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天大老爷》全集

作者：魏小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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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桑落

九月廿三，放告日。艳阳当头照。

桐香县衙门口，闪出来一名小妇人打扮的女子，碧色衣裙，黑髻玉簪，端的是好相貌，只是走路姿势有些粗豪得过了头。

到了鸣冤鼓前，她深呼吸，气沉丹田，举起旁边的鼓锤，狠狠招呼了上去。

鼓声震天，雨点一般砸在耳朵里，生疼。

午后宁静的县衙里顿时炸开了锅，众衙役们，围着桌子投色子的，端着海碗吸凉粉的，窝在廊下打盹的，全都闻声跳起来，匆匆打理好自己，拎了水火棍争先恐后往大堂上冲去。

那妇人放下鼓锤，看看里面的动静，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帕子往脸上一掩，哇的一声哭着匍匐进了县衙大堂。

“青天大老爷做主哇！小女子冤枉啊！”

站了满地的衙役面面相觎。县太爷还没有来，那女人只是捂着脸哀号，一时哭得梨花带雨，见者无不怜惜。于是衙役们暗地都抠抠耳朵，然后交头接耳起来。

哭了有半晌，嗓子都哑了，县太爷才施施然出来。

小妇人跪在堂下，只见那大老爷步子极缓，慢腾腾挪过来，下面赭红色的袍边都纹丝不动。到了堂上，他咳了一声，貌似还打了个哈欠，然后一拍惊堂木，连声音都是漫不经心的。

“升堂。”

众衙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整容站直，齐声喊升堂号，水火棍磕在地上声音如疾风骤雨。

那女子停了一下，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伏在地上道：

“大老爷为小女子做主啊！”

县令大人又应付差事般拍了一下惊堂木，懒懒地问：

“堂下所跪何人？”

“小女子姓夏……”

“哎，看你明明挽的妇人发式，是已经嫁了人，怎么还能自称小女子？夫家姓氏报上来。”

“大老爷！小女子今天要鸣的就是这个冤！小女子是被人骗嫁的呀，今天就是要告那骗嫁之人。”

“哦？那你说吧，要告的是哪个？”

“就是我姐姐夏桑落。”

严肃的大堂上气氛有一瞬间的僵凝。众衙役相互使个眼色，或惊讶，或担忧，或幸灾乐祸，全都是满怀着兴趣来听这桩案子的。

“你可知道状告亲人是违背义理伦常的？不管你是告赢告输，都免不了受刑责。”

“还是要告。”

“你这女人倒倔强，既然要告，先把冤情讲一讲吧，是谁骗嫁，什么时候，怎么骗嫁的。”

“是。”

那女人揩揩眼泪，愤愤不平道：

“小女子新近嫁的夫家姓冯，而我本家姓夏，就是城东夏家酒肆的女儿，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姐姐夏桑落。前日我爹爹忌日，在家中吊祭后，我本想要上墓前去拜，出门前夏桑落说替我安排了轿子，结果我上轿之后，走了一段，才发现路线不对，原来那帮挨千刀的轿夫故意绕路，将我抬到了县南冯家。”

“哦？之后呢？”故事讲得有趣，县太爷有了几分兴趣。

“之后我想要转头回去，却被制住没法动弹，那冯家已经提前张灯结彩，喜堂都布好了，只等办喜事，我一下轿，就被强压着拜了堂——大老爷，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去拜祭爹爹，结果拜到了别人喜堂上，莫名其妙成了亲。”

衙役中有人绷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被县太爷淡淡扫了一眼，连忙闭嘴噤声。

“看样子倒真是被人拐卖了……那你怎么知道拐卖你的人就是你姐姐呢？”

“怎么不知，是后来我那当家的告诉我的，原来他早就和夏桑落派的牙婆子说定，他花百两银子买人，夏桑落使轿夫将我抬到冯家去办事——青天白日的，这不是拐卖人是什么？”

“若是其他人，说拐卖也就罢了，不过夏桑落是你姐姐，怎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看你衣裳光鲜，显然冯家待你不薄，许是夏桑落看冯家是你的良配，又怕你知道后不从，才这样先斩后奏，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大老爷做主啊！”冯夏氏一声尖叫，“夏桑落是什么人这桐香县谁不知道？伤天害理的事她干的可不止一桩两桩。她哪里是为了我好，分明是因为我爹娘早逝，留下酒肆要我们两姐妹打理，她想要独占生意，才这样早早把我打发出门——大老爷，这种野蛮行径，和谋财害命又有什么不同？”

谋财害命……没这么严重吧。县太爷嘴角抽搐了一下。

真有这种为了钱财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害的人么？而且还是个女人？他很疑惑。

旁边的衙役目光游移，碰到顶头上司疑惑的目光，连忙捣蒜般点头，表示肯定。

底下的冯夏氏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威胁般地看着县太爷，意即他不做主，她就撞死在这堂上。

大老爷干咳了一声，很威严地说：

“即然这样，冯夏氏，带状子了没有？先把状子呈上来。”

冯夏氏连忙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状子，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可见冤情的确深重。

状子递上，冯夏氏又退了回去。还没说一句话，县太爷就三拍惊堂木，道：

“状子接了，退堂。”

冯夏氏起身来，擦了眼泪鼻涕，一阵风般去了。

大老爷一声令下，堂上本来严阵以待的众衙役们自然也去了，只是一边走，还一边咬耳朵，谈的无非是这件姐妹相争的奇特案子。

当官的本人却不急着走，歪歪坐在案后，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瞅着那张状子，纸上的内容自然是血泪泣涕，冤屈比海深比山高，在他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波澜。

旁边一名衙役偷看了许久，凑上去正要说话，却不意大老爷当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随手把状子往袖子里一揣，就要起身走人。这衙役愣了一下，下意识跟在老爷后面亦步亦趋，走了几步，老爷忽然停下来，若有所思。

“哎？老爷有什么事要问？”

“唔，这夏桑落是什么人？”

“夏桑落嘛……”

衙役抓耳挠腮半天，嘿嘿笑，摇头道：

“这个，不好说，不好说。老爷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这桐香县城，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也是。”

老爷点点头，负着手回后堂去。一边走，脑子里还在想，夏桑落是谁，他不清楚。但这个名字有趣，他知道有例酒中名品也叫桑落，质清香醇，入口绵甜，回味悠远。这样的好酒，似乎和一个为了钱财谋害亲妹的乡野妇人扯不上关系呢。

他咂巴咂巴嘴，睫毛微动，感觉仍有些困意。于是伸个懒腰，跟下面的人交待了一声，自己回去睡回笼觉了。

***

“阿嚏！”

乌木案几旁歪着的女人狠狠打了个喷嚏，明明大热的天，冷不丁就浑身汗毛直竖，像招了鬼。

旁边的圆脸丫鬟吓了一跳，手里的扇子也不会扇了，不知道要快还是要慢，偷眼看了一眼榻上的女人，却见她只是抽抽鼻子，又陷入了冥想状态，于是暗自放下心来，手中扇子恢复了不急不缓的速度。

屋子中央一名长相精明的小童哈着腰，声音朗朗。

“……下等黄酒五十坛，每坛二两三钱银子，一共是一百一十五两银子，中等汾酒五十坛，每坛三两银子，统共一百五十两，上等竹叶青十二坛，每坛四两一钱，合计四十九两二钱，三样加起来，咱们夏家酒肆这个月得三百一十四两，发放给七名奴仆每人二两银子年资，剩下整三百两，已经交到了账房夏先生那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报账的声音。呆丫鬟花雕心不在焉地闪着扇子，痴痴地瞅着榻上的女人，心想，看这眉毛，看这眼睛，看这身段，看这气度，怎么看都看不厌，真想捧着脸尖叫美人。

正魂游天外的时候，美人的眉毛一动，睁开的眼睛里迸射寒光，同时朱唇微启，将要发话。花雕扇子一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获利三百一十四两二钱，七名下人每个二两年资，明明剩下三百两余二钱，那二钱跑到哪里去了？”

美人发话了，声音极严厉，目光极冷峻。报账的小童手一抖，脸垮下来。

“我回来……看、看到邻居王二嫂子家的包子好吃，就去买、买了几笼……”

“包子呢？”

“吃、吃完了。”瘦瘦的小童眼角瞥过自己腆起来的肚皮，目光很怨怼。

美人额间三道黑线，继而就恨恨地盯着他一言不发。小童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抬头看看对方，又连忙低下头来，后悔地盯着自己的肚子。为什么就这么不争气呢，明知道回来要挨骂，还是贪嘴。

美人瞪了他半天，忽然从榻上跳将起来，刚才明明还很顺眼的五官登时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去，马上去王二家买二十笼包子赔给我！要是再耽搁，就赔我两百笼！”

娘啊，这简直就是坐地起价啊！

小童一个冷噤，火烧眉毛般跑了出去，一刻也不敢再耽搁。

美人变成恶鬼。丫鬟花雕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半天，她慢慢爬起来，拍拍脸上的灰，问：

“大姑娘，你要那么多包子干什么？三天也吃不完啊。”

“谁说吃不完？一顿两笼，晚上再加一笼做宵夜，不就完了？再吃不完，加了水，泡成汤，我要拿去酿酒，反正都是谷物，没差的。”

花雕又一次仆倒在地。

她深深地怀疑夏家酒肆会在强权人物夏桑落的手里渐渐走向灭亡。

沈老爷

撵走了账房小伙计菖蒲，夏桑落还在生气，心疼她的二钱银子。又后悔不该让他去买了包子赔，应该直接赔钱的呀，包子吃不掉会馊，馊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包子能酿酒吗？要是肉包子，里面的荤气可怎么除去呢？

夏桑落拄着下巴，靠在案几前，认认真真地想起来。

花雕见她又陷入了冥想状态，知道这一时半会自己没什么事了，正好赶紧离开，以保护她脆弱的心脏。于是收了扇子蹑手蹑脚出去，刚走到门口，却失声叫起来：

“二姑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身绿裳的夏屠苏双手叉腰，横眉竖目，盯着屋里的夏桑落一眼不眨，似乎要用愤怒的目光在她身上凿出洞来。

夏桑落本来还没察觉，直到感觉脸上有道灼热视线，又听见花雕失声叫喊，这才发现在外面听了半天的妹妹。

她嘻嘻一笑，先不理夏屠苏，只吩咐花雕道：

“瞎叫什么？屠苏嫁了人啦，不该叫二姑娘，要改称姑奶奶了。”

花雕嗫嚅几声，猫着身子溜出去了，临出门前☆奇书网のWww.qinkan.net★，目光与夏屠苏碰到一起，还怯生生打了个招呼：

“姑奶奶万福。”

夏屠苏眼里能喷出火来，转而对夏桑落吼道：

“你干的好事！”

夏桑落偷笑，直起身子，穿了鞋下榻，到了夏屠苏面前，打量她几眼，才故作惊讶道：

“咦，姑奶奶，这才成亲两天，还没到回门的好日子呢，怎么就急吼吼地回来了？我的冯妹夫呢？”

“你还给我装傻！”夏屠苏想起刚才在外面听到的话，更加火冒三丈，“冯九斤给了你多少银子？一百两？一百五十两？才五十坛烂黄酒的价！再不济，也该是竹叶青或者屠苏这种好酒吧？我就这么贱啊？”

“咳，什么烂黄酒，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家的酒，就算是下等货，也比别人家强百倍，一点也不贱，不贱。”

“你说我是下等货？！”

“咦，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你是好屠苏，不是烂黄酒，行了吧？”

夏屠苏烦恼地甩头，连忙纠正自己的说法。

“什么屠苏黄酒的……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把我嫁到冯家去？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借着去了的爹爹，把嫡亲的妹子卖给别人，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夏桑落脸一沉，道：

“你去爹面前告吧，我就是记着他老人家的话，才替你做的主。你和冯九斤青梅竹马，自幼相好，你让他等了两年，还不肯嫁，要拖到什么时候？想当老姑娘么？我怕爹会从墓里爬出来骂我这个长姐没用。”

夏屠苏一滞，又不服道：

“你就找借口吧，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还不是生怕我在家抢了生意去，才千方百计地把我扫地出门，好独掌大权！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我不承认，就是不承认，以后我还住家里，有什么事都要做一半的主，不能把酒肆让给你一个人。”

夏桑落嘴一撇，似笑非笑道：

“不承认？这由得你？要是真不肯承认，就该在洞房花烛的晚上一剪子戳了脖子，好保留贞节，若能有幸活着，当然准你回来，现在都嫁作人妇了，头发也挽了，裙子也穿了，又说不承认，瞧别人笑掉大牙呢。”

这话近乎刻薄，夏屠苏气的差点没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下什么也不说，使劲扯开头上发髻，又要脱了裙子。到底还是没脱，就这样披头散发地冲了出去。

临出门前又回头威胁地喊了一句：

“我已经到县衙大老爷那里告了你了，就等着改天被五花大绑送进牢里吃牢饭吧！”

夏桑落一愣，眨巴眨巴眼睛，这才突然想到事情不妙，连忙追了出去。

外面夏屠苏横冲直闯到了柜台上，有买酒的人早就听说了这件趣事，嘴里又道贺又戏谑，纯属看戏的心情。

夏屠苏头发一抓，裙子提起来往腰上一系，很爽利地跳上柜台，豪气挥手道：

“我夏二姑娘又回来啦！这么巧大家都在，今天的酒我全包了，喝多少都不要钱！”又转而对旁边看柜台的俏丫鬟，“惠泉，去拿酒来！把我们店里的好酒都搬上来，给大家摆碗斟上！”

众人齐声叫好，夸夏屠苏女中豪杰。

俏丫鬟惠泉口里答应着，从柜台里出来，迟疑着到了堂后。正碰上闻声赶来的夏桑落。

夏桑落一见妹妹豪举，差点气得吐血，连告状的事都给忘了。本来想喝止惠泉，又想起夏屠苏这趟去得委屈，也的确是吃了暗亏，让她发泄发泄出个气也好。

于是对惠泉勉强点点头。

惠泉招呼人搬了酒坛子出来，一拍一层土，都是尘封多年的好酒，千金不换的。夏桑落看得肉都疼，银牙一咬，道：

“给我全搬回去。”

惠泉不知所措。夏桑落壮士断腕般，提出一个折衷方案。

“后面酒库里有几坛从外面进回来的黄酒，给他们搬出去喝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我就当是被疯狗咬了，花钱买药吃了。”

惠泉稳了稳身形，镇定自若地要人去搬酒了。一坛陈年佳酿出来换换气，见了见阳光，又被送了回去。

酒来了，外面的人都是老百姓，哪里分辨得出来好坏，夏屠苏在兴头上，也糊里糊涂的，竟然没人发现自己喝的只是最次最次的所谓烂黄酒。

夏桑落咬着牙，揪着手绢，生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就冲出去把酒坛子夺回来。

两个丫鬟花雕和惠泉躲在一边窃窃私语。

“你说这样下去，二姑娘，不对，该叫姑奶奶……姑奶奶会不会把我们夏家的酒给送光啊？”

“有大姑娘在呢，再说姑奶奶不都成了‘姑奶奶’了嘛——大姑娘就是为了防着这种事，才急巴巴把她嫁出去的。”

“唉，真是，一个抠得厉害，一个大方得吓人，这俩姐妹，怎么生的呢？”

“就是说啊……”

两个丫鬟摇头晃脑地去了。

***

为了不再继续荼毒自己的眼睛，夏桑落决定对外面的欢庆场景视而不见。

夏屠苏豪爽依旧，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冯九斤已经被夏桑落在账上狠狠记了一笔。

指示小伙计在外面看着，夏桑落自己叹着气，靸拉着鞋又回去了。走到院子里，忽然想起那头等大事来——夏屠苏把她告上了县衙，看情况，不是闹假的，指不准什么时候县衙那群人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然后把自己五花大绑，送进牢里喂蟑螂，或者夹手指，指头夹得跟萝卜一样，再或者大木枷锁了游街，被人扔鸡蛋，砸石头，再或者直接押到菜市场去，一刀下来结果了性命，连个全尸都没有。

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着呢？莫不是人家说的，恶从胆边生？

夏桑落打了寒噤，急急忙忙进屋里去，对惠泉招手：

“有没有打听过新来的县老爷是怎么样个人？”

惠泉不知道大姑娘为什么打听县老爷，她想了想，还是乖乖回答。

“听菖蒲提过，据说县老爷姓沈，是今年新晋的进士，年龄不大，无妻无子，想必是位年少有为的。”

管他有为无为，无为最好。夏桑落又急问：

“性子怎么样？待人亲近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

夏桑落呆呆地站着，沉着脸想了半天，最终嘴一撇，大大咧咧地说：

“管他待人亲近还是严苛，不过一个新来的县官罢了，我夏桑落是谁？我可是桐香县城头号人物呢，谁敢惹我？”

“呃……”惠泉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大姑娘，原来是没人来治理，现在有了县老爷，您可就不是头号人物啦！县老爷才是呢。”

夏桑落眼睛一瞪。惠泉委屈地低下头，小声道：

“民不与官斗……”

夏桑落眼一眯，很聪明地没有再大放厥词。想到这位新来的县老爷，她又嗤的一笑，龇牙咧嘴道：

“什么狗屁沈老爷，看你能搞出什么动静来，我夏桑落什么都不怕！”

只除了夏屠苏再做烂好人，拿她的酒来讨别人的人情。

用愤恨的目光回头看了眼欢声笑语的前堂，夏桑落一跺脚，一咬牙，故作潇洒，头也不回地去了。

嘴上说的再大无畏，到底心里还是惴惴。夏桑落回去之后，左思右想，仍是放心不下，念头一转，明明当初是她和冯九斤说好，冯九斤再不济也算个共谋，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发愁？

于是又站起来，对外面招手道：

“花雕，去南城找冯姑爷过来，就说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花雕虽不及惠泉聪明，也马上就猜出来其中缘由，在院子里脆生生答应一声，提起裙子就往外面跑去。

夏桑落心里有些放不下，也跟着在门口探头探脑。

外面柜台上人已经渐渐散了，诸位邻居们喝够了免费酒，听够了八卦事，都打着嗝满意地回去了，只留下一柜台的狼藉。

夏桑落扫了一眼地上乱扔的盘碗，强忍住自己想要爆发的冲动。

夏屠苏喝多了酒，伏在柜台上打嗝，眼睛里都是水汪汪的。她抬起眼，迷糊了半天，见夏桑落正要从自己面前经过，连忙玉指一点，蛮横道：

“你，不要想偷跑！待会县太爷就带着衙役过来抓你了！哈，抓你去吃牢饭！”

说完就醉了过去。

夏桑落手舞足蹈，在她脑袋顶上比划了半天，最终颓然放下手，又往外面张望。

没过一会，门被撞开，花雕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没道理啊，回来这么快？夏桑落愣愣地看着她。

花雕扶着门，喘了口气，拍拍胸口，这才惊声道：

“小姐，不、不好啦！”

“什么不好，见鬼啦？”

“比鬼还恐怖啊！”花雕哀号一声，手指点着外面，颤啊缠的，“外面，彩礼，好多，赵、赵七尹又带着人来提亲啦！”

夏桑落的脸登时拉了下来。果然是个比鬼还难缠的人上门了。

赵七尹

桐香县并不是什么诗书流传之乡，以前常被人称为化外之地的。就连县名，也是一位路过的文人帮改的，从铜钱县改成桐香县。

改了名字，桐香县的百姓们依旧不爱诗书。但有一首诗，却是全城的人都能从头到尾念下来的，就是唐代白居易的《自罢河南》。尤其是这诗有两句更是脍炙人口。

杯尝七尹酒,树看十年花。

且健须欢喜,虽衰莫叹嗟。

因为这首诗里面，嵌了县西澄霞斋少东家赵七尹的名字。

澄霞斋也做的是酒水生意，和夏家酒肆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唱对台戏般，各不相让，争地位，别苗头，从老辈人传下来，已经争了三代。

赵七尹做生意手段强硬，是个阴险之人，任他相貌生得再天上有地下无，夏桑落一看到那张奸恶的脸，就跟吃饭的时候看到菜里的苍蝇一样，恶心，浑身发毛。

现在她摆出的就是这副表情。

赵七尹纡尊降贵，亲自带了家仆上门提亲。绫罗绸缎，金玉宝贝，各式彩礼是一箱一箱地往夏家酒肆抬，赵家仆人们都跟进自家门一样，鼻子朝天，比主子还傲气。

看到那些亮得晃眼睛的彩礼，夏桑落条件反射般开始激动，她额头青筋跳了几跳，强自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然后伸手一拦，喊花雕道：

“花雕，快来守门！看是哪家的畜生走歪了道，把咱们夏家当成自己的窝了。”

赵家众奴仆一听这话，个个脸色都难看起来，夏桑落和花雕拦了门，彩礼进不去，只能杵在门口。于是都放下箱子，看自家主子怎么应付这刁妇。

赵七尹脸皮万年厚，被人骂畜生，也不生气，只眉头挑了挑，吩咐下人道：

“都给我小心点，好声好气求夏大姑娘放人进去，人家这深宅大院的，莽莽撞撞往里闯，看别被放出来的看门狗咬了。”

下人们捂着嘴怪笑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甚而对着夏桑落挤眉弄眼，面露嘲讽。夏桑落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发作，又不愿再和赵七尹做口舌之争，于是脸一沉，叫了声花雕，便转头进去，随手还要关上门。

赵七尹使个眼色，众仆连忙抬起箱子也要跟进去。

夏桑落压抑住怒火，一回头，不满道：

“姓赵的，你这是算什么？”

赵七尹莞尔一笑，看看满地的箱子，道：

“聘礼啊，大姑娘看不出来吗？”

“我又没答应嫁给你，送哪门子的聘礼？”

“所以赵某今天就是来提亲的，聘礼彩礼一起送，方便省事。”

“这提亲我不答应，东西抬回去吧。”

夏桑落面色决绝，一眼都不肯看地上的箱子。赵七尹黑眸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暗自冷笑。他哪里不知道夏桑落的心思。这女人贪财如命，桐香县里谁不知道。

心里明白，面上却不说破，他只踱过去，一脚一脚踢开箱盖，把那亮闪闪的金珠玉器，精细无双的绫罗绸缎，全都摊在夏桑落面前，然后笑笑地揶揄地瞅着她。

箱子一开，眼睛都睁不开了，夏桑落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正好看到赵七尹嘲讽的目光，当即浑身一震，跳起老高，骂道：

“有钱了不起啊？拿银子来砸人？你怎么不砸个金山银山下来？告诉你，姑奶奶不稀罕！这亲事，不答应就是不答应，别说你提了七次亲，就是七十次七百次，也绝对不答应！”

赵七尹眉峰略动了动，有些动怒，又怕坏了事情，转而装作不经意道：

“我说大姑娘，你今年芳龄啊？”

夏桑落下巴一昂。

“十七，怎么着？绮年玉貌，青春正好，还不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十七啊……及笄两年，连二姑娘都嫁出去了，大姑娘怎么还没动静？是提亲的人太多，挑花了眼，无从选择了吧？”

夏桑落脸色难看起来。旁边花雕怯怯地看了眼夏桑落，目光中满是同情。

哪里是提亲的人太多，分明就是没有人来提亲啊，夏桑落没有兄弟，只有妹妹，自然不能嫁出去，只能招人入赘，可是在赵七尹的淫威下，她就是万般美貌，千般能干，也没人敢公然夺美。

及笄两年无人问津，这可是夏桑落此生最大的耻辱。

僵了一下，夏桑落冷哼一声，不怒反笑道：

“不管是挑花眼，还是没得挑，都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姓赵的，我一辈子都不稀罕，成了老姑娘也不稀罕！你的东西，自己拿回去，别挡我的路，咱们还要大开着门做生意呢！”

说完拽了一把呆呆的花雕，风摆杨柳般地回去了。

旁边的赵家仆人垂手站了一地，茫然无措地看向赵七尹。

赵七尹冷睇着夏桑落的背影，眼中危险的光芒一闪。随即又满不在乎地一笑，对众人一招手，示意抬了东西回去。

第七次求亲被拒。一行人又原模原样地回去了。赵七尹面色如常，眼神深沉，看不出什么想法，旁边下人怕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多嘴多舌，偏有一个狗腿想拍马的，凑上去说：

“这夏桑落，泼妇一个，嫁都嫁不出去，还敢在少爷面前拿乔，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话未说完，冷不防赵七尹反手一个耳光，那人就被打飞了出去，瘫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一吐满嘴血，门牙也磕掉了。如今他是没笑掉牙，反被打掉牙。

众人噤若寒蝉，赵七尹冷声道：

“混账东西！赵家未来的少夫人，也是你敢挑剔的？”

那人满嘴血，只敢点头，旁边众人帮着求饶，见赵七尹脸色稍缓，这才过去扶了起来，拥了主子一起回去了。

***

赵七尹是被撵走了，夏桑落心里仍是不舒服，又恨又恼，又觉得可惜——那么多的彩礼啊，就这样打了水漂了，两年来七次看着这些好东西在自己面前，抬来，又抬走，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她叹口气，摆摆手，把那些金元宝，银锭子，和赵七尹讨人厌的脸，一起赶出脑海。

再回来，一看到满地的狼藉，醉得东倒西歪的夏屠苏，想起县衙里的案子，无异于给自己头顶悬了把晃晃悠悠的刀，随时都会掉下来切了自己的脑袋，夏桑落又大大地叹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花雕很懂事地问：

“大姑娘，收拾柜台得一阵子，你又心情不好，今天还做生意吗？”

“做，怎么不做？”夏桑落眼一横，“不但要做，还要把门开大，生意做大，热热闹闹的，赚多多的银子，看姓赵的拿什么来挤兑我！”

花雕傻傻一笑，叫人一起来收拾柜台上。

夏桑落瞥眼门外，又吩咐道：

“把门开大点，看看姓赵的走远了没有，要是没走远，让他也看看我们夏家酒肆宾客盈门的好光景！”

花雕答应一声就出去了，在外面耽搁了半天，才回来说：

“附近都看过了，没人，赵家少爷走远了。”

夏桑落无语地看着她，心想，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呆呆傻傻的丫头？

花雕犹自未觉，很天真很纯洁地看着自己姑娘。

夏桑落无奈地挥挥手，说累了，就拖着步子回屋里去了。

回去之后，惠泉正监督着几个长工烧酒，满后院里酒香飘溢，让人闻之欲醉。

夏桑落在旁边看了一阵，瞅瞅酒曲的成色，又闻闻粮食的味道，什么也没说，表情还算满意。惠泉指使着众人干活，很有条不紊，也细心，稍微有点火候之类的问题，马上就挑了出来。

夏桑落递了帕子给惠泉，笑道：

“好惠泉，辛苦你了。”

惠泉接了帕子，却不用，只用手揩揩汗，笑道：

“大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

夏桑落和她往屋里走，情不自禁又叹了口气。

惠泉看看她。刚才在外面和赵七尹的事，院子里人人都听到了，她自然也明白，很理解夏桑落的苦衷。

“不过，大姑娘也的确该早日招位姑爷来，也好帮把手。”

“外人，靠不住，而且我想招也招不着啊，你看，都没人来提亲呢。”

“赵家少爷不就是么？”

一提到赵七尹，夏桑落脸拉了下来。

惠泉抿嘴一笑，又道：

“其实我说，大姑娘，你到底对赵家少爷有什么仇怨呢，他求了七次，也够诚意了。”

“赵家和夏家是对手，你不知道么？”

“也不过是生意之争罢了，扯不到感情上来，单看赵家少爷这人，姑娘不满意么？相貌，手段，都是一流的。”

“也是，这人能干，是把搂钱的好耙子，虽说人品太坏，到底无商不奸……”

夏桑落喃喃，脑子里全是刚才被自己退了回去的满箱满箱金子，银子，绸缎，玉器，还有许多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珍奇。

旁边惠泉看到夏桑落一脸痛苦挣扎的表情，又忍不住暗笑，两年了，每次赵七尹一上门，夏桑落都要经历一番天人交战。这么矛盾，不如一狠心嫁了。

正在笑，忽见夏桑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若有所思的，戒备慎严的。惠泉搓搓胳膊上立起的汗毛，问：

“大姑娘看我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脸红。”

“哎？”

“我就奇怪了，赵七尹这个混蛋，为什么你就对他印象这么好？难不成你看上他了？”

惠泉瞠目结舌，半晌，才反应过来，当即面红过耳，骂道：

“大姑娘自己不愿意就算了，干么还要搭上一个我？”

“嗯，我开玩笑的，”夏桑落漫不经心，“不过我可得警告你啊，不管你还是花雕，还是咱们夏家任何人，都不能亲近赵七尹，这人可不是什么好胚子，被卖了都不知道呢。”

卖人的似乎是她自己吧……惠泉擦擦额际的冷汗。

两人进了屋，合上门，再没了外人，惠泉看看夏桑落的沮丧神情，又道：

“大姑娘真不愿意嫁给赵家少爷么？”

夏桑落没精打采地斜睨她一眼，反问道：

“你说我能嫁么？”

“也是，赵家少爷不怀好意，哪里是为了大姑娘，明明就是想要图谋我们夏家酒肆，才这样死缠烂打，要是嫁了，可真就成了自己往虎口里闯了。”

“嗯，还是你聪明。”夏桑落下意识地点头，又马上恼羞成怒，“怎么这样说？你家大姑娘我就这么没魅力？好不容易有个提亲的，居然还是为的夏家的酒水生意？”

“没有没有，这个只是次要的，最主要还是大姑娘美貌能干。”

这个马屁拍得正，夏桑落咧了咧嘴，勉强承认。

惠泉在旁边观察她的脸色，又郑重其事地提议道：

“大姑娘美貌能干，桐香县里谁不知道？只是都惧怕赵家的势力，才没人敢上门。过几天就是花草会了，姑娘留点神，到时候自己给自己相一位品貌兼优的好姑爷，生米煮成熟饭，叫他后悔也不行。”

夏桑落囧了一下，讪讪道：

“生米煮成熟饭这个词，是这样用的么？”

“类似，类似。”惠泉掩嘴笑。

“嗯，也是个办法，虽然不尽如人意……我想想吧。”

夏桑落似是而非地答了一句，掀帘子进内室去了。表面上虽然装作不经意，脑子里却已经飞速转起来，她要好好想个办法，在一年一度的花草会上给自己捉一个倒霉蛋回来当相公。

对簿公堂

倒霉蛋相公没捉到，夏桑落先被五花大绑抓进了桐香县衙门。

赵七尹提亲的次日，夏桑落起了个大早，叉着腰在院子里看几名长工把酒坛子往外搬，搬到柜台底下，挨个插了牌子，从贵到贱排起来。

这个月，好像竹叶青多卖出去了几坛呢，估计是自己新的酿酒方子起的作用。

她悠哉游哉地在柜台前转了一圈，口里哼着小调子，心情蓦地好了起来。

太阳都出来了，姑奶奶夏屠苏才醒，仍旧挽了头发，穿了裙子，看来是已经对自己的妇人身份默认了。

走到前堂，夏桑落目光有意无意在夏屠苏身上转了几圈，很得意，昨天还要死要活的，今天不也好了么？她暗暗一笑。

夏屠苏看出夏桑落的心思，狠狠瞪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忽然眼睛往门外一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哎呦，几位官爷！这么早来，要买酒吗？”

夏桑落吓了一跳，以为夏屠苏是唬自己的，脑袋往外一探，当下脸色就变了。果然有几名衙役，拎着水火棍，吵吵嚷嚷地朝这边来了，周围一群看热闹的邻居。

完蛋，灾祸临头了。

夏桑落来不及多想，连忙迎出去，亲自用帕子拂了拂桌椅，大声招呼道：

“几位大哥好久没来了，可真是稀客呢！”

小小的桐香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熟面孔，而且平时卖酒没少打交道的。那几名衙役搞出来的动静是大，脸上却不见丝毫异色，只径直往店里奔来，桌前一围，嚷嚷道：

“夏大姑娘，今天有什么好酒么？”

“有！”

夏桑落生平头一次大方起来，乐呵呵答应一声，就向惠泉花雕使眼色，对旁边等着看绑人的夏屠苏视若不见。

花雕爬到柜子下面去，半天，坑坑吃吃捧着一坛黄酒出来，眼睛看着夏桑落。

夏桑落摇摇头，又挤眼睛，花雕懵懵懂懂，还是惠泉看懂了她的意思，又猫着身子掏出一坛上好竹叶青来，然后看向夏桑落。

夏桑落苦着脸，点头。

竹叶青搬上桌，拿了大海碗来，每人面前摆一个，挨个斟了。金黄碧翠的酒液一进碗，众人纷纷抽动鼻子，连道好酒，不等倒满就迫不及待干起来。

夏桑落又想哭又想笑，五官扭曲到了极点。

这回轮到夏屠苏得意起来，哈哈笑了一声，推开夏桑落，自己往桌边一坐，豪气干云地干了一碗酒，然后胳膊搭在旁边一名衙役肩上，问：

“甲大哥，今天来，不光是为喝酒吧，是不是……嗯？还有点别的事？”

甲衙役含糊地答应了一句，看到夏屠苏，乐了：

“哈，夏二姑娘，昨天你在大堂上那么一嚎，我耳朵都差点不中用啦！”

众人齐声笑起来，把昨天夏屠苏在县衙的表现又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一边讲一边笑。夏桑落脸黑了一半，看到得意洋洋的夏屠苏，有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正在闹的时候，忽然外面冲进来一个人影，瘦高个，衣领后面别了把扇子，眼睛贼亮，正是人们口中典型的狗少的样子。

狗少一进来就冲到甲衙役面前，扒开搁在他肩上的那只胳膊，然后拖了夏屠苏倒蹦三尺，呼呼喝喝道：

“甲大哥！我娘子的豆腐你都敢吃？还认不认我冯九斤是谁啦？”

众人都一愣，夏屠苏也愣住。狗少冯九斤把自家娘子上上下下端详了一遍，确认没什么损伤，才苦着脸问：

“娘子，你那天明明跟我说你怕羞，要一个人回门，我拗不过才答应的，可你怎么跑到县衙去把大姨子给告啦？都是一家人，不能好好说话吗？”

夏屠苏反应过来，柳眉倒竖，怒道：

“哦，我还没算上你呐！你是强盗啊？和夏桑落一起算计我，以为把我弄到你们家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不算！成亲不算，拜堂不算！洞房也不算！”

头顶一道霹雳，冯九斤一下子就傻了，想要分辨，又慑于妻威，不敢开口，只求助地偷瞥了夏桑落一眼。

夏桑落嫌他怕老婆，嘴太快，才闹出这么多事来，于是也装聋作哑，任他在水火中煎熬。

冯九斤没办法，只能向夏屠苏说好话，拼命替自己辩解，一狠心，把责任都推到了夏桑落头上，夏屠苏只是不理，两夫妻闹个不休。旁边人就着花生好酒看热闹，还不时咬个耳朵，研究这两人谁更占上风。

酒喝得差不多，热闹也看完了，领头的衙役一招呼，众人都起身来，要结账，夏桑落连道不用，几下推来推去，也就☆奇书网のWww.qinkan.net★罢了，衙役们喝了顿免费好酒，乐呵呵打个招呼，掉头就要走。

夏桑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拍拍胸口，暗道：看来没什么事，吃人口短拿人手短，竹叶青算是没浪费。

结果一群人都走到门外了，忽然其中一个想起来，一拍脑袋道：

“哎呀，差点把正事忘了！夏大姑娘，今天还得烦你去趟县衙，县太爷有话要问呢。”

夏桑落两眼一厥，差点晕过去。

旁边惠泉扶了她一把，这才站稳身子，几名衙役已经过来，簇拥着她要到县衙去，柜台前乱成一团。衙役乙拿出绳子来，捅捅领头的：

“按规矩，还得绑上吧？”

夏桑落欲哭无泪，领头的衙役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说：

“先跟着走，到县衙门口再绑上，乡里乡亲的，别那么……”

“对对对，先走着，待会再绑。”

于是一堆大汉围着夏桑落就要走，夏屠苏看得起劲，冯九斤自觉对不起夏桑落，见她投过来一记杀人般的目光，也不由打个寒战，连忙拉扯着嚷嚷：

“你们这帮狗东西，连我大姨子都敢绑？以后还想不想到我们得意楼去喝花酒啦？”

衙役甲早就看他不顺眼，一听这话，笑起来，顺口道：

“对了，差点把冯九斤给忘了，县太爷说了，你也是共谋，拐卖人口案你也脱不了干系，一起押着走！”

说话间便扯了冯九斤的胳膊，正好手里绳子空着，于是七手八脚绑成个粽子样，和夏桑落一起押走了，夏屠苏紧随其后，花雕惠泉两个丫鬟也慌里慌张跟了过去。

一行人拥往县衙，冯九斤边走还在挣扎，嘴里嚷嚷：

“凭什么绑我啊？不公正待遇啊！我抗议，我抗议！”

甲衙役蒲扇般的巴掌闪了过去，这才渐渐没音了。

夏桑落本还想大声抗议，要求他们补上自己的酒钱，见了冯九斤惨状，很聪明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这样闹哄哄一群人到了县衙。两名案犯，一位苦主，数名随从丫鬟，并牵涉在内的牙婆中人各一名，轿夫四人，证人若干，黑压压跪了一地，开始了桐香县有史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场大堂审。

夏桑落被绑得严实，跪地上动都动不了，她歪着头看看身后叽叽喳喳吵嚷不休的众人，又看看两边严阵以待的衙役，最后朝夏屠苏夫妻投去愤怒的一记白眼，这才安安稳稳低下头来，心道：

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今天就是血撒公堂，她夏桑落也认了！

只是牙关有些合不上，老上牙磕下牙，抖个没完。

水火棍一敲，堂上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呆呆地看着县太爷从后堂出来。夏桑落低着头，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从自己前方经过。褶红袍子曳地，边角绣着威武的海马纹样，抬脚间能窥见黑色皂靴，一点素色裤脚从靴口掉出来。

看样子，是刚同女人厮混过，或者是才从榻上爬起来呢。

夏桑落鼻子里嗤了一声，对这新来的县太爷添了些鄙夷，恐惧也忘了几分。

似乎被听见了，这人耳朵很尖。县太爷在夏桑落面前停了一下，却又什么也没说，转到案后去了。

夏桑落脑子里还是那一方素色的裤脚，在靴口飘啊飘的——忽然觉得有些脸热，连忙暗骂自己一句，把脑袋垂得更低。

大老爷安坐案后，惊堂木一拍，底下愈发寂静，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然后开始例行的问话：

“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

众人一一报上名来，师爷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对老爷点点头，老爷嗯了一声，停了一下，直接把目标对准了最前面的犯妇夏桑落。

“你可是冯夏氏的娘家姐姐夏桑落？”颇感兴趣的声音。

夏桑落偷偷翻个白眼：

“是。”

上面没有反应，等着犯妇抬起头来，夏桑落则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块地，看蚂蚁爬来爬去。

师爷咳了一声，连忙起身，替夏桑落说话：

“老爷，乡野妇人，不懂规矩，怕生羞腆，还请老爷见谅。”

县太爷似乎也觉得这抬头可有可无，于是又淡淡嗯了一声，再拍惊堂木，问：

“犯妇夏桑落，冯夏氏告你拐卖人口，骗嫁亲妹，可有此事？”

夏桑落脖子一梗，死不承认。

“没有。”

县太爷不紧不慢，不温不火，转而对夏屠苏道：

“冯夏氏，你状子上所述，夏桑落如何拐骗你，如何为了谋财陷害亲妹，都细细讲一遍。”

夏屠苏从到县衙这一路，都是扬眉吐气，自鸣得意，真跪在堂下，却有些胆怯起来，怕自己为了泄愤将夏桑落推进阴沟里。眼光游离间，见那名肇事者神态如常，似乎一点悔意也没有，于是又恼起来，把自己被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两方对簿，亲生姐妹，一个非说自己被骗，另一个死不承认，再加上一堆共谋的，见证的，参与的，人人积极发言，踊跃表现，整个县衙大堂唇枪舌剑，暗流涌动。

恐怖的刑罚

据桐香县第一代刑名师爷龙小套后来所写的回忆录所述，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夏屠苏：

“大老爷明鉴——九月廿一，是我爹爹的忌日，我说要出门去拜祭他老人家，夏桑落安排了轿子，结果我一时不察，被抬到了城南冯家，又被迫拜了堂，莫名其妙成了冯家的媳妇。”

当时喜宴上的宾客丙作证：

“的确如此，当初喜堂上冯家媳妇还闹了一阵子，盖头都扔到喜烛上烧了，还当场把一位劝解的宾客揍了个青眼窝。”

证物是烧黑的鸳鸯戏水的盖头，还有某宾客眼睛上的淤青。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

“共犯冯九斤，既然当时冯夏氏都已经反抗表示不从，你为何还要强迫她拜堂？此举岂不是欺压妇女胡作非为？”

冯九斤充耳不闻，泪汪汪地凝视着夏屠苏。

“娘子，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呀！”

夏屠苏脸红：

“呸！”

县太爷二拍惊堂木：

“冯九斤，你是如何强娶冯夏氏，给本堂速速招来！”

冯九斤：

“禀告大老爷，草民并没有强娶呀，都是提前说好的——八月上，夏大姑娘遣牙婆子来跟我说，只要我出二百两银子，就把她妹妹嫁给我，我一向仰慕夏二姑娘，奈何她不肯下嫁，没办法了，这才情急之下答应了夏桑落，给了她近二百两银子，然后在家里搭了喜堂，等着新娘来拜堂。”

县太爷再拍惊堂木：

“牙婆，冯九斤承认你替他和夏桑落做过中人，两下说合，把当时的夏二姑娘骗嫁到冯家，你可认罪？”

牙婆子磕头如捣蒜：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哪里是我去的，分明是夏桑落自己来找我，说要把妹子卖给冯家公子，还说好事成之后给我两千大钱，最后只给了一千五，我也冤枉啊！”

师爷笔走龙蛇，手下不停，县太爷等他记完，又喝问轿夫丁：

“大胆轿夫，九月廿一那天，冯夏氏明明说要上墓前吊祭先人，是谁令你们自作主张，把人抬到城南冯家的？”

轿夫丁委屈道：

“老爷为小人做主！这样天大的事，小人哪敢自作主张？是出发之前，大姑娘暗地嘱咐我们的，说不要管二姑娘怎么闹，非要把她抬到冯家去，事情成了，加年资，不成，此后离开夏家永不录用——大老爷做主！”

众口一词，矛头全都指向主犯夏桑落。夏桑落纹丝不动，脖子梗的僵直。

大老爷玩味地看了她一眼。犯妇只低着头，满头乌发如云，露出脖子上一点白腻肌肤，看似很闲，正在一心一意地用指头抠地上的蚂蚁窝。

他拍响惊堂木，厉声道：

“犯妇夏桑落，如今众人所指，无可抵赖，你还不认罪？当初怎么骗嫁，为何骗嫁，得了多少好处，全都一一招来！”

夏桑落手一用力，一只蚂蚁当场丧命。似乎是个不祥的兆头，她有些后怕，随即又声音一扬，平板板回答：

“回青天大老爷，小女子不认罪，这其中缘故，老爷一听自然明白谁是谁非。”

“哦？说来听听。”

“是，”夏桑落态度恭谨，“我妹妹夏屠苏，和冯九斤自幼相好，先父先母在世时也戏言说要把屠苏嫁给冯九斤。之后夏屠苏为了在夏家酒肆里胡闹，连番拒绝冯九斤的求亲，差点误了终身。人说长姐如母，我把她嫁给冯九斤，一则全了孝道，二则圆了姻缘，有什么错？”

众人都听得入神，冯九斤在旁边连连点头。

夏桑落磕个头，又道：

“至于拐卖一说，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能和冯九斤私自往来？当然要寻一位中人，权当媒人——牙婆就只能做牙婆，不能当媒人么？之后我收了冯九斤二百两，完全是作为聘礼来收的，当朝律，嫁娶之事，聘礼决计少不了，怎么我按律行事反而被安上了罪名？”

这一番话听来似乎合情合理，县太爷情不自禁唔了一声，夏桑落竖起耳朵，结果却再没音了，只有悠悠不尽之意，难以解读，说不出来是赞同还是反对。

稍顷，他又问：

“既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你妹子好，当初为什么不实话告诉她？就这样一声不吭把人抬到别家去，幸而烧的只是盖头，若是烧着人，伤了性命，可怎么收拾？由此可见，你这个女子，果然……”本要说歹毒，话到嘴边又改口，“嗯，果然不够良善。”

夏桑落也想学夏屠苏，狠狠呸他一声。到底不敢，只好耐下性子，又道：

“嫁娶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女子，要听什么实话？而且屠苏从来爱胡闹，一味由着她，还怎么嫁的出去？难不成要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

这回是夏屠苏呸她了。

“当老姑娘怎么啦？你还不是一样嫁不出去？凭什么说别人？”

堂上众人的嘴角不约而同都抽搐起来。夏桑落额头青筋跳了跳，硬是伏在地上没吭气。

底下有些喧哗，县太爷连拍了两下惊堂木，才咳了咳，忍住笑意，道：

“冯夏氏，我再问你，不管别人有没有强迫，你和冯九斤从来都情投意合，有没有这回事？”

夏屠苏脸憋得通红，冯九斤眼巴巴地瞅着她，她别过脸，一言不发。

县太爷又问：

“既然你说自己是被骗的，如今来看，也的确是有些冤情，这案子过后，只要你愿意，本官替你解了这婚姻，自己回家去，可好？”

“啊？”

夏屠苏傻眼，愣了半天，不知道是摇头的好，还是点头的好。先是点点头，听到冯九斤一声惨叫，又慢慢摇头，最终还是摇头了。

县太爷嘴角微扬，一转眼见底下最前面跪着的那叫夏桑落的女人，左顾右盼，脸泛喜色，似乎很得意，于是又清清嗓子，面容一整，吩咐道：

“带夏家的几名奴仆上堂。”

夏桑落一愣。

几个下人都带上来了，白胡子账房，小伙计菖蒲，两名丫鬟花雕和惠泉，战战兢兢跪在后面。

最先被问的是夏账房。

“夏账房，我问你，关于夏家酒肆谁来管，你们仙去的老爷是怎么说的？”

“呃，老爷临去之前，说大姑娘精细，二姑娘人缘好，要两位姑娘一起照管酒肆，将来谁先出嫁，就可以先卸下这担子了，因为夏家酒肆不能让给外姓人来经营——现在二姑娘先出阁，自然就大姑娘一个人在管着了。”

又问两名丫鬟：

“对你们大姑娘来说，这酒肆的生意是担子吗？”

惠泉正要回答，县太爷却手指一点，朝着花雕。

“你来答。”

花雕傻傻抬起头，看了一眼夏桑落。

夏桑落本想跟她使眼色，看她那个胆怯的样子，也只能放弃了，估计使了眼色也看不懂。

她拼命地瞪着地上一只蚂蚁的尸体，把它当成堂上所坐的那个人。

“花雕，你说，对你们大姑娘来说，夏家酒肆的生意是担子吗？”

花雕懵懵懂懂开口：

“当然不是，我们大姑娘很能干的，怎么可能连酒肆生意都打理不了？不仅能打理，而且打理得很好呢，要不是二姑娘常在家请客，她也不用那么抠门了……呃，不是，不用那么精细了，二姑娘还老和大姑娘吵——啊！”

花雕冷不丁尖叫一声，差点没跳起来，前后左右看看，见惠泉微微摇头，才连忙捂住嘴不肯再说了。

惠泉悄悄把伸进她衣下的手收回来。指甲长长，玉指纤细，很美妙的手。

案子审到这里，也算告一段落了，堂下众人，听明白的，如惠泉等人，自然是满脸的忧心忡忡，连夏屠苏也有些惶惶，没听明白的，如花雕之流，仍是糊里糊涂，东张西望，或者竖起耳朵等着大老爷发话。

夏桑落跪在前面，挪了挪地方，膝盖都麻了。她暗道：这样折磨人，还不如一刀杀了自己来得干脆。今天这官司不管是赢是输，她是把这位沈大老爷牢牢记在脑子里了。

大老爷对底下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自己沉吟了片刻，叫师爷拿了证词来，给各人一一画押。

到了夏桑落面前，她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和自己讲的相差无几。明明讲的时候理直气壮，为什么现在一看，完全站不住脚？禁不住就抖了一下，又探过头去偷窥夏屠苏的证词，结果那师爷等她画完押，就立马起身走了。

姐妹俩的目光碰到一起，夏屠苏咧咧嘴，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夏桑落冷着脸，哼了一声。

证词收集起来递了上去，县太爷慢悠悠地看着，看那颇感趣味的神情，似乎还有点闲情就壶小酒细细品读。

夏屠苏再也忍不住，匍匐向前，带着点哭腔大声道：

“大老爷，你可千万别杀我姐姐啊，我不告了！我、我收回，不告了，你可千万别杀了她呀！”

众人都呆住，没有料到还有这一出。

夏屠苏只是磕头求饶，夏桑落奇异地看了她一眼。

县太爷一愣，眼睛从证词上抬起来，看看下面的人，莞尔道：

“放心吧，不会杀她的。”

夏桑落鼻子里嗤了一声，县太爷装作没听到，继续看证词。约莫看了有半盏茶的功夫，这才递回去给师爷，清清嗓子，准备说话了。

夏桑落心里一紧，暗道：来了。

“犯妇夏桑落，你贪财好利，向来与妹妹夏屠苏不和，又因夏老爷的嘱托，想要一人独占夏家酒肆，从而意图将夏屠苏远嫁他人，你千方百计，收买牙婆轿夫，将妹妹骗到冯家结了一门霸王亲，这种种作为，可实在……”停了一下，“嗯，实在不算良善。”

然后就是沉默。夏桑落心道：完了。继而怒火万丈，想要跳起来和这狗官论理。

马上县太爷又开了口，语气一转，故意戏弄她似的。

“不过……你说是为了补全孝道，促成姻缘，也有些道理，冯夏氏和冯九斤夫妻情深也是事实，如今又有苦主求情，所以……可以从轻发落。”

“冯九斤，你虽然也算共谋，冯夏氏并没有告你，自然不碍事。冯夏氏状告亲人，违律当罚，处罚银十两，你们夫妻俩回去准备银子吧。牙婆轿夫等人，受人指使，不必追究，日后要切记不能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至于主犯夏桑落嘛……”

众人听了，都一一领命，夏桑落僵在地上。

“本朝律法，拐卖人口的，依照情节轻重，可处绞刑、流刑三千和徒刑三年……”

冤家聚首

夏桑落眼前一黑，下意识的想晕倒。

被人一根绳子勒住脖子，舌头老长，七窍流血，面孔发青，死都死的难看。或者被流放三千里，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十天八天见不着人烟，不是饿死，就是寂寞死。再或者在牢里三年，每天被鞭子抽着干粗活，和蟑螂一起睡觉，吃馊饭。

不要啊！狗官，你要我的命啦！

夏桑落心中暴喝一声，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当然，是装的。

堂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夏屠苏吓得哭，扑上来摇个不停，惠泉一脸狐疑地在旁边，花雕则受她刚才一指神功的启发，扑上来擦擦指甲，就往夏桑落人中上掐去。

夏桑落叫了一声娘就跳了起来。

“哪个掐我？！”

众人见她醒来，几乎要喜极而泣，夏桑落懊恼自己装死没装成，样子还得继续做下去，于是一手扶了额头，东看看，西瞅瞅，两眼迷茫，口中还喃喃道：

“狗官，敢杀我，我做了鬼也要缠着你……”

中间隔了一大堆人，狗官的人影看不到，只听见一个戏谑的声音道：

“放心，不会杀你的，鉴于你情有可原，算不上拐卖，本官决定，判犯妇夏桑落——笞刑，十杖。”

笞刑二字一出来，众人全都定住。夏桑落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没有搞清楚什么状况。

片刻，堂上想起杀猪一样的声音：

“我不要！狗官，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桐香县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当众扒了裤子行刑的女人，这名头她一辈子都甩不掉，还不如死了干净。

众人都保持沉默，任狗官二字在堂上回荡。县太爷不紧不慢的声音道：

“拉去刑堂，涉及女子贞洁，行刑时严禁百姓围观，十杖过后，就放了她回去吧。”

几名衙役面色诡异地围了上来，两下一架，就把夏桑落给架了起来，夏桑落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脸都憋红了，也挣不开。她一边踢腾，一边怒吼道：

“狗官，你杀了我好了！”

口里骂着，还挣扎探出头去，要看清县太爷的面目，她的生平第一仇敌，她要记住他，回去绑稻草人，缝布偶，天天念咒，咒死他，掐死他，扎死他，再不济，也要恨死他。

夏桑落被拖着，一边在脑子里勾画恐怖场景，还挣扎着要看狗官的脸。

可惜一直到受刑完，再到回家，再到之后的之后很多天，她还是没有窥到县太爷的面容，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赭红色，高挑身材，远远地笑看着自己。

自然也就没法详细地进行描绘了，可是她仍旧做了无数个布偶稻草人，日日夜夜诅咒害自己从此再也嫁不出去的狗官沈大老爷。

夏桑落是没看清楚沈老爷，沈老爷却是把她看了个清楚。那个被数名大汉架着，还犹自挣扎踢腾咬人骂人，面色通红而且披头散发的女人。

歪着脑袋地看了半天，直到声音和人影都消失在门外，他咳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堂下众人都散去了，衙役们窃窃私语着准备退堂。沈老爷慢悠悠走出来，走了几步，停住，然后悄悄对甲衙役咬耳朵。

“你不是说……夏桑落是个挺美的女人吗？”

看刚才那个样子，分明就是一张惨不忍睹有碍观瞻的脸。

“呃……”甲衙役一滞，嘿嘿笑起来，“这个，她嘛，有时候看，是个美人，只要不动，不说话，有时候嘛……嘿嘿，我不也提到过？这个女人，不好说，不好说。”

沈老爷凝神想了半天，也扬唇一笑，表示赞同。

“嗯，的确，不好说。”

说完，就掸掸袖子，悠闲自在地踱进后堂去。庭院里传来朗朗笑声。

***

虽说行刑过程涉及女子贞洁，严禁百姓围观，但大老爷并没有说不许在外面旁听。

因此，夏桑落受完十杖的笞刑，一拐一拐地出来之后，当即就被外面的阵势给镇住了。

县衙外黑压压全是人，有一早就来听审的，有闻讯从家里赶来看热闹的，手上还端着饭碗，一边吃饭，一边很感兴趣地盯着刑堂门口，看到自己，所有人都眼中一亮，像见了怪物一样。

还没反应过来，花雕惠泉两名丫鬟就扑出来围住了夏桑落，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查看，只偷偷瞄了几眼她的某个部位。惠泉倒是故作镇定，花雕哇的一声哭出来，连声问：

“大姑娘，你没事吧？疼得厉害么？我、我去给你抓药……”

夏桑落看到众人一脸的暧昧，干咳了一声，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暗暗扯了扯花雕的袖子，低声道：

“先回去再说。”

花雕听到，连忙答应一声，边擦着眼泪，和惠泉一起簇拥着夏桑落往回走。众人自动让路，个个耳朵竖的老尖，眼睛有意无意在夏桑落身上转来转去。夏桑落装作不知道，走得倒安稳，只是姿势有些难看。

走了两步碰到夏屠苏夫妇，夏屠苏脸上还有些赧色，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狠一狠心，咬牙道：

“今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也是你先前要陷害我……不管怎么样，骗婚的事算了，酒肆我是不会白白让给你的，咱们以后走着瞧！”

刚才在大堂上还哭哭啼啼地求情，一见她没事，马上又变成了泼妇一个。夏桑落翻个白眼，不耐得跟她吵，直接吆喝冯九斤道：

“快把你老婆领回家去，回门也别回了，我看到她就生气。”

夏屠苏柳眉一竖，将要再恼，又见她脸色不好，也就忍了。冯九斤还很关切地问了一句：

“大姨子，你……那里没事吧？”

夏桑落脑子那根用来维持理智的弦，一直颤巍巍，终于因为这句话被生生扯断了。形象顾不得，面子顾不得，她脸憋得通红，跳起来脚上鞋一脱，就往冯九斤身上扔过去，怒道：

“给我滚！”

冯九斤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夏屠苏急急忙忙跑了。

花雕去捡了鞋来，夏桑落一弯腰要穿鞋，动作大了，终于撑不住，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听到身后众人的哄笑声，她猛然转身，怒目而视。本想破口大骂，又暗暗提醒自己注意风度，于是硬生生忍了下来，慢慢穿了鞋回去。

经过刚才那么一爆发，这一路都没什么事端，花雕惠泉也紧抿了嘴什么都不敢说。

回到酒肆，店里冷清，夏桑落寻摸着要找个地方坐。刚好有人来买酒，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看够了，才对夏桑落竖起一根大拇指，笑道：

“大姑娘好样的。”

夏桑落一愣。

“我们桐香县第一个被当众扒了裤子行刑的女人，不容易啊不容易，该写进县志里面去。”

全店的人像被使了定身术，气氛僵住。惠泉花雕两人只觉浑身上下冷飕飕，有点胆战心惊。

半晌，夏桑落却忽然笑起来，轻声道：

“那你去写啊。”

“哎？”

“去写啊，写在县志上，以后有了儿子给儿子看，有了孙子给孙子看，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就说我夏桑落被当众扒了裤子揍屁股，名节染尘，颜面尽失，有史以来第一丢脸女人就在桐香县，去写啊，天大的好事哩！”

夏桑落说这番话时，轻声细气，温柔无比，从来没有过的和蔼。那人却被吓得毛骨悚然，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酒也不要了，骂了声疯子后掉头就跑。

惠泉见夏桑落仍保持着微笑，也有些害怕，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

“大姑娘，你没什么事吧？”

夏桑落脸上微笑退去，却什么也没说，只摇摇头，闷不吭声钻进厨房里。过一会，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把菜刀，脸上凶神恶煞，全是杀气。

花雕惠泉两人呆滞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扑过去，一个扯袖子，一个夺刀，齐声惊呼道：

“大姑娘，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呀！”

“那人只是开个玩笑，不打紧的，笞刑也不过小事一桩，要是杀了人，可就要赔上性命啦！姑娘，你放了他吧！要不然以后没人来买咱们的酒了呀！”

夏桑落被两下拉扯个不休，站都站不稳，她强自稳住身形，推开两人，奇道：

“谁说我要去杀他了？”

“那这是……”

“我要去杀了那个狗官。”

这下尖叫声更大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外面状况不明的还以为夏桑落要羞愤自尽。花雕惠泉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夺下刀，将夏桑落制住。三个人对着一把刀，都呼哧呼哧喘气。惠泉苦口婆心，夏桑落只是不理，连说要杀了狗官。

拉拉扯扯到了内室，惠泉劝道：

“要杀，也得伤好了再杀啊，大姑娘，你那……要不要擦点药？”

夏桑落看到两人躲躲闪闪的目光就生气，不耐烦道：

“那什么那！根本就不是那儿！”

“啊？”

她二话不说，面不改色坐在榻上，然后褪掉外衫和中衣，只留下肚兜，这才转过身去，急道：

“看看我的背，伤得厉害么？去找点药来擦。”

一片雪背白腻无暇，稍微有些肿，看不大出来，看来衙役们顾念着交情，下手不重。只是……为什么从笞臀变成了笞背？

花雕惠泉都愣住，惠泉机灵，还没问，先去取了药膏来慢慢涂上，然后才问是怎么回事。

夏桑落狠狠一捶桌子，怒道：

“这个狗官，分明就是戏弄我！大堂上说要行笞刑，搞得我形象尽毁，结果到了刑堂，才又传令下来，说律法上笞臀只针对男子，到了女子身上，要换成笞背的，而且还是隔着衣裳。”

惠泉喜道：

“县老爷还真是个好心人，这下好了，笞背就笞背，总算大姑娘没有被占了便宜去。”

夏桑落眼睛一瞪：

“好什么好？他真要好心，就该在大堂上这样说，为什么上面一套下面一套？如今人人都知道我被一群汉子扒了裤子，解释都解释不清楚，以后我还怎么见人？难道我要见一个人就说：我打的不是屁股，是背——混蛋狗官，摆明了看我笑话，我吃的好大一个暗亏！”

夏桑落嘴上骂骂咧咧，一使劲，背上疼起来，她愈发恼火，拼命诅咒狗官不得好死。两名丫鬟却是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感激好心的沈大老爷。

只是对夏桑落而言，如今沈大老爷已经代替赵七尹，成了整个桐香县城她最讨厌的人。

花草会

夏大姑娘被当众扒了裤子行笞刑的消息，跟插了翅膀似的迅速传遍了附近几个县，对夏桑落来说，好处是酒肆的人气更旺了——全都是七里八里外赶过来看自己稀奇的。坏处是，本来就没什么媒人上门，这下则完全绝了迹。

但是日子还得过下去。夏桑落练久了无敌厚的脸皮，依旧日日笑对春风，赚她的银子卖她的酒。

桐香县一年一度的花草会来到了。

花草会是桐香县未婚男女结识定情的好时机。十月初的晚上，城里的年轻人在桐香山下相聚，人人戴了面具，唱曲跳舞，言笑无忌，姑娘插花，男人别草，夜间散了之后，姑娘家各自躲起来，把自己的花瓣洒在路上，男子则循着花瓣一直找到其藏身处，姑娘对谁有意，就取下谁身上的草，然后分别摘下面具，若是两相倾情，媒婆就会开始揽生意了。

花草会，实在是一个财源滚滚来，春心暗暗动的好日子啊。

夏桑落叹口气，一反常态地开始感慨起来。

她是十月的生辰，等过了花草会，就真正迈入十八岁了，似乎已经沾上了一点大龄女的嫌疑。

惠泉从外面急匆匆地跑回来，还拎着大包裹。见夏桑落伏在窗前唉声叹气，便打开包裹兴致勃勃道：

“大姑娘快看，从成衣坊新买回来的衣裳样子，一件比一件别致。明天就是花草会了，你还不赶紧好好想想怎么打扮。”

夏桑落略微提起一点兴趣，翻了翻新衣裳，又问：

“打听别的姑娘都用什么花了么？”

惠泉的笑容褪了一些，沮丧起来。

“打听了，能想到的都被别人用了，想要不重样，还真不容易。倒有一样……”

“什么？”

“金银花。咱们酿酒用的那种，满院子里都是。”

“金银花……也算花吗？”

“当然算的。”

只是金银花那么小的花瓣，估计撒满路都没人看得见吧……惠泉回答得很没底气。

夏桑落随意挥挥手：

“金银花就金银花吧，能酿酒，能用药，用处大，我还嫌别的花不配我呢。”

“也是。姑娘要什么样的面具，我去街上找。”

夏桑落哈一声笑起来，乐呵呵跑到榻边，从枕头下取出一只面具来，戴在脸上给惠泉看。

“看这个怎么样？我早就准备好的。”

惠泉没注意，猛然一回头看到她，吓得差点叫娘。颤了一下，她强自稳住身形，白着脸，瞪着夏桑落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难以置信道：

“真、真要用这个？”

夏桑落连连点头，乐滋滋地戴着面具到镜子前打量自己，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妙，这面具很符合她的气质。

惠泉惊讶于夏桑落神奇的审美观，本想要提醒她，这面具恐怕会把所有的男人都吓跑，只是看到她一副满意的样子，也只能算了。收拾了包裹，挑了一件衣裳给她换上，然后又对着镜子梳髻，满怀期望道：

“大姑娘，这次你可得把自己的本事都用上，好好挑一位姑爷回来，以后看谁还敢说闲话。”

夏桑落的鬼面具还没取下来，一脸的狰狞。

“谁敢说我的闲话？”

惠泉很聪明地保持沉默。

夏桑落看着镜子里她替自己梳髻，双手灵巧，而且熟练，便很感慨道：

“惠泉啊，你年龄也不小了，明天也去花草会上给自己瞅瞅。”

惠泉脸红，继而掩嘴一笑，大方道：

“我自己的事，自己理得，大姑娘操心自个吧。”

夏桑落哼着小调，悠哉游哉地看着她在自己头上忙活。

***

在夏家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夏桑落终于踏上了捉拿倒霉蛋相公的征途。

她去的晚，晚饭吃的足，慢腾腾到了桐香山下，整个山脚已经成了欢庆的圣地。空地上燃起了大火堆，众人都围成一圈唱曲跳舞，姑娘家穿得艳，男人们笑得欢，火光映出一张张千奇百怪的面具，如同一副风格诡异的画。

说实话，很像群妖乱舞。

夏桑落呆站在远处裹足不前，周围传来几声骇叫，有人看到她的面具就绕道走。

这面具的威慑力果然很强，希望它的吸引力也一样强。夏桑落很满意，为了她的为了相公，虽然很不愿意，还是朝火堆边走了过去。

都戴了面具，不知道谁是谁，别有一番新奇滋味。夏桑落的面具，引起一点小小的恐慌，之后很快又恢复了欢庆☆奇书网のWww.qinkan.net★的气氛。姑娘们围着火堆跳舞，夏桑落也挤了进去。

且不说舞跳得如何，但看身段，也绝对是位美人啊。

对面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夏桑落感觉到众人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小小的满足了虚荣心，很有些得意，估计相公离自己不远了。于是舞姿愈发动人。

围着火堆，有些热，跳得也出了汗，她乐呵呵，提着裙子转圈，眼前人影虚幻，过眼即逝。忽然目光扫过人群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鬼面，她愣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身子。

明明买这面具的时候老板跟她承诺是独一份的咧，居然别人那里也有。夏桑落有些恼火，一边琢磨着如何逼老板把钱退给自己，又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对方正在和别人笑谈，心灵感应般，转过头来看到她，目光停留了一下。

虽然隔了面具，夏桑落潜意识地觉得他对自己笑了一下。

她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自己的舞，很快把这个人从自己脑子里驱除。

对她来说，好好发挥自己的女性魅力，勾一位相公回来，这才是今天晚上头等大事，别的都要靠边站。

戴了面具的夏桑落，真成了香饽饽，周围的男人纷纷有意无意往她身边靠，其中有个不正经的，还趁乱在她身上摸了一把。

夏桑落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当即使出浑身的力气，一脚将其踢开。那人措手不及摔倒在地，夏桑落两步上去踩在他胸口，怒道：

“姑奶奶的豆腐你都敢吃，翻了天啦？”

那人被踢翻在地，惨叫一声，辨认出她的声音后，脱口而出：

“夏大姑娘！”

场面僵滞。火堆里木材的声音辟驳作响，所有人，唱曲的，跳舞的，都齐刷刷停下来。

沉默了一阵，迅速窃窃私语起来。

“是夏大姑娘哎！”

“就是那个被当众扒裤子的夏大姑娘？”

“哎哟，可真是名不虚传呐！”

原来围着她跟蜜蜂似的男人忽的一下全都退开了，动作一个比一个迅速。

夏桑落也僵住，忽然很想大哭，她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最后，这场骚乱因夏桑落昂头挺胸的离开而结束。

随便找了个角落，夏桑落靠着树坐下来，揪着地上的草生闷气，又恨自己，又恨刚才那个男人，这下估计相公找不着了。

但是花草会也不能白来啊，说不定有刚才没注意到自己出糗的人呢？夏桑落还存有一丝侥幸，只是不愿再往人群里去了，就百无聊赖站在一边，跟木桩子似的，等着瞎了眼的笨兔子自己撞上来。

等了半天，都快瞌睡了，夏桑落打了个哈欠，深觉守株待兔这种事不大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火堆边的人渐渐散去了，战场分散转移。姑娘们已经满山上藏了起来，留下一路的花瓣，男人在路上睁大了眼睛寻找自己看上的那一朵，碰到几个人目标一致的，心情就复杂了，既惺惺相惜，又相互提防。

夏桑落揪了满手的草，可惜没有一根是从别人身上掉下的。她叹了口气，看看自己衣襟上都快蔫了的金银花，强作精神站了起来，把花瓣揪掉扔了一地。果然这花瓣太小，不睁大眼睛还真看不见，瞧别人还没这么好的眼力呢。

她自得其乐，负着手，老气横秋，把花瓣用脚摆成奇怪的图形，然后再慢慢捻进土里去。

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忽觉身边有人，一抬头就看到那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夏桑落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自己戴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这面具这么吓人？

两人都戴着鬼面大眼瞪小眼，说不出来的怪异。夏桑落傻坐在地上，心里还扑通跳个不停。那人个子很高，可能觉得这样俯视着她不舒服，于是蹲下来手托着腮，研究了一阵她的鬼面，笑道：

“我买的时候那个老板还千保证万保证，说绝对不会有别人再买——真是巧，我们两个的趣味很接近啊。”

夜里戴着这样的脸，发出这样悦耳的笑声，真是诡异。夏桑落情不自禁的打个寒噤，拍拍衣裳上面的土，起身道：

“巧什么巧，回头我要把这个面具退给老板。”

她一走，那人跟在后面，又笑起来，夏桑落无名火起，以为他是装作不认识来看自己笑话的。但这声音，又分明不是熟人。心里烦乱，她冷冷道：

“跟着我做什么？”

“咦，我是跟着你洒下的花瓣走的啊。”

夏桑落一愣，低头看，自己落了满衣襟的细小花瓣都掉在地上。她眉头一蹙，想着这个人的言外之意，半晌，惊道：

“你、你……”

“姑娘，你现在是不是应该藏起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又呆滞了一下，想了想，似乎自己没有误会，这人也不像开玩笑的意思。于是期期艾艾道：

“不、不用藏了吧？你已经找到我了……”

那人也一愣，笑道：

“姑娘，你比我想象的还爽快。”

夏桑落平日虽然风风火火，谈感情却是第一次，本来已经失望到极点了，忽然就撞上来这么一只兔子，她高兴是高兴，也害羞起来。本来这句只是无心之言，被他这么一说，似乎真的有点自己很着急的样子，于是脸上一热，讪讪道：

“你是外乡人么？我好像没听过你的声音。”

“我到桐香县不久。”却没交代自己是干什么的。

夏桑落也忘了问，两个人默默相对，无言。夏桑落暗骂自己没用，大好的机会在眼前都不知道利用。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不知道淑女该怎么跟人搭讪，既显得自然，又不失热情。

那人也不开口，似乎有意等着夏桑落，很感兴趣的样子。

“对了，公子怎么称呼？”

终于想出来一句，夏桑落松口气。

“我在家里排行十一。”

十一？要是别的女人，会怎么叫呢？十一郎？夏桑落心里叫了一声，马上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干笑道：

“哦，原来是十一公子。”

仙人啊仙人

两人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坐下，夏桑落暗自观察这位十一公子。声音好听，态度很和蔼，只是偶尔会有些坏心，似乎有意看她出糗的样子。坐姿很随意，地上也无所谓，像个乐天安命的人。

他穿白衫子，质料不坏。衣襟上没有别草。

夏桑落还有意上下找了一遍，确实没有别草。不知道是已经给了别的姑娘，还是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带，只打算来看热闹的。

她不由沮丧起来，脑袋也垂下了。

十一公子在旁边，将她的动作变化都收如眼中，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暗笑。

夏桑落还是鼓起勇气，决定试探试探他。也许他的草是一不小心掉在哪里了。

东张西望，看看旁边的火堆，她用袖子扇着风，笑道：

“好像有点热，戴着面具真难受。”

十一公子目光中笑影一闪，对夏桑落的暗示故作不知，答道：

“是么，我倒不觉得。”

夏桑落一窘，心中无名火起。坐了半天了，一点进展都没有，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她完全摸不着头脑。也许真是自己太心急，可哪有男人就光坐着不动的？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于是决定不再跟他耗下去，夏桑落迅速起身，冷冷道：

“不热？那你继续坐着吧，我先告辞了。”

说完就趾高气扬掉头就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本还想做出不在乎的样子，鼻子翘的老高，奈何气昏了头，天又黑，也没看路，一脑袋撞在树上。

顿时撞得眼冒金星，找不着北。夏桑落捂着前额惨叫起来，待眼前清楚一些，看到树身，二话不说就跳起来，狠狠往上面踢去。

不知道这树疼不疼，她脚指头是疼了个钻心。

这年头，连树也来欺负人。夏桑落怒目而视，恨不得扑上去咬几块树皮下来。让它也常常这切肤之痛。

眼里忽然有些灼热，她肩膀一垮，脸色由愤怒变的沮丧。切肤之痛也不管了，顺着树身坐下来发呆。

听到有人走近，夏桑落看到那白色袍角，就猜到是十一公子来了。她正赌着气，也装作没看到，犹自低着头发呆。十一公子笑了一下，蹲在她面前，一张鬼面阴森恐怖，他的眼里的笑意却很暖人。

“我猜你现在一定在哭。”

“谁说的？”夏桑落不服，昂起头哈哈一笑，示威地看着他，“听到了？我明明在笑。”

“听声音，好像真的在笑。”有些揶揄。

夏桑落低着头，又闷不吭声了。

他大大叹了口气，托着腮，蹲在她旁边，安安稳稳的，手里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金银花枝，不无遗憾道：

“早知道，我今天晚上来就该别了草。”

夏桑落抬起头，狐疑地盯着他。

“我刚到桐香县，没有参加过花草会，听说很热闹，所以也跟来凑凑兴，倒没想其他的……当然，也没想到会碰上姑娘，早知道会这样，就别了草过来了。”

夏桑落呆了半晌，眨巴着眼睛，讷讷道：

“旁边有很多草，你可以随便找一束来别上。”

十一公子听了她的话，忽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姑娘，怎么说呢，有时候泼得厉害，有时候白得可爱，聪明是聪明的，却也会犯傻，该害羞的时候，她反而这么直接，爽快得不像个女人。

夏桑落被他一笑，又有些恼火，赌气想走，刚一起身却又被他拉下来，两个人面对面，都戴着面具，看不清彼此，只除了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黑沉沉，像一潭水，远处的火苗映在里面，一闪一闪。

他看了一阵，缓缓伸出手，往夏桑落脸上来。夏桑落有些紧张，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结果大失所望，他并没有取她的面具，只是在她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手又收了回去。

夏桑落仍然处于无意识状态。自己的耳垂被他毫无预兆的轻轻一捻，麻酥酥的，有些发烫，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那一处。

这代表什么啊？肌肤接触，似乎代表很亲近了，但是再亲近，也不如实实在在的婚姻之约亲近啊！

心忽的一下沉了下来，她今天来花草会的目的可不是谈情说爱，而是要抓一个相公回去的。

心里一恼，什么都不管了，顺手就要揭下自己的面具，结果十一公子却拦住她，笑了笑，轻声道：

“不用了，我认识你，夏大姑娘。”

夏桑落一下子就呆住了。

呆了有半晌，忽然甩开他的手，急匆匆起身往回走。

她就知道，刚才踢人那一下，自己的糗事落到了所有人眼中，就连这个所谓的十一公子，也早就知道了自己是谁，然后来看她的笑话。最后一个机会也丢了，她迫不及待地要在自己再丢脸之前离开这里，这劳什子的花草会！

姑奶奶一辈子也不来了！

夏桑落一把摘下胸前的金银花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怒气冲冲地回家了。

回家后，众人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捉相公的事情又黄了，而且夏大姑娘大闹花草会的消息也已经在城里迅速传了开来，想不知道都不行。于是只能各自装傻，闭紧了嘴巴干自己的活。

夏桑落倒没怎么发作，一回去就扔了面具，又换了衣裳。晚上躺在榻上之后，气已经消得差不多。

只是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总会想起一些奇妙的片段，譬如一双眼睛，一句颇含深意的话。下意识捻捻自己的耳垂，没什么特别，再捻，还是，但那种麻酥酥的灼热的感觉又着实存在过。

夏桑落平生第一次迷惑了。晚上她甚至做了一个内容模糊而不可说的梦。

翌日早上，刚一出门，花雕正端着盆子往院子里泼水，看到夏桑落，手一抖，差点连盆子都扔出去。

“大姑娘，你脸怎么那么红？！”

夏桑落一下子就僵住了，掀着帘子不知道是出去还是回去。

花雕还在大呼小叫，怀疑自家姑娘病着了，夏桑落生怕别人被引过来，脸上又一热，挥挥手，做满不在乎的样子，大声道：

“天热，被子捂得严实，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完就帘子一扔，拖拉着鞋子又回去了，屋子里还闹出好大动静。

花雕端着盆子，傻傻站在外面，瞅瞅屋里的动静，又抬头看看天上淡而又淡的十月秋阳，满脸疑惑。

这时的花雕完全没有想到，她的大姑娘，终于经历了人生中特殊而重要的一次骚动。后人将之称为少女性意识的觉醒。

而当时，人们一般会说：这个姑娘，嗯，开始思春了。

之后几日的夏桑落，怪异到了极点。说话声气细了，走路姿势文雅了，动不动就盯着人的耳垂发呆，迷迷糊糊。别人一问，就着恼。也没心思卖酒，时不时伏在窗前案上，望着外面发呆。

晚上，她偶尔还是会怀有一丝小小的期望，也许自己第二天起床，就会有一个奇异的人上门，做一些奇异的不同于往日的事。说不上哪里不同，但还是这样朦胧地期盼着。

直到继花草会而来的桐香县斗酒大会的临近。

斗酒会对夏家酒肆的存亡何其关键，尤其是经历了前两次的惨败，这次若再被赵七尹踩在脚底下，那就离关门大吉不远了。夏桑落对酒肆的生意，比对自己的性命还重视。

于是很快忙碌了起来，而那个朦胧的微妙的期盼，终究没有实现，花草会上十一郎这个人，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对自己说的一些话，也渐渐从脑子里消失不见了。

她已经完全忘了他是谁。

***

斗酒会将临，最具希望夺魁的两方，夏家酒肆和澄霞斋，比往日更加誓不两立，连走在路上，相互之间都是挑衅的眼神。

夏桑落偶遇赵七尹，是在商会老爷家中。

这次，赵七尹一反常态，并没有被仆从前呼后拥，但气势依旧不凡，站在芸芸众生中，硬是比别人高了那么一截。看到夏桑落，他先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继而目光慢慢移动，从她头顶，一直看到脚底下。

还很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她能据说很擅长踢人的脚。

夏桑落气得快吐血，强自忍着，将他此举视之为爱慕自己的表现，整整一个聚会，都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完全无视他。

聚会之后，她火烧眉毛般回到酒肆，进门就往柜台上狠狠一捶，怒道：

“惠泉，去把今年新酿的竹叶青给我搬一坛过来！”

惠泉乖乖搬了一小坛过来，夏桑落拔了塞子，扑鼻清香涌来，她不动声色，又斟在碗里，细细看酒液的成色，金黄澄碧，透彻见底，再轻轻一嗅，竹子的清气，十几种药材的香味，汾酒的醇厚，最后她小小地抿了一口。

品味半天，咽了下去。

惠泉睁大了一双眼睛，有些紧张。

夏桑落哈哈一笑，把塞子又塞回去，抱着酒坛子，昂然道：

“要是今年再输给姓赵的，我就不姓夏！”

惠泉也欢喜起来。

品了酒，恢复了信心，夏桑落得意洋洋，把她的宝贝竹叶青放了回去，又悄悄叫了花雕惠泉和菖蒲几个亲信，上了阁楼，将斗酒会上自己的安排细☆奇书网のWww.qinkan.net★细讲了一遍，还遣了菖蒲去澄霞斋做探子，考察他们的新酒。

菖蒲愁眉苦脸，哀怨道：

“大姑娘，要是被赵公子抓到，我可就回不来啦。”

“怕什么，你是去喝酒，又不是去砸场子，姓赵的要是真对他的酒有信心，就该欢迎你去才对。”

菖蒲勉强答应了。惠泉脸色郁郁，还在为斗酒的事情担忧，花雕灵机一动，问：

“要是他们不给上斗酒用的酒，只给平时喝的，还是没用啊。”

“如果真这样，那就没办法了，而且我对我们夏家的竹叶青有信心，凭他拿出什么琼浆玉液来，也不一定比得过咱们。”

“咱们的竹叶青，真有这么好么？”花雕瞪圆了眼睛。

“那是，”夏桑落笑嘻嘻，“替你倒点，你尝尝？”

花雕有些犹豫，夏桑落则哈哈一笑，道：

“你这个傻丫头，喝一杯就能醉，还是不祸害你了。”

花雕松了一口气。惠泉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夏桑落一身轻松，还在想着自己刚才那一口竹叶青，入口绵甜，回味悠长，实在是难得的佳酿，喝了让人飘飘欲仙，简直是至高享受啊享受。

她眼神飘忽，忽而一笑，手托着腮，眼睛看着窗下的大街，另一手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扣着。

忽然停了下来，夏桑落目光一凝，探出身子往窗下看去。

午后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就在自己楼下的方向，走来穿杏白衣裳的男人，他步履轻松，慢慢悠悠，很闲的样子，一边走，打量着周围的店铺，比游山玩水还有兴致。

路遇王二婶子，他停下来，跟对方说话，王二婶子是千般讨好万般恭谨的模样，这男人微微一笑，脸侧了一下，角度刚好够夏桑落把他看个清楚。修眉，俊目，笑如春风，慰人心怀。

好像刚才喝了竹叶青之后那种晕陶陶的感觉又回来了。

夏桑落捧着胸口，喃喃道：

“仙人啊仙人……”

旁边菖蒲花雕并惠泉三人，齐刷刷转过头盯着夏桑落，目光诡异。半晌，花雕懵懂开口：

“大姑娘，你怎么……突然想开了？”

夏桑落犹未察觉，只手托着腮，远远看着那人，摇头晃脑道：

“此貌只得天上有，人见哪得几回见……”

“大姑娘，你不是一向很恼县太爷的么？”

“嗯，恼是恼，这个狗官……”夏桑落点着头，猛然反应过来，转过脸，跟见了鬼一样，手点着底下的人，颤个不停，“那个人是、是……”

“就是新来的县太爷，沈大老爷呀！”

三人齐刷刷回答。

夏桑落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

狗官啊狗官

三人七手八脚把夏桑落从桌子底下扶起来，夏桑落又气又急，推开众人，又扒到窗口看下去，只见狗官沈大老爷应付完了王二婶子，慢悠悠走到夏家酒肆门口，抬头看看牌匾，很感兴趣的样子。

眼睁睁看着他往里面迈了一步，夏桑落受刺激般，跳起来，手一伸，急道：

“给我！”

三人面面相觎，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傻了片刻，菖蒲想了想，把自己肩上搭着的跑堂用的汗巾给她，夏桑落眼睛还盯着下面，见递过来的是这东西，眉毛一竖，正要发作，花雕醒悟过来，惊道：

“大姑娘是要菜刀！”

另两人也慌起来，连道不可，花雕来拉，夏桑落不耐烦地推开她，急道：

“去把那坛竹叶青给我抱来！”

“啊？”

三人愣怔的同时，夏桑落已经提了裙子急急忙忙下楼去，声音还在楼上回荡：

“沈狗官是主持斗酒会的人，今天一定要把他给我拢圆了，不然罚你们三个都去澄霞斋！”

三人一惊，立马也跟着忙活起来。

沈大老爷进了夏家酒肆，左看右看，走到柜台前，轻轻敲了敲桌面，有小二正伏在柜台后打瞌睡，惺忪着眼睛看到他，吓了一跳，连忙奔出来就要下跪：

“大老爷吉祥！”

“嗯，你也吉祥。”

沈大老爷随意答了一句，抬脚制止他下跪的姿势，然后东张西望一阵，找了桌子坐下，小二战战兢兢擦了几遍桌子，询问大老爷要喝什么。大老爷随随便便一坐，也不心疼自己杏白的衫子，漫不经心道：

“随便吧。”

随便，这是个什么酒？小二折回去，对着满眼的酒坛子发呆，有些犹疑不决。

夏桑落从阁楼上风风火火奔下来，到了门口，却停下脚步，透过帘缝看外面的狗官。

刚才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还很憧憬，现在则觉得他面目可憎到了极点，尤其是那天在大堂上，自己涕泪横流被判笞刑的时候，那个消遣的声音，夏桑落想起来就恨。

满含杀机的目光瞪了外面的人半晌，她整整面容，换上微笑，又抹平鬓边的散发，慢条斯理走出来，笑道：

“县太爷驾临，真让小女子惶恐。”

沈大老爷闻言回过头来，两人头次目光相撞，电光石火，外人只觉得火花迸射，紧张无比。夏桑落咬着牙暗自告诫绝对不能失态，沈大老爷则莞尔一笑，道：

“夏大姑娘么……我倒是比较习惯你叫我狗官。”

夏桑落一脚踩了裙子，差点仆倒在地。这人看似春风满面，说起话来却让人禁受不住。

她清清嗓子，假笑道：

“县太爷又在开小女子的玩笑——今天是出来体察民情？大人真是有心。”

“唔，闲来无事，到处转转。”

沈大老爷笑得更加和蔼，真是仙人之姿啊仙人之姿，旁边的小二看得眼睛都直了。夏桑落却被他笑得浑身发毛。心里惦记着大事，她也顾不得和他啰嗦，转身就进了柜台后，小心翼翼抱出自己的竹叶青，搁在桌上。

“县太爷尝尝这个吧，今年新酿的，方子和别家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呢。”

夏桑落突然就变得热情起来，沈大老爷眉毛动了动，安之若素的样子，看她拍了酒坛子上的灰，又慢慢揭开塞子，异香扑鼻。夏桑落正要倒，又觉得不妥。

沈狗官是读书人，文绉绉的，应该用杯子吧。

于是往旁边看看找杯子，沈老大爷却能看透人心似的，递过来酒碗：

“就用这个吧。”

夏桑落接了，倒了半碗，双手捧着递上去，恭恭谨谨的。沈老爷却不接，只是笑看着她，揶揄地，戏谑地，似乎在暗示她的态度太过前后不一。夏桑落心里着恼，咬着牙没有发作，又往前送了一下。

大老爷这才老神在在地接了过来。

正要喝，见夏桑落两眼紧张地盯着自己，不由笑起来，道：

“大姑娘，你这样盯着我，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夏桑落一滞，偷偷翻个白眼，把脸转到别处去，轻轻咳了一下。

沈老爷暗笑，见她别过去的侧脸，耳根微红，颊上也有一些淡淡粉色，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估计前者的可能性大些。要泼辣的夏桑落对人这样低声下气，还真是难得。他心里很愉快，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碗，看看酒的成色，然后浅浅啜了一口。

夏桑落这时已经转过头来，一脸急迫地盯着他。

沈老爷眉头一皱，又舒展开。喝了一口，又喝一口，脸色很专注，似在细细品味。

半晌，夏桑落的耐性都快被磨光了，他才砸吧砸吧嘴，缓缓道：

“嗯，这方子里面，应该有广木香、公丁香、竹叶、陈皮……”

夏桑落一惊，差点想扑上去捂住他的嘴。酒方子可是头等机密，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说出来？

所幸沈老爷却再没有说下去，他有意停下来，笑笑地看着夏桑落，道：

“还有几样我猜不出来，不过前面这几种，总没说错吧。”

夏桑落又惊又疑，瞪着这狗官不知道怎么回答。倒没有料到他会这么懂，虽说不出全部，却也差的不远了。一般人只知道酒好不好喝，哪里能懂得这其中许多妙处。酿酒人也有无人赏识的悲哀。

于是心中有些得遇知己的欢欣，只是还远远不足以抵消自己对狗官的厌恶。

她干笑了一下，装出敬佩万分的神情，恭维道：

“县太爷可真是酒中仙。”

沈老爷识破她的言不由衷，却只笑笑，没有追究。又品了几口之后，笑道：

“味道是和别家不同。”

只是不同，并没有夸到底如何不同。夏桑落却从心里高兴起来，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喜色。这样一来，沈狗官对夏家的酒自然留下了深刻印象，到了斗酒会上，自己就多了一分把握。

目的达成了，就有些舍不得自己的酒了，夏桑落眼睁睁地看着县太爷把自己那坛佳酿倒个不停，心里暗道：这狗官酒量怎么这么好，都喝不醉的？

却也不好制止他，只能急得干瞪眼。最后没办法，陪笑道：

“县太爷真是海量，只是也千万保重着点，这酒后劲大。”

“后劲？没有啊，这酒后劲不怎么大。”

夏桑落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那就请县太爷不要客气，这些都是孝敬您的。”

沈老爷且斟且酌，悠然自得，对夏桑落的嘲讽都装聋作哑。只是端起碗来，掩住脸时，忍不住就笑起来，笑得有些抑制不住，憋得快内伤。一口干了之后，放下碗，脸色又变回严肃，似不经意道：

“啊，对了，想起一件事，过几天的斗酒大会，夏大姑娘也要参加的——”

终于想起来了，再想不起来，夏桑落保不准会冲上去掐死他。

“是，县太爷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吩咐倒没有，有件事要让大姑娘知道，我昨天已经找了商会的胡员外来，请他来做主持大会和判定输赢的人，胡员外是内行，年长有经验，比我更合适。”

夏桑落张大嘴巴，痴呆。

“而且这几天常有酒坊的人去县衙那里求情分，这个……我总要避些嫌疑才好，为官者，一定要清正廉明，大姑娘，你说是么？”

夏桑落控制着自己扑上去掐死他的冲动，半晌，才干巴巴答道：

“是，像县太爷这样的清官，可真是我们桐香县老百姓的福分。”

“过奖了，像夏大姑娘这样通情达理的人，更是难得啊难得。”

沈老爷满脸感慨，摇头晃脑，夏桑落暗暗握拳，脸上笑得更殷勤。

酒喝够了，沈老爷拍拍脑袋，有些迷糊，站起身道：

“该走了。”

说完就摸腰上的荷包，准备结账，夏桑落自然是万般推拒，连道不用，两人来去让了几趟，狗官道：

“即然这样，那就改日再结吧，多谢姑娘的酒。”

夏桑落已经快有气无力了，心里只盼着这狗官快点出门，否则她恐怕要干下大逆不道的事情。

终于要出门了，沈老爷却回头看看桌子上的酒坛，有些依依不舍，夏桑落暗叫不妙。

“咦，还剩了不少，扔了可惜，给我一起带回去吧。”

啊！夏桑落捂着眼睛，惨叫一声，急匆匆往回走，口中嚷嚷道：

“菖蒲出来！帮沈老爷装酒，我眼睛迷了。”

菖蒲匆匆赶出来，帮沈老爷倒了酒在竹筒子里。沈老爷却不看酒，笑咪咪地目送着夏桑落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

狗官走了，酒肆清净了，夏桑落拎着菜刀，杀气腾腾地赶了出来，后面惠泉花雕哀叫不停，结果冲出来之后，人影已经没了。夏桑落气得跳脚，指桑骂槐闹了半天。

却没人回应，只有隐隐笑声从远处传来。

夏桑落拉着一张脸，拎着菜刀回来，一刀扎在桌面上，阴森道：

“下次沈狗官再从外头过，给我下了门板闭门谢客！再敢喝霸王酒，就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斗酒

大会开始了。

场面布置得很隆重，搭了高台，张灯结彩，很有一番喜庆气氛。县里德高望重的人全都在座，中央众人簇拥着的白胡子老头自然是商会胡员外，斗酒大会的评判。沈老爷就在他左手边，没有穿官服，仍是杏白的衫子。

夏桑落用愤怒的目光远远瞪了他几眼。他正用手遮了凉棚，与下面热情的老百姓打招呼，眼睛转到夏桑落身上，还点头一笑，以示致意。

夏桑落冷哼一声，装作没看到。关系到夏家酒肆存亡的重大时刻，她不屑得跟一个喝自己霸王酒的狗官拉关系讨情分。

到快正午的时候，台上一声鸣锣，斗酒大会正式开始。

先是胡员外上来发表一长串的演说，老头子颤巍巍站在台上，话多，从酒的重要性，斗酒的意义，到桐香县斗酒大会的历史，啰哩啰嗦，讲得众人昏昏欲睡。

夏桑落不耐得，把酒坛子交给惠泉看着，自己先溜了出来。

寻地方上了茅厕，老头子还没啰嗦完。会场旁边有片林子，远远瞅去似乎还有几杆翠竹，竹身挺拔，苍翠欲滴，夏桑落有了点兴趣，沿着小道寻了过去。

要酿竹叶青，自然少不了竹叶，竹叶越好，酒质也越好，夏桑落摘了几片叶子来，在手里轻轻捻着，正欢喜的时候，忽听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道：

“大姑娘真是有闲情逸致。”

她一惊，手中竹枝被放开，刷得弹了回去，扫得脸生疼。疼也顾不得，冷着脸道：

“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来人正是赵七尹。他一个人，站在几步远处，再没什么随从。这人走起路来悄没声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看了自己多久，夏桑落心里一阵厌恶。

赵七尹厚脸皮，仍然满脸笑意道：

“我也是刚从会场出来，见这片竹子不坏，过来看看，正好巧遇大姑娘，你说这缘分二字，是不是很奇妙？”

夏桑落忍住全身的恶寒，转身就要走，到赵七尹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拽住，胳膊扯得生疼，她禁不住皱起眉头，怒道：

“你干什么？”

赵七尹也换去了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冷着声音道：

“给脸不要脸，你可真是桐香县第一缺妇德的女人。”

“我就缺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是你嫁给我，自然就有关系了。”

“哪个说要嫁给你了？”

“你不嫁给我，还想嫁给谁？现在莫说桐香县，就是放眼天下，有谁敢娶你的么？”

夏桑落气得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她咬着牙，冷笑道：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就算没人娶，我夏桑落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也不劳你费心！想打我们夏家酒肆的主意，你等我死！”

赵七尹嘴角撇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等你死，那太久了，今天不就是好机会？等斗酒大会结束，谁输谁赢自有评断。”

“哈，你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赢？真有信心啊姓赵的。”

赵七尹眼睛一转，笑道：

“看来你是不相信了？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夏桑落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赵七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们来打赌，看今天谁输谁赢，要是你赢了，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提亲事，要是你输了，”赵七尹冷冷一笑，“我要你嫁到赵家来——我告诉你吧，就算你不嫁，经过三次惨败，你们夏家酒肆也决计维持不下去，你是宁愿看着它关门，还是愿意和它一起到赵家来？”

赵七尹的语调，绵柔阴森，每一句都是威胁，听在耳里，让人忍不住要打寒战。夏桑落一抬头，见他黑眸深沉，薄唇无情，满眼都是危险的光芒，她浑身一震，答道：

“你不用激我，我不会跟你打这个赌——我这辈子不会嫁给你，夏家酒肆也不会倒！”

“看来你对自己的酒不像嘴上说的那么有信心。”

“我的酒，我自然有信心，可是对你赵七尹的人品，我太没信心——你这么阴险无耻的人，我怎么可能不提防着点？”

赵七尹脸色铁青，手上用力，夏桑落胳膊被钳住，她吃痛挣扎，挣不开，气得脸都红了。赵七尹却忽然一笑，长臂一伸，将夏桑落拉进怀里，俯首在她唇上一吻，说是吻，也不过浮光掠影的一碰，带着十足的漫不经心。又顺手从她发间拔出一只簪子，笑道：

“这个做定情信物，正好。”

夏桑落浑身的血都涌到脸上去，跳起来劈头就是一个耳光。

赵七尹顺势放开她，脸上浮起淡淡红印，本要发怒，却又忍住，只撇嘴一笑道：

“我跟你打赌。”

夏桑落不理他，拼命吐唾沫，又使劲擦自己的嘴，唇瓣都快肿了起来。簪子到了他手里，她也不肯要了，转身就要走。

两人正拉扯间，赵家下人找过来，远远叫道：

“公子，斗酒要开始了！”

赵七尹答应一声，看了夏桑落一眼，抬脚就走，边走边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夏桑落扶着竹竿站着，身子有些瘫软，站都站不稳。嘴唇上也火辣辣的，恶心，而且反胃。又拼命吐了几口唾沫，听到远处锣鼓声响，斗酒已经开始了，于是整理了一遍自己的头发衣裳，急急赶到会场去。

台下已经是人头攒挤，座无虚席，夏桑落挤开人群，找到自己的地方。惠泉花雕正在着急，也没注意到她有什么不妥，只急道：

“有几家已经开始了，大姑娘，咱们排在最后面呢。”

夏桑落提起裙子坐下，眼里还有些涩。看对面台上，斗酒已经开始了，各家捧着自己尚未开封的酒，一一查验过没有弄虚作假后，又摆了碗来一字排开，倒了酒，请诸位老爷品评。

头几家都只是一般酒水，没什么稀奇，夏桑落目光游移，正看到旁边座上的赵七尹。他低着头手里把玩着自己那根簪子，对台上斗酒的情况视若无睹。有旁人陪着笑脸跟他说话，他也只随便敷衍过去。

有人看出由头来，笑道：

“赵公子这根簪子，又是哪位红颜知己送的？”

“哈哈，我猜是得意楼的蜜儿姑娘。”

赵七尹微微一笑，也不反驳，算作默认。不待众人再问，他将簪子往怀里一收，状似全神贯注地往台上看去。众人也都笑笑不再提起。

夏桑落气的手脚发凉，一颗心也寒到了底。赵七尹有意侮辱她，刚才在竹林是一次，现在又是一次，若是斗酒真的输给他，以后还不知道要落到怎样的境地。

台上一轮斗酒已经过去，该到澄霞斋了。夏桑落听到鼓声，心中一紧，连忙坐正，看赵家的下人抱着密封的酒坛子往台上去，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外面还有一层厚厚的泥。

拔了塞子，幽香扑鼻，满场的人都抽着鼻子，纷纷叫好。

斗酒会上众人品酒，仍是色、香、味三轮。

凡是竹叶青酒，都以颜色清透为最佳，要色泽金黄中透着翠绿，酒液莹澈而且透明，气味，则要芳香浓郁，酒香药香杂合均匀，入了口，微苦温和，口味绵甜。至于饮过之后对人的好处，譬如养血舒气，就不是几个时辰的斗酒会所能考虑到的了。

座上众人都是醉卧酒乡的人，见多了好酒，对澄霞斋的竹叶青，倒没有表现出十足惊艳，倒了酒之后，先看，再闻，最后尝，尝过之后，表情各异，有皱眉的，有微笑的，有凝神思索的，最后都归为一个满意的笑容。

胡老头哈哈一笑，捻着胡子道：

“赵东家酿的果然好酒。”

夏桑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沈老爷，见他放下碗，也是微微一个含笑点头，当即心里就一沉。

底下吵吵嚷嚷，纷纷议论今年的头魁是不是又要被澄霞斋所得。赵七尹对众人的恭维只是一笑置之，并不表态。夏桑落暗自观察他，想起刚才在竹林里的对话，没来由的有些心神不宁。

正紧张的时候，惠泉在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这才反应过来，见众人目光都在自己身上，顿时醒悟该自家的酒上场了。

夏桑落连忙起身，抱着自己的酒坛子，后面跟着花雕惠泉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台子，先给人看了自己的酒坛，上面有烧制的夏字字样，蜜蜡封口，完好无损。

花雕惠泉去拿了碗来，在诸位大人面前摆开。夏桑落使劲拔了塞子，自然是满场飘香，底下人静悄悄的无一人出声，都紧张地看着台上。这一下她信心也回来了，自己酿的酒，自己清楚，论品质，绝不会输给澄霞斋的赵七尹。

夏桑落暗自点头，抱着酒坛到了众人面前，挨个斟过去，酒声叮咚，如同山涧清泉，剔透晶莹，果然是佳酿。夏桑落观察诸人表情，见胡老头不断点头，心里一喜。

到了沈老爷面前，她眉头一皱，脸上的喜色瞬时变成了怒色，本想直接越过他，又实在不敢，只能乖乖斟了酒，恭谨行礼，沈老爷这时倒做出一副公正不阿的样子，端着一张脸，对她很客气地颔首道谢。

里外不一！狗官！

夏桑落心里暗骂。

一行斟过去，酒坛里刚好一滴不剩，光这倒酒的功夫就令众人刮目相看。啧啧称赞之后，都端起碗，观色，闻味，又是一片叫好声，连胡老头都好奇地问夏桑落：

“大姑娘，这酒味似乎比别家更清冽一些，可是有什么秘方？”

“秘方自然有的，不过恕小女子不能直言——还是请各位老爷开始品酒吧。”

“不错不错。”

胡老头乐呵呵。到这情形，夏桑落的竹叶青已经超出众人不少了，似乎可与澄霞斋比肩，底下众人纷闹起来，同时又密切关注着众人的反应，等着今年的魁首出现。比起众人来，赵七尹显得更悠闲一些，靠在椅上，手指轻扣着桌面，嘴角噙笑。

一声起，诸人都捧起酒碗凑到嘴边，夏桑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先是沈老爷，浅啜了一口，却没什么表情，很快朝自己看了一眼，神情中似有些疑惑，又有些担忧，复杂难言。

夏桑落还没有解读出他的暗示，就听见胡老头呸的一声将入口的酒都吐了出来，立时除了沈老爷之后的所有人都吐了酒，纷纷道：

“怎么搞的！是酸的！”

夏桑落的脸就白了。

存还是亡

这一嚷嚷起来，场上登时乱了套，砸碗的，怒斥的，嗤笑的，摇头叹气的，一人一个样。但一致的评断是，夏家的酒是酸的，不仅及不上澄霞斋，就连之前的几家，都不如。色泽再好，味道再香，不能入口，那也没用。

夏桑落白着脸，仍然不相信，上前从沈老爷手里接过碗，也不顾男女之嫌，直接就喝了一口，果然是酸的。

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酒液过喉，灼热，又连着喝了几口，差点被呛住，眼泪都呛出来了，仍然是酸的。

场上闹将起来，底下赵家的起哄声最明显。夏桑落回头一看，赵七尹在人群里笑笑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胜利的笑容。

明明是酿好的酒，没有漏气，按照方子配的，别坛也都好好的，为什么偏这坛出了问题？但是这坛子是自己亲眼看着从土里挖出来，然后存在自己房里，密封了数日，从来没有见过天日的，就算要动手脚，也无从下手。

到底怎么回事？

夏桑落脑子一片混乱，底下吵得厉害，胡老头咳了一声，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对夏桑落道：

“咳，大姑娘，这个，一时失手也是有的，不用太放在心上……你先下去吧，斗酒结果待会就要出来了。”

夏桑落心里一急，忙道：

“胡老爷，这酒有问题，这不是我们夏家的酒，在坐各位去过酒肆的人都能作证，我们夏家的酒质量上佳，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底下有人连忙作证，说自己喝过夏家新酿的酒，的确是难得的佳酿，绝对没有酸味。

胡老头尴尬地一笑，道：

“大姑娘，咱们斗酒，只斗场上的，场下的好坏不论，你平日的酒再好，也不是这一坛啊。”

夏桑落顾不得同他争辩，脑子迅速转起来，左右张望，自己坛里的酒已经空了，说不出是什么问题，于是吩咐惠泉道：

“马上回去再搬一坛来，和这个一起酿的。”

惠泉忧心忡忡，答应一声就要回去，底下早有人嚷嚷道：

“哟，等你再去搬，来了都天黑了，咱们斗酒大会还要不要继续啊？就为了等你一个人，连规矩都没啦?果然是夏大姑娘哩，了不得！”

一说众人都哄笑起来，夏桑落一见那人是赵家家仆，恨得牙痒痒。今天这事奇怪，明摆着就是被赵七尹动了手脚，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干的。当务之急，却是要把真正的夏家竹叶青搬上来。

胡老头一脸为难，将要劝夏桑落放弃，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沈老爷忽然慢吞吞道：

“要说夏家的竹叶青么，我这里倒还是有的，也许能派的上用场。”

这话一说，众人都安静下来，夏桑落呆呆地看着沈老爷从腰里解下来一只竹筒子，叫人重新拿了酒杯来，慢慢斟了，量太少，每人只得了几滴而已。

这不是他从自己那里讹走的霸王酒？

夏桑落一直在发呆，忽然间就欢喜起来，没想到这喝霸王酒的狗官，竟然能帮上自己一把，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也亏得他把这么点酒留到现在。

诸人面对着那几滴竹叶青，脸色都有些难看，只是县太爷似乎态度很坚决，碍于他面子，也只能勉为其难。

却也谈不上细品了，色泽谈不上，气味也淡的可以，应付差事般喝下去，稍一回味，竟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清冽，微苦，药香怡人，绵软悠长。又因为实在是少，反而生出了几分意犹未尽之感，只想要多尝一些，却再也没了。

夏桑落渐觉有了希望，转眼一看沈老爷，他对自己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竟然出奇的暖人。夏桑落盯着他，眉头一皱，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有些迷惑起来。

正在出神的时候，忽听胡老头哈哈一笑，连道好酒，夏桑落脸上一喜，正要说话，却冷不丁台下冒出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好酒也许是真的好酒，但请各位大人千万不要忘了今天的斗酒会是干什么的——是衡量桐香县各家酒坊的水平的，这竹筒子里倒出来的几滴，就算得了头魁，能算是夏家的么？”

是赵七尹起来说话了，他目光阴冷，在众人脸上扫过，无人不敬畏。台上诸人碍于他的权势，自然也没人敢反驳，胡老头脸色严肃，捻着胡须沉吟不已。

夏桑落心里一急，鬼使神差般就向沈老爷看过去。他却没看她，只对赵七尹道：

“我可以作证，这酒确实是前日夏大姑娘亲自从酒坛子里倒出来的。”

“请问县太爷是以什么身份作证的？”

“我没有穿官服，自然是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来作证的。”

赵七尹冷冷一笑，昂然道：

“既然是以百姓的身份，在这全县的斗酒大会上，一家之言怎能取信众人？若是县太爷以父母官的身份在这里断言这酒是夏大姑娘的，我们老百姓，自然也不敢说什么，遵命就是了。”

这话暗含讽意，虽然强硬，也不失道理，在座十人中倒有八人暗中赞同的，早有赵家的下人，已经叫骂了起来，连道这斗酒会不公平。

沈老爷略微一顿，淡淡道：

“一家之言自然不能取信于众人，我也无意以一县之长的身份来下这个结论，不过是可惜夏家酒被埋没，才特意找出来给大家品评，与这斗酒大会并没有关系——胡员外是大会的评判，自然由他来断定输赢。”

这话一说，底下顿时静悄悄的，满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全落到胡老头身上，连赵七尹也直直盯着他。夏桑落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揪紧了手里的帕子。

胡老头很为难，看看赵七尹，又看看夏桑落，再瞅瞅赵家的酒坛子，目光最后落到夏桑落的小小酒杯，翻过来，一滴不剩，那遗憾就不是一点两点了。他摇摇头，不胜感慨，继而捻着胡子想要说话，开口前，颇富深意地看了夏桑落一眼。

就这一眼，夏桑落就知道自己输了。

斗酒大会，以澄霞斋的大获全胜而结束。夏桑落连着三年输给了赵七尹。

***

斗酒大会结束后，已经快傍晚了，夏桑落和花雕惠泉没精打采地站在会场外，一点夕阳的光透过树枝照在林子里，越发显得萧瑟。

正发呆的时候，听到后面人声喧哗，原来是众人簇拥着赵七尹往这边而来，赵家下人还欢欢喜喜抬着商会所赠的牌匾，见到夏桑落主仆三人，众人说笑声更大，目光也极讽刺和得意的。

夏桑落两眼直直盯着赵七尹，两人一对视，目光中各有深意。

赵七尹停下来，想了想，对众人挥挥手令他们先走。夏桑落也对花雕和惠泉使个眼色，花雕犹自不觉，惠泉拉了一把，把她拖走了，两人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来，满脸疑惑。

只剩下赵七尹与夏桑落两人，赵七尹一笑，问：

“大姑娘叫住我，是要履行赌约么？”

“我没有跟你打过任何赌。”夏桑落声音干巴巴，“现在没别人，能否请教一下，你是怎么把我的酒变酸的？”

赵七尹顾自一笑，眼睛看着远处的林子，出了一阵神，准备要说了，对夏桑落做个凑近的手势。夏桑落迟疑了一下，离他近了些，赵七尹低下头，却什么也没说，只在她鬓边领口深深一嗅，调笑道：

“带点酒香，这就是夏家竹叶青的味道么？果然是佳酿。”

夏桑落发怒，想到会前自己被轻薄的那一记，更加痛恨，抬手就要打，却被赵七尹凌空抓住，他的脸色也瞬时变得铁青：

“上午容忍了你一次，还想来第二次？”

说完就狠狠甩开夏桑落的手，夏桑落被他大力一摔，差点站不稳摔倒在地。她喘口气正要说话，远远的花雕却摆脱惠泉跑了过来，双臂一拦，挡在夏桑落面前，满脸怒色道：

“你想对我们大姑娘做什么？”

赵七尹停了手，目光在花雕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后面的夏桑落身上，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甩甩手，冷声道：

“斗酒会已经结束了，既然结束，就没有追究的意义了，有这个时间，我劝你还是操心你的夏家酒肆，别让它在我接手之前就给败光了。”

“想要酒肆，你做梦！”

“是么？”赵七尹嘲弄地看了夏桑落一眼，“希望你的信心能保持得久一点。”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夏桑落气得浑身发抖，花雕还追上去，想要质问赵七尹，追了几步，想起夏桑落来，又☆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折回来，扶住她问道：

“大姑娘你没事吧？”

夏桑落摇摇头，轻轻推了花雕一把，道：

“你和惠泉先走吧，我还有点事，待会再回去。”

花雕迟疑了半天，拗不过她，这才叫了旁边的惠泉，两人满腹心事地回去了。只留下夏桑落一人还在斗酒会会场。

会场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只留下几个年轻汉子开始拆台子上的红绸。她在底下转了转，想要上去，有些高，大庭广众之下爬来爬去也有些不雅。正要放弃，头顶一个声音道：

“要上来么？我拉你。”

是沈老爷。夏桑落本来是极厌恶他的，经过今天这件事，倒有几分感激他，只是一看到这人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就觉得他在等着看自己笑话，于是心里就别扭起来。更何况还有笞背之仇。

于是她有意板着脸道：

“大老爷，男女授受不亲。”

沈老爷莞尔，从袖子里掏出一物，在她面前甩甩，笑嘻嘻道：

“用这个垫着总可以吧。”

夏桑落马上去掏自己的袖子，果然是自己帕子掉了，刚才在台子上的时候，还被她揪得皱成一团的帕子，居然落到了沈狗官手里。她没好气道：

“捡了别人的东西不还是什么意思，请大老爷将小女子的帕子还回来吧。”

“还也可以，你先上来。”

有点像引诱，不过她本来就是要上去的。

夏桑落翻个白眼，揪住帕子的一头，提起裙子，往上一跳，正好借着他的力气跃了上去。到半空的瞬间，猛一眼见他手一动，似乎要放开，夏桑落心里一惊，连忙拽住他胳膊稳住身形，这才平安落脚。

刚一站定就明白自己又被他戏弄了，夏桑落又羞又气，怒道：

“大老爷此举和市井流氓有什么不同？”

沈老爷扯扯自己的衫子，笑道：

“有我这么雅致的市井流氓么？”

夏桑落别过脸不理他，却见眼前自己的帕子被他拎着晃来晃去，看得心烦，一把拽了回来。沈老爷也没刁难，顺手就给她了。

只是总有些奇异感觉，被他在身上留了半天，染了不一样的气息，再放进自己袖子里，夏桑落心里有些怪怪的，只能揉成一团捏在手里。

上了台子，找到自己刚才带过来的空酒坛，夏桑落脸色又沉下来，捧起酒坛凝神细看。坛子没有被掉包，密封得严严实实，仍有悠悠酒香从坛口传出来，明明就是自家的酒没有错，为什么倒出来就成了酸的？

她眉毛拧成一字，心中疑惑不已。

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转头一看，见沈老爷蹲在地上，面前摞着高高一摞用过的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心生好奇，正要问，他却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只碗递给她。

夏桑落接过来，有些不明白。

“这碗底被人涂了盐梅汁。”

夏桑落脸色一变，似乎明白了一些，把碗凑到鼻子底下闻闻，确实是盐梅的淡淡酸味。酒一遇盐梅则变酸，所以在坛子里是好好的，一倒进碗，就变成了酸的。如今酒已空，盐梅味却还没散去。

原来是在碗上捣的鬼。第二次是从竹筒子里往酒杯里倒的，所以才没了那股酸气。

夏桑落顿时醒悟过来，暗恨赵七尹狡狯。转念一想，又拧眉道：

“如果提前在碗上涂了盐梅汁，应该别人的酒倒出来也是酸的，为什么只有我中了计？”

“因为只有你的碗上被动了手脚。”

沈老爷捧起一摞碗都放在桌上，挨个给夏桑落闻过，果然有一部分是涂了的，另外一部分则什么也没有，想来的确是只有自己那一批涂过汁子。

“碗是商会提供，随便取的，为什么就那么巧，刚好我取到这几个？”

“不是巧，是有人安排好的。”沈老爷面色凝重，“这碗，从杂役送过来，到取来排在各人面前，这过程中，有无数人经手，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涂这个盐梅汁的。”

夏桑落震惊地盯着他。

“也就是说，包括你的家仆，都有可能……是别人的奸细。”

霸王硬上弓

从斗酒大会回去的路上，夏桑落一直心事重重，想今天的惨败，想赵七尹在其中动的手脚，他的威胁，一直想到肩膀都垮下去，整个人都蔫了。也怪她一开始太自信，才跌得这么狠。

快到酒肆，远远就听见里面反常的安静。进了门，夏桑落一愣。

小伙计窝在柜台里打盹，花雕惠泉两个对坐着发呆，菖蒲肩上搭着汗巾子，走过来，叹口气，踱回去，再叹口气。叹一下，她的心就沉一下。

这士气全无的样子，哪里还像她的夏家酒肆？

夏桑落头一扬，拍桌子大喝道：

“还没到晚上呢，就开始犯困啦？”

几人吓得一个激灵，立时跳起来叫了声姑娘，然后又没精打采坐回去。菖蒲一直在店里留守，没有到斗酒大会上去，这时见夏桑落回来，疑惑道：

“大姑娘，咱们真输了么？不是一开始人人都说铁定赢的……”

夏桑落一僵，当初还是她拍着胸口在众人面前保证的。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眼睛一转，见店里几人都无辜地盯着自己，她嘿嘿一笑，敷衍道：

“有么?谁说的？我不记得了……”

众人又齐声叹口气，趴桌子的趴回去，打盹的继续打盹，发呆的继续发呆。

夏桑落看到他们那个萎靡的样子就来气，跟夏屠苏一样，提起裙子往桌子上一跃，傲然道：

“看看你们没用的样子，也不过输了斗酒而已，又不是没输过，值得这样么？有谁规定说输了斗酒就不能做生意了？我们夏家的酒好，怕什么？只要有人喝，照样财源滚滚来。”

几人张大嘴巴看着手舞足蹈气势如虹的夏桑落，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惠泉想了想，小心翼翼道：

“可是大姑娘，咱们已经整整一个下午没客人了。”

“哎？”

“中午出了那事，全县都传遍了，说我们的酒是酸的，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怪东西，都没人敢来了呀。”

夏桑落眨巴眨巴眼睛，在半空中挥舞的手慢慢收回来。

菖蒲接着又雪上加霜，小小声道：

“刚才邻县的李员外过来，说那天订的一百坛喜宴酒不要了，已经改定了桐香县第一的澄霞斋竹叶青。”

夏桑落眼睛一瞪，怒道：

“他敢！”

底下的几个人傻愣愣，张大嘴巴看着她，齐声道：

“怎么不敢？”

怎么不敢？

夏桑落仰着头，想了想，魂游太虚似的。终于叹口气，肩膀一垮，顺着桌子慢慢溜下来，嘴里道：

“说不定他还真敢……”

李员外果真是敢，不光他敢，几乎所有和夏家酒肆有来往的茶馆酒楼，除了冯九斤的得意楼，剩下的都先后派人来退了酒，相互之间的默契简直令人惊讶，似乎约好了一起来挤兑夏家的生意。

晚上，酒肆里坐着零星几个来喝酒的，都是有交情的老顾客，见夏家倒霉，赶来安慰几句，惠泉花雕几人闲着没事，全都围着那么几位客人打转转。

话说到一半，忽然一人手一颤，搓搓胳膊上的寒毛，问：

“里、里面是什么声音？”

几人都一愣，停下话头，细细一听，果然都毛骨悚然起来。

本来就夜来天凉，外面阴风阵阵，油灯一跳一跳，人影瞳瞳。酒肆的内室，隐隐传来磨刀的霍霍声，极细微的，接连不断，听得人心都要跳出来。

众人面面相觎，其中一个颤着声音问：

“菖、菖蒲，这是谁、谁在干嘛？大半夜的，要宰猪还是杀羊？”

菖蒲白着脸，带着哭腔道：

“我、我也不知道哇！”

磨刀的声音逐渐变得尖利，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从后院一直传出来，灌入人耳。这哪是磨刀，分明就是在磨人的神经。

忽然一人跳起来，叫道：

“我的娘喂！”

然后就抱着脑袋撒腿跑了。剩下几人一看这情形，也撑不住了，纷纷落荒而逃，惊叫声不断。

花雕惠泉两人抱在一起发抖，菖蒲也牙关打颤，又顾忌着自己是个七尺男儿，于是硬着头皮，对两人干笑道：

“别、别害怕，咱们去看看，说不定是厨娘想起来了，在后面磨刀子准备明天用的。”

花雕惠泉连连点头，三人相互安慰，挤成一团，心惊胆战地往后院去了。

磨刀声是从厨后传来的，越靠近厨房，那声音就越尖利，黑沉沉的夜里，益发刺耳。三人抖得跟筛糠似的，菖蒲在最前面，慢慢探过身子去，看到厨后一个人影，惊得跳起来：

“大姑娘！是你！”

果然是夏桑落蹲在厨后，惠泉花雕也惊叫起来：

“大姑娘，三更半夜的，磨刀做什么？”

一问完，都松口气，顿觉出了一身冷汗。连磨刀声也没刚才那么恐怖了。

夏桑落瞥了他们三人一眼，手下继续磨个不停，刺啦刺啦声音尖利。磨了一阵，她拿起来看看，在刀刃上试了试。刀面闪亮，寒光在脸上一闪，竟映出几分杀气。

三人又一惊，顿觉大事不妙，忙上去夺刀，又追问：

“大姑娘，你、你又要去杀谁？”

“赵家公子？县太爷？还是要自尽？”

“还、还是你对我们三个恨铁不成钢，所以……”

夏桑起身，举着刀在空中乱舞一气，从三人手中抢回来，得意一笑，道：

“放心，谁也不杀，我明天要为了我们酒肆，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她用手试着刀锋，脸上寒光闪烁，刀很锋利。夏桑落眯着眼睛，笑道：

“我要去宰一只肥羊。”

***

翌日，天蒙蒙亮，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夏桑落早早起来，对着镜子仔细打扮了，又换了新衣，装点得千娇百媚无可挑剔，这才怀里揣着刀，悄悄开门出去了。

边走边停，到了县衙门口，天都大亮了。

又是一个月的放告日，门口立起鸣冤鼓，月台上摆起案子，来伸冤的人排起长队交状子。早上人少，夏桑落也不急，就排在队里，偶尔往县衙里看一眼，目光诡异。

终于轮到自己，她从袖子里抽出早就写好的状子，往案上一拍。

收状子的师爷龙小套搭眼一瞧，惊得当场跳起来，也怒气冲冲一拍案子，大声道：

“夏桑落，你大胆！”

“怎么？”

“你、你，我、这个……”龙小套结巴了半天，指点着状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再此拍案，作出威严的样子，“大胆！这状子赶紧拿回去烧了，不许再告！”

夏桑落不服气道：

“怎么不能告？寻常老百姓告得，位高权重的人就告不得？你们那个清正廉明的大匾是摆着给人看的？”

“就是不能告！”

夏桑落鼓着气，两人互相怒视半晌，她眼睛一转，噔噔噔跑到鸣冤鼓前，拎起鼓槌就砸了起来，口中高呼：

“冤枉啊！龙师爷仗势欺人，老百姓有冤无处诉啊——”

场面静止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龙小套身上，继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龙小套闹了个大红脸，连忙上去抢过鼓槌，不胜烦恼道：

“收了收了，你的状子收了。”

“马上就审？”

“马上就审。”

夏桑落施施然放下鼓槌，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龙小套则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叫来别人继续收状子，自己匆匆进了县衙，请大老爷马上升堂。

众目睽睽下夏桑落再次进县衙，县太爷好梦做到一半被龙小套闹醒，还带点闷闷火气。一边打着哈欠扶着帽子上了大堂，瞥眼堂下的人，一愣。

“夏大姑娘，你这是要告哪个？”

龙师爷笼着袖子，缩在案后，尽量装聋作哑。

夏桑落跪在地上，磕个头，恭恭敬敬道：

“回大老爷，小女子要告的，就是桐香县县太爷，沈大老爷。”

满堂的衙役，威武号忘了喊，张大的嘴忘了合上，一个个都瞪着眼睛看向堂上跪得四平八稳的夏桑落，跟见了鬼似的。

夏桑落又磕个头，正经八百道：

“小女子要告他，吃白食，喝霸王酒，欠债不还，欺压良民，目无法纪，任意量刑，毁人名节，误人终身，两眼不明，双耳失聪，有冤不管，枉为人官。”

龙小套假咳了一声，更缩了回去。众衙役们目瞪口呆，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本案的另一位当事者。

沈大老爷站在堂上，正要一脚跨进案后，这下子，脚伸到半空，不知道要跨进去，还是要退回来。打了一半的哈欠也止住了。

夏桑落跪在下面，头也不抬，纹丝不动。

沈大老爷想了想，把个打了一半的哈欠慢慢忍回去，轻轻咳了一声，折回身子，镇定自若道：

“本案事涉敏感，案情特殊，不宜在大堂上公开审理——到后堂吧。”

夏桑落起身，跟在沈大老爷后面进了后堂。

两人刚一进去，堂上马上炸开了窝，所有衙役包括龙小套，轰的一声涌上前去，挤在后堂门边往里面窥去。

***

到了后堂书房，沈大老爷放下帘子，挡住外面的视线。夏桑落随他进去，见书房里陈设简单，一方案几，几排放卷宗的架子。案几上摞得厚厚的文书，东一本西一本，仿佛还落了尘土，乱得很没有观赏性。

也不知道这个狗官除了升堂之外，到底几个月办一次公。

趁夏桑落暗自思忖的时候，沈大老爷把官帽往案上一搁，环臂当胸，奇道：

“大姑娘，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么？”

夏桑落怒道：

“刚才在大堂上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哦，”沈大老爷意味深长的一笑，“你在大堂上说的？我只记得毁人名节误人终身什么的……我什么时候毁你的名节误你的终身了？”

夏桑落一滞，再回想起来，自己说得名节终身什么的，确实有些用词不当，听在外人耳中，还不知道想到哪里去。看这狗官的神情，显然是在笑话自己。

于是愤愤不平道：

“让你打我的板子！”

“你的板子就打不得么？”

“你那天说的，律法有规定，打女人的板子，不能打、打……”夏桑落支吾半天，没说出来那个词，“反正全县的老百姓都知道你那天当众下的令，要是告上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后来，夏桑落声音越来越大，还很理直气壮，渐渐连自己都感到委屈起来。

沈大老爷也不分辨，笑笑地看着她。待她滔滔不绝讲完后，顺势往椅上一歪，架起二郎腿，轻松道：

“是么，你握着我一大堆把柄，想干什么？”

这样爽快？夏桑落一愣，于是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

“我的酒肆快要倒了，没人来买酒。”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么？”

“当然有！都是你这个狗官不辨是非，才让赵七尹暗自动了手脚，赢了斗酒大会，现在他又挤兑的我生意都做不成，你不管？”

“我怎么管？让赵七尹把牌匾还给你？”

“我要那个牌匾有什么用？要的是有人来喝酒！”夏桑落清清嗓子，目光游移到书房外，外面是大堆的衙役探头探脑，“让你的衙役到我们那去买酒。你的县衙要用酒，也必须得到夏家酒肆订……”

沈大老爷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

“不行。”

“不是你自己说的我们夏家的酒好么？”夏桑落发怒。

“是我说的，酒也是我喝的，和衙役们有什么关系？我可不能仗势欺人，拿官威来逼他们去哪哪喝酒。”

沈大老爷有意用了夏桑落的口头禅。夏桑落马上想起自己刚才在公堂上怒斥他仗势欺人，于是脸一红，妥协道：

“那好，这个算了，还有一个办法——你，亲自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们酒肆写张匾。”她挠头想想，“不要商会的那个什么桐香县第一，要天下第一！”

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已经准备好拓印的卷轴，呼啦一声铺在案上，扬起一层灰。

沈大老爷正自己搬了茶壶来，慢悠悠倒茶喝，还帮夏桑落倒了一杯准备润嗓子，见她此举，一口茶水呛着了，差点喷出来。继而忍笑道：

“拿什么身份来写？老百姓的身份，恐怕没人给面子。”

“当然是县太爷的身份了！”

“不太好吧，我一县父母官，替你一个大姑娘写牌匾——”沈大老爷慢吞吞，用暗示的目光看了夏桑落一眼，“恐怕别人会说闲话的。”

夏桑落胸口的火苗腾地一下就冒出来。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狗官有意刁难她。反正酒肆没了，她也不想活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都说人要狠站得稳，狗官面前还真得狠点才行。

于是当场从怀里掏出棉花包着的刀子，一刀砍在案上，怒道：

“你写不写？”

刀子磨得锋利，一刀砍下来，案上一道深口子，刀柄犹在微微颤动。沈大老爷杯子里的茶水抖了一下，激起些波澜，慢慢又平静了下来。

他端着茶杯，卷着袖子，看眼案上的卷轴毛笔，又眯眼看向夏桑落，缓缓道：

“你想霸王硬上弓？”

夏桑落狰狞一笑，道：

“不错，我这个霸王，就要上你这只弓！”

弓与攻

县太爷在后堂私审夏桑落，衙役们乱了套，纷纷赶过去看热闹。龙小套也凑过来，在一堆屁股后面转来转去，就是挤不进去，怒道：

“后堂私审乃机密要事，是给你们看热闹的么？”

衙役们支吾几句，挠挠头作势站起身来，龙小套觎个空挡钻了进去，拍开旁边两个脑袋，占据了最有利地形，然后自己耳朵竖起来细细听。

远远只见帘子低垂，里面人在说话，却看不见，也听不清。半晌之后，龙小套掏掏耳朵，慢慢直起腰。沉吟不语。

众衙役忙问：

“龙师爷，里面到底在说什么？”

龙小套皱起脸，有些不确定道：

“好像听夏大姑娘说，要上老爷……弓什么的……”

攻……众衙役们纷纷站直身子，心里咀嚼着这个字眼。秋风吹起，菊花丛中掀起微澜。所有人的眼睛都凝视着满院子盛开的金秋菊花，渐渐醒悟过来。

一名衙役懵懂开口：

“若是单论性情，好像是这样，不过最关键的是，夏大姑娘一个女子，怎么攻呢？”

是呀，怎么攻呢？

众人盯着眼前灿烂的菊花，纷纷陷入了沉思。

龙小套没来由的一阵恶寒，急惶惶转过身子，挨个在衙役们头上老大爆栗子敲过去，骂道：

“个个七尺高的好男儿，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说完就掩口干咳了一声，红着老脸退出去了。

众衙役们面面相觎，同时用诡谲的目光向书房里又看了一眼。然后轰的一声散开了。

不到一刻的功夫，就有流言传遍了方圆十里，讲的是桐香县县令沈大老爷与夏大姑娘两人，不打不相识，王八看绿豆，于是在堂堂县衙斯文之地，天雷勾动地火，发生了某某某之类不和谐事情云云。

更有甚者，还很隐晦地暗示了沈夏两人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的习惯和取向，于是全县都被轰动了。

由此可见，这个世上，嗜好长舌和八卦的，不仅仅是女人而已。

***

夏桑落和沈大老爷仍然在僵持中。

锃亮的刀子深嵌入案几，看着都让人发憷。夏桑落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一手铺了卷轴，另一手握着毛笔，又往他面前递了一下，蛮横道：

“快写啊！”

沈大老爷被逼定在椅子上，面前夏桑落挡着，走也走不掉。看看纸笔，又看看夏桑落，他无☆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奈道：

“真要写？”

“不写剁了你的手指头！”

“威胁朝廷命官，其罪当诛。”

“诛我之前我先把你给诛了，也划算。”

沈大老爷沉默了一下，又道：

“我的字不好。”

“就是狗刨的我也要。”夏桑落敲敲卷轴的一角，“只要你在这给我把印章盖上。”

沈大老爷又沉默了。

半晌，他终于叹口气，妥协了。接过笔，对夏桑落吩咐道：

“去研墨。”

“我？”

夏桑落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眼睛。

不是你，还是谁？沈大老爷抬起头，眼睛乜斜着她。

夏桑落为了酒肆的存亡，只能忍下一时之气，乖乖去捧了砚台研墨。沈大老爷把案几上的文书随意往地上一摞，挽起袖子，铺平卷轴。菜刀还横亘在案几中央，卷轴铺不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桑落一眼。

夏桑落一愣，连忙去拔自己的刀。刚才插下去时是一气呵成，气势如虹，现在却拔不出来了，她一窘，又使了一把劲，还是出不来。正为难的时候，听旁边轻轻笑声，正要恼羞成怒，却有只手过来借了几分力气。

刀子□了，夏桑落悻悻地放到一边，继续低着头干本该小丫鬟来干的活。

沈大老爷被逼上梁山，这时候也无所谓了，于是趁空闲的时候，伏在案上，一手托腮，看夏桑落研墨。她粗手大脚，动作并不细致，不过云鬓雪肤，一点碎发搔着脸颊，衬着藕色的夹袄，倒是很赏心悦目的。

只要不动，不说话，就是个美人。这句话说得也不错。

夏桑落心不在焉地研墨，被他一看，浑身都不舒服，于是手一停，怒道：

“你眼睛往哪里看？”

沈大老爷悠然一笑，感慨道：

“古人都说红袖添香，果然是美事一桩。”

夏桑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没有察觉，笑一笑，又问：

“大姑娘有没有听过一句词？”

“我又没有读过多少书，哪像大老爷这样学识渊博？”心中却有些疑惑，“是什么词？”

“是谁写的，我不记得了，但是里面这一句，倒和现在的情景很贴切。”沈大老爷目视夏桑落，微微一笑，“烛影摇红，一案相思研入墨，灯花报喜，两处眷恋酿成诗。”

夏桑落虽然并不很懂诗词歌赋，却也算粗通文墨，稍微一想，马上明白他这句暗喻的是洞房花烛的情景，当下脸上一热，讽刺他道：

“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了，赶紧醒醒吧！”

沈大老爷微笑，摇头不语。夏桑落看到他那个不紧不慢的样子就生气，墨也不研了，砚台直接往他面前一放，几滴墨汁溅了出来。

“好了，快写！”

沈大老爷笑笑，不逗她了，卷起袖子拿起笔，蘸墨，想了想，又观察了一阵子卷轴，慢慢写上去。却并没有应夏桑落的要求写什么天下第一，而是写了绝品佳酿四个字。

他起初虽然推脱，写起来倒也认真，嘴唇微抿，眼神专注，下笔收笔都极用心的。夏桑落的目光不由自主就从卷轴上落到了他脸上，看了一阵，不知道想起什么，就有些迷惑。似乎引出了记忆里的一点小碎片。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完全是不自觉的举动。

正出神的时候，忽听一声好了，沈大老爷已经收了笔搁在一边，然后两边拎起卷轴细细吹了一遍，笑道：

“这下大姑娘满意了么？”

夏桑落哼了一声，凑过去看看，勉强道：

“比狗刨的好一点。”

沈大老爷本来很得意自己的手笔，正微笑欣赏的时候，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不入耳的话，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反过来笑她道：

“就是狗刨的，恐怕也有人抢着要呢。”

夏桑落装作没听到，自己欣赏着绝品佳酿四个字，认为很符合她夏家竹叶青的高品质。

沈大老爷开了柜子，取出一方印来，正要往上面盖，夏桑落忙拉住他的手，急道：

“不是说了要盖官印的么？”

沈大老爷应付她道：

“印盒被锁了，钥匙一时半会也取不出来，先这个将就着吧。”

说完不等夏桑落反驳，就眼明手快盖了自己的私章上去。

夏桑落拦阻不及，心中有气，明知道他在敷衍自己，已经盖上了，也没话可说。于是又上去看看他的私印，见上面写着“沈南溪印”四个字。

原来狗官的名字是沈南溪。

夏桑落呆呆地看着这印，拧眉想了半晌，总觉得南溪这两个字耳熟，似乎在哪听过。莫非是东南西北这个词听多了？

她摇摇头，见沈大老爷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似在等待，又似在观察。她微愣，脸色一变，突然醒悟过来，自己今天的宰羊行动已经成功，应该马上撤退。于是卷起那副字塞进袖子里，又拎了自己的刀，转身就要走。

后面笑笑的声音道：

“你就准备这样出去？”

夏桑落被他一提醒，也觉得有些不妥，她大白天拎把刀走来走去，不被人当成贼人抓起来才怪。

于是连忙止住步子，回过身把菜刀包好，往怀里一揣，拍了拍，确定不会掉下来，这才对沈大老爷恶狠狠地一笑，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县衙。

回到酒肆，太阳已经老高了，夏桑落远远就见惠泉跑过来，满脸的惶急。

“大姑娘，你一早去哪了？”

她按按怀里的菜刀，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道：

“出去转了转，怎么了？”

惠泉放心了一些，马上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急道：

“酒肆里出事了。”

夏桑落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卷轴，铺在桌子上欣赏，漫不经心地问：

“什么事？又有谁家来退酒了？”

“比这个还严重啊！”

花雕菖蒲听见外面动静，一起赶出来，都是满脸焦急。

“咱们前几个月酿酒用的药材，都是从药铺子里赊来的，说好卖了酒之后还清，这个月酒没卖出去，账上的银子不够还药材钱啦！刚才你不在，药铺子老板过来，说要马上还账呢。”

夏桑落脸色一变，连忙从菖蒲手里接过账簿，自己细细看起来。好一段时间没查账，突然一看，才觉得心惊，这段日子账上是只进不出，漏洞比天大。虽说夏家家底不坏，也禁不住这样颓败下去。

越看越恼火，眼前密密麻麻的字也惹得人心烦。夏桑落把账簿往桌上一扔，皱眉道：

“不是说好过一段时间再结账的么，怎么突然就上门了？”

惠泉等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得出个所以然。

夏桑落眉头紧皱，又问：

“只说要账，还说别的了么？”

惠泉忧心忡忡道：

“一开始只说是让早点还账，到后来，又开玩笑似的，提到最近有大东家有意盘咱们的酒肆，让姑娘考虑考虑，对方给的价钱高，要是咱们酒肆办不下去，干脆盘给别人……”

夏桑落咬牙切齿道：

“什么大东家？分明就是赵七尹，他想找人来盘我的酒肆，做梦！”

惠泉三人垂着手不敢说话。今早药铺子老板来，面上说是要账，实际上是为了替赵七尹做中人，这其中缘故，便是花雕也能想明白，夏桑落愤怒也是自然的。

从斗酒大会上夏家落败，到后来被众人挤兑，再到现在招人威胁，全都是赵七尹做的手脚。这人的心思，可真是再阴险不过。

夏桑落胸口起伏个不停，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当场怒骂起来。左思右想了半天，她平静心神，跟惠泉等人吩咐：

“知道了，我去想想办法，你们不要管，要是下次再有什么人上门说要盘店，直接打出去！”

三人乖乖应了。夏桑落摆个手，就满腹心事地掀帘子进屋子里去了。

心里乱，脚下没注意，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扑在地上。夏桑落扶着门站稳，忽听后面叫声：

“大姑娘，你这是什么？”

她顺着三人惊恐的目光看下去。地上躺着自己被棉花包了的菜刀，棉花散了，露出一角锋利的刀刃，看着吓人。

惠泉三个傻傻地看着夏桑落，果然是被吓着了。

夏桑落嘿嘿一笑，捡起刀揣到怀里，解释道：

“街上有磨刀的，我带出去磨了磨……你们三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这里还忙着呢。”

说完就帘子一放，把三人狐疑的目光拦在了外面。

进了内室，坐在榻上，夏桑落取出刀，心里仍在想刚才药铺子老板说要盘店的事。

酒肆她自然不会盘给别人。药铺子老板一向狡猾，善于做面上功夫，平时为人最大方不过的，怎么会这么急着来讨账，还是刚好料准自己账上亏空的时候？明明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段。

他怎么会对夏家酒肆的帐这么清楚呢？他清楚，不就等于赵七尹清楚么？

夏桑落眉头越发皱起来。心里隐隐开始感到了不妥。

自卖自身

大张旗鼓叫人用沈大老爷写的字做了匾，乌木大红漆，配上那几个好字，看上去很有气势。夏桑落心里很喜欢，一大早叫小伙计爬梯子挂了上去，还引来一堆人围观。

县太爷亲书“绝品佳酿”四个字，夏桑落站在牌匾下，马上有了底气。

和惠泉花雕一起站在外面，看着酒肆里，人虽然少，店面阔绰，百年的老店，还是有资本的。这么大的店面，这么高级的桌椅，这么高质量的酒水。

只是客人少了点，越发显得店里空旷。乌木的桌子在里面闪闪亮。

夏桑落看了半晌，忽然对惠泉花雕道：

“你们觉不觉的我们酒肆里……其实有很多东西是多余的？好像店面有些太大，太奢侈了。”

两人一愣。惠泉机灵些，似乎明白了夏桑落说什么，花雕仍然懵懂，摇头道：

“当然不是啦，澄霞斋里面布置的比我们还阔气呢。”

夏桑落暗自叹口气，没有接下去。正在发呆的时候，忽觉旁边惠泉捅自己的胳膊，她一愣，顺着惠泉的目光看过去，见药铺子老板远远站着，乐呵呵地看着自家的酒肆。

那神情仿佛在提前验收自己的地盘。

夏桑落气得快吐血，差点没冲上去，强自忍住，装没看见。

结果药铺子老板自己找了上来，笑呵呵招呼道：

“夏大姑娘面子真大，竟然能劳动县太爷亲书。”

夏桑落冷冷哼了一声，装聋作哑。

药铺子老板还不生气，又搭讪道：

“既然都有了这么大一块匾，好生意也要来了吧，夏大姑娘，你看……什么时候能交账呢？”

不提这个还好，他一提这个，夏桑落当即就发起火来，怒道：

“当初订药材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卖了酒才还，现在就来催，你怕我跑了不成？”

“咳咳，这个，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我现在也手头紧呢。”

夏桑落抱着胳膊，冷冷道：

“时间还没到，不给。”

药铺子老板也变了脸，怪声怪气道：

“你这是怎么着，想赖账啊？赶明告到县衙去，还想打一顿板子？你以为有了县太爷撑腰，就能无法无天啦？还不了？还不了就拿你的店面来抵。”

夏桑落跳起来老高，指着老板鼻子怒骂道：

“你去告啊！早告早了事！我还要告你卖给我假药材，都是你的药材不好，才害得我在斗酒大会上输给赵七尹！回去跟你们赵东家说，我就是倒了，毁了，也不把店给他，让他继续做梦！”

药铺子老板碰了这么一个大钉子，碍着面子，不好跟她在大街上吵，于是嘟囔两句，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夏桑落顺着他的去向看了一眼，见远远站着一人，就是赵七尹。他带了两名下人，对这边的情况冷眼旁观，只是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

天已经入了深秋，日头淡淡，赵七尹的身影，竟让人觉得有几分森然。

他就这样，远远地威胁着她。

夏桑落忍无可忍，冲进酒肆里去扛了扫把出来。药铺子老板犹在路上跟众人添油加醋鸣冤诉苦，她两步跑过去，乱打一气，然后喘着气，双手叉腰，怒道：

“给我滚！滚！”

药铺子老板吓了一跳，和众人一起散了。

夏桑落恨恨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赵七尹，扫把一扔，甩手回去，开大了门照样做生意。

只是眼圈却有些红，嗓子也哑了。惠泉花雕几人迎上来，还没有出声安慰，夏桑落抽抽鼻子，自己掀帘子进内室里去了。

还是忘不了赵七尹在外面那个森然的身影。他逼她到这个田地，还不肯放手，是想逼死她。

照惠泉几人所说，其实是有办法的，不过是银钱短缺，拆借拆借，找冯九斤帮个忙，也许就过去了。只是毕竟治不了根本，赵七尹的野心怕是永远也不会消。

什么求亲，不过是想要顺理成章地接过自己手上的生意而已。赵七尹就算准了她夏桑落没人可嫁，最终只能落到他们赵家的手里做傀儡？他不过就欺她一个孤零零无依靠的未嫁身。

夏桑落恨恨唾了一口，一擦眼泪，站起身来。

刚一开门，惠泉几人差点跌倒一地。张皇失措爬起来，见夏桑落好好地站在面前，都松了口气，继而纷纷担忧起来，问道：

“大姑娘，这可怎么办，远水解不了近火，天天这么闹，更没生意了。”

夏桑落想了想，对菖蒲吩咐道：

“去把所有的账簿都拿来，给我看看——以后账簿就放在我这里，看起来也方便。”

菖蒲答应一声，跑回去搬了账簿来。夏桑落在屋里挑灯夜读，熬了整整一个晚上。外面是所有人的了无睡意，既在为夏家酒肆担心，也在为酒肆的主人担心。

早上，等夏桑落起来的时候，太阳都出来了，外面几人急巴巴地等着。她扛着两只黑眼圈，慢悠悠出来，店前店后转一圈，摸摸桌椅，目光又在众人身上挨个溜过去，看得几人心里发毛。

菖蒲畏惧道：

“大姑娘，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夏桑落诡异地一笑，道：

“菖蒲，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什、什么？”

“我昨天晚上突然想，咱们酒肆最近生意冷清，还摆这么大的排场，有些不值。”

菖蒲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问：

“那要怎么办？”

“既然是没用的东西么，自然不能再要了，干脆卖掉，还能换点银子。”

“要卖哪个？”

夏桑落颇含深意地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

“看哪个没用……”

菖蒲暗叫一声不妙，连忙直起腰表态：

“大姑娘，我什么都不怕，我菖蒲可是最有用的，算账，酿酒，招呼客人，一样都少不了，你可不能打我的主意。”

夏桑落见他那个煞有介事的样子，禁不住哈一声笑起来。

惠泉明白夏桑落在开玩笑，她等不及，急声道：

“大姑娘，要是实在没办法，干脆去找冯姑爷吧，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冯姑爷一来，不是把姑奶奶也召回来了么……好不容易才把她请回去的……”

夏桑落玩笑开完了，又陷入了沉思，完全没有听到几人在说什么。

花雕一拍脑袋，忽然道：

“我说大姑娘，既然都这样了，不如找个姑爷嫁了好了！”

“哎？”

众人目光齐齐投到花雕身上。夏桑落本来心不在焉，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

“赵家公子这样急迫，不就是因为爱慕咱们大姑娘，想要逼她嫁给自己么，只要大姑娘嫁了，他自然就没法纠缠啦！到时候还有姑爷，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大姑娘原来不肯嫁人，是怕家业落到别人手里，可是只要嫁一位性子温和的，大姑娘这么有本事，夏家酒肆不是还该你管的么？”

惠泉菖蒲两人都惊异地睁大眼睛。夏桑落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拍拍花雕的肩膀，连连点头道：

“好花雕，最近吃什么好东西了么？突然开窍了。”

花雕有些不满，身子扭了一下，俨然还是那个傻愣愣的丫头，菖蒲很不厚道地哈哈笑，连惠泉都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笑完之后，花雕又道：

“不过大姑娘这个样子，有谁敢娶呢？好像有点难……”

“花雕！刚刚还夸你开窍了呐！”

菖蒲哀叹一声，以手加额，偷偷看夏桑落难看的脸色，替花雕捏了一把冷汗。

果然夏桑落一发火，怒道：

“我嫁不出去，干脆把你嫁出去换了银子！”

花雕苦着脸连连摇头，又掩了嘴不敢再说。

夏桑落不再理会她，沉吟道：

“卖你们几个嘛，太没什么价值……”

这话说得可真直白。几名下人暗自哀悼自己卑微的命运。

惠泉仍然不同意，皱眉道：

“大姑娘，出嫁可是大事，不能这么随便决定吧。”

夏桑落脸色很坚决。

“现在最大的事，是酒肆不能完。”继而又嘻嘻一笑，“嫁人当然也重要，你不是早就替我着急了么，正好趁这个机会，又能解决终身大事，又能保住酒肆，一举两得。”

听起来倒是万事具备，只是还差东风。谁来娶，这是个大问题。

全酒肆的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个问题。

惠泉还不死心，又道：

“姑娘得慎重啊，要是所嫁非人，毁的可是一辈子。”

夏桑落眯着眼睛看她，缓缓道：

“你就这么不愿意我嫁人？我不嫁人，只能落到赵七尹手里了，你敢情是在赵七尹说话？”

惠泉脸色一变，忙道：

“大姑娘误会了！我是替你着想，跟别人扯不到一起去呀！”

夏桑落点点头，没说什么。惠泉脸上犹有些惴惴，夏桑落挥挥手，不在意道：

“别瞎想……我在想，要是所嫁非人，到时候……再自己找办法走人不就行了？”

“啊？！”

众人一个比一个叫得大声。

“这怎么可以？”

“嫁了人就是一辈子啊！”

夏桑落挠着头，仰头想想，却转移话题，提起了一件往事。

“惠泉，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提过，我很小的时候，从街上买过一个人回来，西南地方的口音，名字就叫什么东南还是西北的？”

惠泉不意她突然提起此事，也一愣，想了半晌，才点头道：

“是，大姑娘跟我讲过，你在街上看见有人自买自身，就花大价钱买了回来当小工，结果被老爷狠狠教训了一顿，从此才再也不敢随便浪费银钱。”

原来夏桑落的抠门从小时候开始啊……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是啊，”夏桑落愤愤不平，重重捶了一下桌子，“我费了那么大的功夫，那小子明明签了终身契，结果当了两天小工就偷偷跑了，还顺手牵羊讹走了我的银子！”

众人都颇感兴趣地竖起耳朵，听夏桑落讲故事。惠泉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问：

“大姑娘，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

夏桑落得意一笑，慢悠悠道：

“我觉得这个小子还挺聪明的，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就想起他了。”

所有人都满头雾水。惠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预感到夏桑落可能会再次干[奇·书·网]出让整个桐香县百姓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雨露观音

全桐香县的百姓都被惊呆了。

夏家酒肆的掌柜，桐香县最势力兼抠门的女人，近日来诸多绯闻的女主角，在桐香县唯一的一条大街上，摆了摊子，插了草标，自买自身。

赶着回家的，等着做买卖的，闲的，不闲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无一例外，摆出同样瞠目结舌的表情，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那名在街上摆摊摆的镇定自若的女人。

夏桑落扶了扶头上快要掉下来的草标，筷子又敲一下碗，念念有词道：

“多年前，在一个叫做江湖的地方，有位女侠名汤春姑，姿容绝世无双。春姑长到二十岁，仍然不肯嫁人，有人好奇问她，她答道：我汤春姑这样美貌，生在世间就是世人之福，随随便便跟了一个人去，不是让天下人遗憾？应该大排场摆出来，让所有人都来瞻仰，让雨露观音的雨露洒遍全天下。”

众人听得痴痴呆呆，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惠泉三人蹲在远处角落里探头探脑，听到她口中一段念词，惠泉嘴巴张的圆圆的，奇道：

“真是神奇，大姑娘居然把当年那个什么东南西北的说辞全都照搬了过来。”

花雕关注的重点显然和别人不一样，她咬着手指头，纳闷道：

“江湖是个什么地方？”

菖蒲翻了一个白眼，戳了她一记，教训道：

“江湖！当然就是又有江，又有湖的地方，既然有很多人住，又有绝世的美人和观音，应该是个类似于水下龙宫的人间仙境吧。”

“哦……”

由此，三人对江湖充满了无限的憧憬，满脸梦幻的表情俨然和当年的夏小姑娘一个模样。

“大姑娘要卖的是自己，老提这个雨露观音做什么？”

“笨啊，大姑娘是拿雨露观音类比自己，意思是说，她今天来卖自己，就是施舍雨露给人间，让大家伙都赶紧来抢着买。”

“哦……”

远处，夏桑落一段结束了，清清嗓子，又敲了一记碗，继续道：

“观音的雨露，是从玉净瓶里来，每一滴都弥足珍贵，管什么琼浆玉液，就算是夏家的竹叶青，也比不上的——今个雨露洒人间，难得的机会，大家要抓紧时间，要是晚了，那可就把握不住咯！”

说完，手一停，观察众人的神色。

众人还没有从刚才的长篇大论里反应过来，半晌，才有一个机灵点的，问：

“夏大姑娘是说自己是雨露观音了？模样嘛，倒还勉强，雨露在哪里，没看到啊！”

夏桑落正等着这句话，马上笑嘻嘻把碗往旁边一拨，草甸子上她盘腿而坐，很殷勤地把自己陈设开来摆了摊子，然后一样样给众人看。

先抓起头发：

“看看这头发，这样黑又浓密的头发，哪里去找？”

又扯扯自己的衫子：

“再看这衫子，京城里的料子，金针坊的手工，就是观音庙里真正的观音大士，她也穿不上这么好的料子呢！”

最后又扬起自己的纤纤玉指：

“再看这成色，白里透红，就算是比起观音大士手里的羊脂玉净瓶，也不遑多让。”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男人看头发和手，女人看衣裳料子，呼啦一下把夏桑落围了个严实。她也不慌，只是慢吞吞缩回去，把自己的好处都藏起来，然后再敲一下碗。示意道：

“这雨露可不是免费的，要看，拿钱来。”

本来还满脸兴趣的众人，听到这话，都一愣，然后轰的一声散开了。

夏桑落手僵在半年，捧着她破了个豁口的碗，一脸的难以置信。

当年她明明就是被那个什么观音座下的狗屁金童给说动了，把他整个人都买回了家，为什么现在自己一来，竟没人赏脸？

莫非是自己魅力不及？

有些沮丧，随即又迅速振作起精神来，继续把碗口敲的叮当响，口中念念有词招揽新的客人。

好不容易有了人来，却是个嬉皮笑脸的街痞，说买之前要先验验货，提议让自己先摸一把，结果被夏桑落一脚踢飞。

于是又惊走了一堆看客。

再有驻足的，刚看了两眼，就有自己的婆娘赶来揪着耳朵骂道：

“你是想被赵东家打耳刮子还是想被县太爷打板子？还是回家跪我的搓衣板？”

此人抖抖索索地被婆娘揪走了。

夏桑落托着腮，叹口气。角落里的花雕见状连忙送来凉茶，她喝了两口，把花雕推开，又继续敲起碗来。

她就不信，整个桐香县，除了赵七尹，就真没一个人敢沾自己。

花雕耷拉着脑袋，抱着茶壶回去，惠泉菖蒲连忙迎上来，问：

“怎样？还是没人来买么？”

花雕摇摇头。菖蒲叹气道：

“也是，大姑娘这法子真不够好，大庭广众之下的，赵家公子还不知道在哪盯着呢，谁敢来？”

“就是因为大庭广众，买了就不能反悔，大姑娘才要有意找个不畏惧赵家公子的人。”惠泉郑重其事，“要是有人当着大伙的面把姑娘买了，就是赵家公子来，他也无话可说。”

沉默一阵，三人都叹起气来。

夏桑落对面的酒楼上，挨着栏杆处，赵七尹正在自斟自酌，看不出是喜是怒，偶尔瞥一眼在下面自卖自身的夏桑落，冷笑一声。

旁边下人道：

“公子，还不准备去买？要是晚了被别人抢了先，那可就坏事了。”

赵七尹薄唇微掀，嗤道：

“你觉得会有人来抢这个先？”

“这倒也是，嘿嘿，谁不知道夏大姑娘是公子的人，敢摸老虎屁股，除非他不想活啦！”

赵七尹冷冷一笑，看着下面的夏桑落。

“让她闹腾吧，就当看笑话了，我要让她自己看清楚，这个桐香县，有没有人敢碰她。”

旁边小仆拼命拍马屁，连夸赵七尹英明，赵七尹不动声色，看的无聊，倒了酒来喝，却又马上皱起眉头来，这楼里酒水奇差，比起澄霞斋和夏家酒肆来，远远不如。

桐香县里最出挑的两家酒肆，若是归到一个人的手里，还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他唇边露出一丝踌躇满志的笑意。

就这样一坐就是一天，已经暮色降临的时候，赵七尹还没有走，他在等夏桑落放弃。

底下，惠泉三人已经来劝了好几趟，夏桑落仍然不肯走，死守着自己的摊子，只是嗓子哑了，脸上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倦怠。

歪着脑袋发了一阵呆，她又重整旗鼓，碗边敲得朗朗响。在整条街上回荡。

赵七尹倚着栏杆喝酒，暮色里的侧影，一整个下午都没挪动过，比夏桑落还坚决。

天快黑了，街上摆摊的人都相继收摊回家，夏桑落伸个懒腰，也收了自己的碗。看情形倒还不十分沮丧，有明天卷土重来的迹象。赵七尹不免有些意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来，准备叫老板来结账。

刚一起身，忽听旁边的下人惊声道：

“公子，来、来了！”

赵七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又指着下面，不可思议道：

“来了！”

摸老虎屁股的人来了。

赵七尹脸色一变，倏地起身，一双锐利的目光往楼下看去。

***

夏桑落自己也傻了眼。

她抱着自己的碗，被惠泉三人以防御性的姿势簇拥着，面前是一群凶神恶煞的衙役。不是恶少，不是色鬼，也不是温良公子，而是衙役。而且还是这么一大群。要是出价都一样的话，该卖给谁呢？

夏桑落认认真真考虑起这个问题。

不等她考虑清楚，其中一名衙役上前道：

“夏大姑娘，据说你当街卖人，以观音大士之名，行坑蒙拐骗之事，大老爷要叫你去问话呢！”

夏桑落又一愣，下意识敲了一下自己的碗，问：

“我自卖自身，谁要买？”

一向和她相熟的衙役甲大哥叹口气，无奈笑道：

“大姑娘误会了，咱们不是来买你的，是有人告你当街行骗，大老爷要抓你回去呢！”

“啊？”

不仅夏桑落，包括惠泉三人，全都提高了嗓子惊叫起来。

不等她啰嗦，几名衙役上前一架，另一人捡了她的碗，一起簇拥着往县衙的方向而去。

赵七尹在楼上看了多时，先是狐疑，最后则是一脸了然的神情。他眼中锐芒一闪，既是愤怒，也是不甘。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离开了。

夏桑落又被五花大绑到了县衙后堂。

众衙役们完成了任务，吵吵闹闹地出去了，龙小套在夏桑落肩上一拍，意味深长道：

“私审，嗯，私审。”

然后也一脸严肃地出去了，顺便拎走了在门口惴惴不安的惠泉三人。

夏桑落被绑了个结实，挣也挣不开，滴溜溜转了一圈，正见沈大老爷端坐在案后，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案上掌了灯，火光一闪，在他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凌厉的神色来，再一闪，又马上隐去了。

夏桑落眨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下一刻就挣扎扭动着，怒道：

“狗官，又是你！”

沈大老爷不怒反笑，起身，负着手，围着她细细看了一圈，先看头发，再看衣裳，再看头脸，角角落落都没遗漏。

夏桑落被他看的浑身发毛，扭了一下，强道：

“还不给我松绑！”

“听说你今天在大街上插了草标自卖自身？”

“不错，怎么？自卖自身也违法？你这个不辨是非的狗官——”

“你要卖多少？”

“哎？”

夏桑落一呆。

沈大老爷很自然地笑笑，并没发觉自己说的话有多惊悚。把夏桑落打量了一遍，他又坐回去，悠闲自在，呷口茶，问道：

“你准备卖多少，我买。”

夏桑落愣了半晌，听到自己的声音道：

“头发最贵，你要，我剪下来给你，手呢，看一眼，算一次银子，衣裳也不便宜，九成新……”

沈大老爷眼睛一闪，笑道：

“我要你的衣裳，现在就给我？”

夏桑落脸红，忙道：

“当然是回去换来给你。”

“太麻烦，那我不要了。”

夏桑落有些失望。

沈大老爷又笑嘻嘻道：

“要是把你这一尊观音都整个买回来，得多少银子呢？”

夏桑落傻呆呆地看着他，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不卖！”

“为什么不卖？”

这还用说，狗官狡猾，她三番四次被他戏弄，要是把自己卖给他，以后还怎么活？夏桑落连连摇头。

“不卖就是不卖。”

“给多少银子也不卖？”

迟疑了一下，又摇头。

“不卖就把你关进大牢里。”

恶霸！夏桑落想跳起来骂他，腿上被绑住的地方一痛，连忙又站稳。

“还是不卖？我出银子，你不是想要银子么？反正看你在大街上摆了一天摊子也没什么收获，不如算了吧，乖乖到我这里来，以后也不会再受牢狱之苦。”

沈大老爷摩挲着下巴，一脸奸恶的笑容，不遗余力地游说她。

夏桑落终于犹豫了。她又不是傻子，银子不说，县太爷是桐香县最不受赵七尹压迫的人，他一个当官的，不能做营生，酒肆自然还在她手里。若论其才貌，也不差。这样的好生意，自己为什么不做？

她踌躇了一下，问：

“你给多少银子？”

“你要多少？”

夏桑落大致估计了一下维持酒肆的费用，然后要了双倍。闭了眼睛横也一刀竖也一刀，他要就要，不要就拉倒！

“买了。”

沈大老爷不假思索。

夏桑落倏地瞪大了眼睛，她在想自己以前是不是看走眼了，这个喝霸王酒的狗官，其实是某家富户的公子，或者某位朝廷重臣的亲信，从银子堆里爬出来的？

沈大老爷微微一笑，从案上找出自己早就写好的卖身契，又拿了印泥，对夏桑落道：

“既然成交了，把卖身契签了吧。”

夏桑落很警惕，跳离一步，狐疑道：

“为什么要签卖身契？”

“你不签，万一哪天给我偷跑了怎么办？有了卖身契，在各县各乡户籍上登个记，你一辈子都不能反悔，敢偷跑，衙门派人去抓你。”

她干笑，摇头如拨浪鼓。

“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跑呢……”

不跑才怪，她心里暗道。

沈大老爷撩起眼皮子，懒懒看她一眼，笑道：

“我可不相信你……”

说完就拉着夏桑落的手去按手印。

夏桑落这才慌起来，可惜被从头绑到脚，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子被沈大老爷拖到案前，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恐怖的卖身契上按了印。这一按下去，自己一辈子可就板上钉钉，没指望了！

夏桑落发出惊天动地的凄惨叫声。

沈大老爷哈哈一笑，拿起卖身契上看下看，看完了，揣进怀里，然后对垂泪无语的夏桑落投去戏谑的目光。

“知道么，这才叫真正的霸王硬上弓。”

谁入地狱

银货两讫，雨露观音夏桑落被沈大老爷请回了县衙。

卖身契签完，夏桑落眼巴巴看着他将那巴掌大的小纸片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心里还有些懵懂，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什么。

貌似她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一生双手奉送给别人了？

她怎么就这么冲动啊？！夏桑落简直想捶自己的脑袋，一挣扎，才发现自己还是被绑着的，从头到脚，绑得严严实实，跟粽子似的。

她气得想跳脚：

“大老爷，什么时候给我松绑？”

沈大老爷乜斜了她一眼，笑道：

“等你打消反抗的念头之后。”

夏桑落一窘，不可否认她刚才确实有一拳打翻狗官，然后抢了卖身契跑人的冲动。这人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却利，以后和他在一起，可以预见自己的日子会有多苦。

夏桑落快悔断了肠子。

沈大老爷在一边，余光扫过夏桑落，看到她的苦瓜脸，暗自笑笑，却也不再刁难她，过来亲自解了绳索。

夏桑落被绑得久了，血脉运行不畅，浑身都是木的，刚一解绳子，站不住，差点直直扑倒在地，幸好沈大老爷眼明手快，上前一步抱住，才使那张脸免遭地面的荼毒。

夏桑落一头撞进他怀里，靠着他的力气才站稳，下意识地要道谢，头一动，发现自己脸贴在沈大老爷胸前，男性的气息隐隐而来，而他的手，似乎还有意在自己腰背上流连不去，当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拍开身后的手。

灯下看美人，分外娇艳，再加上薄面含嗔的羞态，令人心动。沈大老爷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装作没看到，吩咐道：

“既然买下了，从此就是这里的人，今天让你受了点苦，时候不早了，去歇着吧。”

可终于说出来一句人话了。

然而听在夏桑落耳中，仍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她又要被提醒一次自己已经卖身的事实。

都已经这样了，事实证明，将沈狗官打晕然后逃跑的法子行不通，卖身契又拿不到，夏桑落只能暂且认命。给钱的是大爷，先稳住大爷，再图后续。

想通了，她手一伸，毫不羞愧道：

“银子呢？”

“待会差人送到夏家酒肆去。”

夏桑落仔细观察了一下沈大老爷脸上的神色，似乎有几分可信度。要是他不送，她更有理由从这里落跑了。于是放下心来。

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夏桑落脸上有些不自然，想问，又不好开口，神态近乎扭捏。

沈大老爷少见她这个样子，也好奇，对她到此刻的心事很感兴趣。于是笑笑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夏桑落一狠心，咬咬牙，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大老爷买了我，是想让我干什么？准备怎么安置？”

做妻还是做妾？想到后者，夏桑落一阵阵怒火从心里烧起来，害羞也顾不得了，威胁的目光直直盯着沈大老爷，盘算着只要他敢说出来一个妾字，她就扑上去打翻他自己落跑。

沈大老爷愣住，满脸的惊愕，慢慢惊愕变成了笑意，他唇线扬起来，用一种气死人的慢吞吞的充满揶揄的语调道：

“怎么安置，我还没想好……让大姑娘做下人，实在是委屈了，我看你算盘子拨得精，脑子快，不如先在这里整理整理这些文书吧。”

夏桑落被定住。继而目光慢慢转移，从沈大老爷满含笑意的脸上，转移到文书堆成山的案几，那上面浮着数月的灰尘，累着积年的卷宗，东一摊子西一摊子，狼藉程度，让人看了就头皮发麻。

这就是她以后的生活么？不是妻妾，甚至不是下人。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苦力！

夏桑落的心，从地狱十七层，彻底跌到十八层。

她更加坚定了自己要想法子摆脱沈狗官的念头。

沈大老爷目光在她脸上一扫，似乎就读懂了她的想法。夏桑落心里一跳，连忙低下头，却听他清朗的声音笑道：

“放心，不会让你从今天晚上开始就做苦力的，还有别的事情要交给你。”

还有？夏桑落怒了。

沈大老爷却似乎没有注意她脸上的表情，只笑了笑，掸了掸袖子上的灰，站起身来，一边施施然往门口走去，经过夏桑落身边，他停下来，附在她耳边，将要说话。

夏桑落感觉到他热热的气息靠近，呼吸轻拂着自己的脸颊，不由心里一紧，缩了一下。

下一刻她就僵在了那里。

沈大老爷在她耳边，轻轻地，用一种暗示的暧昧的语调道：

“我房里还缺一个洒扫的丫鬟，今天晚上，就请夏大姑娘来叠被铺床，如何？”

下流！

夏桑落怒极，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狠狠一脚冲他飞过去。动脚的关头，一个出其不意的念头乍然出现，她眼睛一转，硬生生忍住自己爆发的冲动，挤出一点笑容道：

“大老爷既然吩咐了，我这个当下人的照办就是。”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就当是观音来洒雨露好了。夏桑落暗自安慰自己。

沈大老爷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随即又笑了笑，点头表示满意。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说完就领头出去了。

夏桑落在后面站了片刻，目光快要把沈狗官的后背瞪穿。为怕他生疑，又连忙细声细气答应一声，过去端了油灯，跟在他后面往内室去。

衙门内堂地方并不大，东边两间，一间给县太爷起居，一间做书房，西边是衙役下人们住的，另有牢房在远处。

到内室去，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有黝黑的树影微晃。夏桑落从来没到过这里，有些好奇，一路上东看西看，还得留意不能跟丢了前面的人。

沈大老爷走路步子很轻，一路上只听见衣边摩擦的沙沙声。院子里虫草低鸣，一点圆圆的昏黄灯光在脚下移动，走廊两边都是黑的。真像一个奇异的世界，她跟着他一直走向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夏桑落目光无意中落到前面杏白色的身影上，心里一动，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失神起来。

前面沈大老爷忽然停住脚步，夏桑落一惊，连忙收回目光，却听吱呀一声响，他推开门，自己先进去，口中吩咐道：

“看着点，别磕了碰了。”

听起来竟有几分关切的味道。

“碰着哪个，明天赔哪个。”

夏桑落的脸拉了下来。

进了屋，多点一盏灯，眼前马上亮起来，刚才在走廊上奇异的气氛也霎时烟消云散。

这卧房比起书房来，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算不上多雅致，倒还很整洁的，案几上一壶凉茶，灯花跳跃。帘子微掩，有一方被角露出来。夏桑落难免想到堂审那天自己在底下看到他衣衫不整地出来，脸上一热。

初次进男人的卧房，还是很有些窘迫的。

手足无措的时候，忽听身后有笑声，她恼羞成怒，正要发作，后面沈大老爷劳神在在道：

“干愣着干什么？”

“呃？”

夏桑落一愣，被他提醒，这才想起自己来的任务——叠被铺床。于是顿觉脑门血气上涌，又强忍住，低眉顺眼答了一句：

“是，知道了。”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夏桑落虽然小姐当了十几年，还不至于连叠被铺床的事都干不了。她搔了搔脑袋，走过去，掀开帘子，慢悠悠忙活起来，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总有意无意往枕边榻下瞥去。

“这么慢腾腾的，是想让我明天再睡么？”

身后的声音有几分不满。

夏桑落一滞，回头见沈大老爷揶揄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心里有气，暗骂了一声，口中答道：

“时间还早，大老爷不念念诗写写字什么的？”

“念诗写字？没意思。累了，早点睡才好。”

沈大老爷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一手托腮坐在案几边，看着夏桑落的一举一动。

夏桑落被他盯得浑身不舒服，心里一烦，正要放弃，忽然手在枕下触到一样东西。她心里一惊，暗暗摸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慢慢直起腰，很镇定地转过身，垂着眼睛道：

“收拾好了，请大老爷就寝吧。”

沈大老爷已经脱了外头的长衫，轻轻松松，毫不拘束，懒洋洋坐在案边等着夏桑落。本以为她这一回头，必定要闹个大红脸，如今见她头都没抬就匆匆离去，不免有些诧异。

一直看着夏桑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摩挲着下颌，看看榻上，又看看门外，唇边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舒口气，往榻上去睡了。

小贼夜袭

三更半夜。院子里树影摇晃，远远的下人房里传来有规律的呼噜声，和虫草叫声混合在一起，愈发显得寂静。

一声吱呀轻响，东厢房的门应声而开，一个纤细人影很快闪进去，月光下可瞥见她头发分毫不乱，藕色的袄子穿得齐整，分明就是夏桑落。

蹑手蹑脚进了厢房，又顺手关上门，夏桑落屏住呼吸，偷偷往榻上看去，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人还在睡。她松口气，拍拍胸口，更加放轻了脚步往榻边而去。

屋子里没有灯，窗子开着，外面的月光照进来，脚下还能看得清楚。夏桑落小心翼翼避开障碍，安全到了榻前，她舒口气，慢慢掀开帘子一角。

里面的人背着身，被子一直盖到腰上，微弱月光下能看见白色的中衣。呼吸很悠长，也平缓。一个男人家，居然不打鼾。不过他的头发可真好，乌黑的，水一样，流泻在枕头上，让人看了很想摸一摸。

夏桑落忽觉得脸烫，连忙制止自己杂七杂八的念头，全神贯注在枕头下寻找自己晚上看到的东西。

起先明明隔着枕头有摸到，现在被他压住，却不知道那东西跑到哪里去了。夏桑落急得团团转，左看右看，就是没有，想了想，又大着胆子轻轻拽起枕头一角，看下面，还是没有。

难道被他收走了？夏桑落心里一阵疑惑。

要是能好好翻一翻，应该就会找出来了，只是榻上的人碍事。

夏桑落恨得牙痒痒，又心急，简直想直接把他从榻上拽下来，然后自己上去仔细找。

正瞪着他的后脑勺发呆时，忽觉被子下面一动，他发出一声呓语，似要转过身来。

夏桑落受惊，慌忙矮着身子蹲下去，屏声静气半晌，只听见一阵窸窣翻身的声音，过一阵，呼吸又恢复平稳悠长。又等了一阵，还没醒，夏桑落暗自放下心来，却也不敢再冒险，只蹲在下面，伸出一只手去，一直摸索到枕头边上。

深入进去，没摸着，边边角角都没有，她不死心，又大着胆子往里面伸进去。

忽然手一停，夏桑落的心迅速跳起来。

慢慢把手抽回来，她矮身蹲在榻下，看着手里摸回来的东西。

正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在月光下显出几分阴森来。

夏桑落呆呆地看着那张面具。榻上的人，呼吸仍然平稳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回过神来，怕被人发现，夏桑落最后看了面具一眼，仍是矮着身子，手往榻上枕头底下送回去。

还是刚才那个地方，奇怪，枕头不见了。

夏桑落心里一急，往旁边摸索了一下，正好碰到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感觉了一下，似乎像人的脸。她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慌忙收回手来。

稍一动弹手腕就被扣住，同时榻上的人沉声道：

“哪里来的小贼？”

话音里并没有丝毫睡意。他分明是清醒的。

夏桑落暗叫一声不妙，使劲抽手想跑。抽不回来，他的手劲很大，一扣住就再也不松开，夏桑落挣扎，面具都被甩到一边，她知道事情败露，若是被人发现，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心里一紧张，也顾不了那么多，跳起来就想跑。身形稍动，手上被大力一拉，就拖上了榻，帘子呼啦一声也被拽了开来，微弱月光被阻隔在外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

马上意识到自己正被迫伏在对方的胸前，脸离的很近，甚至连他的热的呼吸都能感觉到。夏桑落脸烫得跟熟虾子一样，手慌脚乱想要爬起来，碰哪都不对，一不小心就碰到他胸口的肌肤。

好烫好烫。她被灼了手一样，迅速收回来，想要下榻，却被双手制住不能动弹。一扭动，情况更尴尬。

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沉着，有几分喑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贼，你哪里来的？三更半夜爬上我的榻想干什么？”

夏桑落生怕他认出自己来，情急之下胡乱抓过旁边的鬼面覆在脸上，刻意用阴森森的语调道：

“我来要你的命！”

月光虽然被阻隔在了外面，帘子里却也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眼睛习惯了，还能依稀看清些，这样模模糊糊的境况下，鬼面的震慑效果应该更惊人。

结果他并没有想夏桑落想的那样哭爹喊娘，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屑道：

“你这只小鬼走错路了吧？要找缺德人，该去隔壁耳房才是。”

夏桑落脑子又轰的一声，这次是愤怒。隔壁耳房是她今天晚上的住处。

心里发狠，她故意变了声调道：

“找的就是你，今天我来要你的命，收你的魂。”

“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果真不做亏心事？”鬼面下一声冷笑，“我问你，你有没有用这张面具骗过一个姑娘？”

如同意料之中的，他怔了一下，又沉默了一阵，才否认道：

“没有。”

“十月花草会上的人是不是你？十一公子？”

“是。”

“隐瞒身份？”

“我本来就排行十一。”

“你误导她。”

“哦？”声音里有了几分兴味，“我怎[奇·书·网]么误导她了？”

你让她以为你对她有意，让她先欢喜又失望，最后怀着微渺的希望空等了许久。两个人面对面，还装作不知道，让她以为花草会之后就再也没了纠葛，直到现在才意外得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十一郎居然就是眼前的沈狗官。

有一大堆的话涌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夏桑落一滞，随即又愤愤道：

“你自己心里清楚，拿别人当傻子，很得意么？”

完全忘了自己此时扮演的角色还是一只走错路爬错榻的鬼。

沈大老爷轻轻笑道：

“不，我一点也不得意——我很失望。”

“失望什么？”

他笑一笑，却不回答。笑的时候胸口轻轻震动，夏桑落感觉到了，脸一红，忽然想起自己姿势不雅，连忙手脚并用想要挣扎开，不意他突然一使力，翻身将自己压在身下。

夏桑落忍住即将出口的尖叫，压低嗓子怒道：

“你干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鬼，正好今天晚上是个好机会。”沈大老爷暧昧轻笑，“听说地府有女鬼，美貌无双，姿容绝艳，不如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说完就俯下身来要揭她的面具，夏桑落心里一跳，连忙双手牢牢将面具按在脸上不敢松开，口中急道：

“不许看，看了吓死你！”

沈大老爷手一停，见她那个紧张的样子，笑了笑，也就算了。却仍旧俯下身来。夏桑落被一吓，只顾着自己的面具，倒忘了挣扎。借着眼前一点微光，只见她脸上覆着面具，一脸狰狞。

遮得很严实，只露出耳朵。颈子坦着，领口被拽得松松垮垮，春光乍泄。

他深深吸口气，俯下身去，却没碰她别处，只含着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含糊道：

“你真让我失望。”

夏桑落整个人被施了法术一般，僵硬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动，怎么反应。脑子里一片空白，耳垂上灼热，火辣辣的，全身的血液迅速上涌，她禁不住战栗了一下。

沈大老爷抬起头来，俯视着她，帐子里看不清楚，他眼里黑沉沉的，像潭水，要把人吸进去。夏桑落有些迷惑，她怔怔的，只觉得自己被咬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烫，他离开之后，空余凉意。

又烫又凉，她很想要怎么办，却又不知道怎么办，到底该做些什么，完全不明白。

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呼吸很急促。

沈大老爷轻轻笑了一下，身子抬起来一点。夏桑落被他的笑声提醒，猛然清醒过来。

她尖叫一声，翻起身来以饿虎扑羊的姿势将他扑倒，然后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怒道：

“敢占我的便宜，狗官，我要你的命！”

到底不敢用力，也不敢再大叫，她手脚齐上乱踢腾，面具掉了，也不管，顺手拎起来就在大老爷珍贵的脑袋上用力砸了一下。

然后趁他被砸得找不着北的空隙，扔掉凶器跳下榻来，撒腿就跑了。

一路跌跌撞撞，搞出好大的动静，难得西面衙役们都睡得熟。夏大姑娘落荒而逃，卖身契也顾不得，银子也顾不得，天黑道远更顾不得，一路逃回了夏家酒肆，还没等惺忪眼睛的下人反应过来，就直接回了内室。

一进去，火烧屁股般关上门，往榻上一躺，一边喘气，拉过被子来把自己严严实实从头盖到脚。

门窗紧闭，屋子里漆黑，她心口急跳，睁大了眼睛就是睡不着。

鬼使神差地，那双黑如潭水的眼睛又出现在眼前。

夏桑落长长叹口气，拥着被子坐起身来，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麻了，她稍微动了动，下去在满屋子里翻起来，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被自己抛弃的鬼面具。

青面，獠牙，阴森森的。换一种心情和环境来看，却一点也不觉得恐怖了。

夏桑落像游魂一样，拎着自己的面具，回到榻上去，然后把面具往脸上一扣，闷不吭声地躺了回去。

一直在梦里，都有似曾相识的一双眼睛和一个声音，不断地出现，扰乱心房。

夏桑落终于失眠了。但是她坚决地否定自己其实是为情所困。

彪悍族长

翌日早上，夏桑落扛着两只巨大无比的黑眼圈出现在自己闺房门口，早起过来收拾屋子的惠泉一看到她，当即诧异地叫起来。

“大姑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一叫，满院子的人都被惊醒了，一个个披着衣裳靸拉着鞋出来，果然是去而复返的夏桑落。

人人都知道昨日夏桑落在街上自卖自身，被当今县太爷高价买了回去，银子也收了，该还的帐也都还了，她这么冷不丁跑回来，帐可怎么算呢？

菖蒲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大姑娘，你好好的，回来干什么？”

夏桑落眼睛一瞪，怒道：

“我还不如那几百两银子重要？”

菖蒲连忙垂下头做可怜状。惠泉和花雕也可怜巴巴地盯着夏桑落。

夏桑落不由后悔，她平日言传身教，把这几个下人都教得太好，现在搞得比自己还抠门。偌大一个人，还比不上几百两银子重要？直接叫人上衙门去还给狗官就好了。

这样一来，酒肆可怎么办呢？夏桑落想起那天赵七尹站在外面阴森森的神色，又呆呆地看着自己光鲜无比的柜台门匾，心里不免一阵凄惶。

一烦乱，也不管了，她挥手道：

“银子先用着，不用管别的，反正狗官又没来讨。”

银子也不还，人也不去，这不就成了骗钱了吗？县太爷人财两失，这下桐香县还哪有夏桑落和夏家酒肆的立足之地？

众人的肩膀都耷拉了下来。

仍是惠泉最善解人意，她越过众人柔声安慰夏桑落道：

“大姑娘若是不想再回去就不要回去了吧，在别人那里低声下气怎么比得上在咱们酒坊里做主子？银子……先用着，等度过难关再还给县太爷，就当是借的不行么？”

“县太爷就这么好心？又不是冤大头。”

“县太爷是挺好心的呀。”

这话一出来，众人都定住，不约而同把惊异的目光投向惠泉。

人人都知道夏桑落和县太爷不共戴天，整日在酒肆里骂骂咧咧十句里有八句都是他，连带着整个酒肆都对县太爷没什么好感。惠泉这话，可是逆了大姑娘的意了。

果然，夏桑落用古怪的眼神看了惠泉半天，对众人挥挥手示意各干各事，然后一把拉了惠泉往内室去，又关了门，然后按住她在榻边坐下。

惠泉被她的举动搞得心里七上八下，轻声问：

“大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夏桑落摩挲着下巴，走来走去，绕着惠泉看了一圈，不断点头。惠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不敢问，只能乖乖坐着。

看完了，夏桑落一拍手，满意道：

“惠泉，我第一次发现你有这么多好处——长得俏，又聪明，还很能干，你说，要是把你和我放在一块，别人会选择谁呢？”

呃？惠泉一滞，正要说话，夏桑落制止她，很有自知之明道：

“当然是选你了，除非是傻子。”

“沈狗官可不是傻子吧？”

惠泉一点就通，马上明白过来，起身惊声叫起来。

“大姑娘！”

“反正沈狗官是要掏银子买人，明摆着买你比较换算嘛，不如我回来，换你去，怎么样？”

惠泉委屈地眼泪汪汪。

“你看，我们要银子，没银子酒肆就维持不下去，没了酒肆，全夏家的人可怎么过活？我和狗官是大敌，去了肯定被他折磨死，你这么能干，他一定中意。”夏桑落偷笑，捅捅惠泉的肩膀，“再说，你不也对狗官印象挺好的么？”

惠泉的脸刷就红了，生平头一次扭捏起来：

“大姑娘说什么，我不明白。”

“还装糊涂，你不是整天说他好心？那个狗官，就只会挤兑人，也就比赵七尹好一点点。”

惠泉急道：

“县太爷比起赵家公子好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一说完，见夏桑落笑笑地看着自己，脸上又烫起来。刚才那一句抢话，的确有些失态了。惠泉嫌夏桑落戏弄自己，于是闭紧了嘴再也不肯开口了。

夏桑落好言好语又求了半天，然后再威胁，软硬兼施磨了半晌，惠泉才勉强道：

“可是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等酒肆赚了银子救赎你回来，也不过月余的时间。”

惠泉左思右想，终于答应了，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夏桑落一定要记着赎她。

夏桑落笑着答应，嘴上是信心满满，心里却有些发虚。她不敢告诉惠泉其实自己已经签了卖身契，有了这东西，自己由良入贱，可就真是满天下无处容身了。

狗官狡诈，她当初也买过人，居然就没想到这一招。

夏桑落想起前夜在狗官屋里的情形，其实记忆里也是模模糊糊，当时黑，完全看不清对方的形貌，但是那个声音，那种眼神，还有那种熟悉的感觉，都残留在脑里久久不散。

为什么一直到现在她才记起来他就是花草会上的人呢？

没来由一阵失神。忽然感觉到脸上有些热，怕惠泉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才连忙掩饰性地拍拍脑袋，吩咐道：

“行了，你去准备准备，小心狗官早上起来发现，跑过来兴师问罪。”

“是。”惠泉委屈答了一句，又忽然想起一事，“那大姑娘你这两天就在酒肆了？”

“对啊，生意要紧。”

惠泉脸上有些忧色，劝道：

“大姑娘还是小心一点，平时不要出门了吧。”

“为什么？”

惠泉贴到夏桑落耳朵边，小声道：

“前天族长从乡下回来了，听说咱们桐香县最近民风破败，出了许多伤风败俗的事，要下决心整治呢。”

说完对夏桑落投去一个暗示眼神，差点就直接说出口：

主要整治对象就是你呢，夏大姑娘！

夏桑落一愣，半晌，才硬着头皮道：

“他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子，能拿我怎么样？”

惠泉皱着眉，缓缓摇头，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总之心里是担忧的。

夏桑落鄙夷地一笑，道：

“我伤风败俗，关别人什么事，要他来管！你去收拾你的东西吧，这边我自己心里有数，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去的。”

夏桑落从来不服输。当然，沈狗官是个例外。受过这么多次的戏弄，她已经开始绞尽脑汁要扳回一城了。

***

惠泉刚走，夏家酒肆附近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清早的满街上喧哗，菖蒲从外面兴冲冲地跑回来，还招呼众人都出去看热闹，一说有热闹，所有人都轰的一声拥了出去。夏桑落好奇，抓住菖蒲问：

“看什么热闹？”

菖蒲很神秘地凑近夏桑落，低声道：

“听说对街豆腐坊的夏西施偷汉子，肚子都大起来了，族长知道了，要亲自教训奸夫□呢！”

夏桑落到底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听到这话，耳根子也不由烧起来，在菖蒲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斥道：

“小孩子家懂什么，看热闹可以，别误了酒肆里的生意。”

菖蒲很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哧溜跑了出去，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平日干起活来他总是拖拖拉拉，看起热闹来倒不落人后，一直到远远还能听到唧唧呱呱的古怪笑声。

夏桑落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外面人人都一脸神秘且激动的神情，不由兴趣也上来了，拉了花雕挤过去看热闹。

族长是位老太爷，找人绑了奸夫□，一起在祠堂受刑。

祠堂远处还人声不断，到了近处，却全然肃静，人人面色凝重。夏桑落拉着花雕凑到里面，见那八十岁的夏老太爷，拄着拐杖，脸皱得像核桃皮，精神却好，直挺挺站在祠堂口，一双眼睛透着十足的精明。

夏桑落的目光与他撞个正着，她心里一跳，却又更加昂起头来，做镇定自若的样子。

老太爷利眼从夏桑落身上经过，白胡子微微颤动，似乎冷笑了一下，然后站得更稳，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开始审了，无非是老太爷亲自在祠堂内念了一遍族规，然后众人一起讨伐奸夫□。那两人里男的打着赤膊，不断求饶，吓得不轻，夏西施则只是低着头，用手护着肚子，肚子微微隆起，看来有三四个月。

开始行刑，老太爷亲自拎着刑杖，一棒下去血花四溅，祠堂内惨叫连连。等到夏西施的时候，众人有些下不去手。面容苍白的女人，还有身孕，这一下子，就是一尸两命，谁敢动这个手？

夏桑落看看老太爷，又看看夏西施，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的，这时候却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

心里一紧张，手上就下意识地用劲，指甲都掐到了肉里，自己还没察觉，突然回过神来，见自己拉的是花雕的手，连忙甩开，拉开她的手来看，竟然已经掐出几道红印来。

花雕仍是怔怔地看着祠堂里跪着的女人，竟丝毫没有感觉到痛楚。

夏桑落心里觉得不妥，叫了花雕好几声，她才灵醒过来，看着夏桑落，眼神突然就有了些不同。看了半晌，她才摇摇头示意无事。夏桑落担心，轻声道：

“你先回去吧，看脸色不好，是病了么？”

“昨天晚上睡得晚了……”

花雕低头嗫嚅了一句，然后跟夏桑落勉强笑笑，自己就回去了。

夏桑落看着她的背影，面色凝重。

花雕一向单纯，而且善良，看到这情状，自然不忍。她自己呢，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绝对不能趟这趟浑水。回头往祠堂里看，正见老太爷已经拎了刑杖，慢慢走向夏西施，每一步都极慢的，似乎踏在人心上。

这过程简直是折磨，祠堂内众人都屏住呼吸。

夏西施忽然颤抖了一下，喉头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哽咽。

夏桑落的心一下子就被击中了。刚才给自己的警告也忘了，她一咬牙，在众目睽睽之下，冲上去抓住老太爷手里的刑杖，怒道：

“你想要人命哪？这么粗的棍子！”

老太爷一个不稳，往后摔了个仰面倒。祠堂里一下子就炸开了，所有人涌上来搀扶老太爷，又斥责夏桑落的，还有要代替老太爷行刑的。

夏桑落翻个白眼，理直气壮站在当中。老太爷被人扶着慢慢起来，脸都气青了，他胡子一抖一抖，上下打量了夏桑落半晌，才厉声道：

“你就是那个被当众扒了裤子打板子，然后又当街自卖自身，桐香县第一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夏家酒肆的女儿？”

夏桑落双手叉腰，下巴一抬，表示藐视。

“是我，怎么着？”

老太爷胡子抖得越发厉害，盯了她半晌，手里棍子也不要了，夏西施也不管了，一双利目里射出慑人的光芒，然后指着夏桑落的鼻子，阴恻恻笑着道：

“好！好！”

夏桑落心里忽觉不妙。

英雄救美

夏桑落忽觉不妙。

下一刻她就明白自己是不知死活地捋了虎须。

一听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夏老太爷嘿嘿冷笑不止，不知要夸她大胆，还是要笑她浅薄无知。笑过之后，他脸色倏地一变，奸夫□也不管了，直接对旁边的年轻族人喝道：

“来！把这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先给我绑起来！”

夏桑落明知不好，却也不肯求饶，只是心里扑通跳个不停。周围几人早就虎视眈眈，一听老太爷发话，当即轰的一声围了上来，绳子夹棍都上上，比衙门里的衙役们还凶恶。

夏桑落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绑了个结实。

近日真是犯了灾星！她心里哀叫一声，明知软语相求也许还能说动这老顽固，又偏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于是眼睛一瞪，怒道：

“老头子，你想干嘛？”

这话一出来，祠堂里一片哗然。夏桑落在伤风败俗之外，又添了以下犯上不敬族长的罪行。有看不过眼的人连连摇头。

老太爷嘿嘿一笑，拄着拐杖走近夏桑落。祠堂里一片寂静，除了夏西施偶尔的呜咽声，只有拐杖敲地的驾驾声响。

“我想干什么？我堂堂夏家的族长，你说我想干什么？”老太爷上下打量着夏桑落，目光鄙夷，“早就听说你这个夏大姑娘在县里横行霸道，不避男女嫌疑，丢尽了我们夏家的脸，我正想和你大姑娘好好聊聊呢，正好你就自己撞上来了。”

夏桑落脖子一扭，冷道：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那正好，我也不想跟你多废话。”老太爷胡子一抖，对旁边人吩咐，“把这个伤风败俗的女人给我绑严实了，弄到江边去。”

夏桑落差点跳起来，惊声道：

“老头子，你想干什么？”

老太爷得意一笑，逼近她，脸上皱纹更甚，眼里利光一闪。

“我要把你这个女人，按照族规处置，就浸猪笼，这里有谁敢说二话？”

祠堂里登时气氛僵凝。人人都知道夏桑落彪悍，却还远远不到浸猪笼的程度。老太爷初进县里，就对夏桑落看不过眼，今天又被她当面驳了面子，不狠狠报复是不解恨的。

夏桑落是有些委屈，只是一族之长，权威比县太爷也不遑多让。谁敢替夏桑落出这个头？

僵了一瞬，有几名年轻的汉子迟疑地靠近夏桑落。

夏桑落脸皮往兜里一抹，干脆不管不顾起来，都这时候还顾面子，她的小命就要丢了。

“糟老头子，你敢把我浸猪笼？！你哪里来的，姓甚名甚，我知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管我？年纪大了就该认理，赶紧回你乡下去算了！在这里耍威风，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众人暗自吐舌头，啧啧称奇，敢当面大骂族长的，这夏桑落还的确是桐香县头一人。

老太爷额头青筋跳了几跳，脸上都憋红了，他拐杖往地上狠狠一磕，威严道：

“你姓夏，就要归我管，一族事务，县太爷也插不了手——还都愣着干什么？不把这个撒泼的女人制住，我老头子就不姓夏！”

这下子是什么脸面也不顾了。夏桑落撒泼，老太爷发狠，几下一闹，祠堂里鸡飞狗跳，有听命的人赶紧上来，几个人把夏桑落往肩上一扛，就往河边走去。后面吆喝着都是看热闹的。

菖蒲一看情形不好，撒腿就往人群外跑着找救星。

夏桑落一个大姑娘，身子娇软不说，被几个汉子当肩一扛，脸都气红了。身下咯的厉害，她脸通红，呼吸又急，面朝天空，还在张牙舞爪，挣扎道：

“糟老头子！敢浸我猪笼，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你就是做了鬼，还是姓夏。”

夏老太爷捋着胡子，被众人簇拥着，一路上都在冷笑。

呼呼喝喝到了江边，早有起先用的猪笼被绑在案上。竹篾编一人高的笼子，上头绳子被系住，似乎已经好几年没有用过了，竹篾生腐，依稀像一碰就会散的样子。

夏桑落被人扛着，勉力探出头来，看到那猪笼，当即血涌上头，咬牙挣扎起来。她力气不小，这么一跳腾，跟条活鱼一样，几个汉子差点制不住。

眼看闹的大了，夏老太爷眉头一皱，对几人使个眼色，夏桑落就被扛着塞进了笼子里面，笼门一关，被推进江里，夏桑落一挣扎，笼子马上颤巍巍摇晃起来，那根救命绳子似乎马上就会断。

她就这样被一只笼子钓在了江里，下半身泡在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沉下去了。

难堪至极，还得防着自己不能把绳子给挣断了。

夏桑落咬着下唇，僵硬起来，身子在江水里飘飘荡荡。岸上人声鼎沸，笑的骂的，叹气的，求饶的，涌入耳里只觉得刺耳。

夏老太爷远远地看着她，目光冷峻。看了半晌，他老人家一挥手，对众人道：

“都给我回去，明天早上再来。”

众人不敢违抗，吵吵闹闹地散去了，夏老太爷对夏桑落投去一个警告的目光，也被人搀扶着走了。

岸边顿时寂静下来，只余下江水的声音。

夏桑落的手脚还被绑着，血气不运气，四肢发麻，蜷缩着窝在笼子里，身下被水泡着，一直到胸前。她抽抽鼻子，愤恨地瞪了一眼老太爷临去的伛偻背影，头往笼子上一磕，笼子马上颤起来。

她张大嘴巴，又僵住了。

总算夏老头子手下留情，没有直接把她扔进江里，可是在这里泡上一天一夜，不死也得去层皮呢。夏桑落对他恨得牙痒痒。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水里泡着也冷，夏桑落禁不住牙关打颤，手脚上被绑的地方疼的厉害，想是磨破了。却也看不见。眼前一片暮色，江水有些发黑，她头往笼子上一靠，叹口气。

到明天早上，还有多少时辰啊。

远处已经起了炊烟，岸上除了偶尔来看稀奇的，指指点点两下就又走了。夏桑落小心翼翼往后一靠，腆着脸皮，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暗地里眼睛在岸上找了半晌，菖蒲也不见，花雕惠泉也不见，平日来来去去都是他们，出了事就没人了。

夏桑落憋着嘴，微微动了动身子，准备睡觉。

能泡在水里睡着的，古往今来，夏桑落是第一人。

果真是迷迷糊糊睡着了，耳边滔滔江水能催眠，寒冬腊月的天气，也够冷的，估计自己不睡着也要被冻死。冷意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胸前，像爬虫一般，冰凉凉的，顺着脊梁骨上延。

忽然一个激灵，夏桑落睁开眼，茫然四顾，只见一个身影从眼前掠过，似乎伸手在笼子上干了什么。她眼前是模糊，耳朵却前所未有的灵敏。

轻轻地咔嚓一声。

夏桑落惊叫起来，在她跳起来的同时，脚下一虚，连人带笼子一起沉了下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之后，夏桑落脑子里醒悟过来。

她被人剪断了绳子。

吾命休矣！

这是夏桑落在沉水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本来就不会凫水，四肢被绑住，更没了挣扎的余地，夏桑落这下子是真正寡妇死儿子没了指望。她在水里拼命踢腾，还不肯放弃，只是怎么也浮不起来。岸上远远传来人的声音，不知是惊是怒，刚才剪绳子的人，如同魉魍鬼影，一闪即逝。

夏桑落的人是沉下去了，意识轻飘飘浮了起来。她想自己的魂灵是要脱离肉体逃走了。

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身边激起好大的浪花，人声轰隆入耳。依稀有人托住了自己的腰身，还割了绳子，夏桑落一摆脱禁制，马上又恢复了意志，抱住那人的脖子死命的挣扎。两个人都被拖进了水里。

貌似还挨了两肘子。颈上剧痛。她被在水下打晕了。

昏迷的同时，夏桑落心里狠狠道：

狗官，等上了岸再跟你算账。

然后她就两眼一闭，不怕天不怕地，轻松自在地昏迷了。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岸上了。天已经全黑，身边燃起了火堆。夏桑落轻轻动了一下，马上嘶了一声。绳子勒得太紧，手腕上都是深深的淤痕，剧痛。嗓子里火烧火燎的，是被水呛的。

胸上又挨了一下重压，她眼睛微微移动，从自己胸前，一直挪到正搁在胸上的两只手，然后到手的主人。

是沈大老爷。眉目清濯，脸色微白，头发都贴在脸上，滴滴答答水珠不断落在自己脸上脖子里。他全身都是湿的，从头到脚，似乎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要不是看在刚才他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夏桑落早就跳起来一巴掌拍过去了。当然，也是考虑到自己现在的虚弱程度。

沈大老爷毫不留情，按住她胸口用力一压，夏桑落胸腔里的水没出来，火气全出来了，她暗自积攒了一下力气，等到他来第二下的时候，一巴掌拍了过去，哑着声音道：

“占我便宜，你想死啊！”

沈大老爷迅速一躲，见她已经醒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才慢吞吞收回手，往地上一坐，抹把脸上的水，甩甩头发，跟浸了水的猫狗一样，姿势却优雅非常。微微一笑，他戏谑道：

“我都占完了，你才醒，不嫌晚了么？”

夏桑落腾地一声从地上做起来，狠狠地瞪着他。她现在很有精神，很有意志，在狗官面前，她永远都有用不完的精神和他耗下去。

夜色撩人

“你怎么会来？”

“你的小伙计菖蒲找到县衙去，说你……”沈大老爷坏坏一笑，话中颇含深意，“说你干下了有违妇德的事，族长老太爷要处刑。”

夏桑落脸瞬时烧起来，不是害羞，而是愤怒。一个从乡下来的糟老头子，什么都不了解，就敢随随便便浸她的猪笼。说什么打板子自卖自身，还不都是被狗官害的！

瞪了一眼面前的罪魁祸首，她咬牙道：

“我违什么妇德？好端端的被你打了板子，全县的人看热闹，都说得我的不是，倒没人敢说你，我不过为了救自家的铺子，当街买卖，买的人没事，卖的人就这么惨，世道就这么不公平？”

沈大老爷抓住她在半空中乱挥舞的拳头，微微一笑，柔声道：

“好了，是我的错，我今天也为了救你费了好大的力气，大姑娘你就消消气吧。”

这狗官，向来都是戏弄奚落她，少有这样软语温言的时候。夏桑落一愣，也不好再撒泼。手被握住，他还有意无意摩挲了一下，像是安慰，又像是调戏。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马上想起在花草会上戴着面具的十一郎，还有在县衙后堂，那个晚上。那时的情景，和现在真像。

夏桑落的脸烫起来，连忙收回去。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大老爷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也一笑，不再开玩笑。面前火堆批驳作响，他加了些柴火进去，一边用棍子拨着，似漫不经心道：

“刚才是谁在岸上剪了你的绳子？”

夏桑落一愣，咬唇想了半晌，摇摇头。

“不知道，你没看见是谁么？”

“我到的时候只看到你淹了下去，本来就急着救人，也没顾得上别的。”他看夏桑落一眼，“你自己真的没看清楚么？”

夏桑落的心情一下子就沉重起来。瞪着火堆，仍是摇头。

沈大老爷也沉默下来。

两人对坐无言。火堆一直在燃，夏桑落在水里泡了许久，本来就冷，衣裳又全湿了，全凭着一股倔强才能一直到现在还有说有笑。这一静下来，也没了精神，她往火堆前凑了凑，搓搓手，打了个寒噤。

沈大老爷忽然放下手里的棍子，在夏桑落身上打量了几下，他目光灼灼，夏桑落有些发毛，下意识胳膊抱紧了身子，瑟缩了一下。

他却莞尔一笑，劝道：

“你这样下去，会冻坏的，衣裳脱下来烤一烤吧。”

夏桑落这下子连耳根都红了，她严重怀疑沈狗官是有意要看自己的笑话。暗骂几句，她匆匆起身，裹了裹衣襟，道：

“在这里冻着干什么，我要回去了，大老爷请自便。”

“现在夏老太爷还在你隔壁的王二嫂子那里吃茶呢，你要是不怕再被他塞进笼子里，就回去吧。”

夏桑落身形一僵，握拳站了半晌，忽然转过头来，一脸怒容。

“威胁我？我怕什么？倒是你这个狗官，堂堂[奇·书·网]一县之长，什么事都不管，除了打人板子，拿官威压人，你还能干什么？有你这么没用的县太爷么？”

沈大老爷笑嘻嘻，满不在乎道：

“县太爷也不过九品大的芝麻官，不是什么都能管的，况且一族的事务，别说我，就是皇帝老儿来，也不一定管的上呢。”

夏桑落对他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想了想，又回来坐下。心里暗自唾弃自己。

想想还是不甘心，白天那位夏老太爷的得意眼神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夏桑落心里也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沈大老爷见她这样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笑道：

“想好明天怎么办了么？”

夏桑落揪着手里的枯草，胸有成竹的样子。

“当然想好了。”

沈大老爷递过来一个颇感兴趣的眼神。

夏桑落做出一个强横的表情，却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只说：

“等着瞧好了。”

沈大老爷哈哈一笑，没有再追问下去。夏桑落自己眼珠转来转去，还在打着自己的主意，绞尽脑汁要把夏老头子气个半死。一边想，嘴边显出一丝得逞的俏皮笑容。

沈大老爷间或看她一眼，也微微一笑，火堆映得夏桑落脸上发红。气氛有些暧昧。

她搭讪着问：

“惠泉在你那边怎么样？”

提到惠泉，沈大老爷笑意不减，眼睛却颇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夏桑落被他看的心里一跳，没来由觉得理亏起来，似乎自己很对不起他似的。

“她可是个好丫头，便宜你了。”

“是个好丫头。”

沈大老爷懒懒搭腔，就这一句，却又没了。

夏桑落觎着眼睛看看他。

“是个好丫头，不过你还是带回去吧，我不需要。”

夏桑落一呆，口吃起来。

“那、那你的……我……”

沈大老爷轻易看穿她的心思，他眉头微挑，等着夏桑落的下文，却只听见她的支支唔唔。他微微一笑，想了想，煞有介事道：

“当初你自卖自身，我花了大价钱，说好的，买的就是你夏大姑娘，结果你打发了别人给我，这件事做的不打地道吧？”

“呃，惠泉是个好丫头……”

夏桑落想了半天，还是只得了这么一句。

“我买的可是你。”

沈大老爷眼神很坚持。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要被那一潭黑水吸了进去，魂灵也没了，意识也模糊了，差一点喃喃说出：好，我把自己卖给你——冷风一过，她一个寒噤，马上清醒过来，摇头如拨浪鼓。

“不行，我不卖了。”

沈大老爷挑眉，慢吞吞探进怀里去拿出一张纸来，在夏桑落面前晃了晃。

好像是她的卖身契。

夏桑落从地上跳起来就要去抢。沈大老爷有意逗弄她，左晃晃右晃晃，那张卖身契在眼前飘来飘去，就是抓不到手里，夏桑落一急，扑过去把他压在地上，掐着脖子怒道：

“你给不给？不给掐死你！”

沈大老爷咳了几声，无奈，把手里的纸团交出来。夏桑落心里一喜，抓过来就看，却当即愣住，哪里是自己的卖身契，明明就是一张废纸。狗官又在戏弄自己。

她一发火，把纸团往旁边一扔，又掐着他脖子，发狠道：

“狗官，自从你来了，我就倒了八辈子的霉，干脆今天掐死你，你别活，我也不活了！”

虽然嘴上狠，到底手上不敢用力，沈大老爷又笑又咳，却不挣扎，一副躺在地上任君蹂躏的模样。夏桑落这才发觉自己姿势不雅，当即心里一跳，连忙跳开，跟避瘟疫似的。

沈大老爷笑了笑，坐起来，慢条斯理撩了撩头发，虽然浑身仍是湿的，倒也风姿不凡。恍然还是当初夏桑落在窗前看到的仙人模样。他安安稳稳坐在那里，笑道：

“同生共死么，不必了。不就是几百两银子，就当借给你，或者……”他拖长语调，“就当白送给你也可以。”

夏桑落眼睛瞪大，忙问：

“白送？”

狗官有这么好心？她很怀疑。

“当然不是全无条件了。”沈大老爷笑笑，火光前睫毛微动，暗影一闪，“我想用它来换你手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以后再告诉你。”

夏桑落眯起眼，暗自观察沈大老爷。他神态自若，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衫，似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偶尔看看她，目光中带有笑意。她并不傻，直觉告诉自己，狗官是在掩饰，他很迫切地需要某样东西，但是还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她在猜测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也许自己就从此掌握住了控制狗官的把柄呢？

到底是什么东西，夏桑落打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沈大老爷也没有给她丝毫暗示。

这样呆呆坐了许久，想了许久，没有个结果。冷风一吹，忽然觉得冷，夏桑落抱紧了胳膊，看看眼前的火堆，想要再往前一点，刚一挪动，沈大老爷的棍子伸出来拦住她，警告道：

“你是想自焚？”

夏桑落白他一眼，没有再动。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受不住了吧？我劝你去把衣裳烤干，不然迟早会受寒的。”

夏桑落脸红，仍有些迟疑。沈大老爷微微一笑，起身来，找了几根棍子在地上搭了架子，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晾在上面，对夏桑落使个眼色。

“中间隔着，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

夏桑落不服气，对他递过一个谁怕谁的眼神，然后很果断地钻到了帘子后面。要是沈狗官敢进来，她就直接拳脚相加。

狗官倒是说到做到，嘴上虽爱占便宜，却也没做什么逾矩之事。夏桑落隔着帘子，除了外面的衫子，偷偷往缝隙里看去，见沈大老爷只是低着头拨火，略有心事的样子。她放了心，把外衫挂在架子上等着干。

离火堆很近，倒也不冷。夏桑落抱着膝盖，坐着发呆。

外面沈大老爷的影子映在帘子上，隔了一道，却忽然觉得亲近起来，或许是因为没有了他平日戏弄人的眼神，也或许是因为他今天救自己一命的缘故，夏桑落的心里柔软起来。

似乎是个好机会，可以一解平日的好奇。

“大老爷是哪里人？口音有些不同呢。”

“西南苗人。”

苗人？！夏桑落很吃惊。大老爷笑着点头。夏桑落怔怔，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说到苗人……她陷入了沉思。

想了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夏桑落用狐疑的口气问沈南溪。

“为什么要来桐香县当官呢？”

问完之后，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平日粗心的人，分外精明起来。

却只见沈大老爷手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拨着火，笑道：

“我中了进士，就被分到这里来了，当个县太爷，也不错，清闲，薪俸也不坏。”

夏桑落额头黑线。正要奚落他，却听外面幽幽的声音道：

“我年幼的时候并不是这样想的。那时候雄心壮志，听说外面有个叫做江湖的地方，就偷偷离家出走，想要闯荡一番，结果碰了钉子，只能回去了，苦读三年书，然后做了个狗官，却没有如愿的成为侠士。”

朦胧的少年的梦想，就这样消失了。

夏桑落心里一跳，忽的起身，惊声问道：

“闯荡江湖？你那时候多大？你——”

起身太猛，架子被脚一勾，全都散了，衣裳落了一地。夏桑落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沈大老爷，然后眼睛转到自己身上，没有外衫，只是中衣，香肩微露，一抹水绿的肚兜显出来，肌肤在火光中微黄而润泽。

要问的话也忘了问了。夏桑落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醒悟过来，她抱着肩膀鬼叫起来。

竹叶青

夏桑落在微熹的晨光中回到家。

一直到进门前，她脸还是通红的，脑子里来来去去总是前夜的情景。她抱着肩膀鬼吼鬼叫，脚下是大堆的衣裳，随手抓了一件来，遮了这里遮不住那里，脸都丢尽了。沈大老爷却皱着脸，掏掏耳朵，然后捡起衣裳来扔到她头上，笑道：

“叫什么，又没外人看见。”

夏桑落被衣裳蒙头盖住，差点不想探出头来。窘了片刻，慢慢拉下来，眼睛往外面探去，却与沈大老爷的目光对个正着，他莞尔一笑，目光有意无意在夏桑落身上停留了一下，凑近她耳朵道：

“放心，我会负责的。”

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状极愉悦。夏桑落从头到脚烫得跟虾子一样，把衣裳往身上一裹，立马逃之夭夭了。

跑得太快，气都喘不上来，到家的时候，她脚有些软，摸摸脸，总算没刚才那么烫了。

酒肆里灯火还亮着，一进门，惠泉花雕和菖蒲几人在屋里急得团团乱转。见到夏桑落，惠泉眼睛一亮，马上扑过来，急道：

“大姑娘，你没事吧？我们去江边看，没看到你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夏桑落慢慢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惠泉仍旧担心，还惦记着夏桑落得罪了夏老太爷的事情。

“大姑娘，再去求求老太爷，说几句软话吧，不然早上他这关过不了啊。”

“干什么要过他这一关？”夏桑落嗤道，“我就偏不服软，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那昨天被浸猪笼的是谁？惠泉三人心里暗忖。

夏桑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之后，夏老太爷自然得到了消息，知道夏桑落私自逃脱刑罚，他也不急，吃了茶，喝了族人孝敬上来的好酒，这才带着一群人摆着大架子往夏家酒肆去兴师问罪。

夏桑落早就摆好了阵势等着他。

一晚上没睡，她精神倒好，发髻梳得整齐，衣裳穿得光鲜，往堂前一坐，有几分威势。

夏老太爷一愣，本来等着夏桑落让位子给他，她却不动，坐得比谁都安稳。他咳了一声，旁边就有几人呼喝起来，夏桑落鄙夷地一笑，道：

“昨天在祠堂里，我让你是族长，请你坐上位，今天是在我家，我是主你是客，哪有你这样横行霸道的客人？”

夏老太爷眼中精光一闪，也不与她争辩，手往拐杖上一撑，当着夏桑落的面，站得直挺挺。随即冷笑道：

“不坐就不坐，我虽然老，还没到站都站不住的那个程度，夏大姑娘面子大，就请坐着说话吧。”

周围人声喧哗，夏桑落与夏老爷子目光对视，火花闪烁。她冷哼一声，并不示弱。

夏老太爷问道：

“大姑娘，我本来是想要到江边去接你的，怎么你倒自己跑回来了？是觉得我的刑罚不公啊，还是你自己有别的什么说法？”

“老太爷的刑罚公正的很，我没什么好说的。”

“哦？”夏老太爷换了个姿势，冷笑着看夏桑落，等着她的下文。

“老太爷今天来，不过想要继续刁难我罢了，昨天的事，我认了，谁让我也是夏家的人呢，不过今天可就没这么好说。”

“今天你就不是夏家的人了么？夏大姑娘？”

夏桑落站起来，昂起头，不甘示弱。

“我姓夏，仍是夏家的人，不过我是夏家酒肆的人，我的姓是我爹给的，跟老太爷没有关系。”

“族谱上可还写着你的名字呢。”

“那就请老太爷把我的名字除了吧。”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哗然，连惠泉等人都不可思议地盯着夏桑落。她一晚上自信满满，竟然打得这样的主意。看完了夏桑落，又看老太爷，心里惴惴。

老太爷鹰一样的目光暗自打量着夏桑落，脸色铁青。

“我伤风败俗，不守妇道，名字写在族谱上，丢老太爷的脸，让大家难做，即然这样，老太爷还是把我的名字除了吧，以后我不受你管束，你跟我再没关系，我就算姓夏，也是姓你的那个夏。”

从族谱上除名，这是多大的事，除非是极致越轨之事，坏了规矩的人才会被迫除名，就等于被赶出了一族。这人往往还要涕泗横流哀求不已。哪有人主动要求把自己给除名的？

老太爷脸色难看，撑着拐杖站得有些艰难。

“大姑娘，你这话说得可真是轻巧，除了名，以后你就不是我们一族的人，出了事没人管，你一个妇道人家，还真打算一辈子这么强下去了？”

“这也是我的事。”

老太爷眼睛微眯，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惠泉三人一脸担忧，花雕甚而还暗自捏了捏夏桑落的手，提醒她三思。夏桑落心意坚决，推开花雕的手，对老太爷道：

“请老太爷这就把我的名字划了吧。”

“好个有魄力的夏大姑娘，你以后还准备见你九泉下的亲爹？”

“我爹不会怪我的。”夏桑落脸色凝重，又重复了一遍，“我爹他，不会怪我的。”

老太爷胡子抖了抖，眼睛瞪了她半天，终于拐杖在地上一磕，对旁人命令道：

“去把族谱拿过来！”

族谱拿了过来，夏桑落神态自若，对周围人的目光视若无睹。老太爷威胁般地看了她一眼，慢慢揭开族谱，从夏家这一枝一直翻下去，夏桑落相继看到的是自己的先祖名字，然后是她爹，她和妹妹夏屠苏。

当初她爹取名字的时候，乐呵呵地说：

你们姐妹俩，一个桑落，一个屠苏，取的都是古往今来最有名的佳酿，这样的好名字写在族谱上，让别人眼红呢。

她夏桑落的名字，就算不写在族谱上，也自有不凡之处。

老太爷翻到她这一页，手停下来，夏桑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笔，蘸了墨递给他。

“老太爷，请吧。”

老太爷在近处看了夏桑落一眼。他年纪大，瞳仁浑浊，瞪着人的时候，令人不由自主地害怕，夏桑落却毫无惧意，还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老太爷提起笔，在众人的目光下，郑而重之地将夏桑落的名字缓缓划去。

众人不由自主出了口气，似叹似哀，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万分遗憾的，夏桑落装聋作哑，对那族谱看也不看一眼，收了自己的笔，然后完成了一桩大事般，笑了笑。

“这下我和你夏老太爷没什么关系了吧？”

老太爷抄着手，站在当庭，一脸的威严。

夏桑落脸上神色倏地一变，本来还是笑着的，忽然就怒起来。她狠狠一拍桌子，对惠泉一众下人吩咐道：

“把这个跑到我们夏家酒肆来闹事的混蛋东西都赶出去！”

老太爷脸色一变，身子晃了一下，差点站不住，众人也吵嚷起来。惠泉等人自然不敢动，夏桑落也不指望他们，自己扛了扫把就冲了出来，劈头盖脸就打了过去。

“混蛋，都给我滚！以后再敢浸我夏大姑娘的猪笼，我要你们的命！”

众人抱着脑袋纷纷鼠窜。夏老太爷被几名汉子簇拥着，一溜烟跑了，这老头子，看起来老态龙钟，跑起来倒不输人后。在出门前，他对夏桑落还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夏桑落叉着腰站在门口，终于出了口气，不由心情大好。

不到一天的功夫，夏桑落大战夏老太爷的事情就在整个桐香县传了个遍。夏桑落再次成为流言主角。

输给夏桑落一着，夏老太爷的威严却还在。夏西施自从祠堂上受过刑小产之后，每日在家中闭门不出，再也不肯抛头露面。而那名奸夫因为在祠堂上表现太差，多次上门都被打了回去。

夏桑落活得舒坦，有了县太爷的银子，再加上冯九斤的倾力相助，酒肆生意也慢慢回转过来。她乐陶陶从店前转到店后，看着门口的红字大匾，小曲哼个不停。

然后她就看到了正在店里借酒消愁的某奸夫。

不知道这人姓甚名甚，似乎是外乡人，不过模样长得周正，否则也不会被夏西施青睐。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也太没担当了些。夏桑落很鄙视他，看在他日日来酒肆里喝酒的面子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那人喝了酒又吐出来，她就不能不管了。

风风火火走过去，到了跟前却又放慢脚步，夏桑落在对面坐下，笑得温柔。

“客官，这酒不好么，你这样糟蹋，别人看着也心疼啊。”

“是不太好，这味道。”

本来只是客套，竟得了这么一句。夏桑落差点被气得吐血。她大力在案上一拍，怒道：

“你还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上门去认罪，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别在我这酒肆里撒气！酒不好？你是舌头有问题吧？”

那人懵懵懂懂抬头，一脸的胡渣子，眼神很憨厚。

这样的人，居然能干下私通的事，夏桑落的目光很诡异。她在想，要是他敢胡说八道，她就当场把他扫地出门。

“这酒其实也不坏，可就是味道有点不正。基酒还好，辅料差了几味。公丁香是什么时候取的花蕾？怕时节不对……”

夏桑落愣愣的。那人说了一气，又住了口。端起碗来，叹口气，愁眉苦脸。夏桑落忽然抓住他的手，也不顾男女嫌疑，当场就往后堂拉，口中兴奋道：

“你不是没地方可去，干脆住在我们酒肆里吧，当个伙计什么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夏西施想开了就来找你了。”

那人眼睛一亮，跟着夏桑落就进去了。他懵懂无知，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小白兔，落入了夏桑落的狼窟。

夏桑落心情大好，她意识到自己从沙子里掘金子，挖到了一名天才的酿酒工，这可是对付赵七尹的绝佳武器。

过了几日，桐香县所有的人都知道夏家酒肆多了一名伙计。长相普通，性格普通，有些胆小怯懦，手脚麻利。他是外乡人，没有名字，继惠泉花雕及菖蒲之后，夏桑落给他取名，叫做竹叶青。

真心假意

夏家后院里一片忙碌景象。

十几名伙计围着一口大缸，一人架了火烧饭，另一人在锅里慢慢搅着，白气蒸腾，高粱米的香味传出来弥漫了满院。菖蒲带了两名手脚麻利的小伙计把酒曲捏碎拌到饭里去，待熟了之后，用帕子把底酒一点点过滤到酒坛子里去。

新来的伙计竹叶青在旁边转来转去，口中念念有词道：

“火要慢，缸要净，酒曲待会再加，看好火候，别错了时辰……”

这人平日怯懦怕事，酿起酒来倒是一把好手。夏桑落很得意自己的眼光。

在院里看了半天，她心情愉快，又跟竹叶青谈了两句，无非是酿酒的事。菖蒲有些不痛快，他早就看竹叶青不顺眼，此时又见他得大姑娘青睐，于是趁没人的时候，别着嘴对夏桑落抱怨道：

“大姑娘做什么要对他那么好？一个没担当的男人罢了，又干下了伤风败俗的事，县里没一个人看他顺眼呢。”

夏桑落乜斜他一眼，满不在乎道：

“伤风败俗怎么了？你家大姑娘我不也一样伤风败俗？你这么厉害，别来拍我马屁。”

菖蒲很委屈道：

“我还不是为大姑娘着想，他不过是个外地人，连名字都没有，谁知道是什么来路，万一是什么有心人派来的呢？总要提防着点。”

“提防什么？我倒觉得他比你还稳妥呢。”

菖蒲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脸无辜。

夏桑落笑嘻嘻，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知道啦，你和惠泉花雕三个，我是最信任不过了，一个是从小跟着我的，另外两个是孤苦伶仃被我从街上买回来的，能出什么事？至于他嘛……”她歪着头看看竹叶青，“我管他什么来路，只要能酿酒就好。”

菖蒲嘴一撇。

“我看大姑娘是警惕心太差。”

夏桑落白了他一眼。十四五岁的孩子，心眼这么多。

“这两天我老是看惠泉神思不属的，莫非是姑娘家思春？”菖蒲老气横秋，“大姑娘赶紧看准个人把她嫁出去吧，别老在曹营心在汉的。”

夏桑落笑喷，一脚将这个乱嚼舌根的小菖蒲踢飞。

“别瞎说，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她要是成了县太爷的妻妾，我们全夏家不也跟着沾光？”

夏桑落瞪他一眼。菖蒲偷笑，捂着嘴一溜烟跑了。

夏桑落笑笑地站了半晌，对着菖蒲的背影喊道：

“去把竹叶青给我叫来，说好下午要和他一起出门的。”

竹叶青跟着夏桑落一起出门，路上很受人瞩目，到了豆腐坊门口，夏西施正搬个小凳子晒太阳，远远看见他过来，转身拎了凳子回去，还狠狠甩上了门。竹叶青面红耳赤，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夏桑落暗笑。早就听说竹叶青流落桐香县，到豆腐坊里吃了一次豆腐脑，就被夏西施看中，两人暗度陈仓了好几次，如今看来，一对有情人，倒成了冤家路窄。

他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夏桑落没有管闲事的心情，她咳了几声，对竹叶青示意道：

“快走吧，不是要去看桐香山泉水？”

竹叶青“啊啊”答应了几声，把恋恋不舍的目光收回来，跟在夏桑落身后，两人一直到了桐香山下的泉眼处。这附近就是花草会时夏桑落守株待兔的地方，只是当初自己随手洒下的花瓣都早就消失了。

夏桑落有片刻的闪神，随即有脸色一正，对竹叶青道：

“你不是说平日在家里酿酒用的泉水不好，看看这水，怎么样？”

竹叶青拎着衣角蹲下来，手在泉水里撩了撩，水很冷彻，响声叮咚。泉底依稀可见水草漂浮在碎石上。一条小鱼伸出头来，探了探，又一摆尾巴游回去了。

他撩起一点水尝了尝，又把手在衣襟上揩干，搔搔脑袋，解释道：

“酿酒用的水，不能太清，清了就薄，酒味淡得很，不够醇厚，也不能太浊，否则酒味又不够纯和冽，这泉水甘醇，酿出来的酒颜色必定也好。只是最好趁冬季酿酒时节，水汽温蕴，过了这个季节，恐怕就不合用了。”

夏桑落一拍手，喜道：

“正好，我们夏家从来都是冬季酿酒的，正好用这泉水，赶紧等别人没发现之前自己占个先。”

竹叶青连连点头。

夏桑落笑完，又看他，托着腮看了半天，还凑到跟前去，他被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唔唔道：

“大姑娘，你看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厉害，说得这些东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

竹叶青憨笑，挠头，道：

“我从小就没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到了京城里，在酒坊当过一段时间小伙计，才学了点手艺，还是不够养家的。”

夏桑落点头，不停地瞄他，心想，这样一个人才，迟早要走的，不如把他和夏西施撮合成功，还替自己留了一个长年的帮手，岂不妙哉？

想着想着自己就得意地笑起来。竹叶青被她笑得浑身不舒服，迟疑半晌，终于硬着头皮，鼓足勇气道：

“大姑娘，我、我要提前跟你说一声，姑娘你又能干又美貌，样样都是好的，可是我……我还是中意温柔娴淑的姑娘。”

“啊？”夏桑落一脸错愕。

竹叶青低着头，用抱歉的语气嗫嚅道：

“所以，大姑娘你、你……”

夏桑落当即脸色就变了。竹叶青以为自己对他有意呢！他还在挑剔自己不够温柔娴淑。

她恼羞成怒，一发火，抬脚把竹叶青踢下水，怒道：

“狗屁！夏西施那样的也叫温柔贤淑？”

竹叶青落水，溅起好大的水花，他挣扎着爬起来，苦着脸，想要分辨，又不敢。浑身湿的厉害，很狼狈。脸上还是万分同情和抱歉的样子。

夏桑落马上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要解释，又怕和他夹缠不清，于是烦恼地甩甩头，拉他一把：

“快点给我上来，别把我的泉水弄脏了！”

竹叶青抖抖索索地往上爬，到处都是水。夏桑落蹲在泉水边，连连叹气，很心疼自己好不容易看中的泉眼。

刚叹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一声冷笑。夏桑落僵住，看到泉水里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子。英挺，倜傥，腰间玉佩轻轻摇晃，平日一双冷酷的眼睛，随着水波一荡漾，也有了几分不同的神韵。

真是活见鬼，在哪都能碰到他。

夏桑落随手把水拨乱，打散那个讨厌的人影，然后转过身，皮笑肉不笑道：

“可真是冤家路窄呢，赵东家。”

赵七尹一笑，纠正道：

“要我说，该是缘分使然才对。”

夏桑落冷哼一声，不肯再理他，直接对竹叶青打个响指，示意走人。结果那傻子半晌理不清自己的衣裳，又看到赵七尹这样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在眼前，不免自惭形秽，接连看了他好几眼。

夏桑落微愠，扯了竹叶青一把，催促道：

“快走，看什么看，没见过衣冠禽兽么？！”

竹叶青一愣，还没有搞明白状况，就被夏桑落拉着跌跌撞撞地走了。

赵七尹将夏桑落那句话听得清楚，脸上闪过一丝愠色，随即又回复平淡。深沉的目光在竹叶青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在夏桑落背后笑讽道：

“这位就是大姑娘奉为上宾的酿酒高手？难道就不能为赵某引见一下？”

夏桑落不理，竹叶青却客气，还转过身来歪歪斜斜对赵七尹行了个礼表示谦虚。赵七尹犀利的目光扫过他，最终却落在夏桑落身上。

待两人离去之后，赵家下人见赵七尹还在沉思，小心提醒他道：

“公子，不是说要来看泉眼的么？”

赵七尹随意瞥了一眼旁边的泉水，淡淡道：

“不用看了，回去吧。”

“不看了？费了好大功夫的呀。”

“别人用过的泉水，澄霞斋不能要，她既然看中了，就给她吧。”

那下人迟疑地答应了一声。

赵七尹思索片刻，又问：

“有没有打听那天到底是谁把夏桑落弄到水里去的？”

“这个……还没有打听出来。”

赵七尹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他静静站在泉水边上，想到自己方才看到夏桑落和竹叶青在水边打闹的样子，她一脸怒容，抬脚将一个大男人就踢进了水里，还指着鼻子大骂。这样言笑无忌，的确是夏桑落才能干出来的事。

他唇线微扬，露出一丝似讽似笑的神情，继而随手将几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轻微波澜，人影散开，连同脸上的冷笑神情都一起散开，最终完全模糊掉。

县太爷的字

回到澄霞斋，门口一群伙计正在卸货，都是从外地进来的药材，装了满满一大车。

赵七尹从下人手里接过进货单子来，亲自细细查看，长长的单子上，列得整齐。砂仁、紫檀、当归、陈皮、公丁香、零香、广木香，十余种珍贵的中药材，另还有冰糖和雪花白糖。闻起来香气扑鼻。

他命人解开麻袋，从里面捻出一点丁香来闻了闻，眉头一皱，扔在旁边，轻斥道：

“这丁香发潮了，给他们拉回去。”

赵七尹的话一出口，没人敢违抗，药铺子老板苦丧着脸唯唯诺诺，口中连连答道：

“是是，这个……是有些受潮，回去我挑干的给赵东家送过来，您看，还有别的需要的么？”

赵七尹想了想，吩咐道：

“听说你那里有上好的栀子，下次送些过来，质量好的话，给你高价。”

药铺子老板一喜，连连称是，又抑制不住好奇心，试探着问：

“赵东家要栀子，也是用来酿酒的么？以前没听说过方子里有栀子这一味，是新添的么？”

赵七尹冷冷的目光往他身上一扫，他当即一个寒栗，不敢再问。

酒方子何其重要，从来都是至高机密的，赵七尹疑心颇重，从来不会把真正的方子示人，偶尔听到一星半点，也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就说这栀子，药用不过是凉血散瘀，用在酒里，自有它的用处，他一问出来，却犯了赵七尹的禁忌。

药铺子老板自知失言，想着要说句什么把这个错处遮过去。赵七尹却只一心一意看着药材，不再理他，他想了想，故作神秘地凑近赵七尹耳朵，低声道：

“赵东家，要盘夏家酒肆那件事，恐怕不行了。”

赵七尹目光一闪，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前几天夏大姑娘就赶着把我那边的帐还清了，看她倒像很有底气似的，说不准真是有人在背地里撑腰呢。”

赵七尹冷冷一笑，嗤道：

“什么人撑腰？不过是冯九斤帮她罢了，还有……”说到这里，却停下来，只是目光变得更冷，“你干你自己的事就是了，这件事不必再管。”

“是是。”

药铺子老板点头如鸡啄米，很有眼色地后退了几步，看着赵七尹查货，又想起一事，暧昧笑道：

“就算夏桑落是冯九斤的大姨子，得意楼也不能全是她说了算，赵东家不是还有蜜儿姑娘么，堂堂得意楼的花魁，就是冯九斤他亲爹，也得给蜜儿姑娘几分面子呢。”

赵七尹充耳不闻，只顾着看自己的药材和白糖一干东西，偶尔放嘴里尝尝，一脸的沉思。

药铺子老板碰了个软钉子，红着老脸，支支唔唔地去了。

赵七尹手一停，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然后对旁边伙计吩咐道：

“东西送进去吧，以后不要从他的铺子里进货了，这药材不怎么好。”

旁人答应一声，拉着车进去了后院，车轮碾地咕噜声不断，赵七尹拍拍手，一派自然地上了楼。身上有着澄霞斋主子才有的气度和神采。

***

夏桑落回到铺子里，有贵客临门，正是得意楼她的亲亲妹婿冯九斤。

冯九斤少爷脾气，进了夏家酒肆跟进了他的得意楼一样，大喇喇往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抿了口酒，对进门的夏桑落招呼道：

“大姨子回来啦！”

夏桑落先一脸警惕地四处看看，不见夏屠苏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于是环臂当胸，灭斜着眼睛看他。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跑我这来干什么？”

冯九斤嘿嘿一笑，对夏桑落挤眉弄眼。

“听说你最近生意不坏。”

夏桑落呸了他一句，在旁边坐下，揉揉肩膀，苦不堪言的样子。

“什么不坏，勉强够糊口而已，没看你大姨子我整天忙里忙外，这劲头，都快赶得上男人家了。”

“咳，男人家哪能跟你比。”冯九斤笑得谄媚，“说实话，最近赚了不少吧？”

“不多。”

夏桑落端着一张脸。

“还说不多，你看看你这……”

冯九斤扇子柄这里指指那里点点。狗少就是狗少，大冬天还拿着扇子，笑掉人大牙。

见夏桑落笑了，冯九斤自以为她松了口，做了个手势，笑道：

“怎么样，上个月借你的银子，该还了吧，得意楼的姑娘连胭脂水粉都买不起了。”

“少跟我哭穷。”夏桑落威胁他，“小心我告诉屠苏，你天天上门讨账，搞得我生意都做不下去，晚上回去你就等着跪搓衣板。”

“那我就跟屠苏说，你没用，斗酒大会上输给赵七尹，被人家挤兑得差点关门歇业。”

夏桑落脸一沉。冯九斤贼亮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眉头微挑，毫不畏惧的神色。

最后大姨子先松口。她叹口气，揉揉太阳穴，苦恼道：

“生意是维持下来了，不过没多余的银子还你，咱们都是自家人，缓一缓吧。”

“真没有？”

“真没有。”

夏桑落一脸严肃。

冯九斤打量她半晌，暗自思忖，随后叹口气，装腔作势道：

“看在你是我大姨子的份上，就先缓一缓吧，不过我有条件的……”

夏桑落眉头一挑。早就知道这狗少有别样心思，铁定是看准了她的什么东西，才跑过来胁迫她。商人本性，到哪里都改不了，大姨子都是他敲诈的对象。

她翻个白眼，叹道：

“说吧，看上我这里什么了，大至花雕菖蒲惠泉，小至桌椅板凳茶碗，都可以送你，只要别三天两头风风火火跑来讨账，别人还以为我又要关门了呢。”

花雕惠泉惊叫一声，菖蒲泪汪汪盯着夏桑落。

冯九斤一脸不敢消受的恐惧样。他还怕回去之后被夏屠苏折磨呢。

“也没什么，一点小东西而已。”

他把扇子往颈后一插，负着手摇摇晃晃到了外面，眼睛逡巡一圈，转到那张黑底红字大匾上，点头啧啧称赞半晌，笑道：

“我就是看准了你这张匾。”

夏桑落在店里坐着不动，摊手道：

“想要那个，也可以，你自己把这几个字从上面刨下来。”

这个自然是不可能的。

冯九斤摇头微笑。他早就看准了这张匾，觊觎了数日的东西，怎么可能被她一句话打击回去。应对之策早已经备好了。

他笑道：

“这么缺德的事，我冯九斤怎么会干呢？”

夏桑落哼了一声。

冯九斤负着手看了半晌，又道：

“我不过想要县太爷的字罢了，你这个就不错，不过挂在我那里不合适。”

夏桑落递过去一个狐疑的眼神。

冯九斤回来，胳膊撑在酒桌上，笑着和夏桑落打商量。

“我看你和县太爷交情不错，去求求他，替我也写副字裱了吧，我挂在得意楼门外长长脸面。”

夏桑落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那得意楼是什么地方？！”

冯九斤很无辜。

“销金窟，温柔地，美人乡，让男人快活的地方。”

“呸！”夏桑落鄙夷他，“说得好听，不就是青楼妓院！”

“也可以这么说。”冯九斤笑笑的。

夏桑落一巴掌朝他后脑勺拍过去，怒不可竭：

“你让我去求县太爷逛妓院？想害死我啊？！”

冯九斤很机灵地躲过她的攻击，拉开一段距离，才眯着眼睛道：

“真不去？”

夏桑落扭过头，给他一个背影。

“还银子吧。”

夏桑落瞪着他。

***

后半晌，夏桑落冷着脸，满腔愤恨地往县衙方向去了。

龙小套看到她，一脸暧昧的笑意，很善解人意地马上请她进去了，连通报都给直接省略。夏桑落尽量表现的自然，摸摸发鬓，又整整衣裳，顺着走廊往书房而去。

一路上总想起她那晚从这里落荒而逃的情景，[奇·书·网]不由脸上又红了。

离书房近了，听见里面依稀有人说话，一男一女，她心里一动，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蹑手蹑脚躲到一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声音听着熟悉。是隔壁包子铺的王二嫂子，另一个当然是沈大老爷。前几日王二嫂子家的小子和人家打架，鼻子打出了血，告到县衙来，沈大老爷做主，跟对方追索了几两银子做赔偿。王二嫂子对清官大老爷自然是感激不尽，赶着来道谢的。

她声音听起来谦卑而且热情。

“那天的事多谢大老爷做主，我、我这里也没什么好的，只有这个……一点点心意，请大老爷收下，就当是谢礼。”

夏桑落眼睛一转，趴在门缝里偷偷看见去，只见王二嫂子揣着一个小包裹，里面硬邦邦一块一块的，显然是银钱之类的东西。

沈大老爷尴尬地一笑，一边推拒道：

“为民做主是我的本分，也没帮上什么忙，这谢礼受之有愧，你还是拿回去吧。”

“大老爷是嫌弃咱们么？本来就家穷，没什么可送，这点也不过是表个心意，大老爷就收下吧。”

沈大老爷只是不肯收，嘴里义正言辞，连道自己不可受贿如何如何。

王二嫂子夹缠不清，非要往他怀里塞。

两人来往半晌，沈大老爷无奈，叹口气，把布包揣进怀里，妥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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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可有第二回。”

王二嫂子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两人又絮叨一阵，她欢欢喜喜地出来了。夏桑落连忙往角落里一躲，见沈大老爷陪着王二嫂子往外面去，包裹已经随手放在了书房里案几上。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走远，夏桑落皱着脸想了半晌，嘿嘿冷笑起来。狗官居然敢收受贿赂，今天巧不巧被她抓个正着，以后自己可就握有狗官的小辫子了。

心中得意非常，夏桑落左顾右盼，决定这件事不能让它平静无波地过去。捉奸要捉双，抓贼要当场，如今物证就在眼前，岂不是好机会？

于是她帕子把脸一捂，怪声怪气地叫起来。

“哎哟不好了，这是什么东西啊！大老爷书房里，怎么会有这个？”

一边大呼小叫，往书房里闯，周围衙役被她唤来，都满头雾水，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都跟着进去，装了银子的包裹安安稳稳地躺在案几上，夏桑落一阵得意，往身后一看，正见沈大老爷在人群后，抱着双臂看她。

夏桑落投给他一个得逞的笑容，一惊一乍冲到案前，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对沈大老爷收受百姓银钱的恶劣行为全都兜了出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揭开包裹。

同时看了沈狗官一眼。他居然在笑。夏桑落顿觉不妙。

包裹解开了，惊天大秘密就在眼前，众人瞪大了眼睛，看到里面的东西，却都前仰后合笑起来，随后轰的一声都散开了。

夏桑落咬牙切齿地瞪着十几层布包着的鸡蛋，很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咏桑落

衙役们都散去了，夏桑落和沈大老爷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中间是一包神奇地从银子变化而出的鸡蛋。沈大老爷笑得惬意，夏桑落着恼，随手抓起鸡蛋就往地上砸，狠命踩，再踩！

沈大老爷很囧地看着满地上黄的白的，凄惨无比的鸡蛋。忍笑咳了一声，他收起包裹放在一边安全的地方，问：

“夏大姑娘今天来，有何贵干啊？”

夏桑落见他自动绕过了刚才自己出糗的一幕，也很理智地收了脚，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然后整一整脸色，陪笑道：

“今天来，是有件事请大老爷帮忙。”

沈大老爷诡异地看了她一眼。能让夏桑落这么低声下气，谁有这个魅力？非银子莫属。

“大老爷写给我们酒肆的字，气势不凡，挂在门外，很长面子，我有个熟人，看了眼红，也想来讨一副回去。大老爷不必为难，随便敷衍几个字就可以了。”

沈大老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问：

“熟人？哪个熟人？”

夏桑落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接说是得意楼的冯九斤？让堂堂县太爷替妓院题字，恐怕她下一刻就会被狗官轰出去。

见夏桑落左右为难的样子，沈大老爷微微一笑，又问：

“题字也可以……要什么字呢？给什么地方题，总不能让我凭空想象吧。”

夏桑落吭哧了一下，没说出来。想来想去，还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很快回答。

“就是题给得意楼的，随便什么字都好。”

书房里一静，夏桑落偷偷看了沈大老爷一眼，见他脸色奇异，半晌没说话。书房外动静不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恐怕没什么指望了吧。夏桑落心里惴惴。不料沈大老爷却很爽快地答应了。

“行啊，得意楼，是冯九斤的那家吧？要字，我写就是了。”

夏桑落嘴巴张得老大，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沈大老爷慢慢整着自己的衣边，有些踌躇，“我这个人，从来不空口说白话，既然要题字给得意楼，自然要去看看得意楼什么模样，才好下笔——不如就今晚吧，跟冯大少说一声，能免了我的酒水钱么？”

夏桑落脸色微变，话都说不完全。

“你、你要去逛妓院？”

沈大老爷欣然一笑，起身来理理衣裳，动作潇洒。

“不错。”

夏桑落吃了一惊，因为他这个蛮不在乎的态度，这个漫不经心的语气。不然他该是什么反应呢？男人逛妓院，平常事。她心里翻江倒海，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惊讶什么。亦步亦趋跟着他到了门口，沈大老爷忽然一转身，两个人差点撞个正着。

夏桑落脸一红，退后几步，讷讷道：

“那、那就多谢大老爷了。”

“不必客气。”沈大老爷轻轻一笑，气息吹拂在她头顶，“不过你可记住，这忙不能白帮，以后你要还的。”

夏桑落语结，没等她想出反驳的话，沈大老爷已经笑着出去了，只留下她一个在书房里。

愣了半晌，夏桑落狠狠一跺脚，气得不轻。

混蛋，她请他去逛妓院，还得欠他的债！狗官欺人太甚！

于是她心里对他又暗暗记上了一笔。

***

得意楼楼如其名，的确是得意非凡。气势恢宏不说，外面人来人往，光那热闹劲，就让周围的生意人羡慕。楼上到处倚着栏杆招摇卖笑的女人。笑声骂声交织成一片，说是人间销金窟，也不算过分。

得意楼花魁蜜儿姑娘，生的美貌。两只勾魂眼，一张灵巧嘴，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楼上厢房里，琵琶声铮铮，透着入骨的妖娆。蜜儿姑娘手弹琵琶，娇声吟唱，目光在赵七尹身上绕来绕去，脉脉含情。

赵七尹一进门就被众女围了个严实，他皱皱眉，挥手命众人散开，撩起袍子在对面坐下。一手接了酒来，却不喝，眼睛在蜜儿身上扫过，露出一点淡漠笑意。

蜜儿抿嘴一笑，曲子弹得更加动人。

一曲弹罢，她放下琵琶，款款走到赵七尹旁边坐下，替他揉揉肩膀，笑道：

“好久没来了，是在忙着酒斋里的事么？”

赵七尹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话，只是点头不语。蜜儿揉了肩膀，又来捶腿，手一直到他脸上，见赵七尹眉头微皱，似乎已经成了常年的习惯，于是伸手想要替他抚平眉头，赵七尹却握住她的手，示意不必。

蜜儿轻叹一声，伴着他坐下，轻声道：

“最近有什么不顺心么，看你好像很不快活的样子。”

赵七尹摇摇头，没有说什么。蜜儿眼里黯然，知道他不会对自己敞开心扉，只好作罢，更加尽力服侍。她生得美，又兼心思灵巧，要讨好起人来，自然不难，没过多久，赵七尹心情也好起来，两人互相调笑，满室□。

最后纠缠做一堆，在榻上躺下来，蜜儿一边喘气，手伸到赵七尹衣襟里，却忽然一笑，从里面掏出一物来，细细打量，娇嗔道：

“这就是大家常说赵东家带在身上的东西么？都说是我的，我却没见过，到底是哪个狐狸精的？”

赵七尹脸色一变，劈手夺过来。然后推开蜜儿自己整着衣裳站起来，一脸的阴沉。手中那东西触感温凉，正是他从夏桑落那里抢来的簪子。

蜜儿措手不及，瘫倒在榻上，衣裳散了一地，她连忙拉起来整好，心思急动。方才看了一眼那簪子，不过白玉的底嵌了几丝碧色，普通的样子，断不是青楼女子用的。何况赵七尹还是这样紧张的样子。

明白了几分，心里苦涩。她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问：

“是夏大姑娘的东西么？是我鲁莽了。”

赵七尹把簪子揣回怀里，浑身上下都是冷肃，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浓情蜜意。蜜儿是花容惨淡，他却看也没看一眼，袖子一甩就要离开。

到了窗前，不意往外看了一眼，却愣住。又看看，确认是那人，他脸上若有所思，片刻，转而对蜜儿道：

“县太爷沈大老爷亲自到得意楼来了，冯九斤好大的面子——你出去看看，好好应付他。”

蜜儿也一愣，扶着窗口看了一眼，果然是沈大老爷，穿了白衫，风姿闲雅，正在老鸨的陪同下一起进得意楼而来。

县太爷大摇大摆地逛妓院，这事情可怎么说？

她有些迟疑，看了赵七尹一眼。碰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心里一寒，又想起刚才自己被无情推开的一幕，更加心痛，咬唇犹豫了半晌，才大着胆子把自己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我劝你，不要再夏大姑娘那里白费功夫了，她不会嫁给你的。”

赵七尹鼻子里嗤了一声，不置可否。

“当初夏老爷子是因为被澄霞斋打败才一气之下丢了性命的，你说夏大姑娘怎么会嫁给你？”蜜儿盈盈双眼盯着他，“你要夏家的酒肆，也不难，为什么一定要招惹上她？不嫌太麻烦了么？”

两人彼此沉默，蜜儿是劝解兼哀求的眼神，赵七尹目光深沉，只是盯着窗子外面。半晌，他忽然回过头来，蜜儿心里一跳，却听他只是淡淡道：

“你去吧。”

蜜儿悲啼一声，掩着脸，擦了擦眼泪，慢慢出去了。

赵七尹在案几边坐下，啜了口酒，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眼睛又往窗外看去。

沈大老爷进了妓院，倒一点不拘束，该干什么干什么，有姑娘陪酒，也不拒绝，一脱下官服，俨然温雅公子的模样。几句话下来，众人对他的敬畏都没了，又看是这么一位佳公子，自然逢迎讨好的人不在少数。

蜜儿薄施脂粉，在帘后弹琵琶，不露面，只有铮铮琵琶声传出来，帘子微动，绰约人影隐约可见。不过一曲寒鸦戏水，本来是欢快的调子，她心里抑郁，弹得也凄楚。完了之后，心里惴惴。

沈大老爷却听得专注，手指还有意无意打着拍子。一曲听罢，他颔首笑道：

“好曲子，好技艺，只是略微悲切了一点。”别的再也没提。

倒很给她面子。由此可见这县太爷是个颇懂得怜香惜玉的人。蜜儿心里一松，很感激，出来对他见了个礼，又因为赵七尹的缘故，暗暗打量了沈大老爷一翻，神色上却不露一点痕迹。

沈大老爷悠闲自在，不怕她看。得意楼他头次来，也觉得新奇，和周围的众女子说说笑笑，态度很平易。蜜儿在一边坐着，满腹心事。

忽听耳边有人说话，原来正是沈大老爷，他笑笑，离她尚有几分距离，不显的疏远，却也不亲近。

“澄霞斋的赵东家……似乎和这里的人都很熟呢。”

蜜儿心里一跳，见廊上赵七尹的身影一闪而过，身后跟着的是妓院里的鸨母牙婆一干人，沈大老爷往廊上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她连忙笑着解释：

“赵东家常来这里喝酒，自然和这里的人熟些。”

沈大老爷点头笑笑，表示理解。又问：

“这么说，你竟是赵东家的红颜知己了？”

蜜儿脸红，低头不语。沈大老爷笑着看她，眼神虽温和，底子里却透着犀利。周围没一人察觉他们之间的不妥，只是不停劝酒说笑。

大半夜过去，沈大老爷的得意楼之行，获益匪浅。喝了好酒，听了好曲，又看了美貌的姑娘，自然是心满意足。还很感激夏大姑娘。

回到县衙，气息微醺，他命下人都出去歇息，自己彻底洗了身上的酒香脂粉香，在榻上躺下，笑意也退去了一些。

帘子一放下来，满眼的黑，忽然就想起那天夏桑落跟小贼一样闯进自己房里的情景。他想了一阵，笑了一阵，还记得今晚自己的艳遇全是拜夏大姑娘所赐，于是面对心里的她，又多了几分笑意。

还惦记着自己答应了夏桑落要写给得意楼的字，于是掀帘下榻，当即点起灯来，自己研墨，铺开宣纸，低头沉思。

最终挥毫写下两行字，写完了，歪着头上看下看，不由笑起来。

大半夜里，这笑声显得突兀，龙小套起来上茅厕，披着衣裳从外面经过，探进头来问：

“老爷，有事么？”

沈大老爷笑着摇头，又看看那副字，细细吹干，对龙小套吩咐道：

“去把这副字送去给夏大姑娘。”

龙小套傻眼。

“现在？”

“马上。”

沈大老爷对他的惊愕视若无睹。径自卷了纸，找丝线来小心系上，递给龙小套。龙小套愣愣的，接过卷轴来，看看天色，又问了一句：

“老爷何必这么急，又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沈大老爷看他一眼，淡淡道：

“快去吧。”

龙小套挠挠头，答应一声，把卷轴揣进怀里，摸黑往夏家酒肆的方向而去。

沈大老爷却再没了睡意，在地上站了一阵，端起油灯，去了书房。案几上堆着厚厚的文书，还有上面的手札公文，他缓缓坐下来，拿出一叠手札来，出神。

狗官走了

龙师爷三更半夜来敲门，酒肆里的人被吵醒，乱做一团，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冤狱大事。

夏桑落有心事，没睡好，眼睛红红的，随便穿了衣裳就赶出来。龙师爷把怀里的卷轴掏给她，说是县太爷命自己送过来。夏桑落满头雾水，问：

“三更半夜的，就为了送这幅字？”

“可不是。”

她满腹狐疑，虽知道沈大老爷送过来的必定是给自己的字，他晚上也必定去了得意楼，却还是好奇他能写出什么来，于是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卷轴，看了几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又看了一遍，懂了，脸上轰的一声炸开了，连忙收起来，对众人挥手道：

“没什么，县太爷替冯姑爷写的字，都去睡吧，去睡吧。”

有人连什么字都没看清楚，心里好奇，又见夏桑落那个神色，自然有了猜疑，夏桑落咳了咳，做出自然的样子，一边请龙小套出门，自己揣了卷轴急急回去了。

众人被丢下，面面相觎。惠泉花雕识字不多，自然不明白，菖蒲更是糊涂，于是都抓着龙小套不让他走，齐声问：

“龙师爷，上面到底写的什么？”

龙小套捋着胡须，摇头晃脑道：

“似乎是一首诗里面的句子，我刚才扫了一眼，应该是这一句：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众人默默念着，还是不明白。

“这不是夸酒好的么？冯姑爷开的妓院，又不是酒馆，这句诗，不大合适吧？”

龙小套冥思苦想，众人耐心等待。等了半晌，终于见他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于是等迫不及待等他揭晓。

龙小套清清嗓子，摆着架子，文绉绉道：

“这个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这句诗嘛，的确是赞酒的，不过也只是表面，实际上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它这是暗喻，讲的是一个女子，肌肤比琼浆玉液还娇嫩，身上的幽香比甘露还要沁人心脾——懂了么？”

众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还有些懵懂。龙小套不耐烦，索性直接告诉他们：

“你们这些不读书的，没听过这句是出自哪里么？”

“哪里？”

“出自古诗名句《咏桑落》——这个啊，既赞的是桑落酒，又赞的是一个叫做桑落的女子。”

连肌肤体香都赞到了，这两人发展到了什么关系？不言自明。

“啊？”

“啊！”

众人一齐惊叫起来，同时把诡异的目光投向夏桑落的闺房方向。龙小套捻须微笑，神情慈悲如同如来佛祖，笑一阵，又看了一阵，不知道想到什么，摇头叹气。

夏桑落怀里揣着那副字，做贼一样藏进闺房里去，又紧紧关上门，心里犹自扑通跳个不停。脸上更是烫得厉害。

呆了一阵，把那幅字拿出来看，看一眼，又脸红，暗自唾了一口，将那卷轴扔到地上去，狠狠踩了几脚才解恨。

下流，无耻！这个狗官！这幅字让她怎么好意思送到冯九斤那里去？

嘴上在骂，脑子里却总是浮现起她落水之后被沈狗官所救的情形，火堆边她一时失措，被他从头到脚看了个清楚——虽不是完全看到，也差不多了。

脸红了半晌，夏桑落咬着唇，又捡起地上的卷轴，摊在桌子上细看。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散乱的脚印下这几个字醒目无比。他的字好，用笔总有一种文雅洒脱之气。雪白宣纸，浓黑的墨，倒像一团火，一碰就会烧着手，也会灼了眼睛。夏桑落强忍着满心的羞恼看了一阵，卷起来，塞回柜子里。

他存心送这么一幅字来，是戏弄自己？

夏桑落气得腮帮子都疼起来。决心把这幅字永埋衣服堆里，让它不能见天日，就像自己一个深深隐藏的秘密，锁起来，杜绝其他人的眼光。

心里有些恍惚，呆了半晌，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又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戏弄自己，何必大半夜地突然叫龙小套送过来？沈狗官是这么有闲心的人？

夏桑落盘着腿，坐在榻上，左思右想。

一首咏桑落，语含双关，是千古佳句。她因为这其中嵌了自己名字的缘故，早就将整首诗记了个滚瓜烂熟。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十千提携一斗，远送潇湘故人。

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

桑落酒为谁倾，不醉郎中……无奈别离情。这诗句，代表什么含义呢？夏桑落靠在榻边，对着面前不断跳跃的烛火，渐渐陷入了沉思。

想了一阵，心念微动。悄悄下榻，将柜子里的一只匣子掏出来，里面放了一堆的卖身契，夏桑落翻了半天，找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只盖了手印，没写名字。

她记得当年那个卖身的小贼，长得一副聪明读书人的样子，偏说自己不识字，名字也不肯写。现在想起来，也许就是为了瞒住自己的身份。这种狡猾，很狗官倒有几分相似。

于是找了笔来，在卖身契上小心翼翼添上沈狗官的名字。夏桑落左看右看，一拍桌子，惊道：怎么看怎么配。当年那个骗自己的小贼，可不就是狗官这幅可恶嘴脸？

往日的事已经记不大清楚。夏桑落只记得这是自己生平吃的最大的亏，又恨，又恼，又狐疑。怪不得总是觉得不对盘，狗官是记着她的仇呢。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脑子里总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夏桑落先是骂，到最后，脸上竟显出几分羞涩来。

到第二天的时候，她红着眼睛，顶着鸡窝头站在门口，惊慌失措的菖蒲从外面跑回来，带来县衙的消息，她这才恍然明白为什么沈大老爷要连夜送给自己这样一幅莫名奇妙的字。

他接到上面令，莫名其妙被调任，再过几天，沈大老爷就要卸职离开桐香县了。

夏桑落还没有反应过来，呆了半晌，喃喃道：

“怎么这么突然？一点预兆也没有。”

“是的呀，我猜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被陷害的。突然被调走，这不三年任期还没满么？”菖蒲一惊一乍，“可是也不像，听说没降职，是平级调离，好端端的，大姑娘，你说这是不是透着点古怪？”

夏桑落咬着唇，无话可说。许久，才突然爆发出来。

“平调还是好的，这个狗官，平日一点作为也没有，平白浪费民脂民膏，要我说，该直接把他贬成守大门的才好呢！”

说完一甩手进屋去了，菖蒲摸摸鼻子，在外面直发愣。

尽管沈大老爷在桐香县并没有多大作为，在他卸任之前，桐香县百姓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的素质和礼貌，在县衙外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请命，恳求县太爷不要离开桐香县，请命失败之后，又合起来送了万民伞给他老人家，以表示敬仰之情。

师爷龙小套在大堂前发表第一百零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讲。

沈大老爷坐在正中，脸上挂着亲民慈善的笑容。眼神有些恍惚，差点打瞌睡。

一群拍马屁的乡绅凑上前去，热情饱满地继续撒着狗血，万民伞传来传去，印上了无数个手印。沈大老爷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搔搔头，侧着脸，保持微笑。

凭空传来震天价响的鞭炮声。

从街头一直传到县衙来，爆竹声声，透着喜庆，这还没过年呢。众人面面相觎，不知道怎么回事，沈大老爷的瞌睡虫也被赶跑了，探出头来往外面一看，就愣住了。

夏桑落扛着一根竹竿，竿上系着鞭炮，她喜气洋洋地往县衙方向而来，鞭炮在身后炸裂开，劈啪声中，夏桑落站住脚，一手叉着腰哈哈大笑道：

“恭喜恭喜，狗官终于要走咯！桐香县清净咯！”

胡员外手里的万民伞啪嗒一声落地，额上冷汗涔涔。

沈大老爷也不气，歪在椅子上，直戳戳看着夏桑落，半晌，忽然扑哧一声笑起来。

夏桑落对他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鞭炮依旧在响。劈啪声中众人也反应过来，龙小套使个眼色，便有衙役把夏桑落强行拉了下去。只留下几只爆竹还在地上跳来跳去响得喜庆。似乎还在欢庆狗官的离开。

沈大老爷摇头笑笑，终于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对众人拱手让个礼，然后接过龙小套递来的行礼，招呼轿夫要启程了。

万人呼声中，沈大老爷光荣卸任。轿子晃晃悠悠离开了桐香县，他在轿里安安静静，走到一半，忽然敲敲旁边的栏杆，低声道：

“先停下来吧。”

停下来，下了轿，沈大老爷见旁边有流水，过去蹲下来洗了把手脸，负手在周围转了几圈，似乎欣赏风景，神色却明显的不对，有些恍惚，有些期待。

远处夏桑落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她面红耳赤，头发乱，额上都是汗，满身尘土，不知道跑了多久，估计还和衙役大哥们打了一架，这才追着轿子赶了过来。

“沈南溪！”夏桑落提着裙子一边跑，追过来，“沈南溪，你给我站住！”

沈大老爷抄着手，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深沉，像一潭水，吸引人的，却看不出里面的波澜。

她赶到了，站在他面前喘气，却不知道说什么，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不觉得陌生，似乎自己在心里已经叫了千百次，一辈子。也许她在十年前就认识了他，从十年前就开始的缘分，怎么能说断就断？

夏桑落心里狂跳，她擦把汗，还没想到要说什么。耳里轰鸣，他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她心里很急，想了半晌，终于抬起头，盯着他，讷讷道：

“你不是说、不是说还要对我负责么？”

酿酒秘方

狗官，他口口声声说要对她负责，可是他还是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夏桑落又气又急，又失望，又迷惘，她很想什么也不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一场，撒泼胡闹，真正做一次泼妇夏桑落。

可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沈南溪张开口，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是她没听到。

他微微一笑，凑近她，气息迷乱，夏桑落心里也一塌糊涂。他俯下头，似乎要碰到她的脸，她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只感觉到男人的气息擦着自己的耳边拂过。沈南溪顺势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小心赵七尹，还有你身边的人。”

夏桑落愣住。

他笑笑，抚平她鬓边的散发，放下手，转身，招呼轿夫，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这样走了。

夏桑落失魂落魄，慢慢在河边坐下，水声从耳边过，哗哗轻响。她鼻子一酸，把头埋在膝盖里哭起来，她的怀里，还揣着他写的字。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眼泪流下来，上好的宣纸都被打湿，漆黑的墨被泅染开，最终变得模糊不清。

哭了半晌，夏桑落擦擦眼泪，洗了把脸，站起来左右看看。还是在桐香县，她熟悉的地方，什么都没变。只除了走了一名狗官。就算没有他负责，又能怎么样呢？夏桑落依旧是夏桑落。

她头一甩，整好自己的衣裳和发髻，大踏步回去了。

惠泉花雕和菖蒲都在酒肆里，人人脸上都是不安。见夏桑落安全归来，虽然头发乱了些，衣裳脏了些，到底人没有出事，于是都放下心来。惠泉犹犹豫豫迎上来，问：

“县太爷真的走了么？”

夏桑落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点头。

“走了。”

惠泉睫毛垂下来，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大的变化，眼里却明显黯然。沉默了一下，她咬着唇，想要再问，却只见夏桑落的身影从眼前一闪就不见了。内室传来同往日无异的大呼小叫的声音。

“菖蒲，去叫竹叶青！说好下半晌要和我出门的。”

竹叶青被夏桑落拉着转遍了桐香县各大药铺，看了酿酒所需的各样药材和香料，回去之后，夏桑落从窖里搬来底酒，竹叶青往里面慢慢加料，细心勾兑，药香融于酒香之中，逐渐变得均匀。

夏桑落尝了一点，笑起来，很满意。于是对竹叶青道：

“好像比以前酿的都好，是不是因为加了料的缘故？”

竹叶青抓抓头，憨笑道：

“大概是吧，我这两天没事，往里面加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章法，现在看来，好像味道也不坏。”

“何止不坏！”

夏桑落哈哈一笑，拍拍竹叶青的肩膀，豪爽如梁山好汉。又尝了几口酒之后，她眼睛一转，郑重其事道：

“回去想想，都加了什么，写成方子给我，以后我们酿酒就照着方子来。”

竹叶青点头称是。夏桑落一边吩咐他加料，手下搅拌不停，似不经意道：

“今天晚上就写，用点心，他们几个聒噪，别让来打搅你——写完之后直接给我。”

说完之后，见竹叶青仍是一副懵懂的样子，于是故意作出凶相，吓唬他道：

“要是这酒方子传到别处去，直接扣你工钱，让你连豆腐脑都吃不了。”

竹叶青吓了一跳，忙不迭答应了。

***

晚上，竹叶青闭门不出，在屋里研究酒方子，夏桑落开了窗，对着外面发呆。冬日月光冷清，洒在地上一层白的，像霜。从左手看过去，依次是惠泉花雕和菖蒲一干人的屋子，里面都已经灭了灯。时候不早了。

她呆了一阵，从柜子里取出几张发黄的纸片，都是几年前的东西，惠泉等人的卖身契。自家的下人，除了账房夏老先生之外，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惠泉比较早，花雕和菖蒲次之，可最少的也和自己相处了好几个年头。

现在想一想，惠泉和花雕，都和自己差不多的年龄，该嫁人了，冷不丁的，也许就要分离了。心里倒也有些不舍。

拿着那卖身契看了半天，夏桑落心里一动，翻出了另一张自己藏起来的，写有沈南溪名字的。

到底是不是他呢？她一直没有问出来，只想作为一个小小的秘密把这个保留在自己心里。可是问了之后会怎么样呢？沈南溪会不会一拿到卖身契就达到目的，再也不当她一回事了？既然是把柄，就得藏好，要紧时刻拿出来用。

夏桑落把它放在桌子上，看了半晌，犹豫着要怎么安顿这东西，忽然外面有人声，随手揣怀里，去开了门，正是来送酒方子的竹叶青。

夏桑落接过酒方子来，细细看了一遍，对竹叶青挥挥手，命他早点回去歇息，然后就关了门，一个人在灯下冥思苦想。

以前从未见过的一份方子，有些不同的地方，用料很奇特，酒的味道也与众不同。竹叶青的才干，不言而喻。如果能按这方子酿出酒来，再一次斗酒大会，绝对不会输给赵七尹，只要别再被他动什么手脚。

话又说回来，赵七尹是凭什么能控制那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呢？光凭澄霞斋的生意就成为桐香县乃至这方圆百里的霸王，说给谁谁都不会相信。

他到底凭的什么，夏桑落猜不出来。

沉思了许久，蜡烛都快燃尽了，这才意识到夜已深，夏桑落揉着眼睛站起来，一不小心袖子勾倒烛台，桌子上瞬时烧了起来，那里放的除了卖身契，还有刚刚到手的酒方子。她惊叫一声，连忙扑过去抢救。

外面有人听到动静过来询问，夏桑落正乱成一团，随口应付道：

“不碍事，回去睡吧。”

对方犹豫了片刻，答应一声，回去了。

夏桑落从烛台下抢救出那堆东西，先看酒方子，再看卖身契，眉头皱了起来。

一直熬到半夜才睡，该收起来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枕边藏着小匣子，很隐秘，没人看得见。她睡得浅，身边有动静马上就能觉察到，这里倒也算是个最安全的地方。

安置好后，脱衣睡了。本来就忙了一天，身心俱疲，头一沾枕头就有了睡意。夏桑落闭着眼睛，侧个身，肩膀下面有些咯得难受，摸过去冰凉凉的，凹凸不平，可不就是那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她的在这里，他的不知道带没带在身上。

夏桑落叹口气，把面具抽出来，盖在脸上，眼前一片黑。现实的东西都消失了，脑海里的幻像都涌了出来。来来去去都是那么一个人，想得心都烦了，却又不能不想。

白天他走的时候，依稀对她说了句“等我”。

要不要等呢？夏桑落很烦恼。

毕竟他可是第一个愿意对她负责的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可是这个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沈南溪一离开桐香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好好一个大姑娘，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夏桑落在面具下龇牙咧嘴，把狗官沈南溪狠狠批驳了一番。

面具捂得心烦，气都不通顺，她火气一上来，随手揭了面具，往地上一摔，喃喃道：

“连提亲都没有，还让我等你，想得美……”

面具砸在地上，哐里哐啷滚出老远，夏桑落翻个身，心安理得地睡了。

睡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眉头一皱。

帘外有轻浅的呼吸声。有人在她房里。

隔着帘子，看不清是谁，男女莫辨，只有一个黑的轮廓。这人动作很轻，正在外面摸索着找东西，手一直摸到了榻边，夏桑落屏住呼吸不敢动，见那手似乎摸到了匣子边，她眼睛一闭，翻了个身。

外面的手迅速抽了回去，隔了半晌，脚步声由近及远，那人出去了，还轻轻合上了门。

夏桑落掀开被子坐起来，想了半晌，心道：看来那天自己在县衙后堂，沈南溪早就醒了，还一直装着没发觉，可真够奸的。

随后她披上衫子，迅速开了门往外面而去。菖蒲的房里仍旧黑着灯，惠泉花雕两人一起住的，窗子里却透出光来。夏桑落直接推门进去，里面的人闻声跳起来，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是惠泉。

两人面面相觎。惠泉衣裳穿得完整，本来伏在桌前写着什么，见夏桑落来了，脸上一红，连忙把东西都收起来，口中嗫嚅道：

“大姑娘，你……大半夜的，有事情么？”

夏桑落眼睛一转，目光有意无意在她手上停了一下，问：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写什么？”

惠泉脸上更红，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她手往背后藏起来，桌上的东西都已经掩住，看不出是什么。

“没什么，随便乱写几个字罢了，大姑娘有事么？”

夏桑落笑道：

“没什么事，睡不着，过来看看，花雕到哪里去了？”

正说着，背后传来花雕的声音，却是衣衫不整，另一手还拎着裤子，傻傻道：

“上茅厕去了，大姑娘怎么过来了？”搔搔头，又问，“晚上好像听见你房里说烧着东西了，没什么要紧的吧？”

夏桑落摇摇头，低头想了想，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只对两人笑笑，又出去了，剩下惠泉花雕两人满头雾水，还没搞明白她这大半夜的是发了什么疯。

夏桑落回去，坐在榻前，一直在出神。

外面惠泉花雕的房里已经熄了灯，整个后院都陷入了沉寂之中。

神秘的赵七尹

沈南溪走了，关于夏桑落的流言依旧如同野草一般在桐香县日日疯长。

据说一向钟情于夏桑落的赵大东家终于觉醒，放弃她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改而转向了得意楼又美又温柔的蜜儿姑娘。得意楼日日笙歌，宾来客往，总能看到赵七尹的身影。

据说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夏桑落，狗急跳墙，抓不到男人，随便凑合，找了自家的伙计竹叶青，两人每日东游西逛，借着酿酒的名义行伤风败俗之事。至于说夏家酒肆生意好起来，酒水醇起来，那也是借着流言的力量。

据说夏桑落放话说要在新的斗酒大会上赢了赵七尹。

据说赵七尹即将在近日迎娶得意楼的蜜儿姑娘。

被今天据说明天据说的那个人，环臂当胸，身边站着跟班竹叶青，在桐香县大街上，看着从眼前经过的迎亲队伍。

赵七尹办喜事，锣鼓声震天，整个桐香县都热闹起来。

夏桑落掏掏耳朵，问竹叶青。

“听说连知府大人都来了？”

“好像是吧。”

“赵七尹好大的面子。”

身边没有人回答。夏桑落狐疑，回头一看，竹叶青两眼呆滞，盯着从远处过去的轿子，轿里帘子被风吹开一角，盖头也被吹开，新娘子白玉般的美人面露了出来，可不正是从了良的蜜儿姑娘。

“漂亮么？”

“漂亮。”竹叶青很诚实，“不过不如豆腐坊的……”

夏桑落抿嘴一笑，漫不经心道：

“刚才我好像看见夏西施在人群里面偷看你呢。”

竹叶青一愣，往身后看看，连忙收回目光做出[奇·书·网]对眼前美色无动于衷的样子。

夏桑落并没有理会他的那些小动作，她的眼睛一直追随着蜜儿的轿子。得意楼花魁从良，大事一桩，看热闹的人不少，更何况男方是澄霞斋的赵七尹，附近县府的乡绅官员都赶过来道喜，场面客观。

送亲队伍伴着锣鼓声，一直将轿子送进了赵家，因为不过是纳妾，不能进正门，只从后门抬了进去。

夏桑落就一直跟到了后门外。

竹叶青不解，问：

“大姑娘，你要看热闹，也看了，还在这里干什么？”

夏桑落摩挲着下巴，没有回答，眼睛看着赵家进进出出的宾客，一一辨别各人身份品级，心中不免惊诧。平日也知道赵七尹势力不小，没想到他竟和这么多达官贵人有交情。

他到底凭的什么呢？

不免又想到了这个问题。自然，还是没有答案。

思索了半晌，夏桑落对竹叶青打个响指，准备走人。忽然没来由心里一动，往对面澄霞斋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赵七尹一身便装，在栏杆边往下看，离这么远，他的目光依旧有股寒意。

大喜的日子，不迎亲，不穿喜服，怪不得蜜儿姑娘脸上有几分委屈之色。可见这人连感情都是假的，成亲纳妾更是不放在心上。

夏桑落和他对视了片刻，以前都是怒瞪，现在则是审视，还有琢磨。

琢磨了一阵，见赵七尹昂起头，神情淡漠，夏桑落呸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赵家办喜事，热闹了有大半个月，席面摆得跟流水似的，酒水自然不够用，各家铺子都有订。夏桑落在自家酒肆外很神奇地见到了赵家下人，据说是办席面自家的存酒不够用，想买夏家的好酒一百坛。

夏桑落自然惊诧，连惠泉等人都觉得不对劲。菖蒲撇着嘴道：

“该不是听说咱们酒肆里出了好酒，想要搞几坛回去有样学样吧。”

“这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去的么？”夏桑落嗤笑，“除非他们有竹叶青的舌头和鼻子。”

“也是。”

菖蒲点点头，放下心来，叫了几个伙计跟赵家下人去搬酒。

夏桑落的目光追随他们到了酒库，还在琢磨赵七尹的用意。示好？有意试探？还是像菖蒲说的，为了来取经？若是后者，也不必这么麻烦，夏家酒随便谁都能买，买一坛回去也够研究的了。

赵七尹这人，一会虚一会实，心思复杂得让人摸不透。

夏桑落摇摇头，把他从脑子里甩开，一心一意地挑拣着自己手下的丁香叶子。忽然听菖蒲在耳边神秘兮兮道：

“大姑娘，咱们家的酒方子可收好了吧？别让这些人给看见了。”

夏桑落瞄了他一眼，问：

“什么酒方子？”

“还跟我装傻，就是今年的新方子啊！”菖蒲偷笑，“如今满桐香县都传遍了，说是大姑娘手上有绝世的方子，可酿造宫廷玉液，是前人杜康亲笔所书，从外地一直流落到了夏家。”

夏桑落嘴角抽搐了一下，咳了咳，问：

“谁跟你说的？”

“大家都这样讲啊。”

“别听人瞎说。”

“这怎么是瞎说？咱们酒肆的确有新方子不错吧？要不然怎么会今年的酒都变了味道？和以前不大一样呢，生意也好多了。”

“不就是竹叶青的功劳么？”

“对呀，所以现在竹叶青和这个方子，都成了桐香县炙手可热的啦。”菖蒲可怜兮兮，“这两样都在咱们酒肆，可惜我还是大姑娘的心腹，连酒方子什么样子都没见到过……”

夏桑落白了他一眼，把晾丁香的簸箕往他怀里一塞，气势凌人道：

“给我好好挑丁香，别净想些有的没有的。下次要是再让我听见咱们酒肆里有谁提酒方子的事，就直接扣了工钱赶出去。”

菖蒲别着嘴，低下头不敢再问。

夏桑落拍拍手，目光往院子深处看去。赵家下人搬了酒，坑坑吃吃往外挪，惠泉在一边记数，花雕和竹叶青乐呵呵地看热闹。院子里吵吵嚷嚷。

整个桐香县都是一个滋生流言的地方，夏家酒肆更是流言产生的源头。夏桑落在想，到底是谁在背后掀起这一拨又一拨的流言，又是谁为了赵七尹在她的身边装神弄鬼，搅得整个夏家酒肆不得安宁。

***

往赵家席面上送了一百坛酒之后，夏家酒肆库存所剩无几，快要赶不上用酒了。天气已经渐渐转热，夏天的酒容易坏，放不了，需边酿边用，夏桑落雇了不少伙计，开始整日在院子里蒸饭造曲，新酒的香味从夏家的院子里传出去，一直飘满整个桐香县，在每个人的鼻端徘徊。

不论走到哪里，都是鼻子抽搭的声音。于是大家都明白，夏家开始酿酒了。

沈狗官走了，新的县官还没有上任，桐香县被彻底放羊。衙门口的草半人高，衙役们闲得发慌，每日揣着几个铜子到处喝酒赌钱。喝到了夏桑落门上，她正在指挥菖蒲等人把酿好的酒往窖里搬。

甲衙役连忙拦住菖蒲，顺手摸了一坛过来，当桌就拔塞子，酒气溢出来，众人大叹。甲大哥笑道：

“夏大姑娘，我看你今年的斗酒大会赢定了。”

夏桑落用帕子捂着嘴，表现得很谦逊。

“还有几个月呢，什么都说不准。”

“也就差那么几十天了么。”甲大哥笑，“今年的酒出土了，这下总不会好端端就变酸吧。”

夏桑落睫毛一闪，没有答话，只是笑笑。

这一低头，又想起了心事。夏桑落脸上笑容褪了一些。跟众人应付了几句，就回了房。

窗外依旧是沉沉暮色，天气不好，晚霞也不见，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下起暴雨来，七八月的天，雨多。去年没有这么多雨，去年的花草会很热闹，人人欢唱，篝火熊熊，满天的星子。

才一转眼就这么久过去了。今年的花草会快到了。

过了花草会，她就十九岁了。

这日子过得，真是飞快。

晚上，夏桑落心情郁郁，喝了些酒，醉醺醺的，脸上红了一大片。花雕惠泉扶着她，一直到了门口，正要进去，夏桑落手扶着门框，把她们两个挡在外面，嘴里含含糊糊道：

“你们都回去睡吧，时候不早了。”

两人都有些不放心，夏桑落坚持，没办法，也只能回去了。夏桑落一个人，挨到榻边，脚下跟踩了云一样，怎么都站不稳，往榻上一躺，天旋地转，脑袋沉得如同千斤重。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摸了摸枕头边的小匣子，然后一翻身，沉沉睡去。衣裳都没脱，一条腿还搭在榻边上，姿势不雅到了极点。

本该一觉睡到天亮的，奈何嗓子太干，太阳穴跳得厉害，反而有些不安稳。

到下半夜，夏桑落忽然就醒了，是被身边的轻微动静惊醒的。

还有些醉，眼前模模糊糊，一个人好几个影子，看都看不清楚。只知道那人俯身在榻前找东西，看那个姿势，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半晌。夏桑落咬着牙，直接往这人身上一扑，抱住腰不肯放手。

那人挣脱不开，暗自着急，匣子抓起来往夏桑落脑袋上磕，夏桑落一躲，正要喊叫，被狠命一推，倒在榻上。

这一倒下就像一滩泥，差点爬不起来，嗓子哑得厉害，也叫不出来，手里还攥着腰带不送开。那人要跑，夏桑落被一拖，一头栽在地上，脑袋被磕了一下，当时就懵了。

半晌，等她眼冒金星抬起头来，酒已经醒了一半。夏桑落顺着榻滑下来，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周围狼藉，被子枕头落了一地。脑门上一摸，有些黏黏的。

她心里一跳，抓过旁边的匣子摸，却只摸到了一片空。里面什么也没有。

夏桑落猛然醒过来，她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经历的不是梦。有人趁自己酒醉的时候来偷走了匣子里的东西。

恩情恩情

翌日，人人都知道夏桑落夜里遭了贼，被偷的是什么东西，不清楚，夏桑落也没有提。

菖蒲早起往地窖里去挖冰，路过后院，却大呼小叫起来。夏桑落闻讯赶过去，见他蹲在墙根，手里抓着一堆小纸片念叨，纸片上有些边边角角是被烧过的痕迹。正是她以前放在匣子里的各人的卖身契。

菖蒲抓抓脑袋，不解道：

“大姑娘，这卖身契都几年不见天日了，原来是被你扔在这里。”

夏桑落很无奈，叱道：

“你看这零零碎碎散了一地的样子，是被我有意扔在这里的么？我扔卖身契做什么，还指望着它扣住你们呢。”

“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自然是昨晚那人从她的匣子里偷东西，摸黑一把全抓了来，到这里才发现不是自己要的，怕被人发现，才随手扔掉的。夏桑落心里明白，嘴上却并没有说出来，只是随口诌了几句将菖蒲应付过去。

菖蒲孩子心性，看到几年前的玩意，还有自己亲自按手印的卖身契，总觉得好玩，一张张看过去，还招呼惠泉花雕过来一起看，三人脑袋凑在一块，唧唧哝哝笑个不停，菖蒲笑话花雕道：

“看你当时写的字，多丑，曲里拐弯，跟泥鳅一样。”

“花雕当时还在街上要饭哪，哪里会写字，这名字是我教她写的。”夏桑落笑嘻嘻。

“花雕可真便宜啊，大姑娘才花了几吊钱就把她买回来了，你看惠泉就不一样了，足足用了二两银子，啧啧，大姑娘当时就这么有眼光了。”

夏桑落额际几道黑线。不等菖蒲罗嗦完，连忙把那一堆纸片都夺回来揣在怀里，皮笑肉不笑道：

“好了好了，不管当时花了多少银子，现在都一样金贵，都是铺子里的能人——看太阳都出来了，快去干活吧。”

三人笑着走了。夏桑落还站在原地，一脸古怪。

脑门上仍然隐隐作痛，昨晚磕得厉害，血都出来了，这三个人居然都没注意到，菖蒲自然是粗心，可是惠泉花雕，心里必定是藏有心事了，否则怎么会这样疏忽。

夏桑落摸摸自己的额头，慢吞吞回去了。

晌午，竹叶青来告假，说要出门一趟，却又扭扭捏捏不肯说出自己出门干什么，夏桑落看他表情，心知有异，便威吓道：

“你现在可是桐香县的红人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小心出了门被人骗走。”

竹叶青虽然憨厚，却也不傻，知道她在吓唬自己，嘿嘿一笑，道：

“我是什么红人，不过会酿个酒罢了，大家更眼红大姑娘手上的酒方子呢。”

“方子谁写的？你可是活的酒方子呢。”

竹叶青笑笑，也算默认了。扭捏了半晌，才跟夏桑落解释：

“过几天就是花草会了，我去街上买个面具什么的……”

花草会快到了，连竹叶青都跃跃欲试，夏桑落心里明白，夏西施现在还是未嫁身，自然要到花草会上去的，竹叶青能想出这招，也算有心了。君子有成人之美。她暗自笑笑，点头道：

“去吧，在账上领些银子，给你花销——别以为我抠门，到时候别家铺子要你去，你别就跟着走了，夏家酒肆对你也不薄呢。”

竹叶青点头如捣蒜。

“这个我自然明白。”

夏桑落这才准行。

到下午，竹叶青还没回来，夏桑落在后院里看着伙计们烧饭造曲，惠泉在一边照应着，她手脚俐落，心思聪敏，论起细致来，不比竹叶青差。夏桑落在旁边看，见她累了，就递了帕子过去。

惠泉感激地一笑，擦了擦手，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准备洗了再还给她。这一塞，却带出袖子里别的东西来，稀稀落落掉了一地，都是碎纸片。

惠泉脸一红，连忙去捡，夏桑落眼明手快，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奇异。

惠泉绞着手里的帕子，神情局促。却又不好直接从她手里抢过来。

夏桑落一张张细细看了，时而点头时而微笑，后来赞叹道：

“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了。”

厚厚一叠的小纸片，上面都是随手写的绝品佳酿四个字，字体模仿酒肆外牌匾上县太爷亲书，的确很有几分相像，只是多了几分女子的娟秀气。原来她一直以来都是在偷偷摸摸临摹沈南溪的字。

见夏桑落笑得奇怪，惠泉腼腆，低声解释道：

“我是看匾上那几个字好，正好自己也在学写字，正好临摹那个。”

“狗官的字，有那么好？比帖子上的还好？”夏桑落很怀疑。

惠泉微笑道：

“不是显眼嘛，日日抬头就能见到的。”

“也是。”夏桑落把纸片递还给她，“你这些天日也想夜也想，满腹心事的，就是在挂念这个？”

惠泉脸上红晕未退，听夏桑落问，却摇摇头，神色变了一些。迟疑了一下，见周围没人，才眼含忧虑道：

“自然不是——我还在想昨天晚上遭贼的事呢。”

“想什么？”

惠泉糯米细牙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夏桑落，眼里真诚。

“大姑娘，昨天晚上丢的东西，是不是咱们的酒方子？”

夏桑落一愣。惠泉等着她回答，她却未置可否，只道：

“方子丢没丢，不重要，人在就好了，你不用这么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若是方子落在赵家公子手上，以他的性情，我们酒肆又要遭殃了，眼看斗酒大会要到了。”

夏桑落笑了笑，眼神坚定。

“不会的。”

说完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她在脑门上一拍，也不顾疼，只挤眉弄眼道：

“昨天晚上花雕是不是扭了腰？我那里有治跌打损伤的药，让她过来拿点去擦。”

惠泉讶然：

“花雕扭了腰？我怎么不知道？”

夏桑落朝她笑笑，拍着脑门回去了。

整整一个下午，夏桑落在房里一步都没出门。从外面捡回来的卖身契，摊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有边角被烧了的，都已经不算完全。其中花雕的算比较显眼，因为字太丑，个顶个比斗大。

那时花雕不过一个小丫头，在街头行乞。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境遇就惨得多。而且还傻呆呆的，有疯子在路上唱歌，她跑去看，被疯子打了，哭个不停，正好碰上夏老爷子，看她可怜，就买了回来。

花雕好像……只比自己小一岁呢。夏桑落伏在案前，叹气。

听到门外有动静，似乎有人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敲门，夏桑落等了一会不见人进来，于是直接去开了门，正见一人站在门口，杏眼圆脸，不正是花雕。

平时的她，该是什么模样呢？怯生生，或者傻笑，或者恐惧，或者担忧，总不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模样，垂着头，一言不发，像个瓷娃娃。

夏桑落拉了她一把，关上门。

刚一转身来，就见花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却没什么话说，只是哽咽。

夏桑落揉揉脑门上的伤，在对面坐下，翻出一只小瓶子扔过去，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跌打损伤膏。花雕眼泪吧嗒一声落地，握起瓶子，正要说话，又见一张小纸片轻飘飘落下来。上面斗大的字歪歪扭扭写得花雕二字。

花雕倏地抬起头，低叫了一声：

“大姑娘！”

“你的卖身契，还给你，去账上领了银子，走吧。”

花雕哽咽一声，仰起脸，眼里都是眼泪。

“大姑娘，你要赶我走么？”

夏桑落反问：

“你怎么会和赵七尹扯上关系的？”

花雕跪在地上，只是哽咽，慌乱无措的样子，俨然还是以前的她。只是以前的花雕，哪里有这样的心思。聪明人要装起傻来，谁都能骗过的。

哽咽了半晌，她看看夏桑落，见她只是一脸冷淡，自知这下没了指望，也本来心中有愧，怀着赔罪的年头来的。哭了一阵，擦擦眼泪，才缓缓道：

“我在遇到大姑娘之前，就认识七尹少爷了。”

七尹少爷……夏桑落目光一闪，又安静下来，听着花雕断断续续的将自己从前的事。

“我以前是个孤儿，在街上讨饭，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澄霞斋每天都有剩菜剩饭可以吃，所以总守在赵家门外墙根下，等着好心人施舍……第一天施舍我的就是七尹少爷……”

“他给了你什么？”

花雕哭得肩膀一抖一抖，让人看着心怜。

“两、两个馒头……”

夏桑落无语，她在想象当时的情景，赵七尹一定是随手抓了两个馒头，跟喂狗似的扔在路边，于花雕而言，却成了救命的东西。

“所以，赵七尹对你有恩。”

花雕不断点头，满脸的眼泪。

“他对你有恩，你为了报恩，替他干了这么多的事，斗酒大会上搞鬼，晚上来偷酒方子——那我呢？和你好歹几年了，算什么呢？”

花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怕外面有人听见，只能捂着嘴呜呜咽咽，听着凄切。夏桑落说什么她都不反驳，只是哭，也不懂得为自己辩解。

夏桑落叹口气，看着地上的花雕发呆。

光为报恩，哪里做得了这么多。她还记得当初花雕力劝自己嫁给别人，遭赵七尹调戏的时候她满脸激动地跑过来阻止。现在想来，倒像是吃醋的样子。

恩情恩情，到底是恩还是情呢？

若是为了情，傻人可以变聪明，聪明人可以变傻。可真是神奇。

说到情，她自己也是满心的糊涂，想了一阵，额头上磕伤的地方也隐隐疼起来。夏桑落重重叹口气，把胸腔里的郁闷都吐出来，然后蹲下身替花雕擦眼泪，湿漉漉沾了满手，花雕要来抓她的手，她挣脱开，出门了。

临出门前，夏桑落忽然又心里一动，没有回头，问：

“那天把我弄到水里去的人，是你么？”

花雕猛然一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里却惊恐万状，先摇头，张口要说什么，却还没有说出来，沉默了一下。不等她说，夏桑落就合上门出去了。

只余花雕在屋里，呜呜咽咽的哭声尤显得凄楚。夏桑落垂着头，叹口气，见惠泉菖蒲两个呆呆地窝在角落里，菖蒲的耳朵还贴在门上。

见夏桑落出来，菖蒲一惊，连忙跳开，和惠泉两人站好，看看屋里，又看看夏桑落，脸上还遗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失踪的花雕

真相大白，原来两次潜进夏桑落房里偷酒方子的人就是花雕。惠泉和菖蒲先是觉得难以置信，到最后不得不信了，一个惊痛，另一个愤慨，菖蒲横眉竖目，踢了一脚门板，怒道：

“大姑娘，这种吃里爬外的人，还不赶紧叫衙门里的人来抓回去问罪！”

衙门最近在放假。夏桑落懒得提醒他，只是菖蒲这样指桑骂槐的，花雕听见又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本来还想让她好好地走，这样一来，恐怕又难善了。

菖蒲愤怒，毕竟是相处几年的，总有些感情在，如今知道花雕就是内奸，自然心里不好受。夏桑落瞪着眼睛喝止他，菖蒲这才安静了一些，又不放心，问：

“大姑娘就这样让她走了？酒方子还没追回来。”

“不用了。”

“啊？！”

菖蒲惠泉两个都惊讶地叫起来。

夏桑落颔首，却并没有解释原因。惠泉菖蒲满脸不解，夏桑落只叮嘱他们不能去找花雕，然后自己就绕开两人往后院去了。身后还传来菖蒲叽叽咕咕又是抱怨又是疑惑的声音。

夏桑落没有告诉他，其实自己那张酒方子，早在那天晚上勾倒烛台的时候被烧毁了，匣子里说是放了东西，也不过掩人耳目而已。一个空匣子，把花雕引了来，如果真是赵七尹指示，恐怕不会这么莽撞就让她来偷方子。

赵七尹何其狡猾。

傻丫头花雕，一心一意想要讨好他，自己跌跌撞撞往陷阱里跳。这世上，终究是有人比她聪明太多。

夏桑落坐在栏杆前，外面天气阴沉，人的心情也抑郁起来。她沉沉叹口气，前所未有的觉得生活无趣。

无趣是无趣，日子依旧得过去下去的。

夏桑落心烦，从前院转到后院，后院又转到后街，听到外面笑声喧哗，都是年轻女人的娇声谑语。花草会到了，又是一个春心暗暗动，银子滚滚来的时节啊。

她心里一动，回房里去，翻箱倒柜，在墙角旮旯找到自己丢掉的面具，本来就是木头雕的，放久了，容易发潮，凑近了就闻到一股腐败的味道。眼睛的地方被虫子蛀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大窟窿，穿过去可以看到闺房一角。

夏桑落吹吹上面的灰，小心放在桌子上，找了笔来，蘸上彩墨，重新描画了一遍。她本来粗手大脚，不擅长做这些细活的，这一番功夫下来，画得倒也不坏，依旧是惨生生的绿，血拉拉的红，浓墨重彩，鬼面依旧惊人。

新鲜的油墨味道迎面而来，往日的记忆也扑过来。心里有些迷乱。

外面花雕在哭着哀求，又敲门，夏桑落只是装聋作哑。惠泉的声音低切温柔，似在劝她。只是听不到菖蒲的动静，许是躲在哪里生闷气。

夏桑落提起笔来，又重新描画了一遍，眼睛鼻子嘴巴，细细勾勒，画得多了，有了些经验，也尝到些乐趣。

等到一个傍晚过去，夜色降临的时候，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夏桑落点起灯，伸个懒腰，才发现自己把个面具涂得像夏西施的脸，一层层全是彩，五花十色看着可笑。

研究了一阵，笑了笑，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推门出去，外面已经没人了，惠泉和菖蒲在门口低声说话。见夏桑落来，菖蒲闷闷不乐道：

“大姑娘，花雕走了。”

夏桑落沉默了一下，没有表现出万分惊讶的样子，只问：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听房里没了动静，过去一看，她东西都收拾了，人也不见了。”菖蒲脸上仍有些愠色，“能让她好好地走，大姑娘够给情面了，搁别人，命都要她留下的。”

“我要她的命做什么？”夏桑落轻斥，“走了也好，以后我们酒肆就没这个人，你去多出几分力，把花雕的缺都补上。”

菖蒲苦着个脸，想抱怨，又不敢。眼睛巴巴地往外面大道的方向看去，空荡荡没有人影。干下了坏事，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们相处了几年的花雕。

他叹口气，跟小老头似的，垮着个肩膀回去了。惠泉还倚着门站着，手里攥着帕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相对无言，惠泉问：

“大姑娘，你说花雕会去哪呢？”

或者说，能去哪。

夏桑落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总有她的去处吧，就是回赵七尹那里也有可能的。”

惠泉闻言一怔，沉默下来，眼里黯然。对于花雕这件事，夏桑落表现得过于平静，甚至冷淡。同是做下人的，总有些兔死狐悲之类的哀恸，至于说赵七尹会如何，也不是自己能担心的了。

暗叹一声，惠泉站起身，要回去，夏桑落在背后叫她，声音竟有几分轻快的。

“过几天就是花草会了，一定有热闹看，明天跟我上集市去。”

惠泉一愣，见夏桑落这么快就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样子，还有些不太适应。随即她也笑了笑，答了一句知道，就慢慢回去了。

再过几天就是花草会了。

夏桑落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暮黑的大道。道上没有人，尽头在哪里也是未知数。她从心里生出一种隐隐约约不可说的期待，一直顺着这道路延伸出去，到一个自己也不明白的地方。

***

第二天的集市上，夏桑落遇到了近日桐香县炙手可热的前得意楼花魁蜜儿姑娘。

蜜儿姑娘的前半生，精彩纷呈。得意楼做花魁的时候，是无数男人日里夜里惦念的目标，嫁给赵七尹为妾，一个枝头飞到另一个枝头，风光更胜往日，于是又成了无数女人眼红和羡慕的对象。

夏桑落带着惠泉在街上大摇大摆的时候，蜜儿正娇怯怯掩了脸在脂粉铺子里流连。夏桑落往里面看了一眼，脚步就挪不开了，接连几眼看过去，暗自摇头，喃喃道：

“夏西施比起她来何止差的一点两点。”

惠泉并不知道夏西施和蜜儿比美这一段，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问，却被夏桑落捉住手示意噤声，于是闭上嘴，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

却见蜜儿看了脂粉，似乎有些不大满意，摇摇头出来了。外面经过一名老尼，皱巴巴的脸，瘦小身子，道袍随风飘飘荡荡，很有几分仙气。那老尼与蜜儿似乎熟识，两人一照面，双手合什行个礼，寒暄道：

“赵奶奶今天也出门了，难得。”

看起来是出家人，也不脱凡人的习气。夏桑落暗自笑笑，耳朵竖直了听两人说话。却再没了别的，只有老尼恭维了几句，蜜儿笑着道谢，又说过几日要到庵里烧香还愿做法事。

两人寒暄，夏桑落目光粘在蜜儿的背上，若有所思。忽然回头看了惠泉一眼，见她神情古怪，便笑了笑，问：

“怎么，你也被美貌的赵奶奶给迷住了？”

“当然不是，她哪有大姑娘美。”惠泉抿嘴一笑，“我只是觉得蜜儿姑娘居然也会烧香拜佛，有些奇怪。”

“这有什么，善男信女处处都是，佛祖又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只要给布施。”

惠泉莞尔，开玩笑道：

“可见佛祖一定很不待见大姑娘的。”

夏桑落却没有留意到她这句戏谑，只是盯着蜜儿和老尼两个看，口中不经意道：

“真看不出来，这位赵奶奶和老尼姑似乎很有情分呢。”

惠泉嗯了一声，看看夏桑落，有些不解。

“由此可见，得意楼一定是个很能赚钱的地方啊……”

夏桑落感慨，满脸的羡慕憧憬。

惠泉晃了一下，稳住身形。

看两个女人说话，没什么意思，夏桑落转移注意力，拉了惠泉去旁边摊子上看金银首饰。一大堆簪子镯子在眼前，亮闪闪的晃眼睛，她挑来挑去，没有特别中意的，正在踌躇时，听身后一个动听的声音道：

“夏大姑娘也喜欢这些玩意么？”

一转身，迎面就是蜜儿的笑颜，美色逼人，夏桑落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眨了眨眼睛，笑道：

“赵奶奶也出门了？难得。”

一不留神就说了和老尼姑一模一样的话。夏桑落简直想抽自己的嘴巴子。

蜜儿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她很不吝啬自己的美貌。

旁边的摊主还在不停地替夏桑落推荐簪子，金的银的拿了一堆，夏桑落还没说话，蜜儿先笑道：

“我看这些夏大姑娘不会喜欢的，要有好的玉器，该摆上几件才是。”

摊主听了，连忙搜罗出几件好的玉器，簪子镯子都有，倒有几件好的。给夏桑落看了，又给蜜儿看。蜜儿细心挑出一件白里镶绿的，看了半晌，满意一笑，递到夏桑落面前，柔声道：

“这个必定是大姑娘喜欢的，可是？”

夏桑落没有接，目光从她手上挪到那根簪子上，脸上笑笑的。

“赵奶奶可真明白我的心思。”

“哪里是我明白，不过曾经亲眼见过夏大姑娘有一件，和这个差不多的。”蜜儿掩嘴一笑，往夏桑落面前又递了一下，有些不容推拒的热情，“美玉配佳人，难得夏大姑娘喜欢。”

夏桑落眉头一扬，把蜜儿的手退回去，笑道：

“赵奶奶留着自己用吧，我不喜欢这个，玉的，容易碎，不禁用——看过我用这个么？是你记错了吧？”

蜜儿笑容微滞，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伸出去还是该缩回来，夏桑落拍拍她的手，满脸的笑容，朗声道：

“美玉配佳人，不错不错，赵奶奶最是该用这个的人，留着给自己就行了，用不着推来推去的。”

说完对她眨眨眼睛，道个别，拉了一把惠泉，转身走了。走出老远，惠泉还回头看，见蜜儿默默地站在原地，面色复杂，心知是因为赵七尹的缘故，于是心里也略有感触，对夏桑落笑道：

“大姑娘，刚才看你和蜜儿姑娘，好像有点争苗头的样子呢。”

“我和她有什么好争的？”

夏桑落嗤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领先走了。

晴天霹雳

从集市上回去，老远就听见院子里框框当当，像是在做木工活的声音。夏桑落怀疑菖蒲是在拆自己的桌椅，连忙赶回去，却见竹叶青抱一块木头在院子里敲打。她好奇，凑过去看，竹叶青连忙往身后一藏，笑道：

“大姑娘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

他扭捏了一阵，把手里的活计拿出来，还没解释，夏桑落就明白了，竹叶青这是自己在捣鼓面具。她扑哧一笑，揶揄道：

“不就是这个么，还用的着藏着掖着——集市上到处都是，你也不说，我帮你带一个回来。”

竹叶青脸红，嗫嚅了半晌，大致意思是自己不想用集市上的，自己做的比较特别，也许就能博取夏西施的欢心。当然，最后一句是夏桑落自己推断出来的。

她很满意，拍拍竹叶青，赞道：

“很有心，祝你到时候马到成功。”

竹叶青憨笑，又抱着自己的面具缩在角落里继续敲打起来。

夏桑落走了一步，回头看，见竹叶青还满脸神秘地在捣鼓自己的面具，那个专注的样子，倒很吸引人。面具这种东西都能花上这么大的心思，竹叶青也有他的可取之处。不过夏西施到底哪里吸引人呢？

想到豆腐坊里那张胭脂涂得比墙厚的脸，夏桑落情不自禁撇撇嘴，心想，王八看绿豆，这种事，还真说不清楚。

可怜她如花似玉，绮年玉貌，竟然一直待字闺中，连个有心的人都没有。

夏桑落唉声叹气，装模作样感慨了半晌，回去了。

正要推门进去，冷不丁瞄见菖蒲在旁边晃来晃去，偶尔看看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已经等了好半天，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夏桑落心里一动，对他招招手，问：

“你是不是又去打听花雕的下落了？”

菖蒲瞪大眼睛。

“大姑娘，你是不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你那点小动作，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夏桑落白了他一眼，“有没有打听到？”

菖蒲脸一皱，愁眉苦脸，完全忘了当时花雕走的时候自己怒气冲冲的样子。

“没有，我还偷偷去澄霞斋看了看，也不见她的影子，她一个人，又没去赵家，还能去哪呢？”

夏桑落沉吟不语。她也猜花雕不会再去赵七尹那里。她所做的这些，赵七尹知不知道都是未知数。这叫什么？默默奉献么？花雕可真是傻。

她狠心赶花雕走，也是无奈之举。现在想来，总有几分忧虑。

菖蒲想了半天，悄悄问：

“大姑娘，你说……花雕会不会想不开，就……”脸上做了一个很惊悚的表情。

夏桑落呸了一声，骂道：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吹去！”

菖蒲苦着脸，无语问苍天。

“她到底跑哪去了呢？该不会是离开桐香县了吧？”

夏桑落和他一同无语对苍天。苍天也在沉默。

***

日盼夜盼，终于到了花草节的一天，天公不作美，居然下起雨来。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街上雨声哗哗，在往年，这时候，姑娘们早就呼朋引伴往桐香山下去了。篝火一燃，热情迅速传染每个人。今年雨一下，热情全被浇熄了。

男女的情愫潜伏在暗处，等着寻找机会露头。大雨一隔，什么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竹叶青抱着自己的面具坐在廊上发愣。整整几个时辰，都是同一个姿势，都快坐木了。夏桑落没来由想起自己第一天在祠堂看到他的样子，畏畏缩缩，让人看了就恨。即使改不了怯懦这个毛病，竹叶青也不失为一个好男人。

她挠挠头，走过去，捅捅竹叶青，皱着眉道：

“不出门了？”

竹叶青低着头，很沮丧。

“不过就是个雨么？想找的人还是可以找，犹豫什么？”

还是在犹豫。

夏桑落一急，干脆推了他一把。

“听说夏西施磨豆腐，摔了一跤，现在还在榻上哼哼叽叽呢！”

夏西施上次被杖刑，小产后身子很差劲，人人都知道。竹叶青一惊，见夏桑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连忙扔下面具跑了出去，伞都忘了带。

夏桑落目送他出门，自己在他刚才坐的地方坐下来。

雨没有停，淅淅沥沥，像要一直这样下下去。远处的桐香山下，应该也一片水泽了吧。

老天似乎有意要阻止这次的花草会。可是阻止了，年华依旧过，感情依旧继续，只是她的那么一点微弱的期盼，寄存在花草会上的，就这样白白没了。

夏桑落出了一阵神，终究不甘心，找了伞，吩咐菖蒲照顾生意，自己一个人就往雨里走去。

雨不小，打了伞，肩膀还是淋湿了，脖子里湿漉漉的，难受。外面全是雨，夏桑落越走越快，她急切地想要寻找些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一脚深一脚浅到了桐香山下，山体黝黑，融入夜色中。没有篝火，也没有人群。

经过草丛花丛，婆娑轻响。

雨水从伞沿上落下来，滴答一声。

夏桑落站定，转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失落，也不是沮丧，刚才的急切没了，心里空落落的。

花草会，这么好的一个回桐香县的机会。为什么他没有回来呢？

夏桑落百思不得其解。

呆呆站了半天，她叹口气，准备回去，忽然听身后脚步声从远处而来，明明很远，可是她却听得清楚，因为这里太安静。

夏桑落心里一跳，伞一偏，转头往来人的方向看去。

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朝自己跑过来。

近了，是菖蒲。

夏桑落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又放了回去。

菖蒲跑得很快，脸上赤红一片，气喘得厉害。到了跟前，肩膀还在抖，天又不冷，偏他抖得跟冬天枝头的叶子一样，神色也奇怪，恐惧，惊疑，后怕，全都集中在一张童稚的脸上，

夏桑落心里猛然一跳，忙问：

“出什么事了么？”

菖蒲喘口气，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偏又说不出来，只能扯住夏桑落，颤声道：

“大姑娘，快、快跟我回去，出、出事了！”

夏桑落还没问出声，就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往回奔去。一路上，她的心也跳得厉害，看菖蒲的表情，明明就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到了酒肆门口，本来静悄悄的晚上，突然就热闹起来，里面灯火通明，聚了不少人，吵吵嚷嚷，似乎还有大批的衙役，门口都是看热闹的，彼此交头接耳，一见夏桑落，都吓了一跳，连忙各自退开。

夏桑落自知不妙，正要进去，菖蒲拦了她一下，压着嗓子道：

“大姑娘，待会看到……你可千万别害怕……”

夏桑落一把将他推开，大踏步进了门，直冲后院。

后院里人声鼎沸，众衙役们围成一团，不知在看些什么，惠泉脸色青白，见到夏桑落，抓了她一把，指甲都掐到了肉里。夏桑落看了她一眼，拨开衙役们看了一眼，当场僵住。

旁边跟着夏桑落一起进来的王二嫂子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就厥了过去。

被众人围着的，在地上，一团被泥土糊了的东西，依稀辨别得出是人身上的衣裙。有手有脚，身子完完整整，没有脑袋，一具无头女尸。

夏桑落额头青筋跳了跳，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

惠泉捏捏她的手，缠着声音道：

“大姑娘，别看了吧……”

夏桑落推开她，咽口唾沫，还想看个究竟，衙役却不容许她再靠近，很粗暴地喝了一声，招呼众人将尸体抬走，又叫了仵作，说要抬到县衙去验尸，另还专门派了人在这里保护现场。

尸体一走，外面传来惊叫声，人声一直往县衙的方向远去，还留有一部分在夏家酒肆周围。

夏桑落还僵着。惠泉咬着牙，强自稳住心神，过来拉她。拉了一下，没反应，又拉一下，还没反应。都以为是吓傻了，正要拍打，夏桑落却忽然眼神一变，紧蹙眉头，低声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衣裳……很眼熟？”

惠泉菖蒲脸色一变，不约而同惊叫起来。

“花雕！”

的确是花雕走之前穿的衣裳。这一叫出来，三人面面相觎，脸色都苍白起来。菖蒲抖得跟筛糠似的，小小声道：

“花、花雕不是前几天就走了么？怎么会——”

惠泉捂着嘴，哽咽了一声，眼里全都是恐惧的眼泪。夏桑落咬着牙，一巴掌拍向菖蒲的后脑勺，大声呵斥：

“谁跟你说那个就是花雕了？”

菖蒲别着嘴，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转。夏桑落没办法，推了他们两人一把，吩咐道：

“看外面都是人，乱糟糟的，小心别被偷了东西。”

菖蒲惠泉抖抖索索地去了。夏桑落一屁股坐在地上，自己牙关也磕巴起来。院子里凌乱，刚刨出来的酒坛子还在一边摆着，看样子是挖酒的时候挖出了尸体。新刨的土翻了出来，被雨一冲，发出潮湿的凄迷的腥气。

什么烂天气！夏桑落揉揉冰凉的腮，扶着腿站起来，还没动，就见菖蒲又风风火火冲进来，口里叫个不停。

“大姑娘，不好啦！”

夏桑落气急，差点想给他一个嘴巴子。转眼却见几名凶神恶煞的衙役簇拥着一起过来，她心里一个咯噔，正要开口，衙役甲大哥冷着脸问：

“大姑娘，你们酒肆里是不是走失了一个丫头叫花雕的？”

“花雕是前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好好的啊。”菖蒲插嘴。

甲大哥不理，又道：

“刚才有街坊证明那具尸体可能就是花雕，夏大姑娘，你的丫头，好端端失踪，又莫名其妙命丧在这酒肆里，你该给个解释吧？”

夏桑落一滞，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也不用她说什么。几个衙役不再废话，上来就扔了绳子绑起来。夏桑落木木的，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手脚都是僵硬的。绑了之后领头的一声吆喝，就被拽着往外面去了。

满酒肆的人，张大嘴巴，静成一片。

菖蒲抽着鼻子，跟在后面哭哭啼啼道：

“甲大哥！不是说县衙关门放假么，这是干什么？”

“呸，县衙又不是你们酒铺子，关什么门？”甲大哥脸色难看，“没有县爷，还有知府，还有皇帝，更有王法！出了这么大的人命案，桐香县都不得安宁了，还放假？这么干，要五雷轰顶的！”

说完就喝了一声，追随者众衙役头也不回地去了。

菖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酒肆也不管了，[奇·书·网]和惠泉一起往县衙的方向追了去。

上面来人了

整个桐香县，连带附近几个州县都被惊动了。

桐香县民风剽悍，又有那么几个名声显赫的人，三天两头鸡飞狗跳，也不足为奇。但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普普通通一间小酒铺子里，出了无头女尸，却是惊天奇闻了。

夏桑落的名声，更传到了百里外。

惠泉菖蒲哭哭啼啼，在县衙门口想要哀求见夏桑落一面，平日里笑面迎人的甲大哥脸上冰冻似的，只是摇头。

“出了人命案，你们家大姑娘可是重犯，怎么能说见就见？等开始设堂审案，才能露面。”

“那什么时候开始审案？”

“不清楚，总得等尸体找全了吧，那脑袋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们家大姑娘不肯招，县丞大人正满县找脑袋呢。”

菖蒲抖了一下，苦着脸道：

“甲大哥，你别说得这么吓人……”

“现在知道害怕了？”甲大哥冷嗤一声，“夏家酒肆里出了人命案，没抓你们一起来蹲大牢，已经够给面子的了，赶紧回去吧，小心待会你们两个也小命难保。”

“那、那我们大姑娘……”

“好好的，头发都没掉一根！再说还有我们看着呢。”

惠泉菖蒲勉强陪个笑脸，又偷偷递上几两银子，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甲大哥接了银子，叹口气。本不该收的，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又舍不得，犹豫了半晌，还是揣怀里兜好了。想起夏桑落，跟人要了钥匙，又找了点饭菜，一起端着往牢里去了。

县衙荒废，牢里没灯，黑漆漆的，几间牢房都是空的，也就夏桑落一个。静悄悄的没声音，只见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动也不动。衙役甲心里一跳，轻轻叫了一声：

“大姑娘，你还好么？”

等了半晌，才见夏桑落动了动。伸个懒腰，揉着眼睛道：

“活着呢，怎么？”

甲衙役松口气，开玩笑调节气氛。

“吓死我，还以为你畏罪自尽了。”

“我又没活腻歪。”夏桑落随手抓了抓鸡窝一样的头，探头探脑过来，一见那黑乎乎的饭菜，就哀叫起来，“怎么又是这个啊？甲大哥，你收了我的银子，喝了我的酒，也发挥点作用啊。”

甲大哥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了几声，拿着盘子准备走。

夏桑落连忙叫住他，做了片刻的思想斗争，终于还是接了盘子，勉为其难地吃起来。饿久了，胃口也不坏，三两下清了盘子，也不顾甲大哥唏嘘的表情，问：

“脑袋找到了么？”

甲大哥摇摇头，觎着夏桑落的神色，贴过去偷偷道：

“大姑娘，现在没别人，你能不能跟我私底下透露透露，到底把脑袋藏哪去了？”

夏桑落满口的饭菜渣滓差点喷出来。强自忍了忍，她灭斜着眼睛看了看，招招手。甲大哥心里紧张，凑过去，竖起耳朵。夏桑落停了一下，摊摊手，指指自己的脑袋，无赖道：

“找脑袋，这里有，不知道你要不要。”

甲大哥一愣。

夏桑落跳了起来，一脸的怒不可竭。

“甲大哥！亏你还和我是老交情！平日的酒都白给你喝了！回去还我酒钱！”

甲大哥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很快收拾了盘子，临出门前，又粗哑着嗓子道：

“还想着回去哪？大姑娘，你好好反省，明天就有上面的人来审案子了——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说完就急惶惶地走了，好像生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夏桑落砍了脑袋。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不过这样了。想当初这些衙役们喝她的酒的时候，可没这么冷血。夏桑落不由自主呸了一声。

可怜就这么一个肯陪自己说话的，也被骂走了。这下牢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夏桑落坐回自己的墙角去，皱着眉，想起刚才甲衙役说的，脑袋还没有找到，上面要来审案子了。心里很复杂，脑袋没有，那就不能确定是花雕，可是就这样永远找不到，她就要永远蹲在大狱里了。

永远，一辈子，那得多少年？

夏桑落扳指头算了算，脸上就垮了下来。抬头四顾，这牢房里，阴森湿冷，黑得跟地窖一样，一点人声都没有。还真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外面隐隐传来衙役们吵嚷着吃饭的声音。外面是一个世界，里面是一个世界。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花草会过了。十月快到了。似乎她的生辰也就这几天了。

夏桑落往后一靠，脑袋往墙上磕了一下。

“我都十九岁了啊，已经十九了……”又磕一下，带了一丝哭腔，“我才十九岁……”

夏桑落再次被叫醒，已经是次日了。阳光从牢房门口透进来，照的地方凹凸不平，灰尘在光束里都看得清楚。

她擦擦嘴边的口水，打个哈欠，习惯性地问：

“甲大哥，脑袋找到了？”

不计前嫌的甲大哥胳膊从外面伸进去，拉了夏桑落一把，总算把这一摊烂泥提了起来。他压着嗓子道：

“别整天问那个，关心你自己的脑袋吧——过一会上面就要来人了，据说是知府还是知州大人亲临，要几堂会审呢，你赶紧打打精神。”

夏桑落抓了把自己的头发，都纠结在了一起，透不开，乱麻似的。脸上也粗粗的，摸着很不带劲。她对自己的形象不满，正要叫甲大哥去打点水来给自己洗洗脸，却见他又急急忙忙出去了。

“甲大哥你等等啊！这里没水……”

甲大哥一边锁门，丢下一句很不负责任的话。

“自己涂点唾沫抹一抹吧——我还得去衙门口锄草呢，看知府大人来了别迷了路。”

夏桑落呆呆地站在牢房里，抓抓自己的头发，吐口唾沫在地上，眉头一皱，还是放弃了。

敲锣打鼓声中，知府大人亲临桐香县。

知府不比知县，官阶要高好几级，仪仗也不同反响，几里外就听见鸣锣开道的声音，桐香县一扫近日的阴森气氛，热闹起来。当百姓们拥着急着去瞻仰知府大人威仪的时候，夏桑落正在牢房里和自己的头发作战。

头发是搞整齐了，脸也洗了。可是知府大人没有来。

到了桐香县，先在驿馆下榻，等着各乡的乡绅来拜见，和位高权重的人互相走动走动，拉拉关系，澄霞斋自然是免不了的，著名的桐香斗酒也要去看的。一年一度的斗酒大会，没有了夏家酒肆，澄霞斋自然毫无悬念地再次夺魁。

夏桑落在牢房墙上使劲磕脑袋。

衙役甲大哥带来消息，夏家酒肆出了人命案，每日阴风阵阵，不仅没人敢上门喝酒，平日随便谁路过的时候都要绕着走。酒肆彻底没了生意，惠泉请甲大哥来请示大姑娘，要不要先暂时歇业。

夏桑落呆滞了半晌，先是愤怒，继而变得沮丧。不歇业，就要赔光了。

于是夏家酒肆就这样歇业了。

说是性命比生意重要，可是她现在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后院挖出了尸体，身份难以确认，她一个做主的，说也说不清。这尸体到底是谁弄进来的，不清楚。看那天的情形，明明是新丧的人。

是花雕么？

夏桑背靠在门上，瞪着墙角的蛛网发呆。

忽然身后一声门响，铁链子还有钥匙相撞的声音清脆，是有人进来了。大门一开，太阳也跟着晒进来，阳光有些刺目，她眯着眼睛往外面看去，却见一个人影背着光，看不清楚脸，只见脚下一方褶红的袍角。

衙役甲大哥在后面陪着笑道：

“大人，人就在里面。”

那人嗯了一声，往里面走了几步。夏桑落呆了一下，忽然跳起来，惊叫道：

“是你！”

这一声叫出来，才发现自己嗓子哑的厉害。慌忙转过身去，摸摸自己的头发，又使劲擦了擦脸，这才慢慢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人，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怎么会来？”

他没有回答。隔着狱门在打量她。快大半年没有见，他仍然是走时那个样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她则是蓬头垢面，狼狈无比。夏桑落心里一阵不舒服，下意识地又蹭了蹭自己的脸，问：

“不是说来的是那位什么知府大人么，怎么会是你？”

他微微一笑，捉住夏桑落的手，打趣道：

“再擦脸就要破皮了。”

夏桑落一窘，停了手，又小小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他这才解释道：

“我和知府大人一同来的。”

“这个……是能随随便便说来就来的么？你不是被调到别处去了？”

“是去了没错。”他笑得轻松，“结果政绩太差，没什么作为，上头一怒之下又把我贬了回来，现在已经不是知县，是县尉了，又降了一级。”

夏桑落张大嘴巴，呆了半晌，悻悻道：

“你活该！”

他脸一垮，苦笑道：

“这就是你的反应？我来之前还在想，这趟回来，你不知道会怎么高兴。”

“我干什么要高兴？”

“我走之前是谁逼着要我对自己负责的？”

夏桑落脸一红，想要不承认，又觉得太矫情，明明自己当时的话还在脑海里。于是咬咬唇，小心问：

“所以你是来负责的？”

他笑着点头。

“你没听桐香县人人都说，我杀了人么……”

“听说了。”

“那你还来？”

“所以现在又后悔了……”

夏桑落眼睛一瞪，准备一拳过去，结果手被拉住动不了，她挣扎了一下，看到他深沉的再无玩笑意味的目光，又安静下来。他隔着木栏伸进一只手来，停在她脸上被擦得通红的地方，很小心地碰了一下，夏桑落瑟缩了一下，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的手还停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眼泪一下来，都掉在手上，凉凉的，滑下去，却是一道渐渐灼热起来的痕迹。

夏桑落喃喃道：

“我以为你会在花草会的时候来的。”

那个时候她衣裳光鲜，兴致勃勃，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夏大姑娘，她幻想自己该以怎么样风光的面貌见到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见了会是这么个情形。

如果他那时候回来，她还停留在十八岁的时候，她在十八岁时碰到他第一次，又碰到第二次。可是就隔了这么几天，就跨过了一年，中间断了。

谜团重重

哭了几声，夏桑落自觉有些不成样子，于是打住，一把将沈南溪的手拍下去，作出蛮不在乎的样子道：

“我好好的，要你负什么责……”

沈南溪目光慢慢从她头上挪到脚上，笑笑的。

“这也叫好？”

夏桑落脸刷的红了。自己这样子，的确算不得好。只是又不肯示弱，于是强道：

“不好又能怎么样？本来还以为你会衣锦还乡，升个几级再回来——你也不比我强多少吧？”

沈南溪嗤的一笑，习惯性地掸掸自己的袖子，漫不经心道：

“官不在高，有用就行。”

夏桑落琢磨他的话，总觉得有些言外之意，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晌，又实在不像，小小一个县尉，八品大，能有什么办法？虽然沈南溪不管在哪里都是信心满满的样子，不过关系到自己性命的事，不由得人不紧张。

琢磨一阵，想明白了，夏桑落凑近他，小声问：

“你是不是和知府大人有交情？”

沈南溪微怔，见夏桑落一脸“我明白你们怎么回事”那个表情，很囧。他摇头笑道：

“没有。”

“那你不是和知府大人一起来的？”

“走在路上碰到的，不过我一直跟在后面，借着知府的仪仗威风威风。”

夏桑落一脸黑线。本来是怀了一点希望的，这下彻底失望了，这么一件无头案，莫名奇妙的，她自己都觉得诡异，他一个八品芝麻官，能怎么着？用很鄙夷地目光瞪了沈南溪一眼，她叹口气，沿着墙溜下去。

“那你还说你有用……”

沈南溪一笑，很自信。

“我虽然官不大，脑子够用啊。”

“脑子够用就能把我弄出去么？”

“脑子够用就能查出真相。”沈南溪凑近她，神秘兮兮，“我说，人不是你杀的吧？”

夏桑落柳眉倒竖，怒道：

“就是我杀的！”

“真的？”

“真的。”

说完瞪着沈南溪，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意指：人就是我杀的，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来夹我打我流放我绞死我——沈南溪凝视了她片刻，脸上露出笑容，轻声道：

“那我也要把你弄出去。”

夏桑落一愣。嘴巴咧了咧，虽是骂他，却有些言不由衷。

“狗官。”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沈南溪哈哈笑起来，夏桑落依旧是夏桑落，到哪里都不会变。

笑声在牢房里回荡，长久的寂静之后，突然有个人在这里，笑着说话，蛮不讲理道：不管你杀没杀人，我都救你——夏桑落心里一动，也有些想笑，好像自己被这里潮湿水汽裹了的心，慢慢透出一点缝，源源不断的快活的泡泡冒出来。

却只是小小地笑了一下，怕自己太大声，就突然醒了。

沈南溪笑过之后，脸上玩笑的表情也渐渐褪去了，变得认真。案情都大致听说了，不必再提，他开门见山就问：

“确认那个尸体就是花雕么？”

夏桑落一愣，情绪还没有转换过来，可是一想起那天从后院里挖出来的尸体，心里一阵恶心。摇头道：

“不知道，还没细看就被搬走了，看衣裳是花雕的没错。”

“仵作已经验过尸了，证实是名十七八左右的女子，和花雕体型相似。”瞥眼夏桑落脸上的神色，又语调一转，“不过还没有找到脑袋，什么都只是猜测——说是之前花雕失踪了，她为什么会失踪的？”

夏桑落犹豫了一下，看沈南溪，他目光真诚，令人信服。于是将那日发现花雕不妥，以及之后自己将她赶走，花雕失踪，这些全都和盘托出。

沈南溪听得专注，见夏桑落讲完之后就看着他，眸子里有些迷惑。他点头道：

“我离开的时候也察觉到了——斗酒大会之后暗地查了你几个下人的来历，花雕在进夏家之前就和赵七尹有过接触，你用酒方子引她出来，也算不错了。”

想了想，又问：

“依你看，花雕的性子，出了这种事，她会不会看不开自尽呢？”

夏桑落想到花雕平日那个憨憨的样子，心里有些酸，又有些痛，摇头道：

“应该不会吧。就算自尽，也不会用这么奇怪的方式——她的脑袋又到哪里去了？”

“所以，这具尸体可能不是花雕，而且她是被杀的，死了之后尸体被埋到夏家酒肆，看你现在这个惨状，也许此举就是为了陷害你——但是她身上又穿的花雕的衣裳，陷害你的人，应该和花雕接触过，可能花雕现在就在他手上——”

夏桑落脸色一变，惊声道：

“赵七尹？！”

沈南溪懒懒瞥了她一眼，半真半假道：

“你对赵东家挺上心的。”

夏桑落顾不得他的戏谑，急道：

“花雕走后，最有可能去找的人就是赵七尹。而且现在我的酒肆倒闭，我又到了这个境地，不正好达到了他的目的？他处心积虑，也不奇怪，只是这条性命——”

“你以为是他杀的？”沈南溪笑笑，有些不大赞同，“可怜的赵七尹……”

“哎？”夏桑落不解。

沈南溪却不肯再说下去，只提醒她：

“赵七尹想要陷害你，倒有可能，可是这具尸体呢？为了陷害你而专门去杀个女人埋到夏家酒肆去？太有些小题大作了。这个女人死的奇怪，又不能确定身份，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人出去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年轻女人失踪或者丧命的。”

夏桑落也不傻，刚才有些激动，听沈南溪这样一讲，自己也冷静下来，想了想，迟疑道：

“这个女人是因为别的事而死的，但是死了之后被人利用这个机会栽赃陷害——整个桐香县，最和夏家酒肆过不去的，无非就是赵七尹。”

“或者跟花雕一样，也是个自作主张想要帮他的人。”

“总和他脱不了干系。”

“是，所以我们现在一起努力，”沈南溪煞有介事，隔着栏杆搂了一下夏桑落的肩膀，很用力，“努力和赵七尹脱离干系。”

夏桑落没理会他，犹自在想心事。两人一个里面一个外面，隔了狱门脑袋靠在一起，显得亲近。衙役甲大哥探进头来，愣了一下，好意提醒道：

“大人，知府大人找你过去……你私自来见了嫌犯，知府大人好像要发作了……”

沈南溪叹口气，很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芝麻官就是不好做。

夏桑落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他笑笑，暗自握了一下她的手，和甲大哥一起出去了。夏桑落脸上有些红起来。

沈南溪走后，牢里重新恢复寂静。夏桑落的心却像炉子里的火，一直突突地跳，为等外面的消息而着急。

临近傍晚的时候，菖蒲和惠泉来过一次，想要见夏桑落，屠苏挺着三个月的肚子和冯九斤也来过，还威胁说不让见人自己就去撞墙，还是没被放行。知府大人严令，禁止任何人接触嫌犯。

可是赵七尹却来了。

夏桑落盘腿坐在牢里，冥思苦想，到底是谁在陷害自己。想着想着，心猿意马，想到了沈南溪，心里一动，脸上有些羞赧起来。嘴角刚一弯，眼前悄无声息就停了一道黑影，还以为是沈南溪，猛一睁眼，脸上的表情就凝结了。

“你来做什么？”

赵七尹一拂袍子，蹲下来，和她面对面，眼睛黑沉沉的。

“你很惊讶？”

“你把县衙当成自家后院？”

“我有这个能耐——现在的县衙里，沈南溪并做不了主。”

夏桑落笑笑，讽刺道：

“知府大人收了你多少银子？官商勾结，可是犯了大忌的。”

赵七尹发出极轻的一声嗤笑。他不怕勾结，只怕勾结不到。不过夏桑落气红脸的样子，还是有几分味道的。随意伸出手，刚碰了一下她的下颌，夏桑落转头躲开，面色冷淡。赵七尹也就算了，目光在她脸上有意无意流连了片刻，站起身。

“本来很好奇你在牢里是什么样子，现在一看，倒不算狼狈。”

“你是专门来探视我的？”夏桑落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也可以这么说。”赵七尹颔首，“不过还是要劝你一句，千万不要自寻短见——到时候没人替你的好丫头报仇呢。”

最后这句话说得森寒，在这牢房里回荡，让人不恨都难。夏桑落一咬牙，倏地转过脸来，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句：

“是你陷害我的。你把花雕弄到哪里去了？”

“你那天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夏桑落脑子里轰的一声。虽然不相信他，却难免还是愤慨。赵七尹却只冷冷一笑，转身就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见夏桑落呆站在里面，咬着唇，气愤难耐的样子。他嘴角微动，敛睫遮去眼中神色，走了。

一直离开大牢，出了县衙后堂，蜜儿带着两个丫头，正往里面眺望，见赵七尹出来，欣然一笑，迎上去正要说话。赵七尹却看也没看她一眼，一阵风般大踏步走过，面色冰冷如霜。

蜜儿咬唇，停了一下，挤出一点笑容，快步追上去。

顺藤摸瓜

无头女尸的案子，知府大人亲自过问，以雷厉风行之势将夏桑落收监准备审问。

当日衙门口人山人海，几里外都是赶过来看审案的，自从上次夏桑落被打板子，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上堂之前，夏桑落路经外面的院子，被上了枷，脚上还是铁镣。衙役大哥体谅她，走得慢，夏桑落见地上有洼积水，停下来，照照自己的影子，甲大哥正要催，她笑道：

“让我先整整头发吧，这样子出去多丢人。”

甲大哥一愣，夏桑落借着水里的影子慢慢把头发弄服帖。抬起头，正见蓝色官服的知府大人经过廊下，旁边人捧了官印，满脸谄笑。知府大人年龄三四十，略胖，长得精明相。他看到夏桑落，止住脚步，冷冷嗤了一声：

“恶妇！”

然后就一甩袖子往大堂上去。

夏桑落脸上的笑冻结了一下，心里暗恨，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得罪这位官老爷，于是匆匆理了理，被衙役们簇拥着往大堂去了。

堂外黑压压一片，一见夏桑落出来，都霎时鸦雀无声。

仍然是惯常的套路，水火棍，惊堂木，上手安坐的是知府大人，小小县尉沈南溪在下手，脸上就平静许多。夏桑落抬头就看到他，他眨眨眼睛，微微一笑，她没有笑，心里却安定了一些。

尸体被抬上来，一阵恶臭，围观者纷纷避散。放的时日久了，已经快腐烂了，只有身上衣裳还是完好的。

仵作上来，递上了验尸的结果。死者为女子，年龄不超过双十，身量不高。死因是谋杀，被人一刀砍了脑袋，伤口不够齐整，似乎砍了多下。行凶的人要么力气不足，要么技巧不熟。

脑袋没有找到，死者身份不明。超过十个以上的人声称可以肯定死者就是失踪的花雕。

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头顶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众人都浑身一震。

“犯妇夏桑落，有人作证数日前你和丫鬟花雕发生争执，声称要将她赶出夏家酒肆，之后花雕失踪，夏家后院发现埋尸——你既然不肯承认她是花雕，真正的花雕在哪里，你又因何和她争执，原因经过都一一招来。”

夏桑落手抠在地上，耳朵被他的威吓声震得发麻。花雕的事，要怎么从实招来？

她伏在地上，哑着声音道：

“是，因为花雕偷了东西，我才要赶她出去的。”

“什么东西？”

“夏家酒肆酿酒用的方子。”

“方子现在在哪里？”

“……没有方子。”

知府大人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

“语焉不详。”

夏桑落咬着唇，无从反驳。

“花雕被你赶走之后去了哪里？”

“民女不知道。”

“你的后院里为什么会好端端冒出来一具尸体？”

“民女也不知道。”

堂上静默了片刻，夏桑落头垂得更低。沈南溪坐在下手，离她很近，近到他褶红袍子下的皂靴都能看得清楚。从开堂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有一个深深的眼神。夏桑落盯着他的皂靴，心里一阵阵翻涌。

案上猛然一声怒喝，知府大人大力拍惊堂木，众人皆惊。他横眉竖目，宛若阎罗。

“大胆夏桑落，你明明因私仇和丫鬟花雕结怨，在花草会之夜将她残忍杀害，埋尸后院，又欺瞒众人说已经将她赶走，到底是不是，还不从实招来！”

“不是！”

“还敢隐瞒！”

“大人！”夏桑落提起声音，“院子本来就是埋酒的，最容易败露，若是我真的杀了花雕，怎么会将她埋在自己院子里？”

“哼，你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能移尸到哪里？自然是就近埋了——难不成你还有帮凶？”

“没有！”

“那就是你一个人杀了花雕。”

“不是！”

“不动大刑，谅你不招！”知府对衙役们大声吩咐，“上夹棍！”

夏桑落一惊，沈南溪已经倏地立起，阻止道：

“大人！现在事实未明，死者身份都没有确认，死因更是模糊不清，夏桑落是否有罪更是说不准，大人若是用刑，一个女子，恐怕会误伤人命。”

“就因为事实不明，所以才要动刑。”知府大人很轻蔑，“沈大人不必激动，这女人嘴硬，只要夹棍一上，立马就招。”

“大人！”

“不必再说，用刑！”

夏桑落伏在地上，动了一下，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衙役往跟前靠近，她忽然抬头看了沈南溪一眼，见他脸色复杂，与自己目光相触，有急，有惊，有怒，这人一向平淡的目光中，哪有承载过这么多东西？

她张了张口，无话可说，他递过来一记安定人心的温暖目光，跟知府大人告了个假，抬脚就往大堂外去。她跪在地上，只看见他的褶红的袍角，从眼前飘翻，一阵风经过眼前，瞬间就不见了。

知府大人对着沈南溪的背影冷哼一声，又吆喝：

“上刑！”

眼前数道黑影。夏桑落咬着牙，血涌上脸，一股热气也涌进了眼。她闭上了眼睛。

沈南溪将大堂上发生的事都彻底赶出脑海。匆匆到了后堂，衙役们都在堂上，没人在身边，他叫了龙小套，问：

“不是说冯九斤也来了，人在哪里？”

“在衙门外看审案子呢。”

“叫他过来。”

龙小套跑出去，不一会冯九斤也过来了，还跟着夏屠苏。夏屠苏脸上都是眼泪，哭的声音都哑了，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哀求道：

“县太爷做主，我姐姐冤枉啊！”

她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平日冯九斤生怕她出门，此刻也阻拦不住了。沈南溪对龙小套使个眼色，叫人来把哭得昏昏沉沉的夏屠苏安顿下来，然后和冯九斤商量道：

“你人脉广，眼线多，去多找些人打听，临近几个县有没有近日走失的年轻女人，或者发生过什么新丧的人命案——还有花雕，她都认识什么人，城外的破庙，尼姑庵，澄霞斋附近也留意着点，一定要尽快找到花雕。”

冯九斤点头如鸡啄米，把沈南溪吩咐的全都记在脑子里，当即就准备出去找人。

走到门口，堂上的动静很大，知府大人的声音都传出来，只是听不见夏桑落有什么反应。难道是昏了？冯九斤暗叹一声，苦着脸喃喃：

“可怜的大姨子……”

沈南溪转过脸，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只留有一个冷静淡漠的背影。

大堂上的案子依旧在继续，沈南溪的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堂上。他打发了冯九斤，又叫龙小套：

“去把刚才交上去的验尸记录拿一份过来。”

龙小套迟疑了一下。

“现在大堂上还在用着呢。”

沈南溪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却含有隐隐压力，令人无法抗拒。龙小套慌忙称是，溜到大堂上去，寻摸一个机会，从师爷那里摸来几张验尸记录。堂上哄闹，惊堂木拍个不停，知府大人的声音凌厉，犯妇还在受刑。

龙小套瞥了一眼，禁不住抖了抖，又溜了出去。

沈南溪接过验尸的记录，什么也没问，又折回了书房，心无旁骛细细翻看。

小地方，仵作也当得勉强，况且尸体保存得又不够完整。一份验尸记录只是勉强能看，怪不得知府能抓住这个机会颠倒黑白。

死者是个女人，年龄不大，骨骼娇小，体形略丰。被人砍了好几道之后才致命的，伤口很粗糙，凶器是菜刀一类，行凶人力气不大，也许就是女人，或者文弱点的男人。到现在都没有传出什么流言来，凶案发生的时候，环境很隐秘。

沈南溪眉头紧皱，往后面又翻了一页，目光一凝。

仵作隐隐约约提到，有些不确定地，死者非处子，或者是名已婚妇人。

他看到这里，停下来。眼里犀利的光芒闪过。

看了很久，却什么结论也没下。他起身叫了龙小套来，把验尸记录又还给他。不等龙小套走，又悄声叮嘱了一句：

“去跟冯九斤说，死的女人，可能不是一般人，让他聪明点，悄悄去附近大户人家家里打听，有没有走失的妻妾，暗地里问，可以使些银子。”

有些涉及到深宅大户隐秘的，不好打听，冯九斤精明，必定不会令他失望。

龙小套匆匆去了，想起来，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案子审完了，夏大姑娘被送回牢里去了……老爷要不要去看看？”

沈南溪没有回答，只叮嘱道：

“刚才吩咐的事，你快去办吧。”

龙小套答应一声，马不停蹄地去了。沈南溪站了片刻，慢慢往牢房的方向而去。

男主对对碰

时候已经过午，牢房里潮湿，幸而还有些阳光透进来，才显出几分暖意。

沈南溪直接往牢房里去，衙役见了，想阻止，看他的脸色，又没来由地胆怯了。他放轻脚步，一直到了夏桑落牢房外，见她果然已经晕了，坐在地上，上半身则伏在土榻上，双手又红又肿，不知道往哪里放，就暂且停在榻边，保持着一种很别扭的姿势。

外面透进一束光来，照的她头发金灿灿的，侧脸上则是微黄而润泽，一圈光晕。

本来想叫她的，见这个样子，也不叫了，沈南溪站在外面，静默着。

夏桑落却呻吟一声，撑着身子直起腰来，显然听到了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她晕了一阵，又醒了。

眼前有些花，下意识地想揉眼睛，手上一痛，连忙刹住。她嘴巴一咧，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你不是内急，上茅房去了么？”

这还是审案是沈南溪借口退堂时说的话。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时候。沈南溪微微一笑，轻声道：

“上完了，过来看看你。”

夏桑落点点头，扬着手找个舒服的角落，蹲下去，靠着墙，喘了口气。看了眼外面的沈南溪，两个人离得有一段距离，他脸上的表情，温和，有趣，暖人。夏桑落嗤笑了一下，低声道：

“刚才看你在堂上，真没有以前那么嚣张。”

沈南溪也一笑，摊手，表示无奈。

“谁让我只是个八品芝麻官呢。”

说完，见夏桑落也一笑，暗自放下心来。因为还挂念着案子的真相，见她精神不坏，就直接问了。

“有个问题——花雕是不是处子？你应该知道吧？”

夏桑落一呆，没料到沈南溪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看他表情，坦荡荡，并无任何玩笑意味。夏桑落想都不用想，下意思地要摇头，却又停住了。

花雕是不是处子？如果以前问，她很肯定，绝对是。

沉默了一下，她看向沈南溪，迟疑道：

“这个问题，赵七尹那里也许能得到答案。”

沈南溪的神色，显然也是同意她的看法。

“这个问题……”夏桑落全然不解，“和案子有关系么？”

“验尸记录上面有证明，死者已经不是处子了。”

夏桑落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又摇摇头，有些迷惑。和一个男人讨论这个，难免尴尬，只是这种情况下，那还容得她顾及面子。

若能证明死者不是花雕，起码她的嫌疑会少一半，她自己也少一些丧亲之痛。把花雕和赵七尹的纠葛扯出来，要赵七尹作证，也无不可。只是赵七尹会怎么说？她的性命，就系在他的一念之间。

夏桑落皱着眉，沉默不语。

沈南溪已经替她拿了主意。

“我去找赵七尹。”

夏桑落倏地抬头，难以置信。

“他不会说的。”

“总要试试。”

沈南溪很坚持。夏桑落也只能点头。找赵七尹，他至多就是说花雕已经不是处子，证明那名死者就是花雕。现在知府大人已经肯定了这一点，自己也不损失什么。虽然夏桑落对赵七尹那里实在没什么信心。

可是她对沈南溪有信心。

沈南溪没有耽搁，话一说完又走了，叮嘱衙役去请了大夫来替夏桑落看伤。夏桑落在牢房里，听见他在外面对衙役低声说话。

他平日从不会这样行色匆匆，总是东摇西晃，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到了这个时候，偏话少了起来。行动多了起来。

她有时候想，如果他能停下来，和自己说说话，安慰安慰自己，她会多欢喜，可是现在看到他行色匆匆的样子。她鼻子一酸，想哭。可终究没哭出来，她嘴巴一咧，嘶的一声抽起气来。

太激动了，手刨到墙上，快疼死她了。

***

沈南溪一身布衣，亲自上了澄霞斋。

知府大人莅临，桐香县都热闹起来，澄霞斋生意别样的红火。他跟在引路的伙计后面，一直穿过喧闹的大堂上了楼，楼上雅间环境清幽，帘子一放，低低切切的说话声也被掩住。

赵七尹早就得到了消息，正在雅间内恭候大驾。沈南溪掀了帘子进去，却只见到一个背影，穿了暗青色的衫子，一手摩挲着手里的酒杯，正在出神。窗外人流熙攘，闹世的声音传进来，到他这里，就又反折了回去。

不管到哪里，都能自成一个世界。赵七尹给人感觉，一向是阴郁而且危险的。

沈南溪轻咳了一声，他这才回过头来，眼锋锐利，并没有着意掩饰，也没有作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只是略微欠了一下身，请他入座。

“县爷有事，叫人来传去去县衙就行了，还专门过来一趟——这样纡尊降贵，小人承受不起。”

“赵东家不必客气。”

沈南溪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笑道：

“果然是桐香县第一的酒肆，澄霞斋名不虚传。”

“过奖了——县爷今天来，有何贵干？”

这样直接。沈南溪正好也不想跟他多废话，夏桑落还在大狱里蹲着呢。于是他脸色微整，直视赵七尹，意味深长道：

“据说夏家酒肆的丫鬟花雕和赵东家曾经有过交情？”

赵七尹垂眸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唇角略勾，显出一丝好笑的意味来。

“哪个花雕？夏家后院挖出来的那一位么？”

“赵东家，我以为，以你和花雕的关系，提到她的时候，起码会表现出一些怜悯。”

“我和花雕的关系？”赵七尹扬眉看沈南溪，“看来夏大姑娘对县爷你，还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能抖露出来。”

沈南溪微微一笑，眸光依旧的温和，带着无伤大雅的散漫，不经意间与之相触，却没来由感到压力，目光也可以做细密的网，铺天盖地罩下来，无处可逃。

“人命关天，夏大姑娘都踩到了刀口上，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赵东家是爽快人，不必再兜圈子，我想请你证明那个尸体不是花雕。”

“我怎么证明？”

“死者已经不是处子了。”

赵七尹起先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酒杯随手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他走到窗口，遮住外面的光，眼前一片青黑的颜色。

“想让我证明花雕是处子？那你可真是找错人了。你既然都已经听夏桑落说了，我和花雕有关系，男男女女的，既然都有了关系……”赵七尹撇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她怎么可能是处子？”

“花雕并不是这样的人。”

“你懂花雕是怎样的人？恐怕连夏桑落自己也不懂，否则县爷怎么会专程来找我？”

“因为我除了知道花雕之外，还略懂一些赵东家的为人。”

赵七尹眸光一闪，看了一眼沈南溪，冷笑，摇头。

“我的为人如何，不必说，关于花雕，却是可以坦诚相告的——夏桑落把她当成自己的心腹好几年，她也不比花雕聪明多少了。前次到夏家上门提亲的时候，花雕自己追过来，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斗酒会上白白得了一个帮手，当时还赞她有心计，才没多久，就私自做下了偷酒方子的事——这丫头，扮猪吃老虎，夏桑落养了内贼在身边，她自己都不知道。”

沈南溪摇头感慨：

“看来花雕傻丫头对赵东家情根深种，赵东家却并不当一回事。”

“我该当一回事么？”

“你既然对她无心，自然不必——但是那个你对她有心的人，也不必当一回事么？”

赵七尹目光一凝，直直地盯着沈南溪。

“县爷指的是哪个？”

沈南溪却笑笑，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我又不是赵东家肚子里的蛔虫，这种事，你自然比我明白——不过夏大姑娘的案子，尚有内情，她如今性命系于一线，只看赵东家怎么说。你是除夏桑落之外和花雕最有渊源的人，她是不是处子，也只有你可以证明。”

赵七尹盯着沈南溪，他的目光，锋芒毕露，从不掩饰。要坦白自己和一女子有无私情，本来就是一件尴尬的事，他的脸上却不见赧色，只有阴沉。忽而一笑，赵七尹垂眸，悠悠笑道：

“要我证明，那我也只能坦白出来，花雕和我有私情，早已经不是处子了——县爷还要我上堂作证么？”

沈南溪眼睛微眯，缓缓道：

“赵东家可要三思，不要到时候后悔。”

赵七尹嗤的一笑，略带讽刺。风流滥情，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夏桑落的性命与他无关，若是沈南溪拿是否处子这一条替夏桑落辩白，他倒要考虑是不是上堂作证，抖露自己和花雕的私情。

让夏桑落辩无可辩，夏家酒肆彻底消失。

窗外依旧繁华，澄霞斋生日蒸蒸日上，客流如涌，没有了夏家酒肆，耳朵旁边都清净了。可怜可鄙夏桑落，为了微薄生意，日日将桐香县闹得鸡飞狗跳。

赵七尹略有些出神。沈南溪看出他的动摇，上前一步道：

“赵东家，人命关天。”

赵七尹出了一阵神，回过头来，两人离得近了，目光相触，免不了要较量。虽是一个看着一个，实际上各怀心思，互相琢磨。沈南溪正要开口，赵七尹却先一步说了出来。

他一字一句，很肯定道：

“花雕，已经不是处子了——那具尸体，就是她。”

初露端倪

雅间里有一瞬间的沉默，赵七尹说完这一句，就再没了下文，只是无动于衷地挑衅地看着沈南溪。

沈南溪目光一闪，避过这对峙，脸色也变得淡淡。他拱个手，客气道：

“即然这样，麻烦赵东家了。”

说完就转身疾步离去。楼梯上传来伙计恭谨招呼的声音。

赵七尹对着窗外沉默了片刻，回头见竹帘依旧微微颤动，可见沈南溪走得很急，这人，急得时候也不见有多慌乱，够冷静的，怎么会和夏桑落搅和到一起去？他眼睛一转，脸上的神色，含义莫名。

外面响起一个沉沉男声道：

“沈南溪这趟来的奇怪。”

随着声音，一人掀帘进来，年龄三四十，微胖，正是换了常服的知府大人。

赵七尹脸色一整，很恭敬地行个礼，抱歉道：

“让大人久等了，是小人的不是。”

知府大人应了一声，顺势坐下，颇为熟稔地招呼赵七尹道：

“赵东家也请坐。”坐下之后，转入正题，“沈南溪来，是想求你证明那具女尸不是夏家丫鬟？能找到你头上，他还真是无路可走了。看着是个聪明人，也会做傻事。”

赵七尹口中称是。刚才知府在隔壁，早已经将他和沈南溪的对话从头到尾听了去。

知府往桌上略靠了靠，眉心一道褶子。

“只是夏桑落这个女人，嘴硬，不好办，昨天动了刑，还是没有招，逼得人非要下重手不可。沈南溪人微言轻，大堂上不足虑，只怕他暗地坏事。”

赵七尹皱眉道：

“上次承蒙知府大人相助，把他调离桐香，不过多半年的功夫，正要紧的关头，他却跑了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人费解。”

“也不奇怪，这人懒散，毫无作为，到一方惹一方的祸，别处是呆不久的，这次他被贬回来，却不是我的主意，等到要阻止，也晚了——只好寻个别的错处，一有机会，再把他打发走，这人留在这里，我总有些不放心。”

“大人放心，不会让他坏事的。”

“对你我自然放心，”知府大人颔首，“不过夏家这件案子，得尽早结了，拖得时间久了，难免生变。”

赵七尹垂眸盯着酒杯上的釉彩，半晌没有回答。

知府瞥他一眼，有些不满，揶揄道：

“赵东家，你平日并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难不成还真舍不得了——你不要忘了，那尸体还在，迟早有一天要被揭出来，不让夏桑落来背这个黑锅，你我两人，就真的麻烦上身了。”

赵七尹脸色阴冷，忽道：

“为什么非要找个人来背黑锅？人命一条，事关重大，谁犯的案子，就让谁来偿命，于我们也并没有多大损失——”

知府脸色一变，倏地起身，一掌拍在桌上，怒气发作：

“赵七尹！你是昏了头了！”

赵七尹浑身一震，脸色也变了，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刚才的失态。迅速看了知府一眼，跪地伏身，急声道：

“大人息怒！刚才不过是无心之言。”

外面有人走动，是名小伙计，还轻轻咳了一声，暗示两人说话声音有些大了。

知府随意挥挥手，命他关上门，而后拉起赵七尹，脸色缓和了一些，声音依旧严肃。

“不管有心无心，这种话都不能再提，想也不能想——一两条人命无所谓，但若是真把这案子揭开，有心人顺藤摸瓜，把所有的事都抖露出来，你我二人还哪有活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时候谁来搭救？”

赵七尹脸色阴沉，半晌，咬牙道：

“大人教训的是。”

“这件事，你不必再管。”知府瞥他一眼，微愠，“尽早结案才是正经，总有一个人要去偿命，不该是你，不该是我，也不能是那行凶的人——也就只有夏桑落。”

赵七尹没有回答，似乎默认。

之后知府大人又和他闭门谈了不少隐秘之事，赵七尹一直心不在焉，知府见他那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明白，于是有了些怒气，话说到暂停，冷哼一声，甩甩袖子就要走。平日赵七尹必定要追上去赔罪的，这次却反常，只是沉默。

走到门口，正要掀竹帘，忽听身后一声：

“大人留步！”

知府眉头一皱，回过头来，在门口稳稳站定。赵七尹垂首踌躇，只见两道浓眉如剑一般斜飞入鬓。知府停住，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心中不耐，便哼了一声：

“嗯？”

赵七尹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

从澄霞斋出来，沈南溪一步不停回去县衙。

书房里寂静，桌上一层灰，摆的都是陈年积案，厚厚的文书。看了心烦，又懊恼，一巴掌拍下去，桌子微颤，灰尘全都扑了起来，闷闷一声响。他也不管，随手把一堆文书推到地上去，拎了茶壶来倒水喝。

慢慢倒着水，平静下来，眉宇间微有些抑郁。

安排人下去查探消息，还怕深宅大户的不好打听，特意叮嘱冯九斤机灵行事，这几天下来，也没什么收获。赵七尹那边又不肯吐口。知府一个劲的扭曲事实颠倒黑白，恨不能天天大刑伺候，逼夏桑落早日招供。

他这样急着结案，十有八九其中有鬼。要找个什么办法能拖住知府呢？

沈南溪口里含着一口茶水，两腮鼓鼓的，盯着外面发呆。

一口茶咽下去，主意没出来，他果断放弃，出去叫龙小套，问：

“知府大人说什么时候再开审？”

龙小套扳指一算。

“上次升堂是两天前，动了刑，两次动刑不能间隔少于七天，最快也就是五天后升堂了。”

“五天……”

“对，五天后，等着第二次行刑……”龙小套有口无心，刚说一句，见沈南溪用杀人的目光瞪着自己，心里一慌，连忙转移话题。“夏大姑娘今天看上去好多了，老爷要去看看么？”

沈南溪未置可否，抬脚就走，看方向，却是向着牢里。龙小套暗自松口气，两步赶上去，递上自己跟名医讨来治伤的偏方，好心道：

“大人，这是我以前得的，一直没有用，闲置在家里的，放久了，新近才开封，正好这会给夏大姑娘用了。”

沈南溪接过伤药，正要走，却忽然心里一动，盯着那药瓶子半晌，冷不防脸色一变，对龙小套急声吩咐：

“这药你先让别人送过去，马上把这大半年接了未审，审了无果的人口失踪案给我找过来。”

龙小套听得一愣一愣的，讷讷答应一声，就见沈南溪一脸着急快步赶回书房里去。他挠挠头，虽然不明白，也一路小跑去搬卷宗了。

沈南溪第一次发现小小一个县衙有这么多积年未审的案子。

他从下午开始读，用上自己连考科举时都没有过的耐心，把垒成山的卷宗一本一本找过去，一直到晚上还在挑灯夜战。龙小套过来看，见沈南溪眼睛都熬红了，脸上都是灰灰的油烟，连连咋舌，问：

“老爷找到什么了么？”

沈南溪放下最后一本，在地上又找了半天，也都一一翻看了，垂手发愣。

“还没有。”

龙小套一脸同情，深觉这时候的沈南溪才有了寒窗苦读的样子。

沈南溪皱着眉，还在满地找着案卷簿子。

龙小套提醒他：

“老爷，库房里还有，都是你在任那会的，要看么？”

“我在任那会？”沈南溪抓抓头，“有没看的么？”

囧。龙小套暗自腹诽：你好像一本也没看吧。

于是不等沈南溪吩咐，自己又连忙回去，端梯子爬上爬下，把近年的案子全都整理来。一边整理一边给自己感动的落泪。积年的卷宗，大老爷碰都没有碰过，还亏他平日辛辛苦苦，全都细心分了类，若不是今天，还不显得他有用。

沈南溪揉揉太阳穴，望着外面无边的夜色，陷入沉思。

死者是女人，这案子，十有八九是是情杀。死了人，县里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要么苦主家中有古怪，要么就是案子已经拖的太久，消息都给拖没了。

刚才龙小套拿着早就制好新开封的药给他看，他忽然心念一动——这女人是新近死的，不一定就是新近失踪的。没准人已经失踪了很久，到这会才出了人命，苦主没有传出消息来，也不奇怪。

这女人到底会是什么人呢？

正在沉思的时候，听见响动，龙小套在一堆卷[奇·书·网]宗后面，慢慢挪过来了。厚厚的簿子往案上一放，扑起好大的灰，沈南溪鼻子痒痒，打了个喷嚏，龙小套关切道：

“时候晚了，老爷先去歇息么？”

“不必了，你回去吧。”

沈南溪把灯挑亮，对龙小套挥挥手，又开始埋头苦读。

他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不一会就有好几个月的过去了。直到最后，翻开一本前年的案子，忽然心里一跳，目光凝住。

县里的大户胡员外，家里走失了小妾，报上来小妾的样子，也正是纤细骨骼身形略丰，和死者相符。当时说是出城回娘家，走到一半失踪，娘家没去，胡家也没有回。好端端一个人凭空消失，胡员外找过一段时间，也就罢了，娘家人来报案，闹了一阵子，没找着人，不了了之。

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没了消息，也不奇怪。

这个女人凭空失踪，又会失踪到哪里去？

沈南溪皱眉沉思了半晌，心里有了决断，当时就冲出去把龙小套从榻上拽起来，急声道：

“马上派人去胡员外家里！就说他那个走失的小妾有了消息，让派人来认！”

龙小套完全迷糊，眼睛都没有焦点，被沈南溪拽着衣领大力一摇，一个激灵惊醒了，连忙穿上衣裳抹黑出门。

所谓真相

胡员外的第四房小妾，年轻貌美，举止轻浮，他娶的时候喜欢，之后就不大中意了。前年小妾失踪，都说是别人偷跑了，胡员外顾忌面子，没有张扬，敷衍性地报了个案，就不再理会。沈南溪派人去请，胡家的人没来，只来了一名小妾的娘家兄弟。

那人满脸激动，跟着龙小套急急忙忙赶到县衙，一见沈南溪，就跪地大哭道：

“多谢青天大老爷做主！”

沈南溪瞥了龙小套一眼，沉吟不语，那人却急着上来，又问：

“大老爷，不是说找着我妹子了？在哪里？”

龙小套干咳了一声，眼神请示沈南溪，见他点头，便一脸郑重地对那人道：

“跟我来吧。”

那人不明所以，一直跟着去了停尸房，猛一眼见到尸体，又看龙小套的神色，顿时醒悟，脸色一变，瘫倒在地上大哭起来，见一方袍角停在旁边，跟见着救命稻草似的扑过去抓住，哭道：

“青天大老爷做主，到底是谁害了我妹子的性命？”

沈南溪被他拽得站都站不稳，龙小套连忙上来拉住，严肃道：

“到底是不是你妹子，看清楚再说话。”

那人只是哭号，被龙小套呵斥了几句，这才停住，擦着眼泪上前细看，尸体已经久了，早就腐烂，哪里还辨认的出来，光恶臭就令人退避三尺。龙小套捂住鼻子，觎着那人脸上的神色，见先是迷惑，最后脸色一变，又哭号起来：

“这就是我妹子啊！哪个挨千刀的，把我妹子害成这样！”

沈南溪眼里利芒一闪，上前擒住那人手臂，问：

“确定是你妹子？怎么认出来的？”

那人吃痛，瑟缩了一下，讷讷道：

“我妹子小时候摔过一跤，膝盖骨磕掉一小片，走路有些不大灵便，看那位置，分明就是她……”又号哭起来。

沈南溪与龙小套交换个眼色，上前接过白布。龙小套忍不住要吐，却见沈南溪面无表情，看的是极细致。那尸体腿上，膝盖的地方，果然有比指甲还小的一块极细微坑洼。

看完了，沈南溪慢慢蒙上白布。那人还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求大老爷替他妹子做主，沈南溪跟龙小套递个眼色，吩咐道：

“先带他下去安顿，再找仵作来重新验尸，改天升堂让两个人都来作证。”

龙小套连忙答应，带那人下去安置了。沈南溪从停尸房出来，脸转向外面黑漆漆的院子里，面沉如水。

事情有了眉目，总算这几日没有白忙，沈南溪松口气，心里一阵痛快，虽然案子仍然是疑团重重，夏桑落却有了脱困的希望。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欣慰笑容，然后大踏步往牢房的方向而去。

兴冲冲地来，本是下意识的冲动，想要告诉夏桑落这个好消息，进了黑漆漆静悄悄的牢房，这才突然醒悟现在已经是三更。沈南溪摇头笑笑，举高了油灯，放轻脚步。

夏桑落果然在睡，隔日不见，她面色好了一些，脸上竟还有些睡着的红晕。沈南溪莞尔一笑，将油灯随手放在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叫她醒来。

想了想，还是算了，转身要走，夏桑落却醒了。她本来就睡得浅，油灯一照，眼前亮了，自然就醒了。懵懵懂懂睁开眼，见眼前一个黑影飘过，顿时心里一跳，惊叫道：

“小贼！”

沈南溪一滞，无奈地一笑，又折回来。

夏桑落一颗心放了回去，拍拍胸口，埋怨道：

“怎么是你，三更半夜的，吓死人。”

“还有力气抱怨，你这两天过的不坏。”

这话轻松，带有几分戏谑。夏桑落气结，本来就一肚子火气，见他这样悠闲的样子，心里不平，霍的从榻上跳下来，到他面前，扬扬自己的手，十指仍然是红肿的，跟萝卜似的，只是不像前天那么恐怖。

“看到了么？这也叫不坏？换你来试试！”

沈南溪微微一笑，手指在唇边嘘了一下：

“小声点，三更半夜的，别吵醒别人了。”

夏桑落一脸狐疑，怀疑他是不是要来抢了自己从狱里逃出去。沈南溪任她在一边胡思乱想，自己捻起她手指一一细看，果然好了不少，龙小套给的偏方不错。

夏桑落依旧苦着脸，瞪着自己粗壮无比的十指。沈南溪眼睛一转，笑道：

“有个办法能让你早点好。”

“什么办法？”

“小时候，我摔了，我娘常说，吹一吹就好了——”

说完把夏桑落的手拉到唇边，细细吹过。气息很浅，几乎察觉不到，离得近，仿佛一阵微风轻拂。若有若无，微痒，差点点就碰到他的嘴唇。离得那么近啊那么近。

夏桑落呆滞，忽然手一抖，迅速收回，急道：

“你、你干什么？”

说完脸已经一片赤红，见他不紧不慢，只是微笑，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就要去推搡，结果手刚一推到他胸口，当即就惨叫起来。

疼啊！

夏桑落眼泪哗哗收回手，藏到背后去，见沈南溪一脸忍笑的表情，气得不行，发作道：

“三更半夜的，又来发神经——你跑到牢里来，就是为了戏弄我？”

沈南溪一本正经。

“当然不是，主要是来看看你——还有，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

夏桑落一惊，脸色微变，当即就想上前揪住他领子逼问，沈南溪还惦记着她的手，及时扯住，才柔声道：

“不是花雕。”

夏桑落一颗心终于回归，不是花雕，花雕没有出事，她也不用再担这个罪名。突然得知这个事实，还有些适应不过来，怔了半晌，表情复杂，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却咬牙道：

“早就说了，这件事肯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要黑了我！”

“死者身份确认，你就摆脱了大半的嫌疑。”

夏桑落点头。心里很急，她有大堆的问题，也有不尽的疑惑。到底花雕在哪里，又是谁想要陷害自己，那尸体是怎么回事——问题太多，全涌到嘴边，不知道要问哪个。对那具尸体，仍有些耿耿于怀，便问：

“怎么认出不是花雕的？她穿的还是花雕的衣裳，身形也差不多。”

沈南溪笑笑，掩去了这几日自己的奔忙。

“有别的苦主来认领，死者是胡员外家的小妾，很久以前失踪的，被人意外谋害了性命。”

夏桑落蹙眉不语，还在思索。沈南溪明白她的心思，又道：

“这尸体被人有意换上了花雕的衣裳，又埋到夏家后院，想要陷害你的人，肯定和行凶的脱不了干系，只要能找到她的首级，抓到行凶的人，顺藤摸瓜，就能查出到底是谁谋害人命，栽赃嫁祸，也就知道是谁扣住了花雕。”

这正是夏桑落最关心的，沈南溪讲得清楚，也没什么多问的了。

夏桑落转念一想，忽然记起一事。

“你不是说去找赵七尹，他和花雕……花雕到底在不在他手上？”

沈南溪回忆起白天和赵七尹见面的情形，沉吟道：

“不管是不是在他手上，赵七尹肯定是熟知整件事内情的人，包括凶杀，还有栽赃。”

赵七尹知道，知府自然也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不言而喻。当初自己刚探到一点端倪，就被借故调走，这其中的古怪，沈南溪想了许久。虽然没有答案，却已经有了隐约预感。

夏桑落被陷害，只是旁枝末节——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官商勾结而已。真正的内情是什么，他也在迷惑中。

沉思了片刻，转而一看，夏桑落满脸的心事重重，沈南溪扬眉一笑，灯光之下他眉目舒展，令人看了如沐春风，夏桑落不经意瞥见，小心肝又跳了一下。□无边也不过如此。她又开始心猿意马了。

人说饱暖思□，刚一脱离险境，就开始憧憬□，不是什么好习惯。夏桑落暗自唾弃自己。

沈南溪却似浑然不觉，还有意往她面前凑了一下，笑道：

“不管是什么内情，你已经踏出鬼门关了，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夏桑落一愣。

“怎么庆祝？我还在牢里呢。”

“这里夜深人静，地方又隐秘，没别人打扰……”

夏桑落警惕，双手立马护在胸前，目露凶光。

“你想干什么？”

沈南溪肆无忌惮地笑了笑，贴近她，气息缠绕，夏桑落忽然想起他刚才替自己吹手指的时候，轻微的风拂过，若有若无的微痒，连心都痒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直在牵引着她，往里面陷。

她屏住呼吸，不知不觉往前凑去——一头撞在狱门上，又是一声惨叫。

不仅撞得疼，而且尴尬，牢房不是偷情的好地方。

夏桑落嘴巴瘪了瘪，扭转脸，准备回去，却被沈南溪拉住，揉揉脑门，又是那一套，温情加勾引攻势，传授沈老夫人的止痛秘方，一直吹，吹到嘴唇贴上去，夏桑落脑子里煮浆糊，还知道要小心翼翼，不能再出糗。

他温温凉凉的嘴唇移动，到哪里都是一团大火，最后停在她耳垂边，慢慢气息平稳下来。

夏桑落也很困难地平稳，再平稳。

两个人隔门靠着，各自安静，都笑起来。这庆祝方式也不坏。

黑漆漆的牢房，一团昏黄的光。墙上映出巨大的影子，一片沉静。安分不到片刻，夏桑落兴致勃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好像对人的耳朵很有特殊的癖好，以前没见过你这样啊……”

“以前？哪个以前？”

夏桑落一滞，支吾过去，仍是按耐不住好奇心，追问：

“苗人都这样么？是不是从耳朵里对人下蛊？”

沉默。沈南溪起身，吹灯，黑暗里对夏桑落命令道：

“熄灯睡觉。”

说完就摸索着离开了。夏桑落呆坐在一团黑暗里，很疑惑。对于苗人，她了解的很少。对下沈南溪，她了解的更少。想到自己总在他面前丢脸，一点抵抗力也没有，真像是被下了蛊。

摸摸自己耳朵，心里一阵发毛，连忙摇摇头，排除杂念欢喜入眠。

案中案连环套

还没到五日后的再次升堂，知府大人召沈南溪在后堂进行了一次私审。

夏桑落还没有带到，知府大人看过新的验尸记录，也听了胡员外家的证言，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隐忍着怒气质问沈南溪道：

“沈大人，有了新的人证物证，为什么不早点报上来？”

沈南溪在下手，恭敬行个礼：

“也是昨日才得的消息，没确认之前，不敢鲁莽行事。”

“不管确没确认，这案子是本官在主审，你怎能擅作主张？”

“卑职不敢，不过是觉得案子尚有疑点，出去打探，正巧遇到苦主家人请求大人代为伸冤。”

知府大人沉着脸不说话。隐含怒气的目光在沈南溪面上扫来扫去，沈南溪也不退避，任他打量。半晌，知府鼻翼抖了抖，勉强道：

“既然如此，先把嫌犯带上来问话。”

沈南溪微侧过脸，对龙小套使个眼色，下去将夏桑落从牢房里带出来。关久了，刚一出来，她还有些不适应，眼睛眯了一下，看到知府大人，面上马上闪过一丝嫌恶。仍是跪拜叩首：

“拜见两位大人。”

知府冷哼，质问：

“夏桑落，我问你，你既然说自家后院挖出来的女尸不是你的丫头，那你的丫头到底去了哪里，好端端一个人，凭空消失，你这个当主子的，总要给个交代。”

“回大人，我的丫头，是我花银子买来的，不过是钱财交易，我年资给了她，卖身契也还了她，就再也没什么关系——如今她去了哪里，并不是小女子该交代的事。”

知府拉下脸来：

“你这是在质疑本官？”

“不敢。”

夏桑落不卑不亢，知府大人怒气愈发明显，眼看就要发作了，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沈南溪忽然开口提醒道：

“大人，这丫头的下落，似乎与本案已经没有了什么关系。”

知府大人一滞，面上无光，想要斥责，奈何沈南溪一脸温和笑容，却也斥责不下去，只能冷哼一声，又有意刁难道：

“和失踪的丫头没有关系，和你夏桑落却有关系——就算不是那丫头，是随便什么人，尸体在你的院子里被挖出来，这个谋杀的嫌疑还是有的。”

倒也不是全然的胡搅蛮缠。夏桑落无从回答。况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知府见问住了她，心里痛快，冷冷一笑，嗤道：

“可见你这个女人仍然是嘴硬，没有吃到苦头而已，那天的夹棍不够治你，本官——”

“大人！”

沈南溪忽然离座起身，先拱手行礼，继而满脸严肃道：

“大人，卑职认为这案子到此时已经没有再针对夏桑落的必要了，死者虽然尸首不全，身份却已经确认，就是胡员外家的女眷——要审案，总得证据确凿，夏桑落和死者从无仇怨，鲜少接触，不为财，不为色，并没有谋杀的动机，也并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说明她和谋杀有关，光这一条，夏桑落的嫌疑就可以排除，该当堂释放才是。”

室内一片沉寂，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沈南溪朗朗的声音回荡。

“再者，依照大人的说法，是主子，就要对自己失踪的下人负责，那死者身为他人妾氏，莫名其妙失踪而后遭到谋杀，胡员外这位当家人，也该出来蹲大狱受夹棍了——大人谅解他年龄老迈，那夏桑落一个弱质女流，就得不到大人的体谅？”

这样子当面驳斥，不仅不符合沈南溪一向的作风，连知府自己也生平从未遇见，当场就气得头顶冒烟，拍案怒喝道：

“沈南溪，你这是在教训本官么？”

“卑职不敢，只是今天大人问话的过程，全都有人记录在案，到时候要上呈到吏部核查，卑职是为大人着想，不要以后出了纰漏落人口实。”

这一番话，柔中带刚，软硬兼施，沈南溪虽然只是芝麻小官，胆色却难得。知府被他这一逼，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死死盯着那垂首做恭谨状的小小县尉，他咬牙切齿，左右思量，半晌，终于吐口道：

“本官断案，从不徇私，力求公正，只不过此案案情重大，不得不多考量一二，尸体在夏家出现，和夏桑落脱不了干系，既然现在证据不足，放人也可以，但是——”他阴沉的目光从沈南溪身上挪到夏桑落身上，“并不等于你就从此安枕无忧，一有证据，必定要你来偿命。”

沈南溪眸光一闪，夏桑落暗自撇嘴，抬起头来已经是感激涕零的斑斑泪脸，猛然叩首道：

“多谢大人！”

知府哼了一声，不再看她一眼，拍案起身，准备拂袖而去，口中冷冷吩咐道：

“嫌犯既然都已经释放，此案再没有了审理的必要，马上撤案！”

旁边作证人的胡家人和小妾的娘家兄弟都一愣，继而脸色震惊，却无人敢说话。知府袖子一甩，刚走了一步，沈南溪出来，面色平静道：

“大人，嫌犯释放，案子却并没有审理清楚，已经出了人命，苦主全都在场，这谋杀大案，如何查找真相，总需要一个解释。”

旁边的胡氏家人被他一提醒，也都统统跪倒在地，哀求大老爷做主揪出真凶。知府猝不及防被一人抱住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顿时脸色铁青，怒气勃发，一脚将人踢开，厉声道：

“混账！”

众人一静，哭得也不敢哭了，都惶惶然不知道如何才好。知府脸色难看，倏地回头，盯着沈南溪，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随即逼近一步道：

“真相？沈大人，你想要什么真相？”

沈南溪垂首，淡淡道：

“大人，不是卑职要，”略顿，“是苦主要。”

地上跪着的众人呜呜咽咽，凄惨无比，知府目光在地上转了一圈，落在沈南溪身上，露出一点讥讽的笑容，拖长语调道：

“真相，也是，应该的，杀人偿命，只是如今尸首不全，行凶者不明，查起案子来要花费的时日不会短，此案案情严重，我要逐级请示，将案子上呈，不管结果如何，都不是你一个桐香县尉可以插手的了。”

继而又狡猾地一笑，对胡家众人道：

“既然决议要伸冤，就做好准备，告到上面去，就是两年三年的功夫了，胡家财势也有，人脉也有，自然会尽早还你们一个真相。”

一阵难言的尴尬。一直在沉默的胡家员外嗫嚅道：

“既然如此，大人再宽限几日，草民看看要不要再上告……”

“宽限？你以为知府衙门是给你家开的？说告就告说撤就撤？早些做决断。”

“是，草民不告了，”胡家员外忙道，“这女人她娘家在山里，强盗横行，想必是在路上被害了性命，草民无财无势，自认倒霉就是，不敢再追究。”

娘家人敢怒不敢言。打一场官司，所费巨大，哪是寻常百姓担负得起的？

知府见状，才感到满意，微微颔首，颇有深意地看了沈南溪一眼，揶揄道：

“沈大人，苦主的意思，和你嘴上说的不太一样啊。”

沈南溪眼里闪过一丝怒火，随即又迅速隐去，回复平淡。他后退一步，让开路，恭谨行个礼，声音中毫无波澜：

“一切全由知府大人做主。”

知府自得地一笑，挥袖离去。

沈南溪慢慢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胡家众人喧闹了一阵，面色各异地去了，连龙小套都很有眼色地避开了。夏桑落哈一声从地上跳起来，脸上的眼泪早干的没影。对着知府离去的方向鄙夷地吐了口唾沫，面向沈南溪，笑嘻嘻道：

“沈大老爷，刚才好威风！”

沈南溪转而一笑，几分得意，几分懒散，这变脸的速度，丝毫不逊色于夏桑落。

“难得，第一次听你说我的好话。”

夏桑落哈哈一笑，眉眼弯弯，很是生动。她摆脱囹圄，心情大好，虽然知府昏庸，自己却也不必再受他的窝囊气，于是越发轻飘起来，上前一步搭在沈南溪肩膀上，类似夏屠苏的豪爽姿态。

“小女子这次沉冤得雪，真是多亏了大老爷。”

“要以身相许？”

夏桑落咳了一声，脸上有些热，心跳有些快，暗自喃喃，注意仪态注意仪态，于是又准备神不知鬼不觉抽回自己的手，结果被沈南溪轻轻一带拥入怀中，制住她的挣扎，笑道：

“我答应你了。”

“哎？”

夏桑落要问，却动不了，只好暂时安定下来。这里地方宽敞，要碰就碰，要抱就抱，比在牢房里好多了，是个偷情的好地方……她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

安静了半晌，正是旖旎的时候，夏桑落眼睛咕噜一转，又想起刚才沈南溪和知府大人的争执，按耐不住，很大煞风景地开口了。

“案子就这样结了么？”

“结了。”

“真相呢？”

“真相……”沈南溪懒懒的，哪里还有刚才那种逼人的气势，“真相以后再说……”

果然是狗官！

夏桑落偷偷翻了个白眼。

劫后余生

夏桑落安全出狱，虽然受过一点苦楚，到底没有伤及性命，也算喜事一桩。

从县衙出来，太阳明晃晃，差点闪了眼睛。潮湿阴冷的牢房里呆久了，看什么都新奇，她喜滋滋跨出大门，还没站稳脚跟，就被迎面一个喜极而泣的人拥住大哭起来。两人抱得有些困难，中间隔了四个月多的肚子。

是在外面候了许久的夏屠苏。

姐妹俩平日不和，大难临头的时候到底显得亲情可贵，夏桑落也感动。她护着夏屠苏的肚子，小心翼翼打量几眼，挑剔道：

“我在牢里吃苦，你居然胖了。”

夏屠苏脸拉了下来。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这哪里是胖了，分明是身孕影响的。

姐妹情深的感人一幕当即消失。夏屠苏被冯九斤扶到一边，让路给别人。先是菖蒲，憋着嘴，眼泪汪汪叫了声大姑娘，然后是惠泉，她倒镇定许多，手里直接端着早就准备好的水盆上来道：

“大姑娘，快洗洗，柚子叶煮的水，去霉气。”

夏桑落很谨慎地瞄了一眼所谓的柚子叶水，黄黄的很可疑，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再瞄瞄自己肿得很有看头的手，一咬牙，硬着头皮伸了进去，蘸了蘸赶紧出来，笑道：

“好了好了，霉气去掉了。”

于是大家都欢喜起来，围上来簇拥着夏桑落有哭有笑，闹了半天，这才离开衙门。

夏屠苏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又怕动胎气，被冯九斤哄着骗着用轿子抬回去了，剩下夏桑落和惠泉菖蒲几个。夏桑落哈哈一笑，舒展了一下手脚，往酒肆的方向而去，身后两人一愣，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一路上夏桑落心情大好，到了酒肆门口，却脚步一停，脸色变了。

夏家酒肆被封了。本来只是说要闭门歇业，现在则是被彻底贴了封条，大门紧锁，清冷无人，沈南溪曾经为她写的红字大匾上蒙了一层尘土。

她呆呆看了一阵，回头看惠泉和菖蒲。惠泉脸色郁郁，咬了咬唇，低声道：

“出了命案，知府大人亲自派人来封了酒肆，说是不许再卖酒，以防……”

夏桑落当即脸色一变，阴沉着声音：

“以防什么？”

以防再有人丧命在这不详的地方。这是知府大人的原话，惠泉不敢说出来。

就是不说，这情形，也够明显了。她现在不是暂时歇业，而是彻底闭门大吉了。

夏桑落哑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酒肆。围墙上孤草微颤，夏家酒肆四个字模糊不清。她分明记得自己只去了十来天，这破败的样子，简直像是去了好几年。

惠泉哽咽一声，和菖蒲上前：

“大姑娘，是我们两个没用，酒肆都照管不好……”

夏桑落仿若未闻，一把将他们两人推开，大踏步上去撕掉门上的封条，抬脚踢门。门也被锁了，哐的一声响。惠泉菖蒲都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拉夏桑落，苦苦劝道：

“大姑娘，私自拆封条是要被抓去蹲大狱的呀！”

“刚回来，也不急于一时，明天去请知府大人撤了封条还不成么？”

夏桑落裙子一撩，使劲踢门，咬着牙，脸都气红了。

“蹲大狱怕什么？又不是没蹲过！混账狗官恨不得要了我的命，怎么可能乖乖来拆封？我好好一个酒肆，就这样毁在他们手上！”

“大姑娘！”惠泉上来抱住夏桑落的腰，拼了命把她拖回来，“要是生意能做下去，当初我和菖蒲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人封了酒肆——我们酒肆根本就撑不下去了，没人来买酒，大开着门也没用啊！”

夏桑落一僵，停止挣扎，回头一看惠泉和菖蒲，都是一脸毫不作伪的无奈和难过。菖蒲黯然低头，小声道：

“出了这种事，还有谁敢上门喝酒，不是活腻歪了么……”

自知失言，连忙抬头看了夏桑落一眼，却见她只是怔怔，对他的话丝毫没有留意。

三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半晌，夏桑落垂着手，回转身子看她的酒肆，从她爹去世，她十六岁开始，就苦苦支撑着的酒肆，就这样没了，她甚至还没有看清楚里面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白色封条一贴，大门紧锁，犹显得冰冷。

夏桑落肩膀一垮，浑身无力，往门前一坐，发呆。

惠泉菖蒲看着不忍，上前拉她起身，劝道：

“大姑娘先起身吧，坐在这里也没什么办法，眼看天就要黑了。”

夏桑落泄愤似的又狠命踢了一脚大门，咬牙切齿道：

“这个昏官！封了我的酒肆不说，让我以后住哪？难不成还住到他的知府衙门去？”

惠泉菖蒲对看一眼，很无奈。出了命案，酒肆倒闭，夏账房本来年龄就大了，正好回家养老，竹叶青讨好夏西施有了眉目，正忙着在豆腐坊里当免费小工，他们两个这几天也只能寄住在王二嫂子家。

如今当家的回来了，自然不能再这样凑合下去。

思忖片刻，夏桑落起身，跺脚道：

“我去找混蛋知府，让他给我撤了封条。”

“知府大人……”菖蒲一想起知府那阴沉沉的脸就觉得可怖。

惠泉转念一想，表示同意。

“也好，大姑娘干脆再回一趟衙门，不必去找知府，请县太爷做主帮个忙，或者有作用。”

夏桑落一愣，歪头想想，也不错。沈南溪在关键时候还是很能派得上用场的。

当机立断，决定去找沈南溪。夏桑落拍拍衣裳上的土，对两人叮咛道：

“我先去趟县衙，你们两个留守。”

“大姑娘什么时候回来呢？”

“呃……”夏桑落随便挥挥手，“没个准，你们不用特意等我。”

菖蒲答应，惠泉仍有些不放心，问：

“我也一起去么？”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夏桑落两句话交代完，就急着走。惠泉送了她几步，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面上踟蹰不决，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夏桑落走了好远，回头一看，见她还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个守望的样子，带点期盼和失落。

她在期盼什么，又在失落什么。夏桑落心里有一丝异样，想起自己生还无望的酒肆，马上又急起来，把自己那点异样心思都扔到脑后，匆匆往县衙去。

到了县衙，很意外，县太爷稳坐后堂，悠哉游哉地品茶，见她风风火火去而复返，脸上竟然一点诧异的神色都没有，只是挽袖子倒了茶递给她，闲闲笑道：

“走得这么急？喝点水润润嗓子。”

夏桑落不接，眯着眼睛审视他脸上的神色，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错。”沈南溪坦然承认，“我早就知道知府大人派人去封了夏家酒肆。”

“知道还不告诉我。”

“你要是不亲眼看看，肯定不会相信的。”

确实是这样。夏桑落沉默，盯着他，脸上仍有些愠色。

沈南溪微微一笑，茶杯搁在桌上，拉她在一边坐下，徐徐道：

“发生命案，知府派人去封了酒肆，也并不违例。他是知府，决定的事我也没法驳回。而且就算他不封，生意能维持下去么？你在牢里那几天，惠泉来求过我想法子，说生意只赔不进，没法再做下去，可是我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夏桑落一愣，半晌，迟疑道：

“惠泉来找你？一个人？”

沈南溪颔首，眼睛笑笑的盯着夏桑落。他的眼神，温和，戏谑的，藏着一丝犀利和隐隐压力。他在观察她。夏桑落突然变得敏感起来，她心里一跳，侧过头去，想了想，撇过这个话题，问：

“那现在到底怎么办，不管怎么样，夏家酒肆不能倒，我要让知府去拆了封条。”

“我说你还是不要拆。”

夏桑落瞪着他。

沈南溪悠悠一笑，教导她：

“你现在的酒肆，要是重新开了门做生意，赚不了，只能赔，过不了几天就要折给别人——”这个别人指的谁，不言自明，“这封条是在替你守住酒肆，好断了别人的肖想，先这样放着，等日后有了转机再开张，不是更好么？”

夏桑落一呆。明明是坏事，被他一说，偏变成了好事。细细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让赵七尹看得着吃不着，痛快。心里同意，面上不肯表现出来，她鼻子一皱，奚落道：

“你真狡猾。”

沈南溪懒懒一笑，有意笑她：

“狗官么……都是狡猾的。”

夏桑落哼了一声，装作没听到。只是酒肆的事仍有些耿耿于怀，难道就这样关门，拖上几年？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杯里的茶水微微荡漾，心潮起伏，面色复杂。沈南溪也不吵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动手添杯茶，悠闲自在。

显然他心情很好。

而夏桑落，则处于水里火里来回煎熬之中。

我要的

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夏桑落终于妥协了。

她并不是傻子，虽然心里不愿意，到底形势迫人，也没有办法。酒肆上了封条，倒等于是在帮她。只是从今以后日子没有了着落，连家都没了，可怎么办得好？开始犯愁。

乜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沈南溪，见他把玩着瓷杯，笑笑地看着她，脸上明显很期待。

她猜到他怀着的鬼心思，脸上一红，不肯让他轻易得逞，转身便走。

“那我先走了。”

看这样子，是真的准备走了，不像在质气。沈南溪无奈苦笑，上前拦住，好声好气道：

“和我客气做什么，没地方落脚，就暂时先在县衙好了，反正以前住过，还留有你的地方。”

他说的是夏桑落卖身为奴的事。二百两银子卖了自己，夏桑落成了叠被铺床的丫头，结果一晚上都没呆住，被他的身份和鬼面具吓得落荒而逃。

想到这一节夏桑落就生气，于是毫不客气道：

“留在县衙做什么？当使唤丫头？难不成还让我叠几年的被子铺几年的床？没名没分的，不被别人的口水淹死才怪。”

沈南溪眼里笑芒一闪，拖长语调道：

“不愿意当使唤丫头？那也没什么。至于名分么……”他笑笑地看着夏桑落，“你想要什么名分？”

夏桑落一滞，甩他的手，支吾道：

“我要什么名分，不过是怕别人闲话难听而已。”

“你还怕别人闲话么？”

“你以为我脸皮有多厚？”夏桑落柳眉一竖，火气全上来了，“都是你，混蛋，狗官，不分青红皂白打我的板子，在全桐香人面前丢尽了我的脸，让我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占我便宜，说要负责，到现在也没个影——”

突然刹住，她一咬唇，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再继续，可就太露骨了，大姑娘逼婚，成什么样子？要矜持才对。

沈南溪哈哈笑起来，怕夏桑落脸上下不去，笑了一阵，停住，上前搂住她的腰，紧紧抱住，夏桑落脸一扭，他也跟着追过去，两个人目光对视，一个生气，一个戏谑，都是亮晶晶的眼睛，不怕没有火花。

“我没有说不负责，你急什么，在牢房里不就说好的么？当时出了事，只能延迟，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一定乖乖负责。”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黑眸里一抹温和的柔光，心里都化成了水。半晌，她眉头一皱，别扭道：

“什么叫乖乖负责？好像我赖着你似的……”

“不是你赖我，是我赖你。”

夏桑落狡黠一笑。

“准你赖我。”

“多谢夏大姑娘。”

两人都笑起来，心里自然都是甜蜜的。可惜甜蜜了一会，问题又出来了。夏桑落记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她拧着眉，不满道：

“你还没有去提亲。”

“谁说没有？我给你的二百两银子，不就是聘礼？”

“你说……卖身的那二百两？！”

沈南溪颔首。

夏桑落不忿。

“这也太贱了吧？才二百两。”

沈南溪很为难，苦笑道：

“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了。大老爷我一年俸禄也不过四十两银子。”

夏桑落心里暗自算算。那就是五年的俸禄。好像，似乎，也许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大数目了。可怜的县太爷，一年还没有她一个月赚得多。想他家境，也不过普通而已。当时她急用，他还那样不加思索，充冤大头。

很感动，她暗自一笑，点头表示满意。沈南溪大喜，手上一紧，正想有点什么动作，夏桑落却忽然挡住。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你当时拿卖身契，说要用来换我手上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南溪眨眼笑道：

“不就是你？我要换的，就是你。”

夏桑落眯起眼，审视他，回忆当时他脸上的神情，严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很严肃地要求他：

“不能眨眼睛，再重新说一次。”

沈南溪不再眨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

“就是你，我要的就是你。”

就算是假话，为了这眼神，她也认了。被骗了第一次，总不会再被骗第二次吧。

他还有把柄在她手里呢。

夏桑落打从心底笑起来，头伏在他胸前，前所未有的安静。沈南溪下颌摩挲着夏桑落的发顶，唇角略勾。就算当时他要的是别的，后来改变主意，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

他始终最想要的，也就她而已。

晚上夏桑落被安置在东厢房，和沈南溪的卧房一墙之隔，就是她曾经准备当下人的地方，规格自然已经不一样了。龙小套俨然化身为狗腿师爷，前前后后对夏桑落极其热情，差点直接将夫人那两个字喊出来。

入了夜，夏桑落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睡不着，有点兴奋，也有点不安。她被抓进大狱尚且没有这么坐立不安。

游魂一样转了许久，最后在桌边坐下，托着脸发呆，唇边是梦游一样的笑容。

沈南溪敲门进来，看到夏桑落，也过去坐在她对面，托着脸，做一模一样的姿势。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着也不觉得厌，有点像较劲，看谁先眨眼。

最后自然是夏桑落先忍不住笑出来。换了一只手撑住脑袋，问：

“你来做什么？”

“我看你房里有灯。怎么还没有睡？”

到了晚上，他的声音就显得低沉，又有意要诱惑，越发令人难耐。夏桑落咽口唾沫，搔搔脖子，有些不大自在，心里扑通跳了一下。忽而瞥到窗外明月，暗自忖度，今晚不是月圆，她应该还不会有化身为狼的冲动。

只是更加的坐立不安，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里看。

沈南溪轻笑了一下，问：

“有什么事么，看你紧张成这样。”

“有事。”

很笃定地一句。然后呆呆地看着他，心里琢磨自己到底有什么事。

终于想到一个，她一拍脑袋，起身道：

“想起来了，本来有急事要回去的，现在闲着，正好去这一趟。”

沈南溪一愣。

“什么急事？”

“我今晚不回去，住在这里，菖蒲两个也不在，酒肆没[奇·书·网]人照管，我怕会丢东西。”

沈南溪无语地看着她。都封住了，你那个小酒铺子，还能丢什么东西？

夏桑落有些羞赧，继而振振有辞道：

“你忘了？你写给我的匾，还在门口挂着呢，小心被人偷走了，我马上回去，把它取下扛回来——要不你派人去？”

“不过一个牌匾，有这么重要么？”

夏桑落抿紧了嘴，沉默半晌，忽道：

“字虽然不怎么样，我那匾是老红木做的，值两钱银子呢。”

倒塌。沈南溪瞅着夏桑落，心想，这人找借口的本事太烂。

不过还是愉快的，很愉快。他笑眯眯，劝解道：

“天都这么晚了，何必，不就两钱银子么，我送你两钱——或者不要银子，要匾也可以，现在就重新写给你，明天叫匠人用好木料做了。”

夏桑落眼睛一亮。

“真的？”

沈南溪点头笑，也不多说，挑亮烛火，备齐笔墨纸砚，宣纸在桌上缓缓铺开，不等他示意，夏桑落已经很乖觉地撩起袖子开始研墨，上次吸取的教训。

那时候研墨是吃亏，受压迫，现在研墨则是情趣，培养感情。

一边研墨，脑子里天马行空，夏桑落想起上次沈南溪开玩笑所说的，一案相思研入墨，灯花报喜的句子，心里微甜。若是放在此时，这句子倒很贴切。暗地笑笑，她垂首看着砚台里乌黑的墨，浓稠的，慢慢化开，像自己的心情，缓缓舒展开，无声地流淌。

墨研好了，沈南溪找来镇纸压住卷轴，提笔要写，看了一眼夏桑落。

夏桑落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就写上次那四个字吧，绝品佳酿。”

上次那四个字，是给酒铺子用的，还写这个，是准备往哪里用？显然夏桑落并没有想这么多，她潜意识里还坚持自己是卖酒的。沈南溪笑笑，不与她分辩。下笔之前，却又心念一动，转脸看着夏桑落，笑道：

“不如写更贴切的一句吧。”

“什么？”

“既能咏酒，又能咏人的一句。”

夏桑落脸红到了耳朵根，马上想到上次沈南溪给她的，用暧昧的，隐晦的语调，来讲自己皮肤如何如何体香如何如何的所谓淫词艳曲。下流还真成了他的一贯作风。瞪了沈南溪一眼，夏桑落硬邦邦道：

“贴切什么，那句一点都不贴切。”

沈南溪眉头微挑，坏笑起来。

“哪句？怎么个不贴切法？”

夏桑落一滞，呆了半晌，自知又被调戏，砚台一搁，字也不要了，转身就要走。沈南溪在后面双臂一收，腰被揽住。背贴在他胸前，炙热的气息吹拂，浑身的神经都顷刻敏感起来。他轻笑道：

“怎么不贴切？我觉得很贴切……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很贴切……”

夜间在房里，本来就穿的不多，这一拉扯，衣襟微松，春光泄露。沈南溪顺势在她后颈上吻了一下，起先只是呼吸拂过，一片灼热，不经意间就感觉到唇印烙上。夏桑落心里一紧，头皮发麻，却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能僵着。

沈南溪本来还拿着笔，一松手，笔顺着衣袖划过一道墨迹，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响声，浓墨捡起几点。他腾出手，将她领子微微扯开，在光裸肩膀上又吻了上去，逐渐加深。

夏桑落张口就要尖叫，还未出声，被他拦腰一抱，往榻边走去。她的叫声咽了回去，紧紧揪住他的衣领，不知如何是好。

沈南溪抱着夏桑落轻轻放在榻上，却再没了动作，俯身看她。帘子微掩，光线更加昏暗，他的眸色极深，沉沉的，她圆睁着双眼，茫然无措。月亮很亮，没到满月，化身为狼的不是她。

沈南溪调匀呼吸，直起身子，轻笑道：

“不行，不能是这个时候，还没到洞房花烛。”

夏桑落还没有回过神来，揪着他的衣领忘了放手。沈南溪眼睛瞥到，微微一笑。

“怎么，觉得遗憾么，我也觉得遗憾……”他蹙眉想想，忽而眉头一展，笑起来，“别的不行，这个总可以的吧。”

说完重新俯身，一片沉沉黑影罩下来。他覆上她的嘴唇，耐心诱哄她开启，她懵懂，微微一张，他就探了进来，她退缩了一下，逃走，受不了诱哄，又回来，唇舌交缠气息相绕。她松开手，闭上眼睛，要再进一步，他却退开了。

夏桑落睁开眼睛，傻傻地看着沈南溪。

他轻轻一笑，手指在她嫣红的唇上点了一下，低声道：

“这个应该够了吧。”

说完就直起身放下帘子，又吹了灯，轻轻的脚步声一直到门外，吱呀一声响，他合上了门，就再没了动静。万籁俱寂。

夏桑落石化在帘子里。

拜佛或嫖妓

第二天夏桑落起得很早，挂着两只大黑眼圈装模作样在院子里赏花，偶尔往东厢房里瞄去，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她不由松口气，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失落。

到快晌午的时候沈南溪才踏出房门。见夏桑落背对着自己在院子里，他笑笑，伸个懒腰，过来贴在她身后道：

“早啊。”

夏桑落正在挣扎还要不要把这花赏下去，无声无息的他人就来了。她心里一跳，故作镇定地退后拉开一段距离。

“还早，都晌午了。”

沈南溪一脸兴味地打量着她脸上的两个黑眼圈。

“昨天夜里睡得不好？”

夏桑落脸一热，强着解释：

“我择席。”

“择席啊……”沈南溪点头，表示理解，“我看你从早上起来就在这里了，有什么话要说么？”

夏桑落呛了一下，连忙把手里已经蔫了的花梗扔到一边，理直气壮道：

“你不是还欠了我银子？”

沈南溪没听明白。

“昨天夜里，我要去取匾，你不让，说要赔给我两钱银子，或者重新写一个，后来没写成。”

沈南溪啼笑皆非，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夏桑落见他窘迫，很得意，更加张扬起来。沈南溪见她那副神情，心思一转，笑道：

“不就两钱银子，给你。”

果真回去找了恰好两钱银子给她。夏桑落欢天喜地地收了。龙小套刚从外面回来，见两人低低切切的说话，诡异一笑，躲在角落里偷听，正听见沈南溪语焉不详的一句。

“这个给你，算昨天夜里……嗯，收好了，老爷我赚银子不容易。”

龙小套脸上的窃喜转为迷惑。他挠挠头，心里自动浮现出两人夜里旖旎，白天则银货两讫的情形。莫非这就是财色交易？一夜两钱银子，得意楼的姑娘也没这么便宜啊。不由替夏桑落悲哀。

想明白了，连连咋舌，顺着墙根溜回去了。

沈南溪仍在对夏桑落细细叮嘱，俨然以当家人自居的样子。

“去买些脂粉头花什么的，你不是还惦记着两个下人？找他们烧烧香拜拜佛，做些女人做的事……嗯，去吧去吧。”

夏桑落无视他，直接扔下一个鄙夷的眼神，揣着银子出门去了。

沈南溪留在原地，抄着手，悠闲自在。忽然一笑，摇摇头，一边往回走，口中道：

“龙师爷，出来吧。”

龙小套摸着鼻子挪出来，一脸讨好的笑意。

“老爷这么快就立了夫纲，厉害厉害。”

沈南溪笑笑，无视他的狗腿行径，只吩咐道：

“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去准备准备，跟我一起走。”

龙小套一愣。下意识探出头看，见门外夏桑落早已没了人影，便迟疑着答应了。

***

夏桑落揣着银子出门，一路不停到了王家的包子铺外。惠泉见她回来，很欢喜，连忙迎出来问：

“大姑娘，酒肆的事情有着落了？”

夏桑落心里仍是有些黯然，缓缓摇头，然后将沈南溪的话讲了一遍。惠泉怔了许久，先是难过，最后也只能点头道：

“连沈大老爷都这么说，看来是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惠泉倒是很信任沈南溪。夏桑落没来由想起昨日沈南溪告诉她的，惠泉去找他帮忙。心里一阵不自在，又暗自唾弃自己疑神疑鬼。最后她笑了笑，扯惠泉的袖子，催促道：

“跟我走。”

“哎……哎？”

惠泉还没问出来，就被她一把扯走了。夏桑落怀里只揣两钱银子，底气倒十足。拉着惠泉一直往城外水月庵去。惠泉不解，问：

“大姑娘，你要烧香拜佛？”

夏桑落颔首。惠泉眼睛倏地瞪大了。夏桑落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庙里更是去都没去过，今天这是做什么？去了一趟县衙就变样了。

她去县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惠泉心里琢磨，连接看了夏桑落好几眼。

夏桑落仿若未察，犹自兴致勃勃道：

“水月庵里有菩萨，我们今天去拜拜，也许能求来好姻缘。”

别的姑娘家求姻缘，都是扭扭捏捏，哪有她这样毫不遮掩的。惠泉见旁边有人侧目，不由一阵脸红，暗地扯了扯夏桑落。夏桑落推开她的手，大踏步往庵里去。

水月庵不大，环境好，庵内林木繁盛，鸟鸣幽幽，一角红色飞檐掩在浓密的树叶后。来来去去的女人不少，都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平日被拘束惯了的，在尼姑庵里才得几分自由，神情也放松许多。

夏桑落东张西望，不像是来拜佛，倒像来找人。

看了一圈，没什么收获，她有些失望，低头想着心事。惠泉满头雾水，提醒她：

“不是要拜菩萨？”

夏桑落皱着眉，喃喃道：

“本来还以为今天能见着美人呢……”

惠泉一脸的茫然。夏桑落叹口气，拉她去拜菩萨。今天十五，庵里正在做佛事，尼姑们都在庵堂里念经，越走越近，嗡嗡的念经声跟波涛似的往耳朵里卷。夏桑落心不在焉，随手抓了一名经过的小尼姑，问：

“了尘师太在哪里？”

“师傅在佛堂念经，还有一会就完了，施主先等等吧。”

夏桑落答应一声，拉着惠泉在佛堂外面等着。等得无聊，往里面探头探脑，见一群尼姑，都是灰袍，没什么差别。最前面一个领头的老尼姑，干瘦，脸皱得厉害，袍子飘飘洒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夏桑落目光一凝，低声道：

“就是她。”

“了尘师傅么？”惠泉很惊讶，“她不就是我们那天看到和蜜儿姑娘在一起的？”

夏桑落点头，没有说话。惠泉审视她脸上凝重的神色，心里觉得不对劲。看夏桑落这样子，分明不是有心来拜佛。于是也静下心来跟她等着。

不到片刻工夫，佛事做完了，尼姑们排着队去用饭，了尘仍然在佛堂里闭着眼睛敲木鱼。夏桑落进去，随手捻了几支香，装模作样要去拜菩萨，眼神则一直飘到旁边的了尘身上去。

“施主，你拜错了，这菩萨是送子的。”

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了尘眼睛都没睁，提醒完夏桑落，依旧念念有词地敲着她的木鱼，神情专注无比。夏桑落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刚才那句确实是了尘说的。

惠泉红着脸，过来扯了扯夏桑落的袖子，指指上面的菩萨，咬耳朵道：

“送子的，妇人才拜这个。”

夏桑落不耐，立马起身来换了一尊菩萨，下去草草拜了拜。了尘已经念完了经，放下木鱼起身来。离近了，那灰袍上的檀香味道更加明显。她躬个身，双手合什，念了声佛号。再抬起头时，已经是和蔼的笑容。

“施主是来求姻缘么？”

夏桑落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点个头表示默认。

了尘神情自然，在夏桑落脸上细细审视了许久，笑道：

“看施主近日印堂发亮，眼尾红尸，是要红鸾星动了。”

夏桑落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没找到她说的红尸在哪里。见了尘一脸的笃定，自然想起沈南溪。心想，这老尼姑还真是神神叨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

“原来师傅还会看相。”

“略懂一二罢了。”

“师傅既精通佛理，又懂得麻衣相面，待人还这样热情，怪不得水月庵生意这样红火——”

惠泉被口水呛了一下，暗地猛扯夏桑落衣袖。夏桑落不理，继续笑道：

“听说方圆百里妇人女子都愿意到水月庵来拜菩萨，连赵奶奶都和了尘师傅关系匪浅，我是个俗人，没来拜过佛，今天一看，也觉得受益，想以后常来和师傅探讨佛法，师傅嫌弃么？”

惠泉听得一愣一愣。了尘则镇定许多，听了夏桑落这半真半假的一番话，欣然一笑，双掌合十道：

“阿弥陀佛，施主有这样的佛心，贫尼求之不得。”

“这样最好，听说赵奶奶常在这里做佛事，我也想做，只是不知道做一场得多少银子。”

“施主有心就好，不必太过计较银钱。”

夏桑落客气了一番，了尘果然是出尘不凡，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只说不必浪费。到最后两人又探讨了几句佛理，夏桑落竟然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惠泉暗自惊讶。

拖拖拉拉直到天快晚的时候才从水月庵出来。夏桑落只是低着头想心事，惠泉满脑子疑惑，一出门就迫不及待问出来：

“大姑娘，你今天奇奇怪怪的，到底来尼姑庵做什么？”

夏桑落满腹心事，随口道：

“就随便看看。”

惠泉不解。两人走出一段，夏桑落又回头看，远远还见水月庵浓荫罩顶，灰墙白瓦，门口佛香袅袅，透着别样的脱俗，倒真是人们所说的世外修行地。惠泉感慨道：

“到底是佛地，看起来就比别处清净些。”

“清净么？”夏桑落皱着眉，研究这水月庵。

惠泉点头。夏桑落回转过身，和她慢慢往回走。沉默了半晌，她忽然道：

“你看，了尘老尼姑那么超脱世俗，她的庵里，没个千百两银子是养活不起的，一个毫不在意生计的人，怎么可能？尼姑们也要赚银子吃饭的……”

惠泉瞅着她，脸色古怪。这一通歪理，也就只有夏桑落说得出来。

夏桑落看眼她的表情，撇撇嘴，用教训的语气道：

“你别笑话我，这件事，肯定有古怪……”她脸色严肃，“蜜儿和了尘关系不一般，她一个青楼女子，难道还真有什么向佛的心？现在当了赵奶奶，阔气了，做佛事，给的银子还不是赵家的？赵七尹又是什么善男信女了，会把自己银子这样撒出去？”

惠泉怔住。夏桑落眯着眼，很笃定道：

“水月庵肯定有问题。”

“……是什么问题？”

她愣了一下，摇头，满脸的自然神色。

“不知道。”

惠泉暗自笑起来。

夜半惊魂

从水月庵回去，惠泉看夏桑落神色，迟疑道：

“大姑娘今天还要去县衙么？”

夏桑落点头，理所当然道：

“那是自然，谁封了我的酒肆，我就缠着谁，知府不在，我缠着知县，也是一样的。”

惠泉张大了嘴，半晌，才问：

“那以后就一直住在县衙里？这……孤男寡女的，别人会说闲话吧。”

“说什么闲话？”夏桑落满不在乎，“再说只是暂时的，等以后成亲在外面置了宅子，自然就搬出来了。”

“成……成亲？！”惠泉惊诧，“谁和谁成亲？”

夏桑落刷的脸红了。和沈南溪的事，还没有透露出来，本来光明正大，男婚女嫁，她又不是这样扭捏的人。只是这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支支吾吾道：

“没谁成亲，我随口说的……你快回去，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就说我们去拜佛了。”

不等惠泉开口，又拍拍她，催促道：

“放心吧，先委屈几天，我再想办法。”

惠泉呆立当场，仍然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夏桑落急急忙忙地走了，她追了几步，又停住，怔怔然在路边，整个人都融入了一片暮色中。

夏桑落敷衍了惠泉，自己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那个人影还在路边站着。她心里一阵后悔，很想抽自己一把，明明就理直气壮，为什么在她面前就开不了口了呢？

发了一会呆，叹口气，忽然间心情抑郁起来。

县衙里，沈南溪和龙小套刚刚进门。进屋关上房门，本来几不可闻的酒气就明显起来。沈南溪在自己身上闻闻，皱起眉，问龙小套：

“味道很大么？”

龙小套嘿嘿一笑，挠头道：

“去那种地方，肯定有味道的，”瞥了沈南溪一眼，笑容暧昧，“好像还不止酒味呢——大人，你身上的脂粉香可真浓。”

沈南溪眉头一皱，再闻闻，看天色，恐怕夏桑落快要回来了，连忙吩咐龙小套：

“快去打水我洗个澡，别让她发现了。”

囧。早上还巴结他振了夫纲，晚上就又变成了这么一副妻管严的样子。不过逛了个妓院，有这么严重么？龙小套暗自鄙夷了一下，想到夏桑落发飙的样子，也抖了一下，连忙出去命人打水。

刚一转身就和一人撞到了一起。一声惊叫。

龙小套心里一跳，定睛一看，马上就紧张起来，慌忙去拉她起来，急道：

“大、大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夏桑落推开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忽然鼻子一抽，瞥了龙小套几眼，挑剔道：

“龙师爷，喝了不少酒吧，看都醉成这个样子了。”

龙小套吓了一跳，往身后看了一眼，沈南溪还在内室没出来。他硬着头皮支吾几声，顺着墙边悄悄溜走了。暗自求菩萨保佑沈南溪。

夏桑落目送着龙小套鬼鬼祟祟地离去，抽抽鼻子，一脸诡异的表情。

酒味，脂粉味，不说她也知道龙小套去了哪里。龙师爷一向自命不凡，装得老实，看今天这情形，倒不知道在青楼妓馆里面混了多久。他刚才那个表情，很值得研究。

夏桑落满心的狐疑，往里面走了几步，酒味更浓，内室有些响动。她眼睛一转，悄悄掀开帘子。

沈南溪在里面，只着中衣，另一手还拎着衣裳，不知道要穿还是要脱。他的表情，很古怪。

仙人换衣，美景当前。夏桑落无暇欣赏，她灵敏的鼻子马上发现了一丝异样。

酒味。除了酒味，还有脂粉香。和龙小套差不多，好像还更浓些。

沈南溪咳了一声，很镇定地将衣裳又穿了回去，过去打开窗子，一股冷气进来，屋里的味道也被冲散几分。他笑笑，问：

“去哪里了？才回来。”

夏桑落没有回答，抿紧嘴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脸色一变，跳脚道：

“我去尼姑庵里拜菩萨，你去妓院和姑娘喝花酒！”

沈南溪尴尬地一笑，正要解释，夏桑落指着他鼻子怒气冲冲道：

“喝花酒，狗官，菩萨会惩罚你的！”

说完就裙子一提跑了出去。

夏桑落一气之下从县衙跑了出去，沈南溪衣衫不整追出来，却早已经不见了人影。他眉头微皱，一脸担忧之色。龙小套早听见动静，见他只是在门口犹豫，便催促：

“老爷还不快去追？”

沈南溪摇头。

“她现在在气头上，追上去也不一定管用。”

“可是天色都这么晚了……”

“肯定是回了夏家酒肆，有那几个下人在，不会出什么事。”

说的也是，夏桑落那个脾气，这会撞上去，只会被她骂个狗血淋头。龙小套暗自摇头，见沈南溪还在门口，早早点起的灯笼的光映在脸上，一层淡淡阴影。他心里也有些同情起来，问：

“大姑娘是误会了，老爷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她呢？”

沈南溪摇摇头，脸上微带沉郁。在门口站了一阵，一边整理着衣裳慢慢回去，满腹的心事。为什么不追夏桑落，是因为还在犹豫要怎么跟她解释。

若是直言去妓院是为了查探案情，以夏桑落的性格，一定会追问到底。案中案，连环套，下至百姓，上至高官，都有牵连，无头女尸案好不容易才解决掉，他只希望她不要再被卷进这个漩涡。

想了许久，沈南溪眉头蹙得更紧。进门前，他对龙小套吩咐：

“去把和那件事有关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送到书房去。”

龙小套被震住。

“有很多，老爷难道今天晚上不睡觉了？”

“你去拿吧。”

沈南溪丢下一句，就自己进去换了衣裳，领头往书房而去。

***

夏桑落果然如沈南溪所料，一口气跑回了夏家酒肆。

跑得气喘，猛一抬头，就看见酒肆门上被贴的封条。她并没有有意要回到这里来，却鬼使神差地来了，原来这桐香县除了县衙，就只有夏家酒肆可回。她来来去去这样跑，有什么意思？

一静下来，脑子里又浮现出方才沈南溪衣衫半解在内室的样子。

喝花酒，逛妓院，怪不得一早就把自己打发出去，用得两钱的银子。

夏桑落气得脸红，把面前的酒肆的牌匾当成狗官，找了石头砸，砸一下，骂一句。寂静的牌匾被她踢得哐啷巨响，动静不小。

仍然不解气。

他瞒着她去喝花酒，喝得醉醺醺回来，浑身怪味道，她气得跑出来，他连一句话也没有。昨天还是甜言蜜语的，隔了一天就变样。

夏桑落咬牙切齿，再骂一句，看到眼前的冰冷大门，使劲全身的力气往门上踢过去。

“哎哟！”

猛地惊叫。一头栽倒地上，连滚带摔跌了进去。

门被她踢开了。不对，这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夏桑落在地上僵了片刻，顾不得浑身剧痛，连忙爬起来。看那门，封条早就被自己撕掉了，锁子只是松松挂在上面，她方才一时气急，竟然没有发觉。

她呆了一下，马上意识到不对，眼睛往四周看去，没有人，前院和大堂里寂静无声。

明明前天回来的时候门还是锁着的。有人在她之前进来了。

夏桑落心里一紧，顾不得打量自己阔别多日的酒肆，提着一颗心慢慢往后院的方向而去。

穿过大堂，触目都是黑的，夏桑落对这里熟悉，自然走得利索，一点声响也没弄出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了后院。庭院里仍旧是那天被抓走的样子，地上被挖的狼藉，女尸已经挪走，发潮的气味不散。

目光并没有在地上停留，夏桑落直接往后院厢房走去。

一排厢房都是黑的。自己的闺房里，窗户映出昏黄烛光。有个人影。

夏桑落屏住呼吸，提起裙子放轻脚步。

猫着身子延墙根溜到室外，约莫能听到一点轻微响动，似乎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翻找东西，刚才那窗户上映出的人影，是个男人，有点眼熟，但绝对不是菖蒲。

夏桑落蹲在墙根，左右看看，见旁边立了一把扫帚，便取了来，蹑手蹑脚到了门口。一咬牙，猛然踢开门，扫帚劈头盖脸打过去，怒道：

“小贼！敢偷我的东西！”

那人机敏，往旁边一闪，夏桑落扑个空，差点连人带扫把滚到地上去，被提着领子一拽，这才稳住身形。她狼狈转过来，再要动手，却当场愣住。随即勃然大怒道：

“赵七尹！你为什么在这里？”

竟然是赵七尹。

他一脸泰然，被当场抓包也毫不在意，只是似笑非笑上下打量了几眼夏桑落，轻轻松松放开她的领子，嗤道：

“我还以为真有人来做贼，原来是你。”

夏桑落迅速在室内环视一周，床榻整齐，柜门紧锁，没有丝毫异样。她的匣子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动过。不过是惠泉菖蒲几个的卖身契，没什么值钱东西。赵七尹三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她怀疑且愠怒的目光落到赵七尹身上。他泰然自若，表现得比她还像主人。

“你好大的胆子，不知道这里是已经封了的么？”

“封了，那又怎么样？”赵七尹挑眉，“你去找知府大人来治我的罪。”

这混蛋，怕别人不知道他和知府官商勾结。夏桑落见他那个嚣张的样子，心里一阵愤恨。上前一步，指着门口冷脸道：

“这里是夏家，不是澄霞斋，请你不要在这里污我的眼。”

诱惑（修）

赵七尹嗤的一声，不屑与她争执。冷冷一笑，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桑落手僵在半空，脸气的通红，胸口起伏不定，这气极败坏的样子，像别人糟践了她最珍贵的东西。夏家酒肆，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一笑，展开手里的东西，嘲弄道：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和沈南溪，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夏桑落一愣。

“你小时候买过好几个下人？”他嘴唇微撇，寒星般的眸子盯紧了她，“也包括他么？”

手里一张发黄的纸片一晃，赫然是沈南溪的卖身契。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当下就僵住了。无耻赵七尹，偷鸡摸狗到了自己头上，这卖身契，她一时心血来潮，留在身边做个念想，结果就成了别人手里用来威胁自己的把柄。

不对，威胁也是威胁狗官，关她什么事？

一惊之下脑子迅速转起来，夏桑落克制住惊慌，硬着头皮道：

“那个是假的。”

“上面有地址来历，是不是假的，去官府查自然就知道。”

官府？！去官府查了还有命？夏桑落简直恨得想抽自己。

赵七尹慢条斯理把卖身契收回去，笑道：

“若真是沈南溪，他十年前自卖自身，由良入贱，进了奴籍，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尚未赎身就私自逃走，可是触犯当朝律法的，也许命要不了，这个七品芝麻官，却绝计做不下去。”

夏桑落脸一冷。

“你去威胁他，不要找我。”

“说的也是。”赵七尹点头，“反正你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你的逃奴，不如和我一起上衙门去告他？”

夏桑落握紧拳头，怒视他道：

“赵七尹，你总有一天会天打雷劈的。”

“是么？”赵七尹薄唇微勾，一个讽刺的笑容，“你就咒吧，我不怕天打雷劈——你呢，除了咒人，骂街，还会干什么？嘴上再强硬，没有一点手段，怪不得会落到今天这个天地，夏大姑娘，我真替你悲哀。”

夏桑落抿紧了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想说，没话说。

赵七尹脸上的笑容一闪即逝，夏桑落脸色难看站在屋里，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起身就走。

他一走，桌子亮了出来，放着她一直压在枕头下的面具，本来是浓墨重彩的一张丑陋鬼脸，被摩挲的久了，色也褪了一些，在桌上上干干净净的，刚被人擦过。想到被赵七尹碰过，夏桑落一阵气愤，冲上去将面具狠狠擦了，揣回怀里。

赵七尹已经到了院子。夏桑落宛如大梦初醒，忽然拔脚跑出去，喊道：

“你害了他，有什么好处？”

赵七尹被她扯住袖子，脸色阴沉地看了她一眼。花雕被抓，酒肆将毁，她却只记着沈南溪。他的眼神渐渐冷厉起来。夏桑落心里着急，只能按捺住怒气，追问道：

“你要害我，我也蹲过大牢了，酒肆又变成这样，你放了别人吧。”

前后这样明显的变化，夏桑落越是低声下气，赵七尹越是心硬冷酷。

“我也不想和他纠缠，可是如今是他不放过我，我为了自保，也只能如此。有我，没他，沈南溪不能在桐香县继续呆下去。”

夏桑落脸色骤变。正要发作，赵七尹不等她开口，轻轻把袖子扯回来，抬脚走了。

黑的院子，依稀的光，他的暗青色背影，从眼前一直到院子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这个人，连背影都透着冷酷。夏桑落对他恨到了极点，怒到了极点，自己都麻木了。

赵七尹说她，有一句话是对的，她除了发狠，没别的办法。夏桑落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顺着廊柱坐在地上。面具从怀里掉出来，咣啷轻响。

赵七尹停住脚步，回头，见夏桑落那个样子，也沉默了。

夏桑落仍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问：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想要怎么样？”

赵七尹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色看都看不清楚。夏桑落满脸的无奈，他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两人视线持平。离的很近，夏桑落懒得再躲。赵七尹定定地看着她，轻轻道：

“我怎么样？我不过想要自保，想要得到自己该得的东西。”

那就去威胁沈狗官，干什么来缠着她。他就捏准了她要为沈南溪自己作践自己？夏桑落克制住自己的愤恨，又问一遍：

“你到底要怎么样？”

赵七尹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最终他蹙起眉[奇·书·网]，喃喃道：

“我想要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夏桑落眼神一变，正要起身，赵七尹制住她，她挣扎了一下，赵七尹手下用力，肩膀剧痛，像要被捏碎了。她咬着牙没有喊出来，倏地抬起脸来，怒视着他。

月光清冷，烛火昏黄。唯有一双眼睛，闪着灼亮噬人的光。两丸乌黑揉成一簇怒火，生生不息。

赵七尹出了一阵神，忽道：

“你想要保守他的秘密？不是想知道花雕的下落？你想救这么多人，想搞清楚我和知府大人的阴谋，揭穿赵家的秘密，好守住你的酒肆——光这样远远看着怎么行呢？”他微微一笑，“若想报复一个人，自然要先接近他，控制他，你说对么？”

夏桑落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她背着光，他迎着光，昏黄的烛火洒在脸上，连冷厉的轮廓都被柔化几分。他唇角略勾，沾染了笑意，眼里却是专注，往日的冷漠下，透着极其引人的诱惑。像俊美的恶鬼，勾引女人交出自己的灵魂。

丝丝的诱惑，细细密密如网，夏桑落被罩住，躲闪不过，冷意延着脊梁向上。

赵七尹继续劝哄道：

“我不在乎，也不怕，你愿意试试么？往水月庵跑一百次一千次，天天去逛妓院打探消息，哪有直接来我这里有用？沈南溪不自量力，得罪高官，你就不怕他成为第二个丧命在这件事上的人？你在一天，沈南溪的秘密就安全一天，如何？”

她浑身一震，想到沈南溪，心乱如麻。花雕一个背叛她的人，犯不着这样牺牲。沈南溪关她屁事，酒肆没有又怎么样？她不插手这件事，活的比谁都痛快。夏桑落咬紧唇，漩涡挟威势迎面而来。

赵七尹审视着她的神色，轻轻道：

“不如嫁给我吧，我把一切的秘密都交给你，如何？”

夏桑落倒抽一口气，浑身一个寒噤，倏地起身，赵七尹攫住她的手腕，她被一扯差点摔个趔趄，被一股大力带到他怀里，动弹不得。她站住不再动，抬头盯着他，缓缓道：

“要是被我找到不对劲的地方，必定让你一败涂地再也不能翻身。”

“我不怕。”

赵七尹微微一笑，俯身来吻她。面具被他踩在脚下，无声无息地碎了。

两个人影，渐渐合而为一。

***

院子外，惠泉和菖蒲两个蹲在墙角，一脸震惊。惠泉将要叫，连忙掩口，慌乱地看了菖蒲一眼，菖蒲左思右想，压低嗓子急道：

“你快去县衙找县太爷帮忙，我在这里守着，不能让赵七尹得逞。”

惠泉迟疑了一下，被菖蒲一推，倒退几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悄悄离开。

菖蒲咽口唾沫，紧张得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搁，最终狠狠在地上捶了一拳，盼求惠泉早点回来。一边暗自留意院子里的动静。

惠泉还没回来，院里却又有了变故。夏桑落本来是站着的，被一记手刀砍在颈后，身子一晃就要倒，赵七尹顺势横抱起她大步往外走去，菖蒲无处可躲，也不能躲，只能强撑着胆子跳出来，双臂一伸：

“你不能带我们大姑娘走！”

赵七尹目光一凝，眼神冷酷。夏桑落被他抱着，一动不动，看不见脸，明明就是已经昏迷了。菖蒲瞄了一眼，看出点眉目，惊道：

“你把我们姑娘怎么了？！”

赵七尹旁若无人，摸摸夏桑落的脸，将她更加埋进自己怀里，淡淡道：

“不过为了防止她明天变卦而已。”

菖蒲气得跳脚，口吃道：

“你、你要娶我们姑娘，总得明媒正娶，叫了媒人来，八抬大轿从夏家抬出去，这样算什么？”

赵七尹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撇出一抹讽笑。

“我已经求过七次，还不够么？”又戏弄地看了他一眼，“夏家已经被封了，你还留在这里，小心待会衙门派人来抓你去蹲大牢。”

菖蒲哑住。

赵七尹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绕过，往酒肆外而去。

菖蒲愣了半晌，突然醒过来，跳起来一看，赵七尹已经出去了，他吓了一跳，连忙追出去，外面黑漆漆，哪里还有人影。

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惠泉也没回来，他一个人，就是冲到赵家去也没有一点办法。菖蒲急得团团转，往县衙的方向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手握在口边大喊：

“惠泉！惠泉！”

没有人应。他声嘶力竭，一边往县衙跑一边喊：

“惠泉！”

突然定住，一人默默站在前方路边，脸色苍白看着他。

菖蒲惊叫了一声，跌脚道：

“惠泉，你怎么在这里！县太爷呢？”

惠泉嘴巴一翕一张，哽住了一样，半晌没有说出话。菖蒲一急，又要追问，她才缓缓张口，艰难道：

“县太爷……他不在，不在县衙……”

菖蒲愣住，继而将目光投往远处赵七尹去的方向，再看着惠泉，两个默然对视，再无话说。

两相隔

时间已近深夜，冷风一吹，浑身发冷。两人面面相觎呆站了许久，菖蒲搓搓胳膊，声音有些不稳。

“现在怎么办？大姑娘不在，就我们两个了。”

惠泉苍白着脸，不确定道：

“看大姑娘那个样子，是真的铁了心要嫁到赵家去了。”

菖蒲气得跌脚。

“大姑娘是一时想岔了，明天再一想，自然就明白过来了，可恨赵七尹霸道，现在连人都抢了回去，我们在这里干瞪眼也没办法呀。”

惠泉咬着唇，垂眸半晌，迟疑道：

“若是大姑娘真的想嫁到赵家去呢？”

“不管怎么样，我们是夏家的人，是卖身给大姑娘的，自然要追随她，她到哪里我菖蒲也到哪里，就算赵家也好。”菖蒲一脸坚决，“大姑娘虽然平时看不出来，心里还是照顾着我们的，光看她为了花雕变成那个样子，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主子？总之大姑娘的恩情，我是不能忘。”

惠泉默不作声，菖蒲年龄不大，一夜之间就老成起来，这话句句如耳，振聋发聩。她左思右想，愁肠百结，不知该如何决断，菖蒲拖了她一把，急道：

“快走啊，你难道不去？”

惠泉忽然捂着嘴哽咽了一声，忍着眼泪断断续续道：

“你先去……我再去看看，看县太爷……”

说完就甩开他朝县衙的方向跑了去。她跑得很快，菖蒲追不上，心想再去一趟看看也好，说不定还能挽回。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惠泉一口气跑进县衙，气都喘不过来。沈南溪独个在书房里挑灯苦读，冷不丁听见外面有人大声敲门，披了件衣裳出来，还没看清楚，就见一个人影扑到脚下，哀求道：

“老爷做主！”

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惠泉，哭得不成样子。心里没来由一个咯噔，忙问：

“怎么？”

惠泉被沈南溪拉起来，满脸的眼泪，哭道：

“沈老爷，我们大姑娘，她、她答应了赵家的亲事啦！”

沈南溪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惠泉哭得凄楚，毫不作伪。他稳住心神，又问：

“到底怎么回事？”

惠泉被他钳住，手腕上惊痛，退缩了一下，沈南溪犹自未觉，只是一脸震惊，眼里微红，熬夜后的疲倦尽显。惠泉怔怔看他，哽咽道：

“晚上大姑娘回去，赵七尹也在，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大姑娘就答应嫁给他了，现在人也被他带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已经有两三个时辰了。”

“都两三个时辰了为什么现在才来？”沈南溪愠怒，要发脾气，见惠泉凄楚，又忍住，“你们姑娘是自己跟着他走的？”

“是被打晕了带走的。”

沈南溪暗骂一声，一掌拍在案上，灯火跳了几跳。他面色铁青，神情愤怒，一向笑如春风的人，发起火来令人心惊。惠泉怔怔，心里如同翻到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都有，又低低哽咽起来。

不过傍晚一个疏忽，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若是今晚再耽搁，不知道会怎么样，沈南溪心急如焚，哪及细想，穿起衫子就往外面而去。惠泉追上去，急道：

“去赵家么？我也去。”

“你不要去了！”沈南溪皱起眉，“天晚了，不方便，你先待在这，不要惊动别人。”

惠泉硬生生刹住脚步，沈南溪意识到自己的语调有些冷厉，声音缓了一些：

“这是私事，自己解决，牵扯不到别人，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就在这里吧——别再哭了，不会出事的。”

惠泉白着脸连连点头，不敢再说。沈南溪本就不耐，也顾不得看她一眼，匆匆离开了。她追了一步，见他的人影在门口消失，这才掩着脸低低哽咽起来。

她哭不是因为夏桑落落入赵七尹手中，沈南溪总有办法劝回她。她只是在哭自己，哭自己鬼迷心窍忘了本，哭自己都这时了还在失魂落魄。就这一步走错，她一辈子也不能再原谅自己。

惠泉站在门边，往外面翘首看去，眼圈又红了。

***

赵七尹抱着夏桑落，手都没有换，一直回了赵家。赶来开门的赵家人面色惊诧，却也不敢问，只悄悄收拾了旁边的厢房请夏大姑娘住。赵七尹淡淡道：

“不必了，大姑娘住我这里。”

那人一愣，暗自咋舌，便退下去了。赵七尹小心放夏桑落在榻上，刚才出手有些重，她还没有醒，眉头蹙着，脸色不好，这样静静躺着，很没有生气。他想起她那一双喷着怒火的眼睛，灼亮的，喜笑怒骂总与别人不同。

想得出神，情不自禁伸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还没触到，又收了回来，脸色已经恢复冷漠。

起身挑亮了灯，掏出袖子里的一堆东西细细看过去，都是夏家的卖身契地契一类。方才不过是心念微动，想进去看看，却不意看到这些，倒也是用来控制夏桑落的好办法。

夏家酒肆，唾手可得，他曾经日夜希冀的东西，赵七尹盯着手里的地契，殊无喜色。

看了一阵，收起来放柜子里，动作很轻。再回来看，夏桑落还没有醒，他站在榻边，居高临下，静静看了她半晌，唇角微扬，放下帘子就出门了。

门外站一人，惨白的脸，乌黑的眼。是蜜儿。

赵七尹冷冷地看着蜜儿，她在台阶下，他在房门口，像两个世界。他的眼里，发出一种凉薄的渗人的寒光。蜜儿轻咬唇角，眼睛一瞥，正见到屋里帘子低垂，掩不住一缕乌发，正是昏迷的夏桑落。

“听说要留夏大姑娘在家里？”

赵七尹随手关上门，领头往前走去。见这体贴的动作，蜜儿心里更苦涩了一些。跟上去再问：

“相公，为什么要招惹她回来？”

“她？”赵七尹看眼蜜儿，目光讥诮，“等办了亲事，就该叫夫人了，别整日她她的。”

蜜儿身子一晃，死死盯着赵七尹，难以置信。赵七尹视若不见，径直往书房而去，点了灯。蜜儿惊疑不定站了半晌，跟进去，关上门，这才颤着声音道：

“要办亲事？夏大姑娘亲口答应的么？”

“不错。”

“怎么会……”蜜儿脸色微变，“她怎会真心答应？必定是别有用心。”

“就算是别有用心，”赵七尹目光一闪，“我也不在乎。”

蜜儿浑身一震，呆呆地盯着他。赵七尹任她打量自己，翻开一本簿子来看，似有决心要在这里熬一夜下去。他的侧面平静，气定神闲——哪里还是自己所熟悉的赵七尹。一遇到夏桑落的事，他就变了。

蜜儿想到还在厢房里的夏桑落，一阵冷意，失落夹杂着惶恐。她从来都没法把握的人，距离自己更远。

咬唇默然半晌，蜜儿鼓起勇气，游说赵七尹。

“可是她那么精明，日日在赵家，总有一天会发现不对，本来就已经够乱的了，还要加一个她，相公就不怕惹来灾祸？这样做，太危险。”

“我愿意冒这个险。”赵七尹将目光从簿子上挪到蜜儿脸上，冷笑，“她精明么？没有你精明吧？不然怎么会三番两次载到你手里？以后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那也是你害的——你不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

蜜儿脸色煞白，唇角一丝血迹，终于忍不住，眼圈一红，伏在地上哽咽道：

“相公……”

赵七尹铁石心肠，任她哀求了半天也无动于衷，静谧的书房一点灯火，呜呜咽咽的哭声幽怨动人。他脸上却显出一丝不耐，放下账簿看她一眼，敷衍道：

“你先去歇着吧，哭哭啼啼的徒惹人怀疑——明天去一趟水月庵，跟了尘老尼说，让她谨慎，不要露了马脚。”

蜜儿止住哽咽，取帕子拭泪，无语凝噎的样子尤其楚楚可怜。哭得嗓子有些沙哑，她将委屈埋在心里，轻声答应了，想要走，又留恋地看了一眼赵七尹，幽幽道：

“相公今天晚上自然是不过来了，对么？”

赵七尹看了一阵簿子，皱着眉，转眼见她幽怨的样子，漫不经心的一笑，捻了捻她的手，温声道：

“去的，若是下半夜没事，自然就去。你不用等，先歇息吧。”

只这一句话就足够。蜜儿提着的心放回去，递过一个柔情的眼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一走，四周沉寂下来，烛油燃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赵七尹脸上的笑意已经退去。眼前灯火轻轻跳跃，他默默盯着那烛火，心想，若是下半夜没事……可是这下半夜，想来是不会安静了。

沈南溪会是什么反应呢？让人好奇。他定定看着外面无边的黑夜，脸上显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断绝（修）

还没到下半夜的时候，下人进书房来在赵七尹耳边低语几句。赵七尹目光一闪，放下账簿命人收好，自己往花厅而去。

院子里黑影瞳瞳，花厅一盏琉璃灯，沈南溪背着手在研究灯上的纹饰，杏白衫子被照的微黄，别有风姿。不是他预期中气极败坏的样子。赵七尹略有些意外，在远处站了片刻，迎上去问：

“县太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沈南溪早就听到动静，等到他问的时候，才转过身来，眼神温和无波，喜怒莫测。

“听说桑落被赵东家请了过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专程过来问的。”

桑落。这样亲密的称呼。赵七尹不怒反笑，颔首承认。

“不错，大姑娘在我这里，县太爷一方父母官，随便谁闹出点动静都要来关照么？太有闲情逸致了吧？”

“别人怎么样我不管，桑落不一样。”沈南溪神色淡淡，“她和我有婚姻之约，已经互许了终身，现在莫名其妙被人带走，我不该问么？”

赵七尹微震。目光紧紧盯着沈南溪，他神色自若，不似作伪。心念急转，渐生恨意，脾气也越发硬起来。赵七尹嘿嘿冷笑数声，昂然道：

“说什么婚姻之约终身之盟，我并不知道，大姑娘也没有提过，县太爷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证据么，还没有。”

“没有证据？”赵七尹眼含嘲弄，“空口说白话，自己尚且站不住脚，难道还想抓我去衙门问话？”

沈南溪手拨着琉璃灯轻轻转圈子，烛光在脸上晃过，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起来。赵七尹揶揄，他也不客气，垂眸沉默片刻后，淡淡道：

“问话就不必了，赵东家怎么做，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今天来，不过是要找桑落——她和你非亲非故，莫名其妙就被扣在赵家，也不是个道理吧？”

“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是自愿跟我来的呢？”

“是不是自愿，见了就知道。”

赵七尹暧昧地一笑。

“见是可以，不过她现在已经歇下了——县太爷明天再来吧。”

“歇下了也没关系。”沈南溪波澜不惊，掀起袍子在石桌边坐下，“我就在这里等着，已经三更了，离明天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

他这一坐，神态自若，脸色坚决，似乎要一直坐下去。赵七尹眼神一冷，硬邦邦道：

“县太爷要等，那就等吧，恕我不奉陪了。”

说完就袖子一甩离开花厅。走到院门处，见树影笼罩着的一方花厅中，灯火昏黄，风一吹，琉璃灯跟着转起来。沈南溪孑然一身，不骄不躁，耐心地沉默地等着。万千景象中只有这么一个人。

赵七尹脚步一转，往厢房而去。

远远就听见内院闹出好大的动静，不用说，自然是夏桑落醒了。走到哪都能把哪闹得鸡飞狗跳，这是她的特质。赵七尹在外面听了一阵，进去。

正见夏桑落蓬着头，如临大敌地瞪着面前一堆丫头。蜜儿一向温柔，丫头们哪里见过这样火爆脾气的，又知道不能得罪，只能畏首畏尾躲在一边。

赵七尹一现身，夏桑落马上找到了发泄的对象，眉毛一竖，质问：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赵七尹使个眼色，丫头们如遇大赦，连忙退下去了。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怒容，嘲讽道：

“你的脑子可真够好使的，不过几个时辰前的事，就忘了。”

说到脑子……夏桑落暗地揉揉颈子，痛感还在，于是想起晚上在夏家赵七尹偷袭她的事。当下脸色一沉，问道：

“你把我打昏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赵七尹眼神锐利，贴近她，“你不会真的忘了我们说好的事吧？”

自然没有忘。她在夏家的时候答应要嫁给他。他威胁她，引诱她。她迷迷糊糊就答应了。夏桑落的心猛地一坠，见赵七尹脸色凝重，一阵冷气飕飕从头顶灌到脚底。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答应的他。

莫非脑子发昏？

夏桑落脸色微变，绕过他直接往门口走。

“我忘了。”

身后一个大力，又被拖了回去。赵七尹粗暴，夏桑落被他拽的站立不住，一跤跌进他怀里，冷厉的声音传到耳际。

“果真忘了？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夏桑落竭力与他保持距离，体力不及，很艰难。赵七尹的气息就近在耳边，避也避不开，她心乱如麻。

“你卑鄙无耻，凭一张卖身契来威胁，还有没有王法？”

说什么王法，花雕生死未卜，她的酒肆蒙冤倒闭，沈南溪不过想要查出真相，就被昏官欺压，要是有王法，赵七尹也不能这样威胁她。

赵七尹冷笑，手一松，夏桑落被推坐在凳子上，他从怀里掏出卖身契，看也没看一眼，就往烛火上送去，夏桑落惊叫一声，扑过去抢，卖身契已经烧了一角，还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夏桑落怒视着他，连骂无耻。

“不过就是卖身契，你以为我在乎么？”赵七尹嗤笑，“一张纸片，能代表什么？我不用这种办法，照样能让沈南溪翻不了身——你反悔吧，要是敢反悔，我这里抓了一堆他的错处，正好要去拜访知府大人，一并呈上，他一定很乐意看到这东西。”

夏桑落脸色一变，惊道：

“你敢！”

赵七尹轻蔑地一笑，眼中几分戾气。

“我不敢？”

夏桑落呆呆地看着他，浑身发寒。她不怕酒肆被他夺走，她有办法再夺回来，就算拼尽一生。可是沈狗官若是完蛋了，这一辈子也就够人灰心的了。

“你想要的不过是酒肆，你有这个本事，就夺去好了，为什么要缠上我？”

“我突然对这酒肆没兴趣了。”

夏桑落的目光简直能杀人。

赵七尹无视她的怒气，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所以你千万不要再动反悔的念头，不然，除了你，你的酒肆，还有在你背后撑腰的那位县太爷，都会很不好过——我赵七尹，说到做到。”

夏桑落紧紧握住手里的地契，指甲掐到了肉里，不觉得疼。

酒肆没了就没了，花雕是个外人，不劳她操心。沈狗官又怎么样？

干她屁事！要她充当活菩萨，自己往火坑里跳。

干她屁事啊！

夏桑落肩膀一垮，浑身没力，差点瘫倒在地上，赵七尹及时扶起她来，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最终微微一笑，问道：

“想好了？”

夏桑落默不作声。

“若是想好了，就跟我走。”

夏桑落一脸警惕：

“去哪里？”

“有一位熟人，”赵七尹漫不经心，“想见你——就在外面。”

夏桑落被他半强迫性地拖到院子外站定，见花厅里灯影摇曳，沈南溪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霎时僵住，游魂似的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清醒过来，脸色一变就往回走，赵七尹拖住她，嗤道：

“胆小鬼。”

夏桑落被他激得脸红，所幸还没有失去理智，只问：

“你都告诉他了？”

“怎么，我不能告诉他？”赵七尹冷睇她，“据说你之前和人许过什么婚姻终身——现在去说清楚，我可不想到时候闹笑话。”

夏桑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僵立了半晌。赵七尹也不急，对她的挣扎冷眼旁观，甚而有几分报复的快感，她所加诸给他的，要让她一一尝尽。

一直在沉默，赵七尹不耐，正要催她，夏桑落却先甩开他的手往院子里去。她走的很快，一步踩错，差点摔倒，赵七尹眼里起了一点波澜，又迅速消失。

到了花厅前，沈南溪仍在出神，盯着那盏随风转的琉璃灯，有点无聊，有点寂寞。所有的景象都在黑夜里隐去，只有他一个。那时候她见到他，心想仙人一定是这个样子。她完全没有想过，仙人都是有一点寂寞的。

她在底下发呆，沈南溪觉察到一点动静，目光迅速找过来，一眼看到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而眼神里，则包含了太多东西，询问，不解，担忧。仙人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眼神，沈狗官就是沈狗官啊。

夏桑落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沈南溪冲下来，挟着夜里的凉气，沉声问：

“到底怎么回事？”

夏桑落差点就告诉他了。心里默默数到三，平静了眼神，这才抬起头，苦笑道：

“你这不都看见了么？”

“你是自愿的？”

“是。”

他脸色微变，定定地看着她，夏桑落有些畏缩，正要躲避，沈南溪倏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凉，一股寒意。两人对视了片刻，他的眼神里，有点尖锐刺心的东西，夏桑落忽觉喘不过气来，他却冷静下来，问：

“为什么，他拿什么威胁你？”

“没有。”

夏桑落嘴很硬，沈南溪不放弃，保持耐心，又问：

“是因为酒肆，还是花雕？还是别的什么？”

夏桑落一阵恐惧，很怕他这样一直耐心地问下去，她受不了，就和盘托出。她抢在他下一个问句之前，急声道：

“我斗不过他，只能妥协给他，不然还能怎么样？”

“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往火坑里跳？”

夏桑落挤出一点笑容，半真半假道：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在赵七尹身边做暗探，还能帮你查探真相，日日往青楼妓院跑，能打谈到什么消息？”

沈南溪脸色沉郁，紧抿着唇盯着她。

“你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的。”夏桑落笑了笑，却再也没有了下文。

沈南溪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半晌。夏桑落下意识地想躲，他一句话，她就僵住了。

“还有别的原因，你没这么傻。”他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飘忽，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没这么大公无私，为了别人牺牲掉自己，沈狗官，他戏弄过自己多少次？数也数不清。思绪一回到原来，就停住了。夜里风疾，树影一晃，忽然一阵寒意。

夏桑落大梦初醒，急急推开他，转身就走。

沈南溪捏着她的手不放，差点捏断她手腕。她皱了一下眉，他干着声音问：

“那我们，你答应我的，算什么？”他这个人，忽然从温润变得尖锐起来，“算什么？”

算什么？夏桑落也迷惑起来。她两头都答应，两头都不讨好呢。

沈南溪咬牙切齿，想要吃掉她一块肉。他这么凶狠，好像狐狸露出了尖尖牙。寒冰刺心，冷而且痛。夏桑落抚了抚胸口，暗自定定神，回瞪着他，笑嘻嘻，故作粗俗道：

“算什么，算个屁，大风一吹，就没了。”

说完就要走，沈南溪不放，夏桑落也急了，两个人怒视着彼此，跟前世有大仇似的。这一对视，有些掩藏在内心的东西就暴露出来，情意还在，苦衷也有。这么彼此折磨，不如断个干净。夏桑落正要开口，忽然后面一个声音。

“县太爷，我们公子送了东西给你呢。”

是赵七尹的亲信。两人同时眼神一变，如临大敌。沈南溪的目光无声无息地压迫下来。那人硬着头皮，递过大红的封皮来：

“公子说，过三日要办喜事，想请县太爷亲自主持婚仪。”

说完就将喜帖往石桌上一放，想要走人。喜帖上写着赵七尹和夏桑落的名字。夏桑落脸色变白，往远处迅速看了一眼，怒火骤生，抓了喜帖就往那人身上扔过去。

“给我滚！”

那人吓了一跳，嘴上答应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往院门处请示了一眼，却已经不见了赵七尹人。

夏桑落火气上来，不管不顾，要把对赵七尹的愤恨都发泄在这喜帖上面，正要撕，沈南溪却拦住她，接过喜帖来，淡淡道：

“多谢赵东家，跟他说，我改日一定来喝这杯喜酒。”

夏桑落僵住。沈南溪没有看她，将喜帖揣袖里收好了，道声告别，那人领着他往门口去。夏桑落盯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沉入了冰窖。

谁比谁有心思

失魂落魄般回到厢房，门前一道人影。夏桑落抬头，见赵七尹挡在门前，面色高深莫测。她直接伸手要：

“现在可以把卖身契还给我了么？”

赵七尹嗤的一笑，将那张卖身契拿出来看看，在夏桑落的目光下，又慢条斯理塞回袖子里。夏桑落眼睁睁看着东西被收起来，自己抢不来，希望落空，登时又惊又怒：

“不是都已经答应嫁给你了，还留着它想干什么？”

“答应只是答应，还没有真的成亲。”赵七尹笑得狡诈，“等到三日后洞房花烛，我亲自交到你手上，如何，娘子？”

夏桑落如堕冰窖。半晌，怒吼一声：

“混蛋！”

吼完推开赵七尹径直进了厢房，房门一关，里面就没了动静。她好像完全忘记了这厢房的主人是谁。赵七尹在外面，门廊上的阴影罩下来，他脸上也是浓阴。站了片刻，冷着脸走了。

快到凌晨，众人都无心睡眠，夏桑落在房里，看什么都不顺眼，满肚子火没处发，只能搞破坏，砸东西。忽听外面有人敲门，以为是赵七尹，抄起花瓶就往门上砸去，怒道：

“混蛋！给我滚！”

外面颤着声音道：

“大姑娘，外面有个小伙计，说是夏家的下人，要见你呢。”

夏桑落一愣，手里的东西慢慢放下，踢开满地的碎渣滓往门口去。正见赵家下人诚惶诚恐地回话：

“他说自己叫菖蒲，是来找大姑娘你的。”

夏桑落满心的火气骤降一半。定心一想，也许真是菖蒲。心里微松，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急着要去见他。还没出门，菖蒲已经被带了进来，脸上都是惊慌的神色，一见夏桑落，跟见了亲人一样，大哭道：

“大姑娘，我以为你出事了！”

夏桑落也有些感动。旁边几个赵家的家丁面面相觎，不知该做何反应。菖蒲哭了几声，怕赵家家大业大，失了规矩，连忙止住。夏桑落往周围瞥了一眼，拖菖蒲进房：

“进来再说。”

三更半夜和一个小伙计在房里私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赵家规矩大，家丁脸色都有些古怪，又怕得罪夏桑落，只能唯唯诺诺地去了。

菖蒲进屋就急问：

“大姑娘，我看你被赵东家打晕带走了，没被怎么样吧？”

夏桑落提起赵七尹，脸色登时阴沉下来。抚了抚脖子在桌边坐下，斥道：

“我是那么容易被怎么样的么？”

也是，以大姑娘的彪悍程度……菖蒲瞄了瞄，房里一片狼藉，外面下人恭恭敬敬，夏桑落在赵家貌似地位不低。若是能当澄霞斋的女主人，也是一件好事。他暗自揣摩，小心翼翼地问：

“但是大姑娘还是答应了要成亲的吧？”

总有一天还是要被怎么样怎么样的。

菖蒲脸色诡异，心思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夏桑落却脸色难看僵立一边。

她到底是答应赵七尹了。她答应了，卖身契也没有夺回来。只有三天的时间，她要怎么利用三天的时间拿到东西？自己就这么没用。想到沈南溪，心里又酸又涩，又委屈，连带着也恨起来。鼻子酸酸，想哭，她抹了一把脸，问菖蒲：

“惠泉到哪里去了？”

“惠泉……”菖蒲眼神茫然，“哎呀，我把惠泉给忘了，她还在衙门等着呢！”

夏桑落一愣，菖蒲脑子里已经打起了小算盘：

“我赶紧去叫她过来。以后咱们也就是赵家的人了，要在这里呆一辈子，赵姑爷和县太爷不对盘，以后也要和县衙那些人远着点——”

“谁是赵姑爷？”

菖蒲抖了一下，小声道：

“现在还不是，三日后就是了……”

夏桑落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三日后，那不是还有三日么，能不能成亲，还说不准……”

菖蒲倏地瞪大了眼睛。夏桑落对他使个眼色，到窗边看看，见左右没人，才招来菖蒲附耳低语了几句[奇·书·网]。夜里寂静，这几句从她口中出，进了他耳中，一点也没漏风。只有冬日虫鸣凄凄切切，叫出一个长长的夜。

***

沈南溪出了赵家的门，街上有敲梆子的，已经快凌晨了。

他紧抿着唇，默默盯着那张残缺不全的喜帖，攥紧，又松开，边角皱起来，大红的颜色，像滴了血，在手里流淌，溢出来，刺眼而且刺心。他别过脸，将喜帖塞回袖子里去，往回走，步子很急。

刚从巷子里拐出来，见巷口一盏灯笼，持灯笼的身形纤细，是个女人。她先迟疑了一下，轻声问：

“是县太爷么？”

是惠泉。沈南溪走近，见灯笼里蜡烛都快烧完了，也不知道她在这里等了多久，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寒风一吹，灯笼晃了晃，惠泉抱住胳膊，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沈南溪。沈南溪明白她的心思，不欲多说，只低声道：

“是来找你们大姑娘的么？她就在里面，你去吧。”

说完就要走，惠泉身形微晃，眼圈又红了。事情似乎已经无可挽回。沈南溪决绝，她却无论如何舍不下，追上几步，声音凄楚：

“大人，我送你回去。”

沈南溪定住，一双眼睛里深沉无比，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想再猜，惠泉哽咽了一声，慢慢跪下来，灯笼倒在一边。她扯着沈南溪袍子的一角，下了决心，低低哀求道：

“大人，我是专程来等你的。”

沈南溪目光微寒。

“你忘了你的主子是谁么？”

“大姑娘已经有了菖蒲，”惠泉低着头，眼泪落下来没有声音，“我不能再回到大姑娘那边去了，我……请大人好心留下我吧，惠泉为奴为婢，一辈子伺候大人，绝无怨言。”

不能回，也不想再回去。错一次，后悔一次，再错一次。索性一路错下去，事情太复杂，她唯一能守住的只有自己的心。做错的，下一辈子再来赎罪，还她的债。这一辈子，她就看见了他。

惠泉伏在地上，无声哽咽。

沈南溪皱眉，摇摇头要走，心思微动，惠泉又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低声哭起来。不知是悔恨，还是哀怨。压抑着声音，哭到痛处，人都颤抖起来。旁边的灯笼被风一吹，滚了一下，呼啦一声烧了起来，火光一闪，惠泉抬起头来，脸上雪白。

沈南溪若有所思，沉吟半晌，口气松了一些：

“既然不愿意去赵家，就先跟我走吧，改日我再和你们大姑娘商量，看该怎么办。”

惠泉大喜，连着磕了好几个头，抹着眼泪站起来。灯笼烧了，天边有些微亮，还能看清路，沈南溪领头，她连忙在后面跟上，两人一路无话。

回去之后，衙门里静悄悄的，人人都在睡。惠泉善尽职责，轻手轻脚去打了水，沈南溪草草洗了脸，又有帕子递上。他接了，脸上很平静，吩咐道：

“你先找地方暂时安顿，等你们大姑娘回来，委屈不了几日。”

惠泉端着盆子，手抖了一下，问：

“大姑娘还会回来么，不是已经答应嫁给赵东家了？”

沈南溪手里握着浸了水的帕子，慢慢攥紧，要放，又没放，他紧抿着唇，下颌抽紧，定定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边一抹鱼肚白，洇了红，显出奇异的色泽来。他忽然扔下帕子在盆里，溅起几点水珠。

“我不信。”声音坚决果断。

说完就推开门大踏步出去了。

惠泉端着盆子站在门口，定定地一动不动。

到早上的时候，衙门里就吵嚷起来，人人都说夏桑落要嫁给赵七尹。赵家人把消息在桐香县传了个遍，唯恐有人不知道。鉴于夏桑落与沈南溪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众衙役密切关注沈南溪的动静。

除了脸色有些差外，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于是都很失望。

龙小套在书房里大放厥词。

“赵七尹不过一介商贾，敢和老爷抢女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拳头往桌上一砸，“不行，今天晚上就叫衙门里的兄弟，去赵家把人抢回来，县太爷没用，不能让人家跟着说我们衙门里的人都没用，好好的县爷夫人都能给丢了！”

这样斗志昂扬的龙小套。众衙役们都忍着笑，正要打趣，突然一人咳嗽了一声，登时都刹住，连忙抱头鼠窜。沈南溪镇定自若地进来，见周围没人，低声问龙小套：

“你准备怎么抢人？”

龙小套一僵，哧溜一声从桌上跳下来，连连陪笑。

“没有没有，桐香县是有王法的地方，怎么能干抢人这种事。”

“王法？”沈南溪微微一笑，在旁边坐下，对他招招手，“先忽略这个王法，我们讨论一下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人抢回来。”

龙小套倏地张大嘴。沈南溪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逃婚

在之后的三日，赵家迅速忙起来，广发喜帖，婚仪要用的物件也一车车往回采办。虽然是仓促了些，隆重程度却远胜于上次赵七尹纳妾。

婚礼吉日，绣房的人裁了喜服请新娘子试穿，接二连三被赶出门外，实在没办法了，去请赵七尹做主。赵七尹眼里闪过一丝愠怒，命旁人都下去后，自己拎了喜服推门进去。

夏桑落仍是姑娘打扮，桌上一堆尚未拆封的胭脂水粉。赵七尹把喜服往她面前一扔，大红的颜色夹金线，料子华贵，屋里没掌灯，有些发暗。赵七尹揶揄她：

“你准备这幅模样去拜堂？”

夏桑落看都没看喜服一眼，提醒他：

“你不要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赵七尹眉头一挑，不用她解释，自然明白。

“你还真是对那张卖身契念念不忘——我答应洞房花烛夜的时候给你。”

“你以为我是傻子么？”夏桑落冷笑，“要给就在拜堂前给，我现在人在赵家，插翅也难飞，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七尹看着别处，一言不发。天色渐渐暗下来，外面响起爆竹声，宾客盈门，喜气洋洋，唯有这厢房里一片冷清。他自己掌了灯，灯花一闪，明灭间夏桑落端坐不动的身影似乎突然间消失了一下，又出现。

世上没有一对夫妻是像他们这样相对成仇的。

赵七尹心念已定，端起烛台到了夏桑落面前，从袖子里掏出卖身契来。夏桑落身形微动动，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有些紧张。赵七尹面无表情，将卖身契凑近火边，先是燃起了一点小小火苗，终于全送了进去，呼啦一下着了。

夏桑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张自己保留了十年的卖身契，发黄的纸片，渐渐成了灰烬。长长出了口气，不知道是放松还是失落。仿佛大病之后，浑身无力。

赵七尹甩甩手，将一点残余丢到地上，踩掉，冰寒的眸子盯紧了夏桑落。

“你该知道，我凭借的，不只这个而已，要是今天晚上敢给我耍花招，就别怪我狠心。”

夏桑落深呼吸，转过头去，对着镜子，拆开面前一堆的胭脂，手有些不稳。

“你放心吧，不会的。”

赵七尹在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扬唇一笑，竟有几分温柔。夏桑落依旧在和她的胭脂奋斗，赵七尹的手伸过去，将玉的盒子揭开，里面殷红胭脂如血，香气扑鼻。他用指腹点了一点，往夏桑落唇上涂去。

夏桑落躲不开，强自忍住，赵七尹的动作很轻，只少量的一点，唇上嫣红。他流连了片刻，收回手，夏桑落的脸色都不对了，一阵红一阵白，只难为了她竟然没有反抗。

赵七尹在镜子里欣赏。郎才女貌，金童玉女也不过如此。他往前一凑，夏桑落忽然站起身来，镇定自若。

“你先出去吧，我要换喜服了。”

赵七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在琢磨她的心思，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放下盒子，出去了。

门在外面合上，赵七尹冷冷的声音。

“多叫几个人在这里守着，一直到拜堂之前，要是出了篓子，要你们的命。”

夏桑落飞速擦了嘴上的胭脂，唾了一口唾沫，满脸的厌恶。

外面有些响动，守了一门口的人，黑影来来去去。赵七尹离开之后，就一片沉寂。院子外的鞭炮声和宾客说笑声传进来，时远时近。几名丫头奉命来替夏桑落梳妆，叽叽喳喳说笑着涌进来，菖蒲跟在后面，喜气洋洋道：

“大姑娘，你要的绣衣坊料子买回来了。”

说完将手里的包裹在夏桑落面前晃了晃。夏桑落瞥了他一眼，点头。

***

赵七尹迎娶夏桑落，澄霞斋和夏家酒肆斗了几辈子，终于做了亲家，整个桐香县都被轰动。早上开始宾客就络绎不绝，知府大人因故不能亲自道贺，送了重礼，众人啧啧声中，赵七尹问家丁：

“县太爷说什么时候到？”

“已经派人去请了，还没消息。”

“再去催一催。”

家丁奉命去了。赵七尹唇边溢出一丝冷笑，又迅速消失。另一头蜜儿匆匆忙忙赶来，面色惶急，连周围人的目光都顾不得，在赵七尹耳边低语几句，赵七尹目光中锐芒一闪，不动声色，问：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他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和蜜儿一起往书房去，命人在外面守住，这才寒着脸问：

“好端端的会起火？”

“说是中午做法事，不小心碰倒了烛台，就烧了起来，现在都已经变大火了，得赶紧去看看。”

赵七尹目光在蜜儿身上转了几转，神色高深莫测。蜜儿浑身一震，忙道：

“相公千万不要误会，这件事我也是刚得知，了尘师傅叫人来告知的——相公，喜事可以改日再办，顾好水月庵要紧啊！若是引了有心人去，就大事不妙了！”

声音有些大了，赵七尹投过一记告诫的目光，蜜儿连忙止住，一脸惶急之色不减。赵七尹踱了几步，开窗往水月庵的方向看去，虽看的不甚明了，却能依稀望见天上火光，映着赵家的一团喜气，竟有些分不开是凶是吉。

莫非又是沈南溪搞的鬼？赵七尹眼神冷下来。

蜜儿怔怔地看着他，赵七尹忽然匆匆往外面去，丢下一句话：

“找外面的人去，别让赵家的人出头。”

蜜儿追出去，急问：

“那今天晚上这里……”

“喜事继续！”

城外水月庵着了火，消息一直传到城里来，众人哄闹。赵七尹迅速吩咐了人下去办事，悄无声息安排好一切，离吉时还有几个时辰，他避开众人出门，刚到门口，脸色一凝，站住脚步。

沈南溪身后跟着龙小套，一脸沉静地盯着他。

赵七尹脸色微变，最终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笑意，迎上去道：

“大人终于到了。”

沈南溪微微一笑，回个礼。

“有劳赵东家亲自来接，实在荣幸之至。”

赵七尹脸色不变，顺势请他进去，两人心里各怀鬼胎，面上却都做得客气神情。一进去便被众人围住，赵七尹言笑晏晏，不见异状，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吉时将到，家丁来请赵七尹去换喜服，赵七尹答应一声，出去了。

沈南溪瞥一眼，面色不变，和众人敷衍。

合上门，赵七尹问：

“情况如何？”

“火已经救下了。”家丁很紧张，“官府也派人去了，衙役不少，不像是救火，倒像是找人，满庵里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还是守着不肯走。”

赵七尹冷哼一声：

“让他们守着，看能搞出什么来。”

家丁欲言又止，脸色焦虑。赵七尹看了他一眼，示意开口，他这才迟疑道：

“那么多人守着不肯走，总可能会出问题，庵里已经乱成一团了，都等着公子做主，今天晚上这喜事，太不是时候——”

“喜事照旧。”赵七尹目光中寒光一闪，往外面看了一眼，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多叫几个人去，千万别暴露身份，不管搞出点什么事来，把官府的人引走。”

家丁口中称是，急急去了。

龙小套借口上茅房，在赵家转了一圈，眼睛四处瞄瞄，看出点眉目来，赵家表面上热闹依旧，实际上已经乱了。他暗自点头，趁没人的时候，对沈南溪咬耳朵道：

“新娘那边门口没人了。”

沈南溪目光一闪，反问：

“尼姑庵里有没有找出点眉目来？”

“这个倒没有。”

沈南溪脸色微沉，有些意外。凝神思忖片刻，低声道：

“先不管尼姑庵了，趁现在没人，先去——”

“沈大人在这里！”

旁边一人乐呵呵跑过来，拖沈南溪去主持马上就要开始的拜堂仪式。沈南溪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敷衍地笑笑，对龙小套使个眼色，就去了。

龙小套呆愣，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孤家寡人的，怎么抢人？正犯难之际，见沈南溪回过头来，对他点点头，做了一个坚定的神色，意指：师爷，我相信你——龙小套被彻底感动，抹着眼泪往厢房溜过去。

厢房里静悄悄的，好似没几个人，龙小套蹲在外面听了一阵，下了决心，想要从后窗摸进去，刚一抬脚，心念一动，在旁边找了根棍子。

县太爷吩咐他：要是夏桑落反抗，敲晕了扛走。

暗自鼓了一把劲，悄悄直起腰来，手往窗口上伸过去。

忽然窗子从里面推开，一个红色的人影跳过来，当头敲了一棒，从他头顶踩过，往外面跑去，龙小套一脑袋撞在墙上，眼前直冒金星，嘴里咕哝几句，晕倒了。

厅里言笑如常，赵七尹已经换了喜服，年轻英俊，家财万贯，又逢喜事，不知道有多少人暗自羡慕。鞭炮从外面一直点到厅里，吉时已到。

赵七尹的目光穿过人群，和外面的沈南溪对了一眼，一个是志满意得，一个是波澜不惊。又分别移开去。

沈南溪负着手，垂首沉默片刻。龙小套还没有消息，他转到后院角落，瞄了一眼，继续面无表情等着。忽然身后一个大力，被人差点撞倒，沈南溪定定眼神，见一个暗红的影子从身边掠过，他一惊，伸手一拽，却只拽下一片一角，那人已经从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沈南溪愣了一下，看手里的衣角。随手一扔，追了出去。

后院人多，这一前一后，红色的喜服倒是暗，沈南溪那显眼的白色衫子却避不开人，当下就有丫鬟惊呼起来。赵七尹耳力灵敏，听到后院有呼声，当即脸色一变，推开众人往外冲去。

厢房的门关的严实，里面没有动静。赵七尹一脚踢开门，众人轰的一声炸了开来。

地上狼藉，胭脂水粉散乱，两名丫鬟躺着不动，明显是被人敲晕了。夏桑落不见踪影。

一名家丁当即叫起来：

“新娘子跑了！”

赵七尹脸色铁青，手握着拳头喀吧响。身后人交头接耳，院子里乱成一团，都叫嚷着新娘子逃婚了。他劈手一个耳光，将那木呆呆的家丁打倒在地，咬牙道：

“再嚷！还不出去找！”

众人散开。赵七尹冷着脸，袍子一掀，领头大步而去。

定风波

家丁拎着灯笼，急匆匆往外追去，赵七尹脸色铁青，在门口站住，对众人吩咐一声，全都敲锣打鼓出去寻人。他从地上捡起一片暗红衣角，眸中隐隐有风暴降至。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正沉默见，有人跑回来复命，说江边有动静。赵七尹面色一寒，领头赶过去。夜里，江水滔滔，对岸是树林，黑漆漆一片，偶尔传来夜枭的声音。

一名家丁惊呼：

“公子你看！”

众人都看过去，见一团红色漂在水上，分明就是夏桑落身上的嫁衣。有叫嚷的，有惊诧的，不知道是只有衣裳，还是连人都跳了下去，不及细说，赵七尹还穿着喜服，纵身跳进水里，毫无预兆。

这下都慌了，叫的嚷的，乱成一团。江边照的如同白昼，人声鼎沸。赵七尹一下去就没了动静，忽然水声一响，浮出水面，手里抓住那件嫁衣，又游了回来。

一上岸，众人连忙涌过去。赵七尹浑身全湿，头发也在滴水，他团起那红色的嫁衣紧紧攥在手中，抬头看了一眼。众人与他目光一触，都情不自禁一个寒噤，连忙别开眼去。

赵七尹攥着嫁衣在胸前，满地水渍。冬日寒冷，有家丁送上衣裳，他也不接，目光在江面上扫过，又落到对面林子里，一字一句道：

“去对面林子里搜，还有多的人，去夏家酒肆，县衙门，冯家，全都派人去。”

赵家丢了新娘子，这是何等重大的一件事。赵七尹的怒气隐而不发，众人却收住心神，谨慎答应，全都赶去找人。

夏桑落怎么会自尽呢？赵七尹沉沉的目光落到江面上，想起刚才自己昏了头，跳进水里找人。果真是关心则乱。确定她不在水里，他松口气，继而被勃发的怒气所包围，还有愤恨，一重一重，随着冬日的寒冷，一起啮咬着人心，刺痛。

夏桑落，她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她。

赵七尹眼中利芒一闪，抓住被揉成团的嫁衣，一阵风般回去了。

***

江边的人四散而去。有吵吵嚷嚷拎着灯笼往对岸而去的，林子里阴森，于是都却步，迟疑着不敢进来。沈南溪蹲在林子阴暗的角落里，透过树枝往外面看了几眼，脸色深沉。继而转过头来，盯着面前的人，眼神就有些古怪了。

瞪了半晌，终于憋出来一句话。

“为什么是你？”

没有月亮，对面灯光照的人脸依稀可辨。沈南溪旁边那人，一脸的委屈和无辜，眼巴巴看了他半晌，这才问：

“县太爷呀，为什么会是你？”

沈南溪忍不可忍，用压迫的目光再瞪回去。

“菖蒲，你们大姑娘呢？”

“大姑娘让我穿着嫁衣把人引开，她自己换了丫头的衣裳，在地上躺着装死人。”沈南溪的目光愈发严厉，菖蒲瑟缩了一下，“然后趁没人的时候自己就逃出去，现在可能已经离开赵家去了县衙了。”

沉默。

“没料到县太爷您会来救人啊……”菖蒲大着胆子，碰到沈南溪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沈南溪脸上神色莫辨，沉默着，又往对岸看过去，忽然脸色一变。菖蒲也凑过去，一惊。

“有人往县衙的方向去了！”

话音未落，沈南溪已经迅速顺着小道摸了出去，菖蒲愣了一下，又看看外面，也跟了上去。

***

赵家乱哄哄，又是晚上，看不清头脸，夏桑落穿了丫头衣裳，提着一口气从后门跑出去。径直往县衙的方向，倒没撞着什么人，她暗自庆幸，到了衙门口，喘口气，上去砸门。

深更半夜里门砸的哐啷响，半晌没有人应，偌大一个县衙，竟像没人在。夏桑落喘口气，顾不得多想，继续砸门，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终于听见脚步声，一人提着灯笼来开门，两人面面相觎，都是一惊，里面那人先喊起来。

“大姑娘！”

是惠泉。

夏桑落呆住，目光在惠泉身上扫过，见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是刚起来的样子。不由惊诧，问：

“惠泉，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惠泉仓促将衣襟扯好，怔怔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忽然想起来，脸上一急，问：

“大姑娘，不是说今天晚上是你的喜事么？为什么——”

不等她说完，夏桑落先闪了进来，又关了门。来不及解释，先问：

“沈南溪跑到哪里去了？”

“大人他不是去喝喜酒了么？”惠泉一脸不解，“大人和龙师爷都去喝喜酒，几位衙役大哥出城办事去了。”

夏桑落一愣。她气都喘不匀跑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县衙里竟没有人。沈南溪去喝喜酒……他居然去喝喜酒！

狠狠一脚踢在门上，怒不可竭。

惠泉见夏桑落这一身打扮，又看她神情，明白了几分。赵家喜事，人人都去赶热闹，新娘却鬼鬼祟祟跑到这里来，不用说自然是逃婚了。大姑娘逃婚了，逃到了衙门来。惠泉咬咬唇，心里极其复杂。

终究还是有几分喜色的。夏桑落怒气不减，又兼奔波了一晚上，脸色极差。惠泉小心翼翼劝她：

“大姑娘先歇会吧，说不定县太爷快回来了。”

没了新娘子，喜事办不下去，自然喝酒的人都要回来了。

夏桑落哼了一声，看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人在，果然是都出去了，她叉着腰长长出口气，目光再转到惠泉身上，眼神就有些异样了。

惠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将散下来一缕头发夹到耳后，轻声道：

“大姑娘先跟我来歇着吧。”

夏桑落不动声色，跟着她左拐右拐，到了后堂安置下来。见惠泉对后堂极熟悉，分明已经是这里的人，她心中更觉得不舒服。却也只装傻充愣，等着沈南溪回来解释。

想到方才惠泉说沈南溪去喝喜酒的事，心里又暗生恨意。她落到今天，全都是因为他。如今和赵七尹闹得誓不两立，以后桐香县也许都呆不下去了。早知道就不应该管那张卖身契，自己收拾包袱逃之夭夭，天南地北不愁没有地方容身。

越想越恨，越后悔。暗自咬牙，把沈南溪骂了个狗血淋头。

惠泉见夏桑落一脸的狰狞，也不敢问，只轻声道：

“要洗个脸么？”

夏桑落随便点个头。惠泉点了一盏灯出去了。她环顾四周，自己被带来的是沈南溪的屋子。上次来，还是晚上搞夜袭，被他占便宜的时候。夏桑落心念微动，往在榻上一躺，瞪着头顶的帐子。

一年前在这里调笑戏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际。

她脸在被子上蹭了蹭，冰凉凉的。冬天的夜里，自己竟然跑得浑身是汗，到现在心里还在狂跳。想起沈南溪，眼里有些热，把头埋进被子里沉默了半天。

莫名奇妙的，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安全，夏桑落爬起来，在窗口看着惠泉纤细的影子，伴着一盏灯，在院子里穿行。她脸上又复杂起来。

怔怔然回到榻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

外面惠泉打了水，水很凉，她琢磨了一下，往灶间去生火烧了。

这个晚上，衙门格外的清静。不知道远处的赵家，闹成了什么样子。大姑娘等着大人回来想办法，大人又在哪里呢？等他回来，他们……惠泉不敢再想，眼里全是黯淡。

灶间的火熊熊在烧，映的人脸上发烫。她盯着火出了一阵神，等水开了，上去往盆里舀，不意手烫了一下，眼泪马上就涌了出来。

打个水，费了好大的功夫，估计夏桑落都睡着了。惠泉抹了抹眼泪，端起水往后堂去，刚走到院子里，听到有人敲门，外面灯火很亮，自然是衙役们回来了。

她放下水去开门，门一开，一张阴沉的脸出现在面前。

惠泉手里的灯一个不稳摔在地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外面的人一拥而入，都是赵家的家丁。赵七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眸中一股寒气。惠泉掩嘴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要逃，被一把捉了回来。赵七尹冷声道：

“夏桑落是不是在这里？”

惠泉惊惶，不敢往后堂看，目光无处可躲，与赵七尹一对上，浑身一震。她咬咬牙，鼓起勇气反驳道：

“要找大姑娘，不该来这里，这里是县衙，赵公子顾着些颜面。”

“颜面？”赵七尹一嗤，随手一甩，惠泉倒在地上，“赵家要拜堂的新娘子跑了，就是县太爷亲自来，也拦不住我找人！”

说完就要往里面冲去，惠泉一急，抱住赵七尹的腿，声嘶力竭道：

“赵公子不要闹得太难看，这里是县衙门，不是百姓家，就算县太爷不在，也容不得这样被人随随便便就闯进来！”

赵七尹眼中闪过一丝讽刺的笑。

“哦？你倒俨然以县衙的女主人自居了？还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夏桑落一个丫鬟都敢和人对着干。”

惠泉脸上一白，却死也不肯松手。赵七尹一眼就看出县衙内今晚没几个人，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只对家丁摆个手，自己踢开惠泉往里走去。惠泉被这一踢，胸口气血翻腾，竟也动弹不了。

赵七尹畅通无阻往后堂而去，夏桑落早听见动静赶了出来，正与赵七尹在门口撞个正着。两人同时定住。

定了片刻，夏桑落要走，赵七尹比她迅速，一步拦住，夏桑落当即从袖子掏出剪刀往脖子上戳去，赵七尹脸上一紧，胳膊前横，她却眼神一变，往他胳膊上刺去。

这下动作很快，赵七尹躲闪不及，本以为她要自尽，却不料是有意伤人。剪刀一戳进胳膊，血涌了出来，赵七尹另一只手掐住了夏桑落手腕，猛一抬头，眼里寒光慑人。

夏桑落毫不畏惧地盯着他。剪刀坠地，血更加涌了出来，赵七尹手上一紧，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外面全是赵家的人，你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被绑出去？或者……”他换口气，“你可以自尽在这里，我不拦你。”

或者要贞洁，或者要命。

夏桑落从剪刀上踩过，毫不犹豫往外面走去。

她一动，赵七尹慢慢松开手，身形微晃，他以一个极其复杂深沉的眼神看着夏桑落的背影，缓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外面，赵七尹面色冷静，众人并没有发现他受伤。惠泉见夏桑落出来，脸色更白，却什么也没说，靠在树后喘气。

新娘子找了回来，赵家偃旗息鼓，准备回去。不等赵七尹再提醒，夏桑落就自己领先走了出去。街上漆黑，全无人影。她在跨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县衙。

沈南溪还没有回来。她转了一圈，终于又毫无悬念地转回了原地。

礼成

菖蒲和沈南溪避过赵家家丁，绕路往县衙赶去。菖蒲跑得快岔气，停下来擦把汗，沈南溪的影子就不见了，他跺脚急喊了一声：

“大人你等等我呀！”

也跟了上去。终于远远看到县衙大门，大红灯笼高挂，菖蒲松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沈南溪冲进去，里面安静，没有人在，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他脚下略顿，又往后堂去，没人，灯还是亮着的，地上落了一把剪刀，血迹斑斑。

他浑身一僵，退回院子里，环顾四周，喊夏桑落的名字，没有人应。一声声传了出去，在黑夜里毫无阻隔。院角的树枝微晃，纸窗上映出魉魍鬼影。

“大人。”

轻轻一声喊，沈南溪猛然转身，却见惠泉从耳房里出来，怔怔地看着他。沈南溪心里一紧，忙上去问她：

“她是不是回过这里？”

惠泉手还扶着腰，走路有些困难。听沈南溪问，她脸色一白，低声道：

“大姑娘等你，你没回来……”

沈南溪一震，目光一转，落到台阶上的斑斑血迹上，惠泉忙道：

“那个不是大姑娘的！”一阵心急，又忙补充，“我、我本来也想，可是赵家来了很多人，拦都拦不住……”

话未说完沈南溪就转身进了厢房，惠泉想要再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里闪过一丝凄楚，咬咬唇去了。

沈南溪站在厢房门口，面上一阵茫然。刚才跑得急了，现在才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热烘烘的往脸上冲。换口气，慢慢进去，他想她应该在这里停过，等过，灯依旧在燃，榻上微有些凌乱。他停在榻边，手伸过去，想要抚平，愣了半晌，却什么也没做，握握拳头出去了。

惠泉安顿下菖蒲，又去打了水来，刚一张口，被沈南溪推开。

“不必了。”

她嘴巴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用眼睛在哀求。沈南溪不为所动，他的神情，原本是紧张地，急切地，到后来变成巨大的失望，再到波澜不惊，从眼里透出淡漠的神气。惠泉掩嘴哽咽了一声，不敢出声。

沈南溪脚步一停，惠泉心里一紧，却见他只是淡淡吩咐道：

“我没有怪你，你回去歇着吧。”

说完径直到院里井边，打了一桶水，慢条斯理地洗了手。惠泉觉得不妥，想要阻止，又迟疑了。洗完之后，沈南溪抹把脸，手扶在井边，低低咳起来。之后再站起身，抬起头，俊秀脸上笼了月光，竟显出一层薄薄寒光来。

***

夏桑落这一路上再没闹出什么动静，一直到了赵家，众人见新娘子回来，纷纷交头接耳，面上却是全然的欢喜，吵嚷着要重新拜堂行礼。

喜堂是早就布置好的，宾客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都是看热闹的。两位新人，一个面无表情身着丫鬟布衣，另一个从头湿到脚，狼狈无比，有人上来请换喜服，一看赵七尹冷冷的面色，又连忙缩了回去。

喜烛高燃，红绸成团，铺天盖地的喜气，众人簇拥着要拜天地，司仪扯着嗓子，高喊：

“一拜天地——”

夏桑落装聋作哑，赵七尹冷睇一眼，那人连忙改口：

“礼成！礼成！送入洞房！”

几名丫鬟围过来，新娘子却全无反应，于是都面面相觎不知该如何是好。赵七尹捉住夏桑落胳膊，径直往内室走，夏桑落被拽得一个趔趄，跟着走了。众人一片静默，司仪张大的嘴巴还没有合住，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

“拜过堂了，大家，大家……院子里摆了喜酒，大家都去喝喜酒！”

谁还敢留下喝喜酒。众人争先恐后地拥了出去。

***

新房已经重新布置过。嫁衣和鸳鸯戏水的盖头搁在桌子上，红烛轻燃，灯花一跳，批驳作响。榻上被子掩不住一骨碌一骨碌的干花生枣子滚出来，裂了嘴的，喜气洋洋。

赵七尹强拉着夏桑落进来，关上门后，把她扔在一边，找了干的衣裳来换，丝毫也不避讳。夏桑落盯着面前的烛火发呆，一直看到眼睛都花了，看什么都是一团黑影。赵七尹停在面前，是一个暗青色朦胧的影子，脸上的表情，怎么也看不清楚。

下颌被抬起来，定定神，才见赵七尹面色深沉地盯着她。他的眼神，让人想起浸在水里的刀刃，锋芒微敛，静静的阴郁的。夏桑落脸一扭躲开，他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手，腕上有一点血丝洇出来。

“还没有喝交杯酒。”

赵七尹很冷静，自己找了杯子来，倒酒，酒水叮咚响。夏桑落心念微动，赵七尹慢慢倒着酒，口道：

“这是你们夏家酒肆的竹叶青，不算亏待你吧。”

说完将酒杯送到夏桑落面前来。清香四溢，略夹杂苦味。夏桑落看了一眼，没有接。

“拜堂都可以省了，这个不如也省了。”

“这个不能省。”赵七尹很坚决，“这个不一样。”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他已经受伤了，难不成还能硬灌自己喝下去？夏桑落犹豫了一下，却接了过来。到这时候还一味逞意气，就不是不识时务，而是眼瞎耳聋了。

于是很干脆地接过来，却没有和他交换，直接仰头喝了。赵七尹及时阻住她，夺过酒杯来，在她留了胭脂的地方，也凑唇将剩余的一饮而尽，扔了酒杯。酒杯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夏桑落一脚踢开，往榻边去。

桂圆花生枣子，一堆干果，夏桑落看了心烦，哪有新娘子该有的娇羞，统统往地上扫，脚下米斗里摆着剪刀和尺子两样，她挑了剪刀放在枕边，抖抖被子。回头一看，正碰见赵七尹毫不掩饰的目光。

“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赵七尹宛若未闻，吹熄了一盏灯，屋里顿时暗下来。他将桌上的蜡烛捻暗了一些，移到榻前来。夏桑落手一停，戒备地盯着他。枕头下的剪刀若隐若现。

“在洞房里搞要死要活的把戏，划不来吧。”

夏桑落冷冷回了一句。

“敢碰我，我让你更划不来。”

赵七尹眉头一拧，脸上显出一丝不耐。夏桑落扯着被子，手刚一动，被赵七尹按住，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中有种如同奇异水草般的东西掠过。她正要说话，眼前一暗，屋里彻底黑了下来。

夏桑落控制住自己即将溢出口的惊叫，被赵七尹压下的同时，一手迅速去枕头下摸剪刀。却又扔开，洞房里出人命，她不想死，也不想蹲大狱。于是拼了命的反抗，咬着牙，一点声音也没有。

赵七尹压住她，握住她两手固定在头顶，就去扯衣襟，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粗暴多一点，泄愤的意味更浓。沉沉的男人的气息压过来，颈边遭到肆虐，夏桑落躲不开，头一偏，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一股血腥气。

赵七尹突然撒开手，站起身来。没有灯，看不清表情，夏桑落感觉到他隐隐的怒气，毫不示弱地爬起来，揪住领子，喘口气，道：

“我虽然事事都输给你，撒泼，你却一定及不上我。”

两个人在黑夜里僵持了半晌。赵七尹冷笑一声：

“果然。”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门在外面被关上，新婚的夜，不同寻常地沉寂。屋里一团黑，夏桑落松口气，摸索着点了灯，到镜子前一看，自己衣衫凌乱，表情却凶狠地像匪徒。唇边有一丝血迹。不是她的血。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后悔刚才没有使出更大的力气，最好咬死他，也省的这样彼此折磨。

彼此折磨一辈子，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她和他怎么会有一辈子？夏桑落暗嗤一声，吐了几口，嘴里仍是血腥味，累了，也管不着那么多，她往榻边一坐，使劲磕脑袋，一边磕，一边诅咒某人。成了亲，还惦记着别的男人，这下就是再被浸猪笼，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她又骂自己。这是一个怨气冲天的夜。

赵七尹往前厅去，走的很快。厅里摆了一桌酒席，宾客却都聚在外面，人也不多，有几分冷清。他自己坐下来，倒了杯酒，手上微抖了一下，酒撒了。他也不管，端起来一饮而尽，喉头一阵灼热。

酒杯刚放下来，就有一只玉白的手伸过来替他添上。蜜儿娇甜的声音道：

“洞房花烛夜，相公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赵七尹微微一笑，拉了一把，蜜儿没骨头似的，偎在他身边，眼里柔情荡漾。解语花他不要，非要一个茅坑里的硬石头。赵七尹自嘲，捻着手里的酒杯，笑道：

“有你在，自然就不是闷酒了。”

蜜儿抿嘴一笑，替他添酒，姿势是极其的优美。赵七尹也乐得欣赏。对饮几杯之后，蜜儿脸上泛起红晕，瞧了瞧赵七尹，低声道：

“相公，我在房里备了酒，不如进去喝吧，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也不方便。”

赵七尹一停，目光在蜜儿脸上溜了一圈，似笑非笑道：

“有什么事这么重要？明天再说吧，今天不方便。”

蜜儿脸色微变，想要再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呢？她一双妙目看过去，却只见赵七尹自己喝酒，旁若无人地。她心中又苦，又涩，又恨，又妒，翻江倒海半天，也只得强笑着退下了。

赵七尹捻着酒杯轻轻转动，酒液微晃，像一个人摇曳不定的心思。他把蜜儿那些真的假的暗示明示都扔到脑后，静静地一心一意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尼姑庵的秘密

夏桑落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榻上了。她掀开被子，有些迷糊，明明记得自己是趴在桌上睡的。

天已经亮了，汲水说话声入耳，唧唧哝哝。夏桑落掀开窗子，见外面院子里还残留着昨天办喜事后的鞭炮纸屑。据说这纸屑是要放三天，好把喜气留住。喜气……她居然真的嫁给赵七尹了。

夏桑落盯着外面发呆，有丫头从窗外过，连忙停住，眉开眼笑叫了声：

“夫人。”

然后偷眼看夏桑落，等着她满脸红晕娇声斥责，结果没等到。夏桑落冷着个脸，也不回答，只是一眼不眨地盯着她。一个新嫁娘，比自己还镇定。那丫头讪讪行个礼，快步走了。

夏桑落放下窗子，榻边早就放好了衣裳，百折裙褶子极密，手工精细，她将一身皱巴巴的衣裳换下来穿了裙子。然后到镜子前梳了头发，辫子拆开，挽上髻，一丝头发掉下来，抿了水贴上去。弯的眉毛，黑的瞳仁，雪白脸。

她梳得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样攸关人生的大事。完了之后，照照镜子，还算满意。她和赵七尹不对盘，他怎么样，不关她的事，但自己的新一天，却是绝对不能马虎过去的。

完了之后，放下梳子，镜子里瞄见赵七尹的身影。也没听见响动，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夏桑落拍拍裙子，起身。赵七尹去开门，吱呀一声，光亮透进来，早有成群丫鬟在外面等着，一听见声音，纷纷行礼下去：

“主子和新夫人万福！”

声音娇脆，响彻整个院落，却没响进心里。夏桑落没动，赵七尹嗯了一声，叫人去拿了红包散下去，众人都是满面喜色，他做完这一番功夫，就出门了。

夏桑落身为新妇，赵家上无高堂，自然不必出门，也就在自己房里等着蜜儿来见。这家大业大，规矩也多，夏桑落嫌麻烦，本来要推拒，一听见蜜儿的声音，却眼睛一转改了主意。

“叫二夫人进来吧。”

蜜儿袅袅娜娜地进来，穿的素净，是为了避讳新娘子的缘故。她倒很知情达理，一进门就捧了茶，恭恭敬敬送上去，口中道：

“来给姐姐请安。”

若是平时面对这样精细的人，夏桑落连手脚都不会摆。她一向和蜜儿看不对眼，这时候也起了恶念头，不接茶，半真半假道：

“叫我姐姐？二夫人，你比我年长，该我叫你姐姐吧？”

蜜儿脸色微变，忙低下头去，乖觉答道：

“是我叫错了——给夫人请安。”

夏桑落暗笑，接过茶来抿了一口放在旁边，却不知道该不该给她红包。蜜儿先起身，有意避过这一节，笑道：

“刚才看见相公出门了，也真是，这样的日子，该留在家里陪着新夫人的。”

说完微微笑着看向夏桑落。夏桑落却不为所动，只是诡异地一笑，不提赵七尹，捉她的手道：

“这有什么关系，有你在就好了。”

蜜儿微惊，下意识地要挣扎，又连忙克制住。脸上难免写出几分狐疑，夏桑落装作没看到，握住了她的手就往外走，轻描淡写道：

“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一起走吧。”

“夫人，这才第一天就出门，不大妥吧……”

蜜儿迟疑，夏桑落却异常坚决，哪里容她推拒，一使劲就拉着人走了。两人一对上，若是体力之争，自然是粗枝大叶的夏桑落取胜。

新嫁娘第一天就往外跑，众人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来拦。蜜儿体弱，没有夏桑落跑得快，在后面追得吃力，心里又觉得不妥，只是问道：

“夫人到底要去哪里，说个去处也好。”

已经出了赵家大门，有丫头赶上来要跟着去，被夏桑落两句喝止了回去。蜜儿越发觉得不对，再也不肯走，夏桑落紧握住她手腕不放，笑道：

“怕什么，又不拉你去卖。”

蜜儿一双盈盈双眼盯着她看，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妹子屠苏有些不大妥，动了胎气在家里闹，连昨天的喜酒都没来喝。”夏桑落蹙眉，满脸忧色，“我要去城外水月庵拜拜，求菩萨保佑她母子平安。”

蜜儿吓了一跳，忙道：

“还是等相公回来再说吧，水月庵离得远，又刚闹过火灾，怕不安全呢。”

“这有什么不安全的？”夏桑落反驳，“求神拜佛，本来就是女人家的事，要他回来干什么？昨天水月庵遭火，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去布施救济，我们不去，太看不过眼，再说——”

她停住，嘴边一丝含义莫名地笑。

“我还要去专程感激了尘师傅给我算的好姻缘呢。”

说完便领头而去。蜜儿无法，在后面踟蹰许久，左思右想，也没办法，只能挤出一点笑容，跟着夏桑落去了。

昨天的火烧得并不大，佛堂毁了，看去一片焦黑。禅室却还完好，树木掩映着，因为来的人多，香火之气更胜。官府的人已经撤了，各家各府的女眷纷纷来看望，都是帕子遮了脸，哪有夏桑落这样肆意抛头露面的。

两人一进去，见小尼姑在外面忙着受布施，了尘心平气和，仍在佛堂里念经颂佛做功课，丝毫不受外面的影响。夏桑落明知这人耳聪目明，也不开口，就在旁边看着。蜜儿上前道：

“师傅昨天晚上受惊了。”

了尘点个头算是行礼，念完一遍经，才睁开眼，从容不迫道：

“菩萨降下浩劫，安心承受就是了。”

夏桑落嘴角微撇。蜜儿与了尘亲厚，一上来自然是满脸关切，两人交谈，夏桑落冷眼旁观，目光在周围转来转去，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蜜儿眼睛扫过她，这才突然想起来，忙对了尘道：

“这是我们新夫人，今天专程来看望师傅的。”

了尘道声谢，眯着眼睛打量夏桑落，夏桑落不待她发问，先笑道：

“师傅忘了我么？上次来这里拜菩萨，就是你掐指一算，算出我红鸾星动——果然不错，难道是师傅神仙下凡？”

了尘自谦，又道了几句恭喜，叫徒儿来请两位施主进禅室里去歇着。

水月庵在夏桑落的眼中一向是财大气粗的，庵里的禅室也不同凡响。夏桑落满心的警戒，进去之后很快将禅室内陈设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只是格外的洁净而且雅致，案上佛经累得很高，香烟袅袅，是点的檀香。

檀香味虽淡，闻了也令人昏昏欲睡，不知道了尘老尼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保持耳目清明的。夏桑落暗自盘算，那边已经有小尼姑布了案，请两位施主用素斋。

蜜儿来的路上惊惶，这时候却完全平静下来，况且她与了尘亲近，对庵里熟稔，行事十分自然，一边为夏桑落布菜，柔声细语道：

“庵里的斋菜味道很好，连相公都喜欢。”

“哦？”夏桑落嗤笑，“他一个男人，难道还会来尼姑庵拜佛？”

“当然不是，”蜜儿低垂了脸，腮边微红，“是我跟这里的师傅请教了，回去做给他的。”

夏桑落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蜜儿倒真是贤惠，赵七尹娶她，也不是全无道理啊。

正想着，蜜儿的菜已经送了过来，夏桑落推拒不得，夹了一筷子，蜜儿两眼看着她，很有些紧张，似生怕她说出一个不好来。夏桑落一口菜半天不咽，眉头微皱，含糊道：

“肚子不好，要去茅厕。”

说完就大咧咧起身走了，蜜儿脸色很古怪，看了看她的背影，关切道：

“茅厕在后面，夫人快去快回，别走错了。”

夏桑落火烧屁股般跑出来，找个僻静角落将菜吐出来，连吐好几口唾沫，皱眉思索。她自幼学酿酒，对药材也熟悉，这菜里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禅室里更是找不出什么异样。莫非因为来的是自己，蜜儿和老尼才特意提防？

这庵里太干净了，才让人怀疑。人都说清净之地最容易藏污纳垢，这么大的庵，往哪藏呢？

蹲在地上想了半晌也没个眉目。夏桑落不急着回去，就在附近转悠。禅室外有竹林，竹子很密，遮住太阳，脚下的土潮湿，是终年不散的植株的腐气。和佛香混在一起，味道古怪。

她来回走了几圈，想不出个所以然。往深处走了几步，更加僻静，荒无人迹，潮气愈发重，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忽见前方有几处杂乱脚印，于是心里生疑，走到跟前去细看，脚印颇大，都是男人的足迹。

尼姑庵里有男人，而且是在这么僻静的地方。

夏桑落的心砰砰跳起来，有些紧张，有些兴奋，看脚印很新，知道这些人还没有离去，于是提起裙子放轻脚步，左右张望。

后方竹影摇晃，有些响动，似有人走过来，夏桑落心里一跳，倏地转过身去，愣住。

那几个人也愣愣地看着她。摆的是准备一拥而上将人拿下的动作。

一个女人，对着一群男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夏桑落憋出来一句话。

“龙师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爷龙小套带着几名衙役甲乙丙丁正张大嘴巴看着她。

疑窦丛生

光看装束，还没人能认出眼前之人就是名闻桐香县的夏大姑娘。可听声音，再一看脸，分明就是她。龙小套替自家主子惦记着夺妻之恨，脑后的包也没消，自然没什么好声气。

“赵大奶奶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里守着，出来闲逛什么？”

夏桑落瞪着眼睛，把龙小套从头打量到脚，不认识一般。打量完了，自顾自往前走。又回头乜斜了他一眼，朝地上呸了一口。

龙小套脸都涨红了，差点想上去揪住夏桑落领子骂醒她。

“夏大姑娘，你也太没良心，说嫁就嫁，还不是看着赵家财大势大，亏县太爷为了你——”又生生刹住。

夏桑落没回头，脸色却变了。沉默了半晌，低头往前走。

龙小套见她装聋作哑，也气得没法。看她发髻高挽，长裙曳地，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妇人装扮了，自己一个外人，又能如何？只是想起沈南溪，又心里不平。

本不想叫她，见她一直往前走去，却又叫住。

“大姑娘留步！不能再往前走了！”

夏桑落又好气又好笑，讽刺他：

“怎么，你们大男人在这里鬼鬼祟祟，我一个妇道人家反而不能在尼姑庵转了？”

龙小套心知她泼辣，刚才一句话不慎，招来讽刺。惦记着正事，也不敢再辩，上前警示道：

“这林子里面有些不寻常，我们正在这查案子，大姑娘再往前走，可就要坏事了。”

夏桑落心中也有疑虑，这一说，马上警醒，问：

“坏什么事？”

龙小套挠挠头，有些不确定。

“还说不准，只知道这林子里有古怪，我们也是瞒着人在这里搜查，要是被那群尼姑看到了，又说不清了。”

两人在这里窃窃私语，因为已经进了林子深处，隔着对面似乎就是尼姑庵的矮墙，有女人的说话声喁喁传过来。夏桑落看那脚印，猛然醒悟过来，龙小套和衙役们分明是借着修缮佛堂的借口暗度陈仓，潜进这林子里的。

原来是沈南溪也怀疑这尼姑庵。只是他们到底要找什么呢？夏桑落只依稀觉得这里有古怪，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仿佛有一团丝絮在脑子里，来来去去，却抓不住。

她呆呆盯着脚下的泥地，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龙小套抓耳挠腮，也有些不吐不快，于是瞄瞄四周，凑到夏桑落耳边去，低声道：

“县太爷吩咐了，让我们来找——”他故弄玄虚，半晌，呼吸吹在夏桑落耳边，“一颗脑袋。”

夏桑落猛然间倒退三尺，一屁股摔在地上，看看身下潮湿的地，浑身发毛，又噌的跳起来。

这一连串动作，可真是行云流水毫无阻滞。龙小套对夏桑落的敬畏回来了几分。

“什、什么脑袋？”

“大姑娘忘了？那颗害你进了县衙大牢的脑袋啊。”

夏桑落醒悟。再看自己脚下，毛骨悚然的感觉挥散不去。她想象自己正站在一颗人脑袋上面。

“为什么怀疑那颗脑袋在这里？”

“以前翻遍整个桐香县也没有找到，县太爷讲，这脑袋必定是在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而且当初验尸的时候，那女人指甲缝里有香灰，这件事，肯定和尼姑和尚什么的脱不了干系。”

夏桑落一愣，跌脚道：

“怎么一早不提？”

“尸体被知府大人做主，早早下葬了，胡员外家又撤了案。县太爷也没办法，只能暂且放手。”

夏桑落义愤填膺，握紧拳头骂了一句：

“狗官！”

自己愤怒，旁边几人却都沉默，夏桑落忽一抬头，见几人都看着自己，龙小套脸上是自己常见的那种既暧昧又慨叹的神情。他们都以为这句狗官是在骂沈南溪。

狗官，可不就是沈南溪嘛。

夏桑落心里一份翻腾，恍惚想起自己从县衙被赵七尹抓走。若不是为了等他，她也不至于那么蠢，自己撞到别人手里。可惜自己望眼欲穿，还不知他在哪里逍遥。

她暗自咬牙，苦的涩的都咽回去。袖子一挽，义气干云的样子。

“准备从哪里开始找？什么都不带，用手挖么？”

她这样干脆，几个大男人反而讷讷起来。

“不成啊，大姑娘，在这里挖，留下印迹，怕会惊动恶人，该牵一条狗，夜深人静的时候，再细细找起来。”

夏桑落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又道：

“什么时候来挖，我也来。”

众人都傻眼，不知该如何作答。龙小套正要用妇道人家该守本分那一套来训诫她，忽听林子边上有人远远叫夏桑落的名字，连忙招呼几人扯呼。再往前几步就是围墙，衙役们身手敏捷，轻松翻了过去，龙小套一翻，滚下来，被人扯着胳膊拽了过去。

夏桑落听到是蜜儿声音，忙走出林子，见她正在林子口往这边看过来。

“远远看这边景致好，过来走走。”

她对蜜儿笑笑，一脸自然地回去。

蜜儿跟在后面，目光在夏桑落泥污的裙子上扫来扫去，笑道：

“毕竟是山上，瘴气厉害，这林子里也不能久待呢。”

夏桑落停下来，与她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半真半假道：

“的确，我看这林子，是有些邪门。”

蜜儿垂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水月庵里消磨许久，眼看着天色不早，蜜儿问夏桑落：

“该回去了吧，我们两个女子，要是晚了路上出点什么事就不好了。”

夏桑落观察蜜儿神情，见她面色如常，并没有特别着急的样子，心里暗道，这女人藏得好深的心[WWW.qinkan.net奇`书`网]机。于是更加不肯让步，坚持道：

“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蜜儿咬咬唇，细声细气劝了几句，夏桑落只是不肯，她无法，也只得嘴上答应了，却难免有几分委屈之色。夏桑落身为正室，霸道作风发挥的淋漓尽致。了尘老尼看了也觉不忍，劝道：

“两位先在这里暂歇，贫尼这就找一名徒儿回去告知赵东家，遣人来接，可好？”

蜜儿很赞同。夏桑落不动声色，目光在她和了尘之间转来转去，冷不丁就冒出来一句。

“你先走吧，我今晚要留在这里和师傅探讨佛法，明日再回去。”

蜜儿一惊，下意识看了了尘一眼，有些不知所措，了尘也颇有些为难，她这庵里，虽常有大家女眷来往，但留人过夜，却从来没有过，万一出什么事，自己是决计担当不起的。蜜儿看了尘神色，怯怯道：

“夫人还是回去吧，要探讨佛法，可以日后再说，也不急于一时，这山里夜凉，惹了风寒就不好了。”

夏桑落却执拗，蜜儿苦劝不下，最后见她脸上有些怒色，也讪讪住口不敢再提，一边请夏桑落坐了，自己出来在外面思谋半晌，下了决心，对夏桑落道：

“我先回去跟相公说一声，晚上叫两个丫头来服侍。”

于是自己叫了几名小尼姑提了灯笼陪着，急急回去了。了尘老尼顺水推舟，叫人来收拾了干净的禅房。夏桑落被带进去，尼姑们去做晚课，她一个坐在室内，等着天黑好行事。

冬日夜长，夜幕却迟迟不来，她等着，怕老尼姑真的来和自己探讨佛法，于是假称疲惫，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这禅房许久未住人，有一点潮气，木头的味道不断在鼻子里绕来绕去，有些呛。纸窗外，佛堂的飞檐被烧得焦黑，堂内烛火亮堂，念经的声音如波涛一般传过来，催人入眠。

居然真的睡着了。

短短的瞬间，做了一个梦，记不清内容，只有模糊一片，似乎幽幽一双眼，在佛堂的帘子后，睁大眼睛盯着自己。

夏桑落翻身起来，心跳的厉害，有些口渴。

旁边的烛火已经灭了，她摸黑下来，坐了片刻，心跳渐渐恢复正常。天已经全黑，不知道几时，隔着几间，了尘老尼敲木鱼的声音传进来，驾驾驾，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像一只小虫子，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肠里胃里扭动，焦躁，丝丝入骨。

夏桑落忽然起身，披上衣裳，蹑手蹑脚地出来。

隔壁木鱼一直没有停，她绕到屋后，找了一盏灯笼来点着，一直到白天去的林子附近。冬天连虫鸟都少了，林子里寂静无声，她跳高灯笼看了看，硬着头皮走进去。

晚上露水重，林子里格外湿，一步一个脚印，细枝搔着脸，发痒。夏桑落拨开重重树枝，往深处走去，白天来过，路熟，一直到了围墙附近，墙上衙役们的脚印还在，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还会来。

也许就在今晚，可她不能这样等着什么也不做。

左右看看，费好大力气折了挺粗的树干下来，在地里翻，看哪里土比较新。明知道没什么可能，总抱着一丝希望，慢慢在周围找开去。

来回找了几圈，都没有，夏桑落拿树干当拐杖，站在地上发呆。呆了一阵，棍子□，在满目狼藉的地上又看了一圈，却忽然心里一跳，两步赶上去，见那泥里有一点东西在灯下闪闪发亮。

她心里着急，蹲身将那东西从泥里扒出来，也不顾污秽，细细擦干净了看，是一只短的银簪子。极普通的样子，十个女人里面有八个都会戴的那种。

夏桑落有些泄气，却仍是小心翼翼将簪子收起来，毕竟这一趟也不算是徒劳。

只是，从怀疑那簪子跟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关系，心里有些毛毛的，她拍拍胸口，正要再继续，忽听身后脚步声，自知是龙小套来了，心里一喜，转头急声道：

“这么晚才——”

最后一个字梗在喉咙里。她面色僵硬，手上的灯笼晃了晃，又攥紧。

了尘老尼举高灯笼看看她脸上的神色，笑笑，问：

“赵奶奶不是说要探讨佛法么，怎么到这僻静地方来了？”

密林幽会

夏桑落迅速调整脸上的表情，瞬间便镇定下来。

“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

了尘颔首，笑道：

“晚上外面冷，赵奶奶留神别着了风寒。”

说着将灯笼换个手，过来扶了夏桑落一把。她的手干瘦，却有力，隔着袖子一握，仿佛一只很有用的钳子，令人无从挣脱。夏桑落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娇弱女子，只一用力，便挣开了。

了尘被她一推，诧异道：

“怎么，赵奶奶不想回去？”

“不是要探讨佛法么？”夏桑落煞有介事，“我在禅房里睡着，总有些不大心安，出来走走才觉得好些，要探讨佛法，总得等脑子清静。”

了尘看着夏桑落，灯火晦暗，她脸上的皱纹愈发细密，每一道皱纹里都藏了莫测的心机。夏桑落并不怕她，大胆直视。了尘笑笑，下了决断。

“赵奶奶，我看你是入了魔障了。”

夏桑落眼神一眨。

“有污秽的东西在禅房里么？”

“污秽的东西，有，但不在禅房，在人心里——”

说着就要来碰夏桑落，夏桑落往后一躲，目光再扫过来，就有了一丝锐利。她袖子里一点亮的东西闪过，分明是首饰锐器一类。了尘悚然一惊，迅速收回手，脸上已经换上随和的笑容。

“心里有魔障，平日多念经参悟就可以驱魔——若真是想清静，那贫尼也不敢再打扰，这就回去了。”

说完便提了灯笼慢慢离开。夏桑落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尽头。这尼姑，走路的姿势倒很闲雅，虽然老了，眉目间却留有出往日痕迹，分明就不是普通人。

早知道这老尼姑不安分，必定会跟踪自己。若不是这簪子拿着趁手，还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夏桑落捻起那根细细的银簪子在眼前看了半晌，也不觉得害怕了，郑而重之地收了。再听见背后响动，便几乎已经肯定。

“龙师爷，这回是你了！”

果然见围墙上一颗脑袋慢慢探出来。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正是龙小套。

“大姑娘，为什么不留那个老尼姑在这里多说几句？可惜，没套出什么话来。”

夏桑落哼了一声，环臂当胸。

“你在那里鬼鬼祟祟，老尼姑精明，铁定要把你揪出来。”

龙小套悻悻一笑，蹲在墙头还磨蹭了一下，被后面一推，头朝下栽了下来，摔得凄惨，又不敢叫。夏桑落幸灾乐祸，偷笑一阵，问：

“带了几个人来？不是说要来找脑袋？”

龙小套揉着屁股，往墙后溜了一眼。

“也没多带人……”

夏桑落哪信他的，上前几步到了围墙边，果然见一人从那头翻了过来，动作比起龙小套自然是娴熟许多。翻过来，他却没有跳，一脚蹬在墙头上，目光看向下面的夏桑落。夏桑落仰着头，张着嘴，看着他发愣。

亮的眼睛，好像天上的星子。

两人这样一高一低看了半晌，龙小套咳了一声。那人目光一闪，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站得很稳。夏桑落也回过神来，生硬地笑了一下。

“县太爷亲临，真是难得。”

沈南溪无声地笑笑，将墙上自己的脚印除去，又习惯性地掸了掸袖子，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半夜做贼的自觉。夏桑落想起他方才翻过墙头的样子，暗自腹诽，不知道翻过多少人的后墙，动作这样熟练。

龙小套忙解释：

“大人前些天来过几趟，对这里比我还熟悉。”

夏桑落讪讪，支吾了几声，目光不受自己控制，又落到沈南溪身上。他在看着她。她心里有恨，有气，也毫不示弱地瞪回去，结果眼眶发胀，瞪不下去，正要掉头，他却先一步转开目光去。

她背着身子，暗自整了整脸上的神情。听见沈南溪平静的声音对龙小套吩咐：

“我把它绑在那边的洞口了，你去解开牵过来。”

夏桑落一愣。龙小套答应一声，紧走几步俯下身子，从墙洞那里探出手去，将狗牵了过来。

自己在这里半晌，居然没有察觉这里有狗在，夏桑落吃了一惊。见那黄狗迷迷瞪瞪的样子，没睡醒似的，龙小套从怀里掏出点东西在它鼻子下凑了凑，那狗抖了抖，精神起来，呜哇叫了一声。因为嘴上蒙了布，叫声很闷，像狼嚎。

夏桑落身上有些发毛。

下意识往沈南溪身边靠了靠，沈南溪却一步走开，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夏桑落暗骂几声，见沈南溪过去牵了狗来，摸摸它的脑袋，满脸的疼惜。

“落落，跟我来。”

夏桑落脑子里轰的一声。沈南溪视若无睹，牵着这只落落从自己面前过，龙小套闷着头追上去，向夏桑落投以诡笑。

蒙了一阵，回过神来，见沈南溪始终不变的严肃神情，气得牙痒痒。暗自安慰自己好女不跟男斗，也跟了上去。

落落——暂且先这样叫它吧，迷糊了片刻，清醒过来，呜哇几声之后，抽抽鼻子在地上搜索起来，它看着笨，动作却不慢，带着几人在林子里转来转去，偶尔停下来，众人都是一惊，屏住呼吸等待，却拖出来几张草纸，还有女人用过的秽物。

于是都失望了。落落耷拉着耳朵，夏桑落灭斜着眼睛：

“还以为是多聪明一只狗呢。”

沈南溪一边四处看，淡淡接话。

“比起某人是聪明许多。”

夏桑落又开始牙疼了。

龙小套连忙打圆场。

“大姑娘别小瞧了这狗，这是大人特意跟朋友借的，咱们这边还没有呢。据说查案子的时候都用到，灵的很。”

夏桑落别过脸，不相信。暗自却不忘了留意眼前的动静。落落四处奔跑，停下来喘口气，耳朵不断耸动，似乎也在犹豫。三人摒声静气等着，见它抽抽鼻子，忽然撒开腿往前面跑去，于是跟上去。

跑到树下，落落鼻子在地上东嗅西嗅，爪子刨个不停，有些急躁。三人都紧张起来，沈南溪目不转睛，夏桑落往前凑了凑，他忽然横过来一眼。

“赵大奶奶往后挨着点，小心出事。”

夏桑落本来满心的紧张，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定住了。沈南溪指挥落落在地上刨了半晌，忽然脸色一变。只见落落从地上慢慢拖出来一堆东西，黑的，一拽都拽了出来，像是头发，都快腐得难以辨认。

沈南溪小心翼翼用树枝在里面拨拉，白森森的头颅露了出来，齿骨两合，咬得严实，眼睛那里是黑洞洞两个窟窿，仍有蛆在窟窿里爬进爬出。

夏桑落倒抽一口气，指甲都掐到了肉里。她愣愣地看着面前两只黑的窟窿，忽然想起自己做的梦，一双眼睛，幽幽的，在帘子后看着自己。

落落呜了一声，转过头来，嘴里还挂着丝丝缕缕的头发。

夏桑落脑子一片空白，张口就要惊叫出来，一只手迅速上来捂住。

叫声咽了回去，她惶惑的目光落到沈南溪脸上。他的眼睛亮的像星子，给人信服和安慰的力量。声音虽淡，手却是暖的。

“不要叫。”他在她耳边叮嘱，“不要怕。”

然后放开手。夏桑落缓缓点头，脸色仍是是惨白的。她到底害怕，不敢再看那头骨，沈南溪却面色如常，用树枝拨拉了半晌，对龙小套道：

“看这情况，是腐烂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了。”

龙小套脸上的肌肉一直在抽搐，似随时都会吐出来。半晌，答道：

“带回去给仵作检查，就知道是不是那具女尸的另一部分了。”

还要带回去？夏桑落又一阵恶心。沈南溪将树枝扔开，收了手，思索半晌，点头道：

“带回去吧。”

说完站起身，夏桑落也要起身，脚下发软，站不起来，不意一只手伸过来拉了一把，她借助他的力量站稳。龙小套蹲在地上，呆呆地看向沈南溪。

“你，把那个弄起来——带回去。”

沈南溪吩咐完，拍拍手，已经完成任务的样子。龙小套从地上跳了起来，窝到角落去吐，兼哀叹自己惨遭压迫的命运。

片刻，三人离开这晦气的地方。落落嘴里叼着布包，里面鼓鼓，装的脑袋。龙小套暗道：大人压迫我，我就压迫它——生活可不就是如此？有几分得意。

落落跑得快，哧溜从狗洞钻了过去，龙小套急着追它，几步赶上翻过墙去。反丢下夏桑落和沈南溪在后面。夏桑落心有余悸，也没觉察，垂首走了片刻，忽然觉得不对劲，抬头只见沈南溪，心里一跳，不知该如何迈步。

这样一个晚上，心情之复杂，是她这几日都没有过的。她迟疑了半晌，正要开口，却忽见沈南溪竖起食指在唇边示意噤声，马上醒悟。

林子外有灯影摇晃，是个小尼姑的声音，却怕林子深不敢进来，只在外面试探性地叫了几声。

“赵奶奶，赵东家遣人来，说要接你回去呢！”

夏桑落不及反应，被沈南溪拽着胳膊一拖，到了浓密树后。枝桠一挡，突然暗下来，灯光隐隐绰绰，她心里绷紧了弦，没来由开始紧张。沈南溪身形一动，将她按住靠在树身上，两人身形都掩着。

看不清，夏桑落心里一急，双手要推，沈南溪捉住她的手固定在胸前，凑到耳边来，气息吹拂，温温的，痒人。本是暧昧的，因了外面那不远处的烛火，夏桑落更加心跳如雷。他说了什么，怎么都分辨不清。

最后只恍惚记得他似乎有这一句：

“不要和赵七尹牵扯太深——你总要离开他的。”

烛光又远了。沈南溪叮嘱完，放开她，翻墙离开了密林。夏桑落呆呆地站在树后，半晌，反应过来，沈南溪却没了人影，只有两只脚印在墙上。她过去除了脚印，找到自己的灯笼，游魂似的回去了。

寄生

夏桑落出了林子，招呼一声，那小尼姑正心焦，见了她，一脸喜色。又挑起灯笼觎着夏桑落脸上的神色，小心道：

“赵大奶奶哪里去了？叫人好找。”

夏桑落随口敷衍了，小尼姑年龄尚稚，也不懂事，又追问道：

“不是一个人吧，刚才分明听见有男人说话……”

夏桑落微惊，正要岔开去，小尼姑却自知失言，掩嘴嘻的一笑，吐舌头道：

“大奶奶莫生气，以后不敢再混说了。”

夏桑落见小尼姑满不在乎的神色，心知有异。十来岁的小孩子，察觉到自己和男人在林子里私会，竟是这种反应，可不是司空见惯了么？早知道这尼姑庵里有古怪。

心下暗自盘算，面上却做不经意的样子，从袖里摸出几个铜钱塞到小尼姑手里，叮咛道：

“去买几个油果子吃——别的事可不能乱说，师傅那里也不行。”

小尼姑欢天喜地地接了，点头：

“晓得晓得。”

一大一小两个回到庵里去，夏桑落满腹的心事，又兼方才受了惊吓，面色有些不大好。一见两名赵家家丁跟门神似的等在禅房门口，脸色登时冷了下来。

“不是说了今天晚上要在这里留宿么，你们来做什么？”

家丁唯唯诺诺，虽不敢反驳，来意却很明确，一定要接夫人回去，想来赵七尹没少发脾气。夏桑落目的达到了，也不多刁难，收拾了东西就被家丁护着走了。

仍是小尼姑挑着灯笼来送，夏桑落走到庵门口，回头一看，了尘老尼在佛堂里念经敲木鱼，全神贯注的样子。木鱼声驾驾，夜里起来的时候还觉得恐怖，这时候摸着些门道，便鄙夷起来。

呸！装神弄鬼！

暗骂一句，紧了紧衣裳，出门。

庵外停了轿子，几名轿夫在台阶前坐着等，见夏桑落出来，都松口气，簇拥着请夫人上轿。夏桑落并不习惯这样大的排场，这时心里有事，也顾不得，便提起裙子上去了，轿子一起，晃悠悠上路。

夏桑落气息未定，忽觉身边有另一人的气息，又是一惊。那人出声制止了她的惊惶。

“和了尘师傅探讨的怎么样了？”

声音很低，态度轻慢。夏桑落掀了旁边的帘子，一点光透进来，浓眉，挺鼻，靠在里面坐着，离自己不过一臂的距离。分明就是赵七尹。看到他，马上浑身不对劲，夏桑落掀帘要下轿。

被他拦腰一拖，又拖了回来。她要挣扎，在轿子上动作不宜过大，又顾忌着外面好几双耳朵，于是也松了劲。却不愿太亲近，于是从他怀里挣出来，保持着距离。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要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吓人。”

赵七尹话中另有所指。

“我怕进去打扰你的好事。”

夏桑落心中微惊，不知道他所指的到底是什么。和沈南溪见面的事，他决计不可能知道，这话，想来也不过讽刺自己而已。夏桑落冷笑，试探道：

“打扰什么，反正你在这里，也不算什么生人。”

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夏桑落问完这一句，有些紧张，却半晌不见他出声，她刚一动，却见他手伸过来，捏着她的下颌，转向窗子的这一面。夏桑落的脸露出来，眉目都看得清楚，她一时紧张，也忘了挣扎。

赵七尹沉默片刻，俯首看着她，缓缓道：

“你这糊涂脑袋里装的好奇心，可真让我——”

夏桑落盯着他，他却忽然收住口。不知道他下半句想说什么，她暗自猜测。赵七尹打断她的思绪，一手抚上她的脸，轻道：

“你总是想东想西，却忘了想一件事——今天可是我们成亲的第二天呢。”

这语气，近乎深情。他的指尖冰凉，爬在人肌肤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令人既厌恶，又无从摆脱。夏桑落打开他的手，退后一步，警惕道：

“你想干什么？”

赵七尹目光掠过她身上。她的戒备的姿态，警惕的神情，冷淡的语气。他却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坐好，唇边一抹笑。

“没关系，来日方长。”

瞬息间又恢复了那个残酷阴险的赵七尹。刚才短短的一瞬间，那个近乎深情的人，像错觉。夏桑落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只白森森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睛，她浑身发寒，正要抢话，轿身一震，外面一个声音道：

“主子夫人，到了。”

终于到了。夏桑落二话不说掀帘下轿，赵七尹在后面，也跟着下来。赵府门口灯笼高悬，蜜儿带着一名丫头等着，先看赵七尹，再看夏桑落，匆匆行个礼，笑道：

“回来就好。”

赵七尹嗯了一声，领头进门，蜜儿在一边，等夏桑落进门，自己才跟在后面进去，目光还有意无意在夏桑落身上停留了片刻。夏桑落只做没有看见。

待进了门，看时间，都已经快二更。蜜儿忙前忙后，带着丫头弄了水来给两人洗濯。夏桑落坐在桌边发愣，赵七尹进内室换了衣裳出来，蜜儿正要走，手上端着水盆，不便行礼，便笑一笑，道：

“我先回去了。”

“先等等。”赵七尹把手巾扔到一边，“我和你一起去吧。”

蜜儿微愣，外面的丫头也都惊诧。这才成亲第二天，就让新夫人独守空房？夏桑落却面无表情，在一边不知想些什么。

“夫人今天晚上劳累了，让她好好歇息，不要吵。”

赵七尹吩咐完，顺手合上门出来，外面的丫头都是一脸的无所适从。蜜儿却掩不住喜色露出来，羞涩答应一声，跟着去了。

夏桑落哪管这些妻妾争宠的戏码，赵七尹离开，她乐得一个人。虽不知能这样持续多久，能推迟一天都是好的。于是放松下来，吹了灯，准备睡觉。

却已经过了时辰，怎么也睡不着。自己经历的这一个晚上，一辈子也难遇到第二回。水月庵的古怪，了尘老尼的嫌疑，还有那令人惊惧的头骨，轮番在眼前出现，驾驾的木鱼声一直在耳朵里，甩也甩不脱，像附了骨的蛆。

夏桑落心急，拉起被子往头上一蒙，眼前全黑，倒有了些睡意。模模糊糊又看见了亮如星子的一双眼睛，平静下掩着情意，有时焦灼，有时欢喜。她想，他是跟着自己入了梦。

夏桑落含糊笑笑，睡了。

院子另一头厢房里，蜜儿暗自欢喜。尽心服侍赵七尹安歇后，她对着镜子慢慢梳理着长发。从镜子里见赵七尹眉峰微蹙，颇有心事，便在榻边坐下，柔声问：

“相公在想什么？”

赵七尹问：

“今天去水月庵没出什么事么？”

蜜儿心知赵七尹心思又落到了夏桑落身上，虽然不悦，也不敢露出来，解释道：

“我今天已经尽力阻止了，夫人非要去，也没有办法……”

见赵七尹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眼神是极犀利。仿若心事被洞察，心里有些慌，方才的话说不下去，又忙道：

“不过没被她发现什么，不过在庵里到处走了走，和了尘师傅谈了几句。”

赵七尹不动声色，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起身披上衣裳，站在地上垂首想着心事。蜜儿观察他脸色，看不出眉目，一急，便低声道：

“相公既然这样忌惮她，为什么当初还要娶她进门，不是自找麻烦么？”

赵七尹抬首看她，冷笑道：

“怎么，你还在耿耿于怀，所以才任她这样来坏我的事，好等着我制她？”

“相公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的什么——”赵七尹眼神很冷，“你对夏桑落做的那些，在江边有意陷害她，又拿什么女尸来故弄玄虚，这些我每一样都记在心里，你最好小心点，若再有下次，让你纳命来抵。”

蜜儿身形一震，脸色变了又变，嗓子突然拔尖：

“怎么，现在后悔了？想要替她伸冤了？即然这样，当初干脆去官府报了案要我的命，为什么还要娶我，专门娶我来看你们两个夫妻情深举案齐眉？”

“你又在想些什么?我们之间不过互相谋利而已，合则合不合则散——我就算和夏桑落怎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蜜儿眼泪都快下来，又恨又惊。

“我就这样不值得你怜惜？我哪里比不上她？”

她一流泪，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总是拿眼泪来当武器的女人，蜜儿属第一。赵七尹笑笑，摩挲着她瀑布般的长发，忽然手上一拽，她头被迫扬起来，睫毛一闪，沾着细碎的眼泪。

“你这样一个包藏祸心毒如蛇蝎的女人，有什么地方值得人怜惜？”

“我包藏祸心毒如蛇蝎？那你又是什么好人了？”

赵七尹一笑，放开她。

“不错，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看了她一眼，笑得残酷，“谁告诉你我是好人了？”

说完便随手拎起衣裳出门了。蜜儿掩着脸，慢慢坐下来，低声啜泣。既恨他，也恨自己，可她最恨的，莫过于同一个院子里隔着厢房的那个、貌似什么都蛮不在乎的女人。她心里恨着，脸上闪过一丝怨毒。

隐秘

沈南溪连夜召了仵作来。尸体已经被知府大人做主早早下葬，自然不能再挖出来，仵作只查验了头骨，骨骼切口都细细看过，回禀遇害时间的确是月前，与发现死尸相差不远，伤口也大致吻合。

龙小套大喜，迅速看了沈南溪一眼，正要说话，沈南溪却对仵作道：

“知道了，你先回去——今天的事不要传扬出去。”

仵作奉命离去，沈南溪命人将头骨收敛了，再无话语。龙小套亦步亦趋跟了他半晌，终于按耐不住，提醒道：

“大人，还不行动？”

沈南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行动什么？”

“去尼姑庵抓人啊！庵里出现了人头，分明就是凶案发生地，大小一群尼姑没一个脱得了干系！全都抓起来严刑拷打！”

“你可知道水月庵里有多少尼姑？”

“大小不过百十来个。”

“不过百十来个？”沈南溪笑，又问，“那你可知道水月庵背后撑腰的都有什么人？”

龙小套白日去见到各府女眷来往的胜景，也皱起了眉头。

“这水月庵背后撑腰的人不少，光知府大人一个，就难对付。”

“区区一间水月庵，牵扯不小，抓人来查不难，难的是如果差不多个所以然，得罪的就不是一人两人，到时候我这个小小县丞就真的做不下去了。”

龙小套替沈南溪抱屈，气得拍桌子。

“大人这官当的憋屈，知府大人官高不能得罪，赵七尹势大都要得罪，如今连一个秃头尼姑都不能得罪！什么清净世外地，分明是藏污纳垢的污秽之所，留这样一间魔窟在桐香，还不知有多少人要遭罪！”

沈南溪没有说话，意味深长地看了龙小套几眼。他倒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样子。方才在水月庵发现头骨的时候自己也是很震惊的。难为夏桑落——想到她，心里微微一动。

龙小套并未发觉他的心不在焉，仍是满脸激动，问：

“那怎么是好？大人既然怕，咱们就干脆当做什么都没发现，就这样放过算了？”

沈南溪也不生气，心平气和道：

“并不是怕，不过要万无一失，证据确凿才好动手——如今确认凶案和尼姑庵脱不了干系，你去私下找苦主来，查清死者和尼姑庵的关系，若能证实她失踪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尼姑庵，那就有了更多把握。”

龙小套奉命去办，再回来时，经过院子，听到低低的叫声，吓了一跳，才想起来狗还栓在旁边。这案子若能破，这狗居功至伟，龙小套心里高兴，找了肉来给它吃。这狗食量颇大，吃了还不够，又要，差点咬了龙小套的手指头。

龙小套受了惊吓，叹道：

“小落落可真够凶悍的。”

沈南溪在旁边看着，也蹲下来，摸摸狗的脑袋，它呜哇几声，安静下来。沈南溪轻轻道：

“落落……”摸着摸着，自己也笑起来，“落落。”

落落尾巴一甩，缩到角落里去蹲了下来。沈南溪唇角微扬，仍带几分笑意。龙小套暗想，去庵里的时候这狗还叫旺财，见到夏桑落，就忽然被起了这么个名字。大老爷是有意气夏大姑娘呢。

不对，是赵大奶奶了应该。龙小套忽然沮丧起来。

翌日，苦主家人被龙小套悄悄叫来问话。沈南溪的猜想大致被证实。死者生前常往水月庵去，说是与了尘师傅私交甚笃，在那里过夜也是常事，人说起胡员外家的小妾，都知道是潜心向佛之人。

沈南溪听了，未予置评。苦主却心知有异，本来就对当日知府作为不满，这时正好抓住了机会平冤昭雪。沈南溪起身，将地上跪着的苦主拉起来，温声道：

“放心，一定为你做主，只是今日的事，千万不能往外传扬。”

苦主千恩万谢地去了。龙小套探进头来，沈南溪一脸严肃，命令道：

“去把胡员外给我找来。”

这样严肃的语气。龙小套心里微惊，连忙答应。沈南溪端坐在案后，一脸的心事重重。

胡员外老大的年纪，被龙小套拉来，跑得气喘吁吁，还忙不迭地问：

“龙师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别问。”龙小套虎着脸，“进去了县太爷自然跟你讲。”

胡员外满头雾水地进了县衙后堂。书房里没人，他左右看看，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往帘后探脑袋。刚一探过去，吓了一跳，连忙咳了一声，退回来几步，跪地上磕头道：

“大老爷急召，不知道是小民犯了什么错了么？”

沈南溪冷眼看他，坐在案后。

“不错，你是犯了错。”

胡员外猛然抬起头来，满脸惶惑。沈南溪脸色一冷，问：

“当日在知府大人面前，你说自家的女人是回娘家路上被贼人害了性命，到底是不是？”

胡员外脸色一变，见情况不妙，忙道：

“回大人，当日也是情急之下混说的，只是如今世道混乱，贼人横行，才想着可能这样——也不确定，或许真是被人有意谋害了性命也说不定，请大老爷做主！”

沈南溪冷哼一声：

“做主也可以，你需得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胡员外眨巴着眼睛，仍有些迷惑。

“我问你，当日发现女尸是你的女眷，命你来认人，你为何拖拖拉拉不肯来？后怀疑死者是被人谋害了性命，真相就在眼前，你却不肯追究，急巴巴埋了人——”

“大人冤枉！当日都是知府大人做主——”、

“还狡辩！便是知府大人坚持，你堂堂一家之主，家里出了人命，妾氏被人残忍杀害，你连一句话都没有？凡是人，可有你这样冷血无情的？都说人老来心善，要为下辈子积德，更何况你还和死者有过数年夫妻之情？”

胡员外冷汗涔涔，磕头如捣蒜：

“大人明察，不是我冷血无情，只是这女人——”

支吾了半晌，似难以启齿。

沈南溪目光中闪过一丝锐芒，追问：

“这女人如何？事关重大，由不得你吞吞吐吐，不管有什么隐私秘辛，全都说来。”

胡员外原来还顾忌着面子不肯直言，被沈南溪一吓，也不敢再瞒，犹豫半晌，才道：

“大人，这女人，本来我也是很宠爱的，可是后来，她……她有些不大规矩，我也就有些嫌弃了。说是老夫少妻，我也是委屈了她，所以总尽力补救，可这女人不知好歹，总爱招蜂引蝶给我丢脸，别的不说，光三天两头往水月庵里跑——”

“水月庵碍着你了么？”

“大人有所不知。”胡员外脸红到脖子根，“这水月庵，外人看来都是清净佛地，谁知道内里完全是两样，也就只有大户人家自己明白——这庵里藏污纳垢，男盗女娼，令人厌恶。了尘老尼奸邪，特意拉了好人家的女眷去做佛事到处招摇，引那些色中恶鬼去，做些龌龊事。”

已经说不下去。

沈南溪也皱眉，没再逼问。想了想，又问：

“可是我曾去过水月庵，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如果真有这些事，人都藏在哪里？堂堂佛地，人来人往，怎么行事？”

“这我也就不明白了，也正是如此，水月庵才一直这样香火鼎盛，不然老夫早带人冲去，砸了这贼窝！杀了这臭尼姑！”

沈南溪暗忖，看来这尼姑庵里，必定有机关，窝藏贼人妇女，也许花雕也被囚在这里，只是得找个机会再好好搜查，否则自己也束手无策。又问：

“当日你的小妾为什么出门，去了哪里，你都知道？”

胡员外嗫嚅半晌，又不肯说，被沈南溪冷眼一扫，再看龙小套持着夹棍站在帘后，当即头皮发紧，忙道：

“是。这女人当日离家，我是知道的。当时正是桐香县斗酒大会的时候，各地都有人来凑热闹，有几位上面的大人也在，其中有一位宿在我家里，不知怎的，就看上了这女人，有意讨过去，我找个借口回绝了，这位大人虽然不悦，也没有说什么，第二日就离开了。我心里不安，担心会出什么事，就让小妾出门躲避几日，结果她这一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南溪目光一闪，问：

“这位大人，到底是哪位？”

“是一位管盐政的大人，堂堂三品高官，位高权重，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这样胆战心惊。”

沈南溪有些诧异。

“这么说，并不是知府了？”

“不是知府，这位大人可是知府都要巴结的对象呢。”胡员外本是无心，说出这一句，也突然间心里一动，“这案子会不会是哪位大人指使的？”

沈南溪面色郑重，并没有回答。胡员外自己先慌了，怯懦道：

“大人，我看事情不妙，还是当初那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不管是知府，或是别的哪位大人，都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不过一个女人，死了也就死了——”

刚说到这里，忽见沈南溪一眼看过来。他的目光里，如同结了冰，寒气逼人。胡员外心里一惊，嗫嚅几句不敢再多言。沈南溪忽然起身，吩咐道：

“今天这件事，就这样，你回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有我自己承担——不过若是要你上堂作证，你可不能推脱。”

胡员外犹豫半晌，磕头称是。再起身时，腿已经软了，沈南溪使个眼色，龙小套跑来扶着他出门而去。

沈南溪抄着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目光落在那一叠子整理出来的人口失踪案，脸色越发深沉。

胡员外被送出门，告别了龙小套，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停地哆嗦，真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一想到日后可能遇到更大的劫难，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都是女人惹的祸，可怜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苦。胡员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从县衙出来拐个弯，忽见前面一个人挡着。一愣，再看来人，当即脸色就变了。

“胡员外，刚去过县衙么？看你脸色不好，来澄霞斋坐坐，喝些酒压压惊吧。”

是赵七尹。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话中却有着不容人拒绝的压力。胡员外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赵七尹一笑，抬手做个请的姿势。

“请吧，我们来谈一谈……今天这件事。”

夫妻之事

送走了胡员外，赵七尹在澄霞斋呆了很久，看着窗下街上人来人往，面上由方才的冷峻慢慢变得平静下来。忽然想起当初夏桑落装腔作势在街上自卖自身，碗边敲得脆响，像个小要饭的。

他脸上逐渐柔和起来。

坐了许久，准备要走，忽而回头一看，见下面有人经过，赵七尹一愣。

是夏桑落，还带着菖蒲。已经身为人妇，还带着小厮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打闹闹，太不成样子。赵七尹微愠，见她笑得恣意，却又心里一动，想阻止而没有阻止。找了一根筷子来，随手扔下去。

正好落在夏桑落脚下。

夏桑落停住脚步，抬头看，见赵七尹站在楼上窗边。她怒气横生，想要发作，却又忍住。这一趟是从夏家酒肆来，眼看着酒肆破败，心里凄凉，再一看澄霞斋生意红火，愈发不平，于是裙子一提，噔噔噔上楼。

掌柜的自然知道老板娘的厉害，连忙请夏桑落进雅间去。

夏桑落不理，站在楼梯上，左右看看。她第一次来到这富丽的澄霞斋，而且是以老板娘的身份，心情自然复杂。

正在出神。赵七尹从雅间里出来，靠在门边，问：

“如何？”

他挑着眉毛，脸上竟有些期待。夏桑落不愿他得意，虽然心里暗自点头，面上却没有反应，只哼了一声。赵七尹微微一笑，不与她计较。

两人进了雅间。夏桑落眼睛快，马上注意到桌上是两只杯子。这里显然是赵七尹的“御用”地盘，来人不知是什么来头。赵七尹一看她表情，便知道她脑子里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点破，只问：

“又去看你的酒肆了么？”

夏桑落又被他勾起心事。想起自己的酒肆，代代相传，毁在她手里，而他这里，依旧风光，于是满腔的恨都勾了起来。只恨不得将手下的杯子捏碎。

赵七尹扫一眼她的动作。似自言自语：

“我若是毁在他手里，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他？夏桑落不顾这个他字。听赵七尹这样讲，她也不避讳，直接答道：

“不错。”

赵七尹不怒反笑：

“好干脆。”

夏桑落迎上他的视线，也不躲闪。赵七尹看着她。这双眼睛，澄澈的，一丝杂质也没有，熠熠生辉，喜笑怒骂各有风采。他有时候想，即使是为了这双眼睛，他也——

他笑了笑，掉开目光，再回过头来时，已经是一脸的嘲弄。

“果真心狠，可惜——”他拖长语调，“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夏桑落嘴角扯出一个笑的弧度，没有作出回应，只是垂眸看着杯子里的水波，偶尔目光落在窗外，却独独不肯留在赵七尹身上。气氛有些僵滞。赵七尹心念微动，掀帘对掌柜的吩咐：

“去搬一坛酒来。”

掌柜的搬了极小的一坛酒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夏桑落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一脸的狐疑。赵七尹拍拍坛子，一层灰。

“第一次来澄霞斋么？请你喝酒。”

不意赵七尹有此一举，夏桑落心里诧异，又怕他灌醉自己做什么坏事，于是迟迟不肯动手。赵七尹自顾自拔了塞子，酒香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夏桑落开始动摇，并不是馋，而是好奇。澄霞斋的酒，名声在外，她却从来没有碰过。

看赵七尹一脸认真，不似平日那样满肚子鬼主意。而她的酒量，也不差。

夏桑落不再迟疑，接了酒杯。看着酒液从壶里倒出来，叮咚响声入耳，极动人。澄霞斋的名字很贴切，一个澄字，一个霞字，澄清透彻，灿若霞光，都是赞酒的绝佳好字。她举杯，凑在唇边抿了一口。

赵七尹三番四次赢得斗酒大会，也不是徒有虚名。夏桑落暗忖，心情更坏。赵七尹看她表情就知道答案，自然不用再问。

“若说一个醇字，也许比不上夏家酒肆，但澄霞斋酿酒，都用的上好药材，精挑细选，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南边的丁香北边的糖，春丁香冬寒泉，集的是天下的珍材和四季的灵气。”

夏桑落□着手里的酒杯，撇嘴一笑，做了个丈量的姿势。

“不错，差的不远——也就那么十里八里而已。”

赵七尹没有反驳。微微一笑，替两人又分别添上。夏桑落嘴硬，却也没拒绝，这样如仇敌般的两个人，竟对酌起来。

都是酒罐子里泡大的人，海量谈不上，一壶酒倒完，都还是清醒的。夏桑落摇摇壶，有些遗憾，杯子里剩下的一点便不肯再喝，一手托腮，在面前晃晃悠悠，忽然笑道：

“杯尝七尹酒，数看十年花——你这样一个混账，配的上这句诗么？”

若是往日，赵七尹必定要勃然大怒，今天心情愉悦，也没有追究，看过去一眼，见她脸色微红，眼神不定，便知已经醉了。便是不醉，这样的话，她也不惮在自己面前轻轻松松说出来。

夏桑落又一笑，看着窗外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古人喝酒，花前月下，浅斟慢酌，那是何等的情趣。浸淫酒乡的人，却生生世世因为这东西而结下仇怨。赵七尹定定看着她，终于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拦腰一抱，到帘后隔间里。

夏桑落倒还没有完全不省人事，知道他抱着自己，于是挣扎起来，没挣开，赵七尹将她放在榻上，按住她的手。她皱起眉头来，脸上酡红。原来有了酒，就可以轻易卸除她的戒心，自己以前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夏桑落皱着眉，眼睛眯缝着，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脑袋一歪，很苦恼。赵七尹看她这个样子，觉得可爱，俯首在她脸上一吻，便去扯腰带。

满室的静默。

夏桑落呼吸微急，喘了几下，忽然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一巴掌扇了过来，怒道：

“狗官！又占我便宜！”

嘟囔几句，又醉了过去。赵七尹手下一停，脸上罩满浓浓阴云，扬起手将要打，却又始终下不了手去，最终一握拳起身，从地上拎起衣裳穿上，掀帘出来。

到了外间，再回头看，见帘后夏桑落醉得不省人事，脸藏在枕头里，肩膀还露着。赵七尹脸上阴晴不定，站了半晌，狠心离去。

外面掌柜的正在门口走来走去一脸的焦灼，见赵七尹出来，如同遇见救星一般，连忙上去，低声道：

“公子，上头有消息。”

赵七尹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关了门，对掌柜的做个手势，两人到了隐秘地方这才问：

“是知府大人么？”

“是，知府大人遣人来，说过几日带几个回去，挑好的，剩下的让尽快处置了，别让他等太久。”

赵七尹眉头拧了起来。负手来回踱了几步，踟蹰道：

“也是时候了，不过这几日沈南溪耳目灵，正在打听此事，要是被他抓住把柄就不好了，等风头过了再行事。”

“可是知府大人——”

“你的主子是我还是知府大人？”

赵七尹冷睨一眼，掌柜的面色一变，连道糊涂，也不敢再提知府，就等着赵七尹吩咐。赵七尹拧眉想了半晌，召掌柜的附耳过来，低语几句，掌柜的不断点头。最后他又提醒一句：

“得意楼就不要去了，那边有冯九斤插手，靠不住。”

掌柜的点头称是，这便走了。赵七尹脸色沉沉想了半晌，念及夏桑落，又转而回雅间去了。

夏桑落再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暮色沉沉，室内一片昏暗，没有掌灯。头疼得厉害，她扶着脑袋皱了皱眉，就觉得不对劲，掀被一看，脸色就变了。

赵七尹掀开帘子进来，正见夏桑落怔怔地坐在榻上，被子滑下来，露出一方香肩。听到动静，她倏地抬起头来，满脸的疑惑和惊惶。对这种事，她还不甚明白。赵七尹微微一笑，点起灯，再走过来。

夏桑落往后一退，拉起旁边的衣裳遮住，怒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

色厉而内荏，年轻女子初遇这种事的惊惶，是藏也藏不住的。

赵七尹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肆无忌惮。最后落在她脸上，嘲弄道：

“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么？夫妻之事，本来就平常。”

夏桑落脸色煞白，咬唇不语，手下被子攥得死紧。赵七尹唇边一抹笑，欣赏着她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半晌，夏桑落慢慢拿起衣裳穿了，手有些不稳，衣带几次都没系上。赵七尹笑笑，过来帮她系，夏桑落跟针扎一般，猛地避开。自己很快穿好了。

赵七尹手停在半空，也不生气，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银锭子来放在桌上，笑道：

“不是说你身上毫发都是要用银子换的么？今天……这些可够？”

夏桑落浑身一震，再看他时，眼里能喷出火来。赵七尹眼含讥诮，笑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忽然被夏桑落叫住。回头来看，见她脸上已经近乎平静下来。

夏桑落紧了紧衣裳，下榻来，银子放手里掂了掂，唇边扯出一抹笑来：

“不过才百两而已，哪里够？你堂堂澄霞斋的主子，就这么小气？”

赵七尹挑眉，心里诧异。若不是夏桑落十分挑衅的目光，还真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玩味的目光在夏桑落脸上扫来扫去，她是面不改色，他也一笑，出去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银子。重重放在夏桑落桌上。

“这下够了吧？”

说完，笑了笑，掉头就走。夏桑落在地上僵了半晌，镇定下来，将银子揣进怀里，慢慢回去了。

红杏出墙

到了家，夏桑落招手将菖蒲叫来，吩咐道：

“派你去办件事。”

菖蒲眨巴着眼睛，见夏桑落塞来的是两包银子，当下脸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夏桑落不顾他的震惊，郑重其事道：

“多找人，回去把夏家酒肆再盘回来，以后要是干好了，就交给你管。”

菖蒲受了惊吓，哪敢接银子，忙问：

“大姑娘，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夏桑落笑笑，若无其事般。

“放心，不是什么黑心钱，是我的血汗换来的。”

菖蒲满头雾水，看夏桑落的脸色，却不敢再问，只能接了。

夏桑落在门口呆了一阵，心想，被占了便宜，换回自己的酒肆，貌似比起得意楼的姑娘，自己还略胜一筹。想她当日多[WWW.qinkan.net奇`书`网]么羡慕得意楼的姑娘可以不劳而获。只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回去紧闭了房门，脱下衣裳细细查看，没发现有什么痕迹，回想起赵七尹的表情，于是便有几分迷惑。她娘死的早，没人教过她这些闺房之事，现在到关键时刻，脑子里一片空白，使不上劲。

整整一天，总惦记着这件事。想得坐立不安，终于熬不住，叫了菖蒲进来。

“你去帮我买个东西。”

“啊？”菖蒲眨眨眼睛，很无辜地看着她。

夏桑落托腮思忖。她虽然不算博闻强识，到底读过几本书的。知道世上有一种叫做春宫或房中秘笈的东西。但是菖蒲知不知道呢？她对着菖蒲一脸的天真，陷入了沉思。

“到底要买什么大姑娘？”菖蒲等的心急。

夏桑落不耐烦，挥挥手。

“不买什么，你干你的活去吧。”

菖蒲满头雾水地去了。夏桑落见天色已经晚了，外面人迹稀少，便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鬼鬼祟祟出门了。

她知道桐香县是有一间书肆的，说是为了帮助教化，改变此乡彪悍民风。不过是几家大户凑了几本书出来做样子，虽然粗陋，指不定也能派上用场。于是避开众人到了书肆，也叫藏经楼的地方。

平日书肆里绝少有人来往，女子更不可能出现。龙小套掌管钥匙，在门口遇到夏桑落，很吃惊，脑子里马上闪现三从四德某一条。夏桑落抢过钥匙，赶鸭子似的：

“去忙吧去忙吧，龙师爷，我替你看着。”

就大大咧咧进去了，还顺手关了门。龙小套一脸古怪的表情，挠挠头走了。

夏桑落头次进书肆，很新奇，左看右看，满眼都是书。可惜灰尘三尺厚，桐香县没有人对诗书感兴趣，有幸被翻过的，不过几本野史艳史之类。她点了油灯，在里面转了几圈，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果真是安静的很。

越往里走，灯光越暗，扑面的陈腐味道。夏桑落将油灯放在一边，在角落里细细找过去，终于相中一本《素女经》，满不在乎翻开看了几眼，就脸红了，朝四周瞄瞄，确认没人，放心大胆地看下去。

越看越疑惑，夏桑落靠在一边，发起愣来。赵七尹为什么要瞒她？又为什么要主动给她银子？想以此举来侮辱人，那他真是想错她了。

从彼此视若仇敌一直到后来阴差阳错成为夫妻，她是越来越不懂他了。也不想懂。夏桑落咕哝几句，正要把书放回去，忽然背后一个声音。

“你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手里的书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夏桑落脸爆红，转头正见沈南溪在后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什么时候来的，她竟一点也不知道。

沈南溪见她脸上神色不对，弯腰将地上的书捡起来，瞄了一眼，脸色也变了。随即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打趣道：

“原来你……”

夏桑落遮不住脸热，劈手将书夺过来，怒道：

“来了也不吱声，想吓死人么？”

“我本来就好好的在这里，是你没发现我而已。”沈南溪指指旁边角落里，桌上还摆着书和油灯，原来他比自己来的还早。

夏桑落语结，暗骂龙小套。见沈南溪目光不断在书上和自己身上打转，浑身就一僵，仿佛握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不知道往哪里放。支吾半晌，将书往架子里随手一扔，硬着头皮道：

“我进来随便看看，你、你继续，我不打扰了。”

说完就想溜。沈南溪看着架子里的书，若有所思。上前一步将夏桑落拦住，慢吞吞道：

“若真是好奇，去找你妹子屠苏，她是成亲的人，自然比你知道的多。”

夏桑落一急，话都说不全。

“我、我才不好奇——”猛然反应过来，瞪他一眼，“我也是成亲的人了。”

沈南溪凝望着她，又回头看看架子上的书，眉头微挑。再看夏桑落的时候，目光中就带了几分深意。

“哦，是么？”

哦，是么——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要用这样一种语调问出来，夏桑落连心都乱了，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明白一点他的意思，却又不完全明白。沈南溪看出她心里的慌乱，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更进一步。

“你真想知道，可以问我——我告诉你的，不会比区区一部《素女经》少。”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唯一不变的是一双引人沉沦的眼睛。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些，并不算很久远，甚而十分鲜明的记忆。譬如心跳的感觉，一个人的手指，嘴唇的触感，譬如气息相互缠绕混混沌沌而又美妙的一些东西。

她差点就说出一个好字。

却没有说。她已经嫁人了，这可算是红杏出墙？她喃喃道：

“我一定会被浸猪笼的……”

忽然将油灯往架子旁一扔，转身就跑。被沈南溪一拽，撞在架子上，哐啷一响，顶上的书落下来几本，扑起好大的灰。她一脸的惶惑。沈南溪握着她的胳膊，问：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发干，“为什么，到底是有什么苦衷？”

夏桑落张开口，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随便找个借口，赵七尹有财有势，她嫁给他有什么不好？可是被他盯着她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口，尝试了好几次，仍旧说不出来，目光刚一躲闪，胳膊上就一痛。

他沉着声音，又问：

“你就这么胆小，真话都不敢说？你还是夏桑落么？”他狠狠一甩，近乎怒斥，“你还不说？”

夏桑落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什么也不顾了，爬起来就问：

“我看你这凶恶的样子，真眼熟——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沈南溪怔住。

“你骗我，偷了我的银子，还害我被我爹打，我人财两失，都没想过要报仇，你倒自己找来了，不就是为了你的卖身契么？那卖身契我烧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你还不走？呆在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

沈南溪拉她起来，急问：

“你怎么知道的？”

不光知道，还深受其害呢。她真希望自己一直都不知道。夏桑落苦笑，揉揉屁股就要走。沈南溪何其聪明，马上明白其中缘由。他脸色微变，上前揽住她的腰往墙上抵去，低声道：

“你这个——”

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该骂她蠢还是该赞她侠义。夏桑落别开脸，强笑道：

“你不能这样，我们现在可没什么关系了。”

“谁说我们没关系了？”沈南溪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看着他，“谁说我们没关系了？”

夏桑落张口正要说，就被他阻住。他忽然俯首吻下来，躲都躲不及，夏桑落牙被撞得生疼，眼泪花花。他的吻法，很不温柔，泄愤似的，唇舌在嘴里肆虐，噬咬。渐渐也乱了，毫无章法，不知是怜惜还是惩罚。

夏桑落狠命踢，连踢带打，终于摆脱出来，喘气道：

“火、火烧着了……”

又被堵了回去。她瞪着眼睛，想跟他说，后面着火了，说不出来。于是眼睁睁看着火烧了起来，到最后自己也闭了眼睛。什么是火，完全没有了概念。危险在临近，也不及一晌贪欢。

书肆真的烧了起来。

外面响起慌乱的叫声。

赵七尹在书房，听着下人报告自己所探听到的消息。

“今天跟着菖蒲一整天，他跑了好几家，置办了不少东西，还去找了竹叶青——竹叶青这小子，我们三番四次请不来，菖蒲一提就满口答应了。夫人是铁了心要把夏家酒肆重新办起来。”

说完观察着赵七尹脸上神色。赵七尹随手翻着账簿，毫无反应。忽然笑笑，不屑道：

“她那点银子，能搞出什么动静来？”

“可是，夫人这……”

明摆着和主子打擂台啊。为□子的，有这样的么？下人想说，见赵七尹一脸不在乎的神情，又马上明白过来。

所谓千金买一笑，许就是这样了。

暗中慨叹，正要出去，却被赵七尹叫住。

“夫人今天到哪里去了？”

“不清楚。”

赵七尹皱眉，挥手叫他出去了。而后自己放下账簿，出门看了看，夏桑落房门紧闭，人没有在。他一直到门外去，仍没有人。拧眉思忖片刻，往外面走了几步，正见一人从远处跑过来，嘴里嚷嚷着火了。

赵七尹微愣，往来人的方向看去，不见火光。不知道烧的是哪里。

眼皮子在跳。他下意识伸手摸摸，却皱紧了眉。忽然觉得不妥，撩起袍子快步往北面的方向跑去。

一月之内连遭两次火灾，人都说是天降灾祸，桐香县又不得安宁了。

书肆火烧得旺，所幸没有牵连到百姓家，近处看愈发觉得火光大盛，众人抄起水盆水桶抢着救火。龙小套在旁急得跳脚，不知里面两个人出来没有。打湿了衣服往近处绕去，终于松口气，见沈南溪护着夏桑落从后门冲出来。

连忙一盆水浇过去，从头淋到脚。夏桑落喷嚏连连，抬脚便往沈南溪身上踢去。沈南溪也不躲，脱下外面的衫子就往夏桑落身上裹。

龙小套愣在一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目光转开去。结果就僵住了。

赵七尹站在一边，脸上比冰还冷。龙小套手一抖，水桶掉在地上滚开去。

赵七尹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夏桑落和沈南溪两人身边去。夏桑落不觉，把衣裳往沈南溪头上扔，不意一个大力被扯到一边去。

正碰上赵七尹阴鹜双眸。四目相接，都静下来。赵七尹的眼里，冷到极点，令人望之生畏。夏桑落张口正要说话，一个耳光过来就被打得倒跌了两步。一头载到沈南溪的怀里。

黯然销魂

场面一僵。

夏桑落捂着脸不说话，从头湿到脚，狼狈之极。沈南溪将衫子往她身上一披，目光是温柔的，再转向赵七尹，就变冷了。赵七尹手还扬在空中，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奸夫□碎尸万段。

这两人对视，一言不发。身后的火烧得愈发旺，人声嘈杂，没人注意这一方小小的角落。

龙小套见势不妙，连忙上去拦住赵七尹叫道：

“赵东家你误会了！这个、这个……”

这个半天，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看赵七尹，脸色已经铁青，沈南溪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又胆怯了，支吾了几句。还是匆匆赶来的惠泉大胆，上前抱住沈南溪胳膊哀求道：

“大人不要打！”

龙小套也跟着求，两下将沈南溪和赵七尹拉开，暂时处于安全距离，才苦着脸道：

“大人，赵东家，这么多人在呢！”

外面已经成了火场，众人闹着救火，书肆毁于一旦。火光照的人眼中灼灼，夏桑落随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水，放下手，脸上几道红印，赵七尹下手太狠。她抓紧领子，抬脚就走，经过赵七尹身边时，被他拽住。她背着身子，看不清表情，也没有挣扎。

赵七尹看也没看夏桑落一眼，对沈南溪冷声道：

“你、不要再靠近她一步，否则我决饶不了你。”

说完就一拉夏桑落大步离去。夏桑落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南溪追上两步，却被拖住，左右两个，一个惠泉一个龙小套，都在对他猛摇头。旁边已经有听到动静看过来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太难下场。他狠狠将手里的衫子甩在地上，转身就走。惠泉捡起衣裳连忙跟上。

很快回了县衙，惠泉去打水。沈南溪换衣服，龙小套跟前跟后，终于忍不住了，迟疑道：

“大人，今天这事，您可真做的不太地道。”

沈南溪利眸一扫，龙小套害怕，缩了缩脖子，到底不甘心，又轻轻道：

“不管怎么说，夏大姑娘已经和赵东家做了夫妻，这事，是谁也否认不了的啊。”

引诱良家妇女红杏出墙，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大罪一条。当官的，尤其避讳。便是有情又如何呢，赵七尹再罪大恶极又如何，木已成舟，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龙小套想着，心里也有些不好过，见沈南溪在屏风后，一动不动，便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人？”

沈南溪转个身，背朝他，一边垂首系腰带，淡淡道：

“你先出去吧。”

“哎。”龙小套答应一声，出去了。

在门口正碰上惠泉端着水进来，惠泉询问地看了他一眼，龙小套摇摇头，拉她出来，顺手关上了门。

门声一响，沈南溪动作停下来，衣襟散开，里面的中衣还是湿的。换了半晌，还是脏兮兮的在身上。他转个身，轻轻靠在屏风上，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睛，长长出口气。

身心俱疲。

站了半晌，前思后想，脑子里总是静不下来。他叹气，从屏风后转出来，挽了袖子，研墨铺纸。雪白的纸经他手一铺，就污损了，桌上水滴滴答答，都是从头发上掉下来的。他随手抹去水渍，提起笔来。

本以为写字令人心静。可是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写什么的好。

拿着笔愣了半晌，抹一把脸，草草写起。不过仍是一句耳熟能详的句子。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结果只写到一个知字，笔就折断了。

破镜难圆

赵七尹拉着夏桑落回家，一进门，众仆都涌上来，见两人脸色不对，都缩头缩脑退了回去。到了门口，赵七尹一脚将门踢开，赶来开门的丫头挨了一脚，捂着嘴不敢叫。夏桑落挣脱开，仰着脸道：

“你有气对着我来，做什么要连累下人？”

赵七尹冷笑一声，捏着她的下颌道：

“我的下人，你何必操心？”说完利眸扫向旁边的丫头，“愣着干什么，下去打水来！”

丫头忙不迭地去了，夏桑落头一扭甩开他，抬脚进房门。身上方觉暖和了些。刚才被水淋，冷的要发抖，再加上这一番争执，往镜子里一瞥，见自己发髻散乱，衣裳不整，狼狈的紧。这个晚上是真正的祸不单行。

赵七尹在她身后，把镜子往面前一摔，逼着她看自己。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身为人妇，和男子私相授受，在大庭广众之下作出苟且样子，你还要不要这张脸面？”

夏桑落将镜子推开，落在地上摔得哐啷响。她不怒反笑：

“我的脸面，你何必操心？”

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冷笑道：

“我是怎么样，我自己清楚，不用你提醒——我夏桑落，就是这个样子，你不满意，当初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地娶我？可不是自找罪受？”

赵七尹下颌一紧，目光中阴翳更重。握了握拳头，却见夏桑落毫不畏惧地瞪着他，左边脸颊上还是红肿的，这一下也打不下去。转而对着门口怒道：

“叫人去打水，打到哪里去了？”

外面两名丫头早就等了半天，听他喊，连忙抬着水进来，又注进浴桶里去，战战兢兢地退下了。夏桑落从屏风后转出来，见室内热气蒸腾，她脚步一停，赵七尹自己走过来扯她的衣裳。

夏桑落一惊，护住衣领道：

“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

赵七尹恶狠狠回了一句，嫌扯她的衣裳太麻烦，直接抱起往浴桶里一扔。夏桑落一头栽到桶里，连喝了几口水，拼命爬起来，额上又起了一个大包。扑面的热气蒸的人眼泪都快下来，她抹去脸上的水，揪紧散开的衣领。

赵七尹见她满脸的防备，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别人碰过的女人，我没兴趣。”

说完就一甩袖子出去了，房门一开一合间，冷气飕飕地钻进来。夏桑落捂着额头上的包，僵了半晌，将脸埋进了滚烫的热水里。

许久，快要窒息，水声一响，她抬起头来，满头满脸的水。咳了几声，在水里褪了衣裳，却不想洗，坐着发呆。桶边上是被她摔了的镜子，捡起来看，倒没摔坏，背后刻的并蒂莲，摔了一片坑洼。图案也不完整了。

人说破镜可以重圆，仇敌般的夫妻能否和美？她和赵七尹，不知道是谁折磨谁，又要折磨到什么时候。

就这样一直坐着，忘了时间。夏桑落头靠在桶边上，几乎睡着。

再醒来的时候，肩膀上冰凉，脸上却滚烫，桶里的水都凉了。她着了风寒。

还是外面守着的丫头发现的及时，进来将夏桑落弄到榻上去厚被子裹了，又跑出去找大夫抓药。夏桑落脑子混混沌沌，反应迟钝，裹得跟蚕茧似的坐在榻上，脸上一阵阵的烫。抓来镜子看，左颊似乎肿得更高，眼睛胀胀的有些充血。

她茫然放下镜子，想起在书肆里，他在吻她，脸上也火烧火燎似的。再出来的时候，就遇上了赵七尹。

才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仿佛世事变迁。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不也曾有过隐约的不妥。红杏出墙，要被浸猪笼。如今却没有了当初自请从族谱除名的勇气。这人可真是越做越倒回去了。

昏沉中闭上眼，不觉有人走近。她的手被人握住，轻轻地捻。来人似在试探，不知道该不该叫她。她自己睁开眼，见赵七尹在面前。只是视线不清楚，看不见他什么神情。只觉得方才那勃发的怒气似乎消减了一些。

她抽了一下，没抽动，也就算了。赵七尹摸摸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她眯着眼睛看了看他。

他蹲在榻边，半晌，缓缓道：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他吻了一下她的指尖，低低地，沉沉地语调。一直在重复。

“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夏桑落完全迷糊。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连夜就医，次日起来，病已经好了大半，只怪自己身体太好，不能学别的弱女子缠绵病榻，起码可获取几分爱心。只是夏桑落的脑子明显比前日慢，凡事从比别人迟钝一些。整整一天都是魂不守舍的状态。

赵七尹一直没有出现。他的小姨子夏屠苏上门来了。

夏屠苏自姐姐成亲后第一次上赵家门，却是在知道夏桑落惨遇火灾又染了风寒的情况下，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上门就给人脸色。

夏桑落懒得招呼她和她的七八个月的肚子。夏屠苏也不客气，自己在榻边安置下来，翘个腿，看看夏桑落的脸色，气道：

“看你这可怜的样子，进门不足月的新妇，有你这样的么？”

夏桑落拍拍她的腿：

“孕妇不要这样坐，难看。”

夏屠苏哪管她，朝外面瞥了几眼，不满道：

“连丫头都没几个，看来你这个正室夫人一点也不受宠啊。”

夏桑落未置可否。赵家下人势利，看风行事，赵七尹极少到她房里来，况且总有闲言闲语传出来，于是自己也变成了不受宠的可怜大房。她乐得清净，夏屠苏却看不过眼，问：

“听说你们家里那个二奶奶，叫蜜儿的，以前在得意楼就是狐狸精，怪不得你输给她。”

夏桑落嗤笑。

“我是不稀罕和她争。”

“自己相公都不稀罕，你稀罕什么？”

夏桑落一愣。相公，夏屠苏提到这个字眼，极其自然，可是她却没法把相公和赵七尹联系起来。恍然又想起晚上他在榻前，握着她的手，轻声喃喃。她总觉得是一场梦。经历了昨晚一场事，赵七尹怎么平和得下来？

又发起呆来。夏屠苏问她：

“你在想什么？”

夏桑落愣了愣。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夏屠苏翻个白眼，朝四周看看。夏桑落也在借机打量她，她快要临盆，精神却好，也丰腴了不少，奇怪冯九斤居然让她单独出门。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夏屠苏问：

“那个狐狸精呢？”

夏桑落还没有反应过来，夏屠苏又一提裙子到了门口，对外面粗声大气地嚷嚷：

“二奶奶到哪里去了，夫人染病，榻前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丫头们面面相觎，知道夏屠苏这是有意找茬，这一位的泼辣程度，比起夏桑落来自有一番境界。于是不敢耽搁，忙去告知蜜儿出来迎客。

蜜儿袅袅婷婷地来了，听见外面人声，夏屠苏对夏桑落挤挤眼睛，起身道：

“哎哟，二奶奶这才来啊，忙着呢？”

蜜儿有些尴尬，笑了笑，迈着小碎步上来，从丫头手里接过药碗，轻声道：

“刚才在厨房替夫人煎药，不知道不知道二姑娘来，可不就来晚了，二姑娘勿怪。”

夏屠苏干笑几声。见蜜儿在榻边脚凳上坐下，一头乌发如云，更衬得面如美玉，身上穿的用的，虽不张扬，却显然不是粗物。便笑了笑，看蜜儿轻轻吹着药，打趣道：

“二奶奶比起以前在得意楼的时候，更显得惹人心怜了。”

蜜儿一僵，慢慢用勺子搅着汤药，垂眸道：

“二姑娘说笑了，说起惹人爱，谁的比得上夫人和二姑娘呢？真正一对姐妹花，整个桐香县都声名显赫的。”

夏桑落对夏屠苏投去好笑的一眼。夏屠苏遭她反讽，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她本来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最不会这些指桑骂槐的。于是也便哑了。

蜜儿笑笑，起身吹吹药，对夏桑落道：

“夫人玉体娇贵，我怕一个不小心，又有什么闪失，还是你自己来吧。”

这一讽刺没个头。夏桑落暗骂。蜜儿往她面前又凑了凑，夏屠苏在后面看得清楚，见她正要上前，一脚轻轻踩了裙角，结果蜜儿手里一个不稳，药撒了满处，差点扑到夏屠苏的怀里去。

夏屠苏捂着肚子叫起来：

“二奶奶，你这是要人命啦？”

蜜儿脸色微变，忙拿了帕子要去帮夏屠苏擦身上的药，夏屠苏躲得敏捷，一边闪，大声嚷嚷道：

“我这七八个月的肚子，自己都不敢有大动作，二奶奶今天这一下，万一孩子出了事，我可怎么跟相公交代！”

嚷嚷着就把帕子捂上脸哭哭啼啼起来。夏桑落笑看这一场闹剧，并不插嘴。蜜儿自知被抓住了由头，连忙赔礼，拉下脸来说了许多好话，最后夏屠苏才止住，愤愤道：

“你出去吧，粗手粗脚的，看到你就不舒服。”

蜜儿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咬唇慢慢出去了。

她刚一走，夏屠苏眼泪就没了，踢了踢地上的碎碗渣滓，不屑道：

“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放了砒霜，她送来的药你也敢喝。”

“怎么可能，”夏桑落笑笑，“你看她是那种傻子么？”

夏屠苏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想起刚才蜜儿温温柔柔的样子，遭人斥责也毫不反抗，心里更加觉得不妥。上来坐在榻边，对夏桑落低声道：

“这女人怎么看怎么不简单，赵家不是长待的地方，你赶紧另找出路吧。”

夏桑落诧异，见夏屠苏一脸认真的样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另找出路的话，自然不可能实现，但这番心意，却令人感动。她笑了笑，转换话题，问：

“冯九斤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呀，”夏屠苏甩甩帕子，满不在乎，“他今天本来死活缠着要一起来的，结果临时被县太爷叫走了。”

“县太爷？”夏桑落猛然从榻上坐起来，“县太爷找他？因为什么事？”

夏屠苏摇摇头，不知道。夏桑落又发起呆来。

山雨欲来

沈南溪召得意楼的幕后大老板冯九斤去问话。冯九斤为人多么滑头，早知道没什么好事，只顾着打哈哈，不肯实话实说。沈南溪耐着性子和他绕了几圈，耐性用完了，眼睛一瞪，对龙小套道：

“龙师爷，上夹棍！无良奸商，夹不死他！”

冯九斤一抖，听后堂果真想起了锁链的声音，也有三分胆怯，忙道：

“大人，私设刑堂可是大罪一条。”

“私设刑堂是罪，知情不报就没事了么？”沈南溪冷哼一声，对龙小套做个眼色，龙小套作势要上来。

“大人，你这是要毁了我的生意！”

“如果是做的无良生意，不铲除不足以造福百姓。”

冯九斤沉默片刻，正色道：

“大人，我知道你想查案子，不就是为了揭发赵七尹么——我和赵七尹不一样，虽然平日斤斤计较，伤天害理的事是绝对不做的。你一定要逼我认罪，那我也没办法。”

“不是逼你认罪。”沈南溪微微一笑，盯着他，“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别的不用你管。”

冯九斤一直在犹豫，沈南溪也不催他，他左右为难，最终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沈南溪所问，无非是做皮肉生意的内幕。从哪里买人，往哪里卖，经手的都是哪些，有多少人押送之类。他这一问，自然是要去半路拦截，坏了生意，被行内的人得知是自己放的风，得意楼就难维持下去。

抱着牺牲小我的情怀将实情都说出来之后，冯九斤松口气，觎着沈南溪，见他一脸沉思的表情，心里有些惴惴，试探着问：

“大人，今天这事，我可是立了功了，你说过别的都可以不追究的。”

沈南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揶揄道：

“知道的这么清楚，可见你也有参与其中。”

“大人冤枉！”冯九斤连忙喊冤，“我虽然也开妓院买人，那都是自愿卖身，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信你去问问！”

沈南溪哼了一声，沉思半晌，见冯九斤还在耳边嚷嚷，有些不耐烦，挥挥手道：

“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冯九斤停住，暗地观察着沈南溪脸色，果真是没什么大碍，于是也放下心来，高喊几句青天大老爷之后就出去了。

衙门外冯家小厮等的心急，见冯九斤出来，忙迎上去问：

“公子没事吧？大老爷问话，可是有什么祸事了？”

“祸事？”冯九斤在小厮头上狠狠敲了一记，脸上显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谁说是祸事？这次是福非祸，平白走了大运！”

小厮眨巴着眼睛没有听懂。冯九斤在下巴上摩挲半晌，对他勾勾手指，低声吩咐道：

“本来说定的那桩生意，赶紧跟那边说，过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不做了？”

“不错。”冯九斤勾唇一笑，啪的一声打开扇子，“我要坐山观虎斗，等到他们斗得无一幸免，我得意楼一枝独秀。”

说完哈哈一笑，领头而去。走了一段，又想起来，对小厮吩咐：

“不急着回去，你去一趟赵家，把少奶奶接回来，赵家要倒大霉，以后少和他们打交道。”

“哎，”小厮答应一声，挠挠头，又问，“那大姑娘那边呢？人家两姐妹许久没见了，要不把大姑娘也请到我们冯家去算了？”

“要你多管闲事？”冯九斤眼睛一瞪，“我大姨子自然有人罩着，还轮不到别人瞎操心。”

小厮点头如鸡啄米，跟在大摇大摆的冯九斤后面回去了。

冯九斤走后，沈南溪在书房想了很久，一出门，当头碰上龙小套。龙小套满脸激动，问：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沈南溪看他一眼，不咸不淡。

“你很想行动？”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沈南溪摇头道：

“不行，光衙门里的人，不够用，人手太少。”

龙小套偷偷把衙门几个衙役挨个数了一遍，十根手指头，加上脚趾头，居然都没有用完。于是又沮丧了，光赵七尹的家丁，都胜过一个衙门了。无财势无背景的芝麻官，果然没用。

沉思了片刻，沈南溪对龙小套道：

“我再想办法，你先出去吧。”

龙小套答应一声，出去了，到了门口，又回头看，见沈南溪端坐在案后，提袖子捏起笔来。知道他要写东西，便关上门轻手轻脚离开了。

书房里安静，沈南溪心无旁骛写完一封信，粗粗看了一遍，封了口，正要出去找人送了，龙小套从外面匆匆忙忙地跑回来，一脸的惊惶。心知又有意外发生，沈南溪抓住他，镇定道：

“什么事？”

龙小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一眼见到沈南溪，跟见到救星一般，拍腿道：

“大人，不好了，又有麻烦了！”

沈南溪眉头一皱，龙小套又道：

“又有人家丢了女儿啦！”

“谁家的？”

“倒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龙小套脸上又青又白，“是上次知府大人来说定要采选入宫的女子，再过几天上头就要来人了，我们这边交不出人来，真就闯了大祸啦！”

沈南溪比他冷静地多，沉着脸想了半晌，什么也没说，正要回去，想起怀里那封信来，要让龙小套送到驿站去，结果信还没送出去，就有上头的公文下来，知府大人亲笔书信，因为桐香县人口失踪案极为震怒，勒令他在三日内破案。

三日后还找不到人，革职查办。

凌厉的笔触写出革职查办四个字，令人看了心惊。

龙小套忐忑不安觎着沈南溪脸上的神色。沈南溪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将公函塞回袖里去，对龙小套淡淡道：

“知道了，你先把我的信送出去。”

龙小套接过信札，看了看，答应一声，急急出门了。沈南溪在县衙门口，站了片刻，往外面走去。旁边书肆正在重建，瓦砾上起了新的地基，不做书肆，改作了酒肆。赵七尹的生意一日日兴旺起来。

工地上在忙，人声鼎沸。赵七尹正在远处看着进度。他负着手，身形孤傲，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天气不好，也比不上他脸上的表情更阴沉。

似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赵七尹回头看了看。两人目光一触，都是平静的。沈南溪看看天色，皱起眉头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夫妻反目

为了追查失踪的女子，沈南溪暗地派人守在水月庵和赵家附近，整个县衙倾巢出动，虽然是私底下行动，桐香县却已经流言满天飞。夏桑落觉察到其中的不妥，在又一次看到赵七尹和人密谈之后，直接在书房门口拦住了他。

赵七尹送走来人，目光淡淡地看着她。自从书肆着火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面对面说过话。

夏桑落问：

“又是你干的，是么？”

“你在说什么？”

夏桑落上前一步，在台阶前停住，仰起脸，低声道：

“失踪的那个女子，是你干的，你想害沈南溪被革职查办，是么？”

赵七尹桀骜地看她一眼，冷笑。

“怎么，你舍不得？”

夏桑落抿紧嘴一言不发。赵七尹冷笑一阵，托起她的下颌，审视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盛怒之下的表情，这明亮的眼睛，只除了她没有像往日一样暴跳如雷。他讥诮道：

“奇怪，不嚷嚷了？你不是该骂我痴心妄想，该叫我去死的么？现在的你，真和以前大不相同，是有了身为□的自觉了？”

闹有什么用。夏桑落还记得自己当初指天发誓死也不会嫁给他。还是嫁了。她在几天前还在想他到底有什么好处，现在想也不用想了。她盯着他，冷冷道：

“跟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说完就转身要走。赵七尹盯着她的背影，忽然道：

“没话说，也可以，有事做就行。”

说完紧走两步拉住她，往外面而去。夏桑落以为他又有什么企图，正要挣扎，却已经被强行拖到了外面，一直往县衙的方向。

两人走得急，到了县衙附近，夏桑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见到县衙大门，门外无人，心念微动。正要问他，他却一直拉着她在书肆前停住。新的酒肆已经在热火朝天的筹建中。夏桑落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过去。

“你的生意可一天比一天好了。”

夏桑落淡淡道。赵七尹的气势愈发嚣张，她原来还会觉得不公，现在却已经差点要认命了。可惜只差一点点，她这一辈子还不知道认命两个字怎么写。

赵七尹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对她道：

“等这间酒肆盖好，就叫夏家酒肆，如何？”

夏桑落愣住，半天，转而看着赵七尹，没有摸透他什么心思。赵七尹又道：

“你不是想做生意，整天都惦记着你的酒肆么？干脆以后把心思都放在这家新的酒肆上，做赵家堂堂正正的少夫人，做这里威风八面的老板娘，我绝对不干涉。你还跟以前一样，愿意么？”

夏桑落还没有回过神来，赵七尹说完，一直看着她，眼神是平静的，询问性的，连丝毫的强迫都没有。若是没有误会，他这种表情简直可以称为温柔。夏桑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酒肆，差点就要说出一个好字。

却没说，她摇摇头，道：

“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

赵七尹皱着眉，看着她。她又摇头，既否认他，也否认自己。

“怎么可能一样？”

从她被迫嫁给他之后，就不一样。所有的计划都打破，对命途的预期也发生混乱。以前是厌恶他，现在是恨他。当然，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也许可以称之为且喜且悲，无所适从。就算是单纯的怨偶，也比她要好受些。

在赵七尹的目光下，夏桑落沉默了半晌，最终低声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又抬起头来盯着他，“不义之财换来的东西，还是让它姓赵比较好。”

说完甩开他的手，赵七尹脸色微变，要上前，她又立马退了两步，避之如蛇蝎的样子。赵七尹的目光渐渐变为愤怒，他指着她的胸膛道：

“你不要忘了，你自己现在也姓赵，你吃的用的，都是赵家的，不满意？为什么不全都扔掉？你从头到脚，为什么不全都还给我？”

夏桑落手攥着衣边，紧咬着唇一言不发。赵七尹的语气愈发恶毒。

“怎么，恨我？一直到现在了还对沈南溪恋恋不舍，等他死了，你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去殉情了？”他哈哈一笑，指着赵家的方向，“你现在就回去，等到两日后沈南溪被革职索命，你用我们赵家的剪刀白绫——随便你用什么，去追随他到黄泉路，去啊！”

夏桑落死死地盯着他，脸色都白了。赵七尹仍是一脸讽刺的笑，他对于怎样激起她更大的恨已经熟能生巧。半晌，夏桑落轻声道：

“这就是你说的夫妻么？”

赵七尹微微一怔。夏桑落不等他反应过来，提起裙子转身就跑了。赵七尹独自站在书肆外，终于醒悟到自己说了什么，想要去追，夏桑落已经没了人影。他转而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夏桑落跑回赵家，关了房门，开始在里面收拾包裹，头上的钗环，身上的华服，全都换下来，赵家的东西，她是一点也不想多碰。还有这个罪恶满地的赵家，更不想待。

不到片刻功夫，包裹收拾好了，外面菖蒲早敲门敲得震天价响。夏桑落放他进来，又从箱底找出自己几锭私房银子塞进包裹去。菖蒲跟着她前前后后转了个圈，心里急，不住地问：

“大姑娘，你这是干什么？要走?咱们的酒肆筹办的差不多，我还要跟你汇报汇报账目——”

“不用汇报了。”夏桑落打断他，“酒肆的事不要管了。”

菖蒲满脸惊愕。

“反正也不留在这里了，还管什么酒肆，赵七尹的钱，都还给他，花出去的就算了，没花的留给他。”

菖蒲听得一愣一愣，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挠挠头正要再问，夏桑落把包裹往被子下一塞，转而正色对他道：

“我不待在赵家了，这两天就找机会走，你是要跟着我，还是留在这里？”

菖蒲下意识叫道：

“菖蒲当然跟着大姑娘！是死是活都是大姑娘的人！”

“好菖蒲。”夏桑落挤出一点笑容。她的三个下人，除去跟了沈南溪的惠泉——又是自己一个心结。她摇摇头摆脱惆怅。除了惠泉，失踪了的花雕，就只剩下这么一个菖蒲。人丁冷落也不是这么惨的。

菖蒲情况都没搞明白，一听要离开赵家，也急了。夏桑落却沉默下来，往凳子上一坐，想了半天，又喃[WWW.qinkan.net奇`书`网]喃道：

“不行，还有花雕，不能现在走。”

“啊？”菖蒲脸又挤在一起。他的心情，大起大落，精彩十足。

夏桑落暗忖片刻，又道：

“走之前，还要做两件事。”

说完对菖蒲做个手势，菖蒲附耳上来，主仆两人低低商量起来。

县衙里，书房灯火燃了近一夜。沈南溪一夜未睡，派出去的人也没有消息。按理说赵七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急着脱身，现在却平静得令人生疑。龙小套抄着手，来回转了好几圈，又去外面看看，不由叹气起来，对沈南溪抱怨道：

“大人，派了那么多的人手去监视赵家和尼姑庵，我们衙门也留几个人，万一真有了消息怎么办？来不及呀！”

况且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赵七尹防的严，要打探他的动静，难于上青天。

龙小套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沈南溪起身来，看着窗外的夜色。烛火跳了一下，他脸上明暗不定。龙小套忙去换了支蜡烛，看看天色，已经快要到黎明，一天又过了。知府大人的催命公函还躺在案上。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这可真是无路可走。龙小套叹道：

“这个知府和赵东家，是真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沈南溪不动声色，在外面站了一阵，回来，没看一眼公函，直接往烛火上送去。龙小套一惊，要抢已经来不及。一团火烧了起来，沈南溪甩甩手，把它扔到地上去，轻声道：

“我怎么会让他把自己逼上绝路呢？”

龙小套倏地睁大了眼睛，觉得沈南溪话里有话。沈南溪却什么也没说，留下一地的纸灰，出去了。

快要到黎明。日出在黑暗里潜伏许久，蠢蠢欲动。危机快要转化为契机。

狭路相逢

知府大人前几日送来的密信，拆开来，却只有短短一行字。

何必铤而走险？

赵七尹把密信放在桌上，凝神思忖。信札早在几日前就到了，他却一直没有看。知道知府来信质问，并有意与他共谋，他这不回应，就等于拒绝了知府的好意。他和沈南溪的事，又何须外人插手？

深深吸口气，提起笔来在信的末尾补上一句：

情不能共存，势必毁之。或自毁。

他是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不能等下去了。

写完之后，装回去，封口。家丁来回报：

“公子，快要四更了。”

赵七尹答应一声，就要出去，信札还留在案上。家丁问：

“要送去给知府大人么？”

“不用。”

赵七尹吹熄灯，关了书房的门离开。

到了夏桑落房外，灯是灭的，没有人声，他知道她一直在房里。

本来要推门进去，却又迟疑了，赵七尹站在外面，看着黑沉沉的天色。过了四更，马上就要到凌晨，恰好是一天最寂静的时候。院子里树上的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枝头轻晃。

赵七尹转身往院外而去。家丁急急跟上，悄无声息地。

他前脚刚走，夏桑落屏住呼吸，轻轻开了门。整个赵家，陷入一片沉寂。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间空宅。

沈南溪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刚从屏风后转出来，龙小套就冲进来，急道：

“大人，有消息了！”

沈南溪眼中利光一闪，不动声色系了腰带，穿戴整齐之后，对龙小套道：

“走吧。”

龙小套答应一声，小跑着跟了他出去，到门口，眼睛一转，又从厨间找了一把切菜刀来小心揣怀里。悄悄招呼了人，一起跟着沈南溪出门。

仍旧是桐香山下，山上水月庵，距离山脚三四里正是桐香县。此处是通往县外的必经之路。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候，山下林子里漆黑一片，偶尔有虫草的叫声。众人轻手轻脚到了林子里，各自找地方蹲了，眼睛盯着林外河对岸的方向。

龙小套摸了摸怀里的刀，心跳的有些厉害。往日看夏桑落用刀追人时很有底气的样子，自己照样学来，却还是摆子打个没完。再看沈南溪一脸沉着，就连蹲着也比别人显得有气度。登时更矮了一截。

等了许久，不见动静。都有了不耐烦起来，却也不敢说话，都憋着。

忽听身后一阵呜哇的低嚎，阴风过处，人人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像是山里的猛兽。于是都吓了一跳，跳起来查看，却见龙小套嘿嘿直笑，从林子一头牵来一只大狗，强道：

“有夏小姑娘在此，待会动起手来以一当百，好用得很。”

众人嗤的一声，落落狗也跟着哼了几哼。龙小套挠挠头，见沈南溪脸色阴沉沉的，也不敢再开玩笑，便将狗嘴巴用布包了栓在一边，仍旧回来蹲着。又开始打摆子。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有车轱辘碾地的声音。众人都一凛，紧盯着对岸不敢再动。

却见一架马车，罩的严严实实，从山后拐了出来。随车护送的人有十来个，个顶个都是年轻的汉子，无疑是从赵家来的的家丁。车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押的是谁，不言而喻。采选的民间女子，落谁手里都是个烫手山芋，赵七尹哪敢多留她？

要在天亮之前出城，马车赶得快，跟随的人却一点声音也没有，气氛莫名奇妙的紧张。龙小套吸口气，看了眼沈南溪，对旁边衙役做了个手势：放狗。

悄悄解了狗链子，落落呜咽一声，往林子外跑去，又凫水上岸，那车队里原本悄无声息，忽听见水声，又见一只巨大的东西跑过来，都吓了一跳，胆小的当场叫了起来：

“娘哟！”

“是狼啊！”

“狗屁，狼会凫水？！”

落落一直冲到队伍里去，当即乱了套，众说纷纭，没一个敢动的。马车停了下来。龙小套对众衙役做个手势，提着一口气从林子两边绕开，淌水过对岸去。趁乱将车队包围。

猛然间冒出来这么一股人，众人大哗，抄起家伙围成一圈往后退去，后面也有人，前后堵了，衙役们个个凶神恶煞，于是对方也抄起家伙，蓄势待发。眼看就要打了起来。

龙小套吸口气，大喝一声：

“抢了姑娘再说话！”

说着从怀里掏出菜刀，衙役们也冲了上去，两下交起手来，落落在人群里左冲右撞，见人就咬，搞得一团混乱。车里仍然静悄悄的没一丝动静，龙小套心知是姑娘被人下了迷药，神魂已失，要做救美的英雄，便擦亮菜刀往车前凑去。

后领子被人一拽，又扯了回来。沈南溪沉着声音道：

“你别去。”

龙小套眨巴着眼睛退了回来。看沈南溪绕过打得七零八落的众人，慢慢到了马车前。停了片刻，正要去开车门，门却从里面推了开来。有人慢慢下来。

龙小套屏住呼吸，下一刻就惊叫起来：

“赵东家！”

沈南溪和赵七尹面面相对。

***

夏桑落在赵七尹的书房里。点了一盏灯，也没人看见，平日看守的家丁都随他出去了，偌大一个赵家，只留下女人。正是偷鸡摸狗的好时机。

赵七尹的书房里，账簿不少，能放在明面上的，自然都是没有问题的，找了许久，毫无所获。她仍在想会不会有密室之类，也没有找到，呆了片刻，怕引人注意，想要回去，又见桌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拿起来看，也没有封口，她取出信来，看到上面的字。赵七尹道：情不能共存，势必毁之，或自毁。

没有送出去信，是留给她看的。

夏桑落放下信，推窗往后山的方向看去。沉沉夜色涌了进来。快要天亮了。

***

桐香山下还在僵持。

龙小套见车里是赵七尹，自然知道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心里暗暗叫苦，打哈哈道：

“误会误会！赵东家这是要出城？请吧请吧，一路小心。”

说完就小心翼翼收了刀扭头就想走。忽见沈南溪一动不动，还在和赵七尹怒目相向，忙上去暗地扯了扯沈南溪的袖子，低声道：

“大人走吧，不然今天闹出事来不好解释。”

“不好解释？”赵七尹冷冷一笑，“你不好解释，我帮你解释如何？”

沈南溪面沉如水，还在沉默。龙小套满腹狐疑地看向赵七尹。赵七尹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道：

“就说沈大老爷为救民女，在桐香山下与山贼发生冲突，结果死于乱刀之下——为民丧命，如何？”

脱身也难。狭路相逢，勇者为胜。龙小套又取出刀来，大喝一声：

“兄弟们，杀啊！”

正面冲突

龙小套是冲了上去，两个主子没发话，周围也没人敢动。龙小套悻悻然又退了回来，看看赵七尹，又看看沈南溪，忽道：

“赵东家，我们今天来是为了追查民女失踪案，赵家这么多人，三更半夜在外面游荡，实在可疑。”

“哦，是么？”赵七尹转向龙小套，“敢问追查到的民女在哪里？”

龙小套一滞，看看沈南溪。捉贼要拿赃，没抓到人，说不过去，要是在这里动起手来，算衙门里理亏。赵七尹自然不会善了。

赵七尹冷冷一笑，慢慢踱过来，面对着沈南溪，道：

“请大老爷今天一定给我个解释，如果没有，我们都在这里等着，等知府大人明天到桐香，对此事下个公断。”

龙小套手里的菜刀掉到地上，脚背砸的生疼。心里忐忑不安。沈南溪半晌不说话，忽然道：

“你就这么有把握自己今天赢定了么？”

赵七尹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调虎离山……真是好计策。”沈南溪笑着摇头，“趁我把人手都安排在监视看守上的时候，你派车送人远离桐香，一直往西，是要和那边的人做交易么？西南民风剽悍，赵东家，你就不怕自己那些娇滴滴的美人招惹来豺狼虎豹之流么？”

众人面面相觎，一片哑然。连龙小套也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赵七尹却脸色大变，半晌，才冷笑道：

“好灵通的消息，我真看走了眼。”

“是真的！”龙小套惊叫。

原来沈南溪早就探知了赵七尹的来路，这三日竟还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让自己一个劲带着人瞎忙活，不过障眼法而已。至于被他所拐卖的女人会怎么样，竟不得而知了。想必沈南溪早有安排。

想到前几日那封递出去的信……龙小套将敬畏的目光投向沈南溪。

他在西南，想必是一位权大势大的人物。

赵七尹已觉察到不好，紧紧盯着沈南溪，道：

“你在西南，设了埋伏。”

“埋伏？我哪有这个能耐？我手头上的人，都在赵东家面前呢。”沈南溪幽幽一笑，“不过我听说在桐香往西南的路上，山头不少，有强盗作乱，这些贼人，最爱好抢掠美人与钱财，你辛辛苦苦从方圆百里搜罗来的媳妇闺女，姿色想必都不坏。”

“我前日写了一封信给那边的山头大王，如果他能把这几位女子抢到手，再完好无损地留给我，必定有重金酬谢——赵东家，如果抄了你的家，这银子应该够酬谢他们的了吧？”

沈大老爷，你太邪恶了！

当场所有人心里开始呐喊。

赵七尹哈哈大笑起来，拍手道：

“好计谋，好安排，不愧是沈大老爷！好！”

一连说了几个好，脸上只见感慨，不见丝毫惊惶。笑过之后，又道：

“算无遗策沈南溪，既然已经识破了我的障眼法，为什么今天还要故作姿态赶过来呢？”

沈南溪反问：

“赵东家前前后后早已经安排好，人也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了桐香，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引我来这里？”

众人看这两人斗嘴，都忘了自己还和对方处于敌对的状态。

赵七尹森然一笑，道：

“因为我今天来，是要和你算私仇的。”

说完从旁边家丁腰间抽出长物，揭开布包，赫然是一把森然的长刀。众人心里都一惊，龙小套听得明白，这两位是要算私仇。旁边衙役却已经冲了上去将赵七尹团团围住，赵家家丁涌上来，赫然成了两方对阵之势。落落冲过来不知道在谁腿上嘶了一口，当即引信被点着，乒乒乓乓交起手来。

赵七尹持着刀，一步步逼近沈南溪，冷然道：

“若是你今天死了，还哪里谈到输赢？沈南溪，你算这么多，筹划这么多，哪有一刀来的快？”

“快是快，可惜用刀也不能解决问题——”

沈南溪话音未落，旁边龙小套大喝一声：

“大人，接刀！”

寒光一闪，他手里菜刀已经飞了过来，沈南溪险险躲过，菜刀深深扎进旁边树干里，叶子被震了下来。沈南溪一身冷汗，龙小套愣了一下，忙抱头鼠窜。赵七尹趁机一刀刺过来。

胸前便是刀尖，沈南溪急退一步，一脚踩进溪里，眼看就要躲不过，一个身影扑过来抱住赵七尹的腿叫道：

“大人快走！”

竟然是跟踪而来的惠泉。赵七尹横过刀背，狠心敲了一记，惠泉额头上血流如注，软软瘫在地上，沈南溪抢去拔树上的菜刀，拔不出来，顺手从地上捡起衙役用的水火棍迎着赵七尹抡了过去。

两下一接，棍子被削掉一半，赵七尹的手一震，刀也差点拿不住。又持刀逼了上来。

正夹缠不清的时候，忽听一阵雷雨般的马蹄声，一人骑马急行而来，离老远就不住地大喊：

“巡按大人和知府大人驾临！桐香知县奉命来迎！巡按大人和知府大人驾临——”

突然一僵，勒住马缰绳看着面前这一幕，愣住。下意识又嚷了一声：

“巡按大人和知府大人驾临，仪仗马上就到！”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面前这一幕，应该是桐香县衙的人和当地百姓发生了械斗。

众人一僵，赵七尹利眸看向沈南溪，沈南溪忽道：

“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了么？”

因为他知道巡按大人的仪仗今日一早要从桐香山下过。

当然他没有这样说。沈南溪一扔手里的棍子，对众人高喝道：

“官府正在捉拿嫌犯，闲人退避！赵七尹拐掠妇女戕害百姓，今天在场的都是人证！还不来捉拿！”

众人打得七零八落，地上横七竖八都是人，衙役们一听有了救星，信心大增，动起手来将赵家家丁绑了个严实，只没人敢动赵七尹。众目睽睽之下，赵七尹的刀还指在沈南溪胸前。进也难，退也难。

气氛僵滞了。赵七尹盯着沈南溪，半晌，慢慢笑道：

“以为这样就赢了我么？”

手一松，刀子扔在地上。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龙小套趁机上前把惠泉扶起来躲到一边，遇到赵七尹的目光，却情不自禁一个寒噤。沈南溪面色不改，见旁边没一个衙役敢动，自己拎了绳子上前。

两人目光一碰，电光石火。

前路上传来锣鼓的声音。隐隐已经可以看见巡按和知府的仪仗远远而来。赵七尹傲然看着沈南溪，摆出任他来绑的姿势。沈南溪还未动弹，后面龙小套冲过来一棍砸在赵七尹的后脑。

赵七尹应声倒地。

龙小套怒气冲冲道：

“这是替惠泉报仇。”

众人愕然。沈南溪袖子里对龙小套竖了个大拇指。

智取水月庵

夏桑落刚一出门就听到了沈南溪和赵七尹大闹巡按仪仗的事。

等她知道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桐香县。沈南溪在巡按大人面前，指赵七尹拐卖妇女戕害百姓，还有当时在场的十余名赵家家丁，全都被押解回了县衙。巡按大人为主，知府大人为辅，一起来审这件大案。

赵七尹被抓，这消息太令人震惊。夏桑落还没反应过来，蜜儿已经冲过来尖声道：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说着就要过来抓夏桑落的脸，夏桑落捉住她的手甩开，轻蔑道：

“就凭你？”

蜜儿急赤白脸，优雅和气度都忘了，爬起来就往县衙跑去。夏桑落也急着去看个究竟，又等着菖蒲的消息，两下为难，犹豫了片刻，决定先去县衙。结果刚一出门，就和一个披头散发浓妆艳抹的女人撞到一起。

那女人叫起来：

“大姑娘，你差点害死我啦！”

夏桑落心里一跳，捂住她的嘴就拖进门里去，一路回自己房里，才道：

“怎么才回来？”

那女人一把将头上的发髻扯下来，又抹了把脸，露出少年面容，赫然是昨晚离家的菖蒲。菖蒲喘着气，胡乱洗了脸，才抱怨道：

“大姑娘你去试试，我这还是赶早回来了呢。”

夏桑落见他脸上黑的红的胭脂顺着水滴答答落到胸前，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见菖蒲苦着脸，又连忙忍住，问：

“找到了么？”

菖蒲嘿嘿一笑，立了功，底气也足，竟学会吊夏桑落的胃口。慢腾腾喝了口茶水，还准备吃个点心，被夏桑落狠狠一个巴掌打了过去，连忙收回手，乖乖道：

“有我菖蒲出马，自然战无不胜。”

夏桑落一喜，问：

“真找到了？有把握么？”

菖蒲信心十足地点头，对夏桑落招招手，细细将自己一晚上的冒险经历讲了出来。

原来夏桑落早就怀疑赵七尹将掳来的女人关在水月庵，水月庵不大，她去过几次，却一点迹象也没寻找，想来是设有密道密室一类。于是叫菖蒲去装作迷了路的外乡女人混进水月庵去。现在看来果然奏效。

差点要佩服自己的小聪明。

夏桑落很有些得意。忽然想到更重要的一点，问：

“花雕呢，有没有看到她？”

“问过了，说是有过花雕这么个人，结果后来给牙婆去挑走了。”

夏桑落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果然没错。花雕一直在水月庵。又问菖蒲：

“什么时候被挑走的？”

“就这几天。”

就这几天……夏桑落有些失神。就差这几天，花雕又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菖蒲见她脸色不太好，又连忙说话岔开。

“这件事，老尼姑她们肯定知情。”

“不错。”夏桑落回过神来，问菖蒲，“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菖蒲讲起自己的经历来，简直神采飞扬。

“我装作女人，在水月庵附近打转，老尼姑出来，假惺惺说尼姑庵里可以留宿，等明日送我回去。我就跟着她去了，结果晚上喝了几口汤，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醒来，周围黑咕隆咚，还有不少女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有个小尼姑在到处翻人看，我一棍子把她打闷，趁夜深的时候爬了出来。”

夏桑落听得入神。菖蒲一惊一乍地，又道：

“底下蛮大，吃的用的都有，有梯子，我顺着梯子爬上去，大姑娘，你猜我看到什么地方了？”

夏桑落狐疑地看着他。

“就是在水月庵佛堂啊。”

夏桑落拧眉想了一阵，忽然想到关键地方，问：

“你把那个打昏的小尼姑放哪了？”

“就放在底下了，难不成我还把她背出来？”

夏桑落倏地起身，敲了他一记。

“那早上老尼姑不就发现有人逃跑了？”

本想让菖蒲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既然闹出了动静，肯定等不到衙门的人去搜了，老尼姑乖觉，还不早转移阵地。想到这里，又一阵心急，当机立断道：

“现在就去，把老尼姑的狐狸尾巴抓住！”

“就我们俩？！”

“当然不是。”夏桑落推他一把，“去冯九斤那里，跟他要几个人，不用多，能对付那些尼姑就成。”

菖蒲答应一声，就往外跑去。

夏桑落搞定了尼姑庵，自然雀跃不已，只是没找到花雕，难免有些失落，心情起伏半晌，往县衙赶去。一桩事了了，另一桩事还摆在眼前。赵七尹会怎么样，沈南溪要想什么办法，一样样都揪着人的心。

赶到县衙，却被拦在外面禁止入内。整个县衙，如临大敌，气氛紧张。外面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却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桑落急得跺脚，丝毫办法也没，忽见龙小套在门口张望，连忙上去，问：

“龙师爷，里面到底怎么样？”

龙小套觎着她，想了想，决定还是问一句为好。

“大姑娘问的是赵东家，还是我们县太爷？”

夏桑落张口结舌，半晌，气道：

“谁也没问，我问的是巡按大人——这位大人怎么说？”

龙小套摇摇头，什么话也没有。见周围竖起的耳朵不少，对夏桑落使个眼色，两人到僻静处，这才对着她耳朵把里面的情况说了出来。夏桑落皱眉半晌，又反过来对他低语几句。龙小套瞪大眼睛，询问，夏桑落点点头，表示肯定。

周围的人全都晕了。纷纷把目光收了回去。

龙小套点头，表示知道，正要转身回去，却又想起一事来，回头看看夏桑落，迟疑道：

“大姑娘，惠泉受伤了，你要不……来看看她？”

“惠泉？”

夏桑落失声叫了出来。龙小套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和她一起进县衙去了。

***

惠泉仍没有醒，大夫刚离开，她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夏桑落坐在榻边看着她，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这个昔日和自己无话不说的丫头。她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同。似乎娇弱了些。

也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夏桑落还记得当日在夏家，花草会前日她信心满满道：大姑娘放心吧，我自己的事，自己省得。她对于自己的归属，从来就不迷糊，想要就去争取。比她强多了。

夏桑落叹口气。见她嘴唇干裂，便拿了旁边的水来，用帕子蘸了些，把她的嘴润湿。小心翼翼地，像以前惠泉侍候她时一样。

惠泉眉头蹙了蹙，手无意识地在空中乱抓了一下，嘴里喃喃。夏桑落凑过去听，听见她在叫“大人”。她叫的是大人，不是大姑娘。

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失落起来。又心酸。

坐了一阵，放下水出去。

绕过走廊，对面就是沈南溪的书房。书房里有说话声传出来。她知道是几位大人在书房里商量赵七尹的事情。自然还有沈南溪。于是心里一动，蹑手蹑脚过去，顺着窗户蹲下来听。

听了几句，眉头渐渐皱起来。

词锋

赵七尹被龙小套从背后偷袭，到现在还神志不清。数十名赵家家丁，县衙里牢房不够用，关也没地方关，只能先凑一堆命人先看守起来。要审这桩乱七八糟的案子，情势很棘手。

新来的巡按大人，是为了民女失踪案，前来调查实情。桐香县整日出事，他对于这位沈县丞很不满。来了也没有好声气，一个劲质问县里治理不严，民风低俗，沈南溪丝毫用处也没有。

沈南溪想了半天，答：无为而治。

巡按大人差点唾他一口。

谈到赵七尹的案子，几人在后堂商议。沈南溪带人和赵七尹在桐香山下大打出手，差点闹出人命，巡按大人狠狠整饬了沈南溪一番，问：

“既然说是去抓人，对方拘捕，动手也可以，只是没有证据，拿什么来取信于人？”

沈南溪面不改色。

“证据自然有。有人证。”

外面的衙役齐刷刷站了出来，证明当时赵七尹自己承认拐卖妇女戕害百姓。

巡按大人扫了一眼，不为所动。

“既然说赵七尹拐卖妇女，他拐卖的人在哪里，是怎么拐卖的，经手的人是谁，获利多少，目的为何，都该说个七八，如今只有这几名人证，而且还是你县衙里的人，物证丝毫没有，本官不能相信你。”

“不错。”知府满脸傲慢，“沈大人，你这样，会被别人指公报私仇。桐香县的人全都知道，你和赵七尹争风吃醋，互不相让，只恨不得能扳倒对方，今天这一出，恐怕也是有意布置出来给巡按大人看的吧？”

沈南溪眉头微皱，一句话也没说。巡按大人静静听完，忽然道：

“知府大人？”

“哎？”知府连忙起身看向巡按。

“你是不是常来桐香？”

“是，下官认为，不这样不足以体察民情。”

“怪不得，”巡按大人笑笑，“我说你怎么也把桐香这些刁民好八卦的习俗也染上了。”

知府脸登时红了起来。旁边衙役忍不住扑哧一笑。沈南溪没有笑，垂首思忖片刻，忽道：

“大人，关于赵七尹掳掠妇女的目的，下官倒有些更大胆的猜测。”

“猜测？”知府嗤笑了一声。

巡按则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下官有人证明，赵七尹掳掠妇女，多是卖至偏远地方，以谋不义之财，但也有留的，胡员外家的女眷，被有意送给上官，后来这女人被人所杀，还成为桐香一大惨案，至今未破，这女人的死，和官场勾结脱不开干系，一个女人是送，多个女人也是送，送的多了，满朝廷每位大人身边都有一位赵七尹所送的美人，这是什么情形，大人可以想想——”说着颇含深意地看了巡按一眼，“当然，如果大人也受过赵七尹的美人恩，那自然就更明白了，也不用下官多讲。”

“沈南溪你混账！”

知府怒喝一声。巡按皱了皱眉，沉思不语。见知府脸红脖子粗，奇道：

“怎么，莫非知府大人那里有赵七尹所送出的美人？”

知府脸色一变，忙道：

“大人明察！”

沈南溪面色不改，又道：

“女色怡人，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却成为祸国之源。赵七尹若单纯只是为了钱财，也不过是个流刑徒刑而已，但利用女色勾结上官，一介商贾插手朝政，称霸八方，满天下呼风唤雨，就是说谋反二字也不为过，起码这次宫中采选女子，也是由知府大人通过赵七尹在方圆百里所选，要送到皇上身边的——下官不敢现在就指知府大人或者赵七尹谋反，但此案事关重大，大人还得谨慎处置。”

沈南溪说着，知府早已经混账瞎闹骂了起来，被巡按喝止，只能停住，强作镇定。巡按目光从几人脸上淡淡扫过，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对沈南溪的话嗤道：

“危言耸听。”

说得这么夸张，也不过是想引起自己重视而已。小县丞，便有小聪明。他心中暗笑，又道：

“好猜测。”

沈南溪微怔，马上明白巡按的话中所指，忙道：

“只是猜测，后堂说给大人听，不敢到处宣扬，但下官有方法可以证明这猜测。详情到底如何，只要找到被赵七尹所掳的女子，自然便能有真相。从当初胡家女眷被杀，到现在采选女子失踪，都有迹可寻。”

“怎么寻？”

沈南溪行个礼，龙小套在旁边看的紧张，听他道：

“请大人往城外水月庵一趟，刚刚有百姓发现水月庵窝藏妇女，已经赶来报了案。”

巡按倒是个爽快人，说去就去，当即站了起来，知府也一同起身，沈南溪忽然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今天这案子，下官要查的除了赵七尹之外，还有知府大人，既然已经是涉案之人，还请知府大人止步，不要再插手这件案子。”

“沈南溪！”

知府怒喝起来。巡按点头，淡淡道：

“说的是，知府留下。”又对旁边衙役，“看着知府大人。”

说完一甩袖子出门而去。沈南溪微微一笑，也跟上。知府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僵在书房里。

***

冯九斤安抚住自己大腹便便的娘子，带了几名下人，随菖蒲一起快马加鞭赶往水月庵。

庵里出乎意料的安静，尼姑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偶尔有上前来质问的，被冯家家丁几声呼喝逼了回去。进了佛堂，菩萨慈眉善目，佛香袅袅，只是没有人念经。冯九斤跟着菖蒲，一脚将了尘老尼的蒲团踢开，揭开下面的青石板，底下果然有通道。

点了火进去，越走越宽敞，能容百人的地下密道。冯九斤举高火把，看了几眼，当场就惊叹出声。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美人啊。环肥燕瘦，各有风情，只是都迷失了心志，被这肮脏的地方玷污了。

他把火把交给下人，蹲下来一一欣赏。目光中很有估价的意味。

如果把这些姑娘送进得意楼，那又是怎样的场景呢？冯九斤开始想象。

菖蒲见他眼神不对，忙问：

“冯姑爷，还不动手？”

“哦，动手动手。”冯九斤一招手，家丁全都上来，把这些女子一个个拖了上去，送上马车。正要一挥手道：送进得意楼。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的声音。是官府的人来了。

冯九斤满心的失望。

争争不息

尼姑庵窝藏妇人已经被揭穿，挨个调查，竟全是近年来方圆百里失踪的各家各户的女眷，桐香县群情激奋，只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贼窝。再加上胡府的证词，杀人偿命是决计逃不过。巡按大人派人连夜封了尼姑庵，抓住秃头尼姑无数，却唯独没有了尘老尼。

这件事，还非得老尼姑出面，没有她就没人指证背后主谋，沈南溪思忖良久，派人去赵家找蜜儿出来，来人回报蜜儿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一个夏桑落在面前。如今她竟是赵家唯一一个主事的人。

两人沉默以对，半晌，沈南溪咳了咳，说：

“赵七尹已经醒了。”

夏桑落一言不发，龙小套在外面等着，她跟龙小套一起到牢里去。

当初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她想过自己一辈子也不来这个阴暗的地方，现在居然为了赵七尹来了。外面的牢门落了锁，咔嚓一声，听起来令人心惊，夏桑落迟疑地站在走廊上。赵七尹侧首坐着，听到声音，冷冷看着她。

夫妻两人，隔着一间牢门，无语对望。赵七尹忽道：

“这下你总算是如愿了。”

这讥诮的语气，夏桑落居然也没发怒。也许逼自己发怒正是赵七尹的目的。她不动声色，走到跟前去。牢房里幽暗，愈发显得赵七尹的眼里黑沉沉的，看不清楚。夏桑落想了想，轻声道：

“我忽然想起以前我坐牢，你来。”

“风水轮流转，很有感触？”赵七尹嘴角一抹嘲讽。

夏桑落坐在地上，摇摇头，半晌，喃喃道：

“我忽然明白，你那时候来，并不是来嘲笑我的。”

她一直想，他当初害她蹲大狱，然后去嘲笑她，落井下石。现在换个位置，突然间明白不是这样。体察他的心情，也唯有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

赵七尹心里微动，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夏桑落从袖子里掏出他那封知府的信，信末尾他的亲笔还在。赵七尹接[WWW.qinkan.net奇`书`网]过去看了看，面色高深莫测，半晌，却什么也没说，将一封信撕得干干净净。

夏桑落拦阻不及，就看着信笺成碎片。赵七尹看着她，忽而一笑，半真半假道：

“不错，我当初来，是因为关心你，怜惜你，所以才自己跑一趟——怎么，你今天也是么？”

夏桑落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七尹面色一冷，嗤道：

“如果不是，就没必要来，你的同情心还是留着给别人吧。”

夏桑落脸色不变，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并没有同情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应得的。”

“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我利用手段得到的，有什么可耻的？”赵七尹微微一笑，“就连你嫁给我，也是我应得的，我一点也不后悔，你后悔么？我知道你自然是后悔的。”

夏桑落没有回答。她肯定是后悔的。可是她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这个词。赵七尹看着她满脸迷茫地坐在旁边，也沉默了。坐了一阵，夏桑落没话可说，起身要走，她的裙角从透窗而过的阳光中一闪而过。赵七尹本来打定主意不再看她，却忽然鬼使神差又看过去。

“有一件事你不要忘了。”

忽然听到这么一声，夏桑落讶然，停住脚步。

赵七尹漫不经心道：

“你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完了，和你再没有关系了么？”

“你做的龌龊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七尹莞尔一笑，道：

“怎么没有关系？别忘了，你还是我赵七尹的妻子呢。”

夏桑落僵在那里。

“你最好期望这件事尽快解决，要是牵扯的大了，我这个主谋，少不得要被凌迟处死千刀万剐，就连赵家也要被牵连，到时候你这位堂堂正正的赵家夫人，要好点，被判流刑三千或者徒刑三年，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夏桑落脸色微变，不意赵七尹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她猛然间脑子一团乱，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击。赵七尹微微一笑，站起身看着她，隔了牢门，他长身玉立，在一片阴暗中。夏桑落浑身发冷。

赵七尹又道：

“你要是现在不想办法逃命，就和我做一对鬼夫妻，我也乐意。”

夏桑落脸色一变，提起裙子倒退两步，转身就跑。牢房的门哐的一声，又安静下来。赵七尹一直保持微笑的表情，看着她的身影消失。

夏桑落跟鬼附身一样，跑得飞快，连牢房外有人都没注意。沈南溪和巡按大人两个面面相觎，巡按大人摸了摸鼻子，本来是想在这里听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的，竟见到这么一幕夫妻反目的情景。

“不过这个赵七尹，是真够歹毒的。”

巡按大人感慨。沈南溪皱着眉，思忖不语。经赵七尹一提，还真想起这么一件事来。不过他方才的话，到底是什么用意？盘算半晌，沈南溪自己进了牢房。

赵七尹还站着，看他一眼，毫不意外。

沈南溪也不忌讳，开口便道。

“你既然有心要让她逃走，为什么不干脆给她一封休书？”

赵七尹哈哈笑起来，似觉得沈南溪的话很可笑。

“我为什么给她休书？”

“我以为你是真心想护着她的。”

“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和你有什么关系？”赵七尹似笑非笑，“想让我给她休书，你打得好如意算盘，可惜我从她一进门，就认定了这么一个妻子，夏桑落就算死了，也是赵家的人。”

“你很得意。”沈南溪不动声色，“可惜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哦？”赵七尹挑眉，“我们走着瞧。”

沈南溪盯着他半晌，转身就走。他们的争斗，还没有完。

外面巡按大人在等着。经他几日的分析，现在最紧要的事，是要找到宫里采选的女子，赵七尹派出去的人手，还有水月庵了尘及蜜儿等人，没有十足的证据，案子就不能了结。所以说——

“首先得把去西南的那批人截回来，你不是说有帮手在那边？到底是什么人，要接上头再说。”

“是。”沈南溪恭谨答了一句，就匆匆离去。

对他来说，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和西南山上的强盗接头，而是先和夏桑落商议她的归宿问题。

一个陌生山贼的来信

本来看夏桑落是往后堂厢房的方向跑去，沈南溪找过去，却见厢房里并没有人，只有惠泉在榻上，额上还缠着绷带。他没有忘记她是为了自己才受伤的。沈南溪转了一圈，正要出去，惠泉却醒了。

“大人。”

身后叫了一声，倒不好出去了。沈南溪回头，对她微微一笑，问：

“觉得好些了么？”

惠泉轻轻点头，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有些费力。沈南溪秉持着非礼勿动的原则，在一旁用眼神表示关切。等她坐起来之后，问：

“是要下来么？先等等，我出去叫个丫头进来。”

“不必……大人！”

见沈南溪转身要走，惠泉忙叫住。沈南溪看着她。惠泉踌躇，开了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两人沉默了一阵，沈南溪又回来，在桌前坐下，是表示愿意倾听。惠泉怔怔地看着他，半晌，道：

“大人还在怪我？”

“不，我没有怪你。我很感激你。”

惠泉靠在后面，垂首沉默许久，再看沈南溪，眼里坦荡荡。

“大人，一个人若是有私心，对还是错？”

沈南溪看着她，很温和。

“凡是人，都有私心。”

“做奴仆的人，也可以有私心？”

“奴仆也是人。”

“既然有私心，就要积极，若是自己积极让别人痛苦，是不是罪无可恕？”

“你不需要对其他人的痛苦负责任，不是你的罪。”

惠泉垂首沉默半晌，忽然掀被要下榻，她体虚，伤又重，一下榻只觉眼前发黑，差点跪在地上，沈南溪在一步之遥的地方，见她摇摇晃晃站住了，也便没了动作。惠泉扶着桌子，抬首看着他，眼圈都红了。

“既然这样，我对大人有心，就直奔大人而来，伺候你，为奴为婢都心甘情愿，这是罪么？我离了大姑娘，可在心里她还是我的主子，我敬她，重她，曾经有过坏心，许是有罪，可我和大姑娘从早就说过，若是有了中意的人，就铁了心去追随他，这也错了么？”

沈南溪脸色深沉，静静地听，没有回答，待她说完，才道：

“没有错。”

惠泉怔怔地看着他，有期盼，有不甘，满心紧张地等着他给她答案。沈南溪沉默半晌，开口道：

“你不愿意去赵家，来投奔我，我收留你，是理所当然。你对你们大姑娘如何，是你的事，我没有干涉过，我不是夏家的人，你们夏家的家规家法，也和我无关。你在衙门里做奴婢，有吃有住，我对你持之以礼，从不逾矩，有错么？既然有了意中人，就从此一心只想着她，不对外人假以辞色，这也错了么？”

“大人怎么会错？”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质问我呢？”

惠泉怔住。盈盈双眼在沈南溪身上转了个圈，别过脸，心里一酸。沈南溪又道：

“你救过我，我很感激你。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说完就起身离去。惠泉扶着桌子，眼泪刷的落下来，摇摇晃晃差点站不住，外面抢进来一人将她扶住到榻前坐下，惠泉抹抹眼泪，见来人正是龙小套，勉强挤出笑来。龙小套听了壁角，也不羞愧，只一个劲道：

“惠泉，我觉得你刚才那些话，下人也能和主子抢心上人的话，实在有道理，有道理！”

惠泉只是伤心，哪里还顾得上他在那里聒噪些什么。两人一动一静，也给屋里添了几分生气。

沈南溪一口气到院子里才停住。本来是要找夏桑落的，结果却和惠泉说了这么一通，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正在揪心，忽见前方花丛中轻轻摇晃，上前一步揪出来道：

“你干什么？”

正是夏桑落。她灰头土脸被抓出来，头顶还顶着一堆花瓣，支吾半晌，怯怯道：

“是不是也要抓我进牢里了？”

沈南溪一愣，又好笑，又怜惜，拉了她就回屋里去，夏桑落急得跳脚，甩也甩不开，又怕被别人看到，只能跟着他一溜烟钻进房里，又叫。沈南溪无奈道：

“放心，不是抓你进牢房。”

夏桑落这才放下心来，刚才被赵七尹一吓，有些后怕，到哪里都觉得不安全。出了这么多事，从书肆着火之后，她和沈南溪还是初次见面。面对自己的出墙对象，有些尴尬，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

沈南溪倒自然，任她在一边难为情，自己找地方坐了，掏出信来看。

夏桑落好奇，凑上去看。见粗黄纸上斗大的字，乱七八糟写了几张，文不成文，句不成句，满篇的大白话，亏沈南溪还能看得下去。信上道：

师爷：

你自去年离去，就没了消息，都以为是被别家山贼抓走，原来是做了官。自古官贼不两立，俺们正式把你清出山，以后再也不算兄弟。

你来信要俺们打劫一队马车，俺们已经劫了，车上不少美人，本来想给自家兄弟留着，后来想想还是算了，美人到底不如银子划算。要拿这些美人换银子，俺们当然乐意。你要兄弟把人送到衙门去？那可不大美。俺们是山贼，上了衙门，自投落网，只有枷锁，没有银子。你当俺们傻呀？

现在人都好好的在这里，你要，自己来取。俺们兄弟打劫这一趟，没得多少好处，人手折了不少，医药费，辛苦费，库存费，还有这一群美人吃的喝的，随便加一加，也几百两了，你给俺们送过来，一手交银子一手交人，俺们不赖帐。

只准你来，别人不准带。不然俺们把这些美人撕吧撕吧全分了。你自己掂量着。

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陶大当家字。

另：杨二当家前次去城里，一不留神被抓进了大牢，据说离师爷你在的县不远，你看能不能说个情把他弄出来？俺少收你十两银子。

后面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手印。夏桑落猜测他们山寨里的当家应该有百十来位。

看完了，沈南溪放下信，脸色古怪。半晌，摇摇头起身。夏桑落越想越觉得不对，再看那信上，写得明白，把沈南溪叫师爷。该不会是他也被弄进山寨当过一段时间的狗头师爷吧？她将诡异的目光投向沈南溪。

沈南溪咳了咳，清清嗓子道：

“看来我得出趟门。”

夏桑落觎着他。“出吧出吧。”

沈南溪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忽道：

“你很高兴？”

“哪有？”

“不管怎么样，走之前，我要先把你安置下来。”

“安置我什么？”

夏桑落马上警惕起来。沈南溪不紧不慢道：

“你不是整天担心自己被抓进大牢么？”

夏桑落倒退一步跳起来。

“我现在不担心了。”

说完就提起裙子跑了出去。沈南溪一愣，追出去看，她早已经跑得没了人影。这么急，真像要逃命的样子，她急着干什么？他左思右想，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看着手里那封信发愣。

逃之夭夭

三日后，沈南溪决意出发往岭南一趟。

出么之前，去了一趟赵家，如今的赵家已经人丁凋零，走的走散的散，除了在狱的赵七尹，失踪的蜜儿，就只有夏桑落。他到了门口，拉门环，探出来一颗脑袋。是菖蒲。

“大老爷有事么？”

“你们家姑娘去哪了？”

菖蒲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不知道，大姑娘不在家。”

沈南溪不为所动，盯着菖蒲。在他的沉静的目光下，菖蒲有些吃不住，又道：

“大姑娘真的不在，不信大老爷你进来搜查。”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菖蒲一滞，左右看看，知道瞒不住，只能压低声音告诉沈南溪：

“大姑娘说赵家犯了事，她在这里要被人抓去坐牢的，今天一大早就收拾包袱出门了，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呢。”

“知道去哪了么？”

菖蒲头往里面一缩。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沈南溪盯着他，菖蒲有些畏缩，显然是不肯从实招来。最后他也放弃，吩咐道：

“留意着点，要是大姑娘有消息，就说我去了岭南。”

菖蒲答应一声，小心翼翼地看看沈南溪，又缩回去了。

沈南溪牵着马，一路从官道离开桐香县，在路上，还在想夏桑落。她现在的去处，无非是冯家，或者冯九斤有门路的地方。虽然担心，岭南的事情要紧，却也耽搁不了。

想到最后，将心事放在一边，翻身上马，驾一声疾驰而去。

从桐香到岭南，有几日的路程，这一段他是熟悉的，倒不担心出意外。一路出了县城，过桐香山脚下，又淌河，到对岸林子边上，已经是邻县了，沈南溪停下来歇脚，要了一盘牛肉一壶酒。

还没动筷子，眼睛无意中往酒家里瞥了一眼，当即愣住，二话不说冲进去，揪住正要往角落缩的那女子的后领子，轻道：

“还往哪里跑。”

那女人回过头来，一脸的欲哭无泪。

“狗官，你不去办差，抓我干什么？”

赫然是夏桑落出现在眼前。

酒菜也不要了，把马交给店家，要了一间上房，沈南溪押着夏桑落进去关上门，质问：

“你一个人想跑到哪里去？”

夏桑落大大地叹口气，已经被发现，也只能束手就擒。

“都这个关头了，我不逃出去，难道还要留在那个倒霉的赵家？”她坐在榻边，一肚子的怨气，“不是你大老爷说的么，赵七尹犯的是谋反大罪，要满门抄斩的，我可不想当冤死鬼。”

“所以你就桃之夭夭了？”沈南溪一脸的不敢苟同，“如果真要满门抄斩，到时候全天下通缉，你能藏身到哪里？”

夏桑落翻个白眼。

“今天我差一点点就能逃走了……”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谁能料到沈南溪也进了这家酒家。

沈南溪暗笑，有意吓她道：

“既然已经被我这个官府中人发现了，你也别想逃了。”

夏桑落果然脸上出现几分惶惶，她是的确怕沈南溪搞什么大公无私，把自己用枷夹了锁回衙门去。虽然说公道自在人心，到底律法也不是闹着玩的。

沈南溪瞥过夏桑落，心中自然明白，本来是玩笑，这时也有几分怜惜，过去按着她的肩膀道：

“你放心，官府不会罔顾人命，案子总有了结的一天。”略顿，又问：“想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容身么？”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本来还是不放心，面对着这样一双眼，却莫名安下心来，情不自禁思绪也跟着他走。于是点头。

“我知道有一处再安稳不过的地方，不会被官府的人发现，我替你安排，不过在此之前，你不能乱跑，不管干什么都要待在我旁边，懂么？”

夏桑落又点头。沈南溪按了按她的肩膀，微微一笑，出门去了。

房门一合，里面夏桑落坐得老实，只是脑子里还有些糊涂。沈南溪背靠在门上，嘴角扬起来。

本来是和巡按大人说好四天来回，时间管够，又在路上遇到夏桑落，沈南溪自然也不着急了，悠哉游哉等着美人相陪到岭南。夏桑落坚决不肯妥协，她现在满脑子的逃命，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此地。

于是两人在店外又僵持下来。沈南溪一脸关切，问夏桑落：

“你不渴么，不饿么？这么急着赶路，小心累倒。”

夏桑落气得头顶冒烟，自己跑去马厩里把马牵出来就要走，翻身跳起，没抓住缰绳，哧溜一声又摔下来，沈南溪在旁边看一人一马的搏斗，看得津津有味。

“好，你不走，我走。”

夏桑落红着脸，扔下一句，自己夹了包袱就要走人。她急着逃命，走得快，片刻就出去老远，沈南溪这才收起看热闹的表情，上马追过去。两人在路上一前一后，夏桑落先是鼓着气和马赛跑，跑不动了，落在后面，拼命喘气。

沈南溪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矮身拖住她的腰抱上马来，夏桑落挣扎了一下，沈南溪抱得紧，她竟被制住动弹不了。

身下的马莫名其妙被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愤怒地打了一个响鼻，沈南溪两腿一夹马腹，喝了一声：“驾！”马儿撂开蹄子跑了出去。

夏桑落垂着头，两手紧紧抓着马脖子上的鬃毛，颊上显出几分微红。或许是气愤，或许是羞涩，不得而知。

幽暗的牢里，两名衙役在门口守着，里面安静，知府身边也没带人，自己点了灯进去。到了牢门外，灯放在桌上，往里面看看。

赵七尹靠着门坐在地上，听到声音，往外面瞥了一眼，再没什么动静。知府在外面坐了半晌，愁眉不展，问：

“我如今也自身难保，巡按大人已经下令命我不能再插手此案，你可有想到什么办法？”

赵七尹指节轻轻敲着门，道：

“暂时还没有。”

“还没有？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难道要等到脑袋落地才能想到办法？”

赵七尹想了一阵，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衣衫虽然染尘，气度自是不凡，脸上哪有一点担心。只是沉郁而已，许是在想别的事。

知府此时性命都系于他一身，哪还摆的起架子，眼睛跟着他转了几圈，又道：

“这趟巡按大人来的奇怪，我看他和沈南溪的样子，像以前认识似的，这两人兴许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准。如今要息事宁人，就要在巡按大人这里把案子压下来，你这样信心满满，可有什么办法牵制他？”

赵七尹还是自己想着心事，对知府的话毫无反应。知府恼羞成怒，冷道：

“杀人的是了尘老尼，主事的是你，我不过从中收取一点钱财而已，到时候真的查下来，我丢的是乌纱，你丢的可是脑袋。”

赵七尹并无惧色，思忖了一阵，问：

“说是沈南溪去了岭南？知府大人可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

“自然是为了调查那名本该入宫的失踪少女。”知府皱眉，“也怪你沉不住气，事情捅的这么大，只怕真的不好了结。”

“大人何必操心这个？”赵七尹不咸不淡，“天高，地远，出了事，自然有人顶着，我也不过是替人办事的，这案子，我怕他不查，只要查，势必要搅个天翻地覆。”

知府眸光一闪，脸上若有所思。两人各怀心思，静默了片刻，赵七尹道：

“有件事要麻烦大人——据我所知，沈南溪曾经在桐香县卖身为奴，籍账司必定还留有他的奴籍，兴许用的是化名，身份是苗人绝对无疑，大人依这一条去找，势必要把他的来历查个清楚。”

“沈南溪的来历，和这件案子关系很大么？”

赵七尹转个身，面对着眼前跳跃的小小火苗，半晌，嘴里吐出两个字：

“也许。”

他的身份

赶在天黑之前，沈南溪和夏桑落终于找到地方落脚，不过是乡野小店，门口挂了风灯。店小二牵了马，沈南溪到柜台前，对掌柜的吩咐：

“要一间上房，我和我娘——”一个娘子还没说完全，被夏桑落狠狠踩了一脚，他忍着痛，改口道：“和我妹子，叫小二多拿两床被子来。”

店家精明，哪管他娘子还是妹子，答应一声就去张罗。

沈南溪慢慢把脚抽出来，看着夏桑落。夏桑落呸了他一声，抱着自己的包袱一瘸一拐地往楼上去。

骑了一天马，浑身骨头都快散架，等店小二把房里张罗妥当，又送了水来，夏桑落直觉地要扔了包袱宽衣解带，一见沈南溪在旁边，她脸一红，支使道：

“你去跟店家再要一间房。”

沈南溪摸了摸怀里，答：

“银两不够，省着点用。”见夏桑落瞪着自己，又脸色一正，道：“我看这店里，来往客人有不少带刀的，恶人不少，也有鬼鬼祟祟的，晚上呆一起比较安全。”

夏桑落将信将疑，她头次出门，也有些拿不准。但人心险恶一条是铭记在心的。于是不再反抗，又问：

“你说要送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沈南溪一滞，想了想，答：

“这里耳目众多，等明天上了路再告诉你。”

夏桑落更怀疑他是以送人之名行拐人之实，心里正琢磨的时候，沈南溪起身去试了试水，还是烫的，房里雾气腾腾，他找了手巾在水里打湿，擦了擦手，递给夏桑落，道：

“现在这样子，也只能洗把脸，但如果你还想在这里沐浴，我也不介意——”

话音未落，被夏桑落夺过帕子一把推出门，沈南溪倒退几步撞在栏杆上，夏桑落探出头来，一字一句道：

“先在外面等等吧，好大哥。”

砰的一声又关了门。沈南溪清清嗓子，转身开始欣赏楼下的风光。

在夏桑落梳洗的间隙，沈南溪和楼下掌柜的小谈了一阵。沈南溪跟他打听岭上陶家寨的情况，掌柜大惊失色，上下打量着沈南溪，道：

“陶家寨，那可是山贼窝呀，公子爷你这么文气的人，难不成要闯到山上去？”

沈南溪笑了笑，不置可否，问：

“听说几日前这里有山贼闹事，是真的？”

“是有这么回事，不光山贼，还有从北边来的一队人，也不是官兵，两家在山下打了起来，据说北边那些人被打的七零八落，带的钱财和美人都被抢走了。这里的山贼厉害。”

沈南溪点头表示赞同，没有再问。掌柜的巴不得摆脱这个山贼的话题，转而问他：

“公子爷和你妹子要去哪？再往前走，就快到岭南苗疆的地界了，那边人和咱们汉人不一样，过去一不小心私闯了地界，要被当成奸细抓来砍头的。”

沈南溪挑眉，不经意道：

“苗疆现在乱么？”

“谁知道，乱也是他们的事，那边土司藩王厉害，最仇视汉人，连皇帝老儿的帐都不买，公子爷小心点，还有你妹子，娇滴滴的，小心那些恶人打坏主意。”

沈南溪微微一笑，神秘道：

“说实话，我家里给妹子看准了一门亲，就在那边，这趟就是要送她去看看，合适了就嫁过去呢。”

“果真？”掌柜的直咋舌，“好好的大姑娘，嫁到那边去，可划不来。”

掌柜的失言，沈南溪也不以为忤，只是莞尔一笑，转身回楼上去了。

夏桑落随便梳洗了，也没宽衣，就直接被子一捂睡了。听到门响，沈南溪的脚步声进来，周围一片黑，能感觉到他摸到了附近，她心里跳的跟雷鸣似的，连忙起身，手臂一挡，低声道：

“给你打了地铺，你去睡地上。”

沈南溪沉默了一下，又到窗边看了看，轻道：

“下雨了。”

夏桑落一怔，也掀开被子下去，果然窗外有细细的雨丝飘进来，一股凉意，鬓发都沾湿了。店门口的风灯被雨里飘曳，风一吹，倏地熄灭。她看了一阵，转而要对沈南溪说话，更转身，吃了一惊，道：

“你干什么？”

近在咫尺的沈南溪的脸，她分辨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但迎面而来的气息有些迫人。夏桑落感觉从脖子一直烧到了耳廓，头发丝都竖了起来，连忙退了一步。

沈南溪轻轻一笑，安抚道：

“怕什么，我只是……”

他声音略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夏桑落却已经满心慌乱，不敢再听，黑暗里随手推了他一把，急急回榻上去，又道：

“只下了一点点雨，又不冷，你晚上可别起坏心思。”

说完就被子蒙了头转过身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沈南溪微微一笑，坐在榻边，问：

“要是我起了坏心思，你想怎么样？”

夏桑落受惊，差点又从榻上蹦起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里摸到刚才藏起来的顶门棍，一声不吭，就防着他动手动脚。沈南溪笑笑，没再说什么，起身往自己的地盘去。

黑暗里他铺被子的声音窸窸窣窣，夏桑落闷声闷气道：

“可别忘了，我现在是有夫之妇，你要敢乱来，是要被浸猪笼的。”

对面沉默下来，半晌，沈南溪道：

“等到案子结了就不是了。”

夏桑落盯着眼前的帐子，一句话也没说。房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知府再一次进牢里来，带着沈南溪当年被录入册的卖身契。县衙里做户籍，也不过应付差事，寥寥几笔，身份是苗人，名字果然是化名。估计当年县衙的人也懒得去查证。

知府把册子给赵七尹看了，道：

“已经差人去查过，有册子上这个地址，没这个人，他的来历是编造的。”

赵七尹早已料中，册子扔在一边。他也猜是伪造的，沈南溪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留在奴籍簿子里，这不等于授人以柄。

“其实要查他什么来路，也很简单，既然是考科举当的官，吏部必定有记录，苗人进仕途的不多。”

“或许……”赵七尹沉吟，“也没有必要去查了。”

“猜出他的来路了么？”

“不用猜，也许到时候真相自然大白。”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片刻，赵七尹问知府：

“能不能借大人的纸笔一用？”

旁边桌上就有纸笔，是用来等着犯人招供画押用的，知府递进去，赵七尹慢慢研墨，不紧不慢地样子，一直在沉思。研好了，铺开纸，却没下笔，想了想，问知府：

“请问大人，现在写休书，还作数么？”

知府愕然，问：

“你真要休了夏桑落？”有些难以置信。

赵七尹没有回答，看着手下那张洁白的纸，一滴墨落在上面，立刻泅染开，黑了一大片，他沉吟着，又摇头，低道：

“没有，只是想想罢了。”又提笔，“我要写一封信，请大人帮忙递出去。”

山寨一行

知府怀里揣着书信离开牢房，刚才赵七尹写信的时候他看得清楚，这内容，无非是向熟人求助而已，赵七尹在朝廷里的门路，他清楚，只是这次针对的人，却令他惊诧。

所谓背后的主子，也许正是此人。果真赵七尹是有几分把握，才不惊不慌待在牢里。

脑子里装了事，急匆匆出门，经过县衙院子，后面一声：

“知府大人这么急上哪？”

知府一个激灵，连忙站住，一边回身，行礼道：

“巡按大人。”

巡按笑眯眯地过来，目光在知府身上转了又转，不说自己干什么的，也不开口放他走。知府心里有些紧张，正要说话，巡按先开了口：

“我看知府大人这两天总往牢里去，是和嫌犯有话要谈？”

“是，”知府答，“下官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以利于大人破案。”

“果真这样？劳烦知府大人。”巡按说得真诚，“只是这嫌犯关系重大，平常也不容人去探视，知府大人去一次尚可，每天都去，就有些不合规矩，万一有私自夹带什么的，到时候……”

“大人明察！”知府忙躬下身，恭谨非常。

“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知府大人自然不可能做出这些事，不过——”略顿，“形式还是要走走的，悠悠之口要堵住。”说完对两下使个眼色，“来查一查知府大人身上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衙役们早就等着这句，一听命令，当即扑上来将知府按住搜身。

知府挣扎，面红耳赤。巡按好声好气安抚他：

“知府大人不要紧张，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虽是同僚，规矩不能忘——”

话音未落，一封雪白信笺从知府袖里啪一声掉出来，知府一惊，早有人抢上去捡了来。巡按目光落到信件封面，是空白的，他也没有拆开看，先收在身上，道：

“知府大人，你这袖里乾坤……可是不合规矩的，和朝廷重犯私相授受，意图阻碍破案，看来暂时得委屈大人了。”

知府未及辩解，已有人上来押了他往后面去。连串的喊冤声传过来，巡按不为所动，直接对左右吩咐：

“先软禁起来。”

随后自己慢慢踱回书房里去。拆开信封，凝神细看。看完了，他啪一声将信笺拍在桌上，眉头皱了起来。

沈南溪和夏桑落早起赶路，雨已经停了，路不好走，两人一马，终于到了陶家寨山下。已经到初秋季节，远看那山脚，一层比一层浅的绿，沾点黄，夹点红，不像贼窝，倒像仙境。

夏桑落看着眼前那一片，暗想，狗官可真有闲情，连当个师爷都挑这么好的地方。

沈南溪从马上跳下来，又来扶夏桑落，夏桑落还惦记着昨晚的暧昧，说什么也不肯伸手给他，自己要跳，结果头比脚先到地上，沾了一身的泥巴。

两人正夹缠不清的时候，身后树枝上的灰鸟扑棱一下翅膀飞走，鸟窝啪一声落在地上。夏桑落一怔，沈南溪机敏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正见前方一个矮小个子灰衣裳的男孩跳下来，眉目倒还清秀，举止像只猴子。

“此山是——咦！”话还没说哇，男孩就跳了起来，“师爷，你回来了！”

夏桑落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楚，那猴子似的男孩就扑了过来，直冲着沈南溪的方向。沈南溪后退了两步，很谨慎地和他保持距离，问：

“小四，你怎么在这里？”

小四眨巴着眼睛，答：

“大当家要我在这里等着师爷。”

“还是大当家想得周到。”沈南溪拍拍他，缰绳递过去，“小四，牵马，咱们这就上山。”

小四脆生生地答应了，牵着马就要走，眼睛在夏桑落身上溜了一圈，胳膊一伸拦住，气势很嚣张：

“大当家的说了，带上山的只有师爷，没有女人。”

夏桑落陡然生怒，还以为沈南溪要带自己到什么地方去，原来是山贼窝，求着她她也不想去。于是拎起自己满是泥巴的裙子，转身就要走，沈南溪拉住她，微微一笑，对小四道：

“这是师爷我的家眷，既然马都可以上山，娘子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夏桑落怒道：

“呸，我是马么？”

沈南溪对她笑笑，道：

“一字之差而已。”

一字之差？夏桑落没有想明白。转而见那小四瞪着自己，于是也瞪回去，小四眨了眨眼睛，夏桑落还瞪着他，没办法，只能妥协，小四叹口气，嘟囔道：

“女人，就是麻烦。”一手牵了马，对两人招呼，“师爷，师爷娘子，一起走吧！”

上山的路很曲折，拐来拐去都是羊肠小道，还设了不少路障，沿途都有查岗放哨的，夏桑落没见过这阵杖，只顾着看稀奇，小四自豪道：

“这都是师爷在的时候安排下来的，就是朝廷派人来，也拿咱们没办法。”

夏桑落斜眼看着沈南溪，沈南溪毫无愧色，答：

“在其位，谋其职。”

三人一马到了山上，远见山寨顶上旗子飘扬，寨门紧闭，里面有人吆喝一声，全寨子的人跟泄洪似的全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夏桑落一惊，往后退了几步。

当头一人络腮胡子，黑脸，冲过来就狠拍沈南溪的肩膀，声音大的震耳欲聋。

“□的沈师爷你可终于回来了！□的咱们日盼夜盼，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的你还带了这么标致的娘子！”冲夏桑落咧嘴一笑，牙齿白生生的吓人，就差点口水没流下来。

夏桑落额上青筋暴了又暴，强忍着才没有跳起来给他一个大耳刮子。沈南溪倒很安之若素，对那人点头一笑，道：

“三当家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三当家叉腰大笑，本想要摸一把夏桑落，看着沈南溪的面子，没敢下手，又转而对旁边的小喽啰，“那个谁，□的，去告诉大当家一声，就说师爷回来了！”

全寨子的人轰一声欢呼起来，小喽啰在前面领路，众人簇拥着沈南溪一起进寨子里去，迎面都是唾沫星子，清一色男人的脸，夏桑落硬着头皮紧跟在沈南溪旁边。

进了寨子，一声唿哨，寨门又关了起来，这山寨依山背水，占尽地利，果然是块风水宝地。沈南溪拉着夏桑落，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这里够安全了么？”

夏桑落死瞪着他。

她没想到要逃进山贼窝里来啊！

夏桑落心里哀号一声，把包袱掼在榻上，坐着生气。沈南溪在外面应付完一堆人，进来关了门，耳中顷刻间安静下来。夏桑落质问他：

“这里就是你说的要送我到安全的地方？这里安全么？全是男人不说，还是山贼！”看人的目光，只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一起分了。

沈南溪左右看看，检查了门窗，随口道：

“放心吧，再不济我也当过他们的狗头军师，你又是我娘子，谁都知道兔子不食窝边草。”

“哪里是兔子，分明就是狼……”夏桑落嘟囔一句，“这里盘踞着山贼，气势还这么大，难道朝廷就没有出兵围剿么？”

“这里是汉苗两地的疆界，朝廷出兵也到不了。而且山寨里多好汉，人丁也不少，若是能招安，自然比剿灭好的多。也许因为这个他们才一直安枕无忧吧。”

“招安？是朝廷想收了这些人么？”

沈南溪从窗前回过头来，不知想到什么，唇边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为什么是朝廷，你没想到可能是苗疆藩王想要利用他们么？”

“这里不是你控制着的么，自然是朝廷有意——”夏桑落脸色微变，“对了，你是苗人。”

沈南溪微微一笑，过来在她身边，夏桑落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凝重起来，盯着他。沈南溪道：

“不管是汉人还是苗人，我当初进这山寨，不过因缘巧合，并没有要掺和进别的事。如今朝廷和边疆誓不两立，总有一天我这个苗籍县令也会当不下去，等这件案子了了，我辞官，你和我一起走，好么？”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这一番言语，听起来平淡，似蕴含有深沉如海的感情。她知道这一点头，就等于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这个人。

若是早先，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现在，却有些彷徨起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只觉天下没一处可以容身，她跟着他，能去哪里？只要别连累他就好。而且每次想起赵七尹，心里就一阵窒闷，她知道自己不欠他，却仍是难过。

夏桑落左思右想，愁肠百结，迟迟没有答应，沈南溪知道她心事，也不强迫，只笑道：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在此之前，你得先叫我一声相公。”

夏桑落瞪着他。

“我已经跟这里的人都说了，你是我娘子，所以才没人敢动你，要是你不肯承认，说不准明天兔子就真的要变成狼了。”

“变成狼我也不怕！”夏桑落把包袱扔开，递给他一个白眼，“我就要叫你狗——”想起三当家那句[WWW.qinkan.net奇`书`网]口头禅，又噗哧一声笑起来。

沈南溪也笑起来，妥协道：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只别像三当家，我可生受不住。”

两人正说话间，有小喽啰抬了几桶热水进来，沈南溪撩了撩水，夏桑落在一边，浑身上下全是泥巴，头发上也湿哒哒的，像钻了虫子，满头痒。沈南溪看她一眼，很君子道：

“你用吧，我去外面守着。”

夏桑落哦一声，看着沈南溪出去，又关了门，窗子也闭得严实，确定不会漏风，她踌躇了一下，大着胆子脱了外面的衫子，解开头发，又从包袱里拿自己的手巾和帕子。

屋里静悄悄，有点水花的声音，沈南溪尽忠职守等在外面，听到那么一点动静，难免有些心荡神驰。为了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在院子里来回踱着。

刚一见沈南溪身影隐入绿林中，一只脑袋从屋后伸过来，是山寨里的小喽啰。他小碎步溜到窗下，慢慢直起腰，窗户纸舔了一个洞，往里面窥去。什么都没看见，头上被狠敲了一记，压低的声音道：

“□的，沈军师的娘子你也敢看！”

那小喽啰陪着笑脸抬起头来，怯生生叫一声：

“三当家……”

三当家哼哼一声，蒲扇般的巴掌扇过来，小喽啰连滚带爬到一边去，他占据了有利位置，得意地一笑，眼睛凑到窗洞里面去。里面黑幽幽的，只觉得有雾气，还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就是看不清楚。

三当家急得面红耳赤，扭了扭身子，正要调整一下位置，倏地里面一棍子抡出来，正中鼻梁，三当家嗷一声捂着鼻子倒在地上，身后又被一只手提起领子，他一回头，吓了个魂飞魄散，支吾道：

“军、军师，你家娘子好厉害……”

沈南溪微微一笑，看着温和，眼神吓人。三当家擦了把血掉头就跑，顺手还拎了小喽啰一起。沈南溪进到屋里，一阵雾气迎面而来，夏桑落湿发结了一根辫子，一脸警戒地看着他。

沈南溪眼尖，一眼看到她散乱衣襟下葱绿的抹胸，知道是已经洗过也换了衣裳的，暗自松口气，笑道：

“我——”

一个我字还没说完全，夏桑落的棍子劈头盖脸打过来，沈南溪躲闪不及，挨了几下，所幸她手下留情，没有使劲。他去拦她，两个人缠做一堆倒在榻上，夏桑落被他压着动弹不得，棍子落地，眼泪也快出来了。

“下流的狗官，就知道你会偷看……”

沈南溪按住她两只手，有意忽略身下的旖旎风光，轻抚着她的脸，平心静气道：

“你又冤枉我了，我就算要看，也是光明正大地看，怎么会这样鬼鬼祟祟？”

夏桑落泪花在眼睛里闪了半天，咬着唇，一句话也没说。终于一使劲推开他，拿了旁边的衣裳遮住，沈南溪别开目光，想了一阵，道：

“天快黑了，来不及，今天晚上先去找被劫的女子，明早就离开这里。”

半晌，夏桑落才答应一声，闷闷的。

到晚上的时候才见到陶家寨的大当家，一群人在厅里吃喝，夏桑落本来还惦记着自己被占便宜那件事，要赌气不吃，饿得惨了，大块的肉，大碗的酒也都来之不惧。众山贼们都知道沈军师有个厉害娘子，很佩服她巾帼不让须眉，两下竟也相处的不坏。

正乱的时候，门口进来一条杏白色的人影，夏桑落一口馒头噎在喉咙里，差点憋死。那人从头到脚，衣裳头发，跟沈南溪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长得不像，身材也差点，是个赝品版的沈南溪。

沈南溪却不以为意，上前便笑着招呼：

“大当家来了。”

那人看着文雅，一说话，就漏气。山贼的底子改不了。

“沈军师你可来了！是收到了俺的信么？”

沈南溪微微一笑，道：

“不错，信已经看了，大当家好文采。”

这人随口胡诌，脸不红心不跳，夏桑落暗自佩服。那陶大当家在首位上坐下，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夏桑落瞥了一眼，见是《论语》，可惜就是拿倒了。不知道山贼怎么看书，正疑惑的时候，那大当家道：

“什么好文采，军师你又夸俺了，那是俺口述，三当家执笔——俺一个字都不认识，怎么写信咧！”

夏桑落一口菜全喷了出去，呛得快闭过气去。那大当家瞪了瞪眼睛，本要发火，实在是对沈南溪崇敬非常，所以爱屋及乌，对夏桑落也容忍了下来。

沈南溪和他敷衍几句，问：

“我这趟来是要接被劫女子回去的，不知道人现在可好？关在哪里，大当家先带我去看看。”

说着把自己带来的一包白花花的银子摊在众人面前。银子亮的晃眼睛，夏桑落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作没有看见，忙着填肚子，周围的山贼轰的一声炸了开来。陶大当家也干脆，看到了银子，就答应带沈南溪去见人。

点了火把，一行几人往寨后牢里去，是个石口的洞穴，外面看着隐秘，里面别有洞天，关了不少人，还有个年轻的女子被单独隔开，陶大当家一边走，神秘道：

“要不是为了军师你，也不用这么麻烦，我就怕这女子留在山寨里太惹眼，专门挑了个隐蔽的地方……”

几人凑近去看，除了被抓的赵家家丁，对面那女子，生的极其貌美，只是一脸的恐惧，眼睛打量着众人，脸上竟有着兽一般的机敏。

夏桑落知道这就是将要被送入宫的女人了。那陶大当家举起火把来照了照，骂了一句，问：

“还有一个跑哪去了？”

旁边小喽啰忙答：

“三当家鼻梁骨断了，那个小丫头懂点医药，被叫去侍候三当家了。”

“还有一个？”沈南溪微讶，“是跟着这些人一起的么？”

“是个小丫头，长得没这个美，也挺秀气，军师，那个你也要？”

沈南溪拧眉，看了一眼夏桑落，夏桑落脸色微变，忙问：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就是长得圆脸圆眼睛。”一个小喽啰吱吱怪笑，“名字么，三当家肯定知道，整天叫那个丫头去侍候呢……”

话音未落夏桑落已经拿了火把跑出去，沈南溪对旁边一名小喽啰道：

“去跟着，带她往三当家那里。”

相信我

夏桑落被小喽啰带着赶到三当家那里，远看窗纸上透着昏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光景，本来心急，到了门口却又胆怯了。

万一不是花雕，岂不是又空欢喜一场？

她踌躇片刻，把火把递给那小喽啰，自己凑门缝往里面看去。

三当家为人粗豪，房里倒不邋遢，看得出是有人经常收拾。桌上油灯一盏，面朝门外的正是三当家，下巴上还有血渍，鼻子上肿了一块，那女子正背对着门外替他上药，擦一下，他就缩一下，嘴里抽冷气。

活该。夏桑落暗自腹诽。

再看那女子，身形似乎比花雕略瘦了一些，她又有些不大确定起来，只着急看不着脸。这时听三当家跟那女子解释道：

“今天下午，山下有人想闯上来，我带人去拦，领头的一个，结果跟那人打了起来，结果就挨了一下，不过他可是被我打得屁滚尿流……”

夏桑落掩嘴偷笑起来，也不敢分神，听里面两人说话，这时那女子的声音道：

“三当家你真厉害。”俨然是极其佩服他的。

乍听到这声音，夏桑落就定住了。分明是花雕。

一冲动，差点想直接闯进去，又强自忍住，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如今是明白了，花雕先被赵七尹关在尼姑庵里，后来又随车队一起送到这里被打劫上山。也不知道这路上她吃了多少苦。

夏桑落又惊又喜，本来对花雕的那几分嫌恶也早消失到九霄云外。激动之余，又把眼睛贴到门缝里去，正见花雕转过身来，杏眼圆脸，仍是憨憨的神情，不过脸上略有些笑容，擦过药，左看右看，又道：

“三当家你衣裳脏了，我帮你去洗。”

那三当家一愣，脸上表情精彩十足，既欢喜又害羞的样子，竟红着脸道：

“你、你先转过身去……”

花雕哦一声，乖乖转过去，三当家脱了外面的衫子递给她，羞答答的，完全不复白天粗豪的样子。花雕拿了衫子抱在怀里，往门口走来，夏桑落慌忙缩到墙角里去，看着她出门往院外去。

待到那条少女身影消失在院外，夏桑落还在发怔。怎么也没料到花雕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她本来是要急着和花雕相认的，这时候却又迟疑了，以花雕的死性子，必定要跟着她，而她自己尚且无处可去，哪能带花雕走？

这陶家寨算花雕的归宿么？

痴痴想了一阵，花雕早已经不见了，夏桑落想着方才两人的对话，忽而心里一动，问那小喽啰：

“你有没有觉得，刚才三当家和这丫头说话，一句口头禅都没出现……”

“哟！”那小喽啰终于觅得知音，满脸的兴奋，“军师娘子，你也发现了呀？”

夏桑落的表情变得很诡异。

晚上等沈南溪回来，夏桑落把这件事全都告诉了他。沈南溪早已料中，道：

“我已经跟大当家提了，请他好好照顾花雕，照你这么说，花雕是和三当家互有情意了？”

夏桑落点头，沈南溪沉吟片刻，又看看她，道：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今天已经问过大当家，花雕到寨子里来，好像脑子有些……”他点点太阳穴，“不太灵光，不大记得以前的事，或许她现在已经不认得你了。”

夏桑落愕然，回想刚才花雕的表情动作，确实是有些憨憨傻傻的，不过她原本性子就迟钝，也看不出有多大区别。

但肯定是被人做过手脚了，也许就是在尼姑庵那段时间。她冥思苦想，半晌，终于想到一点，急道：

“我知道，我以前在了尘老尼的禅房里闻到过，是佛香，闻了让人昏昏沉沉，是有些不大灵光。也许花雕就是被熏多了这种香，才会什么都不记得。”

沈南溪沉吟，点起一盏灯，对夏桑落做个手势，两人一起进了内室，隔着帘子榻上躺了那名少女，已经睡着了，脸色有些苍白，很是楚楚动人。不知道等她醒来又是怎样的逼人容光。

夏桑落看着那少女，又看看沈南溪，有些吃味，问：

“是你背她回来的么？”

沈南溪心里明白，暗自笑笑，答：

“自然不是，是寨子里的兄弟送过来的，明天我们和她一起走，我已经请人安排了马车。”他随手把油灯放在一边，又道：“不过我刚才看她的神情，也还正常，若是真要用什么香把人熏得痴痴傻傻，这女子被送进宫又怎么和人争宠？”

“赵七尹总要找到什么办法来控制她。”夏桑落研究着那女子脸上的神情，“看她刚才的样子，倒还是省事的，只是神志有些迷失的样子，我看这不像药物所为……”

她迟疑了一下，看着沈南溪，沈南溪正拧眉对着面前一盏油灯出神，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浮起阴影。她看着他，又道：

“我看简直像巫术，说起巫术，你们苗人不是很懂巫蛊的么？”

沈南溪还盯着面前那点火苗，脸上忽明忽暗，半晌，他突然起身，放下榻上的帐子，拉夏桑落出去，轻笑道：

“如果真有巫蛊能控制得住人，我还怎么会整天追着你跑，早在你体内种了情蛊了……”

夏桑落脸上一热，呸了一声，自己领头出去了。沈南溪回头看了一眼被帐子遮住的床榻，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次日一早，沈南溪和夏桑落带着那名失踪的少女离开陶家寨，出寨之前，夏桑落去看了花雕，她在院子里帮三当家洗衣裳，一边洗，嘴里哼着歌子，面前有人也没注意到。

夏桑落看了她半晌，什么也没说，回到沈南溪旁边去，轻道：

“走吧。”

马车驶出了陶家寨，那少女和夏桑落在车里，沈南溪赶车，虽然技术上差强人意，也还能及时赶回桐香县去。

那少女一醒来，果然是极其貌美的，而且慧黠，只是嘴紧，套不出话，而且一天有大半时间都是昏昏欲睡的。夏桑落和她闲话几句，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已经快要到来时他们歇脚的客店，天气不好，有些雾蒙蒙的。

“天快黑了，晚上还是在原来的那家歇脚吧。”沈南溪在外面问。

夏桑落点头，从车里爬出来，靠着他坐。路上不平整，有些颠，沈南溪赶车的把式也有些笨拙，夏桑落看着他扬鞭子，忽然笑道：

“你以前一定是大家公子。”

“哦，何以见得？”

“看你的手，”夏桑落笑，“哪像干过粗活的手，跟女人的手似的。”

沈南溪笑了笑，决定对自己的手不予置评。夏桑落看他赶车，觉得有趣，自己夺过鞭子来，在空中狠狠甩了一下，呼喝：

“驾！”

马儿受了惊，狂奔而去，夏桑落一个不稳，从车辕上栽下去，沈南溪吓了一跳，跑出去老远才停住，当即从车上跳下来。夏桑落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呻吟，手一移，摔了好大一块淤青，有些血丝。

沈南溪怜惜，没有药，只能找了帕子来要替她捂上，夏桑落东张西望，随口道：

“听说弄点干土能止血。”

说着就抓了一把土要往伤口上盖，沈南溪连忙拦住，用帕子把她脸上的脏污弄干净，极其细心地。夏桑落轻轻抽冷气，想缩回去，又没动。眼睛一抬，能看见他的下颌，睫毛垂下来，遮住眼里关切的神采。

夏桑落痴痴地看了他一阵，忽道：

“我还知道有个办法，老人都说，唾沫也能止血。”

沈南溪一怔，手里的动作慢慢停下，看着她。夏桑落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说的什么话，只是笑嘻嘻的。沈南溪唇角一扬，凑到她面前去。身后丛丛林木遮住旖旎风光。

一片沉寂。

半晌，两人从里面出来，夏桑落大步在前面，喋喋不休道：

“还说你要看也是光明正大地看，从不鬼鬼祟祟，刚才又是在做什么？”

沈南溪跟在她后面替自己辩解：

“刚才还不够光明正大么？天为席地为盖，一点都没遮掩……”

夏桑落倏地转身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

“那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悄没声地就——”又连忙刹住，脸一红，怒道：“小人行径！”

沈南溪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笑起来，还朝她眨了眨眼睛。夏桑落一跺脚，放开手急急爬到马车上去，鞭子一扬，疾驰而去。

沈南溪张大嘴巴，站在路中央，半晌，叹口气道：

“跟你说了，不会赶车就不要逞能……”

果然她再一次成功地从马车上摔下来了。

晚上宿在客栈，夏桑落和那少女一间，因为要梳洗，又要擦药，早早吃过饭后就房门紧闭再也没出门。沈南溪在门外走了几趟，不方便，也就没进去。

晚上又下起雨来，快要入秋的天气，雨水多，地上有些热烘烘的，水汽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沈南溪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开窗，外面黑幽幽的一片，雨点打在树叶上，滴答轻响。

他点了灯，坐了一阵，有穿戴好出去，到隔壁，敲门，没有人应，再敲，还是没人。

当下就觉得不妥，直接推开门进去，门没有锁，里面帐子低垂。沈南溪不避嫌疑，揭开帐子一看，只有那少女睡着，夏桑落已经不见踪影，她的包袱也不见了。

沈南溪脸色渐变，冲下楼问掌柜的和店小二，都摇头说没有看见。沈南溪左右瞥了几眼，当机立断往外面找去，客栈对面是林子，屋后是河，沈南溪知道夏桑落不会洑水，直接往林子里找去。

雨不大，地上却已经泥泞不堪，他没有灯笼，林子里漆黑一片，叫一声出去，没有回音，对面山上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

沈南溪喘着气站住，抹一把脸上的水，继续喊。袍子被身后的树枝勾住，拽得人往后退，他回头看，那片小小的客栈在对面，灯火飘摇。

沈南溪心里一动，又转回客栈里去，也不顾迎面来的掌柜和店小二，直接找到后院去，到处都是黑的，只有灶间点着灯，锅里正在蒸馒头，篝火熊熊。

沈南溪不由分说就满厨房搜起来，米瓮瓦缸全都翻个遍，后门也看了，不见人，掌柜的叫苦连天，只是拉不住人，无奈，站在一边，忽然叫起来：

“天杀的，刚蒸的一笼馒头跑哪去了？”

沈南溪往那灶间一看，心里一动，暗道：专会偷馒头的胆小鬼——拔脚就从后门追了出去。

夏桑落怀里揣着一笼热腾腾的馒头，能烫掉一层皮，偏又下雨，劈头盖脸的下来。她也顾不得，知道沈南溪不多会就能抓到自己，使出拼命的劲头往前跑。

雨渐渐小了，路还看不清楚，她跑得昏天黑地，冷不丁听到背后山上狼嚎，叫了一声娘就摔倒在地上，馒头掉了，脚也软了。

本来是大好的逃命机会，偏偏又下了雨。再不走，明天就要到桐香县，她暗自诅咒这鬼天气，从泥里爬起来又往前跑，渐渐听到身后喊声，心里一急，脚下飞快，结果听见水声，硬生生刹住。

要命，面前挡着一条河。

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死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夏桑落眼一闭，硬着头皮就准备往水里跳，身子刚一动，被人从领子的地方揪了回去。

憋得快窒息。她哀叹了一声，回头正看到沈南溪凶神恶煞的一张脸。

四目相对，沈南溪的焦灼化为满腔的愤怒，想要骂，见她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心。夏桑落的希望化成灰烬，也没力气跑了，哭丧着脸垂下头来。

两下一沉默，沈南溪二话不说，拽住夏桑落，两人跌跌撞撞就往客栈里去。

进房，关门，沈南溪将夏桑落扔在榻上，叉着腰喘气。夏桑落本想装死什么都不管，外面雨声哗哗，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内心跳如雷，根本就平静不下来。她翻身从榻上坐起来，哀求道：

“明天就要到桐香县了，你现在不让我走，就再也没机会了。”

沈南溪抹把脸，转而看着她，问：

“你要走去哪？”

夏桑落怔了一下，有些茫然。

“我也不知道。”见沈南溪脸色又有变坏的趋势，连忙解释，“不管去哪都比回桐香县的好，你那天也说了，赵七尹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到时候结案，赵家起码会被判个满门抄斩，我现在回去，不正是自投罗网？”

“谁跟你说会满门抄斩？”

“那你说的谋反，也全不作数么？”

“如果真是这样，你逃也没有用，官府总有办法找到人。”

“总比坐以待毙的好吧？”夏桑落很激动，“这条小命我可是爱得很，不想为了赵七尹的事随便被砍头，更不想再次莫名其妙被关进大牢里，你就当作没看见我，放我走，就当以后再也没有夏桑落这个人了，不行么？”

沈南溪盯着她，半晌，答：

“不行。”

夏桑落目光定在他脸上，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总归一条，小命最重要。她也不争了，又起来准备出门。

刚一动，就被沈南溪在背后留住，他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看着她，问：

“你不相信我么？”

他握着她的肩膀，很紧，热力源源不断，夏桑落垂着头，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沈南溪又抬起她的下颌，目光坚定而且沉着。

“我不会让你被任何人连累的，你不相信我？”

夏桑落闭紧嘴巴，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有什么办法？”

沈南溪心里一松，眉头也随之舒展开。他将夏桑落紧紧拥在自己怀里，下颌摩挲着她的发顶，许久，道：

“我自然有办法……”

夏桑落安静了一阵，抬起头看看他，道：

“要是你这次再敢骗我，让我被砍了脑袋，我死了冤魂也要来找你。”

沈南溪笑起来，轻道：

“就怕你不来。”

说着就将夏桑落拦腰抱起来，夏桑落受惊，叫了一声，天翻地覆，已经躺在了榻上。沈南溪拨开她脸上湿哒哒的头发，俯下身来。

眼前一片黑影，沉重的压力袭来，夏桑落紧张，躲了一下，他的火热的吻落在鬓边，开始往脸上和脖颈里蔓延。被雨淋湿的衣裳贴在身上，黏腻的，她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冷还是热。

沈南溪胳膊撑起来，去解她的腰带，手刚一动，却被夏桑落按住，他呼吸沉重，看着她，眼睛黑沉沉的。夏桑落把他的手拉开，挪了挪身子，轻道：

“我还没有和赵七尹断绝关系，这样……不算光明正大。”

沈南溪盯着她，近在咫尺间，他的目光有些吓人，不知道是因为□还是怒火。夏桑落小心翼翼，呼吸都要停了，唯恐再引起他的冲动。所幸，僵持片刻之后，沈南溪终于平复下来，又恢复往日沉静的样子。

夏桑落挪到里面去，他平躺在外面，沉默。许久，沈南溪终于开了口。

“我本来想送你到我家中去，那里是苗人的地界，和这边平日不相往来。”

第一次听沈南溪提起他的来处，夏桑落有了兴趣，忙问：

“你从来没有提过你家里，你爹娘是做什么的，有几个兄弟姐妹，你排行十一，那就是一大家子人了？在苗疆很有地位么？”

一问就是一大串问题，沈南溪笑起来，戏谑道：

“问这么清楚，是在为以后嫁过去提前筹划么？”

夏桑落本来没想这个，被他一提，也脸红起来。却不再问了，换个话题：

“那为什么后来又改变主意了？我倒宁愿去岭南苗疆。”

“我本以为送你去那里，就能让你彻底从这团乱麻中抽身，转念一想，还是觉得……”略顿了一下，“还是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比较安稳。”

“你爹娘对人不好么？”

“不是，只是觉得家里比较……无聊，”沈南溪嘴边噙着笑，转过来看着夏桑落，“要不然我就不会从小离家出走，也不会遇到你了。”

“这次出来做官，也是因为无聊才离家出走的么？”

“当然不是。”沈南溪一脸认真，“我是专门出来找你的。”

夏桑落嗤了一声，不再看他。她自然知道他并不是对自己念念不忘，而是对那张卖身契耿耿于怀，想要回来骗走卖身契，再一走了之，或者顺便再拎走她几壶酒。

至于之后的事，则只能称之为意外了。

正午的阳光

巡按大人去了一趟狱中。屏退左右之后，将书信扔在赵七尹面前。问：

“这是你亲笔写的？”

赵七尹瞥了一眼那信封，眉毛都没动一下。巡按察言观色，当下心里明白一大半。

“你早就知道它会被拦下来——这封信不是写给你背后的主子的，是写给我看的？”

赵七尹微微一笑，半真半假道：

“大人真是英明。”

这明显嘲讽的一句，巡按并没有动怒，把那封信捡起来，又看了看，慢慢送到油灯上去，火苗腾起来，他甩甩手，残片扔在脚下，这才道：

“你这算什么，威胁？求情？”

“只是想让大人知道，我也不过是替人办事。”

巡按脚下踩着纸灰，盯着赵七尹一言不发。赵七尹也不慌，环臂站在门边，偶尔目光落在巡按身上，是逗弄和微讽的。

“你知道么？”巡按忽然起身，走到赵七尹面前，“如果我是你，一定乖乖认罪伏法，绝对不把这件事捅到主子那去——这也是为什么你没有真的递那封信的原因。要是事情闹大了，你家主子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来取了你的性命。杀人灭口的事我可没少见。”

赵七尹转过来，想了想，道：

“我猜他不会这么做。请问大人，赵家的账簿你都找到了么？”

“等本官抓到你那个潜逃在外的小妾，账簿自然到手。”

“那就等大人抓到再说吧。”赵七尹笑笑，“在此之前，我不介意在狱里多待一段时日。”

巡按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镇定下来，冷道：

“那你就呆着吧。”

说完袖子一甩就出去了。赵七尹目光落在门外，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在第四天的时候，沈南溪和夏桑落到了桐香。

新的酒肆里，菖蒲和惠泉忙的团团转，人手不够，加上竹叶青，也不过才三个人，时不时龙小套来帮把手。院子里支起大锅，菖蒲烧火，竹叶青搅着锅里的黄米饭，惠泉端了簸箕晒药材，无意中往门外一看，手中的簸箕掉在地上。

“大姑娘！”

另两人齐刷刷转过头来，见门口一人探头探脑，正是几日前已经偷偷离家的夏桑落。

夏桑落关了门进来，几人一起涌上来，七嘴八舌，菖蒲还尝试立马将逃犯重新藏起来。夏桑落把自己出门遇到沈南溪，还有在山贼窝里的情景都讲了。一听花雕没事，几人都欢喜，惠泉又问：

“沈老爷也回来了？在县衙么？”

夏桑落点头，菖蒲道：

“谢天谢地，这案子早该了了，大老爷一回来，查清真相，处决真凶，大姑娘也不用吃冤枉官司了。”

事情自然没这么简单，夏桑落却不想扫众人的兴，只笑着默认，又去看他们烧的酒，饭还没有熟，糙米的香溢满整个院子。恍惚又回到当日在自家酒肆的情景。她看了看酒，赞道：

“好酒，辛苦你们几个人。”

“多亏龙师爷帮忙，”竹叶青笑得憨厚，“回去该送他几坛做谢礼。”

“送酒做什么，他又喝不了。”菖蒲抱着酒坛子，“把惠泉送给他，比这个实惠多了。”

惠泉脸一红，骂了菖蒲几句，自己到一边去翻药材。夏桑落目光在惠泉身上转了转，不敢乱猜，于是把心思转开，闻闻酒曲，又加把火继续烧饭。

一直转到门外去，抬头一看，当头匾上写着夏家酒肆四个字。

这是当初县里的书肆，大火之后赵七尹盘下来做酒肆的。

她目光落在那张乌木大匾上久久也挪不开。

县衙里，书房房门紧闭，沈南溪和巡按大人在里面密探。

沈南溪面沉如水，站在巡按对面，道：

“大人，下官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巡按端坐在案后，“失踪的女子你救回来了，我上书朝廷给你表功，人送进宫，被拐的女子各回各家。水月庵的人命案，了尘老尼已经逃之夭夭，贴了悬赏，这案子就此了结。够清楚了么？”

沈南溪盯着巡按，皱起眉，又道：

“大人！”

巡按很耐心，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冷静，又道：

“你和赵七尹有过节，是么？也可以，这件事，赵七尹是主谋，拐卖妇女，算略人一条，抄了他的家，判他个徒刑流刑什么的，让他一生也不能再回桐香，怎么样？”

沈南溪头一扬，道：

“不怎么样。”

巡按偏着脸看他，很无奈。

“大人，赵七尹不光是拐卖妇人，他还勾结朝廷官员，除了那个昏庸知府，不知有多少当朝大员都和他做过皮肉交易，区区一个山野商贾，哪有这么大的能耐？我说他谋反，不是毫无凭据的，宫中采选的女子在进宫之前不能和外人接触，可我救回来这个，分明在水月庵的时候就被赵七尹所控制。”

“你知道诬告人谋反要担多大的责任？告他不成，你自己锒铛入狱！这案子牵涉大，你难道想把所有的朝廷官员都卷进来？懂不懂什么叫做息事宁人？”

沈南溪皱眉，略微沉吟，又要开口，巡按抬起手制止他，自己从案后出来，一边走，吩咐道：

“你不必再辩了，这事我已经决定，也写了结案书交到上面，你只需照办就是。明天就升堂，这案子拖得也够久了——”

眼看巡按就要开门出去，沈南溪上前扣住门闩阻止他，叫道：

“舅舅！”

这一声舅舅叫出来，书房里一阵寂静。巡按手垂下来，看着沈南溪，很无奈，叹道：

“又怎么了，外甥？”

“你刚来的时候明明还主张要把这件案子彻查到底的。”

巡按叹口气，摇摇头，回到座位上去，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方镇纸，不时看向沈南溪，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南溪眯着眼睛看他，忽道：

“这镇纸是古玉的，我给你，你把这件事原委告诉我。”

巡按眼睛一瞪。沈南溪盯着他，半晌，又道：

“赵七尹背后有人主使，是么？而且还是个位高权重的人。”

巡按脸色微变。

沈南溪心一沉，自知猜中。徐徐道：

“我上次去水月庵就闻到了，那里用的迷香是从苗疆来的。”

气氛僵凝。巡按又叹气，沈南溪也找个地方坐下，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外面。巡按盯着他，许久，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信笺，道：

“这是方才我收到的信，信里要我把这件事压下去，留赵七尹一命。”趁沈南溪看信的空档，把缘由都解释给他，“赵七尹现在并没有把整件事捅出去，那个叫什么薛娘子的女人早就逃脱了，账簿都在她手上，赵七尹出了事，说不准这账簿就要变成别人手上的把柄。判他一个流刑，发配到岭南去，正好连人带账簿都送还到他主子手上。”

沈南溪捏着那张薄薄信纸，一脸沉静。巡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良久，放缓语调，又道：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绝不会落人口实。赵七尹是个聪明人。而你，”略顿，“十一，你不会有意和你亲爹作对吧？”

沈南溪毫无反应。

夏桑落还在跟菖蒲惠泉讲自己在陶家寨的见闻。

菖蒲一惊一乍，听到寨里那几位当家的古怪模样，笑得肚子疼，夏桑落又提到花雕的事，菖蒲满脸喜色，道：

“花雕和那位狗——”又连忙刹住，呸呸两声，“和那位爱说口头禅的三当家看对眼，以后就是陶家寨的压寨夫人，也算在一座山头上当家作主啦！”

夏桑落也连连点头。惠泉只是抿着嘴笑，菖蒲啧啧半天，大有不胜欣羡之意，只恨阴差阳错混到山寨里的是傻花雕，而不是他聪明菖蒲。

如果是他，也许山上就有一个菖蒲大当家了吧……菖蒲乐得嘿嘿笑。笑过之后，又问：

“陶家寨，那离岭南不远了吧，大姑娘，你再多翻一座山，说不定就到苗人的地界了。听说苗人彪悍，比桐香县的人都厉害。”

“那自然，都敢和朝廷作对的。这几年都听说要打仗，仗没有打起来，戒备倒严，我哪敢往虎口里撞？”

“苗疆那个当头领的，叫什么司？”

“土司。”惠泉提醒他。

“原本是叫土司，”夏桑落摆手，“现在叫藩王了，吃自家的饭，管自家的老百姓，皇帝老儿也要卖几分面子。其实也不过就是据山为王么，跟陶家寨有什么区别？”

“陶家寨要小得多吧？”菖蒲撇嘴，“要不然，凭花雕也能当上压寨夫人？起码得是惠泉，像大姑娘这样更好。”

夏桑落噗哧一声笑起来，压寨夫人？她宁愿当个小老板娘。看看惠泉，惠泉仍是低着头浅笑的样子，似乎从一开头她就是这个表情。夏桑落心里微动，停下数铜板的动作，把酒钱塞进坛子里抱着往外走，叫：

“惠泉跟我来。”

两人到了账房里，却没算账，夏桑落收了银子，把钥匙交到惠泉手上，问：

“这些日子我不在，谁算账的？”

“是龙师爷。”

“龙小套？”夏桑落拍拍手，瞥眼惠泉，表情有些古怪。

惠泉点头，小心收了钥匙，又看着夏桑落，半晌，轻道：

“大姑娘，我真羡慕花雕。”

夏桑落笑起来。

“你也想当压寨夫人？”

惠泉摇头，垂眸道：

“我羡慕她在水月庵的时候被人陷害，脑子不灵光——要是我也能把什么都忘了，那就好了。”

夏桑落脸上笑意渐失，许久，问：

“你也想忘了我么？”

“不，我只要忘了县太爷一个人就够了。”惠泉眼圈微红，“大姑娘，我要一辈子记着你，你是我的主子。”

夏桑落怔怔地，拉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事来，急道：

“龙小套昨天跟我提亲，我去回了他。”

“不用，”惠泉拉住夏桑落，“姑娘，你就说……我答应了。”

夏桑落讶然，惠泉对她笑了笑，只是笑意有一丝苦涩。

夏桑落无语，半晌，捏了捏惠泉的手，强笑道：

“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两人正在说话，墙外闹哄哄的声音传进来，吵嚷着都说要去衙门看审案。夏桑落一愣，[WWW.qinkan.net奇`书`网]拉着惠泉出来，院子里站着菖蒲，三人面面相觎，夏桑落眼皮跳得厉害，菖蒲忙拉她进屋，压低嗓子道：

“大姑娘，你先呆在酒肆里，一有动静我就回来告诉你，万一有事，也好提早收拾行李逃走。”

他这一安排，论镇定程度，倒真跟个大人似的。夏桑落也情不自禁点头，菖蒲将她推回去，又叫惠泉陪着，自己赶去衙门探消息了。

在开堂审案之前，沈南溪去见了赵七尹。

因为要上堂，赵七尹已经提前换了衣裳，也梳洗过，俨然仍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只是脚上戴了镣铐。两人对桌而坐，中间隔了笔墨纸砚。

赵七尹双手被缚，靠在椅背上审视着沈南溪，忽道：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知道你的身份么？”

沈南溪挑眉，做了一个疑问的表情。

“从一年前你利用关系把自己调回桐香。因为这件事，王爷知道你在这里，命我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你把这个县官继续做下去。当时我并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以为是仇，现在才明白，不是仇，是亲。”

沈南溪微微一笑，道：

“他是想逼我回去。”

赵七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看着沈南溪，道：

“当初设计抓我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吧？”

“你很得意？”

赵七尹靠回椅背上去，看着沈南溪，脸上的表情自然是笃定和得意的。沈南溪一脸无害的笑意，双肘撑在桌上，道：

“其实你知道么，我对这些朝廷纷争一点也不感兴趣，你做这些事，是受谁的支使，又有什么目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当初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反正我本来的目的是什么，你清楚，我也清楚。”

说着把桌上的一堆往赵七尹面前一推。墨是早研好的，东西也写好了，只需要他按个手印。沈南溪缓缓道：

“夏家酒肆你已经还给她了，顺便把自由之身也一起还给她吧。”

雪白的纸面，狱里寂静无声，太阳的影子从窗口照进来，斜斜落在地上。沈南溪看看日头，差不多到升堂的时候了。外面想必已经一团乱，他却不急，指节轻轻叩在桌上，耐心地等着赵七尹。

赵七尹看着那封休书，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点头道：

“好文采。”

沈南溪手指一停，赵七尹已经当机立断蘸了印泥按下手印。沈南溪把休书从他手下抽出来，折起来塞回袖里，赵七尹起身往外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对着沈南溪道：

“有一件事，你预料错了——这次算我栽在你手里，我认输，但只要还活着，我想要的东西，就永远不会罢手，就算被流放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原路返回。”他嘴角一丝冷凝的笑，“这只是暂停，不是结束。”

说完就被衙役左右押着出去了。脚镣的声音渐行渐远。

沈南溪挑眉，掸了掸袖子，一脚一个台阶，慢慢走出阴暗的地牢。

正午的阳光迎面而来。

惠泉的喜事

在酒肆里一直等不到消息，夏桑落有些心焦起来，眼看日头从头顶渐渐偏西，案子审到快黄昏，她只觉得不妙，在地上来回转了几圈，桌子一拍，转而去收拾自己的行礼。

惠泉忙拉住夏桑落。

“大姑娘放心，不会有事的，不然菖蒲早回来了。”

夏桑落被她一劝，又强自镇定下来，放开手里的包袱。蓦地又想起那个雨夜，沈南溪沉静的眼睛看着她，问：你不相信我么？

心里渐渐软了，又坐回来。暗想，拿自己的脑袋来相信他，这可是此生做的最亏的买卖了。

坐了一阵，魂不守舍地，又到门口去看，刚一探头，砰的一声门被撞开，菖蒲闯了进来，夏桑落吓了一跳，还没开口，菖蒲就上气不接下气道：

“要、要抄家！官府已经派人去赵家了，说要抄家，值钱东西全都没收，屋子也封了！”

“抄家？”夏桑落愕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说抄家，别的呢？不株连九族满门抄斩么？”

“株连九族那是谋逆大罪才判的！刚刚在堂上，巡按大人已经判了赵七尹略人之罪，要把他流到千里之外的岭南去呢！”

夏桑落愣住，竟不知道是喜是忧。既然不是谋逆，自己就不用担心被株连。但怎么会不是谋逆呢？只判了一个略人？

她脸色变了又变，忽又想到菖蒲所说的那个流放，忙问：

“流放，什么时候动身？”

“案子一审完就动身了，快要到咱们酒肆门口了！”菖蒲满脸喜色，“大姑娘，这下可好了，你再也不用东躲西藏，刚才沈老爷还让我把——”

话未说完，夏桑落已经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身边一阵风，菖蒲愣了一下，手里的休书轻飘飘落在地上。

街上人山人海，全都是看赵七尹被判流刑的。赵七尹在桐香，名声很复杂，有赞的，有骂的，是两个极端。这个当头，自然骂的居于上风。

从县衙门口一直到桐香县官道上，围观的百姓拥着囚车一起出来，夏桑落挤开拥堵的人群到了近处，赵七尹在囚车中，面色平静，眼睛直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围有用鸡蛋和菜叶子乱扔的，他也不在意，倒像浑然忘我似的。

夏桑落没胆子去拦衙役，只能跟着囚车跑，摔了一跤，差点被人踩死。赵七尹在前面，听人道赵家娘子来了，心中疑惑，往后看了一眼，就定住。

夏桑落追上来，扒着围栏，赵七尹侧身看着她，高高地俯视着她。车子在摇晃，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脸上。

忽然他蹲下身来，夏桑落喘口气，人声鼎沸，耳边轰鸣，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再凑近一点，听他低低的声音道：

“小心蜜儿。”

夏桑落一愣，他已经站起身来转过头去，再也没看她。

囚车渐行渐远，夏桑落呆站在一片狼藉的街上，看着自己刚才被夹在车里的一角裙边，红色的，随着风轻轻地飘。这裙角竟然要跟着赵七尹一直远去了。

她呆呆地站着，拼命回想自己刚才想跟他说句什么话。想了半晌，想不出来。她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他们当对手，当敌人，又当夫妻，纠缠了近二十年，她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唯有一句“但愿永不再见”。

失魂落魄回到酒肆，菖蒲和惠泉都赶了出来，菖蒲手里拿着休书，喜滋滋道：

“大姑娘快看，是县太爷让我给你的。”

夏桑落接过那休书看，不过寥寥几句。

……夫妻之情，从此断绝，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另有他手掌为印。

夫妻之情？他们又哪有什么夫妻之情。夏桑落摇摇头，将休书塞进袖子里，跟两人吩咐看着酒肆，自己出门去了县衙。

县衙里没几个人，估计都去赵家抄家了，后堂静悄悄的，夏桑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进了沈南溪的厢房，里面却没有人。正疑惑的时候，听到身后脚步声，未及转身，被沈南溪一把抱起来转了个圈。

夏桑落手抵在他胸膛上，笑起来。沈南溪手上用力，问她：

“现在相信我了么？”

夏桑落点头，果真有死里逃生的感觉。沈南溪的男性自尊心大大地到了满足，开始乘胜攻击：

“让你跟我走，你也走么？”

“走去哪里？”

“去当沈家的娘子。”

夏桑落脸上一热，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这是在跟我提亲？”

“你不答应？”

夏桑落还在扭捏，嗫嚅道：

“哪有求一次就答应的，女儿家要顾些体面……”

“你答应最好，不答应也没关系，”沈南溪笑得无赖，“知道山贼怎么干的么？二话不说先抢了人回去。”

夏桑落哈哈笑起来，一笑就没力气，软软靠在沈南溪怀里。沈南溪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两人极少有这样温存的时刻，都眷恋着不想动。半晌，夏桑落开口打破这沉静。

“你可以不当官，我的酒肆怎么办呢？”

“留给菖蒲和惠泉，等我们定下来，再开新铺子。”沈南溪语中带笑，“你是老板娘，我给你做跑堂的，酿酒伙计，账房，兼老板娘的相公，如何？”

“说得好轻松，”夏桑落撇嘴，“哪来的银子？”

“你没有，我有，不听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再不济我也当了两年的县太爷……”

夏桑落坐起来，瞪着沈南溪，愤愤道：

“我就知道你这个狗官收了不少百姓的好处。”

言罢从他怀里起身，开始提前充当管账娘子，满厢房里找藏银子的地方。沈南溪不温不火，还倒了一盏茶晾着，看她东摸西摸，找到一点值钱的东西，眼里就开始闪光。

差不多是他们刚遇见时那个狡狯的样子了。

两人在厢房里，沈南溪才喝了一盏茶，有人敲门，夏桑落动作一停，看着沈南溪去开门，进来的竟然是巡按大人。两人面面相对，都愣住，夏桑落讪讪放下手里的荷包，叫：

“大人。”

巡按不动声色，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心中明白几分，却不点破，自己在桌边坐了，笑笑地看着沈南溪。

夏桑落有些赧然，跟巡按道个万福就要出去，沈南溪却叫住她，微微一笑，道：

“敬一杯茶给巡按大人吧。”

夏桑落一愣，没有听懂，看沈南溪的脸色，却是清清楚楚的。虽然满头雾水，还是照他说的做了。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送到巡按面前，道：

“大人请用茶。”

从没做过这样服侍人的活，动作还有些笨拙。

巡按接过茶来饮了一口，点头道：

“是好茶。”

眼睛却只打量着夏桑落，夏桑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料想他们还有正事要商议，索性躬了躬身，道：

“大人慢坐。”

看了一眼沈南溪，自己出去了。

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里两人相对而坐，巡按放下茶杯，抚着胡子笑起来。沈南溪也付之一笑，问：

“舅舅，这杯媳妇茶如何？”

“唔……”巡按捋着胡子，“茶是好茶。”

却又没了后文，只是瞥着沈南溪，有意吊人胃口。沈南溪也不急，耐心地等着。

半晌，巡按叹口气，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回头看向沈南溪，目光中已经不尽然是欢喜。有些质问之意。

“你这是怎么想的？赵七尹的女人，你是唯恐自己惹的麻烦还不够多么？”

沈南溪眉头都没动一下，道：

“她和赵七尹现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赵七尹没有死，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兴许你们两个还有碰头的机会，到时候是敌是友就难分清了。”巡按苦口婆心，“十一，你要娶什么样的女人，都随你，但这个，恐怕你爹不会答应。”

沈南溪垂眸把玩着手里的瓷杯，淡淡道：

“不用他答应。”

巡按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忽道：

“这个，夏姑娘，她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沈南溪睫毛微动，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巡按摇头。室内一片沉寂，沈南溪拎了茶壶倒水，水声汩汩，他的脸上沉静，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倒了一盏茶，送到巡按面前，自己起身要出去。被他在后面叫住。

“那个挟账簿私逃的蜜儿和身悬命案的老尼姑，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沈南溪停下来，问：

“有什么办法抓到人么？”

“这件事不宜宣扬，满天下搜，自然不行，”巡按沉吟，“我倒有办法——要搜她出来，不如引她出来。夏姑娘原来是赵家的人，和这个叫蜜儿的打过不少交道吧？”

沈南溪很镇定，直接道：

“她不知道蜜儿在哪里。”

“赵家的人说，案子发生的前夜，夏桑落和蜜儿有过口舌之争。”巡按还不放弃，“有流言说蜜儿现在对夏姑娘是恨之入骨，她只要还有机会，必定会找到夏家——”

话音未落，沈南溪已经开门要出去，巡按一急，两步赶上拿住他手腕，又把门关上，耐心道：

“十一，这件事可是攸关你爹的性命，蜜儿手里握有把柄，人是非抓到不可，拿到账簿，至于你是要大义灭亲交给朝廷，还是送还到你爹手上，那都是你的事，但绝对不能把账簿落到外人手上，这个先机，你得抓住。”他循循善诱，渐渐放缓了语调，“至于夏姑娘，不过是用她引蛇出洞而已，一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能对夏姑娘做什么？再加上重兵防守……”

“舅舅，你不用再说了，”沈南溪把他的手从自己臂膀上拿开，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再让她卷入到这件事里来了。”

说完就决然而去。巡按对着他的背影，一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只能重重叹口气。

龙小套和惠泉的喜事迫在眉睫。

酒肆里已经忙乱了起来，夏桑落和惠泉剪喜字缝嫁衣，龙小套喜气洋洋，满街置办婚仪要用的东西。刚包了几匹布出来，就见沈南溪从门口过，连忙叫住，乐滋滋道：

“大人也要去酒肆么？正好！”

也不客气，直接把几只大盒子塞到沈南溪手里帮他拿着。沈南溪翻开看看，红枣，花生，一堆干果，还有红烛蜡油，铺天盖地的红，任谁也要沾几分喜气。本来皱着的眉也舒展开，道：

“人手不够叫衙门里的兄弟来帮忙。”

“哎!”龙小套答应得干脆，觎着沈南溪，“大人心里不痛快？”

沈南溪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和巡按的谈话只是私底下的，并没有别人听到，他心意虽坚决，想到蜜儿的事，总有几分疑虑。

龙小套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沈南溪脸色沉郁，也不敢再开口了。闷闷走了一阵，龙小套挠挠头，犹豫着开口：

“大人，你也不要介怀，大姑娘是因为刚被赵七尹休掉，还没缓过来呢，要办喜事，得等上一阵子，这种事，心急是没用的……”

沈南溪一脸古怪的表情。龙小套以为猜中，一脸认真道：

“我知道大人是看我这个师爷先办了喜事，你被落在后面，所以心里不痛快。”说着拍拍沈南溪的肩，“大人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何况大姑娘还是一块好豆腐，虽然不及惠泉……”

说着自己先嘿嘿笑起来，既扭捏，又有几分得意，还跟沈南溪眨眨眼睛，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沈南溪瞪着他许久，嗤了一声，领头走了。

龙小套自己一边乐，抱着满怀的东西追了上去。

“大人你别害臊啊！大人你等等我——”

新生儿

沈南溪到了酒肆，把一堆东西放下之后直接去找夏桑落。

厢房里夏桑落和惠泉正在窃窃私语，见沈南溪进来，惠泉新娘子脸皮薄，退了出去。剩下的那一个，手里穿针引线，正在绣鸳鸯戏水的盖头，顺便瞥了沈南溪一眼，问：

“大老爷也要来帮忙么？”

沈南溪想到方才龙小套的话，笑道：

“又不是我自己的喜事，我何必这样热心？”

“也不是我的喜事呀，我还不是要样样都来？”夏桑落眼睛定在盖头上，绣最后一片荷叶。

沈南溪在旁边坐下，看她配线，穿针，绞尽脑汁地要把那片荷叶搞定。大红盖头配绿波，颜色很艳。他眼睛看着她动作，仿若不经意道：

“你想过自己的喜事么？”

夏桑落一愣，针扎偏了。

喜事，她不仅仅是想过。和赵七尹的那次，留下的回忆全是惊慌和愤怒。没有拜堂没有圆房，她和赵七尹做了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新嫁娘是怎样的心情，自己全然不懂。

慢慢抽出针，夏桑落低着头重新刺下去。想到赵七尹，莫名就想起那日在囚车边他对她的低语。她手上一停，蹙眉道：

“上次赵七尹跟我说，让我小心蜜儿，这是怎么回事？”

沈南溪微讶，盯着她，夏桑落抬起头来，又道：

“难不成蜜儿还能回来找我？她一个女人，能把我吃了不成？”

沈南溪不动声色，问：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赵七尹被抓的时候，她说是我害的赵七尹，以后不会放过我什么的，”夏桑落满脸的迷惑，“我以为她早逃得没影了，难不成她还和赵七尹勾勾搭搭？这案子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沈南溪暗自盘算着，没有回答。夏桑落看看他，低头咬断了丝线，拿起盖头来看，满脸的得意，虽然平日只管着酒肆，论起女红，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沈南溪回过神来，笑着替她铺开盖头，夏桑落拿了剪刀剪上面的线头，沈南溪问：

“你什么时候才跟我走？”

“你还没辞官呢。”

“随时都能辞，”沈南溪一脸的无所谓，“反正巡按大人在，他会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夏桑落哦了一声，手里的剪刀咔嚓响，过一阵，才道：

“总得等惠泉的喜事办完了，屠苏快要生了，我还想见见我外甥呢，而且办喜事的时候要等她也去，起码得等她坐完月子。酒肆交给惠泉和菖蒲，等他们找齐人手，事情都定下来……”这一长串说完，她想了想，给出一个答案，“也就半年的功夫吧。”

说完半晌没动静，抬头一看，沈南溪一手托腮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她。夏桑落干笑了一下，又找理由：

“而且我还没见过你爹娘，这事也不能太着急，万一你爹娘不满意我……”

“要他们满意做什么？”沈南溪拉着她的手，“我满意就好了。”

夏桑落垂着头，不说话，沈南溪把她的脸抬起头，审视着她。她躲不过，才嗫嚅道：

“我嫁过人的……”

沈南溪轻抚着她的脸，道：

“我不在意。”

“我才不相信，”夏桑落撇撇嘴，“你们男人……”

“哦？”沈南溪笑起来，一脸的戏谑，“大姑娘，你对男人了解多少？”

夏桑落脸一红，背过身去，手里揉着那团红盖头。

沈南溪忍着笑，把她转过来，继续耐心地说服她：

“你看，你和赵七尹的那次，一没有父母之命，二没有媒妁之言，连拜堂都没有，哪能算成亲？你和他更没有夫妻之情，说起来，也不过是你在赵家院子里住了几个月，人人还叫你大姑娘，这和在夏家有什么区别？”

沈南溪是把圆房这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给有意省略了。

夏桑落拧着眉想了半晌，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连连点头，问：

“这么说，你真的不在意么？你爹娘也不在意么？”

沈南溪只差挖心来证明自己的情意。他做出诚挚的样子，是很有说服力的。夏桑落逐渐释怀，眉头舒展开。沈南溪又问：

“等惠泉的婚事办完我们就走，行么？”

夏桑落一滞，还没决定好，忽而往外面看了一眼，忙道：

“天快黑了，我还一堆活没干，你快回去。”

沈南溪放开她，很不客气地把自己带来的包袱放在榻上，道：

“我不回去了。”

夏桑落手里的剪刀啪一声落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道：

“你不回县衙去，去哪？”

“就在这。”

“晚上呢？”

沈南溪一边脱靴，索性说个明白：

“不光晚上，还有白天，这几天，一直到喜事办完，一直到你和我走，之前我都要待在你身边，你去哪，我去哪。”

夏桑落瞠目结舌，半晌，憋出一句话：

“酒肆里没多的厢房给你住。”

“没关系，我就住你这里。”

夏桑落脸呼啦一下烧起来，咽了几口唾沫，结结巴巴道：

“不、不行，我们还没成亲，别人会说闲话的……”

沈南溪脸色古怪地瞥了她一眼，道：

“急什么，我说我住这里，你和惠泉住，是在隔壁么？你晚上和新娘子在一起，自己一个人不要乱跑。”说着又诡异地一笑，“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夏桑落脸上火烫，知道他有意戏弄自己，呸了一声，抓起自己绣好的盖头就要出去，出门前，见沈南溪已经换过衣裳，俨然如同自己家一般。她满心的狐疑，突然间明白过来，问：

“你是怕蜜儿来把我抓走么？”

不光是怕蜜儿，更怕自家娘舅抓夏桑落去换蜜儿手上的账簿。

沈南溪并没有把自己心头的忧虑说出来，只扬唇一笑，揶揄道：

“我是怕你又临时反悔，给我跑个没影，到时候我找谁去成亲？”

夏桑落一滞，想起自己几次逃跑的光辉历史，也无话可说，只能悻悻然出门去了。

一出桐香县，赵七尹就被从囚车上解下来。衙役们遵从巡按的命令押他到岭南，快要接近苗疆的地界，驿站客店全无，没人再敢继续往前，在路边破庙里住下来，等那边衙门派人来接。

一到夜里，山上虎啸狼嚎，野地里颇有几分寒气，众人在庙里点起火堆，围着喝酒吃干粮。赵七尹双手被缚，对放在面前的馒头看也不看一眼，眼睛盯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名衙役无事，扯些闲话。手里的酒壶传来传去，到最后一人手中，喝了一口，道：

“这破酒，寡淡没味，不及桐香的酒好。夏家新开的酒肆也是卖的好竹叶青，比这个烈。”

一人嘿嘿笑：

“夏家的酒烈，夏家那位老板娘更烈。”有意无意瞥了赵七尹一眼。

“听说咱们刚走的那天，夏家酒肆就置办着办喜事了。”

“是哪个要出嫁？”

“还能有谁，想来必定是老板娘了，这头相公刚走，那头就有了新人，好本事。”

再往下，言语便有几分污秽下流。几人吱吱怪笑，生怕赵七尹听不到，还话音提的极高。

赵七尹一脸漠然，靠在破庙的墙上，睡着了一般。

快到下半夜，月亮升到东天，庙里的火小了一些，墙上映着模糊黑影。众衙役们都快要睡着，忽听外面有动静，放哨的那个立马跳起来，一手握着刀，喝道：

“什么人？”

赵七尹倏地睁开眼。

一群同样衣着打扮的人进来，也是衙役，人人都持了刀。里面的人警醒，纷纷起身，两方严阵以待。外面为首一个道：

“兄弟们莫惊慌，咱们也是衙门派来接人犯的。”

众人一看对方这打扮，也差不多猜到。当下警惕心去了一大半，掏了押送文书出来，又有一人去叫赵七尹。

赵七尹面无表情，被叫起来送到对方手里。两下交接，桐香衙役们能早点完差，自然欢喜。偏其中一个心思多点的问：

“怎么大半夜的来接人？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把文牒拿出来验验。”

众人一静，差点忘了这一茬，于是叫嚷起来，要查文牒，见对方没有反应，正自疑惑，眼前雪光一闪，自己的刀还没□，已经纷纷毙命对方刀下。四个衙役瞬间被取了性命，比切白菜还容易。

破庙里血流了一地。火苗孜孜地响着。

荒郊野地的，尸体都懒得埋，几人就在破庙里擦了刀换了衣服。事情办完了，目光落在赵七尹身上，先不开口，也不解枷锁，直接搜身。

赵七尹站得安稳，任人搜。结果从头到脚都搜了，除了怀里一根玉簪，什么都没找到。为首那人骂骂咧咧，要把那玉簪往地上扔，赵七尹却拦住，淡淡道：

“不相干的东西，还给我吧。”

“还你？”那人一脸凶相，“混账东西，你把账簿弄到哪去了？”

“等我见到主子，自然将账簿奉上。”

那人又骂了几句，斜眼看着赵七尹，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想要趁机刁难他，奈何主子有令，不敢私自做主，只能悻悻然叫人替赵七尹解了枷锁，道：

“这次主子可是看在账簿的面子上才救你的，要是敢搞什么花样，看你有几条命，我先替主子结果了你。”

赵七尹面不改色，扔下木枷，手活动了一下，伸到那人面前。那人撇撇嘴，把玉簪扔回他手上，道：

“完事了，走吧，这晦气地方。”

说完一招手，领头而去。赵七尹脚步一停，看着身后四具尸体，其中一个手略微动了一下，他眉头微挑，认出就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方才恶语诋毁的那个，遂动手在他要害处补了一刀。然后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去。

惠泉出嫁，因为没有娘家，又不能直接从酒肆里走，后来决定从冯家上轿。

夏桑落和惠泉去了冯家，沈南溪也理所当然地跟了去。办喜事的这几天，他果真是言出必行，眼睛时刻盯在夏桑落身上。夏桑落被他毫无顾忌地目光看的浑身发毛，找个借口躲了出去。

未来的新郎官龙小套放下手里的活，急急跑来传话：

“老爷，巡按大人整天找你，让你快回县衙去呢!”

沈南溪研墨写喜字，心不在焉道：

“叫我回去干什么？”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沈南溪心里清楚，自然是为了拿夏桑落去做交易的事。他不动声色，一连写了好几个，才道：

“不清楚，那就是没事了，回去跟巡按大人说，等办完喜事我就回去。”

日理万机的县太爷，为了他龙小套的喜事，扔下公务专程来帮忙呢！龙小套激动得两眼含泪，搓着手，又感激，又惶恐，不知说什么的好。沈南溪瞥他一眼，提醒道：

“你赶紧回去，今天是喜事前夜，新郎新娘不能见面，不吉利。”

龙小套点头如鸡啄米，答应一声就出了门，到门口，又探头探脑许久，没见到惠泉出来，这才满心失望地回去了。

婚礼前夜，女方要大摆筵席，天还没黑，宾客就纷纷上门。惠泉躲在厢房里不出来，夏桑落指使着家丁张罗宴客的事。夏屠苏挺着九个月大的肚子，比自己成亲还兴奋，满院子跑个不停，吓得冯九斤跟在她后面，目光都不敢移。

快到开席的时候，夏桑落进了厨房，满眼的吃食，看的人流口水。忽然想起自己和沈南溪在乡野小店的时候，她怕逃命路上没得吃，偷人的馒头。

不过才短短数天的时间，像是换了个天地。她满心的欢喜，摸了一坛小酒在厨房里自斟自酌。听到外面喧哗，赶出去一看，夏屠苏指挥着家丁把酒卸下来往厅里送，大有一掷千金的豪气。

下意识地要去阻止她，转念一想，她扔的是冯九斤的银子，又不是自己的，夏桑落乐得看热闹。冯九斤看得一阵阵发寒，又担心夏屠苏，好声好气道：

“娘子，你累了，咱们回房，我替你揉揉脚。”

夏屠苏嫌弃地白了他一眼，道：

“不要你揉，手笨。”

冯九斤欲哭无泪，眼看夏屠苏撩起裙子就要爬上车搬酒，吓得魂飞魄散，夏桑落及时赶过来，拉着自家妹子道：

“好了，我手巧，我替你揉。”

两人连哄带劝把夏屠苏拉回房，冯九斤被赶出去照料客人，两姐妹在厢房里说私房话。夏桑落伺候着夏屠苏到了榻上，暗自松口气，道：

“我看你那厨房里还有一壶好酒，拿过来吧，别给人糟蹋了。”

夏屠苏挥挥手，很大方：

“拿吧。”

夏桑落进了厨房去找酒，又拿了两个杯子，正要回去，在门口碰上沈南溪，他正找她不着，心里着急，如今发现伊人身影，欣然一笑，拉着她的手，最后一次提醒道：

“千万别忘了，明天喜事完了就跟我走。”

夏桑落本还想再磨蹭，见他微笑的神色，却鬼使神差般点头，答：

“记得。”

沈南溪拉着她的手凑到唇边，作势要吻，夏桑落眼见他背后有几名下人走来，吓了一跳，忙推他一把，道：

“大老爷别光站着，也去干点活吧。”

自己抱着酒壶去找夏屠苏。出了院子，上台阶，一回头还见他站在厨房门口，夏桑落心里一甜，暗自乐了一阵，推门进房里去了。

“来，喝杯酒，”夏桑落挪到榻前，把杯子递给夏屠苏，“过几天你儿子或者女儿生下来了，一定是千杯不醉。”

夏屠苏豪爽，端起来一仰脖就干了，还要。夏桑落斟酌着替她添了一点，眼睛无意中落到她肚子上，暗自遗憾。外甥就要出世了，自己居然见不到，以后不认她这个姨娘可怎么办？

叹口气，手在夏屠苏肚子上摸了摸，道：

“好外甥，等你出来，姨娘送你金锁片。”

夏屠苏嗤了一声，道：

“你这么抠的人，肯定是里面铜的，外面包一层金。”

“哎，”夏桑落振振有辞，“刚生下来的娃娃不能带太贵重的，受不起，要折福的。”

“你还不是照样带贵重的，怎么不见折福？”夏屠苏在她头发里搜寻，“你那玉簪子就值不少钱，怎么许久不见带了？”

夏桑落一愣，手下意识地在鬓上摸了摸。簪子已经没了近一年，还是斗酒大会的时候被赵七尹夺去的。一想到他，就笑不出来，随口道：

“不知道掉哪去了。”

夏屠苏自然不相信，夏桑落视财如命，更何况是那么贵重的簪子。她眼睛一转，暗自笑笑，问：

“是送给人做定情信物了吧？”

夏桑落脸一红，斥道：

“又瞎说。”

“瞧瞧，还不承认，”夏屠苏啧啧，“沈大老爷看上去也不算穷酸，既然拿了你的信物，就该回赠一件更贵重的，要不然，你这抠门性子，哪肯嫁给他？”

沈南溪？夏桑落微怔，马上反应过来，也不否认，只笑骂道：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夏屠苏撇了撇嘴，见她不肯说，也罢了。只是夏桑落的手在肚子上摸来摸去，弄得她痒痒，于是躲了一下，道：

“别摸了，以后你自己也有的。”

夏桑落偏来了兴致，不光摸，脸还贴上去，听孩子在里面踢腾，听了半天，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嫁人生子这些事，夏屠苏这个当妹妹的比她有经验，夏桑落难免有些羞惭，抬起头来，正要说话，一愣，问：

“你怎么了？”

夏屠苏一脸凝重的表情，手撑在榻上，感受了半晌，忽道：

“好像要生了。”

夏桑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见她眉头拧在一起，已经开始呻吟起来，当下也慌了神，跳下榻在地上团团乱转，又回来，摸了摸夏屠苏的肚子，夏屠苏忍着疼，痛苦道：

“还摸，快去叫稳婆。”

夏桑落被她一提醒，才想起来，连忙拔腿就往外跑，后院里安静，人都到前面去帮忙了，目光所及连个下人都没有。夏桑落满心焦灼，撞见一个老仆，抓住她道：

“快去照顾夫人！”

自己拎起裙子从后门飞奔出去找稳婆。

背后一刀

夏屠苏在房里长长短短地呻吟，羊水破了，还没有要生，家里的女人都已经闻讯赶了过来，冯九斤急得满头大汗，被人拦在外面进不去，只能念念有词希望菩萨保佑母子平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稳婆还没有来，有年长的女人帮手，烧水的烧水，接生的接生，到下半夜的时候，一声啼哭，终于生出来了。丫头喜气洋洋地出来，嚷嚷道：

“双喜临门，是位小公子。”

冯九斤脚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连忙冲进去看娘子和儿子。挤开人堆，见夏屠苏双目紧闭，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冯九斤忍着眼泪，握住夏屠苏的手道：

“娘子，你辛苦了。”

夏屠苏眼睛动了动，露出一点笑意。旁边丫头把哇哇大哭的婴儿送到冯九斤手上，软嘟嘟的一团，冯九斤调整了半天，终于成功抱起来，夫妻俩研究了半晌，又皱眉，又眯眼，同时冒出来一句话。

夏屠苏：

“怎么这么难看？”

冯九斤：

“轻的跟纸片一样，难道以后要叫冯一斤冯二斤？”

众人同时扑地。

虽然夫妻俩同时对这既不漂亮又不足分量的孩子不满，却还是抱着不忍释手，夏屠苏撑着一口气，看了他半晌，笑起来，躺回去道：

“姐姐跑哪去了？她还说要给金包铜的锁片。”

冯九斤抱着儿子，乐得嘴巴咧开。

“抠门大姨子，怕给金锁片，没敢进来吧。”

前面宴席上的宾客都知道内院冯家添了新丁，真正是双喜临门，纷纷向冯九斤道贺。冯九斤得意地抱着自家的冯一斤在人面前炫耀。

巡按大人为喜事亲临冯家道贺，来了之后却只和沈南溪在角落里低语。两人争执不下，巡按道：

“十一，这件事攸关你爹的性命！朝廷之事你可以当作和自己没关系，家事却不能。他已经来信要你早日回去，你这家里唯一的子嗣，总在外游荡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断然道，“这件事我来处理，只要抓到那个女人，夏姑娘还给你，要她做妻做妾，都随便，只要姐姐姐夫不反对。”

“反对也没用，我已经决定了。”沈南溪不为所动，“要抓人，办法多的是，不必非要利用她。”

“十一！”

巡按在后面低喊，沈南溪已经起身离席。经过冯九斤身边时，他看了几眼新生儿，微微一笑，对冯九斤道贺：

“恭喜，犬父有虎子。”

冯九斤一愣，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沈南溪已经越过人群往内院去了。

巡按做了一个手势，暗处几名衙役悄无声息地往内院的方向潜去。

房里已经安静下来，夏屠苏昏睡了过去，几个丫头在里面照顾着，沈南溪左右找不着人，拉一个丫头问，那丫头答：

“说是去叫稳婆了。”

沈南溪微怔，问：

“什么时候去的？”

“快生的时候。”

他转眼看向灯火昏黄的厢房，冯九斤还抱着孩子在众人面前炫耀，忽然觉察出不对劲，冲到席上去，稳婆早已经来了，没帮上手，在席上吃吃喝喝。沈南溪二话不说抓住她衣领把人提起来，问：

“夏大姑娘去哪了？”

那稳婆被他摇的七荤八素，半天才答上话来。

“夏大姑娘？没见着她。”

沈南溪脸色微变，在前厅后院都找了个遍，隐约看见有衙役的身形晃动，心念一动，赶到前厅去问巡按：

“是不是你把人带走了？”

巡按一愣，拍桌而起，也赶到后院去看。那几名衙役回来报：

“大人，没找到人。”

两人面面相觎，沈南溪脸色铁青，推开众人就往外跑去。巡按叫了衙役出门，在角落里低声吩咐：

“马上出去找！一定是那个女人出现了！”

众衙役答应一声，紧随在巡按身后追出去。

大门外人来人往，宾客满座，竟没人注意到有事情发生。冯九斤还拙劣地抱着自己儿子，跟众人假惺惺地谦虚道：

“看看，这小子，一点都没有继承到他娘亲的容貌和他爹爹的体魄，惭愧惭愧。”

众人不约而同掩嘴笑起来。

沈南溪沿着从冯家到稳婆家一路找过去，巷子里静悄悄，偶尔有从冯家喝醉酒回来的，除此之外就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完全的空寂无人。

稳婆家也去了，酒肆也找了，连县衙都找过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没有人，本来还怀疑巡按，见他也满脸焦灼，疑心自然散去，舅甥两个分头安排人去找，巡按下令道：

“从现在开始把出县的路全都封了，县里挨家挨户地找，不管是夏姑娘还是那个女人，都要找回来！”

满衙门的人齐出动，连夜贴了告示在满大街。深夜的沉寂被打破。

沈南溪站在县衙外，对面是夏家酒肆，他转了一圈，往更远的地方看去。再往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夏桑落就这样，从自己手中又一次凭空消失了。

次日一早，夏屠苏从榻上醒来，就听说了夏桑落失踪的消息，当下也不顾自己产后虚弱，挣扎着要下地。龙小套的喜事照旧，新娘子却不肯上花轿，一定要先找到夏桑落再说。

沈南溪做主，把惠泉送上来花轿，又安抚住夏屠苏。之后命人将冯九斤传到衙门里去问话。

当初蜜儿是在冯九斤的得意楼，要得知她的下落，自然从冯九斤下手。沈南溪命他将蜜儿平日和谁相熟，颇有地位的恩客都有谁，一一列了出来。

拿到名单，沈南溪吩咐衙役：

“这些人的落脚处，挨个搜，还有方圆百里的青楼楚馆，也仔细搜查。”

巡按在旁补了一句：

“就说是本官下的命令，谁敢抵抗，先抓进衙门里再说。”

衙役们得令离去。冯九斤忙着去照应他的得意楼，后堂只剩下巡按和沈南溪两人。巡按张了张口，想要安慰沈南溪，却无话可说。沈南溪沉默了一阵，出门而去。

县衙旁边夏家酒肆，空寂无人，菖蒲坐在门口发呆，沈南溪在他旁边坐下。菖蒲道：

“怎么也没想到，大姑娘平日没怎么得罪人，怎会突然被强人掳走？”

沈南溪扶着门，道：

“她不得罪人，却有人不肯放过她。”

菖蒲连连叹气，最后站起身来，一边去卸门板，道：

“要是大姑娘回来，看见我偷懒不做生意，又要骂我了。”

沈南溪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日头渐渐爬到中天。一股燥意，秋老虎晒得人发闷。

远远传来唢呐的声音，划破了秋日午后的沉闷。声响渐进，喜气洋洋，是送亲的队伍。沈南溪站起来，看着队伍越走越近，到了跟前，新娘子却挣扎着从轿子里出来，扑到沈南溪面前道：

“县太爷，你可一定要把大姑娘找回来！”

沈南溪一愣，面前是惠泉哭花了的脸，送亲的人都吓了一跳，两个喜娘赶上来把惠泉送回去，连声道：

“呸呸呸，还没到就脚沾地，不吉利！”

惠泉哽咽着被送回了轿子，唢呐声一响，队伍继续往前，因为这个小插曲，行进的步子稍微乱了一些。

沈南溪从地上捡起惠泉掉了的盖头，大红的颜色，绣着鸳鸯戏水，是夏桑落绣的。他还曾想过她从盖头下探出脸来，含羞带怯。

沈南溪把一团盖头抓起来，揉在手里，匆匆离开酒肆。

夏桑落呻吟一声，睁开眼，触目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头上隐隐作痛，她摸了摸后脑，还有些迷糊。只记得自己是从冯家跑出去找稳婆，还没到稳婆家，在巷子里被人从后面劈了一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明白自己是遭了别人的黑手，夏桑落镇定下来，观察四周，红牙床，软被褥，外面隔着一道幔帐，布置倒华丽，不像正经人家的地方。

正在东张西望，听到外面说话声，夏桑落忙闭上眼睛，两人掀开幔帐进来，一个娇柔女声道：

“行不通，官府的人眼看就要查过来了。”

乍听到这个声音，夏桑落差点跳起来，明明就是蜜儿。她心中惊讶，却不敢睁眼，又听一个粗哑男声道：

“那要怎么着？如今满城都是官兵，难道凭你我二人赤手空拳闯出去？”

这人的声音却从未听过。

再凝神细听，再也没了动静。仿佛有人走到面前，夏桑落屏住呼吸，心里一阵急跳，还没反应过来，被一巴掌扇到脸上，她当即睁眼跳起来，道：

“做什么打我？！”

蜜儿嗤笑，甩了甩手，道：

“还敢给我装死？”

夏桑落怒极，脸上被她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她抚着脸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蜜儿笑得妖娆，坐在榻边，道：

“我可不在这里？我每日都看着你开酒肆，看着你办喜事，想要等这么一个好机会，倒让我煞费苦心。”

夏桑落恍然大悟，原来蜜儿一直藏在桐香县，伺机抓自己为害。这女人在赵家的时候娇弱惹人怜，这时候却已经完全换了一副嘴脸，竟有些邪气。

她捂着脸，一句话不说，下榻找自己的鞋子穿上。旁边那彪形大汉叉腰站着，以防她逃开。蜜儿狠狠地盯着夏桑落，道：

“本来想抓你来换相公，如今相公被流放，你说，我留你还有什么用？”

“没用？”那大汉忽然开了口，粗声粗气，“没用给我吧，这么一个嫩生生的人儿，我看用处多的是。”

夏桑落一听这人说话，心里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蜜儿还好对付，要从这莽汉手上逃走，难于登天。

心里正在盘算，外面已经有杂乱的声音传来，夏桑落并不知什么人，听动静，像是官兵，她心中一喜，蜜儿却脸色微变，道：

“来的这样快。”又支使那汉子，“你出去挡一挡。”

那汉子恋恋不舍地看了夏桑落几眼，满不情愿地出去了，夏桑落心里跟猫爪子挠一样，又急，又没办法。蜜儿冷哼一声，拉了榻边的绳子，掀开被褥，底下赫然是个极大的地洞。

夏桑落一惊，想要避开，无奈四肢酸软，使不出力气，蜜儿一把将她拽回来，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再扣上木板拉好褥子，眼前一片漆黑，两人已经藏身洞中。

夏桑落又气又恨，想要挣扎，底下地方狭窄，动都没法动弹，刚一出声，脖子上冰凉，知道是蜜儿拿了剪刀，她头皮一紧，不敢再折腾，只能低声道：

“你抓我有什么用，赵七尹已经被发配岭南，你要有这个功夫，该去岭南找他才是。”

蜜儿剪刀往里戳，夏桑落只觉喉头锐痛，也不知流血了没有，差点破口大骂这疯妇。性命落在人手里，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两人在地洞里静悄悄，外面官兵还没有找来，蜜儿安静了一阵，轻声道：

“我自然是要去找相公的，找他之前，得先把你处理掉。”

处理……夏桑落头皮一阵发麻，想问她准备怎么处理自己。

蜜儿心情颇愉悦，又道：

“你当初在赵家仗着相公撑腰，对我作威作福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她剪刀逼着夏桑落，另一手制住她的手腕，“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你这个女人碎尸万段，也好出了这一口恶气。如今你一失踪，恐怕那位沈大老爷要急得哭爹喊娘了……”

夏桑落闭紧嘴巴，装作没听到，蜜儿见她装聋作哑，心头有火，正要再说话，却听外面脚步声匆匆，忙制住。

却不是官兵，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女人的笑声，到了跟前，榻上猛地一压，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传出来，其□简直难以入耳。

夏桑落起先疑惑，终于明白上面做的什么勾当，当即面红过耳，脸上火烫，悄悄用手掩了耳朵。这时方醒悟，这里是青楼，蜜儿的老巢。

上面的动静更大，蜜儿也羞怒，低骂一声：

“混账杨二，上去再跟你算账！”

调虎离山

片刻，嘈杂的脚步声赶过来，呼喝声，棍棒声，此起彼伏的尖叫，这回千真万确是官兵赶了来。踢开门，冲到榻前，那女人一声惊叫，杨二被拽到地上，衙役喝问：

“有没有见到这两个女人？”

把夏桑落和蜜儿的画像给两人看，杨二和那女人只是摇头，官兵抄着家伙在房里乱翻一气，因为眼前这一幕，脸皮薄些的，意思意思就离开了。

等官兵离去之后，杨二骂道：

“娘的，坏了人的兴致。”

将那女人拎着衣领扔了出去，关上门。这才敲敲榻边，道：

“人走了，出来吧。”

片刻，夏桑落被蜜儿抓着手腕拖了出来，两人这才对面前这长的粗糙的汉子另眼相看。原来这杨二竟也有几分小聪明。

对夏桑落来说，又是一个大大的不幸。

另外一个不幸是：她的喉头开始流血了。

先是被砸晕，现在又见红，夏桑落眼前一阵阵发黑，有些坚持不住，随便找了块干净的帕子捂住伤处。蜜儿见她脸色苍白，自然感到痛快，只恨不得夏桑落这就一命呜呼。杨二却从怀里掏出伤药扔过去，道：

“给她擦上，我可不想闹出人命来。”

蜜儿脸色一冷，杨二毫不相让，道：

“老子是为了那百两银子才跟你干这一票的，只答应抢人，没答应杀人。要是出了什么纰漏，老子这颗脑袋，要你来赔！”

蜜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煞是好看。看来她要成事，还必须这杨二不可。关键关头，只能先稳住他。于是拿了伤药来，扔到夏桑落怀里。

夏桑落心里把蜜儿祖宗八代狂骂了个遍，抖抖索索拧开药瓶，往帕子上倒了，敷在伤口上，一阵烧疼涌上来，眼泪也快被逼出来。

这边蜜儿和杨二商量，杨二道：

“如今城里到处都是告示，恐怕出不了门，只好等风声过了再走。”

“什么时候风声才过？”蜜儿讽刺他，“难道之前就一直藏在这地洞里？迟早要被官兵发现。”

杨二不耐，问：

“那你要如何？”

“要尽快走。”

“就现在这个时候？你不要命了？”

蜜儿左思右想，瞥了几眼夏桑落，又走到窗前往外面看看，远处是龙小套办喜事的锣鼓声。她心念一转，想到了法子。于是对杨二道：

“不错，今天晚上就走。眼前就有好机会。”

杨二狐疑。夏桑落余光看着蜜儿脸上的神色，心里一个咯噔，知道这疯婆子又有诡计。她如今可真是落入魔窟难以脱身了。

龙小套的家尚在数十里之外，送亲队伍大半夜从冯家出发，路经桐香县各户人家，到早饭的时候，才走到桐香山脚下。

一整队的人，轿夫，喜娘，冯家的丫头伙计，龙家迎亲的，少说也百十来号人，都是不经饿的，于是停在山下客栈，生活造饭，之后才启程往龙家。

满城里都是官兵在搜寻，搞得人心惶惶，送亲的人也眼皮直跳，直到在客栈歇下，才松了一口气。

喜娘张罗着掌柜的烧大锅煮饭，柴火米粮都是从城里运，也有从当地老乡家里换的。日头升到半天，火才点着，喜娘慌里慌张到处跑，惠泉从轿子里出来，妆也花了，被抓着重新上了脸，在一边等着。

本是成亲的日子，却偏遇上夏桑落出事，惠泉落落寡欢，在一边出神。送菜的马车从身边过，车轱辘碾过满地的鞭炮碎纸。一棵大白菜从筐子里掉出来，惠泉捡起来，刚要给那驾车老农送过去，喜娘大惊小怪地跑过来抓住她，叫道：

“不是说了新娘子不能下轿，怎么又跑出来了，赶紧回去！小心沾了晦气。”

惠泉迟疑着，正要回去，后面马蹄声急响，沈南溪带着几人追过来，翻身下马道：

“这几车东西是怎么出城的？”

出城都有人盘查，这几车却没怎么翻就放过了，沈南溪后来知道，又赶了来。身后衙役支支唔唔地解释：

“这都是乡下的老农，菜也娇贵，经不得翻。”

惠泉见沈南溪来，又惊又喜，百感交集，差点上去叫一声大人，却只见他脸色阴沉，只盯着那几车菜打量，于是又退了回去，在轿子里看事情如何处置。

大筐大筐的菜，还没有被搬进去，沈南溪命衙役们上来，把菜全都搬下来，挨个搜，车底也看了，没有。再搜，喜娘和掌柜的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到了方才那老农的车上，老农畏畏缩缩着站在一边，沈南溪扫过他，拧眉把车子前后打量了几遍。是马车，不像寻常人家赶的。车座底下有血迹，从自己一路过来，总能看到一点两点。他沿着血迹，正赶上这架车。

他摩挲着下颌，略一沉吟，道：

“把车篷揭了。”

众人一片安静，大气也不敢出，衙役们爬上去，两三下把席子围的车篷掀开，里面一大车的白菜咕噜噜全滚出来，又在车里翻搅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沈南溪又吩咐道：

“把车板卸了，看里面有没有夹层。”

衙役们得令，正要翻上去卸车板，前面一声疾呼，众人愣住，都一停。那人近了，看得清楚，正是新郎官龙小套。

龙小套一赶过来，见众人还围着一车菜打转，拍大腿道：

“还耽误，吉时要过了，等着拜堂呢！”

说完，吆喝着送亲队伍赶紧出发，又来拉沈南溪道：

“大人，你别耽误我的事了，吉时一过，我今天就拜不了堂了！”

惠泉在里面听着他大呼小叫，脸上一红，回轿子里去坐好。众人理解新郎官的苦处，暗自笑，又张罗着要走。只是沈南溪那关难过。

龙小套急惶惶到沈南溪面前，道：

“大人，大姑娘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乖乖被人塞进车里去？不闹翻天才怪。你在这里耽搁，说不定她早从别的路被带走了。”

沈南溪未予置评，淡淡扫了龙小套一眼，对衙役吩咐：

“把车板卸了。”

场面有些僵，既然大老爷已经开了口，龙小套只得讪讪退了回去。衙役们纷纷翻上车去，用佩刀把车板卸开，里面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众人瞠目结舌，沈南溪的表情也从笃定变为错愕。

马车里确实暗藏有偌大的夹层，这夹层里藏得不是人，却只是一只被割断了喉咙的鸡，血迹还没有干。

沈南溪转而揪住老农的衣领，厉声问：

“谁把这只鸡塞到你车里去的？”

老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腿抖着差点跪下来。

“小人也不知道啊，小人就是送菜的，走走停停，谁知道是哪个偷偷摸摸来干了这缺德事！”

沉寂了片刻，龙小套一声吆喝，替他家老爷解了围：

“混账！下次再不看好你的车，就把你抓进大牢里去！”

说完对沈南溪陪个笑脸，一招手，把老农拉到一边去，送亲队伍出发往龙家而去。龙小套也追了上去。

沈南溪带着一干衙役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一堆烂摊子。

他醒悟过来，自己一时心急，乱了阵脚，竟然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经过刚才这一闹，要找到夏桑落，更是难上加难。

这头桐香山下闹到最后，闹了个不了了之，山上则安静许多。一个戴斗笠的粗黑脸汉子，背了两大筐菜，脸不红气不喘，轻轻松松爬上山。

坐在地上喘口气，山下已经听不到什么动静，他踢了踢筐子，道：

“出来吧。”

一颗白菜滚出来，一筐白菜全都被掀翻，蜜儿从筐子里爬出来，擦擦脸，又往山下张望了一阵，确定已经摆脱了官兵，才娇笑道：

“看不出来，杨二当家居然智谋通天，连自命不凡的县太爷也骗过了。”

杨二哼了一声，摇了摇另外一个筐子，没动静，他觉得不对劲，一脚踢翻，拽着里面露出的一片衣角把人拖出来，正是迷迷糊糊的夏桑落。

夏桑落被人缚了手脚，封了嘴，走之前又被一记手刀砍晕，到这时候还是晕头转向的，恍惚中听到两人说话，撩了撩眼皮，很费劲。

杨二见她没死，松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地上抓起几个白菜就生嚼起来。蜜儿嫌弃他粗鲁，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精明，又恭维了几句。杨二嘿嘿一笑，吐出嘴里的菜渣子，道：

“不要看不起我们当山贼的，所谓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可是当初我们军师传下来的。军师他老人家，才是真正的能掐会算，智谋通天呢！”

于是蜜儿又半真半假地恭维杨二所谓的他家军师。

夏桑落迷迷糊糊靠在树上，听两人说话，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没留下一丁半点。忽然间一个激灵，她想起这个杨二是什么人了。

把她害到这个田地的，可不是杨二那个智谋通天的军师老人家，沈南溪是也。

天做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

夏桑落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翻过桐香山，就过了沈南溪控制的地段。蜜儿和杨二不再着急，雇了马车，扮作一对乡下夫妻，经过了邻县，快要到岭南的地界。

蜜儿当初做花魁，裙下之臣无数，到哪里都有人替她跑腿。不再急于逃命，她在昔日曾待过的青楼里落脚。杨二要回陶家寨，走之前，却又问：

“你准备拿这个女人怎么办？”

夏桑落被捆着扔在榻上，本想利用机会逃到陶家寨去，见杨二这样色鬼样子，又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蜜儿自然猜到杨二的心思，她娇笑一声，瞥了一眼夏桑落，慢慢道：

“这个女人，你也觉得她不错么？”

杨二连连点头，凑到夏桑落面前，粗手摸了摸她的脸，笑道：

“可惜被你弄得病恹恹的，不然倒真是活生生的一个美人。”

夏桑落直犯恶心，又怕激怒他，索性一动不动，装死。杨二摸了两把，过了手瘾，又见她果真有出的气没进的气，眼看就要断命的样子，又没兴趣了，唾了一口道：

“老子可不想弄出人命来。”

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就要走人，又跟蜜儿索要约定的数百两银子。蜜儿当初不过是想要利用他才顺口许下诺言，这时候身上哪有钱财，于是敷衍道：

“我身上并没有带现银，日后再给你。”

杨二精明，马上瞪起眼睛道：

“没银子？没银子拿你自己来抵！想拿老子当白工使，没门！”

他这一吆喝，蜜儿也有几分怯意，想了又想，摘下一对耳环来，杨二瞥了一眼，冷道：

“就这点小破东西，能值百两？老子要的是真金白银，不是这玩意。”

蜜儿将耳环塞到他手里，道：

“我们来时经过的县里有钱庄，你去找钱庄老板，把东西给他看，他自然给你银子。”说完又出去要了笔墨，“我写[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给你，钱庄的名字，老板的名字，还有他要给你的银两数，你可不要到处乱打听，必要时给人看这个就行。”

杨二笑道：

“怎的不能乱打听，难道这老板也是你的姘头？”

蜜儿冷嗤一声，没搭理他，笔墨摆到面前，吩咐道：

“我说，你写。”

杨二一愣，为难道：

“我又不识字。”

蜜儿也一愣。她也不识字。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夏桑落身上。夏桑落装死没动静。蜜儿过去拎着她的衣领提起来，假笑道：

“夏掌柜的，老板娘，委屈你来劳动玉指，写两个字。”

夏桑落给她看自己被绑住的手，蜜儿迟疑了一下，把绳子解开，夏桑落皱着眉下榻，挪到桌前，提起笔要写，手上没力气，抖了半天，一下笔就把一张纸给抹烂了。

蜜儿以为她有意戏弄自己，一耳光过去，夏桑落脸上又肿了起来。她指甲长，扇的这一下，颊边冒出几点血珠。夏桑落倒抽一口气，蜜儿要骂，杨二不耐烦道：

“婆婆妈妈做什么？快点写了，老子还急着回山寨去。等我走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蜜儿冷着脸，又要出去要纸，夏桑落叫住她，气息微弱道：

“我这里有纸。”

从怀里掏出几张纸，翻过来，找干净地方铺开，问：

“要写哪几个字？”

蜜儿说了，夏桑落攒了半天的劲，慢慢写了。折起来，交给杨二，杨二不识字，还是颠来倒去看了半天，对蜜儿道：

“要是你敢骗老子，等着瞧。”

蜜儿冷哼一声，指着夏桑落：

“要是真出了问题，那就是她在搞鬼。”

杨二骂骂咧咧，拿个银子搞这么多麻烦，最后还是把纸片塞回袖子里去，转身走了。

房里恢复沉寂，蜜儿转过来，对夏桑落展开一个千娇百媚的笑容：“现在，你完全落在我的手里了。”

第三十七章调虎离山(3)2009-5-1华阅网夏桑落正处水深火热，那边厢冯家小公子的抓周仪式已经热火朝天，只是这热火朝天里少了一个热辣辣的人，便又少了几分滋味。

“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冯九斤忽然问。

夏屠苏撑起身子看了看，从孩子手里把那个东西扒出来，是包着的一块银馃子，来喝满月酒的客人送的礼。他们家小子正尝试着把指头大的一块塞进嘴里。

冯九斤很高兴，终于发现了儿子和自己有一点相似之处。

“这么小就知道爱银子，长大肯定是个人才。”

夏屠苏笑了笑，仍有些愁眉不展。

冯九斤知道她在担心夏桑落的事，也叹了口气。自从夏桑落失踪，已经月余，沈南溪派人四处搜寻，把自己的得意楼也搅了个天翻地覆，还是没有找到人。如今她生死未卜，可的确让人担心。

要不是他日夜守着，夏屠苏早扔下儿子去找她姐姐了。

连连叹气，冯九斤拍着孩子，等他睡着，安慰夏屠苏道：“大姨子那么剽悍，别人能把她怎么着？说起来，掳她走的那个人才倒霉呢。”

夏屠苏“扑哧”一声笑起来，把孩子塞进襁褓里，道：“她走的时候还说要送金锁片。”

说着眼睛又红了。

夫妻俩正在里面说话，外面丫头进来道：“县太爷来了。”

冯九斤忙放下帘子，自己从里面出来，见沈南溪一身素衣，没有穿官服，独自一人就来了。他站定行个礼，沈南溪问：“小公子睡了吗？昨天满月酒，我也没来喝。”

“大人太客气了。”

冯九斤谢辞。两人在外面寒暄，夏屠苏已经听到动静，穿戴整齐，把孩子抱出来，躬身行个礼。沈南溪忙请她坐，又来看孩子，笑道：“果然是虎子。”

冯氏夫妇听他夸奖，自然都欢喜。沈南溪揭开襁褓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锁片放进去。夏屠苏忙道太过贵重不敢领受，冯九斤小心翼翼看了那锁片的成色，是足赤的金子，暗暗咋舌。

沈南溪拦住夏屠苏道：“不必客气，这个是替他姨娘送的。”

两人都一怔，夏屠苏眼泪“刷”的就掉下来，也不再辞，塞进去装好了。锁片冰凉，孩子有些不适，挥舞了一下拳头。冯九斤握着他的小手，颇为讨巧道：“快说，多谢姨丈。”

沈南溪笑起来，等夏屠苏把孩子抱回去之后，对冯九斤道：“我这两天要出门一趟，酒肆里有菖蒲和惠泉照应着，我托了你的事，再继续打听。”

他托的是请冯九斤打听薛娘子的下落。

冯九斤自然答应，心知沈南溪是要去查找夏桑落的下落，道一声大人保重，就送着他一起出去。

从冯家回到衙门，巡按大人在等着他，面色颇有些不悦。沈南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官服和大印放在一边，道：“这边的事还请舅舅替我处理了。”

巡按大人皱着眉，道：“要去什么地方总该说一声，以后若是有事，让我去哪里找你的人？”

去什么地方，要是他自己知道就好了。沈南溪微微叹气，他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夏桑落在的地方，可是她在哪里，他是丝毫没有头绪。最后，只道：“等找到人拿到账簿，自然有消息回来。”

“官也不做了？”

“本来就做不下去了。”沈南溪劝巡按，“舅舅，关于账簿的事，你不要多费心了，免得自己被牵扯在内，到时候不好跟朝廷交代。”

巡按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沈南溪对他行个礼，拎了自己的包袱出了衙门。

秋日渐近，他踽踽独行。在桐香县为官整两年，正是该离开的时候。

自从落脚在青楼，薛娘子就解了夏桑落手脚上的绳子，也不再关着她。夏桑落狐疑，薛娘子嗤笑道：“如果你能从这里逃出去，我倒要佩服你。”

说完就袅袅娜娜地出去了。

夏桑落活动了手脚，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道她将要拿自己怎么办。但目前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这青楼的地形，好从这里逃出去。

下榻之后试探地推了门，果然门是开着的。夏桑落满心狐疑，东张西望着出去。

我的青天大老爷>第三十七章调虎离山(4)文字大小:小中大巨大背景颜色：淡蓝海洋白雪天地明黄清俊绿意淡雅红粉世家灰色世界第三十七章调虎离山(4)2009-5-1华阅网间青楼，好比一座深宅大户，内里极其华美奢靡，地方也大，曲里拐弯，一不留神就转的头晕脑胀。夏桑落下了楼，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女人的诡异笑声，天快黑了，青楼要开张，正是骚动的时候。

平日没来过这种地方，本来是有些羞怯的，只是身处险境，尚不知道自己性命能不能保得住，夏桑落把羞怯全都扔到脑子后面去，一路问着到了后院。

后院住的都是龟奴护院和粗使丫头，夏桑落过来，倒引起不少人侧目。她明知不能打听，只能自己查看，见有后门，刚把头探出去，迎面醉醺醺一个大汉撞过来，嘴里不干不净道：“哪里来的美人？”

伸手就要抓。夏桑落吓得倒退几步，转身就往回跑，一直跑回房里关上门，这才松口气。心里一阵急跳。

天已经全黑，外面开始做生意，夏桑落知道不能再出去，于是开了窗户往外面张望。从这里看到的正是后院。刚才那大汉已经不见，后门还守着四五个，个个身强体壮，又机警，眼睛四处张望看是不是有人要从这里逃出去。

夏桑落皱着眉看了一阵，又把目光转开。

院里围墙很高，她是决计翻不过去，倒是有树，可惜自己不会爬。

要从这里逃出去，除非自己插上翅膀。

她叹口气，坐下来。怪不得薛娘子不再绑着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呢？青楼是她见过防护最严密的地方，比衙门还严密。

华灯初上，外面喧闹起来，夏桑落把门开了一个小缝，正好能看到楼底下。

台子上薛娘子在跳舞，真正当得起身轻如燕这个词，只是为了要隐瞒身份的原因，还蒙着面纱，看不清形貌。底下的男人个个口水三尺长，只恨不得把这神秘的美人儿吞进肚子里去。

夏桑落看得快入迷，等薛娘子的脸转过来的时候，隐约能看到她的眉眼弯弯，笑意勾魂，显然是极享受别人的目光的。

可她知道薛娘子一心向着赵七尹，从在得意楼的时候就一直向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男人，还能这样毫无破绽地对别人露出笑容，薛娘子有地方比自己强。

夏桑落很沮丧，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夜里，薛娘子回来，夏桑落并没有睡，还坐在灯下发呆。

忽觉香风阵阵，她一抬头，已经见薛娘子关了门站在自己对面。夏桑落本来对她满腔的恼恨，这时候却没说出别的话，只笑道：“你跳舞可真好看。”

薛娘子颇意外，不管她是真心夸赞还是有意讽刺，只笑了一声，倒茶来喝。

两人安静了不到片刻，后院里传来一声尖叫。

每日夜里都有这种声音，夏桑落原本不知道，现在则明白，这代表着老鸨又开始调教不规矩的姑娘了。

薛娘子柔柔一笑，道：“你说我跳舞好看吗？那也是被这样调教出来的。”

夏桑落看了她一眼。薛娘子想了想，又道：“我从小被卖进妓院，因为模样长得好，鸨母指望着我当摇钱树，对我比别人还严厉十分，要学唱歌，跳舞，还要学怎么笑，怎么走路。头上顶着碗，腿里夹着针，在院子里站一整夜，稍一打弯就要被针扎。你说，这样调教出来的人，跳舞怎么会不好看？”

夏桑落看着她，不发一言。灯花在眼前轻轻跳动。

薛娘子却被她引起了心事，很有倾诉的欲望。过一阵，又道：“可惜，这里不是什么大地方，全都是蛮子，跳得好，也没人欣赏，还要日日受鸨母的气，又不敢打逃走的主意——满身上都是烙印呢。”她摩挲着自己的肩膀，“后来是相公来这里，见到了我，才把我带回去。”

夏桑落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薛娘子和赵七尹认识的经过。她对赵七尹，也是由恩情开始的，果然自己所见到的女子大多数如此。

可怜赵七尹并不把她放在心里，她还这样痴情。夏桑落讽道：“把你带回去，送进得意楼，换了个地方，好吗？”

“是我自己要留在得意楼的。”

夏桑落愕然。

薛娘子见她惊讶的表情，得意地一笑，手里缠着自己鬓边的一缕头发，道：“你以为青楼是什么地方？迎来送往，银子，女人，吸引的全是达官贵人，不管是小道消息还是朝廷秘辛，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得到，我留在得意楼，是为了相公的大业。”

夏桑落打量着薛娘子，不动声色，问：“什么大业？”

薛娘子脸色一沉，知道自己说多了，不肯再提，转而道：“可惜后来相公被你所迷惑，我还待在得意楼又有什么意义？”

“你离开得意楼，嫁给他，又得到什么好处了？”

薛娘子妖娆一笑，起身道：“这其中的好处，你怎么会明白？”

夏桑落暗嗤，她是不明白，一辈子也搞不明白。可见事情都有因果，薛娘子如今这样疯癫，也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后院的惨叫声依旧在继续，也许是有人要逃出去，动了大刑。夏桑落站在窗边看，只有满眼的漆黑，小屋子灯光昏黄。她看了几眼，回去准备睡觉。

薛娘子挑了挑灯花，道：“我今天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得个明白，别说我不分青红皂白掳掠你。”

疯人干疯事，夏桑落明白。她暗自撇撇嘴，没说什么。上榻之后，背对着薛娘子，才道：“你现在替他干的这些事，赵七尹自己可知道？”

“自然知道。”

夏桑落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薛娘子掩嘴一笑，风摆杨柳般过来，道：“明白了吗，你在我这里，相公也知道的。你可终于知道害怕了？”

夏桑落简直气得想大骂。薛娘子笑着端了灯在桌边，一边解着头发，看自己在镜子里的容颜，半真半假道：“相公他现在需要我，自然要来找我的。至于你，我要在他来之前把你处理掉。”

夏桑落僵在榻上。

她又提到处理这个词，她又开始吓唬自己。每天这么一下子，真有些考验人的承受力。

本来就因为逃生无望而憋了一肚子气，这下夏桑落被她一激，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在她处理自己之前，说不定还有机会逃出去，于是从榻上跳下来，扑着拽住薛娘子的头发把她拖到地上，怒道：“疯婆子，又打鬼主意！你干脆杀了我好了！”第三十八章妙计脱身(1)2009-5-1华阅网

沈南溪离开桐香，一直往南走。

他知道薛娘子身上有赵七尹的账簿，她一定会去岭南找赵七尹，而夏桑落，又一次无可避免地卷入了这个漩涡之中。

启程数日，边走边打听，并没有确切的消息，沈南溪也不急，维持着自己一贯的耐心。

晚上入住在客店，他打开窗，外面夜露深重，已经近十月的天了。

巴掌大的苍枭穿过夜色落在窗台上，扇了扇翅膀，沈南溪解下它腿上系着的粗油纸，看了几眼后塞进袖子里，摸了摸苍枭的毛茸茸的脑袋。

它大圆眼睛转了几圈，发出短促的欧欧叫声，即飞走了。

沈南溪把纸卷取出来，再看，外面有人敲门，本以为是小二，过去开了门，一愣，竟然是满面尘土的菖蒲。

菖蒲擦着额头的汗，喘气道：“县太爷，我可终于赶上你了。”

从这里离桐香县，有三四日的路程，他赶来做什么？

沈南溪让菖蒲进门，问：“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菖蒲把自己的行礼往榻上一放，自顾自发去倒了水，一连喝了好几口，才道：“酒肆有惠泉照看着，当初大姑娘也说了，要留给她当新婚大礼——我自己没什么事，跟大人你一起去找大姑娘。”

菖蒲的忠心，倒数年如一日，沈南溪自然也替夏桑落感动，而且多了一个帮手，总多分力气，他欣然道：“你赶路辛苦，先去打水洗洗吧。”

菖蒲答应一声，歇会儿脚，出去找小二烧水，沈南溪把来信看完，刚收起来，菖蒲就回来了。他沉吟着，告诉菖蒲：“已经打听过了，再往前面走几天，到了雷山脚下有黄平县城，是薛娘子出身的地方，兴许她会在那里。”

“雷山？！”菖蒲吓了一跳，“那不是已经到了苗疆？难不成那个女人要把大姑娘拐到蛮人的地界去？”

沈南溪对菖蒲的用词并未在意，他在桌前坐下，黑漆的桌面被灯光一照，闪着幽暗的光。沈南溪摩挲着下颌，心想，薛娘子要去见赵七尹，自然不会带着夏桑落一起。

只怕还会为了避免赵七尹见到夏桑落，提前对她下手。

想到那天在马车里看到鲜血淋淋的一幕，沈南溪心里一凛，当即站起来收拾包裹行囊，问菖蒲：“歇好了吗？”

菖蒲啊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沈南溪已经准备要启程。外面已经入夜。他跟在后面连叫了几声，忙抱起自己来不及解开的包袱，追了出去。

等到底下发现动静之前，夏桑落已经靠蛮力把薛娘子打昏在地，只是自己也累得一身汗，叉着腰直喘气。

摆脱了薛娘子，摆脱不了这个囚禁人的地方，夏桑落往窗外看了几眼，后门依旧戒备森严，仍是没有指望。她想想，回来在屋里翻了一气，寻找那本沈南溪所说被赵七尹视为护身符的账簿。

找了半天，不见踪影，夏桑落唯恐被人发觉，正要罢手，忽然灵机一动，爬到榻上去掀开褥子，邦邦敲打了几下。果然有暗格，抠开盖板，下面一本厚厚几层布包着簿子。

夏桑落心里急跳，拿出来看了几页，是赵七尹和不少官员勾结的记录。

她自小开酒坊出身，不管什么样子的账簿，搭眼一看就能瞧出其中的猫腻，这账簿是清楚的，其中牵扯了不少朝廷中人，只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并没有露身。偶尔有提到凤凰城这个地方。

苗疆凤凰城。

她握着那本账簿，渐渐陷入了沉思。

沈南溪和菖蒲连夜赶路，若是没有客店，就宿在野地破庙，几日下来，两个人都风尘仆仆。菖蒲历经这么多事，已经懂事不少，处处照料服侍沈南溪食宿，比从前还尽心几倍。

这一日，好不容易找到客栈歇脚，偏没有多的房间，掌柜的抱歉之余，心念一动：“正好方才有两位客官住了两间上房，都是大男人家，不如去跟这两位说说，请他们匀出一间来。”

菖蒲连连感谢，跟着掌柜的一起找了过去。在外面敲门，掌柜的将来意说了一遍，里面一声怒喝，那客官开门来，不耐道：“娘的，老子又不是不给你房钱，干啥要和别的大老爷们一起挤着？”我的青天大老爷>第三十八章妙计脱身(2)文字大小:小中大巨大背景颜色：淡蓝海洋白雪天地明黄清俊绿意淡雅红粉世家灰色世界第三十八章妙计脱身(2)2009-5-1华阅网

菖蒲躲在掌柜的后面，刚一看那人出来，当即愣住，那人和沈南溪一模一样的打扮，看着斯文，言语动作极其粗鲁，简直就是山贼的样子。他受惊，冲上去道：“你怎么穿着我们大人的衣裳？你把我们大人怎么了？”

那人一愣，拧起浓眉，正要骂出声，忽然恍然大悟，问：“你们大人是谁？是不是姓沈？”

菖蒲没搞明白，两个人正在夹缠不清的时候，沈南溪已经从外面回来，一见那人，叫道：“大当家？”

“沈军师！我正要找你！”

两个一碰头，陶大不由分说把沈南溪拽进房里去，沈南溪一个斯文人，也乖乖跟他去了。菖蒲在外面傻眼，正好旁边房里一颗小脑袋探出来，长得像猴儿一样鬼灵精的俊俏男孩眨着眼睛，道：“你就是军师娘子家那个很能吃的小伙计？”

男孩俏皮地拍了拍菖蒲的肩，自报家门道：“往后你就跟着小四我混吧，我少不得会给你些好处的。”

菖蒲张大了嘴巴。

几人进房去细谈，小四从怀里掏出几张碎纸片来给沈南溪看：“军师，你看这是什么。”

沈南溪一瞧，竟然是当初陶大口授，三当家执笔的那封信，却看不完全，只顶头有“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一行字，下面是白纸，被人写了黄平钱庄的地址。

是被人从信上裁下来的半页纸，又用来记了别的东西。

小四解释道：“那天杨二哥一回来，说要拿着这个去钱庄取银子，三哥一看，这明明是他当初写给军师你的信，不知道怎么会落到二哥的手里，后来逼问了一番，二哥才说是个女人给他的，他在桐香替这个女人做过一笔买卖——军师，原来你们家娘子，是被二哥劫走的。”

菖蒲听得一愣一愣，沈南溪把那信纸拿过来看，认出是夏桑落的笔迹。

当初他去陶家寨赎人，身上带着信，夏桑落管着两人的包袱，这信也就留在了她身边。如今正好改做它途，成了传讯的法子。

陶大颇有些歉意，道：“本来要叫二兄弟来赔罪的，他急着去黄平县城取银子，我就带着小四先来了，若能找到军师娘子，也算替他偿还了这一桩。”

沈南溪长长出口气，把那信纸紧攥在手里，抬起头来，眉目已经全都舒展开。他问：“二当家有没有提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等到妓院里的老鸨护院都赶过来，夏桑落正收拾了包裹，尝试着趁夜深逃出去。

人还没溜下楼，两名五大三粗的汉子过来，左右一架，夏桑落就跟小鸡一样被抓了回去，老鸨冲进房里一看，薛娘子钗环散落一地，俏脸上青青紫紫，还有抓痕，当即怒火万丈，喷着唾沫星子道：“快去叫大夫来，仔细身上留下疤痕了——那个女人给我抓下去，晚上好好教训！”

一团忙乱，始作俑者夏桑落被带了下去押在柴房。先是一顿拳打脚踢，又挨了鞭子，这一番折腾下来，本就虚弱的夏桑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老鸨安抚住薛娘子，过来蹲着看夏桑落，见她昏迷不醒，手捏起下颌打量了一下，啧啧道：“模样长得俏，就是年龄大了点。好好调教，将来说不定比薛娘子还值钱。”

别的倒没什么，一听年龄大那几个字，夏桑落迷糊中也被气得醒了过来，一头撞在老鸨脑袋上，怒道：“姑奶奶还不到二十岁，你才年龄大呢！老太婆！”

老鸨被撞得眼前直冒金星，一屁股坐在地上，腾地一声扑起来，大耳瓜子扇在夏桑落脸上，骂道：“不识好歹！老娘入行多年，没见过这么泼的！”

夏桑落被一个耳光扇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老鸨骂骂咧咧一阵，本来见夏桑落美貌，想要留下她代替薛娘子，如今一见这恼人脾气，也有些灰心，揉着额头出去了。

“吱呀”一声，柴门被关，还落了锁。漆黑的一片，几点星子从窗外透了出来。

夏桑落手脚没法动，挨着墙坐了起来，一边喘气，脑子里还在想着要怎么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四面皆牢笼，纵有千般心计，这时候也丝毫使不出来。

她想得头疼,第三十八章妙计脱身(3)2009-5-1华阅网，最终思绪开始往别的地方飘荡，不由想起了从陶家寨回去的晚上，沈南溪在客栈里不许她逃走，说：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我自然有法子护着你。

还说要辞官，要跟她一起走。

消息已经传出去好几天了，他还没有来。

想到这些，心里就一阵酸，又酸，又怒，一股热往眼睛里冲。她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暗道：这辈子我要是再相信你，被人折腾死也是活该！

次日一早，老鸨张罗着找牙婆来，要把夏桑落转卖出去，另还有几名少女，或者过于粗陋，她看不中的，或者性子太烈，难以驯服的，全都被一咕噜赶上了马车。

夏桑落从头狼狈到脚，人人都知道她剽悍，竟没有人愿意近身。她自己撑着一口气上了马车，刚踩上脚凳，往上面一看，楼上窗口里，薛娘子娇怯怯倚窗而立，还对她挥了挥手绢。

夏桑落嗤了一声，放下帘子，马车缓缓启动。

驶出了城，车里仍然压抑，那些女子有的掩面饮泣，有的坐着发呆，竟还有些满脸期待。夏桑落掀开帘子一看，知道是往北的方向。

薛娘子决计不会让自己有碰到赵七尹的机会，沿着这个方向，也不可能到桐香，真要流落异乡。

若留在妓院里，逃是逃不出来，总有机会等陶家寨的人发现秘密来找自己。如今一走，就只能靠自己了。

她盯着外面，脸色变幻不定。

行了一个多时辰，辘辘车轮声才暂时歇了。

马车一停，一名大汉过来，往里面扔了几个粗黑馒头，斥骂夏桑落道：“往外面看什么？帘子放下来！”

夏桑落放下帘子，很镇定道：“我要解手。”

那汉子一愣，不耐道：“娘的，吃的不多，屎尿多。”

说完就挥挥手叫她去。夏桑落这一起头，别的女子都怯生生跟了下来。因为是男人押送，这几日没人敢拉下脸来说要解手，这一来，就是十数人。

那汉子喝道：“两个两个去，别他娘一气全给我涌上来。”

夏桑落闻言退了回去，看这群女子两个两个过去，都是红着脸，臊得不行。那汉子本来还支使人过去盯着，后来被女子的惊叫声搅得心烦，也睁只眼闭只眼，到旁边去吃东西喝酒了。

夏桑落等得心不在焉，有两名女子去了许久没回来，那汉子发现不妥，赶过去看，却只从草丛里揪出一人来，另一个女子跑得不见踪影，他骂了一声就叫人追了过去，剩下的那女子因为知情不报，被几个耳光打得脸肿了起来，只是嘤嘤哭泣。

这一闹，人人胆寒，夏桑落本来也是打的逃跑的主意，见这情形，摇摇头，叹口气坐了回去。

不到片刻，逃跑的女子被抓了回来，汉子赶鸭子似的，粗声粗气道：“别的都给我上车，不许再解手了！娘的，满肚子坏主意，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几名女子颤巍巍上车，挤在一起，听着外面女人的尖叫一声挨着一声，过一阵，那女子被抬了上来，浑身的血污。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呻吟。夏桑落眼睛转到窗帘的缝隙里去，看着外面渐渐后退的林子，脸上毫无表情。

一直熬到了晚上，随便找了破庙歇息，出去解手的女子这回安分许多，因为明日就要去见买主，那汉子大发慈悲，还命她们在水边自己梳洗，只是眼睛盯得极紧，绝没有逃走的机会。

轮到夏桑落和一女子出去放风，两人到了林子里，那女子腼腼腆腆，解了腰带就要蹲下，却见夏桑落并没有动静，问：“你要做什么？”

夏桑落没有回答她，自己在林子里趁着月光到处乱翻，还东张西望，似在观察地形，有似在找什么东西。

那女子停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半晌，明白过来，警惕道：“你又想逃走了？”

夏桑落被她搅得心烦，叉着腰转过来，道：“干你的事，管我做什么？”

那女子却不肯了，系好腰带，轻声细语道：“你要逃走，不能一个人，得带上我一起，不然待会儿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

夏桑落瞪着她，那女子看着文静娴雅，却很有心眼，马第三十八章妙计脱身(4)2009-5-1华阅网上又威胁她道：“不然我就要叫人了，到时候你连这片林子都出不去。”

倒真看不出来她有这么多心眼。夏桑落暗暗称奇，没有办法，只能道：“放心，我不逃走，你先替我看着那边的人。”

那女子心里虽然怀疑，却还颇听她的话，也不解手了，转而盯着外面的人，一边暗自留意夏桑落的动静。却只听见背后窸窸窣窣，也不知道她在搞些什么名堂，有些着急，催了几声，夏桑落在后面拍她道：“既然要跟我一起走，待会儿有件事要你去做。”

然后在那女子耳边低语几句，那女子脸上羞红，只是不肯，夏桑落瞪着她，半晌道：“那就等着被人卖了好了，把你拐到山里去，给山贼当媳妇，你乐意？”

女子迟疑了半天，终于点了头。夏桑落满心得意。

入了夜，女子们都挤在马车上睡了，几名汉子围着火堆喝酒闲聊，话题自然离不了女人和银子。

本都是性好渔色的人，因为老鸨有交代，眼前一群如花美眷，只能看，不能碰，个个眼馋得厉害。

正说着，外面进来一名女子，是出去梳洗的，头发还没有干，用布包着，只是一张脸清秀可人。那女子腼腆地笑笑，轻道：“洗了头发，有些冷了，不知道能不能借火烤一烤？”

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纷纷笑着招手。那女子在一边坐着，很安静，几个汉子聊着都有些心猿意马，她凑近领头那个，道：“大哥，我替你倒酒。”

都是直接拎起酒壶喝的，谁会这么麻烦还要用酒杯，只是那汉子一听她说话，浑身都酥了，只是点头。那女子想了想，拎着酒壶回马车上去。从妓院里出来的女人，身上都夹带了几件小偷小摸的金银器皿。等她出来时，除了酒壶，竟还有几只杯子。

那汉子笑道：“真是鬼灵精，不愧是王老鸨调教出来的。”

那女子腼腆地一笑，替几人都添上酒，看着他们一一喝了，松口气。几个男人美酒下肚，心里越发痒了起来，开始动手动脚。女子生怯，有意要躲，哪及得上男人力气大。被人拉到怀里，还未挣扎，那人倒先软软倒在地上。

旁边几人见他的样子，以为喝醉了，都笑，结果相继一个个倒在地上。另有一个没喝酒的，见地上的人已经嘴角流血，马上明白过来，叫道：“臭婊子下毒！”

过来就要掐那女子，结果背后挨了一记闷棍，白眼一翻，也昏了过去。

夏桑落扔下棍子，踢了那个人一脚，没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来。抬头一看，那倒酒的女人，还有马车里的，全都惊醒了过来，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她嗤了一声，道：“谁愿意留，留着吧，反正我要走了。”

说完就要走，那女子拖着她的袖子，指着地上的人，抖抖索索地问：“这些人……是不是死了？”

夏桑落打量了几眼地上的人。她自幼酿酒，懂得药理，知道野葛有毒，刚才采了些，在溪边切了葛根涂在酒杯里，这会儿喝了酒的人都已经中了葛毒，死倒不至于，却要经受几天腹痛如绞的苦楚。

活该。

她此时哪来的仁心，敷衍了那女人一句，领头走了。后面的女子有受惊的，有欢喜的，没片刻就四散而去，只留下空荡荡的马车，和一群还不知是何故就遭人毒手的男人。

从人贩手中逃脱的夏桑落，连夜赶路出了林子，天亮的时候，已经到了附近的镇子。

不用再担心身后有人追着，她速度慢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身上没有盘缠，走不动，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人生地不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要到哪里去。

问起桐香来，没人听说，听口音，已经是偏南的地方了。也许离苗疆不远。

当了自己身上唯一的首饰，晚上找到客店落脚。灯下，她从层层衣裳里掏出一本簿子，翻开看，最后目光落在凤凰城几个字眼上。

凤凰城是在苗疆，赵七尹被发配到岭南去，也许就离这个地方不远。他和这里有什么关系？会不会此刻就在凤凰城？而薛娘子也一定会去。

而她自己呢？夏桑落覆上簿子，愁眉紧缩。

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不被饿死，能衣食无忧地回桐香去。第三十九章凤凰城主(1)2009-5-1华阅网

凤凰城三面环山，一面绕水，是被苗人奉为圣城的地方。

苗人秋天也采茶，十月的天气，炎热已经过去，泥土里还留有余温。盛装的苗族女子在田畦里穿梭，歌声此起彼伏，极为动人。

苗女热情，向来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正在田里采茶的时候，见外面站着一名汉族打扮的男人，生得俊美，众女子窃窃私语，推搡了一阵，一女子先笑起来，红着脸对那人唱了一句：“不知情哥在哪家哟！田坎久不修，石脚纷纷垮哟……”

唱完了，满心欢喜地等着，那人却无动于衷，转身离去。唱歌的女子脸上下不来，暗自愤愤不已。旁人劝道：“算了吧，这位赵爷是赖库王爷的贵客，兴许他不懂这里的风俗呢。”

劝了几句，也罢了，众女子回田里去继续采茶，片刻又言笑晏晏。

赵七尹四处走了走，准备回去。苗女阿娜依背着茶篓追上他，两人并肩而行，阿娜依笑道：“赵公子刚来凤凰城，还不懂这里的习俗——刚才那支歌，你该这样对，”她清清嗓子，唱起来，“问你为何无婆家哟！姑娘没人家，眼泪纷纷掉哟……”

听起来凄婉，她脸上却是眉眼弯弯，不见悲伤。

赵七尹看她几眼，应付道：“你这样的姑娘，怎么会没有人家？”

阿娜依抿嘴一笑，安静了片刻，把腰间挂着的茶包递给赵七尹，道：“我刚刚填的，这个叫做秋香，这两天烧来喝味道正好，送给赵公子尝尝。”

赵七尹接过茶包，瞥了阿娜依一眼，道声谢。阿娜依笑了笑，背着茶篓领头而去。

回到赖库王府，阿娜依随手把茶篓递给下人，进了大厅。

王妃金佳尼本是汉人，姓沈，嫁过来之后就改了姓名，只是日常习惯还未大变，一方霸主赖库为了讨娇妻欢心，连王府也是仿的汉式。

阿娜依进去的时候，赖库和金佳尼正在对弈，赖库鬓发微白，眉宇间有几分威严，金佳尼则是气度不凡的中年美妇。

知道阿娜依来，赖库头也没抬，问：“让你跟着赵七尹，怎么到这里来了——吃车！金佳尼，这一盘你恐怕要输给我。”

金佳尼但笑不语，对阿娜依招招手，阿娜依站到旁边，替两人沏茶。一盏茶还没喝完，金佳尼已经兵行险招转败为胜。赖库连连摇头，捋着胡子笑道：“唯有这下棋，我是再学也胜不过你。”

“王爷是让着我罢了。”

金佳尼笑着收了棋盘，回去洗手换衣。赖库放下茶盏，移到书房里，阿娜依也跟了进去，关上门后，对赖库道：“连着跟了几天赵七尹，没见到他有什么动静，恐怕那本账簿是真的不在他身上。”

赖库摇头道：“赵七尹狡猾，不会把账簿放在身边，还是算了，你不必再管这个。”

“王爷不怕他把这账簿传到别人手上去吗？”

“这个倒不会，一损俱损的道理他是知道的。”赖库捋胡沉吟，“而且他跟了我几年，说起办事来，倒没人比得上，既然以后要重用，现在就不能闹得太僵。”

阿娜依口中称是，赖库又皱眉道：“王妃这几天仍是郁郁寡欢，我让你传信给檀吉，传出去了没有？”

“已经放了几只苍枭出去，没有回信，也许公子还在忙，没时间回来。”

赖库皱了皱眉，似有些不以为然，却也不愿在下人面前太过表露心情，于是挥挥手命阿娜依出去，口中吩咐道：“再找找，看他人跑到哪里去了，实在不行，你亲自去找他回来，就说他母亲要被他气死了。”

阿娜依很谨慎，答应一声，出去了。金佳尼在内室早已听到他两人对话，见赖库体贴，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怕他看出来，遂整整脸色出来，笑道：“我看你对阿娜依倒是很倚重。她这一去，真能找到檀吉吗？”

赖库微微点头，道：“她自幼便进王府跟着檀吉，感情极好，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金佳尼转念一想，却笑起来，道：“感情太好，也是麻烦。阿娜依是小时候被你捡回来的？那她爹娘想必也都不在了。这倒有些麻烦。”

赖库自然猜到金佳尼心中所想，也第三十九章凤凰城主(2)2009-5-1华阅网笑起来，道：“你想把阿娜依许配给檀吉，那是万万不可，阿娜依这孩子，身世太清白了，反而让人猜疑……”眉头皱了一皱，随即又展开，笑道：“你不是向来心心念念要替檀吉物色一位大家闺秀，若是收了阿娜依，将来那位闺秀到了，又将她怎么办呢？难不成要让檀吉抛弃幼时玩伴？”

金佳尼眉头一皱，十分恼怒：“我生平最恨负心忘情的人，又怎么会让檀吉抛弃阿娜依！”虽这样说，方才也不过随意提起，那要许配的事也便搁了下来再不去想。

从王府大厅出来，阿娜依换了一身汉人女子的打扮，去马厩牵了马，要出门，经过临江阁的时候，见高高的阁楼上，王妃金佳尼穿着汉装，正在对江焚香祷告。

也许是在祈求她儿子檀吉早日回来。

阿娜依翻身上马，放了一只苍枭出去，双腿狠狠一踢马腹，绝尘而去。

清水溪围绕着凤凰城，源源不断往南流淌。

沈南溪带着菖蒲，与陶大小四几人连夜赶往薛娘子所在的青楼，去了之后，夏桑落却已经不在，连薛娘子也提前离开了。菖蒲揪着衣领把老鸨从门后拖出来，一顿拳打脚踢，逼问道：“狠毒的老太婆，把我们大姑娘弄哪去了？”

老鸨吓得面无人色，还两下就全都招了，说是自己收了别人的银子，把夏桑落和一群女子一起转卖给了别人。

菖蒲气得七窍生烟，问：“卖给了别人？那个别人是干什么的？莫不是也跟你一样，做缺德生意的？”

老鸨满脸委屈，不敢点头，更不敢摇头。菖蒲又是劈头盖脸一阵拳头，老鸨叫得跟杀猪似的。沈南溪拦住菖蒲，一脸沉静地问老鸨：“你还抽她鞭子，你用哪只手抽的？右手？”

老鸨哪敢回答，沈南溪见她默认，眉毛也没动一下，冷冷折断了她的手腕。老鸨尖叫起来，口中一边叫，一边不清不楚地骂：“你们这群山贼，恶霸！我要报官！报官！”

已经昏了过去。菖蒲尚不肯放过她，沈南溪平日虽随和，此时恨极，折了老鸨的手腕，也算稍稍解气，转身往外走，菖蒲等人跟上去，快马加鞭去追夏桑落。

追了百里，半路上停下来，听到押车众人离奇中毒的传闻。因为做的是拐人的买卖，也不敢报官，只是百姓间传的沸沸扬扬，都说那女子会使毒，恐怕是苗女云云。

听到各种小道消息，几人都意外，菖蒲奇道：“野葛有毒，只要是动药材的人都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因他也和夏桑落一样，自幼酿酒，自认为人人都该懂药材才是。

沈南溪却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不管是谁下的毒，人已经逃走了，夏桑落自然也是跟着一起走了。这一走，她会去什么地方，就完全没有线索了。

最后菖蒲叹口气，跌足道：“好个大姑娘，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别的姑娘一样，好好等着男人来救，总要自作主张呢？”

沈南溪也不由自主叹口气，看着外面昏黄的天发呆。

薛娘子到了黄平钱庄，钱庄老板是早年赵七尹在这里布下的眼线，因为杨二来取银子的事，两人谈到赵七尹，钱庄老板问薛娘子：“公子的账簿留在你身边，安全吗？”

薛娘子自然不肯把账簿给他，她生性多疑，莫说是赵七尹的心腹，就是赵七尹本人，也不能全信。只是碍不过面子，去取了账簿给他看。

蓝布抱着簿子，一层层揭开。这关系重大的一本簿子，钱庄老板也颇紧张，待揭开看了一眼，就愣住，又翻开看，一脸疑惑道：“薛娘子，你这是搞什么鬼？”

薛娘子不解，钱庄老板哭笑不得，把簿子扔在她面前，道：“这分明是妓院的账簿，什么胭脂水粉之类的——薛娘子，你不识字也就罢了，怎么把这么一个东西当宝贝一样留在身边？”

薛娘子一惊，抢过账簿来看，她并不识字，只是看厚度和装裱，和原本自己那本账簿相差不大，赵七尹的账簿是她当初亲自从他的书房里拿出来的，怎么会中途被人偷天换日？

左思右想，怀疑到了夏桑落身上，薛娘子俏脸含怒，狠狠将簿子扔在地第三十九章凤凰城主(3)2009-5-1华阅网上，道：“这个姓夏的贱人，她偷走了我的账簿！”

钱庄老板大惊失色，道：“丢了账簿，薛娘子，你这下闯了大祸了！公子那边可怎么交代？”

薛娘子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她只靠着这本账簿赢得赵七尹的欢心，如今账簿丢失，欢心不说，赵七尹的性命也悬于一旦。要是那账簿被夏桑落想办法交到朝廷中人手中，那就是滔天大祸。

两人都急起来，正在商量对策，外面有人撞门进来，钱庄老板正要喝骂，却是那妓院老鸨捂着折了的手跌跌撞撞跑过来，拉着薛娘子哭喊道：“我的儿，你可得给娘做主！有山贼去打劫，我遭了大殃啦！”

薛娘子和钱庄老板听老鸨把沈南溪去的事哭诉完，两人面面相觑，老鸨依旧在闹，薛娘子不耐烦，推开她，左右踱了两步，道：“果然沈南溪也来了，竟这么快……”

“他这一来，必定是要找那个姓夏的女人。”

“倒不如叫人去跟着沈南溪，总能找到夏桑落人。”薛娘子一脸狠毒，看钱庄老板安排了人手，又提醒他，“千万别忘了，就算找不到夏桑落人，沈南溪也不能放过——他是真正害了公子的人。”

老鸨眼泪鼻涕一起掉，看到薛娘子满脸的阴毒，竟也情不自禁打个寒战，连哭闹都忘了。

阿娜依快马加鞭，跟着苍枭的方向，一直找到了黄平县附近，天近黑的时候，在一家野店里喝水歇脚。去喂马的时候，正巧几个男人也来拴了马准备住店。

阿娜依看马喝水，听那几个男人说话，其中一个道：“薛娘子到底什么意思？不要放过，是说把人抓回来就行，还是当场就给解决了？”

“都说姓沈的聪明绝顶，你去把他一路带回来试试，说不定也跟那几个一样，走在半路被下毒撂倒了。”

阿娜依心里微动，没有看那几个人，只是蹲下身抚摸着马脖子，似全神贯注在马身上，那几人并没有看到暗处的她，继续商议着夜里要如何行动。

商量完后，几人回前面去吃饭，阿娜依从马厩里转出来，凝重的目光投在那几人的背上，随后解开马缰绳，也不歇脚了，火速去追沈南溪。

打听到方圆百里的小县城不少，沈南溪犯了难，不知道夏桑落到底在哪里。晚上暂且先找地方歇下，隔壁房里陶大已经鼾声如雷，沈南溪却还没有睡。

菖蒲打了水回来，以为沈南溪在灯下看书，便劝道：“大人歇着吧，今天找了一天了，也该累了。”

答应一声，却没动。菖蒲凑到背后一看，见他拿着那页杨二用来记钱庄地址的信纸，手指触到那几个字，熟悉的字迹，笔画虚浮，可见夏桑落在写字的时候情况不大好。

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却只能睹物思人。菖蒲暗暗叹气，揉了揉眼睛，出去了。

沈南溪犹在出神，忽听窗台上哒哒响，过去开了窗，是一只苍枭在啄。

本以为是送信的，捉起来看，腿上却什么也没有，沈南溪正疑惑，听见门声一响，以为是菖蒲进来，却听后面叫：“公子。”

一个久违的声音。

苍枭见到主人，翅膀一扑棱飞过去停在阿娜依肩上。

沈南溪转过头来，半晌，才道：“是你。”

阿娜依见到自家公子，并未特别激动，只是笑了笑，神情却坚决。

“公子，你得跟我走。”

菖蒲从外面回来，不见了沈南溪，他心中疑惑，出去找了一圈，陶大和小四的房间里都找了，不见人。

挠挠头，不解，最后猜测沈南溪又是出去找夏桑落了，菖蒲去把陶大和小四都叫起来，催促道：“我们大人又出去找姑娘了，都起来一起去。”

陶大嘟囔一声，踢了一脚小四，小四惺忪着眼睛起来，两三下整理好，陶大却麻烦，衣服穿得精心，杏白衫子，腰间佩玉，头上扎的布巾，一样都不能少。

菖蒲看得满头雾水，问：“大当家，你为什么样样都要学我们大人？”

陶大嘿嘿一笑，起身扯了扯袖子，连这个动作都是学沈南溪的。小四解释道：“当初军师被掳上山，本来是要当肉票的，结果跟我们大当家一起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大当家就被他说动了，不但不杀人，反而请他当了我们军师——沈军师厉害，山寨里人人都羡慕他，大当家当然也——”

话说到一半，被陶大在后脑勺来了一下，小四连忙闭嘴，不敢再打击自家老大的威严。

陶大得意一笑，道：“就算当山贼，也要当风雅的山贼——我这个样子，谁敢说不风雅？”

说完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小四见怪不怪，也跟了出去，只留下菖蒲一个在后面愣神。

三人满城里找夏桑落，也找沈南溪，本来已经入夜，城里有人巡逻，看到鬼鬼祟祟的都要盘查，陶大装得风雅，竟也没有被揭穿山贼的身份。

只是夏桑落人也没有找到。

陶大想了想，问菖蒲：“你说，军师娘子会不会又回那个妓院去了？”

菖蒲深感自己受到了侮辱，脸红脖子粗，道：“怎么可能，我们大姑娘怎么会稀罕那种地方——”

说起来，夏桑落貌似羡慕过妓院的女子赚钱容易。菖蒲有些心虚，讪讪地住了嘴。

两人在说话，却见小四东张西望，一副警惕的样子。陶大敲了小四一记，问：“你什么毛病，脖子抽筋？”

小四习惯性地眨了眨眼睛，低声道：“老大，你有没有发现，好像我们身后总有影子跟着，好像被人跟踪了一样……”

说完往头顶身后到处看看，有些草木皆兵的样子。陶大不以为然，嗤了一声。菖蒲却被小四说得毛骨悚然，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后面看去。

这一看，就惊住，似乎真的看到有人跟着自己。

禁不住牙关上下磕巴，菖蒲缩了缩脖子，对两人道：“要不咱们先回去吧，说不定大人他——”

话音未落，风声过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擦着发顶过去，一根头发飘在了脸上。菖蒲愣了一下，把头发从脸上抓下来，拉小四和陶大：“走吧走吧。”

小四连连点头，要跟菖蒲一起走，陶大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菖蒲见他脸色诡异，问：“大当家，你怎么了？”

陶大想了想，紧张道：“我背后好像有东西……”

说完慢慢转过身来，借着别人家窗口传出来的昏黄灯光，小四和菖蒲都凑过去一看，这一看，当即脸色大变，小四惊叫一声跳了起来。

陶大背上赫然插着一支箭。

两人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发抖，陶大呆了一阵，嘟囔一句，慢慢倒在地上，已经嘴角出血，眼看不行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小四吓得手脚发软，要把他抬到大夫家里去，却使不上劲。

菖蒲咽口唾沫，往这支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人趁黑匆匆离去，竟完全不理会他和小四两个。

陶大被人蓄意谋杀。

菖蒲眼前一黑，也差点晕过去。

当客栈里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声，沈南溪和阿娜依正在后面院子里低声说话。

一番劝说之后沈南溪并不为所动，阿娜依也不气馁，摸了摸肩头的苍枭，制止它偶尔低声的呜咽，道：“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王爷，王妃她日夜祷告，盼着公子你回去。”

提到金佳尼，沈南溪容色稍缓，道：“等我这里的事情了了，我自然会回去。”

“公子所谓的要事，就是找那位姓夏的姑娘吗？留我在这里，也可以找人，不如公子先回去——”

“不用了，阿娜依，”沈南溪很温和，却坚持，“我知道她就在这附近，过不了多久就一定能找到人，到时候我和她一起去拜见母亲。”

阿娜依一怔，见沈南溪脸上的表情，竟不知道是否要继续劝下去，或者像赖库所交代的，直接把人打晕带回去。

真不知道那姓夏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才。

最后只能叹道：“公子，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南溪自幼时便和她一道玩耍长大，自然视她如挚友一般，遂笑道：“情之一字，也能改变人……”却没有再说下去，只笑道：“你心思单纯，自然不会想这么多。”

阿娜依面色黯然，看着远处的山林，半晌，才道：“我只知道情这个东西伤人甚深——它是害人的东西！”神色颇有些狠厉。

沈南溪察言观色，暗自诧异。阿娜依尚未察觉，兀自沉浸在痛苦中，只道：“我知道以前有个女人，为了情郎将自己抛弃，日日哭，夜夜哭，眼睛都哭瞎了，她的情郎却娶了别的女人——公子，情这个东西，如若不是对自己，那就再残酷也没有了！”

沈南溪默默地看着她。半晌，方幽幽道：“既然他的情不是对她的，她何必再为了他哭呢？”略微一顿，又道：“不管这个故事从哪里听来的，阿娜依，这个男人着实可恶，那哭坏眼睛的女人也极可悲，你是像梨花一样美的阿娜依，自然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这语气，轻轻柔柔，仿佛又是幼时安慰她的时候。阿娜依心里一痛，眼泪险些便落了下来。

沈南溪却并未说下去，只道：“这里的事一了，我自然会回去。你若是实在不放心，可在前面的路上等我，兴许半个月左右便能碰头。”

阿娜依擦了眼泪，还是不甘休，想要再劝，还未开口，忽听客栈里高声喧哗，两人脸色俱是一变，匆匆赶了回去。

中箭的陶大被抬了回来，要进房，掌柜的拦着，怕房里死人晦气，就在底下闹了起来。小四找来的大夫连连摇头，菖蒲见沈南溪回来，如见到救星一般，冲过来道：“大人，你可回来了！大当家遭了人的毒手！”

沈南溪与阿娜依互相交换个眼色，过来察看，陶大已经没气了，身子还是温热的。小四抚着自家大当家的尸身大哭。阿娜依打量了几眼，凑在沈南溪耳边道：“他是被错认成了公子你才丧命的。”

沈南溪一震，接触到阿娜依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也自然明白几分。

沈南溪与陶大颇有交情，如今见他代替自己丧命，难免心中愀然。

陶大一向自命风雅，出门也不忘扎头巾，如今尸身在地，头巾也掉了，头发散乱遮住脸，是一副狼狈的样子。沈南溪拿头巾覆在他脸上，慢慢站起身来。

小四犹自大哭，沈南溪递给他几两银子，吩咐道：“出去找人，明天好安葬大当家。”

小四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出去了。

掌柜的本来嫌污秽，因为收了菖蒲的好处，找几个人将陶大尸身抬进柴房里。沈南溪则示意阿娜依和菖蒲一起上楼进了房间。

关上门后，阿娜依道：“公子也看见了，有人对你意图不轨，留在这里太危险。”

菖蒲初见阿娜依，对她好奇，只是想起陶大，也顾不上这一茬，只是暗自伤心不已。

沈南溪站在窗前，看柴房灯火昏黄，几个人将尸身抬进去后，又低声嘟囔着出来，关了柴房的门。窗边一盏油灯，被风吹的摇摇晃晃。有几分凄凉之意。

他沉沉想了一阵，回过神来，问阿娜依：“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阿娜依将自己来之前的路上的听闻全都说了一遍。晚上她将沈南溪引出去，自然也是为了避开那群杀手的缘故。

而陶大，便也算是被阿娜依有意当了沈南溪的替罪羊。

这些阿娜依并没有明说，沈南溪却已经猜了出来，他冷峻的双眼看着阿娜依，却只接到对方沉静以对的目光。阿娜依道：“公子，事情只能如此，哪有选择，若是换了我，为了公子的安全，我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不要。”

沈南溪把目光调开，想了一阵，关了窗坐在灯边，问：“这么说，是薛娘子派人来行凶的，她为了追桑落才找到我身上？”

阿娜依对薛娘子并不熟悉，只是知道她是赵七尹的手下，点头道：“回去之后禀明王爷，绝饶不了赵七尹和这个薛娘子。”

沈南溪心思却不在这一处，他略微沉吟，问：“既然当初薛娘子做主将桑落卖给别人，现在又为什么要追她？”

“听那几个人言语，大概是夏姑娘偷了薛娘子身边一样重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这样要紧——”

阿娜依忽然住口，一双妙目落到沈南溪身上，暗藏机锋。沈南溪眸光一闪，心里虽有了定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声道：“薛娘子如今还在黄平，你先去制住她，带人回凤凰城去。我随后就来。”

阿娜依并不作答，目光在沈南溪脸上停留，揣摩着他的心思。沈南溪平日温和，此时却别有一番威严，阿娜依心里一凛，不敢再乱猜，答应一声，行个礼便出门而去。

沈南溪指节轻轻叩在桌子上，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菖蒲还有些迷糊，不知道阿娜依的身份，连沈南溪也觉得神秘起来。只直觉这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事，也不敢问。

沈南溪想了一阵，起身道：“晚上早些歇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去找人。”

“这么急？”

沈南溪点头。

他要赶在阿娜依之前找到夏桑落。若是赖库知道账簿落在夏桑落手里，会怎么处置她，不言而喻。

他对自己的父亲太过了解，以至于不得不小心防范。

吩咐菖蒲早些歇息之后，沈南溪吹熄了一盏灯，衣着整齐地出门。

经历这么一个晚上，菖蒲有些杯弓蛇影，见沈南溪要走，害怕起来，问：“大人，你又要去哪？”

沈南溪一边出门，淡淡道：“去替大当家守灵。你明天若是有时间，找人送消息到陶家寨去，就说大当家已经去了。”

这话本来平淡，被他这样说出来，菖蒲却情不自禁一个寒噤，还未点头，沈南溪已经闭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第四十章栖身尼庵(1)2009-5-1华阅网

夏桑落已经真正沦落到了不得不靠乞讨为生的地步。

她一个年轻女子，又是外乡人，即便有一身的酿酒功夫，也没人肯雇。更何况城里发生了人命案，人心惶惶，外乡人更是被拒之门外。

一个年轻女人，还颇有些姿色，有什么办法能养活自己呢？

夏桑落抱着一个豁口的破碗，坐在墙角发呆。

迎面香风隐隐，是妓院老鸨带着自家姑娘出门。老鸨生的一双利眼，最擅发现泥巴中的明珠。老眼在墙角扫了几眼，马上发现夏桑落，惊喜道：“竟有这样的好货！”

说完扑过来，捉住夏桑落的手左看右看，夏桑落吃够这种人的苦头，哪会给她好脸色，当场一口咬得老鸨惨叫连连。

之后她的摊子前就再也无人光顾了。

夏桑落敲着碗，敲到最后自己也有气无力。肚子饿，浑身脏。自出娘胎还没受过这样的窝囊。当初在桐香县自卖自身，是知道自己背后有堂堂夏家酒肆撑着，底气足。如今，则是真正穷途末路。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夏桑落叹口气，要起身，肠子都绞在了一起，不由弯腰皱眉。

撑着墙慢慢起来，还未站稳，迎面已经来了一群穷凶极恶的衙役，说是为了抓捕人命案的凶手，要大肆搜查全城，外来的不明人士更是严查的对象。

夏桑落满心的好奇，刚一探头，被人狠狠搡了一把，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

平日彪悍惯了的，哪受得了闲气，夏桑落拍拍屁股跳起来就要理论，结果被那衙役揪住领子上下一打量，怪声怪气道：“哟，以前没见过，哪里来的？昨天晚上那背后冷箭是不是你放的？”

这样蛮不讲理的衙役。夏桑落瞠目结舌，还未反驳，不怀好意的衙役已经吱吱怪笑起来。她当即火气上头，正要发作，旁边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几位官爷也该讲些理。”

甫听到这佛号，夏桑落脑子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了尘老尼。她脸色微变，跳起来看，却不是。另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尼姑而已。

几名衙役见老尼姑来，都嫌晦气，骂骂咧咧几句，带着人走了。

夏桑落呸了一声，拉好自己的衣襟，围观的人已经散去，老尼姑却摇头叹气，打量着夏桑落，叹道：“这位姑娘好生可怜，怎么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夏桑落对尼姑并没有好感，随口敷衍她几句，就要走人，不料肚子里如同雷鸣，肠子绞得更厉害。老尼姑满脸同情，问：“姑娘几日没有吃饭了？不如去我庵里用些斋饭，也好充饥。”

夏桑落一凛，心想，好老套的言辞，恐怕又是为了拐骗良家妇女的坏心尼姑。只是这老尼姑满脸热诚，不像作假，而且自己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于是心一横，点头道：“那真是好，多谢师傅！”

跟着老尼回了庵里，只是小小的庵堂一间，里头尼姑也不甚多。夏桑落小心翼翼，吃饭的时候先还留意有没有添加“特殊作料”，最后就什么也顾不得，狼吞虎咽了一通。

老尼姑见夏桑落的惨象，暗自摇头，又领她去洗了手脸。

庵里没有镜子，夏桑落在井边接着井水打量了自己的模样，不由吃惊。不过才出来近月的工夫，自己就已经完全换了个样子，如今这样姿容惨淡，形销骨立的模样，哪里还是桐香县风光的夏桑落？

只怕沈南溪见到自己，也要认不出来了。

她怔怔地坐在井边，抓起旁边一株枯草扔在水里，微波荡漾。

出了半天神，老尼姑来打水，年龄一大把，力气全无，一桶水，怎么也提不起来，夏桑落虽然虚弱，却比她强，帮着将水弄了上来。那尼姑连连道谢，又问：“姑娘是哪里人，怎么会流落到这地方来？”

夏桑落怔了一下，还没有回过神来。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跟老尼姑打听桐香县，老尼姑摇头，夏桑落不由失望。

那老尼姑也颇善心，见她失落，劝道：“我一个老尼，常年在庵里，听说的地方自然少。姑娘也不必着急，耐心等几日，这里时常有走南闯北的茶商经过，若是遇到了，兴许就能跟着一起回家里去。”

话是说的容易。只是再多等几天，恐怕自己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客死异乡，何等凄凉。夏桑落想到自己只有乌鸦飞的坟头，不寒而栗。

皱眉想了一阵，一双机灵的眼睛左右打量，心中有了主意。

这尼姑庵，不就是个常年免费供应食宿的好地方吗？

她轻咳了咳，似不经意道：“师傅你这么善心，必定时常收留像小女子我这样无家可归的人了？”

老尼姑哪里知道她的鬼心思，迷惑地摇头，道：“倒也不曾经常收留，只是今日见姑娘可怜，才……”

“我就知道师傅是善心人。”夏桑落一脸喜色，“说起来，我也算能干，酿酒——”想到尼姑是不喝酒的，自己这技艺完全派不上用场，夏桑落连忙改口，“烧饭、打水、洗衣，样样都能干，既然师傅要收留我，我也不好吃白饭，以后这些粗活师傅都交给我。”

她在那里自说自话。老尼姑却脸犯难色，本来只准备送她一餐斋饭吃，没打算继续收留，如今被她这样一说，却不好收场。于是眉头微皱，左思右想，没个好办法。

夏桑落睁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尼姑，道：“师傅还是嫌弃我只是一个外人吗？”

老尼姑苦着脸，看着夏桑落半晌，才道：“姑娘有所不知，我这庵里甚少收留外人，就算女子也不行，因为不方便，恐怕会被人说闲话。”

夏桑落立马变得杀气腾腾：“师傅这样的人，有谁敢说闲话？”

老尼姑一脸为难，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办法，试探着对夏桑落道：“也不是不能收留，只是要杜绝外人说闲话，倒有个办法——姑娘你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就留在我这庵里，做了我的徒儿，就是光明正大的修行之人，这样可好？”

夏桑落满脸的表情全都僵住，瞪着老尼姑半晌，才问：“修行……”

老尼姑并未察觉，笑得慈眉善目，捏了佛珠道：“反正也无事，待会儿就能替姑娘你剃度，等落了发，姑娘就是正经的出家人。”

剃度，落发？

夏桑落腾地跳了起来。

整整一个晚上，夏桑落翻来覆去都在想着这个问题——是吃饭填饱肚子重要，还是三千青丝重要？

自从逃出来之后，就没有睡过安稳觉，没有盘缠，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如今躺在尼姑庵的禅房里，竟有些不大适应，怎么也睡不着，唯恐明日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在大街上，或者是面前站着一脸怒容的老鸨。

她翻个身，看着旁边油灯上的火焰微微跳跃。袅袅的烟上升，在墙边熏出一道黑的印迹。

便是尼姑庵，又哪分世内世外，都是一样过日子而已。

酒肆已经送给了惠泉，屠苏有夫有子，一辈子吃喝不愁，而沈南溪……她是再也不指望他。这样一来，回桐香又有什么意思？

渐渐似乎有了主意。夏桑落再翻个身，脑子里有些迷糊。

忽然一个激灵翻身做起来，狠敲自己的脑门。

果真是糊涂了，竟然想到要剃头当姑子。

别人怎么样是别人的事，她自己好好的干什么要当尼姑？

而且当了尼姑不能吃肉，不能喝酒。

经过水月庵一事，尼姑庵在她脑子里已经完全成为龌龊之地，自己当初恨得要死，如今自己却巴巴地跑来剃头当尼姑？

夏桑落暗自痛骂自己糊涂。

下了决定，拉起被子准备蒙头睡觉，听到有脚步声，夏桑落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耳朵竖得老长。

是老尼姑的脚步声。她心里急跳，注意到她走了进来，油灯暗了一下，又亮了，似乎她还用剪刀剪了剪灯芯。夏桑落满腹狐疑，探出头来看，老尼姑正在换油灯。

庵里并不宽裕，灯油也是省着用的，一到晚上，做完晚课，都是直接睡觉，老尼姑怕她出来乍到不习惯，还特意来点了灯。

夏桑落感激她，又兼心里藏着事情，睡也睡不着，于是拥被坐起，道：“师傅可真是善心。”

这句话她一日之间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或者试探，或者讨好，总没有真心的，如今这一句，完全是发自肺腑。

老尼护着油灯渐渐亮起来，捡起自己的佛珠，道：“姑娘白天累了，晚上早些歇着吧。”

却没有再提要她剃度出家的事情。

夏桑落暗叹一声，留老尼姑下来和自己说话。言谈中提到了尘老尼，夏桑落讲此人如何卑鄙，犯下滔天大罪，结果却逃之夭夭，言辞间颇有几分愤愤。

老尼姑摇头，捻着佛珠道：“姑娘你太过在意了。这了尘师傅做下天理不容的事，虽然暂时逃脱牢狱之灾，又有谁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背负着大罪，时刻提心吊胆，还有遭受良心的折磨，这天下再大，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左右逃不出自己心里一座牢狱。”

夏桑落当初为了滥竽充数，也略微读过几本佛法，却从来没有往心里去，听老尼姑这样一说，也一愣，道：“倒也是这个道理。”

老尼姑又道：“说起来，这世间的人谁心里没有牢笼呢？就拿姑娘你来说，你耿耿于怀的酒肆是，你的姐妹仆役们也是，还有那沈施主，自然也是——为牢笼所困，何时才能摆脱钳制得自由？不如去了这三千青丝，潜心修佛。姑娘有慧根，总有一日要成大器。”

夏桑落眨巴着眼睛听她絮叨，竟也没有反驳，老尼姑讲了一堆佛法，见外面夜色已深，阿弥陀佛念了一句佛号，拖着长袍嗤啦嗤啦走了。

夏桑落面朝天规规矩矩躺在榻上，还在想老尼姑的话，心神迷失了般，竟只觉得她说得对。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像她说的，干脆剃了头当尼姑，让沈南溪后悔，让他难过，让他终身难安。

想得快走火入魔，夏桑落揉了揉眼睛，翻个身睡觉。

睡到一半，忽然坐起来，脑子已经清醒过来。她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暗道：好个能说会道的老尼姑，还以为她是省事的。原来也会言辞惑人。

她差一点就被她所迷惑误入歧途。

要是真的剃了头，这辈子还有什么活头？

夏桑落撇撇嘴，满脸的桀骜不驯。

她已经下了主意，死活都要赖在这庵里，一直等到自己能回桐香。但这三千青丝，说什么也不能剪。

对自己点头，夏桑落安下心来，摸着自己的头发，慢慢躺了回去。这回是一觉到天明。

沈南溪吩咐之后，阿娜依直接杀到了黄平钱庄薛娘子落脚的地方。

薛娘子的本意，是要带着账簿去找赵七尹，如今账簿被夏桑落偷走，她无法交差，自然只能留在黄平。杀手的消息传回来，说已经解决了沈南溪，薛娘子也高兴了几日，独自一个在房里，抚摸着赵七尹旧日的衣裳，轻声道：“相公，你看，我已经替你报了仇了。”

“哦，是吗？”

身后忽然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薛娘子脸色一变，转头来看，却有个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屋来，手里还提着剑，是冷面凝霜的俏模样。她不解，抓着衣裳站起身来，道：“你——”

“是你派人去杀檀吉公子的？”

“檀吉？”

薛娘子满脸疑惑。

阿娜依为防薛娘子借机逃出去，先关了门窗，在帷帐上擦拭着剑柄，幽幽道：“我们公子，原名就叫做檀吉，是赖库王爷唯一的子嗣，他与王爷不和，自小随母亲姓沈。因为我们城里有一条蜿蜒的清溪往南而去，他替自己取名字叫做南溪……”

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薛娘子。薛娘子已经脸色苍白，跌坐在椅上。

赖库她自然知道，赖库的王妃金佳尼也听说过，但檀吉却从没有听闻。

檀吉和沈南溪，这怎么可能？

薛娘子眉头打结，前思后想，只觉得这女子来得奇怪，说的话更奇怪，哪里肯信她，跳起来就要冲到外面去呼救，阿娜依上前一步揪住薛娘子的头发，道：“往哪里跑？你刺杀公子，王爷震怒，命我押你回去，和你的主子赵七尹一起替公子偿命。”

薛娘子吓得花枝乱颤，想呼救，阿娜依的剑抵在脖颈间，只怕一张口就要血溅当场，于是哀求道：“我不知道沈南溪的身份，我只想替——”

替赵七尹报仇。想到这里，薛娘子却咬唇不敢再说下去。

阿娜依只是冷笑，自然猜到她的心思，揶揄道：“只是想做什么？替你家相公报仇？正好我带你到王爷面前，看你那位赵七尹相公怎么脱罪，前面差事没有办好，后面又指使手下刺杀公子，这个罪名，几条命也不够他偿的。”

薛娘子一震，也不顾脖子里的森寒剑气，低呼道：“你不要乱说，这件事和相公没有关系！”

“哦？”

阿娜依红唇微撇，显然不相信她，只一个劲要带着人去赖库面前认罪。

薛娘子花容失色，未曾料到自己一招失算，就连累赵七尹，又害怕，又后悔，眼泪刷刷地往下流。阿娜依冷笑数声，找绳子来缚了薛娘子的手，就要抓她走。

薛娘子满腔苦楚，一时想不通，又不肯连累赵七尹，竟然一头撞在桌上，昏了过去。

阿娜依松开手，薛娘子软软倒在地上，她蹲下身量了量鼻息，人还活着，只是血流的满地，看着恐怖。

冷凝了眸子看了半晌，阿娜依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来，往薛娘子嘴里倒了些，怕她无法吞咽，掐着脖子捅了下去。

薛娘子本还没有完全昏迷，有些意识残留，被这一灌药，挣扎了几下，竟然彻底没了鼻息。额头伤口鲜血汩汩，除此之外，周身上下再无创口。外人不知道，只以为她是自戕，哪里会想到是中毒而亡。

这一条人命，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这样没了。

阿娜依把剑收了回去，默默看了半晌，对外面道：“已经替你了结了，还不出来？”

外面一片沉寂，片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名青衫男子长身玉立，缓缓进门。

赫然正是赵七尹。

房里烛火跳跃，墙上映出巨大的两个人影。

阿娜依和赵七尹，中间隔着薛娘子的尸身，两人默然站立。

赵七尹目光落在薛娘子身上，这个为了自己而死的女人，当了数年红颜知己的女人，一朝香消玉殒，他脸上的表情，极其淡漠。

阿娜依道：“公子要我把她带回去，要是到了王爷面前，这件事你也脱不了干系，还是提前处理掉合算。”

赵七尹淡淡一笑，道：“多谢你。”

阿娜依目光在他脸上溜了几圈，什么也没说，转而满房里翻找薛娘子的包袱，揭开层层布包，里面露出的账簿，果然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本。

阿娜依确定自己的想法：账簿落在了夏桑落手中。

她把那本冒牌货扔在赵七尹面前，道：“恐怕我们现在得去找那个姓夏的女人。若是被公子抢先，不光是你的女人，还有账簿，都要落在别人手里了。”

赵七尹眸中利光一闪，接过那本假的账簿来翻看了几页，脸上露出含义莫名的微笑来。

夏桑落有时候倒也不是一味的犯傻。

阿娜依已经吹熄了灯，抬脚往外走去。赵七尹放下账簿，也跟着她出去，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阿娜依笑道：“怎么，难不成还想替你的娘子收尸？”

赵七尹不置可否，回去抓起桌上的旧衣裳盖在薛娘子脸上，遮住一张花容月貌。

房里漆黑，他却准确无误地摸到她的脸，还有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充斥鼻端。

赵七尹的手有意无意在薛娘子脸上停留了片刻，起身道：“走吧。”

领先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小四回陶家寨去，沈南溪和菖蒲继续找，整个城里都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夏桑落。

因为近日的几件命案，方圆百里已经人心惶惶起来。沈南溪听说了薛娘子自戕于黄平钱庄的事，眉头皱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满脸的高深莫测。

菖蒲咋舌道：“这个薛娘子，真是看不出来，竟然会自尽——要不是她已经死了，我非要找上门去教训那个害了大姑娘的毒妇。”

这一番天地可表的诚心，沈南溪完全没有体会到。

菖蒲打量着他，见他满脸沉思，问：“大人？接下来要怎么着？还去哪里找？”

一连叫了几声，沈南溪终于回过神来。

两人从客栈出去，沿街慢慢走着，菖蒲又道：“可惜小四走了，我们两个人手不够，大人，那天的姑娘，叫你公子的那位，干脆叫她一起来找人。”

他说的是阿娜依。

沈南溪拧眉想了一阵，摇头道：“阿娜依她帮不上什么忙。”

“阿娜依？”菖蒲听到这个名字，“像是个苗人名字。那姑娘是苗人吗？”

沈南溪不置可否。菖蒲自己疑惑了一阵，也算了。两人从城里走过，沿街都留意着没有找过的角落，连乞丐窝里都看了，妓院也逛了，没有夏桑落的影子。这城里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没去过的？

菖蒲叹口气，站在路边发呆。

身边有轿子过，是员外家的女眷，因为近日县里命案连连，贵妇们都要到庙里庵堂去烧香拜佛，或者还要请法师来家中祛邪气。

不管到哪里，最不缺的就是善男信女。

菖蒲又叹口气，不怀希望道：“大人，实在不行，我们也烧几炷香，去问问菩萨，看大姑娘到底流落到哪里去了。”

说完摇摇头，垂头丧气要往前走，走了一段，还不见沈南溪跟上来，回头一看，见他只是想着心事，还盯着那轿子出神。菖蒲一愣，正要问，沈南溪却对他道：“不错，我看是真要找菩萨问问才行。”

说完就领头大步而去，果然是朝着城外庙里的方向。菖蒲愣了半天，叫着大人也跟了上去。

夏桑落在庙里一住就是数日，老尼姑总想要她剃度，她每次搪塞过去，只是不肯点头，最后老尼姑也没法子，又不好开口赶人，只能这样将就。

夏桑落为了讨好她，手脚也勤快起来，跑前跑后地干活。

这一日老尼姑要去外面做法事，之前沐浴焚香，精心准备，夏桑落领着一群小尼姑，点了香，又添了水，伺候师傅沐浴。

老尼姑沐浴完后，闭目打坐。佛香袅袅，熏得人头昏脑胀。别人都退了出去，夏桑落狗腿地贴了上来，道：“师傅，徒儿替你捶捶肩。”

老尼姑见夏桑落如此乖顺，又口口声声赶着自己叫师傅，以为她有意向佛，要从此抛弃红尘一心修行，自然乐得合不住嘴，连连点头。

夏桑落为了在这里多讨几餐饭吃，卷起袖子，发挥自己当初从花雕身上学来的手艺，把老尼姑捏得舒舒服服，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她暗自得意，替老尼姑捏后颈，捏太阳穴，捏耳后，手刚一碰到，老尼姑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连声道：“不可乱碰人的耳朵。”

夏桑落愣住，老尼姑躲开她的手。咳了咳，又坐好重新打坐，只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又觉夏桑落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耐不住，睁开眼，清清嗓子道：“你从外地来，自然不知道这里的风俗。”

关于耳朵的风俗？夏桑落好奇。

老尼姑解释：“我未出家时住在凤凰城，当地风俗，碰人耳朵，就是要定亲的意思，男女心意相许，才会互捏对方的耳朵，别人是乱碰不得的，你刚才的举止，在凤凰城就算禁忌。既然在这里，又是出家人，也不必太计较，只是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举动。”

夏桑落张大了嘴巴。耳朵，也跟女人的身体一样，不能随意被人碰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简直难以置信。

老尼姑想到自己一个出家人，竟然还为这种事心惊，也不免脸红，又觉丢面子，于是敷衍她几句，就急急出去了。只留夏桑落一个人在这佛香浓郁的禅房里。

凤凰城，奇怪的风俗。

夏桑落想了半晌，回到自己的禅房，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本账簿来，翻开看，里面凤凰城几个字眼愈发熟悉。原本是因为这城中住着赵七尹的主子，所谓的神秘人物。

现在，她把这个词和另外一个人联系到了一起。

沈南溪。当年在花草会上对她作出同样举动的人。

沈南溪和凤凰城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碰她，是心意相许的意思？

夏桑落脸色变了又变，忽而甜蜜，忽而沉郁，最终只是握着那本账簿，陷入了一团迷乱之中。一日之内沈南溪就转遍了城外几乎所有的尼姑庵、菩萨庙。菖蒲先是满头雾水，后来终于明白过来，沈南溪是怀疑夏桑落在哪间尼姑庵里。

说起来，也的确是。除了尼姑庵，这城里没有哪个地方是他们没去找过的。

只是要进尼姑庵却难，两个大男人，非得给尽好处，才能偷偷摸摸溜进去找一圈。找了一天，毫无所获。菖蒲几乎要绝望了，沈南溪却不甘心，问路人：“这里可还有别的庵堂，偏僻一点的？”

路人想了半天，指出一个方向。

“有一间尼姑庵，人少，庙小。”说完还用诡异的目光打量着两人，不明白两个男人跑到尼姑庵会有什么好事要办。

菖蒲被人看的浑身鸡皮疙瘩，沈南溪却泰然自若，跟那人拱个手道谢，就扯着菖蒲一起找去。

找到了路人所指的庵堂，果然是极小的一间，菖蒲探头探脑看了半晌，戳了戳沈南溪，怀疑道：“大人，你说大姑娘真会在这里吗？”

他总觉得尼姑庵不是什么好地方。

“去看了自然就知道。”沈南溪为表诚心，还特意整了整衣襟，拔脚往里面走。

菖蒲连忙跟上去。

结果到门口被拦住。

小尼姑甚少见到外人，如今见两个男人大大咧咧进来，惊慌失措，双掌合十道：“两位施主止步，这里男子不能进。”

菖蒲一滞，看看沈南溪。沈南溪却面色不改，一本正经道：“近日县里命案连发，凶手不知所踪，县太爷怀疑人是藏到了你们庵堂附近，所以派我来查看。”

说完从袖里掏出一纸公文给她看。小尼姑本来就识字不多，方才那随便一晃，又看得不甚清楚。见沈南溪二话不说又把公文塞回去就要进去搜查，也不敢再拦，只能畏畏缩缩跟在后面。

菖蒲却看得明白，那所谓公文，不过是封寻常书信而已，暗笑几声，也跟着沈南溪闯了进去。

进了庵里，院子不大，古木森森，佛堂供奉着各路菩萨，也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沈南溪径直往佛堂去，还未走近，远远就见众尼姑们围在一起，老尼正在替一女子剃发。从背后看，那女子穿的竟是夏桑落失踪时的衣裳。

菖蒲一惊，下意识就要阻止，一声刀下留人还没有喊出来，沈南溪已经沉着脸上前捉住那女子转过来。

几人都错愕。

看那被转过来的女人，黑肤，方脸，哪里是夏桑落。

剃度被打扰，还是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老尼微愠，放下手里的剪刀，问：“这两位施主——”

“师父，是官府来的人呀！”小尼姑忙在旁解释。

老尼却不十分相信，犹自上下打量着沈南溪和菖蒲。佛堂里念经的众人也停了下来，四处一片寂静。

菖蒲微窘，沈南溪哪里顾得上跟她解释，捉住那将要剃度的女人，问：“你的衣裳哪里来的？”

女人一指老尼：“庵里做善事，施舍的。”

沈南溪目光又投向老尼，老尼很无辜：“这是我其中的一个徒儿捐的。”

菖蒲尚没有反应过来，沈南溪差点失去耐心，就要揪住老尼衣领，问：“你那个徒儿呢？”

“在后院烧水——”

话音未落，沈南溪已经闯到了后院去，拦的拦，喊的喊，佛堂里陷入混乱之中。

后院夏桑落打了水，烧开，听声音前面剃度还没有完，她借便先自己洗了头发，去打水的时候，坐在井边慢慢摇着井绳，等头发晾干。

十月天，秋高气爽，阳光暖人。夏桑落坐着发呆，想到自己若是在桐香，现在正是要准备花草会的时节。

过完花草会，她就二十了。

双十的年纪，孑然一身，漂泊异乡，她的命途似乎并不怎么顺利。

应该说，自从遇上沈南溪之后，就彻底走上了曲曲折折的弯路。

叹口气，夏桑落弯腰把水桶摇上来，看那水清清亮亮，凑过去喝了一口。头刚一探进去，听到外面一个惊喜的喊声：“大姑娘！”

夏桑落一口水喷了出来，差点没被自己呛死，抬头一看，见沈南溪站在自己丈余的地方，菖蒲跟在他后面，满脸的喜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夏桑落暗自告诉自己，幻觉而已。虽然现在是青天白日……她抬头看看天，擦了脸上的水，拎起桶就要回去。刚一动，菖蒲已经冲过来，夏桑落被撞得一个趔趄，水全都浇到了身上。

这下明白了，不是幻觉。

菖蒲一脚踢开木桶，拉着夏桑落，激动不已道：“大姑娘，可终于找到你了！我和大人找了你整整一个月！”

夏桑落任菖蒲在耳边聒噪，自己看向沈南溪。他是旧日的打扮，不变的沉静的神情。变了的是气度。原来悠然闲雅，仙[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人一般，现在是风尘仆仆，沦为人间的莽汉。

她咬住唇，推开菖蒲，道：“别吵，我还有事要办。”

菖蒲一脸委屈。

从见面到现在，夏桑落首次开口说话，她人是完好无损的，头发也在。沈南溪焦灼化为喜悦，正要开口，夏桑落却仿佛没看见他一般，绕过两人径直往前院去。

菖蒲大叫：“大姑娘，你干什么去？”

夏桑落哼了一声，看看两人，冷道：“没看见佛堂在剃度，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师父等着我呢。”

菖蒲张大了嘴巴，沈南溪黑眸微眯，夏桑落已经急急往佛堂去了。

这反应大大出乎两人的意料，菖蒲愣在原地，沈南溪自然追了上去。佛堂的剃度刚才被迫中断，老尼重新收拾剪刀，正要继续进行，夏桑落却跑来了，道：“师父，先轮我。”

老尼一愣，不知道夏桑落唱的是哪出戏，手里拿着剪刀不知所措。沈南溪追出来，一见两人情形，心中明白，拦住老尼道：“师父不要任她乱来，她是我娘子，怎么能随便剃度？”

夏桑落脸上通红，气道：“谁是你娘子？”

“夏二姑娘都叫我姐夫了，你还不承认？”

夏桑落跺脚：“你给夏屠苏灌了什么迷糊汤？”

两人这厢一言一语吵了起来，那边众人满头雾水，老尼却看出几分端倪，又不好赶人，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带着众徒儿避了出去。

佛堂里只剩下两人，夏桑落推开沈南溪道：“好好的桐香县令你不做，来找我做什么？”

沈南溪关了佛堂的门，一步一步过来，轻抚着夏桑落的脸，道：“我来找你做我的娘子。”

夏桑落脸一偏，只装作没有听到。脸上做的无情，心里却五味杂陈，又怨，又恨，又欢喜，眼圈儿一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南溪凝视着她，表情温柔如斯。夏桑落抵受不住，正要硬起心肠来，他却携了她的手，道：“正好，这里就有菩萨，我们在菩萨面前拜过，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娘子，一生一世都不分离。”

他也不用再追着她满天下跑。

这样一想，沈南溪下了决心，二话不说，点了香就要拉夏桑落拜下去，一拉，夏桑落不动，再拉，她浑身僵硬，终于跟着他跪了下来。

沈南溪上了一炷香，对着菩萨一拜，诚心道：“菩萨在上，我沈南溪，真心实意要娶夏桑落为妻子，一生一世，护她爱她，照顾她，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说完看着夏桑落，眸中全是深情。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沈南溪递过来一炷香，耐心地等着，她看了半晌，接过来，超菩萨拜下去，慢慢道：“菩萨在上，我夏桑落……”喉咙哽住，她顿了一下，“真心实意，从此跟随师父，剃发忘情，遁入空门，一生侍奉大士。若违此誓，必遭——”

沈南溪脸色剧变，不等她说完，忙伸出手掩住她的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夏桑落打开他的手，他又捉住她的手腕，力气极大，攥得人生疼。夏桑落拼命推开他，见旁边有剪刀，抓起来就往头发上剪去。

沈南溪阻拦不及，咔嚓一声，尺余的长发已断。她将断发扔在地上，还要继续剪，沈南溪一手伸过去，正好拦在剪刀口上。他沉声道：“你要再剪，就把我的手剪了好了。”

夏桑落心肠再硬，这一剪子却是如论如何也剪不下去。两人一个痛心，一个狠心，竟也相持不下。半晌，夏桑落手指松了又紧，终于扔掉剪刀转身就往外面走去。

沈南溪站在菩萨面前，手里握着她的一束断发，夏桑落回头看了一眼，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之后便开门出去。再关门，光线被遮蔽在外面，佛堂内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菖蒲原以为两人进去一密谈，过不了多久，就能欢欢喜喜回家去，不料门一开，出来的竟然是披散着及肩短发的夏桑落。

他吓了一跳，赶上去问，夏桑落一句话也不说，回禅房里关上门。菖蒲碰了一鼻子灰，纳闷不已，见沈南溪也随之出来，问：“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夏桑落果真鬼魂附体，要在这里出家当尼姑？

沈南溪给他的回答是沉默。

天色渐晚，夏桑落一回禅房里去就再也没了动静。老尼要请菖蒲和沈南溪两个走人，菖蒲无法，把事情通通和老尼说了，老尼谅解，最后道：“即然这样，是夏姑娘自己心里有芥蒂，还没有想明白，施主不如明日再来，今天晚上却不行。”

佛门清净地，哪容得两个男人留宿？

菖蒲请示地看了一眼沈南溪，沈南溪自然明白，也答应了，最后看了一眼禅房的方向，起身离去。

到了外面，庵门关上，沈南溪停住脚步，菖蒲问：“大人，我们今天晚上宿在哪？”

沈南溪安安稳稳往门口石头上一坐，道：“我在这里等着，你若是累，回城里客栈去住。”

“等着？”菖蒲惊叫，“一直等到明天早上？”

“对。”

菖蒲还不相信，疑道：“大人，你该不是想趁我走了之后，自己跳墙进去吧？”

沈南溪微微一笑，往墙上一靠，不再回答他。菖蒲盯着他半晌，决定自己也不走了，在外面守一夜。

起码跳墙的时候他也能帮上忙不是？

这一等，到半夜还没有动静，菖蒲撑不住，早挨着门睡着了。沈南溪起身走动，转到庵里后院的地方，隔着墙，里面灯火照过来，伴着敲木鱼的声音。

他看了一阵，靠着墙坐下去，不闹事，不再打什么聪明主意，就这样痴痴地等下去。

夏桑落的断发，挖地方埋了。他掩上土，看看天，轻声道：“菩萨，她只是在赌气，你可千万不要当真。”

“你当真？”

老尼问夏桑落。

夏桑落跪在蒲团上，认真道：“是，请师父为我剃度，我要出家。”

老尼道：“若真是要修行，那我自然乐意，若只是为赌气，大可不必如此。”

夏桑落不做声，表情却坚决。

老尼叹口气，把佛经念珠摆到一边去，剪刀也收了，道：“我当初要你出家，是以为你孑然一身无处可去，才想给你一方安身之所，如今才知道，原来你还有家人，也有情郎，既然尘缘未断，这头发，不能剪。”

夏桑落强道：“我和他没有关系。”

“既然没有关系，为何要为了他赌气出家呢？”老尼摸着夏桑落及肩的短发，很觉可惜，“前几日劝你剪，你不肯，现在又是怎么？”

夏桑落默然。老尼叹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出家吗？”

“为什么？”

“当初我在凤凰城，也是年轻的姑娘家，采茶节，晚上众人一起欢庆，有个年轻男子捏了我的耳朵……”老尼说到这里，脸上微红，神情竟有几分扭捏。

夏桑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那师父不就要嫁给他了？”

老尼笑道：“本来凭我的性子，是决计不肯的，后来一晚上，觉得这男子谈吐也颇喜人，就下了决心要嫁给他。第二日一早要去找人，那男子取了缠头布，竟然没有头发。”

“和尚？！”

“我才知道他是北边来的和尚。”

夏桑落愕然。老尼想起往事，脸上有些飘忽，过一阵，才道：“我们苗人才不管这些，和尚又怎么？可惜我要嫁，他不敢娶，后来我为了追随他，离开了凤凰城，他出家，我也陪着出家。”

“那这位师父人在哪里？”

“他已经圆寂了。”

夏桑落张大了嘴巴。看老尼满脸的皱纹，至少也六十以上，那老和尚去世，也是自然。

只是一个年轻姑娘，从二八佳龄等到花甲，是多少年？

老尼垂下眼睛，摇头叹气道：“他圆寂的时候，我后悔，宁愿自己当初不是陪着他一起出家，而是直接把他从庙里拖出来和自己成亲——后来才明白，我当初犯的错，不是自己没有勇气强逼他成亲，而是一时糊涂为了一个男人赔上自己。”

“你要为了他出家，不正说明你对这个男人用情至深吗？”老尼说完，见夏桑落给予否认，又道：“若是有情，跟了他去，无情，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出家一事，不要再提。”

夏桑落讶然，老尼却不再理会她，翻开佛经继续做晚课，木鱼一敲起来，耳边驾驾轻响。她在夏桑落面前吐露了往事，自觉罪孽，还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连连向菩萨赔罪。

嘴上再忏悔，心里不也照旧残留着后悔和遗憾吗？便是几十年的修行，也去不了七情六欲。

夏桑落不再打扰老尼，自己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月至东天，已经到下半夜，夏桑落没有点灯，在院子里乱转，游魂一样。

转得无趣，靠在墙角坐下，夏桑落发了一阵呆，一抬手，袖子滑下去，胳膊裸在外面。在这庵里，日子过得粗陋，僧袍穿着也不大合体。可真正让她耿耿于怀的不是这些，而是留在自己身上的伤。

被薛娘子抓来到现在，身上大伤小伤无数，妓院老鸨专门挑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抽鞭子，疤不留在身上，留在心里。

她受得这么多冤枉罪，何苦来哉？

若是当初凭着自己的主意一走了之，哪会惹来许多麻烦？就是因为太信任沈南溪，听他再三保证，她才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沈南溪不是万能的，毫无条件地信任他，是她犯傻。

还有那账簿，大案背后的阴谋。

若不是他，她现在兴许早就嫁人，孩子都成群了。夏桑落抱着膝盖想，想自己的外甥，她妹子，想她在桐香县的酒肆，还有自己去一次受辱一次的花草会。

原本厌恶的，现在想起来，都成了怀念。

还有花草会上，初次动心的滋味……

夏桑落想得入神，情不自禁拿起地上的树枝，在墙上划拉，嗤啦几声，写出几个字来。写完一看，火气就上来了。她写的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像十一郎的字样。

恼羞成怒，她扔了树枝，上去把字全擦掉，骄傲地昂起头，咚咚咚回房里去了。

次日一早，夏桑落着僧袍，戴僧帽，除了帽子里鼓囊囊一看就有头发，别的都和寻常尼姑没什么两样。

老尼看得直皱眉，夏桑落道：“师父放心，等他们走了我就把这些行头还给你。”

说完自己去开门。菖蒲守在大门口，睡得东倒西歪，门一开，他慢慢抬头，从脚上看到头上，吓了一跳，睡意全散。

“大姑娘，你真出家了？！”

夏桑落颔首。菖蒲围着她跳来跳去，又戳戳她帽子里，问：“这个，头发……”

夏桑落不耐，拍开他的手，道：“我这叫做带发修行。”

两人在说话，沈南溪已经到了面前，夏桑落有意给他看，抬起头，满脸的挑衅。沈南溪阴沉着眼睛，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上前把她的僧帽扯下来，夏桑落的头发散了一肩，正要叫嚷，被沈南溪一拉，跌跌撞撞跟着他往外面庵后去了。

两人到了后面无人处，沈南溪问：“你这是做什么？”

“看不到吗？我带发修行！”

本以为她已经想通，积攒了一夜的希望，到这时全都破灭，沈南溪胡子拉楂，眼睛通红，又狼狈，又气愤，问：“你带发修行，那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夏桑落不松口，“从此以后，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要去桐香，要回凤凰城，自便！”

甫一听到凤凰城，沈南溪怔住，问：“你怎么会知道……”

夏桑落见他承认，冷笑道：“现在可原形毕露了吧？我怎么知道的，我是从这里知道的！”说完把账簿从怀里掏出来，扔到他面前，“赵七尹的账簿里，躲躲藏藏，总有提到凤凰城，凤凰城是苗人的圣地，你可不就是从那里来的？他犯了滔天大罪，却毫无缘由只判了个流刑，还送回了自己老巢，这还不是你这位青天大老爷做的主？难不成一直和赵七尹做生意的就是你？”

这一连串说出来，夏桑落将多日来的怨气和怀疑倾泻而出。沈南溪接过账簿来看了两眼，明白过来，道：“你以为是我？”

“或者你有更合理的人选。”夏桑落把账簿又夺回来，瞪了他一眼，“这是罪证，我以后要交给官府的。”

说完就要走人。沈南溪在后面留住她，问：“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夏桑落差点跳起来，“就是因为信任你，我才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沈南溪哑然，竟也无话可说。夏桑落等了半晌，见他连解释都没有，心里一酸。沈南溪又道：“有人觊觎这账簿，你留在身上，恐怕会招来祸端。”

“哈，露出真面目了！”夏桑落冷笑，“不留在身边，难道给你？你千里迢迢追过来，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想得美，我要留着去告官，才不会给你。”

沈南溪叹口气，道：“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夏桑落面无表情地绕过他，走了几步，又回来，抓回自己的僧帽，“你可别逼得我把剩下的头发全都剪了。”

沈南溪忍无可忍，对着她的背影，发狠道：“你也别逼我把头发全都剃了。”

夏桑落回头看了他一眼，很鄙夷，呸道：“尼姑庵里不收和尚！”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去了。沈南溪满脸铁青。沈南溪说到做到，虽然没有在尼姑庵对面出家当和尚，却从此跟定了夏桑落，她去哪里，他也跟着去哪里。简直阴魂不散。

老尼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夏桑落无法，先敷衍着她，暗自谋划着要回桐香县去。

这一日，老尼出门做善事，夏桑落也跟着，在街上施舍薄粥。大勺在锅里搅着，蒸气扑了满脸，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断往人群里探去。

沈南溪带着菖蒲，在对面面摊子上，颇有兴趣地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如芒刺在背，把勺子往别人手里一塞，道：“我去解手。”

就绕过人群悄悄跑了出去。却没有解手，她脱下僧帽，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终于耳边清静下来，找个地方坐了，喘口气。

沈南溪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缠着自己，是为了这本簿子，还是为了她？

夏桑落从怀里掏出账簿来，摊在面前发呆。

这件事真和他有关系，这簿子，该毁去，还是该交给官府？若是交给官府，沈南溪会怎么样？如今有许多人抢这簿子，她把东西留在自己身边，可不是自找麻烦？时时刻刻想摆脱阴谋，最终还是被卷入其中。

从此离开他，就真能一生无忧了吗？

夏桑落心乱如麻。呆了半晌，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身边有动静，她极其机警，忙把册子塞回去，起身道：“你——”

还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来人不是沈南溪。

是赵七尹。活生生的赵七尹。

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四目相对，夏桑落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转念又一想，自己恐怕没他跑得快。于是又定住身子。与他周旋片刻，说不准沈南溪就找过来了。两个人比起来，这时候她倒倾向于相信沈南溪。

赵七尹慢慢走过来，打量着她，夏桑落咽口唾沫，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七尹从见到她，表情都是毫不意外的。他微微一笑，道：“你不也在这里？”

夏桑落心里一震，问：“你来这里是——”

“是来找你。”赵七尹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藏了簿子的怀里转来转去，“和你身上藏着的那个东西。”

夏桑落下意识地护住胸前，后退一步，满脸警惕道：“你休想。”

赵七尹也不急，劝她：“你留着那个东西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要去报官？我，你自然不在乎，但有的人……你不怕连累他吗？”

“他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赵七尹作出诧异的表情：“原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背后的那个主子，和沈南溪，可是有莫大的关系。”

猜测被证实，夏桑落心里一沉，面上却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漫不经心道：“是吗，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一边说，余光观察着身后，准备趁他不注意撒腿就跑。

赵七尹微微一笑，轻道：“沈南溪没有告诉你，凤凰城的赖库就是他亲爹吗？你身上藏着这个东西，就准备满天下被他追杀。”

夏桑落死死地盯着他，怀里的那本簿子，忽然变得千斤重。无话可说，只有跑，她刚一动弹，被身后一人挡住。夏桑落吓了一跳，差点叫起来，那人捂住她的嘴，道：“不要乱叫。”

自然是沈南溪。

夏桑落心里一松，看了他一眼，差点就忘了他也是查找这本簿子的人之一。结果下一刻就想起来，还有他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世。夏桑落怒从中来，挣扎了一下，沈南溪递给她一记安抚的眼神，制住怀里的人，先对付赵七尹。

两人本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却因为赖库的关系，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赵七尹揶揄道：“檀吉公子，你久久滞留在这里，赖库王爷恐怕不会高兴。”

沈南溪哼了一声，反问：“那你来这里，可得到他的应允？”说完视线往他身后，“还有你，阿娜依。”

夏桑落愕然。果然见一名女子从赵七尹身后出来，被她从地上提起的，还有绑成粽子样的菖蒲。菖蒲本来是被打晕的，这一拖，醒了过来，见到夏桑落，又叫又跳：“大姑娘！快救我，这里有个疯女人！”

夏桑落一惊，惮于阿娜依，又不敢乱动。沈南溪早料到阿娜依在这里，问：“薛娘子可是你杀的？”

阿娜依默认。沈南溪看了她许久，叹道：“阿娜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认识了二十余年。”

阿娜依笑了笑，道：“我知道檀吉公子的愿望是永远摆脱凤凰城，我却只想一辈子留在凤凰城——当它的主人。”

她的原本温柔和顺的笑容，此时竟透着几分邪气。沈南溪暗自摇头，道：“我父亲一定后悔当初收养你。”

阿娜依并不被他打动，目光一转，落到夏桑落身上，从头到脚打量她，极其仔细。夏桑落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结果阿娜依目光停留在她藏了账簿的怀里。一手用剑尖抵着菖蒲脖子，道：“把东西给我。”

夏桑落微震，看了一眼沈南溪，又看菖蒲。一头是沈南溪的父亲，另一方是她的菖蒲。她心里一乱，竟不知道怎么决断的好。

菖蒲听着几人说话，时而糊涂，时而震惊，这时终于明白了，赵七尹和这个女人要用自己的小命来换账簿。他吓得抖抖索索，不敢喊出来，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夏桑落。

大姑娘，你可别忘了，我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菖蒲啊！

夏桑落看着菖蒲，咬了咬唇，手伸到怀里，又看了一眼沈南溪。沈南溪心中为难，目光和夏桑落一触，还不忘记要安慰她。本来极大的怨气，被这温柔关切的眼神一看，夏桑落也不由软化，又为难地看了一眼菖蒲。

阿娜依察言观色，剑尖一用力，鲜血涌出，菖蒲叫都没来得及叫，就翻起了白眼吓晕在地。

沈南溪直接从夏桑落怀里掏出账簿来，夏桑落一惊，要阻拦，他已经扔了过去，赵七尹伸手接住。沈南溪道：“犯下滔天大罪，本来就是他该得的，他自作自受，这件事我以后再也不插手。”

账簿一到手，阿娜依放开菖蒲，菖蒲瘫倒在地上，夏桑落叫了一声，上前扶住他，菖蒲捂着脖子上的血口子，呜呜哭起来。

阿娜依退了一步，和赵七尹对视一眼，两人匆匆离去。从巷子里拐出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回头看了一眼，赵七尹看的是夏桑落，而阿娜依的目光，则复杂许多。

“不管怎么说，东西已经到手了。”见赵七尹注意自己，阿娜依微微一笑，把账簿塞回怀里，“有了这个，就有了控制赖库的把柄。”

两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往拥挤处而去。

夏桑落和沈南溪两人合力把要死要活的菖蒲弄到客栈里去。

阿娜依下手有够狠，没见什么动静，菖蒲脖子上就深深一道口子，轻易不敢动，总觉得自己脑袋随时会掉下来。夏桑落急急去请了大夫来，上过药，菖蒲睡了，她在旁边看了一阵，轻轻关上门出来。

沈南溪等在门口，两人目光一触，都无言。夏桑落前几日敌视他，现在还颇有些不自在，垂着头往隔壁房间里去。沈南溪也跟了进去，关上门，紧紧抱住她。

夏桑落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慢慢软下来，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许久，她推开他，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能说清楚了吗？”

沈南溪拉她在榻边坐下，娓娓道来：“赵七尹一直在替他办事——”

“凤凰城的那个什么赖库王爷？”夏桑落问他，“也就是你爹？”

沈南溪点头：“赵七尹替他办事，巴结和贿赂朝廷官员，在水月庵那件案子查出来之后，整个阴谋就露出端倪，一直到抓住赵七尹，我才明白过来，整件事都是他在背后指使。”

“父命难违，你放了赵七尹，因为他手里握有对你爹不利的证据，所以你一直在找这本账簿？”

“不，我找的是你。”沈南溪握着她的手，眼神声音都很有说服力，“路上遇到很多事，所以一直困难重重……后来看到你给杨二的东西，我才知道被薛娘子抓到黄平附近，所以来这里找你。至于账簿，是后来才知道的。”

“既然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你爹主使，你怎么会被蒙在鼓里呢？”

“我从很久以前就不在家了。”沈南溪莞尔一笑，“在桐香县行乞遇到你，是第一次离家出走，之后就有了无数次。我从来就不想和凤凰城扯上什么关系。”

夏桑落无言。到底是怎样一个罪大恶极的爹，才会让自己的儿子这样避之唯恐不及？想到账簿上那一笔笔罪恶的记录，她遍体生寒，暗自摇头。

若是沈南溪留在赖库身边，这一辈子恐怕都不得安生。

“那个女人，阿娜依，她和赵七尹拿走账簿，以后怎么办呢？”

沈南溪摇摇头，道：“我原本是想尽一份为人子的孝心，迫不得已，账簿给了赵七尹，以后要怎么争夺，都是他们的事了。”

夏桑落略有疑虑。

沈南溪又道：“我爹，如果他够精明，自然会发现阿娜依的反叛之心，到时候就有办法除了这两个人，如果不能，阿娜依和赵七尹占了上风，不过又是一次权力争夺而已——不管怎么样，这是他们的事，等我们成亲以后，远远地离开这里，就不用再关心这些了。”

夏桑落定定地看着他，问：“真的能再也不关心吗？”

他的亲生爹娘都牵涉其中，怎么能真的不关心？

沈南溪眼里一黯，怔怔地看着窗外，道：“我也不知道。”转而又捉住夏桑落的手，凑到唇边轻轻一吻，“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最想关心的是你。”

夏桑落脸一红，因了这一句话，满心的感动，靠在他身上，慢慢道：“被薛娘子抓走之后，我一直在等你，你老不来，我快被气死了。”

沈南溪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微微含笑的。

“所以你就冷落了我这么多天，也足够了吧？”

夏桑落摸到自己齐肩长的头发，又委屈起来，头发对于女人，珍若性命，她如今这个鬼样子，可怎么见人？于是又推开他，恼道：“不够！”

说完就随便找了根簪子绾了头发，到隔壁房里去看菖蒲。沈南溪无奈叹口气，也跟着站起来。

为了菖蒲的伤，三人在此地先暂住下来，夏桑落到庵里拜别老尼，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又抓了几副汤药，听见路人议论纷纷，讲的是陶家寨的事，于是停住脚步听了一阵，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连忙赶回客栈。

匆匆放下药，见沈南溪房里来了一人，正是小四，两人正在低声交谈，夏桑落关了门，讶道：“小四，你怎么下山的？”

小四满脸的惊慌，见是夏桑落，才松口气，道：“我一直在半山腰放哨，没被人发现，自己偷偷溜下山的。”

他一个半大孩子，虽然平日在寨子里混，遇到危险，仍是害怕，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夏桑落安慰了几句，和沈南溪一起，听小四讲山上的情况。

自从大当家被杀，几个当家之间明争暗斗，抢着老大的位子。山寨里白天和和气气，晚上动刀动枪，争得最厉害者，莫过于二当家和三当家。还没争出个结果，昨夜凤凰城的苗军杀上山，杨二开闸放人，众山贼们平日安逸惯了，一慌起来，毫无抵抗之力，纷纷束手就擒。

杨二做主，陶家寨被招安，众山贼们全被押入凤凰城，成了赖库手下的兵将。

听到这里，夏桑落心里一阵急跳，忙问：“那你们三当家和花雕——”

“三哥早就带着三嫂溜之大吉了！”

夏桑落和沈南溪两人都诧异。

小四也挠头，有些迷糊。

“说来也奇怪，那苗兵领头的人，本来冷淡得可以，结果三嫂跪在地上跟他一求情，他就驳了二哥的面子，独独放了三嫂和三哥。难不成他看上三嫂了？”

夏桑落和沈南溪交换一个眼神，夏桑落问：“领头的人长什么样子？”

“长得俊，人人都叫他赵爷，他身边还有个苗族姑娘，比三嫂好看。”

是赵七尹和阿娜依。

赵七尹剿灭陶家寨，放了花雕。

这些山贼果真都成了赖库的人吗？还是从此以后都落入赵七尹手中？

夏桑落震惊不已，越想心中越不安，看了一眼沈南溪。

沈南溪很沉静，叮嘱小四道：“被招安，这也是迟早的事，你不愿意去凤凰城？当了兵，也算谋得正途，以后不会太落魄。”

小四面色羞赧，摇头如拨浪鼓：“我不当兵，当兵要检查身体。”

沈南溪有些诧异，道：“那又如何？”

小四眼见搪塞不过去，便胡乱找了个理由解释：“我太瘦了，会被踢出来的。”

沈南溪见他死活不肯，也不再强求，叮嘱道：“那也好，以后就跟着我也可以，只是不要再管这些事了，小心给自己惹来麻烦。”

小四答应一声，擦擦额头的汗，心道：险些暴露了自己的掩藏了十多年的秘密。

定了定，他径直去了菖蒲的房里。

四下安静，夏桑落看看沈南溪，疑道：“这个赵七尹，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沈南溪不满她把这么多心思放在赵七尹身上，转过她的脸，在她唇上一吻，道：“做什么总想着他？”

夏桑落羞红了脸，推他道：“我想的都是正事，谁像你，整天都想一些邪门歪道。”

却推不动，她越反抗，沈南溪抱得越紧，夏桑落动弹不得，脸上更烫。从当初头次离开桐香县，两人一路共处，时时有心猿意马的时候，沈南溪有意克制，却难免总情不自禁。这时就是星星之火引发燎原之势，细吻从颊上蔓延到脖颈里。

夏桑落浑身酥软，想要阻止，软软地使不出力气来，反抗倒成了引诱。沈南溪横抱着她到了榻边，衣带一解，手伸了进去，触手一片温香软玉。

夏桑落躲了一下，挣扎出来去看他，他一反往日沉静，眸光微黯，连动作也有几分强横。她渐渐害怕起来，推他道：“你做什么？”

沈南溪笑道：“你不是说我在想些邪门歪道吗？我告诉你我整天都在想什么。”

夏桑落捉住衣襟里面躲了躲，嗔道：“下流。”

沈南溪道：“当初要不是我太正人君子，怎么会被——”

忽然刹住，看着身下的夏桑落。她原本软如春水的身子忽然僵硬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渐渐退去。两人一对视，沈南溪暗恨自己失言，夏桑落却已经明白过来，掩住衣襟坐起来，道：“原来你这样急，是因为又听到了赵七尹的消息，你怕他哪一天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沈南溪皱着眉，张口欲言，不知道说什么。

夏桑落自知说对，心里一沉，推开他道：“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装作自己不在乎我和赵七尹成亲？要说先下手，也不算，赵七尹早就抢在你前面了！”

这毫无顾忌的一句话说出来，两个人脸色都变了，夏桑落本意不是如此，奈何说出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她面色微白，紧咬着唇，匆匆整理了衣裳，手还有些抖。沈南溪拉她，她甩开，再拉，这下用力大了，两个人纠缠在一起。

沈南溪还顾着她，夏桑落出手忘了轻重，狠狠一推，他头撞在床边，好大一声响。

夏桑落吓了一跳，不敢再动，沈南溪脑后疼得一阵阵发晕，他强忍住，道：“怎么可能不在乎？只要是男人都在乎。可这在乎跟你比起来，也不算什么——我心急，还不是你，整天老想着要逃跑，我怕再下一次自己就没这么幸运，不知道去哪找你了。”

夏桑落心里一紧，鼻子发酸，想哭，又怕面子上下不去，转身要走：“我去煎药。”

刚一抬脚，听到背后一声呻吟，忙回来看，见沈南溪捂着后脑勺，满脸的痛苦。刚才那一下，恐怕是流血了。夏桑落急着查看，刚一到他身边，沈南溪却诡异地一笑，顺手把她拉上了榻，翻身过来压住。

夏桑落自知受骗，踢他，骂道：“下流。”

沈南溪压住她的腿，笑道：“下流总比没用的好。”

夏桑落又改了口，骂他：“没用。”

沈南溪眉头微挑，点点她的鼻子，道：“你这句话说得可真不应该。”

夏桑落深知这句话打击到了他可怜的男性自尊心，暗自得意，又道：“没用。”

沈南溪笑起来，容忍她的挑衅，教训道：“有用没用，要真用了才知道。”

夏桑落脸红起来，正要反唇相讥，沈南溪已经放下帘子，俯身下来，夏桑落即将溢出口的嚷嚷都被阻了回去。

切切实实用过一次之后，夏桑落才知道沈南溪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没用。

或者说，其实还是很有用的，再或者，是非常非常有用……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慢慢爬到胸前，停住。夏桑落心生警惕，忽然按住他的手，问：“你想做什么？”

沈南溪一笑，悠悠一笑，带着情欲餍足后的慵懒：“看看你还有没有心跳。”

夏桑落怒道：“你以为我死了吗？”

沈南溪撑起胳膊，在她脸上打量半晌，又着实摸了几趟，认真道：“看来没有，而且还很有精神。”

说完就拉了被子挪过来，夏桑落看出他的意图，忙躲开，叫道：“不要！”

这一下闪得快了，脸又皱起来，还轻轻吸气。

沈南溪确定她不是害羞，而是确确实实的害怕，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转，重新躺了回去。夏桑落暗自松口气，看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又长又黑，再摸摸自己的，磕磕巴巴，跟狗啃过的一样，心里哀叹。

沈南溪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踌躇半晌，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提过？”

她和赵七尹，连圆房都没有，不过一对假夫妻，却枉费他吃了许久的醋。

夏桑落脸上发烫，窘道：“以前我也不知道……是这个样子的……”

她吞吞吐吐，他却已经了然，没有再问下去。夏桑落的心思，他明白，赵七尹的心思，也许可以解读。唯有一句话，姻缘天注定。想到这里，沈南溪虽然克制着，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夏桑落爬起来，盯着他，狐疑道：“我可以把这个看成是高兴的表情吗？”

沈南溪及时把笑容收了回去，一本正经道：“当然不是。”

“我和他没有圆房，所以你就得意了？”

“谁说的……”

“那要是圆房了，你现在是不是就要嫌弃我了？”

“怎么会……”

“还狡辩，看你的表情，明明就是。”

沈南溪直接用行动阻止了她许多难缠的问题。

菖蒲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四人准备启程回桐香去。按照夏桑落的计划，先回去见见她的外甥，看一眼酒肆，然后选一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没人能找到的，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或者可以用沈南溪的钱重新开一间酒坊，利滚利，钱加钱，几年过去，差不多也就抵得上她爹在世时夏家酒肆的规模了。

而且到时候不会有澄霞斋跟她抢生意。真正美事。

在厨房里替菖蒲煎药的时候，她已经把下半生的计划统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着想着，就不由笑出来。小四在旁边见她笑得诡异，问：“大姑娘，你做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现在已经跟着菖蒲叫她大姑娘了。

夏桑落咳了一声，教训他道：“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

“谁说我是小孩子？”小四不服气，挺起胸，“我快十四，能娶媳妇了。”

夏桑落“扑哧”一声笑出来，顺手在他胸前拍了拍，揶揄道：“这么瘦，媳妇不会要你的。”

手刚一拍到，小四迅即地往后面一躲，做个鬼脸跑了出去，边跑边怪叫：“大姑娘还不害臊，整天在男人家身上乱摸。”

夏桑落愕然，手还停在半空，小四已经一溜烟没影了，她握了握拳头，又揉揉自己的掌心，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是哪里呢？没想出来，她纳闷了一阵，用布衬起药罐，往房里端去。

进去之后，看菖蒲捧了碗，苦着脸喝药的情形，夏桑落左右张望，不见小四，于是试探着问菖蒲：“平日你和小四一起住，怎么睡？”

菖蒲喝完药，张大嘴巴拼命吸气，又捡了旁边的蜜饯吃，随口道：“我受了伤，当然睡床上，小四睡地上。”

夏桑落眼睛只在菖蒲身上打转，菖蒲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脖子一梗道：“大姑娘你别小看我，菖蒲虽然平日里淘气，却绝对不会欺负一个小孩子。”又暗自嘟囔道：“小四还整天和陶大当家一起同吃同住呢，说起来，是我比较吃亏……”

夏桑落忍不住笑道：“那怎么一样，小四是当陶大当家做大哥的。”菖蒲眼睛一瞪道：“怎么，他不当我做大哥？”一边卷起袖子，作势要去找小四确定一下名分，“看他敢看不起我。”

夏桑落偏过脸暗笑，道：“自然是看得起你的，只不过……”却买了个关子，不肯再说下去。只捧着脸，嘴里含一块蜜饯，想着事情。菖蒲礼尚往来，随口又问了她：“那你和大人一起住，怎么睡？谁睡地上？”

夏桑落猛咳起来，杏核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憋得脸通红。菖蒲本来无心，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忙来拍背，急道：“又没问你什么，大姑娘做什么这么激动？”

夏桑落起身，推开他，红着脸道：“我是女人，当然睡床上，他睡地上。”

说完就抢过碗来出去了。菖蒲满头雾水，见小四在门口探头探脑，高兴起来，连忙跟他招手：“小四！快过来，有蜜饯给你吃！”夏桑落红着脸，拿了药碗去还给掌柜的，在下面大堂逗留了一阵，见外面停了马车，心里一喜，以为是沈南溪雇的车来了，忙迎出去，却不是。那马车甚是华丽，车边围了仆从马夫数人，一名极其贵气的美妇人从车上下来，打量着她。

夏桑落有些纳闷，看了几眼那妇人，确认自己不认识她，便转而去找沈南溪。结果走了两步，碰上了回来的沈南溪，他两手空空，没有马车，夏桑落问：“没有车吗？”

沈南溪没有回答，扶了她的肩膀一起回去，走到门口，那妇人还没进去，正看着两人。沈南溪看着她，叫：“娘。”

一个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开。夏桑落张大嘴巴，目光慢慢挪到那妇人脸上。现在来看，她眉目间和沈南溪是有几分相似，怪不得自己看着眼熟。只是这个年纪，简直像姐弟，不像母子。

打量完妇人，目光再落回沈南溪脸上，就有了几分愠怒。

沈南溪握了握她的手，轻道：“回去再说。”

夏桑落忍着气，见那妇人的目光落在两人手上，忙甩开沈南溪，自己对她福了福，先进去了。

三人在房里，长辈坐着，沈南溪垂手站在一边，夏桑落沏了茶端过来，道：“沈夫人请用茶。”

“不用这样客气，叫我金佳尼吧。”沈南溪的娘倒很和善，接了茶，笑一笑，“檀吉说自己姓沈，其实是随的我以前在娘家的姓。”又怕夏桑落不明白，解释一句，“他本名叫做檀吉，是我们凤凰城苗家未来的主子。”

夏桑落哑然，张口结舌半天，又看一眼沈南溪。

他皱着眉，把她拉回来，柔声道：“不用管什么名字，我就是我，懂吗？”

夏桑落看进他的黑眸里，又被说服，点点头。

金佳尼细细地品着茶，大概是觉得不如凤凰城的茶好，喝了几口，又放在一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想着要怎么开口。沈南溪先问：“娘，你好好的在城里，来这里做什么？”

“哦？是不是我不来，你就真的要和这位姑娘私奔了？”

这话越说越露骨，夏桑落忍不住气，想要发作，又看在面前是自己未来婆婆的份儿上，没有开口。沈南溪淡淡道：“我们早就有了终身之约，也曾在菩萨面前发过誓，又怎么扯得上私奔两个字？难道我们苗人还讲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苗人不讲究父母之命，但是苗人也有父母。”金佳尼沉着脸，“你要娶妻，是好事，该把姑娘带回去，好好庆祝一番，再见见公婆，怎么能就这样仓促了事，难道姑娘不觉得委屈么？”

夏桑落很坦率：“不委屈。”

金佳尼不意她忽然插嘴，一怔，沈南溪却莞尔笑起来，对夏桑落递去一个温柔的眼神。

“就算夏姑娘不在意，我和王爷却不能，怎么说也是赖库家唯一的儿子办喜事，不能这样简慢。”金佳尼用眼神对沈南溪施加压力，“而且凤凰城未来的女主子，不应该在大家面前露露脸，以后好做你的贤内助吗？”

贤内助……好大的压力。夏桑落陡觉肩背上一重。

沈南溪盯着他母亲，母子俩，相似的一双眼睛，意味深长的眼神，各不相让。

这个金佳尼，好大的派头，必定是也是赖库的贤内助了。光一个娘就如此厉害，不知道爹来了是什么样子。夏桑落头皮一阵发麻。

沈南溪揽住她的腰，很自然地对金佳尼道：“恐怕得等一段日子，她有身孕，经不起车马颠簸。”

夏桑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知道沈南溪在胡诌，面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异色，只低下头做害羞的样子，手指在他背后狠狠掐了一下。沈南溪稳了稳身形。

果然金佳尼吃了一惊，又欢喜起来，忙道：“已经有了身孕，那最好，回家里养胎，再合适不过。先去找大夫开几味药，带着在路上用。”

沈南溪淡淡答：“知道了，得费几天时间，不如娘你先启程回去，我随后再来。”

金佳尼盘算一阵，勉强答应，又叮咛：“那就快些准备，我留几个下人给你用。”

沈南溪答应了，要送金佳尼出去，夏桑落也要用，金佳尼拉着她，俨然已经是婆婆看儿媳妇的慈祥表情，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在房里歇着，不要走来走去的。”

夏桑落巴不得如此，于是留下，母子俩一起出去。

沈南溪送金佳尼到了门口，一看金佳尼吩咐留下来的几个下人，都是王府里的高手，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监视。他黑眸扫过，不予置评，扶自己母亲上车。

金佳尼上了车，没有放开沈南溪的手，反而轻声道：“你若是为了她好，就快些回去，你父亲已经震怒了，不要等到他亲自来伤害了我的好儿媳和孙子。”

沈南溪一僵，脸上闪过一丝阴郁。金佳尼见他这样，也不忍，摩挲着他的手，叹道：“赖库家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父亲也没有办法，你不要怪他。”

沈南溪声音平平，道：“走吧。”

放下帘子之后，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经过金佳尼来访，夏桑落忽然变得很忧郁。她呆坐在榻边，愁眉不展，问沈南溪：“不如我们不要成亲了，这么麻烦。”

而且他爹娘看上去都很不好对付的样子。

还有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凤凰城，夏桑落很有自知之名，它不会比夏家酒肆省事。她当不了合格的女主子。

沈南溪关了门，一边脱靴，戏谑她道：“不成亲，那你肚子里的娃娃就没有爹了。”

一提起这个，夏桑落想起来，扑上去就在他身上乱拍打：“都是你瞎说，现在连小四和菖蒲都整天跑前跑后研究我的肚子。”

沈南溪笑起来，任她闹，两人到了榻上，他捉住她的手，笑道：“研究你的肚子，小四可以，菖蒲不行，明天我跟他说，再这样看，孩子长不大。”

夏桑落脸通红，道：“哪来的孩子？”

“还没有吗？”沈南溪手放在她小腹，“我觉得应该有了。”

他说得这么肯定，夏桑落也迷糊起来，问：“真的？”

“真的。”

沈南溪扯她的腰带，把她拖了进去，一边拉帘子，笑道：“只要经过今天晚上，铁定成真。”

凌晨，帘子缝里看到外面窗纸发蓝，看来又是晴天。夏桑落翻个身，问沈南溪：“我们真要去凤凰城吗？”

沈南溪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前，沉默着，最后才问她：“你不愿意去？”

说实话，不愿意。夏桑落对金佳尼还有那个凤凰城并没有好感。在乡下地方当剽悍老板娘当惯了，一想到要进那些高门大户就发憷。只是金佳尼有句话说得对，沈南溪也有爹娘，总不能为了自己连家都不要。

今天金佳尼一来，她才明白过来，自己和沈南溪，到底不是一路人。凤凰城未来的主子，依照金佳尼和赖库的意愿，沈南溪要一辈子留在凤凰城，再不能去别处。

她能为了他把一切都抛下吗？

好像有些勉强。

想到这里，夏桑落有些羞窘于自己的自私，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动。她皱着脸想了半晌，问：“你家里不是有那么多兄弟吗？你这么一个走失了也没关系吧？”

“我没有兄弟。”

“哎？”夏桑落微讶，“难道都是姐妹？你不是排行十一吗，总还有另外十个可以继承你爹娘的位子吧？”

沈南溪微微笑起来，他一笑，胸膛就轻轻震动。他转过身，对夏桑落笑道：“我娘原本以为自己能生十几个，结果只得了我一个，他们怕人丁不兴旺，才叫我十一。”

原来是这样。夏桑落一颗心更沉了下去。这么一来，要把沈南溪拐走就更不可能了，良心上也过不去。

本来前途一片光明，忽然变得灰蒙蒙起来。夏桑落暗自叹口气，看着他，半晌，才作出大公无私的样子，劝他：“那就回去吧。”尔后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我住不惯要走，你可别拦着我。”

沈南溪手一紧，问：“你要走去哪？”

“当然是回桐香县去。”

“你一个人回桐香去，我怎么办？”

夏桑落讪讪地，想了一阵，道：“你当然有你的去处。”

沈南溪撑起身子看着她，表情有些愠怒，眼睛也黑沉沉的吓人。夏桑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往里面缩了一下。他抓着她的胳膊，问：“我们已经在菩萨面前——”忽然想起来，发誓的是他，她是立誓要出家，于是又把这一节抛开，“我们现在都这样了，还让我一个人到哪去？”

夏桑落不服，问：“怎么样？我们又没有怎么样。”

沈南溪瞪着她。夏桑落嘴硬，心里可没底。两个人都在床上，夫妻才能做的事也都做了，还叫没怎么样吗？她有些惭愧，捡起衣裳穿上，悻悻道：“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也没有拜天地成亲，什么都不算，充其量叫苟合。”

苟合……沈南溪额头青筋暴起，有耐心告罄的趋势。

夏桑落犹没有察觉，又念叨：“你们苗人不是经常走婚吗？你就当自己也走了一次婚好了，反正也没有孩子，什么都不算。”

念叨完了，要下床，手腕被沈南溪抓住，夏桑落“嘶”地倒抽一口气，叫道：“干吗用这么大力气？”

沈南溪一言不发，看着她良久，手一甩，自己拿了一件衣裳出去了。

夏桑落揉着手腕，看他一去不复返，自己脑袋也耷拉下来。只不过是去拜见公婆，有什么可怕的？真不知道自己整天在想些什么。夏桑落坐在床边，狠敲自己的脑袋。

到大中午，沈南溪还没有回来，夏桑落忐忑不安，出去看。刚一出房门，就见沈南溪匆匆回来，还拎着大包袱，一解开[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香烛红绸盖头什么的全涌了出来。

夏桑落吃了一惊，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沈南溪回答得干脆：“成亲。”

“我知道是成亲，我问谁要成亲——”

话音未落沈南溪已经自动自发来解她的腰带，夏桑落暗叫不妙，看样子沈南溪要霸王硬上弓。要挣扎，挣扎不开，夏桑落像活虾一样乱扭了半晌，终于妥协道：“你先出去，我自己换。”

沈南溪看她一眼，出去了。夏桑落抱着大红的嫁衣和盖头呆坐着，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婚姻嫁娶，人生大事，她暗自幻想了不知道多少次，竟然要在这不知名小客栈里解决。可惜了这上好的绸子……她把盖头揉在脸上蹭了蹭，颊边也泛起了一层红晕。

磨磨蹭蹭半晌，终于嫁衣换好了，拉门一看，长大的嘴巴就合不拢了。外面全是人，掌柜的，跑堂的，早起住店的，人人乐乐呵呵等着看新娘子。沈南溪也换了红的，看着有些傻，可一张俊脸实在是百里挑一的。

菖蒲拎着一长串鞭炮，欢喜地叫道：“新娘子快些了！吉时要到了！”

夏桑落大窘，连忙缩回去，在镜子里左照右照，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才蒙了盖头出来。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耍猴戏的，心里抑不住紧张怦怦直跳。

刚一出门，迎面伸来一只手，知道是沈南溪，夏桑落紧紧握住，压低声音道：“赶鸭子上架，你也不看看时候。”

沈南溪轻笑，拉着她往楼底下走，附耳道：“我怕再拖下去，你这只到嘴的鸭子就要飞了。”

“你以为耍这么一场猴戏，我就不会飞了？”

“你飞吧，到时候全县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拜过堂成过亲的娘子，看谁敢收留你。”

夏桑落气得跺脚：“你好奸诈。”

沈南溪笑道：“娘子过奖了。”

说完见夏桑落一脚将要踩空，干脆打横抱起她，咚咚咚下楼。众人齐声笑起来，鞭炮一响，喜气能传到十里外。夏桑落恁是脸皮厚，这时候也禁不住害臊起来，脚刚一沾地，就推开他，道：“新娘子是娘家兄弟抱的，哪有新郎倌自己出手的？”

沈南溪随口道：“我只走过婚，又没真成过亲，哪里知道这些。”

夏桑落的喜色冻结在脸上，刷的将盖头拉下来，质问道：“你和谁走过婚？”

满堂宾客霎时安静下来，笑的，说话的，吃东西的，全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一对新人。

沈南溪也被震住，暗恨自己失言。既然是走婚，哪里还能记得住姑娘家的姓名？就是记得，也不能告诉她。他定定地看着夏桑落一张娇艳怒容，脑子一转，很镇定地答道：“你，我就和你走过婚。”一顿，又提醒她，“不是你今天早上说的吗，我们现在就叫做——”

谁知道他嘴里冒出来的词是苟合还是走婚，夏桑落吓了一跳，忙上去捂住他的嘴，干笑道：“好了好了，继续继续。”

顺手把盖头又拉下来，沈南溪那一丝得逞的笑容也被挡在外面。

婚宴继续，临时布置出来的喜堂，临时请的宾客，小四充当司仪，少年清脆的声音：“一拜天地——”

夏桑落低下头来，眼前一抹黑，对面是她熟悉的人，熟悉的气息，沈南溪在她耳边低声道：“现在我们算有什么了吗？”

她几不可察地点头，眼圈儿微红，差点喜极而泣。

老姑娘夏桑落终于在二十岁的时候把自己给打发了出去。

这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送入洞房。外面还是白光光的天，本该出去应酬宾客，沈南溪懒得去，把事情都交给菖蒲和小四，任他们两个在外面瞎忙活，自己在洞房里专心对付新娘子。

夏桑落捻着腰带，羞答答等沈南溪来揭盖头，等了半天，不见他来，自己偷偷揭开一角，见他正在倒酒，夏桑落脸一红，又连忙放下。脚步声到了面前，她心里一阵急跳，往旁边稍微挪了挪，结果听沈南溪的声音道：“咦，你怎么还蒙着这个，不嫌黑吗？”

夏桑落一愣，继而悻悻地扯掉盖头，暗道：“果然是蛮子。”

沈南溪没有听见她的嘟囔，把酒递过来，笑道：“是不是该喝交杯酒了？”

夏桑落接过杯子来，不是什么好酒，但贵在清透，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人都要醉了。她红着脸，和沈南溪胳膊一绕，额头相抵，眸光交汇，无比的亲密，喝交杯酒的意味也在于此。一杯酒下肚，刚才自己揭盖头的不满也消失了。

这酒烧喉，夏桑落吸着气，别扭道：“你可别以为这样就够了，小打小闹，根本就不算成亲。”

“哦？那要怎么样才算？”

“该叫上屠苏他们一起，把桐香县的人都请来，还有那个诅咒我嫁不出去的干瘪老头族长，敲锣打鼓……”夏桑落眼睛一眨，“对了，还要坐花轿，这是最重要的。”

沈南溪只是笑，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着她。

夏桑落摇头晃脑了一阵，奇道：“咦，这酒后劲真大。”

沈南溪轻轻笑起来。

夏桑落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

她睡前还在客栈里，青色的帐子，窗外是林子，睡醒来就到了华宅，丝的幔帐，帐子外有几人低切的说话声，叽里咕噜，用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语言。还有透过幔帐隐约见一个老头人影，头上缠布，分明就是苗人的打扮。

这里是凤凰城。

她猛地坐起来，帐子一揭，叫道：“搞什么鬼？”

外面三人同时停住，一个金佳尼，一个沈南溪，还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唯唯诺诺的像是下人。夏桑落眼里快喷火，盯着沈南溪一言不发。

见情势不好，老头跟金佳尼嘀咕了几句，急急告退了。

夏桑落看着老头出去，又看沈南溪。

沈南溪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解释道：“大夫说你只是旅途劳顿，精神不济，并没有动胎气。”

她根本就没胎，动个鬼胎气！

夏桑落差点要破口大骂，忌惮着面前的金佳尼，强忍着没有开口，冷眼看沈南溪在自己母亲面前演戏。

金佳尼见夏桑落脸色不好，以为是身孕所致，也不生气，叮咛沈南溪要好好照看，自己先走了。

门一关，夏桑落从床上跳下来，叉着腰，质问沈南溪：“你敢给我下迷药？”

深南溪哪肯承认，笑着按她坐下，戏谑道：“是那酒后劲太大，你喝醉了，一直睡到现在。”

“屁话，才一杯而已，醉了两三天？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沈南溪充当贤夫，倒了茶来给她，又拍拍她的背顺气，柔声道：“孩子的娘，说话注意点，小心别被你肚子里那个听到了。”

夏桑落无奈，道：“我肚子里哪有——”

沈南溪伸手捂住她的嘴，夏桑落满头雾水，被他一扯，到床上去，沈南溪又把幔帐放下来，安顿她睡，自己在旁边躺着。夏桑落眼睛咕噜一转，见外面来回有守卫在转，心中略微醒悟，凑到沈南溪面前道：“你是怕你爹杀了我，所以才说我有孩子的？”

沈南溪整了整她团在脖子里的散发，面容很沉静。

“我在你的酒里面加了药，脉象看上去和有身孕的女人很像，别人不会发现的。”

夏桑落很紧张，问：“那到时候生不出来孩子怎么办？”

沈南溪笑起来，安慰她道：“到一个月，脉象会恢复，到时候我们早就不在这里了。”

或者夏桑落会真的怀孕呢？没人说得准。

听着沈南溪在一边安慰，夏桑落心里七上八下，嘟囔道：“你爹知道我看过那本账簿，他不会放过我的，早知道我当初就不碰那个东西了……”又抱怨沈南溪，“都怪你，暗藏祸心，给我喝掺了药的酒，把我拐到这里来……”说到气愤处，又去踢他。

沈南溪按住她不安分的腿，笑道：“好了，都是我的错，以后你怎么罚我都可以，现在先好好睡一觉。”

药效还没有过，夏桑落本来准备跟他算账，脑子一昏，只能等以后再说。合眼没多久，睡着了。沈南溪在她颊边一吻，下了床去。门外守卫还没有散，见沈南溪出来，都叫公子。沈南溪做个手势，命众人轻声，自己去了赖库书房。赖库正在看公文，听到沈南溪进来，并没有抬头。沈南溪叫了一声爹。

赖库把手里的信笺塞回去，似不经意地问：“你就是为了那个女人，才一直不愿意回来的吗？”

“和她没有关系。”

“哦？”赖库不动声色，“那就是……你不愿意和我这个乱臣贼子的爹同流合污，所以常年离家出走？”

沈南溪默不作声。赖库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信封递给他，自己负起手来回踱步，眉宇间有几分深沉之色。在沈南溪拆信的时候，赖库又道：“据说那个女人曾经是赵七尹的妻室，那本账簿，赵七尹会不会放在她身上？或者她早已经看过了，也知道了所有的事？”

沈南溪眉头一皱，迅速把信笺塞回去，道：“你既然对赵七尹的账簿耿耿于怀，为什么不亲自去问他？这样重要的东西，赵七尹怎么会藏在别人身上？”

“可是据说这女人对赵七尹而言，并不一般。”

“赵七尹是一个多疑的人。”

赖库停下脚步，目光在沈南溪身上掠过，高深莫测的。最后却只若无其事地一笑，拍拍他道：“放心，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是我的儿媳，又怀了我的宝贝孙子，没人敢对她怎么样。”

沈南溪面色不改，道谢：“多谢爹。”

赖库点点头，知道账簿的事从夏桑落身上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也就暂且放下，转了话题。方才的信已经给沈南溪看过，又放了回去。赖库盘算了一阵，道：“之前花了那么大的功夫栽培，进宫才没多久，就折了，没用的东西。”

他说的是当初从赵七尹手下被送进宫的女人，消息传来，那女人进宫行刺皇帝老儿，被诊断出得了失心疯，已经被打入冷宫。进去时一个样，出来时另外一个样，鲜活的女子，瞬间枯萎，赖库所虑的，是自己在宫中安插的人又少了一个。

喜的是皇帝好色，没过多久又要采选，差的只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赖库自己在一边琢磨，沈南溪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看得心烦，遂敷衍道：“反正皇帝也没几年的命了，何不等着……”

赖库转过来，浓眉一竖：“等什么？”

沈南溪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等他死，岂不省事？”

话音未落，赖库登时面罩寒霜，眼看就要一个耳光落下，手扬起半天，却又不忍。半晌，慢慢放回去，恨恨道：“只恨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偏偏如此不争气。”

沈南溪直挺挺地站着，躲也不躲，赖库越看他越生气，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自己谋划。这一转身，背影看着已经显出老态，鬓边也有几分灰色。沈南溪静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阵，没说话。

忽然赖库又问：“你看阿娜依怎么样？”

“阿娜依？”

“不错，”他捋着胡须，“虽然不算绝色，却足够聪明，有她在，不怕不能成事。”

不意赖库竟然将主意打到了阿娜依身上，沈南溪暗自诧异，想到他和阿娜依自幼一起长大，又想到当初阿娜依为了那本账簿剑尖直指菖蒲的情景，还有她脸上邪气的笑容。心中似有所动，他看着赖库，半晌，慢慢道：“阿娜依不错。”

赖库微微点头，露出志满意得的笑容。

沈南溪默默看着他，要走，却终究又回了头，道：“父亲还记不记得，当初是为什么收养的阿娜依？”

赖库一愣，捋须回想，道：“那时她才不过四五岁，没了阿爹阿娘，饿晕在路边，恰好我带着你打猎回来，那马险些踩到她。”却未提当初这孩子被救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就嘤嘤哭着叫阿爹，他心里一动，对阿娜依颇有些怜惜也是有的。

沈南溪凝望着外面绿油油的茶园，热情的苗家姑娘背着茶篓，一路山歌飘荡，飘进王府里，颤悠悠的。他沉默许久，忽道：“阿娜依的确能干，父亲倒不如考虑考虑收她做养女。”

这话没头没脑，赖库愣住，随即皱眉道：“好端端的，收个养女做什么？况且这样莫名奇妙的，难保你娘不会生出什么小心思来。”提到金佳尼，却又莞尔一笑，十分愉悦地。

沈南溪默然无语。

凤凰城是人间天堂般的地方。百姓比桐香县的淳朴，风光比桐香县怡人，连山歌都比桐香县的动听。但夏桑落并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当苗女们在田间对歌采茶的时候，她想着自己风风火火卖酒的日子。

若是在这里开一间酒坊如何呢？桃源谷的水清透澄澈，酿出来的酒也好，喝了人面若春桃，比山花娇美。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夏桑落正准备去和沈南溪商量，金佳尼差人来找夏桑落去陪她喝茶。

“凤凰城里出好茶，人人都爱好这个，总比喝酒好。”金佳尼这样说的。

夏桑落连连点头。心里对自己的凤凰城夏家酒肆道别。

住到半个月的时候，仍不见沈南溪有离开的趋势，夏桑落带着小四和菖蒲到处乱转，夏屠苏写来的信也看了无数遍，渐渐感到无聊。她坐在窗边发呆。

菖蒲疑道：“大姑娘，大人他真会跟咱们一起走吗？我看这里人人都对大人恭敬得很，毕竟他是王爷的独子……”

夏桑落斜睨他一眼，问：“你在担心什么？”

菖蒲低着头，撇着嘴：“我担心，咱们永远也回不去桐香县了……”

夏桑落百无聊赖，一遍遍地学着怎么样优雅完美地冲出茶来，随口问：“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这里人说话都听不懂，姑娘家看到人就要和你对歌，我又对不出来……”菖蒲挠头，“而且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好不自在。”

小四嗤笑，讽刺菖蒲：“你以为人家爱跟着你？人家是跟着大姑娘，怕她肚子里的小少爷有个闪失，更怕大姑娘跑了，大人也跟着一起跑了。”

夏桑落托着腮叹气，连小四都看得清楚，当个人质，果然比想象中还无聊。

可怜她的相公，还要整天被抓去处理城里的事，当个县令都那么懒，城主又怎么可能称职？凤凰城被他这样乱搞几年，恐怕会连温饱都成问题吧。

继续叹气，夏桑落把茶推到一边，从临江阁上看着底下清溪如缎，围绕着整个凤凰城蜿蜒而去。她热衷于操持一间酒坊，却厌烦于关心一整座城。这里说到底还不是她的地盘。

所以她做不了主。

再叹气。夏桑落感觉很糟糕。

这一日，正在窗边长吁短叹的时候，身后一暖，知道是沈南溪回来了，她有意要引起他的注意，叹气更大声。沈南溪笑道：“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又开始拽文。夏桑落撇撇嘴，质问他：“为什么在桐香县的时候不见你这样勤政爱民？”

“谁说的？”沈南溪换了一件衣裳，从屏风后转出来，“我一向以天下为己任。”

“桐香县衙里文书上积攒的灰尘比山高啦。”夏桑落讥讽他，“我从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沈南溪笑起来，戏谑她道：“观察我这么仔细，莫非你从刚一开始的时候就特别注意我了？”

夏桑落脸一红，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两下一静，听到外面牛的叫声此起彼伏，还有震天价响的锣鼓。夏桑落好奇，整个身子探出去，却只看到王府里几人高的围墙，不知道外面都在闹什么。问沈南溪，沈南溪见怪不怪，答：“再过几天就是苗年了，外面正在庆祝。”

“苗年？”

“对，快到十一月了……”沈南溪停住，看看她，“想去看吗，我带你一起去。”

夏桑落自然乐意，只是看到那满桌子的补品，又迟疑了，每天晚上金佳尼都要来，眼看着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安胎药喝干净，不然不肯走。夏桑落现在被补得气血旺盛，每天只想着要干几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沈南溪满不在乎，把满桌子的补品推到一边，拍胸脯保证道：“有我这在，比大夫还强，要这些做什么。”

夏桑落“扑哧”一声笑出来，被他一拉，顺势跟了上去。两个人甩开一群侍卫，鬼鬼祟祟到了外面。

果然热闹，苗人的年节，像桐香县的花草会。村寨里的年轻人围着篝火跳舞，只是没有插花插草。远处的牛尾巴上被拴了火，疯了似的乱跑。众人踏着铜鼓的节拍转圈子，人人喜不自胜的样子。

夏桑落看得有趣，也要上去对歌，结果姑娘家不理她，只追着男人跑。沈南溪见状笑道：“苗年是成亲的大日子，女子都急着找情郎好成亲，怎么会理你？”

夏桑落一看，果然有男人在里面游转，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子，像搓着脚到处乱飞的苍蝇。

她哼了一声，道：“我也会对歌，我要去找男人对歌。”

刚一动弹就被沈南溪扯了回去，她不解，沈南溪颇有几分不满，吓唬她道：“你要是和人家对上了歌，就会直接被人拉去走婚了，三更半夜的，就在半山上野地里，你不害怕？”

夏桑落有意气他，起身道：“反正你也走过婚，我也要走一次才公平。”

沈南溪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没有提醒夏桑落她现在已经是有夫之妇，已经见她挤过人群往火堆边去，没办法，自己只能也跟上。

到了人群里，火光照得人脸发烫，夏桑落不由想起自己以前在花草会上被人嫌弃的事，现在没人认识她，可真正到了大显身手的时候。于是腰板一挺，卖弄起自己刚刚学会的歌子。

众人听得高兴，想要对，还没想到，沈南溪横插一杠子进来，接了过去。

夏桑落不服，又起头，沈南溪继续接。人人都认得檀吉公子，有几个跃跃欲试的，也都缩了回去。夏桑落本来就学艺不精，两三下就没词了，搜肠刮肚，还是脑子里空空。

眼看两人一个悠然自得，另一个神情尴尬，众人轰一声笑起来，要拥着沈南溪和夏桑落去幽会。

沈南溪得意，夏桑落哼了一声，跺跺脚就掉头走了。

走出老远一看，沈南溪没有追出来，被一群姑娘簇拥着走也走不开。

还有人拉着他跳舞。

夏桑落越看越火大。她的狩猎美男计划破灭，他反而如鱼得水。同样是已婚人士，待遇差别这么大！

走出老远一看，沈南溪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正在找她，结果又被拉了回去，成为年轻姑娘们的宠儿。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泛酸。苗年是他的节日，不是她的。

他生在凤凰城，而她生在夏家酒肆。

这世界本来就是一分为二的。

本来是兴高采烈地出来，到最后的时候却郁郁寡欢。夏桑落等沈南溪不来，自己抱着膝盖坐在一边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觉身边有动静，转头一看，没人，再转到另一边，正见沈南溪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他几乎整整一晚上都在找她。撞破了十几对走婚的。

夏桑落觉得很对不起他，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拉他坐下。本来天黑，这一近看，才觉得他的漆黑眸子里火光点点，不知是篝火的影子，还是他的怒火。

不过这双眼睛可真像当初在花草会上看到的面具下那个人。

夏桑落下意识地伸出手，在他眼睛周围描画了一圈，慢慢收回去。沈南溪握住她的手，在唇边一吻，问：“天快亮了，回去吗？”

夏桑落摇摇头，犹豫了一阵，才问他：“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沈南溪在她身边坐下，垂眸想了一阵，看看她，道：“现在阿娜依和赵七尹都心怀叵测，我怕走了之后会出事——虽然说不管这里的事，可他到底是我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命丧别人手里。”

夏桑落很理解他。

“这个当然。”

所以……如果阿娜依的事情顺利解决，赖库掌握凤凰城，必定是要留下他继承王位，若是不成，赖库沦为他人刀俎上鱼肉，他就更不能走了。

夏桑落叹口气，简直开始怀念在桐香县的时候，他还是个无法无天的狗官，她是个受尽欺压的良民，两人整天闹得鸡飞狗跳，也比在这里强。

想到以前的事，就不由笑起来，夏桑落撞了撞沈南溪的胳膊，笑道：“你当初打我的板子，我快恨死你了。”

沈南溪也笑，戏弄她道：“我是在为民除害。”

“我是祸害吗？”夏桑落斜睨他，“那你还偷偷中意我这个祸害？”

沈南溪懒洋洋往后一倒，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过一阵，才懒懒道：“你什么时候见我中意你了？妇道人家，说这样的话也不害臊。”

夏桑落哈一声笑出来，揭露真相：“还不承认，我都知道了。”手脚并用爬到他身上，将不害臊作风发扬到极致，还在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你在花草会上，就这样……对我夏大姑娘芳心暗许了。”

沈南溪低低笑起来，揽着她的腰，一翻身，到了上面，身后草丛遮掩，人声人影都不见。他在她耳边道：“我有个提议。”

“什么？”

“不如我们今天晚上也走婚吧。”

在这里？！

夏桑落还没来得及发出抗议，就被他拖进了更深的草丛中。

苗年之后是办喜事的大好日子，家家户户的适龄女儿都寻觅着婆家。阿娜依在一个平静的晚上被赖库招去密谈，出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大对劲。

夏桑落拉着菖蒲小四在研究桃源谷的水，沈南溪看了一阵，回来，门口拦着阿娜依。他神色不变，淡淡道：“听说你的事了，恭喜。”

阿娜依脸色微变，拦住沈南溪，质问：“这件事是公子跟王爷提的？”

是赖库决定的，他只是没有反对而已。

沈南溪并没有这样告诉阿娜依，只道：“这样有什么不妥吗？”

阿娜依咬唇不语，沈南溪看了她一眼，进房里去。阿娜依跟在后面，掀开幔帐，里面满桌上堆的是珍奇药物，都是金佳尼从各地搜罗来给自己孙子的。现在全府的人都围着夏桑落打转，阿娜依难免心生嫉妒。

沈南溪进去换了件衣服，再出来的时候，放下了帐子，把里外阻隔开。阿娜依的视线收回来，见沈南溪衣襟微散，要上去替他整理，沈南溪退了一步，客气道：“不必了。”

阿娜依微愣：“公子嫌弃我吗？从小就是我服侍公子的。”

“你是要进宫的人了，身份不同。”

阿娜依再受打击，面色微白，低头退开，见沈南溪整好衣襟，在桌边停下来，一样样看夏桑落研制出来的所谓新酒方子。他们从以前虽不特别亲厚，彼此还是信任的，沈南溪对人温和，哪有这样冷淡的时候？

心中微涩，阿娜依问：“就因为上次在巷子里的事，公子就要把我逼上绝路吗？”沈南溪波澜不惊，道：“上次的事，你是预谋已久的，针对的还是我亲生的爹，你说，我要怎么办？”

阿娜依定定地看着他，轻道：“我一直以为公子是宽厚的人。”

“现在明白了？”沈南溪看着她，“其实我不是。”

阿娜依轻轻一笑，颇有些凄然：“公子，你真不愧是王爷的儿子。”

阿娜依握着剑从沈南溪房中出来，走到一半停下来，水井边微波荡漾，她在井边停留，看到里面自己容色惨淡。

这张脸，连绝色都算不上，也会引来祸端……她摸着自己的颊，想起幼时自己刚被领来王府，沈南溪笑道：面色美如梨花。于是取了名字叫阿娜依。在苗语里娜依就是梨花的意思。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的身世，只以为她真是双亲过世走投无路才奔了王府，因而对她十分怜惜……她那时候想，宁愿自己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恶。

现在对他而言，梨花又算什么？

阿娜依看着临江阁上夏桑落和小伙计菖蒲拼命忙活，绞尽脑汁要酿成新酒来。小四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夏桑落永远也不会意识到，有一个人这样羡慕而且嫉妒地看过自己。她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永远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

阿娜依冷哼一声，快步往赖库书房里走去。

等到赖库再看到阿娜依的时候，她脸上已经多了一条鲜血淋淋的创口。

赖库当场变色，一耳光过去将阿娜依扇得跪倒在地。

阿娜依慢慢爬起来，跪直身子，仰起脸，哀求道：“王爷，这样的我，皇帝不会喜欢。”

赖库咬牙切齿，拳头松了又紧，终于一拳砸在案上，看也不看她，冷声道：“你给我滚出去。”阿娜依站起来，晃了几下，又挺直，擦了嘴边的血，动作很粗鲁，有意要让脸上的伤疤更显眼。

赖库的背影决绝，她看着他，从怀里徐徐掏出一本账簿，放在赖库面前，轻道：“这是我上次去找公子的时候，从一个女人身上发现的。”

赖库瞥了一眼账簿，翻开看几眼，眉头渐渐拢了起来，高深莫测的目光又落回阿娜依身上，问：“早就发现了，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阿娜依闭紧嘴巴，不说话。脸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她连哼也没哼一声。

赖库黑眸微眯，打量着阿娜依半晌，才一字一句道：“以后给我记住，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说完把那本账簿往火盆里一扔，火舌卷起，一本簿子迅速化为灰烬。阿娜依脸色变都没变。赖库对她挥挥手：“你下去吧。”一顿，又补充了一句，“当初我领养你，就已经把你当作我的好女儿，我们父女间，有什么事情都好商量，不要再做这种自伤身体的事。”

阿娜依低眉顺眼，答了一句：“是。”

便转身离去，赖库忽然叫住她，却又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盆里的灰烬出神。阿娜依垂首不语，脸上安安静静。赖库看了她良久，忽道：“你小时候，乖乖巧巧的，我看了也不由喜欢，后来还想过，收你做个女儿。”

阿娜依浑身一颤，眼泪险些涌出来。却又慢慢收住，抬起头来，脸上平静无波，道：“王爷说笑了，阿娜依一个低贱的下人，怎么敢高攀。”

赖库眉头一皱，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挥挥手，道：“也是，如今你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你去吧。”

阿娜依头也不回地离去。

赖库暗自摇头，檀吉倒是一片苦心，只以为这样便能收拢人心，只是别家的狗，自家到底养不熟。阿娜依倒有几分骨气。这样一想，眉头越发皱起来。天色将暮，靠近山的地方黑黢黢疏无人迹。阿娜依踽踽独行，临近清江的地方，蹲下来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水波一荡，脸上的伤疤也随之荡起来，笑容模糊不清。她看了许久，扯下袖口在水里沾湿，细细擦了脸上血痕，便往寨子里去。

寨子里人少，零星散布着几户人家，两间破草搭成的茅草屋也是有的。阿娜依解下剑塞进门口的柴草堆里，往房中去，口中叫：“阿娘。”

却有一人慢慢自屋里出来。阿娜依的叫声全咽了回去，瞪着他，脸色一变便往屋里冲去。却见黑洞洞的房中床铺桌案干净整齐，比自己走时更多了些条理。那脸色枯黄的老妇人躺在床上，眼睛朝着自己进来的方向。

阿娜依露出一点笑容，坐在床边轻道：“阿娘。”老妇人笑一笑，摩挲着她的手，又往屋外一指，“这位公子来了半天了，我说我不认识他，是你的什么人吧？”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阿娜依微微点头，道：“是我认识的人……”扶着老妇人重新躺回去，陪她说了许久的话，不外乎今天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而已，却只觉从未有过的安逸与平静。

天色完全黑下来，夜枭叫声惊得一群山鸟扑棱着翅膀四散而去。阿娜依合上门出来，看着迎面的山林出神。风一吹，飒飒轻响，树木摇曳起来，如同魑魅鬼影。

“恐怕连赖库自己也不知道。他居然有你这个女儿。”赵七尹站在她身后，低低一笑，“瞒得倒真是紧。”

阿娜依一言不发，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把玩着，目光极寒。赵七尹不以为意，特意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挨在一起，顿时有了暖意。阿娜依看他一眼，赵七尹道：“我现在倒真是好奇，你对自己的亲爹，是什么感情呢。”

阿娜依冷冷一笑，看着未点灯火的茅草房，“我娘为他哭瞎了眼睛，你说我是什么感情呢。”

赵七尹微微一笑，倒有几分激赏。阿娜依慢慢垂下头去，明知道赵七尹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便将匕首重新插回去，只是脸上的伤口疼起来，她微一皱眉。赵七尹侧面打量着她，半晌，方道：“这样看来，你和沈南溪的确是有几分相像。”手指自她额前到下颌勾勒而下。

阿娜依被针刺了一般跳起来，一脸戒备地盯着他，脸色被风吹得煞白，犹冷笑道：“你对他倒真是念念不忘。”赵七尹哈哈一笑，道：“彼此彼此，你又何尝不是——真是有趣，明明快要恨死赖库，却对赖库的儿子百依百顺——不对，如今你也要恨起他来了吧，做妹妹的，到底比不上他的女人。”

阿娜依置之不理，转身便往屋后去，奈何赵七尹方才一句话仿佛魔音穿脑，禁不住要去想，一想，额头青筋别别跳个不停，便要爆发出来。忍无可忍，竟抓起满把柴草往他身上扔去，气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这孩子气的动作，倒叫赵七尹一愣，继而笑起来。阿娜依微微喘气，冷着脸，赵七尹到她面前，一手停在她肩膀上，柔声道：“好姑娘，再这样生气，伤口可就好不了了。”

阿娜依懒得看他一眼，胳膊一甩，径直往自己房里去。赵七尹跟她一起进去，关了门，从怀里扔出一瓶伤药来，才进入正题。他揶揄道：“那本簿子，花了我极大的功夫才到手，就这样扔了出去，你以后怎么报答我？”

阿娜依冷哼一声，把剑放在桌上，道：“要不是我口紧，你以为自己能好好的在这里？”

赵七尹微微一笑，算作默认。见阿娜依脸色都变白了，自己过来拧开瓶子，替她伤口上倒了药，阿娜依颤抖了一下，稍稍退后，赵七尹瞥了她一眼，动作轻了一些。两人离得近，阿娜依看着他，半晌，忽道：“真是奇怪，当初夏桑落居然拼命要从你身边逃开。”

赵七尹手一停，目光从那道狰狞的伤疤上挪开，直视着她的眼睛，无所谓般，道：“这有什么，总有一天她还是要回来的。”

“哦？你可真有信心。”阿娜依讽笑。

赵七尹不置可否，将手挪开，离远一点打量着阿娜依，啧啧道：“真是可惜了，好好的一个美人。”说完又一笑，把药瓶轻轻放在桌上，“不管怎么说，对我来说，你比一本簿子更有用。”又道，“我今天才发现，你和她倒有点像呢。”

不用提，阿娜依自然知道他所谓的“她”是谁。她冷冷一笑，道：“是吗？”大有不以为然的样子。赵七尹回想片刻，肯定道：“不错，恼羞成怒的样子是像的。”见阿娜依要翻脸，又笑道：“不过能干的女人大概都是如此。”

阿娜依面色一变，隐隐猜出赵七尹今天的来意。遂脸色一变，讽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是想把自己对夏大姑娘的热情转移到我身上来？”

赵七尹既未否认，也没有承认。沉吟良久，他突然道：“你说，若是有一天，赖库突然发现自己的旧情人和女儿都在我手上，这是不是也能算做一件牵制他的筹码？”

阿娜依嘿嘿冷笑，“你怎么知道是‘我在你手上’，而不是‘你在我手上’呢？”

赵七尹倒不动气，反而笑道：“我倒是想‘在你手上’，怕你不要。”

阿娜依瞪他一眼，便关上门出去了。到外间，目光落到她娘所住的屋子，脸色又沉下来。如今赵七尹已经发现她的身世，她若不愿放弃手头的一切仓皇逃走，就只能与他周旋。他有意利用她，她又何尝不能利用他？

她在外面沉沉思索，赵七尹透过窗格看着她，也陷入了沉思。

阿娜依为了抗拒进宫而自毁容貌的事传到夏桑落耳中，她呆了许久，才道：“真看不出来，阿娜依居然是这么烈性的女子。”

原本看她，还是个温柔和顺的人。当然，在巷子里劫持菖蒲那次是例外。

小四道：“恐怕这下阿娜依要恨死王爷了。”

夏桑落深表赞同。菖蒲却不解，问：“为什么？”

小四无奈地叹口气，在菖蒲脑袋后拍了一把，骂道：“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又解释给他听，“王爷为什么要让阿娜依进宫呢？因为他觉察到阿娜依有野心，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弄走，那样一个女人，进了宫，除了替王爷效忠，还能干什么？”

夏桑落跟着补充：“可是阿娜依不愿意当傀儡，所以自己划伤了自己的脸，这样她进不了宫，只能留在凤凰城，为了讨回王爷的信任，还把自己辛苦得来的账簿都送了回去，这么一来，她还不耿耿于怀？”

两人这么一解释，菖蒲才大致明白过来，又想到阿娜依用剑伤了自己一节，很觉得痛快，点头道：“毒如蛇蝎的女人，活该。”

小四嗤了一声，抱着酒坛子往房里去了。菖蒲不服，在身后学着他的动作，学得不伦不类，十分可笑，自己还没有察觉，暗损小四道：“阴阳怪气，跟女人似的。”

夏桑落暗笑，问：“你又什么时候得罪小四了？”

菖蒲撇撇嘴：“谁知道，我那天叫他一起去游方走婚，到处是好姑娘，难得的机会啊——结果他不感激，还骂我个狗血淋头。”

夏桑落一口酒全喷了出来，笑得快内伤，菖蒲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挠着头一脸疑惑。

夏桑落品够了酒，抱着坛子要回去，在路上遇到赖库和金佳尼，夏桑落忙行礼。见她又犯禁忌，金佳尼娥眉微蹙，赖库却很高兴，笑道：“多喝酒，好，以后孩子一出生就是千杯不醉。”

“喝那么多酒做什么？”金佳尼不满，“又不是乡下酒肆里的莽汉。”

赖库笑道：“这孩子一出生，就是赖库家的小主子，以后要做凤凰城城主，还要做苗疆之王。我们苗人的好汉子，怎么能不喝酒？”

金佳尼也笑起来，瞄了瞄夏桑落的肚子，还不放心，又吩咐左右：“去请大夫来，再替少夫人把把脉。”

夏桑落吓了一跳，忙道不必，那下人已经欢欢喜喜地去了，她头皮发麻，被人扶着回房里去，赖库和金佳尼一路已经开始商量孩子将来要叫什么名字。

回去之后，被人请到床上，大夫还没有来，夏桑落拼命跟菖蒲使眼色，叫他去喊沈南溪回来救急，菖蒲眨眨眼睛，没有看懂她的眼色，夏桑落气得要骂他。还是小四机灵，一溜烟地去了。大夫来了，夏桑落躺在床上，急出了一身汗。当初沈南溪说的药效只有一个月，现在一个月时间早就过了，若是被大夫看了出来，自己说不定就小命不保。

结果那大夫伸出手来，要把脉，夏桑落拖拖拉拉，眼睛往帐子外一看，忽见沈南溪在外面，还对自己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她心里一松，把手递出来。

大夫把了半天脉，又皱眉，又嘟囔，夏桑落目光在他和沈南溪脸上轮流转，有些狐疑。

终于诊完了，大夫躬个身，出去跟金佳尼说了一堆。夏桑落偷偷看向沈南溪，他对她微微一笑。

大夫走后，金佳尼进来拉着夏桑落的手，笑道：“大夫说了，现在还不要紧，再过一段时间，就不能这么跑跑跳跳了，要躺在床上安胎，不然容易出危险。”

夏桑落自然满口答应。金佳尼又叮嘱了她几句，才走了。

人刚一走，夏桑落从榻上爬起来，问沈南溪：“怎么回事？这药效还没有过？”

沈南溪轻轻笑起来，按她在床上坐下，柔声道：“傻瓜，还不懂吗？根本就不是药在起作用。”

夏桑落一愣。下一刻就差点跳起来。

“你说——”

“你是确实有身孕了。”

她张大嘴巴，半晌，目光移到自己肚子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回去，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怎么会……我一点都不知道……”

沈南溪笑得暧昧：“我每天都这么努力，有了，也很自然。”

夏桑落脸红，推开他，又看看自己的肚子，觉得很神奇。一想到自己肚子里有他和她的孩子，就情不自禁笑起来。

依偎着沈南溪坐了一阵，想起来金佳尼叮嘱自己的，要安胎，夏桑落忙爬回床上去乖乖躺下，沈南溪也脱了靴子睡在外面。两人翻个身面对面，夏桑落捧着他的脸道：“你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沈南溪轻轻一笑，道：“我看看就知道了，他们说从肚子形状就能看出男女。”说着就掀开她衣服要看个究竟。

夏桑落脸又红起来，忙拍开他的禄山之爪。想了想，道：“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沈南溪看看她，等着她的下文。

“刚才王爷说了，要是男的，将来就要当凤凰城的主子，什么小王爷。”夏桑落说得眉开眼笑，“可要是个女的，兴许王爷不喜欢，我就能把她带走，回桐香县去开酒坊，当女掌柜。说不定她也能遇到个狗官，只要狗官没一个有权有势的爹……”

沈南溪掩住她的嘴，另一手停在她小腹上，静静道：“放心，我们过不了几日就能离开这里，到时候就没人干涉这个孩子的事了。”

夏桑落摇摇头，摆开他的手，认真道：“不，我现在想，还是不能离开，阿娜依对王爷怀恨在心，又有赵七尹帮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生事，你又是赖库家唯一的子嗣，万一出事……”

沈南溪笑一笑，揶揄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大公无私了？”

夏桑落抚着自己的肚子，叹气道：“等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为人父母的心了。”

沈南溪也沉默了，半晌，才徐徐道：“既然是为了孩子着想，就更不应该留在这里，苗人已经生了反叛之心，凤凰城总有一天要被战火湮没，爹他心意坚决，我没有能力阻止，却有能力避开。我现在已经在安排了，过不了几天就能——”

“其实我在想，”夏桑落琢磨着，“王爷不是把我当人质，想强迫你留下吗？只要先把我弄出去，以后你再找机会离开这里，不是容易得多吗？”

“不行。”沈南溪拒绝得很彻底。

夏桑落瞪着他。

沈南溪不为所动，道：“我怕你这个胆小又自私的女人一离开，就藏起来不肯让我找到了。”

夏桑落一滞，憋了半天，迸出来一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南溪笑而不语，夏桑落赌气转过身去，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暗自叹口气。

为什么每次她一打鬼主意，都能被他识破呢？她的人生就失败在遇到了他。

真是悲惨。

赖库看了沈南溪自从回来以后的政绩，极为震怒，当场摔了册子，把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叫进来，怒道：“扶不起的阿斗！简直是扶不起的阿斗！”

沈南溪看着满地的册子，挑了一片可以停脚的地方，面色镇定如常。赖库气得快发抖，本来见他天天出去，还以为是去树立形象为将来继承王位做准备，却只是到处走走看看，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只除了陪他的娇妻去桃源谷找清泉。

再见沈南溪那个满不在乎的样子，更加怒从中来，教训他道：“不是说在汉人的地方当过两年的县官吗？你当官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一个官员都没有结交到，被从一个地方贬来贬去，满足于一个八品小吏……我赖库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自甘堕落的儿子？”

沈南溪目光从他身上看到另一个地方，明明是父子，距离如此之远。见他这样心不在焉的神情，赖库很头疼，又耐心道：“檀吉，你就算没什么作为，也不要扯我的后腿——将来若是能成大事，这全天下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南溪眉头动都没动一下，淡淡道：“你就不怕把天下交给我，让我给弄丢了？”

“你！”赖库差点要气晕，手颤了半天，叹口气，又放下。

沈南溪默默地看着自己老爹一阵红一阵白的脸，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指望不上，你为什么还要一直这么固执？”

赖库愤愤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指望你，指望谁？”

“或者，可以重新选择一个……”沈南溪提醒他，“赵七尹和阿娜依这两个人，你还不如和他们化敌为友，将来凤凰城不论交给谁，都是不错的选择。”

赖库断然道：“不可能。”

“那我也没有办法。”

赖库脸色难看，负着手来回走了几圈，又看沈南溪，越看越生气，索性不看他。

半晌，停下来，重打精神，道：“好，我不指望你——我指望我孙子，你媳妇肚子里的那一个，我就不相信他有他爹这么没用！”

沈南溪一脸的淡漠，似并没有把他的话听在耳中。半晌，才猛然想起来般，道：“上次说过的，收阿娜依做女儿的事——”

赖库大手一挥，不耐烦道：“一个下人，何必这样抬举她！我收她做个女儿，她就乖乖听话了吗？哼，养不熟的畜生，你就是给它上了金笼头，那一样不顶用！”

沈南溪拧眉看着他，赖库只是大骂，竟一点也不眷恋旧日恩情。最终沈南溪垂眸暗叹，道：“那我也没办法了。”这一句，竟有些灰心之意。

赖库一愣，只觉他话中无尽的叹息，欲叫回来问个清楚，沈南溪已经转身离去了。

和赖库闹翻之后，沈南溪并没有再做样子每日去处理城中的事务，而是一心一意开始安排离开凤凰城的事。自然，这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赖库和金佳尼都被蒙在鼓中。

从外面回去，正遇到阿娜依和赵七尹。沈南溪站定，看着对面的两人。

自从毁容一事，阿娜依和沈南溪表面上和气，实际却已经形同路人。而赵七尹，从来都和他不和。三人一见面，沈南溪表情淡淡，阿娜依叫了一声：“公子。”

沈南溪答应一声，余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并没有多说什么，便各自让路走开。

看着沈南溪的背影，赵七尹笑了笑，对阿娜依道：“有人拼命要离开这里，有人拼命要留在这里，人生真是奇怪。”

阿娜依看得很简单：“际遇不同而已。”

回去之后，夏桑落正在看夏屠苏递过来的信，见沈南溪来，把信收回去，道：“屠苏还跟我抱怨，他们家小子过满月的时候我没有送金锁片。”

沈南溪笑道：“我不是已经替你送过了吗？”

想到当初冯九斤还教孩子叫自己姨丈，不由微微一笑。

冯九斤倒真是个妙人。

夏桑落起身道：“你送的不算，我该另外挑一个给她捎过去。”说着披上一件厚衣服，“还要再打一个，给我们的孩子。”

沈南溪忍俊不禁，打趣她道：“少说还有八个月，你准备打来自己戴吗？”

不懂情趣的孩子的爹。

夏桑落暗自翻个白眼，又露出笑容，叫他道：“谁说的？我这两天总感觉他在踢我，不信你来摸一摸。”

沈南溪信以为真，上去在她小腹上摸了半晌，触手平坦，并没有什么动静。又把耳朵贴上去，还是没听到[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于是笑道：“这个肯定是姑娘，不然不会这么安分。”

夏桑落也笑，沈南溪拉着她坐到床边，揽着她的腰，头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夏桑落也不动，以为他在听孩子的动静，半晌没反应，问他：“听到了没有？”

沈南溪却没回答，良久，才深深吸口气抬起头来，脸上有几分倦意。她一愣，轻抚着他的脸，问：“你很累吗？”

沈南溪轻轻摇头，也没脱靴就躺倒榻上，把夏桑落也拉进去。

夏桑落伏在他胸前，手脚并用要爬起来，被沈南溪按住，又不能动弹了。她怕压到他，撑了半晌，憋得直喘气道：“你今天怎么回事？要吃奶？我又不是你娘。”

沈南溪低低笑起来，夏桑落也脸红，暗恨自己口无遮拦。他扶着她的腰背，翻个身，夏桑落成了被压迫的一方。她有些紧张，看着他越来越近的放大的脸，直到那张薄唇印在自己唇上，才慢慢闭上眼。

他出奇温柔，轻轻地舔她的嘴角，吻她的眼睛，只是撩拨，没有大的动作。到最后反倒是夏桑落自己忍不住了，主动解了他的腰带，手伸进去摸索。

他的心居然跳得很快，她略微睁开眼，呢喃道：“你很紧张吗？”

“不，我不紧张。”沈南溪或深或浅地吮吸着她的嘴角，眼睛微眯，“我只是在想……”

夏桑落唔得一声，咬紧唇，半晌，才轻轻抽气，问：“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不把女儿吵醒。”他轻轻一笑，俯下身，“现在看，好像成功了。”

夏桑落大羞。

一场缠绵过后，窗外已经擦黑，夏桑落躺了一阵，起身穿了衣裳。沈南溪还没有醒，他是真的累了。她看了他半天，掀开帐子下地来，找了张纸，上面写：我去打个锁片。

就加了一件厚衣裳出门了。

本来夏桑落的房外时时刻刻都有侍卫看守，沈南溪看得眼烦，回来的时候都命他们退下，此刻房外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深秋的天，已经有了十分的凉意。

她紧了紧领口，去把菖蒲和小四叫出来，说要去打锁片。出了府，左转右转，没有找到合适的银匠，拐到清溪边，阿娜依杀了出来，拦住三人。

菖蒲看到阿娜依就禁不住发抖，连忙躲在夏桑落身后。小四倒大胆，上去问：“你做什么？”

阿娜依看也没看小四，直接对夏桑落道：“船来了，走吧。”

小四和菖蒲同时瞪大了眼睛，夏桑落扯了两人一把，跟着阿娜依一起到了江边，巨大的货船停下来，是往北方运茶的。阿娜依道：“已经安排好了，你上船，他们会带你回桐香去。”

菖蒲惊叫道：“大姑娘，我们要回去了？”

夏桑落不置可否，一双精明的眼睛在船身上打量，确定没什么毛病，才点头道：“多谢你。”

阿娜依微微一笑，她脸上本来有疤，于容貌有损，一缕头发放下来遮住，反倒添了几分妩媚。

小四自然明白，菖蒲问题一大堆，没人回答，也只能跟着夏桑落走，三人上了船，船身一动，阿娜依在岸上的身影越来越远。菖蒲忍不住爆发了，不敢问夏桑落，喝问小四：“这是怎么回事？”

小四斜睨他一眼，很鄙夷：“猪脑子。”

菖蒲跳了起来。小四又道：“看不出来吗？大姑娘不愿意留在王府，她想带着自己女儿将来开酒坊，所以要逃走啊。那个阿娜依嫉妒大姑娘，又不愿意将来有孩子继承赖库王爷的位子，所以巴不得大姑娘赶紧走啦。”

菖蒲结结巴巴半天，虽然还不理解，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猪脑子，最后问：“那大人怎么办？”

小四叹口气，瞥一眼远处的夏桑落，道：“大姑娘要当好娘亲，大人要当好儿子，所以……道不同，不相为谋，注定要劳燕分飞啦！”

菖蒲呆了半天，小四已经下船舱里去了，他看看夏桑落，又看看岸上的方向，凤凰城越来越远，眼看就要陷入黑夜中了，于是噔噔噔跑过去，叫夏桑落：“大姑娘，你真不要大人了？”

夏桑落捂着脸，一副痛苦的神情。

菖蒲一愣，想要安慰，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笨拙地拍了拍夏桑落的肩劝解道：“大姑娘，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没人笑话你。”

夏桑落使劲推开他，冲到船边就吐起来。

她的妊娠反应开始了。

同时开始的还有一个新的夜晚。

临江阁快要融入夜色中，赵七尹在楼上看着清溪蜿蜒而去，同去的还有那艘船。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看了许久。深秋的凉意侵染簪身，他轻轻摩挲着，想到当初自己为了拿到这根簪子，还被她抽了一个耳光。

让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出了半天的神，他抬起头，将簪子毫不留情地扔进江水里。

他一辈子也不会放弃的人，就为了得到她，所以现在要暂时忘记她。

再转过身的时候，他看到了慢慢上楼的阿娜依。一觉醒来，已经快天亮了，沈南溪揉揉额角，有些晕。再下意识地一摸身边的位置，冰凉，根本就没有人。他一惊，睡意全消，下床一看，房里漆黑，一个人都没有。

点了灯，才见桌上一页薄薄纸片，上面写着夏桑落要去打锁片。

打个锁片打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哑然站了半晌，慢慢揉起手里的纸片成一团。

夏桑落一下船，被接到冯家，当场就眼圈变红，大有姑奶奶回娘家的架势。夏屠苏有眼色，早就屏退左右，就留姐妹两个在房里，连冯九斤也禁止窃听。

左右打量夏桑落的肚子，看来有近三个月的肚子，夏屠苏如今已经是颇有经验的人，叫下人熬了汤，要张罗孕妇安顿下来，夏桑落倒自在，也不用人管，自己给自己占了一块地，抱着冯家的小少爷就不肯撒手。

虽是笑着的，眼圈却还是红。夏屠苏打量着她，问：“这么说，沈姐夫是完全被你蒙在鼓里了？”

夏桑落点头，逗着冯小子去拽她手里拎着的金锁片。

“可怜！”夏屠苏大声叹气，想象着沈南溪的模样。老婆整天跑，谁也受不了。

“你住在那好好的，干什么要偷跑出来？”

夏桑落白她一眼，道：“你愿意把自己儿子留在一个朝廷反贼家里？”

也是。夏屠苏暗自点头，称赞自己姐姐干事爽利。过一阵，见她颇有些倦色，把孩子接过来，道：“歇歇吧。”安顿她躺下，走之前，又提了一句，“我这就去告诉沈姐夫，说你已经到了，让他赶快来和你会和。”

夏桑落本来没精打采，一听这话，差点跳下来，忙拉住她道：“不要告诉他！”

夏屠苏瞪着她。

“我就是怕他要跟着，所以才自己回来的。”夏桑落黯然，“他爹娘身边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离得开？他要是丢了爹娘跟着我一起走，不就是不孝子了？我可不能做这个红颜祸水。”

夏屠苏啧啧有声，一屁股坐在床边，蛮不赞同道：“什么叫红颜祸水？那是害人的东西！你把沈姐夫留在赖库家，将来要是惹下滔天大祸，他不也成了反贼？一样要被砍头！还不如早日拉着他脱身——大义灭亲，只要是人，都懂啊！更何况了，”她看一眼夏桑落，毫不留情地，“人家红颜祸水，那得长什么样子才够，就你这个样子，还没那个资本……”

还没说完，见夏桑落斜睨着自己，脸色颇有暴怒的迹象，连忙停住，道：“我去看看给你熬的汤……”

说着一溜烟要出门，夏桑落赶在后面跳下来，满院子追着打，追累了，两手叉着腰，气喘吁吁道：“你说我不够红颜？谁够，你吗？”

夏屠苏暗自吐吐舌头，始终记着孕妇不能惹，伤心人不能惹，没了丈夫的人不能惹，于是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任夏桑落闹了个够。

夏桑落在冯家吃起了白食。每日惠泉、龙小套挨个来，忙得她几乎没时间去伤心。在空余的时间，夏桑落已经把自己的下半辈子计划好了。

首先，她的肚子是渐渐藏不下去了，这个样子，要么赶紧找个人嫁了，要么挺着肚子满县乱转，被众人的唾沫淹死。

她不愿意被人淹死，也不愿嫁人，所以要拜托冯九斤替自己另外找地方，起码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等有了孩子，必定是女儿的，她已经和夏屠苏换了帖子，将来嫁给冯小子当媳妇，冯家提前给彩礼，她拿着彩礼给自己新开一间酒坊，张罗做夏家酒的生意。

把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都实现了。

想到美好前景，夏桑落乐得直点头，夏屠苏听得有些发呆，半晌，把冯小子手指从嘴里拔出来，问：“为什么这计划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我家小子他岳父？”

夏桑落把自己的计划书藏回袖子里，道：“有媳妇就好了，不要岳父。”

夏屠苏愣愣地看了她半天，夏桑落已经转过身去开始缝小鞋小衣服，只是针脚极粗，一不留神还会扎在手上。夏屠苏看得不忍，摇摇头，一边逗冯小子，笑道：“好小子，你比某些人强，你有媳妇，有的人没媳妇，有的人有媳妇，但是媳妇跑了……”

说完偷眼觎着夏桑落，没什么反应。

夏屠苏叹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封信放在桌上，先捡了一封看，念叨：“失踪了这么久，姐夫都快急疯了，写信逼问我你在哪。”

夏桑落放下鞋子，开始绣肚兜。

夏屠苏又捡了另一封，道：“他已经猜到你在这里了——”见夏桑落杀人的目光射过来，忙撇清自己，“不是我说的，姐夫这样聪明的人，自己也猜得到。”

再捡起一封：“他说，这是你第三次逃跑了，事不过三，如果你自己不回去，他就真的要失望了，一辈子不再找你。”

夏桑落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夏屠苏停了停，又捡起一封，看了一眼，当下吓了一跳，道：“这封像是休书，他要休了你呢！”

夏桑落冷笑起来，道：“本来就没有正经成亲，有什么好休的？”

“你真愿意让他休了你？”

“他不休我，我要休他。”夏桑落咬断线头，把一堆布料放在一边，“凤凰城的人，我是一辈子也不想去沾的。”

说完就出去了。

夏屠苏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再看桌上一厚叠子的信，不由叹气。拆开来看，封封都是空白。

其实她没有告诉夏桑落，自从她回到桐香，沈南溪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他是真的放弃她了吗?

看夏桑落现在这个样子，让人不放弃也难。夏屠苏抱着冯小子站起来，轻轻哼着歌，眉头越皱越紧。良久，终于忍耐不住，把他放在床上，自己衣襟拉起来，骂道：“臭小子，敢咬你娘！简直跟你那个不成器的爹一个德行！”

冯小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很委屈。

夏桑落一个人从屋里晃出来，到了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晚了，她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在外面乱转。

因为总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人若倒霉，喝凉水也会塞牙。

可是桐香县，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都烂熟于心，还有什么可怕的？她慢慢地走着，走过原来的赵家，现在变成了冯九斤的春风楼，再走过夏家酒肆，现在变成了龙家的。再走过县衙，停住脚步。

草已经到腰深。

没有了县官，县衙也荒废了。

现在回想起来，沈南溪在这里，有一个好处，就是县衙起码还能发挥点作用，不会满院子长草。

长了草，就显得荒凉。

县衙不该是荒凉的地方。

夏桑落呆呆站了半天，弯下腰，开始拔草。三个月的肚子，还并没有十分拖累她，干起活来很利索，只是到最后的时候手有些受不了，磨破了点皮，再直起腰来看，自己只前进了一小步，离县衙门口，还有很远。

她很有自知之明，及时放弃了，弄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地上有些凉，但很安稳。

以前有人说过，这土地就像人的娘，疲乏的时候，碰到它，就能汲取力量，重新开始。

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微微垂下头，靠着膝盖睡着了。

其实没有睡着，因为一直在做梦，梦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所以起来之后仍旧是累，没走两步，夏桑落就脚一软，跪坐在地上。

她愕然地睁大眼睛，心道：这样剽悍的夏大姑娘，居然晕倒了……

次日起来，夏桑落已经在榻上，自然有了大夫，也有了闻讯赶来的邻人，于是不到中午的时候，几乎全桐香县的人都知道了夏桑落已经有了身孕的事。

唾沫淹得死人。

夏桑落刚一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冯九斤，你给我找的地方在哪里？”

冯九斤眨巴着眼睛，有些口吃：“现、现在就要去？”

夏桑落坚定地点头。眼睛一转，镇定自若地指挥菖蒲和小四：“菖蒲，去收拾行李！小四，来扶我。”

登时忙乱起来，冯九斤本来还想表现得像个大丈夫，结果在自己彪悍的大姨子的陪衬下，成了懦弱无能的小男人。见小四已经扶着夏桑落从床上下来，冯九斤不知所措，看看夏屠苏。

夏屠苏抱着冯小子，偷偷在他腰后掐了一把，道：“你不是早就定了轿子？还不去快去叫人？”

冯九斤哦了一声，匆匆赶出去。

夏桑落带着菖蒲和小四两个人，脚下生风，居然走得很快。夏屠苏在后面追着，冯小子被颠得哇哇哭起来。到了门外，冯九斤已经叫来了轿子，就是不知道他去哪叫的，累得自己呼哧呼哧喘个不停。

终于调匀呼吸，冯九斤躬身请夏桑落上轿：“大姨子，上轿了。”

夏桑落随手丢给他一个银馃子，一边上轿，道：“那个是我们家丫头将来的妆奁钱，收好了，到时候不要抵赖。”

冯九斤脸上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冯九斤哭个不停，夏屠苏却欢欢喜喜，跟轿夫叮咛几句，叫一声：“走吧！”

轿子抬起，晃悠悠出了门。

上了轿子，夏桑落才真正松口气，刚才跑得急了，有些胎动，她靠在后面，慢慢喘气。感觉肚子里那点异动慢慢恢复正常。小四和菖蒲在外面说话，小四问：“冯姑爷找的是什么地方？远吗？”

菖蒲哼了一声，道：“要把桐香县那些八婆的耳朵隔开，恐怕得一段路走。”

小四叹口气。女人……真是难啊。还是当强盗好啊。这样一想，就有些难过起来。想念她的陶大当家，杨二当家，还有“狗日的”三当家……

菖蒲见小四那个泫然欲泣的样子，满心里不舒服，哼唧道：“又想起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收敛收敛。”

小四气得跳了起来：“我就想了，管你什么事！”

菖蒲吓得一缩，支支唔唔道：“我是替你着想啊，你一个大男人，整天要哭不哭的，多难看。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个娘们儿呢。”

小四冷哼一声，转过脸去，腮上滚烫滚烫的。

两个人在外面斗嘴，夏桑落听得有趣，暗自还替菖蒲盘算了许久，只是她到底没有这么大公无私，终于又想到自己的事来，这一想，不由悲从中来，越发闷起来。这一路，果然是走了很久，越走越荒凉，虽然早就叮嘱冯九斤找个乡下地方，但这个……也太荒凉了吧？恐怕自己老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她可是独身一人的孕妇啊！

夏桑落掀开帘子，往外面看了几眼，总觉得不妥，踩了踩板子，叫轿夫停下来，结果轿夫不停，反而越走越快。夏桑落愕然，叫小四：“怎么回事？”

小四远远的声音被落在后面：“大姑娘，你走得太快了，我赶不上！”

终于明白有问题了，夏桑落趴在轿子边上，嚷着要停，轿夫不听，她打量着自己离地面的距离，衡量自己能不能跳下去，刚一伸腿，摸到自己的肚子，又迟疑了。眼下地面晃晃悠悠，她看得眼睛也晕了，又倒回去，扒在窗口，叫菖蒲和小四：“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看不出来我被人绑架了吗！”

菖蒲和小四急急忙忙地追。

终于停下来，夏桑落喘口气，从里面慢腾腾爬出来，浑身骨架子都快散了，想跑，没力气。四个轿夫掀起轿子围布，本来是绿的颜色，换个面，成红的了。这多功能轿子……夏桑落暗自翻个白眼，道：“是不是冯九斤让你们把我卖给别人？”

轿夫憨厚，坦承道：“是冯少夫人说的，要送大姑娘去出嫁。”

夏桑落叹口气，从怀里掏出另一块银馃子来，塞给几个人，好声好气道：“银子给你们，快回去吧，卖人是犯法的，别跟着夏屠苏在那胡闹。”

轿夫老大不乐意，打量着那块银馃子，道：“冯少夫人给的比这个多。”

夏桑落眼睛一瞪，想要发威。奈何她的威力不及银子大，几个轿夫说不行就是不行。没办法，她跟小四招手：“把包袱拿来，我再给……”

忽然停住。她耳朵动了动，问：“什么声音？”

几人都停下来，站起身往前面看去，是锣鼓的声音，震天价响，一直传到了这里。还有鞭炮唢呐，像是迎亲的队伍。

夏桑落脸色有些难看了，轿夫很欢喜，连忙扶着她上轿道：“大姑娘上轿吧，迎亲的来了。”

夏桑落奋力挣扎起来。其中一名轿夫不耐烦，腰里的菜刀往大红的轿上一扎道：“上不上不上要你的命！”

众人面面相觑。夏桑落挣扎的动作也停了。

她目光慢慢转到菖蒲和小四脸上，那两个只顾着抱成团发抖，哪还顾得上她。再看凶神恶煞的轿夫，又摸摸自己的肚子，孩子好像还踢了她一下。夏桑落张大的嘴巴合拢起来，咽口唾沫，笑道：“你不要激动。”

自己乖乖爬上轿子。

一直朝着迎亲队伍的方向。

轿子晃晃悠悠上路，门口扎着的刀子也跟着晃，夏桑落眼睛盯着那锃亮的刀刃，心里把夏屠苏和冯九斤挨个凌迟了一遍。见轿夫不注意，自己偷偷把刀子拔回来塞在怀里。

她不能守贞，起码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认贼作父。

这个孩子只能姓沈。

夏桑落抱着自己的肚子，一阵阵恶心犯上来，委屈得眼圈通红。

他一定已经忘记她了，她又何必记着他？她倒常自诩为女强人，连这一关都过不了。怪不得老爹当年把酒肆留给自己的时候，七叹八叹，说女儿不顶用，只盼着她生下来的是个儿子才好……这样一想，眼泪就要落了下来。

急急擦了，掀开帘子往外看，见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正是已经过了桐香溪。前方影影绰绰，似乎有人来回跑，却看不分明，她心里忽然如鼓一般擂起来，不知道冯九斤要把自己弄到什么地方去。

悔意渐渐上来。

真正不该撒腿跑离凤凰城！夏桑落叹息了一声，简直想扇自己大耳刮子。

唢呐哇里哇啦吹得热闹，眼看迎亲的队伍到了，就在新郎家门口。大红的灯笼高高挂，绸子结了满屋脊，可惜喜字还没有粘完，显然是仓促整理出来的。

新房虽简陋，宾客却不少，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的。震天的锣鼓声中，新郎倌头上插着金花，穿了大红的袍子，等着接新娘。

轿子越来越近，菖蒲和小四同时愣住。

夏桑落护着怀里的刀子，还有她的孩子，在喜娘三催四请之下，慢慢下轿来。还没抬眼，她头上就被顶了红盖头，眼前全黑，被人牵着往房前走。直到眼前出现一双脚，知道是新郎了，夏桑落才站定，耳边七嘴八舌的说话声涌入耳中。

仔细辨认，有糟老头子族长，有竹叶青和豆腐西施，有包子铺的王二嫂子，有龙小套和惠泉，还有谁……辨认不出来了。

她心已乱，再也按捺不住，夏桑落直接抽下头上的盖头，从怀里掏出刀，咬牙切齿道：“你——”

刀子“哐”一声落地，发出响亮的声音。众人愕然，谁也没料到新娘子会带着凶器来拜堂。于是各自暗暗退后几步。吹唢呐的，敲锣打鼓的，全都停了下来。有人不长眼，把鞭炮扔过来，鞭炮“啪”一声炸开来。

夏桑落也炸了开来。额头青筋腾腾地跳，满腔子热都涌到了脑门上，又怒，又喜，又悲哀，又快活，这许多情绪没头没脑冲过来，把个大活人撕扯不休，竟不知道先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你！”她指着新郎的鼻子跳起来，要找刀，没刀子，气得脸发红。

沈南溪微微一笑，把盖头捡起来，重新盖上，道：“你不是嫌自己没坐花轿才跑的吗？现在坐了，盖头也是我来揭，还有什么不中意的吗？”

夏桑落眼睛渐渐红起来，不敢张嘴，怕自己一张嘴就闹起来。倾泻而出的话到了嘴边，不知道要说哪句。迎亲的宾客见这情形，都知道不妙，继续退回去。夏桑落又羞又窘，终于想到了自己最痛恨的一件事，跳起来拧住他耳朵，怒道：“你居然敢休了我！你敢休我！我还没休你，你敢休我！”

众人震惊。沈南溪哈哈笑起来，一把将她抱起，打趣道：“要休我，起码得先在大家面前嫁给我，你嫁不嫁？”

夏桑落把盖头拉回去，往他胸前一靠，豪气干云道：“嫁。”

然后再休掉他。

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进去拜堂，没有高堂，夏家过世的两位牌位来抵。冯九斤也抱着冯小子，和夏屠苏一起来看热闹。堂前一片欢腾。夏屠苏捅了捅冯九斤的后腰，露出一个得意的眼神。

“这算什么呢？”背着人，菖蒲摇头晃脑，“姐姐先卖了妹妹，妹妹再卖了姐姐。逃来逃去，最终还是一家，有什么意思呢？”

小四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里面热闹的情形，老神在在道：“也许这就叫做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菖蒲慢慢把目光转到小四脸上去，点头道：“终于发现，小四你果然比我聪明。”

“女人向来都是比男人聪明的。”

菖蒲一愣。

小四对他笑着眨眨眼睛。

“现在，你完全落在我的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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