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养成指南》全集

作者：荧夜/lunarrabb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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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赵先生开启人生新的一页後的第三天。

四周是旷野草原，不远处是郁郁葱葱的灌木林与各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树木，泥土的味道与溪水的声音仍让他感到无比震惊。更让人哑口无言的是，过去的赵先生，曾经的一名雄性人类，现在却仅仅是一头刚出生不久的幼兽。

不知道是什麽品种，但看看小小的爪子与肉垫，明显带著倒刺的舌头，他犹豫地推断自己是某种猫科生物。但作为拥有理智的人类，他表示自己压力很大。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头四肢被打断的母鹿正吃著青草，大概……可能，有些忧郁吧。赵先生不承认自己能从动物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的容貌看出情绪，但那头母鹿明显地怏怏不乐，或者该说郁郁寡欢。

母鹿正处於哺乳期，丰盈的乳水散发著诱人香气。赵先生一开始还不知道这头母鹿究竟为什麽会在这里，直到他肚子饿了，且饿得四肢无力头昏眼花时，他终於灵光一闪，小心翼翼地拖著自己幼弱的躯体，边不习惯地用四肢行走，边谨慎靠近母鹿。

母鹿逃不了也无法攻击他，只能任他吸吮奶水。这之後的数日，赵先生天天按三餐频率去吸食乳汁，且毫无愧疚之心。

过了大约十天，他开始可以走得远一些，不再那麽容易疲惫，显然体力也有了成长。赵先生研究著自己的小爪子与肉垫，颇觉有趣地重复把爪子收起来又伸出来的动作，偶尔也追追蝴蝶什麽的自娱自乐，但暂时不打算离开这片草原及作为三餐食粮的母鹿。

一是因为他还没断奶，二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窥探他。

一头刚出生的幼兽被扔在草原上并不是前所未见，但旁边凑巧有一头失去行动能力的母鹿供他进食，那可就耐人寻味了。

或许就像国家地理频道或动物星球那样，在几十公尺外，有人正举著摄影机拍摄他的一举一动，而操著美式英语的外景主持人正亢奋地对著镜头前的观众介绍他的生态习性。光是这麽想，赵先生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这个大概跟用针孔摄影机偷拍女士更衣也差不多吧。

他愈想愈是不自在，於是做了一个决定：赵先生认为自己肯定得在短时间内熟悉这副躯体，然後尽快摆脱附近或许存在的人类。

然而这天晚上入睡前，他望著星空，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想错方向了。他身上，并没有任何人造的东西；以及，即便他刚出生不久视力还在发展，但在十数公尺外的林子中，他敏锐的耳朵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动静，至少可以认为没有人在近距离监视他。

赵先生这麽想著，虽然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心情复杂。

十天以前，他也还是个人类呢。不过，现在这句话只能用过去式来表达了，并且期限是永远。於是，一直努力进食学走路让自己更加茁壮的赵先生，难得地忧郁了。

因为怀疑有人或生物观察自己，赵先生尽可能表现得像刚出生的小动物，表演用爪子攻击昆虫或扑蝴蝶等等把戏，但在大约一个半月过後，那头无法行动的母鹿失踪了。

……靠，储备粮食被剥夺了！

这时的赵先生，心情比遭遇了各种天灾人祸还要哀伤。比起活生生饿死，他宁可承受地震海啸土石流等等重大灾祸啊！但是上天显然没有听到他的哀号，这一天，赵先生是饿著肚子睡著的。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馀裕去想到底是谁带走了母鹿，也不知道自己实际上已经被迫断奶；翌日清晨，他迫不得已打开偏安一隅的局面，走出从未见到其他动物的安全草原，往可能潜伏著重重危机的灌木林迈进。

进入灌木林不久，赵先生动了动鼻尖，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一阵甘美的甜香，不由自主往那甜甜的气息走去，绕过了几个茂密的树丛，越过泥地小径，最後终於在满布著叶片的树丛中发现了闪闪发亮的小果实。

……这绝对是上天赐予他的红宝石！早已饿得口齿生津，陡然寻找到食物的赵先生简直要乐坏了。

这种莓果感觉有些像覆盆子，但又不全然一样，大概是某种野莓吧。以赵先生四肢著地的高度，勉强可以吃到下面的果实。观察过上面有鸟类啄食的痕迹後，他判定野莓无毒，於是咬了一颗，发觉很是香甜，便一连吃了不少，吃得唇齿留香犹不能止，最後实在饱得腹部发胀，才停止进食，慢慢地散步回到草原。

一段时间後，赵先生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野莓确实香甜，但他吃完以後，只过了几小时，就被迫以飞快的速度，将那些野莓子全部消化代谢并迅速排出体外了。通俗地说，他拉肚子了，且已然到达欲罢不能的地步。

赵先生这时才想起……根据推断，他，作为一头生活在草原上的猫科生物，没有理由不是只吃肉的。而一头肉食动物，难道还能吃素？

经过吃坏肚子的教训以後，他不敢再尝试果实，又过了一天，清早起来，到旁边水流小得随时可能断流的小溪流喝了几口水後，赵先生小心地进入林子内，走了一会，在一棵不算高的树上看见了一个鸟巢。

赵先生决定先不考虑里面有没有蛋的问题。

他想起以前看过邻居养的猫咪一溜烟就爬上了树，也知道大部分的猫科动物都善於爬树，看看自己目前比猫咪也大不了多少的前掌，犹豫了很久很久，终於露出爪子，抓著树干，试图爬上去。

但是赵先生在这时犯了数个错误。第一，作为一个曾经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他从来没有爬过树；第二，从过去到现在，他的脑海中仍然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人类；第三，因为忘记了自己是一头野兽，爬树必然需要四肢且用法显然跟拥有双手双脚时不同，所以，在大概几秒後，赵先生毫无意外地摔了下来。

……痛。

心中一方面觉得自己很蠢，一方面又有些沮丧，赵先生赖在地上打了个滚，接著便侧躺著不动了。为什麽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要吃东西才能存活呢。过去作为人的时候他要上班赚钱养活自己，现在变成动物了，他还是得学会捕猎等等技能才能得到食物。从某种层面来说，作为人还是动物根本没有区别嘛。

不知道是刚刚摔得太重还是撞到什麽地方，赵先生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晕眩，视线也跟著涣散，眼前的光线彷佛都被乌云遮住……咦？

面前的东西并不是他想像中的乌云，而是一道异常巨大的阴影。赵先生怔了一下：那琉璃一般透亮的眼瞳，那雪白锐利的牙齿，那茂密丰美的斑斓皮毛，那完全张开的血盆大口……

喵喵喵喵！！

赵先生惊叫。

但眼前的猛兽却直直朝他咬了过来。

身体一轻，後颈一紧，他……他被叼起来了！

不管赵先生怎麽喵呜乱叫不断挣扎，体型比他大了起码十几倍的大型野兽却无动於衷，叼著他後颈，发现他不肯安分下来时，威吓地用了点力，尖锐的牙齿几要陷入皮肉之中，带来一阵疼痛。赵先生低吼一声，但在半空中持续摇晃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大型野兽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持续稳健地前进。赵先生被迫吊在半空中，只能用眼角馀光勉强地打量一下对方。

看起来很像豹子，大概是猫科动物，皮毛是很深的银灰，加上斑纹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只变种的大型银灰色虎斑猫，它的脸部跟老虎只有某种程度上的类似，也有些像猫的模样，但是，这世界上显然不会有这麽巨大的猫。

不知过了多久，赵先生只觉得後颈肌肉被放开，手忙脚乱地想要在落地後站稳，却一时不察踏在水边湿滑的石头上，因而滑了一跤。

他还来不及抗议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便被眼前的景象引去了所有的注意力。

这是一条河，一条非常大的河；水流声哗哗作响，在岸边激起了一点雪白的水花。赵先生抬起脸，被四周的景象震撼了。

这里有很多生物，斑马与梅花鹿，三三两两的豹子与一整群灰狼，天空中有鸟类盘旋，不远处还有群聚的鬣狗，族繁不及备载，简直是包罗万象。它们都在喝水，只是彼此之间保有一段安全距离。

赵先生注意到，当叼著自己过来河边的野兽低下头饮水时，四周的动物竟然都退开了些许，彷佛这是一个共识。

它们怕它。

也许这头野兽是位於食物链顶端的狩猎者吧，一旁的草食动物比起肉食动物退得更远了些。赵先生若有所思跟著低头喝了一点水，接著後颈一痛——他又被叼住了。这次却不是叼著他离开，而是把他放进了河里，却又没有松口。

等赵先生湿漉漉被叼出来时，野兽嗅了嗅他身体，发出一声咕哝似的声音，又叼著他离开了河边。

被这样频繁地叼著移动，赵先生已经麻木了。

眼前的野兽就算不是老虎，大概也是类似的生物，但是生态习性却跟他听说的不太一样。

一般的老虎是独居生物，只有在交配期才会与别的老虎在一起，而且，一般都是母虎独自抚养幼虎，眼前这只明显是公的，没事叼著他做什麽？况且，他们也未必就是同一个种族的……或者应该说不可能是。

他瞧瞧自己湿了以後越发稀疏的淡黄色皮毛，又看看对方银灰色的丰润毛发，於是可耻地嫉妒了……

野兽把他带到一个地方便放了下来，威吓地朝他龇牙，赵先生登时不敢乱动，安分地趴在原地，於是野兽离开了。过了一会，等赵先生身上的毛都乾了以後，野兽拖著一头鹿回来了。

不过三两下，那口利齿便俐落地撕了一大块肉扔过来。赵先生这时也明白，对方是把食物分给他了，心中不免有些感动。他起身凑到血淋淋的生肉旁边，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接著便一口咬了下去。

呜……他眼眶含泪。

当然不是因为生肉太过好吃，而是因为太痛了。他到底是才出生不久，牙齿都只露了一点点乳白的根部，咬野莓没问题，但吃肉就有困难了。

野兽过来，大概也发现了他的窘状，撕了一小块肉咀嚼了片刻，赵先生这时还一头雾水，想著对方怎麽弃整头鹿而来吃它扔过来的这块肉，野兽却不由分说用前掌按著他，把咀嚼过後的肉对著他的嘴喂了过来。

好……好恶心。

被迫咽下一口裹著野兽唾液还被咀嚼得支离破碎的生肉，赵先生虽然是个文明人，但到底还是个血气旺盛的男人。他下意识地反抗，用脚掌推，用牙齿咬，但种种举动就如蚍蜉撼树，螳臂挡车，那头野兽毫不理会他的小把戏，只用一只前掌就按住了他，使他动弹不得。

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简直是显而易见。

赵先生被迫吞了不少被野兽咀嚼过的肉块，虽然过程极其恶心，但实际上同样作为兽类，他当然也是嗜吃肉的，因此最终还是含泪放弃了无用的抵抗，接受了野兽的哺喂。

吃完一餐，野兽又过来叼住他，把他带到阴凉的树荫下。才想著对方要干什麽时，就见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赵先生注视著那条带著倒刺的长舌与锋锐的利齿，胆颤心惊地退开些许。

他忽然想起以前听朋友说过被猫咪舔的感想，那时对方笑著说：哈哈哈，就像被刷子刷过一样痒痒的！

当时朋友说出这句话时，还满怀爱意地说明猫的舌头上有倒刺。赵先生毛骨悚然地望著眼前的景观……舌面上满布角质化的尖锐倒刺……不，这怎麽看都是钢刷啊！要是被舔肯定会皮开肉绽！

但赵先生既没有反抗的力量也没有逃跑的馀地，野兽逼迫他仰躺著，吓人的舌头舔上他的肚腹，赵先生绷紧了身体，等待著疼痛的降临——

喵？！

竟……竟然不痛！

赵先生满面震惊，然而野兽的动作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粗糙锋利的舌面刷过他身上的软毛，虽然感觉还是像钢刷，但是既然不痛，赵先生也就放下了心中的那块大石头。过了一会，被舔过的地方毛发变得顺服，好像也没有其他的感觉，他才意识到野兽可能是在用舔毛的方式帮他清理身体。

喵……？他发出疑问的声音後才想起，他根本不知道该怎麽跟对方沟通。

对方似乎以为他还想逃，或者想胡闹，压著他舔得更卖力了，大概也想早些结束，赵先生感觉舌头舔过自己的下腹，往後肢中间的区域前进时，惊恐地咪呜咪呜地叫了起来。

成为野兽这一个半月以来，他最多只是用溪水冲冲身体，从来没有像过去洗澡一样仔细地清理身体，因此身上想必有许多污垢；可是野兽却懒得管他，自顾自把他全身舔了一遍，前面背面、甚至是耳朵里面都没放过。

等一切都结束後，赵先生斜卧在草地上，又羞又怒。

诚然野兽多半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对待幼崽，然而赵先生作为一个理智的人类还是觉得无法接受……毕竟是被舔遍了全身，连种种羞耻的地方都没被放过，一律被粗糙的舌头舔顺了毛。虽然知道自己不必感到羞愧，这肯定是某种生态习性，但赵先生还是没用地无法当作没发生这回事。

一旁的野兽已经趴卧了下来，好像是打算休息了，但浅色的眼睛却直勾勾望著他。赵先生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後来野兽从喉间发出一声低鸣，彷佛示意他过去，他别无选择，只好压抑著不快的心情走了过去，偎在野兽暖热的体侧，一大一小两只截然不同的野兽便一起卧在树下，午後小憩。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

赵先生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身畔的野兽大概是趁著他睡觉时又去捕猎过了，树下躺著一头已经被开膛剖腹的羚羊，野兽照例把咀嚼过的食物口对口喂给他吃，赵先生就这样麻木地吃完了晚餐。

一整天了，这野兽除了捕猎以外几乎不曾离开他身边，也许这是基於某种他不知道的生态习性，但还是很莫名其妙。野兽难不成是以他的抚养者自居？虽说大部分的族群都是由雌性养育幼崽，也许野兽所属的种族是例外？

赵先生只想了一会就懒得再想下去，反正不管怎麽想怎麽臆测，目前看来，这头野兽都已经跟定他了。

翌日，赵先生被野兽咬醒，对方咬得不重，但一清醒过来眼前便是一张血盆大口，这点仍然吓了他一跳。虽然想抱怨，可是想到对方肯定听不懂，说再多也只是徒劳罢了，他便默默把话吞回肚子里。

这天野兽没有自己去捕猎，也没有叼著他，反而示意他跟著它。赵先生好奇对方想干什麽，於是便跟著走了，两只野兽几乎没发出声音地往灌木丛里钻，赵先生尾随在後，过了一会，野兽停下了脚步。

赵先生探头一看，不远处有一处隆起的土块，土块下有个地洞，按照常识来说，大概是有些兔子或地松鼠之类的小动物住在里面。赵先生只见眼前掠过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不过瞬息之间，野兽已经叼住一只兔子，回头走了。

赵先生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那只兔子大概是被活生生吓晕了，即使被扔在草原上仍然一动也不动，赵先生好奇地用前掌拨了拨兔子耳朵，野兽走远了些，不知道想做什麽。半晌，兔子醒了，急急地往另一个方向逃窜，速度极快，但才跑了一段距离就又被野兽叼了回来。

野兽叼住兔子往他眼前晃了晃，又一次把兔子扔下来。

……这是要他练习猎捕兔子吗！

赵先生囧得不能再囧。

其实仔细想想，这样的要求还挺合理的，一般成兽大概都会教导幼崽怎麽捕捉猎物吧，眼前的野兽也是一样，只是还另外抓了头兔子让他实地演练罢了。

试了几次以後，赵先生悲愤地承认，自己大概没有打猎的天份。光是追上兔子就已经很困难了，追上兔子以後，还要制服猎物。但他的体型跟兔子实在相差不大，要压制住兔子也颇为困难，不由得垂头丧气。

野兽旁观了一阵子，用前掌压著那头被迫成为实验品的兔子，张开嘴作势要咬兔子颈子，但没有真的咬下去，随即又放开奄奄一息的兔子。赵先生明白了，才想试试看，猎物已经又一次逃跑了。

他用四肢跑著，追在兔子後面，好不容易用爪子制住兔子，立即用自己还不够锋锐的牙齿狠狠咬下去，嚐到满口血腥後，兔子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赵先生知道自己这麽做是对的，却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也许总有一天，他也会被别的猛兽猎食，然後尸骨无存地死在这片草原上。

野兽跟了过来，嗅了嗅死兔子，抬爪狠狠一挠，本来应该已经死去的兔子却剧烈动了一下，腹部被利爪划开後流出了大量血液，接下来，却是真的没有任何动作了。

赵先生这才明白，刚才这只狡猾的兔子是在装死，心中放松之馀难免有点沮丧，动物的求生本能果然不可小觑，他自诩为有理性有智慧的人类，却一样也被骗了，反倒是野兽，几乎立刻就发现了真相。

这时野兽踱过来，舔了舔他的脸颊，彷佛劝慰，随後把兔子扔给了他。

於是赵先生明白，这就是自己今天的午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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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大概会更很慢orz

野兽养成指南二

二、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赵先生已经放弃了去算日子，只是日复一日地跟在野兽身後，两人一起行动，他练习捕猎，野兽则善尽教导的职责。等到冬天到了的时候，赵先生的牙已经长得锐利，也学会了独自捕捉野兔等小型的草食动物。

每天吃的都是各种生肉，各种油脂，各种内脏，即便赵先生已经从被野兽哺喂的处境中得到解脱，也依然高兴不起来。

还是人的时候，他很喜欢吃东西，尤其是吃好吃的东西，烧烤炖煮清蒸油炸都无所谓，反正他荤素不忌；而现在作为野生动物，他只能吃肉，不免有些哀怨。有一次见到了看起来很好吃的树果，但才一靠近，一旁野兽的尾巴便甩了过来，惩戒地拍打他，赵先生只好愤愤退开。

野兽向来专制，不管替他舔毛、还是猎捕食物亲自喂他，都由不得他反抗，一旦他有挣扎抵抗的迹象，野兽便会将原本的行为变本加厉；比如第二次被舔毛的时候，赵先生已经有了预期心理，於是完全不肯合作，野兽制住他以後，倒没什麽特别的举动，仍旧替他舔顺毛发，只是一舔就舔了好久，直到该去猎食时才放开他。

当时的赵先生浑身都热得不行，不仅是因为被舔，也是因为野兽察觉了他想闪避的地方，於是还特地把那里细细舔了好久。他除了羞耻之外，更是火大，无奈敢怒不敢言，最终只得放任野兽的行为，自己则没出息地乖乖顺从。

如果不谈这件事情，赵先生实际上还算过得不错，冬天到了，他也长大了些，原本不太茂密的毛发增长不少，体型比起野兽虽然还是不大，但身上皮毛颜色变得深了些，又细又软，一片毛茸茸的，且触感上佳。

想到自己肯定是众多贵妇梦寐以求的皮草坎肩原料，赵先生不由得莫名骄傲起来……然而这种骄傲在看到野兽的样貌时，又被完全地打碎。

野兽的银灰色毛皮依旧华美，毛皮上的纹路斑斓炫目，且总是打理得乾乾净净。他始终又嫉妒又羡慕。

有一次，被舔毛过後，赵先生心有不甘，决定报复回去，於是伸出了自己带著软软倒刺的小舌头，用力舔了对方腹侧的皮毛，岂料野兽只是睨他一眼，无动於衷，反倒是赵先生，因为完全不熟练的缘故，还弄得自己满嘴都是毛。

野兽对他的各种反抗似乎都抱持著纵容的态度，任他啃咬，任他用脚掌踩踏，但是惩罚的时候也不留情，光是尾巴甩过来就能让赵先生趴倒在地上，只有偶尔威吓时才会张大嘴作势咬他。

赵先生想到这里，才发觉野兽待他，其实还是不错的。至少野兽没有像老鹰把小鹰从高处推下迫之学会飞翔，也没有像狮子把幼狮推下悬崖锻鍊其谋生能力，所以，野兽也还算是个称职的监护者吧……他乐观地想。

况且，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草原上，赵先生始终没有见到与自己相似的种族，那份无处可去的归属感，最终在他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完全倾注於野兽身上。

冬天的夜晚非常寒冷。

即使白天还算温暖，气候彷佛夏末，一旦夜晚到来，气温也跟著悄悄下降。

赵先生早就习惯了赤身裸体，但对於骤降的温度还是不太适应，晚上睡觉时总觉得需要棉被或者大衣之类的东西保暖。後来天气渐冷，野兽便把他挪到自己身旁，虽然觉得靠得这麽近有点奇怪，然而赵先生却破天荒没有任何反抗。

毕竟，野兽的体温比他还高，这样窝在一起很温暖。

外出捕猎的时候，猎物也少了许多，常常是野兽拖著猎物分一部分给他，虽然态度举止一贯的专制，赵先生却再也不觉得生气，反而有种分外温暖的感觉。即便是不同的物种，即使不能用言语交流，他与野兽，也能算是相依为命的同伴吧。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春天到来的时候，野兽消失了。

在那个彷佛什麽事都没发生的清晨里，赵先生还以为对方出去猎食或喝水了，待在原地等著对方来找他，然後一起去吃午餐。可是，直到中午，野兽都没有出现，赵先生等得不耐烦，自己抓了一只兔子，一口一口吃了个精光，虽然确实是饿了，但也不免有些赌气的心情。

等到他意识到野兽并非暂时离开，而是不会再回来时，已经是几天後的傍晚。

赵先生瞧瞧水面中的自己，毛发茂密，体格修长，牙齿锐利……已经是一只怎麽都无法用幼兽来形容的野兽了。他已经长大了，於是野兽走了。事情就是这麽简单。

在这草原上，没有任何一只野兽在长成以後，还跟自己的抚育者待在一起，成兽或者把长成的幼兽赶出领地，或者主动离开；成为野兽这段日子以来，赵先生并不是没看过这样的场景，只是没想到，野兽与他，也不过是这种终将分离的关系。

他从未想过，野兽真的会离开自己。赵先生陷入了低潮，但这种低潮只持续了几天便结束了。

即使野兽走了，他也得继续活下去……况且，明明只是一只专制的野兽，明明只是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而已，凭什麽自己要一直惦记著它！现在心里的这一点酸楚，也不过是骤然变得孤独而不适应罢了，没什麽大不了的。

草原上彷佛还留著野兽的气息，过了不久，雨季到了，赵先生找了个山洞，毅然搬家，远离了原先居住的那片绿地。

从野兽离开後，过了一个雨季加一个旱季，又到了另一个雨季。

赵先生心情始终很差。不只是因为空气潮湿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不快，山洞外的雨声整日滴滴答答，吵得他心烦。

这一年来，他几乎不曾想起那头野兽。比起野兽，他更该想的，是如何独自在这个见鬼的地方生存下去，并且努力地保住自己的小命。过去跟野兽一起狩猎时，别的生物畏惧於野兽，往往不敢造次，但只剩他以後，即便是猎到一头小羊，都有别的肉食动物在一旁虎视眈眈，似乎并不觉得他是威胁，只等著他一时大意便要扑过来攻击。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虽然赵先生最终赢了，但也只是险胜。身上皮毛被咬得乱七八糟，血肉模糊，因为他不要命地迎上一整群鬣狗，狠狠用牙齿撕裂鬣狗群首领的胸膛，最终达成了有效的威吓，赶走了敌人。

日复一日，赵先生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终於学会了为自己舔毛。直到野兽离去以後，他才发现舔毛不仅是梳理毛发，也是清理，并且能减少寄生虫存在，因为卫生考量於是试著自己来，之後便成为了习惯。

他开始不再想过去的事情，只考虑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最有效的方式捕获猎物，并且驱逐敌人，大多数时候便懒洋洋地在草原上晒太阳……就像一头真正的野兽一样。

第二个雨季到来後不久，赵先生莫名地烦躁，病恹恹地趴在山洞里，只觉得跟过去还是人时感冒发烧的感觉颇为相似，浑身都在发热，但又四肢无力。山洞外头雨声淅淅沥沥，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赵先生做了一个梦。

说也奇怪，自从成为野兽以後，他几乎不曾做过梦。

在这个梦里，他回到了过去的生活，那是一个周末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房间，他全身都裹在棉被里，皮肤与柔软的床单毫无间隙地接触，他是裸著的……意识到这点时，赵先生有些羞耻，但很快地又不这麽想了。

一双结实的手臂从後方拥著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扣在他腹部上。过了一会，赵先生羞愧地发现，身後被什麽硬挺的东西紧紧抵著，几乎没有闪躲的馀地。他脸上发烫，鬼使神差伸手往後一摸，然而那触感并不清晰，好像是隔著什麽东西碰到似的。

身後的人好像说了一句话，但赵先生并未听清对方说了什麽。

……这肯定是一场春梦。他这麽想著，几乎感动得泪流满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任何性生活，也没有得到发泄，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作为兽类，他的肉体尚未完全发育成熟。无论如何，赵先生已经孤单了很久，这时在梦中，能够像这样跟同性亲密接触，长久以来被忽视的需求无疑得到了满足。

他懒洋洋的闭著眼，实在不想清醒，只偶尔用後腰蹭一下身後的热源，既像挑逗也像恶作剧，後方的男人大概实在忍无可忍了，赵先生正等著一场如暴风雨般热烈的温存，却突然被狠狠掐了下，身後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他倏地回过头，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正吃痛地蜷曲起来……

赵先生睁大眼──他的尾巴竟然还在！再仔细一看，爪子、肉垫还有一身的毛皮，作为野兽的一切也都还在。

这时的赵先生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黑。命运到底要☆奇书网のWww.qinkan.net★玩弄他到什麽地步？好不容易做个春梦都要搞成这样，连虎头蛇尾都谈不上，才刚要进入正题居然就直接被腰斩！

况且，重点是……他对人兽什麽的没兴趣啊！

──这场梦就这样结束了。

赵先生迷迷糊糊睁开眼，登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是一栋屋子。人类的屋子。他呆呆地任视线飘向四周，越发肯定，墙壁与地板都是木头的暖色调，一旁还有简陋的床铺与各种家俱，赵先生低头看看自己，毛茸茸的身体，灵活的尾巴……

什麽都没改变。他还是那只野兽。

身下垫著不知名料子作成的地毯，柔软又舒适，赵先生维持著警惕的状态，只过了一会就无法坚持下去，懒懒在地毯上滚了一圈，有些昏昏欲睡。不知道是谁把他带到这里的，居然没有把他这样的肉食动物用锁链栓起来或用笼子关起来，他想著到底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胆子太大，还是对方根本没在用脑子，在心中悄悄笑了起来。

这时门口发出声响，门被推开。

赵先生早已做出戒备的姿态，只等来人出现攻击姿态，就立刻先下手为强。

走进来的人是个男人，穿著白色衬衫与深色长裤，没穿鞋子，一双脚竟然是赤著的。赵先生几乎看直了眼──那是很好看的一双脚，修长又骨感，要是系上脚绳或穿著凉鞋肯定很赏心悦目。

男人无视赵先生弓著的背脊还有露出的利爪，把手上端著的一锅东西放下，又转身出门，似乎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赵先生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对方第二次走了进来，这次手上提著半只羊，他隔著一段距离都能闻到那股血腥的新鲜生肉味道。

男人把死羊扔到他面前，随即在椅子上坐下，一对炯炯有神的淡色眼睛打量著他。

赵先生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对方的长相。灰色的头发短而整齐，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典型欧洲人的长相，玻璃珠一般无机质的眼珠直直盯著他，嘴唇毫无感情似地略微抿著，看起来就像是脾气恶劣或者性情冷酷的人。

赵先生与男人对峙著，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即便对方看起来真的很可怕，眼前的羊肉略带血腥的味道十分鲜香诱人，但他仍然一动也不动，维持著原本的姿势──作为草原上的高等猎捕者，他怎麽能屈就於人类扔到他脚边的食物！

过了半晌，赵先生悲哀地发现：他饿了。

……不，不行！要忍住！

赵先生这麽对自己说，忽然鼻子动了动，闻到了屋子内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略有些甜，又有些香，是熟食的味道。

男人注意到他嗅闻的动作，抬手打开锅子，里面传出一片浓郁的奶油香气。赵先生四肢著地，因为高度的关系只能够仰视著桌上的东西，男人拿了勺子，盛了一盘东西，放到地面之上。

白色瓷盘内，装满了乳白色的浓稠酱汁，还有被炖煮过的肉块与马铃薯，嗅觉灵敏的赵先生甚至闻到了一丝胡椒的香气。

海德里安，过来。男人生硬地用英语说。

曾经考过数次英语检定的赵先生当然听得懂，只是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已经许久不曾听过人语，也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能够跟人沟通的，然而如今却只能单方面地理解对方的言语，多少有些惆怅。

……等等。

这个人刚刚叫他什麽──海德里安？竟然连他的新名字都取好了？！

赵先生想像著自己被人用项圈鍊子拴著带到街上散步，或者在午後的公园里，欢快雀跃地纵身咬住某人随意扔出的飞盘，把飞盘叼回去以後还被称赞是个好孩子……不，如果非得要这样，不如还是让他死了吧。

他朝男人露出了牙齿，意图威吓，男人却眼睫眨都不眨，只是坐在那里，如望著一只顽劣宠物一般望著他……那眼神几乎是有些无奈、却又纵容的。

赵先生心中一悚，只觉得自己再无法承受这样的视线，咬了咬牙，乾脆扑了过去──

屋内顿时传来一声巨响。

赵先生的牙齿完全露了出来，表情狰狞，他的两只前爪按著敌人的臂膀，後脚踏在男人身上，对方居然没有任何抵抗，连神色也不曾变过。

海德里安。

赵先生一动也不动。他的兽眼跟对方淡色的眼瞳之间只有十几公分的距离，近得他都可以在那之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男人不动声色，双手已经拨开他的前掌，赵先生猝不及防，牙尖就在对方喉咙上，随时可以咬下去，但他却犹豫了一下，没有这麽做。

耳尖蓦地传来一阵诡异的感觉。

他的耳朵被捏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赵先生一时也愣住了。他的耳朵是圆的，内里有一圈白色绒毛，跟老虎耳朵有些形似，但男人一捏也不知到捏到了哪条神经，赵先生只觉得浑身一软，爪子都自发地收了起来，几乎想让对方再来一次。

男人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长长的手指又捏了他几下，指尖拂过柔软的绒毛，低沉的嗓音喃喃道：听话。

……听什麽话，谁要听你的话。赵先生脑袋一片昏沉，感官也有些模糊，直到被喂了一口生肉，才逐渐清醒过来。

自己就像一只家猫一样，偎在男人身边，接受了男人喂来的生肉。

赵先生愣了一下，连忙跳开几步，才想做些抵抗行为，却看到男人徒手从死羊身上撕下一大块羊肉，若无其事地朝他递了过来。这个人真的是人类吗？即使是过去，赵先生也从未见过有人竟然可以不用刀子，只凭双手把生肉从羊身上撕下来……

男人瞧著他，也不勉强他过去，只是很快地把肉都撕下来，剩馀的骨架与内脏拿了一个盆子装好，便去把手洗得乾乾净净，彷佛先前沾染的血腥都只是他的错觉。

赵先生有些毛骨悚然，趁著男人离开的片刻，默默把肉都吃完了。而对方回来以後，也压根不管赵先生在做什麽，只是又盛了一盘奶油马铃薯炖肉，自己吃了起来。

赵先生偷偷地观察男人，但看了一会，注意力又被香喷喷的炖肉拉了过去。

作为一只长期只吃生肉的野兽，赵先生表示他很委屈。他过去就是一个爱好美食的人，被迫只吃生肉已是极为痛苦，然而眼前出现了美食却不能尽情享受，这点令他更加难受。

过了半晌，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怨念，男人忽然把先前那盘装好放在地上的炖肉推了过来。赵先生趴在地毯上，很没骨气地口水直流。奶油酱汁的浓香不住地传来，彷佛正召唤他过去，就在理智断裂正要屈服的瞬间，男人忽然出声唤道：海德里安。

这时赵先生福至心灵地明白了──男人是在等他的回应。如果不回应这个称呼，或者不接受男人的决定，那麽这盘肉绝不会进到他的嘴里。

想到自己作为一介猛兽，却被当成可以驯服的宠物对待，赵先生不由得气结。

然而对方其实也没做错什麽，在人类眼中，现在的他，也不过是一只毫无理智情感只以本能行动的野兽，对付野兽，除了强制性的禁锢以外，用上食物利诱也是十分正常的。

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其实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已经习惯作为一头野兽的日子；但那不表示，他不怀念过去作为人类的时光；他不去想，只是因为不能再无时无刻地想，仅此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一痒，赵先生茫然地抬起眼，男人用勺子戳了下他的鼻子。才要发怒，张开的嘴却被一阵鲜甜的味道充斥，对方把一勺微凉的炖肉喂到了他的口中。那种奶油与胡椒盐巴交杂、香浓却温润的滋味登时让他急切地咀嚼了起来。

炖肉被炖得酥烂，一咬下去油脂便溢了出来，汤汁与马铃薯几乎化在一起，又软又糯。这是一盘可以用五星级评价的炖肉！赵先生感动地想道。

贪吃。男人面无表情道，但随即又喂了他几块牛肉。

这时的赵先生哪里还会去管自己能不能吃熟食，只顾著张大嘴接受喂食，很快地，一锅奶油炖肉便被吃得一乾二净，锅底亦是空空如也。

野兽养成指南三

三、

大快朵颐後，懒洋洋地卧在地毯上晒太阳，无疑是最高享受。赵先生舔了舔前肢的毛皮，像只猫咪一样团成一团；即使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幼兽了，很多习惯却仍然保留下来。

男人沉默地收拾好锅勺，便不再管赵先生，自顾自地看起报纸。赵先生眯起眼，半晌又扭过头；他看不懂上头密密麻麻的字母，所以那肯定不是英文报纸。无聊地发了一会呆，赵先生起身，在屋内四处走动起来。

不知道为什麽，他觉得自己的四肢不如过去敏捷，神经似乎变得有些迟钝──当然也可能是他吃得太饱还在消化──这似乎不是一个好的徵兆。莫名其妙被抓到这个地方就罢了，赵先生更疑惑的是，在被搬运的过程之中，自己竟然没有醒来。

……他向来十分警醒，也不敢睡得太熟，但昨晚的他不知道是病了还是发生了什麽事，身体状况并不好，现在想想，也许当时他就已经踏入了人家的陷阱，要不然他怎麽可能会毫无知觉的被捉住？

赵先生愈想愈是毛骨悚然。如果自己当时是被下了药，那药到底是下在什麽地方？还有，最初他以为自己可能被监视著，被迫断奶以後便淡了这个想法，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事实背後彷佛蕴藏著他所不知道的真相。

这种猜疑的想法越发强烈，等到男人看完报纸，朝他走过来时，赵先生下意识地作出了抵抗，爪子狠狠地挠了过去，对方手背上霎时多了几条血痕。

男人望著他，他望著男人，彼此都陷入了沉默。也不知是哪条神经断了，赵先生居然晃了晃爪子，做出挑衅的动作。

然後……赵先生就被抓起来了。

说是抓其实并不确切，倒不如说是抱；对方有力的臂膀把他打横抱起，像王子抱著公主那样，但这景象其实十分诡异；陡然悬空的赵先生不断挥舞四肢，慌得喵呜乱叫，男人完全没有放松哪怕一丝力道，更甚者，还用托著他後肢的右手毫不留情掐了下他的尾巴根部。

再然後……赵先生不敢反抗了。他疼得眼前一片模糊，差点就要哭出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尾巴根竟然这麽脆弱敏感。

男人抱著他走出房间，步伐稳健地踏下楼梯。

赵先生心中暗恨，只想著将来一定要报仇雪耻，心念一转却忽然想到，对方打横抱著他竟然十分轻松似的，但他到底不是幼兽了，虽然还称不上庞大，但好歹也有几十公斤重，对方既然能这样抱著他，想必力气肯定不小，再想想先前对方徒手撕下生肉的事情……赵先生不禁骇然。

他抬起脸，眼前正是男人的侧颈，大概是长期被衣物遮住，显得有些苍白。

咬？还是不咬？还来不及思索这个问题，身体里的兽性还有不安的情绪就替他做出了最终决定，锋锐的尖牙在触及温热肌肤那一刻便陷了进去，赵先生嚐到了腥咸的液体。

男人的表情不像在生气，当然也绝非高兴。

如果有下次，我会亲手拔了你的牙齿。

不管这是恫吓还是威胁，总之赵先生确实地收到了。数分钟前，他咬了对方，接著就被扔到了地上。对方看似细皮嫩肉，其实皮粗肉厚，咬了那一口後，受害者只流了几滴血，反而是加害者赵先生吃了闷亏，牙齿差点崩断。

更让他慌张的是，某颗牙齿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情形显然相当不乐观。

对方难得说了长一点的句子，根本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赵先生愤愤扭过头，采取消极的反抗态度，孰料对方却拿了一桶水，随手泼到他身上。浑身的毛都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搭配著他别扭的姿势，简直是狼狈又难看。

才抗议地喵呜了几声，对方就已经压住他，拿了一个像刷子的东西往他身上招呼，软刺触及皮肉的那刻，赵先生毛骨悚然地大声尖叫——可是对方仍然不管他，软刷一次又一次往他身上搓洗，铁石心肠地对他的叫声充耳不闻。

赵先生在潮湿的地板上闪来躲去，但始终被按得牢牢的，後肢被分开，尾巴还有尾巴根、甚至是那个羞耻的地方都被手指与刷子洗了一次。他忽然想起过去彷佛有过类似的经验，一时间怔住了。

等一切都结束後，赵先生湿淋淋地躺在地上，无力动弹。他浑身都在发烫，像滚沸的水一样，过了一会才稍微凉下来。等恢复神智以後，他不免恨得咬牙切齿，但却无能为力。

被刷子梳毛感觉当然不是不好，但他讨厌被对方用那种强制的态度对待；还有，虽然对方洗到敏感地带时手劲有放轻，几乎是有些温柔，但赵先生哪里能容忍一个男人这样摸自己的私处，而且还用一种不以为然的神色打量著他的身体。

……即使他现在是野兽，也不至於真的那麽差吧！？

赵先生感觉自己受到了污辱，从各方面而言。

然而这场悲剧尚未划下休止符。

傍晚的时候，对方又拿了半头羊来喂他。这次赵先生不敢抵抗，垂头丧气地吃起了生肉，哪知道吃到一半，口中传来像是什麽东西碎掉的声音。赵先生用舌头一舔，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一颗牙竟然裂开来了。

男人瞥他一眼，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著用盘子装著的清水。赵先生不疑有他，正好也有些渴，於是几口便把水喝得乾乾净净。不料，喝完水不久，他便忽然觉得浑身无力，连神经都变得麻木。

……水里放了麻醉剂！

赵先生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太迟了。

他眼睁睁看著男人起身，从柜子里找出一把铁钳，朝他走了过来。那平稳的步伐踏在地板上，一声又一声，犹如死神降临的宣告。他欲哭无泪地瞧著男人接近他，慢条斯理掰开他的嘴，冰冷的铁钳就直直伸了进去。

赵先生知觉麻木，但神智仍然清晰，对方拿著钳子，毫不犹豫地把他那颗裂开的牙齿拔了下来，他口中顿时血流如注，男人拿出一罐黏稠的液体，以手指抹到他的伤口上……

与焦虑的心情相反，眼皮愈来愈重，等到对方收回手，赵先生终於得以昏过去。

虽然不是没拔过牙，可是以前都是去熟悉的诊所，由固定的牙医拔牙，那个男牙医为人风趣动作温柔，也喜欢跟他说话，口罩上的双眼常常笑成了弯月一样的形状……现在想起来，当时自己没有跟对方要电话真是太可惜了。

赵先生含恨想到自己前几日活活痛醒的情景，更加怨气满溢。

拔掉牙齿的时候似乎被喂了类似麻醉剂的东西，所以他其实没什麽感觉，只是看著铁钳伸进自己口中有些可怕，然而麻醉剂的药效退去以後，结果可想而知。赵先生一脸狰狞地趴在地毯上，没吃男人拿来的生肉。

对方大概是也稍微体谅了他的处境，改而把肉都用汤汁炖软了才拿过来，虽然面上是一副真没用的蔑视神态，但赵先生又饿又痛，只好忍辱含垢，张口任人喂食。

在这几天内，赵先生无所事事，偶尔男人在一旁看书写信，他瞥一眼，不由得好笑。都什麽年代了，原来还真的有人用亲笔信通信，但仔细想想，这间屋子虽然是典型的欧洲风格，却连电线网路线甚至瓦斯都没有，男人煮食物竟然是用煤炭生火，可想而知，这个地方的科技设备十分缺乏。

後来他无意中看到男人放在桌上的信件，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叫做纳森尼尔。

纳森尼尔是个极其古怪的人，他似乎不用工作，也不需要出门，整天都待在房子里，悠閒地做自己的事，偶尔劳动还是为了赵先生的饮食或清洁……赵先生不由得想，也许自己是某个稀有品种的生物，对方尽管不耐却还这麽尽心尽力地侍候他，多半是为了大赚一笔……

这麽想著，他下意识地与纳森尼尔保持了距离。

被拔掉的牙过了几天就重新长了出来，虽然长得很慢，但赵先生终於松了口气。但问题远没有就此解决，一周内，赵先生的牙彷佛得了某种恶劣的传染病，争先恐後地裂开或者松动，毫无意外地被纳森尼尔操著铁钳一并拔掉，赵先生简直欲哭无泪。

赵先生发起了高烧，他自己虽然一向对温度不太敏感，但整个身体都烧得滚烫，迟钝的他也终於发现了不对。

那天晚上，纳森尼尔没有为他洗澡，只是拿了把木梳，替无力舔毛的他梳顺了毛发，然而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对方只轻轻梳了一下，梳子上便多出了不少细软的绒毛，赵先生目瞪口呆，但掉下的毛愈来愈多，就在赵先生悲哀地觉得自己肯定已经光秃秃的同时，纳森尼尔的手终於停了下来，放开了梳子。

还来不及想些什麽，或者设想自己失去绒毛的丑模样，那有些粗糙的手掌已经摸了他的背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说也奇怪，高烧中的赵先生犹如得到了某种安慰，在浑身发热的情况下，喝了对方喂的水，沉沉地睡著了。

赵先生始终意识模糊地昏睡著，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喂了他温热的液体，所剩无几的绒毛被一个刷子似的东西刷过，感觉又酥又刺，但又有种莫名的惬意……他沉沉地睡著，终於在某个阴天的午後醒来。

他仍然躺在地毯上，屋内弥漫著一股肉汤的香味。赵先生瞪著天花板，突然发现，屋子里似乎没有别人。

纳森尼尔去哪里了？

虽然那是可能要把自己卖掉的奸商，但却也是照顾著他的人。赵先生起身，努力不看自己卖相可布的躯体，用四肢艰难地走动。门没有关好，隔著一条走廊，对面的房间传来了哗哗水声。

赵先生走了过去。

他未曾预期自己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即便他已经猜到了事实……纳森尼尔正在洗澡，坐在锡制的澡盆里，用一条布巾搓洗著身体。房间里充斥著水蒸气，还有一点莫名的淡淡香气，男人抬起头，不带任何意味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他竟觉得身体深处传来了无可名状的骚动。

纳森尼尔的上半身裸露在澡盆外，结实的臂膀及胸膛沾著水珠，灰色的头发早已湿透，被男人伸手往後一拨，露出了苍白的额头；赵先生注意到那高挺的鼻梁皱了下，视线一转，才发现纳森尼尔还在看他，那对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既清透又深不可测。

他这时才恍然发现，即便对方神态总是冷淡，看起来性情凶恶，但实际上，这个人长得并不坏。

纳森尼尔这时站了起来。

赵先生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男人身上还是湿的，胸膛腹部还带著水珠，下腹自然也湿透了……他的视线慢慢下挪……那里的毛发看起来软软的，似乎很柔顺，那个东西则垂著，很有几分沉重的感觉，大概不只二两吧……赵先生愈想愈是心猿意马，但下一刻随即回过神来，几乎为自己的心思感到羞愧。

纳森尼尔俐落地擦乾身体，拿起衬衣西裤穿上，扣子也只象徵性地扣了几个，露出了锁骨与腹部……赵先生甩甩头，强令自己想些别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却突然觉得很热。肯定是因为房间里都是水蒸气才这麽热！他迁怒地想著。

就在他心思千回百转的同时，纳森尼尔已经从厨房里端了一锅东西出来，赵先生闻到食物香气，立刻把脑海中的一切都抛到脑後，凑了过去，於是男人照旧拿出勺子，一勺一勺喂他吃炖肉，当然态度并不友好，而赵先生完全不介意，他很快地吃完炖肉与肉汤，在对方示意下，还把勺子上的一点汤汁都舔得乾乾净净。

从这天开始，赵先生的情况渐渐地好转了。掉了毛的身体也开始长出新毛，虽然颜色比先前还要淡了一些，但赵先生仍然很乐观，偶尔小心地舔舔自己的毛皮，等冬天过去，他的牙齿也都重新长了出来。

某天，欢快吃著炖肉的赵先生终於迟钝地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完全被驯养了。

其实，只不过是从对方那里接受食物，这……也不算是驯养吧。赵先生心虚地想。

不知道是否是为了顾及他的牙齿，从牙齿接连松动又长出新牙以来，纳森尼尔不曾再喂他吃生肉，顿顿都是煮好的软嫩肉块，赵先生偶尔思及生肉的味道，只觉得果然还是熟食最合胃口，於是就此满足於现状。

纳森尼尔除了解决他的卫生与饮食，其他都不太管，赵先生偶尔自己在房子里绕圈子，偶尔看看窗外（只看到一大片草地与树林），或者就是在地毯上懒洋洋地晒太阳。而纳森尼尔常常在一旁的书桌上，用一枝钢笔回信。

赵先生著实不明白，对方到底想做什麽？毫不惧怕地把一头食肉的野兽养在屋子里，甚至还亲自喂食，要不是这具野兽身体里的灵魂曾是人类，也许对方早就被咬死了。

海德里安。

……又来了。赵先生纠结地扭过头。自从被擅自取了新名字以後，他虽然对这个称呼采取了抵抗的态度，但纳森尼尔毕竟不是省油的灯；第一次交锋，男人把盛到盘子里的炖牛肉放到桌上，然後用看著无理取闹的幼儿般的眼神看著赵先生，赵先生早已饿得不行，只好妥协。

反，反正海德里安也不算难听，他以前作为人类时的名字又充满了乡土气息，他想改名很久了，以後全名就叫海德里安．赵……也没什麽不好……吧……

赵先生没骨气地想著，然後像真正的宠物一样顺从地靠了过去。纳森尼尔喂了他一些柠檬水，淡淡的香气与酸味让他连喝了数口。

奇怪的是，男人喂的东西从来没让他觉得肠胃不适。赵先生想起以前独自生活时吃了野莓结果後果惨烈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得到一个比较像是真相的观点：大概是他当时出生不久，肠胃还很脆弱，所以对某些食物没有消化的能力。

赵先生喝完水，纳森尼尔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直直望著他，好像在思考什麽事情。赵先生微微警惕，但也没有立刻走开，很快地，纳森尼尔伸手搔了搔他的下巴，他浑身一颤，不自觉地咪呜了一声。

才想逃开，却被抓住了尾巴。赵先生屈辱地被整只抱起，放到沙发上，而始作俑者则在沙发一侧安然坐下，大大的手掌揉了下他的圆耳朵，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硬皮书，翻了开来，放到他眼前。

赵先生呆住了。

……从前，在森林里有一只塔尔贝鲁特，他过著快乐的生活……配著书上的图片，纳森尼尔说道。

这个人居然讲故事给一只动物听！赵先生只觉得瞠目结舌，一时间以为自己遇到的可能是个脑子有病的人。但纳森尼尔似乎完全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书上的图片看起来像是手绘的，画著一只白色的豹子一样的动物正在大啖鹿肉。

纳森尼尔的声音还在继续：……塔尔贝鲁特的敌手是莱奥尼达，他们同样也是朋友，在这个森林里，只有他们是最上位的猎食者，直到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塔尔贝鲁特在森林里发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图片上有著闪电雷鸣加上倾盆大雨的背景，白色豹子弓著背脊，悄悄往森林的深处走去。

赵先生不知道自己该做何感想，但心中确实有种想笑的感觉。对方居然閒到能讲故事给动物听，到底是寂寞到什麽程度了？也或者，他其实该稍稍表示赞同，毕竟对方选的故事主角好歹是跟他长得有点像的生物。

他无心仔细听故事，很大原因是对方说故事的方式一点也不有趣。等纳森尼尔说到故事的主角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雌兽时，赵先生已经完全走神了……纳森尼尔的侧脸专注又严峻，跟素描用的的石膏像还真有点像……想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赵先生不知不觉睡著了。

他不知道，在他睡著以後，纳森尼尔把他抱到地毯上，瞧著他许久，最後叹了一口气。纳森尼尔回到书桌旁，拿出信纸与钢笔，在写到一半的信件上继续写道：

……根据我的观察，他毫无疑问是个聪明的孩子……然而，对於食物的执著也远胜於我所见过的其他幼崽。

纳森尼尔停下笔，想了一会，思及正酣睡著的小家伙，嘴角牵动了些许。

诚然，按照旧俗及惯例，他即将在下一个秋天到来前回到族群之中，我已为此做好相关的准备。如若奥德莉亚殿下询问，请转告她，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抚育他。

他写上惯例的祝福语，留下签名与日期，最後把信一丝不苟地对齐折好，仔细地放入信封继而封缄。这封信最终将到达海峡彼岸，那个他将在不久的未来带著海德里安前往的地方。

野兽养成指南四、五

四、

赵先生躺在毯子上，瞄了眼正在看书的男人。不知不觉，视线停留了许久，直到对方抬眼望向他，他才惊醒过来，匆匆挪开眼神。

这肯定不是什麽恋爱。当然，连暗恋都称不上，只能勉强说是一种肉体的吸引吧。望著纳森尼尔苍白的脚背，他苦中作乐地想著。

纳森尼尔不仅是个怪人，还是个男人，更是个身材不错的男人。大概是春天到了，赵先生只觉得心浮气躁，偶尔看到对方的衬衫领口间无意露出的一点肌肤都觉得心跳加速，更不要说对方替他洗澡时，手指滑过皮毛的感觉不再只令他感到羞愤，而是让他连骨子里都莫名地滋生出一股热意。

太古怪了。

赵先生只承认自己作为一个同性恋，当然会对男人躯体有反应，除此以外，跟对象是谁根本完全无关。

海德里安，放下地毯。

赵先生一呆，这才发现自己又无意识地咬著毯子一端，连忙张口吐出地毯，窘得无以复加。不知道为什麽，自从长出新的牙齿以後，他明明不饿，却总是想咬著东西；每每自己咬著毯子或其他东西时，纳森尼尔都会用一种看著不听话宠物的严厉眼神看他。

他不只一次想，如果抵抗对方的命令，不知道会有怎麽样的後果……大概会被严格地管教，辅以马鞭或木棍，力求让他得到教训。想像著手执刑具的纳森尼尔，赵先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世界上也许有些人愿意用高级牛肉饲养宠物，甚至把宠物当成自己孩子一样溺爱疼宠，但那之中绝对不包括纳森尼尔。他很清楚，纳森尼尔并不是一个会手下留情的人。

咬东西的习惯一直改不掉，赵先生每每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嘴里多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过了几天，赵先生又一次被纳森尼尔训斥，才发现自己居然咬著对方遗落在沙发上的衬衫，隐隐约约还能闻到那上面残留的一点气息，一时又羞又无措，总觉得十分丢脸。

纳森尼尔朝他走过来，脸上冷淡又隐约含怒，彷佛他这个咬东西的习惯真的是上不了台面的恶习；赵先生想逃，但又无处可逃，等纳森尼尔伸手过来抓他时，他一口就咬了上去，只听见一声闷哼，赵先生茫然地舔了舔舌。

……是血液的味道。

对方神情一动，脸色完全沉了下来，彷佛满布乌云只等著闪电打雷。

赵先生却傻在当场。居然咬破皮了，真的没搞错什麽吗……在换牙之前，他咬了对方却还崩断了牙齿，难道拔掉的牙跟新长的牙不是同一种材质？他呆呆想著，低下了头。

纳森尼尔不发一语，赵先生低著头，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只求能够逃过接下来可能的处罚，虽然作为野兽学猫咪装可爱什麽的大概没有任何效果，但也只能够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小心地抬起脸，还来不及做出任何举动随即就瞪大了眼睛，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喵——？！

他的声音因饱含震惊而变得扭曲。

出现在眼前的，根本不是那个古怪的灰发男人，而是那只曾经在森林里养著他教他狩猎的银灰色野兽。野兽玻璃珠一样的眼瞳直直瞪著他，赵先生下意识想逃，却在抬起前肢的那瞬间就被对方叼住了後颈，四肢都离开了地面，动弹不得。

被扔在墙角，狠狠咬了好几下，赵先生痛得蜷缩起来；虽然他很清楚自己并未真的受伤，却还是觉得不甘，嘴里发出了含恨的呜咽声。

……那只野兽，是那个人。

姑且不论对方到底是什麽生物，从那时候在草原上，它给他猎物教他生存，直到现在，他突然出现，就这样饲养他，明明两者是同一个人，却一直都隐瞒著他。赵先生既委屈又愤怒，等震惊逐渐消却後，眼眶却开始发烫。

野兽不管他，只是自顾自做完处罚，然後便松开了利齿。

赵先生发了一会呆，意识到纳森尼尔似乎没有要变回人形，也没有离开的迹象，连起身的力气都失去了。为什麽对方要这麽对待他，在草原上成为同伴以後，对方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在那之後却又重新出现，以人的身份饲养他……

赵先生的视线定格在对方银灰色的毛皮上。

跟他自己的很像，长短、光泽、甚至包括花纹，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是底色深浅有些差异；对方的是略深的银灰色，他的则是介於白色与灰色中间而更接近白色的浅灰。

赵先生慢慢抬起脸，对方玻璃珠一般的眼瞳还在瞧著他，专注而令人毛骨悚然，既像是打量评估，又像若有所思。

……不可能，绝不可能！

赵先生挪开视线，死死瞪著地板。

但一切都说明了他逃避的真相，纳森尼尔的耳朵跟他一样是圆形的，里头有一圈白色绒毛，牙齿跟他一样尖锐，比他大了好几倍的脚掌上一样有肉垫，爪子一样能收起来……还有尾巴，一样又长又灵活……

他想说话，喉间却只能发出一串喵喵喵的声音。

闭上嘴。

纳森尼尔把他叼起来，像扔啃乾净的骨头一样毫不温柔地把他扔到地毯上。赵先生後知後觉地发现，对方发出的只是一阵低沉的声音，毫无起伏，是野兽的语言，但他竟然听懂对方要表达的意思。

他忽然把他压在地毯上，熟练地开始舔毛，身上又酥又痒，赵先生绷紧身躯，却抵抗不了毛发被梳理的愉悦，最终身体变得柔软，连脑海中的意识都逐渐模糊。

等一切都结束後，他就像被蹂躏过一样倒在原地，心情郁闷又低落。

纳森尼尔变回人身，这次赵先生看得仔细，骨骼与肌肉的变形快得几乎不可思议，耳边传来微弱的脆响，只过了一瞬间，纳森尼尔又成了人类，裸著身体曲起一只腿坐在地上，似乎毫无阻挡他视线的意味，也对此不以为意。

赵先生愣愣看了好一阵子，只觉得有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并非情欲，亦非心动，只是身体深处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但在很短的时间内又平息下来。他困惑地挠了挠胸口，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赵先生还是闹别扭了。

野兽跟饲主是同一人，而且这个饲主跟自己可能并不是毫无关系，除了因为骤然得知真相而震惊以外，赵先生还很愤怒。但如果要细究生气的原因，他又说不出来。诚然纳森尼尔是他开始第二段人生以後唯一能称得上夥伴的人，即便在种族或血缘上可能有关联，但实际上，他们什麽都不是。

那晚，纳森尼尔照旧准备了晚餐，赵先生郁郁寡欢地趴著，对男人沉稳的声音充耳不闻。他用脸颊蹭了蹭地毯，尾巴微微晃著，察觉男人离开房间时，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纳森尼尔把晚餐端了过来，一整锅炖牛肉。赵先生望了男人一眼，却动也不动，彷佛视香喷喷的晚餐如无物。他几乎可以瞧见，纳森尼尔的眉心已经有皱起来的迹象，但却没有想要停止闹别扭的意思；诚然这麽做很幼稚，但反正自己现在都不是人类了，幼稚一次也不算什麽。

冷战於此刻开始，却在一个钟头後宣告结束。

纳森尼尔对於他拒绝进食并未表现出太多情绪，赵先生後来才知道自己搞错了，纳森尼尔真正生气的时候，往往不会让人发现他的情绪，而是用行动表明一切。

赵先生被抱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挣扎，心里还有些疑惑，但男人坐到沙发上，把他打横放在膝盖上，接著便抬起了手掌……之後发生的事情无须赘言，赵先生从未被这样处罚过，虽然并不是十分疼痛，但被羞辱的感觉却远远凌驾於其他感觉之上。

他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咽，想逃又被紧紧箝制著，最终只能含恨用爪子抓了对方大腿几下，权充泄忿。

坏孩子。纳森尼尔叹息似地说，然而也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对方并没有弄伤他，等被放开以後，他狠狠咬了纳森尼尔的手掌，对方却只是高深莫测地望著他，似乎并不觉得疼痛，也没有要把手抽回去的意思……如同纵容一般，忍受著他加诸於他的伤害。

沉默了一会，赵先生渐渐放松力道，最终松开了牙齿。

直到这时，他才能真切地感觉到，眼前的灰发男人确实是曾经与自己一起生活的野兽，他强迫他学会狩猎与分辨饮水，又纵容他偶尔爬到他身上睡觉，甚至用小小的脚掌踩他，那样的专制与纵容，一丝不苟的态度，甚至是对他的照料，无一不是过去曾经历的光景……

海德里安？

谁是海德里安。赵先生恨恨想著。

只是纳森尼尔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彷佛慰抚似地碰触他的下肢；他怔了一下，对方的手在刚刚处罚过的地方掠过，顺著那上面的皮毛。赵先生明知对方这是抽完鞭子又给糖，却怎麽也没办法抗拒。

喉间似乎发出了咪呜的声音，身体也蜷了起来。

他听见男人低沉的笑声。

从过世以後，自己的人生不仅翻开了新的一页，从普通的生活过渡到奇幻的世界，世界观都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赵先生望著兽形的纳森尼尔，木然地想著。

虽然自己穿越成野兽已经十分不可思议了，但亲眼看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裸著身体变成野兽、或者从野兽变回人，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种变化十分不合常理；纳森尼尔身为人时身高确实很高，但变成野兽後身长远超过两米，重量似乎也不太一样，莫非这个世界跟他想像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也许走出这栋房子後，他会在远处的森林里遇见精灵与矮人也说不定。

不过这也很难说，毕竟纳森尼尔除了能变成兽形以外，其他的行为举止跟一般人类根本没有什麽显著的差异；也不会一抬手就放出魔法火焰什麽的，日常烹煮食物都是朴实地用煤炭生火加热，所以赵先生一直以为对方就是个普通人，当然现在他知道这是一场误会。

况且，纳森尼尔的变化给了他一个提示。如果，作为野兽的纳森尼尔能从野兽变成人，那麽作为与他在种族上可能有关连的自己，是不是也能变成人类？赵先生每每想到这件事，都又期待又怕是自己想得太多；毕竟，直到现在，他都还只是只普通的动物，身体上根本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平稳的生活持续到春末，某天赵先生醒来，才发现自己变成人了。毫无徵兆，也无任何预警，他就这样变成人了。

镜子里的人是男的，但是相当年幼，大约四五岁的模样，是白种人，所以不仅皮肤苍白，连头发眼睛的颜色都很淡薄，虽然眼窝低陷鼻梁也挺，一副外国人的长相，但轮廓跟上辈子自己小时候还是颇为相像的。赵先生怔怔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一时无语。

不知何时，纳森尼尔走进房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望著他。

赵先生张了张唇，有点费劲地想发出声音，但最终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类似啊或唔的声音。他觉得有点丢脸。身上凉飕飕的，一丝不挂，即便那是一具小孩子的身体，里面的人却已经成年很久了，他不免感到羞耻起来。

发现自己变成人後，他急著想看自己的模样，根本来不及拿毯子或其他东西遮掩身体。心中正犹豫著该怎麽做时，赵先生只觉得腿一软，忽然就跌坐在地上。

纳森尼尔拿了毛毯过来裹住他，把他抱起来，脸上仍是一副十分复杂的神情。赵先生不知道那是为什麽，却也没有多想，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另外一件事上——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眼睛介於蓝绿之间，但颜色很淡；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与纳森尼尔很像，要是旁人看到他们，肯定会觉得他们就是一对父子……

……Pa？他试探地发出声音。

纳森尼尔听见了，却没有什麽特别的反应。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在大部分的语言中，叫唤父亲与母亲往往都是极为相似的发音，例如Pa与Ma，纳森尼尔说的是英语，虽然不排除是另一个世界的英语，但应该也会知道这是在叫父亲。

对方没有反应，让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纳森尼尔并非他的父亲，忧的是如果纳森尼尔不是父亲，那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对方又为什麽要养著他？

想著这些琐事，赵先生很快就累了。身上裹著毛毯，在微凉的早晨，他又一次睡著了。

从人变成野兽，再从野兽变成人，赵先生表示他压力很大。

自从变成人，纳森尼尔理所当然把他当成幼童对待，教他穿衣服，教他用餐具吃饭；当那只大掌圈住他的手教他握住叉子时，赵先生脸都青了。但在片刻後，他就发现纳森尼尔的举动是有必要的，如果不这麽做，他堪称瘦小的手根本握不住叉子。

还有，纳森尼尔为了方便教他使用餐具，居然让他坐在腿上；虽然作为野兽时也曾经趴在那肌肉结实的大腿上，但那完全不是同一回事……赵先生深深觉得，对方一定有强烈的控制欲。

赵先生承认自己还是有点不习惯这副身体，手脚有时很难使劲用力，但对方这麽做已经有点过火了。然而，如同过去他曾经有过的无数次抵抗，这次的结局仍然没有任何变化，纳森尼尔又一次用强制的手段让他听话。

况且变成人以後，锋锐的爪子没了，连牙齿也不复锐利，就算咬了纳森尼尔，说不定连齿痕也不会有，他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反抗对方，只好自我安慰地把纳森尼尔当成是服侍他的佣人，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就像现在，早晨梳洗过後，他赤脚站在地毯上，而纳森尼尔拿来袜子，单膝跪在他面前替他穿好☆奇书网のWww.qinkan.net★袜子；赵先生毫不怀疑，要是自己鞋带松了，纳森尼尔也会替他系好。

他们两人的身高差距极大，他甚至还不到纳森尼尔的腰部，可想而知，比起牵著他走路，对方大概宁愿把他抱起来。这个猜想在几天後获得了验证，纳森尼尔让他穿上合身的白衬衫、深色西装背心与短裤，再加上长袜与皮鞋，甚至在领口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赵先生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免抽了几下。

过去作为一个东方人，幼时的赵先生从不会打扮得这麽做作，常常穿著T-shirt短裤，这种装束方便他与朋友们出去玩，直到出社会以後，他才开始学著穿西装打领带；然而纳森尼尔肯定是审美观异於常人，要不然谁会没事让一个五岁小孩子穿得这麽整齐。

那天下午，赵先生第一次走出那栋关了他几个月的房屋。当然，事实上是纳森尼尔抱著他出去的；总之，接触到外头的空气时，赵先生回头又看了看自己居住数月的屋子，如他想像，是一栋有些陈旧的洋房……他心中升起一股无以名状的感动，然而这份感动悲哀地在五分钟後宣告破灭。

一辆车子朝这栋屋子驶来，最终在门口停下。

那是一辆崭新的车子，但外型却十分地……复古。赵先生起初觉得有些眼熟，随即想起，这种款式的车子，他只在电视或电影里看过。等纳森尼尔抱著他上车，让司机开车後，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麽……

──纳森尼尔之所以用煤炭生火煮食物，不是因为他偏好，而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直到二十世纪初期，煤炭都作为一种普遍的燃料存在；而这种外型的古董汽车上市，则是十九世纪末以後的事情。

赵先生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黑。

……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怎麽了？纳森尼尔问。

赵先生猛然回神，摇了摇头。

年代什麽的，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假设这个地方真的是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不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时间吗？赵先生愈想身体愈是僵硬……纳森尼尔说的是英文，但是口音并不明显，很难推断对方到底是哪里人……万一到时候战争打到自家门口怎麽办！

赵先生愈想愈心慌。

这时车子已经驶上了大路，前座的司机沉默寡言，纳森尼尔也没有说话。赵先生麻木地看著车外的建筑与行人，但车子并未停下，司机最终把他们送到了港口。纳森尼尔抱著他下车，赵先生注意到，除了几艘较小的船以外，港口里停著一艘巨大的轮船。

这时纳森尼尔暂时把他放了下来，接过司机递来的行李，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整理好的，上船时，赵先生趁著对方把船票递出去时细细瞧了一眼，只隐约看清了几个字样……依稀是RMS……而後纳森尼尔轻松地抱起他，一手提著行李，缓缓走上甲板。

赵先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轮船，唯一的印象还是上辈子看过的铁达尼号，里头的轮船号称是一艘不可能沉没的船，但结局却令人唏嘘。赵先生对剧情已经没有多大印象，连男女主角长相都不记得了……当时他正在与一个小了自己几岁的青年约会，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电影上。

况且，不可能真的那麽巧合。赵先生乐观地想著——这艘船，就算年代接近，也不可能真的是铁达尼号；如果真的是铁达尼号，他却死於一场自己早已知道的船难，这也未免太讽刺了！

赵先生这样安慰著自己，但是心底的不安却迟迟没有消褪。

五、

三个月後。

春末的午後，巍峨的建筑内，一名穿著整齐的幼童在床上躺著。他白皙的皮肤几乎没有血色，只有脸颊上因熟睡而有微微一抹淡红，浅色的头发并不服贴，甚至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他微微张著唇，睡得很熟。这名看似嗜睡的孩童，自然就是被迫与纳森尼尔一同远渡重洋的本文主角，赵先生。

海德里安，该起床了。

纳森尼尔推门进来，赵先生迷迷糊糊睁眼，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如同抱怨一般，但还是坐起身，揉著眼睛强迫自己清醒。等对方的手掌开始在他身上拉平衣物皱摺时，赵先生配合地抬起头，方便纳森尼尔替他整理领结的同时，偷偷叹了口气。

经过一段日子的航行，他们抵达了某个地方。赵先生杞人忧天，晕船晕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後来知道那艘船并非铁达尼号，一切都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兼有被害妄想症时，赵先生简直都要无地自容了。

他们下了船又换乘火车，直到几天前才抵达一处位於乡间的庄园。这个地方的主人是谁，或者他们为什麽要来这里，赵先生一概不知，只知道庄园的主人似乎并不在家，纳森尼尔带著他住下来，大概是要等待庄园主人回来。

由始至终，赵先生都茫然地任由纳森尼尔安排一切。

虽然心中并不是没有疑惑，也不是不好奇，但实际上，他还是保持著沉默。自从变成人以後，赵先生起初还不太能控制说话的声音，过了一阵子，在纳森尼尔的教导下，伴随著不间断练习，他渐渐可以发出比较复杂的音节，只是担心自己过於迅速的进步会显得太过怪异，所以面对纳森尼尔而需要发表意见时，他都尽量以简单的单字表达。

他却不知道，对於他的藏拙，纳森尼尔心中存在著些微担忧。

在幼崽能够变成人以後，一旦它们知道发出声音的方法，那就意味著学会交谈的时候已经不远了，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但海德里安或许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还或许不知道如何掌握说话的方式，常常只是用最简短的字词表达，这点非常诡异。

打从这个孩子出生开始，纳森尼尔便面临了一种窘境──这孩子不按常理的成长完全出乎他意料，以至於他只能以一种随遇而安的方式面对它。

最初他遵循规则把刚出生的它留在森林里，这孩子却只学会了怎麽从母鹿那里得到奶水，过了一定的日子，居然也没有断奶的迹象，整天懒洋洋地在一小块地方休憩，不肯像其他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主动到森林里冒险。

纳森尼尔趁著对方睡著把母鹿带走。於是如他所料，海德里安果然断奶了，只是断奶後却对树林里的野莓产生了兴趣，这几乎是前所未见，即便成为人以後他们什麽都吃，但作为野兽，它们却是绝对的肉食性动物无疑。纳森尼尔无奈，只得亲自去教导对方捕猎。

诚然，海德里安还是只幼兽，当然不懂得怎麽猎食，但在被教导前便自己学会捕猎的幼兽也不是没有，纳森尼尔自己就是个好例子。後来他发现海德里安牙齿比一般幼崽还要脆弱些，心里才有些释怀，因为新生的乳齿脆弱而不吃肉食，那并不是什麽大问题。

那些日子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咀嚼好的食物喂给对方，也替对方舔毛清洁身体，教导对方一切，虽然有时曾遭受了微弱的抵抗，但他不以为忤。他想不出为什麽自己会被抵抗，但可以明白的是，这小东西十分有主见。

纳森尼尔享受著对方的抵抗，即使不容自己的权威被侵犯，偶尔念及对方年纪还小仍然会放纵他一些……不知不觉，他在那片森林里待了太久。纵然海德里安学会了独自猎食，他遗忘了自己该离开的事实。

终究他离开了，但依然在不远的地方注视著那孩子。

海德里安并未辜负他的期待，虽然是一只刚长成的幼崽，却在森林中独自存活下来。好几次，当对方遇到危险时，纳森尼尔始终冷眼旁观，他不能帮助海德里安，因为那是幼崽必须自己面对的挑战。

学会在野地生活，甚至与其他动物争斗，这些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它们本来就不是人类，即便化成人类的模样，穿上人类的衣服，融入人类社会，他们终究还是不折不扣的野兽。

因此，意识到海德里安已经可以独自於森林中活下来，甚至一直撑到换毛期即将到来时，纳森尼尔的心情亦是相当复杂；他感到喜悦，因为对方猎食的技术是他一手教导，但又不免有些怅惘，毕竟换毛期到来这件事同样意味著海德里安将在不久後以人类姿态生活。

所以那个早上，看到小男孩呆呆站在镜子前，纳森尼尔其实是非常讶异的。纵使明白海德里安将变成人，但这一切比他预期的提早了好几个月，所以他确实有些措手不及。

根据旧习，他必须在幼崽变成人後带著对方前往他们幼时曾经居住的地方，在那里接受教导与同时学习怎麽以人类方式生活，纳森尼尔对此并不担心，只是海德里安的状况让他有些头痛。

变成人以後，他忽然就跟他疏远了。倒不是说海德里安不理会他，只是那孩子不知为何总有些闷闷不乐似的，大概也不喜欢坐船，常常一整天都窝在舱房内，睡觉或者发呆，偶尔纳森尼尔拿了食物想逗他，或者替他洗澡，对方也没什麽特别反应。

他总觉得，对方年幼的小脸上写著著淡淡忧郁；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可能是错觉，海德里安多半只是不习惯用人的姿态生活；他想起有一回对方想拿爪子挠他，却在伸出小手後愣了一下，最後默默把手收回去又心有不甘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纳森尼尔抱起海德里安，往客厅走去。

海德里安一脸还想睡觉的表情，眼睛慢慢闭了起来，纳森尼尔没打算纵容他，伸手用力捏了下软绵绵的脸颊，海德里安顿时睁开眼，埋怨地瞪他。但是那色厉内荏的姿态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纳森尼尔心底一软，在把他的脸按到怀里前，唇轻轻碰了下白皙的额际。

大概是年纪渐大，纳森尼尔觉得自己也变了；年少时，他对幼崽没有任何兴趣，但到了现在，他却主动要求成为监护人，抚养这个孩子，这件事让很多人都吃了一惊，纳森尼尔自己虽然对此有些犹疑，但并没有後悔。

依照惯例，雌性负责生育孩子，雄性负责抚养孩子，他们不像人类有婚姻制度，也不太会忠诚於某个特定对象，雌性的数目又远少於雄性的数目，所以新的幼崽出生时，往往并不知道生父是谁，只知道母亲以及监护人的存在，而纳森尼尔正是海德里安的监护人，直到这个孩子完全成熟进入青年期後，他们才会分道扬镳。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是他一手教导的……想到或许怀中的孩子将会长得比他还高，甚至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纳森尼尔忽然觉得，其实养育幼崽也没什麽坏处。

纳森尼尔把海德里安抱到客厅里，朝站在窗边的女人微微躬身行礼，随即转身退出客厅。他并不是没看到海德里安迷惑不安的神色，以及恳求他留下似的眼神，但他还是视若无睹地离开。

那位女性名叫奥德莉亚，正是海德里安的生母。虽然这是他们母子初次会面，而海德里安还不太能说话，但想必这位殿下大概是想与儿子独自相处的。

塔尔贝鲁特一族与人类社会习俗不同，至今都仍是母系社会，由女性掌管族中事务，而这位年轻的奥德莉亚殿下则在近年被拔擢为职掌政务的政务官之一，且全凭个人实力而非卖弄交际手段，纳森尼尔对其也有些敬佩。

回到房间，午後阳光相当灿烂，他褪了衣物化成兽形，趴在海德里安最喜欢的地毯上打起了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浅眠的纳森尼尔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立刻认出了那是海德里安的声音，却也没睁开眼，侧耳听著有人打开门，走进来後又关上门，接著朝他走来。

纳森尼尔闭著眼，只觉得腰侧微微一痛，睁眼一看，才发现是海德里安气呼呼地拔了他一撮毛，小脸有点红，大概是埋怨他抛下他独自面对陌生人。纳森尼尔并不生气，只是有些好笑，示好地伸出舌舔了下海德里安的脸颊，没想到对方却反而更生气了，又一次伸手，似乎打算故技重施。

他有些无奈，但又著实弄不懂这孩子为什麽生气，只好把对方压倒在地毯上，斟酌著力道把对方制住，因为动弹不得，海德里安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老老实实地任他压著。

纳森尼尔化为人身，抱了对方到怀里，问道：怎麽了？

他裸著身体，也不觉得不自在，只是海德里安不知为何有些坐立难安，推著他的胸膛，想从他腿上下来；因为被明显地抗拒了，纳森尼尔反倒起了兴味，完全没有松手，又问了一句：到底怎麽了？

海德里安摇摇头，低著头，眼眸有点湿，苍白的耳朵都红了。

是在害羞吗？纳森尼尔这麽推测，随即又否决；海德里安又不是没看过他的身体，再说，这孩子根本还没到发情期，也没被教导那些事情，不大可能多想。难道是方才与母亲见面时出了什麽事情？纳森尼尔纳闷地想著。

直到很久以後，他都没发现海德里安这时的害羞根本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赵先生不太高兴。

莫名其妙变成野兽，又从野兽变成人，接著多出了一个实质上的母亲，相信谁都会有精神错乱的感觉。

纳森尼尔把他留在客厅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没想到这个神色有点冷漠的陌生女人居然过来拥住他，哄他叫她妈妈。赵先生愣了好一会儿，才乾巴巴地咕哝一声，没想到立刻得到了两个印在颊上的亲吻作为回报。

这时赵先生再迟钝，也猜出自己只是被托付给纳森尼尔抚养，眼前的女人是他的生母，也是这栋宅邸的主人。

这个自我介绍名叫奥德莉亚的女人长得十分好看，淡灰的头发挽起，露出白皙的皮肤，颈子上戴著一串宝石项鍊，身上穿著庄重的深色裙装，倒像是个年轻贵妇。

奥德莉亚花了不少时间试图逗他说话，但赵先生就是咬紧了牙什麽也没说，最後，瞧见对方脸上好像有点失望神色，才略微愧疚地低下脸，小声回答了一些诸如住得舒不舒服喜欢吃什麽或者想不想出去玩之类的问题。

最後被问到觉得纳森尼尔怎麽样时，他茫然地抬起头，所幸对方并不强求答案，只是又亲了他几下，就放他离开了。

赵先生走出客厅，愈想愈生气。或许纳森尼尔是好心让他们单独说话，但无预警地面对一个陌生人，赵先生仍觉得十分尴尬。

然而，奥德莉亚的归来让他们的生活起了不少变化。

首先是用餐，往日都是纳森尼尔抱著他教他用刀叉，但奥德莉亚显然是个力图让孩子独立的母亲，在她的建议下，已经对坐在男人大腿上被喂食这件事麻木的赵先生，终於得到了独自用餐的权利。

第一次看到奥德莉亚的兽形时，赵先生十分惊讶，雌兽比纳森尼尔那样的雄兽体型小了不少，身上花斑颜色也很淡，那天她替赵先生舔毛，赵先生窘得简直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他从未这样与一个异性亲近……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眼前的雌兽又是他这一世的母亲，他纵使尴尬窘迫，也没有拒绝的馀地。

幸而奥德莉亚似乎很忙，常常待在书房里办公，赵先生不必经常与她独处，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倒不是说他不喜欢奥德莉亚，相反地，他对奥德莉亚还是有好感的，只是对方作为母亲，不免有些比较亲腻的动作，赵先生至今还是只能接受印在颊上的亲吻，吻在额头或头发上太过肉麻，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奇异，在奥德莉亚第一次这麽做时便诚实地表达了情绪，於是奥德莉亚弄清楚这个儿子不喜欢跟人太亲近的习性後，便不在意这些事情了。

秋天到来时，这栋宅邸迎来了新的客人。

两个男人，两个孩子。赵先生观察了好一会，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跟他自己与纳森尼尔的关系相近，是抚养人与被抚养人的关系；那两个男人之中一头卷发的叫艾默西，总是笑嘻嘻的模样，抚育的孩子叫做达斯汀，是个活泼且聒噪的男孩。

另一个男人神色高傲，长相也颇为出众，名叫雷昂，带来一个叫做阿格妮塔的女孩，相较於总是吵吵闹闹的达斯汀，阿格妮塔文静的程度简直让人感激涕零。

基於同类相近的原理，赵先生被迫与这两个孩子相处，过了一阵子他才意识到，阿格妮塔与达斯汀并不是来作客的；他们已经住下来了。再过了一阵子，他终於从纳森尼尔那里得知，他带著他加上另外两个孩子与抚养人同时搬到这里居住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都该上学了。

上辈子当了十几年学生，好不容易修够学分，终於能顺利毕业得到解脱的赵先生闻言差点晕倒。

身旁的小正太与小萝莉都认真地抓著笔练习写字，赵先生看了他们一眼，把写好的作业推到一旁，整个人懒散地趴到桌上。摊开的作业本上是一个个有点歪的英文字母，赵先生的手还有点握不好笔，但写字是没什麽问题的。

他望著窗外的天空，兴致缺缺地挠了挠耳朵，忽然想起下午茶的时间快到了，终於稍微振奋起来。

宅邸里的佣人早已提前准备好茶与点心，三层架子上放著各种口味的三明治、司康与蛋糕，赵先生偷偷看了佣人一眼，但对方很快地准备好热茶，随即微微躬身离开。

这栋宅邸里的佣人并不稀少，但全部都是普通人，明明知道庄园的主人与客人都不是真正的人类，却仍然在这里服务他们。据说很久以前这些人类的祖先便一直为塔尔贝鲁特一族服务，时光流逝，他们却没有离去。

赵先生拿了块三明治吃了起来。

坐在他右边的小正太达斯汀大口咀嚼著三明治，很快就把一个三明治吃完，又伸手拿了司康，拿了抹刀胡乱涂上大量的果酱与奶油，大大咬了一口，稚嫩的脸上唯有心满意足，甚至笑得有些傻兮兮，连果酱沾到脸上都没有发觉。

赵先生望著人家脸上花猫似的痕迹，有些无语，这时阿格妮塔拿了手帕，冷静又不失细致地替他把脸擦得乾乾净净，达斯汀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沾了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但阿格妮塔面无表情，猫似的眼睛微微垂下，彷佛达斯汀的感激之於她毫无意义。

……刚才那其实不是好心照顾同伴，而只是单纯洁癖发作吧。赵先生嘴角抽搐地想著。

过了一会，达斯汀出声叫他：海德里安──

什麽事。

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声音中满是自豪与骄傲。

噢。赵先生平淡的回应。

达斯汀兴奋的神色并未褪去，彷佛讨摸的宠物一样，不屈不挠地望著赵先生；赵先生呆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小正太登时从喉间发出一声咕噜声，彷佛很开心，还得寸进尺地用脸颊蹭了蹭赵先生的手心，试图让他碰触其他的地方。

赵先生：……

忍耐了一会，他终於还是忍无可忍地黑著脸用力抽回手。

虽然自诩是稳重成熟的大人，但赵先生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被当成幼童教养，所以必须跟同龄人相处，一切行为都备受拘束，甚至连睡眠时间也没有喘息的空间；事实上，纳森尼尔就住在他隔壁房间，两人虽然住在不同的房间，但这两个房间中间只隔了一个不大的更衣间，纳森尼尔随时可以过来瞧他，个人隐私什麽的，早就被迫放弃很久了。

在半夜醒来，翻来覆去一个小时仍睡不著的赵先生揉著眼睛，呆呆坐在床上。

你不用留在这里。他闷闷地说。听见自己如今的嗓音细嫩得像刚出生的小猫，不由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坐在床边的纳森尼尔不置可否，只道：快睡。

要是自己还是兽形的话，现在肯定是毛都炸起来了。赵先生知道纳森尼尔十分浅眠，几乎自己一醒，他就立刻过来了；但是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很难淡定地接受，要知道，他已经成年很久了啊。赵先生郁闷地想著。

翻来覆去多次，浑身都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赵先生难受的动了动，抬眼又望了下男人，对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赵先生有点烦躁，都没发现自己又成了一副闹别扭的模样。

……失眠就算了，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分凶狠（某种程度而言也确实很凶狠）的男人虎视眈眈，这种情况下谁睡得著啊！

房间里亮著一盏小灯，赵先生揪著被子，忽然听到纳森尼尔低沉的声音问道：要不要冲澡？

这个年代已经有热水器了，虽然是半夜，但稍微冲个热水澡想来不会太过分。赵先生浑身都是汗，自然从善如流地点头。等纳森尼尔准备好热水，他也痛痛快快地洗完澡以後，时间已经将近凌晨。

换了另一件睡衣的赵先生躺到床上，多少也有些疲倦了；纳森尼尔仍然坐在床边，好像要等他睡著了才走。赵先生注意到对方鼻子动了动，好似嗅到什麽味道，於是疑心顿起，也嗅了一嗅，但却只闻到了自己身上刚沐浴过留下的淡淡香气。

他过了一会才意识到纳森尼尔到底在闻什麽，脸登时就热了。

太香了。纳森尼尔微皱著眉头。

……隔著这麽远还闻得到，这人是狗鼻子吗！还有，香气太重干他什麽事！他又不是为了他才把自己身上弄得这麽香！

赵先生又窘又怒，总觉得被嫌弃的其实不是香气而是自己，气得乾脆背过身，拉高被子把全身都盖了起来。虽然心里知道应该感谢大半夜不睡觉为他张罗热水的男人，但对方欠揍的程度实在让他很火大。

纳森尼尔沉默地坐在床边，赵先生几乎都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眼神正凝视著自己的背脊，那种凝视让他愈发毛骨悚然，才想出声要对方离开时，却感觉到床上一沉。他才刚回头，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纳……纳森尼尔？赵先生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小声地道。

过了不久，他听见男人的声音：……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作家的话：

在这里回答一下会客室的问题：

。初恋暂时是坑，也没有继续填的打算

。差强人意的婚姻收录了正文加发表过的所有番外

。一生仅此一次的恋爱改名为初恋，待续将於今年底前出版，收录一篇未公开的新番外

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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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无法新增文章只好把补完的第五章暂时放这里。

我对鲜网绝望了！orz

野兽养成指南六

六、

这个拥抱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赵先生疑心那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但对方遗留下来的热度却又分外真实。

他呆呆地望著男人，男人伸手抚了下他的头发，拿被子裹住他，最後用低沉的嗓音说：快睡。

那声音就像某种乐器一样悦耳，并不沙哑，反倒有些柔和……赵先生怔了一会，终於回过神来，几乎有些恼怒，话也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你在这里我睡不著！

纳森尼尔脸上多了一丝诧异，什麽？

你──你看著我，我睡不著。赵先生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暴躁。

眼前孩子声音渐高，竟有了些许撒娇埋怨的意味。纳森尼尔来不及思索对方这麽说的原因，心底便被什麽东西撞了一下似的，隐隐有些异样，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表面上仍然维持著平静，说道：但是以前在草原时，你一直睡得很好。

赵先生被他一噎，既想反驳，又找不出什麽有力论点，只好嘟囔道：你现在跟以前又不一样！

过去在草原上，晚上之所以能睡得好，确实是因为野兽酣睡在侧，他根本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自然能熟睡；知道纳森尼尔能变为人以後，住在能遮风挡雨的屋子里，根本没有安全上的顾虑，他当然不想继续跟对方共眠。

虽然现在纳森尼尔确实没有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是那又有什麽区别。对方的眼神如同野兽一样，锐利又直接，被那样注视著，赵先生根本没办法视若无睹，更不要说入睡。

赵先生很确定自己这辈子仍然是同性恋，虽然年幼的身体暂时不会产生欲望，但对他来说，待在床沿的纳森尼尔仍然是个很有诱惑力的存在，即便对方没有那个意思，他仍然不免多想一些。

像是刚才那个莫名的拥抱，他很清楚那是纳森尼尔给幼兽海德里安的，绝非给予身为同性恋的赵先生。

这样想著，他不知不觉垂下头，心情也有些低落。

等到他从那阵突如其来的晦暗情绪中脱身，恢复平静而抬起头时，就看到了纳森尼尔起身，自然而然脱下衣服的场景。

……咦？

脸孔冷峻的男人脱下衬衫，长裤，以及最後一件遮蔽物，最终爬上了他的床。赵先生惊愕之下又有些心猿意马，一方面疑惑对方到底想做什麽，另一方面又对那结实且成熟的身躯感到无比羡慕与嫉妒，与此同时，视线也光明正大地牢牢胶著在对方的身体上，并不放过大饱眼福的机会。

这样就跟以前一样了。纳森尼尔平淡道。

还来不及思考对方的语意，赵先生只觉得眼前一暗，纳森尼尔关上了灯。他呆了一下，察觉黑暗中有什麽毛茸茸的东西搔过自己的脚踝，顿时惊得浑身一颤；然而纳森尼尔并不说话，回应他的只有独属於野兽的一声低哼。

纳森尼尔就在他的床上，却是野兽的姿态。赵先生真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那句跟以前一样指的是什麽，伸手过去一摸，野兽柔软莹润的皮毛手感极好，他重新躺下，整个人偎在野兽侧腹旁，就像很久以前那样，心底竟然生出了些许略微酸涩的感觉。

眼皮愈发沉重，他终於能睡著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翌日午後。

等赵先生迷迷糊糊醒来时，手里还抱著纳森尼尔的尾巴，野兽占据了大半张床，趴卧在他身边，形状偏圆的耳朵微微动了下，但并没有睁开眼睛。赵先生下意识往身旁的热源靠过去，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骨头深处都泛著一种酥软的感觉，连眼皮也舍不得抬。

他感觉野兽也蹭了蹭他，两人靠在一起，就像寒冬到来时，躲在洞穴里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动物一样。这种想像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却又有些莫名的遗憾。

这时野兽发出了一声彷佛催促他起床的声音，赵先生懒洋洋翻了个身，假装没听到，同时不理不睬。

野兽的尾巴从下方撩了上来，毛茸茸的扫在他脸上，赵先生被弄得躺不住，微有些愠怒地睁开眼，野兽就趴在他旁边，眼神炯炯地望了过来，居然显得很是威严。

不知怎地，赵先生竟能从那眼神中看出些许责备。

我要睡觉。他不甘地说。

野兽摇了摇头，在他再次闭上眼前，乾脆地叼著他的衣领，动作迅速却不失轻巧把他整个人拖下床。陡然被叼住，赵先生只呆了片刻就回复平静，等被放开後，野兽在他眼前变成了赤裸的男人。

赵先生起身，这时的他身高只到纳森尼尔的腹部，两人身高差距悬殊，他想了想被拖下☆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床的事情，还是有些怀恨在心，经过纳森尼尔身边时，像真正的孩子一样幼稚地一脚踹上男人的小腿。

即使他用尽全部力气，对方却依旧巍然不动。明明赤裸著身体，却像毫无羞耻心一般，纵使居高临下，却用一种堪称宽容的眼神望著他。

……这个人……太可恶了！

赵先生心中如此怒吼著，即便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麽要生气──总而言之，在红红的眼眶与耳根被发现并嘲笑前，赵先生即时地逃走了。

奥德莉亚瞧著他的脸，好似有些疑惑。赵先生只是低著头，大口咀嚼面包并喝下浓汤。脸上的热度彷佛还留在原处，迟迟未曾消褪，他听到身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只觉得尴尬又别扭。

纳森尼尔，你今天也起晚了。奥德莉亚这麽说，但神色却平常。

听到那个也字，赵先生只觉得脸上更热了。纳森尼尔并不辩解，只是在他身边坐下，习惯性地替他把面包一片一片抹好牛油，放到盘子里。赵先生吃了半盘面包，终於有些饱了，瞧了瞧不约而同维持著沉默的母亲与男人，拿餐巾擦乾净嘴巴，宣布道：我去找阿格妮塔跟达斯汀。之後便一溜烟走了。

他在图书室里找到他们，阿格妮塔坐在长沙发一端，达斯汀趴在旁边，一脸昏昏欲睡的神色，好像正忍著睡意听她说故事。想想自己睡到午後才起床的行径，赵先生表示他真的能理解。

午安。女孩冰冷的声音毫无起伏道。

午安，阿格妮塔。赵先生礼貌性地回应。

相较於礼貌的言词招呼，达斯汀果然是野兽派的代表；几乎是发现他来了的同时就扑了过来，似乎是想要同他玩……当然，是以野兽的方式，所以免不了有肢体接触，或者偶尔咬一下抓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教导过不能对雌性这麽做，总之达斯汀对待女性一向很是敬畏，对待他就百无禁忌。

勉强把挂在身上的达斯汀拉下来，三人一同坐下，赵先生这时才注意到阿格妮塔方才念的那本故事书是很久以前纳森尼尔为他读过的，顿时有些好奇地借了过来。

等看完以後，赵先生的嘴角都僵硬了。

本以为是三只动物交朋友的普通童话故事，但赵先生发现自己错了。虽然写的十分隐晦，但故事里的两个动物主角，塔尔贝鲁特与莱奥尼达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用激烈得足以使火焰逊色的打斗证明了雄性之间独特高尚的情谊……

赵先生双眼无神地望著那张白色豹子与黑色大猫纠缠成一团的插图，其中一方雪白的尾巴甚至与对方的黑尾巴藤蔓似地缠卷在一起……这真的是在打斗？

更不要说後来故事女主角终於出场，却让这对情比金坚的朋友反目成仇，中间省略不重要的情节，总之故事结局以一个新生命的降临作为结束。插图中白色豹子与黑色大猫以及被忽略得十分彻底的女主角环绕著一只小小的野兽，有著豹子的圆耳朵与大猫的斑纹，皮毛则是漂亮的烟灰色……至於女主角？那是一只金黄色的猎豹……

他慢慢合上了故事书。

──这世界到底是出了什麽问题！赵先生感觉自己打开书的方式肯定错了。

就在他正在对著故事书纠结的同时，客厅内的奥德莉亚与纳森尼尔正在进行一场必要的谈话。她神色严肃，他也不遑多让，做为同一只幼兽的母亲与监护人，毫无疑问地，他们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你太宠他了。她叹息道。

……我没有。

奥德莉亚微微抿紧唇，复而放松，她说：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抚养幼兽。

无意冒犯，殿下，但这也是您的第一个子嗣。纳森尼尔说。

宠爱当然没什麽不好，但是，阿格妮塔与达斯汀都已经渐渐独立了──我承认达斯汀还有些不成熟──可你总不能连睡觉都抱著海德里安，这样不利於他独立生活。奥德莉亚放缓了声音。

纳森尼尔却不为所动，只有眉心微微皱起，他睡得不安稳。

这不是理由。

他有时会很紧张，也许是太过敏感……我不知道确切原因，他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纳森尼尔道，语气中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抑郁。

他想起他有时闹别扭，有时紧张得全身都僵硬，也有看都不愿看他的时候，不免有些心绪不定。他并不知道那孩子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到底是从何而来，自然也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於是只凭著直觉行动，偶尔情况会变得好些，有时却更糟糕……这毕竟不是短时间内会结束的责任，他也还在学著怎麽养育幼兽。

我没有忽略这点。奥德莉亚的声音仍然平静，我承认他对我并不是那麽亲近，所以我往往不知道该怎麽接近他，他与我疏远并不是什麽大问题，那也不会妨碍他的成长。我想说的是，他似乎经常在想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作为监护人，你当然可以关心他，但这种关切必须适度。

……

我只是担心你把海德里安教成一只柔顺的家猫。她直率地道。

我想您担心过度了，殿下。纳森尼尔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类似笑的神情，但微微紧绷的眉眼间却洋溢著一种野兽狰狞的气息，从本质上来说，他当然是一只合格的野兽。被拔去锋锐的爪牙，被养成温驯的家猫，那种事我永远不会容许。

这场谈话就此划下句点。

等该喝下午茶的时间到了之後，纳森尼尔到图书室去，把靠在沙发上出乎意料又睡著了的孩子带回房间。他替他把头发理顺，脱下鞋袜，解开了衣扣。幼兽无知无觉，微红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像是亲腻，又彷佛是依赖与信任的表现。

纳森尼尔突然就笑了。

很难想像，从五六岁的幼童模样长成十三四岁的少年，这之间所耗费的时间竟然不过两年左右。镜子里的自己身形修长，面貌虽然变得成熟了，但浅灰色的短发发尾微有些卷曲，甚至翘起，显得有点幼稚。赵先生不满地皱起眉。

你穿这件很好看。奥德莉亚笑著说。

赵先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上身是浅色衬衫与版型偏窄的西装外套，系著整齐的领结，下身却是一件及膝的深色苏格兰裙，搭配著黑长袜与皮鞋。印象中，苏格兰裙似乎是某种民族传统服饰，赵先生自认对於时尚还有一点鉴赏力，这种穿搭方法也确实不差劲，但穿在自己身上时，他就是觉得万分诡异。

裙子底下凉飕飕的，总觉得很奇怪……赵先生合紧腿，只想回到过去把几天前的自己亲手杀了。那时奥德莉亚说要帮他准备新衣服，不管是请人来量身订做或者上街购买，赵先生都懒得参与，乾脆全权交给自己名义与实质上的母亲处理，没想到奥德莉亚却帮他准备了一条裙子。

更让他难堪的是，纳森尼尔明明也在场，看了他穿裙子的模样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直在他身上游移著，赵先生窘得简直想哭了。

你干嘛一直盯著我看！他抗议道。

纳森尼尔抬起眼，并不掩饰其中的兴味，很好看。

赵先生大怒，哪里好看！

纳森尼尔不理会他，站起身来，两人身高差了不少，赵先生的身高只勉强与对方肩头齐平，仍然矮人一截。他不甘地仰起脸，这时男人过来安抚地揉他头发，说：别闹，该出去了。

赵先生不吃这一套，涨红了脸，本想打开对方的手，却反被紧紧牵住。

乖一点，海德里安。男人这样说。

然後赵先生就被强行带走了。

这一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奥德莉亚的宅邸内满是陌生人，赵先生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些人不论深浅都有著一头灰色的头发。赵先生从来不知道，原来跟自己同一种族的生物居然有这麽多。

这些人之中，男多女少，大部分的人都还处於青壮年，老人与他这样的少年都难得一见。所以走在大厅内，被他人的视线注目著，赵先生著实感到不习惯。

有几个没见过的人过来跟他打招呼，寒暄几句，或者来个亲密的拥抱……赵先生觉得有些尴尬。起初他完全不懂为什麽这些人对自己这麽亲近，後来才知道，这个族群的生育率并不高，因此大部分的人对幼兽都很重视，并不介意是不是自己的血脉。

总而言之，这场类似家庭聚会的派对让赵先生惊讶的还不只是对於幼兽的爱护。他看到窗边有两个男人公然舌吻，呆了一会，才发现周遭的人们都带著笑容，甚至还高声叫好或吹口哨；当然也不是没有异性当众亲热，但也同样收获了周遭的善意。

我刚才看到两个男人亲吻。赵先生喝了一口茶後，疑惑地仰首问道。

纳森尼尔一如以往，神色平静，你应该也注意到，我们族中雌性的数量远不如雄性多，发情期到来时每个人都需要同伴，不论对象是雌性还是雄性，那都不是大问题。

你也是这样？

嗯。

赵先生表面上维持著平淡神情，其实心中万分震撼。原来身为野兽的大家都是双性恋吗！真是见鬼的开放啊！

过了一会，他稍稍冷静下来，忽然想到自己刚刚似乎听到了一个不太像是用在人身上的词汇。

发情期是什麽？赵先生故作好奇地问。

……你想知道？纳森尼尔反问。

赵先生脸上装得十分无辜，说：我没听过这个单字，那是什麽？为什麽要找同伴一起？

你不用急著知道。

赵先生有些不懂，纳森尼尔为什麽不直接说清楚，反而这样卖关子，虽然他不是真的不懂，但也不喜欢被敷衍；後来他才知道，纳森尼尔当时其实没把後半句话也说出来──不用急著知道，因为你很快就会遇到。

当天下午，午睡过後的赵先生欲哭无泪地睁著眼睛，瞪著湿漉漉的床单。他从聚会上溜出来午睡，可不是为了把床单弄成这样！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渐渐成熟了让人十分欣慰，但是他一点也不想要留下成熟的罪证啊！

纳森尼尔不知何时来到房间内，站在他身边。赵先生颤巍巍抬起脸，羞得耳朵烫红，倔强地望向对方，对方却皱著鼻子……皱著鼻子……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脑海中一片空白，近乎悲鸣地叫道：不要──

那到底是什麽野兽习性！为什麽非得要用嗅觉来确认一目了然的事实！

纳森尼尔却不管他，只是低头再次确认了床单上的湿渍，用一种几乎是满意赞许的声调道：你长大了。

赵先生感觉自己彷佛被羞辱了，眼眶又湿又热，连四肢都有些发软，只能恨恨道：出去！你出去！

我出去了你怎麽办？

什──什麽怎麽办……

纳森尼尔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望著他两腿间，赵先生也往下一望，凌乱的苏格兰裙下方，有什麽东西弄得大腿内侧一片潮湿。赵先生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某个器官，仍然硬得发疼。

要我出去也可以。纳森尼尔伸手抚了抚他胀红的脸颊，我去替你找别人来。

为什麽一定要找别人……他嗫嚅道。

你自己知道怎麽解决？

赵先生很想回答知道，但想想这麽回答後会得到的结果，他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还有，你还没完全成熟，不能找雌性。

要是真找了雌性来，他可能会软掉，问题反而以吊诡的方式被解决了？赵先生脑袋里一片乱糟糟的，也没问成熟跟找雌性有什麽关联，一边胡思乱想，话就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

不能就这样放著不管？他几乎是可怜巴巴的问著。

放著不管，情况只会更糟。

……

别犹豫了。

过了半晌，他默默地拉住男人的衣角。

再然後……他就被咬了。

作家的话：

鲜网一直不让我传文章orz

改版越改越烂吗？囧

野兽养成指南七（限）

七、

纳森尼尔的咬，不是那种带有情趣意味的轻啃，而是真正会留下痕迹并带来痛楚的啃咬。

赵先生靠在床头，对方慢条斯理地咬著自己颈子，又痛又难受，下身却没有因此而萎靡，反而十分亢奋。他想推开对方，登时被狠狠咬了一下。

会痛……他哑著嗓子，几乎要哭了。

纳森尼尔伸出舌头，细细舔过他颈上明显的咬痕，神智昏沉间，他听见男人模糊的声音说著：我不会弄伤你。

湿透的内裤被褪下，衬衫被解开，领结被拿下，单薄的胸膛裸露出来，赵先生打了个寒颤，对方立刻停手，让他继续披著衬衫，只是近乎啃咬的吻却沿著胸口与腹部下滑，在肋骨处停留了一会，温热的舌尖一掠而过，彷佛温存却又不肯长久地停驻。

赵先生这时再也忍不住，拉了拉对方，等到纳森尼尔抬起脸，便俯首吻了过去。

他的舌尖舔著对方的唇齿，甚至是口腔，含住了舌尖轻微地吸吮，但却始终没得到任何回应。他有点心慌地睁眼，纳森尼尔的神色十分古怪，彷佛相当诧异。赵先生心里一僵，才想辩解，话却在同时被对方堵住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是纳森尼尔第一次这样亲吻。

舌尖被勾缠著，赵先生伸长了舌头，感觉自己不住被吸吮著，唇齿摩擦间，唾液湿润发出的啧啧声响一直没有停止，整个口腔简直都要发麻了。苏格兰裙底下的部位被有力的手指攫住，有些粗糙的指尖磨过细嫩的前端，赵先生浑身一抖，那里陡然溢出一丝清液，弄湿了男人的手。

不要……

总觉得有什麽东西要失控了。赵先生心慌意乱地别开脸，那个敏感地方被揉了一会，便又近乎失禁地流出了体液。眼角馀光瞥见对方手上的乳白液体，他身体酥软之馀，心神却紧绷起来。

明明射了一次，身体却还不满足。赵先生再迟钝也明白，这具身体所谓的发情期跟作为人类时的性欲完全不是同一回事；整个身体都灼热得烫人，只想要得到完全的宣泄，连理性都消失了……

纳森尼尔低下头，在吻与吻的间隙中低语道：不准逃。

……逃？他哪里有逃跑的馀地。赵先生朦胧的视线中，只看到凌乱的格子裙勉强遮掩住自己的腿根，一只手正在裙缘下，安慰地抚摸著他。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神智混乱中，居然直接伸手摸了对方两腿中的地带。

你，你没有……？

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手指重新圈握住他，不住套弄起来。

赵先生呜了一声，背脊都弓起来了；过度的快感让他难以承受，但是纳森尼尔却忽然停下了动作，本来已经被弄得投入其中的赵先生顿时一脸茫然地望了过去。

自己来。

什，什麽？

赵先生愣在当场，纳森尼尔把他抱了起来，换了个姿势；幸好这房间里没有镜子，要不然衣衫不整的自己就这样坐在男人的腿上，怎麽想都很羞耻。

就在赵先生还没回过神的当下，纳森尼尔已经垂首咬了下他的耳朵，命令地道：自己试试看。

意识到对方到底在要求什麽的瞬间，赵先生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自己来？用手吗？虽然只是用手，可是对方现在衣衫整齐地抱著他，岂不就是要他当著他的面自渎！

不试的话，以後每次都要靠别人。纳森尼尔的声音低沉温柔，说出的话却近乎挑衅，还是说，你连这都学不会？

赵先生颤抖著，连腿都软得合不拢了。裙子被撩起来，大腿内侧、腿根，甚至是手上都沾染了不少乳白色的东西……床单也一样被浸湿了。

纳森尼尔把手指从他的两腿中抽回，伸舌嚐了下味道，说：好淡。

赵先生早已被快感弄得失神。纳森尼尔确实是在教导理应不懂这种事的他，宽大的手掌半拢著他相较之下小了不少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一起搓揉抚摸自己的性器，不过几分钟，他就又射了一次，他迷茫之间道：好累……

第一次发情，不可能几次就结束。纳森尼尔平静地回答。

可是好痛……赵先生说话的嗓音已经软得让人分不清他是在撒娇还是觉得委屈。

纳森尼尔低头观察了一会，那个地方确实是被摩擦得有些红肿了，虽然暂时软著，但是细嫩的前端仍然湿漉漉的，怎麽看也不像结束的前兆。他几乎没有犹豫，俯下身便含住了柔软的部位，用舌尖小心地爱抚，用口腔合拢裹住套弄，极尽小心地疼爱著他。

幼嫩的器官渐渐硬起，赵先生仰首喘息，不敢再看下去。

纳森尼尔并不只是含著他，偶尔也会放开他，用舌尖在敏感的腿根处舔弄。他两腿间只有一点稀疏的淡色毛发，男人亲吻他根部时，脸不时蹭过那里，赵先生已经快要受不了了。

……太煽情了。

几分钟後，忍不住又射了一次。赵先生又窘迫又难堪，被对方简单地撩拨一会就轻易地缴械，快得让人难以想像，而且还不止一次，丢脸丢到家了。

怎麽还没结束！他有些迁怒，口气不善地道。

其实何止是还没结束，他身体里的那股热潮尚未消退，简直有几分没完没了的感觉了。身上一片黏腻，性器也是一副被蹂躏过的模样，要是这个所谓的发情期意味著要长时间且不断地宣泄，赵先生可以肯定自己一定会精尽人亡。

不舒服？纳森尼尔探究地问。

在他认知中，大部分的同类都十分忠於欲望，对於发情期的到来也并不排斥，甚至乐在其中；因为忠於自我，所以宣泄有时并不以繁衍子嗣为必要条件，这是他们的天性。眼前的孩子脸色通红，神情疲倦中又有些厌烦似的，他不得不猜测他是否讨厌这件事。

但是很累。赵先生嘟囔。

纳森尼尔不笨，知道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就是给了肯定的答案。他把海德里安弄脏的衣物脱下，拿手帕大致替对方擦了擦身体，随即用被子裹住了少年，道：海德里安。

嗯？

不用怕，这很正常。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发情期通常在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开始，长达一两个月，但感觉不会像第一次这麽强烈，你不用担心。

赵先生低著头，噢了一声。

知道了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他多少松了口气。这时他终於有馀裕想一些别的事情。纳森尼尔提到了发情期的时间，这点让他有些在意；如果只有在发情期的时候才能起生理反应，那麽在发情期之外的时间难道是完全禁欲的状态？

还有，即使刚才逗弄他良久，纳森尼尔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发情期还没到，还是纯粹对他不感兴趣？

心中的疑团得不到解答，赵先生有点郁闷。

当然，他不是喜欢纳森尼尔，但是只有自己被弄得又哭又喘，对方却巍然不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这点对他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外貌已经不是幼童的他，稍稍夸大一些也算得上是个美少年，但纳森尼尔却对此视若无睹，每每仍是用对待孩子的方式对他，即便他才在他面前射精，对方却怕他受寒而亲手替他擦净身体盖好被子，还用那种长辈的口气开解他，赵先生著实感到别扭。

过了一会，赵先生坐起身，才要下床，双腿却不听使唤地一软，他丢脸地一头栽到床下，还被正拿著乾净衣物进房的纳森尼尔目睹一切。男人过来扶他，近乎责备地问：你在做什麽。

我……我想上厕所。赵先生闷闷地道。

我抱你去。

……咦？！

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赵先生尴尬得几乎无所适从；他宁可对方是个背信弃义的人，也好过这样的言而有信。把他抱进厕所後，男人从後方半扶半抱著他，赵先生窘迫地小声道：你先出去，我等下再叫你。

你站不稳。

对方直接的言语刺得他心口生疼。

才弄了几次就累得腿软又站不直，那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察觉自己隐约被质疑著体力不足还有其他能力的欠缺，偏偏又无法反驳，赵先生简直要泪流满面──发情期什麽的果然最讨厌了！

不用忍著。

纳森尼尔难得体贴地补了一句。

这样的体贴只让赵先生愈发难堪──即使是前世，在开始上学以後，也从来没被人当面直接注视著上厕所过，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父母看著。思及此处，他觉得心中微微酸了一下；现在的他，对纳森尼尔来说，不就是个孩子嘛。

忍著羞耻当著对方的面上厕所，等到一切都结束後，赵先生已然麻木。在对方面前射精就算了，反正上辈子也不是没跟别人做过；但纳森尼尔似乎一直在挑战他的底线，结果总是他节节败退。

……明明只是只野兽，却这麽嚣张。

赵先生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情绪到底是埋怨还是愤恨，那之中又不免有些羞怒的成份在。意识到自己在对方面前总是讨不到好处，连抵抗的举动与情绪都被完全看透，他不由得更加气闷。

怀抱著这样的郁闷，用棉被紧紧裹著身体，赵先生沉入了梦乡。

翌日醒来感觉有些异样，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蹭了又蹭，还是懒得爬出被窝；等到纳森尼尔来叫他起床时，已经将近中午了。

被男人的手指揪住尾巴，耳朵也被捏了几下，赵先生这才恍然──自己又变成兽形了。自从能够变成人後这两年间，倒也不是没有变回野兽的时候；但只有寥寥数次而已，而且时间不长。

那种身体失控的感觉他不太喜欢，第一次变回野兽时是在纳森尼尔面前，对方看上去很镇定，好像这件事十分寻常，当天晚上他又变回人身，才隐约松了口气。

现在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育的关系，连兽形也有了变化；身量增长的幅度不大，但身上的花纹颜色变得更加深暗，看起来愈来愈像纳森尼尔与奥德莉亚了……简言之，他变得更好看了。

注意到自己的变化，他心中多少有些丑小鸭变天鹅的感概。生活在草原上时，他以为自己跟纳森尼尔不同种族，也是因为被外貌所误导，当时还对那身斑斓皮毛感到羡慕嫉妒，现在想想，十分可笑。

快起来，海德里安。纳森尼尔说道。

不管听了多少次，这名字还是一样陌生。赵先生蜷著身子，作打盹状，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纳森尼尔不会轻易动怒，最多只是把他抱起来，接著松手扔到地板上。尽管地板上其实铺了地毯，尽管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安全落地，赵先生还是恼怒地睁开双眼瞪著对方。

纳森尼尔微微弯下身，用手搔了搔他的下颌，赵先生浑身一悚，立刻就忌惮地退了好几步。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因为抵抗对方，所以被抓住以後，对方仅用一只手就弄得他动弹不得；倒不是说不舒服，反而是太舒服了，无关情欲，仅仅是因为对方恰到好处的抚摸便能轻易让他变得精神松懈，最後昏昏欲睡。

……这肯定是某种诡异的技巧。他恨恨想著。

後来他试图用同样的手法去报复纳森尼尔，但不管怎麽做都完全没有任何成效，形貌雍容的成兽趴在窗边，对他的逗弄无感到近乎漠然，只是盯著他看；被看得毛骨悚然的赵先生最终掉头跑走，并未注意到对方卧著的身躯其实异常紧绷──当然这已是後话。

总之，从那之後，纳森尼尔再要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时，赵先生就生出了戒备之心。

纳森尼尔收回手，示意他跟著他。赵先生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奥德莉亚的书房，远远地还可以听见人们的交谈喧闹声，於是赵先生意识到宅邸里的客人们尚未离开。来不及深思，奥德莉亚已经过来弯身搂了搂他，赵先生偏头蹭了蹭她冰凉的手掌，得到了一个隐约欣喜的微笑。

昨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咦？

你长大了，好孩子。奥德莉亚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脸颊。

兽形的赵先生蹲坐著，不用确认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一脸讶异。难道是纳森尼尔说的？才这麽想，下一秒对方就给了他解答。

你身上已经有发情的味道，下午可以去一楼玩，交些新朋友，昨天你在大厅里，很多人对你感兴趣，来问我你多大了呢。

虽然不情愿这麽想，但这种说话方式难道不像是妓院老鸨诱哄清纯少女下海卖身的说词吗──赵先生的脸僵住了。

还有，奥德莉亚说他身上有发情的味道……难道是用鼻子闻到的！一思及此，他窘得都有点想逃走了，但对方的话还没说完。

大部分人发情期都到了，聚在这里也是为了找个好同伴；如果你不喜欢对方的话拒绝也没关系，找谁都可以，只要你高兴。奥德莉亚和颜悦色地道。

赵先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原来这栋宅邸迎来这些客人的原因，只是为了联谊吗！因为发情期到了，所以需☆奇书网のWww.qinkan.net★要寻找对象，才来这个地方召开了聚会方便大家找伴，还可以无节操地任意更换对象，赵先生简直要崩溃了──自己到底投胎到一个什麽样的种族！

下午纳森尼尔果然带著他去了大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一走进室内，就有一些人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那种视线有些热烈，但也不乏玩味。赵先生只觉得背上一寒。

纳森尼尔让他待在角落等著，自己却走向另一侧的长桌，很显然是去取食物了。赵先生力图镇定，面无表情，却不知道身後下意识地晃来晃去的尾巴已经透露了他的心慌。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过来。赵先生认出来，这个人也是刚才就开始注意著自己的人之一，霎时有点紧张起来。

要不要？对方笑著问，同时把手上的果子递到他眼前。那果实看起来有些像桃子，但体积比较小，外皮是浅浅的粉色。

赵先生立刻摇了摇头，几乎没有迟疑。不管在哪个年代，不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大概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对方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地就又露出了笑意，好吧。你可以留著，等会给别人吃。男人把果实放在赵先生脚边，礼貌地离开了。

在这之後，又有几个人试图过来搭讪，但赵先生完全利用了兽形不能说话的优势，不管听到什麽都努力摆出一脸茫然的模样，很快那些人便也知道他是真的没兴趣，不再过来打扰他。

半晌，纳森尼尔终於端著两盘食物回来，赵先生如蒙大赦，立即就靠过去，异常温顺地让对方喂食，浑然把野兽的自尊抛到了脑後。

等到酒足饭饱，赵先生懒洋洋起身，才想回房间时，忽然注意到陌生人给他的果子还放在一旁，也不知道好不好吃，索性张嘴叼著果子，扔到纳森尼尔腿上。

给我？男人有些讶异。

赵先生没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只用前肢推了推对方，权作催促；纳森尼尔看了他一眼，皱了下眉，神情有些微妙，随手把果子放到一旁。

因为被推拒，赵先生心想这果实大概不好吃，却恶作剧地继续催促著对方；似乎是被他缠得受不了，纳森尼尔最终妥协地拿起果实，剥开了一层果皮，咬了一口後咀嚼起来，赵先生闻到空气中多了一股香甜的味道，顿时有些疑惑：难道这果子其实很好吃？

想吃？纳森尼尔注意到他异样的目光後问道。

赵先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迟疑犹豫间，对方已经把一块果肉塞了过来，他的嘴里顿时一阵酸甜。这个果实味道像草莓，口感却像桃子，大概是某种水果的杂交品种。赵先生心中如此想著。

後来纳森尼尔多半是看出他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便带著他回房间了。赵先生懒洋洋趴卧在地毯上，感觉鼻间还是闻得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心下觉得奇怪，但随即释然，大概是那个果子的味道太重了，自己嘴里也还感觉甜甜的。

纳森尼尔却在关好门後抬手解开袖扣，把衬衫搭在椅子上，赵先生呆住了，只能傻傻看著对方的身体逐渐露出。很快地，对方脱完了衣物，也化成兽形，走到赵先生身旁，伸舌便舔起了他背上的皮毛。

赵先生懒得挣脱，再说也逃不掉，索性任对方舔弄，毛发与皮肉被带著倒刺的舌面舔过，他无意识地发出小小的哼声。

纳森尼尔十分耐心，舔了背面後又逼他翻过身仰躺著，舌头顺著腹部的软毛愈舔愈下，舔到後肢中间时，赵先生浑身一麻，陡然睁大眼，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光景。

……他竟然硬起来了。

以往也曾经被舔毛，但从来没有出现任何生理反应，最多只是因为感觉羞耻而脸热心跳，但这一次，不知道是发情期到来或者其他缘故，他竟然产生了反应！而且是处於兽形的状态──

性器嫩红的前端从浅灰的皮毛中探出头来，表面有著异於人类的倒刺，纳森尼尔的舌尖舔了过去，赵先生顿时挣扎起来……当然不是因为快感，野兽舌上的倒刺比他那里的还要坚硬不少，直接摩擦的感觉强烈得让人难受。

他用前肢使劲推著对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软软的肉垫实在无法构成威胁，而野兽这时按住他的脚掌重重揉了一下，对方的肉垫比他的坚实不少，肉掌彼此碰触带来的感觉又麻又酥，赵先生痒得浑身一哆嗦，喉间发出一声颤抖的哼声。

纳森尼尔收回舌尖，居高临下地瞧著他，脚掌开始拨弄性器下方被毛皮裹住的圆球，甚至用力压迫著，好像对那里很感兴趣。

赵先生哼哼呜呜地挣扎，尾巴都吓得竖成一直线，就怕那里被压坏。幸而对方终究手下留情，只弄了半晌就挪开脚掌，赵先生松了一口气，身体略微松懈下来，接著便感觉到下身陡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快感。

他瞪大了眼。

……不知何时开始，胀起的前端……居然湿透了。

野兽养成指南八（上）（限）

八、

纳森尼尔沉默地望著身下的年轻野兽。

对方身躯微微蜷起，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下身溢出了更多的透明汁液。他用锐利的爪子拨弄一下幼嫩的出口，结果立刻惹得对方颤抖起来，想挣扎又不敢过份挣扎，似乎是害怕被他的爪子伤到。

……如果现在是人类的形态，这孩子大概已经快哭出来了吧。

纳森尼尔心中并无怜惜，只是心脏深处微微震了一下，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收回爪子，用脚掌边缘温柔地摩擦海德里安的下身，直到对方颤抖著喷出一点点白浊的液体。

他伸出舌头，不顾对方的抗拒，很快地把腹部软毛上的体液舔得乾乾净净。不知道为什麽，以舔舐的方式清洁毛发时，海德里安令人费解地颤抖得更加厉害，连尾巴都扭成一团了。

口中的味道有些淡，微微的苦涩，大概是因为前一天才发泄过，所以有些稀薄，不过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那种诱惑著同类的味道。海德里安尚在发育，对此还不甚理解，但纳森尼尔十分清楚，对方身上发情的气味简直在勾引任何一个他能见到的同类。

所以当对方把浅粉色的果实递给他时，他起初根本没打算要吃。诚然是对方亲自递给他，但其实海德里安根本不明白那是什麽东西。

他忽而想起前一晚，海德里安困惑又茫然地碰触他，对他没有生理反应的事实似乎感到难以理解──出於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纳森尼尔把果实吃了下去，还不忘分对方一些。

於是，他也发情了。即便海德里安对此一无所知。

纳森尼尔瞧著身下的孩子，不由自主用鼻尖磨蹭对方身躯，甚至嗅闻著对方身上的味道。海德里安还很小，身长甚至只有他的三分之二，但那种性成熟的味道十分明显，他愈挪愈下，头部几乎埋在对方後肢中间，大概是发现他在闻那里的味道，海德里安不知为何变得紧张起来，连爪子也露出来，威吓地挥了两下。

他觉得好笑，变本加厉地嗅着，甚至用鼻尖碰触湿漉漉的前端，海德里安立刻挣扎起来，成功地挣脱後立即警惕地逃到角落，背脊也戒备地微微弓了起来。

毫无来由地，望著对方小猫般警戒又害怕的模样，纳森尼尔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灼热，好像有一把火从骨头里烧了起来，又像有软软的爪子挠著自己的心脏，脑海中的一切思潮都在瞬间化作了空白。

在交配前，有些同类会先嬉闹一番再开始做正事，纳森尼尔从不这麽做，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也没有兴致。发情期到来，象徵的只是他可以从中得到身体欲求的宣泄。

但是这时海德里安躲在墙角，一副虽然倔强但其实很想逃走的样子，却出奇地撩拨起他身为猎捕者的情绪。

纳森尼尔看准了对方一瞬间走神的时机，扑了过去，对方慢了一步，来不及逃开，便伸出爪牙，抵抗地咬他抓他。纳森尼尔一概承受，反正对方的攻击对他来说其实也没什麽伤害力；他只是用尖牙威吓地咬住海德里安的颈侧，接著便再也无法忍耐地用自己的身体摩擦对方。

他能感觉到，海德里安的体温也升高了，浑身都是烫热的，发情的气味也愈发浓厚；自己勃发的器官在对方腹部软毛上来回滑动，除了毛茸茸的触感外，更有几分厮磨带来的刺激感觉。

纳森尼尔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著实享受此时的状况，过了一会，才发现海德里安呆呆望著自己抵在他腹部上的性器，好像有点被吓到了似的。

比起对方初发育的身体，纳森尼尔的无论是份量或者长度都胜了一筹，更不要说上面那些更加坚硬的倒刺。他看出对方的畏惧，但也没打算停下，继续摩擦著对方同样的器官甚至是底下毛茸茸的圆球，对方立刻就发出了扭曲的声音，那里又一次变得湿漉漉的，被倒刺揉过的幼嫩前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

即使不懂海德里安看似想哭又紧张的神色为什麽出现，但有一点纳森尼尔还是很明白的：对方也觉得舒服。

用粗硬的器官反覆摩擦著同一个地方，很快地，海德里安就一边发抖一边射了出来，身躯不断地痉挛著，直到那些液体都射出来後，对方立刻移开视线，不敢看他，似乎是感到害羞，也可能只是单纯地生气。

地毯上一片深色的湿渍，都是对方的气味。被那样的味道所迷惑，纳森尼尔把脸埋到对方的怀里，蹭了又蹭。海德里安软绵绵地仰躺，突然趁著他抬头的时候，一口咬上他的下颌。

……一点也不痛。

纳森尼尔有些困惑，但是对方的啃咬还没停止，说是啃咬还比较像是磨牙，牙齿摩擦著他的皮肉，意外地有种微微酥疼的感觉。过了一会，对方不断地推他，纳森尼尔起身蹲坐著，没想到海德里安突然压低头颅，柔嫩的带著软软倒刺的舌尖舔上了他尚未宣泄的性器，舔得很用力，彷佛也想让他丢脸地射在地毯上。

这是报复？纳森尼尔有些怀疑。

他当然得到了快感，但那快感轻如羽毛拂过，完全不足以让他就此宣泄。偏偏那孩子还努力地伸长舌头舔他，甚至自作聪明地用舌尖去弄顶端的孔隙，浑然不知纳森尼尔的忍耐与急迫。

不知过了多久，硬挺的性器一阵颤动，海德里安更急切地舔他，纳森尼尔终究却什麽都没射出来，那里还胀挺著，震颤很快便平息下来；他压抑著情欲，却发现白费力气的海德里安似乎不太高兴，甚至懊恼地瞪著他。

纳森尼尔忽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受控制了。

他把海德里安牢牢压住，咬著对方的後颈，但对方一点也不配合，挣扎不休，那种无意中的身体摩擦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两人的後肢叠在一起，海德里安的尾巴惶恐地不住晃动，纳森尼尔叼住对方灵活的尾巴，在厮磨间找准位置便狠狠地贯穿了对方。

毫无准备的海德里安顿时发出一声哀鸣，後肢无力地分开，背脊也一阵阵地发抖。大概很痛。他平静地想著，随即又把自己埋得更深。纳森尼尔很清楚那是什麽样的感觉，第一次被插入，肯定会感觉到无法避免的痛楚──

性器被紧窒软热的地方吸吮著，好像在诱惑著他进入更深的地方，海德里安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身躯的颤抖一直没有停下，发出了细微的呜咽声。

纳森尼尔试探地抽出些许，又重新插入，海德里安浑身痉挛了一下，前肢胡乱动著，似乎想逃离他的侵犯。但那是不可能的，必须等到他宣泄结束，才能顺利地把满是倒刺的性器拔出来。

纳森尼尔知道，雄性後方的孔洞里也有可以像雌性一样得到欢悦的地方，於是他始终只是试探地抽动，轻巧地摩擦，直到海德里安忽然蜷起身躯，发出一声慌乱的叫声後，他才知道自己终於找到了那个地方。

赵先生把脸埋在地毯上，视线牢牢盯著下方。万一回头的话，就会看到自己是怎麽被野兽侵犯，像动物一样从後方交媾，所以他连看都不敢看。身体热得不像话，甚至称得上异常，再怎麽迟钝无知，赵先生也已经发现自己做错了什麽──肯定是那该死的果子！

纳森尼尔的性器插进身体里时，他痛得脑海一片空白，只能按照过去的经验，尽可能放松自己，状况才好了一点。但是，对方的插入对他来说，仍是带来了极大的惊吓。

那根满布著倒刺的东西插入以後，不仅撑开了狭小的地方，而且还迳自埋入深处；赵先生想逃却逃不掉，性器交合的地方像是卡住了，完全无法分开。起初他还忍著痛，後来对方不知道摩擦到什麽地方，那种几乎被撕裂的胀疼中突然多了一丝快感，他不由得叫了出声。

……太奇怪了。原来野兽的身体里，也会有如同男人体内经由被摩擦而感知快乐的地方吗？

来不及深思，伏在他背後的野兽已经不再等待了，坚硬的前端不断地摩擦著同一个地方，赵先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发出了什麽声音，只觉得理智完全融化了，四肢发软，被贯穿的地方却下意识地反覆缩紧，含住硬挺的根部不断拧绞著，入口渐渐被野兽兴奋而流出的体液弄得润滑。

其实纳森尼尔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显然并未手下留情，赵先生呜咽之馀感觉自己下体也湿透了，不由得绷紧了身体，接著便被更加用力地插入。

不知道是因为野兽的身体及固定的姿势很难玩其他花样，或者是对方本来就是不玩花样的人，面对单一且毫不停歇愈发深重的抽插，赵先生疼到极致的同时也得到快感，矛盾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崩溃。

这时他还不知道，真正让他崩溃的事情还在後头等著。

几乎没怎麽使用过的柔嫩前端被迫在地毯上摩擦著，很快就流出了不少液体，赵先生模模糊糊叫了几声，透明的体液滴落下来。

纳森尼尔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仍然继续顶著他的体内，赵先生呜呜叫著，几乎是在哀求了，却没有任何成效。纳森尼尔坚定地持续抽弄，很快地，赵先生便只能失神地趴著，被过份刺激的感觉折磨得无法思考。

不知道过了多久，纳森尼尔重重顶了几下，埋在他体内的性器胀得更大更硬，甚至不住颤动，赵先生终於松了口气，以为这就是结束了……不料，他全然想错了。

体内的东西颤抖著，射出一股热潮，但是那股热潮持续了非常久，久得完全不像是在正常的宣泄；赵先生慌乱地瞪大眼，这才发现对方其实还在射精，并且没有停下的迹象。

全身都变得僵硬，意识到那股热意随著性器的颤动不停地泄出，继而流入他体内的同时，赵先生突然觉得下腹涌起一阵火热的感觉，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紧，想挣扎著逃开，却被野兽沉重的身躯牢牢压住，再也无法忽视身体即将迎来高潮的反应──

後肢中间一片湿漉漉的，都是自己的体液。不知过了多久，原本还不停断断续续喷出液体的地方终於颤动了一下，再也挤不出任何东西。

直到一切结束，野兽终於离开他时，得到了极端强烈快感的後方仍然不停地收缩著，因为被长时间撑开而暂时无法合拢，大量的乳白液体流了出来，加上他自己的，下身一片潮湿，那种感觉简直羞耻到让人想一头撞死。

过了一会，赵先生忽然感觉到有什麽软绵绵的东西舔舐著自己因容纳巨物至今仍然疼痛的地方，意识到那到底是什麽後，浑身都热了起来。明明那里还沾满著体液，对方怎麽能用舌尖舔……但是仔细想想，如果真的是野兽的话，根本就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骨子里，赵先生仍然认为自己是人类，因此即便是以兽形与对方发生关系，仍然觉得莫名的羞耻──被野兽插入，甚至射在里面，虽然彼此是同类，但是仍然会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不知何时，他变回了人类，纳森尼尔也是。彼此都带著满身的情欲痕迹，纳森尼尔不顾他的不悦，几乎是过份体贴地把他抱进了浴室里。

浴室里有一面大大的镜子，赵先生不由得瞧了几眼。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少年，最多就是读中学的年纪，强迫这种年纪的少年做爱肯定是犯罪……当然，即使过程是半推半就，但他也一点都不无辜。

赵先生望著镜子里的自己，耳根忽然红了起来；身上都是欢爱过後的痕迹，体内还残留著对☆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方的体液，但是向来事事周到的纳森尼尔却似乎没有要帮他清理的意思。

虽然心里觉得还是清洗一下比较好，但是怎麽也不想自己弄，赵先生望了靠在浴缸另一侧的对方一眼，小声道：里面要洗……

他没发现，自己脸上的神情难得地小心翼翼。

作家的话：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我会努力写完这篇的XD

大家送礼物的留言还有会客室留言我都有看，

真的很感谢^^

实在抽不出时间一一回覆请见谅orz

野兽养成指南八（下）

後来纳森尼尔并没有帮他清洗，只是用沉思的目光望著他，问：为什麽要洗？

赵先生一呆，这才想到这具身体其实是野兽，说不定不洗也不会怎麽样。他犹豫之下，嗫嚅道：但是里面都……

没事的，海德里安。纳森尼尔回道，快洗澡，等会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难得顺从地点点头，在浴缸里坐下，清洗起自己的身体。纳森尼尔从後面靠过来，就著滑润的白色泡沫在他身上不断游移，虽然刚刚做过那种事，但对方却完全没有任何挑逗的意思，手也只是规矩地替他擦洗身体。

等到洗完澡，浑身暖洋洋的赵先生已然有些昏昏欲睡，在换好了新床单的床上倒下，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很快地睡著了。

翌日醒来，浑身都是酥软的，被进入过的地方一阵阵地刺痛，赵先生试图起身，但很快又躺回床上。虽然前世也曾经有过度纵欲而身体不适的情况发生，但这一次明显比过去的经验都还要难受……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年纪还太小也说不定。

纳森尼尔知道他下不了床後，把早餐用托盘端了进来，并未假手他人；但赵先生还是觉得大家肯定都知道自己是为什麽才没起床露面，心里不免有点异样。

吃完早餐，赵先生窝回被子里，翻来覆去都没睡著，悄悄瞧了眼在窗边看书的男人，忽然一阵心慌意乱。

他与纳森尼尔确实做了那些事，他也一直想说服自己那不代表什麽，但实际上，不管是前世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不是那种玩得起一夜情的人。对他而言，纳森尼尔说不上是朋友，也谈不上情人，最多只能算是他的监护人；与一个地位相当於家人的对象发生了性行为，虽然当下进行得很顺利，事後却让人感到尴尬。

更何况，如果是在人形的时候，他教导他用手做也就罢了；偏偏昨晚，两人都是兽形，他还被对方进入了；虽然同样享受这场性爱，但赵先生怎麽也无法像纳森尼尔那样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纳森尼尔对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你叫我？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赵先生回过神来，才发现纳森尼尔已经走到自己身边，脸上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近乎慌乱地道：什，什麽，我没有……

面对他的异样，纳森尼尔并不介怀，只问：要喝茶吗？

赵先生垂下眼，点了点头。

於是对方替他倒了热腾腾的红茶，还放了他喜欢的方糖。他喝了一大口茶，只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放下空杯子後，终於鼓起勇气，问：昨天的那个果子……

怎麽了？

赵先生抬起眼，你……为什麽吃了？

并不是不知道，此刻扭捏问话的自己跟期待恋爱的少女没什麽两样，赵先生羞耻之馀却仍然这麽问了，不仅是因为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假装不知道，更是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从成为野兽，甚至後来化成人身，纳森尼尔即便曾经离开过他，但也始终并未真正放弃他。他们之间没有血缘上的牵系，没有天雷勾动地火般的一见锺情，一直以来，他们只是平淡地一起生活。他忽然迫切地想知道，自己之於对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你给我了。纳森尼尔平静地回答。

只是这样？

这句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脑海中一片混乱，赵先生察觉自己快要掩饰不住表情，连忙低下头，脸上一片热辣辣的，只听见纳森尼尔离开时关上门的声音。

直到晚上，赵先生还是没想明白这件事，索性放著不管。

纳森尼尔把下不了床的他当成幼兽一样看待，替他洗澡，喂他吃东西，近乎无微不至的照顾；要是往常，赵先生早就开始抵抗，但是今晚，不知道是因为心虚或者别的原因，他只是呆呆望著对方。

等到睡觉时间到了，赵先生上床躺下，纳森尼尔便离开了。

睡到半夜，赵先生醒来了，喝了几口水滋润乾渴的喉咙，耳中忽然听见了一些虽然细微但让人有些介意的声响。

他愣了一下，迟疑地走向房间内的另一道门。

纳森尼尔的房间与他的房间只隔著一个不大的更衣间，两侧的门通常是不上锁的，赵先生虽然犹豫，但仍抵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凑过去窥看。

昏暗的房间内只开了一盏小灯，两只野兽交缠著身躯，赵先生感觉周身都冷了下来。尽管他辨认不出那只陌生的野兽是谁，却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压制住那只陌生野兽的正是纳森尼尔。

如果朝乐观的方向想，也许能说他们只是在玩闹，但是赵先生看得清清楚楚，纳森尼尔近乎无情地贯穿了伏在地上的野兽，尖牙野蛮地咬住了对方的颈子，彼此难耐地用毛茸茸的身躯厮磨著对方。

野兽低沉的喘息此刻听来异常刺耳，赵先生隐约觉得有些失落──他从未看过纳森尼尔这副模样，就像一只真正的毫无理性的野兽一样，全然顺从於发情期的支配，放纵自己宣泄一切。

原来那句你给我了不是原因，而只是事实的陈述。要是换了别人给他，他也会吃的。赵先生忽然觉得想哭。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等到房间内的动静完全平息下来以後，赵先生仍然动也不动。房间内的灯被打开，陌生的野兽餍足地蜷在床下，更衣间的门却在此时被打开了。

化为人身的纳森尼尔正垂首望著他，赤裸的身躯微微汗湿，赵先生几乎都可以闻到些微残留的情欲气息。

怎麽还不睡？男人低沉的声音问道。

赵先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於是呆呆地摇了摇头。

纳森尼尔却也没有多问，目光在他睡衣下赤裸的脚上掠过，随即伸手把他抱了起来；赵先生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快步走过更衣间回到他房间的男人放到了床铺上。

快睡。对方说道。

赵先生浑身都冷了。

纳森尼尔不可能没发现他看到了一切。明明被看到那样的场景，却仍然毫不在意，像往常一样对待他，可见纳森尼尔确实是不在意的；不在意跟别人上床，也不介意被他知道。

你为什麽不跟我做？他的声音细微到几乎难以听闻。

纳森尼尔微怔，现在你需要休息。过几天，要是你想做，我──

对方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赵先生忍无可忍的打断：你愿意跟我做，或者帮我找个好对象，是吗？他的声调十分轻快，神情却有些阴沉。

纳森尼尔这时多半也明白他情绪不稳定，因此没有多说什麽。

赵先生想到，纳森尼尔跟他上床，也跟别人上床，他们之间只比别人多了一层养育的关系，更多的，什麽也没有。事情就是这麽简单，这之中没有任何误会，一切都是事实。

他啃咬他的身体，替他发泄情欲，就像替他舔毛教他狩猎一样，并不带有其他的意涵，只是因为必须这麽做，所以才做，这些事情本身并不具备任何意义。

他忽然就沉默了。

纳森尼尔似乎并未把他的异常放在心上，赵先生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对待对方，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能够单纯地把纳森尼尔当成一个兄长般的角色，但事实证明他不能。

即便纳森尼尔身上什麽味道都没有，他仍然老是觉得对方身上还残留著那一晚的味道。况且，现在他们都还在发情期，纳森尼尔去找别人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只是他很难接受一个自己大概有点心动的对象下了自己的床後又转身上了别人的。

他们之间的别扭众人有目共睹，显而易见；作为母亲的奥德莉亚也不得不关切一番。某个温暖的午後，在奥德莉亚的书房中，这对母子有了一场谈话。

你又生他的气了。她的手指拨弄著颈上的宝石项鍊，神情饶富兴致，明明身上还留著他的味道，怎麽又吵架了？

我没有。赵先生否认。

身上还留著他的味道？他忽然想到那天洗澡的事情，有些害羞，又有些失望。野兽的占有欲不过如此，仅仅是一次欢爱留下的味道就足够了，这样的味道最多只能留在他身上几天，而他要的并不是这样。

这栋宅邸里认识你们的人都知道了，你们做完隔天就吵了一架，难道纳森尼尔真的那麽糟糕？奥德莉亚轻轻笑了起来。

我看到他跟别人……我不喜欢。

为什麽？

赵先生安静半晌，不管怎麽说，我才不随便跟陌生人上床……

你讨厌陌生人。

我讨厌要不断地跟不同的人做这种事。

那也没关系，你可以找一个熟悉的人作为固定对象。她又笑了，这回是有点放松的笑意。

不是那样……赵先生沉默了一下，我想要的，是我只找他，他也只愿意找我的那种人。

奥德莉亚平常脸上都带著微笑，这时神情却真正地冷了下来，用隐约带著一丝冰冷气息的声音问道：你是说──就像人类那样，你也想要一个对彼此忠贞的对象？

赵先生有些犹豫，但仍固执地点了点头。

那是不可能的。她坚定地道，人类社会用婚礼作为雄性与雌性忠诚於彼此的凭依，我们并没有这种制度，因为即便伪装成人类的模样，生活在人类的文明之中，但我们与他们仍然是不同的物种。野兽的天性中，从来没有忠贞这种东西。

但是我想……

奥德莉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以前并不是没有过这种事，有些同类对於人类的文化向往，於是也像人类一样共同生活，约定对彼此忠贞，但是那些人最终都依然选择回归本性，与约定的对象分开，放弃了那样的生活。

我跟他们又不一样，我，我……赵先生说不下去了。

诚然，前世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但现在，他跟纳森尼尔以及这个种族的其他人并没有区别──他们都是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野兽。可是即使以野兽型态生活，这具躯壳里面装著的人依然是个人类──赵先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人类还是野兽，或者两者都是，或者两者皆非。

他突然道：那麽，我可以去找人类──

即便是人类，也未必会有真正的忠贞。更不要说你的生命远比他们长久，你只能一次又一次目送他们离开。奥德莉亚叹了口气，眼神却变得严厉，这种话以後不要再提。确实也有迷恋人类的家伙，但是他们这麽做的後果是离开族群，几乎等同於被放逐。我们并不欣赏那些懂得欣赏异族的同类。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神情柔和了些许，目光仍旧锐利，海德里安，我不懂你的想法，也不明白你为什麽想要那样的生活；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去走大部分人不愿意走的路，因为那不好走。

如果我不愿意呢？赵先生抬起眼，近乎倔强地道。

作为生下你的人，我愿意祝福你。毕竟，你的路只能自己走。

奥德莉亚神情从容，目光明亮，让人有些不敢直视；直到这时，赵先生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也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野兽；他在她面前，就像一只毫无杀伤力的小猫。

赵先生忽然想起一些相当久远的旧事。

前世作为同性恋出柜，甚至被赶出家门时，父母一直是想要他低头的，同性恋是不名誉的，恶心的，甚至会让家人蒙羞，这些他都知道，而且是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出柜，最终父亲决定与他断绝关系时，他听著电话彼端熟悉的声音，当时就哭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妥协。

他从来不惧怕於走大多数人不走的路，上一世因此失去了家人，这一世却至少得到母亲的祝福，大概也算是有了一点进步。

谢谢你，奥德莉亚。他真诚地道。

对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上篇完）

作家的话：

目前是写到一半，上篇结束。

接下来还有一半XDDD

野兽养成指南九

九、

午後的咖啡店里十分宁静。

伊凡看了一下手表，距离休息时间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往正在邻桌收拾杯子的服务生望了过去。服务生注意到他的视线，侧首笑了一下，随即把托盘端走。

服务生穿著贴身的制服，黑色的围裙系在窄腰上，勾勒出一道有些诱惑的线条；灰白色的头发有点卷，颜色十分少见，据说是家族遗传，浅色的瞳眸中经常带著一丝孩子气的笑意……伊凡想起对方在某些特定时刻中老是露出带著红晕而眼神湿润的笑脸，登时感觉有些燥热。

再看一眼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起身结帐，耐心地站在门边。

交往了将近半年的情人匆促地跑了过来，热情地抬头吻上他的嘴唇，彼此唇舌亲腻地勾缠一番☆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最终伊凡在事态失控前收回舌尖，对情人道：海德里安，晚上到我家？

被吻得有些脸红的青年点了点头，又在他颊上亲了一下，最後他笑著走出了咖啡店。

海德里安，也就是赵先生，目送著情人离开以後，接受了同事的打趣与调笑，接著在几小时後准时下班。

赵先生目前正在某公立大学中读书，当然身份证明文件之类的东西完全是靠奥德莉亚的帮助办好的，要不然凭他近百年前的出生日期与那张青年面孔就能吓跑不少人。

最初发情期到来的那年，他其实还在幼年期，无论如何离不开纳森尼尔，後来几年面临发情期的时候，也没有拒绝跟对方发生关系。等到青年期，他终於有了离开的权利，但同时欧陆开始了长期的战争，迫使他们离开了那里，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在太平洋中的某个无名岛屿上，以野兽的型态活著。

等到战争结束，他们回到人类社会中，赵先生在奥德莉亚的帮助下，离开了他们一直以来生活的国家到外地游学，因为相貌年纪都不会改变，所以他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十年，总是得定期迁居，不知不觉，他生活的时间与他重生前的年代已经十分相近。

这些年来，他也交往了一些人类，可惜最终都以失败收场。他甚至都还没能告诉对方自己真实的形貌，就已经因为对方出轨或者性格不合之类的原因分手；奥德莉亚也知道他的事情，却从来没有阻止，也没有摆出母亲的姿态干涉，这点一直让他很感激。

赵先生来到这个城市是九个月前的事情，搬家不久後认识了现在的情人，很快地便坠入了情网。对方工作忙碌，他也要上课打工，两人能长久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平常日只能在中午休息时间短暂碰面，周末才能到彼此的住处过夜。

今天是星期五，赵先生下班以後直接叫了计程车，拿著备份钥匙打开对方家门，先到浴室冲了个澡。

洗好澡後，赵先生裹著一条浴巾，正要去厨房找些饮料时，却被人从後方牢牢抱住。

伊凡……唔！

才想说话，就立刻被一个吻堵住了所有的声音。赵先生闭上眼，往後伸手抚摸对方的颈侧，很快地，对方的手深入他浴巾底下，揪住那个脆弱的器官捏了一下。

你做什麽！赵先生立刻恼羞成怒地推开对方。

比他还要高大一些的男人登时笑了起来，海德里安……

……

帮我……

赵先生并不害羞，握住对方从拉鍊中央露出来的器官，仔细地搓揉著。穿著完整的服装，却只露出了那里，对方似乎很喜欢这种有点像偷欢的情境。赵先生忽觉喉咙乾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虽然是人类的型态，但这具身体确实是野兽，换句话说，发情期以外的时候不会有繁殖的本能，也不可能出现完整的生理反应。但是既然是人类的姿态，有些地方仍然能有感觉，这点他无从否认。

伊凡的手掌抚摸著他的後方，试探地伸进一根手指，温柔地勾弄爱抚。尽管被手指的抽动摩挲弄得眼神湿润，赵先生没有勃起，只是前端溢出了一点透明液体。

等到被压在餐桌上从後方贯穿时，赵先生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呻吟。对方身上柔软的衣料碰触在身上有种异样的滋味，彼此交合处摩擦的感觉十分鲜明，赵先生脚趾蜷了又松，失神地半合著眼，体内不断拧绞著对方，腰部难耐地颤抖不已。

直到最後，伊凡粗喘著释放在他身体深处，赵先生仍没有明显的生理反应。

两人一起洗了一次澡，饥肠辘辘的赵先生到厨房里翻找了一番，只找到半锅奶油炖肉，还有几片面包，他把炖肉放到炉子上加热，面包抹上香蒜奶油放到烤箱中烘烤，接著煮了一壶咖啡。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方才留在这里的气味彷佛尚未散去，赵先生脸上一热，说道：你为什麽老是这样……

对方似乎对普通的床上运动没什麽兴趣，常常趁著约会结束後在车子後座，甚至是夜晚无人的野外对他做那种事；即便是在家里，也并不拘泥地点，有时在厨房，偶尔在客厅沙发上，有时忍不住了便把他压倒在房间地毯上。

赵先生虽然不讨厌，多半也会配合，但著实为一把年纪还比青少年放纵的男人感到无地自容。

伊凡又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模样并不符合他的年纪，一点也不成熟含蓄，而是犹如少年般的明亮，对不起，我太想你了。

我没生气。赵先生无奈。

过来，告诉我你今天都做了什麽？伊凡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赵先生顺从地在那里坐下，被紧紧地搂住，一时有些出神。

海德里安？

啊，没事。他摇摇头，什麽也没做，只是打工而已。

想要出去玩吗？过一阵子有几天连假，不如我们一起去哪里玩？伊凡摸摸他的脸颊，手指勾画似地轻轻抚过他的眉毛。

赵先生被弄得有些痒，随即别过脸，抓住了男人的手指，到时候再看吧。

你真难讨好。

咦？

不喜欢花，不喜欢礼物，也不喜欢我开车送你回家。你到底想要我怎麽做？伊凡假装埋怨道。

赵先生愣了一下，很快地道：花跟礼物都没有必要，我又不是因为这个跟你在一起。送我回家也不是必须的，搭地铁对我来说比较方便，也省得你费事。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冷酷的地方。伊凡呢喃似的声音在他耳边道。

我哪里冷酷了。赵先生一头雾水。

全部。伊凡蹭了蹭他的颈侧，之前问你要不要同居，你竟然毫不考虑直接拒绝，也不想想这对提出同居的我是多大的打击与伤害。

嗯……因为……赵先生绞尽脑汁，终於道：情侣之间还是要保持一点距离，要不然你大概很快就会厌烦我。

一般来说，你这种年纪的人不是应该很黏情人吗？

我不是。赵先生斩钉截铁答道。

伊凡不再说话，只是笑了起来，有点落寞。赵先生并未察觉，手指抚摸著对方的头发，脸上却是若有所思的神情。过了一会，伊凡道：海德里安……

什麽事？

伊凡沉默半晌，大概在考虑什麽，最後终於道：不，没什麽。

赵先生有些疑惑，但并未深究，两个人在沙发上依偎著彼此，看了两部电影，最後在午夜到来前，伊凡抱著已经睡著了的青年走回房间，把人放到床上，盖上了被子。

他撩了撩青年柔软的头发，在脸颊上留下一个轻吻。

……伊凡？对方半睁著眼，模模糊糊小声叫他。

他把青年抱在怀里，细细地抚摸背脊，很快地，对方就像被安抚了的小动物一样，发出细微的哼声，最後安心地睡著了。

赵先生在周日下午独自回到自己的公寓。

他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接著去冲了个澡，最後裹著一条浴巾出来。客厅旁边的窗子并非落地窗，但赵先生仍谨慎地关好窗户拉上窗帘才化回兽形；自从青年期以後，赵先生终於能够掌握维持人身或兽形的技巧，再也不必为了可能在旁人面前突然变回原形感到苦恼。

铺设在窗户边的地毯被晒得暖洋洋的，他向来喜欢趴在窗边晒太阳的感觉，不知不觉就睡著了。

醒来时已经是翌日的早晨，赵先生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忽然瞪大双眼尾巴竖直，耳朵微微动了几下，随即浑身戒备起来。

屋子里有轻微的异响。

他还来不及化回人形，客厅的门就被打开了。

赵先生一悚，面对著眼前的人却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喉咙，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早安。对方若无其事地说道。

──居然是他！

赵先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彷佛被紧紧捏住，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化为人形穿好衣物後，问道：你怎麽来了？纳森尼尔。

来看你。男人神色淡然，上一次见到你，好像是几十年前了。

赵先生没打算停留在这个话题，我不记得有给你这里的钥匙。

奥德莉亚把她的备份钥匙借我了，毕竟这里是她的房产。纳森尼尔扫视著他，目光掠过颈侧时，眉心不明显地拧紧，神色也微微冷了下来。

噢。赵先生没发现对方的异常，迳自道：那麽你也看到了，我过得很好。我能照顾自己，独自生活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我对这点没有任何疑虑。纳森尼尔有些生硬地道。

赵先生沉默下来。

大约五十年前，他最後一次看到纳森尼尔的那晚，同时也是他们最後一次发生关系。

那一晚赵先生表现得十分热情，得到了对方的热切配合，翌日早晨他却懦弱地不告而别。他曾经拜托奥德莉亚转告纳森尼尔自己到外地留学的事实，却始终不敢问她，纳森尼尔对他匆促的离去是否介怀。

彷佛是看透了他的慌乱，纳森尼尔开口道：海德里安，我──

男人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迫停下，他们都听见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视线同时警戒地投向门口。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客厅的门再度被打开。

在安静片刻後，不请自来的第二个人收起脸上的讶异，笑了起来，原来你已经醒了？我还打算给你一个惊喜。他扬了扬手中的纸袋，你喜欢这家店的咖啡跟松饼，对吗？

原本对峙著的两只野兽脸色都有了变化，赵先生略微有些紧张，纳森尼尔则原因不明地抿起唇。

赵先生接过纸袋放到桌上，抱了伊凡一下，你来得真突然，不过谢谢你，我确实喜欢这个。

你喜欢就好。伊凡偏头往另一侧望去，神情有些异样，你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这是纳森尼尔……我哥哥。赵先生忐忑不安道，他刚好路过这个城市，所以来看我。

幸而纳森尼尔并未立刻否认，而是向对方微微颔首；两个男人礼貌性地握手过後，伊凡脸上挂著相当客气的笑容说道：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伊凡。

纳森尼尔的鼻尖微微动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却仍然执著地问道：你跟我弟弟是什麽关系？

我们已经交往半年了。伊凡说话前瞧了他一眼，没有收到任何警告，於是乾脆地回答。

赵先生只觉得心脏跳得愈来愈快。

一个是以前养育自己并且有过性关系的人，一个是现任的情人，这种场面简直尴尬得令他想独自逃走。但是另外两个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窘迫，几句閒聊间，已经谈到了伊凡与他最初是怎麽开始这段恋情的。

……我们常在某家咖啡店见到彼此，那是他打工的地方，我每天都去买咖啡。後来有一天，我看到他跟别人吵架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所以趁著结帐的时候跟他说，我喜欢他。

噢。纳森尼尔冷淡的应声，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

他当时整张脸都红了，只肯答应试著跟我约会。伊凡说到这里看了他一眼，明朗的笑容中毫无阴霾。

这时的赵先生却无暇他顾，整个人都僵住了。

即便对方一贯没什麽表情，他也知道，此刻的纳森尼尔似乎十分地……不悦。

因为还要上班，伊凡并未停留太久，在给了赵先生一个有些过份热情的亲吻後，礼貌地与他们告别。

赵先生目送著对方的背影与被关上的门，突如其来地打了个哆嗦；他能感知到，身後的男人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中。

其实他也不懂自己为什麽要怕，纳森尼尔只不过是顺路来看他，仅此而已──好吧，也许对方仍然对他不告而别的事情心存芥蒂，但他完全可以不必这麽心虚，纳森尼尔又不是他的什麽人。

尽管这麽想著，但赵先生仍战战兢兢转过身，强笑著说：正好有早餐，我们一起吃吧？眼见对方的神情并未好转，他连忙补充道：这家店的松饼真的很好吃，经常要排队才买得到，你一定会喜欢──

不知为何，纳森尼尔的脸色愈发地黑了。

两人默默吃完早餐，赵先生坐立不安，既想躲到房间里，又不敢真的这麽做。其实到现在，他还是不懂对方在生什麽气。过了半晌，他怯怯地看了对方一眼，立刻被对方过於锐利的目光吓了一跳。

刚才那个人说他是你交往的对象……

赵先生点了点头。

你……一直在用人类的方式跟人类交往？

嗯。

纳森尼尔沉默下来。他原本锐利明亮的目光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幽深到难以读清情绪的眼神。他望著赵先生许久，终於道：跟他分开，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处於呆滞状态的赵先生终於回过神来，还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道：为什麽？

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什麽。纳森尼尔语调并不高昂，但却莫名地有了些许咄咄逼人的意味。

赵先生呆了一下，道：你说过，虽然生活在人类社会中，但我们永远不会是人类。

你没有必要跟人类交往。纳森尼尔冷静地说，发情期到了，大可以去找个中意的同伴，跟人类在一起只是舍近求远。

我不介意。我也不是因为发情期才……

他知道你是一只披著人皮的野兽？

……赵先生无话可说了。

诚然，他是披著人皮的野兽，这层皮也不是可以永远披著不脱下来的；维持人身并非毫无限制，发情期到来时，他偶尔也控制不了自己，不免会下意识地回复到野兽的状态──而这些事他还不认为可以向情人坦白。

赵先生安静了一会，这不干你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这麽说，你不打算跟他分开？

是。赵先生咬牙道，话说回来，你打算什麽时候离开？

……我决定暂时留下来。

在赵先生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纳森尼尔从容地在客厅内坐下，并且拿出书本读了起来，似乎短时间内不打算离开赵先生耗费重金购买的昂贵沙发。赵先生恼怒地瞪著对方，对方却无动於衷。

纳森尼尔抬起淡色的眼望向他，神情近乎漠然，顺便问一句，你打算学人类那样约会恋爱最後结婚？

我觉得那样也没什麽不好。赵先生生硬地回答。

很好。

虽然在这之後两人再没交谈，但赵先生可以肯定，比起先前的微弱怒意，纳森尼尔现在显然更生气了。但是谁管他呢？赵先生自己都烦躁得受不了了。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跟过去相较没什麽太大的改变，脸部线条依旧冷峻，生气的时候也绝不隐藏情绪。即便这麽些年来都没有见面，甚至不曾联络，对方却一点也不令人感觉陌生。

看到纳森尼尔如旧时光景坐在自己面前，赵先生不由得有些恍惚，彷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并不成熟的幼兽。

自从开始独自生活，赵先生一直都与奥德莉亚维持著联系，他从来不问她关於纳森尼尔的事情，心里却很清楚她肯定会把自己的近况告诉纳森尼尔，只是那之中或许隐瞒了一些东西──而现在，纳森尼尔来了；显然她改变主意，把他试图跟人类维持稳定关系的事情告诉了他。

赵先生可以理解对方的不悦从何而来，毕竟他试图跟人类一起生活，这跟生活在人类社会中完全是不同的概念；打个比方，大概就像前世的他身为同性恋，与社会主流价值观不合，而为家庭亲人所不容一样。

然而他很清楚，他们这一族虽然对同类十分重视，但实际上也相当地自我，崇尚随心所欲；没有婚姻制度，也没有家庭生活，除非因为发情期到来或养育幼崽而在短时间内共同居住，不然他们通常都是独来独往，也并无人类所谓孝顺或者尊亲的概念。

他也曾经听闻一些与人类共同生活的同族的事情，但他们的意志从未被迫改变，除了近乎被放逐的境遇以外，并没有受到别的惩处，所以纳森尼尔过於强烈的怒意确实让他难以理解。

其实对方大可以不要管这件事，或者最多劝谏几句；但是知道这件事後，纳森尼尔的反应竟然是问了他的地址，直接过来找他，可见对方把这件事情看得十分严重。

在被纳森尼尔养育的日子里，对方并不常生气，相反地，对他也还算纵容；只是纵容之馀，对於一些特定的事项却十分严格，如果他所作所为触及对方的底线，便会被毫不留情的惩罚，并且受到严厉的训诫。

赵先生悄悄望了对方一眼，心中不免有些愤愤不平；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凭什麽还要被当成孩子一样对待。只是想归想，他依旧敢怒不敢言。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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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养成指南十（补完）

十、

赵先生起身，眼见对方专注地读书，瞧都不瞧自己，乾脆关上门，迳自上课去了。他没注意到，自己离开客厅时，纳森尼尔面上若有所思的神情。

结束了一天的课业与工作，赵先生回家时已经将近六点，虽然纳森尼尔一个人待在家里，但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担心什麽。果不其然，打开大门时他闻到了一阵浓浓的香气，走到厨房一看，纳森尼尔回头望他一眼，平静道：我准备了晚餐。

虽然还是不肯低头，但赵先生在餐桌前坐下时，已经不怎麽生气了。

纳森尼尔做的，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虽然不觉得对方擅自在这里住下来是对的，但是如果把纳森尼尔想像成一个担忧儿子在外独自生活的父亲，那麽强行留下来也还算情有可原。

明明讨厌他跟人类在一起，却仍然出於好意为他准备了晚餐，他虽然不是完全弄清了纳森尼尔的心情，但仍然可以理解这些作为代表什麽。

两人默默吃了晚餐，直到睡前，赵先生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麽问题──这间公寓里没有客房，而他的房间内有一张双人床。虽然也可以让纳森尼尔睡在客厅，但赵先生自知这麽做并非待客之道。

心中天人交战，赵先生犹豫许久，终於下定决心道：你跟我一起睡吧，这里只有一张床。

纳森尼尔不置可否，洗完澡後相当自然地裸著身体爬上床，赵先生勉强维持著从容神态，觉得自己大概会因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瞎了眼。对方的身材并不差，相反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看过，记忆已经模糊，此时他居然觉得裸著的男人好看得近乎陌生。

怎麽了？注意到他的视线，纳森尼尔问道。

没，没事。赵先生摇头，急促道：你怎麽不穿上衣服。

拿去洗了。对方解释道，我来得太急，没带换洗的衣物，明天我会去买新的。

既然纳森尼尔都这样说了，赵先生也没有别的办法。虽然可以叫对方化成兽形避免自己的尴尬，但是这张床的大小不可能容纳兽形的纳森尼尔加上他。赵先生努力镇定下来，最後道：那好吧，明天我还要上课，早点睡觉。

纳森尼尔点头。

於是赵先生关灯，拉好被子，正想倒头就睡时，却察觉身旁的热度一瞬间靠了过来，几乎是隔著睡衣偎在他身上。男人有力的臂膀环了过来，从後方抱住了他，赵先生一时间呆住了。

他几乎尴尬地道：放开我。

纳森尼尔的胸膛，腹部，甚至是下身，都毫无隔阂地贴在他身後，虽然已经不是会为这种接触害羞的年纪了，但是基於对象的缘故，他仍然感到强烈的不自在。

为什麽？纳森尼尔问道。

感受到对方吹在自己耳边的气息，赵先生脸热了起来：我不想被抱著。

但是现在天气变冷了。

对方接下来没说的话赵先生也猜得到，无非是怕他受寒生病之类的。但是他不可能因为这种原因让对方抱著他睡，再说怕冷多穿几件衣服不就好了？

我有情人了，不能这样跟别人抱在一起睡觉。

纳森尼尔沉默了半晌，低沉的声音多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我不是别人。我是养育你的人。

察觉对方的不快，赵先生有些战战兢兢，却仍然坚持道：但是我们以前发生过关系，这样做不恰当。

我不能，那个人就可以？

啊？

你的身上──纳森尼尔的手指沿著他的後颈滑下，近乎指责地道，都是那个人类的味道。

赵先生涨红了脸，不敢回头看对方的神情，小声地道：那又不干你的事。

说完这句话後，赵先生突然惊叫一声──纳森尼尔的情绪完全反应在动作上，赵先生感觉耳朵一阵热辣辣的疼痛，登时脸孔扭曲，怒道：你做什麽！

下次最好不要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纳森尼尔收回拧他耳朵的手，语气平稳，内容却近乎威胁，或许你是该受到惩罚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赵先生又疼又恨，愤愤地起身下床，才要出去就被对方用蛮力拖回了床上。虽然外貌已经是个青年，但赵先生的力气仍然不及纳森尼尔，挣扎了半晌就被完全压制住，一上一下的两人对视了一阵子，赵先生率先投降，放软了声音道：放开我，你弄得我好痛。

纳森尼尔并不回答。

我保证不逃走，真的。赵先生垂头丧气道。要是现在是兽形的话，他肯定是垂著尾巴的颓[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丧模样。

纳森尼尔接受了他的提案，终於松开了手。赵先生感觉自己再度被野兽抱住，浑身被暖热的温度环住，并且动弹不得。

虽然知道对方拥抱他的动作根本没有什麽其他的意思，但是万一被伊凡看到，肯定会误会的；即使是亲生兄弟，也没有人会亲腻到晚上抱在一起睡觉吧。想到纳森尼尔对伊凡的敌意，他不由得更加头痛。

如果纳森尼尔真的是他的父亲就好了，那样一来，他就不用为了这种事情感到尴尬，明知靠在一起睡觉跟为彼此舔毛一样，都只是一种野兽习性的表现，但他仍然没办法无视对方的存在……

过去那些两人相处的回忆虽然随著时间过去而渐渐模糊，却从来都不曾消失过，赵先生想起自己幼年时被对方教导照顾的情景以及後来的那些事情，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虽然自己的屋子里无端多了一个人，但赵先生的生活并未发生重大改变。

自从那天纳森尼尔抱著他睡之後，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赵先生有时乾脆把床让给对方，自己化成兽形到地毯上打地铺，醒来时却发现兽形的纳森尼尔同样依偎在自己身旁。

如此数次，赵先生逐渐麻木，自暴自弃地不再多想。

这一日中午下课後，赵先生接到了情人的电话，心中不免高兴。

因为纳森尼尔住在他家，所以他实在不好意思明目张胆的外宿，加上伊凡工作也忙碌，只能偶尔一起吃个午餐；这一天刚好下午没事情，对方也休假，所以他搭上计程车，乾脆地去了对方的住处。

两人吃了午餐，一整个下午都腻在一起，直到傍晚，赵先生才依依不舍地自行回家。

却没想到，回到家里时，纳森尼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漠。

因为时间紧迫，赵先生离开对方住处前没有洗澡，打算回家再冲澡，但是纳森尼尔的神情却让他感到有点心虚。其实他当然知道自己没做错事情，只是对方长期积累的权威让他的气势无来由地就先弱了三分。

你回来了。

嗯……不知为何，赵先生有些不敢直视对方。

纳森尼尔起身，扣住他的手腕，赵先生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对方拖进了浴室里，衬衫的扣子被扯开了几个。他愣了一下，呆呆道：你做什麽？

男人并不回答，不顾他的抵抗强行脱了他的衣物，赵先生又踢又打却毫无成效，最终略微单薄的胸膛露了出来，上面些许淤红的痕迹也清晰可见。那是情人留下的痕迹，赵先生意识到纳森尼尔正在看他身上吻痕的同时，整张脸都热了。

他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奋力抵抗，纳森尼尔一时不察，被他在下颌处打了一下，手也松了开来。

得到了短暂的自由，赵先生没有立刻逃出浴室，而是先拿了衣服穿上遮住身体，同时怒道：你脱我的衣服做什麽！

帮你洗澡。纳森尼尔沉著地道。

啊？赵先生一脸惊愕，完全无法理解。

因为被激烈地抵抗，还被打了一下，纳森尼尔这一次完全没有留情，赵先生很快地被脱光了全身的衣物，即使又羞又怒地推打对方，但是对方无动於衷，把他扔进了浴缸内，打开了热水开关，赵先生登时像被雨打湿了毛皮的动物一样狼狈。

纳森尼尔维持著压制他的动作，一手按了沐浴乳，就像给不听话的宠物洗澡一样，就著泡沫开始搓揉他赤裸的身体，尽管态度专制强横，但是手下的动作强迫中仍不失温柔。

赵先生坐在浴缸内，也没有抵抗的心思了，脸上却满溢著愤怒。

他不懂纳森尼尔到底想做什麽，强行抱著他睡，替他洗澡，赵先生从未反抗成功，最终往往屈从於对方的力量，但那并不表示他心中毫无芥蒂。

过去他尚且年幼时，还能说服自己纳森尼尔是为了照顾幼崽才用这种态度对他；可是如今他早已成年，虽然力量有所不及，但对方凭什麽这样对待他，好像他只是一件物品，不必被尊重，也不需表达意见。

打从纳森尼尔来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过去，虽然心中也缅怀著过去相处的光景，但那并不包括对方对待他像对待孩子的这个部份；当然这个部份也不是没有好的地方，但他此刻只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

……为什麽纳森尼尔要来见他呢……

不只身体四肢，两腿间的隐私部位也被洗了几次，赵先生脸颊泛红，一脸受到羞辱的神情。热水浇在身上却完全感觉不到暖意，男人的手掌在他的身体上搓揉，也完全无法引发他任何的感觉，只让他觉得麻木。

赵先生垂著头，看也不看对方，喃喃道：你凭甚麽这样对待我……

纳森尼尔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替他冲洗，反问道：明明不是发情期，为什麽你身上有那个人类发情的味道？

因为我们做爱了！那又怎麽样！他抬起头，隔著朦胧的水雾瞪著高大的男人，神情倔强又凶狠。

纳森尼尔并不回话。

他很少见海德里安露出这麽具有攻击性的神情，虽然有些稀奇，但他此刻的注意力都被对方的话语引了过去。

我不喜欢你身上带著那种味道。纳森尼尔道。

因为不喜欢，所以必须清理掉。

海德里安望著他，好几次想要说什麽，却什麽都没有说出来，徒劳无功地瞪著他，最终像斗败的野兽那样垂下了头；纳森尼尔的听觉向来极佳，自然不会疏忽对方发出的细微声音。

海德里安？

对方没有抬头，甚至不肯看他。

纳森尼尔意识到，对方是在哭。虽然他并不明白对方为什麽要哭，但是他确实注意到，对方的脸颊上溢满了微热的透明液体。

他知道人类悲伤或难过或受到刺激的时候会哭，然而他仍不能理解，对方为什麽会在这时觉得难过。他用手去碰触，用舌尖尝了一下，发现那东西像盐水一样是咸的。

海德里安的身体已经清洗得很乾净了，泡沫也都用水冲去，青年白皙的身体蜷缩在浴缸里。纳森尼尔拿了一条大浴巾，裹住对方的身体，把他抱出了浴室。

把人放到床上，海德里安还是一语不发，甚至不肯看他。

纳森尼尔并不急躁，瞧著对方的身体，想了又想，又有些不满意；他爬上床，化成了兽形。放平了舌面的倒刺，他小心地用舌尖一寸一寸地舐过对方带著一丝沐浴乳香气的躯体。

舔到两腿间时，毫无意外地，对方开始剧烈地挣扎。

但是纳森尼尔身长超过两公尺，因此轻易地压住了对方，舌尖慢慢地舔完了剩馀的地方。这个带著别人发情味道回家的人，身上终於没有那些讨厌的味道了。

然而对方仰面躺在床上，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脸上又变得潮湿。纳森尼尔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随即闭上了嘴……他发现自己实在不怎麽喜欢那种液体的味道。

……现在是什麽时候了……

赵先生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一眼时钟，松了口气。自己昨晚哭得太久，之後就睡著了，也忘了调闹钟，幸亏生理时钟准时地让他在上课前清醒。

他起身下床，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张望了一下，才意识到纳森尼尔不在。

看著镜子里双眼略微红肿的自己，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虽然自己目前的年纪以种族而论确实还算年轻，但是这一辈子也活了将近百年，受了委屈就哭成那样子，真是比一般孩子都不如。

所以纳森尼尔会把他当成孩子对待也不是没原因的，因为他确实很幼稚。想著想著，赵先生又生气起来。

明明已经拒绝过对方了，却还是被迫洗澡，还被舔了全身，纳森尼尔简直不可理喻。虽然这并非自己有心出轨，但他仍然对伊凡感到愧疚。

赵先生愈想愈是恼怒，想起自己昨晚所作所为又觉得难堪，一气之下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留了张纸条便离家出走了。他走在路上，犹豫了一下，决定去找一家饭店暂时先住下来。

他走得乾脆，完全不知道纳森尼尔带著早餐回家，看到那张我决定暂时在外面住一阵子，不用来找我的字条後到底做何感想。他只是单纯地想，既然纳森尼尔不肯走，那他离开不就行了。

赵先生把行李安顿好，便直接出门上课了。

回到家中的纳森尼尔望著那张纸条，若有所思。

他本以为海德里安生气归生气，在力量上赢不过他，也只能无可奈何，没想到对方说走就走了，倒像是还在闹脾气的样子。

除此之外，他倒是不担心对方去了哪里，事前就已经知道对方的课表与打工的班表，现在这个时间，海德里安肯定在上课。等对方下课，届时他等在校门口，自然能知道对方另寻的住所在哪里。

这一天，纳森尼尔弄清楚了海德里安只是在市区找了一间饭店住下，并没有去找别人。心知对方还在生气，於是他打算先放著他一阵子不管，虽然弄不懂海德里安生气的原因，但他一点也不急躁。

第一次离家出走，多少有点冲动的成份在，但是在第二天第三天过後，对方始终没有找来的迹象，赵先生也松了口气。争执吵架什麽的，他一向不拿手，更不要说对方是野兽，他完全没办法以理服人，既然对方没有追过来，那再好不过。

赵先生一如往常上课打工，偶尔约会，直到第十天，他工作结束准备下班时，才赫然发现纳森尼尔站在门外。店里虽然有後门，但却是连接著一条死巷，走出来後还是得经过纳森尼尔现在站著的地方。

做好了心理建设，赵先生鼓起勇气，推开了店里的大门。

门外车水马龙，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都不由得看了纳森尼尔一眼，一是因为少见的银灰色的头发，二是因为对方身材相当高大，三是因为……赵先生不得不承认，那些人的目光聚焦在这里，是因为男人确实长得好看。

两人站在路边，彼此都沉默著，最终还是纳森尼尔先出了声音。

你该回家了。

我不会回去的。

在赵先生的预想中，这本该是两只野兽互不相让的对峙，但纳森尼尔完全没有配合他的意思，只说了两句话，便抬手把他打横抱起来；赵先生惊慌地想让对方放手，又怕自己被摔下去，两只手下意识死死地抓著对方的肩膀。

你做什麽！喂！

带你回家。纳森尼尔语调平静地道。没人注意到，他瞥了一眼状似猫咪炸毛的青年，唇角挑高些许。

放我下来──我说放我下来！赵先生再也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眼光，急切地叫道。

纳森尼尔没有迟疑，轻松地把他放了下来。总算重新脚踏实地的赵先生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随即感到又羞又怒。大庭广众之下被当成女孩子一样打横抱著，连丢脸都不足以形容，意识到四周行人的视线，赵先生胀红了脸，伸手抓住纳森尼尔的手腕就走，直接把对方带到了自己暂住的饭店。

房间内，两人都坐了下来。

有什麽话就说吧。

我要你回家。

我不要。赵先生冷冷道，还有，为什麽我非得要听你的话。

我是你的监护人，我的力量比你大……还需要别的原因？男人随意道。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监护人。我赢不了你也不代表什麽，我本来就比你年幼。赵先生轻声道，就算是奥德莉亚也不会这样管我，你到底为什麽这麽执著。

纳森尼尔没有回答。

过了良久，他终於说话，却是答非所问：你为什麽坚持跟那个人类在一起？

你，奥德莉亚，甚至是我，所有人都是独居的，因为这是习惯；但是我想找一个喜欢的人，跟他一起生活。赵先生垂著眼小声道，这跟发情期完全没有关系……

因为野兽划地为限的那种观念从习俗中遗留了下来，所以除非养育幼崽或发情期到来，又或者有重大的事故，否则所有人都是独居的。赵先生对此可以理解，但却很难让自己心甘情愿这麽做。

你大可以找同类，不必非得要人类。

这跟同类还是人类无关。我想要的是什麽……你不会懂的。

非得这样不可？

我空虚寂寞冷不行吗──

赵先生挑衅地瞪著对方，然而纳森尼尔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情绪，只是微微皱起眉毛，过了半晌，才道：那麽，你要怎麽样才愿意跟我回去？

见对方摆出了任他开条件的姿态，赵先生清了清嗓子，首先，你要学会尊重我。

尊重？

要是你觉得不知道怎麽做，就把我当成普通的人类对待好了，我不相信你对别人也是那麽蛮不讲理。赵先生嘟囔道，要是我有事没事也强迫你去洗澡，舔你的身体，你不会生气吗？

不会。纳森尼尔立即答道。

赵先生语塞，随後恼羞成怒，我不管，你到底答不答应！

你先说完剩下的条件。面对二度炸毛的猫咪，表面上无动於衷的纳森尼尔想了一[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下，还是没有伸手去摸对方的头。

野兽养成指南十一（补完）

十一、

第二，不准干涉我跟别人交往。

纳森尼尔并不说话，对方大概以为他还在考虑，急急地又补充道：还有，以後不准随便抱我碰我，至少要离我一公尺以上！

他想了一会，用掉的时间相当短暂，接著便告诉对方，自己答应这些条件。听闻他的回应，海德里安脸色很怪异，好像有点讶异，又不可置信，当然还有窃喜。

纳森尼尔也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什麽感觉，起身道：走吧，回去了。

海德里安也跟著起身，有些犹豫地收拾了行李，最终还是跟著他回家了。

在对方回到家里的第二天，纳森尼尔趁著海德里安不在家，打了通电话给奥德莉亚。在结束了固定的寒暄以後，奥德莉亚果然疑惑於他打电话的目的，於是纳森尼尔相当直接地道：我见过海德里安的情人……那个人类了。

那又怎麽了。

他找上人类，你没有劝阻他？

奥德莉亚不答反问：你知道这是他第几个情人？起初我还以为他会像他希望的那样，找一个人类过一辈子，但他总是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跟对方分手，好像根本没办法长久地交往。

所以你才放任他不管。

倒也不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喜欢，但也不会干涉。反正只要他能照顾好自己，那就够了。奥德莉亚在电话那端笑了起来，难道你因为这件事跟他起争执了？

纳森尼尔没有回答。

虽然他想要找一个稳定对象过一辈子的理想对我们来说有点奇怪，但也不必那麽苛责他，他大可以去尝试他喜欢的生活，你也不需要为此生气。奥德莉亚顿了一下，我问过他，他并不是非人类不可，只是想要一个忠贞於他的对象，只不过我们这一族几乎没有这样的先例，所以他并不期待什麽。

你想说什麽。

你要是这麽担心他，大可以去用人类的方式追求他，跟他在一起，这样他也不用找人类。过了半天，都没有听到回应，奥德莉亚叹息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抱歉。

……

我还有事情，必须挂电话了，替我向海德里安问好，再见。

再见。

纳森尼尔挂了电话。

其实海德里安变成如今这样，并不是没有先兆；他从小就是一个不太平常的孩子，比起兽形，似乎还比较喜欢维持人形，至今都没有学会怎麽正确地使用嗅觉与听觉，倒不是说他感官有问题，只是……他就是不会像他们一样，靠著灵敏的感官感知周围。

其他还有很多，比方说他总是在意一些微枝末节，但那在纳森尼尔眼里其实一点也不重要，还有他异常地介意肢体接触，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敏感还是别的原因，虽然以前发情期时曾经一起度过，现在却怎麽都不肯被碰触，纳森尼尔著实感到难以理解。

海德里安提出的三个条件之中，最令他困惑的是，所谓的尊重。他要他尊重他，或者把他当成普通人类看待。纳森尼尔想了又想，还是没办法理解，他们明明是同类，为什麽必须把对方当成异族一般对待……虽然他已经答应了，却仍难以厘清原因。

不过，即便暂时妥协了，纳森尼尔却不打算什麽都不做。

他并不是没与人类接触过，但大多只是表面的接触，而从来不曾深入，因此他确实不是很清楚怎麽跟人类相处，尤其是海德里安这种才成年不久的年轻人。

他想了一下，最终起身出门。

书店里顾客稀少，纳森尼尔合上手中的《家长与孩子：当那个时刻到来》，转而拿起了《叛逆少年教育指南》。虽然他一向不觉得人类的书籍对他有什麽帮助，但这些书能够出版确实不是没有原因。

『……叛逆期的孩子总是说：他需要被尊重。因为他并不是你的木偶，他有自己的思想，而且渐渐开始学著独立，有时你以为自己是为了他好，却让他难以忍受，因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因为他开始意识到自己需要被尊重；而尊重，必须从沟通开始，你必须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他想要什麽……』

人类是需要被尊重的，而海德里安也想被那样对待。

如果要学习用人类的方式对待他，倒也不是不行，纳森尼尔知道自己做得到，但心中却又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也许几十年前他还有点希望海德里安会成长为一只无可挑剔的野兽，但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去想这件事情。

他教育海德里安，就像过去他的监护人教育他一样，不管是在草原上打猎厮杀，或者披上人类外表在都市中生活，他什麽都教导了他；但是海德里安的成长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甚至是意料之外，他从未想过，海德里安竟然如此向往人类的生活。

如果只是生活在都市中也就算了，对方却是想要找一个人类共同生活，直至老死──海德里安明明知道他们的寿命是人类的数倍不止，却仍这麽想著。

过去纳森尼尔并不是没有听闻过忠贞的体现，虽然那跟他们一样是生活在自然中的动物，但是雄鸟死去後，活著的雌鸟不久也死去了，那是一种族群生态，纳森尼尔能够欣赏，但绝不希望海德里安找到相伴一生的对象後也变成这样。

他合上手中的书，神色有些阴晴不定……或许是他想得太远了，但是在教育这孩子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最好还是多想一些比较妥当。

回家路上，纳森尼尔提著几个纸袋，巷子里没什麽人，一只野猫站在墙头盯著他看，他没有停下脚步，过了一会，猫咪跟了上来。

这并不令人意外，大概是在血缘上有某种连系，猫科动物通常都能察觉到他们到底是什麽，继而亲近他们；其他的动物就不行了，就算是邻家已经被驯养得温顺乖巧的狗，看到他仍然会大声吠叫。

野猫跟在他脚边，纳森尼尔把没有抵抗的猫抱起来看了一下，发现那是一只灰白色的公猫，还很年轻；他若有所思，最後还是把猫放下，那只猫在他脚边磨蹭了一下，才有点恋恋不舍地走了。

纳森尼尔回到家里，发现并不是没有人在家，空气中传来一丝陌生的味道。

海德里安从厨房探出头，你回来了……他看起来像是想说什麽，但他什麽都还没说，剩下的话就被另一个人的嗓音打断。

嗨，不介意我来打扰你们？有人送了我不错的鲑鱼，所以我想你们大概会喜欢。伊凡从客厅走出来，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与歉意。

当然不介意。纳森尼尔平静地回答，注意到海德里安瞬间松了一口气似的神色变化。

那就太好了，一起吃晚餐吧，我敢说你会喜欢那些鱼的。伊凡爽朗道，随即转头问海德里安，要不要我去厨房里帮忙？

好。海德里安想了一下，麻烦你帮我把生菜用水洗一下？

没问题。男人转身进了厨房。

趁著那个人暂时离开，海德里安走了过来，小声道：你答应过不会干涉我的。

我不会。纳森尼尔答道，我承诺过。

说完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麽，他感觉自己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为什麽。海德里安得到他的保证，有点窘地朝他笑了一下，转身也走进了厨房。门没有关上，纳森尼尔听见了那个男人说过来，然後接著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即便炉子上还在煮东西，他依旧能听见他们嬉闹的声音。

纳森尼尔并不是没听过这样的声音，此时却觉得相当地陌生。

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原本是海德里安的书房，他对睡的地方其实并不挑剔，虽然海德里安开始坚持不能睡在一起之後，也说过可以买张床摆进来，但他终究睡在铺了羊毛地毯的地板上。

晚餐的气氛不差，纳森尼尔一向不跟人类有深入往来，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叫伊凡的人类确实并不乏味，晚饭後他们回味著奶油煎鲑鱼的馀香，伊凡说起自己曾在冬天结冰的河川上钓鲑鱼的事情，海德里安饶富兴致，不时插嘴发出疑问。

纳森尼尔几乎没有说话，实际上，他一直都在看海德里安。

海德里安对待伊凡的态度有些随意，但绝不随便，不像跟自己相处时常常被逗到跳脚生气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个孩子，反而很稳重似的，偶尔才会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模样；当然海德里安的年纪比这个人类大了不少，但是他们相处时并不会有这种感觉。

晚饭後，伊凡自告奋勇去洗碗，海德里安也跟过去帮忙。

仍坐在餐桌旁喝咖啡的他注意到，伊凡有时会故意地蹭一下海德里安，有时是手指玩闹地划过耳朵颈侧，那时海德里安便会浑身一僵，接著警告地瞪去一眼，并不是生气，因为之後那孩子眼底还是带了一丝无法掩盖的笑意。

纳森尼尔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感觉，只想：原来这就是这个孩子追求的东西。不管那个人做什麽，他都在笑，偶尔佯怒，但其实一点也不生气。

他试著想像一下，如果也有一个人类这样无时无刻地亲近自己，或者逗弄自己，最终他嫌恶地皱起眉，心想自己肯定没办法接受。成年的野兽通常会有一种地盘意识，不仅是居住的地方只有自己的气味，即便是身体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碰触，但海德里安好像并不在意这点。

他们洗完碗冲乾净双手的同时，伊凡侧首吻了海德里安。那孩子不安地闪躲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环抱住对方，沉沦在那个亲吻之中。

纳森尼尔起身，悄悄地离开了。

深夜，准备入睡的纳森尼尔耳朵一动。

一墙之隔，完全没办法挡住那些细碎的声音。男人粗重低哑带著笑的嗓音，海德里安细细的喘息，还有偶尔一声彷佛难耐的呻吟，他还听见一声大概是床铺倾轧发出的声音，接著是那孩子哽咽的声音，好像在哭。

他突然站起身，过了一会彷佛回过了神，又坐下来。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那孩子脸上微咸的液体，并不难吃，但他不喜欢。

虽然不能理解那样的情绪，但他知道哭泣通常是因为难受而引发，海德里安该不会是被……他才这麽想著，就听见了熟悉又陌生，满溢著欢愉的呻吟。他忽然想起，以前跟海德里安一起度过发情期时，偶尔对方也会流下眼泪。

虽然并不是发情期，甚至不是同类，但那个男人也给了他同样的愉悦？

说不清为什麽，纳森尼尔有些烦躁。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听觉太过灵敏，宁可自己什麽都听不见。他几乎能想像明天早上海德里安睡眼惺忪，身上带著别人体液的味道，却来敲门叫他起床。

他知道自己不会喜欢看到那个场景。

赵先生翻了个身。

男人紧紧抱著他，他把脸埋进对方赤裸的胸膛，感觉全身都被那股温暖的感觉包围。赵先生抬眼看了一下，对方睡得很熟，好像毫无忧虑烦恼似的，整个人都相当放松。

他悄悄蹭了一下对方的胸口，听见了平稳的心跳声，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安心。

稍早的时候，他们还在这张床上翻云覆雨，可能是因为好一阵子没见面，对方十分热情，直到现在，赵先生还能感知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的触感──不管是被咬、被吻、甚至被进入的地方，被蹂躏过的感觉都异常鲜明。

虽然没人看到，他的脸上仍热了起来。

也许刚才的一切声响都被听到了，但是听到了，却没有做出任何阻止的行为，大概可以认定纳森尼尔暂且不会阻挠他。赵先生并不是不知道，纳森尼尔的妥协只是暂时性的，实际上依旧讨厌他跟人类往来，但无论如何，纳森尼尔答应的事情一向会做到。

一旦想到对方当时露出的眼神，赵先生便开始思考自己是否不该这麽做，但很快地又不再去想这件事。纳森尼尔看他的眼神与其说是谴责，倒不如说是一些更难说清的东西，隐隐有一丝落寞。

他想来想去，不由得有些焦躁。虽然知道自己没有错，但是被那样看著，很怪异地，他竟然觉得有点愧疚……

想到这里，赵先生小心地挣脱了男人的怀抱，下了床捡起睡衣穿上，打算去弄些水喝。打开冰箱翻了一下，找到一瓶矿泉水，他打开来喝了几大口，忽然觉得有些饿，於是拿了一包奶油饼乾吃了起来。

你还没睡。

寂静的厨房里忽然传来人声，赵先生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是来的是纳森尼尔，松了口气道：是你。他歪著头咬了口饼乾，模糊不清地道：虽然是半夜，不过我饿了。

纳森尼尔似乎没有要结束话题的意思，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突如其来道：你的声音跟以前一样。

赵先生呆住了。

一边哭一边喘，好像没办法呼吸一样。纳森尼尔平静地道，真的那麽快乐？

赵先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但他仍然忍著脸上的热度，诚实地道：是。

纳森尼尔沉默下来。

赵先生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了一些後，小声道：是不是吵到你了？对不起。

嗯。

这声嗯到底是什麽意思？是吵到他了还是愿意接受道歉？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虽然想问清楚，但是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赵先生最终垂下头，泄忿地继续吃饼乾，很快地一包饼乾被吃得精光。

你为什麽非他不可。

你说伊凡？赵先生有些诧异，随即别开眼神，跟纳森尼尔说这种话题显然令他十分别扭，但他仍然回答了，我喜欢他。

他不是你第一个人类情人。

喜欢跟相处不是同一件事，即使一开始因为喜欢在一起，後来可能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分开，当然也可能一直在一起……总之，这很复杂。赵先生敷衍地道，时间很晚了，我该去睡了。他说著便起身离开，但在逃出厨房前被拦了下来。

等一下。

做什麽──呃！

他木然地瞪著对方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

在赵先生记忆中，跟纳森尼尔接吻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回纳森尼尔没有吻他。他们靠得极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只在几公分之间，纳森尼尔似乎正在嗅闻他的味道，最後拉开距离，喃喃道：我还是不喜欢你身上带著别人的味道。

你不是答应过不会随便碰我了吗！

纳森尼尔两手压在他头两侧的墙上，做出类似禁锢的姿势，神态严肃，我没有碰到你。

玩什麽文字游戏！放开我。赵先生恼怒道。

听我说。

什麽……

跟那个人类分手。纳森尼尔轻声道，你想要有长久的情人，但是人类的生命比你短了许多，等你的情人死去，你有没有想过那之後的事。

赵先生停止所有动作，呆呆望著对方，好像他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你到底在坚持什麽，像我们一样随心所欲不好吗？纳森尼尔罕见地露出带著一丝温柔的神情。

那有什麽好的。赵先生忽然笑了起来，却是笑得十足嘲讽，像你一样，从我的床下来，立刻又爬上别人的──是吗？他摇了摇头，虽然你其实没有错，但以人类的标准而言你真是个烂人。

纳森尼尔似乎想说什麽，但随即闭上了嘴。赵先生转过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决定不再理会这个什麽都不懂的人──当然，对方其实也不是人，他早该理解的。

赵先生爬上床，动作不够轻巧，依旧吵醒了床上的男人。伊凡睡眼惺忪，用模糊的嗓音[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问：怎麽了……

没事。他答道，把脸埋入对方胸口。

伊凡从善如流地抱紧他，体贴地什麽都没问，柔声道：没事就好，睡吧。

作家的话：

大家圣诞快乐！（迟到了喂）

谢谢留言礼物点阅，我会尽量赶快完坑。XD

关於其他的坑：

《Justagame》大概是中篇，目前先放著，还需要修改所以请不要转到别的地方，等写完连载或卡文需要调剂的时候才会再写。

《宫闱》这个，就是坑。我很难回答到底会不会捡回来写，因为自己都不知道。

另外一些比较古老的坑应该是不会填完了，请见谅。

野兽养成指南十二

十二、

纳森尼尔走了。

那天醒来时，赵先生还以为对方只是出门了，但是直到第二天、第三天，纳森尼尔都没有回来，他终於明白对方已经离开了。

赵先生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之间，似乎从来不曾有过正式的告别；第一次是纳森尼尔把他扔在草原上，第二次是他悄悄离开对方，这是第三次，纳森尼尔再次不告而别。

他感到些许怅然，但很快地就不再去想这件事情。

伊凡问他愿不愿意搬家，再次提出同居的邀请，赵先生经过慎重考虑，最终答应了。他忙碌於收拾行李，处置各种东西，等到冬天过去，他搬到了伊凡的房子里。

你是不是发情期到了……夹杂著难耐的喘息，伊凡这麽道。

赵先生一惊，随即意识到对方只是随口说说，於是更加努力地舔吻对方的性器，含糊地道：如果我说是呢？

虽然同居初期往往是这种情况，但是假日整天都待在床上也太……伊凡发出一声呻吟，脸色红得像是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

我明白。赵先生笑了起来，指尖恶劣地弹了下胀红的顶端，那里立刻溢出更多液体，你躺著就好，我能处理一切。

你要怎麽处──唔！

赵先生跨坐在对方下腹，已经被进入数次的潮湿入口再一次吞没胀大的硬挺，他像骑著一匹马那样晃动腰部，很快地，伊凡不再甘於被动，翻过身来，把他压到下方狠狠贯穿。

下身胀痛且期待著慰抚，在赵先生开口前，伊凡的手已经体贴地圈握住那里，以手掌套弄，指尖不时拨弄著坚硬的前端，几乎是打趣地问：你怎麽了。我记得你之前被插入不会变成这样，难道是我的技巧变好了？

怎麽可能……对方说话间动作反而更加凶猛，赵先生咬著牙，断断续续道：那只是……家族遗传，跟你……没有关系……嗯……他再也不能忍耐，敞开的双腿环到对方後腰，唇也吻上对方的，堵住了接下来的任何话语。

因为发情期到来，赵先生著实辛苦，学校那边请了假，连打工也辞掉了；万一在工作的时候对著客人起了反应，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可不想因为被控性骚扰而上法庭。

他知道伊凡也察觉他的异样，却没办法解释什麽。不知道为什麽，伊凡对他常常是以玩笑带过一切，并没有追问的意思，这点让他相当感激。

於是，在发情期的日子里，白天他大多数时候都必须想办法解决自己的欲望，晚上则缠著伊凡，对方也欣然回应；那个春天过得简直难以形容，过去交往过的人都不曾跟发情期的他长时间共处，赵先生从来不知道，有了伴侣的发情期能过得这麽荒淫，甚至该说尽兴。

夏天到来，赵先生的发情期也结束了。他回到原本的状态，做爱时投入但一点也不饥渴；伊凡大概觉得有点可惜，曾经隐晦地建议他去看医生，这个建议被赵先生一口否决。

後来他们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想念春天时的你。

为什麽？

因为那时你分外热情，每次做爱都好像要吞了我似的，不把我榨乾绝不罢休，有时甚至有点凶狠，好像不满足你就不能下床一样，那样很可爱。伊凡瞥见赵先生的神情，立刻道：我不是被虐狂。

我不信。

我真的不是！伊凡难得地脸红，但仍坚决地为自己辩护。

试试看就知道了。

赵先生心头发痒，果断地把莫名害羞起来的高大情人按倒在地毯上，他们连晚餐都忘了吃，过了一夜，赵先生精心准备的晚餐早就冷了，那张地毯也因没办法厚著脸皮送去乾洗而就此毁了。

住在一起之後，赵先生才发现，原来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并不足够；伊凡觉得他喜欢在地毯上午休晒太阳的举止很怪异，他也觉得伊凡老是喜欢把衣服堆满洗衣篮再一起清洗太过懒惰。

但是那些都不是什麽大问题，後来赵先生接手了两人衣物的清洗工作，把洗碗的差事扔给对方；而伊凡最终也接受了他的兴趣，甚至替他换了一张更大更好的地毯，放了无数柔软的抱枕，自己偶尔就躺在那里看书，顺便把睡熟的赵先生揽到怀里。

他们也曾经一起去旅行。

趁著赵先生放起长假，伊凡向公司请了假，两人一起出国游玩；他们住在富有异国风情的旅馆，也去旅馆员工推荐的烟火大会，两个外国人在周遭人群强烈的视线中，旁若无人地牵著手。

赵先生第一次泡温泉，被温泉烫得皮肤发红，回房间後，身上的浴衣被剥掉，隐隐刺痛的皮肤被情人温柔的吻安抚得忘记了难受。

因为是榻榻米地板加上被褥，睡惯了软床的伊凡似乎并不适应，翻来覆去都没睡著，赵先生也没什麽睡意，乾脆地窝到对方的被褥中，装神弄鬼地说起了记忆中的一些怪谈，虽然没有真的吓到情人，但後来两人还是紧紧搂在一起睡了。

回国的那一天，赵先生有些忧郁。

怎麽了？

没事。他摇摇头，假期要结束了，真讨厌。

这是你在学校的最後一年，想过以後要做什麽了吗？伊凡问道。

还没有。赵先生也有些犹豫，这些年来，他定期改换身份，除了当学生跟打工，几乎没有正式工作过。

如果你愿意，要不要来我们公司上班？

啊？

我正好缺一个秘书，如果你想……

不要。

为什麽？

都已经同居了，要是上班还得看到你，那也太烦了。赵先生故意道。

伊凡沉默了一下，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冷酷。

没有。

那我就是第一个，你这冷酷无情的混蛋。伊凡用怨妇一般的夸张口吻道。

赵先生注意到对方做作的埋怨口吻显然并非真心，眼底还带著一丝笑意，不禁也跟著笑了起来，方才无端的忧郁忽然一扫而空。

因为对方提起了这件事，他也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他不缺钱，因为是这个野兽族群的一份子，每个月帐户里都会收到足够让他生活的金钱，赵先生虽然不懂大致的过程，但也隐约听说过有固定的人在打理族中的资产，他们拿到的钱就是从那里来的。

但是跟伊凡在一起，他不可能继续这样下去，虽然还没有谈过未来的规划，但赵先生知道，伊凡的计画中始终有他。於是，隔年赵先生毕业了，找到他这辈子第一份正式工作。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之後，赵先生再也不曾与纳森尼尔联系。

他无数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明明说出那种话的是自己，却不由自主感到後悔。作为曾经的监护人，纳森尼尔或许管得太多，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是真心为他好的，这点他们彼此都很清楚。

或许有时纳森尼尔太过专制，但他从来都没有做错什麽，自己那句烂人确实骂得太过份了。

尽管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赵先生却一直没有主动向对方道歉。明明要得到对方的联络方式一点也不难，打个电话道歉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但他就是没办法鼓起勇气。

直到有一天，伊凡说：圣诞节快到了。

嗯。赵先生应声。

如果你愿意，可以邀请你的亲人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他一边翻著杂志，一边随意地道。

赵先生陷入了犹豫。

现在，他已经能分辨出伊凡这麽说并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希望他这麽做；赵先生之所以犹豫，只是因为自己的亲人不多，而那之中一定有纳森尼尔。

过去这些日子，他们也谈论过家人的话题，伊凡没有家人，自幼在孤儿院长大，似乎也向往过一般的家庭，只是成年後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维持著跟别人固定交往一段时间又分手的规律，直到後来遇见了他。

或许他拖了这麽长时间不道歉确实很懦弱，但是他没办法想像自己一辈子都不再跟纳森尼尔说话，伊凡的这个邀约，不过是给了他一个联络对方的藉口。

赵先生终究下定了决心，打电话给奥德莉亚。奥德莉亚向来对於人类的节日习俗很清楚，对於他一起过圣诞节的邀请似乎有些惊讶，但也不乏喜悦，立即就答应了。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还是跟奥德莉亚要了纳森尼尔的联络方式，她没有多问，体贴地给了他一串号码，要赵先生替她问候伊凡。

他挂了电话，隐约松了口气。

纳森尼尔……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而且赵先生很清楚，那一次的不欢而散，自己要背负大部分的责任。

赵先生按下纳森尼尔的号码，又迟疑许久，才按下拨出键。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赵先生脑海中一片空白，喉间勉强挤出几个音节：是，是我。

海德里安。

不知道为什麽，对方说话的声音悠长得彷佛叹息，赵先生也有些怔愣，距离上次听见这个声音，已经将近一年了。

他迟迟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人不疾不徐问：怎麽了？

那个，我……赵先生的手无意识地扣紧了椅子的把手，乾涩地道：我有两件事情要说。

说吧。

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烂人……赵先生有些结巴，显然十分紧张，也许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但是我──我很抱歉，当时是我不对……

我接受你的道歉。纳森尼尔平静地道。

赵先生乍闻这句话，感觉心中那股郁积的愧疚与不安忽然就这麽消散了。他真诚地道：谢谢你。

纳森尼尔淡淡应了一声。

赵先生鼓起勇气，那个，你知道圣诞节要到了？

人类的节日？纳森尼尔回道，大概有些诧异他为什麽要提这个。

如果可以，你愿不愿意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赵先生说完，又急急补充道：真的不必勉强，我不是要求你一定要来，你能来是最好的，如果你不答应其实也……

好。

咦？

我会去。纳森尼尔说道。

那──那就太好了。赵先生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两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场，没有人先挂电话，也没有人说话。彼此都安静了许久，纳森尼尔终於道：你现在过得好吗？

赵先生呆了一下，嗯。

那就好。

说完，纳森尼尔挂了电话。

赵先生握著手机，忽然有点想哭。即使不是情人，他们也还是亲人，他仍然是关心他的──只有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即便过去他们曾经有过争吵龃龉，但赵先生始终知道，纳森尼尔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他好；即便他几乎没有回报过什麽，即便有时他无法接受那样的好意，但对方却始终如一，他心底不是不感激的。

你怎麽了？伊凡从厨房探出头，问道。

没事。赵先生没有掩饰自己有些湿润的眼眶，只是笑了一下，他们都能来。我是说，他们两人……都会来。

那真是太好了。伊凡过来，顺了顺他的头发，那麽，明天一起去买礼物好吗？我还不知道他们喜欢什麽呢。

当然。赵先生整个人埋到对方怀中，不著痕迹地挡住了自己的脸。

圣诞节前夕到来的时候，这个城市下起了雪。

奥德莉亚在早上就抵达这个城市，赵先生亲自开车去机场接她，赶在中午前回到他们的家。奥德莉亚仍然是一副贵妇的模样，头发高高挽起，穿著一件毛茸茸的短大衣，耳朵上戴著宝石耳坠，让海德里安觉得相当怀念。

她一眼望见伊凡，立即露出了饶富兴致的神色，伸出手道：你好，我是奥德莉亚，海德里安的姊姊。

很高兴见到你，叫我伊凡就好。伊凡也伸出手，两人友好地握了一握。

赵先生眼见他们相处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便道：奥德莉亚你坐一下，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喝。

谢谢。奥德莉亚含笑道。

等赵先生端著茶与甜点回到客厅时，另外两个人已经就金融业最近发生的大事热烈地谈了起来。赵先生这才回想起来，某种程度而言，他们也算是同行，毕竟奥德莉亚的工作有一部分跟目前的经济形势脱不了关系。

赵先生幼时也想过要不要像奥德莉亚一样为自己的族群工作，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原因是他後来发现，他们至今还是母系社会，雄性的职责目前来说只有交配跟抚育幼崽，管理族中各种事务的几乎都是雌性。

这是热茶，我记得你喜欢不加糖的？

没错。奥德莉亚接过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道：我对同性恋不算很了解，你们现在这样，是打算长期在一起，对吧？

是的。伊凡点头，不知为何笑得有些赧然，也许是在害羞。

奥德莉亚瞥了他一眼，那麽你们会像别的同志家庭那样领养孩子吗？

奥德莉亚！你怎麽突然问这……赵先生莫名地感到一丝窘迫。

只是问问。她放下茶杯，一派泰然自若，听说很多同志家庭都会这麽做，我想知道你们的打算。

赵先生语塞，他们还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或者说，他觉得谈论这个还为时过早，只是不知道伊凡是不是也这麽想。

我目前不打算考虑这件事情。海德里安还年轻，这种事情也不用急。伊凡说完，带著笑的眼睛睨了他一眼。

确实，海德里安自己就还是个孩子呢。奥德莉亚难得嘲笑地瞥向他。

虽然他确实不成熟，但也不至於到还像个孩子的地步吧？尽管很想反驳，但赵先生仍闭著嘴，脸色僵硬──这种躺著也中枪的感觉不是错觉吧……

三人又说了一会閒话，途中奥德莉亚接了个电话，随後对他们道：纳森尼尔下午才会抵达车站，他说他会自己过来。

伊凡看了眼时钟，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去准备午餐。

那我去帮忙。赵先生跟著起身。

不用了，你们不是很久见面了？好好聊天吧。伊凡把他按回沙发上，朝奥德莉亚笑了笑，才走进厨房。

海德里安。奥德莉亚忽然唤了一声。

赵先生迟疑了一下，终於叫了原本的称呼：……妈妈。

我还是喜欢你这麽叫我。奥德莉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了起来。

他们多年未见，却也不觉得生疏，大概是分别的时间对他们长久的生命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这样的短暂。

你的情人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奥德莉亚有些玩味地道，你打算什麽时候告诉他。

我……不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作为一个比你年长许多的同族，我必须告诉你，他接受你的身份与否，[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跟你们在一起的时间长短，这两者或许会有一些关系，但大多时候不会有什麽决定性的影响。

谈到这件自己一直有意推迟发生的事情，赵先生就像枯萎的植物一样萎靡不堪。

我不知道该怎麽说……赵先生丧气地道，我是说，他真的会相信吗？

让他看看你原本的样子，他不可能不相信。奥德莉亚望著墙上的装饰画，线条精致的侧脸显得有些严肃，重点是，他相信之後会有怎麽样的反应？厌恶，害怕，或者逃避，排斥──这些你都要有心理准备，因为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纷乱的思绪因对方坦然的说词而消散，他有些焦虑地喃喃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虽然理智很清楚自己必须把一切说请楚，但是一旦开始想像自己对伊凡坦白却不被接受的情景，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那件事的发生──即使他早已明白，逃避本身是无用的。

我不是在催促你，但必须有人提醒你去做这件事情。奥德莉亚轻声道，同时伸手过来抚摩他有些冰凉的脸颊。

奥德莉亚并不是一般意义的那种慈母，也许幼时曾经待他相当亲热，但随著他长大，渐渐地便不再以肢体行为表达感情；赵先生沉浸在这样难得的温柔中，心中有些为自己感到羞愧，却又舍不得推开这一丝温暖。

你们感情真好。伊凡从厨房出来，登时笑了起来。

赵先生连忙坐直身体，有些恼羞成怒地道：那又怎麽样！不行吗！

当然可以，我没说不行。伊凡有些好笑，转而对奥德莉亚道：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很丰盛，希望你会喜欢。

当然，海德里安告诉过我你对烹调很有心得，我一直很期待。奥德莉亚起身，笑道：我已经闻到牛肉的香气了。

三人在餐桌边坐下吃午餐，奥德莉亚看上去很放松也很享受。事实上，赵先生知道奥德莉亚应该是很满意的，他事先告诉过伊凡，他们家的人都喜欢吃肉，现在看来，事先准备好一切果然是对的。

下午，纳森尼尔来了。

赵先生打开门的瞬间几乎是愣了一下。

纳森尼尔似乎完全没有改变，他两手都提著东西，神色平静。

好久不见。赵先生下意识道。

嗯。

纳森尼尔往四周望去，打量著屋子内的陈设，赵先生连忙把他带到客厅。圣诞树已经布置好了，装饰著缎带与闪闪发光的小饰品，看起来相当耀眼。

奥德莉亚原来正坐在沙发上跟伊凡说话，听见纳森尼尔的脚步声，她站起身，走过去与他轻拥一下。纳森尼尔看起来对於这种礼貌性的举止很不适应，脸上没有表情，两只手僵在旁边，也不知道是要推开她还是想拍拍她的背脊……

……糟了，这种好想笑的感觉是什麽……赵先生努力抿住唇。

你终於来了。奥德莉亚微笑，瞥了眼纳森尼尔两手提著的纸袋，侧首附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也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什麽，纳森尼尔停顿了一下，随即回头，匆匆走到圣诞树旁，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将几个方正的漂亮盒子堆叠在树下。

他竟然也准备了礼物……从数量来看，每个人应该都有份。

这个世界果然奇幻了吧──赵先生瞠目结舌，但後来想了想，又感到释然。

赵先生站在奥德莉亚身旁，注视著纳森尼尔与伊凡；这两人礼貌地握了手，正在寒暄。过了一会，伊凡朝他道：海德里安，你带纳森尼尔去客房放一下行李。

噢，好。

纳森尼尔没有表达任何意见，默默地提起行李，跟在他身後。

这间屋子在一楼与二楼各有一间客房，早上奥德莉亚已经选了一楼的客房，於是赵先生带著纳森尼尔上了二楼。

两间客房的布置都很简洁，打扫得很乾净，被子与床单都是新的，纳森尼尔把行李放在地板上，在床沿坐下。

谁都没有说话，过了良久，赵先生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海德里安……

嗯？

纳森尼尔望著地面，五十年前，为什麽突然离开？

赵先生闻言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羞愧。尽管潜意识中知道不告而别是不好的，但他还是选择了这麽做，真正的个中原因却是难以启齿。他别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问：你为什麽突然问这件事，都过去那麽久了。

想知道为什麽。对方答得简要。

没有什麽为什麽……赵先生苦笑，是我那时候一时昏头……总之，你把这当成是我做错的那些事情中的其中一件吧。我很抱歉……

纳森尼尔语调平稳地道：不要道歉。

好吧。赵先生咕哝。

两人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他终於无法忍受这样的寂静，开口道：你……

赵先生发现出声的不是只有自己，转头一看，纳森尼尔也微微张唇，正直直望向他，表情有些犹疑，好像也在考虑著该说什麽。想到纳森尼尔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他就忍不住笑出来了，还笑得停不下来。

你笑什麽。

对方低声说了一句，但也并非斥骂或责备的语气，而是赵先生最熟悉的、那种家长对待孩子一般的纵容与无可奈何。

没什麽。他努力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你累了吧？先休息一下，或者洗个澡，晚餐时间到了我会来叫你。

作家的话：

第一更。

野兽养成指南十三

十三、

晚餐十分丰盛，两位客人也十分捧场；比起奥德莉亚独自吃了将近半只烤鸡，纳森尼尔显然更加喜欢红酒炖牛肉，幸好已经预想到这样的情况，食物的份量倒不会不够。

结束晚餐，他们开了几瓶酒，在客厅内閒聊。因为开了暖气，连空气的味道都是暖洋洋的，赵先生喝了点酒，居然有些昏昏欲睡。

翌日醒来，前一日还下著的雪已经停了。

赵先生窝在柔软的棉被中，只想得起来自己昨晚似乎在客厅里睡著了，之後怎麽回房间的事情则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早安。伊凡伸手过来搂住他，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早。

两人只赖了一下床，便起身各自洗漱，赵先生下楼以後，才发现屋子里弥漫著一股食物香气。奥德莉亚正在客厅看杂志，抬眼向他道：纳森尼尔在准备早餐，你先去拆礼物吧。

赵先生心中其实很期待，毕竟谁不喜欢收礼物；圣诞树下的礼物都标了名字，他拿起自己的那几份拆了起来。

奥德莉亚送了他一个据说很有收藏价值的古董怀表，伊凡送了他一直想要的智慧型手机，纳森尼尔送的礼物盒子非常小，摇晃起来也没有声音，他狐疑地打开了盒子，里面只有一张折起来的薄薄的纸。

赵先生把纸拿出来，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张单子。

那是一张已经结过帐的取货单，可以凭著单据到店里，让对方送货到家。单子上有地址，有电话，还有一串长长的数字，大概是商品编码，赵先生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什麽商品，只好上网搜寻。

图片跳进视野的那一瞬间，他不自觉地笑了。

──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手工羊毛地毯。

赵先生选择纳森尼尔的礼物时，并未犹豫太久；纳森尼尔的喜好其实不太明显，但是过去曾经跟对方一起生活的日子中，他也发现，纳森尼尔的房间里几乎都有地毯。

於是他也送了地毯，猜想对方未必会喜欢，但肯定实用。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默契，但至少，他知道对方也还记著，他幼时他们一起卧在窗边地毯上晒太阳或者互相梳理毛发的事情……现在想起来，那些太过久远的记忆彷佛都褪色了一般，让人怀念而眷恋。

後来其他人也都拆了礼物，纳森尼尔看到他送的礼物，还有礼物盒中附上的商品照片後，神色有些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海德里安送你什麽？让我看看。奥德莉亚好奇地走了过去，想一窥究竟。

纳森尼尔只是摇头，把礼物盒盖好，最终嘴角仍带著一丝隐约模糊的笑意。

假期结束，送走了客人，家里又回复了往日光景。

赵先生在某个动物保育基金会下属的分会工作，某天，同事说家里的猫咪生了一窝幼猫，问他要不要带回去养。想到家中只有两个男人，或许多些小东西也不错，赵先生开始认真考虑起来，回到家中，在晚餐时提起了这件事情。

你说猫？伊凡喝下一口汤，脸上也有了一丝兴趣，你想养就抱回来吧，养一只或两只就好，再多我怕没办法好好照顾。

得到了同居人的许可，赵先生在假日开车到同事家，买了一切必备用品，抱了两只幼猫回家。两只猫看起来很像，但不难分辨，伊凡把猫咪们抱在怀里，用手指揉抚细软的皮毛，看起来似乎很喜欢这两只猫。

你喜欢猫？

是的，虽然一直没有机会养……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怕照顾不了，所以都没养过猫。伊凡随意地答道。

赵先生坐在一旁，想了一下，那麽，其他的猫科动物呢？我是说，老虎，或者豹子之类的……你喜欢吗？

伊凡满含疑问地望了过来，一时没有回答。

你难道不会觉得威风凛凛的猛兽也……也很可爱吗？赵先生愈说愈是心虚，虽然体型比较巨大，但是基本上跟猫也差不多啊，毛茸茸的，脚掌上也有肉垫什麽的……

对方始终没有说话。

自己到底在胡说八道什麽。赵先生沮丧地垂下头。

过了一下，伊凡终於小心翼翼地说：要是你喜欢的话，下次休假我们可以去动物园玩？

不是那个意思。赵先生摇头，直接问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对那种猛兽有什麽看法。

伊凡把猫放回刚布置好的猫窝里，走到他身边坐下，神色中有些茫然，但仍然顺应他的问题回答：我对猛兽没什麽特定的喜恶，那不是可以选择要不要养的宠物，也可能袭击人类，有一定的危险性……

……赵先生嘟囔。

你说什麽？伊凡没听清，又问了一句。

没事。t

──就算我要袭击人类地点也都是在床上啊！

他到底没胆子把这句话再说一次。

自己隐瞒著野兽的身份，对方又不像是会相信这种奇幻故事设定的人，他真的能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吗──赵先生深刻地觉得自己前途堪忧。

他斟酌了一下言词，道：如果说，我有什麽事情瞒著你，你会生气吗？

要看是什麽情况。伊凡露出一个微妙的笑意，该不会你真的瞒著我什麽事情？

其实……其实我不是人类。赵先生说完，感觉全身神经都紧绷了起来。这种好像在出柜的感觉到底是什麽！

伊凡沉默了下来。

赵先生低著头，四肢都有些发软……现在说出来会不会太急了？可是就像奥德莉亚说的一样，一直拖延下去也不会得到什麽好处。就在他紧张得要命，等待著对方宣读判决的当下，坐在他身旁的男人忽然突兀地笑了出来。

那你是什麽？吸血鬼？狼人？伊凡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显然并不把他说的事情当真。

我是说真的──赵先生急切地强调。

我明白我明白……你当然是说真的。男人抿著唇，眼中的笑意却仍旧十分清晰，我的小吸血鬼，是时间该睡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不是吸血鬼！也不是狼人！赵先生反驳。

不管你是什麽，亲爱的，明天还是得上班。伊凡低头吻他，吻得又深又温柔，过了一会才松开唇舌，鼻尖轻轻地摩挲著他的，要我抱你上床还是你自己去？

现在才九点。赵先生轻喘著道。

留一点睡前时间给情人不过份吧？

你……

再之後，赵先生就没有馀力谈论这个话题了。

初生的小猫很可爱，赵先生每日下班回家，都在逗弄猫咪们。不知道为什麽，虽然大多时候照顾两只猫的人是伊凡，但猫咪们却显然更加喜欢亲近他，即便他正在忙，也会不甘寂寞地蹭著他的脚踝。

伊凡对此有些好笑，却一点都不嫉妒。

唯一有些困扰的事情是，猫咪们喜欢在他们的床上睡觉，但是基於一些较为私密的原因，即便猫咪们可怜兮兮地蹭著他，他们还是得硬著心肠，把猫放到客厅的猫窝里去。

对於每天规律上班，下班逗猫，假日偶尔出去约会的家居生活，赵先生表示他很满意。

春天又一次到来时，赵先生请了长假。

伊凡虽然不明白他请假的原因，却也没有多问。那一阵子，总是有刚洗好的床单晾在阳台上，有时他们也会换个地点增加情趣，一年份的情欲在两个月内完全宣泄出来，即便再喜欢这种事情，赵先生也觉得疲惫。

幸好，春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年的夏天，赵先生带著两只猫，跟著伊凡到南方渡假。他有一种预感，或许往後年复一年，都会这麽平淡地过去，但他竟然还是相当期待的，因为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生活乏味。

好久不见。

嗯。

伊凡坐下，向服务生要了杯咖啡。

不用看向对面，他也知道，对方正用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打量著他。

自从那年圣诞节的聚会过後，之後每年，他们四人几乎都会一起度过，就是在那时，他们瞒著海德里安私下交换了联络方式，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偷情……伊凡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为什麽要这麽做。

最近过得好吗？伊凡礼貌地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

其实见过几次面以後伊凡就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对於一些实质意义不大的行为是排斥的，例如场面话或者礼貌性的寒暄之类的……几乎是能避即避，也几乎不说废话。

他不禁觉得好笑，对方跟自己年纪看似差不多，竟然是有些不谙世事的类型。平常工作的时[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候，肯定是会得罪上司及同事还不知道原因的那种人。

好吧。伊凡放弃了寒暄，你想知道什麽？

海德里安最近过得如何？

你为什麽不自己问他。

……对方沉默了下来。

我一直很好奇你们是什麽关系。别说是兄弟，我不相信。伊凡自顾自说了起来，有时他看著你的眼神，就像被宠爱著的孩子面对家长一样，信任又依赖。不过，不可能有家长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的孩子。

纳森尼尔皱了皱眉，我们确实不是兄弟，我是抚养他长大的人，或许你把我当成他的父亲比较妥当。至於我用什麽眼神看他，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情。

伊凡没有说话。

他还在思考著──如果是纳森尼尔抚养海德里安长大，那确实可以解释海德里安对纳森尼尔的态度。而纳森尼尔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有了独占欲，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早就看出来了，纳森尼尔并不喜欢他，只能说是勉强接受他作为海德里安的情人，因为那是海德里安自己的选择。他看著他们时，眼底总有一丝难以辨认的隐忍，甚至是压抑，而海德里安对此一无所知。

伊凡并不清楚他们以前发生过什麽，也无意探究。他很清楚，海德里安已经选择了他，而纳森尼尔接受了这件事情。

他想到什麽，忽然道：我们住在一起七年了，海德里安的外表几乎没有改变，还是像个刚成年的男孩。

就算再过三十年，他也不会改变。纳森尼尔平静地道，眉心紧蹙，眼神锐利，他又不是人类。

伊凡沉默，感觉心脏彷佛被什麽东西掐住了似的。

我不相信你没有怀疑过。

……

你害怕了？或许在人类的外表下，他其实是你根本没办法接受的异常生物；也许等他露出真面目，你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恐怖。

伊凡还是没有说话。

他跟我还有奥德莉亚都是一样的生物。我们都不是人。纳森尼尔淡然地道。

在长久的静默後，他终於道：为什麽你要告诉我……

先让你有点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他也会说的。纳森尼尔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如果你因为这种事情离开他，那也没关系，我一直不喜欢他跟人类交往。

後来他们各自付了帐，走出店门，道别，最终往街道的相反方向走去。

在这场谈话结束後，伊凡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後，并非不重视，而是等待著适当的机会；以往海德里安也含糊地说过类似的话，但当时他都当成玩笑一笑而过，从来没想过，对方其实是鼓起了勇气想要向他坦白。

他也没想到，这个总有一天竟然来得那麽快。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假日早晨，两人吃著早餐，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们前一晚都没睡好，眼眶底下都有些黯淡。在吃完最後一口三明治後，赵先生喝了一大口烫热的咖啡，突兀地开口。

我……赵先生直视著对方，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根本不是三十岁，也不是人类，现在的样子也不是我真正的模样……

拖了这几年，他已经拖不下去了。伊凡迟早会知道，每晚睡在他枕边的人，根本就不是人。

对方迟迟没有接话，他有些慌乱地道：如果你想看我原本的样子，我可以让你看；如果你觉得恶心讨厌……想要分手的话，也可以直说。

你跟一般人到底有什麽不一样的地方？对方反问。

我的寿命很长。大概再过几十年，我才会长得稍微成熟一点，所以可能需要定期搬家换工作。赵先生硬著头皮回答，还有，我不是性无能。只在春天变成那样，是因为发情期的关系……

其他呢？

赵先生始终没注意到，对方的反应异常冷静。

五感比一般人灵敏，体力比一般人好一点，大概就这样了吧。说实在也没什麽太大的差异……他一口气说完，终於开始有些忐忑不安。

我明白了。伊凡道。

你……明白了？

赵先生瞠目结舌。

我是指，我需要时间。伊凡正色道，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麽样的生物，不过我希望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以後，再看你原本的样子。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喜欢你所以什麽障碍都能克服，那是骗人的……抱歉。

没关系。他喃喃道。

对方竟然真的相信了，还这麽严肃地跟他讨论，赵先生简直是受宠若惊。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伊凡神色犹疑，又有些探究的意图，你原本的样子，我是说，应该不会是节肢动物那一型的生物吧？

不是，当然不是！赵先生一口否认，随即意识到什麽，啊，你怕节肢动物……

伊凡脸色一僵，立刻反驳：不是害怕！只是不那麽喜欢。

这一天的早餐就在无聊的争论中结束，在这之後好些年，出於某种古怪的默契，他们都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

後来伊凡再也没提过领养孩子的事情，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养了很多猫；喜欢猫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赵先生显然不讨其他动物喜欢；路边的狗看到他不是逃开就是吠叫，甚至去马术俱乐部时，连最温驯的那匹马都不愿让赵先生靠近。

通常是这样的。赵先生解释道，大部分的动物能察觉我不是人，本能地排斥我……

……伊凡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大约又过了十几年，距离最初谈及这件事已经过了那麽久，他的情人终於告诉他做好心理准备了。那时候是在家中，赵先生闻言放下手中的报纸，把一旁的窗帘拉上。

你确定要看？

是的。伊凡语气淡然，但赵先生还是听出了一丝紧张。

赵先生起身，开始脱衣服，衣物一件一件被扔在地上，最後赵先生赤裸地站在对方面前。他犹豫了一下，问：你要不要先把眼睛闭上？

我想看著。对方坚定道。

赵先生别无他法，心想这样也好，要是让对方先闭眼再睁开，惊吓性可能会更大。

只是那麽一瞬间过去，他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不用看镜子，他也知道里面会映出一只有著灰白色斑斓毛皮的成年野兽，体型庞大，牙尖爪利……他垂著头，舔了舔自己的前肢，尾巴也晃了一下。太久没有变成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室内静悄悄的，持续著令人不安的沉默，伊凡始终没有说话。赵先生意识到对方此刻的惊愕，不敢继续维持现状，很快地回复了人形。他裸著身体，一时也没想到要穿上衣服，心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久得彷佛一世纪过後，前一刻仍哑口无言的伊凡终於开口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像异形或其他寄宿在人体内的生物，或者还有触手什麽的……你知道，那种外星生物……

赵先生呆滞了一瞬间，随即有气无力道：怎麽可能──

没想到这麽可爱。

明明只是这样一句话，赵先生意识到对方指的到底是什麽的同时，觉得自己的脸与身体都要烧起来了似的灼热。

可爱？对方竟然觉得他可爱！这世界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吧！伊凡怎麽可能觉得一只显然很危险的野兽可爱？一定是他变身的方式不对！

赵先生十分焦虑地想著。

……再让我看一次。伊凡要求道，并不掩饰自己的探究与兴趣。

在对方再三解释後，赵先生终於明白，伊凡这麽说并非只是安慰他，而是真话，一时百感交杂；等了对方这麽多年，还做好了对方随时可能因此提分手的心理准备，直到这一刻，心中那块被高高吊著很多年的大石头，终於被仁慈地轻轻放下来。

伊凡显然对他的野兽型态很感兴趣。

赵先生趴在地毯上，懒洋洋地晒太阳。伊凡在他身旁，伸手抚摸他的毛皮，力道有些轻，赵先生被弄得有点痒，但他动也不动，顺从地接受对方的碰触。

你到底是什麽……豹子？老虎？

每当对方提出疑问，赵先生无法开口回答，便以点头或摇头给出答案，这一次也不例外。

就算不是豹子，也是猫科动物吧。

伊凡脸上满溢著好奇兴奋，一只手捏住他的耳朵，小心地搔著那边的软毛。赵先生舒服地发出低低的喉音，背脊微微弓起又松开。

吃生肉吗？伊凡不带恶意地问。

赵先生眯起眼，陡然张大口，露出尖锐的牙齿与满布倒刺的舌头，无声地威吓对方。

伊凡倒也没生气，若有所思道：不吃生肉啊……他又抚摸了一下赵先生的身躯，终於舍得收回手，我去准备午餐。

赵先生趴在那里，过了一会，感觉尾巴有些痒，回首一看，一只小猫正好奇地拨弄他的尾巴，赵先生瞬间有了恶作剧的心情，拿尾巴扫向猫咪，小猫登时被扫到一旁，四肢大张地仰躺著，发出抗议的微弱叫声。

虽然有以大欺小的嫌疑，他却不以为意，小猫翻过身子，不屈不挠地又朝他靠了过来。赵先生没辙，只好让小猫窝在身旁。

在温暖的阳光中，他慢慢睡著了。

他们的日子过得跟大多数人差不多。忙碌於工作，假日则睡到中午，偶尔出国渡假，有烦恼的时候，也有开心的时候，有吵架的时候，也有甜蜜的时候。

赵先生换了无数次工作，他们也搬了好几次家，起初赵先生看起来还像伊凡的弟弟，後来差距愈来愈大，他看上去甚至像他的儿子，年复一年，时光流逝，终於有一天伊凡退休了。

你跟以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伊凡说出这句话时，神色间居然夹杂著一丝黯然。

我还处於青年期。他心中一跳，平淡地答道。

他们两人走在街道上，赵先生把五分钟前搭讪的人塞来的纸条扔进了垃圾桶，甚至没多看一眼。

他瞥了他一眼，你很介意我的样子？

我已经老了。伊凡没有看他，神色有些忧虑。

别傻了，我肯定比你老得多。赵先生反驳。

不是外表的问题……我是说，等我死了之後，你还会活很久吧。伊凡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到时候，你……要找一个更好的人。

赵先生只觉得浑身毛都炸起来了，一时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似的，什麽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麽感觉，像是溢满了蜂蜜那样甜，但更多的是叫人难以忍受的酸涩，著实是五味杂陈。

过了半晌，他忽然问：要是找不到怎麽办？

那就找一个能陪你久一点的人。伊凡答得轻而易举。

赵先生还想说些什麽，对方已经握紧了他的手，顶著炽热的阳光，往不远处的树荫下走去。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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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养成指南十四

十四、

奥德莉亚神色怅然。

这件事来得太急，他们都措手不及，奥德莉亚直到葬礼当天才赶了过来。躺在坟墓里的男人没有亲人，甚至朋友也不多，本该一手处理这些事情的人病倒了，这场葬礼几乎是由纳森尼尔一手操办的。

纳森尼尔平静地望著刻著熟悉名字的崭新墓碑，那里放著一束花。

海德里安怎麽了？

我之前说过，他病了。纳森尼尔说到这里，眉心皱了起来，彷佛想到了什麽，他的情况不太乐观。

什麽意思？奥德莉亚瞥来一眼，眼神中满是惊疑与不解。

只是感冒，一直没有痊愈。他……纳森尼尔没有继续说下去，犹豫良久，似乎不知道该怎麽用语言表达。

当奥德莉亚去到那栋屋子里，看到躺在房间里的那个人时，她终於懂得纳森尼尔没说出口的事情到底是什麽。卧在床上的青年虽然形貌憔悴，勉强把自己打理得还算整洁，却周身都有一股说不出的颓丧感觉。

她走过去，顾不得其他，把她的孩子抱到怀中。

海德里安……

被抱住的同时，赵先生浑身颤抖了一下，始终没有说话。

对了，奥德莉亚跟纳森尼尔都来了，为了参加葬礼。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的记忆都模糊成一片……葬礼，谁的葬礼……？

他转头往另一边瞧，对方定定望著他，眼中种种情绪说不清是什麽，但却有一丝怜悯痛惜。

他忽然想到什麽，具体的影像在他脑中愈发清晰，赵先生感到心口骤然疼痛起来，彷佛有一千根针戳刺著心脏那样的难受。他忍住立即推开奥德莉亚的欲望，轻声道：奥德莉亚……我没事。

别说话。她动作轻巧地把他按倒在床铺上，替他盖好棉被，神情忧虑地道：你需要休息。别的事情交给我跟纳森尼尔处理，你不用担心。

谢谢你。赵先生迟疑了一下，终究闭上眼。

他们陪著他在这栋屋子里住了一阵子，赵先生不太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望著窗外。家里几只猫都是由纳森尼尔照顾著，而赵先生就像是那些猫之一，除了吃就是睡。

过了一个月，他的病差不多好了，奥德莉亚迫於工作方面的事情离开了，临走时把赵先生交托给纳森尼尔。

赵先生偶尔会想，自己这样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伊凡走了，他一直都没有哭，难过也有限，最多的是觉得十分茫然。

对方的气息甚至都还留在这栋他们一起生活的房子里，对方喜欢穿的拖鞋还放在一样的地方，衣服也整齐地挂在衣架上，这让他很难理解对方已经离开了的这件事。

他总觉得那个人好像只是出门了，或许五分钟後就会推开门，对他说：我回来了。然後走过来，抱著他亲吻一番；就像每次出门时间再长，最终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但是事情终究还是不一样了，他们一起睡的那张大床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睡，对方躺的那个位置永远是冰凉的。

赵先生躺在床的右侧，怀里抱著猫，手指一次又一次拂过柔软的毛，却一直面无表情。

他对纳森尼尔说：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我已经没事了。

对方没有说话。

我……想一个人待著。

虽然有人可以依赖很好，被照顾也很舒服，但是他不能继续这样下去，纳森尼尔该有自己的生活。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容易因为太过依赖而产生感情的人，持续这种生活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窘迫。

纳森尼尔听了这句话，犹豫半晌便答应了他。即便担心，却还是选择了纵容他，对方这种个性始终没有改变，赵先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他勉强打起精神，送走了纳森尼尔。

这间房子最後就只剩下他……还有三只猫了。

赵先生打了几通电话，把猫托付给能够照顾猫的人。几天後，他带了一些钱，锁上家门，独自坐上一班飞往国外的飞机。

等纳森尼尔发现赵先生消失，已经是几周以後的事情。

他到底放不下心，特地过来探望对方，但是一直都没有人应门，他只能从後院翻墙进去；屋子里一如以往，家俱都摆在原位，只是多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四下查看，发现屋子里似乎没有人。

他找了又找，最终仍一无所获，屋子里空荡荡的……屋子的主人消失了。

这时的赵先生已经来到了他的目的地。

成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不吃东西也不睡觉的时候就在发呆。来到这座岛屿的那天，他遇见了一个同族──当然，是野兽型态的。对方过来蹭了蹭同是野兽模样的他，随即悠閒地离开，彷佛是散步途中遇到新邻居，所以适时地打个招呼。

作为野兽的时候，只能用一些叫声或者嘶吼表达简单的意思，但赵先生并不怀疑，对方是友善的。

这个地方是他们族群的私有产业，谁都可以来，并且居住在这里；赵先生好不容易捡回生疏已久的狩猎技巧，猎了一头小羊当作午餐。虽然长年生活在人类社会中，但对生肉也并非难以接受，毕竟这个身体依旧是野兽。

赵先生吃完大半只羊便觉得饱了，也不管剩下的食物，反正会有别的动物吃掉，正打算离开时，却听见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过了一会，一只小动物怯怯地探出头来。

……淡黄色的毛皮，圆圆的耳朵，还有脚掌的肉垫……怎麽看都像是幼年的同族。

赵先生想了一会，把吃剩下的小半只羊叼过去，扔在幼兽面前，接著便走开了。又过半晌，他回头一看，陌生的幼兽正低了头去咬生肉，彷佛很饿似的，但是碍於牙齿不够锋锐，吃得有些费力。

他瞧了一会，最後仍默默离开。

这一天晚上下起了雨。

赵先生趴在岩洞中，望著不断落下的雨水，忽然想到了一些旧事，心头有些甜，随即又抽痛起来。他不敢深想，有一搭没一搭地舔著前肢的毛发，在雨声中慢慢睡著了。

翌日，赵先生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他起身准备去捕猎，却在岩洞不远处远远瞧见了前一天见过的幼崽。幼崽趴在树下，好像还想睡觉，过了一会却被一只成年的野兽叼了起来。赵先生认出来，这是那只曾经跟自己打过招呼的同族。

对方这时也注意到他了，却没有再来蹭他，只是瞧著他，之後叼著幼崽离开。

赵先生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隐隐有些怀念……当年自己大概也是这样，被纳森尼尔叼著走吧。现在想起来，纳森尼尔当时简直就是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还不厌其烦地替他舔毛……他一时想到什麽，垂下了头，缓缓走开。

雨季到来了。

赵先生一天到晚都窝在岩洞中，几乎一直都在睡觉，偶尔才出去猎食。虽然生活单调乏味，他却不觉得枯燥，这种生活的好处在於可以让他维持脑海中一片空白的状态，什麽都不必思考，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每晚岩洞外都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赵先生始终趴在同一个位置，虽然湿气让他不太舒服，但习惯了也就没什麽感觉了。

有些时候，另一只野兽来不及回自己的洞穴，便会带著幼崽来避雨。赵先生对此不置可否，不欢迎也不驱赶，任对方在岩洞角落休息。等到雨小些，野兽立即叼著幼崽离开，大概也不想打扰他。

日复一日，赵先生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最初的状态，渐渐变得与野兽无异。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任何抗拒的情绪。对现在的他而言，这种生活也没什麽不好。

雨季结束後的某天，纳森尼尔找来了。

当时赵先生正在睡觉，对方走进了他的地盘，他几乎慢了一拍才醒过来，也根本来不及摆出警戒的姿态。等看清楚来的人是谁，他又松懈下来，好像连起身都嫌麻烦。

纳森尼尔蹲下身，用力捏了下他毛茸茸的耳朵。

赵先生吃痛，哼了一声，立刻抬眼望向对方。

你这次又不告而别了。

……他仍旧沉默。

纳森尼尔神色复杂，好像既想骂他责备他，又想狠狠咬他处罚他，但那之中却似乎也有几分怜爱，犹豫到最後，还是只低低骂了一句：坏孩子。一派无可奈何的模样，居然就把这件事情揭过不提了。

赵先生始终呆呆望著对方。

纳森尼尔很快地脱了衣服，化回兽形後便迳自过来舔他的毛皮，整个过程中居然还有些不满地低叫几声，大意是埋怨他连自己的毛皮都打理不好。钢刷一样的舌面倒刺在毛上反覆刷过，赵先生这一次没有抵抗。

毛皮被细心地梳理过後，果然整齐多了，赵先生愣在原地，瞧著对方离开岩洞的背影。

过了半晌，纳森尼尔拖著一只死鹿回来……赵先生著实心情复杂，但仍跟对方一起分享了鹿肉。犹如回到了过去的光景一般，最终两只野兽在岩洞中依偎著睡著了。

从那天之後又过了多久？赵先生想不起来了。

虽然是一起居住在岩洞中，但纳森尼尔除了叫他吃东西或者去猎食的时候以外，几乎都不会干扰他。大多数时候，赵先生都在睡觉，而纳森尼尔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瞧著他。

气候渐渐回暖，终於有一天，赵先生愕然地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有了反应。

……发情期到了。

他不想让对方知道，忍耐著卧在角落假寐，但却明显瞒不过去。纳森尼尔走过来，在他身上嗅了一会，倒[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也没有感到讶异，只是了然的望著他。

赵先生尴尬地别开视线，动也不动。

过了半晌，有什麽东西探入了他的耳朵，轻微地摩擦。

……是纳森尼尔的舌尖。

心中彷佛有什麽东西炸了开来，赵先生匆匆起身，避开了对方。纳森尼尔却十分坚持地又靠了过来，赵先生化回人形，顾不得身躯赤裸，低吼道：你不要过来！

纳森尼尔也化回人形，反问道：为什麽？

反正不行，我……我不能……赵先生断断续续道，察觉自己身体欲求愈发强烈，霎时窘得耳根发热。

他死了。

……

他已经死了。纳森尼尔平稳道，你到现在还不能接受这件事？

这跟那是两回事……赵先生垂下头。

对方却不放过他，那你为什麽独自来这里。

赵先生登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毛都炸了起来，干你什麽事──我高兴来就来！

纳森尼尔深深瞧著他，过了良久，终於道：你要逃避到什麽时候。

赵先生没有说话。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早就知道他会比你先死，还是宁可跟他在一起，事到如今难道你後悔了？纳森尼尔毫不留情地道。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後悔过。赵先生哑声反驳。不知何时起，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眼睛湿得彷佛浸在水里，我知道他死了，我真的知道，但是……但是……他再也说不下去，哽咽得只能发出些许模糊的声音。

即使赵先生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纳森尼尔却继续道：如果你是真心想过这种生活就算了，你独自躲到这里，只是在逃避……你甚至连他的墓都不曾去看过。

赵先生呼吸一窒。

……你这副样子，还敢说你爱他？

彷佛被戳到痛处似的，赵先生吼道：你闭嘴！闭嘴！

对方根本什麽都不懂，凭甚麽这麽说──赵先生气得浑身僵直，说不出话。

我已经等了你一个冬天，不会再等下去。纳森尼尔说得平静，奥德莉亚说得对，不能宠你。

赵先生死死瞪著对方，想要逃走，但却苦无机会。纳森尼尔的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彷佛镣铐一般，弄得他相当难受；他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毫无成效，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愈发接近。

最慢等发情期结束後，你必须跟我走。

……

现在……你可以继续哭了。

纳森尼尔吻他，吻得很粗鲁，像是存心处罚他一样。

彷佛强暴一般……但是处於发情期的身体却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迎合了起来。如同坏掉的水龙头一般，赵先生的眼泪一直停不下来，既不满於自己受到的强硬对待，也怨恨自己的身躯对於愉悦的感觉毫无抵抗力。

身体上渐渐多出些许淡红痕迹，赵先生低声喘息，被吻到乳尖的时候惊叫出声。

不要……

不要什麽？纳森尼尔头也不抬，手指在兴奋起来的器官前端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

那里霎时一疼，又隐隐有些酥麻感，小孔中泌出了透明的液体。感官被快感所侵蚀，赵先生呼吸急促，觉得头皮发麻。他犹豫了一会，小声道：为什麽要这样……

教训你，顺便解决问题。纳森尼尔说得直接，我也发情了。

你可以找别人。

纳森尼尔的回答是狠狠咬了下他的腹部。

赵先生不敢再多话，就怕再说下去，自己又要遭殃。

赤裸的双腿被分开，赵先生望了望四周，感到很绝望──就算是野合挑这种地方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吧？岩洞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遮风挡雨，但更让人烦恼的却是什麽东西都没有，连一条毯子都欠缺。

正这麽想著，他却被身下湿滑的触感吓了一跳，连眼泪都停了。

低头一看，纳森尼尔正在舔他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虽然确实需要一些润滑没错，但是直接舔也太……赵先生感觉自己彷佛全身都要烧起来了，窘迫得简直想一头撞死。

张开一点，我舔不到。纳森尼尔语气平淡地道。

两腿早已被扳开的赵先生浑身一抖，脸涨得通红，终於不负众望地炸毛了，不准弄了，你快点做完──呜！

才叫嚣到一半，对方的舌尖已经顺利地滑入更深的地方。赵先生忍著快意与羞愤，抗拒地推著对方的头，但纳森尼尔却巍然不动，温软的舌头不住动作著，最後狠狠一吮，赵先生浑身颤抖，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前端泄出一丝稠白液体。

纳森尼尔抬起头，手指抹去那些液体，接著竟然送入口中，似乎尝了尝味道。

赵先生觉得自己肯定要疯了，你──

嗯？

你不觉得恶心吗！他面红耳赤地叫道。

这很正常。纳森尼尔蹙眉，睨了他一眼还是解释道：从分泌物的味道可以确认对方发情的状态。

……这个人果然是变态！

你……状况很好。

还来不及分辨这句话是什麽意思，赵先生便哀叫出声；他的背脊被压在泥地上，两腿被分开，男人一根手指已经插了进来，不断地搅动摩擦；很快地，第二根、第三根……明明只是被手指玩弄著，赵先生却忍不住发出了低吟。

紧窒的入口被弄得微微张开，感觉又疼又麻，他不想继续看下去，乾脆用手臂遮住脸，感到有些难堪；被手指拨弄著插入，身体渐渐有了感觉，并且还想要更多──虽然很明白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却还是觉得羞愧。

纳森尼尔没有理会他那些烦乱的心思，或者说发现了也没当一回事，短暂的扩张过後，赵先生感觉自己的双腿被抬起环到对方腰上，下一刻，只做了最低限度润滑的孔洞就被直接贯穿了。

……痛。

脚趾蜷了又松，赵先生不住颤抖，眼眶又一次湿了。

忍著。纳森尼尔抵到最深处後，动作也停了下来。

虽然因为发情期的缘故，性器仍直挺著并未萎靡，但那种被粗粝摩擦的疼痛依旧让他难以忍受。感觉到对方轻吻著自己的耳朵，却丝毫没有退出去的意思，赵先生疼得几乎要抓狂，狠狠咬上对方的颈侧。

嗯……

意外的是，纳森尼尔却似乎并不痛，反而发出一声带著些许愉悦的闷哼。赵先生松开牙齿，看到白净的皮肤上留了一圈齿痕，心里说不清是什麽感觉。

过了一会，赵先生的身体终於松懈些许，纳森尼尔立即动了起来，进入的动作不快，但力道却相当重；只弄了几次，赵先生就神色苍白地吁了口气，忍耐著喉间那些失控的声音，勉强有气无力地道：你……出去……

很痛？

赵先生的回答是一口咬上对方锁骨。

他本想报复对方，却没想到适得其反，纳森尼尔一下子顶到更深的地方。赵先生腰部一阵发麻，被插入的地方胀得发疼，喉中登时发出了野兽负伤似的低鸣。

对方顿住，动作缓了下来，低头吻他，手指近乎怜惜地轻轻抚著他的脸颊耳朵，好像安慰著受伤的幼崽那样温柔。

不知道为什麽，赵先生脸上一热，眼中愈发酸涩；他很清楚，这并非害羞……但到底是什麽，他也同样说不清。

上一次被这个人拥抱，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对纳森尼尔并非毫无心思，然而他们始终只是亲人，仅此而已；但是一转眼，已经过了这麽长的时间，他如愿与伊凡在一起，两人一起生活，面临早已注定的分离……纳森尼尔却彷佛不曾改变，仍旧把他当成孩子一样对待，一直没有真正离开他的生活。

不要哭。男人声音沉稳，语气平静，劝慰的效果几近於零。

我才……没有哭……他忍著哽咽，恼羞成怒地反驳。

对方没有再说话，赵先生垂著头，彷佛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野兽养成指南十五（限）

十五、

纳森尼尔又一次开始吻他。

脸上被对方温热的唇碰触，赵先生恍惚地抬起眼，忽然发出一声闷哼，感觉身体内部被狠狠捣弄了起来；他咬著对方的肩膀，被痛感与快感同时折磨著，喉间不断溢出含糊的呜咽声。

突如其来地，对方的动作加快，力道也加大了；赵先生讶异地睁大眼，但对方却没有做出其他回应，仅是表情隐忍地持续著同样的动作，过了一会，纳森尼尔浑身一颤，彻底地把性器埋入他的身体……

那种性器跳动的细微频率，甚至是体内那股明显的暖流，都让赵先生无比惊愕──纳森尼尔竟然射精了。

坚硬的前端不断挤压著敏感的地方，甚至不住地狠狠摩擦蹭弄著，伴随著毫无节制的粗鲁动作而来的是，对方的体液流进了甬道深处……赵先生咬著牙，极力克制著自己，以免被弄得叫出声来。

──这未免也太快了！

即便没有看著码表计时，赵先生也很清楚，从开始到现在经过的时间并不长。过了一会，纳森尼尔压在他身上的身躯总算微微松懈下来，粗重的喘息细听之下居然能听出一丝难耐的颤抖。

纳森尼尔？

……嗯？男人漫不经心地吻了下他。

你怎麽这麽……我是说……

赵先生有些犹豫。他又想问清楚，又怕伤了对方的自尊心。

过去他们有过的性爱不下於数十次，他一直很清楚，纳森尼尔作为野兽的精力与体力还有持久力都好得吓人，情况最好的时候，甚至可以持续一整天。但是现在的纳森尼尔明显不对劲，才做了十几分钟就结束，简直像是得了什麽难以启齿的疾病。

太快了？纳森尼尔嗓音平静，抱歉。

不用道歉……赵先生下意识道。

对方埋在他体内的器物还十分坚硬，随著两人的对话，不时抽动一下，赵先生腰部酸软，察觉自己的身体贪婪地含紧对方，只觉脸上发烫，羞愧难当，但仍继续道：你以前不会这样，是不是……

他还想问下去，却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抽送强行止住了话头。

我很好。纳森尼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赵先生再也无暇他顾，被迫专注地投入重新开始的性爱，这一次，纳森尼尔没有再给予他分心的机会。

第二次的时间长得吓人，到最後赵先生被弄得只能发出细微的哭声，四肢发软目光失神，对方却依旧蛮横地抽插著，他自己的性器没有被抚弄，却早已高潮数次，弄得彼此身上都湿漉漉的一片。

赵先生不甘示弱，或者说他已然失去理智，像一只被惹毛的猫一样，在对方身上留下各种痕迹，咬痕、抓痕、甚至是吻痕，把对方弄得伤痕累累，几乎遍体鳞伤。

纳森尼尔之後仍没有放过他，再度把体液射在他体内後，抽身俯首，用舌尖舔弄性器顶端的小孔；在过度的快感刺激下，赵先生的前端溢出一点点最後剩馀的液体後，身体便不断细细颤抖著，无力动弹。

因为哭了许久，又因为後来的性爱消耗太过，疲惫的赵先生几乎立即就昏睡了过去。

纳森尼尔注视著他，神情复杂中又带著一丝疑惑，像是有些事情怎麽想都想不明白。过了一会，他喃喃自语道：太过份了吗。

岩洞中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一愣，才意识到自己的异常，有些自嘲地挑起唇角，轻轻吻了怀中青年的脸颊与额角……

身旁的人睡得极熟，脸上还有些许泪痕，怕冷似的蜷著身体；纳森尼尔坐在岩洞中，在天明前改变了主意。

他抱著青年走出岩洞，到海岸边专供人居的木屋里，先利用通讯工具联络运输船过来，接著找出衣物替彼此穿上，又拿毯子裹住昏睡的青年。

在运输船到来前还有一些时间，他把海德里安放在一旁，自己去煮了一壶热水。

自从得知这孩子失踪的消息後，他并不惊慌，反而是有些生气的。这条路是那孩子自己选的，海德里安明明已经看到了尽头是什麽模样，却还是在快要抵达终点时逃走，这让纳森尼尔又一次开始思考。

他偶尔会想，自己的教育方式是否出了什麽问题，但海德里安的行为又似乎并非完全受他影响；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认可对方有选择做什麽和怎麽做的自由，但仍对那孩子遇到挫折就逃走的举止感到无可奈何。

或许他过去确实太宠他了，他纵容他，让他任性而为，却没有教他怎麽面对那样的结局。

多年以前，海德里安信誓旦旦要跟那个人类在一起，纳森尼尔虽然最终同意他们，但其实也不过是抱持冷眼旁观的态度，并未参与他们的生活。

偶尔跟伊凡碰面，交谈中他也能知道，对方与他一样，都是尽可能对海德里安好，好得几乎没有底线，或许方式不同，但态度基本上一样；是以这麽多年来，他们一直在一起，伊凡把他下半辈子的时间都给了海德里安，最终离去，也不过是寿命到了，溘然长逝而已。

整件事情虽然突然，然而他们都有心理准备，但就是这样，海德里安却还是无法接受对方已经离去的事实，可见那个人对他已经不只是恋人一般的存在。

於是，海德里安一逃就逃了半年。

在岩洞中寻找到对方时，他什麽都没说，只是顺势留了下来。

这是对方一直追求的早在开始时就注定了结局的恋情，如今这段感情随著其中一方的离去而无处可依，他想弄清楚对方到底会怎麽办。

但是，海德里安什麽都没有做。

没有去对方的坟墓前，没有感怀两人过往，没有黯然神伤，没有一心求死，什麽都没有，甚至没有哭──那孩子就像一株失去了阳光的植物一样，虽然确实是想活下去的，但却开始无法遏止地枯萎，死气沉沉的像是失去了生气。

纳森尼尔在一旁，注视著他，终於也觉得忍无可忍。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或者说理智能明白，但无法感同身受；他试著想像了一下，要是死去的是海德里安，自己是否也会这样？

实际上，无须多想，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他对海德里安一直相当执著，如果对方离去，他肯定会悲伤难过，但也就仅止於此，他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他的人生信条中最重要的是吃饱跟活下去，这也是多数野兽的生存守则──除此以外的事情，统统另当别论──他无法为了别人的逝去殉葬，那并不是他的生活方式。

就像昨晚，他跟他做了那件事，也不过只是因为他想要他。因为想，所以要，事情就这麽简单，没有顾忌，亦无考虑，因为并未牴触生存守则，所以这点他向来随心所欲。

身旁的人这时翻了个身，睡梦中也似乎不怎麽宁静，眉心微微蹙著。

纳森尼尔喝了口热茶，视线迟迟没有挪动，仍凝视著青年苍白的脸孔……他想，或许是时候该教训一下[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对方了。

过去这些年来，奥德莉亚与他一直觉得海德里安还小，所以一直放纵他，态度上也十分宠溺，实际上那孩子早就该长大了。

半晌後，他听到了鸣笛的声音，起身抱起青年，走出了木屋，运输船早已在不大的码头边等待著；纳森尼尔抱著他养大的孩子，踏上了归程。

他们回到伊凡与海德里安曾经居住的那个家，伊凡的坟墓在距离那里不远的一处墓园，开车前往的途中，青年一直不发一语，纳森尼尔也并不强迫他开口，两人沉默寡言地走进墓园。

纳森尼尔放下了手上的花束。

他对伊凡的情绪总是相当复杂，难以言喻；事实上，他对他没有太多的感情，但感激与尊敬却是有的……纳森尼尔望著墓碑，神色平静。

一旁传来细微声响，他瞥过去一眼，低声道：我去车上等你。说完，他转身走开，把空间留给对方。

……海德里安哭了。或者说，终於哭了。

他边走边想，虽然对方有时会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但真正哭出来的时候反而不多。从小时候开始，有时候他用啃咬的方式教训他，但那孩子几乎没有落下眼泪过，最多也就是红著眼狠狠咬回来。

所以，葬礼过後，海德里安哭都不哭，他意识到似乎哪里出了问题。

即便相处至今，纳森尼尔有时还是会觉得不知道该怎麽对待他，但用人类的方式想他，多半不会有错。现在看来，硬把对方带回来，大概是对的。

他或许早就想回来了，只是没有动力、亦无契机，甚至无法提起勇气，必须别人在後头推他一把，他才懂得怎麽继续前进……所以回来以後，海德里安倒也没有继续逃避，似乎终於承认了对方的逝去。

纳森尼尔终於能稍稍安心。

他对海德里安从无过多奢求，但对方在逃避过後，最终开始学著面对生离死别，接受这世间必然的法则，虽只是微不足道的进步，他仍是喜闻乐见。

离开之前，赵先生吻了下冰冷的墓碑。

他在伊凡的墓前待了很久，或许是哭得太过分，所以直到後来他回家的时候，说话间嗓子都还是哑的。回到车上後，赵先生垂著头，过了一会低声道：谢谢你……

他感谢纳森尼尔带他回来，如果对方不来找他，他大概也只会任由自己的心思继续逃避下去，但那并非正确的道路。

伊凡走了，对他而言确实是个很大的打击，但伊凡并没有对不起他，对方确实是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跟他在一起；而赵先生陪他走到了最後，即便不是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但这已经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赵先生想，虽然结局令他感到痛苦，那种痛苦至今都没有消逝，但他仍没有後悔自己的选择。

而纳森尼尔……纳森尼尔到底在想什麽，他至今依旧不怎麽明白。就像现在，赵先生向他道谢，纳森尼尔也不过是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仍专注於路况。

在那之後几天，赵先生被纳森尼尔带到了奥德莉亚的住处。贵妇一般雍容的女人见到他竟也有些失态，走过来抱住他後，除了用脸颊碰触他的脸颊以外，甚至还对他又亲又搂，弄得早已成年的赵先生有些尴尬。

奥德莉亚……他闷声道。

你总算回来了。她抚摸他的脸庞，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现在告诉我，为什麽你身上会有纳森尼尔的味道？

你怎麽知道？！赵先生这次是真的震惊了。都过了好几天，洗澡也洗了好几次，味道怎麽可能还留著──

不，我不知道，只是随口问问。奥德莉亚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神情，却不像是生气，你颈子上有痕迹。

赵先生不知想到什麽，窘得脸红耳热。

不说这个了。奥德莉亚轻巧地换了话题，你以後要怎麽办，还是像以前那样，去跟人类谈恋爱？

不……赵先生有些茫然，方才的窘迫都消失无踪，我也不知道。

在伊凡与他一起生活的那些年里，他确实过得很好，但是他後来无数次想像过，如果伊凡不是伊凡，如果他喜欢上的是另一个无法毫无限度喜欢他的人……结果可想而知。

况且，至少短时间内，他都不可能再对别人有那种恋爱的感觉了──无关他自己的希望，而是因为伊凡离去这件事情本身；他虽可以坦然接受，但还无法淡然处之。

你有的是时间可以想。奥德莉亚叹息，过来，我介绍你一些人。

什麽人？

你忘了，现在是发情期，大家都想找个好的临时伴侣。奥德莉亚一脸微讶地望著他。

赵先生一愣，苦笑了起来。

他早该想到，刚刚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些同族，根本是在物色伴侣，所以才用那种眼神看著他；只是他跟纳森尼尔走在一起，他们看了他一会便挪开视线，他一时也没察觉不对。

这时一个高大的雄性同族走了过来，在奥德莉亚脸上吻了一下，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随即离去；赵先生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意识到这就是奥德莉亚这段时间的同伴。

怎麽了？瞥见奥德莉亚的神情，他有些疑惑。

没什麽。奥德莉亚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别的地方，忽然道：对了，你也成年了。

……我已经成年很久了。他满头雾水。

奥德莉亚不管他，自顾自道：所以，是时候该让你为这个族群付出了。

什麽意思？赵先生仍然不懂。

等发情期结束以後你就知道了。奥德莉亚看他一眼，先谈谈这段时间的事。如果你想，纳森尼尔肯定愿意陪你……

我可以自己解决。赵先生下意识道。

别傻了。都做了一次，再做第二次第三次也没什麽差别了。奥德莉亚平静道，虽然他这个人一向固执，不过对你却很好。其实我想，或许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赵先生只是默默听著，始终没有回话。

这是他一直逃避去想的事情，却没想到奥德莉亚说得如此轻易。

从幼时开始，纳森尼尔管著他又宠著他，後来他长大了，纳森尼尔却仍然关注著他；虽然往来不算多，但这在野兽的世界已经是极不寻常。现在想想，纳森尼尔不远千里到那座海岛上把他带回来的心态是怎麽样的，他居然无法确定。

他很清楚，纳森尼尔并不是用人类的方式爱他，纳森尼尔给予他的也并非他认知中的爱情。但除了爱情，那又会是什麽？总不可能是单纯的亲情或者执著。

赵先生愈想愈是头疼，索性不想了。

他趁著洗澡时匆匆解决了发情期分外活跃的欲望，接著穿上浴袍，边用毛巾擦头发边走出浴室。

你怎麽来了？他有些郁闷地问。

床沿坐著一人，正是纳森尼尔。他瞧著湿淋淋的他，视线一转，平淡道：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麽？赵先生边问边拿起水瓶喝水。

发泄欲望。

赵先生一口水哽在喉咙，险些呛到。

他抬起头，却发现对方不但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神色中也没有任何一丝开玩笑的成份，相反地，对方看起来居然十分认真，好像说的是什麽正经话题。

你不愿意？纳森尼尔定定瞧著他，复而质疑道：你没有非得拒绝我的理由，你现在没有情人，也没有别的喜欢的人。

我不想要不行吗……

但是现在是发情期，你不可能不想要。

我刚才已经解决过了，至少今晚我不想做。赵先生感觉自己大概哪里坏掉了，居然跟对方争论起这种事，而且还说得振振有词。

那麽下一次，明天或者後天，我要跟你做。纳森尼尔并不放弃。

赵先生再是厚脸皮，听到这麽赤裸裸的求欢，脸上也微微一热。他有些不自在地道：你可以去找别人……

我只要你。

纳森尼尔的回答不仅斩钉截铁，还著实吓了他一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先生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出来。过去他成年前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纳森尼尔没有说话，似乎他也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赵先生感到茫然，甚至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

在他有生以来的记忆中，纳森尼尔一直是处於掌控一切的地位，不管是身为监护人还是身为同族，对方一直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的那种人；他很难想像，纳森尼尔竟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态，好像他是真的什麽都想不明白，那种神情几乎有几分像懵懂……那一点也不像是会出现在纳森尼尔脸上的表情。

在赵先生不知道的时候，纳森尼尔好像变了，但具体是哪里变了，他又不甚明白。

我不知道，不过那不重要。纳森尼尔沉吟半晌後道，总之，我要你。

──虽然根本搞不懂为什麽但最後结论还是一样啊？！

赵先生感觉心中纳森尼尔原先专制霸道的强悍形象彷佛崩塌了。

或许纳森尼尔从来就不是他想的那种人。他强势专制，大概根本是随性而为，似乎自己都没想过原因，也并非有意如此。

有些事情纳森尼尔会想得清清楚楚，他弄懂赵先生只是在逃避，也明白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於是赵先生被他从海岛强行带了回来……但有些时候，纳森尼尔似乎直觉地什麽都没有想，而是会直接依自己的好恶去做，所以他才会像现在这样介入赵先生的生活，才会说出我要你这种话，即使他根本没想过为什麽。

我不懂……赵先生喃喃道。

不管再怎麽想，他仍弄不懂纳森尼尔到底在想什麽，也还是不明白对方言行举止之下那些纳森尼尔自己或许都弄不懂的心思。

纳森尼尔没有再说什麽，甚至也没有走。

赵先生躺上床，直到半夜偶然醒来，都还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过於燠热的温度……明明可以像以前一样找别人，他为什麽不去？赵先生怎麽想都想不通。

翌日起来，纳森尼尔早已离开。赵先生望著身侧，只觉怅惘。他准备下楼吃早餐的途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早安。奥德莉亚微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赵先生跟她并肩走下楼梯，有些迟疑，但依旧把自己昨晚的疑惑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他为什麽跟以前不一样了？赵先生满面疑虑，虽然这样说可能会冒犯他，不过我不觉得他对我是那种爱……

傻孩子，这当然不是你所谓人类的情爱。奥德莉亚笑了起来，爱情那种东西，除了你之外的野兽是不会有的。他只是把在那以外他所拥有的都给你了，不管是情绪、执著还是欲望，他只有你了。

赵先生呆住了。

或许这不是你向往的那种爱，不过这是他所能给予最接近的东西了。

你什麽时候……赵先生有些难以置信。

也没多久，大约十年前。奥德莉亚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他竟然会私下偷偷见你的男朋友，要对方好好照顾你；这[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种多管閒事的风格一点都不像他。

赵先生闻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哭该笑，心底又甜又涩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想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曾瞒著他私底下见面，或许纳森尼尔曾经要求伊凡照顾他，也或许伊凡亦曾将他托付给纳森尼尔……不管真相到底是怎麽样，事实是，他一直被照顾得很好。

奥德莉亚说得没错，纳森尼尔确实是已经把所有能付出的都给他了，除了爱情……但野兽本就不会有那样的感情，所以这也不能作为评断他对他究竟如何的标准。

赵先生一直觉得自己或许有时会想错纳森尼尔，但也不会错的太多，却没想过，就算是野兽，也会有倾尽所有付出一切的时候。

作家的话：

第一更～

野兽养成指南十六（完）

十六、

那天晚上，纳森尼尔又来找了他，表明要求欢。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答应你。赵先生茫然道。

他已经明白纳森尼尔对他的心思，但他仍然很难说服自己坦然接受，毕竟他明白自己现在对纳森尼尔即便有亲情或欲望，但那也绝非是爱。

偶尔一次，你也该像个野兽一样，随心所欲。纳森尼尔抬手摸他的头，就像幼时那样抚摩他的头发，温柔却又克制，嗓音低哑如同诱惑，我已经说了，我要你。你又是怎麽想的？

赵先生呆了很久。

他想到了奥德莉亚说的那些话，想到这些年来他跟伊凡过著的生活，纳森尼尔又是怎麽对待他，就觉得心中难受。

赵先生最後默许了。

这不是因为他已经爱上对方，也绝非逞强。只是因为他就像对方说的那样，偶尔一次，不再思考，只是随性而为……所以事情就变成这样了。说到底，知道那些事情以後，他确实没办法再拒绝他。

赵先生把浑身赤裸的纳森尼尔推倒在床上，自己坐在对方的腹部上。对方反应来的很快，几乎是几分钟内，那个器官就变得胀硬，彷佛需要更多抚慰。

眼见对方似乎有些难耐，他道：不准动。

不知为何，他说完以後，纳森尼尔竟然真的就一动也不动了，只是那双野兽般的眼神亮得让他背脊都有些发麻。

赵先生抬手褪下自己身上的浴袍，赤裸著身躯在纳森尼尔身上磨蹭，感觉对方的性器抵在他两腿间，他耳根热了起来，却仍固执地用腿间柔嫩的皮肤摩挲著那里。

纳森尼尔突然哼了一声。

赵先生感觉自己两腿间的位置似乎有些湿润，伸手握住对方开始套弄，胀红的前端登时溢出了透明液体……赵先生用手指抹了些液体，用舌尖一舔。

好难吃。他低声抱怨，你到底是怎麽从这种东西判断发情状态的？

状态好的时候，尝起来比较甜。纳森尼尔微蹙著眉，态度正经地道。

──他居然还认真回答了！

赵先生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谢对方释疑了。

过了一会，他决定把这件事甩到脑後。他往下挪了挪，含住对方开始吮吻，纳森尼尔的呼吸乍然急促起来，似乎感觉不差；他感觉自己鼻尖碰到了对方的毛发，有些痒，不由得用力蹭了几下，後来鼻尖是不痒了，但那东西反而进入得更深，填满整个口腔与喉口，他一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纳森尼尔这时忽然抽了出去，赵先生擦了擦嘴角残留的一丝液体，只觉得脸上发热。每次跟同性上床，他都能又一次确认，自己果然是只能对雄性发情的生物，就算只是这样舔著对方性器，身体却也不是毫无所感。

转过来。

赵先生愣了一下，才意会过来。他只迟疑了很短的时间，便依照对方的话转过身躯。

纳森尼尔的手抚摸著他的大腿内侧，似乎爱不释手，过了一会才开始拨弄腿间半硬起来的器官，一边套弄，一边用稍嫌粗鲁的力道搓揉下方的囊袋。赵先生忍不住，很快就被弄得发出了呻吟。

等到性器被弄得完全硬起时，纳森尼尔的手指终於伸往等会将要被进入的地方。

感觉手指一根又一根地插入，侵犯著自己，即便毫无润滑，赵先生却也不觉疼痛，反倒被那种强烈的摩擦感弄得更加难耐。

他垂下首，又一次含住了对方，像吃糖果一样又舔又含。等他终於忍耐不住，边含著对方性器边浑身颤抖著射精时，後方也已经被弄得有些合不拢了，那里甚至被舔了好一阵子，他的身躯抖得更加厉害。

赵先生勉强撑起身体，跨坐在对方身侧，宣告似的说道：让我来。

纳森尼尔只是瞧著他，显然默许了。

他扶著对方，小心地让自己吞入，但只进了一个前端，他便腿软得有些跪不住……赵先生忍著即将泄漏出来的呻吟，努力地想含住更多，但显然事情并不顺利，只进入一半便已是极限，赵先生被撑得体内发胀，喘息不止，几乎想放弃了。

快点。纳森尼尔催促，身上满是汗湿，显然已经忍无可忍。

赵先生咬了咬牙，才想狠下心坐下去，却被下方突如其来的顶弄逼迫得弓起背脊，体内也一阵难耐收缩。

他忍了又忍，才没在被深深顶入的同时射出来，只是前端颤动不停，彷佛随时就会缴械……过了一会，身体的快感稍稍平息以後，他终於小心翼翼地动了起来，尝试著吞吐对方。

下方的纳森尼尔粗喘著，虽然并非没有快感，却显然没有得到满足。

不知道为什麽，赵先生瞧著他那种隐忍的神色，心中有些得意，也有些酸涩。他加快了速度，用自己的身躯抚慰对方，让对方进入深处狠狠摩挲……

彷佛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半个小时，对方的坚硬胀大些许，赵先生早已四肢酸软，只能趴在对方身上，任凭对方揉捏臀部狠狠抽送性器；等他呜咽著颤抖著射出乳白液体时，纳森尼尔也喘息著把性器埋抵到深处，坚硬的顶端几番颤动後，将好几股热流注入了他体内。

赵先生低喘著，前後都沉浸於快悦之中，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再无理智可言。

发情期过去不久，夏天也要到了。

奥德莉亚近来举止十分古怪，食欲也不怎麽好；然而直到奥德莉亚要求他留下，她的腹部又微微隆起，赵先生才意识到了真相。

你……你怀孕了！他不敢置信地道。

她含笑道，秋天他就要出生了，到时候你必须带他去草原上，抚养他长大。

是吗，我负责抚养……你说我？！赵先生发觉不对，顿时惊愕地提高音量。

是啊。奥德莉亚点头，这件事已经决定了，反正你现在没有别的事情，找你比较方便。

赵先生呆呆站在原地，直到一名虽然陌生但也有些脸熟的高大雄性跟著奥德莉亚回房间，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孩子的生父。

他们这一族大部份的孩子都不知道生父是谁，因为发情期大家都十分随心所欲，难以辨认谁是谁的血脉；但也有少数的孩子知道自己的生父，而奥德莉亚如此笃定，想必自有原因。

我要当哥哥了……赵先生喃喃自语，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弟弟或妹妹的监护人，就觉得心慌意乱。

想了又想，赵先生还是去找了纳森尼尔。

最近他与纳森尼尔相处的方式也变得有些怪，但他很难指出到底是哪里怪。纳森尼尔有时会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瞧他，瞧得他毛骨悚然。

赵先生在书房找到了纳森尼尔，听他说完以後，对方露出了并不意外的神情。

果然是这件事情。纳森尼尔放下手中的报纸，要是你不想，还是可以不作。

我没有不想。赵先生垂下头，不情愿地道：我是怕养不好，我又没养过幼崽！监护人是相当於父亲的存在，他没有自信自己能做得够好。

我那时候也没有。纳森尼尔瞧著他，难得地笑了起来，但你也一样长得这麽大了。

他有些惊讶，纳森尼尔很少露出这种神色。

他们说起了一些过去的旧事，有小时候的事情，也有长大後的事情，末了，纳森尼尔突然问他：你什麽时候走？

我不知道，秋天吧。赵先生老实回答，奥德莉亚说孩子秋天出生。

这个话题就这麽中断了，他们甚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即便不说，他们彼此也都心知肚明……既然没有别的要事，那麽纳森尼尔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离别已是迫在眉睫。

纳森尼尔准备离开的前一个晚上，赵先生犹豫良久，还是去见了对方。

怎麽了？

他一进房间，就抓著对方的衣角不放。纳森尼尔又问了几次，他还是什麽都没说，也不知道要说什麽。

他想挽留对方，但是该怎麽说──不要走、我需要你、还是陪著我？况且……他凭什麽要对方留下？

赵先生脸色苍白，低著头一语不发，只是抓著布料的手都指节发白了。

海德里安……

他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对方的吻随即落在他脸上。这一晚，纳森尼尔一直抱著他，一直吻著他，一直都没有松开手……翌日早晨，房间内只剩下他一人──纳森尼尔走了，连告别都没有，就这样走了。

赵先生呆呆起床洗漱，只觉得满心苦涩，又说不出为什麽。

他确实是在意著纳森尼尔的，那种在意或许不是爱，但也绝非是肤浅的喜欢；尽管如此，他从来就没有束缚对方的权利，所以纳森尼尔走了，他也只能沉默以对。

赵先生慢慢地踱下楼。

你起晚了。客厅里的人略微指责地道。

……纳森尼尔？赵先生睁大眼，怀疑自己眼花了。

纳森尼尔预定乘坐的班机时间早就过了，他还留在这里……他竟然没有走。

因为你还年轻，经验不足，奥德莉亚希望我跟在你身边，教导你怎麽当一个好的监护人。纳森尼尔望著他，质疑似地挑起眉，怎麽了？

我以为你走了。

为什麽。

你说过要走……

我改主意了。

赵先生不知道该说什麽，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却只是安静地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纳森尼尔说道：我不爱你。

我知道。

你也不爱我。

……嗯。

但是我在意你。不知道为什麽，纳森尼尔完全没有看他，大概比你想像的还要在意。

赵先生沉默了很久，终於小声道：……我也是。

後来他们再也没谈论过这件事。秋天的时候，奥德莉亚产下了一只幼崽，毛色是淡黄色，还不能变成人形，是个很安静的男孩子。

他们带著这孩子回到岛屿上，开始养育他。起初赵先生根本不知道怎麽对待幼崽，後来试著按照[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纳森尼尔对待他的方式对待孩子，教幼崽狩猎及分辨饮水……很快地，幼崽也长大了。

於是他们把他留在草原上，偶尔隔著一段距离观察他；他活得很好，比以前的赵先生都还要迅速地适应了独自的生活。

赵先生与纳森尼尔住在一起，就像过去一样，後来幼崽能够变成人形了，他们把他接回来，带他到人类社会，开始学著说话写字及其他必须具备的技能。等到他长大到足以离开他们後，赵先生跟纳森尼尔回到了只有彼此的生活。

纳森尼尔仍然像以前那样，管著他又宠著他，但是现在纳森尼尔已经能尊重他的想法；而赵先生虽然像过去一样被动，却学会了怎麽从对方的角度思考，进而体谅对方。

你最近都不让我舔毛了。

那是因为我在换毛，你又不是不知道。

……

虽然解释了，但对方仍是很介意的模样。

赵先生最终自暴自弃道：要舔就舔！吃到毛不要怪我！

诸如此类的对话，发生过不少次。奇怪的是，虽然妥协的总是他，他却没有任何心不甘情不愿或者记恨的意思。

他们的生活很平常，也可说是平凡。他作为野兽的一生，长得令人难以想像，即使过著平淡的日子，但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厌烦；等到赵先生发现自己後来再也没对别人心动，也同样离不开纳森尼尔的时候，已经过去一辈子了。

虽然他们曾经争执，曾经分离，甚至没人知道这两只野兽是否有过爱情，但这就是他们最後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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