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人间见白头》全集

作者：蒟蒻蒟蒻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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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落日的余晖将秋後的广袤草原映得一片血红，呼啸而过的北风卷著一面牢牢竖立的军旗猎猎飞扬，军旗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质地，只有旗上烈火般的花纹格外惊心。

这是今年的第二次交战，深秋已过，乞颜非但没抢到过冬的粮草，反而被打得大败，率军逃回了格尔木河以北。

曲舜看著面前抬过的一具尸首，抬起眼问道：“第几个了？”

在前面抬著的那名兵士舔了舔干裂的唇，低声答道：“禀报曲副将，第三十四个了，是二营的兄弟，叫崔柱。”

随行的文书点了点头，拿著一支半秃的笔在纸上记下了。

後面紧跟著又是一具。

曲舜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再多问什麽，默默的走出了这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军营，临近的夥头军那边已经传来了米粥的香味。

这次又是胜仗，但是死人是无法避免的，自己人死了不少，北凉人死得更多，远处白天的战场已被暮色吞没得几乎看不见，但是曲舜知道，那里遍地都是死人，还有死马。那股子煞人的尸气带著战火的燎灼感已经慢慢的散了，随著米粥的香味越来越浓，曲舜的肚子也发出了叫声。他很饿，和其他军士一样，厮杀了好几天，夜晚还要提防著敌人扰营，好几个晚上眼睛都没怎麽合上过。现在终於可以安静的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了，他轻轻的出了一口气，扭过脸不再看战场那边，向自己的营房走了过去。

回营的时候正遇见宋安，满脸餍足的神色，走近了还能闻到酒气。曲舜微微皱起眉，教训道：“宋校尉，军中饮酒是要领什麽责罚，你应当记得吧？”

宋安趁著酒意笑嘻嘻的上来将他的肩一搂：“曲老弟，这北凉蛮子刚被打退，兄弟们庆祝庆祝，不要这麽较真嘛。”他虽比曲舜大出一属，可军阶还在曲舜之下，换做往常是绝不敢直唤做曲老弟的，想必今日确实喝得多了。

曲舜也不想与他再计较，拍了拍他的肩膀：“喝醉了就别四处瞎转了，若是遇著将军，今晚绝逃不过二十军棍去。”他一面说一面招来一名亲兵：“把宋校尉扶回营去，告诉那帮私下喝酒的，若是喝高了嚷起来或是聚赌，全部军法处置。”

亲兵知道曲舜素来宽厚，笑著应了一声，拉过宋安的胳膊。

曲舜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问道：“将军在营里吗？”

小亲兵摇了摇头：“将军说是去西营那边散散，还没回来用晚饭呢。”

曲舜哦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会，掉转了方向，向西边走去。

夜色已经浓重地压了下来，深秋的夜总是来得格外的快，格外的冷，草原上的北风能穿透厚重的铠甲，寒意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曲舜小跑著走出了西营的营门，这是一个满月的晚上，草原上的月亮，极远，极亮。借著月光很容易就看见了男人的轮廓，男人的甲胄是黑的，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眼中锐利的光芒，比星光还耀眼。

曲舜放慢了脚步，踱到他身边，沈默了半天才叫了一声：“将军。”

男人在夜色里轻声笑了：“曲舜，你来了？”

曲舜有些拿不准他这笑声的含义，低低应了一声：“嗯。将军，该回营了。”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罗嗦，却还是加了一句，“晚饭快凉了。”

百里霂唔了一声，却似乎没有回营的意思，连头也没有转过来，仍是对著西北方向，不知再看些什麽。

过了许久，突然说了一句：“现在乞颜应该已渡过格尔木河了吧。”

曲舜一怔，随即答道：“他们的先锋轻骑也许已经到了王帐了。”

百里霂点了点头，转回身看了看他：“曲舜，你说乞颜今年还会来麽？”

曲舜又愣住了，每年入秋後，北凉原上无草放牧，就是北凉人蠢蠢欲动的时候。所以八月过後，灵州九郡就要开始著手修复边防，加紧操练，斥候更是没日没夜的紧盯著那边的动静。北凉人善骑射，来得极快，去得也快，有一年秋冬之间曾来挑衅了数十次，搅得守城将士疲惫不堪。

百里霂见他不说话，又笑了笑：“你答不出？”

曲舜的脸上突然现出了愧色，所幸在夜色中不易察觉，他低下头：“我不知道，他们这次虽被挫了精锐，但是……”他歪了歪头，又想了想，“北凉人血里带著的那股蛮勇，我一直琢磨不透，记得前年……”

百里霂了然的点点头：“你是说他们那年除夕夜袭之事？”

曲舜嗯了一声，他记得那夜极冷，狂风夹著雪粒子打到脸上几乎要刮下肉去，守城的将士眼睛都被风吹的睁不开，又因是除夕，趁著高兴便都偷溜进去喝了几杯。北凉人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偏偏撞见一个出来小解的小卒，叫嚷了起来。曲舜冲出来的时候，那个小卒倒在城门下，挡在开城门的机括前，头被劈开了一半，血已被冻住了。

先溜进来的那几个北凉人没来得及打开城门，就已被身後的黑衣将军射穿了头颅。等众人在百里霂身後赶到城楼上时，齐齐惊出了一身冷汗，城下是数千的北凉轻骑，领头的是北凉有名的勇士巴特尔，他的左眼便是在那次被百里霂一箭射瞎的。

这是与北凉人交手中最险的一次，若是那个小兵没有出来，那麽……曲舜晃了晃脑袋，不敢再往下想。他在事後和百里霂站在城墙上，琢磨那几个北凉人是怎麽翻上城楼的，那是极高且牢固的城墙，又因为连月大雪，结了厚厚的冰碴，又冷又硬。他们没带云梯，难道北凉人能飞麽？百里霂又仔细看了遍城墙，抓著曲舜的手摸到城墙上的一个冰窟窿上，他才慢慢明白过来，那些人是用利刃扎进冰里，慢慢顺著城墙攀上来的。百里霂有些感慨的摇头道：“我们城中的兵士，也能这样麽？”

曲舜那时有些腹诽，他暗暗想道，若是真有一天，有那麽一座城是你要攻克的，不要说上面结著冰，就是燃了火，我也能爬上去。

他的腹诽自然没有让百里霂知道，那次倒霉的是守城的校尉和副尉，大年初一被处以军法，棺木在正月里被运回了家乡。

“他们今年不会再来了。”百里霂淡然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回忆。

“啊？”曲舜回过神来，“将军为何这麽说？”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色，连带著百里霂的脸色都捉摸不定起来，他点头道：“因为他今年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曲舜有时很不喜欢他这样卖著关子说话，却每每被钓著胃口追问道：“他的目的？他今年可没掠到什麽东西。”

他刚说完，百里霂就已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还带著轻笑声：“曲舜，你当这些年乞颜败仗吃了不少，为何还总是带著股打不怕的劲头，每年都要来与我们开战呢？”

曲舜老实答道：“因为他们过冬粮草不够，想要突破灵州九郡的防线进城抢掠。”

“你说的不错，”百里霂收回手，慢慢向营内踱去，对著小步跟在他身後的曲舜道，“你数了这次战场上的尸首没有？”

曲舜点了点头：“数了，郭文书把每个人的姓名祖籍也都记了，一共是……”

百里霂摇手打断他：“我是说，北凉这一战死了多少人，你们数了麽？”

曲舜一怔，含混的答道：“大略数了……”

“大略的数你们大概也清楚，”百里霂并没有追问，只是大步地向前走去，“北凉人放牧为生，吃的只有一年积攒的牛羊，秋後无草，牛羊不够吃，只能来抢我们的粮食。”

百里霂说到这忽的住了脚步，回头对著曲舜道：“你当乞颜没有算计麽？他带著族中的大部分男人来与我们交战，若是侥幸赢了，就能抢到粮食，女人和财物回去，好好过一个冬天。”他说到这笑了笑，“若是输在我手里，死的那些人的口粮便算是省下来，这个冬天也够过了。”

曲舜看著他的笑容，心里又慢慢的不舒服起来，像是几个时辰前，看著那些收拾尸首的军士时的心情。

说话间已到了将军的营帐，曲舜稍稍顿了顿，也跟著百里霂走了进去。百里霂借著帐内的灯火看了看他的脸色，向他走近了些，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背：“曲舜，你从军多少年了？”

曲舜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许突兀，却还是答道：“快六年了。”

他听见男人低低的叹了口气：“你真的不该从军。”男人的手指在他脸上碰了碰，又很快拿开。但那一点触碰的暖意很快就扩散开来，他觉得整张脸都有些烫，只好一直埋著头。

过了一会，男人的声音又恢复成了平时的威严：“传令下去，全军上下今夜休整，明日出发回城。”

“末将领命！”曲舜恭恭敬敬的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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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大军到达灵州时，城门早已大开，原先领命镇守城中的白副将带著众将士夹道相迎，百里霂骑在坐骑逐日上，领著大军缓缓进城。

“白凡，这几日城中如何？”

这名沈稳的副将上前一步，向百里霂行了军礼後，答道：“禀报将军，城中一切安好，先前被北凉损毁的西城墙已修葺完毕。”

他说到这抬起头看了百里霂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百里霂回头看了看身後的大军，传令解散了众人。这才拨马到一旁，垂下头，直视著白凡道：“还有什麽？”

白凡被他看得一凛，低头道：“三日前，京中来了特使，传了皇上手谕。”

“皇上？”百里霂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句，随後点头问道，“怎麽说的？”

“皇上从京中派来名贵胄子弟，说是让他跟随将军历练几个月。”白凡说完又抬头觑了眼百里霂的脸色。

百里霂神色间倒有些失望的意思，却又淡淡的转过头去：“什麽贵胄子弟？”

白凡几乎忍不住要露出愤愤的神色，却终究还是努力克制了：“说是睿国公的大公子，叫做岳宁的。”他看著百里霂露出颇有些玩味的神色，终於没忍住，脱口道，“将军，这几日城里都被他搅得一团乱了，不过是个纨！子弟，兄弟们还要对他点头哈腰，阿谀奉承，连杜大人也只能小心翼翼的陪著笑哄他。昨日竟荒唐到以城内无妓馆为由，要我们从邻近的应城接些妓女过来供他狎玩，我……”

百里霂见他气得青筋都蹦了出来，反倒笑了：“杜升那个脓包，白白做个州牧，只要是京中来人，不论谁都是唯唯诺诺。不过这个岳宁能把你气成这样，倒真有些本事，你手下那些人的气性我是知道的，就算你能忍住不动手，他们难道就没撺掇著要去教训那小子一顿麽？”

白凡摇了摇头：“他是睿国公的独子，谁敢动他，再说那小子还一天到晚在外夸口说他妹妹是皇妃，他就是当朝国舅，牛皮哄哄的。”

听到国舅两字，百里霂冷笑了一声，驻马想了一会，道：“传我的令，这个岳宁在城中的行动和食宿一律按今年新兵的惯例算，今日午时过後命他与你们一起去修城墙，若敢偷懒逃跑就拉去打三十军棍。”

“是！”

百里霂又道：“他如今住在哪？”

白凡回道：“暂住在杜大人的宅邸里。”

百里霂皱了皱眉：“告诉杜升，把他的东西……不，让杜大人代这位岳公子暂时保管几个月衣物细软，至於岳公子嘛，”他笑了笑，“你派上营里的兄弟，请岳公子今晚开始住到你们营，让他们挪个床铺给他。记得给他一套大柳营的卒衣，旧的也不碍事。”

白凡几乎挂不住要笑出来，却还有些担心地说道：“他万一……”

百里霂自然知道他担心什麽：“告诉他，若是觉得不快，大可以来找我百里霂。”

“是！”

“杜大人他们的庆功宴让其他人去就行了，我不去也不打紧。”百里霂交代完，再不停留，一策缰绳喝道，“驾！”

白凡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了几声，才看见远远的骑著炭火马的曲舜，不由得笑了：“你在那站了多久，再不赶去州牧府，好酒好菜都叫那帮孙子扫光了。”

曲舜一翻身下了马，也对著白凡笑了，露出颗小虎牙来，叫了声：“白大哥。”

白凡向他走近了些，仔细打量了一遍，摇了摇头：“才出去几天，怎麽又瘦了，走，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著他的胳膊就走。

曲舜笑了笑，回身将马缰递给随行的兵士，也就由他拉著走了。他当年入伍时便被安排在白凡手下，一直受他照顾，这些年早已如同亲兄弟一般，所以在他面前少了些拘束，随口便问道：“刚才白大哥说，前天传了一道圣谕来？”

白凡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真是道要命的手谕，派了个混世魔王来，我这两日一忍再忍，却也渐渐没了耐性，”他说到这长出了口气，“幸好将军回来，现下咱们可不必担心了，将军折腾人的功夫，在这灵州城里若是称第二，还有人敢称第一麽？”

他说完自己就笑了，曲舜愣了愣，也跟著他笑了两声。

白凡却突然收了笑，阴沈了脸，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那小子怎麽上这来了。”

曲舜忙跟著他的视线往身後望去，果然看到个穿著淡紫长袍的年轻人，昂著头向这边走来，身後还跟了几个人。待走近些，才看清他的长相，肤色是贵胄子弟特有的白净，眼神里带著股不可一世的傲然。

那人瞥了曲舜一眼，便不在意的调转了视线道：“白凡，原来你在这里？我让你办的事呢？”

白凡拱了拱手：“岳公子，那件事……”他暗暗推了曲舜一把，示意他先走。

岳宁不耐烦的看过来，用手挡在唇边咳了一声，问道：“这位是？”

“这是曲舜曲副将，刚跟随大将军出征归来，正要去州牧府，”白凡忙不迭的说完，又转向曲舜佯道，“曲副将还是快些去吧，怕是其他人等得急了。”

曲舜看他一个劲的对自己使眼色，只得低低应了一声，又对岳宁拱了拱手，这才转身去了。

白凡看著他的背影，偷偷吁了一口气，这才挤出笑脸对岳宁道：“今日大将军凯旋而归，摆了几百桌的庆功宴，小公爷不去凑个热闹？”

岳宁皱眉看了看他，露出厌恶的神色：“一群人臭烘烘的挤在杜升府上，小爷还怕倒了胃口，”他说完又道，“你别跟我打岔，这城里闷透了，连听曲儿的地方都没有，我让你接的人呢？”

白凡横下心答道：“灵州城乃边陲重地，历来百姓都很少，没有将军的手令，闲杂人等是不能出入城中的。”

岳宁一脸被冒犯的惊讶：“你，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白凡还没来得及答话，岳宁下一句话已经硬邦邦的扔了过来：“你们将军不就是那个好男色的百里什麽来著，他难道不会三不五时的让你们弄几个小倌来玩玩麽？”

白凡气得眼前发黑，咬牙道：“岳公子请慎言！”

岳宁怎会乖乖住口，反而继续说道：“你紧张什麽，莫非这位将军是喜欢在你们营里挑顺眼的玩麽？我看刚刚那个曲副将就很好……”

“你！”白凡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给这公子哥一个嘴巴，却还是忍耐著吞下喉头翻涌的血气，“岳公子，将军接了手谕後已下了令，命你午後与其他军士一同去修城墙。”

“什麽？”岳宁诧异的挑起眉，“让我去监工麽？我可没这功夫，这鬼地方气候干燥风又大……”

“不是监工，”白凡打断了他，“是同其他军士一起修城墙，现下午时已过，还请岳公子和我一起去大柳营。”

“你，你，你说什麽？”岳宁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还有，将军已下令暂将岳公子编入大柳营，今日开始入营食宿，断然不许另开特例。岳公子的随身衣物以及仆从一概不必带入营，待到回京之前自会归还。”

“编入大柳营？”岳宁拔高声音问道，“什麽职务？”

白凡看著他，吐出两个字：“小卒。”

“你好大的胆子！”岳宁气得脸通红，刷的扬起手来。

“岳公子，我提醒你一句，你如今军阶在我之下，若是敢随意冒犯，可是要受军法的。”白凡冷冷说道。

岳宁恼火的连连跺脚，怒道：“我，我去问杜升！”

白凡看著他气成这样，几天的恶气都觉得一并出了，施施然道：“我不妨再提醒你一句，这灵州城中我们将军说一不二，任你找谁都没用。”他说到这还笑了笑，“将军说，若是岳公子不服，大可以去将军府找他理论。”

岳宁两眼都要冒出火来：“你以为我不敢麽？你一个小小的副将也敢这麽对我说话，等我回了京告诉父亲，让你们统统吃不了兜著走！”他连连叫嚣，像是一只拔了利爪的猫，乱叫了一番以後又气冲冲的问道，“那个姓百里的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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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这时候的将军府是安静的，看门的老头坐在门槛上看了看天色，终於还是闲不住，从门後取出把扫帚，在门前慢慢的扫了起来。门前到庭院的这块地方其实不大，早晨为了迎接将军回府也是扫过一遍了，但是灵州秋後干燥，风沙又大，不一会就又扫了一摞厚厚的积尘。老头慢吞吞的扫著，还没来得及收到藤萝里，冷不防就被大力推到了一边，随即藤萝也被踢翻了。

“哎……”他趔趄了两步才站稳，却只看见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带著几个人大步跨进门去的背影。

岳宁一路横冲直撞穿过正堂，向後面内室走去，却显然是被气昏了头，连身後的仆从什麽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

将军府没有州牧府大，家丁也远远不如杜升那里多，故而岳宁穿过花厅就转到了後苑里，连个阻拦的人都没遇见。远远的只看见长廊下站著一个人，在深秋的天气里只松松的披了件素色的袍子，没有束冠，满面悠哉的看著湖里鲤鱼嬉戏。再走近些，才发现此人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後，像是刚沐浴过的样子。

岳宁暗骂道：这百里霂果然不是什麽好鸟，公然在府里豢养男宠，还如此风骚的站在这。他按捺不住好奇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番，不由得又嘀咕了起来，好此道的朋友也不是没有，但大都喜欢些娇媚如女子般的小倌，年龄以十四五岁为佳。而面前这个人虽然长相够俊美，却是英气十足，而且似乎年纪太大，身量也太高了些。

正想著，这人已抬起头，两人视线恰好相对，被那锐利如鹰般的眼神一扫他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但还是[奇·书·网]鼓足了底气，走上前去，提高嗓门道：“叫那个百里霂给爷滚出来！”

此人笑了笑：“请问，阁下是？”

岳宁整了整衣襟，却因为比这人矮上半个头，失了些气势，他昂著头：“你这种人也配问小爷的名讳。”

“哦？”这人失笑，“我是哪种人？”

岳宁用眼角觑了他一眼，鄙夷的说道：“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禁脔，比娼妓还不如，我不与你废话，把百里霂给我叫出来！”

他本以为这人会大怒，却不想此人反而向他逼近了两步，仍是一脸笑意：“请教岳公子，在男人身下的，当真就比娼妓还不如？”

岳宁嗤笑一声，心道这人简直自取其辱，他冷笑一声道：“堂堂七尺男儿竟屈身於人下，多半是有人生没人教的，靠张开双腿讨一碗饭吃，岂不是比娼妓还不如！”他看那人渐渐没了笑意，更加得意的说道，“我若是你，早就一刀抹了脖子，怎肯苟且偷生，受这等侮辱。”

他突然反应过来，变了脸色：“你，你怎麽知道我姓岳？”

这人却收了笑脸，冷冷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并未答话。

此时恰好从廊下快步跑来一名副尉，对这人行了军礼道：“将军，方才擅闯将军府的几个人已经收押。”

“将军，”岳宁险些咬了舌头，“你就是百里霂？”

百里霂扫了他一眼：“睿国公长子岳宁岳公子，皇上圣恩浩荡，钦点岳公子来灵州随我略加历练，末将自然不敢怠慢。”

“宋安，你过来。”百里霂对那名副将抬了抬下巴。

宋安忙走上前来：“将军有何吩咐？”

“岳公子就暂时安插在大柳营你的手下，今後无论工事操练，都不准将岳公子单独落下，与其他步卒一视同仁，明白麽？”

“明白！”宋安答得铿锵有力。

一边的岳宁早已变了脸色：“百里霂你真当自己是根葱啊你！等我告诉了我父亲……”

百里霂冷哼了一声：“你父亲真的那麽本事，你还能来这？”他低下头看著岳宁的脑门，冷冷地说道，“军中不是你放肆的地方，你如今只是士卒，就算是冲撞了伍长，也要受处置的。”

他说完挥了挥手：“宋安，把他带下去，将三十二条铁律一条条教给他。”

岳宁还要再骂，早已被宋安制住了胳臂向他身後一带，痛得他惨叫连连，哭爹喊娘。宋安一手制著他，像抓著小鸡仔似的，大踏步从後门走了出去。

等到人散了，四周都静下来後，百里霂独自又站了一会，湖那边的琴声有些缥缈，不知怎的听起来有些悲戚。对岸抚琴的人影像往常一样几不可见，他笼了笼衣襟，抬脚向书房走去。书房的桌案上铺著一纸诏书，夹层里照例是一封私信，信上的字迹百里霂再熟悉不过，苍劲有力，开头的称呼就是甯旭。普天下除了天子，几乎没有人再会用他的表字称呼他，这封信其实并不长，寥寥数字，百里霂却还是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他念完後自顾自的笑了：“什麽九五之尊，被人得罪了只会丢给我……”

那笑容却慢慢凝住了，一张薄薄的信笺他几乎捏不住，最後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将那纸信抹平，放入手边的匣子里，那里同样的信笺已放了厚厚一叠。

晚间有家丁来报：“将军，杜大人求见。”

百里霂算著他要来，有些好笑：“让他在前厅等我。”

杜升每次见了他都有些畏畏缩缩，连他家的椅子都只敢挨著边坐著，见了百里霂出来，更是立刻站起身，陪著满脸的笑：“百里将军凯旋而归，卑职却被些琐事绊住，未曾远迎。”

百里霂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自己坐到了一边，随手端过桌上的茶碗：“杜大人今夜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杜升却不敢直说来意，仍是拐弯抹角的道：“今日庆功宴将军不肯赏脸前去，各位同僚真是颇有些失望。”

百里霂掸了掸自己的袖子：“这种场面我也不是第一次缺席了，杜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杜升怕他没了耐性，只得小心的陪著笑道：“听说岳小公爷被将军安插到军营中去了？”

百里霂终於抬头正眼看了他一眼：“怎麽？我军营中的事，杜大人也想插手管管？”

杜升连忙摆手：“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只是，睿国公也算是权倾朝野，还是当今的国丈，这小公爷若是出了什麽事，咱们可不好交代。”

“你收了国公的银子，自然不好交代。”百里霂也不看杜升发青的脸色，兀自吹著漂浮的几片茶叶，“他算是什麽国丈，我倒不知道他女儿封了後。”

“将军……”

百里霂直接打断了他：“杜大人，本将只是奉了圣谕行事。杜大人若是执意干涉，究竟是跟本将过不去，还是想抗旨呢？”

“哎呀，百里将军，”杜升给他说的汗都出来了，“你何必拿卑职玩笑呢，卑职自然也是为了将军好。这军中操练一向严厉，那岳公子从小娇生惯养，必定不服管教。若是为此捱了打，或是有什麽三长两短，凭国公爷的手段，你我可都……”

正在他连连哀叹的时候，外面又传来通报声：“报，白副将求见。”

百里霂抬起眼：“让他进来。”

白凡倒是精神多了，进来後看见杜升，先是作了一揖，随後便转向百里霂。

“那小子怎麽样了？”

白凡看了看杜升：“将军……”

百里霂笑了笑：“杜大人也不是外人，你有什麽事便说吧。”

“是，岳宁下午不肯去修缮城墙，独自躲在营里，晚间操练也不肯出来，方才吃了宋副尉几鞭子，现在安分多了。”

百里霂点了点头：“食宿还惯麽？”

“他嫌饭菜粗糙不肯吃，我方才巡营，看见他在角落里抱著被子睡了。”

“不吃就饿他几天。”百里霂说完，转向杜升，“天色不早，杜大人也请回府吧。”

杜升脸色不太好，却还是站起身告了辞。

百里霂看他走了，才向白凡说道：“宋安的鞭子，我是放心的，最多让他疼两下子。明日晨间继续操演，让我看看，离开这几日，你们都松懈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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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停──”

随著一声扬旗呼喊，数千名步卒一起收住了操练的步伐。

旗楼上的将军正扶著栏杆向下眺望，北风呼啸，卷著方才被踏起的尘土，扬沙一片，明明是不大的演兵，却弄得将士们个个灰头土脸，颇有些狼狈。

“将军，这阵法不好麽？”曲舜有些纳闷的问道。

这套新的阵法是从中原步战的铁桶阵演变而来，盾甲相连，从缝隙里伸出长戟，几千人排成阵型，就如同一面铜墙铁壁上生了无数长刺，除了能抵御箭雨，四面这样的盾壁枪林就能将敌人逼入死路。

百里霂伸手止住了他的问话，转向一边的中年男人道：“这就是陆参军口中可以制北凉铁骑於死地的阵法？”

“不错，”陆梓生於将门，自幼熟读兵书，一向自视甚高，现在听百里霂话中隐隐有些讥讽之意，大感不快，“将军请看，北凉大多骑兵，尤其擅长弓箭，由此阵破他们的骑兵，可谓是滴水不漏。”

百里霂向下看了一眼，说道：“若是敌军由正面攻来，你们当然是滴水不漏，不过，”他又摇了摇头，“陆参军与北凉人交手不多吧，当年中原战，各诸侯行军布阵都要按规矩来，可是北凉人是没这种规矩的。”

他伸手在沙盘上一划：“北凉骑兵最大的特点是快。他们若是将骑兵分开，从两翼包抄过来，这阵中的人就被自己困死了。”

“可是将军，”陆梓急了，“可以在阵後安插弓箭手，用箭封锁铁桶阵两侧，不怕他不从正面来。”

百里霂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用树枝在沙盘右侧一勾：“若是敌军先派一支骑兵诱敌，待这列弓箭手转过去的时候，大军由左侧冲来，你来得及回援麽？”

“这……”陆梓一怔，突然就语塞了，但还是想说些什麽。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肩：“下次征战，陆参军随我一起出城迎敌，在城上是看不出什麽的。”

陆梓只好低头答道：“是。”

百里霂点点头向旗楼下走去，曲舜快步跟到他身後，抖开手中的披风给他系上，两人一起沿著木制楼梯走下旗楼。

百里霂压低了声音，用教训的口吻道：“他是个世家子弟，只会死读书的料，怎麽你随我征战这些年，难道看不出，用此阵去抵挡北凉骑兵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曲舜低下头，面上有些窘意：“陆参军每次在将军面前操演，将军总能挑出毛病来……”

百里霂皱了眉头：“你以为我是故意找他的岔子麽？他倒是过足了行兵布阵的瘾，可惜要上阵杀敌的是我手下的兵，怎能让他胡闹。”

“将军说的是。”

百里霂看著他低垂的眼睑，缓了一口气：“那几个斥候有消息麽？”

“他们探得消息说北凉王帐确实是换成了白帐，但还没弄清楚死的是不是乞颜，也可能是他们的阏氏。”

百里霂点点头：“再有消息，立刻来报我。”

“是。”

校场外隔著兵道就是一道内城墙，百里霂骑著自己赤金色的逐日轻步缓行，没有带其他的亲随，只有曲舜骑著马，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後。一队新兵贴著城墙根正慢步跑著，领头的见了百里霂，忙住了脚步，站到一旁：“将军。”

後面的也都三三两两的站住了，他们中有的还没见过这位大将军，便好奇的多看了几眼。有个胆大的突然说道：“将军，我们现在加紧操练，将来也能进烽火营吗？”

百里霂将视线转向他：“你是哪个营的？”

“禀告将军，我们是大柳营的。”

百里霂笑了笑：“你为何想入烽火营？”

那新兵愣愣的看著他，反倒是领头的伍长慌了：“将军，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百里霂摆了摆手：“烽火营是我手下的精骑，想必你觉得比大柳营要威风，是麽？”他转向曲舜，“我记得你当年也这麽问过我，那时我是怎麽说的？”

“将军说，大柳营主管工事，若是无人筑墙修隘，敌军来袭时，就算有十个烽火营也保不住灵州。”曲舜一字一句的答道。

“你们都听见了麽？”

几个亲兵一齐答道：“谨记大将军教诲。”

“哎，那不是……”曲舜突然向前面看去，表情有些愕然。

沿著城墙跌跌撞撞跑来的小兵一身短甲并没穿好，歪斜的挂在身上，虽然被远远的落在後面，却还是跑得都喘不过来，最终靠在墙边大口喘息起来。

那伍长也看见了，似乎是怕百里霂责怪他管教不严，忙对著那人喊道：“岳宁，你跟上点。”

百里霂远远的就看见岳宁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纵横的布著几抹污痕，狼狈不堪，转头对曲舜笑了：“看来那帮人的确把他整治的不轻。”

岳宁走到近前，看见百里霂，恨得牙齿都痒了，却不再叫嚣，只是哼了一声，低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路面。

百里霂状似和气的说道：“营中日子清苦，岳公子若是住的不惯可以跟白副将说。”

岳宁对著地上就啐了一口唾沫，心里早就骂开了，表面上仍是一言不发的闷著头。直到伍长推了推他：“岳公子，将军已经走了。”

他这才抬起头，兵道的尽头只剩下并行的两匹马扬起的飞尘。伍长也不敢十分得罪他，在百里霂走後还是和颜悦色的说道：“岳公子，我们回营了。”

队中的那几名新兵刚见完将军，很是振奋，一直喋喋不休的互相说著刚刚如何如何紧张。岳宁脚步虚浮的跟在他们後面，昨夜因砌墙砖而起泡的手心和背上的鞭伤被汗水一浸，痛楚难当。身上的虽然是短甲，但也是不轻，他渐渐的觉得耳边的呱噪都飘忽起来，眼前平整的道路也模糊了，几乎快站不稳的时候，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阵琴声，清冽中带著孤冷之音，像是六月里饮了一口清甜的泉水，让他慢慢的清醒了过来。

面前是了望用的一座角楼，十几名兵士坐在一边地上，正对著伍长招手：“快来，紫淮先生弹琴了。”

不等伍长下令，几名新兵就已满面欣喜的窜了过去，有几个不相熟的还对岳宁低声喊道：“小兄弟，过来这边坐。”

岳宁也不去怪他冒犯了，重重的坐到那几个人中间，长出了一口气。楼上的琴声停了一会，又换了一支曲子，比方才要欢快些。

伍长笑了两声：“紫淮先生知道我们又来偷听他弹琴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反驳他：“怎麽是偷听，先生弹琴不就是给我们听的嘛。”

“得了吧，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几个人低声的吵闹了一番，又静下来，继续凝神听著。

岳宁好奇的向角楼上张望了一番，只能勉强看到高台上一个玄色的身影，面目看不清，他捣了捣身边的人道：“这个紫淮先生是什麽人？”

那人笑了，声若洪锺：“小兄弟是新来的吧。”

伍长咳了一声，低声说清了岳宁的身份，众人一听，都收了笑脸，再没一人搭理岳宁。伍长看著他不自在的样子，只好向他解释道：“前年我们将军在城外狩猎的时候，救了一群被狼群围困的北凉人，谁知那群人中一个身份尊贵的女人就是北凉弘吉部的头领。”

这时一个好开玩笑的老兵转头道：“然後那女人就看上了我们将军。”

伍长立刻斥道：“去，别胡扯八道，”他又转向愣愣听著的岳宁，“後来那女人就答应我们将军，弘吉部永不与我国开战。”

岳宁有些莫名其妙，指了指角楼：“那那个弹琴的呢？”

伍长又咳了一声，他好像开始後悔说到这件事，却还是硬著头皮说完：“她为了答谢将军，先是送了金银和女人来，被将军退回去了。後来又打听到将军的……喜好，送来几个漂亮的男孩子，也都被将军拒绝了。可那女人很固执，最後派人送来了紫淮先生，说他琴弹得很好，将军听了他的琴，就让他留下来了。”

岳宁听完，鄙夷的看了角楼上一眼：“原来还是个男……”他一个宠字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怒吼打断了。

“闭上你的鸟嘴！”骂他的正是刚刚跟他称兄道弟的那个人。

伍长一把拉住了那名高壮的步卒，转向岳宁不客气的说道：“岳公子要是不爱听琴，可以先回营去，别扰了兄弟们的兴致。”

岳宁被众人怒气冲冲的瞪著，也黑了脸，站起身独自向东城的营房走去。

东城门前正在搬卸冬季所需的物资，岳宁看了那十几辆盖著油布的辎重大车，突然有了主意，难得的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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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咚──咚──”

几声更鼓的声响在暮秋的夜里有些萧瑟，偶尔传来几个巡城兵士的说笑声，也慢慢的被风吹的散了。岳宁像只小兔子般蜷缩在大车里，被冻得连打了两个喷嚏，鼻腔里像是塞了团棉絮，呼吸都不顺畅起来。他对著几乎冻僵的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暗暗盘算著：等小爷出了这鬼地方，就去锦州别院待两个月，再过些时候皇上气消了，小爷要风风光光的回来，让那个姓百里的好好给小爷磕几个响头。

他一面想一面乐，直到又一阵冷风吹过，他抱著肩膀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来。方才已是五更鼓了，只是灵州偏北，日短夜长，外面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岳宁冻得在车里抖个不停，心里把百里霂到白凡再到宋安那干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车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他打听的清楚，这些空车要在卯时前运出灵州，去临近的函厩郡。果然，一阵杂乱的说话声过後，车子被人推著缓缓前行了起来。岳宁大气也不敢出，在油布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屏息听著车！辘有规律的声响。推车的几个人三三两两的搭著话，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岳宁压根听不懂。突然车停了下来，岳宁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听见一个人大声的喊道：“大哥，开城门了。”

岳宁藏了这半夜就是为了等这开门的一刻，一颗心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可是偏偏过了半晌都没有开城门的声响，周围的脚步声很杂乱，透过油布可以看见外面火把的光不停地乱晃著。岳宁有那麽一瞬间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发现了，但却不敢掀开油布去看外面究竟是怎麽回事。突然，几声短促的刀刃交锋声後他听见了一声闷哼，一滩热乎乎的东西溅到了他盖著的油布上，散发著浓烈的血腥味。

“啊──”他终於尖叫出声，随後眼前一花，那层油布被人大力揭开，一把明晃晃的刀直接对准了他的脖子。

拿刀的那个人看清他的脸後，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岳宁？”

岳宁回应的声音带著哭腔：“百里霂……”

从狼藉的城门外到灯火通明的将军府，岳宁一路都没回过神来，曲舜递了热手巾给他，他也不知道接，曲舜有些哭笑不得的扳过他的脸，将他脸上的血迹擦了。

百里霂一身戎装，脸色阴郁的望著他：“岳公子躲到辎重车里做什麽？”他说到这冷笑了一声，“莫非是岳公子在我们之前就得了消息，知道有细作溜进了灵州，要偷烧我们的粮草，所以潜伏在那里，准备予以牵制，是麽？”

旁边几个副将校尉听了这话都觉得好笑，却忍著没有笑出声。

岳宁唇色还有些发青，微微的颤抖著，半天也答不出话。

曲舜低声道：“将军，岳公子怕是吓著了，先让他去睡吧，明日再问也不迟。”

百里霂像是没听见，阴冷的看了岳宁半天，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我百里霂麾下从未出过逃兵，今日倒让你破个先例了！”

岳宁被他吓得一抖，眼睛有些发红，却还是咬著下唇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百里霂转向一边厉声道：“曲舜，擅自逃离军营者该当何罪？”

曲舜一凛，低头道：“该当死罪。”

“好……”

一边的白凡忙上前道：“将军，岳公子初来乍到，不懂军规，又是初犯，应当从轻发落。”

其他几名将士也连连点头附和。

百里霂扫了众人一眼：“你们说我该怎麽罚他？”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半天，支支吾吾道：“五，五十军棍足矣。”

曲舜一侧身挡到众人面前，对百里霂低声道：“将军，岳公子现在这样子是绝受不住五十棍的，他毕竟是皇上派来的……”

百里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歪在椅子上两眼木然的岳宁，终於开口道：“看在众将士给你求情的份上，我先打你二十棍，你若是再敢无法无天的胡闹，下次我就连利息一并还给你。”

说罢，挥了挥手让人将他带了下去，此时，天边刚刚泛白。

屋内沈寂了一会，突然有人低声笑了：“这个岳公子还真挺倒霉，头一次偷溜还碰上了北凉奸细，险些连人带车一道给烧了。”

他这麽一说，其他几个也有些无奈的摇头笑了。

百里霂低头端起桌上的一盏茶：“那几个奸细怎麽样了？”

一名陪戎校尉上前道：“启禀将军，都……咬舌了。”

百里霂虽然料到了七八分，却仍是有些气闷，他拧起眉头敲了敲桌面：“北凉那边想是出事了。”

曲舜问道：“将军是说，乞颜他……死了？”

“不，”百里霂摆了摆手，“他应该没死，但是他手下必然是乱了。”

他说到这，抬头向众人道：“你们且回去稍歇一歇，忙了一夜还未合眼，我也有些倦了。”

众人忙应了，逐一的退出门外。

曲舜最後一个走了出去，向百里霂微一低头，顺手带上了门。

百里霂脸上也著实露出了疲惫之色，掩唇打了个呵欠，谁知一个呵欠还没打完，门又被人重重的推开，曲舜一脸振奋的跑了进来：“将军，我们的斥候回来了。”

“哦？让他进来。”

这是名年轻人，常年扮作北凉牧民的样子，面色有些酱紫，牙齿却是格外的白，一进门就对百里霂行了军礼：“将军。”

百里霂一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北凉那边究竟如何？”

“启禀将军，”年轻人恭敬地缩著肩，“乞颜的小儿子牧仁十天前死了。”

百里霂一怔，随即道：“牧仁？我记得这是他最後一个儿子了。”

“对，”年轻人点了点头，“在乞颜被将军打败回来的那天，发现牧仁死在自己帐篷里。”他说到这，接过曲舜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继续说：“前几天北凉其他各部的几个汗王都吵吵闹闹说是将军派人下的手，要纠集人马来找将军报仇。”

百里霂听到这倒不吃惊了：“乞颜不准是麽？”

“将军怎麽知道……”

百里霂笑了笑：“乞颜算是个聪明的，不然也不会棘手这麽多年。”他转向曲舜道，“等天亮以後你派人将昨夜那几个人的尸首送到王帐那边，想必他能从那几个人的身份摸到主使。”

曲舜有些担心的问道：“他们北凉人会不会护著自己部族的人，反而以为我们是去挑衅的？”

百里霂摇了摇头：“近处藏匿的饿狼远比远处伺伏的猛虎要可怕，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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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随著一声破弦之响，一枚羽箭正中靶心。

射中的那名军士并没有多余的欣喜之色，似乎觉得这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掉转了马头，向校场的另一边缓慢行去。

又一名兵士策马上前了两步，抽出腰间的短弓，搭上箭，微微一瞄，一声闷响，靶心上又稳稳的插上了一支箭。

在高台上向下眺望的黑衣将军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向一边道：“看来你们营的骑射又精进了。”

正说著，校场上一声低呼，正对著百里霂的靶边上斜斜的插著一支箭，失手的那名骑兵满脸通红溜到了同伴的身後。

“可惜经不起夸。”百里霂笑了笑，转头看向管辖烽火营的昭武校尉李廷。

李廷脸上微窘，却是拙於言辞，说不出话来。

“再练练就好了，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百步穿杨，”百里霂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不过要是等敌人的刀架到脖子上以後还没练好，那可就迟了。”

“是，是！”李廷连应了两声之後毕恭毕敬的站到了一边。

百里霂又向下看了两眼，点头道：“我与曲副将去城楼上走走，你们不必跟来。”

灵州的城墙经过多次休整，比别处的城墙要高出许多，站在城楼上向北一望，就是茫茫的草原。这日的天气不很好，虽然没有下雪，却也是阴沈沈的压著乌云，百里霂按著腰间的剑，扶著城墙，像是在出神。

曲舜知道他这种时候不爱喧闹，所以牢牢地闭著嘴巴站在他身後。

“今年除夕前後，有几日空闲，你要回蓟州一趟麽？”

曲舜没料到他竟突然问到这个，一愣之後才答道：“我家中父母有兄长照料，还是应当留在城中。倒是将军好些年不曾回京了，想必老夫人很是想念。”

百里霂听到老夫人这三个字，有些触动的神色：“是啊，不知母亲现在如何。”

曲舜知道他是庶出，与家中其他兄弟一概不来往，唯独亲近母亲，便劝道：“今年将军连败乞颜两次，他们就算再来，想必也成不了气候。”他说到这里，低头自嘲的笑了笑，“我虽然不济，但和其他兄弟一起守两个月的城还是够的。”

百里霂摆了摆手：“这话不必再说了，现下北凉那边的事扑朔迷离的，前几日的教训还不够麽？”

他说到这，皱了皱眉：“说起来，那个岳宁怎麽样了？”

曲舜一怔，随即道：“我去叫宋副尉来。”

宋安来的很快，见了百里霂连军礼也忘了行，急急的道：“末将正在满城的找将军呢，那小公子受了惊吓又捱了打，连夜就发起烧来。军中大夫看了後本说开剂药发了汗就好了，谁知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吃不惯我们这的粗药，喝了一碗药烧倒是退了，却又呕出血来。我们只好找了杜大人府上的大夫来，那大夫说岳公子伤了脾胃，加上外伤未愈，这次著实是麻烦了。”

百里霂微一咂舌：“杜大人的大夫竟和他家老爷一样，三分的病倒说成十分，那麽一个大男人，哪有这麽容易就死了。”

曲舜在一旁道：“将军府上还有封御赐的伤药，不如让末将带上，去看看岳公子？”

百里霂摆摆手：“你不用去，我亲自去看看。”

岳宁并不在挤著二十多人的大营房中，而是被安排在了单独的一间。百里霂刚踏进门就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营房内布置得还算雅致，屋角床上趴著的正是岳宁。

“岳公子，别来无恙？”

岳宁费力的转过头来，见了他就像见了鬼，惨叫一声就要往床下爬。

百里霂上前两步伸手将他牢牢地按住：“乱动什麽？”

岳宁挣扎间碰到了伤处，哎哟了一声，连瞪人的力气也没有，伏在枕上道：“你要笑就笑吧……”

百里霂当真笑了出来：“岳公子何出此言，本将是来给你送药的。”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小瓶放到了床边的案上。

岳宁狐疑地看了看那青瓷瓶子：“你怎麽会这麽好心，”他想撑起身看看清楚，却根本撑不起来，只得作罢，“你……你不是一心想整治死我麽。”

“真要你死还不容易麽，”百里霂嗤笑一声，“那日让北凉人在你身上铺了干草把你烧了就完了。还救你做什麽？”

岳宁想起当日的事，心里又有些後怕，支支吾吾道：“我那天……”

“想逃走是麽？”百里霂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坠，“还用这个贿赂辎重营的兵士。”

岳宁偷偷看了那玉坠一眼，终於确信全部把柄都被这人抓到了，更是不敢抬头，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一言不发。

百里霂将那坠子放在手心中把玩了一番，点头道：“真是个好东西，你若是拿它来给我，说不准我就把你放了。”

“百里霂……”岳宁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的说。

“嗯？”

“我不闹了，你也别为难我了好不好？”

百里霂一怔，倒不说话了。

岳宁抬起脸，眼泪汪汪的看著他：“等我伤好了就跟他们一起去修城墙，我也不说你的男宠什麽的了，等回京我也不会跟我爹告状……”

他开始还是小声的抽著鼻子，後来渐渐的就哭出了声：“你别让他们打我了，我……我屁股好疼，”这一哭就止不住般，“呜……我不要看死人了，好多血……”

百里霂看著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终於还是忍了笑，随手拉过一件衣服去拭他狼狈不堪的脸，想放硬口气教训他两句，却还是好笑：“你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不觉得丢脸麽？”

岳宁一面欣然的任他擦拭一面小声抱怨道：“又教训我，我爹二十年教训我的次数都没你多。”

百里霂曲起手指在他头上响亮的敲了一声：“你爹能保你上战场不被人杀麽？”

岳宁伸手护住头，反驳道：“难道我听你的，就会不被人杀麽？”

百里霂笑了笑：“你若是听我的，谁也杀不了你。”他敲了敲桌上那瓷瓶，“记得上药，要是偷懒不肯上药，我就让宋安把你架到校场上脱了裤子，让整个大柳营看著你上药。”

岳宁下意识的伸手护住了屁股，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百里霂站起身不再多说，转身就走出了营房。

只留下岳宁一个人发了一会呆，又伸手拿下桌上的药瓶，攥在手心里：“哼，百里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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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灵州的冬天似乎是一夜之间侵袭了整整九郡，一夜呼啸的北风过後，第二日的雪已经堆积到了腿肚弯那麽高。驻守多年的老兵早已习惯了这样恶劣的天气，然而南方来的一营新兵几乎被冻得僵在了雪地里。

“呵，这鬼天气。”推开营门的高大男子的漆黑的眉毛上都挂了雪花，一身鱼鳞细甲上也结了冰，被屋内温暖的炭火一烤，簌簌的向下滴著水。

白凡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麽冷的天，将军又清早去巡营了。”

百里霂拍打著身上的碎雪，道：“曲舜还去了启郡，听说那边的雪更大，要是有人夜袭，都不用费力爬上城墙了，直接在墙下堆个雪坡，走上来便是。”

他说到这抬头看了看屋内众人，摇头道：“那帮铲雪的，哪有诸位这麽清闲。”

参军陆梓忙道：“将军这样说，我们哪里还敢躲在屋里烤火，还是出去的好。”

百里霂指著他笑出了声：“好你个陆梓，倒学著将我的军了。不说笑了，你们清点了一上午，各营今年的木炭棉被都分发好没有？”

“禀报将军，三营五营还有短缺。”

百里霂皱眉：“短缺？今年运来的物资还没有去年多麽？”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著无人答话，百里霂扫了他们一遍，也不发怒，指著宋安道：“老宋，你来说。”

宋安原本就是憋不住的人，听百里霂问起，便道：“是杜州牧说今年城中新插了几位主事，供给不够，所以从我们这里扣了些。”

百里霂听他说完，竟笑了一声：“杜升现在真出息了，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

他这样子倒比发怒还要让人惶然，众人又静默了下去，只有屋中一大盆炭火还在劈啪作响。正在这时，杜升手下的一名姓周的长史送了今年要呈的汇奏集章来。这汇奏集章是每年年末要送到京城供皇上御览的奏章，向来由军中录事与州府主簿共同纂拟，列上一年的大小战事，胜绩伤亡，军资消耗等。

这奏章说白了也关系到过年的饷银赏赐，照例是要给百里霂过目一遍。可惜这周长史来的不凑巧，百里霂接过这纸文书只扫了一眼，就批到：文不成文，字不成字。

周长史知道这位大将军不太好惹，小心翼翼的陪笑道：“请教将军，哪些字句不通，我好回去禀告杜大人。”

百里霂冷笑了两声：“杜州牧手下官员七七八八也有百来号人，个个都是科举出生，一纸奏章不过百余字，倒来问我这武夫。每年几十石的俸禄就养了你们这帮饭桶不成？”

周长史被骂的狗血淋头，也不敢答话，只是垂首蔫蔫的站著听他骂。

百里霂将那纸奏章拍到他怀里道：“罢了，这字如此难看，若是交到皇上那里，呵呵，”他阴冷的笑了两声，“今年的饷银也不必发了，全都折换成笔墨，让你们上上下下好好练练字便是了。”

周长史听到这方才开口解释道：“原先每年主笔的都是王老县丞，他前几个月身子骨不行告老还乡去了，所以才……”

百里霂喝道：“所以灵州城里现在连个会写字的都没有？”

“不不，”周长史摆了摆手，“听说霍郡新调来一位姓苏的主簿，写的一手好字，文章也好，要不然卑职暂将他调来？”

“这还用问我？”百里霂抬了抬眼皮，突然道，“你是坐车来的？”

“呃……”周长史一愣，点头道，“坐，坐的马车。”

“那好，”百里霂站起身，“我就借你的车去杜大人府上。”

此时正是哺时，一众官员聚在杜升府上烧了羊肉锅子，正在吃酒，门外通传的小厮轻喊了一声：将军来了。话还没落音，门已被！啷一声推开，百里霂大踏步走了进来，後面跟的是赶了一路马，冻得脸色发青的周长史。

百里霂嗅了嗅弥漫开的鲜香的羊肉味：“诸位大人好雅兴啊。”

杜升等人慌忙站了起来：“百里将军请上座。”

百里霂也不推辞，走上前去坐到了杜升的位子上，端起桌上的酒壶闻了闻，赞叹道：“真是好酒。”

杜升心如擂鼓的琢磨著他的脸色，一面给他斟了满满一盏的酒，陪笑道：“将军若是觉得还爽口，我一会著人多送两坛到将军府上。”

百里霂还是微微笑著道：“杜大人怎的如此小气，两坛怎麽够？”

杜升忙道：“是是是，将军说要多少就是多少。”

“五百坛勉强够了，腊月二十八送到东营白副将那里，”百里霂对他拱了拱手，“我先代各营的将士谢过杜大人了。”

杜升一怔，张著嘴巴看著他，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却也只得含糊的应道：“百里将军客气了。”

百里霂站起身：“本将还有些不客气的话要对杜大人说，若是扫了各位大人的雅兴就不好了。”

杜升也跟著他慢慢的站了起来，牙疼般吸了口气，才道：“请将军後堂叙话。”

两人进去，再到出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百里霂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对屋内一干人等点了点头，算是告辞。只剩下一脸倒霉的杜升，连连叹了几口气，对著众人低声道：“真是个煞星！”

百里霂刚走出正厅，就有人递上一张纸来：“这是重撰的汇奏集章，请将军过目。”百里霂接过一看，的确是换人重新镌写的，笔法秀逸，行间玉润，确是写的好字。

“这是谁写的？”

“启禀将军，是苏漓苏主簿写的，他现在就在花厅，将军要是有什麽不满意的地方，可以让他现改。”

百里霂点了点头，随他向花厅走去。

这位苏主簿看起来年纪不大，趴在案上正在抄写厚厚的卷宗，直到被人出声提醒才看见了百里霂，忙放下笔，站起身来。

“你叫做……”

小主簿规规矩矩的拱了拱手：“卑职姓苏，名漓，字恒渊。”

百里霂许久不曾听人这样斯文的说话，倒有些好笑了，他走上前将奏章放到苏漓面前，在其中的一处地方点了点：“九月那场交战，北凉损失的没有千骑，只有七百余骑，改了吧。”

苏漓点头应了声，重新铺上纸，抄写了起来。

百里霂坐到一边的宽椅上，看著他一笔一划的写，突然笑出了声。一边的军中录事问道：“将军何故发笑？”

连苏漓也放下了笔，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百里霂摆了摆手，笑容还没敛去：“我是笑这小文书，字写得刚劲修长，怎麽手指生的这样难看。”

苏漓怔怔的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手指本就不长，更加上这些时候受了冻，又红又肿，看起来就格外的粗短，却不料这个看起来威风的将军竟然以此嘲笑。

他冷下脸，说道：“将军是带兵打仗的人，当然要拿得起刀枪，握得住弓箭。不像我们这些无用的文人，只要能执起一杆笔就够了。”

百里霂笑了笑：“你这话不像是说文人无用，倒是在嘲笑我是武夫了。”

苏漓硬邦邦的回道：“卑职不敢。”

百里霂走到他案边去，取回了那纸汇奏集章，低头看了看，说了声：“好。”说罢，便转身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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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灵州城，北城门。

浓黑的夜色里，风雪一刻不停地侵袭著这座北方的边陲重城，城上没有点火把，只在一个狂风吹不到的隐蔽角落里燃了一堆篝火。几个等著轮值的士卒围著这火堆声音不大的说著话，来回轮换著喝一壶辛辣的土制烧酒，以此来驱散身上的寒气。

突然，城楼台阶那边有些骚动，然後就有人声音不大的叫了一声：“将军。”

原本惬意的烤著火的几个人立刻爬了起来，站的笔直。穿著黑色大氅的男人踏著城头厚厚的积雪向这边走了过来，看见他们这样，倒笑了，摆了摆手：“都坐下吧，不然等後半夜你们上城的时候，倒站不住了。”

他说著，自己就先坐到了火堆边，伸出手烤了烤，其他几个人也都依次坐下了。百里霂这一来，原先正说著话的几个人倒拘束了，只等著百里霂问一句，他们便答一句。突然，百里霂收住话头，看向城楼那侧一个站著的身影，有些诧异：“那是岳宁？”

离百里霂最近的一名士卒便答道：“是他，这几天出乎意料的安分，晚间宋副尉问他要不要来守城，他也答应了。”

另一个人笑了两声：“想是被将军打怕了。”

百里霂摇头笑了笑：“他不像是这麽容易就被打怕的，你们还是盯著点，别让他闯出祸来。”

几个人一齐答道：“是！”

正说话间，底下送了一锅肉粥上来，是惯例给守城将士们填肚子的，来人是夥头军里一个烧火的老汉，百里霂也见过他几次。

有人高声问道：“老赵，今天的粥稠不稠？”

那老汉弓著腰将粥舀到粗瓷碗里：“稠，不敢多放水，慢慢熬的。”他看见百里霂时稍有些吃惊，随後赶忙低下头：“将军也来一碗？”

百里霂摇摇头：“不必了，给他们分吧。”

守城的几个都由同伴替换了，向大锅这里围拢过来，轮到岳宁时，那老汉从锅底捞了浓厚的肉末端给他，还陪著笑，而岳宁也像是与他熟识一般，对他点了点头。

正在呼哧呼哧喝著粥的一名军士很是不以为然：“老赵头自从听说那个岳宁是睿国公的大公子，眼睛都放光了，整天巴结，还指望那位公子回京以後能提拔他麽。”

其他人碍於百里霂在场，只是低声附和了几句，没有再多说些什麽。

岳宁大约是听见了，却没与他们置气，坐在角落里小口的喝著粥，本来冻僵的嘴唇慢慢的恢复了暖意。临近的火光明明暗暗的晃著，忽然就被一个黑影挡住了，岳宁抬起头，看见百里霂饶有兴趣地看著他：“怎麽不去烤火？”

岳宁侧头看看那边围著火堆大声说话的男人们，摇了摇头。

“我一直没问你，你究竟是怎麽得罪了皇上，以至於被发配到了这里，”百里霂状似随意的的问著，“连你父亲和舅父的情面都不给。”

岳宁将已经被风吹冷的粥放到一边，擦了擦嘴角，低声答了句什麽。

百里霂没有听清，向他倾下身来：“嗯？”

岳宁有些尴尬的向後退了退：“我找了几个人……去挟持宫里一个太监。”

“太监？”百里霂挑起眉，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皇上很宠爱的……”

“就是他。”岳宁说到这件事，才又恢复了些先前大公子的样子，满脸不忿，“我妹妹进宫十二年，贵为皇妃，皇上对她的宠爱竟还不如一个太监，我自然要去给她出气。”他正要往下说，却见百里霂神色很是不对劲，於是小声问道：“你怎麽了？”

百里霂回过神来，扫了他一眼：“我这些年一直不曾回京，只是偶然听些传闻，原来他当真很宠爱那个太监麽？”

岳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个“他”是指皇上，他暗暗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好点头说道：“的确是很得宠，我妹妹说皇上这些年越来越荒唐，还抱著那人逛园子呢。”他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大不敬的话，忙掩了嘴不再说下去。

百里霂的脸色却隐隐地有些发青，嘴唇紧抿著，许久都一言不发。

就在岳宁被他的神色吓得有些胆怯的想溜走时，百里霂又开口了：“所以你派人去教训他？”

“嗯。”岳宁应道，又不自在的加了一句，“但是没有成功，算他运气好，被人救走了。”

百里霂脸上又恢复了些许笑意，在他脑门上敲了敲：“真是白长了个漂亮脑袋，这麽傻的主意也能想得出。”

“你……”岳宁有些火大，却也不敢再与他冲突。

百里霂却不依不饶的捻起他下巴，问道：“你方才说，你妹妹进宫十二年，那你如今多大了？”

岳宁难堪的被抬著下巴，话都说不太利索：“我，我比我妹妹大一岁，今年就要二十八了。”

百里霂听完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变本加厉，伸手在他脸颊上摩挲起来，脸上带著意味不明的笑容：“哦？这麽说，你比我还要年长些？”

岳宁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不清，拼命地推开他：“你你你要干什麽？”

“你不是一直清楚的麽，我可是好男色的，”百里霂虽然被推开，脸上笑意不减，“年长的世家公子的滋味……”

岳宁吓得脸色都变了，跌跌撞撞的就向城下跑去，直到听见身後响亮的笑声，他才明白过来，自己又被结结实实的耍了。

腊月二十六。

远来的琴声临著一池冰封的湖水，更显凛冽。弹琴的人坐在湖东的暖阁里，四周垂著厚毛毡[奇·书·网]，将阁内的人和廊外听琴的将军隔开。百里霂轻叩著红木栏杆，在如水的琴声中微微有些出神。

突然一阵脚步声扰乱了这片刻的宁静，琴声一顿，便停了。

百里霂睁开微闭的双目，看著远处走来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曲舜，你回来了。”

“将军，”曲舜微一屈膝，向他行了军礼，“启郡城墙外积雪壕沟都已清理干净了。”

百里霂点点头，向他走近两步：“你这两日辛苦了，趁年前空闲好好休息几天。”

曲舜摇了摇头：“将军，方才斥候来报，城外雪莽山附近有小队北凉骑兵的踪迹。”

“哦？”百里霂皱起眉，“小队骑兵……”

“看样子，不是来探查我们军情的。”

“不错，在雪莽山一带，莫非是来接应，”百里霂一顿，忽然道，“传我的令，九郡内所有城门一概封闭。”

曲舜一惊，忙应了一声：“是！”随即转身准备出去传令。

廊外却已传来呼喊：“将军，不好了。”是白凡的声音，他像是一路狂奔而来，三九的天气里出了一头的热汗。

百里霂扫了他一眼：“什麽事？”

“方才大柳营来报，岳宁不见了，到各城门核对时才在北城门崔校尉那听说，今早有两名夥头军说出城去采野菜，其中一人的身形很像是岳小公爷。”白凡一口气说完，心惊胆战的看著百里霂的脸色。

曲舜也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百里霂沈声问道：“崔校尉现在人呢？”

“崔校尉和宋副尉领著几十骑追出去了。”

百里霂没有再问什麽，低喝了一声：“备我的马。”

白凡忙应了，快步走了出去。

曲舜跟在百里霂身後道：“将军，难道是北凉人知道了岳公子的身份，所以骗他出去，想以他相要挟麽？”

“若只是要挟我，那也罢了，”百里霂收住脚步看了看他，眼神阴冷，“他们要是有心，直接杀了那个倒霉的岳宁，我同睿国公的梁子可就结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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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雪莽山并不高，若是在中原丘陵地带是随处可见的，不过在草原上就算是一处明显的起伏了，连著半月的雪将整个北凉原覆盖的严严实实。顺著白茫茫的平原望去，雪莽山下有明显的几处黑点，百里霂加紧了鞭子，策马过去，逐日在雪地里跑得飞快，扬起一路碎雪，将其他几个人远远的丢在了後面。

山下那几个人中领头的就是宋安，躺在地上的几个人穿著北凉服饰，个个被捆得结实。宋安一边抽一边骂，直到看见了疾驰而来的百里霂，才收了鞭子，迎上前来。

“将军，还有几个蛮子绕过山跑了，崔校尉带著其他人已经追过去了。”

百里霂点点头，问道：“岳宁呢？”

宋安听到这两个字，懊丧的说道：“我们追出来时就没见到那小子。”

正在说话时，远处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是崔校尉押著其余那几个逃窜的北凉人回来了，见到百里霂先是垂了脑袋：“将军，没找到岳小公爷。”

百里霂扫视了一遍被擒的十来个人，最终视线定在了一个裹著羊皮兜帽的人身上，他用鞭子指了指：“把他拉出来。”

岳宁醒来的时候，脑後的疼痛感还是很清晰，他从来不知道有人的手掌能这麽硬，像厚重的刀背那样用力的砸了下来。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却还是能偷过冰雪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光亮，他想起来被打昏之前老赵的脸，狰狞得怕人。

居然被骗了，居然相信了那个老头，他顾不得懊悔，费力地想爬出这个寒冷的冰洞，但被冻了这麽久，连手指都僵得难以弯曲，更加上手脚都被皮绳牢牢地困住了，动弹不得。

冰冷的寒气慢慢的侵蚀著他，先是手脚，然後是全身，到最後，每吸一口气，鼻腔内都痛的像要被刮下肉来，浑身像是被凹凸不平的刀子来回锉著，眼泪也被冻成了冰碴子粘在睫毛上。

一遍又一遍的挣动让他消耗了仅存的一点力气，最终狼狈的摔在地上，脸颊贴著冰面，被冻得生疼。虽然自从到了灵州，他把生平没吃过的苦都通通吃了一遍，可是不管是鞭子还是棍刑都远远比不上这个冰窟来得绝望和可怖。

难道会死在这里吗？没有人会来救我的，他悲哀的想，灵州城内，从校尉到士卒都讨厌我，他们……才不会来救我。

他气息微弱的胡乱猜想著的时候，突然听见了马蹄踏在雪地里的沙沙声，声音不大，在半昏迷的时候听起来更像是幻觉。

“岳宁──”

这声呼喝彻底将他惊醒了，是那个人的声音，岳宁想应一声，可是喉咙里除了嘶声什麽也发不出来。他拼命的挪动手肘和膝盖，在狭小的冰窟里直起身子，碎雪纷纷扬扬的被他震落下来，可还是爬不出这个并不深的冰洞。

头顶的光亮来得猝不及防，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坐在马上的男人的脸，或许是被雪光晃得，明亮得有些陌生。在宋安等人七手八脚的将他从半塌的雪坑里拖出来，割断了捆住手脚的皮绳之後，百里霂一把将他提上了自己的坐骑，张开黑色的大氅将他裹住。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看他眼珠子还在动，应该没冻死吧。”

百里霂笑了笑，扳过岳宁的脸：“这可是我第二次救你了。”

岳宁还没有回过神来，脸色发青的贴著男人温暖的胸铠，还没等他稍作喘息，百里霂已抓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揉搓了起来。他挣扎著从唇间含糊的说道：“别碰……疼。”

百里霂一面加大了力气，一面教训道：“冻了这麽久，再不让血脉活络起来，这双手就废了。”

话语还是往常那样冷冰冰的，但也许是因为贴著岳宁耳朵说的，让他竟不自觉的脸红起来，连手指的疼痛也不甚在意了。

回城的路上，岳宁一直缩在大氅里，冻僵的嘴唇稍微缓和了些，他就忍不住说道：“我刚刚，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说完後有一瞬间的後悔，以他知道的百里霂，是很可能答道“那真是活该”之类的话。

但是那个骄傲的男人只是低哼了一声：“在我的地界，不会那麽容易让你死的。”

回城时已是晌午，仁勇校尉在雪地里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夥头军中查出北凉细作这件事已在各营间传开，这是他的管辖范围，算来怎麽也脱不了干系。

骑在马上的将军脸上没有多余的怒色，只是指了指那名被抓回来的细作：“他在你军中已有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动作，所以你没察觉。这虽不能作为借口，但我暂且以此饶你一次，我知道你手下有几个人很有些手段，”他说到这眉峰皱了皱，“那麽就由你们撬开这人的嘴巴，让他说出军中其他潜藏的细作，列了名册送於我。”

校尉忙按住胸甲，大声应道：“遵命！”

百里霂看了他一眼：“我给你三天，不是因为军情紧急，只是，以你们的刑法，怕是三天之後那人也没有多余的性命。”

他说完後又掉转头招过白凡：“全军上下分派下去，逐个排查，十日後报我。从今往後，军中再要轻易地混入细作，”他说到这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三十二条铁律也不只是一纸空文。”

等到众人都领了令退下之後，岳宁才探出脑袋，带著些许怯色看了百里霂一眼。

百里霂却没有对他多说什麽，向曲舜道：“岳小公爷受了寒，你带他去你营里喝碗姜汤，再备些热水。”

曲舜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扶岳宁下马，却半天不见他动弹，不由得有些奇怪。

百里霂拉开大氅，才发现岳宁的手指正牢牢地扣进了他的胸铠里，有些无奈的笑道：“岳公子的手想是冻僵了，都舒展不开。”一面说一面掰开他的手指，让曲舜把他扶下了马。

他一抖缰绳正要走，忽然又转过头向岳宁斥道：“听城门守将说你可不是被老赵挟持走的，等我忙完军务再来审你为何私自出城！”

岳宁原本愣愣的，被他这一声喝得抖了抖，满面惊惶的低下头去。

城西，烽火营。

“曲副将，你在麽？”说话声音从屏风後传来，带著些含糊。

曲舜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岳公子，还要再添热水麽？”

“不，”岳宁呐呐的说，“我想跟你说说话。”

曲舜诧异的站起身，走到屏风後，看见岳宁整个的缩在雾气氤氲的大桶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他，不由得好笑：“岳公子想说什麽？”

“呃……”岳宁被他这一问倒有些吞吞吐吐起来，“我是不是给你们惹麻烦了。”

曲舜温和的说：“这些都是末将份内的事。”

他看了看岳宁，又忍不住道：“不过灵州城不比京城里那麽太平，岳公子今後还是不要随意与人走动的好。”

“我……”岳宁垂下眼睑，低声道，“那个老赵骗我说，他是我父亲买通的人，可以带我从北面绕到函州去。”

曲舜听了这话，几乎失笑：“老赵来这里不过几个月，一直在军中打杂，国公真要买通也该是杜大人他们，怎麽会去……”

“我知道我笨。”岳宁这麽说著，翻了个身靠在桶壁上，轻轻叹了口气。

“曲副将，你从军多久了？”他突然问道。

“有五六年了。”

“唔，从一开始就跟著你们将军麽？”

曲舜老老实实答道：“先是在大柳营做些杂务，不久就做了将军的亲兵，这些年立了些许的军功，才慢慢升了副将。”

岳宁听著他有板有眼的回答，又沈默了片刻。

“曲舜，你们将军……真的好男色吗？”

曲舜听了这句话，脸轰的一下就红了，所幸岳宁背对著他，并没有看见。

“啊，啊？”

岳宁没有察觉他的话语中的不对劲，反而继续问道：“你们那个琴师，真是他的娈宠麽？”

曲舜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热度才慢慢消退，定了定神，方道：“岳公子是说紫淮先生麽？他虽然目不能视，但是懂很多学问，我们将军很敬重他，其他的只是些无稽之言。”

“目不能视？”岳宁转过身，惊讶的看著他，“你是说……他是瞎的？”

曲舜怔了怔：“唔，听说是他幼年时生了病，所以双目失明。”

岳宁听了，低低的哦了一声，不知在出什麽神，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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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有肉）

这场风波并没有波及到几日後的除夕，素日严整清冷的灵州城也有了些温暖的烟火气息。东营的大场内用厚毡布围了长长的大棚子，除了轮班守城的几队人马，其余将士大都聚集在这里，十几二十个人围成一桌，各营的人也难得有了碰面的机会。

杜升送来的几百坛好酒一早就被干的精光，到处都是歪斜的酒坛酒罐和盛著残羹的陶碗。这些军营中的汉子，喝到兴起，大都敞开了前襟，互相勾著肩膀乘著酒劲大声的说话，声音含糊而粗犷。

这是一年中难得放肆的时候，连对百里霂一向敬而重之的几营校尉，也都不客气的轮番向他灌酒。

百里霂今天脾气倒好，连喝了几碗後才连连摆手，笑道：“不能再喝了。”

宋安怪叫道：“方才明明看见五营敬了将军三碗，怎麽就不给我大柳营面子了！”

而一向沈稳的白凡也带著几个人围了过来，讪笑著道：“这几个兄弟一直很敬重将军，想敬将军一杯。”

百里霂端著酒碗，斜睨著他，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想灌醉我，然後看我闹笑话。”

“将军海量。”白凡一面赔笑一面端著酒碗在百里霂的碗沿上碰了一记。

百里霂神色颇有些无奈，却还是饮了那一盏，曲舜在他身後低低叫了一声“将军”。百里霂不动神色的放下碗，左手滑到桌下，捉住了曲舜的手掌，表面上还是对著白凡宋安等人，淡笑著摇了摇头：“今夜再有敌军来袭，我可就起不来了。”

曲舜察觉他手心发烫，知道是喝得多了，转身对四周亲兵交代了两句之後，便趁著众人玩笑之际，扶著百里霂走出帐外。

外面正扯絮般下著大雪，营房的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著，在雪地里晃著昏黄的光。百里霂委实醉了，被风一吹，酒劲上头，几乎是伏在了曲舜身上，微烫的脸颊贴著曲舜的脖子。

曲舜像是被这温度灼伤了，微微转过头，却只能看见男人微闭的眼睛和浓黑的长眉。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睑，架著男人，向附近的马车走去。

将军府里漆黑一片，连守夜的人也没有，所幸曲舜对府内极为熟悉，摸著黑没费什麽力气就找到了百里霂的卧房。然而就在快要摸到床榻的时候，不知被什麽绊到，一个趔趄，两人一起摔在了榻上。

背上负的这高大的男人著实不轻，曲舜几乎被压得一窒，而这一摔，百里霂也有些惊醒了。他将手撑在榻上，微微支起身，迷迷糊糊的打量了四周一番，察觉是自己的房间，便又泄了劲俯下身去。

曲舜被他压在身下，难堪地轻声叫道：“将军……”

“嗯？”

百里霂的回应带著浓浓的酒气，曲舜微微挣动了一下，想从他身下挣脱出来，却不防耳廓一阵湿热，竟是被舌尖轻轻舔了。

曲舜僵在那里，结结巴巴的唤道：“将……将军……”

百里霂的唇舌已经从他的耳後溜到了颈间，话语间不复起先的醉意：“曲舜，这几个月连连战事，我们有多久不曾亲近了，嗯？”

男人的手掌意图再明显不过地探到了曲舜的前襟，熟练地解开了他的衣带，带著薄茧的修长手指轻轻捻住了他的一枚乳珠。

“将军……”曲舜闷著声音，“房门还没关。”

百里霂停了手上的动作，下了榻，走到门边掩上了房门。而後又从案上取了火引，将屋角的炭炉点燃了，漆黑的房间内顿时有了些光亮。曲舜一直趴在榻上，动也没动，只是露出的一边耳廓已经红透了。

百里霂伸手在他腰上一带，将他翻过身来，笑著在他额头上吻了吻，然後便伸手解自己的外袍。曲舜看著男人脱去了衣物，露出宽阔的臂膀来，脸上不由得一阵阵发热。百里霂解开发带转过脸的时候，正见曲舜傻傻的看著自己，眼中微微有了些笑意，俯下身去吻他的唇瓣。

男人的口中还有淡淡的酒味，舌尖霸道的探到曲舜口中，却又很快的退了出去，只是反复舔他的唇：“你刚刚吃了点心？”

曲舜两颊潮红地看著他，稍稍回想了一番：“吃了一块米糕。”难道是嘴唇上还有糕点的甜味？他疑惑的伸舌舔了舔，却忘了百里霂离他极近，而舌尖正扫到了男人的唇上。这简直有些挑逗的意味，曲舜僵硬的看著眸色变深的将军，像是怕心跳声被男人听见似的，连大气也不敢出。

百里霂看了他一眼，突然间俯下去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唇，用舌尖舔弄著左侧的那颗小小的虎牙。手上也毫不留情的将他身上的外袍连著里衣一起剥了下来，露出年轻的还有些稚嫩的身体。

等到这一吻终了，曲舜浅色的唇都被吮吸得有些红肿，用手抵在百里霂的胸膛上，大口的喘著气。百里霂笑了笑，用手指擦了擦他的唇角，又低头去解他的裤子。

曲舜还来不及出言阻拦，半抬头的性器就已落到了男人的手中，“唔……”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几乎让他弹了起来，“将军……”

百里霂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的笑了：“怎麽到了床上，还是改不了口。”

曲舜哑然，呆呆的看著他。

百里霂便没有再说下去，一手扣著他的腰，另一只手缓缓动作起来。

曲舜被他弄得几乎失了力气，碰到敏感处时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又慌忙忍了。百里霂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别怕，没人听见。”一面说一面将手探到两颗肉球间揉捏了一把，激得曲舜胀红了脸，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他微微眯起眼睛，能看见百里霂低垂著眼睑，素日刚硬的唇角微微带了抹笑意，漆黑的长发散落在床第间，有一缕还搭在自己的腕上。只是这麽看著将军，胸口就漾起一阵莫名的暖意。

百里霂一面轻吻著他的颈间和胸口，一面加快了套弄，听著曲舜越来越急的喘息声，他低低一笑，却停了手。曲舜难耐的弓起腰，手指不自觉的抓紧了男人的手臂：“将军……”这种时候，浑身的触觉都格外敏感似的，单是肚脐和胯骨一带被舔弄就足以让人忍受不了，再加上那只要命的手掌在性器前端的时不时的摩挲。突然间，曲舜的身体猛地绷紧，将精液全数泄在男人手中，然後就瘫软了下去。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男人的眸子看起来格外的黑，却褪去了平日的锐利，故意的咂了咂舌，笑得不怀好意：“这麽多……”

曲舜的胸脯还在不停起伏，一想到将军平日拉弓持剑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东西，他就羞耻得不敢抬头去看男人的脸。百里霂看他眼睛湿润的发著呆，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分开他的腿根，将黏湿的手指向那处隐秘的臀间探了过去。许是数月来没经过此事，曲舜有些不自在地绷紧了肌肉。

百里霂耐心的按压著穴口，像耳语般轻声问：“难受麽？”

曲舜怔了怔，很快的摇了摇头。

百里霂腾出空著的手在他眉头上按了按：“眉毛皱的这样紧，还说不难受，”他弯了弯嘴角，“倒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没有……”曲舜呐呐的道，将脸埋到了男人的肩窝里。

修长的手指很快就从股间撤了出去，当後穴被一个灼热的东西抵上的时候，曲舜轻轻抖了抖，揪紧了身下的褥子，然而紧绷的手指很快被男人抓到了手心里。

“别怕。”

随著这个温和的声音，腰突然被抬高，炙热的性器缓缓地探入了谷道。百里霂轻轻喘了一声，俯下身含住了曲舜的耳垂：“别绷得那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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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曲舜一时间脸红到了耳根，虽然不肯抬头，却真的竭力放松了些，只这一松，那要命的东西便得以长驱直入，猛地撞了进来。

“呃啊……”曲舜这一声没有忍住，牙齿险些磕在百里霂的肩骨上。

百里霂停了动作，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角：“曲舜？”

“没事的，将军。”曲舜抬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而後抬起手抱住了男人的脖子。

“我今夜，是不是有些急躁了。”百里霂话音里有些许的沙哑，略停了停，才又缓缓地动起腰，耐心的在浅处打著转。

曲舜小口的吸著气，想忍耐住体内一阵又一阵难以启齿的酥痒。他知道，这个平日冷峻得有些难以靠近的将军，在某些时候，实在是太擅长挑起人的情欲了。而这种忍耐显然是徒劳的，自己的硬挺不知在什麽时候已经抵在了男人结实的小腹上，随著交合的动作不住摩擦。没过多久，他就已受不住这种刺激，再次释放出了白浊的体液。

百里霂看著他略微失神的重重倒在枕上，带著促狭地轻声在他耳边道：“我还没够，你倒先泄了两次。”

“将军……”曲舜小心的用腿蹭了蹭百里霂，小声道，“别戏弄我了。”

“嗯。”百里霂了然的笑了笑，抬起他的下颌在他唇角吻了吻，将他的腿拉到了自己腰侧，加大力度抽插了起来。

曲舜被顶的渐渐的忍不住呻吟出声，连手指都使不上力气，随著男人的律动晃得头晕陶陶的。喉结被牙齿细细的啃咬著，有些酥麻，而男人的喘息也逐渐粗重了起来，动作渐渐失了温柔，最後几乎是恶狠狠的向深处撞击，一下又一下。而後，男人俊美的面容又突然出现在了视野里，额上带著些微的细汗，垂著眼睑咬上了他的唇。

在这次欢爱结束之後，曲舜已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像是比骑了一天马还要累，疲惫中一只温暖的手掌在他脸上摸了摸：“睡吧。”

听了这句话，曲舜倒奇怪的睁开眼睛“咦”了一声，他再清楚不过，这个男人的欲望绝不是一次就会满足的。

百里霂躺在他身侧，在他胳膊上轻轻的拍了拍：“你累了，睡吧。”

曲舜确实困了，不一会就沈入了梦乡，临睡前还清晰的感觉到，男人微带著胡茬的下巴蹭著自己额头的那种温暖而缱绻的感觉。

第二日百里霂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微痛，是宿醉又纵欲的结果，他按了按太阳穴慢慢坐起身。

天气晴好，朝阳映著雪光照得屋里一片透亮。房内都被收拾过了，昨夜的衣服，被褥上的痕迹，连同炭炉里烧过的木炭，全都被清理干净，而身边的床铺更像是没人睡过一般。曲舜大约是一早忙过，便赶回了烽火营。

百里霂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道他这做亲兵时落下的习惯，怕是改不了了。

突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爆竹声，这倒让百里霂有些奇怪。虽然今日是年初一，照例家家户户会点上鞭炮，但是灵州城不同与别处，是一座军事重地，连锣鼓也不能随意敲打，怎麽今日就有人敢放爆竹了。

待他穿好衣物走出门来，又是一怔，门口不知什麽时候闷闷的蹲了一个人，百里霂对著那黑发的头顶一愣神：“岳宁？”

听见他的声音岳宁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百里霂。”他一双眼睛很有些红肿，眼眶下是浓重的阴影，像是整夜没睡。

百里霂略有些吃惊的看著他的脸色：“你怎麽了？”他上前两步想去拉他起来，略带玩笑的问，“难道是他们昨晚喝多了欺负你？”

岳宁不等他伸手，就自己扶著墙慢慢站起来了，他抖了抖发麻的双腿，眼睛一直盯著地面，没有答话。

百里霂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又问：“你在这做什麽？”

岳宁攥著手里的一个小匣子，嘴唇抖了抖：“我……我昨晚听说你喝多了，所以送些京中带的解酒药来。”

“昨晚？”百里霂怔了一怔，然後神色就有些僵硬，“那你……”

“我听见了，”岳宁还是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抽了抽鼻子，“你跟曲副将……”

“……”百里霂看了他一会，又放松了口气，“听到便听到了，我这个偏好也没什麽人不知道，你难道要为此参我不成？”

他本是玩笑语气，想将这尴尬的事情带过去，谁知岳宁却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著他，像是竭力著忍耐什麽。

百里霂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一惊，隐隐的已经猜到了几分：“你……”

他刚一开口，岳宁就低声打断了他：“百里霂，你那次在城墙上，戏弄我的话，”他吸了吸鼻子，“是真的吗？”

百里霂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句话，极是尴尬的咳了一声，径直岔开了话：“岳公子，今个是年初一，不必到营中值事，城中多位大人还等著巴结你，不妨去与他们熟络熟络。本将还有军务要处理，先行一步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他这一转身还没走出两步，腰上一紧，竟被岳宁从後面牢牢地抱住了，他声音带著些许哭腔：“百里霂……你这麽讨厌我？”

百里霂一怔，却也没有硬生生的扯开他，只是压低声音喝道：“岳宁，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堂堂睿国公的长子，现在像什麽样子！”

“你之前整治的我的时候，可没在意过我的身份。”岳宁贴在他後背上闷声反驳。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吗？”百里霂加重了口气，“不要觉得新奇好玩就忍不住也想去试试。”

“不是好玩……”岳宁贴在他身後已然哭出了声，“百里霂，你知道我昨晚多难受麽，我都不知道为什麽会那麽难受……”

“岳宁，”百里霂被这话说的心里一沈，便没有再训斥下去，顿了顿又道，“再过不到一个月，皇上召你回京的圣旨就要到了，这段时间还是不要惹出事端的好。京中还是你的花天酒……”

“我不回去了！我就留在灵州，我什麽都可以做。”岳宁仍不肯放手，固执的抱著男人的腰。

百里霂沈默了一会，突然像是冷笑了一声：“你会做什麽？你会弓马骑射麽，还是会行军布阵，修防勘探？一个连刀都拿不动的公子哥，留在我这里，还白白吃一份米粮！”

他这段话说完，岳宁一僵，慢慢松开了手臂，用袖子揩干了脸上的泪痕，略带著哽咽地低声道：“原来你一直都拿我当一个废物。”

百里霂垂著眼睛看著他，没有说话。

岳宁嘴唇微微颤抖著，像是要说些狠话，眼泪却不争气的又掉下好几颗：“你还不如……那天没有去救我。”

“睿国公的儿子出了事，我们不好交代。”百里霂动了动嘴唇，淡淡的说。

岳宁抬起发红的眼睛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好……”他只说出这一个字便没再往下说，红著眼睛站在那里，像是一只生气又委屈的小兽。

百里霂看著他，像是颇有些无奈：“岳宁，不要一时心血来潮就说这些不著边际的话，今天的事，”他摇了摇头，“就当没有发生过，你看来很困倦，还是先回去休息的好。”

岳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还是钉子一样的杵在那里。

就在百里霂几乎要开始头痛的时候，一名亲兵来报：“启禀将军，乞颜派了一名特使前来，现在城东议事厅。”

北凉同这边多年不曾通过使臣，这次想必是有不小的事情，百里霂思及此再没有其他的闲心，吩咐了一句：“送岳公子回去。”然後便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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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这是昭元十三年的第一天，一个突然的契机打破了北凉与景炎王朝将近百年的对峙。

阿穆尔是王帐里的嫡系亲贵，他在整个北凉原还笼罩在黑暗中时，就独自骑著自己青灰色的马悄悄地踏过了冰封的格尔木河，在刺骨的寒风中疾驰过一大片雪原，绕过雪莽山，终於在黎明刚刚来临的时候到达了灵州城下。

他还记得几个月前那场惊心的交战，而现在，曾经铺满鲜血和尸体的地方已经被厚厚的白雪掩埋，找不到一丁点那时惨烈的痕迹。

厚重的灰色城墙是他们数年来想要攻破的地方，现在他一人骑著马慢慢走近，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狂跳，突然，城楼上传来一声呼喝：“什麽人！”

阿穆尔仰起脸，看见一名军官已带著十几名军士张开弓箭瞄准了他，他抬起手在马鞍两侧拍了拍，示意他没带武器，然後用中原话大声的喊道：“我是北凉王帐下的阿穆尔，奉了大汗的命令，前来找你们将军商量要事。”

那名军官仔细的看了看他，挥手让众人收了箭，然後就消失在了城头。阿穆尔耐心的在城门外等了许久後，一阵机括的声响後，城门缓缓开了一道不大的缝隙。

“请使臣下马入城。”这是用北凉话说的，从装束来看，说话的人军阶显然比城楼上的军官要高，年纪却轻。

这是阿穆尔第一次踏进这座城池，他学做中原人的样子向这名军官拱了拱手：“我是阿穆尔。”

对方也回了礼：“在下曲舜。”

“我这次来带了我们大汗的手信，”他伸手在怀里似乎要拿出什麽来，却又停住，“我要亲手交给你们将军。”

曲舜和善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过於紧张：“我们已派人去请将军，请使臣先随我去议事厅。”

阿穆尔似乎被他友善的神色所感染，放松了戒备，跟著他登上一辆马车。马车两侧都有麻布垂帘，想必是不愿让他趁机观察城防布局。

两人虽然之前未曾碰面，但是这些年两国交战不断，都明白彼此手上必定沾染过族人同袍的鲜血，一时也无法真正热络的交谈。

不多久，驾车的兵卒一声吆喝，马车徐徐停了下来。

“曲副将，到了。”

曲舜听说，掀起车帘向阿穆尔道：“请。”

阿穆尔不懂中原的礼仪，也没有谦让，便走下车来，外面聚集了数十个听了风声赶来的士卒，全都牢牢的盯著阿穆尔，看见他穿著是北凉贵族的装束，神色间多的是嫌恶与惊疑。曲舜跟著下了车，还来不及说话，就看见人群中窜进来一个个头矮小的新兵，拎著一串点著的鞭炮就甩到了阿穆尔脚下。这突如其来的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惊得阿穆尔向後一跳，看著他惊惶的神色，四周的士卒都爆发出了笑声。

曲舜上前一脚将那串炮仗踢开，很有些恼怒的拉过领头的副尉，指著那小兵低声道：“他冒犯使节，二十军棍，你管教不严，三十军棍！”

他一向很少发火，这次沈下脸来，倒让众人始料未及，那副尉窘迫的应了一声，拉著那新兵去了，其他人也只得七七八八的散开。

曲舜回头对阿穆尔轻咳一声：“呃，今天是我们的新年，所以他们才会点放爆竹……”他不擅於说假话，脸已微微的有些红了。

阿穆尔等他们散後也没有多余的惊怒之色，只是平淡的点了点头：“我懂的。”

“幸好今年的冬天没有前年那麽冷，我们的牛羊还够吃。”阿穆尔端著新煮开的热茶，满足的喝了一口，“我其实很羡慕你们这些中原人，听说再往南，你们皇帝住的地方，遍地都是黄金。一到秋天，收的麦子可以堆得像山那麽高。”

他满脸的向往：“多好啊。”

曲舜很有些哭笑不得：“这是传言夸大了，其实……”他又给阿穆尔的茶碗里添了茶水，“其实只是比这边暖和湿润些罢了。”

他看阿穆尔满脸的不信，便又笑了笑：“等到有那麽一天，边关无战事，我可以领你去我们那边走走，也是有些好玩的地方。”

阿穆尔也笑了：“那太好了。”他放下茶碗，神色间很是郑重：“我也是为了有那样一天，才接了大汗的密令来这里。”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曲舜立刻站了起来，对著走进门来的男人行了军礼：“将军。”

阿穆尔也忙不迭的放下茶碗，将右手按在胸前，行了北凉的礼节：“百里将军，我是北凉王帐下的阿穆尔，奉了乞颜大汗……”

百里霂摆摆手：“好了阿穆尔，我都知道了，”他指了指座椅，“请坐。”

这人与曲舜显然不同，只是被他盯著，便觉得被牢牢压制住，阿穆尔不自在的在椅子上挪了挪，又看了百里霂一眼。他见过这个人，清楚的知道，巴特尔的眼睛就是被这人一箭射瞎的。每当他一身黑色的甲胄出现在烈火般的军旗下时，那帮中原人的军队就格外勇猛，不怕死的向他们呼啸而来。

“不知乞颜大汗派特使前来，是为了何事？”百里霂眉宇间还有抹倦色，淡淡问道。

阿穆尔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双手递给了他：“这是我们大汗给将军的书信。”

羊皮粗糙而老旧，写满了枯涩的北凉文字，百里霂低头看著，很久没有说话。阿穆尔有些坐不住，又无法从百里霂的脸上看出什麽，最後忍不住咳了一声：“将军。”

百里霂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除了这封信，乞颜大汗还有别的话没有。”

“大汗说，两个月前将军派人送去那几具尸首的意思他明白，想必牧仁王子的事将军已经知道了，现下族中王储变动，又加上寒冬未过，各部都为谋生计蠢蠢欲动。”他说到这顿了顿，“若是北凉部族再次暴乱征战，想必也不是将军想看到的结果。”

百里霂点了点头：“既然乞颜大汗有心修好，我也就暂不追究城中那几名细作以及掳走我们小公爷的事。”他不等阿穆尔说话，又接著说道，“乞颜大汗派使臣前来，想必也只是为了让我答应这一句话。”

阿穆尔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怔怔的等著他的下文。

“我的话不是那麽可信的，”百里霂勾起唇角笑了笑，但是眼里明显没有笑意，“就像当年的扎纳大汗一面允诺与我朝停战，一面率铁骑南下，侵入我国土西北三州十六郡，杀我平民六万余人。”

阿穆尔被他话中的恨意惊到，脑门上几乎出了一层汗，他站起身向百里霂道：“百，百里将军，我们大汗这次是……”

百里霂抬眼看他，摆了摆手：“使臣不必介怀，我心里挂怀著旧事，并不是为了借机报复。只是想提醒使臣大人，只凭著一纸书信和寥寥数语，我并不能轻易允诺，即使允了，恐怕大汗也不会轻易相信。”

阿穆尔松了一口气：“将军说的是，我这次来只是替大汗带个信，大汗说再过几日想邀将军当面商讨，不知将军可否方便？”

“随时恭候。”

“那麽，既然大汗的话与书信都已带到，我就该告辞了。”他向男人恭敬的行了礼，准备离开。

百里霂突然开口：“阿穆尔，你是科尔沁家的小儿子吧？”

阿穆尔一惊：“将军怎麽知道？”

百里霂没有回答，低声道：“你的兄长拉图是个勇士，我很敬佩。”

阿穆尔听到哥哥的名字，眼眶一热，又强忍住，咬著牙向百里霂道：“谢将军夸奖。”哥哥是族里的英雄，单刀独骑就可以冲入敌人的骑兵中连砍下十几颗头颅，三年前在战场上摔下战马，在混乱中被马踩断了胳膊，最後被敌人挑在长戟上撕成了碎片。

“将军，”阿穆尔突然道，“北凉与中原真的会休战通商吗？”

百里霂第一次认真的看向他，没有刚才那种凌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架势，甚至有些温和：“阿穆尔，你真是个不合格的使臣，这是你出使的任务，你竟然对你要试图说服的人提出疑问。”

阿穆尔低下头：“我知道我不该问将军这种问题。我只遵从大汗的命令，大汗说要与中原人讲和，那麽我就来传达这个使令，”他皱紧眉头，“可是无论是北凉人还是中原人都知道，我们世代的仇恨都是血堆积起来的，谁能够轻易放得下这些仇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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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问完这句话，鼓足勇气看著这位将军，屋里取暖用的炭炉烧得很旺，他却觉得手心冰冷。

百里霂突然开口：“阿穆尔，世代用血堆积起的仇恨跟後世子孙的平安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阿穆尔一惊，仿佛被点通了心窍，隐隐的像是有什麽在喉头徘徊，呼之欲出。

“我们中原在多年前诸侯割据，自立为王，年年征战，在战乱中死去的士卒百姓何止千万。後来前朝一统天下，经过这数百年变迁，天下亲如一家，谁还记得那些当年的血海深仇。”百里霂淡然道，“对於北凉的往事你应当比我清楚，这片草原上曾经有大大小小百来个部落，互相抢夺牛羊和女人，几乎没有太平日子，直到你们的扎纳大汗统一了草原，各个部落合并成十几个大部族，曾经的敌人现在坐在一起烧羔喝酒，结伴去牧马放羊。”

百里霂看著这个年轻的北凉贵族茫然的神色，慢慢站了起来，沈声道：“如果眼中只有仇恨，世世代代的仇恨下去，将来的血只会流的更多，两国征战，不死不休。”他走进阿穆尔，“现在眼下有个机会，乞颜大汗要的是北凉日後的平定，我要的则是大炎朝北疆的安宁，阿穆尔，这个机会就握在你手里。”

阿穆尔觉得脊背都绷直了，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手心：“我明白了，百里将军，我会将这个消息带给大汗。”

曲舜送他出城时，他眼睛亮亮的看著曲舜：“曲副将，你们的将军教会了你们很多东西吧。”

曲舜微微笑了：“将军的确教了我们很多。”

“他是个很好的老师。”阿穆尔对他说，“希望下次，我们不需要再隔著城楼互相喊话，而是请你坐到我家的帐篷里去喝我们的马奶酒。”

他骑上了马，将来时路上的沈重抛到了脑後，像个无拘束的牧民那样扬起马鞭。

“他走了？”百里霂问这句话的时候，早就没有了刚才的神采，而是又添了几抹倦色，肘抵在桌上，用手微微撑著额头。

“是，将军。”

“乞颜这个老狐狸，这次恐怕是真是被逼的狠了。”

“将军，北凉那边，是不是应该再派些斥候过去盯著。”

“不必了，”百里霂摆摆手，“乞颜丧子之痛还未平息，族内人争夺王储，其余各部蠢蠢欲动，北凉局势一触即发。我们还是远远旁观就好。”

曲舜终究没忍住疑惑，问道：“将军真的不准备趁此机会袭取北凉？”

百里霂撑著头笑了笑：“我刚才跟阿穆尔说的那些话你不是听见了麽。”

“听见了，可是，”曲舜微微苦笑，“末将觉得将军说的不是真心话。”

“唔，被你看出来了。”百里霂眼中的笑意渐浓，“乞颜不该派这麽年轻的使臣来，年轻人总是凭著一股子热血，太容易被人左右了。”

曲舜面上略有迟疑，却还是恭敬地等他说下去。

“我早已跟他说了，我的话不是那麽可信的，”百里霂低笑了两声，“两国交好又能安宁多久，乞颜愿许下承诺永不犯我边境，可是再过几年等他死了，这就是一句空话。”

他说到这，声音骤然变低：“真正想得到一个平安的时代，除非我们的兵马攻破格尔木河一线，直达北凉王帐，驻兵北凉原，将这一片草原纳入大炎版图。”

“将军……”曲舜心中大震，他看著百里霂眸中闪烁著微寒的光，几乎被这样的雄心激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是历代名将都未达成的心愿，”百里霂转向他，笑得有些无奈，“我也不敢过於自负。”

“眼下北凉内乱将起，难道不是个绝佳的机会麽？”

“内乱，”百里霂低声重复了一句，“如果我此刻出兵，想要趁虚而入，那麽乞颜倒要松口气了。”

曲舜怔怔的看著他。

“你看过野牛群麽，那些野牛总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暴怒的时候相互斗殴杀戮，成年的公牛会用锐利的角挑开对手的肚肠。但是一旦有外敌入侵，他们会紧紧的围成一个圈子，将牛角对外，不给敌人可趁之机。”百里霂轻声叹了口气，“北凉人就是这样，一旦我们大军压境，他们就会收拾起所有的部族恩怨，与我们决战，再加上之前争斗所挑起的蛮勇，并不是我们所能力敌的。”

曲舜有些羞愧於自己的肤浅，低下头：“将军说的是，那麽，究竟是和是战？”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肩：“先不著急，等乞颜再来找我的时候，自然会有答案。”

“是。”曲舜察觉他要离开的意思，低头行了军礼。

百里霂临走前，又转回来嘱咐了一句：“今天不是你当值，早些回去休息吧。”他抬起乌黑的眸子在曲舜脸上看了看，便转身离去。

但那目光以及话语中的含义，曲舜自然有所领会，耳朵微微有些发红。

元月初十这日，连日大雪後的天气开始放晴。

白凡站在雪地里，跟一个鼻子冻得红通通士卒说笑了一会，就看见校场外人影一闪，披著黑衣大氅的将军踱了出来，身後跟著几名军士。

他赶忙迎上前去：“将军。”

百里霂停下脚步，看向他：“白凡，有什麽事？”

“皇上派人来发放一批额外的饷银，顺便，”白凡抬头看了百里霂一眼，“说是接岳公子回京。”

百里霂自从那日之後就没见过岳宁，现下才想起来，他轻咳一声：“哦？那就著人去告知岳公子一声。”

白凡应了一声，正要转身传令，却又被百里霂叫住。

“那个……岳宁这几天如何？”

白凡一脸欲言又止，咽了口唾沫答道：“他还是那样。”

百里霂抬手屏退了身後的人，走近白凡，冷冷的笑了笑：“你要是肚子里有话，就现在说出来，你知道，我不太懂怎麽让人说实话。”

白凡给他笑得背脊上都有些发凉，忙道：“将军，我确实有些话要说。”

百里霂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那天早上，咳，就是初一那天，我本来是准备去告知将军北凉来了特使，可是在廊口就听见了将军跟岳公子的话，”他说到这忙加上一句，“末将绝不是有意偷听，只是觉得……在那个时机走出去实在尴尬。”

他满脸不自在的摸著後脖子：“所以後来派了另一名亲兵进去通传。”

百里霂颇似无奈的看著他：“你们倒一个个学会听墙角了。”

“将军，其实这事末将本不该说什麽，”白凡踌躇了一番，“但是岳公子还是莫要招惹吧？免得出了什麽事……”

“这还用你说，”百里霂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他那日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我估摸著回去睡一觉他自己便忘了。”

“岳公子怕是没忘，”白凡瞅了眼百里霂的神色，“他这几日心神不宁的，倒是消瘦了不少。”

百里霂一怔，却又笑了：“等他回了京，到了他的温柔乡里的时候，他自然就忘了。”

白凡愣了愣，接道：“也是，岳公子怕是在这里憋闷的久了，又觉得将军好看，便动了这样的心思，回去大概就忘了。”他想到的话便说了，说完才觉得不妥，不敢去看百里霂的脸色，飞快的说道，“末将这就去传令。”说完，回身拉过马便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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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灵州城南，州牧府。

杜升站在正厅外的廊下，对著迎面进门的王县丞拱了拱手，寒暄了几句之後，王县丞一侧头向厅内觑了一眼，对杜升笑道：“岳小公爷被百里霂磨了这两个月，眼看瘦了一大圈，回京去怕是少不得要闹吧。”

“王大人有所不知，”杜升满脸苦色，压低声音道，“岳公子可不只是瘦了，性情都给折腾变了，不知国公大人见到爱子如此，会不会勃然大怒，怪责下来。”

“哦？”王县丞伸长了脖子去看坐在厅内上座的岳宁，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百里将军究竟使了什麽手段，看如今小公爷眼神都颇有些恍惚。”

杜升拍了拍他：“王大人一会在岳公子面前小心说话，不要提起百里霂这三个字为妙。”

“是是是，”王县丞连应了几声，又道，“难道今日这饯别宴没请百里将军麽？”

“怎敢不请他，已派了人去请了，”杜升说到这摇了摇头，“不过他一向不愿与我等应酬，料他还是会推的。”

正说著，门外小厮突然高声道：“百里将军到────”

厅内原本围著岳宁奉承的一干人都站了起来，整顿衣襟向外看去。岳宁却仍坐在椅上，手里攥著一个小小的酒杯，微微垂著眼睛，像在发呆。

百里霂这日未束甲胄，穿著一袭霜色暗纹长衫，大踏步向里走来。

杜升挤出笑容对他作揖：“难得将军今日得闲。”

百里霂对他点了点头，又看向众人：“看来诸位大人都到齐了。”

“是，只等将军入席，即可开宴。”

“那就入席吧。”百里霂这日倒是好说话，径直向座上走去。

“将军请上座。”

这麽一让，就将百里霂让到了岳宁的右手边。岳宁搭在桌上的手指被他的衣袖扫过，轻轻一颤，就将手缩了回来。这是自从那日之後二人第一次碰面，岳宁的脸色近乎难堪，有人向他敬酒他也不推辞，只是眼睛死死的盯著桌上，不肯看身边的人一眼，余光却不免扫到桌上那只执著白瓷杯的手。他还记得那手掌的温度，修长有力，足以将自己的手包裹住，还有耳後温热的气息……

岳宁正出神，就听那冷冽的声音低低的叫了一声：“岳公子。”他惊得险些扔了筷子，忙收拾起杂乱的心思：“嗯？”

百里霂笑了笑：“岳公子不肯给我这个薄面麽？”

岳宁回过神，看著他手里举起的酒杯，才明白过来是在向自己敬酒，连忙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一口饮尽。

“岳公子好酒量，”百里霂轻飘飘的赞了句，“等岳公子回京之後，别向令尊告我才是。”

岳宁呆了呆，抬头看他：“告你什麽？”

他对著百里霂黧黑的瞳孔，略微失神，过了会又轻声道：“百里将军，那日我心情不佳，说了些胡话，将军不要当真才好。”

百里霂嘴角带了抹笑意：“我自然不曾当真。”

“那……就好。”这三个字低得几不可闻，岳宁头垂得更低，没有再说什麽。垂下的额发间有颗晶亮的水珠落到了膝头，在藕荷色锦袍上落下了一点水迹，很快又消弭无踪。

百里霂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的喝完了杯中的残酒。

冬日午後的阳光柔软而冷淡。

岳宁站在灰色的城墙下，他记得几个月前，坐车来到这里的时候，满心不忿，对著前来迎接的众官员不屑一顾。而现在这些人站在面前，还都能勉强叫出名字。

杜升陪著笑，在结束完一段长篇大论後又道：“既然如此，还望岳公子回京後在令尊面前为卑职美言几句。”

岳宁点了点头，却明显是心不在焉，远远的望向众人身後的城门，身边的御史陆涵忍不住催促了一声：“小公爷，该启程了。”

岳宁转向他，微张了张唇，却也没说出什麽，最後像是有些气恼的一转头，向马车走去：“那便走吧。”

他刚登上木阶，就听远远的一阵马蹄声响，一队人驾著马从城中疾驰而来，岳宁怔怔的扶住车辕向那边看去，面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僵。

等走近之後，为首的立刻翻身下马，向岳宁走来：“末将奉将军之命来为岳公子送行。”

岳宁僵硬的点了点头：“有劳白副将。”

白凡低头作了一揖：“恭祝岳公子一路顺风。”

“多谢，”他低声道，“请你转告百里将军，蒙他教诲，岳宁受益匪浅。”他说完便走上车去，挥手示意启程。

白凡应了，站到一旁，看著渐行渐远的车队，咂著舌琢磨起这句话的意思。

而此时的百里霂正带著少有的懒散倚在暖阁的斜榻上，双目微闭，手搭在一旁的矮几上随著琴声轻轻的打著拍子。

那略带枯涩的古曲悠远而绵长，比平日助兴的曲子不同，很有些孤高之意。琴身色泽沈透，愈加显得弹琴的那双手白皙如玉，指尖纤薄，几近透明。琴师端坐在一张软毡上，面色沈静，低垂著眼睑，睫毛长而浓密，只是一双眼珠毫无神采。

他伸手搭上微颤的羽弦，止了琴音：“将军今日似乎无心听琴。”

“嗯？”百里霂懒懒的应了一声，睁开眼睛，“谁说的。”

琴师勾起唇角：“将军可知道刚刚那支曲子是什麽？”

“……我以前未曾听过，怎会知道。”

“这是我幼年学会的一支曲，”琴师将手笼到宽大的袍袖里，欠了欠身，“叫做竹韵。”

百里霂点了点头：“为何奏此曲？”

“窃以为将军如竹，故而今日弹此曲。”

“哦？”百里霂笑了，“紫淮，你这话可不像在赞我高风亮节。”

琴师淡淡颔首：“竹本无心，却空生许多枝节。”

“你是说我无心？”

琴师又欠身：“紫淮失言，将军不是无心，只是心不在此处。”

百里霂低声笑了：“你从来都能洞察我的心思，我因此赏识你，却也因此厌恶。罢了，你会奏《喜岁》麽？”

《喜岁》原是宫宴中常用来助兴的曲子，後来流传到民间，删了些繁琐的变调後，传奏得倒异常广泛。有些身份的儒士往往不屑此曲，觉得不够高雅，然而紫淮却毫不介怀，缓缓奏来，欢声中略带清冷，自有风骨。

“十几年前，一场夜宴中奏的就是此曲，那时候我在禁军中不过是个小卒，出身官宦世家，却也抵不过庶出的[奇·书·网]卑微，”百里霂晃了晃手中的薄瓷杯，微微眯起眼，“皇上当时还只是五皇子，趴在御花园的墙头上不肯下来，要射一只灰羽的云雀。”

“後来呢？”

“我看著他弓都拉不开的笨样子，就上前抽了他的弓箭，将那只倒霉的云雀射了，”百里霂回忆起旧事，唇边止不住的笑意，“我们头责怪我冒犯皇子，倒是他替我讨了情，调我去教他弓箭。”

紫淮微微点头，静待他说下去。

“娇生惯养的皇子中，他还算认真肯学的，他那时跟我说，‘等我大哥当了皇帝，我就保举你做个将军’，”百里霂低头啜了口淡酒，“後来过了两年，他便登上了皇位。”

“若是没有那麽些机遇波折，我现在或许是个唯唯诺诺的小校尉，对所有骑在我脖子上的人卑躬屈膝。”

“将军这样的人，不会如此。”

“是麽？”百里霂低头笑了笑：“无论如何，我自从那日遇见他，这一生的命格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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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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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过後，大雪停歇了几日。

烽火营校场内的积雪被铲到了一边，露出中间一块被冻得硬梆梆的空地，几百名士卒互相搭著肩膀围成一圈，个个脸上都有些兴奋地意味。

被围在中间的宋安已经脱了外面罩的皮铠，大喇喇的用袖子擦去脸上的热汗，对人群中吼道：“还有谁来？”

这晨间的一场摔角宋安已摔下去十数个人了，听这一问，一时没人接腔。从大柳营跟著宋安来看热闹的几个士卒都低笑起来：“谁都以为烽火营个个精兵，原来连一个比得上宋副尉的都没有。”

烽火营的校尉李廷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本性寡言，自然不会反唇相讥，只是默默走到场中：“老宋，我们来摔一场。”

宋安嘿的一声笑了：“骑马射箭我不比你，摔角你可没赢过我，我今天是来找你们哥几个玩玩，不是来驳你面子的。”他说著就指了指他身後的一个高大的新兵：“这小兄弟看著体格不错。”

他一指这人，烽火营中的其他人脸上大都露出了掺杂著嘲笑与无奈的神色，有一名参军带著玩笑口吻说道：“宋副尉，你就明说吧，今早摆个阵仗说来摔角，其实是来看我们营笑话的不是？”

宋安不明就里的看著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廷已向那名新兵咳了一声：“尹翟，你就同宋副尉比试比试。”

这个尹翟就是上次在百里霂面前操演时失手的那名骑兵，在训练有素的烽火营中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身手笨拙，也不见有什麽过人的胆识，然而李廷似乎还颇赏识他，一直未将他调走。

宋安对他笑了笑：“小兄弟，我们来赌一把，要是你输了，你就跟我去大柳营，我看你这身板，一趟能抗别人两趟的砖。”

他这话明显是玩笑，这尹翟却愣了，回头看了看他们校尉：“头儿……”

宋安哈哈大笑：“看你这样委屈，他们要说我欺负人了。这样吧，我站在这里，你要是推得动我，就算你赢了。”他说完，沈下身扎了马步，带著些戏谑的看著尹翟。

尹翟点了点头：“宋副尉，得罪了。”他上前两步，然後就笨拙的伸手去扳宋安的肩，只是这个动作，众人便已看出他全然不会摔角。

一边有人小声提醒道：“这样怎麽推得动他，攻他下盘。”

尹翟听了这话果然停了手，突然地蹲下身抱住宋安的腿向上一掀。宋安开始还是笑，这下险些被他掀翻，不免吃惊，暗自嘀咕这小子力气还真不小，随即反手揪住他肩甲向後一摔，就将这年轻人摔倒在地上。

周围不约而同的爆发出笑声，其实没有什麽恶意，可在尹翟听来却是格外的难堪，他从地上爬起来，连衣服上的雪渣都没来得及拍，就急著想钻回人群中去。

宋安在他身後笑道：“小兄弟，这把我赢了，回去收拾完就搬到大柳营来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有人说道：“谁说你赢了。”

说话的人带著三分笑意，缓缓走了过来，众人却都一滞，随即齐齐地俯身行了军礼：“将军。”

“原本想看你怎麽个屹立不动，谁知只是吹牛皮溜空子，”百里霂笑了笑，又转向尹翟：“你知道为何你们李校尉留你在烽火营麽？”

尹翟愣愣的摇了摇头：“不，不知。”

“因为我当年说他是烽火营中最愚笨的一个，谁知竟能挣上个校尉，看你比他还要笨些，将来不知能不能做到将军。”

李廷笑了两声：“将军别拿他们说笑了，”他抬头看了看，“出了一早上的太阳，眼看又要下雪了，将军不如进营房烤烤火，我也就让兄弟们各自回营去。”

百里霂微微颔首让他去传令，又对宋安道：“看来今日不罚你个贻怠军务是不成了，惹得这许多人在这里看热闹，出了大事都不知道。”

宋安一惊，忙问：“将军，出什麽事了？”

百里霂看了他一眼：“乞颜带了人在苍羽原一带安营扎寨，现在离灵州不过两百里的路程。”

这下众人著实变了脸色，宋安忙系上皮铠：“将军，蛮子都兵临城下了，这次怎麽的也得让我做个先锋。”

“他此次前来若是为了开战，我哪里还有闲工夫在这看你们摔角，”百里霂斜觑了他一眼，连教训的话都懒得多说，继续说道：“乞颜这次带的人马不多，阵仗却不小，老远就能看见北凉王的大旗。”

“莫不是为了上次说的和谈之事。”

百里霂点点头：“我估摸著也是此事，几个斥候在盯著，许是这两日就有消息。”

几个人一面说一面走进大营，谁知营中的炭火还没点燃，就有小卒来报。

“将军，乞颜送了书信来。”

百里霂失笑：“他们这次倒是来的比我们的斥候还快。”他挥了挥手，“把几位副将参将都传到这来。”

这次的信不是写在粗糙的羊皮上，而是一卷薄薄的锦帛，写著工整的中原文字，还颇有些文绉绉的。

百里霂略过那些多余的套话，将信大略的读了一遍，再抬起头来时，一屋子人都怔怔的看著他。

“将军，”白凡细看他的脸色，“乞颜是来挑衅还是示好？”

百里霂轻笑了笑：“他邀我去他那里商谈。”

屋内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惊道：“将军不能去！”

“哦？”百里霂还是笑，“为何不能去。”

白凡对著百里霂一躬身：“如今两国对峙，将军若是贸然前去与北凉王私会，说不准会授人把柄，安上什麽里通外国的罪名。再说乞颜那边也不知是作何打算，万一是设有埋伏，骗将军前去，後果不堪设想。”

百里霂抬起眼：“你说的很是，他们几个要说的怕也是这几句话。”

参将陆梓等连连点头。

曲舜上前道：“将军若是觉得不好拂了北凉王的意，末将愿代将军前往。”

“那就你去。”百里霂站起身，一整衣甲，“你随我一起去。”

曲舜一怔，低头应道：“是！”

陆参将又追上来劝道：“将军，白副将说的那些话，还请将军三思。”

百里霂微微侧过脸，低声叹了口气：“你们还不明白麽，我今天若是不走出这一步，两国的对峙就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他走後，营内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都没有说话。

白凡顿了一顿，走到曲舜面前：“你刚才应的倒干脆，连劝也不劝一句。”

李廷也低声道：“曲副将若是也开口阻拦，说不准将军会多斟酌一番。”

曲舜被说得有些尴尬，他摸了摸後颈：“将军决定的事，应该不会有错的，再说，我跟将军一起去，要是有什麽变故也好应付。”

白凡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傻小曲，你不是肉做的？要是陷在北凉大营里，还能带将军飞出来不成。”

曲舜略一迟疑：“要不再调队精兵随行？”

白凡一副“你才想起来”的表情，向门外走去：“我去从营中抽调。”

“白大哥，”曲舜又叫住了他，“呃，挑几个机灵点的。”

“这还用你说。”

对不起，隔了这麽久才更TAT，因为小电的显示器坏了，还在送修，借了朋友的电脑码的图图是白菜姑娘给画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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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草原上二月的清晨，远没有盛夏初秋时湛蓝的天空，只是一片深重的铁灰色，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了金红的边。

平整的一片雪原上簇著几顶大帐，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外镶满金片，即使从远处看去也能感到豪奢刺目。

从朔北原上呼啸而下的北风刮到人的脸上几乎能割下一块肉去，被扬起的那面火红色的旗帜上是北凉王族的图腾，在皑皑的雪原中格外显眼。

站在旗下的老人身材很是魁梧，穿著北凉人自制的粗糙皮甲，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了，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得一般。

“大汗，中原人生性多疑，也许不会来了。”他身後的一名中年武士忍不住说。

乞颜摆了摆手，没有说话，眼睛定定的看著东南方向，嘴角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从远处疾驰而来的是一队骑兵，扬起一片碎雪，最前面的那匹骏马为罕见的赤金色，而它载著的那名黑衣黑甲的将军乞颜再熟悉不过，五六年来他们早已交战无数次。

百里霂行到北凉大帐近前一扯缰绳，然後偏腿下马，按住胸甲微一颔首：“见过乞颜大汗。”

他身後的人也齐齐的下了马，拉住缰绳对乞颜行了北凉的礼节。

看清他身後的人数後，这边的北凉武士们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的惊疑之色，有些甚至毫不掩饰的向後眺望，似乎等著什麽埋伏起来的大批兵马出现。

“百里将军果然胆识过人，只带了区区十数名骑兵，不怕我们设有圈套麽？”乞颜低声说道，目光锐利的盯著百里霂。

百里霂笑了笑：“我相信大汗的诚意，难道大汗不信我麽？”

乞颜脸上冷硬的线条有些放松：“按照北凉的规矩，有贵客前来是应该早早出迎，用羊毛织的毡子铺路，奉上美酒和烤好的牛羊。不是我有意怠慢，只是今日局势所迫，不能大张旗鼓的迎接将军。”

百里霂露出了然的神色：“在下明白，想必大汗此次出行，北凉下其他各部的汗王并不知情。”他说到这拱了拱手，“其实有大汗亲自在帐外相迎，已是让百里霂受宠若惊了。”

乞颜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中原的那些虚礼客套，我是不懂的，只是备足了美酒，请将军随我入帐。”

北凉的酒带著些马奶的腥膻味，但辅之以刚烤好的羊肉，却也别有风味。百里霂晃著手中濯银的大杯，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除了客套和祝酒外并未多说什麽。

金帐很大，来往都是劝酒的奴隶还有歌舞助兴的少女，几名贵族坐在西侧，偶尔偷眼打量过来，目光也多是在他们腰间佩剑处逡巡。而一直站在百里霂身後的曲舜则牢牢盯著每个在百里霂案边倒酒的奴隶，肌肉不自觉的紧绷著。

等到一轮歌舞过後，乞颜放下酒杯，很是感慨的说道：“我的王帐里已很久没有来过中原的贵客了，即使就在几个月前，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麽一天，可以与将军对坐饮酒。”

“想必今後，这样的机会会有很多。”百里霂淡淡一笑。

乞颜沈默了良久，忽然抬起手，帐内的奴隶和少女很快的退了出去，整个金帐显得空旷了起来。

没有了歌舞的掩盖，帐内紧张的气氛明显了许多，比起众人略显僵硬的神色，百里霂倒依旧是懒散的样子，目光中隐藏了些狡黠，静静的等著乞颜开口。

“我儿子牧仁的死讯想必阿穆尔已告知将军了。”

百里霂欠了欠身：“牧仁王子正当壮年，却遭此不幸，在下也觉得十分可惜，逝者已矣，还请大汗节哀。”

乞颜摇头：“我有七个儿子，六个死在战场上，最後的一个死在他自己的帐篷里，这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他的父亲手中的权力害死了他。”

百里霂沈默了。

“将军应该很明白，我今日请将军前来是为了什麽，”乞颜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阿穆尔从灵州回来後，向我转述了将军的话，我看他很有些崇敬将军。”

百里霂微微笑了：“那个年轻人很好。”

“他的确不错，只是过於年轻。”乞颜直视向他，露出玩味的神色，“将军知道北凉如今形势如何麽？”

“王储空虚，想必大汗的哥哥们都有些坐不住了。”百里霂毫不避讳的直言道。

“恐怕将军还知道更多的一些事，”乞颜笑容里有些阴冷的意味，突然话锋一转，“将军当真有意与北凉结个盟约麽？”

“大汗以为在下今日是为何来此？”

乞颜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百里霂走来：“将军对阿穆尔说，我要的是北凉的平定，这话不错。但我知道将军要的不只是你们北疆的安宁，或者，不是这样的安宁。”

百里霂站起身，与他平视，他清了清喉咙，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金铁的敲击声。

曲舜先变了脸色，手已按上了剑柄，这是帐外随行骑兵的暗号，以示情况有变。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身形高大的北凉武士大踏步走了进来，他左眼上是一块狰狞的疤痕，仅有的右眼恶狠狠的看了百里霂一眼，然後走到乞颜面前半跪下来：“大汗，後方营发现有骑兵逼近，似乎是哈尔巴汗王带的人马。”

乞颜神色一僵，低声重复了一句：“哈尔巴……”

他很快就下了简短的命令：“巴特尔，把所有的弓箭手都压上去。”

“是。”

巴特尔的身影消失在帐外，百里霂低声道：“大汗，哈尔巴汗王的来意……”

乞颜向他转过身，冷冷的回答道：“我这个愚蠢的弟弟要来杀害他的哥哥了，将军想看清楚北凉究竟已四分五裂到何种程度了麽，那麽就跟我来吧。”

外面又起了风雪，灰暗干冷的空旷雪原尽头涌现出了一批轻骑的身影，来势汹汹。而这边的弓箭手已张开了弓，只等著一声令下。

乞颜伸出粗壮的手臂几乎就要挥下，却被百里霂一把抓住小臂。

“大汗要立刻与哈尔巴汗王兵戎相见麽？”

乞颜倒没有露出被冒犯的怒色：“将军是要等他的马刀砍到我的脖子上吗？”

百里霂摇头，收回手：“恕在下冒昧，大汗这次来带的人马好像不多。”

“那又如何？”

“大汗看对方的骑兵约有多少？”

乞颜眯起眼睛：“不下五千。”

“恐怕这批弓箭手的箭射杀的人还不到四五百，对方就已冲到面前了。”

乞颜竟然笑了：“将军以为，我称雄北凉这麽多年，连这个也看不出来？可是眼下无援，莫非将军有别的办法让哈尔巴退去麽？”

百里霂拱了拱手：“在下虽然不济，不过，”他顿了顿，“如果能以此取得大汗的信任，在下愿意一试。”

乞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看向已行至近前的那支人数不少的轻骑兵。

领头的哈尔巴是北凉西部的打扮，头顶结著一根稀疏的发辫，四周则剃得精光，他远远的冲著乞颜叫嚣：“乞颜？那古斯，你失去了儿子，竟然连我们北凉的骨气也失去了！”他用马鞭指著百里霂，“你居然用祖宗留下的土地，勾结这帮虚伪狡诈的中原人！”

乞颜冷冷的看著他：“哈尔巴，你带这些人来，是要取我的人头麽？”

哈尔巴脸上明显有一丝迟疑，却又鼓足了底气：“都是那古斯家的子孙，我为什麽不能做这个大汗！”

巴特尔一把拔出腰间的狼牙刀，跃了出去，满脸凶狠的瞪著他：“你敢！”

百里霂的笑声在这个时候很有些不合时宜，他摇了摇头，对哈尔巴朗声道：“哈尔巴汗王，你要果然有这样的胆识与勇气，在下多少还要佩服你几分。”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巴特尔拨到一旁：“你如果是为了自己篡夺北凉王位，又何必听你哥哥扎干汗王的话，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送到讫诃罗耶国去呢？”他颇有些感触的叹了口气，“真是个忠诚的弟弟，为了自己的哥哥当上北凉大汗，不惜自己的性命。”

哈尔巴变了脸色：“你胡说什麽！”

百里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我不过是想提醒汗王一件事，从你的巴林库仑到讫诃罗耶国的路上，有条必经之路离我灵州的启郡只有五十里。”

他说到这，对著哈尔巴友善一笑：“听说护送汗王家眷的那支队伍只有百来人，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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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哈尔巴脸色铁青的看著他，额上隐隐有青筋暴起，他突然抽出鞍边的刀：“我们北凉的男人可不像你们缩头畏尾的中原人！女人可以再娶，儿子也可以再生，那古斯家的子孙代代不绝。”他凶狠的吐了口唾沫，“用这个要挟我，真是妄想！”

百里霂看著他手中那把黝黑厚重的刀，冷笑出声：“哈尔巴汗王果然是好男儿，为了你的哥哥不惜牺牲自己的妻儿。在下只是有些疑惑，扎干汗王为什麽不肯抽调他帐篷里的骑兵和奴隶与你一同前来？”

哈尔巴被他点中软肋，脸色更是难看：“我们北凉自己的事，哪有你这个外人插嘴的份！”他转向乞颜，“乞颜，你既然勾结外族人，就别怪我不讲兄弟情义。”

他沈著脸策动缰绳，胯下的坐骑慢慢退了两步，身後的数千轻骑则缓缓逼近。气氛压抑而凝重，战马们不安的打著响鼻，而营帐这边的武士也都握紧了兵器，战意一触即发。

“既然汗王执意一战，那在下也不便多说。”百里霂回头扫了一眼乞颜的脸色。

哈尔巴阴恻恻的笑了起来：“懦弱的中原人，你想逃了麽？在杀我们族的叛徒之前，我先要取的就是你的人头。”

突然有几名骑兵指著半空叫出了声，哈尔巴顺著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营帐後燃起了一股浓重的黑烟，被呼啸的北风卷的四散。

他当然知道这是草原上惯用的传讯手段，不由哈哈大笑：“乞颜，你忘了吗？这里是苍羽原，离你的王帐有八百多里，若是从我的巴林库仑调援兵来都比你快些，难道是死到临头连头脑也不清了吗？”

他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他能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颤动，他向身後看去，视线的尽头，在风雪交加中有一片灰色的什麽在涌动。在草原上生活多年的人都知道，这是有骑兵赶来，大量的骑兵。

“哈尔巴汗王说的没错，这里是苍羽原，离灵州最近的苍羽原，”百里霂不知什麽时候已跨上了马，“那股烟是我手下的人放的，如果不是这场要命的风雪，在附近埋伏一批人马也著实太显眼了些。”

“你！”哈尔巴几乎暴怒，“你刚才说那些废话只是拖延时间！”

“现在汗王的家眷应该已到了讫诃罗耶国，在下没有挟持老弱妇孺的嗜好。不过可惜，即使如此，汗王怕是也见不到你的妻儿了。”

再也没有交谈的必要，後面逼近的骑兵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从两翼飞快的将他们包抄，那是一支装备精良的中原骑兵，云纹铠在雪光的反射下刺得人眼睛发痛。

哈尔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脑，他握紧手里的刀，带著轻骑不顾一切的向金帐冲了过去：“杀啊！”

一名迎面而来的武士被他劈开了面门，血浆喷涌出来，视线被染得血红。不管怎样，杀了乞颜，还有那个黑甲的中原人，他在心里嘶吼著。

风里的血腥味浓重了起来，身後的厮杀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看见前方的乞颜对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他想对乞颜喊：拔出你的佩刀，我们北凉人的事就用北凉人自己的方式解决。可是狂风在疾驰中堵住了他的胸膛，让他无法说出话来。

而身後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了，突然间有什麽重重的击打在他的後背上，几乎把他击下马去。哈尔巴来不及回头，把刀转到左手向後猛地斩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格住，他年轻时在草原上也是膂力惊人的勇士，这时不免吃惊，回头看去。

他看见一双冰冷的眼睛，远没有方才的懒散，带著惊人的煞气。

“你……”哈尔巴顾不得说话，用力一抖，想将对方的长枪震开。

百里霂却顺势将枪头顺著刀沿反切过去，在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後，冰冷的枪尖擦上了哈尔巴的咽喉。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哈尔巴猛地仰倒，躲过了这一枪，然而就在仰倒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一声清亮的长剑出鞘之声。

剑锋映著微蓝的光斩了下来，人头从马背上落下，带著猩红的血迹在雪地里滚了几滚。百里霂收回剑，对身後的曲舜淡淡点了点头。

“汗王死了！”不知道是谁高叫了一声。

两方骑兵的厮杀明显滞了下来，甚至有小股人马开始从西面突围逃走，而这边的中原骑兵也不再追赶，缓缓地散开，有了退去之势。

突然一声巨响，沈闷而震撼，是金帐前的夔鼓被铜槌击响，声传百里，离近的听起来更是震耳欲聋。

乞颜魁梧的身躯站在鼓前，手里高举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他迎著风用北凉话大声呼喝：“哈尔巴帐下的人听著，这是你们汗王的人头，想像他一样下场的，现在就拼死一战，我会将你们的尸首带回巴林库仑。”他指著身边高大的武士，“不然，就现在下马，像草原上的英雄巴特尔一样，做我帐下的勇士，和他们分一样的牛羊，今日的事我一概不予追究！”

停止厮杀的战场上静默了一会，忽然有人跳下马扔了手中的刀，按著胸口朝乞颜跪拜：“愿归附大汗！”

紧接著，更多的人扔下了兵器陆陆续续的下马，对乞颜行草原上的礼节，高声称颂。

“好！”乞颜垂下手中的头颅，转向身边的巴特尔，声音里带著嘶吼过後的沙哑与疲惫，“把他们带到你帐下收编，我还有话要对将军说。”

百里霂这时也早已下了马，站在一边，脸上淡然得像是方才的事都与他无关一样，低声的对身边的曲舜交代著什麽。

乞颜对他点了点头：“请将军随我入帐。”

人头被重重的放在桌案上，“咚”的一声闷响，那双眼睛仍然带著死前的狰狞，瞪得大大的。乞颜低声的叹了口气：“哈尔巴，我愚蠢的弟弟啊。”

百里霂微一欠身：“在下鲁莽，应该活捉汗王才是。”

“不，”乞颜对他摆手，“将军做得很对，要是我亲自上阵，也会杀了他。有的祸患只能彻底根除，哪怕他是我的弟弟。”

百里霂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大批骑兵撤退的巨大马蹄声，渐行渐远。

“多亏将军这次准备充足，若不是这样精良的军队，我们的处境就危险了，”乞颜的眼睛狭长而锐利，紧紧的盯著百里霂的脸色，“看来，哈尔巴要来的事，将军早就知道了。”

“他家眷的迁徙，扎干和他的密谋，还有四周这样埋伏。也难怪将军能信心十足的前来赴约。”

百里霂与乞颜平视：“在下的确提早获知了消息，”他说到这笑了笑，“就如同大汗一样。”

乞颜的脸色骤然有些僵硬。

“如果不是大汗早知道了扎干汗王和哈尔巴汗王的密谋，提早牵制了扎干汗王，这次的事情只会更加棘手，”百里霂伸出手在帐里温暖的火堆上烤了烤，像是不经意的说道，“如果这件事只是大汗考验在下的应变与诚意的话，不知大汗对在下的处理是否满意？”

乞颜突然哈哈大笑：“好！百里将军这样的人，很好！”

他走下台阶：“那麽，就让将军看看我的诚意。”他对著帐外喝道，“把他们带上来！”

很快，就有两个人被反绑著双手推了上来，百里霂皱著眉打量他们，头发蓬乱，满脸污垢，只有身上的衣服还能勉强看出是中原的缎制长袍。

那两个人看清百里霂之後，抖得像筛糠一般：“百……百里将军……”

“这是……”

乞颜不等他问就开口道：“这是上个月在王帐附近抓到的人，看来是你们炎朝的密使。”

百里霂对著那两人的头顶冷笑了一声：“并非密使，是叛逆。”

乞颜点头：“私自来勾结北凉的汗王，想必也不是你们皇帝所派出的使臣，若是贵国愿与我北凉结盟，一起诛杀奸佞，平息战火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百里霂再次欠身：“等在下回城後立刻修书上表，请圣上下旨缔盟，”他转头看看地上的两个人，“大汗可否将这二人交付给在下带回灵州。”

乞颜眯眼看了他一会：“那麽将军可否将一个月前抓到的那几个北凉人送回？”

百里霂知道他说的是掳走岳宁的那批人，他笑了笑：“等在下回灵州後，就放还他们。只是他们之前受了些刑罚……”

“无妨，”乞颜脸色阴郁，“叛贼的下场，到哪里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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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将军。”仁勇校尉陈杉向百里霂行了军礼，偷眼打量了一番他身後的一拨人，“不知将军屈驾来这里，所为何事？”

百里霂看向他身後潮湿阴冷的狱牢：“年前关进来的那几个北凉人现在何处？”

“将军要提审？”陈杉脸上有些犹疑，“怕是……再审不出什麽了。”

“不用审了，”百里霂闻著空气中略带著血腥味的潮气有些不快，“是要提他们还给北凉的大汗。”

陈杉听了，忙命手下去提人，自己则期期艾艾的小声道：“将军，之前上了不少刑，那几个人现在虽然还有一口气，但……也只剩一口气了。”

百里霂摇头笑了：“你以为乞颜找我要他们去是做什麽？再怎麽不成人形也不妨事，只要留条舌头说出他们的主子是谁就行了。”他像是颇为感叹，“谁知道北凉这场乱局究竟是由谁在暗中操纵的呢。”

正说著，那几名北凉人已被狱卒拖了出来，身体沈重的在青石的地板上拖曳著，手臂和腿脚都畸形的扭曲，应该是全部折断或打碎了。拖到近前看起来更是可怖，百里霂连看都懒得多看，挥挥手：“找辆车把他们放进去，送到乞颜大汗那，其他的话不用多说。”

白凡一躬身，领命去了。

百里霂这才转过身，看著身後那两名瘫软在地上的“使臣”：“两位大人，本将方才忙於执行公务，颇有些怠慢了。”

其中一个瘦削的抖著手给他行了一个礼：“百里将军，卑职……卑职……”

百里霂一直带著笑：“本将记性不好，还未请教二位大人，官居何职？”

“卑职乃是大都护府长史林昀，”他看了一眼哆嗦的说不出话的同伴，“这是我的同僚大都护府司马李谭，前些年在朝堂上见过将军一面。”

“看来两位都在京中为官，不知到我们这蛮荒之地所为何事？”百里霂抱著手，随意问道。

那林昀略一迟疑，没有立刻答话。

百里霂打量了四周一番：“这里看来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进去聊聊。”他说著指了指前方阴暗的牢房，即使是黯淡的灯光下也能看见那些狰狞的布满黑色血迹的刑具。

另一个叫李谭的瑟缩个不停：“将……将军，我们是奉大都护之命到北凉送封信……”

“大都护？”百里霂眼中见了些厉色，“送什麽信，送给谁？”

李谭战战兢兢看了他一眼：“大都护的信笺我们不敢私自拆开，只知道送给北凉王帐下一个叫那日松的，听说他只是个文官，现在也被抓了。”

百里霂沈默了一会，忽然道：“乞颜打了你们没有？”

“打，打了，”李谭抚著胳膊上的鞭痕，几乎要流下泪来，“还把我们关在羊圈里，和畜生睡在一起。”

百里霂冷笑了一声：“这就算轻的了，刚才提出去的那几个人想必你们看见了，那还只是番邦奸细，远没有里通外国的内贼可恶。”

两人自然记得刚才见到的惨状，心里愈加害怕，涕泪交流的哀求道：“大将军，我们只是奉了大都护的令，绝不敢做什麽叛国之事啊，还求大将军饶了我们这次……”

百里霂冷著脸，俯下身来：“你们送信过去，对方的回执在哪里？”

林昀胡乱擦了一把脸，狼狈的回答道：“他们没有回信，只是让我们带一句话回去。”

“什麽话？”

“北凉即将易主，静候兄台佳音。”

百里霂听後，像是笑了一声：“佳音，什麽佳音。”

“卑职不知，卑职实在不知。”

百里霂看著连连叩头的两个人，突然喝了一声：“好了！”

“且不说里通外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就是我这次放了你们回去，你们也难免要因为密谋败露而被灭口。”百里霂缓缓道，“两位大人的人头早已摇摇欲坠，再向我叩头也无济於事啊。”

两人听了他的话，哭得更是凄切。

百里霂的语气又缓和了些：“两位大人想必还有父母妻儿，若是在此将你们处死，本将也颇有些於心不忍。我这里倒有个法子，或许可使两位免去死罪。”

李谭这时反应倒快，一把抓了百里霂的衣衫下摆：“若是将军愿救我二人性命，纵结草衔环，当牛做马也不能报答万一。”

百里霂向身边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两位大人起来，”等到两人踉跄著站了起来後，他才微微笑道，“若是两位愿弃暗投明，立功赎罪，我自当写信上表皇上，给你们额外求个请。你们也知道，我与皇上有些私交，说不准到时候不但保得二位身家性命，还能加官进爵。”

林昀看著他，咽了口唾沫问道：“还请将军赐教，如何立功赎罪。”

“这个简单，等二位回了京城向大都护交付时，将这些波折一概略去不提，只说路上冰雪碍道耽搁了时日，口信也依旧传达。此外，大都护近期与哪些人物往来列了名单给我，回京之後若是有什麽不对劲的风吹草动，立刻著人传信到此。”百里霂顿了顿，“这对二位来说，不难吧？”

李谭连连点头：“一切听从大将军吩咐。”

百里霂看向还有些迟疑的林昀：“本将虽然久驻边关，但想在京城中布些眼线看住两位大人也并非难事，”他突然冷冷的笑了，“林大人今年贵庚？”

“卑，卑职已虚度三十六个春秋。”林昀作揖道。

百里霂轻叹：“从前听老人说，本命年是个槛，跨过去则一帆风顺，若是过不去……”他收住话头，在林昀肩上拍了拍，向外走去，“带两位大人去洗漱换件衣服，另外准备酒菜，好好款待。”

晌午过後，天空见了晴，映著书房门口淡淡的影子。

年轻的副将掀开厚重的门帘：“将军。”

百里霂正对著桌上垂头看著什麽：“曲舜，事情都办妥了？”

“末将已送那两位大人出了灵州，马车盖著麻布，没人看见。”

“嗯，”百里霂点点头，“那便行了。”

他自顾自的将手上的图纸抖了抖，又卷了起来放回架上，这才抬头看向仍站在门口的曲舜：“怎麽，还有事？”

曲舜有些迟疑的说道：“此事……将军当真不准备上奏？”

“奏什麽，说大都护黎於安私通北凉，意图谋反？”百里霂嗤笑了一声，“他就算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样的手段，我看他不过也是个棋子，执棋的人还藏在幕後。现在揪出他来，不过是打草惊蛇。”

“那会是谁呢？”曲舜低声问道。

“这，我一时也猜不透，”百里霂离了座，向他走近了些，“如果有人私自大量屯兵，我不会没收到消息。”

“将军难道没想过，若是有人要在京中起事，谋害皇上，并不需要大批兵马，或许……或许几千人就能将皇城攻下了。”

百里霂一惊：“你说的不错。”他拧著眉头，似乎陷入了沈思。

“将军，要不要先写封密信给皇上，好让皇上也有些提防之心。”曲舜小心的问道。

百里霂摆摆手：“这灵州城内我或许还能控制，而在京城变数就太多了，若是这背後的主谋足以只手遮天，或许我的信件在交给皇上之前就会被他截下，到时候……”

曲舜低头道：“不如让末将回京送信，务必将密信亲手交给皇上。”

百里霂看著他苦笑：“只可惜你是武将，职务也不够高，恐怕不能直接入宫面圣，到时候还是棘手。”

“将军……是要亲自回京吗？”

“不，”百里霂摇头否决，“乞颜还在二百里外，这时候我作为守将，决不能离开。”

他说完，对曲舜露出个安抚的笑意：“从之前得到的口信中不难猜出，若是京中真有人要举事，必定要等北凉这边先行动作，借以牵制了我，他们才好动手。所以，此事先不必著急。”

曲舜有些担心的看著他：“虽然这麽说，可是将军还是不免会挂念皇上吧。”

百里霂一怔，眼底幽深地看著窗外，轻叹了口气：“只恨我不能分作两人，一个守护北疆，一个……守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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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冰封的北凉在四月初也算进入了初春时节，厚厚的冰层逐渐消融，灌足了一大片的草原，站在灵州城头能看见茫茫原野萌发了一抹绿意，慢慢舒展，一直延生到天际。

百里霂接过副将递过的一副硬弓，拈弦试了试，神色似乎还算满意，他看了看白凡身後的那匹马，笑道：“今日不过是去小猎一场，怎麽又把曲舜的马借来了。”

白凡赔笑：“除了这匹炭火马，其他的怕是跟不上将军的神骑。在城中呆了好几个月，末将也趁这个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百里霂点点头正要说话，却看见军中录事郝韬正快步向这边走来，身後跟著个年纪轻轻的小文书。

整装待发的十几名轻骑都只穿了皮甲，挎著弓，看见郝韬，有人便开口打趣道：“郝老头，你也要跟将军去打猎吗？”

老录事板著脸道：“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那样颠。”

他上前两步对百里霂作了一揖，把身後的年轻人推到他面前：“将军，这是新任的军器监主簿苏漓，他说前几日整集书册时发现沙棘寨西侧的地图大都缺失或模糊不清，想去附近观测一番，重新绘制。听说今日将军要去沙棘寨附近狩猎，不知可否带上他？”

百里霂低头看著这小文书，点头：“我记得他，”他向身後亲兵道，“给这位苏主簿一匹马。”

苏漓低著头，有些难堪的轻声道：“卑职……不会骑马。”

“哦？”百里霂笑了笑，“在军中，就是文职也得会骑马，不然随军出征的时候难不成还要单为你做辆车？不会骑马，今日就现学吧。”

苏漓因为不服且忐忑，脸有些涨红了，应了一声，绷直了脊背站到一旁。

所幸亲兵牵来的只是一匹身量不高的小马驹，深栗的毛色，看起来也很温驯。苏漓小心的摸了摸它的鬃毛，然後费力的拽著它的马辔和笼头爬了上去，姿态笨拙，身後已有好些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到苏漓面红耳赤的坐到马鞍上，百里霂挥了挥手：“开城门。”

十几匹骏马疾驰而去，很快就没了影子，只留下苏漓在城外一片空草地上打转，他轻轻夹了夹马肚子，小声抱怨道：“你倒是跑啊。”

小马偏了偏头，只管自顾自的啃脚边的嫩草。

苏漓又用力夹它肚子，叫了声：“驾！”

这次小马向前跑开了，不过没跑几步就故态复萌，慢慢停了下来。苏漓看著远方茫茫的[奇·书·网]原野和起伏的矮丘，半个人影也没有，心里除了急还有些气愤，收起了怯意，学著那些骑兵，对著马屁股就是一鞭子。

小马撒开蹄子就向前跑去，险些把苏漓颠下马，他惊慌的俯下身抱著马脖子，用力抓著它的鬃毛，但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向一侧滑去，他狼狈不堪的喊：“停！别跑了！”

慌乱中他终於想起手中的缰绳，使劲一扯，小马长嘶了一声，停了下来。然而苏漓已是满头大汗，咒骂连连，他好不容易挪正了马鞍，坐直了些，重重的喘了两口气。

然而四顾一望他不由得有些傻眼，这里水草丰润，并不是沙土的地质，完全偏离了沙棘寨的方向。幸好这一带的地图他都熟悉，很快就大略推测出了所在的方位。

他伸手拍了拍小马驹的脖子，暗自琢磨这外袍的大袖实在不宜驭马，加上颠簸了一身的热汗，若这碍事的外袍脱了也许还方便些。谁知他解开衣带後，刚褪了一只左袖，小马驹竟突然抬起前蹄嘶叫了一声，然後发了疯般的冲了出去。

苏漓完全没有防备，被它带出了几步後，重重的摔到了地上，跌在草地上其实并不很疼，但是等苏漓揉著膝盖站起来时，小马驹早已不见了踪影。

“回，回来！”他底气不足的追在後面喊道。

平坦的草原上连回声也没有，他来回踱了几步，又蹲到地上，重新画了遍去沙棘寨的草图，等确认了方向後，咬了咬牙，甩开腿向西北方向走去。

然而一个时辰後，疲倦和饥饿就碾碎了他想要徒步穿越草原的的豪情，身上只有一件单袍，怀里只有绘图用的炭笔和粗布。肚子叫的比方才更响，他放弃般的躺到草丛里，将靴子扔到了一边。

就在他被暖暖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时，突然响起一阵轻快地马蹄声。

这时听到的马蹄声不免比平日的要悦耳许多，苏漓坐起身暗自盘算道：“这要是自己人那是再好不过，就算是北凉牧民，讨碗水喝应该也不成问题。要是北凉骑兵……”

还没等他盘算完，已有人对著他头顶说道：“苏漓，你在这里做什麽？”

他尴尬的回过头去：“呃……将军。”

百里霂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你的马呢？”

苏漓站了起来，有些无措的：“……跑了。”

他低著头等著训斥，然而百里霂却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看著他。苏漓这才想起自己还衣冠不整的事，连忙抓起一边的靴子穿上了，又整了整衣襟。

“你的外衫呢？”百里霂将手上的弓挂好，偏头看他。

苏漓解释道：“天气太热，而且卑职不知道今天要骑马，穿得是广袖，刚才想脱了外袍也许会方便些，所以……”

“所以你就在马上解了外衣？”百里霂语气不佳的指著他，“你这件单袍颜色太鲜，怕是把马惊了。”

苏漓低头看著自己葱绿色的绸衫，又看了看百里霂的坐骑，向後退了两步。

他这副神情倒把百里霂逗笑了，他拍了拍爱马的脖子：“逐日不是那样惊乍的性子，”他向苏漓伸出一只手，“上来吧。”

苏漓狐疑的看了他那只手掌一眼，然後上前抓住，随即就被拉上了马，这匹马比之前的小马驹高出了许多，让他一瞬间有些眩晕。

他听见耳後那个声音说道：“你弄丢的那匹马是军中物资，要扣三个月的俸禄。”

苏漓尴尬的别过头去，岔开话：“将军，其他人呢？”

“又不是去猎猛兽，不必聚在一起。”百里霂说著，双臂绕过他，策动了缰绳。

苏漓一早就看见他马後那些份量不菲的猎物，照理该赞叹几句将军箭法无双之类，可他踌躇了半天，还是无法开口奉承。

最後倒是百里霂先开口道：“沙棘寨以西大多是狼群聚集，历来不曾在那里与北凉交战，你怎麽想起来去查那里的地图？”

“这个……”苏漓怔了怔，“卑职听说沙棘寨以西有个北凉部族叫做哈图佐，那里的人与猛兽为伴，拒绝服从北凉大汗的统治。”

“不错，”百里霂点头，“不过这个部族在几十年前就消弭在北凉原上，至今也没有音讯。”

“卑职知道，但是万一有朝一日，哈图佐再次出现，而且听命北凉大汗与我军交战，那麽沙棘寨就会变成我们的一个软肋。”苏漓微微向後转头，“不知卑职是否多虑了？”

百里霂沈默了一会：“不，你目光长远，倒不像是只会读书的书呆。那现在，我们就去沙棘寨。”

逐日跑起来的速度比那匹栗色的小马驹快了几倍，苏漓混身僵硬的坐在马鞍上，不由自主的越伏越低，几乎要趴到马脖子上。

百里霂忍耐著笑意，用膝盖在他腿弯上轻轻一击：“你再往後撅就要把我挤下去了。”

苏漓难堪的向前挪了挪，却不妨後领被人拽著，迫使他直起身。

“挺直腰，脚踩在马蹬里，抓著缰绳。”男人的声音平稳，不由分说的把缰绳塞到他手里。

苏漓战战兢兢的驾著这匹高大的骏马慢跑了一会，吓得口水都不敢咽。

很快百里霂就从他手中收回缰绳：“这样下去，恐怕到晚上都到不了沙棘寨。”

沙棘寨是北凉原上的一块突兀的戈壁，土质多为沙砾，四周绵延著几个不高的山丘。苏漓将一卷白色粗布铺在马鞍上，用炭笔将西面一带的地形一一的绘制了出来，细细的标了注。

百里霂背著手在一边看著，有些奇怪之色：“你从未参战，绘图的手法倒是熟练。”

苏漓看向远方显得昏黄的沙砾之地：“小时候父亲给我请了位老师，他曾经是封大将军的军师，只是因为那件事……”

百里霂了然的点头：“当年封凛跟随仁疏王造反，手下的人不是斩首就是被流放。我记得他的军师姓季，用的好兵法，原来你是他的学生。”

苏漓没有接话，低头将最後几笔描上，然後把粗布卷了起来又收回怀里。

百里霂看了看天色，微微眯起眼睛：“这草原上的鬼天气，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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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这场雨来的多少有些怪异，往常的春季甚至会几个月不见一滴雨，而这次在黑压压的云层堆积了不久之後，沈闷的雷声就响了起来。

苏漓抬起手想去捂耳朵，而後又反应过来当下的处境，忙放下手，略带尴尬的看了眼身後的百里霂。

百里霂似笑非笑的样子：“你怕打雷？”他不等答话，一握缰绳，在苏漓的腰上拍了拍，“坐稳了。”

苏漓“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长鞭击打在马臀上的一声响，逐日猛然跃了出去，几乎将毫无防备的苏漓扔下马去。

强劲的风迎面而来，吹得他眼睛发痛，四周的景物急剧後退，耳朵里也塞满了呼啸的风声，这匹马简直是在飞。

苏漓在惊慌中抓紧了横在面前的男人的小臂，抓著皮甲的手心汗涔涔的。

即使是这样的速度，还是没能躲过这场大雨，雨水铺天盖地的倾泻下来，冰凉的顺著领口直灌进去，苏漓打著哆嗦勉强回头问了一句：“现在去哪？”

因为在跑马，百里霂身子压得很低，胸甲贴著他的後背，下巴抵在他後颈上：“前面有个小屋，是我们打猎休息的地方，先去那避避雨。”

跑过了一座矮丘，苏漓就看见了他说的那间小屋，不过只是个木板和茅草临时搭起的棚子，但在这样的大雨里，这个棚子总比露天好太多了。

他本就只剩一件单袍，此时又被雨水淋得透湿，冷得瑟瑟发抖，几乎忘了尊卑礼仪，跳下马後也不管百里霂，飞快的跑进了那个四面透风的小棚子里。

百里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翻身下马，将逐日拴在了门口的木桩上。

棚子里还有一些剩下的干草柴火，草原天气干冷，几乎没有受潮，加上备用的火石，很快就升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百里霂解下皮甲，抖去雨水，扔到了一边地上，他身上倒没有淋湿太多，只是一转头就看见苏漓小动物一样缩在火边发著抖。

他笑了笑：“苏主簿，这样捂著一身湿衣服，恐怕会受凉。”

苏漓像是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把身上的单袍脱了下来，他里面只有一件白色的里衣，被雨水沾湿了粘在身上，隐约的透出了肌肤的颜色。

百里霂起先还有些嘲笑的意思，但渐渐的就敛了笑，将头转向外面去看淅淅沥沥的雨。

雨势渐渐的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屋内本来只有木头燃烧的劈啪之声，突然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破了。

百里霂的背影一顿，然後慢慢的转过了头，看向苏漓，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但却没有笑出来。

苏漓的脸或许是因为火光的映照，格外的红：“我……我从早上就没吃东西……”

百里霂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苏漓，你可真是个活宝贝。”

苏漓羞愤交加：“将军猎了那麽多猎物，却要让卑职在这里挨饿。”

百里霂犹带笑意：“这里无水洗剥，你是要茹毛饮血？”他走到门外，从逐日鞍边的皮囊里取出一个布包和水囊，丢给了苏漓。

那里面是两块粗面饼，军中常备的干粮。苏漓拿起一块放在火边烤了烤，顾不得烫，狼吞虎咽的大嚼起来。面饼又干又硬，把他噎得直翻白眼，想拧开水囊喝口水缓一缓，却不料那里装的根本是烈酒，酒气直冲入鼻腔，当下抖心抖肺的咳嗽了起来。

百里霂一直饶有兴致的看著他这一番动作，到这时才啧了一声：“不会骑马，怕打雷，又不会喝酒，难不成是个女人。”

苏漓听得清楚，又加上酒劲上头，当下跳了起来：“百里霂你说谁是女人！”

百里霂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让苏漓有些发毛，但他最後却只是说了句：“先把衣服穿上。”

苏漓低头看了看自己，衣冠不整，早已在气势上失了一大截，而百里霂在说完这句话後就走了出去。

这夜或许是因为下过雨的关系，四周微微带著泥土的潮湿气味，远方隐约传来草原狼的嚎叫。

百里霂仰躺在马背上，看著屋内跳动的火光映照出的人影，微微有些失神，黯淡如墨的天际不见星辰，没有一丝光，笼罩得整个草原有了些孤单的意味。

苏漓整好衣襟走出来时，已从淡薄的酒劲中清醒过来，懊悔於方才的失礼，小步踱到马边：“那个……将军，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

百里霂偏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抽出长弓，从箭壶中拈出一支圆簇的箭。苏漓怔怔的看著他将箭搭上弓，随即破弦而去，带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他们若是也在附近避雨，听见鸣箭的声音就会赶来。”百里霂收了弓，淡淡说道。

苏漓点了点头，看他神色比刚才生疏了许多，略有些心虚的说道：“将军，卑职方才造次了。”

百里霂在马背上翻了个身，声音懒懒的：“不妨，你就是再造次些也不妨。”

苏漓愣愣的看著他。

“反正你也经不得打，不过是多扣几个月俸禄罢了。”

“你……”苏漓一急，犯上的话几乎又要脱口而出，却还是生生的憋了回去。

百里霂坐起身，看著他气鼓鼓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头顶上意义不明的摸了摸，没有说话。

很快远处就出现了几点光亮，十几个举著火把的人策马而来，领头的白凡看清小屋旁的人影时，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是将军。”

身後的人听见这句话，也纷纷露出喜色，加紧了鞭子。

“等等，旁边的好像是……苏主簿？”白凡的脸色有些怪异。

同行的一名亲兵侧马上前，小声道：“白副将，你可看清楚了，咱们现在是过去好，还是不过去的好……”

白凡横了他一眼：“将军要不是找咱们，还放信号做什麽。”

他挥了挥手：“还不快跟我过去。”

将至近前时，已听到百里霂远远的呵斥声：“白凡，你们几个在那边磨蹭什麽！”

“将军。”白凡呵呵的笑了两声，正要偏腿下马，就被百里霂出声制止。

“你们几个不必下马行礼了，我们这就回城。”

“是，”白凡应了後，偏头看一边站著的苏漓，“苏主簿原来在这，可让我们好找。”

苏漓对他作了一揖：“白副将。”

白凡也对他点头笑了笑，他身後的小亲兵牵出了一匹栗色的小马驹：“这是我们下午打猎时碰上的，当时还以为苏主簿遭遇了什麽不测，可吓了一跳。”

苏漓看见那匹马，先是一惊，然後乐颠颠的跑了过去：“我这三个月的俸禄算是保住了。”

他说完回头去看百里霂，百里霂却只是在马上坐直了身子，向白凡道：“苏主簿不会骑马，你载他一程。”

白凡点了点头，下马将苏漓扶上马，交代道：“这匹马跑起来有些颠，不比小马，苏主簿不必害怕，抓紧缰绳就好，够不著马蹬也不必惊慌……”

等他罗里罗嗦的说完，其他人早已都跑得没影了。

百里霂回府时已近子时，厅上却还点著灯，曲舜似乎已等待多时，一见他回来就立刻上前说道：“将军，今天下午冀州传来消息。”

“冀州？”百里霂挑起眉，“什麽消息。”

曲舜向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是御驾已到达冀州辅郡，离灵州还有十日的路程。”

“御驾……”百里霂瞪大眼睛，险些问道谁的御驾。

曲舜看他脸色变了又变，不知是高兴还是生气的样子，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将军？”

百里霂收回手臂：“一声不吭的就离京跑到这来，也太胡闹了。”

这话实在过於放肆，曲舜也不好说什麽，只是又低声叫了句：“将军。”

百里霂像是没听见，低声沈吟道：“皇上怎麽突然就到了冀州，之前一点消息也没有放出。”

“说是……说是收到将军私通北凉王的消息，所以亲自来查证。”

“这样拙劣的借口，亏他也想得出，”百里霂终於忍不住露出笑意，“看来京中那件事他也收到风声了。”

曲舜点了点头：“将军，既然皇上过几天就到，要不要做些准备？”

“准备什麽，杜升的房子大，一定是住在他的州牧府上，我不贪这份光。”百里霂摇头。

“那……将军要不要收拾收拾？”曲舜看著他的脸。

“怎麽？”百里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又没十天半个月不刮胡子。”

“不不不，”曲舜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要不要给将军准备几件新衣面圣穿？”

“不必了，”百里霂摇头，语气有些自嘲，“反正我穿什麽长什麽样他从来都不在意。”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的说道：“莫非是我长得难看？”

曲舜看了他一眼，脸红红的低下头去：“不……将军长得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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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上）

昭元十三年的春天，北凉原。

晴空下的草原格外的绿，远处起伏的山丘像羔羊柔软的脊背，连著远处的天际，一色的蓝。

两匹马先後驰过一片平原，前面的是一匹青灰色的大马，马上坐著的年轻人穿著北凉服饰，即使在这样暖和的天气里，左肩还搭著一块毛皮。他松松的拉著缰绳，满脸惬意的骑在马上，仰头迎著和煦的阳光，丝毫不在意胯下仍在奔跑的坐骑。

後面那个骑马的人轻轻点头：“我时常见北凉的牧民们像你这样跑马，赶著自己的羊群，这样的自在是大多中原人学不来的。”

年轻人转过头来笑了笑：“听说中原的小孩出生後是睡在木制的摇床上，而北凉的孩子则是在马背上长大，没事的时候骑马放牧，一旦战乱就要提弓上马，一生都颠簸漂泊，难得安逸。但是生在北凉的人，往往没有感伤，只有感激。”

他低声说完，收住坐骑的步子，然後缓缓的唱起一支北凉的歌谣来，这全然不同於中原清亮的小调，嘶哑而苍凉，顺著风传得很远。後面的人听著，轻轻用手打著拍子，嘴角有丝笑意。

年轻人直到唱完，才想起身後还有听者，他尴尬的摸了摸脖子：“让将军见笑了。”

百里霂摇头：“这歌很好，以前常听城下的牧人唱，我粗略懂些北凉语，听大意似乎是说远方有个美丽的姑娘，在帐篷里等我归去，是麽？”

阿穆尔局促的笑了：“是，这其实是首情歌，从小就听我阿爸唱的。”

“唔，”百里霂点了点头，“这不只是情歌，还是首战歌啊。你们的武士从战场上带走同伴尸首，那时候唱起这首歌来，只听得出无限的悲凉和愤恨。”

阿穆尔原本还明朗的神情慢慢低落了下去，没有接话。

“阿穆尔，这次乞颜大汗和扎干汗王的一战，死伤很惨重吧。”百里霂看著年轻人的眼睛，低声问道。

“这……”阿穆尔低下头，抓著手里的缰绳，“将军，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大汗还在等著。”

百里霂露出了然的神色，没有再问。他策马上去，与阿穆尔并肩，看著他执鞭的左手：“这次你也上战场了？你的右臂……”

阿穆尔摸了摸右臂：“被砍中了一刀，还好骨头没有断。”

“和同族相战，不甘心吧？”

“没什麽不甘心的，科尔沁家世世代代忠於大汗，”阿穆尔放下捂著右臂的手，“大汗的敌人就是阿穆尔的敌人。”

此时的灵州城一片肃静，却又隐藏了些骚乱。

州牧杜升穿著整整齐齐的朝服，额头上一层的油汗，低声问道：“来了没有？”

“禀报杜大人，还有二十里。”

杜升又向後面的那排武将扫了一眼，最後将视线停在了曲舜身上：“曲副将，你让我说什麽好，这可不是一般的小场面，百里将军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该放一放，怎麽就出城去见乞颜了。”他喘了一口气，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水，“听说皇上此次御驾亲临，正是因为听了传言说大将军私通北凉，这下倒好，直接坐实了这罪名。”

曲舜好脾气的笑了笑：“今早北凉使臣一来，末将就劝了，可是大将军的脾气杜大人也是知道的，向来是说一不二，不过我估摸著午时过後将军也就该回来了。”

“午时过後？”杜升眼睛一瞪，“圣驾眼看就要到了，这中间的几个时辰我们怎麽跟圣上交待！”

他刚说著，那边就一叠声的喊开了：“杜大人，看见御辇了。”

杜升将手里的茶碗一丢，掀起袍服就向前跑去，扯著嗓子对一众文官喊道：“跪好，都跪好。”

曲舜等一干武将跪在後面，远远的只能看见御辇鹅黄的顶子，跟著前面的礼官山呼万岁，之後寂静了一会，身边眼力好的宋安突然悄声道：“出来了，皇上下车了。”

曲舜好奇的抬起头向前张望，但看不清楚人群中那几个晃动的影子，便问宋安道：“哎，皇上长什麽样？”

宋安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嘿嘿一笑：“看不太清，只能看见皇上穿的衣服是檀色的，好像在对杜大人说话。”

过了一会，前面有人传话道：“两边散开，恭迎圣驾。”

御辇的车轮碾过灵州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声响，节奏缓慢而单调。曲舜一直低著头，觉得手心里快要捏出汗来，他能听出辇车越来越近，他琢磨著等到大辇从面前过去时，偷偷看一眼车内皇帝的脸，应该不算什麽大的罪过吧。

就在车轮声行至跟前的时候，杜升的声音突然响起了，陪著十足的小心：“皇上，这位是百里大将军身边的副将曲舜。”

曲舜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愣，呆呆的抬起头来，与大辇中那个男人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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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下）

男人面容十分俊朗，眼睛跟百里霂生得很像，瞳孔黧黑，但远没有那麽锐利，看起来还算和善。

“末将曲舜，参见圣上。”曲舜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却无法遏制。

皇帝的声音略低：“曲舜？就由你来带路吧。”

曲舜被身後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是，是！”他抬膝站了起来，又疑心自己失了礼数，回头向大辇里看了一眼。大辇左右的帐幔都撩了起来，皇上还在偏头打量城中的格局，没有看他，倒是他身边坐著的一个内监服饰的人对曲舜温和的笑了笑：“曲副将请上马引路。”

曲舜搞不清楚这人的身份，略一低头，牵过自己的马，翻身骑上，小心的勒著缰绳，听著身後车辇的声响，背上丝丝的冒著汗。

圣驾到了杜升府上後，自然是开一桌奢华的宴席，曲舜没有进入内堂的机会，跟大多人挤在外面花厅，说是等著候旨。

突然一个人在後面拉了拉他衣袖：“曲副将。”

曲舜转过头去：“苏主簿？”

苏漓一脸兴奋：“你见著皇上没有，我听说皇上钦点你引路，你一定看得最清楚是不是？”他不等曲舜答话，又道，“我本来没机会来的，正好赶完了要送的文书，顺道偷溜来瞧瞧。”

曲舜点点头：“看见了，皇上挺年轻的。”

“哦。”苏漓摸了摸头，像是找话说，“皇上在里面用午膳，你们怎麽不抽空去吃饭？”

“听诸位大人说要在这里候旨，不能随意离开。”

苏漓脸一皱，重重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边有宴席吃，特意空著肚子来的。”

曲舜有些好笑：“不然你去厨房看看……”

他们正说著，人群又骚动起来，礼官高声道：“圣上驾到──”

众人都向四周散去，跪到地上见驾。

“都起来吧，”皇帝淡淡说道，他伸手对著曲舜一指，“你过来。”

曲舜忙上前伏下身道：“皇上有何吩咐。”

“你带朕在城内看看百里大将军布的兵防布置得如何。”

曲舜立刻应道：“末将遵旨。”

等到皇帝走到门边时，一直站在曲舜身後的苏漓腹中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噜声。这声音说大也不太大，但是皇帝陛下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後突然的笑出声来。苏漓几乎难堪得要钻到地缝里去了，面红耳赤的抬头看了一眼大笑的皇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曲舜站在门外狠狠地抿著唇才没有笑出来，他看著大笑的皇帝，忽然觉得这个九五之尊跟百里霂口中那个当年的莽撞少年有些相像之处。

“诸位爱卿清晨就准备迎驾，想必疲累得很，都回去用饭吧。”

皇帝心情颇好的下了口谕後，走出门来，对曲舜道：“巡视不必备车，牵匹马来就好。”

“皇，皇上，这灵州城西，是烽火营的大营。”曲舜紧张的有些口吃，回头说道。

“唔，”皇帝点头，还算熟练的握著缰绳，“你叫做曲舜？”

“是。”

皇帝微微向他偏过头来：“有字麽？”

“字，”曲舜顿了顿，“末将字朝华。”

皇帝忽然笑了笑：“在军中大都十几岁入伍，几年也不曾回家乡，所以朕以为你们大多人是无字的。”

曲舜小声道：“末将的字是将军起的。”

“百里霂？”皇帝扬了扬眉毛，像想起了好笑的往事：“没想到他现在也肯在文章上下功夫了，当年在宫中他就学会了一句话，还得意洋洋的写在太傅的案上。”

他像是要卖个关子似的顿了顿：“老而不死是为贼。”

曲舜想这的确是将军能做的出来的事。

“曲舜，你多大了？”皇帝突然问道。

“末将今年二十三。”

皇帝点了点头：“年纪轻轻就当了副将，想必立了不少功。”

“末将只是……侥幸立了些功勋。”曲舜低下头轻声道。

皇帝却在这时调转了话头，叹道：“百里霂现在出息了，竟然在今日还单骑去了北凉王的金帐。”

曲舜忙道：“将军是去了北凉王那里，但只是去与乞颜谈判北疆之事。”

皇帝却没有再说话，饶有兴致的看著校场内正在操练的步卒。

“皇上，”曲舜大著胆子叫了一声，低声道，“听说皇上这次来是为了查证将军是否私通北凉。”

“怎麽？”

曲舜下了马，低头向他跪拜：“将军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请皇上切莫误信他人的谗言，错怪了将军。”

“你起来吧，”皇帝低笑了一声，“在朕心中百里霂可算是朝中最可信的一名武将，他一家老小还在京城，怎麽会蠢到要里通外国出卖朕。”

曲舜慢慢的站了起来，他听见皇帝的话，心里有些发凉，原来将军平日那些话并非自嘲，他对眼前这个人果然只是一厢情愿的奢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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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这些是烽火营的步卒？”皇帝突然问道。

“是。”

皇帝微微笑了笑，看起来颇为满意：“这一营士兵看起来个个体魄健壮，训练的也十分卖力。”

曲舜低头：“烽火营的士卒大都是从各营抽调的精兵，是将军一直以来的心血之师，”他向右一指，“那边是烽火营麾下的骑兵营，皇上是否要过去看看？”

皇帝却摆了摆手：“不必了，朕只看看步兵就好，”他转向曲舜，“你可曾独自带过兵麽？”

曲舜一怔，随即答道：“末将至今已带过数十次兵了。”

“那就好，”皇帝含笑看著他，“百里霂手下的人，朕信得过。”

曲舜有些摸不著头脑，低头细细琢磨他话中的含义。

皇帝却已仰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百里霂也该回城了。”

果然，等回到州牧府，杜升就抢先迎上来扶了御驾，陪笑道：“启禀皇上，百里大将军刚刚回城，衣服也没换就来觐见圣上了。”

皇帝抬了抬下巴：“他现在何处？”

“这……”杜升脸上僵了僵，看了眼身後，又很快的转了回来，轻声道，“说是，直接去了後苑……”

皇帝听後一把推开杜升，也不管两边跪著的人，大步向後面走去。

曲舜怔了怔，也跟了上去，到了後面长廊才觉得不妥，他停下了步子，眼睁睁的看著皇帝推开精致的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很快门又被拉开，有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却是苏漓。

苏漓看见他，愣了愣，然後加紧了步子走了过来：“曲副将。”

“苏主簿，”曲舜顾不得跟他客套，直接问道，“将军可在里面？”

苏漓一脸不忍再提的模样，啧了一声：“在里面，刚刚我还以为他疯了。”

曲舜瞪大眼睛看他。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漓赶紧摆了摆手，“他对皇上身边那位公公说了很难听的话，怎麽也不是个将军该说的。”

曲舜干笑了两声：“将军平时也会说些不好听的话。”

“不是一般的难听啊，”苏漓示意他低下头，然後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他居然问那公公是不是……是不是床上功夫特别好……”

曲舜脸僵得厉害：“这……是将军说的？”

苏漓用力点了点头：“那公公脸都气青了，而且，还给皇上听个正著，他这次……”他说完，悻悻的向那边屋子看了一眼，意义不明的哼了两声。

曲舜还是一副震惊的神色，半天没说话。

苏漓拍了拍他的肩：“曲副将你也不要担心了，我看皇上也不是练武的样子，最多打他几巴掌，伤不到的，”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不太著调，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那个，我先去给杜大人他们传口谕啊。”

曲舜点了点头，勉强露出笑意：“苏主簿请便。”

苏漓拱了拱手向前厅走去，到转弯处回头看了一眼，那名年轻的副将还站在廊下，像是在发呆的样子。

“将军要借兵给乞颜？”宋安第一个跳了起来，“这是凭什麽啊？”

白凡按下他：“老宋你别急，听将军说完。”

宋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坐到一边。

百里霂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北凉与我们缔盟的事，皇上已经应允了。乞颜的侄子阿尔巴拉笼络了三个大部落的汗王，近期应该会在格尔木河西岸与乞颜交战，我们到时候派出一万骑兵，从东……”

这次打断他的是陆梓，他上前一步，走到地图左侧：“将军这次是当真准备助乞颜平定内乱？”

百里霂放下胳膊，阴冷的看了他一眼。

陆梓头皮一麻，向後退了一步：“末将鲁莽。”

百里霂将屋内的人扫了一遍，不容置疑的沈声道：“与北凉结盟之事，已是定局，谁敢再诸多质疑，就是违反将令！”

众人略一怔，随即应道：“是！”

百里霂也没有多余的怒色，略加部署後，语调平淡的说道：“过几日我还要去趟北凉大营，与乞颜商讨具体出兵时日，你们回去後加紧操练。”

等到诸将士相继告退後，百里霂忽然出声叫住了走在最後的曲舜。

曲舜转回身走上前：“将军还有事吩咐？”

百里霂摆摆手，略有些疲惫的掐了掐眉心：“你坐吧。”他看向曲舜道，“你对此事也有疑问是麽？”

“将军决定的事，末将自当遵从，不过，”曲舜也看著他，“缔盟一事，若非北凉那边做了极大的让步，想必将军是不会轻易答应的。”

“不错，”百里霂点头，“现下乞颜是向我借兵，照理我该狠狠地敲他一笔才是，可惜……”

“可惜什麽？”

百里霂忽然调转话头：“曲舜，你知道皇上为何突然离京来此吗？”

曲舜低声道：“想必是因为皇上察觉了京中意图谋反之人。”

“他查出湛晏长公主的驸马杨锦栉在京中秘密安插了五千名兵勇，而且真正主谋还隐藏在这人身後。”

曲舜忙道：“那将军是否告知了皇上前几个月所擒获的那两名奸细的事？”

“没有。”百里霂笑了笑。

曲舜奇怪的看著他：“这是为何？”

百里霂走过来，微笑著在他脑门上点了点：“做臣子的永远不要在君王面前露出事事都能抢占先机的表象，尤其在他刚刚洞悉一切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历代君王身边死的大都是聪明人。”

“哦。”曲舜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

“不过我这麽做却不是因为君臣之道，只是不想让他不高兴。”百里霂露出些许无奈之色，“但是皇上做事实在是太过於随心所欲，眼下就先顺著他的意思平乱好了。”

“平乱？”

“是啊，据说京中那五千名乱党个个训练有素，配有弓箭强弩，算来作乱也只是迟早的事，皇上向我借了烽火营的步兵营，还有你。”

“我？”曲舜一愣。

百里霂点了点头：“过两日你就带领一万人回京平乱。”

曲舜又是一愣，然後慌忙俯身行军礼：“末将领命。”

百里霂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这次可不同与以往，虽然我手下的将士去灭乱党绰绰有余，但是其中的变数还未可知，绝不能轻敌。”

“末将知道。”

百里霂又交代了几句，然後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这次率军回京平叛，日後定然是大功一件，必能加官进爵。”

曲舜也轻轻的笑了，然後低声道：“不管能不能荣升，曲舜都会一直跟在将军马後。”

百里霂摸了摸他的头，像是颇多感触，并没有说话。

“将军，北凉那边……”

百里霂微微颔首：“虽然因为眼下这件事使我没有太多精力去应付乞颜，不过我的兵也不[奇·书·网]是轻易能够出借的。”

“想必乞颜应允了将军什麽条件？”曲舜试探的问道。

“口头的应允做不得数，他愿意订一份死契，”百里霂低声笑了笑，“用那古斯家族的血，订一份能够永保北凉臣服大炎的死契。”

曲舜看著他的笑容，脸色却凝重了起来，他能察觉到将军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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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这是被北凉人称为苍狼之王的扎纳大汗统一这片草原後的第二百年，北凉王乞颜向炎朝借兵平定诸汗王之乱，後世的《番邦列传》中的北凉卷清楚的记载了这件事，史官曰：无异於引狼入室。

巴林库仑的一大片寨子都没进了熊熊的火光之中，照得夜晚的天空几乎发红，站在几里开外也能闻到烧灼的木料的呛人气味，四周充斥著妇女的哭声还有掺杂著痛苦的呻吟。

白凡拉紧缰绳，驻足了一会，他的面孔被头盔遮得严实，很难看清脸上的表情。过了许久，他终於将刀收回鞘里，把满手的血在披风上擦了，然後向身後的亲兵转了过来，话语中略带疲惫的问道：“都杀了麽？”

亲兵默默点了点头。

白凡没再说什麽，调转过马头：“今夜全军扎营休整，明日去格尔木河西岸与将军会合。”

亲兵一低头：“是！”

白凡低声叹了口气，他领命与北凉的巴特尔联军攻入巴林库仑後，巴特尔就下令将这里的六万牧民全部屠杀，除了千余名年轻女子外一个不留，那些成堆的尸体和他们的帐篷堆在一起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站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让人感到绝望，他骑著马向自己的营房退去，想离巴特尔的营帐那边远一些。

突然後营传来一个人的高声喝骂，声音几乎盖过了四周的悲声和马蹄声，白凡无奈的摇摇头，这样大的嗓门，除了宋安再不会有其他人。

他顺手招过人来：“告诉宋校尉，我有事找他商量。”

宋安很快就来了，没有骑马，将沈重的头盔提在手上，嘴里仍在骂骂咧咧。

“白副将找我何事？”

白凡也拿下铁盔，翻身下了马：“宋校尉刚刚在骂谁？”

宋安一脸恼怒：“一营的几个新兵蛋子，头一次上战场，吓得哭爹叫娘，几乎把老子的脸丢尽了。”

白凡愣了愣，然後道：“每年的新兵都有几个胆小的，在战场上尿裤子的也有，怎麽你今天火气就这麽大，”他顿了顿，“你也是看到刚刚的事，所以心中不忿无处发泄吧？”

宋安给他说中，脸上有些难堪，但还是点了头，低声道：“这些蛮子对待族人尚且如此，若是有朝一日让他们入侵中原，那……”

正在说话的时候，一小队北凉骑兵向这边跑了过来，他们连皮甲都没有穿，坦著胸膛，嘴里用北凉话大声的呼喝这什麽，像是十分兴奋。

等到近了，白凡才看见他们马後用皮绳拖著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年轻女人，女人的手臂和腿上全是伤痕，在地上拖了一路的血。

宋安一把扔下了手里的铁盔，就要往那边冲了过去，白凡忙拉住了他：“你要干什麽！”

宋安甩开他的手，眼里像是在冒火：“这种事你看得惯老子可看不惯！”他一面说一面继续向前走去。

白凡冲了上去对著宋安的正脸就是一拳，喝道：“你要有本事，就去巴特尔的营里把那几千个女人都救出来，不然就少在这里给我逞英雄！”

宋安给他打懵了，捂著鼻子半天没说话。

白凡瞪了他一会，放缓了口气：“你不是不知道，将军跟乞颜订了盟约，你若是在这里跟巴特尔的军队起了冲突，坏了将军的大事那可就……”

宋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闷闷的说：“好了，我都知道了。”他一屁股坐到身边的草地上，“说到底，只是因为我们管不著。”

白凡也坐了下来，口气略带无奈：“我们也只能保护大炎的子民，永世不必受这样的灾祸。”

而此时的北凉王帐一带却是一片欢歌笑语，王帐前升起了巨大的篝火，上面架著洗剥干净的整只羊羔，奴隶们熟练地转动著羊肉。娇俏的少女踏著豔丽的长毯将美酒奉到了主座上，这坛酒并没有马奶酒的腥膻之气，反而充盈著淡淡的果香。

黑衣的将军很有些诧异的将酒杯端了起来，轻轻的嗅了嗅。

乞颜的笑声高亢：“百里将军，这是讫诃罗耶国送来的美酒，用百果酿造，将军尝尝是否还算可口？”

百里霂也笑了，他向乞颜端起酒杯：“那在下就先敬大汗一杯。”

乞颜也端起金杯，大声笑道：“应该是我敬将军才是，若不是将军手下的精兵勇将，这场叛乱不会平息得这麽简单。”

两人一起喝干了杯中的酒，很快就有奴隶继续斟满，又奉上了刚烤好的羊肉。穿著薄纱的少女们围著火堆起舞，还有年轻的北凉小夥子和著马头琴的声音朗声高歌，一派歌舞升平。坐在席上的北凉贵族们大都搂住身边斟酒的少女调起情来，就连这边的中原将士在这样的景象里也难免心猿意马起来，就著少女手中的美酒一杯接著一杯的灌著。

只有百里霂身边除了一名斟酒的奴隶没有别人，倒显得冷清起来，他对乞颜露出些许笑意，慢慢站起身：“在下不胜酒力，让他们乐吧。”

乞颜了然的点头，向身後挥了挥手：“扶将军去帐篷里休息。”

百里霂摇头，微有些诡谲地笑道：“不必，我帐里还有人等著。”他说完在临近的一个校尉桌上拍了拍，“别喝多了。”

那人早就醉了，含糊应了几句就靠到了身边的少女怀里。

百里霂也不以为意，步子略带踉跄的向帐篷里走去，帐篷里没点灯，一掀开帘子就听见苏漓咋咋呼呼的声音：“将军，你回来了。”

他一把捂住苏漓的嘴，略带醉意的笑了笑：“来，先帮我把外衣宽了。”

苏漓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却还是被牢牢抓住，百里霂把他推到了榻边，轻笑：“也好，先到床上说话。”

苏漓有些无奈的低声道：“将军，帐外那个人走了，别闹了。”

从黑暗的帐内看外面火光映出的影子格外清晰，原本猫在一角的人影果然已经消失，百里霂却没有放开苏漓的胳膊，伸手一带将他推到床上，自己则躺到了他旁边，压低了声音：“地图都画好了？”

“嗯，”苏漓往旁边挪了挪，“我贴身收著在。”

百里霂侧身对著他：“让北凉人发现了没有？”

“当然没有，绘图的时候李校尉派了避役营的人一直守在附近。”

“唔。”百里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漓在黑暗中听他气息绵长，像是快要睡著了，他忍不住轻声问道：“将军根本不是诚心与北凉缔盟是麽？只是借机入驻北凉原内部，毕竟王帐被丘陵遮掩，而且四处隐藏著北凉的鬼影轻骑，历来斥候也只能遥望揣测，难以深入查探。”

百里霂睁开微闭的眼睛：“无论如何我已助乞颜擒获阿尔巴拉，剿灭他们三位大汗王的联军，我手下也诸多死伤。这时候再讨论是否真心缔盟，还有什麽意义。”他微微欠起身，“你说的不错，能够进驻格尔木河以北的北凉王帐，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授意你去绘制王帐附近的地形图并不是为了背叛眼前的盟友，只是若干年後，当这个盟友又变回了敌人，我们不至於在这里一无所获。”

他说到这低声笑了笑：“其实不必说若干年後，也许在今年北凉原上的草枯萎之前，这盟约就已是一张废纸了。”

“将军，”苏漓也坐了起来，“那你为何不趁现在北凉内乱将息战局不稳的时候发兵，号令白副将他们引兵接应，一举占据北凉？”

“呵，”百里霂忍不住在他额头上拍了一记，“若是都像你这样凭著一股子热血不计後果，我都不知在沙场上死了多少回了。”

苏漓悄悄吐了吐舌头，也没敢反驳。

“眼下看这的确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北凉若是一只猛虎，也只是摊开四肢将胸膛袒露在我们面前，可是一旦等我们扑过去，这只猛虎的利爪会轻易的撕开我们的背脊。”百里霂顿了顿，“乞颜驰骋草原多年，实力必然远不止现在这麽多，他就是一只收起了爪子的老虎，现在装作一只猫同我们示好罢了。”

“他若真的暗藏雄兵，将军就不怕他借这次机会将你困在这里……诛杀？”苏漓小心翼翼的吐出最後两个字。

百里霂又笑出声：“杀了我有何用，朝中几十名将军再派一个来就是，况且他若真的这麽做无异於同我国宣战，真要惹怒了皇上，倾一国之力与北凉一战，他才当真难以招架。”

他说完拍了拍身边的床板示意苏漓躺下：“别再东想西想了，眼下对於谁来说都不是起兵的时候，况且我们朝中内乱刚刚平息，听线报说还余孽未清，眼下与白凡会合後，我们就要启程回都城建墨了。”

苏漓困倦得趴在枕上，咕哝道：“这麽急著回去，若是乞颜来攻城我看你怎麽办。”

“不怕，”百里霂也带著睡意回答他，“他跟我们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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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一同……”苏漓无意识的重复了一句，然後猛地一惊，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他要去建墨？！”

百里霂低喝道：“躺下，怕外面的人听不见麽？”

苏漓尴尬的咳了一声，又放轻动作躺了回去，向百里霂的方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军，乞颜怎麽会去我们的都城？”

“我都能率军入驻北凉王帐，乞颜怎麽就去不得建墨。”百里霂似乎确实累了，声音有些疲惫，“更何况缔结的盟约中，还有个最重要的条件。”

“是什麽？”

“和亲。”他说完後立刻伸手捂住了苏漓的嘴，成功的将那声惊呼堵了回去。

苏漓显然吃惊不小，稍作镇定便问道：“这是为何？虽说当年北凉兵力极盛时，前朝将之奉为上国，也曾多次远嫁公主和番。可是如今局势明明是我们比较有利，怎麽又要和亲？”

百里霂懒懒的翻了个身：“要嫁的不是大炎的公主，是乞颜的乌兰公主。”

苏漓更是奇怪：“乞颜的四个儿子全死了，这个公主可是他现在唯一的後嗣啊。”

“若不是这样，这个乌兰也就没有那麽大的价值了。乞颜听说我朝多年不曾立後，愿意将爱女嫁给皇上，将来诞下皇子就是北凉之主。”

苏漓一滞，彻底没了睡意：“这话听来荒唐，就算这位公主为皇室生下子嗣，这位皇子也不一定有魄力统驭外族。更何况朝中诸多老臣，必然不会答应立北凉公主为後，混淆皇室血脉。”他说的急了，缓了缓才道，“这些都暂且不论，只说皇上真的会答应此事麽？将军这一切的筹划，是不是都未曾上奏给圣上。”

百里霂没有答话。

苏漓知道自己八成是猜中了，更加著急：“将军就算与皇上私交甚厚，也万不能在此事上轻率，若当真惹得龙颜震怒……”

百里霂突然道：“你也觉得他不会答应？”

苏漓愣了愣，悄声道：“这许多年皇上都不曾立後，应该事出有因，我看皇上对那位公公……”

百里霂打断了他，直接说道：“不错，我猜他也不会答应。”

“那……你为何还邀乞颜进京，他这样大张旗鼓的去了，若是和亲被拒，必然会勃然大怒，与我国开战。”

“就算没有这次，我们两国日後也难以相安无事。只要他带著自己的公主到建墨去见我们的皇帝，整个北凉的各个部族就都会知道，他们的大汗已向景炎俯首称臣。”百里霂顿了顿，“这样就足够了。”

“眼下北凉局势还没有平定，这件事的确会让他失去民心，”苏漓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惴惴的猜测道：“原来将军根本就准备与他们一战。”

“不，”百里霂摇头，“若真要一战，两方死伤的士卒必然会数以万计，我几乎可以预见，到时候格尔木河里不再是清澈的河水，而是塞满了浮尸和鲜血。”

他忽然轻而冷淡的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将军说这样的话太过懦弱了，”他低声道，“如果这次和亲成了，那麽至少可以再安宁些时日。”

苏漓还想再说些什麽。

百里霂已带著浓浓的不耐斥道：“你若是不困就出去同李廷巡营，别扰我睡觉。”他伸手拉过锦被，合上眼便沈沈睡去。

苏漓怔了怔，也抢过被子一角，翻了个身对著内帐自己琢磨去了。

昭元十三年七月初三。

晋州城。

晋州是都城建墨的门户，历来安逸，少有兵祸。守城了望的禁军军士大都是做做样子，远比边关诸城懒散许多。

然而在这日午後换值之际，突然有个小卒大声喊叫起来：“蛮子，蛮子来了！”

守城的校尉慌忙丢下烟袋，赶紧跑上城楼：“谁个没睡醒的在瞎嚷嚷，哪有什麽蛮子？”原本在闲聊的一夥军士也都凑了过来，从城楼上可以看到远处官道的尽头掀起一片不小的尘土，一批骑兵浩浩荡荡得向晋州城门而来，有人猜测道：“是不是哪位戍边的大将军班师回京了？”

那个眼力尖锐的小卒颤著声音道：“那些骑兵是，是北凉蛮子的装束。”

校尉骂完了凑过去仔细望了望，也变了脸色：“快关城门，撞锺，撞锺！”

副尉还冷静些，他拉住传令的士卒，向众人道：“别慌，看他们打的大旗，明明是百里大将军的军旗。”

大军前方正中的那个骑在马上的人未著甲胄，穿著一身浅色衣衫，遥遥的向城楼上挥了挥，朗声笑道：“本将是奉圣上旨意，送北凉乞颜大汗去都城，这是手令。”

校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快给大将军开城门。”

守城的士卒大都听说过骠骑大将军的名号，一开城门，就有人抢著上去为他牵马，陪著笑道：“看将军容光焕发，想必又是大胜了一仗吧？连北凉王也要来朝见我们皇上。”

百里霂低头向他问道：“都城中现在局势如何？”

那兵士忙道：“之前杨驸马纠结乱党在京中谋反，幸好皇上及时率兵回来，平定了叛乱，听说立下头功的那位曲将军就是大将军手下，真是年轻有为。”

百里霂笑了笑没有答话。

那兵士远远的向队伍後的北凉轻骑看了一眼，小心的问道：“将军，北凉人与我们交好之後，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等将军目光锐利的向他看过来，他又慌忙解释道：“小的不是怕死，只是……”他摸了摸後脑勺，“谁不想安生过日子呢。”

将军笔直的坐在马上，抿紧了唇角，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这是两百多年来，北凉的铁骑再次踏上大炎的土地，却没有战火与纷争。表面的波澜不惊下是两方的心怀鬼胎，而推动这一切的骠骑大将军百里霂，更是成为素来与他不合的众文官的靶子，还未踏足都城建墨，弹劾的奏疏就已堆满了皇帝的御案。

黄昏的光线从雕花的窗棂里透射进来，为佛堂内神龛上的泥塑佛像镀上一层暖黄的金边，跪在蒲团上的妇人对著神像恭敬地磕了一个头，慢慢的站了起来。

年老的仆妇脚步蹒跚地跑了进来：“老夫人，大将军回来了。”

被称作老夫人的妇人其实并不很老，脸庞上还残留著年轻时的姿容，她伸手笼了笼鬓角：“回来就回来了，这麽慌张做什麽，吩咐厨房晚上多备些菜就是了。”

仆妇答应著向後面去了。

“娘。”

这是一声本该再熟悉不过的叫喊，现在听来却有些许陌生，高大的将军站在狭小的佛堂门口，脸上带著少有的局促。

叶氏露出笑容，眼角却微微发红，打量了他半天，才说道：“霂儿，瘦了好些，娘都不敢认了。”

这样被称呼乳名，让百里霂微微红了脸，他顿了顿才道：“娘，这次回来我可以多住些时日，也许能待到下月再启程。”

“能多住些时日就好，边关的事为重，娘也不能强留你。”叶氏虽然这麽说，却是牢牢抓著他的手。

百里霂安抚的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这两年娘过得如何？”

“人人都说我命好，生了个儿子做了大将军，每日锦衣玉食。去年你立了战功，皇上还封了一品诰命，”叶氏有些黯然，“可是越老却越不知足，看这将军府内空荡荡的，有时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百里霂沈默著没有接话。

叶氏又道：“前几日家中来了位姓曲的小将军，说是你的属下，陪我说了半日话，真是个好孩子。”

“那是曲舜，是我的副将。”百里霂说著又笑了笑，“不过他现在大约已升了官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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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翌日，昭元帝在瑞安宫中大摆筵席，座上的贵宾自然是远道而来的北凉大汗乞颜。

已升为忠武将军的曲舜，也获准了入宫的资格，他穿著新制的朝服，站在殿外的玉阶上，有些不自在的交握著手掌，被午後的烈日刺得眼睛有些发痛。

门口当值的一名内监看了他半日，终於上来陪笑道：“曲将军，这宴罢了半日，还不见那几位御前的公公出来，皇上今日大约是不会召见了。”

曲舜见他以为自己是要面圣，忙连连摆手：“不，我是在等……”

大殿的侧门突然被推开，还伴著宦官谄媚的声音：“大将军请──”

百里霂这天穿著一件考究的霜色暗纹锦袍，没有佩剑，腰间坠了一块世家公子常带的玉佩，头发也规矩的束了玄色的垂冠，愈发显得面容俊美，几乎看不出往日的煞气。

曲舜迎了上去，略带欣喜的唤道：“将军。”

百里霂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扬起唇角：“曲舜……哦不，现在该称你曲将军了。”

曲舜摸了摸後颈，很是羞赧：“将军不要取笑我了。”

“你在这里是等我？”

“末将奉命率军剿灭乱党後，一直驻扎在建墨西郊，等著将军示下。”

百里霂摆了摆手：“驻军在那里，有都城供给，不必著急。等皇上更了衣，我还要随他去东宫一趟，你先去我家中等候。”

“末将领命。”

百里霂笑著整了整他的衣襟：“不必像在军中那样恭敬，听说大都护黎於安纠集了十几名官员堵在驿馆门口向乞颜挑衅，你带几个人去看看，教训他们一下子，不要让北凉人跟他们冲突起来。”

曲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麽，问道：“和亲的事，将军跟皇上说了麽？”

百里霂的面色骤然阴翳了下去：“他说再考虑几日，不过我猜……大约是不成了。”

曲舜一怔，正要再问，那边的宦官已高声宣到：“圣上有旨，传大将军百里霂觐见。”

东宫离内宫较远，也不及瑞安宫那样的奢华，沈稳安静得不像是少年人的居所，皇帝一面跨入宫门一面转头向百里霂道：“父皇当年对大皇兄极是严厉，担心他玩物丧志，不但将这宫内一切玩物撤下，就连宫墙内的一大片蔷薇花也命人铲了个干净，只留松竹。”

他长出了口气：“幸好朕不曾住过这修身一般的地方，否则闷也闷死了，景瑒倒还住的惯。”

百里霂笑了笑：“早就听说太子殿下颇有先皇遗风。”

皇帝懒懒的摆了摆手：“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哪来的什麽遗风，听那帮溜须拍马的乱吹。”

正说著，殿内的一名文官就迎了出来，屈身跪拜：“微臣参见圣上。”

皇帝笑道：“平身吧，”他转向百里霂，“这是太子中舍人梁知秋，前年吴相推举给朕，见地还算不错。”

这个梁知秋约莫三十多岁，下颌上有些薄须，他对百里霂欠了欠身：“久闻将军大名。”

百里霂淡淡点头，也没有与他多客气，跟著皇帝继续向内殿走去。

东殿是太子读书的地方，穿过屏障就能看见遮住一面墙的书架，堆得满满当当的书卷，盛夏的宫中也没有一个打扇的宫人，只有搁在书桌上的一把宫扇，扇面上溅了几滴墨。

皇帝皱眉看著空荡荡的殿内，正要说话，忽而听到偏殿中传来说话声，有个青年的声音道：“微臣才说这节以仁治国，太子为何出言反驳，竟说仁心与蠹蠡无异？”

“老师说仁为上德，为君者当节用爱民，敬事有信……”这个声音略带了些少年变音的低哑，语调缓慢，很有些沈稳。

“只是学生以为，治国者，若只是心存仁念，有为恶者不忍法以刑，有贪赃枉法者不忍责其害，与刀兵伤民何异？”

青年没有说话，像是在静待少年说完。

“学生前些时候读史书，见前朝孝仁帝感念民间疾苦，削减兵役赋税，使得国中富庶祥和。可是一朝北凉铁蹄南下，竟无兵马抵御，致使西北三州十六郡沦陷，险些亡国。”少年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这样的仁心，难道不是蠹虫麽？”

皇帝听到这里，轻咳了一声，掀起帘幕：“瑒儿，不过多读了几本书，怎敢就这样同太傅说话。”

殿内的两人忙向他见礼，百里霂也紧跟著踏进了偏殿，靠近殿门垂首站著的年轻文官恭敬地答道：“陛下切莫怪责，太子殿下生性聪颖，心思活络，这等年纪便有自己的主张实属难得。”

皇帝笑了笑，向少年招手道：“过来，朕为你引见百里将军。”

年少的太子尚未及冠，头顶用一根紫金发带束著发，眉宇间十分秀美清丽，跟昭元帝并不太相像，而是极似他亡故的母亲萧贵妃。

百里霂略一怔，微微欠身：“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百里将军不必多礼，”少年仰著头毫无顾忌的打量了他一番，微微一笑，“久闻百里将军驻守边关，是我朝中栋梁。”

“方才听太子所言，虽然与历代先皇祖训相悖，却与末将素来的主张十分契合，”百里霂向皇帝笑了笑，“倘若将来太子殿下继位，恐怕是我朝难得的一位尚武的君主。”

皇帝一向随意，并未觉得此言僭越，只是笑道：“果然如此，那朕不知是幸还是祸了。”

出了东宫，皇帝屏去了一众随侍，独自和百里霂穿过花廊来到一条小径上。

“甯旭，你可知道朕今日为何引你去东宫见景瑒？”

百里霂本来正看著他的背影失神，听了这句话低声道：“皇上是为了确立王储麽？”

“唔，”皇帝顿住脚步，回过身来，“你觉得景瑒如何？”

“若是要臣说实话，”百里霂笑得有些狡黠，“太子殿下可比当初的皇上靠谱多了。”

皇帝好气又好笑，指著他：“你很出息麽？当年不知是谁被一帮人打得鼻青脸肿还要朕出手相救。”

“堂堂五皇子殿下哪里需要出手，不过是呵斥一句就完了，这样的举手之劳还要我谢你几年，”百里霂说完指了指身後的宫苑的粉墙，眯起眼睛，“倒是不知哪位皇子殿下爬到上面去摘石榴，结果失足滚下墙头，险些把我砸死。”

两人你来我往的互翻旧账，最後都忍不住相对大笑起来。

“自从建墨出了谋逆一事，朕已有很久不曾开怀大笑过了。”

百里霂慢慢收了笑意：“听说虽然乱党被剿灭，杨锦栉也已被诛杀，可是他背後的主谋始终不曾露面，就连他的同党也有漏网。”

“不错，眼下朕也派人继续查探，希望能找到些线索。”

“杨锦栉起先同北凉的阿尔巴拉多有勾结，这次我们的联军在阿尔巴拉帐内搜到了不少与杨党的密函，或许可以由此引出主谋。”

皇帝点头：“那你明日就将这批密函信件送到御书房。”

等百里霂回到御赐的将军府邸时，正厅已有人在等他了，却不是曲舜，而是原先在禁军羽林卫当值时的同僚，一个叫林奎的。此人的父亲原先只是个五品官员，花了不少银子把他弄进了羽林卫，在军中受了那帮贵胄子弟的诸多排挤，唯独和百里霂有些交情。

他一见百里霂进门，立刻涎著脸凑上来道：“大将军可还记得小的？”

百里霂向来对他没什麽好脸色，避开了些：“每次见了你小子就没什麽好事，这次又有什麽事？”

林奎挺直了腰，收起嬉皮笑脸：“百里霂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们好歹也是十几年的交情，虽然说你现在富贵了，也不能忘了当年的兄弟啊是不是？”

百里霂没搭理他继续向屋里走去。

“哎哎，大将军，我知道你现在忙，不过给兄弟留半天的空总是有的吧？这次可真是好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林奎一面说一面上来拽著他袖子就往门外拖。

百里霂也不好十分跟他翻脸，骂了几句後只得任由他拖著出了门。

林奎说的这个好地方，是在建墨最繁华的东市，最繁华的一处街口，最繁华的一座青楼。

百里霂恼火的敲了林奎一记：“这些年听说你老婆都取了两房，怎麽就一点长进也没有！”

林奎捂著头：“百里兄你别急著生气，这家虽然是青楼，但菜品的确是建墨有名的，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啊。”

百里霂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取笑我什麽？”

“呃，”林奎心虚的有些语塞，“这家青楼也有小倌，姿色还不错，要不……”

百里霂冷著脸执起筷子：“你是想用涂脂抹粉的男人恶心了我，好省了这顿饭钱是麽？”

林奎知趣的说道：“那就算了，不过，这里新来的一个姑娘叫杏红的，十分温婉可人，百里兄不如叫她出来见见？”

他不等百里霂答话就径直向雅间外喊道：“鸨妈，把杏红叫来。”

披红挂彩的老鸨很快就赶了过来，堆起满脸的脂粉陪笑道：“林爷，真是不巧，杏红她今个有客，不如我叫云巧和蝶兰来伺候二位？”

林奎一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我说杏红就是杏红，”他一指百里霂，“知道这是谁吗？”

老鸨战战兢兢的瞟了眼百里霂：“老身看这位公子眼生得很……”

“这是百里大将军，若是惹火了他，一股脑把你这妓寮拆了！”林奎几杯酒下肚，活灵活现的吓唬著老鸨。

百里霂嘴角有些抽搐，不轻不重的拍了桌子一记：“林奎，你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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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鸨母连声道：“恕老身眼拙，竟没认出大将军，只是隔壁这位爷实在是不好开罪……”

林奎站起身一把推开她，径直向隔壁的厢房走去。

百里霂有些恼火，又不想见他惹出事来，只得跟了上去。

林奎！啷一声推开房门，底气十足的喝道：“我倒要看看是哪位爷这麽尊贵。”

坐在桌边的娇俏女子的确是杏红，她手中端著个白瓷酒杯似乎正在劝酒，而趴在她胸前醉得软成一摊的那位贵客……

林奎愣了愣，放软了口气，欠身道：“原来是岳小公爷。”

岳宁睁开惺忪的双眼，向他看了一眼，突然就顿住了，定定的看著他的身後：“百里霂？”

百里霂也看见了他，略略一怔，然後从後面抓住林奎的领子将他拎了出去，这才道：“我这位朋友喝醉了，打扰了岳公子。”

岳宁已撑著桌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你……怎麽在这？”

百里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为何不能在这？”

岳宁晃了晃脑袋，略微清醒了一些，神色也慢慢的冷了：“百里将军刚回京，理应找些乐子快活快活，”他侧头看向一边有些惊慌的鸨母道，“今日这二位在凤仙楼的开销全记我账上。”

林奎立刻满腔欣喜的应道：“岳公子果然慷慨，”他大步走到廊上，“给我把云巧和蝶兰统统叫来。”

百里霂回身又看了岳宁一眼，点点头：“多谢岳公子。”说完便带上房门，提起衣摆向楼下走去。

老鸨忙追上前去：“大将军是稀客，怎麽不多坐一坐，老身身边有个孩子，还不曾见过客，长得水灵……”

百里霂回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冷辣，老鸨惊得一顿，只得讪讪的住了口，看著他去了。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然而都城建墨的街道上还是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临街的商铺都挂了各色精致的花灯，这是百里霂少年时最熟悉的一条街道，他驻足在颐籣坊边看著湖中的彩船，仿佛看见当年与他一同游湖偷果子的少年皇子还在眼前。

“景……”

就在他几乎要喃喃念出那个多年不曾称呼过的名字时，有人在他身後试探的叫了一声：“将军？”

百里霂蓦然转回身，看见他身後的年轻人：“曲舜。”

曲舜有些欣喜的笑了出来：“原来真的是将军，我只是觉得背影有些像……”

“你怎麽在这？”

“我刚在驻地整顿完军务，正准备去将军府，谁知在这里遇见将军，”曲舜说著，忽然抽了抽鼻子，“将军身上是……什麽香味？”

百里霂举起袖子闻了闻，皱起眉：“下午被一个不识趣的家夥拉去青楼喝酒，大约是在那沾染上的。”

曲舜像是呛了一下：“青楼？”

百里霂没有再多说，看向湖边三五成群的少女和少妇：“两年没回建墨，怎麽现在的仕女们都如此放的开，还深夜游湖。”

“大约因为是七夕，所以……”

百里霂愣了愣，很快又笑道：“原来是七夕，那我们两个大男人也不必挤在这里过女人节，这就回去吧。”

“将军好像有些心事？”曲舜跟在他身後小声问道。

“没什麽，”百里霂摇摇头，“只是在感怀一些旧事。”

他转向曲舜：“皇上今日在我面前夸奖你用兵得当，处事沈稳，致使这次建墨之乱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曲舜低下头，微微红了脸：“是皇上谬赞了，我不过是遵照将军平日的教诲行事罢了。”

“听说这次平乱中出了些意外？”

“是，在我们离京城还有十天路程时，监国的萧国公薨逝，驸马杨锦栉提前起兵，幸亏羽林军统领明宏将军全力抵挡，一直将乱军封在景阳宫外，否则後果不堪设想。”

“明宏，”百里霂略一思索，“我记得他是莫阳侯的儿子，与岳宁是表亲，也有个同胞姐姐在宫中为妃。”

曲舜点头：“这位明将军跟将军年纪差不多，十分英勇，为人也和气，若是与将军见了说不定能结为莫逆之交。”

百里霂笑了笑：“那倒不一定。”

“对了，将军，为何这次谋逆名单中没有大都护黎於安，我们当时擒获的两名奸细明明是他的手下。”

“这次清剿的只是杨锦栉这个表面的傀儡，而幕後的人始终没有揪出来，黎於安也只是漏网之鱼中的一条，”百里霂停住脚步，搭著曲舜的肩，微微低下头来，轻声道，“我这次回建墨带了避役营的一支人马，你明日传我的手令，让他们去查探黎於安近日与哪些人有接触。我们的时间不多，最好在离京之前把这些毒瘤全部铲除干净。”

曲舜极近的看著他漆黑的眼眸，愣了愣，随即点头：“末将明白。”

七月初八，麒澜殿。

“这里面就是杨锦栉勾结阿尔巴拉的信件？”昭元帝面上略有倦色，“罢了，你先放那，等朕批完折子再看。”

百里霂将手中的硬木匣子放到一边的案上：“这上面的封条还是我在灵州时封的，到现在未曾有人打开过，只记得密函约有四五十封，还有一叠金箔和……”

门外传礼太监忽然高声道：“羽林军统领大将军明宏求见──”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抬头看向外面：“传。”他站起身向百里霂道，“早就想让你跟明宏见一面，他跟你当年有些相像。”

百里霂应付般笑了笑，懒散的转过身向门外看去。

这个明宏身材高大，面容英挺，但是来的似乎很急，进殿後就立刻跪下道：“臣有要事启奏陛下。”

皇帝也有些意外，忙道：“明爱卿快快平身。”

明宏这时才看到一边的百里霂，略愣了愣：“这位莫非是百里大将军？”

百里霂拱了拱手，微微一笑：“明将军。”

明宏没有与他多做客套，有些尴尬的说道：“皇上，这件事恐怕……”

皇帝看出他的意思，摆手道：“有什麽事你但说无妨，百里将军绝不是外人。”

“这……”他微有迟疑，却还是说了下去，“臣收到消息，这次杨锦栉等一干逆贼谋反，还有几名漏网之鱼，其中有一位就是中书侍郎齐苓。”

百里霂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微微皱了皱眉，倒是看见龙座上的皇帝已变了脸色。

明宏继续说道：“而且齐大人的兄长──湘公公他也牵涉其中。”

“不可能！”皇帝断然喝道，“蓼湘一直在朕身边，怎可能要加害朕。”

“皇上！”明宏突然跪下，“臣不敢妄言诬陷湘公公，只是此事关乎国家社稷和陛下龙体安危，请皇上明鉴！”

皇帝脸色铁青的看著他的头顶，沈默了许久，沈声道：“说下去！”

“湘公公已同齐大人等商议好，准备伺机给皇上的膳食茶水中下毒，然後取出准备好的诏书，盖上玉玺，扶年仅三岁的六皇子登基，由此把持朝政。”

百里霂见他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惨白一分，不由轻唤了一声：“皇上……”

皇帝没有回答他，咬著牙问道：“什麽准备好的诏书？”

明宏抬起头：“这卷诏书就在杨锦栉与北凉私通的信函中，听说已送到了御书房。”

皇帝看了那边案上的硬木匣子一眼，转向百里霂，声音颤抖：“甯旭，那些密函里真有这样一卷假诏书？”

百里霂看著他微微发红的眼睛，有些不忍，却还是照实答道：“是有一卷诏书。”

皇帝无力的下令：“把它打开。”

匣子里是四十七封密函，其中有五封盖著中书侍郎齐苓的梅花篆印，还有一卷诏书，皇帝打开只看了一眼，就暴怒地扔到一边，向外喝道：“传司设监蓼湘！”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御前太监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伏在地上：“启禀皇上，奴才没找到湘公公，他身边的小公公说湘公公去了萃阑轩，可是等奴才到了萃阑轩，听梓瑶公主的乳母说湘公公根本没去过那，後来又到了西北角门子才知道公公上午就急匆匆的出宫了，好像是去了齐侍郎府上。”

百里霂被他口中一堆的公公奴才几乎绕昏了头，但是皇帝明显是听懂了，他连声说了几个好，忽然吼道：“都给朕滚出去！”

明宏又俯身磕了一个头，这才退出门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後，百里霂慢慢走上前，看著气得浑身发抖的皇帝，也不知要说什麽安慰他，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皇帝向他转过头来，看起来十分疲惫，嗓音有些沙哑：“甯旭，把匣子的封条封回去，今夜，让朕看看他如何毒害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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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建墨城东，将军府。

後苑中蔷薇花的枝叶在阳光下投下大片浓密的阴影，阴影里无声无息的伏著一个人，如果不仔细看绝看不出。这人垂著头，右膝跪地，将一份薄卷托过头顶：“将军交代的事，属下已经办妥，这是大都护黎於安这些时日所有见过之人的名单。”

百里霂伸手接了，只掸了一眼，目光便住在了一个名字上，却神色不动的问道：“建墨城中还有什麽别的异动没有？”

“禀报将军，乞颜大汗落脚的那处驿馆附近常有行踪诡秘之人，属下已加派了人手，暗中埋伏在驿馆四周，以防不测。”

百里霂点头：“你做了这麽久的避役营统帅，做事我是放心的，不过，眼下还需帮我盯住一人。”

“但请将军吩咐。”

百里霂微微俯下身去，在他耳侧说了一个名字。

这人略一低头：“属下领命。”然後便站起身，穿过花圃，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高墙之後，动作矫捷得像一只黑色的猫。

百里霂向回走了几步，踱到後苑宽广的半月湖畔，从白玉石栏上的薄瓷碟里拈了一块糯玉酥，在掌心里碾碎了，抛到湖里引得一群鲜红的锦鲤游来争食。

“将军好雅兴。”曲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撑著石栏看湖里的游鱼。

“就算是良弓，总是把弦绷紧了，射程也会消减，更何况是人，”百里霂将手中的碎末拍去，转回身来，“曲舜，你说这个将军府和灵州的将军府，哪个好？”

“这里风景好，湖比灵州的大，还有锦鲤可以看。”

“唔，这里什麽都好，”百里霂低头笑了笑，“只可惜少了紫淮的琴。”

“这……”

百里霂忽而向正屋那边看了一眼：“母亲睡了？”

“嗯，老夫人说了一会话，就有些困倦，说要去午憩一会。”曲舜低了一会头，“将军，或许是末将多事，不过……”

百里霂看了他一眼：“有什麽话，说便是了。”

曲舜沈默了一会，才开口：“将军常年在边关征战，偌大的将军府只有老夫人一个人，十分孤苦。听说将军还有几位兄长，为何不住到一处……”

百里霂听他说到这，忽而低声笑了出来，笑声十分阴冷：“兄长？”他靠在玉白的栏杆上，垂下眼睑，“我家中的事，很少与人提起，今日跟你说说也无妨。”

“我与百里家几乎已毫无瓜葛了，”他抬起眼睛看著曲舜，“那个百里家世代书香门第，怎能容得下我这个好勇斗狠的孽子。庶出的儿子，似乎生来就是卑贱的，可以被肆意欺辱，而我却不能容忍。他们辱骂我和我的母亲的时候，难道要搬出圣人的话来与他们辩驳麽？自然是用拳头解气些。”

他脸颊微微抽动，像是露出个古怪的笑意：“进羽林卫时，我父亲责我丢了他的脸，他的儿子都应该是朝中文臣，怎能做个区区小卒。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随军去北凉，那时仍只是马前卒，就在那年冬天，他家正夫人寻了我母亲的错处，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三日，她的腿疾就是那时落下的。”

百里霂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曲舜却可以从这些轻描淡写叙述中体会到他内心深处的恨意，他咬著下唇，很有些懊悔：“将军，我不该提起的……”

百里霂也摇了摇头：“罢了，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他顿了顿，“这几日宫中怕是要有些动荡。”

曲舜微微一惊：“将军何处此言？”

百里霂将在宫内所见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後脸色有些捉摸不定。

“将军是说，那位蓼湘公公要密谋造反？在灵州的时候，我见他与皇上很是亲近……”他说到这里忽然噤口，忐忑的看向百里霂。

百里霂却没什麽表情：“皇上显然是被气昏了头，只是听说那个宦官要害他，就连平日的理智都没有了。你说，现下若是当真有势力要图谋不轨，最忌惮的应该是谁？”

曲舜愣了愣：“应该……是将军吧？”

“不错，是我。”百里霂毫不谦虚的点头，“如今我手下的大军还在建墨城郊，谁敢轻举妄动，都是找死。那宦官如果当真要毒害皇上，自然也活不过明日，他们又怎会策划一场这麽可笑的阴谋。真正有问题的人，是那个明宏。”

“明将军？可是……他明明是个此次平乱的功臣啊，他若有反心，为何还要拼死守住景阳宫。”

“若是他那时流露反意，等你十日後率军进了建墨，他一样是死。”百里霂说完，又揉碎了一块酥点，抛到池里，“这些不过是我一人的猜测，等今夜过去，才见分晓。”

第二日，将军府从一早便门庭若市，大都是些御史大夫六部官员，络绎不绝的登门拜访，致使百里霂从晨间到晌午都没能离开正厅。

直到午时之後才渐渐的散了，曲舜进屋的时候便看见将军端著一盏茶，也没有喝，只是皱著眉头不知在想些什麽。

“将军，这些大人怎麽今天全都……”

百里霂轻啧了一声，很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还不是因为夜里那件事，龙颜震怒，那名得宠的宦官下了天牢，宫中传出消息要彻查乱党。听说皇上今早就下旨，先皇忌日，这几日所有人一概不见。这帮老东西心里没底，就来找我打探，我又有什麽通天的本事去揣测君心。”

“哦。”曲舜闷闷的应了一声，“方才，乞颜派了阿穆尔来将军府上，想询问和亲一事，皇上究竟准备如何处置。”

他说到这看了看百里霂的神色，又道：“听阿穆尔说，乞颜似乎已料到这件事是不成了，倒也没有恼怒，只说等个确切答复，好准备回国的日期。”

“我猜他也差不多要等急了，”百里霂低头喝了一口茶，缓缓道，“你午饭过後去驿馆一趟，告诉乞颜，五日内我们就拔营送他们回北凉。”

“五日？”

百里霂站起身，点头：“不错，我们就在五日内将建墨的风波平息，万一到时候出了岔子，就由你带军与乞颜先行启程。”

曲舜略一迟疑，还是低头答道：“是。”

“我一会也要去趟宫中，看看他究竟怎样了。”百里霂颇带无奈的叹了口气。

入宫这一遭却是白走了一趟，皇帝闭门不出，谁也不见，百里霂在玉阶前站到太阳西斜，里面仍是未传出传召之声。

有个姓王的御前内监悄悄地对他道：“皇上昨夜因湘公公下毒一事气得不轻，一夜未睡，今日脸色还有些青白，刚刚才歇下。大将军不如先回府，等到皇上这股气消了，咱家立刻著人去将军府告知一声。”

百里霂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宫中的事本将虽不大懂，可也知道圣上所用的衣食茶水一概由你们传送，这毒是怎麽溜进皇上寝宫，恐怕也是你们最清楚。”

王内监惊得小腿一颤，几乎站不稳：“大将军的这番话奴才可经不起，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皇上啊！”

“谁说是你谋害皇上，”百里霂斜觑了他一眼，“只是知情不报之罪与下毒者也差不了多少。”

“大将军！”王内监几乎要给他跪下了，“这等罪名奴才当真不敢受，奴才只知道昨夜御书房掌管送茶续水的是……”

百里霂手一挥：“不必告诉我！你要真想自保，还是告知圣上稳妥些。”他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下景阳宫的玉阶。

夏时的日子甚长，虽然已将近戌时，天色仍然只是擦黑，还没有完全黑透。偌大的御赐宅邸已点上了印有百里府三字的灯笼，百里霂穿过一条宽阔明亮的青石板长廊，听著风里蝉的鸣声，心里忽而有些发空。

曲舜这些时日暂时住在府中的西院，府中家丁稀少，百里霂一路走到院门口，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只是隐约听到一些水声。

当他穿过院门之後，看见眼前的一幕，便僵直的站住了。

背对著他的青年全身赤裸，正惬意的舀起沁凉的井水冲洗身体，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到来。清澈的水流从青年人的肩头泄下，滑过结实的脊背，柔韧的腰身，再向下……

百里霂看著眼前还挂著剔透水珠的蜜色肌肤，不由得口中有些发干，他怔了怔，终於开了口：“曲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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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曲舜像是吓了一跳，手中的水瓢！啷掉到地上，他微微转过头来，脸涨得通红：“将军？”他顾不得擦干身上的水，飞快的抓过一件单衣裹到身上，这才转过身，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天气热，所以我想打些水洗个澡，解解暑气。”

百里霂略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向他走了过去：“这些天建墨的确是有些热。”

“将军见过皇上了麽？”

百里霂摇头，淡淡的说道：“进屋去说。”

曲舜将沾湿的发带解下来，搭在井台上，然後跟著百里霂走进了花厅。他一踏进屋内，百里霂就伸手将他身後的门关上，然後也不动，唇角的笑有些诡异，瞳孔被窗棂的阴影遮得更加幽深。

曲舜与他胸膛相抵，呼吸可闻，耳朵根已经红透了：“将，将军你……唔……”

百里霂微微低下头，轻易地咬住了他的唇瓣，微凉的手指搭在他下巴上，慢慢滑下，掠过他的喉结，然後是锁骨和胸膛，肌肤上还带著残留的水气。

薄薄的单衣本就是匆匆裹上的，挣动摩擦间很容易就被拉开，敞露出年轻人修长的身躯，百里霂一手带在他腰上，两人贴的密不可分。

身後的木门被抵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百里霂放开曲舜的唇瓣，暧昧的在他嘴角上舔了舔：“到耳房去。”

曲舜摸了摸被吮得有些红肿的唇，低低应了一声，跟著男人向耳房内走去，心里有些吃惊和疑惑，步子就慢了。

百里霂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拉著他的手腕，有些强硬的将他拽进房去，几乎来不及去床边，就直接将他按到墙上，然後贴了过去，眼中是少有的迷离神色，带著浓重的情欲，像是叹息似的低声道：“曲舜。”他偏过头含住曲舜的耳垂，气息炙热。

曲舜心跳得厉害：“将，将军。”他伸出手，却只抓住了男人的胳膊，敏感的耳朵被舔弄得又湿又痒，弄得他直缩脖子。

隔著一层锦袍他也能清楚的感觉到男人的欲望，正抵在他小腹上，而他自己的也已经抬头，这场突如其来的情欲，简直像一把烈火，瞬间将人烧得毫无理智。

百里霂放过他的耳朵，又埋首到他的颈间，将他脖颈间的皮肤吮吸得发痛。

曲舜没有推拒，只是身上的单衣早被褪下，赤身裸体得让他有些难堪，手从男人的胳膊上滑到他的衣结上，他微一失神，便将那结带解开了。

百里霂低低的笑了一声，将手伸到他微湿的发间，吻了上去，却没有往日的耐性，径直撬开了牙关，将舌尖抵了进去，曲舜被攫掠得毫无抵抗之力，手指不自觉的抓紧了男人的衣襟。

等到腿间被修长的手指握住时，曲舜忍不住从纠缠的唇舌间漏出一声呻吟，幸好男人的另一只手牢牢地抓著他的腰，才使他不至於因为腿发软而滑坐到地上去。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百里霂已逡巡而下，用手掌搓弄了一番他胸膛左侧的淡色乳珠，另一只手则探到了他的股间，曲舜伸手挡了一下：“将军，别……”

百里霂挑起眉：“你不愿意？”

“不……”曲舜低下头，看著男人胯下尺寸惊人的欲望，头皮有些发麻，“我先帮将军……”

他在百里霂略带惊诧的眼神里蹲下身，握住了那根滚烫的性器，慢慢张开嘴，将顶端纳入口中，百里霂明显的倒吸了口冷气，声音都沙哑了：“曲舜你……”

曲舜对於这些事的技巧实在是青涩，只是小心翼翼的含入了些，但是年轻人湿润而温暖的唇舌就已是致命的诱惑了。百里霂强忍著更深抵入的欲望，微微咬住了嘴唇，在顶端敏感的地方被舌尖滑过的时候，他终於没忍住，动腰在曲舜的口中抽送了起来。

曲舜抬起头，眼睛湿润的向上看著他，百里霂跟他视线相对，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後突然将性器从他口中抽出，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什麽也没说，只是附上去在他唇角轻轻蹭了蹭。

这间房内的床并不大，百里霂低头看著躺在枕上面色微晕的曲舜，一手将自己身上碍事的衣物扔到了一边，侧躺到他身边，手探到他腿间，耐心的抚弄起他的欲望。曲舜断断续续的吸著气，眼睛紧紧的闭著，睫毛止不住的颤抖。

百里霂将唇贴到他额角，低声笑了笑：“为什麽闭著眼睛？”说完用麽指在他铃口上打了个转。

曲舜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呜咽出声，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咬著下唇看向他。百里霂的瞳孔似乎比平日更黑了，深的看不见底，脸与他贴的很近，微微偏过头就再次吻住了他的唇。曲舜的舌尖稍稍有些退缩，但很快就被攫住，与男人的纠缠在一起，他的气息急促了起来，抬起胳膊抱住了男人宽阔的脊背。

等到曲舜在男人的手中泄出来之後，男人的欲望已经又热又硬的抵在他的腿间，伸手将他的膝盖打开了些，意图明显的用性器前端在穴口打著转。

曲舜的膝头有些哆嗦，手指用力的抓紧了将军的胳膊。百里霂安抚似的在他眼皮上吻了吻，然後抓著他的腿根，腰就向前送去，曲舜眉毛一紧，呻吟出声。

百里霂正要说话，就听外间有些响动，像是脚步声，他一怔之下，已经有声音传了进来：“百里将军，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可否暂且抽出空闲，出来叙话？”

曲舜本来神色有些迷离，这时立刻清醒过来，瞪大眼睛看著百里霂：“将军，这是……”

百里霂轻声的磨了磨牙，脸色僵硬的坐了起来，话语中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是那个叫蓼湘的太监。”

他草草披了件衣服：“你在屋里不要动，我很快回来。”

曲舜尴尬的缩起腿，把纱被拉到下巴：“哦。”

曲舜怔怔的看著床顶天青的帐幔发呆，听著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後，他突然听见那个清悦的声音朗声道：“曲将军也请多保重。”这句话让他脑袋里轰的一声，血气上涌，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百里霂进屋时就看见他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他意义不明的叹了口气，在曲舜头上摸了摸，随後捡起地上的衣物穿了起来。

曲舜看著他：“将军，那位公公不是之前被打入天牢了麽？”

“他被筱晏王救了出来，”百里霂顿了顿，“他来找我，是因为他们找出了真正要密谋造反的罪魁祸首。”

“哦？是谁？”

“羽林军大统领明宏，以及他的胞妹云妃，而主谋则是湛晏长公主。”

等他说完这三个人，曲舜已经惊呆了：“这怎麽可能……湛晏长公主不就是之前向皇[奇·书·网]上密报杨驸马造反的人麽？”

百里霂摇了摇头：“这个女人牺牲了自己的丈夫，从而将自己隐藏得滴水不漏，当真是不简单。”

“将军，那现在？”曲舜看他连靴子都蹬好，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百里霂屈指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刮：“你也穿起衣服，去京郊调兵来把羽林卫大营围住，然後著人拿我的腰牌去请前羽林卫统领李将军。我现在要去乞颜那里一趟，听说长公主已派人意图暗杀乞颜，好挑起北凉与我国的争端，从而牵制我回灵州。”

曲舜一凛，立刻坐直答道：“是！”

百里霂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左右骁卫的张陈二位将军都与我有私交，可以请他们一同重编羽林卫。”

曲舜本来已在系衣带了，听了这话，惊道：“重编羽林卫？可是没有圣旨，我们这是僭越之举啊！”

百里霂扯了扯嘴角：“你不说，谁知道你没圣旨。”

曲舜看著他大踏步出去的背影，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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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建墨城，正是七月十五的中元节，子夜前後家家紧闭门户，街头一片漆黑。

此时城西的驿馆刚刚从纷乱中平息，百里霂到时只看见地上被整理好的十几具尸首，大都是咽喉致命，没有活口。

避役营统领於奚草草裹了胳膊上的刀伤，上前向他行了军礼：“启禀将军，这些人在半个时辰前想窜入驿馆袭击乞颜大汗，属下来不及请示将军，先行动手了，所幸没有惊动乞颜和他的随从。”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好。”

“原本还生擒了三个人，可是他们在口中藏了毒药，在我们察觉之前就已自尽了。”

“这个不妨，我命你们查探的事，有结果了没有？”

於奚立刻答道：“属下正要禀报将军，羽林卫统领明宏近些时日常出现在京郊碧云山庄一带，而且皇宫附近的羽林军人数比往日多了一倍有余。”

百里霂低声道：“果然是碧云山庄，那是先帝赐给湛晏长公主的别院，听说那里地势复杂，内藏机关，是麽？”

“不错，属下经过查探，猜测庄内应该有数条密道，若是要强行攻破山庄，恐怕庄内的人早已沿密道逃走了。”

“这麽说来，”百里霂沈吟道，“我们需要找一个让他们毫无防范的人先去叩开庄门，然後再……”

於奚疑惑的抬起头：“有这样的人麽？”

百里霂神色一顿，忽然道：“你拿我的手令去城郊驻军处调一千人，再带上五十轻骑到碧云山庄附近埋伏，切记不可惊动庄内的人。”

“属下领命！”

值夜的更夫打著梆子，一声接著一声，已是五更天了。

忽而一阵极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灰蒙蒙的街道上隐约驰来一人一马的影子，更夫暗叫了一声作怪，壮起胆子喊道：“什麽人！梓林街不准跑马。”

那人像没听到似的，他胯下的马高大神骏，抬起前蹄向前一跃就从更夫的身边擦了过去，更夫恍惚看见这匹马不是一般的黑褐红棕，而是赤金色。就在他吃惊的时候，骑马的人已夹著一股劲风疾驰而去了。

看见睿国公府的巨大石坊时，百里霂连气也没来得及喘，飞快的翻身下马，抓住红漆上的红铜把手就是一顿猛拍。

门里很快传来拖曳的脚步声，一名小厮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一边拉开门。

“哪个作死的东西，赶著奔你娘的丧呢……”

百里霂举起连鞘的剑柄对著他的脑袋就是一下子：“把岳宁叫出来！”

小厮被打得懵了，听他语气不善，捂著脑袋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番，小声道：“我们公子很少在家，恐怕要到……天亮才能回来。”

百里霂一皱眉，脸上便显出怒气来。

那小厮眼见不对，立刻抽身回去，“！”的将门关上。

就在百里霂恼火的骑马向回走的时候，前方缓缓行来了一辆马车，车上绘著睿国公府的印记，百里霂当即一伸马鞭将车拦了下来。

车夫跟方才的小厮差不多嚣张，斜起眼睛瞪著他：“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拦国公府的马车。”

百里霂举起鞭子就要抽他，却还是忍住了，沈声问道：“车里的可是岳宁？”

“你，你怎敢直呼我们小公爷的名讳！”

百里霂再也没了耐性，策马上去一把掀开了车帘：“岳宁！”

车内确实是岳宁，似乎还没酒醒，懒懒的探出半个身子：“是谁？”他揉了揉眼睛，在微亮的清晨瞪著骑在马上的男人，“百里霂？”

百里霂向他伸出一只手：“岳宁，上马来，我有急事找你！”

“我为什麽要听你的。”岳宁咕哝了一句。

车夫听见自家公子这麽说，便准备挺身而出格开这个陌生男人伸来的胳膊，却见岳宁已踩著车辕钻了出来，一把握住了男人的手掌。

百里霂一用力就将他拉到了马上，低声道：“事情紧急，我在路上慢慢跟你说。”

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岳宁不能像上次那样抓著他的胸铠，只好靠到他胸前费力的抓著他的腰带，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这才几更天，有什麽不得了的事。”

百里霂将明宏协同云妃及长公主密谋一事大略说了一遍，岳宁的眼睛越瞪越大，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马上，一个翻身险些滚下马去：“你说子信要造反？”

百里霂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子信是明宏的表字，他点了点头。

岳宁惊呼出声：“这怎麽可能！还有云妃娘娘，他们莫阳侯府从来忠於皇上，而且之前的叛乱……”

百里霂扳过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沈声道：“岳宁，你不信我的话？”

岳宁被他审视著，不自觉的将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可最终还是忍不住嗫嚅道：“子信他绝不会做这种事，我可是看著他长大的。”

百里霂轻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将他们押解到皇上面前，一切自有分晓，”他又加紧了几鞭，“你去过碧云山庄没有？”

岳宁被颠的气息不稳，点点头：“受长公主之邀去过几次。”

“你一会去叩门，等他们把门打开後先不要进去，等我的号令。”

岳宁咬紧下唇：“你要我去……骗他们？”

“岳宁，”百里霂有些无奈，“此事关乎著国祚社稷，不是顾忌私情的时候。”

岳宁低著头，没有说话。

“昨夜若不是我们得了消息，北凉大汗乞颜就已被暗杀在了驿馆内，而我也不得不立刻赶回灵州与北凉开战。你知道麽，明宏已增派了两倍的羽林卫将皇宫重重围困，眼下他若是得知阴谋败露，就会立刻起兵，到时候一切都晚了！”他说的话比实情急迫许多，有些吓唬岳宁的意思。

岳宁还是低著头，半天才小声的说道：“我懂了，按你说的做就是。”

他虽这麽说，可是真正到了碧云山庄门口的时候，心里就不自觉的开始打鼓了，左右一个看门的家丁侍卫都没有，清冷得有些古怪。岳宁踌躇再三，还是伸手叩响了门环，门内很快传来一声回应：“是谁？”

“是我。”他脱口应了一句，完全没去想别人是否能听出他的声音。

不过门内的人还是机灵的应道：“原来是岳小公爷。”

碧云山庄的正门很是宏伟巨大，听得门内机括咯咯响动之後，门才稍稍打开，迎出来的青年男子身材高大，正是明宏。

他微微笑著，上前携了岳宁的手：“表哥怎麽一个人来到这里？”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只看见门边停著一辆空马车，“是出了什麽事麽？下人也没带。”

岳宁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子信，我……”他嘴角有些哆嗦，半天也没接下去後半句话。

明宏一怔，拍了拍他的手背，又笑：“莫非是你闯了祸事，惹得姨丈生气了。莫怕，等我……”

他刚说到这里，只听“！”的一声巨响，两侧大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开，檐头跳下数十名黑衣禁军，一阵风似的窜了进去。

明宏面色一变，甩开岳宁的手，正要向身後发令，一支弩箭就已向他射了过来，钉在了离他的头堪堪只有半寸的柱子上，示以威慑。

一大队人马缓缓从四周的密林里走了出来，那是一队精锐的步卒，衣甲上有火焰形的饰纹，他们的姿态微微前趋，像盯住猎物的黑豹，只待一声令下就会立刻扑上来。而他们的将军却有些散漫慵懒的样子，他坐在马上对明宏点了点头：“明统领还是不要反抗的好，免得头破血流的到圣上面前不大好看。”

“百里霂。”这一声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但明宏的脸色却没什麽大的变化，他冷冷一笑，“这里可是长公主的别院，你区区一个戍边将军就敢带人硬闯，恐怕吃罪不起吧！”

百里霂不慌不忙的策马上前：“这个不劳明统领费心，”他忽然回马喝道，“於奚，将庄内一干乱党统统绑了押出来！”

明宏脸色一青：“庄内只有长公主殿下和云妃娘娘，个个是千金之躯，若是受了惊吓，你们这帮莽夫担当的起麽！”

“哦？”百里霂握起马鞭在他肩头敲了敲，“不是听说还有羽林卫的数百名精锐和上次杨党剩下的一批连弩麽？”

就在明宏瞠目结舌的时候，百里霂向身後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将一个解开的包裹丢到了他面前，里面是血淋淋的六颗人头，一旁的岳宁险些惊叫出声，忙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这六个人都是明统领手下出色的人才，”百里霂笑了笑，用马鞭一一指点，“这两个奉命带人守住皇上寝宫，这两个则是分头守住前後宫门防止走漏风声，这个是带人去驿馆暗杀乞颜大汗，而最後这个则是随时向你密报进展。本将说得对不对啊明统领？”

明宏忽然咬著牙阴恻恻的笑了起来：“好，百里霂，是我低估了你。”

百里霂没有再多说，翻身下马，手按剑柄，示意於奚领人进去搜查。

而此时明宏已转过了脸，看向岳宁：“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帮著外人来害我。”

岳宁瑟缩了一下，表情像是要哭了：“子信，我……我以为你不会做这种事的，你与云妃娘娘一直都对皇上很忠心，怎麽会参与造反……”

明宏冷笑一声：“我们明家的子女怎能像你们兄妹那样庸庸碌碌过一辈子，我的事你又怎麽会明白！”

“子信……”

岳宁还要再说，避役营的於奚已捆了一拨人出来，他向百里霂行了军礼，有些迟疑：“将军，我们在庄内的密室发现了湛晏长公主和云妃，兄弟们……不敢绑她们。”

百里霂一皱眉头，厉声道：“都给我绑了，谁敢违抗军令！”

於奚立刻俯身下去：“属下领命！”

一阵纷乱过後，岳宁还在怔怔的看著明宏，想要解释些什麽或是询问些什麽，这一大早的变故已经把他搞懵了。但是明宏半侧著身子，没有看他，眼角余光死死的盯著百里霂，就在百里霂转身下令的当儿，他突然抬起袖子。

岳宁迷糊的大脑不知哪来的灵光和勇气，像是一瞬间就猜到了他要做什麽，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扑了上去。箭矢破风的声音非常轻，短暂的茫然过後，一阵剧痛顿时侵袭了他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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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痛楚虽然没有夺去他的意识，但是也足以让他失掉所有的力气，软软的栽了下去，幸好还没接触到地面时就被一只手臂牢牢地托住了，他听见一声带著怒气的低喝：“把他给我绑起来！”

倾斜的视线里能看见明宏的脸色气得发青，他被四名士卒牢牢制住，眼睛死死的瞪著岳宁，眼眶红的像出了血，他嘶哑的吼道：“你是疯了麽！”

岳宁动了动嘴唇，可是伤口痛的让他说不出话来，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触到他脸侧，声音里带著迫切的问道：“岳宁，你怎麽样？”

“唔……”一开口就是破碎的呻吟，他勉强吐出了一个字，“……疼……”

百里霂将他托起来一些，看清了他左肩上那支黑色的棘枝小箭，虽然肩上不是要害，但是因为这种箭生有倒刺，会勾住皮肉，须要用匕首将四周的皮肤肌理割开才能拔出。那样的痛楚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难以忍受，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就在他检查伤势的这一会，血迹已经漫开染红了整个肩头，岳宁的唇色发白，眼睛半闭著，额头上布了一层的冷汗，像是随时会晕厥。百里霂贴著他额头，放轻声音安慰道：“岳宁，你先忍忍，我这就送你回国公府。”

他说著，撕下一块衣襟将岳宁的肩草草一裹，稍止了渗血的势头，然後把他抱到了门外的那辆空马车上，随手招了名擅於驭马的士卒上前驾车。於奚还在清查抓捕的一干人，听见马嘶声才赶了出来，没多说什麽，遥遥的向百里霂行了个军礼。

岳宁缩在车里，一直没有出声，连小小的吸气声都没了，百里霂有些担心的在他脸上摸了摸，满手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他小心的扳过岳宁的肩，让他枕在自己膝上：“很疼麽？”

岳宁点了点头，眼角又渗出泪水来，他张开口，嘶哑的说道：“我这次……可不欠你的了……”

百里霂被他这句话说的几乎失笑，他知道岳宁指的是他这次相救，两不相欠的意思，忽然觉得心里隐隐有些酸楚，没有再说话。

马车经过一个陡坡时，猛地颠了一下，岳宁像是碰到了伤处，痛得一颤，仍是没有叫出声，只是紧紧咬著牙根。百里霂觉察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有些惊了，忙问道：“怎麽了？”

岳宁轻轻呜咽了一声，眼泪却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百里霂抱紧了他，低头把他被汗湿的额发向一边拨了拨，忽然道：“听说……你这几个月常去看望我母亲。”

这本是他为了不让岳宁总惦著伤处，刻意说来分散他注意的闲话，谁知岳宁突然就露出很是窘迫的神色，怔了一会才断断续续道：“我……我只是……我不是想……”

“嗯？”

岳宁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又侧过脸：“只是……与老夫人有些投缘，没有别的意思……”他苍白的脸颊上忽然有些微晕，又很快的消退了。

百里霂见他突然撑著说了这样长一句话，小心的按住他左肩：“我常年在外，有人替我去看望母亲，我是很感激的。”

“你感激？”岳宁突然挣了一下，似乎想坐起来，他睫毛上的泪水还未擦干，看起来倒有些委屈的神色。

百里霂莫名的看著他：“你怎麽了？”

岳宁捂著伤处，推开他伸过来的手：“你不用……为了这一箭假惺惺的，我知道你还是讨厌我。”

百里霂怔了怔：“我没有讨厌你。”

“你，你……”伤口在挣扎间又渗出血，岳宁却还是竭力的向车帘边挪了挪，“你回京这麽多天，直到今天早晨才急匆匆的找我，还是为了利用我去害子信。如果不是我还有这麽点用，你才不会来见我……”他说著说著声音就哽咽起来，靠著车壁又呜呜的哭了。

百里霂沈默的看了他半天，忽然低声叹了口气，伸手抓住他的右肩把他拖回了自己身畔，岳宁见他脸色骤然变沈，也没再敢多做挣扎，只是抱著自己的膝盖小声抽著鼻子。

百里霂顿了顿，忽然道：“我见你整日徘徊於秦楼楚馆，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不便打扰，所以一直没有……”

岳宁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忍不住抬起头气呼呼的说道：“我就是爱逛青楼，你管得著吗！”

他这下气血上涌，带动伤口又是一痛，不由得就痛软了下去。

百里霂扶住他，似乎是闷笑了两声，在他脸上拭了拭：“别哭了，一会让国公看到还以为我把你怎麽了。”

岳宁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揩了一把，看著百里霂嘴角的一抹笑纹，忽然直起身在他下颌上咬了一口，又很快的缩了回去，胸口起伏的揣测著百里霂的脸色。

百里霂倒没显出十分惊讶的神色，只是在自己下颌上摸了摸，并没有说话。

马车！辘的声响缓缓地停了。

“将军，国公府到了。”

当百里霂把满肩是血的岳宁抱进国公府时，整个府邸都惊动了，在踏入岳宁指点的一间厢房後，那些侍奉他的丫鬟们全都围拢了上来，对著那可怕的半支短箭抽气咂舌，有的还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其他的家丁奴仆们更是七嘴八舌的向百里霂质问。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当儿，门口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喝：“都住口！”

百里霂将岳宁交给众人後，才腾出手向国公作了一揖：“末将百里霂见过国公爷。”

睿国公拄著一支杖慢慢的走了过来，窥了眼爱子的伤处，神色还算镇定：“请问百里将军，小犬的伤从何而来？”

百里霂垂下头：“岳公子是因为擒拿乱党，不慎中了暗箭。”

就在说话的时候，国公夫人也走进了厢房，她对百里霂略略点了点头，然後就快步向岳宁那边走去。

岳宁已被安放在了软榻上，本就满脸泪痕，见了她之後神色更是委屈万分：“娘──”

岳夫人看见他肩上弥漫的血迹时，眼泪登时滚了下来，因为记著有外人在，才勉强用巾帕掩住了哭声：“是谁这麽狠心，用这样狠毒的箭射伤我的儿子。”

岳宁咬著嘴唇没答她，她便转过身看向百里霂。

百里霂不便与她平视，微微低下头：“是羽林卫的明统领。”

“明宏？”岳夫人一惊，明宏是她胞妹莫阳侯夫人的儿子，她最心疼的外甥，“明宏怎麽会伤宁儿，他们一向亲如手足……”

“夫人，”睿国公咳了一声，“让百里将军说完。”

百里霂只得草草的将长公主一干人的密谋说了，当说到莫阳侯的子女明宏与云妃也在乱党名目中时，岳夫人终於受不住，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的走了出去。

睿国公倒一直没动声色，只是低声叹了口气：“我一向羡慕这位连襟，虽然我同他一样是一双儿女，可是他的儿女要出色许多，没料到今日却……”

百里霂不便多劝，只是道：“睿国公从来忠君爱国，又加上岳公子这次立了大功，想必皇上也会明察秋毫，不会因莫阳侯的事而多加牵连。”

他少有的客套了几句之後，才转向卧在榻上的岳宁：“岳公子好生养伤，我日後再来看你。”

此时已过晌午，高大的宫门前被午後的阳光明晃晃的照著，前几日巡逻徘徊的羽林卫都撤了个干净，广阔的殿前显得有些空。

百里霂缓缓踏过回声巨大的一座空殿，才在麒澜殿的偏殿里找到了皇帝的身影。他几乎都认不出那是皇帝了，他脸色青白的靠在一张椅子里，过长的袖子掩住了大半个手，只露出细瘦的惊人的手指，搭在扶手上。

“皇上。”他轻轻唤了一句。

皇帝神智还算清楚，飘忽的将视线移向他：“甯旭，你来了。”

“皇上，臣已擒获了建墨之乱的主谋，是湛晏长……”

“朕知道了，”皇帝打断了他，“蓼湘已写信告诉了朕，今日早朝，也多亏有了阮都督等心腹大臣检举奸佞，这才把那毒瘤铲尽。而原本归明宏掌管的羽林卫，听说你也著手编整了？”

“是。”

“那朕就放心了。”皇帝轻轻的说完这一句，无力的靠在椅背上，神色十分疲惫。

“皇上怎麽了？”百里霂向他走近了些，有些担心的问道。

“他走了……”皇帝摇了摇头，“朕派人去天牢接他，可是他已经不见了。”他忽然把脸埋到手心里，似乎十分伤心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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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我知道，”百里霂突然说道，但又有些迟疑，“昨天夜里那名内监同筱晏王来见我，告知了长公主密谋一事，若非如此，末将也不会这麽快就得知消息，将乱党一网打尽。”

皇帝放下手掌，直直的看著他：“你见到他了？他现在如何？他……他是同筱晏王在一起？”

百里霂点了点头，踌躇了片刻才道：“他的腿似乎断了。”

“什麽！”皇帝的脸色刹时变得惨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握了起来，“他的腿是怎麽……”

“看样子是被人打断的。”

“谁敢！”皇帝忽然站了起来，嘶哑的喝道，“谁敢！”

“天牢那种地方，即使皇上没有下令上刑，想要整治那名内监的人也绝不在少数，”百里霂看著他的脸色，略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夹棍杖刑也就罢了，不过我看他的腿是被生生打断的，丝毫不能走动，是筱晏王背著他来的。”

他说完，抬头看的时候，皇帝已背过身去了，只能看到他双肩在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忍耐什麽，过了许久，才一字一句的说：“这次的乱党主谋，朕一个也不会放过！”

百里霂沈默了片刻，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皇帝的後背：“这里没有人，你要是难过，可以对我说。”

皇帝虽然没有转过身，但是还是漏出了一些哽咽之声：“甯旭，你说，朕当了这十来年的皇帝究竟得到了什麽。莫阳侯明家是朕最器重的臣子，湛晏长公主是朕的亲姐姐，连他们都要谋害朕……”

“你……”还有我啊……

这句话在嘴边徘徊的时候，皇帝又道：“其实我也是活该，蓼湘在我身边这麽久，我居然没信他……他大概是不会再原谅我了。”

百里霂听他自称都变了，心里也有些慨然，低声道：“皇上，要不要派些人手把那位内监找回来？”

皇帝摆了摆手：“朕知道他的性子，这次恐怕是真的不回来了，让他去吧。”

这话倒是出乎了百里霂的预料，他微微一怔，从皇帝的背影里也看不出端倪，便又说起正事：“前些时候乞颜派人告知末将，询问回北凉的日期，末将允诺他这几日就准备动身。”他知道经过眼下种种变故，和亲也就不必提了。

皇帝对此事也不甚在意，淡淡点头：“这些事你安排就好，不必问朕。”

“那……末将告退了。”

这样的君臣一别，又不知要再过几年才会相见，而直到百里霂退出殿门，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来。

重编修整羽林卫及部分左右骁卫并不算棘手，毕竟明宏接掌的时日不多，威望也不高，而调来前统领李老将军的侄子李睢任羽林卫统领之後，这支新编的军队士气倒增长了不少。在这几日里，即将离京的军马辎重也都准备妥当，只等拔营。

直到出发前一天的午後，百里霂才算抽出空闲，独自策马来到了睿国公府。国公府门前的一条长街是不准闲杂人等行车马的，来往的人也不是很多，府门前的家丁已知道他是将军的身份，都赔笑迎了上来，双手接过缰绳：“小的恭迎大将军，真是不巧，国公爷方才出门去了。”

百里霂记得自己还在这小厮头上敲过一记，微微笑道：“本将只是来看望小公爷的，他这几日伤势恢复的如何？”

小厮还算机灵，一面引他进去一面答道：“经过这些天的调理，公子的伤已无大碍，今天还到院子里走了走，想是好多了。”

“唔，那就好。”百里霂低声道，跟著小厮绕过花廊和大半个荷花池，走到一处僻静的别院门前。

小厮躬身道：“公子这两日嫌外院吵闹，所以暂时搬来了这里养伤，将军进去直走就是公子的屋子，小的是外屋伺候的，就不进去了。”

百里霂对这大家规矩也知晓一二，点了点头，径自走入院中。

院内沿著粉垣种植著各色花草，但都不是浓豔的花色，很是淡雅，在廊下闲聊的几名丫鬟相貌都算端正，见了百里霂忙站起身，屈膝向他行礼：“大将军万福。”

她们话音未落，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碗落地碎裂之声。一名年纪大些的丫鬟忙快步走进屋去，百里霂也跟著她走了进去，只见岳宁靠在一张垫著软毡的竹椅上，身边的矮几上一片狼藉，而他正拿著张布巾擦拭身上的水渍。

那丫鬟一面清扫地上的碎碗瓷片，一面假意抱怨道：“小祖宗，这是做什麽？”

岳宁看见百里霂後神色有些不自在，眼神略微闪烁：“我，没拿稳书，砸到了茶盖上……”

丫鬟听他当真解释起来，倒是奇怪，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少爷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又疼了？”

“没有，”岳宁不耐烦起来，“你收拾完了就出去吧。”

见他恢复了平日的样子，丫鬟松了口气，打扫干净後便又闪身出去了。

岳宁低头拿著布巾在衣襟上擦来擦去，忽然道：“你怎麽不坐？”

“岳公子不发话，我怎麽敢坐？”

“你……”岳宁气鼓鼓的抬起脸来，对上百里霂的眼睛後又发不出火了，收声道，“大将军是忙人，怎麽还有空大驾寒舍。”

百里霂知道他又在闹别扭，低低笑了一声，走了过来：“这几日事务繁杂，今天才抽出空闲，来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岳宁别过脸：“死不了。”

“嗯？”

眼看百里霂皱起眉，略微有些不悦，岳宁又忙收敛了，规规矩矩的答道：“好多了。”

“让我看看。”

百里霂在军中常年视察士卒伤势，本是习惯的一句话，但是岳宁却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手搭在自己的衣结上有些扭捏，这让百里霂也觉得自己突兀了，正要开口再说些什麽。岳宁已低著头拉开了衣襟，把单袍连同里衣扒拉下了一些，露出的半边锁骨笔直修长，因为养尊处优不曾习武的关系，肩头的肌肤极为平滑白皙，而那处结了痂的伤痕也就格外的显眼。

百里霂喉头一动，轻咳了一声：“还疼麽？”

岳宁很快的掩好衣衫，摇了摇头：“用了许多灵药，早不疼了。”

“那，拔箭的时候疼麽？”百里霂低声问道。

岳宁神色一僵，却还是摇头：“也……没有很疼。”

百里霂看他抿著唇，一副不愿回想的样子，忍不住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还嘴硬，想必又哭鼻子了？”

岳宁推开他的手：“谁哭了！”

就像要应他的话似的，门外忽然闯进一个长衫长者，像是国公府的管家，进门就嗐声嗐气的：“少爷，小少爷他又哭了，任谁都哄不住，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一眼瞥见屋中的百里霂，忙作了个长揖，然後又看向岳宁。

岳宁眼睛一瞪：“我爹呢？”

“哎哟，要不是国公爷和夫人去了那边，小的怎敢来打扰少爷呢。”

“那就关到空屋子里任他哭去，要是晚饭也不吃就饿著他。”岳宁说完後，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老管家叹了口气，看神色显然不准备照办，他顿了顿又道：“再请示少爷一声，既然将军来了，晚饭还是摆到这里麽？”

岳宁看了百里霂一眼：“你晚上要留下来用饭麽？”他这话对一般客人说倒显得无理，这时却透著小心翼翼的询问。

百里霂淡淡笑了笑：“这半日我都空闲，就叨扰岳公子了。”

“你吩咐下去，多加几个菜，再备壶酒，还是送到这来。”

“可是少爷……”管家有些迟疑，“您的伤势未愈，还是不要饮酒为好。”

岳宁眼看又要发火，百里霂却抢先道：“那就不必备酒了，本将明日一早就要率军离京，也不便饮酒。”

等管家告退後，百里霂转回身便看见岳宁怔怔的盯著自己，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问道：“小少爷是谁？”

岳宁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是我儿子，难缠的紧，我爹从小就不让他跟我亲近，说是怕我带坏了他，自己惯得像个宝贝似的。”

百里霂失笑：“你还有个儿子？”

“我怎麽不能有儿子！”

百里霂摆手：“是我问的失礼了，那你夫人呢？”

“她，”岳宁露出复杂的神色，“难产……死了。”

百里霂忙歉意的说道：“对不住……我不该问的……”

岳宁摇了摇头：“其实也没什麽，我们成亲一年也未曾说过几句话，这些年过去，我都快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他咬了咬下唇，“我爹常骂我不是东西，有的时候想起来，我确实挺不是东西的。”

两人静默了一会。

百里霂又出声问道：“国公没有让你续弦麽，以你们家的家世，理应是有不少人要巴结的。”

岳宁苦笑一声：“饶了我吧，家里那麽多双眼睛还不够看著我麽，再说我一年有三百日都在外面，何苦害人家姑娘。”

“你倒有些自知之明。”百里霂这一句话并没有讥讽的意思，懒懒的坐到了他身边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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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透过窗棂可以看见天色已慢慢的暗了，夏时的日子长，傍晚也就显得格外的长，门外丫鬟们的轻声叽喳也都渐渐消没了。

屋内掌了明亮的几处烛火，两个人对著一桌的精致菜色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岳宁早早的吃饱了，放下碗撑著下巴看著百里霂添饭。

百里霂怪异的看了他一眼：“你看什麽？”

岳宁意义不明的笑了一声：“你比我爹还能吃。”

“你这是心疼饭钱？”百里霂摇头一笑，“谁让你家厨子手艺这麽好，每道菜都对我胃口。”

“那我明日就把他派到你府上去？”

百里霂丝毫不推辞：“也好，我母亲想必也喜欢。”

岳宁忽然收起玩笑的样子，认真的说道：“百里霂，你回边关之後，我会继续照顾老夫人的。”

“那真是多谢你了。”

“百里霂，”岳宁垂下眼睑，“你现在对我这麽和善，是不是为了感激我照顾老夫人。”

百里霂放下碗，看向他摇了摇头。

“是因为我帮你挡了一箭？”岳宁抬起头看著他，问话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百里霂与他对视著，沈默了一会，“你要说什麽？”

“百里霂……”岳宁站了起来，有些伤心的看著他，“你不是明白麽，你那麽聪明，明明什麽都明白。”

百里霂仍是看著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否认。

岳宁忽然俯下身，在他的唇角蹭了蹭，百里霂并没有推开他，就像上一次一样的不动声色，却也不是无动於衷。岳宁的唇有些发颤，辗转著贴上他的，然後大著胆子探出舌尖在他唇上舔了舔，就在他踌躇著要不要再深入的时候，男人突然按住他的後脑勺，浓烈的回吻了他，舌尖被攫住吮吸的滋味让他双腿发软，平日里调情的手段全都忘到了脑後，只是晕陶陶的抱著百里霂的肩膀，勉强支住自己不至於倒下去。

就在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百里霂忽然放开了他，他的眼神有些陌生，是岳宁从未见过的：“我还是先告辞了。”

岳宁忙扯住他的袖子，他刚从那个激烈的吻中回过神来，喘息了一会才开口道：“你又要走？”

“我明日一早还要……”

“我知道你明早就要走！”岳宁打断了他，“这一去又要过多少年才能回来？既然明天要走……今晚就不能留下来麽？”

就在百里霂的瞳孔又深又黑的盯住他之後，他才反应过来方才说了什麽，几乎羞耻得要咬断自己的舌头，嗫嚅的说道：“我，我是说……”

不等他第五个字说出口，百里霂就已把他提了起来，绕过屏风，不轻不重的扔到了床铺上，然後欺身压了上去，贴著他的耳朵问道：“岳宁，你知道男人之间是要怎麽做麽？”

岳宁感觉到耳边男人呼出的热气，背上不由得战栗起来，却还是强撑著答道：“当然知道。”

他刚说完，身後的一双手就已把他的外衫连同里衣一同剥了下去，将光裸的脊背暴露了出来，他还来不及羞怯，身下一凉，竟连裤子也被褪了。

这下岳宁是真的慌了神，又是面朝下的被制著，心里一阵阵发虚：“百里霂，你不是来真的吧？”

百里霂没有答他，用膝盖撑开了他的腿间，啧了一声，有些调侃的说道：“岳小公爷身经百战，这里的颜色倒还鲜嫩。”

岳宁被他说得窘迫不堪，大腿内侧被带著薄茧的手掌来回摸著，更是抖个不停，他拼命地扭过头：“百里霂，你……怎麽像变了个人一样。”

百里霂的胸膛抵著他的背，将头侧了过来，好让他能清楚的看到自己：“怎麽，你後悔了？”

岳宁眼里泛了水光，咬著下唇：“……也……没有……啊──”男人的手掌从腿间溜到了前面，一把握住了他的命根子，惊得他低叫了一声。

百里霂的脸离他极近，唇角微微勾了一抹笑：“叫的真好听，再让我听听？”

岳宁恼羞成怒：“你把我当什麽人了！”

“当你是岳宁啊，”百里霂不紧不慢的答道，又重复了一遍，“岳宁。”

岳宁被他这句话说得全然没了怒气，红著眼角贴上唇去，低低的叫了一声：“百里霂……”

这一吻终了後，百里霂用麽指在他唇上蹭了蹭，轻声道：“你的嘴唇，很软。”

岳宁怔怔的看著他，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著，半天也没说出话来。他还在兀自呆著，腰腹下忽然被塞入了一个软枕，那只要命的手掌已探入了臀瓣之间，在穴口意图明显的按了按。

“等等……”

岳宁伸手从枕边摸出个红漆小盒，头埋在枕头里闷声道：“这个……”

百里霂接了过来，揭开看见里面未曾开封的香脂之後，忍不住笑出声：“你怎麽会备了这种东西？”

岳宁依旧地把脸埋在枕头里，声若蚊呐：“你又不会让我上，吃苦的可是我……”他这样闷著头不愿让百里霂看见自己的窘态，却不知背上也羞红了一片，在白皙的肤色下十分明显。

他心里隐约有些担心百里霂追问，你怎麽知道会用到。但是幸好，男人只是咬住了他的後颈，什麽也没有再问。

很快後颈就被吮吸得发痛，而臀间也被沾满了粘腻的东西，在穴口戳弄的自然是男人的手指。岳宁见过那手指搭著弓弦上的样子，修长有力，指尖在弦上一拂过後，羽箭就咻的一声射中靶心。可是现在……

“你觉得如何？”百里霂忽然问道。

“什……什麽如何……”

“疼麽？”

觉得体内的手指微微搅动了一下，岳宁险些呻吟出声：“不疼……有点涨……”

那几根手指很快撤了出去，百里霂咬著他的耳垂：“一会就要疼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的情欲是岳宁从未见过的，他这才意识到百里霂已经忍耐不住了，男人身上的汗滴落到他的脊背上，有些发凉，却让他心跳的更加厉害。

一根炙热的东西抵到了他的臀间，岳宁当然知道那是什麽，他突然有些怯了，而接下来的痛楚更是让他哭出了声，尺寸惊人的性器一寸寸的钉入他的身体，几乎有种被撑裂的错觉，他死死的抓著身下的纱被：“不……不行……百里霂……不行……疼……”

百里霂的喘息变粗了许多，他耐心的舔吮著岳宁的耳後和脖颈：“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岳宁对於情爱之事极为清楚，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会就过去的，但是男人的话语还是让他莫名的有些安心，他咬住枕头，将抽泣声慢慢的咽了回去。忽然百里霂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手指一根一根的插入了他的指间，将他的手牢牢地抓在手心里，那暖意几乎让痛楚都消退了。

百里霂舔舐去他脸上的泪水，低笑道：“哭什麽，我又没弄伤你。”

“你骗我……”

百里霂没有再辩白，拉著他的手向两人连接的地方探去：“你自己摸摸，有血没有？”

岳宁碰触到那里时，几乎吓晕了，语无伦次的说道：“你……你怎麽……这麽大……你都……难怪这麽疼……”

百里霂咬著他的脖子，一面缓缓抽送一面耐心抚弄著他的欲望，岳宁被这前後夹击弄得发晕，忍不住动了动腰，示意百里霂加快手上的动作。百里霂却干脆松了手，改而扶住了他的腰，岳宁下身涨的难受，腰间又一阵阵发麻，性器随著百里霂的动作在云缎的床单上摩擦著，几乎就要释放出来。

就在这时，腰上的手掌又移了过来，却没有再抚弄，反而掐住了他将要爆发的铃口。

岳宁难耐的哼著，小声叫道：“百里霂……放开……快放开……我难受……”

可是无论他怎麽求饶，或是扭动腰身都无法摆脱这束缚，而股间又热又烫的性器抽插的一记重似一记，简直要把他捅穿了，取代痛觉的是隐约的酥麻，让他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百里霂……”

百里霂终於放缓了动作，却还是没有放开手，他伏在岳宁身上，看著他欲泣的神色又笑了：“岳宁，叫一声霂哥哥来听听？”

岳宁从来没想到过他会说出这种孟浪之词，从情欲中又找回了些理智，反驳道：“我……我可比你大。”

百里霂在他的性器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笑容里有些要挟的意味：“叫不叫？”

“唔……”岳宁更大幅度的扭了扭腰身，却仍是无法摆脱，而体内叫嚣著要释放的欲望快要把他逼疯了，男人的气息有一下没一下的撩在他耳朵上，凉一阵暖一阵的，他终於啜泣著开口道，“霂……霂……哥哥……”

百里霂没有再戏弄他，真的松开了钳制，随後发狠的扳过他的脸舔吻著他的唇舌，动著腰大力抽送起来，岳宁起初还撑著，後来又忍不住告起饶，但是男人似乎已禁欲许久，一旦开荤就不可收拾起来，到最後岳宁的嗓子已叫得哑了，身下也不知泄了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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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岳宁虽然在风月场上浪荡了这些年，却从未经历过这样脱离掌控而又难耐的欢爱，事毕後从腰至胫没有一处不酸疼交加的，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百里霂没有再压制著他，而是躺到了他的身侧，阖上了双眼，气息逐渐平稳，像是快要睡著了。

床帏间的帐幔没有垂下，明亮的烛火清晰的照在男人脸上，岳宁头一次这麽近而又放肆的打量著他的面容，他悄悄地抬起手，用指尖在百里霂的额角上轻轻一点，然後沿著眉骨的轮廓抚到了侧脸，指尖温热的触觉让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小心的触碰著。

百里霂忽然毫无征兆的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珠看向他：“你在做什麽？”

岳宁忙收回手，小声道：“我摸摸看你是不是真的。”

百里霂嘴角有些抽动，啪的一声拍到他的臀上：“我是不是真的，你这里不是知道的最清楚麽？”

“你今天晚上……跟在灵州的时候不太一样。”

“哦？”

岳宁咬了咬下唇：“真古怪，初见你时那麽凶，杜州牧他们提都不敢提你的名字。可是，我在军营里的时候，从[奇·书·网]校尉到士卒却都对你十分崇敬，真是搞不懂。”他向百里霂贴近了些，“不过，你一身甲胄发号施令的样子真是威风，我头一次觉得自己那麽不中用，连你的一根指头也及不上……”

“那是你没看过我当小卒子的时候。”百里霂淡淡答道。

岳宁摇了摇头：“不只是因为那些，”他小心的把侧脸贴到百里霂的胸膛上，“我差点冻死的那天，像这样贴在你的皮甲上，真暖和……”

百里霂的神色一动，眼神柔软的看著他，岳宁与他对视著，终於没忍住，凑上唇去，细细的吮著他的唇瓣，舌尖也意犹未尽的探到男人口中，与他纠缠。很快他上半身都覆到了男人身上，两手捧著他的头，像猫似的用鼻尖在他脸上蹭了蹭，突然低声道：“百里霂，这次我可真是栽了。”

百里霂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手沿著他的胸口一路向下摩挲著，那肌肤的触感滑腻得像是软玉，稍稍一拧就立刻绽出淡淡的红印，岳宁给他摸的喘息不已，伸手想阻止，却是丝毫使不出力气。过了一会，百里霂突然在他腰上一揽，将他整个的抱到自己身上，两人面对面的贴著，从胸口到欲望的起伏都再明显不过。

岳宁自然明白他的意图，忙扭动著想挪下去：“你又要？……我可不行了。”

百里霂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然後干脆堵住他的唇，将已经昂扬的性器抵在那个还未合拢的入口处，浅浅的摩擦著，红豔的穴口敏感的缩动了几下，岳宁也禁不住在唇齿间漏出呜咽，勉强挣开道：“腰疼……”

百里霂伸手抚到他腰上，缓缓揉捏：“忍忍。”

这一次的进入比之前要轻松许多，岳宁连撑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两腿大张著趴在男人身上，小声的哼著。百里霂这次的动作轻缓得多，很是耐心的在浅处打著转，揽下岳宁的脖子细细的啃咬他的喉结。

岳宁被他挑起的情欲搅昏了头，欲望高涨的贴在男人小腹上，随著动作而泛起的水声十分淫靡。

然而与他迷离的神色相比，百里霂却看不出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唇角紧抿著，饶有兴致的看著他。岳宁不甘心的俯到他耳边，在他耳侧调情似的吹了口气，哑声道：“用力点……”

百里霂动作一顿，正对上他微微泛著水色的唇，情色十足，便再也没有忍耐，掰开他的臀瓣用力冲撞了进去，岳宁几乎要被他揉碎了，敏感的肠壁被捣弄得又酥又痒，迷乱中忍不住也动腰迎合起来。

“你快……快些……我不行了……”岳宁低叫了一声，泄在了他的小腹上，脊背止不住的颤抖著，“百里霂……”

百里霂的喘息声也变得粗重，抓著他的腰狠狠地抽插了一番後终於释放了，等到抽出性器後，白浊的液体顺著岳宁滑嫩的腿根流了下来，沾湿了方才交合的地方。

在这夏末微凉的夜里，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肌肤粘腻的贴在一起，谁都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五更鼓响，岳宁面朝里侧躺著，听见百里霂起身的声音，然後是悉悉索索的穿衣声，过了一会，那个冷冽的声音道：“岳宁，我要走了。”

摇晃的灯火在他脸上打下了浓重的阴影，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岳宁轻轻点了点头：“嗯。”温热的手指在他脸上碰了碰，很快离去了。

建墨城西，寅末卯初时，天际朦胧的泛了一线白。

都城高大宏伟的内外两座城门早早的大开了，从外城门衍生向城外乌压压的列了上万步卒。队伍的末尾是十数名骑兵，看穿著军衔都不低，他们偶尔交谈几句，更多的时候沈默不语，昂首看向西平街的另一端，像是在等候什麽人。

很快，街那头隐约的传来马蹄敲击青石板路的声响，戴著濯银头盔的年轻军官对著身边轻点了点头：“将军来了。”

来人一身戎装，黑色的缨穗洒在青黑的盔上，额铁下是锐利的眸子，他喝停了马，手扶在腰间的剑柄上：“曲舜，乞颜的那些人马被安置在了何处？”

曲舜在马上行了军礼：“启禀将军，乞颜大汗的亲随骑兵就跟在前方营後，全军上下已整顿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百里霂的脸色隐藏在头盔的阴影里，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握紧手中的缰绳：“传我的令……”

他刚说到这，身後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连曲舜也向他身後看去，露出讶异的神色。这次疾驰而来的，是一名禁军小卒，他冲到近前，气喘吁吁的滚下马，俯身向百里霂道：“将……将军，有人吩咐小的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到将军手上，他说就在颐籣坊候著将军。”

曲舜更是吃惊，这上万军队等著将军发令拔营的时候，谁竟有胆量传信支使将军呢？而百里霂只是草草看了信笺一眼，竟然手臂微震，像是大吃一惊的样子。

“将军？”

百里霂抬起头，眼中分明是满满的震惊之色，他略一沈吟，向曲舜道：“眼下有件大变故，你即刻带兵启程，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再去与你们会合。”

曲舜虽然满腹疑问，却也只是低头领命，没有多说。

就在他将要拨转马头时，百里霂又叫住了他：“等乞颜回北凉之後，在灵州城内的军防琐事一概不准懈怠，甚至要比订盟之前更加谨慎才是。”

“末将领命！”曲舜沈声应道，随即拨马命人传令。

而百里霂则是将那纸书信狠狠地塞进了怀里，调头向颐籣坊疾驰而去，盔下的面容因为焦急或者愤怒等复杂的情绪，几乎已经扭曲了。

颐籣坊的湖水在天未大亮时看起来是冷冷的灰白，湖边立著一人一马，百里霂看清那个人的长相和穿著之後，神色更是难看，他恼火的跳下马，大步的走上前来。

“甯旭……”

“你究竟要做什麽！”百里霂怒气冲冲的打断他，完全没了往日对於君臣之礼的顾忌，“信上说的退位又是什麽意思！”

“甯旭，你听我说。”昔日的九五之尊换去龙袍，看上去像个富家子弟，他没有被百里霂的怒气感染，反而好脾气的笑了笑。“我知道这件事连你也无法谅解，但是这个皇帝，我是真的不愿再做了。”

“你不想做皇帝？”百里霂冷笑了一声，“你当我不知道麽，你不过是要去找那个太监！”

“我……”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吗？眼下建墨之乱刚刚平息，朝中群臣惶惶不安。关外北凉虽然缔盟，但因为你拒不结亲，盟约几乎成了一张废纸。而西域诸国也都蠢蠢欲动，讫诃罗耶国也在去年被你开罪得不轻。此时皇位再有所变动，外族铁骑、朝中宵小必然会倾巢出动，你是要看著大炎王朝覆灭麽！”

“甯旭！”皇帝嘴唇颤抖，“我知道你的心大，记挂著家国天下，可是我不同，我心里只有那麽一个人，即使不要皇位，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他说的饱含苦楚，完全没在意到百里霂的脸色已经难看的不像话了，他冷笑：“我心里装著家国天下？皇上，你太看得起臣了。”

“甯旭，如果没有你在边关为将，我也不会放心离开。”他认真的看向百里霂，“我知道，只要你在，大炎的国土一丝一毫也不会被外族所侵，对不对？”

百里霂咬牙看著他，怒气几乎都化为了无奈，良久，才长叹了一口气：“你是真的要走？”

皇帝点点头，退後了一步：“我连夜拟了诏书，今日早朝时就会宣诏，到时候景瑒登基，另有八名大臣辅政。”

“看来你真的筹备好了，”百里霂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没有再劝，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方玉石，“这个你收著，也许日後用的著。”

皇帝没有客套，接过看了，那是一枚私印，刻著百里甯旭四个字，他用手指在印章上轻轻摩挲，低声道：“多谢你了。”

百里霂见他握著玉印，低垂眼睑的样子，也不知哪来的冲动，突然狠狠的抱住他的肩膀，那些隐藏多年的感情像是一瞬间要喷发而出，捏得皇帝的肩骨咯咯作响，他声音几乎颤抖，念出了多年不曾叫过的名讳：“景焄……”

皇帝笑了，也反手抱住他，还用力的在他背上拍了拍：“甯旭，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把我当朋友的。”

那一瞬间，百里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那些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烟消云散，他慢慢松开了胳膊，勉强露出笑容：“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皇帝在即将离开时，又转回头来，最後看向他，“好好替我辅佐景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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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此时的建墨城，瑞安宫的大殿上，一阵风垂开虚掩的帘幕，带来一丝夏末不该有的凉意。黎明的曙光尚未照进这金碧辉煌的殿宇，四周的琉璃灯却燃得透亮，将站在殿中的几十名臣子的影子照的十分清晰。

龙座上没了往昔那个身材高大的皇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瘦弱的少年，他穿著郑重的深色冕服，眉眼都隐没在了垂珠的阴影中，只能看清秀气挺直的鼻梁和紧抿著的薄红的唇。

司礼的锺鼓已响过了九声，按理应当是宣诏的时候了，殿内却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并不是对著王座，而都是斜觑著右首一名穿著朱色朝服的身影。

那是泸晏王景煦，他是个轮廓很深面色阴郁的男人，原先还是三皇子时很有些臣子支持，几乎触碰到王座，可终归因为并非嫡出而失之交臂，受封於锦州一带。在这个新帝匆匆受诏登基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但他显然是早有准备，除了当年笼络的那些大臣外，还有其余数名手握实权的臣工也早早站到了右侧，其形势不言而喻。

最终打破沈寂的是原先的太子中舍人梁知秋，他走出群臣，向上座附身下拜：“请圣上宣读诏书。”

年少的新帝没有动，事实上在梁知秋话音刚落时，右侧就已传出一个声音：“慢──”

那是中书令蒋嵩，他原先一直站在泸晏王的身後，这时才走出来，也向龙座方向行了跪礼：“按照先例，新帝年幼，理应设立辅政亲王，还请……”

梁知秋冷笑了一声，打断他：“先前蒋大人就以皇上退位突兀为由，贸然将内侍宫人传召审问，还越矩验诏。如今又百般阻挠新帝宣诏登基，若是耽误了吉时，不知蒋大人担当得起麽？”

蒋嵩没有理他，仍是对著上座，看似恭敬地说道：“臣只知道听皇命遵祖制。如今陛下尚未及弱冠，身边若有奸佞小人妄进谗言，恐怕一时不察，误中奸计也未可知。为求妥当，还请陛下加封泸晏王为辅政王，以正国祚。”

他刚一说完，右侧的众臣也便跟著下拜，齐道：“肯请陛下册封泸晏王辅政。”

新帝的唇抿得更紧，连秀丽的眉峰也微微皱了起来。

这时，一名年纪尚轻的官员走了出来，微微笑道：“若依礼法，陛下理应遵照诏书所示，册封以吴仁甫老丞相为首的八位辅政大臣，方是正理。”

说话的正是现今的太傅韩慕黎，新帝的老师。蒋嵩不愿与他正面冲突，陪笑道：“韩太傅说的是，只是皇上这一去匆忙，单留了一封诏书，想必也有思虑不周之处。且说吴相早已年过花甲，又积劳成疾，百病缠身，今日更是旧疾复发不能上朝，如何替陛下分忧？”他转向泸晏王，恭敬地垂下头，“王爷正当盛年，当年曾随崇帝平息内乱，现如今将锦州各郡治理得富庶祥和，大炎朝内无可与之比拟，自是比那八名臣工更胜任辅政一职。”

坐在龙座上的少年皇帝忽然站起身，稳稳的伸出一只手掌，示意群臣噤声。一旁的司礼内监忙道：“陛下有旨──”

所有人都莫名的看向这个半大的孩子，他却没有说多余的话，捧起明黄的长卷诏书，用少年略带低哑的声音缓缓念了出来。

诏书并不长，上面的内容许多人也都知道了，但是这样堂皇的由新帝念出，无异於板上钉钉的指出了这次政权变动的结果。

蒋嵩嘴角微一哆嗦，上前了一步，沈声道：“陛下！”

沈默的泸晏王扬手推开了他，站到殿中，垂头拱手：“臣原先听闻建墨城中杨锦栉一党欲起叛乱，而後又听说羽林卫统领也参与进此事，险些监守自盗，祸及宫闱。虽然眼下内乱将息，臣等也不敢马虎大意，所幸左右卫及骁骑大将军都出自臣门下，有他们守护陛下，臣自然放心许多。”他扬首看了看新帝的面色，继续说道，“不过为了陛下龙体安危，臣又调派了一支心腹人马，守在建墨城内，悉听差遣。”

在他说完之後，随著左侧群臣脸色愈加难看，蒋嵩则是满面春风，他拂袖下拜：“臣恳请陛下看在泸晏王一片忠心的份上，加封泸晏王为辅政王。”

新帝没有动，连同冠冕上的垂珠都像静止了一样，他的手撑在桌上，没有因为这样放肆的威胁而恼怒的握拢成拳，只是那麽放著。

“臣有事启奏──”突然，殿外传来苍老的声音，伴随著粗重的低喘，像是严重的肺痨病人，一名头发散乱须发皆白的老人踉踉跄跄走进殿来，有人惊呼了一声：“吴相。”

最重仪表的老臣吴仁甫今日的穿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穿朝服戴朝冠，身上披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蓝色布衣，发髻散乱，甚至还夹杂著几片枯叶。他费力的走到殿中後，便重重的坐到地上，不等众人询问便嚎啕大哭，老泪纵横。

一时间瑞安宫中充斥著老臣凄厉的哭声，让四周的臣工都不安的皱起眉来，梁知秋上前一步，扶住了老人：“吴相，你哭什麽？”

吴仁甫一把抓住他的手，通红的双目像是燃著未烬的火：“我哭什麽？我哭崇帝去的早，留下我等辅佐幼帝兢兢业业不敢懈怠！我哭昭元帝荒唐退位，将老朽数十年的心血毁於一旦！”他说到这忽然站了起来，像当年那个刚出仕雄心勃勃的年轻文官，指著满殿的群臣喝道，“我哭这堂皇大殿里再没有我大炎的铮铮铁骨！我哭这一个个狼子野心就要将大好河山吞噬殆尽！”

他这些话像一记又狠又准的巴掌，抽得许多臣子不得不低下头去，不敢再直视这个愤怒的老人。

连同原先滔滔不绝的中书令蒋嵩也悄无声息的站回了人群中央，生怕成了这个脾气耿直的老臣的靶子。然而吴老丞相第一个发难的却是泸晏王，他的步履不稳，却是径直走了上去，直呼道：“景煦，我问你，为何今日一早派人守住我的家门，不准我上朝议政！”

他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一惊，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你如今大了，出息了，听说你在锦州练的步卒之精锐更甚於禁军，好本事啊！”吴相哆嗦著手指著他，“连同你的手下都出息，竟还打伤了我的家人，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这把老骨头？”

泸晏王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吴相切莫血口喷人。”

老人盯著他的面孔，气愤的喝道：“你这个……”他说到这捂住胸口摇晃了几下，几乎跌倒。梁知秋早在他身後一把扶住，殷切的问道：“不知老丞相是如何从贼人手中逃离，又落得如此狼狈？”

吴相扯著身上半破的旧衣，冷笑道：“我提著恭桶穿著这件下人的破衣服，扮作倒夜香的老仆，这才得以脱身，直到宫门前还被泸晏王的黑衣侍卫追赶，”他抹去脸上残留的污痕，“我清高了一辈子，老来却要受这样的侮辱。只因崇帝当年说，朝中有吴仁甫，可撑半壁江山。老朽今日若龟缩在家中，怎对得起先帝爷的这番话。”

他指著右侧的一干臣工：“但是粪溷污秽也比不过你们这帮没骨头的东西！你们忌惮他手里的强兵，甘愿摒弃正统，俯首听命……”

泸晏王忽然沈声道：“吴相莫忘了，本王也是出生正统，崇帝爷的亲生儿子！”

“你……”

“王爷慎言！”韩太傅忽然发话道，“正统还在龙座上坐著。”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异常，两边的群臣仍在对峙，等著下一个人开口。而身体虚弱的吴老丞相已有些站不住了，勉强靠扶著梁知秋的胳膊才不至於倒下。

许久没说话的中书令蒋嵩忽然道：“吴老丞相既然身体不适，不如先到殿後休息片刻？”

梁知秋警惕的扶住老丞相枯槁的胳膊：“老相爷没事，不必蒋大人操心。”

“依我看，老相爷还是先去歇息吧！”这一声中气十足，从殿外遥遥传了进来，听在众人耳朵里，各个脸色都有些变了。

来人的脚步声伴著铁甲撞击的声响，一身戎装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没带重盔，脸上看不出喜怒，依旧是往日淡淡的神色，手则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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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img]dsswz_2.jpg[/img]第三十五章从百里霂踏入大殿开始，群臣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转向了他腰间的佩剑，谁都知道武将不可带兵器入宫的规矩，但此时竟无一人敢出声喝止。连同朝中一干素来与他不合的文臣也都谨慎起来，只因拿不准他此番入宫的目的，都不好妄动轻言。

百里霂也没有与他们见礼，大踏步走入殿中，然後脚步一顿，向上座俯身下拜，沈声道：“臣百里霂参见陛下。”

新帝缓缓抬手：“将军免礼。”

百里霂站起身：“臣方才收到消息，从城郊折马赶回，耽误了些时辰，故而错过了陛下登基宣诏，万望恕罪。”

少年低低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将军今日本应率军离京，能及时回返，已是不易，何罪之有。”

一旁的梁知秋已咂摸出了一些意思，他将吴相交给一旁的内侍搀扶，转向百里霂，略带小心的叫了一声：“百里将军……”

百里霂并没有看他，更无回应，目光直落在泸晏王的身上，突然道：“原来泸晏王也在此，末将失礼了。”他说完便躬身作揖。

泸晏王有些吃惊，也欠身回礼：“百里将军言重。”

“王爷府上好快的马，”百里霂淡淡一笑，看著众人摸不著头脑的样子，补充道，“锦州离此千里之遥，退位的消息虽然紧急，王爷来的却比末将还要早。”

泸晏王微一皱眉：“只因太妃身体欠安，又思子心切，故而数日前召本王赶回都城，没料到恰逢此等变故。”

“原来如此，不知太妃如今可还安好？”

“托先帝洪福，太妃如今已大好了。”

梁知秋见二人都放下身段，谈的十分笼络，额上不由急出汗来，他看了看身侧的韩太傅，忍不住想要出声询问，却听百里霂忽然道：“既然如此，王爷为何还在建墨，藩王无旨入都，怕是会遭人话柄。”

泸晏王脸色一变，还未开口，百里霂的下一句话已接著来了：“不过王爷想必不怕授人话柄，否则也不会私自领兵入驻建墨，挟持朝廷官员。”

“将军此话是何意思？”

百里霂笑了笑：“本将是武夫，说话不会兜兜转转绕圈子，你们在朝堂上争论了一上午，又争出了什麽？”

他这几句咄咄逼人，眼看泸晏王变了脸色，中书令蒋嵩忙上前两步，向百里霂长揖，高声道，“将军是先前平乱的大英雄，想必这次将军也可力挽狂澜，说不准能将退位的皇上的找回来。”

百里霂冷笑了一声：“你这是什麽意思。”

蒋嵩诡谲的压低了声音道：“在下是说，将军应该再明白不过，皇上是为何退位，毕竟大将军与皇上嗜好也相近……”

他话未落音，耳边突然掠过金铁之声，接著脖颈上一凉，那柄重剑已架上了他的脖颈，剑锋上还带著未干涸的血迹，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几乎把他吓呆了，腿一软几乎就要瘫下去：“你……你……”

有人在身後惊慌的喊道：“将……将军，圣上面前，不可胡来。”

百里霂笑得有些阴翳：“说不准，圣上也等著我这一剑劈下去呢。”他看向坐在龙座上的那个身量不高的少年，正看见小皇帝抿了抿嘴角，将一丝笑意憋了回去。

“当年刚入朝时，有人说我是屠狗之辈，想必蒋大人也不想就这麽被我屠了，”他松开拎著蒋嵩的手，收回剑，“本将与泸晏王说话时，还是不要插话的好。”

蒋嵩惊魂甫定，在几名同僚的搀扶下早退到了一边，哪敢上来找死，众人全都向两边退开了些。

百里霂缓缓抬起剑，将剑上的血迹对著泸晏王：“这是方才拦在宫外的那些黑衣侍卫的血，他们是谁，想必王爷很清楚。建墨城是大炎的都城，历来戍军无旨也不敢入城，更何况是藩王军队，王爷以为皇上退位之後，这建墨城就无人能管了麽？”

泸晏王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是要发怒，却又惶然，怔了许久，竟没说出话来。

忽然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新帝整拢衣襟走下了王座，慢慢的踏下玉阶，向殿中对峙的两人走来，他伸出手道：“百里将军还是先将剑收了吧。”

等到百里霂将剑收回鞘中之後，站在一旁的韩太傅忽然道：“泸晏王私自带兵入建墨，百里将军殿前拔剑，按律都是大不敬之罪。”

年少的皇帝看了百里霂一眼，冠冕上的垂珠轻轻晃了晃：“今日是朕登基之日，想必王叔与将军都是无心之失，不予处罚。此外泸晏王与李太妃母子情深，朕便恩准王叔接太妃去锦州颐养天年。”

泸晏王一怔，也只好回道：“谢陛下圣恩。”

百里霂此时也将剑束回腰间：“方才是末将鲁莽了，还请王爷莫要怪罪，末将愿将手下一支精兵送於王爷，以作赔罪。”眼看泸晏王露出惊疑之色，他又笑道，“王爷带来的士卒折损了不少，剩下的也都被左右武卫收押，看来只有让末将的人马送王爷回封地了。”

这显然明为护送，实为看押，泸晏王怎肯忍下这口恶气，但想想锦州山高路远，这批精兵真要到了他的封地，如何处置也是旁人管不著的了。

他从牙缝里慢慢回道：“如此，就多谢百里将军费心。”

“其实也不必谢我，说到底这是皇上的兵，名户还是挂在兵部，一应军备粮饷还是这里领，”百里霂顿了顿，“不过，若是有损伤销户也是要报上兵部知晓。”

他说完，不再看泸晏王难看至极的脸色，而是转向身边的小皇帝，欠下身：“臣……”

小皇帝摇了摇头，止住了他的话：“将军请跟朕来。”

百里霂心中多少还是将这个少年看做一个孩子，并没有太多拘束顾忌，进入空旷的後殿之後也没有再见礼，只是扶著剑静静地等著他开口。

小皇帝面上微微露出些淡薄的笑意，轻声道：“这次的事，多谢将军解围。”

“陛下谬赞，臣此次并未出力，多亏左右武卫的两位将军调度得当，又加上前些时候建墨之乱绷紧的那根弦还未松下去，泸晏王带的人也不多，所以……”他顿了顿，又带些关照的口吻，“都城中十六卫禁卫军虽然在近几年松怠许多，但根基还在，只要勤加督促操练，必然能保住陛下固守一方。”

少年轻轻点头：“朕知道。”他偏过头，眼珠转向百里霂，“将军是否怪责朕没有加罪泸晏王。”

百里霂略微踌躇，还是忍不住道：“陛下初登国祚，虽然应当谨慎行事，但这次却是个除去泸晏王极佳的良机，就这麽放他回去，”他低声一叹，“有些可惜了。”

新帝低下头沈默了一会，忽然道：“将军，北凉的盟约是不是快靠不住了？”

百里霂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岔到那件事上去，他并没多做迟疑：“不错，此间事一了，臣就要立刻赶回灵州，恐怕这个秋冬就是北凉王乞颜卷土重来之日。”

“会是一场恶战吧，”少年喃喃道，似乎有些出神，“泸晏王在锦州根基牢固，兵强马壮，就算在朝中，也羽翼甚众。若是此时扳动了他……”

他低声苦笑了一下，接著道：“朕现在还不足以同时应付内忧兼外患，泸晏王的事先忍忍不妨，只能等将军平定北疆之後再作打算。”

百里霂看著年少的新帝，被冠冕的阴影挡住的脸庞还略显稚嫩，早已不复先前在东宫时侃侃而谈的豪气，像是只被束住羽翼的雏鹰，他微微垂首：“陛下能想到这麽长远，确实难得，是臣鲁莽了。”

少年交握的两只手掌用力的有些发白：“朕何尝不想同将军那样快意，将那些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手刃殿前，可是……”他苦涩的说道，“韩太傅说，先忍而後发，朕忍得一时，固千秋根基。”

百里霂心中一滞，低声道：“太傅说的对，等陛下再长大些，根基稳固，群臣敬仰之时，那些藩王的势力都不在话下。”

少年点了点头：“多谢将军，朕记下了。”

“还有一事要禀报陛下，臣此次回灵州之前，会留下一支避役营的精卒供陛下差遣。”

“避役营？”

“这是臣私下训练的一支队伍，无论是密报潜行都十分在行，若是有十六卫不便处理的差事时，陛下可以用著他们。”百里霂取出袖中的黑色令牌，“他们的统领叫於奚，从今天开始，他们所听命的只有陛下一人，就算陛下下令取百里霂的人头，他们也必然会听命。”

小皇帝听完最後一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又笑了：“多谢将军想的如此周到。”他接过令牌後，又低声道，“将军此去一路保重。”

百里霂点头，曲膝点地：“陛下保重龙体，臣先告退了。”

少年温热的手掌按到他的肩甲上，略顿了顿：“一旦开战，军备粮饷等物朕会下令全国调集，将军不必担心，万望将军此次能够永绝北疆祸患。”

百里霂抬起头，正对上新帝褐色的瞳仁，带著坚定与希冀，他再次下拜：“臣定当竭尽所能。”

附带白菜君画的恭贺新禧图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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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昭元十三年，八月初十，皇帝下诏退位，不知所踪，一时间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太子景瑒继位，改年号昌朔，始称昌朔元年。

同年深秋，北凉王乞颜撕毁苍羽之约，纠集族内各部汗王兵力，亲率十万骑兵越过北凉原，直击灵州，与大将军百里霂会战於芒野，半月间相持不下。

十月的北凉原上，翠绿的大片草原和那些浓紫的野花早已枯萎，一场北风过後，空旷的原野上只留下丛丛衰败的枯草根。

铁灰的乌云缝隙中偶尔漏出几缕淡的不易察觉的阳光，灵州霍郡沈重的城门缓缓开启。率先走出的是一支先锋轻骑，那是数百名士卒组成的骑队，奇怪的是没有一人打出大旗。士卒们的眼睛都向前方望去，而最前方领兵的那名骑兵，伸出了他被皮甲完全包裹住的右臂，在挥动後的一瞬间，所有人一起策动了战马，在旷野里狂奔起来。

领头的骑兵远远的射出了一支箭矢，那枚箭深深的扎入冻硬的土地里，褐色的尾羽在苍白的枯草中格外显眼。身後很快传来了三声沈闷的鼓响，那是从身後数里之外的城内传来，扎在冻土中的箭杆忽然微微颤抖了起来，再然後就是剧烈的震动，连带著不安的嗡鸣。然而并不只是那支箭，整个原野都震动了起来，像是要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将这块土地掀翻，那是上万骑兵的铁蹄踏出的轰鸣，黑压压的巨大阴影和咆哮的尘土掠过草原，向北凉原的腹地推进。

“曲将军，”参将陆梓满面尘土疾驰过来，赶上了曲舜的坐骑，气喘中有些不悦的说道，“全军已连续疾驰了两天，再这样下去，辎重营怕是追不上了。”

曲舜看了他一眼，勒下缰绳，与他拨马到一边，这才道：“陆参军莫非没看见将令？”

“什麽将令？”

“我昨日就已下令让辎重营在原地驻扎待命，不必跟随。”

“什麽？”陆梓骤然变了脸色，“全军随行所备的粮草不过够吃两日，就算那时候已到达哈丹库仑，难道曲将军要让士兵们饿著肚子与蛮子们开战麽！”

曲舜还是温和的口气：“陆参军不必著急，前方不远处就有补给。”

陆梓这时也顾不得上下级了，恼火的把皮甲的领子一松：“你这是欺我不常随军出征不懂常理麽，这前方一大片都是北凉蛮子的地盘，哪来的补给？”

曲舜止住了话头，看看天色，向随行的传令官道：“天色不早了，下令全军就在此处扎营休整，骑兵喂马，明日再疾行一天。”

传令官应了一声，转身拨马去了。

曲舜这才转回身：“陆参军随我来。”

他说完便掉转马，向附近的一处矮丘上驰去，陆梓愣了愣，也策马跟了上去。

“陆参军请看，前方不远处就是哲尔古，那里水草肥美，牛羊成群，可算是北凉的粮仓。”曲舜转头看了陆梓一眼，“明日，我们就先突袭哲尔古。”

陆梓似乎是被呛到了：“曲将军这是要抢北凉的粮草……”他怔了怔，突然笑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北凉人掳掠了我们那麽多年，怕是没料到我们也会来这一手吧？”

曲舜微微点头：“我们可以借他们的储备补给，而且另一方面，乞颜的大军在灵州城外也会因为供给不上而大受其困。”

陆梓大笑：“等咱们吃饱喝足，再一举攻占哈丹库仑，将这处王帐的右翼屏障铲除，到时候乞颜的脸色想必会很好看了。”他摸了摸後颈，又道，“其实之前随曲将军出城时我心里还有些忐忑，毕竟大将军还在与乞颜十万大军对峙，我们却带走了主力骑兵。现在看来，这取舍之间还是没错的。”

曲舜低头道：“将军神勇，又加上灵州城牢固雄伟，乞颜一时占不到便宜。”他顿了顿，“但我们还是要抓紧时机，速战速决才好，否则一旦北凉大军回援，就危险了。”

两人说话间，坡下驻军已扎好了营帐，临散之前，陆梓又询问道：“曲将军，这个计策是？”

曲舜知道他的意思，点头道：“是大将军谋划的。”

陆梓笑了笑：“我猜也是，大将军并非儒将，行事不拘礼法，也只有他会想到这个以蛮制蛮的强盗法子。”他又自嘲般摇了摇头，“像我自小读兵书，倒把脑子读死了。其实像大将军那样也好，洒脱！”

他说完，一阵风似的策马跑下坡去，只剩下曲舜独自一人对著漆黑的苍穹有些出神。

灵州城外五十里处，芒野。

号角的声响几乎被铺天盖地的金戈马蹄声淹没，军旗下的黑甲将军掷出手中的赤红令箭，沈声下令：“弩营压阵，骑兵撤！”

白凡从马上挑下一名冲过箭雨的北凉士卒後，率骑兵一起後撤，转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戴著重盔的将军，微微有些叹气。这些天连日交战，已从二百里外节节後退，在北凉纠集的庞大人马前，以往的优势几乎都不得见。这次的交手不但没有反败为胜的迹象，反而险些将前锋营丢入了北凉骑兵的包围圈。

所幸弩营的士卒大多训练有素，用的也是特制的硬弩，箭矢狠而准，在两方骑兵间隔出一块矢阵，而对方没勒住马的，很多都被这些箭穿透了皮甲，狠狠地栽下马去。一营装填箭镞的时候，二营迅速的押了上去，一层层的向後退去。

在绕到雪莽山之後，北凉人没有再追上来，喘息稍定後白凡下意识的清点了一番人数，估算著大约又损失了几百人，心里愈加愤懑起来。

一名亲兵上前道：“白副将，大将军请你过去。”

白凡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他之後，快步向中军跑去。

在避风处一个临时搭起的营帐内，角落里的炭炉一时还没点燃，寒气从掀起的门帘外呼的一下冲了进来，坐著的将军略略抬起眼：“其他人还没来麽？”

白凡一怔，又向外看了看：“李校尉宋副尉他们都在後压阵，怕是要过半个时辰才能赶到。”

百里霂掐了掐眉心：“这次乞颜笼络了素来与他不合的三个大部族，又加上海青王借出的一批骏马，十万大军逼境，当真是棘手，看来乞颜不破灵州誓不罢休了。”

白凡点头，上前了一步：“将军，依末将看，眼下对方来势汹汹，以我们的兵力难以正面应付，不如退回城内，再做打算。”

百里霂摆手：“算算日子，曲舜他们应该刚到哲尔古，我们若是现在撤回城，乞颜必然会起疑，万一料到我们派兵绕道突袭哈丹库仑……”他说到这噤了口，意味深长的看了白凡一眼。

白凡知道他的意思，前朝盛世时也曾有名将豪情壮志，想以金戈铁马破了北凉，然而最终被围困在了北凉原深处，全军覆没。对於生在马背上的北凉人来说，广阔无垠的北凉原是他们的天下，再英勇的士卒与精良的装备也难以与他们匹敌。

一旦乞颜知道了那支深入北凉腹地的军队，必然会率军围困，後果不堪设想。

“那……将军，我们还要继续迎战麽，这几日的损伤，”白凡垂下头，“比去年一年还多。”

百里霂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忽然门外的亲兵喊道：“报告将军，李校尉崔校尉宋副尉求见。”

“让他们进来！”

这几个人进来後，脸色都不太好，李廷胳膊上还裹著伤，嘴唇有些发白，但是没多说什麽，行了军礼後就安静的站到一边。

宋安是憋不住的性子，他大步走到百里霂面前，却又不敢乱说话，只是重重的“唉”了一声。

百里霂抬起眼皮看他：“怎的，你心里有气？”

宋安听他这样问，猛地吼道：“我心中何止有气，简直快憋炸了！”他微微压低了声音，怒意却丝毫不减，“自从将军领兵以来，我们兄弟何时这样窝囊过！被人赶著屁股追打，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听了他这样一通话後，百里霂却还是语气淡淡的：“就算你有再大的气，眼下还是得憋著。”

宋安恼怒的皱起眉，正要说话，厚毡门帘再次被人掀起，一个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身影在几名高大的武将面前有些瘦小，手里却抱著厚厚的一大卷皮纸。他谨慎地向众人点头见礼，而百里霂已等得不耐烦了：“苏漓，图纸都准备妥当了麽？”

苏漓把手中的厚重皮纸小心的放到矮几上：“按著将军的吩咐绘好了。”

在众人疑惑的神色中，几名亲兵将这幅巨大的图纸挂了起来，几乎遮住了大半边营壁，白凡凑上去仔细看了看，不由得连连惊叹，单说北凉的地形图并没什麽稀奇，库中不知积了几百卷。然而这幅图东起灵州，西至讫诃罗耶边界，涵括了整个北凉原，直至乌苏里雪山，而其中每一处地势起伏、河流走向都绘制精准，甚至连见所未见的沙棘寨以西、苍羽原腹地等地方都绘了出来，实在极为难得。

百里霂却没有过多赞赏，指著图道：“今天召各位来，便是部署明日的应敌策略。按老宋的话，还是要让人追著打一天，”他顿了顿，“不过也只剩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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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白凡，派两人守在帐外，没本将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

百里霂转过身面对众人：“今天是十月初九，曲舜他们应该已到了哲尔古，以斥候传讯的速度，不过两日内，哲尔古被突袭的消息就会传到乞颜跟前。”他在图上轻轻一点，“北凉人储备过冬的牛羊有半数都在那里。”

白凡这时刚传完令回来，听了这话忙道：“他们後需补给一旦出了岔子，必然会军心大乱，我们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予以反击？”

百里霂摆手：“哲尔古对於乞颜不过是身外皮毛，并非致命之处，若说就此乱他军心也忒小瞧了他。[奇·书·网]他若铁了心想攻破灵州一线，说不准会倾尽所有家当压到这一仗上，真正要将匕首捅到他的软肋，还在此处。”

他说著，用炭笔在王帐右面圈了一圈：“这就是本将此次铤而走险分散兵力的最终目的。”

一直沈默的李廷抬起头来：“将军是要派曲将军领兵去突袭哈丹库仑。”

百里霂点头：“不错，哈丹库仑地势险要，是王帐附近最佳的一处屏障，”他低声道，“况且北凉王族世代的根基血脉都在那里，此地一旦失守乞颜必定要率军回援。”

宋安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原来将军使的是釜底抽薪之计，直接捅了蛮子的老窝，不怕他不退兵。”

百里霂无奈苦笑：“现在还不是动王帐的时候，我这一步只是为了探探乞颜的虚实。不过若是这一击成功，就算不能使他全军覆灭，也足以让他大伤元气。”

“将军，”李廷垂下头，“末将有话要说。”

百里霂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哈丹库仑地处北凉原腹部，於此千里之遥，那里地形对於我军来说十分陌生。而且这狄地的天气将军是知道的，一入秋冬後便变幻莫测，难以预料。”李廷紧锁著眉头，“北凉的精兵虽然都在此处，可谁知道乞颜留下戍守自家帐篷的兵力又有多少呢。”

百里霂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难道我没有想过麽，只是……”他缓缓摇头，扫视了一圈营中的几位将领，“有些话我没有说，不过各位想必也知道，今年秋冬这一战，是十年来北疆所遭遇最危险的一战。朝中新帝年少，群臣个个独善其身，藩王们心怀鬼胎各自拥兵。这种时候，若是灵州陷落，北凉铁蹄踏入中原，恐怕再也无人有本事将这群蛮子从大炎的土地上赶走。”

“将军……”

“分出兵力，派曲将军深入北凉，这样用兵有多险我当然知道，可是如果不能从根本上灭了乞颜的根基和野心，那麽危险的就不只是曲将军与那几万兵马，而是灵州城，是建墨，是大炎千千万万的百姓。”他压低声音从齿缝间说道，“当年西北三州十六郡沦陷之耻，在我手中绝不能重演。”

李廷扶著伤臂，向他低头行了军礼：“将军，末将明白。”

其他几人也都低下头，嘴唇微微颤抖著：“末将明白！”

“好，”百里霂沈默了一会，重新在图上勾了一条路线，“明日全军由雪莽山後迂回向西，避开乞颜大军的锋芒，日落前从启郡运送补给。这两天士卒的食宿不可马虎，人和马都不能饿著，懂麽？”

“是！”

百里霂露出些疲惫的神色：“你们下去吧，戌时前将各营的损伤消耗详细报上来。”

众人一起应了，陆续的走出营帐，白凡在走出之前顿住了，回头道：“将军昨夜只歇息了两个时辰，今天还是早些睡为好，全军上下还都仰仗著将军呢，”他说到这拍了拍胸脯，露出往日的憨厚笑容，“今夜是末将巡营，将军尽管放心。”

此时的曲舜大军刚离开哲尔古，这一仗十分简单，简单得曲舜几乎不想去回想。驻扎在哲尔古的北凉兵力只有不足千人的一支轻骑，剩下来的是几万名奴隶，为北凉贵族开荒放牧的奴隶，而现在那些奴隶也差不多都死了。七八万的骑兵，几乎可以将那些人踏成肉泥。

攻入哲尔古时，身边的副尉问：“曲将军，这些奴隶杀吗？”

曲舜看著眼前一片纷乱的哲尔古，有的奴隶举著死去的骑兵留下的佩刀，更多的奴隶拿著粗制的木棍或者是长斧之类不值一提的武器，在这些装备精良的中原骑兵面前显得十分可笑，可他们仍然倔强的站在那里，守护著身後的帐篷与牛羊。

曲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杀了。”

那天北凉原上刮的是北风，将浓重的血腥味卷起，飘得很远，藏匿在草原深处的狼群都被腥味诱了出来，狼嚎声此起彼伏的应和著，听在耳里十分凄厉。

这次的劫掠使得大军得以饱餐了一顿，数不清的牛羊被宰杀，就著穿过哲尔古的那条小河洗剥了，每隔三五步就架起一个火堆，烤著硕大的牛腿或是一整只羊。

曲舜靠著炭火马坐在离人群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心里微微有些发空。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是刚入伍不久，在灵州城外一场不大的会战里。当号角吹响，敌人举著马刀冲过来时，脑子里好像轰的一下，有股血烧著了，杀一个人或是十几个人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杀过人後的恐惧与惊慌在这几年间早就记不起来了。

夜里草原上的风很冷，不经意的让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有人用手肘捣了捣他，递过来半根羊腿：“曲将军怎麽不吃？若是饿坏了主将可就糟了。”

曲舜接过那根被风吹得半冷的羊腿：“多谢。”

陆梓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曲将军在想什麽？这麽出神。”

“我只是在想，今天那些奴隶该死吗，他们几乎手无寸铁，什麽也不懂，”他喃喃说道，忽的回过神，露出难堪的神色，忙低声道：“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做将军的该说的话。”

陆梓板起脸，并没有委婉客套，毫不客气的：“两国交战，又有哪些士卒和平民是该死的，北凉欺我中原时可曾有过怜悯之心。今天那些奴隶不死，等他们穿上战甲便又是北凉大汗的一批兵卒。”他顿了顿，“恕末将直言，仁是厚德，但为将者的仁心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曲舜在他身後声音不大的说道：“陆参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陆梓半转过身，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摇了摇头：“曲将军没有错，谁又能心中毫无芥蒂的杀人呢，只是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将来有更多的人不必遭受战乱流离之苦。”

曲舜重重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梓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又折了回来：“末将来本是想请曲将军示下，明天大军是直接赶往哈丹库仑吗？”

曲舜从方才的失落里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不错，务必在後天傍晚之前到达哈丹库仑，要赶在对方的斥候得到我们行踪之前攻占那里。”

时间很紧迫，一天也不能耽搁。这是临行前百里霂对他说的最後一句话。曲舜按著胸口，觉得那里像是有些发热，他缓缓咀嚼著半冷的羊肉，腥膻里似乎有些淡淡的甜味。

第二天一早，天色就十分阴沈，纷纷扬扬的飘著雪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像是压在人们的头顶上，连风的呼啸声都异常低沈。

马匹被寒风吹得挤在了一起，士卒们用鞭子狠狠的抽打才能让它们散开，但不一会又挤拢到了一起。过了午後，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很快就是铺天盖地的雪粒沙粒，敲在精钢的铁盔上铮铮作响。

郑副尉在风雪里好不容易赶上了曲舜：“曲将军，这名老兵说有要事求见。”

曲舜擦去睫毛上的冰粒子，勉强看清楚了面前脸色酱紫的老人：“什麽事？”

老兵哆嗦著上前，拉住曲舜的马辔：“将军，不能再走了，这风听起来不对劲啊！”

曲舜拧起眉头：“这样的风雪在北凉原也并不稀罕，到了傍晚应该就会平息，岂能因此贻殆军机！”

老兵死死拽著辔头：“将军，我打小在北凉原长大，这样的天气再熟悉不过，这，这是要刮白毛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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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昌朔元年十月。

都城建墨还没下过一场雪，深秋的气候有些凉，阳光却还是微暖舒适的。紧挨著都城的晋州城兵营内停放著黑压压的辎重车，其中的一个角落里的油布翻开了些，缝隙里一闪，金铁锐利的光晃到了一边的小兵眼里，他随手把油布盖整齐了，回身对同伴赞叹道：“这些可真是好东西，听说军械司连赶了几个月的工，比我们用的那些废铜烂铁强多了。”

“那还用说，咱们不过是摆摆样子，撑死了打打山贼，这批军备可是运到灵州对付北凉蛮子的，哪敢含糊。”

小兵捡起半截草根剔著牙缝，不以为然的样子：“说运可是运了半个多月了，还没出咱们城门呢，说不准这次仗打完了也没运过去。你说，这前方没军械补充，会不会出事？”

同伴谨慎的答道：“这可不是咱们能管的事，谁叫上头不肯放，也没人敢出这个头。”

小兵嘀咕道：“我看这朝廷也古里古怪的，大将军在前线杀敌，却死咬著不放出补给，这江山又不是大将军的，该著急的是皇上才对啊？”

同伴压低了嗓门，小声道：“你怎麽连这个也弄不明白，说句不好听的，新皇上他才多大，任他一道道下旨，也不过是几句话罢了。要压住这批军备的几位大人可是实打实的把刀架在咱们校尉的脖子上，就咱们校尉那把软骨头，哪敢说个不字。”

两人叽咕了一阵，又把刀抱到怀里，靠著辎车懒懒的晒太阳去了。

十月十二，灵州城外一场大雪，北风从北凉原上呼啸而下，冻住了零星几棵枯树，而正与北凉军队周旋的灵州驻军的士卒们正踏著雪蜿蜒著向西行进。

连续几天逃避正面交锋让这支军队消耗了不少体力，但这一切还不足以让士卒们降低太多士气。从丘陵低谷间穿梭，迂回著撤退转移，这在战场上倒像是逃跑，但这逃跑却又并不慌乱，甚至井然有序。

“将军，前面就要到启郡了，前方营目前没发现异常，乞颜大军大约还以为我们伏在雪谷里，他们将大军分作两股守在雪莽山前後。”

听到这个消息，百里霂却没露出欣喜的神色，反而蹙起了眉。

苏漓在一旁的马上侧身问道：“既然乞颜已经中了惑敌之计，将军还在担心什麽？”

“就是这一计使的太过顺当，倒让我觉得奇怪，”百里霂曲起食指抵在前额上，喃喃道，“北凉大军应该已得到哲尔古被突袭的消息，气急之下理应押上全军与我们厮杀才对，怎麽会有耐心守在山口。”

苏漓一怔，低头略一沈思：“他们……莫非在将计就计？”

百里霂侧头看著他，忽然心里一凛，回头道：“曲将军那边有消息没有？”

身侧的亲兵忙答道：“斥候还没回来，估计今日午後才能到。”

百里霂点头：“你现在速去先锋营，告诉宋副尉，放缓行军，小心埋伏。”

“将军觉得有埋伏？”苏漓睁大眼睛，扫了一遍四周，但是茫茫雪原只有一片刺目的白，什麽也看不出。

百里霂抓紧了缰绳，脸色阴沈，他抚著座下爱马的鬃毛：“你初上战场，闻不出风里那股血腥味。”

向前又行了大约二十里路，忽然遥遥的从雪地里疾驰来一个人影，却是白凡。他看起来非常焦急，额上一层薄汗，等到了近前，却只是喘气，似乎有什麽事踌躇著不知怎麽说。

“白凡，我不是差你回城准备调集军备补给麽，怎麽又回来了？”百里霂眉头一拧，“是补给出了问题？”

白凡一面喘气一面点了点头，脸色非常不好看，声音却还是低的：“将军，末将回城之後才得知，原本应该五日前到的军需直到现在还没运到。”

百里霂变了脸色：“还没到？”

“是，”白凡喘息了几口，继续说道，“所幸城中粮草储备还够，杜州牧调集了各郡的稻米燕麦和马草，一时还饿不著。”

百里霂脸色没有一丝缓和，冷得像附了一层冰霜，直直的瞪视著他。

白凡也只得硬著头皮继续说道：“只是军械方面有些吃紧，这些天一直靠弓弩营硬撑著，箭矢急需补给，可灵州军库里已没有多少存余了。几年前的旧式箭还有几万支，但是箭杆都已腐朽，箭头也大多锈蚀了。”

百里霂听到这，咬著牙阴恻恻的笑出了声，话语中带著显然的恨意：“原来这一战不是北凉人要绝我，而是大炎朝中有人宁愿压上灵州九郡，也要绝我的性命。”

白凡怔怔的看著他：“将军的意思是？”

“你还不懂麽？这批军备若不是有人暗中阻挠，怎会至今没运到，一群食君之禄的饭桶，巴巴的把自己的土地送给外族。他们以为，没了灵州一线屏障，他们还能做得成藩王，做得成公侯？愚蠢！”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额角已隐隐有青筋暴起，显然怒极，白凡一时不敢接腔，只是侧头暗自思虑。

“报──”

大军後赶来一匹单骑，百里霂微微抬眼，低声道：“是我们的斥候。”

那名斥候头发蓬乱，衣甲上还覆著不少冰雪，很有些狼狈的样子。行到百里霂面前，立刻翻身下马，似乎有些颤抖：“属下参见大将军。”

“曲将军的大军到哈丹库仑了没有？”

斥候伏在地上，双手都插进了雪地里，声音里隐隐有些悲戚：“大将军，属下没有找到那支大军的踪影……”

本来围拢来的几名将士听了这话，不由得大吃一惊，喝道：“你说什麽！”

“两天前哲尔古附近起了一场大风雪，”斥候低声道，“是白毛风，等属下赶到那里时，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全然不见骑兵路过的痕迹。”

众人都沈默了，他们在这行军数年，十分清楚大批骑兵路过之後，再厚的雪地都会被掀开，露出泥土的颜色。如果一点痕迹也没有，那麽必然是大军失散或是被积雪掩埋了，白凡想到这，觉得心都凉了大半，怔怔的把目光转向将军。

百里霂依然是起先半垂著头的样子，他看著斥候的头顶，忽然道：“你起来吧。”

斥候一怔，随即领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渣，准备告退，却又被叫住了。

“你下去後不要对其他人提起此事。”

“是！”

百里霂看著他退下之後，低头抓紧了缰绳，眉头紧锁著，像是陷入了沈思。

“将军，不如让属下带几个人再去哲尔古一趟，说不准能找到曲将军他们。”宋安急切的说道。

百里霂阴冷的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宋副尉，如果曲将军他们逃离了大风雪，你去不去找，他们都会回来的。”白凡低声说道，“如果真的有不测，那我们做什麽都晚了……”

苏漓一直听著，到这时才开口道：“将军，依卑职看，此时该退。”

“嗯？”

“退回灵州城，城墙坚固，易守难攻，粮草也足够，”苏漓看著他，“而且，就算建墨的军备等不到，我们还可以想别的法子。”

百里霂微微颔首：“眼下也只得如此，”他一抬手，“白凡，你现下带著我的手令去函州，借调那里的军备和士卒。”

“末将领命。”

宋安问道：“将军，现在回启郡麽？”

百里霂一顿，手指在腰间的剑鞘上敲了敲，忽然拨转了马头：“不，我们从霍郡回城。”

然而全军转向行出不到八十里之後，烽火营校尉李廷就急切的上前禀道：“将军，西南方向有骑兵逼近。”

百里霂略微吃惊：“多少人？”

李廷面色凝重的摇头：“还不清楚，但绝对不止万人，恐怕半个时辰之类就能到此。”

“看来我当真低估了乞颜，”百里霂一顿，“前方若是他的全数十万大军，我们恐怕……”

李廷低声道：“将军，撤吗？”

百里霂摇头：“现在撤也来不及了。”他忽然拔出佩剑，喝道，“传令下去，全军散开，变雁字阵。”

随著军旗号令，中军转向左侧，轻骑和弩手由两翼转上，变为先锋，而余下轻卒则变作了中军的阵营。旗手高高的打起大旗，旗上的火红花纹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格外显眼，百里霂从旗下缓缓带著坐骑前行，他带上了重盔，额铁下的眼神像刀子一般的锐利。

远方的地平线上已扬起了雪尘，大地剧烈的震颤起来，随著敌军越来越近，百里霂的神色却放松了些，对身边问道：“领头的是谁？”

宋安眼力极好，立刻答道：“是巴特尔。”

百里霂点头：“看来北凉人也来了一招分兵之策，你们稳住，不必急著冲锋。”他交代完，一带马就冲到了阵前。

领头的北凉武士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仍然袒露著结实粗壮的左臂，左眼灰翳，满脸杀气的冲了过来，远远的便叫嚣道：“只会逃跑的百里噶都，你怎麽不跑了！”

百里霂自然知道噶都是北凉语里骂人的话，意为畜生，但也并不生气，微微摇头，用北凉语答道：“巴特尔，你在我面前逃跑的次数可不少，你难道忘了左眼是怎麽瞎的了麽？”

当年被百里霂一箭射瞎左眼一直是巴特尔的切肤之痛，他眼珠血红，拔出马刀指向百里霂吼道：“狡诈的中原人，只会在背後使用奸计，你敢与我正面决战麽！”

百里霂原地不动，只是微微笑道：“论虚伪奸诈，我又怎比的过你们乞颜大汗。几个月前若不是我派兵解了你们汗王之困，你以为他现在还能做这个大汗？”他在巴特尔身後扫视了一遍，又道，“与乞颜许久不见，怎麽他变得如此胆小，竟不敢与我对战。”

巴特尔仰天长笑：“这是你运气不好！如果你是向东走，便能有幸死在我们大汗手里，可如今只能死在我手里了。”

百里霂没有答话，策马向後退了两步，随即一提缰绳，逐日猛地人立起来，高声长嘶，向前猛然跃去，几乎跃到了巴特尔的面前。巴特尔吃惊的张大嘴巴还未来得及反应，长枪已划破呼啸的风声指到了他胸口，持枪的男人嘴角有抹蔑然的笑意：“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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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巴特尔被乞颜从奴隶提拔到将军，後来威震草原，自然是十分勇猛的武士，并没有被这突然的杀招吓得惊慌失措。他纵马侧到了一边，提起身後的巨大铜锤，格住了接下来的攻势。他知道对面那个黑甲将军的枪术，像是毒蛇，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人致命的一击。

百里霂的眼睛在重盔的阴影下琢磨不透，他右手握著长枪中部，脸颊的肌肉绷得很紧，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懒散神色。而巴特尔已抓住这个空当，从马鞍一侧抓起另一柄铜锤，同时催马向前，几乎就要向百里霂头顶击下。他那铜锤重达四十斤，一击之下即可将脑壳砸的稀碎。对方却连眼睛都没眨，枪尖在巴特尔面前一晃，枪杆扫出，“当”的一声正击在铜锤柄上，巴特尔只觉得虎口一麻，险些震脱了兵器。与此同时，耳边突然一阵疾风，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左颊已挨了重重一击。原来百里霂枪势未收之时就从马上跃了起来，对著他的侧脸就是一拳，力道固然不小，加上他手背上包裹的精钢护甲，登时就把巴特尔的左脸打得鲜血淋漓。

眼见敌方主将丢了脸面，百里霂身後立刻响起一片士卒的叫好声，这些年两军对战无数次，而主将直接交手的机会并不多。虽然阵前对战很有些冒险，但对士气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百里霂却没有再去刻意给他难堪，他阴冷的看著对手，缓缓推出手中的长枪，左手握著枪的尾部，枪尖距离巴特尔的胸口还有几尺，两人都没有立刻动作，场面像是僵持住了。突然，身後传来一声短暂的惊呼，只见对方乌压压的骑兵里一名士卒策马出阵，抬起胳臂，对准百里霂掷出了一支投矛。

宋安一惊，飞快的搭上弓箭将那人射下马去，却迟了一步，那投矛已十分精准的冲著阵前的将军去了。百里霂微微皱眉，向後仰倒，挑枪拨开了直击面门的短矛，他这一番动作只在一瞬完成，但已被巴特尔瞅准了时机，乘他尚未坐直，狠狠挥出了一锤，直击中他的胸口。这一下炎军中诸人都变了脸色，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随时准备冲阵的架势。

巴特尔听见自己的铜锤击到那人胸甲上的沈闷声响，心中大喜，心道这一锤至少砸断他数根肋骨，只要再在他头上来一记，那麽今後这个劲敌就可以彻底铲除了。

他提起另一边的铜锤，正要兜头砸下，却见百里霂仰在马上，非但没有受伤吐血的样子，眼神还格外锐利凶狠。巴特尔脊背一凉，像是惊醒一般准备收回手，却已晚了，黑甲将军的左手已然扶在腰间，在巴特尔收手的一瞬间，铿然出鞘，只拔出了数寸便切去了巴特尔的右腕，随即回鞘。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巴特尔发出狼一般的嚎叫，鲜血淋漓的断手连著巨锤砸在雪地里，十分骇人。

随著他的哀嚎，数万北凉骑军黑压压的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扑向炎军的阵营。尽管大地颤抖，积雪扬尘，百里霂却丝毫没有受到震动，他推出长枪，沈透的枪尖刺入厚厚的毛皮和战甲直插入巴特尔的胸膛，鲜红的血水喷涌了出来，连著浓重的血腥味溅到了百里霂的脸上。

骑兵们已经冲到了面前，他们口中发出凄厉的呼喊，听起来十分悲痛，炎军也几乎是同时发动了进攻，随著军旗鸣鼓，阵型的两侧攸然展开，像一只大鸟舒展长翼，战线拉长，向前合拢，将北凉的骑军围困在了阵中。两边的轻骑很快混战到了一起，而步卒则伏在战场边缘的雪地里，伺机拔出锋利的兵刃斩断敌人的马蹄。

苏漓由几名烽火营轻骑保护著穿过北凉骑军的时候，在雪原的中央看见了脸颊上沾染著鲜血的将军。只见他一路策马，毫不怜悯的将左右围拢上来的北凉人接连挑下马去，赤金色的坐骑紧跟著前蹄仰起，再狠狠落下。那一瞬间苏漓竟觉得他十分陌生，在战场上的百里霂像是一架战车，勇往直前，没有畏惧，也没有感情。

这次交战，北凉损失八千余骑，将军巴特尔战死，其余部属率军北逃。为防止乞颜主力大军赶上来，炎军在交战後便连夜赶回霍郡，紧闭城门，退守灵州。

等大军真正踏入霍郡城门之後，百里霂连战甲也没来得及卸，就召集著诸将来到城中最高的了望角楼上，遥遥指著面向北凉的大小七座城门，下令道：“宋安，你率大柳营各士卒将库中所有铁拒马，鹿角等全数布到险城门附近备用。李廷，你带人将熬制沸油及铁汁的行炉也分别运上几座城楼，以防敌军携登墙塔等物攻城。”他说到这忽然话语一滞，手按在腰间紧皱眉头，像是在忍受什麽痛楚。

白凡忙上前询问：“将军你怎麽了，是不是受伤了？”

百里霂掩唇咳了一声，声音降弱了些，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疲乏。你安排下去，城中所有戍军分为四班，轮流值守。”他顿了顿，“再有，准备些草包棉被悬在城墙外吸附敌方射来的箭矢，函州的军备未到，也只能以此应付几日了。”

众人领了军令便依次告退，走下角楼。等到走在最後的李廷刚消失在转角处，百里霂原本挺直的肩膀忽的垮了下来，勉强扶住了手边的栏杆才支撑住身体，站在他身後的苏漓吃了一惊，忙扶住他胳膊：“将军？”

百里霂额上布满冷汗，摆手似乎要说什麽，却忽然失了力气，倾下身倚在苏漓的肩上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苏漓惊得心跳都险些停了，失声叫道：“快来……”人字还未出口，手腕已被狠狠捏紧。

百里霂哑著嗓子低声喝止道：“不要声张！”他按住胸腹，喘息了几口，“现在内外局势都十分不利，若是我受伤的消息再传了出去，不止是我军士气大受影响，北凉那边是必要乘机攻城的。”

苏漓听他说话虽然连贯清晰，声音却愈发虚弱下去，忙问：“将军伤得重不重，是不是方才在阵前被铜锤所伤？”

百里霂发出一声苦笑：“那巴特尔的膂力当真了得，这一锤著实不轻……咳咳……”他一咳便又呛出几口血来，溅得苏漓半边袖子一片血红。

“我，我先扶你进去……”苏漓心里一时十分慌乱，勉强把百里霂扶进了角楼内的狭窄隔间。

在屋内还算明亮的火光下，百里霂的脸色看起来更是苍白，全无血色。他靠在简易的矮榻上，微微抬了抬手：“不要惊动其他人，你去找个口风紧的军医来。”

苏漓却没动，他弯下腰，看著百里霂，低声道：“将军要是信得过，不如让卑职诊治。”

百里霂“哦？”了一声，转过脸有些诧异的看著他，像是想笑：“咳咳……没想到你除了会文章制图，还懂医术？”

苏漓听他话中隐约有取笑之意，微微涨红了脸：“这可不是胡乱吹嘘，我家世代行医，在蕲州一代也颇有些名气，若不是父亲严令我读书争取功名，我也不会到这来做文书。”他顿了顿，有些气恼的说道，“将军若是不放心，卑职去找军医便是。”

百里霂眼睛里露出笑意，向他伸出一只胳膊：“那就烦劳苏大夫了。”

苏漓没有再多说，伸手解他的臂甲，那是冰凉的铁甲，黑色的锻纹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让人只是摸著就有些发颤。臂甲下还有一层皮裹，再下面才露出深色束起的腕袖，紧紧的包裹在手腕上。苏漓小心的将那袖口解开了些，搭上脉搏，手腕上的温度很热，甚至有些烫。

百里霂垂著眼睛，也没有询问，半靠著像是睡著了。

过了半晌，苏漓收回手，半倾著身子小心翼翼的：“将军，可否让卑职看看伤处？”

百里霂抬眼看了看他，十分虚弱的笑了笑：“你尽管看就是。”

苏漓低声道：“冒犯了。”说完便去解他肋下战甲的带子，没想到那胸甲十分沈重，他光是拎起就费了不少力气。

百里霂低声出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这副龙骨甲，我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撑不到回城了。”

“龙骨甲？”

“不错，这是西域伽摩国的秘制锻造工艺，十分坚固柔韧。几年前向我朝进贡了这一件，皇上赐给了我……”他说到这，又不住咳嗽起来。

苏漓不在多话，很快解开了他的衣服，只见他胸腹上一大块紫淤，几近发黑，还渗了不少血迹。苏漓轻轻的在那伤处边缘摸索了一番，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肋骨并没有断，不过……”他替百里霂拢上衣襟，“恐怕肺腑被重击震动，结有淤血，我这就去借一套银针，再煮些汤药来。”

百里霂点头，还是叮嘱道：“不要惊动了人。”

“知道，”苏漓回头应道，却见他眉头深锁，不知又在烦恼什麽，“将军暂且不要为战事忧心，多休息几日，把身体养好才是。”

百里霂还是垂著眼睑，似乎已烦恼了很久：“不知曲舜他们现在究竟如何了。”

北凉原腹地与灵州相距近千里，往往灵州的积雪才一寸，这里便已一尺有余。曲舜便是在这里的厚厚积雪中醒来，炭火马仍在他身侧，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他冻得冰冷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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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因为无力动弹，曲舜只能躺在雪地上仰望著天空，那里堆积著浓重的云层，没有一丝阳光漏出来。炭火马看见他睁开眼睛後，就抬起了头，沈默的看向了远方，它的马鞍有些歪斜，上面缀著零星的碎雪。

曲舜试著蜷起冻僵的指头，努力试了很多次之後，终於将手握成了拳，再舒展开，指节间硬邦邦的发出脆响。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费力的拉住炭火马垂下的缰绳，被它拖著才慢慢坐了起来。

有人沙哑的叫了起来：“曲将军，是曲将军麽？”

曲舜还没来得及转过头，来人已从身後窜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肩膀：“是曲将军！”他昂头大喊，“快过来，找到曲将军了。”

曲舜认出这是骑兵营的一名姓武的校尉，他扯动冻僵的面颊，勉强动了动唇：“大夥……都……没事……？”

武校尉原本欣喜的面容僵了一下：“不好说，兄弟们还在四处寻找。曲将军，这一场风雪太大，很多人都……被雪埋了，可能……”他扶著曲舜站了起来，“如果不是将军这匹神骏在雪原上格外显眼，属下也不会这麽快就找到。”

正说著，陆陆续续又赶过来几十人，都是後军重骑的郎将校尉们，脸颊胡须上全都结了冰霜，精神也不大好。

“启禀曲将军，重骑三万人大都无碍，只是不少士卒冻伤手足，现在正加紧寻找先锋营和中军被积雪掩埋失踪的将士。”

“已找到多少人？”

那校尉略一迟疑：“受伤轻微的约有两万人，其余……还在寻找。”

曲舜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轰鸣起来，这样算来几乎有近三万人马失散，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损失，他用力的搓了搓面颊，低声道：“加紧寻找，再有，陆参将找到了没有？”

“陆参将冻伤了腿，暂时无法走动，”校尉遥遥指了指身後，“在那边休息。”

曲舜拉起炭火马的缰绳：“带我过去，我有事要与他商议。”

陆梓坐在一块毡毛垫子上，靠著身後的替他挡风的战马，脸色冻得青紫，嘴唇微微有些哆嗦：“曲将军，这场风雪可太要命了。”

曲舜摸了摸他的手背，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陆参将，我们被这场风雪耽搁多久了，是一天，还是两天？”

陆梓颓然的摇头：“谁能知道日期，起白毛风的时候只有後军的几支重骑因为拖曳的远，又有丘陵遮挡才幸免於难，但他们迂回找寻大军时不知又耽搁了多久。”他费力的伸出手，在周围指了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日期，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所处的位置。”

曲舜顺著他所指的望去，四周却早已不是他所熟悉的地形，茫茫的原野被积雪覆盖，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去都是一片的白，视野之内甚至连棵枯树也没有。

“还有，士卒们经过这场变故，大都又冷又饿，我们随行没有辎重，只有前些天从哲尔古劫来的一批牛羊。”陆梓叹了口气，“之前为了方便携带都宰杀了，现在全都冻得与石头无异，眼下除了雪还是雪，找不到干草木柴，也无法生火，这样下去……”

他刚说到这里，就见武校尉急冲冲的跑了过来，向曲舜道：“曲将军，我们找到了先锋轻骑的踪迹，幸好雪掩埋的不深，战马大都无碍。”

曲舜急道：“人呢？”

“人也找到不少，不过冻伤得不轻。”

“好，传令下去，为防失散，将所有士卒都到聚集到十里内。”

“是！”

陆梓眼神亮了亮：“曲将军，马大都找回来了就好，我们不妨……”

曲舜看他重新有了精神，似乎想到了什麽好点子，忙问：“不妨如何？”

陆梓咽了口唾沫，十分兴奋地说道：“我记得这次出征大军中有一万精骑，是烽火营中点派的，他们每人都有两匹精壮的战马。我们不妨从中拉出一千匹宰杀了，把鲜热的马血分给士卒们，既暖和身子又可以果腹。”

他见曲舜听著听著，眼睛越瞪越大，最後几乎是怒目而视了，忙收住话头，问道：“曲将军，有什麽不妥吗？”

曲舜蹭的一声站了起来，怒道：“你是让我下令去屠杀我们自己的战马？”

陆梓也板起脸来：“末将知道曲将军仁慈，但现在士卒的温饱才是关键，何必吝惜区区数千马匹。”

曲舜气得变了脸色，几乎要挥拳相向，却终究因为身体虚弱忍住了，他拄著剑勉强撑住身体，沈声道：“陆参将是世家出生，一入伍便有军衔，可曾喂养过战马，打扫过马圈没有？”

“你这是什麽意思？”

“我们大炎的军队以前马匹稀缺，只能用步卒去抵御强虏重骑的日子想必陆参将没领略过。这些马都是从小驹子起就由士卒们亲手喂大的，”曲舜指著雪原上一群群的战马，突然喝道，“你根本就不会明白，一名军人对战马的感情！”

陆梓第一次看见他怒吼的样子，有些惊吓的往後缩了缩。

曲舜的体力也消耗到了极限，他靠在炭火马身上，缓缓摇了摇头：“陆参将要取马血给士卒们暖和身体，填饱肚子，这原是对的。但是陆参将，”他低声道，“再没有什麽，比屠杀战马更能消耗士气的了。”

陆梓看著他眼里泛出的血丝，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但也不再反驳：“依曲将军所说，现在该如何？”

曲舜低头沈思了一会：“马不能杀，但是马鞍可以取一些，劈成碎柴，升几堆火，把那些冻肉烧熟给大夥吃。”

军令传下去後，曲舜缓缓拖起疲惫的身躯，牵著自己的马，离陆梓远了些。四周三三两两都是士卒，面色都被冻得泛著青灰，丝毫没有刚出城时的锐气。身侧的炭火马也垂下头去，不停拨弄著脚下的积雪，想要啃食下面掩埋的草根。

原野四周压抑著沈闷的气息，几乎让曲舜喘不过气，他想到出征的使命，心里就一阵钝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炭火马的右侧缚著他的盾，盾心的铜片在雪光的返照下模糊地映出他的面容，鬓发蓬乱，脸色苍白，这样的将军又怎麽能鼓舞士气，怎麽能带兵杀敌。他抽出腰间的佩剑，狠狠的击打在铜盾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之声。

他记得几年前，将军曾经在三军前以剑击盾，放声高歌，那是炎军百年来传唱的战歌。他一面想一面击著盾，低声唱了起来：“持剑登高西北望与子征战路茫茫家国万里山河壮岂容胡虏肆猖狂男儿生当赴沙场何惧尸骨埋异乡十万八千好儿郎开我疆土守四方”

当他唱到第二句时，身後便有人开始轻声应和，到後来，附近的士卒们全都聚拢到了他身侧，一句接著一句的唱了出来。也许因为士卒的面颊都被冻僵了的缘故，很多吐字都十分含混，混在风里听著更是模糊，但是歌声中的雄壮丝毫没有因此消弭。曲舜却觉得胸口的血像是烧滚了，把刚才的迷茫失落都冲散开去。

不多时，武校尉用铁盔乘了一盏烧热的雪水和一条半生的羊肉递了过来，轻声道：“曲将军，可以匀出来的马鞍都被烧得差不多了，今天夜里恐怕没有可以烧的柴火了。”

“那倒不妨事，这里的位置我们还不清楚，说不准有北凉驻兵，要是夜里点起火来那就太明显了。等到天一擦黑，你们就把所有的火堆熄灭，整理行装，准备开拔。”

武校尉吃了一惊：“今夜开拔？”

曲舜重重点头：“已经耽误不少时日了，哈丹库仑还是要去的。”

“可是，将军，”武校尉狐疑的看著他，“我们现在连方向都分不清，怎麽找得到哈丹库仑，更何况是夜里？”

曲舜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只要一直向北走，就能看到北凉人世世代代栖居的赫剌山，赫剌山的东边就是哈丹库仑。”他喝了口铁盔里的水，轻声笑了笑，“至於方向，说不定到了夜里反而容易分辨些。”

又是毫无JQ的一段…………TAT虽然是一整章挑这个题材写真是……木办法……实在不想写“他们去打仗了，他们打赢了”这种段子，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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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这是一个明朗如曦的星夜，不同於白天的阴霾，星光如同水银洒在茫茫的北凉原上。那个夜晚，有年老的牧人在帐篷里隐约听见战马嘶鸣，他掀开帘门偷偷向外望了一眼，却什麽也没看见。在他打算缩回头的时候，远处微微起伏的雪白山丘上恍惚有什麽影子一闪而过，那是拔剑一挥，而剑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北凉的王地。

灵州城。

巍峨的城墙在经历北凉军队连续几日的攻城之後，充斥著血腥与浓重的硝烟，城墙上几处被撞开的坍塌像是裂开了一道道狞笑的口子，四处散著被烧焦的木料和废弃的箭矢。

轰隆隆的战鼓声渐渐远去，烧灼的夕阳映在城外的雪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血。苏漓笼著手站在城墙根的阴影里，冷得不停地跺脚。受伤的士卒一个个从城墙上被抬了下来，抬往城中临时搭起的青色毡棚。因为药物供给不足，很多士卒的伤势都严重恶化，为了防止伤口溃烂，军医们不得不用烧红的铁片炙烤伤处，毡棚里不时传来惨痛的叫声，无论谁走过那里脸色都会十分难看。

苏漓收回目光再向城墙上看时，终於看见了百里霂的身影，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眼睛下面一大片浓重的阴影，脚步也十分沈重。

“将军，”苏漓迎上去，略压低了声音，“你今天的药还没喝。”

百里霂微微蹙起眉：“我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那些药不如留著送去给其他将士。”

“可是……”苏漓一急，扯住了他的袖子。

“将军──”一名小卒飞快的跑了过来，高声道，“北凉人正在後退，似乎要撤兵。”

“什麽？”百里霂先是一惊，而後又隐约露出些喜色，“莫非是……”

他没有再猜测下去，大踏步的向了望的角楼上走去，其他几名将士也都忙快步跟了上去。登高望时，只见那支举著北凉王旗的大军果然在向北後撤，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左右骑兵混到了一处，乱嗡嗡的，似乎十分紧急。

百里霂连拍了栏杆几下，神情很是激动：“定是曲舜带兵破了哈丹库仑，所以北凉大军著急回援。”他转头道，“立刻纠集兵马，本将亲率两万人追击，与曲将军夹击合围！”

昭武校尉李廷紧皱眉头道：“将军，曲将军他们遭遇风雪失去音讯已有数日，真的能在这两日之间大破哈丹库仑麽？会不会是北凉人假装退兵，诱我们出城对战。”

百里霂慢慢冷静下来，看向他：“也有这个可能，但是，”他又敲了敲木栏，“如果我们现在不出击，就失去了最好的战机，人生如棋，不如今天就来赌这一战。”

“将军，”白凡低头看了看城中开始集结的三军，面带忧色，“预借函州的军备还有三日才到，我们就凭眼下的装备去追击北凉人麽？”

百里霂沈默了，良久才低声叹了口气：“这场战局，我们输了太多……”他阴翳的看著城下，忽的喝道：“两万人马，备齐了没有！”

宋安第一个答道：“已经备齐，悉听大将军差遣！”

他身後立刻响起如雷般的万人应和：“悉听大将军差遣！”

“好！”百里霂拿过亲兵手上的重盔，沿著木质台阶向下走去。

另一名亲兵早已将逐日牵了过来，恭敬地递上手中的缰绳，百里霂正要接过，忽然从街道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这条军道没有紧急军情是不得跑马的，而这马蹄声竟由东而来。

策马而来的是东门的守卫，他来不及下马就气喘吁吁的连连喊道：“军备供给到了，到──了──”

白凡一听，立刻兴冲冲的从几十阶高的扶手上跃下，一把拉住了那名守卫：“真的吗？函州的军备这麽快就到了？”

守卫几乎被他拽下马来，慌张的摆手：“不，不是函州，是都城……”

“都城？”百里霂在这连日苦战中头一次露出喜形於色的样子，顾不得传令，亲自翻身上马向东门疾奔。

远远的就看见黑压压的一批辎重车正缓缓而来，最前方是一辆华贵马车，车帘已高高卷起，车里的人扶著车框探出半个身子，也正看著他。

百里霂看清来人面容之後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岳宁？”

他跑到近前，偏腿下马，有些奇怪的问道：“你怎麽来了？”

岳宁跳下车，对著他倒像是手足无措的样子，突兀的问道：“我是不是来晚了？”不待百里霂答话，他就冲他扑了过去，紧紧的抱住他的腰，低声道，“我生怕来晚了，怕你，怕你被蛮子……”

百里霂听他话语里还有些紧张的颤抖，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不晚，你先告诉我，怎麽会由你押运辎重？”一面说一面不著痕迹的退开了些。

岳宁也收回了手臂，咬著下唇道：“我听说泸晏王买通了不少人，私自扣下了军备，皇上年幼，几次下令都被压了下去。所以特意进宫请旨，担任押运一职。”

百里霂有些惊讶的看著他：“你怎麽就能驳了泸晏王的人？”

岳宁低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里的剑：“我拿著父亲的剑连杀了三名郡守，这才得以一路出关，”他抬起头看了百里霂一眼，“你看，我也不是毫无用处。”

“嗯，”百里霂微笑著摸了摸他的头，“小公爷的确比先前要懂事多了，这次可是帮了我军一个大忙。”

岳宁像是要露出笑意，却又忍住了，小声道：“那你以後再不会觉得我是个废物了吧。”

“谁敢小瞧英明神武的岳小公爷。”百里霂说著在他鼻尖上轻轻一刮，回身传令道，“立刻卸下辎重，急用的粗药运到北大营。”

“是！将军，我们何时出发？”白凡问道。

百里霂拉住坐骑的缰绳，翻身跃上：“即刻出发。”

岳宁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袍角：“你要出城？我同你一起去。”

“我要去追击乞颜大军，两军对阵凶险得很，你先去杜升府上歇几日好麽？”百里霂说著，伸手拉开了他的手。

岳宁不依不饶的捏著他的指尖：“我要一起去。”

百里霂垂著眼睛，目光微冷的看著他。

岳宁缩了缩脖子：“那你……快点回来。”

百里霂点头。

岳宁慢慢的放开了那指尖，像是有些委屈的扁了扁嘴，低头向马车走了回去。

这日起的是南风，风拂过鼻尖时，似乎带了家乡温暖湿润的气息。北凉原上被翻起一大片黑色泥土的[qinkan.net奇`书`网]痕迹，一直蜿蜒向北。

沿著这道痕迹，有一支延伸数里的军队正在不紧不慢的向前推进，丝毫没有追击敌人的架势。直到傍晚扎营，宋安终於忍不住，一头扎进将军的营帐：“将军，我们这样慢吞吞的赶路，如何赶得上北凉人？不如给末将一千人，我先行去拖住他们的後军。”

百里霂正握著一弯黑质硬弓在试弦，随口应道：“追上又如何，他那里七八万骑，踩也把你踩死了。”说著将弓竖了起来，眯起一只眼睛似乎在瞧弓脊直不直。

宋安气急：“那我们这样要死不活的缀著他们又做什麽？”

白凡在一边喝道：“老宋，怎麽这样同将军说话！”

百里霂却没有理会他的放肆，拿起一支刃口细长的狼牙箭递给他：“你看看这批新制的箭矢如何？”

宋安闷头接过，仔细打量了一番，微微咂舌：“这箭比寻常羽箭的箭簇要长，重量也足，放在硬弓上射出去必然更远且有准头。”

“不错，而且它十分锋利，能够轻易洞穿皮甲，倒刺丛生，难以从伤口中取出。”百里霂摆了摆手，“给弓弩营分发下去。”

“是。”宋安低头应後，忽然反应过来，“将军，这是要准备出击了吗？”

百里霂笑了笑，将视线转到他的佩刀上：“出击之前要先喂好马，再将刀磨得锋利些，最好能够利索的一刀斩断敌人的骨头。”

宋安听他这样说，立刻露出满脸喜色：“末将明白。”

等到宋安走出，百里霂才招过白凡：“前方叼狼谷距此有多少里路程？”

“大约一二百里。”

百里霂微微点头：“传令下去，命所有人今夜不得卸甲，枕戈入睡。”

白凡怔怔的望著他：“将军是说，今夜敌军会来扰营？”

百里霂拨弄著那箭尾的褐色尾羽，露出慵懒的笑容：“不是提防扰营，是我们去扰敌军的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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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夜，沈透漆黑。

天气阴晦，呼啸的风将暗夜里穿梭的一个个骑兵的斗篷都扯直了，静悄悄的草原上有一股暗流向西北涌动。那是数千匹骏马，裹了足之後踏在雪地里，几乎悄无声息。

前方是被称为叼狼谷的峡口，四周被碎石环绕，呈葫芦形，谷口狭窄，谷腹则十分空旷。北凉大军的营帐就扎在谷内，谷口则由一支精兵把守，在这样的深夜里，隔著数里便能远远望见那边营帐的火光。

“将军，”一个头脸都罩在铁黑重盔下的武士轻声道：“前方就是北凉大营。”

被称作将军的男人沈默的拉紧缰绳，眼睛盯著远方隐约的光亮，点头：“传令下去，所有骑军撤下马蹄上的皮裹，准备冲锋，弓弩营随後压上。”

“是。”

随著领头的战马一声长嘶，冲锋的号角声在夜里骤然响起，数千铁骑轰然涌动，从斜坡上踏起一片雪尘，直冲而下。

很快，谷口的守兵营便传来了骚动厮杀声，随著声响越来越大，整个叼狼谷都震动了，无数火光在暗夜中点燃，两方军队的马嘶呼喊声此起彼伏。

而百里霂却一反常态的没有率著骑兵出击，只是驻马在峡谷口，眺望著谷内的点点星火。白凡回马问道：“将军，动静有些大了，北凉大军全都骚动起来，似乎准备对战，我们撤吗？”

百里霂低低一笑：“我还怕这动静不够大呢，传我的令，擂起战鼓。”

白凡惊诧的看了他一眼，仍是低头去传令了。

这三面牛皮战鼓都是硕大无比，被重锤一敲，几乎震耳欲聋，将厮杀声都盖过了。

“将军，敌我兵力悬殊，他们若是强行攻出，我们不一定抵挡的了，为什麽还要……”

百里霂摆手打断了他的问话：“白凡，你以为我们缀著北凉人这麽多天只是为了扰一次营麽？”他摇头，“若只是为了煞敌军的锐气，本该在他们刚撤兵时就发起攻击，我之所以耐了这麽多天的性子，是在等。”

“将军是在等什麽？”白凡问过这句之後，露出惭愧的神色，“末将跟著将军这些年，却从未猜到过将军的想法。末将只知道，将军决定的事总是有道理的。”

随著厮杀声和马蹄声逐渐逼近，百里霂勒住战马：“做将军的道理和做屠夫没有差别，只需要找一块案板，”他从齿间慢慢道，“再磨一把最锋利的刀，一刀刺入要害，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

他挥鞭指出：“这叼狼谷就是最好的埋骨之地。”

白凡怔怔的听著，心里还是有些嘀咕，眼下的这些不足两万的部卒，怎麽能称之为最锋利的刀。

这时，一名亲兵上前道：“启禀将军，北凉大军纠集了人马，有突破谷口之势。”

“命骑兵撤回，弓弩营压上，封锁谷口。”

“是。”

百里霂转向还在发愣的白凡：“你随我去谷口看看。”

叼狼谷内的火光已照的硝烟白雪，一片狼藉，不一会，弓弩营便已射出数万之箭，而敌军的冲势却没有减缓。

白凡奇道：“这边箭雨丝毫不缓，蛮子理应从另一边的谷口撤出才是，怎麽倒像是上前来送死。”

百里霂只是望著前方，没有答话，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却见峡谷的另一头突然涌下一大批骑兵，火光下清清楚楚一色的锻纹钢甲，那是大炎的军队。百里霂喝令：“停止放箭，骑兵冲锋！”

白凡还不及反应，就见身边的将军已带著坐骑风一样的冲下了谷口，两边的炎军冲散了混乱不堪的北凉军队，像两柄匕首贯穿了整个峡谷，最终汇合。而在这混乱之中，白凡也终於借著对面火把的光亮看清了对方领头的年轻人，虽然他脸颊凹陷，满脸风霜，但是白凡还是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曲舜──”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曲将军。”

突然一支乱军冲了进来，曲舜便再也不及答话，提起重剑策马冲入敌军再次劈杀起来。白凡远远看著他的背影，隐约觉得这个他一直熟悉的年轻人有些变了。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将军在混战中拄著枪，分明也是在看著曲舜的方向，而那眼神中的深意，他却看不明白了。

不知不觉，天边已露出鱼肚白，熄灭与未熄灭的火把散得到处都是，木料的焦灼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是死亡的气味，却莫名的有些熟悉。曲舜不知何时已经跳下了马，斩下了一名冲过来的北凉士卒的胳膊之後，忽然耳边蹄声如雷，身後猛地跃来一匹乌黑的战马，抬起前蹄就要向他踩下。他几乎来不及转身，只能飞快的弯下膝将剑侧到胁下，剑刃完全的陷入了马腹中，巨大的冲力使得这匹马被整个的开膛破腹，随著一声长嘶滚落到了身边的雪地上，而马上的骑兵也被折断了颈骨。

曲舜抹去满脸的血迹，刚刚站立起来，侧面又闪过一个身影，他立刻後退了一步，挥出重剑，剑刃“当”的一声被格住了，他听得耳後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我。”

曲舜慌忙收了剑，想要伏身行军礼：“将军……”

百里霂却牢牢握住了他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垂下眼睑，过了半晌才接了下去，“这一战辛苦你了。”

曲舜一直低著头：“末将耽误了两天，理应受军法处置。”

“不，没有耽误，至少结果，是原先我所要的结果，这就足够了。”

百里霂这麽说著，目光却扫向四周狼藉的战场，神色中并没有露出胜利的喜悦。

“禀报将军，”宋安提著刀，一面呼哧呼哧的喘著气一面道，“北凉八万多人马尽折在了此处，可惜没有捉到乞颜，他带著几千人从谷後小路逃走了。”

“八万人，”百里霂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抬头道，“宋安，你领一些人清理战场，其他人到谷外二十里处扎营休憩。”

曲舜轻声道：“末将和宋副尉一起去。”

“不，”百里霂转身看著他，“你跟我来。”

炭火马和逐日的脚力都十分惊人，在经过一场激战後，仍是精神抖擞，很快的就出了叼狼谷，来到一处平坦的雪原上。

“将军？”曲舜终於忍不住询问出声。

百里霂这才拉住缰绳，翻身下马，迎著初升的旭日，微微眯缝起眼睛：“跟我说说这次出征的经过吧。”

曲舜也下了马，与他并肩而坐，低声说起这些天的行军路程和交战经过。从离开启郡，到哲尔古，再到遭遇白毛风，一一说了一遍，到最後，声音都有些沙哑起来。

“哈丹库仑地势险要，我们连夜从赫剌山脊绕了过去，虽然是突袭，也遭遇了十分激烈的反击，”曲舜缓了缓，低声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北凉的鬼影轻骑，他们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极擅骑射，损伤了我军不少将士。”

百里霂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他：“能从那场风雪中迅速抽身，集结人马两日内突袭哈丹库仑，即使是我在当时，也未必能做到，”他说到这，微微露出笑意，揽过曲舜的後颈，“不愧是我的曲舜。”

曲舜低下脸，耳朵已经发红了：“末将所做的都是依照将军原先的指令……”

“你在战场上的杀伐决断，难道也是我所指派的？”百里霂迫使他抬起头面对著自己，“不要总活在我的名声之下，你在军事上的才能不亚於我，或许有天更胜过我。”

曲舜连连摆手：“不不，末将永远都是将军的属下，只求能跟在将军马後，我就知足了。”

百里霂看著他因为脸颊瘦削而更加黑亮的瞳仁，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紧紧抱住，两人的铁甲撞在一起发出铿然的声响：“说什麽跟在别人马後，应该像今天这样，相隔千里，并肩作战！”

曲舜愣了愣，才伸手回抱住了他，用力的点了点头。耳边却忽然传来男人的一声叹息：“曲舜，你这一去，瘦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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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曲舜一怔，慢慢缩回胳膊，抬头看了百里霂一眼，低声道：“将军也清减了。”

百里霂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过了一会，又道：“连日来行军辗转，昨夜又厮杀了一整夜，现在困了罢？”他看著曲舜眼角的倦色，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甲，“小睡一会，拔营之前我再叫醒你。”

“不，我……”曲舜惊讶的看了他拍过的肩甲一眼，又回头向扎营的方向看了看，“我不累……”

身後是两匹高大的骏马，错开站著，垂著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啃脚下的草根。

“慌什麽，这里没有人。”男人似笑非笑的，伸手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声音略低下去，像是呢喃似的贴著他的头顶说道，“睡吧，我也有些累了。”

皮质的宽阔肩甲最初很凉，但被脸颊的热度熨著，也就慢慢的温暖了起来，连日来的奔波杀戮渐渐淡去，四周安静的几乎只能听见绵长的呼吸声。累积的困倦终於涌了上来，曲舜没有再多说什麽，舒展开微皱的眉心，渐渐的睡著了。

这是初冬的北凉原难得一个安静晴好的清晨，远处起伏的山丘上大片金黄的枯草像一领华美的大氅，缝隙间隐藏著白雪的痕迹，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

百里霂睁开微闭的眼睛，看著沈睡在自己肩上的年轻人的面容，眉眼间依稀还有些初见时的稚气，他最终移开了视线，看向湛蓝的天边，眸子愈发的深邃起来。

即使後来很多年过去，他仍会梦到那个清晨，曲舜安静的靠在他肩上，阳光洒落在他的唇角上，鬓边散著一缕未挽起的发。

这场被後世称为芒野之战的战役历时不过两月，却无疑是百年内北凉与中原交战中损失最惨重的一次，也给了江河日下的北凉王族一记几乎致命的打击。

捷报连夜被送往了都城建墨。

而在大军回灵州城的当夜，素来不与人应酬的大将军就在府内设了浩大的庆功宴，原本冷清的将军府也难得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了起来。

一入厅堂就能闻见满室的酒香，武将们大都不拘束，被四下里的炭炉一烤，便都解了外袍划拳喝酒。曲舜因为立了奇功，起先就被轮流敬了一圈酒，现在酒劲上涌，便坐在角落里对著桌上的油烛出神。他恍惚间在充斥著酒气与汗味的鼻间闻到了一丝墨香，等到循著香偏过头去，便看见左手边坐著的那位儒衫广袖的文书。

苏漓正夹著一片笋要往嘴里送，突然看见曲舜瞧著他，忙放下筷子，对他略有些拘谨的笑了笑：“曲将军。”

曲舜听见他说话，混沌中略清醒了一些：“苏主簿。”

苏漓见他没有调过头去，便不好意思继续吃那片笋，他客套的向曲舜举起酒杯：“曲将军英雄年少，卑职敬曲将军一杯。”

曲舜面露苦色的看著面前的酒，轻声道：“我喝得太多……再喝要醉了。”

苏漓这才恍然大悟，他向曲舜凑近了些，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他，悄声道：“卑职其实也不擅饮酒，这杯茶水里融了些解酒的药丸，曲将军如若不嫌弃就请喝一些解解酒。”

曲舜只喝了一小口，便觉得一股浓苦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很快又转甘，头疼倒是解了不少，他微微一笑：“多谢苏主簿。”

“曲将军不客气。”苏漓客套了两句，转头重新夹起那片笋。

“不必总叫我曲将军曲将军的，”曲舜唇舌间还有些酒後的粘滞，“叫我曲舜就好了。”

“这个……不大好吧，”苏漓看了看这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将军，“将军可有字？”

他刚问完，自己就先拱了拱手：“卑职字恒渊。”

曲舜看他沾了酒，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了那两个字，点了点头：“我的字叫做朝华，朝阳的朝，华是……”

苏漓一听他说出口，便露出了然的笑意：“朝华，我懂的，是木槿花。”

“木槿……”曲舜倒茫然了，喃喃道，“将军可没说是木槿花。”

苏漓愣了：“这是大将军起的？”他自言自语的嘀咕道，“大将军有这麽风雅嘛。”

席间没有歌舞，当喧哗的猜拳呼喝声渐渐远去後，只能听见隐隐的琴声从内阁里传来，淡然缥缈，酒醉的人们凝神听著，仿佛一回过神，那琴音就会烟消云散一般。

阁楼里焚著的香料分明是水沈香，厚重的织锦帘幕被一只手轻轻拨开，那手里端著一盏薄胎白瓷杯，微微一倾便将那满盏透澈的酒液撒到地上，弥漫出了清淡的酒香。

“今天是将军凯旋之日，众将士都在前厅欢庆，为何将军独自一人在此饮酒，似乎还颇有些闷闷不乐。”问话的人嗓音清冽，面容温润，坐在软垫上向著帘幕的方向微微前倾著身体。

百里霂曲起膝盖坐到离暖炉最近的一块毡子上，举起酒壶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依你说，我该高兴？”

“紫淮虽然眼盲闭塞，但是对这两月发生的种种也略知一二，”琴师十指仍搭在琴上，微微笑道，“将军此次的胜绩甚至超过了当年封大将军盛年之时，八万北凉铁骑的伤亡，近二十年来所有歼敌战绩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是炎军真正的一次大胜啊。”

“真正的大胜？”百里霂晃著酒杯，低声道，“大胜的是我，不是炎军。”

紫淮并没有露出讶异的神色，只是垂下眼睑，没有接话。

他低低冷笑，“我几乎能猜到这封捷报送上去後，朝中那帮文官的嘴脸，上奏的文疏中必然都是些什麽新帝福泽深厚，皇天佑我大炎，永无鞑虏之患等等等等。”

百里霂话语中多了些许无奈：“这两个月我军的死伤总和逾以万计，可这一万来人只会被一笔带过，再也不提。就算是我，也只能在此撒一杯薄酒，遥祭忠魂。”

“两军交战，死伤终是不可避免，将军何必在此事上看不开。”紫淮语调平淡的说道。

百里霂靠著温暖的帘幕，微闭起双眼，有些出神：“记得年少时初上战场，满心只想著终有一日要将北凉蛮子赶尽杀绝。後来才明白，蛮子是杀不光的，就如同大炎的子民一样。”他将手掌抚上额头，露出淡淡的苦意，“好像渐渐的年纪大了，许多的事反而看不开，恐怕再过些年，连说也懒得再说了。”

他说到这，自嘲的笑了笑：“这些不合时宜的伤感，若是带到庆功宴上那才是扫兴，不如躲在这里，听听你的琴，纾解纾解。”

琴师低声叹道：“将军心事沈重，并非一张琴可以纾解得了，世间的许多事本不可强求，将军自是明白，不然也不会空放他走。”他说完这句，就听到酒杯滚到地板上的一声轻响，却不住口，继续道，“将军被人所伤，却不知更多人为将军所伤。正如朝臣眼中只有大败北凉的胜绩，却忘了炎军的损耗一样。”

他极少说话如此直白，不一会便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低声道：“将军能看透这件事，难道其他的就看不透麽？或者将军心中……根本不愿去看呢？”

“好了，”百里霂沈声打断他，忽然上前推开了他的琴台，伏到他面前，极近的对著他毫无神采的乌黑瞳仁，过了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一歪枕到他腿边，模糊地说道，“我有些累了。”

紫淮微微抖了抖，却没缩回腿来，他生性不喜与人碰触，在这几年间与这位大将军的相处只在言语之间，从未见他有过这样大喇喇的举动，不由得就僵直了身体。

百里霂却丝毫没有不自在，继续说道：“我有时也奇怪，你明明目不能视，为何却比常人更能看透人心。”

紫淮低下头：“将军怕被人看穿麽？”

百里霂仰著头轻轻点了点：“或许是学军学的关系，用兵之人，总是最忌被人提前看穿布局筹划。”

“所以将军总将心思百般的隐藏起来，无论对何人何事都像谋划战局，让人如何揣测都琢磨不透，”紫淮微蹙起眉，“只是将军若藏得太深，恐怕连自己的真心都会忘了。”

“忘了？”

紫淮轻轻抽回腿，扶著墙站了起来：“将军这样的身份，一声呼喝就关系著千万人的生死，心结必然也格外沈重些，也许终有一日，可以找到纾解之人。”他微微欠身，“在下有些困倦，先告退了。”

百里霂看著他玄色的衣衫消失在帘幕之後，又兀自沈思了片刻，这才起身走出这间暖阁。从阁楼後面的扶梯而下，穿过半个院子就是他的卧房，卧房里照例是漆黑一片的。他也不去掌灯，径直走到榻边正要坐下，忽然愣了：“是谁？”

床榻上的棉被动了几下，里面的人抬起半张脸来，带著浓重的睡意嘀咕道：“百里霂你总算回来了。”

百里霂在被子上拍了拍，哭笑不得的说道：“岳宁你胡闹什麽，为什麽睡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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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在黑暗中并不太能看清岳宁的神色，就连声音也是嘟囔著有些模糊：“我本来是来找你说话的，等了大半夜太困了，就先躺躺，你的床板真是硬……”

百里霂掏出火折点亮了桌上的一盏灯，借著火光向他看了看：“等我半夜是有什麽事麽？”

岳宁在光线中又清醒了一些，他揉了揉眼睛，手肘撑在枕上，没有立即答话，只是看向窗外夜色，低声问：“现在是什麽时辰？”

“大概刚过子时。”

“唔，”岳宁垂下眼睑，“还有五个时辰，我就要启程回京复旨了。”

百里霂一怔：“这麽快？”

岳宁抬头看他，眼神有些迷糊的：“为了等你回城，我已经耽误两天了。”

百里霂背对著灯光，看不清神色，俯下身看著他，轻轻答了一声：“是麽。”他转身坐到榻边，伸手解自己外衣的衣带，“往里挪挪。”

被褥里早就被体温捂得暖热，两人足尖相碰的时候，岳宁像是微微有些发抖，向旁边缩了缩：“你困麽？”

百里霂仰面躺著，双目微闭：“还好。”

岳宁没有再接话，只在棉被里动了动，一双手小心的环上了百里霂的腰，他低低咕哝道：“好像瘦了。”

见对方没有拒绝的意思，他便靠过去将手臂又收紧了些，这一下正按在百里霂肋上的伤处，突如其来的痛楚让男人低低的嘶了一声。

岳宁吃了一惊，忙收回手：“你怎麽了？”

百里霂伸手挡在腹上，摇头：“没什麽。”他虽然面色还算平静，但额上的冷汗却没来得及拭去，岳宁坐起身，细细的看了他一会，轻声问道：“你受伤了？”

百里霂偏脸躲开他的视线，淡淡道：“一点小伤。”

“让我看看。”岳宁抓住他放在腹上的手背，手上并没有使什麽力气，像是怕弄痛他似的，语气微有些急切，“你让我看看。”

百里霂无奈的叹了口气：“真的没什麽。”

“你同我就这麽生疏麽！”他突然的恼怒起来，将被子一把掀开，穿著薄薄的单衣就要下榻。这样的深夜十分寒冷，屋里没有炭火，很快的那气呼呼的背影就发起颤来。

百里霂拉著他的衣角将他重新拽了回来，低声呵斥道：“大半夜的，消停些。”

岳宁不依不饶的看著他，眼睛微微发著红：“让我看你的伤。”

那伤处的淤血已经消褪了不少，但猛地看起来还是有些吓人，岳宁伸手轻轻的在他肋骨上摸了摸，垂著头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桌上的灯火不知何时被漏进的风吹熄了，两人就在黑暗里兀自静默著。因为怕再碰到他的伤处，岳宁刻意睡得远了些，两人之间空著大大的空隙，恍惚间有些淡淡的酒香从头顶穿了过来，他仰起脸，额头正蹭过男人的鼻尖。两人的唇瓣只差一点就要贴上，不知道是谁主动消去了这一点距离，百里霂的唇角是温暖的，带著些许的酒味。

一吻终了，岳宁把脸埋到男人的脖颈间，含糊的说道：“来的时候，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真的见了你，又都记不起来了。”

百里霂摸著他的後颈，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羡慕过谁，可是现在，我真是很羡慕曲将军。”他低声道，“我也想那麽早就与你相识，也想每天都能见到你，也想同你并肩作战，也想在你受伤的时候照顾你……可是我什麽也不会，能做的连军中的一个卒子也比不上。”

他握著百里霂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上：“可是百里霂，我的心是真的，不管以後发生什麽事，都不会变……”

百里霂的掌心贴在那处温热的胸腔上，他开始似乎觉得有些可笑，但是并笑不出来。他记得自己也曾经想一直陪著一个人，即使在年少最孤寂冷漠的时候，那种心情也不曾变过。春去秋来十数载，宫後院墙外那棵可以攀爬的老树早已被锯断，残破的树桩四周长满了蒿草，将那些年的回忆都尽数遮盖去了。

他凝神想著，对著岳宁的心情也不自觉的绵软起来。

岳宁却在黑暗中渐渐有些不安：“你怎麽不说话？”他仰起脸想去看百里霂，却忽而额上一暖，竟是被吻了一下。那温热的唇瓣慢慢移下，贴上了他的眼皮，顺著脸颊，辗转的吻到他的唇上，缱绻中似乎有些落寞。

百里霂垂著眼睛，良久才轻声道：“岳宁，别对我许诺什麽，我也不能对你许诺什麽。”

“这不是许诺，只是我心里想说的话……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逼你。”岳宁低声说完，忽然苦笑一声，“又不是唱戏，还要立什麽山盟海誓……”

百里霂忽然抽回按在他胸口的手：“你不懂我的意思，我今日还能在这里同你说话，也许明日再上战场就会死於刀下。”他轻轻摸著岳宁的头顶，“回建墨去，做你的小公爷，安心受你父亲的泽荫，你的一生本该是那样悠闲自得的。”

黑暗中沈默了片刻，百里霂只觉得贴著他的身体似乎有些发抖，他几乎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又是被气哭了。

“你从来都以为我是个贪图安逸的世家子弟，”岳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咬牙道，“在你心里，他们谁都能陪著你，唯独我不行，是麽？”

百里霂没有答话。

有那麽一瞬间，岳宁几乎想扑上去，撕开他难以捉摸的表象，将那颗冷硬无情的心挖出来，但他终究只是下了榻，摸索著披上自己的衣服：“天快亮了，我先回房去收拾行装。”

百里霂也没有挽留。

岳宁出门前最後看了他一眼，清冷的月光被窗棂格开，投在榻上，清晰的映出那人浓秀的长眉，他低声道：“後会有期。”

等他走後，百里霂并没有立刻睡著，撇开连月来的政局战事不提，光是一个岳宁就已经把他的脑海搅得一团糟了。

天蒙蒙亮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将军，末将有紧急军情禀报。”

百里霂被这响动惊醒，听出是曲舜的声音，应道：“进来。”

曲舜推门进来之後，还有些谨慎的样子，没有立刻走进里间，只是远远的行了军礼：“将军，昨夜北凉逃军在回王帐的途中遭遇我军小股人马伏击，乞颜坠马身亡。”

“什麽？”百里霂睡意全无，惊道，“是谁率人伏击的？”

曲舜微微皱了眉峰：“没有人下令，是烽火营的十几名士卒私自离开大军，组织埋伏，听说领头的叫做尹翟。李校尉不知该赏还是该罚，请将军示下。”

百里霂没有急著下令，低头干笑了一声：“乞颜死了麽，呵，这个老家夥终於死了。”他慢慢坐起来，披上衣服，“让他们把那个尹翟带到北营去。”

“是。”曲舜一低头，便准备退出去。

“等等，曲舜，”百里霂觉察出了不对劲，“你今天怎麽这麽拘谨，我记得以往有军情禀报时，你可从来不会敲门。”

曲舜似乎有些尴尬，抬头向里边看了一眼，渐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岳公子不在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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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嗯？”百里霂拧起眉头，眯起眼睛看他，“你知道他昨夜来了？”

曲舜稍稍涨红了脸：“末将昨夜在後院偶然碰见小公爷，他……他说有事找将军，让我不必招呼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盯著地面，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百里霂坐在榻沿上，沈默了一会，向他招了招手：“曲舜，你过来。”

曲舜微微一呆，提起脚步，向里面走近了几步：“将军……”

“再近些。”

曲舜对他的话一直都如同军令般遵循，并不多问，又向前几步，几乎都要抵到百里霂的面前才停住。

“岳宁走了，”百里霂淡淡的看著他，“我们说完了话，他就走了。”

曲舜像是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有些迷惑的皱起眉看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哦。”

百里霂仰起脸，目光牢牢定在曲舜的脸上，看著他清澈的瞳仁，许久，才移开了目光，低声道：“记得你刚调来跟随我的时候，总是说看不懂我的谋略策划。一晃眼这麽多年过去，我的心思手段你也能猜上一二，而你在想什麽我却是看不透了。”

曲舜低头答道：“末将所想的只是听命将军，追随将军，这些年从没变过。”

他话音未落，便觉得手腕一紧，随即被一股力量拽了过去，猝不及防的跌进了男人的臂弯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紧紧的抱住了。

“将，将军……”曲舜面红耳赤的从百里霂的怀中抬起头。

“嗯。”百里霂垂著眼睛看他，“你现在已升做了忠武将军，若是今後再升几级，便不用屈身我麾下，说不准朝中会下诏指派你去别处戍守。”

曲舜微张著唇，惊讶的看著他：“我，我不去别处。”

“你是要一直跟著我？”

“嗯。”曲舜用力的点了点头。

百里霂锐利如刀锋的眼神渐渐的软了下去，他的掌心贴著青年腰间的皮甲，忽而低声道：“如果我不做将军了呢？”

曲舜终於变了脸色，猛地绷直了脊背：“不做将军了？”他嘴唇微微发颤，“将军不是说，男儿生於天下，不可碌碌无为，更不能贪生怕死。将军还说，既然身为军人，就算终因年老体缺到了卸甲之日，也永不可有卸甲之心。”

“将军说过的话，我们都记得，怎麽将军自己倒忘了呢？”曲舜眼睛有些发红的，神色间有些许的失望与愤怒。

百里霂骤然僵硬了脸色，而後松开了手臂，抚额轻叹，像是喃喃自语般：“是啊，不过死了个乞颜，北凉还在，他们十几个部族的大汗王也都在，我怎麽就想起这些来了。”

他忽然抬起头，对曲舜笑了笑：“你说得对，我拿那些话教训你们，若是自己都做不了表率，岂不让人笑话。”

曲舜隐约觉察出那笑中的落寞，心中有些钝痛，却又不知该说些什麽来弥补，踌躇了半天才轻声开口道：“将军……”

百里霂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笑容里微微泛出一丝苦来：“你知道麽，皇上说我心里只装著家国天下，他不知道……我是不得不装著这家国天下。”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曲舜，走向书桌的方向，从案上拿起一方沈重的镶金镔铁印来。

“我二十六岁接了这枚将印，从此印上这五个字就溶入了骨血，像是载入了无限的荣耀，”百里霂用麽指抚著印底，低声道，“你们敬仰钦佩，愿意追随的是大将军百里霂。”

他将印放回原处，别过脸去：“除去了大将军，百里霂还剩下什麽呢。”声音低不可闻。

就在这默然相对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禀报将军，押运军备的御使大人和车队已经启程了。”

百里霂抬起眼：“知道了，”他转向曲舜，“你去传令吧，我一会就去见见那个私自离军，斩杀乞颜的年轻人。”

曲舜迟疑了一会，才低头道：“末将领命。”

阳光徐徐的洒进屋内，温暖而和煦，窗檐下落了一只灰羽的鸟儿，仰著脖子叽喳个不停。

百里霂抬起眼睛看向那鸟儿，鸟儿也透过窗瞪著圆圆的眼睛看著他，过了一会，终於张开翅膀飞去了。

周遭一瞬就静了下来，百里霂回过神後，意义不明的兀自哂笑了一声，然後走到榻边披上外氅。随意的一回眸间，恍惚看见枕边散著的一根薄玉色的发带。拈到手中一看，质地是宫制的冰锦，并没有缀著多余的饰物，显然是岳宁匆忙离开时落下的。

灵州城，北大营。

往常议事的大厅内积满了人，几名挤不进去的小步卒在门外徒然跳著脚：“哎，让让，我只看一眼。”

突然人群裂开了一个裂口，小步卒立刻向里面冲去，迎面就撞上了硬邦邦的皮甲，随即额头也被狠狠敲了一记。

步卒吃痛，一抬头立刻苦了脸：“宋副尉……”

宋安瞪起眼睛，喝道：“瞎闯什麽，你是哪营当值的？”

“小的是……”

正在这时，白凡也挤了出来，龇牙咧嘴地整了整歪掉的胸甲，向左右道：“都散开，大将军来了。”

在军营中，“大将军”这三个字倒是比圣旨还灵验，呼啦一下就从议事厅内涌出一批人来，两边挨著向外退去，只是走道不宽，还是有些乱哄哄的。

百里霂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样子，等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散得七七八八，他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那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长相却并不怎麽起眼。

“你就是那个领兵伏击乞颜的那个尹翟？”百里霂问话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年轻人愣愣的看著他，突然想起还未行军礼，忙躬身下去，有些口吃的说道：“禀，禀报将军，属下就是尹翟。”

宋安在一旁帮他说道：“将军，就是他带了十几名轻骑埋伏在北凉军逃散的路上，正碰到乞颜他们……”

“怎麽，你是随他一起去的？”百里霂低喝道。

宋安被那投过来的冷冰冰的目光吓得立刻噤了声，站到了一旁。

“我记得你，你是李廷的手下，烽火营的一名轻骑，是麽？”百里霂继续平淡的问道。

“是。”

“你们十几人伏击北凉数百骑，这其中的危险不可谓不大，你为何去冒这样的风险，”百里霂垂下眼睛，唇角微微带笑，“是痛恨蛮子，甘愿报效家国？还是想立下奇功，求一份封赏？”

尹翟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麽问，一时就傻在了那里，半天才磕磕绊绊的：“我，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嘲笑，他们都当我是烽火营的笑话……”

百里霂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等著他说下去。

“我知道我很笨的，无论是弓马骑射，还是近身搏杀，总是没别人学得那麽快那麽好。”他抓了抓头，似乎不知道该怎麽说，看了一眼旁边站著的李廷，忽然抬起头，“可是我不怕吃苦，他们每天射两百箭，我就射一千箭，我……”

他声音微微颤抖的，带著嘶哑：“我只想终有一天，也可以挺著腰板跟别人说，我在灵州烽火营里任职，大将军麾下最精良的烽火营。”

百里霂默然的看著他，不置可否似的：“你就没想过，若是这次失了手，说不准就被北凉人杀了，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尹翟瞪大眼睛看著他，有些底气不足的：“我，我……”

“但你终究还是回来了，还手刃了北凉大汗乞颜，成了军中众所周知的大英雄。”百里霂笑了笑。

尹翟看见他笑了，稍稍放心了些，正要说话，却听他又开了口。

“不过，就算你侥幸没有死在北凉原，军中的法令也未必能饶了你，”百里霂脸色一沈，转向一旁的李廷：“私自离军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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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李廷上前一步：“离营不足三日，杖责五十，”他顿了顿道，“领头者罪加一等。”

“哦？”百里霂斜觑了他一眼，又微微笑了，在尹翟肩上拍了拍，“我看他这副身板，一百杖未必能打得散。”

他转头问道：“这次离营的有多少人？”

“禀报将军，私自离营的一共十七人。”宋安低声答道，“交战中死了五个。”

百里霂的神色稍稍一滞，沈声喝道：“剩下的十二人，押到校场领罚。”

“将军，”白凡终於没忍住，硬著头皮开口求情，“他们这次所立的战功赫赫，难道不足以抵消离营之罪吗？”他一面说著，一面悄悄对站在一旁的曲舜使了个眼色。

曲舜似乎正在出神，愣了愣才走上前，站到白凡身侧，微微低下头：“恳请将军从轻发落。”

百里霂的目光在他们头顶上转了转，点头：“不错，他立了大功。我们与北凉对峙以来，还从未有人能够诛杀敌军的大汗，不过，”他顿了顿，“我若是为此事免去他的责罚，那麽所立下的军令还有何意义？”

“从此军中也不必再由本将下令决断，只等士卒自己瞅准时机出城便是，说不准，还会出十个尹翟，连王帐也能拿下来了！”

白凡见他疾言厉色，不敢再多言，将手按到腰间，准备随时退去传令，却听得百里霂又轻轻的啧了一声。

他走到尹翟面前，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什麽：“等到乞颜的死讯传到了皇上那里，说不准龙颜大悦，会破格提升你几级，本将若是在此罚了你，倒是驳了皇上的面子，”他转头道，“罢了，先把他押入刑房，待上疏奏达朝堂之後，再议不迟。”

宋安长吁了口气似的，一把拉过尹翟就将他带走了，李廷也随之匆匆告退。

“将军，其他人仍要押去校场麽？”白凡低声问道。

百里霂略沈默了片刻：“随尹翟回来的十二人仍留在烽火营，不急著处置。死了的那五个……著令查清籍贯，从军中拨饷银安抚家眷，都按校尉的例。”

白凡立刻应道：“末将领命。”

百里霂微微蹙著眉，有些疲倦似的哑著嗓子，又道：“曲舜，带几个稳妥的人，沿途找找那五个人的尸骨，”他咳了一声，垂下眼去，“这样的雪一个冬天都没有止境，只有等来年春天才会融化，谁也不愿见到，这些不畏死的战士暴尸荒野吧。”

“是。”曲舜垂著眼睑，低声应了。

等到人陆陆续续退去，厅中便安静了下来，只有角落里苏漓挽著袖子研磨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站立著的将军的背影：“将军，这封上疏要如何写？”

百里霂并未转身，淡淡道：“一封急报，不必赘述太多，言明烽火营轻骑士卒尹翟率十数人出苍羽原，伏击北凉溃军，斩乞颜於马下即可。”

苏漓听後，眉目间露出了然的神色，执起笔匆匆写下，随即用火漆封了口，将上疏递给了门外的亲兵。

“将军，那个尹翟……”

百里霂翻著案上的几张图纸：“怎麽，你也要替他求个请？”

苏漓露出毫不掩饰的笑容：“此人眼看就要飞黄腾达，卑职为何还要为他求情。”

“哦？”百里霂挑眉看他。

“依卑职看，将军虽然向来执法严明，但对於此事，”苏漓晃了晃脑袋，走到他面前，“似乎十分赞赏，很有些相惜的意思？”

“呵，你看得出来？”百里霂唇角露出一抹笑意，“那个年轻人让我想起七八年前的一件事来。”

“哦？”

“那时候戍守灵州的是姜虢，”百里霂提起这名前任守将，十分的不屑，“那年秋冬，有敌来袭，姜虢还是照例紧闭城门，除了在城楼上放几支箭，什麽也不敢做。那帮北凉骑兵不足千人，竟然让偌大一个灵州所有守军像缩头乌龟似的缩了半个月。”

百里霂说到这，连连摇头：“我那时不过是二营一个小小的校尉，手下一百来人，趁著一夜风雪稍歇，悄悄出了城，连夜将那骑兵营端了。”他笑容里满是不羁与轻蔑，“北凉人又如何，一样是血肉做的，不见得比我们多出三头六臂去。”

苏漓瞳仁亮晶晶的看著他，忍不住追问道：“那後来，姜大将军如何处置的？”

百里霂低哼一声：“姜虢质问我为何不事先知会他，我答他道，灵州有你一个孬种便罢了，不必让这些大好男儿陪你一起孬种。”

苏漓嗤笑出声：“我听说姜大将军可不是个宽厚有度的人。”

“他听完几乎气疯了，说要将我绞死在营前，以儆效尤。”百里霂低头啜饮了一口热茶，漫不经心的说道。

苏漓瞪大眼睛看他。

百里霂放下茶盏，眼神缓缓飘远：“那天可真是乱，白凡和宋安他们几个闹得最凶，带著二营的人马险些反了，可把姜虢吓得不轻。”他摸了摸下巴，“我记得後来拖了两日，从建墨急送来皇上的手谕，升了我一个定远将军，姜虢便更不敢多说了。”

苏漓偏过头：“将军是从那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有所感触麽？”他有些疑惑的问道，“若是要提拔他，并不一定要有新帝的旨意，将军为何不愿亲自下令？”

苏漓转了转眼珠，低声道，“将军莫非是想让尹翟承皇上的情，从此效忠这位新帝？”

百里霂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皇帝身边除了几个文臣再无亲信，正好趁这个机会添名心腹武将，我看那个尹翟将来的成就或许并不在我之下。”他顿了顿，忽然道，“这些话，你听了就罢了，聪明是无妨的，只是聪明人不宜太多嘴，想必你也知道。”

苏漓有些不服气的低了头，咕哝道：“卑职明白。不过，说句大不敬的，将军虽然一片好意，那个才十来岁的小皇帝当真能明白？”

“你没见过他，”百里霂低低笑了声，“这个小皇帝，可不是凡人。”

苏漓干巴巴的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个药瓶来：“将军总是个凡人，肺腑内淤血还在，一直拖下去可不是好玩的，这瓶丹药是我家祖传治内伤的灵药，每日服一颗便可，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百里霂摆摆手向门外走去：“不必了，你留著日後用吧。”

“将军若是不要，卑职只好把将军的伤势写明，交给宋副尉，免得担上渎职之罪。”苏漓追在[qinkan.net奇`书`网]他身後嚷著。

百里霂奇怪的转头看他：“为何要给宋安？”

“因为宋副尉嗓门最大，能把将军受伤的事嚷得三军全都知道。”苏漓鼓起腮帮子。

百里霂嗤笑了一声，半晌，伸手拿过那药瓶，晃了晃：“每日一颗，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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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昌朔元年，动荡中新帝继位的第一个冬天，在丞相吴仁甫，太傅韩慕黎等人的辅弼下，政局逐渐平稳。即使明知其间波涛暗涌，司礼监仍然在年末上疏启奏，紫微星芒盛，大治之兆也。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预言一般，不多久，灵州就传来大破北凉大军的捷报，紧接著，北凉大汗乞颜的死讯也传到了瑞安宫。年少的帝王坐在宝座上，垂著眼睑看著简短的奏疏，挽袖提起饱蘸了朱砂的御笔向尹翟这个名字上落了下去。

这年北疆的雪却并不大，灵州将军府院中的梅树盘虬的枝上覆著一层薄雪，刷的被什麽力量猛烈地震了一记，纷纷扬扬的抖落下莹白的雪粉来。那是一柄长枪，枪刃泛著乌蓝色的冷光，映著雪格外得透著寒意。持枪的人微微直起身，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而背上竟已被汗浸透了。收回枪的那一刻，他绷紧的肌肉才慢慢松懈了下来，他伸手将长枪交给站在廊下的亲兵，自己拿过外氅披到身上。

“将军，白副将方才来报，说在城外不远处捉到几个来历不明之人，恐怕是细作，想请将军示下，”亲兵递上茶水，恭敬地道，“白副将听说将军在练枪，不敢打扰，所以带著那几个人在门外等候。”

百里霂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微微笑道：“细作？让他们进来。”

很快的，长廊上就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被押进来的那几个人都披著深驼色的长氅，带著雪帽，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显然是西域人的样貌装扮。

白凡上前禀道：“将军，这几个人是崔校尉他们在启郡外发现的，他们举止鬼祟，不像是寻常过路的商人。”

百里霂点了点头，同站在前面的一个叽里咕噜的说了句什麽，那人随即回应了一句鸟语，百里霂抬起头对白凡笑笑：“是讫诃罗耶国的人，我记得陆参将还算精通他们的话，你让他来审审他们吧。”

白凡见他兴趣缺缺，便猜到眼前这帮人多半不是番邦细作之类，有些丧气的应了一声，便准备退下。

“等等。”百里霂突然眯起眼睛，向那几个人身後指了指：“让那个人到前面来。”

那几名西域人的神色骤然僵硬起来，十分不情愿似的让开了肩膀，露出了身後那个瘦削高挑的身影来。那人的脸大半部分罩在白色的兜帽里，只能看见唇色嫣然得像是桃花瓣，似乎正噙著抹笑意。

白凡有些疑惑的回想著，方才一路上怎麽竟完全没在意有这样一号人，而那个人已慢慢的走到了近前，向著大将军弯下腰，行了讫诃罗耶国的礼节。

“把你的帽子摘下来。”

那几个西域人立刻充满敌意的看向了百里霂，可是前面的人却仍然十分温顺，抬起手掀开了兜帽，他淡金色的长发霎时铺泄下来，耀眼夺目。白凡几乎闭不上嘴巴，西域的商人这些年见了不知有多少，就算是他们贩卖的舞姬也早已屡见不鲜，可是这样纯正的发色还从未见过。

那人并没有因为其他人讶异的目光而露出不自在的神色，只是一直盯著百里霂，墨色的瞳孔里透著一抹微蓝，或许是因为他眼角生的极媚，眼神看起来便格外的风情流转。百里霂也正与他对视著，目光中隐有深意，不知是惊豔，赞叹，还是别的什麽。

“其他人且先带下去，这个留下。”

白凡仍在发怔，愣了一愣才应下，那几名西域人却忽然吵闹了起来，对著那人的背影连声呼喝，不肯离去，最後还是士卒们上了绳索硬生生拖了出去。

那人却从头至尾连头也不回，安安静静的微垂著头，对同伴的呼声充耳不闻。

直到长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百里霂才走到那人面前，抬起手在他面颊上轻轻摩挲了一番，指间的触感像是探入了一潭泉水。

他笑了笑，转向院角拿著扫帚的老仆：“把他带下去，等我处理了军务再来处置。”

灵州城西，烽火营。

“前些天接的圣旨，你们都有升迁，”百里霂懒洋洋的伸手在炭炉上烤了烤，“唯独本将是封赏，可惜了那些金银，始终等不得我有空去花销。”

火光映著营内几个人的脸，都是笑：“恐怕皇上也为难得很，大将军这些年战功赫赫，再向上升，岂不是要封侯封王了吗。”

“少来拍马屁，还不如去讨好讨好新任的云麾将军，等他将来发迹也好提拔你们。”

曲舜羞赧的摸了摸脖子：“将军不要取笑末将了。”

众人说笑了几句，百里霂才转向站在一边，穿著一身崭新锻纹钢甲的尹翟：“皇上封你为游击将军，原本是想让你跟著我，不过你大约也不愿离开烽火营，是麽？”

尹翟面上闪过一丝犹疑：“我……”

百里霂摆了摆手：“罢了，今後烽火营便由你统帅，若是出了一点差错或是贻怠了军务，就算你是御封的将军，我也不会轻饶。”

尹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将军是要把烽火营交给我？”

“怎麽，你不敢接？”

“不不不，”尹翟连连摇头，他跌跌撞撞向前几步，接住了军符，“末将，末将领命！”

百里霂没再多说，转头看著李廷：“曲将军荣升了，还得你来替他，”他指了指尹翟，“这个愣头青，你也得帮忙看著。”

李廷低头应道：“是。”

“其余的，你们且去忙吧。”百里霂站起身，似乎心情不错，整了整衣襟便走了出去。

曲舜叫过其他几名校尉，将事务转交了一番，这才离开烽火营，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几名士卒正在兵道尽头的角落里嘀咕著什麽。

“你说的是真的？将军真把那人留下了？”

“那还有假！那样的人，不要说将军一贯好这个，就连我们这些不爱男人的，看了也忍不住想……”

曲舜听著，也不知该不该上前呵斥，正踌躇著，却见一旁多了个灰色的影子，似乎也正在听那几个人的对话，听完还甩了甩头：“啧，伤还没好，还有精力做这个，像个什麽将军。”

“什麽？你说将军受了伤？”

苏漓一句话还没感叹完，就听见背後蓦地这麽一句，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曲，曲将军。”

被他这一声惊叫，原本在嘀咕的几名士卒全都住了口，探头过来一看，立刻僵直的向曲舜行了军礼：“曲将军。”

曲舜点了点头，顿了半天也没说出训斥的话来，只稍稍别过眼去：“你们去吧。”

“是，是。”原本最多话的那名士卒忙低头应著，匆匆的跟其他几人去了。

“私下毁谤大将军，你就这麽放过了？”苏漓看著那几人的背影，嘀咕道，“不过也算不得毁谤。”

曲舜重新看著他，褐色的瞳孔让人有些琢磨不透：“将军什麽时候受的伤？”

“呃，”苏漓第一次从这个青年军官身上看到了压迫感，他缩了缩脖子，“就是之前和北凉的一次交战中，将军和巴特尔阵前交锋，被他的铜锤击中胸腹……”

曲舜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抖了抖：“巴特尔的那对铜锤我见过，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以他的膂力，将军他……”

“你别担心，我当天就给将军施了针，也一直在用药，估摸著再过些天就会好了，没有大碍的。”苏漓忙接著道。

曲舜却丝毫也没有感到欣慰，他垂著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回来这麽多天，将军都没提过他受伤的事。”

“这……或许是怕你同其他将士担心吧。”苏漓见他莫名的有些伤心的样子，倒无措起来。

“不，”曲舜摇了摇头，“我这些年一直照顾将军的起居，将军有什麽病痛伤势从不瞒我。”

“这也是曲将军当年做亲兵的时候做的，现在贵为云麾将军，总不能什麽大大小小的事还来让曲将军操心。谁也不能跟著谁一辈子，是不是。”苏漓略带著玩笑的口吻想要纾解几句，说完还干笑了两声，却见曲舜的脸色愈加灰暗了下去。

“曲将军，”苏漓小声道，“卑职是不是说错话了。”

曲舜似乎有些疲态，还是摇头：“你没有说错，我的确早已不是将军的亲兵了。”他想了想，“我记得将军书房里还有一封前年赏赐的贡药，对内伤十分有效，将军大概忘了，我去说一声。”

苏漓忙拉住他的衣袖：“哎，曲将军，明日去不迟。”

“怎麽？”曲舜疑惑的皱起眉。

“咳，”苏漓神色尴尬，低咳了一声，“那个讫诃罗耶的美人不是被收了麽，指不定现在将军正在忙呢。”

此刻的将军府，贯穿书房的卧室内点著四个大暖炉，还难得的燃了熏香，百里霂斜靠在一边的软榻上，微眯起眼睛，看著被带到面前来的人影。

“将军留下我，是要审我麽？”

“你的中原话说的不错。”百里霂略带赞许的点了点头，“我且问你，同你一起的那些人是做什麽的？”

“他们是商人，来往於讫诃罗耶和北凉之间，贩卖货物。”那人不慌不忙的回答道。

“既然是货商，为什麽没有随行车辆，也没有带货物？”

那人忽然向百里霂走近了些，弯起唇角，眼底流露出笑意来：“我就是他们要贩卖的货物，”他对上百里霂狐疑的眼神，笑出了声，缓缓解开身上厚重的长氅，“将军觉得我不像一个奴隶吗？”

这里快要长草了口牙……最近好忙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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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那人的大氅内穿著的是轻薄的丝衾，素白的颜色，被窗格里漏的风吹得轻飘飘的，他有些怕冷似的抱著双臂，靠在暖炉边的楠木柱子上。修长的睫毛低垂著，愈加遮得一双瞳仁迷离不清。

百里霂坐起身来：“这麽说，你是他们贩卖的奴隶？”他支著腮，歪著脸上下打量著他，“让我看看你身上的烙记。”

“将军所知广博，竟然知道我们国中的奴隶身上都有烙铁印记，不过，”他的手停在自己的衣带上，“有一种奴隶是不必烙印的。”

他向前倾下身，几乎贴上百里霂的面颊，气息撩在他侧脸上，略带笑意的轻声道：“那就是性奴。”他见百里霂平淡的神色终於有了些变化，低头笑了笑，手指一顿，就将衣衫解开了，“不过，我有别的东西，可以向将军证明我的身份。”

那衣衫下的肤质如同薄胎白瓷一般，在烛光映照里微微的透著暖色，他一斜身坐到软榻边，将腰线贴上男人的身侧，还没开口，魅惑之气就已十足，几缕淡金的发甚至溜进了百里霂的衣襟。

百里霂微微侧过头，却没避开，饶有兴致的看著他，那只素白的手却并没有越矩的搭到他身上。那人低声道：“若是身上烙了疤痕，就卖不出好价钱了。”他的手掌沿著自己的胸膛轻轻滑下，微微的将下裳拉开了些。

百里霂的视线随著他的动作，看见他白玉般的小腹上露出一抹殷红的印记，那是两条纠缠交尾的赤蛇，栩栩如生的刺在那块肌肤上。刚看到的一瞬间，他便觉得眼前一晃，轰的一下晕眩了起来，再回过神时，他已紧紧的抓紧了面前这人的手腕，将他压在身下。

这人明显吃痛，却并没挣开，勉强笑著：“将军的手劲真大。”

百里霂松开了他的手，重新看向他腰间的刺青，眼神中略有戒备：“这就是你谋生的手段？”

那人轻轻笑著，赤著的足趾抵在榻边暗红的木栏上：“我自小就被灌了许多药，受过不少罪，他们教习我学各国的语言，中原话我算学的最好。可惜，他们要把我卖给北凉的海青王，”他对著百里霂笑了笑，“幸好，给将军劫下了。”

“幸好？”

“早就听说过将军是个赫赫有名的英雄，只要您的旗帜扬起在这片草原上，北凉的军队就会望风而逃，不敢再战，”他炽热的看向百里霂，“我却没想到，将军本人竟然这麽的，这麽的……”

他大胆的伸手轻抚上百里霂的鬓角，唇瓣张了又合，像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最後咬著下唇喃喃道：“将军是受诸神眷顾的人。”

百里霂轻轻推开了他的手，由上而下的望著他：“你叫什麽名字？”

“我？”他眨了眨眼睛，“奴隶没有名字，只能由主人赐予，不如将军给我起个名字？”

百里霂捏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毫无遮蔽的抬起那双墨色的瞳仁：“告诉我你的名字。”

“伊尔，”他轻轻阖起眼皮，不与这个目光锐利的男人对视，“我的母亲曾经这麽叫我。”

“伊尔……”百里霂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这人却贴近他的耳畔：“我听说过将军的名字，听说将军是北凉人的克星，只要绣有将军名字的旗帜扬起，北凉的军队就会望风而逃，不敢再战。”他对著百里霂的耳朵咻咻的吐著热气，“我还听说，中原人除了姓名还有字，不知将军的字是什麽？”

百里霂沈默了片刻，低声答道：“甯旭。”

伊尔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颈项，将赤裸的胸膛贴紧他，甚至衔住了他的耳垂，像是情人间的窃窃私语般，重复了那两个字：“甯旭……”

那浓重的眩晕再次袭来，屋内燃著的香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松木的气味，好像有个人从树上跳到他背上，紧紧的抱著他的脖子，嗓音带著少年特有的嘶哑：“甯旭，嘿，看我摘的石榴。”

“甯旭……”

他不由自主的抱住眼前的身体，温顺而柔软，绯红的唇瓣贴了上来，唇齿间有些微甜，像是有石榴的香气。百里霂近乎强硬的撬开了对方的齿列，舌尖纠缠的感觉十分陌生却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熏香炉中最後一缕青烟缓缓消散，伊尔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慢慢穿好，最後又倾身看了一眼熟睡的男人，唇边漾起一丝笑容。

他将桌上的墨黑手令塞入大氅，悄无声息的推门走了出去。

灵州城西，夜里的牢房格外阴森寒冷，青石垒砌的牢壁上只开了一个不足半尺高的小窗，没有一丝光透进来，偶尔能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

那几名高大的讫诃罗耶男子沈默的环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从头至尾也没有交谈过一句话，忽然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男人抬起头，敏锐的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外间只有狱卒点起的一盏如豆的灯光，却模糊地映出一个影子，越来越近，另外几个人也骚动起来，瞪大眼睛看向那边。那个人影终於晃到了铁栏外，他白色的长氅刚进入视线的一瞬间，那几个人立刻匍匐了下去，恭敬地向他行了至高无上的大礼。

伊尔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打开了牢门上的锁链，示意他们跟著自己出去。

“苏哈，这些中原人是否发现了您的身份？”一个棕发的男子小心的躬身问道。

伊尔骑在自己的白骆驼上，连看也没看身边的仆从一眼，手指微微支著下巴，似乎在沈思什麽。

“塞伦，”另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呵斥了一声，“不要问可笑的问题。”

“可是……”

“都闭嘴！”从兜帽下传出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严厉，他们已经来到了灵州高大的北城门前。

被训斥的那两个人立刻低下了头去，没敢再多说。

守城的校尉远远的看见了这批驼队，喝道：“什麽人！没有将令，不得出城。”

“这是大将军的手令。”

答话的人略有些异域的口音，然而那沈甸甸的手令确实是真的，校尉重新审视了这支队伍一眼，挥了挥胳膊：“开城门。”

一行人缓缓地走出城去，刺骨的北风没有冻结住他们激动地心情，棕发男子长舒了口气：“好险，”他飞快的看了眼四周的同伴，“我们被抓住并没什麽，要是苏哈有什麽差池，王上说不准会跟炎国开战的！”

“你这是在质疑苏哈的智慧麽？”他身後的人立刻阴森的说道，“我们之所以被炎国的人拦截，就是因为你暴露了踪迹，等回国禀报了王上，再看如何处置。”

棕发男子苍白了脸看著他：“我……”

没有在意他们之间的争辩声，年老的仆从紧紧的跟在白骆驼的後面：“苏哈，那些粗鲁的中原人，有没有对您无礼？”

听到这句问话，那姣好的唇瓣弯了弯：“没有。”

仆从低声道：“那就好，塞伦虽然愚笨，但是他有句话没有说错，若是苏哈您在这里出了差池，王上必定要同炎国开战。”

伊尔冷冷的笑了一声，重新拉低了兜帽。

宋安目送著那支驼队离开之後，立刻骑上马赶往了将军府，白凡他们却已经比他先到了，都沿著长廊站著，看见他，便打手势让他进屋去。

屋子里还有些没来得及散去的暖香之气，百里霂靠在里间的床榻上，正在嗅一个药包，抬头看见他，懒懒的问道：“他们走了？”

“是，一炷香之前出的城门。”

百里霂点了点头，将那药包递给旁边站著的苏漓，轻声道：“真是厉害，我的头还有些发晕。”

苏漓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宋安疑惑的看著将军的脸：“他……竟然给将军下药？”

“不是药，可能是巫蛊之术，”苏漓答道，“不过损害不大，只是会失去意识，还有……”

百里霂咳了一声，拿过他手里的小布包：“再给我闻闻。”

“将军！”宋安忍不住了，“若是让人知道，灵州城的守卫把加害将军的细作放了，我们还有什麽脸见人？”

百里霂愠怒的看了他一眼：“怕什麽，反正是我让你们放的。”

“可是……”

“你们知道他是什麽人麽？”

宋安怔了怔：“不知道。”他很快的又道，“管他是什麽天王老子，敢到灵州来捣乱，都是找死！”

百里霂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长骨形的白玉，转向苏漓：“这个你认识吗？”

苏漓愣了愣，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眼珠子立刻瞪得像要掉出来似的：“这……这个……”

“我原先还不确定他的身份，直到看见这个，”百里霂笑了笑，“这样的人物，为何要到这里来？”

宋安看他们一问一答的，不由得急道：“苏主簿，那人到底是谁？”

苏漓低头摩挲著那块白玉上的朱砂刻痕：“讫诃罗耶国信奉闼婆神，他们唯一能与神对话的人叫做苏哈，苏哈的身份十分高贵，几乎能与他们的国王并肩。”他抬起头，向宋安道，“宋副尉，你们抓到的那个白衣人，就是讫诃罗耶的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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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宋安抓了抓头，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般：“怪不得将军下令不得上刑，原来这帮人的身份这麽棘手。”

“不错，”百里霂用手指抵住额头，“大炎与讫诃罗耶一直交好，不宜为此事大动干戈。”

“但是这位苏哈为何要去北凉，他们莫非准备缔盟联军麽？”苏漓低声道。

百里霂沈默了片刻：“乞颜的死讯刚传出不久，讫诃罗耶就派人来此，说不定是受了哪位大汗王之邀，为新的北凉王人选添一记筹码。也有可能，是北凉那边想要拉拢联军，为他们故去的大汗报仇。”

他抬头，看了眼站在最外面的白凡，低声问了句：“斥候已经出发了麽？”

“启禀将军，他们已跟著那支驼队出了灵州城。”白凡立刻答道。

“嗯，北凉各部这些天有什麽动静没有？”

白凡有些犹豫：“没有，格尔木河西岸的几个大部族都十分平静，王帐那边也只是换了白帐，听说在为乞颜下葬那天殉葬了他的侧阏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他顿了顿，“末将以为，如果这片草原上还有谁能够拉拢讫诃罗耶，大约也只有那钦大汗王或者是吉达大汗王有这个实力。”

“海青王呢？”百里霂忽然道。

白凡愣了愣：“海青王并非是北凉王族的血统，而且他经营多年的大批骑军在之前的芒野一战中损耗大半，将军为何会觉得是他？”

“那位苏哈……提起过，”百里霂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对话间几乎没有一句真话，但是说不定他们此行确实是来与海青王商谈。”

他看著众人疑惑的目光，轻轻笑了：“其实我在想，或许方才我猜到他底细的时候，他也知道了。”

“既然他已经察觉，将军为何还要派出斥候跟踪？”苏漓奇道。

百里霂摸了摸下巴：“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是否正确，”他忽然露出个诡谲的笑容，“我猜那位苏哈和北凉人谈不拢。”

“将军是不是已经和他……”宋安看著他不由得疑惑的问道，刚说了半句，就被旁边的白凡狠狠捅了一下，忙住了嘴，“呃，属下还有军务要办，先行告退。”

百里霂也没听见他的话，扶著额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随意摆了摆手，其他人便也一个接一个的退下了。

苏漓迟疑的俯下身，见他额上有些湿漉漉的，似乎还在出汗：“将军，头还晕吗？”

歪在榻上的将军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漆黑的看向他，把他惊得向後退了一步，却已经迟了。那只有力的手臂一把抓住了苏漓的衣襟，几乎将他拖上榻去，头脑一片空白之际，男人炙热的呼吸已经撩到了他的脸上。

“将，将军……唔……”

滚烫的唇贴上来的时候，苏漓的心脏险些都停止了跳动，惊慌失措之下他猛地合紧了牙关，血腥味弥漫开的一瞬间，百里霂终於放开了他。

“将军……”苏漓倒退了两步，看著百里霂鲜血淋漓的下唇，结结巴巴的说：“我，我不是……”

百里霂有些发怔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的痛处，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将军，末将有事禀……”

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在一瞬间停住，刚进门的曲舜呆呆的看著百里霂唇上清晰的咬痕，一边角落里的苏漓耳朵红的像要滴出血来，刚才发生过什麽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他就愣在那里，胸脯起伏著，像是要说些什麽，却最终什麽也没说，将手中的东西不轻不重的放到桌子上，连声告退也没有，就转身而去。

百里霂早已从方才的燥热里清醒了过来，而现在却是连指尖都冒著凉气，他看著青年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他隐隐的觉得那个顺从温和的曲舜，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年的冬天，灵州平静，在隔著半个北凉原，与灵州相聚数百里的乌苏里雪山下，北凉人金碧辉煌的王帐换成了一色素白，几乎融进了雪色里。整个冬天，雪片绵延不绝，白茫茫的北凉原压抑的沈静著，没有嗜血的武士，没有奔腾的战马，也没有战火与哭泣。

百里霂拄著枪长久的站在城墙的最高处，远远的看著这片春夏青翠初秋流金的草原，总觉得那片沈甸甸的白雪遮掩下，藏著一只暴怒的困兽。它躲在幽暗的洞穴里，舔著身上未愈的伤口，虎视眈眈的看著这个城池，总有一天，会撕开面前的遮幕，破笼而出。

开春後的第一个月，函州匪患盛行，没过多久，建墨就下了诏书，命临近各州派兵助函州州牧荡平匪患，这种先例以往也不是没有，不过是调出千余步卒即可应付的差事。然而到了灵州，传旨的御史竟然是新帝的心腹臣子梁知秋，他宣读了旨意之後，悄悄地向百里霂道：“将军，下官此次前来，还另有些话要同将军说明。”

“梁大人请讲。”

“这次函州的匪患，并非一般的山匪，他们个个体魄健壮，兵器精良，由此看来，他们并非是靠打家劫舍维持生计，而是背後有人指使，在函州一带制造事端，妄图搅乱这太平盛世。”

百里霂微微颔首：“梁大人的意思是？”

梁知秋更加压低了声音，拈著下巴上的一缕薄须：“依下官看，八成是泸晏王坐不住了，所以以此试探朝廷如今还能调动多少兵力。”他换了一副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若是连一处小小的匪患都无法平息，恐怕有损陛下的政德，大将军手下精兵良将众多，只要调借出一二，想必剿灭山匪不在话下。且杀鸡给猴看，谅那泸晏王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给了百里霂：“这是陛下的密旨。”

百里霂接过，看了看：“皇上初登大宝，政务杂事还忙得过来？”

梁知秋立刻恭敬地答道：“陛下年纪虽幼，但是心思活络，洞察敏锐，又有韩太傅，吴相爷辅佐，将来必是一代明君。”

“哦？如今大权都由几位辅政大臣执掌，皇上就算洞察敏锐又有何用，”百里霂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去年一批军备足足催了七道旨意，还比不上睿国公的一把剑，皇上的宝座想必坐的也不太舒服吧？”

梁知秋慢慢僵了笑脸，过了半晌，又道：“将军受先皇所托，必然一心向著陛下，下官也不必瞒将军什麽。韩太傅已经著手安排皇上大婚的事宜，想必中秋前後就能办成，只要皇上大婚过後，自然要开始亲政。”

百里霂淡淡点了点头，又略有些迟疑：“我记得皇上他，不过十四岁吧？”

梁知秋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笑得几分无奈：“生在帝王家，总有些比寻常人更迫不得已。”

在尹翟率了三千烽火营步卒去函州的第六日清晨，天边才刚刚现出一抹鱼肚白，大多数人都在酣然入睡的时候，一声尖利的鸣箭声划破长空，这是紧急军情的讯号！瞬间的宁静之後，整个灵州大营立刻骚动了起来。

宋安只穿著半片背甲就跑了出来，在纷乱的人群中扯著嗓子喊道：“不要慌！列队！都列队！”

大柳营的士卒一直专於工事修筑，临阵对敌的经验本就不多，而这些年这样紧急的预警更是从未有过，混乱中，鼎沸的人声和马蹄声像是从脑袋上窜了过去，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灵州城门不知涌进了多少敌人。

而他们，在见到敌人的面目之前，就已慌做了一团。一名小卒在人群中跌跌撞撞的转了几个来回，终於一缩头，想躲回营去，营房的门早被推得大开，还能隐约闻到温暖的火炭气息。他刚迈出一只脚，只听“嗖”的一声，面颊被一阵劲风刮得生疼，一只灰羽的箭矢猛地扎进了他面前的土地上，离他的脚趾堪堪不过半寸。

“将军──”宋安抹著额上的汗挤到了高台前。

百里霂也没来得及披甲胄，只束了一身烟色的长袍，手里拈著长弓，眼神阴沈：“把你手下的人带回营，关上栅门。”

“是，是。”宋安又擦了擦脑门，“方才的讯号好像是从……”

百里霂已转身跨上了逐日，神色冷冷的：“启郡的城门被攻破了，”他不再多说，一抖缰绳喝道：“一营二营，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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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从灵州城赶往启郡的路并不短，若是平日慢慢步行过去，大约要半日的功夫，然而在这一刻，城池内相隔的几处城门机括同时嘎嘎的转动，一扇接著一扇的打开，一支队伍风卷似的急窜了出去。

兵道两边丝毫没有平日井然有序的模样，这座坚固的城池毕竟已有许多年不曾经历过这样迫在眉睫的危难，步卒里除了值夜的一小队人马，没有一个是甲胄完备的，扛著枪戟小跑著跟在奔腾的战马後。

在越过重重阻碍赶到启郡郡内时，启郡的守军早已与敌军混战到了一处，远远的就能望见前方布满了炎军的尸首。在看清敌军模样的时候，百里霂素日沈静的面容竟露出了惊骇的神色，一时勒住了马，连喝令都忘了。

曲舜跟在他身後，也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嘶哑著道：“这，这是……”

这不是寻常的突袭，面前的那些武士根本不是北凉人的装束，他们裹在粗陋的生羊皮里，在寒冷的初春时节袒露著胸膛和臂膀。

离得最近的一名敌军看见了这边赶来的援军，他抬起头，丢下手中的一具炎军尸身，漆黑的面孔忽然笑了起来，他一笑，沾染著鲜血的牙齿就明晃晃的露了出来。

曲舜几乎打了个寒战，这个刚才趴在尸首旁边的敌人，并不是在捡士卒的武器，而是，在舔舐他们的鲜血。这些嗜血的魔鬼究竟是什麽人？

根本来不及多想，那个人已经提著刀向他们冲了过来，曲舜在仓皇间想去拔腰间的剑，却见前方的将军已经拉开了硬弓，指间拈了三支长箭，连珠般的射了出去，那人以及他身後的同伴接二连三的倒了下去。

混乱的战场终於注意到了这边，被困在城楼上的崔校尉满脸的血，在上面不要命的喊著：“将军，快走！”

百里霂看清他的脸，手心不由得发凉，那不是被刀剑劈出了伤口，而是活生生的被什麽锐利的东西将半边脸皮撕了下来，一个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愈加的浓重起来，然而还来不及考虑的时候，身後突然传来曲舜的惊叫：“将军！”

只觉半空中刮下一阵疾风，尖利的唳叫几乎近在耳畔时，马後被人狠狠的撞了一记，逐日长嘶了一声，猛地向前跃去，背後“嘶啦”一声，被扯下大片的衣衫来。

几乎就在同时，响起了箭矢破风钉入猎物的钝响，百里霂重新勒住逐日，重重的喘息了几下，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中箭坠到地上的，是一只巨大的金雕，那只羽箭几乎完全贯穿了它，白凡握著弓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顿了顿，才轻声道：“将军，你没事吧？”

百里霂摇了摇头，他知道，这种大雕的利爪可以毫不费力的撕碎一只！子，如果刚才稍稍差了一点，自己少说也会被它撕下背上整整一块皮肉去。

然而，这并不是值得庆幸的时候，曲舜脸色苍白的指了指天空：“那些……”

那是乌压压的一大群猛禽，在半空中盘旋著，俯视著他们，白凡几乎惊呆了，结结巴巴的说：“这，这些鹰隼，平时极少攻击人，今天怎麽会……”

他的话音未落，一只苍鹰就已飞快的俯冲下来，将锋利的鹰爪狠狠地插入了战场中一名士卒的头皮里，士卒立刻发出凄厉的喊叫，挥舞著长戟跌跌撞撞的向前冲了几步，随即被敌人的长刀划开了肚肠。

赶来救援的大批士卒看了这个情形，全都白了脸色，战战兢兢的等著大将军的号令。

“将军，”白凡低声道，“要叫弓弩营吗？”

百里霂还没有答话，曲舜就立刻道：“不行，这样混战的时候，若是一阵箭雨过去，我们的兄弟也都完了。”

“可是，”白凡咬著牙，“现在的情形，要是让步卒们冲锋，一样是死。”

“白副将，”百里霂沈声道，“立刻带人，运二十车干草来，要快！”

“将军，”白凡一愣，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来，但还是立刻应道，“末将领命。”

在他带著一队人马离开之後，曲舜突然道：“是那个人！”他没头没脑的说完，随即便策马向那名面孔黧黑的武士奔去，那人正仰头嘬著唇发出细小尖锐的呼哨，忽然听见重重的马蹄声向他奔来，他立刻拔起厚重的砍刀向来人迎了上去。

刀剑交锋震得两人虎口都是一麻，马上的年青军官两眼发红的举著长剑对著他头顶劈落，耳边扑啦啦响起翅膀扇动的声音，他也顾不得了，只是一记重似一记的劈向眼前的敌人，那人身上散发著浓重的腐臭，膂力大得惊人。

几只苍鹰一直在他们头顶上盘旋著，不时的发出长唳，却没有一只敢冒然冲下来，面目狰狞的武士停止了呼哨，挥动起手中的重刀砍向了曲舜的左腿，他的刀法并没有多余的招数，只是浑朴而沈重，每一记的力量都几乎能劈碎岩石。

炭火马也像是被这逼人的煞气所惊到，来回跳跃著，不安的打著响鼻。身後忽然传来百里霂的声音：“曲舜，回来，没用的！”

曲舜几乎要急躁起来，怎麽会没用，杀了这个人，他就不能再指挥鹰隼攻击我们，只要杀了这个人！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不停回响著，即使四面已涌来数名敌人，他也没有感觉到恐惧。在长刀再次劈向炭火马的时候，他突然甩开了马镫，猛地从马鞍上跃了起来，落下的阴影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大鸟。重剑劈开了敌人的头盖骨，猩红的血液混著脑浆喷涌了一地。

他重重的喘著粗气，四周空气里散开的浓烈腥味几乎呛得他无法呼吸，他看著不远处的同伴，勉强笑了笑：“我杀了……”

他的笑容忽的僵在了脸上，他看见前方一只白隼箭似地冲过来，抓住了一名炎军的发髻，用力的啄穿了他的眼珠，那阵阵细小而尖锐的呼哨声仍然此起彼伏著。

“为什麽……”他惶然的看向地上已经僵硬的尸体，一个粗重的脚步声已经到达了他的身後，他甚至来不及转身，反手刺了一剑，那像是击在了一块青铜铸造的厚壁上，剑锋当的一声弹了回来，浓重的杀气瞬间将他包裹住。

回头看见敌人的脸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同样是一张丑陋而污秽的脸，从鼻梁到上唇的肌肉都已不见了，裂开著可怖的疤痕，手里握著一柄黑沈的大斧。这人嚎叫了一声，突然伸手抓住了曲舜的肩膀，手指像铁钩一样，几乎要把他的肩骨捏碎。

曲舜举起剑，却被那斧柄牢牢的格住了，他双手的力气，甚至完全比不上这个单手用斧的人，对手用血红的双眼看著他，像饿狼看著一只羊羔，从嗓子里不停地发出“呵呵”的声音，好像再下一步就要扑上来咬断曲舜的喉管。

这股巨大的迫力压得曲舜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手臂渐渐的麻痹了，连动也无力再动，眼睁睁的看著剑锋离自己的胸口越来越近。就在几乎要闭过气的时候，这股巨大的力量骤然消失了，使得曲舜几乎因为惯性而跌倒，眼前的巨汉忽然撕心裂肺的长嚎起来，挥舞著手中的大斧转过了身去。

曲舜这才看见他背後被长枪刺出的血口，百里霂撤了枪，一甩枪杆扫在那巨汉的後颈上，将他击得向前趔趄了几步，软软的倒了下去。

铺天盖地的猛禽呼啦一下全向他们涌了过来。

“上马，回撤。”百里霂简短的喝令，策动缰绳向回飞驰。

曲舜也立刻著跨上炭火马，紧紧的跟在了他的马後。

“将军，为什麽，我明明杀了他……”

“你杀了他一个有什麽用，”百里霂冷冷的说，“他们每一个人都会用哨声指挥这些鸟杀人。”

二十车干草已被全部推到了前方，将那一片狼藉的战场半环了起来，百里霂一边策马一边向那边的方向点了点头。

白凡喝道：“点火，射箭！”

几十名弓箭手立刻将燃著的箭射了出去，那干草上铺了桐油，遇火就著，很快的，四周都冒起了浓烟和大火，那些嗜血的鸟儿被这灼热的气浪挡住了脚步。战场中央的野蛮武士们也停止了呼哨，在领头人的呼喝声中，很快的向城门外退去。

“将军，要不要追？”

百里霂冷冷的看了白凡一眼：“外面没有大火掩护，那些大雕依然会扑下来攻击。”

白凡悻悻的低下头：“是。”

百里霂再次转向了狼藉的战场，垂下眼睑：“修复城门，清理战场。”

“是。”

曲舜脸色还是没有恢复血色，略带茫然的：“将军，他们究竟是什麽人？”

百里霂轻声长叹：“这就是哈图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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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烧灼後余下的青烟在启郡上空缓缓消散，然而这场短暂的交锋给整个灵州蒙上的灰翳却依旧笼罩在人们的心头。

“哈图佐这个部族，在草原上已有几十年没出现过了，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我还不知道，原来他们从未消亡。”百里霂驻马，低声道，“他们曾是百年来北凉原上最棘手的敌人，无论是对大炎抑或是其余北凉各部，这个部族的人从不畏死，善驯兽，不肯向北凉的大汗俯首。所以，当年，乞颜的父亲蒙根大汗率领诸部联军将哈图佐赶出了北凉原，直至沙棘寨西面大漠，孤悬漠北，由他们自生自灭。”

曲舜怔怔的听著，不由得问道：“那他们为何返回北凉原後，会先来突袭我们？”

百里霂默然的摇摇头，过了片刻，才道：“我们去城门看看。”

高大的城门依然矗立，连同四周的城墙，没有一点坍塌撞裂的痕迹，不远处宋安正领著一队士卒围著一块沙地勘探著什麽。

“宋副尉，”曲舜唤了一声，“查出敌军是如何潜入的了吗？”

宋安抬起脸，拍了拍手心的尘土，神色凝重：“是地道。”

“地道？”曲舜低声重复了一句，摇头，“灵州城并不是土质松软的地方，当初修筑城墙打地基时，光是敲碎土下大石就花了半年的功夫，他们怎麽会在一夜之间打穿一条隧道的？”

“如若哈图佐真如传说中的那样，那麽他们能驯服支配的并不只是今天所看到的鹰隼，”百里霂的眉头越皱越紧，“甚至包括虎豹和老鼠。这也是这个只有千余人的部族棘手的原因。”

宋安铁青著脸道：“春暖雪化，正是兽族大举捕猎的季节，我们的士卒即使勇猛，也难以同虎狼相搏，这……”

“以现今城中的弓箭，就算对付一万头狼也并没什麽，”百里霂神色凝重，“怕只怕哈图佐并非独自前来，而是受了北凉王族的支持，当真两面夹击起来，可就……”

“将军不是说，哈图佐一直不肯臣服，如今北凉大汗人选未定，他们没有理由在此时受招降。况且其余的北凉部族都对大汗位垂涎，怎麽会这麽快抽出空闲来与我们为敌？”

“这种可能确实微乎其微，”百里霂苦笑了一声，低声道，“只是我命盘从来不好，总是越怕什麽，越来什麽。”

这之後，哈图佐却再也没有发起过任何攻击，灵州城内的士卒们却丝毫不敢懈怠，像是绷紧了弦的弓，连天上飞过一只大雁去，也要细细看上半天。

就这样过了些天，敌人没有来，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百里霂在书房中与李廷白凡等人议事，铺了满案的地图卷册，正说著，就听到两声叩门声，进来的是府中的老仆，佝偻著腰端著茶水：“将军。”

百里霂正翻著新绘制的城防图，头也没抬：“放著吧，白凡，吩咐下去，让大柳营依照此图修缮。”

“将军，”老仆有些迟疑的低声道，“有位小哥在庭院里站了大半天了，说是不要通报，等将军议完事，我看他穿得单薄，在那站著直发抖，想问问……”

百里霂皱眉听他说了一大段，忍不住打断道：“那是谁？”

老仆摇摇头：“眼生的很，说是什麽小公爷……”

百里霂像是呛了一下，莫名其妙的看看他，又看了看白凡：“这说的是……岳宁？”

白凡也愣了：“末将出去看看。”

他推门出去之後，顿了顿，然後才打了声招呼：“哟，岳小公爷怎麽有空来了灵州，莫非又是从都城押运粮饷来？”

岳宁的声音比他小的多了，早没了当初那种跋扈的气势：“白副将，你们将军在里面吗？”

“白凡，领他进来。”百里霂放下手中的书册。

“是，小公爷请。”

很快的，岳宁就跟在白凡身後走了进来，看著却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满脸小心翼翼，像是有些心虚的样子。

“岳公子来此有何贵干啊？”百里霂略带笑意的问道。

岳宁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百里……百里将军，有件事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百里霂更加摸不著头脑，怔了怔，突然厉声道：“是我母亲出了事麽？”

“不不不，”岳宁连连摆手，“老夫人挺好的。”

“那是什麽事？”

“我，我不知道你有家眷在蕲州，”他拽著自己的衣角低声道，“我家中家仆管教不严，得罪到了他们，你别怪我，我没有，没有仗势欺人，真的……”

白凡何时见过这位小公爷露出这麽委屈胆怯的神色，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憋了半天，嘴角还有些抽搐。

百里霂的脸色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他慢慢站起来，又看了看岳宁：“你说的话我不大明白，不过，我并没有什麽家眷在蕲州。”

岳宁吃了一惊，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那他为什麽有你的印章，”他奇怪的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封信来，“这个不是……”

百里霂拿过那封信，一看清那熟悉的字体，手腕就不禁抖了抖，再看下去却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色：“你抢占了他家的田地？”

“我没有，是那些家奴做的，我已经狠狠责罚他们了！”岳宁立刻道，却又狐疑的问道，“那家人是你什麽人，为什麽会有你的私印？”

百里霂回头看了看屋中自己两名神色各异的副将，微一低头，在岳宁耳边说了几个字，岳宁如遭重击，白了脸色退後两步：“什，什麽？”

百里霂颇为感慨的重新看了看手中那封信：“原来他去了蕲州。话又说回来，你怎麽连他的字也不认识了？”

“我哪顾得上看那是谁的字，光是看见那印章就急忙赶著来灵州，要是你以为我欺负到了你家人头上，还不把我撕了。”岳宁咕哝著说道，“骑了一路的马，腿都磨疼了。”

百里霂又笑了笑，将那信折起来递还给了他。

岳宁重新换了小心的口吻：“百里霂，你们的事情议完了吗？”

“嗯，差不多了，怎麽？”

“我还有事要对你说。”岳宁咬著下唇看了看白凡和李廷。

白凡立刻拱了拱手：“末将这就去同宋副尉商议新图纸的事。”

“嗯，”百里霂点头，转向岳宁，“什麽事，去厢房说吧。”

岳宁点了点头，乖乖的跟著他走进了西侧的厢房，百里霂轻轻合上门：“是不是建墨……唔……”他接下来的半句话被贴上来的柔软唇瓣堵了个严实，岳宁抓著他的手臂整个的贴到他胸口上，从唇齿模糊的说道：“我好想你……百里霂……”

濡湿的舌尖探到他口中，反复舔吮著，浓烈而缱绻的与他纠缠，手指也不安分的解他的衣带，岳宁仰著下巴，脸色绯红：“你上次的话那麽伤人，我本该再也不来见你，可是……”

“可是什麽？”百里霂轻声问道。

岳宁舔了舔他的唇角，摇了摇头：“我做不到。”他有些委屈和懊恼的，“我也想找其他人，可是都不行。”

他抓著百里霂的手掌，欲泣似的：“百里霂，我想见你，想听你说话……”

百里霂的目光也渐渐柔软了下去：“岳宁……”

岳宁韧长的身体贴在他怀里，手臂紧紧的抱著他的腰，意图再明显不过的在他身上磨蹭著。

百里霂略带无奈的笑了笑：“现在还是申时，再说，你一路赶来，不累吗？”

“管他什麽时辰。”岳宁用乌黑的瞳仁看著他，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百里霂，我想你……”

百里霂还要说话，脖子就被用力的圈住了，岳宁的唇瓣贴著他的耳垂，略带羞赧的低低叫了一声：“霂哥哥……”

他叫完这一声，就觉得脸烫的像要烧起来似的，紧接著腰身一轻，就被百里霂扛了起来，他听见男人饱含隐忍的笑意：“一会可不许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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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几番纠缠後，天色早已沈透，岳宁累的昏昏欲睡，连手指头都懒得再动，偏偏一只手掌仍不停地在他肩头摩挲。

那里的那处箭伤早已痊愈，用了上好的秘药，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疤痕，却比别处的肌肤更敏感些，被那人掌心里的薄茧一蹭便觉得十分麻痒，只好半闭著惺忪的睡眼，小声的抱怨道：“别摸那里。”

百里霂也就真的停了手，望了望窗外：“都这个时辰了，”他略带促狭的说道，“被你缠了大半天，竟连晚饭也误了。”

岳宁没力气与他争辩，从鼻腔里软软的哼了一声以作回应。

百里霂知道他困极，便也不再调笑，俯身捞过散落的衣物，慢慢掀开被角下了榻。岳宁却突然睁开眼睛，皱眉问他：“你去哪？”

百里霂扬手系起发带，回身淡淡的说道：“去看看大柳营的工事修筑的如何了。”

“你……”岳宁颇有些著恼，“明天去不行吗？”

百里霂手也不停地答道：“明日一早还要练兵。”

“那你几时回来歇息？”

百里霂回头望了他一眼：“去看完城防，还要巡营，几名校尉都是新的，我不大放心。”他摇了摇头，“恐怕要忙到天亮了。”

岳宁泄气似的没有再多说，靠著床栏坐了起来，又禁不住寒气，将被子裹紧了些，咕哝道：“你这样整夜的不睡觉，还要处理那麽多军务，身体怎麽吃得消。”

百里霂微微一笑，向他走近了些：“我都习惯了，平日里也是能腾出两三个时辰歇息，不过，”他伸手在岳宁的鼻子上捏了捏，“今天可都耗在你身上了。”

岳宁脸一红，向後缩了缩：“你别说得我好像，那个一样……”

“那个是什麽？祸水？”百里霂故意问道，愈加的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样说来，我倒要审一审，是不是北凉人买通了你，到这来刺探军情，媚惑主将？”

岳宁哼了一声：“你别忘了，我也是堂堂的睿国公世子，他北凉有什麽东西够得上买通我。那块光秃秃的草原也只有你们觉得好，我可看不上。”

百里霂看他鼓起微微腮帮，当真生起气的样子，更加好笑，俯下身道：“是本将失言，还请小公爷恕罪。”

岳宁看著他的笑容，慢慢伸出手贴上了他的脸颊，低声道：“百里霂，你如果不是大将军该有多好。”

“哦？”百里霂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却仍然笑著问道，“我如果不是将军，却又怎样？”

岳宁望著他的眼睛，有些傻气的笑了：“如果你只是个平常人，我就可以把你接到我家里去住，每天都能看见你，你要什麽我都会找来给你。”

百里霂嗤的一声笑了：“那现在，我要的你就不给我了？”

岳宁黯然的低下头：“大将军的心里惦记的无非是军国大事，哪里是我给得起的。”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几乎让百里霂一瞬间就僵了脸色，半天才轻声道：“你见过骑兵营的战马没有？”

岳宁不解的望著他。

“没有一匹马生而愿做战马，只是被套上了辔头，缚上马鞍，一鞭一鞭的击打，不得不冲上战场去，不敢驻足，甚至连自己的埋骨之地都不知道。”他自嘲似的垂了眼睑，“我所背负的，早已不是当年所愿，我心中牵挂的，也并非是自己愿意牵挂的。”

岳宁听他说了这许多，一时怔怔的没说出话来。

“不早了，你且睡吧，”百里霂直起腰，望著他，“这些时日北凉虽然没有消息，但边陲要塞终究不安全，我也再抽不出空闲陪你，过两日还是回建墨的好。等到……”他顿了顿，“等到战事稍歇，我也会回建墨一趟，到时候再见不迟。”

将军府中的房屋摆设自然远没有国公府内的奢华别致，窗前没有厚重的帷幕遮掩，清晨的阳光轻易地就透过窗纸映到了屋内。

岳宁懒懒的趴在桌前半阖著眼睛，没精打采的向前来传话的小亲兵问道：“这麽说来，大将军今日午前是没工夫回来了？”

“是，将军让属下给小公爷带个话，就说不能远送了，望小公爷见谅，还请小公爷尽早动身，免得国公爷牵挂。”

岳宁反复的扯著衣袖上的褶皱，低了一会头：“我知道了，你去向将军回话吧。”

小兵行了一揖，转身退了出去。只剩下岳宁一个对著桌上的挂著的几支笔发愣，暗忖著是否要写封言别的书信，却见桌上墨砚俱在，唯独不见纸张。桌角那垛厚重的公文他是万万不敢乱翻的，只好随手拉开一边的屉子，却见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笺，整齐的码放在那里。他好奇的拿起一张来，立刻惊讶的发现上面的字迹与自己袖中的那封信一模一样，信笺开头的称呼是甯旭，结尾却没有署名。

而再下面一张也是如此，他小心翼翼的将那些明显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的私信取了出来，像是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让人忍不住去窥探一二。

那些信里却没有什麽出格的言辞，更像是寻常朋友间的闲谈，其中一封甚至提到了他的名字，那还是刚被发往灵州的时候。他当时接到的圣旨上，写的是著令赶赴灵州，随军小住，以磨砺自身，端正言行。可是这封私信上写的却是，那小子太不识趣，给他些苦头尝尝。

岳宁看著那与九五之尊身份不符的字句几乎想笑，却没笑出来，拿著信纸的手竟微微的颤抖，下面的那些纸质已有些发黄，明显是有些年头了。他不知道百里霂将这些信纸悉心的叠放收起的心情是如何的，正如他从不知道占据著这位大将军心中最深地位的人居然是那个人，一时间，那枚私印为何会在那人的手里也都有了答案。他缓慢的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头郁结的东西吐出来，但是那隐隐的酸楚却丝毫没有淡去。

稍一回过神时，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偷看了百里霂的私信，忙手忙脚乱的将那叠信笺重新码好，小心的放回屉子里去，努力地将之恢复成没动过的样子。然而，他的手又忽然顿住了，他分明看见自己不小心落下的那条薄玉色的发带，躺在屉子的角落里。

四月初八，依照往常，这是最适宜放牧的季节，春草嫩绿，常常有北凉的牧人将羊群赶到灵州城下吃草，而灵州的戍军也从不加以驱赶。这是一年中最为平安的季节，在北凉人有足够的衣食时，大多都愿意守在自家的帐篷边，看著年轻的姑娘和少年们载歌载舞。

可是今年，灵州城外的青草依旧繁茂翠绿，淡紫的野花漫山遍野的开著，像一袭华美的大毯，北凉的牧民却没有一个出现在离灵州二十里内的地方。谁都知道，一场在劫难逃的交战即将拉开序幕。

“这次从王帐出发的五万骑兵应该只是前锋，大都是哲尔古那边三位大汗王家派出的人马，听说随行的很可能还有一支鬼影轻骑，”白凡低声道，“克什库仑那边似乎也要出兵与他们汇合，而汇合之地应该就是苍羽原。”

百里霂点了点头，转向其他人：“这次北凉春季发兵，你们怎麽看？”

曲舜拧起眉头：“若论他们发兵的季节，还有出兵的速度，都不是最奇的，奇就奇在这些明争暗斗的大汗王们在乞颜生前都是一盘散沙，怎麽在他死後倒同仇敌忾起来了。”

“曲将军说的是，这些年北凉之患愈来愈小，一方面是将军治军有方，威慑北疆，另一方面也是他们自己窝里斗得太狠，否则去年也不至於要来向我们借兵平息内乱。”尹翟这时刚刚从函州剿匪归来，又升了两级，百里霂议事时也不忘叫上他，他虽然一开始不善言辞，但渐渐的也会说些自己的看法。这时刚说完，又迟疑了一下，“除非，除非有什麽人能将他们统统捏在手心里乖乖听从号令……”

他还没说完，就被宋安大嗓门的打断：“我在这灵州守了二十多年，可从没听说过北凉还有这样的能人，除非是两百年前的扎纳大汗又活过来了，不然我看没人有这本事。”

曲舜摇头：“宋副尉，方才斥候的消息你没听清麽，这次向灵州进发的军队，举著的不是自家汗王的大旗，那是苍狼旗，北凉王那古斯家的旗麾。”

“什麽？”宋安大惊失色，“这些大汗王是真的愿受那个新的北凉王差遣麽？那个新大汗究竟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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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灵州城，北城门。

这夜是曲舜当值，夜深时坐在孤高的角楼上，了望著近处城墙上点点火把的光亮，闻著晚风里清淡的泥土气息，眼皮就不免渐渐沈重起来。

“将军，这是今年新入伍的士卒，叫曲舜，他在大柳营的这些日子做事谨慎心细，属下特意带他来补上那名亲兵的空缺。”

曲舜听著这些话时头一直没敢抬，小心的看著面前一小块地面，早就听说这位年轻的将军战功显赫，治军严厉[qinkan.net奇`书`网]，单是看著地面上他的阴影，就能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让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才听见那个年轻的将军笑了一声：“你多大了？”

“十，十七。”他慌忙结结巴巴的应道。

“嗯，”那个声音继续说，“调作亲兵之後，要做什麽你知道麽？”

曲舜紧张的声音有些发颤，脑海里飞快的回想著原先白凡教给他的话：“属下应该照顾将军起居，跟随将军上阵杀敌，护卫将军安全，还有，还有……”

“没有那麽复杂，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了，”将军笑了笑，“我说什麽你便做什麽，永远也不要违逆我的命令。”

“……属下记住了。”

辗转沙场从来都不是轻松的营生，有时虽然不会危及性命，但在初冬的野外露营，也实在是冻的够呛，空旷的平原里没有骑兵来袭的征兆，士卒们和衣挤在一起在睡梦里依然瑟瑟发抖。曲舜努力的裹紧了衣襟，但是甲片上的寒气一丝丝的往骨头缝里钻，连做梦都梦到自己掉进了冰窟窿里，半睡半醒间还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恍惚著，又有一股力量把他从冰窟窿里托了起来，暖意也渐渐的回到了周遭，像是浮在软绵绵的云层里。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身上正覆著一袭黑色的大氅，而将军的衣袍外只披著甲胄，正低头看他。

迷蒙的睡意顷刻间一扫而空，他一骨碌坐了起来：“将，将军，我……”

将军漆黑的眼里却渗出一丝笑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後慢慢俯下身，在曲舜的唇角上落下一个吻。

“将军……”他从唇齿间喃喃吐出这两个字，恍然的醒了过来。

原先的晚风早已停了，四周像是凝滞住了一般，腰间的剑柄上湿漉漉的，起了一层水汽。一开始清晰可见的火把光亮也模糊不清，不知什麽时候竟然起雾了。

曲舜站在角楼外的木台上，皱眉望著黑夜里这浓浓的雾气，虽然现在一片宁静，但是这些年行军的经验所给他的直觉，让他心头隐隐不安。他慢慢下了木阶，拿著火把，走上了城楼，值夜的校尉看见他，立刻行了个军礼：“曲将军。”

曲舜冲他点了点头：“今晚有什麽异常没有？”

“除了这场大雾来的古怪，倒没什麽其他动静。”校尉道。

“嗯，”曲舜道，“让兄弟们都警醒些。”

他说完，便向城头上走去，拍了拍了望的几名士卒的肩膀，与他们随意交谈两句，去去困意。正说了一会话，黑夜里忽然传来几声闷闷的声响，像是粗大的木料击在石头上的声音。有节奏的“嘎达嘎达”的响著，但这声响又不太真切。

“什麽声音！”

城头上的火把立刻一个接一个的点了起来，但是雾气太过厚重，茫茫的什麽也看不清，曲舜转身喝道：“调一队弓箭手来！”

弓弩营也有一队在城下值夜，很快的登上了城墙，一字排开，抽箭搭弦，一致的等著曲舜的号令。曲舜也有些犹豫，踌躇著要不要派人去禀报将军，一时那声响又从厚重雾气里传了出来，他当即举起手臂，喝令：“放箭！”

一百支箭同时射了出去，黑夜里没有任何响动，一切都像是沈寂了下去。

“曲将军……”校尉向他走近了两步，正要说话。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麽巨大的野兽猛地撞在了城墙上，将这段以坚固著称的城墙都撞得晃动了一下。

曲舜刷的白了脸色，看向大雾弥漫的城下，突然回身：“快去，禀报大将军。”一面说，一面抓过身旁的一支火把，远远的掷了下去。

火光破开了浓重的黑雾，却又很快的消弭，但是在火把落地的一瞬间，曲舜还是看见了城下的东西，这是不同於以往的敌人，没有骑兵和战马，只有一大片高耸的阴影，像是大车。

“那是……抛车？”

校尉难以置信般的，半天也没收回目光：“怎麽会有，这麽大的抛车。”

曲舜一时间拿不准这外面的敌人究竟是什麽人，与北凉交战这些年来，他们从来是骑兵最盛，就算偶尔学中原人造些连弩撞木，也绝做不出这麽大的机械来。

就在这时，又是接连的几声巨响，巨大的石块砸在城门最薄弱的梁上，顷刻就塌下了一大块墙头。

“曲将军！”校尉惨白著脸又叫了一声，“这样由他们砸下去，半边墙都要塌了。”

曲舜猛然回过神来：“取火，射箭。”

“不行，火箭威力太小，”苏漓气喘吁吁的爬上城墙，连忙道，“现在雾大湿气又重，听说方才那一轮箭射下去连声惨叫也没有，他们必然是带了牛皮铁盾之内掩护。”

曲舜一时语塞，询问的看向他。

苏漓趴在墙头又向下看了一眼，皱眉道：“现在事情紧急，只能搬些石头上来，以牙还牙的砸下去，要是能把他们的抛车砸断就好了。”

曲舜连连点头：“依苏主簿说的，搬些石头来。”

校尉忙应著，领了一队人下去，不一会就运来了石块和几架中型的抛石机，尽数抛下城去，也听得下面传来击中的闷响，然而那巨石仍是不停地砸了过来。

“不成不成，这些石头太小，而且隔著雾难以瞄准那些抛车的位置，”苏漓喃喃道，“奇怪，敌军怎的就料到今晚有大雾。”

曲舜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径直系紧战甲，拿了剑就要下城楼：“点一千人，随我出城迎敌。”

“曲将军，如今不知道城外有多少敌人，贸然前去，岂不是送死？”

“既然有这大雾掩护，我们也只能冲到近前才能看清敌人，难道要在这里等他们把城墙砸塌吗！”曲舜说著，有些急躁的向城下看了一眼，抬脚向台阶走去，却听得城下有人嗓门极大的吼著。

“让开！都让开！”

领头爬上来的是尹翟，火光映在他脸上，清楚的看见他出了一头的汗：“曲将军，往旁边让一让。”

曲舜愣了愣，却也没多问，立刻向一旁让了开去。

他身後浩浩荡荡跟了几十个魁梧的士卒，合力抬著一个巨大黑沈的柱子，慢慢的向城头走来。

“这是什麽东西？”守城校尉被这个大家夥吓了一跳。

尹翟一面喘气一面答道：“铁撞木。”

紧接在他们身後，百里霂也上了城楼，他看了看不远处被砸的狼籍一片的城头，不悦的皱了皱眉，向曲舜问道：“看清楚下面是什麽了吗？”

曲舜忙答道：“方才掷了一支火把，借著光看下面好像是一架抛车。”

“一架抛车？”百里霂重复了一遍，转向身後，“拿十支火把来。”

巡城的队伍里多的是火把，很快的，几名亲兵执著燃著的火把送了过来，百里霂并不接，指了指几个方向：“向那里，一个一个的扔下去。”

明亮的火光如同流星一般一颗颗滑落，照出下面一片漆黑的草原的雏形，那大得骇人的抛车再一次显现了出来，竟然不止一架，而是四架，半月形环绕著，目标无疑都是城门。在这样强大的攻势下，再投下几枚巨石，恐怕连城门的框架也要塌了。

“没有人……”百里霂低声道。

苏漓立刻接道：“那车四周黑乎乎的一片像是个棚子，也许是人躲在下面操纵，他们与弓弩手不同，城门不会跑，所以不需要再瞄准。”他回头看了看百里霂，“那棚子上蒙的多半是生牛皮，所以方才连箭也穿不透，四面固定，以绳索为脊，这样即使石块落上去，也会被弹开，不能伤到下面的士卒。”

尹翟一听，忙道：“弓箭穿不透，可以用投矛，以我们营里步卒的臂力，一记可以穿透五层牛皮！”

百里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还不快调他们来。”

“是，是。”他摸了摸後颈，连声答应著向城下奔去。

百里霂这才转过身，低声道：“城门上这个机括可有好多年没用过了，希望它的木梁不要腐朽了才好，把它放下来。”

曲舜在灵州城戍守七年来从来不知道城门上还有个机括，眼见那巨大的吊索吱呀呀的放了下来，不由得问道：“将军，这是什麽？”

他这询问中带著小心和懵懂，与当年初入伍时一样，经常对著各式军械阵法茫然失措，只能小心翼翼的问：“将军，这是什麽？”

而百里霂也一如当初一般温和的答道：“这个机括是当年封大将军命人修筑的，我原以为只是个空架子，北凉骑兵机动性如此之强，等到这样大一个东西扔过去，他们早就跑的不知踪影了，如何用的著。”他低低叹了口气，“如今看来，是我肤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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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说话间，那巨大的铁撞木已经装进了吊索，几十名士卒一起拉动绳索，楠木支梁咯吱咯吱的响动了起来，铁柱的一头慢慢滑出了城墙外。

随著撞木的重力与众人的拉力逐渐加大，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白凡低声道：“太重了，这绳索恐怕吃不住。”

百里霂面色漠然，低声道：“继续。”

老旧的机括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慢悠悠的划动著每个人的鼓膜，然而城下轰隆一声又砸来一块大石，正击在门梁上，一时间晃得拉绳的士卒都有些不稳，手中一滑，那沈重的巨物猛然悠出城去。就在此时，百里霂突然抽出佩剑，斩断了绳索，巨大的铁撞木划破重重大雾，带起一片风声，远远的抛了下去，沈闷的夜色里传来铿然的木料断裂的响动。

“他们的车杆断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句。

不需要再掷出火把，光凭方才铁撞木飞出的方向就能大约推断出，断了的是正对著城门的最大的那辆抛车。尹翟带了一支百人队聚集在城墙上，在断裂声後，立刻询问般的看向百里霂：“将军？”

百里霂点了点下颌，重新看向雾气笼罩的城下。

尹翟会意，举起胳臂，随著他的令下，烽火营的步卒们奋力向著他所指的方向投下长矛，城下传来了隐约的痛呼声。接连的巨石攻势终於停了下来，黑暗中沈寂了片刻，又响起了那有节奏的木！辘滚过地面的声响。

“将军，他们在撤退，要不要带一队人马追上去！”白凡立刻问道。

百里霂摇头：“他们既是有备而来，必然设有埋伏，”他转过身，“况且这次他们所来的目的，大约不是真的攻城，只是示以威慑。”

其他人都怔怔的等著他说下去，他却挥了挥手：“下去再说。”

城东，议事厅。

等到各营校尉都汇集到此时，大雾才渐渐淡去了些，天色微微透出一些白。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宋安急躁的说道：“这几日敌人两次突袭都是出人意表，一击即退，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

曲舜几乎一夜未睡，眼睛下面有一片薄薄的阴影，此时却仍是强打著精神：“他们这是动荡我们的军心，消耗我军士气。”

“将军！”宋安拍了拍胸甲，“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还是尽早出兵还击为好。”

“还击？你真的知道这次的敌人是什麽人麽？”

宋安怔怔的看著他。

苏漓在一旁插嘴道：“你们瞧见那抛车没有，他们从头至尾无人出来安放巨石，这就说明放置巨石的机括也置在下面，这样的东西就连我们的军械司也不一定能造得出，更何况是北凉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向百里霂，“除非是西域诸国这次也插进了一脚。”

百里霂没有接话，倒是白凡说道：“若说是上次讫诃罗耶的苏哈那行人，上次斥候不是已经来报，他们的谈判不欢而散，早早的便离了海青王那里，回西域去了吗？”

苏漓咕哝道：“那可不一定。”

“那抛车确实像是讫诃罗耶工匠的技艺，”百里霂开口道，“但我想不出他们背弃与大炎长久的友盟，转而投靠北凉的动机。”

他环视了屋内众人一圈：“还有一点，你们不觉得奇怪麽？这样突然的大雾，敌人为何像是事先知道一般，早早的布置了抛车。”

他重新垂了眼睑，自言自语般的低声道：“这个北凉已经在他们那位新大汗手中变得让我琢磨不透了。”

“将军──”一名亲兵忽然入营，手里捧著一只斥候常用来传信的灰羽信鸽，“这是方才飞来的，但是……”

百里霂皱眉看向这个眉宇间还有些稚气的小卒，不耐的道：“但是什麽，传信时不要吞吞吐吐的。”

士卒吓得慌忙低下头去，双手递上一个小卷：“这只鸽子足上缚的不是我们惯常用的粗布或者羊皮，好像是……丝绸之类的。”

百里霂搓开了那个小卷，果然是一乍宽的一条冰锦，他对著上面的两行字怔了怔：“这的确不是斥候的东西。”

“将军，”曲舜疑惑的看著他的脸色，“是什麽人做的？是不是我们的斥候被擒住了。”

百里霂将那小片轻薄的冰锦拍到案上：“讫诃罗耶的苏哈，他果然还没走。”说著便起身披了大氅，向外走去。

散去雾的清晨，像是水洗一般，没有了平日的干燥，连风也湿润起来。逐日载著百里霂一路沿著兵道出行，还没出西侧城门，便听得缥缈的乐声随著风缓缓送来。那是笛声，却不似寻常竹笛那般轻快悠扬，隐隐带著异域风情，尾音妖娆，像蛇一般在耳畔萦绕不去。

蹄铁敲打在青石路面上的脆响搅散了这缠绵的乐音，那笛声缓了缓，便也停了。

城外是四只骆驼，领头的白骆驼毛色华贵，坐在上面的人一袭雪貂大氅，脖颈间缠著雪狐的皮毛，愈加衬得肤色莹白如玉，他抿著唇，手中执著一支银色的长笛：“大将军竟然独自前来。”

百里霂冷冷的回以一笑：“苏哈大人。”

“苏哈？”他勾起唇角笑了，“我原以为你还是会叫我伊尔。”不知怎的，那话音里却没有笑意，说完便转头向身後点了点。

骆驼後的一名仆从走了出来，对著百里霂行了一礼，随即推出一个反绑著双手的人来，那人跌跌撞撞的奔到百里霂马前，狼狈的叫了一声：“将军。”

百里霂认得这是派出的一名斥候，也没有多说什麽，微一点头，向那边道：“这是什麽意思。”

伊尔还是漫不经心的笑著，曲起指抵著下颌：“这是我从北凉大营里带出来送还给将军的，怎麽将军倒是不太高兴？”

“哦？送还给我，你为何要这麽做？”

“为了向将军表示我的善意，”伊尔墨蓝的眼眸直看向他，“将军似乎对我们有些误会。”

百里霂趋马向前了几步，朗声道：“本是没有误会，否则那夜我也不必放你，可你终究……”

“我没有。”伊尔收了笑，正色说道。

“那几架抛车不是出自你们讫诃罗耶？”

那握著长笛的修长手指忽然攥紧了，他脸上却又露出懒散的笑容：“图纸确实是我给的，就连昨夜那场大雾，也是出自我手。”伊尔见百里霂皱了眉，脸上笑意更深，“与炎国相比，北凉士卒勇猛，马匹健壮，只是有一点……”

他抬起下巴，有些恼火似的说道：“对待客人太过无礼，原本王上是有意要与他们结盟，可惜我在来此之前遇见了将军。”

百里霂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见到将军时便知道，这次北凉胜算不大，而我讫诃罗耶绝不做亏本的生意，海青王那边又迟迟不肯答复我王上的条件，”伊尔低头反复摩挲著笛上繁复的花纹，“王帐的人关押了我的随从，借此要挟，我才绘了幅抛车的图纸给他们，这是逼不得已，并非想要背弃我们两国的友盟。”

“昨夜那样一场奇袭，你现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想带过，以为我会相信？”

“将军不信？”伊尔瞪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神色，“将军以为我这次是故意相助北凉的？”

百里霂默然的与他对望著。

伊尔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将军昨夜是如何击退他们的？据我所知，是用铁柱砸断了车杆，是不是？”

百里霂点了点头。

“若是那整辆车都是由精铁制成，将军要如何退敌，若是那车抛的不是巨石，而是火弹，将军又待如何？”伊尔低声道，“那才是讫诃罗耶的抛车，我若是真要帮他们，今日的灵州城，毁的可不仅仅是一扇城门。”

百里霂眼眸一震，重新看向他。

伊尔轻轻摇头：“我这也不是为了帮将军，只是要让北凉人知道，得罪我是件多麽愚蠢的事。”

“那不知苏哈今日约我来此说这些，又是为了什麽？”百里霂淡淡道。

“我是来与将军做笔交易，”伊尔笑了笑，“眼看战事将起，我们两国以往的盟约不变，我国每年再给贵国五百套云纹铠，如何？”

讫诃罗耶的冶铁之术，诸国一直无出其右，尤其是他们的云纹铠，轻便坚固，虽与大炎一直交好，也不过进贡过五十来件，这次竟然许下这样的海口，不由得让百里霂也怔了怔，他微一沈吟：“你们要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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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伊尔静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我想要的……”他伸出手，雪白的衣袖在空中一拂，“是有朝一日将军取下了这片草原，许我国乌苏里雪山以西的二百里土地，到时候我们仍为邻邦，永结友好。”

百里霂怔了怔，纵声长笑：“苏哈未免太看得起我百里霂，且不说这片草原将来的主人究竟会是谁，单是这国界之分就绝非我能够决定的。若是苏哈有此意，不如修一封国书给我们皇上，商议商议？”

伊尔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慢慢点了点头：“将军既然这麽说，那我明白了。”他说著，晃了晃腰间的银铃，那骆驼动了动，似乎有离去之意。

“等等，”百里霂远远的望著他，“我还有件事请教。”

“什麽事？”

“那位新继位的大汗是什麽人？”

伊尔挑起眉：“你还不知道麽？”他淡淡摇了摇头，“王旗上依旧是那古斯家族的图腾，新大汗当然就是那支北凉王族最後的血脉。”

“你是说……”百里霂有些迟疑的，“那位乌兰公主？”

伊尔看著他的面色，轻轻的笑了一声：“不要小看那位公主，那个女人的手段比她的父亲可要厉害得多，放眼如今的北凉诸部都对这位新大汗俯首称臣，而不听话的那几个大汗王的头颅，正悬挂在王帐里，随著草原上的风，不住晃动。”

他眯起眼睛，低声道：“百里霂，相信她会是一个让你觉得棘手的敌人。”

百里霂笑了笑：“这一仗还没开始，我就已经觉得棘手了，”他顿了顿，“幸好苏哈即将启程，否则我又要多了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

伊尔扬起唇角，重新晃动了银铃，白色的骆驼随著铃声慢慢走远，风中传来他最後一句话：“那可不一定。”

这一次的战场依然是苍羽原，就在北凉军队行进到此的当天夜里，灵州城主营里燃了半夜的灯火，几日的忙碌让百里霂的嗓音带了些微的沙哑，说了几句话之後便低头啜手中的热茶，示意白凡接著他说下去。

“大军压境，龟缩在城内终究不是办法，若是我们在他们攻城之前还不出击，倒错失了先机。”白凡说到这，放低声音询问道，“将军的意思想必也是明日出城迎战？”

百里霂点了点头：“斥候的消息说此次北凉前锋部队大约五万人，”他回头指了指地图，“明日白凡领一万人从启郡侧门出发，直击敌军左翼，李廷带一万人，从霍郡出发，直击敌军右翼。”

白凡和李廷依次道：“末将领命。”

他接连掷出令牌，轻咳了一声：“曲舜，带一营二营三营，由北城门出发，”他在地图上圈了个圈，“大约在此处与敌军会战，你们记住，这三支军队都只是拖住敌军，掩人耳目之计，务必要逼得他们将所有潜藏的兵力都押上来。”

他说到这，稍稍压低了嗓音：“然後，派出一支烽火营轻骑，从雪莽山後绕到敌军後方，直取他们主将大营。”

“是。”

他手中拈著最後一只令牌，似乎要向尹翟丢过去，宋安却忽然大步跨到前面：“将军，这麽个立功的机会，好歹也该轮到我一回。”

百里霂稍显疲惫的眉间露出一丝笑意，也没多说，将那令牌向他怀里一掷：“振威副尉宋安听令，明日卯时三刻率军出发，如有延误，严惩不贷！”

“末，末将领命！”宋安一把将那令牌塞进怀里，喜孜孜的回身对其他人道，“当了这麽多年副尉，总该升个校尉了。”

昌朔二年，四月十三，灵州城。

清晨的角楼上，遥遥传来琴音，不同於以往温润的调子，铮铮然有激励之意。很快的，城外的号角声遮掩了琴音，黑甲的将军站在城楼上，他看见城下列队而出的最後一营士卒，不多的几千人，加紧步伐压上了後军。

在他们身後，守城的士卒转动机括缓缓闭了城门。

广阔的草原上没有遮蔽，视野宽广，百里霂微微眯起眼睛，清楚的看见，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涌现出一片黑压压的军队，那不是北凉王族的精锐骑兵，而是几家大汗王的人马，两边的先锋骑军已经交战到了一处。

这麽远远的看著，每个人只有蚂蚁大小，就算以百里霂的眼力也难以从那些密集的人群里找到领兵的年轻人的身影，但是从远远传来的战鼓可以听出，那个年轻人的布阵行兵是带著谁的影子。两侧伺伏的炎军也很快汇到了战场上，百里霂冷峻的面孔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缓和的笑意。

“将军，宋副尉领著三千人出城了。”尹翟小声的在他身後道。

百里霂淡淡点了点头，继续看向城下的战局。

火红的军旗沿著碧绿的草原一路灼烧，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曲舜再也没有空闲去顾及两侧汇合的援军，面前的敌人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挥剑的右臂因为不停砍杀，肌肉已经开始酸麻。

突然，一匹战马跃到近前，落下前蹄的一瞬间，鼻间的热气几乎扫到曲舜脸上，带著一股浓重的马臊味，紧接著一柄马刀滑过圆弧狠狠的向他头顶劈落，曲舜来不及多想，举起剑格住了攻势。“当”的一声重响，对战的两人同时看清了彼此的面孔。

“阿穆尔。”

“曲……将军。”阿穆尔脸颊上绷紧的肌肉突然松懈下来，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但很快又握紧了刀，“没想到再见面时会是这样。”

曲舜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的北凉贵族时，曾经说过：等到有那麽一天，边关无战事，我可以领你去我们那边走走，也是有些好玩的地方。

他看著对面那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从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是没有那麽一天了。

在这纷乱的战场上，两人之间竟有一瞬间微妙的沈默，最终还是阿穆尔重新提起了战刀，但是没有劈向曲舜，而是恨恨的掉转马头，奔进了身後混战的人群里。

“曲将军，白副将的人马已经将北凉军队左翼赶了过来，我们要不要後退合围？”一名炎军在身後压低声音问道。

曲舜略略回身，正要答话，脸色却忽然的僵硬了。

从敌军队伍的末尾，鬼魅般无声无息的跃出一队骑兵，一色的黑衣黑马，他们的马鞍间不像其他骑兵那样悬著数把长刀，只是挂了一把皮鞘的弯刀，手里拈著乌黑的弓，背後两侧是扇形的箭囊。

“那是……”曲舜觉得呼吸都停住了，他猛然回头喝了一声，“撤！”

近前的那名炎军纳闷的看向他：“曲将……”

远处的黑甲骑兵中有人看向了这里，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曲舜恍惚觉得那人的脸上有笑意，接近死亡的笑意。拈箭搭弦的速度几乎看不清，那枝黑色的箭便已划破轻微的风声，准确无误的钉入了这名炎军的後心，箭矢穿透心脏直出前胸。

发箭的人微微笑著，刻意似的放缓了速度，将箭矢重新对准了这边，瞄准的正是曲舜。

“将军，白副将和李校尉都已将敌军赶到了战场中央，这一仗果然如将军所料。”士卒呵呵的笑著，在百里霂身後说道。

百里霂却微微的拧了眉头：“这支先锋军的主统领，应该是哲尔古的那钦大汗王，是麽？”

尹翟有些奇怪，但还是答道：“是，我们的斥候在三天前是这麽汇报的。”

他说完後，百里霂便沈默了，尹翟耐不住好奇，探头看了看这位大将军的脸色，只见他两眼直直的望著远方的战场，喉结轻轻动了动。

“怎麽会……”他喃喃道，忽然回过头大喝，“快，传令，立刻召宋副尉回城！”

“将，将军，”尹翟怔住了，“现在宋副尉大约已绕过雪莽山了……这，这是出了什麽变故吗？”

百里霂一滞，脸上露出一抹凄色：“来不及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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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一阵风掣起了大旗，战鼓声在纷乱的战场中隆隆作响，曲舜却听不见，有那麽一段时间，他像是定住了。他清楚的看见那队黑甲骑兵，那是在几个月前深入哈丹库仑时曾经遭遇过的队伍，鬼影轻骑，当时看见的大约只有五十人，但也足以构成噩梦。

这支守护北凉王族的骑射兵手中拿的是普通的乌木弓，箭壶中装的是铜镞鳄齿的黑羽长箭，和其他的骑射兵看起来没有什麽不同。上一次在风雪中短暂的交手让曲舜清楚的知道，这些人的箭只要射出，就不会有一支落空。

被箭矢所指时，一股巨大的恐惧使得曲舜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他下意识的猛夹了一击炭火马的马腹，对待神箭手，唯一的出路不是逃走，而是缩近彼此的距离，因为搭箭的速度不会快过骑兵的刀。

炭火马也像是觉察到了这股莫名的杀气，长嘶一声向著那黑衣武士跃了过去，而那名武士露出了轻蔑的笑意，在他指间微弹的刹那间，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左肩，箭噌的离弦，微微偏差，擦著曲舜的衣角飞了过去。

黑衣武士愠怒的回头看去，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王帐下的嫡系贵族，阿穆尔。而阿穆尔也正抱歉的看著他，脸上有些僵硬地说：“大汗王传令，向左翼推移。”

黑衣武士眼神阴翳的应了一声，重新抽出了一支长箭，还没有来得及瞄准，面前火红的战马已经窜到了跟前，暴怒的烈马对著他的坐骑就是狠狠一撞，胯下黑色的骏马趔趄了两步，险些把自己的主人摔下去。这名鬼影轻骑用北凉话狠狠的咒骂了一句什麽，拍了拍坐骑的脖子向阵後奔去。而曲舜也没有再追，他大口的喘著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的生疼。为什麽鬼影轻骑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次的交战并没有你死我活的拼杀，他能感觉到敌人的轻蔑，像是把他们所有的行动看在眼里，将他们的布战百无聊赖的在手中逗弄。

“曲将军，那几百名黑衣骑射的箭术十分厉害，已经斩断了白副将他们与中军的联系，兄弟们死伤惨重！”

“调重骑，敌军後腰兵力薄弱，从那里冲破缺口，不要与鬼影轻骑正面冲突。”曲舜咽了口唾液，有些干涩的说道。

传令官立刻领命退下，战鼓声很快便再次响起。

不对劲，有什麽不太对劲，曲舜惶然的看向了四周，尘土飞扬，喊杀震天，炭火马的脚边堆满了尸体和鲜血。究竟是什麽呢？他回头遥望，能看见灵州青灰色的城墙，却无法看见那个人的身影，也无法听见那个令人心安的声音。

如果是将军，即使面对上千名鬼影轻骑也不会慌乱的吧。在曾经遭遇过的数次险情中，那个在军事上有著傲人成就的男人，总是能够化解危机，将军是英雄，而自己终究是无法成为那样的英雄。

重骑兵强行冲开了北凉军队的封锁，然而北凉轻骑紧接著涌了上来，黑衣的鬼影轻骑在人群中鬼魅般的游移，冷不防的射出致命的毒箭。两侧巨大的压力像是两只大手，将炎军狠狠地拧紧，直到支离破碎。

混乱的砍杀中，亲兵追到了曲舜马後：“曲将军，城内鸣金了。”

“什麽？”曲舜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这一回神，才听见了遥遥传来的鸣金声，收兵的号令，毫无疑问是大将军的号令。

“曲将军，退兵吗？”亲兵疑惑的问了一声。

曲舜沈默的点了点头：“退兵，回城。”

北凉军队没有追击，只是间或的发出尖锐嘲笑的哨声，像是雄鹰看著仓皇逃窜的田鼠。

“将军，为何此时鸣金，我们可以再撑一段时间，只要宋副尉取了北凉主将……”曲舜疑惑的望著面前的男人。

白凡颓然的向他摇了摇头。

“宋安的那支队伍，在雪莽山後遭伏，三千烽火营轻骑，全军覆没。”百里霂的语调没有起伏，面色冷硬的看著远方，那一片纷乱的战场，很久都没有调回视线。

曲舜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傻子一般的问道：“那宋副尉呢……”

“小曲，”白凡轻轻叫了他一声，用的是当年曲舜还是亲兵时的称呼，声音略有些嘶哑的，“北凉人把他的尸体拴在马後拖到了城门口……”

曲舜愣愣的看著他，过了很久，才觉得有什麽灼热的东西烫伤了他的脸，滚落到唇上，咸的发苦。这个脾气有些暴躁的男人入伍比他们要早得多，却始终因为酗酒好赌迟迟不能升迁，也曾经在喝醉时漏了些口风：“我大儿子已经七岁了，每次得空回去，我都拍著胸脯跟他说，你爹在军中是振威校尉！”他记得当时的宋安有些不好意思的摸著後颈解释道，“副尉嘛，说出来总有些寒碜。”

清早领兵出城前，他们还相互打了招呼，而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後，面对著校场中的那块白布，曲舜都没有勇气去揭开。白凡的眼睛也是红的，却依然像要安慰他似的，用力拍著他的肩：“小曲，别哭，老宋最不爱看爷们掉眼泪。”

“嗯！”曲舜重重的点了点头，用力的在脸上抹了一把，可是鼻腔的酸涩感，丝毫未减。在被这股沈重的气氛压抑著的时候，他听见百里霂说话的声音。

“曲舜，这次交战，觉出什麽反常没有？”

曲舜收起思绪，清了清喉咙，低声答道：“有一支鬼影轻骑出现在了战场上，不下五百人。”

百里霂点头：“我方才远远看著，北凉军队与你们对战的始终是轻骑，用弓箭阻断你们的进攻，借此分出了重骑的兵力，”他垂下眼睑，“而这支精锐的兵力，就埋伏到了雪莽山後。”

曲舜一震，仿佛醍醐灌顶，方才在战场上感觉到的那股不对劲是什麽，那钦大汗王的军队里，重中之重的精锐重骑竟然由始至终没有与他们交过手！

“他们埋伏的地方竟然如此准确，显然……”百里霂将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是有人泄露了军机。”

白凡惊呼出声：“将军的意思是，军中有内奸？”

百里霂不置可否的看著他们，还是一旁沈默许久的李廷轻声开口道：“将军昨夜部署号令时，在场的除了我们几个，再无外人。难道其中有谁会趁著夜色将消息通了出去？”

“有内奸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去猜测，”百里霂低声道，“互相猜疑，对军心动摇太大。但若不是北凉事先知晓了消息，他们怎麽会那麽有把握将最精锐的部队埋伏在那里，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曲舜从他方才说的话开始，便已经愣住了，军中查出过几次细作，然而都绝没有能够打入内部探听军事部署的，前一夜在主营里的都是几名熟识的校尉。他仔细的在脑中过滤著每个人的样貌，竟然惊觉这几个平日里熟悉的面孔渐渐都模糊狰狞起来。

他有些艰涩的问道：“将军觉得，这名内奸是谁呢？”

百里霂看著他，缓缓的摇了摇头：“不知道。”他顿了顿，“这番话，我只对你们三个人说了，其他人都不知情，这个罪名不能妄断，只能私下里一个个的查证。但是眼前……”

他脸颊的肌肉绷紧了，几分苦痛与无奈：“很快，北凉其余的兵马也会赶来，恐怕，在我们还未查出内奸之前，就要迎来下一场的交战了。”

李廷微微垂首：“末将这就去查探昨夜是否有人出城，再去向军籍主簿调出各位校尉的祖籍案档给将军翻阅，务必会查出此人是谁。”

曲舜看向覆著宋安尸体的那块染血的白布，握紧了拳头，咬牙道：“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百里霂也看著相同的方向，低声道：“把宋安的尸骨送回他的家乡，追封宋安为，”他的喉头忽然哽了一下，“振威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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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四月十五，灵州城。

夜色浓重，一轮满月在云间若隐若现，北面的一溜城墙外打著的火把不多，但是挖凿声不绝，那是大柳营的士卒在连夜挖掘城外的壕沟。

白凡拿著一张图纸，借著微弱的火把光亮，向大柳营新任的校尉刘成道：“你看这里，不能再按照原先的布局，需要向内多进三尺，这样……”

他正说著，不远处一个高大矫健的身影向这边快步走来：“白副将。”

白凡有些不自然的合拢了手中的图纸，向前走了一步：“尹将军。”

尹翟年轻的笑脸在火光下有些刺眼：“白副将一天都没有休息了，不如让我接替一下，这些力气活我干的来。”

刘校尉笑了笑，正要客气，白凡便已冷冷的开口道：“不必了，尹将军的烽火营已经修整好了麽？”

尹翟被他硬邦邦的口气噎了一下，有些莫名的向他脸上看了看，然後才答道：“重新编整了，正要请大将军过去检阅。”

白凡向一旁的营帐指了指：“大将军就在里面，请进吧。”

掀开营帐的帘门，里面昏黄的光便泄了出来，帐内只坐著百里霂一人，支著额头不知在想什麽，听见声响也没抬起头来。尹翟便也只能屏著呼吸安静的站在门口。

“你来了？”

“是，将军。”

“怎麽？”百里霂向他看了一眼，“你好像有些不痛快？”

尹翟拧起浓黑的眉毛：“将军，末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副尉的死，大家好像都变的有些古怪。”他口气中略带恼火的说道，“经此一役，我们烽火营也折损了千名弟兄，但是如今敌军兵临城下，若是还只顾著沈浸在苦痛中，如何能鼓起士气御敌。”

“尹翟，你知道，这次北凉军队有多少人？”

“末将听说，一旦他们後续军队跟上来，便有七万人马的主力。”

百里霂点头：“你有什麽应敌的法子麽？”

“末将……”尹翟略有迟疑，“末将心中确实有个想法，只是不知是否过於冒险。”

“你且说出来听听。”

尹翟上前一步：“北凉骑兵机动性强，草原广阔，正面击退十分不易。即使稍有优势，敌军退却，若是加以追赶恐怕会中了诱敌之计。将军说过，战场如砧板，现下战场地形不利，若是能换一个地方……”他抬头看了百里霂一眼，“依末将看，我们可以舍出一个郡。”

“舍出一个郡？”

“是，在他们攻城之际假作失守，诱敌入城。”尹翟快步走到沙盘边，“末将觉得，霍郡应当会是敌军著重攻击的的地理位置，我们在城内修好机括，等到敌军主力入城时，打开机括，将敌军斩做两截。城内四门关闭，而擒杀城中的敌军就好比甕中捉鳖。”

他在说这些话时，百里霂一直沈默的听著，目光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在眼里。直到尹翟说完，才低声道：“这就是你的计谋？”

尹翟有些疑惑的问道：“将军，这个计划不好吗？”

“不，”百里霂摆了摆手，“这个计谋或许不错，你先下去，让我想想。”

尹翟摸了摸後脑勺，终於还是没有多问，行了个军礼准备退下，却正撞著迎面进入营帐的苏漓。

“百里……”苏漓收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名字，“大将军。”

“怎麽？”百里霂看著走出营房的年轻人高大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苏漓上前两步，走到他桌前：“今日李校尉来找我要了一些卷宗。”

百里霂的视线移到了他脸上：“什麽卷宗？”

“几名校尉的案档卷宗，”苏漓与他对视著，语气压低了些，“都是前几日夜里，在主营听令的校尉们。”

“哦？”

苏漓冷静的神色瞬间就褪了下去，张牙舞爪的扑上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李校尉是凭你的命令查那些人，你为什麽要查他们的卷宗，是不是军中有内奸？”

百里霂看著他，口气还是淡淡的：“嗯。”

“你为什麽不跟我说？”苏漓的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额头，“你是不是也怀疑我？”

“你？”百里霂突然笑了笑，明显不过的嗤之以鼻。

苏漓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哼了一声，转回头看了看门外的方向：“你怀疑他？”

“不，”百里霂摇头，“不是他。”

苏漓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这麽肯定？白副将似乎对他还颇有些怀疑。”

“白凡怀疑他，自然有白凡的道理，不过……”百里霂顿了顿，慢慢将方才尹翟的计策说了一遍。

“他劝将军舍出一个郡？”苏漓咂舌，“能想出这个点子，他胆子也不小。如果他真是内奸，恐怕就要趁这个机会从霍郡城外里应外合，逐个攻破九郡。”

“一个细作若是置身敌军，自然是要百般的隐匿自己，怎会在这当头向我献一条如此有风险的谋划，将自己暴露得一清二楚。而且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著他的神情，”百里霂摇了摇头，“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有些锐气和智慧，并不足以隐藏自己。”

苏漓蹙眉听他说到这，忽然弯下腰对上他的眼睛：“那你能看出我的眼中有什麽？”

百里霂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将他的脸推开了些，径自转开了话头：“你气冲冲的来找我就是因为我没有知会你有内奸的事？”

“大将军应该知道，想要找出内奸，单从案档卷宗里寻查，实在不是个聪明的法子。”苏漓重新直起身子，“若是大将军对卑职还有一丝信任，不如听听卑职的想法。”

百里霂点头低笑：“苏主簿请讲。”

“将军下令那一夜，帐中还有四五名新任的校尉，这几人的卷宗也是李校尉最先调去翻阅的，按说，这几人的嫌疑应该最大，”苏漓咬著下唇想了想，“但是他们这些时日不是守城就是在各郡内调运辎重，没有出过灵州。而这两日出城的，只有跟随曲将军他们上战场的士卒们，从出城的时间看，绝没有可能足以提前传递消息。所以，除非这名内奸的地位是出城也不必知会守城校尉的人，而灵州城内，有此等地位的，只有大将军，曲将军和尹将军。”

百里霂的嘴角难以觉察的抽了抽：“你是指我，还是曲舜？”

“不，”苏漓讪讪的笑了笑，“我是猜，这名内奸恐怕不用出城便可传递消息。”

“不用出城？”百里霂眯起眼睛，“灵州城可不是一个允许信鸽乱飞的地方。况且上次哈图佐一役後，守城的将士们对这些大大小小的飞禽都十分警惕，大多绕城盘旋的鹰雀都死於了弓箭之下，他们这样传递消息也太不可靠。”

“哈图佐，这个部族连草原上的老鼠都使唤的了。”苏漓低声咕哝道，又有些底气不足，“不过，他们的人都长得那副模样，想混进我们城中也著实不太容易。”

百里霂似乎有些不耐：“你说了这半天，想法呢？”

“其实这样猜来猜去，是猜不到的，”苏漓低头道，“我们需要再战一场，将此人诱出来。”

“哦？如何诱。”

“尹将军的计谋不错，不如就按那个法子，稍加变化，”苏漓拿起笔在桌上写了几个字，“我的老师说过，诱敌之计，无非八个字，虚以实之，实以虚之。”

百里霂一伸手夺去他的笔，打断了他的话：“走，去你那里说。”

“啊？”苏漓一愣，“我那里，我的营房？”

百里霂已率先走到门口，掀开帘帐一角，回头道：“我也不知这主营附近，有多少双眼睛。”

苏漓的住处紧挨著放置卷宗图册的库房，走近了能隐约闻到羊皮和旧竹简的霉味，混杂著未盖好的砚台里弥漫出的墨香。苏漓进屋之後点了一盏油灯，移到桌前：“卑职这里地方简陋，让大将军见笑了。”

百里霂摇了摇头：“罢了，这里也没有外人，你且直说你心里的筹划。”

苏漓便也绷直了嘴角，不再说笑，伸手将灵州九郡的城防图慢慢在案上铺开，纸卷沙沙的摩擦著，图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在两人面前缓缓展现出来。

这一夜，营内的灯光彻夜未熄，直到天光大亮，苏漓才揉著惺忪的睡眼懒懒的爬了起来，却被床前的人影吓了一跳：“百里霂？”

百里霂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你醒了？我正准备回营。”

“你……昨晚没睡？”苏漓晃了晃脑袋，竟不太记得自己是什麽时候睡著的。

百里霂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我可不像苏主簿，前头刚说著筹措部署，转眼就趴在桌上睡得直流口水，我怕图纸被洇湿了，所以才将你抱到榻上去。”

“你……”苏漓心虚的擦了擦嘴角。

“不止如此，苏主簿还说了半夜的梦话。”百里霂微微笑著，将手边厚厚的一垛书卷重新堆到桌角，站起身来。

苏漓瞪大眼睛：“我说了什麽？”

“嗯？你不记得了？”百里霂走出门去，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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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报──”

急促的脚步声在建墨景阳宫的外宫门台阶上响起，来人小跑著拾阶而上，手里高高举著一卷布轴。直到宫外的侍卫伸出长戟阻拦，才停住脚步，他满面尘土，胸口起伏的厉害，不停喘著粗气：“这，这是灵州的战报。”

身著银甲的禁宫侍卫点了点头，接过他手中的卷轴，转身向宫内走来。

这恰好是早朝将散之时，群臣都已退到了宫门边，侍卫俯身跪倒在殿门外：“启奏陛下，灵州城送来一封急报。”

刚要离座的少年皇帝立刻停住脚步，回身道：“呈上来。”

群臣也慢慢的踱回了殿中，细细窥探著龙座上皇帝的神情，似乎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灵州战局的变化。最终还是吴相忍不住问道：“陛下，灵州如何？”

皇帝抬起头，淡淡道：“交战一场，我军略有损伤。”

他虽然语气不重，但群臣立刻便议论起来，猜测纷纷。梁知秋上前一步道：“皇上，大将军是否在信[qinkan.net奇`书`网]中要求补给粮饷之类？”

少年低头看了他一眼：“与北凉交战，粮饷势必不可缺少，不过眼下灵州最急需补给的，大约是士卒和战马。”

兵部侍郎袁祁立刻走出：“启奏陛下，是否依照惯例，先从函州调支守备人马过去供大将军差遣？”

“函州？”龙座上的皇帝发出一声与年龄不符的冷笑，“那里除了老弱残兵和几匹连驴子也赶不上的老马，还有什麽像样的军队？这一点袁爱卿应当比朕清楚才是。”

梁知秋躬身道：“陛下心中想必已有了调度的策略。”

少年的嘴角弯了弯，一只手臂扶在龙椅上：“锦州煦皇叔那里五万虎狼之师，不知他可否会借朕一用。”

他这话一出，殿中霎时静了下来，臣工们神色各异，谁也没有抢先接话。

老丞相吴仁甫怔了怔，方开口道：“锦州那支军队是泸晏王多年心血，固然兵强马壮，不过依老臣看，他未必肯平白无故借於陛下。”

“怎能说是平白无故，”皇帝微微笑著，“他借朕一批人马，朕还他一个太平天下。”

中书令蒋嵩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时，才与身边一密切同僚窃声道：“皇上这话有些意思，似乎王爷若是不肯借，也就再没有太平日子了。”

他说完之後又若无其事的抬起头来，却见龙座上的少年皇帝已满面笑意的向他看来：“蒋爱卿与皇叔交情深厚，不如就代朕做个说客，若是此事能成，朕重重有赏。”

蒋嵩一怔，立刻跪了下去，低头措辞道：“臣……臣……”

“不要推辞了蒋大人，”太傅韩慕黎向他走近了些，略压低了嗓子，“皇上的大婚刚过，後宫中贵妃的人选尚且空缺，蒋大人的千金样貌学识都甚合陛下的心意，皇上的赏指的是什麽，蒋大人心中应当盘算清楚。”

“太傅这话……”蒋嵩满腹惊疑的看著他，又看了看龙座上面目清朗的少年，脑袋里那根左摇右摆的弦嗡嗡作响，半晌才重新俯下身去，“臣，领旨。”

灵州城，城西角楼。

曲舜持刀而立，借著云层里漏出的稀薄阳光看向远处纷乱的沙场，眉间皱起，很有些焦急的样子。他身後的大将军，却一脸闲适，靠在椅上，向亲兵简短的问著战况。

“将军，这次北凉军队的主力攻的是灵州主城！”

曲舜回头看过来，喃喃道：“奇怪，主城两侧砌有弩台，箭雨密布，又加上墙体坚固陡峭，易守难攻，他们理应主攻两侧的启郡或是霍郡才对。”

“因为主城对著北凉原有三处城门，想要将他们困在城内，可就难了。”百里霂低声笑了笑，“看来他们这次又是收到了线报，所以对尹翟这条计策有些忌惮。”

“将军已料到他们能提前获取军情，”曲舜疑惑地问道，“那将军这次为何还要依照尹将军的计策布兵？”

百里霂摇头，敛了笑意：“尹翟的谋划虽然不错，但有一条与我的性子相悖，”他握紧手中的军令站起身，对著城下的辽阔草原，立誓般低语道，“我绝不会让战火烧到自己的土地上，北凉人要战，那就在北凉原上决一胜负！”

他说完这一句，挥袖转身，举起檀木架上的沈重铜槌，向著角楼上巨大的青铜牛皮鼓狠狠地敲了下去，沈闷的鼓声隆隆响起，湍急如惊涛骇浪。

离角楼最近的霍郡城门应著鼓声开启，冲出的不是主力重骑，而是一支骑射兵，领头的是尹翟。他们的马没有多余的负重，十分的快，转眼间整队人马便向著主战场疾驰而去。

曲舜在角楼上看著，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样一支轻骑直插入北凉的数万大军里，无异於螳臂当车，毫无应敌之力。他望著百里霂的侧脸，最终还是生生的忍住了心中的疑问。

仅带著弓箭的这支骑射兵在冲到灵州主城门的不远处时，陆续的勒停了马，北凉的侧翼部队看到了他们，立刻就挥舞战刀冲了过来。然而最前方的尹翟没有迎战，也没有逃走，带著他身後的数千人停顿了片刻。

如雷的鼓声再次响起，几乎是同时，尹翟抽出了背上的弓箭，连带著整支骑射兵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缓，数千只箭一齐对向了面前的北凉军队。随著尹翟忽然发出的大喝，箭雨铺天盖地的射了出去，穿透了敌人厚重的皮甲，也穿透了对方战马的头颅。

曲舜的眼瞳亮了亮，他听出来了，将军鼓声中总是连续的三记重响，这是有三支队伍，三支同样的骑射兵，在远处，他的视线所不能达到的更远处，以精湛的骑射将北凉的大军缓缓逼拢到了一处。

只要续箭的速度够快，第二轮的箭雨会更加密集。然而城外像是停滞了，领兵的尹翟在一轮箭後，竟收起了弓，带马向回退了几步。

身後的鼓声也缓了下来，沈重缓慢的，每一记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木制的机括在主城两侧响起，两侧城门陡然大开，这让进攻中的北凉军队吃了一惊，很快一支先锋轻骑就试探著向左侧城门攻入。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北凉武士，他狠狠踢著马腹，似乎是怕下一刻面前的大门和搭桥就会合拢收起。

竹制的搭桥在马蹄的践踏下嘎吱作响，前方的城门里似乎有个黑影在摇晃，北凉武士抬起头想看个清楚。他的眼睛突然瞪圆了，用力的勒住了手中的缰绳，可是搭桥狭窄，更本容不得他转身。在这短短一刹，门内的东西直直冲了出来，将这年轻人的战马撞得飞了出去，他身後的同伴大为哗然，纷纷退开了些。

那是一辆怪异的战车，青铜为脊，推车的士卒藏在层层盾甲之间，两侧环绕的是重甲步卒和长戟兵，车前竖满了刀刃戟刺，而方才的那名北凉武士的尸体还残留著半片挂在锋利的刃上。

随著车轮声响，两侧城门推出的战车竟有上百辆之多，顺著之前骑射清出的道路不紧不慢的向前压近，两翼的北凉军队意识到了即将被包围的危机，纷纷向两边发起冲锋。随著一声令下，半月形的骑射军再次出箭，接连不断的压住了阵型。

“将军，”曲舜直直的看著远处的一幕，低声道，“北凉的战场上已许久没有车战了。”

百里霂点头：“轻骑的速度远快过车兵，所以往往战车刚刚推出，骑兵就会绕到它身後斩杀士卒，劣势太过明显。”

“所以将军想出了以弓箭制约对手的法子，加以战车围困，盾兵掩护，长戟隔击……”曲舜赞叹的说道，几乎停不下来。

“不，”百里霂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北凉军队这次之所以被围困，只是因为他们提前得到了军情，一个虚假的军情。所以，他们的眼睛只盯著主城，却忘了身後最危险的地方。”

曲舜连连点头，充满希冀的看著他：“将军，这一战是要胜了？”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这个阵并非万无一失，它有一个弱点，那三面的骑射兵……”

他说到这突然住了口，转身看向了身後的灵州城，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将军？”曲舜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出什麽事了麽？”

百里霂再转过脸时，已换回了冷硬的神色：“备马，随我出城迎战。”

曲舜吃了一惊，却还是按著肩甲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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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继续擂鼓。”

这是将军出城前下的最後一道命令，擂军鼓的士卒赤裸著两条肌肉虬张的粗壮胳臂，一记接著一记的向著巨大的鼓面敲击著。

鼓声中，最後一支精锐之师在赤金色的高大骏马後一路向著战场上进发。曲舜不得不狠狠抽打炭火马的臀，这才不至於赶不上逐日的速度，那匹马耀眼的毛发几乎化成了一道光，跑得飞快。

越往前，包抄在外围的矢阵就越加显露了出来，数千名弓弩手伏在战场的最後方，他们穿著一色褐色的皮甲，曲舜在颠簸中也能看清，西北方向的那一抹褐色正在一点点的溃散。

百里霂马鞭一指：“那里就是整个阵的弱点，只要敌军的援兵从骑射兵身後突破，冲开缺口，连带里层的车阵，都完了。”

“援兵？”曲舜加紧了鞭子，想要冲上前再看清些。

弓弩手们的长弓无法与敌军的重刀较量，不一会，便死伤了一大片，里面被包围的北凉大军立刻顺著这个缺口开始突围。

曲舜握著剑柄的手心忽的有些发凉，他离那支致命的援军不过几丈，可以清楚的看见，这些援军不是那钦大汗王的重骑，也不是王帐的鬼影轻骑，而是──哈图佐。

就在他这稍稍一迟疑间，前方的将军已提著枪策马冲入了血色的重围，再也来不及多想什麽，他狠狠踢了一记马腹，领著身後的兵马也紧随著冲了进去。

空气中传来了一些不寻常的腥臊味，不是马匹的味道，那些黧黑的武士们照样没有骑马，也没有带著铺天盖地的猛禽，他们的身後几片灰色的影子来回逡巡著，忽然一名士卒失声叫了出来：“是狼！”

那的确是狼，草原上最多的那种，它们跟在哈图佐的武士身後，像是一群最驯服的狗跟著自己的主人，有几只正在不远处分食一名弓弩手的尸体，从他的腹腔里扯出肠子来，进食的神态小心而贪婪。

突然一支黑色的羽箭穿过人群，直直的射向用牙齿撕扯著的一匹灰狼，它被那支箭的力气带的侧退了几步才跌到地上，其余的狼都抬起头来，一齐看向赤金马上射出箭的那个人。

“将军……”

“狼而已，”百里霂微微眯起眼角，看著身後的士卒们，“常随我打猎的，谁没有杀过狼。”

他没有说错，不只是这些士卒，就连他们的战马也并不像其他马匹那样在狼群面前惶恐逃散，只是略有些不安，在原地打著响鼻。

他拈著弦，稍稍偏过头，向曲舜说道：“你看这群狼有多少？”

曲舜有些迟疑，也从背上抽出了弓：“大约三百匹，”他轻轻呼了口气，“以我们的人马，应付起来不难。”

“是不难，不过，”百里霂突然扬起缰绳向後退了几步，“等到对付完它们，北凉人早就突围离去了。”

他们说话间，对方的武士已长啸了一声，数百匹灰狼陆续向著他们扑了过来，霎时间几十支羽箭便射了出去，几匹极快的狼却已窜到了百里霂的跟前。

逐日长嘶了一声，骤然人立起来，碗口大小的铁蹄踩下，直将近前的灰狼头骨踏裂，脑浆崩了一地。百里霂抽出腰间的长剑，顺势挥下劈开了另外两匹狼的头颅，狼性狡诈奸猾，血影间不由得都退开了几尺，向两边避开了些。

身後的其余人也都陆续陷入了苦战，几匹狼先後窜近了一匹高大的战马，用利爪撕扯开了战马的肚腹，再扑上跌落到地上的士卒咬断了他的喉管。

曲舜在砍杀之际偶然抬起头来，却看见百里霂已越过了狼群，向著哈图佐的武士们飞驰了过去，他忙追赶了上去，喊道：“将军！”

百里霂稍稍勒停了马：“你听鼓声。”

曲舜喘著气，根本不用凝神去听，因为那鼓声从未间断，敲得人血管都沸腾了一般，几乎停不下手中的刀。

“这是绞合车阵的讯号，”百里霂摇头，“只是，还不够快。”

光是想想那些布满利刃的战车绞合的情景，曲舜就不寒而栗，好像耳边都能听见人的骨头和肌肉被挤碎的声响，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重新握紧了剑柄：“将军，哈图佐这次出现，也是因为那个内奸麽？”

百里霂神色一沈，蓦地挥动了手中的长枪，曲舜根本来不及回头，只看见半空中一个影子腾了起来，向著百里霂扑了过去。枪尖的光芒像流星一般滑落，那是令北凉最勇猛的武士也闻风丧胆的枪术，锐利的枪锋扎进了敌人的咽喉，巨大的尸身被甩了起来，又猛地落下，击在他的同伴们的身上。

这样的行为无非激怒了这群野蛮的武士，他们血红的双眼中充满著可怖的恨意，像闻到鲜美血味的饿狼，纷纷向百里霂的方向包抄过来。

“将军……”曲舜握剑的手心满是汗水，主将陷身敌阵实在是太过於危险，然而不等後续部队跟上来，逐日赤金色的身影就已穿过纷乱的敌军，直向哈图佐援军部队的更深处飞驰而去。

他显然是要去取什麽人的性命，但是究竟是谁的性命值得他这样以身犯险，曲舜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他策动坐骑，用炭火马坚硬的镔铁护甲撞向了蜂拥而上的敌人，不顾一切的跟了上去。

前方是一处不高的草坡，那里站著的一个肤色赤红的人影十分显眼，他的头发像狮鬃一样蓬乱，几乎遮挡了面目，胸口是硕大的生铁甲片，手里提著一把沈重的链锁，链子的末端拖著一只巨大的锤。

百里霂轻轻低笑了一声：“哈图佐的大首领，竟然也来了。”

他忽然跃下马，将缰绳丢给曲舜，自己只提著长枪向前面的坡下大步走去。曲舜一把接过，勉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将军，小心。”

在他的记忆里，将军已许久不曾与人步战交锋了，对方的大首领也拖著那枚沈重的巨锤缓缓迎了上来，将一路的青草都碾进了泥土里。那麽沈重的武器，应当无法防御住将军绝妙的枪术吧，曲舜在心中默默的安慰著自己。

两人相距还有尺余时便迫不及待的动起手来，然而，那拖曳著巨锤的铁链，在那人手中，挥动出去竟如挥鞭一般轻巧。链锁撞击间便将百里霂手中的枪杆牢牢锁住，百里霂虎口一紧，才勉强没丢了手中的兵器。他额上已泌出了汗珠，显然是出尽了全力，巨大的力量从锁链的那段传到枪杆上，使得这金铁般刚硬的名枪都微微扭曲了弧度。对手蓬乱的发间露出血红的眼珠，死死的看著百里霂，就在此时，百里霂忽然大喝一声，迸出一股力量扭转了枪势，将枪尖倒转入地，直插入泥土中，随即借著这点支撑腾空而起，一脚踢在首领的胸口上，靴後的马刺滑过他身上裸露的皮肤，鲜红的血液立刻流了出来。

而他的足尖刚落地时，就听得脑後一阵风响，沈重的铜锤已向著他的後脑勺猛地弹了过来，情急之间不及回身只能竖过枪杆去挡，堪堪与巨锤的攻势相抵，猛烈的震击像锋利的刀片撕裂了他的虎口。

两人各自受了轻伤，都退开了两步，略微喘著粗气。百里霂盯著敌手，低声用北凉话说道：“哈图佐已经摒弃了自由，甘愿俯首在北凉王的脚下了麽？”

对方的声音嘶哑而沈重，带著浓重的口音，模糊说道：“杀了你，就能回去。”

“回去？”

“家乡，吉沁尔草原，”首领发出呵呵的笑声，“大汗允诺的。”

“只要杀了我麽？”血液的粘腻粘在手心和枪杆间，火辣辣的痛，百里霂却笑了，继续用北凉话说，“真是可惜，你回不去了。”

敌手再次扑上来的攻势濒临疯狂，数十斤的大锤以惊人的力量一记接著一记的砸下，首领从喉咙里含糊不清的重复说著：“回去，回家乡去。”

“那你就……回去吧！”百里霂低喝著，将枪尖送入了对方的胸膛，带出一股浓腥的血浆，对手仰起脸，长久的看著草原上蔚蓝的天空，狰狞的脸上露出笑来。

百里霂回手，有些惊讶的发现，长枪似乎卡在了敌人的骨头缝里，竟没抽出来，他加了几分力气，再次抽回。首领的神色似乎很痛苦，血红的眼里却露出希冀来，他无声的张开了嘴巴，缓慢的张合著，枪尖终於抽离了他的胸腔。电光火石间，一只碧绿的蜥蜴从他口中探出脑袋来，向著百里霂微一仰头，喷出了一股腥臭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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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战鼓声，铁蹄踏过草原的声音，士卒们砍杀的呼喊声，还有战马的嘶声都从耳边消失了，像是一把利刃将他从半生戎马的命运线上一刀斩断，使得他狠狠跌落到了未知的深渊里去。双臂失去了被铁甲包裹的冰冷坚硬感，温暖的如同泡在了热水里，让人昏沈的几乎想要睡去，再也不必醒来。

百里霂在暖洋洋的温水里舒展开筋骨，压在肩上十来年的重负陡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虽然心底有什麽在不停地叫嚣著，但是他却没有费力去想。他看见温暖的阳光从云间渗了下来，照到他身上，而他还是那个少年的禁宫侍卫，在闲暇时咬著草根仰躺在御马坡後的草地里，漫无目的的消耗著光阴。

突然，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到他的眉宇间，是下雨了麽，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队骑兵，是敌人！百里霂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枪，却摸了个空，连佩剑也不在腰间，他惶然的站起身，原野内一片空旷，只有他一个人，一种强烈的孤寂感使得他的脊背都凉透了。

“将军……”一个声音隐约的传到他耳边，“百里霂……”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一道刺眼的光线刺入了他的眼帘。

坐在他床头的苏漓对上他睁开的双眼，先是一惊，随即跳了起来，向外大声喊道：“大将军醒了！”

门外立刻像炸开了锅，武将们的铠甲将不宽的门框撞的硜硜作响，争先恐後的挤进屋来，百里霂稍稍欠起身，只是这一个动作，脑後便像是被铁锤猛地击中般，疼得冷汗直冒，耳边也嗡鸣不绝，只能看见这些部属们的嘴唇在他眼前一张一合，却听不清说的是什麽。

忽然，指间一暖，却是曲舜抓著他的手掌，轻轻抵上了前额。

百里霂费力的挪动指尖触了触年轻人光洁的脸颊，声音虚弱的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曲舜抬起头，微微红著眼角，有些哽咽的说道：“是末将没有守护好将军的安全，末将……”他不敢再说话，生怕眼眶里的泪水滴落下来，损失了军人的威严。

“将军中了毒蜥的剧毒，”苏漓轻轻叹了口气，“刚见到将军时，卑职也吓了一跳，这毒性十分猛烈，药石之类是来不及救治的。只得铤而走险，给将军放了毒血，原想著将军若是就此不醒，卑职也只能以死谢罪了。”

白凡见他二人说话神色都蔫蔫的，尴尬的笑了笑，上前道：“苏主簿这次的确用的险招，小曲看他在将军身上划了那麽多血口，差点找他拼命了。”

百里霂却连笑的力气也没有，稍稍闭了一会眼睛，才开口问道：“战事如何了？”

“车阵撕碎了敌军半数人马，余下的半数突围逃去。如今盘踞在苍羽原上，”白凡顿了顿，“大约是在等将军的消息。”

“我的消息？看我死了没有麽？”百里霂缺乏血色的唇角微微上扬，“不必管他们，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苏漓退後了一步：“将军，解毒的药物药性太强，不能常用，所以这两日，将军还是安神静养的好。”

白凡也低头道：“将军的身体关系著全军士气，还是暂且不要劳神，余下杂事末将都还应付的来。”他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的推了推曲舜的肩膀。

曲舜这才抬起头，松开了百里霂的手掌站起身来，清了清喉咙道：“大小军务末将会先行处理，将军好好休息。”他最後行了军礼，“末将先行告退。”

百里霂点了点头，他望著头顶青色的幔帐，忽然抬起手，缓缓地摸了摸自己的前额：“是什麽人的眼泪，都落到我脸上了。”

他没有发问的对象，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屋内唯一站著的只剩下苏漓一人，他稍稍偏过脸去：“将军还有什麽吩咐吗？”

“叫紫淮来，”百里霂抚著额头，“我的头很疼，想听他的琴声。”

琴师很快就来了，依旧是长袍曳地，白玉般的手指抱著沈透的琴身，缓缓地走进了这间屋子，半垂著眼睑道：“听说将军受伤了。”

百里霂点了点头，也不管他根本看不见，开口道：“你还记得哈斯图雅把你送来的那天，你在灵州城门外弹的那支曲子麽？”

“将军想听那一曲？”紫淮将琴放到案上，从广袖里抬起手，拨动了羽弦。

淙淙的琴音流水似的从他的指间流淌出来，百里霂的目光牢牢地盯在紫淮的脸上，低声道：“这琴声听来比当年更加诡谲了。”

紫淮轻轻点了点头：“此曲是背阴石缝里悄悄生长的青苔，见不得光的。”

“就如同你来的目的一样？”百里霂冷冷的。

琴弦铮的一声停了，紫淮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望向百里霂的方向。

“你过来。”

紫淮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摸索著向榻边而来。

“紫淮，把手伸出来。”百里霂依旧平静的吩咐著。

紫淮微有些迟疑，却还是颤巍巍的伸出了右臂，男人的手拉过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掌按到了温热的胸膛上，掌心触到了细细的痂口，密密麻麻的，那样细小的伤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了两边的肩膀，他茫然的用双手在男人身上摸索著，薄薄的嘴唇渐渐哆嗦起来。

百里霂拧过他的下巴：“你难道不该高兴麽？”

他的话语里有些隐隐的恨意，随即一抬手，将紫淮推开了。紫淮用胳膊撑住了自己，修长的睫毛抖动得厉害：“将军，我……”

百里霂长长的叹了口气：“弘吉部的女主人从来都不是温顺的小羊羔，当年我把哈斯图雅从狼群围困中救了出来，她又把你当做谢礼送给我，而你就在我身边隐藏了这麽些年。”

紫淮听到这，便再也不说话了，静默的跪坐在地上。

“直到在角楼上听见你传讯的琴声，我都不敢相信那个人是你，”百里霂摇头，“在军中顾及私情是最愚蠢的事，而我也愚蠢了一回。”

“说是没想到，大约是我根本不愿去猜测是你，毕竟……这些年懂我的人越来越少了。”他忽然顿住了，“紫淮，你没有话要说麽？”

“我是怀著阴谋来到这里，怀著阴谋在将军身边呆了三年，在必要的时候传递军情是我来此的目的。”紫淮面目平静的叙述道，然後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地上，“将军可否宽容些，赐紫淮一死。”

“你是知道的，我在这些事上，从来不会宽容，有些话你不愿说，狱牢里的刑具也会让你开口。”百里霂向门外喝了一声，“来人。”

亲兵立刻应声走了进来。

紫淮却没有露出惊惧之色，抬起头，向百里霂道：“我心中一直把将军当做知音，因为我知道，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懂我的琴。但是将军的知己却不是我，沙场征战，九死一生，将军又何必让自己过的那麽孤单。我的话仅此而已，将军保重。”他说完，又拜了几拜，这才转过身，被亲兵架著胳膊，步履迟缓的走了出去。

“这次军机泄露是我失察，你替我写一封上疏奏报皇上，恳请责罚。”百里霂倚在榻侧，向苏漓道。

苏漓卷起袖子在砚台上饱蘸了浓墨，也没多问，垂著眼睛沙沙的写了起来，半日便写完了，顺手吹干了墨迹，递给了百里霂。

百里霂大略看了看，却蓦地一惊，盯著卷尾：“怎的，今天已是五月初八了？”

苏漓低头闷闷的：“将军中毒之後昏睡了三日了。”

“……北凉大汗与哈图佐立了盟约，只要他们杀了我，就能拿回吉沁尔草原──当年哈图佐部族世代放牧的地方，所以他们自然是要用尽办法取我的性命。”百里霂无力的笑了笑，“每个人都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即使是逐水草而居的北凉人，茹毛饮血的哈图佐。”

“将军睡了这麽久，做了梦没有？”

“我梦见一条很长的路……却没有人陪我走下去。”百里霂梦呓般的低声道。

苏漓睁大眼睛看他，没有接话，半天才尴尬的咳了一声：“对了，今年春季的粮饷五日之内就会运到灵州，这次的监运御史还是岳小公爷。”

百里霂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略带些无奈的：“他倒是认定这个差事了。”

“还有……”苏漓看著他，有些迟疑，“监运副史是新任的太府卿百里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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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哦？”百里霂随意发出这一声後，就再没了言语，过了半晌才道，“他来做什麽，我如今也没有精力去应付，就先让杜升去招呼好了。”

苏漓低头整理好书桌上的卷宗，轻声道：“卑职知道了。”

百里霂略动了动手臂，重新躺下：“你也下去休息吧。”

苏漓却摇了摇头，坐到他榻边：“将军体内的毒气可能还会窜入肺腑，我还是在此盯两日的好。”

百里霂惨淡的笑了笑，看著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一道道伤口：“听白凡说我身上毒血放出了一大盆，怎麽还没去尽？再放一盆我可就撑不住了。”

苏漓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大约是想到了当时的情景：“下次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他用力的咬了咬下唇，“用刀子划开人皮肉，连曲将军那样久经沙场的都看不下去……”

“你这是为了救人，又不是杀人，怕什麽。”

苏漓扁著嘴，不知在出什麽神，也不再辩解。

百里霂看见他眼睛里血丝密布：“你且去睡一觉，看眼睛都红成什麽样了。”

“这些天可不止我一个人没睡好，”苏漓揉了揉眼睛，“自打曲将军把大将军带回城，整个灵州都炸开锅了，曲将军白副将李校尉他们没日没夜的在门口转悠，也就是刚刚才离去的。”

百里霂呵了一声，声音忽的低落下去：“这麽说来，我这个将军若是真死了，灵州城内竟连一个接将印的人选都没有。”

苏漓一怔：“将军若是在担忧後继之人，曲将军难道不是最佳的人选麽？”

“曲舜跟我有些年头了，兵法布阵也大都由我传授，然而，”百里霂慢慢摇头，“他本性淳厚善良，缺了雷厉风行四个字，并不是为将之道。”

“白凡倒是老练些，可惜行军筹谋天分有限。而你，虽然通晓谋略阵法，却是提不得剑跨不上马的文弱书生，”百里霂低声苦笑，“我沙场戎马十数年，竟连个像样的学生也没有。”

“其实……”苏漓点著下巴想了想，“尹将军倒不失为璞玉之质。”

“璞玉麽？那就让这北凉的战场作为打磨璞玉的砂轮吧。”百里霂略微疲惫的闭上双眼，“这位新大汗既然选了春夏为始，必然是要与我们相战过秋冬，赌上北凉各部的全部家底，背水一战。”

他喃喃的说道：“真是棘手啊。”

“将军……”苏漓略有些迟疑，“这一仗会打多久？”

“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许……真的要不死不休。”

苏漓皱起眉：“若是真的要长年累月的耗下去，国库空虚必然要加重苛捐杂税，士卒损耗更会使得举国大增兵役，当今皇上尚且年少，根基不稳，外患未除又平添了内忧，那可就不妙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麽？”百里霂摇头，“可是若龟缩在城内不肯迎战，消耗士气不说，也并非长久之计。除非能够从这受制的战局里挣脱出来，反客为主攻入北凉腹地，但是如今敌军实力根本琢磨不透，王帐的嫡系人马尚未出现，我们……”

他说到这，太阳穴猛地一跳，疼的冷汗都滴落下来，只得收了思绪，低声道：“我这伤势，要多久才能恢复？”

苏漓伸手搭在他脉上，略听了一会：“这段时日且不要过於费神，或许半月之内就能有起色。”

百里霂无奈的笑了：“说这没用的空话，苍羽原上还伏著几万兵马虎视眈眈，怎能不费神，但愿我这一场心血不要付诸东流才好。”

苏漓忽然握住他搭在榻沿的手掌，眼睛亮亮的：“我相信将军必定能够扭转战局。老师说在这北疆迟早有一场决战，放眼如今大炎朝中，也只有将军能够掌控这一战！”

百里霂略怔了怔，随即露出有些好笑的神色，看著他。

苏漓也惊觉似的收回手，在他被角边掖了掖，嗫嚅道：“在这之前，将军还是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百里霂终究还是没有安宁过半日，第二日天一亮，白凡就急匆匆的走进他卧房，行了军礼之後便直接问道：“将军，末将今早听东营传来消息，说那内奸竟然是紫淮……先生？”

“怎麽？”百里霂正靠在床边喝一碗腥臭的药汤，神色倦怠的抬眼看他。

“这其中会不会是有误会？”白凡紧蹙著眉，“紫淮先生眼盲多年，行动都有所不便，哪里能够传递军情密报？”

“我知道军中上下不少人都爱听他的琴，但我早就说过，军中不是徇私情的地方，”百里霂放下药碗：“他是眼盲之人，不过心里透亮得很，军机战报恐怕没有一样是他不懂的。”

“还有，他的耳力可是异於常人，在这城中内外军营他都进出自如，隔著营帐也能将我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而且，”百里霂见白凡眉头越皱越紧，接著道，“前几日我在角楼上擂鼓传令，同曲舜商议战情。那时只有紫淮在临近的另座木楼之上，他明知道此时泄露出军机必然会暴露自己，却还是用琴声传递出了密报，对那边当真是忠心耿耿。”

白凡听他说著说著，话语里带了些阴冷的笑意，背上也凉了一片，低声道：“当真是他，弟兄们还都不敢相信……”

“东营大牢里对他用刑了？”百里霂忽然问道。

“用了，”白凡垂著眼睛道，“但听说他自从被押进去，就没开口说过一个字，说不准今日便要动大刑了。”

百里霂调过视线，不甚在意的问道：“岳宁他们来了没有？”

白凡一顿：“呃，这两日大约也就到了。”

“是麽？”百里霂点头，撑著床沿缓缓站了起来。

“将军？”白凡吃惊的看著他，“将军的伤还没好，不再躺一躺麽？”

“再躺下去就成废人了，”百里霂随手披了件外袍，“我出去散一散。”

白凡怔怔的看著他脚步虚浮的出去，忙命一边的亲兵跟上去，自己则退回营中去查对各营人马耗损。谁知刚过伤兵营没走两步，就见自己手下的一名校尉押著四五个士卒，一路骂著向主营而来。直到看见白凡才住了口，大踏步走上前行军礼：“白副将，这几名步卒方才违反禁令，私自出城，卑职正要带他们去军法官那里领罚。”

“白副将，”正中的一名士卒抖动著嘴唇低声道，“我的几个同乡都在前些天的交战中死了，我不想他们曝尸荒野，所以央求这几位弟兄陪我出城捡收他们的尸骨，好好掩埋。”

白凡“嗯”了一声：“这本是人之常情，但现今敌军尚未退去，你们几个的性命是小，城门关隘的安危是大。这次的事也就不必罚军棍之类了，你们几个暂且拨去伤兵营照顾受伤的士卒们十日。”

“是。”

他顿了顿：“城外的尸骨……有多少？”

士卒微微颤抖：“数不清，有我们的人，也有北凉人，叠在一起遍地都是。我们不许出城，北凉军队也不敢过来，草原上落了很多秃鹫下来啄食尸体，听说夜里也会有狼群过来，有些人的肠子都被扯出来了……”

“行了，”白凡低低的打断了他，“你们下去吧。”

几人离开不久後，兵道上又传来车！辘滚过青石板的声音，白凡有些不悦的回头喝道：“闲杂人等不准在这条路上行车，这个规矩还不懂麽！”

马车立刻就停了，从车上跌跌撞撞跳下个人，白凡认得他是州牧杜升手下的一名文官，却也懒得客气：“周长史怎麽有空到我们这乱哄哄的兵营里来闲逛。”

“白副将，杜州牧让我告诉你一声，运送粮饷的车队已经进城，监运御史大人一入城就直奔将军府去了，你看要不要跟过去看一看……”

所幸白凡的马脚力够快，赶到将军府时，那一队华贵的马车也才刚刚停驻，岳小公爷一身玉色薄翼重纱外氅站在那里，冠上的望月南珠更是衬得他眉眼间光彩夺目。白凡暗暗咂舌道：打扮成这样，莫不是来灵州娶亲吧。

岳宁倒没看见他，正抬著下巴问身边侍从：“看我这绦子打歪了没有？”

他刚问完，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百里霂不知何时回来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是笑著看他：“你就算在下巴上系十根绦子，以为我就不认识你了？”

岳宁骤然露出些窘迫来，微微红了脸颊，正要上前说什麽，车队後又远远的驰来一匹火红的骏马，即使快撞上御史的车驾也没停下来，马上的曲舜满脸的汗水，神色似乎是又急又怒。

“曲，曲将军……”岳宁莫名的看著他，小声叫了一句。

曲舜竟没有理他，跳下马径直向百里霂走去，一字一句的沈声道：“大将军把人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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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对著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百里霂神色平淡的问道：“什麽人？”

曲舜在距离他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冷冷的与他对视：“原将军府的琴师，泄露军情的细作，紫淮。”他顿了顿，“方才狱卒来报，大将军在半个时辰前将人提走了。”

百里霂点头：“不错，是我提的。”

曲舜上前一步，按住了腰间的佩剑：“这名奸细关乎重大，而且东营隶属末将管辖，请将军将人交还。”

白凡远远的看著曲舜神色大异，唇角紧紧的抿著，话语更是从未见过的强硬，忙挤出人群，却不敢贸然插入两人微妙的对峙里。

一阵沈默後，曲舜已将下唇咬得发白，重新低喝道：“请将军把人交给末将！”

“来不及了，曲舜，”百里霂低声叹了口气，“他现在早已出城了。”

“你！你真的放了他？”

百里霂面色略有些疲惫：“他本是眼盲之人，今日大刑过後恐怕会手足俱废，我不想看见他落得如此田地。[qinkan.net奇`书`网]你也知道，他虽是我的琴师，但与我也是有知己之情。”

曲舜咬牙看著他，像是怒极了，反而低低的笑了出来：“你真的是将军麽？”他沈默了片刻，骤然的暴怒起来，“宋副尉同将军算是什麽交情！死在战场上那上万的弟兄与将军又是什麽交情！”

“小曲，”白凡终於在众人的错愕中走了上去，低声道，“你冷静些，将军做事必然有将军的道理，这麽些人看著，不要放肆。”

“将军的道理，末将不懂，而且越来越不懂了。”曲舜再次开口得有些艰涩，“将军同紫淮先生的关系，我不明白，同岳小公爷的关系，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

他直视著百里霂黧黑的瞳孔，咬牙低声道：“从今往後，末将只是戍守灵州城的云麾将军，隶属骠骑大将军的麾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退後一步，再行军礼，“细作之事，末将会向营中兄弟们解释清楚，末将告退，将军保重。”

百里霂依旧神色淡淡的看他纵马扬鞭而去，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才惊觉袖口一片沾湿，小臂上的伤口因为肌肉的绷紧而崩裂开来，血迹渗透了衣料缓缓沿著手腕向下流淌。

“曲舜他是真的长大了。”他这句话像是对白凡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百里霂……”岳宁低低的唤了他一声，却又没说什麽，无精打采的耷拉下脑袋去。

“粮饷都运来了？”

“嗯，正在东城门那边清点，还有，”岳宁偏头看了看他，“皇上有几句话让我带给你。”

百里霂有些费力的向府内走去：“进屋再说。”

“没想到，才离开两个多月，灵州就发生这麽些事情。”岳宁低声叹著，小心的卷起百里霂的袖口给他包扎伤口，他手生的很，几乎将布条勒进百里霂的皮肉里去，裹了几次只得拆开重包。

百里霂像是失去了痛觉，半闭著眼睛由他折腾：“皇上有什麽口谕？”

“也不是什麽口谕，小皇帝说让你不必担心後军储备，他向泸晏王借了五万精兵，很快就会送到灵州。”

“五万？”百里霂突然睁开双目，有些吃惊，“泸晏王怎麽肯借？”

“不要小瞧小皇帝的手段，”岳宁摇了摇头，将布条重新打好结，“原先几个倚老卖老的旧臣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用人也准，新换了衢州的州牧，竟把那个烂摊子收拾得有条有理，春季上缴的税银比往年多了一倍有余。”

“他身边的梁知秋是个会办事的，韩太傅更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我看当今陛下不出三年政绩便能高出他父亲。”

百里霂听他絮絮叨叨的说著，忍不住笑了一声：“怎的岳小公爷如今说起政事也是有条有理了？”

岳宁皱了皱鼻子：“我平日里也是要挂个闲职上朝议政的，若是什麽都不懂，怎能次次都把这个监运粮饷的差事抢到手。”

百里霂作势去捏他的脸颊，却连抬起手臂都有些吃力，只好勉强的笑了笑。

“你又受伤了？”岳宁打量了他一番，“我听说你这次伤的很重……”

百里霂看穿了他的心思，索性摊开手臂：“你要看就看吧。”

岳宁顿了顿，真的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刀痕密布的胸膛刚露出来的时候，他像是连呼吸都停住了。静默了许久，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了下来，百里霂感到伤口上一阵刺痛，泪水中的盐分如同一把尖锐的小刀，刺得他措手不及。

岳宁这才惊觉，忙一手抹去脸上的眼泪，俯下腰去，伸出舌尖小心翼翼的将那有些苦涩的泪水舔去了。

见他在自己脖颈间轻轻舔舐，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百里霂苦笑一声，伸手按住他的头顶：“我现在可是既无心也无力了。”

岳宁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我也没有那个意思。”他抽了抽鼻子，“我每次来，你都受了伤，还一次比一次伤得重，我真怕……”

百里霂点著他的嘴唇：“征战沙场从来如此，我有过七八名副将，现在除了白凡和曲舜，其他都战死了。所以若真有那麽一天，你也不必怕，更不必难过。”

听到曲舜的名字，岳宁突然露出些尴尬的神色，他低声道：“宋副尉的事，我听说了。他虽然打过我，不过其实人也不错。”

百里霂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紫淮……真的是？”岳宁见百里霂神色渐渐僵硬，忙道，“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百里霂沈默的摸了摸他的头。

“我这次能停留的时日也不长，”岳宁贴著他的鬓角轻轻蹭了蹭，“百里霂，要是可以不必开战多好。”

“此战一了，或许今後就可永无战事。”百里霂的目光慢慢飘远，轻声答道。

岳宁对上他的眼睛：“那我等那一天。”

百里霂带著倦色淡淡笑了笑，在他唇角轻轻一啄。

岳宁也晕陶陶的对他回以一笑，突然像想起了什麽，猛地抬起头：“你听说了没有，这次你兄长也来了。”

他等了半天也不见百里霂接话，只得自己低声嘀咕道：“我们只见过几次，他跟你长得倒不大相像。”

“我们并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百里霂淡淡道。

岳宁看出他神色中的淡漠，不好多问，摸了摸後颈道：“我家里都没有兄弟，只有几个妹妹。”

百里霂勾起唇角：“睿国公只有一个宝贝独子，宠得什麽似的，朝中谁不知道。”

“你……”岳宁微微撅起唇，却也不气恼。

“说起你父亲，”百里霂突然敛了笑意，“如今兵部内大都是他的门生，新帝登基不到一年，还要多仰仗他的扶持。”

“你不用担心他被别的势力笼络去，”岳宁撇了撇嘴，“藩王们又不是没巴结过他，都被推了，父亲在大事上可从不糊涂。”

“睿国公的聪明我是知道的，不过岳小公爷可就好下手的多了……”百里霂意味深长的看著他。

岳宁哼了一声：“不瞒你说，泸晏王前些时候还送了不少礼物给我，光是南海的明珠就有十斛，稀罕倒是稀罕，可是我也知道他去年才同你在朝中结了梁子，怎会理他。”

百里霂捏了他下巴，轻声笑道：“原来是我先巴结了小公爷。”

岳宁微微偏过头，从他手中挣脱开，抬起眼睛看他：“你这才知道我的好处？”

百里霂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外亲兵忽然道：“将军，太府卿百里大人有事求见。”

“他找你应该是家事，”岳宁整了整衣襟，“我先告辞了。”

走进屋的中年男人比起当年已见了老态，下颌上一缕薄须，像一干文官一样微微躬著肩，眼中再无当初的跋扈，反而见了些局促，走了两步便远远地在书桌前停住脚步，略挤出些笑意来：“三弟。”

百里霂没有站起身，更没有相迎上去，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太府卿大人，莫非把十年前你父亲说的话都忘了？本将与你家再无瓜葛，兄弟二字还是不要攀的好。”

百里霍愈加显得尴尬，低声道：“父亲那是一时气话，”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改口道，“大将军这些年过得如何？”

“这些套话，留著带回建墨和你的同僚们慢慢去说，”百里霂道，“本将军务繁忙，太府卿大人有何贵干还请直言相告。”

男人突然低低的笑了一声，自嘲的意味：“大将军如今战功赫赫，位高权重，自然不是我等小民高攀得起的，只是眼下有件事，下官迫不得已，求大将军费心。”

百里霂目光阴沈的示意他说下去。

“你二哥的儿子……”百里霍咳了一声，有些艰难的开口道，“是下官的侄儿，前些时候惹出件祸端，失手把尚书令大人的孙儿打聋了。尚书令在朝中的势力，大将军也该知道，如今已寻了错处把二弟贬了官职，却还不够，硬要让侄儿去他府上给小公子赔罪，刚进府就被家丁一顿拳打脚踢。还没养一个月，又要侄儿再去他府中，这岂不是要活活被打死了。”

百里霂冷笑出声：“令弟这个打人的习性倒是被他儿子学去了，也该吃些苦头，才知道厉害。”

“大将军，”百里霍缩著肩膀向他作了一揖，“我百里家在朝中无依无靠，二弟也只有那一支血脉，下官此次前来一为押运粮草，二只为求大将军……”

百里霂摆手打断他的话：“当初我母亲在你们府上也是无依无靠，那时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好吧，”百里霍低声叹了口气，“我来之前也能猜到今日的结果，当初是我们家亏欠二娘和大将军，如今自然没有脸面再来开这个口。”

“听说如今军情日益紧急，大将军沙场征战，也要多多保重才是。”他略带苦涩的说完，最後又是一揖，“下官告退。”然後便佝偻著腰从门内缓缓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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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上）

第六十三章昌朔二年，五月十六。

城东议事厅，两旁的座位上都坐满了各营校尉，只有上座的主将之席空虚，白凡清了清喉咙，率先道：“各位这几日应该都听到了消息，苍羽原上的三万北凉重骑今日虽无进攻之势，然而斥候近日来报，克什库仑的吉达大汗王已纠集了人马蠢蠢欲动。”

李廷点头：“吉达大汗王与那钦大汗王虽然素来不睦，不过他们一旦联手，向灵州硬攻，确实难以招架。”

尹翟忽然道：“大将军对此事有何指示麽？”

白凡轻轻摇了摇头：“大将军伤势未愈，这些天一直在府中养伤，谁也不见，就连帝都的钦使与副使也只见了一次。我们虽然将战报都递了上去，可是将军也没有派人传来什麽示下。”

“如今军情紧急，还请曲将军先跟大夥商量个对策出来才好。”

曲舜怔了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应敌之策我不是没有想过，”他顿了顿，“眼下我们最不愿看到的，无非是北凉两支强军汇合，所以最好是在克什库仑的大军到来之前，先一举击败苍羽原上的数万残军。”

“那一支重骑虽然在前些时候的交锋中损失了一部分人马，但是不管怎麽说也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一支骑兵，我们若是贸然出城与他们决战，风险未免太大。”李廷低声道。

“依我看，吉达大汗王未必能够放下以往的宿怨同那钦联手，”苏漓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的计划更可能是等著我们同那钦再次交战，甚至是将那钦的重骑彻底消灭之後，趁著我军喘息之机，一举来攻。”

“苏主簿说的有道理，但无论如何，对我们来说都是棘手的劲敌。”白凡点头，略略放低了声音，“不知大将军这几日如何了？”

苏漓讪讪的笑了笑：“我这些天除了每日为大将军诊一次脉，也没有其他可以求见的机会，将军的伤倒是好的多了，不过话少得很，卑职也不好多问。”

“将军没有说起对当今局势的打算麽？”

苏漓摇头：“将军一直独自闷在房里，这几日说的话大约还不超过十句。”

白凡望了望一直沈默的曲舜，站起身一整衣襟：“我这就去将军那里问问，依照往常，将军心中也许已有了打算。”

曲舜忽然拦住了他：“我去。”

“你要走了麽？”坐在书桌前的的男人抬起头来，满眼未眠的血丝，他合上书卷，疲惫的笑了笑，“每次都是这样，知道我连见你的时间都不多，却还是千里迢迢一次又一次的来这边陲蛮荒。”

岳宁已披了远行的斗篷，垂著眼睑：“我知道你事务繁忙，每次我来的时机也都不凑巧，不过幸好时间还很长，我可以等，下次再有押运传旨的差事我依旧会来。”

“替我告诉皇上，给我五年，”百里霂刚硬的嘴角绷紧了，“五年之内我会给他一个安宁的北疆，还有……这片草原。”

岳宁愣了：“你……”

“或许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百里霂低低的笑了一声，“但是现在，我敢允诺这句话。”

岳宁迟疑了一会，忽然有些黯然：“若我是上权者，根本不会在乎什麽北凉，我只想要我在乎的人一生平安……”

百里霂却并没笑他这小儿女情态，只是笑了笑：“你想的没有错，只是我所做的不是为了一人的平安，是千万人的平安。”

他向岳宁走近了些：“还有，告诉皇上，北凉之患只是皮毛，杜绝朝中内忧才是固国之根本，现在大炎最需要的是一位明君。他虽然年纪还轻，却也要时刻记著不能荒废政务，兴废变通，心中都要有所计较才是，不要，”他低声叹道，“像他的父亲。”

“这些话我会带给陛下的。”岳宁沈默了片刻，忽然道，“太府卿百里大人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二，尚书令李大人与我家有些交情，要不要我同他说说？”

“不必了，百里家的事，你去说又算什麽。”百里霂摆了摆手，慢慢踱到书桌边，取出一封信来，“这封修书你替我交给尚书令大人，趁著如今兵权还在我手中，想必他也会给我这份薄面。”

他这话略带些玩笑的口吻，脸上却并没有笑容，顿了顿道：“去吧，这次又不能送你了，眼下我还要去……”

“将军──曲将军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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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下）

曲舜在门口略站了站，便见小亲兵出来道：“曲将军，大将军请你进去。”

而紧跟在小亲兵後走出来的便是一身正装的岳宁，岳宁怔怔的看了看他，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曲将军。”

曲舜也怔忪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似的：“小公爷，这是要……回建墨麽？”

“嗯。”岳宁应了一声，像是有话要说，却最终没说出口，只是在路过曲舜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长廊到将军卧房的路即使多日不走，也是再熟悉不过的，曲舜的手指搭在那雕花的木门上微微一顿，随即用力推了开来。

缝隙里的光线卷起一缕积尘，将军脊背挺直的站在屋中，面前是一整副濯银的锻纹钢甲，胸前的兽面花纹栩栩如生。

“曲舜，你来了？”

百里霂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使得曲舜想起数日前他浑身是血人事不省的模样，不由得手心又有些发凉。

“将军，末将此次来是想请将军示下……”

“曲舜，”百里霂不等他说完，便低声打断了他，“过来帮我把这副甲胄穿上。”

曲舜有些疑惑的看了看他的侧脸，很快便走上前，将那沈重的铁甲取了下来，一件件的披到男人身上。这是十分繁复的工作，而曲舜对这其中的种种细节已在做亲兵时便烂熟於胸，他只是不明白，为什麽将军会在此时披挂上这副沈重的战甲。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铁扣碰撞的铮铮声，直到曲舜扣上百里霂胸前最後一枚环扣时，两人的目光才对上，曲舜被那沈黑的瞳孔一望，手不由得微微一颤，向後退开一步。

“克什库仑的大军已在路上了吧？”百里霂开口，却是这麽一句。

曲舜愣了愣，才低头答道：“是。”

“你想过率军先去攻取苍羽原上的那数万兵马麽？”

曲舜老老实实的回答：“眼下情势不明，末将不敢贸然出击。”

百里霂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曲舜，你还记得第一次随我出征麽？”

曲舜茫然的摇了摇头。

“那天你杀了几个北凉士卒，满手的血，坐在营前的台阶上，偷偷的哭泣。”百里霂喃喃道，仿佛那一幕还在眼前，“我那时看著你的眼睛，那不是该在战场上看见的眼睛。”

“知道麽，之前我在昏睡的时候，梦里又听见你那天的哭声了，我终究不放心，将这灵州九郡的重担丢给你一人背负。”

“将军……”曲舜眼眶酸涩的低下头，“是末将辜负了将军的期望。”

百里霂轻声苦笑，兀自说道：“你那天说的话很对，当初是我忘了有一天你也会长大，有些事也终会明白，你既然觉得那些事不对……”

“不，”曲舜胸脯起伏的厉害，“我从不觉得那些事是错的！”

他用力的闭了闭双眼，低声道：“将军说的话末将也应当遵从，只是私放紫淮一事，末将心中实在难以释怀。宋副尉与末将相识七年，跟随将军的时日则更长，我当日便曾说过，害死他的人，我绝不会放过。”

“杀害他的，”百里霂望著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是此刻苍羽原上那钦的三万铁骑！”

曲舜瞪圆了眼睛看著他。

百里霂却已转过身不再看他了：“传我的令，调派一营二营三营弓弩手，东营两万轻骑，烽火营五千重骑，午时前在灵州北城门前集结，延误者斩！”

“将，将军。”曲舜更加吃惊，还未明白是怎麽回事。

“想要翻转战局，就不能有所畏惧，”百里霂沈声道，“出击苍羽原，这次我亲自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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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暮云之下的灵州城披了一层金红，枪戟如林，两万轻骑已缓缓地率先出城前行，辎重营正在向缁车上装运如山的盾甲和弓弩，大旗被风掣得呼呼作响。

尹翟一身濯银甲，骑在战马上向百里霂微微一俯首，随即带著重骑跟上了先锋轻骑的脚步。百里霂则不紧不慢的向白凡最後交代道：“此次我出城後，立刻关闭面向北凉原的四座城门，等到那钦的这批人马一旦解决，我们即刻会赶往克什库仑，这一来一去也许要花费数月，你率剩余兵马坐镇城中，没有供给军备的手令不要轻易出城。”

白凡立刻行了军礼：“末将明白！”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肩：“我不是不给你立功的机会，只是曲舜和尹翟还需历练，眼下是个绝好的机会，前方荣辱未定，且让他们先上路一程。”他顿了顿，“你性子沈稳，我也信得过，苏漓颇通谋略，若有什麽变故你可先与他商议。”

“是，”白凡笑了笑：“末将会在城中备好庆功宴，等待将军凯旋归来。”

因为前一天下过雨的关系，草地上泥泞不堪，重骑的战马格外高大健壮，蹄印大的如同盖碗，驰过这片原野时便带起了大片的泥浆。

领头的赤墨两匹骏马并辔而行。

“前年也是在这苍羽原上，我同将军来此与乞颜缔约，”曲舜轻声叹道，“没想到短短两年间，就发生了这许多事情，苍羽原又要成为一片杀戮的战场。”

尹翟也有些感叹似的：“北凉世代游牧，兵强马壮，绝不是会安分守住一纸盟约的邻国，这场交锋或早或晚，终究是避不开的吧。”

一名先锋士卒策马而来，在他们面前数尺翻身下马：“禀报二位将军，前方发现一顶北凉的帐篷。”

“哦？”曲舜略有些警觉，“里面有人没有？”

“呃，”士卒顿了顿，“只有一个小孩子。”

不待曲舜发话，尹翟已正了正腰刀：“带我过去瞧瞧。”

那只是一顶破旧不堪的小帐篷，诚如士卒所言，帐篷附近只有个半大的孩子，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脸似乎许久不曾洗过，积了不少泥灰，拖曳著两行鼻涕，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怯怯的看著曲舜和尹翟二人，将还沾著泥土的指头含在嘴里吸吮著。

曲舜俯下身看了看他，那孩子更加胆怯，向後缩了缩，曲舜低声用北凉话安抚他：“别怕。”

士卒在他身後道：“曲将军，既然是个小孩，我们是不是……”

“不必管了，我们继续上路。”曲舜说著重新踩上炭火马的马镫，他回头看了眼依靠在帐篷门帘边的孩子，“进去吧，你家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们率著大军浩浩荡荡的离去，然而还没走几十步，尹翟忽然向回看了一眼，右手一带抽出了鞍袋里的一架沈黑硬弩，远远的指向了那帐篷的方向。

那是去年才装备的新弩，力道足以射穿百步外的三层铠甲，曲舜莫名的看著他这突然的动作，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一声轻微的破风声响，帐篷外那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倒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麽！”曲舜觉得头皮一麻，几乎是无法控制自己，尖利的喝出了声，“那还只是个孩子！”

尹翟将弩装回鞍上的囊袋，神色倒是淡然许多：“那不是普通牧民的孩子，他刚刚在数我们的马蹄印，”他看著曲舜解释道，“如果不杀了他，他一定会把我军人马的数量报给北凉大军。”

曲舜难以置信般重新看向帐篷的方向，炭火马的脚程十分快，转眼那里已经成为广袤草原中一个难以觉察的小黑点。

六月初三。

转眼白凡已在城中安候了半月，北疆渐渐迎来了一年中最为酷热的时节，前方的战报已有数日不曾传来，白凡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眯缝起眼睛向极远处眺望。

身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来人一身布袍，广袖素带，在穿戴甲胄的步卒间格外显眼，他缓缓走到白凡身侧：“白副将在想些什麽呢？”

“苏……郎将，”白凡险些脱口又叫他苏主簿，想起苏漓前些时候已被提升为怀化郎将，连忙改了口，“我只是在想，不知前方战况如何了。”

苏漓笑了笑：“我倒还是习惯你们叫我主簿，好歹算是名副其实的文职，现今封个郎将却连阵也没上过，实在没有意思。”

他也向前方看了看，低声道：“五日前，不是有消息传来将军突袭那钦大帐，一场火绵延数里麽？北凉重骑铁铠厚重，这把火燎过去必然人马大损，即使不被尽数歼灭，残军也只能败退奔命。”他低头想了一会，“况且那钦此次原准备与我们耗战，粮草备得充足，想必此时已被我军掳去，所以连补给也不必，径直取道拦劫克什库仑的兵马去了。”

“苏郎将说的有道理，”白凡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只是没有确切消息，始终是不放心。”

苏漓挠了挠头，也就没有再说了。

“白副将，”来往的巡城队伍中挤出一名亲兵，急匆匆的奔上前来，“斥候来报，西北方向出现一支北凉军队的身影。”

白凡和苏漓顿时都是一惊：“这是克什库仑的援军？他们来的路上不可能不与大将军的队伍相遇，莫非是绕道而行？那也断然没有这麽快的道理。”

亲兵额上的汗汩汩而下：“不是部族汗王的军队，听说打得是王旗，还有大汗的亲随黑骑，也许是他们的大汗亲自领兵向灵州而来。”

“那位……乌兰公主吗？”苏漓看了看白凡僵硬的面容，有些感叹，“她竟然在此刻露面了，却是避开了将军的锋芒，直取灵州。”

“苏漓，”白凡见他竟露出兴奋地神色，不由得苦笑，“我们这次算是迎来一个大麻烦麽？”

“恐怕是的。”苏漓眼中闪著灼灼的光芒，“白副将，你听见了吗？”

“什麽？”

苏漓一指他的腰间：“剑在鞘中不甘的鸣声。”

白凡失笑：“苏郎将，眼下不是凭著热血冲锋陷阵的时机，城中剩余士卒不多，也不算是精锐，断断是不能出城迎敌的。”

苏漓一怔，有些尴尬的揉了揉鼻子，颇有些不甘：“那便传令大柳营赶筑女墙，搬出库内的铁拒马，鹿角等物备用。”

“他们既由西北而来，首先攻取的应当是启郡，”白凡低声道，“即刻加派两倍人马，驻守启郡。”

接连的两日，天气骤然的阴晦了下去，烈日掩盖在了层层乌云的缝隙中，巨大乌黑的云层，像未知的敌手一样无形的盘踞在灵州的上空。

六月初八这日，敌军终於出现在了启郡城墙的视野中，那支高举著王族图腾的军队出现的有些突兀，却并没有想象中那麽来势汹汹。

苏漓忍不住扯了一把白凡的衣袖：“有古怪，他们明知道我们不会出城迎战，为何却带了一支骑兵前来攻城，这麽看过去，也没有其余攻城之器，难道是要跑进我军的射程里白白送死吗？”

墙垛的缝隙里已经布满了弓箭手，只要那支骑兵再向前百步，立刻就会被射成草垛。

白凡也显然很有些疑虑，他皱紧了眉，皮甲里闷湿的汗水顺著鬓角一滴滴落下，他压低声音道：“不管那麽多，看看他们接下来要如何。”

城下的骑兵忽然有了动作，随著一声粗犷的暴喝，他们忽然纵马狂奔起来，直向著启郡城门冲来。

“放箭！”

传令官扬手挥下令旗。

千余支箭飞蝗一般冲著城头落下，那支北凉王骑的士卒却十分灵敏，从鞍上取下皮盾，挡住後心向远处策马逃散。

白凡怔怔的看著他们逃出些距离後，苏漓忽然惊叫了一声：“糟糕，中计了。”

他说著，掀起衣摆就匆匆向城下跑去，却迎面撞上赶来的亲兵：“白副将，不好了，霍郡遭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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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什麽？”白凡蓦地一惊，脊梁上冒出一股冷气，“他们是如何绕到霍郡去的？”

苏漓伸手打断了他：“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转过头急匆匆的向那名亲兵道，“城内如今形势如何？”

“敌军带了巨大的攻城槌，眼看城门就要被砸塌了。”小亲兵满面的惶然。

“传令下去，霍郡内所有军民一概退入函厩郡，封锁其余城门，绝不能让北凉军队冲破霍郡。”白凡这时候镇定了些，连忙喝道。

“是！”

眼看传令的士卒骑上马飞快的奔去了，苏漓也忘了自己并不擅骑马，拉过城楼下一匹高大的黑马就爬了上去。

霍郡与启郡都临著北凉原，分属灵州两侧，一西一东，距离不短，等到白凡带著军队赶到时，霍郡的北城门已是一片焦灼，几乎变成废墟。

守城的几名校尉大都负了伤，满面狼籍，勉强上前向白凡行了军礼：“启禀白副将，蛮子刚刚退去。”

苏漓扶著城墙头看了看，长出了一口气：“还好上次计划以霍郡围困北凉军时，加筑了其他几面城墙，要是让敌军从这里直攻入灵州，长驱而入，那可就完了。”

“现在不是放心的时候，”白凡铁青著脸看著一地的伤兵，“他们既然来了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苏漓挠了挠头，转头问那校尉：“你方才说，他们带了攻城槌？”

“是，”伤势稍轻的那名校尉点头道，“极大的攻城槌，大约要两百人才能推动，两边是盾甲兵，以箭雨掩护，我们备好的巨石还没来得及推上城墙，就已被射伤多名士卒。”

苏漓摇头：“徒手搬动巨石横木太费力，对付这样的军队，沸油铁汁还是好用的多了。对了，这一战，霍郡有多少伤亡？”

“伤了千人……”校尉神色一黯，低下头去，“只是撤退时匆忙，几千名城中百姓都被蛮子掳去了。”

白凡怒极反笑：“他们这是来打草谷了？”

当年北凉极盛之时，兵力胜过中原数倍，将灵州一线的边城当做自家谷库一般，隔三岔五便来劫掠一番，除了粮食布匹，还常常掳走百姓，男为奴仆，女做娼妓。他们称这为“打草谷”，十分的乐在其中，然而对於大炎，尤其是大炎的守将们，则看做奇耻大辱。

算来从封大将军戍守开始，近百年北凉军都不曾再侵入灵州肆意“打草谷”，然而今日，竟再次重演，白凡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

苏漓见他把马鞭上的鞭杆都握断了，忙道：“白副将，北凉军此刻说不准正想激怒你出城一战呢，可别中了他们的计。”他低声道，“就眼下的人马，平原马战我们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可是依靠灵州这座城墙，耗几个月的守城之战，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白凡低低的吐出一口气：“罢了，你说得对。”

“再有，如今大将军的兵马深入北凉腹地，才是给他们的致命一击。而我们，只要守住这座城，便是赢了。[qinkan.net奇`书`网]”苏漓意味深长的说完，费劲的爬下马，向霍郡那片坍塌的城门走了过去。

夕阳下的草原泛著碎金一般的色泽。

阿穆尔接过手下递上的布巾，将腰刀两面的血迹反复擦干，然後利落的插回了鞘里，他是现在王帐内少有的能带刀的贵族，奴隶们看他的眼神也比别人要多了些尊敬。

他站在巨大的华贵帐篷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两边的奴隶却已为他掀起帘帐，请他进去了。

“阿穆尔，你来了。”女人的声音隔著一层帘幕，隐约的有些低沈。

“大汗。”他向著声音的方向跪了下去，恭敬地行了大礼，里面的那个女人他曾经很熟悉，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他会用紫色的野花编成花冠哄她开心。然而现在，他对她却感到极为陌生，甚至有些恐惧，这种恐惧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感受，北凉的各部族几乎都已领教过这位新大汗母狼般的凶狠。

“今天这一战，很好。”乌兰从帘幕後走了出来，坐在大帐内铺著豹皮的矮榻上，她曾被北凉人称为草原上的明珠，比起中原名门仕女的美貌倒多了几分英气。

“大汗，”阿穆尔放低声音，“听说那个百里霂大败那钦之後，又带了数万兵马迎著克什库仑去了，似乎准备攻打吉达大汗王。”

“那又怎麽样，”女人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你以为我会下令救援克什库仑？我已经说过了，我要的是炎国的肥沃土地。如果能够攻下灵州，吉达那个蠢货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麽。”

阿穆尔沈默了下去，过了一会，他像是下定决心问道：“大汗，真的要那麽做吗，”他抬起头看向女人明丽的脸庞，“当真要以这种手段将灵州的守将激出来麽？”

乌兰冷冷的笑了，并没有直接解答他的疑惑，她捏紧了扶手上的皮毛，话语严厉：“阿穆尔，我现在坐的位子，本该是我阿爸的，或者是我哥哥的。可惜啊，那古斯家的男人越来越懦弱，扎纳大汗是猛虎，他的子孙却变成了羔羊。阿爸不敢放手与他的兄弟们开战，反而去借敌人的兵马，逼得带著整个北凉向中原人称臣，这是耻辱！”

阿穆尔低著头没有说话。

“阿穆尔，”女人又低低的唤了他一声，“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麽，你在想，这个恶毒的女人还是当初的乌兰麽，是不是？”

“大汗。”阿穆尔艰涩的开口，“老大汗之前那麽做是为了保护你们，保护那个摇摇欲坠的那古斯家的王座，他不是个懦夫。”

乌兰摆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坐上个位子的时候，我才明白，只有放弃那些感情和顾忌，才能做一个伟大的大汗，像扎纳大汗那样，统一诸部，率领铁骑入主中原。”

阿穆尔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那是隐约的一片青灰色城墙，北凉人世世代代想要攻破的那座城，他曾经进去过，却从未真正的看清它。

“北凉贫瘠，中原富饶，为什麽我们就要一直守著这片苦寒蛮荒之地，我们也可以做中原的主人，那片骑著骏马也跑不到头的土地的主人。”她说到这突然笑了，扫除了阴晦，带了些轻蔑的笑意，“而且，不必高估中原人，我知道帐外那些人有多麽惧怕灵州的那个将军，我见过他，我看得出，他其实也是个懦弱的人。”

六月初十，夜。

这夜的天空十分清朗，满天繁星，映照出峡谷里一片绵延的营帐，帐内外稀稀朗朗的几点火光，已是深夜了，连续激战几日又继续行军的士卒们大都疲惫不堪，早早入睡。

曲舜依例巡完营後向著中军大帐走去，却意外的发现堆满图卷的矮桌後空无一人，连亲兵也无法说清大将军究竟上哪去了，只是支支吾吾的说道：“大将军说今夜星空璀璨，想要出去走走。”

幸好逐日的毛色即使在夜色里也十分显眼，使得曲舜轻易的找到了他的踪迹，百里霂正仰躺在马背上，随意的摊开双臂，像是一个闲散的游击骑兵。

“将军在做什麽？”

“在看星星。”百里霂懒懒的答道。

曲舜也仰起脸，仔细的辨别著星辰的方位，歪了歪头：“我们没有走错，再向著北斗的方向行军半月，应该就能遭遇上吉达的军队。”

“曲舜，”百里霂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只是在看星星。”

曲舜被噎了一下，有些无措似的，便不再说话。

百里霂却已收起了慵懒之意，从马背上跃了下来：“是有什麽消息吗？”

“灵州……”曲舜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麽说，“在我们离城之後，就来了一支北凉军队围攻了灵州城，是北凉王骑。”

“王骑？”百里霂狠狠皱起眉，却又道，“就算是王骑，估摸著城内的军备粮草，也够抵挡几个月的。”

曲舜有些沮丧的说道：“前日他们已破了霍郡一次，听说是用了从未见过的巨大攻城槌，北凉之前从未如此擅用军械，想必还是拉拢了西域的伽摩等国。”

“霍郡内其余城墙才加固翻修过，想必是在内城拒了他们？”百里霂摇摇头，“如今鞭长莫及，我们在这揣测也是枉费心机。白凡沈稳，苏漓细致，我既留了他们守城，便是信得过，只要他们死守住灵州，不要出城迎战，便无大碍。”

“将军，我们不回援麽？”曲舜眉宇间很有些纠结，“若是现在回去，说不定能杀个敌军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百里霂笑了一声，“那位新大汗已经在灵州城外布了巨网，等我们去扑，还说什麽措手不及。更何况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些战机，怎能就此放手，再由对手掌控呢。”

“可是白大哥他……”曲舜低声道，“真的能挺住麽？”

百里霂遥望向灵州的方向：“白凡跟了我十年，希望这一战他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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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六月十六，清晨。

经过大柳营几日几夜的修筑，霍郡北城墙的坍塌已基本被修缮，离著北凉原开了一条宽阔的壕沟，城门内侧打了一排生铁的撑子。

这日的阳光并不很烈，但是炎热闷躁的天气却丝毫没有改善，守城的军士在轮岗之後走到背阴处解开皮甲，汗水便顺著皮甲淅淅沥沥的滴落到青石砖上，而後又很快被烤干。

白凡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痛快的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他焦燥的唇舌，连同肺腑都清凉了一些，在这期间他的视线一直望著远方，从未移开。

四五里之外隐约出现了一些灰蒙蒙的影子，移动得并不快，白凡眯起眼睛努力想看得清楚些，若是老宋还在……他在心里隐隐这麽想著。宋安的目力一直出奇的好，天气好时能轻易看清五里以外的人马动。思及到此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些苦涩，他放下水囊，抓紧腰间的刀柄，仔细的向远处看了过去。

一名弓弩手在他身边低声道：“白副将，好象不是蛮子。”

再近些，白凡也看清了，这一批走路都有些踉跄的人们穿著虽然褴褛，但仍能看出是中原服饰，看样子分明就是数日前从霍郡被掳走的那批百姓。还来不及惊讶，那起伏的山丘後就紧接著涌出一批轻骑来，他们飞快的驾著马，用鞭子驱逐著前方步履蹒跚的平民。

“他们这是要做什麽？”白凡脸色发青的上前两步，上身都倾出了城墙。

“兴许……是想以这些百姓跟我们交换钱财。”一名校尉嗫嚅著低声道。

他这麽一说，白凡倒是想起来北凉人有赎还奴隶的风俗，他皱著眉看著逐渐向城下逼近的那支军队：“若真是如此，也并没什麽，取些金银给他们就是，”他摇了摇头，“我只疑心蛮子要耍诈，苏郎将现在何处？”

亲兵上前道：“苏郎将早间巡城还没回来，方才已派人去请了。”

转眼间，那些低泣的百姓已在驱赶下来到了距离城墙不过数百步的地方，他们身後的骑兵大约三千，穿著考究的精铠，锻纹钢甲在阳光的反射下有些刺眼夺目。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畜著短须，白凡一眼就认出那是阿穆尔。

只见他向身後打了个手势，立刻有百名武士跳下马来，原本颤抖著的妇孺们像是见到了恶鬼，趔趄著想跑开些，却被那些强壮的武士们轻易地捉住。他们一只手牢牢地抓著俘虏，然後抬起头，向著城上的白凡露出了挑衅的笑意。

那笑意让白凡有些头皮发麻，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城下喝道：“阿穆尔，你带了我们的百姓前来，是想交换什麽？”

阿穆尔漠然的摇头：“我们奉了大汗的命令带他们来这，什麽也不换。”

“什……”白凡疑窦丛生，正要再问。

阿穆尔已果断的挥下手臂：“动手！”

那百名武士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明晃晃的刀光一侧，就像宰羊一般轻松地割断了手中俘虏的喉管，血液呼啦一下涌了一地。那些平民软软倒下去时，白凡几乎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被人抹了一刀，火辣辣的痛楚刹的弥漫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副将，想救你的人就出城一战，”阿穆尔垂著眼睛拨弄马鞭上的皮鞘，“要是只敢缩在城里，就等著看我们在这把他们杀光。”

白凡愣住了。

“白副将！”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隐约传来。

城上的士卒们向下望去，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原本霍郡中打米浆的老婆婆，巡城的将士大都喝过她打的米浆，穿过她缝补的衣服。

老妪浑浊的双眼望著城墙，怀里紧紧搂著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老婆子不该拖累各位将军，但是我的孙女儿……”她遏制不住般低声哀嚎，“救救我孙女儿，白副将，老婆子给你跪下了。”

她凄厉的哭声带得更多人跟著哭了起来，却还是有个铁匠去扯她：“疯婆子，起来，起来！你懂什麽！”

後面一名骑在马上的北凉武士甩过鞭子，猛地卷住了铁匠的喉咙将他向後拖了几步，狠狠撂在地上，然後纵马上去，盖碗大小的马蹄踏上了那张粗黑的面孔，随著几声骨裂的脆响，铁匠的额头和鼻梁整个的凹陷了下去，缝隙里流出红的血和白的脑浆。

喷涌的血浆溅到了曲舜的脸颊上，他没有丝毫的时间去擦拭，飞快的转过身，剑锋再次劈开了身後扑过来的敌人的铠甲。

这一次交锋所遭遇的是吉达大汗王的先锋骑射，这是一群有著浓重北凉血性的战士，即使人数远低於炎军，仍然在被包围时没有丝毫惧怕，甚至企图杀开血路。

酷暑里毫无遮蔽的草原几乎将拼死砍杀的这些士卒体内的水分全部蒸干，在鸣金声响起之後，很多人都突然泄了力气，将武器插入身边的泥土里，坐倒在尸体纵横的平原上歇息。

曲舜除下厚重的铁盔，汗水立刻顺著鬓角流了下来，他喘了几口气，便向主将的方向走了过去，百里霂正皱著眉听一个斥候的急报，只听那黝黑矮小的斥候急急道：“昨夜北凉大汗营帐附近军营磨刀喂马，看样子今日会再次向灵州发动攻势。”

百里霂只挥了挥手：“再探。”

曲舜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有些踌躇的：“将军？”

“你来得正好，传令下去，”百里霂看了他一眼，“在前方凹谷处休整半日，继续行军。”

“……”曲舜张了张口，却终究没问出心中的疑问。

身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尹翟满头大汗的跳下马：“将军，末将听说北凉王骑逼近灵州，是否要……”

百里霂抬起眼睛：“回援麽？尹翟，我且问你，眼下若是我们调转方向退回灵州，情势会如何？”

尹翟愣了愣，低头答道：“兴许……会陷入北凉王骑和吉达军队的前後夹击之中。”他很快又抬起头，有些疑惑的说道，“但若我们不管後方，万一灵州被攻陷，即使杀了十个吉达也再难挽回……”

百里霂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你以为北凉王嫡系大军就能攻陷灵州？”

尹翟张大嘴巴看他，忽然愣愣的说：“那可说不定。”

曲舜忽然低声开口：“依照地利，一时间王骑绝攻不下灵州，白大哥可是在灵州戍守十几年了。”他这话像是在对尹翟说，又像是安慰自己。

这时的灵州城外，青壮男子已被杀了个干净，剩下的多是妇孺，一时间哭声震天，城上的士卒们握枪的手用力得几乎崩裂虎口，脸色铁青的望著前方。

对於年轻女子，北凉武士们的花样就更多了，他们并不急著杀人，而是用刀刃一点点割开女人们的衣服，迫使她们发出耻辱的哭声。他们似乎看出了炎军的犹疑和动摇，一个百夫长也迫不及待的跳下马来，扯过离他最近的年轻女人，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襟，女人雪白的胸脯暴露在阳光下的时候，白凡觉得血液猛地冲上了後脑，让他的头嗡得一声响了起来。他记得在巴林库仑，看著这些野蛮的武士强暴同族的女人时，自己曾向宋安说：我们也只能保护大炎的子民，永世不必受这样的灾祸。

而如今，身为军人，却连自己国家的子民都保护不了！这话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响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握紧刀柄，用力地拔了出来。

“白副将，要战吗？”身後的亲兵问道。

“战！”这个字用力地似乎是从牙根里蹦出来的。

“不能战！”苏漓喘著粗气跑上城头，叫道，“白副将一向沈稳，怎能在这关头被敌军激怒，城外必有埋伏，出去显然是送死。”

他说完，抬头看向白凡，却吓了一跳，只见白凡双眼血红，脸颊的肌肉绷紧得几乎扭曲了，而城头守卫的其余将士的脸色也都十分难看。

苏漓趴上墙头，向下看了看，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震动，他和白凡对峙著沈默了片刻，忽然道：“传弓弩营！”

“你要干什麽！”白凡嘶哑的喝道。

“城下敌军已大都在射程之内，现在放箭是最好的时机。”苏漓冷著脸答道。

“放箭？连同那数千妇孺一起射死？”白凡的眼角几乎崩裂，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苏漓上前一步：“你难道看不到吗！就算她们死在箭下，也好过受辱而死。白副将，现在可不是讲妇人之仁的时候。”

“这不是妇人之仁！”白凡恼火的大喊，“为了交战，我可以牺牲整个烽火营和自己的性命，但是城下的不是我们的士卒，是百姓，是我们为军者应当倾尽全力保护的子民！”

苏漓忽然冷笑起来：“你要守的是大炎的疆土，还是百姓？你此刻出去，一旦中计，灵州陷落，地人皆失。”

白凡的语调也冷了下去：“苏郎将，你读书之人，竟然如此狠绝，我当真是没有想到。”

“随白副将怎麽说，我只知道，我们的职责是守住灵州！”苏漓说完，转过身猛然喝道：“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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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一时间无人动作，弓弩营校尉伸出手臂迟迟没有挥下，眼睛询问的望向白凡，就连他身後的士卒们，也都出奇的静默了下来。

白凡忽然大踏步走了上去，抓住了苏漓的後颈，强硬的迫使他转过身，面向了城下，他压低声音：“苏郎将，看著他们，将你方才下的军令再说一遍。”

苏漓双手撑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城墙砖上，不得不望向下面一片狼藉的草原，他看见血泊里的同族尸首，还有那些悲戚的妇孺，她们中有的人也正在仰头看著城上，目光中仍透著希冀。

“苏郎将，”白凡咬著牙在他耳边说道，“为何要背过身下令，你不敢看麽？”

“我……”苏漓动了动肩膀，试图挣开他的桎梏。

“看著他们的眼睛！”白凡忽然低喝道，“当炎军的箭射向他们时，那是怎样的绝望，你想过吗？他们是大炎的百姓，与我们同根同族，倘若今日城下是你的父母兄弟，你敢下这样的令麽！”

苏漓没有接话，他额上涌出大滴的汗珠来，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了一样。

白凡终於松开了铁箍般的胳膊，将他推开了些：“苏漓，你今天军令一下，日後五十年内，心中都不会再有安宁的时候。”

“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谁心里还能毫无芥蒂，白副将不必用这话吓我。”苏漓低低喘著气，还是反驳道。

“我知道你读过的书多，尤精兵法，杀伐决断四字再清楚不过，但你终究是太过年轻，”白凡说话极少如此直率，他摇头，“你以为这些百姓只是几条性命，他们都在霍郡生活多年，与城中守军十分熟稔，若是我们射杀自己百姓，这些将士将会如何。若是传到朝中，文武百官又要如何议论，你都不曾想过。但是士气便会一落千丈，将军素日的军威，尽要毁了！”

苏漓低著头，像是在急速思考些什麽。

白凡却已向身後挥了挥手，示意一营轻骑列队了，他回头望向正要说话的苏漓：“话说回来，谁说我出城就会使得灵州陷落，白凡在此戍守十一年，今日便赌上这一生的信义。”

苏漓用力的闭了闭眼睛，泄气似地走上前：“白副将，两侧极有可能有伏兵，万望慎重。”

白凡点头：“我带兵从侧门出城後即会贯长虹之势将百姓与北凉骑兵格开，大约能挤出一炷香的时间让他们退回城中，等到百姓进城之後，你即刻下令关闭城门，不要让敌军有可趁之机。”

苏漓想了想：“那便遵照白副将所说。”

白凡伸出手，用力的与他击了掌，他忽然大笑出声，竟有些狂放：“白凡不才，未曾像将军那般做过惊天动地的伟业，不过既然出仕大炎，我便既要守护大炎的疆土，也要守护大炎的百姓！”

灵州的侧门缓缓开启，卯足了力气的骏马像离弦的箭飞快的冲了出去，苏漓望著那支只穿入敌军轻骑，用力的握紧了汗湿的手心。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即使兵力强盛，筹谋周密，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而战局有时就是赌局！

阿穆尔握住腰间的刀柄，缓缓拔出数寸又收了回去，他望著对方的将领，露出些许笑意：“白副将，你终於出城了，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做很愚蠢？”

“放任你们的後方以及吉达大汗王的大批人马不管，反而来意图进犯灵州，这才是愚蠢。”白凡冷冷的回答。

“那你猜猜，这一战谁输谁赢。”阿穆尔目光阴沈的望著他。

“赢家麽？”白凡反而笑了，竖起麽指向身後指去，“自然是我大炎。”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剩余的近千百姓脚步蹒跚却又迫不及待的逃入了半启的城门里，阿穆尔只是抬了抬眼皮，并不在意那些人的动作。

就在最後一个人踏入灵州後，门後的数名士卒立刻启动机括，将城门最後的缝隙牢牢掩上，进城的平民大都没有多余的力气，瘫软在了城墙阴影下的空地上。巡城校尉站在高台上低头扫视了一遍，大声道：“苏郎将下令，核查所有入城之人的身份，若有举止可疑者，立刻来报。”

苏漓远远听著那边的喝令声，点了点头，重新站回了城墙最高处了望，却冷不丁的吃了一惊。

城外两侧果然涌出了一批伏军，人数并不多，一眼望去几乎不足一千。然而那清一色的黑衣黑马，还有那些人鞍上的长弓和背後的箭壶，无一不说明了这支军队的身份──鬼影轻骑。

苏漓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了起来，他努力的去看向战场上那些士卒的身影，手指颤抖的抠进了砖缝，他听过这支骑兵的名字，知道他们的身影在草原上无疑代表了死亡。他就那麽看著，忽然叫了起来：“擂战鼓！”

白凡已经感受到了两翼逼近的杀气，那些骑射兵并没有急著拿出弓箭，他们像是看著自家牧场的野兔一般，颇有几分悠闲。就在此时，城头忽然传来了擂鼓声，白凡一凛，他知道，这是冲锋的信号，那麽……他忽然拔出了长刀，奋臂一挥：“冲锋！”

千余名轻骑随著令下不顾一切的冲入了北凉骑兵的阵型中，这是险中求生的计策，好让这些箭无虚发的鬼影轻骑有那麽一些投鼠忌器。

然而这对对方来说并不是十分奏效，鬼影轻骑悄无声息的逼拢了上来，他们的箭像毒蛇，穿过人缝，准确的射入炎军的士卒或者战马，很快的白凡身侧的几名亲兵便接连落下马去，被其余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白凡运足臂力将刀刃狠狠插入了一名北凉军的胸甲内，再用力拔出，带动马向自己人这边退了几步。他早已看见西北角游离在两军混战之外的一匹黑骑，那人与其余鬼影轻骑的装束没有两样，只是他的弓臂上比别人多了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若不是被阳光反射得刺到眼睛，白凡根本不会注意。

鬼影轻骑中的每名武士都是极好的射手，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在战场只听命於自己，他们从来只会听从首领的号令。白凡已然发现，那人的弓箭指到那里，鬼影轻骑的黑色羽箭就会接二连三的射去，扼取那片战局中所有炎军的性命。

乌压压的北凉军再次堆积了上来，想从这里冲破敌军的枪戟箭雨冲到西北角，几乎是不可能的，白凡突然转回头，向著城墙上方比了个手势。

苏漓惊讶的看著那个手势，喃喃道：“这个疯子。”

一名小亲兵疑惑的上前两步：“苏郎将，白副将这是下的什麽手令？”

“他要我们射箭。”

“射……”

白凡似乎已经不耐烦了，他收回手，再次劈杀了一名冲到近前的北凉士卒。苏漓咬牙看了看城下，猛地一拳打在城砖上：“给我放箭！”

箭雨铺天盖地的从城上射了下来，北凉士卒显然迫不及防，正中的大片轻骑纷纷落马，连那些自诩神弓的鬼影轻骑也一时没了攻势，策动战马向後退去。在角落里的黑衣武士正要放下弓，忽然觉出不对，他几乎是在瞬间搭上了一支长箭，一匹战马已经奔到了他的近前，弦破之声响起时，对面马上的人忽然甩开马镫跳了起来。黑衣武士吃了一惊，他以迅雷之势搭上第二枚箭，却已经迟了，一只像鹰爪一般的手用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你在弓箭上确实远胜我们，但是近身相搏可就差了些。”对方说的是中原话，口气颇有些恶狠狠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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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隐匿在人群中的鬼影轻骑立刻转过身来，将长箭纷纷指向了这边，白凡早在从马上跃起时便弃了腰刀，此时左手牢牢扼住对手的喉管，右手从他箭壶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来。

“我以为狼群嗜血，不会在意同伴的死活，”白凡轻微的咳了一声，喉中沁出些血腥，方才交手时肩胛上受的伤愈加火辣辣的疼了起来，他却有些笑意，“没想到你的性命还是贵重的很，尊贵的鬼影轻骑的统领。”

一时连阿穆尔也向这边看了过来，他眉毛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带马上前了两步。白凡微一用力，箭簇上的棘刺就插进了黑衣武士的脖颈皮肤，他对手中这个筹码的份量很有些把握。历代鬼影轻骑的统领除了需要骑射出神入化之外，还必须要有高贵的血统，这是北凉王的至亲嫡系，也是他们必须忠於那古斯家的保证。

“怎麽，阿穆尔，”白凡吐出一口血痰，笑得更加大声，“带著你的人，冲上来还是退下去，现在反而是你不敢决定了麽？”

黑衣武士忽然猛地向後一仰，後脑勺直向著白凡的面门砸了过去，白凡一惊，却是迅速的歪过了身子让他击了个空。然而这只是对手的虚招，他紧接著便反转手腕朝著白凡的胸口放出一枚事先紧扣的袖箭来。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开的，白凡也没有去躲闪，他伸出手去将胳膊横在了胸前，箭矢瞬间便穿过臂甲没入了他的小臂，尖锐的疼痛使得他的面孔都扭曲了，他左手却没有丝毫停顿，抓过对方的手用力一扭。只听两声微弱的脆响，整个鬼影轻骑的武士全都煞白了面孔，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人将他们的神弓的手指拧断了。

两边的士卒一时又重新绷紧了肌肉，警惕的看著彼此，阿穆尔在瞬间的变色之後又重新镇定了下来：“白凡，我们北凉不需要折断手指的射手，他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虽然这麽说，眼睛却仍然牢牢的定在他们身上，没有移开。

白凡垂下受伤的右臂，重新勒紧了黑衣武士的脖子，对方已经因为剧痛脸色惨白，但仍是闷著声音一声不吭。

“即使手指断了，恐怕他的命也依然值钱吧，”白凡看著他弓上的族徽低声道，“毕竟他是大阏氏的弟弟，扎达尔家的主人。”

阿穆尔神色震动，终於泄了气似的：“白副将，我低估了你，你放了他，我们即刻退兵。”

白凡摇头：“你退出十里，我再放他。你若是不信，我现下就杀了他，继续交战。”

阿穆尔与他对视著，浓黑的眉毛紧紧蹙著，最终转头向身後喝出了撤退的号令。

北凉骑兵卷起一阵尘土远远的退去了，白凡也将黑衣武士推下马去：“我既说放你便不会食言，只是委屈你些，要步行回去了。”

他说完便命残余的人马撤回灵州，只留了数十名步卒清理战场，城门外四散著倒伏的尸体，隐约还有个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卖米浆的婆子尸身上颤抖个不停。

“是那老婆子的哑巴孙女，怎麽还不回城去。”

“是啊，兵荒马乱的，要是被马踩到怎麽办。”

两名士卒低声交谈著，正要过去，却看见白凡已跳下马向那孩子伏下身去了。

“不要哭，回去吧。”他微有些疲惫，却还是努力地将声音放的温和了些。

孩子抬起头来，白凡一惊，那根本不是一个小女孩的脸，只是个身形矮小的侏儒！他直觉要去拔腰间的刀，手腕上的箭伤让他慢了一步，侏儒从胸前掏出明晃晃的匕首，向前猛地一扑，插进了他的胸膛，那是惊人的搏杀之术。他终究没有想到，对手竟然留了这样的後招。

白凡两眼血红的看著眼前的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垂死的低喃：“死於诡计，真是不甘心啊。”

他仰面倒了下去，四周忽然寂静得如同深夜，静得连血液涌出伤口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竭力想回过头去，望一眼那青灰的城墙，望一眼大炎的国土。

一团染了血的粗布从他的胸襟里跌了出来，被风扯开吹得远了些，最後缓缓落在了草地上。

爹、娘：孩儿不孝，三年不曾返回家乡。若是今年战事不紧，年末会抽空回去看望二老，万望保重身体。

勿惦勿念。

六月二十，傍晚，北凉原。

“明日之战，尹将军还有话说麽？”百里霂抬起眼，问道。

“末将……”

尹翟站起身，刚开口，只听帐外一声疾呼。

“启禀大将军，灵州传来急报！”

“说。”

“四日前北凉王骑再次攻打灵州，他们以数千平民为盾，逼迫白副将出城一战。”

百里霂拧起眉，看向传信的士卒：“结果如何？”

“灵州无碍，被俘百姓有八百名得以生还，”士卒俯下身去，话语中止不住哽咽之声，“白副将以身殉国。”

耳边传来一声低呼，士卒没有抬头，只是努力地平息著自己的情绪，继续道：“北凉王骑当夜向西北迁移，现今就在离此地不过百里的哲尔古扎营，而白副将的头颅就被他们悬在营帐之外。”

他颤抖著说完，发现头顶上陡然没了声音，大将军似乎是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止了，像定住一般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神都僵住了。

然而在座的并不只是百里霂，整个帐内彻底的安静了下去，像是无形的气压笼罩在这里，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尹翟呆呆的站著，面孔有些扭曲：“白副将他……”

“你先下去。”百里霂突然低声道。

传信兵忙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将军，”最先开口的，竟是平日最沈默寡言的李廷，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解下了腰间的佩刀，放到了百里霂面前，“末将请命。”

百里霂低头看了一眼佩刀，又看向他，面色一直僵冷的：“我知道你要请什麽命，你也知道我不会应允。”

李廷直视著他，仍是低声道：“末将请命，调派五百轻骑突袭东南方北凉驻地。”

“突袭？”百里霂低低的冷笑了一声，“他们既然敢挂出白凡的头颅，就已做好了交战的准备，这时候不要说五百骑，就是给你五千骑也未必有用。”

李廷没有多说，只是淡淡问道：“将军，白凡与我们是同一年入的军籍吧？”他问完这一句，又重新走回了阴影里，就如同他方才从未离开一般。

百里霂看了他片刻，最终扭开了视线，向外走去。

“当年筹谋和亲时，乌兰曾与我们同行，我那时根本不曾察觉到这个女人的心机，或者，我根本未曾去揣测过女人的心思。”他掀开帘帐，看著帐外红云晚照，碧草连天，揪著帘帐的手却忽然握紧，“她果然是看透了我们，竟想到了向白凡下手。白凡军衔不高，论起军功也不过尔尔，但他一死，整个灵州无疑都要撼动。”

“且不说营外那些受过他教导的士卒，单说你们也都是与他同袍同泽，没有一个不是与他情谊深厚，”百里霂一直背向众人，没有转过身，“李廷说的没错，我们同一年入伍，算来已相识十数载，这些年一直是我的副将……”

“他如今战死，头颅被敌人悬於帐外，两军虽相隔遥遥，但听士卒叙述之惨状，也如同亲眼所见一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让人听不清最後一句，“当真是切肤之痛。”

“将军，”尹翟像是略镇定了一些，上前问道，“北凉王骑既然向此赶来，那这夹击之势势不可免，我们为何不调头先取了王骑。毕竟……白副将的事一旦传开，士卒们大约都会情绪不定。我和李校尉他们想的也都一样，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白副将他曝尸荒野，死不瞑目。”

“乌兰以白凡激我们，正如以百姓激白凡，”百里霂摔下厚重的粗皮帘帐，转过身，“只要我们出击，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但是从此以後，战局便要继续由他们控制，我们无论如何都只是被牵著鼻子走罢了。一旦丧失先机，败局恐怕在所难免。”

尹翟听著，微微皱起眉，似乎仍有些不解。

百里霂也没有不耐，低声解释道：“眼下北凉王骑前来极力挑衅，大约是他们没有攻下灵州之後，重新想起了吉达那批人马，乌兰不甘让北凉後方的最後一支强兵损毁，所以才来扰阵。我们如今调头，只会在短暂交手後看著王骑逃之夭夭，而再想将吉达逼入绝路可就难了。”

“是，”尹翟低头想了想，“将军说的有道理。那麽，为了不动摇军心，白副将的死讯是不是暂时不要传下去的好？”

“不！即刻传下去！”百里霂有些发狠，“这是北凉人激起的恨意，那就让他们看看，激怒炎军的下场。”

在众校尉陆续离开中军大帐後，最後一个身影也慢慢向门外退去。百里霂忽然抬起头，低声道：“曲舜，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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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帐内没有掌烛火，夕阳隔著帐篷映出昏黄的光，照在人脸上有些斑驳的诡异。从白凡的噩耗传来之後，曲舜一直没有任何话语，安静得像是木在了那里，此刻被百里叫住，才转过身，向回走了两步，仍然没有吭声。

“你要去哪？”百里忽然问道。

曲舜低著头，闷闷的回道：“回营。”

百里霂向他走近了些，忽然伸出手指捻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锐利的眼神直望进那双褐色瞳孔里：“曲舜，你竟会对我说谎了。”

青年的睫毛稍稍有些颤抖，垂下了眼睑。

百里霂放开了手指，又问了一遍：“你要去哪？”

“北凉王骑大营。”曲舜突然抬起头，回答。

百里霂像是怔住了，他仔细看著曲舜的脸：“我方才说的……”

“将军，”曲舜看起来十分疲倦，脸色也有些苍白，“末将知道将军的决定是为了大局著想……我明白，我都明白……”

他重新低下头去，拳攥紧了，关节都绷得泛白：“可是白大哥他，他是我的大哥啊！”他终於控制不住的漏出哽咽之声，“我十七岁从军，就编在他麾下，他一直像对亲弟弟一样照顾我，现今我又怎麽能看著自己的兄长死无全尸！”

百里霂低声长叹：“我知道……”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曲舜已紧了紧腰间的佩刀：“将军，我不会违背将令带出一兵一卒，只要取回白大哥的人头，我就立刻回来！”

他说完，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只听身後一声厉喝：“站住！”

曲舜的脚步稍稍一顿，却没有转回身去。

“你要去夺白凡的头颅？”百里霂冷冷的说道，“恐怕只会连自己的小命也要搭上。乌兰自放出这个消息的那日起，就备好了天罗地网等你去送死。”

“那又如何，”曲舜咬牙回道，“与其贪生怕死，让白大哥死不瞑目，倒不如豁出命去搏一搏！早从穿上这身战甲那刻起，我就不惜命了。”

他继续迈开脚步，却冷不防从背後一把被抱住了，铁甲撞击出铿然的声响，隔著镔铁，☆奇书网のWww.qinkan.net★连怀抱都是冰冷坚硬的。

“别去，曲舜，”百里霂的话语少了严厉，露出些许无奈和感伤来，“你的命，我惜。”

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像是突然断裂，震得肺腑生疼，那股疼痛从最深处散开，堵在喉咙里，抽搐著却哭不出声音，只能背对著男人，流下满脸的泪来：“他们怎麽能……”曲舜嘶哑地说道，“白大哥不会白死，我要让北凉蛮子偿命。”

“会有那麽一天的。”百里霂低声说著，像是安慰他，曲舜的泪水滴到了他的手上，竟让他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时间过去了十几年，年少时的记忆早就渐渐模糊了，只依稀记得初来灵州时，那个言语有些婆妈的新兵：“我姓白，叫白凡，平平凡凡的凡。”

就是这麽个性格温和，相貌平平，身手一般的白凡，在自己险些被绞死时第一个站了出来，鼓动士卒起兵。记得那晚半个草料场被火燎了，两个人满脸狼狈坐在焦黑的木栏上说话。

“呵，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怕事的，怎麽也没想到率先惹事的会是你。”

“我的确怕事啊，”白凡笑笑，却又慢慢的放低了声音，“但我更怕失去血性，失去尊严。”

你终究因为血性失去生命，但就算头颅被敌人悬在高处俯视这片草原，你也没有失去尊严。

百里霂紧紧地抱著怀里的年轻人，不住的低声抚慰，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在安抚的不只是曲舜，也是自己那颗几乎被怒火燃著的内心。

接近七月的北凉原上，盛夏即将过去，牧民们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聚集放牧。战火已经越燎越深，除了归降炎国的部族之外，其余牧民不得不带著家眷与牲畜向北方迁徙。

而战火深处的克什库仑已经是一片焦土，炎军的主力四面包抄，像苍鹰撵兔一般将北凉数十个部族中最强大的吉达大汗王与其残余人马困在了戈壁深处的荒野里。

遍地的沙砾被灼热的阳光烤的滚烫，士卒们静静地守在空地里，握著枪戟，等待随时会发起突围的对手。

不远处的矮坡上有一小队人马，其中一匹赤金的骏马格外显眼。

百里霂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只喝了一口，沾湿了干裂的嘴唇後便塞上了木塞，重新抬起头望著头顶的云。

“将军，吉达自从昨日突围失败後就再没了动静，我们为何不干脆上前围攻，反而要在这里苦等。”

“这里还是我前年与苏漓来沙棘寨绘测地形时发现的，吉达是个棘手的人，他手下的军队也是如此，普通的围困根本无法将他们置於绝境。”百里霂望著发问的陆参将，“我们之所以大费周章的将他们赶到此处，正是因为，所围的这方圆十里没有水源。”

曲舜起先站得离他们远些，听了这话，不由得皱起眉：“我记得以前打猎时来过这里，前方丘陵外似乎有一口盐水井。”

不等百里霂说话，尹翟便已接口道：“曲将军说的不错，不过上月末将便已奉了将军之令带人填埋了那口井。”

“这一战我已等了许久，”百里霂低声道，“所幸的是这几日不曾降雨，估摸著吉达军中储备的清水也该用尽了。我虽然命人送了劝降书，不过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低头屈从，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他必然会集结全部兵力与我们殊死一搏。”

“报──”一名士卒忽然急急的冲到近前，“禀报大将军，有小股人马冲入包围，向著吉达驻军去了，我们要追麽？”

“多少人？”

“不过十数人，其中两人中箭坠马，看装束是王骑的人。”

百里霂拧起眉：“北凉王骑的大队人马可有踪迹？”

“回将军，据斥候所报，王骑营帐仍然在五十里开外，意图不明。”

“这样麽……”百里霂低下头，竟淡淡笑了笑，“不必管他们，下去吧。”

此时的戈壁深处，焦灼的阳光炙烤之下没有丝毫的荫蔽，黑压压的大队人马中央是一个临时搭起的蓬帐，帐前旗上绘著吉达家族的族徽。

帐中稍微凉爽些，桌上竟然还放著一个盛著冰块的木盒，在这样的绝境，这简直是穷奢之物。穿著皮甲的矮壮男人背对著客人，抓起大把的冰块揉在脸上，融化的水珠沿著他赤红的胸膛汩汩而下：“大汗也算想起我吉达了麽，可惜她让你们带来的只是一箱冰块，而我们需要的是大批的清水。正如现今的克什库仑需要的是援军，而不是你们这些苍蝇般的说客。”

“吉达大汗王，请不要急著发牢骚，”使者好脾气的笑著，“大汗已带著王骑前来为大汗王解围，只是炎国在後方布了棘手的防线，如果硬冲会折损我们大批的人马。”

“如果乌兰大汗只是让你来带这句话，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吉达转过身来，抖了抖他如同狮鬃般蓬乱的头发，“你知道我手下现在没有水喝，如果你再不走，说不定他们会扑上来咬断你们的喉管，喝你们的血。”

使者退後了一步，依然带著笑意：“大汗王何必吓唬我这样卑贱的人，援军就在五十里外，一旦炎军进攻，大汗会立刻下令出击，同大汗王的人马里应外合击退炎军。”

他虽然这样说著，但是吉达显然失去了耐性，他阴沈了发红的眼睛，上前了两步，忽然一伸手扼住了使者的脖子，暴喝道：“那个女人让你带的话究竟是什麽？”

“咳咳……”使者被勒得憋红了脸，挣扎了一番才算喘过气来，“大汗说，如果大汗王愿意把手下人马划入王骑，便会即刻发兵救援。”

吉达听了，忽然怪笑了起来，他膂力惊人，一甩手就将使者扔了出去：“到了现在，还敢开出这样的条件，她这是要毁了北凉麽。”

使者挣扎著从地上爬了起来：“大汗王，这只是向大汗效忠的机会，大汗王的封地，奴隶，牛马一概不变……”

“在这片草原上，没有军队，拿什麽来保守住我的帐篷和牛马，”吉达狞笑起来，“这种骗小孩的话大可不必再说。”

使者一滞，还要再说，却被打断了。

“回去告诉她，她根本不如她的父亲。如果她的手段只是一味的吞并族人的势力，就该有扎纳大汗的魄力。真的想要我的军队，就该在克什库仑最强盛的时候来讨伐我，割下我的头，可是她不敢！”他恶狠狠的说，“所以她无法拥有这片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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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大汗王，”使者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为了不向大汗低头，您甘愿舍弃家族世代的根基麽？克什库仑已经被毁，而这次交战过後，您曾经威震北凉原的这批铁骑恐怕就要永远的消失了。”

“是我一开始低估了中原人，”吉达压低了愠怒的声音，“但即使我的勇士们全部战死，也好过去做那个女人的狗！”

“这只是一时意气……”

“不，”吉达打断了使者，忽然放缓了语调，慢慢的说，“她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你们，如果我今天战死，那麽整个北凉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说完，把面色灰暗的使者用力推出了帐外：“滚吧，把我的话原原本本的带给你们的主子，”他拔出腰刀，低声咕哝道，“如果你没死在炎军刀下的话。”

强劲的风忽然沿著沙丘向下刮起，卷起大片的沙尘，遮天蔽日般将猛烈的阳光全部掩盖了，天色变得突兀，就连一直沈默的百里霂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被围的空地里骤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号角声，震得所有的驻守士卒全都警醒了起来，远远的，一股沙尘飞速卷来，带著迫人的煞气。

“大将军，吉达率军由西南方向突围，攻势狠辣，我军西侧快要挡不住了。”尹翟上前道。

“好，”百里霂一掀战袍，跨上逐日，“命烽火营轻骑上前封阻，其余士卒由两翼压上，不必生擒，尽力斩杀。”

“是！”

眼见他飞快的转马去了，曲舜依然待在原地等候调令，百里霂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身後最後一支等待调配的精骑。

“不管你们想著的是军功，荣誉，报仇还是尽忠，今日这一战，本将只下这一个军令，”他在扫视完所有人之後，猛然扬鞭大喝，“杀！”

这是一个不适宜决战的日子，漫天的黄沙被狂风卷起，砸在脸上生疼，几乎使人分不清自己人和对手，但这无法阻挠两军士卒的交锋。

五十里外的北凉王骑也试著突破炎军後防向沙棘寨袭来，当他们的先锋部队赶到这片戈壁上时，几乎惊呆了。浓烈的血腥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遍地倒伏的人与马，而战场上暴怒的炎军的身影几乎让他们忘了这是曾经懦弱的中原人。他们没有一个人去抢著搜驻营後的帐篷，即使那里有吉达的大批财富。吉达大军被断成了数截，逐一剿灭，致使数万人中竟无一支队伍得以突围逃离。

北凉大汗终究不肯让自己的精锐陷入这样的险境，这支北凉王骑在炎军还未从与吉达大军的厮杀中脱身之前，便接到了命令，立刻向格尔木河以北赶回。

此时的大炎，正是过伏日的时候，百姓们大都闭门不出，卧席纳凉。稍有些兴致的文人墨客们常聚拢到一处，奏一曲丝竹，引流觞曲水，行浮瓜沈李之乐。

这是後世记载的盛世之初，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戍守北疆的大炎军队扳倒了北凉诸部中的最後一只雄狮。

苍茫的落日下，北凉军队的大营在仓促撤离後只余下几个破旧的帐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他们的营门外竖著一支长杆，上面悬著的那颗头颅，已经风干得近乎干瘪。

直到取下头颅，抱在手里时，曲舜才发现这样的干瘪是被石灰腌过的关系，两颊的肌肉都萎缩了进去，但即使如此，他也能认出这的确是白凡。

“白大哥，”他小心的抱著那颗头颅，喃喃的又唤了一声，“白大哥，小曲回来了。”

恍惚间，还是当年自己做副将的时候，白凡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说，在这傻站著做什麽，跟大哥喝酒去。

就在他的眼眶酸涩得几乎落下泪来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来到了他面前，那是二营的一名普通士卒，刚下战场，身上满是血污。

“白副将。”他扑通一下跪了下去，低头哽咽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放下了手中还染著血的枪戟，先後跪在这片满是沙土的空地里，向著这位昔日同袍低下头去，哀哀低泣。早先崇帝亡故，三军衣甲皆换做缟白，遥向建墨跪祭，当时虽然场面十分浩大隆重，却远比不上此次祭奠一名普通副将的悲凉。

回灵州城，已是数日之後，恰逢七夕，而前一年的这个时侯，两国刚刚缔盟，正是停止交战的时候。

迎出门的除了州牧杜升等人之外还有巡城校尉以及其余守城副尉，百里霂坐在马上，听也不听杜升等人的恭贺之词，只是垂下眼睑问道：“这些时日城中有什麽变故没有？”

巡城校尉忙答道：“启禀将军，白副将战死後，北凉王骑大部撤出，留了一支车马步卒时不时前来骚扰，所幸苏郎将调度得当，我军并无损伤。五日前他们在城下中了我们的埋伏，死伤大半，其余的也都逃逸了。”

百里霂轻轻点了点头：“苏漓现在何处？”

几名校尉面面相觑了一番，才有人开口答道：“苏郎将这几日吃睡都在城楼上，已经好些时候不曾回营休息了。”

百里霂略微一怔，回身向亲兵交代了几句，随後便独自策马向灵州北城楼下而来。

来往的士卒虽然大都灰头土脸，但还算井然有序，沿著青石的台阶向上走时，正遇著一队巡营步卒，领头的忙停下脚步行军礼。百里霂抬起手止住了，向他们稍稍询问了之後，又拾阶而上，来到了城头。

灰尘被风吹起後，扬在空气里，像阵青烟似的，遮得城上有些朦胧，百里霂张望了一番才看见坐在阴影里的那个身影。即使埋著头，也仍能看出那是苏漓，正抱著膝盖沈默的坐在那里，怀里是一柄连鞘的长刀。

“苏郎将，大将军来了。”一名城头值守的士卒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苏漓像是猛地惊醒了，抬起头向这边看了过来，百里霂触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心中微微一惊，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几乎已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在他还未开口之前，苏漓已经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又跪了下去：“属下受命协助白副将守城，督管不利，求大将军责罚。”

“此事……”百里霂低头望著他消瘦的肩膀，“并非是你的过错，无需怪罪。”

苏漓低著头，话语中带著隐约的固执：“求大将军责罚。”

“苏漓，”百里霂无奈的叹了口气，“把头抬起来。”

苏漓沈默了片刻，慢慢仰起脸，与百里霂视线相触的那一刻，他忽然咬住下唇，像是强忍著什麽，齿间颤抖的说：“白副将死了。”

百里霂觉得心脏狠狠地钝痛了一下，却还是神色平淡的点头：“我知道。”

“我不该让他出城的，”苏漓无力的摇著头，“我自负通读兵书，得名师教诲，谁知一旦遭遇强敌，却没有丝毫的主张。”

“百无一用是书生，但凡我稍有些御马执枪的本事，就不必让白副将出城迎敌，致使他死於敌手，最後竟连尸身也不能保全。”他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激荡的厉害，吐字间都紧咬著牙根。

百里霂俯下身抓著他的肩膀将他拉了起来，解下大氅披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上：“若说自责，也该我说才是。”他顿了顿，“命他守城的是我，得知灵州被围不准回援的也是我，而且不只是白凡一人，自我戍守灵州这十来年间，因我的军令而丧生的士卒不计其数。”

他说到这，无力的叹了口气：“白凡不会怪我，更不会怪你，我们这样的人，就算死在战场上，也不会有怨恨。”

“我不是怕这个……”苏漓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百里霂只得前倾了些，却猛地肩膀一紧，被两只手臂抱住了，这个突然的动作使得他略微一怔，随後也慢慢的将手臂环到了苏漓的背後。隔著薄薄的单袍，他可以清楚的摸索到凸出的肩胛，真是瘦的太厉害了，这个年轻人没有了素日的倔强，此时显得格外脆弱。

“百里霂，”苏漓低声的叫著将军的名讳，身体里连续数日绷紧的弦像是在这一刻溃散，让他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老师说只有真正掌兵时才知道什麽是战场。我以为自己早有准备，可是全军等我一人下令时，我是真的怯了。”

百里霂没有说话，安静的听他说著，手掌轻轻的安抚著他的脊背。

“我很怕，我怕害死他们，我不敢下城楼，怕敌军会来突袭，夜里也不敢入睡，我只知道，”苏漓颤抖地说著，抱住他的手臂紧了紧，额头抵在他的肩甲上，“只知道等你回城，这一切才会结束。”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头，低声道：“别怕，我在这里。”

怀里许久没有了声音，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苏漓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伏在他胸口睡著了，脸上尤带著污迹和隐约的泪痕。

夏末的时节，从草原上卷来的夜风拂在面上，有些微凉。百里霂未曾转身，单从脚步声中就听出了来人的身份：“我记得今天不是你值夜。”

曲舜低头有些窘意的笑了：“建墨才来了犒赏，杜州牧又大摆筵席，武校尉喝得多了，我代他一夜。”他挠了挠头，又道，“前些天御史带来的圣旨，似乎言下之意是想请将军回朝，对麽？”

“呵，这些官话你也开始懂了，”百里霂点点头，“皇上在朝中的势力逐渐稳固，让我回去大约是要撑个场面，把泸晏王给削了吧。”

“削……了，”曲舜听他口气随意的说出这麽重大的话来，一时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快的接道，“将军趁此机会回建墨也好，老夫人大概也很是惦念，还有……”

他顿了顿，有些突兀的住了口。

百里霂听他半晌没了声音，正要转过身去，却听得身後脚步声近了些。

曲舜低声道：“将军不去同弟兄们庆贺庆贺麽？今日……是将军的生辰吧？”

百里霂一怔，眯起眼睛想了想，忽然笑道：“不错，我自己倒忘了，”他转过头，看著身後琥珀色眼睛的青年，“曲舜，你已跟了我整七年了麽？”

“是。”曲舜轻声答道。

百里霂慢慢向他走来，曲舜有些拿不准他要做什麽，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忽然手心一暖，已被牢牢地抓住了。

“七年了……”百里霂低叹著，倾过身来，在他唇角上轻轻一吻，毫不情色，却是十分缱绻。

曲舜半张著唇，怔怔的看著他。

“你还要说除了隶属我部下，再没有其他麽？”

曲舜一怔之下，瞪圆了眼睛看著他。

百里霂看著他这样的神情，倒似心情大好，笑出声来。

远处的鼓声遥遥响了起来，曲舜退後一步，低头道：“末将巡营去了。”

“去吧。”

“晚间风大，将军不要站太久了。”曲舜嘱咐完，回身走下了长阶。

百里霂听著青石阶上的脚步愈来愈远，重新看向城下，一侧灯火通明，另一侧暮色茫茫。

上部完

呃，各位不要被吓到了，上部完的意思只是交代一声这个故事过去了一半而已，不是要停更。後面会紧接著更下去的，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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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昌朔五年，九月初八，建墨。

秋日的午後少了蝉鸣，显得格外静谧，瑶鹤台在浓翠的枝叶间露出一点飞檐来。这是太後的寝宫，掩藏在深宫之内，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太後喜欢桂花，所以四周种了一片的丹桂，馨香袭人，可惜再鲜活的花香也抵不住此刻弥漫的一股森然之气。

“皇……皇上。”端著药盏的宫女刚穿过长廊便看见那个穿著龙袍的修长身影，惊慌之下几乎跌倒，忙托著漆盘跪了下去。

阳光微微打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年轻的皇帝淡淡的道：“平身吧，太後的病好些了麽？”

“回皇上，太後……”宫女略有些迟疑，“还是不能起身，太医早间也来请了脉，说是换个方子兴许有起色，这是刚熬的药。”

皇帝轻轻点头，垂下眼睑看了眼那深色的汤药：“那你去吧，不要等药凉了。”

“是。”宫女站起身，又想起什麽似的，“国舅爷方才也来探望太後，正在内宫与娘娘说话呢。”

“哦？”皇帝低声道，“岳大人麽……”

他刚说出这句，雕花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从里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著淡紫的掐金绣袍，白皙的面容上隐隐有些悲戚。两人视线接触的时候，只听一声低呼，那人已经整襟跪了下去：“微臣不知圣驾在此，还请恕罪。”

“爱卿平身。”皇帝摆手，等他走到近前，才问道，“前些日子就想请国公同夫人进宫闲叙，太後玉体欠安，想必与至亲相见会稍感慰藉。”

岳宁低下头：“家父旧疾复发，也在家中卧病，所以微臣才贸然进宫探望太後。”

“朕这几日政务繁忙，都未曾抽出空闲来瑶鹤台，起先听太医说只是苦夏之症，等入秋之後便会好些，怎麽如今倒像是更加厉害了，”皇帝微愠的摇了摇头，“这帮庸医。”

“陛下也不要著恼了，生老病死本就不由人的。”岳宁向他苦笑道，“太後自小要强，在深宫中这些年也是憋出不少心病来，现今更是孤苦无依，今日我本是来劝解她的，却被她的话说得苦闷了几分。”

皇帝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岳大人不必担心，朕幼年丧母之时多亏太後照料才得以平安，且不说应尽孝道，光是这份恩情便足以铭记，自是不会怠慢太後。”

岳宁见他明示了，更不必多说，微微躬身似乎准备退去。

皇帝却又开口道：“灵州的战报好些天没送来了，这三四年间北疆战火不断，忽然没了消息倒让朕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似的。”

岳宁微一恍神，怔了怔才接口道：“耗战了这麽久，北凉那边已是强弩之末，想必出不了大变故。前些时候不是说大军已逼近了格尔木河了麽，兴许这段时日正在修整，所以并无战报。”

皇帝听他一本正经的说了这麽多，倒是笑了笑，轻声道：“记得当初朕缴了泸晏王的家私全部填充军饷时，有大臣说朕是要穷兵黩武。如今短短几年过去，北疆战绩斐然，眼看大将军就要将这一大片土地拿下之时，这些臣子们又一个个赞颂起朕的政绩来。”

少年说到这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里忽然闪出丝森冷而嘲弄的笑意，那是不同於四年前登基时的忐忑谨慎，俨然已笼上了俯瞰天下的王者之气。

岳宁远远的看著他，想起了另一个沈黑瞳孔的男人，而此时那个男人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

“再敢聚赌就通通给我调到大柳营去做苦工！”苏漓神气活现的教训著几个偷偷赌骰子的士卒，喝骂完，一把抢过他们旁边篝火上炙烤的一条马肉，连著串肉的树枝一起拎进了旁边的灰色帐篷。

“曲将军，这帮赌鬼烤的肉还真香，趁他们几个没回来，咱们俩先分了吧？”苏漓连声说著，在帐内晃了一圈竟没找到割肉的匕首，这才抬头看向说话的对象，却见曲舜站在帐内的角落里正有些尴尬地往怀里塞什麽东西。

苏漓吹了吹被烫著的手指，有些奇怪的问：“你在藏什麽？”

曲舜脸都红了，忙道：“只是一封家书，刚从灵州送来的。”

苏漓不太在意的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烤肉递了出去：“你来分。”

曲舜抽出腰间短刀，利索的削下一大半递还给苏漓，自己则坐了下来支著下巴微微发起呆来。

苏漓撕下一条焦黄的马肉塞进嘴里，一面吸溜著舌头一面露出满足的笑意，连吃了几口才觉出奇怪，回头望著曲舜：“你怎麽了？”

曲舜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他望了望外面，“西逃的残兵抓了多少？”

“三千有余，”苏漓摇摇头，“剩下的也不成气候，明日还是早些启程，率军与大将军那边会合才是。听说乌兰大汗压了最後万余人的兵马在格尔木河西岸，看样子是要决一死战。”

“是啊，再拖下去天也要凉了，我军这次深入所带都是单衣，经不住严寒，”曲舜低头道，“将军的意思，大约也是要速战速决。”

苏漓看著他，忽然道：“你收到的家书里写了什麽？”

曲舜一怔，结结巴巴道：“只，只是寻常的问候之语。”

“我看你从方才就心神不定的，似乎有心事，”他斜觑了曲舜的衣襟里露出的信封一角，“那大约不是普通的家书吧？”

曲舜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伸手把信又往里塞了塞：“真的……没什麽。”

苏漓还是牢牢地盯著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麽答案来，他这几年间升了参将，全然的混在了军中，和曲舜倒是愈加熟络起来。也不太在意他们实际上差著几个军阶的事，毫不掩饰的摇头叹道：“你还是喜欢把事情闷在自己心里。”

“也没有……”曲舜低低道。

“若非如此，有些事大约一早就能说清了。”苏漓说完，又像是有些後悔，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曲舜却只是苦笑。

“我记得你家乡在蓟州对麽，很久不曾回去了吧？”

“嗯，这些年战事不断，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原本以为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曲舜来回摸著短刀的铜柄，低头道，“将军很早就想要攻下这北凉原，一转眼竟就要实现了，我想，等年末，或许就能得闲回家去。”

“你家里还有什麽人？”

曲舜笑了笑：“我家在乡下，爹娘身体一直都康健，除了上面两个哥哥，还有六七个弟弟妹妹，现今估摸著侄子侄女也不知有几个了。”他说著，也渐渐有了聊天的兴致，转头问苏漓，“好像这些年苏参将也都不曾告过假？”

“我……”苏漓一滞，轻声道，“我家里人丁不旺，父亲前年病逝的时候，正是我军由乌苏里雪山背後突袭王帐那一战，回灵州得到消息时已过了两月有余。从那之後，家中再无至亲，还回去做什麽。”

曲舜愣在那里，心里著实有些後悔说了那麽多，但看著苏漓低垂的睫毛，也不知道该怎麽出声安慰。若说在他心里一直把白凡当做长兄，那苏漓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幼弟，军中年纪最小的一名参将，若不是因为过於文弱不能上阵杀敌，恐怕将来的军衔还要高过他。迟疑了一会，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漓的胳膊。

苏漓却已很快的敛了失落的神色，擦了擦手站了起来：“罢了，不说这些了，晚间有军令要传麽？”

曲舜张口正要答话，只听外面传来尖锐的呼哨声，紧接著是连声的呼喝：“有敌军来袭，有敌军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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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四周守卫的士卒也呼啦一声涌到了帐外，只见曲舜面色凝重，低声喝问：“来的有多少人？”

亲兵喘著粗气答道：“全是骑兵，看阵势大约不下五千，是从辎重营後包抄而来的。”

“辎重营？”曲舜一惊，“那我们的……”

“启禀曲将军，”又一名士卒狼狈的跑了进来，“我们的粮草和军械被敌军烧了，火放的很大，根本来不及扑。”

苏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捡起一边的佩剑：“我去看看。”他的随侍捧著甲胄紧紧的跟在他身後去了。

“敌人来势汹汹，我军毫无防备，若是正面迎战恐怕不敌，”曲舜沈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马向西撤出，驻营内的其他东西都不必管了。”

“是！”

等他走到帐外看时，只见原本平静的草原上已卷起了大片的黄沙，营帐间的篝火大多都被混乱的人群踩熄了，此起彼伏的都是喊声，竟不知敌人身在何处。

他看著纷乱的营内，也没有出声呵斥，毕竟谁都没料到几乎被逼到绝境的北凉人竟然会偷袭到这里来。

这年开春以来，北凉王族依靠的几个大贵族的势力被逐个铲除，那些昔日蛮横的北凉贵族们不得不带著自己的帐篷和牛马离开南边肥沃的草场，迁徙到格尔木河的北岸。驻扎在王帐附近以求保留最後的力量，而此次秋後一役，百里霂率了大军全境压上格尔木河南岸。

如果说这批突袭的军队是从北凉王帐发出，那麽他们必然是冲破了河上防线，难道说将军那边……败了？想到这里曲舜只觉得背上凉了一片，他抬头向身後看去，却看见亲兵已牵著炭火马向他而来：“将军，上马吧，我们的人都开始撤了。”

曲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後，只听背後一阵马蹄的疾驰声，赶上来的是苏漓，脸上似乎沾到了些许草灰，愤恨道：“全被烧了，现在刮的是北风，我们再不撤，这些营帐统统也会被烧光。”

“你先走，我带二营殿後。”

曲舜拔出剑，刚说了这句，苏漓已侧过身，对著炭火马的臀就是一鞭，他这手是从百里霂那学会的，十分精准，炭火马长嘶一声向前跃出了尺余，他也赶忙策马跟了上去。

“别说什麽殿後了，”他气喘吁吁的说，“就算你带几千人去，也讨不到好处，我们先撤回前方叼狼谷。”

曲舜一时没勒住马，转头急道：“为什麽这麽说，他们究竟多少人？”

苏漓低头沈吟：“眼下还不清楚，先锋有几千，後面还在源源不断地跟上，”他又顿了顿，“绝不是先前击溃的残兵，像是王帐的人。”

“王帐……”曲舜觉得手心里汗湿得厉害，低声道，“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冲破了格尔木河畔的大军，算算时间，他们应该还未交战才是，难道说……”

“他们若是跟大将军那边苦战了一场，怎会生龙活虎的前来袭击我们，”苏漓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忧心，“再说，大将军的布阵也是那麽好破的？曲将军果然是关心则乱。”

曲舜一时没吭声，细细琢磨了一番他的话，渐渐才放下心来，抬眼看四周时，已是暮色沈沈，远方一处窄口峡谷，正是叼狼谷。

“曲将军，”传信兵匆匆赶了上来，“敌军追的好快，恐怕不到一柱香就会赶上後军重骑。”

“不能再跑了，”苏漓在一旁低声对曲舜道，“再到前面峡谷，更不好摆开阵势，若要迎战，不如就在此处布兵。”

“现在根本来不及调弓弩营，重骑不过百余，压在後面，一转头後军变前军，他们可就立刻折损了。”曲舜看著他，询问著，“不知该布什麽阵？”

苏漓似乎早就想了对策，立刻道：“以现在的情形，我们只能布疑阵。”

“疑阵？”这个答案似乎大大超出了曲舜的意料，他抬眼看了四周一遍，“这里既无丘陵环绕，也没有树木遮蔽，布什麽疑阵？”

“虽然眼下无所遮蔽，可是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苏漓压低声音，“让所有步卒和大部分轻骑散开，弓弩营压在正中，等敌军赶上之後，只放一次箭便立刻回撤。直到敌军试探著深入时，我们则派人在两侧擂鼓跑马弄出声势来，让他们误以为中了埋伏，待他们方寸大乱之际拦腰截断敌军，这样，便可使得他们的前军陷入叼狼谷。”

曲舜怔了怔，有些感叹似的：“我原先觉得你入了军籍是耽误了前程，现在看来，你同将军一样，是生来要上战场的。”

苏漓被他的夸奖倒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脖子，回头向传令官说了几句，才拨回马头：“曲将军，我们去阵後。”

秋後的草原，天黑的极快，转眼间落日西沈，曲舜静静地勒著马站在暗处，视野里越来越暗，渐渐的只能靠一点星光瞄见眼前晃动的影子。

前方一阵寂静过後，脚下的土地开始轻晃，马蹄声此起彼伏，苏漓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来了。”

身边掠过传令的轻骑，他们口中呼喊著军中的传信号令，这是苏漓编的口令，外人听来倒像是玄学口诀，让人摸不著头脑。

远远有大片火光快速逼近，曲舜握紧了缰绳，一手将腰刀连鞘拔出，重重击在身後的牛皮大鼓上，声音突兀，如同炸开了一个闷雷。

隐藏在黑暗中的炎军立刻发出了低沈的吼声，一时间叫嚷声，战鼓声汇集在一处，仿佛是千军万马一般☆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冲在前面的北凉军果然有些迟疑，但很快，他们就收拾了无措重新挥舞起马刀向两边的黑暗冲开，厮杀起来。

火光如同一道张开的裂口，越撕越大，北凉军没有因为疑惑停住脚步，反而更迅猛的扑了上来。这的确是一支精锐之师，每匹战马都高大矫健，而马上的武士更是魁梧凶狠，转眼间就剿杀了左线所布的大部分炎军。

眼看著压上的敌军越来越多，苏漓终於不安了起来，喃喃道：“怎麽他们竟像是知晓了我们的兵力，完全不惧怕有埋伏似的。”

“难道是从我们残留的营帐数目推断出的？”曲舜急切中又有些疑惑，“但是当初将军曾用丢弃营帐之计诱使过北凉人大败，他们应当有所顾忌，以免再次中计才是。”

“不管这些了，”苏漓一把抢过士卒手里的战鼓敲了下去，“既然已陷入险境，只能丢车保帅，先调离出所有轻骑。”

曲舜皱了皱眉，却没说什麽，他知道眼下看来，为了不全军覆没，丢弃辎重和步卒是唯一的出路。可是……他往了眼火光明暗中仍在厮杀的两军，咬住下唇转过了脸去。

传令的鼓声在黑暗中听来格外清晰，带领轻骑的武校尉很快就来到了曲舜的马前，脸上尤带著不甘。

“曲将军，是撤兵麽？老陈和他手下的弟兄还陷在里面。”他低声道。

他口中的老陈，便是步卒一营的陈校尉，曲舜点头，有些嘶哑的开口：“撤……”

苏漓在後面替他道：“武校尉，带著你的人先撤。”他说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著战场中央，“我的军令他们都忘了麽，怎麽还在呐喊震鼓乱作一团，这诈伏之计已经没用了。”

他说著，却听见厮杀声越来越大，像是两支大军混战到了一处似的。

曲舜的脸上骤然露出难以置信却有莫名欣喜的神色，他一扬马鞭，只身冲了回去。

苏漓也愣在那里忘了拦他，怔道：“该不会是……”

当曲舜劈开一道血路，终於看到叼狼谷前插出的那支大军时，竟像回到了几年前，也是在这里，也是两军汇合，却比那时又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两边都是明晃晃的火把，照在濯银的战甲上格外刺眼夺目，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方才胸口上压得他透不过气的力量骤然消失了，让他觉得心脏也重新跳动了起来：“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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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他这声低喃很快就被千军万马的奔腾声盖过，而远远的在马背上的男人却像是感知到了似的，转头看向了这边。男人明显是消瘦了，颔下还有些杂乱的胡茬，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点漆般的瞳仁，依然熠熠生辉。

纷乱中自然没有闲话离别的时间，原本横冲直撞的北凉骑兵也看见了黑暗中突然杀出的大批炎军，一时间敛了锋芒，渐渐显出不安来。曲舜牢牢握著刀柄，刃上的血已经滴到了他的手背上，粘腻的发凉。

突然一匹极高大的栗色骏马跃到了他的面前，马上的武士穿著考究的黑甲，围著皮毛，显然是统领之类的人物。随著他一声号令，北凉士卒都向这边的方向冲了过来。曲舜不及思考，挥起刀就劈下了迎面而来的一名骑兵，等到杀了十数个人後，臂膀隐隐开始酸痛，冲过来的北凉人却越来越多了。

他心里猛地一下明白过来，这些人并不是来与他决战，而是因为北凉大军起先气势汹汹的冲入炎军的队伍，现在猛然回撤必然会使得後军措手不及。所以对手要赶在被堵进叼狼谷之前，从他们起先的撤军路线离开。

想到这里，他忙策动炭火马，向著那名统领杀了过去，然而疾驰而来的大批北凉骑兵却让他不由得有些势单力薄之感。远处的主力大军仍在厮杀，似乎忘了身後的这一道小小的裂口，就在曲舜发急的时候，背後带起了一阵腥味的风。

武校尉带著他的轻骑们浑身是血的冲了进来，路过曲舜身边时，还不忘向他行了简单的军礼，咧开嘴一扫先前的颓废茫然，嘿嘿一笑：“大将军来了。”

他的神情带著喜悦与希冀，正如同他身後的其他士卒一样，鼓足了士气冲向敌军，曲舜看著他们的背影，想起刚做亲兵时，白凡叮嘱他的话：以後无论如何，要以将军的安危为重，因为将军在，灵州就在，十万戍军的士气就在。

那个男人用他的半生证明了这一点，即使一句话也不说，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阵前，就足以让士卒相信，胜利是属於炎军的。

这一场激战直到半夜，黑夜中百里霂没有下令追击，士卒们在午夜寒凉的北风里重新扎起营帐，火把的光亮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曲舜稍稍安顿了一番手下之後，才向这批突然出现的大军而来，百里霂神色微疲，拄著枪站在一处避风口，正在向几名校尉说著什麽。

“将军，”曲舜轻轻叫了一声，“将军不是率军压在格尔木河沿岸麽，怎麽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还有方才的北凉军队，似乎是王帐的人。”

百里霂似乎已料到他要问这话，淡淡一笑：“这是乌兰的诡计，她假意不出，更不与我们交战，暗地里则派了数万精兵绕道东行。我得到消息时还是前日午後，料到他们是来袭取你们，毕竟这里人马少，又毫无防备，一旦得手，我军後方便岌岌可危了。”

“前日……到这里，”曲舜在心里一惊，又抬头看向百里霂眼角的倦色，“想必将军接连两日都不曾休息，现在天色尚早，不如入帐小憩一会？”

“不忙，苏漓呢？”百里霂向他身後张望了一眼。

“早在将军率军而来之时，苏参将便亲自策马到後军传令，命他们绞合阵型，使蛮子无法调头撤离。”一名校尉答道。

百里霂笑了两声：“我早就说这三军之中若论机警应变，无人比得上他。”

说话中，苏漓已跟在传信官身後来了，他在马上早已颠得发带松散，衣襟臃乱，眉眼间却仍带著不同於武夫的书卷气。见到百里霂时，并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抿著嘴角下马向他行了军礼。他这些年年岁渐长，年少时的率性直言改了不少，也少去冒犯那位大将军的军威，所以渐渐的两人倒似生疏了许多。

等到众人散去後，曲舜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问：“将军在格尔木河南岸布兵本是谋划已久的事，眼下只要再守月余，必然会逼得北凉出战。此处不过万余人马，就算被突袭伤俘，也与大局无碍。为什麽将军兴师动众把大军调回救援，放弃了那麽绝佳的机会……”

“你觉得我此次行事和以往不同？”百里霂回头，微微笑道，“我以往都是为了大局，不过你以为你们这里就不是大局了麽？”

曲舜一怔，不知该怎麽答话。

“不过，”百里霂又低沈了声音，“即使昼夜兼程，还是晚了一些，听武奎说步卒损失了近两千人，陈校尉也陨殁在乱军之中。”

曲舜黯然：“是末将调度不当……”

一只手突然搭到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这次交锋突然，不必自责，你没事就好。”

他这话在黑夜里听来格外的低，带著些温暖回护之意，使得曲舜的耳朵微微有些发红，抬起头道：“末将……”

百里霂也正低著头看他，两人几月没见，这样直接的对视还是第一次，曲舜有些预感到他的下一步动作，手心里泌出些紧张的湿意，眼睑也不由自主的垂下了。男人的气息轻轻的拂到他的面颊上，先是柔软的轻触了一下，然後才吻上了他的唇。

曲舜在晕眩中突然想起这里只是营帐外的一个角落，随时会有巡营的士卒过来，紧张地立刻绷直了背脊。而男人却依旧攫住他的唇舌，不紧不慢的掠夺著，曲舜只得抓著他的胳膊微微用力，这才得以挣开，小声道：“将军，明日还要拔营，还是早些休息吧。”

百里霂看他窘迫的样子，笑著在他腰上一带，向自己拉近了些：“别怕，没人看见。”

这一拉拽，突然就从曲舜的衣襟里掉出一封白色的书信来，曲舜忙俯下身捡起，方才带著红晕的面颊突然露出些苍白来，仓促的把书信握成一卷塞进袖子里。

百里霂看著他神色：“这是什麽？”

“是，是一封家信，”曲舜不自在的偏过脸，“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末将就先告退了。”

百里霂没有多说，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觉得晚间刮起的风已带了凉意。

主营中帐内点著灯火，却没有什麽人影，只在一角有些纸笔的沙沙声，百里霂慢慢走过去，见苏漓正伏在矮几上挥笔写著什麽。

人影晃到纸上时，苏漓也抬起头来，看清是百里霂之後，略有些讶异，放下笔问：“将军是要在中帐休息麽？”

百里霂不置可否，点了点下巴：“你在写什麽？”

“哦，是要送到建墨的战报，传信的已经喂好了马在帐外等候，所以属下想赶著写完连夜送走，”他顿了顿，忽然收拾起笔墨，“我还是回自己营里写吧。”

百里霂皱了皱眉：“不必，来来去去折腾什麽，在这写完便是。”

他知道这两年苏漓每每与他独处就浑身不自在，所以往回踱了几步，走到帐门附近去，听著身後重新响起的沙沙声，低低叹了口气。

“你这次倒安静，难道对方才的变故没有疑虑要说麽？”

苏漓手下不停，淡淡道：“属下能有什麽疑虑，将军放弃格尔木河沿岸的布局，自然有将军的道理。乌兰既然敢支出万余人马，必然在王帐附近也布置妥当，若是死守在那里，相持到深冬反而对我军不利。再说尹将军并未随大将军回来，想必还是在那边留了一招。”

他说完，一抬手搁下笔，轻轻吹干信笺上的墨迹，自始至终不曾抬起头去看男人的背影。

“记得几年前，你还是个主簿的时候，”百里霂突然开口，“那次哈图佐和北凉大军联手压境，我在你营房里筹划了一夜对策，你记得那晚说的什麽梦话麽？”

苏漓燃著火漆封了信封，抬起头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这些琐事，属下不记得了。”

百里霂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在他走出营帐之前，忽然道：“你受伤了？”

苏漓脚步一顿：“没什麽大碍。”

“没什麽大碍会让你连右臂都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写书信？”他低声说著，向苏漓走了过来。

苏漓往後退了一步，背过手去。

“传军医了没有？”

“将军忘了，属下自己也懂医术，已经包扎过了。”他一面说，一面向门外退去。

百里霂抓住他的手腕一抬：“包扎过了？看看你的袖子，都渗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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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苏漓立刻抽出手，低声道：“我去送战报。”

“亲兵。”百里霂立刻向帐外喝了一声，很快的就进来个年轻的小兵，向著帐内二人行了军礼。

“把这个送给传信使。”

苏漓眼看著小兵接走了那封书函，只得叹了口气，重新看向百里霂。

百里霂也正斜觑著他，板著脸捋起了他的袖子，那胳膊上显然是被刀剑所伤，并不短的一道血口，草草裹著一截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条，而布条已被血洇湿了。

“苏参将是想以久伤不愈的借口回灵州休养麽？”百里霂阴沈著脸慢慢道。

苏漓看他口气不佳，倒讪讪的笑了起来：“刚才匆忙得很麽……”

百里霂放开了他的手腕，低声叹了口气：“苏漓。”

他这一声极轻，低著头的苏漓轻轻一颤，握著伤臂道：“属下告退了。”

接下来的数日，这支大军并没有向王帐再逼近，也没有回灵州补给，而是驻扎在距离格尔木河数百里外的哲尔古。这里曾是北凉的粮仓，有著数以万计的牛羊和肥美的草场，不过在四年前，这里便毁於战火。即使春去秋来，依旧碧草连天，而那些雪白的羊群和放牧的奴隶都早已迁徙去了北边。

“哎你说，大将军是不是准备回灵州了，听说北凉那个女大汗找人做了妖法，不知从哪又变出几万的人马来，个个凶猛的不得了。”

“什麽妖法，你这小子总是听了风就是雨，我看过些日子还是要杀回去的，只是不知驻扎在这里是为什麽。”

“说起来前些日子那一战，死了不少人，我的五个同乡，一个都没剩下。”那声音说到这蔫蔫的。

“那又怎麽样，你要是怕死，何必来灵州，何必来大将军麾下。”年纪大些的那个声音说完这句，便沈默了。

曲舜独自坐在帐内，听著帐外巡营士卒的对话，突然无声的苦笑了，他手里拿著那张因为揉捏了太多次而发皱的信纸，觉得这张纸几乎变成了烧红了的炭，灼烧著他的手心。

突然帐外传来士卒的声音：“大将军。”

那个冷冽的声音紧接著响了起来：“曲将军在帐里麽？”

曲舜听到这句话，忙将书信塞进了铺盖下，然後站了起来，帘帐轻轻一掀，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却是温和的：“五日後拔营，向西从格尔木河中游进发。”

“啊，”曲舜一愣，“我们这是要……”

“去王帐，”百里霂低声道，“乌兰要耗，我们却不能与她耗一辈子，这一战有风险，但我不能等了。”

曲舜可以预想到那里会遇到多猛烈的抵抗，毕竟那是北凉王族几百年的根基所在，两强相战必然是要死伤无数，他有些叹息：“将军等这一日也等了很久了。”

百里霂沈默片刻：“我少年时在禁军听老将军说北方蛮子骁勇，年年南侵，难以招架，直到封大将军戍守边关之时才得以令蛮人望风退却。我那时便想来这边陲之地，见识见识这些蛮子的厉害，可惜我终究生的晚了，不能与他们的扎纳大汗一战高低。而後来北凉也渐渐的衰败了，不是衰在我的手里，而是因为他们自己族人的私心。他们现在未必没有忠诚勇敢的武士，只是这样的武士太少了，真是可惜。”

曲舜想起了那个叫做阿穆尔的青年人，不禁也叹了口气。

“曲舜，”百里霂忽然道，“这一战若是胜了，必然震动朝野，那时候，你要回家去麽？”

曲舜怔了怔，抬头望向将军，却见男人的眼睛正牢牢盯著他，似乎隐藏了些说不出的情绪。

“我……理应回家一趟，毕竟几年都不曾回去了，”曲舜低头呐呐的说道，“爹娘年纪大了，也不知今後还能再见几次。”

“然後呢？”

“然後……”曲舜疑惑的皱起眉。

“恐怕到那时升迁调遣，很多事都要比现在不同了，”百里霂望著他，顿了顿，低声道，“你那时还会跟著我麽？”

“末将自然是要追随将军的。”曲舜立刻道，却又觉得隐隐不对，还没再想，已经被一把拉进了男人的怀里。

灼热的唇似乎带著些恶狠狠的意味压了下来，落在他的颊边，耳垂，还有脖颈上，曲舜紧张的浑身都颤抖了，结结巴巴的说道：“将，将军，随时会有巡营校尉来。”

百里霂一怔，停了动作，放开了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就在曲舜还在失神的时候，帐帘又被掀开：“曲舜，去牵马。”

曲舜虽然摸不著头脑，却还是顺从的牵了炭火马来，跟在男人的马後一路出营，这已经到了傍晚禁令的时候，不过巡营士卒见了马上的百里霂，自然不敢多问，纷纷伏在道旁行军礼。

两人迎著燃著般的大片火烧云向西奔驰了一路，马蹄踏在厚重的碧草间沙沙作响，曲舜疑惑的看著前方的背影，几乎以为是要去执行什麽紧急的军务。在跑出二十里地时，终於忍不住出声道：“将军，我们这是去哪？”

百里霂听到他的声音，喝住了马，转身勾起笑，那笑容不同以往，带了些邪气的诡谲：“这里就很好。”他说完便跳下马来。

“这里？”曲舜惶然的看了看四周，“可是这里什麽人也没有……”

他话音未落，男人已抓住了他的辔头，声音低低的说：“下来吧。”

被那眼神灼灼的看著，即使再迟钝也能大略猜出一二，曲舜心里很有些难以置信，抓著缰绳犹犹豫豫的偏腿下马。

百里霂的手几乎是立刻搭上了他的肩膀，曲舜忙按住，低声道：“将军，这几日战事将近……”

“我知道。”百里霂说著，解开了他甲胄上的搭扣。

“将军……”曲舜皱著眉头又小声道，“这是在外面。”

百里霂这次连回答都没有，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把他的外甲解了下来，丢到了炭火马的脚边。曲舜没有十分挣扎，只是後退了一步，低头似乎还想说什麽，下巴却已被抬了起来，落下的是近乎强硬的亲吻。

舌尖被温暖的吮吸著的时候，曲舜脑中早已一片空白，更记不起那些扰人的琐事，只是下意识的揪紧了男人的袖子，腿软得只能靠在炭火马的身上支撑住自己。

再回过神的时候，胸口的衣襟已经凌乱不堪，左边的乳首被舔弄过的关系，泛著淫靡的水色，微微的有些红肿。曲舜轻轻喘息著，模糊地想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更是晕的厉害。

草地上铺著男人的大氅，并不冷，但是随著衣物一件件被褪去，曲舜还是蜷缩了起来，两颊红透了，有些为难似的又叫了一声：“将军……”

百里霂的动作停了停，询问般的看向他，他长眉浓黑，掩映得眼眸格外深邃，此时不像往常那样带著凌厉的煞气，倒是格外温和，几乎要把人吸进去似的。他等了半天，却见曲舜呆呆的看著他不说话，便兀自笑了笑，俯身在他颊边轻轻一吻，然後托起他的腰来。

直到炽热的唇舌流连在肚脐附近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马嘶，并不大，却把曲舜从混乱中惊醒了过来。逐日和炭火马就在十步之外吃草，偶尔还抬起头看向这边，看到自己爱马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珠时，一股莫名的羞耻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天空中时而还有迁徙的雁群飞过，曲舜伸手挡住眼睛，不敢看四周的动静，百里霂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不依不饶的拉下他的胳膊：“这里没有人。”

“可是……”有两匹马。

曲舜咬著下唇，不知该怎麽说，男人的唇已再度落下，温暖的鼻息渐渐交融的时候，扣在腰间的手顺著小腹慢慢滑了下去，落在了他的腿间。在军中许久不曾顾及私欲，所以几乎是经不住一点挑逗，很快欲望就在男人手中挺立了起来，摩擦间还有些湿润的粘意。

百里霂方才微带著急躁的动作忽然缓了下来，他低头轻吻著曲舜的颈间，手里耐心的抚弄著他的欲望。那手法几乎是无法抗拒的，曲舜很快就难耐的弓起腰，喘息也变得急促起来，随著一声低哼，在男人手里释放出了浊白的体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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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五章此时暮色还未完全沈透，曲舜清楚的看见男人脸上暧昧的笑意，却不敢直起身去看自己的腿间，他胸脯起伏的厉害，眼睛半闭著，觉得羞耻似的想并拢起双腿。

男人却已再次俯下了身，两人的胸膛毫无阻隔的贴在一起，在秋日微寒的傍晚，彼此的肌肤却都有些发烫。百里霂久久的抱著他赤裸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发间摸索著，稍稍用力便将发带绷开了。

曲舜还是发软的使不上力气，只是仰望著上方男人的下巴，眼睛微微的有些潮湿：“将军，为什麽要在这里。”

百里霂低头看他，轻轻笑了笑：“这里不好麽？”他安抚似的吻著年轻人微颤的眼皮，手则扣住了他的腰，用膝盖将曲舜的腿分了开来。

手掌里微凉的肌肤泛著蜜蜡的色泽，从胸膛向下依然是纤腰窄臀，百里霂觉察出他在这幕天席地之处更加羞怯，反而起了逗弄之心，忍著欲望在他的臀间细细揉捏了一番。曲舜忍不住轻声道：“将军……唔……”

他刚一出声，在穴口摸索的指尖便向著秘处探了进去，冷不防的让他呻吟出声，百里霂在他不住滚动的喉结上舔了舔，低声道：“弄疼你了？”

“没，没有……”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而那要命的手指却不依不饶的又添了一根，在臀间搅弄得有些隐约的胀痛，直到被灼热的性器填满的时候，他才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唇间的亲吻已经逐渐变了滋味，後脑勺被紧紧的托著，逼的他毫无退路，舌尖都被吮吸的有些发痛。在夜色中两人的喘息都逐渐粗重了起来，因为减少了光亮的缘故，曲舜也几乎忘了这是在茫茫草原上，随著交合处的撞击，也遵循本能的用力抱紧了男人的脊背。

身下的草地隔著大氅发出被碾压的咯吱声，夜间的露水渐渐的润湿了厚重的布料，使得他身上也感觉到了些许的凉意，而臀间的炽热则像是一团火，快要将他燃著了。就在这时，百里霂忽然抓紧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这实在是出乎了曲舜的意料，然而还没等他诧异，因为姿势的变化而深深埋入他体内的火热就使得他再次低声呻吟了出来。

百里霂极少会用这些奇怪的花样逗弄他，这次不由得让他有些手足无措，挣扎著想要脱开身，却被扣住腰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灼热的欲望一下一下顶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因为军中要避嫌的缘故，每次情事时曲舜总是忍著不愿发出声音，然而这次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了的，呻吟声无法遏制的不断从口中溢出。百里霂咬著他的耳垂，轻声叫著他的名字，像是带著喜悦，却又有些怅然。

这场令人措手不及的情事稍稍停歇之後，百里霂扯过自己的外袍披在曲舜的肩膀上，然後并没有放开手，而是就著原先的姿势将他抱在怀里，贴著他汗湿的额头，轻声问道：“你怎麽样？”

曲舜因为刚才的动作太过激烈，腰间仍有些微的发麻，他低声回答：“我没事。”

几句交谈之後，百里霂的胳臂没有松开的意思，曲舜贴著那温热的胸膛，能清楚的听见男人沈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催人入睡。就在他迷迷糊糊睡去之後，熟悉的温热气息又拂到了他的脸上，有人轻轻的啃咬著他的下巴，还将手探入了衣料的缝隙里，沿著腰线慢慢向下滑去。

惊醒时，男人不知何时挺立起的欲望已抵在了他的大腿上，曲舜睡意朦胧的几乎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做梦，喃喃道：“将军，你……”

百里霂看他睡得有些迷糊的神情，轻轻笑了笑，将他推倒在黑色的大氅上，随即覆身上去，再次攻城略地。

直到第二日回营，曲舜还有些脚步虚浮，光是想起前一夜发生的事，他就不由得面颊发烫，连腰间还有些隐约的酸麻。所以在午後也没像往常那样去各营巡视，而是在帐中稍稍歇息了一会。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帐外走进一个人来，一身烟色的宽袍广袖，虽然影子一晃，但从那军中少有的装束和白皙的肤色就能看出是苏漓。

曲舜伸手掐了眉心一把，清醒了一些，坐起身来，微微笑了笑：“你怎麽来了？”

苏漓将一本册子放到他面前：“这是前些天战事的死伤人数，还有名册。”

曲舜怔了怔，便拿过翻了起来，突然一只手按到纸页上，他莫名的看向苏漓，露出疑问的神色。

苏漓并没收回手去，顿了顿干脆把册子拿了回来，闷声道：“我都核对过了，没什麽问题……看起来你也没什麽精神，还是先歇一歇吧。”

“你怎麽了？”曲舜被他这些奇怪的举动搞懵了。

苏漓坐在榻沿上，没有答话，手指来回磨著册角，也不起身告退，像是在低头发呆。

曲舜也不知该说什麽，一时帐内诡异的沈默了起来。

“昨晚我接到军令，”他突然开口，“说五日後拔营，我看这几日没一点风声，况且前些时候被烧毁的粮草军备也都没补给，所以想找将军商询。”

曲舜听他说到这里，忽然呼吸就滞住了，觉得尴尬的厉害。

“将军不在帐里，”苏漓突然扭头看著他，“我再来找你，你也不在……”他说到这里忽然嘴角一动，像是笑了笑。

曲舜脸红得像是烧著了，几乎不敢看他。

苏漓却真的笑了起来，也不知是促狭还是别的什麽，低声道：“这几日这麽紧迫，你们倒有闲心。”

“苏漓……”曲舜被他取笑的口吻闹得愈加急了，低低的喝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苏漓摆摆手，“那我还是说正事吧。”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扯了把曲舜的领口，将他脖颈上一处若隐若现的红痕给遮起来，然後才道：“还是粮草的事，灵州运送的补给这两日就该到了，但奇怪的是在路上竟没有出什麽岔子。”

曲舜收拾起先前的尴尬神色，稍稍一怔：“没出岔子这是好事啊。”

苏漓轻叹了一口气，摇头：“这批粮草是预备下我们攻打王帐时所需的补给，以乌兰的聪明，怎会让我们好整以暇的渡过河去，好与他们开战？必然是要动军备的脑筋。”

“是啊，将军之前还特意在运送补给的路上留了一支精兵，就是以防他们来这一手，”曲舜道，“怎麽北凉那边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苏漓想了想：“从上次他们突袭我军来看，似乎是掌握了我军确切的人数，而补给队的精兵想必他们也有所察觉，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其实我更怀疑……”

曲舜见他脸色严肃了起来，忙追问：“你怀疑什麽？”

“我怀疑他们有了更好的对策……”苏漓看了他一眼，“比劫走粮草更能压制我们的对策。”

翌日清晨，连绵的运粮车便迎著风沙赶到了驻营，以往从灵州押运粮草的除了军中的监察使外还会有一名城中长史，然而这次押运的却是灵州州牧杜升。

这竟是连百里霂也没料到，寒暄了几句便请他入了主营叙话，杜升也确实是有话要说，跟著他便走进了帐内。

他知道百里霂厌恶寻常官话，刚落座便直接问道：“不知将军准备何时回灵州？”

百里霂皱了皱眉，懒懒答道：“自然是此战过後。”

杜升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说：“大将军不如听下官一句，现下收兵回去，等过了今冬再战不迟……”

他话音未落，百里霂就突然站起身，倒惊得他向後一缩。

“杜大人这是州牧当久了，也想来我军中插一手麽？”他阴恻恻的说道，眼中寒光乍现。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杜升急得结巴起来，凉爽的天气里竟出了满头的汗，忙压低声音道，“将军有所不知，是朝廷中有些消息……”

“什麽消息？”

杜升踌躇了一番，道：“尚书令李大人兵部尚书曹大人还有大都护蒋大人近日联名向皇上奏请，说是对於北疆战事不可操之过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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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他这句话一出口，帐内众人都是一怔，纷纷看向了百里霂，而百里霂却也没说话，只是目光森然的望著杜升，示意他说下去。

“眼下兵部也传了手令来，说是暂不提什麽决战之期，一切都要等圣上的旨意到了再说。”杜升说到这，也站了起来，小心的窥视了一番百里霂的神色，“大将军用兵如神，这些年的军功更是不必说，可是话说回来，大将军就是再神武，也不能越过圣意行事。万一下了停战的旨意，将军还不管不顾，可是要出大事的。”

他壮著胆子把这些话絮叨完後，便起身告辞了，几名校尉副将送了他出去，只有百里霂仍拧著眉站在原地，似乎陷入了沈思。

就在其他人低声讨论起这个变故的时候，苏漓忽然走上前，问道：“方才提到的那位大都护蒋大人，可是原先的中书令蒋嵩？”

“除了他还有谁。”百里霂嗤了一声，很有些不以为然。

曲舜接口道：“听说他因为削夺泸晏王军权有功，而且如今宫中正受宠的蒋贵妃就是他的爱女，所以他现在的势力也是炙手可热。”

“若说这三个人，倒都与我有些过节，曹禄执管兵部多年，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尚书令……”百里霂低声道，“当年他孙儿被我的侄子打聋了，看来这件事他是没忘。”

“他们在这节骨眼上联名进谏，想必不过两个原因，”苏漓道，“倘若大将军真的杀了北凉大汗，平定北疆，这份功勋数百年来无出其右。到那时一旦回朝，声名地位都不可限量，如今的权臣们怎能安坐。更何况北疆之患与他们无干，每年有些小打小闹，总好过朝中多了一名劲敌，所以，他们宁愿拉一把北凉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只是想法，对於这些人来说，没有利益的事是不必去谋取的。乌兰是个聪明人，她想要获取将军政敌的名单想必并不难，而用於贿赂的金银想必也不会吝啬。”他望著百里霂，“为了钱财，也为了自己的权力，那些人必定会动用全部的势力给皇上施压，请他下一道停战的旨意，来阻止将军的北伐。”

百里霂皱著眉点头：“你说的不错，依你看，如今我们应该拔营回城麽？”

苏漓看了左右一遍，突然露出些冷冷的笑意：“当今圣上虽然继位不过四年，不过从这些年的行事也能看出，这位是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主。若是敢仗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说辞，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算拿下了北凉原，恐怕日後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一名新晋的吴副将忍不住道：“苏参将的意思是让我们退兵？”

“退兵？”苏漓一挑眉，“披肝沥胆这些年，诸位将士会甘心麽？”

“那你绕来绕去，究竟是什麽意思？”一名性急的校尉嚷起来。

百里霂突然抬起一只胳膊，乱哄哄的四周霎时都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环视了众人一圈，低声道：“四日後拔营。”看著他们疑惑的神色，他又加上一句，“依照原先军令，去格尔木河。”

这次众人反应倒快，齐齐应道：“是！”

在经过低头站在一旁的苏漓身边时，百里霂忽然停住脚步，低声问道：“你方才已料到我的决定了，是不是？”

苏漓抬起头，脸上是绷不住的带著狡黠的笑意，眼角弯弯的，有些少年时肆无忌惮的影子，却又很快收敛了，低头快步走出帐去。

九月二十一，哲尔古。

这一天是霜降，却淅淅沥沥的下起秋雨来，这样的天气不比在中原，湿冷的寒意丝丝缕缕的往骨头里渗著，大队的士卒踏过泥泞的草地，他们身上穿的，大都是单衣。

天色阴晦，连逐日赤金的毛色都显得黯淡了许多，它身後走过的地上都印著蹄铁的踏印，却又很快被雨水冲刷的模糊了起来。

刚刚路过的是格尔木河东岸中游的一个寨子，原先是大贵族赤兀尔的草场，现在赤兀尔带著年轻力壮的奴隶和牲口逃去了，寨子里只有妇人和孩子。这不是向大炎投降的部族，所以抢先冲进去的步卒们没有太多顾忌，该掳掠的一样也没有落下。等到大军全部赶到时，早已一片狼藉，而大将军竟也只是皱起眉头教训了几句，没有多加责罚。

曲舜在离去时听著寨子里传来的哭嚎声，与昔日大炎百姓的痛哭并没有什麽两样，然而这些年使他也明白了，战争无非就是这样吃人的野兽，尤其在这样的时候。

大军的脚步在距离格尔木河一百里外的地方停住了，一直沈默的将军忽然转过头来，远远的喝道：“曲舜，一会由你领五千兵马，渡河。”

所有人都吃惊的向曲舜看来，连曲舜自己也怔住了，他没料到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军令就是渡河，而对岸是北凉王帐的所有兵马。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我跟你一起去。”

苏漓说著，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可惜只能带五千人，没有多余的船只。”

“弓弩营会掩护你们渡河，”百里霂看著他，低声道，“登岸之後，不要与敌军蛮战，向西边丘陵处进发，你去过哈丹库仑，四周的地势应该清楚。”

“末将明白。”曲舜在马上行了军礼，他虽然这麽说著，内心却还是有些迷茫。

格尔木河是雪山上流下的雪水汇集而成，河水湍急，此时遥遥望著对岸只有一大片灰蒙蒙的人影。

“他们今天的主将是格日勒图，乌兰的丈夫，”百里霂在马上微微眯起眼睛，“早就听说过这人的勇猛，不过娶了那样的女人，再勇猛又有什麽用。”

曲舜策马到他面前：“将军。”

“点好人马了麽？”百里霂看向他身後，对著苏漓道，“你也要同曲舜一起去？”

苏漓点了点头。

百里霂收回目光，在曲舜的脸上打了个转，轻声道：“这次很有些危险，你们自己小心。”

“是。”

“那就放船吧。”他转过身向传令官打了个手势。

战鼓声立刻响了起来。

“弓弩营准备──”

对岸的鼓声也传了过来，箭雨则更快了一步，飞蝗般铺天盖地的射了过来，曲舜忙举起盾牌挡到了面前，身後的苏漓却不紧不慢的打了个呵欠，咕哝道：“今天我们可是顺风。”

很快的，弓弩营就填好了箭矢，列成三队，一口气将数千只箭射了过去，一名校尉趁这个空档大声喊起来：“快，曲将军，登船了！”

这些都是几月前就备起的木船，赶工得很急，却并不粗糙，扬起帆之後因为风力的推助，飞快的向对岸驶去。

随著距离越来越近，对岸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那大约有上万的人马，离河岸最近的也是弓弩手，一看见他们，立刻将箭指了过来，船只上的士卒也忙举起了弓箭。

“曲将军，那是鬼影轻骑吗？”苏漓低声道。

曲舜一惊，忙向对岸看去，鬼影轻骑里都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这些年交战损耗的太厉害，如今几乎不足百人，应该是不会轻易派上阵的。

突然，他从对岸晃动的人影中看到了一抹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飘了过去，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之前数次交手使得他每每看到这批人都会汗毛倒竖，十分的不自在。

而那抹黑影突然停住了，他一伸手臂，是个拉弓的动作，蛇一般的长箭穿过几面盾牌间的缝隙，直直向他们而来。曲舜几乎来不及躲避，只觉得疾风擦过鬓角。就在此时，甲板猛地颠了一下，曲舜忙看向身後的苏漓，只见苏漓跌坐在船板上，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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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撑船的军士快步过来道：“曲将军恕罪，船不小心撞上了河岸的大石，苏参将没事吧？”

苏漓惊魂甫定的摇摇头，看著插在桅杆上的那支黑色长箭，离他的额头只有数寸。若不是船身猛然的颠簸☆奇书网のWww.qinkan.net★使他跌倒，恐怕现在性命已不在了。

曲舜伸手去扶他，苏漓却微微摇了摇头，用左手撑住船板，站了起来，他脸上还是缺乏血色，目光凝重的看著近前的敌人。

“苏漓，该下船了。”

率先冲上对岸的弓弩手连番射出箭去，而紧跟著的一批士卒正迅速的给过河的马匹装配辔头马鞍，北凉骑兵自然不会给渡河的炎军喘息之机，飞快的涌了上来。

混乱中，苏漓猛然叫道：“曲将军，你看那边。”

“什麽？”曲舜忙向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沙尘中的奔袭而来的骑兵後是一色黑马的小队，正中的武士有些与众不同，披著一身厚甲，容貌有些粗犷的英气，唇上一抹短髭。

“对方的鼓声军令都从那里传来，想必那就是格日勒图。”苏漓低声道。

“依稀是他，”曲舜回头看了身後一眼，“我们的人马不足与他们硬拼，还是先绕到西侧去的好。”

就在他扬起马鞭之时，苏漓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曲将军神箭，能否射到那人面前，即便伤不了他的性命，也要惊他一惊。”

曲舜微皱眉头，他深知此时触怒敌军主将必然会激得北凉全军反扑，而身後不过五千余人，立时便会陷入险境。而苏漓也并非是个徒然生事的人，他既然如此提议，定有他的道理。此时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考虑，两方的人马迅速拼杀到了一处，他深吸了一口气，提弓搭箭，向著那支小队遥遥射出一箭去。

铁胎硬弓力道惊人，羽箭直飞到格日勒图面前，他微一错身，竟被射落了头盔。他脸上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猛然拔出长刀来，低喝了一声。所有待命的北凉士卒都动了起来，呼喝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曲将军，我们快走！”校尉急急的说道。

苏漓也转过头：“全军向西撤。”

“苏参将，西边丘陵究竟有什麽？”曲舜心中虽已隐约猜到，却忍不住向苏漓求证了起来。

“曲将军难道不知尹将军他们一直在这附近不曾离开麽？”苏漓抓著缰绳，被颠的说话都有些吃力，“我猜他们在那里设了埋伏。我们第一批渡河，不过是个饵，捉鱼的，还在後面。”

“苏参将方才要我激怒他们主帅，就是为了诱得北凉全军追击，好掉入尹将军的埋伏？”

苏漓勉强笑了笑：“不错，方才时间紧迫，来不及向你说明，还请恕罪。”

脚下的土地被大批骑兵震得晃动起来，曲舜忧心地看向追兵，又道：“可是他们几万人，尹将军与我的手下加起来也不足抵抗啊。”

“这个不用担心，”苏漓额上涌出了薄薄的汗水，却仍努力露出个笑容，“他们的主力是来不及追上我们了，大将军他们想必现在已经渡过河来。”

“可是船只……”

“不是船只，是桥，我们的那些船只事先设计时便是为了这一战，所以暗藏了机括，只要在河上连成一线，接上木板锁链，就是一座木桥。”苏漓脸色愈加白了，说话也轻飘飘的，“只是若与敌军正面激战，必然死伤无数，所以用了迂回之策……”

曲舜听他声音不对，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在马上狂奔之际也只能问道：“苏漓你怎麽了？”

“我没事……”他伏得很低，几乎趴在马背上，“曲将军，引敌要紧，不必管我。”

他这麽一说，曲舜更加著急，努力回过身来，却看不见他的面色，只得暂缓脚步，挑出两名心腹亲兵道：“你们带著苏主簿向岔路躲开，千万不能有所闪失。”

那两人忙应了，一人上前将苏漓扶到自己马上，从左侧一处小路撤出，一闪便不见了。

奔腾而起的灰尘中终於雾蒙蒙的露出大片的阴影来，那是一大片的丘陵，曲舜只在突袭哈丹库仑时来过一次，知道其中地形复杂，如若绕进去很有可能迷失方向。北凉王族世代生活在这里，从地形上来说，选择此处作战本就失策。曲舜想到这里正要回头，想起苏漓已被送回去了，不由得心内一空，重新加了几鞭向前奔去。

北凉军追得很快，将後军冲得七零八落，丘陵间小路纵横，本就不能像驰骋原野般的快意，速度一慢，後面的追兵就来得更凶了。突然，耳後一阵疾风，一支北凉轻骑竟已赶了上来，这一刀却不是向他而来，而是向著炭火马的後臀。

曲舜心里一惊，猛地揪紧了炭火马的长鬃，而炭火马也像是感知到了这危险，後蹄一蹬，腾空向前跃出丈许。还未落地，敌人的长刀已紧接著挥到了面前，曲舜的剑甚至还来不及拔出，只能连鞘举起，挡了一记，身後的亲兵忙护了过来。曲舜这才看清了袭击自己的人，那是一名强壮的武士，袒露著胸膛，提著的是一柄弧线锋利的弯刀。而另一侧，又有敌人扑了过来，在斩杀了面前的北凉武士之後，後脑勺忽然一热，一股浓腥溅到他的後背上，身後被劈成两半的正是自己的亲兵，而那些蛮勇的北凉武士已经近在眼前。

这不是蛮战的地方，前方尹翟的部队却还丝毫没有踪影，四周的地形逐渐交错，让人心头有些压抑的阴霾，曲舜深吸了一口气，耳边除了嘈杂之外，再无其他声音，连传讯的战鼓声都被淹没了。忽然，小路的尽头骚动起来，曲舜满怀希望的看了过去，待看清冲出的人影之後，他的背脊上忽然凉了一片。

那是一批北凉人，难道陷入包围的，居然是自己。

格尔木河岸边的三通鼓响过之後，北岸的人马几乎全是炎军的装束，副将吴凛带著几名校尉候在一边，看著黑甲的将军走下浮桥之後，立刻上前道：“将军，北凉军大部果然被引去了西面，其余零散人马已被悉数剿灭。”

百里霂点了点头，看著四周的一片狼藉：“你们去追曲将军，老武带剩下的人去堵他们的退路。”

武校尉忙躬身应了。

百里霂看著他们逐一带人马离去，顿住马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这片北岸的土地，忽然伸出手取过一边士卒举著的火纹大旗，将它狠狠地插进了脚下布满沙石的土地里。

“将军，前方小路逃出我们的两名骑兵。”

“逃出？”百里霂皱起眉，向亲兵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他们马上那人是……苏漓？”

那两人显然也看到了这边，更加加紧了鞭子，一路驰来，空手的那个抢先下马道：“启禀大将军，我们奉了曲将军之命，护送苏参将回来。”

“苏漓怎麽了？是受伤了吗？”百里霂急急问道，一面策马上去，从那士卒的马上将苏漓拉到了自己身前。

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一片青白，嘴唇隐隐发紫，浑身都凉的厉害。

“他这是中毒了？”百里霂心中一动，将他的右边袖子捋了起来，果然看见前些天的伤口在包裹的布条里渗出发黑的血迹来。

正在他查看的时候，苏漓的眼皮忽然动了动，极低的说了一声：“药在……怀里……”

百里霂伸手摸了摸，果然掏出个白瓷小瓶，里面是寻常的解毒丸，给苏漓含了一粒之後，他才渐渐回过气来。

“你前几日怎麽不说伤上有毒？”百里霂带著些怒气低声道。

“我原本以为是一般铜毒……咳咳，”他勉强笑了笑，“谁知道会一天厉害过一天，苦於伤在外肘上，没法吸出毒液……”

他刚说到这，百里霂就扶过他肩膀，将裹伤的布条解了下来，轻喝道：“营中又不是没有医官，就算是同袍，让他为你吮毒也不是过分的事。”

苏漓正要张口分辨，却见男人已低下头贴上了他胳膊上的伤口，忙道：“不行……”

百里霂似乎知道他要说什麽，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一口毒血吐到了地上，然後又俯下了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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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不知是因为中毒失血还是其他什麽原因，苏漓在马上眩晕得厉害，而侧腰被一只手牢牢抓著，几乎有些发痛。直到吸出的血液全部是鲜红的颜色，百里霂才抬起头，看了看苏漓的脸色，低声道：“你还好麽？”

苏漓无力的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拈出一枚解毒丸塞到百里霂口中，笑容有些惨白：“大将军要是有什麽闪失，我是真当不起。”

他迷迷糊糊的觉得指尖碰到了什麽湿软的东西，惊觉是百里霂的舌头，忙缩回手，整个人都惊醒了似的，挣扎著在马上坐直了。

百里霂也放开了他腰间的手，侧头看向一边：“此刻大军应当已追上了北凉主力，我们即刻跟上去，”他又从亲兵营中点了一队人马，“苏参将身体不适，你们送他过河回营。”

眼看著突然出现的北凉武士们向自己冲来，曲舜手心一凉，干脆提了剑直接迎战，却忽然见领头的那个魁梧的武士，揭开毛皮帽子，露出个熟悉的笑容来。

“尹将军？”曲舜这一惊，几乎没勒住马，随即才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们扮成北凉人？”

尹翟大笑著点头：“这里可是北凉王帐的驻地，不扮成这样我们的行踪恐怕早就暴露了。”

“可是……”虽然此时曲舜又惊又喜，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从哪弄来这些北凉的装束？”

尹翟纵马到他身前，面向冲来的大批北凉军，倒还从容，笑了笑：“这段时日从南边迁过来的北凉小部族很多，散落在四周驻扎，我们袭了一个寨子，剥了他们的衣服。”

曲舜虽然听著耳边轰轰如雷的马蹄声响越来越近，却像是受了身边这人的感染似的，也放开了，大声道：“尹将军，冲入这片丘陵的兵马不少於万人。”

尹翟拔出腰刀：“就算来他十万人，也照样杀个片甲不留！”他出阵之前忽然回过头，指著胸前对曲舜道，“我军胸口都缝有这一块黄布，以免混战中伤了自己人。”

曲舜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们各自率兵，一左一右像苍鹰的羽翼般向敌军的两侧包抄。

这是不同於收拾残兵时的经历，或许因为已被逼到绝境，每一名北凉武士都勇猛得出乎寻常，有的甚至是奴隶，没有马，却混在战场中，伺机割断炎军战马的喉咙。

身边的又一队炎军被斩杀在敌军中时，曲舜瞪著发红的眼珠，重重的抹去了溅到脸上的咸腥血液，忽然策马俯下身去，从一具尸首手中抽出战刀。

迎面而来的是三名北凉骑兵，呈夹攻之势向他包抄了过来，曲舜左手翻转刀锋，右手挥剑，猛地夹了一记炭火马的马腹，一声长嘶後，被开了膛的男人和另一个人的头颅都滚到了地上，他重重喘著粗气，将剑锋送入面前敌人的肚腹内。

几番拼杀过後，心跳渐渐沈重起来，一下一下似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四周的血腥味浓郁不散，满眼都是人和马还有铺天盖地的呼喝声。

忽然，一名小亲兵低呼了一声：“曲将军，那是北凉主将的护队。”

曲舜刚抬起头，只听身後一声惨叫，小亲兵滚下了马去，一支黑色的长箭正中他的面孔，将那张清秀的有些孩子气的面庞整个的撕碎了。

出箭的不是鬼影轻骑，而是站在人群中央，留著短髭的高大武士，他似乎也看到了曲舜，眼皮微抬，露出了一个带著挑衅的笑容。

突然一个身影飞快的窜出了混乱的战场，直向格日勒图冲了过去，那是一匹黑色的骊马，而马上的武士正是尹翟。格日勒图身边的一队士卒立刻掏出弓箭向他射来，却被他一一拨开躲过，手中长刀一路砍杀了十几名逼近的北凉士卒，直冲到格日勒图面前。

曲舜远远看得有些咂舌，暗道将军当初提拔这年轻人时还像是运气所致，没想到这几年磨砺下来，居然神勇如此。再抬眼时，格日勒图已屏退了随从，提著长刀策马迎了出来，曲舜并没与他交过手，不由得凝神看了起来。

却见刀锋银光带著一道弧线一闪而过，出刀之快，根本难以看清，而尹翟忽然变了脸色，抓住缰绳，後退了两步。格日勒图丝毫不让他有所退缩，立刻逼了上去，长刀向著尹翟脖颈猛然劈下，尹翟立刻举刀应对，却生生被压制了七分。

曲舜几乎是立刻就拨马向那边冲去，而其余北凉士卒自然不肯把主将暴露出来，层层叠叠的压了上来，将丘陵间不宽的路堵得更加严实。

“杀，给我杀出一条血路！”曲舜咬著牙喝道，他清楚的知道百里霂这些年培养尹翟的心血，也知道阵前将亡对全军的震动，一面下令一面勒紧缰绳，准备伺机冲过人墙去。可是敌军的阵型十分坚固，一时竟冲不破，而尹翟在格日勒图的刀刀紧逼下，几乎没有了退路。

曲舜焦急得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的时候，忽然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敌军的阵型出现了裂痕，而这裂痕是从他们中军那里延伸过来的。

北凉军内大喝了起来，听著似乎是在说：来了来了，语调十分的高亢急躁。就在嚷著的时候，他们中军的缝隙越来越大，很快的从中涌出一支穿著皮甲的炎军轻骑。格日勒图似乎是吃了一惊，他策马想向前，却不料身後的军队骚动得更加厉害，大批的炎军涌了出来，而其中一匹赤金的大马十分惹眼，马上的将军发丝有些凌乱，银甲上满是血迹，似乎也刚经过一场激战。

尹翟自然是趁了这个空当重新退了回来，向著前来接应他的曲舜摇了摇头，低声道：“那人……好大的力气。”

曲舜知道他勇武，从未这麽称赞过别人，心内更加骇然。

两军却并没再厮杀起来，远远的格日勒图似乎正和百里霂说著什麽，尹翟对北凉话不是很精通，又隔得远了，愈发听不懂，只好问曲舜道：“那人在和将军说什麽？”

曲舜微微白了脸色：“他说想和将军单马较量，说炎军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如果将军只肯仗著人多一战，未必能赢。还说……输了的就自己了结性命。”

尹翟一怔：“将……将军不会答应他吧，我们的胜算明明比较大。”

“将军恐怕是答应了。”曲舜看见男人提起了那柄长枪。

“可是，那个格日勒图确实厉害，听说他之前与人相战，从未输过。”尹翟讷讷道。

曲舜听他说著，眉头不由得皱的更紧，却还是低声说道：“将军也从未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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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长枪的阴影滑过一道圆弧，指向了碎金般的草地，马上的男人微微低垂著头，有几缕凌乱的发丝垂了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迎面而来的对手骑著一匹极北之地所产的雪龙驹，他的刀与北凉人管用的马刀不同，刀身细长，近似於剑，弧度却是锋利的，迎著光看去，刀刃薄得像是一片纸，刀脊却宽而厚重。格日勒图拿著那柄刀，指间的血一滴滴落到刀鞘的花纹里，嘴角却兀自带著笑，随意的抓著自己坐骑的缰绳。

虽然即将对战的两人都神色如常，然而气氛却诡异的凝固了，连同两军士卒的呼吸都像是停住了一般。最先动作的是风，两匹骏马同时带动脚步，刮起一阵风擦身而过。枪的弧度长而慢，刀却是极快的，从先前的静止不动，到瞬间爆发的杀气，笔直地劈向男人的胸口，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泥带水。

百里霂根本来不及後退，只能挑起枪杆挡了这一击，刀锋划过的空气贴著他的手腕过去，刮的皮肤生疼。转身的瞬间枪锋的弧线掠过格日勒图的脖颈，差了几分，雪龙驹脚步一带，两人便又分开了数尺。这一场交锋，百里霂只出过一次枪，而敌手变化了三刀。

“你在犹豫？”格日勒图低声笑道，“听说你很勇猛，勇猛得不像中原人。以前的中原很懦弱，而现在，北凉人到你面前却都成了懦夫。”

“百里霂，”他抬起头，眼中是嗜血的光，“这里不是任你宰杀的草场，这里有北凉的魂。”

他举起刀，猛地策动了战马，没有迂回和虚招，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直冲而来，这次他只出了一刀。短暂的沈默後人群中传来惊呼，他惊人的力气和奔马的冲击力使得长刀整个的贯穿了百里霂的左肩，刀柄抵在他的锁骨下。

这一个巨大的变故让炎军全都陷入了不安之中，而北凉军队也握紧了刀戟随时准备冲锋，格日勒图握著刀柄，脸上爆出的青筋还未消退，眼睛却望著前方人群里：“我要杀的并不是你，是那个武士，”他指著曲舜，“他射落了我的头盔，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身受重创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来，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因为剧痛而冒出的冷汗混杂著血水一滴滴的沿著鬓角滴落下来。他忽然笑了起来，因为肌肉抽动的关系，笑容都有些狰狞：“你先为这一刀付出代价吧！”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刀背，格日勒图大吃一惊，忙用力的抽回刀，却发觉长刀已被百里霂紧紧地卡在了自己的骨头里，这近乎疯狂地行径让格日勒图心里一寒，索性放开了刀柄退了一步。他这恐惧却已经迟了，百里霂的右手握著枪尾，在他退後的一瞬间送了出去，那是无法闪避的一击，鲜血沿著枪杆汩汩流下。

欢呼声伴随著银色长枪挑起的尸身而起，沈重的甩落在布满血迹的草地上，而这动作也使得百里霂胸前及背後的创口愈加裂开了些，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他放下枪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出的血几乎要将一身的银甲都染红了。

简易的营帐外闹哄哄的人声惊起了不远处的几只燕雀，不一会，营内的士卒就拿出了那把染满血迹的长刀，而跟在他身後的那个则端出了满满一盆的血水。

年老的军医许久之後才掀帘出来，向著一拥而上的诸位将士摆了摆手：“将军失血太多，一时还醒不过来。”他顿了顿，看著离他最近的尹翟低声道，“这次的伤不同以往，虽然胸骨暂时接上了，但伤在骨髓，恐怕日後会成为旧疾。”

尹翟紧皱著眉点了点头，向一旁的吴副将问道：“曲将军呢，从刚才就不见他。”

“将军被扶下马之前交代说要好好安葬格日勒图的尸身，曲将军去办了。”

尹翟回想起方才一战的情景，又叹了口气，绑好佩刀道：“我去清点战俘。”

百里霂醒来时几乎以为自己是瞎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呼呼的北风刮过牛皮帐篷的声音。

“曲舜，怎麽这麽黑……”他一面问一面伸手在枕边摸索，左臂被绑在身侧动弹不得，右手却摸到了一个人的胳膊。

“嗯……”浓重的鼻音带著睡意哼了一声，略一顿才道，“你醒了？”

“苏漓？”百里霂侧头看向他的方向，“我眼前很黑。”

苏漓倒并没有丝毫慌张，大大的打了个呵欠之後道：“我记得点了盏灯的，想是被风吹灭了。”

百里霂这才轻出了一口气，又躺了下去，这一松劲便觉得左边整个胸腔都随著呼吸发痛，锁骨下更是痛得如同刀剜火烤一般。一阵悉悉索索声後，一只温软的手掌摸到了他额头上，苏漓的轻声道：“幸好，没发烧。”

“你怎麽在这里，毒去尽了麽？”

苏漓没有起身去重新点烛火，声音淡淡的答道：“没事了，只是听说将军被当胸刺了一刀，全军震动，所以来看看如何。”

百里霂没有说话，黑暗中可以清晰的嗅到苏漓袖中的常带的药香，是冷冷的香味，却似乎把疼痛都压下去了似的，让人心安。

“将军既然醒了，应该不会再有大碍，我也回营去睡了，告退。”

“苏漓。”百里霂忽然叫住他，手指在半空中捞住了一片布料，正是他的袖子。

苏漓被扯得脚步不稳，险些栽倒在床上，幸好手臂撑住了床板才支住了俯下的身体。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隐约觉得事情要脱离掌控，心内不由得忐忑的厉害，手上也加了力气想直起身来。冷不防一只手握上了他的小臂将他拉了过去，还不及反应，下巴便猛地磕在了男人的右肩骨上。

“你这是做什麽！”苏漓低声斥道，他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心中还惦著男人负伤的地方，稍稍的偏开了身子，生怕压到那里。

百里霂沈默了片刻，然後慢慢的将手背贴到苏漓的面颊上，来回蹭了蹭，梦呓般叹道：“你长大了，不会再因为我的伤掉眼泪了。”

苏漓猛地一震，像是被揭穿了天大的秘密，也忘了站起来，整个人僵硬地愣在了那里。直到温软的触觉贴上他的额头，才使他惊醒了过来，猛地挣脱了男人的手臂，跌坐到了地上。

“百里霂，你……把我当做什麽了，”他颤抖著，像是难以置信般连声道，“你把曲将军当做什麽，把岳小公爷又当做什麽！”

床上没有回应，黑暗中他也看不清男人的面色，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後，胸口纠结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下去。

对著眼前的黑暗，他放弃般的开口道：“你也许知道，我会为你治伤，为你出谋划策，就算倾尽一生也不会反悔。因为我对你有倾慕之意……”

“苏漓……”

不等他说话，苏漓就打断了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但有一点我早就清楚了，大将军的风流，我苏漓惹不起。”他声音微微发涩，“将军若是看中我的谋略，就请以谋士待我，往後在言语举止上尊重些。”

黑暗中停顿了许久，传来了百里霂的声音：“我明白了。”

天色阴霾，厚重的乌云在不远处翻滚著，似乎随时会压下来，狂风扯著王帐前长杆上的大旗，上面纳古斯家的族徽被卷起又舒展开。

几个大家族的族长们像是奴隶般坐在帐前的空地里低声交谈，他们的脸上没有往日的颐指气使，有的只是灰败，黯淡和绝望。直到看见阿穆尔，其中的几个才露出些希冀的神色：“大汗一个人在帐篷里，我们不敢打扰他。北迁的事不知道……”

阿穆尔沈默的点了点头，没有答话，走过他们身侧，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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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内帐有几名女侍站在两侧，空气中弥漫著羊奶的温暖气息，乌兰正襟坐在铺著白虎皮的王座上，手掌轻轻抚摩著自己微凸的小腹。

“大汗……”阿穆尔并不清楚她是否知道了那个消息，开口得十分艰难。

“格日勒图死了。”

乌兰的第一句话就让他脊背一颤，再抬头看时，女人的脸色依然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没想到，那个骄傲的男人也死了。”

她缓缓站了起来，王帐的一处帐顶被支起，金黄的阳光顺著缝隙洒进了这顶辉煌的大帐，乌兰站在那片阳光下，仰起头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天可真蓝，记得小时候，阿爸第一次带我狩猎那天，天也是这麽蓝。”

阿穆尔静静地看著她的背影。

“你说的没错，”她忽然转过头，“他在同中原人的纷争中示弱，不是因为他是个懦夫，而是因为他想保护这片草原。我一直没有看清楚的是，扎纳大汗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中原崛起，我们竟已无法与他们抗衡了，即使，我押上了北凉的全部。”

“阿穆尔，我就要成为北凉的罪人了。”她说到这里，从光线里走了出去，拔出了挂在帐中的金色弯刀，那是北凉王族的佩刀。战胜时杀敌，战败时自尽。

“不，大汗，我们还有地方可以去，”阿穆尔一凛，忙走近两步，紧紧盯著她手里的刀，“帐外还有一万平民和奴隶，我们可以一起走，去乌苏里雪山或者更北，那里是我们北凉先祖开辟荒野的地方，炎军忍耐不了那里的寒冷，不会追来。”

乌兰笑了笑，她唇色如朱，笑起来格外鲜妍：“是啊，只要北迁，就能保住北凉最後的火种，”她低下头，紧紧握住刀柄，笑容也凋零了下去，“可是我已没有脸面去见父亲，祖父，还有那古斯家的祖宗。”

阿穆尔一怔，隐约猜测到了她的意图，顿时也忘了尊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大汗，脸面这些虚名是中原人看重的，我们只想要大汗平安，只要离开这里，大汗……”他望了一眼乌兰的腹部，又扭开视线，“只要留下那古斯家的血脉，我们北凉的盛世也可以重新来过。”

“血脉？”乌兰低声重复了一句，抽回手轻轻按住小腹。

“阿穆尔，”她忽然开口，“你还尊我是大汗麽？”

阿穆尔立刻俯身跪下道：“大汗有命尽可吩咐，阿穆尔决不推辞。”

乌兰点了点头：“我眼下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她这话说得郑重，阿穆尔忙挺直了背脊跪著，却被女人的手拉了起来，她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拍：“这是我给你的最後一道命令，你决不能违背！”她说到这，不顾阿穆尔惊愕的神色，继续道，“带著那一万人，去北方，你说的不错，那是北凉的火种，你去，领著他们离开这里。”

“那你……”

乌兰把金色的弯刀束在腰上，露出最後的笑容：“我要出去，这最後一战，不能无人领兵，”她抿起唇瓣，“不能把格日勒图一个人留在那里。”

阿穆尔反应过来後仓皇追出帐去，却只见一抹红色的身影在马上扬尘而去，而那女人飘扬著的栗色长发正如当年还是不懂世事的孩子时的样子。

昌朔四年的秋天，永远的记在了大炎的史书上，曾经纵横睥睨北疆三百年的北凉族覆灭。在经历过辉煌之後，长期的内乱和纷争瓦解了这个骄傲蛮横的部族，而最後的星火也在与炎军长达三年的久战中陨灭了。

在最後的三个月里，两军交战死伤的人数已经难以估计，直到多年後放牧的牧民，还能在羊群啃食过的草地里看到森森的白骨。

十月初七，清晨，经过跋涉的大批军队穿过天然的丘陵屏障，来到了北凉的王帐前，这是他们第一次以胜者的姿态来到这里，虽然在前一天下过一场雪，但仍无法遮掩王帐的金碧辉煌。

面对著最後一批奴隶组成的军队，尹翟拔出了佩刀。

而另一侧，向著西北方向逃散的贵族们，则遭遇了曲舜所率领的伏兵，这些北凉贵族带著大批的金银出逃，只是稍微挑开他们的包裹，就会从缝隙里滚出珠玉来。

这些奢靡的颜色几乎晃花了一批新兵的眼睛，他们互相交换著眼色，又偷偷地窥向了身後的曲舜，曲舜却并没有在意他们，像是被什麽吸引住了，直直地望向前方。

“马蹄声，还有北凉的残兵！”有个士卒忽然喊了起来。

“站住。”曲舜喝止了准备冲锋的手下，独自一人带马上前。

来的只有十几骑，是从北面折返而来的，领头的武士与曲舜一照面时，面色一怔，随即拔出刀来，低声道：“我不想伤你，但请你让开去路。”

“阿穆尔。”曲舜叫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几乎是百感交集，他们相识数年，交往不深，但若要说战场对敌，曲舜是万万不想看见他的。

“去北方吧，带著你的族人，”曲舜向他摇头，“我绝不会率人追赶。”

阿穆尔固执的举著刀：“曲将军，我们的大汗死了，作为她的武士，科尔沁家的子孙，我不能独自离去。”

曲舜想起那个面容明豔的女人，在战败後将尖刀刺入自己的腹部，鲜血顺著战马修长的鬃毛蔓延开来，十分骇人。

“阿穆尔，回去吧，你应该明白，以现在的形势，不管你有多麽勇敢都不会有结果的。”曲舜望著他，脸上露出悲戚的神色。

“我不是懦夫，”阿穆尔说道，像是对什麽人宣誓似的，握紧了刀，“我要杀了你们的将军，为大汗报仇。”

“你……”

曲舜还不及说话，就见阿穆尔立起马向他冲来，然而还没到他近前，又忽然的侧开了方向，贴著他向王帐方向奔去。

曲舜一惊，立刻策动炭火马追了上去，发出的叫喊被清晨的寒冷空气堵在了喉管里。

百里霂的伤势太重，经过这些天也只是刚刚能坐起身，马却是不能骑了，他披著墨色大氅，脸色苍白的坐在一辆战车里。

尹翟侧马在一旁，半躬著肩道：“王帐四处所有北凉兵力已被尽数剿灭，听战俘说天亮时有一小股人马向北逃去了。”

百里霂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已经趋於平静的炎军阵营中骚动起来，尹翟个头高大，又骑在马上，很快便看见了骚动的来源，低喝一声：“有北凉兵回袭，保护将军。”

来人的速度十分快，手里提著一把长柄马刀，在紧急汇合的炎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只是远远看去就见他满面血迹，不畏死一般的冲了过来，浑身的煞气。而他身後紧追著的，竟是曲舜，尹翟心中有些纳闷，却也没多想，上前一步挡在了车前，从身後拿出一张弩弓来。

“阿穆尔，回来！”曲舜嘶哑的喊著，手指痉挛的抓紧了剑柄，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仓皇间，尹翟的箭已射了过来，几乎是无法避让的一刻，阿穆尔飞身翻到了马腹左侧，紧接著向尹翟掷出了手中的长刀，刀锋狠狠地插进了尹翟坐骑的前额里，战马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在距离百里霂的大车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阿穆尔举起了佩刀，他紧紧的咬住了後齿，像疯了一般向那个身影冲去，而前方的一小队亲兵几乎已不能算是阻力了。

尹翟摔在地上一时还无法爬起来，只能竭力喊道：“曲将军──”

曲舜仿佛听见心口有个什麽东西绷断般的声响，前方战马卷起的尘土遮掩了前方将军的神色，那只是短短一瞬，却仿佛隔了很久，因为他耳边似乎响起了几句曾经听过的话语。

“希望下次，我们不需要再隔著城楼互相喊话，而是请你坐到我家的帐篷里去喝我们的马奶酒。”

“等到有那麽一天，边关无战事，我可以领你去我们那边走走，也是有些好玩的地方。”

他记得那时候这个年轻人一点也不拘束，在城头看见他无忧无虑的纵马唱歌，笑容里有曲舜羡慕的东西。

再回过神时，剑柄还握在手里，连同阿穆尔背後喷溅出的鲜血都是滚烫地真实，染得他满手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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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一章在暮色来临之前，百里霂在曲舜的搀扶下走进王帐，亲兵抢先揭开了嵌著金箔的帐帘，没走几步，里间又是一副华贵的皮帐。百里霂轻轻拍了拍曲舜的肩，抽出手臂，步履缓慢的的向内走去。

这是他时隔几年再次来到这个象征北凉王权的大帐，然而上次还是作为盟军在帐下饮酒，今日，却已取下了王帐主人的性命。王帐内的奢靡摆设少了很多，大约是在战乱中被掳走了，帐中是巨大的宝座，铺著一张白虎的皮毛。

“都下去吧，”百里霂向亲兵道，然後咳嗽了一声，“曲舜，把灯点起来。”

案上的灯盏显然是中原的样式，鎏金的十二支盏盘，一燃著整个王帐都亮了起来，灯油里散发出淡淡的香料气味。

曲舜看他向王座走去，几乎以为他是要走上王座，却见他拄著枪侧身坐到了左手边第一个矮榻上，那是乞颜当初宴请他时请他坐的位置。

“曲舜，杀了阿穆尔，你心里很不好受麽？”

男人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把曲舜从沈思中惊醒，他略一怔仲，低声答道：“嗯。”

阿穆尔从马上跌落时，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麽，而他已听不清了。

帐内重新陷入诡异的静谧中，这让曲舜隐隐有些疑惑与不安。即使读书不多，他也明白，这一战之後，百里霂的声名将远播四海，毕竟从没有一人曾兵踏王帐。然而此刻这个即将走向巅峰的男人，安静的出奇，他微微垂著头，睫毛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将军……”曲舜迟疑著向他走进了些。

忽然手腕被拉住了，百里霂抓著他的右手按到了自己胸口上，手掌下的心跳清晰而沈稳，他有些突兀地轻声说道：“多好啊，我们都还活著。”

这轻轻的一句话，几乎使得曲舜落下泪来，不为别的，只为在战火中相继离去的同袍们。这些年偶一晃神耳边常回响起了宋安他们的说笑声，这些人仿佛一直在身边，从未离去。

他想起那颗高悬在桅杆之上的头颅，惨白干瘪，眼睛久久没有合上，眺望著这片草原。这样惨痛的记忆使他忍不住俯下身去，将头埋在将军的膝盖上，哽咽著问：“白大哥要是知道有今天，也会瞑目了吧？”

男人黧黑的瞳孔望著他，并没有说话，在抬手拭去了他脸上的泪水之後，轻轻地抱住了年轻人的头。

偌大而空旷的王帐里只剩了两个人的影子，看上去有些单薄和落寞。不知过了多久，百里霂忽然抬起头，向外望去：“你听，是什麽人在唱歌麽？”

曲舜怔了怔，低声答道：“好像是北凉的俘虏。”

俘虏安置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近，飘渺的歌声被风吹了过来，夹杂著嘶哑与苍凉，是那首在草原上流传了很多年的歌谣，後世的文人曾搜集来译成了中原的诗歌：鸿雁南飞兮一去不返茫茫原野兮牧我牛羊芊芊美人兮独坐穹帐侯我良人兮何时归还

十月初十，炎军在王帐前燃起了巨大的火堆，宰杀牛羊祭天，据说那一天的火光绵延数里可见，峡谷里的积雪都被烤化，汩汩的流下平原去。

祭祀过後，百里霂独自拨马上前，拔出腰间佩剑插入了脚下冻硬的泥土里，下令在此铸碑，将这长达四年的浩战永远的记在这里。

大军浩浩荡荡穿越过半个草原回到灵州时，杜升已率了众多文官迎出了城门外数里，他起先被百里霂肩上厚厚的绷带吓了一跳，很快又走上前来赔笑道：“将军的胜绩还没送到都城去，陛下的圣旨就已送到灵州了。”

“圣旨？”百里霂冷冷的笑了一声，“难不成是起先那几位大人向皇上求得了停战的旨意？那本将可就要成罪人了。”

“将军说哪里话，”杜升结结巴巴的说道，“学生读了多年的书，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惊世之战，不止雪耻当年北凉军队南下之辱，还永平了边疆之患，将军是不世出的将才，前是绝无古人，恐怕後世也……”

“够了，”百里霂打断了他，“圣旨在哪？”

杜升忙住了口，换了副口气：“钦差大人前天刚到，呃，就是岳小公爷。”他说到这，仿佛有些欲言又止，也没继续说什麽，退到了一旁。

这一次凯旋，灵州城内放了彻夜的灯火，摆了满城的庆功宴流水席，只是大将军还是像以往那样，悄无声息的回了自己府邸。

刚走入中堂，一眼便能望见厅内等候多时的岳宁，两人照面时，彼此都怔住了。岳宁的目光是先落在了百里霂肩头的伤上，随即就眼眶微红地咬住了下唇。而百里霂则愣在了门口，他清楚地看见岳宁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衫，连发带也是缟白，心里一沈，问道：“你家中……是谁过世了麽？”

岳宁嘴唇抖了抖，忙不迭垂下了头去，吸了吸鼻子：“太後薨天了。”

“太後？”百里霂愣了愣，才想起那是岳宁的妹妹，他捂著左肩的伤处向屋内走了几步，“我记得太後年纪尚轻，怎麽突然就……”

“她生了一场大病，一个月前的事了，”岳宁用袖子拭了拭眼睛，重新抬起头，“你的伤……重不重。”

百里霂放下捂著伤处的胳膊，向他笑了笑：“皮外伤而已。”他看岳宁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道，“还愣著做什麽，你不是来宣旨的麽？”

岳宁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塞给了他：“宣什麽，还要你跪我不成，自己拿去看吧。”

百里霂并没急著打开，手指搭在绸面上低声笑道：“若是这圣旨是命我退兵，那我可就要去给乌兰大汗陪葬了。”

“你不相信皇上麽？”岳宁皱眉看向他。

“不能说是不信，不过尚书令、大都护和兵部尚书个个都不省事，也不知皇上能否牵制得住，”他说到这，一转头向岳宁道，“你妹妹在宫中那样的高位，怎会至於病死，该不会是……”

岳宁听出他的意思，一时有些没好气：“你常年在这里，对宫中的事情果然是一点也不清楚。”

百里霂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坐到一旁：“还请岳大人指教。”

“我没有什麽指教大将军的，”岳宁嘟哝著，坐到了他身边的扶手上，“你不必担心，皇上自小丧母，在宫中不是没有人要对付他，之所以没事，还不是因为我妹妹对他多加庇护，视为己出。不过这也不全是出於一片慈母心，只是她位居後宫之首，又膝下无子，不免要找个靠山。”

他说到这忽然笑了笑，道：“哎你知道麽，皇上小时候长得可好玩了，我经常溜到东宫里拐他去园子玩，被先皇骂过好几回呢。”

百里霂也随他笑了，只是因为面色苍白的关系，笑容很是无力，他翻开了手中的圣旨，借著灯火看了起来。

岳宁也噤了声，靠在他身边看著他的侧脸出神。

“这倒也巧，”百里霂看完便低头笑了起来，“恐怕建墨那帮人也没料到，北伐的旨意送出不到一个月，捷报就已传回去了。”

岳宁并没有笑，他用额角蹭了蹭百里霂的脸颊：“皇上下这道旨意是料定你能赢，只是没想到赢得这麽快，而且我离开都城之前，就已经有尚书令等人收了北凉重金贿赂的风声，若要彻查这盘根错节的三个老狐狸，恐怕皇上有些压不住。”

他看著百里霂的眼睛，略带恳求的说道：“不如你过几日跟我回建墨去吧，有你镇著想必出不了岔子。”

“你要我回是出自私心还是当真为了稳定政局？”百里霂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眼角弯出些笑纹。

岳宁直起身，有些愠怒似的赌气道：“就是出自私心又怎麽样。”

“说实话，”百里霂合起卷轴丢到一边桌上，有些疲惫的阖上眼睛道：“我不能贸然班师回朝，一切要等皇上收到捷报後下了旨意再说。再说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这恐怕是我在灵州过的最後一个新年，我想等明年开春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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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请大将军试著握拳。”年老的军医除下百里霂从肩上到胸前的厚厚绷带，又摸索了一番接好的肩胛骨，低声道。

百里霂望著肩上已经结好的痂口，苦笑了一声，然後捏起了拳头微一用力，指节间咯咯作响：“嗯，还是有些使不上力气。”

“要等筋骨完全长好，至少还要半年的功夫，将军以前受的伤也不少，是该趁这个机会好好养养了。”老军医絮絮叨叨的说著，“恕老朽提醒一声，将军现在年轻力壮，不把这些伤放在眼里，到了以後上了年纪，可是有苦头吃的。”

百里霂也不怪他无礼，低头按了按肩膀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说吧。”

“大将军，曲将军求见。”

百里霂半边肩膊还坦在外面，只是懒懒的披了一件狐皮裘，道：“请他进来。”

曲舜这日没披甲胄，穿著一身淡青的袍子，头发没有规矩地笼在盔里，倒是有几缕碎发溜到额前，看著比往日要多了几分稚气。

他看了一眼背著药箱走出门的军医的背影，问道：“将军的伤好些了麽？”

“好多了。”百里霂说完，还笑著活动了一番手臂给他看，“这些时日琐碎军务我没有精力过问，你和尹翟他们辛苦了。”

“也没有什麽大事。”曲舜低头摸了摸脖子，有些踌躇地说道，“将军，我今天来是想告个假。”

“哦？”百里霂望著他，笑容凝在嘴角，“你要回蓟州麽？”

曲舜点了点头，看百里霂的眼神有些躲闪：“这几年战事繁重，一直脱不开身回去，今年总算……”

“我知道，”百里霂靠在软榻上，轻咳了一声，“要去多久，还回来麽？”

曲舜猛地瞪大了眼睛：“当然回来，将军……”

“呵呵，”百里霂笑著摆手，“过完年，封赏的圣旨必定到了，到时候想来是要班师回朝，你若是想在家多待些时日，就不必绕回灵州了，直接去建墨与我们会合便是。”

“嗯。”曲舜轻轻点了点头。

他应完这一声，屋内便陷入了沈寂，外面沙沙地下著雪，靠里的一扇窗户没有扣紧，百里霂的目光便从那缝隙里望著窗外一片白茫茫，出起神来。

曲舜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一番，见他似乎没有话说，便低声道：“将军，末将告退了。”

沈默的男人这才回过神，像是惊醒了一般道：“等等……”他抬起头，情绪复杂地望著曲舜，喃喃道，“你过来。”

曲舜怔了怔，低头走了过去，离得近了，便渐渐的被男人漆黑的瞳孔看得有些慌乱，手臂都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将军还有什麽事麽？”

百里霂的唇角绷紧了，缓缓伸出手掌贴上了曲舜的脸颊，那是温热而柔软的青年的肌肤，正如十年前一样，而青年的眼神却已生出许多不同。微凉的手指滑过额角眉梢，轻轻地像是描摹什麽似的，让曲舜都觉得有些发痒而缩了缩脖子，却并没有偏头躲开。

“曲舜，你……”百里霂抬起眼睛看著他，轻轻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什麽却最终无奈的笑了出来。

这笑意来的太过突然而勉强，以至於曲舜也觉察出不对，他惶然的看著面前的将军，露出的是与以往的洒☆奇书网のWww.qinkan.net★脱不羁完全不同的神情。

“将军，你怎麽了？”他忍不住伸出手，在百里霂的胳膊上晃了晃。

而百里霂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牢牢地将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力道几乎让他隐隐作痛，然而在这莫名的动作里却是一句话也没说。过了许久，那手掌忽然松了开来，百里霂长长吐出一口气，淡淡道：“你去吧。”

这年的冬天，北疆的雪像往常一样来势凶猛，不到半月，就把整个灵州城笼罩进一片白色里。将军府内的湖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堆著乱絮般的碎雪，著实算不得什麽风景，而湖畔却仍有人看得出神。

数年前的这个时候，湖边也是如此光景，不同的是，湖对岸的暖阁里时而会漏出缥缈的琴音，而现在却是一片寂静，雪片落下的声音都十分清晰。

“将军，”廊外的小亲兵忽然出声打断了这寂静，“尹将军求见。”

百里霂转过脸来，掸掸肩上的碎雪：“请他进来。”

尹翟很快便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披著的鳞甲簌簌的掉著雪花，一走到廊上便倒身下拜：“启禀将军，我们直到出了启郡以西，才追查到弘吉部的踪影，可终究还是晚了一些，他们已入了伽摩国境内。”

“哦？他们的脚步这麽快，想必早就看出王帐的势力撑不过这场战争。”百里霂冷笑了一声，“我早说过，若说北凉族中的女子，乌兰狠辣决断，却远绝比不上哈斯图雅的深谋远虑，她与西域诸国的来往大约也有十几年了，所以这次连退路也去的这麽从容。”

“将军，我们是否要与伽摩国交涉交涉，让他们把人交出来？”尹翟低头琢磨了一番措辞，“弘吉部虽不曾与我们正面交战，但也并未投降，况且几年前还安插了内奸在城中，害的我们死伤了不少兄弟。”

百里霂的神色忽然就僵住了，他眯起眼睛看向身後冰封的湖面，长长叹了口气：“你在军事上能力和天赋都是一等，可惜别的事上还是不开窍。”

尹翟一听这话，微黑的脸一下就涨红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末将愚钝，还请将军赐教……”

“伽摩国一向傲慢，与其余西域各国联系紧密，大炎皇帝尚要让他三分，哪里轮得到你冒冒失失去要人。”百里霂嗤了一声，“再说我们激战结束不过一月，兵力国力都损伤不少，自然是要休养些时日才是上策，怎能再去惹麻烦。”

“将军教训的是。”尹翟讪讪一笑。

“你若是一直在我麾下也没什麽，反正我从不计较这些琐事，可是过些时候等大军班师回朝，朝堂中那些老家夥可是不好对付得很。”百里霂想到那些文官的面目，微微蹙了眉，颇有些不快，“一个个唧唧喳喳，就算不搭理他们，也总要找些麻烦与我过不去。”

“唔，”尹翟听到这，像是想起了什麽，“末将听说都城前些时日又下了一道旨意？”

“不错，让我们过完年即刻回建墨，大约还是领取封赏之类，”百里霂兴趣缺缺的样子，又看著尹翟有些自嘲的说道，“我是没什麽好升的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尹翟摸了摸脖颈子，嘿嘿一笑：“还是多亏皇上和将军厚爱。”

“这句话说得好，”百里霂突然道，还拍了两下巴掌，“这官话往後要多学著些，今後可要用得多了。”

尹翟一怔，随即才明白百里霂在故意挤兑，只得无奈的笑了笑。

正说著话，廊上又晃出个人影来，来人穿著一身宽袍，面容秀气，正是苏漓。他走过来向两人点了点头，随後便靠在栏杆上十分不雅地磕起了鞋沿上的冰碴。

尹翟对这个行事不拘一格的参将有些忌惮，轻轻拱了拱手。

苏漓也站稳了回了一礼，随後道：“方才建墨犒赏的饷银已经运到了灵州，还有好些车的绸缎和美酒，我来请示将军一声，要分发下去麽？”

百里霂闻言，笑了笑：“你照著单子发了便是，不过可别像上次那样，把我的那份也分了，也不知会我一声。”

尹翟显然不知道这事，诧异的看著二人。

苏漓摸了摸鼻子，毫无歉意地说道：“这次所赏将军之物是单独的一辆大车，我随意看了看，每件都珍贵得很，恐怕把卑职卖了也赔不起，所以小心的命他们送到库里去了。”

“哦？”百里霂失笑，“是些什麽东西？”

“比方说，”苏漓在袖子里摸索了一番，拿出块成色温润的深紫色玉璜，“这个东西。”

百里霂一挑眉毛：“你是说，这是皇上给本将的御赐之物？”

“嗯……”苏漓抬起脸，忽然狡黠一笑，“大将军向来慷慨，想必也不会吝啬赏卑职一枚小小的玉璜吧？”

两人忽然同时大笑，连屋檐上的薄雪都应声抖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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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这是灵州几年来最闲散安乐的一个新年，没有了战火和突袭，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过了除夕，到了正月里。

这日，将军府正厅里正拢了十几名校尉等候传达班师回朝的日期，忽然厅外传来尹翟中气十足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喜悦兴奋：“大将军，你看谁来了。”

众人忙让开一条路，百里霂坐在正中倚著扶手，神情有些慵懒，等他看清尹翟拉著的人之後，眼睛一亮，然後腾地站了起来，大踏步向他们走去：“李廷！”

很多新校尉并不认识这个缺失右臂的中年人，都诧异的看了过来。

李廷两年前在沙场上重伤截断手臂後就卸甲还乡，如今已是一身布衣，两边眼角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神色却是坦然的，望著百里霂笑了声：“大将军别来无恙。”

百里霂似乎感慨良多：“没想到，我们在灵州还有相见之日。”

“将军这一战举国惊动，连我们那的穷乡僻壤也知道了，我趁著农时不忙，来看看将军。”他说到这，躬下身像当年一样对百里霂行了个军礼，然後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曲将军呢？”

百里霂顿了顿，笑道：“他趁著年末回蓟州去了，”他扶著李廷的左手臂将他拉到上座，硬按著坐下之後，又问，“如今在家里，日子还清闲麽？”

“呵，”李廷笑了笑，“现在还行，到了春耕就要忙了，将军别看我这样，犁田耕地做得也不比常人吃力。”

百里霂也没有说什麽，抿唇拍了拍他的肩：“你要不要搬到建墨去，大家也好照应些。”

“拖家带口的，”李廷摇头，“在老家就很好。”

众人感叹了一番，又不免说起当年并肩征战沙场的往事，正在谈笑的时候，外间风尘仆仆的进来一名士卒，进来便行了个军礼。

百里霂见他眼生得很，一时想不起来，望了望一旁的尹翟，尹翟忙道：“这是一营的谭言，和曲将军一样籍贯蓟州。”

“哦？”百里霂挑起眉毛，“你有什麽事吗？”

士卒大约是刚过完年，还一身喜气，没了平日的拘束，对著百里霂笑嘻嘻的说道：“我这次过完年回灵州之前，曲将军让我带个口信。”

“什麽口信？”刚刚大笑过的百里霂，嘴角的笑纹还没退去，温和的看著这名士卒，示意他说下去。

“曲将军说，可能要再告一个月的假，嘿嘿，他初八成的亲，新婚燕尔的……”士卒抓了抓脖子，笑著抬起头，蓦然就看见上座的大将军脸色僵硬得怕人。

其他人却浑然不知地炸开锅来。

“哟，这小子竟然抢在我们先头成亲了。”

“说起来曲将军今年也二十有八了，也不早了。”

“大过年的也算是双喜临门，啧啧，不知娶的新娘子漂不漂亮，不然可真可惜了他的人才。”

“哎，谭兄弟，你见过他家新媳妇了麽？”

士卒被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忙笑了笑：“没见过，不过听说新媳妇的娘可是那一带有名的美人。”

“啧啧……”一帮尚未娶亲的男人又纷纷感叹了起来。

沈默已久的上座忽然传来一声低笑，百里霂眯起眼睛，轻轻笑道：“既然是新婚，就带信告诉他，不必急著赶回来，再呆些时日无妨。”

“是。”

士卒退去之後，四周依然是众人高声谈论的声响，而百里霂却仿佛什麽也听不见了似的，慢慢站起身，向後廊走去。

直到傍晚，苏漓走进大将军的卧房时，几乎以为掉入了酒窖，地上横七竖八滚了一地的酒坛子，满屋的酒气。百里霂靠在窗边，手里晃著一个糙肚陶面酒壶，时而灌上一口。

然而光看他的面色和神情，却是冷静淡然的与酒醉毫无干系，一口口的烈酒如同清水一般喝了下去，毫无动静。

“我听说了。”苏漓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拍开手中酒坛的泥封，嗅了嗅溢出来的醇香，“我知道你现在该想要酒了。”

百里霂沈默了一会，丢开手中倒空的酒壶，走到了桌边。

“一醉解千愁，”苏漓冷冷的笑了一声，将酒坛推给他，“这就是酒的好处。”

百里霂望著面前满盏的琥珀酒液，突然开口：“你以为我在借酒浇愁？”他缓缓摇头，抬起手支住额角道，“我只是在想过去的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就喝了这些。”

苏漓垂下眼睛，与他对面坐下，低声道：“你该知道他家人催他成亲的事，若是不想看见这一天，就应早些阻拦他。只要你开口，他决计不会不听。”

“说什麽？让他一生不得娶亲，留在我军中麽？你说的不错，他对我的话从不违背，但那只是出於对我的遵从。”百里霂苦笑中有些微妙的恨意，“你知道麽，当年白凡第一次领他来见我，他还没有你高，一直低著头，白凡说他谨慎又听话，所以特意拨来给我做亲兵。”百里霂喃喃说著，仿佛当年那一幕还在眼前，“像是一潭清水，纯净见底，可惜，被我给搅乱了。”

“我那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年少轻狂的很，想要的就去取了，曲舜又乖顺。白凡知道这事之後，第一次同我起了争执，他说曲舜同我不是一类人，而我，不过是利用他对我的敬慕和忠心。”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说的没有错，可我还是放不开。这些年周遭变故重重，不管其他人如何过往，我总觉得，只有曲舜会一直跟在我身边。可是我错了啊，我忘了他会长大，更没想到他有一天会不声不响的去娶妻生子。我当初招惹他已是错，难道还要再错下去，逼他不孝忤逆，同我一样孤独老死麽。”

他忽然低笑出声：“你现在心里，是不是想骂我活该？”

苏漓端著酒盏，低声从齿间蹦出两个字：“活该！”他似乎有些恼火，眼睛微微红著，痛饮了一气後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对你可不只是敬慕。”

“那又怎样呢，”百里霂似乎有些疲惫，掐著眉心道，“他的心恐怕自己都不明白，一封家书就能把他搅乱了，什麽也不肯跟我说。他若是有你一半的直白，敢当面质问我将他置於何地，那倒好了。”

“质问？”苏漓冷笑，“曲将军大约是从没想过要质问这个，倒是岳小公爷，恐怕是一直想问，又不敢问。”

百里霂怔了怔，低声道：“我方才想起一些旧事，颇多感慨。当年对景焄的心思，一直不曾说出，不过说了也没用，徒增尴尬。对曲舜，我没有忍住，可他这些年一直把我当做将军，而不是别的什麽。至於岳宁……”他顿了顿，“我本不该与他有所瓜葛，以睿国公的势力，和我的军权，万一有了结党之嫌，那可真是颠覆朝堂的罪名。可是他那样待我，我与他……更是说不清了。或者这就是我不认宗堂，杀戮太多的报应，使我在这些人之间兜兜转转，却又不能善终。”

他说话的时候，苏漓已经喝了两碗酒下去，低低冷笑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麽，这与我并无关系，看样子，曲将军这次成亲是真的让你伤心了。”

“嗯，”百里霂闭起眼睛，握拳抵在心口上，声音低不可闻，“自从景焄离开之後，这里很久没有这样难受了。”

苏漓直直的看著他，琉璃色的眼珠里满溢著说不清的情绪，唇角却绷得很紧，几乎有些发抖，一语不发的又倒了一盏酒。

这一次，百里霂伸手将酒盏夺了过去，一饮而尽，口气里终於有了些醉意的醺然：“你知道麽，他的字是我起的，叫朝华。朝晖光华，很适合他，对麽？”他望著窗外在夜色中摇曳的碧绿枝叶，轻轻摇头，“可惜他对花草一直不懂，不知道朝华是木槿花。”

“也不知道这我院中的这些都是木槿。”他收回目光，再伸手取酒时，却见苏漓脸色难看的站了起来。

“够了！”他咬牙道，“你自顾自的说这些，也不想想我的心情麽。”

“你……”就在百里霂怔忪之间，苏漓已将满坛的酒推翻在了桌上，随即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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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昌朔六年，四月十二，大将军百里霂率军班师回朝，建墨城四门齐开，文武百官迎出城外十里，恭迎这支凯旋之师。

百里霂骑在马上，看著左右的文臣武将，大多都有些眼生，他本就很少把人放在眼里，这些年又新换了一批官吏，所以更加的生疏了。直到旗仗入了建墨城内，两侧才多了些眼熟的老臣，他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看到高大显眼的鹅黄色大辇，不由得愣了愣。

抢先迎上来的是梁知秋，他一身紫色官袍，显然已位居三品，对著百里霂却是堆出满脸的笑意，谦恭地说道：“卑职恭贺大将军凯旋而归，皇上今日一早就移了圣驾在此等候，这份尊荣可真是前所未有，也只有大将军才担得起。”

百里霂低声道：“皇上也来了麽？”

梁知秋见他不动，脸上有些诧异，却还是笑著上前伸出胳膊来：“皇上就在前面，大将军请随卑职来。”

百里霂看他小心翼翼地像要来搀自己下马，倒是好笑，一甩缰绳，利落的跃下马来：“请梁大人带路吧。”

前来围观的蜂拥人群早已被禁军拦在了道路两侧，可熙攘的百姓们却仍时不时推搡著试图钻出来看清楚些，等百里霂下马之後，人声则更加鼎沸，整条长街都是叫嚷声。

“那就是北伐的大将军麽？”

“听说蛮子听了他的名字就会吓得望风而逃，可是真的麽？”

“奇怪，不是说这大将军身长九尺，虎背熊腰麽，怎的还没我壮实。”

“看他的那匹马，好漂亮的马……”

司礼的太监们气急败坏的尖声喝止著：“肃静，都肃静，当心惊了圣驾！”

走到鹅黄大辇前大约五十步的时候，道路两侧已拉起了浓紫的布障，将那些好奇的视线通通隔开，两旁都是垂首的近臣，百里霂顿了顿，方走上前去，屈膝点地：“臣百里霂叩见皇上。”

“百里将军请起。”这已是不同於几年前略带稚嫩的少年嗓音，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下御辇。

百里霂抬眼一看，却见这年轻的皇帝容貌间依然秀丽，只是眼神里已多了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人难以直视。

皇帝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叹道：“我大炎何其有幸，能得将军一人，平北疆百年之患。听闻将军率军杀敌无数，俘获万余人，在北凉王地铸碑祭天，这等盖世之功，朕该如何奖赏将军才好。”

“臣……”百里霂低声道，“只是为皇上分忧罢了。”

皇帝轻轻笑了：“朕已在泰安宫设下宴席，请将军与朕同辇入宫。”

百里霂後退一步：“不敢，臣骑马跟在御驾之後就好。”

“将军不要推辞了。”皇帝温和的说著，执意将他拉上了御辇去。

所幸御辇十分宽敞，却也并不至於奢华，只在帷幕四角各缀著指头大小的明珠，车前的侍从驱赶著八匹骏马，一路飞驰，掠过了四周百姓的高呼声，直向皇宫奔去。

百里霂与皇帝对面坐著，一时沈默得有些出奇，偶然间，两人的视线相对，都是寒凉锋利，交错时彼此都是一怔。

还是皇帝先笑了笑：“此处不比方才百官眼前，将军不必拘束，我们不妨闲聊片刻。”他顿了顿，“年前听岳大人说，将军在战场上受了伤，似乎颇重，如今可好些了麽？”

百里霂轻轻点头：“已不碍事了，沙场征战，受点伤本来就是稀松平常之事。”他一面答，一面偏过眼去看窗外，这个年轻的皇帝身上丝毫不见少年时无助的单薄模样，像是褪去了稚羽的雄鹰，即使温言谈笑，也仍然散发著无形的迫人气势。

这一点，和他的父亲实在是不相像，他暗自想著，眯起眼睛，看著前方灯火通明的辉煌皇城，已徐徐打开了大门。

这一场宴席并不浩大，由上首算起到末席也不过二十人，百里霂解了剑坐在皇帝右下首，听著殿内的华贵宫乐微有些恍神，面前的酒尊是由一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触手温润，甚至还有些暖意。然而对著这样的杯盏和琥珀似的醇厚酒液，他却意兴阑珊，这些在他心中，似乎还比不上塞北的露天长席，粗陶碗，土烧酒。

酒过三巡，太傅韩昌黎向百里霂敬完酒，忽而指著殿中的歌舞笑了两声：“皇上因念大将军性格爽直，恐怕不爱凡俗的轻歌曼舞，所以特命这群舞姬排了一支剑舞，大将军看这起伏之间，是否有些男儿征战沙场的豪情？”

百里霂冷冷一笑：“征战沙场，但凡拔剑，必然有人血溅当场，如今这大殿之中，金碧辉煌一派祥和，何必要去与那不祥之事相提并论。”

韩慕黎也并没露出被冒犯的神色，点头轻笑：“大将军说的有道理，是在下失言。”

此时，一旁的随侍已上前撤了残羹，换上新蒸的鲜嫩鲥鱼，春时的鲥鱼并算不得上最好，但其香绝味美，远非其他河鲜可比。然而百里霂也只是浅尝了一番，随即站起身，向上座一躬：“臣一路车马，略感劳顿，请恕臣先行告辞了。”

皇帝温和道：“将军既然累了，不如在宫中歇息一晚，流香馆中的温泉对外伤骨损有些疗效，在殿後为将军准备一间卧房便是。明日一早宫中宣诏，也不会误了时辰，岂不省事。”

百里霂执意摇头，留下一句告退便起身离去了。

梁知秋从座位上半站起身，看著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忍不住道：“早知道这位将军性格傲慢，却不知竟傲慢至此，连这等尊荣都敢推拒。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有这赫赫的战功撑腰。”

他声音不大，但坐在左右的几名臣子似乎都忍得久了，纷纷附和起来，然而上座一直寡言的皇帝却只是饮完杯中残酒，神色如常的对著那边的聒噪喝了一句：“闭嘴。”

第二日的瑞安宫长阶上，站了一些因品职不够不得入殿的臣工，聚拢著正窃窃私语，偶尔听见几句殿中的宣诏之声，纷纷竖起了耳朵。

“这个，好像有谁被赐封归德将军了，哎，那个赏银十万又是谁？”一个多嘴的官吏一面听一面拉著同僚问。

同僚不耐烦的扯开他的手，向殿门前走了几步，忽然殿门一开，从内走出的却是兵部尚书曹临，身後紧紧跟著的是尚书令李袁，两人都是满脸的不快，低声道：“这还得了。”

“两位大人，今日的封赏已经宣完了麽？”

发问的这名官吏平日常巴结曹临，所以曹临对他也并没有十分不耐，点头道：“不错。”

这人忙压低了嗓子问道：“不知那姓百里的得到了何等的加封啊？”

曹临一听这话，冷哼一声，不屑作答。

倒是尚书令走了上来，从牙根里蹦出三个字：“安阳侯。”

“什麽？”其他人一听这话，忙围了过来，“这当真是封侯了麽？”

那个多嘴的又忍不住道：“说来，我朝开国不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握兵权者不得封侯麽？难道皇上要收了大将军的兵权，让他像其他老将军那样在都城安享下半辈子？”

“封侯，不收兵权。”曹临低声说完这几个字，终於忍不住骂了一句，“当真是殊荣莫大，将来朝中谁还敢向他说一个不字，这样不顾祖制，也不怕……也不怕养出祸患来！”

“曹大人慎言，如今可不比往昔了。”有人劝道。

“我怕什麽，我们虽同属兵部，但那小子何曾把我放在眼里！”曹临越说越怒，终究是骂骂咧咧的走了。

这边几个人还没来得及交谈什麽，便听得大殿门重重打开，一群文官武将们众星拱月般围著百里霂走了出来，就连他身後几个才晋封的尹翟等人也被交口称赞是英雄年少，俊杰不凡。几名殿外的绿衫官吏忙互相使了眼色，抢上来道：“恭喜将军……哦不，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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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建墨，四月二十三，这日正是芒种，晨间刚过便下了一场雨，空气中略有些泥土的潮湿气息。城东的将军府已改作了安阳侯府，大门新漆过，门前街道潮湿的青石板上净是零落的脚印，可见早上又是来了一批人。

相比起熙熙攘攘的前厅，後园则是安静许多，百里霂扶著渐显老态的母亲在轩廊间散步，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你这次回来，家中著实热闹，”叶氏说著，有些笑意，“听说门外新换的黄铜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他们忙他们的，我只在这里陪娘说话。”百里霂淡淡答道。

“他们说，你这次立下的军功，连史官都记下了，说是能流传百年的，但我一点也不在乎，”叶氏停下脚步，拄著杖抬起头，低声叹了口气，“我只要我的儿子平安回来，就心满意足了。”

百里霂向她笑了笑：“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麽。”

叶氏轻轻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又道：“这些年，每每逢年过节，百里家那边都会有人来看我，送些时下的节礼……”

百里霂听到这，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怎麽，他们还有脸来这里麽？当年把你赶出门的时候，那兄弟俩可没这麽知礼吧。”

“你知道，我虽然出生卑微，可也是有些气性的，所以这些年，从未出来见过他们。但有件事，在心里总是个疙瘩，”叶氏望著儿子的下巴，很是无奈，“你这些年总是孤身一人，我若是有天撒手去了，你要一个人孤独终老麽？总该找个人守著，男女也就不拘了，再不济，有兄弟照应也是好的……”

百里霂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神色一顿，开口道：“娘的意思，该不会是要我回百里家与他们认祖归宗吧？”

叶氏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劝道：“说什麽认祖归宗，你的名字一直在百里家族谱上摆著，更何况他们每年祭祖都会给你留个上位。”她看出百里霂脸上不屑的神情，又道，“我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你的名声，他百里家祖上从未出过三品以上的官位，更不要说封侯拜相之人，自然是要千方百计的哄你回去。”

“我可没忘当年在他们家，左一个庶子，右一个小杂种的乱骂，”百里霂冷笑，“现在为了些虚名小利就倒贴上来，自抽耳光，这样的人，怎配和我一个祖宗！”

“你啊，”叶氏似乎是无奈至极，反而笑了，“听说你为了百里家老二的儿子，得罪了尚书令，可见你心中对百里家也不是毫无牵挂吧？你从小就是这样，嘴上又狠又硬，心地却软。”

百里霂蓦然听见母亲说他心地软，一怔之下不由大笑。

见他笑了，叶氏也放松了脸色，闲闲道：“好了，不说这个了，这几天你军中来了好些孩子看我，怎麽不见前些年那个姓曲的小将军？”

“曲舜麽？”百里霂顿了顿，又微微笑道，“他前些时候告了假，这两日刚回来，还要领旨谢恩许多琐事，娘要是想见他，过两日我派人去请他来。”

“不要耽搁了人家正经事，由他忙吧，”叶氏笑了笑，忽然有些嗔怪的说，“你是不是封了个侯爷，就目中无人得罪了睿国公家？自你回来，那个岳公子可好久没来看我了。”

百里霂挑起眉毛：“他啊，说不定，也有正事要忙吧。”

岳宁此时正在建墨最繁华的颐籣坊，和几个朋友喝了新进的西域葡萄酒，面色微醺的走出酒楼来，冷不防就听到一人在身後叫著：“岳小公爷留步。”

回头看时，却觉得来人眼生得很，仔细想了想，才从脑中模糊地搜出这个人的名字，似乎是叫林奎。而林奎已满脸欣喜地抢上前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没想到竟在这里与岳小公爷偶遇，当真是巧极。”

岳宁不耐烦的抽回袖子，但恍惚记得此人跟百里霂是相识，所以勉强抬起眼皮向他道：“林大人。”

“不敢不敢，小公爷叫我林奎就好。”林奎见这个平日总爱用鼻孔瞧人的傲慢小公爷竟搭理了自己，更是心花怒放，凑上前去道，“小公爷可是要沿湖去大街上，卑职正好顺路，不如陪小公爷走走？”

岳宁原本已微微皱起眉来，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偏头道：“林大人请。”

林奎一路点头哈腰的应和著，满口寒暄，不由得让岳宁更加没了耐性，忍不住径直问道：“林大人和百里大将军，似乎是故交？”

林奎一听到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腰都直了些：“那是当然，我跟百里霂当年可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他每次闯了祸都是躲我家後院子里，跟他哥哥打架打不过也是我去帮他抡黑棍……你可不知道他二哥打人多凶，不过到後来，也就只有挨打的份了。”

岳宁听著这话，想著百里霂的脸，不由得嗤笑出声：“他还有什麽往事，都说给我听听。”

“怎麽，岳小公爷不知道……”林奎想了想，忽然道，“是了，听说睿国公十年前才举家搬迁到都城，难怪岳小公爷没听过百里霂那小子当年的名声。”

“哦？”岳宁学著他的口气，“那小子有什麽不得了的名声？”

“这可不知要说几天几夜了，东市颐籣坊这里老些的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他，三天两头的闹些事出来，说起件有名的，还是我们都在禁军里当职的时候……”林奎仰天想了想，“我记得那时好像十五岁左右，第一次让我们去巡街，就在这附近，骑著两匹马，来来回回的走。”

“那皮甲又大又热，套著别提多傻了，百里霂和我一面骂一面巡街，直到中午，忽然，就前面那座桥那里，就叫嚷起来了，”林奎一面说一面指著绕坊而过的小河上的一座拱桥，“我们以为有人打架，忙拨马过去看，谁知桥对面，忽然跑来一个男人，年纪轻轻的，脸皮雪白，眉眼又生的俊，我正说难不成是个戏子，谁知果然是戏子，还是上都护家的戏子。”

岳宁见他絮絮叨叨的说的全都不切重点，不由得催促道：“然後呢？”

“他後面闹哄哄的追著一群家丁，喝，跟唱戏似的，跑的头发都散了，刚过了桥，一眼看见我们，然後不知发什麽疯，噗通一下跪在百里霂马前，求百里霂救他。”林奎至今说起，都是一副见了鬼的神色，“那边家丁已经报了名头说是上都护府内的戏子偷逃，我们怎麽管得起这种闲事，就是要管，也是把那戏子捆起来，送到都护府上去，是不是？”

“谁知那百里霂怎麽跟那戏子看对眼了，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喜欢男人呢，就看他把那小戏子一把拉上马，说上都护又怎麽样，这人归他了。”林奎呲著牙，一面回忆一面叹气，“我以为他中邪了，旁边卖瓷器的捏泥人的卖古董字画的小贩们全围过来了，行人更多，把桥面上堵得水泄不通，看他抢人。”

岳宁听得满脸莫名又哭笑不得，示意他说下去。

“家丁们当然不依，上来就抢，我赶紧说百里霂你别闹了，这可不是闹著玩的，这跟我们根本没关系嘛。谁知他根本就没听见我的话，一把就把腰刀拔出来了，我们要不是巡街，根本不能带明刀出来，谁知他竟用在这个上面，还挑著下巴问那些人，谁先上来。”林奎摇头说著，又感叹，“你可不知道他当时样子多狠，那些家丁也是怂货，一个都没敢上来，丢下两句恐吓就跑了。”

岳宁听他说到这没了下文，又问道：“那戏子呢？”

“戏子？”林奎有些莫名，仔细回忆了一番，“大概被他送走了，谁知道呢。”

初夏的湖面在午後隐隐有些蒸腾的水汽，百里霂懒散的靠在湖心亭子里假寐，只听身後脚步响，便睁开眼睛，口气里是显然的笑意：“我以为你看完我母亲，就要回去了。”

“我本来就是来看老夫人的。”岳宁说完，坐到他对面石凳上，“现在侯爷府门庭若市，我可不敢凑这个热闹。”

百里霂笑著作势要伸手拧他的脸颊，又指了指桌上的瓜果：“别人送来的，说是番邦的甜瓜，味道不错，你尝尝？”

岳宁毫不客气的拿起一块就咬，嚼著满口鲜甜的果肉，含糊不清的说道：“现在你这里的稀奇东西比宫里还多，真不愧是炙手可热的安阳侯。”那瓜肉里的汁液都沿著白嫩的手臂流到袖口里去了，百里霂看著，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说话，就听岳宁道：“我前些天听了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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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什麽故事？”百里霂挑眉问道。

岳宁故意顿了顿，擦干净手指後，才慢悠悠的开口：“十几年前的故事了，说的是回龙桥前横刀立马，为争伶人怒发冲冠什麽的。”

百里霂一怔之下，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是谁告诉你的，”他偏头想了想，“这些旧事恐怕没几个人记得，是那个多嘴的林奎吧？”

岳宁也不答他，只是道：“你那时才多大，就敢跟都护府抢人，那个戏子果真如此绝色？”

百里霂只是笑著摇头：“我可记不清那人长什麽样子了，再说他那时候被打得很惨，我不救他，他就死了。”

“哦？那里後来你把他弄到哪去了？”

百里霂见他问得不依不饶，更是好笑：“自然是回家去了，难不成要跟著我一辈子。”

“大将军果然自小的风流。”岳宁见问不出什麽，只好悻悻地说了一句，“以前人常说我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看来这个名头还是要让给你才当之无愧。”

他说完这句，便斜眼打量男人的神色，谁知百里霂竟抽了抽鼻子，故作讶异地说道：“哪里打翻的老陈醋，好大的酸味。”

岳宁大窘，白皙的面颊上涨红了一片，瞪起眼睛看他，却见男人已隔著石桌俯身过来，口气中满是笑意：“原来是这里漏的醋味。”一面说一面吻上他的唇角，含住他的唇瓣轻轻吮吸起来，男人的力气依然大得惊人，只是抓著他的腰带轻轻一提，就将他压在了微凉的桌面上。

“哎，你……”岳宁在那勾人的唇舌攻势下难得找回些神智，按住他在衣襟里游走的手，紧张地低声道，“这里从老夫人的厢房外一望无余，你不怕被看见？”

百里霂却毫不在意，勾著他下巴笑了笑：“你怕麽？”

岳宁嘟囔道：“我怕什麽……”男人的鼻息扑在他脸上，痒痒的只是撩人，诱得他忍不住伸手拉下那颈项，重新吻了回去。两人许久不见，便不只是亲吻能刹住的了，这正是微热的午後，即使背後是汉白玉的桌面，也早被体温熨得去了凉意，两人厮缠间汗水也不免流到桌上，更添粘腻。眼看光天化日在亭中被解得衣襟大开，连被吮得肿胀的乳珠也暴露在外，饶是荒唐惯了的岳宁也不自在起来，伸手扯了扯百里霂的衣袖道：“别……别弄了……”

百里霂从他胸前抬起头来，气息比方才浊重了许多，却仍是按捺著微微一笑：“怎麽？”

“这里，”岳宁合拢衣襟，从桌上跳了下来，脸色微晕的低声道，“不大方便……”

“嗯。”百里霂也没多说，重新坐了下去，取一旁的凉茶来喝。

岳宁却探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去我家如何？”

“你家？”

“我家有个很大的湖，比颐籣坊的还大，现在荷叶荷花占了半个湖面，又凉爽，”他声音诡谲地低了下去，“我让小厮们备个画舫到湖里……”

百里霂听到这，仍然绷著嘴角没有笑出来，漆黑的眼睛望著他：“备画舫做什麽？”

岳宁显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愣了愣才直起腰板著脸道：“到湖里摘莲蓬吃。”

百里霂终於忍不住大笑：“你不怕给你父亲知道？”

“老头子这几个月一直在蕲州老家休养，才不会管这里的事，”岳宁撇了撇嘴，“如今国公府可是我说了算。”

他从背後巴住百里霂的肩膀，咬了咬他的耳垂：“你到底要不要去？”

这确实是赏莲的好季节，下过雨後的天色像敛了淡淡的釉青，睿国公府的半湖荷花都是白中绽粉，衬著碧绿的荷叶，美得让人错不开眼去。

荷叶间荡著艘精致的画舫，两侧的锦帘都被挑起，却还垂著一层轻透的纱幕，船篷上系著一串珠贝的风铃，随著晃动叮铃作响。而倚在船头斜坐著的高大身影，却丝毫没被这响声惊扰似的，望著大片的湖光出神。

岳宁仰躺在柔软的锦垫里，揭开纱幕露出半个头来，胸口的衣带系得随意，脸上的情潮尚未完全褪去，仍有些微红。云层的缝隙里漏出几缕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随手折了一旁的大荷叶，像伞似的举在脸上，宽大的衣袖滑了下去，露出大半截雪白的小臂，又被深色的阴影挡住了。

百里霂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偏回头看他，微微一笑。

岳宁也不说话，似乎怕一开口就惊扰了这异常温暖的气氛，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捏住了男人搭在船舷上的指尖。百里霂反手捉住了他的手，轻轻一带把他拉得近了些，然後拨开他挡脸的荷叶，声音里还有些情事後的沙哑：“刚刚求饶都不够，现在又来撩我？”

“谁撩你了，”岳宁小声争辩道，脸颊微微鼓起，“不过摸一下麽。”

百里霂见他底气不足又有些气恼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俯下身在他面颊上轻啄了一下，肌肤上还残留著荷叶的淡淡清香。岳宁满意的舒展了眉头，微闭的眼睫微微颤动：“怎麽样，我府里的半月湖风光不错吧？”

“嗯，”百里霂撩开纱幕侧过身去，低笑，“不过小公爷这里风光更好。”

岳宁一怔，随反应过来後伸腿就要去蹬他，他方才下身只是草草盖了件薄绸衣，小腿还赤裸的露在外面，一蹬之下便被男人牢牢抓住了脚踝，抬起之後才是当真春光大泄。

“放开我，”岳宁挣了两下，又放软口气央求道，“百里霂，别闹了，我腰疼。”

“腰疼吗？”百里霂果然放开了他的腿，却伸手揽了他的腰将他抱到了自己腿上，笑著说，“我给你揉揉。”

他口中这麽说著，却是抬起手将岳宁披的上衣也解了丢到一旁，然後才抬起手顺著那光滑的脊背一路摸索到了腰线去。岳宁只觉得腿软，瘫坐在百里霂的膝盖上，脸埋在他颈间小声抱怨道：“你在摸哪里啊？”

“这里不好，那这里？”百里霂口气促狭地问著，手掌又向下挪去，覆在他的臀上。

“你！”岳宁恨恨地咬在他脖颈上，“你倒是正经一点。”

百里霂一听这话，起先还是闷笑，然後便止不住笑出声：“岳小公爷在跟我说‘正经’二字麽？”

岳宁被他取笑的耳根发红，撑著船板就想从他腿上爬下去，谁知刚一动，百里霂就猛然收了笑意，一把按住他，低声道：“别动。”

岳宁脸色一白，他分明感觉到男人胯下那刚刚折磨过自己数次的东西又有了抬头的迹象，忙僵直了身体，不再乱动，口中打岔道：“听说皇上封你的安阳侯，是世袭罔替。”

百里霂深吸了一口气，挑起眉看他：“那又如何？”

“我朝可有五十年不曾封过公侯，世袭罔替的，更是从开国至今不超过十个，”岳宁意义不明的笑了笑，“这几日上朝，总听人谈论这件殊荣。”

百里霂低低冷笑一声：“世袭罔替於我，不就是个笑话麽。”

岳宁看他冷了脸色，吞吞吐吐的说：“你……也可以……”

“怎麽？”百里霂突然重新有了兴致，托起他的臀瓣揉捏了一番，“你要给我生个儿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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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岳宁怒起，在他的肩膀上擂了一圈，无奈他力气不大，打在百里霂身上倒跟调情似的，只得哼☆奇书网のWww.qinkan.net★了一声，又接著道：“我是说，你在族里过继个孩子也好，老夫人也有这个意思。”

百里霂笑了一声：“看你的样子，倒是比我还要听我母亲的话，不过……”他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你不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岳宁被他揉得腰杆都微微颤抖起来，咬著下唇道：“你，还不够麽？”

他语音微颤，却显然不是惧怕，眼睛潮湿的根本就有些期盼的意味，百里霂伸出手指拨开他的下唇然後探了进去，而岳宁也含住他的指尖，轻轻啃了一口。

百里霂笑著拨弄他濡湿柔嫩的舌头，凑上去在他耳後舔了舔，轻声道：“再来一次，好不好？”

岳宁被他的手指弄得牙关都无法合拢，只是喉咙里模糊地应了一声。

“腰还疼麽？”百里霂问道，将手指撤了出来。

“好多了……”方才的欢爱也并没有用什麽过於荒唐的姿势，毕竟画舫内空间有限，所以抱怨腰疼多半有些撒娇的意味，又被按揉了半天，倒是只觉得酥麻。

岳宁答完，便察觉两边的脚踝被握住了，忙道：“百里霂你要做什……”

他的问话还没说完，便天昏地转地被仰面掀翻了下去，两条腿被高高提起，架到了男人的肩膀上，腿间更是毫无遮蔽的被打开。岳宁几乎晕了过去，挣扎著用手肘撑著船板想坐起来，腰上却无处著力，只是发软。

百里霂在通透的光亮下看著小公爷的私处，点了点头：“还好，没有肿。”

“百里霂，你让我起来！”岳宁羞愤的低吼道，拼命地想并起腿，却只是绞紧了男人的颈项。

他的挣扎显然毫无用处，百里霂懒懒的靠在软垫上，摩挲著胸前两条长腿，从小腿一直摸到了腿根处，只听喘息声愈发的急切，都有了些欲泣的意味。

秘穴处还有些湿润，经过方才的开拓仍然微张著，百里霂却不著急侵入，沾了一旁的蜜藕莲子羹，抹在那处绯色的穴口，耐心的拨弄著褶皱。岳宁却已经忍耐不住了，呜咽著抓紧了身下的锦垫，他的性器已经因为这刺激而渐渐挺立了起来，前端也泌出了湿润的液体，却是颤巍巍地暴露在空气里，男人并没有伸手去抚慰。

岳宁皱了皱鼻子，自己伸出手去，还没碰到自己的欲望就被一手拨开，又被抓著胯骨拖上去了些，胯间几乎正对著百里霂的脸了。

“岳小公爷流连花丛多年，想必常被做这种事吧？”百里霂轻轻说著，伸出舌尖在他的肉囊间舔了舔，“贵府的莲子羹做的不错，放的是冰糖？”

岳宁哪里说得出完整的话来，脚趾都绷紧了，简直无法相信那个男人的唇舌正在自己的性器上流连，而那吸吮却是真实的让人手脚发软，强烈的快感使得头脑里一片空白。而一根修长的手指也探入了後穴，那里由於湿润的缘故，几乎是毫无阻碍，指尖却只在谷道内缓缓摸索著，并不急著深入，有一下没一下的在那处要命的地方搔刮。在这样的前後夹击下，岳宁只能曲起手指咬在齿间堵住不可遏制的呻吟，很快就颤抖著泄了精。

百里霂放开的还算及时，可即使如此，白浊还是溅了不少到他的胸口，他倒是毫不介意，一手揽了岳宁的腰，一手沾了些乳白液体抹到他唇上：“自己尝尝？”

岳宁忙揪起散落的衣服擦了，余韵未散地喘息道：“谁要……尝这种东西……”

百里霂把他揽在自己腰上坐著，微笑著用手指抚弄他的下巴道：“在下把小公爷伺候得还算舒服吧？”

岳宁胸脯仍然有些起伏，却是神色迷离的对他眨了眨眼睛：“舒服。”

“那你……”百里霂凑上去咬了咬他的喉结，低声道，“自己坐上来吧。”

岳宁早就察觉男人胯下的灼热抵著自己的腿根，摩擦的感觉使他背上都不由自主颤栗了起来，听了这句话之後，忙缩了缩脖子：“你……你……”

百里霂兀自舔著他的颈间，一路吮吸到了胸前，逗弄胸口上挺立的乳珠，在白皙的胸膛上像珊瑚豆子似的，红肿得都有些可怜。岳宁被他弄得情动，也就硬著头皮将腰微微提起，伸手去摸索男人的性器。虽然方才经过一番开拓，但吞入那尺寸惊人的器物却还是太勉强了，只是稍稍纳入了前端，岳宁便两腿发软，眼睛湿润而委屈的看著百里霂：“不行，真的……不行。”

百里霂微眯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岳宁的头发，声音温和中带著沙哑地说道：“慢慢来。”他两手撑在身侧，摆明了不会动手的意思。

岳宁咬得唇瓣发白，抱著他的肩膀缓缓沈下腰去，将那灼热一寸寸的纳入了谷道里，只觉得身体都要被撑裂了，交合处热得吓人。

“百里霂……”他低声叫著，话语里求助的意味显然可见，而对方却还是不紧不慢的咬他的耳垂和脖子。

“自己动。”

岳宁进退两难的僵在那里，愤愤的说：“你太欺负人了。”话虽这麽说，可是犹疑过後，还是认命的摆动起腰，小小的吞吐著臀间的硬物。他动了几下後，抬眼正对上男人灼灼的目光，不由得咬紧了微张的唇，将额头抵到他肩上，不肯让他看自己迷乱的神色。

百里霂在他耳边低低的喘息了一声，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腰按了下去，惊人的硕大终於连根没入。

而与此同时，岳宁也发出一声低叫，垂著头小声的吸著气，手指用力的抓紧了百里霂的背。

百里霂带著薄茧的手掌牢牢地箍住小公爷纤薄的腰杆，由下而上近乎凶狠地顶著他，岳宁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捅穿了，然而交合处细密的酥麻感却又让他耳根发热，连呻吟声都被冲撞得支离破碎。

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欢爱里，画舫也因为船上剧烈的动作而左摇右晃起来，岳宁只觉得体内的凶器随著晃动来回打著转，戳弄得他眼泪都要滚出来了，却听耳边那人压低了嗓子道：“怪不得小公爷要来湖上泛舟，果然别有滋味。”

他声音略有些沙哑，又是贴著耳朵的窃窃私语，清冽中染了情欲，格外勾人，岳宁也顾不得了，偏过头一口咬在他唇上，呼呼的喘著气：“百里霂，你什麽时候也让我做一次……”

百里霂挑眉看了他一眼，重重的向上顶了一记，正撞到要命的那处，岳宁浑身一颤，甬道也不自觉的收缩，倒是使得百里霂也低哼了一声，伸手拍在他挺翘的臀上：“别绞那麽紧。”

这一记打得并不重，却是响亮的“啪”的一声，岳宁瞬间涨红了脸，体内更是收缩的厉害，百里霂也变了脸色，似乎是轻微的磨了磨牙，然後一把按倒了他，狠狠地抽插了起来。炙热的性器摩擦得内壁又麻又痒，两人身下的锦垫被汗水和体液洇湿了一片，岳宁胸脯起伏的厉害，断断续续的叫著他的名字。等到热液喷射在甬道深处後，岳宁忽然睁开汗湿的眼睛，声音极低的：“霂哥哥……”

百里霂喉结动了动，然後一把抱住了他，过了许久，两人身上的汗都被风吹得冰凉，岳宁终於忍不住推了推他：“你还不起来。”

百里霂却一伸胳膊把他又按了下去，头埋在他胸口蹭了蹭，低低笑道：“我真是不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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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昌朔六年，八月初九。

宫中废弃的清芷苑已被修缮一新，宫前广阔的空地铺成了碧绿的草场。这几日，西域伽摩国的使臣来都城建墨朝拜，年轻的皇帝除了设宴款待之外，还在这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办了一场马球比赛。

马球是近些年从西域传来的游戏，只是过於惊险刺激，马匹护具又价值不菲，所以大都只有年轻的贵公子们爱以此消遣。

现在的场上两方都是八匹骏马，伽摩国的马匹比中原马几乎高出一个头，十分健壮，而伽摩国的马球手们大都是棕色或暗金的头发，俯首挥杆间足见可见球技高超。

眼见伽摩国一方又进一球，皇帝沈静的神色终於有了些变化，蓄著络腮胡子的使者在一旁窥探了一番，呵呵笑道：“大炎皇帝，这一局恐怕是我们要赢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知道西域人大都没有谦虚的秉性，也不怪罪，只是淡淡一笑：“这一场还未结束，胜败也未可知。”

正在此时，内监禀道：“启奏皇上，安阳侯觐见。”

“快请。”

百里霂穿著一身金丝蟒袍，竟是难得的正装，眉目间十分的懒散，走上前向皇帝行礼之後，根本没向使臣打招呼，便随意坐到了御驾旁的位子上。

倒是使臣端详了他片刻，起身拱手道：“这位便是荡平北凉的百里将军吧，敝国也耳闻过将军的名声，如今看来，”他捋著胡子一笑，“传闻的确会夸大其词。”

“哦？”百里霂还了一礼，“不知贵国的传闻是怎样？”

使臣呵呵的笑了起来：“听说将军双目如电，举手号令可以使天地变色，飞沙走石……”

百里霂大笑出声：“有意思，这话著实有意思。”

正说著，场上的马蹄声外忽然夹杂了惊呼声，一名马球手被两匹伽摩骏马挤到了中间，他全身俯在马背上，伸长了球杆从对手的马肚子下面拨出球来，却不防身後另只球杆击到了坐骑头部，那匹马显然是受惊了，前蹄跪倒，猛地把骑手摔了下来。一旁的一名少年飞快的跃下马提住了那骑手的後腰，才不至於使他折断颈骨，然而腿部却是“哢嗒”一声脆响，竟是被一旁的伽摩骏马踩断了腿骨。

相助的少年愤怒的取下面甲，露出一头狮子般蓬乱的头发，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眼睛里像是燃了火，直直地瞪视著纵马踩人的伽摩骑手。骑手不会中原话，只是摊了摊手，露出不干己事的表情。

少年更怒，抓紧了球杆就向那人走去，却听得上座传来皇帝的声音：“罢了，马球比赛本就难免损伤，把他抬下去，传御医诊治，换个人上场吧。”

内侍很快的把受伤的骑手抬离了草场，受惊的马儿也被牵走，皇帝则皱著眉看著身边一溜的宫中马球手，似乎在斟酌人选。

百里霂早看一旁的长杆上伽摩国一方插了十数面小旗，而大炎则只有寥寥三面小旗，相差太过悬殊，不由得好笑，转身道：“皇上，末将数月来在建墨一直休养，骨头都懒散了，不如让臣也上场玩一局，如何？”

皇帝一怔，正要说话，一旁的太傅韩慕黎已先开口笑道：“正是呢，先前便听闻伽摩使臣带来的这些马球手都是伽摩国内的国手，而我大炎只以宫中年少禁军应战似乎有些怠慢了，若是安阳侯肯上场，才算是尽我大国风范。”

“太傅说的有道理，”皇帝微笑著点头，向身後道，“取我的马具给安阳侯。”

等内侍们取来这些御用之物的当儿，逐日也被从宫外牵了进来，马儿赤金的毛色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方才的少年也收起了凶巴巴的神色，挪步过来瞪大眼睛看著这匹稀有的骏马。

“这马生的可真好。”

百里霂笑了笑：“你也喜欢马？”

“嗯，”少年用力的点点头，眼睛定定的看著逐日碎金般的鬃毛，“我在禁军里也见过不少好马，可这麽漂亮的马还是头一次见。”

百里霂十分喜欢他这样不带阿谀的赞美，笑著拍了拍爱马的脖子。

鼓声过後，草场上尘土飞扬，蹄声涌动，两方都挥著球杆去争场中的马球，其来势汹汹，不亚於争战。伽摩国始终还是技高一筹，马技娴熟，来回间便抢得了那枚小小的木球，挑拨著直向炎方的球门而去。

炎方自然是不甘示弱的追赶了上来，但对手一拨马便连过了四人，几乎无可匹敌，眼看又是一球，却不妨一匹黑马迎面而来，马上的少年狠狠挥动木杆，几乎把对手的球杆击断。只在两匹马即将迎面相撞之时，才拉紧缰绳将马拨到一旁，这样蛮横又莽撞的姿态不免使得伽摩国球手不满，举手间，两方便又生了冲突。

不知何时，一匹伽摩骏马本该系起的马尾散落了下来，十分的碍事，少年被撩了几次，不由得破口骂了起来，两方虽言语不通，对手却也不甘示弱，叽里咕噜的在球门前与他对骂。眼看就要动起手来，忽然一支描著金纹的球杆挡到了两人中间，百里霂隔著面甲低喝道：“打球而已，少生事端。”

他发号施令惯了，口气里自然有种不可违逆的气势，两方虽然都不是他的部下，却也悻悻散了。木球再次被抛到空中，一声马嘶之後，逐日从数匹骏马中跃出，划出一道金光奔到中场，百里霂俯下身长杆一拨便洞穿了对方的球门。

观看的宫人内侍们齐声叫好，然而呼声还未完全静下，球门前尘土飞溅，竟又是一球，百里霂直起身，在面甲下淡淡一笑，不紧不慢的驾著逐日来到了场边。

再次争抢时，伽摩人改变了战术，在勉强追到百里霂後，俯下身却不与他争球，而是挥杆去击逐日的膝盖。百里霂还没有所反应，那少年已扑了上来，一杆打在那人马臀上，大叫：“无耻，不要脸！”

百里霂好笑的看著他，只觉得这份年少的带著粗鲁的冲动似曾相识，把球磕给了他：“不必管我，好好打球，赢个彩头回去。”

这初秋的下午正是炎热，一场赛後人与马都是大汗淋漓，索性大炎反败为胜，皇帝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摆手去令人取赏赐之物。

伽摩骑手里有一个赤色胡须的男人忽然出列，他身上肌肉虬张，显然不只是球手，更是名武士。他举起球杆对著百里霂，用生硬的中原话说：“人多没意思，我跟你单打，只比一球决胜负，如何？”

百里霂取下面甲，挑眉望著他：“你是？”

近臣梁知秋在场边声音不大的说：“这是伽摩的一位将军，叫塞提，侯爷不妨与他比试比试。”

百里霂把木球拈在手里，微微笑道：“那便只一球。”

对方并不多说，策马而上，在木球落下的瞬间拨了过去，直从逐日身边踏过，他的坐骑十分神勇，看样子是常打马球，懂得撒起後蹄扬起尘土堵後方的路。而逐日却并不是寻常嬉戏的散马，刚下战场，一身戾气，岂能容得被人挡路，仰起前蹄就踢在那马後腿上。塞提险些滚了下去，所幸抓紧了缰绳，却是把球丢了。

百里霂眼见那球在混乱中弹了起来，连腰也不弯，凌空一抽，便见马球划出一道弧线直射入球门，登时四处又是一片叫好。

这场赛事的彩头是一色的珊瑚笔架，百里霂对这书房之物自然是兴致缺缺，转手便扔给了那头发蓬乱的少年，却见那少年也是一脸苦相，低声咕哝著：“我家连笔都少见，要这笔架做什麽。”

皇帝耳力倒是极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笑了出来，指著少年道：“你啊，就是不爱舞文弄墨，罢了，每人再赏一副宫制的马鞍吧。”

少年大喜，忙同其他人跪下谢恩。

百里霂方才就看出他的蛮勇，只觉得十分有眼缘，寻思著找个机会把他从禁军中调入自己麾下也不错。便走向上座的皇帝，低声问道：“不知这个小武士，是谁家的孩子？”

皇帝一怔，连笑都顿住了，诧异的看著他：“爱卿不认识他是谁？”

百里霂也愣了，暗道：我在边疆十几年，不认识个孩子很奇怪麽？

皇帝见他露出茫然的神色，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你竟不认得他，他是骁骑中郎将百里霆的独子百里陵啊。”

百里霂听了这话，背脊都僵住了，转头再看那少年，却见少年也正躲在一旁偷瞟他，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不知在琢磨什麽，便径直招手让他过来：“你爹是百里霆？”

少年似乎早料到他要问这个，点头：“嗯。”

百里霂摸了摸下巴：“那你该叫我什麽？”

“大将军……”少年仔细窥探著他的神色，小声叫了一句，“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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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长阶外，喧嚣声散了之後，清芷苑的配殿内倒是空旷寂静得很。皇帝早早屏去了宫人左右，托著一只镂花玉瓷盏沈默了片刻，才稍稍啜了一口，抬起眼睛看著前面高大的身影：“将军不尝尝麽，今年锦州贡来的新茶。”

百里霂敲了敲茶盏微微笑道：“臣并不懂品茶。”

“将军可知朕独留下你，所为何事？”

百里霂摇头：“臣不知。”

“将军在建墨的这几个月，过得如何？”

“闲散在家，倒是落得清静。”

皇帝听这一句，脸上泛出些笑意，目光淡淡地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到桌案上：“这几日伽摩国使臣来朝，不知将军可察觉出什麽？”

“臣一直不曾与番邦使臣打过交道，”百里霂偏了偏头，口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快，“不过方才从马球赛上来看，这帮人似乎有些放肆了。”

“不错。”皇帝慢慢收起了闲适的模样，眼中凛冽的光芒乍现，“如今西域诸国之中，国力以伽摩最强，讫诃罗耶次之，这两国比邻而居，不容小视啊。”

百里霂自然咂摸出他话里的意思，略一沈吟：“西域诸国这些年与大炎一向交好，虽然偶有动作，不过在征伐北凉等大事上还是於我们有益。至於伽摩国这样的傲慢风气，皇上不妨给他们一个教训罢了。”

他话音落後，周遭沈默了片刻，方传来几声动静，却是皇帝走下了座来：“爱卿以为朕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不过被使臣几句话所激怒，所以急於报复？”

百里霂也站了起来，迎面望著他，静静地等著下文。

“将军还记得麽，朕初登大宝之时，湛晏王领兵直入皇城在宫阶上堵杀臣工，胁迫於朕，那样的大辱朕尚且能忍，眼下这些又算得了什麽。”

“臣自然记得，皇上那时虽然年少，却是胸有宏图，忍辱三年斩杀湛晏王，这份气魄，百里霂也是十分的敬重，”他说到这，话锋一转，“却是不知如今外患将息，太平盛世之时，皇上怎又起了动兵的念头。”

“朕，说了要动兵麽？”皇帝一双瞳仁有些危险地望著他，口气里听不出善恶，过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将军果然是知我之人。”

百里霂却是始终不动声色，仍旧站在那里。

皇帝收回目光，轻声笑了笑：“将军久经沙场，精通军事，今日朕有几个问题想求教一二。”

“皇上请讲。”

“如今天下，步车骑兵，何为最强？”

“说来各有所长，精於排兵布阵便可互相遏制，不过，”百里霂一谈到兵事，稍稍有了神采，答道，“其余兵种自然无法同骑兵相提并论。”

“骑兵？”皇帝微微挑起眉毛看他。

“不错，皇上难道没听说过，得骑兵者得天下。”

皇帝笑了笑，接著问道：“那组建骑兵最重要的是什麽？”

百里霂想了想，答道：“马。”他顿了顿，解释道，“士卒可以挑选训练，但是若是马匹孱弱，则无法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

“朕再问将军，这天下哪里的马最好？”

百里霂笑了笑：“各处的马自有长处，西南边的马矮小而擅於负重，河下马高大而耐力不足……”

“北凉呢？素闻北凉骑兵雄壮，想必马种也好。”皇帝忽然打断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北凉马的体格甚至不如河下马，只是十分耐寒，不挑草料，而且性子勇猛，不易受惊，所以适合做战马。”

皇帝眯起眼睛，低声问道：“那……最好的战马应该是哪里的马？”

百里霂抬了抬眉毛：“自然是西域伽摩的骏马，日行千里不知疲倦，体格高壮，无与伦比。”

“不错，方才马球赛上，朕也能看出两方马匹的差距。”皇帝说到这，又道，“除了马匹，军备中还有什麽最为重要？”

不等答话，皇帝自己接著说道：“朕想，大约是护甲剑戟之类吧。”

百里霂点了点头。

“那剑戟的质地，自然是精钢为佳，”皇帝说得顺畅，显然是思虑已久，“我国中军备以生铁为多，钢甲虽有，却是重厚，竟比不上偏夷之地护甲轻薄坚韧。”

“皇上说的是西域诸国的冶钢之术？”

皇帝似乎是笑了一声，却是冷冷的：“朕瞧那些马球手的护具竟都是精钢所制，随意冲撞间便将朕的禁军撞伤，自己却毫发无损。今日若不是将军上场，这场球赛朕不免要损些颜面。”

百里霂琢磨著他话里的深意，却听他接著说道。

“但将军虽神勇，大炎也只有将军一人，大炎国土虽广，马匹众多，却找不出第二匹逐日。可是伽摩国中，如是的骏马千匹，钢甲利剑不计其数。”皇帝重重的坐回位子上，颇有些唏嘘，“伽摩国虽然表面顺服，骨子里却是傲慢反逆，朕以千金向其购马，他竟不肯，显然是不把大炎放在眼里……”

“陛下，”百里霂忽而朗声打断，“伽摩虽有骏马，有冶钢之术，却是地处偏远，人口稀薄，国中子民甚至不足我大炎百姓一成之数，无论如何也难成大患。”

“朕自然知道，”皇帝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是带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北凉已灭，西域偏远人稀，朕有生之年自可以安坐这太平天下，但是，将军以为，朕是个只满足於一世太平之人麽？”

“朕要的，是子子孙孙永坐这大炎的江山，後顾无忧。”他直视著百里霂，字字决断，掷地有声。

然而听者却只是轻轻喟叹道：“皇上雄心壮志，”百里霂微伏下身，“不过恕臣直言，後世之事，终究不可勉强，皇位变迁也终有变数。”

他这话说得直白，几乎可算是大不敬，皇帝却并不恼怒，只是淡淡摇头：“朕何尝不明白世代轮转，天命使然的道理。但朕能够做到的是，在河下圈一块草场，在那里饲养最好的马匹，繁衍生息，世代为我大炎军队所用。”

百里霂听到此处，低叹：“看来向伽摩开战之事势不可免，只是不知，皇上所属意的领兵人选，是臣麽？”

皇帝沈默了片刻：“我朝中为将者虽多，却有何人能同将军相提并论，其实这两年，边境偶有摩擦，但西处戍军在伽摩人手中却是难有胜绩。朕连换了八名戍边守将，始终无用，唯有请将军率军前往，执此一战。”

“西域路途遥远，粮草难以供应，再加上气候干燥，水源缺乏，所以难以取胜。”百里霂淡淡道，“而且，就算是我领著麾下精兵与他们相战，也未必讨得到好处。毕竟我军这些年所经历的大都是平原马战，而西域地势大不相同，城池坚固，而战术之类更是难以捉摸。”

皇帝听到这，一整袍带走到他面前：“将军不必过谦，马战虽是将军所长，步战也必不会输於蛮夷。”他察觉到自己口气过於迫切，便缓了缓接著道，“况且，当年父亲离宫之时，曾告诉我说……”

他说到这里称谓都变了，一字一句道：“他说，满朝文武，可信者唯有百里将军一人而已。”

百里霂听完，眼中神色复杂，过了良久才低声道：“皇上若真是信我，就不会特意说出这番话来。”

皇帝脸色微变，後退一步，目光锋利的扫视了他一眼，却只是一瞬就恢复了笑意：“将军愿意受这个帅印麽？”

百里霂望著这个年轻皇帝陌生的眉宇，低头下拜：“臣领命。”

“此去路远，旧时灵州的士卒大约会不服水土，将军只领嫡系的五万士卒便罢，等後日上朝，朕自会当著满朝文武，将调动西北十万大军的兵符交给你。”皇帝一手扶起他，低声嘱咐道。

“皇上，这一战或许旷日持久，军需巨大，这样耗费国库，真的值得麽？”百里霂抬头问他。

皇帝稍稍一愣，沈思片刻：“朕自即位以来，每每殚精竭虑，励精图治，所为的不过是为後世开疆扩土，”他说到这，一把抓住百里霂的手，目光灼灼，唇角微有笑意：“因为朕知道，後世再难有爱卿这样的名将，和朕这样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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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秋日的午後还有些隐约的炙热，过了泰安宫门就是外宫城，在驻守著层层侍卫的广阔宫门後，有一道并不十分重要的门廊，平日都是由少年禁军们守卫。这些少年多是贵胄子弟，平日里嚣张惯了，常放下事务聚在一处大声闲聊，毫不避讳。

被众人拱在中间唾沫横飞的少年正是百里陵，算起来他的家世在这些人中毫不显赫，但其他人大都在他拳头下吃过亏，所以对他的话无不唯唯诺诺。“听御医说，方柯的腿是断了，就算接得上，以後也不能从军跑马了。”一个小个子低声道。

百里陵愤愤地骂了一句，向众人道：“那黄胡子明明是故意纵马伤人，若不给他些教训，还让胡子们忘了这是谁的地界！”“老大，你说怎麽办？”“他弄断了方柯一条腿，我们就打断他两条腿，”百里陵恶狠狠地说，“今晚你们几个跟我到驿馆旁边守著，等他路过时就拖到暗巷里狠狠地打！”

他话音刚落，只听身後一声冷笑：“打断他的腿，使臣必然要向皇上告状，对使节无礼的罪名恐怕少不了责罚，不如干脆打死了他，省得留下口舌。”

百里陵一怔，心道这话不错，但这帮废物怎会想出这麽狠绝的主意，抬头一看，只见面前几个少年禁军都绿了脸直直的看著他身後，他也转头看去，登时吓得往後一退：“大……大将军。”

百里霂微微一笑：“怎麽，不继续商讨如何对付伽摩国使臣了？”“我，我跟他们说笑呢。”少年抓著一头的乱发，十分窘迫地说。

百里霂没说什麽，转身便向宫外走去，忽而在几十步外回身招了招手：“你过来。”

百里陵忙紧了紧皮甲跑了过去：“大将军有何吩咐。”“看你的样子，少不得也是个爱生事的。”百里霂笑了笑，“不过，只在这里欺负这些软脚虾有什麽意思，你敢上阵与敌人拼杀麽？”

他虽然是笑著，话里却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激得百里陵立刻挺起胸脯：“怎麽不敢！要不是现在太平盛世，无战出征，我才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呢！”“哦？无战出征，”百里霂低声道，“北凉虽然已灭，但战事根本不会有停歇的那天。你现在属左候卫是麽？”“是。”“哦，你在这里再混两年恐怕就能升个牙将，不过，”他笑了笑，“你想调入我麾下烽火营麽？”“烽火营？”少年瞪大了眼睛。

他脸上的狂喜之情显然易见，百里霂却冷冷的加了一句：“不要以为你是我侄儿就能开什麽特例，若是调去也是从步卒做起。”“就是去喂马也行！”百里陵大声答道。

百里霂看著他的笑脸，顿了顿忽然道：“你应该知道，我和你父亲隔阂很深吧？”“知道，”少年点点头，“不过我和大将军倒是投缘。”“哦？”“你看，你讨厌我父亲，我也讨厌我父亲，”少年嘿嘿一笑，“不是很巧麽？”

百里霂一怔之後大笑出声：“明日午时过後，你去城西军营找尹将军调换军籍。”“是！”少年喜孜孜的应了一声。

八月十二，安阳侯府。

穿著淡青长衫的书生缓缓踏入这座陌生而豪华的宅邸，在宽阔的厅门前住了脚步，轻轻一揖：“大将军。”

百里霂转过身，颇有些无奈的叹道：看来我不去请你，你是不会来的。“”大将军晋封安阳侯，炙手可热，事务繁忙，区区在下怎敢上门叨扰。“苏漓一面说著一面走入厅内，大喇喇的坐在一张椅上，掸了掸袍角。”罢了，这些挤兑的话你暂且收起来，我有件要事要同你说。“他拿起茶盏润了润喉咙，轻轻道，”皇上要我带兵西征。“”西征哪里？“苏漓稍有些吃惊，略一思索，”伽摩？“

百里霂紧抿著嘴角，点了点头。“是了，以眼下形势看来，若是开战，必是与伽摩无疑。”苏漓说完，又轻声道，“只是没想到这场战事来得如此之快，当今皇上的野心著实不小。”

他说到这，自觉失言，瞟了百里霂一眼之後道：“将军找我来，想是为了分析此战局势。”“不错，你眼光独到，不妨说说对这一战的看法。”

苏漓沈思片刻：“如今北凉已灭，大笔的钱财落入国库，士卒士气高涨，又收编了两支归降的蛮军，兵力财力都是十分充足。我听说，近三年都是风调雨顺，稻谷满仓，所以筹备军粮也不是难事，只是……”“只是什麽？”“西域路途太远，其气候地形对於我们来说都十分陌生，将军在山林中是只猛虎，但放入平原也不免要茫然失措。”苏漓从袖中伸出手指，一下一下的点著薄瓷的杯壁，“况且将军麾下的大军都是在北凉原作战惯了的，恐怕一时很难熟悉西域的作战。”

百里霂冷冷一笑：“这个皇上倒是想到了，所以只留了五万大军随我出征，其余留待重新编整，说是另将西北驻军调拨给我。”

苏漓重重叹了口气：“西北驻军自然对西域地势熟悉得多，只是与将军的默契就大大不如以前的部下了。我听说那里的贺兰郡郡王是皇上的亲舅萧翼，为人傲慢，西北军将领大多出自他的手下。将军想要在这支军队里重整军威，必然要费不少的功夫。”“当年从姜虢手中接管灵州後，我曾用了三年治军，大不了再用三年。”百里霂抬起眼皮看他，“还有其他顾虑之处麽？”

苏漓知道他在治军上一向自负，只好撇了撇嘴角继续说道：“伽摩虽然土地人口都无法与大炎相提并论，但国力不弱，冶铁之术精湛，又加上城防牢固，恐怕短时间内无法结束战役。”他皱了皱眉，“伽摩和讫诃罗耶又是邻国，唇齿相依，一旦开战，讫诃罗耶自是不会坐视不管，我们若要同时应付两国大军，可就麻烦得多了。”“这倒是个问题，我还记得讫诃罗耶的那个苏哈，”百里霂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会，低声叹道，“是个棘手的敌人啊。”

苏漓沈默良久，突然道：“有句话，现在说未免有些迟了，但是……”他咬了咬牙，“你真不该接这枚帅印。”“此战若是想胜，实在是困难重重，难於登天。但若是败了，你声名前途尽毁，往昔的一切荣光，都要被抹去了。”他说到这，清秀的面容显得有些阴郁，怔怔的望著百里霂。

然而百里霂听完他的话，面上倒没有什麽起伏，又啜了一口茶，低声开口道：“我知道，但我面前的路从来就不能回头。”

两人沈默著对坐了半日，苏漓突然道：“说起来，此战的目的并不算光明正大，皇上也该找个像样的说辞再发兵吧？”“这个你不用担心，”百里霂摆了摆手，“回营告诉尹翟，十日内整顿好烽火营和一营三营，还有收编的那支北凉朝鲁的军队。”

他又从桌上拿起一卷布帛：“这份名单所列的是我选中随我出征的将士，其余人选，让尹翟自己斟酌。”

苏漓接过布帛，随意翻了翻，哼笑了一声：“原来没我麽，正好我也准备调职回蕲州去了。”“调职？想得倒美。”百里霂在他额头上一拍，“苏军师，还不快去传令，耽误了军务，可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苏漓被他拍的退後了一步，悻悻的揉了揉额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转回身来：“对了，你知道麽，曲将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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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算来回都城已有四个多月，百里霂虽然一直在家中闲散，却因有尹翟等人三不五时登门请教军务，所以清楚的知道几月前曲舜曾来建墨受封领赏，但没过多久又回了蓟州。他把隐约的焦躁吞进腹中，并不去过问，直到这日曲舜亲自来了他府中。

虽然近半年不见，但年轻人并没什麽变化，只是两颊上略长了些肉，面色也红润了些，他有些拘束的站在书房外，行了军礼，又低低的叫了一声“将军”，然後才走了进来。

百里霂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有什麽波动，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坐吧。”

“你……”

“我……”

沈寂了一会，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彼此都愣了愣，百里霂轻咳了一声，扭开视线：“你这次回来得正好，眼下战事将起，虽然军营重整，你还是左骑都统领云麾将军。”

曲舜愣了愣：“又有战事了？”

百里霂把即将对伽摩开战一事简略说了一遍，曲舜也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点头：“末将知道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顺从，大约是成了家的缘故，眉宇间添了些沈稳，百里霂冷眼看著，又谈了几句军务後，突然道：“听说你成婚了？”

他话语平淡，听不出喜怒，曲舜却是蓦地一惊，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怔忪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嗯。”他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腊月初八结的亲，我娘说那天是黄道吉日……”他越说著声音越低了下去，最後有些突兀的住了口，抬头去看百里霂的脸色。

百里霂却是望著前方，神色飘忽的接口道：“腊月初八，确实是个好日子，”他忽然垂下眼睛笑了笑，略有些苦涩的说，“怎麽突然想起去成亲？”

曲舜沈默了片刻，开口得十分艰难：“原先……家中就催了几次，先前还可以用战事紧迫推拒……可是今年，好容易没了军务，爹娘又催得急切，我……”他咬了咬下唇，“娘近些年身体不好，我不想惹她生气……”

“你做的是对的。”百里霂低声打断他，又轻叹了一口气，“令正……为人如何？”

“她……很好，”曲舜顿了顿，“很孝顺我爹娘，跟哥哥嫂嫂相处的也很好，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我说话，她会静静的听……”

“不会说话……”百里霂一愣。

“她从小就是哑的。”曲舜讷讷的说。

百里霂望著年轻人脸上不安的神色，心头那点微苦便更是浓郁地化开，喉头动了动，却根本说不出话来。两人在不大书房里相望著，却莫名的陌生疏远，这一沈默使得空气里都是涩意。

良久，曲舜受不住这莫名的气氛，找些话来说：“听说将军封了侯，是万户侯，苏漓说大炎开朝以来，握兵权封万户侯的，只有将军一人，末将给将军道喜了。”他说著，便站起来，向百里霂躬下身去。

百里霂自然没有喜色，只是苦笑：“苏漓没告诉你，这件殊荣是福是祸还没有定论麽？”

曲舜一怔，便僵在了那里。

“说笑而已，你不要当真，”百里霂淡淡笑了笑，“回营之後把你的人马清点一遍，离开这麽久，不要连军务也不会处置了。”

曲舜却没有立刻走，他咬著下唇，踌躇了半日才把心里似乎憋了很久的一句话问了出来：“将军，我……是不是做错了？”

百里霂依旧坐在那里，手支著额角并没有抬头看他，过了半晌，低声道：“你喜欢就好。”

昌朔六年，是大炎的盛世之初，北疆平定，四野来朝，本是一片太平景象。然而，在这一年的九月，与西域交界的萨哈镇却发生了一件不小的变故。有一支官商在边境被劫杀，连同那日戍边的一小支大炎轻骑兵无一生还，甚至连一位游击将军也在这场袭击中失踪。

不多久，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没有遗留多余的痕迹，交错的尸体中只凌乱夹杂著几只折断的兵器，那是伽摩国骑兵惯用的长杆枪。

天子震怒，著令西伐伽摩，以震狄夷。而这道旨意下发时，百里霂的大军已开出建墨千里之遥，直出西宁关，浩浩荡荡的向贺兰郡进发。

西去路远，所幸这支大军比班师回朝时已减了大半，且多为骑兵，所以脚程并不慢，只是越往西风沙便越大，人烟稀少，眼看是行到了边境。

这一日午後，经过前一夜的休整，众将士都精神了许多，还未行到傍晚，前军的士卒忽而就惊呼了起来，连尹翟也策马凑了上去，惊讶的望著远处许久，叹道：“好漂亮的城！”

一路行来，几乎连一个像样的集市也难以看到，而此时一座耸立的高大城池在这荒芜的戈壁上仿佛拔地而起，映著微紫的晚霞，像是海市蜃楼的幻影一般灼著人们的眼球。

苏漓这几日因为水土不服，病恹恹的坐在马上，听见前方的骚动也只是点了点头：“怕是到贺兰郡了。”

百里霂早就看见那高耸的白色城墙，比之灵州的厚重和都城的大气别有韵味，此时听苏漓这麽说，不由得转头看他：“你来过这？”

苏漓才举起水囊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角道：“没有，不过早有耳闻，这里本是一片荒地，只有两三个小镇，先前☆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安国公萧卢卿曾在此一战成名，後来便向崇帝求来作封地。再後来，他的儿子萧翼，也就是国舅爷，便得了这贺兰郡，被封做郡王。”

他说到这，一旁竖著耳朵的百里陵早满腹疑惑的问道：“苏军师，为何老子是国公，儿子却能封郡王？”

“这本是个玩笑，贺兰郡那时虽被称作郡，却是荒芜至极，封在此处做郡王，还不如在锦州郡县里做个县官。”苏漓笑了笑，向他解释道，“听说这位萧王爷在此处二十年，建了这座伟城，招来四处客商行走买卖，光是商者赋税就足够他富甲一方，也算是个奇人。”

“你对这贺兰郡倒是知道得通透。”百里霂笑著说道。

苏漓却不笑了，他把水囊挂回马鞍边，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低声道：“因为我曾推测以当今的局势，迟早要与西域开战，而这贺兰郡就是最好的驻点，只是没想到这一战比我料想的要早了十年。”

百里霂看著他，又想笑又有些感叹似的：“我越来越觉得你跟著我有些屈才了，恐怕唯有生逢乱世，才是你一展鸿图的机会。”

苏漓撇了撇嘴角，无力答他，又伏下去趴在了马背上。

“告诉曲将军，令辎重营加快步伐，务必在日落之前到达贺兰郡。”

百里陵领了令後立刻策马向後军奔去。

苏漓却又半支起脖子，在他身後道：“我看你这些时日把西域的地形气候研读了不少，可有打听过这位萧王爷的为人麽？”

百里霂挑眉望向他：“怎麽？”

苏漓扯动嘴角笑了笑：“他跟杜升可不一样，我听说……”他说到这，拖著腔调故意卖起关子来，“算了，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百里霂也不追问，重新抖动了缰绳，率军向那座不远处的城池行进。

出人意料的是，贺兰郡的城门已然关闭，即使尹翟扯著嗓子说明这是朝廷调派的手令，百里将军的大军，连军旗也挥了数下，城上的士卒依然抬著眼皮懒懒的道：“贺兰郡向来是酉时後关闭城门，这是郡王的命令，谁也不能例外。”

“我们是皇上调派的大军！这是皇上的圣旨，还不开门麽！”尹翟怒极，抖著明黄卷轴大喝道。

不一会，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在城上俯身向下喊道：“诸位稍安勿躁，本郡地处偏远，马贼频繁，风沙又大，这些年从来都是酉时关闭城门。诸位不妨在城下歇息一夜，明日进城，我们也好趁这时间禀报郡王，好好准备给诸位接风洗尘。”

他口气虽客套，却是让人听了一句比一句冒火，几名校尉早带著士卒骂开了。

“我们将军南征北战，从没有不让进城的道理，就算是都城，也是皇帝带著百官出城迎接，你家郡王算个什麽东西，竟敢把大将军拒在门外！”

百里陵早趁著乱拔出刀来，一溜烟跑到百里霂马前：“大将军，这劳什子郡王不识好歹，我们杀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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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九十二章若说在大炎境内被堵在城门之外这种事，就连百里霂也是头一次遇上，他却并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驻马停在那里，神情在暮色中愈加难以捉摸。

苏漓早已从颠簸的马背上爬了下来，此时正坐在一辆辎重营的大车上，闲闲的看著他，又看著急匆匆从後军赶上来的曲舜：“我早说这萧王爷不是省油的灯，这西北边处处是他的人，他能不知道我们的行程？恐怕是大将军的威名早传到了他耳朵里，所以打定了主意要煞煞我们的威风，给个下马威。”

曲舜听到此处，也皱起眉来：“当真如此，这萧王爷未免也太没气度了，将军来这里是奉旨西征，又不是来向他挑衅，真要惹得他们二人争斗起来，得利的岂不是伽摩人。”

苏漓哧地一笑，眨了眨眼睛：“曲将军说的不错，萧王爷没有气度，那就要看大将军有没有气度了。”

尹翟沙哑著喉咙回来，正听见他们说话，怒道：“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从灵州到建墨，从来没有不让王师进城的道理，在城下窝一夜喝西北风倒事小，可这摆明了是要折辱我们，怎能受这样的窝囊气！”

“依尹将军的意思，是想打进去？”苏漓问道。

“就算不打，也要让我一箭射了城上那几个目中无人的小吏，出出恶气再说。”尹翟磨了磨牙，伸手就抽出了马後的长弓。

突然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弓，却是百里陵，只见他摆弄著一旁小车上形似硬弩的机械道：“杀几个小卒子没意思，你看这个铁钩，射出去可以挂在城墙上，尾端还有绳索，等夜深了我顺著绳子爬上去，神不知鬼不觉把城门打开，到时候那郡王的脸色一定好看！”

原本尹翟只是说狠话出出气，这时听他一说，倒真来了兴趣，点头道：“我看这个办法不错，大将军……”

他一抬头，正对上百里霂冷冰冰的目光：“谁让你把这个推出来的，再胡闹就押下去领军棍。”这句话是向著百里陵说的，而後，又转头对尹翟道，“传令下去，找避风处扎营，明日进城。”

尹翟脸色一变正要张口，却又被那凌厉的眼神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应了。

若说就地扎营在军旅中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是这终究是千里行军之後被拒在自己郡城外，而这批士卒又大都战功显赫，才在都城受过赏就来此受气，少不得恼怒起来，交相骂个不休。所幸百里霂的军令镇著，也没什麽大举动，竟安稳的过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之时，城门倒是当真打开了，却不是正门，只是侧门。

门内迎上来的只有单人一骑，自称叫萧振，只向著百里霂拱拱手，陪笑道：“这贺兰城正门向来只有郡王经过时才打开，还请将军屈就。”

尹翟等人憋了一夜的怒火，又听了这话，哪里忍得住，当场就要发作。却见百里霂神色平淡的伸手制止了他们，一扯逐日的缰绳，当真就从那侧门里走了进去。

那萧振大约也没料到他这麽好说话，倒是略有些诧异之色，随即又引马继续在前方带路。百里霂走入城门後停了脚步，突然笑道：“都中皇城的正门本将也曾走过，却不曾料到萧郡王的架子比皇上要大。”他顿了顿，“不过这也说得过去，算来皇上也不过是郡王的外甥，当年那位姓王的国舅恐怕比萧郡王的架子还大。”

他随意说来，似乎只是寻常说笑，萧振却怔在了那里，脸色发白，他自然知道所谓的王国舅正是前朝最後一位皇帝的舅舅，专权夺政，致使前朝覆灭。

“我家郡王忠心报国，怎能与那乱臣贼子相提并论。”他放硬口气答道。

百里霂并不与他争辩，客气地问道：“不知阁下在萧王爷手下是何身份？”

萧振拱了拱手：“实不相瞒，在下只是王爷的一名家奴。”

“家奴？”百里霂攸然变色，一鞭抽在他胳膊上，“一名家奴竟敢当面驳斥本将的话，当真是无礼至极。”

他这一下不止把萧振打懵了，就连他身後的其他人也都愣了一片，只有苏漓一展眉头，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容来，把百里陵招到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百里陵会意，立刻走上前去，从马上把萧振半拉半扶了下来，笑嘻嘻地说道：“当真对不住，我们大将军脾气不太好，像我们这样的小卒子平时从不敢跟他说话的。没打伤你吧，要不跟我到军医那拿点药？”

萧振捂著痛处，白了一张脸说不出话来，勉强摇了摇头。

“看样子你也不好继续带路，我来给大将军引路，你跟到後面去吧。”百里陵这麽关照著，不由分说的骑上了他的马，又回头问道，“对了，郡王府怎麽走？”

萧振皱著眉，似乎有些犹豫，还未张口百里陵又“哦”的一声拍了下自己的头：“我倒忘了这位兄弟痛的说不出话来了。”他一夹马腹，向城内冲了几步，伸出马鞭就拦住了附近的几名胡商：“借问一句，郡王府怎麽走？”

那几个商人见他一身戎装，不远处又是望不到头的大片人马，知道不好开罪，忙伸手一指：“西边那处最高的楼就是郡王宅邸。”

这郡王府委实气派非凡，大约足足占了城西一半的土地，百里霂只带了一百来人向著这深朱色的高楼而来。守门的役卒遥遥就看见这批人来势汹汹，忙带人出来喝止道：“什麽人！竟敢在王府门前跑马。”

百里陵在马上扬眉道：“你们王爷派人迎来的贵客，还不让开。”

役卒有些犹豫，探头一看，正看见脸色不大好的萧振，“咦”了一声，忙站到一边：“那请进吧。”

萧振皱眉道：“等等……”

百里陵立刻翻身下马，拉住了他的胳膊：“王府我可就不认识了，还要请兄弟你带路。”他左手制著萧振的伤处，右手刀柄抵在他腰间，脸上却还是无赖笑意。

萧振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冷笑了一声：“诸位，就请跟我来吧。”

这次，他倒没耍什麽花样，径直带著他们走入王府，绕过大片的前厅和半个花园，才从长阶上走入那幢高耸的朱楼。

即使在门外，也能清楚的听见里间传出的乐声，萧振站定了，高声道：“王爷，有……”

不等他说话，百里霂已令人将他拉到一边，随即提起脚就将那扇门踢开了。乐声戛然而止，广阔的厅内一众乐师，连同十几名舞姬都向门外看了过来。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坐在上座的软椅里，满脸被冒犯了的阴翳神情，一把推开他膝上的少女，然後站了起来。

倒是百里霂先开口道：“萧王爷。”

“百里将军，久仰。”萧翼冷冷的说道，“不知将军初入贺兰，就闯我府邸，所为何事？”

“王爷言重，末将只是前来拜会王爷而已，更何况王爷还派了人前去迎我，自然是要来道一声谢意。”

他话音刚落，萧振已大步走上前去，拜倒在萧翼面前：“王爷……”他胳膊上一道鞭痕早已渗出血迹，直落在萧翼眼中。

“你这伤从哪来的？”萧翼问道，眼睛却是看向百里霂。

“回王爷，是被大将军打的。”萧振低声道。

萧翼狭长的双眼陡然一寒：“大将军，我好意派同宗兄弟前去迎你，你却如此无礼，是当真不把本王放在眼里麽？”

“什麽同宗兄弟，这位不是自称是王爷的家奴麽，我们还以为王爷故意折辱我们呢。”百里陵抢上前道。

“家奴？”萧翼忘了萧振一眼，“哦”了一声，“想必是我这位同宗与百里将军说笑，不过将军为此就贸然打他，未免过分了些。”

百里陵又是呵呵一笑：“这麽说来，其实是误会，萧振兄，方才多有得罪，我给你陪个不是。”

“住口！”萧翼厉声喝道，“你是个什麽东西，敢在我面前三番五次的插话，给我撵出去。”

一直沈默的百里霂忽然开口道：“萧王爷，家侄不懂规矩，我回去自会好好管教他。”

萧翼微怔，随即磨著牙低低冷笑道：“原来是大将军的嫡亲侄儿，本王冒昧了。”

百里霂望著他也是漠然一笑：“彼此彼此。”

萧翼忽然拉起起先膝上伏著的少女，笑道：“那这个，就当是本王赔罪之礼吧。”说完，便把那面容娇俏的女子向百里霂推来。

百里霂怎会去接，微一侧身，那少女便摔在百里陵身上，百里陵挣扎著爬了起来，连连苦笑：“姐姐，你多大了？”

萧翼阴恻恻的笑了起来：“看来传言不虚，将军对女人果然是无心无力啊。”

“自然比不上王爷，把一身的力气都耗在了女人身上。”他眼看著萧翼愈加阴沈的脸色，心情倒好了起来，“不说笑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正事。”

他从怀中掏出羊脂色泽的玉牌，啪的拍在案上：“这是兵符，我来调领那五万的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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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九十三章萧翼斜眼向那兵符一觑：“朝廷的驻军，将军为何找我区区郡王调领，”他冷笑两声，“罢了，本王也就好心指点指点你，驻军在城西五里外，将军自去取吧。”

百里霂缓缓收回兵符：“王爷既然不肯为我引见驻军统领，那就算了，不过想必王爷已收到圣上手谕，我手下军队的粮草供给还要仰仗王爷。”他指著屋外淡淡一笑，“我这批骑兵的马都是精心挑选的良马，马草必要上等的燕麦，王爷偌大城池，想必不会为难吧？”

萧翼一甩衣袖坐回上座，口气随意的答道：“本王家业有限，若有怠慢，还请将军不要见怪。”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现今将至晌午，府中并未为诸位将士准备饭食，为免尴尬，各位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他这话与其说是送客，倒像是赶人了，百里霂却似乎并不想与他冲突，干脆连告辞也不说便走了出来。然而百里陵却是受不得这气，连连道：“幸好曲将军和尹将军都没来，不然一定会把这个乌龟王爷狠揍一顿不可。”

苏漓低低一笑：“你是在抱怨没人给你壮胆气，自己一个人不敢动手麽？”

百里陵掩饰地揉了揉鼻子，岔开话道：“苏军师，我叔叔是看出那个萧振身份不一般才动手打他的麽？怎麽你们都看出了，只有我没看出来？”

“他若真是个奴隶，怎会对著庞大的军队没有一丝的惧怕，怎敢在我面前侃侃而谈，显然是身居高位，大场面见得多了才会有那种气魄，”回答的是百里霂，他顺手抚摸著逐日的鬃毛，冷笑道，“自称是奴隶，不过是为了折辱激怒我，我何不将计就计先打他一鞭再说。”

“说到将计就计，还是苏军师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厉害，让我去激怒那个乌龟王爷，他还碍著叔叔的关系不能发火，真是痛快。”百里陵一面说一面狗腿状挤在苏漓身後给他捶背。

百里霂冷冷横了他一眼：“你最好记住了，这次只是个例外，要是仰仗我是你叔叔的身份在军营里胡作非为、违抗军规，我就要你好看。”

百里陵悻悻地应道：“小的记住了。”他不敢再去向百里霂搭话，转而小声向苏漓问道，“苏军师，那个乌龟王爷为什麽打定了主意跟咱们过不去呢，莫非他跟叔叔有宿怨？”

“宿怨麽，估计没有，今日恐怕是将军和萧王爷第一次见面。”苏漓被少年请教得倒是十分受用，很想摇头晃脑的捋捋胡须，却只能伸手在光洁的下巴上摸了摸，“两位都是当世的名宿，没想到一相见就闹得尴尬至此。”

他感叹完，看了看百里陵不明所以的神情，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他的问话，只好伸手指了指刚刚经过的街市：“你看这里的商铺多不多？”

“很多，不过好像不少铺子都关门了。”百里陵恪酢醍懂的答道。

“这里大都是南来北往的商客，尤其是西域诸国的客商，来此贩卖香料宝石，或与中原客商交换丝绸瓷器。”苏漓笑了笑，“你看这贺兰城如此宏伟，其筑造的本钱大都是来益於这些客商们。”

“所以，我们一旦攻打伽摩，伽摩人就不来做生意了？”百里陵有些明白过来。

“嗯，不止是伽摩，西域诸国人人自危，怎敢轻易踏入战局。”苏漓拍了拍他的头，解释道，“所以我们这次来，是切断了萧王爷的财路，他焉能不恼。”

“百里陵，立刻快马去曲将军尹将军那里，让他们即刻带兵向城西进发。”百里霂打断了他们的叙话，下令道。

百里陵忙收起闲散的神色，挺直脊背应声而去。

“将军不等吃过午饭，现在就要去城西点兵麽，看样子有些急切。”苏漓翻身骑上马，微笑著问道。

“我确实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五万戍军了，”百里霂喃喃道，“尤其方才萧郡王让我去领兵时，满脸等著看好戏的样子。”

贺兰郡西，已是入夜时分，苏漓在远处风沙的呼啸声中走出了大帐，向著军旗下驻剑遥望的背影道：“曲将军是想家了麽？”

曲舜一怔，转回头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苏军师说哪里话，我在灵州时几年不曾返回家乡也并不会多想家。”

“离家乡太久，思乡之情反而会淡去，比不上刚离故土时，心头那千丝万缕的牵挂啊。”苏漓将吹散的发丝拨到脑後，走到了他身边。

曲舜垂著眼睛，沈默了片刻，才问道：“一下午都没见苏军师，你去哪了？”

“不过在附近高处随意走走看看。”苏漓挥了挥衣袖，“这里的风沙可真大，地形也因遭受腐蚀变化得十分快，不过数十年光景，旧的地图就已不准确了。”

他靠在旗杆上，借著摇晃的火光打量著曲舜的侧脸：“我离开的这一下午，发生了什麽事麽？”

“唉，”曲舜长长的叹了口气，“将军巡视了西部驻军的大营，他们的统领吴礁倒是个老实人，带著将军将十个营全部巡了一遍。可是，这批驻军显然已是多年不曾征调，老朽孱弱者足有数千之众，其余的也都懒懒散散，光是集合就花了大半个时辰，有的站在校场上还昏昏欲睡。这样的一支军队，别说将军看了大为光火，就是我们也是一肚子的不快。”

苏漓听了这话，却只是抬了抬眉毛：“那将军有什麽对策麽？”

“能有什麽对策，将军已下令让尹将军接手训练这支军队，说十日後再去营中巡查，明日就是第一日。”曲舜说到这有些颓丧，“再过些日子就要向伽摩进军开战了，可我们如今却无一优势，反而困难重重。”

“你现在就是急断肠子也没用，”苏漓无所谓的笑了笑，拍著他的肩膀，“将军既然接了帅印，我们只能一步步地跟著他挨著，趁如今还闲散，去我营中喝几杯吧。”

曲舜退後一步，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几月不见，你怎麽愈加不知轻重，军中禁酒可是大忌，你犯得起麽？”

“好，是我失言，那麽去饮杯茶总无碍了吧？”苏漓显然没有真心悔悟，随意笑笑便把他拉入了自己的帐篷。

这只是一处简陋的营帐，角落里堆满了书卷，空气中仍留著些许的墨香。苏漓斟了两杯温热的茶水，两人对坐著饮茶，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忽然帐外传来一缕细细的声音，初时有些枯涩，但渐渐地就悠扬起伏著在风里远去，曲舜怔怔的听著这声音，在北疆戍守了十年，这乐声实在再熟悉不过了。他脱口而出：“这是马头琴的声音，是谁在拉，乌木合吗？”

乌木合是北凉最先率军归降百里霂的人，他有著贵族血统，却只以牧民自居，手下三千精骑这次也都随大军来到了贺兰。

苏漓也凝神细听了片刻，淡淡笑了笑：“是大将军吧。”

“大将军，什麽时候会拉马头琴了？”曲舜诧异的望著他，自他跟随百里霂以来，便知道他平日闲暇时连下棋看书都很少，而听琴更是紫淮来了之後的事，他自己根本不会去碰乐器。

“去年过年时，大将军心情不太好，恰好听见乌木合思乡时所奏的琴声，就非要让他教自己马头琴。”苏漓解释道，也并不去说百里霂心情为何不好，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曲舜一眼，“不过没想到的是，大将军学这北凉的琴倒快，後来乌木合还说将军已经拉得比他还要好了，也不知是不是拍马屁。”

他说了许多，曲舜却已凝神听那琴音去了，那与中原乐器迥异的琴音带著古老的嘶哑和苍凉，像是西北原刮起的风，吹得人面颊微痛，又止不住想要留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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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九十四章直到琴声慢慢消散，苏漓才伸手扯了扯曲舜的衣角，使他回过神来：“茶都凉了。”

曲舜忙低下头，掩饰般地捧起粗瓷盏。

苏漓看在眼里，也没有直言拆穿他的心事，侧过身将背後的书卷推开了些，随意仰卧在毡子上，轻叹道：“说来我们已有很久没有这样闲叙了，之前几月你都待在家中，好容易出了都城，我却是跟随中军，而你在辎重营，难以碰面。”

“是啊，不过我看你气色比先前好了些。”曲舜微微笑道。

“不用在战场颠沛流离，当然好多了，你看大将军，温柔乡里享乐了半年，下巴终於圆了些，”他说到这，忽然摇了摇头，“不过在这鬼地方，恐怕不到两个月就会比原先还要消减了。”

曲舜听他这样说，倒是愣起神来。

苏漓突然欠起身看著他，口气有些认真：“怎麽不说说你家里的事呢？当初在北凉战场上，你收到的家书就是让你战後回家成亲的吧。”他见曲舜不说话，自顾自的笑了笑，“有时我也佩服你，当真是能藏得住事，一点口风也不漏，对我不说，对将军也不说。”

“你在怪我没知会你麽？”曲舜低低道。

“呵，此事与我并无关系，怎能用上怪责的字眼，我不过是感叹一句罢了。”苏漓用袖子掩著脸，闷闷道。

“我……我那时心里乱得很，”曲舜低头，眉宇间纠结的厉害，“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而对著将军的时候就更不知怎麽开口了。”

“你怕那时说了，他会做出什麽你不敢想象的事麽？”苏漓侧过脸，轻声问道，“你可知道，那时不说，直到谭言来报你婚讯时，他是何反应麽？”

曲舜怔怔的望著苏漓的眼睛：“我……不知道……”

苏漓却别开眼睛：“罢了，我不逼你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偏著头，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问，“你跟嫂子，还和睦麽？”

“挺好的……”曲舜迟疑了片刻，又道，“我离开时，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苏漓愣了愣，缓慢的点了点头：“那样……也不错。”

“不说这些了吧，”曲舜低声道，他整了整衣襟，站起来看向苏漓案上的半幅地图，“这是伽摩的门户，衍纳城？”

“不错，这座城池伽摩人叫它氏婆罗衍纳，寓意山峰之城，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啊。”苏漓口气中不无忧虑。

“那……你有想好什麽攻城的策略吗？”曲舜知道他机敏不凡，忙问。

“下策倒是想好几条，不过……”苏漓苦笑一声，“为了不成为空谈，还是等尹将军练好了兵再说吧。”

然而，十日练兵之期仅仅过了三日，尹翟就快马从军营赶到了中帐，满头大汗的冲进百里霂的大帐，直挺挺跪到地上：“大将军，末将无能，请大将军削去我的军职！”

百里霂正在吃早饭，皱眉看了他一眼，将碗放到一边，又取了茶来漱口，而後才不紧不慢的问道：“出什麽事了？”

“末将奉将军之令在匣子岭练兵，起先两日士卒大多懒散无力，末将一一按照铁律处罚。谁知今日，这些人却愈加嚣张，我寅时擂鼓，三营却有大半都在营中酣睡，不肯出营。末将前去质问三营校尉，他竟然推说昨日被我打伤，无法起身，我昨日不过给他五军棍，如何打伤他，分明是狡辩。”

百里霂听到这，淡淡道：“就算他说的是实话，五军棍就能打伤的士卒，更何谈上阵杀敌。”

“将军说的是，末将为了严明军纪，只得下令将这名校尉斩首。”

“严整军纪自然不错，”百里霂忽然严厉起来，“那你为何狼狈不堪的逃到我这来！”

“将军！”尹翟跪行两步，“我刚下了军令，十个营却忽然全都暴动起来，几乎要激起兵变！我难以招架，所以才回营请将军拿主意。”

苏漓在一旁低低道：“十个营一起闹事，必然是有人背後唆使，不过这且不急著追究，先将暴动压下去才是。”

他说著，看向百里霂，却见他脸色铁青，将茶盏猛地掷到尹翟跟前，怒喝道：“连这等小事也不知如何处置，我要你这将军何用！”

四溅的茶水和碎瓷片溅了尹翟一身，他呆在那里，茫然了片刻，俯下身道：“末将无用，请大将军责罚。”

苏漓在一旁轻咳了一声，上来解围道：“他们这是料定了尹将军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十个营数万人，真乱起来可不是闹著玩的。”

尹翟忙点了点头：“这正是末将所顾忌的。”

百里霂看著他的头顶，又顺过气来：“我且问你，一营乱，你斩一营校尉，十营乱，你就不知道该当如何了麽？”

尹翟思索了片刻，还是为难地低下头：“请大将军教我。”

“好，你是我的学生，治军之道我自然该教你。”百里霂沈声说完，随即大步从他身边走过，直向帐外走去，“百里陵也跟我来。”

匣子岭距中军大帐不过数里，百里霂一行只带了烽火营几百人，片刻间就来到了练兵之处。尹翟的一队亲兵已被西北驻军团团围住，这些当地驻军满口的骂声远远就能听到，其中声音最大的那个正是三营校尉，他一面骂一面捞过一个小亲兵，按在地上就往他的口鼻里塞沙土。

忽然一阵马蹄声向此处疾驰而来，人群里发出几声低呼，几个不及闪避的立刻被这队人马冲得七零八落。那校尉兀自对著挣扎的兵卒狞笑，还未察觉到四周的变化，突然觉得头皮一痛，已被人抓著发髻拎了起来，大惊之下回头一看：“大……将……军……”

他“军”字刚吐出口，百里霂已左手拔剑出鞘，将他的头削了下来，提在手上。

原本乱作一团的大营忽然安静了下来，剩余的人显然被这突然地变故惊吓住了，几营校尉间来回交换著眼色。

百里霂却毫不在意这些细微末节一般，向身後挥了挥手：“把其余几营带头作乱的校尉拎出来。”

烽火营一干人是怎样的速度与眼力，片刻之间就把其余九名校尉拖到了马前，百里霂垂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面色僵硬的众士卒。

“军令官，带兵作乱应当如何处置？”

“启禀将军，依军中条律，当斩。”

百里霂点了点头：“不错，一概斩了吧。”

“这……”尹翟显然有些吃惊，怔怔的望著百里霂的後背。

而烽火营士卒立刻得令，顷刻间，数枚人头落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数万士卒一瞬间都没了声音，百里霂又开了口：“还有谁要乱，现在便起事吧。”

四周鸦雀无声，百里霂看似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便好，我想你们应当知道，你们是朝廷的驻军，拿的是朝廷的粮饷。以前虽然一年都打不了一次仗，不过最好还是把气性和血留到战场上去的好。营中训练虽苦，却也势不可免，若不好好习武，就只好等著数月後在战场上被人杀死，娇妻暖卧可就都没了。”

他坐在马上口气懒懒的说了这麽多，又转头道：“尹翟，这些人你重编过没有？”

“末将……粗略重整过……”尹翟有些底气不足的看著这些散乱的士卒。

百里霂沈默了片刻，向身後道：“把曲将军叫来。”他重新转向尹翟，口气有些严厉，“这里不比灵州，一切编制都要重头来过，你且按以前的规矩，挑一批粗壮驽钝的士卒充做大柳营。再有，几万人如何混在一起训练，先分为长枪兵，重甲兵，轻甲兵等，再各自训练。”

“是，”尹翟被他斥责的低下头去，又有些无奈的说道，“大将军，这些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才短短两天，各种琐事实在难以招架。”

“编整之事，是曲舜所长，你且跟著他学学，”百里霂叹了口气，“光在阵前勇武是不足以为将的。”

他说完，又转向众士卒：“你们即将各自分营，我军律法自会列在主营之中。士卒违令，由伍长责罚，伍长不罚，由队长责罚全伍。队长不罚，由屯长责罚全队，以此类推，罚令逐级翻倍。若是七日之後，还有哪一营消极懈怠，贻慢军务，光是校尉就要挨一百鞭，记住了麽？”

“记……记住了……”下面隔了一会，才稀稀朗朗有几声发颤的回应。

百里霂冷笑一声：“七尺来高的汉子，却都个个声如蚊讷，方才辱骂同胞时的气势呢？”

士卒们被他话语的冷意所惊骇，没有一个敢仰头与他对视，离得近的一片人更是屏著呼吸缩了脖子。

过了半晌，只听头顶一声长笑：“今日且罢，七日後我再来听你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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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九十五章回大帐的路上，一向聒噪的百里陵沈默的坐在马上，面色有些苍白。

百里霂侧头看了看他，微微一笑：“怎麽，被吓著了？”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是因为看见杀人害怕，还是因为我下令杀了那十个人？”

百里陵闷闷的说：“都有……”

“怕见死人倒没什麽，你既从了军，日後在战场上见的最多的就是死人。”百里霂拨弄著逐日的鬃毛，“但我立时要了那些人的命，你大约是觉得过於残酷了。”

他看见少年掩饰般低下头去，缓缓道：“今日之事，是为了竖军威，若是为将者在军中没有威信，这支军队就不能令出必行。而把这样一支如同散沙的大军带上阵去，就是枉然送死，到时候死的可不是十几条或者上百条性命，而是几千几万。”他放沈了声音，“更甚者，我军溃散败退，敌国趁机入侵，侵我城池杀我百姓，那就是几十万几百万的性命。所以，今日就是有一百个校尉抗命作乱，我也要杀一百个，你明白了麽？”

百里陵张大嘴巴怔怔的看著他，回过神後忙点头：“明白了。”

百里霂策马过去，伸出手臂摸了摸他的脑袋：“军中无仁，你将来会慢慢懂得的。”

苏漓在他们身後本来一直沈默，此时却忽然低笑出声，百里霂转头看他：“你笑什麽？”

“没什麽，”苏漓掩唇打了个哈哈，待他走近了才低声道，“只是想起将军以往教导尹将军他们带兵之道，都不常开口，让他们在军事战局上自己琢磨，再稍稍加以点拨。今日对著这孩子就滔滔不绝起来，果然还是……”

百里霂挑眉看著他：“还是什麽？”

“还是希望自己有这麽个儿子吧。”苏漓说完，又笑了一声，喝马前行去了。

再回营时，营中已有好些人等著了，大都是听说兵变一事赶来的旧部们。而原先西北驻军统领吴礁也等在营里，一见百里霂进帐，忙问：“大将军，变故平息了吗？”

百里霂对他点了点头，神色颇为冷淡：“吴老将军，今天上午你不在军中，去哪了？”

吴礁有些忐忑：“我，我去了贺兰郡，领这个月的粮草，回来才听说那些不成器的东西作乱，所以急急赶到大将军这来。”

“并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几名校尉带头鼓动，现在大将军已将那几名校尉就地正法了，”苏漓平淡的☆奇书网のWww.qinkan.net★说道，“不过听说这些校尉平日里也并非血性激烈之人，似乎是有人故意教唆他们煽动全军。”

他说到这，看了吴礁一眼：“教唆的，想必就是萧王爷了吧？”

吴礁脸色一僵，几乎就要坐不住了。

“吴将军，”百里霂沈声问道，“你去贺兰郡只是领粮草？”

“大将军，”吴礁忽然单膝跪地，向百里霂道，“我去领粮草之时，萧王爷叫我去他府中喝两杯，饮酒的时候，就问我近期军中如何，又问我军将士对将军如何评价。只有这些，末将再无隐瞒。”

百里霂顿了顿，上前把他扶了起来，口气温和了一些：“我听说萧王爷在西北驻军中声望甚高，想必吴将军与他也是交情很深了？”

吴礁长叹了一口气：“我自从参军，在这里已经驻守了三十年了，萧王爷来了之後，筑了贺兰郡，通商贩。这里以前很穷苦，又极偏远，朝廷的粮饷来不及运到的时候，都是仰仗他慷慨解囊全军才不至於饿肚子。後来驻军年年增加，军中的将士还是有不少都是当年萧国公的部下，对萧王爷自然也格外恭敬。”他说到这，眼角有些发红，忽然抓住了百里霂的手，“但末将时刻记得自己是大炎的将军，皇上派了大将军来这里接管戍军，末将就是大将军的下属，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老将军……”百里霂也有些动容，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听过大将军的名声，这些年，往来的客商都在说大将军伐北凉的故事。自从大炎开朝，好些年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了，我对大将军实在是钦佩的很。”他眼角刀刻般的皱纹微微颤抖著，“其实这些年，跟西域诸国也开过几次小战，西域人贪婪，国界边纷争也多。胜负都有，但我们知道，要不就是我军供给不上，要不就是他国倦怠了主动撤兵，真正的交锋我们实在没有胜过。或许是以前的将军们无用，或许是西域气候对他们有利，或许……还是因为这里离中原太远，光是供给我们的军粮，都不够路上给挑夫们吃的。”

百里霂认真的听著他说话，眉头皱的很紧。

“这次与伽摩开战，我听说是大将军带兵，才隐隐觉得或许有取胜的可能，但还有个重要的人就是，”吴礁紧了紧抓著百里霂的手，“是萧王爷，没有他在後面支撑粮饷，我们可就危险了。”

“可是萧王爷根本不乐意，是麽？”

“是，因为这一战截了王爷的财路，再有将军入城那天似乎和王爷之间发生了一些小误会……”吴礁轻叹了口气，“我这几日常去郡中，厚著老脸讨好王爷，也是为了全军。还请大将军也为了大局著想，不要再与郡王因为小事置气了。”

“老将军既然这麽说，我今後让他三分便是。”百里霂低声道，“今日吴将军如此坦诚相待，我不妨也直说了。昔日北疆之战与今日不同，西域气候地形我一概不通，往後还要仰仗老将军指点。”

吴礁忙道：“大将军放心，虽然在带兵练兵上我都是碌碌之辈，不过在此三十年，地形早已了然於胸。”

“恰好近日即将开战，就请老将军说说这首要攻取的衍纳城。”苏漓一早从内帐中拿出了地图，铺到了案上。

吴礁站起身，看了看那地图：“这是多年前的地图了，衍纳城重修过後，城墙西侧和东侧都建了弩台，城门前的地质风化得更加陡峭……”他说到这，顿了顿，“将军，我们何时出兵啊？”

百里霂目光还停留在地图上，听到问话才抬了抬眼皮：“十五日後。”

“十五日，”吴礁迟疑的看著他，“这恐怕不够吧。那些兵卒都久未操练……”

“我已给了十日让他们练兵，到时候就是不成，也要赶鸭子上架了。”百里霂有些戏谑地笑了笑。

“可是，军械也尚未准备，我们原先的军械早就老化的老化，锈蚀的锈蚀，不成样子了，朝廷的军械不知何时才能送到。”

“既然不知何时才能送到，干脆不必等了，苏漓，我们辎重营带来的军械有多少？”

苏漓思索了片刻：“随大军到的都是箭矢之类的轻便军械，还有一些攻城重械在运来的路上，至於撞木之类，已经就地取材著人制作。”

“将军，这衍纳城距此路程不短，而且城外百里皆是沙漠，我们若是进军，就要驻扎在这片沙漠上了。”吴礁不无忧虑的说道，“再过两月……”

“再过两月就是风季，这处沙漠虽然不大，不过飞沙走石还是难以招架，”苏漓接过他的话，“所以将军想在风季之前与他们交手一次。”

“可是两个月恐怕拿不下这座城……”

“就当是投石问路吧。”百里霂笑了笑，转向苏漓，“十五日後，点派三万人随我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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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九十六章昌朔七年，二月初十。

贺兰郡西北匣子岭，天边刚刚破晓，岭中呼声震天，一声声的军号映著山谷中的回声简直震耳欲聋，连岭上干裂的沙土都簌簌地震落了下来。

忽然喝声停了下来，一支骑兵缓缓走入岭中，响声再次震彻山谷。

“大将军威武──炎军必胜──”

百里霂看著眼前这些士卒，神色也看不出满意与不满意。

待呼喝声平息之後，曲舜立刻上前俯身行了军礼，朗声道：“禀报大将军，此次出征调领西北兵步卒两万人，烽火营五千人，另有五千乌木合的骑兵。”

“乌木合的人习惯沙漠气候，骑兵格外耐苦，你安排的很好。”百里霂淡淡称赞了一句，回身向传令官点头示意。

军鼓立刻响了起来。

“即刻出发。”

浩浩荡荡的大军随著军令缓缓出岭，向著边界的沙漠而去。

西域干旱，比起北凉的沙棘寨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日的行军，目及之处全是沙砾，只零星点缀著几点干枯的矮灌木。领路的是吴礁举荐的一名老兵，对地形倒是十分熟悉，在日落之前将他们带到了一片小小的湖泊边：“前方还有几处水源，不过还是在此把水囊都灌满为好。”

苏漓颠簸了一天，早就迫不及待爬下马去取水喝，又转头问这老兵：“我听说衍纳城後还有大片沙漠，那里的水源多麽？”

老兵并不清楚他的军衔，自然也就不再那麽战战兢兢，兀自从腰里掏出杆烟枪，在石头上磕了磕，慢悠悠的说：“我年轻的时候随贩马队走过那里，恰好是风季，在那沙漠里迷了几天的路，根本找不到泉眼，就算是跟著随行的骆驼找到了水也都是盐水，只能饮畜生，人喝不得。”

苏漓眉头一紧，收了话低头沈思了起来。

而那老兵抽了两口烟之後，矮身到看不见百里霂和曲舜他们的角落里，低声嘀咕道：“要是跟著萧王爷，哪里用得著到这地方来找死。”

他声音随小，苏漓却是听见了，他不动声色的继续饮水，始终没有说话。

扎营之後，各营都凑到一处分发充做晚饭的麦饼，这麦饼在沙漠中数日都不会变质，但是干涩异常，尤其在焦渴中吃进嘴里，就像嚼沙一般。烽火营一干士卒没吃几口就嚷嚷了起来：“什麽鬼东西，我们在灵州的时候，拿这喂马，马都不吃。”

西北驻军自然恼怒：“这叫什麽话，我们多少年都吃这个，你是骂我们马都不如麽！”

两边军队暗藏过节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听得这句话，立刻有人跳出来道：“呵，我们的马可都是身经百战，纵横过草原的，不比那些没拿过刀枪的窝囊废。”

“你说谁是窝囊废！”

这一嚷嚷，两方立刻凑上来一批人，一个个摩拳擦掌似乎就要打起来。

“说的就是你，给我们尹将军甩脸子，打我们兄弟，看爷今天不好好教训你！”烽火营一名魁梧士卒一面大声说著，一面将嚼碎的麦饼渣唾了出来，正唾在一双靴子前。

他视线沿著靴子向上，立刻慌了，四周围拢的一帮人也登时倒退了几步：“大将军……”

百里霂望了望地上的碎渣，又望了望那名士卒，抬起眼皮：“你们是平定北疆的功臣，理当高官厚禄养著，怎能吃下这种粗滥之物，是不是？”他口气冷淡的说完，忽然一巴掌打在面前那士卒的脸上，声音又响又重，随即就是一声暴喝，“那就给我滚回建墨，享你的福去！”

士卒慌忙跪下，捂著肿痛的面颊连连道：“大将军，小的知错了。”

“我竟不知道，灭了北凉之後，你们骄气日盛，把什麽都不放在眼里了。”百里霂冷冷道，“既然军粮入不了你的眼，与其让你浪费，不如留给别人。三日之内，不准给他发口粮！”

发麦饼的小兵一愣，随即答道：“是！”

百里霂下完令，并没有抽身离开，而是从那小兵手中接过一块饼，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已有一日没顾上饮水，干裂的嘴唇立刻被粗糙的麦饼磨出道道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地大口咀嚼著，眼睛始终阴翳地看著眼前的士卒们。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烽火营的将士一个个默不作声的接过了分发的麦饼，像他们将军一样大口嚼了起来，将口中微腥的血味和干涩的饼屑一起咽入喉咙。

太阳逐渐西沈，湖泊边不久就围满了取水的士卒，大多还是西北步卒，步行了一天都是格外缺水。苏漓喝完水，并不急著走开，目光停在附近的几名士卒身上，那些西北军身上并没有灵州军久经沙场的煞气，似乎大多都是刚从乡下出来，身上还有些单纯的质朴。

一名士卒似乎注意到苏漓的目光，抬起头愣愣的看著这个面容清秀的文人。

苏漓对他笑了笑：“你是二营的步兵，叫王胜？”

“你，你怎麽知道？”士卒张大了嘴巴。

“你们的名册还在我那收著呢，”苏漓又是一笑，“第一次上战场吗？”

王胜摸了摸後脑勺：“去年说要打来著，谁知从都城调来的将军生了急病，萧王爷跟伽摩王又谈妥了，所以没打起来。”

说是急病，倒更像是临阵退缩的托辞，苏漓心中冷笑，面上却说：“哦？萧王爷本事很高明啊。”他转开了话头，又问道，“这位兄弟，听你口音像是北方人？”

“嗯，”王胜连连点头，“蓟州人。”

“哦？那你跟曲将军是同乡呢，”苏漓笑道，“军中蓟州人似乎格外多。”

王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们那穷，军户可以不纳粮，所以家家都争著入伍。”

“话虽如此，不过也因为蓟州好男儿多吧，”苏漓扬了扬眉毛，竖起麽指道，“像曲将军二十五岁为将，如今位居三品，去年在建墨面圣受封，福及宗堂，那可当真是风光无限。

王胜睁大了眼睛，过了半天才道：“曲，曲将军那样的人，我们那可要多少年才出一个。”

“这话可就不对了，”苏漓笑著摇头，“你去打听打听，原先跟著大将军的，有几人没有被封赏过，光说剿灭北凉後，犒赏三军的金银就何止千万。就算只是马前卒，被赏赐的银两也足够别处三年的军饷。”

他声音不大的说著，却早已把周围的士卒们全都吸引了过来，个个露出豔羡的神色。苏漓也不著急，顿了顿又接著道：“这些钱财也都罢了，大将军最难得的是爱提拔人才，且说现在训练你们的尹将军，当年也只是个小卒子。只是因为阵前英勇过人，手刃敌军，大将军让我写了上疏，皇上御笔批示，破格提拔。这份殊荣，说起来不可思议，但在你们当中会再发生几次，也未可知。”

“这……我们……”士卒们面面相觑，个个露出恍然又有些期冀的神色来。

苏漓摸了摸灌满凉水的肚子，终於站了起来，将手拢进袖子里淡淡笑道：“庸庸碌碌过一辈子固然是安慰，可男儿生在这天地间，若能建功立业，衣锦还乡也是快事。”

这二月的气候，一入夜更是寒意逼人，百里霂摸了摸有些酸痛的右肩，掀开帘帐走进自己的大帐里去，扑面却闻到了一股带著暖意的鲜香。

帐内的小亲兵抱著个瓦罐，见了他立刻道：“大将军总算回来了，再过一会汤都要凉了。”

“什麽汤？”百里霂莫名其妙的问。

“雉鸡汤，”小亲兵喜孜孜的说道，“曲将军送来的，说是行军路上在沙棘丛里捡到一只受惊的野雉，拿来给将军补补身子。”

百里霂一怔之後，喉结动了动，伸手制止了小亲兵揭开罐盖的动作：“你去把曲将军叫过来。”

曲舜倒是立刻就被传来了，他本以为有军务要商议，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先是看见了桌上的瓦罐，脚步便顿住了。

百里霂并没有走上来，远远的看著他，低声道：“野雉从来机敏，听到人声都会惊飞起来，怎麽会躲在大军路过的沙棘丛里，”他看曲舜低下头去，叹道，“你特意去打来的？”

“末将……只是想给将军换换口味。”曲舜被他说穿，只得讷讷的答了一句。

百里霂眼见他袖肘处被荆棘撕开了一处裂口，却并不能像往日那样上前拉过他查看，只得垂了眼睑：“我知道你怕军粮粗陋，但我何曾那麽娇气。”他苦笑一声，“罢了，既然都煮好了，一起过来吃吧。”

曲舜愣了愣：“呃……我……”

“怎麽，还要我过去拉你吗？”

听他这麽说，曲舜才挪过步来，挨著桌边坐下了。

百里霂脸上终於有了些许的笑意，夹起一只鸡腿放进曲舜面前的碗里，他望著青年有些局促的黑眼睛，几乎想像以前那样伸手摸摸他的头，却猛然回过神把手收了回来。

曲舜也注意到了他突然地动作，一时也怔住了。

正在此时，帐外忽然走进一个人：“好香，你们在这里偷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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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七章“是鸡汤麽？”苏漓大踏步走了进来，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冒著热气的瓦罐，口气中满是笑意，“可算给我赶上了。”

百里霂向他招了招手：“正好，你也来尝尝曲将军猎的雉鸡。”

苏漓毫不客气的坐到了桌边，转向曲舜呵呵一笑：“私自离军打猎可是有违军令的事，不过要是这鸡汤够鲜，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曲舜被他这麽一说，虽然知道是说笑，却也不免露出些尴尬的神色。

百里霂笑了笑，撕下另只鸡腿塞进他嘴里道：“就算再鲜，你也不要想著撺掇他再偷偷出去打猎了。”

苏漓立刻咬下一块鸡肉，含糊的应了一声，根本顾不上答他的话。

百里霂看他饿极了似的，也只好摇头一笑，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喝了起来。

曲舜却站起身，低声道：“将军，晚间还要巡营，我先告退了。”他说罢，也不等百里霂回应便低头匆匆退出了帐外。

苏漓慢慢停止了咀嚼的动作，望著桌上他未曾动过的碗筷，眼神一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却听百里霂低声道：“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蹭吃食吧？”

“再过两日就要到衍纳城外，我是你的谋士，自然来找你商量破城之策。”苏漓对上他的眼睛，“说实话，这一战你有把握吗？”

百里霂的喉结动了动，轻轻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忽然问道：“苏漓，你让军械司做的东西还有多久能运到这里？”

苏漓略一沈吟：“那批东西太重，这里路途遥远，恐怕还有两个月才能到。”

“那这一战是赶不及了？”

“若是此次出击败了，我们下次来时便可带上。”苏漓笑了笑，但对上男人冷硬的神色，只得把嬉笑又收了回去，“咳，就是迟了，也可以等我们攻打下座城时用上。”

“这次出击若是失利，”百里霂咬著牙阴测测的笑了笑，“我军会陷入什麽样的境地呢？”

“我们与伽摩的士气此消彼长是其一，萧王爷也自然会趁机幸灾乐祸一把，还有就是将军在西北军中的威望恐怕会一落千丈，而若是他们私下有什麽出言不逊，则必然会跟将军旧部起冲突，到时候就真正是内忧外患。”苏漓不紧不慢的说道。

百里霂看他神色淡然，故意笑道：“看来你十分期待我陷入这样的处境麽？”

出乎他意料的是，苏漓并没像往常那样用玩笑回应，而是认真的看了他一眼：“你陷入任何难堪的境地都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百里霂被他突然严肃的答话弄得有些讶然，轻咳了一声：“我还没问你，对於此战有何对策没有？”

“依我看，如今伽摩援军未到，衍纳城十有八九不会出城迎击，毕竟他们地势陡峭，光是仰仗弓弩投石便可轻易拒敌，所以眼下的衍纳城想必是紧闭城门之势，”苏漓拂动衣袖，站起身来，面向地图对他道，“将军请看，西域的城池与我中土不同，并非紧密相依，而是零星分布。按照往常，我会劝将军率全军押上，围困此城。因为他们虽然城中有水井以供饮用，但是粮草储备不会太多，逼到他们耗尽粮草，趁机攻破城池，这样虽然耗时，却是最稳固妥当的一策。”

“但是此处与中原不同，路途太远，我军的粮草很可能补给不上，再过几月又是风季，沙漠中气候不定。若是一意围城，可能会使得我军断绝补给又无法折返，陷入死地。”

“将军说得不错，所以，以我们的处境，只能快攻，”苏漓点头，“此次随行三万人，若是硬攻也并无不可，不过死伤可就难以估计了。再说，这批军士大多都不曾上过沙场，我虽在他们中用名利稍稍鼓动了一番，却也不知效果如何。而最能鼓舞士气的方法，想必将军也不会应允。”

百里霂眼睛里有些冷意：“你是指？”

“许他们破城之後，城中的金银和女子可以任意掳掠。”苏漓说完，看著百里霂绷紧的面颊，低低一笑，“老师说过，这是当年封大将军的持军之道，所以他的军队像是闻见血腥味的狼群，急攻善战。”

“所以他最後兵败垂成，被处以车裂之刑。”百里霂冷冷接道。

苏漓听出他的不屑之意，轻轻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想必将军已打算将此战作为磨砺之用，先试试这批士卒再说。”

百里霂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望著帐内的地图又陷入了沈思。

这季节的沙漠十分平静，短短几日，整支大军已安然走出了这里，来到了衍纳城下。这座城地势很高，城墙虽然没有贺兰郡雄伟壮丽，却也是稳固坚实。

百里霂骑在马上，仰脸望著远方那与中原风格迥异的尖耸城楼，微微眯起眼睛：“这便是伽摩的城池了。”

跨刀军校轻声问道：“将军，今日攻城吗？”

“不，跋涉了几天，先扎营休息。”

“那……明日一早再攻城？”校尉又问。

百里霂懒懒的笑了：“你急什麽，休息几日再说。”

这名校尉是从灵州便跟著百里霂的，知道他在治军上从来不肯懈怠，更不会贻误战机，此时听他说了这句话，不免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愣了愣却也立刻下去传令了。

而这一歇就足足歇了六七日，直到第八天上午，各营校尉忽然听到中军的鼓声，慌忙赶到了大帐中等候传召。

百里霂环视了一圈新旧部下们，神色悠闲的指了指西北军三营校尉：“你今日率五千步卒攻城。”

他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使得众人都兀自一惊，同时看向了三营校尉。这名年纪不大的校尉一时有些惶恐，出列领了军令後，踌躇了半晌，问道：“请问将军，这次出战只有属下这批人马吗？”

乌木合率先走出，大声道：“将军，让我们的弟兄为他们开路吧？”

百里霂摆手：“不用你，退下，”他转向那校尉，和声道，“你不必害怕，若是能攻便攻，死伤太多便退回来，我不罚你。”

他这一番话说完，西北军的将士最多有些茫然，而灵州旧部们却个个像见了鬼似的，他们追随百里霂近十年，何曾见他在阵前下过如此温和的军令。直到那校尉领命出去之後，其余西北军校尉也一哄的跟了出去，三三两两的低声窃语起来。

“他们说这将军用兵如神，是不是吹牛？谁不知道三营是咱们军中最不成器的，派他们去，还不如赶一群羊上战场。”

“可不是，难道这个将军是准备借伽摩人的手灭了三营，省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生气？”

“谁知道，要是三营能攻下这城，我把头割给你看。”

嘈杂声逐渐远去之後，曲舜终於忍不住上前道：“将军，我们与伽摩军队未曾有过交锋，根本不知敌方虚实，不知将军这样轻易的只派五千人攻城是何用意？”他皱眉道，“这些西北军是我和尹将军训练的，我真想不出区区一个营能有什麽手段攻下衍纳城。”

苏漓起先一直不说话，听到这里突然笑出了声：“除非百里大将军是神仙，才能把那些不成器的东西一夜之间变成天兵天将攻下这城去，他们此次出征，我估摸著至少得折损一半人，大败而归。”

他的预言倒是精准，晌午之後，三营校尉便领著残兵撤了回来，狼狈不堪，伤兵近千余，一一被抬回了帐内。

这样不堪的初次交锋自然激怒了灵州战功显赫的旧部，烽火营武校尉立刻便来到了大帐请命：“将军，请下令让我手下的弟兄们出战攻城，西北军那帮孬货不中用，我们绝不会让将军失望。”

百里霂抬了抬手：“还没到用你的时候，回营里待命去。”他转向传令官，“让一营明日出战攻城。”

“将军还要用他们？”武校尉难以置信地喊了起来，愤愤的说，“再输一次，我们大炎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第二次交锋，还是毫无悬念的输了，伤亡虽然没有第一天的多，但也败得十分难看，伽摩军士在城墙上的欢呼之声几里之外都能听见。

而这一天，百里霂下达的军令更加匪夷所思：全军後撤五十里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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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风季之前，沙漠里的夜晚往往寂静得出奇，这是三月的朔日，衍纳城外一片漆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了马蹄快速踏过沙地的声音，一队轻骑在夜色的掩映里直向东边炎军大营而去。

此时的炎军大营也像士卒们一般沈睡了过去，只有数处火把的亮光点缀在营帐四周，风中隐约可闻巡夜兵士模糊地说话声和间或的呵欠声。

轻骑的首领悄无声息的举起手，示意手下停住步伐，然後猛地挥动了手臂。时间仿佛刹那间凝固了，但仅仅一顿之後，成百上千支燃著的火箭一齐向那片营帐射了过去。箭端绑著的是油棉，而帐篷的质地更是沾火就著，瞬间，大片的营帐几乎成了一片火海。无数仓皇的叫喊声从各个角落里传了出来，马嘶声更是不绝於耳。

轻骑兵的首领纵声长笑，随即吐出一串的伽摩话，随著他的军令，随行的骑兵纷纷拨马上前，拔出佩刀寻找从火中出逃的炎兵士卒。奇怪的是，呼喊声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大火里却没有一点人影。就在这时，身後忽然传来手下的惊呼，首领心里一惊，猛地拨转马头，只见明亮的火光中，一面火红的军旗极为耀眼，而不知何时，数以万计的炎军步卒已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领头的武校尉率先出列，向著呆若木鸡的敌军首领讥讽道：“你这胡子竟敢在我们大将军面前用火攻，可知当年火烧北凉那钦大汗王十万铁骑的事是谁做的麽。”

“武戎，这是衍纳城的拉札将军，不要无礼。”百里霂驾著马缓缓走了出来，向著那个络腮胡子的强壮首领笑了笑，“久闻将军勇猛无畏，果然是无法安守於城墙下的猛虎。”

他一面说，苏漓一面翻於那拉札听，拉札立刻暴怒起来，指著百里霂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苏漓撇了撇嘴，低声向百里霂道：“他说你假装成懦夫，太狡猾了，是个……混蛋。”

百里霂大笑出声：“你问问他，难道伽摩人不知道什麽叫兵不厌诈吗？”

苏漓斜觑看了拉札一眼：“我看不用问了，或许伽摩有人听过，但他一定没听过。”

“也是，把这位拉札将军先押下去，”百里霂笑了笑，“乌木合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曲舜立刻道：“乌木合的骑兵早在伽摩人出城之後便向衍纳城进发，再过一个时辰应该就会传回消息来。”

果不其然，不久之後乌木合便率著手下的五千轻骑赶了回来，这群北凉武士在奔袭了半夜之後竟然丝毫不见乏态，陆续下马向百里霂行军礼。

“怎麽回来的这麽快，没趁机入城？”百里霂问道。

乌木合卸下头盔，有些恼怒的摇头：“伽摩人比我料想的要狡诈，我们刚踏入城门，他们便有所察觉，立刻关上了内城门，我们无法，只得退了回来。”

百里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倒无妨，既然俘虏了衍纳城守将，他们城中必然要大乱一番，攻下这座城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苏漓却皱眉打量了乌木合一番，插嘴问道：“乌木合将军，你这一身的血是如何沾染上的？”

乌木合见他问这个，倒呲牙笑了起来：“我见伽摩人关了内城门，心中恼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著手下把外围的士兵平民杀了个干净，由不得他们不怕！”

苏漓一听，顿足道：“这下衍纳城可就难攻了！”

乌木合忙道：“这是怎麽说的？”

“你下了这麽狠的杀手，衍纳城内自然对我们又恨又惧，在他们心里，与其破城之後被杀光，还不如负隅一战以求自保。”苏漓恼火道，“你这不是逼得他们与我们耗战到死麽。”

乌木合起先还怔著，後来才猛然一惊，一把扑到苏漓跟前：“苏军师，你看我这没用的脑袋……求，求将军责罚。”

百里霂面色也凝重了起来，摆了摆手：“你先下去，”他转头看向身侧，问道，“苏漓，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大约……二十日，”苏漓咬了咬下唇，“军械的运送至今没有消息，而後续的粮草也不曾运来，听说连贺兰郡军营那边都一月不曾供应粮草了。现今我们的命脉都攥在萧王爷手里，我担心吴礁那个老好人根本对付不了他。”

接下来的几日，气候逐渐转暖，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士卒穿著皮甲的身上，竟有些灼热。刚下战场的一批士卒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争先恐後的抢过水囊痛饮。这已是不知连日来的第几次攻城，正如苏漓所料想的那样，衍纳城连夜加高了女墙，一旦炎军有所攻势，墙垛子里立刻会飞蝗般射出箭雨，即使拼死逼近架上云梯，对方也会立刻抛下滚石沸油，已然是死守之状。

就在士卒们休息的时候，远远走过来几个身影，这一营校尉一眼便看见领头的高大身影，忙不迭站了起来：“大将军。”他身後的其余士卒也纷纷站了起来，低头行了军礼。

自从那一夜亲眼看见百里霂设计擒住敌方主将，这些西北兵士多少都对他有了钦佩之意，言语举止间也比先前要敬重得多。

百里霂向他们点了点头，问道：“今日伤亡如何？”

校尉忙道：“撤得还算快，所以伤亡不多。”

“伽摩军大约也是强弩之末了，”苏漓在他们身後低声道，“我瞧他们这些天放出箭矢的数量显然减少，士卒的呐喊声也比先前弱了许多，恐怕是军备粮饷都快撑不住了。”

“如此说来，我们更要加紧攻势，免得他们等来援军就麻烦了。”武校尉插嘴道。

百里霂正要说话，忽然一顿，抬头看著远处，众人随他的视线望去，却见一人一骑正向这里疾驰而来。

这是他之前派回贺兰郡催要粮饷的兵士，武校尉一看清他便立刻问道：“如何，要到军粮没有？”

兵士满面尘土的滚下马，喘了几口气才道：“吴老将军说咱们驻军这些天都靠著之前的剩粮勉强度日，实在匀不出多余的给我们，连尹将军他们都饿瘦了一圈，卑职只好拿著大将军手令去找萧王爷。”

百里霂冷冷的问道：“萧翼怎麽说？”

兵士摇了摇头：“卑职根本不曾见到萧王爷，他们把我拦在贺兰郡外，说没有王爷命令驻军不得入城。”

苏漓大皱眉头：“这麽说，我们那大批的军械也不知到了贺兰郡没有。”

百里霂没有接他的话，脸色铁青的站在那里，冷声道：“这个萧翼，如此不顾大局，当真枉费我先前对他多番忍让。”

苏漓看著他的眼睛，忽然道：“大将军，撤兵吧。”

百里霂一惊：“什麽？你方才说伽摩已到强弩之末，这样的局势，又突然要我撤兵？”

“不错，他们确是强弩之末，可是我们的处境呢，”苏漓看了看四周望著他们的士卒，抓著百里霂的袖子把他拉到角落里低声道，“萧王爷既然敢这麽做，摆明是不顾忌我军的死活，我们前方虽然有羊，身後却是一条毒蛇，这个道理将军难道不明白麽？”

百里霂蹙眉看著他，沈默不语。

苏漓又道：“你方才也听到了，我们的驻军如今只有剩粮可吃，而出征的这支队伍所带的粮草也只够几日了，倘若我们继续攻城，西北驻军饿极了闹起来，尹翟他们能制得住吗？”他缓了一口气，“我知道将军出征从未无功而返，但是这次情况危急，少不得要破个例了。再说，等我们收拾了内患，後顾无忧之时再次出征，我敢担保，用不了五日便能攻下这座衍纳城，你信不信我？”

他一身青衫站在风里侃侃而谈，眼眸里闪著奇异的神采，较之数年前刚从军时更有一番不羁和豪情。

百里霂定定的与他对视了片刻，终於开口道：“你下去传令吧。”

等苏漓走後他独自在风中站了一会，又向身後唤了一声：“曲舜。”

“末将在。”

“你领一千骑，即刻回贺兰郡，到郡王府讨要三个月的粮，若是有人阻拦便直接诛杀，萧翼肯与你商谈便罢，若是无礼你也不必对他客气。”

曲舜立刻道：“末将领命。”

百里霂显然余怒未消，冷冷道：“我倒要看看，这位萧郡王有多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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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贺兰郡城最繁华熙攘的大街上忽然一阵骚乱，一支骑兵奔驰而来，卷起一片风沙，领头的军官眉头皱的很紧，手紧紧握在腰间的剑鞘上，有眼尖的商贩一眼扫到，这些骑兵的长戟上还沾著未干的鲜血。

曲舜头一次来这郡王府邸，先遣了亲兵上前叩门，叩了两下之後，大门才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管家☆奇书网のWww.qinkan.net★似的人物，先是抬眼看了看曲舜，又看了看他身後的一队人马，捋著下颌的胡须不紧不慢的说道：“阁下是谁，来郡王府所为何事？”

曲舜下马向他道：“在下百里大将军麾下曲舜，劳烦通告王爷一声，此次前来是与他商议粮饷之事。”

“真是不巧，王爷正在招待贵客，请曲将军改日再来吧。”这人说完，便後退一步，伸手关门。

曲舜立刻向左右使了个眼色，两旁亲兵噌的跃了上去，将大门用力踢开，那管家一惊，後退一步道：“怎麽，曲将军想硬闯不成？”

“这就对不住了，我若不用强，恐怕连贺兰郡都进不来。”曲舜低低说完，大踏步向府内走了进来。

管家怒道：“来人，把他们轰出去。”

随著他一声令下，立刻涌出一批家丁，拦到了曲舜的面前。

“我们萧王爷就连当今皇上也要让他三分，这郡王府容不得你们这些无名小卒前来撒野，”管家冷冷道，“曲将军，我劝你现在退去还来得及。”

“我也不想冒犯王爷，只是粮饷之事容不得耽搁，况且我受了大将军的军令，所以，”曲舜拔出剑，向他走了过去，“也不得不硬闯了。”

他身後的士卒立刻一拥而上，强硬的将家丁们推搡到一边，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阁台上传来：“住手！”

曲舜抬头去看，萧翼也在低头看他，眼神里满是不屑与鄙夷：“你是百里霂手下的人麽，怎麽没死在衍纳城，来我这里胡搅。”

“萧王爷，”曲舜按捺著向他抱拳，“在下奉了将军之令，请你援借三个月的粮草和军饷。”

萧翼冷冷笑道：“你带著这麽多人马，杀了本王的守城卫兵，又闯进我府里打伤家丁，就是为了向本王借粮饷？”

曲舜低头道：“在下鲁莽，等运回粮饷之後，再来向王爷请罪。”

萧翼冷哼一声：“当初西北军若是没归百里霂管辖，自然少不了每月的粮草军饷，可惜他们不成器，跟了那个逆贼，如今还想让我供养他们不成？”

曲舜听见逆贼二字，不由得气血上涌，他咬牙忍下怒气，低声道：“请王爷出借粮饷。”

“不借，”萧翼拂了拂衣袖，像是要拍去什麽灰尘似的，“回去告诉他，不必再厚著脸皮找我打秋风了，本王一早就不看好这场战事，若是他撑不下去，可以去向陛下请命撤兵。”

他话刚落音，曲舜已一个箭步冲上阁楼的台阶：“萧王爷，我今日既带这些人来，就是打定主意要带粮饷回去，你若再是阻拦或污蔑大将军，可别怪我不客气。”

萧翼看著他手里的剑，又回身看了一眼阁楼，突然低低一笑：“曲将军不必动怒，西北军在我郡外也驻守了几十年了，我虽然对百里霂有偏见，却也不想为难了他们。囤积粮草的仓库在城东，你随我来。”

曲舜被他态度的转变弄得有些惊讶，却也很快收了剑，带著自己的人马随他向城东而去。

然而，越向东走，曲舜心里就越是疑虑，这里地势平坦，一眼望过去并无谷仓，倒像是练兵的校场，随行的很多是北凉战场上打过仗的老兵，忽然有一人大叫出声：“曲将军，这里不对！”

话音刚落，四周便接连响起一片铿锵的链锁之声，炭火马一声长嘶，猛地向前跪倒，登时把曲舜跌了下来。他抬头一看，周围纵横连起数道铁索，将整支轻骑全部困在了这里。紧接著四处窜出上几千兵勇，将曲舜和其余人牢牢地压制在地上，看样子是早先奉命埋伏在此。

曲舜几乎不敢相信这个郡王当真出手暗算了他，喝道：“萧王爷，你和大将军同拿大炎的俸禄，怎能不为皇上分忧，反而视同族为敌手！”

“我为不为皇上分忧，是你管得著的麽？”萧翼冷声笑著，上前一脚向他的侧脸踩了下去，“你不是要对我不客气麽？想我萧翼还不曾被人威胁过，你一个小小的武夫仗著有百里霂撑腰就敢对本王无礼麽。本王就算现在杀了你，也不过是踩死只蚂蚁那般容易。”

曲舜双手被两个兵士牢牢按在背後，脚踝也被人踩著，侧脸狠狠地摔在泥土上，两眼怒视著他，气愤得说不出话来。

萧翼俯视著他，扬起眉毛，忽然笑道，“本王心慈手软，只要你说一句，百里霂是低贱宵小之辈，我便放过你。”

曲舜从喉咙里低吼了一声，用力的抬起头，咬牙道：“大将军忠君爱国，对王爷你也一再礼让，奈何王爷心胸狭窄，容不得别人。今日你要杀便杀，别说是让我污蔑大将军，你且问问我手下的弟兄，有谁会因为贪生怕死而辱骂大将军的！”

“好，”萧翼阴冷的笑了起来，“说得真好。”

他抬头看了眼身旁的萧振，点头道：“当初百里霂打了我胞弟一鞭，今日我就帮他讨回来。”他说完，向左右打了个手势，“把这小子给我绑起来。”

随著他令下，两侧立刻走上两名昆仑巨汉，将曲舜拎了起来，三两下卸了他的甲胄，将他剥的只剩一件单衣之後，用粗绳牢牢的捆在了校场中的旗杆上。

萧翼抱手在怀，斜眼看著他：“今日也算是你的福分，本王可有很多年没有亲手抽人鞭子了。”

这一日天气隐晦，头顶的乌云许久不散，曲舜强忍著冷风钻进衣衫的寒意，咬著牙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王府的侍从很快递上一条墨绿的长鞭，那长鞭看不出质地，鞭稍微微晃动，萧翼拿在手里，慢慢向曲舜走了过来，。

“啪──”第一鞭抽到他胸膛上时，衣衫和皮肉登时被划开一道血口，突如其来的剧痛几乎让曲舜昏死过去。那鞭上不知抹了什麽药物，一鞭之後创口加倍的疼痛，像是细密的锯齿沿著血脉直钻到心里去，萧翼略停了停，望著这个痛得脸色惨白的年轻人，见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却始终不肯漏出一声痛呼。

“倒是个硬骨头，”萧翼冷笑，“我看你能挨到什麽时候。”

他扬起手臂，又是几鞭下去，却并非劈头盖脸的一顿乱抽，而是反复鞭打在那几处固定的创伤上。鞭上的倒刺将肌肉一层层的撕开，鲜血顺著碎成丝缕的衣料一滴滴的落在地上，很快在血肉模糊中已可以看见隐约的白骨。即使是不懂刑罚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是足以将人打废的鞭法。

曲舜的随行旧部们还被反绑著捆在下面，眼睁睁看著这一幕，早已按捺不住涌动了起来，扑上去要和萧翼拼命，却又被多於数倍的兵勇按了下去。贺兰郡的士兵们拾起泥土堵住他们不断叫骂的唇舌，却堵不住他们的怒火，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们愤怒得连眼眶都要瞪裂了。

而萧翼毫不在意这些吵闹，用鞭子抵著曲舜的下巴低声道：“还是不肯告饶？这种臭脾气最可恶。”

曲舜在剧痛下几乎听不清他的话，只勉强抬起眼看他，瞳孔里被溅了几点血水，目光有些森然可怖，过了半天，才动了动唇。萧翼手势一顿，正要听他说什麽，谁料曲舜微一偏头，向著他的脸吐出了一口血沫。

萧翼勃然大怒，正要再举起鞭子，却听得身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回头看时，只见一辆朱红的马车急速驰来，那车驾华贵，显然来人身份不同，驻守的兵勇都纷纷让开了去路。马车直到跟前才停住，侍从掀开车帘後，一个人走了下来，用袖子挡著扑面的风沙，皱了皱眉头：“萧兄原来在这，叫我好找。”

萧翼略略收了诧异之色，迎上前两步，挤出一丝笑意：“靖安贤弟，怎麽不在朱阁内看歌舞，跑到这里喝风，来，我著人送你回去，有什麽事回去再说。”

岳宁放下袖子，皱眉道，“我听说百里霂派人来找你，是有什麽消息……”他说著，眼神向萧翼身後一斜，正看见了几乎成了个血人的曲舜，惊得滞在了那里。

“曲舜！”他几乎是惊叫了出来，拨开萧翼，踉踉跄跄的向曲舜冲了过去，“你，你怎麽了！”

萧翼眉头微皱：“这个小卒冒犯了我，我给他一些教训罢了。”

“小卒？”岳宁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他可是百里霂手下的人，皇上亲封的云麾将军，你……你好大的胆子……”

萧翼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不就是个小小的云麾将军，三品都算不上的武官。再说百里霂又如何，不过是立了一点军功罢了，百里家的庶子，算个什麽东西，”他望向岳宁，缓了口气，“靖安，你我皇亲国戚，正统公侯门第，何必在意这些货色。”

岳宁听到庶子两字时，脸色一青，险些骂了出来，却还记挂著曲舜的伤，强自忍了，背过身手指颤抖的解开了绑住曲舜的绳索。没了支撑，曲舜立刻向前倒了下来，岳宁忙伸手扶住，却又使不上力气，只能半蹲下身，两手小心的笼著曲舜的肩膀。却见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胸前的血染得自己衣襟上都是，当下鼻腔一酸，险些哭了出来：“曲将军，曲将军你没事吧，百里霂他……要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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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曲舜被他晃了几下，勉强睁开眼睛，忍著剧痛哑声问道：“是岳公子麽？”

“是我，曲将军，你还好麽？”

“……你为何会在这里？”

岳宁怔了怔：“我半月前便到了贺兰，传令使没有知会你们麽？”

曲舜眼睛骤然瞪大，忍著痛楚用力攥紧了他的手：“你是带著粮饷而来麽……”

岳宁看出他神情中的迫切，忙道：“皇上命我在附近三州收集的粮草，还有苏漓交办的军械都运来了，我距此还有数日路程时便派了快马来报，萧王还说……”他说到这忽然顿住了，转头看向萧翼，惊疑不定的问，“你之前说百里霂已接到快报，说他军备充足毋需供给的事，都是骗我的麽？”

萧翼冷冷的看著他，没有说话。

曲舜听见他的话，原本受了重创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什麽军备充足！”他挣扎著爬起来，血腥味却冲出口鼻，呛得连连咳嗽，“戍军和出征队伍已断粮断饷两月……咳咳……将军眼看就要攻下衍纳城，却……被这奸人牵制，不得已率军撤回！”

萧翼见他向自己一指，手指间满是鲜血，冷笑了一声：“你说的话似乎多了点。”

岳宁听得脑袋里嗡得一声响了起来，脸上几乎没了血色，惊异不定的看了萧翼半天，抱著曲舜的肩膀就退後了几步。

正在这时，被制住的曲舜部下中忽然有一人挣开了绳索。这名士卒出身烽火营，自然训练有素，挣开的一瞬间便从身旁兵勇腰间抽出腰刀，蹲下身一个逆手劈杀就砍倒了四人。人群立刻一片哗然，这士卒飞窜间又割断了几名同袍的绳索，贺兰郡兵勇惊诧之後立刻一拥而上，一时间砍得砍，杀得杀，乱成一片。

萧翼也略为一怔，看了一眼这片混乱，随即唤过萧振吩咐了几句。

岳宁趁著这时机低头向曲舜悄声问道：“百里霂现在在哪里？”

曲舜浑身鞭伤累累，剧痛之下又兼失血，张口都没有力气，硬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回程途中，将要到城西了。”

不过短短几字，却像是把他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似的，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一会，萧振已领著士卒把这批轻骑重新捆绑了起来，在混乱中押下去了。岳宁抱著曲舜的肩膀，半坐在地上，怔怔的看著这一幕，忽然问道：“这些都是百里霂的部下？”

“是又如何？”

“你……你要把他们带去哪里？”岳宁眼睛红红的看著他。

“杀我城守卫，闯我郡王府，”萧翼冷眼看著他，慢慢道，“我焉能不杀？”

他说完，一指曲舜：“这个带头的也要死。”

岳宁手一抖，抓紧了曲舜的肩膀，仰头向著萧翼大声道：“你是不是连我也想杀了！”

萧翼脸色缓和了些：“这是哪里话，你我相识二十来年了，祖上更是世交，我们才是正统公侯，和那些半路杀出的贱民不同。靖安，你我何必为这些贱民的事伤了交情呢。”

岳宁嘴唇抖了抖：“我知道你眼里从来没有别人，你我的交情自然也不算什麽，今日你若不杀我，待我回都城之後也必然要奏告圣上，你阻我粮饷，欺瞒军报，妨碍军务，致使大将军出师不利。这些罪名加起来，就算皇上不杀你，也绝不会轻饶！”

萧翼冷冷一笑：“还有私自拥兵，伏杀朝廷驻兵，你把这些都告诉他，看看他会不会因为这些罪名杀了我，也让我看看这个舅父在当今陛下心里还有多少分量。”

“你知道皇上从小就敬重你，封你为王，让你不必每年回京朝拜。你为何知恩不报，明知他下令西征，还要跟百里将军过不去呢？”

“我若不为帮他，何必在此做善人给西北驻军供了十年的粮饷，只是这一开战伤我太深，断我生路，”萧翼说到这眼中一寒，“再说朝中诸王诸侯对我无不恭敬，谁料这百里霂，奸猾匹夫，率区区一万人来此，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多次辱我，我岂能容他！”

“萧翼，”岳宁声音颤抖的叫了他一声，“你如今已闹得无法收场，还是赶紧放了百里霂的人马，其他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笑话！”萧翼一口打断了他，“我为何要惧怕他，他一介武夫，还敢对我如何？岳宁，我且问你今日有何打算。”

岳宁虽然经历这大半天的混乱，脑袋里却并未完全糊涂，他听出萧翼话语里的狠意，低头抽了抽鼻子，嘟囔道：“其他的事我不管，曲将军是我的旧识，我要带他回去上药，”他说到这，看著曲舜紧闭的眼皮，当真哭了出来，“他快要死了。”

萧翼见他露出素日的软弱来，倒脸色一松，不屑的打量了曲舜一眼：“这小子你愿意带走便带走，我还有其他事要办，不奉陪了。”

岳宁一听，忙抬起头叫过侍从去抬曲舜。他心里慌得很，连腿都有些微颤，但跳上车後，又忍不住转回头：“萧王，听我一句，不要杀害百里霂的部下，”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可是为了你好。”

萧翼眼神阴翳地看著千余士卒被押去的背影，只冷哼一声以作回答。

侍从驾著车马出了城东校场，回头问道：“小公爷，我们是回郡王府？”

岳宁正在车里低头看曲舜的伤势，又急又怒的冲他喝骂道：“你还敢回那里，不要命了麽！”

侍从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那我们回建墨？可是包袱还没收拾呢……”

岳宁一把掀开竹帘，狠狠敲了记他的脑袋，夺过他的马鞭把他踢下了车去，自己赶著车就出了贺兰郡西城门。

此时的西征大军前锋部队刚撤出大漠，百里霂领著轻骑行到驻军大营外十里，便看见一驾马车向著大军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此时已是风季，大漠边陲风沙弥漫，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但他还是认出了驾车之人，一时疲惫的面容上露出些淡淡的欣喜来。

岳宁则是撞到跟前才认出了他，满脸讶异：“你怎麽……怎麽瘦了这麽多……”

百里霂从马上翻身下来，向他走近的时候终於绷不住笑意：“岳大人这次又是钦差？”他直走到车前，忽然顿住了脚步，脸色一变，“你胸前怎麽这麽多血，发生什麽事了？”

“是曲将军的血……”岳宁鼻子一酸，将身後车帘掀开，“他差点被萧翼打死了。”

百里霂脸色刷的一下变了，一个箭步跳上车去，将曲舜抱了下来，只见他的甲胄已被人剥去，身上更是鞭痕累累，胸口肋下尽是血肉模糊。

“我也是听曲将军说才知道，萧翼瞒了军备粮饷的消息，跟我说你军备充足，害的你断粮之後退了兵，我……”岳宁抽泣著还要再说，却见百里霂的脸色已变得十分怕人，近乎陌生，当即连话也不敢说了。

曲舜却在此刻醒了过来，有些迷茫似的这个看著挡住光线的人影，轻轻道：“将军……”

百里霂蓦地像被烫伤了似的，松开了抱著他的手臂，他垂下头沈默了片刻，忽然道：“岳宁，你把曲舜送回大营休养。”

岳宁怔怔的从他手中把曲舜扶了过来，还没说话，就见他已大步离去，向著传令快骑道：“回营告诉尹将军，带烽火营五千人随我来。”

这一声令下之後，百里霂面色冷硬的跨上逐日，一抖缰绳，直接向著贺兰郡去了。

岳宁还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几个士卒已拥著军医过来，就著马车还算宽敞，当即给曲舜上药包扎。老军医仔细看了看伤口，不由得叹了口气：“好毒的手，还用了孤草汁。”

士卒忙问：“什麽叫孤草汁？”

“是一种有棘刺的矮草，孤草性孤，它这小刺，若是刺到人指头上，整个胳臂都连著痛，可见厉害。曲将军这不是失血过多昏迷，而是活活痛昏过去了。”老头低声叹著气，让人取清水来给他洗伤口。

前军一滞，後军自然立刻派了人上前问缘由，不多时，苏漓便一骑快马急冲冲的赶来过来，见了岳宁，还不及见礼便问道：“曲将军受伤了？”

岳宁忙侧过身子让他上前，苏漓探头一看，也是吃了一惊，脸色突变，问道：“百里霂呢？”

“去贺兰郡了……”

苏漓眉头一紧，望著道路前方喧嚣的风沙，低声道：“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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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阴晦了大半日的天空乌云翻滚，笼在偌大的贺兰郡上空，风势更大，吹得守城士卒睁不开眼睛。

郡内道路上几乎没有什麽行人，郡王手令自城西到城东所有大路一概封锁，又命店铺闭门，商贩百姓各自回家，不得外出。有好事的平民从门缝里向外窥探，正看见郡王守卫们押著一批身穿铠甲的士卒从大路上走过，而被押的那些人恍惚就是早间闯进城的那支骑军。

百里霂进城时看见的正是郡内这一片萧条黯淡的景象，街道上安静的如同深夜，只有街口歪斜的摊铺上，大半片油布被狂风扯得呼呼作响。逐日载著百里霂踏过几条大路，忽然在一个岔口停住了，百里霂低头一看，马蹄前分明是道路上坡蜿蜒流下的一条血迹。

尹翟有些不安，策马上前：“将军，这是……”

百里霂脸色冰冷的看著地上，低声道：“随我来。”

他策动坐骑，逆著血流的方向行去，逐日脚程极快，一会便远远地把其他人甩在了後面，尹翟忙催著身後的烽火营士卒，自己也加快了几鞭，去追赶百里霂的背影。

直到这条上坡大道行至尽头，尹翟的坐骑才追上了逐日，他看见男人宽阔的背影停在了那里，一时有些疑惑，而等他看清了前方让百里霂停住脚步的一幕时，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里横了遍地的死尸，满目的鲜血将他们身下的土地都染红了，沿著青石路面向下汩汩流淌，而这些尸体上的铠甲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的同袍。

“这里是贺兰郡执法之地，地势最高，行刑後犯人的血会沿著路边一直流下去，让两旁的人看看，以儆效尤。”说这些话的人是萧振，他此时就在左侧的平台上站著，身边围了一圈的贺兰郡守卫，“王爷本要饶过这些人的命，谁料他们在押送途中挣脱枷锁，杀了一队守卫，王爷不得已，下令处死了他们。”

他说到这，抬起眼看著百里霂：“王爷说，余下的那些人暂且扣下了，大将军若是知道好歹，就先回去褪了剑甲，再来请罪，否则……”

百里霂此时才将目光从遍地的尸首身上转了过来，那眼睛像是被血光印染了似的，红得发沈，直把萧振吓得向後倒退一步，连後半句话也说不出了。逐日的马蹄忽然动了动，向著他们的方向打了个响鼻，一众侍卫立刻拔出刀来，竖在面前，警惕的看著逼近的这一人一马。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是百里霂腰间的佩剑出鞘之声，以这一声为令，五千烽火营士卒立刻冲了上去，风卷残云般将一众持刀侍卫当场砍杀，只留下站在中间瑟瑟发抖的萧振。

他颤抖的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是郡王宗弟，你……你……”他话音未落，百里霂已带动逐日上前，扬起前蹄一下将他撂倒，蹄铁重重的踏在他腿上，骨头发出碎裂的脆响。

百里霂冷冷问道：“萧翼在哪？”

萧振哪里说得出话，叫得撕心裂肺，痛号不已。出鞘的长剑猛然刺了下来，一剑穿透他的手掌，牢牢地钉在地上，血水泉涌似的漫了出来，那个声音冰冷而执拗的问：“萧翼在哪？”

天色暗得极早，暮色中烽火营士卒的衣甲色泽如血，穿过两边高墙隔起的一条窄巷，到达城中那处白墙白瓦的溯阳楼下时，忽然听见一声断喝：“站住！”

阁楼和两侧高墙上现出上千名弓弩手，箭已在弦，直指百里霂。

萧翼站在二楼的窗前，向下俯视：“岳宁偷偷跑出城，果然是向你报信去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百里霂，你今日退去，你我之间的纷争或许还能善终。”

“当初我刚来此郡时，你多次相逼，不肯退让，到如今手中都已染了对方的血，”百里霂抬头看他，从齿缝间吐出一句，“萧郡王，这个时候，你以为还能善终麽？”

他目光之中杀机毕现，萧翼看得真切，心中一寒，厉声喝道：“百里霂，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必下令放箭。”他顿了顿，冷冷的加了一句，“就算杀了你，这罪名我也担得起。”

百里霂忽然放声大笑：“萧翼，你真以为自己手下那些没用的东西是兵士？你看他们拉弦的手都在发抖，拿他们对抗我的烽火营，不是徒然送死麽？”

萧翼听他的笑声又是狂傲又是狰狞，後脊上微有些发凉，像是一只巨大的又看不见身影的兽伏在背後，不知什麽时候要跳起来把他撕成碎片。为了掩饰这股莫名的胆怯，他甩开了多余的顾忌，用力挥动手臂：“放箭！”

箭雨来势虽大，在力度和准头上却无法和北凉人的强弓利箭相比，烽火营士卒没有一个停住脚步或是俯身躲避，只是草草举起皮盾护住头脸，以惊人的爆发力冲入了溯阳楼四周的守卫中。

这支几千人的守卫营像是窜进了饿狼的羊群，混乱一片，长刀乱戟，扯开猩红的血幕，将这还未经历过战乱之苦的贺兰郡笼上了一层腥风血雨。

萧翼在上方亲眼看著自己的全部守卫被撕碎，一咬牙提剑走下楼来，却见溯阳楼精致的镂花木门已在撞击下变成了碎片。

走进来的只有百里霂一人，他著对自己拔剑相向的萧翼，冷笑一声，直直直向他的剑锋走去。就在萧翼挥剑的一刹，侧身一拳击在他腕骨上，那柄雪亮的长剑登时落地。

萧翼脸色直发青，却在不安之後又恢复了往日的疾言厉色：“百里霂，以你今日的胆大妄为，待我们在御前对峙时，也必判你一个大逆不道之罪。”

百里霂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你以为你还有这个机会吗？”

萧翼骤然变色：“你敢杀我？”

百里霂根本不答他，眼睛望著墙上挂的墨绿长鞭：“你是用这个打曲舜的？”

他问这话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像在强自忍耐著什麽，萧翼听出他口气中的痛意，恶狠狠地笑了笑：“不错。”

百里霂上前一把摘下了那根长鞭，在手里掂了掂，然後将两头弯到了一起打了个活结。萧翼看著他动作，正在莫名的时候，百里霂忽然转过身，一把抓起他，将那结套套在了他脖子上，用力一抽。

夜色中溯阳楼外点了一排的火把，尹翟弯腰在阶上清点尸首，晚间的凉风已经将他被杀意恨意冲荡的脑海冷静了下来，也不免开始担心起这场内讧的後果。忽然，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紧接著是萧郡王的嘶哑叫声：“百里霂…………你敢………………你敢…………”

那叫声断断续续，像是被勒住脖子似的变了调，尹翟不由得僵直了脊背，抬头向溯阳楼内看了过去，只听一阵摔打的乱响声後，百里霂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握著一根长鞭，鞭子套在萧翼的脖子上，就这样一路拖著他大踏步走出溯阳楼，萧翼被勒得眼珠子都鼓了出来，手指在地上乱抓，满手的血痕。

尹翟被这副景象惊呆了，尤其是百里霂的脸，带著他不曾见过的嗜血杀气，心里一紧，忙走了上去：“将军，这萧翼毕竟还是郡王，我们是不是该把他交给皇上……”

百里霂根本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把抓紧了鞭子，长鞭紧紧勒进萧翼脖子的皮肉里去，他整张脸都憋成了乌紫，喉咙里模糊地低吼：“逆贼，皇上必将你碎尸万段！”

尹翟忍不住再次上前挡了一下：“将军，这……这是皇上的亲舅舅啊，萧国公唯一的子嗣，当真杀了他可是要惹出大祸的……”

百里霂一把把他推开，牵过逐日翻身上马，将犹在垂死挣扎的萧翼拖在马後，沿著石阶一路拖曳，郡王可怖的嘶叫震得人耳朵发痛，但渐渐地就没了声息。等百里霂再回来时，马後拖著的萧翼的尸身早已僵直了。

火把映照下百里霂不明不暗的面容，直让尹翟心里忐忑极了，他喉结动了动，始终说不出话来。

半晌，风里传来男人略微嘶哑的声音：“尹翟，你带一些人去把我们被关起来的人放出来，再有，把白天那些弟兄们的尸首收殓了。”

回营路上，一弯新月钻出云层，在漆黑的道路上勾出一个浅浅的影子，那是荒郊的空地中的孤身一人，月光打在他的额头上，照的眉目雪白而冰冷。

百里霂稍稍一怔：“你怎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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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苏漓并不答他的话，冷冰冰的问道：“如何处置萧翼的？”

百里霂松开缰绳，跳下马来，顿了顿才道：“杀了。”

苏漓一时不稳，倒退了两步，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向尹翟等人挥了挥手：“我有事同大将军说，你们先回营。”

百里霂向身後微一点头，就著月色，跟著苏漓走向了荒芜的边境，等到这一队人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漓才重新转回身来。他似乎已经蓄了满腹的怒气，此时狠狠地爆发了出来：“你究竟在想些什麽！你是已只手遮天还是大权独揽，否则怎敢杀戮皇亲！”他咬牙道，“朝廷中上至太傅宰相，下至御史大夫，对你嫉恨的何止百人，这麽好的罪名他们怎会白白放过，若是联名弹劾，足够你死上好几回了。”

“萧翼瞒报圣旨，私截军饷，屠杀我军将士，哪个罪名都该死。”百里霂冷冷道。

“是，但也该上奏朝廷，等皇上定罪，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动手，”苏漓一手指向他，怒不可遏地说，“你不过封了个侯爷，刚被夺了十万的军权，把你派到这蛮荒西地来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根本是自身难保。现在又杀了萧翼，他一是皇亲国戚，二是边陲郡王，三是萧国公独子。皇家的家事我不清楚，皇上对这唯一的舅父有几分情义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与贺兰郡交界的西域诸国都和萧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再有朝中武将有多少出於萧国公门下，你已得罪了文臣，还要连武将也通通得罪了才罢休麽！”

百里霂听著他的斥责，一声不吭。

苏漓望著他的脸，忽然叹了口气：“这後果你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对萧翼诸多忍让，可是今日曲将军的伤，就足够让你的理智都灰飞烟灭了，他果然是你的软肋啊。”他在风里站了半天，又喝骂了一顿，此时疲惫的坐到地上，轻轻按住额头，“百里霂，你知道麽，我宁愿岳小公爷是你的软肋，也不愿曲将军是。因为岳小公爷家世显赫，常居都城太平之地，没什麽可以威胁到他，但是曲将军是要随你上阵杀敌的，我怕他会变成你致命的弱点。”

“苏漓……”百里霂听见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喃喃的话语中流露出的苦涩和哽咽之意，只觉得心底被触动出无限感慨，竟说不出话来。

苏漓抬起脸，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襟：“百里霂，我时常在想，你若不是这样多情太过又偏生无情，或许才会毫无顾忌，成就一番大事业。”

百里霂低声苦笑：“我既已杀了萧翼，也只能让岳宁把消息先带回建墨，看看皇上如何处置，就算朝中真有人要出面弹劾我，那也管不了许多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装卸军备，准备再次攻讨伽摩。”他俯下身摸了摸苏漓的头，“这里夜间很凉，有话我们回营再说。”

“不错，我也该动身了。”苏漓站起身，去牵自己的马，“你去贺兰郡时我就料想你会下杀手，现在郡内一定是一片大乱，我现在去安抚百姓，把余下的琐事处理处理。”

百里霂略有些惊讶：“你一个人去？那里还有萧翼的手下余党，恐怕会对你不利，不如调一营士卒和你一同去。”

“不必了，”苏漓有些无力的笑了笑，侧身上马，“带那麽多兵士去，郡内百姓还以为我们要再杀一回呢，剩下来的不过一些粗人，我应付得了。”

他策动缰绳正要走，忽然又道：“回去看看曲将军吧，在这耽搁这麽久，心里恐怕急坏了吧。”

百里霂微一怔忪，看著他背影远去，不由得摇头叹息，这苏漓是越来越弄不明白了。

到营帐时，新月早已落下，除了巡营士卒之外，其余兵士早已坠入梦乡。百里霂放轻脚步走进了曲舜帐中，门口坐著的一名小亲兵，头一点一点的打著瞌睡。百里霂侧掌在他脖颈後斩了一记，低声道：“值夜还睡得这麽沈，被敌军砍了脑袋都不知道。”

小亲兵吓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清他後，惊惶失措：“大，大将军……”

百里霂没有多加呵斥，摆了摆手：“去给我打水来洗脸。”

小亲兵应了一声刚要走，又被叫住了。

“曲将军的伤……怎麽样了？”百里霂有些迟疑的问。

“王军医已经上过药了，”小亲兵摸了摸脑袋，“说是伤到了肌理，要调养些日子。”

他抬脚正要走，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哦对了，上半夜曲将军还醒了一会，张口就问将军呢，我们说将军出去了，他才又睡著了。”

百里霂半低著头，轻轻点了点：“知道了，你去吧。”

躺在床铺上的曲舜睡得很沈，身上盖著一条薄薄的毡子，眼睛安静的闭著，嘴唇仍然缺乏血色。百里霂垂头看了他很久，不知不觉已坐到他的身边，手指微微发颤的抚开他额角的乱发。他已有很久不曾触碰过曲舜的面颊了，青年人的肌肤依然温热柔软，百里霂几乎无法想象这个当初很有些稚气的亲兵，如今已将要为人父了。想到这里，他收回了在曲舜脸上流连的手，心里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忽然，曲舜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些呢喃而模糊的声音，恍惚是要喝水，百里霂忙站了起来，回身去取茶盏，却见营帐外一个影子猛地缩了回去。

百里霂轻轻咋了咋舌：“是谁？”

门口响起一个没什麽气力的声音：“是我。”

走进来的是岳宁，刚睡醒似的，只披了一件外袍，一脸垂头丧气，小声道：“我不是来偷看的。”

百里霂有些好笑似的：“偷看什麽，你当初没偷看过吗？”他向床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来得正好，帮我把他扶起来些。”

喂曲舜喝水的时候，他稍稍睁开了眼皮，却没什麽知觉似的。百里霂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轻声道：“看样子是的累了，他平时睡觉是很警醒的。”

岳宁扶著曲舜的背放他慢慢躺下：“曲将军受的伤太重，所以军医多开了一副安神的汤药，让他好好休养。”

百里霂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且不要打搅他了，去我帐里吧。”他的目光在那沈睡著的脸上打了个转，提起袍摆走出帐来。

岳宁有些踌躇的在百里霂营帐内踱了几步，才问：“你……把萧翼杀了？”

百里霂抬头正看见他带著惧意的神情，却还是应道：“不错，”他自嘲般笑了笑，“当年就是我杀了你表兄弟明宏，今天又杀了你家世交，你怕我了麽？”

岳宁确定萧翼死讯的一瞬间还是红了眼角，听到他後面的问话，又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知道都是他们做错在先，你为国为君，自然是对的。”

百里霂忽然上前一步，捧起他的脸，直视著他的眼睛问：“那若是有一天，我要弑君谋反，你也会说我是对的？”

岳宁立刻白了脸色：“你，你说什麽……”

百里霂见当真吓到了他，连忙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莫怕，我说笑罢了。”

岳宁气得一甩袖子：“这种事怎麽能拿来说笑！”他本就只在单衣外披了外袍，现在夜间寒气刺骨，猛然就连打了两个喷嚏，而後背上一暖，已是被抱住了。

“怎麽穿的这麽单薄？”百里霂揽著他的腰，皱眉问道。

“我睡到一半，听说你回来了，就随手披了件衣服出来。”岳宁有些不自在的晃了晃脖子，“你带军离开建墨不久，我就去求了手谕，在锦州附近收集粮草辎重。前前後後忙了几个月，又沿途跋涉才来了这里，谁知萧翼骗我在他府上住了十来天，我都没见著你。”

他说到这，有些气恼的低下头：“要是我早些发现不对劲，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还是我没用……要是有苏军师那麽聪明……”他越说越是懊恼，狠狠地咬住了下唇。

百里霂却在他身後低低的笑了出来：“你要是聪明，当初怎麽会用那麽笨的手段去刺杀一个太监。就算稍稍聪明些，也不至於被遣到灵州，被整治成那样。”他渐渐敛了笑意，轻声叹了口气，“你要是聪明些，我怎麽会遇到你。”

岳宁讶异地回头看他，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瞳仁，方才这句话他虽然未完全领会，但心中已饱胀得像要满溢出来似的。

“百里霂……”他小心的贴上男人微凉的唇，轻轻蹭了蹭，却尝到些许微咸的泪珠的味道。

“说说话而已，怎麽又哭了。”百里霂有些无奈的摇头，他忽然想到什麽，“你回建墨上奏萧翼之死时，不必为我隐瞒，告知皇上是我亲手勒死他的便是。朝廷中眼线密布，若是你有所隐瞒袒护，恐怕会连累睿国公被猜忌。”

他知道若说怕连累你，岳宁必然不会在乎，所以把他父亲抬了出来，果然岳宁闷闷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自会把他的罪名都告知皇上，他是罪有应得，皇上应该不会治你的罪……”他说著说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索性改口，又道，“皇上本来命我在附近的西州留守，我还想著总算离你近些不必整日辗转奔波了……如今又要回建墨去上奏萧翼之事。”

“建墨一片太平盛世，不比这穷乡僻壤好多了，你怎麽倒满心的不情愿？”

“还不是怕回去又听我爹唠叨，”岳宁低头抵著百里霂的肩膀，愤愤道，“老头子让我不要和你交往过密。”

“哦？”

对著他的疑问，岳宁稍稍红了脸：“他好像知道了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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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百里霂的神情瞬间有些微妙，他挑起眉峰，若有所思的看著岳宁，并没有立刻答话。

岳宁见他没有反应，又咕哝道：“我以前也没有安分守己过，那些事他都不管，偏偏这次出来罗嗦。”

百里霂低低笑了一声：“这是睿国公看得明白。你以前放浪形骸，也只是狎妓酗赌之类，那些人不过是要你的钱罢了，但跟我厮混，说不定有一天就要了你的命，你父亲自然担心。”

岳宁愣了愣，抬起眼睛望著他：“你会要我的命？”

百里霂料到他听不出自己话中的深意，忍不住低低道：“岳宁……”

岳小公爷听见这声近乎呢喃的低唤，立刻收起疑惑，瞳孔湿润的看向他，却见那淡薄的唇角勾出些许笑意：“你真是个笨蛋。”

第二日清晨，百里霂再次走入曲舜营帐时，发现年轻人已经醒了，只穿著深衣靠在床头发呆，从襟口仍可窥见里面裹著厚厚的绷带。

曲舜听见脚步声，立刻回过神，挣扎著想从床榻上爬下来，百里霂连忙出言阻止：“你伤还没好，不要乱动。”

一面说一面接著光亮打量著他的脸色，苍白依旧，而眼眶却微红著，分明有些痛苦之色。曲舜察觉到他的目光，低下头，声音低而嘶哑：“听说我带入贺兰郡的一千轻骑被萧翼屠杀了两百余人……”他话中悔意恨意昭然，“是我没有及早发现萧翼的险恶用心，才使弟兄们遭受如此大祸，请将军对末将加以处置，以正军法。”

百里霂站在离他五步外的地方轻声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是我当初下令时考虑不周，对萧翼此人也并未悉心揣测，自然该是我上疏请罪。”

“将军……”

百里霂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多说了，你现下先好好养伤，等准备周全之後，还要再次出兵攻取衍纳城。”

“是。”曲舜听他话语温和中带著严厉，只得轻轻点头应了，又低声道，“听说将军杀了萧翼，我虽然对政事不通，但也知道杀害郡王是大逆不道之罪……”

“不妨事的，”百里霂知道他要说什麽，口气放松了些，“他犯得条条都是死罪，我杀他也是为了朝廷，皇上自不会降罪，你放心。”

曲舜将信将疑，却也不便多问，沈默了片刻才道：“其实我也赞同将军那麽做，那些弟兄都是跟我们在北疆出生入死多年的，没有死在交锋的战场上，而是死在同族的手里，一定很不甘心。”他说到这，嘴唇微微有些颤抖，想要极力抑制自己情绪似的，搭在床边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百里霂对这话自然也是感同身受，但见曲舜指节都泛出了白色，忍不住想说几句温言安抚他，却见曲舜忽然抬头问道：“苏漓呢，一早上就没见他。”

“他暂去贺兰郡坐镇了，”百里霂轻轻摇头，“你也知道萧翼一死，贺兰郡必然无人掌管，很有可能会乱成一团，苏漓他智谋过人，尤善攻心，应该能够应付得了贺兰郡的那些官员乡绅。”

曲舜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欣慰之色：“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说前朝贤相文可治国，武能安邦，我看苏漓倒真像这样的人。”

百里霂闻言，只低低“嗯”了一声。两人正在说话，外间传来大片的轰隆声，士卒呼喝此起彼伏[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连地面都有些微晃。

曲舜忙扭头看向窗外：“发生什麽事了？”

百里霂将帐帘挑开一条缝隙，向外看了看：“大概是那批重械运到了。”

贺兰郡西的驻军营帐四周一片的嘈杂声，全营的士卒几乎都出动了，大批的军备辎重承载在广阔的大车上要运到匣子岭附近。驮马和车械带动起大片的扬沙，挤在士卒中的一个少年眼睛发亮的望著油布盖著的军械：“这家夥可真大啊，是做什麽用的？”

尹翟颇有些得意之色：“这是按苏军师给军械司的图纸做的，拆开了运也要几十个大车，把以往炮楼前的铁锤改装的有攻城锤那麽大。”

百里陵惊讶的张大嘴巴：“可是攻城锤向来要几十个人才能抬得动，放在炮楼上挂的住麽，再说躲在下面的军士也拉不动吧？”

“苏军师早把木脊改成了钢脊，支架也比往常的大了一倍多，”尹翟说到兴起，干脆掀开了油布一角，指点给他看，“这里的绳索改成了两处，各由一队士卒拉动，所以铁锤甩动得更快，喏，这里加了两个木滚轮，所以拉起来没有那麽费力。”

百里陵和他一起蹲在这个巨大军械的车架下，向上打量著，忍不住感叹：“推著这个去攻城，估计没一会那城门就会被敲碎了吧。”

尹翟也十分感慨：“也不枉费了这大半年的时间运到这里来，”他略压低声音说，“听说一路上押送的民夫就死了好几百人呢。”

百里陵闻言一怔，脸色也不好看起来，过了半天才说：“尹将军，你说这打仗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尹翟眉毛一皱：“这话可难倒我了，”他想了想，“再说，该不该打可不是我们说了算，既然上了战场，还是想著打赢为好。”

百里陵挠了挠头，似乎也并不反对他的话，他抬起头，目光在周围打了个转，忽然停住了：“那边车上是什麽？”

尹翟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却是一溜中型的辎重车，那些车与别的大车不同，四周都蒙得严严实实，除了盖著一层生牛皮之外还裹了厚厚的缁布。

百里陵以为又是什麽奇怪的军械，立刻上前去伸手扒拉，被尹翟当即拦住了：“苏军师亲自交代了，这几辆车上的东西十分紧要，不能见水火，也不能被日头晒，动都不能乱动。”

少年自然更加好奇，忙问：“这到底是什麽？”

尹翟摇头：“他没说，我也不便问，等打到衍纳城下，自然就知道了。”

百里陵立刻道：“这麽说，去衍纳城我也有份麽？”

“你不知道？”尹翟笑了笑，“将军想让你担任先锋佐吏，历练历练。”

少年怔在那里，目光中却分明露出忐忑又期待的光芒来。

这一日贺兰郡东城门大开，御史的车队早已列好，随从们也安候在原地，只等著城门边古树下的人发号启程的命令。

而站在树下的岳宁仍没有离去的意思，他对著面前的高大身影，脸上掩不住的喜悦：“你这几日军务繁忙，还抽出空来送我。”

百里霂笑了笑：“说起来，在灵州的时候，你来了那几次我都没送过你。”

岳宁愣了愣神，想到什麽似的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以为等灭了北凉之後，就不用再奔波辗转，担惊受怕了。没想到现在，又是伽摩，伽摩过後，大概还有别的什麽，也不知道什麽时候是个头。”

“不过就算你去得再远，我也会跟过来。”他低声说著，掩饰似的低头摸著衣服上的玉带钩，白皙的面颊上有些微晕。

百里霂心中一动，侧身靠到古树後，一把拉过他就吻了上去。最後忍不住在那柔软的唇瓣上咬了一口才放开，轻声道：“在建墨的时候，你日日在我身边，我曾经想……”他说到这，忽然住了口，像从梦中惊醒似的冷了脸色，过了半晌，才咬牙道：“天色不早了，你启程走吧。”

岳宁眼见他缱绻的眼神瞬间变回了平日的冷静，十分茫然又无措，他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的嘴唇，嗫嚅道：“那我走了。”

就在他转身走出几步开外时，百里霂又在身後叫住了他：“岳宁，别忘了我说的话，”他见岳宁露出疑惑的神色，“回建墨之後，不论皇上如何处置我，都不要对我开脱袒护。你岳家在朝中的势力，早就有人忌惮，不要给他们可趁之机。”岳宁心中隐隐不安，却还是点了点头。

百里霂忽然笑了笑：“记住，你可是答应我了。”

他的脸在树荫的遮蔽下看得不太清楚，但岳宁还是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萧瑟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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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四章不过短短一月，沙地里的气候就烤的人头发昏，万余士卒已在衍纳城外扎下营寨，这城门却比先前要高出了数尺，显然是重修加固过。

城头一时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但众人自然明白，在这一来一回的功夫里，伽摩的援军已经赶到了。

尹翟擦了擦额头上热出的一层油汗，忍不住问道：“将军，他们不出城，要不我叫几个嘴利的兵士去骂阵？”

百里霂闲闲的看著城上：“怎麽，你手下的人会用伽摩话骂人？”

尹翟一愣，讪笑了一声，重新低头等著百里霂的调派。

“不用著急，他们已经出来了。”

百里霂话音未落，城墙上已传来嘹亮的号角声，伽摩人惯以号角为令，两侧城墙上霎时涌出大批弓弩手，箭雨铺天盖地的射了下来。

炎军传令官早已挥动手中旗帜，押上一批盾甲兵挡在前方，他们手中一色的高大铁盾，约有几十斤重，一时箭矢撞上盾面的金铁铿锵声不绝於耳。紧接著几百步外的後军已装填好庞大的石炮，那抛车体型巨大，只因当初苏漓听说讫诃罗耶的抛车是精钢为脊，所以也依样揣测，装填的石料足可重过先前十倍，人力是无法拉动的。车後套著十匹壮马，士卒扬鞭赶动，马脊带动锁链将巨大的石头抛起，直向正城楼落下。只听半空一声巨响，无数砖沙瓦砾簌簌坠落，攻城兵立刻乘著这片混乱推了云梯上去。伽摩人很快又射出一批箭雨，无数的滚石从墙头砸下，惨叫与鲜血直接的映入了百里陵的眼中。

少年只觉得心跳得很快，手心里直发潮，他直觉的想喊出什麽，用力的大吼，把心中压抑的恐惧吼出来，可是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把那辆炮楼推出来，”百里霂低头对著一个军衔不高的士卒道，“记住我交代的话，带几个机灵的士兵跟你一起去。”

百里陵看著那辆高大的炮楼从身边推过，忽然不知哪来的冲动，上前对著百里霂道：“大将军，我也去。”

百里霂似乎有些吃惊，并没有立刻答应或否决，只是盯著少年的黑眼睛说：“这一去很危险。”

百里陵用力咽了口唾沫：“我不怕，”他似乎看出百里霂眉间的担忧，又补上句，“我既然是先锋佐吏，总该身先士卒的。”

百里霂看著他眉宇间熟悉的豪气，终於点了点头：“好吧……”他指了指身旁的士卒：“这是程伍长，这次去你要全听他的命令。”

百里陵立刻行了个军礼：“伍长。”

年纪不大的伍长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地红了脸：“大将军，我一定会保护好……呃，这位小兄弟的。”

百里霂摇了摇头，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才挥手命他们出发。

军械撞击的巨响和喊杀声此起彼伏，百里陵依著伍长吩咐的弯腰屈在炮楼的生牛皮蒙板下，四周是早已安插好的大柳营士卒，这些肌肉结实的士卒使了浑身的力气将这炮楼用力的向城门下推进，两旁是遮挡乱箭的盾士。然而箭矢还是不断地从缝隙里涌了进来，不一会，身边就陆续倒下去三四个士卒，鲜血溅了百里陵一身。他惶然的转头去看身边的伍长，伍长却并没有多话，脸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眼睛直盯著前方的城门。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弄得百里陵也觉得浑身肌肉紧张了起来，血一突一突的直往心口撞。

炮楼终於被推到城门下，伍长嘶哑的喊了一声：“拉！”

粗长的铁索接连被士卒们握紧，百里陵接过中间那段，只觉得链子十分沈重，入手又凉，自己似乎都要被它反扯上去，不得不压下半个身子扯动它。只听轰隆一声，是炮楼前的大锤撞上厚重城门的声响，所以人耳膜都是一震，嗡鸣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著伍长干裂的唇形领会号令。

城门被巨大的金属撞得木屑四溅，连续几记撞击之後，忽然一声尖利的呼哨响彻云霄，伍长立刻做了停止的手势，就在同一瞬间，什麽东西用力的砸中了炮楼的牛皮棚子，随即一弹，四周到处是溅开的火星。伍长嘶吼了一声：“退，快退回去！”

百里陵依然攥著手中的锁链，在嘈杂中大声说：“再过一会城门就要被砸开了。”

伍长急了，用力扯开他的手，正在这时，又是一震，大火将整个炮楼点著了，最上面一层铁脊虽然没断，但是很快被火烧得滚烫，大部分士卒都被火油溅了一身，惨叫著滚了出去。

百里陵从未见过这麽活生生的惨烈场面，惊得几乎忘记了动作，伍长一把就把他拉出了炮楼，他刚迈动步子，就察觉头顶一阵炙热，一个火团直向他落了下来。

惊呼都被噎在了喉咙里，匆忙间一个人扑过来挡在了他的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使百里陵摔倒在地，呛了满嘴的沙砾，挣扎著看清了把自己按住的人：“伍长……你，你没事吧？”

年轻的伍长已经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睛，他伸手在百里陵身上匆匆摸了一把，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声音：“还好还好，少将军没事。”

百里陵梗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这些人对他这样拼死保护无非因为大将军的关系，他有些无力的撑著手臂坐起来：“我扶你回去，你还能走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索伍长的背，突然心口凉了一截。伍长的背後有一大片粘腻的血迹，插入皮肤的半截利刃还带著灼烧的痕迹，如果不是他挡在自己身上，现在自己已经是一具焦黑的尸体了。

“程……伍长……”他嘴唇直发抖，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救了自己的人叫什麽名字，哽咽著说，“就算你不救我，大将军也不会怪你的。”

“不是的……”伍长费力的伸手去碰他的额头，脸颊抽动著想露出一个笑容来，“少将军……跟我弟弟……也差不多大……”最後的低语消失在嘈杂的喊杀声中，那只抬起的手重重的落了下去。

百里陵用力的抱起已经开始发凉的躯体，从喉咙里嚎哭了出来，滚烫的眼泪把脸颊上的血迹都冲开了，看上去有些骇人。这时候，伽摩城上的守卫纷纷燃著了火弹砸了下来，四处硝烟弥漫，使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只能咬著牙齿，吃力的拖著步子。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从身侧传了过来，少年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已觉得一股大力扯开了他手上的伍长的尸体，然後是劈头盖脸的呵斥：“现在还不是收尸的时候，再不回撤，难道要等著我们给你收尸！”

尹翟从未这样严厉的跟他说话，此时显然已经气急，一把将他捞到马上，随即便向炎军的方向奔了回去。

百里霂骑在马上，看著一匹快马穿过弥漫的硝烟跑到近前，带来了那个失魂落魄的孩子。他察觉百里陵的目光在重盔的阴影下有些涣散，却也没有询问他的遭遇，更没有说什麽安抚的话，只是说：“你懂了麽，这就是战场。”

百里陵颤抖著吸了口气，用力的点了点头，似乎在回答他，又像在回答自己。

尹翟擦了擦脸上的污迹：“将军，伽摩人的火器果然厉害，我们攻不上去。”

百里霂点点头：“另批抛车备好了吗？”

“就在前方的巨盾後面，现在就放？”

“就趁现在。”

尹翟立刻下去传令，不一会，只听一阵急促鼓声，城前对峙的巨盾被移开，露出一排抛车来。那抛车并不大，只需两名士卒就能拉动，这些士卒都用布蒙了口鼻，只听一声令下，便从盾後取出一枚枚黑色的圆球来，用抛车接连投进了城头那一片烟熏火燎之中。

“那是什麽？”一名西北军的小兵忍不住问，“那麽小，连人都砸不死。”

他话音未落，只听城头接连炸开无数多花似的一片惨叫，无数伽摩守卫嘶叫著从城头滚了下来，眼鼻里皆是血迹，连城下的炎军都吓了一跳，有的甚至想上前查看，突然鼓声传令，所有士卒後退五百步。

人群里也纷纷有人嚷著：“那烟是毒雾，快往後退。”

一听“毒雾”二字，士卒们立刻收住步子，齐齐向後退去，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城上城下都没有了声息，硝烟也渐渐地散去了。

尹翟虽然事先被知会过，却也被那毒弹的威力惊得不轻，他远远望著城头的青烟，喃喃道：“苏军师说这些毒弹一定要等伽摩人大片点燃火器时抛上，能顷刻放出巨毒，果然不是虚言。怪不得之前一再让我小心看管……”

“毒烟还要过一会才能完全散去，估摸著傍晚进城时，伽摩人也差不多逃空了。”百里霂说到这，轻轻摇了摇头，“不过你还是去传下令，士卒入城，不得抢掳，违令者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

他又交代了左右几句琐事，才偏腿下马，去看角落里的少年。少年的头盔已经放到了一边，呆呆的跪在一具发黑的尸体边，两眼都是泪水。

“在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眼泪，”他话语中并没有教训的意味，低头看著百里陵的发红的瞳孔，“你是我的侄儿，不要那麽懦弱。”

注：炮楼：所谓炮楼，实际不是炮，也没有楼，而是在粗大木车架上面有一个坚固的盖，应是由厚木板做成，上面蒙有生牛皮约近楼形，并可看到其没有底板，由人员在车内推行。顶上近似楼形的车盖抵御矢石，保护车内人员的安全，在前面车架的顶上安装有一个活动的横轴，在横轴中间的孔内装有粗大的木杆，粗杆在前进方向的後部，装有─个巨大的锤，根据工作要求，该锤应由铁铸成；在粗杆前部捆绑两根粗大的绳索，用以拉扯粗杆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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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百零五章昌朔七年，夏。大炎国土正西硝烟乍起，数万雄兵强攻伽摩国门户衍纳城，伽摩损兵万余，弃城西逃。

在傍晚前，大军陆陆续续进了城，四处点了火把，一营挨著一营清点起人数来。这里是迥异於中原城池的结构，四处城墙多是巨大的砖石堆积而成，路旁的房屋还有烟火熏燎的痕迹。即使是这样一座几乎一无所有的空城，也比在戈壁上露天扎营要好得多，至少不必受狂风卷砂侵袭之苦。

随军文书统计出的伤亡人数很快就递到了百里霂手里，他低头看著，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连原本的那一丝胜战的喜悦也褪去了。过了一会，才抬起头，向身後问道：“苏军师什麽时候回来的？”

小亲兵立刻答道：“大约半个时辰前。”

百里霂点了点头，信手解了战甲，向城中那片还算保留完好的屋子走去。最里面一间的门口站著两个值守的小卒，他们并没见过大将军，其中一个立刻愣愣的喝问道：“哪个营的？”

另一个机灵些，一眼看见了百里霂腰间的佩剑，忙拉了同伴一把：“这是大将军。”

百里霂和气的问道：“苏军师在里面？”

小卒忙不迭点头：“在，不过……”他刚要说苏漓交代过不准闲杂人等打扰，但转念一想大将军怎能算闲人，所以急忙吞下後半句话，又重重的点了点头，“在的。”

这里是原先高级军官的居所，布置的还算舒适，屋内的帷幔大约是西域人的喜好，色泽十分豔丽，里间隐约飘出些水雾来。

百里霂向屋里走了两步，闻到皂汤香味时才觉出不对，只好停住脚步，轻咳了一声。苏漓懒懒的声音立刻从里间传来：“刚攻下城，大将军又有什麽急事，连卑职洗浴的时候也要叨扰。”

百里霂有些尴尬：“准备问问你贺兰郡如何而已，”他想了想，“这次衍纳城大捷，你功劳不小，我会上疏朝廷知晓。”

“不必了！”那声音几乎是断然拒绝道，“别人的功勋随你如何上奏，不过我的名字可千万别提。”

“为何？”百里霂十分诧异。

里间没有回应，只是一片水声，又沈寂了许久，忽然帷幕一掀，苏漓快步走了出来。他只草草披了一件深衣，唇色嫣红的，面颊上还有没擦干的水迹。

百里霂略一怔，随即不自在的转开了视线。

苏漓丝毫没在意他的神色似的，一面用布巾擦著头发一面皱眉道：“你想让皇上记我的功来提拔我？我是个文人，军中文职能有多高，再提拔只能把我调回京去，搞不好插到兵部那个鬼地方，我还活不活了？”

百里霂有些好笑：“建墨可比这里好上百倍，俸禄也远非军中可比，你一个读书人，不想要功名麽？”

“功名，”苏漓停下了动作，冷笑一声，“我当年出仕的确是为了功名，不过如今官场沈浮早已看透了，再说我尚有其他事要做。”

百里霂见他突然住了口，有些疑惑：“什麽事？”

苏漓琥珀色的眼珠看著他：“百里霂，几年前我父亲去世时，我正随你攻袭北凉，那时我曾向自己发下一个誓愿。”他缓缓开口，“我想要辅佐你成就千古功绩，让後世的史册上都记下你的名字。”

他这回答实在是百里霂始料未及，登时怔在那里：“为什麽？”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以你的才能，若是入朝为官，官至丞相也不无可能。”

苏漓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复杂：“别人都不值得。”

百里霂沈默了半晌，垂下眼睑道：“苏漓，有时候我当真不明白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什麽……”苏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仰头极近的看著他，脸上有些阴郁的笑容，“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百里霂想起当初出猎时，那个有些冒失的小文书，毫无顾忌的脱了靴子躺在草地里晒太阳，草丝在他的脸上分割出一道道细密的阴影，而如今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了。

攻下城池的这夜，军中照例要开庆功宴，与外间的热闹相比，这略显偏僻的屋内就冷清的多了。桌角是一只鎏金的兽纹铜香炉，苏漓依著往常的习惯，在洗浴後撒了一把香进去。百里霂有些无聊的转过身，看见桌案上一卷公文，正是写了一半的战报。

“这些战报交给随军文书去写便是了，”百里霂摇头，“你每日事务也不少，何必在这些笔墨上费工夫。”

苏漓听见他的话，沈默了片刻：“还记得当初将军是因为我的字才把我从郡县里提拔出来，饮水思源，岂敢丢下这些笔墨工夫。”

百里霂还未接话，便听门外有人高声喊道：“苏军师，酒菜送来了。”

苏漓应了一声之後，两名亲兵便合抬著一张小几摇摇晃晃走了进来，上面放著几道荤素菜肴，倒还算丰盛，最後面跟著的小卒手里还捧著一坛泥封未启的酒。

百里霂有些莫名的挑起眉毛：“你这是……要摆宴请人？”

苏漓一掀衣摆坐在矮几前的毡子上，笑容里居然有几分无赖：“我知道军中今日才解禁酒令，想犒赏自己一回，大将军若是不弃，就请入座，我们正好聊聊战事策略。”

百里霂只好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微微笑道：“听说昔日将帅向军师问策，多是在棋盘上，我们倒是在酒桌上。”

“谁叫你的军师是个酒肉军师呢。”苏漓自嘲的笑了笑，抬手去拍坛口的泥封，“这次攻城我没有随大军同行，不过捷报来得倒快。”

“亏得你熟知伽摩战略风土，否则以他们火器之利，我们一时还讨不到便宜。”百里霂自斟了一杯酒，又道，“你不愿在战报上提到这份功劳，真是可惜了。”

“这场胜仗不算什麽，再往前，过了两座小城就是伽摩的都城极西城，听说那被西域人称为永不陷落之城，著实让人想一窥其貌。”苏漓说著，露出些心痒难耐的神色，捧著酒杯小啜了一口，红色的唇瓣贴在白瓷的杯沿上，十分的晃眼。

百里霂点点头：“我也有所耳闻，恐怕免不了一场恶战了，”说到战事，他眉间便免不了拧了一道竖纹，“等曲舜休养好之後，我准备分兵攻取前方二城，穿过前方平原，在极西城前回合。”

苏漓听後，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纹，显然这计划与他料想的差不多，却又问道：“曲将军取左路还是右路呢？”

百里霂略一怔，低头饮了杯中的残酒：“曲舜稳妥，不擅出奇兵，还是取右路为好。”

“左路地势崎岖，两旁峡谷，极易遇伏，将军果然不愿让曲将军以身犯险，”苏漓眯起眼睛笑了笑，“原先在北凉与乞颜一战，将军派了曲将军深入漠北，却是给了他十万人，自己只留了一万余人和乞颜大军周旋。”

百里霂放下酒杯，口气有些低沈：“你想说什麽？”

“真想护著他，就不要让他从军，在战场上谁都可能会死，”苏漓直言不讳的说道，“我不想你执念太深，失了分寸。”

百里霂直直的盯著他，过了许久，像是泄了力气似的，闭起眼睛，抬起手臂一杯接著一杯将醇厚的酒液灌下肚去。

苏漓起先还冷冷的看著他喝，直到见他撑住额角，有些醉了的架势，才起身去扶他：“今日不说了，我送你回去。”他自己也饮了不少杯，扶著高大的男人更是摇摇晃晃，两人还未站稳，便被矮几角绊了一下，摔在软毡上。

百里霂晃了晃头，鼻尖擦过苏漓的颈间，喃喃道：“苏漓，你身上好香。”他说完这句话，睁开眼睛，借著灯光仔细看了看苏漓，却见那张俊秀的脸孔带了些许酒晕，如同桃花一般。他忽然笑了，安抚似的拍了拍还在微微颤抖的胳膊：“别怕，我以谋士待你。”

苏漓听了这句话，一时怔在那里，过了许久才察觉男人已没了动静，原来是伏在自己身上睡著了。他费力的撑坐起来，无意识似的用手指触碰了一下男人的唇瓣，又猛地将手收了回来，低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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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六章炎军进驻衍纳城後足足歇了一个月，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苦战做好准备，所以并不会太过懒散或放松警惕。原先驻扎在贺兰郡西的其余人马也都在曲舜的带领下赶了上来，填补之前伤亡的人数，他休养的还算不错，来了不到十日便开始担任夜间巡营的职责。

这夜的风出奇的大，卷得四处都是呼啸声，曲舜在黑夜里握紧了刀柄，蹲坐在营帐外的角落里。风刮了一会後渐渐有些平息的迹象，然而一连串若有似无的铃声却隐约传来，细细的刮著人的耳膜。曲舜凝神听了好一会，想确认是真实的声响还是自己的幻觉，然而他身後的门却猛然打开了，百里霂提著剑大步走了出来。

曲舜忙叫了一声：“将军。”

百里霂没有回应，迎著风直直的向著铃声传来的方向而去，把一头雾水的曲舜留在了身後。曲舜忙拔腿跟了上去，他心里不由得起疑，觉得将军是不是中了什麽妖法，或是得了迷症，梦中出游。

附近一队巡逻的士兵也看到了这里，忙过来行礼：“大将军，曲将军。”

百里霂依然没有回应，曲舜对他们打了个手势，命他们随行跟著，一行人直向衍纳城後城门走去。

黑暗中忽然有了一线朦胧的光，却不是火光，莹白的有些惨淡，那光线里分明是一个人白色的身影。看清那人之後，曲舜“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几年前在灵州的时候，他曾见过这人一面，讫诃罗耶的苏哈。

而如今，在这茫茫的空城之中，这位苏哈独自站在那里，纯金的发色在光线中十分耀眼，依旧是一身白狐裘，左手晃著腰间的银铃，唇角微微带笑。

百里霂终於站住了：“你来干什麽？”他声音清晰，显然并没有入魇。

“按照你们中原人的礼数，将军也该称我一声故人，怎麽开口就这麽不客气，”苏哈轻轻笑了一声，极媚的眼角斜觑著百里霂。

百里霂也看著他，稍稍温和了些：“苏哈究竟所为何事？”

“多年不见，将军不想跟伊尔寒暄几句麽？”

“苏哈深夜到访，就是为了和在下寒暄？”百里霂挑起眉，唇角有些冷冷的笑意。

“好吧，”苏哈抬起那双墨蓝的瞳仁，脸上的笑意褪了个干净，“奉了我王旨意，告知将军一声，讫诃罗耶已派兵增援伽摩，望炎国好自为之。”

对於他的话百里霂已大致预料到，他沈思了片刻，微微眯起眼睛：“苏哈大人，当年我国与北凉交战，贵国坐收渔翁之利，不是做了笔好买卖麽。如今伽摩若是被我军攻下，你们边境的土地自然还是尽归你所有，何乐不为？”

“大将军说的是，讫诃罗耶不过偏隅小国，本不该和大炎作对，但是中原人常说的唇亡齿寒，我国中也略有所闻。”他说到这，摇头一笑，“炎国皇帝有吞并四海的雄心，伽摩过後，不就是讫诃罗耶了麽。”

百里霂无法否认，一时沈默了起来。

“大将军若是再不止步，等到了极西城前，你我便是敌手了。”苏哈说道，他话音婉转，根本听不出威胁的意思，甚至有些撩人，说完又低低的笑了起来。

“和苏哈做对手，是幸或不幸，在下也不知道。”百里霂低声说道，算是回应。

苏哈却忽然止了笑声，口气中有些惋惜似的：“百里霂，我会让你死的。”

他本就有些诡谲的气质，让人莫名惶然，浑身不舒服，再加上这句话，炎军中立刻有个士卒难以忍受似的冲了上去，举著刀向他劈下，口中喝道：“今日就教你死！”

那刀刃眼看就要向苏哈的头顶劈落，却是斩著风直劈到地上，士卒被惯性带的一个趔趄，那人影连同光亮瞬间消失了，仿佛从没出现过在这片黑暗中。

百里霂在呆若木鸡的士卒背後拍了拍：“那是他的幻影，这个西域人很懂些鬼神之术，他本人大约此刻在极西城吧。”

深夜急召来的将士们大都是从梦中被惊醒的，草草披了外衣坐在议事大厅内，苏漓旁若无人的连打了几个呵欠，满脸困倦的听著曲舜说方才发生的一切。

曲舜话音还未落，百里陵便忍不住插嘴道：“你……你说那人突然就没了？这是什麽妖法，”他的黑眼睛直发亮，“真想亲眼看看。”

“应该是些障眼法吧。”曲舜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看向苏漓，似乎想听听他的看法。

苏漓的脸上却露出狡黠的笑意，故意道：“他说要让将军死？啧啧，我原以为这位苏哈还是会顾念旧情的。”

“什麽旧情？”百里陵不明所以的问道。

苏漓拧了拧少年鼓鼓的脸颊，嘿嘿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想知道你叔叔的风流史？一会来找我喝茶。”

百里陵一怔，转头去看上座，正触上百里霂冷冰冰的目光，只好缩了缩脖子退了回去。

百里霂没听见他们的闲话似的，扫视了众人一圈：“你们怎麽看？”

尹翟站了起来：“这麽说来，讫诃罗耶也打算加入战局，敌方突然多了几万援兵似乎对我们十分不利。”

“原本再加上几万人也没什麽，”烽火营校尉武戎抓了抓头，“只是这讫诃罗耶人会妖法，我们搞不好是要吃亏的。”

“妖术没什麽可怕，我们族中也有过自称能通神的巫师，最後还是被绑在火堆上烧死了。”说话的是靠近门边坐著的穿著羊皮袄子的男人，他眼窝深陷，眼角有刀刻般的皱纹，那是北凉的乌木合。乌木合平时沈默寡言，很少在集会上说话，见众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他下意识的摸出腰间的烟袋，抽了两口，又说：“可怕的是人，领兵打仗的人。”

一旁的苏漓忽然正色道：“乌木合说的不错，”他整了整衣襟，在椅子上坐正，“那位苏哈虽然怀有我们所不清楚的力量，但并不足为惧，我们还是按照将军先前部署的策略，从两翼分兵攻城。此外，他们既然多了几万援兵，也就意味著要多几万人的口粮，我听说极西城结构复杂，为了防御坚固而舍弃了不少城中土地，所以他们的粮仓置在城外。”

他说到这，意味深长的看了百里霂一眼：“将军觉得，应该让谁去取？”

百里霂低声道：“要烧毁他们的粮草，自然是乌木合的骑兵适合，够快。”

乌木合一听，立刻走上前就要领命，百里霂却竖起手掌止住他的动作：“但是这太危险，我们大军在後方攻城，你孤军前往，若有变故，连援救都赶不及。”

“将军，”苏漓站了起来，“我也知道这步棋走得险了些，可是前方两座小城对伽摩已无关痛痒，我们取下也不过是据守之用，真正的战场在极西城。如若不先行下手，将来的战局就无法掌控在我们的手里。”

百里霂正要说话，乌木合已俯身在他面前，从喉咙里“呵呵”的笑了两声：“将军不用担心，烧粮仓而已，点上火我们就撤，伽摩人一定追不上。”

“但是伽摩骏马的脚程……”

“将军，伽摩的马虽然跑得快，但是太娇贵，跑上半天就要歇息，我们北凉的马能吃苦，跑完一天路还能接著跑一夜。就算他们有埋伏陷阱，我们也能逃出来。”乌木合的声音里有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著头，“再说当初我带著族人投奔将军，并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想为将军立功。”

这次会议结束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百里霂坐在空荡荡的大厅内，脸色有些不好看，向著站在面前的人影问道：“因为乌木合的骑兵是外族人，就算死了也不可惜，所以你可以毫不介怀的让他们去冒这个危险麽？”

“原来在将军心里，我是个这麽阴毒的人啊，”苏漓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我说了这步棋走得险，但若是成功，极西城的粮草根本就撑不过几个月，我们只需围城不攻，就能在明年拿下伽摩，结束这场战争。将军不想早些离开这里回建墨麽？”

百里霂沈默不语。

“在这里拖得太久对将军不利，”苏漓低声道，“不止是战局，还有朝中的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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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七章广阔长空下浮著大片铅灰色的云块，一片深碧的野草蔓延得望不到尽头，一缕细细的马头琴音从高处的一块岩石上传了过来。拉奏的人像是北凉的牧民，年纪已经不轻了，他袒露著半边的胳臂，长久的望著天边。

“这里多像北凉原啊。”乌木合喃喃自语，当最後一丝光线消失在地平线时，他慢慢站了起来，把琴重新系回了马鞍边上。

他身後是一整支的轻骑兵，这些武士刚刚结束了几日的跋涉，从荒芜的山谷中穿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片正对著极西城的平原上。他们此刻也陆陆续续的站了起来，短暂的休息稍稍减轻了他们的疲惫，山坡上的石子还带著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在马蹄的踩踏下三三两两的滚下坡去。

黑暗里只能看见那座壮丽城池模糊的黑影，粮仓在极西城的右侧，苏漓亲手在地图上指出它的大概位置，乌木合几乎可以在脑海里清晰的将它绘注出来。

这千余骑战马都摘下了脖颈上的马铃，用布裹了马足，在靠近目的地的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然而就在行进到一半时，乌木合忽然停住了，他身後的武士们也露出了警觉的神色。他们是在草原上出生长大的人，几乎可以从风里闻出猎物的味道，而这看似安静的夜晚分明漏出了一点动静，向他们昭示出这里还埋伏著另一支骑兵。

那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在临出发前，百里霂就告知乌木合，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回撤。乌木合略一犹豫，还是回身打了个手势，他的武士们有狼一样的视力，立刻便领会了，像来时一样静静的调转了头。

然而还未退出百步，一声马嘶划破夜空，四周霎时亮起一片火把，把这方圆数里照的如同白昼，一支举著长戟枪的伽摩骑兵已经快速的围拢了上来。

“冲出去！”乌木合用北凉话大声喊著，用力攥起缰绳猛地向前冲去。

这无疑是拼死，伽摩骑兵擅於用长枪列阵，将敌人困在阵中，伽摩骏马几乎比北凉马高出半个头，然而这些略显瘦小的北凉马却在靠近的一瞬间展开前蹄向前跃出。有的马腹立刻被枪刃挑开，後面却是更多的战马踩著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不到一会，枪阵就被冲出裂口，大批的北凉骑兵从这刀戟的埋伏里逃了出去。

乌木合的马跑得飞快，它警觉而灵敏，像北凉的武士一样，知道只要一直向前跑，不到天亮就可以离开这片危险的地方。乌木合在颠簸的马背上回头扫了眼逃出来的部下，那片枪骑兵的埋伏里大约只折损了百来人，这算是幸运了，他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

耳边的风声忽然停了，战马不知道什麽时候停住了脚步，它发出低低的哀鸣，像被抽去了脊骨似的，想要匍匐到地上去。乌木合心里一惊，猛的抽了几鞭下去，又扯动缰绳，低呼著爱马的名字。

“叮铃当──”一串银铃声在近处响了起来，那是一只纯白的骆驼，在黑夜里十分显眼，骆驼上骑著一个人，穿著白色的狐裘，连面目也是一片雪白。

这不同於之前在衍纳城所见的幻象，那个人身上有活人的气息，分明是苏哈本人站在那里，依旧独自一人。即使不曾相识，乌木合也能察觉出这个人比身後数千骑兵还要危险，他用力的咽下一口唾沫，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狼牙箭，略一瞄准便射向了那个人的额头。他的弓弦在风里弹动的声响未落，箭矢已经掠过苏哈的面前，坠到了地上，那不是普通的落势，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了下去。

苏哈神色平静，嘴唇微动，似乎在低声呢喃，没人能听见他在说什麽，只有地面随著他的张合的唇瓣微微晃动了起来。

乌木合拔出马刀，从喉咙里模糊地喊著：“杀了他。”

武士们从他背後策马而出，直冲向白骆驼的方向，地面的震颤慢慢消失，靠近苏哈的骑兵却忽然发出嘶吼，那吼声和混乱的马嘶混在一起，在黑夜中格外可怖。战马在黑夜的平原上猛然陷落，瞬间从小腿被淹没到脖颈，直到消失。那片来时的草原已不知何时变成了巨大的沼泽，将大批的士卒和马匹吞噬了进去，乌木合望著已停止念诵的苏哈，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那个白色的身影在他眼中如同鬼魅。

“绕开，快逃！”陷落的武士大声呼喊著，每个人都想从这张巨大的网中逃走，可是根本绕不开。四周的泥土全都软化深陷了下去，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踏上的是不是死亡，而身後赶来的追兵已是越来越近了。

挡在极西城前的，是一座叫及谷的小城，这里的守军不到五千，却始终奋力顽抗。直到巨大的钢制弩矢射上城头，拉下了半片城墙，炎军蜂拥了进去，才将这座城攻了下来。

百里霂对这样粗暴的攻城方式并没有多说什麽，只是默默的拍了拍肩甲上的灰尘。这次他和苏漓一直在後军坐阵，前军由几个年轻的校尉领兵，领头调度的是百里陵。少年已褪去了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微弱怯意，抱著头盔大步向百里霂走来，屈膝行了个军礼：“大将军。”

“死伤多少？”百里霂抬起眼皮。

“我军战死二十余人，伤者逾百。”

“第一次领军，觉得如何？”

百里陵抚著犹在狂跳的胸口，低声答道：“这里像被石头压住似的，攻破城那一刻才重新跳了起来。”

百里霂淡淡一笑：“我像你这麽大的时候，刚当上什长，还不能痛快的指使那麽多人。”他说完，伸手揉了揉百里陵蓬乱的头发，“不过早些历练，也好。”

百里陵本就对自己的战果有些没底，听了他这番话不由得忐忑，溜到一旁拽了苏漓袖子小声问道：“苏军师，我这一仗是不是打得不好？”

“要我说，自然算不得好，”苏漓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我们兵力数倍於敌军，又仰仗军械，还未开战，胜负已分。你可要记住，军械总是其次的，若是敌军兵力占优，这些弩机器物也起不了多大用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将领的方略，倘若今日守城的是你叔叔，这一战你早就输了。”

百里陵讷讷的摸了摸头：“我当然比不上叔叔。”

“你自然比不上他，但他却是希望你能胜过他的，”苏漓摇头感叹，“他那个人总是想让别人在军事上超过自己，先是曲将军，後是尹翟，再是你。好像有人能胜过他，他便不用再背负这千斤的重担。”

他说到这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也不想想，真正的将才世上又能出几个。”

百里陵并不太懂他这番话的意思，英气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百里霂独自走到营前，向斥候询问道：“曲舜那边有没有消息？”

“曲将军两日前已攻下另座城池，打通了我们的粮道，应该正向及谷城赶来。”

“好……”

“将军！”一名亲兵直冲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乌木合将军回来了。”

百里霂立刻道：“他在哪？”

“辕门外……”亲兵垂著脑袋，“他一个人回来的，说是……说是……全军覆没了……”

百里霂胸口一滞，脸色都变了，他匆匆走出大营，连路上向他行军礼的士卒都统统没理，直走出营门外，才看到那个孤零零蹲坐在地上的身影。

那个人依旧坦著半边臂膊，撑著一柄刀，满身血迹坐在那里。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那双昔日狼一样锐利的双眼近乎浑浊，这个北凉族的男人仿佛是在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大将军，我们的偷袭失败了……我的族人，都死了。”乌木合嘶哑的开口，而後又无言的低下了头。

“乌木合，”百里霂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拍著乌木合的肩膀，想要安慰他似的，却又沈默了许久才缓慢的开口，“还记得当初草原在乌兰手里的时候，几个大汗王的势力也不小，各自占著北凉的草场。我从未想过会有北凉人愿意投奔我，收到你投诚的消息时还有所防备，没想到，你是真的带著族人来了。我那时想，这个北凉人大概是害怕战争，在平定北凉之後，我就让他在草原上继续放牧，过平安的生活。可你不愿意，带著你的骑兵一直跟著我们，到建墨，又到了伽摩。”

说起旧事，乌木合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却仍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次偷袭十分危险，却还是派了你去。我领兵十年，後悔的事不多，今日算是一件。”百里霂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痛苦，“这是大炎的战争，本应由大炎自己的男儿承担，而不是你们。”

他一把摘下了铁盔，单膝跪在这个异族同袍的面前，换了北凉话：“乌木合，百里霂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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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这日的天气很不好，乌云蔽日，北风风势愈来愈大，吹得一片衰草都折伏到地上去了，然而两个男人还是固执的在辕门外的空地上半跪著。辕门附近的守卫都望著这边，有几个想过来把大将军和乌木合先扶回营去，却又不敢贸然上前。

乌木合浑浊的眼珠并未停滞，他忽然伸手抓住了百里霂的手腕将他拉了起来，虎口的力气大得像是铁钳：“我当初投奔大将军时，大将军不曾细问我叛离北凉的缘故，我也没有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著，“北凉虽然没有中原那些礼法，但也知道忠义，知道叛国投敌是人生大耻。”

在北凉战火纷飞的那些年，大大小小投诚的北凉部族数不胜数，然而大多部族都是在炎军大军压境之时为求自保而降。而唯独乌木合这一支在昌朔三年的春天，两国仍在对峙之时便全族归顺，著实让百里霂也吃了一惊。他当时虽并未多加试探，也不曾细问乌木合投敌的原因，但心中不免还是存有疑虑。如今已是同袍数年，当初乌木合做这个决定的原因他也不想深究，然而在这个时候被乌木合主动提起，他便带著几分疑惑听这个北凉人说了下去。

“我们在北凉原上只是个小部落，比不上尊贵的大汗和汗王们，每年春天牧草不够吃的时候，各部族就为了争抢草场开战，哪个大部族要我们去参战，我们就得带著族中的男人们去。”乌木合低声叹了口气，“这还不是最窝囊的，最可怜的是草原上的女人们，男人出去打仗或是打猎的时候，如果有别的部族人路过，会毫不客气的把这些女人们糟蹋干净。我的妹妹还没嫁人就被那钦大汗王的手下糟蹋了，自己抹了脖子。”

百里霂垂下眼睑，听著他叙述那个彪悍而野蛮的民族往事，紧抿著唇角。

“有一年，冬天的雪特别大，一般这种时候，开了春跑出来觅食的野兽就会特别多，饿极了很容易落入陷阱。这年冬天牛羊都被宰杀吃光了，只能出去打猎，我带著男人们离开的那天夜里，整夜的向天神祷告，祈求千万不要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被人袭击了寨子。”他说到这，木然的目光里露出一点温暖来，“那是我小儿子出生的第二个月，我想捕一只漂亮的狐狸，剥皮给他做一件袄子。”

“我们离开了二十天，回来的时候马匹上挂满了猎物，我满心欢喜的走到寨子附近，一眼就看见寨门外大片凌乱的马蹄印，那大约是近万骑兵留下的踪迹，我一瞬间心里都凉透了。”乌木合声音沙哑的说著，“我真的很害怕，很怕亲眼看见赛罕和孩子的尸体，其他的族人也都慌了，扔下猎物就往自家的帐篷跑。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麽回到帐篷里的，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百里霂看出他情绪起伏的厉害，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说下去。

“将军，你知道我掀开帘子看到了什麽吗？”乌木合深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用力的抓著百里霂的手腕，“我看见，我看见我家的小崽子躺在他阿妈的怀里睡得正香，我那时候不知道怎麽的冲上去抱著赛罕就哭了。”

百里霂回想著他说的那年，忽然好像明白过来了：“你是说，那次路过你们寨子的是……”

“是将军的骑兵，”乌木合点头，“赛罕说那支军队全都是中原人，他们发现寨子里只有女人和孩子之後就离开了。我一直以为中原人狡诈又胆小，却没想到那个中原人的头领比每个汗王都值得信服，我跟赛罕商量了一夜，又叫了族里几个老人商议，最後就带著他们来投奔了将军。”

“原来是这样……”百里霂低声道。

“很多北凉人骂我是叛徒，说我贪生怕死，”乌木合紧紧的捂著自己的心口说，“我并不怕死，我怕的是我的族人和子孙会继续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当初那钦汗王的刀也没能让我低头，但我敬佩将军的仁慈，乌木合既然认定了将军，就不会更改。”

百里霂听著他诚挚的话语，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疼：“乌木合，你感激我没有惊扰你的寨子而跟随我，可是我却害得你损失了全部的人马……”

乌木合忽然仰起脸大笑，那笑声凄厉，近乎哭音：“我早就想过有这一天了，这些年打仗死伤了多少。将军的烽火营换了几批新人，五年前的老兵都已不足百名。”他直起腰，把刀插进了腰间的鞘里，沈声道，“我的大儿子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等我回北凉去，那些孩子和小马驹子都长大了，过了今年冬天又是一批新的骑兵。这是我们北凉的种，不会断绝的。”

踏上及谷城低矮的城头，可以隔著平原远远的看到极西城的影子，百里霂被阳光刺中了瞳孔，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座城的形状还真是有些古怪，看起来像是机括里常用的齿轮形状。”

苏漓低声叹道：“可见当初筑城者是位奇才，将军戎马多年，应该知道，城角可谓城墙最坚固的地方，我们攻城从来都是要绕过城角选取薄弱处攻取。而这座城数处外凸的城角，简直就是块裹了刺的骨头，无处下口。”

“这麽说来，也不愧它被称作永不陷落之城了。”百里虽然这麽说著，口气里却还是有些淡淡的不以为然。

“我疑心的是，它的妙处并非只在表面，可能还有别的什麽……”苏漓远远地望著那座城池，心里小心的斟酌著。

却听城墙石阶上一连串脚步响：“启禀大将军，都城的钦使刚刚抵达城中，请大将军前去接旨。”

“钦使？”百里霂眉毛一抬，询问般看向小亲兵。

这个亲兵像是感悟到他没问出的话：“这次……不是岳小公爷，是梁知秋梁大人。”

百里霂皱了皱眉，稍一点头，还没说话，就听一旁的苏漓凉飕飕的说道：“恐怕是皇上知道了你杀了他舅舅，所以派个近臣来下旨处置。”

百里霂回头一笑：“你不提，我都忘了杀萧翼的事了。”

钦使就候在城东的辎重营附近，曲舜和尹翟都早早的赶了来，每个人面色都不太好看，毕竟前些时候一场内讧著实不小，这道圣旨看起来也很有些凶多吉少的意味。

梁知秋见著百里霂倒十分客气，寒暄了几句便命左右拿上那道明黄缎子的圣旨，朗声念了起来：“敕安阳侯骠骑大将军百里霂：朕闻伽摩捷报，衍纳得平，甚慰，举国欢庆，此乃七庙之佑，大将军之功也。又闻贺兰郡王萧翼，跋扈妄为，贱国法而轻朕躬，阻粮草、杀军士，不啻於国之巨蠹，将军杀之，大快朕心……”

听到此处，曲舜立刻瞪大眼睛看向百里霂，喜色溢於言表，其他将士也纷纷抬起头，几乎就要窃窃私语起来，梁知秋咳嗽了几声，接著念道：“将军国之肱骨，加封护国上将军，授上柱国，扩食邑五千户，赐紫金玉带……”

而百里霂直到听完，面上也只是些许的惊讶之色，他平平接过圣旨，并没有打开就递给了身後的亲兵。

梁知秋再次堆出笑意，向百里霂拱了拱手：“卑职该叫一声上将军了，我朝中本只有四位大将军，上将军现在只有将军一人，天下的兵权都在将军手中，还望将军不要辜负了皇上的厚爱。”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我知道将军还疑惑著一些事，卑职不妨给将军漏个底，萧郡王虽然是陛下亲舅父，但他实在是太过傲慢自大，又雄踞一方，皇上跟他嫌隙已久。将军这次也算是为陛下拔去心尖上一根肉刺，待将军荡平蛮夷，班师建墨之时，卑职愿为将军牵马提辔。”

百里霂笑了笑，幽幽道：“若是不能打败伽摩，梁大人要来提在下的人头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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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上）

第一百零九章原本喜气洋洋的厅内忽然冷了下来，梁知秋僵住了脸，举起衣袖轻咳了一声，才道：“大将军莫要同卑职说笑，当年北凉祸乱边境，蛮横了近百年，还不是一朝被将军平复。伽摩地域稀薄，远非北凉可比，如此夷狄怎会是将军的对手。”

他拨开话後，略缓了缓又笑了两声，向百里霂作一长揖：“卑职还要回京复命，先告辞了。”

百里霂抬了抬手：“既然如此，就不留梁大人了，尹翟，你带一队人护送梁大人回贺兰郡。”

“是。”尹翟立刻应道。

待钦使一行人刚走出门外，厅内立刻炸开锅来，各营校尉纷纷上前，七嘴八舌贺道：“恭喜上将军晋升加勋。”

百里霂虽然没有莫大的喜色，但也一直半扬著嘴角，一一答谢过後吩咐道：“犒赏的酒肉之物分发下去，今夜让将士们痛饮一番。”说完，便转身叫过一旁武校尉低声道，“我让你勘探极西城周遭地形，进展得如何了？”

武戎俯身道：“四周地形土质山脉水源已查明一二，将军可随时垂问。”

“好，你跟我来。”他一回身从厅後走出，武戎则快步跟了上去。

正挤在人群中的百里陵有些奇怪的望著叔父的背影，偏过头向苏漓道：“按说皇上没追究叔叔杀郡王的罪，[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还加封了这麽多了不得的头衔，是件莫大的喜事，怎麽叔叔看上去还是没有多高兴。”

苏漓嗤笑一声：“你见过你叔叔多高兴的样子麽？”

百里陵挠了挠头：“在建墨的时候……好像见过。”

苏漓一搭他的肩膀：“不必管他，今晚我约了曲将军喝酒，你也来。”

“啊？”百里陵张大了嘴巴看向曲舜，却见曲舜正若有所思的望著百里霂背影消失的方向发呆。

这西域气候，极是难捉摸，白日炎热，夜间却寒至骨髓。百里陵从闹哄哄的大营房溜了出来，来到苏漓的屋子，一进门便是酒香扑鼻，只见案中放著一只红泥小炉，煨著一锅喷香的鱼汤。站在屋里的另一个人却不太领情的样子，他对著桌上硕大的酒坛叹了口气：“你说有事和我商议，原来是叫我来喝酒？”

苏漓夸张的打了个呵欠：“商量事情和喝酒又不矛盾，”他眼角瞥见百里陵进来，立刻道，“你看少将军也来了，我们一起入座吧。”

百里陵向转过头来的曲舜讪笑了一声：“曲将军，请。”

曲舜对他一直甚是客气，点了点头，三人围桌而坐。

桌上的鱼汤还没完全煮滚，苏漓打破寂静先取了酒道：“两位尝尝，这些日子西域的酒喝腻了，还是老窖的杏花酒有滋味。”

“杏花酒？”百里陵抬头望他，他知道这次犒赏三军的大多还是兑了水的烧酒，方才出来的时候营房里士卒喝的都是这个，杏花酒这金贵东西即使在建墨一斗也要好几两银子，怎麽苏漓在这蛮荒边陲竟弄到了一坛。

苏漓明白他话中的疑问，呵呵一笑：“钦使赏将军的，我看他没有饮酒的兴致就顺过来了，难为他们运这麽远的路，浪费了多可惜。”

曲舜微微皱眉：“今晚虽然不禁酒，可是杏花酒醇厚，喝醉了根本醒不过来，我怕耽误了军务。”

“怕什麽，”苏漓和气的拍了拍百里陵的脑袋，“有什麽军务让少将军替你去办。”

百里陵一怔，心中隐隐有些後悔今晚溜出来蹭这顿酒，而苏漓已举起白瓷长嘴壶，在他面前斟了满盏酒液。

“记得芒野一战那年庆功宴上，你还缩在角落里不肯饮酒，”曲舜晃著杯子，有些感慨似的，“怎麽一转眼，变得这样嗜酒如命了。”

“那时候年轻，不知道酒的好处。”苏漓扬脖就是一杯，又笑道，“再说我也不算嗜酒，顶多算是贪杯。”

“不止这个，”曲舜也饮了一口，歪头看著他，“这些年你变了很多。”

“曲将军倒没变，”苏漓在热气氤氲中眯起双眼，“大将军也没变，可惜有些事终是变了。前尘往事如烟云，再回首，便是沧海桑田。”

百里陵对他们叙的旧事一无所知，自然也没什麽兴趣，自顾自的夹了鱼头上来吃得正高兴，就见对面的曲舜放下了酒杯，别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呃……可能以後会经常半章半章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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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下）

“曲将军，鱼不好吃吗？”少年打了个酒嗝，没头没脑的问道。

曲舜回过神：“不，很好……”他露出个干涩的笑容，重新看向苏漓，“这几个月，萧郡王的死总像是我心中一块半悬的大石，今日总算落了下来。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皇上竟然没有追究将军杀萧郡王的罪责。”

“你放下心了？”苏漓冷冷一笑，“我跟你想的倒不一样。”

“若今日是降旨问罪，削了将军的品职甚至召他回建墨问罪，我都会觉得安心些，”他连饮了几杯，微醺的瞳仁里泛出一抹冷意来，“可是这道加封的圣旨当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苏漓，”曲舜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有些急切的追问道，“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我只是觉得，纵使皇上和萧翼有嫌隙，纵使他们舅甥并无交情，可武将手刃郡王，终究於理不合，确是犯上之罪。”苏漓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就算皇上是爱惜将军，也该略加惩戒，以儆效尤。他这样一味褒奖百里霂，正如他刚登基那两年一味的封赏泸晏王。”

曲舜背脊一凉，酒杯直滚落地上，突然的声响将半醉的百里陵也惊醒了，茫然的望著他们：“曲将军，苏军师，发生什麽事了？”

曲舜顾不得答他，激动的连声道：“泸晏王暗自攒兵，意图谋反，大将军为国为民，出生入死，怎能混为一谈！”

“泸晏王？那个谋反的王爷和我叔叔有什麽关系？”百里陵皱著眉，用力的晃了晃脑袋，方才反应过来苏漓刚刚说的话，也跳了起来，“苏军师是说皇上想对付叔叔？这不可能！我还在禁宫的时候，皇上常在众人面前夸赞叔叔忠勇，让禁宫守军都要以他为楷模。”

他刚饮过酒，情绪起伏的厉害，又道：“再说皇上他是个明君，无论是赏是罚从来都让人心服口服，怎会做这种残害忠良的事。”

“是麽？”苏漓不以为然的应了一声，“那你以为，我们是为何千里迢迢来西域攻打伽摩呢？”

“自然是因为伽摩人凶残，杀害我大炎官商子民和戍边守军，皇上才派兵征讨。”百里陵立刻答道。

“哦，据说这场交锋中还失踪了一位游击将军是麽？”苏漓低低冷笑，“你为何不去问问西北军中那支被伽摩人杀戮的骑兵和那位游击将军究竟下落如何了？保不准他们现在就在外面喝酒吃肉呢。”

看著百里陵吃惊而睁大的眼睛，苏漓又扬了扬唇角：“少将军年纪还小，怪不得还这麽天真。你难道不懂这件伽摩人袭击边境的事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需要这个借口出兵，”

听著他懒洋洋的调侃口气，百里陵的脸慢慢涨红了，不服气的看著他，却又说不出话来。

“怎麽，不敢相信这是你心里那个光明正大，正气凛然的皇上下令做的？我倒很是欣赏他的手段。再说，也不能说他不是个好皇帝，毕竟一个好皇帝很难是一个好人。”苏漓左右瞟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的两人，低头饮尽杯中的残酒，“将军也真是善解人意，特意让尹翟去送钦使，想必梁知秋也有皇上的体己话带给尹将军。”

“苏漓，”曲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今晚究竟是怎麽了，尹翟是将军亲手提拔上来的，和我们出生入死这些年，不曾有过半点私心，怎麽在你口中就变成趋炎权势，暗通朝廷的人了？”

“亲手提拔尹翟的是皇上，”苏漓冷冷道，“尹翟这人确实没有半点私心，但对皇上和将军的忠心有没有偏差，你真的清楚麽。”

“我……”曲舜有些语塞，又恼怒的说道，“至少我知道，将军麾下从来是团结一心，互相猜忌只会扰乱军心，如今大战在即，你我还是将心思放在如何破敌上为好。”

“你们团结一心，唯独我是小人，在这里危言耸听。”苏漓冷下脸来，“今日话不投机，二位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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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上）

第一百一十章在及谷城外，大柳营花费了几天的功夫搭起一座简易的木塔楼，这几日天气晴朗，在高台上可以清楚的望见极西城。

百里霂手扶著粗糙的栏杆：“在这里了望了几日，你们心中可有攻城的方略了麽？”

他问话过後按照军衔理应是尹翟先答，他看了看远处那座盘踞的城池：“末将还不曾见过这种形状的外城，多棱多角，远远望去每处城角都有弩台和行女墙，极为易守难攻。”

曲舜在他身旁接道：“而且他们日前转运了粮草，又有讫诃罗耶的补给，眼下也不怕耗战。而我军听了那位苏哈会妖术的传言，军心动荡，应该急需一场胜仗来安抚。”

尹翟忙道：“曲将军说的不错，我们不妨先硬攻一场，至少让将士们明白，伽摩的城墙也是沙石筑就，他们的士卒也是血肉之躯。”他顿了顿，又摸了一把自己的後颈，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只是那个讫诃罗耶的苏哈……妖法太厉害，听说能把平地顷刻变作沼泽，我们如何应对啊？”

“那不是妖法，是障眼法，”一直沈默著的苏漓抬起眼皮，淡淡说道。

“可是乌木合说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士卒们纷纷陷入泥沼，难道也是假的吗？”

“我曾见过一个术士，用障眼法使得一个人以为自己被毒蛇咬在，其实只是在那人手上绑了根粗绳，而那人却惨叫出声，到最後甚至活活痛死。”苏漓不紧不慢的说道，“对付这种幻术其实很简单，不信便是了，你若再看见沼泽便把它当做平地，策马走过去。”

尹翟皱了皱眉：“可就算我能做到，其余士卒未必会在危急关头稳住心神，毕竟这世上有几个人会不信自己的眼睛。”

苏漓沈默了片刻，忽然掀起衣襟，撕下一截布条，递给尹翟：“若是我说，我有玄门正宗法术能破那夷人的妖术呢？”他抿唇一笑，“只要将这神符缚在马足上，再遇著妖人设的深渊险阻，包君两肋生风，能直飞过去。”

“神符？”尹翟被呛了一下，瞪大眼睛望著那截泛灰的布条，忽然明白过来，“我这就把苏军师的话传下去，顺便再做几万道神符发放各营。”

苏漓重新笼上衣襟，发觉百里霂正满脸忍俊不禁的神色，便也自嘲的笑了笑：“什麽攻心之策，还不如做些神叨叨的文章管用。”

百里霂带著诡谲的笑容看了他们一眼，才道：“尹翟，你先下去把这些事办了吧。”

“是。”

“武戎，点五千烽火营，还有一千重骑，另外点派一万人至及谷城外，随时候命。”

武校尉立刻应道：“末将领命。”

窄小的塔楼上离开了几个高壮男人後显得宽敞了些，剩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还是百里霂开口道：“曲舜，这一战由你指挥，不如和苏漓商讨商讨进军的路线。”

“是……”曲舜低声应道，却再不知如何开口，而苏漓也将半个身子对著栏杆，并不看他，两人僵在了那里。

“这是怎麽了？”百里霂轻声笑道，“难不成你们吵架了？也罢，阿陵，这次你也要出战，担当何等军职，还要听军师的安排。”

“呃……”百里陵尴尬的看了看自家叔叔，又看了看苏漓，也是说不出话来。

“怎麽昨夜聚著喝了顿酒，今天就翻脸了，莫非是喝糊涂了在一起打了一架不成？”百里霂就近在侄儿头上敲了一记，“一个个闭著嘴像深宫妇人似的，让人猜不著心思。”

百里陵腾地涨红了脸：“叔叔，得罪苏军师是我不对，但你也别说我是妇人啊。”

“你还看不起妇人？”百里霂冷冷一笑，“当初北凉族里就有两个让人佩服之至的妇人，比你可强的多了。”

“大将军不必揶揄人了，”苏漓忽然开口，他一把拉开挡在面前的百里陵，直向著曲舜道，“方才我没有开口，但我想你心里一定也明白，硬仗是行不通的。”

曲舜一怔，随後点了点头：“我是觉得他们仰仗城墙，火器和弓弩射程又远，我们硬要冲锋只会被射成刺蝟或者烧成焦炭，枉费士卒性命。”

苏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一个主意，”他转头向百里霂道，“你还记得哈图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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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下）

百里霂的笑容忽然凝住，低低接了一句：“哈图佐……”

“乞颜死後的第二年开春，哈图佐一夜之间袭入启郡，当时情形十分危急，想必将军不会忘记，”苏漓顿了顿，“他们是如何进入守卫森严的启郡的。”

一旁的百里陵茫然的听著，忍不住问道：“他们用的什麽办……”

百里霂一伸手打断了侄子的问话，直视著苏漓道：“你是说，掘地道？”

从他们一行人走下木塔楼，到及谷城的这段路，苏漓和曲舜并辔而行。

“苏漓，明日一战，究竟该如何行事？”

“曲将军愿意全盘听我的部署麽？”

曲舜点头：“你的策略从来是极好的，请赐教。”

苏漓看著他的栗色眼睛，微微一笑，他们这些年交情甚好，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欣赏这个青年的直率，无论是钦佩还是鄙夷，从来都不多加掩饰。“明日战鼓初响时，应派一千勇士向其中一面城墙冲锋，不过曲将军记著，这一千人多半是回不来的，他们不过是诱敌之用。”苏漓口气冷冷的说完，又道，“待这批人冲锋过後，我军的弓弩手可趁著空挡扫除一部分弩台上的敌军，这时，才算真正进攻的开始。”

曲舜咬住下唇，皱眉听了良久，叹了口气，问道：“接著呢？”

“极西城中兵力充足，我猜他们必会派出一员大将率军出城迎战，配合城上的弓弩火器，将你们围而攻之。大将军拨了一批重骑给你，想必是为了防止你们被困时，可以冲出重围。”苏漓顿了顿，换了告诫的口吻，“他们的兵力全部对付你们时，会有一段很难挨的时间，但就是这个时间里，才好派出那三支车队。”

“车队？”曲舜一怔。

两人说话间便来到放置军械的辎重大营，一直跟在他们身後的百里陵终於按捺不住了，他仍记得上次在衍纳城前的惨状，不由得拦上去道：“这次可不能再用撞木或者炮楼了，伽摩人的火弹太厉害，一下就会被烧著的。”

苏漓嘴角微微抽动：“怎麽，你以为同样的攻城之策我会用两次麽，让开！”

曲舜揽著百里陵的头把他拖到了身侧：“先听苏军师说完。”

苏漓依次揭开黑色的遮布，底下的还是那些填壕车，幩轀车，炮楼等旧军械，他脸上却是挂著得意的笑容：“这些宝贝可是我花了好几个月跟军械司的老头子们琢磨出来的。”

百里陵的脖子被曲舜夹在腋下，却还是不安分的嚷道：“这些木头疙瘩军械司多著呢。”

“你懂什麽，”苏漓敲了敲填壕车的侧面，“把这些军械旁边的搭钩拉开，按著图纸重新装起来，就是头车。”

“头车？”曲舜一惊，“那可比炮楼还大，我听将军说过，这种车复杂的很，上面可以放水囊和泥浆，所以不怕著火。”

“不错，”苏漓点头，“这些军械装起来一共是三架头车，要等到曲将军与敌军对战之时，才好派出它们，伏到城墙四周，挖掘地道，以大柳营士卒们的速度，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挖出三处缺口，到时候一举冲入城中，破了这永不陷落之城。”

百里陵张大嘴巴：“这麽厉害……”

曲舜细细听完，又思量了片刻，重重的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向将军说，明日出发。”

苏漓将一切说完後，也是长出了口气，他牢牢的抓著曲舜的手：“曲将军，这一战就看你的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诸军便在城下集结完毕，踏著破晓的第一抹微白，向不远处的极西城进军。

百里霂在城墙上听著呼啸而过的大批马蹄声和脚步声，微微有些出神：“曲舜把你的方略都同我说了。”

身後淡色衣衫的人影晃了晃：“大将军觉得如何？”

“听起来不错，但……总觉得攻下那座城没有那麽简单。”百里霂摇了摇头，“你有几成的把握？”

“只要如尹将军说的那样，伽摩人也是血肉之躯，他们的城墙也是沙石筑就，我便可以保证这个方略能成功。”苏漓把手拢进袖子里，放目远眺，“伽摩人迎战兵力或许强劲，但曲将军应付得来。”

注释：头车实际上是一个车队，由三部分组成的。即屏风牌、头车及绪棚，其中间的车也叫头车。《武经总要》书载：“绪棚接续头车，架木为棚故曰绪棚，其高下如头车，棚上及两旁皆设皮笆，以御矢石。若头车进，则益设之，随其远近。若敌人以火焚车及棚，则设施泥浆麻搭，浑脱水袋以救之。”

又写了奇怪的东西……对头车啥样有兴趣的可以打开这个链接http://img163.poco.cn/mypoco/myphoto/20101221/22/52423216201012212218192021518803462_000.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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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昌朔七年，十一月初七。

难得的晴日里，曲舜第一次得以清楚的打量这座伽摩的都城，直到近前才能完全体会这座城的高大雄伟，然而城墙的阴影下已堆积了大片的尸首。苏漓料得不错，第一批冲锋士卒大都折损了，弩台上的伽摩兵也被射落下大半，炎军的盾甲兵勉强抵御著城上的箭矢，而大军後的抛石机刚投过一轮的巨石。

伽摩的号角声却在这间隙里突然响了起来，曲舜立刻向传令官打了个手势，传令官会意，挥动令旗号令军士後退。百里陵策马跟在曲舜身边，问道：“曲将军，他们现在吹号角是什麽意思？”

“他们的人要出城对战了。”曲舜低声说完，又回头道，“抛车後撤，传弓弩手压阵。”

百里陵听见隐约的马蹄声从前方城门传了出来，跟敌方的号角还有自己身後的鼓声混在一起，这就是战场的声音。他不自觉的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微一用力，就把它拔出鞘来，无数的金铁碰撞声接连响起，身後的士卒纷纷拔出佩刀。

大批的伽摩骑兵出现在了广阔的视野里，来势汹汹，顷刻就冲到了跟前，领头的伽摩人身形十分高大，满腮的赤色胡须。

“哎？那个人……”百里陵忽然叫出声来，“不是那次在宫里和叔叔打过马球的红胡子吗？”

曲舜一怔，细看那人一声精良铠甲：“他好像地位不低，应该是伽摩人的将军。”他顿了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三支车队该出发了。”

“曲将军，”百里陵望著越来越近的敌军，心跳得十分快，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该派重骑了？”

“不，”曲舜抓紧了缰绳，向他道，“伽摩骑兵惯用长枪，很容易刺中重骑的要害，你不曾和他们的骑兵交战过，还是由我领轻骑迎敌，你到侧翼去看著头车。”

百里陵自然知道曲舜是为了把自己指使到安全的地方去，却也不能不听，小声应著拨马退了出来之後，抬头去看头车的动静。

三支巨大的头车车队已在盾甲兵和弓弩手的掩护下逼近了城门角下，城上的守卒仿佛也感受到了隐约的危险，不再向远处的炎军发射火器，而将箭弩火铳全对准了头车车顶，刹那间，城门附近一片烟熏火燎。

眼看著头车顶部就要烧著起来的时候，一片倾泻的泥浆又把火湮灭了，车两旁的绪棚堆了越来越多被挖出的泥土，无论是巨石还是火弹都无法撼动这辆巨大的军械。百里陵心里略松了松，又忍不住去看两军的战势。

这时短暂的对峙已经结束，两边的骑军已发动冲锋，伽摩士卒骑在高大的骏马上，举著笔直的长枪，将枪尖对准炎军的马腹径直冲了上来。这样的势头势必可以一枪刺穿战马的胸膛，百里陵看著一骑当先的曲舜，手心里不由得出了一层冷汗，却见刀刃相交的那一瞬间，炭火马忽的跃到了一旁，枪刃擦著马肩而过，那个伽摩兵显然一愣，又立刻转过长枪，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曲舜一剑将他砍下马去。

百里陵远远看著，不由得汗颜，就算刚才曲舜允许他一同冲锋，他也绝没有这样的马术，根本避不开那些骑兵的长枪。

然而伽摩骑兵的人数显然多过炎军轻骑，很快曲舜等人便被团团围住，百里陵也顾不得军令，立刻上前想要援手。

“少将军！”忽然横插出来一个武戎，他侧马挡在百里陵跟前，“曲将军不准你深入敌军。”

“可是他现在很危险！”百里陵急道，又打量了武戎一番，“你怎麽还在这，不过去帮忙？”

武戎脸上却是没有半分焦急，他甚至笑了笑：“曲将军是故意被他们围住的，少将军看好了，我们烽火营步卒的手段。”

他说完，跳下了马，一挥手臂直声道：“弟兄们，跟我来。”

百里陵眼见他粗壮的身影跑的飞快，身後跟著涌上了大批步卒，而从他们行进的方向来看，竟然是要包围伽摩骑兵。然而少年已经不再疑惑了，他清楚的看见这批士卒装备的是钩镰枪。

他虽然没有读过什麽兵书，但是市井演义却是听过不少，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每每提起当年北凉大军南下，太祖皇帝率区区数千人大破胡虏，必要说这段钩镰枪破骑兵，如同热刀割蜡。听过的传说终於在眼前演绎，这让少年不由得激动了起来，而事实却并没有那麽精彩，反而很是血腥。黑压压的士卒包抄了上去，倒钩带过那些毫无防备的马蹄，顷刻便是一片大乱，嘶叫连天，大批的战马翻倒在地，伽摩骑兵被接连摔了下来，有的甚至被自己的马压在身下。

一片纷乱过後，曲舜的身影终於从层层包围中露了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血迹，低头和武戎说了句什麽，然而，又一队骑兵拢了上来，将他再次围住。百里陵再也呆不住了，他一拍马臀直冲了过去，抓过地上一把长刀，左右开弓的将两侧扑过来的敌军砍翻下马。

空气里涌动著浓重的腥味，把鼻腔都塞满了，从肺里吐出来的气仿佛都是腥的，急速的抡刀很快消耗了少年的体力，他喘著气，稍微停下缓了缓。就在这时，背後仿佛是刮过了一阵风，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觉得左臂一凉，随即是彻骨的痛楚，鲜血呼啦一下弥漫出来，整个胳膊都被染红了。前方的曲舜仿佛感知到什麽似的猛地转过头，将手中的长剑猛地掷了过来，百里陵听见背後有什麽重重的摔到了地上。那个偷袭的伽摩骑兵仰面躺在那里，长剑完全的贯穿了他的胸骨，将他钉在地上。少年有那麽一瞬间仿佛是吓呆了，他知道这个人如果刚才没被杀死，那麽下一刀就是砍向自己的脖子。

曲舜向身後打了个手势，几名盾甲兵立刻冲了过来，竖起巨盾将这里挡住。曲舜看著百里陵有些苍白的面孔，叹了口气，一把撕开衣襟，将少年胳膊上的伤处用力缠了起来。百里陵吃痛，吸了口气，曲舜抬起眼睛看他：“要止住血只能绑得紧些，你忍著点。”

“曲将军，”百里陵缓过气来，晃了晃脑袋，“我没事。”

曲舜略一点头，抬眼从巨盾上方的空隙里向外看了一眼：“那个伽摩人的将军，和我们将军不一样，他一直没有亲自上阵，只是远远的在阵後张望。”

“呸！胆小鬼，一定是怕死。”百里陵不屑的说道。

“不，他虽然躲在阵後，可是每一次他发布号令後，伽摩军队就会变得更棘手，他们轮番用骑兵和战甲与我们相战，根本是在消耗我军的体力，”曲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眉头紧皱著，“极西城还有讫诃罗耶的援军，足够他耗的。”

“那……我们怎麽办？”

“算算时间，头车那边再有半个时辰应该就能挖通了，在这段时间里，不管战势如何，我们都要撑下来。”曲舜沈声道。

“哦……”百里陵刚发出一个字，便听见轰隆隆的响声震彻平原，脚下的土地也剧烈的颤抖了起来，“怎……怎麽回事？那个妖人苏哈出现了？”

曲舜也是一惊，随即大喝：“盾牌撤开！”紧接著，他的脸色便凝重了起来，“是骑兵。”

百里陵莫名其妙的抬起脸张望，瞬间惊得嘴巴都忘了闭上：“那是……骑兵？”

那支刚出城的军队人数并不多，但在阳光下却宛如一座座铁塔，从马上的骑士到战马，浑身都裹满了精钢的盔甲，他们每往前迈进一步，大地都在震动。

“当年将军在灵州组起第一支重骑兵，我和其他弟兄都赞叹的时候，将军就对我说，”曲舜顿了顿，将男人的话一字一句的重复了出来，“等你见到西域伽摩的骑兵，才知道什麽叫真正的重骑。”

百里陵眼看著那些钢铁战车般的骑兵将城下的步卒盾甲兵碾成了碎片，忽然一惊：“曲将军，他们是向著头车去的，我们怎麽办？”

那三辆头车还依次排在城下，是最巨大显眼又难以逃脱的目标，曲舜眼睛发红的看著前方：“若是在那边事先布下一支伏兵，此刻或许还有转机。”他狠狠的磨了磨牙，“要是把萧郡王的铁索阵布在那里，这支骑军就可全军覆没。”

他忽然暴喝出声：“若是将军，必然能事先料到，可我，终究是不成器……”

“曲将军，你不要自责了，谁知道他们会出这招……”百里陵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小声劝道。

“让他们踏碎头车我们就前功尽弃了，”曲舜低低吸了口气，“武戎，纠集余下烽火营，跟我来。”

“曲将军！”百里陵赶忙一把拉住他缰绳，“那些铁疙瘩那麽厉害，冲到他们面前不是找死吗，你不能这样冒险，叔叔也不会答应的。”

曲舜推开他的手，淡淡道：“将军交待的事都做不好，我才真是没脸回去。”

某位棒棒启发我年末最好搞些大酬宾活动，可是现在的情节无论如何不能加H==|||大家有什麽别的想看的吗……比如包括其他几篇文里的所有主角串一起打个酱油，或者来个类似《XX来了》风格之类的综艺访谈orzzzzzzzzzzz总之请各位把想看的段子留言给我，我会斟酌来个大酬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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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军旗翻滚下的平坦原野上铺开了两个方阵，那是仓促间推进的阵型，却丝毫不乱，刀斧手们半跪在地上，踩著震颤的土地屏息听著号令。

曲舜一骑当先，亲自扬起令旗向前一指：“所有士卒听令，把你们手里的重斧和刀戟全部投出去。”

左侧的伽摩重骑已掀起层层泥土奔腾而来，风势被带动得很猛，然而这阵风仿佛在半空里被什麽猛地撕开，数不清的巨斧从天而降，将箭弩伤不到分毫的精致钢甲毫不留情的砸碎，有的士卒甚至被长矛整个贯穿。

重骑稍稍一滞，很快又重新冲锋，那些投矛只是伤到了这支钢铁战车的一小部分，它依然向著头车队碾压了上去。

曲舜咬紧牙齿，眉宇间拧成了一团：“跟我冲，拦在头车前面，和他们正面一战。”

他这一声说完，却没听见身後的回应，扭头看时，却见武戎正看著远处发呆，不由恼怒的一挥长鞭：“你在看什麽！”

武戎忙转回神：“曲，曲将军，你看，那不是大柳营的人吗，他们几个不在头车里干活，怎麽跑出来了。”

曲舜这才看见前方几个黑点，隐约是熟悉的身影，忙策马上去，却见这几名大柳营士卒为了跑的快些，将一身甲胄都卸去了，饶是如此，身上褐色的战衣也被汗水打得透湿。

“你们怎麽跑出来了，发生了什麽事？”

年纪最大的那名老兵喘了几口气，向曲舜连连摆手：“将，将军，不能挖了，挖不动了。”

曲舜急的脑门上青筋都蹦了出来：“挖不动？当年灵州城下那些的巨石你们都打通了，现在一个极西平原的地道你们居然挖不动？”

“曲将军，”另一个连忙解释道，“那城下灌了铜铁汁，不知灌了多深，整个城铁铸似的，根本挖不了。”

曲舜闻言一滞，沈默了片刻，从齿缝里吐出一个字：“撤！”

话音刚落，武戎已带马挡到他身前，低声道：“曲将军，我们这一支深入太远，被伽摩轻骑隔开了。”

曲舜猛地抬头，惊觉方才游离的散落骑兵已集结成阵，以半月之势挡在他们和大军中间，两边都看不见对方。他在皮甲上蹭了蹭汗湿的手心，一手从背後取出长弓，将鞍後一支圆镞短矢摸了出来，又立刻射了出去，向著天空。

尖锐的破鸣声响彻了平原，失去主将的炎军中忽然跃出了压在阵後的弓弩手，在伽摩人的阵後射出铺天盖地的箭雨。伽摩军队立刻转头举起皮甲护住头脸，趁著这个空隙，曲舜一行从纷乱的箭雨里冲阵而出，奔出几百步才返回大军。

四周的士卒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曲将军，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曲舜面色黯淡的摇了摇头，哑声道：“撤军。”

撤退出没几步，百里陵就忍不住问道：“曲将军，我们的头车呢？”

“……被重骑碾碎了。”

“那……地道呢？”

“失败了。”

“可是……我们死了那麽多弟兄，”百里陵回头看向那片染血的城池，不确定的问道，“我们这一战是输了麽？”

“我没有办法……”曲舜无力的摇头，手指痉挛的抠在缰绳里。

百里陵低下头：“唉，我也没用……要是叔叔在就好了，”他垂著脑袋想了想，“或者苏军师在也好。”

曲舜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神都有些灰败。

就在这时，又有一声轻微的破风之响，百里陵听得清楚，从马上一跃，直接把曲舜扑下马去，一支长箭跟著落下，正扎在百里陵的肩甲里。

百里陵惊得大叫一声，却又觉得不痛，这才伸手拔了出来，却见那箭没有箭镞，而尾羽上还挂了个铜铃铛。

曲舜瞪著那个铃铛：“这不是将军的马铃？”他说完，又嘶了一声，用胳膊去攘少年的背，“你压著我肋骨了。”

年末酬宾访谈会

元旦大酬宾访谈会

苏漓：各位读者好，这里是建墨泰安宫正殿直播现场，年末酬宾访谈会，我是主持人苏漓，旁边是我的搭档，百里──陵。

百里陵：（挠头）大家好，其实我不知道为什麽要抓我来陪苏军师主持。

苏漓：因为你无知又好奇，所以很可能问出来一些有料的东西。这边是我们的嘉宾，百里上将军，曲将军，岳小公爷。已领便当组有白副将，宋校尉，乌兰大汗。还有外宾组的苏哈。

百里陵：（凑过去看苏漓手里的名单）军师，还有好多人你都没念。

苏漓：因为白痴作者心血来潮答应了什麽年末大酬宾，所以害得我节假日还要跑来做访谈节目，还弄这麽长的名单让我念，玩我啊！

百里陵：军师……你的粉丝都在看著哦。

苏漓：（转向镜头微笑）大家好，鉴於这篇小说从开始连载起就各种争议，读者也积累了不少问题，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日子里，我们请来了现场的几位嘉宾，为各位读者解答，首先当然是──百里将军。

百里霂：……

百里陵：叔叔。

百里霂：……

苏漓：…………百里霂！

百里霂：啊？……我好像看到观众席里有个人很眼熟。

苏漓：==+你是说那个搂著旁边人的腰，还举著当今皇上名牌的家夥？

景焄：（挥木牌）景暘，加油！老爸支持你！

蓼湘：我说，你是不是弄错今天活动的主题了？

迟轩：蓼湘，你也来了，好……好久不见……

夏陌：师父。

迟轩：啊？阿陌你怎麽了，脸色这麽难看？

夏陌：……腰疼~好像昨晚扭到了，师父给呼呼，痛痛飞走了。

……

苏漓：（掀桌）御林军，把废话的家夥都清出去，上任皇帝也不例外！好了，下面节目继续，请大将军回答第一道读者提问。

百里霂：请讲。

苏漓：（低头看纸条）（惊）（抬头）请问将军的初夜是什麽时候。

百里霂：…………第一题？

苏漓：瞪我也没用，貌似这是作者提出来的，还有人问你第一次是不是被迷奸，是跟谁。

百里霂：……十四岁吧。

众人：……………………

百里陵：（提醒）叔叔，还有，和谁？

百里霂：………………

苏漓：（看纸条）有人猜测是不是一位比你年长而经验丰富的……还有人猜测是不是你救下的那个戏子。

百里霂：戏子？说起来……那个戏子的轮廓有点像……（看观众席）

苏漓：虽然答非所问，不过我懂了。下一题，呃……是问已领便当的白副将，有人很挂念你，很期待你能抱著头来参加这次访谈。

白凡：（立刻起立）我的头还好，我只是吃了份便当，谢谢挂念。

苏漓：这位读者问你，最挂念的事是什麽？

白凡：我十分挂念将军，小曲还有大家，虽然便当味道不错，不过希望大家不要吃。

苏漓：白副将还是那麽中规中矩啊，这个访谈到现在都没有爆点，真是浪费场地租借费。

百里陵：军师……叔叔的初夜难道不是爆点？那这边还有人问曲将军的初夜。

曲舜：（脸红）……

苏漓：………………其实今晚是初夜访谈会吗，这是崭新的一年，吃素的一年，请大家克制点，下一个问题，请问曲将军，你成亲之後後悔了吗？还有读者问你什麽时候离婚。

曲舜：离婚……我做不到，再说後悔不後悔的事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沈默）

百里陵：曲将军，我记得你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吧？

曲舜：（迟疑）已经出生一年了，但是作者好像一直赶剧情所以把这个细节忘记提到，按照她以往的习惯，这个孩子也许到整个故事结束都没有名字。

苏漓：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跟将军的第一次是神马样的？

百里霂：这种问题一定要回答吗？

苏漓：据说提问的是某位经常给作者提供写文用BGM的读者，所以交待这个问题一定要回答，最好由曲将军亲自回答。

白凡：不要欺负小曲啊。

曲舜：……那年我受了风寒，加上之前受的伤没愈合，高烧不退，将军一直陪著我……

苏漓：我不相信百里霂对著一个看上很久的水灵的少年只是光看不吃，所以，陪著的意思是？

百里霂：（黑线）为毛要找苏漓来主持呢？

1号摄像机後悄悄探出个黑影：这就是我的目的桀桀桀桀。

曲舜：……就是将军躺在我旁边，陪我说话……

苏漓：除了说话就没有动手动脚？

百里陵：（悄悄拽苏漓袖子）曲将军脸都红成那样了，别逼他了，他亲妈很多的……

苏漓：_，他的亲妈们会很喜欢我的问题。

百里陵：可是叔叔脸色不太好看哎，白将军的头都晃来晃去好像要掉下来了，还有…………岳小公爷好像在咬手帕。

苏漓：…………好吧，有个关於岳小公爷的问题请将军回答。

百里霂：（点烟）你终於肯放过小曲了？「等等你的烟从哪来的？」

苏漓：这个问题是文下的，请问你总让小公爷叫你‘霂哥哥’，是因为之前有人叫过这个？

百里霂：…………（默默折断烟头）我在大家的心里果然已经是个渣了啊，我只让他叫过一次，而且原因没有很龌龊，只是因为我在家里是老么，没被叫过哥哥，所以调戏他一把，你们想太多了。

苏漓：哦？那被叫哥哥的感觉如何？

百里霂：（邪魅一笑）感觉很好。

岳宁：（小声）你喜欢听这个？

百里霂：看我的反应就知道我很喜欢啊。（两人对视）

苏漓：咳咳，为什麽一个访谈会你俩的眼神都开始天雷勾地火，（低头翻资料）等等，好像大将军有一年多都没做过了，原来如此。

百里霂：这种个人隐私不需要拿出来说吧，我记得苏军师目前还……俗称处男？

苏漓：（断然）下一题，尹将军。

尹翟：啊，还有我？我跟将军没什麽啊。

苏漓：你的问题是，比较爱皇帝还是将军，如果有天皇帝色诱你把将军取而代之你该怎麽办。

景暘：（咬牙）朕为毛要去色诱这个家夥，朕明明还没有被这帮基佬荼毒！

尹翟：我也没被荼毒啊皇上！我的定位一直是忠君爱国又很尊敬大将军嘛，不要逼我，我只是个龙套！（凌乱ING）

苏漓：皇上，据我所知，作者有考虑过你年下大将军，她一直有颗不死的年下心啊。

百里陵：（脸红）苏军师，你是指她还考虑过我年下你的事吗？

苏漓：闭嘴！下一题。

苏漓：唔，下一题是问紫淮先生的。

紫淮：（摸索著站起来）原来还有人记得我……我已经神隐了好几年了，要不是提前看了剧本我还以为作者给我发了隐形便当呢。

苏漓：请问你跟将军的关系清白吗？就没弹弹小琴喝喝小酒摸摸小手在城墙上一起谈人生看月亮啥的？这是读者的原句。

紫淮：……弹弹小琴是我的工作，这个必须有，喝喝小酒是副业，领导让喝不得不喝。手……没摸过，我跟大将军基本在精神层面上交流，一定程度上算是他的心理医师，不收钱那种，你们也知道，经常打仗啊杀人啊，很需要心理辅导，避免他心理变态。我的问题回答完了，接下来继续去神隐，谢谢大家。

苏漓：最後请将军再回答一个问题，“百里霂心中一动，侧身靠到古树後，一把拉过他就吻了上去。最後忍不住在那柔软的唇瓣上咬了一口才放开，轻声道：”在建墨的时候，你日日在我身边，我曾经想……‘他说到这，忽然住了口，像从梦中惊醒似的冷了脸色，过了半晌，才咬牙道：“天色不早了，你启程走吧。’”这里，你曾经想神马？

岳宁：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是想永远跟我在一起吗？（泪眼望）

百里陵：小公爷，你又穷摇上身了。

百里霂：………………在作者不确定给不给我发便当之前，我必须保持沈默。

苏漓：小公爷，可能由於你的戏份和你的气场问题，读者的问题比较荤，你想听吗。

岳宁：……什麽问题？

苏漓：这个人问，将军大吗？

…………………………

百里陵：（抱住苏漓）军师，在叔叔把演播室拆掉之前，我们先撤吧。

苏哈：对不起，插个话，整个访谈进行到现在难道就没有一个问题是问我的吗？

苏漓：别吵了金毛，我还不是一个问题都没有，不过我私人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苏哈：……什麽问题？

苏漓：你从冬到夏每次出现都是一身白狐裘………………不热吗？

苏哈：（深沈）我身为神的使者，已经感受不到人间的冷暖了。

苏漓：……

苏哈：好吧，是作者歧视外宾，没有经费置办第二套行头了，你满意了吗！

百里陵：军师，有个问题我也想问你很久了。

苏漓：什麽？

百里陵：你有没有觉得作者很不靠谱。

苏漓：……………………我以为全剧组都知道了，前几天有人看见她在後台点便当……

百里陵：啊！有没有我的？

苏漓：……不知道。

百里陵：这大过年的还让人提心吊胆的。

苏漓：哎，1号摄影机好像被你叔叔一枪挑飞了。

黑影：（泪奔）混蛋们！今年跟你们彻底拜拜！

答应的年末福利……其实很无趣对不对orz临时收集了几位读者的问题，仓促的访谈会……好啦，大家元旦快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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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下）

建墨城，泰安宫後的望海阁上，掠过了几声响亮的雁唳，年轻的皇帝在深秋和煦的阳光里抬起眼睛，低叹似的轻声道：“快入秋了啊，怎麽还有大雁呢？”

“或许是只离群的孤雁吧。”太傅韩慕黎轻轻笑了笑，“天气转凉了，陛下应该保重龙体，怎麽还在这高处吹风。”

“每每被政事搅烦了心，朕就会到这里看看，这里视野开阔，甚至可以望到宫外的嫋嫋炊烟，”皇帝有些寂寥似的垂下眼睑，“好些年不曾出宫了，记得当年第一次出宫，还是舅舅借口带我去骑马，其实是在一条闹市里闲逛。我们在一家铺子里吃汤圆，我吃了整整两碗，後来再也没吃过那麽好吃的汤圆了。”

韩慕黎淡淡点头：“记忆里儿时的东西，总是什麽都比不过的。”他顿了顿，“国舅的事，皇上还是不能释怀麽？”

皇帝忽然抬起头，一扫方才抑郁的神色，目光锐利的看著太傅，凉薄的唇角扬了扬：“梁知秋前几日回来，有没有同你说些西域的见闻？”

“听梁大人说那里军容齐整，连刚出过变故的贺兰郡都一片祥和，上将军和他手下的那些人果然都是好手段，说不准今年一过，伽摩也是大炎的了。”韩慕黎温和的说著，话语里却不尽是赞叹。

“父亲说，此人天生将帅之才，果然不错，”皇帝倚著栏杆，放眼望著夕阳下的盛世帝都，“当初朕登基之时，泸晏王领兵入朝，说起来那次算是险极，多亏了百里霂。”

“这些年皇上把他捧上高位，位极人臣，他为皇上平定北疆，西征伽摩，也算是君臣两不相负。”

“太傅，这些年你陪朕一路走来，平内乱，定国纲，若非你辅佐，朕不会有今日这麽稳固的江山。”皇帝又叹了口气，“朕知道，你教朕养战之法，替朕摒去那些反对的腐儒，实际上是有悖於你的初衷的。”

“臣初任太子太傅时，曾想授皇上圣人之道，以仁义治天下，”韩慕黎直言道，“但陛下不止是满足於治理一方国土的君王，而是要占有四海，坐拥天下，臣只是辅佐陛下完成心愿罢了。”

“当初剿杀泸晏王及其党羽之後，又闻北疆平定，朕以为天下再无大患，可那时太傅向我说，还有三处隐患，太傅还记得吗？”

韩慕黎微微抬起眼睛：“臣记得，隐患其一是西域诸国，其中伽摩势力最为凶险，但不足以成大患。真正对皇上有莫大威胁的只有国中两人，一是贺兰郡王萧翼，二是大将军百里霂。萧郡王雄踞东西要道，势通各国，富庶一方。百里将军手握天下兵权，连陛下的御林军统领都曾是他的部下，不可不防。”

皇帝慢慢收回了搭在栏杆上的手：“朕听了你的话，收回了百里霂大部分兵权，将孱弱的西北军派给了他，命他去征讨伽摩。”

“不错，百里将军西去，必然会在贺兰郡逗留一段时日，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以百里将军和萧郡王的性子，两人必起争端。”韩慕黎云淡风轻的说著，仿佛在说一个不关己事的故事，“只要借其中一人之手铲除另一人，再加上与伽摩的纷争，三方势力俱损。可我那时却没有料到一件事。”

皇帝静静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我低估了百里将军，他失去强兵，却有本事杀了萧郡王，并没有激起内乱，还接连拿下伽摩数座城池，已然攻至伽摩都城之下。”韩慕黎叹了口气，“我本想劝皇上继续褒奖此人，等他一举攻下伽摩再说，可眼下……”

皇帝依然看著他：“眼下如何？”

韩慕黎突然笑了笑，轻轻摇头：“微臣从小便爱在市井里听说书先生讲演义故事，听的无非是前朝传奇或是太祖皇帝夺天下的故事，可如今，市井里已然从大将军荡平北凉说到了大将军西征。”他突然住了口，幽幽的说，“此人若是得了民心，日後必成祸患。”

皇帝沈默的听著，似乎陷入了沈思。

“万一他真的攻下了伽摩，且不说民间会将他传的如何传奇，就是他本身的实力也必然会大增。伽摩不比北凉那片光秃秃的草原，那里可是骏马成群，金银满仓的富庶地方啊。”

“依你的意思，朕该如何？”皇帝低声道。

韩慕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轴：“臣拟了几条计策，请陛下过目。”

皇帝走到避风处，展开卷轴慢慢看了一番，又交还给了他：“就按你的意思[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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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极西平原。

百里陵捻起箭尾上的铃铛，晃了晃：“这是叔叔的马铃？”

回答他的是不远处的马蹄声，一声熟悉的笑被风吹了过来：“臭小子，你压著曲将军这麽半天还不爬起来？”

百里陵瞪大眼睛看著声音的方向，眼前是辽阔的大炎军队，说话的正是百里霂，他晃了晃手中的长弓，又笑了一声：“怎麽，被这一箭射傻了？”

曲舜此时已站起了身，顺手把百里陵也拉了起来，他看著并辔而来的百里霂和苏漓，低下头道：“大将军，我们没有成功。”

百里霂看来并不吃惊，问道：“遇到什麽麻烦了麽？”

曲舜无力的摇了摇头“极西城下灌了铜汁，根本凿不过去。”

“铜汁？”苏漓一怔，低声道，“当年的筑城之人当真是个奇才，这下可棘手了。”

百里霂轻轻点了点头：“我原想西域诸国极爱在城外掘深沟险壑，只以吊桥通行，为何这伽摩都城外竟然一马平川，毫不设防，原来是暗藏玄机。”他顿了顿，向曲舜道，“你们杀了大半天，也该累了，後军已备了酒肉，你带弟兄们去休息吧。”

曲舜并没有立刻答应，有些迟疑的问道：“将军……你们为何突然前来？”

百里霂轻咳一声：“我和苏漓见你们苦战半日都没有结果，担心有什麽变故，所以前来接应，如今看你们损伤不多，那便好了。”他说著，便一抖缰绳，擦过曲舜便要向前奔去。

曲舜一惊，忙叫道：“将军要去哪里？”

百里霂回头一笑，向身後指了指：“这帮人养足了精神出来，怎能这麽轻易再回去，现在离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我们就去与伽摩人再战一回。”

此时的极西城外，解了战甲的伽摩士卒大都在捡拾战场上丢弃的军备和杂物，伽摩人本性贪婪，所以不止是步卒，连骑兵也纷纷爬下马去抢夺那些中原人丢下了器械。

然而，没过多久，城墙上的了望哨兵就高声呼喊了起来，随即连番吹起号角，那是准备迎战的讯号。伽摩将军塞提大步踏上城墙，向远处飞速而来的那支军队看了一眼，用力哼了一声：“狡猾！这些炎国人杀了半天，还有力气回来偷袭麽。”

他说完，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脸色又突然变了，拉过一个近侍问道：“你看那军旗，是不是跟刚才的不一样？”

近侍哪里懂这个，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倒是一旁的一名弓弩手眼力很好，道：“不止是军旗，领头的都不一样了。”

塞提一把甩开近侍，趴在城墙上向远处望去，狠狠的磨了磨牙，向下大喝：“上马！你们这帮蠢货，都上马！”

就在伽摩人还在踌躇要不要丢下手里的东西再上马的时候，那支风一般的骑兵已经扑了上来，这是一支先锋骑射，几乎不需要号令，便默契的布好阵型，几箭就射穿了面前的一批人马。

大军紧跟著来到了城下，这里布满了尸体和军械的残骸，硝烟和血腥味并没有散去，大片的泥土翻卷了起来，将青草掩埋到了地下。百里霂低头看著地面：“刚才伽摩连重骑都出动了。”

苏漓点了点头，向前方一指：“你看那些头车的碎片，除了重甲还有什麽能毁了那麽大的军械。”

从後方赶来的尹翟恰好听到他们这一番话，也不由得心中生出畏惧和隐约的期盼来，他抬头向城门望去：“那……这支重骑还会再出来麽？”

“不会了，”苏漓十分肯定的说，“他们经过方才的激战和奔跑，马和士卒一定都承受不住了，所以我们此时进攻才是绝佳的机会。”

“可是，重械都毁了。”尹翟皱眉望著那高耸的城墙。

“不必用重械了，”百里霂抬起眼睛，“这城造的古怪，城角众多，牢不可破，却有几个缺点。”

他顿了顿，并没有长谈的意思，只是道：“让一营二营直接携云梯攻城，其余各营备投矛弓弩掩护。”

尹翟略一怔，随即拍了下脑袋：“大将军说的是，这城角多，凹角也多，架云梯再合适不过了。”

攻城的队伍很快压了上去，伽摩守卫经过半日的激战，都疲惫不堪，滚石和箭矢也有些供给不上来，很快便有一小队炎军突破防线，冲上了城头，和他们厮杀了起来。

“将军，他们也换人了。”苏漓在他身旁道。

百里霂仰起脸向城上望去，果然见城头的伽摩守卫身後多了一批人，这些人发色比伽摩人要浅，身形瘦高，显然是讫诃罗耶的援军。

这些援军拿著的武器有些怪异，大都是薄薄的蛇形长剑，却灵活异常，不到半个时辰，城上的炎军便被杀退了大半。眼看两方的死伤都多了起来，百里霂的神色也变得十分不好，就在此时，极西城向东的唯一一座城门打开了。

那是一支大约万人的骑兵，领头的赤色胡须男人百里霂曾经见过，而他旁边的人则更为显眼，正是骑著白骆驼的苏哈。

“又是旧相识。”苏漓凉飕飕的说了一句，又仔细看了看，“那美人苏哈身边的似乎是伽摩国的将军塞提，也算是伽摩国中的肱骨。”

百里霂轻轻点头：“不错。”

苏漓倒侧过脸来了：“你认识那个塞提将军？”

“在宫中见过一次，打了一场马球，”百里霂紧紧的盯视著前方，“却不知此人军事上见解如何。”

说话间，苏哈已缓缓走到了阵前，那塞提对他十分恭敬，侧马让在一边，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脸。而他却是只对著百里霂点了点头，淡红的唇边始终泛著笑意：“将军还是来了。”

百里霂眼神极冷，并不说话。

苏哈墨蓝的瞳仁深不见底，一眨不眨的看著百里霂道：“事到如今我却仍不想与将军为敌，可惜兵临盟国城下，我真是为难了。”

他单独向前行进了一段，在离炎国大军几乎只有十步的距离处停了下来，声音低沈柔和：“这些年我始终不曾忘记过将军，不知将军可曾忘记伊尔了呢？”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墨黑的令牌，放在掌中轻轻摩挲著，忽而又抬起脸妩媚一笑，轻轻点了点下唇，“将军可还记得伊尔这里的滋味了？”

苏漓脸色难看的听著，生硬的挤出笑容来，冷笑道：“我倒是第一次在两军阵前看到这种场面。”

百里霂低低道：“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抖缰绳向前几步，对著苏哈道，“琐碎旧事不必多叙了，苏哈大人是来代伽摩王送降表的麽？”

苏哈也不生气，懒懒的抬起手将那令牌重新塞进怀里：“百里霂，你若不是与我国为敌，我倒真想结交你这样的人物。”

“我原本也想同苏哈结交，可惜，”他话语冰冷，“乌木合的骑兵全军覆没之时，你我便已是敌人了。”

苏哈歪头想了想：“那支北凉军队？他们不过是你手中的降兵，死了又有什麽关系。”

他淡金的发色在阳光下依旧耀眼夺目，而百里霂只觉得刺眼，他微一扬手，将一个东西丢了过去：“话已叙毕，这便开战吧。”

苏哈望著怀里那被捏断的玉骨，手指轻轻滑过上面的朱砂刻印，极低的叹了口气：“百里霂，我真是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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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夜间，离极西城不远的营地里点点篝火，白日的喧嚣都渐渐散去，苦战的疲惫使得士卒们很早就返回营帐安睡，鼾声此起彼伏。

中军营帐却是亮了半夜的烛火，诸将依次坐在两侧，百里霂在正中，经过一天的征战也是染上些许疲惫的样子，微微撑著额头。

“尹将军好像一直有话要说？”苏漓侧头问道。

尹翟站起身，向其他人拱了拱手，才道：“今日攻城时，我曾趁乱攀上极西城墙，无奈伽摩人反抗的厉害，我们又退了下来，虽然来回不过一瞬，但我还是趁机看了看城下的布局。”

“你看到了什麽？”

“这城内并非开阔无余，南北各只有一行夹道，宽窄恰好只能通过一支骑兵，”尹翟咽了口唾沫，“所以就算我们攻进城去，也会被堵得死死的，难以有胜算。”

曲舜不由得皱了眉头：“他们的防守确实严密，就是我们在灵州也未曾想到过这麽复杂的城防布局，如今敌方强兵重垒的，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百里霂放下撑著额头的胳膊，转头看他：“我看见这极西城构造时曾想过一个问题，这或许也是极西城城防的弱点。”

“将军指的是什麽？”

百里霂并不急著做答，反而问道：“我们今日攻的不过是东南面的一个城角，却遭遇数万守卒，对麽？”

苏漓仿佛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径直走到沙盘边：“这座城每个城角外侧都被截断，又成钝角，算来竟有十来个外角。将军是说，就算城中有数万守军，也万万看守不过来。”

百里霂点了点头：“不错。”

百里陵插嘴道：“可是我们始终攻打的都是城东一带，他们其他方向并不用布防啊。”

“你才打过几次仗，也敢上前胡说，”苏漓有些不耐烦，“绕城偷袭的事也不是没人干过，伽摩人岂敢大意。”

“那……难道是那个苏哈会撒豆成兵？”

苏漓翻了个白眼，干脆不理他，转向众人道：“我料想他们必然将重兵轮流把守几个重要方向，而其余城角的防守则是每日变化，所以一定有城角无暇分出人手，只是插几杆旗做做样子罢了。倘若我们能察觉到何处城防空虚，可趁势而上，一举夺之。方才尹将军说外城只由小径相连，倒不算是个坏消息，毕竟到时候他们大军都无法迅速来援。”

曲舜低声道：“就算如此，可以我们的兵力也并不足以包围整个极西城勘察他们各城角的防守，若是一味碰运气，可能在我们碰上守卫空虚的城角之前就已把兵力折损光了。”

尹翟在他身後附和道：“曲将军说的是，虽然我们今日轮番应战，折了伽摩不少人马，可极西城依然稳如泰山，我们却死了数千士卒，这可不是什麽小数目。”

百里霂沈默了片刻，发话道：“你们的担心都有道理，眼下还要保存实力，不急著与伽摩决战，还是等乌木合在北凉筹措完新的人马回来，再作打算。”

“那这几日我派些斥候去查探一番，看看他们有什麽轮番值守的规律没有。”尹翟道。

百里霂微微点了点头，也站起身：“不早了，都散了吧。”

众人三三两两的离开主营，只有苏漓一人在案前收拾著笔墨，刚卷起地图，便听“啪”的一声，一支羊毫细笔掉落地上，笔管摔成了两半。

苏漓眉头一紧，隐约觉得有些不祥，却还是摇了摇头，将断笔拾了起来，这才转过身。却见百里霂一直站在他身後，一动不动的看著他，脸上还挂著古怪的笑意。

“你怎麽了？”苏漓奇道。

百里霂只是笑，向他走近两步，忽然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肩骨，那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能听见骨头被捏得咯咯响。苏漓又惊又痛，伸手用力推他，口中喝道：“百里霂你干什麽！”

他喊了这一声，却见百里霂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便有片刻的茫然，手也松开了。肩上的剧痛陡然消失，而苏漓心中的疑惑却是更甚，他仔细向百里霂脸上看去，见那漆黑的瞳孔有些涣散，竟有些神智失常之兆。

难道是……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思索的时候，百里霂忽然退後了一步，再抬头时，目光已恢复了正常，唇角却多出一缕鲜血，他费力的张开口：“我好像……中了巫术。”

苏漓明白他是以咬破舌尖的剧痛换回一丝清明，心里不由得一沈：“那位苏哈还是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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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下）

百里霂吐出一口血沫，用力掐住前额，低声道：“快，想个办法让我清醒些。”

他话语急迫，手指几乎把眉间掐出一道血痕，视线却仍是不由自主的模糊了起来，只听苏漓叹了口气，撩起衣襟道：“将军忍著些。”

百里霂还不及反应，便觉得头顶猛地一痛，像是被刀剖开似的，整个头都火辣辣的发烫，这突如其来的痛楚使得他都忍不住低哼了一声，软软的倒了下去。

苏漓一把搀住他。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你帐内再说。”

的确，百里霂现在这副面色苍白的样子要是被别人看见，少不得得在军营内引起骚乱。苏漓搀著男人高大的身体，绕过巡营士兵，费力的拖曳著步子来到主将营帐。

百里霂被安置在帐内的大床上，眼睛都痛得半眯起来，眉头皱的很紧，齿间用力的说道：“这个法子也不错，只是我恐怕撑不了太久，你能解了他的妖术麽？”

苏漓看他边说话边流了一头的汗，知道他是痛极，心下不忍，略略将插入他头顶穴位的银针取出来些：“你先支撑住，我看看你身上是不是有什麽外伤。”

他小心的趴在百里霂的身侧，检验他脖颈附近和手掌，却不曾看到一点可疑痕迹，不由得更加著急：“我记得白天你和那苏哈不过说了一会的话，中间还隔著几步远，他就没做什麽奇怪的举动麽？”

百里霂努力回想了片刻，摇头：“我们根本就没有碰触过，只是我把他的玉骨丢还了过去。”

苏漓一面听一面急速思考著，却没察觉百里霂已变了神色，慢慢坐了起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惊叫一声，一把将银针重新刺了回去。男人的脸色骤然煞白，又跌坐了下去。双手抱住头，嘶哑的说道：“对不住。”

苏漓低喘了几口气，重新走到他身边，咬牙道：“这苏哈无非是想控制你的心神，这比害你性命要恶毒得多，万一你受他所制，在营中屠杀将士……到时候整个军营都会以为大将军疯了，什麽士气，什麽方略，什麽攻城之策，通通都完了。”

百里霂的神色因为痛楚而显得有些失神：“你有办法麽？”

“若将军是受了外伤或是中毒，我或许可以想些办法，”苏漓焦急的舔著唇道，“可如今的迹象似乎是苗南的异术，我从未涉猎过。”

百里霂伸手抓住他的衣襟：“苏漓，你听我说。若是实在想不出主意，便杀了我，就说是被敌军偷袭而死，说不定还能激得将士们奋勇攻城，”他挣扎著露出一个笑容来，“一个为国捐躯的将军总比发了疯的将军要好听些，是不是。”

苏漓怒道：“你说的什麽话！今日没有主意，难道明日就没有主意了麽！”他说完，又有些泄气似的侧过脸道，“我先去让亲兵告诉各营将军犯了头风需要休养，稍後再熬些安神的汤药让你睡几天。”

百里霂摆摆手，无力的说道：“只能先如此了。”

苏漓沈默了片刻，忽然走上去用手将百里霂汗湿的脸颊托了起来，只见那平素神采飞扬的眉眼灰败不堪，低头轻声道：“别这麽没精打采的，你可是百里霂啊。”说完，凑过去在男人的唇角轻啄了一下，男人的神色瞬间变得愕然，而苏漓已转身离开了。

这一夜在多年行军生涯中都算是极其混乱，起先头顶的剧痛使他根本合不上眼睛，然而意识还是渐渐的模糊了起来。梦里感觉到自己爬起来摸到了佩剑，然而剑又被人夺了去，空了的右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紧紧握著，额头的汗水也被擦了去，有人在耳边不停的低语著：“睡吧，将军，睡吧。”

那手掌的触感和声音都十分熟悉，他恍惚知道是谁，却又无法确认，只是觉得胸腔隐约的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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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再次醒来的时候，百里霂只觉得嗓子痛得发干，像是大声咆哮过一般，喉间甚至有些撕裂的血腥味。右边的胳膊连同半个身子都十分沈重，根本抬不起来，他侧头看时，惊觉是曲舜压制在他身上，眼下则是浓重的阴影。

百里霂略动了动发麻的右肩，青年便醒了，他“唔”了一声，揉著眼睛坐了起来，确认似地看了百里霂的面孔一会，才微微笑了起来：“将军好些了吗？”

百里霂默默点了点头，发现头顶的剧痛已然消失，想是银针被苏漓拔了，问道：“苏漓呢？怎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曲舜听他声音嘶哑，便走到桌边倒了碗温热的茶水给他：“苏军师说将军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只叫我来照料将军，连门外亲兵都撤了。他昨夜送了两贴药过来，今日一早伽摩人来挑衅，他又执意去了阵前。”他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方才斥候已来报过，这次相战没让伽摩人讨到便宜，兴许一会就该回来了。”

百里霂点点头，低声道：“我著了道的事你也知道了？”

听他这样问，曲舜平日温和的神色忽然染上了怒气，微微咬著牙道：“听说了，当日在灵州属下就该杀了那个苏哈，也不会有今日的祸患。”

百里霂微微摇头：“他懂的诡术极多，岂是那麽容易杀的。”他迟疑了片刻又道，“我昨夜做了什麽没有？”

曲舜与他对视了一眼，并没有隐瞒，低头道：“将军昨夜睡著後曾起身数次要提剑杀人，所幸之前喝了软骨的汤药，不然就是三个曲舜也制服不了将军，天快亮时才安稳睡了过去。”

百里霂将两只手掌伸到面前，怀疑般的喃喃自语：“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将军睡了很久，想必饿了，我去端些吃食过来。”曲舜说完便退了出去。

百里霂望著帐帘被掀起又滑下的痕迹，又不由得想起昨夜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内一时感叹，掉转了视线，竟发觉满帐都不见自己的长枪和佩剑，不知被藏到哪去了，忍不住喟笑了一声。

曲舜很快便走回帐来，许是闹了一夜，百里霂确是觉得饥饿，往青年手中看去，不免有些失望。虽说粗碟子里并不是那难咽的麦饼，但几个碗碟内根本没有半点荤腥，连平日里能分发到的肉干也没有，倒是有碗稠稠的米粥。

这三军将士中，就没几个不好肉的，曲舜看他神色变化，怎会猜不到因由，陪笑道：“苏军师特意嘱咐这几日将军不能沾鱼肉，可能会恶化将军的症状。”

百里霂呻吟一声，按著头下了榻：“这个苏漓必然是故意整我，昨天还说搞不懂这妖术的来龙去脉，今天怎麽又知道不能吃荤腥了。”

曲舜听他有些玩笑的意思，脸色也放松了些，将米粥端给他：“这点米还是我在火头军里搜刮出来的，清晨便让他们煮上了，将军就著酱菜吃些吧。”

这极西之地所供的军粮根本没有稻米，吃碗细粥已算是奢侈，百里霂知道这是青年一片关护之心，心下慨然，若是道谢倒显得生疏，便只默默的低头吃粥。

曲舜等他吃完，收了碗筷，又道：“将军昨夜流了很多汗，我去打些水来给将军擦身吧。”

百里霂一怔，立刻道：“这些事让亲兵做就好，你被折腾了一夜，还是回营去小睡一会。”

曲舜的动作立刻停顿住了，脸上浮现出一个有些寂寞的笑容：“其实，一直给将军当亲兵也不错。”

这次青年没有那麽听话，固执的取了水盆和手巾来，手指熟练的解开男人的衣带，将他身上那件薄薄的单衣剥了下来。

这在几年前做亲兵的时候，是曲舜再熟悉不过的事，男人的肩膀和胸膛依然宽阔，线条流畅的像是一只豹，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却还是狰狞的盘踞在百里霂的胸前和脊背上，像绽开了诡异的花纹。

……这两章将军变弱了啊_，被KISS被扑倒被扒衣服神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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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下）

曲舜用潮湿的布巾擦拭著男人肌肉均匀的脊背，不经意滑过肩胛下那道伤时，手微微一顿：“这是那年在北凉，将军被格日勒图的长刀刺中所负的伤吧？”

百里霂感觉到青年温热的指尖，背脊上不由掠起一阵战栗，低低嗯了一声。

那是一场并不必要的单马较量，曲舜清楚的知道那天格日勒图最想取下的性命是自己的，而不是百里霂。他低垂著睫毛，重新拧了水，又转到男人胸前，而百里霂始终半垂著头，并不与他对视。

擦著男人颈项的时候，可以清楚的觉察到手指下突突直跳的血管，那熟悉的脉动竟不自觉的让曲舜觉得眼眶酸涩，他轻轻叫了一声：“将军……”

百里霂微微侧过脸：“嗯？”

在他视线的上方，青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片刻之後才道：“水凉麽？”

百里霂也顿了顿，方道：“不凉。”

至此，两人又都沈默了下去，并不再说一句话，等这番细致的擦拭结束後，曲舜取出一件干净的单衣给他披上，然後便要默默的退出去。

百里霂低声道：“曲舜，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曲舜迟疑的站住了步子，向百里霂看了两眼，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两声咳嗽，紧接著帐帘一掀，苏漓走了进来。他一身尘土，显然刚下战场，神色倒还缓和，进门便道：“将军今日如何了？”

百里霂眉毛一抬：“这会子还不错，不过万一一会又被魇住了，动手伤了军师也说不准。”

“不妨，我随身带了银针。”苏漓笑了笑，拍拍袖子。

“今日又战一场？”

苏漓摆摆手：“小战，我看他们其实是想探探将军的情况，看有没有可趁之机罢了。”

百里霂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苏漓，我且问你，为何昨夜偷懒，换了曲将军来替你值夜；再有，为何趁机整我，说要戒食荤腥。”

“呵，刚下战场，不论功，倒先问罪了，”苏漓一屁股坐到曲舜身边的椅子上，懒洋洋的说道，“将军一身神力，发起蛮来岂是我这个文人制得住的，自然要麻烦曲将军。不过昨夜当真苦了曲将军了，你没看见他拼命把你按在床上的样子，又怕力气过了拧伤你，那副纠结的小样子看得真让人心疼。”

曲舜噌的红了脸，伸手在他後脑勺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

苏漓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再说鱼肉荤腥都是浊气，吃多了被巫术控制起来更容易，只得让将军先忍忍了。”

百里霂恨恨地笑了两声：“你倒说说，我还要忍多久？”

“自然是忍到解了巫术的那一天。”苏漓干巴巴的说道。

曲舜突然道：“苏漓，你有没有法子把将军中的巫术转到我身上？将军毕竟要统领三军，责任重大，而我不过一员小将，并不妨事的。”

苏漓慢慢敛了笑容，低声道：“若有这种法子，我早把他受的罪移到自己身上了。”

曲舜一怔，不由得瞪大眼睛看著他。

苏漓也有些自觉失言，讪讪一笑：“你们不要急，这妖术军中无人能解，但江湖中自有高人，我已经修书去请了。”

百里霂神色一动：“请谁？”

“筱晏王。”

曲舜愣了愣：“那位不做王爷，只愿做市井游侠的筱晏王？”

“正是他，这位王爷广交江湖朋友，说不定能请来奇人相助。”苏漓把手拢进袖子里，“估计数日内信便能送到，我们且等等吧。”

然而不过短短一日之後，魇术的效用便比先前厉害了一倍有余，一天之内百里霂神智正常的时间不过片刻，更多的则是陌生的嘶吼和狂躁，有时发起狂来甚至铁链都锁不住。苏漓无法，只得下了十倍的软筋散给他服下，然而这样一来，百里霂便虚弱的连床也下不了了。

好几天不得见到将军的普通士卒也都纷纷产生了疑惑，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也渐渐在军营内弥漫开来。

明天过生日不更啦~~~後天也不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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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十一月二十一。

一大早，几个营的校尉都集到了主将营帐前，曲舜挡在帐外，脸色阴沈的看著他们：“大将军在休息，你们不去备战巡营，到这里来干什麽？”

尹翟站在最前面，向曲舜作了一揖：“曲将军，不是我们有意冒犯，只是这十来天大将军始终不曾露过面，也不让我们探视，军中人心不稳，生出许多麻烦来。”

曲舜显出少有的疾言厉色：“什麽麻烦尹将军自己解决不了，倒要来问将军。将军身体不适，不能见你们，这便退下吧。”

校尉武戎上前一步：“曲将军，大家这些年兄弟，彼此都是知道的，在军中从来都是互相体谅，不曾放过暗箭使过绊子。可是大将军先前受伤再重，也会隔天宣我们入帐一次，交代军务，这次却始终对我们避而不见，真的不是出了什麽古怪吗？”

曲舜牢牢盯著他：“什麽古怪，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武戎被他盯得不自在，略略低下头去：“前日夜里，我手下一名士卒值夜的时候看见了将军，说他……面色很是吓人，瘦得鬼似的，躲在帐篷後面要杀守卫，後来被曲将军架回去了。”他重新抬起头，“请问曲将军，有这回事没有？”

曲舜一凛，绷直脊背看著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前日夜里曲将军在我帐中下棋，怎麽会有这等事。”说话的正是苏漓，他一身青衫，从帐後缓缓走来，眉眼间略有些疲惫。

“苏军师。”

“尹翟，武戎，还有其他各位。”苏漓走近後，略点了点头，便道，“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天伽摩人动静不断，你们不守著自家营房，反而来找曲将军的麻烦，未免也太不懂事了。”

不等众人接话，他又向武戎道：“你说手下士卒前日夜里看见的那些，恐怕正是那个妖人苏哈为了蛊惑军心所制出的幻象，你作为校尉，不为手下解惑，倒带头在军中散播，该当何罪？”

武戎一怔，忙道：“卑职知罪。”

苏漓摇了摇头：“大将军这次患了头风，病势汹汹，不能见风，所以我们把这营帐裹了几层的厚毡布，生怕加重将军病情。”说到这，他斜了众人一眼，“你们这帮人要是隔天进去一次，大步生风的，岂不是要把将军活活折腾死。”

“原来如此，那我们还是等将军好些了再来……”校尉们嗫嚅著说道，纷纷准备退去。

在他们离去前，苏漓又沈声添了一句：“需知军心不可动摇，各位回营之後查明所有传谣者，一概军法处置，领头造谣者杀无赦。”

“多亏你了。”曲舜靠在角落里低声道。

苏漓眨了眨困倦的眼睛，挨著他坐下了：“这些天可累死了，这帮家夥偏偏还跑来添乱。”

“看不到将军他们不安心吧，”曲舜抱著水囊喝了两大口，又回头看向大帐，“哎，将军怎麽样了？”

“阿陵在看著，暂时没什麽问题。”苏漓微微皱著眉，“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苏军师，”一名小亲兵急匆匆向这边跑了过来，手里递过一个玉佩，“有三个人在辕门外求见，说是应军师之邀，前来商量要事。”

那玉佩触手温润，两边的镂空花纹中刻著一个“筱”字，苏漓大喜，忙道：“快请。”

待曲舜和苏漓急匆匆的赶到平日议事的大厅，三人已在那里等著了。其中那个穿著黑色粗布衣衫的男子正是喜欢四处游侠的筱晏王，曲苏二人的视线却不约而同的向他身後看了过去。那里站著个华服的美少年，少年的美貌并非寻常的俊俏，而是如皓月当空，让人不自觉的想抬头仰望。他们的後面跟著一个戴著大斗笠的人，裹了厚实的黑纱，看不出面目来。

“卑职见过王爷。”苏漓在一怔过後，便收回视线拉著曲舜跪下行礼。

“苏军师不必多礼，”筱晏王神色颇有一丝尴尬，“我在江湖上行走，早不用王爷的虚名了，二位叫我迟轩便好。这次收到军师的急信，我便立刻找了懂得苗南巫蛊的朋友，来为大将军看病。”

他说完，回过神，先指了指那美貌的少年：“这是我徒弟夏陌，”又指了指那个黑纱蒙面的人，“这是残月姑娘，倘若将军中的当真是巫蛊之术，她必然能解。”

那蒙面人向前一步：“病人在哪。”

她嗓音粗噶得吓人，听得苏漓头皮微微一麻，却还是客套的半躬下身：“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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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下）

主将营帐四周被厚毡布遮得十分严实，即使是白天也是一片黑暗，只点了盏如豆的油灯，借著那一点光亮，筱晏王迟轩向榻上看了一眼，几乎是立刻倒抽了口凉气。他同百里霂在数年前曾见过一面，那时只记得他丰神俊朗，万没料到再见面时他已憔悴病弱至此。

“大将军……”他俯下腰轻声唤了句。

“王爷，将军已经好些天没醒过了，”曲舜轻轻将男人搭在榻边的手掌笼回被子里去，“前几天将军像是得了离魂之症，半夜溜了出去，幸亏末将发现的早，将他拉了回来，为了不惊动人，苏军师又加了几倍的安神散给他灌下去了。”

他话语苦涩，听得迟轩也惆怅起来，转身道：“残月，你过来瞧瞧。”

女子向前走了两步，揭下斗笠和缚面的黑纱，扳过百里霂的脸仔细看了看，又俯身在他颈项边嗅了嗅。曲舜在一旁与那女子对了个正脸，将她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由得咯！了一下，这女子肤色甚黑，大半边脸上都是深色的胎记，实在有些难看。不过曲舜对於她的相貌好看与否倒不甚在意，只是盯著她迫切的问道：“姑……姑娘，大将军究竟是中了什麽妖术？”

女子见曲舜并没被自己的丑相吓著，神色倒是缓和了些，轻轻摇了摇头：“他身上满是咒术的气味，这种操纵人心神的必然是魇术，这位将军看起来意志坚定，施术的人想必也费了不少功夫。不过这魇术来路奇怪，应该是西域的路数，我并不曾修习过。”

苏漓听她这麽一说，微微皱了眉，正要接话，却听那美貌少年忽然开口道：“以月姐姐的本事，就算没见过的巫术，想必也有办法解开。”他站在迟轩身後嘻嘻一笑，“不然也不会劳动师父兼程十昼夜去请你了，是不是？”

他的容色即使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也显得极美，却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雪之姿，反而极是生动，尤其是看向迟轩的时候，颦笑间甚至隐隐带著一丝绝妙的媚意。那自然不只是徒弟看师父的神情，苏漓冷眼看著，虽然有些疑惑，在这当下却也没有闲情去深究这对师徒的关系，他重新将视线转到了那名女子的身上。却见她已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细长瓷瓶，有些无礼的向曲舜吩咐道：“掌灯。”

曲舜立刻点了盏明亮的灯放在榻边，女子微微倾斜瓷瓶，将瓶口对著灯光，很快的，一条白色长虫便循著光缓缓蠕动了出来。女子一言不发的拎起那虫放到了百里霂耳边，长虫立刻便顺著耳眼钻了进去，曲舜大吃一惊，忙伸手去拦：“你在做什麽！”

女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条虫是我以精血喂养的，专食巫毒魇术，放在他体内，不消半个月就能把他骨血里的咒术吞噬干净。”

曲舜将信将疑的看著她，一时有些无措。

女子将空瓶扔到一边，又道：“这虫虽然十分珍贵，不过看在迟爷的面子上就送给你们吧。”

苏漓暗暗道，等百里霂醒来，知道自己身上多了条虫，恐怕也高兴不到哪去。他虽然这麽想，表面却还是谦和的笑了笑，问道：“请教姑娘，万一再有人向我们施咒，可有什麽解决之法麽？”

“这个你不必担心，魇术本就是消耗施术者精神支撑的巫咒，等蛊虫吞噬净将军身上的巫毒，施术者必然也会元气大伤，哪有功夫再给你们施咒。”女子冷冷说完，重新将黑纱缚回面上，又转过头道，“还有，这蛊虫附在心脉附近，这半月内千万不可由他大喜或是大悲，否则会伤著自身。”

苏漓将这番古怪的交代记在心里，道了声谢：“此次劳烦各位，军中茶水粗陋，权且留下吃一顿便饭吧。”

迟轩站起身，刚要开口推辞，却听榻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随即便是曲舜惊喜交加的声音：“大将军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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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上）

第一百一十七章苏漓上前一看，见百里霂眼眸微睁，漆黑的眼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茫然，分明是醒了，他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不知呢喃了句什麽。

“大将军，筱晏王来了，他带了位高人，替将军解了巫术。”曲舜手指微有些颤抖，将百里霂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到後面去。

百里霂迟疑了片刻，低声重复道：“筱晏王……？”

听他叫自己，迟轩忙走上前去，在榻边坐了下来，握住他的手掌：“百里将军，多年不见了。”

百里霂细细看了他一眼，露出无力的笑容：“王爷别来无恙。”他一面说一面动了动，似乎想坐起身来。

迟轩忙一把按住：“将军身负重任，要保重身体才是，方才我这位朋友说了，半月内将军都不可劳神，还是安心休养为妙。”

百里霂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却正好看见那个少年，不由得怔了怔。

“这是我徒儿夏陌。”迟轩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声说道。

百里霂收回视线，低头笑了笑：“这个倒是不错，王爷也算长进了，总比当初追著那个太监要好。”

他这话著实无礼，让一旁的苏漓和曲舜都颇为尴尬，迟轩却并不恼火，反而豁达的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们之前一直在蕲州？”百里霂忽然问道。

虽没有直说姓名，但迟轩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轻声答道：“他们原本是在蕲州置了田地，可是没过一年，蓼湘的腿好了，皇兄便带他在四海内闲游，至今也不知玩到哪去了。”

百里霂连咳两声，低低叹了口气：“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迟轩沈默了片刻，开口道：“将军若是想知道皇兄的行踪，我可以……”

百里霂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不必了，这些年生死过往，我早已对那些旧事释怀了。”

“我少年时曾在万佛寺听大和尚讲经，其他枯涩佛偈早就忘了，唯独记得他说人生中最难得的是‘放下’二字，将军多年征战，竟能领悟这一点，当真可贵。”迟轩微微笑著，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王爷看错我了，我放下这一件，心里记挂的却是更多，”百里霂说到这里，闭上眼睛自嘲般的笑了笑，“这样的贪心不足，迟早会吃著苦头。”

翌日天色微亮之时，中军大帐外便擂起鼓来，各营校尉忙不迭的再次赶到大帐前，屏息听候差遣。帐内刚撤了厚毛毡子，亮堂了许多，百里霂饱睡一夜，脸上终於有了些血色，只是依然瘦的厉害。他微微皱著眉，斜靠在榻边，口气半真半假的抱怨道：“我这还没缓过来，你们就又急著召那帮人来找我的麻烦。”

苏漓一面在帐中张挂地图，一面摇头道：“我倒想让你多歇几日，可你要再不出面，外头那些人说不准就要兵变了。”他一伸手指著帐外，“昨日那帮人杀到这里，好像我和曲将军联手谋害了你似的，非要见你一面不可。”

百里霂哭笑不得，又抬头向帐内看了看：“对了，怎麽不见百里陵？”

“他在这里守了几夜，我让他回去睡觉了。”曲舜略略将桌案收拾了一番，回身答道。

苏漓撩起帘帐向外看了一眼，回头对百里霂轻声道：“眼下著实有件棘手的事要将军来决策，等尹将军进来自会向你说明。”

百里霂轻抚著额头：“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进来的将士们全然没了昨日在帐外的气势，小心的钻入营帐後便向百里霂道：“将军头风好些了麽？”

“将军好像瘦了不少。”

“将军，我这有个治头风的偏方……”

“好了，把你们这套都收起来，”百里霂有些不耐烦，“有什麽大事赶紧说。”

尹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向百里霂行了个军礼：“将军，乌木合在北凉集结了新的骑兵，这些天就会穿过乌苏里雪山，从伽摩的北侧穿插过来。”

“哦？”百里霂终於来了精神，从榻上翻身坐起，紧紧的盯视著他，“这批人一来，我军实力大增，伽摩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这几日想必会派出一支精兵盯著北边，伺机隔开乌木合的队伍，不让他与我们会合。”

“将军说的是，所以末将准备率一支军队前去接应乌木合。”尹翟低声道。

百里霂怔了怔，忽然下了榻，有些摇晃的走到地图边，苏漓担心的扶著他的胳膊：“将军要做什麽？”

“北凉原与伽摩的极西平原接壤，两边都是广阔无垠，唯独这里有一道峡谷，是路上最为险要之处。”百里霂细瘦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伽摩人狡诈，恐怕会在此留一手对付我们接应的援军。”

苏漓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将军想再派一支队伍从另一个方向绕到伽摩军队後方突袭？”

百里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支突袭队伍人不能多，需要懂得灵活应变，尹翟既已有任务，我又带病在身，派谁领兵呢？”

曲舜立刻道：“末将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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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下）

听他请命，百里霂并未立刻应允，他微蹙著眉头，似乎在踌躇些什麽。

“末将上次攻取极西城失败，请大将军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曲舜跪下行了军礼。

苏漓忙走上前道：“上次是我不曾考虑周全，才使得曲将军一击不成，这次让我同曲将军一起去吧。”

百里霂侧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他病未痊愈，脸色有些许苍白，慢慢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

曲舜拉了苏漓袖子一把：“这几日将军不能劳神，军中大小事务还要军师裁夺，何况伽摩人说不定会前来扰营，万一有个变故，有你在也可调度一二。”

苏漓听他说的在理，也犹豫了，喃喃道：“这……”

“我和武校尉领一千骑就够了，”曲舜温和的向苏漓笑了笑，又对百里霂道，“分兵夹击的任务末将这些年也做过不少次，不会让将军失望的。”

百里霂思虑良久，最终轻轻点头道：“你对伽摩地形不熟悉，凡事要多加小心。”

“遵命。”曲舜站了起来，“我这就去点兵。”

“等等……”

曲舜回过身，有些疑惑的望著他。

百里霂却只是看著青年光洁的额头，微有些出神，他记得这几日偶然在昏睡中模糊感到曲舜的额头贴著自己脸颊的触觉，一如当年那般温热熟悉。可如今，在两人都清醒了之後，却不得不远远站著，连出征前摸一摸青年的头都无法伸出手去。这已不再是当年自己的小亲兵，而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百里霂在心中默默的嘲笑著自己，无力的坐倒在椅子上。

“不必急著出发，先让骑兵喂好马，等尹翟他们离开半日後你再走。”

“是！”几声有力的回应在帐篷的几个角落里响起，退去的将士们接连掀起帘帐，外面的雪光亮的刺眼，随著帘幕的掀开合上一明一暗的打在百里霂脸上。百里霂在那光影交错间恍然觉得自己苍老了，他看著身边的人接连离开，最後帐篷里的声响只剩下火炉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按照中原人的历书，现在已是腊月，伽摩的冬天不比北凉寒冷刺骨，但是大雪纷纷扬扬却也有半尺来深。曲舜回头看著身後留下一长串的马蹄印，轻声道：“将军说得没错，我们若是在伽摩精兵过去之前便提前去埋伏，反而会因为马蹄印暴露行踪，还是慢行一步的好。”

他说话时，不断有白气从口中呵出，衬著他冻得微红的脸颊和那颗小小的虎牙，倒显得有些稚气了。

武戎在马上侧身问道：“曲将军，我们顺著伽摩人的蹄印跟著？”

曲舜沈思了片刻，摇头：“不必急著跟上他们，这批马蹄印足有盖碗大小，可想战马是如何高大雄壮，这支军队必是伽摩国中精锐，若是发现我们的踪迹，转头与我们相战，反而难以招架。他们的目标是尹将军那支人马，就等他们追上尹将军时，我们再趁机上前扰乱他们的後军。”

武戎连连点头：“是。”

曲舜的猜测并没有错，这支伽摩精兵由将军塞提率领，每名骑兵都配有两匹上好的骏马，此次的目的便是阻止炎国的援军与他们的主要兵力会合，所以昼夜兼程的赶上了炎兵的步伐，在伽摩边境的峡谷外短兵相接。

这一战塞提原本胜券在握，奔波了几日的炎军骑兵根本比不上伽摩骏马的体力，他满心想著或许解决了这帮没用的中原人之後，还能守在这里将他们将要赶来的援军一举歼灭。

然而，两方的厮杀并没有开始多久，後军便传来急报，一支骑兵在後方突袭，被弓弩射伤的士卒不下百余人。塞提惊怒交加，立刻分兵调头，谁知原本没有还手之力的峡谷中炎军忽然扑上前，将这支精锐两头围困了起来。

两边的炎军隔著峡谷相互呼应，一时士气涌动，头发上覆满雪花的斥候狂奔过来跪倒曲舜马前大声道：“启禀曲将军，伽摩主将塞提脱去战甲换了马出谷去了。”

武戎哈哈大笑：“跑得倒快，他们将军都跑了，想必剩下的很快会溃不成军。”

曲舜也是十分欣喜，眼看这场激战就要大胜，便转头吩咐道：“用鼓声给尹将军传令，就说我们先行返回大营。”

隆隆的鼓声很快震彻山谷，曲舜率著不多的部众重新踏回极西原。

这日的太阳很有些暖意，几乎能让人听见脚下白雪化去的声音，曲舜抬起头看著这似曾相识的冬日暖阳，不由得想起某一年的旧事。他的思绪飘出没多远，瞳孔忽然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分明看见远处几个雪丘间冒出一群黑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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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太阳落山後的极西平原很有些凉意，帐篷内却因为炉火很旺的关系十分暖和，用马奶和面饼填饱了肚子的少年显得格外满足，在垫子上伸展开两条长腿，微微倾斜著身子烤火。

百里霂与他隔著火炉面对面坐著，眼睛被火焰的光映得发亮，手里拿著一罐烧酒小口的饮著，闲谈似的随意问道：“阿陵，这些天累著没有？”

百里陵听他问话，忙摇了摇头：“叔叔生病那段时日都是曲将军和苏军师照料著，我不过最後守了几晚上，这两天早睡饱了。”他看著男人手里那个小小的陶罐，有些踌躇的说，“苏军师不是说叔叔身体还没恢复，暂时不要饮酒麽？”

百里霂放下酒罐，撇了撇嘴角：“你倒是听他的话，别忘了，我才是你亲叔叔。”他晃了晃剩余不多的酒液，“他一时还回不来，你也喝两口？”

少年半推半就的接过，抱著酒罐饮了一口，登时被辣的直吐舌头，眼泪几乎都要滚下来了。

“这边的土烧酒劲头大得很，”百里霂看著满脸通红的侄儿，不由得露出些笑意，他往炉中丢了几根柴火後轻声道，“再过些日子就要到除夕了，你往年都是在家里过的吧？”

百里陵点了点头，嘟囔道：“其实过年也没意思，不过是跟长辈们祭祖，再摆宴看戏，偷溜出去还要挨骂……”

“想你爹娘麽？”百里霂打断他的絮叨，问道。

百里陵怔了怔，略有些迟疑的说：“以前在建墨的时候，我爹总是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动家法，每次都把我一顿好打，我一直想著有一天能离开的话，再也不要见他了。可是……随军出征这些日子，真的说一点不想他们也是假的。”

少年小声说完後揉了揉鼻子，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突然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抬头道：“叔叔不喜欢我爹吧？”

百里霂不置可否的偏头看著他：“你父亲在家都怎麽说我的？”

“也没怎麽说……只记得小时候每次捣蛋闯祸，他都说我跟你一个样，不是省事的主。”百里陵讪讪的笑了笑，他并不敢将父亲的原话说出来，那个留著髭须的男人总是拿著鸡毛掸子一面追一面骂：小畜生，跟那个反出家门的畜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挠著头，又想起一件事来：“不过有一年，北疆边境冲突不断之时，我爹在朝上跟一位主和的大人吵起来了，那位大人比我爹高出两级，平日里我爹在他面前屁都不敢放，那天竟然拍著胸脯嚷道，尽管开战，我兄弟在那守著，怎麽的也不会让蛮子占著便宜。”

“谁跟他是兄弟。”百里霂不以为然的嗤了一声，唇边却始终有抹淡淡的笑纹。

谈笑了几句之後，百里陵慢慢坐直了身子，窥视了片刻百里霂的脸色，突然问道：“叔叔，你是不是想让我做你的儿子？”

百里霂一怔，微微皱了眉道：“你说什麽？”

百里陵意识到这话问得莽撞，讷讷的道：“我随军离开都城之前的那天晚上，爹娘把我叫去交代了很多话，他们说叔叔肯把我纳入麾下，就是赏识我，让我在军中好好待著。他们还说……叔叔没有子嗣，这次可能是想把我过继过去……”少年说著，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他们说叔叔是大将军，是万户侯，做叔叔的儿子，比做一个小小中郎将的儿子要出息多了，所以一定要听叔叔的话。”

说到这，少年用力吸了吸鼻子，微有些哽咽的说道：“我那时被他们说懵了，只知道点头。其实我想对他们说，我只想做他们的儿子，中郎将的儿子怎麽就没出息了，他是我爹啊。”

百里霂沈默的听著，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过继的事我确实考虑过，不过如今想来，我对你并无生养之恩，怎能占这个便宜，你就继续乖乖做我的侄儿好了。”他说完又笑了笑，“不必太过想家，这一战纵是辛苦些，伽摩人也熬不过几个月了，军中这些将士们都同你一样，巴不得早日回乡同家人团聚呢。”

百里陵心里一松，用力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前些天还听曲将军说他孩子已经出世了，可惜至今还从未见过。”

百里霂的笑容骤然僵住了，半晌才道：“曲舜也想早些回去了吧。”

百里陵并未在意到他的这番神色变化，只是在心内喜孜孜的盘算胜战後回都城将会是怎麽个风光无限，一面想一面忍不住露出笑来。

“现在是什麽时辰了，”百里霂从炉火边站了起来，低声道，“怎麽外面一点动静没有。”

百里陵回过神，听见他这番自语，忙站起身：“我出去看看我们的大军回来没有。”

然而，就在他还没踏出帐篷的时候，帘子猛然从外面被掀开，一个人急匆匆的闯了进来，因为太过突然，直接撞在了百里陵身上。

“苏军师，你没事吧？”百里陵吃惊过後忙伸手去扶。

而苏漓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冷静沈稳，他推开少年的胳膊，喘息著向百里霂道：“将军，曲将军的队伍刚刚回营。偷袭尹翟的那支伽摩军被击败了，可是曲将军他回营途中遭遇埋伏，他……中了一箭……”

百里霂听到这，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厉声问道：“什麽？他现在在哪？”

“……辎重营。”

这三个字说完後，百里霂几乎是立刻就要冲出去，苏漓在他身後一把捞住他的袖子，声音抖得厉害：“他好像……不太好……”

外面正飘著漫天的大雪，在黑夜里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辎重营的火把比平时要多了一倍，把这个雪夜照的格外的亮。

大批的士卒们围在这片空地里，将那个青年军官从马上抬了下来，放在临时铺的毡子上，雪地里的血迹殷红而刺眼，刺痛了刚刚赶来的将军的眼睛。

“大将军。”忙乱的人群中有人看到了只穿著单衣站在雪地里的百里霂，立刻喊道。

其余人也都因为这一声叫喊而转过头来，而百里霂却并没有看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近乎失神的拖著步子，向人群中走了进去，这才看见躺在毡子上的那个青年。

曲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微笑著道一句大将军，他双眼微闭著，胸口插著半支断箭，箭羽已被折断，箭矢却显然是穿胸而过，胸口的血迹隐约有些发黑。百里霂惶然的跪下去，抱起青年的肩膀，近乎嘶哑的喝道：“军医呢！”

王老军医从人群里颤巍巍的挤了出来，老人干涩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是下了决心才道：“大将军恕罪，曲将军被这一箭射中肺叶，箭矢又有铜毒，若是拔出箭来必然丧命，就是不拔……也撑不过一时三刻了……”

这些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得百里霂措手不及，略喘息了一番之後，他沈默著圈住青年的肩膀将他紧紧的抱在怀里，仿佛忘记了周围的这麽多双眼睛，低头伏在曲舜的耳边，一遍又一遍，执拗的呼唤著他的名字。

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曲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将军……咳咳……”

百里霂忙用手去擦他唇边咳出的点点猩红，连声道：“我在这里，曲舜，我在这里。”

“这是在大营麽……好多人……”曲舜靠著男人温热的胸膛，声音十分微弱，“将军，我有话要对你说……让他们先回营好麽……”

百里霂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向身後道：“你们都下去。”

或许是这一刻气氛太过凝重，谁也不愿去打破，士卒们在这声命令後安静的离开了这片空地，将那两个孤单的影子留在了那片冰天雪地里。

“曲舜，他们都走了。”百里霂低头拂去落在青年脸上的雪花。

“这次……咳咳……没有觉察到敌军的埋伏……末将惭愧……”曲舜嘶哑的说道。

百里霂用力摇了摇头，口气中说不清是痛是悔，“我不该让你去的。”

曲舜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却依然对他挤出一个笑来：“末将从军就是为了上战场，上战场就免不了有这一天。”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百里霂，他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咆哮了起来：“不！没有那一天，我不允许！”或许是这话太可笑，他又颓然的垂下头去，喃喃道，“我宁愿中箭的是我自己……”

“不……咳咳……”曲舜挣扎著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大口大口咳出的鲜血打湿了男人薄薄的衣襟，他露出从未有过的痛苦神色，手指发颤的握住了曲舜的手，像个脆弱无助的孩子一样：“曲舜，别离开我……不要离开……”

“我也不想离开将军啊，从来都不想……但是……”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曲舜停住了这无意识的低喃，喘息著说道，“有件事情要拜托将军，我……我的儿子已经出世了……希望等他长大後，也能跟在将军麾下，上阵杀敌。”

对於他的恳求，百里霂迟迟没有点头，只是将青年紧紧的抱在怀里。曲舜看不见他的神色，一时有些惶然，忽然觉得鬓角一凉，似乎是一滴水珠滚落了下来，紧接著又是一滴。

“将军在哭麽……”

男人的呜咽声很轻，却如同荒野里丧偶的孤狼，听起来十分凄厉。

“这麽多年还不曾见将军哭过……”曲舜也湿了眼眶，他努力地用手掌去擦百里霂的泪水，轻声道，“将军不要为我伤心，此生能与将军相识……我已经很满足了。从今往後，我不能再跟随将军，将军……咳咳……要好好照顾自己……”

百里霂哽咽著抱住青年的肩膀，他想要说些什麽，可是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像是有锋利的小刀将心脏剜了出来，扔在了这个大雪弥漫的夜里。

曲舜用最後的力气勾住男人的手腕，立誓般低声道：“若是来世我仍身为男儿，依然愿跟在将军马後，纵横驰骋……”

百里霂用力抓著他的手，无声的点著头。

“若是……若是身为女子……”曲舜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望著他，“我愿一生侍奉将军，为你生儿育女……好不好……”

百里霂看著他的眼睛，眼泪倾泻而下：“好……”

说完了这些，曲舜累了似的闭上了眼睛，口中喃喃的说道：“将军好久不曾亲过我了……”

这是曲舜第一次向他求取亲近，却是如此的让人伤心。百里霂颤抖的抚著青年沾著鲜血的唇瓣，轻轻吻了上去，唇间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眼泪的咸涩味道，可是百里霂不忍放开。直到曲舜的嘴唇渐渐变凉，他终於意识到，他已经永远的失去了这个青年了。

唉…………没有哪一章让我这麽痛苦过，连续两晚上写到凌晨3点，前前後後不停地改，最终成型的还是觉得……

ps.虽然不应景，不过……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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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及谷城。

清晨，一声马嘶在青石板砌的道路上响起，身披甲胄的军官翻身下马，沿著守卫森严的台阶[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走上阁楼，啪的在门前站定，稳了气息，这才叩响木门。

叩了三记，门才被打开，苏漓探出半个脸来，见了他，没好气的说道：“尹将军，有事麽？”

尹翟被他盯视著，不免有些不安，来回搓了搓双手，问道：“大将军……好些了麽？都城的钦使来了，说要派人扶曲将军灵柩回乡呢。”

苏漓皱了皱眉，“曲将军亡故没几天，都城的钦使怎麽就赶到了，便是飞也没这麽快吧。”

“不不不，”尹翟连连摆手，“钦使大人是上月出发的，原是受命来此传达圣上旨意，行至西州听说了曲将军殉国一事，所以加紧赶路，前来抚慰将士。”

苏漓“嗯”了一声，毫不客气的问道：“眼下战事吃紧，他们是来传什麽旨意的？”

“不知道。”尹翟怔怔的摇了摇头，“钦使正在城中大营等大将军接旨呢。”

“接旨？”苏漓冷笑一声，“大将军如今命还不知道在不在，怎麽接旨啊？尹将军身居怀化将军高位，不如代大将军前去接旨吧。”

“这怎麽行……”尹翟有些犹豫。

“那就让钦使大人先呆著吧！”苏漓说完便要回身关门。

尹翟忙伸出胳膊挡了一下：“还有啊苏军师，岳小公爷也随钦使一起来了，他方才去拜祭曲将军，还问我什麽时候能来见将军。”

苏漓面色冷硬的看著他：“等我问了将军再说。”

几乎是赶走了尹翟之後，苏漓重新关上门，回身向床榻上看去，高大的男人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样，只是眼睛还睁著在，直直的望著上方。

“苏漓……”男人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些恍惚似的，“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曲将军死了。”苏漓咬著牙，沈声说道。

“真是个噩梦啊……”百里霂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继续喃喃说著。

“他死了，他已经死了。”苏漓一拳砸在床楞上，“你要这样萎靡不振到什麽时候？这麽要死不活的，为何不给自己一刀跟他殉情去算了！”

男人终於向他转过了脸来，脸上肌肉抽动著，露出个十分难看的笑容：“我还不能死。”

苏漓怒极反笑：“你还知道？”

百里霂长长的叹了口气，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他四肢都没什麽力气，面色憔悴不堪：“皇上派使臣来了？”

苏漓沈默了片刻，在榻沿上坐下，点了点头：“总觉得不是什麽好旨意，我让尹翟去应付了。你之前中的巫蛊之术还没解去，这些天又是吐血又是晕厥的，还是先躺著养养吧。”

“虽然一直躺著，只是……”百里霂咳嗽了几声，似乎疲惫至极，他轻轻合上眼皮，“我一闭眼，就恍惚看见他还在我面前的样子……”

苏漓深吸了口气：“岳小公爷也来了，你要见他麽？”

百里霂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答，就像睡过去了似的。

“将军！”门外又被敲得咚咚响，依旧是尹翟的声音。

苏漓喝道：“什麽事！”

百里霂抬起眼皮，轻声道：“让他进来。”

尹翟进来时几乎不敢看苏漓的脸色，只是匆匆向百里霂行了军礼，他手中拿著一卷明黄缎子，欠身递了上来：“因为不敢让钦使大人等太久，所以末将越矩去接了旨，请将军恕罪。”

百里霂缓缓问道：“钦使是哪位大人？”

“是韩太傅。”

苏漓冷笑了一声：“怪不得尹将军如此热心，生怕怠慢了钦使，原来是这位大人，他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话，咱们的脑袋可都要跟著晃了。”

比起他话里的夹枪带棒，百里霂倒只是抬了抬下巴，问道：“圣旨上写了什麽？”

“呃……”尹翟略有些迟疑，“回禀将军，皇上说这一战耗时半年，将军军威已然震慑伽摩，而我国国库空虚，军备供应不及，还是先行停战。待伽摩使臣到达建墨同陛下商谈後，再另行下旨。”

“哦。”百里霂听完这些，神色几乎没有变化，只应了一个字。

百里要发神经了，我不是在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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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下）

“皇帝下旨停战？”苏漓反问了一句。

尹翟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是。”

“尹翟，我们至今在伽摩战事里，损耗多少人马了？”苏漓向他走近，轻声问道。

尹翟沈吟了片刻，回道：“伤亡人数已逾万人。”

“军备粮草，消耗了多少？”

尹翟怔怔的抬头看他：“难以计量。”

苏漓似乎还算满意这答案，轻笑了一声：“那你说，皇上在这一战上投入了这许多，却在将要攻下伽摩之际，令我们停战，究竟是为什麽？”

尹翟愣愣的想了半日：“想必……是为了大局著想。”

苏漓又是冷笑：“我来告诉你为什麽，因为这伽摩已不是皇上心头的刺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百里霂，“眼下有根刺，比伽摩扎得更深，更中皇上要害！”

尹翟看看他，又看看百里霂，有些紧张的问道：“苏军师究竟指的是什麽？”

“随口说说罢了，尹将军不必在意。”苏漓忽然放松了脸色，换了温和的口吻说道，“无论如何，这对我们而言，也是件好事。”

“是……好事麽？”

“停战之後，我们暂守在此处休养生息。不必征伐杀戮，不必在战场上餐风露宿，不必担心功败垂成，”苏漓偏过头，微微挑眉，“难道不是好事？”

尹翟压根听不出他话里的真假，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请示道：“那我即刻去下令，让剩余的驻扎在极西原上的弟兄们先回城，再关闭城门？”

“等等。”沈默了许久的百里霂忽然开口，“尹翟，城中现有多少人马驻扎？”

“除了几万西北军，还有乌木合刚带来的数千轻骑，再有就是烽火营。”尹翟立刻应道。

百里霂从腰间取下兵符，扬手丢给了他：“把所有军队全部调派出城，包围极西城。”

尹翟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头一次反问了一句：“什麽？”

苏漓也站了起来，神色一凛：“百里霂，你要做什麽？”

百里霂只是看著尹翟：“我给你三日时间调配各军，三日後强攻极西城。”

“攻打极西城？”苏漓尖声喝道，“百里霂，停战诏书刚到，你反而倾兵出击，你是要抗旨麽！”

“尹翟，去传令。”百里霂声音冷漠的说。

“站住，不准去！”

尹翟看著突然间剑拔弩张的两人，不由得十分无措，他嗫嚅著道：“末将到门外候命。”说完，便逃也似地奔了出去，随即用力带上木门。

苏漓直盯著男人苍白的面颊和深黑的瞳孔，咬了咬牙，沈声道：“你不会不知道，违令出兵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而攻打极西城更是需要从长计议，多方查探，方可拟策攻取，贸然强攻不过是白白送死。”他深吸一口气，“你向来十分在意士卒安危，怎麽会下如此轻率的将令。”

百里霂像是叹气似的笑了一声：“皇帝怕我立了军功，功高震主，这一战多半不会让我打下去了。”

苏漓怔了怔，轻轻点了点头。

“军功封赏我都不在乎，但我要亲手攻下那座城，踏平那座城，把那日伏击的军队揪出来，砍下他们每个人的头，把他们的将军塞提吊在极西城外，永不能入土！”每个字都带著切齿之痛从男人的嘴里吐出来，那股怨毒几乎把苏漓吓呆了。

“百里霂，你疯了！”苏漓胸脯起伏的厉害，瞪圆了眼睛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你这是为了给曲舜报仇是麽！你明明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多少人等著抓你的把柄，要把你置於死地，你竟还要断自己的後路！”

百里霂阴翳的抬起眼睛：“曲舜是为了这一战而死，我不能因为区区一道圣旨，就让这场战事功亏一篑。”

“那你想过其余士卒麽，极西城牢不可破，伽摩火器厉害，援军又多，一轮强攻下来，整个西北军不会剩下半数人马！”苏漓握著拳头，狠狠地说道，“你是要这几万人的命，去给曲舜陪葬麽！”

对著这句质问，百里霂终於露出颓然的神色，低声道：“我知道急著攻下极西城会死很多人，但我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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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上）

第一百二十章两人都静默了许久，苏漓长长的叹了口气：“你知道看见雪地里你抱著他的尸体晕过去的时候，我有多後悔没有同他一起去麽，就算中那一箭的是我……武校尉他们都不会那麽伤心，你也不至於如此萎靡。”

比起方才的激昂，他的声音低了许多，不自觉透出些伤心的意味。

百里霂抬起眼睛看著他，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定什麽。

苏漓眼角微微有些发红，继续说道：“我同曲将军认识这些年，交情如何你是知道的。如今他陨落极西原，这个仇我怎麽会不想报。”他咬了咬牙，“但是眼下这个将令，恕我不能从命。”

“若论攻城掠地，我向来比你更不择手段，以劫掠之利鼓动士气，以毒烟诡计攻取城池。明知凶险却因为急於求胜而让乌木合的轻骑突袭极西城粮仓，致使他们全军覆没，你当时说的没错，在我心里并未将北凉人看做同族，所以也并不可惜他们的命。”他十分艰难的说完这番话，“百里霂，我顾虑的东西从来都不多，不过是你这个人而已。”

这几乎已吐出了他隐匿多年的肺腑之言，而百里霂却只是手指微微颤抖，沈默著垂下了眼睛：“苏漓，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坦诚相告，”他顿了顿，“我这一辈子经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那些已失去的我从没有想要寻回的念头，但曲舜……我真的未料到有一天会失去他，就算他回乡成了亲，我也觉得只要他依然在我身边为将，我便心满意足了，谁想这一战竟落得生死两隔……”

他坐在床头，像是回忆著什麽似的眼神缥缈，语调缓慢：“不到这一天，我都不知道，原来他一去，连我这心里都空了。你说我荒唐也好，但我确实已决定替他报仇，不计任何代价，即使是我的性命。”

苏漓终於忍不住上前抓住了男人的肩胛，迫使他看著自己：“你要记得，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这十来年，从北疆灵州到西北驻军，谁不对百里大将军这几个字匍匐仰望，多少人可以为了你一道军令不顾生死，”他说到这，猛地指向窗外竖著烈火般的军旗，“军中人人都说你的旗帜是大炎的军魂，你怎麽忍心对这些军士下这麽荒唐的命令。”

“你说的不错，”百里霂想了想，竟然点了头，“你去告诉尹翟，不必派大军出城，单命烽火营候命。”

苏漓先是一怔，然後慢慢变了脸色：“你要独自带烽火营去？”

男人并没回应，几乎算是默认了，这让苏漓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却并没有再发怒，反而平静了下来，低声道：“你非要踏平伽摩，也不是不可，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须得万无一失方可。还有，你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是那个可以纵横沙场的百里霂，带兵上阵，徒然送死而已。”

他说完，退後几步，俯身行了个军礼，然後便默不作声的离开了。

百里霂听著他退去的脚步声，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将视线调转到床帏後。那里安静的放著一把胡琴，琴弓著手处早被摩挲得光滑，有些日子没碰过这把琴了，手指搭上弦时有“铮”的一声轻响。皮面微颤，琴弓飞走，粗糙的马尾滑掠过琴弦，流走出嘶哑的琴音来。

清商欲尽奏，奏苦血沾衣。他日伤心极，征人白骨归。

相逢恐恨过，故作发声微。不见秋云动，悲风稍稍飞。注1

琴音断了之後，屋里沈静得有些压抑，然而没过一会，门外又传来轻响，却不是干脆利落的推门声，来人的步伐拖曳著，似乎正有些胆怯的向内偷窥。百里霂放下琴，低低喝了一声：“是谁？”

房门这才被完全推开，然後是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是我……”

听见那个声音，百里霂只是淡淡的抬起头：“岳小公爷。”

岳宁应了一声，看著房内那个有些模糊地身影，下意识的向前走了过去，却听得一声：“不必过来。”

这话听来冷冰冰的，甚至有些威吓之意，岳宁一怔，十分茫然：“百里霂，你不想见我？”

百里霂并不回答，却道：“听说这次由小公爷扶曲舜灵柩回乡，多谢了。”

“是……”岳宁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踌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道，“这几个月发生了不少事，我回建墨之後，父亲就不再让我出门，上一次梁大人奉命来此封赏，我也不能随行，这次好不容易混进钦使队伍，却在路上得知了曲将军……”

他说到这黯然地咬了咬嘴唇，闷闷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曲将军的事，我也很伤心……”

对於他这些话，男人根本没有一丝的反应，连声叹息也没有，屋内逆著光，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看见那个笔直的轮廓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百里霂，你让我过去好不好？”岳宁忍不住小声哀求道。

百里霂的身影有些固执似的，始终不肯向他走来，话语更是生硬：“小公爷究竟还有什麽事？”

“我想看看你怎麽样了，”岳宁的声音有些哽咽，“刚刚遇见苏军师，他说你现在很不好。”

“岳宁，”百里霂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回去吧，再也不要来了。”

注1.这首诗是杜甫的《秋笛》他日伤心极，征人白骨归。太喜欢这句了……

我又回来啦，这虽然只有半章……但是真的快把我脑细胞写死光了orzzzzzzzz真怀疑能不能活著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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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下）

“啊？”岳宁像是没听懂，瞪大了眼睛看他，脸色刷的白了，“你……你说什麽？”

对著这带著颤音的问话，百里霂站了起来，毫不迟疑的说道：“我不想见你，你别再来了。”

“为什麽？”岳宁踉跄几步走到了他面前，眼角旁犹挂著几颗泪珠，对著百里霂的面孔失神般的自言自语道，“是不是你这几天太伤心了不想见旁人，我过些时候再来……”

百里霂抬起眼睛，口气平淡的说道：“岳宁，想必你也明白，我们当初本就是一时兴起的事，说起来各取所需而已，现在，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你我不如各自留几分余地，散了吧。”

听他说完这段话，岳宁已是惊呆了，直直的站在那里，看著男人沈黑的瞳孔，张了几次口才发出声响：“……什麽一时兴起，什麽各取所需，你怎麽会说出这种话……”他猛地揪住百里霂的衣襟，眉间分不出是怒气还是伤心，却又找不出可说的话来，“除了你我何曾对任何人这般上心！你居然说我们是各取所需……”

他的尾音全湮灭在了哭腔里，手指却使不上力气，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滑坐在男人脚旁，垂头低声抽著鼻子。百里霂站在他身旁，并不动，也不伸手扶他，只是看著他的头顶，像数年前在灵州寝房外廊上时一样。

岳宁又像想到了什麽，忽然仰起脸，眼睛通红的说：“你是不是骗我，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事，绝不是什麽一时兴起，我不信你都忘了。”

百里霂蹲下身，将自己的衣摆一点点的从他手里扯出来，低声道：“无论旧事如何，现在我已没有再提的兴致了，你立刻离开，就当从不曾与百里霂这个人相识过。”

说完，再不给岳宁争辩的机会，抽身走到门外，大声喝道：“亲兵，把岳公子送走。”

两名守卫的亲兵立刻应声进来，看著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公爷不由得面面相觑了片刻，然後才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口中道：“请小公爷回去歇息。”

岳宁倒连挣扎都没有，只是胸口起伏得厉害，挂著眼泪的脸颊却显得有些木然，直到被架出去前，始终没再说过一句话。

百里霂神色漠然的看著他们，直到脚步声离开了这座木质的阁楼，他才长长吁出了一口气，像是卸去了浑身的力气，靠到一旁的窗栏上，紧拧的眉心里透出一抹痛苦来。

及谷城中军驻地。

百里陵端著个粗陶杯子，汲了满满一杯烧滚的茶水，递给坐在角落里埋著头的素衣青年：“苏军师，喝口水吧。”

苏漓接过，闻著茶香稍有了些精神，小啜了一口道：“几日没见著你叔叔，可有些担心麽？”

少年点了点头：“大家都很担心，不过军师这些天面色也不太好，还是多保重些，要是你和叔叔都病倒了，军中可就要大乱了。”

苏漓苦笑一声：“只要你叔叔别胡来，少找些事让我操心，我就还撑得住。”

百里陵挠了挠头：“对了，今早明明接了停战的旨意，怎麽方才尹将军又下令让各营准备出战呢？”

“这个麽，”苏漓握著杯盏，轻轻皱著眉，“我还不知将军要如何决断……”

他踌躇著言辞的时候，营外忽然嘈杂起来，像是大批的马队穿了过去，百里陵立刻向外喊了一声：“出什麽事了？”

一名士卒立刻进帐回道：“是钦使的马队，听说是岳小公爷跟将军吵了一架，出来没多久就气冲冲的领著人出城回大炎去了。”

“吵架？”百里陵不由得发愣，还想细问，却听身後的苏漓低声道：“你下去吧。”

少年回过头，只见苏漓方才就疲惫的脸色变得更加不好看，不由得唤了一声：“苏军师？”

苏漓把茶盏用力拍在矮几上，重重叹了口气：“你叔叔是真的要打这场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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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上）

第一百二十一章接下来的一日，苏漓借著身体不适的托辞在军帐里足足睡了一天有余，直到第二日晚间暮色沈透时，才独自一人踱到百里霂休憩的阁楼下面。

守卫的士卒看他紧皱著眉，来回踱著步子，似乎在考虑什麽要紧的事，也不敢出声打搅，只好眼巴巴的看著他在面前晃来晃去。没过一会，阁楼上就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快步跑了下来，在夜色里喝了一声：“什麽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苏漓被这一身断喝打断了沈思，猛地抬起头来，而不远处的尹翟也已看清了是他，当即涨红了脸，嗫嚅道：“是……是苏军师麽，在下冒昧了。”

苏漓倒没发怒，只是斜觑了他一眼：“尹将军大晚上的不巡营在这做什麽？”

尹翟忙走到近前道：“我来请示将军今晚的军令，苏军师是也是要去找将军吗？”

“我随意走走罢了，”苏漓向楼上张望了一会，问道，“将军今日好些了麽？”

尹翟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道，“自从曲将军殁了之後，将军一日比一日憔悴，我真担心他的身体……不知军师能不能同将军商议商议，这次由我来带兵攻打极西城，将军在城中发令指挥，如何？”

苏漓冷笑：“你跟著将军这些年，理应知道他不是个能安於阵後的人，再说这一战对他有何意义，你会不清楚麽？”

尹翟终於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尽些薄力，毕竟曲将军是因为替我断後而死，我知道大将军和军师都与曲将军同袍多年，恩泽深厚……”

苏漓冷冷的打断他：“那是你们将军，人既然已经死了，我可没有伤春悲秋的功夫。”

对著这句带著倔意的反驳，尹翟却一语揭穿了他：“前些天我值夜的时候，看见军师你坐在曲将军的棺木前边喝酒边说了半宿的话……”

他话音未落，苏漓已扑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胸甲：“你听见了什麽？”

尹翟惊得倒退一步，连连摇头：“隔得那麽远，你又喝醉了，哪里听得清说什麽，只是看起来很伤心罢了。”

苏漓磨了磨牙，一甩手松开了他，冷声道：“尹将军，论武功谋略，大将军手下无人能出你之右，可惜将来就算你做了大将军，上将军，全国兵马大元帅，也算不得真英雄。”

尹翟听得脸色变了几遍，始终没敢问为什麽，苏漓冷笑著继续说道：“偷听窥视，哪里是大丈夫所为，所以你比不上大将军，终究是比不上。”

他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面前的高大军官虽然窘迫至极，却也没有露出恨意，只是满脸穷於应付的尴尬神色。苏漓见他这样，倒不好再说什麽，缓了口气问道：“你们白天可商议出什麽攻城之策了麽？”

尹翟摇摇头：“一时哪里想得出来，将军虽然不说，但看来也没有什麽头绪，军师可有好计策麽？”

苏漓皱眉：“派出去的斥候带回的有价值的消息太少，那里对我们来说依旧深不可测，看来只能先派几路人马当做探路石了。”

“那依军师说……这一战我们的赢面大麽？”尹翟满是担忧的问道。

“呵，除非你们将军除了精通兵略，还会奇门遁甲，能召些天兵天将来助战。”苏漓冷然笑道。

两人之间的氛围稍稍缓和了一些，便听一阵脚步声由远而来，呆立在两旁的守卫这才打起精神，晃著灯笼向路上照去，喝问道：“是谁？”

“三营，守城校尉张黎求见大将军。”来者加快了步子，小跑上前。

苏漓认得他是守城门的年轻校尉，忙问道：“出了什麽事，是伽摩有异动麽？”

张校尉一看苏漓和尹翟都在，忙行了军礼：“回禀尹将军、苏军师，没有紧急军情。只是方才夜色朦胧中，极西原上有个人影远远而来，灯笼都没打，摸到城门边让我们开门。我觉得蹊跷，担心有诈，让小卒开了门缝，一把揪了他进来，却是个瞎子，进门就问我们是不是炎军，主将是不是百里大将军。我哪里会答他，正准备让人把他押下去再慢慢查办时，他又说他是大将军的旧识，让我禀报将军一声，将军必然召见，他说他叫做……”

“紫淮？”苏漓立刻问道。

“对对对，正是叫紫淮，军师也知道他，难不成真是将军旧识？”张校尉嘀咕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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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下）

苏漓沈吟了片刻，问道：“他穿的是伽摩服饰？”

“是是是，”张校尉又是连声答道，“军师怎麽知道？不过衣服挺破旧的，看著像是个下等人……”

“不必说了，赶紧去禀报将军吧，说不准他高兴得要赏你呢。”苏漓笑著向他挥了挥手。

张校尉有些茫然的笑了几声，随即转身就向阁楼上奔去：“大将军，卑职有事禀报！”

尹翟却还愣在原地，向著苏漓道：“这紫淮原先不是北凉人派来的细作麽，怎麽现在来了伽摩，还敢来找将军？”

苏漓懒懒一笑，微微眯起眼睛：“他跟将军相识多年，想必其中有不少不为人知的缘故，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故友重逢，各自回营吧。”

事情与苏漓预料的相差不远，等张校尉几句禀报完之後，一直坐在里屋低头推演沙盘的百里霂转过了身来，原本灰败的双眼竟灼灼的有了神采，喃喃道：“紫淮……”

张校尉迟迟不见他答复，疑惑的问了一句：“将军？”

百里霂回过神，一整衣襟：“快请他来！”

及谷城极小，张校尉去了不一会阁楼上就又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最後一个脚步很轻，如同数年前一样，踏在空荡荡的木板上都没什麽声响。百里霂看他颤巍巍的扶著栏杆爬上来，低声呵斥了送他来的军士：“怎麽都不扶先生一把？”

这几名军士被呵斥之後都不敢做声，只有个年纪小的轻声辩解道：“是……是这位先生不让我们扶。”

紫淮在他们身後轻轻的笑了：“不过几阶木梯，在下还不至於那样不中用。”他喘息了几口，又道，“大将军，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屋内的灯影照在他脸上，百里霂怔忪了片刻，琴师的面容已不是几年前的清瘦，而几乎变作了枯瘦，连眼窝都凹陷了些似的，只有那双迷蒙又剔透的眸子没有什麽变化。

“我一直都好，紫淮……你瘦的多了。”

百里霂令退了守卫的士卒亲兵之後，便要上前搀扶他，紫淮却已扶著墙慢慢走进屋内了，他脸上始终挂著清淡的笑容：“我不过是过的疲累些，比不上将军辗转戎马多年的辛苦，”

“离开灵州後，你这些年是如何过的？”百里霂没有急著问他来意，只是寒暄般问道。

紫淮摸索著坐下，轻声叹了口气：“那年将军对我说了很多道理，将军说我本是大炎的子民，理当为大炎效力，说实话这些我并不太明白。不过若能为将军做些事情，我确是发自内心愿意的。将军放了我之後，我回到北凉弘吉部，哈斯图雅并没有过多的试探，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怀疑过我。没多久，将军的胜绩就连连传来，我原想给将军传递些消息，谁料到哈斯图雅根本就没打算同将军开战，似乎是预料到了战事必败的结果，她早早的带著金银和族人离开了北凉原，投奔伽摩国。我没有办法，只能跟著她来到这里，她嫁给了伽摩王的弟弟九城王之後，便散发钱财赠送奴隶给伽摩国中的贵族们，借以收买，後来变成了九城王的正妻。”紫淮原本微笑著的嘴唇渐渐颤抖起来，“没想到短短一年，将军竟又打到了伽摩，我知道将军会进攻到极西城，所以早早在城内活动，搜集城防军情。前些日子，听他们说炎军死了一名将领，似乎是姓曲，我疑心是曲将军，料想将军必然伤痛欲绝，唯恐将军极痛之下贸然攻城会受挫败，所以伺机溜出来，幸好这几日风雪很大，守卫也有所松懈，并没有发现我的行迹。”

“曲舜他确实……死了。”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百里霂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紫淮沈默了片刻：“曲将军那样的好人，会上极乐天国的。”

百里霂无声的点了点头：“我这几日正准备进攻极西城，苦於他们城防严密，十分为难，你来的正是时候。”

紫淮哆哆嗦嗦的抬起一只手解衣带：“我把他们的城防构图和军力分布用针线缝在衣服内侧，所幸没有被人发现。”

他身上那件伽摩服已然看不出原本的色泽，灰旧不堪，里衣也是破败褴褛。百里霂沈默的看著，心内忍不住猜测著他所受过的苦楚，却也不及多想，翻过那件轻飘飘的外袍，又揭下一层衬面才看见里面绣的城防图，足足有十二幅，标明了各个要处的守卫和轮班顺序。百里霂几乎不敢想象一个盲人是如何在守卫森严的城池里打探到这些，然後又是如何躲避视线一针一线的将它们描绘在破旧的衣服夹层里。

“紫淮……”百里霂用力的皱紧了眉头，“你为了做这些，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紫淮先是一怔，接著很快又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将军说哪里话，我一个瞎子，谁会防备呢，再说这些窃取机密的手段还是幼时哈斯图雅派人教我的，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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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上）

第一百二十二章听他这麽说，百里霂便不再做声，细细翻看起手中的布帛，起先还询问两句城中概况，後来便伏到沙盘上，将起先堆好的石子拂到一边，重新拟起阵型来。

摇曳的蜡烛冷不丁爆了个灯花，沈思中的男人因这突兀的一声抬起头来，发现一直不曾出声的紫淮正抱著双臂坐在角落的椅上不自觉发著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拿著紫淮仅以御寒的外袍研究了许久，竟让他在这寒冬的气候里裹著单衣不声不响的坐了一个时辰，不禁懊恼的拍了一记自己的头：“我怎麽忘了给你添件衣服，等我唤亲兵来。”

紫淮连忙站起身，连连摆手：“不必了将军，我正有些困倦，给我一个可以歇息的地方就行了。”

百里霂怔了怔：“不错，已是三更天了，外面风雪大，恐怕会更冷，你今晚先在我榻上睡吧。”

紫淮又是摇头，干涩笑道：“随意在哪个兵营里挤一夜就好，我满身尘土，怎能污了将军的床榻。”

“不妨事，”百里霂执意牵了他的胳膊往榻边引，“我的床榻和军中其余人差不多，不讲究什麽，你不必在意。”

紫淮被他攥著的那只胳膊抖得厉害，神色却是强作镇定似的，并没多做挣扎，只是有些僵硬，直到靠到那散发著木料清香的床栏上，他才渐渐松懈下来，在温软的棉被里不知不觉睡去了。

百里霂的目光在那苍白的脸上逡巡了一圈之後，便又转回了案上的地图与沙盘，这一坐就是一整夜，直到天边泛白，他才抬起通红的双眼轻声打了个呵欠。榻上的人依然在沈睡，眉宇间却紧紧的皱著，仿佛正做著难以言说的噩梦。百里霂怔忪了片刻，只在榻沿挨著那单薄的背脊躺下了，然後轻轻合上了眼皮。

然而睡意还未完全侵袭的时候，榻上忽然有了些动静，百里霂察觉到身边的人翻身醒来，在静默了片刻之後，又轻手轻脚的从他身边下了榻。

一阵窸窣的衣服声後，紫淮忽然偏了偏头，倾向百里霂的方向，轻声问道：“将军醒了？”

知道他听力敏锐，大约是从自己的呼吸声里听出了不对，百里霂便也不再装下去了，索性坐了起来：“你怎麽起的这麽早？”

紫淮客气的笑了笑，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缩了缩肩膀：“既然把地图交给了将军，我这些年的使命也算完成了，如今只想求将军给我几件旧衣……和一些盘缠，好让我离开这里，找个热闹的地方过些安稳的日子。”

“你这就要走？”百里霂略有些惊讶，却又很快点头道，“不过这里并不安全，确实不宜久留，我先派几名士卒送你去西州安顿。”

紫淮低声道：“多谢将军。”

不忍见他继续裹著单衣，百里霂取出一件水貂大氅披到了他的肩上：“你身体弱，不要受凉了，穿上这个去吧。”

紫淮怔怔的摸了把那丰厚的毛皮，知道是华贵的东西，忙向外推：“这麽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请将军赐我一件布袄御寒就可以了。”

百里霂有些强硬的给他穿上，这才转身去屋外命人取银两，在这传话的功夫里，紫淮始终呆立在屋中央，手指微颤的扣在衣襟上。百里霂心念一动，忽然道：“紫淮，你这一去我们恐怕很难再有相见之日，再为我抚一曲琴吧。”

紫淮几乎是立刻脸色生变，勉强笑道：“将军恕罪，在下这些年都没碰过弦乐，生疏得很了。”

“生疏与否并不重要，我只是想听故人的曲调罢了，”百里霂笑了笑，从案後的长匣内取出那把颜色沈透的古琴来，“这把琴我一直收著，你试试琴弦松了没有。”

紫淮退後了两步，脸上愈加的为难：“将军，我真的……手生了……”

百里霂并不罢休，有些固执的抓了他的手去按琴弦，谁知紫淮像被火燎了似的猛缩回手去，他仿佛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干涩的笑了一声，挨到琴边：“那我就献丑了。”

他手指颤抖的按上古琴的弦，轻轻拨动了一回，琴音清冽如昔，而紫淮却毫无旧日抚琴时清冷的模样，反而像是承受了什麽极大地痛苦，连眉心都紧紧皱了起来。

“紫淮，我想听那曲《喜岁》。”百里霂低声道。

紫淮点了点头，扬手拨弦，可是并没有流水般的曲调流泻出来，只有短短的几声琴音，偏走的厉害，像是初学琴乐的孩童胡乱拨出的一般。紫淮看不见百里霂的神色，只是尴尬的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重复低声道：“将军见笑，我当真手生了。”

百里霂却渐渐僵了面色：“你的手究竟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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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下）

紫淮垂下眼睑，叹息道：“将军所需要的东西我已取来，请将军不要为难在下，就此放我离去吧。”

百里霂两道浓黑的眉紧蹙著：“我自然会放你走，但你要告诉我实话。哈斯图雅那样精於算计的女人，这些年难道是白白养著你麽，她究竟是如何对待你的。”

紫淮的脸色愈加苍白，浓密的睫毛低低垂著，声音颤抖著说道：“求将军不要逼我，这些事都已过去了，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见他一直不肯回答，百里霂不由得急躁起来，他上前一步抓住琴师的袖子，强硬的把他的手拉到了面前。紫淮一惊之下想要挣开，却被男人铁箍似的抓住手腕，那手掌的热度是如此鲜活，在挣扎了数次未果後，他竟然歇斯底里的尖叫出声，百里霂从未见他如此失态，忙松了手，连声道：“紫淮，紫淮，你怎麽了？”

然而紫淮仍不断挥动著胳膊，像要把面前的什麽东西击碎一般癫狂，过了半晌才渐渐住了手，失神的跪倒在地板上。

“对不起……”百里霂伏下身，不敢轻易触碰他，充满歉意的低声道，“我吓著你了。”

紫淮喘息了片刻，抬起的脸颊上满是泪痕，断断续续的说道：“不……不关将军的事，是我失态了。”

他就那样怔怔的坐在地板上，用袖子擦拭了泪水，沙哑而疲惫的说道：“将军真的想知道这些年紫淮身上发生了什麽吗？”

百里霂怔了怔，嗯了一声。

“起先因为我在将军身边待得那些年传过几次机密，虽然不多，但都是至关重要的消息，所以回去後哈斯图雅对我还算不错，让我住在她旁边的帐篷里，不用像奴隶一样去干活。後来到了伽摩国，她在笼络人心的时候，把我送给了九城王手下的一个叫做耶伦的将军。”说到这里，他低低笑了一声，空洞的眸子看著上方，“那个耶伦和将军可不一样，他不懂听琴，自然也不需要琴师，我的作用，只不过是……只不过是……”

百里霂听到这，心里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不过是让他泄欲罢了……”紫淮缓缓闭上眼睛，“伽摩人玩乐，从来不拘男女，或许看我是个瞎子，别有些趣味吧。”

“紫淮……”百里霂想要说些什麽，却见琴师只是淡薄的摇了摇头：“我那些时候心里还是有丝无用的清高，也想去找机会自寻短见，可没过几日就听说了伽摩和炎国开战的消息，将军领兵，我想还是不能这样无用的死去。耶伦主管极西城南面各城墙的修筑和巡防，我时常会向他套一些话，他是个粗人，喝醉之後更是百无禁忌。我晚上探得了消息，白天就找个角落记下来，可是没过多久就被发现了。或许是哈斯图雅提醒过他们防备我，虽然我百般掩饰，但耶伦还是把我从他的屋子里拖了出去，让人打断了我的双手。”

他说到这里，卷起袖口，将手腕上残留的伤痕袒露了出来：“後来虽然让人给我接上了，但从那之後两只手就有些不听使唤。”他静默了片刻，“耶伦没有处死我，反而是把我丢进了他的嫡属骑兵营，那里大约有几百人，那些日子我只庆幸自己看不见。伽摩人折腾人的方法很多，很难受，却又不至於死……”

百里霂听得几乎把牙根咬出血来，他还记得在灵州时那个清淡如水的琴师，生性好洁，被生人触碰时会忍不住微微皱眉，却在那个堂皇的城池，那个脏乱的军营里，被数不清的人施暴。

“将军想知道我受过些什麽，……就请看吧。”他站起身，颤抖著将衣带一件件的解开，将瘦骨嶙峋的身体慢慢的展露在男人面前，饶是百里霂也禁不住要扭过头去，那具躯体上布满经年不褪的淤痕和烫伤鞭痕，甚至在私处还有铁环穿过的痕迹。

百里霂强忍著胸中那口几乎要喷发的愤懑，上前用大氅把他紧紧裹住：“紫淮，我不该让你去的……”

“这是我欠将军的。”紫淮垂下了头，淡淡的说。

“若早知道这样，就算这城防图再重要，我也绝不肯让你受这样的屈辱。”百里霂牢牢抓著手中细瘦的胳臂，声音哽在了喉咙里，喃喃道，“我为什麽总是为了这些战事争端，把你们一个个送到了刀刃上……”

“将军不必自责，”紫淮知道他是想起了曲舜，轻声叹道，“我并非没有逃去的机会，不过是想为将军做些事罢了，中原有句话叫做‘士为知己者死’，只要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军，也就觉得没有那麽苦了。”

每次想写重口味的东西的时候……下笔却又忍不住温油起来……我果然是心太软心太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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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上）

第一百二十三章昌朔八年，元月初十。

这在中原大地上，正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而对於远行西征的将士们来说，却只是一个悲伤寒冷的残冬。与极西城相望的及谷城内，中军大帐外挤了满满的人，从烽火营到西北军再到归顺的北凉骑兵，光是校尉副尉加起来就足足有上百人。

距离大将军号令擂鼓传召的时间已过去了半个时辰，而得令入帐的却只有怀化将军尹翟和军师苏漓，其余各将士等在帐外不由得相互七嘴八舌猜度起来。

帐内的三人并未被外面逐渐喧嚣的人声所扰，苏漓琉璃色的眼珠正一眨不眨的望著案上的地图，轻声道：“不知极西城内的讫诃罗耶援军还有多少，状况如何？”

百里霂低声道：“据紫淮所言，半月前那位苏哈身体不适，由一支精锐护送，连夜离开了伽摩，我想应当就是受了当日筱晏王带来的那位女子所说的反噬。听说他走之後，援军士气大降，成日向伽摩王闹著要返回讫诃罗耶。”

苏漓点点头：“这件事伽摩倒是瞒得严实，一点风声也没透出来，大约是怕我们得知之後趁机进攻，这麽说来，他们本国的兵力也所剩不多了。”

一旁听了多时的尹翟忍不住上前俯身道：“将军既然得以洞悉敌军内务，我军已胜券在握，请将军下令，末将愿做先锋，从左路军攻取极西城。”

“尹将军带西北军精锐攻极西城左面确实极为合适，西北军耐力甚强，可以拖住大部分伽摩守军，好让我们有时间绕至极西城後方。”苏漓伸手在地图上轻轻一指，“极西城守军并不知我们已掌握了他们守军空虚的事，回援不及，一旦冲开缺口，便可将它整座城的防线撕毁。”

百里霂抬头看他，漆黑的眸子闪了闪：“怎麽，你这是同意我出军攻打极西城？”

“大将军的话就是军令，军中谁敢不从，再说这战既有胜算，为何还要龟缩，”苏漓假意笑了一声，又慢慢抿了唇角，低声道，“日後不管生死，我都陪你去了。”

这句话的深意，百里霂却并未去细细咂摸，他一按扶手站了起来，大步向帐外而去，两旁亲兵立刻打起帐帘，外间的阳光将他身上的银色战甲照的雪亮。看见他的身影之後，喧闹的帐外顷刻安静了下来，百里霂站在帐前，一扫数日来的疲惫憔悴，扬眉朗声道：“诸位将士想必都听说建墨送来了停战的旨意，本将今日，却要下令出城攻占伽摩都城！这是一道违旨的军令，不愿从我者，此刻便可率著你们所属部下，从城东退回贺兰郡，本将绝不追究。”

听了这番话，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烽火营校尉武戎率先出列，沈声道：“末将不退！”

百里霂向他点了点头，又望向众人，再次问道：“还有谁愿意跟随本将？”

人群中穿著北凉服饰的乌木合十分显眼，他看上去又苍老了几分，眼角刀刻般的皱纹动了动，显出笑容来，向著百里霂行了一个北凉至高无上的礼节：“离开将军麾下，我就不知道要去哪里了，我愿追随大将军。”

他话音未落，身後更多人跟著一齐俯下了身去：“愿追随大将军！”

这场战事可谓是倾城而出，并无一营撤退，所有军力分作三路，百里霂亲自向各营下达军令，又喝令辎重营推出所余全部军械，只待一战。待一切稍备妥当，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百里霂再回营帐时，只见苏漓一人仍在低头看地图，见他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

“这图著实细致，真没想到能到我们手里，”苏漓感慨道，“当初你私放紫淮，的确是有远见。”

“阴错阳差罢了，”百里霂面色冷然，“再说他恐怕是宁愿在灵州被我杀了，也不愿经历这些年所受的事。”

苏漓抬起脸，叹了口气：“紫淮先生所受的苦，我也可以料想一二，他那样的人物，落在那些粗俗的伽摩人手里，怎麽会有好下场。”

百里霂忽然道：“我会报偿他的。”

苏漓一怔：“你要如何报偿他？”

百里霂静静道：“我要把他留在身边，好好照顾。”

苏漓像是呼吸都停滞住了，半晌才道：“下午紫淮曾来找过将军，说是想要辞行东去，我见将军正忙於军务，又想到及谷城正在备战，他留下诸多不便，就派了两名军士护送他先去贺兰郡了。”

百里霂大吃一惊，猛地一拍桌子：“你为何私自把他送走！以他的性格，必然是要离开这里，找个清静之地自行了断罢了。”

这样的暴怒是苏漓始料未及的，他退後一步，皱了眉头：“你说什麽？”

百里霂却不再同他说下去了，他径直转身，向外喝道：“备我的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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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下）

沿著铺满积雪的道路追了不久，就看见了苍白之中的那一点黑色的影子。及谷城中并没有像样的车马，紫淮只是坐在一辆不大的辎重车上，由两名普通步卒守著，缓缓前行。百里霂驾马跑到近前，却见他并未穿那件水貂大氅，只裹了一件半旧的棉衣，怀里抱著一个小小的包裹，身体微微打著哆嗦。

两名步卒听见马蹄声早回过头来，见是百里霂在身後，忙喝住骡马，转身行了个军礼。紫淮却像没察觉到他们的动静似的，垂著头仍在兀自出神。

百里霂示意两名步卒退下，随即偏腿下马，两步走上前去，把那个瘦削的男人抱了起来。猛然跌入一个强壮的怀抱使得紫淮几乎惊呆了，这样的碰触再次惊醒了他那些不堪的回忆，他像上次一样尖叫著激烈挣扎起来。混乱中一巴掌重重的抽在百里霂的下巴上，百里霂忍著疼安抚道：“紫淮，是我，”他抓著紫淮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别怕，我是百里霂啊。”

紫淮怔了怔，细长的指尖划过他的侧脸，从额头沿著眉峰摸索了下去，划过他的鼻梁和唇角，喃喃道：“……百里霂？”

他灰暗的瞳孔里慢慢渗出泪水来，却又不肯哭出声，安静了一会，将手缩了回来，低声道：“将军怎麽来了？”

百里霂见他的脸在寒风中冻得都有些发青，忙收紧手臂将他紧紧的抱在胸前，用手掌捂著他冰冷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耳朵：“我来带你回去。”

紫淮在他怀里依然瑟缩个不停，茫然的睁著一双眼睛：“去哪里？”

“回我的营房，”百里霂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後无论如何去哪里，我都会带著你，再不让你受任何人欺辱，也不会让你一人辗转流离。”

“不……”紫淮终於明白他在说什麽，挣扎著要推开他，“与将军一场知己的恩情，我已还给将军了，今後我不想再与将军有什麽瓜葛，只想找一个热闹的地方独自生活下去。”

“别骗我了，”百里霂用力捻起他的下巴，低头看著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面孔，叹了口气，“你对我究竟是知己之情还是爱慕之意，我会不清楚麽，你为何不肯对我说实话呢？”

紫淮被他直言出心事，脸上一点血色也无，颤声道：“将军皎皎明月，这些年何曾少人仰慕，连讫诃罗耶国的苏哈大人都在私下多番赞叹将军，我那点非分之想，就请将军忘了吧。”

百里霂摸著他的头发，心内隐隐作痛，低声道：“紫淮，从今往後，我会好好对你，只对你一个人，”他贴著紫淮薄薄的耳垂，垂下眼睛，“你留在我身边，我绝不负你。”

这番承诺，他曾想对一个人许下，却终究再也没有机会。

紫淮终於忍不住哀泣出声：“可我已身陷泥淖，污秽不堪，不能再侍奉将军，我……”

他余下的话被百里霂的唇堵在了口中，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吻，百里霂将他的手牢牢抓在掌心里，重新贴了上去，一点一点的将他的泪水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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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回到及谷城时，天色已经黑透了，风出奇的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百里霂招来一名亲兵将紫淮送去休息，随後便策马来到了大营之中，此时的驻营之地已被火光映得一片耀眼夺目。

尹翟和苏漓、武戎等人显然是等候多时了，所有士卒都披戴著战甲，手持火把，一副即将出征的架势。

百里霂皱了皱眉：“你们这是要做什麽？”

尹翟上前一步，俯首道：“末将越矩集结了全军，请将军恕罪，只是听苏军师说……”

“将军，等不及後日出兵了，”苏漓径直上前，有些难得的急切，“今夜的天气十分古怪，我料想不到後半夜会下一场雨。”

“下雨？我们至今似乎还从不曾见过伽摩境内下雨，”百里霂一怔，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虽然现在云层厚重不见月色，风势也越来越猛，但如今还是冬季，难道不是要下雪麽？”

“不，”苏漓摇头，笃定的说，“是雨水，难得的雨水。”

百里霂知道他博闻强识，光是钻研伽摩的气候地形就费了不少功夫，听他这样说，不由得心内一动：“你的意思是……”

苏漓正色道：“极西城之所以不宜攻克，不过是三个原因，第一，城墙构造绝妙，易守难攻，第二，兵力多少，难以估量。而今紫淮先生一来，这两个问题都不足挂齿了，唯一棘手的只剩伽摩人擅用的火器。”

尹翟在一旁插话道：“苏军师说如果能趁著夜里攻过去，大雨之中火器根本无用，绝比不上我们的刀剑锋利。”

百里霂沈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若真能赶上这一场冬雨，确实省了不少麻烦，事不宜迟，我们趁夜出发。”他转头沈声道，“尹翟，武戎，你们二人各领一支人马去极西城伽摩军驻防最少的西南角，天亮之前务必杀入城中。”

尹武二人立刻上前领了军令。

“苏漓跟我直取极西城正门，若是有哪队人马在天亮前还未入城，一概受军法处置。”百里霂说完，眼角正瞟见苏漓身後露出半个脑袋的百里陵，便又加了一句，“阿陵，你跟著苏军师。”

百里陵忙点头应了。

两旁亲兵大步上前，捧上百里霂的剑甲，替他穿戴整齐。随著传令官一声号令，城内两面巨大的战鼓隆隆的擂了起来。尹翟整了整甲胄，向百里霂道：“请将军稍事准备，让末将先行出城。”

百里霂一手扣上胸甲的环扣，微一点头：“你去吧，”待尹翟拨马转身後，又叫住了他，“今夜出兵不必摘去马铃，不论是战鼓或者号角，总之把动静闹大些。要让伽摩人知道，我们这次不是刺杀，也不是突袭，是打定了主意要来踏平他们的都城。”

尹翟一凛，侧过头低声应道：“末将领命。”

大军很快就踏出了及谷城，士卒们手里的火把在愈加猛烈的狂风中摇曳跳跃著，在漆黑的夜里看著这些火把连成大片的图案，免不了有些诡谲的意味。这是百里陵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马蹄声很嘈杂，但是所有人都很安静，盔甲下的脸绷得紧紧的，只有身旁的苏漓还很悠哉，居然从袖子里摸出花生来剥。

少年偷偷搓了搓被在风里冻得冰凉的脸颊，侧过身小声问道：“苏军师，真的会下雨吗？”

苏漓一扫方才凝重的神色，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反正都出来了，不下也得打。”

百里陵万没料到他会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如此随便，不由得张大嘴愣在了那里。

苏漓看他这副样子，又笑了笑：“我逗你呢，”他在马上平伸出手掌，很快就有一滴冰凉的雨滴落到了他的手心里。“你看，说下也就下了。”

雨势越来越大，大得简直不像冬雨，却又极冷，寒意穿透钢甲直往骨子里钻。在这样的大雨里，数万炎军进发到了极西城下，这次果然没有了骇人的火油弹，被惊醒的伽摩守军只能聚在城头，大批的向城下投射箭矢。

这些密密麻麻的箭矢穿过大雨依然力道不减，有几只甚至直直的射在了正在指挥抛车的苏漓面前，百里陵赶紧取下马後的皮盾挡住他，一面借著周遭微暗的火光打量他有没有受惊。而苏漓根本没有在意眼前的箭雨，也没有看向百里陵，他的目光越过士卒排列的大批方阵，看向中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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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下）

百里陵以为出了什麽变故，愣愣的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夜间视物本就困难，更何况又夹杂著雨水，根本看不见那一片喊杀声的中心究竟发生了什麽。苏漓此时却已转回了头，有些怪责的说道：“你还愣在这里做什麽？”

“叔叔让我在这里保护军师。”百里陵辩解道。

苏漓不耐烦的推开他手中的皮盾，向身後的士卒沈声道：“擂鼓，三声之内把所有的巨石抛上城去。”

哗啦啦的雨声里战鼓声也不显得过於突兀，“咚咚咚”连著三声回响，几辆大抛车尽数把装填的巨石向著城头投了过去，隐约传来一些沙石坠落的声音，城墙却显然并未坍塌。

百里陵抹了把满脸的雨水，嘟囔道：“居然把城砌的这麽牢固，到现在连外城都砸不塌。”

“这座城地下都灌了铁浆，城墙自然也是坚固异常，想要弄塌著实要费一番功夫。不过我们这一轮猛攻却并不是为了毁去城门，只是震慑人心罢了。”苏漓唇角泛出一抹冷冷的笑意，“你想想，若是有朝一日建墨城被围，所有皇亲大臣，平民百姓都被困在一座孤城里，外面杀声震天炮石翻滚，那该是何等的惶恐绝望。”

百里陵被他说得背脊都发寒起来：“我们如今兵强马壮，怎会让人攻到都城前去。”

苏漓翻了个白眼：“我不过是打个比方，好让你知道伽摩人现在的心境罢了。”

百里陵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既然已快被逼上绝路，他们为何不弃城出逃呢？”

“弃城？”苏漓笑了一声，“极西城外城只有三处城门，内城不过一个城门，正正经经的乌龟壳子，打进去难，想逃出来也不容易。”

他说到这，忽然住了口，伸手搭著少年的胳膊向前一步，侧著耳朵道：“这会儿城上的箭势比方才弱多了，似乎少了一小半的人，是不是？”

百里陵一手举著皮盾给他挡雨，一面回身看去，见那箭矢落到棚车上的声音都稀疏了许多，忙点头道：“的确弱了。”

“一定是尹将军那边攻上城了，所以急调正门的守卒去救援，”苏漓点了点头，终於露出些喜色，“极西城的外城快守不住了。”

百里陵一听，立刻扫去了疲惫，从鞍後拔出剑道：“那我们也要加紧攻势，可别输了尹将军才好。”

他这边话音未落，那边一叠的传令声已从风雨中而来：“将军有令──上攻城锤──”

起先得令的却是弓弩营，三队弓弩手连番向城上射了一轮箭雨，几乎将偌大的城头扎成了刺蝟，这时远远的一队等候多时的士卒才抬著巨大的攻城锤压了上去，一直推到了极西城门下。

百里陵在马上拧起了眉头，冲口而出：“攻城锤有什麽用！上次我们带了那麽厉害的头车，还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这城门精铸而成，用这攻城锤撞个三两下根本撞不开，我估摸著要撞上一夜才能将此门中缝撞开一道缝隙。”苏漓不紧不慢的说道。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不远处城下的一片厮杀声里隐约传来数声惨厉的尖叫，那是被烧热的铁汁泼中的士卒所发出的声音，十分骇人。

“城上开始倒铁汁沸油了，”百里陵勒紧了缰绳，惹得坐骑不停的打转，他愤愤道，“难道在砸开城门之前，我们就要不停的派兵士上去送死麽！”

苏漓见他急的乱转，忍不住讥讽道：“就算我们那麽蠢，伽摩人也没有那麽蠢。你以为里面的人真的都束手就擒，乖乖的等著我们撞到天亮冲进去砍了他们麽。”

“那……”百里陵怔怔的想等他说下去，却听见混乱中一片金铁马嘶，脚下的土地也在微微颤抖，这一切分明是上次伽摩重骑杀出来时的样子。

“看看他们是怎麽垂死挣扎的，”苏漓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有人出城了，去看著你叔叔。”

“看著他？”百里陵脸上有些许迷茫。

“你见过他在战场上杀敌的样子麽，他今天杀气格外的重啊，”苏漓轻轻擦拭著鬓发上滴落的水珠，“你看他今天骑得并不是逐日，是曲将军的炭火马。”

百里陵愣愣的看著他，这才意识到方才苏漓凝望的并不是军中阵容，也不是战事变故，只是叔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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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在黑夜里冲出城门的铁甲重骑像是破笼而出的巨大猛兽，顷刻间就把操纵著攻城锤和架云梯的几队士卒冲散碾碎。百里陵骑著马冲上前去，立刻被扑鼻的血腥味熏得几欲呕吐，耳边充斥著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和呼喊声，让人不由得焦躁了起来。

恍惚间有人在他身後大喊：“少将军！快逃！”

冲破车械的小股骑兵正往这个方向碾过来，这已是百里陵第二次看见这批人马了，他们依旧从头到脚裹著厚实的钢甲，马匹高大而强壮，丝毫没有在大雨中显得拖泥带水，风一样向他袭来。当疾风吹到面前时，百里陵才隐约闻到了死亡的气息，那马蹄前的几个炎军步卒同时伸出长戟，触到骑士铠甲上的时候却像是滑过一层冷硬的油，戟头被肋下的钢甲绞得粉碎，士卒也接连被砍杀在了铁蹄之下。

百里陵用力抽出长刀，手心里潮湿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然而刀锋却迟迟挥不下去，面前根本是一只披了钢甲的怪物，从脖颈到手腕或是小腿，没有一处暴露在外，难以下手。在他迟疑的时候，那个马上的骑士被一股力量猛地扫下了马去，百里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黑暗里恍惚辨认出那是被拖曳城墙的巨大钩锁击中，所以连同钢甲整个的被击碎了。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冷冷道：“百里陵，回来。”

发出这声低唤的人立马站在运军械的辎车後面，重盔下的眉眼看不清楚，雨水顺著甲胄淅沥沥的往下滴著，身上似乎并没有苏漓所说的杀气。百里陵知道前方那些重骑战士一旦冲到面前必然不会放过自己，而此时转身将背脊留给敌人更是十分愚蠢的行为，但出於对军令的遵从，他还是匆匆拨转了马向百里霂靠了过去，後颈上一片飕飕的凉意。

身後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百里陵几乎能听见敌人的刀锋刺破雨幕插向自己背心的声音，就在这时，那些散落在四周的辎车忽然动了起来。在雨声的掩盖下分明有铁链的扯动声，百里陵心中灵光一现，似乎想起了什麽，而坐骑已抢先一步跃了起来，在此同时四周响起了大片的铁索撞击声，紧接著就是轰然的巨响，庞然的铁甲被掀翻在地，无数马嘶声接连响起。百里陵怔怔的转过身，借著大车旁摇摆的牛角灯看向泥泞而混乱的战场，方才驰骋的铁甲骑兵早已摔落大半，披著重甲的骑士们根本爬不起来，而那些顷刻间击败这些战车的东西只是战场上纵横的几道巨大铁索而已。

“这……是什麽时候布下的？”他吃惊的问道，“我们军备里好像没有这麽粗大的铁索吧。”

百里霂策马上前，平淡的说道：“这是萧翼的东西，他当初用这个在贺兰郡放倒了我一千骑兵，现在用来对付伽摩人正好。”

百里陵终於想起他刚刚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什麽了，第一次他同曲舜来极西城迎战这批重骑时，曲舜曾懊悔不曾布铁索阵在城前，说若是大将军在此必然能事先准备。而如今倒不知是百里霂果然如曲舜所说事先想到了这个对策，还是他在那战之後听了曲舜的谏言，不论如何，这一场交战中无时无刻不带著曲舜的影子，就好像他仍在这战场上与大夥并肩作战一样。

在他出神的想著这些时候，残余的重骑和伽摩的增援人马又扑了上来，少年只来得及看见百里霂挥出那杆银色长枪，随即一股腥热的血就溅上了自己的侧脸。百里霂啪的收回枪，用枪杆在侄子肩膀上扫了一记：“在战场上不要发呆，小心丢了小命。”

“我……”百里陵抹了把脸，万万不敢在这时提起曲舜的名字，只好愣愣的转过头问道，“叔叔，现在又有骑兵过来，为什麽不用铁索了？”

“这铁索贵在出其不意，等敌人有了防备就不能再用了。”百里霂摇了摇头，“他们很快会把固定铁索的辎车毁去，有这废话的功夫，不如上前多杀几个敌人。”

他说完，便自己拨马先往城下去了，百里陵因为惦著先前苏漓所说的话，颇有些担心，也立刻跟了上去。经过半宿的激战，雨已渐渐的小了，天边甚至有了一丝曙光，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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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下）

追上叔叔的时候，已经到了离极西城门咫尺之处，前方骑在马上的那个男人，正双手挥剑斩下扑上来的伽摩骑兵和步卒，鲜血溅上炭火马火红的鬃毛，除了浓腥味什麽也没留下。百里陵看著那个面无表情不断杀戮的男人，不知怎的，总觉得遥远而陌生，他想同他说上句话，却是嗓子眼直发干。在格开一名挥长枪的伽摩骑兵後，百里陵忽然听到军械运作的声音，一小队人推著先前被弃到一旁的攻城锤，正要去砸那堵厚实的城门。

百里霂一侧身甩去剑锋的鲜血看向了这边，他脸颊的线条绷得很紧，连传令官也不召，一扬马鞭，纵声喝道：“谁让你们攻城门了，都给我上城墙！”

在这混乱的厮杀声里，这一声却有如金石迸裂，惊得一干炎军立刻放下了沈重的巨锤，纷纷向高耸的极西城墙攀登。百里陵并不能领会这一声军令的含义，毕竟他还记得在出战前的另一道军令，若是天亮还不能入城，是要受军法处置的。他满腹疑惑，又不敢上前询问，更不能回身去阵後请教苏漓，只得硬著头皮向前厮杀。

城上时而有混战中的炎军和伽摩军跌落，滚木和巨石似乎是用尽了，再也不见这些庞然大物被扔下城来，百里陵却并不觉得有一丝的轻松，因为城下堆积了数不清的尸体，刺痛了他的瞳孔。

这样无止尽的厮杀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不断挥刀的胳膊已经酸痛不已的时候，战鼓声又响了起来，那是会军的鼓点，却分明是从城门内传出的。随即一阵机括的连续声响，厚厚的城门缓缓开启，一支队伍从门内一跃而出，领头的正是尹翟。

这无疑昭示著极西城已被炎军攻下了，看见这一幕的伽摩士卒个个面如死灰，纷纷扔下手中的武器，俯身做出投降的姿态。看著这些突然投降的对手，炎军们怔了怔，都看向了百里霂的方向，百里霂笔直的坐在马上，缓缓摇了摇头。

百里陵瞪大了眼睛，他明白过来叔叔的意思是要杀了这些人，他张开嘴刚要说话，便听见身後有人遥遥道：“将军，杀降不祥。”

说这句话的无疑是苏漓了，百里陵不用回头都知道，敢在三军面前否定百里霂命令的，不会有第二个人。

百里霂对他这一声谏言只是付以一声冷笑：“不祥？事到如今，再不祥又能如何。”他虽然这麽说，却没有再下屠戮的军令，转向了尹翟道：“你来的比我料想的还要快。”

尹翟偏腿下马，步行到他面前行了个军礼：“启禀大将军，末将按照军令绕到极西城後，城内一切布置正如城防图上所绘，西南角守军著实不多。我等攀上城後只带弓弩埋伏在城墙上，城内夹道弯曲狭窄，援兵来得缓慢，尽数被我军射死了。”

百里霂点头赞叹：“不错，这极西城的夹道原本是防著敌军大举进攻，你们若是急於穿城而入，极容易被困死在城内，不如占著地势守株待兔来得方便。尹翟，你这次当记一功。”

尹翟立刻低头道：“不敢，末将小胜全赖著将军在此耗了伽摩城大半兵力，怎敢居功。”

百里霂似乎想到了什麽，轻轻摇头：“这个功确实没什麽好争的。”

“将军，外城已经攻克，不过还有一支精兵在内城门外死守。”

“哦？”百里霂眯起眼睛，“没想到伽摩一个小国，走到这般穷途末路，还有人愿意苦苦死守，不趁乱逃去，真是让人敬佩。”

他一扯缰绳：“走，过去瞧瞧。”

内城门远不如外城厚重广阔，门外不大的空地里，挤了几千士卒，这些士卒说是精兵倒不如说是残兵，甚至很多人还带著满脸血迹疲惫的靠在角落里。被这些人团团围住的竟是个年纪不大的伽摩少年，他的一头棕发略有些卷曲，眼神阴翳的望著逐步逼近的大队炎军，眼睛却是纯透的蓝色。

对著强大的对手，少年慢慢的站了起来，他手上握著一柄伽摩工艺的重剑，剑锋很长，长得由他来握都显得滑稽。他就那麽握著那柄分量不轻的剑，忽然大声说话，说了一串伽摩语，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些疲惫的伽摩士卒接二连三的站了起来，用身体将身後的城门挡得严严实实。

苏漓小声道：“这小子有点意思。”

百里霂侧头看他：“他在说什麽？”

“他起先说，诸位，城已破，不战即死。有趣的是後一句，”苏漓低声道，“他对那些人说，日後若能再见，必是你我飞黄腾达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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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上）

第一百二十六章尹翟策马上前两步，恨恨道：“就是这小子方才在後城角率兵阻截我们，伤了不少弟兄，到如今穷途末路还敢说什麽日後的事。”

百里霂听说，与那面相凶狠的少年对视了一番：“这个小武士不像是平民百姓的出身。”

“将军说得不错，”苏漓点头，“他手上那把剑有伽摩王族的标记。”

“这麽说，他是个王子？”尹翟皱眉，“那就先杀了他，好让伽摩人有个敬畏。”

他说著，便策动了战马，向著人群中的那个不高的身影冲了过去。

百里陵听著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揉著鼻子嗤了一声：“既然是个王子，还有什麽好飞黄腾达的。”

苏漓缓缓摇头：“出身高贵而郁郁不得志的人到处都有，身为王族被敌军攻得兵临城下，即将国破家亡，还能想著有翻身的一天，说明他有志向，这样的人你有什麽资格嘲笑。”

百里陵讨得没趣，便噤了声，仰头去看尹翟那边的动静，正看见尹翟飞马跃过一行人，一刀直劈向那少年，以他的膂力和刀法，基本上这一刀就可将少年的头颅劈成两半。这时，让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少年不避不躲，只稍稍蹲下身，挥剑挡住了尹翟的刀势，金铁相撞一声闷响，那把精钢的厚脊薄刃刀竟被剖成两截，“当”地落在沙地上。

尹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又惊又怒，眼看著少年一剑挥来，忙退开一步，急欲奔回阵再取刀剑，而百里霂伸手阻止了他。

“百里陵，”将军冷冷的喝了一声，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剑扔给侄儿，“你跟那个小武士年岁差不多，不妨去与他较量一番。”

百里陵抓住那把名剑粗糙的剑柄，不由得有些激动，他大声应道：“领命！”

这是百里陵第一次在大军前与人单独对战，他跳下马，和对手一样大踏步来到两军阵前，对手是个古怪的人，陌生的蓝眼睛里像是一潭死水，沈沈得看不透。

天已经完全亮了，初生的旭日将红色的光芒映在这个杀戮过整夜的城池上，也映红了城中两个半大孩子的脸。对峙中伽摩少年抬起手腕，剑锋的光刺得百里陵瞳孔微痛，他直觉地举起了剑，剑锋交错，空气中是两把极好的精铁相撞的脆声回响。百里陵悄悄摩挲著发麻的手心，还没有来得及下步动作时，对手又出招了，这次是一记直接的竖斩，百里陵挥剑格住了他的攻势，脚下顺势向前推了一步。他心里明白，自己与对手的兵器都是吹毛断发的利器，不论谁挨一刀都受不了，这时候拼的只是力量和速度。几十声兵刃的撞击後，伽摩少年略有些喘息，那柄剑的确是太重了，又太长，挥舞起来必须极快，否则难以挡住对方凌厉的攻势。

百里陵心里暗骂著少年的不识趣，既然败局已定，为何还有心情和自己杀上好几个会合，正在这时，对手本已趋向缓慢的动作忽然变快，迅雷不及掩耳的躲开了他的剑锋後，一剑劈向了百里陵的後背。这时根本来不及转身，剑锋还向著空无一人的前方，身後叔叔的声音吼道：“反手逆斩。”

这一声救了百里陵的命，他飞快的将剑转到左手，向身後划过一道圆弧，剑刃刺进少年的腰侧，生生的阻止了他的攻势，鲜血很快从铠甲的缝隙里流了出来。百里陵被刚才惊得一头冷汗，自然不会站著等死，抽剑转身，飞快的退开了两步。

其余的伽摩士卒终於震惊了，他们抓起武器向阵中冲了上来，百里陵这次反应倒快，一把揪住少年的後颈衣衫，将他挟制著拖回炎军中来。

几千伽摩残兵很快被杀的干净，尹翟看著刚被抓的小俘虏，向百里霂请示道：“将军，这小子要杀吗？”

百里霂望了他一眼：“不急，大家奔袭了一夜，且休息片刻再说。”

乘著休息的时候，百里陵向苏漓问道：“苏军师，你说那个伽摩王有多少个儿子啊？”

苏漓想了想：“二十几个总是有的。”

“那这个是不是得宠的王子呢？”百里陵拍了拍身边绑得像粽子一样的伽摩少年。

苏漓看著少年凶狠的蓝眼睛，笑了笑：“过一会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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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下）

这一日的气候依然极冷，极西城墙内外全都歇满了炎军士卒，此时虽然刚打完一场胜仗，但对著不远处的尸体和四周弥漫的腥味，谁也无法开怀谈笑，气氛十分沈闷。

这时的安静对於炎军来说，只是个激战後的小憩，而对於被围困到死地的伽摩人来说，当真是仓皇无措。

百里霂始终没下令冲破那道形同虚设的内城门，他一个拄著枪坐在外城墙上最高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麽。距离激战之後大约一个时辰，一行人从内城里低头走了出来，他们神色沮丧，衣著却是光鲜的，看样子正是伽摩的王公贵族们。

“我王有话要带给你们的百里将军。”领头的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

炎军们毫不客气的围了上去，将这些瑟瑟发抖的贵族们浑身搜检了一遍，这才带著领头的来到百里霂面前。

这个领头的家夥年纪已经不轻了，他看著眼前那个打得伽摩几乎亡国浑身煞气的男人，一阵胆寒，颤巍巍的行了个中原礼仪：“我王向将军问好……”

百里霂看也没看那个贵族老爷一眼，只是望著城下，冷冷道：“废话不必多说，伽摩王是要战还是要降？”

老头似乎噎了一下：“我……我王愿同将军和谈，只要将军收兵，伽摩从此归顺大炎……”

“在我朝中，亡国之君须身背棺材，亲自出城向我军跪拜求和，”百里霂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你们几个垂垂老朽，也敢来同我谈判军国大事？”

“我……”老头吃惊得连连咳嗽，“我是伽摩皇族，国王昆莫的叔叔！”

百里霂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又如何，你做得主吗？”

老头又怒又惧，自然不敢发作，低头道：“我奉了王命来同将军和谈，将军的要求我也会传达给陛下。”

“好，”百里霂站了起来，“告诉你们国王，若要退兵，只需应我三个条件。第一，伽摩从此归大炎附属，一切纳贡岁拜全都要听从我朝中诏令。”

老头跟身後几个人交换了一番眼色：“这是自然，岁贡等物一概等贵国皇帝陛下的旨意。”

百里霂点了点头，又道：“其二，三日後要伽摩王亲自出城，跪拜祭奠我军亡故英烈。”

“这个……”伽摩贵族们面面相觑，“让我王跪拜……”

百里霂见他们面露难色，又低头窃窃私语起来，不由得微皱了皱眉，并没有立刻说话。

“几位何必踌躇呢？”苏漓用伽摩语在他们身後说道，“应承下来也不过是让昆莫国王出城祭奠半日，又不必受皮肉之苦。若是不应承的话，等到我军进了城，就要让各位祭奠国王陛下了。”

老头听他这麽说，方咽了口唾沫，缓缓的点了点头：“我会转告陛下。”

“其三，极西城内的两队人马，塞提管辖的弓弩手和耶伦嫡系的骑兵。”百里霂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分明流露出阴翳的恨意。

老头揣摩著他的口气，小声猜测道：“将军要这两支队伍？”

“让你们王亲自下令斩杀这两支军队的所有人，”百里霂低低的冷笑，“把人头装在大车上送出来。”

伽摩贵族们几乎惊呆了，以至於没有一个能说出话来。

百里霂说完这三句话便抽身离开，临了又转身道：“还有，这两队人马我清楚得很，要是敢拿别的人充数，我便拿伽摩王陛下来抵。”

眼看他要离开，老头忙回过神喊道：“将军，我王还说，愿意送将军十车珍宝，请将军归还八王子殿下。”

百里霂转头看向角落里被绑住的少年，轻轻啧了一声：“只值十车麽？”他对著那双恨意昭然的眼睛笑了笑，“看样子，也是个不受宠的儿子啊。”

同苏漓去给那伽摩少年松绑的时候，百里陵忍不住问道：“苏军师，这十车珠宝不少了吧？”

苏漓翘起唇角：“当年伽摩公主出嫁的时候，金银器物装了足足五十大车，你可知这少年的行情有多差了。”

百里陵悄悄吐了吐舌头，掏出短匕首割断了缚著少年的粗绳索，然後推著他来到那帮伽摩贵族面前。贵族们见了这位王子连寻常的问候都没有，更不用提跪拜行礼了，只是不断催促快些离开。百里陵本以为这少年解开绳索之後必然要做些惊人之举，比如夺过一旁士卒的刀杀人啦，或是不堪受辱挥刀自刎，可是少年却是很平静的跟在那些人後面离去了。

“我以为那个人很勇猛，原来也只敢忍气吞声嘛。”百里陵小声嘀咕道。

苏漓和他一样望著那帮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微微摇头：“他心里不服，却愿忍气吞声，因为只有活下去，才能在日後让折辱过自己的人一一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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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昌朔八年三月，距离荡平北凉的那场战事仅过了两年，西域伽摩国被大炎军队直攻到都城之下，国王昆莫送上降表，言称永世归顺大炎。

从後世看来，那是炎朝版图最为恢宏的年份，而很快，历史的车轮碾压过那页隐含著血与火的盛世之页，将厚重的史书翻到了下一个崭新的纪元。

此时刚刚大胜的炎军里自然没有人去担忧将来的天数变迁，他们跋涉过经年的征途，终於接到退兵的命令，全都是欣喜万分，行军速度几乎要快过来时。

比起士卒们喜气洋洋的面孔，将领们这边就有些微妙的尴尬了，尹翟一早便来询问从伽摩退兵後是否班师回朝，他心里直犯嘀咕，攻打极西城已经是抗旨了，现今又没收到班师的诏令，贸然回去，岂不罪加一等？但要是不回去，且不说粮饷供应不上，光是这麽一大批军队悬在境外，就足够让朝里那帮大将军的政敌猜疑参奏了。

他想到的，百里霂和苏漓自然也想到了，大将军的令传得倒是随意：退出伽摩境内，回贺兰郡驻守。

苏漓看尹翟等人接到军令後还是一脸忧心，倒是笑了笑：“这个主意确实是最妥当了，贺兰郡内粮草储备充足，至少半年内不至於饿著大军。我们且在那里等著，伽摩国归顺这麽大的事，皇上很快就会知道，圣旨下个月不来，再下个月必来。我们这次的妄为，且看皇上如何处置吧。”

尹翟点了点头，向百里霂道：“将军这次又为大炎立下不世之功，皇上自然没有怪罪的道理，更何况之前朝中宵小百般诬赖将军之时，皇上始终是帮著将军的，正所谓明君贤臣，这抗旨之罪，想必皇上不会深究。”

他虽然说的恳切，但眉宇间仍有些忧心的意味。

“攻打伽摩本来就是皇上的旨意，我们吃了那麽多苦，死了那麽多弟兄，若是这样还要被降罪，我们弟兄还不如反了！”在一旁沈默了多时的武戎突然喝道。

“武校尉，谨言慎行！”苏漓厉声止住他，“你一个冲动也就罢了，不要带累了大将军。”

武戎怔了怔，方道：“是。”

百里陵见他们越说脸色越差，不由得奇道：“你们难道真在担心这事麽？叔叔可是皇上即位时的头号功臣，连萧郡王被叔叔正法这件事皇上都不吝褒奖，眼下打得伽摩落花流水，伽摩王出城投降，不是更该奖赏麽？”

苏漓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难以捉摸：“是啊，还有萧郡王的事……”

尹翟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忙低声道：“苏军师，你是说皇上会把萧王的账也在这次一并算了？”

苏漓斜觑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略苦笑了一声：“各位都追随大将军多年，有些话我也不必拐弯抹角，你们方才说的将军立下之功或是对皇上的恩德其实都做不得数，若是那位陛下不想把这些放在心里，那麽这些就什麽也不是。”他轻声叹道，“抗旨不尊自然是挑衅天威，至於降不降罪，如何降罪，降罪几等，真正能够让皇上在决断时忌惮的，只有将军手中的兵权罢了。”

他这话说得也算是极重了，仔细推敲，其中的大逆不道比武戎方才的那句话可是厉害得多，此时抛出，几乎把几位将军校尉都震住了。

尹翟呆了半晌，才道：“苏军师，我们可万万不能……”

苏漓知道他要说什麽，忙止住，笑了笑：“放心，我怎麽会让你们陷入那样的死地，不过是给各位说说罢了。若是等旨意到後，真能大事化小，那便好了。”

百里陵见他转而宽慰众人，一脸笑意盈盈的样子，却总觉得那笑里藏著难以言说的苦涩。他忍不住拍了拍那个纤瘦的肩膀：“军师，晚上扎营之後我们一起喝酒吧。”

苏漓还没答话，武戎先应了：“好啊，少将军说得对，我们还没开庆功宴呢，晚上一定要大醉一场，不想那些鸟事了！把将军也叫上，”他说到这，忽然问道，“对了，将军怎麽一早只下了个军令就不见了，他人呢？”

百里陵讷讷的道：“那位琴师还在及谷城里，他不会骑马，叔叔带著他坐马车，比我们的脚程要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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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下）

在大队车马之後卷起的滚滚黄沙里，一支黑衣士卒守卫的破旧马车显得并不起眼，车轮滚过地面时颠簸的厉害，与之同时晃动的还有颤巍巍的车帘。百里霂倚在车窗边，偶然抬眼扫一下周遭的景物变化，而後目光又落在车内的那个身影上，低声问道：“今天虽然没下雪，却还是冷，你受得住吗？”

紫淮浑身陷在厚重的水貂皮毛里，愈发显得瘦弱了，他面颊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却努力露出个笑来：“习惯了。”

对面的男人便再没有了声息，车轮单调的转动声持续了片刻，他忽然听见男人侧身过来，紧接著搭在膝上的双手就被握进暖热的掌心里了。

“怎麽这麽凉。”百里霂的口气有些责怪的意味，将那枯瘦的手掌牢牢握住。

“将军……”紫淮不安的挣动了一下，谁料挣动间扯到了手腕的旧伤，痛的他直冒冷汗。

百里霂见他脸色都变了，忙问：“我弄疼你了？”

“没有。”紫淮低声否认，叹气道，“将军素来不爱坐车，为何不上前骑马，我在马车里没什麽可担心的。”

“你一个人独坐几个时辰不是很无趣麽，我们可以说说话解闷。”百里霂淡淡道，“再者，我也想多陪你一会。”

紫淮有些黯然的低了头：“我现在不会弹琴，更不会说话逗趣，恐怕会让将军发闷。”

他这话说得百里霂心里一阵钝痛：“你已不是我的琴师了，不需要做这些事。”他拧紧眉毛，沈声道，“难道你真的要同我这样生疏下去麽。”

他这样的疾言厉色让紫淮更加不安，缩著肩膀向後退了退，谁知百里霂干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揽到了胳臂里，这样极近的距离下可以清楚的看见紫淮的睫毛正颤抖的厉害，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百里霂不禁开始後悔自己的粗鲁，转而贴著他冰凉的脸颊，放软了口气道：“你既不愿意说话，那我给你说说少年时遇到的一些故事可好？”

紫淮被他温暖的体温熨著，又听著这样温和的话语，突然低低苦笑了一声：“将军今日的缱绻温柔，就算是他日分别後再想起，也自会有暖意萦怀。”

百里霂忍不住皱了眉：“什麽他日分别，你以为我说会照顾你一辈子是谎话麽？”

“将军一诺千金，”紫淮在他臂弯里轻声叹道，“怕只怕事不由人，我虽然眼盲闭塞，但也听说这一次将军攻打极西城是抗旨之行，还罔顾他族归顺大炎的旧例，在他们降後又杀了伽摩两队人马……自我认识将军起，将军做每件事必先考虑後果，而今，却像是早已不计自己的生死了。”

百里霂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不必担心，我就算是犯了死罪，也会预先找人照顾好你。”

“不必。”紫淮干脆的摇了摇头，“将军若有什麽差池，我也没有必须活在世上的理由了。只是，我不信将军这样的人真的会陷自己於死地。”

百里霂有些无奈的笑了：“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我看不透，比如当今皇上，他年纪不大，做事却往往出人意料。我做出格的事已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次他十分宽容，我想，他若不是准备一直宽容下去，就是想找一个机会一次做绝。”

紫淮怔了怔：“可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是惯有的事，将军身在边陲，手掌兵权，在国中声望又高，真想动将军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事。”

百里霂神色似乎并不那麽在意，只是附和道：“不错，真要处置我，想必这几个月建墨就会传出消息，只是东西两地千里之遥，我也没有可靠的眼线。”他顿了顿，有些自嘲的说道，“原本有个人对我的生死还算上心，不过估计他现在也不想管了。”

他这一番话本是说笑的意味，却见紫淮当真紧张了起来，手指用力的攥紧了他的衣袖。

“不要怕，等大军停驻到贺兰郡之後，我便单骑回建墨请罪，”他执了紫淮的发梢在指间把玩著，“或许看我自觉请罪，皇上也不会让我太难堪。”

他半真半假的说完了这话，又沈默了下来，许久，将紫淮的头按到自己胸前，低声道：“时辰还早，靠著我睡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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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贺兰郡已大不如前了，衰败的萧王府人去楼空，自郡王薨逝之後，朝廷只临时从西州调派了一员文官主持郡内事务。而经过这场浩战之後，东西通商之路几乎断绝，中原的客商早早收拾了货物离开，雄伟的城墙里只剩下大片空荡荡的商铺和日渐贫瘠的旧家族。

朱楼依然耸立在郡中，虽然远不如先前那麽金碧辉煌，却也还算扎眼，百里霂毫不客气的带著自己的队伍驻扎在了那里。

昔日萧翼搜刮的名贵香料还在，那是西域商人带来的奇货，玫瑰膏子一般，用银箸挑一点就著烛火点著，满屋子都是那奇异的香味。苏漓素爱香料，笼著袖子在那氤氲里闭目坐了片刻，这才站起身，向里间走去。

屋内斜榻上有人正在安睡，百里霂坐在榻侧，向苏漓招了招手：“趁他睡著，请你帮他看看脉息。”

苏漓点了点头，走上前看了看那苍白的面色：“紫淮先生看起来十分孱弱，似乎是怀有旧疾。”他一面说，一面从锦被里按住那枯瘦的手腕，凝神听了起来。

百里霂见他渐渐拧起了眉峰，忙道：“他究竟如何？”

苏漓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却惊觉手下猛然挣动，紫淮已醒了过来，他缩回手腕尖声道：“是谁！你是谁！”

苏漓愣了愣：“我是……”

“将军……”紫淮根本没听见他的话，惊惶的在身边摸索著。

“我在这里。”百里霂握住他的手，应了一声，又在他背上拍了拍。

紫淮这才惊魂甫定的呼出一口气，向百里霂靠了靠，用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这一场闹腾完，百里霂再抬头去看苏漓，只见他脸色冷淡至极，眼神里像是厌恶又像是带著更多说不清的意味。见百里霂看著自己，苏漓却转头面向了紫淮，温和的说道：“紫淮先生，我是苏漓，以前在灵州见你时还在军中任职文书。”

紫淮平静下来後，神智敏锐了许多，忙道：“苏军师，我知道的，我方才从噩梦中惊醒，让军师见笑了。”

“不妨事。”苏漓微微笑道，“听说先生身体不适，在下颇通医理，想为先生请上一脉。”

“我……”紫淮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有些犹疑似的。

“紫淮，让苏军师给你看看吧。”百里霂依旧扶著他的腰，托著他的胳膊向前伸去。

苏漓一眼看见那双手腕上狰狞的旧伤，衣袖滑落时胳膊上隐约可见更多的伤痕，他心里一紧，重新搭上了那微弱的脉搏。

诊脉之後，百里霂复又扶紫淮躺下，然後很有默契的跟著苏漓走到了外间，方道：“他整日都恹恹的，究竟怎麽了？”

苏漓叹了口气：“紫淮先生大约过了很久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日子了，又加上长期受折磨恐吓，身心俱损，这样多的苦楚无人纾解，自然五脏郁结，不是药石可以医治的。”

百里霂心内一痛，低声问道：“无法医治？”

苏漓摇了摇头：“我只能开些缓解的药方，望他自己也要常想开些。不过即使如此，他这样的身体也挨不过几年。”

百里霂浑身一震：“几年……怎麽会只有几年？”

“莫怪我说话不好听，若是能再活十年，就是他的造化了，”苏漓别过脸，“我只是提前知会你一声，免得到时候……徒增伤悲。”

终於结束一年多的战事，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上，又是大胜而归。烽火营等灵州旧部尚可，而西北军的军纪却日渐松散了下来，接连几天都有人聚赌，连百里陵也熬不住手痒，窜进城西军营里赌上了半日。夜色降临之後，他方觉得腹中有些饿了，又赶回自己营中的夥房想找些残羹冷饭充饥。

夥头军一个都不在，满是脏污的夥房里十分突兀的站著一个俊逸的身影，那人面对著炉火，似乎正看著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药罐出神。

“苏军师。”百里陵叫了一声。

苏漓转过头：“你怎麽来了？”

百里陵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来找点吃的。”

苏漓嗤了一声：“玩得连饭都忘了吃麽，真是个小孩子，”他指了指灶下，“那边还有两个冷馒头。”

百里陵不敢跟他强嘴，只好闷闷的揣了馒头，问道：“军师你不舒服麽，为什麽自己出来熬药，不叫亲兵来呢？”

“是那位琴师的药。”苏漓冷冷道，“刚回城让士卒们多歇歇，我一个人又无事可做，熬个药也没什麽。”

百里陵偷偷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军师，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苏漓终於转过脸正眼看向他，咬牙切齿的说：“谁说我心情不好[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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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下）

“可是……”百里陵想了想，还是咽下了要说的话，转身准备出去。

“等等。”苏漓用煽火的蒲扇敲了下少年的肩膀，“你在这看著汤药，我先去睡了。”

百里陵张大嘴巴：“为什麽让我看著？”

苏漓撇了撇嘴角：“我怕我会忍不住往药里下两斤乌头。”

百里陵眨了眨眼睛还没听明白，就见苏漓已抽身离去了。

他刚走出没两步，只见一匹快马从面前疾驰而过，忙喝问道：“出什麽事了？”

马上士卒立刻翻身下马：“禀报军师，方才城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持有圣旨金牌，要立刻召见大将军。”

苏漓愣在当场，道：“来得好快。”

这支钦使队伍有些神秘诡谲，他们在夜色中匆匆入城，清一色披著银灰色暗纹大氅，走在贺兰郡中几乎不用带路。来到朱楼时，百里霂已命人掌了通明的灯火，自己则穿戴整齐，扶著佩剑站在厅门之外。

领头的钦使看见他後，似乎愣了愣，随即略一点头：“将军。”

百里霂也有意外：“原来是你们，怪不得旨意来得如此之快。”他轻笑一声，“於奚，别来无恙。”

於奚躬下身向百里霂行了一个旧日的军礼：“卑职一切安好，谢将军记挂。”他直起腰，从怀里取出金晃晃的令牌，“陛下有口谕，请将军接旨。”

百里霂静了片刻，屈下膝去：“臣接旨。”

“安阳侯上将军百里霂，即刻随避役营返回建墨泰安宫，言明私自出兵一事，念你素日功勋，朕自不予重究，军中一切事务暂交由怀化将军尹翟裁夺，钦此。”

百里霂站起身後，沈默不语，似乎正在思索什麽。

於奚上前一步，低声道：“临行前陛下说，见到将军之後要立刻催促起程，但卑职希望将军在出发前先想清楚，”他对著百里霂冷泉般的瞳孔，慢慢道，“我等此次前来，身边不曾带有刀剑。”

百里霂低叹了口气：“於奚，自避役营令牌交给皇上之後，我就说过，就算有朝一日皇上下令取我头颅，你们也必须来。”

於奚缓缓点头：“卑职自然来，可避役营资质有限，若是不慎身亡，也只能辜负皇上厚爱了。”

百里霂立刻伸出手：“不必如此，我本就有孤身回返建墨之意。”

“可是将军……”

“将军！”门外忽然有人高声道，“北营有件紧急军务请示将军。”

百里霂走出门外时却不见北营执掌校尉，只有苏漓一人拢袖站在侧厅里，他第一句话便是极坦率的说：“我方才在门外偷听。”

百里霂挑了挑眉，并不吃惊的样子。

“你真的要奉旨跟他们回都城？”苏漓径直问道。

“是。”

“这道口谕如此蹊跷，你难道都不生疑麽？”

“哦？哪里蹊跷？”

苏漓见他明知故问，怒道：“哪有君王对抗旨臣子如此委婉的道理，他分明是要哄你回去，等你没了兵权在手中，自然任杀任刮。你的旧部们想必也看出其中的利害，宁肯无法复命也不愿押你回都城，你竟还想回去送死。”

百里霂叹了一口气，看向他：“我拥兵不归只会让事情更糟，再说我母亲还在建墨城中，难道我要因为怕被问罪所以放下她老人家不管麽。”

苏漓怔了怔，皱紧眉头：“老夫人确实要顾及，但也不能就这麽孤身回去，你且拖几日，让我想个万全之法。”

百里霂看他匆匆而去的背影，不由苦笑道：“哪有什麽万全之法。”

就在同一天深夜里，贺兰郡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将近子时的时候，百里霂卧房门外重重的响起几声叩门声，还有侄儿的大叫：“叔叔，大伯父来了，他说有急事找你！”

比起先前那道突然的口谕，这个来客可要让百里霂吃惊得多了，按说百里霍如今官拜太府卿，没有谕旨是决不能随意来到这样的边关重地，而他竟然穿著一身布衣，脸上残留著乔装的痕迹，畏畏缩缩的站在耳房的一个角落里。

“你这个时候突然前来，有什麽事麽？”百里霂口气生硬的问道。

百里霍似乎疲惫极了，两眼满是血丝，嘴唇直打颤：“阿陵，你先出去。”

少年满脸不甘愿的离去之後，百里霂有些不耐的掐了掐眉心：“你可以说了麽？”

百里霍忽然两步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百里霂的衣袖，涕泪横流：“建墨城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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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百里霂被他的神色惊得後退一步，低喝道：“出什麽事了？”

百里霍似乎不知如何说起，仓皇的放开了百里霂，颤声道：“我这两月一直在西州公干，起先还收到过几封家信，後来就音信全无。我本以为不过是路途遥远，信件耽误了，谁知十日前突然有人密报我说，朝中有人上疏奏告你的十余条谋反罪状，百里家族大大小小已全部被关押入狱。而安阳侯府也被封锁，府中所有仆役都被看管了起来……”

百里霂一把抓住了他，急声道：“那我娘呢，她怎样了？”

百里霍哽咽了两声：“老夫人她在一个月前就受诏入宫，说是陪伴太妃抄写佛经，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位诰命夫人。谁知二娘在宫中竟听说了皇上是想利用她来控制你回都城，然後给你添上罪名立刻处决，她不愿成为要挟你的把柄，所以当夜就在宫中吞金自尽了……”

“你说我娘她……她……”百里霂震惊至极，两眼通红，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急急问道，“你所说的，的确属实麽？这消息又是如何传到你这儿的。”

百里霍大声痛哭：“这件事自然万分隐秘，若是被你知道，不要说没了顾忌，就算急怒之下兵临建墨也不无可能，所以宫中杀了一批知情之人，朝中又下了严令，俨然已把你说成罪恶滔天的谋逆国贼。但有个人洞悉宫中之事，又不顾自己的性命，托了人急报给我。这几日我不眠不休的赶路，只求早些把这消息传过来，让你有个防范。”

“你说的那个人……是岳宁麽？”

百里霍拭泪道：“除了小公爷还有谁，我在朝中知交无数，逢此变故，竟无一人敢告诉我妻儿入狱之事。”他说到这，不禁潸然泪下，“我至今还不明白，百里家历来忠君报国，将军你南征北战赫赫战功，为何竟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百里霂从齿缝中低声道：“皇帝是真要杀我。”

百里霍呆坐了片刻，忽然道：“你手中不是有兵权麽，这里离都城那麽远，只要你不回去，皇上绝不能把你怎麽样。”

百里霂低头看著这个异母兄长：“百里家其他人既然都已被关押，我拥兵不归，他们自然全都要人头落地。”

百里霍蓦然住了口，过了许久才喃喃道：“百里家兴是因为将军，败也是因为将军，这或许是命吧。”他用力的闭了闭眼睛，“三弟，你要真是回朝被问了谋逆之罪，九族之内一样要被牵连，不回去，或许还能保你一命，你这一条命，比起竖子妇孺要贵重多了。”

“你这样说，百里霂岂不无地自容。”

“你……你想想二娘是为何而死，你难道要辜负她的一片苦心麽！”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百里霂，他撑著桌角，手指发颤：“大哥你先去休息片刻，让我静一静。”

他这一坐就是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打开大门，而门外站著一个同样一夜未眠的人。

苏漓怀中抱著一副卷轴，就这样定定的看著他：“我一直等你传召我，可你并没有，我是你的军师，这样大的事竟然不用同我商议麽？”

“你都知道了？”百里霂沙哑的问道。

苏漓点头，缓缓走进屋内：“百里陵告诉我了。”

“他真是什麽都不瞒你，”百里霂叹了一声，“依你说，我该如何决定。”

“皇帝已下令关押了你全部亲族，逼死了你的母亲，现在又下了一道假仁假意的口谕要你回去，而将军该如何应对，难道要我说麽？”苏漓抬起琉璃色的瞳子盯视著他。

百里霂没有接话，似乎依然在等他的答案。

“说实话，自你接了西征伽摩的帅印之後，我就隐约料到会有这一天。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你帮大炎清除了最後一个障碍之後，最大的障碍就变成了你自己。先前北凉之战大都是草原骑兵，而伽摩战事则告诉了朝中，攻城掠地对你而言也易如反掌，以当今皇上威严独断的作风，加上受那些奸佞的挑唆，恐怕夜里睡觉时都会觉得有人在枕边磨刀吧。”苏漓低低冷笑，“你这样的人，叫他们怎能不嫉恨呢。”

“从那时起，我就暗暗有了一个谋划。”苏漓将手中长卷慢慢展开，那依旧是一幅地图，山河广阔，壮丽夺人。

“这是……”

“这是大炎的地图。”苏漓向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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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下）

百里霂的目光骤然锋利：“你要我谋反？”

“今时今日，不反又能如何？”

百里霂怔怔的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苦涩而无奈：“苏漓啊苏漓，我们如今困在西域边陲，手中不过五六万人马，全仗著朝廷供给，三月不发粮饷就能饿死一半人，你竟然要谋反？”

苏漓一巴掌拍在地图上：“你以为我在痴人说梦？贺兰郡的人马是不多，可是你的主力兵马并不在这里，在北疆灵州，足足有你十数万精骑兵勇！虽然皇帝当初让你交了统帅灵州的将印，但那里的各营校尉无一不是你的学生，军中大小士卒更是对你万分景仰，只要你振臂一呼，他们转眼间就会把大旗换成你百里霂的军旗。”他一手指向图中，“只要西北两路大军呈犄角之势逼近中原，必能直取建墨。中原各城郡守长居安乐之地，士卒懒散，怎能和刚下战场的虎狼之师相比，一旦相遇，守卫必然溃不成军。”

与苏漓的侃侃而谈不同的是，百里霂一直侧著脸，一言不发。

“再有粮饷，将军难道忘了自己受过的封赏了麽，只要我们穿过西州，就能直达将军封地，那里土地肥沃，所产的粮食足够养活这批兵马。再有，伽摩国王如今对将军又惧又怕，我们不妨从此入手，与西域诸国商议，只要他们支持将军夺取皇位，事成之後将乌苏里雪山以北的土地相赠，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地方，必然应允！这诸国的财富和钢甲都足以装备我们的军队，一旦举事，将军可以密函知会建墨城中的昔日同僚，当年御林军重编都是出自将军之手，他们统领同你也有交情，加上岳小公爷家族的势力，我们攻下建墨之日，几乎可以兵不血刃。”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胸脯起伏的厉害，目光灼灼的望著沈默不语的男人。

百里霂终於抬头看他，轻声道：“看来你真的谋划了很久，竟然想的如此周全，连灵州驻军和岳宁他们都算进去了，”他顿了顿，“你一早就希望有这一天了吧？”

苏漓静默了片刻，与他相对坐下：“无论我希望与否，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了。”

百里霂轻轻摇头：“我不会这麽做的，”他抓住苏漓的肩膀，让他看向自己，“你仔细看看，百里霂是做皇帝的料麽？”

苏漓有些恼怒的挣脱开：“谁天生是做皇帝的料，你不会治国，我自会去寻访名士贤能替你治国。这江山可以姓景，难道就不能姓百里麽！”

百里霂终於忍不住了似的打断他：“你清醒一点！”

苏漓一怔，随即喝道：“应该清醒的是你！你为了自己心里念念不忘的那个影子东征西战，负伤累累，然後还要被他的儿子亲手杀掉也毫无怨言麽！”他咬了咬嘴唇，声音里也不禁有了一丝颤抖，“你以为回去之後，他们只会给你一刀痛快的吗？你的那些政敌早备好了无数刑具等在那里，他们会用尽办法折辱你，抹杀你的全部功绩，给你安上滔天的罪名。前朝多少活生生的例子，那麽些忠肝义胆的武将在闹市街头被凌迟处死，皇宫玉阶下还留著封大将军被车裂时溅染的鲜血，你现在竟要去步他们的後尘了麽！”

这段话听来句句振聋发聩，百里霂的脸色也不禁有了一丝波动，再看苏漓时，只见他两眼通红，似乎要落下泪来。两人对视了片刻，苏漓突然上前抱住了他，颤声道：“百里霂，如果你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里，难道不会不甘心吗？要是你真的落到那步田地，叫我怎麽，怎麽忍心……”

百里霂沈默的摸著他的头发，突然想起苏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软弱的趴在他怀里哭泣了，他低声叹气：“自出发西征之後，不论是与萧郡王反目还是极西城战役，看著我向这条绝路上越走越远，而你所谋划的就是教我如何谋反，夺取江山。苏漓，我知道以你的才能若是在乱世之中一定会大放光彩，但没想到你的目的竟然是要掀开一场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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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上）

第一百三十章苏漓眼睛发红的看著他：“我也是读过圣贤之书，深受先师教诲，知道弑君夺位会留下千古骂名的人。我这一生本无心出仕，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要颠覆朝堂改换宗庙。或许在灵州启郡做个小小的文书过那种平淡的生活才是最好的，可偏偏遇上了你。你曾说自遇见先皇，这一生的命格就被定了，你又知不知道，这些年多少人的命格因你所变。”

百里霂像是被什麽刺中了似的收回了手：“苏漓，你和我不同，这次的诏令与你们并无关系，尹翟任职之後，你依然是军师。”

苏漓咬著牙冷笑了两声：“尹翟也配让我做军师麽，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必这些年随军东征西战，殚精竭虑。我早就想过了，若是此次举事失败，不过是一死，我绝不後悔。只要你肯应允，就算倾尽所有，我也要保你登上泰安宫的皇座。”

百里霂眼神中有些苦痛，低声道：“我并不想要那个皇座。”

苏漓似乎料到了他会这麽说，立刻答道：“你不愿取而代之，也可以从宗室子弟里挑选年幼稚子登基，只要大权在握，就不必担心受人妒恨挟制。”他咬了咬嘴唇，又道，“你不是喜欢岳小公爷麽，若是你摄政，再不会有人敢说你们两家密谋私通，你也不必再刻意疏远他了。还有，紫淮先生刚刚回到你身边，你忍心就这样丢下他去赴死麽？”

他极少以私情相劝，却见男人仍是默然，面上看不出哀伤苦痛，垂著眼睑不知在想些什麽。

“百里霂，”苏漓小心的向他靠过去，贴著他的脸颊，轻声道，“这战事一旦开始，胜败天定，但不管是十年，二十年……我都会陪著你。我发誓终身不娶，曲将军没答应你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百里霂苦笑了一声：“以你的性子说出这些话来，也算是极不容易了。”他伸手抚摸著苏漓俊秀的侧脸，那曾经是美好得连他也无法克制的青年，低低叹气，“苏漓，我真不想让你伤心，但谋反之事我绝不会做。”

这句话像是一道冰冷的利剑，将苏漓从头劈下，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百里霂慢慢站了起来，迎著窗棂的阴影向外看去：“你可知道从昭元十年到昌朔五年之间，北凉灵州边境因为战事而死去的士卒百姓有多少？”

苏漓冷声答道：“大约十数万人。”

“前朝破败，太祖皇帝领兵起义，直到创立大炎的几十年间，因为战事死了多少人？”

苏漓沈默了片刻：“难以估量，或逾百万。”

百里霂向他摇了摇头，眼中隐有悲戚：“若是我真的率兵谋反，从西州和灵州两翼发兵，直击建墨夺取皇权，让那些刚下战场的士卒们把枪戟对著国中百姓，血洗西南六郡，那样的场面是你所愿意看到的吗？”他低声叹息，“以你的见解，自然可以预料到，这场战事将绵延整个大炎，百万千万的平民百姓都将沦於战火，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去推动这麽大的一场劫难，我做不到。”

苏漓瞪圆了眼睛，突然暴怒起来：“百里霂，我没想到你居然这麽蠢！历来天下江山有能者居之，哪个开国君主不是踩著千万血肉登基加冕，枉你征战二十年，骨子里竟然如此懦弱。”

百里霂看著他，竟然笑了起来：“是啊，我真的很懦弱，丧母之痛，痛极恨极，却不能拿那个皇帝怎麽样。或许他多疑狠辣，但治国有道，这些年战事消耗巨大，国库竟然毫不吃紧。可以想见等伽摩征战结束後，不多久国中就会稻米满仓，粟脂流白，这正是一片大好盛世，炎朝气数正盛，此时掀起内乱，徒增一场杀戮而已。”

“稻米满仓，粟脂流白……”苏漓一手把桌上的图纸长卷扫落，“到那时候，你坟上的草都一人高了！”

百里霂无奈的喟叹道：“苏漓，你还不明白麽，这麽多年的仗我早就累了啊，能趁这个机会离开这里也是解脱。”

“你就这麽急著去找曲将军麽，”苏漓手指直发颤，“我知道我的话你根本不在乎，若是曲将军还在，他的劝告你一定会听，是不是？”

百里霂轻轻摇头：“曲舜不会劝我，我的决定他从来都不会悖逆。”

“好……好……”苏漓已然气极，倒退两步一手抓过百里霂挂在墙上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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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下）

百里霂厉声喝道：“你要做什麽！”

苏漓“铮”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尖指地，向百里霂颤声道：“我家先祖是辅佐大炎开国的重臣，谁料在之後的权势倾轧间险些祸及满门，从那之後族中再无人轻易出仕。在父亲过世之前，我曾经写了信告诉他，我如今跟随的那个人行事雷厉风行，神勇过人，放眼当今世上二十年间再无一人能与之相比。”他说到这不自觉有些哽咽，“可我没想到，我愿用一生所学辅佐你，你竟然不愿意。”

“苏漓……”百里霂隐约猜到他说的先祖是炎太祖的第一谋士苏恒青，心里一震，“你家学渊源，怪不得如此精通谋略，我这些年慢待你了。”

“百里霂，我不是逼你造反，实在是……”他红著眼眶握紧了剑，“实在是只见得名将纵横沙场，不能见忠烈血溅朝堂。与其看著你白白赴死，不如闭了眼把你给忘了。”

百里霂牢牢盯著他手上的剑：“你要做什麽！”

苏漓长吸了一口气，沈声道：“我自然不是效匹夫们气短自尽，”他猛然挥袖，扯起衣袂，“我再问你一次，肯不肯起兵？你若不应允，我们割袍断义，从今至死，再不相叙。”

百里霂睁圆了眼睛看著他，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清秀的年轻人，骨子里却是这样倨傲决绝，他努力放低了声音，慢慢道：“苏漓，你何苦把你我都逼到这种境地。”

“我只要你一个答案。”苏漓紧攥著拳头，指节都泛出了白色。

百里霂漆黑的瞳孔凝望了他很久，像是要把一生的不舍都溶在这凝望里，而後，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

苏漓咬著牙竟笑了一声：“好。”他用力的闭上眼睛，又睁开，一滴剔透的泪水从眼角滚到脸颊，然後落下。

布帛被利剑劈开的声音很轻微，却响彻了百里霂的耳膜，那一角翻飞的白色衣袂轻盈的落到了地上，而苏漓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这一切都突兀得让百里霂晃了个神，他甚至连那个年轻人离去的背影都记得模糊，虽然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见苏漓的背影。

三月二十日，清晨。

所有身负军衔的将士都奉命来到贺兰郡衙外，这些人里有西北军，也有灵州军，还有北凉军，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来得茫然，并不知道大将军要宣布的事究竟是什麽。

百里霂穿著一身布衣站在最高处，没有著剑甲的他看起来少了以往的凌厉之色，但气度不减。他扬手作揖，向著四面八方的所有将士：“百里霂今日要奉皇命回都建墨，或许不再有相见之期，诸位保重。”

他这一番话激起了一片哗然，武戎等几名亲近校尉立刻挤了上来，急急问道：“皇上召将军回去所谓何事，为何不当众宣旨？若是朝中出了对将军不利的言语，我等愿联名上疏澄清。”

百里霂扬起眉：“我何时让你们出列了，这兵符还未交出，你们就已不听我的命令了吗？”

武戎忙垂头应声，慢慢退了下去。

百里霂从朱漆匣子里取出将印和墨色的兵符，直递到尹翟面前：“请尹将军接管印符，这数万兵士将勇都交给你了。”

尹翟吃惊的张大嘴巴看他，突然跪了下去：“将军！”

百里霂轻叹一声：“怎麽今日一个个都不愿听军令了。”

尹翟连连摇头，不肯接印：“我要同将军一起返回建墨面见圣上，末将要告诉皇上这大军只有由将军统帅才能使每个人心服口服，才能让蛮虏们望而却步，不敢打大炎国土的主意。末将才疏学浅，万万当不得将帅之职。”

“住口。”百里霂状似微愠的喝道，“若是只有百里霂一人能带兵，那大炎岂不是快亡了。你在我麾下这些年，我生平所学也都一一教给了你，你怎能这样妄自菲薄，还不快接了将印！”

他口气十分强硬，迫得尹翟伸手接了那两样东西，可是这青年将军却没有一丝的欣喜，反而死死垂著头，像是沮丧至极。

百里霂向那些旧部们一一拱手，淡淡叮嘱道：“以後好好听尹将军的话，在军中要严守军令，出征在外时，万事小心。”

在场诸人虽然并不清楚这召将回都的内中关节，但也可以料想到是凶多吉少的事，这些人跟随百里霂征战多年。听著他这样的嘱托，不免一个个悲从中来，几乎哽咽。

突然一名副尉冲出人群，向百里霂哭道：“我不知道将军这一去要遭什麽样的罪，我也没本事替将军鸣冤，这些年受将军教诲无力报还，请将军受我一个头吧！”他说完，伏在地上向百里霂连连磕头。

他这一声嚎哭引得众人皆哭出声来，全都向百里霂俯身跪了下去，连声道：“将军莫去，将军莫去……”

百里霂隐有泪光，低声道：“能与诸位同袍一场，百里霂何其有幸。”他一向隐忍，不肯在军前掉泪，此时心中酸涩至极，却也只是抑制住，回首道，“尹翟，你随我来，我有几句话托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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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上）

第一百三十一章避役营的车马已准备妥当，於奚等人穿著一色的墨色大氅，脸色都十分凝重，一动不动的望著不远处两个正在交谈的身影。

“这几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麽？”百里霂随意问道。

尹翟立刻低下头：“末将愚钝，但也略略猜到了一些，将军在朝中遭人嫉恨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皇上想必是被佞臣蒙蔽，才会猜疑将军。”他说到这，又想了想，“我想邀西北军原统领吴老将军和灵州现任守将一同回都城面见皇上，把将军素日的忠义之事逐条上疏，皇上说不定会明白过来。”

百里霂低低的笑了起来：“尹翟，你这些天真的说辞是想安慰我还是安慰你自己？你是当今皇上最信得过的武将，为了一个失势的旧帅跟皇上闹起来，不是太傻了麽。再说，真要叫上那麽多将军联名保我，根本就是拿军权威胁皇上，恐怕我会死的更惨些。”

尹翟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将军的罪名当真是起於功高震主吗，这样的故事我听过很多，难道所有的君王到最後都要杀光自己的良将麽？名将们终其一生拼死征战，为什麽都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百里霂拍了拍他魁梧的肩膀：“不必担心，你不会落到我这样的地步的，”他似乎想开一句玩笑，自己先扬起了嘴角，“你太不够危险了。”

尹翟一点也没有被他说笑的口气所感染，依然紧紧皱著眉：“将军方才说有事要托付我？”

“不错，”百里霂点了点头，“阿陵这几天如何？”

“少将军前些天闹过几次说要回建墨救他父亲母亲，被苏军师拦了下来。结果……结果前天苏军师突然离去，少将军又要去追军师，被我抓了回来，现在一直和太府卿百里大人待在营房里。”

百里霂叹了口气：“我不希望阿陵卷入这件事，他当过几年禁军，又少年心性，暴烈如火。以他的性格，得知皇上把他全家关押了起来，一定会想办法回建墨入宫找皇上理论，这就是死罪无疑了。”

尹翟知道他的意思，立刻道：“末将明白，绝不放他离开军营。”

“我想托你好好照顾他，把他留在边陲，放在营里慢慢打磨，他是块好料子，和你，和当年的曲舜一样，都是适合上战场的人。”百里霂声音里微有一丝颤抖，很快转过了脸去，“让他换个普通的名姓，不必告诉别人，他是百里霂的侄儿。”

尹翟一一应下。

“由你接管主将一职我算放心，你勇武过人，谋略也不输其他几位将军。只是记住一点，上阵之时切不可轻敌，许多不起眼的对手都是厉害的人物，我这些年真是领教过许多。”

“末将记下了。”

“还有，如今伽摩初定，但贺兰郡大不如前了，这城池虽然繁华雄伟，但地势不适宜驻军守城。万一有朝一日有大军敲开了这扇门，就很容易长驱直入，你只需要派少量精兵驻守在此，大队人马移至西州，方可首尾牵制。”

尹翟怔怔的看著他，没想到这种时候他竟连将来战事的部署都做好了，心中又钦佩又苦涩，喉咙里有些哽咽的说道：“将军这样的人，若是不能善终，天下还有公理吗？”

百里霂苦笑一声：“天下自有公理，不决於百里霂一人。你要记住我的话，好好守这一方盛世江山。”

於奚眼看著百里霂同新任大将军说完话之後，驾起一旁的马车向自己这边而来，忙迎了上去：“将军。”

百里霂向他点了点头：“有劳久候，可以启程了。”

於奚一眼看见那驾著马车的两匹神骏，一匹赤金，另一匹火红，正是逐日和炭火马。他知道百里霂疼惜自己的坐骑，从不肯用它驾车，而这车内装的又似乎不仅是行李，不由得疑惑起来。

“车内是我的一个家人，要同我一起上路。”百里霂仿佛知晓了他的心思，解释道。

“一起？”於奚更加惊疑，“将军，这一去凶险，不如把你的家人暂安顿在这附近州郡吧。”

百里霂笑了笑还未答话，车帘就被一只细长的手撩了起来：“不妨，我陪将军一起去。”

百里霂叹了口气：我不希望阿陵卷入这件事……

写这个的时候自己默默脑补成：百里霂叹了口气：我不希望阿陵也去搞基……

掩面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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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下）

探出帘外的身影十分单薄，一双瞳孔灰暗的向著前方，於奚认出了他，一时讶异极了：“紫淮先生？”

紫淮微微低下头：“多谢於统领还记得在下。”

百里霂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淡淡道：“进去吧，小心受了风。”说完，自己也一脚踏上车辕，撩起衣袍就去拉缰绳。

於奚连忙下马，上前道：“我来为将军驾车。”

百里霂笑了笑：“你堂堂御前大统领，我一个待罪之人怎麽敢当。”

於奚垂下手，黯然道：“将军这话当真让人不敢当。”

百里霂便不再多话，将缰绳递给了他，再一抬眼，奇道：“我记得你们来时足有三十人，怎麽现在那边不过十余车马？”

“回大将军，我昨日已命部分人马轻骑赶回建墨，告知皇上将军已移交兵权，”於奚顿了顿，接著道，“免得路上耽误了时日，给人进谏谗言的机会，若是催著皇上再下一道旨意，恐怕将军的处境要更艰难了。”

百里霂淡淡的听完他的话，颔首道：“多谢你了。”

於奚坐在车架上，不再像先前那样劝百里霂改主意，他低著头，轻道一声：“将军，我们启程了。”

这一日，从贺兰郡里涌出成千上万的士卒平民，看著那一小支都城来的车马绝尘而去，他们知道那马车里坐著一个将军，一个几乎可以改变炎朝历史的将军。有人在城门外从清晨站到了夜晚，似乎并不相信那个人会这样轻易的被带走，这样陨灭在权势的阴谋里，而那条通往边陲的路上却始终再无声息。

昌朔八年，五月二十三。

建墨城晌午的大街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东大街上缓缓走过一队印著禁军十六卫标记的车马。其实在这样车水马龙的地方，就算是西域的驼队大批路过，也没有人会觉得稀奇，偏偏一旁茶摊上有个眼尖的，大声道：“咦？那不是百里将军的马吗？”

行人们纷纷因为这句话侧目过来，那匹毛色赤金的骏马世间再难有第二匹，况且当初荡平北凉时，百里霂骑著这匹马招摇过市，很多人都记得。

立刻又有人喊道：“是不是大将军回朝了。”

这些骑马驾车的人显然有些慌了，甩起长鞭想要从这拥挤的大街上脱身出去，然而越来越多的人围拢了上来，一脸兴奋的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甚至有个手快的追在车边撩起帘角向里偷看，驾车人一脸震怒的踹开了他：“大胆！禁军的车马也敢碰！”

那个倒霉家夥一头栽在地上，很快被人扶起来，七嘴八舌的问道：“里面是谁，是大将军吗？”

“哎哟……”这人捂著额角，大声吼道：“什麽大将军！里面什麽也没有！”

当夜，避役营统领於奚入狱。

第二日朝廷就下了一道诏令，细数了护国上将军百里霂数条罪状，如不守君臣之礼，目无王法，妄杀国舅，私通他国，图谋不轨等等等等，诏令中还说百里霂不奉诏回朝，私自逃逸，现已通报各级州郡，严令通缉。

这道诏令下了没多久，一个传言就在平民百姓甚至士族间流传开来：那个战功显赫的将军已在回都城的路上被杀害，而诏令不过是朝廷为了掩盖自己谋害忠良的戏码而已。也有人说那位将军是在狱中被人强迫服毒自尽，更有人说，百里霂像当年的封凛一样，在泰安宫外车裂而死。

两年後，百里家族的大部分人都被放出牢狱，贬为庶民，一转眼风光不在。安阳侯的封邑田产全部充公，百里霂昔日的政敌大都护蒋松、尚书令李袁等人弹冠相庆，至此这一场弹劾武将的风云才算落幕。

无论如何，这个书写过传奇的人物离开了人们的视野，而之後的几年，因为朝廷的严令，百里霂这三个字最终成了一个禁忌的话题，无人去说，也就渐渐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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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昌朔十七年，秋。

对於建墨城来说，这个秋天未免过於炎热了，集市上的糖水摊和凉茶铺子便显得格外热闹，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然而东市里的一处精致茶楼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不过是傍晚时分就紧紧关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镂花木门，并不上锁，任凭热闹的人声从隔壁大街上传来。

事实上也并不是完全看不见人，二楼的窗撑子底下伏著两个小儿，正在窃窃低语。

“你不是说来这有新鲜看吗，怎麽只有个说书的老头？”头发稀黄的小孩先问道。

“你就听著吧，这老头说的东西，包准你没听过。”年纪大些的同伴得意洋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毛小孩擦了擦鼻涕：“这里都没人来听，怎麽会是好故事。”

“看见左边那屏风没有，後面有人呢，每次那个人都包了整个茶楼让那老头给他说书听，肯定是个厉害人物。”为了使自己的话更加可信，小孩又指了指楼下，“你看那边围著茶楼的，全是他的人。”

黄毛低头一看，果然黑压压站著一群人悄无声息的守在茶楼外，吓得一吐舌头：“听什麽故事，要费这麽大的劲。”

茶楼上正中坐著的说书老人刚喝了一口茶，把那醒木一拍：“且说这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到了北凉王帐，却不料那北凉人狡猾，早在道路两旁设了层层埋伏，就在两军相遇的一刹那，突然漫天飞沙，那是伸手不见五指……”

黄毛听到这，嘀咕道：“不就是跟北凉打仗麽，我听我爹说过，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嘘……”同伴不耐烦的竖起食指，示意他闭嘴。

屋内说书人的声音十分清亮：“……只见千军万马之中，一人一马冲出阵前，直取北凉主帅，那人英姿飒飒，身手好生了得，正是大将军百里霂！”

屏风後忽然传来拍掌之声，还有低低的一个字：“好！”

说书人忙弯腰垂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屏风後又道：“今日就说到这吧，後面的故事我下次再来听。”

窗外的黄毛小儿根本没听见那两人的对话，愣愣的只管道：“打下北凉的大将军不是姓尹吗，百里霂又是哪个？我明个问先生去。”

话音未落，嘴巴就被同伴捂得结结实实，伴著压低了的声音：“今天听到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对别人说。”他想了想，解释道，“我爹说那个将军当年很厉害，以前每个茶楼都有说书的讲他北伐西征，可是後来他被奸臣害死了。而且那些奸人还派了很多人在集市里抓人，不论是谁只要敢提起那个将军的名字，都要割舌头，所以就没人敢再说他的故事了。”

正说到这，木板咯吱了几声，屏风被移了开去，屏风後有好些端茶打扇的婢女仆从，而正慢慢站起身的应该就是方才说话的人了。他肤色保养得白皙如上好的瓷器，眼角几道细纹却透露了年纪，神色有些许的慵懒，略挥了挥手，小厮立刻道：“照旧例赏。”然後一行人小心翼翼的围著他下楼去了。

茶楼的门刚刚打开，外面守卫的数十人立刻一齐俯身行礼：“恭请公爷上轿。”

一顶华贵的软轿早早的停在了那里，眼看天色渐暗，连睿国公府的灯笼也打好了。岳宁没有多说什麽，径直走了上去，低声道：“回府吧。”

管家张晋跟著轿子一路小跑，隔著轿帘小声道：“老爷，这说书的那几段演义您都听了几十遍了，为什麽还是常要来呢？”他口气中不无忧虑，“怎麽说这也是朝廷禁忌的东西，您虽然不在朝了，但总归有些人爱揪贵人们的短，万一哪天……啧……再说咱们每次出门都这麽大排场摆著，想不被注意也难。”

轿子里半天才回了一句：“你说的不错，下次我只一个人来吧。”

张晋一惊：“那可使不得，老爷您千金贵体，这大街上闹哄哄人来人往的，万一把您磕著碰著了，小的怎麽担待得起。”

轿子里再无声息，似乎是懒得搭理他了。

转过一个街角时，一阵吵闹声陆陆续续传来，岳宁挑起轿帘问道：“老张，什麽事？”

张晋立刻殷切的回道：“回老爷，没什麽大事，街角酒肆老板家女儿和他家小夥计正在骂一个醉汉呢。”

这种市井纠纷自然再稀松平常不过，岳宁兴味索然的点了点头，又摔下了轿帘。

然而轿子路过那街角时，少女清脆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你这人，怎麽老来赊我家的酒，又不给酒钱。我们今天都打烊了，你还进来抢酒喝！”

“小姐，不要跟这疯子废话了，我看他就是个无赖，看我把他赶出去。”

几声推搡之後，少女又叫了起来：“阿祥，你不要打了！”

岳宁从风吹开的纱帘缝隙里看见那个小酒肆的情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坐在酒肆门槛上抱著坛子大口饮酒，丝毫不在意背後那个踢他的小夥计。那夥计也是急了，拿起门闩就向那人脊背上打去，一旁的少女似乎不知道怎麽阻拦，正急的满脸通红。

张晋看那门闩跟！面杖差不多粗细，被打的那个居然始终闷声不吭，看样子神智就不清醒，赶紧打了个手势，示意轿夫赶紧抬著软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谁知轿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停下！”

张晋一惊，还没上前去，就见岳宁疯了一样跑了过来。

对了……有朋友请妖言姑娘唱了我写的一首关於《不许》的歌，妖言姑娘声音太美了~推荐大家去听听看~http://fc.5sing.com/362334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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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下）

“哎，老爷……”

岳宁挥手挡开管家的阻拦，两步冲到那高大的醉汉面前，喘了口气才怔怔的问：“你……你是百里霂吗？”

听见这三个字时，张晋只觉得脑子嗡得一声炸开了，张大了嘴巴看著那浑身脏污男人，心想老爷这可不是疯了吧，疯了也就罢了，只是这人可千万别是那个通缉重犯啊！

醉汉像是没看见这一身重锦的华衣公爵，乱发下的眼睛微闭著，仰头只顾喝酒。

岳宁看了他片刻，眼眶渐渐红了，颤声道：“百里霂……”

醉汉终於放下了那空空的酒坛子，睁开眼睛看向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含混的道：“岳宁。”

岳宁像是怕他跑了似的，赶紧伸手牢牢抓住他的袖子，哽咽出声：“真的是你。”

他们身後的酒肆夥计傻呆呆的抱著门闩，愣了半天才鼓足勇气小声道：“这位爷你认识他吗，他欠我们铺子三百文酒钱呢……”

岳宁听了这话，一转身拭去脸上泪水，冷声向张晋道：“老张，拿十两银子给他们。”

他家小姐忙道：“不用那麽多，只有三百文而已。”

岳宁眼睛虽然还红红的，但脸上已换了平日的倨傲神气，向那少女冷笑了一声：“酒钱自然不会多给你，那十两银子不过是给你家夥计请大夫的诊金罢了。”

少女十分困惑：“什麽请大夫……”

“来人！”岳宁对著身後那帮孔武有力的家丁微一伸手，“把那小子拖出来，给我打。”

“什麽？”少女和夥计惧是一惊，立刻就缩进了店铺里，家丁们却早已得了令，大步冲进了这家小小的酒肆，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岳宁伸手拿过小夥计怀中的门闩，敲了敲他的肩膀，咬牙道：“你知道这是谁麽，居然敢拿门闩打他！”他恨恨的笑了一声，“我现在脾气不如当年了，用不著打死你，打断两条腿便罢了。”

他这一说，那帮家丁立刻上前就要动手，而一直沈默著的那个半醉的男人却忽然在岳宁後脑勺上一拍：“别闹了。”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岳宁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在家丁的拳头快揍上夥计鼻尖的时候喝了一声：“算了。”

张晋适时的蹭过去低声道：“老爷，我们该回府了吧。”

岳宁看了他一眼，转向百里霂：“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百里霂似乎仍在醉中，轻轻动了动嘴唇：“好。”

直到回了睿国公府，岳宁还有些如梦似幻的恍惚感，轮番来了下人替他更衣洗手，他都是一副怔怔的模样，不知在出什麽神。张晋一直挨在门边，到哺时终於按捺不住，进来请了个安，搓著手道：“老爷，这位……这位百里大人您准备如何安置啊？”

岳宁猛地回过神：“百里霂他又走了吗？”

“不不不，”张晋被他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刚著了几个小厮给他沐浴打理呢，看他一身邋遢，好像过得并不如意……”

他越说越小声，一面抬头去窥视自家老爷的神色。

岳宁咬著下唇，又蹙起了眉头：“是啊，不知他这些年受了多少苦，”他长吁短叹了一会，又吩咐道，“把我卧房西侧的那几间屋子收拾收拾给他住，一应用具都跟我一样，有半点差池你就自己回家养老去吧。”

“是是是，”张晋又是一叠声应著，他牙疼般的抽著冷气，低声道，“老爷，这位大人朝中通缉好些年了，犯得又是谋逆大罪……哎老爷你别生气，我我我知道这是被冤枉的，不过，这万一被人发现他藏在我们国公府，那可全都要受牵连的呀。”

岳宁僵著脸看他：“我家中若是出了卖主求荣的下人，也是你调教出来的。我全府若是被株连，你也跑不掉。有这功夫跟我废话，倒不如把今天那些人的嘴堵严实，你当了三十多年的管家，这点事总不会办不好吧。”

“小的知道了！小的这就去办！”张晋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岳宁叫住了他，“澜儿回来了吗？”

“回老爷，少爷说他请了新登科的才子们喝酒，要晚些回来。”

岳宁嗤了一声：“等他回来之後若是问起百里霂的事，让他直接来找我，”他顿了顿，又道，“百里霂现在在哪儿？”

“暂时安置在老国公卧房後面的厢房里，我一会就去请那位大人移驾。”张晋小心翼翼的道。

岳宁却一摆手，起身整了整衣襟：“我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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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上）

第一百三十三章旧宅院的夜晚显得有些冷清，岳宁摒去了左右的侍女仆人，独自走进了那间亮著烛光的厢房，两人同时抬眼，各自微微点头，当年那千丝万缕的氛围已丝毫不见。

岳宁站在门边，借著明亮的灯火细细打量起这位故人来。洗去了尘埃的男人露出熟悉的眉眼，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锐气，原本乌黑的两鬓竟覆了一层白霜。这突兀的白色刺得岳宁心头一阵酸涩，只觉得满嘴都是苦味，过了片刻，勉强笑了一声：“你在这还习惯吗？”

百里霂看起来比先前要清醒了一点，眼神却依旧有些滞涩，答非所问：“你家有酒麽？”

岳宁愣了愣：“你还没喝够？我看你刚刚……喝了有一坛子。”

百里霂揉了揉眉心：“喝醉了就不会做梦，睡得舒服一些。”

“你怎麽……”岳宁一点也不敢相信，这个曾经叱吒战场的男人竟然连梦也不敢做了，他轻声叹了口气，在百里霂对面坐下，“你当初去哪了，我找你好些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和紫淮住在蓟州边界的深山里，那里人迹罕至，易於藏身。这些年想必朝中也派出过不少人来打探我的下落，可是哪有那麽容易找到，”百里霂无力的笑了笑，垂下眼睑。

“你是如何逃到那里的？”岳宁忍不住继续问道，“皇帝不是派了一队人马去抓你吗？”

“押解队伍统领於奚是我的旧部，”百里霂出神的看著桌上的烛火，“他们起先什麽都没说，谁知突然在半路上以死相逼，让我不要返回建墨送死。我那时站著的地方似乎两头都是绝路，无论如何都会有人因为我而死，而那里又临近蓟州……”

“蓟州？”

“我去了曲舜的家乡，他的儿子已经三岁了，长得跟他十分相像……我忽然很想替曲舜看著他的孩子好好长大，”百里霂喃喃说著，“後来我答应了於奚，带著紫淮远远离开了。”

岳宁不知道他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其实是经过了多少挣扎，低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目光却不小心瞟到了男人搭在桌沿的双手，那显而易见的严重皲裂使得岳宁连声音都抖了：“你这些年究竟怎麽过的？”

“在山里打柴，勉强度日。”百里霂笑了笑，看向自己的手，“很吓人麽？”

岳宁怔怔的摇了摇头：“你为什麽不来找我……”他问完这句，又自言自语，“建墨这麽危险，你不来也是对的。”

百里霂沈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岳宁却又想起什麽似的，突然抬起头：“对了，紫淮先生呢，他和你一起来了麽？”

“紫淮他……过世了。”百里霂低声说道。

“什麽！”岳宁一惊，茫然的望著男人的脸，“他怎麽会……”

“他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日子过得艰难，没法让他好好调理，今年开春的时候他就……”百里霂突然住了口，缓缓站起身看著漆黑的窗外，没有再说话。

骤然听了这些事，岳宁觉得头脑中混乱极了，也不知该安慰他，还是说些别的什麽。

“你过得如何呢，”百里霂低低问道，“老国公何时薨殁的？”

“就在……朝中下诏抓你的那两个月，”岳宁咬著下唇，“父亲去世的时候，才告诉我当初太後并不是患病而死，而是服毒自尽。”

这话听得百里霂也皱了眉：“太後为何要服毒？”

“她身居高位，父亲又是当朝两国公之一，满朝门生，小皇帝心思缜密，必然会提防外戚弄权。我妹妹或许比别人更了解这个皇帝，在皇帝准备动手之前就察觉到了什麽，却依然对我说皇帝十分孝顺她。她後来与皇帝有过一次长谈，告诉他愿意除去他的後顾之忧，条件是不能动睿国公府，皇帝或许是答应了，那天夜里她便服毒自尽。”

“後来父亲又上疏请求把我家的世袭罔替改为世袭，不久之後他老人家旧疾复发，整日卧床，在朝中的影响大不如前，才算是躲过了一劫。”岳宁说到这，眼眶渐渐红了，“父亲临终前摸著我的头说，如果天性驽钝能保住性命，那我真庆幸我的儿子是个笨蛋。”

百里霂低声道：“国公爷是个好父亲。”

“我那时才明白你们都在护著我，在伽摩的时候，你说了那麽狠心的话赶我走……其实是打定主意要抗旨，怕日後获罪连累我，是不是？”岳宁苦笑了一声，“你怕连累人又有什麽用，那麽多人为你死都是甘愿的。”

百里霂望著他：“我知道你当时向我报信是冒了很大的危险，一直很感激……”

岳宁轻轻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我，”他忽然看向百里霂，“你离开了这麽久，朝中的事很多都不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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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下）

百里霂知道他这是有事要说，便问道：“这些年朝中出过什麽大事麽？”

岳宁抬手举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先说七年前，大都护蒋嵩同尹翟将军不睦，在尹将军戍边的时候命朝中党羽联名上疏细数了尹将军几条罪状，手段跟当年弹劾你差不多。谁料这几封上疏呈上去没多久，龙颜大怒，很快把蒋嵩的几位门生关押了起来，还当著百官的面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

百里霂皱眉想了想：“这个蒋嵩不是跟皇家结过亲？”

“不错，他女儿就是蒋贵妃，说起来活该是这姓蒋的倒霉，他挨了训斥後曾入宫探望过一次他女儿，谁知自那之後，一件宫闱间的秘闻就传出了市井。”岳宁似乎并不想提这件秘闻，只是撇了撇嘴角，“这件事十个有九个都猜是蒋大人一时不忿，为了报复皇上才捅出去的，这秘事又是皇帝的一大痛脚。当时就找了个缘由斩了蒋嵩，又废了蒋贵妃，把蒋家抄了个底朝天，流放的流放，充妓的充妓，牵连了足足两三百人。”

“什麽宫闱秘事，这样了不得？”百里霂挑起眉看他。

岳宁苦笑一声：“历来宫中从不会少了秘事，你忘了先皇的事麽？现在这个小皇帝自然也有些迥异於常人的嗜好，只怕比他父亲更不能为外人道了。”

百里霂便没有再多问，等著岳宁说下去。

“那时一起获罪的有个叫李明义的年轻翰林，他是蒋嵩的学生，那封弹劾尹翟的奏疏就是出自他的手笔。不过说来也很奇怪，竟有不少人愿意趟这趟浑水把他捞出来，其中就有原兵部尚书曹临，这曹临那时候已经是太子太师，风头无俩，几句话就把李明义官复原职。听说是因为曹临很赏识这个翰林的才华，一直想收为己用。而这位李大人也著实替曹临办了几件事，其中一件，便是调查已经告老还乡的尚书令李袁。”

这个熟悉的名字又让百里霂一愣：“那个教训过阿陵的尚书令李老头？”

“不错，蒋嵩的案子过去没多久，就有涵州官员递了奏章说李袁一家横行乡里，他孙子连日打死多个平民，起因竟是为了要娶人家女儿去做小妾被拒绝。”岳宁说到这，满脸不屑，“正赶上那年皇上诞辰，听了这件事不免心情大坏，很快就派了人去彻查此事，派出的钦差就是那位李翰林。我原不知道李袁和曹临有过节，谁知他们除了都看你不顺眼之外根本没什麽别的交情，党羽之间大概又有过争斗，总之李袁知道钦差是曹临的人之後干脆自己悬梁了。李明义也不含糊，依旧网罗了李家密密麻麻的罪名上疏给了朝廷，偏偏还都有理有据，使得原先准备安心享福的这家人落得个满门抄斩。”

百里霂起先不在意的神色终於渐渐凝重了起来，他似乎猜到了什麽，却又觉得难以置信，眼神波动了一番之後，终究没有作声。

岳宁略停了停，继续说道：“一年之後，曹临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这次却并非上疏而起，而先是建墨的大街小巷都流传开了曹大人是如何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故事。这些故事说起来也不全属实，却是有声有色，加上曹临为官这些年，坏事干的确实不少，黑钱自然也贪了不少，很快就坐实了当朝第一奸臣之名。他底子倒是硬，只是被削去了官职关押了起来，不过没多久就死在了狱中，也不知是谁下的手。那位替他把罪名坐实的功臣……也是李明义李大人，他把曹临的受贿账目和在朝中铲除异己的证据整理了出来，一概交到了刑部法司。蒋嵩、李袁、曹临这三个人当初费尽心机给你网罗罪名的时候大概没有料到，仅仅过了三四年，他们就落得无人收尸的凄惨下场吧。”

百里霂倒并未露出欣慰之色，低声问道：“这个李明义究竟是什麽人？”

岳宁没有立刻回答他：“曹临死後的第三个月，李明义把新升任的御史官印和衣袍丢在住所後离开了。他临行前在建墨正南门前留了一句话，字体如行云，却并不是写了什麽深奥的句子，只是一句大白话。”说到这，岳宁微闭上眼睛，把那句话慢慢背了出来，“我并不姓李，孤身来此只是为了让世人明白，天下自有公理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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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上）

第一百三十四章“御史弃官而走，朝堂上自然有些许的震动，皇帝亲自下了旨意，著人去查李明义的真实身份。几经辗转，才找出他的家乡在蕲州，而他本姓苏，单名一个漓字……”岳宁知道已经不必再说下去了，收住话抬头去看男人的神色。

百里霂目光渐渐暗淡，喃喃著从齿间道：“苏漓……”

“我听说他离开後隐姓埋名，杳无音讯，你这些年……想过要去找他麽？”岳宁踌躇著问道。

百里霂无力的摇头：“他已与我割袍绝义，以他的性格，是再也不会见我了。”

岳宁望著男人凹陷的眼眶，轻声叹了口气，忽然外面传来三更鼓响，他这才惊觉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忙站起身道：“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百里霂点点头，站起身送他，却见岳宁走到门口又回转身来，动了动嘴唇低声道：“你可别……别突然离开了。”

“不会的。”

听见这句轻飘飘的许诺，岳宁渐渐放了心，提起衣摆走了出去。

外面是灯火通明的长廊，伴著不知名的虫子的叫声，一路走到自己卧房外时，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影子停在门口，似乎在那等了一会了。

“澜儿，”岳宁咳嗽一声，摆出父亲的姿态，“几时回来的？”

青年转过身，一脸不羁的傲气：“半个时辰前，父亲去哪了，这麽晚还不休息？”

岳宁不自在的又咳了一声：“同故友重逢，多聊了几句，忘了时辰。”

“故友？”岳澜扬起眉毛，“方才听张管家说家里来了客人，却又不肯说是哪位客人，只让我来问父亲。难道父亲还有什麽不能说的故人要瞒著儿子吗？”

岳宁有些窘迫，掩饰般扬了扬手：“去去去，小孩子管那麽多，你跟狐朋狗友喝酒到半夜爹都不管你，你倒管起爹来了。”

“我的朋友可全是胸怀天下的有志之士，我们聊的那些事就算跟父亲说，父亲恐怕也没兴趣，”岳澜口气生硬的说，“当今虽然天下太平，但眼看战祸将起，建墨城夜夜歌舞升平，有谁在乎西域两国联兵进发中土之事！在诸位公侯将相醉生梦死的时候，西疆已经连续交战两月有余，尹大将军难以抵御外族铁骑，舍弃了二百里疆域，退守西州的战报昨日已送到，父亲又知道麽！”

岳宁被噎了半天，恼怒道：“我为什麽要知道，这天下是姓景的，那小子忘恩负义，心狠手辣，就算被他败光了，亡国了，又关我屁事！”

岳澜皱起眉毛看著他：“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父亲说出的话，就算父亲对皇上心有不满，但若真的亡了国，外族入侵，天下生灵涂炭，遭殃的可是百姓。”

岳宁显然对儿子的慷慨陈词没有兴趣，喝止道：“你同我说有用麽，你爷爷或许还能指派几名门生带兵上阵驱除外敌，你爹我可没这本事。”

“我只是同父亲说一声，”岳澜扬了扬下巴，“我同几位朋友商量好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过几日就收拾东西投军去。”

岳宁险些晕过去，怒道：“胡说八道！你们这些纨！子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吃饭还会干什麽，少去添乱才是正经！”眼见儿子一副要反驳的样子，他又加了一句，“军国大事我不懂麽，所谓一将难求，朝中无良将，添了你们几个小卒子又有屁用！”

他这句难得的正经话倒让岳澜措手不及，呆在那里。

“好了好了，别碍著我睡觉。”岳宁一巴掌推开儿子，自去安歇。

自从白天见了百里霂，岳宁始终觉得恍惚在梦中，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合上眼，再醒来竟已日上三竿。

等他急急忙忙披了衣服出来，却看见让人讶异的一幕，百里霂和岳澜坐在湖畔的小亭里正在对弈，两人的手边还放著茶盏和点心，神色悠闲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

岳宁嘀咕道百里霂该不会已经把姓名报了出来吧，以儿子的性格必然会大惊失色，然後把边境战事什麽的一股脑的倒出来烦他。就在他犹疑著向亭子靠近的时候，岳澜忽然抬起头：“爹，你起床了？”

这一叫百里霂也转过头看他，脸上有些淡淡的笑容，岳宁也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在他转回头之後立刻凶神恶煞的打了个手势让岳澜出来。

岳澜依旧是满脸爽朗的大声道：“爹，张伯给你留了早饭，有你喜欢的枣泥糕呢。”

岳宁绷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岳澜，你今天不是约了几位有志之士麽。”

岳澜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不早，我该去赴约了，”他站起身彬彬有礼的对百里霂作了一揖，又躬身对岳宁道，“父亲，孩儿告辞。”

眼看岳澜走出小亭，岳宁终於吐出一口气，青年却又猛不丁转过身道：“百里世叔，小侄晚点再来跟您问安。”

“！”的一声，脑子里有个什麽断了似的，岳宁呆立了片刻，追著儿子的背影喝骂道：“臭小子，敢说出去老子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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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下）

半月湖风光依旧，只是夏时的大片荷叶早已枯黄蜷缩，百里霂在小亭里坐了大半天，一直看著那半片空荡荡的湖面，神色很是恍惚，不知在想些什麽。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注1

仿佛是应了诗句的景，没过几天，建墨就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这一下就是好些天，猛然的添了层凉意。岳宁本就极不喜欢这样湿冷的天气，加上百里霂整日待在自己房内很少露面，岳澜又连续几天不见踪影，愈发显得冷清孤寂起来。

“老爷。”正在他烦闷的时候，张晋小跑了进来，“该用晚饭了，是要摆在听雨阁还是就近摆在厢房？”

岳宁打起精神道：“听雨阁今日正应景，命他们温两壶玉浮梁，晚间我与百里先生小酌两杯。”

张晋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那位百……百里老爷早就让厨房把晚饭送到他房里了，说不准现在都吃完了。”

岳宁皱眉道：“他午饭就躲起来自己吃了，怎麽晚饭也不肯跟我一起吃？”

堂堂一个公爷问这样的话听来实在让人好笑，张晋咬著嘴忍著没笑出声，咳嗽两声後硬著头皮道：“禀老爷，那位老爷还说这几日都把饭菜送他厢房去……”

岳宁胸口一滞，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是想：他自从来了就一直沈默寡言，连话也懒得同我说，现在索性连我的面也不想见了，一定是厌恶了我。可是……既然厌恶我，又为什麽肯跟我回来。难道这些年，只有我一个人心心念念期盼著能再有重逢之日，而你早已将当年的种种事情抛到脑後了麽。

张晋在他面前连连晃手，唤道：“老爷，老爷，还是摆饭到听雨阁吗？”

岳宁回过神，恼怒的甩了下衣袖：“不用摆饭了！”说完大踏步走了出去。

临近的厢房只有几十步之遥，岳宁远远看见几个丫鬟小厮都在长廊下闲话，不由得骂道：“你们几个不去伺候百里先生，倒在这里偷懒？”

一个丫鬟忙解释道：“老爷冤枉，不是奴婢们偷懒，是百里老爷说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吃饭，不让我们在旁边伺候。”

岳宁愈发觉得古怪，放轻了步子向男人居住的屋子走了过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间传来轻微的“啪嗒”一声，然後又静默了下来。鬼使神差一般，岳宁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悄悄捅破了窗纸向里看去。屋内的圆桌上摆了几样菜色，百里霂一人坐在桌边，面前放著半碗米饭，碗边零星的都是饭粒，他额上隐隐有些汗珠，举著筷子的右手抖动的厉害，几乎是十分艰难的把饭菜送到嘴边，没吃两口又泄了力气似的垂下胳膊，面上掠过了一丝痛苦。

岳宁瞪大眼睛长久的看著这一幕，直到视线模糊不堪，咸涩的泪水顺著面颊滚到嘴唇上才转过头，他像是在短短一瞬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沿著朱漆的轩廊滑坐了下去。他第一次这麽清楚的感受到，距离当初相识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的时光，战争和权势的争斗带走了当年那个雄姿勃发，使敌闻风丧胆的名将，留下的只是一个病弱的中年男人。

过了不知多久，房门发出“吱呀”一声，百里霂的脚步停在他面前，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怎麽又在我的房门外哭？”他对上岳宁通红的眼睛，有些发怔，然後抬起左手在他的头顶摸了摸，“起来吧，地上湿气大。”

岳宁视线朦胧的看著他，忽然抱住了他的脖子：“你为什麽不告诉我，为什麽不告诉我……”

“你……知道了？”百里霂有片刻的僵硬，然後又放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只是些旧伤，不是什麽大事。”

“我可以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你的手不方便，我可以喂你吃饭，替你穿衣服，我什麽都可以为你做，”岳宁哽咽道，“求求你，不要躲起来自己一个人受苦，我心里实在疼得受不了。”

“岳宁……”百里霂苦笑了一声，“你一番爱恋不就起源於在灵州见我耍威风，以为我是个多麽了不得的人麽。我现在不比当年了，是个每逢天阴下雨就骨头发痛，连筷子都举不动的废人。我真的很怕，怕你看见这样的百里霂，会露出失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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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上）

第一百三十五章听完这番低语之後，岳宁像是再也无法遏止住内心的苦痛，几乎是嚎啕大哭起来，惹得远远回廊外的下人们纷纷侧目过来。为免让他失了颜面，百里霂揽著他闪身进了自己卧房，又牢牢掩了门，在照进夕阳的暮色里轻声叹了口气。

岳宁好容易缓过来一些，抬脸断断续续问道：“你的胳膊究竟是怎麽了……”

“当年攻打北凉，强渡格尔木河之後，与敌军主将交手时被一柄长刀穿胸而过，当时不觉得什麽，可这些年年纪见长，身体渐渐不中用了，右半边胳膊常痛得抬不起来，旧伤麽，总是没奈何的。”

“那……这些年你还在深山里打柴为生……”岳宁忍不住颤抖了声音，几乎不敢想象他经历过的日子。

百里霂淡淡摇头：“其实并没有多麽辛苦。”

岳宁抽了抽鼻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慢慢松手放开了百里霂的颈项，低头道：“还好有紫淮先生陪著，多少总能让你有些慰藉，他虽然经历那麽些坎坷，但好歹还与你厮守了这些年……”

“紫淮此生遇上我，绝算不上是幸事，”百里霂垂下眼睑，长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了。”

岳宁见百里霂的目光直盯著自己，忙道：“你可别说对不起我，我不要听这个。”

百里霂收回目光，突然很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有些话，我只在今日说。”

岳宁拿不准他要说出什麽来，屏住了呼吸，怔怔的等在那里。

此时的屋子里，窗棂的阴影打在鬓角沧桑的男人脸上，他沈寂了片刻，像是喃喃自语：“紫淮曾问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候是何时。少年时身份卑微，被父兄嫌恶。自荣登将军之位以後，辗转於沙场硝烟，看尽生死离别。封侯犒赏，何等风光，转眼间便灰飞烟灭。回想来，唯有在一个人身边的日子，才是一生里最快活的。”

岳宁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想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自从那日在你抽屉里见到那叠信笺我就知道了，你要记挂他到什麽时候。

“岳宁，”百里霂忽然唤了一声，“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我……大约知道……”岳宁闷闷的答道。

“你不知道，”百里霂伸手摸著他的脸颊，脸上带著苦闷的笑意，“你这个傻子。”话语里的深意却浓的像是要化开。

岳宁怔在那样的话语和眼神里，过了许久，方颤抖著问道：“你……你说的是我？”

百里霂轻轻点了下头，看岳宁一脸不肯相信的神色，他又低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朝廷在通缉我，还巴巴的跑到建墨来送死。我只是想再见你一次，或是看一眼也好……没想到，你还是跟当年一个样子，一样那麽傻……”

岳宁看见男人漆黑的眼珠里隐隐有泪光闪烁，只觉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百里霂……你是说，这些年你也想著我麽……你没忘了我麽？”

百里霂苦笑：“怎麽可能忘了呢……”

他话音未落，岳宁已按捺不住扑了上来，紧紧抱著他的背：“你今天的话，就算是骗我，我也知足了。”他的手指颤抖著落在百里霂鬓边的白发上，你不要再走了，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你不怕朝中下旨抓我，连累了你吗？”百里霂轻轻笑了一声。

岳宁立刻抬起下巴：“他们敢！你留在我府中，谁也不敢乱来。”他眼睛红红的保证道，“我会保护你的。”

百里霂又笑了一声，那笑容渐渐变成了感慨的神色，然後回手抱住了他。

连续几日阴雨後终於放了晴，岳宁在自己门口见到了多日未见的儿子，忙喝道：“澜儿，这些天上哪去了，整日的胡混，像什麽话！”

岳澜收住脚步：“父亲几日都不在自己房内，儿子也是满腹疑惑。”

岳宁涨红了脸：“你……你……”

“不说这些了，”岳澜脸色有些凝重，“我这几日去查阅了百里世叔的案籍，几位老大人都赞颂说这位百里将军是大炎朝治世以来的第一名将，我想如今只能请他出山了。”

岳宁倒吸了口气：“你要请他做什麽？”

岳澜咬牙道：“伽摩新王亲率二十万大军与讫诃罗耶联军进犯，西疆防线已愦，西州岌岌可危，军情万分紧急。我听说……这段时日皇上也在找寻百里将军的下落，大约是想请他披挂出征。”

岳宁脸色刷的白了：“你把他的下落告诉那个白眼狼了？”

岳澜猛的跪下：“父亲……”

“啪”一巴掌落在青年的侧脸上，岳宁扇完这巴掌之後，拔腿就往书房走，岳澜忙追了上去，却撞见这个平日懒散的父亲正抓著把剑杀气腾腾的走出来。

“爹！你要做什麽！”

“进宫。”岳宁硬邦邦的回道，一面向外喊，“老张，牵马来！”

“持剑不得入宫啊爹！”岳澜急急阻拦。

岳宁扬起手：“你爷爷当初拿著这把剑替崇帝爷平了仁疏王之乱，你爹我用它斩了三城守卫强行出城押送军械，今日小皇帝敢逼我交出百里霂，就让他先用这把剑斩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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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下）

算来已有好些年不曾踏入过这座皇城，宫殿恢宏如昔，正门外守著一队严整的羽林军，为首的认出马上气势汹汹的睿国公，忙上前俯首作揖：“卑职见过岳公爷。”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的拦住了他的马。

岳宁跳下马时略有些气喘，随即竖起眉毛道：“你们是来拦我入宫的麽？”

“公爷误会了，”羽林军统领陪笑道，“卑职奉了皇命，特意在此恭迎岳大人。”

岳宁心下狐疑，仍是虚张声势的“哼”了一声，提剑就向内走去，其余守卫们盯著他手里的剑，竟无人阻拦，全都默不作声的站到了一旁。

昌朔帝并不在往日议政的泰安宫，而是在西侧的麒澜殿，这座宫殿建在湖水之上，梁间辅以薄纱轻幔，仿若仙境。

岳宁自然没有欣赏美景的兴致，大步走进殿内，却见殿内并无宫女内监，只有皇帝陛下一人穿著便服坐在软椅上，神色平静的向他点头：“岳大人来了？”

“景暘，”岳宁直呼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年轻皇帝，“你究竟要如何？”

昌朔帝缓缓站起身，垂下眼睑打量著岳宁握剑的手：“好些年不见，怎麽岳大人的第一句话就让朕听不懂呢。”

“那好，我就说一句你听得懂的，”岳宁把剑拍在他面前，“你当初如何对待百里家，如何逼死百里霂的亲娘，以他当年的本事，你以为他杀不了你？你这样对他，现在竟还敢要求他带兵出征，替你守卫国土！”

皇帝轻声叹了口气：“岳大人，这些年你一直不肯见朕，更不肯听朕的解释。你一厢情愿的以为百里老夫人是死在朕的威逼之下，还把这样的消息通报给了当时戍边的百里将军，险朕於何等险境。”他摩挲著椅边的沈香扶手，低声道，“那时若是百里将军一怒之下领军叛乱，何来这十年的大治盛世，倘若真到了那个地步，那麽真正的幕後贼子就要高兴了。”

岳宁愣了愣，拧眉道：“什麽幕後贼子，你又要找什麽人替罪，当初找借口请老夫人入宫的不是你？”

皇帝抬起脸看他：“是朕没错，那时候参百里霂造反的上疏有多少你应该知道，朕请老夫人入宫，一来是令百里霂有所顾忌，二来也是堵住群臣之口。只是朕没想到，老夫人在宫中听了奸人之言，以为朕是拿她要挟百里霂返回都城而後杀之，她爱子心切，竟在宫中自尽……”

岳宁连声冷笑：“你的皇宫里还能混入别人的奸细？”

“是当时的贵妃蒋氏，你应当记得，她父亲是大都护蒋嵩。他们为了逼百里霂造反，想出这样恶毒的计谋，”皇帝冷冷的说道，“你以为当初真能凭李明义一人扳倒蒋嵩麽，他犯的那些罪怎麽也不至於牵连全家是不是，朕不过是为了百里将军的事责罚他们罢了。”

岳宁听完这些话，心中惊疑不定，却仍然冷著脸：“这麽说，你倒是替天行道了。那我问你，你母亲亡故之後，是谁待你如己出，多次在後宫倾轧中施以援手，保你登基。你为什麽刚坐稳皇位，就逼死了端仪太後！”

皇帝忽然阴沈了脸色，秀丽的眉眼显出慑人的压迫感：“当初德妃娘娘对朕照顾颇多，朕虽然感激，却也知道她的目的。她膝下虽无皇子，但只要朕登上皇位，这後宫便可落入她的掌控了。”他说到这，长出了口气，“朕并不想要她死，只是太後权势过大，睿国公在朝中举足轻重，朕不能不忌惮……”

“那你为什麽不连我也杀了呢？”岳宁咬著牙道，“我知道你从来都是斩草除根，就算今天给百里霂平了反，等他退敌之後也免不了要他一死，你不如先杀了我好了。”

皇帝忽然笑了笑，宛如春风：“朕断不会伤害岳大人，当初少年时，身旁多少尔虞我诈，唯有岳宁舅舅一人毫无心机，还记得你带朕出宫去骑马，不知挨了父皇多少骂，还总是维护朕，”他颇有些感叹的仰起头，“朕心里一直对你十分感激。”

“你……”岳宁想起旧事，也是心绪如麻，放缓了声音，“皇上若当真感激我，就不要再去找百里霂的麻烦，朝中将帅无数，平定边关并非难事，更何况……更何况如今的百里霂早已鬓发苍苍，衰败不堪了……”

他说完这几个字，忍不住痛哭出声：“他现在连双筷子都举不动，你难道还要他提枪上阵麽！”

皇帝神色变化不大，只是低声道：“这麽说，百里将军是旧疾缠身麽，想必该用些好药调理阵子，说不定会有所好转，”他说到这，缓缓抬起眼睛，“对了，岳大人口口声声说朕逼迫百里将军，难道不知道他已在一个时辰前入宫请命率军西征麽？恰好这两日兵马粮饷都集结完毕，朕便授了他征西大元帅一职，领兵前往西州抵御外敌，说不准，再过一会就要出师离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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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上）

第一百三十六章建墨城西，浩浩荡荡的军队一眼望不到尽头，牛马拉著数不清的辎重军械缓缓前行，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打著一面数年不曾出现在中原大地上的军旗，那面属於百里霂的火红色军旗。

“将……将军。”随行小兵对这个沈默寡言的神秘将军始终有些忌惮，结结巴巴的禀报道，“有一支车马在我们队伍後面追赶，要派人去查问吗？”

“不必，我知道是谁。”百里霂低声说完，拨转战马，向著队伍的末梢疾驰而去。

这次气势汹汹而来的并不只是岳宁一人，还有国公府的大批随从，骑在马上的岳宁脸色隐隐发青，像初见时那般无礼的高声喝著百里霂的名讳：“百里霂，你给我回来！”

真正到了近前，他的气势又降了许多，光是望著男人穿上久违的战甲，就不禁满腔酸涩，哽著喉头道：“你为什麽又要走，为什麽要去请命出征？”

“岳宁，”百里霂的眼睛在额铁的阴影下难以看清，声音是温和的，“边关危急，我来不及知会你就入宫……”

“住口！”岳宁忽然指著他的鼻子叫道，“你不就是怕景家江山不保麽！你一直说心里惦著曲将军，惦著苏军师，惦著我，其实你心里只有那个荒唐皇帝，就因为他当初把儿子托付给你，所以你宁愿全家被害死，也要把一腔热血喂给那个小畜生是不是！”

他边说边紧握著拳头，咬牙冷声道：“百里霂，你对皇家当真是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你说错了，”百里霂摘下重盔，一双瞳仁依旧是灿若星子，他举起佩剑，沈声道：“百里霂这一生，忠的从不是君王，是这万里家国，大好河山。”

岳宁怔怔的听著他的话，他突然发现，即使这个男人年华逝去，鬓角沧桑，连战马逐日也褪去了旧日的锋芒，但他依然是百里霂，他骨子里的血性与刚勇，从不曾消失。

“西州一旦失守，整个中原都会暴露在铁蹄之下，事关万千性命，家国荣辱，我不得不去。”百里霂一字一句说完，忽然柔软了神色，伸手抓过岳宁的手，“岳宁，等我回来。”

他这一句，几乎立刻击碎了岳宁的全部愤懑与怒火，半晌才颤抖著咬著下唇应道：“我等你回来。”

百里霂一掌击在那柔软的掌心上，重新戴上头盔，转身拔出佩剑，踏上征程。

身後是一声嘶哑的喊叫：“百里霂，答应我，你可一定要回来！”岳宁在萧瑟的秋风中喊完这句，再也没有听到回音。

这次一路的急行军已把辎重队伍早早的抛在了後面，沿途不断遇见举家迁徙的百姓，大略一问，全是从西州附近的郡县逃避战乱的。

昌朔十七年十一月初五，先锋骑兵总算抵达了西州，因为连日赶路，人马早已疲累不堪，进入城内便扎营休憩。百里霂并不急著著人传召守城校尉，自己卸了剑甲，独自走上了这座辅郡的边城楼。

这守城校尉正提著剑在城上巡逻，嗓门大得堪比当年的宋安，对著副尉直嚷嚷：“怎麽又来个将军，这才半年的功夫朝廷已调来三个大将军了，一个比一个像乌龟，这帮孙子除了躲在城里乱指挥还会些什麽？尹将军好歹还带著大夥上前杀敌，奈何敌人火器厉害，输了几仗，现在反而要听那帮王八蛋调遣，究竟是凭什麽？”

副尉一面擦汗一面连连应声：“要不，还是派老刘他们先去应付著？总不能干晾著他们吧。”

正说著话，一个巡逻小卒看见了百里霂，喝道：“什麽人，躲在这里偷听！”

守城校尉侧目过来，见他一身灰突突的袍子，面容消瘦清隽，眉心隐隐一道竖纹，看不出是文人还是武将，抬起下巴喝问道：“你是谁？”

百里霂看了他一眼，略一颔首：“在下百里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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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下）

校尉一愣，和同伴面面相觑了一会：“……百里霂是谁？”

“在下奉旨前来西州督战。”百里霂解下腰牌递了过去。

待看清那鎏金镔铁牌上征西大元帅几个字後，校尉的脸僵住了，忙屈膝行了个军礼：“将……将军刚刚入城，怎麽不在营中歇息，卑职准备了水酒，稍後为将军接风洗尘。”

“不必，我来看看你们的城防布置。”百里霂走上城墙，向下了望，很快就皱起眉，“这些城墙上的坑洞是伽摩人的火器打的麽？”

“除了伽摩人还有讫诃罗耶人，一样的厉害，”校尉说完，又忙补充道，“不过将军放心，我们城墙牢固，区区几个坑洞打不散的。”

百里霂一直淡然的神色忽然显出冷意：“你们尹将军呢？”

“尹将军在西州前线抗敌，那边比较棘手，比不上我们後方辅郡清闲。”校尉干笑了两声，别有深意的打量了百里霂一眼，“不知将军之前在何处驻守，或是都中兵部的大人？”

百里霂抚著城墙上粗糙的砖岩，淡淡答道：“许久不在军中了，此次是突然受命。”

校尉脸上的轻视更加显然，口气也冷淡许多：“那将军大约对眼下战势不甚明了，容卑职细细说与将军听，这次可不是平日的小冲突，稍微平息後就能向朝中讨赏。伽摩国新王勾结讫诃罗耶国一同撕毁了与大炎称臣的盟约，更是率了二十万大军东进，他们的火器射程远杀伤力又大，我们的兵士冲上去跟肉靶子差不多，一下就被轰碎了。”

他一面说一面抬起眼皮，想从这个男人的脸上捕捉到些许慌张的迹象，然而却失望了，这个人的脸木雕似的，一丝表情也没有。

“你们从开战至今死伤的士卒大约多少人？”百里霂的语调不带有半点起伏地问道。

校尉皱了皱眉：“谁知道，总共得有好几万吧，西北几个郡的驻军都调空了。”

百里霂的喉结动了动：“都是阵前被敌军火器打死的？”

校尉连连点头：“大都是，他们那个大火弹啊一个过来总得死十个八个的……”

百里霂不待他说完就猛地转了头，齿间低低蹦了两个字：“蠢货。”

校尉唾沫横飞的演讲显然被噎住了，他愣愣的看著这个方才一脸平和的中年男人，不知怎的总觉得他这隐忍的愤怒让人不自觉竖起了寒毛。

尹翟赶来时已过了午时，这位当年的青年将军已多了一份稳重的气度，然而见到百里霂时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在广阔的校场上，众多士卒之前，猛地跪了下去，颤声道：“大将军，别来无恙。”

百里霂低头看著他满是尘土的盔顶，叹了口气：“尹翟，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尹翟伏得更低：“末将无用！”

“我当初离开时是如何说的？”

“将军说，贺兰郡无足轻重，需要驻军西州首尾牵制。”尹翟抬起头，“不是末将不听将军的吩咐，实在是朝中诸人一听说後撤驻军一事，都纷纷上疏参末将，说我是收了伽摩贿赂，有意分赠土地给外人。”

百里霂皱眉：“你怕授人话柄，所以迟迟不肯退守西州是麽？以致後来战事爆发，贺兰顷刻被吞，还一同陪葬了西北军万余人，失尽先机，连西州都差点保不住。尹翟啊尹翟，你当初孤身对战北凉万余骑兵都不害怕，怎麽如今几个人的口水就能把你淹死了。”

尹翟脸涨得通红，又重复道：“是末将无能。”

百里霂缓缓摇头：“这只是其一，你真正的无用是在短短两月搭入了几万士卒的性命，我有些不明白，你当初究竟跟我学过什麽，怎麽会落得如此狼狈。”

他当著众人这样不留情面的教训自然惹得尹翟嫡系部卒的不满，一名校尉忍不住走上前道：“禀报元帅，敌我实力悬殊太过，尹将军纵使有三头六臂也不一定敌得过，怎麽能把罪责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去？”

他话音未落，尹翟已厉声喝道：“住口！将军在说话的时候岂有你们插嘴的份！”说完又面向百里霂，“是末将疏於管教部下，请将军责罚。”

百里霂摆了摆手：“你起来吧，”他看起来有些无奈，“现在追究也晚了些，只怪我当初一心看中你阵前勇武，临危不乱的资质，却忘了教你最重要的一门兵法──诈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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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尹翟领兵多年，对於兵法中的虚实布置也有些心得，但在百里霂面前自然不敢多言，只恭敬的低著头道：“请将军赐教。”

百里霂挽起衣袖，仰头看了一眼西州前的战场，问道：“你与敌军交战这麽久，他们最让人棘手的是什麽？”

尹翟立刻答道：“自从伽摩新王上位，短短数年召集了一批能人改造国中军械，其中最厉害的自然是那些火器，断金裂石，震慑力十足。而且还在其中加入了毒烟弹，这一路打过来，几乎是寸草不生。”

“毒烟？莫非是苏漓当初用过的东西？”

“末将猜测，很可能是当初交战时苏军师做的那毒烟太过惊人，所以伽摩人苦苦钻研，造了个差不多的东西转头对付我们。”

“这东西著实厉害，也难怪你们被打得折兵损将，不过，”百里霂话锋一转，“谁让你们去正面交锋了，你就不先想想怎麽对付他们的火弹和毒烟？”

尹翟额头流出汗来：“末将……末将……”

“当初苏漓让你看管那些东西的时候，交代过什麽你忘了麽？”

尹翟顿了片刻，仿佛醍醐灌顶：“火……”

百里霂缓缓点头：“伽摩人一定不会把这些不能见明火的东西随意放在军营内，你可知道他们把火器藏在哪里麽？”

“既然是军备，定在城外，末将这就派出斥候查探。”

“需要几日能查明？”

尹翟低头沈吟：“为保确切，大约需要十日。”

百里霂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点头道：“就十日，这几天暂且闭门拒战。”

一旁校尉忙问：“请教元帅，那这几天各营要做什麽？”

百里霂斜觑他一眼：“自然不会让你们闲著，去把城中的锣鼓都搜罗来。”

暮色降临後的西州城，仍笼著一股灼热的烟硝气息，守城士卒们懒懒散散的站在城头，柱著长戟看著城外的焦土发呆。在略远些的角楼上，守城校尉正和参将们嘀咕个不停。

“这个新来的元帅究竟是什麽人，尹将军对他毕恭毕敬的不说，他还一点面子也不给，”一名年轻的参将小声道，“我记得朝中的大将军就那几个人，可没有姓百里的啊。”

校尉满脸晦气：“别提了，方才尹将军问我对那个百里将军都说了些什麽，我这边还没说完他就发了火，说什麽要是依那位将军当年的脾气，早把我拖出去军法处置了。”他挠著头皮抱怨道，“我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麽。”

“当年？莫非这是位重新启用的老将？”参将想了想，“说起来这个姓百里的也不知年纪多大了，我看他两鬓白了一片，想必不甚年轻了吧？”

“谁管他多大年纪，折腾人的心思倒不少，”校尉恼火的说道，“这兵临城下的要紧时候，居然要我们去搜集什麽锣鼓，莫非是想在城里演一出大戏？”

他们凑在一起说了半天，却见一旁的中年参将始终沈默不语，有人便问道：“老程，你怎麽不说话？”

这个程参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诸位都跟随张校尉从南方调来值守，我却是一直在西北军中，当初入伍那年，这位百里大将军刚刚离开，所以听说过他这个人。”

“哦？”众人忙七嘴八舌地问道，“他究竟有什麽能耐，你知道麽？”

程参将摇了摇头：“他的能耐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在当年的西北军中，若有人敢背地里说百里将军的坏话，一定会被各营兄弟们拖出去打死。”

校尉一怔，还不及说话，身後便传来传令官的声音：“夜间军令，亥时之後[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一营二营三营全部士卒各自到西校场领取锣鼓上城。”

“什麽？大半夜的不领弓箭，领什麽锣鼓？”校尉啧了一声，还是无奈的转身去传令了。

这夜，夜深人静，伽摩军营中好梦正酣的时候，西州城上忽然锣鼓震天，隐隐还有快马铁骑逼近之声，几乎把整个伽摩军队惊醒，等他们急急忙忙冲出营来，却只有一片寂静的黑夜。伽摩国主将摸了摸额头，无奈的咒骂了一声，下令返营。就在这些伽摩士卒的头刚挨到枕头的时候，锣鼓声再次响起，响声如雷。这次彻底激怒了伽摩军，趁著夜色向西州城头射了数万支火箭，然而此时的西州城头早已铺满泥浆，火势还未燃起就已湮灭得一干二净。奉命敲锣的炎军士卒靠在城墙的遮蔽下看著城下直跳脚的伽摩人，自然大为痛快，那些手中没有锣鼓的就连破瓦片也敲了起来，满是挑衅。眼见火箭失去效用而又不敢摸黑登城的伽摩大军只能对著这魔音咒骂不休，几乎闹到了天亮才各自散去。

然而，这个夜晚只是伽摩人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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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下）

十一月十二，萧瑟的秋风席卷了这座西疆城池，同时来的还有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这支队伍来得十分快，晌午就进了西州城，骑兵们每人有两匹骏马，举著烽火营的大旗，沿著兵道一直奔驰到与敌军交战的西城门下，城上的黑甲将军在奔雷般的马蹄声中转过身来，所有轻骑兵一齐下马，俯身行军礼：“大将军！”

他们的统领从队伍後面缓缓上前，摘下头盔，奉上一把装饰精美的长剑：“区区薄礼，请大将军收下，”他仰起头，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末将来时，遇上一支伽摩队伍，军队头目是一名伽摩王族，全军现已被剿灭，这个就是他的佩剑。”

百里霂看著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统领，有些感慨似的点了点头：“阿陵，你长高了。”

百里陵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神采飞扬的脸上有一丝颤动，他几步跑上城楼，仔细打量著百里霂，口气中有些不忍：“叔叔，你长出白发了……”

百里霂一怔，随即笑出声：“我已经老了啊。”

“可是算来……叔叔如今也就四十来岁。”百里陵皱眉道。

“好了，”百里霂显然不想多谈，“现在可不是我们叔侄闲话的时候，你对眼前战事，有什麽话说麽？”

百里陵已听说了这些天的扰敌之策，笑了笑道：“依我看，照这样再敲两夜的锣鼓，城外这批人马就差不多完了，一支连日不得休息的军队莫说打仗了，恐怕连饭都吃不下去。”

一旁的校尉忍不住插嘴道：“可不是，起初两日他们倒还趁著白天猛攻过几次城，可惜本领有限，除了扔火弹射箭爬城墙之外想不出别的招数。这些天更不中用，连他们将军在营中巡逻都是呵欠连天，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

“前几天听张校尉提起敌军的火弹药石都是心惊胆战的样子，怎麽大将军来了没几天，这些就变成小把戏了。”刚刚上城的程参将取笑了一声，很快又正了脸色向百里霂道，“方才斥候来报，敌军不堪受扰，已经撤退到十里外驻扎。”

百里霂立刻问道：“那他们的火药仓库查明了吗？”

“启禀将军，他们撤军时把火器等辎重运到了驻营北面。”

百里霂略想了想，点头道：“既然撤离到十里外，今晚就让他们睡个好觉吧。”

西州城门在夜晚悄无声息的打开，一支轻骑慢慢走出了城门，为首的尹翟转过头，有些嘉许向身边点了点头：“烽火营总算没有白交给你，以前只是擅於突袭，现在偷袭也长进了，一点声息也没有。”

“在北凉原上猎狐狸练出来的，这些西域联军难道会比狐狸还狡猾？”百里陵低低笑了一声，又道，“不知道那些伽摩人今晚睡得香不香。”

尹翟偏过头：“要是整整七天都不让你睡好觉，好不容易落得安静些，你一定会睡得如同死猪，用刀戳都戳不醒吧。”

百里陵讪笑了一声：“你说的没错，我们这明明还没到敌军军营，鼾声居然大得这里都能听见了。”

尹翟勒住马：“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动手。”

百里陵抓起马鞍边的两个皮囊说：“出门忘记抽签，现在抽吧。”

尹翟看他把军务当做儿戏，也懒得训斥，伸手探进右边的皮囊里，摸出个火折子。百里陵则从左边的皮囊里掏出一把匕首，他有些顽皮的歪了歪头：“我去杀人，你去放火。”

说完，便把手指咬在唇间，打了个如同翠鸟叫鸣的呼哨声，大部轻骑立刻跟到他的马後，一同向伽摩军营驰去。

尹翟无奈的看著那个不羁的背影，转身带著剩余的人马向北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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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黯淡的月光下，值夜的士卒抱著长戟在荆门外打著瞌睡，他们睡得很熟，只有一个警醒的什长被突如其来冷风惊醒，而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头顶劈落的一道寒芒。

黑衣骑兵们踏过这些值守的尸体走入广阔的伽摩大营，轻巧得像是走入一片无人的戈壁，几千人悄无声息地散开，踏入沈睡著的那些营帐。疲惫了几日的伽摩军士们鼾声震天，很快的这些鼾声戛然而止，伴随著帐篷上喷溅开的血花。

这场暗夜中的杀戮仅仅过了一刻锺，就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给打断了，沈睡中的伽摩士兵惊醒了过来，随即发现四周死去的同伴们，他们大声呼喝著，点亮灯火冲到了帐外。

黑夜中的炎国轻骑纷纷现形，在火把的照耀下拔出腰刀来。

被打乱了计划的百里陵皱了皱头盔下的眉毛：“这个尹翟怎麽动手这麽快，还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来。”他发完牢骚，随即带著部下策动战马径直杀入伽摩主营，闹得伽摩军中混乱一片，连主将也乱了分寸钻入步兵营中。

烽火营的副将突然咳嗽了起来，哑声道：“将军，这个风向有些不对。”百里陵略一怔，神色凝重的转过头，通明的灯火中隐约可见北边飘来的黑色烟雾，而空气里呛人的气味也愈加浓烈了起来。

按照事先的布局，被引燃的毒烟会顺著风向飘到伽摩的後方大军那里去，而如今却向南飘回了伽摩先锋营中，这实在是始料未及的。

就在众人交战的时候，最先接触到毒雾的营外士卒已口吐白沫倒了一大批下去，百里陵低低咒骂了一声，打了声撤退的呼哨，拨转了马头。

伽摩军队草草追出，又很快被撂在了後面，百里陵回头清点了一番自己的人马，稍稍舒了一口气，口中仍是不间断的低骂：“这个尹翟搞什麽鬼，明明见起了北风还点毒烟，想害死我们不成。”

副尉赶上前一扬马鞭：“前面那个不是尹将军？”

百里陵仰头一看，远处奔来的果然是尹翟一行人，然而距离刚刚分手不过一个时辰，他已经满脸狼狈，身後的人也不见了大半。

尹翟一路策马，看见他们停也不停，口中连连道：“快走，毒烟很快会追来。”

百里陵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心道难道那毒烟自己长了脚专门追著你不成。但他与尹翟同袍数年，深知他不是见风是雨的浮躁性子，这样的慌乱必然有原因，便应声跟在他身後向西州城回撤。

路上尹翟稍稍定了定神，对著满腹疑惑的百里陵开口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提前烧了敌军的火药仓库，为何那些毒烟向南而来还来得如此之快，为何我带走的兄弟们损失了那麽多。”

百里陵怔怔的点了点头。

尹翟咽了口唾沫：“动手点火的不是我，是位老相识，改变风向用毒烟杀了兄弟们的也是他。这位老相识你或许还记得，就是讫诃罗耶国的那位苏哈。”

“是他，”百里陵张大了嘴巴，“他也来了？”

尹翟点了点头，神色仍有些恍惚：“他跟当年一个样子，一点都没变，我都要以为他是个妖怪了。”

百里陵显然不在意那位苏哈的近况，只是烦躁的摘下头盔：“可是我们差点就成功了，那个老妖怪竟然施法向南扩散毒烟，不怕伽摩的先锋营死光吗！”

“他那样的人，好像对别人的死活根本不上心。”尹翟摇了摇头，看向前方，原本放松下来的神色忽然又变得紧张，“前面什麽声音，有人在攻城？”

当烽火营赶到西州城外时，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数万人马围在城外，燃烧的火弹被巨大的炮车连绵不断地扔上城墙，这座高耸的城墙在摇晃中被砸下无数的碎屑。

“伽摩人来突袭了！”百里陵瞪圆了眼睛，用力握紧了缰绳。

“别急著冲出去，”尹翟提醒道，“他们不像是零散的队伍，贸然出击太危险了，看看再说。”

这的确是一批装备极其精良的伽摩军队，铠甲和佩剑都闪著乌金的光泽，人马众多，而发出号令的来源则是中军的一辆金色大车。那里站著一个年轻人，他卷曲的棕发被头盔包裹住了，蓝色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跃。

尹翟牢牢的盯视著那个方向，压低声音：“那大约就是伽摩的新王，听说他杀了自己的父亲夺得王位，手段十分厉害。”

百里陵也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了年轻人手边的长剑上，他恍惚想了起来：“那不是被我打败过的伽摩王子，我们俘虏了他，後来又放了回去。”他说到这，狠狠地捶了手掌一记，“早知道当时就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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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下）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懊丧自语，一枚燃著的巨大火弹正中城楼中央，城楼坍塌了半边，城头的许多将士被击中滚下城来，伽摩步卒们蜂拥著向那个缺口冲了过去。情势万分危急之时，城头接连传来三声鼓响，两侧和正中的城楼上接连滚下形似铁锺的沈重军械，向著城外的大片步卒碾压了过去，周围立刻绽开了哀嚎声和稀烂的血肉，惨不忍睹。

“那是将军！”尹翟忽然喊道。

百里陵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在火光的明明灭灭中，他隐约看见叔叔站在坍塌的城墙边，还是一身黑甲，没有束盔，在这样的黑夜里，仿佛都能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风中飞舞。

百里霂没有望向这边，这场突然起来的可怕袭击并没有打乱他的阵脚，踏著不停晃动的城砖，他拔出佩剑，接连发出了军令。

尹翟脸色绷得很紧，在骚乱声中冷静的判断著城中鼓声透露出的军令，过了片刻才转头向百里陵道：“巨弩已经被推上来了。”

“巨弩？”百里陵仔细看向城墙的方向，似乎只能看见一些阴影在晃动，“是那种能射几十斤箭头的大家夥，那个不是攻城时用来钩敌方城墙的麽？”

尹翟点了点头：“现在用来击碎敌军的炮车也足够了，等一会发射的时候，伽摩人必然大乱，你趁机冲破敌军左翼赶到城门前去击退前方步卒和炮手，我去中军抓那个伽摩新王。”

百里陵立刻摇头：“你去城门下，我去中军。”他举起剑，“几年前我打败了他，现在一样能打败他。”

尹翟否决道：“伽摩中军太过危险，你应付不了。”他板起面孔，“论军衔我在你之上，这是军令，由不得你不从。”

在他们争论的片刻里，无数箭雨已随著十枚重矢射向城下，城外数百步内几乎无一人躲得过这可怕的反击，炮车被重矢砸成了碎片，伽摩军中不断发出惊呼声，一时竟忘了继续攻城，呆在了同伴尸体的旁边。就在这时，一支火红的轻骑从後军冲了出来，直奔伽摩大军中央的金色大车，後军的伽摩兵立刻围堵了上去，形成绞阵，无数的长枪从盾甲後面神了出来，如同棘丛，却根本没拦住这支只有数十人的骑兵。

尹翟远远的在後面咒骂出声：“混小子！又自作主张！”紧急关头，他再顾不得冲入敌军腹部的百里陵，领著剩余烽火营轻骑直窜入伽摩军侧翼，一路劈杀，直奔西州城门。

“跟我冲！冲啊！”百里陵觉得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他用力的甩了一记马鞭，“给我引开这些人。”

身後的烽火营骑兵立刻散到了他的四周，用马刀封住了不停冲过来的敌军。这一幕由伽摩人看来十分奇怪，这支孤军已经全然陷入了数万大军的中央，但他们似乎每个人都能应付几十人甚至上百人，没有人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他们全心全意的信任那个发号施令的年轻人，正如同当年信任那位将军的烽火营士卒一样。

在部下的协助下，百里陵从这条血路中央到达了伽摩中军的最深处，道路的尽头是一名魁梧的伽摩大将，他似乎有些吃惊冲到这里的炎军头领竟有这样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孔，但很快，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刀来招呼这个年轻人。

百里陵拨动战马躲开了对手的攻势，同时挥出重剑，剑锋刺到了对手的甲胄，却很快滑开，像是划过一层油。即使见识过各国工艺的钢甲，百里陵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极上乘的铠甲，无论如何砍刺都没办法穿透，对手被他击中数次，始终毫无损伤。而身後的烽火营士卒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们努力围起的这个圆圈正在逐渐缩小，围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

这名伽摩大将已经明白青年的剑无法伤到自己，他向著百里陵露出一个讥笑，而那笑容很快的僵住了，他的瞳孔里映出一个跃起的影子。只是一瞬间的事，百里陵跳上了对手的马，用力的按下对方的头，将剑刺进了对手的後颈里去。

没有留任何时间给伽摩人反应，百里陵纵身跳上了那辆华贵的大车，年轻的伽摩王向他举起来剑，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道：“你是谁？”

“当年刺过你一剑的。”百里陵指了指腰侧，“在这儿，还记得吗？”

伽摩王的眼睛骤然凌厉起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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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百里陵咬牙笑了一声：“你现在是伽摩王了，这次再抓住你，赎金会多一些了吧？”

或许是这句话激起了过去那些卑微的记忆，伽摩王的脸上涌现出一丝可怕的怒气，他抬起肌肉结实的小臂，手上握著当年那柄华贵的长剑，沈声道：“所有侮辱过我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大队的伽摩军将这辆王车层层包围起来，齐声高呼：杀了他──杀了他──百里陵看见这阵仗，也不自觉脸色僵硬起来，向著伽摩王喝道：“喂，敢跟当年一样，一对一麽？”

他心里琢磨著，要是这小子耍赖，让这群人上来把自己砍成肉酱可就划不来了，到时候只能冲上去挟持了他，先回城再说。

伽摩王却根本没有与他多话，双手举剑猛然劈了下来！百里陵在那一瞬间才反应过来，为何这些伽摩军没有冲上来杀自己，因为他们的王才是真正的可怕，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少的对手了。只有处在那剑下时，才能觉察到这种铺天盖地的杀意，几乎席卷了全身。百里陵飞快的举起剑去挡，甚至来不及出鞘，然而剑鞘轻松地被剖开。接下来的一剑来得更快，直劈向他的左肩，看样子是要将他的整个臂膀卸下来，百里陵的重剑在这把长剑面前几乎不堪一击，强力的金铁对撞中应声断裂，疾风吹得面颊生疼，他猛然摔了出去，本能的躲闪救了他一命，然而左肩却已是一片鲜血淋漓。

伽摩王看著他受伤，眼睛里隐隐有笑意，举起剑对准了他的头顶，在落下的一瞬间，一支长箭落到了他的脚前，止住了他的动作。尹翟手中连射出三支连珠箭，嘴里大喊：“百里陵，上马！快上马！”

百里陵用仅能动的右臂抓住了缰绳爬上马去，自己的坐骑已经死在乱军中了，这是烽火营其他士卒的战马。这支精锐士卒在城门外杀了一批步卒後，又旋风般的冲入伽摩大军，将他们救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没有讨到便宜的伽摩王师缓缓退去，王前的近侍跪在金色大车上，满是谄媚的说道：“王上的剑真是厉害，吓得那个炎国人狼狈极了。”

伽摩王铁青著脸回答：“几十个炎国骑兵在我们万人的军队里来来去去，像是回自家院子一样，狼狈的是我们。”

回到西州城的百里陵和尹翟二人并没有立即见到百里霂，正在修葺城墙的校尉指了指城外：“伽摩刚退兵不久，门外就有奇奇怪怪的铃铛声，隔著硝烟根本看不太清楚，只能模糊看见一团白色的影子，谁知道将军突然就骑了马从那角门出去了。”

百里陵包著伤臂，因为刚刚失了血，脸色有些苍白，眉头也紧拧著：“这麽紧要的时候，叔叔去见谁？”

“铃铛和白衣……”尹翟摸了摸额头，“是那个苏哈吧，他又要害将军麽？”

清晨的薄雾里，两人并辔而行，苏哈依旧是一身白色狐裘，骑在那峰白骆驼上，若有所思的看著百里霂，轻声叹道：“将军比当年憔悴多了。”

百里霂毫无躲闪的直视著他：“我是个普通人，自然会老。倒是苏哈，十年如一日的容貌，著实让人惊讶。”

苏哈淡淡一笑：“我有秘术真传，十年时间不过短短一瞬，”他侧头看向百里霂，“听说将军在炎国被罢免，没想到我国与伽摩联军到来之时，竟然又遇见了将军。”

“你们大约不想见到我。”百里霂闲散的说道。

“不，我很想再见将军，不过不是在战场上，”苏哈忽然收敛了笑容，“敝国都不明白炎国的皇帝陛下在想些什麽，竟然罢免了将军，若是在讫诃罗耶，是绝不会有这种事的。”

他抬起手，覆到了百里霂的手上，那是百里霂第二次触碰到他，体温是温热的。

百里霂猛然抽出手，不客气的笑了笑：“苏哈的魇术，不敢领教。”

“你还在意那件事麽？”苏哈悻悻的收回手，“是你先折断了我的命符，那可是我特意留给你的，被轻易损坏，难道我不该生气？再说，中原不是有高人替你解了咒，还害得我受了反噬之苦，足足休养了半年。我们许久不见，为何要喋喋不休的争论旧事呢？”

百里霂叹了口气：“也罢，这些年过往，故人难见，能够和苏哈这样对面交谈实在难得，有什麽话便请说吧。”

“我此次奉了王上的旨意来告诉将军，若是愿意离开炎国随我回讫诃罗耶，我王愿与将军共掌江山。”苏哈抬起眼角，慢慢道。

百里霂几乎是失笑：“苏哈以为，这样的话能劝动我麽？”

苏哈掩唇笑了：“我只是奉命传话而已，将军的答案，我大约已猜到了。”他望著刺透进云层的金色阳光，低声道，“将军和炎国皇帝嫌隙如此深，现在却仍为了保卫疆土来迎战联军，又怎麽会愿意轻易离开这片国土呢。”

“苏哈对讫诃罗耶不也是一片忠诚麽？”

这句问话却被苏哈轻易地否认了：“我快要离开那里了，我已经历朝三代，辅佐的国王却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我已算出这个国家国运不济，就要有灾难降临到这片国土上了。”他见百里霂神色略显诧异，倒笑了出来，“将军或许是会为了国家逆势而行的人，而我只会顺应天命。”

百里霂怔了片刻：“你既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难道算不出眼下战事的结果麽？”他冷然笑道，“你们会败，不是麽？苏哈为何不顺应天命撤兵回讫诃罗耶。”

苏哈墨蓝的瞳孔牢牢的盯视著百里霂的脸：“若我说，将军会在这场战事中身亡，将军会不会现在撤兵呢？”

百里霂哈哈大笑：“你既然知道我是逆势而为的人，又何必多次一问。”他攸然止了笑，口气有些认真，“我不会死，建墨还有人等我回去。”

本来准备一口气写到结局的，但还是卡得不行……先放一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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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下）

清晨的薄雾里，两人并辔而行，苏哈依旧是一身白色狐裘，骑在那峰白骆驼上，若有所思的看著百里霂，轻声叹道：“将军比当年憔悴多了。”

百里霂毫无躲闪的直视著他：“我是个普通人，自然会老。倒是苏哈，十年如一日的容貌，著实让人惊讶。”

苏哈淡淡一笑：“我有秘术真传，十年时间不过短短一瞬，”他侧头看向百里霂，“听说将军在炎国被罢免，没想到我国与伽摩联军到来之时，竟然又遇见了将军。”

“你们大约不想见到我。”百里霂闲散的说道。

“不，我很想再见将军，不过不是在战场上，”苏哈忽然收敛了笑容，“敝国都不明白炎国的皇帝陛下在想些什麽，竟然罢免了将军，若是在讫诃罗耶，是绝不会有这种事的。”

他抬起手，覆到了百里霂的手上，那是百里霂第二次触碰到他，体温是温热的。

百里霂猛然抽出手，不客气的笑了笑：“苏哈的魇术，不敢领教。”

“你还在意那件事麽？”苏哈悻悻的收回手，“是你先折断了我的命符，那可是我特意留给你的，被轻易损坏，难道我不该生气？再说，中原不是有高人替你解了咒，还害得我受了反噬之苦，足足休养了半年。我们许久不见，为何要喋喋不休的争论旧事呢？”

百里霂叹了口气：“也罢，这些年过往，故人难见，能够和苏哈这样对面交谈实在难得，有什麽话便请说吧。”

“我此次奉了王上的旨意来告诉将军，若是愿意离开炎国随我回讫诃罗耶，我王愿与将军共掌江山。”苏哈抬起眼角，慢慢道。

百里霂几乎是失笑：“苏哈以为，这样的话能劝动我麽？”

苏哈掩唇笑了：“我只是奉命传话而已，将军的答案，我大约已猜到了。”他望著刺透进云层的金色阳光，低声道，“将军和炎国皇帝嫌隙如此深，现在却仍为了保卫疆土来迎战联军，又怎麽会愿意轻易离开这片国土呢。”

“苏哈对讫诃罗耶不也是一片忠诚麽？”

这句问话却被苏哈轻易地否认了：“我快要离开那里了，我已经历朝三代，辅佐的国王却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我已算出这个国家国运不济，就要有灾难降临到这片国土上了。”他见百里霂神色略显诧异，倒笑了出来，“将军或许是会为了国家逆势而行的人，而我只会顺应天命。”

百里霂怔了片刻：“你既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难道算不出眼下战事的结果麽？”他冷然笑道，“你们会败，不是麽？苏哈为何不顺应天命撤兵回讫诃罗耶。”

苏哈墨蓝的瞳孔牢牢的盯视著百里霂的脸：“若我说，将军会在这场战事中身亡，将军会不会现在撤兵呢？”

百里霂哈哈大笑：“你既然知道我是逆势而为的人，又何必多次一问。”他攸然止了笑，口气有些认真，“我不会死，建墨还有人等我回去。”

苏哈略略一怔，放缓了声音：“就算将军得胜回朝，也免不了依旧受人猜疑，将军既然不贪图权势名利，不如……”他轻巧的下了骆驼，拉住了百里霂的缰绳，“不如跟伊尔离开这里吧。”

他仰起脸看著百里霂，白色的斗篷下是依旧美得惊人的面孔，声音里有些蛊惑的意味，“我可以授将军长生之术，抛下生老病死的轮回，我们一起去一个极乐之地，永远不会受人打扰……”

“在下对长生并没有兴趣，若有一日能与逝去的同袍相聚也是幸事，”百里霂垂下眼睑，淡淡拒绝了，“苏哈是世外高人，不知过眼几许人世浮沈，百里霂不过是一匆匆过客而已，又是异国敌将，怎敢劳苏哈如此屈尊降贵，邀我携手同归。”

苏哈有些意外的低下头，突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将军再也不肯叫我伊尔了麽？”他叹了一口气，“这是我母亲取的名字，在古语中的意思是星光，她非常爱我，即使贫穷也从不肯让我受苦。七岁那年，神的旨意引导王宫使者找到了我，他们带著我离开了母亲，後来再也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他们尊称我为苏哈，敬我畏我。所以，当初在灵州城时，将军叫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将军是与我命定的那个人……”

他垂下了头，喃喃道：“谁知不是。”他缓缓摇头，“我们竟连朋友也做不成，三番五次的在战场上为敌。”

百里霂察觉出他的惆怅，忍不住伸出手在苏哈的肩膀上拍了拍，缓和了口气道：“我们本可以不做敌人的，此番贵国与伽摩联兵东进，是算准了要劫掠我中土财富，逼我大炎割地平战。但今日百里霂在此，绝不会至於西州沦陷，彼此僵持下去，耗费的只是军心和粮草而已。”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马鞍，“讫诃罗物产富饶，西域邻国的觊觎之心苏哈应当比我清楚，他们或许忌惮贵国的强兵和苏哈的手段按捺著，但一旦讫诃罗耶因这场战事损失国力，兵力空虚的时候……趁虚而入只是一朝一夕的事，苏哈难道不想在离去之前顾虑一回讫诃罗耶的子民们麽？”

苏哈微闭著双目，重新泛起了以往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将军明明是想劝我退兵，句句却都像是在为我国著想，当真高明。”他沈思了片刻，“不妨告诉将军，此次联兵，讫诃罗耶所出兵力并不多，毕竟我们与炎国交好多年，冲突甚少，又加上我国王上除了贪图享乐，著实没什麽野心。但伽摩国这一战是为了雪耻出兵，几乎可以说是倾尽国力，将军不要小看了他们。”

百里霂微微颔首：“多谢苏哈提醒。”

苏哈看了他一眼，重新骑上那匹白骆驼，显然是要离去，最後声音极低的说道：“百里霂，你若是真的被炎国皇帝处死，联军此番必然攻到建墨城下。”

百里霂没有否认，只是意义不明的笑了一声，向著那个背影道，“伊尔，保重。”

十一月十五日，西州城气候阴霾，雪粒夹杂著雨点落了下来，砸在铁质的头盔上有沙沙的轻响。百里陵觉得左臂上的伤口有些发痒，但隔著盔甲也不能去挠，心里隐隐焦躁起来，用力擦去了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大统领。”身後传来一声叫喊。

只有烽火营的弟兄会这麽称呼他，百里陵转过头一看，果然是自己手下的副统领魏坚，这个手下比自己年长，满脸胡须，性格却远不如长相粗犷。

“刚才我们的斥候带回了两个重要消息。”魏坚眨了眨眼睛，“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大统领要听哪个？”

百里陵没有搭理他卖的这个关子，自顾自的嘟囔道：“现在还能有什麽好消息。”

“讫诃罗耶国撤兵了！”

“什麽？”百里陵蹭的一下跳了起来，“他们怎麽突然撤兵了？”

魏坚愣愣得摇头：“属下不知，不过，刚刚去禀报大将军的时候，大将军倒并不吃惊。”

百里陵半张著嘴看他，怔了一会才感叹道：“还是叔叔厉害，见了那位苏哈半天功夫就把人说走了。要是……要是苏军师在这，说不准连伽摩人也一起说走了。”

魏坚打断了他的感慨，又道：“不过，伽摩那边正在集结全部兵马杀过来，看样子是准备把西州城夷为平地了。”

百里陵只觉得脊背一凉：“又要开战？前些天夜里轰塌的城墙还没补好呢，这次再来砸一遍，西城门可就全没了。”

魏坚连连点头：“可不是说麽，将军让我来请大统领过去商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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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最终章）

第一百四十章“叔叔，伽摩军全部兵马正在向西州城围拢，是要闭门拒敌，还是出城迎战？”百里陵朗声问道。

百里霂手里正抓著一把燕麦喂逐日舔舐，他脸色有些暗沈，低声道：“你的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不是麽？”

百里陵挠了挠脖子：“他们杀到之後一定使劲朝我们招呼火弹，在城里抵不了多久，迟早会给他们攻进来。与其坐以待毙，出城迎战倒不失为一条出路。”

百里霂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小子，说的不错，西州各驻军已在城门下列队，我们一起出城。”

面对著整装待发的炎军，百里陵十分清楚这是最後一战了，经过连月的交战，西州城内的兵力只剩下三四余万，城外是比自己兵力多出一倍的敌人，此战如若不胜，则必然一败涂地。

队列中不乏大柳营的士卒，这些整日修葺城墙的新兵们大都有一张稚气的面孔，手中没有握著往常的锹槌，倒拖著枪戟，半条小腿都浸在冰冷的泥浆里。所有人的脸都看向一个方向，百里陵也看著那里，他觉得他这个冷峻的叔父似乎有话要说。

百里霂转头看著那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或忐忑的面孔，无言的笑了笑，像是跟老朋友轻声问候似的说了一句：“我们又要上战场了。”他的声音没有当年那麽锋利，那麽咄咄逼人，却依旧让人不敢轻视，“我戎马半生，曾经在战场上失去很多重要的东西，很多重要的人。但终归还是要来，因为只有在战场上，我们才能守护自己的国土和亲人。”

他最後又笑了笑，有些沧桑而疲惫：“今日之战，我只想对诸位说，为国捐躯固然荣耀，但我更希望你们得胜归来。”

铁蹄踏出的声音几乎把西州城都震动了，长如鹰翼的阵型铺展在伽摩兵面前，城楼上轰隆隆的鼓声仿佛在叫嚣著什麽。伽摩王从坐骑上抬起眼睛，阴沈的目光直盯向炎兵的身後，他看见了那个黑甲的将军，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

两军没有立刻交战，各自隔开丈许的距离，远远喊话，百里霂一眼认出了当初那个面目凶狠的少年，他眉眼粗犷了许多，但眼神里那股执著的意味还是没变过。

“为什麽要进犯大炎？”百里霂冷冷地问道。

“你问我为什麽？”伽摩王猛然举起剑，冷笑，“当年是谁侵略了我的国家，侮辱了我的父亲，让伽摩过了九年称臣纳贡的岁月。我不过是想让你们炎国也尝尝兵临城下的滋味，把你的头颅挂在这城门上，让我死去的父王看看，我才是他最强的儿子！”

百里霂扬起唇角，竟然笑了：“你父亲不肯把王位给你，你杀了他，因为你有那个本事。但是想要攻下大炎，想要找我报仇，却是妄想，因为，你根本没有那个本事。”

他说完这句，年轻的伽摩王气得几乎变了脸色，一双蓝眼睛透出森然的红来，提起剑策马出了阵前，恶狠狠的道：“你已经老了，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还敢说大话？”

百里霂从身後抽出长枪：“要比一比麽年轻人，我虽然大不如当年，倒也不至於全然不中用。”

“叔叔！”百里陵在他背後压低声音叫道，“不要跟他比，让我去吧。”

尹翟也跟著叫了一声：“将军……”似乎是想阻止他们这一战。

百里霂回头看了侄儿一眼，有些玩笑的说道：“听说你败给了他，我若再败，百里家当真没有颜面了。”

阴绵的雨雪还在滴滴答答的落著，伽摩王拍著胯下坐骑粗壮的脖子，掀去了自己鲜亮的盔甲，露出扎实的大片肌肉。百里霂看著这个年轻而充满朝气的对手，苦笑了一声，反手抓住了枪杆，逐日轻嘶一声，跃出阵前。

交手之後，百里霂读懂了起先侄儿那担忧的眼神，这个对手不逊色於他年轻时遇过的任何一位骁勇的武士，那柄伽摩王族所拥有的重剑在他手上发挥到了极致，只要稍不留神，对手随时都能了结自己的性命。

百里霂带马侧身让开，他的手紧握著枪杆中段，持平於马上，并没有急著刺出，仿佛是在对手极快的攻势中等待著什麽。两军阵营已经被这场对战的气氛弄得紧张至极，百里陵更是急躁得直嚷：“叔叔怎麽还不动手，那小子体力甚好，耗下去叔叔可是要吃亏的。”

尹翟比他要冷静些，沈声道：“那是中平之势，将军的中平枪，一击即中，天下无人能挡。看样子，将军是在等一个绝佳的机会出枪。”

正如他所预料，就在伽摩王抬起剑猛然斩下的时候，银色的长枪立刻刺了出去，直擦过他的肋下，却偏了分毫，竟未刺中。阴冷的气候早已牵动了百里霂右肩下的旧伤，在阵前他虽然已经强自忍耐，但出枪的这一刻，一阵剧烈的痛楚击碎了这久备的攻势，他有些无奈的垂下手，额上冰冷的汗水全都从盔甲里滴落了出来。伽摩王被这凶猛的枪势惊到，抬眼却正对上男人惨白的面色，他虽然有些疑惑，但也立刻反应过来，趁著这个机会举剑直刺百里霂的颈项。

金铁撞击声响得突兀，百里霂被对手强大的膂力压制住，锁骨下的旧伤犹如刀口翻搅一般剧痛，角力之时，剑锋隔著枪尖又近了一寸。生死的瞬间，百里霂竟突然想起年少时在宫内与皇子们一起听太傅讲书，讲到前朝老将战死之役，老太傅曾颤声感慨：人间最可叹之事，莫过於红颜迟暮，名将白头。而他年少意气，听完这课，却是悄悄窜到了前面，在太傅桌上留下一行大字──老而不死是为贼。

思绪至此，百里霂的脸上泛出些寂寥的涩意，他喘息著抬起左手挑起了长枪。伽摩王惊觉手中的剑突然猛震起来，男人手中的枪杆如鞭，以巨大的反弹之力抽开了这致命的一剑。百里霂猛地坐直起身，长枪如电，直指伽摩王的眉心，他低声道：“迟暮如何，白头又如何，有生之年与我沙场相遇，再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随著战鼓雷雷，汹涌的两军人马冲到了一处，重复著相似而又陌生的厮杀交战。这场战事被完整的记录了下来，战争中伽摩损失惨重，退回关外，西域的战端暂且消弭。而在战事最危急时挽住狂澜的将军，史官重新记录了这个名字──百里霂。炎朝的历史中，这位将军只占了悄然一角，但关於此人一生的评断却在後世众说纷纭。

昌朔十八年，元月新年的时候，原本喜气洋溢的泰安宫在某个清晨，陷入了一片死寂。穿著崭新朝服的文武众臣在殿中各个噤口，有些呆滞的望著玉阶上的皇帝，皇帝紧紧抓著手中的战报，神色僵硬了片刻，缓缓道：“你刚刚说，百里将军过世了？”

尹翟俯身在玉阶下，用力点了点头：“将军旧伤复发，又加上连日征战劳苦，在归程时一病不起，最後……不治身亡……”

皇帝又静默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来，长叹道：“老天又收去我一肱骨。”他低头看向尹翟，脸上有些悲意，“将军留下什麽话没有？”

尹翟声音略有些沙哑，话语低沈：“将军说，他死後，不必为他刻石铸铭，也不必修筑陵墓，受人祭拜。他一生在人世间不尽如意，但求尸骨掩埋在深山之间，图个安宁平静。”

“……也罢，就依百里将军的遗愿吧。”皇帝轻抚下颌，眼睛望向雪光映照的殿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元宵过後，建墨城东，睿国公府门前几名小厮正弯著腰扫雪，门後冷著一张面孔的正是岳家少爷，看样子心情不好，与管家张晋在低声说话。

“少爷，老爷这些天饭也不肯吃，汤药也不肯喝，还非要撑著说自己没病，”张晋抹了抹眼泪，“这可怎麽好，眼看著年还没过完，老爷怎麽就这麽想不开……”

岳澜紧拧著眉：“这些天该说的该劝的我也都说了，可惜没用。无论如何可不能由著他这麽瞎折腾，不行就趁他睡著了给他灌参汤，或者再请王太医来配安神散。”

“眼下也只有这麽著了……”张晋蔫蔫的应著转过身，正看见门口站著一个高大英挺的年[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轻人，忙问，“你是？”

青年礼貌的低了低头：“在下有要事求见岳公爷。”

岳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我爹身体不适，近日不便见客。”

“可是……”青年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一位故人托我将此物交给岳公爷，说不定他愿意见我。”

岳澜狐疑的看著他，挥手让张晋去取，拿到手中，却只是一截薄玉色的冰锦发带，看样子还很有些陈旧了：“这是什麽？”

青年似乎不愿多言，抿了抿唇：“给公爷一看便知。”

岳澜抱著手，上下打量了这个陌生的青年一番，见他眉眼间神采飞扬，满身的坦荡之气，并不像心怀不轨之人，便点了点下巴，命张晋将那条旧发带送入房去。

没过多久，张晋就急急忙忙跑了出来：“老……老爷说快请这位公子进去！”

岳澜一怔，却还是向青年点了点头：“随我来。”

走进燃著沈香的里屋，岳澜惊奇的发现自己卧病多日的父亲竟穿戴整齐坐在了长椅上，两颊却仍带著病态的苍白。

岳宁显然消瘦得厉害，手中紧紧捏著那段冰锦：“这个是谁送来的？”

“在下百里陵。”青年恭恭敬敬做了个揖，“见过岳公爷。”

“百里陵？”岳宁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著，“你是……你是百里霂的……侄儿？”

“是。”百里陵点了点头，“叔叔让我带几句话给岳公爷。”

“他……”岳宁死死咬著下唇，却依旧流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他还有什麽话……”

百里陵轻咳了一声：“叔叔说，若是公爷愿意舍弃贵戚之名，甘心与他过半生穷困日子，就去蓟州外三水乡玉岭溪边的村庄找他，那里有一大片木槿花的庭院，还算好找。”

岳宁瞪大眼睛听完这段话，半晌没回过神，许久之後才突然惊叫：“你是说他……他没死？”

百里陵尴尬的笑了笑：“其实叔叔回程时委实太累，摔下了马，军医说要修养一阵子。因为叔叔说他回朝之後少不得还要有人参他骂他，所以和尹翟将军商议，干脆趁这机会报个病死，省得日後麻烦。”

岳宁一拍桌子：“那你现在才来告诉我！可知道这些天我是怎麽过的吗！”

百里陵吓了一跳，忙解释：“我……我怕来得太急会走漏风声……”他看著岳宁骤然气红的脸颊，小心的问道，“岳公爷，你……你究竟去不去啊？”

岳宁在堂中站了半晌，忽然气呼呼地说道：“谁要去跟他过穷苦日子！”

就在百里陵目瞪口呆的时候，这位脾气不大好的公爷大步走出了门去：“澜儿，给我装上三千两银子，备车！”

转眼春来，花枝浓碧，微风拂过枝头，沙沙婆娑。

岳宁靠在树下，指间滑过一缕黑中带白的长发，膝上枕著的那个脑袋动了动，忽然懒懒的笑了起来：“没想到，我也能过上这麽安稳的好日子。”

岳宁点著他的面颊嘟囔道：“我可一点都不放心，我知道，如果有一天又有战事，你一定还会披甲上阵的。”他有些感叹的垂下眼睛，看著这个爱慕半生的男人，“因为你是百里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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