一半功劳。弘纬也是，看着姐姐哥哥这般胡来，也不吭声。真是仨倒霉孩子。

雍正接着叹气，拉着皇后的手寻求安慰，“皇后啊，如今，满洲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咱们的醇郡王喜好男色，并因此痛苦不已。弘经是个好孩子，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朕还是不能这样惯着他。本来，是想给他指个不错的福晋，好约束约束。可是，如今，指给谁家闺女，就是得罪谁家。这可如何是好哇？”

衲敏叹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也别太烦闷了。或许，咱们应该叫弘经过来，问问他的想法。毕竟，儿媳妇，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

雍正听了，摇摇头，“又胡说，咱们家的孩子，有哪个是自己挑媳妇。就是当年太子二哥，也是先帝指定的。”

衲敏幽幽叹气，“所以，太子妃才只生了一个格格，从头到尾，都没被丈夫钟爱过。”

雍正听了，不由看看皇后，终究，还是听从皇后意见，“罢了，叫弘经过来吧。”

不一会儿，弘经就跟着王五全来到仁和堂。见礼之后，雍正命他坐下，问他对王妃人选的看法。

弘经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也不抬，回话：“儿臣谨遵皇阿玛、皇额娘之命，不敢，也不能有什么想法。”

衲敏瞟雍正一眼，没说话。雍正则是难得没有生气，依旧轻声问：“话虽如此，可是，郡王妃，是将来你府里的女主人，是要与你共度一生之人，怎么能说没什么想法呢？你皇额娘也在，不妨说说，我们也好帮你参详参详。”

弘经听了，抬头看看皇后，只见皇后偷偷冲他眨眼，这才低头闷声说道：“儿臣也没什么想法，只要她能管好自己就成。”

雍正听了，半晌无语。最后，摆摆手，“罢了，跪安吧！”

弘经这才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一头扑到皇后怀里，痛哭失声。衲敏吓了一跳，明白过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伸手，摸摸弘经脑袋，轻轻安抚。

作为一个喜欢女人的男人，雍正不能完全理解弘经的“痛苦”。但他还是大度地原谅儿子走了这段“弯路”。坐在一旁，陪他母子在一旁叹息。

哭够了，弘经这才讪讪抬头，对着帝后二人告罪，“儿臣失仪，还请皇阿玛、皇额娘恕罪。”

帝后二人大方表示，“没事儿没事儿，回去歇着吧！”

弘经一走，衲敏就睁大眼问：“皇上，小宝真的喜欢男人吗？”

雍正偷偷抹抹眼泪，“你没见他成天难受地跟什么似的。要是喜欢上个女人，直接求朕指婚不就完了，还用得着这般折磨自个儿？”

衲敏摇头，“或许，他——喜欢的那个女人，不能娶呢？”

一语中的，雍正立刻抬头，盯着皇后，问：“难道是——有夫之妇？”

衲敏干笑，“不至于吧？那也比喜欢上个男人强——吧？”

雍正摇头，“还真不好说！看来，朕要好好查查了。”说着，便去吩咐血滴子。

衲敏奇了，“不是——应该吩咐粘杆处吗？”

雍正摆手，“弘经反常，是从福建回来之后。那时候，是血滴子奉命保护他。叫他们来，更合适。”

不到下午，血滴子就递上来密折，将弘经在福建的一举一动，说的一清二楚。

雍正看着看着，迷惑了，这孩子，除了兢兢业业办事，没见过啥有夫之妇呀！哎，儿子啊，哪怕你看上个有夫之妇，阿玛也能把你掰直喽呀！

瞧瞧，这就是专业暗杀人员从事谍报事务的后果。要是粘杆处出马，指不定，孔郭郭这会儿，都给抓进紫禁城了。

雍正看一张，就递给皇后一张。衲敏仔细搜寻，终于，看到郭敬安将果亲王、醇郡王拒之门外。直觉这名字好熟。再一想，可不就是嘛！孔郭郭她爹！

谨言立在一旁，见皇后悄声询问，只得小声说：“那天，奴才代主子娘娘去法禅寺上香，好像就遇到了郭县令家人前去还愿。还跟宝亲王起了争执。好在，后来没事了。”这孩子，就记得弘纬宝宝调戏人家小“闺女”。

雍正在一旁听见，问：“郭县令，就是这个郭敬安？朕前天刚派他到通州上任，他那儿子郭渤海，倒是个经济奇才。年纪又小，是宝宝将来用得着的人。”

衲敏抿嘴偷笑，“您要见了他家大姑娘，更得说一声‘奇’呢！”说着，就把孔郭郭小时候的事挑拣着说了。又说，“这孩子，打小就厉害。宝宝见了她，都怕三分呢！那次，您还记得，咱们去逛北京城，宝贝还跟她相见甚欢呢！”

一听这话，雍正上心了，问：“那——依皇后看，此女可能制住小宝？”

衲敏怔然，摇头，“皇上，那是汉家女子，她娘，还是孔子后裔呢！”

雍正大急，“都这个时候了，哪里还管什么汉家满家。汉家女子，总是个‘女子’吧？”不就个郡王妃，又不是挑皇后！看人弘昼家的，几乎完全路人级别。说白了，家世比孔郭郭还不如呢！说着，就唤来粘杆处，将孔郭郭人品性子才能彻查一番。

因为要查的是人品性子才能，粘杆处自然没有去查孔郭郭在运河赣州段干的那些个“救人”之事。不过，但凡知道她的，对这位郭大姑娘评价都不错。针黹女红、治病救人，是好实心眼儿、好性子的姑娘，就是人太活泛了点儿。有趣的是，粘杆处报上来，醇郡王在海宁期间，曾与郭大姑娘一起，到南牢探望过郭敬安。这也是迄今为止，醇郡王第一次跟少年女子在一起呆那么长时间。

雍正一看，满意了。这个孔郭郭，呃，郭月宁，一看名字，就是给俺家小宝准备的嘛！好，就她了！

雍正当即就要下旨赐婚。衲敏急了一头大汗，这要叫年妃知道，自己儿媳是个实打实的汉家女子，还不吃了我呀！一面偷偷派人去请年妃，一面求雍正三思。

雍正皱眉，“皇后，朕将淑慎公主指给刘统勋之时，也没听你强拦着呀！”

衲敏低头干笑，“那不是人家亲娘不在，没人埋怨嘛！”而且，还是人家亲爹做主，我操个什么闲心！

正说着，年妃急慌慌赶来了。一进门，就对着雍正说，前几日见了几家世家千金，都不错，都是大选留牌的。问雍正与皇后娘娘，是不是给小宝挑一个。

雍正眯着眼，看着年妃冷笑，最终，还是放下手中笔，唤来高无庸，“去，把醇郡王叫来。就说，朕给他挑了几个媳妇，叫他自己来相看。”

说着，拉皇后一同坐下，留年妃一人干站着。

雍正生气，自然想起当年给弘昼赐婚，那时候，裕嫔连半个字都没说。后来，对吴扎库氏，也是极好。年氏啊，你怎么就想不开呢？弘经婚事，还嫌不够乱吗？

年妃还能怎么想，如今，儿子对她，孝顺自是孝顺。可是，又怎么能比得上对皇后一片真心。更何况，宝郡王次次封爵，都与自家儿子一般无二。如今看来，将来要是儿子不能登大宝，至少，也要有个好的岳家护着。不然，新帝又岂能容得下他？看看自己，早就失宠。要不是年家在外撑着，只怕，凭以前那些个事儿，现在，连妃位也保不住了吧？

年妃想要给儿子一个好岳家。雍正偏偏不想叫小宝岳家成为将来新君忌惮。如此一来，孔郭郭在皇帝心中地位，又涨了一层。

衲敏则事不关己，安心坐在雍正身边数指头。还记得，当年在储秀宫当透明皇后的时候，就经常玩手指头。哎，真是怀念那段安宁的日子啊！

不多时，弘经又一次回到仁和堂。

一番见礼之后，雍正拿出年妃递上来的贵女名单，另外，加上“通州县令郭敬安长女郭氏”几个字，递给弘经，叫他自己挑。

弘经大概扫了一眼，顿时心生欢喜。抬头看看雍正，小心地问：“儿臣——自己选吗？”

雍正点头，“都是些好‘女子’，你挑一个合适的吧！”

弘经故意皱眉，拿着名单翻来覆去看。雍正暗想，要是弘经不长眼，选了富察家，或者章佳氏、西林觉罗氏什么的，该怎么处置。

年妃则是奇怪，刚才皇上加进的那个名字，究竟是谁家闺女。

衲敏依旧数手指玩，一面玩一面想，儿子结婚，送什么礼物好。

弘经装模作样，糊弄一会爹妈，终于，选定了“郭氏”。年妃惊了，“小宝，那是汉女呀！”

弘经淡笑，“汉家女子如何？母妃，您身上，不是也有汉家血统吗？”

不仅年妃，就是雍正的身上，也有至少四分之一的汉家血统。康熙他娘是汉人，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年妃还想再说，雍正发言了，“好了，淑慎公主都能归汉，宝儿想娶个汉家女子，有何不可？”又不是男人！大惊小怪个啥！吩咐年妃，“年氏，皇后身子弱，西林格格毕竟年幼，这小宝的婚事，还是你和懋贵妃一同操办。就——按亲王规格吧！”

想了想，又安抚年妃，“等齐妃祭日之后，就着礼部办你晋位贵妃的礼仪。这些年，你协助皇后，治理后宫，也辛苦了。日后，不可懈怠，要助你们主子娘娘，把朕的后宫，管的清明安宁。跪安吧！”

年妃听了，心中宁肯不要贵妃位，也想再为儿子搏一搏。哪知，还没说话，就见弘经跪地谢恩，“儿臣谢主隆恩！代年母妃谢主隆恩！万万岁！”

雍正满意了，年妃憋屈了，弘经得逞了，衲敏睡着了。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西林谨言，回想那日在法禅寺种种，貌似——觉悟了！

不久，指婚圣旨下达。郭敬安在通州县衙，诚惶诚恐地接了旨。送走天官，就到后院找笤帚疙瘩，嘴里嚷嚷着，非要抽闺女一顿不可。

孔兰珍也气的够呛，从屋里拔出刀，就跟自家男人一起去砍闺女。孔郭郭绣了一夜花，刚睡下，就被传旨官吵醒。好容易迷糊过来，又给自家爹娘追着满院跑。

郭敬安一面追，一面挥舞着笤帚拦媳妇大刀，嘴里骂着：“你就不知道安生会儿，不是出去行医，就是出去勾搭皇子！从小到大，你瞅瞅，你都惹了几个皇子了，啊？要是给上头知道，你不想活，还想叫一家老小给你陪葬啊！”

孔兰珍则喘着气，叉腰大骂：“死丫头，你给我站住，今天不打你，我就跟你姓！”

孔郭郭委屈莫名，“又不是我要嫁，是他们非要娶。我不就送了一块帕子、一笼包子嘛！帕子我已经要回来了，包子那吃进肚子，证据也没了！关我什么事儿？”

这夫妻俩站在院子里，看孔郭郭在屋顶乱跳。父女母女吵架，早就惊动了县衙其他人。众人正在劝解之时，就听外头一个少年声音，“无端打骂当朝郡王嫡妃，尔等好大胆子！”

171江山美人

郭敬安夫妇一愣，停下来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锦衣玉带，众人簇拥着，冷着脸跨进门来。

孔兰珍不认识，郭敬安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此人不是醇郡王，又是何人？急忙拉着夫人跪地请安。

弘经纵然看到孔郭郭挨打生气，但也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岳父岳母跪他。急忙上前几步，亲手扶住，恭敬说道：“老泰山、岳母大人，小婿有礼了。”

郭敬安、孔兰珍互相看一眼，无奈之下，只得把新女婿往屋里让。孔兰珍抽空，赶忙派人去请赵三师爷来陪客。

弘经笑笑，抬头看屋顶。不知何时，孔郭郭已经悄悄爬下来，钻到屋里，死活不肯出来。弘经无奈，只得命人将带来的礼物一一搬进来。

不多时，郭家三个少爷也从私塾放学回来。听说新姐夫来了，小孩子们，哪里管什么郡王阿哥的，齐齐涌进屋里，围着弘经，使劲瞧。一定要看看，那个不要命的，敢娶自家姐姐。

好在随同而来的，还有傅恒、弘晓。几个年轻人把小孩子注意力分去不少。

弘经趁机问郭敬安，“不知大姑娘可有空？小婿特地带来内务府最好的绣娘，来给大姑娘裁剪新衣。”

郭敬安看看弘经，再转脸看看自家婆娘。孔兰珍笑着站在郭敬安身后回话，“有劳郡王费心。大姑娘针黹女红还好，区区嫁衣，还是能做好的。”

弘经笑着摇头，“这个，小婿自然知道。只是，嫁入郡王府后，一年四季衣物，总不能老让王妃亲自动手。这次来，小婿就是想先给王妃添几件新衣，到时候，就不用急了。”说着，向后摆手，叫内务府绣娘上前，给郭敬安夫妇见礼。

孔兰珍无奈，只得领着绣娘，到孔郭郭绣房量身。

郭敬安瞅瞅四周，三个儿子忙着跟两位傅恒、弘晓说话，顾不得这里。这才小声跟弘经说：“承蒙郡王抬爱，只是，小女顽劣，只怕，难当郡王妃大任。”

弘经淡笑，“郡王妃能有什么大任，不过是跟小婿居家过日子罢了。大姑娘聪明能干，没什么抬爱不抬爱的。只愿老泰山不要嫌弃小婿才是。”

郭敬安连说不敢。实际上，他就是再不愿意，也不敢抗婚。只是，回想起当年审理汉妃武氏一案，武氏撞柱而亡，鲜血四溅，依旧历历在目。不由哀叹，自己家世，着实不能给闺女撑腰啊！可别再闹出一个撞柱而亡的事来。

郭敬安在那边胡思乱想，弘经在这边坐立不安。在他看来，孔郭郭不是一般的汉家女子，敢说敢干、敢抛头露面。刚才，明明在屋顶上，都看见自己了，为何到现在还不出来？忙乱了这么多天，终于求得指婚旨意，就想好好跟她说说，偏偏她又害羞起来。

眼看日上中天，郭家小厮们抬进来一个大方桌，依次端上来八盘八碗六荤十素，一共十六个菜，另外一条大红鲤鱼，搁在正中间。苹果汤最后上，半月形的苹果瓣，飘在汤上，中间围着六枚山楂果。

弘经带着傅恒、弘晓落座，郭敬安领着县衙赵师爷陪客。那师爷一看满桌菜，登时乐了，对着弘经笑说：“郡王爷，您可真有福气。您瞅瞅，这桌菜，有满菜，有汉菜。这鲤鱼，那是汴梁那边有名的鲤鱼盖被。这苹果汤，却是有些长白山的风味。哎呀，小人托郡王爷的福，又能一饱口福！郡王爷，您好福气呀！大姑娘亲自下厨，平常可是不多见呀！来来来，郡王爷，怡亲王世子、富察大人，请！”说着，就给几人斟酒。

弘晓一听，笑问：“怎么？师爷还没尝，就知道是郡王妃亲自下厨？”

赵师爷一乐，瞅瞅郭敬安，笑着回话：“小人自跟着郭大人，最爱吃的，就是大姑娘做的菜。只要是大姑娘出马，小人一闻就知道。只可惜，大姑娘忙，平日里难得下厨。今日既然给碰到了，郡王爷、世子爷、富察大人，来，好好喝，好好吃！请！”

说着，端着酒杯，就让三位。

傅恒与弘晓跟赵师爷喝酒。弘经拉着郭敬安边话家常边吃菜。别说，孔郭郭做的菜，味道真是不错。一时不注意，便多吃了两口。

赵师爷看了，故意打趣，“郡王爷这是想大姑娘了吧？看看，跟前那盘菜，都快吃净了呢！”

郭敬安急忙喝止，“哪里，是我吃的。”

赵师爷更是高兴，“大人，女婿还没进门，就护上了？”

郭敬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苦笑着，指着赵师爷不说话。

好在弘经心情好，并不介意，吃了半肚子菜，又喝了两碗苹果汤。不一会儿，觉得腹内有些胀，对郭敬安告罪，便去了东厕。

出来时，绕过影壁，便见一丛牡丹花前，立着个妙龄女子。一身布衣，蓝底白花，清淡素雅，映衬着身后大红牡丹，愈发显得面如桃花、婀娜多姿。

那姑娘看见弘经出来，也不躲闪回避，大大方方上前见礼，“民女郭月宁见过醇郡王。”

弘经亦笑了，上前虚扶一把，“王妃免礼，请起吧。”候着孔郭郭站好，又说了句，“你做的菜，真好吃！”

孔郭郭微微低头，“郡王过奖了。民女尚未过门，当不起王妃这一称呼。”

弘经也不辩解，就站在那里，与孔郭郭隔着三步远，笑着看着。

孔郭郭略微低头，想了一想，伸出手来，“民女给郡王把把脉吧。那日，觉得您有些肾虚。当时还以为是吃了冷水所致。如今想来，还是再瞧瞧的好。”

“肾虚？”弘经讪笑，“我——好吧！”跟着伸出手去。

孔郭郭隔几步，一只手托着弘经胳膊，一只手按在关寸二脉上，听了一会儿，又换另一只手把了把。这才笑了，收回手，说：“没什么大事，平日里，多休息休息就是了。不可过度劳累，更不可——耽于女色！”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扔到弘经怀里，低头就跑。

弘经一把抱住荷包，对着孔郭郭背影就喊：“我没近过女色呀！你是不是看错了？”

再看时，只剩一朵朵牡丹，迎风摆舞，哪里还有孔郭郭半个影子。

弘经闷头进屋，趁人不背，将荷包拿出来，仔细观瞧。哪知，荷包中，另有一方帕子。取出细看，嗬，好肥的两只鸭子！

弘经仔细想了想，不甚明白。这分明就是自己旧物嘛！孔郭郭又还给自己，是个什么意思呢？再看荷包，做的端的是光彩华丽。荷包上，绣着两只鸳鸯，嬉戏荷叶之下，栩栩如生。想了想，将帕子小心折好，放回荷包中，与郭敬安吃酒不提。

礼部初定醇郡王婚期乃是雍正十八年十一月初九。离现在还有大半年，郭敬安不急。弘经倒有些急。告别郭敬安，回到京城，不进紫禁城，先去恂郡王府邸，找十四要院子。

十四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侄子啊，你就先在阿哥所住着呗！反正，又不用交房租，宫女太监，都是你阿玛给月钱。要知道，出来建府，往后，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可得自个儿掏腰包哇！”

弘经笑着说好话，“十四叔，您就帮忙催催工部吧！侄儿眼看都十八了，总不能老在阿哥所窝着吧？再说，当年您不也是很早就出宫建府了嘛！”

十四乐了，“你能跟我比吗？兄弟里头，除了太子二哥，谁敢在宫里赖着不走？罢罢罢，我去给你催。到时候，可别忘啦，多给你十四叔留坛好酒！”

弘经急忙作揖，“那是自然。”

出了恂郡王府，又去内务府领事大臣那尔布那里再催。好在那尔布是乌拉那拉皇后族人，乐得卖醇郡王面子，爽快答应下来。

出了那尔布家，绕着四九城转了一圈，自己先相中几块地，写下来，重新去十四府邸，交到十四手里。眼看天快黑了，弘经这才打道回宫。一路上，摸着怀里荷包，细想孔郭郭一颦一笑，弘经觉着，心里满当当、热乎乎的！脸上，不自觉，就带出几分笑意来。

到了宫里，先去给皇后请安。衲敏正拉着谨言查看库房，见弘经进来，笑着一一给他看。王五全还在一旁打趣，“主子娘娘，醇郡王大婚，还有大半年呢！您这会儿就找东西，也太早了吧！”

衲敏笑笑，“不止为他。底下十阿哥、六公主、七公主也都大了，提前先看看，有合适的，先挑出来留着。”

谨言听闻皇后提起弘纬婚事，低头做事不语。弘经则是笑笑，拉着皇后撒会儿娇，便回到阿哥所，琢磨将来开府后，带哪些伺候的人出去。

到了阿哥所，就见弘纬、弘琴贴身太监立在门口。见弘经回来，抢着打帘子。

一进门，就见弘琴立着，弘纬坐着，只有俩人在屋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

弘经登时笑了，“妹妹怎么站在呀，快坐，我叫人上茶来。”

弘纬沉着脸，冷哼，“不许理他。你坐，我有话问你。”

弘经奇了，笑着坐下，问：“弟弟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可是与妹妹吵架了？说出来，哥哥与你开解开解。”

弘纬瞪弘经一眼，“是弘琴给你出主意，学当年太子，好男色，求了这么个汉妃？”

弘经一怔，再看弘琴，正站在弘纬身后，杀鸡抹脖子地给他使眼色。弘经乐了，“就算妹妹不出这个主意，我也要娶郭家姑娘。你不必生气，旨意是我请的，我自会负责到底。”

弘纬长出口气，愤愤怒哼，“你知不知道，汉家女子做了嫡妃，日后，你——你就只能做个贤王啦？”

弘经冷笑，“就是我娶了满人女子，不也是个贤王？”

不等弘纬回话，弘经便滴下泪来，“我出生那时，是皇额娘拼了命，才救下我。小时候，每次做梦，我就梦见，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告诉我，他是大哥弘晖，他想见额娘，他想见额娘！他哭，我就跟着哭。常常哭醒。后来，我长大了，我告诉大哥，我会好好照顾额娘，像他一样，好好照顾我们的额娘。打那儿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大哥。这种梦境，你能理解吗？”

弘纬与弘琴对视一眼，没说话。

弘经摆摆手，擦擦泪，笑着说：“若我还是弘晖，自然不会有其他人什么事。可我不是了。弟弟，你记住，我不是因为娶了汉妃而放弃皇位，而是因为放弃皇位，才娶汉妃。纵然没有郭姑娘，还会有李姑娘、王姑娘。江山美人，我总要留一样吧！”说着，站起来，拍拍弘纬肩膀，“好了，我要忙大婚之事，你们先回吧。有事再来。”顿了顿，嘱咐，“往后，好好照顾皇额娘。”说着，叫来贴身侍从，送二人出门。

到了阿哥所门外，弘琴捏捏手里帕子，紧走几步，赶上弘纬，悄声问：“你说——他是不是？”

弘纬抬手打断，“是与不是，他都是我们的哥哥！”头也不回，进了自己院子。

弘琴立在宫巷里，看看槐花开的正盛，四处都是清淡的花香，摇摇头，“去，关我什么事儿，回家叫人撸槐花、蒸蒸菜去。”

弘纬立在自己院子里，抬头看天，碧空如洗，不由叹气，“弘晖，晖儿——”

在弘经日日催促之下，工部、内务府终于及时将醇郡王大婚事宜准备妥当。雍正得到粘杆处消息，醇郡王日日与一帮男子出入新府，身边居然连个伺候的嬷嬷都无。一颗心，不禁又提上来，催促礼部，赶紧把几位郡王晋亲王的礼仪弄好了，趁着醇郡王大婚，粘粘喜气。

于是乎，弘昼兄弟几个，在十月，集体晋亲王。弘昼还是和亲王，弘经晋醇亲王，弘纬晋宝亲王，至于弘喜，因为他家有个女公爵，雍正狠狠心，连他一同晋位成亲王。怎么也不能叫威灵顿那糟老头子看扁喽！

十一月，弘经如愿，以亲王嫡妃礼仪，娶进来郭家大姑娘。这一回，弘昼跟弘琴和解。兄妹俩人一个拽着永璧，一个拉上弘昼大格格，父子姑侄四人，齐齐蹲在醇亲王府听墙根儿。

结果，还没等喜嬷嬷们演礼完毕出来，就听新上任的醇亲王妃笑着吩咐，“麻烦嬷嬷们，去请窗外贵客进门，好酒好茶招待吧。”

话音刚落，郭渤海就领着三个弟弟，生拉硬拽，把弘昼、弘琴四个，“请”到前厅。

弘昼无奈，领着永璧跟着去了。和大格格却仗着是女孩子，跟着姑姑一起闹着要看新娘子。

嬷嬷们领着姑侄二人进来，弘琴一看，暗暗赞叹，怪不得哥哥一定要娶，可真是个美人儿啊！

和大格格则笑着直言，“五姑姑，我以前一直觉着，你和西林格格长的好。没想到，九婶婶比你们俩都好看！”

孔郭郭坐在新床上，淡淡一笑，抓把喜饼，拉和大格格塞到手里。再看五公主，略微细观之后，握着弘琴手腕，轻轻诊脉。

弘琴不解，去看弘经。弘经也笑着摇头，开口询问。

孔郭郭则是小心放下弘琴手腕，敛衽施礼，“恭喜五公主，您要做额娘啦！”

“啊？”弘琴略微一愣，随即大怒，解下腰间鞭子，直奔前厅，“察尔汗，给我滚出来！”

和大格格一面吃喜饼，一面学着自家阿玛叹气，“唉，五姑父，好人呐！”

172举国戴孝

和大格格在醇亲王洞房里说的话，后来，还真得到验证。拜见帝后之时，雍正就忿忿感慨：“朕就不信，这么好看一闺女，收不住小宝的心！哼！”

又过些日子，弘琴公主窝在府里养胎，宫人们没了笑料，就拿新过门儿的醇亲王福晋说笑。

这日，永寿宫前，两名宫女一路往东走，一路闲聊，“唉，你说，是西林格格好看，还是醇亲王福晋好看？”

“嗯，都差不多吧。依我看，福晋更活泼些。西林格格平日太严肃了。”

随行宫女点头，“可不是。我原来觉着吧，主子娘娘那么疼西林格格，她又跟醇亲王同年出生。没准儿，还给他们指婚呢。没想到，居然是郭福晋。本来我还不服，汉女都能当亲王福晋，那咱们正经八旗的往哪儿搁？后来一见醇亲王福晋，我才明白了，人家那才叫天上仙女下凡，咱们呐——不能比！”

一旁宫女笑笑，“那可不是。其实呀，西林格格也不差。就是不爱笑，你没见过，她笑起来，可好看呢！还有啊，之前，我跟她一屋住，一块洗澡，你是不知道啊，人家那胸，人家那腿，啧啧啧！我要是男人啊，指定鼻血飞——溅！”话未说完，两个宫女一拐弯，抬头一看，吓的腿都软了。急忙跪地，哆哆嗦嗦请安，“宝、宝亲王吉祥！西林格格吉祥！”

弘纬冷哼一声，抬腿绕过，自顾自走了。谨言落后两步，跟着后面，经过两名宫女身边时，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后头，紧跟着几名宫女太监，想笑不敢笑，一路低头，跟随二位亲王、格格，由南转西，直奔仁和堂。

快到门口时，弘纬停下来，候着谨言就在身后，小声说：“你要不喜欢，回头，我跟皇额娘说一声，叫你一人住。”

谨言有气无处出，咬牙冷哼，“那丫头三年前跟我一屋。我早就是自己住了。”

弘纬回头，冲着谨言上下瞄瞄，淡笑，“你——确实长的好！”

谨言仰头冲天，长吁口气，低下头来，跺着脚上前，一把推开弘纬，径自入了仁和堂大门。弘纬笑笑，跟在其身后，慢慢悠悠去给皇后请安。

仁和堂内，安妃带着六公主、七公主给皇后请安，说些蒙古王公哪家儿子不错之事。六公主、七公主害羞，只顾低头听，也不搭话。

看见弘纬跟在谨言身后进来，安妃奇了，笑着跟皇后开玩笑，“主子娘娘，您瞅瞅，西林格格走路，越来越快了呢！”

衲敏斜眼瞅了瞅，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谨言没心情搭理安妃，行礼之后，便站在皇后身边，[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禀报过年事宜。

弘纬举步进来，对着皇后、安妃见礼。安妃不敢受亲王全礼，侧着身子应了。六公主、七公主也急忙站起来，对着弘纬行礼。

一时礼毕，衲敏笑问：“前两天你皇阿玛还说，你哥哥婚事算是放下心，该说你的事。我想想也是，你马上就十六岁了，就是老百姓家里，成亲晚，也该开始踅摸了。做娘的，不偏心。你哥哥的媳妇，是他自己挑的。你的媳妇，也让你自己挑。你这两年在朝堂上，可有听说谁家姑娘好的？要是有意思，就跟我说说，叫他家夫人进来，先问问也行。”

弘纬悄悄瞥谨言一眼，对着皇后，略带些羞涩说：“皇额娘与皇阿玛看着好，自然就好。儿子没话说。”

衲敏一笑，扭头跟谨言说过年事务。

安妃则笑着跟弘纬打趣，“这亲王嫡妃，可是得好好挑挑。不过，咱们家，兴先娶侧福晋。王爷要是看上哪个，纵使家世不算太高，只要人好，先禀明万岁爷、主子娘娘，娶来帮忙管家，也是好的。”说着，先去看谨言脸色。

弘纬听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谨言低头听闻，咬牙不理，只顾听皇后吩咐。衲敏则是冷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母亲的，只要他们过的好，其他的，随他们去吧！”

安妃本意，是看着宝亲王看重谨言，料想以谨言孤女身份，难以入主宝亲王府邸。但是，凭帝后宠爱，做个侧福晋，也不算难。故而，特意给弘纬个台阶，好做个人情。将来，两个女儿的婚事，这个做哥哥的，也能帮忙说上话。不敢说一定要嫁到京城，至少，不嫁到外蒙，还是成的。哪知，反而因为她这一句话，惹下祸端。

过了年，就是雍正十九年春，又是一个大选年。选人进来，就要放人出去。这天，谨言处理完宫务，回仁和堂伺候皇后时，恰巧碰到安妃。

安妃见宫巷之中，并无外人，索性，下了肩舆，拉着谨言说悄悄话。“西林格格，你打小就进宫，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别说皇后，就是本宫，也把你当亲闺女一般看待。有几句话，跟你说，可别烦糊涂。你虽然出身贵族，毕竟家里没什么人了，比不得那些人丁兴旺的大家千金。唉，咱们女人，一辈子，还不图嫁个好人家？乖，听我话，趁着宝亲王看重你，主子娘娘又在，托个人，求了恩典，放到宝亲王屋里伺候。别说主子娘娘不肯委屈你，定然给你名分。就是没名分，你瞧人家懋贵妃，当年，她是第一个伺候咱万岁爷的，不也熬到贵妃了吗？如今宫里头，除了主子娘娘，还不就数着她？好孩子，你要是一时想不起来找谁说，本宫——在主子娘娘跟前，还有几分薄面。”

谨言低头，满面通红，低声问：“安妃娘娘——是要我做妾服侍宝亲王？”

安妃一怔，再看谨言红着一张脸，以为她害羞，便笑了，“哪里呀，要本宫说，主子娘娘必然会给你争个侧福晋呢！你再争口气，抢得先机生下大阿哥，往后，就算嫡福晋，不也得卖给你几分面子吗？大选马上就要开始，这么好机会，可不能错过呀！”说着，按按谨言的手。

谨言随即缩回手去，低声应诺，“奴才多谢安妃娘娘。只是，这件事——不好说。容奴才想想。”

安妃只当她害羞，笑笑说，等她信儿，便乘肩舆回启祥宫。

谨言憋了一肚子气，咬着牙，目送安妃肩舆走远，一甩帕子，跺着脚，领着宫女回仁和堂。眼看望见仁和堂金黄色屋脊，才停下来，自顾自问：“若是你，愿为牛后，还是愿做凤尾？”

身后小宫女听见，以为西林格格是与自己说话，便笑着回答：“格格说笑了，牛后也好，凤尾也好，咱们做宫婢，主子在上，哪里还容得着咱们挑挑拣拣？”

谨言一笑，回头问：“你入宫几年了？”

小宫女回：“五年了，再有两年，按规矩，就该出宫了。”

谨言点头，随口说：“我自八岁入宫，如今，已经十年了。”顿了顿，笑问，“你说，要是我求主子娘娘放我出宫，能成吗？”

小宫女讶然，想了想，奇怪地问：“格格你怎么能跟我们比？您吃的好、住的好，主子娘娘又喜欢。留在宫里不好吗？不像我们，家在外面，总有父母要回去孝顺。”

谨言淡笑，“谁无父母啊？”说着，径自入仁和堂。

籽言与王五全到醇郡王府办事未回，只有甜杏、蜜枣领着人在外屋立着。谨言掀开内室帘子一瞅，皇后一人坐在炕上，正在给即将出世的小外孙做褂子。

冲身后摆摆手，命众人都在廊下候着，谨言这才入内，对着皇后，一头跪下去，哭着喊：“主子娘娘，求您救救奴才吧！”说着，狠狠照着大腿一掐，顿时，大颗大颗的泪珠，唰唰唰滚了下来。

衲敏一看，吓一大跳，急忙放下手中针线，站起来拉起谨言，一面小心给她擦泪，一面轻声安抚，“怎么回事？哭的这么伤心？”

谨言一面哭，一面说：“奴才不孝，父母亡故不久，为了躲避外家迫害，进宫当差。那时奴才小，不懂事，居然忘了给父母守孝，镇日里，穿红戴绿。昨夜，奴才父母入梦，大骂奴才，时候到了，也不知出宫为他二老守孝，连纸钱也不肯烧。致使他二老在阴间备受欺凌，无钱贿赂阎王，到如今，也不得投胎。奴才不孝，入宫十年，竟然忘了父母养育之恩。若非父母入梦，奴才当真要做个不孝子，死后要入那十八层地狱，不得转世超生。恳请主子娘娘，救救奴才吧！”说着，又要跪下去。

衲敏听的脑仁疼，暗道，这丫头，指不定想出啥幺蛾子呢！八成，是跟弘纬宝宝闹别扭了。想了想，重新扶起谨言，轻声问：“既然如此，我先放你出宫住一段日子，等你给父母烧完纸钱，再回来当差，可好？”人才啊，哪能轻易放手？放假倒是可以。

谨言一听，在心里琢磨琢磨，随即哭地更痛，“主子娘娘，您对奴才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等奴才为父母守够三年孝，一定再来伺候主子娘娘。”管他呢，先出去再说。一来，安妃说的对，自己除了皇后，确实没什么靠山，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而来，总不能三年后，你媳妇还娶不到家。再说，三年后，咱都二十一了，就是我想嫁，宝亲王也未必肯娶！哼！

衲敏一听，干笑两声，吩咐：“那你把手里活先跟他们交代交代，什么时候回家，提前跟我说一声。”

谨言急忙答应，出去分派活计，夜长梦多，这事儿，得趁籽言还没回来，就办好喽。要知道，那丫头可是宝亲王放在皇后身边的眼线，精着呢！

因为谨言只说去宫外头住一段日子，给父母烧纸钱。众人以为，过两天就回，都乐呵呵答应。谨言也没多说，大致吩咐完，又派人去跟主管宫务的懋贵妃说一声。当天下午，拎着一个小包袱，领着俩到年纪放出宫的大宫女，出神武门，到北京城猫耳胡同，自家祖上一处四合院里，开始吃斋念佛，顺便找醇郡王妃，悄悄出点儿份子，做点儿小生意。

那两个大宫女家里也都没什么人，索性，跟着西林格格过日子。好在，西林家还有一对老夫妇，早年伺候谨言祖母。西林觉罗家没人以后，一直没走，给谨言看房子。有他们帮忙，这三个女子的日子，才不算难过。

衲敏也没想到，谨言出宫，竟然出的这么雷厉风行。一连几天，懋贵妃处理不完的宫务，又全压回仁和堂。衲敏忙着重新布置人手，也忘了去查究竟是何原因。

弘纬这些日子，忙活着朝务。雍正朝储君人选风向，基本明朗。又值大选之年，多少朝臣都忙着巴结这位雍正皇帝诸子中，“硕果仅存”的“钻石王老五”。等到弘纬得到确切消息，说谨言要在宫外，为父母守三年孝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顾不得多想，弘纬当即求见皇后，请她收回懿旨，叫谨言立刻回宫。

衲敏被宫务忙得头晕脑胀，听见儿子说话如此强势，也急了，拍着桌子发脾气，“我是你娘，不是你儿媳妇，说话给我小心点儿！惹急了我上宗人府告你忤逆！”

弘纬无奈，只得学弘琴，抱着皇后胳膊，使小性子撒娇，“皇额娘——，您就把谨言叫回来吧！您看看，她不在，您皱纹都出来好几条。”

衲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以为我没去呀？可人家说了，非要给父母守孝。你说，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如今，人家想孝顺父母。咱们又是以孝治国，我总不能硬拦着吧？”说着，拿着帕子捂嘴偷笑。

弘纬无奈，只得告退，去公主府寻弘琴。

弘琴正害喜害得严重，哪有空管弘纬那些闲事。在她看来，弘纬最该娶的就是仁孝皇后，其他的，五公主不搭理。如此一来，又耽搁几天，眼看大选在即，雍正明确表态，这次儿媳妇，他要亲自过目。弘纬更着急了，谨言无论年龄、父母状况，都不可能进入大选。要是她就在皇后身边伺候，给个侧福晋的名分，不算过分。可如今，她在为父母守孝，整日里素衣素服，难不成，还要“夺情”处置？总不能真等三年后，谨言二十一岁，才“入侍”吧？真要那样，史书上，还指不定怎么编排呢！要知道，当年董鄂妃十八岁入侍，都沸沸扬扬，传的满城风雨！

正在弘纬焦急万分之时，大选之事，却不得不暂告推迟。原因无他，履亲王之母定太妃薨逝。

尽管雍正不情愿，但是，还是下了全国戴孝、贵戚守孝一年的旨意。下完这道旨意，雍正就悄悄给太医院下密旨，一定要好好看住慈宁宫以及各个王府里众位太妃们。至少，宝亲王大婚之前，不能再死太妃了。顺便，雍正还在安妃提醒下，向众臣明白说了，皇家男孝二十七个月，女孝一百天。因此，当年冬天，就给六公主、七公主指婚。第二年，定太妃周年一过，立刻把两位公主嫁到蒙古去了。

安妃心疼不已，可是，这婚事，是宝亲王提议，雍正亲自下旨定下的。横竖，雍正朝唯一的固伦公主也抚蒙，和硕公主，更没什么好埋怨的！

谨言在家里听着信儿，暗暗心惊，这宝亲王也太狠了吧！安妃不过多说了几句话，他就把人家女儿嫁到外蒙！真不要脸！

谨言在家里，一面守着父母灵位，暗骂宝亲王，一面拨棱着算盘，琢磨着明天到醇郡王府去一趟，跟郭王妃商量商量，在哪儿开绣庄合适。

孔郭郭也没闲着，忙着拓展醇郡王府产业，争取把弘经这么多年来，积攒地这“薄弱”家底，挣殷实喽。想了想，抽空就去找谨言，顺便，拉上因为带儿子快发疯的五公主，一块商量商量，是不是派人去海外做生意，赚的更多。弘琴则是抽空把淑慎公主嫁了出去。管他刘统勋老婆三年孝期过了没呢！反正太妃孝期过了，现在不嫁，那不成，还等老爷子再死小老婆？

察尔汗则是闲来无事，就抱着老来子，到处炫耀。弘经不太在乎，横竖自家老婆肚子里，也有一个。弘纬则是着急，想当年，顺治爷十四岁，就当了阿玛。康熙十五岁，也生了儿子。自己眼看都十七八了，连个老婆都没影儿呢！

雍正看着，心里着急。不过，他着急，除了弘纬子嗣问题，还有个原因。眼看四大叔都年过花甲，马上就要退休了，儿媳妇人选还没定。要知道，娶王妃跟娶皇后，花的钱，可是差得远啊！娶王妃不过是内务府、礼部量力而行，大不了按规矩，再加一层，以示恩宠也就罢了。娶皇后呢？单是聘礼，就要体现出国家风范来！雍正大叔节俭了一辈子，他认为，一定要先把儿媳妇娶进门来，然后再退位。钱啊！这能省多少钱啊！

可是，这爷儿俩的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则是骨感的！三位公主出嫁没多少天，礼部刚要准备宝亲王大婚事宜，果亲王之母勤太妃没了。

又是一次举国守孝。

一年以后，雍正二十一年，前头那位太妃去世还不到一周年，三位太嫔，组着团去找仁孝皇后“串门子”了。紧接着，四位太贵人，也全都撒手而去。

于是乎，镇日里，朝堂上，雍正大叔黑着脸，不住心疼国库银子。宝亲王冷着脸，不住在心里呼唤“亲爱的儿子”。身在“孝期”，屋里没有嫡福晋，纵然他身边有女人，也不能随便就弄出个儿子来。难不成，还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孝期”宣淫吗？

满朝文武不好过，察尔汗也跟着受罪。回到家里，一面逗弄儿子，一面跟弘琴把这事当笑话说了。

弘琴冷笑，“活该，谁叫他——他爷爷收那么多小老婆！要是就仁孝皇后一个，哪儿还用他守孝？”

察尔汗微微一笑，“只是，可怜了那么多宗亲，好多人家儿女，到了年纪，都不敢办喜事呢！”

弘琴低头想了想，笑了，甩着帕子，“罢了，谁叫我是他姐呢！横竖，得给自个儿找个看顺眼的兄弟媳妇不是？”话音未落，便出门找马，直奔钦天监监正宅子。

第二日大朝，钦天监便上了一道折子。一时间，在朝堂上，激起轩然大波。

173斗牌说媒

其实，钦天监说的很实在。昨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闪烁不定。仔细观测，原来是其后，缺少理应伴随左右的金星。

钦天监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金星在众臣看来，那就是大臣——辅国大臣。但是，如今朝堂上，人才济济，谁敢说还缺少辅国大臣？那么，不是大臣，就是皇后。皇后之位，贵同天子。也能算得上金星。

只是，如今皇后稳坐中宫，深得皇上宠爱。两个儿子，在朝堂上，势力一日胜过一日。哪个敢说皇后不好？不是皇后，那么，就是储君？联想到宝亲王至今未大婚，众臣觉悟了。哦，原来如此哇！

不由得文武百官觉悟。皇家本来成婚就早，本来，三年前，宝亲王就到了成家年纪。偏偏圣祖太妃扎着堆儿地死。纵然都是小老婆，架不住人多。一守孝两守孝，生生把宝亲王给耽搁成了“大龄青年”。眼看着固伦公主家里，添了俩阿哥；醇亲王、成亲王家里，都有了一对儿格格。这宝亲王——能不急吗？

众臣觉悟，立刻就有那善言之人上前，说给宝亲王娶嫡福晋之事。规格自然比照当年弘历在重华宫大婚事宜，众臣没有异议。弘纬心里不满意，嘴上也没好意思说出来。只是，这人选，却有些烦恼。

按照规矩，亲王嫡妃要经过大选。实在不济，也要是正经小选时，家世好的贵女。然而，这接连几年给康熙小老婆守孝，有六年没有大选。小选出来的，划拉划拉，也没有堪当未来国母之人。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钦天监还嫌不够乱，咋咋呼呼上来搅和。“臣启万岁，据天象显示，紫微星近日闪烁，似有凶光。需要命中带煞之人，在左右辅佐，方能化险为夷。”

文武百官听了，登时就想拍钦天监监正一巴掌。啥叫命中带煞？不就是克父克母克夫克妻克子。咱这是挑亲王妃，不是挑冲喜童养媳。胡说八道个啥？

可怜雍正大叔一辈子信佛信道，到头来，还真给这牛鼻子忽悠住了。捏着胡子问：“何等人，方能助紫微星平安明亮？”

牛鼻子大人想了想，拱手施礼，“回我主圣上，女大三、抱金砖。金砖即为金星，或许，有所助益。”

他这么一说，满大殿上的八旗王公，恨不得砍了这老头儿！什么叫“女大三”？宝亲王乃雍正三年腊月生，如今，都十八岁了。比他大三岁，那得二十一。谁家闺女留到二十一还不寻婆家？这不坑爹嘛！

雍正一听，也愁了。比弘纬大三岁，是不好找。就问：“大一岁如何？”汉臣们听了，偷偷笑话，旗人里头，十九岁的大姑娘，也不好找啊！

那监正躬身颔首，不敢答话。

雍正无奈，摆摆手，叫众臣无事退朝。

回到仁和堂，见了皇后，把今日在朝堂上的事说了，雍正感慨，“看看弘琴、弘喜，婚事办的干净利落。怎么到了弘经、弘纬身上，就这么难呢！弘经倒罢了，横竖，媳妇是个厉害的。也没叫他跟男人鬼混，不准他纳妾就不准吧。可是弘纬，你瞅瞅，二十一还没婆家的大闺女，上哪儿去找啊？”

衲敏听了，只得陪雍正发愁，心里暗暗琢磨，过两天，是不是把谨言接进宫里来，在雍正跟前露露脸。

这边帝后二人相对而愁。那边，弘纬处理完公务，想起来弘经家里二格格百日，请了兄弟几个去吃酒。换上出门衣服，吩咐贴身太监小于子，带着两名侍卫，驾车出宫，去醇亲王府。

当初，挑选醇亲王府邸时，雍正就本着补偿儿子的心思，专挑好地方。因此，府邸坐落于四九城最繁华的长安大街。一路上，弘纬隔着车帘，看京城百态。叫卖行走，倒也热闹。

快到醇亲王府正门时，前头因一家铺子新开张，人群拥堵，马车转入一条偏巷。隔着一堵墙，就是醇亲王家后花园。弘纬刚要放下帘子假寐，就见一处角门，几丛月季、两树石榴，开地正盛。一辆清油小车，停在门前，下来一位妙龄女子。单看背影，娉娉婷婷、婀娜多姿。那女子撩裙下车，微风吹佛，一袭水罗烟长裙，飘飘欲飞。行动处，似有一股花香随风送至。

弘纬一时看呆了，悄声示意小于子，慢些驾车，好观佳人。小于子得了主子旨意，留心起那女子。他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傻眼。那位姑奶奶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离宫守孝的西林格格。小于子揉揉眼睛，暗暗称奇，这位西林格格，三年光景不见，怎么一点儿也不显老啊？

弘纬坐在车里，只能看见谨言背影，虽觉眼熟，不敢肯定。正犹豫要不要下车去问，就听角门大开，一个嬷嬷打扮的妇人，满脸笑意，迎了出来。那妇人对着谨言施礼，便领着谨言与随身小丫鬟进去了。独留驾车老汉，赶车到墙根大槐树下，卸了车，放骡子吃草，倚着车厢打盹儿。

弘纬无奈，只得命重新驾车，从正门进醇亲王府。

听闻宝亲王来了，弘经亲自迎出来，接到正厅里，察尔汗、弘昼、弘喜连同弘时，正围坐一旁，吃茶聊天呢！

见弘纬来了，兄弟几人全都站起来，乐呵呵地相互问安。

弘纬一一见礼，几人重新落座。不一会儿，奶嬷嬷抱二格格出来，见叔叔伯伯姑父。众人都有表礼送上。

察尔汗家里只有两个小子，一见闺女，早欢喜地跟什么似的，一把抱过来，熟门熟路地哄孩子。弘昼家里，六个儿子，一个姑娘，见了格格，也是十分喜欢。

那俩人在那里哄格格，弘时则说些要趁着太妃孝期过了，宫里那几位身子还算硬朗，赶紧给自家孩子办喜事。眼看都大了，可不能老因为守孝给耽误了。

弘喜一面嗑瓜子，一面事不关己地调侃。时不时向弘昼请教一下“专生儿子”的秘方。不管怎么说，家里有俩闺女，还是很想要个儿子，撑撑腰杆子。

弘经忙里忙外招呼兄弟们。满桌子上，就弘纬一人无话可聊。想起方才路遇佳人，便悄悄吩咐小于子，借口到后头抱大格格出来玩，打听打听是谁家闺女。

小于子进去不一会儿，孔郭郭就亲自抱着大格格出来，身后还跟着弘昼福晋吴扎库氏、弘时福晋董鄂氏。

弘经一看，就低声埋怨，“众位爷们儿都在呢，你怎么出来了？”

孔郭郭声音不高也不低，“咋？爷的兄弟，就不是我的兄弟了？大格格想看看叔叔伯伯，我这个做嫂嫂婶婶的，就不能来拜见诸位叔叔伯伯？”

董鄂氏抿嘴低头笑。论辈分，她是长嫂；论年龄，她家闺女比弘经都大。她跟着出来，不算过分。吴扎库氏跟着弘昼糊涂惯了，反正有董鄂氏珠玉在前，凡事有孔郭郭出头，她乐得图个热闹。

弘经说不过自家媳妇，弘时、弘昼跟着起哄，说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礼数。索性，便在正堂摆了个屏风，外头一帮老爷们儿喝酒；里头，孔郭郭带着妯娌们和五公主、西林格格吃饭。

安妮福晋自幼学习西方社交，对男女大防不甚看重，跟着嫂子们就出来坐席。谨言本来不愿意，奈何弘琴手劲儿大，硬是拉过来，按到椅子上。

不一会儿，外头爷们儿们喝高了。也不知谁说了句，这一桌上，除了弘纬，没一个不怕老婆的。

先说察尔汗。察尔汗面色不改，大方承认，“我自幼无父无母，多亏庶母辛辛苦苦，把我养大。能有今天成就，并娶到公主，已经是我天大福气。公主肯疼我，有她一个，此生足矣！”

一帮爷们儿乱起哄。几位福晋公主格格在里头听了，都羡慕弘琴好福气。弘琴撇嘴，“美的他！”说完，自己绷不住，先笑了。

再说弘时。弘时多喝了两盅，大着舌头，对着弘经发牢骚，“咱们庶出的，又是年长，日子不容易。自己受够了长子不嫡，嫡子不长，难不成，还叫儿子们也跟着难受？多生几个嫡子，没坏处。就是嫡女，那出身，也比庶女高不是？”说完，一头扎到碗里，对着桌子一通猛吹。

董鄂氏在里面听了，急忙吩咐贴身丫鬟，到外面去给自家爷换小杯。

接着轮到弘昼。人家说的实在，“我就喜欢跟我家福晋生孩子。别人生的，我不稀罕。”

吴扎库氏在里头笑骂：“死鬼，回去看怎么收拾你！”

弘经做东，喝的少，嘴上也矜持，不过，想起自家王妃好面子，多少还是说了句：“老婆娶的多，花钱就多。麻烦！有她一个，就够了。”

孔郭郭听了，当即决定，往后每个月，多给自家爷们儿点零花钱。

弘纬没娶媳妇，通房宫女不算。隔过去不提。弘喜扒着察尔汗肩膀埋怨，“你道是我不想多收几个呀？可屋里的不让。我有什么法子？”

安妮听不懂“收”就是“娶”，也不知道“屋里的”说的是自己，睁睁眼，没反应。

最后，还是弘纬叹气，“放心，等过了太妃们孝期，我求皇阿玛做主，给你送几个过去。”

弘喜一听，急忙摆手，“别！就这——挺好！”说着，埋怨弘纬，“我说十哥你安的什么心呐？弟弟我没得罪你吧？没事儿给我屋里塞人干嘛？当年在宫里头，还嫌热闹没看够？四哥后院，多的是。等你看一回，你就会觉着啊——女人，一个就够！”说完，呼噜呼噜，钻到桌子底下睡着了。

外头酒吃的差不多了，里头饭早就上齐了。妯娌姑嫂闲着说些八卦，看着时候差不多，便个个告辞。

谨言本欲跟着走，孔郭郭趁人不备，照她手上一捏。谨言无奈，只得留到最后。

不一会儿，外头就只剩下弘纬、察尔汗。里头就只剩下弘琴、谨言。弘经夫妇看没有外人，叫来下人，把屏风撤了，打扫干净，摆了一桌雀牌出来。

弘琴夫妇俩，弘琴出马；弘经两口，弘经出头；察尔汗与孔郭郭，分别搬了个凳子，坐在自家那口身后瞧牌。算上弘纬，还缺一人。

弘琴招呼贴身侍女，“拉西林格格上来。整天的就知道赚钱攒嫁妆，今儿个，咱姊妹三个联手，就不信榨不出你一滴血来！”

谨言无奈，只得坐在下首，一边弘琴、一边弘纬，陪着他们抹了几圈。

本来，弘经跟弘琴都设好套，等着谨言往里钻。哪知，弘纬不善此道，硬生生放谨言出去。一来二去，谨言摸出门道，借着弘纬放水机会，一个通杀，将那兄妹俩手边大钱，赢了好几串过来。

孔郭郭一瞧，急忙叫人去把自己枕头底下藏钱的箱子搬来，非要自家男人一雪前耻。弘琴则是趴在察尔汗肩膀上，笑岔了气，捂着肚子直喊痛。“哎哟，小十宝宝你个吃里扒外的！咱俩亲还是你跟谨言亲？不会算账你！”

弘纬脸色一变，瞅瞅谨言，没好意思搭话。谨言则正色，“公主说笑了，您赢了奴才那么多钱。奴才不过是赢您一点儿。就不乐意了？得得得，反正啊，这几串铜钱，早晚给您拿了去。不如，现在，奴才就给您，还能落得个孝敬主子的好名声！”说着，站起来，就把手边铜钱往弘琴那边推。

孔郭郭嘎嘎大笑，指着谨言骂：“你个说话不留情面的。牌场无父子，哪里还有什么主仆。只管留着，看我擦亮了眼，跟你再斗十八圈。”

谨言也笑了，对着孔郭郭施礼，“那不可不敢。王妃要是亲自上阵，奴才就只能丢盔卸甲，弃城而逃了。”说着，扭头看看窗外天色，招呼贴身小丫鬟，便要告辞。

孔郭郭体谅她一个女孩子单住，叫来王府管家送她。弘纬笑着拦住，“西林格格与我一路，我去送她，不更便宜？”

弘琴站在孔郭郭身边冷笑，“那可不是，更加便宜！”说完，捂着肚子蹲到墙角，自顾自大笑去了。

谨言只当今日公主疯病犯了，跟诸位主子告辞，依旧坐来时青油小车回去。弘纬不放心，命小于子驾车悄悄跟随。弘琴更损，领着察尔汗在二人马车后面，偷偷尾随看戏。怕人多暴露，这俩人连个随从都不带。

不多时，两辆马车到了猫耳胡同。西林家看门嬷嬷领着一个中年妇女迎了出来。一见谨言下车，那妇人便笑着上前万福，口里道：“西林格格，大喜了。”

谨言在马车前立定，细看这妇人。一身大红缎子，头顶大红帕子，耳边簪着一朵大红花簪子，手里捏着大红绫子。轻轻皱眉，“奶娘，这位是——？”

那妇人笑着自己介绍，“格格不认识老身。老身是这四九城里，排行第三的媒婆。老身姓张，人称，张三婆。今日来呀，就是给格格道喜，跟您说媒来着。”说着，从腰里掏出一份草贴来。

谨言低头一想，前几日，跟她一同出宫的荷花是提过，这两天有人上门提亲。脸上立刻挤出几分笑来，对着张三婆施礼，“原来是媒妈妈，叫您久等了。妈妈里面请吧。”

她这边还没接过来草贴，一只手从身后钻出，一下夺过张三婆手中草贴，几把揉碎，扔到道旁，对着张三婆甚是倨傲地吩咐：“媒婆走吧。西林格格——已经有主了。”

谨言听闻，一个气结，转身向后，对着说话那人，叉腰怒吼：“你才有主了！”吼完了，才看清那人面孔。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哪知，早有一双手，轻轻抓住谨言柔嫩嫩的手腕，往上一提。谨言便老老实实低头站定，一言不敢多发。

张三婆连同西林家奶娘、老车夫，一同呆在原地。“哎呀，这人谁呀？”

174荷花姑娘

小于子一看，自家爷都出马了，赶紧跑上来咋呼：“看什么？看什么？这位是宝亲王——府的师爷。”

谨言听了，差点儿没笑出来。弘琴则扒着察尔汗肩膀，闷头大笑，“宝亲王府，到现在还在阿哥所住着呢！还师爷？真把自己当邬思道了。”

察尔汗抿嘴不语。

弘纬无奈，想起自己微服在外，只得应下。

谨言忍住笑意，刚要说话，就听“吱呀”一声，家门大开。荷花扁着嘴站在门内，委委屈屈地看着门外众人，想开口，又俱怕弘纬，只得低头，抽抽泣泣，滴下两滴泪来。

张三婆看的分明，跳到门槛里，抓着大红帕子，给荷花擦泪，嘴里劝慰：“荷花姑娘啊，你放心。你跟老牛家的婚事，西林格格已经答应做主了。哎呀呀，荷花姑娘好福气。有格格给你当家，往后，这就是娘家。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老婆子我这就回去，给你跟老牛换庚帖。等过两天，趁个好日子下定，两家收拾收拾，花轿抬过去，拜了堂，姑娘这一辈子，算是有着落了。老婆子先给姑娘道喜啦！”说着，乐呵呵退后两步，捣香烛似的作个揖。

西林家奶娘明白过来，料是误会。看眼前这人，一表人才，穿着打扮，也像是富贵之家。看来，自家大姑娘下半辈子也有着落。不敢打趣主子，就凑到荷花跟前说笑。专挑那老牛人品如何、性子如何，逗荷花开心。

小于子立在弘纬身后，不住抹汗。主子喂，您倒是听清了，再说话呀！瞧瞧，你差点儿毁了荷花大姐姐一门好亲事。人家二三十的老姑娘，嫁出去一回——容易嘛！

弘纬也明白过来，转眼去看谨言。只见她低头不语，安安静静站在跟前，一双手，早就抽回去，笼在袖子里。

弘纬自觉理亏，抬头看看天色，只好说：“我先回去了。晚了额娘担心。”

谨言低头施礼，“恭送大人。”

弘纬“嗯”一声，想了想，又嘱咐：“这两天，先别忙着找媒婆。荷花的喜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其他人的，我自有安排。”说完，转身走了。

谨言目送宝亲王马车离开，领着众人进去，依旧商量荷花婚事。

弘琴巴望了半日，只得这么个结果，不由遗憾，“不对呀，难道，他们不应该像戏文中所说，你看我，我看你，郎情妾意，请小十宝宝进去，吃饭喝酒。然后，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奉子成婚吗？”

察尔汗听闻，仰首望天，“和亲王说的对，我真是个好人呐！”

朝堂无大事，八卦成新闻。不久，在钦天监等部门煽动下，满蒙八旗还真找出来两三个家世显赫，年龄在十九到二十一的大姑娘来。正忙乱着，汉臣也上赶着凑热闹，推举出张廷玉家老孙女，今年恰巧二十一岁，因原先定亲的夫婿未婚先亡，守制未嫁。恰巧，碰上这么个好事。张廷玉虽然不同意，奈何儿子、媳妇说了，反正自家闺女再差也是在家活到老，不送上去试试。怎么知道这不是老天安排，叫咱们满汉一家亲呢？

张廷玉一想，如今娶汉妃，那是大趋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随儿孙们折腾。

雍正翻开这几位闺女折子看了，直觉脑仁儿疼。满八旗那俩倒还好点儿，横竖，是因为太妃薨，守国丧耽误了。蒙八旗你们什么意思？寡妇也送来参选亲王妃？好在蒙八旗有自知之明，挑明了，愿自家闺女效仿皇太极妃子海兰珠，不敢比孝端文皇后，只想做侧妃，不敢想嫡妻。张廷玉孙女品性好是好，可是，未来国母，总不能真是个实打实的汉人吧？

雍正坐在养心殿里发愁，弘琴抱着自家大阿哥来请安。雍正在东暖阁见闺女，一见面，就抱着外孙诉苦。

弘琴听闻，摇头劝慰，“皇阿玛，儿臣觉得，这几个都不好。”

“哦？”

“皇阿玛，儿臣本不该参与国政。然而，儿臣毕竟是固伦公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多说几句，还望皇阿玛莫怪儿臣干政之罪。”

“朕不怪你，说吧。”

“皇阿玛，儿臣听您说的意思，这次挑选的，都是世家千金，家里面，都有朝廷重臣。儿臣窃以为宝亲王妃，不宜从中选拔。”

雍正奇了，“为何？”

“皇阿玛，如今朝堂各方势力均衡。众人希望能将自家姑娘送到宝亲王身边，无非是为将来家族利益增添助力。然而，一方涨必定要要一方消。到那时，恐怕朝堂不稳，于国不利。更何况，如今，宝亲王不比当年先帝大婚，刚刚登基，亟需后族势力支持。故而，儿臣以为，从清贵之家千金中，挑选个人品、性子、模样上成的，比从那些朝堂势力中，挑选身世显赫的，更好。毕竟，宝亲王妃过门后，是要帮助皇额娘处理宫务。能不陷入朝堂争斗，就不要陷入朝堂争斗。否则，您与皇额娘好容易平定下来的后宫，又成战场了。”顿了顿，又说，“当初，先帝为您挑选乌拉那拉家姑娘为嫡妻，不就有这这个打算吗？”

雍正听了，醍醐灌顶。随即，问弘琴可认识什么合适的人选。

弘琴见问，淡淡一笑，“儿臣镇日里，忙着带孩子，就知道跟皇额娘和嫂子、弟妹们玩笑，哪里认识什么清贵之家的闺女。就是认识，这个年纪不嫁人的，也没几个呀。”

雍正无奈，“罢了，这事，还是问你们皇额娘吧。”说着，抱着外孙，领着闺女，就到仁和堂去见皇后。

恰巧，这日，弘时媳妇董鄂氏陪同弘经媳妇孔郭郭来看皇后。年妃和熹嫔久不露面，今天恰巧来给皇后请安。

娘几个正坐着说笑，雍正领着人进来，急忙站起来行礼问安。

雍正看见俩儿媳，脸上挤出几丝笑来，叫她们起来坐了，拉着皇后，随口问些闲话。左右不离京城中，都有那些祖上显赫、如今没落的家族。

衲敏想了想，摇头，“这个——臣妾还真没留意过。您说的那些清贵之家，平日里，倒是有人递牌子请安。只是，这两年，我不大管宫务，都是懋贵妃和裕妃、安妃妹妹打理。不如，请她们过来，问问？”

雍正想了想，“罢了，你抽空打听打听吧。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熹嫔立在孔郭郭身后，捂着帕子小声笑，“主子娘娘，您怎么忘了。要论起来，清贵之家，您身边的西林格格，可不就是一个吗？另外，钮钴禄氏有家叫和珅、和琳兄弟俩，也算得上清贵之家。”

衲敏一听，大为惊讶，钮钴禄氏熹嫔，你还真为你家儿子穿针引线，勾搭上清朝第一贪官了呀？

年妃没说话，只是看看熹妃，心中打算自己的事。

雍正则是只注意到前边一句，“谨言？对呀，皇后，怎么这些日子，都没见过这孩子。朕依稀记得，这孩子比弘琴大一岁，今年刚好二十一了，是吧？”

衲敏讪笑，“可不是嘛。本来臣妾还想着，等她为父母守完孝，就叫她回来伺候。可是，又一想，都这岁数了，干脆，还是在宫外直接寻个婆家嫁了得了。所以，您就很少见到她。”

雍正听了，再看弘琴。那丫头貌似沉思，摸着下巴不住点头。雍正琢磨一会儿，借口还有国事处理，回到养心殿。忙不迭叫高无庸翻出西林觉罗谨言的族谱，仔细研究一番。觉得没问题，便宣来弘纬，问他的意思。

弘纬哪里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一面故作思量，一面琢磨，是不是给弘历说说好话。毕竟，这事，熹嫔出面，省了自家好多事。

雍正坐在上头看见，还以为弘纬不愿意。耐着性子劝儿子，“你别看谨言家中无人，其实，这恰是好处。省的你将来想处置那些不法世家，碍手碍脚。你看看雍正初年，朕抄了多少大臣家。偏偏没有一个，是你皇额娘娘家。还不是因为你外祖父家中无人，给朕省了不少心吗？再说，谨言这孩子，朕与你皇额娘都十分喜欢。前几年，她管理宫务，做的井井有条、有声有色。是个有才干之人。性子刚强正直，这点，颇似乃父。依朕看，就她了。你说呢？”

雍正老四，什么叫“颇似乃父”？您这是给儿子挑媳妇呢？还是给儿子挑爹呢？

弘纬暗暗埋怨几句，低头应是。雍正一听，满意了。谨言家中无人撑腰，这聘礼方面，就没人吆喝着要这要那。钱啊，又省下不少钱！

既然儿媳人选已定，就应该跟皇后说一声。雍正当即宣来皇后，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衲敏扶着弘琴坐下，琢磨琢磨，一本正经地开口，“皇上，若是此事已成定局，臣妾没有话说。若是还有回旋余地，臣妾想说，臣妾——不同意西林觉罗谨言做宝亲王嫡妃。”

雍正跟弘纬大眼瞪小眼，弘琴忍不住开口，“皇额娘，您——”

衲敏拍拍弘琴，以示安抚，对上款款讲来，“皇上，臣妾不同意，是为我大清着想。请皇上恕臣妾直言。”

说着，一篇大道理，说的这爷三个，不知如何对答。

175走，求亲去！

只听皇后款款道来，“请皇上恕臣妾干政之罪。此事，涉及臣妾之子，臣妾不敢不言。谨言此女，心正、眼毒、口辣，不说则已，一起话来，气死人不偿命。而如今，我朝自入关以来，三代帝王，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眼看，国家就要到了最为强盛时期。臣妾每每想起，欣慰之余，更觉心惊。汉武帝、唐明皇，哪个执政初期，不是明君？然而，随着各自王朝兴盛至极，哪个最后，不是偏听偏信、好大喜功、贪色求财、奢侈无度、亲小人远贤臣，将祖宗留下基业，败坏殆尽。皇上，臣妾已是将近古稀之年，臣妾肩上责任，迟早要交给年轻人。臣妾惶恐，臣妾不知道，还能再看几年。若有一日，臣妾撒手人寰。而——臣妾惶恐——而当真出现类似汉武帝、唐明皇当政之时那些、那些阿谀奉承、贪腐结党之事。到那时，谨言身为亲王嫡妃，您的嫡子媳妇，以她的性子，怎能够不规劝、不谏言？”

雍正不解，“规劝谏言，乃是她的职责，有何不妥？”

衲敏摇头，“皇上，一个人，若真到了好大喜功、爱听美言的地步，又岂是别人能轻易劝动？更何况，那人还是本应以他为天的妻子？谨言这孩子，性子与您不是一般的像，刚强正直，她说出话来，连个弯儿都不会打。一劝二劝，夫妻之间，情分也给劝没了。后宫之中，永远都少不得女人之间争斗一个男人，尽管这点，臣妾不愿承认。到那时，再有厉害的世家千金进了后宫，哪怕是内务府世家千金，借着家族势力，趁着——趁着他夫妻不和，抢夺走了宫权。到那时，皇上，谨言年纪也大了，性子又高傲，这一点，与您何等相似？宝亲王屋里，现在就有十来个通房，谨言嫁过来，再不能抢得先机，生下嫡长子——臣妾惶恐——就是生下嫡长子，皇上，先帝嫡长子和咱们的晖儿……”说到这儿，衲敏眼中噙泪，“臣妾惶恐，皇上，若真到了那时，您是希望，谨言走仁孝皇后的路子，还是希望，她跟顺治爷原配学呢？”说着，捂着帕子，抽泣起来。

雍正蓦然，沉默不语。弘琴原本还拿出帕子给皇后擦泪，听到仁孝皇后几个字，兀自坐到一旁大哭，助皇后悲。

弘纬几次想插话，都被皇后压下去。眼看皇后说完，自己张了几次嘴，一时间，却不知说什么好。

半日，雍正才颓然摆摆手，“皇后的意思，朕听明白了。长孙皇后贤德，却三十六岁而终，也不是没有道理。为君不易，为后——亦不易。皇后，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衲敏急忙擦泪，站起来躬身施礼，“臣妾份内之事，不敢提苦不苦。臣妾只希望，将来，咱们的儿媳妇能好过些。臣妾这个做婆母的，就算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雍正点头，“皇后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晚上，朕再去看你。”说着，吩咐弘琴，“好生扶你皇额娘回去。今天就跟大阿哥住到宫里，陪你皇额娘多说说话。”

弘琴点头称是，行礼后，便与籽言一起，搀扶着皇后离开。

到了仁和堂，趁无人之时，弘琴悄悄问起此事。衲敏笑着摇头，“小十宝宝看上的人，不给他，他岂会善罢甘休？我这么难一难，不过是叫他知道，天底下的女人，并不是紧着他挑。谁家娶媳妇，不得操碎了心，才能圆满。需知，轻易得来的，不知道珍惜。再者，也是给谨言铺铺路子。万一到时候，小十宝宝真的爱听阿谀奉承，想起我今日一番话来，谨言再劝，也不至于夫妻失和。”

弘琴坐在一旁干笑，暗暗后怕，这个娘，不管事则已；一管事，还真够吓人的。

雍正坐在养心殿里，跟小十儿子父子相对而愁。皇后说的，虽然不好听，却是实话。这种话，也就只有皇后才敢、才能说出来。如今的国家，已经传到第三代，贵族崛起并且开始在朝堂上盘根错节，百姓安居乐业，真正的人才，不一定斗得过关系过硬的世家公子哥。总体来说，朝向盛世，但暗藏危机，却是一触即发。皇后说的虽然不全面，但也不失为一个妇人独到见解。只是，如今看来，谨言似乎更加适合宝亲王妃这个位子了。或者说，博览群书、处事公正、聪明能干的谨言，才是目前为止，唯一能承担起皇后肩上重任之人。其他的人选，背后势力，牵涉朝堂，太深了。将来，新君即位，若想有所作为，必将受制于后族。

想了想，雍正看看儿子，淡淡说道：“自古以来，治理国家，就没有定规。朕如今国策，与圣祖当年，就大不一样。朕不敢说，全都是好的。但至少，朕用心了，尽力了。只是，正如皇后所言，朕也年近古稀了。往后，江山社稷，就要看你的了。”

弘纬一听，急忙诚惶诚恐地要跪下去。雍正摆摆手，“咱们父子之间，不必忙这些虚礼。谨言自幼失怙，是朕与皇后看着长大的，皇后更是把她当侄女一般看待。大婚以后，你要好对她。夫妻和睦，家国方能久安。”

弘纬不解，“可是，皇额娘那里——”

雍正轻笑，“多年夫妻，朕还不知道她的脾气。那番话，不过是吓唬吓唬你。顺便，怕谨言将来那天心情不好，言语上得罪了你，提前提个醒，叫你别往心里去罢了。你当是她真会反对到底？皇后也那么一说。回头，你去她屋里，撒个娇、使个性，多说几句好话，也就成了。你看你哥哥弟弟们那么多婚事，就是娶鸟国格格，她也没说一句不是？”

弘纬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对着雍正磕头谢恩。

雍正佯怒，“怎么，有了媳妇，才知道谢恩。这么多年，朕好生抚养栽培，都不算了？”

弘纬低头听了，顿时不知说什么好。雍正看了可乐，哈哈笑一阵，便放小十宝宝回去。

弘纬领着贴身太监小于子，围着仁和堂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接连转了三四圈。直到小于子看不下去，偷偷派人打听到，弘琴公主抱着大阿哥回公主所去了。弘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到仁和堂去求皇后。

衲敏刚换了衣服，准备小憩一会儿，听甜杏禀报，宝亲王求见，扑哧笑了，坐起来宣：“叫他进来吧，在外头转了那么一大会儿，也不怕头晕。”

籽言在一旁打扇伺候，听皇后这么说，顿时将头埋进脖子里。

不一会儿，弘纬进来，伺候的宫女们都福身告退，留皇后母子说话。弘纬拿天说地，支吾半日，总算开口：“皇额娘，儿子、儿子想娶谨言做嫡妃。”

衲敏凉凉地喝着酸梅汤，头也不抬，“好啊！”

弘纬准备了一大堆说辞，登时无有用武之地，闪了闪舌头，问：“皇额娘？”你这不逗我玩儿吗？

衲敏放下手中汤碗，看看弘纬，伸出手来，抹抹这孩子脑门上的汗珠，轻轻叹息，“孩子长大了，总是要成家的。做娘的，能活着看到你大婚，就很欣慰了。至于你娶谁，还是由你自己决定好。毕竟，那是要与你风雨同舟一辈子的人。”

弘纬默然，低头想了想，问：“那您刚才在养心殿，为什么？”

衲敏嗤嗤笑笑，“不难难你，你怎么知道娶媳妇不容易。百姓之家，要攒多少年，才能娶房媳妇回来。越是难得之物之人，得到了，才会越珍惜。你不看你九哥和你十二弟，他们两家，哪个不是经历一场风雨，方才走到一起。如今，哪对儿不是夫妻恩爱、和和睦睦？弘琴宝贝就更别说了。只是，谨言那里，你问了吗？她是什么意思？她愿意吗？”

弘纬皱眉，“到时候，圣旨一下，不就知道了。还用问她吗？”

衲敏张了半天嘴，最后，才闷声说了句：“罢了，你自己娶媳妇，自己多操心。不管怎么说，自家媳妇，还是要自家去疼。谨言自幼养在后廷，规矩什么的，也好说。叫内务府按制派个嬷嬷提点着就是了。”

娘两个又说了一番话，弘纬看皇后实在困了，这才告退出来。出了养心门，走在去阿哥所的路上，弘纬琢磨皇后的话，问小于子，“皇子娶亲，还要去岳丈家求亲吗？”

小于子听了，一口唾沫噎住喉咙，好容易咽下去。想了想，这才小心回答：“奴才听说，指婚就算是定下来了。没有往岳家求亲一说。”

弘经想了想，点点头，回阿哥所休息。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披衣坐起，问：“醇亲王今日可到户部当差？”

小于子在门外回答：“今日休沐，醇亲王大概在王府吧。”

弘经看看外头天色，吩咐：“备马车，去醇亲王府。”

不一会儿，到了醇亲王府。门口小厮见是宝亲王，一面派人去通报，一面大开中门，迎进府来。路过花厅时，听见里面噼里啪啦一阵珠算之声，似有女子小声说话。弘纬问领路小厮怎么回事。

领路小厮笑着回话：“没什么事儿。就是前几日，王妃随船出海的货款到了。叫来西林格格，一块儿算账分钱呢。”

正说着，弘经穿着青绸长衫，领着人从正院迎了出来。一见面，立刻笑着拉过弟弟的手，口里埋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还这时候过来，一会儿宫门该下钥了。”说着，拉着弟弟往屋里走。

弘纬一笑，“偶得空闲，想起哥哥府里好茶叶，就过来了。”

弘经一笑，“这大热的天儿，还吃什么茶。广东来的凉茶倒是有两碗。倒来你尝尝。”

进了屋，果然就有小丫鬟端了两碗凉茶奉上。弘经让弘纬坐客座，自己坐到主位上，笑着叫他尝尝。

弘纬喝两口，放下碗来，品评：“味道倒是不错，就是怕喝多了肚子受凉。”

弘经一笑，“上次西林格格就这么说，你嫂子不信，故意灌了她两碗。结果，当天回去，就病了。”

“那，没事吧？”

弘经摇摇蒲扇，“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在家歇两天，讹你嫂子一副头面罢了。这个西林格格，自小养在后廷，什么东西没见过。偏偏那小气性子，跟皇额娘有一比。怪不得皇额娘喜欢她，哈哈！”

弘纬听了，陪着笑笑，借口说怕回去晚了，皇后挂念，起身便走。

弘经也不留他，亲自送出门外，目送他登上马车。眼看驾车要走，弘纬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招手叫弘经近前，趁众人不注意，悄悄问：“哥，当初——你娶我嫂子的时候，去她娘家提亲了没啊？”

弘经“嘶”一声，努力回想一下，摇摇头，“忘了，许是去了吧。你也知道，你嫂子好面子，我要不去，迎亲礼上，八成就该吃下马威了。”说着，自顾自笑了。

哼，问了也白问，就知道你这个怕老婆的没用。弘纬冷哼一声，转战成亲王府。弘喜坐在书房，听哥哥这么问，睁大眼，“不去？不去她老爹那个威灵顿能领着闺女跟我回大清？十哥，你是不知道，他家闺女多难求。跟她说了，还得去跟他爹说，跟他爹说完，还得跟她娘讲。最要命的就是她那个娘，那是法兰西公主之女，哎呦，可是难缠死了！”说着，心有余悸地抖抖胳膊。

弘纬叹气，“好吧，国情不同，问你也白问。”

等到从成亲王府出来，西天已经燃起一团一团的火烧云，驾着高空西风，徐徐向东推进。房子、树木、人群，全都镀上一层金色。

看着百姓都乐呵呵地站在街上看天，高高兴兴谈论明日天气。嗅着民间生气，弘纬心情也渐渐好起来。吩咐小于子赶着马车，在后头小心跟着。自己领着两个侍卫，安步当车，细看京城百姓生活。

一路上，或拈起路边小摊物什问问价钱，或跟散步老人搭讪闲聊，漫步走来，不胜悠闲。到了长安大街上，刚要招呼侍卫，赶车过来回宫，忽听那边一个小姑娘脆声大呼：“格格，这边！”

扭头一看，一个十来岁小丫头，丫鬟打扮，正摇着手里团扇，招呼同伴。

弘纬一看，不由失笑，民间女子，就是规矩太少。再往那小丫鬟目视地方望去，一女子挎着竹篮，轻移莲步，身后跟着奶娘，提着包袱，款款走来。不是西林觉罗谨言，不是何人？

谨言走进，也看到弘纬就在不远处站着，急忙收了脸上笑容，大街上，不好行礼，只得颔首，以示恭敬。

弘纬不等她行礼完毕走人，几步跨到跟前。谨言身后奶娘急忙上前拦住，福身施礼，“宝亲王府师爷好，多日不见，老婆子代我家主子给你行礼了。”

谨言躲在奶娘身后，低头只管笑。

小于子眼尖，眼瞅着自家爷受阻，急忙跳下车来，到得跟前，一把拉住那奶娘，到一旁胡扯海侃。

奶娘脱身不得，弘纬便借机问谨言：“我阿玛和额娘说，想娶你做儿媳妇。”

谨言低头，表示听到了。

弘纬想了想，又说，“那——我叫他们去办。”

谨言依旧低头，不说话。

弘纬只得接着说：“你族里还有人吧？我叫他们去商量。”

谨言低头回答，“族长尚在。”

弘纬嗯一声，挪了挪脚，转身要走，猛然回头，恰巧碰见谨言抬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谨言也没有再低头，就那么看着弘纬。

过了一会儿，眼看小于子词穷，不住给弘纬使眼色。宝亲王这才诺诺地问：“那，你——愿意吧？”

谨言抿抿嘴唇，淡淡一笑，低头不语。

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弘纬糊涂了。以前，也没人这么回应过呀？那是，人家都呼天抢地、跪谢隆恩了。

不远处，谨言小丫鬟看不下去了，跳出来埋怨：“哎呀，我说宝亲王师爷，您要娶，那就派媒人来说呗。没见我家格格都点几次头了。姑娘家脸皮薄，您还非要我家格格亲口说‘好’，那才好呀？”

奶娘腾出手来，一把揪起小丫鬟衣领，呵斥：“胡说个啥，一边儿去。”说着，对着弘纬赔笑，“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计较。我家格格什么也没说。令尊令堂要是有意，就找人来说吧。”说着，一手拉着谨言，一手拽着小丫鬟，迈着大步，一阵风似地走远了。

留弘纬跟小于子、几名侍卫干瞪眼，这——要不要找人去提亲呐？

176帝后求亲

弘纬皱着眉，回到宫中。高无庸早就在阿哥所等着了。一见他回来，急忙上前躬身施礼，“宝亲王吉祥！万岁爷宣召。”

弘纬奇怪，这时候宣召，有什么事呢？

没奈何，换了衣服，跟着高无庸去养心殿见驾。弘琴陪着皇后，带着大阿哥也在跟雍正说话，见他进来，扑哧一声先笑出来，对着雍正说笑，“瞧瞧，我就说，指定是去哥哥府上了。没准儿，还偏了不少东西回来呢！”

弘纬行礼之后，对着弘琴一笑，“好东西倒没有，就是哥哥叫我捎来些凉茶。嫂子亲自配制的，你要不要尝尝？”

弘琴一听，急忙摆手，“拉倒吧，孔郭郭配的？就她那配药的本事，配出的茶叶，八成也能苦死人吧。”

衲敏淡淡一笑，吩咐弘纬坐下。雍正把礼部准备宝亲王大婚事宜说了，又说：“你大婚后，还住阿哥所。谨言本来就帮着你皇额娘处理宫务，成婚之后，还叫她管理后宫。朕与你皇额娘都安心。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你皇额娘和懋贵妃说。”

弘纬急忙站起来谢恩，嘴里说一切都完备，不需要什么了。

雍正点头，抱着外孙逗弄。弘琴则撇嘴一笑，“他还能缺什么？跟着父母，成天见面。不像咱，一成婚，就给扔到外头去，苦哈哈地自己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缺钱花。不管，皇阿玛，您要是再不把京城铺子给我俩，我就带着俩儿子，成天来您这里蹭吃蹭喝。”

五公主家大阿哥正滴流滴流转着俩眼珠子，望着自家外祖父一把胡子认真端详，一不小心，直接上手，一把抓住，塞到嘴里一通狠嚼。

雍正又疼又乐，抵着外孙脑瓜，板着脸训斥，“你这个小混蛋！”

其他人可不敢任由大阿哥胡来，赶紧上前，抢救万岁爷龙须。

好容易将大阿哥抱走，衲敏笑着捋捋雍正胡子，安抚安抚，便问弘纬：“今天去你哥哥府里，都有什么新鲜事啊？”

弘纬笑笑，“没什么新鲜事。就是，听说哥哥当年娶嫂子的时候，亲自提亲，不知——是真是假？”

弘琴甩甩帕子，“确有此事。傅恒跟弘晓跟着去了。那天，八叔家大格格还说起来呢。也别说，哥哥怕老婆，从提亲时候就开始了呢。”

雍正摇头，“这还是好的呢！你没见威灵顿，当初可是把弘喜一阵难为，哼！”

弘纬偷眼看皇后脸色，忖度着说：“当初，姐姐成婚，也是察尔汗亲自求的吗？”

衲敏感慨，“是啊，一眨眼，都二十来年了。当初，你姐姐还是个小婴儿呢！没想到，我们家姑娘，这么厉害！才那么小，草原雄鹰都甘愿为之心折。”

弘琴得意洋洋，“那算什么？”

弘纬闷了半日，悄声问皇后，“那——儿臣是不是也该亲自去求亲呢？”

衲敏只当没听见，扭头去跟雍正说话。弘琴倒是听清了，闷头只顾笑，心里琢磨自己的事，不肯搭言。

弘纬自觉没面子，只得讪讪住口。过了一会儿，雍正说乏了，叫弘纬将这几日奏折拿回去细看，有不妥之处，明日再来禀报，便扶着皇后，回仁和堂去了。弘琴跟着送父母回去，路过弘纬身边时，眼角一挑，抿嘴笑了。

弘纬无奈，恭送父母离开，回到阿哥所里，埋头办公。

仁和堂里，雍正宽衣，靠在炕上，一面自己摇着蒲扇，一面感慨，“想当年，朕与十三弟，忙到四更天，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照样去上朝。哪想到，如今，累一会儿就不行了。十三弟也是，前两天见他，走路都不利索了。唉，老喽，不服老真是不行啊！”

衲敏半躺在床上，“能不老吗？儿女们都这么大了。弘时家大格格都当娘了，何况咱们？还好，儿孙们都算孝顺。我这辈子，没算白活。”

雍正皱眉，“都孝顺？朕看未必。起码，弘历就没叫朕安生过。”说着，想起来前几天，弘纬替他四哥求情，心里就一阵不痛快。

衲敏抿嘴，埋怨：“这两天怎么这么热？听说，西山上凉快些？要是能去避避暑就好了。”

雍正一听就笑了，“好歹你是主子娘娘，别说去西山，就是去承德，又有什么难的？整日里跟个小媳妇似的？罢了，你既然想去，明天就去吧。横竖，这国务，还有弘纬看着。”

得，这位如今是真要退居二线了。

第二天，雍正就叫来弘纬，将事务分配好，领着皇后出宫。因为衲敏说了句，不愿扰民、不可靡费，雍正大叔干脆微服，只带着几个侍卫，装扮成家丁。暗卫装扮成路人，一路缓行。

不想，今日恰是集会，街上人流涌动，为防止人挤马踏，侍卫驾车拐入小巷。雍正坐在车里，看车外绿树如茵，清风徐来，凉爽舒适，顿时乐了，对衲敏道：“百姓之家，若能不愁吃穿，遇到这天气好的时候，也会举家出游，避暑乘凉吧？”

衲敏一笑，低头回想起自己在现代生活。那时候，自然是不愁吃穿。可是，因为房子，多少人冒着严寒酷暑，为那几张红色的票子苦苦挣扎？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正说着，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儿。雍正仔细嗅嗅，开口问：“何处做饭？”

外头人答应一声，转眼间回来禀报，“回主子话，是一处四合院里，正在蒸窝窝。用的馅料是玫瑰百合，所以，香气四溢。”

“哦？”雍正乐了，“还有这种窝窝？买来几个尝尝。”马车听在巷子一边，侍卫过去敲门。不一会儿，就有个老汉，提着一个竹篮，笑呵呵走过来。离马车五六步外站住，对着侍卫说了几句话，把篮子往跟前一递。侍卫还要给他钱，老汉摆摆手，转身回去，阖上院门。

雍正在车内看见，微微颔首，“果然民风淳朴啊。”

籽言从后头马车上下来伺候。听见雍正说话，小心回话，“西林格格教导家丁，自然不会为这么几个窝窝要钱。”

“西林格格？谨言？”

籽言急忙点头，“正是，奴婢上次奉主子娘娘之命，到醇亲王府里送东西，路过这里，恰巧碰见西林格格。这才知道，原来格格住在这里。”

衲敏低头数手指，小宝家在东边，谨言家在西边，你真以为帝后都没方向感啊？小十宝宝个笨蛋，找这么个钉子安插在我身边。多亏她没干什么坏事，要不然，早就露馅了。

雍正倒是没注意，笑着对皇后说：“既然是谨言家里，咱们都到门口了，很该进去坐坐。夫人说呢？”

衲敏嘲笑，“您呐，是瞅见好吃的，想再混几口吧？”

说着，帝后二人下了车，籽言领着宫人前去叫门。不一会儿，谨言就甩着手上面粉，领着奶娘、奶公跑出来接客。因大门口对着巷子，人来人往，不好对着微服帝后跪拜。恭恭敬敬迎二人入内，亲手奉上茶点，这才小心磕头，“奴才给主子、主子娘娘请安。不知主子、主子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还望主子恕罪。”

雍正摆手，“起来吧。这回来，也没跟你说。”说着，端起茶来，抿一口，不住夸赞，“谨言啊，你这茶泡的好啊。”

谨言站起来，站在皇后身边回话，“回主子，茶叶倒是街上卖的寻常东西。水则是三年前，桃花雪时，攒下来的雪水。故而，尝起来好喝。”

雍正听了，对皇后夸赞，“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份心思。往后，咱们宝宝有福了。”

谨言奶娘见来的是大家夫妇，又见谨言对二人毕恭毕敬，想起来前几日见到宝亲王家师爷，登时明白：这夫妻二人，该不是提亲来了吧？

难为这位奶娘，心疼自家姑娘，怕姑娘上头没父母，没人做主。姑娘虽然自幼是个有主意的，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好叫女孩子自己出面。于是，越性上前，推推自家姑娘，“姑娘，锅里还蒸着窝窝，您快去看看。等会儿，好给老爷、太太端来尝尝。”

谨言刚想说不必，那奶娘就使劲，把自家姑娘推出去。谨言无奈，只得告罪退下。

奶娘看没有外人，拉过来自家老伴儿，对着帝后二人施礼万福。又搬来个长凳，放在帝后面前，老夫妻俩笑呵呵坐下去，就对着帝后二人说什么西林格格自幼无父无母，全是他老夫妻俩辛辛苦苦护佑着长大。俗话说，生身不如养母，他们俩虽然是仆人，但也算得上是西林格格两个半长辈。

雍正不解，瞅瞅皇后，还以为谨言是个好的，怎么教出来的奶娘这个模样？

衲敏则是低头数手指。人家可着劲儿地给自己正名，还不是因为后头有话说。听着呗。

紧接着，奶娘就说什么，别看俺们家格格人小，有本事。会挣钱，会养家，相夫教子，不在话下。最难得的是，自家格格曾经在宫里伺候过皇后，将来，对夫家前途，也能帮衬一二，云云。

衲敏听了，直想笑。奈何，雍正大叔一直不说话，只得自己开口，“那是，老身就喜欢西林格格这样性子的。她要在老身身边，定然当亲闺女一般疼爱。”

籽言立在皇后身后听了，直觉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西林奶娘倒是满意了，趁人不备，悄悄推推身边老伴儿。西林家奶公会意，急忙问：“太太这么说，咱们也就放心了。这婚嫁之事，您和老爷能亲自来，就是给足了我们过世老爷、太太面子。接下来换帖、纳彩之类的事，有咱们帮衬着，定叫格格风风光光嫁出去。婆家娘家都满意，您就放心吧。”

这一回，雍正算是听明白了。谨言八成是个治家严谨的。这老两口，平日里没见过什么客人，把他跟皇后当成提亲的了。端起茶杯捂着嘴，低声问皇后：“怎么办？真要提亲？”

衲敏拿帕子遮住嘴，反问：“来都来了，反正，也是咱家定好的媳妇。除非，您不想要这儿媳妇儿。”说着，将手腕上一对碧玉镯子撸下来，拿帕子包好，亲手交到西林奶娘手中，“昨天才听我家那个不孝子提起，今天来的急，没带什么东西。这一副镯子，就当是给格格的见面礼吧。等会儿，老身再叫家人把该有的礼物备齐，送过来。”

西林家奶娘也算是见过大世面，怎么会瞧不出这镯子价值连城。哎呀呀，看来，这位太太，对自家格格当真满意呀！急忙伸手接过来，小心揣到怀里，对着皇后就拜，“太太放心，定叫太太家里和睦。您真是好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西林家奶公也笑着跟雍正大叔攀亲。雍正无奈，呵呵干笑两声，算是认了这门亲事。

好容易出了西林觉罗家，雍正也没心思去西山避暑了，赶着马车回宫。到养心殿坐定，叫来弘纬一通埋怨。笑话！古往今来，除了史书记载，朱棣娶徐皇后时，朱元璋亲自去徐达府上提亲外，哪个皇帝亲自到儿媳妇家提亲的？小十宝宝，为了你，你“爹”可是牺牲不少哦！

弘纬听了，顿觉今日之事古怪，不敢多说，只得诺诺挨训。一面服软说好话，一面慨叹，“太子之位，不好做哇！呜呜，保成，当初，是阿玛没能体谅你！呜呜——”

雍正埋怨儿子，骂完了，出了气，感觉心里顺畅不少。最后，才吩咐：“好在谨言也是个有本事的，虽说年纪大了点儿。不过，女大三抱金砖，大一点儿，未必不是好事。日后，你好好待她。最好，趁着她还年轻，多生几个嫡子，免得将来闹圣祖末年之事。好了，去看看你皇额娘，跪安吧。”

弘纬得了特赦，老老实实磕头出去，刚出养心殿大门，就飞一般跑向仁和堂。哪知，还未进门，就看见自家姐姐，抱着小外甥，倚着宫墙，立在穿堂之后，笑吟吟地等侯。瞅见他跑来，低声笑问：“怎么，皇帝陛下亲自去提亲，您还不乐意了？”

弘纬刹住脚步，“你——安排的？”

果然，到哪儿都少不了公主殿下拼命搅混水的身影！

177多方除草

弘琴撇嘴，“我哪来那么多闲空。前天，皇额娘托梦，叫我给你挑个好媳妇儿。要不是看在她老人家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说着，抱着儿子率先进去了。

弘纬低头思量弘琴的话。这个“皇额娘”，只怕，是奉先殿里供奉的那位先帝元后吧。芳儿，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

没做多想，弘纬整肃衣服，进仁和堂拜见皇后。

衲敏怀里抱着小外孙，正在说笑，见弘纬进来，摆摆手，“自家母子，不必拘礼，坐吧。”

说着，举起小外孙，“宝宝，快叫舅舅，小十舅舅。”

“宝宝”一叫，弘纬顿时无语。弘琴则乐了，“得，往后，你的小名儿，就让给我家老二吧！”

娘几个又说了一番话，小“宝宝”一不小心，，又拉又尿，弘琴一面骂，一面笑着领着奶嬷嬷们，带儿子下去换衣服。

不一会儿，屋里就剩籽言伺候。衲敏看左右无外人，便拉过来弘纬，“有件事，以前我没怎么提过，只是，如今，你媳妇也算是定下来了。先跟你说说，好叫你心里有底。你屋里那些个通房，我没怎么见过。你阿玛说了，妾侍不过是玩意儿，我也就懒得管。横竖，你也不是不知规矩的孩子。只是，往后，不比现在，正妻来了，总归是要立规矩的。谨言虽然治家严谨，可毕竟后头没什么助力。那些人，你该敲打就敲打，可别到时候，传出宠妾灭妻的话来。谨言难做不说，于你名声也无益。虽说咱们家规矩，不分嫡庶。可你自己毕竟是嫡子，若是到时候，嫡子不长、长子不嫡的，难保那些人，不生事端。”

弘纬听了，淡淡一笑，“无妨，她们人虽多，都不过是些宫女，身份怎么能跟谨言相比呢。”

衲敏摇头，“可别这么说。你阿玛重规矩，嫔妃都是正经秀女出身。你年纪轻，可别忘了，先帝后宫，可是有好几个宫女出身的位高妃子呢！皇太后自己，不也是细作宫女出来的？这也就是仁孝皇后没的早，要不然，中宫可真是没脸了。想想这个，我心里就害怕。万一谨言一时忍不住，因为这个跟你闹，你可让着她点儿。不管怎么说，人前人后，多给她留点体面。说实话，能跟你荣辱与共、相濡以沫、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除了正妻原配，还有几个呢？不是我胡说，我要是这会儿死了，你阿玛肯定不会再立皇后。这就是原配的好处。”

弘纬听了，点头称是。籽言立在皇后身边，低头思量自己的心事。

弘纬陪皇后说完话，衲敏借口自己乏了，吩咐弘纬回去。等弘纬出了门，衲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人的时候，籽言没大没小惯了，见皇后笑，也跟着笑着问：“主子娘娘，您笑什么呢？”

衲敏摆手，“没什么，就是有点儿好笑罢了。”说完，兀自乐呵不提。

籽言借口给皇后倒茶，出了仁和堂，叫来一个小太监，耳语一番。那小太监急忙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传话，“籽言姑姑，巧格格说了，叫你放心，她在宝亲王院子里，很好。你说的话，她会记住的。”

籽言点头，“嗯，知道了。”小太监躬身退下，籽言抬头望望天色。再过两年，自己到年纪，就能出宫嫁人了。只是，姐姐，你当真要选这条路，一直在那个男人身边，做个妾吗？既是，日后，你能得到乌雅氏太后的荣耀。那份荣耀，又怎么能弥补这一生的自由与尊严呢？唉，我出宫后，你自己，就多保重吧！但愿，你别不自量力，去挑战西林格格的底线。

阿哥所，巧格格坐在房里，跟弘纬其他几个通房丫头说话。不一会儿，守门小太监在院子里迎人，“爷，您回来了？”

紧接着，就听见宝亲王进门的声音。

巧格格急忙领着众位妹妹们迎出来伺候。弘纬刚换好衣服，还没坐稳，就听见一群莺歌燕语，香气扑鼻。想起皇后所言，心中有了主意，笑着对这十个人说：“正要叫你们。既然来齐了，爷有话说。”

巧格格领着众位妹妹见礼，打头说：“爷有什么吩咐，奴婢们洗耳恭听。”籽言说的没错，八成是敲打咱们，不准给西林格格难堪吧。

弘纬一笑，“没什么。就是爷要大婚了。大婚后，你们要安分些，别给福晋添麻烦。本来，爷大婚后，你们——也是要给些名分的。只是，你们都是宫女出身，无有子嗣，不便请旨。这些日子，爷勤到你们屋里走走。你们也争口气，谁早日给爷生儿子，爷就请旨，给谁个侧福晋当当。没事了，都回去吧。”

他这么一说，谁还舍得回去呀？大伙儿都知道，宝亲王对一帮妾室，很是温存。然而，无论多么宠爱，于名分上，始终十分吝啬。在他后院，能得个格格称呼的，就是好的。其他的，全是“姑娘”。

一时间，以巧格格为首，十个侍妾，全都围上来。各有千秋地卖弄，恨不得登时就将弘纬拉到自己床上，那个啥。

弘纬低头冷笑，随手一指，点着一个侍妾，“回去吧，今天晚上，爷去你屋里。”

于是乎，十个女人，一个欢喜九个忧，俱规规矩矩行礼告退。临走时，那个巧格格以手扶门，扭头望了弘纬一眼。直到弘纬笑着对她点头，这才娇羞着出去。

刚出门，迎面碰上五公主扶着小宫女，优哉游哉地玩弄着手中帕子，十个人急忙行礼问安。

弘琴淡淡一笑，“嗯”一声，抬腿进屋。公主身后太监叫几人起来，跟着守在门口。

弘纬见弘琴来了，也不站起迎接，指着身边椅子，“坐。有事？”搅混水搅到我院子来了？

弘琴淡淡一笑，靠到椅背上，举手欣赏小指头上，新戴的指甲套。一面看，一面嘀咕，“额娘说，你屋里有个人，是籽言的姐姐。长的——很像廉亲王。我过来看看热闹。”

“哦？看着了？如何？”

“哪里是像什么廉亲王，分明是当年的良妃娘娘。好在，人家不是辛者库贱婢。身份——呵呵，到是与咱们的皇——祖母——颇为相似。”说着，捂着帕子，冷笑不止。

弘纬气的真想揍她一顿。想想察尔汗那一身彪悍的功夫，终于还是忍了下来。端起桌上凉茶喝了口，缓缓说：“当年，良贵人她——为了怀上老八，使了不少手段。他们家为了脱离罪籍，在她身上，也下了不少功夫。”

“哦？那一定是很多功夫吧。要不然，一个粗使宫女，竟然能宠冠六宫，还真是不容易呢！”

“她并未宠冠六宫。不过是承宠一夜而已。你大可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关我什么事。要关心，也是西林格格关心才对。唉，可怜皇额娘啊，就怕你们小两口吵架受委屈。真是天下父母心啊！”说着，拍拍身上衣服，站起来，扶着小宫女，就往外走。

弘纬无语，当晚，谁屋里也没去，自己在书房睡了一夜。

第二天，就听说，昨天自己点名的那个侍妾吃了不好的东西，拉了一夜肚子。到早上才好些。弘纬一笑，“叫其他人好生照顾着吧。”出了阿哥所，便去六部衙门办公。

接下来几个月，礼部、内务府加班加点准备宝亲王大婚事宜。宝亲王院子里，也明争暗斗，十个女人之间争夺一个男人的战争，进行的沸沸扬扬、如火如荼、冷酷且冷冽。

不久，就有一个得了女儿痨。懋贵妃做主，送到宫外，从此，再没回来。据说，暗地里，宝亲王悄悄将她嫁给一户百姓之家。稗官野史，不足信也。

后来，有个患了咳症，非但她被送出宫外就医。连带宝亲王也换了个院子居住。跟她相好的两名侍妾，也跟着送了出去。至于三人后来下场，都同那个得了女儿痨的一样。

宝亲王后院，还剩六个侍妾的时候，雍正二十一年十一月到了。亲王大婚，京城一片喧闹。接连几年守国丧，满城亲贵、百姓，总算是借着宝亲王大婚，高高兴兴热闹了一回。

当晚，宝亲王洞房花烛之夜。据说，阿哥所里，有人吹了半夜箫。宝亲王急了，对外大吼，“爷娶回媳妇容易吗？哪个不长眼的闲着没事干，吹那些死人调调。今日大喜，爷不想见血。叫她自己找个没人地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门外守着的侍卫、太监、宫女、嬷嬷们听了，全部吓了一跳。这——大喜日子，叫侍妾自行了断，下手太狠了！

谨言端坐喜床上，抿嘴不说话。新媳妇，大礼未完，她才懒得出头。有本事捋龙须，就得有胆子承受暴龙怒火。

最后，还是皇后身边几位老嬷嬷来，带走那个闲着没事儿吹箫玩儿的侍妾。衲敏没处置她，反而在京城中，寻了户好人家，明发懿旨，将她嫁过去。往日，在宝亲王后院，得到的赏赐，也都叫她拿走做嫁妆。算起来，这个日后结局，算是较好的一位。

还有五个，算算差不多了。各方势力全部收手，接下来，就看西林觉罗谨言——新出炉的宝亲王福晋，如何宫斗、宅斗了！

相比各方伸长了脖子，嗷嗷叫着等着看戏。谨言可是一点也不急。新婚第二天，皇后就借着说悄悄话的名头，留她一人在身边，直言不讳地问：“爱宝宝不？”

谨言抿嘴，低头不语。衲敏没再问，只是语重心长嘱咐，“千万不要奢望帝王的爱情，否则，等待你的，只有被遗忘的下场。”

谨言抬头，望着皇后一脸严肃认真，很想问：“皇额娘，您爱皇阿玛吗？”

178别样宅斗

谨言自然不能张口去问皇后，在她心里，雍正究竟是何地位。婆媳俩说了些话，皇后又问谨言身边，都带了几个伺候人。谨言叫来奶娘和贴身丫鬟，一一给皇后说明。“这是媳妇的奶娘容嬷嬷。这是西林家生子，媳妇贴身丫鬟妞妞。”

叫妞妞还是牛牛，衲敏自然不会在意。然而，这个容嬷嬷——深宫老嬷、男人最爱！我的天，这可是乌拉那拉氏的标配。谨言呐，你这是做了什么，惹得天怒人怨，把这么位老太太送来给你打下手哇？

想归想，衲敏也不敢说出来。叫二人来，厚厚地赏了。又狠狠敲打一番，叫她们小心，不要撺掇着主子去争宠。要知道，宫里宫外，等着瞧热闹的人，海了去了。

二人老老实实答应退下。衲敏又拉着谨言一番嘱咐，“你可千万要想开点儿。既然做了主母，就要有主母的心态。没事儿别跟那些侍妾通房们计较。不愁吃、不愁喝的，安安心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是很好吗？子嗣、宠爱什么的，都是虚的。你已经是嫡妻正室，还怕日后没人养老吗？千万要想开点儿，厚德载物。别想着法子要做什么贤人。没见历史上的贤后，要么早死，要么被帝王当成冷菩萨供着吗？人生在世不容易，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那才是最实在的。就是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你管他呢。”

谨言听的心里直犯嘀咕，蒙头蒙脑地应了。回到阿哥所，坐在屋子里，回想起当年母亲，每日里，与父亲一帮侍妾，斗来斗去，天天神伤，最终青春早逝。对比皇后，面对后宫三千，居然还能谈笑自若，所用之意，无非是“难得糊涂”。如今想起来，皇后心胸，确实开阔。

想通这些，谨言心里也多少有些通畅。说实在，嫁给弘纬，心里不是没有犹豫。毕竟，弘纬嫡妻，日后肩上重担，非比寻常。可是，今日听到皇后一番言论，似乎没那么难受。看看皇后，整日里不管事，后宫佳丽三千争宠，后位不也坐的稳稳当当？

谨言正在琢磨，妞妞掀开帘子来报，“主子，五位格格姑娘给您请安来了。”

谨言眯眼，“哦？叫她们进来吧。”

巧格格领着众人，率先入内。五个人在屋里站好了，谨言才扶着小丫鬟，施施然掀开帘子，出了内室，到了正厅，坐到主位上。

谨言坐稳，巧格格五个，对上施礼。谨言头也不抬，只抿茶。妞妞立在谨言身后，替谨言发话，“福晋说了，几位格格姑娘请起吧。”

巧格格领着人站起来立好。谨言这才笑着抬起头来，声音不大，淡淡地说：“来了就好。我也不是拘礼之人，日后，每逢初十、二十，到我这里应个卯就是。其它时候，你们只顾玩耍笑闹。没事儿，到御花园里逛逛，我也不说什么。只记得，在自家屋里，做什么不必拘着。到了外头，你们可就是宝亲王的脸面。什么该说、什么该做，都先掂量清楚了。”

容嬷嬷站在谨言后头，绷着一张脸，候谨言说完，厉声喝问：“福晋的话，都听明白了？”

巧格格等人一个战栗，急忙低头回答：“奴婢们听清楚了。”

谨言淡笑，“你们也都争些气，赶紧给爷添个一儿半女。也是你们的福气。”说完，摆摆手。

妞妞见状，咳嗽一声，“福晋乏了，几位格格姑娘，请回吧。”

说着，就有小宫女上来打帘子。

巧格格领着四位姑娘躬身退下。

容嬷嬷看四下无人，凑到谨言身边，“主子，这五个——怪老实的！”

谨言冷笑，“多方出手，原本十个，折了一半。正是风口浪尖，能不老实吗？”

说到这儿，谨言拍拍容嬷嬷的手，“日后，奶娘多看着点儿。偏院的事，凭她们去斗。只要不十分不像话，只管看着就是，很不用管。当年，我母亲就是因为跟侍妾斗法，生生害了我没出世的几个弟弟妹妹。现在想想，西林觉罗家到了这一步，未尝不是报应。”

容嬷嬷还要再说话，谨言抬手止住，“她们争斗，是她们的事。咱们不参与。你跟妞妞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在这宫里，虽然我有皇后宠爱，可是，咱也不能恃宠而骄。出门见人，要十分谦逊。别的不说，起码，不能轻易得罪人。若是有那不长眼的，非要得罪咱们，也不能轻易示弱。这尺度，你们要拿捏好了。”

两人应下，谨言想了想，又嘱咐，“往后，宝亲王来我屋里不来，都不许在脸上做出样子来。宠辱不惊、贤惠大度，不仅我要做到十足，你们更要显示出来，咱们嫡妻原配身边人，也是我的脸面。”

妞妞听了，急忙点头答应。容嬷嬷则是红了眼，“主子，苦了您了！”

谨言一笑，“想我一孤女，能得如此隆恩，已经是不容易。哪里还会觉得苦。如今，我也该学皇额娘，多吃斋念佛才是。”皇后说的对，管家什么的，宫里有的是人才。有空多歇歇，没事捯饬捯饬脸面身材。可别跟那瓜尔佳氏太子妃学，博得满宫称赞，却唯独令自己丈夫不喜。回想一下，那能喜欢吗？谁忙了一天回来，愿意对着一个满嘴琐事俗物之妇人，唠里唠叨哇！

弘纬见了雍正。这位工作狂大叔，也不顾儿子新婚，硬是拉着儿子，到奉先殿去拜见诸位祖宗。跪在康熙牌位前，弘纬满腹委屈。

任谁，也不愿意跪自己啊！

雍正絮絮叨叨，对着自家皇阿玛的牌位神像，说了半天话。弘纬听到快打盹时，雍正才一脸严肃地吩咐：“来，对着你皇玛法磕头，说你会好好治理咱们大清江山，做个好皇帝。”自己先对着康熙牌位说：“皇阿玛，这就是儿子挑的下一任帝王。不知，您还满意吗？”

弘纬憋憋屈屈磕头，心里暗骂，“敢不满意！”

好容易雍正跟那些祖宗说完话，领着弘纬出奉先殿。走到殿下汉白玉石栏前，雍正长出一口气，拍拍弘纬肩膀，“儿子啊，成了亲，你就是大人了。抓紧时间，给皇阿玛添个嫡子嫡孙。最好多添几个。还有，你的那些侍妾，该敲打就敲打。那个什么巧格格，前两天，你姐姐还说，貌似不大老实。有些像先帝良妃来着？谨言那里，你也提个醒。不管怎么说，谨言身后没有家族势力。总归，要你多包涵保护才是。自己媳妇，还是要自己疼的。”

弘纬答应下来。送雍正回养心殿，折回来，向南，回到阿哥所。

一路走，一路哀叹，“这皇子婚假，怎么就这么两天。书房里还有一大堆折子没批呢！真是，连个婚也不让人好好结！”

进了院子，竟然不见一干侍妾出来迎接。只有老太监领着宫人迎进来。弘纬一面往里走，一面问：“福晋呢？”

老太监低头回话：“福晋正在暖阁里查点账务。”

弘纬点头，领着人转身进了暖阁。

谨言正领着妞妞算账，抬头瞅见弘纬披着大氅进来，急忙吩咐妞妞收了账本，叫来小宫女，给弘纬倒茶。自己则笑着迎上来，替弘纬脱下大氅，交给小太监挂好。亲自捧茶递给弘纬，看着弘纬接过来，这才款款坐在一旁。

弘纬之前见谨言，几乎没有一次不是绷着脸。当然，昨天夜里除外。任哪个新娘，在洞房的时候，也不可能冻着一张脸。今日再看，谨言笑意盈盈，真是好看。

所谓投桃报李，谨言笑，弘纬也高兴。乐呵呵地问：“这半日，都忙什么呢？”

谨言微微一笑，“陪皇额娘说说话。回来，见了偏院儿几位，呃，妹妹。刚算账来着。”

弘纬皱眉，“什么妹妹，不过几个奴才，也舔着脸跟你姐妹相称了。”

谨言抿嘴，“今日不是，将来，也难免有那么一两个出人投地的。罢了，是我说错了，爷您别生气。”说着，又笑起来。

弘纬一笑，指着谨言摇摇头，“罢了，往后，你只管帮着皇额娘处理宫务就是。偏院儿那几个，没事儿别叫她们出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别污了贵人们的眼。”

容嬷嬷站在谨言身后听了，煞是高兴，急急忙忙领着弘纬身边小于子，到偏院去传话。

看着奶娘一阵风似地出去，谨言慨叹，“容嬷嬷她——太忠心了。”

弘纬无语，“容嬷嬷啊！唉！”

谨言私下认为，把人关在院子里不让出来，未免不太人性化。所以，请示弘纬之后，便从慈宁宫大佛塔借来一架子佛经；从淑慎公主府里，借来《女儿经》、《女戒》、《女则》；从景阳宫借来《马皇后家训》、《徐皇后家规》；全部送到偏院儿里。还说，怕几位格格姑娘寂寞，闲来无事，便常常背诵商讨这些家规家训吧。又请来皇后身边老嬷嬷，每日里，给几位讲解历代贤德妃子。例如，明成祖时期，因尊敬徐皇后，而被晋为贵妃的王氏。敬重嫡妻元后，不肯与汉高祖合葬的薄太后。

衲敏得着消息，趴到炕上大笑。谨言啊，你挑王贵妃也就算了。那个薄太后，跟刘邦不过是一夜情，死后与刘邦、吕后夫妻合葬？她傻啊，没事儿恶心自个儿？

雍正扶着高无庸进来，就看见皇后趴在炕上，捶床大笑，不由乐了，挥退众人，坐到炕上，问：“皇后，何事如此高兴啊？”

衲敏见问，止住笑，摆摆手，“没什么。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今日不忙吗？”

雍正摇头，“有他们小兄弟几个，朕也算能歇歇了。对了皇后，元旦之日，朕准备禅位弘纬。你先想想，等朕禅位之后，咱们去哪儿游玩啊？”

“禅位？”

不是吧，史上著名的工作狂皇帝——居然也想退休了？

179禅位

根据历史经验，皇帝说禅位的时候，大臣们都要再三挽留，以示忠诚。身为皇后，自然也应当比照大臣做法办理。

因此，雍正提出来禅位后，衲敏第一句话就是，“皇上，您春秋正盛，孩子们还小，怎么就想起这个来了。别的不说，单说您禅位原因，只是为了陪臣妾出去游玩，臣妾就不能答应。您这不是把臣妾当成妹喜、妲己之流，要臣妾遗臭万年嘛！”说着，故作生气地哼一声，心里则盘算着，雍正禅位之后，去哪里定。皇宫是不能再住了，一个宫俩皇帝，肯定不方便。不如，搬到圆明园吧。反正，离八国联军侵华还远着呢！嘿嘿！

多年夫妻，雍正怎么会不知道皇后那点儿小心思。当即捏住皇后鼻子，脸贴脸戏弄：“既然如此，朕就听皇后的，再多干几年。叫弘纬替朕四处巡视，如何？”

衲敏张嘴吸气，低声嘟囔，“讨厌！”

雍正哈哈大笑，放开皇后，向后仰靠在大迎枕上，甩掉靴子，搂皇后在怀里，小声哄劝，“跟你玩笑来着，生气了？快想想，你最想去哪儿？明年开春，天暖和了，咱们就出发。”

衲敏拨开雍正狼爪，转过身来，趴在雍正怀里，脸朝上，仰望雍正，问：“真的？你把偌大江山交到宝宝一个毛孩子手里，就不怕他不好好干，糟蹋你一番苦心？”

雍正笑着摇头，“就是他乃平庸之辈，有朕这二十来年，打下的底子，也够他挥霍几十年了。更何况，这孩子聪明能干、秉性仁厚，精通御下之道。又有弘经他们在旁边帮衬着。朕敢夸下海口，三十年之后，我大清——必定是一派盛世景象！”

衲敏抿嘴，“你放心就好。堂堂雍正皇帝都不怕，那我一个小女子，还不撒开了去玩儿啊！呃，先去哪儿呢？叫我想想。”

雍正抱住皇后轻轻摇晃，建议：“要不先去开封。弘琴还没出生的时候，你不就说过，想去看看。朕也想去拜拜那里的大相国寺。听说，那里佛乐乃是全国一绝呢！”

衲敏点头，“是不错。不过，我想先去西安。听弘琴说，察尔汗在西安有庄园。咱们去了，就住他家，还能省吃省住。我想去看大雁塔；再去洛阳，看看牡丹、龙门石窟。白马寺你一定也想去看。接着，再坐船沿黄河去开封；然后，转大运河南下。去杭州看看那些烟花之地，再去海宁。弘经说，郭郭在海宁和广州、泉州，都有庄子，咱们去了，又能省下一大半嚼用。对了，安妮上次还说，她爹在杭州也给她盘下了一家栈，咱们到了，就住她那儿。我就不信，还敢管我要钱！嘿嘿！”

雍正听了，哭笑不得，“好好好，都依你，能省就省！朕看啊，干脆，先北上，到察尔汗老家去。这样，从草原到海边，吃住都不用花钱了。皇后意下如何啊？”

衲敏摸着下巴琢磨，“嗯，不错，是个好主意！”

雍正无奈，只得腾出手来，照着皇后水桶腰掐一把，“你呀！这哪儿是游玩，分明是住闺女儿子家嘛！”

衲敏侧目，“怎么，还有人敢不叫我住？到宗人府告他忤逆！”

雍正苦笑，“好，都依你！”

俩人正在说笑，醇亲王府里派人报喜，说醇亲王福晋有喜了。

衲敏听了，急忙叫人按例赏了。打发人回去，雍正兀自好笑，“本来，朕还以为，弘经犯了二哥当年的毛病。没想到，这孩子跟他福晋倒挺好的。前两天，年妃跟朕提，说醇亲王府里，只有两个格格，到现在也没阿哥。想塞俩侍妾过去。没想到，儿媳妇得到信儿，领着人亲自到宫里接。结果，你猜怎么着？”

衲敏淡笑，“臣妾早就知道了。媳妇回去，弘经堵着大门，轿子都没让下，直接把那两个宫女抬到城外尼姑庵里住了两天。后来，赏给弘琴府里俩管家，一个做填房，一个做正头太太了。”

雍正点头，“罢了，当年，大哥不也是先生了四个嫡女，才得了嫡长子吗？横竖，他们都年轻，只要弘经愿意，[Www.qinkan.net]随他去吧。”只有一个女人，总比只有一个男人强吧？

俩人商量之后，雍正就回养心殿，召来军机大臣及弘纬，说明新年元旦禅位之事。弘纬吓得急忙跪地磕头，不住恳请雍正收回成命。军机大臣们也赶紧表明忠诚之心，“皇上啊，大清朝没您不行啊！宝亲王毕竟年幼，您就多带他几年吧！”呜呜，一朝天子一朝臣，您要退休了，您儿子还不想方设法把咱们一帮老臣挤兑下去，安排他自己班底呀！“皇上，臣等离不开皇上啊！”

只有刘统勋跪在地上，不多说话。本来，他一个汉臣，就没多少插嘴余地。更何况，家里继室乃是淑慎公主，身为额驸，更应谨言慎行，免得搅进朝政漩涡。

雍正摆摆手，“朕意已决，你们要离不开朕，等朕禅位后，就跟着朕巡视社稷吧。”不等众臣回话，吩咐弘纬，“朕已经告知礼部准备事宜。这一个月，你只管好好处理朝务，人手不够了，就自己去挑。回头跟朕说一声就是。”站起来，扶着高无庸回仁和堂，陪皇后说话。

等雍正走远了，弘纬才慢悠悠站起来。众臣也随之站起。刘统勋对着弘纬拱手，“宝亲王，臣先回去办事了。”

弘纬略一点头，“众位大人都请回吧。有事，本王再去请教。”

众臣连说不敢，依次退下。

当晚，弘纬回到阿哥所，跟谨言吃完饭，叫众人退下，翘着腿，躺到炕上琢磨。

谨言收拾好进来，见弘纬眯着眼，还以为他睡着了，拿起被子，轻轻给他盖上。

哪知弘纬蓦地睁开眼，谨言手一抖，轻笑，“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睡着了呢！”说着，手中被子一放，斜坐在炕上，兀自拿起针线绣花。

弘纬叹气，“今天在养心殿，皇阿玛那一招，才吓了我一跳呢！”

“哦？那现在没事儿了吧？”

弘纬摇头，“没事儿了。”顿了顿，问，“你不问问我，什么事儿？”

谨言摇头，“妇寺不得干政。再说，皇阿玛那么疼你，指定是好事儿。不用我担心。”说着，给弘纬掖掖被子。

弘纬借机拍拍谨言的手，嘴里说：“你说对了，是好事。皇阿玛准备新年元旦禅位——于我。”

谨言一怔，收回手去，小声嘟囔，“这么快？”

弘纬皱眉，“你不高兴？”不对呀，哪个女人要当皇后了，会不高兴的？再说，这是帝王禅位，不是父死子继。又不用装作悲伤，替先帝守灵。

谨言干笑，“怎么会呢！爷能继承大统、一展抱负，妾身该替您高兴才对。”说完，便低头不语。

弘纬坐起来，盯着谨言看看，问：“你不高兴，想掩饰，没掩饰住。说吧，你是我媳妇，你不高兴，还老憋着，连带着我也难受。”

谨言听他这么说，苦笑着摇头，“我哪里是不高兴，我是担心。你看你，还没大婚，屋里，就有十来个通房。这要是再上一步，还不三千佳丽，成日成夜的，等着你去宠幸？而我，无宠无子、年纪老大，除了占着一个正妻的位子，恐怕，什么都是了。”说着，取帕子擦擦泪，笑着对弘纬赔不是，“皇额娘多次劝我，实在不喜欢，就无视好了。可是，我还是做不到。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夫。但凡女人，哪个不希望丈夫眼里、心里，只有自己一个呢？我没办法像皇额娘一样超然。只是你放心，我会把后院治理地井井有条，不叫你操一点心的。”说着，背过弘纬，又一番擦泪。

弘纬默然半晌。终究还是从后面抱住谨言，脑袋压在谨言肩膀上，轻声说：“我不能保证，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这种话，说了也白说。只是，我向你保证，我的前三个儿子，都会由你所出。如果，你实在不能怀孕。我前五个儿子，都归你抚养。就像朱元璋之妻马皇后那样。不要害怕，不用担心，我说到做到。我不能没有儿子，但女人于我，不是非要不可。”

谨言深吸一口气，刚擦干的眼泪，又辣地淌下来。弘纬觉着怀中人儿不住颤抖，不由紧紧胳膊，试图安抚妻子。

谨言觉着弘纬越搂越紧，急忙拍拍弘纬胳膊，“爷，小心我的肚子。”

弘纬诧异，轻轻松手，拉着谨言，迟疑地问：“肚子？肚子怎么了？”

谨言低头，喃喃说道：“成亲一来，一个多月，该来的——总是没有来。今天，我听说九嫂有喜了，这才想起来——是不是我也……”

“是，肯定是！看太医了吗？太医怎么说？算了，我给你诊脉看看。”说着，弘纬拉谨言入怀，颤抖着手，搭在谨言关寸二脉上，眯着眼听脉。

谨言不错眼地盯着弘纬。等了半日，弘纬才睁开眼，谨言忙开口，“是——我弄错了？”

弘纬摇头，“还不太显。不过，像！”

谨言拿手扶上胸口，想了想，“那——过两天，我再看太医。”

弘纬摇头，“哪儿还等到过两天，现在就看。”说着，叫来贴身太监小于子，一叠声地叫去请太医。

谨言本来想拦住，怕人说她张狂。后来一想，万一真有了，不请太医，再一不小心，误吃误用了什么东西，岂不更不好？于是，也就随弘纬去了。

太医来了不多时，就乐呵呵地拿着赏钱出去了。

阿哥所里，弘纬、谨言对坐在炕上，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表达心中喜悦而忐忑的心情。

第二天，雍正、衲敏得到喜信，赶紧赏了。衲敏亲自领着人到阿哥所来看谨言，一个劲儿嘱咐她要注意的事。看看谨言屋里，容嬷嬷、妞妞老的老、小的小，其他宫女太监，又都是新手，实在不知事。便把自己身边几个经年嬷嬷叫来伺候宝亲王福晋。另外，把碧荷从宫外接进来，照顾谨言。又怕对小儿媳妇太好，孔郭郭那里落埋怨。干脆，比照谨言这边，一样看待。

一堆老嬷嬷挤在醇亲王府，可是生生烦死了孔郭郭：人家都生俩闺女了，婆母娘您这是紧张个啥呀！

眼看新年将至，元旦在即。除夕夜，雍正与皇后坐在火炉旁说话。谈起俩儿媳妇有喜，雍正一番感慨，“朕虽然有好几个皇孙。可是，嫡出的皇孙，还是没有。只盼儿媳们能争口气，生个儿子出来。朕也不求什么了。”

衲敏盯着火炉，猛然抬头，不远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飘飘然而至。天哪，什么东西？

180魂归去兮

雍正见说了半天话，皇后老不回答，伸手推推她，“皇后？”

衲敏回过神来，急忙说：“哦，我在想，媳妇们还是生闺女好。”

“皇后，朕这几年，想孙子想地头发都白了。你还有心开玩笑！”

衲敏笑着摇头，“臣妾怎么会故意开这种玩笑呢？臣妾是想，生个孙女，最好长的像臣妾。这样，什么时候，您想臣妾了，抱来孙女一看，就得了。您说呢？”

雍正皱眉，“大过年的，怎么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衲敏笑笑，“生老病死，天之常理，不可扭也。皇上，如果有一天，臣妾先您而去。您一定不要悲伤，臣妾——是在另外一个世界，等你！”

“皇后！”雍正刚要发怒，就见皇后欺身上前，闭着眼，亲上雍正的嘴。

籽言、高无庸见状，急忙领着各自手下低头贴墙，心中默念：刚才的事我没看见，没看见呀没看见。

许久，衲敏才离开雍正，回到椅子上，正襟危坐，若无其事一般。雍正憋了半日，长吸口气，张口结舌，期期艾艾问：“皇后？”

衲敏撇嘴，“皇上，臣妾都记得您的名字。可您，从来就是叫臣妾皇后。连臣妾什么名字八成都记不得了！哼！”

雍正无语，这个，他确实记不清了。以前叫福晋，叫了二十多年，现在叫皇后，又叫了二十来年。皇后闺名，着实想不起来。

衲敏歪头，“那您可记住了，我爹曾给我起个汉名，叫衲敏。小名敏敏，可别忘了。”

“敏敏，好，朕记住了。”雍正点头，心想，记个名字怕什么。就是你叫阿猫阿狗，不也是朕的皇后？

此时，雍正不知道，就因为他敷衍了事，没有记清衲敏名字，以至于，到现代后，茫茫人海中，寻了几十年，才找到沈衲敏——他的“皇后”。

衲敏见雍正应下，心中才算稳妥，抬头望望门口来回飘荡的黑白两条身影，淡淡一笑。该来的，总是要来。该走的，总是要走。二十年皇后生活，养尊处优、一呼百应，终究不是真正的日子。是时候结束了。

元旦伊始，紫禁城太和殿，烟雾缭绕、钟乐袅袅。文武百官，依次列班。队列几乎排到玉带桥前。饶是人多，竟然全部鸦雀无声。齐齐敛衽，聚精会神地听静鞭声，跪起肃立。难得啊，咱这一辈子，还能见到俩皇帝身着龙袍，同时坐在大殿之上。一定得好好瞧瞧不可。

与此同时，谨言身怀六甲，在碧荷等人小心搀扶下，在坤宁宫大殿，跪接凤印。交出凤印那一刻，衲敏长吁，总算顺利接班了。

公主、王福晋及诰命夫人们跪在坤宁宫前，跪拜新皇后。

弘琴趁着众人跪拜之际，抬头朝上望望。谨言端坐正位，正朝下面众人微笑。见公主抬头，趁人不备，悄悄坐个鬼脸。弘琴噗嗤笑了。抬头望天：皇额娘，您的位子，有人坐了。

雍正二十二年元旦，史上著名抄家皇帝雍正退位，传位皇十子弘纬。改年号——宁熙。

宁熙皇帝尊父亲为太上皇，尊母亲为皇太后。当日下午，册封嫡妃西林觉罗氏为中宫皇后。

宫内宴席结束，刘统勋回到家里，三个儿子齐齐来正堂请安。淑慎公主领着儿媳们也来说话。

三子刘墉年纪小，尚未娶亲，性子还有些跳脱。听父母说宫中禅位之事，刘墉问：“为何新君起年号为宁熙？这不是跟前头康熙年号重了吗？”

淑慎公主一笑，扭头去看刘统勋。刘统勋沉着脸，“你只管好好读书，来年科考，考个功名就是。管他什么年号。横竖有礼部呢，你操什么心！”

刘墉得了训斥，不敢多言。

等儿子、媳妇们都回去了，淑慎公主才问：“我今儿个在宫里头听着，也觉得奇怪，那么多好字，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两个？想问五妹妹，怕说错话，也没问出口。”

刘统勋笑着摇头，“多亏你没问。你要问了，五公主估计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哦？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秘密倒不至于，只不过，你可还记得，醇亲王晋郡王前，他的封号吗？”

“宁？你是说，皇上他——是为了以示恩宠，故而，用了弘经弟弟之前的封号？”

刘统勋摇头，“我也不敢肯定。不过，应该会有关系。你不是说，太后书房匾额，就是‘宁顺堂’吗？或许，皇上是为表示对太后的尊敬呢？”

至于熙，就不用多想了。

不说朝内朝外如何议论，帝位交接，总算平稳完成。翌日临朝，独坐皇位之上，望着昔日曾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兄弟们，跪在丹墀、山呼万岁，弘纬再一次感到——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从大年初二开始，衲敏就明显感觉精力大不如前。本来定于初五，太上皇、皇太后搬家到圆明园。也因为皇太后身体突感不适而推后。好在新帝居乾清宫，雍正依旧住在养心殿，相互影响不大。

谨言不顾身怀有孕，坚持在皇太后床前侍疾。衲敏发狠：“我一个老婆子，就是这会儿死了，也是喜丧。你要好好的，一天到晚陪着，我也不说什么。这会儿使什么性子？回去歇着，我身边又不是没人。横竖，你姐姐还在呢！还怕她不孝顺我不成？”

谨言还要再说，衲敏直接下懿旨，命皇后以下，包括皇后，公主王妃诰命夫人，但凡有孕者，皆不得前来皇太后驾前。甚至明说，就是自己死了，也不准皇后、醇亲王妃守灵，免得冲撞了，于她们母子不利。

弘琴见母亲发怒，谨言急的都快哭了，急忙笑着过来调和。拉着谨言埋怨：“主子娘娘，皇额娘这是心疼你。你不知道，当年圣祖病重时，小宝哥哥还在娘肚子里。就是那时候，跪拜请安侍疾，一堆堆规矩下来。哥哥出生时，才难产的。差点儿没把当时的皇后给搭进去。你呀——就听皇额娘的话，回去。你放心，宫务交给我好了。我保证，管的一点儿不比你差。”

说着，扶着谨言就往景仁宫送。一面走一面嘀咕，“怎么皇后都爱住景仁宫。坤宁宫那是摆设吗？”

看着她二人走远，衲敏长出口气，叫来籽言，“取笔墨来。”遗嘱——也该改改了。

太后病重，雍正起初还不怎么当回事。这么多年，太后几乎每隔几年，就病一回。每回都吓死人，结果不还是好好的？于是，闲着没事，除了陪衲敏说说话，就是到书房对着地图琢磨，走那条路去游玩。呃，不，是巡视民间。

正月初八，年贵太妃刚跟着懋贵太妃搬到宁寿宫，就得了娘家消息：年羹尧于今日凌晨无疾而终。

年妃不敢大哭，躲在自己屋里流泪。

懋贵太妃坐在大殿上，看年妃难过，不由唏嘘。再看看自己，已经头发花白，不知还有几年活头，心中感慨，不得安宁。正当她二人心绪不定之时，宫外小太监飞奔进来，对着懋贵太妃扑通一声跪下，“贵太妃，五公主请您去仁和堂，太后娘娘——您快去看看！”

懋贵太妃毕竟年纪大，经过事，一听这话，立刻明白，太后八成是不好了。当即叫来宫人，赶紧找出一套素净的旗袍换上，坐上轿子，直奔仁和堂。

到了仁和堂，奴才们都在外头廊下伺候着。懋贵太妃顾不得通报，当面问王五全，“太后娘娘呢？五公主可在？”

王五全赶上来，扶着懋贵太妃直接进去，嘴里小声说：“太后娘娘在，五公主和淑慎公主都在一旁伺候着呢。主子娘娘有孕在身，五公主不敢打扰，这才劳烦贵太妃您。”

懋贵太妃摆手，“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快领我进去。”

一进门，就只见籽言领着几个大宫女，红着眼立在槅门外。珠帘半卷，淑慎公主坐在帘内，五公主侧坐在炕上，守着太后，不敢离开半步。

再看太后，气若游丝，似乎已经没有意识了。

懋贵太妃大吃一惊，上前施礼，知道太后不能回应，直接站起，冒犯上前，一摸太后脉搏，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跳动了。

当即就急了，对着淑慎公主埋怨：“太后都这样了，五公主年纪轻，没经过事儿。你怎么不说去请太医？”说着，张罗人去太医院。

淑慎公主满腹委屈，只得说明：“不是我们不请太医，是皇额娘不让。”

“什么？为什么呀？”懋贵太妃一面叫来籽言，找出好衣服给太后预备着，一面拍拍五公主后背。这孩子，自从进来，就没见她眼珠子转过，不会魔怔了？

淑慎公主摇头，想哭又不敢，“皇额娘说，生死有命。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不请太医，皇阿玛不会怪罪。若是请来太医，没有治好，皇阿玛一定会发作太医。皇额娘不愿因为自己，而连累了太医们。”

懋贵太妃扶额，“那也得看呐。快去请，出了事，本宫照看也就是了。”

早有太监听到贵太妃吩咐，急奔太医院。

懋贵太妃看看屋里，只有两位公主，又问：“通知皇后了吗？和亲王、醇亲王、成亲王府里呢？都告诉了吗？”太后急着咽气，别人还好，皇后可是不能不来。

淑慎公主摇头，“皇额娘下严旨，有孕命妇，包括皇后，不得前来。九弟妹那里，也没告知。”

懋贵太妃点头，“太后还是那么替人着想。罢了，皇后和醇亲王福晋不来就算了。横竖，也不差这一会儿。皇上呢？太上皇呢？可说了？”

弘琴见问，抬头回答：“皇上在乾清宫与众大臣议事，不敢打扰。皇阿玛那里——我们不敢说。”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

懋贵太妃叹气，“好孩子别哭，这会儿不是哭的时候。来人，快，去乾清宫，叫皇上议完事，赶紧回来。”转头拉住弘琴，“好孩子，你亲自去一趟养心殿大殿，慢慢跟你皇阿玛说。请他回来。记住，千万别哭，要好好说。去，这儿有我呢！”

弘琴含泪点头，扶着小宫女出去。

懋贵太妃再看太后，几乎已经没多少生气了。不由跌坐炕前，捂着嘴，不敢出声。

淑慎公主见状，急忙领着籽言等人上前扶起贵太妃。几个人刚站起来，太医们紧赶慢赶过来，紧张行礼之后，太医院院正上前请脉。片刻，招呼其他几位上前，为太后诊治。

懋贵太妃在一旁盯着，等太医们陆续诊完，颤抖着声音问：“如何？”

太医们互相看看，对着贵太妃与淑慎公主跪下，叩首回答：“启禀贵太妃、和硕公主，太后娘娘——宾天了！”

懋贵太妃一个晕眩，眼前霎时黑了。淑慎公主急忙大喊，“懋母妃，懋母妃？”

太医们救治贵太妃，又是一番忙乱。

正在懋贵太妃昏厥之时，雍正扶着弘琴颤巍巍进来。未曾发丧，籽言等人不敢大哭，只得上前，拿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小心盖住太后脸庞。

雍正一见，顿时怔住。

弘琴满胸悲伤，恨不得扑到太后身上大放悲声。只因懋贵太妃之前嘱托，只得含泪劝雍正：“皇阿玛，皇阿玛——”叫了两声，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雍正闭上眼，以手抚胸，问：“她走的时候，可留下什么话来？”

弘琴抽泣，“有，皇额娘说，她写了一封信。”

“拿来朕看！”

籽言听闻，急忙从太后枕下，取出一个荷包，跪到雍正驾前，双手高擎。

弘琴怕雍正过于悲恸，不敢叫他登时就看，和高无庸合力，扶雍正坐到正堂椅子上，这才接过籽言手中荷包，打开来，取出信件，递给雍正。雍正抖着手接过来，拆了半日，没有拆开。高无庸要帮忙，被雍正一把推开。弘琴无奈，只得握住雍正胳膊，帮他定住手指，这才打开信封。

信里说的很简单。共分三件事：一，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六十多才死，已经很知足了。劝雍正与众儿女们不要悲伤。

二，葬礼。死后，不要厚葬。平日穿的衣服、用的器物，挑那些半新不旧的，缺了口的，掉了瓷儿的，放棺材里几件就行了。也不要让命妇百官去哭灵守灵，尤其是皇后与醇亲王妃，二人身怀有孕，不能劳累悲伤，切记！切记！

三，遗物分配。自己死后，身后留下财物。宫外庄子、铺子，全部分给六位公主，做她们嫁妆，贴补家用。其中，和惠公主早逝，她的那份留给和惠公主独子；宫内器具，金器及皇后规制用具，留给皇后西林觉罗氏谨言；银器及命妇王妃所用之物，留给弘时、弘历、弘昼、弘经、弘喜五个人的媳妇。除此之外，顺宁堂所有书籍，都留给皇后。另外，还留了四个字给皇后，“为后不易”。

衲敏写的很简单，全然没有即将离开人世的悲伤。雍正看了，不哭反笑，“皇后啊！皇后！你好，你好狠的心啊！”临死，都不能再多说几句话吗？难道，你留给朕的，就只有那句“以民为本”吗？

弘琴还以为雍正是骂谨言，急忙跪下痛哭求情，“皇阿玛，皇后几次要来侍疾，都被皇额娘骂回去了。皇额娘信里也说的十分明白，不准皇后与醇亲王福晋守灵。您就看在皇额娘一片苦心的份上，别怪她们了！”

雍正颓然摆手，“朕不是骂弘纬的皇后，朕是骂朕自己的皇后！好一个狠心的皇后！你好狠的心！”

骂着骂着，两行浊泪，就滑了下来。

小剧场：

阎王殿内，衲敏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座上，嗑瓜子。一面嗑一面埋怨：阎王老儿，我都辞职不干皇后了，你咋还不放我回现代去呀？

阎王爷领着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打扇子、递帕子，殷勤伺候。

阎王无奈回答：哎呀，沈小姐，不是本王不放你。实在是，雍正皇帝不死，他一届帝王，阳气太重，就是本王，也不得不让他三分。万一，他为了你，祭天祷告什么，非要你还阳。留你几天，这不也是为了省事？免得将来，还得去现代请你过来。浪费燃油嘛！要知道，这周国际油价又涨了！

181三千青丝终成雪

雍正正在埋怨衲敏不辞而别，就听外头通传：“皇上到！醇亲王到！成亲王到！”

弘纬领着弘经、弘喜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看见弘琴红着两只眼，站在雍正身边，弘纬喘口气，问：“皇额娘——怎么样了？”

弘琴抬头看看，想开口，却说不出话，只得低声抽泣。

弘经一瞧，便知不好。刚要往内室进，懋贵太妃扶着淑慎公主出来，走到雍正跟前，对着雍正磕头：“启禀太上皇，皇太后娘娘——宾天了！请太上皇节哀！”

顿时，哭声一片。云板声声。京中亲贵、满朝大臣，俱持服示哀。

若是其他朝太后薨，一切自然看皇帝意思办理丧事。然而，这次太后薨，却首先要看雍正态度。大叔勤俭节约了一辈子，听见弘时、弘晓领着内务府、礼部官员来问，迷瞪一会儿，吩咐：“你四伯母留下话来，叫俭办。不必铺张，按皇太后规制办理即可。”

弘晓心里打鼓：皇太后规制，那就不可能简办！还想再问，弘时使个眼色，俩人只得暂时告退。

出了养心殿，弘晓问：“弘时哥，你刚才使眼色，什么意思？”

弘时叹气，“母后没了，皇父这是气糊涂了。问他也白问。不如，咱去问皇上。横竖，他亲娘的事，他说出来，比咱有分量。”

弘晓听着，觉得有道理，便一起去乾清宫。

弘纬听二人询问，想了想，便说：“按皇阿玛所说，依照皇太后规制办理吧。这确实是皇额娘临终遗嘱。”

弘晓听闻，只得再问：“敢问皇上，皇太后停灵哪座宫殿？”

这确实是个问题。原本皇太后寝宫景仁宫，现在住进了儿媳妇，又怀了孕。自然不能停灵那里。然而，仁和堂乃是养心殿后殿，自然也不适合停灵皇后。别的不说，单是命妇拜祭，就不方便。

弘纬想了想，叫来弘经，问：“哥哥意下如何？”

弘经哭的嗓子都哑了，说不出话，跪在地上，拿手指在方砖上写了两个字，“坤宁”。

弘时心道不可，坤宁宫里，从清朝开国，几乎就没住过皇后。最后一位停灵坤宁之人，那是崇祯皇帝的周皇后。怎么看，怎么不合规矩。

弘纬坐在龙椅上，想了想，起身离座，亲自扶起弘经，拍拍他胳膊，点头，“好，就依哥哥所言吧。”

弘时低头不敢言。暗想，如果自己没有出继，弘纬又该如何对待自己这个“三哥”呢？

弘晓看了，不由感慨：一朝皇帝一朝臣，自家阿玛备受帝王宠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日后，最得新君宠信的，就是身边这位醇亲王了。

此事定下，由弘晓到养心殿告知雍正。弘纬则领着哥哥、弟弟们，扶着棺椁，送到仁和堂，为皇太后入殓。

雍正得了消息，对着弘晓大骂：“入什么殓，她一声不响地，抛下朕就走了，还给她入什么殓。放到那儿，不许动！”说着，一把抓起拐杖，颤颤巍巍就往仁和堂奔。

弘晓吓了一跳，赶紧跑到一旁扶着。一面担心雍正跌倒，一面琢磨：四伯这是舍不得四伯母呢？还是舍不得四伯母呢？

雍正来到仁和堂，看见除了弘历，几个儿子都在。弘时不能进内，只得立在廊下守候。见雍正来了，急忙施礼，扶他入内。里屋，闺女、媳妇们忙着给太后换衣服。后宫太嫔太妃们，全都在懋贵太妃带领下，站在屏风后，等候太后出门。

雍正大怒，举起拐杖，对着弘纬砸下去，“你皇额娘才死，气都不让她喘一口，你就折腾她。入什么殓，入什么殓。还不给朕停下！”

弘纬不敢躲，生生受了一拐杖，跪在地上请罪。弘经见状，哭着跪下，沙哑着求雍正不要生气，好歹注意龙体，儿子们已经没娘了，不能再没爹。

雍正听九儿哭的都快说不出话了，心中一疼，手上便停下来，站在屋里，不住喘气。高无庸见状，急忙搬把椅子，扶雍正坐下。

里屋得了消息，谨言领着弘琴出来，对着雍正跪下，流泪恳请：“皇阿玛，儿媳不孝，恳请皇阿玛节哀。皇额娘为儿女们，辛苦一辈子，我们做晚辈的，只是想让她最后能安安静静、平平和和离开，不要留下什么遗憾。媳妇不孝，恳请皇阿玛，保重龙体。否则，您让我们如何给皇额娘交代？要知道，皇额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孩子们，而是您啊——皇阿玛！”一面哭，一面偷偷扯扯身后弘琴袖子。

弘琴得了暗示，急忙大哭埋怨：“皇额娘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啊！皇阿玛想您，舍不得您！他都气糊涂了！硬生生不叫女儿给您换衣服啊！您熬了那么多年，才熬了一身龙袍，到了到了，穿都不让穿。您睁开眼睛看看呐！您可让女儿怎么活呀！我陪您一起入泰陵得了！”说着，就要找柱子去撞。

雍正听了谨言的话，本来正在悲伤。哪知闺女一番哭词，不伦不类，险些逗笑。急忙绷着脸大骂：“胡闹！你一个出嫁的公主，那泰陵是你能入的？还不给朕老实点儿。愣着干什么，快去给你皇额娘换衣服。还等朕亲自动手不成？”

弘琴得了旨意，急忙躬身称是，扶着谨言进屋。

雍正看了，叫住二人，问：“谨言我儿，太后临终，特意叮嘱过，你和月宁，都不用守灵，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谨言当即哭诉：“皇阿玛，那里面躺着的，是孩儿的娘啊！”

弘纬、弘经听她这么一说，全都哭出来。

弘琴撇过脸，不说话。

雍正叹息，“罢了，你自幼长在内廷，太后一向将你视为己出。你去送她一程，给她换换衣服，也是你们娘俩的缘分。等你皇额娘入殓之后，就听她的话，会景仁宫歇着。其他事，有你五嫂和你五妹，不必担心。记住，这不仅是你皇额娘的懿旨，也是朕的圣旨。”

谨言流泪遵旨，入内为太后更衣不提。

等到着衣完毕，将要为太后梳头戴冠时，雍正扶着弘纬进来，对谨言说：“朕来梳头，弘琴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谨言看看弘纬，点点头，领着众人出去。弘琴扶着太后肩膀，雍正坐在炕上，抬起太后脖子，放在膝盖上，接过梳子，轻轻梳直理顺。

“你皇额娘刚嫁给朕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模样尚未张开，一头黑发，煞是好看。这么多年，朕一直以为，她的头发，不会变白。如今看来，朕错了。她也会老，也会死，她那一头黑发，不知不觉，也添了不少银丝啊！”

弘琴忍泪，不敢开口。

半日，雍正总算把太后头发梳通了，招手叫来弘琴，“小心挽个髻，别太繁复了。那样，躺着不舒服。”

弘琴无语，您不会盘头发早说呀！这不耽误事儿嘛！嘴里只得说道：“儿臣遵旨。”

是日，正史上少有的一位做了太后却不是寡妇的皇太后，停灵紫禁城坤宁宫正殿。

百官命妇按制哭灵守灵。

弘纬收到弘历血书，恳请能为皇太后守灵。

这事，弘纬自然不能做主。呈给雍正看了，雍正扫了一眼，冷哼：“你媳妇和你九嫂都没法子来。就叫他们夫妻过来吧。别给你皇额娘添堵就成。”

弘纬回去，跟谨言说起这事。谨言慨叹：“罢了，既然皇阿玛这么说了，就这么着吧。只是，皇阿玛这几天心情不好，皇额娘走的急，他心里憋着气呢！您看，是不是提点一下纯贝勒，免得他再闹出什么不妥的事来？”

弘纬听了，冷笑，“他能闹出什么不妥来？这次，巴不得踩着死人上位呢！”

弘纬说的没错。小四子接到圣旨当天，就领着嫡福晋魏氏、侧福晋高氏，披麻戴孝赶到紫禁城。

未进宫门，就听着三人大放悲声，口口声声哭的是“皇额娘”。

到了乾清门，早有弘纬、谨言安排下太监、宫女嬷嬷搀扶着，捶胸痛哭，句句不离“儿子、媳妇来晚了，不能在床前尽孝。”或者“孩儿不孝，临了都没见皇额娘一面”等等。

高氏还好，那个魏氏，哀痛绵绵，哭地悲痛，居然柔弱娇媚模样一点儿也不走。跪在皇太后灵前，与一干公主、王福晋形成鲜明对比。

成亲王福晋安妮不太明白太后丧仪规矩，轻声问身边和亲王福晋。吴扎库氏一面拿帕子擦泪，一面冷声说：“装的，别理她。这么多年，要说高氏，还见过皇额娘几面。那个魏氏，出宫之时，不过一个小丫鬟，怕是连皇额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看着哭的哀哀切切，指不定抹了多少辣椒水呢！”

她这么一说，后头魏氏立刻打起喷嚏。安妮悄悄回头看看，憋笑对吴扎库氏说：“嫂嫂，不是辣椒水，是姜汁。你看看她，鼻头都红了呢！”

她们在这边说着，弘琴在前头听见，心中难过，哭的更凶。一面哭，一面絮絮叨叨乱骂。

雍正坐在皇后灵旁，注意到闺女仪态全无，留神细听，勃然大怒。

恰巧弘历上前给皇后叩头。雍正一脚踹过去，嘴里大骂：“领着你那魏氏，给朕有多远滚多远！”

弘历大惊，跌倒在太后奠前，满脸泪水，不知何处出错。内帏之中，登时寂静，落针可闻。唯有弘琴絮絮叨叨，把那些哭不出来，强拿姜汁充数的一干人等，仔仔细细骂了个遍。上至弘历生母熹太嫔，下至以魏氏为首的一帮宗族女眷。中间还夹了婶婶老九、老十福晋。十四福晋完颜氏则是因为年羹尧与太后同一天死了，跟年氏两个，那是真的悲伤。从而，逃过一劫。

弘纬跪在外面，听姐姐哭骂，本想上前制止。无论如何，家丑不可外扬，还有一帮命妇官员在外听着呢。

弘经悄悄在后头拉拉弘纬袖子，几不可见地摇摇头。弘纬不明就里，只得跪着不语。

好容易弘琴说完了，雍正积累了几天的怒火，早就喷薄而出。抓起奠前香炉，照弘历头上砸下去。弘历受了伤，也不敢躲，流着泪跪在地上，直哭“皇额娘”。

雍正冷笑，“你还有脸叫‘皇额娘’？哪个是你的‘皇额娘’？想当年，你抱到太后身边时，不过三天。是谁——把你辛苦养大？教导你为人处事？没想到，你长大了，居然只记得圣祖，忘了你的生父养母！还是说，圣祖教导，能助你登上大位？再也不用管嫡母了？”

弘历急忙磕头，连称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如今，你弟弟登临大位，你知道巴结讨好新君了？你怎么不说，当初他出生之时，你那上不得台面的额娘，借着掌管宫务之便，把宫中所有止血补血药物全部销毁，致使嫡母险些失血而亡？要不是你们暗中捣鬼，太后会不到七十岁就死吗？你以为，你们母子干的好事，朕当真不知道吗？”

弘纬听闻，大吃一惊，抬头去看弘历。只见他叩头出血，不敢申辩。原本有心放他一马，到如今境况，弘纬也不愿替这些人开口了。索性，陪弘经在一旁哭灵。

雍正骂了半日，还嫌不够。便将弘历□宫闱、□父妾之事，也说了。

文武百官命妇隐隐听着那些皇家阴私，想笑不敢，想哭不能，煞是难受。

最后，雍正还骂：“朕告诉你，别说有弘纬在，就是弘纬不在，朕宁肯将大位传于弘时，也不传给你！”

弘昼听了，偷偷抹汗，心里庆幸：三哥喂！幸亏说的是传给你，不是弟弟们。你别怕哈，反正你已经出继了。弘纬不会拿你怎么样滴！嘿嘿！

擦完汗，再听雍正骂人：“本以为，这几年，你还能改好。没想到，越发不成样子。居然还想借着嫡母去世之名，牟取私利！似尔等不知进取、只知固步自封、夜郎自大、坐吃山空之不孝子，不要也罢！罢了，朕没心思跟你再做父子。似这等不孝子，不配为嫡母哭灵。带着你那一对妻妾回去，收拾收拾，到廉亲王府住去吧！”

说着，叫来十二、十四，以及掌管宗人府主事官员，直接说：“弘历不孝，觊觎大统，阴害嫡母幼弟。自绝于天地，自绝于社稷，自绝于祖宗，自绝于朕，即日起，革除贝勒爵位，逐出宗室，玉蝶除名，着廉亲王抚养。”当即，叫十四跟着回去，收回纯贝勒府邸。所有人，打出去。

八八听了，扶额哀叹，“四哥喂，你不能把弟弟府里当收容所啊！先是弘时，后是弘历。纵然弟弟没有嫡子，也不带这么塞儿子的。太欺负人了！”碍于雍正此时怒火正盛，只得捏鼻子忍了。回去跟玉瑶偷偷骂人不提。

小剧场（续上章）：

黑无常：咱单位啥时候也跟国际接轨了？

白无常：鬼话你也信？国际油价跌的时候，咋没见咱也跟着跌？

牛头：嘘！管他呢，反正出门有公车。咱只盼雍正赶紧翘辫子，这个沈衲敏，人不人，鬼不鬼，妖怪不妖怪的，还挺能吃！就这一会儿，都吃了几百冥币的瓜子了。

马面：你家冥币是日元烧的吧？一袋瓜子就几百元。

衲敏：别想了，如今除了咱老家，谁家物价这么要人命啊？

182骂死逆子

十二等还要再劝，哪知雍正心意已决，断无更改之理。无可奈何，只得领着人，搀起瘫软在地的弘历，离开坤宁宫。弘琴擦干眼泪，亲自带着一帮嬷嬷，拖魏氏、高氏离开。出了坤宁宫，弘琴招嬷嬷们拉魏氏近前，不等魏氏开口，一抡胳膊，“啪”的一声，将魏氏打翻在地。高氏站在后面看了，不敢言语，只得低头默念佛经。

弘琴冷笑，“魏氏，你太高看自己了。你以为，国母去世，举国齐悲，你多哭两声，就能惹人怜惜了？放屁！本宫最看不起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借着石榴裙上位；一种，是借着棺材板儿上位。而你跟弘历，恰巧占全了。”拿出帕子擦擦手，冲嬷嬷们说，“带走吧。好歹她家也曾经是内务府世家，多少给你们相与点儿面子。”

这么一说，嬷嬷们全都不敢藏私。一个个下狠手，连拖带拽，将魏氏拉出宫门，扔到宫外，与弘历带到一辆马车上。高氏在后面跟着，欲哭无泪。

经过这么一出，雍正的气倒是消了不少。弘琴、弘经又着意安抚，总算叫太上皇松口，按制，将皇太后棺椁送出紫禁城。

无论心中如何悲痛，日子总是要过的。皇后还怀着孕，老在坤宁宫放个棺材，也不是事啊。

雍正想明白这一点，便把心思都放到即将出世的两个孙子辈身上。衲敏临终前，曾开玩笑，想要个像自己的孙女儿。本意是不想让皇后承担太大生子压力。没想到，到了雍正这里，就成了活下去的寄托。

太上皇三次下旨，特命皇后、醇亲王妃不得守灵。皇后、王妃几次恳请，均被驳回。雍正每天闲下来，就到佛堂去祷告，请求上苍，给他一个乖孙女儿。

皇太后葬礼，极尽简朴。然而，皇太后棺椁，却在雍正太上皇明旨下，先于皇帝入泰陵。其待遇，堪比明成祖徐皇后。

皇太后谥号：孝敬。雍正自取庙号“宪”加上，史称“孝敬宪皇后”。

这一点，倒与正史没有差别。

是年九月初三，皇后产下一女，相貌极似其皇祖母。雍正太上皇爱若珍宝，孙女一岁起，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两岁时，赐封号：固伦和宁公主，小名珍珠，取“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之意。

皇太后孝期过后，即将开始大选之年，因雍正太上皇于八月驾崩，而推后三年。雍正皇帝驾崩之后，与孝敬宪皇后合葬泰陵。遗嘱，晋年贵太妃为年皇贵太妃。知情者认为，这是雍正皇帝对孝敬宪皇后爱子——和硕醇亲王最后的恩宠。

弘纬宝宝又熬了三年，终于要开始充盈后宫了。年皇贵太妃薨。由和硕醇亲王亲自主持丧仪，奉宁熙皇帝旨意，附葬泰陵。年氏成为清朝继怡贤亲王之母敬敏皇贵妃之后，第二位附葬皇陵之皇贵妃。

而同怡贤亲王一般，终宁熙一朝，醇亲王极受恩宠，除了没有得到铁帽子王的封号，其他待遇与雍正朝怡贤亲王一般无二。

年皇贵妃薨后一年，大选还未开始，懋贵太妃薨，以皇贵妃礼葬入妃陵园。

半年后，圣祖太妃、太嫔，以及所剩无几的世祖太妃、太嫔们，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扎堆离世。

算起来，弘纬宝宝自登基后，接连十二年，没有选秀。至于小选出来的宫人，呵呵，哪次他临幸了宫女，弘琴固伦公主就领着大侄女固伦和宁公主，去奉先殿哭“皇额娘”。弄到最后，宫里常在、答应是不少，贵人只有一个巧贵人。还因为当初皇后生和宁固伦公主时，说了句，“不过是个赔钱货”。被粘杆处得知，捅到雍正太上皇那里。雍正发狠，直接灌无子汤了事。

雍正做太上皇这几年里，除了带着孙女游山玩水，就是到圆明园佛堂里看经书，或是跟道士们论法。心情不好了，就到八八府里，拿弘历发脾气。在雍正大叔心里，孝敬宪皇后“早逝”，完全是因为当年生产时，弘历母子做了手脚的缘故。

对于熹太嫔，雍正懒得搭理，跟个女人计较，丢了他的份儿。所以，弘历就成了最大的出气筒。雍正皇帝去世之时，弘历长出一口气：总算解脱了。头一歪，就再也没有抬起来。因为他死的是时候，跟雍正皇帝同一天。弘纬也没用难为他，叫下头人挑个好地方，将他与魏氏合葬了。高氏因为思念夫君，没多少日子，也撒手而去。谨言得知，吩咐将高氏葬在弘历一旁，全了他们夫妻名分。

至于八八，倒霉催的。因为巧贵人长的貌似良妃，又说错了话，每次雍正想起来，不能直接叫来儿子小妾发火，就找“良妃儿子”，大发雷霆。

廉亲王欲辩无能，只得受着。好在弘纬明理，每次八叔受了委屈，就送过去一大堆赏赐，以示安慰，多谢他替其他人承受太上皇怒火。

遗憾的是，西林觉罗皇后运气实在不够好。前六年守孝时，生了两个公主。后来，年皇贵妃死那年，又添了一个公主。

到后来，她自己也没多少信心，碍于皇帝子嗣单薄，扒拉着宫女名单，准备给弘纬挑屋里人。珍珠公主来请安时，得知此事，一把抓过宫女名单，撕个粉碎。嘴里劝母亲：“皇额娘，您别害怕。宫里没有姨娘们，是因为皇阿玛要做孝子，给天下人做个榜样。至于弟弟，您忘了？汉武帝之母王皇后，也是先生了三位公主，才梦日入怀，得了汉武帝刘彻。卫太子之前，卫子夫也生了三个女儿。长孙皇后自己，都有四个女儿。远的不说，单说大伯爷，他的嫡福晋不是生了四位格格，才得了儿子吗？皇额娘，您可不能乱来，坏了皇阿玛对皇玛法、皇玛嬷一片孝心啊！”

谨言听了，瞠目结舌。想想闺女自幼被先帝当成男孩儿养，见识非凡。或许，她说的，不无道理。

罢了，就是博得个贤名，又哪里比得上嫡长子重要。于是，在帝后共同努力以及公主们的监督下，宁熙十年，弘纬三十岁的时候，终于抱得嫡长子。

帝后再接再厉，宁熙十二年，嫡次子出生；宁熙十五年，皇后以三十六高龄，生下嫡三子。本来以为，这是最后一个嫡子嫡女。哪知，四年后，皇后四十岁，又添了一位公主。

和宁公主珍珠抱着小妹妹，拖着三个弟弟，跑到和亲王府里，跟弘昼拍桌子，“哼，看看，我们家闺女，比你们家多吧？还敢跟我比，哼！”

弘昼哀叹：皇阿玛啊，您这是哪根筋不对，非要亲自抚养孙女儿啊？这明明是继弘琴之后，皇室公主的又一奇葩啊！瞧瞧，都十八岁了，愣是没婆家敢要啊！

雍正坐在泰陵，乐呵呵地看着躬亲抚养的孙女开始参政议政。一身公主团龙朝服，站在乾清宫御座前，其风华不亚于当年太子二哥。微微叹息，朕的皇后啊，你在哪儿？你可看见，咱们的孙女，越来越像你了？

想着想着，雍正心里高兴，也琢磨着到阴间四处走走。招来弘纬给他烧的纸人太监，传旨：“朕明天应阎王邀请，去幽冥殿喝茶。吩咐一声，叫他们准备准备。”

纸太监躬身退下准备不提。

第二天天黑，雍正坐着銮驾，一飘一飘地到了阎王殿。阎王爷早就领着判官、黑黑白白、牛头马面等鬼官在殿前迎候。

雍正下得銮驾，与阎王宾主相见。待入大殿之时，孟婆陪着一名女子，在三尺之外，飘然而过，见了阎王，居然礼都不行。

雍正奇怪，问阎王：“何人如此大胆？”

阎王苦笑，不敢回答。好容易这位皇帝不吵吵着找孝敬宪皇后了，总不能把沈衲敏的事捅给他吧？要知道，沈衲敏在现代，还是有一劫要历的！

衲敏刚从阎王殿那个“冬天冷夏天凉”的地下宫殿出来，就觉得鼻子痒痒的，不住打喷嚏。

讲桌下，学生好心好意地递过来湿巾，奶声奶气地安慰：“老师，有人想你了？”

“一定是男朋友吧？”另一个学生起哄。

衲敏笑笑，接过纸巾，按在鼻子上，暗暗思忖：如果雍正知道，自己回到了现代，会跟过来找我吗？

下了课，就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那边，是个女子声音，开口就说：“我是你前未婚夫的老婆。”

衲敏冷笑，问：“法律上的，还是事实上的，还是过气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凌然回答：“前妻。刚离婚，离婚证还热乎着呢！”

衲敏笑了，果然如此。

那边接着说：“到你学校附近肯德基来，我在窗口边那个桌子上。”

衲敏笑笑，按下挂机键。好吧，没有男人的日子，生活如此无聊，斗斗“伪小三儿”，也不失为一番调剂。

小剧场：

雍正：刚才那个女人是谁？

阎王爷：这个……

判官：王爷，您怕啥，反正不是孝敬宪皇后。

雍正：嗯~~~~？

183金屋藏娇

怀揣着看笑话的心理，衲敏乐呵呵地去了肯德基。临进门前，给那个所谓的“前未婚夫”打个电话，说明白，“你前老婆要是带着人来打我骂我，麻烦你收场。不管怎么说，我才是被‘三’的那个吧？”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最后，只说了句：“放心。”

衲敏挂了电话，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公主般高傲的女人，坐在窗前，眼神冰冷而消沉。衲敏心里暗暗嘲讽：装什么装，不就是新时期的公主党吗？我闺女还是真公主呢？也没见她在我跟前这般趾高气昂。再说，我闺女他爹，至少不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吧？你爹还能跟人家比？拽什么拽！拿着老百姓血汗钱装酷！

舒倩一扭头，就看见沈衲敏笑着坐到眼前。想了想，问：“想吃点儿什么？”

衲敏一笑，“不吃，太贵，吃不起。”

舒倩一愣，淡淡一笑，“也是，吃多了会胖。”

衲敏没说话，掏出包里水杯，安安静静喝水。

舒倩想了想，说：“我们离婚了。”

衲敏点头，“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了。”

舒倩笑笑，“因为我不能生育，他爸妈——想要孙子。”

衲敏眯眼，“这也能怪你？他们儿子自己就有问题。”

舒倩皱眉，“你说什么？”

衲敏冷笑，“你不知道？结婚以前你没跟他去做婚前检查？他小的时候，受过伤，生育可能为正常人的百分之五。”

舒倩睁大眼，看了沈衲敏半天，才问：“那你还在婚姻登记处等了他一天？”

衲敏笑笑，“毕竟那么多年感情了。再说，不能生，还可以抱养别人家的。我只是奇怪，这件事，他父母不知道吗？还要怪你？”

舒倩握握手里的包，“我自己也有问题。”顿了顿，觉得这么示弱不合适，又说，“我来见你，是告诉你一声，我的前老公——你可以追。”

衲敏笑笑，“谢谢你告诉我。只是，我体育不好，不擅长长跑。更何况，那个路墩——我已经跑过了。”

舒倩想说，她离婚，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父亲提前退休了。娘家里没有了权势，公公婆婆自然不会再迁就不能生育的儿媳。她想说，同样没有权势、甚至出身农村的沈衲敏更加不要考虑与他复合。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与前夫珍藏的照片中的模样相比，沈衲敏没有大变化。只是性情更加洒脱。或许，有些东西，她根本就没看在眼里。说了，不过是遭人嘲笑而已。

最后，舒倩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沈衲敏感谢的话题，“我有家亲戚，在相关部门上班。可以帮你——搞到编制。做老师，没有编制，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衲敏一笑，“是啊。所以，当初你爸爸才不惜动用所有关系，把我顶下来，换上你的名字。”

舒倩咬牙，瞪着沈衲敏，不再说话。

衲敏心情大好，站起来略一颔首，“还有课，先走了。”转过身来，接着说，“对了，知道你爸爸退休的原因吧？曾经跟他交往，并接连五年实名举报他的那个女人——是我大学同学，关系特铁。”说完，微微一笑，不紧不慢走出门去。

舒倩咬牙大怒，“我就知道，男人落马，不是因为钱，就是因为色！”

憋了几年的气，今天发了出来，衲敏心情特好。路边，看到一家商场过季打折，便走了进去。

正试衣服的时候，弟弟沈壮打来电话。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说起话来偷偷摸摸，“姐，你那个字条——被人看上了。”

衲敏一面换衣服，一面埋怨：“看上就看上呗。你姐写的字又不是不能见人。”

沈壮抱着电话抱怨：“要真那么简单，我还用得着翘班给你打电话？是个大老板，说你写的字像他太太笔迹。正在找你，想认识一下。哎呀妈呀，我瞅着，八成是想金屋藏娇呢！”

衲敏抬头望屋顶，“就你姐这命，向来是被三。啥时候轮到我去三别人？再说，有金屋藏娇藏个三十四岁老姑娘的吗？男人，喜欢的是二十多岁、有身材、漂亮的女人。你姐——安全着呢！”话说完，店里服务员跟着乐了。

衲敏一笑，不顾弟弟哀嚎，直接挂电话。

开封大相国寺，钟声阵阵、香雾缭绕。

沈壮披着一领赭黄僧袍，抱着电话“喂喂”半天，只听见“嘟嘟”响声。无奈，挂机放腰包。一扭头，顶头上司——寺院方丈恰巧立在身后。

沈壮急忙立正，对着方丈嘿嘿直笑。

方丈无奈，“这几天寺里游客多，人手不够，这才叫你假扮和尚，充当工作人员。不在前头给客人引路，跑这里来偷什么懒？你要再这样，回学校读书去。”

沈壮摸摸光头，“方丈别生气，我这就去，这就去。”一面跑，一面嘟囔，“这年头，和尚也不好做。”

方丈听了，冷哼：“给佛祖打工也不老实！”

大雄宝殿内，一中年男子对佛跪拜，默默祈祷：“佛祖，寻寻觅觅四十年，我终于在大相国寺祈福树下，寻到她的字迹。恳请佛祖明示，她究竟身在何处？”

外面日头正毒，沈壮溜到大雄宝殿里，趁游客稀少，撩起偏衫当扇子，呼啦呼啦扇地起劲。

那男子回过头来，认出这小和尚是方才寺庙工作人员，站起来，对着沈壮双手合十。

沈壮急忙放下偏衫，照葫芦画瓢回礼，口里道：“金施主，还在佛前未曾离去呢？”拜了一天了，居然不说走。该不是，想出家吧？

男子施礼已毕，恳切询问：“方才，我在祈福树下，看到那张‘四海同春’的字条。小师傅说，那个写字的人，你认识。我本想再问，谁知，你一眨眼不见了。所以，在这里等你。”

沈壮听了，直翻白眼：不是真看上我姐了吧？

嘴里笑呵呵地回答，“哦，那个呀。我是记得好像见过，可刚才一忙，又给忘了。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就在嘴边，死活想不起来了。嘿嘿。”反正我不是出家人，俺就是给佛祖打工的。

男人一怔，随即点头，“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多谢小师傅。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小师傅想起来了，还请给我打电话。这个人——对我很重要。”说着，双手递上名片，对着沈壮行礼。

沈壮急忙接过来，照样回礼。

等到那人出去，后面立刻跟上几个人，簇拥着走出寺门，沈壮才“哎哟”一声，还真是个大老板啊！低头再看名片，“金四？这名儿起的！八成是他爹妈想钱想疯了，砸不叫个金砖、金山呢？”

沈壮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接下来一个月，每天都有人来，自称是金四先生秘书，询问沈壮是否想起来谁。除此之外，还询问其他和尚与工作人员。

沈壮欲哭无泪，又不能告人家骚扰。不管怎么说，人家态度，可比自己这个假和尚恭敬和气多了。如此这般熬了一个月，拿到工资，飞速从大相国寺辞职，回学校写毕业论文去了。

论文写完，拿到毕业证，出来找工作。到一家全国连锁旅游公司面试的时候，沈壮悲哀地发现，这个金四，还真是位大老板，一位阴魂不散的大老板哇！

心里小小激动一下：姐，以你的条件，就是真被人家金屋藏了，吃亏的，好像也是这人吧？

小剧场：

沈衲敏相亲时，金四带着一堆人来搞破坏。

金四：爷是雍正。

沈壮：啊呸，四阿哥正忙着跟甄嬛腻歪呢！竟敢假冒皇帝。一边儿去，别来和搅我姐。

沈母：就是，我们三十四岁的老闺女，好容易相个亲，容易吗我们？

184人生若只是初见

金四先生翻翻桌上简历，抬头看看来人，微微皱眉，“我以为你是真和尚。”

沈壮颔首，“真真假假，不过是世人眼中一副皮囊。”

金四冷笑，“牙尖嘴利。这种态度找工作，可不好。”

沈壮抿嘴，“幸运的是，我进入了贵公司面试最后一关。”

金四眯着眼盯着沈壮，半天才问：“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明天起，你就是四海旅行集团正式员工。”

沈壮点头，“可以，只要不是问我那个纸条是谁写的。其他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金四听闻，笑了，“看来你真的知道。”

沈壮也笑了，“那人不让我说。既然答应了，自然就不能说。”

金四淡笑，“很多人都认为，我很冷。第一次见到我总是发抖。而你，非但没有发抖，反而热出满头大汗。这个反应，跟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很像。”

沈壮干笑，一个爹一个妈，亲了二十多年的亲姐姐，能不像吗？只是，你啥时候见过我姐？

当然，这种话，不能问。

面试过后，沈壮如愿进入四海旅行集团。金四暗中下令，盯住沈壮一举一动。

几周下来，果真有收获。沈壮的姐姐沈衲敏这个名字，终于传进金四的耳朵。

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那张全家福，芭蕉树下，二十岁的沈衲敏笑的轻松自在。金四不知道是该激动，还是该骂自己蠢。她在临走前，已经告诉自己她的名字，并且告诉自己，要去找她。

沈衲敏在农村长大，那种家庭，到了二十五岁不结婚，家里就催成什么样。而她——居然等到三十四。不就是一直在等自己嘛！

想到这里，雍正笑了。衲敏，敏敏，自从来到这里，寻寻觅觅四十多年，你终于出现了。

当天，沈壮就被派到衲敏所在城市分公司。沈衲敏接到电话，本来要去接他。谁知，沈壮却接连发了十条短信，死活不让去。还建议，趁着放暑假，赶紧回老家，走的越快越好。就不信了，金四那个色鬼，还能追到山沟里去包二奶！啊呸！

衲敏无语，暗道，这懒虫居然也知道自力更生了？恰巧学校考试结束，学生放假，便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临走前，把租住屋里的钥匙快递给沈壮，叫他没事就去住两天。听说那个城中村要拆了，一旦真的拆迁，及时给自己打电话。穷家值万贯呐！被强拆可就不好了。

沈壮接到快递，嘿嘿傻笑：叫你有钱就变坏，还想包我姐，做梦去吧！

到底年纪轻，还是个愣头青，沈壮怎么知道，这个金四，可是有着三百多年心理年龄的雍正皇帝呢？

客运中心站，沈衲敏一面啃冰激凌，一面埋怨：“这都什么车？晚了仨小时了。等我到家，天都黑了。不知道山路不好走啊？万一碰上野狼，连个回家报丧的人都没有。”

正嘀咕着，一位西装革履的酷男走在身边，气定神闲地坐下来。

衲敏见状，赶紧往旁边挪挪。大夏天还穿这么厚，不是出身高贵，有条件随时钻到空调屋里，就是脑子有问题。无论哪个原因，她都得罪不起。

谁知，那人又跟着挪过来，张口就问：“沈衲敏？”

衲敏瞪大眼，想了想摇头干笑，“先生，你——认错人了。”

那人微微一笑，“我不是坏人，你别怕。”

衲敏抿嘴，踅摸车站警察身影。废话，哪个人都说自己是好人。

大概觉察出衲敏不安，那人从怀里取出名片，“我叫金四，这是我的名片。呃，我是你弟弟的同事，在你们全家福上，见到过你。”

衲敏迟疑着接过来。扫了两眼，想了想，问：“全家福？”

“是。”金四笑着点头，暗想，现代的敏敏，是不是太胆小了。以前，她可以连皇帝都不怕呢。

衲敏冷笑，说话跟倒豆子似的，“我说你想骗人，也想个高明点儿的招呀。是不是想说，我弟弟跟着跑旅游，出了车祸，管我要医疗费呢？还全家福。我告诉你吧，我们家最近一次照全家福那是十四年前。你能一眼认出来一个青葱少女跟一个大龄剩女是一个人啊？骗小孩儿呢你？告诉你别乱来啊，警察就在那边，只要我一喊，立马逮你去派出所。听我话赶紧走，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说着，把包往怀里抱抱。

金四无奈，只得低声问：“皇后，你真的不记得朕了吗？”

“啊？”

“是朕啊，你我帝后在一起，二十一年。难道，你就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衲敏盯着金四看了半天，腾地站起，冲进站口猛奔。一面跑一面擦汗，“真是个神经病啊！”唉，清穿电视害死人呐！

金四紧追不舍，到了进站口，眼睁睁看着衲敏进去，自己却因为手中无票，被机器拦下来。

等到秘书递上车票，那个晚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好巧不巧地慢吞吞开出车站，驶入滚滚车流之中。

站在月台前，金四琢磨一番，取出手机，给金十三打电话。“我是你四哥，设法在市中心堵车两个小时。你四嫂跑了。”

那头十三愣愣，疑惑着回答：“现在市区正堵着呢，估计到晚上都未必能通。要加把火吗？”

金四一笑，“天助我也！不必管它了，我去追你四嫂。”

十三想了想，不放心，“十四也在市区堵着呢。我通知他帮忙吧。”

金四想了想，“不用。我另外派他有事。”开玩笑，以十四对敏敏那点儿小心思，要叫他先见了，还不赶紧叉一腿呀？

金四两辈子的亲弟弟，金十四这会儿确实在市区堵着呢。好容易放假回家探亲，碰上老四抓壮丁，逼着他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重新背上包，坐车往山沟里去。

节俭惯了的老四，连辆车也不派给他，就塞了几百块钱，让他去坐长途大巴。委委屈屈坐在大巴上，看着外头车辆如同蜗牛般行驶在中州大道上。无聊之极中，十四翻出老四给的资料，琢磨着，这次四哥说的那个山头，适合搞什么样的旅游。高山蹦极？漂流探险？貌似都不太合适呀。

这看着，感觉旁边座位人悄悄盯着自己手中图片瞧。十四扭头，本想埋怨，谁知，是位年轻女士。见他看来，人家带着歉意笑笑，扭头去看车外堵车大潮了。

那一笑，直笑到十四心坎儿里。好像这个笑容，几百年前就见过似的。十四一琢磨，开口询问：“小姐知道这里？”

衲敏刚看窗外车辆有点儿动静，猛然旁边人问，没办法，谁叫自己盯着人家手里东西乱看呢？只得和气回答：“好像挺熟的。是不是伏牛山栖霞岭？”

十四挑眉，“你去过？”

衲敏微笑，“我就是那里人啊。”

十四一听，更高兴了，“真的？我是四海旅行集团的。我这次去，就是想看看，那里资源如何，想开发一个旅游景点。”

衲敏暗暗撇嘴，嘴里问：“你们该不会要弄个山门，然后搞个什么蹦极、漂流，再弄个什么疗养酒店之类的吧？”

十四听说，跟高兴了，“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正有此意。”

衲敏撇嘴，扭头不答。

十四奇怪了，爷这么大一帅哥坐在一旁。成熟稳重、有安全感，就算你不动心，好歹也多看几眼，养养眼呐？不甘心地问：“小姐觉得不好？”

衲敏笑着回头，“没有啊。只是，跟我没关系。你们把山水搞地不成样子，最后，钱是你们的，我们当地老百姓，什么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关心呢？”

十四明白了，登时笑着回答：“其实也不一定像你所说的那样，非搞地多高级、多现代。我们也可以与当地老百姓合作，搞农家乐呀，山村游啊之类的。处理地好，不用破坏当地自然景观，还能给老百姓带来不菲的收入，你们也不用出去打工，家门口自己当老板。这样，总跟你有关了吧？”还别说，这女人还真耐看，举手投足中，有股四嫂的味道。看样子，应该还没结婚吧？不知道人品如何？脾气怎么样？要是不错，娶到家成天看着，心里也挺舒坦。

衲敏听了，没有说话。这种事，八字没一撇，再说，她一个山村老姑娘，又说不上话。到时候，村干部自然会出面。只希望，他们别只看眼前一点儿利益，胡来就好。

十四等了半刻，不见衲敏回话。只当她默认，便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金十四，呃，在某军区服役，目前军衔大校，三十三岁。这次来，是回家探亲，帮我哥考察一下景点。你既然是当地人，能不能麻烦你到了以后，给介绍一下当地情况。”

衲敏眯眯眼，“金十四？你排行第十四？你们家——不计划生育啊？”这也太能生了吧？

十四张张嘴，最后，还是笑着回答：“我是按照我们家族排行命名，我是第十四。在我们家，我其实是老二。哦，我还有个哥哥，叫金四。”

衲敏觉得，如果眼前这位金十四再多说一句，她就有可能被自己的唾沫噎死。

天呐，鬼呀！

小剧场：

阎王殿里，雍正坐在主位上，不要钱地往外放冷气。

阎王不住赔笑：嘿嘿，那个，雍正皇帝，您看，孝敬宪皇后真的投胎转世了。如今，人家都嫁入生子了呢！

雍正皱眉：那个不是。

判官悄悄撇嘴：真正的乌拉那拉氏，反而成假冒的了。

阎王：那好，您说，您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在下好让度娘给您搜搜。

雍正：这个——朕记不清了——呀！

判官：那您就慢慢找吧！没有关键词，就是度娘也无能为力呀。

纯纯：强烈呼吁度娘支付广告费。冒着众亲们砖头做贴片广告，我容易吗我？

185

下了车，天都快黑了。夏日天气，万物睡的都晚，即使到了晚上，也热闹的很。

夏虫唧唧、燕儿低翔，天边火烧云燃地正旺，映衬着山村如同嵌在画中一般。

随着衲敏翻过一个山头，站在山顶上，望着山沟里一小块儿冲积平原，十四问：“你家？”

衲敏笑笑，“对啊，加把劲儿。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回去。这山里有狼。”

“狼？我以为都快灭绝了呢。”

衲敏抿嘴，“只能说，我们家乡保护动物意识太强了。”

两人正说着，前头树棵子里一阵扑扑簌簌。十四赶紧抓住沈衲敏后退，“真有狼？待会儿跑快点儿。”

衲敏一把甩开十四，张嘴就喊：“二大爷，是我——二妮。我回来了。”

十四一听，噗嗤笑了。怪不得，问了半天，她都不肯说自己叫啥。原来——二妮，嗯，这个名字分明就是给数字党预备的嘛！

可怜的十四，难道你忘了，数字党可不止你一个哟！

说话间，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掂着粪叉从树棵子钻出来。一看衲敏，咧嘴笑了，“刚才我出来，你妈还念叨着。赶紧回家，饭都做好了。”再一看十四，顿时绷着脸，严肃认真地问：“妮儿，这是你朋友？”

十四刚想说是，衲敏一拧他胳膊，“不是，他是城里旅行社，来考察咱们村，说是要建什么景点。不认路，我给带来了。”说完，轻声对十四解释，“我们家里，说朋友指的就是男女朋友。”

十四听了，一阵懊悔，早知道，就应该抢先答是。叫二妮解释去，哈哈！

二大爷一听，赶紧来了精神。嚷着大嗓门，就邀请十四到自己家里吃饭。还说，跟村长是邻居，一会儿，叫村长和支书都来。

衲敏一看没自己什么事了，到村口跟二大爷说一声，顺着小路回家。

十四还想跟过去，二大爷一把拉住。心想，好容易来个财神爷，可不能就这么跑喽。死拽硬拉，扯回自己家，招呼老伴儿、儿媳，“赶紧做好吃的。割肉、包饺子。”一面叫来孙子，“去，叫你村长爷爷和支书爷爷来，就说，来贵客了！”

不一会儿，二大爷堂屋里，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坐的站的都有，把十四围在中间，热了一头汗。

甩掉十四，衲敏心情大好，路上，绕到自家菜园里，摘了两根黄瓜，在菜园一旁小溪里洗净了，张嘴就啃。“咔嚓！”真是又脆又甜！

看看天色，还不是很晚。扔掉小包，甩掉凉鞋，跳到溪水里，一面踩水，一面唱：“水牛——水牛，先出犄角后出头哟！”

话音未落，就听一男子在身后调侃，“敏敏好甜的歌声啊！”

衲敏扭头，金四这个不知是人是鬼，还是神经病的，正站在菜园篱笆旁，双手抱胸，乐呵呵地冲这边瞧着呢。

他的身后，沈壮一脸哭相，“姐，我也没办法，他非要我叫他姐夫，我拗不过！”

沈母一路小跑过来，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攥着擀面杖，嘴里嘟囔：“这个死二妮，在外头订婚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真是气死我了！哎哟，你还不给我上来，恁大个人，还在那儿玩儿水，小孩儿啊你还是？”

说着，就冲金四赔不是，“你看看，从小叫我惯坏了。真不懂事。”说着，伸手一把将衲敏拽上来。衲敏一个踉跄，好容易找着凉鞋穿上，还没站稳，就被自家老娘拉着，问长问短。

沈壮看不下去，上来解救姐姐，“妈，姐姐真没订婚。她没骗你。”

“啊？没有啊？”

沈壮急忙点头，“是啊，姐姐要真订婚，还会不找人家要订婚礼？要多要少，会不跟你商量？事关人民币大事，怎么会瞒着你呢？”

说话间，沈父赶来，拉开沈母，一旁说话。

金四这才近前，轻声问：“刚才没拽疼你？”

衲敏气极，一轮胳膊，巴掌干脆利落地甩到金四脸上。登时，四道指痕，清晰可见。

菜园篱笆那边，赶来的十四傻眼了，喃喃半天，才问：“哥，她——打你？”

衲敏甩甩胳膊，瞪十四一眼。“嘶”，真疼啊。

金四一阵磨牙，冲十四大吼：“没事儿回去睡觉。别捣乱！”

十四还要再说什么，早被二大爷、二大娘拖走。沈父、沈母一看这架势，八成是小两口吵架[Www.qinkan.net]二妮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女婿不放心，又追了过来。得，拉上儿子，咱回家包饺子去。反正，自己闺女，没吃亏就行。其他的，来日方长！

一眨眼，就只剩下满天星星、草丛夏虫、树里鸣蝉，和小溪边、篱笆旁站着的两个人。

金四叹口气，轻轻拉过衲敏的手，放在手心里摩挲，嘴里道：“你生气，想打想骂都可，只是，当着那么多人，好歹给我留点儿面子。还有，你不心疼我的脸，难道，我就不心疼你的手吗？”

衲敏无语，抬腿照金四脚上就踩。金四这次长了个心眼儿，后退躲过。

衲敏也不追究，扭头就走。金四在后紧追，无奈不如衲敏路熟，绕了两个弯，就不见衲敏身影。

金四着急，转了几圈，只碰见回家的燕子衔着虫子低低飞翔。家家户户炊烟逐渐散去，入耳声声是母亲呼唤玩耍孩子回家吃饭。就是隔着砖墙，见不到一个人影。

正在着急，就见一个身影，绕过矮墙，急匆匆朝这边寻来。金四暗喜，迎着上去，笑说：“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衲敏抿嘴，狠狠瞪他一眼，低声嗔怪：“厚脸皮、自恋狂！谁舍不得你了？”

金四淡笑，上前拉住衲敏的手。衲敏一把甩开，“不要脸！到处都是人呢！”说着，抬腿就走。

金四吃了教训，急忙跟上，一路走，一路说：“刚才我已经跟岳父、岳母提亲了。他们以为我跟你已经定下。一会儿，你可别再说别的了。婚礼都筹备好了，等下看看日子，就能下帖子请客了。”

衲敏气极，“谁让你去准备的？我点头了吗？你以为这是封建社会，父母包办啊？想的美。我不同意。”几步路到了家门口，摔门进来，把金四扔到院子外头。

沈父听到声音，从堂屋出来，看见自家闺女气呼呼地推门进西屋，金四站在门外，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急忙走出院子，迎金四进堂屋。一面往里让，一面陪不是，“唉，闺女叫俺惯坏了。别生气，回来叫她妈吵她。”

金四紧赶几步，给沈父打帘子，嘴里笑着说：“没事儿，她就这脾气，过一会儿就好了。您可别吵她，要不，我就该心疼了。”

沈壮在屋里听了，直觉得大老板说话酸溜溜的，一阵恶寒。刚一愣神，沈母的擀面杖劈头下来，“赶紧干活。你姐不干，你再不包，饺子吃到啥时候？”

金四见状，急忙要洗手去包。沈家三口哪敢让他动手，急忙拦住。金四无奈，只得坐在一旁，陪着岳父、岳母说话。临来时，老爷子专程打来电话，口传心授教导讨好丈母娘的技巧。头回见面，可得好好表现表现。

饺子刚下锅，沈壮拍拍手，奉父母之命，去叫姐姐吃饭。到了院子里，就听二大爷、二大娘在门外叫：“二妮在家不？”

沈壮急忙迎出来，让二人进屋。二人身后，跟着十四，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大包小包，叮哩咣当，背上还背着一大包。村支书、村长打着饱嗝，背着手，慢悠悠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说着今天老二家的红烧肉如何如何好吃。

见沈壮疑惑，二大爷急忙催促，“愣着干啥，人家是来提亲哩！还不快把东西接回去？”

不是？

小剧场：

十四撒泼打滚挠墙泪奔，嘴里嚷嚷：爹——娘——四哥上辈子跟我抢皇位，这辈子跟我抢媳妇儿。管管你们的儿啊！啊啊啊~~~

德妃：可是，你上辈子也跟他抢皇位，这辈子也跟他抢媳妇儿，你也是偶们的儿啊啊啊啊~~~~

十四：爹滴？

康熙宝宝：不好意思，我也希望我额娘能嫁给你四哥。

十四默叹：你个管儿媳妇叫妈的傻爹！来，宝宝，叫声十四叔听听。

康熙宝宝加德妃：老四，管管你弟弟！

冷面老四：你们把他打死，我负责把他再生出来，他就不敢这么说了。

数字众：果然，宁肯得罪阎王爷，都不能得罪雍正皇帝！此言不虚啊，此言不虚！

898989898989宫女宫女宫女宫女宫女

186双龙戏珠

二大爷跟自家院子里似的，也不等人来请，自己掀帘子进屋，沈父、沈母急忙站起来让座。金四自小就没给外人让座的习惯，依旧坐着不动。

二大爷、二大娘对看一眼，把十四和村长、支书让进来。

金四看着沈壮里里外外忙着搬东西，暗道不好。再听村长那意思，这个十四弟，这么一会儿功夫，居然请了媒人，办了礼物，来说媒提亲了？

再看看自己，除了沈壮这半个员工，身边一个人也无。沈父、沈母心里，不比较还好，一比较，还指不定怎么想呢。

正当金四发愁之时，院子外头，一阵汽车喇叭声响。扰的全村鸡脚犬吠，人们端着饭碗，从家里赶出来看热闹。

沈壮跑到门外一看，“金十三？”嘴里急忙笑着欢迎，“副总好，您怎么也来了？”

十三领着太太下车，对着沈壮笑笑，“四哥来的急，没带什么礼物，叫我和你十三嫂送来。不管怎么说，头回见泰山，不能失了礼数。”说着，招呼司机往院子里搬东西。

沈父，沈母闻讯出门来看，院子里，已经堆了一个谷堆大的礼物。

沈壮忍不住埋怨，“爸呀，你当初咋不跟我妈多生几个姐姐呢？”

十三夫妻一来，形势立刻逆转。十四领着村里有头有脸的人，仗着自己是军人，享受国家优惠待遇，坐在沙发上。金四不甘示弱，带着十三夫妻一来，形势立刻逆转。十四领着村里有头有脸的人，仗着自己是军人，享受国家优惠待遇，坐在沙发上。金四不甘示弱，带着十三和十三媳妇，一人一把蒲扇，坐在椅子上。

沈父、沈母坐在两拨人中间，沈壮蹲在一把小板凳上陪着，苦哈哈地哀怨，家里怎么就一个待嫁姑娘。这要是还有一个，问题不就迎刃解了？

十四与老四谁也不肯示弱，从家世比到身高，从体重比到资产，从相貌比到年龄。

十三老实，除了坐在哥哥身边助阵，不肯偏帮一人。二大爷他们一听这俩人是亲兄弟，也不敢多说。二大娘悄悄拉住沈母，“啧啧，弟媳妇啊，这话怎么说？二妮不管跟谁，婆婆、公爹都一样。你可咋挑呀？”

沈母笑笑，“咱挑个啥？妮儿自己的事儿，她自己拿主呗！”

可不是，要是个没主意的，能留到三十多还没嫁出去？

二大爷则悄悄拉拉沈父，“老三啊，这俩人，一个钱多点儿，是大老板；一个年轻点儿，身体好。咱就可就一个闺女，咋办？”

沈父摇头，“待会儿问闺女。”

他们在那里说着，金四与十四眼刀刷刷狂飞，霹震乒乓，惊天泣地。

村支书与村长全当看笑话，顺便琢磨，老三家招了这么户亲家，将来，能给村里带来啥好处。

看看月上中天，村长打个哈欠，拉上村支书，回家睡觉去了。

二大爷、二大娘习惯早睡早起，见干部都走了，也跟着走了。临走时，还邀请十三夫妻和司机到自家睡觉。

不一会儿，屋里就剩下沈家三口，跟金四兄弟。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剩下清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作响。

静谧中，吱呀一声，院中传来开门声。紧接着，一阵脚步走进，衲敏撂着袖子推门进来，对着父母问：“饺子包好了吗？我去下。”

沈父、沈母刚想拉闺女坐下，沈壮先沉不住气，张口就问：“姐，都这会儿了，俩大神在咱家坐着，你还有心情吃饭？”

衲敏面无表情，问：“饿死我，你嫁？”

沈壮无语，低头不答。

衲敏膘两眼金四、十四兄弟，开口问：“我们家用的是地锅，你们俩，谁跟我去烧柴火？”

金四瞥一眼十四，站起来，“我去吧。”

十四愣愣，赶紧表态，“我会，我去。”

衲敏冲十四摆手，“没名额了，下回吧。”说着，端起案板上饺子篦，领着金四到院子里烧水下饺子。

沈家三口往外瞅瞅，齐齐回头看十四。

十四给这仨人看的头皮发麻，支支吾吾地问：“咋---咋了？”

沈壮叹气，“唉，难道，我姐真的要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岁的老---板儿吗？”

沈父说话则是客气多了，“十四啊，往后，你嫂子嫁过去，在亲家跟前，还要你多帮衬帮衬啊。”

十四奇了，“这-----还没决定吧？”刚才，四嫂不也没说什么吗？

沈母看着十四，一阵怜惜，“可怜的娃，你不知道，俺闺女叫我惯的，最不好干的事儿，就是做饭。能有个男人，愿意陪着她做饭，那是她一辈子的心愿。你呀，刚才咋不积极点儿咧？”一面说，一面进屋，去扒拉给闺女准备的嫁妆。

沈父则拿出过年喝剩下的半瓶酒，递给十四，“来，喝口酒，浇浇愁。”

沈壮急忙刷杯子。

十四一手握瓶，一手拿杯子，暗暗感慨：一家极品。

月光很亮，院子里，不用电灯，也能看清锅灶。

纳敏搬个凳子坐在地锅旁，看着金四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往灶里塞柴火。好容易，火旺了，锅里水，也开始滋滋做响。

实在看不过，抓下院子里晾着的毛巾，扔到金四肩上，嘴里埋怨：“大夏天的，还穿那么厚。把外套脱了，我给你晾起来。”

金四依言，脱了西装，解了领带，只剩下衬衫。

衲敏接过衣服，晾到绳子上，还是不满意。“胳膊过来，我给你挽挽袖子。真是的，烧个锅还得有人伺候。”

金四急忙伸胳膊，趁纳敏低头，凑到耳边小声问：“刚才的事，你怎么想的？”这个十四，两辈子都不叫爷省心，回去就叫老爷子关他禁闭。

衲敏低头，闷声回答：“他年纪小，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闹。这要传出去，往后，我就别回娘家了。”说完，照金四胳膊上，一通狠掐。

金四吃痛，怕惊动堂屋里的人，不敢喊，只好求饶，“水，水开了。”

衲敏这才放手，站起来下饺子。

等一蓖饺子全下进去，金四才琢磨出滋味儿来，嘿嘿傻笑，“你------答应我了？”

纳敏站在锅旁，一张脸映衬着炉火，红彤彤的，亮晶晶满是汗。故意瞪金四一眼，“傻样！”说完,嗤嗤一声，笑了出来。

堂屋窗前，沈家三口挤成一团。听到闺女骂人，沈母不住感慨，“闺女嫁人了！呜呜~~~”

沈父揉揉眼，“怎么装了窗纱还有虫子？”

沈壮蹲在窗户底下，抱着手机，狂发围脖，“我家剩女终嫁人！”

十四缩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直喊冷，“哎呀妈呀，这家人----极品呐!”

衲敏的婚事，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定下来后，按照当地习俗，沈父、沈母请来本家长辈坐席吃酒。席间，金四不得不板着一张脸，为众位长辈敬酒夹菜。

十三连同十四，以婆家人身份陪着，时不时帮忙挡挡酒。十三媳妇坐在另外一桌上，有衲敏的姐姐、姑姑、姑父们陪着吃饭。

衲敏姐姐抱着儿子，一面哄孩子吃饭，一面悄声问：“听说，这兄弟俩对你都有意思？那为啥不挑个年轻的？”

十三媳妇听了，低头吃菜，只当没听见。心想，沈小姐怕是这家人里头，脑子最清楚的。十四弟分明就是故意给四哥找难堪，才寻了这么个由头，下他的面子。沈小姐要真挑十四弟，往后，一个在军队，一个在地方，成年不见面。能不能走到一块儿不说；就以四哥的手段，走到一块儿了，也能给拆散楼。听十三说，四哥从四岁起，就开始找四嫂。找了四十年，岂会善罢甘休？夺妻之恨，就是亲兄弟，也能反目成仇。

竖耳细听，只听见衲敏说：“前头那个部队的，还嫌没给气死？再找个部队的，直接一头撞豆腐上得了。”

小剧场：

康熙宝宝：这么说，你四嫂娘家不一般？

十四：可不是，个个——————唉！

弘琴太纸：那有啥？但凡有剩女的家庭，大致都有这么个共同点。

数字众：啥？

弘琴太纸：嫁女成狂呗！

老四：察尔汗，乃真好人也！

187父母之命

衲敏的婚事，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定下来后，按照当地习俗，沈父、沈母请来本家长辈坐席吃酒。席间，金四不得不板着一张脸，为众位长辈敬酒夹菜。

十三连同十四，以婆家人身份陪着，时不时帮忙挡挡酒。十三媳妇坐在另外一桌上，有衲敏的姐姐、姑姑、姑父们陪着吃饭。

衲敏姐姐抱着儿子，一面哄孩子吃饭，一面悄声问：“听说，这兄弟俩对你都有意思？那为啥不挑个年轻的？”

十三媳妇听了，低头吃菜，只当没听见。心想，沈小姐怕是这家人里头，脑子最清楚的。十四弟分明就是故意给四哥找难堪，才寻了这么个由头，下他的面子。沈小姐要真挑十四弟，往后，一个在军队，一个在地方，成年不见面。能不能走到一块儿不说；就以四哥的手段，走到一块儿了，也能给拆散楼。听十三说，四哥从四岁起，就开始找四嫂。找了四十年，岂会善罢甘休？夺妻之恨，就是亲兄弟，也能反目成仇。

竖耳细听，只听见衲敏说：“前头那个部队的，还嫌没给气死？再找个部队的，直接一头撞豆腐上得了。”

衲敏姐姐听闻，抿嘴一笑，没接话。

十三媳妇暗暗记在心里，琢磨着回去就给十三通风报信。好容易找到四嫂，一家子最大的一剩男终于结婚有望，可不能叫那个什么“部队的”，给耽搁了。

送走亲戚，太阳已经偏西。衲敏刷完碗出来，厨房门口，金四兄弟三个，正站在院子里，陪着沈父说话。

十三见嫂子甩着水珠解围裙，急忙笑着说：“嫂子忙了一天，辛苦了。”

衲敏笑笑，回答：“还好。就怕招待不周，叫你们笑话。”

十四扭头跟沈壮说话。沈母陪着十三媳妇从堂屋出来，跟着就说：“我闺女不会做，就会吃，今天叫你们看笑话了。赶明儿个，我再做一顿好的。”说着，就劝十三媳妇多住一天。

金四听了，看衲敏一眼，对岳母笑言：“多亏她什么都不会，要不然，早给别人抢走了。哪儿轮的着我呀！”

十四撇嘴：你还不是从爷手里抢人。明明是我先遇到的！

十三拍拍十四肩膀，解释说公司事务繁忙，还是先回去的好。又说，自家四哥还要多留几天。正好，察看察看当地情况，看能不能开发成一个旅游景点。

沈父一听，立马高兴了。连说家乡几大景，催着衲敏带金四去转转。

十三和媳妇对一眼，各自笑笑，拽上十四，开车回城。留沈壮和一辆车，陪着金四。

送走亲戚，沈父看天未黑，就又催着衲敏带金四四处转转。

衲敏无奈，只得叫沈壮拿来一套T恤、牛仔裤，给金四换上。换下来的西装直接扔给沈壮洗。

抱着一堆衣服，沈壮欲哭无泪。衲敏眼一瞪，“从小我给你洗的衣服还少。再说，你领着老板来了，不伺候好，谁给你涨工资？”

出了院门,向西行不多远，就是一片树林。山坡高低，层次分明地种上桃李、葡萄。

领着金四登上栖霞岭，太阳已经到了山口，远远望去，恰如山衔落日、云起河间，瑰丽壮观。

揽衲敏在怀中，金四感慨，“一直说，要带你出来逛逛。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是你带我转转。”

衲敏没说话，伸手掐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吱呀吹起。

四处看看，一块大青石恰巧压在山头，金四坐下,抱衲敏在膝上，头抵着衲敏脖子，默默听她吹那些不成调的曲子。

半晌，太阳半落河中时，衲敏停下来，沉声说：“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金四奇怪，“后悔什么？”

“跟我结婚。”衲敏扭头，“你也看见了，我们家在农村，除了二亩三分地，什么也没有。父母年纪大了，弟弟又小，自己顾不上自己。我的工作一一没有编制，随时可能失业，没有任何保障。这样的岳家，不能给你任何助力，反而，会拖你后腿。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任何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我不想再被耍一次。”

金四抱紧衲敏胳膊，将她靠在怀中，轻声说：“我们家，已经不需要靠婚姻来维系家族的权势与利益。我找你，找了四十年，他们也都明白，除了你，没有任何女人能成为我的妻。不管你家境如何，父母如何，兄弟姐妹如何，只要你是你，那么，你就是我的妻。除非，你是男人，法律不允许。”

最后一句话刚说出来，衲敏嗤嗤一声笑了。“又胡说。”顿了顿，问：“那么，你最终会跟我结婚，是吗？”

金四笑笑，反问：“要是你同意，今天我们就去登记。身份证、户口本我都带来了，就等你点头。”

衲敏一怔，低头笑笑，望望西山落日，摇摇头。

金四皱眉，“你一一是嫌没恋爱，不愿意这么快吗？”

衲敏接着摇头，“你看太阳，这会儿，都快八点了，婚姻登记处早就关门了。谁给你办证啊！”

听了这话，金四舒口气，紧逼着问：“那么，明天？”

这样的事，自然还得沈父点头才行。

沈父、沈母坐在床上，衲敏站在床前。沈壮奉老板之命，来旁听兼报信。

沈父问：“决定了？”

衲敏点头，“就等您态度呢。这事，我不敢一个人定。”

沈母拍拍沈父胳膊，“嫁就嫁吧。好容易有人要，还挑什么挑。没瞧闺女都这么大岁数了。”

“催什么催，要不是你，老说闺女这儿也不好，那儿也不好，叫大家都以为闺女不好，会这会儿还嫁不出去吗？”

沈壮一见爹急眼了，连忙上来和稀泥。

衲敏无奈，“那一一我去跟他说，我爸不同意？”

沈父一听，更急了，“什么不同意，你想在家耗到啥时候。算了，今天你们出去的时候，我偷偷上网查了，这个金四，还算有钱，够养活你了。登记就登记吧！就是一一往后，受了委屈，娘家没个得力的人，不能给你出头了。”说着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沈母一看，霎时急了，哽咽着嗓子骂：“糟老头子你哭啥，闺女能嫁出去是天大的喜事。壮壮，去，买挂鞭炮放放。”话没说完，趴枕头上大哭。“哇哇哇，闺女有人要了，总算是有人要了，啊啊啊”

沈壮劝完这个劝那个，忙的不可开交。

衲敏心里一酸，转身出了堂屋。

门外，金四双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转悠。见衲敏出来,对她笑笑。

衲敏站在堂屋前面台阶上，盯着金四冷眼细看。金四给看的心里发毛，抬头向上，回视衲敏摇头，幽幽地说：“我爸说，要你以后好好对我。否则，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浑身一抖，金四不由摸摸胳膊，山里的夜晚，就是比城里冷啊！

当天晚上,衲敏就准备好身份证、户口本件，.以及九块零钱。作为小舅于，沈壮负责任地提醒金四，“多准备点儿啊。照相还指不定收多少呢！”另外，还把自家姐姐在婚姻登记处白等一天的故事说了，叮嘱金四，姐姐是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别叫她心里太紧张。切记！切记！

金四自是点头答应。沈壮转身刚出门，远在城市那边的八八就接到自家四哥电话：“把以前辜负你四嫂那个家伙，给爷好好揍一顿。”

挂断电话，八八无语，“凭什么？爷又不混黑道。”碍于老爷子对四嫂的重视，第二天去省里开会，八八还是暗示相关部门，云云云云。

再说山里。衲敏的婚姻登记之路，确实不顺。一大早起来，高高兴兴换好衣服，化好妆，金四已经西装革履地在外等候。

沈父、沈母怕山里路不好走，没叫俩人吃早饭，直接一人塞一个馒头，嘱咐路上吃，就推二人出门。

哪知道，门还未关，“咔嚓”一声，乌云日、电闪雷、大雨倾盆。

沈壮举伞扶额哀叹：“我可怜的二姐姐呀！不就结个婚，咋一回两回都这么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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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冒雨成亲

站在堂屋，望着院子里，雨水不断汇集，成了一条条小溪，再聚集成一个浅浅的水潭。雨滴如同瓢泼一般，砸在水面，飘起一朵朵雨花。水斗眼处，漩涡般泻出水去，到街面上，与东家、西家流出来的水，一同奔涌，到田间滋润庄稼。

雷电轰鸣，风狂起，大树在雨中，护佑着身边的小树苗。

吃了午饭，雨略微小些，山路却因水浸，越发难行。

衲敏帮沈母刷好碗，看看天色，嘱咐沈壮陪着金四，低头回了西屋。

望着姐姐顶着草帽，钻进西屋，沈壮摇头晃脑叹气，“唉，可怜的二姐呀！这回，怕是又空欢喜一场哦！”

金四皱眉，“怎么这么说？”

沈壮解释，“上次，风和日丽，她还在婚姻登记处白等一天。更何况这回电闪雷鸣呢？说不定，她脑筋不转弯，还以为老天爷不想让她结婚呢。”说着，哎哎呀呀地叹气。

金四抬头望望天色，略一琢磨，拿上雨衣，进了西屋去找衲敏。

衲敏正在床上假寐，听见门响，还以为是沈母，闷头说：“妈，我没事。你回去歇着吧。不要紧。”等到那人来到床边，轻轻坐下，这才觉出不对劲，翻身一看，急忙坐起，问：“你怎么进来了？这是我住的屋子。叫我爸妈看见不好。”

金四淡笑，“雨声太大，在门外说，你听不见。”

衲敏抿嘴，问：“想说什么，说吧。”

金四拉衲敏起床，“走，登记去。”

沈父、沈母见拦不住，只得嘱咐沈壮，路上小心，开慢点儿。

沈壮刚拿了驾照，还不熟，自然是老老实实慢慢开。衲敏坐在后面，不住看表。每走一里路，就问金四，“要不？明天天晴了再去吧？今天就是到了，也不一定能办成。都这时候了，人家要下班了。”

金四摇头，“要是明天我媳妇跑了怎么办？你赔？”

衲敏不知该如何作答，低头暗笑。

眼看离镇子不远，雨渐渐停下，哪知，沈壮一个刹车，停在路旁。

衲敏急忙往前看，一个大坑，横在路上，恰巧把车堵个严严实实。

金四问：“能过吗？”

沈壮摇头，“山路难行，前头的表土都松了。要是强压过去，估计，要陷进沟里。”

衲敏抿嘴，“要不？明天？”

金四笑笑，望望远处小镇灰灰瓦房，拉衲敏下车，“我们走过去。”

沈壮看看表，催促，“要走就快，马上下班了。”

衲敏还没说话，就被金四拉着，跳过土沟，直奔镇上。

沈壮找个宽阔地方停好车，望着姐姐一步一滑，小心行走，老板在一旁紧紧护着。自言自语：“今天这回，能成吧？”

大雨初停，路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天上还残留着灰色一层薄云。衲敏抹抹汗，指着前头一排白色小楼，一面喘气，一面对金四说：“看，那就是。马上就到了。”

金四握紧衲敏的手，“好，我们快走。”

也是衲敏运气背，俩人刚到跟前，就见一个大姐背着包，拎着伞，从玻璃门后头出来，咔嚓一声，把门锁严了。

衲敏抿嘴，“不是吧？”

那位大姐扭头刚要走，看见二人冒雨踩泥而来，咯咯笑了，“来登记的吧？下班了，明天再来吧。哎呀，下次出门，先看天气预报，瞧瞧，眼看又要下了。”说着，撑起伞，就要走。

金四还未开口，衲敏那边，噼里啪啦，泪珠子成串成串地滚了下来。

登记大姐一看，也不好意思立马走了，跟着金四哄：“妹子别哭，你看，这不明天也行吗？男人嘛，还能跑喽？”

她不劝还好，这么一劝，衲敏哭的更历害了。“明天是周六，你们不上班啊！”大姐笑笑，“那就周一再来呗！”

衲敏听了，更加难过，眼泪止也止不住。怕被行人看见，不敢大声，抽抽搭搭，强自压抑，甚是可怜。

金四无奈，顾不得跟大姐交涉，只得护在一旁，轻声安抚。

登记处大姐隔一步看着看着，歪歪头，小声问：“妹子，六年前，你——是不是在这儿等了一天？那也是星期五？”

衲敏含泪抬头，看看这位登记处大姐，哽咽着问：“你——那时候怀孕了，有六个月？”

登记处大姐一听，嘎嘎笑了，“可不是？我家小子，都上小学了。”瞥一眼金四，啧啧摇头，“哎呀，妹子不容易啊。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算了，谁叫咱碰上有情人了呢！就冲你们有情，咱姐俩有缘，我给你办！”

说着，乐呵呵打开大门，让二人进来。

衲敏一听，顾不得感慨，抹把泪就跟进来。金四跟随在后，不知该高兴，还是该为敏敏六年前遭遇气愤。

检查了二人证件，登记处大姐点头，“准备的还挺齐全的哈！”说着，拿出胶水、印章，取出两个空白结婚证，“照片给我，我给你们盖章，在网上注册一下，这就好了。”

俩人面面相觑，“才忘了，还要照片呐？”

金四奇怪，“你们这里，不是有照相处吗？”

登记处大姐笑着摇头，“以前有，不过因为乱收费，给叫停了。怎么，你们没带照片？”

衲敏撇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忘了。”

“这可怎么办呀？现照，来得及吗？”

登记处大姐望望外头，“今天大雨，照相馆没开门呐。这——妹子，要不，你下周再来？”

衲敏看看金四，往外瞅瞅，扭头问：“那边能照大头贴？开门没？”

大姐顺着衲敏指的方向望望，“开门了，你看，还有人进去呢。你——”话音未落，就见眼前一阵风，衲敏拉上金四，便往外冲。留下句话，“等我，五分钟。”

登记处大姐迷瞪半晌，“我的天！可以理解，要我老公叫我等了六年，我也跟风似的了！”

一面感慨，一面给自家老公打电话，“喂，大宝啊，下班去接小宝啊！我给人家登记呢！哎呀，你不知道，可感人啦！婚姻长跑啊！”

还没絮叨完，刚才那俩人又一阵风跑进来。衲敏弯腰喘气，扶着门扇，直摆手。

金四无奈，只得将手中裁剪好的两块纸递给登记处大姐，再转回头来，扶衲敏坐下。

登记处大姐接过来一看，乐了，“哎呀妹子，你太有才了。我干这行八年，头回碰上拿大头贴当结婚证照片的人呢！”

衲敏摆手，“这不是逼急了吗？我可不想再等六年。”

登记处大姐嘎嘎大笑，利索地贴好照片，盖好章，在系统上登记。不一会儿，热腾腾的两张结婚证，新鲜出炉了。

接过结婚证，衲敏瞄两眼，对着大姐不好意思地笑笑。拿大头贴当结婚证照片，确实有些不伦不类。

金四倒是大大方方跟大姐握手，邀请她一定要去参加婚宴。

大姐摆手，“别，吃顿饭还得包红包，忒贵！”

三个人说说笑笑出来，在门口告别。登记处大姐背着包，望着二人手拉手，迎着夕阳回家，自语：“哎呀，新婚——如蜜呀！”

到了车旁，往里一看，沈壮正呼呼大睡。金四与衲敏对视一眼，互相笑笑。

衲敏伸手要敲车窗，金四急忙摆手，“路又不远，我们走回去吧。”

“走回去？”

“是啊，到半路，你要不想走了，打电话叫弟弟起来，开车跟上就行了。”

衲敏想了想，点头，“好！”

最后一层乌云退散干净。碧空如洗，夕阳如金。绿树红花相映衬，峻岭溪流互照应。一路走来，脚是疼的，腿是酸的。可是，心——是甜的。

十里山路，金四不止一次问衲敏，“累不累，叫沈壮开车过来吧？”

衲敏都摇摇头，“累，好累。但是我想走，和你一起走。”

金四点头，只说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沈壮偷偷溜到厨房问姐姐，“你就不怕他是骗子？”

衲敏一面刷碗，头也不抬，“骗子就骗子。我又不是二十多岁、漂亮、有身材的女人，还怕人骗？”

沈壮竖起拇指，“彪悍！资深剩女，就是彪悍！”

夜里，衲敏正在熟睡，忽然听门外悉悉索索一阵响动。山村治安好，没太在意，翻个身继续睡。哪知，声音越来越响。更睁开眼，就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溜了进来，直奔床上。

衲敏张嘴欲喊，那人上来握住衲敏嘴巴，“嘘，别叫你爸你妈听见。”

衲敏低声试探，“金四？”

金四跳到床上，拉过衲敏身上毯子，“你弟弟说，你在家睡觉从不关门，原来是真的。记住啊，往后你就是我金家的人，睡觉、洗澡，门可是一定要关的！”说完，一歪头，一把将衲敏抱在怀里，两只手乱摸。

衲敏呆了半天，明白过来，才知道已经被人吃了不少豆腐。又急又气又害羞，“别闹，我爸我妈就在堂屋住着呢！”

金四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这才老实躺下，锢衲敏在怀，低声耳语，“我从四岁起，就开始找你。直到今天，才真正找到你。敏敏，你说，我是该感谢那个六年前爽约的人呢？还是找人把他揍一顿？”

衲敏钻进金四怀里，摇摇头，“那是你的事，我不管。回去以后，你先把所有跟你有关系的女人全给我处理干净。否则，明天就去离！我是不怕名声什么的，至少，离婚女人再嫁，总比小三儿名正言顺。”

金四闷头笑，“哪儿来的小三儿？我要是跟老爷子似的，到处留情，家里怎么逼着我找女人呢？放心吧，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来，抱抱！”

大雨过后，院子里很凉爽，屋子里却很热。衲敏不敢乱动，隔了一会儿，才问：“一个也没？”

金四摇头，“半个也无！苍天为证！”

衲敏想了想，“那——我是不是去拜见一下你的父母家人？”

金四想了想，“我亲生父母今天知道我结婚，都很高兴。催我带你过去见面，好容易有人愿意嫁给他们儿子，他们一定会喜欢你。只是，金氏集团现任总裁，也是我们家老爷子，未必愿意见你。”

衲敏心里一凉，“为什么？他嫌我家穷？”

金四摇头，“当然不是。我想，他应该是不知道该叫你儿媳妇，还是叫妈吧？”

说完，趴在凉枕上，闷头大笑。

189深宫老嬷【番外】

宁熙皇帝登基以来，前十二年，几乎都是在守孝中度过。

因此，大选无门，通过小选进来的宫人，便成了后宫嫔妃中，主要来源。奈何前六年，雍正帝后二人孝期，即使宫中有巧贵人那等聪明能干，与宁熙皇帝青梅竹马的宫妃，也不能随意晋位。更何况，因为巧贵人出言不慎，得罪了雍正皇帝的心肝宝贝孙女和宁公主，被粘杆处灌了无子汤，于龙嗣无望。没有子嗣撑腰，就更不可能再进一步。

巧贵人不愧是志向高远、胸怀宽阔、能屈能伸。雍正太上皇在，她不敢动作。一旦雍正太上皇驾崩，她就立刻出手。设法将原本孝敬宪皇后身边女官，后来伺候和宁公主的籽言要来，日日带在身边调/教。二人本就是亲姐妹，又一起在宁熙皇帝潜邸共过事，宁熙皇帝不做迟疑，答应下来。

哪知，半年以后，谨言就收到敬事房折子，说万岁爷在巧贵人屋里，宠幸了籽言，要皇后用印。

碧荷站在一旁看着皇后憋屈又不敢明言，咬着牙用凤印，心里一阵难过。想当年，孝敬宪皇后面对这些事情，向来是云淡风轻，不甚在意。用印也从来就是她们这些女官的事。孝敬宪皇后那是瞥都不瞥一眼。

等敬事房管事苏培盛走后，碧荷趁着给皇后换衣服时，提了几句当年孝敬宪皇后初登后位时的趣事。言语里暗示皇后，多想开点儿，可不能跟那些宫碑们计较。不管怎么说，籽言是伺候过长辈的老人，皇后心里就是不喜欢，面子也要做足。不可落下善妒的话柄，叫人乘机上眼药。

谨言在孝敬宪皇后身边伺候的时候，纳敏已经取得雍正几乎全部的敬爱，自然不知道原来，婆母娘以前的日子也不比自己强多少。

低头想了想，幽幽叹气，“姑姑说的是，本宫确实不如皇额娘沉得住气。只是，我心里，真不好受。”

碧荷一笑，“娘娘，不会是想要一国之君的爱情吧？”

谨言抬头，看着碧荷，半晌方答：“本宫怎么会奢求那些？”

碧荷摇头，“一个女人，希望得到丈夫的爱，有什么不对呢？平民百姓，也有不少夫妻恩爱，何况帝后？”

谨言苦笑，“是吗？”

碧荷陪着笑笑，“只是娘娘，您也要使些手段才是。万岁爷不同于先皇，对女子一一他，呵，他春秋正盛。娘娘，您老是这么端庄，一国之母那是对外人。总不能，小两口关在屋里，也这么严肃吧？男人嘛，总是爱尝鲜。时不时对他撒撒娇、使使性子，他觉得有意思，自然就常来。”

谨言低头，“这----我是皇后啊，使得吗？”

碧荷听了，摇摇头，反问：“皇后就不是女人了吗？”

谨言听了，沉默不言。

当月十五，宁熙皇帝来景仁宫过夜。谨言听从碧荷教导，特意换上一身素雅衣服，峨眉淡扫，不施粉黛。抱着和宁公主，教她写字。

宁熙皇帝年过二十，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见了珍珠，自然宠爱非常。满人讲究抱孙不抱子，可这闺女，还是可以抱的。当即，不叫皇后等人施礼，抱起闺女，举高高。

珍珠自幼养在雍正身边，见惯二人在皇玛法面前俯首称臣。对父母并不惧怕。觉得皇阿玛举地太高了，头晕，便抡圆了胳膊照宁熙皇帝脑门儿上招呼。

谨言等人吓地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赶紧一窝蜂地上来，解救万岁爷。

哪知宁熙皇帝不怒反笑，抱着闺女飞飞，嘴里还说：“肤是珍珠最厉害，连皇阿玛都敢打。看朕将来给你找个厉害女婿，好好治治你！”

珍珠一两三岁的小孩儿，又被雍正宠坏了，哪里管那么许多，张口就回：“找个厉害老婆，好好治治你！”

谨言听闻，恨不得一头栽在地上装晕。

宁熙皇帝听了，瞅瞅皇后一脸尴尬无奈，哈哈大笑，“哦？咱们大公主，还有这本事？”

谨言扶额，上来跟宁熙皇帝抢闺女，嘴里埋怨：“您就惯着她吧。等长大了，真嫁不出去，看您怎么办？”

宁熙皇帝摇头，“皇帝的女儿，哪里愁嫁？”

谨言无语，抱闺女回里屋，懒得搭理宁熙皇帝。

宁熙皇帝逗闺女逗上了瘾，紧跟着进来，恰巧碰见公主将一杯热茶打翻在皇后身上。皇后解开衣服忙活着脱掉，免得烫伤。

屋里除了碧荷，没外人伺候，宁熙皇帝进来之时，正是皇后衣衫半解之时。一抹酥胸，半遮半掩在天蓝色肚兜下，随着皇后轻轻脱衣，呼之欲出。

珍珠见了，不顾刚刚闯祸，从炕上爬过来，伸着胳膊就要吃奶。

碧荷急忙赶过去，抱公主出去，免得碍事。

谨言扭头，这才发现宁熙皇帝已经在门帘处站了许久。刚要施礼，就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急忙拢了衣服，转身过去，嘴里埋怨：“皇上一一，您先出去，容臣妾更衣.”

女人，就算平日再严肃，脱光了给男人看，也撑不起平日那端庄模样。这副小性子看在宁熙皇帝眼里，那就是风情万种。捂着满腔热血，几步上前，一把抱住皇后，两只大手，伸进衣服里乱摸，嘴里埋怨：“还换什么衣服，早晚要脱！”

说着，宁熙皇帝那根棍棍，隔着几层衣物，直顶皇后腰肢。

谨言羞惭，本想发怒，猛然想起碧荷姑姑教导。心下百转千回，轻轻放软身姿，用心体会。等到宁熙皇帝衣服脱光之时，谨言暗暗赞叹：碧荷姑姑所言极是。男女欢爱，还是蛮有趣的。

心里这么想，手便不再只顾防御。按照谨言所授，一把擒住宁熙皇帝命根子，上下套弄。眉眼半开，软软柔柔地去勾皇帝，“皇上，您呀！这天还没黑，你就进了内帏。不怕传出去，叫御史们弹劾？我看，您还是过会儿再进来吧。”说着，将腰间衣服往上拉拉，单单露

出半个肩膀，斜对着宁熙皇帝，伸出玉笋般的一截藕臂，请万岁移驾。

宁熙皇帝早就给撩拨地火起，哪里还顾得什么御史。更何况，宫阂私事，御史怎会轻易得知？一把拉住皇后，压在身下，嘴里骂道：“你个贱梯子，把朕弄硬了，不说善后，就想跑了？今日，非要与你大战三百回合不可！”说着，顾不得拉床帐，硬硬地顶进去，大动起来。

为给雍正守孝，帝后已经久不同房。谨言情动，往日积压的阴火也给煽着，搂着宁熙皇帝，将酥胸紧紧贴在男人胸口，嘴里压抑着低声呻吟。

宁熙皇帝低吼，“大声叫，朕要听！谁敢嚼舌根，灭他九族。”

谨言听闻，咯咯大笑，跨坐在宁熙皇帝身上，不住磨蹭，嘴里学着碧荷姑姑教导，嗯嗯啊啊，不住说着：“皇上，你好历害！。。。。。。快点儿，用力。。。。。。嗯，就是这儿，摸摸。。。。。。”

叫累了，就凑过去，含着宁熙皇帝舌头，唇齿交缠，誓将宁熙皇帝榨干，方才罢休！

见过大胆的，没见过皇后这么大胆的。宁熙皇帝高兴，更加卖力。几阵低吼，总是不肯放手。最后，还是珍珠公主在外哇哇大哭，要找皇额娘。宁熙皇帝受了刺激，这才小腹一紧，喷薄而出。

帝后二人相对跨坐，谨言回过神来，瞅瞅自己竟然一丝不挂，紧贴在皇帝身上，登时羞得无地自容，一个骨碌，滚到床里，抓过被子严严实实裹好，瞪着皇帝埋怨：“都怨你，瞧瞧，外头肯定好多人！”

宁熙皇帝咂摸咂摸方才滋味儿，不怕死地贴上来，“怕啥？夫妻交合，那是天理纲常。朕想要嫡子，还要管什么白天黑夜吗？”

谨言啪地一个枕头摔过去，“无耻！”

宁熙皇帝偏偏头避开，“无耻就无耻，皇后，你先歇歇，朕晚上回来，再接着无耻。”说着，也不叫高无庸、小于子伺候，自己下床穿衣，掀开帘子，抱闺女玩儿去了。

碧荷领着两位嬷嬷进来，笑意盈盈地问：“主子娘娘，可还好吗？”

谨言低头，摩挲着胳膊上的银镯子，娇羞着“嗯”一声，“姑姑说的是，女人----也是有欲望的！”说完，埋头到枕头上，低声笑了。

尽管皇后越来越得皇帝喜爱，然而，随着皇后再三有孕，留皇帝一人在身边，总是不好。

珍珠公主渐渐长大，也开始给母后出主意。“皇额娘，那个籽言常在，不是以前皇祖母身边伺候的宫人？您给她面子，提她为贵人得了。正好，叫她跟巧贵人住对面，俩人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谨言皇后听闻，深以为是。第二日，就下了册子。这对姐妹同盟，开始破裂。

因为籽言是祖母碑女，皇帝高看一眼。珍珠公主便托碧荷姑姑打听到以前孝敬宪皇后身边所有宫人名单，跟母后说明，开始插手景仁宫人事。

王五全直接调来景仁宫，还是皇后身边得力太监总管。桃红、画眉都已嫁入生子，直接吩咐内务府，以嬷嬷待遇，接进宫来，还在皇后宫中当差，待遇比当年做宫女时，再加一层。翠鸟嫁了李卫，如今是浩命夫人，不能入宫。但金太医之妻石榴仍是奴籍，问过她的意思后，也接进宫来。她曾经在孝恭仁皇后跟前伺候过，宁熙皇帝更要给几分薄面。也是凑巧，画眉生子一年半，做二公主奶嬷嬷，最是合适不过。

一番安排下来，孝敬宪皇后身边四大宫女阵容，到了谨言皇后这里，就成了四大嬷嬷。外加比之弘琴公主，毫不逊色的珍珠大公主，谨言这个皇后，当的可谓舒心快活。

至于景仁宫里，那些长的好的，或是心大的，见了自家皇阿玛就想拿眼神儿勾搭的，珍珠大公主并未处置。反而听从李卫夫人翠鸟建议，专门叫碧荷姑姑设了一处偏殿，叫这些人住进来，好吃好喝好招待。没事儿不必往正殿跑。但有一点，皇上俩了，给我撒丫子跑过去伺候。皇上一走，赶紧给我回屋歇着。须知，这是翠鸟通过直接宅斗，得出的法宝之一。

一来二去，有几个得了宁熙皇帝宠幸。谨言犯愁了，不知是不是该给个名分。碧荷等嬷嬷们一琢磨，上前出主意：“娘娘又糊涂了。皇上宠幸景仁宫宫女，那是好事，怎么又耷拉着一张脸呢！娘娘素来贤惠，可不能叫人看见，胡乱编排。”’

谨言皱眉，“那一一这几人，该给什么位份？”

几位嬷嬷听了，直摇头，“娘娘，您是皇后，皇后寝宫，怎么能住其他内命妇？不如，将这几位移到储秀宫。至于位份，皇上那么喜欢她们，娘娘又何必替她们发愁呢？”

呵呵，宁熙皇帝宠爱这几人，不过是因为皇后怀孕，不好来了就走，又不能跟皇后睡觉，随便拉个顶缸的罢了。喜欢？这从何说起？恐怕，睡了之后，早就把人丢在脑后了。’

皇后纳谏如流，当天，就把所有得过宠的宫女全部扔到储秀宫。反正那里没有主位娘娘，爱怎么折腾，是你们的事。

如此一来，跟皇后分宠的人是不少。只可惜，除了巧贵人，籽贵人，没有一个出类拔萃，能叫宁熙皇帝记清名字的。

那能记清吗?碧荷这四位老嬷嬷，给每个宫女都起了差不多的名字，不是桃花，就是杏花，要不就是花桃，花杏。珍珠公主曾问过，这些名字打哪儿想的？

画眉张口就答：“回公主的话，恰红院里都这样。”桃红听了，急忙掐画眉一把。

珍珠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也没好意思再问。

只是，承欢的人里面，总会有一两个运气好，能怀上的。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没听说汉文帝就是薄太后跟刘邦一夜情留下的果子？就这，人家还当了皇帝呢！

几位“老”嬷嬷一商量，石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

桃红暗暗咂舌，“老姐姐，你可别想不开，下什么秘药啊？”

石榴眯眼，“去，下什么药啊？算好日子，错过去那几天，就是天天弄，也怀不上。”说着，把自个儿跟金太医避孕算日子的法子说了。

这几个人一听，呵，还真行。于是，景仁宫偏殿那些人，每个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能见着皇上。就是见着了，也勾搭不到床上。

那四个“老”嬷嬷，手段一一高着呢！更何况，没见万岁爷都给几分面子？

如此一来，直到皇后生下嫡三子，也没有宫妃怀孕。

巧贵人不用说，籽言那里，因为宫斗，伤了身子，也不易受孕。其他的一一日子不对！

宁熙皇帝曾经暗暗派粘杆处查探，怀疑皇后暗中做手脚。结果，查出来证明皇后清白，反而是巧贵人姐妹以及其他人明争暗斗之黑幕，借机浮出水面。

宁熙皇帝脆弱的心肝儿，深受创伤。自此，一年之内，除了皇后房里，未曾踏入后宫一步。

景仁宫耳房里，四位“老”嬷嬷优哉游哉打雀牌，“嗯哼，没听说过？深宫老嬷，男人最爱。跟咱抢万岁爷，碰！”

“胡了，胡了，拿钱来。”

190和宁公主【番外】

和宁固伦公主，宁熙皇帝长女，生于宁熙元年九月初三。小名珍珠，大名永珍，生母宁熙皇帝嫡妻西林觉罗氏，与皇次女、皇三女、皇六女，以及皇长子、皇次子、皇三子同母。综其一生，是继和敬固伦公主弘琴之后，野史上，清朝皇室公主的第二位奇葩。

和宁公主自出生起，身上就承担了别的孩子所没有承担的责任。那就是——哄皇玛法雍正太上皇开心。没办法，谁让她长的像刚刚去世不到一年的孝敬宪皇后呢？

因相貌关系，同年出生的醇亲王第三女，后来抚亲蒙古的和安和硕公主，则轻松许多。

鉴于婆母娘曾经亲自哺乳，喂养弘琴公主与宁熙皇帝弘纬，谨言皇后也学着亲自喂女儿。对此，弘纬大力赞成。其实，帝后二人这么做，有个不可与人道的原因：那就是，借此跟太上皇抢闺女。

孙女要儿媳妇亲自喂养，雍正太上皇就是再强，总不能到儿媳寝宫去抢人吧？

然而，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大公主满一周岁，刚会叫阿玛，就被雍正太上皇亲自抱到圆明园，躬亲抚养。帝后二人无奈，只得眼巴巴地看着闺女被抢，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也许是看不过哥哥、姐姐幸灾乐祸，宁熙皇帝直接把哥哥家三格格与姐姐弘琴公主家二阿哥接到宫中，交给皇后抚养。哼，朕不能常见到闺女，你们也跟着有福同享吧！

宁熙大公主两岁时，得封号和宁，品级固伦公主。是为清朝野史上，册封时期年龄最小的公主。

更甚者，雍正太上皇在孙女册封之日，还带着这个两岁的女娃娃去祭天。宁熙皇帝领着皇后与一帮大臣，死活没拦住。

雍正皇帝去世后，将圆明园留给弘纬，并吩咐，珍珠出嫁前，由她来打理园中事务。

于是，圆明园就成了和宁公主的第二住所。

和宁公主自六岁起，开始参与圆明园管理维护。八岁起，帮助西林皇后管理后宫。十岁的时候，大弟弟出生。意识到皇子对母后的重要性后，和宁公主拜姑母弘琴公主为师，学习政务。

对此，西林皇后多次制止，宁熙皇帝也数次表示，皇女不宜参政。奈何弘琴公主厉害，将帝后二人意见悉数挡在门外，兴致勃勃领着侄女，对着大清全舆图，指点江山社稷。

宁熙十五年，和宁公主抱着雍正皇帝遗旨，到乾清宫见宁熙皇帝，要求办差参与政务。

有雍正圣旨撑腰，宁熙皇帝无奈之下，只得命闺女接待远道而来的英吉利使节。西林皇后闻讯，顾不得后宫不得干政，陛见制止。哪知，宁熙皇帝拉皇后到怀里，附耳细说：“这次来的，是英吉利大公主，陪同的还有弘喜家大闺女，那个女公爵。要你出面，一国之母，忒给她们面子。要是派个亲王出面，皇后啊，男女大防，不能不小心。难不成，咱还要嫁个阿哥去？”

想起成亲王弘喜，以及他家长女——如今的英吉利女公爵，西林皇后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闺女成日里不粘家。呜呜，后宫还有好多宫务没人管呢！罢了，反正还有闺女。西林皇后一急，拉上二公主、三公主，管理宫务。

和宁公主师傅，都是雍正临终前，安排好的大儒。再加上伯父醇亲王对这个侄女亦是关爱有加，自幼着力培养。因此，对上英吉利大公主，丝毫不怯场。

英吉利大公主也不是吃素的，从政治谈到商务，从陆地谈到海洋。提出一条，就是在广州要一块儿地。

和宁公主拢起袖子，不理翻译如何编译，暗自腹诽：呸，想借机找麻烦，姑奶奶打地你找不着牙！真以为我听不懂鸟语呀？还想嘲笑我，画个圈圈诅咒你。

等翻译翻译完了，和宁公主主意也想好了。乐呵呵地点头答应，“行啊。大公主这个提议，正是本宫想说的。土地那是小事，不能因为这么一块儿地方，伤了咱们两家和气。不管怎么说，本宫的堂姐，也是你们的公爵不是？”

英吉利大公主一听，便问：“这么说，公主殿下同意了？”

和宁公主笑笑，“那当然。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英吉利大公主赔笑，“请讲。”

“想要广州土地，不难。只是，我天朝上国，地价贵。我们一亩地，抵得上你们国家百亩，更是比你们的印度要贵上千倍。这么着吧，好歹咱们关系这么好，就不管你要钱了。我给你一亩，你在英吉利给我划九十八亩，我也不要百亩，打个折。别的地方我不稀罕，就要伦敦郊区的。你瞅瞅，要是同意呢，咱们明个就去划地圈地方。要是不同意呢？只要英吉利还对我天国称臣，放心，今日之言，本宫不与你计较。”说着，招呼翻译，“来呀，给英吉利大‘格格’好好说道说道。别搞错了，格格跟公主——可不是一个级别的。”

翻译满头大汗，一面说，一面琢磨词汇。成亲王家女公爵听了，不好说什么，只顾坐在一旁装透明。

欣赏完了英吉利大公主面部表情，和宁公主乐呵呵点头告辞，临走时，还不忘邀请堂姐带上鸟国姐夫，到圆明园玩。

也许是不服气，第二日，英吉利大公主就邀请和宁公主到英方军舰上参观。和宁公主接到邀请函，当即到乾清宫去找宁熙皇帝，要来全副火器装备的丰台营大军随行。

单是大军还不够，还要已故大将军年羹尧第四子年大人随行。

宁熙皇帝笑问：“显摆显摆就算了，还要个大臣跟你去做什么？小年整日忙着研制新火器，忙着呢。”

和宁公主一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那什么火器的，女儿又不懂，不让年大人去，谁去偷人家新火器、新军舰呐？”

醇亲王在一旁听了，哈哈大笑，直说自家儿子永琛也该去瞅瞅。宁熙皇帝无奈，只得叫人去找小年、永琛前来，好好嘱咐一番。

第二日，和宁公主就领着一大队人马出发。到了天津卫海关，别的没干。吩咐永琛施展美男计，迷住英吉利大公主[Www.qinkan.net]。她这边绊住堂姐、姐夫，小年大人趁机偷偷潜入军舰内部，把整个军舰好好探查一番。

英吉利大公主还以为自己魅力无边，跟永琛在甲板上浪漫半日。永琛则是可怜吧唧地吹了半天海风，一面吹一面嘀咕：这也是个公主？怎么跟街上花娘差不多？临走时，英吉利大公主一再邀请永琛明天晚上一定要参加自己在京城举办的派对。

成亲王家女公爵则是瞧出端倪，碍于堂妹，不好当面说出。

小年大人回去，侍卫衣服顾不得脱，就钻到书房，将今日见闻，仔细描绘下来。不久，建成了第一艘近代军舰。

至于和宁公主，则是接连几日，对着妹妹们绘声绘色说着，堂弟永琛如何如何委曲求全，为国家、为社稷献身鸟国公主等等“丰功伟绩”。

气的永琛直跺脚，联合已经“献身”成功的叔父成亲王，在宫巷里堵着宁熙皇帝，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叫屈。

宁熙皇帝无奈，承诺等鸟国公主走后，就把和宁公主调往别处。

接下来五年，和宁公主把礼部、吏部、户部、兵部、工部、刑部转了个遍。宁熙皇帝与西林皇后多次商议，趁着这两年，宫里没死太妃，抓紧时间，把闺女嫁了。再这样下去，六部都成和宁家后花园儿了。当然，那本来就是皇帝家“花园”。

宁熙皇帝在朝堂上，委婉压制。西林皇后在后宫，拿出孝道，要求闺女回后宫帮助自己管理宫务。

对于前朝，和宁公主顺着宁熙皇帝意思，从不叫屈。至于后宫，和宁公主则是含泪劝说母后：“皇额娘，您以为，女儿参与朝政，是为我自己吗？您错了。皇阿玛他，春秋正盛，皇子、皇女，每年是一个接一个降生。而我最大的同母弟，如今才不过十岁。我们又没有强大的后族世家支撑。设想，等他能参政了，四弟、五弟也要开始在朝政上崭露头角。咱们家，可没什么嫡子即位之说。将来，万一要在上演圣祖末年之事。皇额娘啊，女儿不怕做汉武帝卫长公主，可是，女儿不能让您做卫思后哇！”

西林皇后闻言，吓了一跳，急忙下座，握住闺女的嘴，“话不能乱说。你可别吓皇额娘！”

和宁公主笑着摇头，“如今，只有女儿上朝堂，替弟弟把持势力。一来，压制那些企图左右立储的世家；二来，女儿是公主，我就算再嚣张，只要您与弟弟们不动，就不会引起皇阿玛猜忌。更何况，女儿是皇玛法抚养长大，很多事，比如抄家反贪了什么的，不用顾忌太多。”

西林皇后虽然不舍，但闺女志向如此，只得作罢。暗暗吩咐身边嬷嬷们，多留意留意京中都有哪些人家，有适龄未婚青年的，好给闺女找个好归宿。

这么一找，就找了十年。直到和宁公主年近三十，才算寻得一位如意额驸。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段野史，忒胡诌了！嘿嘿，顶着锅盖爬走！

要实体书的留爪，人数够了我就开！

防抽：

和宁固伦公主，宁熙皇帝长女，生于宁熙元年九月初三。小名珍珠，大名永珍，生母宁熙皇帝嫡妻西林觉罗氏，与皇次女、皇三女、皇六女，以及皇长子、皇次子、皇三子同母。综其一生，是继和敬固伦公主弘琴之后，野史上，清朝皇室公主的第二位奇葩。

和宁公主自出生起，身上就承担了别的孩子所没有承担的责任。那就是——哄皇玛法雍正太上皇开心。没办法，谁让她长的像刚刚去世不到一年的孝敬宪皇后呢？

因相貌关系，同年出生的醇亲王第三女，后来抚亲蒙古的和安和硕公主，则轻松许多。

鉴于婆母娘曾经亲自哺乳，喂养弘琴公主与宁熙皇帝弘纬，谨言皇后也学着亲自喂女儿。对此，弘纬大力赞成。其实，帝后二人这么做，有个不可与人道的原因：那就是，借此跟太上皇抢闺女。

孙女要儿媳妇亲自喂养，雍正太上皇就是再强，总不能到儿媳寝宫去抢人吧？

然而，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大公主满一周岁，刚会叫阿玛，就被雍正太上皇亲自抱到圆明园，躬亲抚养。帝后二人无奈，只得眼巴巴地看着闺女被抢，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也许是看不过哥哥、姐姐幸灾乐祸，宁熙皇帝直接把哥哥家三格格与姐姐弘琴公主家二阿哥接到宫中，交给皇后抚养。哼，朕不能常见到闺女，你们也跟着有福同享吧！

宁熙大公主两岁时，得封号和宁，品级固伦公主。是为清朝野史上，册封时期年龄最小的公主。

更甚者，雍正太上皇在孙女册封之日，还带着这个两岁的女娃娃去祭天。宁熙皇帝领着皇后与一帮大臣，死活没拦住。

雍正皇帝去世后，将圆明园留给弘纬，并吩咐，珍珠出嫁前，由她来打理园中事务。

于是，圆明园就成了和宁公主的第二住所。

和宁公主自六岁起，开始参与圆明园管理维护。八岁起，帮助西林皇后管理后宫。十岁的时候，大弟弟出生。意识到皇子对母后的重要性后，和宁公主拜姑母弘琴公主为师，学习政务。

对此，西林皇后多次制止，宁熙皇帝也数次表示，皇女不宜参政。奈何弘琴公主厉害，将帝后二人意见悉数挡在门外，兴致勃勃领着侄女，对着大清全舆图，指点江山社稷。

宁熙十五年，和宁公主抱着雍正皇帝遗旨，到乾清宫见宁熙皇帝，要求办差参与政务。

有雍正圣旨撑腰，宁熙皇帝无奈之下，只得命闺女接待远道而来的英吉利使节。西林皇后闻讯，顾不得后宫不得干政，陛见制止。哪知，宁熙皇帝拉皇后到怀里，附耳细说：“这次来的，是英吉利大公主，陪同的还有弘喜家大闺女，那个女公爵。要你出面，一国之母，忒给她们面子。要是派个亲王出面，皇后啊，男女大防，不能不小心。难不成，咱还要嫁个阿哥去？”

想起成亲王弘喜，以及他家长女——如今的英吉利女公爵，西林皇后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闺女成日里不粘家。呜呜，后宫还有好多宫务没人管呢！罢了，反正还有闺女。西林皇后一急，拉上二公主、三公主，管理宫务。

和宁公主师傅，都是雍正临终前，安排好的大儒。再加上伯父醇亲王对这个侄女亦是关爱有加，自幼着力培养。因此，对上英吉利大公主，丝毫不怯场。

英吉利大公主也不是吃素的，从政治谈到商务，从陆地谈到海洋。提出一条，就是在广州要一块儿地。

和宁公主拢起袖子，不理翻译如何编译，暗自腹诽：呸，想借机找麻烦，姑奶奶打地你找不着牙！真以为我听不懂鸟语呀？还想嘲笑我，画个圈圈诅咒你。

等翻译翻译完了，和宁公主主意也想好了。乐呵呵地点头答应，“行啊。大公主这个提议，正是本宫想说的。土地那是小事，不能因为这么一块儿地方，伤了咱们两家和气。不管怎么说，本宫的堂姐，也是你们的公爵不是？”

英吉利大公主一听，便问：“这么说，公主殿下同意了？”

和宁公主笑笑，“那当然。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英吉利大公主赔笑，“请讲。”

“想要广州土地，不难。只是，我天朝上国，地价贵。我们一亩地，抵得上你们国家百亩，更是比你们的印度要贵上千倍。这么着吧，好歹咱们关系这么好，就不管你要钱了。我给你一亩，你在英吉利给我划九十八亩，我也不要百亩，打个折。别的地方我不稀罕，就要伦敦郊区的。你瞅瞅，要是同意呢，咱们明个就去划地圈地方。要是不同意呢？只要英吉利还对我天国称臣，放心，今日之言，本宫不与你计较。”说着，招呼翻译，“来呀，给英吉利大‘格格’好好说道说道。别搞错了，格格跟公主——可不是一个级别的。”

翻译满头大汗，一面说，一面琢磨词汇。成亲王家女公爵听了，不好说什么，只顾坐在一旁装透明。

欣赏完了英吉利大公主面部表情，和宁公主乐呵呵点头告辞，临走时，还不忘邀请堂姐带上鸟国姐夫，到圆明园玩。

也许是不服气，第二日，英吉利大公主就邀请和宁公主到英方军舰上参观。和宁公主接到邀请函，当即到乾清宫去找宁熙皇帝，要来全副火器装备的丰台营大军随行。

单是大军还不够，还要已故大将军年羹尧第四子年大人随行。

宁熙皇帝笑问：“显摆显摆就算了，还要个大臣跟你去做什么？小年整日忙着研制新火器，忙着呢。”

和宁公主一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那什么火器的，女儿又不懂，不让年大人去，谁去偷人家新火器、新军舰呐？”

醇亲王在一旁听了，哈哈大笑，直说自家儿子永琛也该去瞅瞅。宁熙皇帝无奈，只得叫人去找小年、永琛前来，好好嘱咐一番。

第二日，和宁公主就领着一大队人马出发。到了天津卫海关，别的没干。吩咐永琛施展美男计，迷住英吉利大公主。她这边绊住堂姐、姐夫，小年大人趁机偷偷潜入军舰内部，把整个军舰好好探查一番。

英吉利大公主还以为自己魅力无边，跟永琛在甲板上浪漫半日。永琛则是可怜吧唧地吹了半天海风，一面吹一面嘀咕：这也是个公主？怎么跟街上花娘差不多？临走时，英吉利大公主一再邀请永琛明天晚上一定要参加自己在京城举办的派对。

成亲王家女公爵则是瞧出端倪，碍于堂妹，不好当面说出。

小年大人回去，侍卫衣服顾不得脱，就钻到书房，将今日见闻，仔细描绘下来。不久，建成了第一艘近代军舰。

至于和宁公主，则是接连几日，对着妹妹们绘声绘色说着，堂弟永琛如何如何委曲求全，为国家、为社稷献身鸟国公主等等“丰功伟绩”。

气的永琛直跺脚，联合已经“献身”成功的叔父成亲王，在宫巷里堵着宁熙皇帝，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叫屈。

宁熙皇帝无奈，承诺等鸟国公主走后，就把和宁公主调往别处。

接下来五年，和宁公主把礼部、吏部、户部、兵部、工部、刑部转了个遍。宁熙皇帝与西林皇后多次商议，趁着这两年，宫里没死太妃，抓紧时间，把闺女嫁了。再这样下去，六部都成和宁家后花园儿了。当然，那本来就是皇帝家“花园”。

宁熙皇帝在朝堂上，委婉压制。西林皇后在后宫，拿出孝道，要求闺女回后宫帮助自己管理宫务。

对于前朝，和宁公主顺着宁熙皇帝意思，从不叫屈。至于后宫，和宁公主则是含泪劝说母后：“皇额娘，您以为，女儿参与朝政，是为我自己吗？您错了。皇阿玛他，春秋正盛，皇子、皇女，每年是一个接一个降生。而我最大的同母弟，如今才不过十岁。我们又没有强大的后族世家支撑。设想，等他能参政了，四弟、五弟也要开始在朝政上崭露头角。咱们家，可没什么嫡子即位之说。将来，万一要在上演圣祖末年之事。皇额娘啊，女儿不怕做汉武帝卫长公主，可是，女儿不能让您做卫思后哇！”

西林皇后闻言，吓了一跳，急忙下座，握住闺女的嘴，“话不能乱说。你可别吓皇额娘！”

和宁公主笑着摇头，“如今，只有女儿上朝堂，替弟弟把持势力。一来，压制那些企图左右立储的世家；二来，女儿是公主，我就算再嚣张，只要您与弟弟们不动，就不会引起皇阿玛猜忌。更何况，女儿是皇玛法抚养长大，很多事，比如抄家反贪了什么的，不用顾忌太多。”

西林皇后虽然不舍，但闺女志向如此，只得作罢。暗暗吩咐身边嬷嬷们，多留意留意京中都有哪些人家，有适龄未婚青年的，好给闺女找个好归宿。

这么一找，就找了十年。直到和宁公主年近三十，才算寻得一位如意额驸。

固伦额驸【番外】

和宁公主拖到快三十未嫁，不是她不想嫁，也不是皇家舍不得这个处理外交、民族事务的人才，不让她出嫁。实在是——没人敢娶、无人可嫁。

本来，宁熙皇帝与皇后认为，皇帝女儿不愁嫁。更何况他家大公主，聪明能干，在外人面前，表现的端庄亲和，帝后宠爱，与储君关系和睦。怎么说，也是世家大族那些未婚青年争先恐后、挤破了头都要尚的主。

然而，事实总是骨感的。在第三次经历了预定额驸人选宁肯出家为僧，也不愿尚主这样的打击之后，和宁公主自己也有些灰心。宁熙皇帝大怒，愣是要给那个吵闹出家的青年封个法号。不就是想出家吗？朕成全你，顶着朕送的法号，一辈子身许佛祖，别沾染红尘了！

皇后也气得够呛，见皇帝如此安排，虽觉不妥，但懒得开口求情。

好在和宁公主自幼参与朝廷国事，颇有政治家的胸怀，耐着性子，劝父皇：“皇阿玛，这种事情，若是发生一次，那是别人的错。若是接二连三地发生，只怕，就是女儿不好，别人不愿、或是不敢娶。其实女儿也知道，身为女子，参政议政，对娘家来说，多个人分忧。可对婆家来说，就是打女婿的脸。他们也算是有骨气，不愿攀附权势。您不赏他们也就是了。何必再因为家事，而伤了大臣们一片忠心呢？”

宁熙皇帝无奈，只得安抚女儿，“珍珠我儿放心，皇阿玛一定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额驸。叫他们好好看看，我家大公主，不是一般人能配的上的！”

和宁一笑，“谢皇阿玛。”

虽然此事并非首次，但对皇家来说，确实很没面子。帝后二人心疼大女儿，怕惹她伤心，连几位皇子的婚事，都推后再办。

因此，那些有闺女没儿子的世家，跟那些有儿子没闺女的世家，形成两个鲜明阵营。天天互骂，职责对方耽误自家儿女婚事。

宁熙皇帝借机扶植一批没有背景、一心干事的官员，清肃朝堂。

正在朝堂忙碌之时，西南传来消息。云南彝族部落永宁土官赞禄君长去世。身后留下年轻的夫人与年幼的儿子，与君长之弟格里，惨淡支撑局面。

赞禄唯一的继承人年幼，赞禄夫人便请旨，请求朝廷派官员前去教导小君长。实则，是希望朝廷能延续旧制，封她为摄政夫人，代儿子管理永宁。

彝族地区，女性执政，古已有之。朱元璋时期，蔼翠地区，就有著名的奢香夫人。永宁地区，就是奢香夫人的娘家。然而，赞禄夫人品德不输奢香夫人，才干却远远不如。再加上雍正执政期间，对当地开始改土归流，赞禄夫人只得以退为进，请求朝廷派员。

宁熙皇帝正忙着肃清朝堂上，那些结党营私的世家，哪有什么空去管赞禄夫人那点儿小心思。恰巧和宁公主无事，想去游玩散心，索性，就把这件事交给闺女处理。

和宁看了奏折，仔细查阅资料文献，带上几名官员以及他们的夫人，就向云南进发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得知女儿身边带着血滴子侍卫，安全无虞，便丢到一边，任她折腾。只当开后门，让闺女公费旅游一回。

六个月后，和宁公主回来，向宁熙皇帝请旨，封赞禄夫人为摄政，另外，在当地另选了一名地方官员，朝廷从干臣中，选派一名熟悉彝族事务风俗的官员，三方共同管理永宁，互相牵制，以达制衡。宁熙皇帝听了，很是满意，当即下旨，照此办理。另外，宁熙皇帝听从皇三子建议，专门从翰林院里，调出两个大儒，到云南去教导永宁小君长。这些大儒每半年换一次，全方位教学，力争将这个彝族小君长培养成热爱朝廷、热爱祖国、热爱宁熙皇帝、热爱儒家文化的“四爱”人才。

眼见这边事情结束，和宁公主便把这事丢到一边，因夏天快来了，跟父母说一声，搬到圆明园去住。顺便，把这次大选入宫的那些留牌子的秀女们，全部搬到圆明园，就近观察。

说白了，还是因为这次大选里头，有好几个竟敢觊觎龙床的。西林皇后位高，不好出手，怕平白自降身份，只好偷偷暗示闺女。和宁公主做这种事做惯了，也不看她老爹幽怨的一张老脸，将那些秀女们打包带走。

在圆明园住了一夏一秋，冬至将至，容嬷嬷催促，“公主，咱们该回宫里了吧？”

和宁托着下巴看外头漫天飞雪，“回去干嘛？等到妹妹们回来拜年，带着外甥、外甥女的，光是红包，我就得给多少？还只有出、没有进的，不回！”

容嬷嬷无奈，只得吩咐人去给皇后报信。

和宁接着赏雪品茶。没过一会儿，又有人来了。和宁摆摆手，“容嬷嬷，我都说了，不回。”

那人微微一笑，“公主，奴婢青杏。园子外有人求见，说是永宁摄政夫人。不知公主见吗？”

和宁听说，微微奇怪，“她怎么来了？”想了想，吩咐下去，“叫她到皇宫拜见皇后去吧。本公主不管命妇之事。”

青杏福身，“赞禄夫人说，她不是为国事而来，只是来探望公主您的。她昨天就拜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也同意她来拜见公主，陪公主说说话。”

和宁一听就笑了，“皇额娘还真是怕我胡思乱想，碰着个人就叫来陪我说话。罢了，叫她进来吧，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

青杏答应下去，不一会儿，便领着赞禄夫人进暖阁来。

和宁笑笑，招呼宫人们帮赞禄夫人换下湿衣服，递上暖炉。这才叫她行礼。

赞禄夫人生长在云南，哪里遇到过这么厉害的天气，抱着暖炉，直谢公主。

和宁拉夫人一同坐下，“北京城地气硬，夫人受苦了。”

赞禄夫人急忙摇头，“还好。多谢主子娘娘赐下皮裘，又多方关照，臣这些日子，并未受苦。公主挂念，臣不敢当。”

和宁抿嘴，“这是哪儿的话。我在永宁，不也多亏你照顾。要不然，那些当地地痞流氓，还不把我吃了？”

赞禄夫人低头赔笑，“瞧您说的，那也是公主福气大，他们那些宵小，哪里能近您分毫。”

两人说说笑笑，和宁亲自斟茶，赞禄夫人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来，边品边赞。

闲谈中，得知小君长一心向学，已经读了四书，和宁感慨，“小君长如此聪慧，又孝顺。过不了多少年，你就熬出头来了。”

说到儿子，赞禄夫人轻松许多，“对小君长，有朝廷大儒们教导，臣万分放心。如今，除了操心治下事务，唯一不能安心的，就是弟弟的婚事了。”

“哦？格里大人？本宫记得，他不是有婚约，等为赞禄君长守孝期满，就要举行婚礼吗？”

赞禄夫人叹气，“兄长孝期，按说现在也过了。可是，格里的媳妇还未过门，就没了。臣又托人几个，都不合适。其中一个，刚下草贴，也得病去了。想想，真是叫人揪心呀！”说着，对着茶盏轻叹。

容嬷嬷在公主背后站着，心下奇怪，这个格里大人，怎么命这么苦。赞禄夫人也是，大过年的，你在我们未出阁的公主跟前，说这些做什么？

好在赞禄夫人很快明白过来，在皇室公主跟前说这些不合时宜，急忙打住，另寻了些高兴的事聊。

冬日天短，赞禄夫人坐了不一会儿，天色愈发阴沉，便告辞回去。说是等天好了，就要回永宁。到时候，再来向公主告辞。

和宁看她临来时，身上的皮裘有些湿，便把自己的一件羽纱斗篷送给她。赞禄夫人推辞一番，见公主诚心赠衣，躬身受了，当即披上，告辞而去。

望着赞禄夫人走远，和宁吩咐身边侍卫：“问问云南那边的人，格里的几个未婚妻，是怎么死的？其中可有内情？”

侍卫躬身称是告退。容嬷嬷在一旁不解，“公主，这个赞禄夫人，对小叔子是不是太过关心了？”

和宁微微一笑，“赞禄夫人刚进门的时候，格里才三岁。上头没有公婆，全是赞禄与夫人一手将格里带大。再加上赞禄夫人成亲十五年，才得了个儿子，闲来无事，自然把格里当做自己孩子一般看。一直以来，格里与赞禄夫人，如同母子一般。你觉得她关心，又有什么奇怪呢？”

到了腊月十四，云南那边传来消息，说与格里议亲的人家，八年之内，死了三个女孩子。当地人认为格里二爷命里克妻，除了那些想借机攀亲的，几乎没有人家愿意将闺女嫁过去。然而，赞禄夫人认为，那些想结亲的，很多都是看在君长之叔的面上，怕将来夫妻不和，一直不肯点头。故而，格里的婚事，在才耽搁下来。

和宁看着奏报，咯咯大笑，“原来，没人要的，不止我一个呀！”

第二天回宫，见到姑姑、妹妹们回来，跟皇后说笑，就把这件事当笑话说了。

姑姑弘琴固伦公主听了，甩着帕子笑，“才三个，这有什么。想当年你姑父，那可是克死了五个！前两天，我家老大从理藩院回来，还跟我说起过那个格里。品行端正、为人谦和、善与人交，彝族汉子又重情重义。我看不错，也不知哪家挑命的错过这个好女婿，哪家不挑命的，得了便宜去呢！”

西林皇后闻言，暗暗留心，故作无意地问：“这么说，格里是给流言耽误了？”

弘琴摆手，“什么流言不流言的。前两年云南大旱，饿死的人，还少啊？照这么说，那克妻、克夫、克父克母的海了去了。察尔汗也是个克妻命，瞧瞧我，这都五十多了，不还活的好好的。他自己也八十岁的人了，还整日里舞枪弄棒、宝刀未老呢！”

二公主拉拉三公主袖子，故意装作说悄悄话，在一旁大声嘀咕：“五姑父那是怕姑姑嫌他老，另找年轻的呢！”

弘琴听闻，笑着大骂：“放屁，回头，看我那侄女婿收拾你！”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还别说，这么多公主里头，就这位二公主怕男人。平日无论如何嚣张，见了她那位蒙古额驸，立马就化作一滩春水。

和宁跟着妹妹们说笑。西林皇后则是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当天晚上，宁熙皇帝来景仁宫的时候，西林皇后就把格里之事说了。想了想，问：“这个格里，今年多大了？”

宁熙皇帝想了想，“二十五了吧？到这会儿没成家，确实不算小了。”

西林皇后听了，幽幽叹气，“才二十五，比珍珠儿小五岁呢！”

宁熙皇帝见皇后这么说，想了想，“朕在大殿上看，人品学识与才干还算不错。要真如和宁所说，死了仨老婆。他也未必会狠挑。只是，彝族身份——是不是低了点儿？”

西林皇后叹气，“就怕，他也听了咱家闺女传闻，跟着吵着闹着要出家呢！”都这会儿了，还挑什么出身，赶紧把闺女嫁出去是正经。

宁熙皇帝想想，也是，便跟皇后商量，什么时候，找个由头，把赞禄夫人和格里宣进宫来，好好观察一番。

经过帝后二人严格排查，发现格里此人，虽然算不是什么特别能干，但贵在人实在，对赞禄夫人和侄子，都十分敬重、疼爱。不与人争，品性随和。这个脾气，最能包容刚硬执着的和宁公主。得，也别挑了，就这个吧。不管怎么说，总得在闺女三十岁生日前，把人给嫁出去吧。

于是，第二年正月，一顶固伦额驸的桂冠，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格里头上。

和宁公主得知，不高兴，也不难过。依旧在圆明园里，盯着一帮秀女，看她们相互争斗，至死方休。

赞禄夫人留在京城，为弟弟打理大婚事宜。

格里则晕晕乎乎地，在礼部官员指引下，到乾清门外，去迎娶公主。

到了洞房，掀开盖头，看清公主容貌，格里托口而出：“阿妹？”

和宁瞪眼，“谁是你家阿妹？”

格里急忙改口，“哦，错了，我比你小，阿姐！”

和宁哭笑不得，“在云南你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公主？还阿妹、阿姐乱叫，仔细我治你欺君之罪！”

一旁喜嬷嬷充耳不闻，只当没听见。没听弘琴公主吩咐吗？这位公主，在屋里跟在朝堂上，那不一样！

这帮喜嬷嬷该干啥干啥，不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两个新人。

格里摸摸脑袋，“原来你真是公主。我还以为，阿嫂骗我呢。”

和宁奇怪了，“什么意思？”

格里嘿嘿笑笑，“呵呵，彝家女子很少抛头露面，你穿着公主朝服的时候，我没敢看，所以，不知道是你。那天，你在云南遇到流氓，我帮你打跑了那些人。后来，我跟阿嫂说，要是能娶你这样的阿妹，就好了。阿嫂当时就向我保证，一定帮我达成心愿。没想到，阿嫂真做到了。”

和宁公主把格里的话在心里转了圈，立即明白，合着我们一家人，都钻进赞禄夫人的套子里！哼，好你个摄政夫人！

小剧场：

赞禄夫人：格里啊，你可要争气，争取把和宁公主给嫂子拿下。

格里：放心吧，阿嫂，明年就叫你抱侄子。

和宁：好你个摄政夫人，竟敢骗婚！

小君长：二婶，指婚旨意是爹地下的，偶们连婚事都没求啊！

宁熙皇帝：朕失算了！闺女别怕，朕准你和离！

西林皇后：滚！还想再嫁一回老闺女？

皇后出墙【番外】

谁都知道，当今万岁最为宠爱的女人，那是皇后娘娘。没看都宁熙十六年了，宫里头一个嫔都没有，只有两个贵人。其他的，都是常在、答应吗？

然而，皇后身边四大嬷嬷心里跟明镜似的。要不是大选推迟十二年，皇后如今地位，怕是没那么稳固。这位主子娘娘，比起孝敬宪皇后当年在雍正皇帝心中地位，差远了！

事实上，以宁熙皇帝的性子，封一两个宫女出身的做嫔、做妃，并非难事。然而，形势比人强。每次他宠幸宫女，姐姐弘琴就领着侄女们去奉先殿哭“皇额娘”。和硕醇郡王不知真相，在朝堂上也哀哀切切跟着缅怀孝敬宪皇后。

于是乎，顶着孝子之名的宁熙皇帝，只能守住皇后一位主位娘娘，带着一大帮的答应、常在过日子。

后来，因少有庶子庶女出世，粘杆处奉命，查出后宫那些个女人们暗中互相使绊子。其中不少法子，还是从圣祖年间，传下来的。据说，是慈宁宫后院那些皇祖太妃、太嫔们闲聊时，说漏了嘴，叫人听了去。

宁熙皇帝气得直咬牙，“怪不得，这么多年，朕居然没有察觉到。原来如此！”想想皇后，多亏有皇额娘的四位嬷嬷照看，这才没有遭遇毒手，就一阵后怕。于是，命和硕醇亲王到泰陵拜祭，感激父母护佑；顺便给四位嬷嬷涨涨工资、提高福利。

接下来一年时间，宁熙皇帝未曾踏入那些女人屋里半步。并嘱咐皇后，将这些人全部扔到储秀宫。储秀宫、储秀宫，还不就是藏她们这些人的地方？

皇后不解，但也懒得问，照旨意办理便是。

这件事没过多久，金川战事起。

朝臣激愤，振臂请兵。宁熙皇帝正在气头上，不由迁怒，非要御驾亲征。

要说皇帝御驾亲征，圣祖年间就有。只不过，那时候，皇太子已经长大，能够监国。如今，最大的皇子不过刚进上书房，大公主虽然参政，毕竟是女子，总不能封个监国公主吧。这要万一——难不成，真要扶个六七岁的娃娃上位？

皇帝这么一说，以和硕醇亲王为首的一帮朝臣，齐齐跪下，苦口婆心，劝万岁三思。宁熙皇帝一甩袖子，下朝出太和殿，回乾清宫去了。

到了乾清宫，气还不顺，坐在椅子上，摔杯撂盏发火。

任何时候，后宫都不是铁板一块。皇帝突然不宠幸妃子，只守着皇后，自然会有人出招。间接利用粘杆处，上了一道密折。也是皇后倒霉，正赶在宁熙皇帝气头上。

宁熙皇帝一看，气地直跳脚。把折子往袖子里一拢，龙辇不坐，地奔着去景仁宫找皇后撒气。

皇后正在内室给小儿子喂奶，听到通报，“万岁爷驾到”，急忙敛上衣襟，领着宫人行礼问安。

宁熙皇帝坐在主位上冷哼：“朕一点儿也不安！”

碧荷嬷嬷一看，这万岁爷摆明了来找麻烦的。得了，他们两口子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咱闪。领着一帮宫人太监，抱着三阿哥退出大殿。

皇后一看，没外人了，便笑着往跟前站站，问：“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谁惹朕了？你！皇后啊，自从你嫁给朕，朕哪点对你不好？你我大婚十六年，至今，朕后宫，连个嫔位主都没有。朕的皇子、皇女，皆为你所出。你还嫌不够？居然、居然，你的心里居然还想着别的男人！你——”宁熙皇帝越说越气，甩袖子不再言语。

那折子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从袖子里跌出来，砸到地上。

皇后沉住气，弯腰捡起，打开来，一目十行看完，拿帕子擦擦，依旧放在宁熙皇帝手边。宁熙皇帝暗道：且看你如何解释。

哪知，皇后半句话也无，安安静静坐到一旁，拿起针线筐，扎起荷包来。

宁熙皇帝急了，一把抓住皇后手腕，逼近了问：“这么说，你认了？”

皇后冷笑，“认，这么好的罪名，我若不认，岂不是辜负了那些人多时忙碌？”

宁熙皇帝盯着皇后看了半日，皇后不甘示弱，直接瞪回来。最后，还是宁熙皇帝收手，颓然埋怨：“朕自然知道，你是冤枉的。朕来，也是希望能听你个解释。你——你也太倔了。”

皇后冷笑，“三人成虎。臣妾解释得了一次，解释得了两次，哪里就能解释得了三次、四次？这些人，就是打着一步一步离间帝后感情的主意。与其到头来，与您形同陌路，不如今日先认了。咱大清国又不是没出过废后。更何况，臣妾身后，连娘家都没有。”说着，抽出帕子，嘤嘤哭泣。

她这么一说、一哭，宁熙皇帝也清醒过来，后悔不该如此冲动。皇后哭了半日，端庄样子却不减一分。擦干眼泪，转过头来安抚宁熙皇帝，“您也别太气了。后宫之中，只有一个男人。臣妾备受敬爱，凡是，懂得为您着想。可那些妹妹们，她们怎么能理解您肩上的重任与压力呢？闹点儿脾气，也是有的。更何况，她们背后，还有世家大族撑腰。这件事，本应臣妾查明。可是，事关臣妾清白，按照我朝律法，臣妾理应回避。不如，请安太妃帮着查吧。”

宁熙皇帝听了，摆摆手，“朕自会命血滴子去查证，并授予他们生杀予夺之权。这个后宫是到了该好好肃清的时候了。”说完，想起乾清宫还有折子未批，便站起来嘱咐皇后好好照顾几个孩子，自己要去接着上班了。

皇后一见皇帝要走，咬咬牙，紧走几步，挡在门前，抬头诺诺地问：“皇上，如果臣妾说，臣妾心中，确实有个男人，您会怪臣妾吗？”

宁熙皇帝好容易平复的心，立马“砰砰砰砰”直蹦。盯着皇后，“你、你、你”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

皇后含泪倾诉，“臣妾自幼失怙，多少年，都全靠自己硬撑着熬过来。少年时，便渴盼能有一个肩膀，让臣妾累了、乏了、倦了的时候，能够靠了靠，歇一歇。可是，风霜利剑严相逼。逼地臣妾不得不灭了这个想法，苦苦熬着，不敢再期盼，不敢再等待。只盼望，能够好好活着，这就够了。直到有一天，有个人把这个镯子——给我。”说话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玉臂，上头一只银镯子，紧紧贴在臂弯处。

宁熙皇帝双目一亮，“这——这不是？”

“当初，臣妾本不该戴，也不敢戴。但还是忍不住，一直戴在身上，这么多年，从未离身。每次臣妾想他的时候，臣妾就摸摸它，看看它。尽管知道，除非奇迹出现，臣妾不可能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俯视江山社稷。可是，臣妾还是盼了、念了，当那橄榄枝伸来的时候，臣妾不顾可能跌的粉身碎骨，紧紧地抓住了。皇上，臣妾是不是太贪了？时到今日，有这么好的归宿，居然还想着，他的身边，要是只有我一个女人，该有多好？要是他的心里，只有我一个女人，该有多好？明知道这不可能，明知道我要做个好皇后，可是，我还是在心里祈祷，祈祷他的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皇上，臣妾错了，臣妾要学皇额娘，不嫉不妒，做个好皇后才行。否则，臣妾与顺治爷元后，又有什么区别呢？”说完，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宁熙皇帝听闻，长出一口气，展臂将皇后揽入怀中，“谨言，是我苦了你了。是我让你受苦了。”

皇后窝在宁熙皇帝怀里偷笑，嘴上却抽抽搭搭，不肯回话。

宁熙皇帝想了想，红着脸哄劝，“谨言放心，朕的心里，堪称皇后御妻的，只有你一人。其他的，都是些玩意儿，你不必十分放在心上。横竖，你有三双儿女，有朕无比的敬爱与信任，谁也越不过你去。等大选过后，那些身世好的，你尽管做主指了。哼，那些世家大族，也安生太久了。他们家闺女进了后宫，只会令朕碍手碍脚，御妻明白了？”

皇后听闻，抬头颔首，“是，臣妾遵旨。”说完，踮起脚尖，“吧唧”照宁熙皇帝脸上亲一口。

宁熙皇帝脸色更重，低声埋怨：“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小孩儿似的。”

说着，自己先笑了。

跟皇后说开了，又听了这么一大段“深情告白”，宁熙皇帝那颗脆弱的小心肝儿得到慰藉，嘱咐皇后几句，就要离开。

皇后点头刚要恭送皇帝，低头看见宁熙皇帝胸前一片濡湿，登时羞红了脸，低声劝：“万岁爷，您还是换了衣服再去吧。”

宁熙皇帝奇怪，看看自己胸前，再看皇后胸前，湿的地方更多，还不住地往外渗。十分不解，皇后哭着哭着，怎么自己胸前能哭出这么一大片来？更奇怪的是，怎么闻着一股奶香味儿？

皇后低头不敢看宁熙，“这个——还不是您来的急，臣妾正在给三儿喂奶，刚喂到一半儿嘛！”没办法，谁叫咱身体好，奶水充裕呢？

当天晚上，宁熙皇帝就跟三阿哥抢起了“饭碗”。其实，这种事，当年他老爹雍正老皇帝，也干了好多回了呢！

第二日，和硕醇亲王再次领着众臣请求皇帝收回御驾亲征旨意。一而再再而三，宁熙皇帝半推半就同意了。命阿桂摔军，带上小年大人和火炮、火枪，把大小金川炸了个稀巴烂。大军凯旋之时，小年大人围着战场转悠，不住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让火炮射程更远呢？

金川战役期间，宁熙皇帝以削减后宫支出、节省花费、支援前线为由，接连放了三批宫女出宫，共计一千一百人。其中，有二十五位，曾经受过皇宠。

受过帝王宠幸的女人，还能出宫嫁入。这在清朝野史中，也是很少见的。

多年以后，和宁公主与皇后闲聊时，谈起这件事，曾问皇后小时候，真对自家皇阿玛动过心思吗？

皇后淡淡一笑，替女儿拢拢耳边散发，幽幽哀叹：“谁没个初恋呐？”

和宁公主歪头，“初恋是谁呀？”

皇后笑而不答。

这个问题，成为野史之谜。当然，对宁熙皇帝那个自恋狂来说，皇后指的，自然是自己啦！哈哈哈！

了却前缘

回到现代，再说衲敏。在家里住了几天，金四借口公司事务繁忙，催衲敏、沈壮一起回去。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沈父、沈母思想传统，坚持不办婚礼，就不准俩人住一块儿，即使领了结婚证也不行。

衲敏明白金四那点儿小心思，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搭腔。沈壮无奈，只得跟父母提出，要回去上班。

于是，三人这才拾掇了一大堆山货，开车回城。

临走前，金四一再保证，一定会办一场极为豪华的婚礼，风风光光娶衲敏进门。沈母笑着点头，沈父则严肃地说：“其实，婚礼什么的，是那回事就行了。我跟你妈就是希望，将来闺女嫁过去，别受委屈，这才是最重要的。”

金四急忙保证，一点儿委屈都不会叫衲敏受。

上了车，刚出山沟，金四就打电话，告知秘书，请最好的婚礼设计专家，不要怕花钱，从婚宴到婚戒，再到婚纱甚至新娘捧花，一定要尽善尽美、无可挑剔。

衲敏坐在一旁听了，趁金四打电话空挡，问：“你打算花多少钱买婚纱？”

金四想了想，“婚礼总预算不多，大概五百万。婚纱嘛，应该是二十到三十万吧。如果你有十分喜欢的，钱不是问题。不要委屈自己，男人挣钱，不就是给女人花的吗？”

沈壮在前头插嘴，“老板，老板娘恐怕是想自己挣这个钱吧！”

金四挑眉，“哦？我都忘啦，你姐以前是做服装设计的。怎么，你想自己设计婚纱？”

衲敏摇头，“不是想，七年前我就设计好了一系列婚纱和祝酒服。卖了两套不成熟的作品，还有六套完美礼服。既然你想要，打个折，二十八万，卖给你，怎么样？”

金四摸摸下巴，“这个，在商言商。我要先过目，才能决定它们的价值。”

衲敏一笑，对沈壮吆喝，“去我住的地方。衣服都在箱底压着呢！”回头跟金四商量，“金老板，纯手工制作，量身定制，怎么着，也得再加个手工费吧？”

金四琢磨琢磨，“嗯，如果提供模特试穿的话，可以考虑。”

沈壮嘿嘿直笑，姐姐呀，你跟了老板，就是抱着一张金卡，还整天想着赚钱！丢人呐！

沈壮还没笑几声，发觉前方不对劲，急忙踩刹车。金四急忙将衲敏护在怀里，问：“怎么了？”

沈壮怕在方向盘上直哼哼，“不是吧？姐，你住的地方——被强拆了！”

“啊？”

衲敏伸头一看，可不是，那推土机前，房东正领着一帮亲戚朋友，跟一帮“制服男”对峙呢！

再看原本七层小楼，如今，只剩下一堆瓦砾。新鲜出炉，正往上冒着灰尘。

衲敏急的都要哭了，“不是吧，我的二十八万呐！”

金四看看四周，掏出手机打电话，“老九，我是你四哥。城北村是你开发的？你急什么呀，你四嫂的东西，全给压水泥砖头底下了。三十分钟内赶过来，今天务必把东西给我扒出来。否则，以后你就别干房地产了。我不罚你，老爷子知道了，也能把你资金冻结了。”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娇滴滴地埋怨：“啊呀，有了媳妇你就不要兄弟了？我找八哥评理去！”

金四冷笑一声，啪地挂断电话，抢先打个老八。

他这边正在交涉，衲敏和沈壮小心翼翼下车，来到拆迁现场，不住叹气。

沈壮从包里取出计算器，问：“姐，把你那东西估估价，等会儿九姑娘来了，好让她赔给你。”

“九姑娘？”

“啊，就是老板的妹妹，排行第九，名叫金九月。刚才你没听老板说，这个项目，她开发的。她不赔谁赔？总不能去麻烦国家吧？”说着，自己先记上，“一把平底锅，红太郎那种，二十五元。唉，少不少？”

衲敏听了，直翻白眼，“什么二十五呀，你应该记上，五十二。”

俩人正说着，那边对峙的人群中，一个人拍拍身上土，朝他姐弟俩走来。走近了，沈壮低声惊呼：“不是吧？前未婚姐夫？”

衲敏抱胳膊冷笑，“再这么叫，看你现任老板怎么治你。”

沈壮急忙闭口不言。等那人走近了，衲敏笑笑，问：“我东西全压下头了，能帮忙挖出来吗？”

那人无奈摇头，“要是以前还好，现在不行了。我刚调来这儿，没办法帮忙。你——一直住这儿？”

衲敏点头，“是啊，这不是便宜吗？市区那么贵，住不起啊。”说完，眯着眼笑笑。

那人沉默一会儿，“要不，你先去朋友那儿住两天吧。你的东西，八成是挖不出来了。你看，整个村子，说拆就拆。没什么重要物件吧？”

沈壮插嘴，“六套婚纱，我姐自己设计的。”

那人奇怪了，“你不是设计了八套吗？”

衲敏淡笑，“那不是两套残次品，卖给你前妻了吗？怎么，你结婚的时候，她没穿？哎呀，那可是我赚的最多的两件作品了。压箱底可惜了了。”说完，抿嘴不语。沈壮在一旁，捧腹大笑。那是，残次品都卖了五万块钱，也就是舒倩那个不知柴米油盐的官家小姐舍得掏腰包。

金四打完电话，看他姐弟与一个拆迁办工作人员搭讪，还以为商量挖东西。走过来劝：“我已经给老九说了，她一会儿就过来。今天务必把东西给你弄出来。放心吧。就算衣服蒙上尘，也可以比照样子，再做一个。最好的日子是下个月三十号，还有五十多天呢！”

衲敏笑笑，对那人点点头，“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婚礼——不会给你下帖子，所以，你也不用去了。”

那人跟着点头，“我知道。照顾好自己。”说完，看金四一眼，转身离开。

沈壮在一旁叹气，“唉，曾经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呐！真是，哎呀！”

金四听了，心中明白，狠狠瞪沈壮一眼，暗骂老八办事不利，好巧不巧，把人弄到这儿。

这边三人真在商量，路边一阵尘土飞扬，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扬尘而来。车未停稳，就见车中一女子，纱巾扬起一米多远，对着金四打招呼，钥匙也不拔，下了车，操着南方口音埋怨：“哎呀，侬道是谁，阿拉看是四嫂哦。”

沈壮偷偷向后退两步。金四皱眉，“好好说话。”

九姑娘这才字正腔圆地自我介绍，“嫂子好，我是九月。叫我小九就行。哎呀，不容易啊，终于叫四哥找到你了。”

衲敏淡淡一笑，算是回礼。九姑娘也不生气，招呼着后面开车跟来的人，“去，到前头就说我说的，全部停工，给我挖东西。争取将老百姓财产损失降到最低。谁要不服，叫他到某某厅找金八厅长去。”

金四这才满意，“得了，你忙吧。我先回家看父母。东西晚上叫人送到我住处。”

九姑娘翘起兰花指，“放心！”一扭头看到沈壮，上前就摸胸，“哟，沈壮弟弟呀？好久不见，想你九姐姐了不？”

沈壮听了，头皮发麻，抱着金四大腿直喊姐夫。九姑娘这才收了媚眼，掏出平板电脑安排工作。

金四领着衲敏、沈壮走后，九姑娘又呆了会儿，瞧着没意思，叫助理看着，自己找凉快地方歇着。

刚要走，只见一个年轻少妇，拎着包，小心翼翼避开砖砾，向这边走来。

九姑娘冷笑，“这地方有啥好看的？”心中好奇，也不急着走了。

那女人走近，就有个壮男停下手头活儿，过来跟她说话。

九姑娘招招手，叫来助理，“谁呀那是？”

助理仔细看了看，“前两天金厅长安排过来的。具体什么原因他没说。那个女人是前某长的女儿，叫舒倩。她父亲因为作风等问题，进去了。他们以前是夫妻。”

九姑娘冷笑，“八哥安排的呀！那我得去会会。”扭着水蛇腰，就往跟前凑。

只听舒倩说：“我已经托我姑父，给你走走路子。过两天，你就能回去上班了。怎么回事，你究竟得罪了谁？给调到这里来？”

男人沉默一会儿，咧嘴笑笑，“不积阴德，难免会有这样的下场。这还是好的呢！你也别为我操心了，不值当。你从小大手大脚惯了，往后，手里有点儿钱，攒着点儿。毕竟，我跟你爸，都不能照顾你了。”

舒倩低头，“我知道。我昨天去医院了，大夫说，我身体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你——”

“是我不能生育。我不想耽误你了。”

九姑娘三步外听了，大为奇怪，这男人，太直了吧？

舒倩抿嘴，“我知道了。其实，要是我以前不那么嚣张，不看不起你爸你妈没钱没势，或许，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你——我走了。”转头揉着眼睛，踩着砖头瓦块跑出去。

九姑娘上来，胳膊支在男人肩上，“哎，太伤人心了吧？”

男人扭头瞅瞅九姑娘，眼前一亮，真是个尤物啊！随即垂下眼睑，低头回去干活。

九姑娘摩挲着手上戒指，“呸，装什么酷！比起我家小十，差远了！”

从此以后，昔日恋人，形同陌路。

金四带衲敏去拜望亲生父母，把带来的土特产送给二老。老两口当年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看到儿媳知书达理，儿子终于肯结婚，十分高兴。老先生亲自下厨，把儿子拉过去打下手，一面做饭，一面嘱咐儿子，好好对待人家姑娘。看模样就是个不惹气、不找事儿的。咱老百姓娶媳妇，不就图个安安生生过日子嘛！

老太太则是拉着衲敏的手，又削苹果又剥桔子，问长问短。说是前两天儿子打来电话，说想结婚。跟老头子几天没睡好觉。就等着媳妇过来，好好唠唠。

衲敏头回见到这么和气的公公婆婆，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微笑着，问一句答一句，不肯多说半句话，多走半步路。看在老太太眼里，就是这媳妇真本分，往后一定不难相处。

在公婆家吃完饭，看老两口有些累，金四就开口公司还有事，起身要离开。

老先生、老太太虽然不舍，但也不好耽误儿子大事，只得嘱咐，婚礼上有什么事要帮忙的，尽管说。

看着小两口手拉手离开，老太太问老先生，“你瞅着怎么样啊？”

老先生笑笑，“长的不赖。你跟她聊了半天，看脾气怎么样？”

老太太点头，“是个好相处的。就是有些冷。”

“嗨，甭管她多冷，跟咱儿子比，那顶多是小冰箱，对上大冷库。你还怕儿子受欺负？”

“那倒也是！”

别看拜访公婆一切顺利和谐，见金家大家族成员，可就如同上战场了。

回到现代，再说衲敏。在家里住了几天，金四借口公司事务繁忙，催衲敏、沈壮一起回去。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沈父、沈母思想传统，坚持不办婚礼，就不准俩人住一块儿，即使领了结婚证也不行。

衲敏明白金四那点儿小心思，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搭腔。沈壮无奈，只得跟父母提出，要回去上班。

于是，三人这才拾掇了一大堆山货，开车回城。

临走前，金四一再保证，一定会办一场极为豪华的婚礼，风风光光娶衲敏进门。沈母笑着点头，沈父则严肃地说：“其实，婚礼什么的，是那回事就行了。我跟你妈就是希望，将来闺女嫁过去，别受委屈，这才是最重要的。”

金四急忙保证，一点儿委屈都不会叫衲敏受。

上了车，刚出山沟，金四就打电话，告知秘书，请最好的婚礼设计专家，不要怕花钱，从婚宴到婚戒，再到婚纱甚至新娘捧花，一定要尽善尽美、无可挑剔。

衲敏坐在一旁听了，趁金四打电话空挡，问：“你打算花多少钱买婚纱？”

金四想了想，“婚礼总预算不多，大概五百万。婚纱嘛，应该是二十到三十万吧。如果你有十分喜欢的，钱不是问题。不要委屈自己，男人挣钱，不就是给女人花的吗？”

沈壮在前头插嘴，“老板，老板娘恐怕是想自己挣这个钱吧！”

金四挑眉，“哦？我都忘啦，你姐以前是做服装设计的。怎么，你想自己设计婚纱？”

衲敏摇头，“不是想，七年前我就设计好了一系列婚纱和祝酒服。卖了两套不成熟的作品，还有六套完美礼服。既然你想要，打个折，二十八万，卖给你，怎么样？”

金四摸摸下巴，“这个，在商言商。我要先过目，才能决定它们的价值。”

衲敏一笑，对沈壮吆喝，“去我住的地方。衣服都在箱底压着呢！”回头跟金四商量，“金老板，纯手工制作，量身定制，怎么着，也得再加个手工费吧？”

金四琢磨琢磨，“嗯，如果提供模特试穿的话，可以考虑。”

沈壮嘿嘿直笑，姐姐呀，你跟了老板，就是抱着一张金卡，还整天想着赚钱！丢人呐！

沈壮还没笑几声，发觉前方不对劲，急忙踩刹车。金四急忙将衲敏护在怀里，问：“怎么了？”

沈壮怕在方向盘上直哼哼，“不是吧？姐，你住的地方——被强拆了！”

“啊？”

衲敏伸头一看，可不是，那推土机前，房东正领着一帮亲戚朋友，跟一帮“制服男”对峙呢！

再看原本七层小楼，如今，只剩下一堆瓦砾。新鲜出炉，正往上冒着灰尘。

衲敏急的都要哭了，“不是吧，我的二十八万呐！”

金四看看四周，掏出手机打电话，“老九，我是你四哥。城北村是你开发的？你急什么呀，你四嫂的东西，全给压水泥砖头底下了。三十分钟内赶过来，今天务必把东西给我扒出来。否则，以后你就别干房地产了。我不罚你，老爷子知道了，也能把你资金冻结了。”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娇滴滴地埋怨：“啊呀，有了媳妇你就不要兄弟了？我找八哥评理去！”

金四冷笑一声，啪地挂断电话，抢先打个老八。

他这边正在交涉，衲敏和沈壮小心翼翼下车，来到拆迁现场，不住叹气。

沈壮从包里取出计算器，问：“姐，把你那东西估估价，等会儿九姑娘来了，好让她赔给你。”

“九姑娘？”

“啊，就是老板的妹妹，排行第九，名叫金九月。刚才你没听老板说，这个项目，她开发的。她不赔谁赔？总不能去麻烦国家吧？”说着，自己先记上，“一把平底锅，红太郎那种，二十五元。唉，少不少？”

衲敏听了，直翻白眼，“什么二十五呀，你应该记上，五十二。”

俩人正说着，那边对峙的人群中，一个人拍拍身上土，朝他姐弟俩走来。[Www.qinkan.net]走近了，沈壮低声惊呼：“不是吧？前未婚姐夫？”

衲敏抱胳膊冷笑，“再这么叫，看你现任老板怎么治你。”

沈壮急忙闭口不言。等那人走近了，衲敏笑笑，问：“我东西全压下头了，能帮忙挖出来吗？”

那人无奈摇头，“要是以前还好，现在不行了。我刚调来这儿，没办法帮忙。你——一直住这儿？”

衲敏点头，“是啊，这不是便宜吗？市区那么贵，住不起啊。”说完，眯着眼笑笑。

那人沉默一会儿，“要不，你先去朋友那儿住两天吧。你的东西，八成是挖不出来了。你看，整个村子，说拆就拆。没什么重要物件吧？”

沈壮插嘴，“六套婚纱，我姐自己设计的。”

那人奇怪了，“你不是设计了八套吗？”

衲敏淡笑，“那不是两套残次品，卖给你前妻了吗？怎么，你结婚的时候，她没穿？哎呀，那可是我赚的最多的两件作品了。压箱底可惜了了。”说完，抿嘴不语。沈壮在一旁，捧腹大笑。那是，残次品都卖了五万块钱，也就是舒倩那个不知柴米油盐的官家小姐舍得掏腰包。

金四打完电话，看他姐弟与一个拆迁办工作人员搭讪，还以为商量挖东西。走过来劝：“我已经给老九说了，她一会儿就过来。今天务必把东西给你弄出来。放心吧。就算衣服蒙上尘，也可以比照样子，再做一个。最好的日子是下个月三十号，还有五十多天呢！”

衲敏笑笑，对那人点点头，“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婚礼——不会给你下帖子，所以，你也不用去了。”

那人跟着点头，“我知道。照顾好自己。”说完，看金四一眼，转身离开。

沈壮在一旁叹气，“唉，曾经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呐！真是，哎呀！”

金四听了，心中明白，狠狠瞪沈壮一眼，暗骂老八办事不利，好巧不巧，把人弄到这儿。

这边三人真在商量，路边一阵尘土飞扬，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扬尘而来。车未停稳，就见车中一女子，纱巾扬起一米多远，对着金四打招呼，钥匙也不拔，下了车，操着南方口音埋怨：“哎呀，侬道是谁，阿拉看是四嫂哦。”

沈壮偷偷向后退两步。金四皱眉，“好好说话。”

九姑娘这才字正腔圆地自我介绍，“嫂子好，我是九月。叫我小九就行。哎呀，不容易啊，终于叫四哥找到你了。”

衲敏淡淡一笑，算是回礼。九姑娘也不生气，招呼着后面开车跟来的人，“去，到前头就说我说的，全部停工，给我挖东西。争取将老百姓财产损失降到最低。谁要不服，叫他到某某厅找金八厅长去。”

金四这才满意，“得了，你忙吧。我先回家看父母。东西晚上叫人送到我住处。”

九姑娘翘起兰花指，“放心！”一扭头看到沈壮，上前就摸胸，“哟，沈壮弟弟呀？好久不见，想你九姐姐了不？”

沈壮听了，头皮发麻，抱着金四大腿直喊姐夫。九姑娘这才收了媚眼，掏出平板电脑安排工作。

金四领着衲敏、沈壮走后，九姑娘又呆了会儿，瞧着没意思，叫助理看着，自己找凉快地方歇着。

刚要走，只见一个年轻少妇，拎着包，小心翼翼避开砖砾，向这边走来。

九姑娘冷笑，“这地方有啥好看的？”心中好奇，也不急着走了。

那女人走近，就有个壮男停下手头活儿，过来跟她说话。

九姑娘招招手，叫来助理，“谁呀那是？”

助理仔细看了看，“前两天金厅长安排过来的。具体什么原因他没说。那个女人是前某长的女儿，叫舒倩。她父亲因为作风等问题，进去了。他们以前是夫妻。”

九姑娘冷笑，“八哥安排的呀！那我得去会会。”扭着水蛇腰，就往跟前凑。

只听舒倩说：“我已经托我姑父，给你走走路子。过两天，你就能回去上班了。怎么回事，你究竟得罪了谁？给调到这里来？”

男人沉默一会儿，咧嘴笑笑，“不积阴德，难免会有这样的下场。这还是好的呢！你也别为我操心了，不值当。你从小大手大脚惯了，往后，手里有点儿钱，攒着点儿。毕竟，我跟你爸，都不能照顾你了。”

舒倩低头，“我知道。我昨天去医院了，大夫说，我身体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你——”

“是我不能生育。我不想耽误你了。”

九姑娘三步外听了，大为奇怪，这男人，太直了吧？

舒倩抿嘴，“我知道了。其实，要是我以前不那么嚣张，不看不起你爸你妈没钱没势，或许，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你——我走了。”转头揉着眼睛，踩着砖头瓦块跑出去。

九姑娘上来，胳膊支在男人肩上，“哎，太伤人心了吧？”

男人扭头瞅瞅九姑娘，眼前一亮，真是个尤物啊！随即垂下眼睑，低头回去干活。

九姑娘摩挲着手上戒指，“呸，装什么酷！比起我家小十，差远了！”

从此以后，昔日恋人，形同陌路。

金四带衲敏去拜望亲生父母，把带来的土特产送给二老。老两口当年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看到儿媳知书达理，儿子终于肯结婚，十分高兴。老先生亲自下厨，把儿子拉过去打下手，一面做饭，一面嘱咐儿子，好好对待人家姑娘。看模样就是个不惹气、不找事儿的。咱老百姓娶媳妇，不就图个安安生生过日子嘛！

老太太则是拉着衲敏的手，又削苹果又剥桔子，问长问短。说是前两天儿子打来电话，说想结婚。跟老头子几天没睡好觉。就等着媳妇过来，好好唠唠。

衲敏头回见到这么和气的公公婆婆，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微笑着，问一句答一句，不肯多说半句话，多走半步路。看在老太太眼里，就是这媳妇真本分，往后一定不难相处。

在公婆家吃完饭，看老两口有些累，金四就开口公司还有事，起身要离开。

老先生、老太太虽然不舍，但也不好耽误儿子大事，只得嘱咐，婚礼上有什么事要帮忙的，尽管说。

看着小两口手拉手离开，老太太问老先生，“你瞅着怎么样啊？”

老先生笑笑，“长的不赖。你跟她聊了半天，看脾气怎么样？”

老太太点头，“是个好相处的。就是有些冷。”

“嗨，甭管她多冷，跟咱儿子比，那顶多是小冰箱，对上大冷库。你还怕儿子受欺负？”

“那倒也是！”

别看拜访公婆一切顺利和谐，见金家大家族成员，可就如同上战场了。

谁兄谁弟？

衲敏的婚礼办的很简单。就是请婆家、娘家亲戚朋友见证一下，然后一起吃个饭。数字军团们则是单独宴请，关起门来办喜事。除了老八、老九扼腕，遗憾白白丧失一个搂钱的机会以外，其他人，都没意见。勤俭节约，那是老四夫妇多年的传统好习惯！

那些压箱底婚纱，衲敏没有穿，换上金四特意为她设计的礼服。至于那六套婚纱，则是被九姑娘转手卖了五十万，除去九姑娘提成，还有三十五万。衲敏全都存起来。金四笑说她财迷。

衲敏反驳，“你又帅又多金，万一哪天来个小三，年轻又漂亮，我肯定斗不过，还不如早点儿做好打算。万一那样，起码手里还有吃饭的钱。”

对于衲敏这点儿心思，金四听沈壮说过。六年前，分手之后，曾经有合适的人，在她眼前出现过。但是，因为衲敏没有安全感，而没能再近一步。对此，金四既庆幸，又心疼。揽衲敏在怀中，轻声安慰，“放心，我这一生，只有你一个！绝不相负！”

婚礼之后，暑假还有半个月。金四每天上班，衲敏就在家里，拾起来以前的设计灵感，做设计。哪想到，九姑娘对衲敏设计的衣服，非常看好，拿走好几套设计图案，在旗下模特公司推广。

金四本来不甚在意，衲敏会做衣服，这点儿，早在她帮着弘琴公主，给小狗做衣服时，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九姑娘反馈过来的信息，却是衲敏的设计，很有潜力。

金四曾问衲敏，喜欢吗？要是喜欢，就帮她成立一个设计工作室。

衲敏摇头，“还是让我给九妹妹打工吧。我可不想整天跟你一样，从早忙到晚。咱们俩都忙没什么，孩子谁来带？”

“孩子？”金四长吸口气，“这么快？”

衲敏抿嘴儿笑，“三个月怀上，是不慢。”说着，把医院拍的B超拿出来，递给金四。

金四看了半天，伸手摸摸那个花生仁大小的影子，“这个，儿子还是闺女？”

衲敏凑过来瞅瞅，“不知道呢。要不，你问问他？呵呵呵！”

小康宝宝知道了，从美国飞来看衲敏。还说要带她们母子去美国待产。

衲敏摇头，“还是低调点儿吧。再说，怀孕坐飞机，对孩子也不好。”

小康宝宝这才作罢。

沈母知道了，带着自家的土鸡蛋来看闺女。恰巧金母也带来看媳妇，俩老太太就商量着，谁来伺候衲敏坐月子。

沈母的观念，自然是婆婆伺候。可是，一看金母满天白发，今年七十来岁，当即不敢开口。好在金母看的开，说请月嫂来，金牌月嫂，钱公公婆婆出。

沈母这才喜笑颜开，“那敢情好！”

没有得过痛经的人，永远不知道痛经有多痛。没有生过孩子的人，永远不知道生孩子有多难。

经过十个月漫长的等待与煎熬，衲敏终于走进待产室。

金四拉住接产医生，“大夫，如果万一——我要大人！”

接产医生看金四一眼，“先生，您太太胎位很正，顺产可能性很大。不用太紧张。还有，你先把我胳膊放开，我才能去接生啊。”

金家老先生、老太太闻讯，也都赶来助阵。

五个小时之后，一个六斤五两重的小伙子出生了。

金四听闻母子平安，嘿嘿笑两声，一头扎到地上，晕了过去。

小康宝宝得知喜讯，给孙子起名金念祖，意思是说，别忘了，我是你祖父！

金四听了，不置可否。衲敏直接摇头，“这个名字太古老，咱还是起个好点儿的，比如金元宝、金币、金条之类的。”金四急忙伸手打住，“别，我看，金念祖就不错！”媳妇啊，你真钻钱眼儿里了？

一年后，小伙子学会了说话。小康宝宝带着一大堆玩具、启蒙教材，从美国飞来看新孙子。

一见面，那娃咯咯一阵笑，伸出藕段儿似的小胳膊，颤颤悠悠挥舞着，“宝宝弟弟，抱抱！”

小康宝宝僵在当场，泪奔出门，指天发誓：“往后，再也不见老四一家子！”

金四与衲敏面面相觑，“你是哪个？弘经？弘时？弘昼？”

看这说话逗小康的糊涂流氓样，八成是弘昼。

哪知，小孩子爱困，刚说了个“弘”字，头一歪，钻到一大堆玩具里，呼呼大睡去了。

衲敏叹气，“甭管谁，只要不是弘历就好！”

金四叹气，“八成不是。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晖儿。他小时候，也皮着呢！”

玩具堆里小伙子听了，咯咯笑了起来。

俩大人一小孩儿正互相猜谜，十四抱着一堆礼物来了。金四开门一见他，立刻喜笑颜开。儿子往十四怀里一塞，丢下句，“你先带着！”拉上衲敏，扬长而去。

十四无语望天，“老爷子，儿子不是保姆哇！”

开车到郊外，不过三十分钟。进了一处园子，正值五月，繁花似锦。金四拉着衲敏的手，领她进入花木围绕的一座四合院。院子平静安宁，打开堂屋大门，里面布置，与仁和堂当年一模一样。

再看西屋，则是衲敏在娘家时的样子。

衲敏奇怪，扭头去看金四。金四则是从怀里去取出一本房产证，“打开看看。”

衲敏低头，翻看一看，“沈衲敏”三个字，一清二楚。抬头问：“我的？”

金四点头，“喜欢吗？”

衲敏想了想，“太贵了吧？”

“不贵，送给你，我还觉得便宜呢！反正是老九出钱。你前两次设计的衣服，她可狠赚一笔。她不出，谁出？”

衲敏张张嘴，暗暗感慨，四爷这个死要钱、爱节俭的毛病，还是没改呀！呵呵！

沈衲敏的幸福生活，就这样，细水长流，踏踏实实过日子，过了下去。

而另外一个人，曾经拆开别人婚姻的，则开始了另一段“悲催”的皇后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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