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浮生记》 作者:龙鹰凌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自序 写文章是为了什么呢?我常常在想这个问题。 以前,我感觉写文章是为了附庸风雅,吟诗作赋的这些人嘛,才气横溢,指点江山,多么嚣张啊!当年在高中时,我也着实憋出些诗词来,每每得意扬扬,逢人便赠,当然多半那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都会被叠成飞机。不过我的确很欣赏那些不朽的篇章,例如《岳阳楼记》、《醉翁亭记》,乖乖那个精致呀,读后犹如在大热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曾痴想如果我也能屙出一篇,岂不要仰天狂笑而死? 时过境迁,现在看来,写文章的好像都有点跑调,不单纯为了风雅以及好泡小美眉吧?在我看来,白花花的现大洋也很重要。当然,有人号称一年可写两百万字,我也只能高山仰止了。想学,却真的是没那个本钱哪。 看我一个兄弟写文章,那才叫苦,每天熬着几百个字,还不断地修修改改,累不累?写好几年,一部作品还未完,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高产特产美美捞一把啊?出版社碰到这种人,肯定也觉得特晦气:你不想赚钱我们还想赚呢,都像你这样,文艺的百花齐放哪一天才到来啊? 可是,我私下里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我也想高产特产,也想增收,但是我知道自己是哪根葱。一天写一万字是要有感觉的。没有感觉,当然也写得出来,可就不知道那个能不能称得上作品了。作品要有灵魂、有思想性的,不可能像牛一样,随便噗噗几声就出来了。写出东西,如果能藏住、捂住,自己当日记来看还罢了。就怕卖了,别人花钱了还看得一肚子火,肯定要跳脚骂街。我脸皮薄,不想卖了后还笑眯眯地吹嘘自己丰乳肥臀。 到了如今,说写文章不为了钱真虚,说不附庸风雅更谈不上,但更重要的,是为了找自己的感觉。喜欢写作的人,就像抽大烟一样有瘾,一天不写就浑身痒痒。写了,真写到最最精彩的地方,忽地自己拍案叫绝,或在房间来回踱步,思绪飞腾飘扬,浑身充满兴奋细胞。那种感觉可比起拿了若干票子还舒爽百倍! 《汉末浮生记》这篇文章,其实是很早前我写给自己看的,也写了好几年了,总觉得不可能拿得出去,比起人家好的来,差太多了!可也有几个兄弟给我鼓劲,在这种撺掇下就斗胆拿出来,也请诸位读者好好地给我补补课。就像我那口子说的,切,看不出你是文科的呢,连主谓宾定状补都搞不清,还写文章…… 汗流浃背,诚惶诚恐。 人物介绍 颜鹰:字猛禽。现代人,由于能量扭曲而回到汉代。机敏善谋,开朗而不拘小节。 楚小清:颜鹰妻。特殊合成机器人,战斗力强。具有人脑和思维,是恐怖分子准备实现称霸世界梦想的产物。 欣格:曾当羌神海族族长,老谋深算,工于心计。以统一羌部为己任。 拉舍遂:神海族大统领,性格豪爽,有勇力,后在西海附近遭伏被杀。 卫立:神海族汉人翻译,居于羌地,与羌人为兄弟,与汉人为仇敌。不惜出卖颜鹰,为自己求荣。后因犯事被远徙羌地。 耶娃:神海族族长之女,贵为公主却不能获得自由,在族中长老的政治阴谋下变成牺牲品。 郎素米、郎素台:神海族二长老,卑鄙无耻,一意孤行,欲赶走欣格,统治神海族。 维柯:神海族马刀队总队长。在对长老叛军一战中立功,后与拉舍遂败走西海,被斩。 杨速:庐江安丰人,字子疾。光和末年跟随颜鹰,誓为兄弟。其有武略,力能举鼎,数战中多为先锋,很得颜鹰信任。 司马恭:酒泉表氏人,字承业。中平年间为京畿虎豹骑从,随颜鹰赴河内募兵,以勇力拜军长史。 许翼:是与司马恭等跟随颜鹰的京畿虎豹骑从属之一,性情稳重可靠,不失机敏,有良将之才。 高敬:京畿虎豹骑从属之一,有谋略,近功利,城府极深。 杨丝:颜鹰妻,司徒杨赐之女,其兄杨彪。性情内敛,兰质慧心,很得颜鹰宠爱。有子颜路。 颜雪:河东郡人,初名小圆,乃杨府丫鬟。与颜鹰兄妹相称,感情融洽。此后与荀攸见而钟意,在颜鹰登门说亲之下,与荀攸结合。 孔露:镜玉楼歌舞姬,有名当时。其乃歌舞大家,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擅长,舞蹈尤为所长。渴望自由,跟随颜鹰潜出京师,乃以身许之。 卢横:辽东望平人,师从大儒卢植,粗习五经,武勇过人。跟随颜鹰之后,忠心不二,一直担当颜鹰的贴身护卫。 鲍秉:以兵卒积功而升都尉。性格粗猛无谋,敢说敢为,易冲动,无城府。 李宣:字少君,蒙颜鹰搭救,以才干拜从事中郎,职参谋议。其为颜鹰重要智囊。后嫁与司马恭。累功迁军师将军,在军中极有权柄、威望。 第一卷 羌地雄鹰 目录: 第一章 神马赤兔 第二章 族马之灾 第三章 豺狗肺心 第四章 宿敌南来 第五章 鸟尽弓藏 第六章 情伤痛逝 第七章 初会杨速 第八章 诛劫豪强 第九章 山匪流寇 第十章 全歼官军 第一章 神马赤兔 凌晨,我从噩梦中醒来,仿佛身在一个冰窟,浑身寒冷地哆嗦着。不知身在何处,睁开眼,便看见黑夜的星光从破旧的屋顶穿行而下,那一点点亮光,要仔细再仔细地看,才能够看清楚。偏过头,破屋内有一个生着火的灶膛。烟囱是一根熏得乌黑的竹子,从屋顶突出,屋内却仍散发着呛人的烟灰。身下是一张竹席,层层的纱布裹着我的躯体,倒像是一只蚕在自己的茧里。 我无力地呻吟了一下,努力回想着从家里出来,直到现在的一场奇妙无比的经历。 我叫颜鹰,2133年生,是个落泊潦倒欠着巨债的穷鬼。 在一次意外的事故中,我碰到了她,一个美丽的女机器人。 她不同于别的机器人,她是个具有人脑、思维、合金骨骼与高效攻击能力的特殊机器人。她有男友,虽然那也是个机器,代号是101,他们是危险分子列切斯教授准备实现称霸世界梦想的利器!然而,因为人体构造的复杂性,列切斯并没有完全成功,他正期待着另一次合成人脑物质实验,如果成功,他可以在不需要人体器官的情况下,制造出类人机器人。不过这个野心勃勃并且疯狂的家伙最终失败了。在我,英雄颜鹰出现后,他被完全击败,他的地下工厂被炸毁,是我拯救了世界,拯救了地球…… 当然,还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其实我也不喜欢那么肉麻):那个美人(代号106)暗中脱离了列切斯的控制,准备救出男友,一起逃离魔掌。可惜,教授察觉到了她的计划,以引爆101作为要挟来诱捕她。而我,则因为躲避警察而逃进这个秘密基地中(太荒谬了,我竟然会因为超速没钱交罚款而逃跑)。在列切斯不得不与警察周旋的情况下,我们找到了地下工厂的核心部位——能量车间。然而,事先布好的陷阱使得106失去战斗力。在此危急情况下,我启动了引爆101自毁的开关,瞬间的大能量爆炸,使我以为不会幸免,然而,那种巨大的能量竟使得空间扭曲……面对着诸多追兵,别无选择,106号只能和我跳进那还不完善的空间通道中! 真不敢相信,我现在还活着。那个女机器呢?她叫什么? 她现在在哪儿?她会爱上我吗?哦——她真是个美人! 我从纱布中探出一只脚,然而身体一动,便感到隐隐作痛。有人包扎好我的伤口,还脱光了我的衣服。是她? 我大呼小叫。半晌,才听见有人朝我走来,心中不觉一喜。然而,来人却轻手轻脚地慢慢将门开了一条缝。出人意料,这是一个装束奇怪、面色苍白的女孩。 她惊惧地靠近我,浑身发抖,不敢说一句话。我望着她,心道:我不会又在做梦吧?是啊,我喜欢裸睡,而且也喜欢做些古怪的梦。这人是谁,我会不会已经死了? “你……你是谁?”我壮起胆子问道,挤出一脸的笑容。 她倒退了两步,突然害怕地捂着脸,“扑”地跪在地上,向我连连磕头。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暗道:不会是我疯了吧?竟会有人朝我磕头!我的上辈子肯定干了不少好事。抬起身,微笑哄道:“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只是想问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那女孩使劲地摇着头,大哭了起来,说出好些奇怪的话,反正我不懂。 询问的希望化为泡影。我心道:命衰!身上寸缕无存,偏偏碰到一个疯子。挥挥手,无奈地把她赶了出去。心中又痴想:我到了什么地方?莫非是外星?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身体勉强能动,便裹着被子,到处寻衣找裤。门被反锁着,见灶旁的地上杂乱地放着一些木头和带叶的树枝,心里甚至想到仿山顶洞人,结叶而织一裤,大跳草裙舞。透过隔着栅栏的窗,我看到外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初升的太阳和煦地照耀着,一些不知名的动物在稀疏的草甸上来去悠然。 我咬了一下手指,疼得差点跳起来。心里便突然可以确定:这儿必不是自己的那个世界了。没有汽车,没有摩天大楼,没有钱,没有我曾经熟知的一切。那个和我一起的姑娘在哪里?她没跳进来吗?当时我中枪,什么也不记得了,老天,她一定把我甩了。是啊,她一定是把我单独扔进来的! 呜——我好怕…… 正自狂想,屋外传来一阵骏马的嘶叫声。有人在说着我不懂的语言,是昨晚的那个女孩。她很兴奋的样子,与一个低声说话的人边谈边笑。我赶紧跳上床,紧紧裹着被子,闭上眼睛,心脏怦怦地跳动着。 有人开门,一缕阳光照了进来,随后有人将一个包袱摔在床边。睁开一只眼,呀,竟是她,那美丽的女人!她穿的和昨晚那女孩大同小异,要不是她那绝美的面容,我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她冷冷地,丝毫不假辞色地用手中的马鞭一指,“我还以为你真睡着了。既然醒了,就快穿上衣服,我们必须想想该怎么离开这儿。” “离开?”我一愣,道:“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她慢慢地摇摇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觉得很诧异,因为她的双眼,竟也闪现出非常复杂而茫然的神情,与她昨天在无数人的围剿下表现出的冷静、沉着与果敢简直有天壤之别。 不过,无论多么恶劣、多么困难,我一定会毫不保留地向你献出一切,纵然为你而死……抖开包袱,是一整套在博物馆才见过的古代服饰——不知道的世界!见鬼,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这两天脑瓜似乎有点不太好使了。 心里不免恐惧,突然间竟害怕那女人从门外消失了。我快速地试穿那套衣服。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这么古老的服装。喂,喂,拉链在哪儿,扣子呢……这种东西能算扣子吗?怎么没领子? 门被拉开了一条小缝,一张苍白的、充满惊讶和好奇的脸伸进屋来。不过马上“扑哧”地一笑,又退了出去。我面红耳赤。折腾了好一会儿,女人在门外不耐烦地喊起来:“嗨,好了没有,不要磨磨蹭蹭的。” 我打开门,往外望去。外头的光线那么强烈,刺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听见她们开始“狂笑”起来,好一阵子,那女孩才慢慢地走上来,边笑边帮我把衣服重新弄好。哦,原来是这么穿的。 我望望脸色苍白的女孩,尴尬地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看着我征询的目光,道:“她叫耶娃。” “她是……谁?”我又问。 姑娘哼了一声,说:“你难道不会自己问吗?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不要对这么小的女孩子打主意。” 我瞧瞧身上的衣服,只觉穿在身上十分别扭,“我…… 她……那,我可不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心道:我可从不会对小孩子感兴趣,我心里想的是谁,难道你会不明白?少装蒜了。瞧你对我冷冷冰冰的样子。肯定是骨子里就有意思了。 自以为聪明得计之时,对方冷冷地甩了句话来,“106。”我笑容立敛。 耶娃整好了我的衣服,仍不忍离去,痴痴地望着我,突然道:“汉……人。”这一次我听懂了她的话,几乎跳了起来。不过她的发音却令人悲哀。我从未听过那么异样的声调,也许这与她的白色皮肤、深凹眼眶有关。 “……汉人?”她结结巴巴地说,眼中充满希冀。 我翕动着嘴唇,讲不出话来。心里在想:这儿有人会讲汉话,这么说,我们还没走远!定了定神,刚想开口,106突然打断我们,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语言。那个女孩眼中立刻失望起来,她转过头,默默地离去,眼泪从她的脸颊上一滴滴流淌下来。 “你对她说了些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106眉毛一扬,哼了一声,“别问那么多了,难道你不想回去了吗?” “怎么不想?可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该从何下手。 你自己回去好了。我又不会妨碍你。“ 106愣住了,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资料,我没有……适应新环境的资料,你必须要帮助我。” 我一怔,看了看她,心道:你,要我帮忙?有没有搞错? 从我们认识开始,我可就从来没能帮得上什么,当然按下电钮引爆你男友除外。现在你竟会让我帮忙,嘿嘿,自找的哦。这么个好机会…… “承蒙抬爱。不敢当……不过,我想如果我们彼此之间没有相互理解和认识的话,就不会形成默契以及达成最终目的。”我欲擒故纵地狡黠地回复道。 “你想知道什么?”106似乎一眼就看出我的念头,反问道。 “一切。” 106对我道出始末。她曾因车祸死亡,尸体却被列切斯偷偷窃取,制成了现在这样的合成机器人。她爱那个101,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要知道,我是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便暗下决心这辈子娶她当老婆的! 可惜,她的种种刁难和那种苛责的辞令,不但令我心灰意冷,还使我妒火中烧! “你很爱他?”我低声道,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属于人类,虽然她长得那么像人类。我不该爱上她,我暗暗地想,又觉得一丝可笑。在那样的环境中结识她,即使只看一眼,仅仅一眼,我就知道.自己可以为她付出所有的爱,那决不是偶然的。我从未看到像她那么漂亮、自尊、重感情的女人,可她是一条美人鱼,只是碰巧浮出水面罢了。我……根本不该往那方面去想。 她对我的问题表现出异常的平静与骄傲,轻轻地回答了一句:“是的。”一时间,我倒不清楚自己是否在潜意识中,已亵渎了那种纯洁的爱情。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再想入非非。 “还有什么问题吗?”她冷冰冰地说道。 我咬咬牙,强忍住那种受辱的感觉,“只有最后一个。 我们是怎么到这个世界来的?“ 106抬头望望天空,简短地道:“跳进来的。那里开了个口把我们吐了出来,就这样。” 我疑惑地瞪大了眼睛,恳求道:“你能不能给我讲得详细些?从昨天到今天的一切,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不能都蒙在鼓里。” 106挑挑眉毛,道:“真麻烦。好吧,就从你受伤开始说起。”她顿了顿,眼光直视我的胸前,“那道激光切过了你的肺腔,你倒下时就胡言乱语起来。于是我挟着你跳进光环,就这样从高空掉了下来,降落在这片原野上。我回头看去,那一个如风壁般大小的黑洞,慢慢地变小,逐渐消失。 在这之间,我确信再没有一个人下来。那时候我开始茫然了,因为没人跟我说起,这种情况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中止的。我没有资料,没有数据,只知道自己掉在了另外一个不同的环境之中……我原想解救我的男友,杀了列切斯,但现在,这两个人都死了。我觉得,这里已经没有我存在的必要了。“她苦笑了一声,耸耸肩膀,”我没有自杀的程序,否则我早就去死了。“ 我不敢再追问她,106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后来我为你做了简单的手术,包扎后找到了这里。” 我静静地听着,忍不住摸了摸包扎过的伤口,心里面已没有初时的那股冲动了。106看了看耶娃,突然指着那草屋道:“这里本来是个土匪窝,耶娃是被一帮土匪抢来的。” 我一惊,赶快看看四周。106轻轻哼道:“别找了,那些人都死了。他们想侮辱她,幸好被我看见了……我杀了他们,把尸体扔在了沟里。” 我望望耶娃,她的脸色苍白,看了我一眼,便慌张地扭过头,不再注视我们。“真可怜。”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问道,“她是什么人?你从她那儿知道了些什么?”106摇着头道“我只知道她从北边来,肯定是某个民族的女孩。再打听别的,就一无所获了。” “怪不得,”我若有所思地说,“她不懂我们的语言,因此昨天我想问问这是哪儿,她就对我磕起头来,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106微微笑了起来,她随口问起我。我告诉她,我在机器人制造厂干过,了解生产线,后来被解雇了。106沉默片刻,又道:“那以前呢?” 我很高兴她这样刨根问底,道:“我曾经是教师。后来就帮考古队整理、编写发掘文物的资料。之后我倒卖过软件,赚了很多钱,也有一次错误的恋爱。我跟女友分手后,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堆永远还不完的债……所以我才忍气吞声到机器人制造厂干活,那里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简直是剥削。” 106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了我的苦闷。她朝耶娃招招手,唤她过来。那女孩慢慢地、有点害怕地走来,盘腿坐在她的旁边,却不敢抬头看我。 106指指我,对她说:“他……朋友。” 耶娃好奇地抬起头来。106又重复了几遍,她便咿呀着道:“朋……友。” 一时间,我们都笑起来,这时我才惊讶地发现,106笑起来是那么温柔、迷人。我壮着胆子,问道:“106,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呢?不能光叫这个代号吧。” 对方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我感觉她还时时刻刻地想着那个舍命救她的101,当我正懊恼不该提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时,她却又出人意料地回答道:“我早就遗忘了名字。不过,101曾经帮我起名叫楚小清。” 楚小清……小清……我的心里泛起了一阵波澜,但对她那么动情地回忆别人而感到失望。突然间,我觉得面颊一阵火燎般地热起来,不禁低头道:“我……我叫颜鹰。” 抬头看去,楚小清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只点点头,动也不动地望着远方。我的心重新归于沉寂,心里有一种极强烈的失望,暗道:她……只不过当我是一个过客罢了。 我,能和她的101比吗? 静谧之中,只有耶娃一个人是很快乐的。她在一边跳着、蹦着,怪怪的嗓音传出好远:“朋——友,朋——友。” 茫茫的原野,赤裸裸地平呈在阳光下。在天的一边,可以隐约看到大面积的森林。我们所在的地方,坐落在一个突兀的山坡上。因周围的地势较为平坦,所以能眺望很远的地平线。我猜想土匪们选择这么个地方建房子、倒有可能,是冲着良好的视野来的吧。其他的,如从地貌、环境上来说,这个秃山真是奇丑无比。 房子由院子、马厩和三间大草房组成。马厩外的栅栏上栓着一匹马,那是早晨楚小清骑过的,一匹少见的血红色白额马。它毛色光鲜,骨骼高耸,前胛宽阔,腿匀称而修长,蹄口稳定、圆实。我惊讶于它的鬃毛,那样光滑、柔软,一直垂到膝下,瀑布般飞扬着。它的眼睛,亦闪出灵性的光芒,略微有些不安地望着我。更令人吃惊的是,它的脚下都扣着闪闪发亮的银蹄,和着其光洁的气韵,柔美的曲线,当真是匹骏马。 “很不错吧?”楚小清看我出神的样子,问道。 “是。不过我有些奇怪,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动物?”我扭过头,她的眼睛也在注视着马儿,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是的,我很吃惊,因为它太美了。不光是身体,它的速度、耐力以及反应能力都是一流的。”楚小清凝视着马儿道,“很少能看到这么棒的。在我记忆中只有过一次骑马的经历,可当这匹马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立刻就感觉到它不是普通的那种。它有股桀骜不驯的劲头,暴躁,而且力气惊人。可当我驯服它后,它对我的亲热却让我吃了一惊。” 我笑了,“看来你懂得马性。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这匹马和土匪有什么关系?你……杀了多少人?” 楚小清看看我,若有所思。“二十个。不过他们没有另外的马了……” “问题就在这里。”我接口道,“他们不会二十个人同骑一匹马,现在马厩是空的,这说明附近还有他们的人。也许是一大群,有四十个,甚至四百个。”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她不高兴地道。 “他们会来杀我们,抢回马匹。” “无稽之谈。”楚小清哼哼地道,“好了,我们现在不谈这些无聊的话题,应该考虑考虑该如何回去。” 我叹道:“你想回去吗?可惜天空不会再开一个口子,再说,这儿那儿,都是一样,都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那儿没有工作、没有希望。这儿没有汽车、没有机器保姆。” 楚小清愣了一下,便不再说话。我默然沉思,突然间想起了父母和其他亲人,心中一阵心悸。这辈子如果我真回不去,那不管生老病死,我是再也见不着他们了?哦!天哪,天哪! 一种不祥和颓唐的感觉袭上心头,我抱着头叹息起来。 耶娃许是看到我缄默呆滞的椭子,走上前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抬起头,察觉她的目光里满含关切之意,不禁心里稍稍有些感动。“谢谢,我没事。” 我对她笑了笑,她苍白的脸上也顿时浮现出笑容来。她静静地转身走向院子,开始收拾地上的柴禾。 中午,耶娃用土匪们剩下的粮食做了些吃的,都是些从未见过的好玩意儿。特别是用麦粉烤成的饼子,硬硬的,咽了两个便饱得很。 耶娃自己吃得很少,把大部分端给了我和小清。楚女士原封不动地又送了回来,令耶娃不知所措。我知道楚不屑于和耶娃解释的,于是代替她递给耶蛙另一块饼子,她看了看我,露齿一笑,这才接过去吃了。 我边吃边问楚:“你靠什么维持体力呢?” 她正在窗口站着,注视外面的原野。对我的问题,她过了很久才作答:“我的体表以及皮下的一部分组织是人体,但骨架一集附着的肌肉都是不同物质合成的。通过循环流动的人造再生血液,我获得新陈代谢的原料。每五十年,我得重新注入一次这种可持续上亿次循环的能量,以满足我的身体需要。” “那你不能吃饭吗?”我好奇地问道。 楚小清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道:“我能像人一样的吃东西,但因为没有脏器,所以无法消化食物。” “那你吃的东西放哪儿?” 楚小清狠狠地盯着我,道:“你自己没有脑子吗?!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爱唠叨的家伙。”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饼子呛出来,她发怒的样子也好美。我惹着你什么了吗?反正你拉不拉得出来和我无关,我也只不过好奇罢了,干吗这样发脾气?嘿,恐怕我揭了她的隐私,她会不高兴的吧?我可不要触了她的忌讳呀,到时候干倒霉。 楚小清不再理会我,独自到院子里喂马去了。我看着她抚摸马鬃时那安详、温柔的样子,心旌荡漾,不禁又触动了痴妄的念头,咬牙想道:101和你再有关系,那也是过去式了。他不在,正好轮到我!别怕费力气,还有什么搞不定? 嘿嘿,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过去,关心你的未来,你不嫁给我,嫁给谁?看着窗外那匹马儿满足地用头摩挲着小清的膀子,甚至俯低让小清能摸得着它的耳朵,不觉又闪过了无数念头。 “是不是……我们找个人问问这是哪儿。”我对着窗外喊道,“还有,也该了解一下这是什么年代……”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楚小清满不在乎地答道,对耶娃说了几句。耶娃默默地点点头。 “我问她那些土匪是不是准备到南边去。”小清看着我怀疑的眼睛,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 “昨晚我在探察时发现南面的道路有大量人的脚印和牲畜的蹄印。我还见到了一批刚死的人,判断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问道。 “穿着你身上的衣服,有几个还戴着简单的护甲。” 我看看自己身上,惊问道:“那……我这衣服……” 楚小清莞尔一笑,“别大惊小怪,这衣服正是从那些人身上扒下来的。因为我们来的时候,身上太脏了嘛……” 我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叫道:“你在死人身上扒衣服啊?”顿时觉得恶心,好像身上爬满了蛆虫一般,差点昏了过去。 楚小清对此未予理睬。不多时,正准备下坡汲水的耶娃突然惊叫起来,将水桶打翻在地。我和小清赶忙跑去,那时她已吓得魂不附体,连话都说不出来。 地平线之上,出现了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 耶娃扑进我的怀里,颤抖不止。我一面安慰她,一面惊疑地看着。那支部队规模很大,尘烟滚滚,人喊马嘶,遮天蔽日的旌旗飘展着。一时间,我几乎以为是陷入了某部电影的场景之中,满脸不能置信的表情。 “怎么回事?”楚小清相当镇定地问道。她的脸上全无惧色,却是充满了惊异。我想她也许没有“害怕”这个模式。 “也许是土匪的后援部队。”我不太自然地开玩笑道,一面在心里咚咚地打起鼓来,暗骂自己真是笨蛋,早就应该抬腿溜之大吉了,偏偏不知死活地在这鬼地方消磨时间。耶娃在我的怀里颤抖着,以一种几近祈求的目光瞧着我。一时间,我觉得自己至少还是个男人,在这种非常时刻决不可以表现出软弱的样子。“不要怕,耶娃,我会保护你的,决不。 会丢下你不管。“”楚小清瞪了我一眼,道:“别逞英雄了,你们俩骑马先走吧,我在这里挡住他们一会儿。”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才道:“你……挡他们?有没有搞错。他们每人吐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千万别去,这是光赔不赚的买卖。” 楚小清咬咬下唇,道:“我也没有信心,可是如果真如你说的,他们又要抢马,又要杀人……我还不如跟他们同归于尽。” “别瞎说。你死了我怎么办?况且,他们是不是土匪还说不定。你看人那么多,而且大摇大摆的。土匪不会这样的吧。” 才说着,那些人又前进了数里。一时间,马嘶声、列队行进时的叫喊声,以及甲胄和兵器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稍顷,那队伍之中有人鸣起号角,两队骑兵从左右方向疾驶过来,顿时将山坡围得水泄不通。、骑士们身着奇形怪状的衣服,戴着头饰,甚至还有些人戴着大大的耳环。我看见为首的那个大汉,黑脸,满面络腮胡子,眼睛闪出慑人的冷光。他手举一柄四尺长的大刀,体格极为魁梧,身上不穿护甲,还刻意露出胸前的黑毛来。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神经。那些人人手一把锋利的马刀,无论谁来,都会喀嚓一声把我分成两半。老天,这太不公平,我好不容易才逃出那些臭警察的包围,却又落到了这些古代蛮子的手里。真是上天无路,人地无门! 我们退到屋里,把马儿也赶了进来。我低声道:“楚姑娘,看样子他们要杀上来,你现在有什么办法远远地宰他几个,令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发起冲锋呢?” 楚小清思索了于片刻,道:“这容易,给我一把像他们那种老式长弓,我可以把前头那些都干掉。” “可是现在没有武器。”我懊丧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的武器被缉私队没收了,要不然的话,现在龟缩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们,而是他们了。” 楚小清恼道:“别做梦了。要走就走,有你这种幻想的时间,说不定我早就溜出去了。” 我被催得七窍生烟。坡下,那个蛮子首领又开始旁若无人地高叫着,似乎想对我们说:你们被包围了,快点缴械投降吧。 “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是那帮土匪?”我暗暗自语道,脑子里灵机一动,想到了耶娃,她应该是土匪的人质!皱眉道:“你有没有办法活捉那个黑鬼来?” 楚小清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一看,没好气道:“这种时候,你捉他一个人有什么用?” “你没看到他指手画脚的样子啊?俗话说‘擒贼先擒王’,你抓他来,我们就可以赢得时间嘛。你不是说需要我帮助吗?我的话肯定没错。” 楚小清没辙。她不再讲话,站起身,一跃上马,紧俯着身往外就冲。 “嗨,你小心一点啊!”我低声提醒道。 耶娃还以为她跑了,吓得更是紧紧拽住我的袖子,泪汪汪的。我连忙安慰道:“我不走我不走,我会一直保护你,别怕。” 伏在窗口,只见那匹血红色的马儿驮着楚小清疾驰而去。她的速度快极,如飞一般直扑那蛮子首领。那些骑兵惊得纷纷退后取弓,但还没来得及搭箭上弦,小清连人带马,已挣到那人面前,紧接着她的手往前一探,任凭那人如何使劲挣扎,仍把他扯落马下。在众人惊叫声中,小清一提马绳,血色马发出一阵吹咴的长嘶,双蹄直竖,又闪电般原路驰回。 骑兵阵营这才回过神来,那些弓箭手急忙轮流拉弓,箭矢嗖嗖如急雨般射来,一时木栅栏边响声不绝。 楚小清骑马低头跃进屋里,将手里提着的俘虏随手扔到我的身边。耶娃吓呆了,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小清,又看看那个黑脸汉子,满脸惊诧和复杂的神色。 我拿膝盖抵住俘虏,一面打手势让耶娃去找绳子。小清下了马,轻松地走到那人身边,问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那人低声而含糊地应了几句,声音沉得让我吃惊。小清一笑,对我道:“他说自己是族里力气最大的人呢。被我抓过来,气焰好像消了不少。” 我心里暗笑,想:你一个凡夫俗子,焉能和小清相提并论?她只要动动小指头,准能让你死上一万回。道:“你问问他,来干什么。”小清当即沉声向他发问,那人艰难地扭过头,说了一大通的话。我见他吃力,便将膝盖略松了一松,问道:“他怎么说?” 楚小清皱着眉头,道:“果真是为我这匹马而来。他说他是什么神海族的武士拉舍遂。因为赐支族盗取了他们的宝马,所以倾族而来。” “问问他们有多少人,谁是首领。” 小清照着问了,那人没有回答,却突地一翻身,挣脱开我的膝盖。他惊诧地看着小清,叽里呱啦地大讲蛮话,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我被他撞得踉踉跄跄,待沉住气,随手抄起一根短棍时,发现耶娃竟然出现在面前,正对着那黑脸汉子讲些什么。我被搞得莫名其妙,问楚,她“扑哧”地一笑,道:“这黑武士见我是女的,便以为我是神仙呢。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原来耶娃是他们族里的公主。” 只见那黑膛脸朝耶娃揖了三揖,便打开窗,远远地大喊大叫。而山下原本惊慌失措的众人都齐声欢呼起来。小清译道:“这人在说‘公主和宝马无恙’。” 那骑兵队中又有几名扛旗之人飞奔回去,一会儿,神海族后续人马陆续吹起号角,击起大鼓。声势震天动地。 我听得心头一震,向小清道:“今天还好没真打起来,不然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全身而退观。不过,耶娃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跟我们讲?她是不是不想回去?” 小清还未来得及问,那黑脸汉子神色肃穆,“咚”地跪在地上,连连向她磕头。 小清皱眉道:“这人要拜我为师呢。他说他被我抓住,如果不拜我为师,那么就只好自杀了。” 我嘻嘻一笑,道:“谁让你有本事,收了他吧。” 楚小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就让他自杀吧,或者你来当师父。我早想离开这里,你当他师父,正好我就可以脱身了。” 我赶忙道:“别这样嘛,好歹我们是一个世界来的。这样吧,你且先答应他。以后的事情我来处理,总行了吧?更何况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让他自杀。” 小清只好点头同意。那黑武士一脸大喜过望的样子,眉飞色舞地奔了出去。耶娃跟着出去,却又止步回来,跪在小清面前,好像在述说什么。 楚小清和她说了半天听不懂的话,对我道:“原来她的父亲要把她嫁给大宛国王。据说那老头已经六七十岁了,她不愿意,所以逃了出来。正好被盗马的赐支族人劫掠。她恳求我们想办法救她……” 我哼了一声道:“简直是封建家长制嘛,怎么能包办婚姻呢?不过,这事情还真有点棘手,弄不好的话,她为爱人殉情自杀,又是一条人命。” 楚小清正色道:“别开玩笑。她看上了你,想要你娶她。” 我吃了一惊,又哭笑不得地道:“什么跟什么嘛!”只得把话题转过去,心中惶惶,暗道:这小妞多大啦,这么大胆,那也该嫁了不少人吧。仔细看着耶娃,她也抬头望着我,毫不畏惧。我红了脸,转过脸看着窗外,心道:有个件!为什么楚不像她一样呢,偏要对我的好意推推脱脱的,唉.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此话一点也不假呀。耳边一震,忽地山坡下号角齐鸣。两队神海族人从中分开一条道路,走出几个衣着十分华丽的老人来。 小清附耳听着耶娃的解释,一边道:“那几个是他们族里的最高执政长老。中间那个是耶娃的父亲。” 我心里暗想:这几个老家伙,刚才那排场几乎把我吓死。转眼看到女儿,又矛戈一藏,来软的了,真是不识抬举。再一想:我们出来得,还真是时候,早到了这儿什么事都发生不了,说不定我们还得继续走路。晚到了耶娃肯定被坏人强暴后自杀,那么这时候我们就得做困兽之斗了。恰恰就来得正好,救了人又保住了老命。乖乖,老天还真是有眼。 回头看看,耶娃还犹犹豫豫的。我便叫小清对她说一定帮忙,便让她们先下去,我牵马紧随其后。这时一队骑兵开了上来,领头的有一位个头矮小的人,下马道:“神海族长老欣格有请两位大侠。” 我一听那人的话,一时间喜欢得该说什么都忘了。除了小清,这里居然还有别人会讲汉语——这里还是中国!我真想高呼一声“万岁”,再打几个滚,然后狂笑他三天三夜。 小清见我呆呆的,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回过神,忙施礼笑道:“不敢当。贵族之中,竟然有汉话说得那么好的,真是难得!” 那人被我一捧,顿时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了。他堆起笑脸,道:“大侠过奖了。小人卫立,原也是汉人,因去西域经商,途经神海,被羁绊于此,想来已有五载。” 我哦了一声,随着他走下坡去。心想:这里难道靠近西域?如果有张地图,我就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了。 正想发问,迎头那十余骑上的汉子,齐齐下马,双手互抱在胸前,向楚小清躬身。我转头不解地看看卫立,他赶忙笑道:“这是神海族中最精锐、最英勇的十六名战士向尊夫人问好,他们都是拉舍遂的弟子。” “拉舍遂呢?”我问道。 卫立四处望望,这才凑过身来低低地道:“他被尊夫人一把抓住,刚刚已被长老拘禁起来了。” 我这才发觉他对小清的可笑称谓,一面又突地打了个疙瘩,忖道:看来先别高兴得太早,拉舍遂牌子不硬,被关了。那么这些人是敌是友,尚不明了。虽然拉舍遂的弟子向我们致礼,但那又会不会是一种挑战呢?可真是万万马虎不得。 思忖间,我们已通过了神海族弓弩队、骑兵队和盾牌队的阵营,来到族长欣格的面前。 两队短刀手之间,站着一个白眉白须的老头。头裹黄色绒帽,浑身镶金戴银,处处显出与人不同的气度。其眉宇间一股凛凛庄重之色,令人肃然起敬。 他的身后是两个更老的家伙。看排场和气势,略逊欣掏一筹。见我们上前,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我想他们对于楚小清的美貌一定馋涎欲滴。 耶娃不敢再牵着小清的手,而是迈步上前,跪在欣格的面前。她拜伏地上,身体微微颤抖,显然非常害怕。我注意到欣格后面的两个老者,竟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容来。心道:抗婚逃走,难道事情就很大吗?这当儿,数名甲士趋身过来,其中一人恭敬地向我致礼,便将血色马儿牵走。小清正要阻止,我忙低声道:“别忙,这里的气氛不对,我看先客客气气的为好。一切听他们安排,我自有主张。”小清这才不动,可眼睛望着马儿,露了依依不舍的神色。血色马亦那老头欣格望着耶娃,眼中的怒色一闪而逝,转向我们时已趋向平静。他越过拜伏在地的女儿,径自朝我们走来。 卫立在其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那架势看起来就不舒服。 欣格开始大声说话,卫立凑过来轻声道:“族长在通晓全族:赤兔马和公主已经安然返回。” 我“哦”了一声,突然惊道:“喂喂,你说什么?那马叫什么名字?” “那匹宝马叫桑洛彼里斯,是红色的神兔之意。所以汉文叫赤兔马。” 卫立还特意在我耳边介绍那匹宝马的性格、习惯、年龄以及族人对其之尊宠,然而我全然没有在意,我一心一意地在“此马”和“彼马”之间探究着,我还不太认为这两者会有什么联系。 小清突然顶了顶我的膀子,道:“那老头在喊你。” 我急忙敛神,见欣格正笑容满面朝我们看。卫立道:“族长请教二位的姓名。” 我连忙趋前两步,学着他们的样子,双手环抱在胸前,道:“族长好。我们来自中土,我叫颜鹰,她叫楚小清。” 卫立叽里呱啦地朝那些人讲了起来,小清忍不住一笑,轻声道:“这人胡说八道,把我们译成老虎和飞鹰。” “谁是虎,谁是鹰?”我笑问。 小清哼了一声,道:“是说我,你就别做梦了。” 欣格的长篇大论恰好此时讲完,卫立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道:“族长感谢你们杀了赐支族的马贼,救了公主,夺回了宝马。这几天将邀请你们到格累去做客,请你们务必赏光。” 我望望仍旧跪在地上的耶娃,轻声对卫立道:“你们族长会怎么处置公主?” 卫立脸色一变,道:“族长之女抗婚逃走,这是触犯族律的大事。族长和长老们自会决断,你们千万不要插手这件事。那两个老家伙自拉舍遂回来,便对你们深怀嫉恨,刚才若非族长说情,便要发兵围上了。你们须得处处小心才是。” 其实我早就看出欣格身盾的两个老头有点不对,不过卫立如此直言不讳,倒让我对这小子生出好感来,忙道:“多谢相告,今后如有什么变故,还望阁下多多提醒才是。” “好说好说。”卫立陪着我们拜离族中各位长老,这才小声道,“那两个老家伙自恃是欣格的叔父辈,平日里作威作福,谁见了他们都怕。前些天那个最老的还看中了族中一位贫户的女儿,硬逼着人家和他成了婚……” 他叹了一口气,突然转口道:“看我这个人,怎么讲这些话!两位大侠请上马,那边二十名骑兵是族长特地叫来护送二位的。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卫立拱拱手,径自去了。神海族中,一时间旌旗飘动、号角齐鸣。大军又拨马回转,向西行进。小清骑上另一匹粟色短脚的马匹,悻悻道:“这下好了,我看你下一步怎么办。” 第二章 族马之灾 我望望紧随其后的二十名骑兵,暗想:按说我救了族长的女儿,又“抢”回了宝马,应该受到隆重的嘉奖才对。可这些人跟着我们,明为护送,实则押运。说不定到了什么格累,脑袋“喀”的一声就搬家了。当务之急,还是早点探听出怎么去中原的好,如果那里真是赤兔的时代……不会吧,这里既非中原,可不该有赤兔的呀,书上不是写“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吗?一个蛮荒的所在,哪有什么真正的赤兔马,八成是名字上的巧合罢了。 想到这里,神情极为沮丧。楚小清牢骚满腹,我也是无精打采。“走一步算一步啦,不过能离开这鸟不下蛋的地方,躲过那些马贼,也是我们的运道了。” 楚小清不解道:“若不想跟着他们,带上耶娃逃走便是,何必唉声叹气。” 我朝她看看,情不自禁地道:“你的记忆细胞真的全部丧失了吗?好像没有任何经验似的……我是说现在我们已经被软禁了,就是像掉在陷阱里的动物一样,你一挣扎,便会引来无数人攻击,更别说逃跑了,知道吗?” 她惊愕地盯住我,缓缓低下头来,“我的记忆体全被紫外线清除了,现在的再生细胞只能记录我成为机器人以后的事情。我惟一记得的,就是我曾经死去,然后,我被列切斯教授移植了大脑……就这些。” 我刚想进行一番深入教育,闻听此言,不禁尴尬起来。 她的记忆只从机器开始,那么其中充满了恐怖、憎恨与绝望则是理所应当的了。我知道自己应该帮助她,因为我喜欢她。 “我……我知道你的过去,那么从现在起,我……我来教你,好不好?我会教你怎样做人,而不是机器。否定你以前的程序,一切重头编过。你可以用你的大脑来指挥你的思想和行为,那将会好得多了。”我鼓起勇气对她暗示道。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神色,充满了凄苦和愤恨,“列切斯只是想把我也变成魔鬼,我决不会服从他,决不会!”她看了看我,有一丝坚定的情愫,“谢谢你帮助我,我将感激不尽。” 在骑兵队的“保护”下,我们信马由缰地往前走。大队弓箭兵行进经过,都好奇地抬头打量我们。我发现他们大都彩墨画脸,穿兽皮,赤脚,背着巨大的长弓,注视楚的目光都是不加掩饰的渴望。我有点看不下去,但我知道,他们虽不懂礼仪,但是其生性纯朴、自然,所以仍比一些伪君子可爱得多。 楚小清策马前奔,她对于别人的目光有一种特别的反感。片刻,我们已到达了一片高地。神海族人开始大声地唱起歌来,没有伴奏,没有指挥,但却和谐。曲调雄伟浑厚、音色低哑,让人震惊。如从远处听来,就像战场上战士们冒着枪林弹雨整队行进时那壮烈肃穆的感觉,令人耳目一新。 小清策马靠近我,道:“再走一天,我们就到神海了。 刚才我听一老族人讲,中原现在是汉人的天下,什么年号叫‘光和’,首都在雒城。“ 我听得热血沸腾,叫道:“中原是汉人?管他什么年号不年号,只要我们能回到中原去,一切问题都会搞定了。” 小清愣住,问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我努力平静了一下,笑道:“你没错,我只是太高兴了。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我们身处的时代,因为平常我的历史没学好。” 小清道:“这么说,这儿是古代?” “是,”我不知道该向她如何解释,便道,“但是古代的时期长了,没有确定具体年代的话,我们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回去,但是与其等待天上再开个洞,不如扎扎实实地先干些有用的事。其实古代的生活比现代要简单多了,又不用造卫星、造火箭,也不用天天忙着修车、拼死拼活地上班。而且这儿没有工业污染,没有人口爆炸,没有交通堵塞,没有核威胁。天天都是礼拜天,多好。”我绞尽脑汁,心道:最好别回去,若一回去;我就得付那些永远也付不完的钱了(还不清要死人的),奶奶的,现在有地方躲账,还不会被人发现,简直是天堂啦。若还作贱似的拼命想回去,岂非傻子一个? 楚小清一脸神往,叹道:“听你说的,就像讲故事一样。我从未接受过这样的教育,倒是杀人方法、武器使用方面学得不少。” “那你学过战略吗?战略——就是战争中使用的致胜方法。” 小清摇摇头。我笑笑道:“我会慢慢教你的。其实战略,就是打仗的方法。就像你一个人去抓拉舍遂,那就是个小战略。如果你不抓他,就不足以威慑散军,也就不知道敌人的虚实。你抓了他,敌军便投鼠忌器,不是吗——他在族里力气最大,而你轻易地把他弄来了。这样那些再想上来的人就先会想:连拉舍遂都被抓住了,那我更不行了,对吧。 这样他们就不会轻易地攻击了,,而我们既抓到了人质,又赢得了时间。在战场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时间。赢得时间,常常就赢得了战争的胜利,比如说那时候,我们能坚持到天黑,则逃脱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我们可以利用黑夜的掩护,悄悄杀掉几个敌人再披上他们的外套,嘿嘿,那就神不知鬼不觉了……知道吗?古代的兵法家孙子有一句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讲了半天,我忽然停住,暗想那一次她捉住我,要挟警察和列切斯等人,怎么又会不懂战略了?见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样子,像是在听我说的,又像是没在听,不觉感到非常神秘,心里油然升起种种亲近的念头。 此晚,神海族大军搭起帐篷,宿在一个叫做妙突谷的地方。其西矗立着一座高山,一条名叫诺尔叶的河流弯弯曲曲流向东方。神海族翻译卫立告诉我们,这河水过了春天就不能饮用了,因为水会变成咸的。我问这附近是否有“海”,他惊讶地看着我,道:“大侠真是料事如神。我们神海族即是因那西海而得名,这片大海周围的疆土,是我们神海族赖以生存的地方。” 我笑道:“这西海有多大?”岂边忖道:难道到了大西洋了?不会罢。肯定是他们搞错了。 卫立摸摸胡子,得意道:“这西海一眼望去,无边无际。那一年恰遇大风,我们驾船走了两天,终于到达对面的陆地,再找土人一问,却原来是海中小岛。” 我听了情报,便自回帐。楚不在帐里,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倒在毡子上,辗转反侧,心道:明日一见那片海域,依我的经验,绝对能认出是什么地方。当然有地图更好,就怕这些蛮子们莫说地图,就是草纸也找不出一张。嘿嘿,这些天拉屎,只能用树叶子解决……如果这是冬天,那可怎么办?想到此处,不禁自娱自乐地哈哈大笑,又暗想:还好这是古代,大家说话文绉绉的,,什么曰,什么云的,不会讲粗话。某位仁兄见我蹲坑,必狂笑曰:颜兄可以一叶揩之。哈哈,哈哈哈哈! 一会儿,卫立掀帘而入,躬身告诉我族长正等着两位嘉宾,全族人正准备开“宝马宴”。 我连忙起身,道:“那我去把她找来。”推帐而出,忽地想起一件重覃的事情,又走回帐中,迟疑地道:“哦,有些事我想请教你呢。” 卫立恭敬道:“大侠有话请讲。” 我皱眉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道:“那天你让我们不要过问公主的事情。” “正是。” “可是公主是我的朋友,曾跪求我们帮她。” 卫立皱眉沉思片刻,道:“没人能帮得了她,你跟尊夫人更不宜过问。这到底是神海族自己的事情,他们最讨厌外人干预。尤其是那两个老家伙,已是很忌讳阁下与夫人的了。” 我咬牙考虑了一番,这才深深向卫立施了一礼,“多谢卫兄提醒。”叹了一声道:“公主是一介弱女子,过分用强,才会行此下策。烦劳卫兄多多替我打探她的近况。对了,敢问卫兄,对我这个外人,你何以如此直言不讳呢?” 卫立笑笑,道:“我在这里待了五年,初见中原的朋友,只觉万分亲切。如果颜大侠长年在外漂泊,乍见故人,亦会有此种感受。” 我微笑起来,道:“我知道。卫兄你也不必太客气,我们一见如故,干脆兄弟相称罢了。”卫立笑道:“颜大侠既看得起我,我卫立说什么也要帮忙。” 我心里大喜,径自躬身道:“卫大哥。” 卫立忙搀起我,道:“贤弟,有些心里的话儿,我还要跟你说一说。” 我心里“喀”的一下,忖道:不叫一声大哥,有些话还听不到呢。可见不论哪个时代,最最要紧的还是关系。关系越多,活着越容易。我脸上笑眯眯地,道:“卫大哥有话请讲。” 卫立欲言又止,突地朝帐外叫道:“什么人!” 我吃了一惊,帐帘一掀,走进一个族人,说了几句话,又返身出去。卫立眉头紧皱,道:“族长和长老让我们赶快赴宴。”走过来轻声在我耳边讲:“这个人是长老的手下,也通汉文,看来你们已被盯上了。” 我点点头,心里又沉重起来。走出帐外,夜色一片。神海族大帐外,已熊熊生起一团大火。 快走到大帐,卫立问道:“怎么不见尊夫人?” 我这时正忐忑不安,便随口道:“她有点不舒服,刚刚出去了。卫大哥在族长面前敷衍凡句便是。” 神海族族人在帐前挤得满满千片。见到我们,便是一阵高呼。我先行参见了欣格和两位长老,这才在一名侍女的引导下,坐在族长的下方位置。 欣格满面堆笑,先是说了一些恭维的话,然后道:“今天能邀请到颜大侠与我们神海族人共进宝马宴,实在是万分荣幸的事。我们神拇族人最崇拜的就是英雄。颜大侠武功盖世,英俊倜傥,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听了卫立的译文,我虽脸皮厚极,却仍感肉麻,有点反胃。当下站起身来抱拳道:“不敢当。我颜某只不过为贵族赂尽了一点绵薄之力而已,谈不上当英雄。要说武功盖世,当属我……夫人楚氏:我从来也挡不过三招。” 卫立听了我的话,脸色古怪起来,当下朗声而译,还没译完,便和族人一起大笑起来。我看着他们笑得前俯后仰,涕泪横流的样子,心道:我明明讲了实话,怎么他们反而不信哩? 欣格亦是大笑起来,半晌才敛容道:“阁下还真会开玩笑。像尊夫妇这样郎才女貌的,我们神海族真还找不:出一对来。”随后,他起身击掌道:“宝马宴开始,请宝马!” 卫立译到“请”字时,我笑问道:“干吗要请它?牵来不就得了。” 卫立正色道:“不可胡说。这匹马乃神海族镇族之宝。 平日里独居一帐,族人见它,都要致礼而后过。平日里能睡在厩里的不是部落首领,就是族中大将。“ 我吐吐舌头,道:“这么贵重啊?”见几位侍女小心翼翼地将马牵到靠近火的中心空地上,然后铺上地毯,静候一旁。赤兔马摇头摆尾地,突然打了个响鼻,直竖前蹄咴咴咴一阵暴叫,没上毯子便直窜出去,从人群轻松越过,径自奔向远处。 宝马宴突然变成无马宴,众人一下子呆住。欣格赶忙站起,向众人叫了几声,马上有几十人奔向帐旁正自吃草的马匹,上马大呼小叫而去。 神海族人霎时间议论纷纷,连欣格的神色也惊疑不定起来。卫立在耳边道:“赤兔马在神海族被奉若神明,从来都是尊贵雍容的样子,今天却突然大发脾气,是不是有什么无妄之灾?” 我摇头道:“哪会有什么灾?你想得太多了,那赤兔马只不过是受了点惊吓罢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时,欣格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已换上一脸微笑,“宝马一跃千里,我族代代昌盛!各位,端起杯来,今晚我们要一醉方休!”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欢呼起身,我亦端起一个镶着兽头的酒杯,跟着起立,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欣格此人应变机敏,冷场不过须臾,便能把局面救得回来。不愧为一族之长! 再见那两个老头,脸上不阴不阳,显然是心有不甘。当下和众人一样,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只觉甘醇和美,下肚后便火辣辣地,似乎胸腹间都要燃烧起来。 一坐下,身后便有一位侍女,端着酒壶往杯中倒酒。我刚待再喝一口,猛听一阵马嘶之声,然后那急如密雨般的蹄声又奔了回来,紧接着那匹高大威猛的赤兔马竟驮着楚小清跃人圈中!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场内鸦雀无声。赤兔马一声清脆的长嘶,便直直停在火焰旁的地毯上。小清跨步下马,却又轻拍了拍马脖,温柔地抚摸着它的鬃毛,过了片刻才迈步向我这边走来。 一时间,人们看得目瞪口呆。美女良驹,原来会搭配得这样和谐!我眼睛已瞪得铜铃般大小,觉得她在马上那不经意的动作,似乎又触动了我体内的一根蓄谋已久的神经。她和赤兔马都是那样完美,那样动人心魄。似乎惟一的缺憾,仅仅是她没穿红颜色的衣服而已。 赤兔马安静地在原地甩着尾巴。待楚终于坐在我身边的时候,神海族人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那两个长老也低头似乎协商什么,遣一人在欣格耳边嘀咕起来。 我抬头便看见卫立又惊又怕的模样,似乎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楚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小清冷冷道:“它跑到我身边,我自然就骑回来啦。有什么不对吗?” 我装作饮酒,更压低声音,道:“你先别忙着发火,现在势头不妙,我看我们得警觉一些。” 楚小清不再答话。我看看四周,那些族人中间,多是飘飘忽忽的目光扫过来,一和我接触,便躲躲闪闪地不敢正视。 我抬眼瞧了瞧欣格,他似乎在强自克制,举杯勉强向我笑道:“尊夫人骑术真是高明,改天有暇,一定要好好瞧瞧。” 我也一笑,端起酒杯就喝。那两个长老哼了一声,径自起身走了。 欣格掩饰般地高笑一声,说了些什么,卫立道:“族长请大家尽兴。颜大侠、夫人请慢用。族长有事先行。” 欣格讲完,便径自去了。族人都围成一堆堆的,饮酒的饮酒,烤肉的烤肉,都不再理会我们。卫立凑过身轻轻道:“初更时分,帐口。”亦跟着欣格离去。 我会过意来,道:“楚姑娘,我们走吧。” 楚小清道:“你自己走吧,我在这儿多看一会儿马。” 我心急火燎,忍不住道:“现在真是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刻了,你难道没看见,本来好好的宴会,因为你的到场,突然就不明不白地结束了,你的程序也不会对你说,这是正常的吧!” 当下拉住她的手,站起身便往营帐走去。楚小清没有甩开我,道:“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如果有一点导致错误的因素,我都不会轻易去做的。可假如我什么地方都没犯错,那结果怎会有误呢?” 我不答,来到帐中,放开了她的手,道:“依我看,我们会有大麻烦,还不是一般的大。刚刚我看到不但是那两个老头,连欣格都暗存杀机。我全身都在出汗,怕得要命。但我……的确不知道你什么地方惹火了他们。” 楚小清摇摇头,道:“你说得太离谱了。无缘无故,他们干吗要杀我?” “也许你做了,自己却不知道。”我冷冷道,心里烦闷无比,“我出去等卫立来,你先休息吧。” 她道:“还是你歇着,我去等他来。” 我叹道:“你保存保存体力,到时候自会有用处。我没你那么猛,只有一切多多拜托了!去睡一觉好不好,说不定我们今天晚上就得逃出去。”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我看得呆了,半晌才突然想起,笑着一拍额头,道:“对……我怎么忘了,你是不用休息的。” 她敛容看着我,冷冷道:“你是真忘了,还是故意表演给我看的?” 我笑容立敛,哼了一声便往外走。楚忙把我拉回来,声音低低的,“是我不好,对不起啦。待会儿卫立来了我叫你吧。” 我被她的话语弄得心头一漾,不知涌起了什么样的滋味,默默地回转身去,倒头便睡。 万籁俱寂,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毫无睡意。 虽然帐外静悄悄的,。帘角也不动一下,我却仍睁大眼睛,望着帐顶,不能人寐。 楚小清可把我害惨了,一会儿恶狠狠的,好像我是她和101之间的电灯泡,一会儿却温温柔柔的,像是已爱上我似的。每过一段时间,我便会发觉,她的心思不断在变,她学得快极。也许不到一个月,就能像我一样说话、做事。不过,那时她会不会离我而去呢?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喜欢的却是101那样强壮、威猛,有坚忍个性和标准男子气质的人。 我的心里有些发悚,刚刚把这个问题抛开不想,帘外便传来几段小声的对话。我竖起耳朵听着,还是模模糊糊的。 随后,小清走进帐内,轻轻推了推我。 我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道:“他来了?”小清点点头,出帐把卫立带了进来。 一见卫立,我便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卫大哥,这边坐。” 卫立不客气地坐下,刚待讲话,我朝楚小清道:“麻烦你去外面看着,任何人来这里,便示警于我。” 楚点点头,仍旧出帐。卫立看着她离开,这才叹了口气,“贤弟这几日有杀身之祸!郎素米、郎素台要逼迫欣格退位,族长原来的手下大部分已投向长老。适才宝马宴上,欣格本意欲邀汝入族,以胁长老,却……唉,便无法袒护于你……” 我急忙插口道:“我正想不明白,欣格的脸怎么变那么快……对了,不知拙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卫立怔了一怔,迟缓地站了起来,“我们族律规定,非族长、长老,别人是不能骑坐宝马的。令夫人乘坐宝马,一举擒下拉舍遂,长老和众族人皆以为出自宝马神威,因汝救回公主、夺回宝马在前,便不好再提。不料此次宴上,却突然发生这样的事,由异族人骑我族宝马践我族大帐前,乃是最大侮辱。因此族长虽想不咎,亦不能够。” “原来是这样。”我心道:楚小清的确无错,错在这个鬼族有这么古怪的规矩!沉思片刻,也想不出法子来,问道:“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卫立皱眉道:“族长和两位长老现正在侧帐商讨,他欲借二位之力,因此不欲杀人,但我看族长不知大权旁落,而他又不清楚长老的野心,一旦发生冲突,神海族内部将是一片大乱,那时如被他们逮到,定会被送上祭坛,做成肉糜以祀天神。” 我听得一阵恶心。我无论如何,也得牢牢抓住楚小清这根救命稻草,死活也不能被切成驴肉。禁不住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心道:长老要杀我们,族长自身难保,看来。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有可能,连耶娃一起救了,若无可能,让小清姑娘生离此地也罢。 帐帘一掀,楚小清急急闪人,道:“神海族族人正向这儿靠近,两百多人,分七路而来。” 我们大惊失色。卫立一跤坐倒,面如土色地叹道:“没想到我们还是慢了一步。这两老头行事毒辣,令人防不胜防。他必是已羁押了族长,这才能调动人马。”我将他拉起,心想:不能逃那就利用矛盾吧。只有行险先阻住长老动兵,找到兵符,再重整旗鼓,与其一决胜负。咬牙道:“不除长老,性命难保。卫大哥,只是拖累了你,若有机会找到兵符,务必先杀长老,控制了大局才能稳定人心。” 卫立低着头,只是叹气,拱拱手道:“我要先去看看,万一长老们还不知我的心思,便有机会可帮你们。” 我心道:此种侥幸,决无胜算。长老早知你是欣格的手下,又忠心耿耿,对他们心怀不满,还敢这样行险吗?想开口却又不忍,只得随口应了一声,无奈地目送他出帐。楚小清静静地望着我,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在帐内踱来踱去,心里反复盘算了十几个念头,竟然没有一个可用。心道:欣格这没用的老东西,平常只是信任亲友,实行家族管制,也不看看潮流变得多快,早就过了氏族公社了吧!危机一现,长老等早欲杀之而后快。别说我们,连你也是凶多吉少。又急又躁,恨声道:“我想不出办法来。” 沉默片刻,缓缓道:“小清姑娘,你不用留在这儿,快逃出去吧。我真是蠢,不该跟他们到这儿来,应该早想办法逃去了。现在一个主意也没有,还害你跟着倒霉。唉,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他们杀了我,你千万找到我的尸体,我不想埋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楚小清道:“是我惹的祸。我不知道骑马有那么多规矩,而且还会害人。不过就这么二百人,我还能对付。要走一齐走吧。” “这二百人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两千、两万呢。” 我看着她道。 楚小清道:“两万就两万。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听了她的话,我不禁心里有气:你有种,敢杀人,反正杀到最后,还不是死路一条?气道:“不要那么固执!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人,再说我也不一定马上被他们杀死,趁着他们放松戒备的时候,你还可以救我。有活则活,有死不死,此乃我行事的最大原则。活到最后,才能笑到最后。” 楚小清来回踱步,突然怒气冲冲地道:“那你的意思是叫我一个人逃了?颜鹰,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的!我虽然身体不是人类的,但我还有一颗人脑,我知道你和耶娃都需要帮助,如果在这时候抛弃你们,我会一辈子都难以原谅自己。” 我愣住,顿感欣慰,“你不逃,难道跟我一起死吗?” 话至此处,已全然忘了她有异常人。 楚小清撇过脸去,半晌才道:“我已经决定了,不必再说了。” 方想说话,便感一阵窒息,仿佛从帐外传来轻轻喘息的声音。紧接着突地有数十个族人手持兵器冲了进来,用枪矛把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大叫着,似在说:举起手来,你们被捕了! 小清一挺身便要扑上,我连忙紧紧拉住她的膀子,大叫:“别开枪,别开枪!我们没武器……我们投降了。”心道:我死了算了,一开口就是投降,好像我天生就该这么贱似的。活到这份上,不如做个变性手术。 那领头大汉一脸凶巴巴的模样,回手一召,顿时闪出四条大汉,用绳索把我们紧紧捆上。我挣扎着道:。“小清姑娘,听我的,别动手,我们还有很多机会,相信我。”楚小清投来的眼光中满含怀疑和矛盾的神色,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偏帐外是清一色全副武装的族人。普通戈矛手不过是些着兽皮、赤脚的汉子,而他们则是全身甲胄,头上套着虎头战盔,显得威风凛凛。我的个头不矮,可在这些人当中,倒有些自卑起来。到了帐口,一个将领般模样的人开始大声问话,戈矛手队长便恭敬地一一作答。 我暗暗忖道:在楚小清面前班门弄斧,难道不知道她听得懂你们的鬼话吗?轻声道:“他们说些什么?” 楚小清低低道:“那统领看来是长老的亲信,正述说欣格被扣押的事情,他要求戈矛手队长作出选择,又威胁说族里各位统领都已经臣服于长老,他若不服,定会被剁成肉糜。” 我看看戈矛手队长,叹道:“看他那奴颜媚骨的骚样,就知道一定会当汉奸。”楚小清全然不顾局势多么险恶,仍是轻声一笑。那将领十分不满,一迭声威吓喝止。我似若未闻,只是凝神瞧着小清,心里突地一阵波起浪涌,想:她只不过把我当成外类,是个配角。主角儿仍是别人。唉,我算得了什么,既没有力气,又没有胆魄,一出事,不是大义凛然,而是畏头畏尾,她能喜欢我吗?低头沉默了片刻,又想:也罢!既然喜欢她,就不要如此小心眼儿。她为什么留在族里不走,还不是为了保护我?我若存了私心,老是考虑个人感情,岂不是连女人都不如?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半晌;直站得腿脚酸麻。一时间,我的心头火起,大骂老头该杀。死就死吧,偏偏搞这种名堂,老子的一秒钟,可相当于你的十分钟!再说了,我颜鹰堂堂须眉,既已决心死了,便不会甘愿遭受此种侮辱;跟我摆谱……好得很。但愿你们不要让我找到一点机会;否则你就死定了! 小清倒是若无其事,四处看着,一面悄悄报告敌方的人数、方位。我知道她已存杀心,要不然不会如此不屑地道:“只有一百三十三人。” 正想间,一名身着锦袍的族人走了出来,用半生术熟的汉话道:“带进来。” 我神色一凛,心想:怎么不见卫立,他已遭毒手了吗? 眼睛一瞟小清,她亦会意地点了点头,当下迈步进入帐内。 我心道:拉舍遂和耶娃都被关了,那么长老必不知道小清会讲他们的话。心中一动,趁着低头入帐的一瞬,耳语道:“他们如用他们的话问话,千万不要回答。” 那偏帐之内灯火通明,两旁各一条长长矮几,跪坐着几个统领模样的族人。其后为两排刀斧手,各自赤膊露出结实的肌肉。正中左右坐着郎素米、郎素台两个长老。他们身后各有两名侍女伺候,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见我们入帐,所有人都沉寂下来。长老们窃窃私语了一番,左首的那个咳嗽了一声,沉下脸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大通。看我们不予理会,那锦袍族人便译道:“你们两个外族奸细好生听着:长老已赦免你们辱族马之事,但是你们要在族马前跪拜,接受洗礼,而后向长老发誓绝对效忠。不然就杀了你们。”他见我们半晌也没一个答话,又朝楚小清道:“美丽的姑娘,如果你肯嫁给尊敬的长老,长老便答应不杀死你的丈夫,跪拜和洗礼的事情也可免了。” 霎时间,我的肺都几乎气炸了。楚小清脸现红潮,怒道:“要我嫁给他?做梦!”锦袍族人似是一愣,回头禀报,那两个长老火冒三丈,连声吼叫。 “贱奴们,统统跪下!长老决定三日后祭天神,如果你们不赔罪、不发誓效忠,就做成肉糜。” 我再也无法遏制怒气,也不管杀不杀头了,大声道:“你们这帮野蛮人真是无赖!我们远道是客,主人叫客人下跪,天下有这种道理吗?我们救公主,夺宝马,你们什么都没做,竟然还强加罪名,扣押我们,是不是太缺德了!” 锦袍族人结结巴巴译了,两位长老的脸上都显出愤恨之色,却又无可奈何地挥挥手,将几名围住我们的刀斧手赶走。 右首的长老哼了一声,朝那锦袍族人叽里呱啦地讲了起来。那人赶忙译道:“你们辱宝马,即是辱我神海族,还有什么可说的?” 小清哼了一声,我冷笑道:“我说,我有什么好说的? 马生出来就是给人骑的,这道理人人都懂,你们又是给马披金戴银,又是给它吃山珍海味,还不允许人骑,那养它干什么?难道说让它骑你吗吗──哈哈!“ 锦袍族人照实而译,倒引得统领们暗中议论纷纷。两个老头的脸色顿时由白变红再变紫,恼羞成怒,一迭声喝令着。我知道他要下毒手,大叫道:“老子操你十八代祖宗,你他妈有什么好神气的。老子不服,你敢跟我一对一单挑吗?小人!狗屎!” 小清连使眼色,我方知他们并无立刻杀我的意思,心下大定。仍装作怒气冲冲的,挺着脖子,一副悍不畏死之态。 几名刀斧手将我们带出帐去,押进旁边的一个小帐篷里。我见那地方又黑又闷又小,气得忍不住又大骂“龟儿子”不止。 楚小清静静坐下,漆黑之中,我偶一偏头,便看到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不由得脱口问道:“你看什么?” 她“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扭过头,突然忍不住笑了,“我在想刚刚你骂人的样子……其实我若是想跑,早就离开了。只是我想看看你能想出什么好办法。”顿了顿,“扑哧”地一笑,“没想到……你劝我冷静、克制,刚才你,却……呵呵。” 我哼了一声,道:“我原来也想克制的,不过你也听见了,他说的是什么屁话,我怎么可能忍得住。” 小清笑道:“你在为我着急,是吧?” 我心里一跳,轻轻嗯了一声,道:“也……也是,也不是。实际上……我,其实……也挺急的。” 楚小清不禁莞尔,“你那么担心我,连命都不要了吗?” 黑暗之中,她的声音那么娇柔、甜美。那闪闪发亮的眸子也让我心旌摇曳,弄得我几乎不能自持。当下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道:“我……我反正豁出去了。那家伙不是说三天以后才动手吗,我有什么好怕的。” 楚小清冷哼一声,“刚刚看你急的,头上汗都出来了,还说不怕。” 我惭愧地叹道:“其实是怕的。那么多刀斧手拿着杀人的玩意儿站在旁边,我真吓得快尿裤子了。我还不想死,那时候,我甚至就想跪下来求饶。嘿嘿,真是没有面子。” 楚小清默然不语,望了望我,似有所想。我尴尬了半天,不由得皱眉哼了一声,没话找话地道:“这绳子捆得太紧了……” 楚小清道:“要不要我帮你解开?” 我喜道:“小清姑娘有何良策?这东西又粗、又结实……” 她突地一挣,身体上的绳子就像触着利刃似的,齐齐软塌在地。我愣了半晌,忍不住笑道:“看来我是以己度人了,我以为这绳子……” “别说话,让别人听见。”小清轻轻道,掸掸衣服,俯身解我的绳扣。我和她的脸几乎贴着,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香味,忍不住呼吸急促,仰头便想吻她。心中一动,暗道:她又不喜欢我。如果我那么做;恐怕彼此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心中不免又苦恼起来,见她贴得越来越近,连忙压抑心中的冲动,仰身一靠,道:“哎呀,你把它扯断不就行了,何必这样麻烦。” 楚小清发出一阵轻笑。她强敛悦容,扭过头去,半晌才柔声道:“原来你不是小人,对不住啦,我……我只想看看你吃了苦头后,是什么模样。”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有些害羞的样子。我不禁心神一漾,道:“你骗我啊。快点解开绳子,瞧我怎么收拾你。” 楚小清微笑道:“你自己来啊,有本事就不要靠我。” 我浑身都觉得充满了力量,两手一挣,绳子应声而落(原来刚刚已被解开了)。暗笑自己愚昧,嘿嘿道:“现在我变得力大无穷了。那……你得乖乖地听话了吧。” 我作势抱她。楚小清不由得大窘,告饶道:“别这样,别闹了好不好。你若闲得没事做,还是想想该怎么逃出去吧。再这么不正经,我就不会给你机会了。我不喜欢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轻薄家伙。” 我顿时不知身在何处,心中狂喜,暗道:原来你还是给我机会了,我的亲亲好小清。我发誓,一定好好把握机会,决不会轻言放弃。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我也非娶你当我的老婆不可!这一番得意,顿时头脑清醒了许多,遐思频频,忖道:那两个老头恐怕不会想到,现在我们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能有滋有味地打情骂俏吧。不禁莞尔,轻声道:“现在我们如果突然出现在那两老头面前,想来一定会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楚小清眉毛一挑,起身道:“那我先出去把那些人杀了。” 我忙道:“不急。与其出去和他们搏斗,不如引进来一个个解决掉。这么办,我装作准备逃走的样子,发出点响声,那他们一定会自投罗网地进来。那时……”我做了个砍的手势,小清喜道:“不错。这个战略叫什么?” “诱敌深入,各个歼灭。” 我解下绳子,击打帐篷,发出“啪啪”的声音。外面有人喝了几声,随后脚步声逐渐接近。小清轻声道:“来了。”我赶忙凝神静气,突地帐帘一掀,两名武士手举火把骂骂咧咧地钻进来看。 我刚刚跃起,却见火把一熄,随后“喀喀”几声脆响,"奇"书"Q'i's'u'u'.'C'o'm"两名武士顿时变成了尸体,被小清拖进帐摔在地上。我又惊又喜,竖着耳朵道:“好像那边又有人来了。” “我得听见。”小清淡淡道,“他们全都死定了!” 第三章 豺狗肺心 一会儿,帐中已积满了尸首。我悄悄探出头去,望望外面,除了少数几个守更巡逻的士兵,已无人影。笑道:“怎么样,这招还蛮管用的吧?” 小清从帐中钻出来,颇有些称许之意,“的确不错。可是那两个老头这么小觑我,倒也让我吃了一惊。” 我亦微笑起来,忖道:要守住小清姑娘,非一个整编师不可。望望黑夜里的帐篷,顿时酝酿了一个计划,道:“现在有两个方案,或带上耶娃、卫立逃走,或是帮助欣格斗败长老。你看哪一个比较好呢?” 楚小清想了想,道:“随便哪个都无所谓。不过我想,如果选择第二个方案,难度会很大。” 我点头道:“对。所以我想,我们找到耶娃和卫立就逃吧。两个人对地形、关隘比较熟悉,如果有他们帮忙,我们顺利逃离的几率便会大大增加。” 妙突谷里神海族营帐有千余之多。其谷坐南朝北,春季的天气,晚上仍凉得厉害。找了一会儿,我被风吹得寒噤不断,忍不住骂道:“这鬼天,上午还暖洋洋的,晚上怎地一下变得那么冷?” 楚小清道:“这里好像是高原气候,要不然温度变化不会那么快。我曾和101研究过世界上……”说道这里,她戛然而止,脸上现出悲伤的表情。 我不好开口。又找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看见另一个关押犯人用的帐篷,忍不住喜道:“是这里了!” 我伸出指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们迅速推进,伏在一条长满灌木的浅沟之中,细细观察起来。只见那帐篷之外,来来往往的都是披甲武士。帐篷周围十丈地方,还三三两两的有哨兵走动。小清皱眉道:“防备比我们那儿还严。在这里动起手来,只要他们有一人喊叫示警……可就跑不成了。” 我嗯了一声,心道:小清动作再快,杀了两个,第三个肯定会反应过来,更何况这里一群一群的,怎么办?要是会七十二变就好了,变成个小虫,飞进帐去,鸦雀无声…… 想到七十二变,突然就有了主意,笑道:“小清,你到别处抓两个身材大小和我们相同的家伙来。”,,小清朝我看看,又想了想,忽地眉头一层,飞奔而去。 不久,她挟着两名武士悄悄潜回,道:“你是不是要扮成他们这样?”我看着她一脸高兴的样儿,笑道:“你果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他们还活着?” “有口气儿。”小清道,又确认了一下,“有杀人的必要吗?”“当然没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乱来。我们不是到这儿当坏蛋的。” 小清点点头,将一名武士的衣饰扒下,穿戴起来。我也赶紧换上他们的衣服,戴上头盔,还不忘在脸上抹一把黑土,弄得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喂,你也抹点儿。” 小清皱皱眉,摇摇头道:“脏死了,干吗非要抹泥?我不要。” 我嘿嘿道:“这时候可不能讲卫生了。你这么个天姿国色的女郎,无论穿什么,人家也能一眼认出你来。还是抹点儿……来,我帮你抹。”捧一把泥,笑吟吟地朝她示意。 楚小清羞道:“不,我自己来。” 穿戴完毕,我们大步走出灌木丛,向那间帐篷走去。那些巡逻的卫兵只是斜眼往这儿看看,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暗称侥幸,心道:他们若一盘查,我这个假族人立刻便得露馅。小清即使会说他们的话,也未必惟妙惟肖,早晚得露出破绽。 我对小清轻声道:“只要到了帐边,那外面的两条大汉就好对付了。能骗过最好,不能骗过便杀了。那时你在外面挡着,我自会去帐内救人。” 小清默默点头,慢慢走近帐篷。那两个脸长横肉的武士手一拦,叽里呱啦地先来一通话,像是说:“没有长老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小清粗着嗓子回答,我听得差点笑出声来。那语气就像在威胁说:“我们是奉命来督查犯人的,你挡住路,若犯人有失,你负得起责任吗?” 那右手大汉不禁一愣,左手大汉横眉怒目,接替那人说了一通,还将佩刀一横,把我吓了一跳。 小清不再犹豫,作势转身,却已轻松将那人的腰刀抽了出来,闪电般刺死两人,便迅速将尸首踢人帐中。我回头望去,两对哨兵正分左右巡视过来,尚未走到正对帐门的地方,不禁暗呼侥幸,心道:真是老天有眼,这样都能化险为夷,我颜鹰还有什么事情摘不定。擦了把额头冷汗,对小清一使眼色,便径自去帐口拿了个火摺子,低头钻入。 我轻声叫道:“耶娃,你在哪儿?我来救你了。”一边心头暗骂,这种囚室给公主居住,真是太不人道了。 火把光线微弱,门口两具尸体,勉强认得出,便一脚踢开。猛地,耳边传来某人呻吟之声,而且不似女子声音。心里吓了一跳,暗道:难道是卫立不成? 循声一照,不由得愣住。被囚之人不是卫立,也不是耶娃,倒是神海族一族之长欣格。此时被捆成个虾米状,浑身上下到处都有伤痕。见我照他,把眼睛紧紧闭上,动也不敢动弹。 我急呼小清。她闻声快步走来,见状亦是大奇,道:“怎么是她爹?”我皱眉道:“那两个老头儿真是厉害,连族长大人也搞成这样。哎,先弄开他的绳子,然后你仍旧在外面看着。我如需要,你就隔着帐帘翻译吧。”她哼了一声,道:“救他干什么?他逼迫女儿嫁给老头,还不许我骑他的马。这时候倒霉真是活该。” 我叹道:“那也不能看他这个样子不管吧。再说,他到底是耶娃的老子。不看僧面看佛面……” “耶娃又能算什么佛啦?”小清“扑哧”一笑,俯身拉断绳子,“你是不是真要娶她?” 欣格被松了绑,仿佛浑身上下都舒畅了起来,喃喃地骂那两个老头,一边问我怎么会知道他在这儿。 我不便说自己救错对象,只得含糊两句,一面问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心道:听听他的高见也好,总比两个人瞎摸乱来要强得多。 欣格低沉道:“我一辈子都在全力领导神海族走向最强部落,以便能够问鼎羌王宝座,一统四海。没想到平时最让我信任之人背叛了我,而那些统领趋炎附势,竟没一人肯为我说话。我的亲信都被二郎残害了大半,我族鹰翅被折,难再翱翔。现在我除了还苟活,便一无所有了。” 我不耐烦地问道:“我是说你有什么打算,不是让你朝我诉苦。” 欣格两眼失神,白发苍苍的头颅颤巍巍,像是不堪忍受地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颜大侠如肯帮忙,请将我的女儿带走。我不想看她被逼远嫁大宛时那痛苦的模样。” 我心道:如不是你逼她,她会离家出走吗?现在倒向我惺惺作态。且不提这事,只道:“现在耶娃将被长老处死,你知道吗?” 欣格浑身一颤,道:“怎么会这样?他们答应过我,只要我交出兵符,就免去耶娃的罪。” “你交了吗?” 欣格两手蒙面,哽咽道:“交了。” “呸,你上他们的当了。”我愤愤地道,“平常你就应该对他们提防着点儿,不要以为是自己的长辈便不会害你。 看来你想把耶娃远嫁大宛,也是怕日后他们对她不利了?“ 欣格神色一变,痛苦地点点头。我不禁有些怜悯起来,心道:他不过五十,看起来却如此苍老。看来平时一定没少为家事操心。那两个老头儿当真可恨,如能借欣格之手,还以颜色,我想我们也不必狼奔豕突、惶惶不可终日了。顿时,计上心来,脑门一热,暗想:若是干掉长老,恢复欣格的王权,我和楚也不用东躲西藏、狼奔豕突啦,到那时,说,不准还能当大官,享尽富贵哩。 欣格正自伤心,我在一旁提醒道:“你也不必难过,想一想,现在还有谁对你是忠心耿耿舶?” 欣格摇摇头,道:“没有用,失去了兵符,谁也不听我的。我这个族长便和一个普通老头一样。” 我忖道:你本来就是个老头,偏偏要把自己看得多么高贵。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现在受不了了吧?暗暗发笑,道:“符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不能让尿憋死,你说是不是?你快想想,平常都有哪些人——我指的是那些手握兵权的统领——对你是非常忠诚的?” 欣格眼中闪过一线希望,沉思着道:“如果拉舍遂还在的话,那些统领的手下十有八九会听他的。” “他现在在哪里?” “自回来以后,一直被长老囚禁在骑兵大帐之中。我想他们一定早有预谋,要拉拢拉舍遂加入。” “你早该想到,”我尖刻地说道,“不过现在还不算晚,你认为他一定会对你忠心耿耿吗?” “我曾救过他命,他不会背叛我。” 我沉默着,心想:这老头完全呆掉了,现在就仅有拉舍遂这一根救命稻草了!如果拉舍遂一死,大家就玩完,更别说逃跑了,这值得吗?不过长老明知道拉舍遂对欣格忠心,还不敢下手杀他,很显然此人对于控制神海族的局势起着非常作用。对了,卫立也说过,族里最强悍的武士都是拉舍遂的弟子,这可是一帮生力军……如果把他们拉过来,就等于控制了绝大部分的军队。有了军权,就可以控制一切,这条定理亘古不变。哼哼,还是有希望的! 我把小清叫进帐来,道:“现在不用再犹豫了,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我们去把拉舍遂救出来——他不是你的徒弟吗?那样再议大计,就方便得多了。说不定我们都不用逃亡了,只要帮欣格恢复族长之位,嘿嘿,长老便是三头六臂,也杀不了我们。” 楚小清道:“别尽想美事了。你没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吗?肯定全族人都在搜捕我们呢。” 我急忙掀开帐帘,又赶紧合上,道:“糟糕,两队甲士正往这儿来。怎么办厂楚小清嗤笑,道:”现在你怎么问起我来了?关键时刻,你得冷静一点儿。“ 此时,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哪能冷静下来?团团乱转,一边自言自语道:“镇定、镇定……”望着地上的尸体,突地叫道:“有了……小清,赶快到外头去示警,叫得大声点。” “你发疯啊?”她诧异地望着我道。 我凑过头去,叽叽咕咕地对她面授机宜。她转怒为喜,扑哧一笑,道:“那你先把他绑起来。”欣格看着我们,面露惊疑之色。我也不多解释,快刀斩乱麻地把他捆了个四脚朝天。 小清钻出帐篷,四处大叫。片刻,便有众多神海族人围了过来。小清又将两具尸体拖出,命令族人将他们抬走,便喝令来人把蒙了面的欣格押到骑兵大帐。 见她指挥得井井有条,我不禁暗自佩服自己卓越的战术才能。只要一到骑兵大帐,就可以和拉舍遂取得联系……—剩下的一切,由小清姑娘的开山大弟子完成即可。 浑水摸鱼最是爽快不过,看着神海族人忙东忙西,好像是在为我服务似的,我忍不住脸露诡异笑容,心道:小清变成头目了,那我只好屈尊。哈哈,一班向左,二班向右,三班跟我来!奶奶的,闹他个天翻地覆再说。 小清自得了我的锦囊妙计,说不出地得意忘形。一会儿大呼犯人跑了,一会儿又令族人保护族长和长老,待族人惊慌失措,才稳稳地摆出头儿的架势,召来十几个弩弓手,径奔骑兵大帐。 那两个长老手里有神海族兵符。 我知道那种东西,也叫虎符,东周列国志里,信陵君让人偷了虎符,便调动人马救赵攻秦,连国君都掠过了,可见是个相当危险的东西。我不禁暗自吃惊欣格居然会不顾安危地把那东西交出去,看来他的确非常爱他的女儿——真为他捏把汗,我要是长老,一旦得到兵符,立刻杀了他,决不会养虎为患。 没走多远,楚小清便低声道:“情况不妙,瞧见那些骑兵没有,好像是去通风报信呢。那么十万火急的样子。” 我断然道:“快离开这儿。看来两老头已有防备,再去骑兵大帐只会中埋伏。” 说话间,身边的族人忽地多了起来。猛然间,有人大喝一声,我们大惊回头,便见两队骑兵向这里包抄过来,弩弓队皆大愣,见那些骑兵为首一人,手执大刀,身披战甲,杀气腾腾。 小清道:“糟了,我们被发现了!” 话声刚落,骑兵队已将我们团团围住,那十几个弩弓手也如梦初醒般掉转枪头,惊疑地朝我们逼近。我心一沉,暗道:完蛋了,一着失则全盘误……但愿族长欣格还有点面子,能保得我等不死。,那披战甲的骑兵在马上高叫,小清道:“他要我们立刻把俘虏交还给他。” 众族人看到袋里的人竟是欣格,都惊叫起来。我将他身上绳索一解,他便立刻高声讲起话来。小清道:“欣格在劝说这名队长不要为人所误。听他口气,似对这人有恩。” 那披战甲之人面露犹豫之色,又说了些什么。小清道:“他说现在所有的统领都已服从长老,拉舍遂又生死未卜。人人自危,无法考虑别人。” 我哼了一声,道:“这人没有义气,难怪只是个小小的队长。快跟欣格讲,立刻升他的官,升个大大的官,并许诺如果立功,再行封赏。” 小清扭头对欣格耳语一番,情急之下,欣格马上便朗声宣令。 小清笑道:“那人跳到骑兵总队长了,其余人各升一级。” 果然,那人再无犹豫,下马跪拜。众骑兵与弩弓手亦磕头谢恩。 欣格弄到一支“残兵败卒”便自信心大增。当下“总队长”忙命人牵了三匹马给我们乘坐。欣格毫不客气,跨鞍上马,手舞着马刀大呼小叫,虽难懂其意,亦觉豪气冲天。 忖道:此人大有领袖风范,煽风点火颇有一手。又觉好笑:刚刚还是我控制了大局呢,一晃眼工夫,我已经变成一文不值的小卒了。小清在耳旁道:“欣格大骂那两个老头儿,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我轻轻一笑,道:“在做这些笨瓜的思想工作呢。骂得越狠,这些人越觉长老可憎,打起仗来越敢牺牲。嘿嘿,可惜我不懂他们的话,否则此时训起话来,欣格亦会心悦诚月艮。” 小清轻嗤道:“别臭美了,赶快想想下面该怎么办。” 我不急不躁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要老问我该怎么办,你自己也得多想想,有时候你的主意比我都管用。” 此时,欣格命总队长带一队骑兵火速去召集部队,另一队骑兵由我指挥援救人质,又命小清带剩下的十五名弩弓手担当保卫,分遣完毕,这才挥剑跃马,准备向骑兵大帐冲锋。 我不太放心地道:“小清姑娘,你要特别小心。关键时候,千万不能手软。如兵符在长老手中,欣格和众人很可能屈服。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小清皱皱眉,手毅然决然地做斩状。我笑道:“对了,就跟抓拉舍遂一样,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兵符抢来。你现在已深得战略之三昧,假以时日,我可以隐退了。”依着欣格所指方向,率队向俘虏营扑去。 神海族营中突然号角齐鸣,族人大多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地从帐篷中跑出,一边还穿着衣裤。我急急策马,带领骑兵队找到关押俘虏的地方。 那里已乱成一团。不明就里的族人听见警号,以为外族人来攻击了,来不及整队便执武器向大帐跑。我看不见一人执勤,挨个儿搜帐篷,也都空无一人。当下只觉得眼睛发红,抓住一个奔逃的族人便问:“公主在哪儿?公主在哪儿?” 那人自是不懂我说什么,还是一名骑兵理会我的意思,过来问了几句,那人手指指大营方向,叽咕一通。 糟糕,被长老先下手了。那骑兵还准备费神向我解释,我上马举剑道:“大家跟我来!” 当下又是狂奔。追了片刻,便看见有二十名马刀手押着一个踉踉跄跄的犯人正往偏帐行去。我道:“追上去,截住他们!” 骑兵队立刻围上,将那些马刀手拦住。有一个不服管制,大叫大嚷,我下马瞪视着他,他仍是暴跳如雷,挥舞着双手,朝我乱吼。我以一种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力量,挺剑便刺,那人鲜血飞溅,大睁着双目缓缓跌下。 众人的反抗立刻停止。我望着地下的尸体,脑中一片空白,剑脱手掉在地上。沉默半晌,突地那个犯人喘息着叫我名字道:“贤弟……” “卫立!”我惊愕片刻,终于看清了囚犯的脸。他像是用光了力气似的,一下坐倒在地,大口喘息。我心里转出一个念头,忖道:耶娃一定已被长老控制了。当下来不及多想,道:“卫兄,情况紧急。你先告诉他们,欣格族长已重新掌权,敢于顽抗者格杀勿论。” 卫立坐在地上,将消息说出。那些人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目光,手上武器仍不放下。 我低声道:“问问他们谁是头儿?” 众马刀手闻声都望望地下,露出愤怒之色。我忙道:“谁是副手?” 当下又一大汉站出,拍拍胸脯,鄙夷地看着我,大声讲话。 “他叫你有本事把他也杀了。此人名叫维柯,是马刀队副手,很讲义气,但因得罪统领,因此一直没有升迁过。” 我哼了一声,道:“告诉他,现在升他做马刀队总队长。一旦平乱立功,就可再升官职。” 卫立诧异地看着我,忙译给他听。 那维柯一下怔住,众马刀手也是面面相觑。半晌他才发问,卫立道:“他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傲然一笑,道:“告诉他,现在我代理族长事务,官拜神海族事务大臣。” 卫立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译给众人。当下人群一阵哗然。我心道:这些蛮夫,听到这么威武的官名,还不惊得瞠目结舌吗?不过如真的打胜此仗,我怕是可以官及长老、至尊了。 维柯伏拜在地。我看看地上的尸体,摇了摇头,令卫立道:“快问公主下落。” 卫立问明就里,一脸黯然,向我摇头道:“他们不知公主在押,看来两个老贼早有防备。” 我挥挥手,令维柯立刻带人支援族长,这才觉得心里沉重万分。刚派出几名骑士探听消息,一名骑兵便跪倒禀告了什么。 我转向卫立,他脸现喜色,道:“这人说看到有人把一个女的带到东面的营外去了。” 我们赶到时,东面的灌木丛中,正传出耶娃的哭叫声。 我大吼一声:“耶娃!”带兵扑去,那儿突地飞奔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一脸泪痕,没命般地朝我跑来。她的眼中,满是求助的渴望,那双眸子,仿佛包含着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悲苦与绝望。 “耶娃!”我惊诧地大叫,伸手便欲接她。但是,没等我搂她人怀,她的身体便猛然一震,眼睛里顿时失去了惊喜与希望,空洞地凝视着我,仆倒在灌木丛旁。我强压自己无比的愤怒,走过去把她扶起,静静抱在怀中。 她的后心插着一支长箭,嗡嗡地颤抖着——耶娃已经死了。曾几何时还在我的面前跑着、蹦跳着,而现在居然死了。她被人强暴了,撕去了衣服,还被如此残忍地杀死。我看见一道长长的刀痕留在她的脖子上,血肉模糊,目不忍睹。我合上她的眼睛——那惊惧和失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她溅满血斑的脸庞,无限的伤痛袭上心来。耶娃,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着我救你?都怪我,我来得太迟了。 我的脑中回想起她那苍白苍白的脸庞,那痴痴的目光,还有她那半生不熟的汉语,曾高兴地对我喊着:“朋友——朋友——” 可是现在她已经死了,她的脸比从前更加苍白,那糟受的种种折磨似乎都写在脸上。这样纯真的女孩……这样不幸和屈辱的死法!我搂紧耶娃,忍不住仰天吼叫:“把他们都拿下!” 众兵士奋不顾身向灌木丛扑去,过不多时,两个衣不遮体、面如土色的中年汉子被士卒拖了出来,兀自强作镇定地大叫。 “他们说,他们是长老的手下!”卫立愤愤地道。 我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去。这两人是害死耶娃的凶手!居然还人模狗样地说“是长老手下”。老子正到处找长老手下呢。你们是不是来得太巧了? 我感到热血冲到头顶,剑柄几乎捏碎。那种憎恨和痛苦简直不是语言所能表述的。 那两人惊骇得张大了嘴,连胡子都在发抖。我心道:你们在耶娃身上取乐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呢?! “狗杂种……”我的脸变了形,狂吼一声,挥剑猛砍! 随着我一声大叫,数十人疯狂地挥剑,那两人初时还声嘶力竭地惨叫,立刻便毫无声息了,尸体被砍得面目全非,像街上被汽车压烂的老鼠。我停了手,大口喘气,心道:你们这帮狗杂种,我一个个都像这样杀了,为耶娃报仇!心中万分愤恨,又举起剑来,对准两尸的下体一阵猛剁,这才叫道:“都停手,上马!” 郎素米、郎素台这两条人狼,手段空前毒辣,万分残忍!他们争权夺利,滥杀无辜,连耶娃也不放过。如果落到我的手里,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食其肉、寝其皮。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老贼示警的目的,只是要召集部队。我不会让他们那么从容地获取军权,也不能再低估对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亦不惜破釜沉舟,与其决一高下。 时间已是五更。 马蹄声声,我派出的探马接二连三回来报告:“弓箭队已被长老控制!” “戈矛队大部被长老控制!” “长老步兵队人马已向骑兵大帐行进!” “四支骑兵队被长老控制!” “族长大人已被长老的人马包围!” 我听到最后一个消息,不禁心急如焚。小清姑娘在欣格队中,不知道有没有事?她若再……那我可真的不想再活了。 我们火急火燎地策马飞奔,待赶到大帐附近,我才吃了一惊。周围马嘶旗扬、人声鼎沸。欣格的那一支人马被困在;十几队弩弓手之中,阵前当先一人,竟是楚小清! 她的身上已中数箭,仍一手执剑,率十几名骑士左冲右突,杀人无数。弩弓队整支后退,而戈矛队却团团向内逼去,局势眼见不妙。 我高叫“住手”。欣格的骑兵队正自叫苦不迭,见我率部赶来,俱是欢呼起来。我望了望小清,泪迷双眼,叫道:“族长有令:长老盗取兵符、残杀公主,罪在不赦!各位神海族人,、受妖孽迷惑,致引纷争,族长大人网开一面,统统既往不咎!请各队统领,率督人马,齐拿罪人郎素米、郎素台。不论生擒、斩获二郎者,俱加封统领之职。夺还兵符者,官升三级。” 卫立朗声将话译出。我这时命人将耶娃尸首抬来,以证实此事。欣格哭倒在地,众族人大都显出十分震惊的样子,纷纷向尸体参拜。 另一部分族人见势不妙,一声呐喊,·齐向大帐方向奔去,其中有两个统领曾在长老帐中见过。我声泪俱下铲振臂高呼道:“大家不要再受长老蒙蔽!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强取豪夺、淫人妻女,现在又奸杀公主,阴谋暗害族长大人。天理昭昭,公道何在?今天我们要血债血还!” 众人无不脸现悲愤之色。当下欣格命令率队归顺的几位统领,带兵直扑大帐。我这才擦干眼泪,跃马至小清面前,问道:“你要不要紧?” 小清道:“中箭倒不打紧。只是我不熟悉这样打仗,怎么也突不了围。” 我把她抱下马来,只见她胸腹间密密麻麻地插着五支羽箭,不由得大恸,咬牙道:“这两个狠毒小人,奸杀耶娃,还把你弄成这样!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必要先杀之而后快。” 楚小清大为感动,抚着我的手道:“没事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才没离开。” 我哽咽道:“可惜我迟到了。你受了伤,而耶娃……丢了性命。” 小清的手轻轻触摸我的臂膀,脸上浮现出忧伤的神色。 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光想到如何逃跑了,耶娃曾跪在我们面前恳求过,然而我还是没能救她,我对此要负主要责任。 我狠狠道:“我再不准备逃走了,我要和那两个牲畜一决雌雄,决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生离此地。” 大帐。时将黎明。 长老的部队早已列队等候,气势汹汹。、欣格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藤牌队、戈矛队和步兵队压在最前,骑兵队和马刀队列于阵中,虽然人数较少,却显得井然有序,可见其依然在族中有强大的号召力。 两军对峙,我勒马与小清排于欣格左右。欣格两眼发红,挥舞马刀就要进攻。我忙制止他,道:“现在他们人多,士气正旺,若贸然进攻,必遭大挫。不如先一一宣示长老罪行,分化瓦解敌军。那时再行攻击,必然成功。” 欣格听了小清的解释,强压悲痛缓缓点头。当下纵马登上一块高地,大声向敌军呼喊。 我见欣格已是一改悲容,挥刀时更显族长威严。心道:耶娃死了,他却仍能克制住情绪,我……我可学不来。 卫立在一边显得非常焦灼,朝我们道:“长老手上兵符仍在,我看族长手下统领会起二心。” 我嗯了一声,转头问小清道:“拉舍遂到底救出来没有?” 小清正自将身上箭镞折断,闻声道:“长老想除掉他,幸亏我们及时赶到,才保住了性命。现在偏帐中养伤,他的境状很惨,整个人体无完肤。” 我心道:兵符抢不到手,拉舍遂又不能上阵。这真是祸不单行。便道:“小清,如果我们失败了,你别管我,自己逃出去。你一定要自己逃出去,再考虑日后为我报仇。” 楚小清咬着下唇,道:“你不要想那么多,我们一定会胜利。你不是说你的原则是有活则活,有死不死吗?千万别想那么多了。” 我默然无语。欣格刚刚说完,便见对方军队一阵旗帜飘扬。长老郎素米、郎素台出现在阵前,一人举刀,而另一人刚高高举着神海族兵符。 欣格的人马一阵骚动。左边那长老开始沉声说话,听语气颇有自负之意。卫立在皱眉道:“他兵符在手,便可调动全族军队。而且族长失此信物,便不能服众。他称欣格以下犯上,应当立刻斩首。” 我愤然道:“长老迫害族长,反倒血口喷人。告诉欣格,这是关键时刻,谁能顶得住,谁就会取胜。长老手下虽多,但是指挥不利,人心不齐,乃是一群散兵游勇、乌合之众。我军人心所向。,必然不可战胜。” 卫立赶忙过去传话。这时,敌人的长矛队、步兵队已开始缓缓向前压上,四队骑兵做出合围的架势,分左右包抄过来。 第四章 宿敌南来 谁都不再犹豫。杀机四伏,战斗一触即发。 欣格皓首白须,脸庞在晨星里显得更为苍白。那柄马刀高高举起,亲自率队杀人敌阵。 我和小清分左右两路,带骑兵冲锋。 藤牌手、戈矛兵随军掩上。敌队之中,郎素米、郎素台赶紧撤到阵尾,一副胆小怕死的架势。 我挥舞长矛,身先士卒地冲进敌群。在激烈的喊杀声:中,突入边路的小清领着一队骑兵进展神速。小清手上才换的大蛮刀像砍瓜切菜般疯狂饮血,她的那队骑兵无不以一当十,冲得敌军步兵队出现一条长长的裂口。一时间惊叫声、惨呼声不绝于耳。欣格的马刀队受阻最小,凭借族长的凛凛神威,他只要一声大喝,便能把胆小者吓落马下,刚刚受封为马刀队总队长的维柯也出现在欣格身边,他的勇力的确惊人,刀刃从不落空,每每将人头连根斩断,吓得长老的弓箭队溃不成军。 相形之下,我这一头便有些困难。我虽有过杀人的经验,然而缺少杀人的本领。空有一副架势,对于别人畏畏缩缩的进攻,都显得束手无策。长矛太长,以至于转个方向,便老是威胁到自己人。 好在我的手下一个个对我奉若神明。见到危急,便不顾生死地前来救援。我喊什么,也没人听得懂,所以阵前是一片混乱。敌军放箭之时,一骑手跃马前来护我,被箭穿胸而死。我心里又惊又怒,暗道:他是为我而死,我颜鹰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大呼小叫间,我率队反复冲杀。那幢幢人影,似乎全是敌人,一时间哪里斩得完?心里不免又急又气,暗道:看人挑担不吃力,这话的确不假。电视里那些武将的招式,轻轻松松,可怎么到这里全无屁用?且在阵外之时,津津乐道,及至人来,却又不知天南地北。这仗该如何打?就现在看,我已经手忙脚乱了,如不能速胜,必会死在此地。 想到这里,更觉时间紧迫。匆匆一挡几名戈矛兵的长枪,便直向敌军中阵突去。我不知道那时候这个冒险的决定是否值得,可是骑兵们一个个怒吼起来,似乎被我的英雄主义行为所激励,竟奋不顾身地抢路而来。敌人的锋线被我当先突破。 待长老的部队明白了我的意图,即刻将全部的矛头指向了我。反复冲击戈矛队不下,便见敌阵末尾弩弓队又列阵排开,齐齐将箭头对准天上。 “退!”我狂叫,长矛乱舞。那满天流矢,密如蛛网般盖下,一根长矛哪里盖得住了?骑手顿时被射倒一半,我的肩窝一痛,亦觉大限将至,耳朵嗡地一下,被甩下马来。那纷乱的马嫡声在耳边呜叫,我着了地,痛得昏昏沉沉地一滚,恰好躲开几匹战马的践踏,用手紧紧抓着肩窝处,鲜血汩汩流出。 “完了!”我低呼道,一时间,无穷的恐惧袭上心来。 那些丝丝缕缕的记忆也片片散落在脑海之中。奇怪的是,觉得空空荡荡的思维仿佛全都静止,只有往事还在跳动着——父母、小清、耶娃、还有赤兔马……无不在眼前如尸闪现。 我觉得呼吸越来越慢,耳中喧嚣的战场好像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天地,禁不住万分疲倦。 一时间似有人用汉语高叫着我的名字,令我突地清醒过来。敌阵中那几个敌兵已挥刀冲到我的面前,见我未死,便直扑过来。我急忙一闪,慌乱中捡起一把长刀,拼命掷出,恰恰正中一兵胸前,那兵惨呼毙命。 其余几人大怒,两个刀手更是怒气冲冲地当先抢杀过来。我踉跄着围着一堆尸首奔跑,捡起一块藤牌,止步想阻挡他们一阵。一刀手狠狠举刀砍斫,我举臂一护,几欲疼死,藤牌震落,我亦狼狈地摔倒在地。 一时间,敌人哈哈地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得意和自傲,我的魂灵似被浇凉了,顿觉自己就算性命不要,也不能受辱于他。 一声大喝,我重新举着藤牌冲了上去。那两个刀手似乎没想到我攻得那么快,急切问举刀挡出,被我用藤牌紧紧压住,顿时马步不稳,节节向后退去。 我使出了吃奶的劲道,连伤口流血也顾不得了。大喊中快步向前逼去,终于令对手也趔趄着翻倒在地。 我将藤牌压下,踩住一人手腕,用力将刀夺过。不待那人求饶,便一下将其刺死。旁边那人正自一滚,我跳起来又是一刀,结果了他。 若有神助! 呼叫声中,依稀看见自己剩下的队伍正向我杀来,有人冲过来,替我挡住一队戈矛兵的攻势,并让出一匹战马。我感到被人托上马背,那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禁豪气大升,拼力将刀高举过头——此时双眼已被鲜血所迷——往中路一指,骑兵队一时欢呼起来,悍勇地杀进重围。这时我心中忖道:刚刚那叫我之人是谁?除了小清,还有姑娘会说汉话吗?那声音,老天,那声音莫非是耶娃?她在天之灵,居然也在维护着我?耶娃,耶娃呀…… 我一阵悲痛,疲累得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忽地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沉中,只听得耳边喊杀声在逐渐消退,但感觉不断有人从我身上掠过,他们带来的是风,我觉得浑身发冷,像掉入了冰窟一样,似乎经过了漫长的等待,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搬动我的身体,触动着我的伤口…… 待再次醒转之时疼痛感遽然强烈起来。一睁眼,便清晰地看见楚小清和拉舍遂坐在一起,还有其他好些人,嘤嘤地说着什么话。我闭了闭眼,又睁开来,只觉得视力一下变得大好,不禁喃喃自语:“我……我是死了吧。”晃了晃头,眼前却还是那幅画面,那两人坐在帐篷门口的毡边。侍女正自在炉火上煮着一锅极为刺鼻的东西。许多人的声音在嘀嘀咕咕……唉,我真的不愿清醒过来,好累啊,身体竟像散了架似的,能睡便再睡一会儿吧,这里就是天堂…… 侍女将药缓缓斟在碗里,拉舍遂接过喝了。我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这么难闻的东西我才不碰呢。没想到小清又命她斟了一碗,端着便朝我走来。 见我醒来,楚小清脸上禁不住浮起一阵惊喜之色。把药碗放在矮几上,便跪坐下来,俯身道:“颜鹰,你醒了!” 我望着她娇美的模样,头晕目眩,张嘴欲说,却吐不出词来。小清以为我有什么要事,、弯腰下来倾听。突然之间,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昂起头,在她的耳颊边轻轻吻了一下。 小清急忙直起腰,捂着半边脸又惊又怒地望着我。 帐内众人本欲过来见礼,见状俱大笑,各自退出帐去。 小清的脸孔发红,恨恨地讲不出话来。 我心里也暗自后悔唐突佳人,轻声道:“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好高兴,还能再看到你。” 小清心一软,不吱声了。我装作要起来的样子,似乎扯痛了伤口,皱眉重重呻吟了一声。 小清看见我“疼痛”的样子,再顾不得矜持,走过来扶住我,柔声道:“别起来。你伤得那么重还拼命逞能。” 我趁势握住她的小手,道:“我正在想呢,我死了以后,该到谁来陪我。没想到还是小清姑娘。以后我们一起游历天堂,同赴黄泉,老死在地狱之中。” 小清嗤道:“你做梦啦。你还活得好好的,谁会陪你死啊?早知道这样,那天就让你牺牲好了。” 我咳嗽道:“说这话会遭报应的。对啦,是谁救了我? 昨儿你离我那么远,不可能是你吧。“ 小清道:“什么昨儿昨儿的,你都睡了一个星期啦。要不是我从几具尸体中找到与你血型相同的人,可能你早就死了。” 我瞪大了眼睛,觉得吃惊万分。分明只睡了一觉嘛,怎么有那么长时间?正想着,小清继续道:“……我真不明白你干吗要直突中路,那里四队戈矛队、两队弩弓队、一支骑兵队,防守力量最强。好在维柯见你那路旗号很乱,知道有了危险,就马上带兵前去救援。那时,敌人以为你死了,正要把你拖走报功。我在乱军之中听到这个消息,简直要急疯了。” 她垂下头,掩饰着自己将要流出的泪水。我很吃惊,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率真地为我流泪,禁不住伸出手去,把她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接在指上,柔声道:“别哭,你一哭我会伤心的。”她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道:对不起,我是想到了那天看见你的惨状——我看见你全身都是血,可手里还抓着刀,而且握得好紧。他们说你中了箭还力杀两人,好勇敢。“ 突地,她似乎发觉我们这样亲密,好像有点不妥,红着脸站起身,又复把药端起来。我佯装不觉,苦笑道:“那是被逼的。我不杀人,人要杀我。那时只觉得耶娃在天上叫我、的名字,好像远远的……” 楚小清道:“你不要再说了……”欲言又止地看看我,“我真怕你活不过来,当维柯将你运回营帐时,你已痉没有脉搏了。我急得只好去找了两个刚死的人,把他们的血输给你。那时候连欣格都觉得我发傻了呢。” 我心里大为受用,微笑道:“可惜我太娇气,只中了一箭就不行了。”低头看看她的胸脯,道:“你中了五箭呢。现在拔出来了吗?让我摸摸。” 小清打开我的手,破涕为笑道:“讨厌啦。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快点,把药喝了。”说完,将那药碗送到我的嘴边。 我紧抿着嘴,唔唔道:“不喝不喝,快拿开,我一闻就想吐。” 小清微微笑着,一手捏住我的下巴,另一手把药汤毫不客气地灌入我的口中。我“一口气”喝完,忍不住作万分痛苦状,剧烈咳嗽起来。“你,想要我的命啊?咳咳,这,这是对我人身权利的极大损害,我要上诉,我要赔偿!” 楚小清格格笑道:“可惜这儿没有法院也没有法官,你什么也得不到。不过,你要是乖乖的,我下一回就少放点苦的,多放点甜的,让你好过些。” 我苦着脸,突然感到一阵虚弱,又复躺下去道:“算了吧,你就行行好,不要再让我吃这种东西了。我吃了这玩意儿,一个月都会食不下咽的。” 小清道:“那可不行,这碗药是欣格亲自为你选配的,那十几味药一一选材、烘干、切碎,然后酌量煎服而成,你当容易的啊?” 我哼了一声,感到无力再多费唇舌:“这星期我没醒过来,你都学了什么!欣格这个家伙又耍花招,他是在笼络人心,知不知道?好在我比较聪明……再说了,用这种苦东西拉拢我,他也太蠢了!你还替他说话,真不知道你是谁的人。” 小清脸一红,又发怒地一摔手,离帐而去。我心道:乖乖,才一个礼拜不见,她已经这样人性化啦?前些日子连正常说话都不会哩!老天,她跟我们到底不同,毕竟有两个大脑,学东西也快。不免又有些不安:她愈来愈进化,到底会不会变成怪物? 我在病榻上躺了些日子,神海族也辗转到了格累。我虽一直没出帐过,但亦嗅到有些人身上那清晰的海水味儿。也许面对我帐篷的,就是卫立所说的“西海”吧,真想出去看一看。小清虽仍对我若即若离,但这些日子却照顾得我很好,让我觉得非常满足。但她完全按照现代的医学观念办事,严格禁止我食用非流质食物,到了第十天,才勉强加了一点点羊肉——我饥馋若渴,瘦得皮包骨头。她的脾气早闻名全族了,据说族长亲自烹饪的肉食也曾被拒之帐外。 再说欣格。自本人受伤后,他来了多次,一次比一次穿得体面。他赐我黄金百坛,小清按我的意思,只拿了一块,其余都原封不动地分送给战役中有功的兵士。欣格等对此很是惊叹。据说那一场战役胜利后,郎素米、郎素台两个长老逃离族域,已被骑兵部队击毙于格累南境荒野。拉舍遂带伤将叛军余部镇压下去——只有少数长老的部队逃离了神海族境地,转投赐支去了。而那个战前的小队长维柯见到我,也是一脸得意。原来欣格已正式任命他为马刀队副统领了。 哼,要不是当时我“金口玉言”提升他为总队长,恐怕也不会有今天。所以他感恩图报,亲提了几筐极好吃的鳇鱼送我。 十一天后,突有暴雨降临格累。 天,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一座仅用石块、木条垒成的城堡,连房屋都没几间。神海族是真正的游牧民族,格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们集会、休憩的地点,而不能算是都城。 这里降雨并不丰富。所以对此暴雨,人们无所适从。一时间,帐里帐外,都满溢着倒灌的河水。妇女们用羊毡、油布封死帐角,又用瓦盆把积水倒出去。男人们便开始将帐篷统统打得结实,因为暴雨时常伴随着狂风。我可以想像老天那种狰狞恐怖的样子。 由于大雨,神海族完全龟缩在了帐里。最近欣格每日总有一段时间和我闲聊,颇有留我任职的想法。这一天他正在述说着过去和氐族部落展开激战的故事。忽然,一个全身被雨淋得透湿、神色惊慌的哨卒跑进帐来,舞着手疯狂大叫。 卫立大惊,道:“赐支族,赐支族来进攻了!” 帐中顿时大乱,欣格顾不得关照我,赶紧跑进雨中。外头早已是鼓号齐鸣,神海族大营中充满了疯狂的喊叫声和脚步声,似是世界末日降临了。楚小清看了看我,轻松地道:“怎么来得那么巧,你怎么办?” 我苦笑着站起来,耸了耸肩,“人家有难,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虽然我一直觉得欣格不是什么好鸟,但出于道义,还是应该帮帮忙的。” 当下穿戴妥当,随之走进雨里。帐外地下,早已被踏得满是泥泞,暴雨将红褐色的泥流冲出一条条白痕。格累城外,似有压抑的鼓声,闷闷地在远处敲响,听起来只感到情绪不稳,因此神海族每一个成员都在高声喊叫,拼命地爬上箭楼嘹望。 欣格正站在“城门”旁边,指挥武士紧闭大门,用铜链、粗木锁住钉牢。我已感到雨水渗进了最后一层衣服,肌肤凉冰冰的,转头看了看小清,好像全没有什么不适,三下两下地,‘就爬上石楼的最高处。 “敌人的军队,从南面向格累冲来了!”她高叫道,嗖地又跳了下来,“颜鹰,不行的,神海族这几千人绝对不够。”她镇定地看着我,以至于我立刻明白她下一句话就是“你该离开了”。 “我上去看看!”我在雨中叫道,顺着内城攀援,显然轻松一些。待扒着城垣,往外看的时候,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在阴沉沉的乌云下面,支黑压压的部队,一支庞大的队伍,似有千军万马,正嚣叫着向格累扑来。鼓声一下大了许多,还隐隐听到马嘶声、器乐吹鸣的声音。赐支族人正放声高歌,显得有恃无恐。 我爬下楼,找到卫立、欣格。卫立皱眉道:“大雨帮助了赐支人。他们凭借着这场大雨,来偷袭格累,不过我们神海族还有两万人,都分布在西海的北面,我们已经派人去请援军了,拉舍遂总队长会马上带领他们来保护族长格累。” 我急道:“他们几天能赶得回来?” 卫立望望欣格,道:“恐怕最少要等两天。这场大雨一下,有些地方无法通过,必须要临时开道才行。” 我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那太迟了,我们半天也坚持不了,还是先撤出城去,留下一个空城给赐支人。” 卫立询问了欣格,这老头顿时跳起来大喊大叫,卫立拉着脸道:“格累是西海的门户,神海族依山傍海,苦苦修茸了十年,才建成今天这种规模,如果不打仗就放弃了它,族人也不会同意的。” 我也急了起来,道:“我们只有三四千兵力,你看看对方有多少人!你这城若是坚固一些,还可以想想办法,但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守上两三天的!你要弄清楚,一旦赐支人攻进城来,不光是死三四千人的问题了,族长欣格,众多头领们,没有一个可以跑得掉,赐支人就是想在这方面做文章。” 卫立脸色苍白,道:“我再说一说!”还未等他开口,忽地北面墙头,已传来惨叫声和弩弓射击的沉音。 “赐支!赐支族人!”卫立举着手大叫道。欣格早已命令族人占据墙面的有利位置,准备迎接赐支族的冲锋。 我和楚小清都奔上望塔。那时,已看到数不清的赐支人挥舞矛、剑,黑压压地冲了过来,前队架起长梯,各自以盾护头,往城上逼近。神海族人的弩弓,此时是惟一能够抗击敌人的武器,我心里不解,他们为什么不就近取材,多积些檑木、石块?在防击战中,那些东西是最能起到直接打击效果的。 赐支族不断地发起冲锋,前面的人倒下去,立刻便有另一人冲上来。城外鼓号齐鸣,赐支族人不断高呼“斯苛”、“斯苛”,奋勇地往前冲。神海族人一排排地施放弩箭,期望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一排弓箭虽能造成多人死伤,可赐支族的后续部队,仍是像潮水一般涌来,一波波地发起冲击。神海族人不断地爬上城去支援,也不断地有尸体掉下城去。 我吼道:“他们快顶不住了!”急匆匆地跑下望楼,又奋力攀援城壁乙楚小清先一步爬到楼顶,手舞马刀,在城垣上独霸一方,狠狠劈斫。一时间,无人能从她的防线中杀进城来,敌人在她的刀下,显得那么笨拙、无力。而略已清醒的神海族人呐喊四起,冲上百八十人,顿时又把北面稳定住了。 我刚上到城顶,便见城外两辆巨大的木车满载木排,在几百人的簇拥下不断加速‘,朝城门推来。卫立大声叫道:“弓箭手,弓箭手!” 大雨之中,卫立的声音已显得无能为力,楚小清高声地喊着,弩箭如疾雨一般洒去。赐支族人顿时倒下了一片。但是,他们的人实在太多,转眼又补上了空缺,这一次更是以盾护面,更加小心地发起冲锋。 城楼三面受敌,城门也受到了威胁。尽管神海族每个人都在奋力拼搏,但却像在狂风中飘摇的树叶,随时都会掉落下来。赐支人的攻城车第一次撞击城门,便将铜链折断了五根。第二次撞击过后,大门径自掉落下来,车旁的敌军便狂喊乱叫着杀进城中。 欣格挥舞着大刀带头杀敌。神海族有了防备,兵力部署在城门两侧,因此不久便粉碎了赐支族第一次人城的企图。 欣格命令抓紧肘间,抢修城门,一面又带人上望楼看了看敌军动向。 楚小清仍是北面城楼不失的保证。她的马刀换了第二柄,然而亦卷了齿,不得不弃刀换矛。我命令弩弓手在必要的时候集中射击,极有效用。一待其一边吃紧,我便奔去指挥,神海族人也大多愿意服从命令。但士卒伤亡很大,有时候简直找不到一个后援待机的族人。 从早晨杀到中午,赐支族的锋线已然推进城中。神海族每个人都杀红了眼,我也手刃了不少敌军,满脑子的念头都是“反正今天死在这儿了”等等,痛骂了一声又一声,仍是无可奈何! 小清无法制止城头混乱的情况,跳下来叫道:“颜鹰!你去城头,我来把这些人赶出去!” 我挥刀爬上城楼,满肚子的火气,一刀一刀地奋力砍劈。“弟兄们,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一定要守住,守住就有办法!” 又顶了片刻,当我们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城头敌人的攻势突地锐减。赐支族里吹起号角,金鼓齐鸣。城内的赐支人快速地往外撤回,大门便又一次失而复得。欣格挥舞着两手狂呼。 楚小清冷冷道:“他说敌人被打退了。” 我重重地喘息起来,一屁股坐在城上。任凭大雨洗刷自己身上的斑斑血渍,“你爬得倒挺快呀。你看这个样子,我们还能撑上多久?” 楚小清道:“我不知道。” 我嘿嘿地冷笑道:“神海族完全在凭一口气,才能撑到现在。敌人一退,气就消了。等赐支人吃饱了肚子,整编成队地来攻,恐怕城里人心涣散,一分钟也坚持不了。” “你说得对,不过欣格似乎另有安排。他要坚守这里,直到最后一个人。”。 “去他妈的欣格!老子跟他说的,他全当没听见。这下你再看看,我们还剩下多少人?”‘检点残余,只有一千多号人。欣格一再强调我们至少杀了五千多敌军,可是敌人还有不少个五千呢!我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再次咽了下去。 “决不能再打下去!”我大叫道,一停止作战,雨水便浸入了原本散着热气的体表,让人冷得直打哆嗦。“我早说过应先撤出去,留下空城。为什么你不能接受呢?现在赐支人只是暂时被打退了,他们还会冲回来的。你想想,你还能打退他们几次冲锋?” 卫立悄声译了,欣格沉着脸,仍是叫着原先的几句话。 卫立道:“族长要与格累共存亡。” 我耐着性子,道:“格累旁边就是高山,我们是避一避敌人的锋芒,而不是逃走。他们有备而来,我们则是仓皇接战。孰胜孰负,显而易见。你要强守这里,只是死路一条。 转移到别处,赐支人便找不到我们,只得到这座空城,有什么不好的?这城现在已形同鸡肋,食之无味,不如送给赐支人。让他们也尝一尝守城的苦头。“ 欣格拿不定主意,马刀队维柯站出来叫了几声,全族都举手同意。当下,我立刻命令部队统统开出城外,冒雨往旁边的山上进发。 神海族此时已是惨不忍睹,都是些受伤的士卒,也不敢掩埋同伴了,只是悄悄地出城,惟恐被人发现。我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赐支族这么强大,还不赶快开溜,偏偏要逞英雄,老子可不奉陪。待他们再进攻时,恐怕你们会发现,我的理论才是最最英明、最最正确的。‘我们来到山上,众军开始集合起携来的布毡,在林中搭;成小帐。我和卫立、楚小清攀至崖顶,眼前一亮,顿时视野开阔。赐支大军的歌声远远传来,整齐划一,似有无数。卫立失色道:“有这么多人!” 我哼了一声,道:“看来是倾巢出动了。”望望山下,忽道:“卫大哥,那两条河是不是流进西海的呢?” 卫立望了望,道:“没错。不知贤弟问起这个做什么?” 我看了看山下的格累,顿时明白。西海正好向格累方向伸出一只“脚”来,因此该城扼守着山川、大湖,进退方便,地点确是出众。但两条河流,都是从山边绕过,经格累两旁穿行人海,格累只不过是处于夹谷中的冲积平原罢了,想到此处,再看看那块洼地,我顿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楚小清、卫立都莫名其妙。 “刚刚我们才被打得如此狼狈,贤弟却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大笑不止,“这雨下得真好!”全不理他,径自走向林中,“若赐支人敢胆犯我格累,今天晚上,就是他们的死期!” 楚小清追上来问我究竟,我笑道:“到了族长面前再讲不迟。”心道:赐支人是存心来抓欣格的,必会牢牢控制住他可能逃脱的路线,但是我们没有走,而是转移到了山上。 心里暗暗决计要趁赐支人没醒过来的时候,赶紧实施我的计谋,这样还会有几分把握。当下快步走到欣格所在的帐前,道:“族长,我跟你分头行动吧,我心里已然有了一个妙计!” 欣格听卫立一译,有点迷糊。我笑道:“赐支族人占领了格累,必定会来攻击山上,族长大人,可带人多准备木头、石块,以利坚守。我带人下山,把两条大河堵上,等一到晚上,我们就可以用水灌进城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把战略解释了一下,一时间众人皆连连点头。当下欣格赶快传令神海族人统统集中,马刀队维柯、守中军,垒工事、负责防守。我带楚小清和两支部队下山。 刚吩咐妥当,猛听山下杀声震天,赐支族大军浩浩荡荡,已然冲到城边,将格累团团围住。只过了片刻,便见城外部队弯弓放箭,几万支弩矢如雨点一般落在城里。 众人大惊。卫立叹道:“赐支族这一手可真狠毒,明明知道我们没有多少人了,还来这么一下。那么他们冲进城来,真可谓易如反掌。” 只见山下赐支族旗号乱舞。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部队入城,声势浩大。当下赐支众军在格累城中,齐声欢呼,整支军队同时大嚷,令人胆战心惊。 欣格扭过头不看,众人亦是情绪低迷。我心知他们不太适应这种“打不过就逃”的战术,或许认为这是件很丢脸的事情。然而,在战争中就是如此,决不应该思想单一地追求死攻或死守,那样决不可能取得胜利。 赐支人进城,欢呼已毕,便纷纷搭帐。我知会了欣格一声,悄悄带人下山。也许对于赐支族来说,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因为卫立告诉我,神海族还从未失过格累,即使有一年惨败于赐支之手,也是兵力不济而已,绝没到如此窘迫的地步。 我们到达了一条河边。此地离格累很近。格累城正处在地势最凹处,大雨已使得城里积水,而赐支人正忙于庆贺,掩埋同伴了,只是悄悄地出城,惟恐被人发现。我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赐支族这么强大,还不赶快开溜,偏偏要逞英雄,老子可不奉陪。待他们再进攻时,恐怕你们会发现,我的理论才是最最英明、最最正确的。 我们来到山上,众军开始集合起携来的布毡,在林中搭成小帐。我和卫立、楚小清攀至崖顶,眼前一亮,顿时视野开阔。赐支大军的歌声远远传来,整齐划一,似有无数。卫立失色道:“有这么多人!” 我哼了一声,道:“看来是倾巢出动了。”望望山下,忽道:“卫大哥,那两条河是不是流进西海的呢?” 卫立望了望,道:“没错。不知贤弟问起这个做什么?” 我看了看山下的格累,顿时明白。西海正好向格累方向伸出一只“脚”来,因此该城扼守着山川、大湖,进退方便,地点确是出众。但两条河流,都是从山边绕过,经格累两旁穿行人海,格累只不过是处于夹谷中的冲积平原罢了,想到此处,再看看那块洼地,我顿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楚小清、卫立都莫名其妙。 “刚刚我们才被打得如此狼狈,贤弟却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大笑不止,“这雨下得真好!”全不理他;径自走向林中,“若赐支人敢胆犯我格累,今天晚上,就是他们的死期!” 楚小清追上来问我究竟,我笑道:“到了族长面前再讲不迟。”心道:赐支人是存心来抓欣格的,必会牢牢控制住他可能逃脱的路线,但是我们没有走,而是转移到了山上。 心里暗暗决计要趁赐支人没醒过来的时候,赶紧实施我的计谋,这样还会有几分把握。当下快步走到欣格所在的帐前,道:“族长,我跟你分头行动吧,我心里已然有了一个妙计!” 欣格听卫立一译,有点迷糊。我笑道:“赐支族人占领了格累,必定会来攻击山上,族长大人,可带人多准备木头、石块,以利坚守。我带人下山,把两条大河堵上,等一到晚上,我们就可以用水灌进城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把战略解释了一下,一时间众人皆连连点头。当下欣格赶快传令神海族人统统集中,马刀队维柯、守中军,垒工事、负责防守。我带楚小清和两支部队下山。 刚吩咐妥当,猛听山下杀声震天,赐支族大军浩浩荡荡,已然冲到城边,将格累团团围住。只过了片刻,便见城外部队弯弓放箭,几万支弩矢如雨点一般落在城里。 众人大惊。卫立叹道:“赐支族这一手可真狠毒,明明知道我们没有多少人了,还来这么一下。那么他们冲进城来,真可谓易如反掌。” 只见山下赐支族旗号乱舞。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部队人城,声势浩大。当下赐支众军在格累城中,齐声欢呼,整支军队同时大嚷,令人胆战心惊。 欣格扭过头不看,众人亦是情绪低迷。我心知他们不太适应这种“打不过就逃”的战术,或许认为这是件很丢脸的事情。然而,在战争中就是如此,决不应该思想单一地追求死攻或死守,那样决不可能取得胜利。 赐支人进城,欢呼已毕,便纷纷搭帐。我知会了欣格一声,悄悄带人下山。也许对于赐支族来说,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因为卫立告诉我,神海族还从未失过格累,即使有一年惨败于赐支之手,也是兵力不济而已,绝没到如此窘迫的地步。 我们到达了一条河边。此地离格累很近。格累城正处在地势最凹处,大雨已使得城里积水,而赐支人正忙于庆贺,全未顾忌。我心下大喜,暗道:就是你们不进攻,这场暴雨如此下法,我们也得躲到高处去呀。你们真是没救了,给你们一根烂骨头,竟然都不肯放过,还非要啃得口舌溃烂才算甘心! 我对小清道:“小清姑娘,让大伙儿一起,在高处筑坝拦水,等到天一黑,便决堤淹他们。”楚小清叽里呱啦地解释了半天,众族人皆欢喜起来,一起在河里奋力垒石,还专门布置了粗木、黄泥,把石缝都严严密密地堵了起来。片刻,便觉河面变宽了几成,河水奔腾汹涌,大有破土而出之势。 “另一条河,到另一条河去!”我笑着打手势道。 赐支族比我想像的还要愚蠢得多。神海族残余部队还在山上,他们对此竟全然不知。我们一边垒坝,一边看着城内往城外胡乱丢弃神海族人尸首的家伙们,破口大骂。待重回山上时,大家心里憋着气,面色肃然地围着族长欣格,像在宣誓歼敌一般。 欣格早在山上看清了我们的动静,我一回来,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欣格握住我的手连声感谢,卫立道:“多亏了贤弟想到出城再战的妙计,族长大人有望得胜,全赖贤弟的功劳。” 我摇摇手,道:“还没胜哪。请大家快快伐木扎排,待到晚上,便一起乘筏杀进去!”卫立赶紧译了,众人俱流露出欢喜的神色,各自开工。 还没到黄昏,我已派人几次修高、加固坝体。雨不见停,所有人都踩在泥泞的道路上,全身跌得已没有一处干净。我也觉身上、脸上沾满了泥浆,心中倒是颇觉快意,如此仗能胜,这身行头便是我战胜强敌的见证。 可是,还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暴雨之下,山体轰轰作响,山洪暴发了。我回去告诉欣格:计划必须有所提前。 第五章 鸟尽弓藏 接近黄昏时候,两河的大坝已然摇摇欲坠。此时,水流愈加疾速。混浊的河体之中,骤然容下超量的雨水,更是咆哮怒吼。山顶风起,神海族人扛筏而下,在山腰避难。我抬头望望,云色更黑,山顶那几株大树,东摇西摆,似要给连根卷走一般。呔!天公作美,成全我颜鹰一世之勇名,杀敌二万、三万,在此一举! “掘坝放水!”我令旗一挥,气昂昂地大叫。城里,赐支人似有所感,纷纷在收拾帐篷,准备撤离了。可哪里来得及呢?两处河谷一被掘开,顿时万壑奔流,地动山摇,似是山体炸裂了一般。强大的洪水夹杂着飓风一般的啸叫声,猛扑向地势低洼的格累城。 连我在内,神海族全族都目瞪口呆。因为洪水的第一波才接近格累,那墙体便如朽木一般,哗地往里倾倒。赐支族人惊呼着、哭叫着,但全无用处。大水顿将敌人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像无数的玩偶一样。 我掩住双眼不敢再看。心道:你们真傻,明知道自己要没命的,为什么还要来打格累?天作孽尚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呀! 约莫一刻钟到二十分钟后,格累原来的城头已经完全消失在大水之中。此时,山体震荡,山洪也随之冲下。我急令放排,心道:若不早离,恐怕我们也会被一并吞噬呢。众人赶紧在水边放筏,大力划向格累。 此时,城内城外的水中,密密麻麻,到处都漂着赐支族人。神海族人对他们有切齿之恨,自然开始了疯狂屠杀。近千只木筏漂到哪里,大水便红到哪里。杀人杀得兴处,连划筏的木头也用了起来,狠狠地,把那些赐支人捅到水里去。 有的还敢浮起,便是照头一棒,打得再也浮不上来。 我自觉事已办完,杀了一会儿,便觉索然无味。看小清拎着个棒子,也不知该不该打,忍不住心里好笑,暗道:她倒也不完全凭程序过日子,瞧这种模样,几乎具备完完全全的人性了。我笑道:“我们划到那边树下避避雨吧。有这些人杀敌,也足够了,我们何必来凑热闹。” 此仗结束后一直放晴,但十余天水势退不下去。拉舍遂的援军,在我部打扫战场的时候赶到了,便径率轻骑追逐赐支族残余部队。据战况报告,赐支约二万人,只有不足千余人逃回南部境里。剩下的死者之中,有部落头领五人,队长二十人,小头领更是不计其数。 战后,楚小清因功封为“神女”。欣格赐她“神海勇士”的称号,享受贵宾待遇。拉舍遂平叛、救援有功,加封大统领,总督族内军务。卫立升了外交大臣,处理对外事务。我因为雨淋,发了一场大病,但即便如此,欣格还要封我为“大祭查”,总督族事、策划战争。我心里颇为不愿,还是想回到中原去。这里可太不安定,也太原始了。每天跟一些听不懂说什么的人在一起,你会是什么感觉? 所以当欣格和卫立某天傍晚,又提及此事时,我推辞道:“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考虑在贵族帐下供职。但我这人闲散惯了,宁愿驻足名山大川,游历天下,而对于名利一向淡泊得很。族长一番好意,在下只能心领了。” 欣格闻言不禁眉头大皱。我心里一动,又赶忙加上一句道:“前次未能救得公主,这次也损兵折将,在下夙夜忧叹、不能人寐,自觉愧对族长和各位大人。今后如另投他略,当牢记族长好意,永不与神海族为敌。” 这番话也许说得太露骨了,欣格抬起头,眼中精芒一闪,我们顿时各怀鬼胎地大笑起来,并相互击掌。欣格沉思道:“以阁下之大才,而欣格不能用,想来必是无福无缘。” 卫立译完,我摇摇头,道:“非也。族长察人识用,如不被亲襟关系所误,凭全族之地、宝马良才,必为一代英杰!我如不是太恋故土,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便早欲在此久住了。” 欣格听了此话,不禁黯然神伤,道:“可惜欣格垂垂老矣,若能像阁下一般年轻,当用四五年光阴,挥师平定南疆、扫平西域,建立一个羌人大国!” 我默默点头,心道:这里原来是羌部,他们应该都是羌人了吧。看此人野心勃勃,若假以时日,神海族必会有本质的变化。只是保佑我不要与他再见,这人难以猜测之极,脸阴沉沉的,喜怒也看不出。若跟他对阵,可真是难受。 欣格见我默然,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径自离开。卫立一脸不悦,道:“贤弟,你怎么几次三番地拂掠族长好意?凭神海族东连汉,北达祁连,南至河,西接蛮疆,域广地肥,水草丰盛。若在此训练精锐、蓄养战马,数年间便可成为羌族中最强部落。你留居此间,正可做一番大事业。又怎可贪图享乐,做一介庸夫?” 我苦笑着摇头,忖道:卫立哪能看懂我的心思?这个地方再好,到底不是我所眷恋的地方。这个地方再肥,我也不愿意留下。换个角度看,你这么个“大祭查”又能有多大? 我从未来到此,原本就是个外人。到这儿来只是个观察家罢了。我淡淡地对卫立说道:“大哥不必动气。你我同是中原人,你该知道一个游子的心情。我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襁褓孩儿,回乡之切,实非言语能表。再说,我到底不是神海一族,虽然族人对我很好,但总会有顾忌之心——就像大哥,亦会有寄人篱下之感吧?” 卫立被我戳着痛处,不由得轻叹一声,良久才道:“贤弟有鸿鹄之志,神海族的确太小了。不过现在中原天下不稳,人心思乱。如果这时候回去,恐怕对贤弟与夫人不便。” 我听他提及“中原”,心中一喜,故意淡淡道:“许久没有回去了,也不知道那里怎么样。卫大哥如有地图,请借一阅。” 卫立道:“羌族与中原矛盾已久,对中原诸事俱很留意。东羌贵族曾买通凉州椽,偷画过一张地形关隘图,现在族长之处。因久不对中原动兵,所以放置不用,可惜族长保护甚严,借不了你。” 我心道:原来你们也会来利诱这一套,就不知那张什么关隘图放在何处?我因耶娃、赤兔马之事一再耽搁,现在又成了族中贵宾,再待下去,岂不是成了蛮子头头了?欣格对我……似乎总有疑忌之心。他若不能得我之才,必会砍我之头。还是趁早离开这鬼地方为好。 恭送走了卫立,我再也躺不住了,一面叫人送来晚餐,一面穿衣戴帽,勉强起身下榻。 不多时,侍女将饭送来。其中有烤羊腿、糍粑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我顿时胃口大开,用刀将腿肉割得一片片的,狼吞虎咽了起来,待灌了口苦茶咽下食物,这才大笑道:“爽,真爽。” 帐帘忽地一掀,楚小清走了进来。见我坐在毡上,不由得又惊又嗔道:“你怎么自己起来了?病得那么重,这几天应该卧床休息才行。” 我笑道:“还卧!受了伤也卧,生了病也卧,再卧下去我的屁股都吃不消了。你整天在外面疯疯癫癫的,也该放我出去透透气吧,简直要憋死人了。” 小清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眉头又皱了起来,“告诉你不要乱吃嘛,怎么搞的,发烧后应该吃点清淡的东西,又是油又是肉的,对恢复可没什么好处哦。” 我嬉皮笑脸地道:“算了吧,反正仗也打完了,人也没伤着,就让我吃点肉吧。这几天老是馋它。再说了,这是卫立特地送的,不吃多不给人家面子。” 小清无奈地摇摇头道:“又是卫立。昨天的肉饼吃得你拉一夜肚子,都忘掉啦?当心这次又是陷阱。” “不会不会,”我笑眯眯地,又拿一块糍粑大嚼起来,“唔唔,你也吃,你也吃啊。” 小清气得拂袖而去。 白天睡足了觉,晚上便会失眠。这是这些天我总结出的最深刻的一条经验。 夜深人静了,我的脑子还处于亢奋状态,总是会胡思乱想。望着在旁边坐着的小清,好希望能吻她一下。不过那只是个美梦罢了,她的力量比我大N倍。 “嗨,你检查完了没有?和我说说话吧。” 小清睁开眼,嘟哝道:“真烦,又来了。你稍稍等一会儿不行吗?我正检查重要的关节呢。”隔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道:“这些天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相当疲乏。可是程序对此毫无反应,它最近一次的复查是存在损耗源,大约每十年0.04%。” 我问道:“你不是说可以注入新的能量吗?” 楚小清点点头,似乎在想些什么:“可惜这里不会提供C\A776—2型合成血浆。我的生存与否,基本取决于它。最近这一段时间,身上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此我每时每刻都在验算另一种替代能量的可行度,但如果在能量耗完之后仍无法实践的话,我的肌体和大脑就可能坏死。” 我寒毛孔直竖,忍不住从毡上坐起来,道:“别胡思乱想,你不会有事的。” 她温柔地看着我,我也呆呆地望着她,一时间都没了话。半晌,她的脸一红,垂下头低声道:“你那么在乎我吗?我不是人类啊……” “胡说,”我打断她道,“你有人智慧的大脑、有生命的躯体,所以你不必总是斤斤计较体内那些芯片、合金骨头……知道吗?你现在一天比一天更接近人类了,而且比开头我们相处的那一阵子完美多了。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好不好?” 小清微笑着摇摇头,道:“你反正能说,我可辩不倒你。不过,我从开始认识这个世界以来,的确是在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充实自己的知识。那某种与生俱来的记忆又重新主宰了我,并且不断修正我的经验和电脑中疏漏的方面。现在我甚至已经可以脱开电脑,主动利用大脑下载命令了。我真高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帮我找到这条光明的道路。” 我叹道:“那么说,你从前一直受电脑控制吗?” “不能这么说。我的思想、我的情感、我的行为,各个方面我都努力自己去找到答案,但是以前对于电脑的依赖程度很强。因为我缺少人类经验,电脑则能够弥补这方面的不足,它计算精确,从纯理论角度考虑,它几乎不存在错误。 但是现在不同了,在人类的环境之中,电脑的理性概念太过于淡薄,而且它几乎不懂得人类那与众不同的思考和行为方式。所以我现在仅仅把它的意见作为参考。“ 我笑笑,假作认真地道:“没错。电脑替代不了人脑,它只是人类创造出来为自己服务的玩意儿。人类有很多东西它都不会明白的,例如:它有KISS这个理念吗?当……接吻的时候它会不会崩溃呢。” 小清狡黠地看着我,道:“你想吻我,是吗?” 我仰起脖子,可还碰到她的嘴唇,她便一下躲开了。我懊丧地叹了口气,道:“可惜我还带着伤,要不然早就逮住你了。” 小清格格笑道:“别吹牛了,我要不认输,你一辈子也抓不到我的。好了好了,别气了,我满足你一个要求好不好?” “让我吻一下。” “当然这个除外。” 我无可奈何,便只得苦着脸道:“好吧,我弃权了。那你扶我起来,我要到外面吹吹风。” “现在又不是白天,你当夜游神去啊?”小清嗔怪道。 “可是你说要满足我一个要求的……” 小清叹了口气,只好扶起我到帐外去。行走片刻,‘终于来到高高的营地旁边。是时月光皎洁,半圆的月儿在微云间行走,看起来像为我们特地打起的一盏灯笼。和风习习,令人颇感愉悦。我笑道:“能在如此环境之下,伴得一位美娇娘闲庭信步,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楚小清哼了一声,道:“就会耍贫嘴。我不止一次地说过,对于这种过分的轻薄行为我很讨厌,你若再没轻没重,我就把你丢湖里去喂鱼。” 我哼哼唧唧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你真不懂我的心吗?每每你无情地拒绝我真挚、纯洁的情感时,啊——我的心都要碎了。” 小清扑哧笑了起来,道:“你如果能像他一样认真而有责任心,不这么油头滑脑,我也会同样喜欢你的。可是,有时候你真的很讨厌。首先,你老是想对我动手动脚,满脑子的坏主意。其次,你从不把爱情当作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考虑,所以和你在一起,我缺乏安全感,也无法产生信赖。” 她似乎说出了心里话,令我像遭到打击似的张口结舌,讲不出话来。心道:难怪我总是无法打动她,原来她的心里,一直在把我和101作比较,她仍然爱那个曾经“严肃”、“有责任心”的呆家伙。我一旦不符合101的某种标准,她就以为我对爱情很儿戏。呸,我还是不是人,竟要和一个笨机器相提并论。 毫无疑问,她的话重伤了我,一种受辱的感觉涌上心头。还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甚至我的前妻,即使在她偷偷离开了我之后,还不忘了写一句“你真的很好”。而她,却把我火热的心浇得冰凉。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最终成功,也许,这“成功”的必要条件是以一个已死去男人的灵魂考验为准绳的。我勉强干笑道:“哦……是这样。”我十分闷闷不乐,“这里是该有一个大湖。我想去看看。你先回去好不好?” 楚小清望望我的眼睛,似乎对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有点抱歉。她一脸无奈,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慢慢转身回去。走了十几步,突地又扭头道:“早些回来哦。” 我应了一声,伤感得就想痛哭一场。她真是个机器脑袋!她完全不懂我对她有多好,对爱情多么执着。唉,算了算了“……男人为这些事情烦恼作甚?随她去,反正她愿意怎么看就怎么看罢。从今以后,我可不会再那么一厢情愿了! 我们之间,怎么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 我一边想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巡逻的族士见到我,都放下矛枪,恭敬地致礼。他们用浑厚的嗓音向我腼腆地问好,虽然那种语言如此难懂,我亦微笑着向他们点头——比起统治者,这些没有身份的族人们可爱多了。他们不会像长老一样丧尽天良,也不会像欣格一样城府太深。 我走到营边的一块高地上,风很大,吹得人凉飕飕的。 我惊讶地看见,眼前出现了一片浩瀚的汪洋,月光粼粼,洒在水面上。咸咸的盐味儿顺风飘来,就像在海边似的。我立刻想到那天维柯送我的鳇鱼——那种咸水鱼—寻产自这里。 羌族的地域…… 我立刻想起王之焕“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想来这里是甘肃附近了,对了,是青海!那这儿一定是青海湖!老天,我怎么这么没脑子呢,对于这种常识问题竟然到现在才醒悟过来,真是蠢得惊人,惊人的蠢。我用力拍拍脑袋,高兴起来。有了方向感,我做起事来就轻松多了。先去什么雒城看看,说不定便是我熟知的古都之一昵。 我往回走去,想把这个好主意告诉小清。方才走到营门,又迟疑起来:我到底该不该回去呢?我算个什么?既非她的情人更非她的爱人,身份尴尬而且特殊,不如在外面露宿一夜,到了明天,见机行事吧…… 一时间苦涩的心情变得纷纷扰扰,我在营帐边上来回踱步,却是什么主意也想不到。 我来回走了十次,突然前方帐篷门帘一掀,见一人披衣出来,正是卫立。他见我走来走去,忍不住诧异道:“怎么是贤弟?这般晚了,还不去睡吗?” 我忙走上前见礼,一边笑道:“不瞒大哥,这两天躺得久了,弄得腰酸背痛。今天实在是不能安睡,只好出来走走。倒不想打扰了大哥休息。” 卫立摇手道:“无妨无妨。为兄这些天寝不安席,睡也睡不着。唉……”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一动,道:“大哥像是有什么心思。如小弟能够代为分忧,请尽管吩咐。” 卫立抬头看了我一眼,道:“贤弟伤刚好,莫受了寒。来,先到帐里说话。” 我应声入帐,卫立径自点了油灯,抬手道:“贤弟不必客气,请坐。”与我盘腿抵足而坐,这才缓缓道:“为兄的确心内有事,不过说起分忧嘛,贤弟倒是一剂良药。” 我长身恭敬道:“愿闻其详。” 卫立点点头道:“其实我早就想说,一来你的伤势未稳,二来营中人多口杂,难免有些不便。这两禾为兄实是担心,就算今天你不来,明儿我也决计要去了。” 我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但听他口气,应苡不是小事。 便故作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出来,卫立接着道:“贤弟来神海族多久了?” 我屈指一算,道:“快四十天了。” 卫立叹道:“仅仅是四十天光阴,神海族便避过了一场生死劫难,而现今长老已除,赐支已定,神海族全族振奋,上下齐心。依贤弟看,这是因为什么?” 我心头一阵雪亮,表面上仍谦和道:“全赖族长洪福,危难之刻大显神威,将叛军击溃,才会有今日局面。” 卫立摇头道:“非也。当日若非贤弟智勇过人,指挥若定,族长与我等早已成了阶下之囚。后又赖贤弟计变百出,痛杀赐支宵小,使得格累化险为夷。贤弟才智敏锐,机锋百出,处处高人一筹,神海一族全赖贤弟,才能逢凶化吉,有此祥和之态。” 我摆手道:“大哥何出此言,折杀小弟了。”心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上来先大拍我的马屁。还好我早有戒备,要不然现在恐怕已是屁颠颠的不知身在何处了。 卫立忙道:“贤弟不必太谦。像贤弟这种人才,放眼天下,实是不多。只是贤弟……不能屈从我族,执意东归,令人叹息!不知贤弟此次回乡后打算若何?” 我随口道:“躬耕陇亩而已。” 卫立脸色一变,有些沉不住气似的站起来,踱了半晌,方才疾言道:“我看贤弟绝非庸庸碌碌之辈尔,何苦自欺欺人呢?” 我心道:明明是你先要说的,现在倒反过来逼我了。好口巴,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我把话先放出去,还怕你不开口吗?当下也站起身一礼道:“大哥请原谅小弟,小弟也确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怕会招人嫉恨,引来杀身之祸啊。” 卫立脸上表情数变,慢慢开口道:“我早知道你极擅机变,唉,我且直说了吧!兄弟如离族而去,只怕真会遭来杀身之祸。” 我的心头一凉,抱拳道:“请大哥示我一条明路。” 卫立叹了口气,道:“自你不接族长之聘以来,我就担心有这么一天。欣格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虽待人颇有义气,但决不容人背叛于他。此次长老兵败,族长亲领铁骑,不分昼夜追了二日,方斩其首于马勺。可见他对叛离者切恨之深。若像贤弟这样大才,既不能用,其必会暗中杀之,以免为他人所用。贤弟伤未愈时,我还不忍说。现在你伤势好转,急欲东去,为兄的便不得不说了。我劝贤弟还是暂且答应族长要求,留下来任我族祭司。依贤弟本事,待上.四五个年头,则必会赢得族长完全信任。那时再行离去,便可百无禁忌了。” 我暗暗忖道:欣格曾对我说只须四五年就能平定羌部。 他如此说,倒像是在帮着族长讲话一样。我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小弟去意已决,不可能再留这么长的时间。大哥如首肯,请为小弟偷出地图。那时纵马而去,想来也未必有人拦得住我。小弟死生之事,全系大哥身上!” 躬身施礼,卫立忙托起我,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忧,“不敢当。贤弟既然早有去意,那为兄此点微劳便算不得什么了。” 此言无异于已答应了我,我心中大定,喜道:“小弟铭感五内,若他日得归故里,定当牢记大哥再造之恩。” 卫立嗯了一声,笑道:“贤弟不必客气。且在帐中稍坐,为兄去去便回。” 我在帐中等了片刻,心里不免有些愧疚,深觉如此偷偷摸摸的,总有些不妥。不禁长吁短叹,想:最好赶快通知小清,连夜起程奔往雒城,那样就算半途敌人追来截杀,亦失了锐气,轻骑远袭,劳师动众。我们虽只有两人,但小清锐不可当,杀他们一个下马威,亦非难事…… 正自入神,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惊然站起,便见数十名甲士横枪冲了进来,将我团团围住。随后听到一人嘿嘿笑着随卫立踱进帐内,正是族长欣格!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暗暗叫苦,立刻想到是卫立“卫大哥”把我出卖了。而欣格如此快速地作出反应,也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突地大叫一声,直欲夺路而逃,被几人狠狠架住。我心中一动,挣扎间将怀中一物故意弄掉地上。 两名甲士冲上,将我紧紧缚住。我体伤刚愈,何况知道一动便会身首异处,干脆由他们动手,一双眼睛却盯住卫立那躲躲闪闪的眼神,突地大叫道:“你也是汉人,须知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 欣格不懂汉语,听得我大呼小叫,以为在怒骂卫立,当下哈哈大笑,挥手命人将我嘴上贴封,装进袋中拖走。 一时间我被闷得几欲死去,不由得大骂卫立:小子必是借偷图之名,行汉奸之实,以求得欣格对他信任和重用。这些天升了个挂名无实的外交部长,他便一副奴颜媚骨的样子,整天跟着欣格屁股后面晃荡。还竟然盯住我且假惺惺地对我“吐露真言”……也怪我太过信任他了,原以为两人结为金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料到全不是那么回事。看来我是太天真、太幼稚了。现在一切都完了,只是小清……小清…… 我立刻担心起来。欣格会把她怎样?如果来硬的不行,就会来软的,这个人的手段实在是太多了。我就怕小清太单纯,轻信欣格的谎言——他会制造个借口然后说我是因为意外事故而死的,那么小清会怎样?也许她只有服从欣格,乖乖地当走狗,为他卖命…… 我被拖了很久,然后他们扯开袋子,让我自己走。那些人手持火把,照亮前面的一条陌生山脊。我回头望望,顿觉得一痛,身上便着了一鞭,甲士们叫着,命令我继续走。在那条崎岖难行的登山道上行了片刻,便到了一个黑黝黝的山洞前。众人停了下来,好像在等我主动爬进去似的。 我犹豫着,立刻被打了几鞭。我心里怨恨地将欣格十八代祖宗一起骂了个遍,才硬着头皮钻进洞口,身后有人在不断地呼叫着,随后听见重重的嘎嘎声,一块大石从上落下,轰然一声巨响,砸在洞口。火把的光亮顿时消失了。四处的沙尘灰垢散扬开来,呛得我几乎窒息。 待四周平静,一阵绝望的感觉突然掠上心来,我冲上去撞那块石头,可是它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响声也没有。侧耳细听,洞外有一阵模模糊糊的说话声,随后他们便离开了。我破口大骂欣格杂种!把我关在这儿——对于我这种有功之臣,连一个屁也不放就关起来杀了,简直是没有人性! 混账,有本事把我放出去,我们单挑……凭他那副老骨头,让他三招都没话说。 待有些累了,我便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心道: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挣扎一下,如果连信心都失去了,那么只会死得更快。我用脸贴住冰冷的岩石,感觉冷静了许多,便背靠着石壁,找到了一处较尖锐的地方,准备磨开反绑住我的绳子。 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但感觉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方,干燥、温暖,有一种像在储藏室里的霉味儿。空气很浊,但并不觉得憋闷,似乎这封闭的地方仍有很弱的对流。我用力磨着绳子,粗绳陷进了我腕部的肉中,疼痛难耐。求生的欲望牢牢控制着我,直至汗水淌到下巴上时,它终于断开了。 这成功的第一步让我一阵欣喜,然而,当我扯开封嘴布呻吟地抚揉着手腕时,才发现自己还远远无法实现离开这里的梦想。岩洞周长约五十步,除了那堵实的巨石留出的一丝缝隙能够感到风的进人,其余一切都固若金汤。我探索着地面,可是除了些石块,竟什么都摸不着。看来我想出去,只有学会七十二变,变成个小虫子才行。 彻底失望了。如果没人把石头搬开,那么就算他们不马上杀死我,过几天我依然会完蛋的。待到变成了一堆骨头,他们再“惊叹”地报告小清我的“意外经历”,可是十分快乐的一件事情吧。 …… 我昏昏沉沉地枯坐在洞中。不知到了什么时候,突然发觉眼前似乎有些亮,再一看,正有光线从堵门的巨石底下渗出,原来已是白天了。心道:这石头看来并不是完全堵死了岩洞,而是落下之时还没有对准罢了。真不知道这块石头是怎么被举到洞上的,古代人的智慧真是高得可怕,我记得甚至有些问题连现代的专家学者们都不知所措。 于是,我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观察起来。石头体积惊人,因为洞口的岩壁很厚,而它却只是塞进来一部分。我伸手扒着那条缝儿,令人高兴的事情出现了:一公分的缝隙猛地变成了一寸多宽,原来那块巨石里面的这一部分较低,而外面的部分抬起,下部呈一个宽窄不一的凹形。 我顿时发疯一般地用手扒着沙土,甚至碎石。缝隙在一寸一寸地变大,待我精疲力竭的时候,才发现那下面基本可以钻人了。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迫不及待地钻进去挖,没想到刚钻人就被卡住动弹不得了。 明亮的扫光令我瞳孔难受,我吃惊地发现,原来石头的前面一部分,两边都深深地砸进土里,凹档似乎仍在透光,可这是一个假象。 我吐了口气,感到胸腹被勒得无法喘息。好不容易才算解脱开来,重新退回洞里,不禁暗叫侥幸。 又停了半个钟头,我养足了精神,开始趴在“洞口”大嚷起来:“有人吗——有人来救我吗——小清——小清你听到吗——” 我朝外扔碎石块,并打算把鞋子扔出去,可惜两只都卡在了最靠外头的凹档中。我又想起打忽哨、敲岩石,希望某人路过这儿,把我救出去。 然而,这种希望随着夜晚的又一次降临,彻底破灭了。 第六章 情伤痛逝 直至现在,我才真正考虑起自己的后事。 原来以为古代世界是个真正快乐的地方,看来我是想错了。除非我是个普普通通的,而且是个与世隔绝的人,才可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满脑子想当英雄,又缺少运气的人,命中注定要遭受灾难和迫害。其时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那么惨,年轻时我读过很多书(当然现在也不老),学过很多东西。我的第一个职业就是教师,教小学语文课,因为业余钻研考古,还被博物馆聘用过。那阵子,可说是悠闲舒适,令我至今回味,可惜面对着一帮幼童,颇觉枯燥,所以便转行了。我的第二个职业是倒卖软件,赚了许多钱,有一阵子甚至可以躺在钞票上睡觉,可惜其中大部分被我的前妻带走,剩下的也很快被我挥霍一空。我的第三个职业是机器人制造厂的临时工,可惜被开除了。于是我到这个世界来寻求发展,找了个狗头军师的工作,还想发展为世界一流的狗头军师,可惜……最后被阴谋杀害了。 “予自公元……年投笔从戎,至今已历数日。然大业未竞、心愿未了,临终涕零,心犹不甘……”我喃喃念叨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句子,干笑了几声,心道:我还有什么愿望没能实现?只有小清!我爱上了一个人,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情的鲜花慢慢凋谢,妈的,我好恨! 低唤着她的名字,只觉得眼泪忍不住就想掉落。我怎么会那么怕死,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不行,不行,我不要死,我还想活下去。他们要我死,老子偏不死! 昏昏沉沉地睡去,只觉口干舌燥。 “颜鹰!颜鹰你在里面吗?” 我当然在里面,是耶娃吗?像在天堂呼唤我……唉,别老跟着我好不好,我确实做得不好,没能救你,可我为你掉了那么多眼泪呢!耐心等一会儿,,说不定我马上就上来了。 “人的命运怪异……忽而天上,忽而地下。”我闭着眼喃喃道。 “颜鹰——颜鹰——” 我的耳膜似乎突然炸开了似的,两眼一睁,顿感神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没错,真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这一回决不会有错!老天,是我最最亲爱的。“小清——”我发狂地卧倒在地上,透过岩壁大叫。 对方松了口气似的应道:“哦,你在里面啊,叫了半天都没响声,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热泪盈眶,仍是一遍遍大呼她的名字,好不痛快。 她来救我,她来救我!我最最亲爱的小清,她真来了! 我得救了! “小清,快点把我放出去,我爱死你了。” 楚小清在洞外不紧不慢地道:“吵死了,你先让我看看。这块石头是怎么弄来的?” 我趴着往外看,那里有一点儿光。想来小清早有准备,是打着火把来的。“从上面一下落下来,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 “笨蛋,被关在里面,居然还不知道怎么弄的。” “好,我笨我笨(撒娇的口气)。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你是怎么找来的?” 火光忽明忽暗,她必是在观察地形了,“你一夜没有回来,我担心死了。第二天我找遍了全族,欣格说看到你去湖边了。我一时间还以为你失足掉进去淹死了,吓得我下到海里找了整整两个小时。后来……—后来曾服侍过耶娃的侍女悄悄对我说前晚族长曾秘密地召开过会议,可能与你有关。于是挨到晚上,我才一个人偷偷地找到这儿来了。”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俯下身来,道:“你先待一会,我马上就来。” 我抑制住将要发狂的情绪,心中的快乐难以言表。她居然为了我,在西海里抱了两个小时!我感觉到她一定不会丢下我,可未料到她那么在乎我,而且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刻那么适时地出现。她是仙女,是神女,是魔法师。我要拥抱她、亲吻她,我要对她表达我最深刻的爱意。老天,只要能把我从这个该死的山洞中放出去,就算她再无理,我也不会有怨言了! 大约十分钟后,我听到洞外很响的拖曳声,紧接着小清的声音响了起来:“喂,我喊的时候,你就往外钻,听到吗?” 我应了一声,道:“你想把石头撬起来吗?不可能的,我的意见是你从中间打个洞进来……” 小清一笑,道:“你当我是老鼠吗?”她俯身探探地表,又道:“不行,浮土下是岩石构造,我没法破坏它;” 我尽量往外瞧着。火把已经灭了,她的手上不知拿着什么。我惊异地发现岩石突然动了一下,起初我还以为是饿得头脑发昏,但紧接着,岩石嘎嘎地暴响着,往上缓缓抬起。 小清声音艰涩地道:“快……”陕点出来。“ 我感到一阵热血涌上头颅,再不多想,便往下钻进凹档。那条缝隙仿佛在很远处,巨石下插着一根水桶粗的木头。我勉强往外钻去,还是在那个原先无法通过的地方卡住。大叫道:“能不能再抬一抬?” 木头往上动了动,终于提高了一寸。我用力往外爬去,耳边却突然听到很弱的马的叫嚣声,小清突然使劲,木头又举了一寸。 我往外硬挤着,但胸腹间被紧紧抵住,怎么也挣脱不开。我感到一种垂死的恐惧,不禁声音大变:“我……我动不了!” 那巨石摇摇晃晃,而此时我已全无退路。耳边马嘶声阵阵传来,我慌乱中已全忘了该怎么做了。仿佛只要石头落下一寸,我就会被压成人肉饼子。 那根粗木似乎也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力量,从中间嘎嘎地开裂着,我觉得一阵憋闷,力逾万斤的巨石又往背部紧靠了一些,顿时呼吸困难。 我感到了死亡的恐怖,但恍惚间,便听到小清发疯似的一声狂喊,而那块巨石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似的,半晌,反而摇摇晃晃地,被一种巨大的力量举起。我身体一轻,一种咸咸之物涌上喉咙,慌忙往外爬去。一尺、二尺、三尺……我看到了,那是小清!她单腿跪在地上,用两手与后肩拼命撑起了这块庞然大物!她的手脚在不停地颤抖,而膝头早深深地陷入土中!我爬出洞外,暴叫道:“小清,快松开它!”然而,巨石轰然落下,一阵尘土飞扬,小清身影俱无。 我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嗓子一下被噎住了似的,想大叫却是沙哑地道:“小清!小清!”爬过去在巨石旁用手拼命扒土,“小清,你不要吓我,我求求你挺住啊。你能活下去的,你一定可以没事的。小清!” 我失去了理智,用手不停地刨土,心中一阵阵肝肠寸断的感觉。那一瞬间,似乎比十几年的光阴还长。我完全没了思想,没了意识,只有追悔、绝望、恐惧的感觉反复袭上脑海。我想哭,却哭不出来。莫大的无助与极度痛苦的情绪煎着我的心灵,仿佛令我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然而,当我十指都鲜血淋淋之时,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身边道:“颜鹰……颜鹰……我在这儿。” 那时我已在静谧之中疯狂地挖了老半天。 我抬起渗血的指头,吃惊地回头,那种感觉仿佛是一只弱小可怜的土拨鼠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一样!我看着小清从一旁的灌木中吃力地爬上来,感觉自己好像死了一般,喃喃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清笑了笑,道:“别又哭又闹的,我不是好好的吗?”我呆呆地看了她几秒钟,突地欢呼起来,冲上去把她紧紧抱住,“小清,你真的没事吗?我以为你被石头压死了。我……我真是快急疯了。” 一边说,一边眼泪控制不住,直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小清满目柔情地凝视着我,伸手抹一抹我的腮边,又握住我鲜血淋淋的手掌,轻轻放在脸颊上,良久才道:“原来,你也会哭。” 我见她那般无力的样子,哽咽着止住泪,“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笑着摇摇头,道:“你别再问了。我的时间不多,以后不能再帮你对付欣格。你可要当心了……” 我抱紧她,咬牙切齿、目眦欲裂,“他妈的,老子跟他拼了!小清,你现在怎么样,还能走吗?” 楚小清摇摇头,苦笑道:“我完蛋了。电脑欺骗了我,我的体内已没有能源了,刚刚那一举,加上使用推力装置脱离巨石,我几乎耗完了所有的能量。你别再管我,我没有用了。” 我觉得脑中嗡地一下,霎时间什么想不出来,只是低声地说道:“小清,你别这样说,我决不会让你死。我一定能救你。” 小清静静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含笑道:“我得启动我最后一道程序了。我要把能耗降低到万分之九,使我自身处在冬眠状态里。你把我丢在这里吧,只要电脑还能运转,我一定能找到克服危机的办法来。颜鹰……颜鹰……你真好。” 她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来,然而,她双眼却缓缓闭上,身体也顿时失去热量。 “小清,小清!”我摇撼着她,但是没有一点儿反应。 我只觉欲哭无泪,低头靠着她已开始发凉的脸颊,心道:她不要我了,丢下了我不管。可是,我不会丢下你!小清,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这是我俩的诀别。我以性命发誓,就算你死了,我也要带你去天涯海角……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山下火光一片,映得天空发红。有几路队伍已开始上山。我沉默了半晌,再无犹豫,将小清缓缓抱起,又呕出一口血来,“混账王八蛋!过河拆桥,玩起老子来了。好吧,我们玩,玩到底,看看谁才真能玩!” 上山的敌兵共九路,只见火龙盘舞,环环相顾,而中间三路便径奔石洞而来,显得颇有章法。我看了片刻,便抱着小清,悄悄地从正对着山洞的那条路下去,与欣格锋线的三队火光逐渐接近。待到快要相遇的时候,便俯身到路边的灌木丛中,心道:你们上来,我们下去。你会猜到我在哪儿吗?儿孙们,学着点吧。 须臾,三队短刀手匆匆走过。看来他们已知道自己的任务——守住山洞。待队伍走过,我正想下去,便见一个落队的士兵正举着火把,往山上赶,心道:一对一,此次可赚了便宜。 当下抓起一块石头,急冲几步,那人方自发觉,石块已重重击下。我踩灭火把,心道:怪就怪你落了单,又被我看见了。平常没人对你讲过要遵守纪律吗?咬牙将尸体拖进灌,木丛,先取了刀,再脱下他的衣服,自己穿戴起来。这人的怀里有几文钱、一面刻着蛮文的号牌,绑腿上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天天割羊杀牛,因此磨得十分锋利。 我将它们统统收好备用,心想:先找匹快马离开此地,有了钱再买些食品。当然,最好能够让我找到下一个工作……对了,我在卫立帐中丢下的那块金锭呢?不知道小清是不是找到这个线索了。我望望小清安详的睡姿,伸手探进她的怀间,却真有一块金锭,尚留着余温。 我把金锭放好,抱起小清下山。那些到达山顶的队伍吹响号角,便见山下火光齐动,另六路人呈扇形包围开始搜山。我气喘吁吁猫着腰穿行在小径上,不一会儿,已与戈矛队前锋相当接近。 戈矛队指挥骑着一匹矮脚马,一副颇不在意的模样,我暗暗庆幸自己走运:这人的队伍十分散乱,士兵探察周围马马虎虎,虽离得很近,也没发觉我粗重的喘息声。 “小清,我已经有办法了。你先等一会儿。”我低声道,将她放在树丛中,用乱草杂叶掩起,这才静静匍匐前行,已然来到路边。 戈矛队指挥正自扬扬得意地打马前进,我从搜索者身边脱开,已然潜到他的身旁。咬咬牙,从地上跃起,手肘环住他的脖子往下压去,顿时马身一倾,将我们摔在地上。我扣住对方面门,右手一刀划过,他顿时软倒在地。我忍不住肩头也是一痛,赶忙拽住缰绳,将尸体重新抱上去,用匕首一刺马臀,顿时它长嘶着负痛狂奔。这才装作负伤倒地的样子,不断“唔唔”作响。 戈矛队顿时大惊。两队人回头过来,见我口不能言且灰土满面,只道是遇敌伏击,再看指挥的马儿正狂奔下山,一时大呼小叫起来。山上山下队伍便都炸了锅似的,戈矛队也急忙整队下山。有两人似想将我弄回去,我突地跳起,便将他们结果。 没时间摸他们身上的钱了。我胡乱扒下一人衣物,慌慌张张地跑回路旁,从灌木丛中抱出小清,替她穿上蛮装,便往山下奔去。此刻欣格的人马正大肆追击那匹惊马,我从乱军中昂然奔走,居然无人理睬。 “我——又回来了!” 直奔大营。为今之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子要报仇,要报仇!! 进了营帐,一边大骂欣格手下全是笨蛋,一边找了几张毡子,撕成一条条,将小清牢牢负于背上。暗忖:一不做二不休,放他一把火,烧得神海族永无宁日,再抢匹马逃出去,岂不快哉。当然如果有些吃的,那就一切都搞定了。 背着人直摸到大帐周围,便用火把四处纵火。那场大雨以后,已好久没有下雨,气候恢复干燥,烈焰自是一触即发。纵火路上一旦碰到巡逻兵士,便偷偷避开,只杀了看羊圈的两个睡得“活来死去”的小卒。可惜,刚开羊圈,就被人发觉了。人的惊叫声和警号的吹鸣声混杂一团,巡逻兵士便从营帐旁四处赶来。 我跳进羊圈,拼命将羊群赶出。圈门太窄,便大肆砍劈。几只羊被我又打又踢,早发起性子,咩咩叫着“领军” 狂奔,一时间守兵大噪,却被群羊挤得动弹不得。我从羊圈后爬出,趁乱跑到草料库又点了把火。这时,方才有人大声叫喊,想来是看见大营浓烟四起了吧。 钻进了一处圆帐,我喘息甫定,心道:行踪已露,不能再久留此地。如等欣格清醒过来,势必要把我活活困死火海。 刚想起妙计,突感身后不知什么响动,不由得冷汗上身,猛然转过头,我几乎要惊叫起来:赤兔马!老天,它怎么会在这儿?看看地下,到处都铺着华丽的地毯,原来如此……如果不是堆积着干草以及充满动物身体的骚味儿,根本不会让我想到这是一间马厩。老天,它在看我,它害怕了。 别叫别叫,你看看这是谁,嗅啊,嗅出她的味儿了吗? 我把背上的小清靠近赤兔马,顿时它轻轻喷了两下鼻息,开始温柔地用脸颊抚蹭小清。我赶忙替它上了鞍、蹬,套上笼头,将马缰拴于嚼上。“来,我的亲亲小马驹儿,现在惟一能救我们的就是你了。如果逃不出去,我死了不要紧,小清也会跟着一起倒霉,知道吗?小清最喜欢你了,你应该不会让她失望吧?” 我拍拍马头,它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我善意地道:“我是小清的好朋友,所以我们同样也会成为朋友。”正懋再熟悉一下它,突地四周声音大了起来,有人往马厩这儿奔来。我不再多想,踩蹬跨上马背,用力一抖缰绳,赤兔马发出一阵咆哮,声音大得令人诧异。它朝外直冲出去,我只觉身体一轻,马儿已冲出帐外,不二会儿便越过两道羊圈的护栏,直往荒原奔去。我感到耳边风呼呼直吹,那些人的惊呼顿时已落到远处。心中震惊道:竟然有这么猛的马,如果这个时代有赌场,我押一赔五十,照样发财。 回首大营,此刻正烈焰熊熊。无数人在大呼小叫,还有那些饲喂牲畜的,在到处寻找乱跑的牛羊,心里又好一阵快意。不过,也有两队骑兵从营中冲出,急急追赶而来。 我对赤兔马已有了信心,忖道:只需连跑一夜,他们就再也追不上了。一边抬头四顾,找到北斗星。心中一定,押马便直奔东去。后头追兵初时还喧声可闻,待日头初升之时,已是人影俱无。 我饥肠辘辘,更兼一天半没有喝水,早已头昏脑涨。此刻见四周景色怡人,林木从生,顿感体力不继厂便下马松松筋骨,心道:前面正好有一条小河,先喝几口水再说。 当下牵马来到河边。那一边枝头碧翠,水清石现,溪流潺潺,日光照下,但见鱼虾游动,怡然自得。不禁肚子咕咕作响,暗暗好笑道:人饥渴之时,常常满目春光亦视而不见。可见生存确是人类第一需要。便解下绑带,轻轻地把小清放在草地上,这才俯下身痛饮清泉,甚至捧着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狼吞虎咽。 吃饱喝足当然也忘不了让赤兔马同享,它的眼中已现疲态,但喘息均匀,吃草时一副悠然的神态,微闭着眼似是和大地接吻,毫不惊慌。唉,连它都比我见的世面多。我拍拍它的头,顿时令它引颈长嘶起来,一副傲然不群的样子。然而,它注视小清睡态的眼神,便温和许多,而且还用头轻轻碰了她一下。 “别动,她现在不会醒的。”我叫道,走过去在小清的身边坐下,“你看她熟睡的样子可爱吗?可惜她一直这样睡着,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再醒过来。你别叫了,让她多睡一会儿,你没看见她托起那块石头的时候多累!是我害了她,我明明可以钻出去,却还求她再托高一点。我真是后悔自己没被压死,我是个胆小鬼。” 赤兔马突然咴咴一阵嘶叫,两耳警惕地左右晃动,眼神里充满敌意。我吃惊地抓起刀,立在树旁向四周观察着,有人的脚步声!我以为是欣格的追军,心里担心起来,暗道:这帮人是飞来的吗?那么快就赶上了我。这下死定了。 猛然间,河对面林边嗖嗖射来两箭,硬生生地钉在我身边的树上。有个人用蛮语大喊,随后二十几个模样各异的家伙列开排列在对面河岸。 我屏住呼吸,朝他们望去。那些人与欣格他们的服装迥异,其中只有两个戴着头饰,而且我从未见过。不禁心下一动,暗道:不是追兵,只不过也太吓唬人了吧?我哼了一声,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些人乍闻汉语,竟好像有些吃惊,中间那肥胖的家伙与旁边的一奇瘦男子一个对眼神,嘀咕道:“这家伙是个汉人。” 那瘦子留一绺山羊胡子,其貌不扬,但是双眼颇为锐利,突用汉语道:“你不是羌人吗?你旁边的那匹马是从哪里来的?” 我心道:他们是汉人,只是不知是不是到边境了。哼了一声道:“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中间的胖家伙满面横肉,胡子硬碴碴的,一脸俱是暴虐之色,闻听此言大怒,张手又是一箭射在树上,用带着异调的汉语大叫道:“当然与我有关,你这匹马是神海族族马,怎会到你这个汉人手上?分明是居意窃取,偷运到此! 看你獐头鼠目,必然不是好人,还不快快投降。不然我一箭便射死了你。“ 我听他提到神海族,心头一惊,道:难道他是神海族人?怎么平常没有见过此人?当下举刀道:“慢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我也好死得明白。” 那胖子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众人亦是大笑,全没想到我只是缓兵之计。当下左边那个瘦子阿谀地笑道:“这是大汉西域戊己校尉董将军,你一个小小偷马贼,还不快快将马交还将军?说不定将军一喜,便会恕你无罪。” 我心中愤恨,忖道:什么狗屁将军,偏偏这时候来不及跑了。如负上小清再跑,恐怕他真一箭射死了我。不如忍下这口气,到‘时候再原封不动让他吞下去。主意一定,便故意装作惊惧的样子,跪下道:“小人死罪。不知是董大将军,小人但有冒犯将军之处,请将军责罚。” 众人又是一阵轻笑。那胖子这才骑马涉水过来,道:“哼,真是个贱胚子。”径自下马,朝赤兔马走去,不由得连声叫道:“好马!真是好马!” 众骑士一齐过来,纷纷下马。瘦子走近去想奉承两句,道:“大人得了此马,必能施展抱负,飞黄腾达。小人们也跟着大人美哉美哉。”语句中似全然将此马视为己物,甚至不容我分辩两句,真让我牙根恨得发痒。 那胖子眼中俱是贪婪之色,却故作姿态,挥手斥退了他,朝我问道:“你是怎么从神海族中弄到这匹马的?” 我一心只想快走,撒谎道:“小人因经商去西域亏了本钱,听人说神海族有一匹宝马,便打定主意弄来还本。昨日正赶上神海族在西海边牧马,我便在他们必经的林中放起火来,趁乱骑了宝马逃来此地,请将军恕罪。”、那胖子疑惑不定,看看瘦子,这人贼眼一转,便出了个馊主意:“大人,我看不如把他杀了,那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马弄到了。”.我心中大骂瘦子混蛋,生女儿没肚脐,生儿子没屁眼。 一边摸摸膝边匕首,一边假意哭道:“将军开恩,小人知道错了,愿将宝马赠予将军,只求将军饶小的一命。我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满月的幼儿,无人照料啊……” 胖子哼了一声,瘦子不耐烦地道:“大人不要管他了,难道还在乎这一个小贼吗?” 胖子突然怒道:“干汝屁事!做人要义气为先。这人送我宝马,我留他一条活路,此乃天经地义!小子,你想活想死?” 我忙不迭口地叫道:“想活、想活。”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跨上赤兔马。马儿累得紧了,便也显得不惊不诧。胖子赞道:“倒的确是匹良驹。来人,将这人带走,送到边关,给他一些碎银便是。” 那瘦子刚被骂得狗血淋头,此时却又忍不住拍马屁道:“大人真是英雄豪杰气量,小人能跟随左右,常常听大人训斥也是一件乐事。” 我感觉脸都歪了,心道:敢情古代就有这种人?厉害,厉害呀,脸皮之厚,当真古今少有。,恨恨地走到一边,重新将毡条理好,正要将小清缚在背上,突听那胖子叫道:“小子,这个美女是谁?” 我吓了一跳,见那胖子又转贝马头,下马凑近了,啧啧道:“真是天仙下凡啊,人间居然还有如此绝色。”说着,满脸淫笑,一点也不管我正拿着小刀对准他的后心瞄准。 我心里一急,忙作痛苦状道:“将军莫要看了,拙荆早死去多日了。小人正想拖回家乡安葬。” 那胖子闻言用手急探小清鼻息,脸突地一沉,道:“可惜可惜,这么美的小娘子我还从未见过。怎么死的?” 我恨不得一下掐死他,低头道:“唉,拙荆命薄,是误服了毒物身亡。所以到现在还不至腐烂。” 那胖子走至马边,又回来看看。如此往复三次,终于恨恨上马,道:“走了走了!死都死了,还有甚好看的。”瘦子在一旁不便多言,待那胖子上马,便一迭声催促我整好“尸首”,一行人上马向东行去。 一路罕有人迹。两名押运我的甲士似乎畏惧那胖子,与我远远跟在后面。左手一人道:“小子你真是命大。我家大人一向杀人如砍瓜切莱一般,居然对你手下留情,我看倒有一半冲着那匹马的面子。” 右手一人不等我答,接道:“韩兄说得不错。这匹赤兔马乃天下第一等好马火龙的后代,现已四齿。董大人曾多次到神海族求马不得,此次白捡了个便宜,,当然心情大佳。” 我小心翼翼地道:“你们董大人和羌部是何交情?他似是对神海族十分熟悉,可羌人一直都与汉人为敌呀。” 那姓韩的笑道:“你一个马贼当然不晓。我家大人弓马精熟、力大无比,又极有义气,因此早年与羌人交好。羌部众头领都深识大人,引为知交。若不是神海族宝马太过珍贵,羌部早赠予大人了。” 右手那人插嘴道:“其实大人与神海族长老约定好了,如他们夺得族长宝座,就将马匹奉上。” 韩姓那人斥道:“胡说什么!这话也能讲吗?要不要脑袋?” 右手那人哗然色变。我惊了一跳,暗忖:他们与长老叛变有关系!这姓董的到底是何来头?长老又通过什么方法和他联络?赐支人进攻格累,也和他有关吗?只觉心里一盘乱麻,暗道非得行施奸诈之术不可了。我假笑道:“原来你们的将军这么爱马,不惜挑拨神海族内乱,也要把它弄到手。我在西海之时,曾有人传闻长老私通汉宫,求谋族长之权位,没想到真有这事。” 左右两位甲士面面相觑,姓韩的神色不自然道:“你知道便罢了,只是小心点儿颈上人头,不要乱讲话。我家大人对不知轻重之辈最是痛恨,交到主簿手里,纵有十条命也保不住。” 我一笑,道:“在下虽是一介马贼,可也知道守口如瓶。两位放心,我决不会提起你们说过的话。只是我有所不知,你家大人用何物交换宝马呢?”心中一动,想:如果他们知道我帮助欣格杀败长老的话,会是一种什么表情? 两人嘻嘻一笑,右手那位长舌老兄迫不及待地说道:“我们董大人倒也没费一兵一卒甚至一个铜板,这个交易便做成了。任你想破了脑袋,也没办法想到。” 我急忙装作洗耳恭听的样子,显得十分关注,那仁兄摇头晃脑地道:“说起来还是大人的福气好,那年神海族与赐支族交恶,神海族被打败,于是恳求大人带兵助战。我家大人初时并不想去,后来听说神海族族长被俘,便想从中渔利。于是带兵击败赐支族,不仅放出了俘虏,还得到了一件神海族的宝贝。由此来胁迫神海族交马,那族长没有同意,我家大人对此耿耿于怀。今春,闻听神海族长老欲与族长不利,就派人暗中告知长老,愿以神海族这件宝贝交换赤兔马,长老急欲除去族长,便同意了此事。” 我不解道:“神海族中还有什么宝贝能超过赤兔马的吗?” 那位仁兄朝姓韩的笑笑,得意道:“谅你也不知此中奥妙。董大人得到的,正是神海族兵符!” 第七章 初会杨速 我脑中“嗡”地一声,心道:欣格所说的那些话……原来都不是真的——什么为了女儿耶娃,迫不得已,屁的迫不得已,根本全不是那么回事!那必定是在其被赐支族俘获之后强行收缴的,好啊,那他为了耶娃什么“煞费苦心”做的一切都是骗我的!杂种,还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在耶娃死后当众号啕,呸,鳄鱼的眼泪,统统是在演戏!他从未把女儿当回事情,就算她死了以后,也不加置词,还命人将其沉人西海之中……天哪!原来苦命的耶娃只是他手上的一件工具,嫁给了大宛国的老头儿,或者骗取了我的同情之后,便再无用处。 半晌,我方才挤出一点笑容,道:“原来是兵符,掌握着一族兵权。怪不得长老会答应交换。” 韩姓的甲士插嘴道:“我家大人为了这匹马,可真是用尽心机。今儿出境打猎,远远听到马嘶,他便知道必是赤兔马。当时我以为大人走神了,后来方知没错。可见大人喜爱之甚。” 另一位仁兄叹道:“太过太过。韩兄怎么忘了,去岁三千铁骑人羌,董大人见羌部马群,竟无一匹及上赤兔马,一怒之下,把六百匹骏马统统杀掉,还将护马的一队羌兵统统拖死马下。这未免也太过分了罢。” 韩姓甲士沉脸道:“轻点!你这话必会招来杀身之祸。 主簿大人对你出言不忌早有疑心,一着不慎,汝死无葬身之地。“ 那人不再说话。我心道:那胖子简直是个变态,为了得到一匹马,杀戮如此之重。还是个什么校尉呢……莫非此乃秦汉?暗自心惊,良久方大胆道:“两位仁兄才智出众、知人识人,却不知为何屈于一介莽夫手下充当士卒?” 姓韩的道:“小声点,别让前面的听见了。”顿了顿,长叹一声道:“我与张兄都是凉州人,同出乡投军,初时拜在凉州刺史段将军手下当差。后段将军调到京师任司隶校尉去了,便只好投在董将军门下。因我俩颇有气力,升为护帐都尉,但董将军生性又颇为傲慢、自负,脾气暴躁。我等在他手下,皆得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差池。” 姓张的道:“苦则尚可忍受,只是那主簿大人,仗着是将军亲眷,常常欺辱手下。那一次韩大哥奉命买粮百斛,主簿大人素不喜他,吹毛求疵说粮价过贵,将他打了三十军棍,打得他皮开肉绽。我也常常受其诽谤,因此职衔总是不能提高。” 我又问主簿是何许人,那姓张的悄声道:“就是刚刚欲对你不利的那瘦子。” 我顿起同仇敌忾之心,怒道:“原来是他!我与他无怨无仇的,便要谋我性命,更不用说你们在他手下供职。难道你们兄弟从未想过另谋高就吗?” 两甲士对望一眼,道:“当今乱世,谋职不易啊。董将军虽性情残暴,但对手下还都不错。因军功赏赐金银布匹,大都分与军士。若另投别人,只怕不易再有如此境遇。” 我心中暗暗讥笑两人目光短浅,假意道:“我多年未见汉人,今与二位英雄畅谈,尤为开怀。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两甲士满脸喜色,皆道不敢。左手甲士先道:“在下姓韩名秀,字召德,因虚长张贤弟两岁,忝为兄长。” 右手甲士马上一抱拳道:“在下姓张名镇,字子钧,却不知阁下大名,仙乡何处?” 我随口道:“我姓颜名鹰,字……猛禽(嘿嘿,胡说八道),家在雒城,已许久不在中原了。”。张镇道:“原来颜兄家在京畿,怪不得谈吐不俗。只是雒城早已改称洛阳了,颜兄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两人同声大笑,我心道:都城洛阳!小清,这是东汉,这是东汉!两汉皆有西域都护府,而西汉都长安,东汉都洛阳。哈哈,我竟然到这时候才弄清楚。心中大喜,道:“我久已不住中原,已然忘得差不多了。对了,我正要请问二位英雄你家将军名讳。为何在这羌地捕猎?” 张镇恭敬道:“大人姓董讳卓,字仲颖。只因朝廷不喜凉州人,因此被免去职衔逐回家中。大人耐不住性子,便遣人向朝廷说情,京枢各大人都受了银子。但上谕迟迟未下,焦急间,只得来此打猎消遣。” 我瞠目结舌,望着前面不远骑马飞驰的胖子——董卓(@!&*)?心道:是……他?!是残忍暴虐的、杀人如麻的、强废少帝的、火烧洛阳的董卓吗?我的天,怎么运气那么背,好不容易来到了这个美丽的时代,竟然碰到了古今最大的流氓、恶棍之一,古今最令我讨厌的家伙之一的“董太师”,看来以后碰到菩萨,得多磕几个头才是。 一种杀人的欲望火急火燎地蹿上来,恨不得马上飞过去杀掉那个坏家伙。可转念一想,他那么胖、那么壮,孔武有力,蛮横凶暴,我怎么可能是他对手?再说,就算现在杀掉他,十常侍之乱照样要发生,何进照样要唤人进京。说不定董卓第二会比这个胖子更厉害、更狡猾,那时说不定不会有“豪杰并起”,也不会有“火烧宫室”,历史将会大乱,连两千年后会不会有我都是个问号。 一时间我几乎陷入了迷惘之中,我来这儿有什么意思? 历史书上写得够明白的,曹刘孙三分天下,最终司马氏一统天下,建立西晋。我能做些什么,改变它吗?杀了曹操、刘备、孙权,建立颜氏帝国,还是任其发展,隔岸观火呢?哈哈。 强忍冲动,假装平静地道:“原来是董卓将军。请二位英雄告知当朝年号、时间,在下对五行卦理略有所通,当不难推测你家大人宦途如何。”:两人俱是惊讶不已,韩秀道:“你真的通晓卜卦之术?”我微笑点头,他神色一肃,道:“今为光和七年二月,初五,岁在甲子。” 我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便装作沉思苦想的样子,又问道:“最近天下有何大事发生?” 韩秀道:“唉,天下大乱,太平道贼寇在中原造乱,势如破竹,都快打进洛阳城啦。这几年连年灾荒,民不聊生。可皇帝仍旧信任宦官,差不多把忠臣都给杀光了。这两年能做刺史、郡守的,全是些巴结阉党、交奉银的恶徒……” 我心中一震,道:“哦,太平道!是不是有个头领叫张角的?” 韩秀道:“正是。张角是太平道的首领,神通广大,所施符咒无不灵验。据说门下有百万之众,被称做‘太平真人’。他还有两个兄弟,名叫张宝、张梁,俱是上通天文、下通地理,有超凡之术,上个月他们便集合了百万之众,围攻京畿,前锋已推到都亭附近,把大将军何进等人吓得半死呢。” 我心道:黄巾军!甲子年!毫无疑问,我赶上好时代了。我若担纲指挥重任,那么推翻现政权、成就帝王伟业,真是易如反掌的。嘿嘿,就算曹刘孙齐来,也会痛哭自己生不逢时了。道:“原来如此,我料你家主公必会重新出任二千石之职,将来位极人臣,哈哈!” 韩、张二位大喜,可他们没想到我突然发笑的意思。只因我仅仅说了上半句,还有半句未讲,那就是“位极人臣”之后的“乐极生悲”了。当然对此我只好三缄其口。 一路更是大拍两位仁兄马屁。韩张二人笑声一片,愈发出言不忌。还未到境,便成了知己一般。韩秀还将一卷画在布帛上的地图取出,让我得以知道汉境边关的情况。 未及晌午,我们就到了龙耆城。此地属凉州金城郡,由西部都尉辖属,是一个小城镇,人口有几百户。董卓与都尉大人很熟,因此人城之时,有两队汉兵列队欢迎。我从未见过那些盔甲鲜明、衣着统一的古代战士,但从美学角度上来看,似乎都存在问题,例如穿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也不前卫,应该上身赤膊,下穿一条鳄鱼牌沙滩裤,脚踏拖鞋、梳大背头、戴墨镜、抽雪茄而手执长矛、盾牌挺胸叠肚站立才好。 董卓早将赤兔马用丝帛盖了,“令人送人马厩严加看管,这才大模大样地招呼出迎的都尉大人道:”治才老弟,久已不见,一向可好啊?“ 这人名叫王姿,早年曾是董卓部属。光和二年任汉阳西县令,三年初即被提为都尉,掌一郡兵马。据韩、张二人说其人不过一介庸夫,完全凭董卓的关系才有今天,所以满面鄙夷之色。我转头看去,他正满脸堆笑地走到董卓面前作揖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董卓一愣,道:“老弟这话这什么意思,我被解了职,闲置在家,有什么屁喜可贺的。” 王都尉赶忙凑土去在董卓耳边嘀咕了几句,只见董卓脸上阴晴不定,摆摆手便沉思起来。我方自下马,那瘦山羊胡子便径直走来,韩张二人忙使眼色让我小心。我奔行了一夜多,只:觉得腿发软,心里难受,看见这个家伙更是恶心得直作呕,却无计可施,只得躬身站住,便听那人远远叫道:“小子,你今天是走了红运了。董大人竟还要我赏你银子。”,走到面前,又狠狠加了一句,“以后甭让我再见到你,快背着死人滚吧。”将银子丢在面前,径自去了。 我心中大怒,特别他居然连着小清一齐骂了。好一阵克制才将握紧的双拳放下。在地上慢慢拾起那包银子,心道:千万不要冲动,我要想办法救小清,就不能意气用事。当下将银子点好,分成三份。韩、张二人各送了一份。二位甲士见天下掉下来了馅饼,俱惊喜不已,齐道不可。 “我们相识一场,可谓有缘。如两位不弃,且收下银两。日后见面,大家都是自己人了,哈哈,”我声音一哑,低声道。“不过你们的主簿大人的确不易相处,今后你们要多加小心。” 韩、张二人俱都点头默然。我强笑着抱拳道:“再会。”便依依惜别。 主簿不给马,我只得步行离开,临走时他还恐吓我不得乱说此事,否则人头难保。我装作害怕的样子连连作揖,惹得他奸笑不已。当下亡命一般往东逃了两三个钟头,才在一个村落中寻得一家小酒店,当下钻进去要了酒菜,美美地开吃起来。 也许是吃饭太过狼吞虎咽了吧,几块大羊肉一下肚,便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更何况我的衣着破烂、怪异,还打着赤脚,一个体格强壮的汉子便走过来一拍桌子道:“你是羌人吗?是不是到这儿来吃白食的?” 我紧赶着塞完一块肉,喝了口热酒,喘着气道:“以貌取人,是小人所为。再说,我就算是羌人,就一定会吃白食吗?” 那人一拍桌子,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个汉人。可是你这副行头,准是和羌贼勾结的败种,还竟然拐带良家女子,快随我去见官!” 我心道:奶奶的,走到哪儿都有一大堆屎人来纠缠不清。若不是现在的确惹人注目,早就拼上了。也重重一拍桌子,道:“你这人好是奇怪!我自管穿羌族衣服,与你何干?我自管负我老婆,又与你何干?难道天下有一部律法规定着我不准穿羌族衣服,不准背负女人吗?” 那人哑口无言,一时间连那中年的矮小老板都笑了起来,众酒客俱大笑,有人道:“杨速,你到底只是个孩子,连个羌人都辩不过。”那人愤怒,抬腿便踢断了一张长凳,众人顿时敛容。 我暗自心惊,口中却淡淡地转移话题道:“以武恃强,只不过胜于气力,遇到千军万马,匹夫之力能奈之何?置于百万军中,匹夫之勇只似沧海一粟,无关痛痒。只有善于谋略之人,才能克敌制胜,取敌将之首,不费吹灰之力。” 酒客们皆呆住。那强壮汉子似也愣了一愣,回味良久,突地抱拳道:“先生之言,使杨速茅塞顿开。却不知先生尊姓大名,适才冒昧之举,还望先生见谅。”说道,躬身一揖,却再不如刚才那般盛气凌人。 我心道:见鬼了。如果这事发生在三个月前的酒吧里,我不被群殴才怪。这个时代看起来还比较盛行“只动口不动手”法则,有事情讲道理。是我的口才特别好,还是这帮人特别笨?当下一边继续喝酒吃肉,一边道:“不怪不怪。在下居无定所,只因内子有恙,便四海漂泊,找寻名医。相逢何必曾相识,提名道姓,就免了吧。阁下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喝酒、吃肉。” 那人大喜,喃喃道:“相逢何必曾相识?妙,妙啊。” 回头喊道:“掌柜,再拿些酒肉来,这位先生的费用,都记在我的账上。”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那矮小老板在柜台后叫道:“杨速,你上次欠的账还没还呢,这次又当好人了?”… 杨速脸红耳赤,忍不住道:“不就是那两贯钱吗?改天一齐还你便是。我杨速又不是那种欠债不还的人。钱四,孙六,你们笑什么?” 我扭头望去,侧手的一桌,两人仓皇地起身离去。便微微一笑,道:“萍水相逢,怎么好意思让阁下破费。”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银子,摔在掌柜台前,“老兄,这些够了吗?一并带这位兄弟付了吧。” 杨速感激道:“多谢先生。适才冒犯,还请见谅。”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摆摆手,示意不必再提。那老板端上三大盘羊肉,十几个鸡蛋,一坛酒,道:“杨速,你今天碰到好主了。”一面看看我,笑道:“还请先生不要怪他莽撞。杨速从小没了爹娘,却学得一身好武艺,平素最喜与人比试高低,还从未有人胜他。先生今天的一席话,语出惊人,难怪杨速钦佩。” 杨速神色尴尬,道:“你就快走吧,我还得请教先生问题呢。”将他打发走,转头道:“我最是佩服有谋略之人。读《汉书》,尤是敬仰韩信将军,直看到井陉破赵一节,忍不住击掌赞叹。先生适才所讲,听得我热血沸腾,心为之动。敢问先生能否教我谋略之法?” 我忖道:教你?有没有搞错?连刚刚你提到的什么玩意儿我都不知道,还能教你谋略。不过嘛,你这小子素质不错,若培养培养,说不定还能为我卖命。哈哈,我也得想法子保存自己,这个乱世……笑道:“谋略可是无章可循的东西,一是依靠经验,一是依靠你的能力。经验是实践中得来的,而能力,是要靠艰苦的学习来获得。你要多看兵书、战法,多读历史,吸收书中精华。然后把你学到的灵活运用到实际中去。不能照搬照抄,也不能纸上谈兵。懂吗?”看他那般迷惑的样子,笑笑道:“先喝酒、吃肉,填饱肚子要紧。” 待酒足饭饱,杨速竭力要我到他家里去“小住几日”。 盛情难却,再说我也想好好睡一觉,便“勉强”同意,抱着小清随他走到村东口一片绿野满目的林子。 林子边上是下片田地,有几个老农弯着腰吃力地耕种。 田埂上一个懒散的年轻人,却执着马鞭,叫骂、吆喝着,出言无状。我向杨速一递眼,他冷哼道:“那是马老二家的家丁在监督佃户。这些人家里什么都没有,没法还租子,便得整年为马家使唤。” 我点点头,心道:天下最苦的,就是穷人,地主老财们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穷人这么辛辛苦苦地弄来的?叹了一口气,道:“他们怎么不革命呢?” 杨速以为我自言自语,也不好作答,走进林子,殷勤地引路道:“前头便到了,家徒四壁,先生莫要见笑。” 我见一排竹篱已隐隐现于树林深处,笑道:“无妨。我闲散惯了,只要有地方睡觉就行。对了,你家里就你一人吗?” 杨速叹道:“父母死得早,撇下我跟两个妹妹,去年二妹伤风也死了,家里只有三妹一人照应。唉,家里仅有两亩薄田,一年到头,抽了税便总吃不饱,只好附带着到别人家帮工打杂,还能赚个几十文的。” 我同情地道:“真命苦,一个人撑着家不容易。” 他笑笑,无所谓的样子,“不算差了,到底还能喝上稀粥。村里那些佃户,成年吃糠咽菜,有几家还被马老二逼得家破人亡了。这几年,哪户人家不是提心吊胆的,要纳税、要征兵,还好边关静下来了,不然的话这里又没了人……嘿,我讲这些做什么呢?请先生这边走。敢问先生,不知尊夫人是何病症,倘若……” 我心情沉重,摆摆手道:“多谢关心。拙荆误服了剧毒之物,在下跑了不少地方,已经心灰意冷,正要东去求仙。” 杨速吃惊道:“小子多话,还望先生宽容。”拱拱手,再无话说。我默然跟到了篱笆边上,只听他大声叫道:“小三,有客人来。” 隔了片刻,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挽着双髻,满面稚气的女孩,看样子顶多十一二岁。高兴地奔来打开竹篱,笑道:“哥,我绣好了荷包,你来看看。” 杨速拍拍她的头,道:“有客人来,别顽皮。快点来叫先生。” 小女孩穿着一身很粗的、打着补丁的衣服,长得倒还眉清目秀。也许是瞧我的衣着太怪、还抱着个人吧,赖在他哥哥怀里不肯出来,却用眼睛偷偷打量我。 “小孩子怕生,”杨速无奈地笑道,“先生请里面坐。小三,快去倒茶。” 我朝小女孩和蔼地笑笑,她也笑着跑进屋里。这才跨进门扉,道:“这孩子倒挺机灵的,几岁啦?” “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该出嫁了。” 我被他末一句看似无心的话惊了一跳,半天说不出话来。跨人中厅,举头四望,颇觉简朴。桌几竹榻,全都破破烂烂,一幅中堂,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的,满是灰土,又黑又脏。小女孩蹲在灶堂边麻利地掰着柴禾,塞进炉子,用火石点着了火,又用竹筒轻轻地吹起来。 杨速往内室走去,一边道:“先生请将尊夫人……放在内室。寒舍简陋,还请海涵。” 我随他走去,把小清放在数根木条搭成的榻上,又将薄被覆于其上,心中突地一苦,暗道:小清,我们已经离开神海族了。你放心,我一定要把你救活。今生今世,永远永远,不分开。 杨速见我对“尸首”默然出神,忙悄悄退出。我低下头吻了一下小清的额头,方才发现她的身体是那么凉,连唇上的一丝微笑,亦不知何时退去。心里的惊恐,无以名状。 杨家的小女孩送上茶来时,我强压思绪,笑着称谢。杨速随口问道:“先生喜欢喝茶吗?” “当然。”我没法跟他解释我什么时候喜欢喝茶的,也许我上一次喝茶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千年了,“茶叶含咖啡碱、茶碱、鞣酸、挥发油等多种物质,所以具有提神、醒脑的功效,而且还有丰富的营养,其中它的维生素A……”我口沫横飞,突地哈哈大笑道:“走题,走题了。有时候我会讲一些奇怪的话,阁下不必在意。” 杨速惊得目瞪口呆,道:“没关系。只是先生的话在下不太明白,茶叶里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我哈哈一笑,掩饰自己的失态,“没有没有。我只是说,喝茶强身健体,于人大有裨益。” 杨速道:“原来如此。那先生请慢用,在下还有一些疑问请教。” “但说无妨。” 杨速道:“请先生示我行军打仗之方略。” 我方含着一口茶,差点就喷了出来,呆笑道:“这个题目太大,就是讲两天也讲不完……你为什么偏偏要学这个呢?一打仗,国家震动、百姓遭殃。而且用武力解决,遗留下来的问题也很多。” 杨速捏拳道:“可是若不用兵,那我们就会任由外族欺凌,而毫无还手之力。如今羌寇横行金城、陇西,百姓苦不堪言!我杨速之所以想学习军法,不是要求升官发达,‘而是想报效国家,做一个有用之人。” 我笑道:“阁下原来有此大志。”忖道:我再开导他他也不会明白的,再说我又何必遏制他的思维呢?天下大乱,收拢些人才,到时候才不会吃亏。 我和颜悦色地对他道:“看你年纪轻轻,难得有此抱负。我自会尽力教你军法,只是你会吃不少苦,知道吗?” 杨速喜得起身作揖道:“多谢先生。” 我笑道:“不必再叫我先生,我姓颜名鹰,你直呼其名即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杨速慌忙道:“不敢。小于杨速,字子疾。本是庐江安丰人,延熹年间祖父做了临羌县长,因此举家迁来。不料家道中落,便一直寄居于此。小三,快来拜见你的叔叔。” 那个小女孩一直在灶间好奇地听我们说话,大哥一喊,便静静走过来,脸上已经没有了羞容,拜道:“鹰叔叔。” 我微笑道:“不必多礼。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看杨速,他急忙道:“乡野村姑,哪里会取什么名字。先生唤她小三便是。” 我心里泛起一阵不悦,道:“重男轻女,虽古来有之,却不是为人之道。女子虽体质较弱,但行事多谋,细致人微,智能超出了一般的男人。再说,男人们也同样是女人所生,她们就理所应当为我们操劳、使唤吗?多半女孩子还未到年龄,便急着出嫁,却还非要让她们规规矩矩的,什么三从四德,什么贞烈……统统是放屁!这个世界既有男人、女人,本就是要他们平等相处。女人并非男人的工具,男人也不应该凌驾于女人头上。这道理你懂吗?” 杨速吃惊得瞪大了眼睛,道:“先生之言,杨速当真闻所未闻。依先生看,我当如何去做?” 他一副参悟不透、冥思苦想的模样。我这才猛然想起我与之强大的“代沟”问题,气一消,道:“我不是讲你,而是骂那些没事找事的儒生。你念的书不多,对这方面也没什么认识,所以并不难改变。我只是要你对女人说话之前先想一想,把她当作一个男人来看,懂吗?假如你妹妹是个男孩,你会怎么样?多半是会给她起名字、让她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而现在她没有名字,只有姓氏,整天还都要待在家里,不能像一个男孩一样去念书。所以男人有的,她都没有,而男人们不用干的活,就像烧饭、洗衣、缝缝补补,她都得干,你说她累不累。” 杨速看看妹妹,突然道:“先生的话我懂了,小三该有自己的名字。” 我叹了一口气,“你还没有懂。我的话,你只理解了一半。你要知道,女人有些方面是超过男人的,她们自身的素质没有得到发挥,是因为什么?”杨速摇摇头,我接着道:“是因为男人限制了她们的自由,不给她们发挥的空间。就像天天烧饭、洗衣服、干许多的杂活,从早晨忙到晚上,。她们哪有时间去思考呢?也许她们深谙军法、精通谋略,可是因为这一大堆的限制、一大堆的要求,把她们困住了。再想想男人呢,可以吃饱了就睡,还有时间去学习、去练武。你不想想饭是谁做的,衣服是谁缝的?你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她们却应该整天地劳动吗?” 杨速将妹妹搂进怀里,神色间略有些不安。“先生教导的是,杨速忆起往事,一如先生所说,不觉惭愧不已。今后当善待妹妹,教她读书、识字。当把她作为男子看待。” “也许能成就男人的事业,出外为大将,在朝为宰辅。” 杨速顿时双眼一亮,显是思路拓宽了尸层,笑道:“就请先生为小三起名。” 我毫不客气,想了想道:“若真成就大业,举世惊诧,不如起名叫新。” “杨新!好名字!”杨速赞道,连他的妹妹也喜欢地笑了起来。我取出十两银子给她,道:“你现在便当自己是个男孩吧,这十两银子,你会怎么用?” 杨新怯怯道:“全花光吗?”我点点头,她这才掰着指头算道:“我可以买两升米、几块盐巴,买点菜,再买点酒…… 嗯,还可以买几尺布,做件衣裳给哥哥。嗯……再有……就没有了。鹰叔叔,剩下的呢?“ 杨速转头垂泪,我未料到她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忍不住鼻子一酸,强笑道:“好孩子,你怎么没想到给自己买点什么呢?”抚摸着她的头发,道:“你去吧,剩下的银子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反正都是你的了。” 杨新高兴地去了。我沉默半晌,道:“这孩子真懂事,从来也没想过自己需要什么。” 杨速叹息着道:“父母早亡,二妹又死了,这孩子当真吃了不少苦。平素在家,我时时管束她,看来我真的是太多事了。” 我摆手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见这孩子聪明伶俐,又招人疼,想认她为侄,不知杨兄意下如何?” 杨速惊喜道:“小三……不,新儿能有这样的福分,俱是先生所赐。” 我笑道:“那你该叫我什么?难道我做大哥不合你意吗?” “不是不是。”杨速急急起身遭,“只是杨速出身卑鄙,怕玷污了兄长。” 我不以为然地道:“其实英雄不论出身贵贱,只要能成就大业,还怕别人笑话吗?”我暗笑此人迂腐,接着道:“这段日子我一直在羌部居住,那里的人大都豪爽,众人聚集亦是义气相投,出言不忌。杨兄体健貌端,勇力惊人,应该不是那种拖泥带水之辈吧?” 杨速笑笑,道:“颜大哥不必生气。杨速一向莽撞粗蛮,只是见了兄长,不知怎么就不敢放肆了。倒叫兄长见笑了。” 第八章 诛劫豪强 畅谈了一个多时辰,杨速就已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道:“方今天下不定、皇帝昏庸,正是英雄辈出之际。我杨速一介粗人,素有报国之志而未得其法。今后愿意踉从兄长,轰轰烈烈地做一番事业。” 我沉思片刻,道:“这个年代头绪繁乱、事件频出,我们只能从头做起。杨兄,听说你祖父曾任临羌长,你也可算是官宦子弟,就没有可以去投靠的人吗?” 杨速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道:“倒是有几个,可未敢轻易去投。一则是妹妹还小,长路远行,怕她吃不消。二则是因为家境贫寒,恐遭人唾弃……对了,前朝桂阳郡高督邮一家与我祖交好,现世兄高景任南郡太守,听说我的声名,便托人带信,要我投他。只是那时小妹生病,便将此事拖下。兄长不提起我倒还忘了。” 我笑道:“那就是了。你可以将此地之事了了,收拾细软,便赶快去吧。我正好要去中原看看,可以跟你一块儿走。再迟的话各地大乱,我们就难以成行了。” 杨速茫然点头,我刚要解释,门外便仓皇地奔进一个衣着破烂的汉子,道:“杨速,大事不好了。马老二把你妹捉走了,说要拿她抵债!你快去看看。” 杨速大惊,站起身抓起那人领子,“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我问马老二家借的谷子已经还了,他凭什么抓我妹妹?” 那人被抓得脚都离地了,哭丧着脸道:“马老二的家丁见你妹子拿着银子,便起了歹意。硬说你妹子偷了他家的银子,要为他家使唤三年。” 杨速把那人一摔,两眼涨得通红,“无耻之徒!”径去柴房拿了斧头,我连忙拦着他道:“杨兄要冷静一点。那马老二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村子里的恶霸。但是我杨速不怕他人多势众,这狗贼仗着姨父官势,欺霸田产、奸人妻女,还暗中杀了不少人。平素虽对我有所忌惮,却还三番五次调戏我的二妹。现在又强抢小三,天理何容,天理何容!” 他举着斧头大叫。我拦在他面前,道:“马老二是这里的地头蛇,又深知你的本事,必定早有防备。你现在贸然行事,不但不能夺回小妹,反而会为他所害。你先放下斧头,想想有多少人对马老二深恶痛绝呢?” 杨速脱口叫道:“哪个人不恨他?他平常尽干些丧尽天良的事,可是竟然到今天还活得好好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拍拍他的肩头,阴阴一笑,“你不必马上动手,既然有这么多人痛恨他,便把他们全都找来。俗话说:人多力量大嘛。干事情不能讲个人主义,懂吗?” 我对他嘀咕了两句,杨速将信将疑,叹了口气,把斧头放下飞奔出去。我换了一套汉人的衣服,在四处又游荡了一番。重回杨家院子之时,便见足有百来号人或站或坐,将大院子挤得满满的。 我走进去,杨速上前耳语道:“大都到齐了。”我点点头,大声道:“各位乡邻,知道为什么要你们来这儿吗?”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突有一个气愤地道:“不知道,杨速只说是马老二叫我们来这儿,是不是又催租子?” 他们的眼光都盯住我。我哼了一声道:“的确是因为马;老二的原因,不过不是催租子。”我看看众人,顿了一顿“我不是马老二的人,只想听听众位对马老二有什么说法。” 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人人俱是怒容满面,却不再有人讲话。 我佯怒道:“原来你们都不敢说。我与杨兄早已计议好了,若有马老二残害百姓,草菅人命的铁证,便一发替天行道,为大家除了这一害,可不料你们皆是胆小怕事之辈,不足与谋!” 杨速一旁叫道:“我杨速平素从未有害人之心,只因常常爱打抱不平,因此得罪了马老二,这狗贼鱼肉乡里,欺压百姓惯了,哪里容得下我杨速!今天他将我惟一的小妹强抢过去,还诬陷她偷了银子。眼看性命不保……我杨速只求大家能鼎力相助,教训教训马老二。难道大家便心甘情愿被他欺压?!” 众人皆默然不语,突地人群中颤巍巍地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失明老人,哑着声音道:“求侠士帮我报仇。我一家十—匕口人,大都被马家逼死了。马老二这个天杀的,一来我们村儿就杀人、抢东西,比土匪还毒!我只剩一个闺女,现在马老二硬逼她改嫁,将她也抢走了,老头儿哭瞎了眼,没人管我!求求大侠一定要为老头儿做主。我已经活得够了,什么也不在乎了,只求能救出我闺女,来生便做牛做马服侍您。” 老头儿摸索着便要跪下。我赶忙扶住他道:“老人家,我一定会替你伸张正义,把你的闺女要回来。” 众人的跟中都闪出怒色,过了片刻,便有人纷纷出来,讲出马老二平日里所犯的罪行,有些当真是骇人听闻。我振臂道:“乡亲们,为什么你们要甘于忍受他们的欺压呢?为什么不组织起来,一起向他们讨还公道!你们只求官府是没有用的,那些豪族们有钱有权,贪官污吏们都跟他们穿一条裤子。你们应该依靠自己,跟他们拼命。一根筷子容易拆断,一把筷子折不断。杀死马老二!” 一时间,这些贫苦的农民都举拳同声叫起来。须臾,杨速大声道:“你们当中,愿意同杨速去杀马老二的站以来!” 闻说此言,触目间大多数是疑虑重重的眼光,只有很少血气方刚的青壮年站到杨速身边。我怒气涌上头顶,强压自己的情绪道:“众位乡邻不站出来,难道是怕马老二勾结官府,会给我们惹下大祸吗?” 我这一问,顿时有个人喊道:“先生,马老二的府邸有家丁近百人,恶犬数十条,是金城一带最大的富户。我们赤手空拳,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呢?再说,我们杀了马老二,岂不是造反吗?官府不会放过我们的。” 此言一出,众人大都纷纷议论起来。我心道:如果不先溯艮他们,造反、起义统统是一句白话。肃容道:“马老二作恶多端,早该凌迟处死,却仍然活在世上。我们被逼起事,便是造反,这规矩是哪个定的?还不是马老二这些人! 他们定了规矩,我们便要当牛做马,就要被他们奸淫妻女,就要被他们残杀!我们为什么不能想想,他怎么能天天躺在床上不干活,他怎么能天天吃吃喝喝,还要想着点子玩女人,为什么偏偏要我们苦苦挣扎在田地里面呢?马老二养狗,养狗腿子,都是为了对付我们这些穷人!难道我们便甘心被压榨吗?我们要报仇、要雪恨,我们不能让他再整天锦衣玉食,再整天逍遥法外。杀了他,我们便可以夺了他的财产,放出被囚禁的乡亲,找一个地方重新建立起自己的新家园!人人可以安居乐业,再不用受别人的欺负。” 我将心里的念头一一道出,一时间连杨速亦是惊呆了,也许他们没有这方面的教育吧,反正听到他们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后,我觉得自己达到了目的。只片刻工夫,便站出七十多人来,杨速从中选出五十名精壮汉子。我亦分派其他人作为后应,例如动员妇女收拾家中细软,带好孩子,携好老人,傍晚之前全部到杨家集中,还专门调拨一女守着小清。 另一些大龄孩童便分头去把斧头、铁锹、镰刀,甚至锄头统统收集起来。我取出惟一的那锭黄金,着人去买酒买肉,慰劳众人。 待众位酒足饭饱,杨速在宣布“纪律”之时,我和买酒肉的那汉子——是平常杨速的朋友——名叫郭阜的一起去探察了马家大院的地形。马宅居村子南边,与我想的不同,是一处高墙严壁的堡垒式建筑。墙高一丈多,每五十步便设一望楼,极其恐怖,我故意装作很悠闲的样子,心里面却“嗵嗵”地打鼓。暗忖道:怎么是这个样的!简直比欣格的乌龟大营还难攻。唉,大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看看到底如何办吧。 围着墙远远地转了一圈,发现只有两个门。郭阜道:“马老二一年前才从魏郡迁来,生性胆小,起宅院时特别加修了外墙,用了三万多块砖石,还动用四百多人手。把远近数十里的百姓都拉来当差。他的姨夫是司徒袁大人的远房表侄,官任天水郡守。所以马老二有恃无恐,连西部都尉也不放在跟里。” 我嗯了一声,道:“刚修的墙肯定很结实,可这里怎么只有两个门?” 郭阜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马老二对家里放心得很,曾吹牛说即使千人攻来,他也至少能守三个月。” 我哼哼道:“就凭他那点儿人?做梦。先回去吧,我正想起来一点事。” 待回到杨家,众人已经准备就绪了。我看到每人臂上都按命令系着一条白布,显得整整齐齐,笑道:“看来大家都有点迫不及待了。杨兄,你有没有办法攻破马家的外墙:呢?” 杨速毫不犹豫地道:“小弟当冲锋在前,用擂木撞开马家大门。” 我摇摇头,笑道:“此非良策。马家戒备森严,而且准备了很多防御工具,你去攻门,正中他的下怀。我有一种办法,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材料。” 杨速急忙询问,我说:“用绳子系在铁爪上,甩到墙上便会卡在凹档中,那样攀登便简单了。”杨速大喜,道:“兄长机智过人,所学所说小弟皆未见过,但细细一想,便觉可行。我这就命人备来。”我连忙详细说出大小尺寸,他便去找了几个铁匠急速打制。 待到傍晚,一切都差不都准备就绪了。那些老弱妇孺也相继来到杨家。我特别命令几个汉子把她们安顿好,且做好保卫工作。这时郭阜得意扬扬地拿着剩下的银两和几把刀剑、一套弩弓交给我,喜滋滋地道:“我去邻村猎户家中买的,可中意吗?” 我高兴地夸奖了他几句,脑筋一转道:“你们中间,谁的箭法最好?” 那些人讨论了一番,最后将一个胡子拉碴、眼光犀利的汉子推了出来,“当然是我们李升李大哥。他是村里最好的猎手,去年还在羌地打了一只雪豹呢。” 我把弓交给他,突问道:“你为什么恨马老——?” 李升脸上毫无表情地道:“他杀了我妻小。” “你为什么不报仇?” 李升伸出右手,手掌上只剩下拇指和食指,“报了,但是他们人多。” 我心中一震,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今晚,你可千万别手软。” 李升接过弓箭退回去,淡淡道:“放心,手指虽少,但还能拉得开弓。” 我想起一事,道:“既是猎手,对付狗一定很有门道吧。你想想,在什么情况下狗不会叫?” 李升转身,眼睛里精光四射。“给它们闻一闻兽尿。” 我大喜,道:“你有吗?” 李升道:“有。” 入夜。马老二家。 望楼上点着灯笼,在夜幕下显得昏昏沉沉。我命令十条汉子分成两队埋伏在马家门口,只要一有敌人出来,便格杀勿论。他们应声去了。我心道:每个望楼上只有一个人,太大意了,这回该看李升的身手了。便低声对他道:“你看见那个望楼上的人了吗?有把握一箭射死他而不发出声音吗?” “那就射喉咙。”李升冷冷道,张开大弓,“嗖”的一箭射去。我心道:这人也太莽撞了,靠近点儿射不好吗?这么远哪能射中。待看见望楼上的人影仆倒,悄无声息,不觉心中大惊,道:真是古之更嬴!黑夜中能有如此眼力、如此准头,让人难以置信。脱口赞道:“好箭法,李兄弟,你慢慢潜过去,将望楼上的人统统干掉,那时打声呼哨过来作为暗号。” 李升点头去了。我们焦急地等了足足一顿饭工夫,才听到一声清亮的哨声远远吹来,不禁精神一振,道:“杨兄,甩爪。” 杨速将工匠刚刚打好的铁爪掂了掂,用力甩上墙去。我已叫人在爪头缠上布条,因此倒无太大响声,但第一次没有勾好,“啪”的一声掉了下来。杨速又试了几次,终于有一回倒卡在内墙上,拉了拉,喜道:“成了!” 我迫不及待地跑过去,道:“我先上。”将刀背咬在嘴里,身先士卒地第一个爬上去。背后传来杨速的声音,“兄长,小心。” 爬了一半,便觉手软,两腿也在打战,两膀太过用力,便觉曾经受过伤的肩窝,又开始隐隐作痛。唉,这样难度系数3.2的动作太危险了,可若不上去,怎么能体现我的英明睿智呢?当下硬着头皮,继续猛爬,终于上了墙顶,趴在墙垣,往马家窥视了片刻,这才翻身上墙。喘息甫定,却猛然发现那爪不是卡在相隔尺把来宽的墙体上,而是卡在了一块碎石和外墙的夹缝中,已然摇摇欲坠。不禁险些昏倒,忙将铁爪的位置重新调过,这才示意众人跟上。 最后一个下到院中的自然是猎手李升,此时我已观察完了四周情况。这是最靠近围墙的一处内园,种植着许多树木、花草,还居然有一个小小的水池。不远处为一排房屋,气势不凡。沿墙左手三十米处,便是大门,一条大道直通中厅,但这里看不到客堂,因为被眼前的西面厢房挡住。每川分钟,便会有家丁执矛走过,像是例行公事一般。 “你们谁进过马家?马家的狗腿子晚上都睡在哪儿?” 我低声问道。 身后一名趴着的汉子道:“都在后院睡觉,前头这排睡的是奴婢、丫头。东面的房子是马老二的小孩和老师的卧房,最靠中厅的那几间是马老二的老婆们睡觉的地方,据调马老二最喜欢第五个小妾。我们在第五间找准没错。” “他会把人关在哪儿?” “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我挥挥手,召来郭阜,道:“你拿了兽尿,带三十个人悄悄地到后院去,见机行事,把家丁和狗都宰掉。万一走漏了风声,便封锁住他们必经的要道,减轻前院的压力。另外,柴房里的人放出去,便交给门口的弟兄。如一切顺利,回来的时候我应该看到你们都蒙着面。”郭阜抱拳应命而去。 我咽了口唾沫,瞧瞧李升和杨速,“我们也蒙起脸来当一回土匪。该砍的砍、该杀的杀。郭兄弟一得手,我们就扑到东厢,先搜出马老二来祭刀。” 众人意气风发,杨速和李升先行扑到走廊边。正碰着两名家丁,当下两人猛然蹿起,只听唔唔几声,随后尸体便被拖到院中,两人又复带着几把铁戟潜行回来。 “干得好!杨兄,你带人伏在廊边,有敢来的便杀了。” 我们蒙了面,在西厢边上一连杀了十多个巡逻的。有一个家丁小心翼翼地过来看,一边道:“你们都上哪儿去啦?”谁料,这家丁误撞着看见了一堆尸首,当下便狂叫起来,李升一箭洞穿了他的咽喉。我心中大急,大叫:“大伙儿赶快去杀马老二!”众人俱从埋伏的地上跳起,冲向东厢。此时,猛听得后院一阵狗吠,突然间便有火光升起。 马家堡里顿时乱成了一团。偏厅屋里,有十几名正打瞌.睡的家丁,当下发起喊来,俱执兵器冲了出来。马家大院鸣锣示警,一时响彻堡内。 杨速大吼一声,带两三人在廊下敌住家丁。他力气最大,挥刀猛砍,势若疯虎。我望了一眼,杨速的大刀已然腰斩了一名挥戟的家丁,鲜血溅得身上满是,另一名似是头领样的,见到那人肚肠流了一地,大叫起来,被生生剁去一只臂膀。李升张弓搭箭,一记冷射,我身后冲出的暗丁顿时滚倒一名。我见敌人多路围来,心叫不好,猛往第五间厢房狂冲,踢开门,却只见榻上睡着一个只穿肚兜的娇艳女人。 我两眼发红,拔刀剁在长几上,那女人惊得惨叫起来。 我厉声道:“马老二呢?” 这女人大小便失禁,直叫:“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啊,他被大夫人捉去,全与我没有关系—。”我捂鼻冲出房间,身后便传来女人被剁死时的惨叫。当下正欲挨个搜查,却突然看见一个穿裤头,手上提刀,满面胡须的家伙慌慌张张地跑出房来。众人俱大叫:“马老二!!” 那些家丁没命地冲来。杨速换过大戟,暴叫一声,抵住十余般兵器。身后李升撤了弓,也换了大刀,然而那些家丁似乎越来越多,我们顿时招架不住,不停地响起有人毙命的声音。我强打精神,高叫:“都往马老二那边去!莫管他人!”余部迅速往东厢抵去,厢房间十几个家丁碰到一个个都不要命的,顿时难以抗衡。不多时,众人俱围上了马老一。 那短裤之人大叫:“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当朝司徒的表……”惨叫声起,那个我还没看清楚的家伙立即成了肉泥。 马家堡众家丁俱是一呆,我趁此时机,高叫道:“马老二死了——你们都听见没有,马老二死了!若想活命,便扔下兵器,跪下求饶——跪下者免死!” 杨速、李升浑身是血,此时我们身旁人手不足五人。 马家堡的众家丁惊疑不定,执械迟疑地围上来,突地,后院火势一涨,顿时有人杀奔前院,喊声震天。 “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我举手叫道,“马家堡的家丁们,你们不要再为马老二卖命了,他已经死了,再也保不了你们。放下武器的,免死!负隅顽抗的,杀头!” 一会儿,郭阜的人手陆续到达,没有多少人受伤。两方势力顿时均衡,我赶紧叫李升道:“快带人把后院的火灭了,快去!”李升十分不解,但瞧见我气急败坏的样子,马上躬身领命,带了几人飞奔而去。那些剩下的家丁闻听马老二死了,都露出惊恐、慌乱的神色,虽是人多,却仍被我们缓缓逼进了大厅之中。 我带着弟兄们慢慢围上,大声道:“你们的人心也是肉长的,为什么要跟随马老二干那些丧尽天良的坏事!如果改恶向善,我们可以原谅你们。” 马家堡里静寂万分,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叫道:“你们这帮狗贼,有没有王法,马家也是你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吗?!”从东厢走出一个胖婆娘来,好像还没看清形势似的,扬扬得意地走向大厅。 我心里大奇,忖道:还有这么不知死活的人吗……对,你们的确人多,可是谁在占上风,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再说话!心里对其之憎恶莫可名状,嘴一撇,顿时抢出杨速、郭阜,向她猛扑过去。那女人尖利地叫喊着,然而马家一干人众全无一个敢出手相救,顿时被数刀砍死。 那些家丁们被逼到角落,又惊又怕,我挥手止住队伍,心道:狗急跳墙,别把他们逼得太紧,否则可就糟糕透顶。 我和气地道:“我们都是说一不二的好汉,从未食言过,你们只要抛下武器,出来投降,我们决不加害!”见那些人脸露渴望之色,我又道:“马老二丧尽天良,猪狗不如!你们帮此狗贼,难道从来就没有摸一摸自己的良心吗?马老二他有多少个老婆,还要强抢民女,你们有谁像我们这样站出来,替她们讨个公道的?” 一时间,众家丁俱有愧色,厅内突地有个声音颤颤道:“小人投降,小人不愿为马老二卖命!”兵器“哐啷”一摔,人群中站出一个瘦小的家丁,道:“请好汉爷饶命,我投降了。” 此势一发,那还了得,众人面面相觑,有个家伙举戟顿时叫道:“我们也是穷汉子,因为没有活路了,才到马家来做下人。其实马老二待我们连狗都不如,弟兄们,这恶贼死了,我们投有必要再为他卖命了。还是这位大哥说得对,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必要跟着马家为恶呢?” 厅里众人大哄,纷纷抛下兵刃,伏地求饶,我命人收走兵器,道:“你们若愿意跟着我们,便一起去投奔别地。若不愿意,每人给些银子回家。” 这些人面面相觑,俱道:“倘官兵杀来,我们也会跟着倒霉。情愿跟着好汉爷一起去。”我闻言大喜,叫刚刚那人当这些人的头目,一清点,倒有四十几个。心道:这些人平常训练有素,是专职人员。用他们倒可以打打前锋,哈哈! 此刻便命令四处搜捕其他人。战事一结,众人皆朝我欢呼起来。真没想到那么简单就攻陷了马老二的宅第,原以为此事了结,我等俱死无葬身之地呢。李升救完了火,郭阜也已将被囚众人救出,其中有杨速小妹杨新等几十人,命人立即除去镣铐、备足饭菜。盘查了两门警卫,共计杀了二十六人。西厢的一干奴婢、丫头,放回家去。马老二的大小老婆,还有几个恶子、走狗,杀了了事。一个私塾老先生,据闻一向老实,使命人将马老二几个月大的幼子一同送返其家。管家和护院,已被众人钉死在大厅的木柱上,“挽救不及”。最后,由杨速带人查抄马老二一家财物,只捡其中细软列单报来,凡不能带走的,统统烧毁。 郭阜见此,不由得问道:“大哥这是为何?马家的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使用。何不命人一起带走?” 我笑道:“你的眼光要放远一点。这些笨家伙若带着,我们扶老携幼的哪能走路?刚才你放的那把火也颇不明智,若是火光熊熊,也许我们还未走出大门便会有大批军马追来,那还逃个屁!所以做事之前先要想想,不要光顾痛快,又杀人又放火,还恨不得把这里的东西统统搬走。” 郭阜脸上发红,道:“大哥说得是。那大哥派人预先堵住门口,也是怕有人出去报信吗?” “不错。你看,若用用脑子,看似疑惑的便会迎刃而解。”我笑道,“你也有任务,先把马家的所有马匹、大车集合起来,去将杨家的那些乡亲全都带上,送到南门口会合。” 郭阜领命而去。我令李升将马家所有被杀家丁的铠甲、兵器都分给众弟兄,另外查抄马家有无秘处。不一会儿,他便来报说,马家后院发现地窖,里面藏有大量兵器、粮草、黄金;其中光粮草一项,就够我们所有人用上一年。心道:乖乖不得了,这个狗贼拼命积蓄金银、粮食,想把这里当他的未央宫呢!没想到成丁自己的坟场了。命人急将黄金取出。 不过片刻,马家堡的金银顿时堆成半人高的一垛墙来。 刹那间大厅金光耀眼,众人无不痴了。暗忖道:难怪古往今来黄金越来越少呢,这些人拼命埋,后来遭了灾,便不了了之了,唉,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金子呢! 我笑道:“马老二家如此有财,干吗要待在这种穷乡僻壤?有了钱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众人俱一起傻笑,我又想道;汉末乱兆已呈,这家伙居然能审时度势,捞足了便跑到这个地方疗养,当真是个人才! 其他人可没一人能猜到我竟然在佩服马老二,都是一脸垂涎三尺的模样,瞧着金子。我心中一动,急忙高声道:“我们有了金银,就可以买置田产、修城造楼、重建家园,因此大家更应齐心协力才是。若有人觊觎财物的,格杀勿论!现在我任命杨速为司财大将,掌管钱物,负责薪俸,大家有什么不同意见吗?”心道:从现在起便得小心,如不能处理好钱财,说不定还没跑一里地便会起内讧。三国时代这种事情多了,别变成了牛辅第二。 众人面色一凛,再无别的话说。杨速似想不到我会这样抬举他,躬身道:“杨速何德何能,可担此重任!望兄长另选高才。” 我笑道:“没有谁生下来就会做事的。我不知道你,别人不会不知道你。他们现在都没话可说,我还能说什么?” 杨速躬身一揖,道:“既然如此,杨速领命就是。”退下便开始工作。待查清了马老二家的财产,列单一报:却共有七千零一两黄金,十万四千六百多两白银。几欲昏倒,暗道:这下子老天开了眼啦,我下半辈子,便是躺在金子里捞利息,也可以活得舒舒坦坦,小日子过飞了…… 金银装车时,与李升谈论中偶然得知,马老二曾任洛阳东部尉,因事逐于金城。 收点车马,共三十多辆车、二百余匹马,尽够使用。郭阜去时,我特意关照他每四匹一组拉车,可以使大车跑得更快一些。回来时便好一阵的热闹,杨新也奔过来向我们见礼。她的脸上有鞭伤的痕迹,看得我有点心疼。 “鹰叔叔,坏人抢走了银子。”杨新一脸的委屈,哭道。 “不哭,叔叔为你报仇了,把坏人都打死了,把银子又抢回来了。新儿要听话……乖乖的哦。”随手给她一块沉甸甸的银子,又轻轻哄了几句。 杨新擦干了泪,踏上车辕,又回首道:“鹰叔叔,我把婶婶带来了。她为什么总睡着不醒呢?” 我闻言大震,顿时发起呆来。杨速赶忙把小新带上车去,一边劝慰地道:“大哥勿怪。新儿她人小,还不懂事情。” 我勉强一笑道:“没事。还不知道,哪一天她才能醒呢…… 哦,你们都按我的吩咐做了吗?“ 杨速颔首道:“都弄完了,只是兄长布置那些东西做甚?” “只不过造成假象,让敌人以为我们是强盗,杀人劫财.后往北边去了。实际上我们却往南走,顺着边境一直到益州去。” 杨速奇道:“兄长为什么要去益州?” 我心里忽地想起刘备,这个三国史上出身最低贱的英雄人物之一,将最终要到益州去称王称霸。他讨了荆州之后,便偷偷地把蜀地的刘璋给吃了。但是无论如何,在二刘之间的战争打响前,益州可以算是比较安静的了。抱着一种欲觅桃花源的想法,我这么决定下来。吁了口气,道:“没别的打算,只是那里依山踞险,土地丰饶,现在又扶老携幼,往东行越近京师便越危险。只好出此权宜之计。” 其实从杨新被抓的那一刻起,我就定好了这个计划的大概轮廓,只不过现在又加以补充整理而已。原想宰了马老二后胜利大逃亡,没想到现在变成了这等规模的战略转移,还带着好几吨的金银,真是没有办法。 是时已近二更。趁着夜色沉沉,我们上路出发。粗粗点算了一下,连家属在内,共有三百多人。这些都是铁了心跟颜鹰干革命的贫农阶级,村里另外的几十户人,便不加惊动了,到底对于还能吃上饭、穿上衣的家伙们来说,我们这么做无异于自杀。当下能骑马的便骑马,把大车空出来给那些妇孺、老者乘坐。最先头除了坐人的车,便是四辆满载财宝的大车。中间是三辆高篷车,装铠甲、兵器。最后有一溜子敞篷宽沿车,尽堆谷粮。新任命的司财大将杨速带十人押运钱钞。李升、郭阜负责村民的安全及探哨和工兵任务。 我亲领马家的降卒们殿后,当然免不了对他们做些思想工作。那个名叫丁六的小头目恭敬道:“大人教导得是。我等以往在马家的所作所为,现在细细想来,真是惭愧得很。” 我大度地道:“闻过而改,那才是大丈夫的行为!丁六,我任命你为精骑队长,带你的人先保护粮草。”见他欣然应命,便随口道:“从前马老二每月给你们多少薪饷?” 丁六与其他兵卒俱现出怒色,道:“我们都有契约在他手上,名为家丁,实为奴才。马老二每月给大钱三十文,聊以糊口而已。” 我反正不知道“大钱”值多少,看丁六的样子,似乎很少,遂故作惊讶状,道:“马老二富可敌国,却如此对待家仆。其人对百姓之如何,便不言而喻了。这样吧,我发给你们双倍的薪饷,可以到杨兄那儿支取,如果有功,另加赏赐。”丁六等欢呼称谢,我这才纵马驰到前队,去看小清。 第九章 山匪流寇 一夜走了七十多里。待天光大亮,才发现前头山势重重,渺无人烟。杨速、郭阜都提议说歇息一下,吃点东西再走。我挥鞭指指前头道:“先越过那座大山再说。” 爬了半晌,人困马乏,行速变慢,还是连人影都见不到。只好命令车队在山道上原地休息。询问了有猎户经验的李升,他告诉我这一带因为多土匪、贼寇,所以老百姓都跑光了。朝廷曾派地方官员攻打过几次,都是无功而返。我问那些土匪、贼寇都是些什么人,李升哼了一声道:“流民而已。”我心里暗暗好笑,他的境况恐怕不比“流民”好到哪里去吧?还非要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那些人肯定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农民嘛。 当然了,想归那么想,到了这种地方还非得小心翼翼不可。我命令探马四处侦查,再叫杨速带人把二段窄小的山道用木石阻住,往上又走了一段,默记了四处地形,这才放马回去。 妇女们取了粮食,正自发愁没有锅灶。我赶忙着人拿铜盾充锅,一面命李升带人在附近打些野味。当下待众人吃饱喝足,又休息了片刻之后,便令车马继续赶路。 翻过了山便是一个谷地,大道及此,变得险恶无比。我心中一动,退到队后问杨速道:“你说前面会不会有埋伏?” “哪儿?”他大声道,四处观望,“我杨速最是痛恨鬼鬼祟祟之辈,有本事出来与我们一决高下。” 车流急停。郭阜、李升带人赶到前头,我问道:“刚刚派出的探马,有几路回来禀告情况?” 郭阜道:“只一路探子来报,另三路不见返回。” 我眉毛一挑,道:“看来不能人谷,顺原路返回到坡上,再着人打探。李兄、郭兄,你们带队断后。杨兄,你看管财物,把弩弓、盾牌、铠甲等物拿出,分发给众兄弟。” 马车掉过头来,又统统往回赶去。方才走了一半,只叼数声号角吹响,谷口两端山头,现出黑压压的人影,皆以圆木、巨石往谷底滚落,震耳欲聋之间,已塞住谷道。 众人吓得呆了,妇女孩童更是哭叫起来。我望着尘烟澜天的山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心道:老天保佑,若是慢了半拍,只怕现在连尸首也找不到了。当下挥刀大叫,众人更是没命地赶车马往山上奔驰。 还好早些时候观察过地形。我指点着众人将车马头尾相接,在高坡之上围成圈子,马匹尽皆卸下,集于山顶。众乡邻都下车避于山头,由专人保护。这才将士卒分批集于车后、坡前,齐集弩弓利箭,准备坚守。 山下杀声震天。从对面山上,可见漫山遍野的敌人冲杀过来,个个是凶悍无比。但仔细一瞧,又不太像正规部队,都是毫无章法的乱打乱冲。李升在我耳边忧虑地道:“都是些贼寇,也许早埋伏好了,单等我们来送死。他们大都只劫财物,所以下手特重,为亡命暴徒。” 我苦着脸点点头,心道:好小子,欺负我们人少,居然用那么狠的路数,简直是下三烂。幸好我深谋远虑、灵感突现,要不然早就“灰飞烟灭”了。回头望望,众人皆有惧色。当下强自镇静,大声叫道:“众位,我们虽然人少,却是精锐之师!我们要保护家小、财物,便决不能示弱于敌人。倘若被敌军攻破,不但金银无存,连命也会赔上,众人轰然应喏,我往下看去,只见乱军纷纷,叫嚣着杀上,把我们全没放在眼里。我低声问道:”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李升皱眉道:“似有五六百之众。”我嘿嘿一笑,不加置词,心里却想:我们总共加一块儿才百八十个而已,我看不打也罢,弄两块金子、扛上小清逃了罢。 敌军十分骄横,以为我们人少就容易欺负,大大咧咧地追上来。我早在山腰备足木石(刚刚用来塞路的),当下待人走近,便指挥部队推下木石,顿时将敌军前锋部队打死大半。 “把头盔都丢在石头上面,然后撤!”我命令道。 众人又是一排石头抛下,俯身悄悄撤回。敌军阵脚虽乱,但人数众多,顿时两队敌军小心翼翼地摸上,齐对山腰处研命放箭。 射了半晌,他们才发觉上当,重又整队往上冲锋。取得了先头的小胜,众人士气一振,都将弓箭搭于弦上,静静等待。我低声传令道:“全体听我号令才准射击,若有抗命者严惩不怠。”望了杨速一眼,他会意地笑笑,将头伏下。 透过车帘看去,二百多土匪蜂拥而至,似乎对我们弃下的车马极感兴趣。有几个人骑乘矮脚马匹,一望即知是专业山贼。我先是心一沉,屏住呼吸,心道:你们来吧,来得快,死得也快,我们虽然人少,也要拼到最后一个,才能算数。我狠狠盯住帘外,只见敌人越来越近,起初他们都还小心翼翼,但是走到相距四五十步时未见响动,便欢呼起来,拼命往前冲,对那几个乘马者的喝斥之声毫不理会。 看着他们连口水都淌了出来,一副欣然受死的快乐样,心道:当真是要钱不要命了,瞧瞧,好像要一头跳进钱里洗个澡才痛快。妈的,成全了你!眼看靠得极近,这才一声大喝:“放箭!” 众人手心里早捏出一把汗来,闻听发令,齐声大喊,俱露出头来,张弓开射。一时间箭簇密如珠雨般射出,周围敌军顿时大片倒伏。李升更是箭无虚发,在射程之内的敌人被串了好几个糖葫芦。 “先射骑马的!”我高声叫道,李升恍然大悟,方自擎弓之时,发觉那几人已掉头而逃,扔下些兵卒充做倒霉蛋。 不过有些土匪着了箭后,还凶悍地往前冲来,更有几个甚至扒住车辕,不要命地爬上,被我们连劈带砍地做掉了。不过几分钟,敌人的第二次进攻即告粉碎,赢得干净利落,周围横七竖八的尸首,粗粗清点竟有七八十号之多。 众人高兴得一片欢呼。我心里明白,贼寇死了不过四分之一,这时候千万不可大意。叫道:“众位,快佩上刀,驹马冲下山去!这是关键时候了,莫要等到他们清醒过来,那我们必将死在此地!哪位愿做先锋?” “小弟来打头阵!”杨速叫道,众人个个摩拳擦掌,主动请缨。乱纷纷地将山头上待机的马匹赶了下来,我见山下三四百贼寇似在集结,又生一计,道:“先赶下空马,然眉再杀下去!” 土匪多过我们数倍,但两次惨败的教训,令他们胆战心惊。这时猛听山腰一片人喊马嘶,百多匹马疯了一般扑来,顿时大呼小叫,四散躲避。我命令所有人一齐喊杀,越大声越好,紧跟着骑兵队出击,个个挥舞马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下山去…… 敌人的士气已然丧尽了。 我懒洋洋地坐在山腰上晒太阳,心道:还是观战吧,我这样的人才,是不可或缺的,死不得哪!自语一番,忽然周笑:我怎么这么能干?这些天屡屡化险为夷,快成国宝级人物了。个清若在就好了,自古美女爱英雄,像我这种要脸有脸、要才有才的人到哪儿找去?哈哈,哈哈! 在卫兵的护送下,众位乡邻互搀互扶着下来,竞相坐在我的旁边。新儿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扑到我怀里。那瞎眼老汉带着闺女也来了,颤颤地哑着声音道:“神仙哪。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看见这么打仗的。原以为我们几个老头儿都活不成了,这么多强盗啊……闺女说,都被打跑了,我还不相信呢。哎呀,我活了这么多年,只听说过伏波将军才会这样用兵。” 我望望山下,尸首堆满了道路。丁六的几个手下,正忙着“打扫战场”。微微一笑,道:“老人家,不过是几个毛贼而已,何足挂齿。不过你提起的伏波将军,到底是谁啊?” 这话一问,连妇女、小孩子们都纷纷笑起来。杨新仰头稚气地道:“鹰叔叔,伏波将军就是马援呀,他打了好多胜仗呢。” 我哦了一声,也随着他们笑起来,心里暖洋洋的,忖道:把我比做名将马援了,嘿嘿,可当不起。假如马革裹尸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当下众人随便地闲聊起来。隔了约莫半个时辰,追击敌军的杨速、丁六带队首先返回了,后面是几队的战马,驮着大包小包。众人欢声雷动,脸上都有一种藏不住的喜色。我站起身,笑道:“瞧见没有,将军们都凯旋了,还不快上去慰问慰问。”众人齐声大笑。 其后计点战果,表彰功臣。除去三个探马恐遭毒手,另伤了几人外,其他一干人等皆生龙活虎。李升、郭阜无不凛然垂手,对我显得毕恭毕敬。丁六也忍不住赞道:“大人以少胜多,一举荡平贼寇,深具大将风范。我等这才明白昨日何以终至溃败了。今后当以大人马首是瞻,尽效死力。” 我淡淡道:“仗是你们打的,功劳自然是你们最多。杨兄,你此次立了头功,但切不可骄傲,记得把战利晶分给弟兄们,知道吗?李兄弟——你箭法高超,性情稳重,又有讨杀马老二的大功,我命你任督军,记功过、严赏罚。纪律严了,仗才能打得好。” 李升躬身道:“多谢颜大哥提拔。不过我等刚已议过,想要推举颜大哥为众人的首领。一来尊卑有序,以便服众。二来众人无不钦服颜大哥策略之奇,处处高人一筹。望大哥应允。” 我心道:当过官的品位就是不同。我其实已是众人之首,就差个说明了。李升这时候跳出来,看来是怕自己当了官,招人疑忌,干脆怂恿我正式地当个头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本就是当头儿的人才,那么费劲地从羌部奔到这儿,不当个头头对不起小清,更对不起自己。不由得笑道:“我们就几十个人还闹个什么!非要确定一下吗?” 杨速等人俱躬身施礼,士卒也一起下拜。我诡计得逞,笑道:“好吧,我应允就是了。你们先起来,备马备车,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最是要紧。” 众人俱欢呼起身。郭阜上前来秘密道:“大哥且慢,我们在那些贼寇的头目身上发现了这个东西。请大哥过目。” 将一黄帛包裹的物件恭送上来。 我接到手上,便觉沉甸甸的。打开来一看,却是一块五六公分见方的玉印。上面刻了几个古篆,我研究了一会儿,又递回去,感兴趣地问道:“刻的什么?” 李升道:“上面镌刻着‘镇西大将军章’六个字。可这绝非朝廷颁授的印信。这伙贼人居然私铸将军大印,罪名不小。” 我笑道:“镇西大将军,名头倒挺大的。那这章能说明什么?” 李升道:“杨速格毙一贼寇头目,搜出几封信来。署名都是‘天公将军张角’要那贼寇领众加入太平道造反。言词中对朝廷甚为恶毒。我等想将此事通报邻近州县,叫他们也好有个防备。” 我挥挥手,心道:黄巾军开始闹事,那帮土匪自然是得了张角的好处,想伸一脚捞点油水哕。可惜鸡飞蛋打,被我整得连将军大印都丢了,嘿嘿,倒是提醒了我一下,借鸡下蛋如何?当下不痛不痒地道:“太平道造反……太平道干吗要造反?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被官府、豪强们逼得走投无路了吗?我们还不是一样,都在造反吗?又干吗口口声声‘朝廷’……现下朝廷能管得了什么?我们杀马老二,是造反,太平道的人要杀皇帝、公卿——那一样也是造反,他们的事情,我们管不着,我们的事情,他们也管不着。所以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高祖刘邦起事于亭长,按现在看来,不也是‘贼寇’吗?” 李升慌忙退下。众人闻言也都沉默起来,似是在考虑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心里清楚他们对于“造反”的概念畏之如虎,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做通工作的,便笑道:“想不明白暂时就不要想。对了,那‘镇西大将军’是几品官?” 李升道:“二品。” 我哈哈大笑道:“才五六百号人就称将军,那我至少也是四五品官了吧。” 众人随声附和,郭阜凑热闹地要拥戴我为“大将军”,我笑着回绝,但又命令郭阜将玉印妥善保管。 当日向南走了二百多里,待月上中天之时方停住歇息。 布置完巡逻兵士,我已是又累又困,心道:天天这么下去,老子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小清那丫头,死活不醒来,要看我的笑话一般。脑海里突然忆起与她一起搀扶着,在月光下漫步,欣赏西海自然风光的情景,忍不住浑身一麻,快乐得就要呻吟起来。忖道:去看看她,假设她有了些反应,会给我些提示吧? 我勉强抬腿跨上大车,眼睛已不听使唤。小清仍是一如既往地躺着,只不过身上多了一套新装,粗粗看去,又是袄又是褂。新儿在一旁正缝着什么,十分细致的样子。我哑然失笑,“干吗给你婶婶穿那么多?怕她冷着吗——她可不怕的。”新儿笑笑,仍是一针一针地缝着,“那等婶婶醒了,我再做薄一点的,给她。哥哥说,是鹰叔叔救了大伙儿。我们现在不愁吃、不愁穿了,所以便更要想着报答您。”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却偏又无语,看过小清,也只得老套地提醒新儿早些睡。走出大车暗道:多好的孩子,偏是命这么苦。待以后安稳了,须得好好让她享受享受才是。又转念忖道:这个天下正当乱时,却到哪儿去找桃花源呢?黄巾起义,已将东汉政权弄得风雨飘摇。董卓、曹操之流,更是将其变得名存实亡。我的到来,仿佛根本是没有意义的。可能“游山玩水、访遍英杰”,才是我此行惟一的目的。 苦笑了一声,走向队前。方才派出的几匹探马正陆续返回,有一两人正向郭阜汇报着什么。我揉了揉眼睛,道:“郭兄,今天该你休息,怎么还不去睡?有什么消息?” 郭阜赶忙过来见礼,道:“禀统领,南去数里外发现几个村庄,有股马贼正在那里烧杀劫掠,村中哭声震天。请统领定夺。” 我睡意顿消,揉揉眼睛道:“那还了得,叫杨速、丁六带人跟我来,你带剩下的人保护乡邻,备足强弓硬弩,谁都不准偷懒。” 郭阜立即命人传令而去。各大小头目,连同已睡着的不多时一齐拖来。众人集合完毕,我讲明了情形,这才与杨速、丁六与五十名久经战阵的精兵急速出发。我提戟上马,回首一瞧,兵士们无不凝眉瞠目、振奋果敢的模样。忍不住心道:若此刻这种士卒不是五十,而是五千、五万,齐都杀气腾腾地举着马刀,黑压压一片疯狂前冲,那我还发仟么愁?虽说兵贵精不贵多,但也不能太精了。只五十个,可是万万不够的。待此仗打完,应大力扩军,凭着黄白后盾,搞定他几个师。说不准招得老子兴起,也募些藤甲兵来,人人骑着大象,大叫蛮话,这般冲杀过来,任你兵强马壮,也非得败下阵来不可。 此念一生,心里扬扬得意起来。对众人不时投来诧异的眼光,也全然视而不见。他们或许以为统领大人早已成竹在胸了,却谁也没料到,此刻我在想人非非,全没把战事放在心上。前行片刻,待看到前方横陈的一条大河,众人皆停住待我发令之时,我方才收敛心神,掩饰般地干咳一声,望望周围地形。 原来河对岸是个村子,此时浓烟滚滚、哭喊声声。火光中,依稀能看见一些骑马带刀的家伙,疯狂地杀人、放火,甚至有些抢了女子便在马上尽情调戏。我忖道:他奶奶的,如此猖獗,若不杀得狠些,怎么对得起这些受苦受难的穷人?看看那些正在被侮辱的女人,油然想起耶娃,不禁热血上涌,道:“各位,准备杀人吧!”目眦欲裂,杨速在马上大叫道:“兄长,我愿先打头阵!杀了这帮狗养的。” 我叫道:“不,你带三十人抄他们后路,截住逃贼,便须疾速赶来,不要放过一人!丁六,带你的戈矛队跟我从正中突进。这帮狗日的!” 杨速颔首,阴沉着脸带兵离去。我提枪纵马,咬着牙想道:怪就怪你们命不好,哪儿不好躲,偏要冲出来受死。也罢,送佛送到西,先把尔等跳梁小丑,辗死在本大爷的皮鞋下再说。高叫:“弟兄们,我们杀进去解围要紧!今天你们都吃够苦了吧,若晌午那战我等失利,恐也会受到这般折磨!这帮欺软怕硬的东西,惯会偷袭这些无辜百姓。他们杀叫他们撞到我等手里!”长戟一指,众人奋然作色,如虎般随我杀去。 马贼们估摸着有一百号人,夜晚出来劫掠村庄,显得有恃无恐。杀声一起,立刻惊得呆了,弄不清有多少人、从什么地方来,只觉得危机四伏,不禁惊慌失措,抢了东西便四散奔逃。 如果他们临阵不慌,先纠集起来,先守后攻,或许还有机会应付,现在如同一盘散沙,杀之易如反掌。我心下大畅,着意欣赏群马驰间,战士舞刀挥矛之态,亦瞧着马贼们血肉横飞,如砍瓜切菜似的,大呼过瘾,手中长矛也花哨起来,劈砍挑刺,自觉极富美感、别有韵味。不过,没杀了几个,心里尴尬忖道:待会儿计点战果,我当缄默做傲然之态,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架势,以避其责。 不一会儿,我军的人马便四面围上,杀光了最后一批残敌。我急忙叫人帮助村人救火、清点伤亡。正忙得不亦乐乎,士卒来报:杨速正与一大汉在村口死战。挂记着兄弟安危,便急忙带人赶去。 从村口逃掉了十数骑土匪,杨速却视而不见。此刻他正与一体格健壮、满面虬髯的大汉力拼。此人勇力惊人,杨速的每一刀都如疾风般,竟都被他挡过,而刀刃相交时火星进出,尤是令人吃惊。我急令将二人围住,备好弓箭,却不准上前拦阻。 丁六追击残敌回来,奔到我面前亦是惊道:“这厮好大的力气,杨大哥竟只与他打个平手!” 我笑道:“听你口气,好像杨速的力气天下最大,我只是看见他在村口酒店里,踢断过一条凳子而已。” 丁六惊讶道:“原来大哥还不知呀。那时我初在马老二手下当差,就曾亲眼目睹过,杨大哥将一尊镇关的铜鼎搬出数十米远,面不改色。我们当时都惊得呆了,以为是天神下凡。所以临洮长张大人三番五次请他担任司马,但杨速生性骄傲,几次都没有应允。” 我“哦”了一声,心道:原来杨速有这么大的力气,也可称上“力拔山兮气盖世”了罢。唉,只是头脑太过简单了,若是文武兼备,又不像李升那般城府,应该会成大事。 我道:“这么说,这虬髯汉子力气也不小吧?可惜,没用在好路子上。” 丁六也是叹息起来。我们放眼望去,圈内两人皆是脸红耳赤,浑然不见身外之物。斗了足足顿饭有余,杨速和虬髯汉子脸上都流下汗来。我看得心焦,暗道:这么一味蛮打,怕要搞到猴年马月才有结果。我巴巴地赶来杀匪,不是来看戏的。你们若再打下去,我便先撤了去睡觉,看明天早上还打得完打不完……又看了片刻,突觉脑袋一阵发晕,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忙捂住嘴巴,朝四处望望,见无人留意,这才放下心来。就这样又过了小半个钟点,当我几乎睡着之时,忽听众人齐都大喊,忙睁眼一瞧,却见那人已被杨速擒住,扔在地上。不禁揉了揉眼,哈哈大笑。 原来久未分胜负,两人都已打得焦躁起来,那人一刀劈下后,杨速使计,突地偏头躲过,那人措不及防,身体失去重心,栽于马下,这才被杨速摆平。 我心下大悦,忖道:杨速倒非一味恃勇之辈,这一闪,可是花费了不少时候思考周密的。叫道:“杨兄,你不碍事吗?” 杨速摇摇头,一脸得意地擦擦头上的汗,道:“不碍事。此人力气还真不小,怎么却自甘沦落,成了一介土匪呢?弄得我半天来,只抓了这么一个。” 被丢在地上的那人本是满脸懊恼,此时突地翻身坐起,“鼠辈”、“小狗”地大骂起来。众人不明白他何以如此嚣张,俱面面相觑。只听那人坐起身来叫道:”谁是……谁是土匪?你才是土匪。老子单枪匹马地赶来杀匪,却还被诬陷成土匪,哈哈,哈哈,奇闻奇闻!” 我不解地望望杨速,对那人道:“你不是土匪,干吗要与我们动手?我们正是赶来杀匪的。” 那虬髯大汉“呸”的一声道:“谁打谁?明明是那小子不问青红皂白的,上来就打老子,老子还以为他是土匪呢。” 杨速被骂得性起,提刀就要杀人,我急道:“住手!先问清楚。杨速,真的是你先动手的吗?” 杨速见我口气严厉,连兄弟也不招呼了,急忙摔刀下马,道:“小弟本是无意中发现此人,但他鬼鬼祟祟,生得一脸横肉,小弟便当他是土匪,与他短兵相接。其实……小弟……” 虬髯大汉更是怒骂起来,道:“什么鬼鬼祟祟!来来来,你我再战三百回合,暗中使诈的,便不算真本事。” 杨速亦是恼道:“即便你不是土匪,出言无状,我也要教训教训你。”提刀上马,暴叫:“再战一千回合,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我脸一沉,方才的一点喜悦统统化为乌有,暗暗忖道:杨速啊杨速,我真服了,想找机会夸你都不行。至少,你该问清楚嘛,这么冒失,不但连一个土匪都没捉到,还连累我跟着挨骂。今天不批判你一下,看来是不行了。见两人提刀亡马,气道:“有我在此,还敢如此放肆吗?退下!——嗨,兀那汉子,我看你武艺不凡,力气惊人,不知怎么称呵啊?” 杨速虽不服气,仍是喏喏退开。那人见状,不由得哼了一声,不下马便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庞名德,汉阳郡人。不知有何见教?” 我“啊”了一声,不由得仔细地打量起对方。只见他身体极壮,面阔,粗眉,两只威猛的眼睛,极有神采,下颏上一把络腮胡子,个头与我相似,稍矮于杨速。脚上一双破破烂烂的草履,但脚板奇大,想来其经常走路,这才练出来的。心中念头数转,直到众人投来奇怪的目光,方下马抱拳,道:“阁下是否庞令明?” 虬髯汉子庞德被我一说,倒有些迷迷糊糊起来,道:“令明正是在下草字,朋友却如何得知?” 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我恭敬道:“原来……阁下是庞德庞令明!久仰久仰。在下颜鹰,平素最喜结交壮士。适才见阁下好一番厮杀,却不想全是误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识是一家人。敢问令明兄从哪里来,去向何处?” 庞德大惑不解,尴尬一笑,道:“恕庞德有眼无珠,这位大哥,难道曾见过我吗?我从成都正欲赶回家乡,不想碰到土匪……” 我哈哈一笑,以掩饰自己的失态,“令明兄将来威震华夏,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只不过粗通算卜之术,胎测知前途命运而已。庞兄勿疑。” 庞德喃喃自语道:“我……日后能威震华夏?这位大哥,不要骗我。我不过是个小小郡吏,从治几载,只不过有些气力,也从未有人看重过我,嘿嘿,连自己也不敢想什么‘威震华夏’。”沉默片刻,突地眼神凝重,道:“没想到,这种偏僻所在,竟有人知道庞德名字!” 第十章 全歼官军 我含笑点头,心道:这话我仿佛哪里听过。是啊,《三国演义》里,刘备闻太史慈请救兵一节,也是如此,敛容答曰:“孔北海知世有刘玄德邪!哈哈大笑,令明兄一身武艺,定能为国家分忧解难。杨兄,你过来,”我挥手召来杨速,两人仍是相互瞠目,气犹未消,“这位是我兄弟,姓杨名速,字子疾,是我们第一等的英雄好汉。来来,不打不相识嘛,大家互赔个礼也就是了。” 两人本是气恼,我说了这话,各自喃喃自语道:“不打不相识……嗯,有理。”顿时怒色稍霁。杨速大踏步走上,与对手互视片刻,突地叫道:“我杨速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般力气的人。佩服、佩服!” 庞德亦沉声道:“庞某自小罕有对手,还从未见过你这么难对付的。待下次碰上,再与你大战一场,何如?” 杨速伸手与他相握,一齐发力,俱是用劲回扳,但双方劲力相当,涨红了脸也终是平手。面面相觑了片刻,突然都大笑起来。杨速松手抱拳道:“好汉子,我杨速交定了你这个朋友。” 庞德亦早将过节弃之脑后,道:“痛快痛快!庞德从未与人这么打过,甘拜下风,以后相见时,再行拜会各位兄弟。在下还要赶路,先告辞了!”团团抱拳,一拨马,又向我躬身一揖,“拜蒙玉言,庞德今后,当以此自勉,决不辜负足下一片厚爱。”绝尘而去。 望着庞德纵马离去,我亦觉豪情千丈,忍不住便想提醒他,今后不要与蜀将关羽为敌。方自犹疑之间,已是去得远了。叹息道:“此人生性豪爽,有英雄风范。杨兄,你能与他结交,真是幸事一件。”直到人影俱无,仍是立马望着,众人全不知我为何突然敬重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了,却无人着声,生怕搅乱了我的思绪。 此时贼寇已平。杨速道:“兄长怎么竟知道他的名号呢?”我含糊其辞,他便也不再问了。当下,一面令兵卒通知李升等速来,一面进入村里收拾残局。只见村庄大小茅屋都残破不堪,房里房外一片狼藉,尸首遍地。只有些老弱、妇人、孩童还在亲人遗体前哀哀地哭着,见到我们回来,皆跪下磕头。 我下马走到一妇人面前,和蔼道:“马贼都被打跑了。我们是临洮人,路过此地,恰好碰见土匪作恶。不知这帮人何以如此张狂,难道官府不管吗?” 那妇人鬓弛衣乱,满面泪痕,闻言掩衣抹泪,不敢抬头。“官府只知抽税,哪管小民死活。这些马贼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里的人为了避难,大都搬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女子和家中老小,呜呜……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 我叹了口气,道:“那你们,为什么还不走呢?” 妇人泣道:“男人们都被他们杀光了,地也荒了,交不起租子。官府抽税很重,而且刑罚甚严,所以我们都不敢搬到市镇去。” 我望望四处,道:“这儿有几个集镇?” 妇人摇头苦笑道:“不过些许村落而已。南去百里,才有市集。” 我问道:“邻近村子也都是这样的吗?” 那妇人抬眼看我,露出了疑忌的目光,不敢再答。 “你……莫非是官?老爷请开开恩,我们生计不易,你们开开恩……开开恩……”啼哭着起身,费力地拖起身旁的幼儿,踉跄奔回屋中。 半晌,回顾众人,我厉声道:“苛政猛于虎也!你们都听见了吧?”心道:皇帝、公卿,都是大地主大恶霸,只是比马老二更有权势。马老二尚且钱丰粮足,剥削酷甚,更何况他们!我定要帮助弱者,惩除贪官、恶霸,甚至皇族。说不得老子也只好伸伸腿、动动足了。 待李升等率车队赶来,我便让妇女、儿童去村中,每人先发十两银子,若愿意跟随我们的,即可随队。若不愿跟从,便可拿钱走路。这里两三个村落共几百人,倒有大半愿意跟随我们去建立新家的。 一时间车马暴满,四驾马车也变成双马驱驰。李升等俱是不解,道:“干吗要召这些没有用、又费钱粮的老弱来?” 我淡然道:“他们都是被害苦的百姓,求温饱、求生存竟不得,与我们何等相似!大凡有良心的人,都会可怜他们。再说,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将来,我们要建立一个大城,充实人口,自收自支。不服什么朝廷管辖,也不用收租、抽税,人人温饱、人人幸福。”我戛然而止,游目四顾,见众人俱是一副惊诧至极的样子,站在原地不动。心中一苦,忍不住挥挥手,道:“行了,离开村庄扎营,然后便都回去睡觉吧,明儿也要早点走,这两天须得辛苦一下。” 忖道:假如小清在就好了,只有她明白我在说什么,想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把她从羌地救出来,可竟然再没有机会与她悄悄说话了。真不知何时何地,老天才会重新让我看见她微笑的面孔——唉,我真的好怀念那种恬然、舒适的感受。 待驻下营地,巡视后回到车上时,方才发觉新儿仿佛是在等我般,已经和衣睡着了。我脱下外衣替她盖上,转身坐在小清旁边。她的脸上冷冰冰的,仿佛早已不在人世。整个车里,只听到新儿均匀的呼吸声。 我握住小清的手,心里不免疙瘩了一下,打个寒噤,凝视着她冰洁无瑕的容颜,良久才自言自语地道:“小清,你的手这么冷,是不是还没找到办法,可以消弥灾难呢?我真的有点顶不住了,你能不能快一点!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活上多久。也许……明天就会完蛋。我没有别的亲人,你是惟一能与我沟通的,能与我相知相亲的人。我决不能再失去你。”胸口一酸,喃喃道:“你不是说一定会醒来的吗?我要你醒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我爱你,小清。当我看见你用尽全力,托起那块石头……我,我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你真傻,为什么要为了我,这样不惜代价……我企求着你能够醒来,醒来!和我一起,就像在那天夜里,我们走在月光下,搀着手,分享着快乐——我干吗不死在石头下面,却要连累你!” 一时间,喉头有些哽咽,眼眶湿润,说不出话来。心里默默地一遍遍狂喊:你在听吗?你是在听吗?在这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绝望的等待中,仿佛是在折磨着、消耗着我的生命。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后将她埋了。可是我不能,我发过誓,要守着她一辈子…… 翌日。晨曦初露,我发觉什么时候已趴在小清边上睡着了。杨新不在车里,外套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我费力地站起来,耸动一下发疼的四肢,凝视.爱人片刻,才走下车来。外头早已是一派春意,野地里处处草长莺飞、鸟语花香。女人们忙忙碌碌地,捡柴、做饭,林间炊烟四起,远远地便飘来菜香。不由得精神一爽。 方自怔怔地欣赏四周景致,杨速疾步过来,问安道:“兄长睡得好吗?新儿刚备好了吃的,正想过来请你。” 我“嗯”了一声,回过头也问了早,缓缓道:“看来我醒得正是时候。李升、郭阜他们都在吧?” 杨速带领我走向林中临时搭建的一间屋子,一面道:“都在。他们都有话要禀告兄长呢。” 跨进屋里,就见李升、郭阜、丁六几个在窃窃私语,神色十分凝重。见我到来,赶忙站起来,一齐行礼,我笑道:“你们在议论什么,那般神秘的样子。讲出来让我听听。” 李升跨上一步,抱拳道:“正有要事向统领禀告。今天早晨,我们抓到了几个秘密向羌部送信的使者,得知黄巾虽失了内应,然而在司隶仍大败中郎将皇甫嵩,斩首数万,锋线已推到轩辕关、大谷关、伊阙关附近,京畿震恐。旬日之间,天下响应,各地黄巾搜捕官吏、斩杀豪族,势力一时遍及幽、冀、青、徐……所以我等皆以为,应趁现在有钱有粮,赶快招兵买马、积蓄实力,待羽翼丰满之时,再图他策。” 黄巾军大胜汉军,原在我意料之中,倒是李升的谏言,让我为之一怔,暗道:此人预测天下大事,可谓精准。昨儿打土匪时,我方自悟到应扩军备乱,他没看过三国,就能做出这样的推测,必有大才。我“哦”了一声,道:“黄巾果然动真格的了。世界既已乱了,我们自不能置身事外。”转头看看杨速,突地笑道:“黄巾军这几仗,你知道他们凭什么取胜?” 杨速道:“不知。” 我又看看其他人,李升道:“刚刚盘问了那几个使者,都说张角妖术过人,施起法来,一阵飓风便将皇甫嵩人马吹得死伤无数……然后掩军杀来,势不可挡。” 我哈哈一笑,道:“黄巾军都是普通农民,即便张角,只不过是个江湖郎中,哪会什么妖法?然而他们却得到了大多数百姓的支持,因此虽不是精锐之师,依然能抵住大批汉军。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朝廷连年暴政,弄得民不聊生。而张角他们专门砸官府、杀地主,你说百姓向着哪方? 当然是希望张角他们杀光天下贪官污吏、杀光天下所有欺压百姓的恶霸地主。所以现在朝廷兵败是难免的。“ 众人俱点头,杨速道:“兄长所说,正点醒了杨速。兵书上说,人多人少并不重要,道义才是胜利的关键。” “不错,正义之师不可战胜。”我挥挥拳道,“就像我们能杀了马老二、打败山贼一样。他们要掠夺我们的财富和生命,是强盗,是坏人。我们之所以打败他们,是因为我们有一种天生的保护自己的愿望,谁不想活呢?人家用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们能当缩头乌龟吗?” 杨速等一起大笑。看着他们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我心道:如今的局势危如累卵。我可不能随随便便地“杀身成仁”,趁早拿起枪杆子、组织起自己的队伍。到那时,哼哼,再看到底谁是真英雄! 此日行到一处聚邑之处,最让人开心的是,邑中有一市集。当下众人领了薪银,各自奔进市集狂购。我带着新儿到处乱转,买了些吃的,又买了一大堆衣服。新儿换上了新装,看着令人喜爱不已。我爱怜地牵着她的手,自然也引来不少人善意的欣赏目光。不禁笑道:“新儿,你还想买点什么?”。 新儿乖巧地道:“不要了。”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怎么能不要呢?如果有了银子不花,就等于赚钱给自己买棺材一样,傻子才干那些事!你瞧那边,丁六叔叔和郭阜叔叔笑得多开心,你瞧瞧他们手上,哪个不是买了一堆的东西呀?” 新儿微笑着向那边挥手。道:“鹰叔叔,那我也给你买些东西,好不好?还有婶婶,她要什么呢?” 我无言地拍拍她的脑袋,“你婶婶可用不着。走,我们去那铺子里看看。” 那间铺子,看起来是这个聚邑中最大的店面了。经营饰品、布帛,还有些日用杂货。我一进去便笑道:“店主,有什么好的饰件吗?” 正有我手下的兵士和他的相好在店里挑选珠钗,见到我恭敬道:“统领也来啦。这店里的东西都还不错。” 我看了看他身边的姑娘,正是那天在小村里被救的那妇人,笑道:“你的女人才不错。”店内众人一起大笑,那人笑着道:“是,是。谢谢统领夸奖。”那女人脸色绯红,微微一福,道:“谢统领。”我递上一锭金子,道:“你也别买太便宜的东西,这么寒酸,送得出手吗?” 那兵士连连谢恩。我也不去管他,道:“新儿,我给你挑个好的,你今天可要做点好吃的谢我。” “知道啦,鹰叔叔。”新儿欢乐地叫道。那店主见我出,手阔绰,忙把店里的贵重饰物都拿了出来。什么金链、玉镯、银项圈,不一而足。我每每挑起一个,他就急道怎么怎么的好,弄得我雅兴全无。道:“太次太次!你这里,难道就没什么宝贝?” 店主见问,不禁急了,抓起一只玉镯道:“这只镯子价三百五十两,平常街市,根本找不到。你这官爷,怎地不识货呢?” “我是说,这东西太便宜了。若买下来,会丢我的面子。” 店内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此时;人越进越多,大都是些来看热闹之辈。那店主咬一咬牙,道:“但愿今天我遇到真主儿。小丫,去把我们的传家宝请出来。” 众人闻说店主倾囊而出,无不嬉笑。铺内一个丫头去了半晌,端出来一只封得好好的盒子。店主慢慢撕掉封条,打开盒子,顿时人群中发出一片赞叹之声。 那店主无不得意地道:“这是祖传之物,九珠手链。九颗珍珠都是一般大小,精雕细镂,光洁无比。乃安息国传汉之物。那一年家父把它拿了出来,光色照得大厅都明亮起来,似是九点闪闪的火光,所以又称‘夜光九珠’……” 我嗤之以鼻,但却为那串珠子的价值所打动了。新儿怯怯地望着我,道:“鹰叔叔,别买了吧。”我故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问道:“你这珠子是什么价呀?” 那店主皱皱眉,咬牙道:“最低了,白银二千两。” 众人无不大哗,有人叫道:“太贵了,怎么要这么多银子?”还有的道:“就算值这个价,也没人买得起呀。”我挥手召来那名还在观望的兵士,对他附耳讲了几句,他便径自奔去找杨速领银。我哈哈大笑道:“那我就买下来吧。店主,请你稍等片刻,也容我看看货物的成色。” 店主听说我买了,笑得眼都眯成了一线,道:“好说,好说,官爷您自请观赏吧。”我不客气地走上去,拿起珠链,放在掌上,笑道:“还真是明亮呢。新儿,伸腕过来。” 新儿把手递给我,我便把珠子套在她的腕上。顿时,店铺内又赞声不绝:“真是漂亮呀,戴在手上,连肤色都变得好看了。”“这小姑娘真有福气,一定是达官贵人家的孩子。”“瞧瞧那珠子,这种地方能有这样的珠子,真是奇怪呀。” 不多时,杨速便携款而来,将一包银子放在桌上,顿时引起了轰动。我笑着搀新儿自去了,留下一屋子人,仍在啧啧称羡、赞叹不已。 新儿望着那串贵重的珠子,犹是不敢相信地道:“鹰叔叔,这珠链真是给我的吗?”我笑道:“那当然,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放心好啦,只要新儿喜欢,别说是两千两,就是两万两、二十万两,我也会送的。” 到了陇西郡,部队渐渐地已发展到近五百人。有钱有粮,自是能招到兵马,买到武器,此乃根本不用多想之事。 但与之相应的,便是妇女、老弱,大都没有战斗力,幸好有车有马,不然怕是每天才走上几步,便任由别人宰割了。 这天闻报说安定太守马凤代行讨寇校尉,点齐郡中精兵五千,前来为马老二报仇。闻说我们在陇西白石一带出没,便气势汹汹提兵追来,部队离我们仅有百里之遥。 众人闻报大惊。李升道:“敌兵甚众,而且行动迅速。我军有老弱妇孺,行动不便,如被他们形成合围之势,以一敌十,我们定然不是对手。不如先避其锋锐,转脱到羌地,从白马羌部取道益州,不知众位之意如何?” 丁六道:“李兄弟之言甚好。统领,我听说安定郡兵力较弱,但士卒都是百里挑一,极能打仗。原先西羌寇书,征西将军皇甫嵩统兵抚定,其中大部分士卒是安定、北地郡募选来的。” 有一个小头领道:“马凤是马老二的堂叔,每年都得了不少好处。这次统领杀了马老二全家,抢了他的家财,马凤还能不拼命吗?” 此人一出声,众人皆大皱眉头,凶,巴巴地看着他。我气道:“你是说我抢他抢得不对?下去,下去!”那小头领自知失言,面色苍白,赶忙溜出帐去。当下众人既不表态,也不发言,都看着我,等我来拿主意。 我心道:马凤是安定太守,统了五千正规军,又是名正言顺来“复仇”的,可真是够呛。若是正面作战,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但若说到逃,我这么一大帮子,能逃到哪去? 就算奔到羌地,马凤穷追过来,恐怕迟早也得授首军前。而且一说到逃,必定是人心惶惶,他们以我为标榜,像什么事我都能搞定似的,现在连我都没办法了,他们便更会涣散。 那么我还空谈什么壮志、空谈什么建立大都市呢? 出了一身冷汗,暗暗大骂自己骨头软。又想:若我是马凤,此刻该当如何?必定是统领大军,要以泰山压顶之势,把颜鹰拍成肉糜……这当儿,必是扬扬得意:以十比一,老子赢定了,你们就他妈的乖乖投降吧。嘿嘿,孙子有云:哀兵必胜,骄兵必败。老子破釜沉舟了,和这帮龟孙子干他一家伙,孰胜孰负,还未可知哩! 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众人都不知我在想什么,不敢答言。等了半晌,李升道:“统领,现在敌人已过了大夏,离此很近了!若再犹豫下去,恐怕我们将全军覆没,还是命令大伙儿往西撤吧。”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突地,杨速站出来道:“仗还没打呢,我们就先跑了,岂不是在气势上先输子一折?我不赞成李兄弟、丁兄弟的说法。杨速愿带人阻击马凤,管他什么精锐不精锐,先拼个你死我活再说。” 李升摇头道:“杨兄弟,你可别光顾自己痛快,我们还有一大帮家眷呢。你就算再能打仗,陷在敌人大军之中,区区几百人管什么用?郭兄弟,你的意见呢?” 杨速嘟着嘴不再答话,郭阜刚才一直沉默着,此时小心地答道:“我听统领的,他说怎么做,大伙儿都会赞成。” 他们踢来踢去的皮球,又传到我的脚下。我忖道:为将之人,除了谨慎仔细,还得要有些胆气。这个时候我不能一时冲动,拼光了本钱,也不能胆怯示弱,丧了全军士气。冷静下来,多想想,就肯定会想出好办法的。 主意一定,也不说话,吩咐取图,与李升、杨速等细细研究起敌军方向、动态、行军路线等。被派出去的哨卒们也向我们禀报消息,来不及探察地形,便令探马叙述。 研究了半晌,局势便明朗了许多。众人方自焦灼,我已是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仰天大笑起来。杨速莫名其妙地道:“兄长,你笑什么,莫非有了什么好办法?”我笑声不歇,道:“原来如此。也该马凤倒霉了,我视他五千精锐,如同草芥一般,只消挥手之间,管叫他有来无回。”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间便高兴起来。我们经常战胜强敌,因此他们对我都有很大的信心,当下便有军卒欢喜叫道:“统领这般说,我们便有救了!” 李升皱了皱眉头,道:“愿闻统领高见。”杨速也道:“兄长快说,我们都快要急死了,到底有何良策,可以击败马凤如此多的兵马?” 我缓缓道:“我还没亲自去看过地形,不好立刻定下计划,可是这一仗无论怎么打,马凤都已经输定了。你们瞧,昨儿他的兵马还在大夏以北,今早已近白石。一日一夜,急行三四百里,可谓‘强弩之末,力不能鲁缟’。由此亦可看出,马风何等轻敌、何等轻率,他视我们如无物,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哼哼,此乃他必败的先兆。” 众人见我说得有理,一片欢腾,李升、丁六也没了话。 杨速兴高采烈地道:“那就让小弟出战吧。我带人迎击上去,一定打退他们。” 我摇摇头道:“打退?现在正是全歼敌人的良机,怎能让他们裹足不前呢?”见众人鸦雀无声,瞪大了眼睛看着冒我,似乎不敢相信一般,又是一阵大笑,“是不是担心我们区区五百人,怎么也不可能杀尽敌军吧?放心好了,我已有妙算。丁六,带五十人保护家小、车马,秘密地往南进发,待此仗一毕,我们在繁扈会合。”将地图点给他看,丁六抱拳应命而去。 我笑道:“丁兄弟此一去,我们全无后顾之忧。诸位,我们一起向北,迎候马凤马大人去。” 往北行了五里,便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大路两旁,皆是高耸的山崖,令人叹为观止,地形与探马报告的分毫不差。 我又察看了一番,挥鞭道:“郭阜,用你的时候到了。你带一队精骑去迎住马风,但要做出不堪一击的样子,只许败、不许胜,这条路回来可不太好走,你退回来,便要越快越好,还要大呼小叫,让马风听见。” 郭阜思忖着我的用意,自去点拨骑兵。李升沉默不言,杨速却跳了起来,道:“兄长,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现在情况危急,请兄长务必自持啊。” 他以为我疯了哩!不禁微笑起来,道:“杨兄放心,这又是林又是山的,我还怕他不进来呢。郭兄弟前去引诱,他必然欣喜若狂,认为我们这块肉是吃定了。以前还存着的一点疑虑,恐怕统统消于无形。他的部队已狂奔了数日,好不容易赶上我们,你认为他会撒手不管吗?” 杨速沉吟道:“兄长的意思……”我哈哈一笑,道:“这就要烦劳你了。且将人手分做两路,一路伏在两山顶上,一路伏在谷口。多多备下滚木擂石,箭头上裹布浇油,再多备干草,准备烧他妈的。你可听清了,我一声号令,你便推下乱石擂木,塞住谷口,再给我从山顶狠狠地砸、狠狠地射,把草点上狠狠地摔!嘿嘿,他们无路可逃,便纵有少数残余突出谷来,也只有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杨速大喜,道:“小弟明白了,兄长的计谋真好。若是此次不杀了马凤,恐怕真要贻笑大方了。”径自带队而去。 我转头看看李升,他已会意地抱拳道:“统领对我有何吩咐?” “马凤轻骑齐出,定然还有后续部队。你的任务就是拖住他们,尽量争取时间,不要让他们赶来救援。待马凤授首,你的压力便自会消除。” 李升咬牙道:“统领放心,这等要责,我尽力担当便是。”我拍拍他的肩头,笑道:“不愧是一员虎将。你去9巴。” 众人设伏已毕,我们便径在山前密林中等待起来。还未等上几个时辰,便听远处有喊杀和马嘶之声。我忍住心痒,屏声静息地等待着。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声音却仍在远处,不禁暗暗焦急:这郭阜,尽会误事,不是叫他引来敌人吗?怎么反倒越斗越激烈了呢? 我耐住性子,仍是纹丝不动,手下却已闹哄哄地,有人竟大骂起来。“怎么还不来,再等下去,我们可受不了了! 这鬼地方伏得我气也喘不过来。“ 我心下大怒,道:“谁敢再说一个字,老子杀了他!这等关键的时候,你们还闹成这样,找死啊?”队伍这才平静下来。 又等了好半天,这才看见林的一边,郭阜的队伍从路前狂突而出,个个丢盔卸甲,万分狼狈地逃向谷中,一员大将在后压阵,正是郭阜,却好似全无斗志了一般,伏鞍狂奔。 我又好气又好笑,猛省道:不是不想逃回来,是差点儿回不来了。可能刚一接战,马风便纵军包围,郭阜人少,哪里抗得住这样的攻击呢? 正思忖间,林外路上更是传来猛烈的喊杀和马蹄之声。 奔腾的战马,一群又一群地杀奔来来。我心中一跳,暗道:怎么这么多?只见来路林中,到处都是马影,似是翻倒了蚂蚁窝一般,黑压压地挤得到处都是。顿觉手心出汗,原来还有说有笑的几个头目也顿时哑口无言了,十分紧张地看着我。 敌军先头部队已冲进山道,我望望山顶,那儿似乎有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我。心道: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抹一抹额头的汗,瞪大了眼睛。那些队伍在不断地往谷里开进,似乎还能听见某人的呼叫。好容易等到敌军大部进入,我急命吹响号角。 杨速军卒也许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号声一响,山顶顿时现出众多人影,呐喊声中,推下矢石、擂木,轰轰地砸向谷口。敌军大惊失色,停住马匹,四处观察,仍不相信已是身在包围圈中。我料到郭阜等已逃出谷去,那儿有人接应,自会布置荆棘、矢石,堵住窄道。那些敌人方自犹疑间,忽闻山头鼓响,顿时火光一片,大把大把的烧得通红的干草,夹杂着无数巨石、木块,从天而降。 我看谷里敌军众多,不知是不是全在了。他们在狭长山道之中,显得有气无力,他们往哪里冲,我们的箭手就往哪里施放火箭。谷里又满是树木,引得狂焰蹿起数丈,烟雾腾腾。敌军哭爹叫娘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总算是摆平了。我吁了口气,带人奔上谷顶。此际,敌军已放弃了马匹,都想要爬上山来,还妄想留下活命。杨速正命人推下大量矢石,一副兴高采烈之态,见到我便大笑道:“痛快,痛快!这么轻易,我杨速还从未干过。”我扔了几块巨石,见一名敌人喘着粗气,十分疲累地爬到山顶,趴在崖上喘息,而居然没被打死,诧异道:“咦,这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用长矛轻轻一戳,“去吧。”那人失去重心,顿时大叫着从崖顶摔下。 我们顿时狂笑起来。此时,谷里大火冲天,两山上的士卒,也纷纷往后撤退,惟恐一不小心,便跌落下去。我觉得热气蒸人,道:“留些人手下来逮俘虏,其他人都跟我来。” 马凤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反正我没见到。待往前赶了几十里路,才见李升领骑兵已与敌人干上了。敌人皆是急行军而来,因此越积越多。李升抵挡不住,且战且退,但仍是咬牙在最前苦战。我心中感动,叫道:“杨速,突进阵去!我料他们已剩最后一口气了。我们一到,便再无能力应战。此际是你立功的机会了,你突左路,我突右路。一起大喊‘马凤业已授首’,造成敌人的恐慌!” 杨速点头,大叫“随我来!”自引两百人冲上去,我也大叫大喊,令部队发起冲锋。此时我军士气正旺,人人争胜,虽敌军是我数倍,却视同无物一般。敌军步卒听说前军陷在谷中,全军覆没,早已闻风丧胆。此时我们援军冲上,拦腰截断他们的阵势,更是阵脚大乱。方才还在阵前拼命指挥的长官,被飞骑突来的杨速腰斩,只听他威风凛凛地大声喝道:“马凤业已授首,你们完蛋啦!” 我军精神大振,齐声随他喊道:“马凤业已授首!马凤业已授首!”发起冲锋,敌人士气大落,只抵抗了片刻,便全军溃败。我们往前追了十数里,处处是敌人惨叫、求饶之声。少顷,除少数残敌漏网之外,其余尽被歼灭。杨速哈哈大笑,率劳累之极却又兴奋之极的军队缓缓撤回,一边问我道:“兄长,他们明明多过我们数倍,为什么我们却能一击成功呢?” 我笑道:“这好比一个吃得饱饱的家伙,他睡了一觉之后和一个十天没吃东西、没睡觉的家伙打架一样。虽然后者可能力气大些、可能武艺高强,可是他不吃不睡,能打得赢吗?” 杨速“哦”了一声,点头道:“你是指我们和马凤的军队了。他们跑了太久,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还要和我们硬拼,当然是不行的。马风实是指望大军一至,我们便束手投降,这样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了胜仗。” “马凤可不是那么傻的人,你瞧见没有,他的骑兵部队可厉害了,若不是我们以逸待劳,又设了个圈套烧他,恐怕跟他一交手,便立刻完蛋。郭阜被他打得那么狼狈,你都知道吧?” 杨速哈哈大笑,“我要是他,可不会那么不济。帽子也丢了,兵器也不要了,那还打什么仗?” 我两手合十,道:“还好老天保佑,让我们活过来了。这仗打完,须得总结总结经验,一面再招些兵、买些马。我们的人,也实在太少了点。” 杨速道:“不错,人手太少,分都分不过来。你看李兄弟,一个人在这里撑着,差点就出了事。兄长,这次他的任务最重,应该好好地奖赏他才是。” 我“嗯”了一声,心道:他没死真是运气,我当然会重重有赏的。这年头,像他这种人才,才更要苦加锻炼才是,一旦得了我的精髓,那么一辈子,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钱堆子上不愁吃、不愁穿了。 正说话间,打扫战场的军卒来报:在谷中发现了马凤的尸体。我们赶忙过去,见一具烧得黑乎乎的干尸陈在地上,脸都辨不清了。道:“有何为证?” 军卒急忙递上一方大印,一把黑黑的宝剑。我览物大笑,道:“还没在阵前骂上两句,他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当真好笑!” 杨速道:“那这人的尸首怎么办?” 我嘿嘿地阴笑两声,附耳道:“把脑袋割下来,交给俘虏,让他们回去吓唬吓唬那些官老爷。你看这个计策如何?”杨速亦是嘿嘿地搓着手,道:“那让小弟去办吧。一定要选个好看点的盒子,装点上五彩缤纷的丝帛,待他们一打开来……” 我们齐声格格怪笑,谁也不知道我们在搞什么鬼。   第二卷 汉末畿辅 目录: 第十一章 蜀地鬼师 第十二章 受厄汉中 第十三章 激情重逢 第十四章 北赴司隶 第十五章 剑客王越 第十六章 兄弟分道 第十七章 宦党名流 第十八章 上下通达 第十九章 临渊兢兢 第二十章 河内募兵 第十一章 蜀地鬼师 武都郡位于凉州西南接近益州的地方。当经历几十天风餐露宿后来到沮县时,我终于长舒了口气。于途边打仗,边招兵买马,现在我变成一支千人部队的最高统帅了。我开始习惯于这种生活,不但长了一把胡子,还练就了不少功夫,尤其是杨速和李升,倾囊传授,令我获益匪浅。 不过我看得出,杨速等人对我之钦仰远远超出了我对他们的依赖。那一种恭敬与崇拜,在每次的躬身致意及谈话之间眼神的流转中即可察觉。我相信每打完一次仗,这种意识便会在他们脑海中更加根深蒂固。 这一段日子杨新有了不少变化。首先是不像过去那么瘦弱了,更加活泼可爱。其次是受了我的“熏陶”,愈发成熟,说出话来连其兄也常常甘拜下风。 此刻她便穿着一身新装,笑着和赶车的哥哥说话。新儿的腕上,依然戴着那串我重金购得的珠链。它的功效的确奇妙——戴上之后,新儿变得成熟多了,也漂亮了,甚至连皮肤,都变得更加白皙。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甚是欢乐。骑在马上,也不觉得赶路的辛苦了……只可惜小清她,却仍没有一点生气,这些日子来,每当我抚摸着她冰冷的双颊时,种种可怕的念头往往会令我悲从中来,不能遏抑。 现在我的梦里已不再出现过去,而总是在马匹、刀枪和鼓号声中盘桓。种种的幻境常使我汗淋淋地醒来,才发现小清依然是我生命中的最重要角色,她的平静与我的躁动正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几次夜里,我便会试图找到恢复她的健康秘密而仔细检查她的全身。可是除了脚后腱上的两块硬金属和全身无瑕的躯体,一无所获。 她真的已经死去了? 我不相信。她不会就这样睡去的。我问自己:她对我难道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吗?脑海中还记忆犹新的是她那动情的眼睛和微笑着的双唇,在那不一般的静谧中抚摸着我的脸,轻声地说:“原来……你也会哭。”在闭上眼睛前的那一刹那,我毫不怀疑已经与她建立了某种联系。同时我也想到抱着她向老天发过的誓:今生今世,决不丢下你不管。 想来,最终她打动我的,还是她与101那真挚的爱情吧。但从刚到这个时代开始,小清流露出的,仅仅是对我的轻蔑之情——其实罪魁祸首应是列切斯教授,那个鬼才,是他的行为使得小清憎恶人类,甚至憎恶自己。她对我那么冷淡,让我自卑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接近她,也许是因为缺乏在这个环境下的程式吧,她违心地寻求帮助……我相信这是我在电脑指令中最不讨厌的一条了。正因如此,我们才有了接触,才可能共同抗御神海族那上万的军队,而最终站在一起。 我们共同经过了美好的西羌之旅。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慢慢转变了说话的口气,那一种生硬的、尖利的言辞变成了和蔼的、温柔的,并学会了为别人考虑事情。可那时我竟不能容忍她心中的101,于是差点产生分歧和摩擦。 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太傻,想到她精心照料我伤痛时煎药、喂药的那专注模样,想到她托起巨石时那用力挣扎的姿势,我又每每会陷入苦恼自责的深渊。有好多次,我梦见那石头轰然落下,砸在她的身上……那时我便会悚然而起,整夜不眠地握着她的手,凝视着她漠然的脸庞,以及那分明不再睁开的眼帘,独自掉泪。 如果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会毫不顾忌地一试。然而,她总没有任何讯息给我,难道她的时间真是以世纪为单位的吗?她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呢? 我骑在马上,脑中思潮翻涌,强装笑容和李升他们谈论兵法的事。这些天听说东中郎将董卓被黄巾杀得翦羽而归,从而被吊销了“带兵执照”,又一次“隐退”的事,让我十分舒畅。好在他不在我的“地盘”上,否则即使改写历史,我也不能放过那个暴徒。再说,上次小清差点被他调戏,这账又该怎么算? 真是算他走运。经过好多次的曲折起伏,董卓居然没有被权势争斗倾轧的车轮压扁,而最终爬上了风浪之巅,可说是相当惊险。然而他独专朝政、残戮百姓,人神共愤,其可悲的结局也可想而知。此时的董卓,早已不是当日的鲁莽匹夫。闻说革职,声息俱无,不反诉也不求人,而是平心静气地再次等待机遇——我想他已经深深地领悟了一点:生逢乱世,军权最最要紧不过,如果掌握了一支自己的队伍,哪会轻易让别人牵着鼻子走呢。 我颇感如是。 有自己的队伍,就必须让士兵听你的。而让士兵听你的,并不是光靠讲讲好话、赏些银子、提升提升就能解决问题的。关键是自己带好头,又要严明军纪,再得多打胜仗。 有时候,你犯了错误,叫人当士卒的面打你几个耳光,这种触动远比赏他们一百两银子要大得多。 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这种队伍。现在我可以自豪地说,我差不多已经得到了。孙子说过:“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只要有良好的政治教育和严明的军纪,一定可以带出最厉害的队伍。他们精强干练、作风优良、无坚不摧。记得七日以前大破凉州郡五千兵之时,我亲自和杨速一起,披挂上马,猛突敌阵,气势如虹。到最后竟连我自己也被激动了。有此军队,何愁乱世不定?只可惜我并非要到这个时代谋官求职,也没有必要为了金钱美女就卖身投靠某某。走一步算一步吧。当前最切合实际的想法是:当个土财主,治好小清,和她长相厮守,嘿嘿,足矣。 正想着,耳边传来杨新亲热的呼唤声:“鹰叔叔,鹰叔叔!你在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快乐。” 我扭头看去,她正倾身望着我,一副关注的神色,不由得笑道:“我笑笑也不可以吗?那新儿呢,为什么那么开心的样子?” 杨新笑着,却又低头道:“哥哥要教我练武。将来我要成为一个女将军,保护鹰叔叔和颜婶婶。” 我大乐,一拽马缰,靠近疾行的大车,伸手摸摸新儿的头发,“真是好孩子。你若学成武艺,将来叔叔便让你做马援那样的大将军,好不好?” 杨新欢喜道:“好,好。不过我一定要和鹰叔叔、颜婶婶在一起。哥哥说,鹰叔叔有惊天地的才能,是一个英雄豪杰……” 我听她提起小清,忍不住神色一黯,道:“你莫夸叔叔。其实你婶婶才是真正的豪杰,还从未有人打得过她。叔叔和她比起来,可差得远了……你婶婶姓楚,叫楚小清,你该叫她楚婶婶才对。” 杨新察言观色,不再笑了。只是把那名字又念了几遍,才问道:“为什么婶婶的名字有两个字呢?” 我哈哈大笑,道:“这没什么关系吧。”心里想:还有三个字的呢。什么……嘿嘿,曹、刘、孙,关、张、赵、马、黄……还真没什么两字名的。不由得暗暗称奇,又不好不答,便随口道:“你婶婶是仙女下凡,当然应该取两个字的名儿了。” 新儿瞪大了眼睛,道:“怪不得婶婶长得这么漂亮,新儿还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呢。鹰叔叔,婶婶既然是仙女,为什么总不醒来和新儿说说话呢?” 我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默默无言。杨速在前赶车,此时“哼”了一声道:“杨新,不准说这样的话。”又回头看看,见我一脸痛苦,忍不住道:“兄长莫要难过,嫂子静卧多日却没有改变容貌,一定还可恢复。小弟曾听李兄弟讲,有一神医家住南郑,只要他肯加以医治,还没治不好的。我们不妨先取道汉中,大哥以为如何?” 我“嗯”了一声,道:“什么神医,现在我只想找个神仙来。唉,你嫂子的‘病’,可不是寻常医生能够调治得了的。” 杨新插嘴道:“李升说,那个神医可神了,连一个已经睡进棺材的人都被救活了过来,人家还给了神医十万钱呢。 鹰叔叔,我们去一趟吧。“ 我心道:他要银子就好办了,抬几筐去不就得了。可是,即便他真的是神仙,也不可能医好小清的“病”吧?笑了笑道:“新儿替叔叔都想好了?真乖。不过汉中是个大郡,南郑更是有重兵把守,若是冒冒失失地去找医生,弄不好我们都得被官兵逮住。还是再仔细考虑考虑一下。有了,新儿跟叔叔去,好不好?这样人少了,就不会露出马脚了。” 杨新拍手道:“好,我跟鹰叔叔一块儿去。” 杨速道:“那可不行。大哥不必冒脸前去;万一被官兵发现,如何是好?莫若我带五百人去南郑,把那神医抓过来。” 我哈哈一笑,心道:张飞的脾气,倒跟你差不多。 李升是一个比较严肃的人。士卒们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的,比我在的时候还老实。我知道李升从前当过“朝廷命官”,很有些威风。再加上他懂得用脑筋,因此学得甚快。 我议定要去南郑的时候,经过再三考虑,仍觉得李兄弟是比较合适的人选,我将军马、辎重和老弱妇孺交给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些日子来,我们浩浩荡荡地,已然开进巴蜀,我也终于挨不住新儿的苦劝,决心去见一趟神医。我觉得自己有些迷信了。但是假如我会作法的话,恐怕现在早就画过不少符了! 诚然,弟兄们都有些不太赞成的意思,于是乎我绞尽脑汁,想出了几种方案:一是我单独带小清去,被否决。二是所有人都去,同意者寥寥无几。三是我带上杨速等几人,这边交给李升统辖,他走他的,我走我的,最后在成都附近会合。这个策略才最终被众人通过。我甚至想像到万一我回不来了,这支队伍该怎么怎么办,都对李升细细说了。他一副喏喏的表情,推脱道:“不如我代统领前去。汉中的黄巾闹得也挺凶,郡守苏固正派兵镇压,这时候最易出事。” 我摇头道:“你们什么都不清楚,又怎知道我夫人的病症,怎么下手。此事非得我去不可。我若回不来,你带我领兵,继我之愿。” 李升不答,只低着头,也看不见脸上表情。我便婉转安慰道:“南郑又不是刀山火海,怎会去而不返?反正我们先到汉中,住上一阵子,我再安排不迟。” 李升一喏去了。过了一会儿,杨新端了一碗牛肉掀帘进来,道:“鹰叔叔,这肉香吗?” 我“嗯”了一声,道:“新儿烧的东西,怎么会不香呢?”我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自己吃了没有,给我先端来了吗?” 杨新放下碗,偎在我怀里,“鹰叔叔,你真要去南郑吗?听哥哥说,那儿很危险。而且,好多坏人都要害你,我怕……”眼帘低垂,突然掉下泪来。 我赶忙哄道:“新儿怎么哭啦?新儿莫哭,叔叔一定会回来的,那时候我还要把婶婶带回来,让她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杨新慢慢收住泪,眉宇间仍有一股说不出的忧伤,“鹰叔叔,带我一起去,好不好?哥哥说,一天两天不能完的。我跟着叔叔和哥哥,就不害怕了。” 因为害怕新儿出事,我不打算带她一起走,便笑道:“傻丫头,叔叔和哥哥都不会有事的。再说,你跟着大伙儿在一起,还害怕什么呢?别胡思乱想了。” 杨新忍住的泪又流了下来,只一个劲地摇着头,道:“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跟叔叔去。” 我心道:新儿今天是怎么啦?莫非有心事?瞧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不忍再拒绝,便抚摸着她的头发,道:“好啦好啦,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叔叔带你去就是。” 杨新眼睛一亮,抬头看了看我,怯生生地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叔叔怎么会骗你呢?”我笑道。 蜀地的山路果真难走得很。到达沔阳,已是第十天的事了。此地距南郑尚有百多里路,我们一行停了几天,这才开始准备起来。 临走的时候李升等与众将土都来送行。前些天,新儿竟突然发起烧来,梦里便说着胡话,把我吓得要命。这两天延请郎中,抓了些名贵药材,才算好了一些,便无法再带她启程了。我背上小清,与杨速带上一大包银两、两套护甲与兵刃,便匆匆上路。于路我还在想:新儿听到我走了,会不会又大哭一场? 巴蜀这一带,真是物产丰饶。沿路行去,处处鸟语花香,田野上飘散着沁人心脾的香味。自秦汉以来,这里日益富裕,而汉中郡更是如此。况且其北接司隶,南达巴、荆,扼襄、凉、蜀地,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现为汉中太守苏固占此宝地,与外断绝,所以虽然中原大盛黄巾,而这里亦是势单力薄,不足以与汉中殷富之豪强贵族抗衡。 至南郑时已将子夜。城上灯火依稀,稳约可见城垣依山而建,城墙外数里片瓦无存,好像刚刚才发生过一场激战。 城高而墙厚,上面往来军土,整齐划一,显见平日里训练有素。 杨速和我远远望着黑夜里如卧虎般盘踞的南郑城,心中不由得犹疑起来。城前的吊桥早已拉起,护城河黑漆漆的,只有在偶尔巡执火把的反射下,才发出一点粼粼的微光。 自旬月前攻占马家堡以来,凉州震动。马老二的堂叔安定郡守马风,行什么讨寇校尉,提兵五千来追,被我等削首,转交俘虏送回。自此我天下有名,凉州刺史上诏称鄙人“羌寇之首”。 可是现在我没劲考虑那一切。一旦想到小清,那平常硬结的情愫又软化开来,使我的微笑爬满脸颊。可是,我真的快要忘掉了,她从前与我谈笑,与我相互凝视、充满深情的样子了,我每夜都在为此疯狂,而每个白天,都不得不通过打仗、杀人来缓和这种矛盾。 我想到这里,不禁又傻傻地笑起来。此行是不是太浪漫了呢?明明是绝不可能的吧,可我竟能够满怀希望而来。记得临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华陀一我到处找人打听,可是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现在想来,纵是那华陀来了,又能怎么样,他绝对是无力回天的。可是,话又说回来,万一真的能治好小清,花再多的银子、吃再多的药,又能有什么关系? 杨速看到我阴晴不定的脸色,碰碰我的手膀,悄声道:“兄长,南郑城已经到了,现在就上去吗?” “不,天亮了再去吧。你看现在城头上那许多人,怎么上得去?虽说天亮了之后行踪不易保密,但这里的人亦认不出我等。” 杨速道:“还是小心为妙。天下已知我等取道西蜀,恐有准备。我等斩杀朝臣、击溃官军,此势与黄巾贼寇无二。汉中太守苏固貌似忠厚,实则奸猾,素以卑鄙诈术称著蜀地。此人久居朝廷,又有兵势。我们与他为敌,胜算无多。” 我淡淡地笑道:“那又何必与他为敌呢?我们自去看医生……他自去当他的官儿好了。”拍拍杨速的肩头,“不过这些日子你已得兵法之三昧,深明‘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你的智力应该不弱,他日若有成,则必会在李、郭之上。” 杨速嘿嘿一笑,道:“兄长谬赞了,小弟只不过多受了兄长一份教诲罢了。若谈到谋略兵法,兄长胜小弟十倍。” 翌日。晨曦微露,便有商旅货队络绎不绝地开来,四面八方地向南郑会集。杨速大奇道:“兄长,好像南郑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地有那么多人往城里去呢?”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缘故,便悄悄上路,寻问了一个戴斗笠的老者。他的乡音十分难懂,不过也能听个大概。言“每月初八,则祀蜀神,故老相传,每月初五便在这儿集会,凡汉中众县大小商贾,络绎而来,热闹非凡”。 我舒了口气,心道:怪就怪我运气实在是太好了,走到哪里都平安无事的。要不然怎么像欣格那样的家伙都困不住我? 我微笑道:“原来如此。杨兄,看来今天是来得巧了。 先找到神医再说。“ 昨儿杨速与我商议了一夜,原来打算雇辆车,将小清妥善安置,再冒充行旅,应付盘查。没想到现在出现这种局面,不禁喜出望外,只唤了一顶小轿抬着小清,一行便向城内走去。 路过城门,守卫的兵士只微微一掀帘,便挥手放行。我与杨速相互递了个眼色,实在没想到那么容易就混进南郑。 当下径直往城里奔去,却听得城门口有人叫道:“都尉大人,您老今天怎么有闲来此?”另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道:“今儿这么热闹的集子,我怎能不来?家里的也正要去祠上几炷香,我就先过来了。”紧接着口气一变,道:“这阵子黄巾贼闹得挺凶,你们可别再出什么乱子,往来要仔细盘查,休得怠慢。”几个城卒齐声喏喏。 杨速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下,悄声道:“苏固这儿的官儿真会打官腔,我听得都要吐出来了。” “噤声。”我道,转头又看看城门口,思忖着:反正是逃过了一劫。还好他们没认真盘查,不然的话,我可至少被;判个“绞刑”。 当下急让轿夫问路。那两个汉子倒是对南郑十分熟悉,一面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吆喝着赶路,一面用很生的官话告诉我们:“南郑每月都这么热闹,可惜最近黄巾闹得厉害,贼寇攻下余县,差点攻进南郑,亏得被张都尉拼死给打退了。所以城门盘问得很紧,连客商做买卖的也要阻一阻。” 我笑道:“哦,那这帮兵士怎么不盘查我们哩?” 前首那个黝黑脸的轿夫嘿嘿地笑起来,道:“那帮羔子吃了我们的银子,自然不会来借故盘问哕。唉,这些年做点买卖也不容易。我们两个,本是犍为符节人,那一年天气大旱,种了点地全都荒掉了,没法子。听说南郑集市热闹,才过来帮人扛轿、拉纤。” “是这样。那你们现在,还活得过去吧?”我问道。 那前首轿夫还未答话,后面的便笑着道:“我们平常帮人扛轿,还没见到你这么体恤下人的先生。那些官儿从不与我们搭话,跑得慢了,还要吃他们鞭子。”说罢便掀起衣襟,其胸都是一道道尚未愈合的鞭痕。前首的也气道:“是,是。我们这些小民,根本就不能与他们走在一起。 嘿,他瞧不起我们,我们也不买他账。坐我们的轿子,肚子里也要骂他个痛快。“ 我观看了南郑城池,不禁自叹历史学得太少。从前我以为唐宋之前,城郭的规模该是小小的,仅限于对付一小撮来惹事生非的瘟生罢了。现在看来我是大错特错了,进了城,便见处处高墙森垒,走了许久也没看见对面的城垣。轿夫们用一句十分流行的话形容道:“屯兵三十万,积粮百万斛。” 此刻什么的X神君祠已远远地被我们甩在了后面,眼前一阔,现出一片片极齐整的田野。大地美景嫣然,处处的绿草和着繁星般点点不知名的野花,风中也飘散着沁人心脾的清新味儿。前首轿夫回头一笑,道:“前头不远,就是神医的家了。那里本来是个乱山冈,自打神医住了些日子后,搬来的农户便越来越多了。嘿,都想沾一沾神医家的好风水。” 我应了一声,往远处望去。淡淡的青灰色山影现出优美的轮廓,前面是一条仅可辨识的河流,蜿蜒曲折地流向东方。再近处是几座山丘,满山的草,只山顶一块,光光秃秃,不太顺眼,几匹牛羊甩着尾巴,在山坡上悠闲地吃草。 其上是几间茅舍,坐落于一株极大的古树荫蔽之下。心里暗骂他矫揉造作,忖道:于这种秃山之上,盖了这种茅厕,还搞成一派闲情雅致,当真虚伪透顶。哈哈大笑,“这神医……像是银子多了,便想着法儿折磨自己,你瞧瞧那山,像不像是块龟壳?” 两名轿夫都大笑道:“先生讲得真好,我每次来,也想这么说,可是说不出口。今天听先生一说,的确是他在折磨自己。有钱人享够了福,便总是如此。其实他的银子,早可以买上万顷田产,成群奴仆。” 我一拍大腿,叫道:“正有此种人渣,生在福中不知福,还偏要弄出种种噱头,一会儿隐居了,一会儿归山了,都是要作诗著文,大倒苦水,讲生活环境如何如何恶劣,讲自己又如何如何倒霉。反正总而言之,他们都清高、都廉洁、都是不得了的人才,而且还都是穷人。” 上了山冈,我便多给了轿夫一点赏银。于秃山上往下望,却见山后原来是一片行营,似是屯粮之所。在山阴处扎了十几处帐篷,四座角楼,防备得十分严密。笑道:“好家伙,看来黄巾军真把他们吓坏了,连城内屯粮之所,也选择这么偏僻之处。不过依我看,汉中太守倒是没什么实学。这般山高林密的地方,只消一把火,便得统统完蛋。” 杨速经历了火烧的一仗,此时不禁连连点头,道:“兄长之言,切中要害。苏固没什么才学,只不过性情凶残,敢于施行酷政,才有今天的地位。他从政五年,便有人送谥曰‘厉侯’。现在到了汉中,更是极力推行苛刑,凡逮到的俘虏,多半分尸,还要悬头示众。” 我嗯了一声,道:“那狗官看来也活不了多长了,黄巾势头正盛,若激怒了百姓,可有得他受。” 杨速刚想回话,忽听得茅舍的篱门一响,一白须老者打开门来,朝我们笑了笑,问道:“汝等可是来诊病的?” 杨速大喜,急忙跨上一步,抱拳道:“神医今天在家吗?我等专程从外县来,差点找不到这里。” 我驻足瞅了瞅,那老家伙比我矮一个头,却长须白眉,面目庄严,拄一根拐杖,颇有些仙风道骨。心里一动,暗道:这老头难道就是“神医”? 果不出所料。只见老者手捻长须,道:“忝蒙抬爱,老朽正是人送号日‘神医’的郑玄。不知你等此来,有什么疑难相问啊?” 杨速更是喜上眉梢,一揖到底,“原来老丈就是郑神医。我等专程从金城郡来,这位是我兄长,他背上女子,是我嫂子。敢请神医诊治我嫂子的昏睡症。” 我的眼光与那老者相触,微一颔首,便听他笑道:“那么……请屋里坐。今日你等算是来得巧了,老朽前些日子出外采药,昨日方回。” 我们走进屋里,便有一股辛辣的草药味儿飘进鼻腔,心中不由得对这个老者更敬重了几分。当下主人肃坐,我们在中厅坐下,马上便有童儿上来献茶。八九岁的样子,一脸的稚气,却像是受了惊似的,匆匆忙忙地,差点把茶儿泼在桌上。老者狠狠地瞪了一眼;挥手便将他赶了下去。 杨速口渴,便毫不客气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者示意我将小清放置榻上,这才笑道:“请教二位姓名,打哪里来?”杨速便抱拳将昨晚我们所议假名“李劳、白江,自凉州来”答之。老者微微一笑:“原来是李先生、白先生。看二位相貌堂堂,必是贵人。敝处简陋,还请见谅。”我们俱抱拳道:“神医太客气了。” 郑玄沉吟片刻,道:“老朽忝有虚名,因此实是有辱‘神医’二字。但自打老朽行医以来,一切疑难杂症,倒也治过不少。二位远道而来,老朽自当尽力而为。” 杨速笑道:“神医过谦了。您老自然大有妙手,不然怎么连我等偏僻地方,也闻名如雷贯耳。”老者哈哈一笑,我心道:杨速倒挺会拍马屁的。只是不知道这小老头到底有什么能耐。想来古之名医,盖扁、华、张、李、孙等辈尔,此人史上不闻,必无奇术。口中说道:“是极。神医如能对症下药,医得拙荆清醒,在下愿献金银各千两以为馈赠。” 老者脸色一变,却立时淡淡笑道:“两位多虑了。老朽为人诊治,不愈则不取分文,即便有甚恶疾治愈,亦不需颇多花费。两位远道而来,喝茶,喝茶……” 我心中略有些狐疑,顿时产生了一种不信任感。杨、李都说过,这神医要索无度,曾治一人而取黄金千斤。现在偏偏搔首弄姿,大卖风情,怎不让人疑心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瞥了一眼杨速,却见他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不免气恼。强笑一声,道:“赠银是应该的。老丈颇得医道精髓,名声百里,如何能空手而回呢?李兄,先把银两奉上罢。先礼后医,效果更佳。” 杨速喏然一声,丝毫听不出我话中含意,将身上包袱解下,沉甸甸地放在几上,抱拳道:“请神医笑纳。这里是黄金白银各二百两,如能医好兄嫂,再当奉礼。” 那老头儿一脸笑容,伸手肃坐。自己坐在榻前,伸手把住小清的腕子,低头沉吟起来。我心道:中医之望闻问切,乃是基础,这老头一上来就把脉,大大咧咧,好似还真有点道道。嘿嘿……中医之术奇妙,倘若天假其手,将小清治好,那该多好呢。虽然我知道其纵有天大本事也医不了她,心里亦不免揣揣了一阵子。 看看杨速,一副不做他想的样子,正襟危坐,仔细地看着老者动作。我转头无聊地看看窗外,忖道:瞧那老头皱眉的样子,乖乖,还玩什么深沉!幸好老子见多识广,否则这会儿还不恭恭敬敬地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当然话说回来,你若真能测出小清的心率,老子也不在这里混了。 片刻后,老头便已将小清两边脉门尽数把过,长吁了一口气,道:“这却怪了,敢问白先生,尊夫人是何时得了此症,详情还望不吝赐告。” 我听他口气也变得小心了,不禁肚里暗笑,“拙荆的病象的确奇怪,原是误食了剧毒的野果所致,然而她身上却无中毒的迹象,而且躯体不腐。所以一直没有埋葬,所幸有一日,有仙人托梦告我,云拙荆尚有性命,因此冒昧前来求治。” 老者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令夫人确实没有中毒的痕迹,只是脉象微弱,真气一如游丝。想来有神仙护体,便不至腐。”微微一笑,捻着胡须道:“不过二位不必担心,老朽祖传有一‘回命方’,包治百疾。只是采撷、配药甚难,且药引也不大好找。看来此次令夫人能否醒转,全在天运。” 我心里不免好笑,忖道:纵然我夫人活蹦乱跳地在这儿,你也不可能测出她些许心跳。什么“脉象微弱”,放屁至极!克制了半天,才没有将这话吐出,可是吞在肚里,不免好一阵子难过。 杨速却是大喜。他本已失望至极,此刻如奉纶音,笑得跳起来道:“原来神医当真可以起死回生。我……若能帮忙的地方,但请神医吩咐。” 老者微笑道:“正有用得上李先生之处。我之‘回命方’,每次人药必生取一钻山鼠,得其甲皮煎汤。李先生想来是习武之人,望在山林中寻一只来。” 杨速应了一声,回头道:“兄长少待,我……去去便回。”大踏步走出门去。我呼之不及,心道:真是莽撞之辈。这鬼地方,到哪儿找穿山甲?也不问一声,便瞎跑了去。这老头刚刚分明是在骗人,难道你一点儿也没察觉吗? 遂起身道:“神医若有什么事情,也请吩咐便是。在下粗谙医道,于针灸、麻醉等术,颇有心得。” 那老头儿两手连摆,道:“不必不必。白先生请在此耐心照看令夫人,老朽配药方法乃是祖传,请恕不能告之。” 见他这么说,我只得坐下,道:“那便告罪了。”心想:这医生恐怕不知道什么叫麻醉吧?还偏要装出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样,让人着着实实大倒胃口。 果不其然,那老头又换上笑脸,拄起拐杖,道:“白先生请在此稍歇。敝处久置药品,闻久而精力焕发。但请宽坐,老朽去去就来。” 我喏然坐下,待老头儿去了,方才舒了口气,心道:这老家伙废话还真多。小清若听得见,只怕闹也被他闹醒了。 转头望着榻上之人,心中忽地一漾,暗想:不管谁有法子,能将你弄醒,我都会一辈子感激他。我在这个世界最宝贵的财富,就是你了。径自坐在榻边,俯身在她唇上一吻,笑道:“就算没人能治得好你,我也决不会抛下你不管。你的情丝,已牢牢拴住了我,再也没有人能解得开了。” 第十二章 受厄汉中 安坐了顿饭工夫,不禁有些焦躁,心想:这老头玩的什么玄虚,弄了这半天,也没见药影子上来。莫非他根本没有药,却是骗我?端起茶来,猛地醒悟:他支开了杨速;又胡说八道地把我稳在这儿,哪有什么好心?跳起来,冲到后院大房,果然连个影子也没有,后房大门洞开,连倒茶的小厮也不见了。 我大骂自己脑子笨,狂奔回去,将小清抱起,走到后面院门,便见冈下人影幢幢,大队汉军装束的人马,手执兵器,悄无声息地掩来。忙起脚将门掩了,慌慌张张地又往前冲,脑中急转,忖道:那鬼老头必定是告密去了,要不然怎会来这么多官兵?老子又没留什么蛛丝马迹,连口风也严密得紧,这老头却怎么知道?这下真是阴沟里翻船,栽在个老家伙手里! 我又气又急,从前头连滚带爬地下冈。两队士卒分几路气势汹汹地包抄而来,大有停止地球转动之势。我抱着小清,专拣乱草丛生的地方钻来钻去。一会儿,只听围住山冈的众士卒一齐呐喊,冲上山坡。 我候了片刻,顿时跳起。心道: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背起小清,没命地往来路狂窜。屏息蹑行,以百米八点六秒速度超高速奔驰,一会儿便听见自己心脏怦怦巨响,忍不住大透一口气,暗道:若能躲过此劫,定要生擒老匹夫,更换他几个零件,看他还敢不敢出卖好人。心里又不免忧虑杨速,转念一想,便不了了之。他若聪明一点,听到声音也会小心。老子现在自顾不暇,可管不了别人了。 没跑得多远,背后忽然喊声震天,转头一望,原来几队汉兵在冈上寻不到人,一齐发喊,俱用手指来。当下只觉魂飞魄散,心道:老子要歇菜。这么多士兵,每人吐口唾沫也能把我淹个半死。现在可往哪儿逃?城门若再一关,就像瓮中捉鳖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把我们活拿。小清,今天为夫和你死在一道! 跑得片刻,眼看着追兵围上,身上负着一人,不免行动力减弱。而四周又俱是稻田,连个藏身处都没有。心里大急,痛骂了一顿老头,暗道:我颜鹰出道以来,运气一直大好,这回怎么如此之衰哩。看看我前头干的那些,先是智勇双全地躲开了羌族族长、长老的毒手,而后又大难不死地逃至汉境,再后在中原连续作案,狂扫种种敌军。这次,看来是老天妒忌了,让我这么倒一次霉厂死在这些土人手里!一念至此,不禁颓然长叹。 上一次在欣格族里,被“大哥”卫立陷害了一次,弄得我好惨好惨。这回……是啊,定是又被某人出卖!要不然怎么一到冈上,“神医”便恰到好处地迎了出来,又泡茶、又肃坐,还能一口咬定“尊夫人仍有游气”?!老子一定是被人卖了,两下串通好了,却拖我当凯子……老子当真太傻,小清的病,原本就不是那些普通医生(这儿连普通医生都没有,尽是“赤脚医生”)能治得好的。 心中又是忧伤又是愤恨,正自迈步狂奔,耳边忽地一声锣响,扑出无数士卒,七手八脚,将我压倒,捆得结结实实。 我奋力挣扎了几下,猛地头部剧痛,跟前现出一张极为狰狞的脸来,我立刻人事不晓。 迷迷糊糊之际,却又清晰地听到一阵脚步行走时的声响。有人在大声地喝斥着,棍棒和皮鞭的抽打声令人仿佛进入了地狱。 在很不情愿的状况下,我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这时一盆凉水铺天盖地地淋了下来,令我全身一紧,立刻清醒过来,便觉头部如裂开了似的,更兼一浇,如利刃般,割在伤痛之处。每次的心跳都似在沸腾的油锅中浇一把盐,疼得我死去活来。 心道:我被抓到什么地方了?我身上怎会那么疼?谁在往我身上浇水?全身一动,才发觉自己已然被绑得甚牢,双手反缚在一根木柱之上。居间是一处石室,极阴暗,又像是地牢。两个满面横肉的汉子,站在我的面前,石室显得极小。 那两人一人没穿上衣,胸口上毛茸茸的,肩窝处一颗很醒目的大痣。他提着一条皮鞭,斜倚在石门口的墙边,显得甚是懒散。另一个则满脸不屑一顾的神态,凶凶地盯着我看,右手则拎着一只木桶,嘴里不干不净地道:“总算是醒了,这贼寇还真难伺候。” 我意识到此刻身处的不幸境地。没错,一帮蛮人捉住了我,又把我弄到这儿,能有什么好事情?头好痛,是不是被打开了,脑浆好像也流出来了……糟糕,小清在哪儿,她和我一起被抓的……全身一抖,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忖道:这些笨蛋若是……把她埋了,我,我到哪里找她去?猛然抬起头,怒视两人。 那拿鞭之人嘿地一笑,慢慢走了上来,戏辱地摸了摸我的下颔,道:“狗贼,朝廷下赏钱十万拿汝,现在你可好大的威风啁。”“啪”的一个嘴巴,重重打在我的脸上,“今日撞在我手里,先叫你赔上半条命。” 我“呸”地吐一口带血的唾沫,与其相视,毫无惧色。 那人大怒,拉开几步,抖了抖架势,啪啪几鞭,狠狠地抽在我的身上。 我疼得直咬下唇,肌肤上钻心的疼痛,仿佛在油锅里煎着一般。暗暗道:老子要挺住,反正是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决不要轻易折服在这帮野人手中。好,你们要打死老子,那便来好了。我颜鹰有仇不报非君子。若是我侥幸不死,逮住你这帮家伙,嘿嘿,统统割了鸟蛋!咱们……叹哟,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原来我颇想你打一鞭,就大骂一句,方显出英雄本色。 可几十鞭一抽,嘴唇也咬得破了,骂人的劲头消失殆尽。身上伤口疼痛,不禁就想大哭。忍得狠了,仿佛大小便也要失禁。一会儿,劲道全失,人便昏了过去,可马上,便有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浑身颤栗,想不醒也不行。 如此鞭打、水淋数次,我自觉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心里掠过一丝愁怅,心想:看来这一次老子必定是死了。真是六月债,要得快。旬月之前,方杀了几个朝廷大员,现在又轮到自己倒霉。再一想:唉,这又怎能怪自己呢?我们被逼无奈,杀了地主恶霸,起来造反,何等名正言顺!“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彪炳百代,千古留名,却奈何如此惧死乎。 又十分钟后,心里便一个想法也没有了。两个恶徒将我打得皮开肉绽,拎水桶的顺手一泼,隐隐约约听他笑道:“哎,我们哥俩还是歇一歇吧。大人也没吩咐一定要打死这厮。听说最近城东蔡寡妇开了家酒馆,咱们去吃几盅。” 那个拿皮鞭的呼哧呼哧地喘气,却又似精神一振,道:“蔡寡妇这小骚蹄子,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寂寞,想男人了。上次老子想玩玩她,还推三阻四的,真不识抬举。今儿去了……”两人立时心照不宣地淫笑起来。 我勉强抬起头,怒视他们。脑门上血往下流,顿时眼前映红一片,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那使鞭的刚待想走,见我玩命的样子,不禁大恚,挥手又抽了几鞭,犹自怒气不息地道:“这贱贼,招子还真够狠。老子抽死了他!” 另一人慌忙上前拦他,笑道:“老兄何必跟一个犯人过不去。若打死了这厮,也不知大人会怎么说。我们累了一天啦。走,喝酒去。”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去。我无力地垂下头,只听石牢大门发现“嘎嘎”的沉重响声,又关了起来,外头有人讲了几句话,那两人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绳子却捆得紧甚。肌肉牵动,伤处剧痛。呻吟了几声,心道:小清找不到,杨速不知死活。这年头日子怎么过得下去!我颜鹰堂堂七尺男儿,领兵千余,横扫西方,却连老婆、朋友都保不住。混到这个分上,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算了。长长叹了口气,万念俱灰。 绳索缚得太牢,血水一渗,更紧紧地收拢了来。那种难言的苦处,令人真恨不得速死。方自昏惑感慨间,猛听石牢门口一阵喧哗,牢门打开,走进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灰袍、官靴,头发束得像个道士。脸颊颀长,颧骨突出。一把长长胡子,甚是爱惜,不停地用手摸弄。我往外瞥了一眼,门口有两个士卒,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又将门反锁上。 来人进得屋来,上下打量着我,显出十分吃惊的样子。 我抬头看他,心里却十分恼火:此人长得跟卫立怎么那么像!心中不免大沮,一些在羌部的往事,历历回现在眼前,最终,卫立的一张大脸冲到脑海之中,忽闪着两只“善良”的大眼睛向我笑道:“贤弟少待,为兄去去便来。” 一阵作呕,我抬头恶狠狠地望着他。那人突地开口道:“你就是颜鹰?” 我胸口异常烦闷,“呸”的一口口水吐在他的脸上。那人刚待缩头,已是不及,脸上顿时现出一股怒色,我狠狠瞪视着他,但此人居然用袖子抹去唾沫,复又放慢了声音,道:“早闻‘羌寇之首’颜鹰用兵如神,深谙兵道,今日特来拜望。却不知阁下何以如此不客气呢?” 我冷哼一声,道:“一丘之貉。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好了。想套出我的口风,却是做梦!” 那人听得似乎一怔,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有何口风可套?李升早已将你的人马带到苏太守面前,俯首称臣了。怎么你还蒙在鼓里?可笑之至。” 我只觉“嗡”的一下,眼前一黑,脑子顿成空白。心道:怎么回事,是谁出卖了我?是谁出卖了我!是他,原来是——他!猎户、督军,还曾任过洛阳北部尉的李升李“兄弟”?!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刹那间,所有念头都纷至沓来,他跟从我们时那冷酷、不屑的表情……他提出不带妇孺时的语气……他反对黄巾起义的怀疑神色,以及我责备他时那隐约的不满……到最后他听说我去南郑时的沉吟态度……我还以为他真的关心我,可不想那是他在肚里大乐哩!一桩桩,一件件,原都有蛛丝马迹可循,却俱被我忽视了。我真蠢死了! 那人又喋喋不休地开始打击我,我一点儿也没听见。那时,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心来:哎呀,新儿……新儿在队伍里!李升素知我对她好,若其事不成……难道他还要……不觉汗流浃背,只觉天地之大,确无新儿可逃之处。她若被李升拿着,肯定是完蛋了。 那人笑声突地一敛,复又冷冷地道:“阁下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闻听汝以区区五十之众力克贼群千人,后又复克雍、凉军马五千余,其势如虹,连西京亦是震恐,不禁为汝之才干,深为钦佩。如今,苏太守巧设计谋,把汝擒来,却不费一兵一卒,哈哈,何等容易!” 我咬牙切齿,目眦欲裂道:“恨不能生啖此贼!” 那人愣了一愣,方知我未昕他的讲演,“阁下深具大将之材,怎地明珠暗投,做了背叛朝廷的事呢?真是可惜。” 叹了口气,又道:“好在方今刺史宽大为怀,既往不咎,若你能弃暗投明,领兵收服黄巾余寇,则乃我朝之幸,社稷之幸也。” 我抬头看了看他,道:“你是谁?” 那人脸上露出了变幻不定的神色,半晌方道:“鄙人乃当朝侍中,你若有什么话,对我说也一样的。” 我怨怒交加,心头重击之下,已无力再行痛骂。冷哼了几声,抬首向天,颇有些不屑地道:“黄巾之事,并不是一朝一夕间而起。恒帝以来,宦官专权,朝政日败。小人当道则大肆残害忠良,以至于不巴结阉党,便无以为官从政。各地乱征赋税、迫害百姓,弄得民不聊生、生灵涂炭。若无此状,黄巾怎会起事?怎会有百万人数,怎会旬月之间,就威震中国?又岂能让堂堂二千石大员个个闻风丧胆呢?”心里只觉一阵丧气,又低沉道:“今日被汝等擒住,不过是老子运气不佳罢了,奶奶的,想让我投降,却是痴心妄想!” 那人瞧着我的眼神,霎时变得十分古怪。瞪视良久,方轻叹一声,道:“没料到小小羌地,也有阁下这等人才,难怪会让朝廷束手无策。”言语之中,竟似对我的话还极为赞同,“鄙人在朝经年,每每看到因为笼络宦官而飞扬跋扈之辈,便深耻之。可当朝竟无一人,可与阉徒分庭抗礼!李膺李大人,海内共仰,声名卓著,亦惨死其手。以今观之,则朝政日非,奸谀之徒屡屡干政,卖官鬻爵,亦是不足为怪的了。唉,皇帝不早图之,反恭称张让之辈‘阿父’……难怪黄巾要起,难怪黄巾要起。”以手试泪,显得悲伤不禁。 李膺的名字,我倒也曾听说。其为恒帝时颍川人。曾任司隶校尉、太常等职。与太学生郭泰等人结交,反对宦官专权,极有威信。但其最终没能斗过太监,因除阉大计失败,死于狱中。时人称之为“天下楷模”。 那人又自叹息了片刻,这才敛容道:“适才言语,不过相戏阁下尔。鄙人姓董名扶,乃蜀郡广汉人,在朝数年,不自料到天下将乱。此次黄巾蜂起,普天响应,反贼众以百万,虽卢植、皇甫嵩之流亦难抗敌,而贼寇凌大吏、刑史、占州郡,以至海内震恐,人心大乱,天下岌岌可危矣。由是鄙人才想到蜀地来做个小官,以避乱世。不想刚出新郑,便听说阁下遭擒之事。” 我心道:此人既知是谁出卖于我,对于其他人的事情,恐怕也知道一些。如果能问出小清、杨速、新儿的下落,那就好了。转念片刻,道:“黄巾起义,一如陈胜、吴广起事。而其众远远胜于张楚,所以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一般。朝廷为剿灭黄巾,必定会委以地方军、政权力,那时强州郡而弱中央,朝政不免于操纵于少数武夫之手。天子便如傀儡一般,州、郡刺史,皆是握有重兵,虎视九鼎,形同无国……哈哈,哈哈!”董扶被惊得脸色数变,待我笑声一起,更大退了一步,哽着喉咙道:“你……你说的什么?”我笑就笑在此段历史早已为人熟知,还说得煞有介事一般。此时猛然一省,暗道:我讲出这些话来,岂不令人起疑?俗话说:言多必失。口若悬河,焉知不是祸将至邪?遂垂头不语。 董扶将我的话又回味了几遍,问了几声,见我不回答,不由得大急。“请阁下示扶详策,我等鄙吏,爱惜性命,窃以为乃父母所赐,不可弃也。方今乱世,益州外绝强寇,内治有术,州富民强。扶敢请阁下,我等可否长居此处?”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三十年之内,还可十居,三十年以外,则大有起伏。”心道:三十年以后,曹操灭袁绍,鲸吞荆、襄,虎视江东,有一统天下雄心。其后三方对抗于赤壁,刘备遂得人蜀。益州之地,看来一段时期内乱甚少。问道:“我行将就死,放心不下的,只有鄙内和我的几个部下。请问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董扶毅然决然地,似是打定了主意,道:“待阁下答扶一问,则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鄙人深受刘焉刘大人之恩,愿为他效犬马之劳。刘大人乃皇室宗亲,性谦而厚重,如能听到阁下这一番高论,定能重用。扶有一事相请,敢问阁下是否能从我为大人效力呢?” 我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冷冷道:“我不会投降,但如果你家大人愿意助我救出兄弟、妻子,则我颜鹰感激不尽,如果有什各事情,就算帮他的忙罢了。” 董扶大喜,突地一揖到地,低声道:“汝等妻子、兄弟暂且无事,苏固说将押往城西看管,只要大人求任益州刺史,便立刻会想办法放他们出来。鄙人现还有一问求教:我受托于刘焉刘大人,微服出京巡察。但他为避大乱,欲求交趾刺史,不知阁下以为如何?” 我诧异地看着他,心道:难道我颜鹰还有生存的希望? 不会吧——苏固擒得我,恨不得生啖我肉,夜寝吾皮,怎会轻易放我出去?除非他真的不是苏固手下。刘焉……他是谁,哦,刘璋他爹!他……他又怎会要去做什么交趾牧了? 急得一头汗,却不知交趾哪一点不好,脱口道:“交趾(他妈的交趾在哪儿)交通不畅,铁路飞机俱无,运煤亦不便利,石油等等资源……还有海货,都搞不出来,这怎么能去呢?当然是益州好了,我知道益州会出皇帝,而且此地地富兵强,刘太常若不来此地,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董扶不禁瞠目结舌了一阵,但听到我大赞益州,还是显得喜不自胜,连连点头,道:“阁下之言甚是。刘太常惜才如命,能得将军,乃前世修得!此次南郑苏固,捉阁下而欲报朝廷,无非求赏尔。我素知其郡张修与之不睦,可以挑拨二人,从中用计保得阁下平安。” 我用力一挣,董扶立刻会意,过来解开绳索。方自松开,我已软跌在地。“妈的,这两个屎人下手那么重。”我破口大骂道,“假如破此囚笼,当将此二人万刃剐死。”心道:竟有这么好的事情?太也便宜了吧,方才被打昏送人来,现在又不明不白地被放出去……定了定神,放低了声道:“这儿离南郑苏固的府堂近吗?” 董扶用力搀起我,道:“这里是东门大狱的地牢,但苏固的卒守不在。只要能打通张修的关节,想来保你一命不难。” 我喘着气,活动了一下筋骨。求生的欲望又浮上心来,暗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逃出去,区区南郑苏固,能奈吾何?眉头一皱,望望董扶,道:“张修与你熟悉?”他点了点头。我心下大放,忖道:此人既能混得进地牢,想来再带一个走,你们不会有意见吧?又道:“你是当朝侍中,为何如此害怕苏固呢?” 董扶将我扶到门口,恨恨道:“苏固此人,一向骄横跋扈,上卿、三公都不放在眼里,自恃掌郡中兵马,动辄给人难堪,上一次朝廷派遣督邮巡察境域,因不合他意,竟将人暗暗杀死在栈道上,谎称落崖致死,其残忍如此。我此来也为说服他反对刺史郁俭,不想此人甚是顽固,想来也曾得了他不少好处,而害怕有人治他的罪罢了。” “刺史大人如何?” 董扶不解我意,想了想道:“此人横征暴敛,谣言远闻。近观成都百姓,面有菜色,太常大人已奏了好几本了,皇上却顾不上看一看;” 方才我还怕错杀好人,此时意解,笑道:“那便好,那便好。杀几个贪官污吏,正好能使刘大人振一振官威,到时候民心向背,可有利得很了。” 董扶恍然大悟,喜道:“原来阁下已有熟谋。” 言谈之中,我已知董扶与张修有交情,董曾劝张修另投别处。张此人极能训练士卒,体贴手下,所以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效死。年前他被苏固整得够呛,性命差点丢掉,因为士卒群起反对,他才终免一死。 虽是如此,其人的境状也是岌岌可危了。走出石牢之时,狱卒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董扶笑道:“烦劳哪位将张将军请来。” 地牢的外头是一个小厅,有宽大的阶梯直通地上。一人在上面“哼”了一声道:“无须烦劳张将军,汝擅闯地牢,有无太守令牌?现在又欲私携重犯出狱,罪该当死。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将此二人拿下!” 众人一齐扭头看去,董扶脸色一变,在我耳边轻声道:“此人乃苏固亲信,治中马晋。” 那些狱卒本是张修手下,见此情形,只得立刻上前,取绳索欲缚住我们。 猛听阶梯之上又有一人叫道:“慢着!”一个穿着相当严肃的高个子大汉傲慢地出现在门口,两眼环视下面,已知究竟,不由得勃然大怒道:“马晋,抓不抓犯人是我的事情,由不着你来管。更何况董茂安乃我的朋友,谁人不知?即便太守亲到,也不敢这般胡来!你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啦?” 马晋冷冷一笑,阴阳怪气地道:“我当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私放重犯。原来是得了张大人的谕旨,难怪有恃无恐。哼哼,太守这么敬重你,你却私自放了重犯,可对得住他吗?” 张修暴跳如雷,道:“老子干什么事,还要你这毛头小子来教我不成?你口口声声太守,太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子要放人,难道还需那老贼批准?” 马晋若有深意地“哦”了一声,眼光里尽是得意,“原来太守是这般不值钱,张大人一口一个老贼,在下已听得清清楚楚。昨夜太守盛宴召你,你却百般推脱,称说病体未愈。现在众人都看到了。谁在此上蹿下跳、狺狺狂吠呢?” 张修的一张脸,越来越涨得发紫,最终又变得铁青。我心道:姓马的小子要糟。念头还没转完,只听得众士卒一齐惊叫,那马晋已像个口袋似的,沉重地倒下去。张修手握一剑,兀自向下滴血。 我和董扶面面相觑,暗忖道:此刻正是说服张修的好时候,其一怒之下,杀了郡中权臣,若再不起事反苏,形势便极为不利。眼角一挑,董扶会意。走上阶梯,向正神色不安的张修一揖,悄声道:“张将军激于一时之忿,却惹下大祸啦。苏固这厮,早欲对将军下手,只是苦于没有借口罢了。现在你杀了马晋,而平常苏固又极倚重此人,必要寻你报仇不可。”径自走向张修面前,又回头望了望我。 两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众士卒都不敢动,却也不愿轻易把我放开,仍是用刀抵着,围在身边。我听见张修长叹起来,随后问:“阁下有何良策……”心中顿感忐忑。 我忖道:李升为了“将功赎罪”,什么狗屁事情干不出来。他原指望我死在地牢里吧,,哈哈,应该不会想到我竟还能重见天日!这就叫做命不该绝……而他的命,在出卖我的那一天,就已经绝了。我会用最狠的手法,最毒的招数,让他尝尝,什么叫做死亡的恐怖!心下一阵快意,咯咯磨牙。 张修和董扶两人走下阶梯,径自奔我而来。我这才仔细地看了看张修面貌,却是一张平得有点凹进去的脸,俱是麻麻点点,颈中一条长长刀痕,甚是恐怖。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凝视之时,便有坚毅果敢之色闪现。走到我面前,生硬地一抱拳,道:“请谅手下粗暴,太守苏固,向以酷刑威压重犯,我是本郡郡尉,自不能不按科行事。” “无妨。”我客气地道,张修左右看看,吩咐狱卒退下,严嘱其等不得妄言。董扶上前搀起我,道:“为今之计,当速离此地。颜兄为朝廷重犯,苏固定会遣兵来追。” 张修来回踱了几步,冷笑道:“追我是真吧。苏固睚眦必报,何况我与他不和,由来已久,他早存杀心。刘大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益州,否则苏固也不致仗着刺史牌头,横行霸道到如此地步。” 我勉强一笑,道:“只要生出此牢,再有一支千人部队,那小小苏固,能奈我何!张将军,你一直统兵,手上可有兵马?” 张修怒道:“苏固鼠辈!黄巾一起,他便假借公命,调我的人马去讨寇。我的身边亲随,现在不过五百人、二十骑而已。最近益州马贼叛乱,‘众已万数,刘太常若不早些动身,恐难治大局了。” 董扶叹道:“看来益州艰险重重,我还是马不停蹄地先往京师,说动刘大人求到益州再说。张将军,颜兄胆识过人,军法精熟,以后便是自己人了。你若信得过他,便依其计从事。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我们俱抱拳道:“望大人速去速回,化解益州兵戎。” 待董扶离开,张修缓缓道:“我已和董扶商议妥当,他去京师,我们先离益州,避一避风头,待刘大人到了,再作打算。” 我说道:“那这段时间怎么抵挡苏固呢?” 张修恨恨道:“士卒可不乐意为他效死。他不得人心,治军苛酷,慢待兵士,他们早有不满。若能让他们为我所用,则情况又是不同。” 我默默点头,心中却始终挂着另外一事。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张将军可知我的家小、兄弟在什么地方?我怕他们被苏固拿了,则不免分神。” 张修抬头,诧异地看着我,道:“你还顾念着家小?唉,现在时间紧迫,若要生还,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越快出城越好。我先派人护你出去,再点齐兵马,和苏固这厮大杀一场。” 我急道:“若是这样,我便不知你的行动了。万一有事,谁也找不找谁,董大人的话,你莫非没有听见吗?” 张修叹了口气,沉声道:“现在时机紧迫,我也并非不重视阁下。不过希望阁下明白,在此城中,我到底还是个人物,你在旁边,非但不能替我出谋划策,恐怕反而要坏了事情。”召来两个狱卒,道:“快把他送出城去,要秘密行事,若有闪失,便自己割了脑袋来见我。”那两人领命扶着我出地牢。我无法争执,只好道:“那你一切保重,张将军,望你能平安出城。” 两狱卒走到牢外,大声呼喊同伴。片刻便有一队士卒前来,极是齐整,可看得出张修平日深得练兵之道,连牢狱之内,也丝毫不加松懈。心道:张修放我,实在出于不得已。 此时他匆忙地送我出城,自己独断计划,便可看出,他根本不信任我。可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怪他,我不过是“羌寇之首”,一群土匪的头子罢了。心中连叹,又不免对小清、杨速等生出抱歉之意。看来只有等到我伤势渐好后,才能想办法挽救他们了。 那些人得了命令,分头行动,广会儿便将马匹、大车绸统备齐,将我扶上车,分做左右两队,严严实实地往城外行去。于路听到街市的喧嚣,亦不能不让我提心吊胆:若是谓南郑守卫知晓重犯正被私自护送到城外,恐怕这两队士卒也立成肉齑,连骨头也找不到。 走到城门,便有城卒叫嚷道:“你们是上哪儿,苏大人严命我等守城,非有他的令牌,队伍不能开出。” 我凝神屏息,听一人老声老气地叫道:“该死的东西!老子们乃张大人贴身手下,去城外训练,凭你也配管吗?” “啪”的一记耳光,打得城卒“哎哟”地叫起来。然后便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兵刃拔出的声音。静默了片刻,大车“嘎”地一动,又往外开去。我出了一身冷汗,亦感太守与郡尉间的矛盾已趋白热化。连手下都干得热火朝天,那两人还用说吗?唉,但愿苏固对张修之心还蒙在鼓里,则张先下手为强,定能予其重击,而使我等化险为夷。 行走了片刻,忽地车帘一掀,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探进头来,道:“兄弟,张大人只说送出城,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抱拳笑道:“多谢众位相护,送我出城。南郑穷山恶水,能够生出,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呀!” 军官哈哈大笑,道:“阁下在监牢里受尽苦头,发出这番感慨,也是情理之中。我先回去复命,阁下在此稍待,恐张将军就来了。”转头道:“马凉、袁黥、陈林,你们三个留下来保护这位兄弟。其他人跟我回去。” 我抱拳致谢,那军官笑笑,径自率队去了。我掀开帘子,挥手召来一人,道:“这儿离城已远了吗?” 那人手上拿着长予,虽全副武装,样子仍极是散漫,笑道:“你放心,这儿离南郑已有数里,莫要害怕。现在就是有兵掩上,也是顺大路追去,绝不会来此偏僻之地。” 我微微放心,环顾四周,确是山高林密,绝好的藏身之处。叹了口气,道:“也不知张将军能否生离南郑。苏固狡猾,听到风声,决不会轻易让他得手。那时少不了一场苦战。” 那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道:“苏太守玩女人还行,提起行军打仗,真是一塌糊涂了。上回若无张大人舍命护城,南郑早成黄巾手中之物,太守的脑袋也早已悬在城上了。太守之所以迟迟不敢对张大人下手,一着原因,也是出于性命考虑。” 我点点头,心道:到了紧要关头,虽是两人平日里如何如何窝里大斗,也顿时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同仇敌忾了起来。人都是这样,我若是不考虑老命,不考虑小清、杨速,此时哪会和汉兵在一起聊天,还想着怎样利用他们,达到目的。我道:“原来如此。兄弟,你怎么称呼?” 那人拄矛于地,随便拱拱手,笑道:“不客气,我叫陈林,因得罪了苏大人,只好屈居人下,当一个小卒子。”我听出他语气甚为不满,大笑道:“阁下未得其时而已,假出时日,前途无量,何必抱憾不悦呢?” 那人也大笑,提矛离去,一边自言自语道:“不用容气,我知自己是什么人,不劳阁下拍马屁。” 我触了个软钉子,不禁自叹倒霉,见他走开,便忍着疼痛,将鞭子打烂的破衫扒了下来。血液凝结,与皮肤早已剩在一块,撕将起来,痛得咬牙切齿,手抖抖地,心里竟有些奇怪,自己怎能熬得住那般毒打。 待撕了一条坏内衣,粗粗绑了伤口之后,我喘了半天气,才重新将破衣穿好。此时,一直在丛林旁嘹望的哨兵,突地打手势叫了另两人过去会合,几人俱伏在地上,往林外仔细观看。我心里一动,忍痛慢慢溜出车去,猫着腰也奔到林边,轻轻伏在地下,轻声道:“各位,有什么动静吗?” 一个戴铁盔,满面是汗的黑汉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向林外左侧一指,只见那边晃荡着二三十名士卒,正从大路向东开去。我心道:他们肯定是来捉我的,张修这家伙,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现在还没逃出,一定是身临险境,有杀身之祸的了。 “张将军……会没事吧,若不及时逃出,南郑城宠潭虎穴,可由不得人哪。” 陈林皱着眉,喃喃道:“‘龙潭虎穴’,嗯,这词用得好。张大人猛是猛点,只是有勇无谋……”才讲得半句,另两人已是怒眼相向,不由得急停,道:“好好,有勇有谋……我不说了。”悻悻地又观看起来。 那路上二三十个士卒俱携刀带枪,领头一名军官,穿着锃亮的铠甲,手拿一把新近打好的宝剑,显得气度不凡。我心里暗想:若苏固得知张修背叛他,定会调集全部兵力,和张修硬杀一场,哪有空暇顾我?看来张修还未动手,苏固即便疑他,也没有料到他会反叛吧。 陈林忽用手一指,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第十三章 激情重逢 只见远处林中突然蹿出一骑,上面之人全身黑衣,闪电般冲向那支队伍,手中长刀猛挥,顿起一声惨叫。那高大军官竟硬生生被连人带甲劈成两半,当即软瘫在地,血液,叫肠、肝脾,随尸而淌,士卒俱惊得呆了。 我的心扑通一跳,仔细揉了揉眼,太远,看不真切。那帮士卒开始叫骂,抽出兵刃向那人攻去。可来人身手极为矫健,下得马后,所出招式更是闻所未闻,片刻间,已砍瓜切菜般杀掉数人。其人衣上,浴满鲜血,看起来极为刺目。 我左手卧着的汉子对边上人道:“袁黥,你在看吗?” 袁黥眼睛瞪得大大的,道:“你没看见我在看吗。这小子是谁,我从未看见一个人对三十人下手,还敢这样打的。” 我猛然起动,蹑手蹑脚向那边爬去。陈林拉了拉我,我全没会意。 眼见那黑衣人杀得性起,一刀下去,又将一兵连人带盾砍成了两截。其余的俱吓傻了,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四散狂奔。黑衣人蹿起几尺,一脚踢去,将一逃跑士卒蹬翻在地,踏住其胸,叫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儿?说,你们要找的人在哪儿?” 我伏在林中,听到这个声音,感觉就像死了一样。足有二十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那人警觉回头,便突地爬起来,疯狂大叫道:“小清,小清!”向林边跌跌撞撞地跑去。 那黑衣人正是楚小清。她又惊又喜的表情让我看得清清楚楚。似是眼眉、嘴角处都微笑起来,丢了刀,向燕子似的,一下扑进我的怀中。 “颜鹰,颜鹰……你,你怎么伤得那么厉害?我,我以为你死了呢。”她突然哭起来,用拳头轻轻擂我的胸膛。怀中佳人在抱,而我却足足一分钟什么话都讲不出。摩挲着她的头发,刹那间所有的悲伤、悔恨,所有的焦虑、痛苦都离我而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就这样好久好久。 突然,有人远远唤道:“鹰叔叔!” 我大震,松开小清,见新儿躲在一棵树后面,露出脑袋,怯怯地望着我们。不由得大喜,心里有一个声音道:新儿也没死,她也没死!冲了过去,大叫道:“新儿,新儿! 你没事吧?“一把抱起了她,”叔叔可担心死了。“ 新儿娇小的身躯一入怀,便觉再没什么事比亲人团聚更令人高兴的了。眼眶一湿,泪水抑制不住地顺颊流下,哽咽道:“叔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哥哥……都是我不好,酿成了这么大的祸害……我……我真该死。” 新几也哭了起来,却劝我道:“鹰叔叔不要哭,婶婶说了,会把哥哥救出来的。新儿错了,新儿该和哥哥、叔叔一块儿去……” 我心如刀绞,回头看了看小清。她柔声安慰道:“你们俩都别伤心了。哭是没用的,还是赶快去救人吧。” 我没有应声,她便回头示意,神色警惕而严肃。我急忙摇手道:“都是自己人。哎,三位兄弟,都出来吧。她们都是我的亲眷,是来帮我们的。” 我帮新儿擦了擦眼泪。此时,陈林等三人从密林中出来,俱不敢看小清一眼,来我面前躬身施礼。我说道:“烦劳各位将这里收拾一番,也问问那人的口供。看看还有另外的犯人都被苏固关在什么地方。” 三人应喏而去。小清这才走上前来,怀疑地道:“他们是谁?好像穿得和这些死人一样嘛。” “也是南郑的兵,不过是郡尉张修的,而不是太守苏苏固的。唉,一时间也讲不清楚。”站起身,凝视着小清,道:“我现在可没有心情讲这些废话,你可知道我每日每夜,都想着怎样治好你。你是怎么能自己好的?” 小清脸上丝毫也没有变化,除了几点血迹,仍是洁白无瑕,美得无与伦比。她的头发长了,梳理得颇为古意,一看就知是新儿手笔。她叹了口气(好像有点不像她了),道:“其实只是个小小的故障罢了。列切斯教授曾经秘密地在我体内安置了能量隔膜,如果在短路措施不起效果的情况下在十天内,就会引发隔膜,从而导致我体能无法供应。电脑会认为是能源短缺,并试图找到答案。后来我查清了隔膜所在的位置,醒过来取出了那东西,这才有劲来找你。”她把手放在我的胸前,轻轻触摸着道:“你被打伤啦,还伤得那么厉害,瞧,都开始化脓了。”又看看我的颏下,一脸专注仔细的样子,“怎么长了那么长的胡子。你是不是真的很担心我呢?真抱歉没早点告诉你,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身体。可新儿说,你,你早就……”脸色一片绯红。 我老脸皮厚,只是讪笑着,心道:新儿那时不是睡着了吗?不置可否地摇摇头,道:“你别怪我,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甚至还带你去看医生呢。” 小清格格笑了几声,道:“我醒来的时候,正被裹在被席子里,那帮蠢猪想埋了我,我便跟着他们,看见了新儿和你的队伍,被押着,正送往南郑城里。那些人还想抓我哩,要不是新儿她大叫‘楚婶婶快跑’,我也想不到他们跟你碉关。” “哦?你把那些人都救出来啦?那郭阜、丁六呢……” 我一半问小清,一半问新儿道。 小清瞧了瞧新儿,新儿轻声道:“有很多人都被杀死了。郭大哥和丁大哥他们以为叔叔死了,便商议把余下的队伍带走,可是李升早就抢走了钱粮,所以也不知他们会去哪儿。婶婶不愿跟他们走,我也不愿意。后来,我们俩就来找你们了。” 我思索道:“你哥哥和我去南郑求医,被医生支开,虽然我没看到他被抓住。可城防那么紧,我想他还会在城里头。嘿,等我伤好了些,便去救他回来。”新儿抓住我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抓得那么紧,掌心已汗湿一片。 我低下头去,轻轻吻了吻她的前额,又朝她腋下一哈。 新儿轻轻一笑,突然附耳道:“楚婶婶可想你呢,我说打仗的事情,除了你怎么打,其他的她都不要听。而且……”她拽拽我的耳朵,又轻声道:“我一提到你对婶婶说的那些话,她就哭了,可伤心呢。”。 我简直呆掉了,半晌才道:“好啊,原来每次你都诈我。你装睡,却偷听我说话。”捉住她的手便痒痒她,新儿笑得打滚,求饶道:“鹰叔叔,好叔叔,饶了我吧。楚婶婶真的喜欢你,她还说,如果你死了,就为你修一个大坟,永远陪着你;” 楚小清在一旁听着,也是面红耳赤。轻轻给她一个爆栗,道:“坏丫头,把婶婶都出卖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作势欲追,我放开了手,新儿便一溜烟地跑了,边跑边笑。 我站起身,细细地看了一眼小清,不由分说,把她揽在怀里。 一时间,众人俱远远躲开,连新儿也羞得不再看了。我叹了口气,道:“原来我可真是一厢情愿,直到现在,我心里还是没有底,因为我们还没结婚呢。” 小清嗯了一声,极是娇媚地道:“你又使坏了。跟你这花花公子在一起,我的心里才真没底呢。老实告诉我,你又找了新的没有?” 我半真半假地道:“你醒过来,就算是新的啦。我也要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嫁给我。” 小清松开我的怀抱,笑吟吟地道:“别做梦啦,天下好男人有的是,我干吗非要嫁给你?” 回到车上,小清便换了新儿刚缝的衣衫。她婀娜的身材穿上绢织衣服,说不出的漂亮。然后,她便开始细心地用棉纱蘸酒,擦洗我的伤处。那瓶酒是新儿在附近市集买的,还弄来了不少肉食,可惜,这些“贷款”都来自陈林。虽然我事先向他言明借一还十,可他仍垂手作痛苦状,一望可知,是对我毫无信心。 我忍着消毒时的疼痛,强笑道:“你救了新儿他们,受了伤吗?” 小清淡淡地答道:“那么多人,哪能不受点伤。混乱之中,不知什么人在我肩头上砍了一刀,一直砍到骨头,他的刀断了,我也把他杀了。” “这么厉害?”我惊慌起来,摸摸她右边的肩头,小清脸一红,“是左边啦。” 我脱去她肩头上的衣服,看见了伤处。是一条深深的疤痕,已呈紫红色,长长的,从锁骨一直到腋窝处。我有些难过,皱眉道:“你不能小心点吗?上次也是的,腹部中了五箭,扎得跟刺猬一样,还拼命喊打喊杀。这次又犯了老毛病,再这么着,我真要心疼死了。” 小清合上衣服,抿着嘴笑,轻声道:“我听到新儿那么叫我,知道她一定跟你有关,所以才动真格的。其实,那时有四百多敌人,要不是你的部下们都参战杀敌,光我一个,也对付不下来。” 我望着她,她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知道她触动宁我的哪一根心弦,我突地无法遏制自己的欲望,捉住她便亲吻起她的面颊。小靖颤抖着,没有拒绝,还装作不经意地把嘴唇凑到我的唇边。也许这样的渴望,已经很久了,我品味着她温柔的吻,却再也想不起曾吻过的那个“冰美人”。 我呼吸粗重,但是强迫自己静静地放开了她。我知道,她需要温柔自在,而不喜欢轻薄与威胁。 她看着我,似乎在重新审视我的一切,甚至灵魂。她说出“我爱你”的时候,眼眸深深地凝视着我,神色却稍稍有些慌乱,“我发觉无法欺骗自己,他死了以后我试着不再恋爱。可是,你的影子总在我心里盘踞着,像是在逼我……” 我望着她,微微一笑,心里顿时忘掉了所有的不愉快,不由得回味起我们相识、相恋的过程来。笑道:“你举得起那么重的石头!”抱着她,做了个上托的动作,小清微笑起来。 “那好重的,你还取笑我。”她嗔怪地道,“那时隔膜正好发作,我强令电脑作出应急反应,以至于身体接近瘫痪的边缘。好可怕。” 我感动地抚摸着她,道:“那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使蛮。我不要你受伤、受苦,我的事情我自己来办。” 小清见我那么认真地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顿觉心下大放,笑道:“还有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赤兔马被抢跑了。”当下原原本本,将我从西羌到益州之间的曲折经过讲了出来。楚小清专注地听了片刻,笑道:“只要你没事就好了,那不过是一匹马,还有机会再弄回来的。 好了,现在你接下去说,你和杨速他们打土匪的事情。“ 我们就这样坐在车里,偎依着讲述那一段段离奇、精彩的往事。她时而快乐地叫起来,时而又悲伤地掉泪,像个小孩子一般。 陈林等三人查问了俘虏口供。 陈林这小子真是刑讯逼供的高手,不费力气,只将两条蛇往俘虏裤裆里一放,便立刻得到了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看来南郑城此时已不太安稳,苏固听到风声,马上派人到城外捕我。张修的都尉府宅,也被苏固的亲兵围住了。此时南郑市集已散,所有城门都关闭了。到处有巡逻队在城中搜查。新儿很担心她的哥哥,但我没有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楚小清救出丁六、郭阜一帮子后,苏固便上书刺史,委派李升上任绵竹令去了。那小子罪大恶极,虽此刻春风得意,但终会被我们抓回来,五马分尸。 对于楚小清来说,所有的争斗已经结束了。只要我安然无恙,她就会好好的,表现出一副淑女风范。陈林等人见她是个女的,更是惊怖,和我谈笑风生,一到她面前,便作揖、鞠躬,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杨速可能被苏固逮住了,因为他若得知我在监牢,必定会去援救。张大人也不知现状如何。嘿,怕就怕这种人情,他救我一命,我也得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那……把他弄出来以后呢?”新儿问我道。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沉默了半晌,怒骂了一声,“还真没地方可去呢!我们被李升真可谓弄得家破人亡,原本多么美妙的打算,也成了泡影。一步算一步吧,我就不信邪,总有一天,我失去的还要加倍补回来。” “新儿什么也不要补,只要和叔叔、哥哥在一起,不要分开。”新儿扯着我的衣襟道。 我心下一震,又好一阵惭愧,忖道:我们这些人,只顾着金钱、权力,全然不知亲情的重要,谁会管这孩子是否在乎亲人的死活呢?以后当牢诫自己,不要过分贪求。弯下腰,道:“好新儿,叔叔答应你,决不会丢下你和哥哥,除非你们不要我了,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 小清也蹲下来,点了点新儿的鼻子,道:“新儿,叫我一声好婶婶。” 新儿嘻地厂笑,抱着小清,亲亲热热地叫了好几声,小清脸一红,道:“那好,以后婶婶也不离开你了。等你大了,找了男朋友,也要和我们住在一起哦。”。 新儿古怪地笑着,道:“男朋友是不是和鹰叔叔一样的人?” 众人一怔,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把新儿交给陈林等人,让他们在此等一个晚上。千叮咛、万嘱咐,决不要离开,这才和小清两人重向南郑行去。 小清道:“杨速是谁,值得你冒这样的险去救他。” 我叹了口气,道:“他是个武夫,力气很大,头脑却很简单。他不畏惧权力,敢于抗争,但又失于无谋,常常做出很愚蠢的事情……不过,他最重要的优点是义气深重,从来就没有背弃过我。来南郑求医,本是谁也不愿来的,杨速虽一直反对我眉险,但还是执意跟来保护我。他的心肠很好,这辈子做枭雄是不成了,做个大将,还是可以的。” 小清嗯了一声,道:“那张修呢?” 我想了想,自觉有点蹊跷,“这个人不是深交,不知道情况。他是侍中董扶介绍给我的,那两人是朋友。董看中了我的知识,张便帮他把我放了,就这样。” 小清奇怪地一挑眉,道:“他怎么会那么轻率地放了你呢?你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吗?” “张修是南郑郡都尉,掌握军事,和太守苏固不和。两人一直明争暗斗,势不两立。黄巾攻南郑被击退后,两人矛盾便表面化了,谁也不服谁管。当然,张修的权力到底小一些,因此看来苏固似乎控制了大局。要想扭转这种劣势,很明显,张修会利用外来力量——这样太常刘焉变成了他的希望,其人是一皇族,想要求个外放的官儿来当,一来逃避乱世,二来也想捞捞银子。益州看起来是最佳目标了,所以想来。你……明白?” 小清直摇头,笑得打跌,“你讲故事可真有趣,谁要利,用谁,谁要当官?简直是一塌糊涂。” “妈的,还不明白吗?刘焉要到益州,当益州刺史。益州原来的刺史叫郤俭,是个贪官,而南郑苏固呢,一丘之貉,所以刘焉一来,肯定要向这两个人开刀。张修正是冲着这一点,才敢放我,取悦于董扶的。董扶回去一报告,刘焉自然要不满苏固的做法,到时候益州刺史做稳,把南郑太守一换,苏固不就完蛋了吗?张修想做太守,怎会不极力巴结刘焉呢?” 小清这才点头,道:“不是我不懂,我的逻辑比你们都好——只不过是想听你多讲讲话呢。”最后一句她凑到我耳边才说,格格地笑着,很快活的样子。 我又想去抱她,她轻轻闪开,递给我一把很薄的小刀,道:“别闹了,这把刀给你刮胡子,把胡子刮净了,或许……或许会好看些。” 我拿着小刀,喜道:“哪来的?”眼见是双面的利刃,做得十分精致。小清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捡来的。” 前行片刻,便见林中有一处安静的池塘。就着水,我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又洗了把脸,不觉对着池塘里的倒影出神。突然,一块石头飞进水里,荡起无数涟漪,顿时看不真切。我抬起头,小清站在塘边,倚着树,含羞望着我,眼里俱是笑意。 我感觉心跳加速,赶忙克制地吁了口气,走到她的面前。“怎么样,看傻了吧?我颜鹰漂亮起来,还是值得美人眷顾的哦。” 小清笑得银铃一般,突然脸红耳赤,撒腿就跑。我笑眯眯地跟在后面,边跑边喊:“别走啊,这里山清水秀,景色不错,不如我们就在这儿订婚吧,那该多么诗情画意。小清,小清!” 她故意跑得慢了,让我一把抓住,红霞满面地道:“你,你怎么这样放肆?我……”我一下吻上去,她唔唔连声,便讲不出话来。 此时已近黄昏,暮色沉沉,照得山林如同火燎一般。我吻着她颤抖的嘴唇,轻轻托起她娇美的脸庞,道:“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我吗?” 小清笑着,只是摇头,眼睛里满含羞涩。我默默地迎向她,将克制已久的欲望统统爆发了出来…… 楚小清偎在我怀中,望着月光里的池塘。月亮升高了,远方的山影黑黝黝的,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池塘一半被月光照着,另一半被山影遮挡,但界限却并不分明。布谷鸟在远处清脆地叫着,声音悠扬,仿佛池塘的水波都因此泛出涟漪。我搂着她,感受着飘人鼻尖的、那发际间温存的淡淡香味,刹那间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小清用低低的、令人销魂的声音悄悄问道:“我……我满足你了吗?” 我重重地点了下头,吻了一下她姣好的耳垂。她的声音有点伤感,便立刻让我知道她又想起了什么,“别对自己在意了,我敢发誓,你绝对和我是一样的!我爱你,小清。不管你想什么,它不会改变。我非常认真地,要告诉你这一点。只是——”我停住口,看着她道:“只是我一想到五十年后,你会失去这一切……” 楚小清淡淡一笑,吻了吻我的嘴唇,“那个啊,到时候再说吧。只要有了你,我就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即使再少活十年,我也愿意。我知道自己的生命被限制了,不过那反而更好,这会让你知道我来之不易……”她回过头,眉毛一挑,狡黠地笑道:“如果你奢望天长地久的话,那就再找一个好了。” 我摇摇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我得到你,就好像得到了一切,什么天长地久,我全可以不要。小清,我只求你终生幸福,永远不要愁眉苦脸,永远不要伤心。”说罢,我将鼻子凑到她的颈肩处,轻嗅着她身体的香味。沉默半晌,笑道:“你身上的伤口好得真快,刚才我看见它已经脱痂了。” 小清低声一笑,握住我搂着她腰部的手,“你好色哦。” 其实,那是我体内高能再生酶的作用,我的伤口恢复得比普通人要快得多,而且不容易留下痕迹。我没有肢体的痛感,因此列切斯只能通过脑部电击来刺激我。“ “别谈他了,”我微微有些不耐烦地道,那个臭老外,竟对我夫人下那么重的手。还好跨越了许多世纪,否则一定把他剥了皮吃烧烤,“对了,你脚后腱那两块金属是什么?有特别的用处吗?” 小清轻轻地道:“那是我启动加力装置的外口,每当遇到紧急情况,我可以很快地逃离。” 我“哦”了一声,心道:…原来你那天脱离巨石,就是用的这个。不愿触到这些伤心处,便转口道:“我们还是快去南郑吧,杨速若被抓了,定会吃好多苦头,那些伤,可比砍了脑袋还难受。我吃得够了,可不愿让他们给我兄弟也受同样的罪。” 南郑城外。入夜。 我们潜入城下,小清道:“我背着你,你可务必要抓紧了。”我方抱住她的脖子,便觉身体一轻,她已跳上墙面,敏捷地朝上爬去。我觉双脚无从着力之处,轻声道:“我能勾着你的腰吗?” 小清不答,三两下便上到城墙顶上,放下我道:“别只顾自己舒服,你也得多动动脑筋,以后若再爬城,就换你来背我。” 我干笑两声,心道:我不背你都爬不上采,要是再背上你,估计没爬两米就得摔十跤。看看左侧,隐隐有巡逻人影,连忙转移话题,笑问:“小清,还记得怎么救欣格的吗?” 五分钟后,两具被剥了衣服的尸体从城上扔了下去。我们摇身一变,已然成了南郑卫戍部队成员,大摇大摆地往来盘查,找到路便往城下行进。小清把脸抹得漆黑,两点眸子忽闪忽闪,“南郑城糟糕透顶,连巡逻的人都布置不好,这样的散兵游勇,既没纪律,又没战斗力,可见当官的是傻瓜一个。” 我笑道:“谁说不是呢?苏固是个暴政专家,镇压人民很有一套。但张修说他毫无军事知识,而陈林骂他只会玩女人……”望着小清,嘿嘿一笑,“他越傻,我们就越有把握,你说是吧?” 小清回避着我的目光,假装没听见一样。我心道:若在以前,我讲如此的话她一定会不理我,说不定还会搬出101来,像顶大帽子似的盖住我。现在是什么因素在起作用?我的每一句话,她都尽量不反驳,处处都好像讨好我似的。暗道:她能待我这么好,说明我的付出是值得的,我对她,可真的从来也没敷衍过。 城门口,两队士卒站得笔直,我玩心忽起,道:“打个赌,那两队人是张修的人。”小清微笑道:“赌什么?” “我赢了,你陪我一晚上。我输了,我陪你一晚上。” 小清“呸”了一口,羞道:“谁要跟你打这种赌了?” 我哈哈大笑,顿时引起门口那些士卒的注意,叫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干咳了一声,拱手道:“在下乃东门城卒,因苏大人叫我看看,城西还是不是张修的人马。若是,便该兄弟们换防了。” 那些士卒闻言鸦雀无声。突地,一人刷地抽出刀来,怒道:“回去告诉你们守备,想占城西的地盘,那是白日做梦!我等奉张将军命驻守此地,已有数年,也没见苏大人敢动我等一根毫毛。格老子的,你们这帮鼠辈,打仗的时候,都死哪去了,现在这么神气活现!弟兄们,劈了他!” 我落荒而逃。蹿到城内,才对珊珊来迟的小清大笑起来,伸出两指头,做出得意非凡的样子。小清急道:“那不算的!” “怎么不算。”我故意急她,“那是铁板钉钉,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 她扑哧一笑,轻轻踢了我一脚。突地敛容道:“前边来人了。” 我望了望,立刻和小清执矛挺胸迭肚地行进过去。那些人和我们相视,都恶狠狠地,走过去还兀自议论:“那两个小子面生得很,是不是张修的手下?”“招子倒挺利的,可身上脏得很,就像一年没洗澡了。” 我也大声向小清道:“这些鸟人是不是张修手下,他妈的,把他们都做掉!” 骂骂咧咧间,已走到大牢门口。我认得这片建筑,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就是这里,那两个匹夫,把我打得死去活来,还商议着调戏城东的蔡寡妇。绝对是人渣,人渣中的人渣!小清,这里没你的事了,我自己进去把他们都做成肉干,保质保量,口味地道,绝对是送礼的上乘佳品。” 小清一脚蹬向大门,那门闩从内折断。门内传来叫声,道:“什么人,敢私闯大牢,来人,来人哪!”小清挥矛直冲向迎出的一队狱守,我也虚张声势地在后头大叫:“别过来哦,我很厉害的哦!”只听惨叫声、骨头断裂之声不绝,小清在前杀出一条血路,我堂而皇之地踏着尸体,往里疾冲。 “来人哪,来人哪……”那刚刚还意气风发的一名军官,此时像一条到处逃窜的癞皮狗,方唤得两声,人已被挑到天上。没等他落下,小清又像长了眼睛似的,将躲在门廊后的两名士兵串了糖葫芦。一个个头矮小,却如凶神恶煞般的士卒持刀向我扑来。我二话不说,一矛把他穿了个透心凉,狠狠道:“别找我,找她去。” 片刻,狱卒已告肃清。我翻遍尸体,也没找到毒打我的那两人,道:“这里说不定还有人,要注意了。换把快刀再下牢,长矛在室内施展不开。”小清点了点头,便在监狱中四处勘察起来。转过一条走道,便是长长的牢房,几束火把有气无力地烧着,更显出阴暗。我大叫:“杨兄,杨速!你在哪儿,杨速!我来救你了。” 牢房里静寂了片刻,顿时从栅栏中伸出无数手来,哭叫道:“我是杨速,我就是杨速!快点把我放出去!” 小清吐了吐舌头,道:“可好,你有了那么多兄弟!” 第十四章 北赴司隶 “会不会关在地牢?”小清一边打开通往地下的阶梯,一边问道。寻查了半天,牢狱内分明没有杨速的影子,搞得我很是恼火,道:“分明是得了确切情报,居然连人影都找不到。若再没辙,就把这儿关的人一骨脑儿统统放掉,看他们怎么办!” 从光秃秃的地牢上来,人已又累又疲。此时,突听牢狱外又有打斗的声音,随着几声惨叫,一条大汉精赤着上身,暴叫道:“兄长,颜大哥,你可在吗?颜鹰大哥,我杨速来救你了!” 我又惊又喜,方想发声,便听牢内又乱成一团,栅栏中伸出手来,大哭大闹,“好汉爷,我就是你的颜大哥……” “格老子的,我是颜鹰,怎么还不来放人?”“我就是颜鹰,呜……快点放我出去。” 小清又好气又好笑,道:“这帮人被关疯了,无论谁来,都这样吗?” 我们持刀跳了出去,杨速一惊,长刀作势欲劈。我半边脸探到明处,他顿时又惊又喜,单膝跪下,泣道:“兄长,小弟来迟一步。你无事吧?” 我望望小清,笑着搀起他,“有你嫂子在,我不会出事情。嘿,你怎这个样子?是不是被毛脚小兵缠住啦?” 杨速身上破烂不堪,方才还精神抖擞,被我一说,便不好意思起来,连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可能是由于小清的缘故;杨速恭敬行礼道:“杨速见过兄嫂。嫂子病愈,实是天大的喜事。不过此时南郑兵马已经得报,向此地赶来了,杨速备得大车一辆,停在外面,请兄长、嫂子赶快上车。” 我止住他,急速将李升叛变、队伍离散一事简单讲了,杨速顿时惊呆,半晌突地流泪道:“……怎会如此?我实在没想到,他会出卖兄长……” 我从一体型较高的尸体身上扒下衣服、铠甲,替杨速穿戴,一面道:“嘿,你做官的本领可不如李升哪,可是对人有情有义,他又怎能比了?唉,以后我得擦亮眼睛看人呢……对了杨兄,你中了那老头儿的计后,是怎么发觉的?” 杨速垂手拭泪道:“……我被遣去捕药引,后来听到喊声,才知道上当。当日未在山头找到兄长,便想晚上来偷袭监牢,救出兄长。不想兄长已然设计脱身了。” 我强笑道,“我以为你被关起来了呢。巴巴地赶来救你,倒令我们撞在一块儿了。好了……以后你别冒险了,可要照顾好自己。新儿无事,在城外等我们呢。” 杨逮闻言张开了嘴,喜得一跳,道:“真的?”顿时热泪盈眶,“多谢兄长相救,我原本以为新儿他们必不能活。兄长是如何施救的?” “以后再告诉你。”我笑笑,忽地一瞧,地上新死的人众,俨然有鞭击我的那个。心头大悦,想:是杨速把这小子干掉了,他可替我报了一个大仇。转头看看小清,做了个放人的手势,她和杨速便会意地去了。 不一会儿,犯人大军便乱哄哄地蜂拥而出,抢衣服、抢兵器,发声喊,一齐过来谢过我等,便冲出大门而去。 “从城北出去。”我叫道,和小清跳上马车,杨速亦跳到车上,一提马缰,“嗖嗖”两鞭,打得两马跃蹄,直向北面狂奔。 牙巳人越狱,看来早有人通知太守。南郑城不一会儿便警锣大作,火光燃起,从四城冲出无数兵卒,密密麻麻地开始封锁,盘查。我惊道:“不知张修怎么样了?看这般架势,恐怕连只麻雀也飞不出去。” 小清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张修!他是领兵将军,自然有办法应付。你该担心的,倒是自己。” 我还未答话,杨速沉声道:“嫂子不必着急。杨速早欲为兄长而死,此次事态紧急,我当一马当先,杀散城卒,救得兄嫂出城。若是杨速有甚闪失,还望嫂子对杨新不吝眷顾。” 我与小清面面相觑,心道:杨速不知小清手段,仍是这般义气,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对新儿交代!小声道:“小清,若真有情况,你尽量救他。我脑袋灵光,不至于那么快死。”小清微微一笑,道:“你们俩都死不了,现在废话少说啦。” 马车继续向前奔驰,不一会儿,便渐渐有士卒拦阻。杨速横矛左冲右突,一手擎缰,隐隐有霸王之势,我不由得心道:杨速是块天生学武的料子,若精练不息,再粗谙军法,恐怕将会是樊哙、灌婴之流吧? 渐至北门,车行越来越慢。我看守兵队中,亦有拿弓持箭的,不免心惊肉跳。待其发箭,大呼一声,便扑去将杨速按倒。大车之上“噗噗”连响,篷上已中了数箭。杨速匆匆谢过,便振臂大叫着下车杀敌。我急叫小清,她亦取矛跃下,我们便迅速往城门靠拢。 杨速杀得性起,一矛捅在敌人胸上,折成两断,便索性拿两截兵刃乱打。小清矛若游龙,使将起来如有神助,挡开了大部分进攻。我亦不停挥动兵器,奈何艺不精熟,杀伤力奇低。 那些人越围越多,弓箭手更是准备第二次放箭。小清娇咤一声,突地将几具尸体远远甩出,砸进箭手堆中。丢矛换刀,重人敌阵。那些城卒俱被她吓得连连退后,不敢再过分逼近。杨速冲到城下,大呼道:“快开城,快开城!” 我冲向绞索,咬牙猛拽,那城门却绞丝不动。杨速大叫道:“这般人放下了千斤闸!”回头杀进敌阵,两眼血红,咬牙继续苦斗。 小清猛然间从包围圈中钻出,俯身来到门前,我也从绞盘旁杀来,护在她身旁,叫道:“这东西很重的,你当心闪了腰。” 小清“嗯”了一声,十指插进土里,夹在铁闸之中。微微一用力,顿时将千斤闸托起尺把。 我热血沸腾,高叫着返身杀过去,喊道:“杨速,去帮一帮手!”杨速铠甲糜烂,回头一看,不禁精神大振,“兄长,你们先出城去,不要管我。”当下护着我一直退到城门。 小清已将闸门托起半人高,道:“你们从底下钻出去。”我急推扬速,他叫了几声,只得先行钻出。那些城卒看见我们如神祗一般,威猛无比,举兵刃俱是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再不敢靠近一步。 我刚钻出城门,便见铁闸一松,震天动地地落在地上。 小清和身一滚,只听杨速喘气道:“快走,他们会到城头上放箭!”眼见四周俱是荒野,连一棵树也没有。我们三人跌跌爬爬,方才离开了一箭之地,便见城上灯火忽地亮起,众兵士俱朝城下狂射。我们早就去得远了。 又跑得片刻,我一屁股就倒在乱坟岗前,呼哧呼哧地喘气,再也爬不起来。心道:这趟来得冤枉,一分钱也没捞到。为今之计,只有沦落街头,卖艺为生了。弄不好被买去当男妓,也有可能。奶奶的,为了生存,拉皮条就拉皮条,反正也没什么丢面子的。喘息道:“小清,你身上还有银子吗?” 小清也坐了下来,道:“不是都给你拿去了吗?现在一两银子也没有了。对了,怎么刚才忘了在牢里搜刮点儿来?” 我大笑,“搜刮这个词儿用得好!杨兄,怎么样,可使得吗?我看你好像十几年没喘过气一样。” 杨速亦是大笑,喘道:“我……我真佩服嫂子!她一介女流,力气比我还大,关上的千斤闸,这么不费气力,就托得起来。记得兄长说过,嫂子十倍于你。哈哈,我杨速这才相信,兄长没有言过其实。” 小清微笑道:“过奖了。其实很多方面,我都不如他。我只不过身体特殊一些罢了。” 这话杨速定是不懂,却仍是大笑,道:“痛快,痛快,我杨速从没这样痛快地打过仗!”笑声忽敛,又道:“只是我现在更为痛恨李升了。为了当官,竟然出卖兄长,成了苏固的走狗。我听说那神医亦是苏固收买的爪牙,经过城东时,正巧看见他得意扬扬地在酒馆里胡吹,便伏在小路上杀了那厮。” “哦?”我十分快意,“你的运气真好,我被他卖了以后,虽然想报仇而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地牢里那几个匹夫更是轮流打我,到现在有些部位还不能动弹。”心道:刚刚拼死苦战,伤处却像没事儿一般,这到底是为什么? “兄长受苦了。”杨速黯然道,手指握拳,关节“嘎嘎”作响,“我真后悔没有说服兄长不要来南郑,那样或许李升的狼子野心,便会暴露无疑,我们也不至于招受这么大的挫折。” 我长叹一声,苦笑道:“李升此人,喜怒不形于色,又不爱多说话,所以我一直没法深察,只觉得他挺有才干,就委其重任,没想到他到底曾当过朝廷命官,不把我们的草职放在眼里,阴谋造反。最后还准备将队伍带到苏固手里处置。” 杨速“哼”了一声,突道:“我倒忘了问了,新儿没事,那郭阜、丁六他们如何呢?那些个老弱妇孺,又都怎么样了?” 小清道:“他们原本和新儿在一起,他们获救后已一无所有,便各自离散了。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也许是回家去了。”.杨速和我俱沉默。我们知道,金城郡的“家”里,恐早已不妙,而这帮人,没钱没粮的,能走多远,都是个问题。 难过了半天,我叫道:“好了,不去想他!”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我们往城西走,新儿他们都在……趁着现在没人,赶快离开吧,若这关上有人也像我夫人一般威猛,那追兵很快就要来了。” 我们三人跳起来,绕着路跑。杨速不解地问道:“大哥为什么要选北门出城?这里地势狭窄,若带百八十人突击一下,我们就得束手就擒。” 我笑道:“你当我没长心眼哪?那起闸的绞索被我弄坏厂,要不然我也不敢在这里歇着。还有,若从西出城,那帮人定要把西面一带,都搜寻遍了,若我们还没赶到,新儿手无寸铁,不被活捉吗?” 于是杨速、小清俱点头,绕到西头又走了数里,便看见那辆护我出城的大车静寂无声地躺在林中。杨速高叫几声“杨新”,竟声息全无,不禁惊道:“兄长,他们是在这里的吧!” 小清沉着脸,左右看看,提起刀,静静地朝大车走去。 我摆手让杨速勿动,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小清摸到车前,突地挥刀砍去,顿时车中滚出数条人影,抽刃凶猛地和她缠斗。 杨速忍无可忍,大吼一声,疯虎般冲进围中。我见那几人装束不对,猛然省悟,急忙四下找寻,又往车后林中摸索。片刻,见丛林中两具尸首,正是袁黥、马凉! “新儿!”我狂叫道,头脑一昏,什么都想不出来。耳听得车前惨叫声不断,突然想起什么,吼道:“给我留一个活口!” 厮杀声顿住。我走上前,却全是被砍得稀巴烂的尸体,连半个活人也没有。不免又急又气,道:“你们去看看,四:周还有没有别的尸体。” 杨速一个箭步,跳了过去,半晌,皱着眉头回来道:“那两个是谁?” “跟新儿一起的,是张修的手下,马凉、袁黥。” “杨新呢?” 我环顾四周,心头恐惧之切,无以言表。当下只能大叫大喊,祈求老天开恩,把我的新儿还来……直喊得声嘶力竭,好半天,才突地看见一条黑影从一棵高大的树上慢慢滑落。那人一跃抱住了我,满面惊骇,半晌说不出话来。 “新儿!”我赶忙蹲下,看看她有没有受伤,“你有没有伤着?他呢?” 杨速亦蹲下,唤了妹妹一声。新儿回过神,高兴得哭了起来,一头又扑进他的怀里,“陈叔叔引开了坏蛋,往……往那边去了。”用手指东,又看看地下,哭道:“他们……他们偷袭我们,杀了陈叔叔的帮手。” 新儿无事,我提到嗓子眼的心便又放了下去,定了定神,道:“杨速,好好看着新儿。小清,我们去东头看看。” 转悠半天,才发现陈林躺在一堆烂草之中,面向下,像是已死了一样。小清伸指一探他的脖子,道:“伤得真重,不过还有口气。”我把他翻了过来,其胸前、脖上俱是伤口,血仍是不停渗出。缓缓睁眼,头一句话便是:“我死了没有?” 我把他背到车上,此时杨新已将贼寇偷袭,如何杀死马、袁二人,陈林如何引开那帮坏蛋,让她悄悄躲到树上的过程一一讲了。我看看打劫者的尸首,都是剽悍魁梧之徒,不禁额上出汗。当下仔细搜了搜他们,居然弄出不少银两。 “是一帮专门打劫路人的强盗。看来白天早已踩好了点,晚上突然下手,才搞成这样。若非陈林机智,引开他们,新儿这次……” 杨速亦感激道:“陈兄弟救了新儿,我杨速便欠了他一条命。以后他若有什么吩咐,我杨速决不推辞。” 我笑道:“你啊,就是粗鲁。他如叫你吃屎,你也会吃吗?滴水之思,当涌泉相报,只不过不要讲场面话。什么若有吩咐,决不推辞……他决不会有难处就找你,你却需随时随地地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这才称得上君子。” 杨速毫不介意,叹了一声,道:“兄长讲的,总是对的。我杨速可找不到这么多道理,看来只有以后慢慢向兄长请教了。” 小清嘻地一笑,道:“别听他的。他讲的都是歪理,看上去有道理,其实都是废话。” 我大乐,抓住她的手,道:“你现在又有什么道理了?别忘了我们打的赌。” 小清脸一红,任由我抱她。杨速扭过头,笑道:“兄嫂原来感情如此好。小弟和新儿去看陈兄弟,先失陪一会儿。”便将新儿也拖去。 我亲了亲小清的面颊,松开手道:“别忘了,明晚你陪我。” 小清大羞,扭头道:“什么嘛,你就知道欺负人,赌赢了就要我陪,赌输了你要陪我,不害臊……那还不都一样的!”我听她发急说出了真话,哈哈大笑,“知夫若莫妻也,还是娘子比较懂事。今天我先陪陈兄弟,明天我们就去洛阳。来一趟也不容易,找点乐子才是真的。听说洛阳乃是购物天堂,我心驰神往很久了。” 我做出一副陶醉的架势。小清格格笑道:“你又触动了哪根神经?” 我一本正经地道:“劫狱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又小又脏的露天厕所,这使我对南郑的卫生状况深表担忧,于是便萌发了一个念头,想到首都去参观参观,看看那里的公共厕所是个什么样子。”小清掩着嘴,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我嘿嘿一乐,径直朝大车走去,一边忖道:自光武以来,繁华了二百多年的洛阳城,很快就要遭难了,它将被董卓施暴、蹂躏,而且还将惨遭火焚,现在不去,再等个年把便看不到了。心里不免又生出一点遗憾: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还过得有什么兴味!自语道:“天下大事,自有曹孙刘那帮人承担,我何必跟在里头瞎起哄?什么名利、富贵,该丢的时候便丢了吧。” 陈林伤得虽痛,但性命却没有大碍。据称三名匪徒包围了他,他虽拼死抵抗,仍被创八处,两处本是致命伤,但伤得不深,陈林又机灵地倒在烂草堆中诈死,才免掉杀身之祸。杨速感激他救了妹子的性命,彻夜看护。新儿亦仔细帮他洗净、包扎伤口。是夜,大概谁也没有睡好,我一边倾听着南郑城的响动,一边想着张修、董扶,这两个说什么也救了我一命,眼见我要离开了,却没一点动静。我站起身,看着黎明的天色,心中思潮汹涌,不免叹息。 “颜鹰,你看那颗流星!”小清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轻轻地喊道。 我举头望去,天上灰蒙蒙的一片。不过还是找到了那颗正在下坠的星星。它有一阵非常耀眼,拖着长长的尾巴,画了个弧线,跌落到极遥远的北方。 “你许愿了吗?”小清笑道,“书上说,欧洲人在流星下坠的时候,往往会许愿,认为那很灵验。” 我赶忙双手合十,嘀咕了两句。小清格格笑道:“晚啦,它掉下去,再许愿的话,就不灵了。”我哈哈大笑,道:“谁说不灵,我的愿望是企求你永远被我拴住,永远也脱不了身。我看现在已实现了一大半了。” 小清嘻嘻一笑,看得出她并没有不高兴,“除非你变成个大马猴,否则我才讨厌一辈子跟着你呢!”我伸手去捉,她一扭身,笑着跑开了。 陈林不太担心自己的上司张修,他这人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信奉吃喝玩乐。我打听过了,他们全家都是张衡五斗米教之徒,最是崇拜师君。一听到什么治头、大祭酒之类的名词,就恭恭敬敬-。不过据称,他偷吃了义舍的不少酒肉,至今还是好好的,不免对教义产生了怀疑。 我很欣赏这小子,一个真正的无神论者,一个敢于和封建思想抗衡的古代人。虽然大家都很清楚,这家伙不过是个痞子罢了,但往往只有这样的人,才足以干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因为他们无所顾忌,没有上下等级观念,没有正统思想的约束。就像曹操,其人小时也如此类,通过深入凋查,我们会发现,这些人的形成都是与家庭有密切关系的。曹操表面上是“汉相国参之后”,实际上到了恒帝年代,曹操的父亲却是被宦官领养的,因此史书上有一句“莫能审其生出本末”,看得叫人咋舌,就在这么“乱”的条件下,曹操出世了。 因为这层复杂关系,曹操小时候便自由散漫,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我现在却感到,曹操若非从小形成的不拘一格、机敏善变的性格,到大了必不会成为枭雄。他的家庭,在其教育和培养方面,虽没什么突出建树,但潜移默化中所做“贡献”,确实不小。 由此看看陈林,其父小时过世,其母因貌美被迫改嫁,其继父酗酒……简直和现代小说如出一辙。陈林常常夜不归宿,流浪在外,父母亦不去管他。而当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时,毒打和责骂相继而来。十四岁那年,陈林人伍。南郑苏固能人不少,其一名曰许旌,文武全才,深得兵士敬仰。陈林在其手下五年,学到了不少知识,也增长了不少见识。然而许旌因一小事被苏固处死,陈林亦改投张修门下,充任狱守至今。新儿向我娓娓道来这些情报时,我很怀疑,像陈述种人,竟然也会向人诉苦,是不是在着力扮演倒霉蛋的角色,或是另有什么企图?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晨起便有阵阵暖风吹拂,叫人困倦不已。杨速看似几晚都没睡好了,眼睛通红,走起路来显得无精打采,“兄长,该出发了。” 我点点头,往南郑城又看了一眼。四下寂静,林中弥漫着浓浓的湿气,却毫无人影。心道:张修老兄,你若听我的,现在恐怕出城许久了。但愿你和董扶都能平安无事,我们也算是个朋友,你的人情,我不会忘记。扭头道:“杨兄,将大车上的马儿解下一匹来,你们坐车,我骑马。不然的话显得太挤。” 杨速嘿然一声,径去卸套、装鞍,新儿走到我身边,道:“鹰叔叔,我们该往哪儿去啊?” 我笑道:“自然是先去填饱肚子。吃饱了再说。”摸摸她的脑袋,只觉对她疼爱总是少了,柔声道:“新儿肚子饿不饿?待会儿到了市集,给你买好吃的。你先回去车上吧。” 小清走过来,手上摇晃着一个黄巴巴的口袋,道:“这是昨天劫匪留下的干粮,你们饿了,就先吃一点。”我眼睛一亮,笑道:“先给杨兄、新儿吃,他们都饿坏了。”见她转身回去,又补一句道:“给杨速时,就说我吃过了。” ‘杨速此刻已套好了马,径自去赶车。推辞了一番,才接过干粮,三口两口便吃完了一块,想了想,却又将另一块的大半撕下,递进车里。我跨上马,胸口一酸,忍不住忖道:他们兄妹俩真好。杨速性善,其妹文静可爱。可为什么这些好人总得不到好报呢?先是死了爹娘,后死了二妹,最小的妹子又老是被人欺负……暗暗下定决心,将来要替新儿找个最好的丈夫,天天就像小妹妹一样的疼她,一辈子也不欺负她,还要替杨速谋到个高官厚禄,满足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为将当帅。 杨速一提鞭,吆喝了两声,马车已缓缓往北开动。我纵马跟在旁边,道:“先出汉中郡吧,留在这里,心就没有底。杨兄,你问过陈林路程了吗?” 杨速点头道:“陈兄弟很熟悉路途。从南郑,先到褒中,再从褒中越山至武都郡,从故道北上,可达陈仓。那里离长安,约莫六百里。” 我心道:这就是没有飞机的坏处。绕这么个大圈子,只是为了躲避追杀罢了。若开着飞机,径自越过苏固头顶,嘿嘿,就算他有天大本事,也逮不到我们了。道:“看来这样走是远了点,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沿途也找点事做做,若哪里饥民闹事,再杀几个马老二,抢些盘缠也好。” 杨速苦笑,“一个马老二,已折腾得我们背井离乡,尝尽苦头,若多杀几个,那还不翻了天啦!我可不敢去想。” 时非一日,于路换了好些马匹,修了好几次车,风餐露宿,总算到了司隶。蜀地的山真他妈不是人爬的,有些地方要靠人驮车,才能上得去。虽然有路,行程曲折,费时甚多。 走不了多少日子,盘缠已然精光。小清上山擒虎逐豹,我们才得以吃了几顿烤肉。陈林伤势愈后,也加入捕猎行动,其人特别会吃,有一阵子我见到烤肉就恶心,他却和着蘑菇、木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菜蔬一起烧,加点盐巴,味道便特好。剩下吃不完的肉,他还懂得盐腌之后挂在车上晾干,若天热起毛,便用刀细细铲去,其甘美的滋味连杨速都赞不绝口。 不过在漫长旅途中,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小清的特殊地方:她不吃东西,也不喝水,更不用休息,虽长途劳累,却美貌如初,不像我,变得跟猴一样。我懒得讲古怪的事情,便言其神仙护体,反而更增了众人的敬畏之心。陈林怕她,可能因为那天小清杀人的样子吧,一见面就作揖,还口称“婶娘”。这件事弄得我一直不愉快:你想,小清是婶娘,我就是叔叔辈了,我有那么老吗?所以我逼着他叫我哥哥。 但其死活也不同意叫小清“嫂嫂”,说神女会惩罚他。这样一来,便成了怪事,以至于小清有一次开玩笑道:“你现在可是我的侄子了。” 唉,罢了,我这辈子注定是要当龟孙子的。不过,这一路上有我在,总体上讲还是热闹的。谈谈笑笑,虽缺少物质基础,有时饥一顿饱一顿,仍觉快乐非常。每天早晨,必练天两个钟头。然后大家分头打猎,如食物中意,皆大欢喜。 反之,则也不必愁眉苦脸,午饭喝点野菜汤。 时非一日,总算到了陈仓。我喜出望外,以为将见到人间天堂。但是触目之下,除了险峻的谷道与极为牢固的城垣,皆是不起青黄的土地与贫困交加的百姓们。天气大旱,农民们不懂得蓄水耕作,田里都皲开了,哪还能种什么粮食?陈仓街头,谷价卖到九万钱一斛,我们咬牙结余的省钱,至此才感到一文不值。 杨速道:“兄长,方今黄巾作乱,为的就是天下这些百姓。我看他们收不到谷,官府、豪强还照样来收租子,那不造反才怪!”我叹道:“谁说不是呢。这个样子,看得我真是心也冷了,胆也没了,还是回头去山里捕猎为生吧。” 小清嘿嘿一笑,道:“那时候谁说要来的,现在倒第一个打退堂鼓,真没脸。”我哈哈大笑,强自振作道:“谁打退堂鼓了?我颜鹰大不了再依靠他们造一次反,杀到长安,杀到洛阳,把当官的、当皇帝的,统统干掉。则世界再无强权政治,再无剥削、压迫,再无落后、贫穷……” 小清见杨速等人脸色变了,笑着打断我道:“别想入非非了,还是考虑一下现在怎么办吧。我们没钱没粮,这儿又不能打猎,千万别饿死街头。” 我挥鞭遥策道:“先到城里看看,找个酒店什么的,打个尖。好久不沾人间伙食,我都要成仙了。” 众人一起大笑。杨速提了提缰,发觉马儿仍是有气无力地,吐着白沫,拉得东倒西歪。 我见他又赶了两步,那匹瘦马终于支持不住,四蹄跪倒,大车“吱嘎”停住。杨速跳下车来,表情说不出的难受,“这马快累死了。兄长,不如我把这马卖了,也省得它跟着我们受苦。” 我拍了拍自己骑的马,肩胛亦高高耸出,脖子又细又长,连鬃毛亦不是原先那般油滑了。下马道:“那把我这匹也卖了罢。” 众人下车,陈林便自告奋勇和杨速同去卖马。我望望四周,见一棵大树,生得枝繁叶茂,许多过路人都在其下歇脚,便伸手一指,道:“你们快去快回,我们在那儿等。” 两人应声牵马而去,我径和小清、新儿走近大树。新儿道:“鹰叔叔,我去那边水井弄点水喝,你等着我啊。”我望望水井,尚在视野之内,便安心地道:“小心别掉到井里,喂了王八!”新儿嘻笑着自去了。 几个憨厚的庄稼人见到小清,连忙挪到一边,而另一些登徒浪子般人物,却对她贼眉鼠眼地打量着。我心中暗笑,忖道:什么时代都有这种人,万年不会易色,瞧他们那副模样,与董卓之辈也差不多了。坐在树下,和小清相视一笑,悄声道:“若这帮人不礼貌,你不必动,看我的手脚。” 小清微笑道:“大男子主义!假如你打不过他们,难道我也不出手吗?” 我刚笑了一声,树后便转过一男子。其人身穿绣花袍子,戴儒生帽,眉毛淡淡的就像女人一般。动作十分轻佻,施了一礼,道:“这位娘子好生面熟,是不是绣坊里的姑娘?在下公孙生有礼了,敢问娘子,是否有暇陪陪本公子?”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小清看,手往前一探,便想摸一摸小清的脸颊。小清“哼”了一声,偏头躲开,却瞧着我。 我强忍怒气,站起身,十分客气地道:“公子请坐。” 小清一惊,一副讶然的表情。那人笑吟吟地,道:“你瞧见没有,这个地方现在就归我了。姑娘不必和这种人计较,在下怜香惜玉,可是会好好地疼爱你的呀。”毫不客气便欲坐下。我站在他背后,看见小清羞红满面的样子,心道:你还真忍得住不出手。我说的话,你就这么听吗?奶她的,看来非得老子亲自来了。你这狗杂种,屁股撅得这么高,知不知道你已犯了兵家之大忌……撅成这样,人家不踢你吗?咬着牙重重一脚踹上。只听“哎呀”一声,他俯身跃在地上,对着泥巴猛啃,连话也说不上来。 树下的众人一起大乐,小清也不由得笑出声来。此时,树后突地文转出几人,横眉怒目道:“小子,你找死,敢打我家公子!”俱从腰带上拔刀出鞘,那些乡人、行路者都发一声喊,四散逃去。我心道:怪不得尽被别人欺负,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基本原则都忘得干干净净,人家小刀子一亮,便屁滚尿流地逃了,算什么英雄?转念一想,又觉好笑:他们又是什么英雄了?都是些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农民罢了。要他们起来反抗,非压迫到其不能忍受为止。中国的农民,当真是太老实! 那几人见我愣愣的,更是飞扬跋扈,两人忙着过去搀扶“公子”,一人杀气腾腾地道:“小子,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乃太守帐下别部司马公孙田大人的公子。嘿嘿,他叫你今天死,你就活不到明天!” 我奇道:“真的吗?”轻松地坐在树下,摆摆手道:“小清,该你出风头了,上吧。”小清气得一跺脚,道:“还以为你多能耐呢,真笨!” 那公子方自抹掉脸上黄土,刚欲发作,见小清站起,顿时眉开眼笑道:“娘子,若你回心转意……哎哟!”小清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此次踹得更远,一头滚到路边沟里,再无声息。那三人俱大怒,挥刀向她攻去。 小清手脚利落,片刻便有一人直挺挺倒在我身边,鼻孔流血,其状不堪。我哀叹一声,心道:小子,你真惨!敢明儿有空,我定会记着替你出殡。临死也要送你个大人情,叫你到阴间也感激我……小清,你真是没轻没重,这点点小事,所为何来?大摇其头,叫道:“别真打死人了!你下手太重,且牢牢记着,压强不要超过一万帕斯卡。” 话音未落,突地又有一人飞来,此次人被打扁,连耳朵都在流血。我摇头退到树后,自语道:“士为知己者死,你们死得有价值,死得不冤枉。”咬牙切齿,“在公孙家做了那么多年狗,今天跳出来咬人,真可谓‘养狗千日,用在一咬’。他家的肉骨头,一定很好吃吧?” 方自扬扬得意的当儿,新儿跑来,惊惧地偎进我的怀里,道:“婶婶怎么又和人打架啦?” 第十五章 剑客王越 走到沟口,我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行头,笑着对正呻吟呼痛的公孙生道:“公子慢慢休息。拙荆无状,回家我定要好好教训她。在下姓颜名鹰,嘿嘿,不好意思,把您老的三条狗给杀了。” 回头便见小清瞪着我,忙改口道:“楚大侠真是风采不减当年,三拳两脚,便把……哎哟。”被揪住了耳朵,拖到树下,她却“扑哧”一声笑了,“你刚才说什么呢,见风使舵,可不是正人君子的行为。” 我见她没生气,便搂着她的腰,笑道:“你老公可从来没当过正人君子。只有在小辈的面前,才会装出一副老学究的架势来。” 小清满脸绯红,新儿亦是嘻嘻笑着,扭了头不看。我忽地心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般搂搂抱抱,未免有失礼仪。松开了手,干咳两声,道:“杨兄和陈林怎么还没回来?死到哪儿玩去啦?” 新儿眼尖,指着东边道:“那不是来了嘛!” 我仔细一看,正是陈林。不过不是满面笑容,却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狂奔而来,大叫道:“大哥,婶娘,不好了!杨兄弟跟马贩子打起来了。” 我急道:“怎么回事?”陈林奔到树下,喘了两口气,方道:“我们去卖马,正好一个红膛脸的汉子在强购马匹,说我们的两匹马只能去拉磨,出价五两银子。杨兄弟当然不肯,那汉子便拉了一帮汉子,把杨兄弟围住了。” “你怎么不在那儿帮他?”我问道。陈林脸一红,轻声道:“严我看人这么多,还是先回来请救兵吧。大哥,婶娘,他们要强买马匹,你们若在,也必不会依的,是不?” 他这么怯生生地一问,连原本吃惊的新儿亦是笑了,我扭头道:“新儿,你跟陈林叔叔在一起,千万不要乱跑哦。小清,我们去看看。” 我们赶到市集,正见一群人在街中观战。圈中,杨速被十几个马贩子困在里面,并无半点惧色。他连连大吼,已将围攻的多人抛出圈外。一马贩恶狠狠举棍打来,他手一挡,便将棍棒折成两断,再怒起一拳,打得那人眉花眼绽。 “杨速神勇无比,若得你点拨,过几年恐怕不像个人样。”我窃窃笑道,并不急于上前。相反,杨速打斗时余光扫见我们,眼睛更是一亮,拳风大疾,‘围殴的众马贩无不游走,连那个红膛脸的大汉也不敢轻拈虎须了。 小清听我意思,明是夸奖杨速,实是大拍她的马屁,笑道:“阁下太过客气了。杨速的武功和拳法,和我是不同的两条路。我脑子里,可没这么乱打的功夫。” 我哈哈大笑,道:“你若对他讲这些,可会破坏了他的-积极性哦。你看我多有耐心,从和他相识起,千直在教他兵书、战法,现在他的脑子,可比以前好使得多了。” 小清糗我道:“别做梦了,你教给他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整天没正经的,我看他是越来越笨了。那一天我们捕猎,他居然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想守株待兔呢!”此话一出,我顿时笑得喘不过气来,“有这回事?哈哈,哈哈!得告诉新儿,这个新发现,哈哈,在历史上还是首次。” 红膛脸的汉子见我们旁若无人地谈笑,似有怒色。我一边笑,一边对小清耳语道:“你盯住那红膛脸的家伙,他是这帮人的首领。把他打倒了,就是石头里,我也要榨出点油来。” 杨速力敌数人,仍是屹立不倒。众围观者欢声雷动,叫好助威,红膛脸的汉子不免发急。小清突道:“他手上有一把刀子,是不是想暗箭伤人?” 我闻说此言;急忙飞奔突入围中,将杨速推开。众人一起停手,我叫道:“是好汉的,便将暗器放下,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 众人见我语气铿锵,一齐望着红膛脸汉子。那人脸孔更红得发紫,怒道:“你敢骂老子鬼鬼祟祟。休走,看刀。” 抓起匕首便刺了过来。 我缩身一闪,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强买别人马匹,还围攻卖者。这样的欺行霸市,不怕官府追究吗?”一顶大帽子一压,顿时围观人群中便有人起哄,声讨之声一片。红膛脸汉子恼羞成怒,道:“吵什么吵,弟兄们,把他们都给我杀了!老子今天便是强买,又如何哩!” 小清大怒,方要动手,忽地一骑骏马往人群中急驰而来,一中年骑士远远叫道:“住手!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造次,不要脑袋了吗?” 围观的众人纷纷让出路来,那马双蹄跃起,稳稳当当地停下,那中年骑士这才飞身下马。他腰挎长剑,显得威风凛凛、极是雄壮。红膛脸汉子一怔,道:“你是谁,敢来管我王亥的闲事。若不想死,。便滚得远远的,否则刀枪可不长眼睛。” 那人冷冷一笑,道:“凭你们,还配挎刀弄枪吗?此事,我管定了。你们若不服,一齐上来便是。” 我拉着杨速退到一边,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们算欠你个人情,等你不行了,再还你就是。小声道:“这年头真是英雄辈出,你杨速可以以一敌百,难道人家就不行吗?”杨速点头称是,又赶忙附耳道:“那红膛脸是个头头,极是可恶。买一匹马,只出五两银子。” 我嘿嘿地捋袖子道:“待会儿把他放倒,老子倒要看看,他的口袋里有几个五两!” 方说话间,那中年人已抽出长剑,与一帮马贩动起手来。红膛脸汉子王亥俨然换了一把大刀,连声吼叫,朝那人狂劈不已。中年人不急不慌,挥剑与他们周旋,我见那么多人围他一个,也自沉不住气,道:“这怎么打,这怎么打得过呢?小清,小清!” 小清走过来,眼神奇怪地望着圈中,“你别急,我看这人是使剑高手,他的剑法,我还从未见过。” 我凝神看去,只见他使剑护身,圈中诸马贩,便像是遇到魔障似的,再也进不了一步。过得片刻,我只觉那人剑气越来越凝重,一挥之下,顿时有五六人跌倒在地,连连呼痛。我顿时惊疑不定。心道:以气驭剑!呀,他是练气功的吗?哇,这种时代,就有这么了得的剑客!看来我又得拜师了。‘再看时,只见王亥上蹿下跳,虽极是剽悍,但无论如何也救不了急。只过得片刻,他的手下便倒得一个不剩,其人又惊又怒,挥刀猛攻那人下路。 我大骂小儿卑鄙,眼见长刀在那使剑人腰、腿间晃动,忍不住就想上去给红膛脸人一顿老拳。转头看看,小清似在揣摩那人剑术,神情专注之极。而杨速则看不太懂,东张西望地找寻着两匹瘦马,刚刚乱了一阵,现在它们已是踪迹全无。 王亥忽然“呀”的一声,长刀落下,整个人也萎顿在地。小清一皱眉,道:“此人是个危险人物。他剑术太高,如一般人,数十个也困不住他。要是干起坏事来,那可不得了。” 我见小清神色严肃,发笑道:“你说得也太玄了。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坏人呢?我们应该鼓励这些人自由发展,他们武艺越强,这个乱世便结束得越快。世界和平;那这些人也就不会习武了。”心道:《三国志》里,倒有类似故事……刘备在蜀中禁酒,有酒具、器皿之人一概逮捕。简雍与之出游遇见一男女,便道:“彼欲行淫,何不缚之?”刘备很奇怪,“卿何以知之?”曰:“彼有其具,与欲酿者同。”哈哈,哈哈! 当下上前向那人道谢,请教名讳。他笑道:“在下洛阳王越,素好打抱不平。今见诸位受困于马贩,便起意相助。请教阁下名讳。” 我笑道:“在下颜鹰,此是我兄弟杨速。王大哥武艺高强,剑法如神,如不嫌弃,请到酒馆一起喝一杯。” 杨速远远找到失马,牵回来卖与另一马贩,也不问价。 我径自去那王亥身边,踢了他一脚,道:“你够神气的呀,等着,若下次再见到你欺压百姓,必定割了你的鸟蛋当太监。”回头见杨速拿了银子,便道:“王大哥,我等正要前去京师,大哥若不见外,我们一起喝酒、聊天吧。” 王越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牵马先行。小清走上来道:“我先去那边找把新儿、陈林找来,你们在酒馆等我。” 王越之名,看来甚是响亮。酒馆里一干洛阳旅客,闻到王越在此,都纷纷过来见礼,请酒。王越有时站起回敬,有时只点点头,坐着不动。我便问他为何厚此薄彼,其笑道:“王越虽忝有薄名,亦不致失身于名利之中。适才那几个富商、官贾,不过是仗着自己有权有势,总想利用我的武艺,来替他做事。王越决不肯为,故而不假以辞色。” 杨速抱拳道:“阁下高节,令小弟愧叹。不知现在京畿之中,情势如何。” 王越饮一口酒,默然半晌,才叹道:“你们若还有地方可去,便勿去洛阳。京师险恶,虽看似富庶繁华,实则败乱已极,皇帝公然在西园卖官,天下皆闻,百姓无不痛斥。埃。”一仰头,便喝了一杯。 我探明此节,道:“现今皇帝宠爱何妃,何进屠夫,也居然位极人臣,官任大将军。不过依我看来,宦官大权旁落,已是岌岌可危了。何进素有野心,要使朝臣归服,必会先拿他们开刀。可黄巾作乱,便使之权策为之一阻。卢植将军五万人马,未有胜负,其后东中郎将董卓,兵败免官。张角势强,合幽、冀州之贼,与其弟张梁,不费吹灰之力,击退汉军二十万。只有皇甫将军在颍川,力战后才偶有小胜,黄巾之强,简直是令世人瞠目!此次天下大乱,皇帝却令各地加强军力,实则是弱朝廷而强州、郡势也,下策、下策!” 王越呆呆地望着我,忽地拍案赞道:“颜兄深谙世理,朝政脉络,被你一剖一析,便极为透彻。王越敢问颜兄,依阁下看来,黄巾之乱会像绿林、赤眉贼寇一般终至臣服,而我朝又能恢复兴盛吗?” 我点点头,道:“黄巾起事,虽蓄谋已久,但终是山贼流寇,不堪一击。我料张角必败。朝廷大军征服贼党,,是迟早的事情。可现在汉室衰兆已呈,三辅骚乱、京畿动荡,人心惶惶而不自安,所以我料即使黄巾贼寇被朝廷剿灭,天下也不免周幽之乱。” 我举的例子是西周末帝幽王失国的事情,隐隐流露出诸侯割据的意思,王越半晌无言,喝了一口酒,才道:“不错。我观形势,也确是不妙,但阁下之言,未免悲观。我在凉州办完了公事,便听说黄巾贼寇头领张角居然病死了。朝廷现正增调左中郎将皇甫嵩往攻广宗,情势决不可挡。” 我“啊”了一声,不免有些遗憾:张角这样的奇才,居然不到见面就死了,看来我颜鹰再无缘分得见了。强压心绪,道:“原来张角死了,好,甚好,黄巾军群龙无首,可抵不住朝廷重兵……”转头看看杨速,一脸严肃的样子,便转了话题。又觉有点心虚,压低了声音问道:“王大哥,你素在京师,可听说过曹操?” 王越以为我问的是什么要员,想了半天,才道:“是曹嵩之子吧。听说此人从治洛阳北部尉,颇有声名。现朝廷已迁他为骑都尉,讨颍川贼寇去了。” 我“哦”了一声,道:“此人如何?”王越沉吟道:“未见其才,只闻其乃曹参之后,父嵩过嗣给太监曹腾,由是何进忌之。且其人年幼之时,为人放纵,我料他绝非什么将佐之才。” 我又“哦”了一声,道:“那袁绍呢?其人如何?” 王越道:“阁下倒是见闻广博。袁绍此人,折节下士,有英雄之风。我在洛阳,素与他有交情,很是佩服。其人以至孝闻名,好游侠,与张孟卓、何伯求、吴子卿、许子远、伍德瑜等过从甚密,不应辟命。其叔父隗为三公,累劝之,乃应辟何进大将军掾,为侍御史,不过才数月尔。” 听王越大赞袁绍,倒有点让我想笑。在记忆中,袁绍什么“多疑猜忌”、“无谋”、“不察忠言”等弱点,都占全了,感觉就是一堆骨头,迟早有人会收拾掉,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这么捧他。大笑起来,“大哥所言极是。”强忍笑容,又道:“小弟再请教王大哥,京师里还有什么声名卓著之人呢?” 王越见我笑得诡异,表情颇有些不悦。正色道:“朝廷内宦官专权、朋党为奸,但议郎蔡邕刚直不阿,以死上表,可惜事泄被充军朔方。尚书卢植,素有清名,每论宦臣恶迹,临表涕零,虽丈夫亦为之动容。这些俱为我朝栋梁。阁下若去京师,有机会也见一见他们。” 我回顾杨速笑道:“我们都是贫夫,无钱无势,哪能有面子见到这些显贵!王大哥,我见你剑法不凡,可否教小弟三两下散招。” 王越看看杨速;朝我大笑道:“阁下有虎贲若此,还求什么剑法。”又饮干一杯,这才道:“多谢颜兄相请,在下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就此告辞!”推剑而起,双手一抱拳,低声道:“我也正赶往京师,因琐事缠身,不便相随。颜兄……颜将军,你若到洛阳,去会宾楼找我即可。” 我起身,彼此一笑,抱拳相别。杨速行过礼,见他行色匆匆,低声道:“兄长,此人是不是听过你的名字。我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对。” 我淡然一笑,道:“你没听他称我‘颜将军’吗?不过,此人不畏权势,又不愿当官,必有真才实学,不会为难我的。只有李升那种东西,才靠着出卖朋友,换得荣华富贵。” 杨速默然,突地眼神一转,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小清和新儿、陈林三人走了进来。小清悠闲落座,轻声道:“刚才碰到那个姓公孙的小子,带着一帮士兵在找我们哪。”我,“哦”了一声,方待骂上两声,新儿苦着脸道:“鹰叔叔,我们快走吧。那人蛮横得很,说要再看见你,就要杀你。” 陈林皱眉道:“那小子在挨了打的地方到处叫骂,一副旁若无人的架势。大哥,我看我们应当早做准备,否则将处境不利。” 杨速不明就里,默然无语。我当下将事情经过讲了,他跳起来道:“这么欺负人,那还得了!那小子现在还在吗?我杨速马上过去,替嫂子出口恶气。” 小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看看我。我笑道:“杨兄干吗动气。所谓‘火大伤身’,于健康无益。小清的事情,她自己如能解决,我们便不要干预。至于那公孙小子,我送他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长此以往,他若还这么横行市野,不用我们出手,就会被别人做掉。“ 顿了顿,又道:“不过,陈林兄弟说得也对,陈仓不刷久留之地,还是早做准备的好。”心道:多待一天,可就多花一天的冤枉钱哪。若是闹得没事,就赶快要京师去觅个良差,免得衣食无着,还得大掏“滞留费”。当下一齐会了酒账,悄然离去。 京兆尹。长安城。 从右扶风过来,于路戒备森严。闻说最近凉州在闹革命,司隶的大小官员也紧张起来了,军队频频地调动于陈仓、武功之间,长安城的驻防,已亲由司隶校尉持节督诸军事,城门之上,往来兵士衣甲鲜明。若不是很清楚东汉政权已摇摇欲坠,还以为其优势明显呢。 进了长安城,便觉其中的街道,的确不同凡响。一律由条石铺就而成,整整齐齐,车马行于其上并不觉得颠簸,两旁鳞次栉比的古典建筑,十分突出排列和整体的布局。由是想到现代社会许多高楼大厦,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与两旁的建筑风格、韵道都很不协调,看着就觉得别扭。 长安城有两个市集,分别在通往太庙大道的正东和正西面,遥相呼应。里面人头攒动,若是一个人进去,不免被那些吆喝叫卖声、笑谈声、吵骂声所迷惑,半天也找不到出口。 旅途的车马费,已耗去我们几乎所有银子。不过缓缓步行在长安街上,不禁有一种安步当车的愉悦——那该死的硬座车,令我大生痔疮,而现在能够逍遥地以腿行进,其舒适和痛快可想而知。 杨速这些日子饿得瘦了,胡子拉碴,就像是生了场大病。我给他小刀,他却不懂为何要刮胡子,陈林甚至笑曰“像个太监”,弄得我颇为恼火。不过这些日子来,新儿倒没瘦多少。她是我们队伍里最宠的宝贝,大家宁愿挨饿,也要让她吃饱,还要让她穿得漂漂亮亮的。新儿很懂事,往往只吃一点,便说已经饱了,非要我们也祭一祭肠胃。小清某夜曾对我悄言:“新儿可爱。而且越来越可爱。” 越近京师,吃得越少。靠近偏僻地方,偶尔还能猎获动物。到了长安,就连米糠都找不到了。听说这几年大旱,虽是司隶的百姓,也只能靠野物充饥,地里的野菜,连根都被挑了去,土质又干,便再长不出来。 进了市集,望着五颜六色的旗帜,看着商贩叫卖色香味俱全的食品,忍不住大咽口水,笑道:“杨兄,你多久没吃过饱饭啦?” 杨速苦笑一声,不去看那些吃的,鼻子却大力翕动,道:“真香,若今天不能饱餐一顿,便是整整一个月没祭满肠胃了。” 陈林无精打采地道:“何止一个月,我们从南郑出来,从来就没饱饱地吃一顿,常常肚里空空,还要赶路。” 我喃喃道:“他妈的,什么一个月,我看是一个多世纪了!老子要饿成化石,对国家、民族来说,都是重大损失。小清,你有什么好办法?” 新儿一直偎依在小清怀里,和她说着话儿,方才听到我们三人怨声载道,脸上便显出难过的样子。小清安慰着她,朝我道:“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杀人抢东西,哪去弄钱。不过,如果碰上个坏人,那就挺好呀。” 我气得差点饿昏过去,心道:头脑简单!坏人难道会自己跳出来吗……我真恨,在陈仓之时,怎不好好在那公孙小子的身上弄点什么出来,现在麻烦大了,整天也不考虑国家大事,也不树立理想抱负了,却尽在青菜豆腐这类蝇头小事上斤斤计较。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肚子里咕咕直响。经过市集,又漫步到官衙边上,忽然听见许多人闹哄哄的,围在街前议论纷纷,人群之中,时常有爆笑声传出,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小清和新儿径自挤进去看,我们哥仨便在路旁坐下。陈林骂道:“早知道司隶这么穷,就不来了!听益州旅客说,张大人反出南郑,现已径投荆州去了。若那时跟着他,现在也不会落到此种境地。” 我有些恼怒地道:“听你意思,是在怪我吗?” 陈林赶忙起身,作揖道:“小弟决无此意。只是……发发牢骚罢了。” 我“呸”了一声,头脑顿时冷静下来,心道:是呀,若那时不想到去洛阳,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后悔地道:“我也不是想怪你……唉,我也有点急了,刚才是我不对,不该乱发脾气。陈兄弟见谅。” 陈林摇手不语,半晌突地笑道:“颜大哥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没有架子。在南郑时,听说你带兵打仗的事情,每每身先士卒,功劳却尽归手下。初时我还不以为然,今天看大哥如此客气待人,心中确是感动。” 杨速叹道:“陈兄弟怎今天才知道呢?我杨速虽一介鄙劣之人,也懂得识人。在凉州时,初识兄长,便深自佩服,早决定此生追随他鞍前马后。现在虽苦点累点,兄长自会有法子解决。陈兄弟不必担忧。” 我微微一笑,全没想到杨速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心里一阵温暖。拍拍陈林的肩道:“我们都是人才,必定有自己的价值,俗话说‘是金子总会闪光的’,你们大可不必在意周遭的暂时困难,难道没听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道理吗?” 陈林哈哈大笑,道:“大哥,我明白了。” 杨速沉吟地道:“是金子总会闪光。好,这句话言简意赅,却是寓意无穷。我杨速受兄长教诲至今,每天更觉新意;兄长高才,令杨速受用无穷。” 我嘿嘿一笑,觉得杨速从学以来,马屁功夫变得越来越好,若以此历练一番,说不定能作为升官发财的台阶哩乙正想说话,看见新儿从人群中挤出,笑道:“京兆尹大人在发榜募兵。说是若有人能举得动府门外石兽,就封他为司马。哥哥,你不去试试吗?” 我们眼睛一亮,都觉得这是解决衣食住行的良机,往人群里就冲。钻进圈子,便看见府门前盘卧着一对石兽(不是狮子),刻得奇奇怪怪。府门旁墙垣之上,高贴榜文,显是募兵告示。此方面我无所造诣,只能看得出那是用隶书写的。一名文员样的官儿坐在门口高榻之上,懒洋洋地看着众人。 这时,又有一人上前试举石兽。小清走了过来,悄声道:“举起石兽就有官做,是不是太简单了点?”我凑到她耳边,笑道:“对你来说简单的事情,对我们来说可就不简单了。你看那家伙,屎都要憋出来了。” 小清格格一笑,扭身不再睬我。杨速摇了摇头,道:“此人力气不济,又不谙其法。往上抓,不如从下抱,然后再托。”陈林笑道:“那杨速大哥去试试罢。” 杨速迟疑着,望了望我。我心道:杨速争强好胜,若不让他上,肯定会难过死了。道:“你上去试试吧,若举不起来,不要勉强。” 小清笑了一笑,不置可否。我看了她一眼,心道:小清一定能举起石兽的,她连那么重的石头都托得起来……而且为了我,差点送命……朝她眨了眨眼睛,小清撇过脸,似乎知道我的心思似的,摇摇头,笑着走开了去。 也不知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半晌,新儿突地喊叫起来,只听陈林安慰道:“不碍事,你哥哥只不过一失手,没抓稳罢了。”我回过神,赶忙往圈中看去,那石兽显然挪动了地方,但杨速一脸颓丧的样子,定是没有完全举起。不过适才没一人能将石兽挪动的,因此围观众人仍是大声叫好,杨速嘴唇一抿,咬牙还想再试。 我赶忙朝衙门口坐着的官儿道:“大人,请恕我插嘴,我兄弟定能举起石兽,但是几天没吃东西,一点劲儿也没有了。还望大人能赏一顿饱饭,则我代兄弟先谢过大人。” 那官儿刚刚一度站起,精神极是振奋。虽杨速没举起石兽,还是遣人进府,似是汇报情况一般。此时听我一说,不由得笑道:“此次选募士卒,已历两日。你兄弟是第一个能将石兽挪上一尺的,很不容易。看你们的样子,也是远道来的吧?来人,取大盘酒肉端上来,让壮士食用。” 立刻有两名军卒进府,不一会儿便端出一大盘熟肉和一坛酒,恭敬献到杨速面前。杨速启出拔塞,叫道:“好酒!”举坛痛饮,又拣大块熟肉,猛吃了一番。那官儿笑道:“真好汉!复能饮乎?”杨速点点头,军卒便又去拿酒。杨速酒肉下肚,一抹嘴角,精神奕奕,又均匀了一下呼吸,这才走到府前,抱拳道:“请大人也将酒肉赐我兄长、嫂子。”那官儿点点头,杨速便将衣摆下襟塞进腰带,重又走到石兽面前,一手抄到石兽身下,一手托尾,暴叫道:“起——” 众人一齐屏息凝神,新儿更将脑袋埋到小清怀里,不敢再看。那石兽摇摇晃晃,突然一拔,便被托起了两尺。杨速双目圆睁,右手托着石兽,肘部往胸前一抵,变抱为举,两手用力,大吼一声,缓缓将石兽举过头顶。众人俱看得呆了。那官儿惊得拍案而起,连声叫道:“好大的力气,好戈的力气!” 杨速将石兽“嗵”的摔到地上,脸色苍白,摇晃了几下,险些跌倒。我见他额头大汗淋漓,只是朝我看着,却一句话讲不出来;不禁心道:杨速借酒肉之力,能举托如此重物,实属侥幸。瞧他就像虚脱了一般,真是不值。关切道:“杨兄,你不碍事吧?”新儿亦跑到跟前替他拭汗。 杨速微微点头,苦笑道:“没想到我变得如此不济。以前举过镇关铜鼎,比这石兽重多了,也不见虚成这样。” 我笑道:“老不吃饱饭,哪有劲干重活。长期饿肚子,还要像霸王一样力拔山兮,不免滑稽。”杨速道:“若我能像嫂子一样,那就好了。不用吃饭,也不会少了半分力气。” 小清格格笑着,还未答话,围观的众人已凑了上来,七嘴八舌,朝杨速问长问短。更有不少羡慕者便要问清他的名讳。那府门前的官儿遣军卒驱散众人,道:“这位好汉,你能举起石兽,足有万斤力气。我家大人等的就是你这样的英雄!请好汉到前厅说话,我家大人已恭候多时了。” 杨速朝我看看,我点点头,道:“你去吧。说话要小心。” 杨速应喏,跟着那官儿进府门去了。我们候在门外,小清便道:“若杨速参军去了,我们能干什么呢?”新儿见问,便怯怯地望着我,像是要求我留住她哥哥一般。“扑哧”一笑,捏了捏她的小脸,“新儿不要担心,婶婶和我都疼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受委屈的。再说了,你哥哥就算投军去,也不见得会和大家分开啊?没什么好担心的。” 陈林笑道:“别说废话了,大哥,这儿有酒有肉,不吃饱一点,怎么有劲赶路哪?”我一拍脑门,道:“这却忘了。新儿,快来吃肉,你是不是有一阵子没吃到肉啦?” 少顷.府衙又开门,走出一穿灰色长衫的老头,道:“大人请诸位后堂用饭。”陈林笑道:“大哥,看来我们时来运转了,杨速兄弟一下就升到司马,我们便跟在后面吃吃喝喝。” 我一点他的额头,佯讽道:“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吃吃喝喝,你就不能也升个什么司马、将军的当当,偏要沾别人的光。” 陈林咋舌道:“扛石兽我可做不来,大哥,你自己说那人屎都憋出来了。我要上去,还不连肠子都出来了吗?” 我们一齐大笑,步人府内。那原本坐在门口的官儿迎出来,道:“你兄弟与大人一谈甚合,现已被大人辟为从事了。在下主簿高诚,奉大人命,请诸位到后堂用饭。尊夫人和这位姑娘,请随丫头到西堂。”话音未落,便有一服色体面的女子走来,见礼道:“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高诚信步走到前厅之前,回头道:“你兄弟和大人甚为投机,现在还在厅内叙话哪。你兄弟勇力惊人,又谙军法,大人喜欢得不得了。” 我唔唔连声,心道:杨速有过人之处吗?对,力气大点,剩下的呢,应该大言不惭地说,都是我调教的。二千多年的经验,随便挑一两句话,就能让你的大人迷迷糊糊,不,知云中雾中。笑道:“高大人过奖了,我兄弟是个粗人,能承蒙京兆尹大人的抬爱,不知是哪一生修来的福气。” 高诚笑道:“你讲话倒是挺利索的。来,这边请……” 后堂的一角,已摆了一桌饭菜。高诚让几个丫头给我们斟酒,便推盏告辞道:“两位慢用,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就失礼少陪了。” 我起身道:“大人慢走。”心道:你不陪最好,我们乐得自在,目送出去,回头笑道:“陈兄弟,这一顿你可要吃饱了。否则到时候又不停地发牢骚。” 陈林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立时便有丫头倒上。喜道:“大哥,废话就不要说了。此时有酒有菜,当一醉方休,可千万别错过了好时机。” “你又不是饿死鬼投胎,难道吃了上顿就没下顿吗?” 几个丫鬟都掩嘴笑了。陈林尴尬道:“大哥——别挑刺嘛。现在杨兄弟成了从事,我们多少也能弄一点好处:该要的不要,实在是遗憾之事。” 我心道:弥这小子,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新儿的分上,就一刀劈了你。苦口婆心讲了这么多,一点儿也不懂,就想拼命占便宜。天下哪有那么多便宜好占的!要升官、要发财,靠别人靠得住吗?蠢东西。当下也不再顶他,只找面前的酒菜,拼命往嘴里塞,只看得身旁的丫头们也窃笑起来。 酒足饭饱,侍女们便撤去盘碟,上了两杯香茗。我摸着凸起的肚皮,方想说两句得意的话,主簿高诚突地笑容满面地跨进堂来,道:“张大人有请颜兄。” 第十六章 兄弟分道 京兆尹为汉置郡名,官名亦同,为三辅之一。因地属京畿,故不称郡。长安乃西汉定都之所在,故两汉时期极为繁庶,京兆尹治所即在长安,有极大的行政、军事上的便利。 此次朝廷军力吃紧,各地都忙着招兵买马。京师特遣精兵五千驻防长安,而京兆尹又另招了一万多。因此相对来说,这里较为安定。 我人了前厅,见杨速正与一宽衣便服,坐样随意的中年人交谈。见我到来,那人便起身笑迎道:“来来来,请进来叙话。在下张著。”伸手一指身边的坐榻,像见到老朋友一般。杨速起身道:“兄长,此位是京兆尹张大人。” 我赶忙上前见礼,张著笑道:“免了吧。”便叫奉茶,道:“与令弟一席话,甚为欢畅……听令弟说,汝才能、本事十倍于他,故此请汝相见。” 我谦道:“舍弟未免过誉。” 张著全没听到似的,呷了口茶,思忖着道:“此次募军,倒是一半为着凉州的事情。司隶校尉亲点精兵五千,驻防长安,就因为听说金城人边章、韩遂趁贼寇势大,招兵买马,隐有不轨之意。听令弟说,你们从凉州来。一路上可曾听到什么消息吗?” 我心里一紧,暗想杨速不要大脑不好使,把我们杀马老二、逃到益州这一节也讲了。沉吟片刻,道:“这却不曾听说。凉州郡抚定西羌已历数年,百姓安定,都不愿再起祸端。若此时有人造反,恐不得众心吧。” 张著缓缓点头,道:“但愿凉州不要再出什么事才好。中常侍张让,公然将凉州刺史之位卖给了扶风孟佗,弄得武威、汉阳、陇西三郡一阵大乱。好在新换了耿鄙,又全力将黄巾贼党击退,才安稳了这么些时日。”我暗舒了口气,想:还好不是讲的那些事情,不然我颜鹰危矣!听张著又道:“可是社稷不定,人心便会思乱。若不是宦官造恶,主上又甚不明事,怎会引得黄巾为祸?每每念及,则切齿痛恨宦阉之辈惑乱宫闱、干涉朝政。虽食其肉、寝其皮,亦不解恨。” 我忖道:什么“甚不明事”,昏庸无道,才是真的。你再骂太监,也于事无补。东汉走到这一步上,明摆着是自己的问题。恭敬地道:“大人所言极是。阉党恶徒,专会造谣生事,迷惑皇帝。此辈如不尽除,则天下无安宁之日。” 张著举盏敬茶,待我们饮毕,才道:“除尽宦官,只宜缓图。现今黄巾贼党,声势浩大,虽贼首张角毙命,然其弟张梁仍坚屯广宗,连败左中郎将皇甫嵩部,令人堪忧,正宜趁早灭之。” 我不知讲什么才好,心里突然想到了“残酷镇压”、“沾满人民的鲜血”等名词,不禁大感其人话不中听。忍了忍这个念头,诡异笑道:“大人不必担心,张角一死,黄巾军群龙无首,必败无疑,剿灭他们只是迟早的事情。” 张著狐疑地盯着我看,半晌才道:“若汝言不失,则必是朝廷大幸。我张著原为皇甫嵩帐下军司马,因兵败免官。 后司徒大人一力保举,才侥幸右迁至此,所以对黄巾贼党,知之甚详。那些人俱是亡命之徒,争战之时头裹黄巾,漫山遍野地杀奔过来,虽千军万马亦不敢敌它。想我统兵拒寇于曲周,见到黄巾之势,竟心惊胆战,嘿嘿,连兵器都摔在地上……“双目紧闭,似回味着那时情状。 我思忖道:黄巾初起之时,官军无不望风披靡,你能守在前线抵抗,也很不容易了,但吓得这副样子,我看不至于吧。轻咳一声,道:“大人秉性直率,令人敬佩。连这等蒙羞之事,亦直言不讳,足见大人胸襟。” 张著摇摇头,道:“此事休再提了。我自那仗以后,便萌退意,想找一清静所在,安度余生。现虽代领京兆尹之职,也无久恋之心。更何况朝廷调令频频,不知道哪一天,官印便会被别人夺去。”瞧了瞧杨速,道:“令弟颇有将才,可在郡中供职。汝等且随令弟在府衙小住,待高主簿备妥了宅院,再一并搬去。汝且退下,我与令弟还有话说。” 命人奉上银子二十两,温言道别。 我谢过张著,揣上银两径自离开大厅,心中不解地忖道:怎么脸变得那么快。一会儿还急吼吼地把我找来,说要考教我的本事。再一会儿便阴着脸,让我滚蛋了。看来马屁之术,还得找杨速练习练习。怎么让别人觉得“一阵清凉的风儿,缓缓吹拂”,而不留蛛丝马迹呢?不过总算张著爱屋及乌,答应给钱给房,算得上半件兴事。径奔后堂,见到已呈倒伏状的陈林,笑道:“银子已然有了,一人一半,”将十两银子抛给他,径自坐下喝茶,“好好算计算计,别一下子吃光了。” 直到傍晚,杨速才来见我,言语中对张著颇多恭敬。 道:“张大人博古通今,处事果敢、明断,杨速如能在其帐下听用,余愿足矣。” 我心里颇不是滋味,感到自己到底培养了他这么长时间,现在说变就变,被人三言两语,便欲投靠,简直混账透顶。自尊心大是受伤,淡淡道:“那就恭喜杨兄了,张大人知人善用,杨兄可要尽心尽力的才是。” 杨速躬身道:“小弟不敢忘记兄长教诲。” 我悻悻地起身回房,心里不免有些愤恨。见到小清,还是闷闷不乐。往榻上一倒,默然不语。 小清见我沉着脸,笑道:“怎么啦你,脸拉得那么长,不怕变成驴吗?” 我想挤出一点微笑,但实在是笑不出来,当下叹了口气,道:“杨速真的要留下来当官了,我们一下就成了多余的人,看来何去何从,也得重新规划。” 小清怜悯般地注视着我,道:“你像是有点失落。我从未见你这样沮丧过,是不是觉得低人一头,有点不服呢?” 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头道:“也许是吧。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杨速有点进步,我应该鼓励他才是……可现在,我竟然感觉到有些忌妒。” 小清搂着我的脖子,慢慢坐在我的腿上,“忌妒是人之常情,你也不必太责怪自己了。不过我一直以为,我的夫君是最棒的,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因此不论你如何决定,我都会始终跟随你,永不相离,永不相弃。”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忖道:夫君?这个词定是从新儿那里学的。我的好小清,为了我,你什么都敢学啊!顿时感觉一阵温馨,笑着道:“有你这样的妻子……我颜鹰还奢望什么呢?”和她相视微笑,只觉柔情蜜意,无法遏制。隔了半晌,终于心下大定,“看来现在是离开的好机会了。杨速当了官,新儿和陈林都有人照顾,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去我们想去的地方……你看女口何?” 小清道:“随你的便,不过新儿会舍不得你,她若要跟来怎么办?” 我搂过她,笑道:“我们度蜜月,她来做什么,岂不是电灯泡吗?” 翌日,与杨速言去洛阳事,杨速大惊,道:“兄长如此匆忙离去,难道扔下我们兄妹不管了吗?陈林兄弟,昨天也应允留此听用,大人纳贤若渴,像兄长这样的人才,怎会不重用呢?兄长但请留下,诚为杨速等所愿也。” 我已不再为昨天的事情烦恼,但见杨速如此,却颇踌躇。小清笑道:“你大哥想去京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知道他的脾气,决定的事情,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这样想,无非是因为你现在做从事,在长安有了落脚之地,新儿和陈兄弟交给你,也有了依靠。我们去洛阳一趟,只是为了游山玩水罢了,迟早总会回来的。你又何必担心呢?” 杨速起身,有些不安地道:“倘若是因为杨速的缘故……我愿辞去官职,和兄长、嫂子同去京畿。” 我笑道:“你真是傻瓜一个。好端端地,又辞什么职呢?我和你嫂子没去过洛阳,不过去转转罢了。你在长安,也正好发展,若辞了官,岂不是大家都受苦吗?从南郑过来,一路上也挺劳顿的,你们都累得很,杨兄在这儿,正要好好照顾新儿、陈兄弟。等我们回来,再做打算。” 杨速讷讷无言,只推说要新儿和陈林同来相见。须臾,新儿得知了消息,哭着跑进来道:“鹰叔叔不要走,不要走嘛。” 我搂她入怀,心道:这样不顾而去是不是真的很残忍? 我颜鹰不怕别人热嘲冷讽,不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怕人这么哭哭啼啼的,唉,真是棘手。当下心也软了,欲言习止,只想就此便答应了她。 小清察言观色,赶忙笑道:“新儿莫哭,婶婶跟你说,我们不会去很久的,你留在哥哥的身边,也好多照顾着他。 若跟我们去,会饿肚子,那时候叔叔会很伤心的。所以乖乖的哦,待在长安,听婶婶的话。我们都好疼你,决不会不回来的。“说着,抱起新儿,在她脸上亲了亲,”新儿,在这里要多读点书,还要叫你哥哥多教你武艺。我和你叔叔月来,便要考考你的哦。“ 新儿见她说得没有回旋的余地,无奈地啜泣道:“那……那你们要快些回来,我会很想念叔叔、婶婶。” 我上前摸摸她的头发,道:“叔叔也会很想新儿。我们此去,多则年把,少则几个月便会回来。新儿在这里,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陈兄弟——”陈林走上来躬身道:“大哥,还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我肃容道:“现在时局紧张,每天都有事情发生,所以你要多加提防,特别要关照好杨兄和新儿。若有什么不测,速来洛阳报急,我会很快赶来。” 又转头和杨速话别,道:“杨兄,凡事多动点脑筋,不要急于应允。京兆尹大人对你提携有加,若有变化,保他性命则可。万不能为其效死,知道吗?” 杨速愣了愣,道:“多谢兄长指点,杨速记住了。”当下令人取了一百两银子,道:“这是昨天张大人因我举起石兽而赠的银两,请兄长、嫂子笑纳。杨速不在身边,请兄长、嫂子多多保重。” 小清安慰了新儿一番,她也眼泪汪汪地上来告别。我抱起她,笑道:“新儿,你现在还小,若再长高点,长壮实点,年纪大一些了,叔叔就带你四处去玩,好不好?”伸出小指,晃了一晃,道:“和我拉勾。” 新儿撅着嘴看着我,道:“拉……勾?什么意思?” 我笑道:“你伸出手来,和我互相拽拽,就完成了我们的约定。就等于我们互相都不赖皮,我说过要带你去玩,就要实践承诺。懂了吗?” 新儿脸上兀自带有泪痕,道:“鹰叔叔,那我们拉勾,你可不许骗我。”伸出手来。我看见她腕上仍然戴着那串珠链,顿时鼻子一酸,禁不住就要掉下泪来。 辞了张著,众人依依惜别。待坐上马车,驶远了京兆尹府衙,我回头望不见他们了,怏怏不乐地叹了口气,又有点自责地道:“我心肠怎的这样硬!真的连新儿也不要了吗?” 小清笑道:“你离开那儿也是对的。若是我这样寄人篱下,也会萌生去意,更何况你是个男人呀,自不会甘心困死在这种小地方。” 我抬头瞧了她足足一分钟,道:“真是你吗?初来这个世界时,你还什么也不懂,现在怎么能讲出如此一针见血的话呢?” 小清微笑道:“我也在一刻不停地学习呀。我有两个智慧的脑子,学得自然比普通人快些。” 我叹了口气,道:“你们都在学,都在进步,只有我一个人在退步!我太自以为是了吧?以为身兼数千年的文明经验,便了不得了,可惜‘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好好珍惜这难得的实践机会,以至沦落到这种地步。” “……像躲避瘟疫似的躲避杨速,是不是因为他是你一手培养的,而现在比你更有成就呢?”小清似笑非笑地道。 “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我叫嚷道,“别这么尖刻,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你老公哪!天底下有老婆对老公这么讲话的吗?” 小清脸一红,低声道:“别这么大声,有人听到呢。我不说就是了,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嘿嘿一笑,挪到她的身边,“可不是我愿意朝你发脾气,谁叫你戳着我的痛处。以后可要学精点,所谓‘骂人不揭短’,若讲得太直白,谁都会跳起来的。” 小清任由我握住她的手,又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夫君说什么话,我都能接受的,反正我早知道你是个登徒浪子,还是个没礼貌、没修养的坏家伙。” 我方欲辩解,小清又悠悠地道:“不过你再怎么坏,我也跟定你啦。我知道夫君你虽不拘礼节,言辞粗俗,可对人都有一颗善良的心。你虽喜玩笑,但对待我确是真心实意,从没半分虚假。以前,我曾经想过,一旦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便远走高飞,再也不理你……” 她回眸朝我一笑,看着我吃惊的面容,狡黠地道:“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好啊,你唬我。”我欲亲她,小清轻轻一闪,避了开去,粉脸绯红,道:“我认输还不行嘛。别这样,怪羞人的。” 我心里只想大笑,强忍着不发,忖道:原来小清对我这样的好!今生何幸,能得佳人如此垂青,上天明鉴,若颜鹰有对她不起的地方,便一个炸雷;打死了我吧。笑道:“这次我定要捉住你,虽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决不妥协了。”冲过去便将她搂在怀里,小清方自格格地笑着,便听外头赶车的大叫,“你们在闹什么?这么晃荡下去,不出长安定要翻了。” 一路有小清陪伴,倒也不觉寂寞,谈谈说说,卿卿我我,虽苦些累些却不以为然。到了弘农郡湖县境地,已是数日后的一个傍晚,车夫顶不住劳累,领了工钱自回,小清只得再去市集唤车。越近京畿,街上三五成群的士卒越多。看得出各地来司隶援防的部队还未完全更换,似是心有余悸。 不过据我听到的消息,闻知黄巾军在广宗败了一仗,地公将军张梁部遭夜袭,被皇甫嵩军枭首,其部众死伤过万,余部往巨鹿郡西北撤退,看样子想要会合幽州残部,再做打算。 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月前,黄巾军还势若下山猛虎,逮谁吃谁。现在却节节败退,仿佛谁都可以反啃他一口。当真令壮士扼腕痛惜:如果那么多人交在我手,怎会轻易失去?什么狗屁皇甫嵩,他不死个百八十万就想获胜?做梦! 顺着弘农东去,愈来愈近洛阳。午间恰恰途经黄河,此时名曰河水,简称河。提起这条大河,无人不知黄、炎之争,而黄帝最终取胜的故事。百姓们对河水的依赖与虔诚心理,还令我颇感吃惊——原来这个时代,就无人不知:黄河乃华夏民族生命之源,哺育着芸芸众生。千百年的北方,赖此河水,才得以长盛不衰。 颇令人感慨的是,黄河并不黄,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黄得发黑的水质大相径庭,而且对比起来令我十分震动。人临河上,嗅及清新水味,不禁有一种心旷神怡之感。黄河两岸,是沿河建筑的城镇、村庄,广阔的平原向地平线伸展,处处郁郁葱葱,和右扶风、凉州等地的干旱实是不同。农田规划有序,据称弘农郡屯田政策,是根据汉朝明帝时期颁布的政令实行的,主要是为了保证畿辅一带的粮食供应,保证司隶军事、政治的中心地位。另外河东、河内两郡也都实行过屯田,供给军用。 洛阳地位显著,绝对是东汉政府掌上明珠,因此无论是在政治还是经济上,都予以特殊照顾。不过当初光武帝计议定都时,原本是想承西汉而都长安,只是一时耳朵软,听伺了某某,又因为是时赤眉军盘踞长安,作为老本营,才不得不选了已很破落的洛阳作为都城。我不禁遐想:若当年定都长安,后人还会不会把汉朝分做东西两部分,或者王莽之乱、绿林赤眉的历史会像唐朝武则天一样,仅为一个朝代中的小小波折而已? 又过了片刻,我便自往酒肆,想喝上几杯。 突地,街边有人大叫道:“颜鹰!” 我奇怪地想:不是小清,什么人会在这儿和我相遇?难道是杨速和陈林?回过头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有十几个人,手上都执兵器,恶狠狠地从对面冲来,领头一位,十分面熟,却是在陈仓“惨遭”打击的花花公子公孙生。 我大叫一声,掉脸狂奔。心里叫苦道:怎会在此地碰到这龟儿子,还被他认了出来,要群殴我哩。小清吾妻,速速救我,不然你老公不变成肉酱,也一定被阉了当太监。方才准备奔向另一条街,突地背面也出现好几个面目狰狞的汉子,冷笑着以棍棒敲击手心。 我连连刹车,不由得额头见汗,缓步后退到街房小店。 街上行人见此情况,惟恐躲避不及,纷纷散去,连邻近人家、店铺,也急忙关门,全没一人敢来救命。 公孙生“嘿嘿”阴笑着走到面前,道:“姓颜的小子,真是狭路相逢啊。我公孙生承蒙阁下一顿好打,真是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只想着怎么报恩。今天总算给我找到机会了。嘿嘿。”脸色一变,眼神也凶凶地道:“臭要饭的,你打了本公子,就想一走了之吗?快快跪下向大爷求饶,说不定大爷一高兴,跺了你两条腿也就算了。嘿嘿,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是愿意吃软的还是吃硬的。” 我自忖难免,急出一身冷汗,心道:搞不好要死在这儿!这花花太岁,穷凶极恶,手下这么多狗腿子,足见平日里欺压百姓惯了。老子死则死尔,一发搞个大的,你我同归于尽了吧!计议一定,便装作哭丧着脸,慢慢跪下,那公孙生一怔,仰头狂笑道:“你们看看这小子,多让人好笑。那天他打我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今天!”手下众壮汉亦都大笑起来,似乎跟着公孙生,便找到了快乐的感觉一般。 我一咬牙,再无犹豫,和身一滚,便凑到公孙生跟前,伸出左脚一勾,那家伙“哎哟”一声,仰面跌倒在地。我疯狂跳起,夺了刀压在他的脖上,一画大叫:“都不要过来,都给我退后!妈的,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是时无论是公孙生还是其手下,都惊得呆住。公孙生“哇”地哭了起来,大声呻吟,求饶道:“好汉爷,求求你不要杀我,呜……不要杀我。” 这番动作让我的伤势加重,伤口更是隐隐压出血来,气息不畅,便连连呛咳。 公孙生的狗腿子们回过神,全不知如何是好。我便逼压着那好似生了软骨病的瘟猪站起不由得猛地一声大喊:“都退后,退到街对面去,快一点!哪个不退我就杀了他。”公孙生哭叫道:“你们想害死我吗?都给我滚开! 滚得远远的!大侠,大侠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我还会学狗叫,汪汪,汪汪!大侠饶命,饶命啊。“ 那帮狗腿子气焰全消,都赶忙远远地退到街对面去。我实在想不到这小子骨头那么软,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心道:放你一千个心,我绝对不会杀你。你都已经变成狗了,哪能再和你计较呢?言语仍是冰冷地道:“你们都听着,你们要想这小子无恙,两个时辰以后,到西门来接人。现在统统给我滚,我若是看见有一个人跟着我们,就立刻杀了他!” 众狗腿子见状,都不免犹豫,全都望着公孙小子。那小子兀白干嚎“不要杀我”,哭得死去活来。我低声道:“只要你合作,我决不杀你。我颜鹰言出必践,但只给你一次机会,若你不肯,便准备造个大坟吧。” 公孙生喘不过来似的,道:“真不杀我?”突地大叫:“就按好汉爷的意思办,你们两个时辰后,到城西来接我。现在都给我滚开,千万别给他看见!” 那些人惶惶如丧家之犬,都弃了兵刃,四散逃去。我放下心来,忖道:这招“擒贼先擒王”我是从哪儿学的?真好使。 忽然听见一声音道,“颜鹰,你又在干什么坏事了?”却是刚盼而不得的小清,正含笑看着我,一脸悠闲、玩笑的样子。 我大喜,叫了她一声,却突然间恍然大悟:她是在旁边准备偷看我的笑话呢!好家伙,居然不来帮忙,搞得我吓出一身臭汗,有没有良心?指着她的鼻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小清顽皮一笑,走到我的面前,“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刚刚还一脸得色,好像中了状元似的。” “你……你早来了?” 小清笑得打跌,道:“你可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想害你的。我来的时候,你已经控制了大局,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她瞅瞅公孙生,转口道:“这坏家伙怎么不杀掉?你差点就把命送在他手里。” 公孙生抱头蹲着,闻言只是颤抖,呻吟声不绝于耳。我轻蔑地道:“杀他?脏了老子的手,算了,既然你来了,我也不管他了。公孙小子,你自去西门吧。”牵着小清,毫不回顾地走了。此时街旁房里,便陆续露出许多脸来,尽是小心翼翼地来看热闹。酒肆里众人,却早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走到无人之处,我舒了口气,道:“今天若不是我见机得快,恐怕就见不到老婆了。”转头凝视她,故意露出狐疑的目光,“你不是真的不想救我吧?” 湖县雇不到大车,只得买马代步。小清想买大宛国名马,可是价钱太贵,只好听从我的计策,买了两匹骟马。 走出县境,已是傍晚时分。天气昏暗,行人也十分稀少。经过河水时,小清突然很害羞地道:“颜鹰,你帮我看着点,我想下去洗澡。”我心旌一荡,脱口道:“我来帮你洗。” 小清格格笑着,径自下了马,朝河边奔去,“你好色哦,可不准看。”我骑一匹、牵一匹,微笑着追逐她黑夜中朦胧的倩影,远远道:“不准看,准不准摸?” 我驰到河边,将马拴在树上。小清正自将束好的头发放了下来,笑道:“喂,快来帮我梳一下头。” 我缓缓迎上,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去,抚摸着她乌黑的头发。 我有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不禁低声道:“小清,你的头发好漂亮。”她“唔”了一声,背靠着我的身体,默默不语。我接过梳子,笑问道:“是买的,还是捡的?”她笑道:“是新儿送我的。” 我的思绪顿时被新儿占据,怔了好久才道:“原来是她送的,怪不得你这样的时髦女郎会用这么笨拙的东西。不过新儿可真是对你好,你还没醒的时候,她就开始替你做衣服了。” 小清道:“是啊,我身上这件衣服就是她做的。这孩子真是懂事,知道体贴和关心别人,在南郑时,你和杨速不在,她急得大哭,只说自己没用,害了病不能跟着你们,好像罪责都在她的身上似的,连我看了都难受。” 我慢慢用梳子梳理小清的头发,长叹道:“新儿太善;良了,所以我害怕她以后会吃亏。其实,照说跟着我这种人,决不可能变得那么好。你看看杨速,现在拍马拍得多到位……所以对于新儿,我一直想不通。” 小清笑道:“你真有自知之明。我上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样轻浮无赖,又喜欢胡说八道,开玩笑没个边际的家伙,可是跟你在一起不过几十天,我竟然就被你迷住了,可见你的确能影响和改变别人。” 我把梳子别在她的发间,嘿嘿笑道:“还是老婆比较了解我。不过这年头,像我这种人已经不吃香了,人家都喜欢那种阴着脸、喜欢杀人、脾气大而且不识字的家伙,那种人够酷,,所以才有人追。”看她笑得欢天喜地,故意皱了皱眉头,道:“当心别笑噎住了。你身上臭得跟烂咸鱼一样,还不快去洗澡,难道要我替你脱衣服不成?” 小清好容易才停住笑,娇嗔道:“你才臭呢!我又不会出汗,怎么可能……”解开一半扣子,脸忽地一红,道:“别看了,回过头去呀。” 我的脖子僵硬了,怎么可能扭得动呢?面对如此良宵美景,看着她一件件地脱去衣物,我真感到血脉贲张。如果有画笔在手,此时定有灵感,作一幅《沐浴中的维纳斯》,肯定会独占鳌头,轻取西洋画派第一名。小清见我那么瞪着她,赶忙浸到水中,羞道:“拜托你别看了嘛!我会不好意思啦。” 我笑着转过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她。那时小清正站在河中洗浴长发,朦朦胧胧的夜雾中,只能看见河水浸在她的腰部,她那美丽动人的躯体都在我面前一览无遗。我看着她将湿漉漉的长发绞干,盘在头顶,一手扶着,另一手遮在胸前,这才走上岸来。 我笑吟吟地站起身来望着她,小清窘得轻呼一声,就欲转身逃去。我拉住她,将外衣脱下,裹在她光滑如缎的胴体上,她这才放松了矜持,有些感动地看看我。终于,柔柔地偎进我的怀中。我轻嗅着她的芬芳,有一种软玉温香抱满怀的遐想,而且立刻觉得,她在我的心目中,已变得越来越重要。 第十七章 宦党名流 三日后。洛阳。 终于赶到汉都了!迎着朝阳,我和小清静静地跨在马上,欣赏着那如卧龙般横陈的洛阳城池。墙垣向两旁的远,处延伸,城外数里之外,可看见十分雄伟的陵墓建筑,高大的牌楼,矗立在广阔的原野之中。据说那一片草木繁盛之所便是上林苑,平时是禁止游人进入捕猎的,城外西首白马寺,早已迎来众多香客,那金碧辉煌的庙堂令我叹为观止。 通往城外的大道上,行进着许多各式各样的人物,有穿着破烂、身负薪木的老农,也有乘坐骢花大马或乘舆的官僚、贵族。经过护城沟上的吊桥,我们牵马进入城内。城门站着几队整齐肃立的军士,一望而知不同于寻常的残兵败卒,全是精神抖擞,身材高大威武之辈,城楼之上,还有服色鲜艳的军官带领士卒巡视,那种服饰,真是帅呆了!我看得几乎停住脚步,小清将我拉开,嗔怪地道:“你当心呀,那些人会以为你是奸细,抓住你怎么办?” 我犹自以为眼花,多看了那人几眼,道:“惹眼,简直是太惹眼了!赶明儿,我也要弄一套穿穿,这种衣服领导世界新潮流,毋庸置疑。” 小清掩嘴笑道:“看你,又在说笑了。你别光顾着看,进城去转一转呀。” 我牵了牵马缰,道:“走吧。我们四处仔细看看,反正来一趟也不容易,可千万别错过了旅游的好机会。” 洛阳的市集极是热闹,四处人声鼎沸,人们闲聊着、谈笑着,与商贾们讨价还价。市集每一边,都有巡逻士卒站立,已具现代警察的雏形。酒肆的招牌旗挑得老高,而且建筑极为独特。大多酒肆,都依街口而建,两面只用亭栏半掩,留一口供人进出,因此生意的好坏一望便知。酒肆的楼上,还有突出的望台,酒意至半,便可临街而望,抒发感慨、抱负,优雅至极。 我驻马在一肆前,兴致勃勃地抬头观望,猛地,远处一面旗帜落人我的眼中,上用小篆大书三字:“会宾楼”。 小清见我似在沉吟,问道:“你怎么啦?” 我一指那面旗帜,道:“会宾楼。当初陈仓卖马之时,那洛阳人王越,不是叫我们到这里来找他吗?” 小清笑道:“原来是他,他的那套剑法可惜只看了一遍,有些深奥之处还没完全学会,正想请教他哩。”我奇道:“他使的那么快,你都能看懂吗?”小清点点头,道:“其实也不难学。不过他的剑术无论从方位、角度还是从精准性上来说,都已经达到了极致。例如,他使剑时回转的动作,可说是十分轻盈,丝毫不拖泥带水,看起来虽很平常,却是简练有致,令人称绝。” 我笑道:“你评剑也很有水平,是不是曾经学过?” 小清微微一笑,道:“我不过有击剑程序而已,与他的那种剑法,相差得太远。不过我相信,不管是什么功夫,只要能杀人,就是真功夫。” 我未置可否地耸耸肩,已然来到会宾楼下。门外柱上,已拴了多匹不同颜色的骏马,我把阉马拴上,方一回头,顿时招来许多人的窃笑。 我不去管它,心道:王越一定就在此间了!咳嗽一声,径往门口走去,正欲跨进楼门,一名粗豪大汉直挺挺地挡在门口,叫道:“你想闯进来吗?!知不知道会宾楼的规矩?” 这大汉少说也有一米九,高出我大半个头。我不由得退了半步,心道:这是哪来的小子,这般高大,是不是来打架的?千万别又是公孙小子的手下。不禁面露惧色,楼中立刻有不少人笑了起来,道:“你小子就别进来了,没有半分气力,就想过申虎这一关吗?” 我镇了镇神,抱拳道:“在下初到洛阳,不知道会宾楼有什么规矩。不过在下曾因王越先生之请,来此找他。” 那大汉愣了一愣,便爆笑道:“你不知规矩,怎知道王师傅名讳!你别以为提了他的名字,就可以不过我这一关便进去了。你是放马过来,还是被我申虎一掌拍出去呢?” 楼内众人大笑,我心道:好狗不挡道。这小子跳出来,根本是想找茬,不教训教训他,怎能树立老子在洛阳城的威信哩?挑了挑眉毛,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道:“你是不是吃错了药想挨扁?好吧,我让你吞点狗屎,免得没大没小。” 申虎大怒,跨近身,忽地一拳打来。我往左急闪,身后突地伸出一只素手,“啪”地抓住那醋钵大的拳头,申虎前冲的力道立刻戛然而止。 楼中众人俱惊呼起来,纷纷起身,站到亭栏旁边观战。 那申虎一拳打出,没想到被一女人抓住,而且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抽不回来。脸色憋得发紫,大叫一声,更用左拳奋力捅出。小清恼他无礼,右掌用力,疼得申虎顿时杀猪般暴叫起来,左拳赶紧撤回,便想在小清指中,抠出自己的右手来。 我看得莫名其妙,心道:就这么被制服了,也太丢脸了吧。人家都看到你惨遭一“弱女子”蹂躏,痛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以后还怎么混啊。不忍道:“算了算了,住手吧。这小子也怪可怜的。” 小清松掌起脚,把他踹到一边,申虎抚着右手,疼得已讲不出话来。我看他的模样,知道他的手报废了,暗暗“哼”了一声,低低道:“小清,他不过是一个仆役,干吗费这么大劲伤他。若被你废去右掌,还怎么在会宾楼‘接客’啊。” 小清一语双关地淡淡道:“没事,接接也就可以用了。我只是教他以后不要那么蛮横,好像碰到谁都可以乱来似的。” 我摇摇头,重新跨进楼内。此时”会宾楼“里众人俱讷讷地回到座上,连窃窃私语也都免了,又惊又恐地看着我们。我忽然想开玩笑,沉着脸重重一拍桌子,叫道:”刚才发笑的人呢?有种的都站出来!“楼堂中鸦雀无声,半晌没有回应,不禁心里大喜,忖道:你们这帮乌龟,刚才闹的不是挺凶的吗?我若是一介农夫,遭那申虎一拳,恐怕得躺上好半年,那时你们就大笑了,对吧?真贱哪。扫视众人一眼,放缓了语气,道:“在下千里迢迢,赶到京师,特来见一见王越先生,怎么,他就如此怠慢客人的吗?” 一名武夫打扮的人低声地道:“王越师傅进宫去了,青锁门司马华大人是王师傅的弟子,这两天王师傅住在他家,你可以到城东去找找看。” 我“哼”了一声,径自步出大门。申虎在路边已经坐起,脸色苍白,仍有愤色,我看他右掌肿得像座小山,不由得笑道:“别光坐在地上,赶快找个大夫看看。时间一长,手就完了。”自去柱上牵了骟马,与小清并骥而去。 洛阳城中,宫苑深深,俨然又是几处高壁深垣。我们驰马过正阳大道,皆要下马牵行。往右望去,但见两座宽大拱桥,造型富丽,横跨沟壑之上,正对一红漆宫门,城楼上用篆体书写“平城门”三字,宫门两旁,俱是带刀甲士英武侍立。此时宫门开着,往里面望去,只见一条石铺大道通往远处另一大殿,路旁所植,俱是高大粗壮的乔木。朝小清笑道:“看见了吧,皇帝老儿就住在这个地方。他可是舒服极了;但是百姓们却在受苦受难。” 小清牵马前行,看都不看一眼,道:“有什么好瞧的,不就是个房子吗?只不过有的人大点,有的人小点而已,我觉得无所谓。” 我们越过街,行至城东,我才又开口道:“妙啊,想了半天,你说的话真是一点不错。看事物绝对不要光看表面现象,像皇帝,披个黄袍,穿金戴银,高高坐在椅上,难道身份就不一样了吗?其实他和我们都是一种人,没多出一个脑袋或是两条腿的,也不会比我们想得更远。他之所以能吓住人,不过是他想到的点子比较特殊罢了。” 小清嘻嘻笑道:“我可没想到那么多。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皇帝们整天没事干,自然会想些歪门邪道,他们的家盖得大大的,老婆娶个两千三千,餐餐都吃金子,便会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我狂笑,“妙,妙啊!小清,你什么时候也会这样说笑了?哈哈,我都快分不出谁是你、谁是我了。” 小清白了我一眼,微笑不答。此时,忽有大批士卒从东门进入,肃清道路,顿时两旁鸡飞狗跳,正在做买卖的好些人俱被赶开。我赶忙示意下马,避在路边,往城外望去。不多时,便见一队人马缓缓进来,首先是二十几名盛甲武士持钺开道,旌旗飘扬,中有一面绣红边附虎,上书汉隶“张”字。其后即是车马、随骑,见一长须、模样颇老态的家伙旁若无人地坐在青盖紫披的舆车之上,拉车四马,俱是通体雪色,无一根杂毛。车后是五十余骑威武的骑士,举枪护持。 “真好大的威风。”我喃喃地道,看到身旁有一老者,便请教道:“请问老丈,这个张是指哪个张大人……在下初来京畿,不大熟悉这些大臣。” 老头儿道:“这个张,是是司空张张张温张大人,另,另外还有张张张承张张大人、张,张延张大大人、张仲张张张大人,都都都姓张。” 我“哦哦”了几声,谢过老者,赶忙避到一边,小清笑道:“这老头见多识广,你何不多伺问。”我故意装作口齿结巴地道:“张张张张温张张张大人……” 小清格格地笑着,一扭腰道:“你真坏。” 好容易张温的队伍离开了,我赶到青琐城门问了问:有没有人知道“司马华大人”。城卒道:“华大人跟人出城练剑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点点头,道:“我是来找王越师傅的,听说华大人从他学剑……在下姓颜,烦劳您转告一声。” 那城卒大大咧咧地道:“好了,我知道了。”挥挥手,似是全不在意。 我不悦地骑上马,小清问道:“你怎么不问问姓华的家在哪儿呢?王越这两天不是住在他家吗?”我怒道:“这小子这般难找,还假惺惺地说‘来会宾楼即可’……老子若再三再四地去找他,还不把面子丢光了!又不是专程来串门跑亲戚的。” 当下随便找了个酒馆,便走进去。那间小店随着小清的进入,便仿佛亮堂了起来,酒客们无不流露出赞叹、惊讶的神色,引起一阵骚动。我默默坐下,叫道:“要一壶酒,越烈越好!”小清关切地握着我的手,道:“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若心情不好,不要多喝酒,容易醉的。” 我强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醉——喂,酒倌,快点拿酒来——我不会醉的,我只是心里突然有点沉,像压了铅似的。可能是看到那个司空张大人,又勾起了我心里的欲望吧。我本是打算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是我总不甘心老是处在社会的最下层。你都看到了,人家有权有势,横冲直撞,像螃蟹似的,何等威风。我呢,却像条癞皮狗,到处胡混,谁都嫌我,连那比我高一头的小子都敢冲出来,还不是因为我穿得没有人样吗?你看看会宾楼里的那些人,我才不相信他们都是冲过申虎那一关,才进得去的。” 酒倌抹清桌子,上了一壶酒,一碟炒豆,还特意赔笑抱歉了一番。我挥手支开他,又道:“其实我真不想出人头地,这是什么狗屎朝代?我只是想穿得漂漂亮亮的,口袋里还总有钱花。就像在凉州抢了马老二之后,那时到了集镇,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时候,我还花过二千两银子,替新儿买了一串极品珠链。据说那串东西是镇铺之宝,他开出价来,我一分钱也没还……哈哈,现在倒好,我们成了穷光蛋,连饭也没得吃,居然开始吃树皮草根了。再这样活法,我可真受不了。” 小清道:“你脑子里装的,只有吃喝玩乐吗?我可不太高兴你说出这样的话。靠抢来东西发财,还装得跟大款一样,合适吗?有一个道理你应该知道:要通过努力奋斗,用正当手段致富。” 我愤愤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呢?这不是二十一世纪,也不是原来那个国家了,这是东汉,是封建王朝!政权的基础都不一样,还谈别的吗?什么正当手段,这时代正当手段统统没得混,只能吃糠咽菜,有时连糠都吃不上。地主老财们难道都是靠‘正当’手段致富的吗?皇帝老子这个位置,我才不相信是努力奋斗来的。那小子一生出来,就注定是皇位继承人,你能跟他比吗?” 我咕嘟咕嘟地猛吞烈酒,小清一笑,突然低声道:“你多发点牢骚吧,喝醉了睡一觉,也许会舒服一点。我知道其实你也不快乐,也有很多苦闷,但平常你都假装开开心心的,还总是说笑话让大家都开心。你心中憋了许多事情,也只好闷着,唉,很多事都会让你担忧、让你烦恼的……适当地发泄发泄,会好得多。” 我呛着酒,咳了两声,凝视小清,心里猛然省悟:她故意讲那些话,是想让我舒畅一下!眼眶忽觉湿润,暗骂自己又忘了誓言,怎么可以向她发那么多牢骚!仰起头猛饮两口,趴在桌上连连咳嗽,轻声道:“小清,我可以装假,可以装混,可以骗人,可是我对你,却是最真的。你……请你原谅我。” 小清叹了口气,道:“我不会怪你的。要不要找个地方睡一觉?”我伏在桌上,摇头道:“不必了,我趴一会儿就行了。”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道:待我发财了,一定给你买最昂贵的礼物,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把什么西施貂婵杨玉环的,统统比了下去。 隔了约半个时辰,忽地酒肆门前现出几骑,在门口大叫道:“陈仓来的颜将军可在吗?” 我惊醒过来,忙抬头望去,只见外头有几匹马正哧哧地大喷鼻息,显是急奔来此。座上几人,都是布袍结束,扎袖口,束绑腿,一看便是习武之人。酒馆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清刚要站起,我摇头道:“不是好鸟,且看看他们是干什么的。” 那些骑士也有些着急,纷纷下马,道:“那小子说他们到东门来了,找了一圈,也不见人。”“王师傅命我们火速来迎,却不知他们是个什么角色!” 我心下一定,站起身朝小清冷笑道:“怎么样,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吧?看来人就不能犯贱,你越去找他,他越不出来。你越不理他,他越要找你。我以后再也不干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事情了。” 小清嗔笑道:“你怎么好意思讲这样的话。”牵着我的手,走到门口,道:“喂,你们几个找我们有何贵干?” 那些骑士方自拴马,回头见了我们,俱惊疑,道:“你们……谁是陈仓来的颜将军?” 小清笑起来,用手一指道:“当然是他了。你们是来为申虎报仇的吗?” 提到申虎,那些骑士便马上肃容,抱拳作揖道:“不敢。我等奉了王师傅之命,请二位留步。王师傅闻说颜将军来此,便马上赶来,现在已差不多到会宾楼了。” 我哈哈大笑,道:“那便再去一趟吧,主人那么殷勤,我们也不好拒绝吧。”遂牵出骟马,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潇洒而去。 会宾楼前停满了车马,拥塞大道,甚至连走路都挤得慌。有十几名士卒,持刀枪维持秩序,见我们一行到来,俱恭敬肃立,极有礼貌。我心下起疑,暗道:王越知道我从何而来,曾经做过什么,会不会告官?他将我引得来自投罗网,也忒容易了吧。下马便略有些迟疑,小清也看出些苗头,却并不十分紧张,悄声道:“你放心好了,若是动起手来,光是救你一个,还不至于有什么难的。” 会宾楼门大开,听到马蹄声响,顿时迎出一帮人来,当中一位,正是王越,满面含笑,不佩剑,服饰随意,走上来握住我的手,笑道:“不知贤弟远到,王越迎接来迟,请! 里面坐。” 我笑道:“来此多有冒昧,王大哥何必如此客气,倒叫在下不好意思了。” 王越大笑道:“这该王越客气的时候嘛,贤弟何必在意?来来来,里面说话,弟嫂,我们都是粗人,不谙俗礼,若是不嫌弃,一并进来宽坐如何?” 小清笑道:“正要叨扰。”当下一齐人内,径被迎上二楼。 楼上那时已坐了十七八人,见王越到来,都起身恭迎。 众人相见毕了,王越请我坐了上首,笑道:“上一次蒙贤弟毫不避讳地以实名相告,王越一直深为叹服,此次更来会宾楼探望,王越何等荣幸。” 我听他点破,心下更无疑虑,暗道:上一次可不是我托大,而是我城府太浅,又不擅骗术。若如是,听说你来自京畿,又是使剑好手,还敢轻易称自己是“羌寇之首”吗?哈哈大笑,道:“王大哥是明眼人,我可骗不倒你。小弟只是来府上叨扰一顿美食的,王大哥不会抓我去见官吧?” 王越道:“贤弟这是说哪儿的话,出卖朋友,小人所为,我不屑也。今天贤弟既来找我,就是看得起王越,我怎么说也得保护贤弟无恙。” 我喏然无辞,片刻间,酒莱便已上齐,众人方客气着互相坐下,我忽见申虎坐在宾客席上,一脸怏怏,不由得心中顿生歉疚,抱拳道:“适才拙荆出手重了一些,打伤了兄长的门下,还未赔罪,小弟斗敢妄为,望王大哥宽恕。”王越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申虎,哼道:“技不如人,还敢放肆! 申虎,还不过来见过颜将军。“ 申虎的右手早已绑扎好,此时垂头丧气地过来见礼。我见他一脸懊恼,笑道:“申虎,你也不必太在意胜负了。我妻楚氏,虽是女流,但依武功来看,天下罕有对手。” 王越淡淡一笑,倒不在意,申虎却立刻跳了起来,道:“你休要吹牛,我们王师傅门下,好汉如云,随便挑一两个出来,只怕她便禁不起了。” 王越脸一沉,道:“申虎,怎么如此没大没小,还没给教训够吗?我平常教导你们,不要恃武逞强,都忘记了吗? 快些下去!“众人再无言辞,王越怒视着申虎,直到看不见他,方叹道:”贤弟勿怪,为兄教导无方,申虎这小子脾气犟,不必理他。“ 我嘿嘿一笑,心里却觉憋闷,暗道:你管教不严,申虎依恃力大,强要比武,还不都是你带出来的!现在又假惺惺朝门下发脾气,可不是讥讽我吗?举杯强笑道:“王大哥过谦了,大哥剑术超绝,已是第一流的高手。你的门下,自然武艺高强的甚多,拙荆虽忝有力气,但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王越举杯饮干,朝小清看了一眼,笑道:“王越平素略有识人眼光,于陈仓马市中,看见令弟,便觉雄壮威武,他果然可以力敌十数人。可我视弟嫂,只觉平常,竟然看不出她也有那般高超的武艺,惭愧惭愧。”我微笑道:“拙荆天生异禀,所以不同常人。我的兄弟杨速,却是从小习武,力大无比,在战场上与人厮杀,敌军闻风丧胆,是我手下的第一班好汉。” 王越道:“真英雄!敢问令弟何在,怎么没见他来?” 我淡淡道:“舍弟被京兆尹张大人收为从事,现与从侄等权住长安,因此没来。”王越“哦”了一声,露出一丝失望之色,道:“令弟深具霸气,如精习剑术,可以一当百。初在陈仓之时,我便想点拨一二。” 我抱拳笑道:“如此,则真乃舍弟之福,王大哥剑法精妙,已臻化境,杨速能蒙得教授,三生有幸。颜鹰在此先谢过了。” 酒过三巡,我已饱得打嗝。会宾楼的菜蔬,如流水般上来,令人应接不暇。我肚里大叫痛快,只想一顿便把这几天受的损失统统吃回来。小清推说胃口不好,自去栏旁坐着,也无人敢于问津。王越殷勤劝酒,笑道:“我还从未这么招待朋友的,贤弟是第一人。我王越生来,便最是佩服用兵如神的将佐之才,从前听说贤弟在凉州打仗,无不是以少胜多,而终致克敌制胜,叹服甚深,只恨无缘早见。今日真是天遂我愿!能得与贤弟相聚,当畅叙三日,以解王越之疑。” 我刚要客气两句,突地楼下喧哗声起,申虎走上来,道:“王师傅,侍御史袁绍袁大人来了。”王越喜道:“是嘛!快快有请。”当下推盏而起,道:“贤弟少待,我去去就来。”我笑道:“无妨。”心中却是一跳,忖道:袁绍?! 一下子不知道转了多少念头,却又十分想见他一见。 只听楼道上王越哈哈大笑之声,一阵客套之后,便与另一人拾级登楼。我凝神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的男子上得楼来,正与王越笑道:“……某辞叔父来此,只因不胜俗务,今天特来和王兄喝上两杯。” 当下两人执手过来,王越笑道:“贤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袁本初。来来来,大家见过。” 我站起身,恭敬道:“袁大人。”便听王越向袁绍笑道:“这位是我新近结识的英雄颜鹰兄弟,有济世之才干,我是甚为敬服的。” 我老脸一红,便见袁绍走上来,抱拳施礼。其人相貌堂堂,面阔方圆,双眼有神,下颌少许胡子,倒猜不出具体的年纪。伸手与我相握,就像老朋友一般,上下打量了一番,朗声笑道:“原来是颜兄弟,久仰久仰。某平日里最是喜欢交结壮士,颜兄弟相貌不凡,又得王兄如此看重,不如大家一起聚聚,在此稍稍盘桓几日,袁某一来做个东家,二来也和颜兄弟好好聊一聊。”王越更是笑道:“正是。贤弟在京畿尚未落脚,不如先投袁大人门下,将来施展拳脚,应是大有作为。” 我禁不住心里一热,暗道:王越说袁绍能折节下士,果然不虚。我一介贫民,他就能挚诚如此……不对,袁绍他有田丰、沮授、许攸这等人才而不察其言,哪能称做挚诚!用人就要用到底,招纳了人才,不给他合适的待遇,他能为你尽心吗?更何况用人不诚,偏听偏信,更是不妙。怪不得连郭嘉这等人才也偷偷跑了。不禁犹豫起来。 袁绍见我脸色数变,以为我还在考虑,笑道:“颜兄弟似有不愿哪,来来来,喝茶,喝茶。”笑着和王越讲了几句。王越道:“贤弟,袁大人和你一见如故,深自喜欢,故而相邀,贤弟千万不要心存疑忌,倒让王越不安了。” 我考虑妥当,心中又不免好笑:袁绍官渡之战失利,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我害怕什么,难道刚刚竟存了为他效命的念头了?哈哈。面露微笑,道:“王大哥多虑了,我一见袁大人,便觉惺惺相惜,甚是敬重。倒不免猜想,我一介布衣,可没有私人袁大人府邸的资格。” 袁绍仰天大笑,道:“颜兄弟过谦,过谦了。某也自闲散惯了,这些日子方人朝为官,因此深知绿林草莽,实乃是藏龙卧虎之处,能聚敛英雄、豪杰于门下,当有昔日孟尝之风,每念至此,不禁得意忘形,而必欲达先人之神采也。” 王越也自大笑,附掌道:“袁大人果然是丈夫气概,若能收尽天下英雄,则囊括四海,易如反掌尔。” 我装作愉快的样子呆笑,一面心道:袁绍把自己比做战国四君子,岂不是要追求“食客三千”这层面子吗?给人吃饭,不让他发挥才干,还不是形同虚设一般?转念又想:在袁绍手下谋职,绝非长久之策,只因我已看破了他,其一言一行,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坏处考虑,和讨厌的人在一起,也会变得越来越犯嫌,而最终将被自己的感觉所淹没……不禁暗暗好笑,听他们如何答话。 袁绍闻王越之言,摆了摆手,正色道:“此话万不可轻言,某未应辟命之时,中常侍赵忠便与会诸阉,言某‘坐作声价,不应呼召而养死士……’哼哼,若王兄这话被他们听到,袁某项上人头不保。” 正自闲谈,忽闻楼外有喧闹之声,众人皆是一怔。片刻,申虎满面惊慌地上楼来,,在王越耳边嘀咕了两句。王越脸上失色,急忙随申虎去了,连招呼也忘记打。袁绍不大高兴地道:“是什么事?颜兄弟,我们也去看看。” 我应了一声,袁绍便像老朋友一般搀着我的手径自下楼。我想甩开手,又觉不大礼貌,只得心中暗道:袁绍千万别是个同性恋,要不然我可惨了。这个时代,对于这类问题,可没什么明显的界限。悻悻地回头看去,小清一双眼,正笑眯眯地盯着我,似在说:“跟男的牵手可以,跟女的牵手不可以!” 方自走到楼下,便听楼外叫骂之声尤重。袁绍跨前两步,突地又停住脚,抽了一口冷气,道:“不好,是张让的车马!颜兄弟——” 我趁势甩开他的手,心道:张让(@!*#)!妈的,今天一天过得真是迷糊,什么不该见的,都见了一遍。赶明儿一定要在洛阳城翻个底朝天,把曹孟德这小兔崽子搜出来。 抱拳道:“将军何事吩咐?” 袁绍手足无措地道:“无事无事,唉,我们有麻烦了。 张让此人,素来对我袁家不满,自太傅、司徒以下‘,无人不曾被其欺侮。他若是见我在这里,定会在皇帝面前说三道四,则某家危矣。“ 我凝神静气,只听到门外有人尖着嗓子叫骂道:“好大的胆!张大人的车驾,也敢挡吗?你莫非不要性命了。”紧接着王越的声音道:“请大人恕罪,楼前车马停得太多,我这就着人移去。小的怎么敢惊阻张大人的车驾!”心道:张让不过是一个太监,就这么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的,威风得不得了。若索性变态一番,那还了得!暗暗好笑,装作慎重的样子道:“依将军看来,当如何是好?” 袁绍道:“我怎么知道?”叹了一口气,连连搓手,“看来只得上楼先去避一避,但愿张让没看到我才好。” 我刚欲答话,袁绍已然甩手上楼,还不住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心里不由得苦笑:一个太监就把他吓成这样,也不演戏了、也不搀手了,就只是光顾着老命了。若来个比张让再大一些的家伙,恐怕他得打个洞躲下去了。缓缓在厅旁坐下,众食客有的早已惊得面色苍白,还以为张让下旨来砍他们的脑袋哩。 只听楼外那尖声尖气的声音又道:“王越,你的面子可真不小,这许多车马,都快比过我们大人的侯府啦。”王越道:“不敢。王越不过是一介布衣,朋友虽多,却没几个王公大臣,怎敢与张大人相提并论!” 那尖利的声音怒道:“王越,你竟敢放肆!你屡次藐视张大人,叫你人宫也不愿,叫你人府也不愿,你到底想干什么?想造反么?”王越沉声道:“在下虽无职司,但忠于朝廷,日月可鉴。我不愿人宫,实有不得已之处,大人体察下情,自会原谅在下。”那尖嗓子的家伙叫道:“好你个王越。你今天强阻大人车驾,到底是仗着谁的势啦?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出头救人。” 此人这几句话,其实色厉内荏之至。京畿王越,声名不凡,会宾楼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要是这时候动起手来,不知道谁会输呢。此时申虎等一班弟子,此时已都冲到楼外。 我默忖道:王越必不会动手。此事该由张让占据上风。 果然,王越喝道:“你们都退下去,这儿没你们的事。”申虎呼呼喘气之声,也听得清清楚楚。我见外头的局势一触即发,手心里不由得捏了把汗,起身便要出楼。忽地,一人的声音慢慢道:“慢着,何必为了一点小事大动干戈呢……” 我松开拳头,走出门去。正见面前停着一驾马车,紫盖,黄椽,轮柚红色。车顶一束五彩斑斓的鸟尾,披舆前方,还左右挂着两串金制风铃,极尽奢靡。一人从车中缓缓步出,马上便有仆役跪倒,那人便高傲地踩着其背走下。 我心里“哼”了一声,见张让年纪也不算大,穿一身蜡色宫袍,戴方冠,腰缠玉带。个头很矮,背着手、抬着头,那旁边的小于便屈腿躬腰,显出比他还矮的样子,笑道:“大人,您也别太大度了。这么就饶了他,未免……” 张让“哼”了一声,摆摆手令他退开,两眼忽地冷冷看着王越,“我若跟他计较,还不让人说了闲话。这一回我们便算了……”眼光一斜,突地停住下面的话,脸上肌肉一牵,放开了声音道:“那是谁的车子?” 张让手底几个小厮慌忙去楼前查看。过不了一会儿,便回来在张让耳边密报。我见王越脸上神色大乱,知道必是袁绍的车马无疑。心中不由得犹豫:若这呆头鹅有难,我到底是救呢,还是不救? 张让的脸变得青青的,呼呼地喘了半天气,才尖着嗓子叫道:“袁绍,袁绍!你给我下来,袁绍!” 我吃了一惊,心道:张让是不是想杀人哩,这般大呼小叫的……他和袁绍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仇家?念头还没转完,只见袁绍魂不附体一般从楼上跑下来,出得楼来,大礼参拜张让,“袁……袁绍见过张大人。” 张让指头几乎戳到了对方的鼻子,“你……是你……你在会宾楼上干什么?” 袁绍道:“我,我只是偶然经过会宾楼,因此上去坐坐,消遣而已。车马,车马阻挡了大人行路,望,望请大人莫怪。” 张让手一挥,道:“原来是你在看我的热闹!好,好得很。你一个小小六百石的侍御史……嘿嘿。”一转身便要上车,那小厮不解地道:“大人,就这么算了吗?也太便宜他们了。”张让挥手便是一个嘴巴,把他打得吐出两颗门牙,这才怒气不息地登上车,尖声叫喊:“走,快走哇!” 张让的卫兵连忙在前开道,将一千行人、车马蛮横地统统赶到一旁,官队便急匆匆地离开了。王越缓缓摇头,走上前道:“真是抱歉,王越令将军受累了。” 袁绍只是叹息,良久方道:“非是王兄之过。张让这人,当真捉摸不透,脾气怪异,常常不知为何,便触怒了他。” 我心里雪亮,忖道:这帮阴阳人个个都这样,一会儿便发嗲,一会儿又转脸不认人。他们的话,全没一句是可信的。张让这厮,只怕还是好的,若到了明朝、清朝,那才不得了呢。又自好笑:今天袁绍这般狼狈的样子,都被我看在眼里,他岂能再容得下我?随口道:“袁大人,你不必担心,张让这种人,只要肯送礼,他是不会对你不满的。此人受宠于皇帝,若多给他一点甜头,说不定还会在皇帝面前美言一番,则将军的宦途,定会稳当许多。” 袁绍闻言,不禁沉吟起来。王越脸色一变,道:“贤弟何出此言?宦官当权,早令世人切齿。与其同流合污,岂不为天下人所笑吗?” 我笑笑,道:“王大哥不必动怒。当今天子耳朵最软,宦官之言,每每必信以为真。君不见党人之变乎?若是明刀明枪,宦官们有皇帝做靠山,说是斗宦官,实际上是和圣上动手,你干得过吗?依我看,不如先利用他们,等掌了实权,有了众多方便之后,再动手除之不迟。” 王越一脸震惊的样子,仿佛对我说的这个浅显的道理还不大明白似的。袁绍却是渐露喜色,道:“高啊。袁某正为此担忧,颜兄弟的一席话,真令某有胜读十年书之感!请颜兄弟随我上车,待到了舍下,我们再慢慢商议不迟。” 我心道:有没有搞错?我给你一个提示,你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办吗?瞪着袁绍,只得苦笑道:“承蒙将军看得起在下……唉,请将军稍待,拙荆还在楼上,我去把她接来。” 袁绍一脸讶然,道:“哦,原来令夫人也一同来了。来人,快去备轿,给我的弟嫂乘坐。” 他的心病一去,便顿时有说有笑了起来,指指点点,"奇"书"Q'i's'u'u'.'C'o'm"一干人众俱有条不紊地布置车马,扫清路障。小清下了楼,见过袁、王,又笑着瞥了我一眼,径自人轿。袁绍大笑道:“王兄,你看看颜兄弟多好的福气,能得娇妻若此,不虚此生也!” 王越亦道:“颜兄弟才貌俱佳,配了这神仙一般的姑娘,当真让王越自愧不如啊……贤弟,你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定当尽力帮忙。” 我作揖道:“多谢王大哥。此番小弟来到洛阳,给大哥添了不少麻烦……”王越急忙接口道:“何出此言哪?贤弟和我,现在已是一家人了。若再拘谨客套,就是看不起我王越了。”我急忙改口,抱拳一笑,“王大哥勿怪,小弟从命就是。”当下彼此执手而别,王越待我们坐上车,还是恋恋不舍,一直送出好远。 袁绍坐在车上,直到看不见王越,这才道:“此人任侠仗义,有英雄风范,恨某无缘能够收于门下。不过,某得兄弟,亦是福缘不浅哪,哈哈。”我忙道:“袁大人过誉了。”袁绍摆摆手,正色道:“颜兄弟顷刻之间,便有惊人的主意,看来用以应对张让之流足矣。不过敢问兄弟,方才所言之事,你有几分把握?” 我心想:袁绍会这招“先拍马屁,后出题目”,也是能人了。不过,他不会没送过礼吧?是不是送了礼,却不得张让其门而人呢?嘿嘿,说到走后门、拉关系嘛,这其中可有很多诀窍呢,你虽虚长了我两千岁,但论起送礼经验,还是个小弟弟,哈哈。故意慎重地道:“以在下估计,有四五成把握。” 袁绍摇摇头,道:“那还太少。张让的府宅,每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有多少送礼者候在门外,却不得而人啊。某任将军府掾,何将军的门前,也没有那许多人。” 我露齿一笑,心道:何进是个杀猪的,他能懂得什么? 注:宦党,指宦官和党人,党人指桓灵时期被诬蔑陷害的名士。袁绍初起时仗四世三公的政治背景,与党人十分亲近,亦有名当时。 第十八章 上下通达 车马行至袁府,袁绍马上要我到内厅“叙话”。当下来到厅中,坐下和袁绍细细商议了一番。我少不得花些唾沫,让他明白明白,这个世界的人际关系虽很复杂,但使用一些润滑剂,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等他脑子开通,我立刻感到他的牛气来了。其人“哦”了一声,道:“那么,我命你为守掾属,带金二百镒,宝珠十颗去张让府上疏通。” 我急忙应诺,心道:二百镒黄金?你奶奶的,我们整天没吃没喝,你们出手拉拉关系,便是如此豪阔,老百姓安能不造反乎?当下又建议道:“请将军给我一支人手,但穿着各方面,俱不能看出是府上的。此事应要秘密进行。” 袁绍“嗯”了一声,高兴地道:“对,这件事情一定不能泄露出去。颜兄弟深谋远虑,若此事成功,某定当重重犒劳,决不食言。”我笑道:“那再说吧。”袁绍哈哈大笑,唤来一人,道:“子范,这是某新得的英雄,颜鹰兄弟。有些事情,你且帮他办来。”那人躬身道:“遵命。” 此人名叫袁沦,当是袁绍本家亲戚。当下领我到库房取了财物,吩咐十名壮士换了服色,各自带妥。我笑着问袁沦道:“敢问阁下,这掾属前加一个守字,到底是何意思?” 袁沦会意,微笑道:“那真是恭喜颜兄了,一进来便就任府掾。袁将军有意于你,加一守字,不过试职尔。” 我糟糟乎乎地,忽然省悟,心道:原来如此!什么守,我还以为是太守呢,没想到只是个试用人员,嘿嘿。强忍笑容,道:“多谢阁下指点,在下还要请问张让府邸在何处,另外还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 袁沦笑着一一解释,其间便有专人送来十颗珍珠。我打开丝包,便见十粒晶莹剔透,大小如同龙眼一般的珍珠包裹其内,心道:乖乖了不得,比我给新儿那串还要好。送与太监,不是太可惜了吗?脸上却毫不着意,包起来便塞在怀里,与袁沦辞别,便在十名壮汉的护持下,骑马从侧门出府。 张让府就在长秋宫外,与内宫一墙之隔。选择这么惹眼的地方,自然会招来无数苍蝇。到了张府大门外百米之遥,便已远远看见许多车马停在门前,还有众多礼客顶着太阳站在门外。 我命从人在路阴旁暂歇,走近张让府,细细观看。迎面是偌大一对石兽,比京兆尹衙门口的至少大一倍。门亭雕栏附凤,其上嵌一石匾,大书“张侯府”,威风凛凛。门阶三层,白岩打磨,光滑可鉴。最惹眼的是两盏宫灯,造型别致,内口以金粉上色,华贵奢靡。心道:光这出入的地方便是如此,里面还用说吗?感慨着自己总算见了世面,要是还龟缩在凉州那鬼地方,嘿嘿。 门口众人都在按序排队,我看到张让府门只开了半扇,那些人献上拜贴,中意的便从半扇门进人,不中意的家丁便将贴子摔回,十分蛮横。心道:张让不过是一个秩千石的太监,负责掌侍左右、顾问应对的官罢了,却因为有皇帝老儿做靠山,便这样多人来送礼。这些皇帝身边的狗真是不得了。 我大模大样地径自走上阶梯。人群里便顿时有人嚷了起来:“小子,你是干什么的,还不快点儿退下去!”那些张府家丁,便手持皮鞭地赶了过来,一个相貌凶狠的家伙厉声道:“你想找死?滚下去!”虚挥一鞭,击在空中,发出“啪啪”之声。 皮鞭的味道,我尝得多了,心里一紧,却又挺了挺腰,道:“他妈的,你敢打我?老子是你们管家的舅母的哥哥的侄媳的表兄弟,你要打了我,我让你也不得好过。” 张府门口的家丁俱愣住,狐疑地望着我,马上便有人人府通报。我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前,道:“以后打人之前先看着点,若是打错了人,可怎么了得!”那挥鞭之人“啪”的一鞭击在地上,道:“小子,你敢骂我?爷们打错的人多了,可没一个敢在你张大人府上横的。” 我嘴一撇,尚待臭骂他一番,突地有人咳嗽了两声,道:“管家大人到。”我凝神望去,只见另半边门也开了,有人腆着肚子,傲然走了出来。身后一人连忙上前送上茶壶,那人就着嘴呷了半口,两眼朝天地道:“是哪位亲戚来找我啊?” 我赶忙紧走两步,道:“阿弟,你已经几年没回来啦,连哥哥也不认得了吗?”上前便在他左手心里塞上一粒明珠。那管家看看我,没说什么,又看看手里,双眼一亮,道:“哦,原来……”我从怀里又摸出两粒珠子,轻轻一晃,那人眼睛顿时眯成了一线;赶忙将茶壶交给旁边仆役,用双手接了,笑道:“原来是哥哥来了,小弟有失远迎。来人,快将哥哥迎进厅去,速速泡上好的茶来。” 我回头瞥了一眼那满面惊诧的家伙,道:“弟弟这么客气,却没想到这里的家丁却太失礼了。呶,那个拿鞭子的,想要我的命呢。” 管家脸一沉,回头“啪”的给那人一个嘴巴,叫道:“你作死,敢冒犯我家哥哥!还要不要性命?”那人“通” 地跪下,哭道:“我要命,我要命。爹爹,你饶了我,我一时冒犯了爹爹,你大人有大量……” 那管家眉头一皱,又狠狠对他小腹处踹了一脚,道:“要叫祖宗!” 那人被踢得蜷成一团,仍是呻吟地道:“是是,祖宗。祖宗饶了我,饶了我。” 我趁势收帆,拉起管家,又一颗珠子塞进他手里,笑道:“弟弟不必再打了,这小子没有礼貌,教训教训过,也就算了。”那管家心领神会地将珠子放进怀中,嘿嘿地道:“对,对。来人,把这小子先拖到猪棚里关两天。哥哥,请随我来。” 当下殷勤备至,拉着我的手,就真如亲兄弟一般,嘘寒问暖。我暗暗好笑,心道:这龟儿子有奶便是娘,刚刚怎地不叫他儿子哩——当他大哥?我几时有过这么孬种的兄弟? 假装客气,低声笑道:“总管大人怎么称呼啊?” 那管家见问,也是低声道:“鄙姓颜,名复。不知哥哥名讳,所为何来呀?” 我惊讶之间,差点要骂起人来了。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这臭小子跟我同姓!妈的,真是丢我颜家的脸面。思忖了半晌,大笑道:“真是巧得很,在下也姓颜,单名一个鹰字。 搞了半天,我们是本家呀!“那人怔了一怔,突地眉开眼笑地道:”哎呀,那好极了,原来是我的鹰兄弟。这边请,这边请。“ 当下彼此都心怀鬼胎地大笑,一齐入厅、奉茶。客套话一讲完,管家颜复便又提起我的来意。我举茶润了润喉咙,道:“在下替鄙上来奉贡献,听说颜兄乃是张大人身边的红,人,便冒昧来投,还望颜兄莫怪。” 颜复嘿嘿一笑,举起茶杯不置可否地喝了一口,随意问道:“不知君上是何人哪?我家张大人,可是有许多忌讳呀。若皇上跟前忙得紧了,脾气一发,便是乱棒打了出去,可没我插话的分儿。” 我心里一提,暗道:这小子倒是有许多鬼弯弯,明着是讲规矩,暗着是伸手要银子。他的欲壑难填,别人给他这么一讲,恐怕压轴的东西都掏出来了。嘿嘿嘿,亏得他遇见的是我。假意哈哈大笑,道:“颜兄真是聪明人,佩服,佩服啊……不过呢,鄙上命我来见见张大人,只不过想拉拉交情罢了,倒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颜兄千万不要会错了意呀。” 颜复碰了个软钉子,怏怏地道:“那请哥哥告诉我,你家大人的名讳。” 我笑道:“袁绍。” 颜复顿时跳了起来,道:“他?哦,不行不行,我家大人正发他的脾气呢,说袁家来的人一概不见。你快走罢,这事定然不成的。”伸手去掏怀里,道:“你的东西便带走罢。”手伸进去,半天也伸不出来。 我不免有些着急,牙一咬,心道:凭着我颜鹰的本事,今天若无功而返,就算袁绍不说话,老婆也会笑我个半死,那时我还能做人吗?急中生智,定了定神道:“颜兄何必如此,在下送出去的东西,难道还好意思要回来不成?”见他大喜若狂的样子,从怀里又取出一把珠子,捏在手里赏玩,道:“这些只不过是小意思而已,颜兄是张大人身边最红的人了,连你都无计可施,以后我们这些想人府的,还怎么敢走兄弟的路子呀?” 颜复眼睛在我的手上瞄了一下,不由得坐立不安,嘎嘎地咬着牙,好半晌才道:“哥哥之言,真是切中小弟的害处。若是不在此事上显些手段,倒叫别人小觑了我,日后在下人面前,还怎么讲出话来……”他站起身,突地又问道:“不知哥哥这次来带了多少礼物?” 我笑道:“黄金百镒。若此事成了,便再送弟弟一半以为回报。” 颜复先听得一喜,然后又摇头道:“可惜,这并非是什么稀罕之物,也不像这珠子一般。若此种金珠有个百八十颗,那还好说说。” 我心道:若有百八十颗,便直接送给皇帝啦,还用得着你这等废物?站起身,笑道:“黄金、珠宝虽有价值,但袁绍累代豪门,四世三公,其价亦是不菲啊。若他日有成,位列三公,恐怕送来的黄金就不是百镒,而是千镒、万镒了。你只须提醒张大人此点,纵然仅百两黄金,他也必会欣然接受。” 颜复搓手笑道:“那……真若成事,我可得黄金五十镒?”我含笑点头,他便满面春风地去了。见他出厅,这才深吁了一口气,坐下来擦擦汗,忖道:老子当真是节省得很,还有盈余哩!有得多总比亏空好……想到这里,又省悟了一点,随口唤来一人,道:“去府门外路旁茶坊里,叫一个袁府的家人来。”那人不敢怠慢,应声去了。 只片刻功夫,立刻便有一袁绍的家丁急匆匆地赶来,有点吃惊地道:“掾属大人真有过人才干……只顷刻间,不但能够人府,还竟能支动张府家人。” 我淡淡一笑,可没打算把这层“奥秘”讲给他听。只听他又笑道:“原来袁大人曾派司马刘永以重贿求中郎将,却连张府的大门都没跨得进来。” 我心里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他那时候带了多少金银?” 家丁想了想,道:“好像是黄金、白银各五百镒,珠宝珍货足一匣。” 足足一匣!我心里顿时有些愤愤不平了,袁绍试过了自己的亲信,凑足了金银,也还不成。却拿我当凯子,不但给得少了,连路子都要自己走,也没说让那个姓刘的来传授一点经验。 我挥了挥手,道:“且派人回府去告诉袁大人,关系能否疏通,全靠财气,现在我手里已经很是紧张,希望他能再拨一点。”又悄声道:“你可以把我现在的情况说一说,他必会高兴。” 那人喏喏地抱拳离去。小憩片刻,便见颜复又走回厅来,二话不说,先坐下来喝了口茶,道:“我为哥哥的事情,真是磨破了嘴皮呀。哈哈,张大人说,请哥哥到后堂见面。” 我也是哈哈地假乐,站起来又奉了两颗珠子,道:“那就烦劳弟弟带路啦。”颜复笑得嘴都歪到了一边,道:“使得,使得。” 张让府里,真不啻于帝王庭园。奇花异草,假山曲池,亭榭回廊,还有花园里到处蹦达的麋鹿,无一不显示出与众不同的繁庶与富贵。外府和内府之间,是一块极长的照壁,在高耸的松柏荫蔽之下,已是爬满了绿色藤蔓,经过内府回廊,见院内处处盛开着不同颜色的花卉,令人心下大畅。 颜复恭敬地领着我来到后堂,张让正斜倚在靠榻之上,令两名美貌女子捶腿。我心下大悦,忖道:原来这个时代开始,就有了按摩这一职业。可惜还不够健全,应该和桑拿、洗浴一起混合处理,才能有些赚头。忙上前抱拳道:“在下袁大人府上守掾属颜鹰,参见张大人。”心里又想:这年头,割了鸟蛋当太监,当真是再舒服没有了。一个个人模狗样地,往榻上一躺,马上便有人替你按摩。只要你鼻子哼一哼,王公大臣们便赶忙跑来送礼,爽啊! 张让微闭着双眼,过了大半天,才阴阳怪气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袁绍这小子。赵忠他们对我说,袁绍不应辟命,蓄养死士,有叛逆之心。我见他生得仪表堂堂,还着实替他辩解了一番。嘿嘿,没想到,袁绍还真有二心,今日被我看见,他与王越那帮子狐党勾结,定是要阴谋作乱哪。” 颜复退在一边,不敢答话。我心道:张让的几句话,马上便陷袁绍于不忠朝廷的大罪之中。若是被昏庸的皇帝听到了,还不知道袁家要遭什么灾呢。这天杀的。躬身笑道:“张大人多虑啦。王越之辈,不过草莽粗人,只有几分气力,哪配称做‘狐党’。袁大人英雄气概,喜欢与这些布衣打交道,实际是想摆出一副折节下士的气度罢了。袁氏四世五公,家门素为皇帝依重,若说阴谋作乱,难道不怕杀头、不怕灭门吗?即便他包藏祸心,也不至于公然如此。今日大人被阻会宾楼,实是因在下而已,而与袁门无关。” 张让闻说,挥手令侍女退下,睁开了眼睛,道:“因你而起?你是什么东西?袁绍仗着自己家族势力,从不把我们这些先帝老臣放在眼里,累不受朝廷辟命,隐隐有对抗之心。难道我还错怪了他不成?” 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能与他多讨论,假作未闻地笑道:“张大人为皇帝倚重,日理万机,实在是我朝之栋梁也。不过大人办理朝政太多,也容易累坏了身体。一切还要以健康为重嘛。”张让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却不再辩驳。 我立刻接上去道:“袁家世受皇恩,满门豪族,当然也免不了自高自大的脾气。有时候做起事、说起话来,引起磕磕碰碰是正常的。大人您是先帝老臣,随侍圣上,权威无限,就是他贵族出身,又能奈您老何?您只需在皇帝面前说上两句,管叫他全家弹指之间,便灰飞烟灭。小小竖子袁绍,又怎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张让听得脸露笑容,从榻上坐起,道:“对,对对!我的话可从来没有落空过,上至三公、下至千石,哪一个没有给我送过银子?” 颜复在一旁也插口道:“是啊,给我们家大人送东西的,每天少说也有百家,排队都排不过来呀。” 我嘿嘿笑道:“他们都托了张大人的福,才有今天。而袁家四世五公,权势极大,若能与张大人联手,那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呢?所以今儿我好言相劝,鄙上便命我送黄金百镒以请罪,望大人看在袁绍素有声名的分上,不予追究冒犯大人的事情。他日鄙上有成,张大人在朝中也有了铁杆靠山,此乃一举两得也。再说,袁绍是真心实意地想为张大人效命,您看他见了您那种恭恭敬敬的样子,就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嘛。哈哈,哈哈。” 颜复听得眉飞色舞,见我给张让这么一个大台阶下,暗暗地还伸出大拇指来,朝我比了一比。张让大笑道:“汝真是能说会道啊。也罢,今天的事情我们就算了,只要袁绍今后为我多效力,升他的官嘛,还是轻易得很哪。” “多谢大人。”我作揖拜谢已毕,张让又走近前来问道:“不知兄弟如何称呼啊?”一只手已然搭在我的肩上。 我忽然明白,袁绍为什么怕他怕得要死,原来这家伙当真变态!忙笑道:“在下姓颜名鹰,刚刚已经告诉过大人了。” 张让又搀着我的手,拉我上榻坐了,这才道:“真想不到,袁绍手下还有你这般的人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嘻嘻地笑了起来,“我有意推荐于你,不知道君下之意如何?” 他的手在我的手上来回抚摸,不禁让我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强笑道:“这,这当然好。不过我现在已在袁绍手下听用,如果背他而去,恐难有借口。” 张让笑道:“这我自有办法。请先回去告诉袁绍,就说事情办成了,我已收下了他的礼物。”侧过头去唤来颜复,道:“给这位小兄弟打赏。” 好容易出得张府大门,不由得吁了一口气。依言以金珠三颗、黄金五十镒为赠品,-送于颜复,便听他好一阵“哥哥”长、“哥哥”短地甜叫,连门口众家丁亦是上来赔笑见礼,当下揣着赏银,扛着“盈余”,得意扬扬打道回府。 那十名壮汉便每人得了一锭赏金,俱是眉开眼笑,再无半句废话。袁府上下,从管家袁沦到库房值事,也都在人府后五分钟之内搞定。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去和袁绍见礼。 袁绍得了消息,已是在正厅降阶相迎。一见面便哈哈大笑道:“颜兄弟辛苦了,快来厅内说话。”很是高兴地将我请进厅里。我抱拳道:“幸不辱命,只是张让府上,似铁壁铜墙一般,若没有将军指点,我还真进不去呢。” 袁绍笑道:“这哪有我的功劳,全是颜兄弟一人机智聪敏,这才能将一场大灾,消弭于无形。适才子范已向我讲了,颜兄弟独闽张府,竟还能见到张让,真是不简单哪。” 即命家丁另抬一箱黄金与我,以作赏赐。 我赶忙谢过,顿觉脸皮又厚了一层,笑道:“将军过誉了。在下只不过通通门、跑跑腿而已,哪里有什么功劳了。全赖将军洪福,这才化解了一场纠纷。” 袁绍见我不居功,更是喜欢,当下叫来袁沦,道:“从今天起,颜兄弟就是我袁府的一员了。我提升他为府内副总管,将内府钥匙、库房等一应器物,都交颜兄弟管理。”我赶忙称谢,袁绍笑道:“你忙了一天啦,也快去看看夫人,吃顿饱饭,好好休息一晚,明早我们再谈。” 我躬身应命,和袁沦一起退下,走出厅外,他朝我一笑,道:“恭喜颜兄升任副总管,以后府内、府外,我还要多多依赖兄弟之才呀。” 我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子,塞在他手里道:“子范兄多多照拂,我初来乍到,有什么便利、规矩,还请兄弟多多指点哪。”袁沦笑道:“那还不好说。”当下彼此都是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吃过饭赶回去时,天色已黑。小清在房内踱步,略有些烦躁地道:“你今天都干什么去了,让我等了这么半天,也不见回来。” 我笑着将今日之事都说了出来,小清坐下来,“噗”的一声笑了,“怪不得我见他们送来许多金子,还以为你又从哪儿偷来的呢。” 我笑道:“鄙人最大长处,就在于节俭。对了,今天从张让手心里,还省出一粒珠子。”小清掩嘴而笑,道:“你害不害臊,这些东西拿得一点儿也不光彩。” 我正色道:“有什么光彩和不光彩之说啦?这年头,手段若不够狠、不够辣,必死无疑。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神海族遭过的难,谁会想到卫立、欣格是那样的人呢!后来我又轻信了李升,害得我的部众们至今不知死活。我那时已在暗暗立誓,要心狠手辣地做人,不择手段地捞钱。” 小清道:“我总是说不过你的。”接过我递上的珠子,奇怪道:“这么大!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笑道:“当然是真的,姓袁的都是高官显贵。我还记得马老二的姨父是司徒袁隗的远房表侄呢,这样看来,我和袁家还有大仇,哈哈。可不知道在袁家还能待上多久。”看着小清把玩那颗明珠,忽地心里一悚,道:我靠这种办法弄来的东西,送给小清,倒显得我的心不诚了。问道:“小清,我将九颗珠子都送到了太监府上,留一颗给你,你不会介意吧?” 小清嗔道:“我当然会介意。难道我和太监是一类货色吗?”却将那颗珠子递还过来,摇了摇头,“不过我也早不用这些累赘的饰件了,可能那是在我死去以前的事了……”‘咬着下唇,一脸郁郁不乐的样子。 我不想看到她不高兴,忙蹲下身,仰视着她的眼眸,“别再提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我最最宝贵的财富。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老公我也得想法子去弄来。我要你快乐、幸福,苦点累点算得了什么,就算干些再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小清仔细地看了看我,忽地“扑哧”一笑,伸手点点我的鼻子,柔声道:“你呀……天生就是个坏蛋头子,要你做些好事,可真不是容易呢。” 我捉住她的手,吻了吻,心里忽感温馨,随口道:“小清,你洗澡了吗?”她看着我,惊讶地摇摇头,我便狡黠地笑道:“我来帮你洗。” 几天以来,袁府所有家人,无不对我毕恭毕敬。上至总管,下至看门的,都是客气万分,有几个还偷偷地送来礼物,托咐关照。我当然是照单全收,因初来不熟,还没沦落到公然开口要贿赂的地步。其次是我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了,袁沦在我新任职第二天给众人的训话中极为重视地道:“以后要称颜大人。” 袁本初近来和我谈得甚多,听他的意思,似是怀有鸿鹄之志而无法施展,空有满肚才华,只能盘桓檐下似的。可是每一件事情,他都会喋喋不休地说上半天,令人相当恼火。 有一次我实在无法忍受了,便笑劝道:“袁大人年轻有为,何必灰心丧气。现在只不过时机不遇尔,姑且耐心等候,我料必不会太久的。” 袁绍笑道:“若如君所说,则某又何必担忧呢……嘿,我友曹孟德,只因和宦官关系近上一些,现在已经是都尉啦,可让我这小小侍御史太挂不下面子了?” 听他提到曹操,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欢。笑道:“曹操?敢问袁大人,此人如何。” 袁绍“哈”的一声,道:“原来你也知道他。”呷了口茶,脸露微笑,“这小子从小没有教养,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我时常和他交游,一起乐哉乐哉,那时还真是快乐。我记得他喝了酒,便会到处找方便之处……哈哈!”强忍着大笑,又道:“不过这小子真有些本事,从讨黄巾于颍川,斩首万计,所掳马匹、兵革极多。申报朝廷,现已迁济南相了。” 我心道:济南离这里可不算远了。一有机会,我便独个儿奔出去,若见不到曹操这等著名枭雄,可太对不起我这趟“旅游”了。道:“将军的朋友,真是遍及四海啊。我最喜到处领略山光水色,若能像曹操一样,到处喝酒、赏玩,官做到哪儿就玩到哪儿,可真是痛快。” 袁绍笑道:“颜兄弟怎有如此闲情雅致!某以为,大丈夫为人立世,当图功名,为后世典范。尽想些舒舒服服之事,可难以有所作为呀。” 我忙躬身道:“袁大人教诲的是。”心道:老子到这儿来能干什么?史书上可没写过我一个字。不然我要和曹操、刘备等人同名同姓,还不彻头彻尾地改造一下天地吗?可现在,我除了玩玩乐乐,还能干什么呢?当下辞了袁绍,径去和小清一起逛街。 小清这些天闷得发慌了,虽袁府内眷常来找她,但她不懂得这时候的那么多规矩,因此不太乐于接受邀请的。和我在一起,自然不同。快乐的神情,亦是不能言表。我笑道:“这时代封建得可以,我们在一起走着,那就是大逆不道。在一起吃饭、逛街,说不定还会招来群殴呢。” 小清淡淡一笑,抓住了我的手,“买些好看的衣服去。你这身打扮,可该换一换了,怕是怎样洗,都洗不干净呢。” 我们牵着手在洛阳城里漫步,毫不忌讳人们诧异、愤怒或者敌对的目光。走到一家名曰“刘记金”的店铺,刚想进去兑点银两,便听背后突地有人骂道:“伤风败俗!” 我回头一看,一个老头气呼呼地,站在街对面指指点点,立刻便有许多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我对着小清笑笑,又看看老头,道:“老家伙,你他妈骂谁?”佬头挥舞着拐杖,连胡子都气得飘了起来,“我……我骂的就是你们,你们光天化日之下,还要不要脸!” 我咬牙切齿地忖道:自从母系氏族公社以后,占了统治地位的便是男人,这些个家伙,是封建势力的最顽固派,是倡导妇女三从四德等陋习的忠实代表。老子既然来到这里,你们这些个老封建、老流氓便统统要注意了!阴笑连连,“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和我夫人拉拉手、散散步,难道也犯了王法不成?你口口声声骂我们不要脸,到底我们哪儿做得不对哩?” 那老头拐杖重重一顿,声嘶力竭地道:“拉着手就是不对!你们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你跟这个女人,就这样招摇过市,我……我今天便要大家评评道理。” 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我心头火起,冷冷道:“谁?谁招摇过市?男人和女人拉拉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这个老家伙,表面上道貌岸然,也不知道背地里玩了多少女人,那何止是拉拉手!嘿嘿,你有本事就不要碰女人,你要说你一辈子没碰过女人,那我才真服了你。哼哼,恐怕你没那个本事吧?不碰女人,你的孩子都是从谁肚子里生出来的?难道是你吗?” 那老头呼呼哧哧地喘着气,指着我,呻吟道:“你……你血口喷人!”脸色都变紫了。那些围观人中便有一些人开始笑了起来,胆大的便叫道:”他说得对呀!不碰女人,怎能生出孩子?“”若是按他所说,与女子拉手就无礼,那天下便没一个男人有礼。“众人纷纷点头,极少数人也都默然了。我大声道:“除了太监!” 众人一怔,随即恍然,狂笑声不绝于耳。那老头两眼一直,捂着心口大叫一声?跌在地上。我冷哼两声,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抛下,毫不怜悯地道:“老家伙,拿去治病吧。这么够呛,还要充英雄。“摇摇头,牵着小清的手走进铺子。小清紧紧拉着我的手,轻声道:”你这么这样对待他?” “你老公最痛恨这些教唆犯,平日里满嘴胡言乱语,天底下不知道多少女人深受其害!我可不愿意他把这套东西强加到你的头上。” 小清笑道:“我可早有自己的观点了,你要强加,我还不接受呢。”我笑起来,径去兑了银子,在金铺又逛了一圈,才道:“且四处走走,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可买呢。” 小清嘲笑道:“你有购物癖吗?”我低头吻了吻她的脖子,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清也。”嬉笑而出。 是时金铺外众人已散,惟独一人还立在街心,似有所悟。见我们出来,马上躬身施一大礼,道:“在下有要事相询,望先生留步。” 我见这人生得面目和善,不像来惹是生非的。年纪顶多十七八岁,一副文人的样子。心想:莫非是来找小清约会的?不禁莞尔,道:“君有何事,请说。” 那人恭敬道:“适才听先生一番高论,令在下大惑不解,因而想问个明白。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小清“噗”的一笑,插口道:“你又有什么想不通啦?我夫君已讲得清清楚楚,而且所有人都同意啊。”我忖道:原来是一个腐乳(腐儒)。见那人面色一红,似是连头也不敢抬,低声地道:“在下……在下只是想请教: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牵手也是有失礼仪的。但如先生所言,则必会天下大乱。” 我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难道写得还不够直白?男欢女爱,本就是人生大事。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其实是对男女正常交往的一种限制。你若爱上一个女人,难道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垂涎三尺吗?”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道:“先生之言未免强词夺理。我等丈夫,处身立世,当以国事为重,正如霍将军所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津津于男女情长之中,正易滋生淫靡,终至祸害。” 我哈哈大笑,心道:我跟他费口舌做甚?这些人浸在“礼”、“仪”之中已经深入骨髓了,一时半会儿,哪能驳得倒他,干脆拣要害处捅几刀走了罢。道:“我说的是男女交往,你却在大谈理想志向。好罢,就说孟子吧。有人问他‘若是嫂子掉进井里,还要不要遵循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这就很戳到他的痛处啊!他推说‘不救嫂子,何异禽兽’,可是这时候你到底是不是该讲这种原则呢,他又说得‘随机应变’,嘿嘿,你不说,大家也支支吾吾。然后这些话又被一些狗屁文人整理整理、修改修改,好的都删掉,尽剩下些糟粕。到了今天,女人简直都不是人了。你想想,天下哪个女人活得不累?又要生儿育女,又要烧饭做菜干家务,整天还不能抛头露面。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听男人的。男人叫她死,她都得死。这样看来,才真是天下大乱了!” 那人惊得张大了嘴巴,两手哆嗦着,好半天才重新讲出话来。“先……先生之言,处处刺到要害,在下细细想来,无不如先生所说!那……那书中之言,真的有误吗?” 我叹了口气,和蔼地道:“尽信书,不如无书。你也不必转这个弯子,我的话也许你根本就不明白。算了,在这个问题上钻牛角尖没有意思。我还有事要办,阁下请自便吧。”拱拱手,拉着小清就走。那人却又追了上来,跟在我的边上,道:“先生!先生请稍等,在下姓荀名攸,就住在附近,若不嫌冒昧,敢请先生到舍下喝杯茶……” 我停住脚步,转过头慢慢地从头到脚又把对方打量了几遍。心道:谁?荀攸?同名同姓,一定是同名同姓!不然他怎么会如此愚昧的哩?却急忙道:“请问阁下小字,何处人氏。” 荀攸惊异地看了看我,“在下字公达,颍川颍阴人。” 我“啊”了一声,张大了嘴,竟似愣了一般。半晌方才走过去拉住他,叫道:“这杯茶喝定了!若是喝得太久,少不得再叨扰一顿。” 第十九章 临渊兢兢 荀攸是曹魏的重要谋士之一,其叔就是大名鼎鼎的荀或,此二人在三国时期并称曹魏“双杰”。一路谈起彼此近况,方知荀攸被何进征召,现为六百石的黄门侍郎。我提起身份,荀攸只淡淡一笑,没有作答,客气地将我们请进家中。 放眼全院,皆泥砌而成。立柱、房梁、缘木上的漆几乎快剥光了,只有大门的石阶,最下一层光光溜溜,一望而知家中访客甚多。 “荀兄家中,可真是简朴。”我随口道,又竖起大拇指比了比,“不治产业,不给百姓造成困扰,对当官的来说,是一件最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我还有更深的想法,并不局限于满足清廉。对那些残酷压榨百姓的家伙要严厉制止,有些时候还得真刀真枪地杀他几个……” 荀攸道:“先生所言,正是为天下苍生所计呀!”躬身一揖,显得十分钦佩。当下唤来一个小童,为我们引路。宾主落坐、上茶已毕,这才重提适才之事,道:“公达于诗、书之上,甚少与人争论。但刚才先生的一番论述,实是有惊天动地之处,公达品味良久,心里不免惴惴。” 我和小清相觑而笑,心道:你若不害怕,那就奇怪了。 我讲的道理,你这个时代不要说没听过,就是想,也未必想过。不过你能请我们喝茶,证明你还是比较开通的,只要你开通,必能有所作为。 寒暄几句,荀攸又问起我的姓名。我答了,他便惊讶地道:“莫非是令凉州讨寇都尉五千精卒败走武都的颜鹰颜猛禽?” 小清忽地站起身来,脸色微变。荀攸愣了半晌,舒了口气道:“颜先生、夫人不必惊虑,公达决无意向先生发难。 只是……这事情太过奇怪,上一月才闻说朝廷派重兵出陈仓,往援陇县;后来又闻金城边章、韩遂借先生之名,聚众千人,在郡中横行,且有愈烈之势。可是今天,颜先生已经到了京畿,又成了袁本初的府将,真是不可思议。” 我也是愣了神,待小清重又坐下,才心道:韩遂打着我的旗号作乱?道:“这两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本来杀了郡中大豪,便领兵准备投益州的。不过在半道上碰上点麻烦,彼此又动了手而已。击败他们,我便径从广汉与手下分道扬镳,去南郑为拙荆求医。后来属将李升投敌,这才辗转来到洛阳。京师王越,是我在陈仓结识的朋友,经他推举,便投在袁绍门下,不过迫于生计尔。” 荀攸似是听出我的言下之意,道:“的确。以颜先生之才,投在袁府,未免大材小用。袁绍此人,我曾见过几次,其虽名声远播,却不是成大事者。” 我拍案叫道:“荀兄的确识人!”喝了两口茶,道:“天下英雄者,必有志、气、量、断四种才干。志乃远大的抱负;气是勇敢、坚毅的品格;量是能容人容物的气度;断是果敢的决策与沉着冷静的思维方式。有了这四种才干,才能真正称得上是英雄。袁绍随遇而安,无志;任人猜忌,无量;寡谋迟疑,无断。虽略有气才及貌姿威容,不能算是英雄。” 荀攸附掌道:“颜先生不但精通兵书战法,于察人也大有方略。公达虽与袁绍数度会面,还未像先生那样,简直明察秋毫!先生的一席话,完完全全说到公达心里去了。我等庸才,只求遇到明主,而何进之辈,恃宠而骄、目空一切,迟早得惹下杀身之祸。” 我心中顿时大起腥腥相惜之意。荀攸之言,每每切中历史,使我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将凳子也拉近了些,道:“荀兄之言,甚合我意。如今天下动荡、百姓惶惶,正是英雄辈出之际,不知荀兄以为,有谁可以算得上天下豪杰?” 荀攸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才道:“也许皇甫将军可以算得上是一个。” “皇甫嵩靠着镇压黄巾军才出名的,那些所谓的贼寇,哪一个不是没饭吃、没衣穿的老百姓?他逮住了义军,便统统杀头,手段太苛酷了。算不得是英雄。” 荀攸脸色数变,道:“那么卢植将军呢?” “其人虽精通今古文经,又长于治乱理政,但性过太刚,只凭己力,难是众阉对手,今后,嘿嘿,恐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荀攸站起身,叹了口气,“先生所言无不中的。公达平日自以为聪明,没想到先生只廖廖数言,便令公达心悦诚服,只觉先生虽言简意赅,却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地说到了公达心里,唉,我能说什么,今后还请先生多多教我。” 他躬身一揖,我赶忙摆摆手,道:“荀兄过谦了,实不相瞒,荀兄还是我这些月来见到的最具识见的人物。什么教不教的,再也别提。荀兄少小知名,只要能努力谦谨,前途无量啊。” 荀攸沮丧地摇头坐下,显然认为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当下长叹了一口气,道:“天下大乱,天下大乱。为什么连一个可以追随的人都没有呢?适才听颜先生讲到益州,不知那里势态如何?” 我仍是老话重搬,道:“益州富庶、封闭,如果没有外来强敌,可以安稳不少日子。” 这次谈话直到吃过晚饭,仍没有结束。荀攸着人到袁府中禀报,就说今天他留客过夜,不回去了。 晚上便挑灯夜战,长谈了一宿。荀攸有一种朴素的战略家眼光,看问题可以说比较深远的了。对于很多只见于资深历史博志的有争议事件,他都能发表出令人叹服的见解来。 并且不是尽搬些书上的空话、大话。·待第二天天亮,我要走时,他还依依不舍,正巧他去将军府公干,便又一起走了好长一段。我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小清生气地道:“昨天你们两个说得那么投机,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也插不上嘴,好难受!” 我顿时省起,昨天光顾讲话,倒把小清冷落了。赶忙安慰她道:“真对不起啊,老婆。好好好,我从今天起,就把这里曾经和将要发生的故事,原原本本都说给你听。我的好老婆,让你难受的事情可不多,这一次真的我要负全部责任。”见四下无人,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笑道:“补偿给你这个,应该满意了吧。” 小清羞讽道:“从来没正经。这辈子碰到你,注定是要我倒霉的。”和我亲亲热热地搂在一起,一同向集市走去。 当下继续昨天未完的旅途,买了一堆衣物、用品,我也趁此机会,对小清讲些三国往事。约莫两个钟头后,便得胜回府了。 累得够呛。躺到榻上时,才讲到小半段赵云大战长阪坡,便吃不住地沉人梦乡。袁府管家袁沦中午第三次来找我时,我方才醒来。 “大事不好!张让差人来了,点名要颜兄去呢。” 我一悚,急忙起身穿衣,匆匆跟小清嘱咐了两句,便随袁沦直奔大厅。 袁绍已站在厅中,和一身穿宫服的人说话。见我前来,便埋怨道:“颜兄怎么才来,张让遣人已来了三回了。”赶忙授我进厅,道:“这位是宫里的小黄门蹇硕蹇大人。”我忙过去拜见,蹇硕冷笑道:“你的架子可不小哇,张大人何等尊贵,一趟趟地遣人来,你竟然都睡着不见,莫非是不给张大人面子吗?” “不敢。在下昨夜多饮了几杯,又与人聊到早晨,确是极为疲顿,还望蹇大人见谅。”心道:小黄门也敢跳出来指手画脚,连袁绍也只能屈居人下,当真是令人悲叹的事情。 灵帝这老杂毛,昏庸到这种地步! 蹇硕是个大块头,个子很高,身体壮实。挥挥手,尖声道:“算了算了,也不必跟你计较。我们家大人这次是有事召你,因为见你还能说会道的,故此有一件要事派你去做。适才我已跟本初商量过了,他也同意。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这……”我有些不满,心道:袁绍这人真不像话,人家讲一句,他连屁也不放一个就把我卖了。好在我早有思想准备,不然的话现在哭也来不及了。装作惊讶和失望的样子,道:“请蹇大人容我和袁大人再议一议。” 蹇硕怒道:“议什么议!我早就议好了。你快随我去张大人府罢,迟了的话,大人又人宫了,回来定要大发脾气,你担待得起吗?” 我望望袁绍,他也是一脸苦相,道:“颜兄,你就去罢。你的家小,明日某便送张府……子范,你给颜兄打点打点,一应的家什、财资,多加赏赐。” “袁大人,你就没有别的话了吗?”我故意逼他道。袁绍眼中闪出一丝凌厉的光芒,又顿时黯然,道:“若有时机,某自会申报朝廷,请回颜兄。颜兄姑且安心在张大人手下做事吧。” 我无言地拱手道别,当下送到外院,袁沦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颜兄……不知道何时才能重见。我们袁府上上下下,都是希望你再回来的。”我心下感动,心道:这不光是银子买来的价值罢,人若有才,到任何地方都有一种奇妙之处。安慰道:“子范兄,不必如此伤心。你去我房中拿二百两黄金,兑了银两,便帮我分给众家人罢。我来此时日不多,亏得各位照拂,才没有出什么差错。以后我还会常常回来看望大家的。” 袁沦与我执手别过,蹇硕抱怨道:“走了走了,如此婆婆妈妈,怎么能让张大人满意。”当下只得随他到门前上了车,便直奔张府而去。 路上我心道:张让前次和我谈话,便提起这事,还以为他说着玩玩呢,没想到他说干就干,立刻便摆平了袁绍,把我弄了出来。唉,跟在袁绍手下,当真是倒霉,他连我这样的人才都不愿保护,更不敢触了张让的霉头,丢脸哪! 进了张府,仍是奔后堂。张让躺在榻上,此时旁边换了两个小太监打扇。见我来了,翻身而起,第一句话便道:“你怎么才来!” 我忙作揖赔笑,道:“大人息怒。在下喝酒过量,睡到午时才醒,因而来迟。否则大人唤召,我怎会怠慢哩。” 张让挥手让小太监退下,来回踱了两步,道:“现在正有一件要事着你去办,你却不当回事,是不是不想升官呀?” 我还未答话,他又作势止住,沉吟地道:“有一件事,现在是非办不可的。自从朝里段炯大人死了五年多来,这太尉的位置,便时常虚着。近来听说皇甫嵩进兵神速,已围张宝及黄巾余党在下曲阳,鏖战积日,累有收获。因此朝廷里议论纷纷,皆要拜他为公。对于此事,我觉得十分不妥,这掌握武事嘛,需得要稳重谨慎之人,皇甫嵩功劳甫立,无大才略,若是当上太尉,那还了得?” 我心知肚明张让一定对皇甫嵩有歧见。笑道:“张大人的意思……” 张让咬牙切齿地道:“前月我见皇甫嵩连战皆捷,掳掠黄巾贼钱财无数,便向他暗索五千万,本是要提携于他,不料此辈竟严拒于我。赵常侍在邸的官坻也被这厮奏没,我等常恨不能生啖此人!只是曹节、郭胜等辈,却是另有主意,觉得不如给他点甜头,让他终为何屠之害,纵使京畿纷乱,也可保得众人平安。但我素知此人脾性,其乃皇甫规的侄子,而那老家伙一向对我们不满,后来我还借故让他下了狱。唉,都是现在蚁贼作乱,迫不得已,才起用皇甫嵩,我才不敢想他能帮我们打天下呢。差你来的用意,便是让你好好想想对策。我知道你的脑筋灵光,可别让我失望才好。” 我心道:去他奶奶个熊,又是宦官的鸟事。这帮人渣就是这样,在暗中搞掉了多少忠臣,可惜我还要凑合在里头,像个狗头军师般出鬼点子。道:“张大人请宽心,皇甫嵩虽功劳很大,无人能及,但他的野心很小,给他三公他还不敢做呢。再说了,”我秘密地低声道:“一个人功劳太大,势必会让别人都眼红。此时若上表请拜,出于忌妒,必会有人起来反对。圣上本就甚少谋断,到时候再迟迟不下决心,那便是大人说话的机会了。此时只须说服郭胜、曹节等辈,再谏上千本,管叫皇甫嵩当不了三公。” 张让连连点头,道:“嗯,只是……该如何说服曹节他们?” 我笑道:“那还不好说,你对他们讲:皇甫嵩可不像何进,仗着妹妹得宠才当了大将军,他可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这些个武将,有了大功,,居了高官,怎会把别人放在心上?嘿,搞不好他假戏真做,与何进搅在了一块儿,那时候你们说起话来,也不得不顾忌了,更别谈收拾他们。一个何进,已经叫人够头疼的了,再加上皇甫嵩这些人,还不乱了天?等他们掌了权,便会处心积虑,处处威胁你们,或者干脆互相纠缠在一起,那时少不得天下又要乱上一阵。这种情况你们希望看到吗?” 张让神色凝重,考虑了半晌,突地笑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我这就进宫去和赵忠他们商量。曹节那狗东西,仗着自己是三朝老臣,说话一点数也没有,我今天便要骂他。” 叫来管家颜复,命他速备车马,这才道:“你在府里等我好了,我已让人备了饭,你吃得饱些。”说着,便朝我嘻嘻一笑。 我几欲昏去,忙道:“恭送张大人。”心想:去你奶奶的,你永远别再回来了罢!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还向我大抛媚眼,真……真是恶心透顶。 待他走后,我喘息甫定,便见颜复走来,眉开眼笑地朝我道:“哥哥,今天若张大人成了事,回来不定要怎么谢你呢。我跟着哥哥,也好发发小财了。” 我强笑着,却又懒得理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金子,道:“这两天可对不住颜兄了,我昨晚喝了酒,现在路都认不得。你不要来陪我,免得我胡言乱语。” 颜复接了金子,笑道:“是,是。来人啊,快搀我哥哥用饭、休息。” 及张让回府,已是傍晚。其人兴高采烈,看见我就笑道:“曹节这老家伙,被我骂得脸都青了。皇甫嵩之事,我们计议了一下,暂时以封侯赐邑之举稳住他,待真正讨尽了冀、幽黄巾贼,便让他外领州郡也就罢了。” 我心里不免悲哀,忖道:我颜鹰堂堂须眉,居然要跟在个宦官后面出点子,简直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嘛!还不得不笑着道:“大人为国劳苦,处处都以社稷为重,皇甫嵩能得此封赏,也该感恩戴德了。” 张让哈哈大笑,尖声道:“你可立了大功。明天我就奏知皇帝,任你为尚书郎,尚书令是我一手提拔的,自会对你多多照顾。” 我忙施礼道:“多谢张大人提拔。不过在下还有兄弟、从子在西京,想求个外放的比如说百夫长之类的做做。” 张让嗤笑道:“尚书台总典纲纪、无所不统,职权可是不小。哪是那些百夫长之流能相提并论的?再说了,你在东京,我也能时常照拂一二。若是让我满意,升起官来,可是没有止境的。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佯装感激涕零地道:“在下虽死也不敢忘记大人恩典。可是,我若做官,必要有些功劳,不然也不足以服众啊。张大人虽一意提拔,难保没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所以我有心求个外放,想多立些功劳,再掌些兵权,以报答大人厚恩。大人您也不希望我是一介庸碌之辈吧,若待在京里,我非贵族,又非名士,难以立足。再说了,我也正想回西京去看看从弟。离家久了,想念甚深。” 张让迟疑不决,看了看我,又叫来颜复商量。颜复把我扯到一边,道:“哥哥怎如此傻哩,张大人正要重用你,只要你肯为大人效力,在京师正好有用。为什么非要到外头去呢?” 我笑着道:“张大人虽为皇帝器重,难保以后会突然出些什么事情。在京里,有几个与大人为善的官员掌握兵权呢?但有变故,这些人多半会从何进、皇甫嵩等人,反对大人。若我外放任武职,几年后定有实力与他们抗衡。那时大人进退自如,一有人造乱,便可从容除之,而不费吹灰之力。” 我讲得声音很大,张让也听见了。皱了皱眉,道:“你说得不错。何进小子,从屠户做到将军,早对我们心怀叵测,从前大将军梁冀,被单超、徐璜、具瑗等人除掉,何进对此常引以为戒,还告诉别人,我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真是胆大包天!” 我心道你自己作践自己,可不是我讲的。刚欲答话,他又看了看我道:“你这人真是厉害,朝政大事,被你一眼就看透了。我也是,只顾大收好处,倒忘了培养些可以倚重的人。何进之弟何苗,与我常有交往,现任河南尹,在朝中倒可以利用利用。至于你嘛……”他叹了口气,“我还真舍不得你外放任职呢……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管用的。我只不过照你的原话一说,赵忠、曹节他们便不再吱声,可见其中让人惊怖的分量。” 我笑道:“那都应是张大人的功劳,我可没跟他们说一句话。张大人处事明断、果决,赵忠、曹节之流,怎能和大人相比呢?” 张让掩嘴一笑,道:“你还真会讲话。这样罢,明早我便禀报皇帝,让你任骑督,到河内招募新兵,等有了人马,再升你的官,屯霸陵。那儿离长安近,你也可以方便回家看看。” 我心道:骑督士匕袁绍的官大吧?他若不升职,见了我恐怕还得低头哈腰呢。宦官到底是宦官,谁给他好处,谁就可以发财。我不过拍了几句马屁,出了几个馊点子,便官升三级了!哈哈,哈哈哈哈。道:“多谢大人。”又道:“叫我招兵,我可是多多益善啊,若募得过火,朝廷不会见怪吧?” 张让笑道:“谁敢见怪?我修书一封给你,见了河内霉守,让他客客气气地,不然我就撤了他的官。” 晚上少不得吃饭、吹牛拍马。张让在席间种种动作,十分癔怪。不要说吃肉,连汤都喝不下去。席散告别之后,只觉那只被他抚摸的手如同毛辣子戳过,又麻又痛,垂在一边几乎失去了知觉。 ‘颜复遣人将我请到早已备好的房中,小清也已来了。袁沦奉袁绍之命又带了许多东西,满满地放了一大屋。我见金子不但没少,反而多了,便问小清。她摇摇头道:“袁沦派人送来的。其他东西分毫未动过。” 我顿觉过意不去,取了二百两金子,打做一包,叫来一人,道:“把这个交与袁府管家,就说是我送的。语气要客气中点。”那人喏喏地去了。 我叹了口气,把刚才的“丑事”都讲了出来。小清惊讶地看着我,道:“他一定是同性恋啦,你当心得病!”我“呸”了一声,“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我被他摸得,左手都动不了啦。不过他若是还要占别的便宜,可就没门了。” 小清笑靥如花,道:“他……占你便宜?若是别人听到,恐怕牙都要笑掉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谁愿意占你便宜。”我走到她旁边做出一个照镜子的样子,待她笑得喘不过气来,才“搔首弄姿”地道:“这两天,楚小清老在占我的便宜。嘿嘿,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儿晚上,也叫她尝尝我的厉害。” 小清这回真要被噎着了,轻捶着我笑道:“你这人,无聊死了。”我搂她入怀,轻吻着她,道:“不过我已是心甘情愿被她调戏,非她不娶了。”小清低声道:“是非她不嫁。”我争辩道:“娶和嫁不是一回事。娶是男方把女方迎过来,嫁是女方离开娘家,到男方家来。”小清“嗯”了一声,却又极是娇柔地道:“你嫁给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等着你来不就行了吗?” 见她也学了我一半无赖,不禁良久无语,心中却甚是快乐。吻了吻她额前的头发,道:“嫁就嫁吧,‘我颜鹰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绝对不在这些问题上钻牛角尖。” 小清伏在我胸前,格格地笑了起来。 “老公,再给我讲讲三国的故事吧。”“上次说到哪儿了。”“讲到赵云大战长阪坡。”“对,赵云杀出重围……”“不对,上次你才说到他与刘备失散……”“对对,他们失散了,子龙战到天明,不见了刘备家小,左右也只剩三四十骑……” 我不知道后来自己讲到了什么地方,待醒来之时,已是天亮,小清笑吟吟地望着我,道:“孙皓是谁,他把自己绑起来投降,三国就完了吗?” 我跳了起来,大叫:“我讲完了引”抓抓头皮,又不觉昨晚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梦,张大了嘴等小清发言乙。 小清嘟着嘴,哑着声音学我道:“然后……曹操败了,孙权也败了,刘备也败了,然后……很久很久以后,呼呼……孙皓把自己绑起来……投降了,三国结束了……呼呼……”“扑哧”一声笑了。 我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道:“我说梦话呢,你就别打趣了。”小清走过来,甜甜地微笑着,瞧着我的模样,喜盈盈地道:“老公,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以后我会想着法儿让你害羞的;” 我心头一漾,却故意沉着脸,道:“不准叫老公,要叫夫君!”刚欲上前抱她,突听门外一声咳嗽,颜复敲敲门,道:“哥哥,张大人叫你去用饭呢。他马上就要人宫去了,挺急的。” 闻说张让相邀,我顿时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垂头丧气地走了。小清在耳边讲了什么,全没听见,心里只是想:今天定然是在劫难逃了。破罐子破摔,以后便苟且偷生了罢。呜呜——叫我怎么见人!这狗太监,割了鸟蛋还要调戏良家妇男,真是毫无廉耻。 来到后堂,矮几之上,早已摆满了菜肴。张府家装菜的盘子,都是寻常人用不起的卷云纹小漆盘,每只陶碗,也都精雕细刻。酒器都为铜制,有长一尺六寸的圆耳勺,有底为三足,面高约半寸的温酒樽,小巧玲珑,上面可置一卮量的平底杯。还有不太熟悉的长柄陶罐,我特地考察了一下,据说是焖菜用的,当真新鲜。 席间,张让十分客气,不停地给我斟酒、夹菜。过不了片刻,就打一回赏,令我食欲大开。我心里当然雪亮:张让是在尽力拉拢人呢。昨天我的工作做到家了,所以他才会这样殷勤。当下算计着把昨晚的一顿也狠狠地补回来,正吃得不亦乐乎,张让尖声笑道:“慢慢吃,不要噎着了。” 他不讲话我哪会噎着。那时,刚有一块肉塞在我嘴里,便觉左手突地被张让捏住,顿时将嘴里嚼过的东西统统喷了出来。张让见我咳嗽不止,关切地道:“是不是不舒服呢?要不要找医官来看一看?” 我痛不欲生地道:“多谢张大人关心,我……没事。” 只觉那只手又开始麻了起来,待饭后整衣送他人宫,再也无力抬起。 随后便是近一个月时间过去,张让还没拿出什么实际的措施——也许是故意试探我罢,因此我的工作更加积极、更加勤奋,但心情却是极度消沉。这天,待到午饭已毕,突地有两匹骏马疾驰进张府大院。过了一会儿,管家颜复便跑来大声笑道:“恭喜哥哥,贺喜哥哥。小黄门令狐豫来传旨了,是要升哥哥的官呢。” 我心下大喜,赶忙迎到厅上。早有张府家丁搬出香案,点起宫灯。我对着香案大拜数下,才看那小黄门慢悠悠地展开黄绢,念道:“奉天承远,皇帝诏曰:朕自即位以来,广开四聪,体则乾坤,贤愚各有所归。然黄巾造乱,社稷不定,是以上惭众瑞、下愧士民,而欲纳选德才,扫荡群丑,造就历数,复我宗庙社稷者也。近闻西京颜鹰,抱负贞志,言有清名,三公、尚书举辟不就。特以公车征,拜骑督偏将军,领骁骑司马、监羽林郎。令即日赴河内募兵。” 我心下大悦,暗道:妈呀,搞死搞活这么些日子,总算把面子挣回来了。当了将军,就会有军权了,就会“外放”了,就会逃离苦海,特别是离张让这些流氓远一点,我所欲也。连忙“谢过皇恩”,这才起身,将身上最后一颗明珠塞到小黄门令狐豫的手里,笑道:“多谢你啦,还请在皇帝和各位常侍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 令狐豫陡见明珠,欢喜得姓什么也不知道了,忙命人把将军印、盔铠等物都交到我手里,道:“那还不好说嘛。颜大人年纪轻轻,便得重用,真是深通人事啊,难怪张常侍对你赞不绝口。还在皇帝面前极力保举你呢。” 我笑道:“在下初来洛阳,什么都不懂,还望令狐兄教我,我这官儿有多大。” 令狐豫道:“皇帝召命你为骁骑司马,就是骁骑将军的属官。骑督偏将军,可就是五晶的官儿了。张大人对你青眼有加,特令监羽林郎,秩同骑都尉一般。” 我“哦”了一声,心道:五品了,奶奶的,混得不错呀。跟太监搞好关系,在这种时期是非常必要的。摸一摸手就能升官,也值。笑道:“多谢令狐兄赐教。若是闲暇无事,还请舍下叙叙,一起喝杯酒,聊聊天。” 令狐豫哈哈一笑,摇了摇头,“不喝了,我还要回宫复命呢。张常侍点了二十精骑归你指派,却没有从属,可见他还是甚为信任你的。” 我精神一凛,道:“请转告张大人,我定不辜负他的期望。” 令狐豫笑道:“那就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张常侍在皇帝身边脱不开身,这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去河内正好用得着。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我谦恭地把他送出府门,便见两排骏骑候在街上,马上骑士,俱是威武不凡的精壮士卒。我心道:张让给了我一个头衔,剩下的事情便要自个儿来了。回头见颜复正忙着指挥家丁,帮我整理东西。当下走去笑道:“颜兄,别忙了,这些玩意儿还要他做甚!就先放在府里好了,等我什么时候回来,也好有个住处。” 颜复笑道:“也是。不过张大人曾吩咐过,要在京里起一座宅院给哥哥,就靠在常侍府旁边。” 我不禁眉头大皱,忙命人将细软收拾收拾,搬到车上,一面又掏出几锭金子,道:“颜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虽不长,可‘情同手足’。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见面,真是缘分浅薄啊。” 颜复接过金子,立刻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道:“哥哥好生保重,弟弟在京畿会日日夜夜想着哥哥。”我心道:想我?!想钱是真的吧。这家伙假戏真做倒很有一套,怪不得能稳稳当当地坐上张府总管的位置。连忙“安慰”了几句。颜复得了好处,更是卖力地吆喝起来,一会儿又亲自接小清上车,“嫂嫂”长,“嫂嫂”短地嗲叫不止。 当下换过将军服色,随便挑了两三样兵器,便径上马。 颜复送出门外,“垂泪而别”。我心生反感,胡乱招呼几声,便挥手领队,奔东门而去。 方才,我已命人将金银细软半数以上,暂存于“刘记”金铺,又差人快马通知袁府、荀府和王越等人。行至城门,便见荀攸似早在那里等着了似的,迎过来连连拱手,道:“颜先生,怎么走得如此匆忙?” 我见他便着实欢喜,赶忙下马见礼,道:“京畿直如乱葬岗一般,不快些离开,我心里面就不踏实。”荀攸微微一怔,叹道:“先生是明白人,这个比喻,用得精当!公达每过,一日,心中便隐有不安,却不如先生这样看得直白,惭愧惭愧。”我笑道:“不过随口说说,荀兄何必想那么远哩。 只是我这一走,却不能再时时见到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荀攸感动道:“先生高抬公达了。在下心中,已将先生当做老师一般,只愿能得经常赐教,则再无他求。”我摇头道:“千万不要这样,我们都是朋友嘛。荀兄才智过人,机敏谨慎,定有施展抱负的一天。只是要注意多加保重身体,你留在京里,若有些小小灾难,”千万别丧气。“ 荀攸抱拳作揖道:“多谢先生关爱。公达见到先生,也就心满意足了。待到再见时,当与先生秉烛畅谈,如何?” 我哈哈大笑,道:“正有此意。”抱拳与他相别。直到他逐渐离去,连背影也看不见了,这才重又上马。心里那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忽然涌上,回首道:“小清,他就是审时度势、力罢众议,在官渡之战时劝太祖出击乌巢,而终战胜强敌的荀攸荀公达!” 第二十章 河内募兵 别了袁府管家和会宾楼各位豪侠,我领着骑兵队离开了洛阳城。久已不见王越,听说他出外云游去了。其弟子们遵照师命,都十分客气、恭敬,独独不见申虎来送。心里暗笑,当下叫人带问王师傅好,便急令出发。骑队小头领识得道路,自领在前,大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之势。 张让所拨一应物品中,居然还有一大张司隶地图。我见其质不是简,不是绢,轻飘飘的,又可折叠,惊喜地问道:“这是什么?” 骑队里马上有人答道:“禀大人,是蔡侯纸。” 我哈哈大笑,心道:是蔡伦无疑了。这种年代居然能有这样造福万代的发明,这小子的确有种。平常人看不起这树皮、麻丝、鱼网等杂物浆成的纸头,可它用的比竹简、绢布都轻松多了。现在这张纸,若拿回二十一世纪去,随便开个天价,便有人抢着要。道:“对对,蔡侯纸,这可是个好东西呀。现在用竹简一刀一刀刻的时代结束了,今后也无人再干那些傻事。” 众人皆都发笑。我骑在马上,一面仔细看着地图,上面虽只有几条简单的河流、一些郡邑名称,可都清清楚楚,两地间的比例也大致不差。我问前面的“向导”:“我们应该从哪个方向走?” 骑队小头领回头道:“先出偃师,然后从巩县、成皋到河内郡。” “那岂不是要绕个大圈子?”我点点地图,道:“从东北直到平县,再穿到温县,便已是河内境地了。” 骑队小头领道:“禀将军,北芒山近来啸居了贼众上万,尚未抚定。若走平县,少不得经过,在下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我只好不说,心道:真是怕死,有些贼寇便吓得魂不附体,偏要多走几百里地。哼哼,若是招了兵,不把那狗屁山头踏平,怎能消我心头之气!道:“好罢,那就绕吧。弟兄们,我们快速前进,说不准明天就到虎牢关了。” 于路与各位骑卒闲聊,得知他们都是京师羽林军虎豹骑的成员。本属殿中将军统领,张让特意从五百人中挑出这二十名精锐。小头领名司马恭,酒泉表氏人。一个与他很亲近的骑卒提起他时,道:“司马大人精于刀剑,曾和长水校尉比试而胜五招,因而在禁军中素有勇名。此次殿中将军点名令他统部随颜大人赴河内……小的斗胆请问,这其中有什么意思?” 我心道:还能有什么意思?看得起你呗。道:“朝廷天命,令我等招募新卒,实是一件肥差。你们惯在京畿,可不懂得外放的好处。到了河内,便自会领悟,现在何必提心吊胆呢,朝廷决不会加害于你。” 那骑卒忙道:“小的妄言,大人莫怪。”退了下去,脸上却隐隐有些不羁之色。我心道:这家伙真是没大没小,也不看看是在跟谁说话。刚欲发作,突地猛省,忖道:一定是张让的缘故。这些人若是得知我依靠宦官升到骑督偏将军,还会给我好脸色看吗?多半是暗地里讥嘲、冷笑,什么都来了。 暗哼了一声,又想:这些人惯在羽林,属于中央,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若不加以整治,就算是再精锐之众,也会被搞垮。 念头一定,当下纵马追上骑队小头领,道:“你是虎豹骑的兵卒?” 司马恭微微欠身,道:“正是。”此人的身形十分健壮,穿着铠甲,也能隐约感到他双臂强悍的肌肉向外凸出。 长相一般,戴着头盔后却显得威风凛凛,有一种将领风范。 心中油然想到杨速,爱屋及乌,欢喜道:“听说你是凉州人?” 司马恭诧异道:“正是。不知将军所问为何?” 我沉吟半晌,不由得又回忆起从凉州杀马老二,然后出发到益州的种种情境,酸甜苦辣,似是翻倒了五味瓶。笑道:“我也是‘凉州人’……” 司马恭见我神色不属,料我有什么心事,小心道:“原来将军与在下同郡。不过在下的祖籍兖州,只因祖上曾被发配边疆,才不得不移居过去。将军的姓氏,在凉州亦是少见,不知……” 我笑道:“我‘生’下来就不知家在何处,四海流离,举目无亲。在凉州,才算结交了一帮弟兄,可惜,现在他们都不在身边。” 司马恭不敢答言,默默地看着前方。我压下心绪,道:“你任羽林骑以来,从未出过京吗?”司马恭摇摇头,道:“有过几次,可出京募兵,倒是第一回。” “是不是觉得这差使苦了?” 司马恭躬身道:“不敢。在下只知道服从将令,决不会有怨言,更不致抗命不遵,请将军放心。”我满意地“嗯” 了一声,心想:这小子倒还不错,若点拨一下,想来是个可造之才。沉吟片刻,道:“听说你刀剑纯熟,武艺高强,我却没有实际看过……”司马恭脸有不豫,接口道:“请将军考察!” 我拍拍他的膀子,道:“一个人能力有大小,官阶就应该有高低。你在羽林中甚有勇名,可到今天仍然是个骑从,恐怕不是因为技不如人罢。我欲重用阁下,升你的官,加你的俸禄,不过之前须得稍稍试一试,倒没有别的意思。”顿了顿,见他神色缓和,又道:“明天你可操练人马、演习刀枪,须拿出真本事来。” 司马恭抱拳道:“遵命。”纵马而去。 是夜,一行在偃师近郊扎营。这些士卒果然个个身手不凡,一会儿工夫,就搭起两座大帐,一座是中军帐,一座是偏营。我由是想到了封建社会的等级观念,原本想今晚和大家聊聊,没想到“拉拢计划”以全面流产而告终。 次日,我才起床,便见小清穿着一身戎装,外罩朱绣披挂,正仔细地注视着帐边摆放的两排兵器。笑起来,道:“亲爱的,你要去打仗吗?” 她回过头,眸子闪烁出快乐的光芒,她戴着头盔,一缕秀发从檐盖垂下,脸庞更显妩媚。我顿时睁大了眼,“你好美。这服装穿在你身上,性感极了!”小清笑了笑,嗤之以鼻,“好了,你留点口舌罢。我给你一说,都无地自容了。 快过来看看,你觉得我用什么武器比较合适?“ “当然是……”我微笑着接道,走过去看了看,不禁连连摇头,“成色都不怎么样,你瞧瞧,枪杆都快变形了。最好你用那柄铁矛,呶,在那边,上下都黑黑的。对,就是它!”小清狐疑地看了看我,从角落里捡出那杆矛来,提在手上,道:“可是它好脏。你帮我擦一擦好吗?我想再看看弓箭。” 我接过矛,苦笑道:“你今天是怎么了,突然想要出风头似的。”小清诡秘一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现在你快动手擦吧。” 我不敢违命,答声“谨遵懿旨”,便找了块布,坐在地上开擦。一会儿心中便涌起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之类的谚语,还有种种“铁杵磨成针”之流的感慨,不一而足。 忖道:老夫堂堂比二千石大员,在老婆的训导之下,正日以继夜地完成她交给的、别人不能完成的任务——擦枪,他奶奶的,真是没有面子之极。待好不容易完了事,也听得帐外一阵喧闹,士卒们似是醒了。 当下穿戴妥当,与小清各骑一马出帐,吩咐司马恭集合队伍,操练起来。他们见到楚小清,都惊为天人,脸上充满了讶异的表情。不过到底是些见过世面的,还没像街头巷尾那些小痞子一般。稍顷,队列整理已毕,司马恭大声号令,骑兵队立刻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举枪朝天,无不精神抖擞。 我与小清退到一旁,便见司马恭手执令旗,不断挥喝,那些骑兵似有默契一般,依旗号不同,排出种种队形。一会儿高声喊杀,一会儿又策马后退,阵形严整,各人动作皆如出一辙。心下大悦,忖道:司马恭果然是个人才。这些京师虎豹骑,将来就是我的王牌部队,是最骨干、最核心的力量。哈哈,张让这家伙,还真得谢谢他不可。 猛听得司马恭大喝一声,举旗撤令,队伍便即停止。我大笑起来,道:“好,好!果然有些味道。司马恭,你的确是个将才。” 司马恭策马驰近,躬身道:“多谢将军夸奖。在下有一事,请将军首肯。” 我心想他必是想求升迁,笑道:“但说无妨。” 司马恭道:“在下想请将军出场,指点几招。” 我看着他直率的眼神,心里便知是什么事了。望望周围,那些骑卒脸上,皆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心道:这小子想出这么个名堂,明摆着要给我点颜色看看。若不应战,以后在他们面前,还能抬起头来吗?当下大笑几声,“好好,你真要向我挑战吗?”掩饰心虚,大叫:“拿枪来!” 顿时有一骑卒驰马过来,将一柄甚重的铁枪递给我。我抖了抖枪身,心道:怎地这般沉重,莫非是孙悟空的金箍棒?不好,恐怕一个回合不要,老子就得败下阵来。司马恭啊司马恭,你别过来哦,我很厉害的哦!硬着头皮,便欲冲上千仗。 小清突地牵住我的缰绳,挺枪叫道:“慢着!你们吃错药了吗?也敢向我的夫君挑战?”纵骑挡在我的面前,神色十分倨傲,“司马恭,你便和我比一比,就算我指点你好了。输了不要哭鼻子!” 我心下大定,却故作“不满”地道:“夫人,你怎么能这么讲话?司马兄弟请勿怪,拙荆脾气有点大,讲出话来,不知轻重。” 司马恭和众骑卒一起愣住。半晌,他才讷讷俯首道:“将军,在下不敢和夫人动手。夫人千金之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小清冷冷一笑,道:“多谢你关心,我决不会有什么闪失。你拿好兵器罢,我可要动手了。”我还待讲上两句,她已纵马飞驰出去。 骑卒大哗。司马恭全没料到有此变化,神情沮丧。我想他现在肯定是在后悔,因为如果他赢了,胜个女的,实是无趣。一旦输了,就是有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暗暗发笑,忖道:小清有先见之明啊。那柄矛是我一手打磨的,可说是一夫什么,万夫什么的。小小司马恭,不在话下。 当下司马恭挺枪迎上,两马相交,兵器格架,发出刺耳的声音。司马恭硬接一招,身体即是一晃,众军士俱惊呼起来。我看不明白究竟,便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凝神观战。 只见小清的一条长矛,如蛟龙出海、长蛇狂舞,司马恭虽使枪连挡,座马仍是“唏唏”地直往后退。两人力量比较,一目了然。 战到二十合左右,那司马恭已是在咬牙苦撑了。他的那柄枪,铁杆已略有弯曲,可见小清战斗力是多么惊人。我心道:这么用劲,司马小子的虎口还未震裂,当真了得!只见小清突地避开司马恭的枪尖,奋力一矛刺出,众人都惊呼起来。猛地,司马恭急急弃枪,用腋窝挟住矛杆,两人便一起用力回夺,酣战之中,只听两马大喷鼻息和司马恭粗重的喘气声。 小清完全可把对方放倒,但她犹豫起来,反而轻轻松开矛身。司马恭忙侧身提缰,这才没有掉下马。小清微微一笑,策马驰回,“司马恭武艺高强,我已认输了。望夫君加以重用,不要让这么难得的人才埋没于行伍之间。” 众骑卒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小清。司马恭喘息了几声,突地摔下弯折的长矛,下马跪道:“不是夫人,而是在下输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当自刎以谢将军。”又惭又愧,抽出腰间长剑,便想自杀。 小清似早有防备,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他拿剑之手。箭头原来已换成矢石,便听他“呀”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 此番她又露了一手绝技,众骑卒忍不住惊呼起来。 小清缓缓下马,向他深施一礼,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司马兄弟又何必如此。莫非因为我是个女人,便觉不堪羞辱吗?” 转身朝我道:“夫君,请你帮我说一句话。”我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心道:什么时候你学会了这么一套把戏,把我也蒙在鼓里,关键时候跳出来,却让我当了半天傻子。忙下马走到司马恭面前,执住他的手,假戏真做,“司马兄弟不必介意,拙荆讲话重了些,我代她向兄弟赔礼。”躬身一揖,司马恭满脸愧色,连称不可。我回过头十分高兴地朝骑卒们道:“各位,现在我宣布:升司马恭为长史,以后我们还是好兄弟。” 众人欢声雷动。司马恭谢恩已毕,又大礼参拜小清。众骑卒也纷纷过来向我们见礼,俱恭恭敬敬起来。心下暗笑。 待诸事已毕,便令径奔偃师,晚间到了县城,便修书知会张让此事,令县里拨快马送去不提。 夜间,我便朝小清问起这件事情,她支吾着不开口。我“嘿嘿”道:“你若不说,待会儿我可要下毒手了。这些天你把我也骗倒了,什么都要我讲给你听,没想到你竟然什么都知道似的,讲起话来,一套一套,听得我都愣了神。到底是谁教你的,快说。” 小清“嘻嘻”笑道:“就是你自己嘛。我昨晚听到他们在商量着今天给你一个下马威,然后我就考虑该怎么办了。 至于司马恭,我只是想,多少给他留一点面子,因为你说过,为将要不骄不躁,还要有大将风度。那时候我可问过你,大将是什么风度,你没忘记吧。“ 我微笑道:“原来你今天还手下留情了。我想司马恭无论多厉害,力气不会比你还大吧。你这一套,可用得挺对哪!还顺水推舟,把矛盾化解,再让我出面周旋,立刻便把一场原本很棘手的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真是高明。” 小清喜上眉梢,道:“没想到你会这么称赞我。我真的好高兴。”靠在我的胸前半晌,这才轻轻道:“为你排忧解难,可是我应尽的义务呀。” 我笑着接口道:“那让你幸福、快乐,应该是我的权利了吧。” 军旅生涯并不让人觉得乏闷。我的申报信有了回复,朝廷正式任命司马恭为长史,统百骑,因而于路便听到这些骑卒韵欢声笑语,闲来聊聊,也多是升职如何如何不易,又请教我升官的秘诀。我心道:都知道我和张让有一腿,还问那么多干什么?笑而不答。 小清令我的手下敬仰、爱慕不已。每当她伴在我身边的时候,总能看到甚至可以称为妒忌的目光。我常常笑着赶她到队中,让她也和骑卒们说说话儿。这时,便总能看到司马恭严肃、警惕地护在小清身边,仿佛有谁敢逾雷池一步,他就要杀人似的。 几日后便到了河内郡的李城,此地离治所怀县已是很近。城外是多丘陵的田亩,有不少人热火朝天地干着农活,人数令我惊诧。我吩咐司马恭找了个耕种的庄稼汉来打听情况,他笑着用袖子擦擦汗,道:“我们大都是军士,和佃客们一起耕种,有了收成,官六而民四。若是佃客用私牛耕种,则对半分成。去年遭了灾,今年可看见丰收了。” 我看田陇上,许多人络绎不绝地垒筑沟壑,将河水引进田来浇灌,心里十分高兴,道:“真没想到你们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不知道你们的官上是谁。” 那人笑道:“是县长郭大人。将军,您像是要去拜访他罢,他最近就住在那边,还和我们一起干活哪。” 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一间新起的茅棚竖在田野房边。心里暗暗佩服,忖道:这人有出色的政治才能和治民方略,又不拘小节,必会名噪一时。顿起相见之心,道:“司马长史,你带部队先歇息片刻,我和夫人去见见这位县长。” 司马恭道:“将军,不如我去把县长请来,何必劳您大驾,亲自去看他。” 我摇头笑道:“这就是你不明白的地方了。你想想,汉高祖若不礼贤下士,能得韩信、张良吗?项羽虽有霸王之称,失却天下,为人所笑,那又是为什么呢?”与小清并骥,却又转念想道:老子算什么东西?听口气就跟个皇帝一样。也没想想现在就几个人、几条枪,也配人模狗样地教训人?此念一生,顿感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那茅舍很小,也很简陋,我们走到面前,才看见里面没人。一个农夫在外面地里除草,抬头看了看我们,笑道:“喂,你是来戕郭大人的吧?” “正是,不知你家大人何在?” “真是不巧,他昨儿回县里去了。你们到城里去找找吧。” 我“哦”了一声,心道:不在就算了,反正回头还要打这儿过,总有机会看到的。道:“我们只是从这里路过,看到你家大人政绩不错,特地来看看的。”打了个手势,告辞别去。小清道:“在别处还真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常常兵是兵、民是民,分得清清楚楚。倒似乎没人开过以军队垦荒的先例。” 我点头道:“在我想来,也是至少二十年以后,才由曹操下令北方军民共同屯田,还专门设置了中郎将负责管理。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举措,自此,曹操才能维持供给,保障一支强大的军队,而终使魏国称雄中原。你想想,蜀、吴两国联合起来,还常打败仗呢。曹操这一招狠不狠?“ 此时,我已把三国的课目统统教完了。小清笑道:“的确够狠,不过怕是源于此处。这儿的县长才是真正倡导军垦的第一人。” “我可不能断定以前就没有过。古代人智慧、素质不会比我们差,只是生产力不够罢了,也许在汉朝前期;就有过军垦的记录。所以可别武断地说话哦。” 小清道:“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先河吧。”回顾了一下茅屋,突地笑道:“你怎么不问问县长的名字?说不定听说过呢。”我一想也是,拨马回去,朝那除草的农夫远远问道:“喂,你家大人姓甚名谁啊?” 那人直起身子,两手握筒,大叫:“我家大人姓郭——名嘉,字——奉孝。” 赶到县城,便急奔府衙。听说县长不在家,我便急令骑卒分头搜寻,一定要把这小子揪出来。司马恭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皱着眉一迭声地传令,马上将骑兵分做几路,把县府团团围起来。我又跑进府衙转转,问了几个下人,都说没看见,不由得急出一身汗。 正自团团转的当儿,一名骑兵提着一个已吓得浑身哆嗦的矮小子来见我,“禀大人,在府外见到这人,说知道县长在什么地方。”我凶巴巴地道:“快说!郭奉孝在什么地方?” 那小个子赶忙跪下,道:“小的看见我家大人行色匆匆,往河东方向去了。听说大人一好友的尊长死了,他赶去奔丧。” 我犹是存了侥幸,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连夜就走了,很急的样子。身边只带了几个侍从。” 我叹了一口气,半晌才放缓了声音,十分丧气地小声道:“吩咐队伍,集合出发,我们先去怀县罢。” 众人皆不解,待走出十多里地,司马恭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将军找那县长,所为何来?莫非他与将军有什么过节么?” 我垂头丧气地道:“没有没有。你别误会了,其实那县长我曾经认识,已经多年不见了,迫切地想见到他而已。此人有鸿才伟略,我是不如他的。” 司马恭迷迷糊糊地去了。小清见我闷闷不乐的,道:“颜鹰,算啦。以后机会还多的是,干吗那么不高兴?”我叹道:“可惜无缘相见!天下英雄,能人我法眼的,太少于。而像郭嘉这样的,更是稀有。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听到他的名字。可惜啊可惜,这家伙是个短命鬼。有了机会,我一定要揪住他,然后通知他一声,千万不要和曹操北征乌桓。否则,他的死期将为三十八岁……唉,此地一别,再见恐同赴奈何桥了。” 小清笑道:“什么同赴……听你的口气,就像跟一个女子讲话似的。仿佛陷在爱情沼泽里,动不动就死啊活的,惟恐人家不知道你的心情。” 我看看她,慢慢恢复了平静。伸手与她相握,道:“这个比喻用得真好。其实还真如你所说的,我的确陷在了爱情的沼泽里,不能自拔了。楚夫人就像腐烂的树叶和臭泥浆一样,把我牢牢地陷住,还不停地在我身上种植爬藤,害得我想挣扎都不行。” 小清掩嘴一笑,道:“你的比喻才奇怪呢,哪有这么说人家的?”回头瞧瞧,突又低声道:“快放开手啦,人家都在看着我们笑哪!”我把她的手拉近嘴旁,俯首一吻,哈哈大笑起来。 盾头众骑卒皆窃窃私语。司马恭赶忙赶到前头,抱拳道:“将军,千万不可如此,那是很无礼的行为呀。”小清眉头一蹙,方待讲话,我急忙笑道:“多谢长史提醒。我随便惯了,可没想到那么多。”松开手,复又正色道:“那好,敢请司马长史领路罢。今夜也不知能宿在何处?”司马恭拨马向前,“越过济水,就是平皋境地了。如走得快些,说不定能在城外落脚。” 小清待他离得远了,才道:“刚才你为什么不说他?那时候你骂那个老头儿,可没这许多顾忌。”我摇摇头,道:“看什么人说什么话,我已经习惯了。其实你讲他又能如何? 这时代所有人知道的,都是那一套,我就算骂醒了一个,还有成千上万人不醒。何必再多费口舌哩。“小清不太服气,又与我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了一番。稍顷,司马恭急急忙忙地返回,叫道:”禀将军,前面发现一队人马,有好几百人。看不清什么旗号,拦住去路。” 我勒住马,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道:“速把旗号展开。大家也都备好兵器、弓弩,就当做一次演习好了。” 众人也不知“演习”为何物,反正七手八脚地,都把兵器拿了,肃穆地骑在马上。我心道:司隶不该有黄巾军了吧?皇甫嵩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突然间洛阳、长安被占,定会是一副苦瓜脸无疑。待那一彪人马走得近了,连旗号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才一声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士卒也似都有防备,停住脚步,从中便涌出一个服色鲜艳的将军,头戴珠冠,披锦袍,穿镂金铠甲,手拿一柄大刀,英武倜傥,凛凛有猛将气概。道:“你们又是什么人?赶快报上名来。” 司马恭出阵叫道:“骑督偏将军领骁骑司马颜鹰颜大人奉旨往赴河内招兵,你们为何拦住去路?” 我听司马恭喊话,不禁精神一振,思量道:原来我的官名是这等的威风,赶明儿若升迁了,少不得也要选个好听点儿的名字,免得读起来没劲。 对方的士卒们俱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那人大刀一挑,道:“什么偏将军,从东京出来的将军们,有你们这等寒酸吗?快把官印交出来看看,不然便把尔等都当做盗贼流寇,捉起来报官了。” 司马恭闻言大怒,回头道:“将军,请许我出战。”我“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地挥挥手,心道:你去罢,若是不济,还有我和夫人顶着呢。又想:司马恭也是杨速、庞德一流的身手了,若战不下这厮,还不叫人大跌眼镜吗?遐想间,已见司马恭挺枪纵马,冲了出去,口中大呼:“兀那匹夫,莫要张狂。将军的官印,也是你这等人随便能看得吗?” 那人眼一瞪,举刀一指,道:“来者通名!” 司马恭叫道:“吾乃京畿虎豹骑、偏将军长史司马恭是也!你莫要打错了主意,在司隶境内,如此为非作歹,难道不怕官府追查吗?” 那人哈哈大笑,道:“我就是官,你们就是真将军,又能把我如何?”司马恭大怒,挺枪便刺,那人大刀一挥,硬生生把枪架开,冷笑道:“好罢,我先杀了你,再取狗官的官印不迟。” 两人顿时鏖战一处。对方队中,已有人擂起鼓来助威。 我心下大怒,暗道:臭小子,连我也骂上了。不就仗着有几面破鼓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心又道:张让那厮也的确小气。人家出京,哪个不是风风光光、有头有脸的?我作为五晶的骑督偏将军,却小模小样的,偃旗息鼓地,像个小偷似的溜到河内,那还有什么脸去见人?心中忽地一转,又想:张让定是还不太放心我。他跟我相处不深,我的心计又如此过人,他怎能不防?嘿嘿,明是外放,实是自个儿去找路子,若得了势,说不定他又把我胜利的果实据为已有,那样我该是多么惨啊。心头又揣摩了半天,权衡利弊,这才放眼圈中。 不过一转眼,那二人已战了四五十回合。锦袍珠冠的汉子甚是彪悍,越战越勇。司马恭居然处处落在下风,没过多久,他突地支持不住,一拨马,向阵中奔回。那人高声怒叫,骑马猛追,大刀在司马恭后心晃动不已。 我赶忙看看小清,她会意地一点头,挺矛突出阵中。那人大刀正狂劈而下,小清奋力往上一格,那人见又来一将,猛地把刀头抽出。小清的座马一声长嘶,已然失蹄跪在地上,把她掀下马来,那人大刀“咔嚓”一声,正好将那马连头砍去。 我大惊失色,只觉一阵天昏地暗,两眼什么也看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热血才涌上脑间,狂叫着便欲杀进阵去。 身后众骑卒连忙死死勒住缰绳,谏道:“大人,千万不可前去,长史虽曾败过,却还从未像今天这么狼狈,那人一定有万夫不当之勇。大人前去,恐会伤了万金之体。”我两眼通红,挣扎了两下,突地看见那人欲擒住小清时,她已敏捷地从地上跃起,举枪冲进敌阵,闪电般便刺死一名骑兵,飞身上马,又复迎了出来。 对方人众一阵哗乱。那人亦是大惊,停住马看了小清半天,啧啧称奇,道:“好美的女子!嘿嘿,拿下了,便做我的爱妾。” 我方镇静,又自大怒,暴叫着便要冲上。众骑卒连忙拉住,司马恭也自抹汗回禀道:“在下惭愧技不如人,那小子力有万斤,刀马娴熟,恐大人自去,也不是对手。”我叫道:“难道就让他胡言乱语不成?放开手,放开手!” 圈中,小清震怒异常,挺矛与对手战成一团。那人刀光闪闪,初时还留有余地,似是怜香惜玉一般,战了片刻,不禁焦躁起来,大刀猛劈,似乎想一下把小清分作两半。 我被司马恭等劝得怒气稍息,看着小清游刃有余,心道:她必是在学习对手的武艺,不然这小子老早栽下马了。 然而所料未及,不出几个回合,那人大刀如舞灵蛇,虽力气上不占上风,却以精湛刀法处处逼近小清要害。相形之下,她却手忙脚乱,只过得片刻,便听得众人一起惊呼,她手上的矛已被别在地下,拿捏不住,“嗖”地飞了出去。那人恶狠狠地一刀劈下,我惊得长矛也掉在地上,疯狂叫道:“小清!!” 再定神看时,却见她并没慌乱,一夹马腹,已是跃开刀锋。待那人第二刀横劈,小清已贴近身旁,单手挡住刀杆! 那人的刀式骤然停住。大叫声中,他使劲猛住回抽,尔后又一撇,想借力将小清摔下马来。 此时贴身近战,死生悬于一线。司马恭等人俱想冲出救人,然而我却放下心来。说别的不敢夸口,如说到力气,天下还能找出第二个她吗?凝神望去,圈中两人俱在用劲,那刀杆被撇得越来越弯,突地小清再轻轻一拉,那人虎口进裂,大叫着放开兵刃,不禁拨马退了两步,竟是愣了。 楚小清全没杀他的意思,只狠狠地,将那柄铁制的大刀,慢慢地连杆弯折成两断,丢在地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的二十骑卒热血沸腾,随着小清的手势,皆发疯般地冲杀过去。那锦袍珠冠的汉子胆战心惊,带头便往东北逃窜。司马恭和众骑卒俱狂追不已。 但此际一切,都像是与我没了关系。战斗一停,我就奔到小清那里,把她抱下马来,喘气道:“我真吓死了!你没事儿吧?” 小清微笑道:“刚刚听见你声嘶力竭的叫声了。阁下大可不必那么紧张,我不会轻易就被伤着的。” “可是你差点败在那蛮子的手上,到底怎么回事?”我追问道。 小清皱了皱眉头,一脸不悦,“那家伙气力很大,而且精通马战。我还不大习惯骑马打仗,而且没有正规的格斗技能,差点被他钻了空子。那人也真是可怕,虽然使力不能令我兵器脱手,却将我的枪尖拨转于地下。那一时间,我差点拉断了肘骨,真可怕,好大的冲力哩。” 我心中想到那飞驰的马,以及那矛的长度,造成的杠杆作用力是多么巨大!不禁毛骨悚然,轻抚她的臂膀,骂道:“该死的混账!若让他得逞,伤了你的毫毛,这一辈子他也别想再睡上半个安稳觉。” 小清活动了一下手腕,甜甜一笑,“没事的。不过我很奇怪,对方旗号打的是双口吕,莫非是你说的飞将吕布吗?” 我心里一惊,道:“不会罢。”心道:吕布是哪里人? 不过连我老婆都斗得过,还会有谁呢……董卓还没作乱,他应该跟着丁原才是……他妈的,那丁原又是哪里人?突地心里一动,道:“太有些牵强附会了罢,吕布应该是拿一柄方天画戟,骑赤兔马才对……” 小清叫道:“对,赤兔马!你说是给董卓抢走了。” “没错,他还没送给吕布呢。记得了吗,董诱使吕布杀丁原,其中有一项重要的礼物,就是赤兔马。传说它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全身火炭一般,找不到一根杂毛。” 小清笑着接口道:“形容颜色是没错,可是日行千里,也太夸张了。它跑得虽快,但不会永远有这种速度罢。” 我“嗯”了一声,心说你骑过,我也骑过呀。那晚为避神海族追兵,纵马狂奔,我还想一赔五十照赢呢。笑道:“古代的里数较现代小,所以我看一日七八百里,也是有可能的。不过,赤兔马到了姓董的手里,倒真是太可惜了。董卓把它变成作乱天下的工具,更是令人丧气。我真想马上把马送回神海族,再立刻把董卓宰了。有他们在,这世界总归有些不大安定的罢。” 待众骑卒喧哗而归,连着司马恭,一齐跪倒在小清面前,满脸惊服之色。我笑着搀起他们,心道:莫说是你们,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楚夫人动怒的样子呢。宛若天人吧! 到了怀县,便径赴治所,郡守大人已得到消息,亲自迎出城来。我与他相互寒暄片刻,便一同人城。这郡守长着一副忠厚老实的长脸,可讲起话来,着实让人不能不推敲推敲。 此人姓范名康字舒宁,九江历阳人,说得一口方言,有些地方夹杂着官话,令人十分难懂。他见我所统部少,顿时便是得不那么热情,只生硬地笑道:“将军从京师来,一路上挺难走的吧?” 我心道:你不过是个地方官,老子隶属中央,竟也这么不给面子,开口就问道儿难不难走,不是存心想找冲吗?道:“京师安定,三辅清明,何谓难走?难道说天子脚下,遣有狂徒敢于作乱吗?” 范康吃了个瘪,“嘿嘿”笑道:“本官可没这么说。请府内叙话。”伸手引道,却撤去了迎接的众人,当下只几匹马,领着“京师虎豹骑”的随属人城。除小清以外,其余人无不大怒。 到了官衙,范康便叫下人带众骑兵西厅用饭。我命小清、司马恭侍卫,便径自跨人大厅。那人满脸不悦,但又不能发作,只得伸手道:“将军请坐。不知身后这两位,怎么称呼啊?” 待他看到小清,神色禁不住一呆。我冷冷答道:“这是我的夫人,那位是长史司马恭。” 范康大笑道:“都可以算是亲信吧?”得意洋洋,连奉茶都免了,道:“将军,不知你用饭了没有,不过本官见你风尘仆仆,倒先备了热水。将军沐浴一番,睡个好觉,再起来吃饭不迟。” 司马恭捏着拳头,骨节作响。我不经意地笑道:“多谢大人关心。我远道而来,也没什么敢送给大人的,这一件物事,烦您务必收下。”将张让手书包在一个锦囊之中,推了过去。范康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忙称谢收下、“如此,我们不便大人相陪,自己动手好了。我施了一礼,却只见他拱拱手,也不起身送客,忍不住”哼“了一声,带二人走出厅外。来到廊前,终于怒气勃发;道:”老子去洗澡。司马恭,带着你的人守在门口,若他过来,便挡在门外,咱们好好地消遣他一番。“ 方才,连小清都有些恚恼。当下找到浴所,便自己蓄水。诸军闻得号令,也不急吃饭了,如临大敌一般,整队过来,把门口堵得密不透风。我三两下脱去衣服,气呼呼地泡进池里,心道: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纯种贱货。对这种人渣,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棍子打闷,以后他便再也不敢乱来。又想着待会儿该当如何如何,不由得焦躁起来,肚子里也咕咕直叫。暗想:怎么还不来哩?是不是见锦囊太小,连拆都不拆了呢? 过了片刻,范康的声音急急道:“请务必让小的见将军一面。”听起来就在澡堂外面,“本官”也不称了,傲气也没有了,口气就像是今天不见我,明天他就死似的。却不料军卒早已奉了严令,个个厉声拦阻。当下那范康又自苦苦哀求起来。我肚里大乐,捂嘴闷笑。 隔了片刻,小清跨进屋来,道:“那家伙差点儿就要给我跪下了,他要我进来通报一声。你准备怎么办?” 我心下更是大悦,哗哗弄水,趾高气扬地道:“让他候着!就说本官正大发脾气呢,现在还不想见他。”小清笑盈盈瞅了我一眼,突地脸色微红,正待出去,我又唤住她,道:“喂,你去拿点吃的。我在这儿已是头昏眼花,再泡下去,搞不好会淹死。”她“噗”地笑起来,“那么不济吗?”扭身去了。 门外,范康哀哀的声音响了好久,这一回他便老实了很多。我吃了点东西,又等了顿饭工夫,实在是没精神再泡下.去了,道:“好罢,传他进来。”小清讶然,“就在这里吗?”我点头道:“你老公向来见什么人干什么事。对这类匹夫,若是在拉屎的当儿,少不得也要把他弄进来臭一臭,不然,他可是无法无天的呢。” 小清传出令去,便见范康哆哆嗦嗦地小碎步奔进,还未说话,便“扑通”一声,跪在缸前。“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将军虎威。我该死,我该死。”狠狠地自抽了几个耳光,又道:“小的给将军赔礼,望将军恕罪——”磕头如捣蒜一般。 我大觉威风,心道:张让跟我讲,如你不乖乖地,便撤你的职,这句话果然大有妙用。现在你后悔了吧?靠在缸边,两手搭在沿上,也不觉得赤裸着身子有何不妥,拉长了声调,打着官腔道:“范大人,您的威风不小啊。是不是本官的晶级不够,不能和您老平起平坐呢?” :范康额头见汗,喏喏道:“够,够。将军统羽林骑,可是朝建里不得了的职差。小的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小官儿,还竟敢班门弄斧,触犯了将军。我该死,我该死!” 我心道:马上就变成“小小官儿”了!他奶奶的,实际上你比我的牌头响多啦。眉头一皱,觉得此人真贱得可以。 道:“别打了,你知错了就好,我也不是想要罚你。只不过呢,这几日本官旅途劳顿,火气也有些大了,见到不开心的事,总会有些脾气。何况张大人对我说过,每月要有些情况报送京里,他要亲审。我一路行来,看到有些地方官员,鱼肉百姓、横行乡野,以致政治失败,民有莱色,问题可不小啊。” 范康惊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大放悲声,“请将军无论如何,要饶我一回。我对张大人忠心耿耿,也曾服侍过他老人家,从未有过些许过失。这次将军来此,我招待不周,实是死罪!还望将军看在小的诚心忏悔的分上,便饶了我罢。我可不想被撤官啊。” 我看着小清,她的眼里满是笑意。哼哼两声,道:“好了好了,姑且饶你一次。你且出去吧,我换了衣服,再说不迟。你出去后,可要好好给司马长史赔个礼,别让他气坏了身子。” 范康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奔出门去。我还未来得及从浴缸里出来,便又听“通”的一声,敢情他是在不由分说地到处磕头,惹得门口骑卒俱是欢笑。 果然,司马恭的声音道:“大人请起,这怎么使得?” 晚饭设宴在正堂之中。三大张桌子,摆满了各色珍味、酒菜。比张府有过之而无不及。范康虚惊之后,打起十二分小心,殷勤招待。不顾年纪比我大了十几岁,上台阶的时候躬着腰,搀着我步人堂内,还一口一个将军地嗲叫。 司马恭被他“长史大人”喊得心烦意乱,悄悄朝我道:“颜将军,如此谗谀阿附之辈,竟然会升到河内太守的位置,当真奇怪。” 我轻声笑道:“没什么好奇怪的。巴结宦官上台的,多半是这些人,我嘛,不过是个例外罢了。” 司马恭听到我直言不讳,便喏喏退下。当下众人开饭,俱嘻笑喝酒、碰杯,闹哄哄地吵了一晚。 此餐饭毕,我微有醉意。范康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去卧室,一边笑道:“将军真是好酒量!小的明儿便去找他几坛上好的米酒来孝敬您老人家。”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镯,恭敬奉上,干笑道:“这是下官奉送给夫人的,还请将军向张大人汇报之时,多多替下官美言几句。” 我哈哈大笑,道:“这个自然。不过呢,这次奉旨募兵,可不能停得太久,你明儿便张贴榜文,想想办法,给我招点能人来。” “那还不是小事一件,包在小的身上。”范康见我没有额外的吩咐,喜不自禁,屁颠颠地把我送进房里(据说他把自己的卧房都让了出来),这才作揖礼拜,缓步退出。 小清坐在高榻上,自然看得到他这一系列的表演,“呸”的一声,道:“这家伙恶心死了,你跟他靠得那么近乎,还不快去洗一洗。” 我见案几上摆着黄灿灿的金子,顿时知道是怎么回事。 心道:这范康可真会做官,不但明着送,还会暗着送。晃晃悠悠地笑道:“你夫君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你就放心好啦。” 小清走过来搀我到榻上,嗔道:“你又喝多了罢?胡言乱语什么呢。” 我与她温存片刻,不一会儿便沉人梦乡。也不知何时,突地便觉得有人在猛力推我,霎时便惊醒了。睁开眼来,模模糊糊地,依稀看见黑暗中有两条影子在剧烈搏斗,偶尔兵刃相交的声音,十分刺耳。不禁大惊:有人摸进来想刺杀我!急忙高呼,“来人,来人啊!” 房中的两人仍在搏斗,一个头较矮的显然占了上风。片刻;便听“哎呀”一声,高个黑影忽地窜出房去,仿佛受伤。矮个黑影紧追不舍。只过了片刻,那人又急急转了回来,跨进房,道:“颜鹰,你没受伤吧?”正是楚小清。 我定了定神,道:“没事。那人是来偷袭我们的吗?” 小清点上了灯,我这才看见榻边有半柄断剑刺在原先我睡觉的位置。出了一身冷汗,心道:小清见机得快,推开了我,这才没有被人杀掉。若是没有她,我现在恐怕已身在阴曹地府,准备下油锅了。惊道:“那人是谁?你什么时候发现他进来的?” 小清皱眉道:“我不知道。这人身手极为敏捷,若不是我正好停止检复程序,恐怕真会让他得手了。”又想了想,道:“我怀疑他就是早上和我交手的那人!” 廊外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司马恭等出现在门口,见房内一片狼藉,不由得失色。“将军和夫人没事吧?”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神色不定。小清道:“没事。那人被我刺伤膀子,不知道有没有被抓住?”司马恭大讶道:“如果他是带了伤的话,那就太奇怪了。此人连杀范康手下五六人,这才逾墙而去,我正准备禀告将军,带骑兵追捕。” “不不,不要去。徒劳无益。”我穿起衣服,审慎地道,“那人的目标是我,这一刺不成,就知以后再不能得手,我们就无须担心了。” 司马恭小心地道:“今后我会吩咐属下,轮流值夜的。” 我尚待答话,范康已然奔来,满脸气急败坏之色,跪下连连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我听到消息,便马上命人去追了。将军尽请宽心。” 我心里“哼”,了一声,故意叹口气,“范大人,没想到你的府上,也是这么不保险。若不是我见机得快,此时已命归黄泉啦,还宽什么心哩?” 范康呜咽道:“都是小的过错。将军若有个三长两短,小的身家性命,恐怕都保不住了。” 我心道:只有这句话,才算得上是句真话。道:“也不必自责啦。谁会想到有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范大人先回去罢,我还有事情和属下们商议。”范康犹是不太放心,但见我一脸不悦之态,便只得擦擦汗,颓丧地离去。一场不小的波动,由是结束。我斥退左右,坐在榻边再无睡意,心里反复地思忖道:这小子到底是谁,难道真是他? 次日,我命范康差人给长安杨速送信。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如何,心中十分挂念。范太守却是慎重万分,又是封漆,又是盖戳,还急差六百里快马往长安轮递。不由得暗暗失笑:这家伙“假公济私”倒是很有一手!大赞:“大人办事真是精明,怪不得张大人提到你,也是喜滋滋的,说大人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范康昨晚余悸未了,乍听表扬的话,不禁精神一振,“正是。小的原在张大人府,后来迁为洛阳西部尉。这以后,又任九江太守、沛国相,直到如今是职。” 我哈哈大笑,道:“有张大人撑腰,还怕官做得不顺吗?你好好干,我会报知朝廷,必定有重重的赏赐;”范康见我不咎昨日之过,还和颜悦色地许诺,顿感骨头轻了几两,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将军提携。若有用得上下官之处,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决不皱一皱眉头。” 我笑道:“这我知道。你先下去负责招兵吧,这两日要抓抓紧,京里催得很急,若这事办成了,你便是奇功一件。”心道:什么刀山火海,稍微放几块石头,马上便犹豫不决了。真的亮出刀来,那还不吓得屁滚尿流! 范康见我将功劳让给了他,不由得大喜谢恩,便急忙出府招兵去了。我径往房内;又写了一封信给张让,先着实拍了一番马屁,又表了番功劳,这才恳请他出资招募兵众,特别是拨一笔钱作为买马之用。急遣快马发送。 长史司马恭此刻已穿戴妥当,一身铠甲,和众骑卒自。去府外校场操练。小清道:“这是你的意思吧?打着什么‘京师羽林虎豹骑’的名义,假公济私,当然胜过那些地方官员。” 我“嗯”了一声,缓缓道:“今天早上,倒给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并州刺史丁原统兵屯野王,就在河内郡!想来那双口吕多半是勇将吕布了。我听范康说,丁原现兼任骑都尉,正秘密遣人诣何进,多半要挑起与宦官的不和。后来我问起吕布,范言其为丁原手下主簿。平常在河内郡到处骚扰百姓,已经被人告了好几状了。” “野王离这儿很近?” “不算近。所以我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不是吕布。不过,看他睚眦必报,夜里还赶来偷袭,倒又有点像他。”看了看小清,奇怪道:“你好像并不怎么吃惊。” 小清“哼”了一声,道:“是他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整得够呛!我想他今后会收敛一些了罢。一味仗着自己的武力,到处横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微微一笑,心里想到吕布被绞杀于白门楼的故事,“这臭小子,那天差点伤了你,我对他也没什么好感了。再说了,往后他还助纣为虐,帮助董卓干坏事。性情又反复无常,绝对称不上是个好东西。” 小清道:“他还想向你下毒手呢,要是你有什么意外,我真的不想活了。”说罢,却感到漏了嘴般,忍不住脸上一红。 闻说此言,我却是心花怒放,顿觉昨儿晚上那一刀劈得真好,把小清的心里话都劈出来了。伸手搂住她的纤腰,道:“真是我的好老婆。可是我怎么舍得你死呢,纵然我不在人世了,也要变成鬼魂,没日没夜地跟着你。” 小清嘻笑道:“你吓唬我哪?你的嘴里,向来都是半句真话、半句假话,让人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真难受。” 我哈哈大笑,道:“晚上我们同床共枕之时,再说些真话给你听罢。现在我们也跟着司马恭后面去看看,兵招得怎么样了。” 出得府衙,走到城中大集,人流已是熙熙攘攘。我拉着小清在人群中穿行,不一会儿便见众羽林骑分做三班,一队骑马持枪,在负责秩序。一队在大造声势。还有一队,负责文书撰写,被召募的士卒便具名画押,令到指定地点集中。 司马恭端坐在长几后面,被初选过的人众便一一到他面前,被他相中的,便令站到旗下,其他不满意的,便令到范府随从那儿登记,人选步兵。 范康来招兵,恐怕也是第一回。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旁观看,时而大造声势,什么“范太守亲来点兵”,什么“京师监羽林虎豹骑颜大人也来了”,顿显得场面热火朝天。 我“嘿嘿”一笑,朝小清道:“怎么样,我的面子还够吧?这些被募的新兵,一旦经过我的调教,恐怕过了几年,入京的就不是董卓而是我了。” 小清道:“你不会又想造反,到处杀马老二吧?” 我脸露诡秘,道:“我干事挺怪异的,你不跟我一辈子,总猜不出下一着我会走哪步。”小清微笑道:“为什么我非要知道你想干什么不可呢?反正你也猜不出,我下一步会往哪儿,最好我远远地逃走,躲起来,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我的手不禁紧了紧,道:“你可别逃,我错了还不行吗?” 小清顽皮地道:“瞧你吓的。你没犯错,我逃什么?再说,我也不害怕你,你错了我顶多顶多揍你一顿也就算了,犯不着东躲西藏地找罪受。” 当下与小清嘻嘻哈哈,打闹了一通。待看得索然无味,便即回府。我想起一事,到怀里一摸,将范康送的那条玉镯取了出来,笑道:“小清,这个上次忘了送给你,你戴上去看看漂不漂亮。” 小清道:“不是早对你说过了嘛,我从来不用这些饰物。” 我不由分说,套在她莹白的腕上,看了又看,心里忽地一惊,原来这条玉镯碰到小清肌肤,便闪出耀目的淡淡透明红色,晶莹无比,不用说其价值比新儿的玉链高得多。看来范康着意讨好小清,想借她的手贿赂我,不禁心下多多少少有些佩服他的手段。笑道:“他妈的,范康这臭小子怎么只送了一只来。这么好看的东西,就是成千上万地送,本官也不会有丝毫不悦。”   第三卷 流亡之贼 目录: 第二十一章 吕布、张辽 第二十二章 侠少史阿 第二十三章 唐周之变 第二十四章 胭脂井下 第二十五章 家丁宝玉 第二十六章 腌臜两徒 第二十七章 佯攻洛阳 第二十八章 烹剐恶逆 第二十一章 吕布、张辽 十多天来,闻说京师“御林军”招兵,河内各县前来报名的人数逾万。司马恭亲选了骑兵一千五百人,另外又挑选了步卒两千,皆是精锐。一时间,我的声名大噪,郡内无人不知“骁骑司马领骑督偏将军”颜鹰的大名。朝廷拨的专款一到,我立刻命令司马恭分率众羽林分头购买马匹、粮草,又让范康私开了郡内武库,用以装备全军。 招兵一结束,即令郡内主簿拟了文书,正式申报朝廷(自是叫张让代转)。将十九名羽林骑都升为司马,分统诸营。一面又令长史对部队严加训练。 这当儿部队统统驻在城外,军饷充足,自然保证吃喝;我每天去视察一番,都会得意非凡地离开,有时候还住在营中“与兵同乐”。这一日,看司马恭操练骑兵正在兴头上,突然哨卒来报,并州刺史、骑督尉丁原已到城内,正在范府等候见面。 我吃了一惊,道:“他带来了多少人?” 哨卒禀报道:“不见队伍,只带了几名骑从。” 我心下稍微安定了些,想:不是来找茬的就好。否则就算两军对垒,坏了脸面,也顾不得了。转过头,正看见小清询问的目光,笑道:“去吧!反正他若有自知之明,就不至于傻到为一个匹夫,就翻脸不认人。” 司马恭等人闻报,连忙要准备五百名校刀手保护我前往府衙,我统统不带。当下命令诸将继续操练新军,处理丁些许事务,便和小清一齐驰回城中。 范府主簿在门口已迎候多时,道:“将军,你来啦。那刺史手下有一个高个儿大汉,言语之中,对将军甚不恭敬,待会儿见到他,你可要小心些。我家大人正在厅上,和他们周旋着呢。” “那是吕布!”我回头朝小清望了一眼,不知怎的,对那个曾在我们手上数招就有败绩的家伙竟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心里暗暗诧异:是书上把这家伙吹神了,还是我把他想神了,他本来就是个凡人,不可能谁都能打得过罢。 缓步走到正厅跟前,见厅外肃立着两排带枪兵卒,心中不免叫苦,暗道:不是说只带了两三人吗?那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咬咬牙,大踏步上去,叫道:“末将颜鹰参见丁大人!” 坐在上首榻中的,是一个长须、老态之人。脸上皱纹颇多,但眼神依然明亮,显出他年轻时一定是个身体健康、酷爱运动之人。闻言站起身来,也不管旁边的范郡守了,径自过来,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半晌才笑道:“你就是颜鹰?哈哈,真是英雄出少年哪。颜将军风华正茂,武艺过人,真是一条好汉。” 我被“谬赞”惯了,也不觉得脸红。只抱拳道:“多谢大人。在下才学末流,只不过是个小小偏将,实不敢登大雅之堂。乍蒙大人称赞,不由惭愧得很。” 丁原哈哈笑道:“今天我可不是来赞你的。只因我的主簿在乎皋与将军偶有冲突,故此特来化解。哈哈!” 我应了一声,便见丁原旁边站出一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两眼炯炯有神,瞪视着我,犹如猛兽要扑上猎食一般。心道:他就是吕布!被称作“飞将”,史书上称之有万夫不当之勇,以后若遇上了,千万不要轻敌才是。又见他左臂甲胄之中,隐隐扎着一块白帛,心中顿时恍然大悟。回首望望小清,便故作讶然地道:“这位是丁大人的手下吗?怎么如此面熟?” 吕布嗡声嗡气地道:“当日在乎皋城外打过一仗,怎么阁下忘得如此之快?”眼神兀自避开小清,似是怕她一般。 丁原哈哈笑道:“我这手下,姓吕名布字奉先,乃是并州豪杰。少小便精通骑术,弓马娴熟,武勇过人。自丁某收下他为主簿以后,还从未打过败仗。前次失利于颜将军,便吵着要来报仇。” 我心里一提,道:“丁大人,在下不知是大人手下,失礼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海涵。”躬身一揖,显得毕恭毕敬。 那吕布不等丁原答话,便叫了起来:“你这么一句话,难道我们就算了吗?有本事的,便上马和我斗上一百回合。” 我谦笑道:“怎敢和将军动手?吕将军威名显著,胆识过人,神勇无比。在下区区一介凡愚,有触犯虎威之处,敢请吕将军宽恕。”又是深施一礼。 丁原笑道:“奉先,你瞧见了没有,颜将军不是那种狂妄之辈。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回礼,大家寒喧一场,也就是朋友了嘛。” 吕布却全无将领的气度,气焰嚣张,口口声声,只要我上前比试。我耐住性子,笑道:“吕将军,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跟将军并无深仇大恨,只不过彼此有些误会罢了。如果同弃刀兵,化干戈为玉帛,那岂不是很好吗?” 吕布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道:“我杀了你,便化了干戈!” 丁原怒道:“吕布,怎么如此说话!” 小清亦走上来挡在我的前面,道:“吕布,你不要太张狂!我夫君处处忍让着你,可并不是怕了你。你这手下败将,也配在我们面前撒野吗?” 吕布额上青筋突出,抽出剑便要冲上。丁原、范康及厅内几人俱都上前死死抱住他,仍是怒火不息地叫道:“臭婆娘,那一天我真后悔没能杀了你!以后若再见面,当雪洗前耻,决不让你们苟活在世!” 丁原闻言暴怒,重重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奉先,汝太放肆!在我的面前,也敢对主人如此无礼吗?” 吕布呆了呆,随即狠狠地看了看丁原,一声不吭,“咣当”把剑丢下,离厅而去。丁原叫了几声“奉先”,他只作未闻。 一时间,厅内顿时陷入死寂。范康面色发白,喃喃道:“我……我去唤茶。”急步离开。 片刻,丁原长叹了口气,道:“吕布乃汉人和匈奴所生,从小跟着父亲过放牧生活,因此脾气暴躁。我因他武勇过人,便甚是喜欢,把他当自己人看,可不料他今天如此失态,倒让颜将军、夫人受惊了。” 我拉拉小清,她沉吟不应。只好代她赔罪道:“也是拙荆有些急了,说出冒犯吕将军的话来,望大人见到他时,多多安慰才是。我并非故意不接受他的挑战,可是大丈夫设身处世,哪能处处都为自己着想,贪图一时痛快,而造成终生悔恨,君子所不欲也。” 丁原缓缓点头,又坐回原处,道:“本想来给将军赔个礼,不料却令将军受了委屈,丁原告罪。” 我忙道无妨。一会儿,便闲扯起他事,将话题转了开去。丁原道:“像将军这样的豪杰丁某还是第一次见到。今天就免了,改日我请颜将军竟日欢宴,请务必赏光啊。” 我听他口气,似是要走,忙起身抱拳道:“那我一定来。有酒有菜,如不去光临,岂不有违天物吗?” 丁原大笑着起身告辞,走到厅外,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听说颜将军最近在河内招兵,不知还缺些化么物事?” 我心道:丁原的消息可真够灵通,才十几天而已,他却已经知道了。笑道:“大概不缺了,多谢丁大人关心。” 丁原摇头道:“休要瞒我,新招募的军马,怎会什么都不缺呢?文远,你拨铠甲千副,马匹五百,作为见面礼赠与颜将军。”他身后立刻有人应声去了。 我大喜过望,躬身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多谢丁大人,我新募军卒,有甚不能解决的地方,以后还请大人多多帮忙才是。” 丁原点头笑道:“我领并州刺史,出充骑督尉屯河内,也非一朝一夕了。带兵治军,其中颇有些经络可寻,你我一见如故,不要羞于启齿,有什么疑难,尽管找丁某就是。” 出得厅来,辞了范康,径去营地,于路上不免有些闷闷不乐。随口道:“丁原是个豪杰,竟会有吕布这样的逆子… …可他若真是吕布,怎么会使大刀的呢?应该用戟才是…… 唉,真是扫兴,此人的性格和史书上描写得一模一样!” 小清知我心意,道:“吕布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夫君就别再担那份心思啦,以后见面,大不了再杀一场,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他干出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还装作记不得的样子,真是无耻之极,那晚若给他得手了,此时这人不知道要怎么庆贺呢!” 小清的话说到我心里去了,以拳击掌,叫道:“招啊,这鼠辈这么贱,我还气他做甚?他跟我可不是一个档次的人,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 过了两日,便有人打着并州丁原的旗号送来辎重。为首一员大将,正是那天在丁原身边的侍从之一。我哈哈大笑,率长史、司马们赶紧迎了出来,将他接到大帐。道:“丁大人真是信人哪!将军一路鞍马劳顿,请用了饭,歇息几天再走。” 那人笑道:“多谢了。不过在下公事办完,便要马上赶回。丁大人吩咐过,不要叨扰颜将军,在下可不敢违令自处啊。” 众人皆是欢笑,我拉着他的手,一起落座、奉茶,将诸部曲介绍已毕,才笑道:“上次我们见过,时间仓促,却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那人淡淡一笑,道:“鄙名何足挂齿。在下姓张,名辽,雁门马邑人。现属丁大人帐下任从事,颜将军……” 我腾地站起,心道:他是张辽!(……) 是,此时丁原手下确有此人!这一次应该不会搞错。 我上上下下不断地打量他,其人生得天阔方圆、威风凛凛,年纪轻轻的,便看得出根骨壮实,不同凡夫俗子。两眼炯炯有神;鼻翼完美,是个英俊后生。心下喜悦之极,脱口道:“你莫非字文远,祖上乃聂壹之后?” 众将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张辽站起身,一脸哑然,“颜将军怎会……”突地,似乎醒悟过来,叹了一口气,“莫非将军与聂家曾有过节?” 我喜得哈哈大笑,拉住他的手坐下,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阁下。张辽将军,你什么时候投到丁大人帐下的?” 张辽与众将都莫名其妙,他讷讷半晌,道;“将军怎会认识在下的?恕末将有眼无珠,还请将军明示。” 我心想:编个什么故事……急中生智,笑道:“我们是通家之好,素有交往呀。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呢,你怎么全都忘记了?” 此时我的品级,比张辽大多了,手上又有兵权,在这个时期就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此话一出口,众人便都释然,皆是沉吟微笑。张辽当然想不到是我有意拉拢,皱眉思忖了半天,道:“将军恕罪,在下确是想不起来了。家祖、家严都已辞世,恐怕不能和令尊、令堂大人见面了。” 我唉叹道:“还见什么面?我也只剩下一个人啦。不过能再看见你,也真是高兴。前次,我还想派人往雁门向尊母问安呢,因为公务紧张,便疏忽了。” 张辽小心翼翼地道:“多谢将军关心。” 我大笑,“还将军将军的做什么?我们是世交,以后便兄弟相称好了。” 张辽起身推辞道:“这怎么可以,在下不过一介从事,不敢有辱将军威名。” 我忖道:不愧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全无逢迎媚上之态,这种举动,便是英睿的表现。笑道:“官职归官职。现在你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你的朋友,若是你不把我当做朋友,那就算了。” 张辽无可奈何,笑道:“那么末将只好从命。”当下报了年龄,我还比他大了几岁,便是大哥、贤弟地呼了起来。 司马恭率诸人也上前见过张兄弟,一行武人,自比墨客骚人放纵得多,不多时,已称兄道弟,十分随意起来。 张辽道:“大哥,不知此次你奉旨招兵,朝廷意欲如何?” 我“沉吟”道:“朝廷是说兵力吃紧,要多扩充一些部队,倒没有别的意思。” 张辽道:“丁大人要我前来,一则也是打探打探大哥的情况。我家大人屯驻河内,突闻朝廷派人募兵,自然会有些想法的。” 众人听到张辽直言不讳,都是哑然。司马恭道:“张兄弟真是爽快人。不过颜将军奉旨招兵,倒真不是为了对付地方。我们募了兵,便转屯霸陵,此事已有朝廷明示。” 张辽叹道:“寄人篱下,不得不发耳。我自跟从丁原以来,觉察此人疏谋寡决,偏听偏信,决非英雄辈也。但他对我有倚重之恩,所以才一直留下听用。我年已二十,却还未立下寸功,真是令人烦恼的事情啊。” 我笑道:“兄弟未遇明主,真是可惜了你这个人才。不如到为兄这里来吧。” 诸将纷纷应和。张辽起身谢道:“大哥厚爱,小弟愧不敢当。但丁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小弟决不能弃之而去啊。望大哥体谅小弟的苦心,如此深情厚谊,小弟只好再图报答了。” 我拉着他的手,叹道:“兄弟真是重义气的人。好罢,为兄就不强求了,不过兄弟若是无路可去,一定要到为兄这里来。”张辽以为我顾念旧情,不禁感动之至。当下又问及家眷、生活情况,畅谈了大半个时辰。 张辽听闻我对他冀望之深,不禁大是感动。待谈到京畿的事情,他突然地问道:“大哥素在京师,可知大将军何进,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物。” 我微笑道:“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张辽道:“小弟心有所挂,随口问问而已,丁大人多次遣人诣京都,何进似未所觉。所以一旦大人吩咐下来,小弟不知自己该不该去。” 我点点头,道:“贤弟计议得是。何进此人,性情粗横,无勇无谋,定然成不了气候。你就算去了洛阳,也是白跑一趟。不过能离开丁原,那是最好,这人额头上隐隐有团黑气,恐有无妄之灾。” 张辽颔首。稍顷,便起身告辞。我挽留不住,只好把他送出帐外,依依而别。张辽也是恋恋不舍地跨上战马,回首抱拳道:“大哥,后会有期!”我含笑相送,心道:这种气度、素质,才不愧为名震千古的骁将。张辽啊,你千万不要忽视我的话呀,那丁原、吕布等人,都不是英雄。只有在曹操帐下,才是你真正归宿呀。 我重新走回帐中,叹息了片刻。司马恭不解我意,笑道:“将军新添旧识,应该高兴才是,如何唉声叹气呢。” 我摇摇头道:“你不懂啊。算了算了,我也不想为将来的事情烦恼。人人都有将来,人人都有理想,但是一旦看到了将来,恐怕人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司马恭唯唯诺诺,一脸茫然地退开了。 又过得两天,装备皆已到齐,当下传令队伍整装于校场操练。我站在望台之上,看着一千多骑兵气势如虹的肃立模样,顿有精神大振的感觉。可是发令还没多久,满场子便俱是呈散兵游勇状的骑队,皆是乱糟糟的,令人不忍目睹。 我在场边指手划脚,司马恭在场内满头大汗。骑兵们都在不分主次地瞎跑,根据自己对命令的理解各行其是。我跺着脚,气得大骂道:“这就是老子的兵吗?司马恭,司马恭!” 司马恭骑马过来,在台下抱拳道:“将军请息怒,他们都是新军,绝不可能一两日内,就如同西凉骑兵一样骁勇善战。不过将军放心,给我一两个月的时间,在下一定把他们都练成精卒。”其人见我颓败的样子,神色有些不悦,更加搀杂着一点轻蔑。 我望望他,心道:你他奶奶的,我颜鹰大大小小打过的仗,比你可多了几倍啦,就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训练士卒的家伙。尽管看不起我罢,我大人有大量,饶了你的不敬之罪!道:“克日起赴霸陵,这样的军队能打仗吗?好了,你且吩咐众军退下,我还有些事情考虑。” 司马恭知道我有所不满,张口欲言,却只得一揖而退。 众骑兵此时已重新整队,闻得回营号令,皆是垂头丧气,打马悻悻地离开了。我忖道:这么群废物,还打仗?他奶奶的,老子从前的人手,哪个不是以一当十?马家堡那一战,虽说未加训练,但个个都不怕死,因此我才有胆去打。现在若是有战事消息,这群乌合之众,谁会不跑?嘿嘿,到最后老子便成了光棍司令,便只好光荣牺牲了。 刚回了府,便接到洛阳快马特递,正是张让来函。 我接过信便展开来看,其信中言道:灵帝新宠小黄门蹇硕,因我给令狐豫打赏而没给他什么好处,便怀恨在心。此次借天子生辰,命我统兵诣京都,克日启程。明则要升我的官,实是想夺我的兵权。提醒我小心在意。览信大怒,暗道:这小子真龌龊!那次分明是忘记打赏,哪能就说我没有拉拢之意呢?现在,这小子便公报私仇,要我拿兵权还他!少做梦了。 又想:蹇硕要我不得好过。明知道我没有实力,不敢像董卓一样公然抗命,还上报朝廷,要我率好不容易征来的兵马“诣京都”。这狗太监,一定遭天谴。 范康见我神态不对,也不敢上来搭话,只叫了郡中主簿向我问安。我问道:“夫人何在?” 主簿道:“听说夫人去了铜铁衙门,也不知有什么事情。” 我“哦”了一声,想道:可能是去挑选兵刃了。缓缓道:“朝廷诏令到了,命我等明日开拔。我现在有些倦了,晚上再和你家大人告别,请代我把话传到。” 主簿道:“颜大人请自便,小的这就去禀报。” 我回屋倒头便睡,想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必多想,再说,你一个小小蹇硕有什么关系了?可是你敢这样公报私仇,赤裸裸地要整我……拿起枕头来蒙脸,又想道:反正过几年,这些没鸟蛋的统统要被砍脑袋,我又有什么好赌气的?现在若上表,蹇硕一定有话说。不如闷声大发财,给满朝文武看看,再暗地里送他些银子,堵上他的狗嘴。 方睡了片刻,忽听门外脚步声传来,有人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我心里不悦,以为又是范康,便故意装睡。 但那人却不似要吵醒我一般,轻轻走到榻边,帮我掖了掖被角,又静静地放下帘帐,我立刻便知是谁,心里一喜,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小清正背对着我站着,手上拿着一大堆铁甲,正在细细地拼装。我哈哈大笑,她便转过身来,嗔怪道:“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又在吓人。你来看看,我造的铠甲怎么样?” 我起身一看,那些甲片零零散散的,尽是些从没见过的样式。笑道:“你这两天就忙这个?做的什么怪东西。” 小清不悦道:“怪东西?这可是我费了好大的辛苦,叫人一块块做出来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这是真正的骑兵装甲,穿在身上,可以提高好几倍的防护能力。它的设计都是经过反复推敲的。” 我见她一边说,一边把一块块甲片拼装起来,不多时便组成了一副十分精美的铠甲。我笑道:“这帽子不对,哪有连脸都遮起来的?” 小清微笑道:“就是这样的。这种护甲源于中世纪的欧洲,但后来经过改制,研究出钛镍合金的现代护甲,用以装备防暴警察。不留脸设计,实际是要突出一种没法找出攻击点的假象。全身性护甲,多半是具有很好的防护能力,但却非常笨重。因此要靠集团作战的方法来弥补其机动性的不足。” 我大笑道:“你让我想起了水浒中金枪手徐宁大破呼延灼铁甲马的故事。双鞭呼延灼便是用几千骑兵,全身重甲,在平原地带横冲直撞,什么都挡不住它。但后来徐宁用钩镰枪专钩马蹄,那些家伙们又笨又沉;又是连在一起的,自然是一倒一大片,于是梁山好汉们便大胜而归。” 小清十分入迷,笑道:“原来夫君的故事那么多。那从今天起,你再给我讲讲呼延灼、梁山罢。你想起什么,便要给我讲什么,我无论如何,也是听不厌的。” 我张口结舌,颇有些作茧自缚的感觉,记得《三国演义》令我足足上了好些天的课,讲得我口干舌燥、扁桃体发炎、精疲力竭。此次若再谈《水浒传》,以后再谈《西游记》、《红楼梦》,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在永不困倦的夫人耳边生还。当下强笑道:“这个嘛,以后再说罢……我先来试试这件甲胄。” 小清会意地笑了笑,帮我穿戴、扎妥。我看了看胸前,道:“前面的甲片似乎很沉。” 小清道:“是双层中空的甲胄,因为胸腹间、颈部最易遭受攻击,加固之后,便可以得到严密的保护。” 我又看了看手掌上的铁家伙,道:“这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小清道:“容易得很,手指最下部到腕子是一套,手指二套,每根手指都用两段,上下用丝带连成一体。这样手指仍然十分灵活。这一整套东西,可是照着你的身材做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戴上头盔,合上遮面,笑道:“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很酷。太监们吵吵嚷嚷地要我去面圣呢。有了这种东西,我杀起人来方便多了。” 小清打量着我,露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你别臭美了,你是去杀人还是去被人杀?要是不穿着甲胄,你简直一点男人味儿都没有。” 我哼了一声道:“我穿着这鬼东西才有男人味儿?妈的,那你一定嫁错人了,你该嫁给一个浑身铁甲的机器人才对!” 我这话脱口而出,原是句玩笑,但我自己却立刻警觉,只觉此言没有经过大脑,定会痛痛戳在她的痛处。我后悔得直想打自己耳光,略略惊恐地转头看她,但一切都晚了,她的笑容停滞住,缓缓敛去,表情说不出的绝望与震惊。 我大叫起来:“不,我不是有意讲这些话的!请你不要往别处想!” 她不能置信一般,什么也没听见,“我该嫁给机器?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吗?难道,真的是这样……你从来也没把我当做同类,你一直都在欺骗我,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这样的机器人!” 我举起双手叫道:“天哪——这是误会!” 小清却连连摇头,“……可是,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是啊,我是应该嫁给一个机器人,你说得对,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机器人!” 她突然哭了起来。我震惊地刚想走过去,便听她厉声喊道:“不要过来!” 我惊慌失措地止住脚步,忽然有一种想跪下磕头的感觉,“小清,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想讽刺你,我知道你对那些话题很敏感,可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异类!我只不过是想开开玩笑……” 小清听了这话,更是痛心,哭叫道:“你一直都在开玩笑,你一直没把我当真!你玩弄我的感情,你在耍我。” 我大叫冤枉,却觉语缺词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想道:小清,你一定在说气话,我对你,可从来没有作假过。呆呆地望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突然懊悔地狠命扒下身上的甲胄。 “都是我不好,真的是我不好!”我恨这堆废铁,为什么这堆废铁会触怒了我可爱的妻子呢?她可从来没有气成这样过。“我只是想说,想说……” “你想说什么?说你不再需要我了?”她抬起头,满含泪水的眼睛幽怨地望着我,突然间咬牙道:“好,好,好,颜鹰,我真是看错你了,我走就是,我这就离开,你再找一个不是机器的女人罢!”呜咽着飞身跑出房去。 我只觉得头昏眼花,声嘶力竭地大叫:“小清,小清!” 可是没人回应。 郡守府入夜一片寂静。怀县境内,被我的人马一寸一寸地搜索过,却毫无消息。我心知这般凡人不可能找得到小清,也许,我将永远失去她了。郡府大厅里,我阴沉着脸踱来踱去,而范康、郡主簿等人,都是一脸胆战心惊的样子,范康道:“颜将军,尊夫人不可能跑得太远的,她到底是一介女流,我们整日都在搜索,应该能找得回来。” 我挥挥手,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司马恭急匆匆地奔进厅来,道:“禀将军,到处都找过了。夫人在怀县,是不是有什么亲眷。我想传令紧闭四城,以千人分作五队,轮番搜寻。” 我苦笑一声,终于支持不住,缓缓长跪在榻上,“命令大家都撤了罢。司马长史,营中的事情你便多多劳心罢,留下两队人在府中,其他人都回去休息。” 司马恭见我神色惨然,不忍地道:“将军,你也要休息一下了。现在已这么晚了,明天还要出发……” 我“啪”地将茶杯摔了,怒道:“出发个屁!我这官不做了,明天就上书朝廷请辞。没有小清,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司马恭皱了皱眉,道:“将军!你现在要冷静一点,夫人发脾气离去,过上几天,气自然消了,还怕她不回来吗?你是统兵大将,应该镇定自若才是,如此没有气度,一遇挫折便摔印而去,还怎么能够服众?再说,为了个女人急成这样,而现出这番儿女之态,未免大失众望。” 我站起身,叫道:“司马恭,你敢这样讲话!不怕我砍你的头吗?”捏紧拳头,真恨不能一下子把他砸扁。 司马恭抱抱拳,傲然道:“在下触犯了将军,只是革职的罪名而已,在下倒没有什么好怕的。” 一旁的范康拍案大怒,道:“你小小长史,目无尊长,言辞狠毒,还口口声声‘没什么好怕的’。来人咽,把他先给我绑起来,关在大牢。即日我便上书朝廷,狠狠治你的罪。” 范府左右顿时上来绑他。司马恭看着我叫道:“颜鹰,你真是个没用的人!我司马恭看错你了,你还不如一个女人。”叫嚷间,顿时被绑成一团。 我知道他在提那天和小清比武的事,苦笑着想道:我是不如她,我哪里配得上她?小清从来都是救我、帮我,可从没让我为难过。我却一无是处,从来没有好好待她,还令她生那么大的气,我还是人吗?挥挥手,令武士将他带了下去。司马恭挣扎着,仍是骂声不绝。我忖道:怪不得这家伙空有本事,还只是个羽林骑,照这样的脾气来看,原因不想自明。 厅外众司马也大都听到原委;的确是司马恭太猖狂所致,因此直到司马恭押解下去,帐前司马高敬才在阶下抱拳道:“请大人息雷霆之怒,司马恭桀骜不驯,出言太过,但望大人看在众人的情面上,饶了他的性命。长史这次招兵有功,大人您也是知道的。” 我“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当下令部队各自回营休息,便和其他头领聚在一起,再商议商议。 范康陪我直到深夜,早已吃不消了。我强笑道:“范大人今天累了一天,早些回去睡罢。你们都别陪了,我和我的属下们还有事商量。” 范康忙赔笑作揖而去,一干范府人等,也皆退下。随军司马许翼见厅外已有两支队伍开来,道:“将军,还是没有夫人的消息。我们千余人搜索了一整天,按理应该找得到,难道夫人真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 我叹了一口气,“她若不出来,我们就算几万人把怀县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来。现在能够办的,只有召集大家,想想办法。如何才能让她自己回来。” 文案司马赵建道:“夫人正在气头上,恐怕要等些日子,待她气消了,回心转意,自然会回来的。” 我摇了摇头,道:“她不同于任何女人,你若把她看成男人,你就应该知道她有多么坚韧、多么顽强。她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你想等,那么等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她还是不回来。” 众人皆是咋舌,我思索着道:“应该想办法把她引回来。” 众人不解:“用什么引,怎么引?” 我沉吟不语,心里浮现出《三国》中,很多奇奇怪怪的策谋,忖道:小清是重感情的人,虽然我气得她不轻,但我若是她,恐怕出走的当儿,就要后悔起来。只是远远地躲着、跟着,却再也不踏进府一步。我现在要想的,就是怎样把她引进来,唉,这倒有点难度了。 当下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地苦想。忽地,便记起《三国演义》中周瑜取江陵的事情,心中一动,沉吟着道,“这件事有点棘手……” 翌日,全府举哀,衙门口张贴告示,言昨夜颜将军“暴病而亡”。范府上下,包括一干主簿、治中、功曹等等,都穿起了麻衣,范康得了消息,自是不会泄露,出于讨好的考虑,他还会哭得更凶一些。城外,驻扎的军队也得了假报,亦是层层素缦,披麻戴孝地准备出殡。 府内灵堂布置在后园院内。我计策出台,便由众随从们马不停蹄地办理起来。我躺在未加钉牢的棺材中,还特意叫人开了几个透气孔,免得闷死。我的身上,自然穿得跟死人一般无二,而且还在脸上多扑了些白粉,伪装得十分逼真。 只听外面奠拜、哀嚎之声一批又一批地响起。郡中大姓、富豪也找到机会,来“孝敬”范康了,一车车的“祭品”往院内拉个不停。我躺在棺中,有时还听到那些送礼之人一边拜祭,一边在窃窃私语道:“范大人与颜将军是何关系,好像蛮亲密的。要不要给颜将军的家眷们也送点?” 另一个道:“千万别送。听说就是颜将军的家眷出了毛病,不如还是给范大人,让他自己来办罢。”两人嘿嘿地笑着,自去了。 下一批更是显出不恭的架势。一个悄声道:“我看是范大人趁机发死人财哪。瞧见没有,连姓田的都来送货了,范康乐得连假哭都免了。” 另一个轻声一笑,道:“这范康真是了得,吹牛拍马捞银子,他样样都是行家里手,兄弟我自愧不如。棺材里这家伙死得可真巧,我们家刚送过银子,现在又来交一次。” 我差点真没死过去,想道:我变成银票了!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若临死之前,定要写下遗嘱,非直系亲属,不得人灵堂参观。要不然,我听了这些话,恐怕死了也要翻个身,敲敲棺材,喊声“滚蛋”。 郡内大姓总算都散完了,左右仍是几个“孝子贤孙”在于嚎。范康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多谢各位前来,颜将军……”以后便听不到了,但讲着讲着,众人一阵笑声传来,我气得顿时就想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扁这狗杂种。 好容易闹到下午,又闹到傍晚,还是没有小清的动静。 我肚子饿得不轻,又不敢出去吃东西,只好强忍着,想道: 小清啊小清,若我看错了你,你一点也没有夫妻之情的话,便不要再来管我。我为了你,这么作贱的主意都想得出来,还在棺材里不明不白地睡了一整天。你难道一点儿也不心疼吗? 我转了转脑袋,假寐片刻。稍顷,门口突有响动,跟着许翼的声音惊呼道:“夫人?”我心脏差点跳出喉咙,立马“摆平”,跟真死了一般睡好。 房内诸人的脚步声急速移出,我知道司马们已按我的计划,把大门锁上了。如果她要跑,我便死死抱定,做出一副大义凛然之态,她必然舍不得杀我的。 我听到她慢慢地朝棺材走来,停在了我的旁边。小清开口说话,声音却是悲痛欲绝,让人不忍心听,“颜鹰,你真的死了吗?我没想到你会自杀!都怪我……” 她伏在棺材上,极度伤悲地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我心里一酸,暗道:小清是真的爱我,这种感情是绝对做作不来的。心襟荡漾,不禁就想立刻打开棺盖,冲出去和她相见。 只听小清猛然再也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道:“我总算知道你没有说谎,你是真心真意地爱我。我好傻,竟然以为……可是一切都难以挽回了,我失去你,就是失去了整个世界!我发誓,以后我还是你的妻子,你还是我的丈夫,我们永远也不分开……我要带着你到天涯海角,就像你对我许的诺一样。” 我心下狂震,如同被灌了五公斤糖水一般,浑身一阵轻松。待她缓缓搬起棺盖,这才强忍心绪,合上双眼。 小清乍见我的“尊容”,顿时悲从中来,不能遏抑,泪珠大滴大滴地掉落,道:“颜鹰,你没死罢?你一定在骗我,你不会就这么死的。” 我再也忍不住,睁开眼睛,伸手抓住她的手,道:“小清,小清!” 她几乎愣住,眼中那又喜又怒的表情在泪水中模糊了。 我眼泪也掉了下来,紧握住她,道:“我没有死……我想把你找回来……” 小清盯住我足足十秒钟,脸涨得通红,泪水更是大滴大滴地洒落,“你……你你你……你骗我……” “这不能算骗你!我可能骗过任何人,可是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知道我说错了话,可那不能算欺骗罢。小清,请你原谅我……” 小清由悲转怒,火气勃发,重重地甩手而去。我听见自己膀子“嗵”地砸在棺材盖上,肩骨处“喀嚓”一声,巨痛钻心,不禁“啊”地叫起来。小清奔到了门口,犹豫了一下,再也走不动半步。我见她回过头,嘴唇抽动着哽咽无语,随后便像一头小鹿似的冲来,哭着检视我的伤处。 “颜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用伤着的膀子死死抓住小清,泪水流满面颊:“求求你别再走了,别再离开了。我向你道歉,我可以任你发脾气、任你用武力解决,不过你千万别再离开了。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惟一的亲人了……” 小清心肠再也硬不下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落,“我不离开,我答应你”。 我仍是不能相信地抓着她,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从棺材里爬出来。我擦擦眼泪,紧紧地抱住她道:“小清,你别骗我?我不可能再想出什么办法来找你了……” 小清哭道:“我真的不走了,我不会骗你。” 我们相拥良久才分开。小清有点悲哀地看了看我,想笑一笑,却又哭了出来,“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注:鸷鸟,凶猛的鸟。理喙,其于身上或石上磨砺尖嘴的动作,意喻厉兵秣马,等待时机。 第二十二章 侠少史阿 整整一个晚上,我都在给她讲述往事。从西海到凉州,到今天,我们都一直相亲相爱,从来没红过脸,我知道这次是伤在了她的痛处,要不然她不会那么绝情的。我不停地说着,也不停地感到眼泪模糊,直讲到这次的事,我轻声道: “那决不是因为我想讽刺你,想揭你的伤疤。我们相处了那么久,你总该知道我对你的看法吧。你的思维在一步步地成熟,所以我大概已经忘却了你的过去。在我的眼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漂亮的女人,更是我可爱的妻子,我不可缺少的伴侣,除了这些,我发誓绝没有别的了!那些话…… 那些话真的是怪我,我不该随随便便开那样的玩笑。可是我想,你也该把那一切忘掉了吧!我只要你记得: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就足够了。” 小清抽泣道:“你别说了,我记住你的话了。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特别是我在这一方面,更不能埋怨别人,因为这不是你造成的……” 我动情道:“这全是我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相信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只要我们彼此坦诚、信任,那么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小清,以后我会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若我有什么地方不该说、不该做,请你一定要对我直说,别把怒气埋在心里,好不好?” 小清见我如此体谅她,眼圈又红了:“我知道,颜鹰。你真好。” 我搂着她,轻轻道:“我可以开开玩笑吗?” 小清哭了:“开吧,我真的好希望你能开玩笑。” 耽搁了一天,一大早我就辞了河内郡守范康,准备向洛阳开拔。范大人似乎还“恋恋不舍”之态,拿了不少银两出来,有私有公,一副很对得住我的模样。我心里暗笑,将昨天棺材之前的那许多对白“无意”地透露了一些,直听得他屁滚尿流,连连大骂:“我该死,我该死!”又赔笑,又作揖,道:“下官还不是为了将军走得更顺当些,才向他们要点东西的嘛。这些下民真是一点也不体谅当官的苦处,这一趟大人招兵买马,屯驻河内,实是郡中也费了不少银子。嘿嘿,还望将军大人有大量,千万别禀报上去。”当下唤来主簿,又重重补了一笔“官饷”,道:“将军您看?” 我很“大度”地道:“好了好了,我也不便怪你。郡中用度吃紧,的确应该多搞几次盛宴,把这些大姓们都请来嘛。你要多动动脑筋,不要让他们以为你在发死人财。” 范康心领神会地笑道:“多谢将军指点,这就请上路罢。” 是时,司马恭已被押到营中。我止住范康,命他不必再送,军队秘密开拔,皆是声悄无息。想等醒得迟些的人来说,看见这么多营帐、人马片刻无影无踪,也该是件很诧异的事罢。 一路无话。到达窬城,已是几近中午了。我令全军埋锅做饭,不准人城扰民,这才人帐对小清说了司马恭的事情,却听她淡淡道:“他没说错什么呀,你干吗如此小心眼儿,还把他关起来呢?” 我恼道:“他若只是对我,也就算了,可对你有所诋毁,这是我决不能容忍的。若是上奏朝廷,少说也要革职查办。所以若不给一点苦头尝尝便放了他,以后还不知道要出怎样的事哩。” 小清道:“司马恭是个直性子,那一次输了仗就要自杀,你也不是没看到。既然大家都清楚他的脾气,又知道他本性不坏,就不该再难为他。夫君把他放出来,我这里替他求情了。” 我叹了口气,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全听你的。” 小清微笑道:“你可别为那件事,还在想着拼命讨好我,我已经没事了。军队里的事情,我也管不来的。你自己作决定罢,不必征求我的意见。” 我心下更是不安,却是无言以对。看着她清澈的眸子,突然又觉得,我的任何心思,都逃不出她的掌握,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司马恭被押进帐来,顿时帐中挤满了各路司马。司马恭看着我,哼了一声,虽被绑着,仍是不加理睬,也不赔礼,直挺挺地,像根木头桩子。 随军司马许翼不忍,道:“大人,司马长史已认错啦,还望大人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话音未落,司马恭叫道:“我没认错!我有什么错要承认?错全错在他身上。” 众人皆是失色。我心下暗笑,却重重一拍桌子,道: “司马恭,你目无尊长,强词夺理,到底你想干什么?来呀,把他给我推出去……” 众司马一齐跪倒,道:“将军且慢下令。” 许翼抱拳道:“大人请开恩,司马长史虽然犯了抵触官上的死罪,但他到底是跟随大人左右,而大人又一直委以他重任的呀。望看在平日他忠心耿耿的分上,饶了他的性命。 我等皆愿以死相劝,请大人务必手下留情。” 帐前司马高敬也道:“大人惜才爱用,委长史以重任,足见大人气度。;现长史虽冒犯虎威,但对大人真心一片,日月可鉴。我想长史无非是想激大人自重罢了,倒无意想辱骂大人和夫人的。” 我沉着脸坐了一会儿,突地挥挥手,把他们赶开。众人见我走到司马恭身旁,“刷!”地抽出长剑,一时间俱都惊叫起来。我挥剑割开他的绑绳,又除下锦袍,披在他的身上,心想:这一次搞得就像张飞义释严颜一般,太过火了吧。我堂堂五品大员,向你认错,你可是要折寿的!躬身叹道:“司马长史受苦,颜某向你赔罪了。我知长史你性情刚烈、义气,望你还能像昨儿一般,该说话的时候便说话,不要顾忌言语失礼才好。” 众人皆是哑然。司马恭原已闭目待死,乍然被释。又见我如此折节下拜,不由喉咙发哑,“将……将军折杀我也!”扶起我道,“将军有英雄之气概,司马恭罪该万死,蒙将军宽恕,如此大德,只能效死以报!”“嗵”地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我哈哈大笑,搀起他道:“这是哪里的话?以后大家还是好兄弟,你还是我的长史大人。哈哈,弟兄们,快快摆酒摆菜,给司马长史压压惊。” 只须臾之间,一场纠葛便到此结束,司马恭巨变之后,又官复原职,似在梦里一般。众司马也都喜笑颜开,惊佩于我的肚量,皆是拜服叩谢不提。 此事一了,如何对付蹇硕便提上了日程。我与诸将讨论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头绪,心中不禁烦闷起来,暗想:难道我颜鹰便真的无计可施了吗?一个小小的太监,就能呼风唤雨、要啥有啥。我堂堂的骁骑司马领骑督偏将军却要处处顺着他,还得低三下四,没有人样。这种日子怎么过下去! 愁眉苦脸地进了房,和小清打了声招呼,不禁又愣了神:老子出山以来,好不容易敛了些精卒,便被叛徒出卖,现在招了点兵,也将惨遭某人的毒手。老子可不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冤大头吗?只开花、不结果,操劳得要命,结果全是替别人忙活。奶奶的,我干不了了,这种差使,你们另选高明吧。 小清见我咬牙切齿的样子,哑然道:“怎么了?一脸要杀人放火的样子,是不是又受了谁的欺负。” 我一拍桌子,叫道:“要不是怕坏了历史,这小子早被我暗杀了!他妈的,要我交兵,想都别想。” 小清道:“别光瞎嚷嚷,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吁了口气,将蹇硕的事情说了出来。小清摇头道: “还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人呢,他要你交出兵权,你不会同意的吧。” “那自然。无论想什么办法,我也得保住胜利果实。当前兵权甚为重要,乃是性命攸关的大计,有了军队,就有办法生存,有办法在乱世中挣扎。没有军队,你想干什么都得听别人的,他们叫你死,你就活不了。” 小清“嗯”了一声,默然不语,显是很赞同这种观点。 我顿了顿又道:“不过蹇硕无非是要给我点颜色看看罢了,也不想置我于死地。回到京里,我必定能想到妙计和他周旋,迫不得已的话,也只好把队伍拉出去打游击了。奶奶的,要不然去益州杀李升好了,这两日魂牵梦绕的,可是我想要做的头等大事。” 小清“噗”的一声笑起来,“你做梦都在想杀人吗?真是无聊。你要是变了性子,只知道打打杀杀,我可再也不会理睬你了。” 我望着她笑,捉住她的小手,轻轻吻了上去,“可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呀,我不是那样的人。除了正经事情,我还常常要办点私事……例如和老婆卿卿我我啊什么的,还有几次,被别人骂做没用的东西哩。” 小清的脸上一红,神色间又有些黯然。我心里猛醒,她定是想起了司马恭和我斗气的那件事了,说来说去,还是缘干她的出走才引发的。这个时候,怎么能又提起呢!连忙转了话题道:“对了,此次皇帝老儿过生日,我们入京诣上,你说要带点什么去好呢。” 小清摇摇头,我又接着道:“要送就得送点特别的。那老儿什么金银财宝没有,要送那些,又俗又丑,不如来点新鲜的玩意儿。我看不如送个美女去!汉灵昏庸,最爱这个调调儿,嘿嘿,若是他高兴起来,我们这一辈子,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小清啐道:“胡说八道!你的脑子烂了,我看你很危险哦……” “玩笑,玩笑啦。”我赶忙承认错误,心里却暗想:这一招必然管用。我连面都不须出,只要跟张让打一声招呼,他巴不得我大送特送哩。灵帝都笼络了过来,蹇硕还有什么屁用?他敢夺我的兵,老子连他剩下的话儿也不放过。 笑眯眯地一看小清,又想:当然……这种事老婆大人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谁有劲巴巴地这么忙乎,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地把美女送给别人?奶奶的,这样的人,岂不大脑有屎? 刚想调笑两句,忽地帐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道:“禀报将军,长史司马恭大人求见。” 我“哦”了一声,向小清看了一眼,道:“他又想干什么?每次都是他的事情最多。开了一天会,这小子一个屁也不放,现在我休息了,他就来求见了。” 小清笑道:“别废话了,说不定是正事呢,快去吧。” 我提高了嗓门:“就说我马上来。”低头吻了小清一下,轻声道:“不能陪夫人了,下官公务繁忙,不得不发尔。” 小清扭身一笑,道:“又臭美了。”娇柔无限。心中悦甚,当下掀帘出帐。 长史和几名司马在大帐之中,早已等了多时。问安已毕,司马恭疾步上前,低声道:“禀将军,会宾楼王越有加急书信送到,一少年自称史阿,说此事‘与将军性命攸关’。” 我心中一震,暗道:会宾楼王越?他怎么会突然派人到这里来,莫非真有什么急事?这些人消息可灵通得很,我明明要回洛阳了,还这么费劲地赶来,恐怕事情还不小呢。 道:“快快有请,司马长史,你盘问过此人没有。” 司马恭道:“那人一路赶来,显得极是疲惫。但问起此事,他非要面见将军而不肯对任何人说。” 我点点头,吩咐引到偏帐。帐口立时有两名亲兵出来,手执火把为我们带路,司马恭和几名属下俱都跟在身后。一人从偏帐外黑暗的地带中走出,躬身按刀,道:“禀将军,送信之人正在帐中,等候将军吩咐。” 我“嗯”了一声,方待走进,心中又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转头道:“司马长史,你随我进帐去。其他人守住帐外,任何人不得进来。” 许翼见我神色不谐,哪敢怠慢,立时吩咐人手站位。走进帐中,迎面便看见一旁榻上,正坐着一位少年,白脸朱唇,英姿勃勃,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见到我便站起来,抱拳道:“敢问是颜将军么?” “不敢当。”我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道:“你是会宾楼王兄弟的信使?” 来人点头道:“小人史阿,是王师傅的弟子。今奉师,命给颜将军送来口信,因事关重要,因此小人斗胆请将军屏退左右。” 我心中不知怎地,只觉突地一沉,强笑道:“司马长史是我的心腹,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一样说。” 史阿看了司马恭一眼,道:“如此,小人便长话短说了。我家师傅刚从外云游回到京畿,便听到了一件攸关将军身家的事情:金城人边章、韩遂欲对抗朝廷,故而提起将军初在凉州之事。朝中有人也对将军大加蔑词……中黄门已下令等将军受命西还,便立刻设计密捕,所以京师万分险恶,将军不可再回。王师傅得了消息,便令我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接过史阿手上的信件,撕开一看,只是寥寥数言:“吾弟子史阿,技艺过人,胆识超群,汝可信之。王越手书。”写得虽显潦草,却正是王越亲笔。亦可,看出他消息来得匆忙,马不停蹄地命人送来,竟来不及写一封完整的信。而此事又太过机密,于是只得吩咐亲随,以口传达。当下也顾不得向司马恭多解释,赶忙道:“在朝中是谁知道我的底细,还捅出去的?” 史阿道:“王师傅揣测,是小黄门蹇硕。他的一帮死党如程旷、郭胜,数有口角于张让等人,蹇硕这厮得皇帝宠信,极尽阿谀逢迎之能事,张让等十分不满,曾到皇帝面前吵过几次。此次蹇宦借口充实畿辅,实欲打击张让等人的势力。宣将军回京,也是他想出来的主意。” 我恼怒异常,哼了一声:“又是他!这狗太监想要老子的命?门都没有。不过在京师之时,他可没有看出我的来历嘛,现在我出了京,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史阿皱眉道:“说来话长。此事追究起来,倒该算张让的不是。我家王师傅听说张让在袁府闹腾一阵,把将军要离京之事给抖了出来,不知是否当真。”见我点头,又道,“那就是了,王师傅想,除了这些宦官,谁也没有权力把将军从一介布衣转眼之间便提升到骑督任上。不过就在将军离京之后,凉州郡府公署文书便传到京里,虽被张让扣下,但已对将军之名讳大起疑窦。随后,汉中郡南郑府的公文也加急送到,通报郡中马贼造反的消息,也提到曾捉拿将军的情形。听说绵竹令李升,曾是将军部下……” 我暗自心惊,此时便觉脊背上一阵发毛,道:“你知道的倒不少嘛,这些事情,有的恐怕连王越也不太清楚。” 史阿告了个罪,拱了拱手:“请将军原谅,这些话都是会宾楼的耳目在酒肆中听张府管家说的,其人和蹇硕似乎也有关系,因为那天他是和蹇硕的亲信坐在一起密谈,而且情状颇为亲近。” 我脑中大悟!咬着牙,又听他继续讲道:“……李升向京畿密呈羽书,并献小黄门蹇硕五十万钱。张让却对此事蒙在鼓里,差人遣密信加急传递南郑府,要问清将军是否在押。而蹇硕得了消息,自然会将这事捅出去,称张让私养奸党欲乱朝纲,又有通黄巾贼之实,逼其就范,张让乱了手脚,这两日与蹇硕等会商,已同意他的主意了。” 我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张让的“管家”在这幕黑色剧中扮演了一个何等卑劣的角色,我想除了颜复,再无别人会如此所为。心中一阵冲动和感慨:枉我给他那么多好处,他倒全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一接到别人银子,立刻忘了姓什么,甚至还忘了自己在为谁做事,奶奶的,现在你让我回都回不去,这笔账该怎么算?低下头来沉思了片刻,道:“原来是这样。史兄弟辛苦了,司马长史——你带史兄弟去帐中用饭,呆会儿我还有事情跟他说。” 史阿本待推辞,闻听我意,只得抱拳道:“多谢将军。”一边司马恭已是客气地作势引路,将他领出帐去。 我在帐中来回踱了几圈,心道:京师险恶之地,蹇硕太监脾气。有人急欲取我性命,而张让现在自身难保,已有了“丢卒保帅”的准备。嘿嘿,老子只不过是一只棋子罢了,现在卷到了权力争夺的核心中,更是眼看着要成为某人勾心斗角的牺牲品了,哼哼,这种角色千万别找到我头上…… 又不禁焦躁,忖想:可若我不回京师,又能往哪里去昵,对手下这些人讲道理,是怎么也行不通的。他们刚招得来,便闻说老子有“不轨”之心,还不吓得东躲西藏?唉,说不定只有带着夫人逃命了,若是还有谁肯跟着我,也一并带L,多多益善。大不了再从头开始罢,去长安把杨速等接着,赶紧逃命去者! 正想间,司马恭又匆匆地回到帐中,道:“将军,刚刚此人与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恕在下愚笨,竟一句也听不懂,不能为将军分忧……” 我摆摆手,心中纷乱,想道:你听不懂是真的呢还是装的,不过我若推脱其辞,汝势必不满,说不定也会造反叛变呢。可若一说出来,也不知你的心里怎想。暗自摇头,只觉这一宝很是难押,便唤人进来,道:“去叫夫人。” 转眼面对司马恭,看着他正视的目光,忍不住嘿了一声,想道:反正讲就是了,最坏也不过单枪匹马,溜出营中就是。道:“此事是极度机密的,现在营中,就只夫人和那姓史的小子知道,你是我的长史,我也是很信任你的……” 司马恭抱拳道:“末将感沛将军大恩,早已决定一生为将军驱策,虽死无憾矣。因此不论将军是何事情,末将都愿意代替将军承担。”口气之中,竟似我碰到什么曲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代我冲上。心下大悦,摇手道:“不是叫你去冒什么险,只是此事若被人知道,我的脑袋迟早不保,所以要知会你一声,大家一齐来想想办法。” 司马恭道:“如此,末将洗耳恭听。” 我叹了一口气,将我从凉州起事到南郑受挫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都讲了一遍。小清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坐在一边也默默不语地听着。司马恭却是一脸震惊的样子,我简略地说完大概,他便跳了起来,道:“原来将军是威震武都郡的颜猛禽!末将惭愧,将军以真名相告,只听得耳熟,却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我嘿嘿一笑;道:“以后我可得用化名了不是?这年头,有不少人想拿我的脑袋去领赏呢!上次在南郑狱中,若不是得人相助逃出,哼哼,恐怕我早已死了多时了。” 司马恭又惊又佩,拜服道:“将军用兵如神,末将耳闻多时了,现在得蒙实言相告,喜不自胜。若将军决意不回,司马恭也是决计不会回去了。” 我笑道:“你不想升官、发财了?” 司马恭道:“人各有志。升官、发财,与末将无缘。在下惟愿侍一明主,追随毕生。闻说将军初起凉州时,区区五十余人,而后转战四郡,未见销匿,反而愈见壮大,真是全赖将军之力也。将军虽为世人所恐,然用兵之道,御人之术,都见高明,尤其度量如海,司马恭是决不会看错的。” 我忍不住哈哈一笑,望了一眼小清,“如此,我的心中就有底了。长史大人,你去将史阿请来吧,记住,这件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司马恭领命而去。小清缓缓站起来,道:“又出什么事了?刚刚看你脸色十分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摇摇头,道:“不是健康问题,是朝廷内发生了大变故了。”当下把史阿的一番话说了出来,又把我考虑的凡个步骤全盘托出。 小清静静听完,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逃跑了吗?” 我想了想,道:“或许可以进京,向他们陈情……或许可以托关系、走后门,叫人代我去说……不过这都不太保险,不如逃跑来得安全,我好像真是怕了,给出卖得太多,总觉得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似的。” 小清道:“难道你想不出办法来,让蹇硕不造你的谣吗?或许让他出来当面澄清,张让就不会怀疑你了。” “他已经给南郑太守去信调查了。”我瞥了她一眼道,“你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蹇硕会出来为我申辩吗?” 小清微微一笑,道:“夫君不必担心。”贴在我耳边,轻轻把她的主意说了出来。 我盯住她看,半晌才道:“这一招你从什么地方学的。” 小清不答,忽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门外,退到布帘之后。我回头看去,只见司马恭将史阿又迎进帐来,便笑道:“史兄弟可吃得好?”吩咐落坐、奉茶,大家客气寒暄了一番,这才接上前话,道:“王越兄长高义,史兄弟不畏艰难,都给了颜鹰一个大大的人情哪!想我落泊流离之时,王兄长不以在下卑鄙,反而热情相待,将我介绍于本初手下谋职。现在又在我前途厄难之时,传史兄弟送来如此重要的情报,真是令颜鹰感沛五内!”站起身来,深作一揖。 史阿连忙起身还礼,道:“将军如此,可折杀小人了。” 我笑笑,又道:“以后还要请会宾楼的诸位兄弟多多帮忙才是。京畿之中,王兄耳目遍布,有甚消息,还望他不吝赐告。”将怀中一物取出,递给予他,“这是京畿‘刘记’金铺质书,史兄弟可带给王越兄长,并转告他,颜鹰不会忘记他的恩德,请他保重身体。”见他犹犹豫豫地接了,又命人取来一盘黄金,笑道:“这些嘛,是送给史兄弟的,兄弟鞍马劳顿,权当茶水钱罢。” 史阿忙推辞道:“若是给王师傅的,我不敢从权,只能带去令师傅定夺,这给我的,却是万万不能收。小人在会宾楼虽是职微言卑,但也深明‘义气’二字。将军与王师傅是朋友,也就是小人的尊长,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若谈到财物,便是看不起小人认了。” 我哈哈大笑,只拿了一枚金锭,塞在他的怀里,道:“既是尊长,自然得体恤晚辈了。拿一锭去,总可以了罢?我知王兄长的手下,都是杰出的英雄,但像史兄弟这样年纪轻轻,又深得长辈器重的人才,却还是少的!” 史阿脸色一红,抱拳道:“那……多谢将军了;”将质书仔细折叠,收在衣服里层,“承蒙将军夸奖,小人就此上路了。主师傅近几日要去兖州,小人能有幸随同,所以不敢在将军营中久留”。 我见他年纪虽小,却言语得体,心下十分赞赏。,道:“还有一事,请转告王师傅,颜鹰恐怕还会回去京畿广……” 史阿一惊,道:“京师危险!望将军三思。” 我嘿嘿一笑,道:“我已想好了妙计,所以请史兄弟带话给王兄,让他不必担心,绝不会给宦官们钻了空子。到了洛阳之时,说不定我还要去拜望他哩。” 史阿见我气色渐好,放下了心来,抱拳道:“那么小人愿将军处事妥当,一切顺利。告辞了!”退了数步,转身离,帐而去。 司马恭待他出帐,这才道:“将军,这会宾楼王越是什么人?他们的人好像身负高超武艺,对别人却总有些傲慢。” 我“哈”地一笑,道;“原来司马长史也看得出来,倒是个明眼人。可是你在洛阳呆那么久了,竟没有听说过王越这个人吗?他的剑术可说是出类拔萃,绝无仅有的。上千次夫人见识了他的高招,也自愧不如。” 司马恭惊讶地“哦”了一声,道:“连夫人也不是对手吗?那此人真是值得一会的了……对了,将军说此次仍回去洛阳,不知道是真还是假。蹇硕要重挫张让,必欲对将军不利,将军若再回去……” 我笑道了“夫人已有妙策,司马长史,恕我卖个关子了。你且出去罢,我有话跟夫人讲。” 司马恭听说小清想出了点子顿时不再多问,告辞出帐。我这才朝小清笑道:“你的计策一定管用的。蹇硕那匹夫每日遇鬼,一定会想:跟老命比来,吃张让一点亏算得了什么?哈哈哈,那样我们便是稳操了胜券,是时再邀会宾楼好汉出手,将南郑的信使做掉,改头换面送给张让,岂不是快活?” 小清笑道:“别得意得太早了,一切都要依情况的不同而变化的。你也要小心点,他们如果知道你得到消息,必定会派兵马四处围剿,非把你抓去不可呢。这几日还得多注意注意呀!” 我猛然醒悟,道:“是啊,我还未考虑此节,你却已想到了。小清,你真是变了很多啊,记得以前总是你问我‘该怎么办’,现在却当起我的参谋来了。”望着她快乐的样子,心里也十分高兴,暗想:即日起楚夫人提升为总参谋长兼首席顾问,我就不再是一个人费脑子了!真爽。 于路无话,几日后,部队已到达洛阳东郊围乡地方。我写了封信,命人带到张让府上,称“于路感疾,只能权驻城外,待身体稍稍康复之后,再行拜见大人”。 上午送出的信,下午就有了回音。宫内小黄门自称左丰的,带着二十余骑径来营中,吵嚷着要见我。诸将得了命令,俱不动声色,逼得紧了,长史司马恭便出来打圆场,言我得了伤寒症,搞得左丰头大三圈,转悠了半天,只好把张让、蹇硕等人下的命令书交出来,便悻悻地离营去了。 众司马因为我不给宦官面子,皆都面有惧色。司马恭却是满不在乎的,进了帐便大笑起来,道:“将军实在是妙算,这小黄门果然害怕染病,不敢进来见将军,回去的时候,不知道他要怎么解释呢。”便将那帛书递了过来。 我随手接过,笑道:“他没见到我,回去张、蹇都不会放过他,所以其必称我病重无疑。嘿嘿,这种人我可是见得多了。”展开文书,一是张让平笺,以一种和气的口吻令我立刻进城,倒比平日信中少了一分随便。另一封是大将军笺,令我克日朝贡圣上,不得有误。我放下信来,沉思道:“张让、蹇硕要对我下毒手,也碍着我统兵三千,有所忌惮。 可他们必不敢拖延太长时间,现在虽大将军的文书要挟我,却又处处显得公事公办一般。可以肯定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有了秘密情报,只有多给他们一点侥幸,才会多一点机会。 嘿嘿,我可不会那么笨的! 道:“司马长史,若这几日白天有朝廷的官员来探视我的‘病情’,便放他们进来。但是一定要加强营中的守备广命令起寨设栅,外伏鹿角、荆棘,昼夜巡视,一切如战时之态。若放进一个敌人探子,我惟你是问!” 司马恭肃然道:“全在末将身上。大人请放心,在下自问不会有佧么失策。不过有一点在下还不太明白,将军要请他们进来……”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笑道:“放心,我会装病的,只要让他们相信我是真病了,这样便容易掩盖我们将会采取的行动了……只须在床上一躺,便解决了许多问题,这么好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司马恭连声称“是”,道:“不过众司马们都对将军把小黄门左丰拒之门外,深表忧虑。日后若宦官们带来皇帝的命令,不知道将军是不是会接受呢?” 我哼了一声,道:“蹇硕决不会为了和张让争宠,而把这件事情通报圣上的。现在他的心里也没底,万一我真的不是凉州的那个颜鹰呢?查出来,恐怕他也不好做人吧。所以其人只是威胁张让罢了……你没听史阿说吗,蹇硕闻说此事,没什么动静,倒是张让急吼吼地派人到南郑查去了。其中的奥妙,你也该多想一想。” 司马恭沉吟片刻,道;“倒也是。将军妙算,我不如也。在下这就下去,命人将营栅垒成。” 楚小清正用玄色棉布赶制着一套紧身衣,而我在一边静静地坐着看。她的动作快极,像是熟透了似的——但据我所知,她从未剪裁过衣服,这不得不让我想起她的另外一只“大脑”,那具有超级运算和存储能力以及无休止的高工作效率的电子芯片。但是我同时又很畏惧那东西:我的爱妻是不是已经完成了由“?”向“人”的转变呢?或者是她看上去很像人了,但实际上还不是呢——我不敢说,甚至连想也不敢想。我以一种现代人很少有的虔诚心去把她想成一个温柔、体贴、善良、有着丰富情感与高尚情操的女人。 因而,当她终于停止了工作,把那件衣服穿在身上的时候,我无声地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把她搂在怀里。她略略有些惊讶,偏头吻了吻我的脖子,笑道:“你怎么啦,为什么要抱我?” 那一种令我熟悉的芬芳很快抑制了我的情绪,我喃喃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但又不愿意对你说出来。我怕你会恨我。” 她丢下了手上的东西,双手揽住我的腰,“你到底想到了什么?说出来好了,我不会怪你的。你今天有些怪呀,刚刚我做衣服的时候,你也是一言不发的,像有什么心事。” “我只是……有些心虚,你知道,”我欲言又止地,缓缓松开了手,“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你不完全是从前那个拒绝我、讨厌我,但却一无所知的女人了。你现在变得能一眼看透我的心灵深处,而我常常被你的言辞所吓倒,也许是我的思想有问题,但如果你没有改变,请你再说一遍——你爱我,好不好。” 楚小清只是微微一愣,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清澈的眸子怨哀地凝视着我,半晌,眼圈竟突地一红,“我爱你……我爱你!你不相信我吗?” 她讲得那么大声,我吃了一惊。我们彼此紧紧地拥抱着,我觉察到她啜泣时身体的微微颤动,好有点心疼。 “我……对不起,小清。你别、别伤心,是我不好。我怎么能讲这些话呢?我该死,我向你道歉——要么我学小狗叫给你听,汪汪汪,学得像不像……别哭,你一定要原谅我。” 小清咬着下唇,泪花尚迷惘着眼眶,却又“噗”地一笑,哽咽着道:“不要脸,还学狗叫呢,是不是跟公孙生学的。” 我见她被逗笑了,赶忙亲了亲她的脸,赔礼道:“是我多心了。我这个人就是有点不自信,你可千万不要想到别处去……算了,不提了,再提这些,我颜鹰真会变成小狗的。”上上下下看了看她,“别再气了。要不要我陪着你一起过去……你真不要我陪你?一个人行吗?” 小清噘着嘴道:“你又看不起人了。带着你,我还碍手碍脚呢,再说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用你教的。你在这里乖乖地等我就行了,我会很快回来的。” 她把蒙面巾放在怀里,再穿上一套士兵的号服,转身往外面走去。我叫了她一声,待她询问地望着我时,笑道:“小心点儿。” 小清前脚走,许翼后脚就进来请安了。我问及上次诈死时如何给我化的妆,其人惊问道:“将军又要用吗?” “不不,别误会,我只是说,可能用得着。”我笑道,“你上次给我做的面模令我十分满意,这次你想想办法,用什么东西做一张脸皮,我一蒙上之后,就像重病了一样,你觉得能不能办到?” 许翼对“面模”这种东西置若罔闻,却笑道:“这个简单得很,将军想要,今晚上我便做得出来。” “哦?”我十分感兴趣地看看他,“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许翼躬身道:“禀大人,只须用胶汁、树茎等物烧化,和在一起,晾得半干时粘于脸上,待干透了再撕下来就可以了。大人若要装病,索性多搀点灰粉,这样便不易被识破。” “好!那你速速做来。到时朝中若有人来,你便也跟着作陪,假装凑到我嘴边听我说话的样子,要多加练习,一定没有破绽才行。”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跟着笑了一会儿,道:“刚刚大人传下令来,我们已遣人去京师探查消息了,一共十余骑。不知大人……” 我嘻嘻一笑,不便把小清出营的事情讲出来,道:“没别的吩咐了,走到哪里,探子就应该尽快派出去,这是今后我们能经常打胜仗的基础工作,不能忽视。”挥了挥手,许翼忙退下。 此后一个时辰中,便是极力在帐内布置,安放了小炉、煎药小锅,又另放置了不少味道浓烈的药物,请了专门的郎中写了伤寒病的药方,以便“查房”时用得上。 待假戏真做地上了榻,呻吟了两声,便见许翼手里端着一小块豆腐状、却如不纯的羊脂般灰白的东西,道:“将军,东西弄成了。须得马上动手,待它干结了便会瞧出破绽来。” 我慌忙起身,道:“那快点,你糊就是了。” 许翼禀道:“这东西味道有点刺鼻,不知大人能不能受得了。”一面提醒我注意,一面轻轻地把一块“豆腐”剜下,抹在我的脸上。他用食、中二指,轻轻搽开,顿时一股苦涩难闻的味儿冲鼻而入,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许翼脸露微笑,却不敢笑出声来。我知道他一定在想,堆叫你自己想出这么个主意,怪不得我……当下只得暂屏呼吸,任由他动作。他的手法倒很细致,弄了好一阵子,把手上的“豆腐”全糊上了之后,才笑道:“好了。” 我脸上似戴了个手套一般,闷得发慌,连话都不敢说了,怕一开口“面皮”就掉了下来,便伸手指指台上的铜镜。他立刻明白过来,擦净了手,将镜子捧过来,让我“察视尊颜”——镜子里那张脸就像是个初上底妆的芭蕾舞演员,不禁“哈”地干笑一声,道:“你的戏法还真妙,只是有些不太自然罢,我被压得连气也透不出来,怕是哈哈一笑,便要露出马脚,若真来人察看,光是这种肤色恐怕就得让人心生疑窦吧。” 许翼想了想,笑道:“将军说的是。不过将军是要装病,也就不必说什么话或者大笑了,只是动一动,扭一扭,还是不碍事的。至于颜色,我想将军帐中可蒙得暗些,多加些刺鼻的药物,一来显得大人病重,二来也易让人相信,他们一来一往的,恐怕也顾不得仔细察看将军是不是戴着面具的了。” 我肉笑皮不笑地道:“对极!”隔了半晌,道:“可以撕下来了吗?” 许翼一直在看着我的脸,还不停地以手指背面碰触,此时我显得十分不耐烦的样子,他便道:“大人少安毋躁,再等一会儿,便可以除掉了。” 我叹了口气,道:“真是闷死了。我的鼻孔好像被堵住了,你看一下。” 他赶忙弯下腰,伸指一摸,笑道:“倒是,真有一块东西……”用两手捏着,轻轻一揭,把那一小丁东西除去。我只觉鼻孔一痛,不由“啊”地轻呼了一声。 第二十三章 唐周之变 帐帘一挑,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谁在那儿!” 我此时鼻端大通,打了个喷嚏。听见人声,赶忙笑道:“没事没事,我们正在研究怎么对付蹇硕呢。你到哪里去玩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来人正是小清。风风火火地跑来,却又讪讪地停住脚,看了看我们,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司马大人,我还以为是谁呢。刚刚听到你的叫喊声……呀,你的脸怎么搞的?” 许翼正捏着那一小块皮,尴尬地笑了笑。我忙解释道: “正化妆呢,等一会儿再跟你讲。司马大人,现在你可以动手揭了吧。” 他应了一声,道:“可能有些疼痛,大人且忍着点。” 先从下颌开始,轻轻地,一撕一抖,慢慢往上揭开。我脸上跟刀割一般,只得咬着唇,想道:这张“皮”是不是万能胶做的?如此之粘,还要我忍,忍得住吗?碍着小清在旁边,竟是哼都不哼一声。待终于揭下了之时,不禁破口大骂道:“操你奶奶个熊!” 许翼手拿着一张薄薄的面皮,浑然不知我在说什么,当急忙道:“大人,以后再蒙上去之时,先在脸上涂一些牛抽,这样便能轻易除掉,再不会疼痛了。” 我觉得脸上千涩之极,骂人的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半晌才咽得下去。想道:你刚刚贴的时候怎么不先在我脸上抹点油呢?现在来充烂好人了,马后屁!事后诸葛屁! 道:“……我知道了,你把这东西放这儿,先下去罢……” 许翼应了声,又向小清一揖,这才满面春风地走了。小清咯咯地笑了起来,道:“颜鹰,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好像在窝着火吧。” 我抚着脸道:“知道我窝着火还说风凉话,快去打一盆水来,我的脸疼死了。” 小清走过来,弯下腰,“哟,装得还蛮像嘛!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娇贵了,像个养尊处优的小王爷。”见我作势抓她,一扭身,笑着跑了出去。 待洗了脸,又得她温柔地按摩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的事情都办妥了?是不是非要等我问起,你才肯回答呢。” 小清柔声道:“夫君别生气了,刚刚跟你开开玩笑,你也当真?”她的手轻轻摸在我的耳边,突然“咯”地一笑,“你骂人好厉害,司马挨了骂,却傻傻地看着,好像还不大明白似的。” 我忍不住也笑了一下,道:“他听不懂……你就别瞎说了,快讲,今天晚上进行得顺利吗?” 小清道:“那还用说。我找到蹇硕府上,吓也把他吓死了。”哦?”我感兴趣地望着她,笑道:“从头说起,不要落过一个细节。” 我和她从这事开始讲起,一直倾谈到深夜。我对小清油然生出敬意,道:“好老婆,真是辛苦你了。我真不应该让你去冒险的,若是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我—个人还怎么活下去?” 小清紧搂着我,半晌才呢喃道:“别这么说。其实,只要有你,什么事我都会开开心心地去办,我知道末君最是体贴、温柔的人,我能够一辈子跟着你,还有什么苦不敢吃呢。” 她又咬着下唇道:“我真后悔晚上没把蹇硕杀掉……我真会这么做哦,哪怕历史真的破坏了,也不能任他胡来,对夫君滥下毒手。 我抱她入怀,轻抚着她的秀发,嗅着她颈脖问淡淡的香味,道:“千万别,你若胡乱杀人,少不得我也要跟着倒霉。不去管他,我们睡觉吧。” 小清摇摇头,似是没听见一般地道:“我去恐吓蹇硕,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他若知你洞悉了他的计划,恐怕顾不得和张让争宠,就会联合起来,图你的性命。唉,真是该把他杀了才好。” 我见她关心甚切,笑道:“你夫君不会有事的!别愁眉苦脸的好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我只要提出异议,你就会淡淡地说‘那还不简单’……弄得我都得仰视你才行。现在一切都变了样了,你唉声叹气,我却来安慰你了。” 小清久久凝视着我,突地垂下头,道:“颜鹰,你说真话,是不是我变得比以前更没用了?为什么那时候我冲劲十足,现在却瞻前顾后的呢?颜鹰,你说呀。” 我温柔地吻着她,道:“你是变了,可不是变得没用了,而是变得越来越聪明、睿智了,变得越来越稳重、可靠了。我们彼此也越来越相爱,越来越离不开对方了,你那么‘瞻前顾后’,不就是因为你越来越关心我的缘故吗?”小清浑身颤抖着,低声道:“真是这样,真的是这样?你可不要骗我,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失去你一次了。” 我抱她上榻,笑道:“别胡思乱想了,你还是好好地躺着罢。答应我,以后自检的时候,睡着好吗?我不能搂着你一起入睡,真是非常非常的难过呢。” 第二天清晨,我还在噩梦中辗转反侧之时,小清摇撼着我,轻声把我叫醒了。她的脸上是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道:“有人来探望你了,是袁府管家袁沦。” 我一时间心里大讶,正准备出去迎接,忽然看见小清异样的脸色,心里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当下脸色比真正生了病还要糟,一面让小清帮我戴上假面皮,伪装好卧帐,一面暗忖道:袁绍怎会突然关心起一个原来的家人呢?必定是另有别情。除非我现在成了权、兵两重的头面人物,否则他不会有事来求我。另外,我回来的消息,除了张、蹇几个太监以外,还没有谁知道吧。可他现在不仅来了,而且知我病重的消息,此中关系,哼哼,便如白纸黑字般明了……难怪小清的脸色不好,定是有人从中弄鬼,使得宦官们平白多了袁家这么一个强力后盾,现在袁沦明为袁府管家,实劂是诸阉的探子!嘿嘿,好在我还有些防备,不然的话,今日下午,我这三千军众,恐怕立马被剿得片瓦不存。 待一切准备妥当,小清也自去一旁煎药。稍顷,许翼才小心翼翼地领着袁沦踏进室内。我根本不予理睬,仍是直挺挺地躺着。许翼道:“大人偶感风寒,没想到一病就病得不轻,这两日夫人连日连夜地照料,方才有点起色。袁管家一定要见大人,望以身体为重,远远地站开。” 袁沦咳嗽了一声,好像想让我清醒过来似的,“我与你家大人生死与共,早已是情同手足的知己朋友了。好歹让我看他一眼再走。” 小清向他问安。袁沦连忙答礼,道:“夫人要保重身体。” 我看不见小清的表情,只听她叹了口气,轻声慢语地道:“夫君的身体一向都很硬朗,可不知这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想活了。”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我心里大笑,忖道:好个小清,你连一点夫妻情分也没有了,只想咒我死,好图谋我的遗产啊?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便听袁沦慌了手脚般,劝慰道:“颜将军正当壮年,怎会有事!夫人多虑了。”待好容易劝止下来,这才挑帘人室。我听他微微有些抽冷气的声音,便知他的心里,又多信了三两分。 许翼蹑行过来,俯身在我耳边道:“大人,袁绍府的管家袁沦来了。大人,大人……” 我知他是想“叫醒”我,故意缓缓睁开眼,慢慢扭头望了望,嘴唇嗫嚅不清地动了几下。 许翼把耳朵几乎要贴在我的嘴边,半晌才“唔”一声,直起身道:“将军神志还是不清,说他不认识袁绍!”这句话当真得体,我几乎要拍掌叫起好来。 袁沦仍不死心,上前轻唤了几声,这一次我装作疲累的样子,缓缓转了头,又睡了,他这才扭身出帐,言辞伤痛地道:“颜将军怎会变成这样!不知夫人近来喂将军什么药物,我看将军气若游丝,应该用些参汤才是。” 我听见他们又在一旁查看小炉上的药品,袁沦还要了一张药方子。又询问、折腾了好半晌,这才悻悻然地告辞离去。许翼送他出帐,客气地道:“袁管家慢走,待大人病好一些,我一定说起你来过的事情。” 小清却是俯身人帘,见我仍是直挺挺地躺着,“咯”的一笑,伸手在我肋下一胳肢。我大叫着跳起来,道:“痒死了,你谋财害命啊。” 小清也笑道:“若是那样,你可活不到今天。怎样,我做得还像吧。” 我揭下面皮,舒了一口气,道:“像什么,跟哭丧似的……我布置的才叫像哩。妥妥帖帖、毫无遗漏,你瞧见没有,袁沦这般精明的人,仍然落人我的彀里,哈,真是得意死我了。” 小清嘴一撇,却没有刺我一句。我瞪着她,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平常这时候,你就该攻击我了。 小清低下头,柔声道:;“可我想来想去,真的都是你的功劳,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心花怒放,张开双臂向她抱去,笑道:我真是爱死你了,连说起话来,也比平日里体贴得多。” 小清扭身躲开,道:“不害臊;谁说我体贴啦。你……” 我捉住她,正要抱她起来,司马恭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道:“将军,将军,袁沦来过,可说了什么吗?”一只脚便跨了进来。 我搂定小清不放,却笑吟吟地望着帐外。小清羞得忙把头埋到我的怀里,只听司马恭“呀”一声,又转身走了出去,道:“太早了罢,将军还在睡觉,我怎么这么糊涂呢!待会儿我再来找他。” 我和小清面面相觑,不由大笑起来。 一切事情都在顺利地进行着。连续几天,每晚小清都要到城里去“散散步”,来去好几个小时,连马匹都累得不行。到第四天,便听见传闻,洛阳城中蹇硕家中闹鬼,吓得蹇大人得了重病,圣上已命太医诊疾。 闻此消息,我放下心来,“看来宜早不宜迟,最好这两天就和王越联系。我料南郑文函将至,得与他们想一个周全法子。另外,更要借此机会,铲除几个替蹇硕出主意、打前站的家伙,哼,颜复就是其中之一。” 小清惊讶道:“可他是张让府里的管家呀,除非我去暗杀了他。” 我干笑一声,道:“这一点我自有办法。他不仁,亦不能怪我不义了。这一次若非王越遣人来送信,即使是你,恐怕也无力回天了。我一到京师,必定会被五马分尸,到时候连骨灰都找不到。” 小清点点头,忽地咬牙道:“那就干吧!” 我笑起来,“你凶巴巴的就不像女人了。该温柔一点嘛,哪能整天想着杀人呢?再说,这件事情必定不能由你来做,无声无息地把他杀掉了,还有人为他出殡呢。我希望借张让的手把他处死,还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只能在荒野之中喂狗。” 小清不太相信地笑笑,道:“张让怎会那么傻。我又不是没见过颜复,这个人滑得很,张让对他是言听计从。你就看看这次他出卖了自己的主人,还那么没事似的,也没人敢说一句话,你就该知道了。这小子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更别谈让张让来杀他。我看行不通。” 我正欲反驳,司马恭和许翼、高敬两司马出现在大帐之外,三人抱拳参见已毕,这才由长史上前道:“禀将军,这两日营中清净,我们的探子也纷纷回来了,却不见洛阳城的动向,也不见宦官们来骚扰了,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高敬也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头。前几天袁绍府管家来过之后,蹇硕便再也没派人来探望大人,而且也没有任何命令了。听说皇帝生辰即至,不知将军是否得了令旨,要进宫见驾。” “还没有。我装病,一则碍于大将军的命令,不得不如此;二则也好为我以后的计划打下埋伏。现在蹇府出了岔子,大家都很清楚吧?”见众人都一副了然的样子,不由笑道,“这事情实际上是楚夫人策划的,蹇硕受此大惊,必定对我们另有打算,更不会再与张让斗狠了。但这两日你们仍要小心防范着点,我和夫人去洛阳办点事,大营就由长史统领。一切待我回来的时候,自然会有眉目。” 诸将有些诧异地看我,司马恭道:“敢问将军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若自去洛阳,不啻于羊人虎口,太冒险了。不如交待末将代为办理来得妥当。” 两名司马也都抱拳道:“不劳长史亲去,请大人交给我们办吧。” 我笑道:“都别争了,这次的事情,非得我亲去不可。你等留在营中,也不是没事可做。至少得操练士卒,严加管束,不得稍有怠慢。” 诸将无不凛遵领命,正待退下,忽见左军司马入帐票道:“启禀大人,侍中董扶来求见大人……” 我心里又惊又喜,南郑一别,没想到在这里突然有了见面的机会。但同时又担心他是不是蹇硕、张让派来的,不由得又沉吟起来,道:“是他?他来干什么……” 只听得帐外一阵大笑,一个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道: “鄙人冒昧来见,没想到故人已把我忘了。难道阁下生出南郑之后,就再也没有朋友之情了?” 我伪装已是不及,心中暗凛,做出高兴的样子,笑道: “是……董侍中吗?颜鹰相迎来迟——”疾步走出帷帐,只见帐口一人,已被几名兵士用矛尖抵住胸口,却是一副毫不畏惧之态,正是南郑一别后再没联系的广汉人董扶。不禁暗中佩服,上前斥退兵卒,深揖一礼,轻声道:“颜鹰相迎来迟,还请侍中大人莫怪啊。” 董扶大笑着搀起我手,道:“哪里,哪里。鄙人冒昧,虽知将军有难言之苦,却不得不硬闯贵帐,情势所迫,还请包涵。” 听他的口气,不由得我不吃惊,当下只得沉默。董扶忽“嘿”地一声,贴近我的耳边,小声道:;“将军切勿以为鄙人是张让派来探听虚实的,扶此来,实是以将军身家性命以及将军日后之事考虑。” 中午,我在帐中设宴,为董扶接风,我与小清、司马恭等人作陪。宴席之中,董扶再也没提起南郑的事情,只拿些热闹、客气的话来说说,我装作笑容满面的样儿,不停地劝吃劝喝,心里却升起一把火来,暗道:董扶这厮老得已成精了,要钱还是要东西,明讲好了嘛!干吗如此拐弯抹角? 好容易酒罢席散,军卒撤去碗碟杯盘,重又奉上香茗。 董扶瞧着,突地笑道:“敢问颜兄,你的营中,竟连一个端茶倒水的侍女也没有吗?这等杂务,实是不该让军士们做才对。” 我强忍怒气,道:“军营之为军营,在乎队伍的纪律和素养。若是许多女人在营中进进出出,嘿嘿,那还成什么体统!” 董扶大笑道:“颜兄果是厉害人。试问天下,哪个将军帐中没有几个歌舞姬呢?谁不是三妻四妾地偷偷带在身边?独独颜兄,营中只有一位夫人,再无其他女子,由此可见阁下高明。鄙不如也。” 我听他称呼一变,已变成兄弟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董兄谬赞,小弟惶恐。这营中的规矩,是历代历朝定下的,小弟可无权变动它。不过我新募军卒不久,还未及整肃,所以权且带着夫人。我想这样,已经颇有些逾矩了,怎么能够再大招歌舞姬,触犯军纪呢?” 董扶摇头笑道:“颜兄初忝军衔,又是首募兵卒,于朝廷军纪抵触,也是在所难免的。不知者不为罪嘛,颜兄不必太过自责了。” 司马恭脸色一变,就待站起。我急忙踩了他一脚,朝董扶笑道:“是,是,董兄高见。请到偏帐说话。司马长史,烦你将刀斧手布成阵势,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自进出,斩无赦!” 此话当着大家的面说,谁都知道是针对什么。司马恭领命,白了董扶一眼,大踏步去了。诸将也都起身告退。我和董扶俱是心怀鬼胎地大笑,互携着手径到偏帐,董扶大笑道:“今天颜兄的帐里,可真如南郑牢狱一般,铁壁铜墙,进出艰难啊。” 我毫不为忤,也大笑道:“的确,董兄不把话讲得明白,便想生出此帐,那还真是把颜鹰小看了。今日董兄的话里,讥嘲挖苦,什么都有,真不知是不是颜鹰的情面不够,招待不周啊?” 董扶微笑道:“颜兄真是个不易对付的人。”当下长跪榻上,嘴角露出一点得意的欢容,“老实说了罢,张让遣使去南郑的事情,是否颜兄已经得知了?” 我欺瞒他不过,只得老老实实地点头,他满意地笑笑,道:“这件事刘太常也已经知晓了。鄙人受之委托,特意重金买通南郑城内一个极为苏固亲重的主簿,要在文书未送出之前,便先将它改了。务必要使张让不致起疑才是。颜兄恐怕还不明白,这事若令宦官们知道,后果是多么严重。” 我心里暗笑,忖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还以为我的情报多么闭塞呢!决不会想到我已经早他一步了解透彻了吧? 这么处心积虑地帮我办事,恐怕将来我的麻烦不小呢。转念又想,张让不过数日之前发出的快信,董扶他们不可能老早就知道,还提前去南郑笼络某主簿的罢?肯定早有预谋,却因着这件事,定要我感激他们。嘿嘿,且看他们到底打了什么主意。赶紧装出另一副笑脸,道:“原来如此!董大人和刘大人大恩,叫我颜鹰如何报答?” 董扶道:“刘太常与你虽未谋面,但听鄙人对你夸赞之词,心仪久矣。这次闻说张让等一干阉党欲不利于颜兄,便在暗中着实帮了你一把……” 我微微欠身,道:“刘太常对我恩重如山。前次在南郑,借董兄的手,使在下脱离苦海,实是有救命的犬德。若太常对我有何吩咐,请董兄不吝相告、卜颜鹰当倾尽全力去做。” 董扶脸现喜色,道:“颜兄真是爽快人。太常知你生离南郑之后,更是多方寻找,只愿得到阁下。如今颜兄感恩图报,而欲孝忠于太常,真是大人之幸,颜兄弟之幸也。”见我无言反驳,以为我在默认,“不过汝托身宦官阉党,情势堪忧。近来满朝风议,百官无人不加嗤词,深以为恶。汝适有军权,便几致丧命!可见宦人并不信任颜兄,颜兄须早图谋。今太常皇帝亲宗,权势在三公左右,又为避乱而欲往益州,正是颜兄授计用才的良机。若得亲重,掌一方武事,屯据益、交,真是小小的偏将军任上所不敢想的!哈哈,将军除宦扶正,栖身太常,千万不能再犹犹豫豫的了!”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心道:刘焉董扶亦知我的底细!若不投他,恐怕“太常”立刻就要反目!我当然决不能跟他走,该当如何是好呢?强作镇定,缓缓道:“董兄所言甚是。我本就不愿投身宦官门下,实为所迫尔。刘太常乃皇室宗亲,权倾朝野,又求贤若渴,在下出了南郑,便想投他。 但是宦臣势大,皇帝宠爱已极,此时若倒戈相向,一来我职微言卑,二来刘大人与我,终非沙场老将,说不上统御之才,毋庸谈及兵力。这样盲目起兵诛宦官,岂不效窦武故事,而终遭杀手吗?刘大人和董兄都是明睿之人,不会连这样简单的局势都看不见吧?” 我也知道董扶只是个说客,主要目的是借张、蹇之事胁迫我为刘焉效力罢了。决不是真正想“谋诛宦官,替天行道”的。可他的话中亦有语病,所以被我一抓就着。他微微一愣,方笑道:“颜兄倒是个惜命的人,不过鄙人从未要你对抗宦官,你恐怕是把刘大人之意误解了。这两日,刘大人就会借颜兄河内招兵之事,向天子上表,欲以颜兄为夷陵令,统部领南郡都尉镇襄阳。太常的意思,是要阁下避开宦丑,令之无可奈何,才好施展手脚啊。” 我大为吃惊,连声推脱,董扶见状,皱眉道:“这么说,颜兄弟是不愿意接受太常的指派了?我家大人爱惜人才,若颜兄不知好歹,可叫人没有办法啦!” 我咬一咬牙,抱拳道:“还请董大人明察!我颜鹰生死由刘太常掌握,不敢推诿,更何况指派我担任一方都尉,焉有其他不恭之意?我对太常之心,日月可鉴,董大人万勿疑心。在下不愿离京,实有苦衷。若太常欲称霸蜀中,以为长久之计,切不可举荐于我,因小失大,而令宦人生疑窦啊……” 董扶稍稍释眉,道:“颜兄言重了。我知颜兄的本事,你能死心塌地为刘大人做事,我董扶也就真的放心了。好吧,我会肯求大人,再宽限一个月时间,让颜兄好好地想想。到时自会有人相询阁下,颜兄你好自为之吧。” 董扶一走,我和小清、司马恭等人立刻召开了会议。 楚小清听我将此事说完,脸色沉重,道:“以夫君的意思,我们是决不能屈服于别人的?” 我哼了一声,道:“我不是要面子,但是刘焉、董扶这类人落井下石,分明是以此事来胁迫、利用我们。嘿嘿,可想得挺美啊,又要我将兵马编人他们手里,又要令我对抗宦官,他们好渔翁得利。还好,我们早已得了情报,不然这么一件芝麻蒜皮的小事,被他说得天花乱坠的,好像我非要感激他、非要为他效命似的。其实这些事情,谁不会做?” 高敬道:“大人所言极是。刘焉此人淫奢骄纵,素有野心,但表面上看来却是一副道貌岸然之态,对先皇也十分逢迎,因此颇得器重。” 司马恭皱眉半晌,突然提出了不同意见,指责道:“司马的话似乎有些过重。刘焉大人,体恤民意,关爱百姓,京里有口皆碑,怎能说他道貌岸然呢?司马恭以为,将军投奔刘太常,其势如在弦上,决不可退。刚刚那侍中董扶,言语虽有些失重,但大人却不该把这些事情挂在心上。” 许翼也鼓起勇气般道:“颜将军,司马长史所言,正是末将计议的。如今天下大乱,宦官、谗臣,处处与我们为敌,此时正应倚重刘焉刘太常的权势,来为大人的前途考虑。望大人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董扶之言的确是为我们考虑得比较周全了,如能外放荆州,则远离尘嚣,不问政事,可以安心募军备粮,十年之内,大人将成为天下最有军势之人。高兄适才所言,恐怕是一味顺承着大人的意思罢了。” 高敬听到长史的训斥,虽默不作声,却已是怏怏不乐。 此时许翼一番责备,更让他脸色发红,愤然起立,道:“许司马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我虽愚蠢,不致如此罢。我对刘焉此人早有看法,怎么能说……” 我摆摆手,道:“好了!”见他仍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心道:刘焉本来就不是个好鸟,这一点我比你们都清楚。可是司马恭这些人,平常是不乱说话的,他能大赞刘焉,说明此人平日里还不太过于招摇。当然,叫我投他,却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望了眼小清,她会意地道:“你们别争执了,这件事也不是吵吵就能出来的。现在的问题是,刘焉不管好或者坏,我们都不能去投他。长史大人,你也应该知道颜将军的脾气,有人拿着把柄来要挟他,你说他会乐意顺从吗?再说了,即使是真心投靠别人,我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比如说,人家随时随地,就会把你的家底拿出来抖一抖,你想想看,你在他们的阵营之中到底可以算是什么呢?” 小清的话,讲到我心头上去了。因此司马恭看了看我,缄默不言。一旁许翼却是大急,抗声道:“夫人所说;虽不无道理,可是袁家以及诸宦官,都欲先除大人而后快,形势已万分危急。当前我们不能再考虑那么多了,总之先脱身诸阉,而后再想对策,此乃上策。若公然与刘太常闹僵了,恐怕,恐怕……” 他的意思已是明了,因为刘焉权势较大,又只不过想利用我,所以不赞成对抗。他的眼神瞟向长史司马恭,后者居然也缓缓点头,道:“我所虑的,正是此事。将军处处树敌,难免为人所忌……唉,又要打点宦官;又要对付刘焉,就凭我们这点人马,恐怕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 高敬忽然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司马长史,末将愿立军令状,去洛阳刺杀刘焉,如果能够得手,颜大人就可安心对付阉党,纵然不幸失手,末将也绝不会为人生擒,当一死而报大人知遇之恩!” 一刹那间,气氛变得很是沉闷。司马恭与许翼面面相觑,做不得声,我刚想开口,只听小清“咯”的一声,掩嘴笑了。“司马请坐,别再瞎嚷嚷了。”见他脸红耳赤地讪讪坐下,这才道:“我可没有贬斥你的意思,你是颜将军的心腹爱将,他怎么会舍得让你去洛阳刺杀刘焉呢!我是笑你意气用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司马长史,你的话说得真对,处处受制于人,这是我们最不愿意见到的。不过你们都可以放心,对付宦官和刘焉,颜鹰他定会有取胜之计的。你们先下去准备准备,到了行动的时候,我们再商议吧。” 她劝慰的话说得高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司马恭等人也都脸现欢容。我见她征询的目光转过来,便点头道:“也好,你们下去仔细想想对策罢。司马恭——” 司马恭起身躬身:“末将在。” 我笑道:“有争执是一件好事情,但是争执归争执,你们还是兄弟啊,万不可伤了和气。你是官长,要立个好头,多多搞好团结才行。” 司马恭慨然领命,向高敬抱拳道:“适才言语胃犯之处,司马多多原谅。” 许翼也走过来道:“高兄,我是个直性子人,想说便说,言语不周之处,还请你谅解。” 高敬脸上闪现出复杂神色,道:“没事,没事。” 几人走后,小清这才忧虑地道:“没想到他们之间,也有分歧。这件事若不能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恐怕夫君难平众议啊。我虽然不怕,但是我也知道,宦官们、袁府、刘焉,没有一个是容易对付的角色,而且还不是用武力对付。你却要一下解决三个,是不是真的不可能?” 我思索着于帐中来回踱步,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慢慢道:“刘焉自己送上门来,我们岂能不利用呢?张让、蹇硕之辈,争权夺势,只不过各自恃强,匹夫能尔,哼哼,我老早不放在跟中。至于袁家四世五公,看起来倒蛮耀武扬威的,可终究利益攸关,如见我稳稳制住张、蹇,化解目下危机,就算其中有个把人想对付我,也会拈量掂量宦官们的分量了。更何况,袁绍颇知我的本事,他想找我的茬,没有好的时机是断然不会出手的……所以现在问题仍在张让身上,只要他一被说通,其他的人再想动我,就不那么简单了。” 小清不由得失笑,讥笑道:“这个问题真就如此简单吗?看来司马恭他们是蠢,居然连这么容易的题目都答不出,还吵得不可开交,若是现在他们听到你这一番话,恐怕立刻要跳河自杀。” 我老模老样地咳了一声,道:“惭愧、惭愧,兄弟只不过略尽绵薄而已,谈不上奇谋妙算。嘿嘿,不过,如若仅仅是‘聪明’二字,那就再无不可啦。” 小清笑弯了腰,道:“你……你真是不知羞耻,谁说你聪明啦?你想没想过,张府就那么容易去的?蹇硕早有暗算你的意思,怎会不叫颜复下手。” 我笑道:“这件事我还没想过,到时候再说罢。再等几天,就是皇帝的寿辰,我要许翼带信给刘焉,请他在朝廷上替我们美言,还要发一个正式文书,让我们也参加庆典仪式。” “你,要去见皇帝?”小清讶异,“是不是还不死心,想走皇帝的路子?不过你应该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这个时代无论谁,对他的评价都是不及格。” “我知道,不过正因如此,他才会偏听偏信的嘛。这个人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滥,他称张让为‘父’,称赵忠为‘母’,这些个人把持朝政,为所欲为,若不是黄巾起义,他们还不知要害苦天下多少贤良、百姓哩。” 小清惊奇地看着我,道:“这皇帝这样啊?”摇了摇头,道,“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人,难怪汉朝到了他的手里就亡了。那……你去见他,能跟他说什么呢?他会听你的吗?” 我胸有成竹地道:“这家伙就是爱钱。他每天都混在后宫厮混,奢费无度,所以才卖官鬻爵的。有一次崔烈买通皇帝的乳母,花了五百万钱买了司徒官职,上任的那一天,汉灵帝只是叹息,说少卖了五百万,后悔得要命呢!” 小清笑了片刻,突然道:“我看他当上皇帝那一天,就该亡国了,怎么拖到现在的呢?” 我点头道:“的确。不过中国人真是太能忍了,东汉的政府,应该在十年、十五年之前就完蛋了,偏偏拖到了现在。你难道不记得我们来司隶那一路的情况了吗?那些个老百姓,该死的,过的什么日子!‘衣不蔽体,饥不裹腹’,‘生有终生之勤,死有暴骨之忧’,什么‘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政府衰败无能,尽显于此!我们若是农民,整年整年地要种地、卖粮、交税钱,这样忙乎下来,还都吃不饱、穿不暖,你说张角等人能不革命吗?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是要杀尽贪官污吏、实现温饱生活,你说他们的要求高不高。可是东汉政府一面竭力镇压,一面却仍然锦衣玉食,不知悔改,所以他们到最后统统不得善终。” 小清默然良久,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造反呢?政府对你,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闻言顿时不语,心想道:她说得对呀!我……我怎么不造反呢?可是造反有出路吗?我能获胜吗?谁又能获胜呢?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难道我一直是按史书的路线去找寻我的道路的吗?! 小清见我脸上突然现出痛苦的神色,不禁吓了一跳,走过来柔声安慰我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呀。” 我强笑道:“你说得很对,我……我是在生自己的气。我早知道黄巾起义必定是要失败的,所以我从来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从来没有资助过他们,在我领导凉州义军转战武都时,也没有一点与他们分享胜利果实的意思。现在看起来,我简直比豪强还流氓。我一点也没有考虑到,这世界的弱者,是极需要别人帮助的!” 小清轻声道:“别太激动了。你杀马老二,带领队伍去寻找光明的道路,虽然失败了,却也是一件大事情呀。再说,黄巾军到最后,也不过被人并的并,剿的剿,一散开又成了农民。你倒说说看,在那时候你帮助什么弱者呢?曹操、刘备、孙权,他们哪一个是弱者?” 我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我到今天才觉得,你已经完全超过我了。从你的话中,我居然可以领悟出不少道理来。你是在暗示我,即使东汉政府真的灭亡了,天下的百姓还是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要尽力帮助他们,就像郭嘉一样。他带领百姓屯田垦种、造福社会,这才是真正有益的事情,对吧?” 小清笑了笑,道:“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可别栽到我头上。现在可不是你立什么雄心壮志的时候,你还是多想想,拿什么东西去疏通关节吧,我们手上的钱,可买不到司徒哦。” 我嘿一声,又把思绪拉了回来,心想道:钱当然要花,可是要花在刀口子上。我一路到河内去,什么战利品、拨款、贿赂、捐赠等等,早已捞了个不亦乐乎,除却给会宾楼王越的一笔,我仍可算是个富翁了。不过,向朝廷买官这种事,我是断断不会做的,老子才不想变成他不法收益的“牺牲品”。 笑道:“让许翼赶快去刘焉那儿,着他恭敬一些。今晚上我们去洛阳,见张让。这一次收受的那些个贿赂,可有了用武之地了。” 第二天清晨。 洛阳城门一开,我便和小清等领十名骑兵在薄雾的掩护下悄悄进入,径往“会宾楼”而去。 王越得了信息,早和史阿等人迎了出来,亲自将我们接人楼上,吩咐下去,着人严密看守临街四处,将马匹也统统藏到后园。 王越器宇轩昂,凛然有一股超然气概,令徒弟史阿守门,这才正容道:“贤弟,你这次来洛阳,可真是错了。” 我应了声,心中油然袭上一股不安,情不自禁地抽了口冷气,“王大哥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王越眉头深皱,开门见山地道:“赵忠、郭胜、吕强等人也开始在此事上做文章了。张让为了自己的权力,势必不惜一切除掉你,以加强皇帝对他的信任。贤弟曾为羌寇之首,凉州郡甚至三辅、京畿都对你深为震恐,加上黄巾党徒作乱,所以朝廷里无人愿为你说话。现在不管是宦臣、袁家甚至皇帝,都要取汝首级……据我在宫里的眼线密报,中常侍吕强密谏皇帝,调派城门校尉和伊阙、大谷、小平津关都尉的军队共两万人准备一举歼灭你的部众。据称,你违背圣旨,私自率军诣京师,意图谋反,可有此事?” 我一下子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刚端在手上的茶杯也不由滑落,“砰”一声,摔碎在地上。 王越见我无话,叹了口气,道:“贤弟怎么如此大胆。” 我冷汗淋淋,一时心如乱麻,不禁重重拍案,“怎会弄到这步田地!” 王越吃了一惊,道:“贤弟……” 小清脸色也是微变,却连忙柔声道:“夫君莫要慌张,就算洛阳刀山火海,我也誓保夫君平安。”一面转头朝王越解释,“王师傅莫要相信宦官的鬼话,颜鹰从没有谋反的意思,此事定然有人造谣陷害。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他竟想这么对付我们罢了。前几日宦官左丰、袁府管事袁沦,都来过营中探病,我们以为张让之辈只不过有些许怀疑罢了,却不知是何人将这种猜测透露出去的呢?” 我闻言猛醒,不待王越说话,便颓然坐倒在地,“一定是刘焉!” 连小清在内,所有人皆都呆住。我两手抱头,心想道: 此时该镇定、镇定!董扶从我处离开,便径向刘焉禀报结果,这姓刘的立刻对我不满,想借朝廷的手把我除掉——天哪,两万人——我来洛阳,如直接找到张府,岂不是真的自投罗网吗?天真,真是太天真了!我现在不能给张让带来任何好处,却可以惹来麻烦,就算没有南郑的那一封信,也完全没有用了。姓刘的通过董扶,对我是了如指掌,我的前期历史,早已为之深悉,我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哪? 王越在旁边劝了些什么话,我统统没有听见。此时,一直守候在门外的史阿冲了进来,道:“师傅,外头有好几队兵卒正几路包抄而来,已近会宾楼了!” 众人无不面色大震。我皱眉道:“来得好快!我人城不过须臾呀……”起身叹道:“没想到先失了一着,便上天无路、人地无门了。王大哥,小弟不想连累了你,这就冲出去。纵然杀敌身死,也轰轰烈烈一场。我们兄弟情谊,只好来生再续了。” 王越微喟道:“定是有人通风报信。或是贤弟的行迹被人发觉,他们不动声色放你们进来,见你们到了会宾楼,才出动兵卒抓捕,看来此番我们势必讨不了好去。” 长身而起,道:“史阿,招集徒众,少不得也要护颜将军等人安全!” 我闻盲吃了一惊,抱拳道:“王大哥请三思。这会宾楼,是大哥多年的心血,如要助我,势必惨遭兵火,使不得呀!” 王越微微一笑,“你当大哥是什么人了?从一开始从陈仓认识贤弟,我王越便衷心佩服,交定了你这个朋友。嘿嘿,做朋友的,如没有一点义气,还算什么?史阿,招集徒众!” 我顿时热泪不能遏抑,滚滚流下,道:“如此,颜鹰恭敬不如从命!小清,取剑。我们今天大杀一场,就算不能生离洛阳,也要教天下人知道,我颜某人决不是那么容易屈服命运的!” 注:唐周,东汉末济南人,师从张角,甲子年他叛变义军,上书洛阳告发,迫使黄巾军提前发动。本章主角亦因有内贼出卖而被围会宾楼中。 第二十四章 胭脂井下 惨声四起。 会宾楼外,东汉军队已四下包围了会宾楼,外围抵抗的少数人众顿被强矢射杀。有人高叫:“施放火箭!” 楼上诸人连忙紧闭门窗,推倒长桌掩护。我瞥眼看去,一簇军队旗上大书篆字“袁”,队形整齐划一,举箭撩天,刷刷射来,不由脱口叫道:“那是袁绍!” 小清从容站在窗口,冷然道:“正是他。没想到这小子也有分,若异日再会,我决不会便宜了他。” 众人皆是一呆。王越愤然色变,我虽早有准备,但亦感有点吃惊:袁绍竟会屈从宦官,挥军攻我以及他平日称兄道弟的王越。看来不管他和会宾楼有多么友好,一旦发生了事情,他便会马上倒向朝廷的怀抱。但同时我也有些高兴,此次小清似是充满了自信和冷静,她敏锐的洞察力和全面的作战能力将是我们今天生存的惟一希望。 火箭矢镞射到桌面上,好一阵笃笃地响。待汉军箭稀,王越跃起身,叫道:“回射!” 会宾楼上众好汉们顿时人人拿出一把大弓来,拉上满弦,嗖嗖射出,甚至连一千举盾向前的敌军都倒下大片。 欢声暴起。我这才想到,王越可能早对汉政府存在危机感,不然的话,不会这样深谋远虑,在此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还能稳扎稳打,指挥得井井有条并颇有章法。要不是他平日里就留了一手,恐怕此时敌人已全数拥上,和我们近战了。 “扑灭火苗,再射!” 好汉们一起呐喊,箭矢射击得更远。此次,敌人不进反退,往后缩了几十步。但同时临街四处都突然地蹿起火舌,显是汉军要一并烧毁这一片的所有建筑。 小清退到桌后,道:“我看我们得飞檐走壁,才逃得出去。这一片所有的街道,都有大量汉军封锁,而现在敌人所想的,恐怕不光是消灭我们,还要趁此机会,一并灭掉会宾楼,要不然,袁绍早就过来劝说我们投降啦。” 王越哼哼道:“弟妇说得不错,诸宦素有此意——剿灭我会宾楼。任我如何所为,看来都逃不出他们的手心。我真是瞎了眼,竟错认了袁绍为当世英杰,没想到他竟会置兄弟情谊于不顾,带兵攻我会宾楼!” 我默不作声,小清却在窗前急叫:“不好,他们将燃着的大车冲了过来,要烧楼呢!” 猛听耳边轰轰之声四起,申虎从楼下冲上,满身污血,嘶叫道:“师傅,徒儿们冲不出去,他们的弓箭太厉害了!” 闻者无不色变。王越愤然起身,道:“史阿,保护颜将军。申虎,推出大车,都给我冲出去!”拔出剑来,服中寒光一闪,“今天我也要祭一祭宝剑了,徒儿们,冲出城后,我们在乎乐观西首会合!” 众人齐齐举剑喊了一声,随申虎冲下楼去;我急忙站起,透过浓浓火焰向外了望,只见申虎等每人都浇得湿淋淋的,推车向街尾疾冲,他们都身怀武艺,因此汉军措不及防之下,东面防线顿时撕开一角。 我看了看王越,叫道:“王大哥,敌人四处放火,只留一角,必有伏兵。你为何……” 小清和史阿俱是大震。王越刹那间眼中再也汉有刚才的那股豪气,一张脸变得死灰,“我怎会看不出来,可是若非如此,会宾楼再无可活之人。”他看了看史阿,后者的服中满是惊惧,似是不相信王越会平白无故地让徒弟们送死。王越仰天凄然一笑,道:“颜将军,你与令夫人都怀有绝世武功,可以湿巾敷面,从北面烈火最盛之处突围,只不过请你们务必照顾史阿,他年纪最幼,又深得我的真传,我不想后继无人。” 此时,东面浓烟之处突然传来厮斗与惨叫之声。我的心中一震,不由得惊道:“王大哥,你……” 王越挺身而起,捡起楼上散落的一把箭矢,随手撒出,街对面缓缓包抄而来!的敌军顿时倒下数人。这才奋声道:“王越对朝廷已完全失望了。本以为广收门徒,训练士卒,为朝廷出力,乃生之大事,没想到有人对我妒忌万分,非置王越于死地不可。嘿嘿,真是我瞎了眼,瞎了眼……”轻拱了拱手,道:“贤弟,颜夫人,史阿就托付给你们了。能够逃离虎口,就不要再回来,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皇帝昏庸,小人当道,时日真的是不多啊!” 史阿见王越欲掩护我们,独守会宾楼,顿时哭倒在地,“师傅!徒儿决计不忍独生,请准我留下,与师傅共生共死。” 王越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怒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还与为师的顶嘴吗?快走,快走!你不走,为师的就不再认你这个徒弟!” 我顿感眼窝一酸,连忙拉起了史阿,“王大哥,你放心好了,我决不会让你失望的。小清!” 楚小清这时已一脚踹开北面墙壁,应了声,道:“我先走,你们跟在后面。”转头又朝王越一抱拳,“王师傅,只要有片刻时辰,我就可以保护他们出城了。你若有机会能生离,万望保重。” 王越哈哈大笑,“多谢弟妇关爱,王越死不打紧,能为黎民苍生而浴血直前,此生不虚也。” 左脚重重踏下,只听“咔嚓”一声,顿将楼板踩出个大窟窿,身形直下。我方自牵着丈阿跃出墙,跳向临街屋顶,便听身后王越的声音暴叫道:“吾乃王越是也,谁来与我决一生死?” 史阿擦去泪痕,以湿巾掩面,神情已大是变化。走出会宾楼好一段时间,我们都在浓烟中强自辨别方向。好在小清若无其事地在前探路,还不时宰杀了几名误人包围圈的汉军,倒让我暗喜这场火烧得正是时候。 此时,已再听不到会宾楼的喧嚣之声。我一面担心王越,一面紧紧牵着史阿,怕他又忍不住跑回去送死。 再摸索着前行片刻,全身已炙热无比。小清突地往街旁边摸去,挥手砸开了一道门,道:“快进去!”我和史阿急忙腾身跃人,见小清已闪了进来,轻轻将门关上。 “怎么了?”我急问。 小清淡淡道:“有敌军,二百多人。”回过头,咬了咬牙,“你们两个千万别出声,我杀光敌人就来。” 小清从房边的窗口跳到外面,史阿除去敷巾,再也忍不住地轻声泣道:“师傅,师傅恐怕已经遭了他们酌毒手!” 我好言安慰了他两句,定神四下察看:这是二间简陋的屋子,毫无丝织饰物的土墙,加上挂在上面毫不起眼的各种轱辘、纺棒,再看正中摆放的一台织机,便知道定是间贫家女子的屋子。透过门缝,滚滚浓烟仍是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一想到刚才在其中摸索寻路的惨状,不禁生出强烈的厌恶,仿佛闻一闻就要死了似的,赶忙往屋后行去。 虽是白天,这间只有一个窗户的房子仍是暗得很,勉强能看清墙角杂乱无章堆积着的柴禾以及竖放着的一些农具,我在柴堆上坐下,鼻尖突然飘进一股臭气,偏过头一望,却是一只结实的粪桶,正掩在柴堆的后面。 不由得触起我悲哀之心,暗道:我颜鹰几次三番地,都这么苦熬过来,每次都败得好惨,非得重新来过不可。难道这竟是命运?不禁叹息一声,开始为司马恭等人担心,我的所有军队,都在他们的手里,若他们没有发现四面合围之敌,恐怕,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 史阿垂下眼角,眉头紧皱,“将军请保重,我们想尽办法,也要逃出去,这样才能为师傅报仇!我已经知道有一个袁绍了,他将是我这辈子的最大敌人。” 我苦笑了一声,心道:袁绍往后更加强大,直至一统北方,成为汉末最大军阀,我们要报仇,恐怕也只能等到官渡之战了。道:“你有这份心,王大哥在冥冥之中,也会保佑你的。唉,大哥若与我们一起走,恐怕也未必不能逃出洛阳。” 史阿眼角有泪,道:“小的最清楚师傅不过,他的弟子们都为会宾楼而死,师傅决不会独自留生了。史阿能有这样的师傅,应当感到自豪才是。” 我闭上眼,脑海中顿时出现了王越在烈火之中与汉军搏斗的壮烈场面。悚然一惊,道:“王大哥能这样做,难道颜鹰便无能为之吗?什么命运,什么狗屁命运,老子从来就没信过!” 史阿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潜到后门,我哼了一声,亦悄悄来到门边,低声道:“什么人?” 史阿眉角一挑,猛力一开门,伸手将一女人抓了进来。 那女人刚要尖叫,他已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剑身一抖,低沉道:“别吵,否则杀了你!” 我迅速往外望了望,那是一片寂静而单调的院子,支着几张木凳,空旷处还晒着几摊烂棉桃;,却显然没有人了。 关上门,发觉史阿已麻利地将那女人绑在了织机上,嘴也用布堵了起来。那女人拼命挣扎着,眼泪滚滚而出,似是害怕我们对她不轨一般。仔细看来,这女人约在二十岁上下,一身素装,补补丁丁的,看得出家境穷困。但生得却仍有姿色,乌黑的头发,丰满而玲珑的身段,纤细的腰肢,加上那张受了惊吓的带雨梨花般的脸蛋,叫人又惊又奇。 “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忍不住说道,“你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那女人唔唔了几声,拼命点了点头。我方想说话,便听临街一面窗中透出冲天火光,到处都是悲呼惨叫之声,一声声轰隆隆的巨响便似在用檑木攻城般的,令人震惊。史阿跃到窗口,不由惊道:“将军,火势变了,好像往这儿烧来了!” 我挥剑劈开绑绳,拉出女人口中的麻布,道:“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那女人浑然不明所以,不过她听得史阿对我的称呼,连忙道:“正是。大老爷是会宾楼的人吗?” 火焰突地在房梁上蹿起老高,房间闷热无比。这一带都是木头建筑,火烧得极快。史阿在奋力把那机枢推倒,和身一滚,恰好避开一根摔落下来的燃着木柚,赶忙与我一左一右地夹起那女人,跳出房去,死命往园后狂奔。 身后传来整幢屋子崩倒时的巨响,瞬间,那片凶猛的大火似燃着了天一般,从四周正向这片园子扑来。“井!有没有井?”我大叫。 女人用手一指,我便看见一把系着提水绳的辘轱正安放在园子一侧,当下不急多想,叫道:“史阿,快下!”.四周滚烫的火焰袭来。我慌不择路,那女人拉着绳子慢慢滑落,轮到我时,恶魔般的火焰已疯狂扑了过来,头脑热得一昏,只得咬牙松手,跳落进去。 史阿连声大叫,我吃了好几口水,好一会儿才被他提了出来,不禁大喷一口污泥,呸呸了几声,“奶奶的,烧死我了!” 史阿望着头顶那一片血亮的天空,不由叹道:“袁绍真的是狼子野心,必欲置师傅于死地。这场大火,可烧得洛阳多少人流落街头哪!” 我气喘吁吁,这才发现头发已烧得一污尽糟,连眉毛摸起来都是残缺不全的,好在我快速地跳进井中,不然还不知把我这张迷死人的俊脸烧成什么样子呢。想骂人,却什么也骂不出口,噎了片刻,心里忽然有一种复杂的心情,暗想:我若事事顺心,哪还要拼命地去争取自己美好的前途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还有条老命,干吗又非得跟自己怄气不可。喘着粗气哈哈笑道:“于此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时,和衣而泳,屈作井底之蛙,幸甚,幸甚啊!” 史阿一呆,嗫嚅地说不出话来。那女人本来想哭,见我仍是不羁谈笑,忍不住也笑了出声,轻轻道:“这位大老爷真是快乐的人,淹到井里,还能讲出这般风趣的话来。”扯了扯井绳,那绳子便无力地掉落下来,忍不住大急道: “呀,绳子给烧断了,怎么办?” 史阿探了探井壁,那湿漉漉、滑溜溜的土壁哪有什么抓手的地方,不禁也急躁起来,道:“将军,这下子恐怕我们得困在井里了。夫人虽是不惧烟火,可也找不到这里的。” 我安之若素,道:“什么东西她找不到?我夫人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人,再困难的事情,再艰难的任务,她也能毫不费力地完成。” 那女人似乎对我盲目而自大的话语有所触动,轻声道: “大老爷和王越先生是朋友吗?” 我和史阿听她数次提到会宾楼和王越,心中皆是一动。 我点头道:“正是。王大哥与我等今早遇伏,他只身阻挡汉军战死,只我等生离会宾楼。咦,这位大嫂,敢问王越大哥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女人闻言不禁动容,半晌才低垂着头,道:“妾早知王越先生不是凡凡之辈,必会有名垂千古之举。小妇人姓白,原是镜玉楼歌伎,蒙王先生搭救,这才脱身嫁到齐家。 唉,可惜王越先生于妾有大恩大德,竟来不及报答……”用手拭泪,虽是半身浸于水中,亦感到其动人之姿容。 史阿在一边早是吃惊地道:“哦,你是白素姑娘!怪不得……常闻听姑娘美名,去岁却突然称隐,原来是师傅出手将你救了。不知白姑娘因何嫁到这里?” 我心中暗笑,忖道:原来这女人是个卖唱的,难怪有些姿容,谈吐也还不俗。王越恐怕常与她来往,才有这英雄救美之举吧!见史阿一副欣欣然的样子,不禁肚里又是一阵大乐。 白素见史阿话中有意,不禁微微有些生气,“小妇人虽是个歌伎,但也是有情有义的人。齐家阿哥虽然贫穷,但他对小妇人却是最好的。只是上天不怜,叫阿哥先妾而死……”言罢,不禁潸然泪下。 史阿手足无措,道:“白姑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口口声声地,仍是白姑娘长、白姑娘短,真情流露。 我心中大笑,面上却干咳一声,赞道:“白大嫂真是至情至性之人!不过你既是王大哥的红颜知己,有些话我也就不妨对你说出来。” 白素脸色一红,却没有反驳。我望了眼呆愣愣的史阿,对她沉声道:“你既知会宾楼之事,就该知道我们现都已是反贼头衔,你会把我们怎办?” 白素道:“小妇人只是一介民女罢了,哪理会得这般大事?即便官兵来了,妾也不会说出二位的行藏,大不了一死了之,追随齐家阿哥与王越先生罢了。” 见她说得大义凛然,史阿不禁惊道:“使不得!” 白素脸又红了,我瞪了一眼史阿,他顿时讷讷地做不出声,这才道:“好,这才是王大哥一向交结的知己朋友!我们不劳嫂子费力,只要把这枚大印交与前来搜捕的汉兵,并说我们往城西逃去了就是。” 从怀中取出将军大印,道:“实不相瞒,我就是羌寇之首颜鹰,近来京里声名最盛的贼党。相信嫂子一定听说过口巴?” 白素哑然道:“是!原来你是颜鹰颜将军,京里有人大造你的谣言,弄得人人都慌张不堪。可是一见你,才知你并非他们所说的恶人,文绉绉的,倒像个秀才。” 我“哈”地一笑,道:“颜鹰并非是三头六臂之人,也毫无武勇可谈,何恶之有啊?那些人造谣中伤在下,实是相互倾轧,谋权夺利之举。不过‘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我颜鹰可不屑为之呀。” 白素掩嘴笑道:“颜将军谈笑风生,一点也不像陷在危难之中的人。不过正因如此,才让小妇人见着了将军的真面目,真可谓是三生有幸。” 见她接过我的官印,仔细地放到怀里,这才抱拳正色道:“如此,便多谢了。白大嫂,如我等能生出洛阳,必有你一份大功,日后再报啦!” 白素无言,史阿眼中闪出一丝异色,却没有说话。此时,井面上突地传来兵刃交击的响动,又过得片刻,却又没了动静。正自惊疑之间,井上突然有一人道:“颜鹰,史阿,你们在下面吗?”却正是小清。 地上所有一切都成了焦灰,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各汉军尸首。史阿惊道:“夫人神术,竟比师傅还高明。史阿有眼无珠,异日当叩拜麾下,请教尊技。” 小清淡淡一笑,眼睛却望着湿淋淋、曲线毕露的白素,露出无不怀疑的神色。我心下一窘,道:“此位乃王大哥挚友,白素嫂子。;”便赶忙在一侧生起火来,免得显露出我等“水火交融”之下冷得哆哆嗦嗦那傻样。 白素盈盈上前,拜道:“小妇人有礼了。” 小清赶忙扶起她,道:“不必如此。你们怎会都在井里的呢?” 当下我急将此间经过说出,小清皱起眉道:“看你狼狈的样子,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光了。”转头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白素,“颜鹰,你该让白嫂子跟我们一块儿走,不然的话,她交出你的印信,只怕更加招人怀疑。以袁绍那般精明的人,还会看不出吗?那时,嫂子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了。” 史阿忙道:“夫人说得是,白姑娘应该跟我们一块儿走才是。” 我也顿感不妥,此招“调虎离山”之计,用来对付别人可以,对付袁绍,只怕太过简单。像他这种人,才不信我会轻易将大印丢弃下来,还被这在火中毫发未伤的纤纤女子捡到呢。必然会威逼利诱,将真话骗到,说不定还会用刑。 眉头紧皱,刚欲说话,白素已看出我的念头,道:“多谢夫人好意,小妇人手无缚鸡之力,徒拖累了各位,还是留在这里的好。我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必为王越先生解忧。他既不顾性命,掩护将军,则将军必是人中豪杰也,小妇人哪有不为效劳之理?再说了,他们也不敢以一指加诸我身。我在镜玉楼时,大将军等都是熟识,最多我再回去就是。” 小清闻言不禁动容,道:“难怪王越肯救你,他识得的人,除了袁绍,都还不错。” 当下彼此告辞别过。白素脸上已隐有凛然之色,我叹了口气,道:“以后有了机会,再接嫂子一齐欢聚。” 史阿上前道:“白姑娘真不跟我们一齐走吗?” 白素摇摇头,避开一旁,不去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心道:你还小,人家都比你大了,怎能不注意二点影响? 唉,就算有意思,也放在心里嘛,何必这么赤裸裸的,多不好。道:“小清,我们走罢。白大嫂,您多保重,一有机会,我会遣人接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街道上巡逻的汉军不断,看来他们已知道从会宾楼中逃走了至要钦犯,正全城搜捕。我想到王越,登时心中大伤。 看来他已经尸首无处,惨遭毒手了,要不然,怎会那么快便让汉军士卒追寻过来,又差点在白家井中捉住我呢?暗暗下定决心,此仇必然要报。 我们跳进城南司徒杨赐的府宅之中,蛰伏在墙根花坛深处。史阿兀自心神不定,低声道:“颜将军,这可是司徒大人的府邸,你确信这里会安全吗?” 我尚未答话,小清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好怕的?我们现在已是全城追索的目标,汉军到处巡逻、搜捕,你想你可以逃到哪里去?照我想,我们该躲到皇帝的卧室里才对。” 我轻笑道:“说得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小清你的谋略比以前可大有进步啦。不过洛阳城防御甚严,现在汉军又全都草木皆兵的,想溜可没那么容易。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司马恭他们,我想——” 小清截口道:“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但是我决不离开你。要走大家一起走,若你留在京里,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你让我怎么补救啊?” 碍于史阿在旁,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可仍让我怦然心动,感受到她那份令人震撼的深情。心道:有你这句话,我必定不会死了。颜鹰岂是不惜命的人。放心好了,我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安全逃生的。笑道:“刚刚才表扬你,怎么又头脑发热了呢?这里舒服得很。况且史阿兄弟技艺不俗,我们自保有余。我知道洛阳除了你,没有人可以从干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的,所以我只是想让你带个口信给司马恭。”把头凑到她的耳边,轻轻把我于路想妥的计划说与她听。 小清满脸的不愿,经我再三解说,才勉强点头,压低了声音道:“我还是不放心你,史阿虽剑术超群,到底是个孩子。再说,你也未必肯让他涉险。所以一切小心为上,遇到什么变故,尽量拖延时间,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救你。” 我见她眼中惧是焦虑、担心之色,豪气顿生,轻轻在她耳边一吻,道:“好老婆,你安心地去罢,若死了颜鹰,地球还不倒着转吗?” 史阿一直在旁边凝神听着,我的话一出口,他便莫名其妙,以为我说出的是至深的禅理一般,不禁满脸钦佩之色,道:“颜夫人,将军定然没事,地球也决然无恙。” 小清与我面面相觑,直如见了鬼一般。史阿根本不懂其中道理,但这一句话,却尽得自然常理,相信连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也反驳不得。当下小清强笑着嘱咐了他几句,便腾身去了。 史阿叹道:“见了夫人的身手,我才知道再厉害的人,也会碰到比他更厉害的。师傅对我说这些话,初时我还不大相信,现在看到夫人,我才真正信了。” 我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就叫强中更有强中手。所以说人不能盲目自大,也不必妄自菲薄。史阿,像你这种身手,在京城已是数一数二的了。” 史阿由衷赞道:“将军妙语,史阿闻所未闻。”但马上心灰意冷地道,“不过你不必安慰史阿了,我知道自己跟夫人比起来,简直就像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孩子,更别妄称‘数一数二’了。请将军在夫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我一定要拜她为老师,学习她的本领。” 我暗忖道:你说得真是一点不假,不客气地说,你像才生下来的婴儿才对。不过看在王越的分上,我也决不会亏待了你。若不让你学会一两样技能将来混饭吃,我以后怎么有面子去泉下见他? 想到此,又不免对史阿生出一点爱怜之意。王越谁都没留,只留下史阿托我,不光是因为他年纪尚幼甩?别过脸去,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史阿正舒展了一下趴得发酸的身体,见状奇道:“将军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心里却着实吃了一惊,因为从近处看,史阿的眼眉、鼻子以及尚未发育成熟的微微上翘的嘴唇,无一不是王越的另一个雏形。只是他还没生出胡子,前额仍挂着刘海,显得嫩气罢了。不禁倒抽了口冷气,暗想:难道史阿是王越的儿子? 低下头不去看他,心里却倒海翻江起来,想:他若真是王越的小子,那显然是有托后的目的。王越自忖难免,却知我决不会不讲义气,丢下史阿独生。看来此人危急之中,把所有的门人、徒弟都押在死上,却把惟一的活路留给了亲生儿子。这一宝可押得对哪!小清有通天彻地之能,我权宜善谋,当然脱身不难。 心下狂震,不由顺藤摸瓜般地猜忖下去:王越定是自忖带着史阿决无生路,才想到让我做冤大头,他自己一人,自然脱身无碍的了。王越也早说过,诸宦对他的会宾楼不满,剿灭之心由来已久,所以才会有今日之事呀!他所有门人、徒众都拼光,还显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嘿嘿,厉害得很,厉害得很哪…… 此念一生,顿时将王越甘冒矢石,奋不顾身掩护我出逃的壮举看得轻了。心里仍犹疑他是否还在人世,当下自不便说与史阿听,只淡淡道:“你脸颊上有一颗痣嘛。王大哥的脸颊上也有一颗,比你的大多了。” 史阿听不出我言外之意,道:“师兄们也常常提起,说师傅和我长得挺像的。师傅对我很好,把我当儿子一样,传我的功夫,也比传师兄们多一些。唉,可惜师傅那么看得起我,我却不能和他同生共死……” 我心下恍然,安慰了几句,不露声色地问道:“史阿,你的父母呢?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他们。” 史阿脸色悲凄,道:“他们早就死了。我十岁以前,都在别人家过的,那家人与王师傅是好朋友。有次云游师傅路过,便把我收在身边,他从来没提起过我的父母,每次我一提,他就要发脾气,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心下更是震动,隔了片刻,才故作泰然地道:“哦,原来如此。那你怎么知道父母死了的事呢?” 史阿叹道:“我不能问师傅,后来有一次就偷偷回去,找收养我的那家人。可他们遭了火灾,很早就死了,我回来只好再问师傅。这一次他没有责怪我,叹息了很久,才告诉我,说他们早就死了。” 我感到心中有一股寒气冒了上来,暗道:若猜测得没有错,王越正是史阿的生身父亲,他定有极大的隐情,才不敢认这个儿子,而后来又把收养史阿的一家人尽数杀掉,以便瞒下这个秘密。可惜你一辈子的“好人”形象,在这事情上全然蜕去,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坏蛋。 顿觉心灰意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当下不再发问,只是推说肚饿,道:“一时半会儿官兵还搜不到这里,趁此机会,我们偷进府里,弄些吃的出来,若是能找到张床睡,就更好了。” 史阿道:“好是好,只是夫人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我心中暗笑,道:“去去就来,打什么紧。你当我真会在司徒府中睡大觉吗?我的胆子,还没那么大罢。” 当下从花丛中蹑足前行。天气很冷,又阴沉沉的,花园的小径旁所植的,都是些大桂花树,此时花早已谢了,枝杈上叶片皆是深色发枯,显见气候所致。 东面的假山之旁,却突地传来一个男子的朗朗笑声。我和史阿赶忙滚倒在灌木丛中,屏声静气地,只听两个人从小径慢慢地走过来,一人笑道:“杨翁真是雅兴不减哪,这么些名贵的菊草,竟然仍是花开不败,可见杨翁平日里调养的功夫。” 我心想这杨翁必是司徒杨赐无疑,要不然谁能那么悠闲自在地听别人对花草评头论足呢? 只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感慨地道:“袁公谬赞了。扬某老矣,只能依靠这些草木鱼兽,寄情于山水之间,方能得慰老怀也。”语气间似有哀伤,颇给人沧桑之感。 那袁公显是对他甚是了解,道:“杨翁不必如此,社稷遭此大乱,乃是天意!不过黄巾贼子如今在皇甫将军手上,已毫无顽抗之力,闻说下曲阳之役,我军节节大胜,眼看就要生擒张宝那逆首了!往后天下安定,皇帝必然致力图改,兴我大汉,四海升平之刻,指日可待也。” 我心里暗讥此人迂腐,却不能出面对其直驳,只得将话吞落肚中。半晌,却听那杨赐长叹一声,道:“袁公此言差矣。黄巾作乱,蓄谋甚久,只不过皇帝沉迷于声色犬马、奸谀朋党,而毫无防备罢了。我曾三番五次,上书朝廷,请求对贼众‘简别流人,各护归本郡,孤弱其党,诛其渠帅’,而陛下总不能用,致使蚁贼造势,乾坤动摇。现在皇甫将军虽敷治其伤,然难以治本,我看我朝兴盛之象,恐怕风在乎梦中罢!” 那袁公哼了一声,显是对之有所不满,道:“杨翁此话若被别人听到,恐怕罪责不小啊。” 杨赐淡淡道:“杨某早已看得透了,明年便向朝廷辞官归隐。袁太傅,你与我是三十年的至交了,也该清楚杨某的为人。若是社稷有幸,皇帝励精更始,我又怎会讲出这样的话呢。” 我立刻晓得“袁太傅”必是袁绍的长辈无疑。只听他的口气一缓,语气不由自主地,也哀伤起来,隔了许久,才叹道:“想当年我与杨翁支持清议,与太尉杨秉、司空周景合力,奏免阉徒亲党五十余,真是大快吾心。可没有料到宦官的势力竟越来越大,到今天已隐有以手遮天之能。唉,真不知我等忠心辅政,最终会落到个什么样的下场。” 杨赐也是感慨万千,两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后,又反过来劝说袁隗道:“袁公不若和我一齐辞官回乡吧,这里也轮不到我们说话了。宦官、外戚争权夺势,迟早我们会卷在这个是非圈中。” 我暗自佩服,偷眼往外望去,只见正对着花坛处站着两人,都是眼眉须白的老头。一人稍高,手拈长须,沉吟不语。另一人双手背负身后,眉宇中透出犹豫不决的样子,低声道:“我袁家四代为公,辅佐皇帝,怎么能于此危难时刻弃之而去呢?杨翁,我不及汝,若是天命所归,即便我身遭戮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杨赐浑身一颤,道:“老友,何出此言?” 两人相互对望,双手握在了一处。此时一名使女从小径走来,轻轻施礼,道:“老爷,天气凉了,夫人请你和太傅回厅上用茶。” 杨赐点点头,挥手支开了她。袁隗见杨赐神色有异,问道:“还是那件事吗?” 杨赐勉强笑道:“不是。走罢。”袁隗默然点头,两人便又顺着小径,原路返回了。 我和史阿趴得全身发酸,全没一点站起来的意思。我心道:原来像司徒杨赐这样的大官,也有种种难书之隐,还竟然到了准备辞官的地步,可见东汉的统治,的确是走到穷途末路了。存亡之道,向来在乎人民。政府对天下百姓毫无怜悯之心,只知一味残酷压榨,怎么能不自覆于水呢?看起来杨赐倒是个明眼人,甘心退居乡下隐居,以避乱世。只不过比起曹操等辈,识见还差了一些。 史阿突地道:“司徒大人原来想退隐,师傅曾说过,隐士都是些贤良忠直的人,他们不愿意为朝廷效力,就称病不应公府辟命。但他们都不大喜欢朝廷上的官儿所以总要挑些毛病来说说。” 我不由笑道:“王越似乎看不大起这些人嘛。其实像杨赐这样的官,位列三公,已是至崇,若非天下真的无可救药了,他们又怎会退隐呢?只有已经退下来的人,才能置事局外,冷静地看一看大势,从而提出某些有针对性的意见和建议。可不能说他们光是讥讽、挖苦呀。” 史阿略有些明白般地点点头,道:“将军说的话,我理解一些了。不过我们还是等夫人回来后再说这些罢,将军不是要去找点吃的东西吗?”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你回去等着罢,我去厨房里偷一点吃的就来,若两个人同去,目标就大了。” 史阿方要起身,闻言只得怏怏道:“将军要小心一些,别让人发现了。我回花坛那儿等夫人好了。” 我漫应一声,已经往曲廊房边走去。心道:这小兔崽子,人小鬼大,满脑子都是糊涂心思。刚才在白素姑娘面前,已是个魂神颠荡的淫贼相。现在提起夫人,更是精神大振的样子,不知道和他老子的遗传有没有关系。再仔细想想,王越此人,从来都深藏不露,还真没有逾越不羁的事情发生过,难道我对他的怀疑是没根没据的吗?摇摇头,自语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坏人老子见得多了,这年头,一个个遇见的都是素质低下。王越若光凭杀史阿养父母一事,就可位列天下最伪之人排行榜前十名了。” 回廊之前,看样子是花厅和西厢房了。瞧这建筑的布局,倒和凉州马老二家的如出一辙,心里不免有些惴惴: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说不定往前走个二百米,又出来个丁六,那可真有鬼了。 在廊下四面一望,却正有一个仆人打扮的往这边行来,他手上端着茶盘,看样子要往花厅去。我在地上捡了块石头,隐在角落里,待他行来,照着他的后脑便闷了下去…… 处理完破瓷碗、破盘子后,便将此人拉进灌木丛,对换了一下衣服,只是略小一点,暗喜这套服装做得好!当下毫不客气以臭袜塞他的嘴,以腰带缚了他的手,这才整整头发,在庭园的池中洗了把脸。 一切停当,我干咳了几声,鬼鬼祟祟地上了回廊。心下大悦:这个计策恐怕是这辈子我用得最多的了!上辈子我该是条变色龙才是。老子没有小清那高来高去的本领,只能老老实实地步行,所以应该比她更聪明,更懂得变色才是,不然的话,我也能活到今天吗? 方想得高兴,突见前面走出几个婢子,簇拥着中央一个楚楚动人的小姐。我魂飞魄散,想走避已是不及,只得老远地躬身施礼,头也不敢抬一下。 她们走过我的身边,却连望也不望一下。我情绪方始安定,突地那小姐转头“咦”了一声,道:“叫你给老爷、太傅和夫人送茶,怎么你还愣在这儿?” 我脑门急出一头的汗,勉强道:“我……小的刚要去拿。” 那小姐声色俱厉地道:“什么?” 旁边的一个女婢重重一跺脚,添油加醋地道:“叫你送茶,居然拖到现在,你想挨家法惩治吗?” 我倒不怕“家法”,只怕被人发现我是个“外人”,低着头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说着,转头便疾步走开。 那小姐似是大怒,叫道:“站住!”我连忙停步,心想这一次恐怕在劫难逃了,缓缓抬头看着那小姐,只要对方发难,我便立刻狂奔而去,决不能束手就擒。不过一望之下,却见那小姐的确美貌过人。身着五彩风霞衣裙,短花袄,一张玉脸黛眉紧皱,却托衬出她小巧高拔的鼻子和动人的樱唇,一双优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见我那么无礼地看着她,不禁怒道:“你看什么!” 旁边几个丫头一齐叫道:“你的胆子真不小,还不跪下请罪。” 我心里大骂“恶毒妇”不止,扑通跪倒,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几个丫头只是一味地骂着,那小姐突地道:“别骂了。 小桃,快点再去端茶上去,老爷若生气,便说伺候我打扮费了些工夫,不关你的事情。” 旁边一个女婢应声去了,这才放缓了声音,冷冷道: “原来你是新来的。小五怎么没见?” 我吁了一口气,暗道侥幸:司徒府上恐怕下人多得都来不及认呢!那小五,必定是刚刚我摧残过的家伙无疑。禀道:“他……他上茅房去了,却叫小的给老爷等上茶。小的一时忘了厨房、厨房在哪里……” 一个女婢失笑道:“你是不是脑子忘记带了?竟连厨房都不晓得在哪儿。” 那小姐口气终也转缓,道:“你抬起头来。” 我暗忖是不是她发现了什么问题,赶忙道:“小的不敢。” 那小姐冷然道:“恕你无罪。”我心里咯噔一下,只得慢慢地抬起头,重又和她双目相视。那小姐两条凌厉的目光在我脸上转来转去,忽地叹了口气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来当一个没出息的下人呢?”竟然像是为我在抱憾一般。 我摸不着她的底,只觉她的话还算和善,脑子一动,道:“小的叫……贾宝玉,只因自小在脂粉堆里打滚,父母深为不喜,因此被逐了出来,流落街头,幸逢府上招工,因此冒昧来投。望小姐可怜我无依无靠,不要再把小的赶走。” 众女婢见我说得好玩,不由一齐掩口笑了。那小姐微微一展颜,皱眉道:“贾宝玉?这真是个怪名字,不过你也蛮老实的,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是个娇生惯养的,一点不像个仆役。你现在在谁的手下?” 我暗叫好险,自知若这丫头再查问下去,定然会泄露天机无疑。嗯嗯地道:“我……我现在整天扫扫地、擦擦桌子、端茶倒水的……” 那小姐眉头一扬,道:“你是在田四手下?”不待我答,便转头道:“阿杏,把他带到账房杨大管家那里,让他教教这人写字、记账。” 那阿杏盈盈一礼,又惊又喜地看着我,道:“你还不快磕头谢恩吗?小姐恩典你,这是你的造化了。” 我心里大骂,但是无可奈何,只得磕了一个头,阿杏笑道:“快跟我走吧,你这小子,不知道有多么好的福气!” 我望了一眼那小姐,此时她的目光也正往这边看来,脸上若有所思的样子,转头便走了。我无奈地跟着那个叫阿杏的姑娘,忖道:老子找点吃的东西,便要磕那么多头,若是想逃出城去,还不要丢了老命? 注:胭脂井原有南唐后主陈叔宝与其妃逃避追兵的典故,本章中主角等亦为躲避追兵和大火而跃入井中,虽不知此井何谓,但中有关女乃是事实,故名之亦无不妥。 第二十五章 家丁宝玉 那阿杏笑道:“也不知小姐为什么那么看得起你,居然初次一见,便要你到杨管家那边弄账。杨管家可比田四要好了许多倍哩,田四这个人,最是小心眼不过,若是你有一点点毛病,他都会想着法儿让你倒霉。那杨管家可不是这种人,他最喜欢聪明伶俐的人,若是你办事又认真、又仔细,他准会让你出人头地。” 我漫应一声,突地想起一事,道:“阿杏姑娘,你们家老爷最近不大开心,连小姐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杏一愣,笑得花枝招展,道:“贾宝玉,你的嘴真是甜哪,可从来没人喊我‘阿杏姑娘’呢,怪不得小姐一见面就喜欢你,不然也不会把你派到杨管家那边去啊。” 我老脸一红,道:“你还没答我的问题呢。” 阿杏嘻嘻道:“可惜你又没钱、又没官做,跟你说了也帮不了老爷的忙。”听口气竟是卖了个关子给我。我心中轻哼,却拿她无法,心道:不说就算了。司徒家里的事情,我烦个什么劲?是不是那小姐特别有魅力呢?好像微笑起来……真是乖乖不得了。怪不得,怪不得我要像个苍蝇似的到处打听呢。 当下缄了口,默默跟在她的后面,走过西厢,又上了另一条回廊。 阿杏却开口笑道:“跟你说说也无妨。最近老爷总是跟小姐提起一件事,小姐每次都哭着不肯答应。” 我心里一动,想起了那张娇美雍容的面庞,脱口道: “是不是老爷要小姐出嫁,而小姐不愿意呢?” 阿杏浑身一震,道:“你怎么知道的?”停住了脚步,叹息道:“你猜得真是不错。我们的老爷正是劝着小姐出嫁呢,不过老爷极疼爱小姐,多少提亲的人,都被他拒绝了,可这次若真的违心嫁出小姐,他恐怕真要心疼死了。唉,可惜他的官儿再大,也大不过宦官哪!小黄门蹇硕的族叔蹇巴垂涎小姐的容貌,三番五次上门提亲,可他都五十好几的人了,小姐怎肯从他。可他有个有权势的侄子啊,蹇硕说了,一个月之内不把小姐嫁过去,他就要给老爷颜色看。我们家老爷不得已,只好劝说小姐嫁他。”长叹了一声,幽幽道:“小姐的命,也真是苦啊。” 又是蹇硕! 我脸色变得铁青,顿起和杨家小姐同仇敌忾之心。忖道:蹇硕这个狗太监,连日连夜地想搞垮老子,就那么容易的吗?好家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连司徒的女儿也不放过,那对待百姓就可想而知了。若不给你些苦头,是不是还想造反了?转念一想,这小子本有此意,早想废了灵帝,立什么合肥侯呢!真是痴人说梦,该死的,你吃屎去吧。 这么一激动,心里计谋迭生,暗自克制着天笑的念头,道:“阿杏姑娘,蹇硕这么霸道,难道老爷就想不出办法煞煞他的威风吗?” 阿杏吓了一跳,以手抚心,道:“别说这样的话!他们在城里到处有密探,你的话要被他们听去,明天你一准死定了。老爷说起来是三公、司徒,其实是斗不过宦官的。你没看见前朝的大将军、大司马,统统都完蛋了,我们家老爷又是个胆子小的宫儿,更不愿意和宦官们闹别扭了。” 我点点头,心道:杨赐说来说去,不是成大事的人。一有点风吹草动,便要退隐了,我还当他是为了皇家、社稷之事着急呢,原来掺杂着那么多的私人感情。 阿杏重又带我走去,来到杨管家的账房。那是在东厢的第二间上。管家恰好不在,阿杏又和我谈了些账房的闲事,便道:“你就留在这儿,先打扫打扫吧,我去知会杨管家,他自然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佯作感激地道:“多谢阿杏姐姐了。” 阿杏轻笑道:“呦,嘴更加甜了。放心吧,我也会多在小姐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你只要好好地侍候着,决不会有人敢亏待了你。” 她扭身去了。我望望四周,见房中生着一炉炭火,倒也温暖,窗前一张长榻,一张矮几,上面堆满了笔、砚、帛、纸,还杂着不少刀具与竹条,一望而知这管家天生是个工作狂。 我到处看看、摸摸,忽地自己发笑,暗想:老子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吃的没找到,却傻傻乎乎地当起了“小账房”,嘿嘿,趁着没人,赶快溜了罢。 等了大半个钟头,见房外的仆役渐渐少了,便径自溜出门找厨房。过不了多时,便闻着香味,大摇大摆地进到灶间里,拿了几条干肉、一包煮熟的猪肘,连放在铜锅里正闷着的几只鸡也一并用大陶罐装了,抱起就走。 路上凡遇到有人问,便嗡声嗡气地道:“老爷叫拿的。”倒令别人不敢再说什么。一路行到花坛附近,看看无人,便跳进灌木丛,溜到与史阿的会合地点。 史阿全身覆着落叶,像个草人一般,正等得心焦呢。见我到来,忍不住大喜,却仍是语气责备道:“将军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笑笑,道:“饿了吧?来,先喝点鸡汤垫一垫。可惜没有好酒,不然我这儿的熟肉、猪脚正好下酒。” 史阿喜出望外,接过我手中的陶罐,仰头便喝。那汤烫得紧,可他饿得慌了,竟仍是大口大口地喝得精光,笑道: “将军,这真是天上才有的美味!” 我见他的吃相,不由得馋虫大动,手探进罐中,撕开一只鸡便大嚼起来。不一会儿,史阿和我,便分着将鸡肉、猪脚统统吃光。我打着饱嗝,把熟肉包好,递给他道:“这个留着,饿的时候若找不到吃的,就先拿这个来祭祭五脏庙。” 史阿笑道:“五脏庙?这词儿倒挺新鲜。我刚刚白担了心思,还以为将军被人发现了,正准备去搭救呢。” 我笑道:“用不着。这么点简单的事情,我都完成不了,还能在京城里混吗?嘿嘿,刚刚应该带你去看才是,司徒的女儿长得可真是貌美如花,我的口水都快要掉出来了。” 史阿刚笑了几声,突地墙边人影一闪,有人滚落在我的旁边。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轻轻拧住了我的耳朵,似笑非笑地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哎呦叫了起来,暗暗痛恨自己讲得那般眉飞色舞的,怎么又恰好给小清抓到了这个话头!急忙道:“老婆饶命。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想,老婆您如何宽宏大量,如何既往不咎,嘿嘿,小的再怎样,也不敢动别的女人一根手指头呀。我这人最是老实不过了,你也知道的嘛。” 史阿惊诧地看着我们,似乎我的“威信”在那一瞬间丢得七零八落,再也找不回来。 小清恨恨地放开手,道:“谅你也没那个胆子。我跑来跑去地给司马恭传信,一回来就听到你瞎说八道,怎么能不气呢。” 我放下心来,松了口气,笑道:“哦,原来你是在吃醋啊?吓得我还拼命解释了半天,嗨,不过你这样子还真美。” 她娇面飞红,嗔道:“说正经的啦,又开玩笑。你知道人家不爱这样开玩笑的。” 我嘻嘻道:“那么夫人请汇报战果吧。司马恭那边怎么样?” 小清噘起嘴,道:“司马恭倒是没事,不过听到有两万汉军三面包抄而来,他魂都吓掉了。还是夫君的计策管用,我把他们召集起来一开会,十个倒有九个同意,说这是惟一可行的办法。” 我突地道:“许翼怎样了?我遣他去接触刘焉,他若有什么不测……” 小清笑道:“他会有什么不测了?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傻吗,一到城门便大模大样地往里冲?这小子鬼精灵得很哩,一看洛阳如临大敌的样子,再探听了些许不利于你的情报,立马掉头回营了。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商量着怎么混进城救你呢。” 我叹了口气,道:“上次真是危险啊!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密告我们入城的消息,要不然袁绍他们会来得那么快?嘿,又是三面包围放火,光这种阵仗就觉此中大有问题。” 小清摇头道:“我可看不出来。”哀怜地看着我,似乎在说,这次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你该提起精神,先对付眼下的危局才是。 当下重又提起对付围剿敌军的计划。商量了半天,我亦觉沮丧,觉得还不如不直接指挥,不然此仗赢下来必不容易,道:“但愿这个计策真的管用。我猜汉军必会一路设防,然后全线逼近,引我们突围再行聚歼。哼哼,我们就偏偏不能上他这个当,司马恭为人刚猛,御众有术,但是他没有心计,一味恃勇,恐怕难当大事。” 小清放心地道:“夫君怎么啦,司马恭贯彻你的方针,当然是另一回事了。再说,许、高两位司马又不是死人。他们全是百里挑一的将才,又经过你不少教导、点拨,我想即使你不去直接指挥,也决不会有失的。我明儿再去把敌军的消息打探来,也许会对我们有用。” 我放下心,嗯了一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想赢胜仗,就得在情报上下些功夫。现在我军兵力上处于完全劣势,惟一的希望就是敌人骄横自大,只知我的兵力,不知我用兵的虚实,所以还有机会胜他。在运动中歼灭敌人,最是要紧不过,不战而逃,那是呆子,我们的逃,不是真正的逃,而是战略转移。我们要最大限度地拖垮敌人,牵着他们的鼻子,还要找准机会狠抽他两鞭,‘这才是打仗’!”一副傲然自得的样子。 小清“噗”地一笑,道:“得啦,你就会吹。”瞥了一眼史阿,又道:“你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说吧,谁长得那么漂亮,让我们颜将军的口水都往下流呢?” 史阿忍不住“哈”地一笑,又急忙用嘴掩上。我笑道:“她再美,也比不上你呀。我什么美女没见过,只有你,才让我神魂颠倒,别说口水了,连眼睛都要流出来了!刚才说的那个,是司徒杨赐的女儿,我只不过惊讶她气质雍容罢了,至于其他方面,可不是能与楚姑娘相提并论的。” 史阿脸红耳赤,望了一眼小清,讪讪地道:“我……我到旁边去。”匍匐前进,远远地躲到另一丛灌木之中。 楚小清看着我,轻轻咬了咬下唇,直到史阿完全隐身于别处了,才嗔道:“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我怎么还不能习惯你的表达方法呢?你说话……也太夸张了点儿,你看我的时候,连眼睛也能流出来?”莞尔一笑,柔声道:“你说呀。” 我还能说什么,趁着史阿知趣,赶紧抱住小清温柔无限的躯体。轻轻吻着她的香唇,轻声道:“我还想到了一着妙棋,就看你同不同意了。” 小清吐气如兰,将脸颊靠在我的胸前,呢喃着道:“我怎么会不同意呢?” 被我打晕的仆役小五,得了五十两银子,高兴得几乎又昏过去。连忙去向管事的请辞,又一力推荐“贾宝玉”抵替他的位子。田四正怒气冲天到处找小五算账,见他来辞,正是求之不得,立刻退了他的抵身债三十钱,烧了契文。便传我进来,阴沉着脸道:“你叫贾宝玉?” 我赶忙点头,“是。” 田四急躁地在房里踱来踱去,道:“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也不管现在谁在抬举你,你做错了事情,我一样要不留情面,你若不认错,我就要依照家法,剥你的皮!不要以为小姐把你送到杨觐手里,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田四一样是管家呢。” 我的心里对杨赐府上的“机构”和人事安排不由糊涂起来,到底谁说话算数,是田四还是账房的管家杨觐?抑或根本没人能管,只有老爷、夫人、小姐说了算呢?可是依我看人的眼光,这田四实在算不上是个人物,恐怕平时和杨觐就较有矛盾,现在借小五的事,对我妄加指责,还威胁剥我的皮!我小心翼翼地道:“田爷息怒,小的初来乍到,实在是不懂规矩,以后还要请田爷多多开导小的。小的在京城里无亲无故,全赖小五哥帮忙,才能弄到这么个差使。小的素闻杨府的田爷是个义气人,找田爷的门路是错不了的。” 当下偷眼看他那狐疑的目光,见其面色渐渐地转和了,这才从怀中取出五两碎银子,递上道:“小的能去账房,还不都是田爷的功劳?这点小小意思,望田爷不嫌寒酸收下。以后若有些什么不利于小的之处,还望田爷开开金口,拉我一把。” 恐怕那时候下人们一个月的收入不会太高罢,田四见了银子,不禁容色稍霁,道:“这……好说。”大概每次收受贿赂,他都是这副媚骚样——拍拍我的肩头,一边将那块银子深深地揣进衣襟之中,“你这兄弟能说会道的;难怪主上看得起。好啦,你的事还不跟我的事一样吗?以后我田四不会亏待你,有什么难处,还回我这儿来就是。” 我其实真不好意思只送这么点儿,不过为了表演的真实性,依着史阿的说法,只给了点零花钱。没想到正中靶心,五两碎银子便把他打发了。回到账房之时,田四已特意遣人又知会了一遍杨管家,为我这“新丁”铺路搭桥。 杨觐是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儿。一把长长的须髯,面孔和蔼,双目却十分有神。他的眉骨高起,喉结也较一般人突出,所以显得很瘦。笑起来时使人如浴春风,一口标准的“官话”,见着下人也从不失了礼数。 参见已毕,他笑着放下手中的刻刀,轻轻一掸桌上的竹屑,道:“你是从西院转来的兄弟吧,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有没有成家?” 。他的问题很多,但很难拒绝回答,因为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实,让人心里一暖,怎么也不忍欺骗他。“小的贾宝玉,今年……二十六了,还没找到媳妇儿。” 杨觐已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笑起来,“真是个俊俏的小伙儿。是不是家里穷,没钱成亲哪?” 我低头装作苦闷地道:“小的全家都遭天灾死去了。没有活路,才到京城来混口饭吃,好在这里有工可做,要不然小的别说成亲,恐怕只好睡棺材了。” 杨觐脸上显出不忍的样子,道:“那以后就跟着我好好干吧。小姐已经嘱咐过我,要教你认些字、读些书,你以前学过吗?” 我“诚惶诚恐”地道:“勉强认得一两个罢。”那管家哦了一声,吃惊道:“居然还识得字……好吧,从今天起你就开始干活,也算你一天工便了。早晨要磨齐刀具、整好笔砚。下午便要把理好的账送去二娘娘那里过一遍。一日两餐都在府里,不可到府外瞎跑。”声音一提,“若是犯了家法,我可没有情面替你说情。知道了吗?” 我躬身道:“小的明白。” 那杨觐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道:“下去吧。” 退到屋外,我心里已然有数:这杨觐是个危险人物,比田四还厉害得多,原来想好找他路子的计划,也戛然而止,想了片刻,又去找田四——“田爷”。 田四接过我的二十两银子,反倒犹豫起来,道:“这人可靠吗?他没人推举,没人作保,万一出了点什么事,老爷会拿我治罪的。再说,府上役丁都编满了,也没地方放你的好朋友呀?” 我赶忙鼓起如簧之舌,道:“这人是我的远亲,绝对可靠。现在小五不是刚刚走吗?正好可顶他的班。这二十两银子,就算我替他付的保银啦。唉,怕就怕杨觐从中弄鬼,暗中说田爷的坏话,老爷知道了,恐怕会生气,说田爷招纳下人,也不讲一声……” 田四被挑拨得性起,怒道:“杨觐是什么东西,我纳个仆役,也是为主上着想,他管得着吗?”把银子放进袖笼里,道:“这钱我便收了,明儿叫你那个叫什么的朋友来上工好了。” 我诡计得逞,拉长了语调,道:“禀田爷,他叫高鹗,现正在府门外候着,是不是……” 田四看了我一眼,笑道:“鬼小子,耍你家爷爷呢!叫姓高的进来罢。” “高鹗”即史阿也。当下我装模作样,在府门口转了一圈,便溜进花坛,原原本本把经过对楚、史两人说了一遍,俱是窃笑。我又将小清仔细地叮嘱了一番,让她夜里来找我相会,这才将史阿带去见田四不提。 好容易挨到晚,我殷勤地将饭食端去杨觐屋子,便听厨房里有人大声骂道:“什么人偷了厨房的鸡子、肉脯?那是给小公子准备的,你们到底是谁拿了?”不禁心中窃笑不止。 好在查问后找到几个替死鬼拖到地牢里去打了,全都与我无关。 送进账房,杨觐还在埋头工作,见我进来,便笑眯眯地道:“真是有劳。”搓了搓手,把竹篾等飞股脑儿全推到边上,道:“放这儿吧[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还从来没人像你这样替我着想的,你将来会很有前途。” 我赶忙道谢,便看见他指着几盘菜肴道:“不如你也一起来吃吧。” 我心头发热,虽知其是笼络人心,仍是大起感激之意,道:“谢杨管家好意,小的身份卑鄙,能坐看杨管家您吃饭,已经是大有福气了,哪敢和您一起进膳呢?”躬身一揖,道:“小的先退了。” 杨觐喜道:“你说话还真是好听,以后便把饭菜端来一块儿吃罢。” 我应了声,出去带上了门,暗道:这小子也真有一手! 难怪杨府东院他的手下无不对其恭恭敬敬,连背后都不敢造次,可见其御人有方,还在老夫之上。走了两步,突听屋里传来大嚼之声,杨觐二边啃骨头,一边兴高采烈地喃喃道: “味道好,味道真好。”我猜想那一定是鸡爪子。只听他咬得嘎嘎直响,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嘬着骨头,不禁口水长流,心惊肉跳:这么瘦的人,却原来是个老饕! 小清来见我时,已近四更。 她不知道如何晓得我住处的,杨觐似乎是故意刁难我,把我安排在北厢的最末一间房,和田四的两个手下住在一起。我进去的时候,那两人早睡下了,呼噜声震天动地。小清唤醒我时,还带着件厚厚的夹袄,也不知从谁那里弄来的。我们便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坐在北院墙根假山下说话。 “你的情况比史阿还差些,他一个人住田四屋后的那间小房。” 我对小清吹了今天不少牛皮之后,她拿这件事来羞我。 我心里也极为颓丧,真没想到白天混得人模鬼样的,一到晚上便像放了气的皮球,嘴里仍是不服,道:“他们故意整我罢了,你放心,明天就叫你看看,我不是好欺负的人。若不搬到宽大、舒服的房里,还不让夫人小看了吗?” 小清“扑哧”一笑,却又凝视着我道:“我最爱看你骄傲的样子了!” 言语中充满了快乐和幸福的感觉,让我心下一震,忍不住低头吻她,道:“今天你打探得怎么样了?快说给我听听。” 小清身子歪倒在我的怀里,道:“你急什么,我慢慢说就是了。”抬起头,那双无邪的美丽眸子深深盯住我看,咬着下唇道:“颜鹰,你到底想在这儿待多久?你若想走,我可以马上把你送到城外去。这儿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冒险留下来?” 我愣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在城里,正好可以利用这儿地理、情报方面的好处,令我们战胜强敌嘛。而且可能我还要到蹇硕、张让那边去用计,因此我暂时已打消了离开的念头。你这么急要赶我回去,是不是司马恭他们的意思?” 小清摇摇头,不好意思地道:“不是啦。我……我只是不想每天到了晚上,才能和你见面。再说,杨府的小姐确实长得很漂亮,我担心你的魂被她勾走呢。” 我喜道:“你见过她了?”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做了个鬼脸道:“你这家伙真是够贱,对老公这么没信心。要吗你去说服杨小姐,让她收你为婢女,不就可以每天不分早晚和我见面了吗?”见她似有所喜的样子,道,“我教你怎么去说,不过你得先让我好好地亲一亲。” 她面色一红,含羞别过脸去。我既知她对我的心意,欢喜之下,便毫不犹豫地吻着她甜美、柔润的嘴唇以及凝脂般的粉颈、双颊。轻薄了好一会儿才又提起司马恭,小清喘息甫定,红着脸低声道:“他们都已做妥了安排,明天就可以开始实施了。我打听到汉军三路各有兵力四千、九千、三千不等,其中以小平津都尉曹质所部最少,而大谷都尉温衡所御最众,再加上洛阳城门校尉刘器的二千余精锐部队,所以不太好对付呀。不过只要夫君能想出法子稳住刘器的兵马,我们就有法子让其他三路汉军空欢喜一场。” 我点点头道:“刘器这支军队的确举足轻重。不过若我们假做旗帜,放风声挥师攻打洛阳,你猜朝廷会作何打算呢?” 小清想了想,笑道:“夫君真是聪明。我们虽只有三千人,可扼在洛阳西首不过几十里之处,直如鱼刺在喉,早就让朝廷上下心跳啦。现在我们放风说打洛阳,他们还不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严密防守不可吗?皇帝昏庸,定然不敢抽调护城军队攻击我们,因此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不闻不问,却哪里想到我们是在玩花样呢。” 我赞道:“你这么快就想通了我的意思,真不愧我的好老婆。现在的问题就剩下那三支汉军了。你查过没有那些将军的档案没有。” 小清笑道:“这个时代哪有什么档案,只不过调查他们的历史,看看他们有什么长处、短处罢了……我可以告诉夫君一个好消息,除温衡外,其他两路汉军都没什么可怕的,小平津曹质,乃是中常侍吕强的妹夫,中看不中用。伊阙关都尉何良,却是何进本家,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上次碰到黄巾前锋,临阵脱逃,却没有受到任何批评,可见其打仗没能耐,笼络上司倒有一手。唉,只有……那姓温的,镇压黄巾军,打了几次胜仗,是以真功夫替下原任都尉的。他这次是志在生擒夫君呢。” 我哼了一声,她便连忙道:“我知道你是不会被捉住的,哪有人比夫君你更精通战略的呢?” 我忍不住笑了,搂了搂她道:“别捧我,我知道你一向最维护我。可是大敌当前,就不要再拍马屁了。那姓温的带了九千人马,比曹、何两人加起来还多,看得出他一定想升官,还想全歼我部,而且此人也一定看不起曹、何二人,以为光凭他的部队,就可让我死上好几回。所以我猜想他到达后,必是四面包抄,要一口吃成个胖子。此时……嘿嘿,我便可以逐一破之了。” 小清专注地听着,此时露出了微微一丝笑容,静静地道:“你胸有成竹时的那自信的态度,又让我想起了你指挥欣格的军队,大败赐支人时候的事了。我好喜欢看你这种神态,仿佛什么样的敌人,你都毫不放在眼里。” 我哑然失笑,发觉她全没理会我的思想,我像是在白费唾沫一般,“夫人?!” 小清嘻嘻一笑,又接口道:“若是你连这点信心也没有,我又怎会让你追上呢?我当然不会委身于一个又笨、又木的呆瓜啦!” “你——骂我?好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去了半个钟头,回来向我报告杨府小姐的事情。小清道:“她独住在正院的小楼里,道口总有四名女婢守着,生怕她跑了似的。我走到她榻前,拍醒她,然后捂住她的嘴。 她像是很害怕,不过听我一口就道出她的心事,虽然还是很怕,却又马上急于向我请教,可见她一定极不愿意嫁给蹇硕的族叔的。” 我神色一黯,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呀。她生在司徒府上,要金有金,要银有银,在我们看来,是何等舒服,其实呢,她没有自由,没有自己去追寻幸福的权利!就像是装在金丝笼中的雀儿。若此事上没有我们帮忙,她肯定得嫁给蹇巴,你想想,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哪……”哼了一声,“除非是她自己犯贱,非要去傍大款,不然我怎能让宦官们得手!” 小清皱了皱眉,道:“我看是你想先一步娶得杨小姐罢?你说,是不是你跟她有了不正当关系,还没告诉我呢?” 我暗叫不妙,因为刚刚冲动的时候正是在想,如果我能把那甜妞儿弄过来,该是多么美妙。没想到小清一语道破天机,不禁脸色发白,佯怒道:“哪……哪能呢,我颜鹰是这样的人吗?哎呦……” 小清揪住了我的耳朵,笑盈盈墙道:“还说没有!” 我连连求饶,道:“夫人开恩,小的只不过转了个非分的念头罢了,哪敢真的胡来?其实我们男人都有一种通病,就是看到美女就忍不住会瞎想,但是一旦到了节骨眼上,谁都知道要自重,特别是像我这样有家室的人,更是宁要名誉三千,不要情妇一人哪。” 小清怔了怔,格格一笑,放开了手。“你别急嘛,我只不过逗了逗你,看你一副要把心都掏出来的傻样,真是玩笑不得——你记得吗?有一段时间总是你在开我的玩笑,还老是把人家弄得哭笑不得。现在我试了试,才知道笑一笑是那么舒畅!特别是能跟你在一块儿,我天天都是很开心的呢。” 我见她根本没生我的气,又讲出这样体贴的话来,不由心中荡漾,暗道:有楚夫人这样的女子下嫁颜家,我颜鹰还奢求些什么?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丢在一边罢。正色道:“只要你开心,我也没什么想的了,以后你怎样打趣我都行。若我这人不太老实,你就打断我的腿,叫我一辈子也想不出坏主意。” 小清伸过一只软软的小手,轻轻捂住我的嘴,深情道: “你别乱说!我认识你以来,就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我从没后悔过嫁你,此生对你的感情也决不会再更改,我要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 我大为感动,紧紧握住她的小手,却又说不出话来。小清凝视着我,忽地一笑道:“好啦,我还是求她收我为女婢吧。一天见不着你,我真的连自检都不甘心做了。” 我笑了笑,刚待说话,她已经脱下舆服,连着自己,‘紧紧地把我拥抱起来。那一种备感温馨的滋味,真是叫人蚀骨销魂。隔了好半晌,她才悠悠地勾住我的脖子,在我耳旁笑道:“舒服吗,夫君?” 我叹道:“若是现在太舒服,待会儿独自睡在两位仁兄中间,恐怕就会大叹命苦了。” 小清笑道:“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这人,得寸进尺,还嫌占人家便宜不够吗?”身形忽闪,已轻松地跃上回廊,再一跳,便抓住了横梁,反身隐没在屋脊与夜幕的交会之处。 目送了她离去后,倦意便随冷风一起袭来,当下悄然回到房里,脱衣就寝。 待清醒过来时天已大亮,房里两位仁兄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想到账房的杨管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穿衣整裤,急急忙忙地赶去伺候。 杨觐早已在房里刻写竹篾了,见我进来,淡淡道:“你吃了饭没,瞧你这衣冠不整的样子;若被老爷看见,还不要了你的命?” 我脸色一红,道:“多谢杨爷提醒,小的贪睡,误了时辰,请杨爷责罚。” 杨觐闻听我口气变得恭敬万分,改称“杨爷”了,微笑道:“知错就好了,以后早些起来就是。” 我赶忙称是,走过去帮他收拾桌子,又倒些水在砚里磨起墨来。趁机道:“杨爷教训得很是。但也算小的运气差,倒了八辈子霉,碰到两个打鼾比猪还响的家伙,足足折腾了半晚上,方得以入眠。” 杨觐愕然瞪视了我片刻,放下手中的刀,半晌才勉强笑道:“小贾,你的嘴倒挺会说的。但骂人的言语,以后别让我再听到。”忽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左右看看,掩上门,转头低声道:“你难道不知道睡在你身边的那两人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他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睛,待觉察我没有撒谎之后,直言道:“他们是田四最亲信的贴身护卫孙邯、孙离二人,平日在杨府上下,除了老爷、小姐之外,无人敢管。田四特意要把你和他们两编在一起,我还以茹你跟田四有什么特别关系呢。” 我心下恍然,暗道:原来是田四的主意,我还当姓杨的故意为难呢。故作惊讶地道:“杨爷说什么呢,我跟田四有什么特别关系!他为人刻薄狠毒,我受够了他的气,再也不想回他那儿了。他把姓孙的两小子派来,定是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了,哼,我……” 我突地无法再讲下去,心里涌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田四叫两个贴身保镖来察探我,其中必有用意,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是他刚有所怀疑呢?杨觐见我面色难看,却更加信了三分,道:“小姐跟我说,她亲自着人带口信给田四,吩咐他把你交到我手上。所以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恐怕他叫孙氏兄弟看住你,用意也在我的头上!”口气严峻,又强自克制着怒气,“我初时还以为田四遣你来的,没想到真是一场误会。好,今晚我就调你到东厢,住在我旁边房里。” 我心里一动,心想道今晚可以和小清颠鸾倒凤一番了,真是拜你所赐。但那一种为人暗算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脑中杀机顿现,暗忖:田四啊田四,我不杀你,你就要杀我。 既如此,就别怪我太厉害了!抱拳道:“多谢杨爷。” 见杨觐面色大有改观,心想若不趁热打铁,取得了他的信任,以后再找机会就难了。跪禀道:“小的还有一事想跟杨爷说。” 杨觐奇道:“请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我为示郑重,特意又到屋外察看了一下,确认无人偷听,才关上门道:“我见杨爷与那田四格格不入,似乎却没有办法除此心腹之患,不知杨爷能否先告诉我,这是为何呢?” 杨觐眼神在我脸上转了半晌,才叹道:“原来你真不知道我与田四的过节。好罢,此事说来话长:我原是司徒家的远亲,落泊来此投靠,渐渐地升至府内总管的位置。而田四这人,却是司徒三夫人的兄弟,荆州刺史王睿的远亲,他家素来财大势重,又与杨府有姻亲关系,因此没有人敢开罪他。若不是他一副小人得志、飞扬跋扈的样子,惹得老爷、小姐不喜,恐怕此时他早取代了我的职权,坐上杨家府内总管之位了。” 我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田四那人,看着就叫人难受,若不是要虚与委蛇,在杨家常住久安,我才懒得理会这种鸟事。哼了一声:“田四目中无人,想方设法制造矛盾,此小人所为也。杨爷要稳住地位,必先收买人心,力现出杨爷为府上赴汤蹈火的精神,不必斤斤计较于暂时得失,这样孰优孰劣,一望便知。再者,杨爷也得用些计策,让田四乖乖地钻进圈套之中,以便拿着把柄,以家法处置他。”。 杨觐连连点头,道:“你说得正合我心。但田四耳目甚多,又有三夫人帮他撑腰,所以很难找出他的破绽。我若非一直使计除去身边田四的亲信,恐怕早遭了孙氏兄弟的毒手。” 我吃惊道:“难道他们敢公然在府内杀人不成?” 杨觐摆摆手,愤然作色道:“这两人心狠手辣,为田四收买之后,平日里尽干些伤天害理之事。去岁田猎,我的三名亲信手下不明不白地被杀死在苑场中,老爷发了脾气,着西部都尉调查,至今也没弄出个音信。还有一次,竟是小姐的贴身爱婢被人奸杀在城外平乐观后,被分成好几块,这几桩事情我知道一定与孙氏兄弟有关系,他们秉承田四意旨,胡作非为,我却……没有得力的助手,可以一举除之。唉,虽小姐据理明察,也不得不含恨饮泪,厚葬了那个丫头了事。我知道田四对小姐颇为忌惮,但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公开胁迫她!” 我头皮发麻,眼前顿时出现神海族公主耶娃惨死的场面,闭上眼,脑中更是一片血海。暗道:田四居然经手了这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我还怕杀错了人,却原来是老天把这等狗贼往老子枪口上撞。怒道:“竟有此事?这天杀的田四,就是千刀万剐,还便宜了他。”忽地灵机一动,冷哼道,“他有矛,我们就有盾。杨爷,我向你力荐一人,可以对付孙氏兄弟。” 杨觐摇摇头,道:“你初来不久,哪里知道姓孙的厉害。他们俩原是黄巾贼寇,在黄巾青州渠帅手下任副职,杀人无数。后来贼党分崩,两人落草劫货,因误劫官银被捕。田四出钱把他们赎出来,以为己用,实是极为看重这两人的武艺。” 我想起王越在陈仓之时,御剑击贼之势,笑道:“杨爷放心,我荐的这人,若不能视孙氏兄弟如草芥,我便甘愿受罚。” 杨觐见我如此信心,欣然道:“此人是谁?” 第二十六章 腌臜两徒 杨觐见过史阿,顿被他相貌堂堂的少年英姿所吸引。问起家世,史阿便依我所言讲了一番自己“无依无靠,四处流离,偶遇高人指点,得学技艺”……的经过,杨觐大喜,拿出自己一柄宝剑,欲试他身手。 史阿接过剑来,精神尤是一振。自从那天逃出来后,武器都丢在了白素家中,因此很久没再摸过兵刃,史阿是剑术高手,一天不练,便觉技痒,此时拿捏着剑匣,更是情不自禁,道:“两位请退到一边!” 我见他似是换了个人一般,双目炯炯,一改来时有气无力的样子,便赶忙拖着杨觐闪到一边。史阿忽地拇指一弹,震开卡簧,闪电般拔出剑来,但见他神色沉静,一挥数式,气势袅袅,皆是直来直往,剑锋似如灵蛇,竟幻出无数光影。暴喝声中,那剑光已在对面墙上发出数点,转瞬间他已剑沉人鞘,作势调息。 若不是我早见识过王越剑法,此时定然会像杨觐一般目瞪口呆。最让人吃惊的,还是史阿在空墙之上,以剑尖点出几排工工整整的麻点,大小、深浅都尤为一致,杨觐赏看良久,才将一个“好”字喊出,大笑道:“小贾真是识得人才!这般夺人心魄的剑术,当真神乎其技也。高鹗,不知你愿不愿意跟在我的身边?田四有眼无珠,屈让足下为一小厮,当真可笑之极!” 我向史阿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地跪倒在地,佯作感激地道:“多谢杨爷提点,高鹗若有出头之日,定然报答杨爷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杨觐忙搀起他,笑道:“高兄弟已经是自己人,这么说便见外了。”突见门外有人影闪动,脸色一沉,道:“是什么人?” 门口一人道:“我们闻听杨总管屋里有动静,不知现下可安好?” 杨觐听了这人声音,忙低声笑道:“是自己人。”道: “小安,你们进来罢,我正想吩咐你们过来见一见高兄弟呢。” 门一开,顿时进来四个武夫打扮的壮汉,腰中皆是佩剑,见到我与史阿,便露出惊疑的神色。杨觐示意把门关了,这才指着我笑道:“这位是新来的贾兄弟,赶明儿就要升管事了。那一位是高兄弟,他以后就是你们的班头,你们有什么事情,直接向他禀报罢。” 那四人赶忙过来见礼,但瞧着史阿年轻、身材又不算很魁梧,都流露出不解甚至轻蔑的态度,哼哼哈哈地不肯弯腰鞠躬。杨觐忙转头朝我解释道:“这四人是新近我才收的手下,都有一身好武艺。因得他们相助,我才没有遭了田四的毒手。”指着那个头最高的道:“这人姓安名牧,是另外三人的兄长。” 我心中暗笑杨觐恐怕对田四早有防备,见那姓安的神色倨傲,如是新收的人众,必定事事小心;哪会公然将不满放在脸上。笑道:“四位怕都是精通剑技吧,不如取剑出来,露一手看看。” 安牧见史阿负手站着,毫不动容的样子,不禁有气,哼了一声道:“若是这位高班头肯出手与我等一试,安牧等便奉陪了。否则,何必劳管事的面子,徒让人见了不高兴。” 史阿哈地一笑,道:“竖子!”剑鞘疾出,一勾一挑,已将安牧腰间长剑抓在手上,出言讥诮地道:“剑倒是不错,不过你会用吗?” 安牧等无不大怒,但见史阿轻轻松松,还未出剑,自己就先输了一折,不免又惊又怕。余下三人皆都“刷”地抽出长剑来,安牧以手摸摸腰眼,大是惭愧,叫道:“还我剑来!”腾身扑上,四人一齐出手。 杨觐安坐榻上,丝毫也没露出不快的神情。我知道他仍想试试史阿的功夫,但怕安牧等倚多取胜,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刀剑无眼,杨爷要及时叫停,免得高兄弟手辣,有所误伤。” 杨觐见我这般推崇史阿,笑道:“我自有分寸。” 史阿此时却是神定气闲,一副高手派头。直到剑到眼前,这才以剑鞘一格,笑道:“好,你的剑便拿去!”抽剑出来,轻轻挥出。安牧见眼前全是剑光,大惊之下,硬生生收势后退了两大步,耳边又一阵兵刃交击的声音,手中一实,已是剑柄在手,只觉那股大力压下,又退了两步,这才稳住身形。只见兄弟三人都已空手,面现诧愕之色,而另三柄剑,却拎在史阿手中。 杨觐拊掌笑道:“高兄弟真是好身手!”又朝安牧等笑道:“可愿意让高兄弟做你们的班头了?” 安牧望望手中的剑,长叹一声,弃剑跪倒,“愿为高兄弟效犬马之劳。”另三人也同现敬畏之色,纷纷拜见过新任“班头”。 杨觐又指着墙外史阿留下的印记,向安牧等人吹嘘,这几人无不脸露目眩神迷之色,全没想到天下竟有使剑如此神奇之人。 史阿领了赏出来,笑道:“比姓田的大方多了。那厮有家财数万,连颜将军五两贿赂都照收不误,说起来真是笑掉人下巴。” 我也有同感,打了个哈哈,这才正容道:“姓田的那里,我要去查探一下。昨夜我和夫人秘密会面,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的人看到。你陪我过去,若是他真的已知我等底细,那就不得不动手杀人了。但愿……这厮还没来得及把消息送出去。” 史阿惊道:“他派人监视将军?” 我点点头,道:“据说是他的两名贴身护卫。他们昨夜和我睡在一间房里,跟监视也差不多了,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他们是田四的人,还以为杨觐看重我,特意叫我和他的手下同睡一间呢。” 史阿脱口道:“孙氏兄弟?” “你如何得知?”我惊问道。 见他轻轻哼道:“早有耳闻了。那两个家伙到处横冲直撞,你想不知道他们都难。” 我冷冷做了个斩的手势,道:“你有几分把握。” 史阿打了个哈欠,道:“那两个一望而知是酒色之徒,恐怕骨头都架空了。我要杀他们,真像杀鸡用牛刀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我心中一喜,道:“仍要小心些,别太大意了。” 当下直趋西院。从下人口中得知“田爷”刚醒,吃过中饭便要到城里办越冬年货。连忙人了厅前拜倒,道:“小的等叩见田爷。” 田四从厅中步出,淡淡道:“你不是已在东院杨觐手下了吗,有什么要事到我这里来啊?” 史阿因跟我一道,也只得跪倒。我故作惊慌地道:“小的有一大事,要密禀田爷。” 田四疑惑地转头往厅里看看,道:“什么事要密禀我?”挥了挥手,将一千奴婢、下人都支了出去,“你说罢,这里再没别人听见。” 我抬起头来,心里知道孙氏兄弟必在厅里暗中护持左右。便决定探他口风,忙道:“我刚刚从杨觐那里过来,恰好给我听见一件大事情。田爷,你要小心杨觐身边的四个家仆,他们为首的一人姓安名牧,都是使剑的好手。” 田四面不改色,道:“哦?杨觐招这等好手来,必是对付我的了,你还探听出什么消息?” 我知他早已有数,心念一转,道:“今早我去账房之时,杨觐正和那四人秘密商议什么,我一进去,他们便不说了。所以我心里疑惑,假意告辞,其实伏在廊后偷偷听他们说些什么。” 田四脸一沉,道:“他们究竟在密谋什么?说!” 我装作十分震惊的样子道:“杨觐要那四人午后秘密跟在田爷车后,待到了城里,再设计伏杀,而且还要他们布置现场,装出有人劫财越货的样子!” 田四哪知我随口而说,他出去采办年货,实是众人皆知的消息。但他关心自身安危,顿时脸现杀气,“有这等事?”重重拂袖,暴怒地在厅前走来走去,“杨觐想杀我,就这么简单吗?我要杀了那姓安的四人,还要把他的身体,一节节地撕下来,叫他尝尽痛苦而死!” 这些话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的,连史阿都面露惧色。我心道:这田四当真是狠毒之极,而且在谁的面前都丝毫不假以言色,可不知司徒家中,就真的没人能管得了他? 这厮还居然敢派人奸杀小姐的贴身丫头,气焰之嚣张,已经到了极处。故作颤声道:“田爷请息怒,请息怒,小的一听到这个天大事情,便马不停蹄地来了。望爵爷多作准备,采货的事情,便多拖几天之后再说,免得让杨觐撂手。” 田四摇摇头道:“我人手充足,根本不怕杨觐偷袭…… 来人,备车!” 我心里一急,他只要出去一趟,立马便知道我在骗他,那还了得?赶忙道:“田爷请冷静一下!杨觐此此人阴辣得很,这趟更不知勾结了城外多少马贼,花了多少银两,必欲置田爷于死地。田爷就算有了防备,也难敌他们多人围攻的呀!请田爷放出风去,多拖延几天再说,这样既打乱了杨觐的奸谋,又赢得了我们准备的时间,乃上上之策也。” 田四望了我好半天,这才哼了一声,道:“难得你对我忠心耿耿。我还以为,你是小姐派到杨觐手下对付我的呢! 好罢,以后你就是我伏在杨觐身边的耳目,若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报告。” 我急忙“献媚”道:“还有一事,我这姓高的兄弟也愿意到杨觐处卧底,请田爷不吝应允!” 田四皱起眉头,道:“他够忠心吗?” 我连忙点头,道:“高兄弟和我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田爷请放心好了。” 田四这才嗯了一声,作为答应。我刚要以话套问孙氏兄弟的事情,他忽地道:“小贾,昨晚你睡得好吗?” 我心中一震,心跳加快了一倍,故意叹了一声道:“好什么!杨觐把小的和另外两个人放在一间房中,显是故意刁难。害得我和相好晚上见面,都加倍困难了。” 田四惊道:“什么?”显是我直陈晚上有人和我,见面的事情,显得措手不及。 我假意不解道:“田爷,有什么不对吗?” 田四忙道:“没有没有。哦……原来你有个相好,她是什么人?” 我心里一紧,故作不好意思地道:“她和我在城中认识的,晚上她便潜进府中,和我相会。小的……嘿嘿,喜欢她得紧。” 田四瞪了我半晌,突然点点头,道:“很好,很好。你什么都没有瞒我。实话跟你说,那跟你一起睡的,是我贴身护卫孙离、孙邯,他们是我派去保护你的。我怕杨觐见疑,起心杀你,所以叫你睡到他们房里。” 我听他解释完,便赶忙露出会心的表情,道:“原来如此,多谢田爷对我恩宠。不过杨觐那奸人使坏,今晚便要把我调到东厢去,还不知是福是祸呢。”心想:原来田四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必定疑心我送银子的用意,这才派人去探查我的。 田四冷哼一声,道:“杨觐狗贼要动你,还不敢明日张胆地在府中下手,你尽管放心去罢。以后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要向我禀报。特别是杨觐那班手下的动向!他们虽非孙离那两人的对手,但合起力来,的确不容我们小觑。” 我见田四完全不知我和小清的身份,顿时放下心来,告辞出厅。史阿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刚走到东院,便躬身一揖道:“颜将军有超群心志,过人之才,今后请一定要多教史阿。” 我知道王越“死”后,史阿一段时间只对小清另眼相看过,而对我没有多少敬仰。现在他的观点却大有改变,特别是对于我能把杨、田等人轻松玩弄于股掌之上,尤为惊讶。 我笑道:“我们还没脱离危险,走一步算一步,就别提以后的事了。”拍拍他的肩,低声道:“你今晚要严密监视着孙氏兄弟,若他们再来,便想法引开,我和夫人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史阿点头道:“这事情包在我身上。”想了想又道,“不若把他们引出府去宰了,也省得日后麻烦。” 我摆手道:“不可操之过急。现在洛阳城还在到处搜查我们几个,尤其是夜晚,更加危险,说不定你还没动手,就被人发现了。再说,此时杀人,势必造成城中恐慌,兼因孙氏兄弟又是司徒家的人,你想想,汉军会不怀疑到这里来吗?” 史阿道:“将军说的有理,但是这两人必须尽早除掉,否则恐怕杨小姐还会受惊呢。” 我微笑道:“你只担心杨小姐?嘿,真是孩子。你稍安勿躁,这两天大军攻打洛阳城,那时候就是你动手的好机会了!” 史阿吃了一惊,道:“是谁打洛阳?”我便将和小清议好的计策对他说了。史阿听后大喜,感激道:“将军这般信任我,连这事都对我说了,我一定忠心辅佐将军渡过难关!”又赞道,“人道是‘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今天才体会得到其中真趣!谁能想到将军敢冒这样的险进攻洛阳呢?若此计管用,我等便可在西凉会合,远离这虎狼地了。” 我觉得他的话太是肤浅,但见他这么兴高采烈的,笑了笑,也未加驳斥。见了杨觐,细禀了田四事宜,与安牧等也各有一番计较。 晚间还未到休息时间,杨觐便吩咐婢女,将我迎到东厢旁一间宽敞的大房间里。我见挂于四壁的五彩织物,地上铺设柔软毛毯,以丝帐分隔卧室,比起孙氏兄弟的屋子不啻于天上地下。笑道:“请带话给杨总管,就说小贾心里感激不尽。” 那婢女轻笑道:“我叫小圆,杨总管着我伺候公子。以后贾大相公升为管事,奴婢便是公子的贴身丫头了。” 我吃了一惊,看着她道:“你说什么?你当我的丫头?” 那叫小圆的婢女施了一礼,道:“正是。公子是否要安寝了呢?” 我茫然点点头,心想:这是杨觐施的美人计吧!哪有这般好事,送个大闺女来给人当丫头的。瞧这女孩生得跟花儿一样,怎么会心甘情愿当别人的物品呢。看她眉目带笑,盈盈地走进帷帐叠被铺枕,我哑着嗓子道:“你……你真要当我丫鬟?杨总管究竟要你伺候我什么呢?” 小圆回首吃惊地看看我,跪下道:“公子是不喜欢奴婢吗?若是公子不要我,杨总管就会把我送到李相公那边去,我……我死也不愿意服侍他。” 我忙道:“起来说话。”头立刻大了一圈,还不得不装作很和蔼的样子道,“我没说不要你呀,只是随便问一问嘛。杨总管叫你来,不会一点吩咐也没有吧。” 小圆这才安下心来,举袖轻轻一拭眼泪,含羞笑道:“我……误会公子了。杨总管吩咐,要好好照顾管事老爷,小圆一定听话的,一定会让公子满意。” 我的头又大了一圈,叹道:“我现在还是个下人嘛,为什么你一定要照顾我呢?不若你回杨爷那儿去,我再去求求情,让你不用到什么李相公那边,也就是了。” 小圆吓得又跪下来,花容失色地道:“不行,不行呀! 杨爷肯定会把我交给李相公的,小圆好容易才能伺候公子,公子非要赶我走,我……我就只好去死了。” 我这次倒心平气和起来,奇怪她为什么那么害怕“李相公”,道:“李相公?他是谁,是不是他会欺负你?” 小圆的脸变得通红,恨恨地道:“他是个坏人,就想……动手动脚,占人家的便宜,我差点就被他玷污了!” 哭出了声,又道,“我求杨总管把我交给小姐,可是他总不理我。若不是他把我送给公子,我……我就完了。” 我心想道:杨觐虽不是好鸟,但这女人万万不能留下,否则和小清说都说不清楚。沉声道:“你不服侍李相公,怎么又愿跟我呢?杨总管是不是另外有些交待。” 小圆咬咬下唇,挺胸道:“奴婢见公子生得不像坏人,所以心甘情愿来这里。刚才公子的一番话,奴婢便知公子是个善人。即使……公子对我不好,也只是奴婢生得命苦罢了,只是再不要把奴婢赶回去,求求管事老爷了!” 我的心登时软了,扶起她道:“算了算了,不回去就不回去罢。那个鸟李相公还能吃了我不成?老匹夫把这么重的担子让老子挑,难道老子就不敢吗?” 小圆隐有感激之色,虽听不懂我在骂什么,但总之是知道自己安定了下来,便赶忙继续收拾了起来。我看着她忙碌,忖道:杨觐、田四、李相公,奶奶的,老子怎么尽和这些角色打交道?我颜鹰的生命,应该拿秒钟计算,这些个屎人烂人,给老子提鞋也不配。叹息了半天,忽地又想到了荀攸,暗中一喜,心想这几日应该去走走他的门路才是。若是京里还有一人能让我放心,必定是公达兄无疑了。 小圆服侍着我脱衣躺好,这才羞红了脸问道:“公子要不要奴婢侍寝?”见我呆呆望着她,忙低头退了两步,却更是心旌难持,和我的双目一交,立刻红晕升到耳际,“呀”的一声,奔到帘外,“公子若要更衣,尽管呼唤奴婢。” 我长叹起来,心想这一晚若我能睡着,恐怕真是见了鬼了。只盼着小清快来,送一碗冰镇绿豆汤,否则老夫把持不住,难免会害人害己。 睡到半晌,已闻不到丫头动静,见外屋几盏灯光,却被一一熄灭。月光洒进窗来,把小圆俏丽的倩影映在丝帘上,我忍不住睁大了眼,她却又赶忙避到一旁休息去了。 时间似过得分外艰难,到了月上中天,还不见小清的影子。忍不住翻身下榻,轻轻拉开丝帘,往门口走去。此时,有一片月光正打在睡着的小圆身上。她侧着身子,紧紧覆着毛毯,似是冷着般的,微微发抖。冬天的夜晚,没有炉火的房里可想而知。我抄起她的身子,把她放到榻上,替她盖上了舒适的被子。她全然没醒,嘴里却发出舒服的嗯嗯声,好像正做着一个好梦。心中一动,便蹑手蹑脚离开了她,暗道: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我却不能碰她,难道我真有惧内之意吗? 自言自语地道:“谁说的?我颜鹰什么时候怕过老……” 旁边突地有人“扑哧”一声,我吓得连魂都几乎飞掉。 待听清楚是小清了之后,更是拼命想捂住嘴,祈求她没听见刚刚我说的话。 小清朦胧的脸庞出现在我的面前,星一般的眼眸、流云一般的笑容:“你别装正人君子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是不是怕我在旁边,不敢使坏呀?” 她柔软的小手握住我,刹那间,只觉世间所有美女都放在我的眼前,我也不会去看上半眼。 她终于轻靠在我的怀中,笑道:“夫君还是那样,非要我时时管着你不可。好啦,我们出去说话,别让这丫头听见了。” “她不是杨觐的人。”我解释道,“再说她也睡着了,听不见我们说什么的。” 小清吃吃笑道:“你这人就会装蒜,她根本没睡着,难道装出睡觉的样子都会很难的吗?你还是小心些好,以前你可吃了别人不少亏了。” 我当然知她意思,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原来这女人是被派来监视我的!该死的,老子差点还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哩。不免心中疑惑,故意加重了脚步,缓缓走进卧房。 突地,眼前一亮,小圆颤巍巍地点上了灯,面容惨白地俯跪在地上。 我一见她果然是醒着的,便更为刚才抱她上榻,怕她着凉的那股傻劲所怒,气道:“是不是杨觐派你来监视我的,回去跟他讲,这就免了吧!” 小圆闻听我言,不由哭道:“不是的,真不是的,请公子务必相信奴婢,奴婢不是杨总管派来的,是自愿来服侍公子的。” 她的肩头一耸一耸,抽泣得极为伤心。我长叹一声,道:“好吧,那我再信你一次。你去睡罢,我不吩咐你,就别起来。” 小圆突地掩面奔了出去,却跪在小清跟前,痛哭起来。 我看她把脸都贴在小清膝头之上,泪水几乎打湿了小清的衣裙,不禁心中一震。刚要软语安慰,小圆已止住了哭声,低着头道:“奴婢这就去睡了,决不会偷听你们说话的。” 楚小清见她走回去,突地和气道:“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她仍低着头,哀声道:“奴婢小圆。” 小清笑道:“我叫小清,你叫小圆。连名字都很像呢! 你别哭了,坐到我身边来,告诉我,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小圆讶然,望了望不知所措的我,无言地坐了下来,静静摇了摇头。 小清抚着她的头发,又道:“是不是杨觐想欺负你呢?” 小圆肩头一震,实是想不到她怎能讲出自己的心事来,伏倒在地,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姐千万不要把我送到李相公那边去。小圆宁可死了,也决不从他。” 小清拉起她,温柔地擦着她的泪道:“我怎么会舍得呢?我还要让贾公子好好待你,不让你吃苦了。你告诉我,杨总管拿什么逼迫你的?” 小圆感觉什么也瞒不住她,“哇”的一声,扑倒在小清怀里,“杨觐是人面禽兽,他跟李相公……跟李相公是一样的人!我决不再回去,决不再回到他那里去! 我如遭雷击,心想原来她怕的不是李相公,是总管杨觐!难道……难道杨觐根本就是田四一般的人?他对这样的女子都忍心下手?怪不得小圆死活不愿意回去,那一回去还不跟重新回到地狱一样……小清,她怎么知道这事情的? 小清叹了一口气,道:“你失身于他,却还不得不做违心的事情,曲意奉迎。你既已看出杨觐是人面禽兽,为什么还要对贾公子说谎话呢?” 小圆泣道:“小圆的家里,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他被抓进了监牢,杨觐说,只有他能救出我哥哥。我……我不得不从了他。” 小清轻描淡写地道:“要是我告诉你,你哥哥已经被杨觐害死了呢?” 小圆瞪大了眼睛,望着小清的脸上已没有半分血气。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我沉浸在她喃喃自语的恐怖感之中,那种无声的寂寥,令人毛骨悚然。突然间,我感觉自己犯了个大错误,我几乎误以为杨觐处处受着田四的气,是一个正人君子,哪知道他暗地里干出的事情,比田四还要歹毒三分!他们统统是一类货色,而这个地方,根本全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一时间,这种突然而来的观感让我更加痛恨这暗无天日的社会!正愤恨之间,小圆突地向门外狂奔而出,手里已捏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小清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把她往后拖进卧房。兀自晤唔地喊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小清若无其事地夺下她的刀,横在她的颈边,道:“现在惟一能替你报仇的,就是贾公子!你若想报仇,就别做声,以后还要天天没事样地,到杨觐那里汇报贾公子的情况。到了我们离京的那一天,就是杨觐的饮剑之时!” 小圆被制住身体,反抗逐渐停止。小清松开手,任凭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像小河一样地往下淌。“哥哥!他是怎么死的?我一定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小清沉默了片刻,道:“杨觐为了取得你的信任,装作救人的样子,实际上他勾结了官府,定了你哥哥斩头的大罪,还偷偷在饭菜里下药,把他毒死了。这样你以后也都无家可归,只能依靠他过日子。” 见她如木头人一般听着,又忍不住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她在求我不要怪小圆,心想:这是自然的了。如此苦命的女子,若我不尽力帮她,还不让天下人耻笑吗?当即点了点头。 小清又皱眉.道:“我要求你一件事。” 我心下恍然:“杀杨觐?” 小清点点头,咬着下唇道:“不是替她求你,是我自己要求的,这个人实在是阴毒得很。我听到了许多鲜为人知的事情,才更要杀他。” 我初时不明白她为什么求我这件事,但小圆跪在我的面前,不停地抽泣着,不停地磕着头,直到把额角磕破了之时,我才明白过来:小清是要我来承担,要小圆领我的情,而不是她楚小清。她的用意真的很深沉哩…… “起来。只要她说的都是真话,不用你求我,我也会手刃这个恶贼!这条人狼,披着善良的外衣,实际上骨子里比田四还可怕。看来我现在不但要明哲保身,更需大力挑起田、杨两派的矛盾,我要让他们窝里斗,往死里斗,再把他们一个个地干掉!” 小圆泪如雨下,道:“公子,如果你真的能帮我杀掉杨觐,奴婢无以为报,只能以这个已不干净的身子伺候公子了!” 我拉起她道:“圆姑娘何出此言?我是个落泊的人,你若跟着我,说不定会遭受更大的痛苦与伤害,说不定还会丢掉性命。还是另找个好人家吧。” 小圆咬牙道:“奴婢决不再伺候第二个主人。若公子嫌弃,奴婢只好自尽了。” 我看了看小清,她微笑地走过来,道:“贾公子和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呢?好啦,你报了仇后,便跟我们走。这里再不是久留之地了。” 小圆低泣道:“若报得大仇,奴婢纵使粉身碎骨,也要答谢二位主人的大恩大德。” 安顿好了小圆,命她不必伺候,早点休息,这才向小清提起汉军包围的事情。她笑盈盈地道:“正如你所料,温衡的部队一马当先,赶着来送死了。其他两路,都是磨磨蹭蹭地,跟在姓温的后面,不愿先行攻击,以免削弱实力。司马恭已依计而行,今夜四更时偷袭洛阳,等曹、何二帮人马收到诈降表,定然迫不及待赶来见功,那时就有好戏瞧了。” “哦?今夜就进攻洛阳,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小清笑道:“战场瞬息万变,不是你自己说的嘛。怪就怪姓温的部队来得太快了,今早已逼近伊水,若不是他隐蔽着行军,早就对我们形成合围了。” 我摇摇头,“没料到汉朝还有这种人才!”又冷冷地一哼,道,“可惜和我颜某人作对,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看来他们要到明后日晚上,才能合力展开攻势。最近两晚,等到天色一黑,便要司马恭见机弃下所有辎重,向东急行,从近渠处潜过洛阳……地图!” 小清从怀中取出地图摊在地上,我细细地看了片刻,道:“阳渠向北,于小孟津、介县西南处,最好伏击。若是……嘻,若是把上次你送我的铠甲多做些出来,那么便就是大模大样地迎战,也未必会败下阵来。” 小清见我提起那件铠甲,神色顿时有异,我心下后悔,知她定是想起我和她吵架的事情。忙柔声唤道:“小清……”又忍不住“扑哧”一笑,“你的名字跟我的丫头是一样的,那不是没区别了吗?不如以后我换个称呼。” 楚小清哼了一声,道:“换什么,小清不是挺好的?” 我搂住她,轻轻吻了吻她耳边柔顺的秀发,一时豁然开通,道:“不如叫你清儿。清儿……清儿……你觉得好听吗?” 小清听我叫得异样,羞涩地道:“别叫了,好肉麻。给……给人家听见多不好,还是叫我小清罢。” 我摇摇头,笑道:“清儿,清儿,清儿!你真的好美,我爱死你了。” 小清“呀”的一声,轻轻捶打我的胸口,道:“你好坏,你若不住口,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能够逗得她发笑,我也算安下了心,再不敢提起铠甲的事。转了个念头,道:“对了,还记得荀攸府上怎么走的吗?” 来到苟攸的卧室前时,已快三更。小清笑了笑,道: “你的架子好大啊,累这许多人,昼夜不停地替你巡逻,放哨。呵呵,他们恐怕没想到你还有闲情雅致,三更半夜地,还到别人家串门子吧。” 我干笑两声,心里不免惴惴:若是没有老婆大人的帮忙,恐怕这几日我便会在洛阳“正法”了,到时必定观者如云,每票二元,以欣赏羌寇之首颜鹰五马分尸的精彩场面。 事后若还要合影(……),另收一元。 看着荀家黑漆漆的大院子,不禁又生出额外的感慨,只觉自己的未来,实在与这黑暗之处毫无差别,谁知道前面有没有一条深沟,或是一堆狗屎呢? 默然良久,看小清静静地开了房门,便闪身进去。 荀攸睡在榻上,鼻子里鼾声轻响。我摇了摇他的身体,这才将他惊醒,坐起来道:“是谁?” “嘘——小声点。是我,颜鹰。” 荀攸赶忙落榻,手忙脚乱地把油灯点上。见到楚小清也站在一边,忍不住脸色一红,转身披了件衣服,向她揖拜作礼。这才拉着我跪坐榻上,欣喜地道:“果然是你!”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稍稍有些奇怪地道:“先生怎么一点伤痕也没有。这两日洛阳城守说差点追到了你,我还着实捏了把汗哩。听说最后仍是被你跑了,所以现在人人自危,惟恐你到处打家劫舍呢!” 我哈地笑起来,转头示意小清留神门外,这才道:“我现在日子过得正舒服着呢,哪里来的伤痕?” 荀攸高兴地道:“先生真是风采依然啊,公达料到先生必不会忘记我这个老朋友的,但却没想这般危急的时刻,居然还冒死来此。” 我发笑道:“可不光是探望你。我虽然过得很舒服,也没什么危险,但到底还是个逃犯,不可能整天在洛阳抛头露面。我找你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你是我在洛阳认识的惟一一位可称为知心的朋友,所以事情交待给你,我也很是放心。” 荀攸站起身来,正容躬身,道:“多谢先生视公达为挚友,公达当尽吾所能,助先生逃离洛阳。” 我笑道:“不必先生先生地喊了,你不会称‘颜兄’吗?真是迂腐。” 荀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又坐下来。我当下把当日到了会宾楼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述了一遍,连是夜偷袭洛阳之事都毫不隐瞒。他听完之后,满脸诧异、敬服之色,激动地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 “先生……哦不,颜兄之才,真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高明啊。依公达之见,只怕也仅是尽力而战,决无颜兄这般奇谋妙策,可以化解危急。” 我正视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不!荀兄面对如此窘境,必能想出更加高妙的主意,恐怕我都未必能与阁下一较短长。”说罢,将手放在他的肩上,道,“荀兄只是一向谦虚,但你也是聪明人,须知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啊。” 荀攸闻言吃了一惊,看着我的眼睛都发出了亮光,喃喃道:“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公达拜服,真没想到先生思路如此之博大,我与先生相比,就像萤火之光比与皓月一般!”激动之下,竟又称起“先生”来了。 我不由得有些惭愧,居然想不起这条谚语是谁说的了,大概是某个名人罢……赶忙道:“荀兄谬赞,我们还是谈正经事吧。现在你已知我与张让、蹇硕、刘焉之间的事情,你有什么好计策,可以让我暂时免受他们的干扰和影响呢?” 荀攸见我让他谋划,高兴地站了起来,道:“颜兄请稍坐片刻,待公达考虑一下,即便答复。” 我笑道:“如此,便烦劳荀兄费神了。我到外面去走走,荀兄不介意吧?” 荀攸只是笑着朝我和小清拱手。我们便走到门外,让他一个人可以冷静地考虑考虑。心想:以荀攸之才,若都想不出办法,那我也不要再求别人了。嘿嘿,真是好笑,我是不是应该把诸葛亮拉过来,当我的军师呢?心里盘算了一下,立刻便失笑道:“不对,他还只有五岁呢!” 小清轻声道:“谁只有五岁?” “我是说诸葛亮。我本想让他当我们的狗头军师,后来一想,他年龄不够!” 小清笑起来,道:“你说的《三国演义》里,好像诸葛亮本领是最大的,死了之后,还能把别人吓得东倒西歪。” 我知她的心中没有我们一样对三国人物的感情,那是一种从小就深人心扉,并且以年纪的增长愈加深刻的感情。虽然很可惜,但她同时也就能保持着旁观者的心态,不像我,一见到张辽或者荀攸,就没命似的巴结、讨好,而一见董卓,就深恶痛绝,老是想背后放他的冷枪。唉,如果没有这种感情,我也许做起事来,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我可以巴结张让,谋取高官。可以镇压黄巾,赢得声名,甚至可以暗杀灵帝,推翻现政权,实现我当皇帝的梦想……但事实上,我既然要追求幸福,则必然要利用和制约某些人,干某些我不想干的事情,说某些我不想说的话,甚至去杀人,去放火。 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能顺利地完成那即将出现的历史以及完成我“残喘”的人生…… 小清见我长时间默然不语,关切地道:“在想什么呢? 刚刚还笑容满面,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变得没精打采的。” 我摇摇头道:“没事。我想以后你还是试着忘掉那些故事吧,因为我常觉得,知道了结果,再去做事,真的很没意思。” 小清刚想说话,突然东面的天空猛然亮堂了,隐隐有喧嚣和锣鼓之声传来。我感受到有震天动地的叫喊声和拼杀声,也立刻意识到,是司马恭开始攻城了。 第二十七章 佯攻洛阳 洛阳全城的鼓号齐鸣。处于最动乱一年的洛阳民众,早已是惊弓之鸟,听得大街小巷无数军队集合、开拔之声,没有一个敢上街观看的。我和小清躲进了荀攸的房间,以免被荀府家人看见。进了屋,只见荀攸仍是呆坐榻上,冥想苦思,对我们来来去去皆是视而不见一般。 我好笑道:“清儿,荀兄的定力,真是一流水准,可以跟你自检的时候一较高下了吧!” 小清娇嗔道:“贫嘴。我那时知道身边的事情,只是无法动作罢了。” 我凑到她的耳边,道:“要真是这样,那我就在你自检的时候欺负你,这样你就没法还手了。”亲了亲她的耳朵,心满意足,任凭她羞红了脸不依的娇媚模样。 此时城外的声响也越来越大,甚至军队冲锋时的喊叫以及不知哪一方面人的惨叫声。我面色一沉,道:“司马恭也该罢手了,打得如此激烈,还不赶快撤退,难道还真想攻破洛阳城?如此打下去,只怕我的人一个也剩不下来。” 小清安慰道:“司马恭又不是呆子,怎会视夫君军令而不顾呢?只不过若是刚刚交上手,便撤了下来,岂不是让人心中起疑么?许司马、高司马都是聪明人,有他们在,你就放心好了。” 攻防战足足进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偃旗息鼓,我忍不住打开小窗往东头望去,只见那片天上无数密密麻麻的箭镞,拖曳着一条长长火尾,往来穿梭。心里大喜,暗道:司马恭竟还懂得虚张声势,真是不简单。但愿这一次让汉军真吃了些苦头,以后我们打仗,他便只有噤若寒蝉乖乖守城的份儿了。 听得洛阳城逐渐安静了下来,却暗想此中必是酝酿着更强烈的不安定呢!见荀攸仍在闭目苦思,仍不住小声叫道: “荀兄、荀兄!” 荀攸肩头一震,睁开眼道:“什么?” 我笑道:“荀兄受累了,若是一时想不出什么主意,便再作打算罢。你还是先睡一会儿,不然的话今天就没劲去工作了。” 荀攸见我,颇有些讷讷的样子,笑道:“我都想人了神,却把颜兄和嫂夫人忘记了。颜兄且坐下,我想出点办法来,却不知管不管用……呦,天都快亮了。” 我心中暗喜,却不露声色地坐了下来,道:“荀兄之计,一定是管用的。” 荀攸道:“依公达看来,刘焉此人决不能够成就大业。 上个月,同僚季丰秘密知会我,朝廷宗亲们大都害怕京里再乱下去,都想趁早找一个安稳所在。刘焉此人,素有往交趾避害的意思,因曾得罪过宦官夏恽,所以一上表便被驳回。 蹇硕是夏恽的狗友,自然也是刘焉笼络舶目标。嘿嘿,他派遣董侍中来探望颜兄,实则早有出卖你的意思,只不过借机看一看颜兄的实力罢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刘焉没有收容我的意思,反而是在逼我不要答应他的要求!不是吗,他一方面要我绝了宦官的关系,害怕张让与我藕断丝连;另一方面,又要我赴荆州任职,远远地将我遣开,便好下手。这小子,为了自己避离洛阳,竟如此手段卑劣,简直是没有人性。再想起会宾楼那一仗,若不是王越的众手下视死如归,引开了敌人围捕,只怕小清也难免不受点轻伤,更别说我了。怒道:“原来是这样,他以为这些人便杀得了我吗?” 荀攸道:“蹇硕知道你是张让一手提拔的。因此得了刘焉的密报,岂能不喜?这件事若捅了出去,皇帝即便不罢张让,也会对他信任大减,而蹇硕知会何进,调集兵马将颜兄一举擒获,更是功劳卓著。于权于利,都是大有好处的事·。” 我点点头,这些我都想过,只是苟攸讲出来,更能引我深思。 他接着道:“张让、蹇硕争宠,对卖官西园的便利之权,还有诸如什么进贡、朝贺、通使之类的优差,都暗自争夺。现在曹节病亡,其权尚未着落,张、蹇等人岂能甘心把美差双手拱送给对方呢?你若上朝看看,那些个中常侍,哪个不是贪图享乐之辈,要他们不理朝政,退避田乡,真可谓之无稽之谈。” 我哼了一声,道:“真该使点手段,让他们知道:与我对抗,决没有什么便宜可捞,说不定还会把老命赔了进去,那他们应该就会安稳些了。” 荀攸笑道:“正是。颜兄可遗书张让、蹇硕、赵忠,陈述利害,一面将三路汉军击退,最好能予以重创,那样无论是谁,便都不得不重新审视颜兄的本事了。” 我哈哈大笑,道:“我的利用价值大了,他们便会放弃消灭我的念头,改成利诱了。那时我便正中下怀,毫不客气……哈哈,不过那三路汉军,光是重创还不够罢,能歼则歼,能收则收,决不要姑息养奸哪,哈哈!” 荀攸喜道:“原来颜兄更有妙策。”又啧啧地道,“正中下怀,姑息养奸!真是精妙绝伦。颜兄文藻奇才,乃典章堆彻句高手,随口道来之辞,比之我朝文人所做诗赋,还更深一层哩。” 我摇摇头,支吾过去,荀攸称赞了一番,这才道:“公达料想张让等人见颜兄如此高超,必定纷纷招徕。他时如能得见皇帝,又能让他亲口御封官职,嘿嘿,便是刘焉等辈,又能奈颜兄何?” 我大喜道:“荀兄这一招高深莫测,却是十分易行。只要对各方加以利益引诱、武力威慑,很快便能让他们全面瓦解,至于刘焉那方面,更是容易对付啦。朝廷招降,我便投降,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在这种事情上钻牛角尖?” 荀攸也是喜滋滋的,但仍是慎重道:“此计行使的关键,就在于颜兄能否击退汉军围攻,若颜兄一战建威。朝廷震惊,而此时京畿四面,又再无重兵可以层层围堵。那时颜兄及时上表请降,再利诱张让等人为你说话,皇帝必可改变主意,说不定还会因得到颜兄这样的人才而大喜若狂呢!” 我禁不住大笑起来。 小清走过来,道:“门外有人来了,你小声点儿!” 荀攸猜出是下人听见房内响动,因此来查看的。提高了声音,意气风发地叫道:“来人,速速预备一桌好菜,府上有贵客来了!” 用过早饭,荀攸便吩咐备车。他已知洛阳城昨晚鏖战了一场,迫不及待地要到府外观一观汉军动向。 当下由荀攸亲信赶驾车马,向城西赶去。快要到城门时,荀攸吩咐停下车来,叫来一名司马,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似是认得荀攸,先恭声问了好,才道:“原来荀大人还不知道。昨晚羌寇之首颜鹰,挥军万余,趁夜进攻洛阳,从四更时直打到将近天明,好不容易才被我们击退了……” 荀攸接口道:“怎么会有万余呢?我听说只有三千而已。” 那司马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大人昨晚没来城上,才出此大言吧。颜贼的军队,攻势猛烈,城外合围之人,以擂木轰城,火把密密麻麻地,放眼看去,像鬼火一般,到处都是。” 荀攸咳嗽了一声,似是对那人骂我“颜贼”有所抱歉,却接着道:“颜鹰来势汹汹,怎地又会攻不进洛阳城了呢?” 那司马道:“我看是这贼子害怕了。我们还有三路人马数万之众,正准备围击。颜贼恐是得了消息,这才有所顾忌,主动撤兵了。不过他虽没攻进来,我们西头守城的部队,却也被打得焦头烂额,现在方知年初时,颜贼在凉州树立的威名,真是当得!” 荀攸听他懊丧的口气,忍不住笑道:“你们能和颜鹰交手,还竟然未败,应是件该高兴的事才对,怎么如此惶惶丧气呢?” 我心中大喜,知荀攸在拍我的马屁,心道:荀兄表面上看来真是愚昧,可骨子里精细得很哩!凝神听去,那司马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有所不知,此仗并非颜鹰亲来,实是其属将司马恭率兵来攻,已威势如此了!颜贼退去之前,还往城内射了万余封文告,现在兵卒们无不议论纷纷。此事报知大将军,他已命众军司马立刻收缴文告销毁,敢于藏匿者杀无赦。可是直到早晨我们才收了几百封文告,恐怕此事闹将下去,还要对朝廷不利呢!” 荀攸知道是我的计谋,仍是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文告?可否讲来听听。” 那司马压低了嗓门,道:“若被将军听到,是要杀头的。好在大人与我是朋友,便告诉你也无妨。” 我心下暗笑,偷眼往外望去。小清待要阻止,我另一手已轻轻握住了她。只见那司马皱着眉,低低地道:“……颜贼声称,他早已投了朝廷,而且本在袁绍府上和张常侍府上做过事,而且是因功升迁为偏将军,奉旨招兵买马,赴屯长安的。” 荀攸微微一笑,颔首道:“确有此事。” 那司马大惊,道:“真是这样啊?我还以为颜贼故意抬出张常侍的牌头吓唬军卒呢。”眼珠一转,笑道,“看来这又是一条惊人的消息,待会儿我便要和兄弟们商量商量。” 荀攸哈地一乐,示意他继续讲。那司马道:“颜贼还称朝廷里有人抬出这事,公然和张常侍作对,是有意挑起事端。还骂那人偷偷摸摸,在暗处调兵遣将,要对付他。他还请求朝廷下旨,平息这次争端,他甘愿领受重罚。荀大人,你一向消息灵通,可否告诉末将,那‘在暗处偷偷摸摸’之人,到底是谁?” 荀攸笑道:“我告诉你,你得发誓不要提起是我说的。” 那司马喜出望外,赶紧发了个毒誓,荀攸这才附在他耳上轻轻说了个名字。那门尉惊道:“哦,原来是他!这可有点儿棘手,只不知张常侍大人能不能对付得了。嘿,不管怎么说,都有一场好戏看了。” 荀攸不再理他,跳上车来,留下那人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荀攸朝我笑道:“颜兄这条计策乃公达闻所未闻,但细细想来,却是大有道理。夫战,在乎军心。此时洛阳军众,恐无人不知颜兄所言,而见朝政混乱,争端数起,却是宦官弄权小计,还不心思大寒么?” 我颔首道:“正是。谁无父母,谁无家庭?士兵们也是人,谁愿意当炮灰,甘心不顾一切为别人卖命呢?现在流言蜚语,恐怕已经传遍了京畿。但我的用意不光在乎此,其中隐隐有为张让开脱之辞。你想,这事即使闹到皇帝那里,张让也可转个脑筋,对他说我早就投降朝廷了。那蹇硕还有什么话好说?哼哼,即使追究张让不报之罪,也比‘窝藏重犯’的大帽子好戴得多。” 荀攸细细咀嚼着我的用意,拊掌道:“真是好计。若公达所料不差,张让见到那些掷进城来的文告,便会立即派人大造声势,定会在此节骨眼上,重重对蹇硕一击……” 我接口道:“蹇硕此时恐怕是骑虎难下了,事情经我们这般推波助澜,已完全超乎了他们两人间的勾心斗角,而变成政治斗争成败与否的大战役了!” 张让府。 荀攸是大将军何进征召的“天下名士”之一,通名报姓之后,张府家丁自也不敢怠慢。尤其是一封银子递上去后,办事的效率更见提高。不过片刻,便有人出来道:“张大人刚从宫中回来。请荀侍郎在厅上稍候。” 荀攸拱拱手道:“有劳。此次下官来见张大人,实因还有一位张大人的故友随我一同前来,他不想公开身份,请烦通报你家大人。” 那人看来是以为荀攸车中尽是贿赂了,当下眉开眼笑地道:“知道了。”转头朝仆役道:“带几位贵客到厅上。” 一边早有人巴结地开了偏门,荀攸便指挥车驾,直到府中才停了下来。当下掀帘道:“颜兄,人心莫测呀,此时事态尚不明朗,你贸然来见张让,恐怕会遭到灾祸呢。” 我下了车,伸了个懒腰,道:“我有什么灾?倒是你,擅带重犯,私闯常侍府,才是大罪!还是留心点儿自己的脑袋吧。” 荀攸坦然道:“公达无虑。颜兄,若是觉得前道危险,回头还来得及。” 我哈哈大笑,小清也跳下车来,笑道:“放心好啦,有我在,颜鹰不会掉了半根汗毛,你就快点回去吧,若你也留在此拼命,才真是拖我的后腿呢。” 我斥道:“清儿!” 荀攸怔了一怔,朗笑道:“原来嫂夫人自有过人之术,公达倒是多虑了。颜兄,今次一别,后会之期便不远了罢?” 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相视大笑。我望着虽品貌文弱,却是神采超然的荀攸,猛然间脱口道:“对了,在下还有一件重托,就看荀兄能不能首肯了。” 荀攸见我说得郑重,正色道:“公达愿为颜兄分忧。” 我笑道:“军中久无主将,必生异心。荀兄若能暗中出城,持我令牌、代我统军击贼,不知可否?” 荀攸吓了一跳,道:“颜兄真可惊煞公达!让我……统领颜兄的军队和朝廷动手吗?” 我笑道:“正是。莫非荀兄以为,颜某人乃贼羌之首,所战非义吗?” 荀攸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公达只是想,只是想说,这事,是不是……公达年纪轻轻,毫无御兵之术,论资排辈,也决轮不到我来担当主将呀。颜兄手下猛将如云,又有良谋以辅之,应该无所阻碍的罢。” 我笑道:“你这话就不对了。战场上千变万化,情况随时都会更改的。我定下的只是大方向,具体指挥起来,还是要靠将领来实现。司马恭勇则勇矣,却不善御谋,而荀兄是我见过最能谋划的能人智士了!不若你来代我的长史出主意,实际上由你指挥,何如?” 荀攸毕竟血气方刚,虽是犹犹豫豫地,脸已涨得通红。 我已看出他十分想真刀实枪地干几场大仗,大喜道:“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五更时,我派夫人接你出城。你想办法在朝廷上请几天假就是。” 荀攸咬咬牙,道:“这倒不必。公达疏于公务,平常一个月也做不了几文书,这一次倒是准备替颜兄应应急了。” 当下见张府家人来接,他急道:“那公达就先告辞了。 若你们这两天不走,还到我家来,我们再好好地聊一聊。” 送走了荀攸,小清顿时也人影不见。我暗暗好笑,知她不想再看见张让、颜复,就朝那仍有些面熟的家丁笑道: “老爷还在后堂吗?不用通报,我自己进去便了,老爷这趟招我回来,恐怕又有大笔赏银打下来……” 张让此刻正舒舒服服,让几个丫头按摩、捶打。见到我头一个动作,就是倏然惊起,手上那盏陶盅,也摔在地下,“砰”地跌了个粉碎。他像是以为我挥军已取了洛阳似的,望望门口,连叫唤声都发不出来。 “张大人安好。”我屈膝躬身,致了个标准礼。张让这才回过神,尖声道:“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我不要见你!” 我笑道:“张大人息怒。我知道大人在怪我瞒着你,没有把以前做过的事情说出来。不过颜鹰早就‘改恶从善’了,要不然怎会帮着大人出谋划策,还甘愿为大人招兵买马,鼓足声势呢。” 张让见只有我一个人,胆子顿时大了,挥手斥退了丫头,叫道:“我,我才不管你改不改过,现在你送上门来,难道以为我真会顾忌情面,不肯抓你吗?” 我见四下无人,禀道:“张大人,卑职冒死来见,实是有很重要的信息要禀报大人。蹇硕那厮,专门与大人作对。难道大人就不想压一压他的威风吗?” 提到了蹇硕,张让的眼中,顿时神色不定。道:“藏匿贼首,可是灭门的大罪。我要不是看着你写的那文告的份儿上,才不会傻到听你废话的地步呢。” 起身便唤颜复。我赶忙道:“万万不可。张大人还不知道吗?即是颜复这厮背着大人偷偷向蹇硕传递消息,借此换点甜头。我的事情,也是他捅出去的。蹇硕有了这等安插在大人跟前的密探,还不有恃无恐?我看大人脸色郁结,定是这段时间蹇硕不断挑起争端,而大人只能一味容让的结果吧?” 这句话正打在了张让的要害处。我猜也能猜到必是如此,蹇硕不过是个为几两银子赏钱就能怀恨在心的小人,睚眦必报,典型的市井丑角。他若占得了上风,还不拼命地向对手施压吗? 果然,张让眉头皱了半晌,触电般地跳了起来,“原来是这鼠辈!”咬牙切齿,“我说怎么蹇硕知道得那么清楚,原来有人胆敢出卖我。”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尖声道:“谁也不要进来!传令下去,今天我不见客人,叫颜复呆在房里,我过一会儿有事要他办,不准走开。” 外头众家丁皆是莫名其妙,但听主子似有怒气,惟恐他发在自己头上,哄然应声,便急忙退去。张让关上了门,恨恨地道:“这鼠辈出卖我,我便要他不得好死。跟我作对的人,谁会有好的下场!” 转眼又朝我看来,见我恭恭敬敬的,不禁脸色又和蔼了三分,哼道:“不过,你得要有真凭实据才行。颜复从了我多年,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些忠心的。若你敢骗我,小心我灭你九族!” 我心下暗笑:我哪里来的九族?当然,若是把清儿、杨速、杨新、陈林、张辽他们都算上,也许能勉强凑够一锅呢。故作凛然道:“卑职明白。卑职为了大人,尽心尽力,这趟往赴河内招兵,大人也应该了解了我的忠诚了。” 张让不是傻瓜,当然听得出我言外之意。我招兵买马之间所用的费用,哪一笔上没有抽过头?每月皆有加急快马,—把一拨拨黄白之物运往张让府上,可说是对他仁至义尽了。 张让脸一板,冷冷道:“我知你感恩图报。可是你的身份一直隐瞒不报,到底是何用意?这次又公然领兵打洛阳,我看你是想找死!蹇硕若拿此威胁我,我却奈何他不得,你倒是想想我该怎么办!” 我“嗵”地跪倒,“声泪俱下”地道:“颜鹰自忖难免,所以才来向大人您负荆请罪。敢望大人看在昔日情分上,网开一面,饶过卑职隐瞒情由的重罪。不过这一次卑职攻打洛阳,却是大有目的的。大人,这一份礼单……” 一提到送礼,我便顿时恢复常态,站起身把“白条”双手递上。张让接过来看了看,双眼也禁不住一亮,“东西在哪里?” “都在城外营中。”我笑道,“只要我的人马还在一天,定会为大人好好看管这些宝贝。” 张让怒哼了一声,道:“你耍什么花样!没凭没据的,只有这么一张纸,就想让我替你打点吗?” 我见这人忒地小气,忙道:“卑职是在为大人解脱困境,怎么大人反倒说我有所企图呢?” 闻知我对付蹇硕的一套计划,张让顿时笑容满面,似吃了个定心丸一般。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仰天尖声笑起来,要不是他早没了男人味儿,这一番作做,恐怕还真会令人激赏。 他拍了拍我的肩,道:“也真亏了你,才能想出这样的妙计。哈哈!蹇硕这毛头小子还想跟我一决雌雄,真是可笑。”转过了头,道,“我若真依你之计,令温衡延缓了一两天时日,你便真能全身而返吗?” 我自然不会把任何机密的战术都说给他听,当下只点点头。张让喜道:“那姓温的素和吕强、夏恽勾结,自恃握有兵权,不把我放在眼里,还秘密上表参奏我跟赵常侍。这一次让他弄得灰头土脸,真是大快我心了。”又口丁嘱道,“无论怎样,你要小心点儿。这姓温的杀黄巾贼有功,又平定豫州兵乱,果有真才实学呢。” 我应了,道:“卑职耳目遍布京里,因此杨司徒女儿的事情,决不会有假。蹇硕这厮,逼迫三公之女嫁给他家的老叔,于情于理,在朝廷上都说不过去的。司徒虽然不想得罪人,但公然闹了起来,必然强撑腰杆,与蹇硕为难。说不定把公卿大臣和有实权的官员们都联合上,这姓蹇的能抗得住吗?” 张让大笑道:“别说蹇硕了,即便挨到我头上,也是不行的。我从来都不敢小觑这些个重臣,他们哪一个说话,不是有分量的?三公乃天子以下官威最盛之人,手掌军政、教化、执法、监察等,岂是小小黄门所能比的?现在蹇硕趁着主上宠爱,竟欺侮到杨赐头上!哈哈,若真闹将起来,那些个老臣、宗亲,谁会不为司徒说话?蹇硕这一招失着,真是失得离谱!” 我趁热打铁地道:“莫若待卑职生擒温衡之后,大人再把这事情张扬开吧。” 张让掩嘴笑道:“你还真会说话,不过就算是吹,也吹得挺让人高兴。” 我看他又露出女人的嘴脸,一阵反胃,忙低头赔笑。张让也没在意,得意了片刻,又道:“你若有什么事情,尽管派人来找我,我尽力保你安稳。哼哼;他日在主上面前奏明此事,更须把你早巳归降,却被蹇硕等陷害的事情抖落出来。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辩驳。” 我连忙称是。道:“大人还须注意中常侍吕强、夏恽这两人。我听说是姓吕的密谏皇帝,设计害我,还派了他的妹夫小平津关都尉曹质一起来攻,定是想在我的身上,抹点油水。” 张让听我提到“吕强”,神色变得万分恶毒,恨恨道: “原来是他!这狗贼,装出一副清廉为公的摸样,三番五次向主上揭我的底、造我的谣,现在趁着黄巾贼子造乱,又提出大赦党人,还要趁机诛杀主上左右的亲近老臣。嘿,真没想到圣上听了他和皇甫嵩的一面之词,便匆忙下诏解除党锢。现在弄得朝廷里矛盾四起,连我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我当然知道“党锢”,因此听说阉徒中竟也有人提出这么合乎时宜的主意,不禁呆了一呆。只听张让接茬道:“夏恽倒没什么,这厮只是勾结蹇硕,倒不愿与吕强等辈同流合污的。我想呢,蹇硕这人怎可能想出那么恶毒的计谋,定是有人在暗中使坏。” 同日,又“拜访”了小黄门蹇硕。此人本已病着,闻报大为震惊,四面布伏,定要抓我见官。当下借小清之手从容脱去,凡遇洛阳城门校尉刘器军数次,皆是有惊无险。不过这么一番闹腾,倒真费了不少工夫,直到该日晚间,才重又回到杨赐府上。 小清因回来时找寻白素未果而怅然不悦。我安慰了她两句,这才赶去见杨觐、田四,这两人都要“尽心尽力”不可,来不得半点闪失。一想到今夜说不定忙里偷闲,能和小清极尽缠绵,心中便有如火烧,更是加快了脚步。 一天没在府内,碰上了仆役,却各都神色有异。老远便躬身致礼,口里还称呼“贾管事”。我不知是不是杨觐的承诺生效了,不过他那么大张旗鼓地升我的职,必定更加招来田四的忌恨无疑。若不是我暂时两边都没得罪,还能自圆其说的话,杨觐这一招早将我推上了与田四为敌的第一线上,连罢手都没得机会了。 才到账房,便见杨觐和几位下役正满脸堆欢地恭送杨小姐出来。杨觐的脸上,仍是挂着那般和蔼可亲的微笑,彬彬有礼,一副甚有风度的样子。心里不免想起昨晚小圆的事情,心里大骂此人无耻。 此时众人也皆都看到了我。杨觐眼光一闪,似是有话要说。我硬着头皮,先行上去参见杨小姐。 杨小姐自然看到我欲语还止的样子,瞟了杨觐一眼。淡淡道:“贾宝玉,你现在升为管事了,更要遵守家里的规矩才行。出去一天,都没有打声招呼,莫非你是想挨家法吗?” 我知她故意在压我的威风,好让我不要忘记,除了杨觐,还有她这个小姐。当下躬身道:“小的不敢。为老爷、小姐尽心尽职,是小的本分,今天此行,更是为府上探听到了绝密的情报。小的不敢贪功,只望小姐收回成命。” 我油腔滑调的,杨小姐哪里听不出来?当下哼了一声,道:“什么绝密的情报?说一说大家听听。” 我望了眼杨觐,见他莫名其妙地盯住我,便示意没事。 笑道:“既然是绝密的情报,当然不能随随便便说出来。请小姐略移芳驾,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小姐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却不易为人觉察,道:“贾宝玉,你倒很会说话。跟我来。”转身婷婷往廊上走去,一边道:“你们都别跟来。” 丫鬟们齐齐应了声是,驻足不行。走到廊上,杨小姐这才转过脸,美眸深深凝视着我,道:“这里没有人听了,你说罢。” 我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顿时想要开个玩笑,一扬眉毛,道:“楚小清姑娘没在小姐身边吗?” 杨小姐身体大震,退开一步,颤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跨上一步,笑道:“别怕,我是专门来救你的人。楚姑娘是在下妻子,因为事先不知道小姐身陷困境,因此没有直言相告。” 杨小姐睁大了眼睛,余悸仍在,道:“你根本不叫贾宝玉?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伪装成仆人到我家来?你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耸耸肩,道:“小姐的问题未免太多了,不过今晚我可以给你一个解答。你若信我,便不要把此事说出去,今夜三更,楚姑娘自然会来接你,到我那儿开会。记着,别说出去,要不然蹇硕我管不住,他的老叔子真要娶你,你也只能忍气吞声嫁那老头儿了。” 杨小姐气得俏脸通红,咬牙道:“你出言竟如此放肆。好,今夜若你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就告诉我爹,把你们都赶出府去。” 我见杨小姐的确不会害人,哈哈一笑,“小姐,烦你将杨总管找去说话,先透露给他,我是去查蹇巴的丑事,让他不致疑我有他事。你若不动声色,把这个忙帮了,我晚上再另外告诉你几件事,统统与你家有关系。” 杨小姐脸现诧异之色,转身朝账房外走去。那干奴婢,仍是好好地站着,见她来了,一齐围了上来。杨小姐心神不定,道:“贾宝玉,你先下去,只要你对杨家忠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一语双关地嘱咐了之后,便招招手,将不知何事的杨觐带走。 我得了机会,赶去见过田四。田四阴沉沉地,见我来,便哼了一声,道:“贾宝玉,你现在已是东院管事大爷了,还到我这儿干吗?莫非杨觐老爷要你说服我投靠他吗?” 我甚觉此人真是不易相处,不光疑心病重,气量也小,昨天才和你站在一条线上,今天便疑神疑鬼,把你当对手了。忙赔笑道:“田爷难道不明白这是杨觐的诡计吗?我刚去账房一天,何德何能,就把我提升为管事。难道他是冲着田爷您的面子?难道他真有必要讨好小姐?还是他另有什么图谋、居心呢?” 一句话顿时将田四的脑筋点通。来回走了几步,连神色也和缓了许多,“那你说说,他是何居心呢?” “这还用说嘛。杨觐虽不知道我跟田爷有什么关系,但他也不是傻子呀。田爷第一天便派遣两名贴身手下跟我同榻,明摆着是看拂我,让他不要想坏点子。姓杨的硬来不行,还不会用软的吗?他把我一升官,又跟我热乎一下,便让田爷着了疑,以为我成了他手下的探子……田爷想想,他这是为何呢。” 田四哼了一声,顺水推舟道:“自然是想把你推上来跟我斗了。真是做梦!我田四就是那么容易上当的吗?刚才只不过试试你的反应罢了。”示意我坐在下首,吩咐奉茶,“这两日孙离、孙邯已经另加了二十名人手,做好了一应准备。你的那方面怎么样啊?” 我笑着点点头,心中已编好了谎话:“田爷只要把出府采货的日期、路线告诉我,我便可假装无意之中露给杨觐知道。这小子对安牧不知逼得有多么紧,倘若他们得了这个情报,必会倾尽全力下手。那时即可一网成擒,在老爷面前,我们可有的说了。” 田四阴阴一笑,道:“好!十日后,便是三夫人的寿诞,于此机会,我们便可大闹一场,少不得将杨觐欺主作乱之事抖落出来,让他百口莫辩。那么这件事,我看可以定在八九日后进行。” 我深深一揖,恭敬道:“田爷英明。” 是晚初更,管事房。 小圆见我这么晚才回来,赶忙强撑着打架的眼皮,上前伺候。我见她双眼无神,还略有红肿,显是梦中哭过,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怜意,道:“圆姑娘,你累了就休息罢,我用不着你伺候的。” 小圆抿着下唇道:“小圆已是公子的人了,难道公子也不肯让奴婢尽心尽责吗?那岂不是奴婢命苦!”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自让她上前服侍我宽衣解带,又好好地将我送进被窝。当她终停下手中的动作时,神色一黯,道:“杨觐那儿,我已经去过,他要我密切地监视公子,特别要注意你与田四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吃惊地坐起来,道:“他怀疑我和田四?这件事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难道田四近侍惺面,也有杨觐的人吗?” 小圆摇摇头道:“我可不清楚。但杨觐为人深沉,哪会告诉你这些秘密呢?不过公子不必太紧张了,杨觐一时还摸不清你的底细,况且小姐吩咐过,要他看顾公子,他不敢乱来的。” 我想了想,道:“那么,你觉得我和田四有什么关系呢?” 小圆道:“奴婢只觉得,公子行事有些奇怪,整天除了杨觐,还老是到田四那里打转。即使是杨觐有这个意思叫你去打探田四的情况,也不会同意你这么明目张胆的。所以奴婢想,公子一定和田四有什么秘密,而且会对杨觐不利。” 听了她的话,我只觉得头皮麻麻的,半晌讲不出话来。 心想:小圆能猜到的事,杨觐那么精明的人,会猜不到吗? 我只顾加紧进行两边的动作,全忘了应该制造机会,令田、杨二人对我产生相应的信任。这下杨觐若怀疑到我头上,必定会对史阿软硬兼施,如他一个不留神,只怕会难以弥补呢……心下立刻就想知会小清,今夜动手,把姓杨的一党统统杀光。 小圆见我脸现阴色,立刻知我的心意,道:“公子若想立刻杀掉杨觐,恐怕并不是太容易。现在公子孤掌难鸣,缺少人手。而杨觐在司徒府作威作福了好些年,除了安牧等几人称得上本领高强以外,足足还另有十几人。他们平时在府上打杂作役,一旦杨觐要用到他们,便立刻凶相毕露。田四吃过这种亏很多次了。” 我心下恍然,不禁又感激她的提醒:小圆身负大仇,却懂得隐忍的道理,还劝我未在其时,不要贸然行事。特别是她点出了田四曾经多次想做掉杨觐的事,顿让我想起初来府上,与杨觐交谈,感到这人似是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田四的威胁,而其不得不忍耐一般。现在看来,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两人勾心斗角,而势力又大致相同,因而这么长时间内,两人竟然都相安无事。嘿嘿,可惜我一出现,便叫此二人的矛盾大大激化,用不了多少时日,他们便会自相残杀了。 盘算了片刻,突地想到,杨觐若是怀疑上我,又怎会派人行刺田四,故意找冲呢?心下惶惶,顿时睡意全无,道: “圆姑娘,若此时我对杨觐说对田四不利的消息,杨觐会怎么处理?” 小圆跪倒在地,道:“公子请唤奴婢小圆即可,否则折杀奴婢了。不知公子可否将‘消息’对奴婢透露一二,我……哦,对不起,公子……” 她涨红了脸,显然是担心我并不相信她。我忖道:此女经常接触杨觐,现在又是杨觐派向我身边的卧底,对我大有利用价值。如果她真心帮我,我纵把所有情况说与她听又如何?下定了搏一把的狠心,轻轻搀扶她坐下,用平静的嗓音把我人府以来,与杨觐、田四等周旋韵事情对她说了一遍。 小圆听完这些话,眼圈顿时红了,跪下哽声道:“奴婢早视公子为主人了,公子但有吩咐,是死是活,奴婢都心甘情愿。公子把这么大的事情告诉我,-就算有人将我千刀万剐,也休想从奴婢口中掏出半个字来。” 我笑道:“起来罢。小圆你深知杨觐性情,你能不能对我说说;怎样才能让他相信我呢?” 小圆道:“杨觐此人,最是多疑猜忌,心机很重……” 我“唔”了一声,披衣下榻,心里顿时涌起了无数念头。小圆赶忙乖觉地闭上嘴。我暗想:多疑?那就让你彻底疑个痛快。不如把田四出府的事情,讲得似是而非,却又在关键地方,勾起他的疑心,让他不得不派人暗查,此时便可行计。道:“原来杨觐深具城府,我倒还小看了他。好在紧急时刻,有圆姑娘拉了贾某一把,才将这事能够左右逢源,令我游刃有余了。” 待到三更,小圆已经睡熟了。我方给司马恭写好了信,小清就似一只灵猫般,将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杨小姐背来了。 “欢迎,欢迎。”我鼓掌道,见杨小姐惊魂未定地下来,手脚却都还在打颤,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清儿,杨小姐千金之躯,岂能经得住你这般折腾?若你爬得太高,跳得太远,恐怕会惊倒玉人,有杀头之罪呢。” 杨小姐不禁怒目瞪了我一眼,小清请她榻上坐了,这才道:“别胡说八道了。下午我见到史阿,他差点就被杨觐收买了哩。” 我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 小清道:“杨觐趁你不在,暗中拉拢史阿,打探你的情况。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你和田四的关系,史阿对我讲时,我都差点吓出病来。那杨觐还颇懂分化瓦解那一套,出手便是五十两银子,若是别人,早就心领神会啦。” “什么!”我心下一慌,道:“史阿不会的罢?” 小清摇摇头,突地微笑起来,“你怕什么,史阿是王师傅最忠诚的徒弟,他又挺有义气,像极了王越的性子。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记起前事,叹了口气,把我猜想史阿可能是王越亲子的事情告诉她,小清吃了一惊,半晌才缓缓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史阿自己还不知道,他只晓得师傅待他最好,恐怕王越承认自己是他父亲,只能让他更欢喜罢。现在我们也只好瞒着他了。对了,史阿跟你还说了什么?” 小清道:“史阿是个聪明孩子。他假意应承了杨觐的收买,说起你跟他不过是一般朋友,没有太多顾忌。杨觐喜出望外,当时就让他秘密掌握你的行动,再随时汇报上去,尤其是你跟田四的关系以及你们商量的重大事情等等。” 我心里不免大叫自己运道好。前些月老是倒霉,到现在便学乖了,事事小心在意,再也不打无准备之仗。说真的,有时睡觉想起李升叛卖的那些个乡亲,我还总时时悬着心,替他们祝福祈祷,若是他们饥寒而死,我至少也犯了伯仁之罪。 第二十八章 烹剐恶逆 杨小姐闺名丝,是司徒杨赐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是男孩,一名参,一名彪。老大没有官职,只有关内侯名位,食邑百户,十五岁时死。老二字文先,熹平中,以博习旧闻公车征拜议郎,迁侍中、京兆尹。光和中,宦官黄门令王甫使门生于郡界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彪发其奸于司隶校尉阳球处,因此奏诛甫等,天下惬心。今官拜永乐少府,出京公干。因此杨府现只有小姐一个少主。偏是老爷不太管事,小姐容易说话,所以杨觐、田四两人才如此嚣张放肆,渐渐地竟都不太把小姐的吩咐当一回事情了。 我对杨小姐说起田四、杨觐的丑事,还叫婢女小圆出来相见,直把杨丝小姐差点气晕过去。连声痛骂杨觐,还着实为小圆掉了几滴眼泪。 此外,我更将朝廷众臣将联手大搞蹇硕的事情跟杨丝讲了,自然隐瞒了自己真名。不管她如何喜出望外或者将信将疑,反正我得首先令她对我产生信任感,这样才好对杨觐田四动真格。谈到将近五更,才吩咐小清送杨丝回去,再命她把荀攸接去城外,带我的手书与司马恭等人见面。 方欲离开,我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一般道:“小姐请先在外头稍等片刻,我有重要的事情对夫人讲。” 杨丝对小清有所敬畏,点了点头,走出屋去。我又让小圆回去睡觉。 小清不解道:“夫君还有什么重要吩咐吗?时间很紧,若天亮了再送荀攸,恐怕更难出城。” 我走近了仔细地看她,突地叹了口气,强压着心中莫名其妙的冲动,“清儿,这两天你累了。都怪我什么事都做不了,我感觉自己真不像个男人。” 小清吃惊地看着我,“你不要唉声叹气的,我又不怕累。” 我搂她人怀,道:“若是此间事情一了,我们就回长安找杨速、新儿,大家发些财,便到个世外桃源安身立命去,再也不管这些闲杂鸟事。” 小清与我耳鬓厮磨,低声道:“夫君去哪里,我楚小清也去哪里。我们生生世世在一起,永远也别分开。” 我忍不住心头一热,轻轻吻了吻她的香唇,道:“我也和你一样。这两天我老在想,这辈子恐怕我只能是个无名小辈了,但即使如此,我也要有一个理想,让我好往那个方向努力——现在我终于想通了,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度过人生的每一次风风雨雨,那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 小清没料到我会讲出这样的话来,顿时脸现感动至极的神色,“颜鹰,多说几遍爱我!我有真正的思维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真正的人了。谢谢你,自从我们在一起了以后,我才不断感到内心的温暖。你是我最亲爱的人。” 我贴在她的耳边,唤道:“清儿,我爱你,我爱你!” 她死命抱紧了我,好半晌,才终又松开手,眼睛红红地道:“唉,我真的该走了。我也爱你,颜鹰。” 我无奈放手,只感心里一阵舒坦,微笑道:“早些回来。” 待她走到门口,我似想到了什么道:“喂,荀攸是个斯文人,千万别背负他或者拉手什么的。否则他可能又要大叫‘男女授受不亲’了。” 小清抹了抹眼泪,却仍忍不住莞尔道:“那怎么办?干脆我拎着他好了。” 见她转身推门,我又嘱道:“要当心。 她回首一笑,自去了。 第二天,我还是去账房给杨觐端饭、磨墨。他十分亲切地道:“免了。贾宝玉,你现在升为管事,以后就专门替我看顾着东院的众家人、仆役、婢女们,着他们好好地做,不要偷懒不干活就行了。” 我笑道:“杨爷的账务繁忙,可惜小的愚笨,不能帮上什么忙,但磨个墨,还是小的应该做的。” 杨觐喜道:“好个聪明伶俐的人!”低头写账,一边和气地问,“对了,我一直忘记问起,你和那个高鹗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昨晚得了小清的报告,今早又秘密与史阿对了口风,准备得很是充分。当下故作思索状道:“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了,我在陈仓碰到高兄弟,此人正和一群贼匪交手,打得那帮人落荒而逃。我因此接近他,和他成了好朋友。这两年小的看顾高兄弟多些,他便愿意为小的效劳。咦,不知杨爷提起这事干吗。” 杨觐毫不经意地挥挥手,眼中露出乎日我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凌厉神色,笑道:“没什么,只不过随口问问。贾兄弟为我尽心尽力地办事,你的人就是我的人嘛。这两天,我想正式提升高鹗为巡院副总管,不知贾兄弟意下如何?” 原来他自以为收买了史阿,又把我蒙在鼓里,便想提升他来压制我呢!正中下怀,却又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道: “杨爷何必瞧在我的面上提这小子的官。他是个乡野村夫,性子又狂,不适宜管别人的。请杨爷三思。” 杨觐见我不欲让史阿为副,更是不买我的账了,微笑道:“贾管事真是多虑了;高鹗兄弟剑术高强,又深得安牧兄弟喜欢,当一当副总管,院子里哪个敢多一句嘴了?再说,他又是你的好兄弟,我一向赏识贾兄弟的才干,你领来的人,我想必定是不会错的。” 我装出一副哑巴吃黄连的苦样,闷闷地告辞出去。心下却是大乐,暗道:你不信我就是。反正还有史阿,他越得你信任,就越能将你的底细摸得清楚。到时候无论你怎样在杨府内盘根错节,也逃不过我们打扫的范围了。 当下径去找史阿。杨府东院诸人,见了我无不退避三舍,远远致礼退开。心里暗道这必是杨觐令人将我疏远的结果了,虽有些抱怨,但仍感前途光明,哼了一声,便将此事丢诸脑后。 史阿一脸傲然的样子,领安牧等人在园中练剑。见到我,便故意冷冷拱手。我佯怒道:“高鹗,你到底在杨总管面前讲了什么话!你这人渣,当面跟我好好的,却又背地里跟了人家,你到底是不是人?” 史阿“怒”道:“贾管事!你不要欺人太甚,杨总管难道就不能管你了?什么我跟你又跟别人的?我随他享福,随他清闲,关汝屁事。” 我眼睛瞪得贼大,“怒不可遏”地道:“姓高的,你这狗贼!”挥拳打去。 史阿灵活地闪身躲开,脸上立现怒容,“难道我怕了你不成?找打……我看看谁打得过谁!”一拳“击”在我的脸上,我“啊”地大叫一声,捂着脸跌在地上,“你……你小子敢打我!老子是管事,你还不过是个小厮呢!来人啊,把这以下犯上的贼子给我抓起来!” 安牧等人眼中都是讥嘲之色,假意道:“管事爷,这事情就算了吧。明天起高兄弟就是巡院副总管了,大家同级,你何必跟他过不去呢。” 我大怒,道:“滚,你们都给我滚!老子今天不跟这姓高的分出胜负,就决不收兵。”提起地下一把铜剑,道: “你尽管过来罢。” 史阿冷笑一声,挥手道:“你们都别在旁边看,我要教训教训这不知高低的小辈。” 安牧眉头一皱,道:“高兄弟莫要害了他性命。” 史阿道:“这还用你提醒我!你们都走开,莫要分了我的心。” 剑锋一挑,斜斜向我劈来。我挥剑挡开,装作拼命的样子挺剑猛冲。 安牧等人无不心里暗笑,懒洋洋地退出院去。我知道他们恨不得马上借史阿的手杀了我,那便立刻将我套上了“打架斗殴意外伤亡”的帽子,连杨赐都奈何不得。,史阿剑轻轻一挥,门户大开,我佯装很意外地“呀”一声,接近他的身边,挺剑刺去,轻声道:“你提了副总管之后,暗地里把杨觐的死党统统查清,到时候我们便可一网打尽。八九日后,田四要亲自出府,是的将有孙氏兄弟随同,你欲赢得杨觐的完全信任,那便是机会了。再有,杀田四的好戏上,请杨觐一定前去,那时便可会同楚姑娘,一举将他们……嘿嘿,看剑!” 史阿大喜,挥剑推挡,一来一往,倒显得比真打还要激烈,“就怕他们人多。” “杀田四这种事情,杨觐除了亲随,敢带多少人?你莫要担心害怕,实在不行,我们有的是退路。” “谁说史阿害怕。我高兴得都来不及等到那一天了……招打!” 我弃剑投降,一边大骂,一边轻声道:“待会儿我有要事出门,你和我一块儿去见个人。记着,千万别让人发现。”便装作愤愤然的样子溜出院外。史阿挥舞了一下长剑,装作快乐的样子哈哈大笑,叫道:“原来你也有今天!我要你哭都哭不出来!” 也不知他骂我还是骂杨觐、田四,只觉心中畅意之极,若不是要装出一副愁眉苦脸来,我定会捧腹狂笑。 当下便急急赶往西院参见田四。我知早有杨觐的人在掌握我的一举一动,却故意做得鬼鬼祟祟。待与他虚与委蛇了一番之后,便将头发、脸孔化妆了一番,又贴上早准备好的假胡子,便悄悄出门,直奔张让府。 史阿倒是精明,早在街头一角隐蔽起来等我。我瞥了一眼身后,断定无人跟踪时才拉了他走进旁边巷子,道:“待会儿我们去见张让,搞死他的管家颜复。另外我们还要设法令张让打定主意,借杨家小姐之事,联合朝臣,大肆攻他一把。” 史阿惊道:“见张让?将军这副样子,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哼了一声:“开什么玩笑,我是说正经的。你仍化名高鹗,要说成是会宾楼的弟子。你要将颜复卖主那一段讲得详详细细的……嘿,路上你再想啦。” 当下在常侍府门口规规矩矩地交上了兜里的所有银子。 听说是张让的“至友”,门房小厮分外热情。通报进去,“颜氏”的假名立刻生效,不多时便会晤了张让。问了他为何没见到颜复,才知那天我走了之后,张让便借另外一件事情狠狠责骂了他,现在还装作极恼恨的样子,着他天天来卧房前负荆请罪。 我忖道:过几天就是杨觐、田四等的大限,若少了杨府小姐的大力支持,恐怕事情不会干得很成功。最糟的就是杀了杨觐、田四,他们的余党还疯狂反扑咬人。这样一想,便觉若能这些天把杨丝的事情解决了,恐怕她会更出力帮我。 眉头一皱,更是对颜复这样的事情感到厌倦,“大人此次我将原会宾楼弟子高鹗带来了。他曾在酒肆中听到颜复和蹇硕家丁……叫什么来着,一齐喝酒时出卖大人的事情。” 张让眼睛一瞪,先上下打量了史阿一番。史阿在路上已得了我的授意,连忙跪下,颤声道:“小人高鹗,叩见常侍大人。” 张让不紧不慢地坐下来呷了口茶,又询问了一番会宾楼的情况,这才道:“起来罢,原来你真是会宾楼的人。我可是王越的老朋友了,你说的话,若有半句不实,我定能看出来。那时候……哼哼,我剥了你的皮!” 我的鼻子渗,出一滴汗来,反倒是史阿装得更像,连连磕头,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张让放下茶杯,厉声道:“好,你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你也知道,颜复是我府上的管家,你若想诬陷他,可要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史阿哑声道:“小的绝无虚言。那一天,正好师傅出门去了,我们兄弟几个便去了‘寒雪楼’吃酒。吃了一会儿,便听大人的管家和蹇府的一个叫白逵的人一起上来了。他们偏偏要先把楼上包下来,又着人把所有酒客赶走。我当时气不过,便假装离开,又悄悄潜回去,隐在楼上大屏风的后面。小的原想暗暗给他们的酒里撒些老鼠屎报复,没想到他们说了颜将军的那件事情,把小的吓住了。” 张让道:“你怎么知道他就是颜复呢?” 史阿道:“他一上楼,便有人向他打招呼,称他‘颜大管家’。小的见他盛气凌人,似乎比大人的架子还要大,便忍不住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 张让突地打惭他的话,拍案切齿道:“这种鼠辈,若不是看在我的面上,谁会把他当人看?” 我知张让发怒,忙应和道:“正是,这就叫狐假虎威,这小子无法无天,仗着大人权威,在外头胡作非为,正应趁机铲除了才是。” 张让凝神了片刻,转头看着我,“你和颜复到底是不是朋友,平常他总是跟我说,你们两个关系最好。” 我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让他心中起疑,装作愤恨的样子,道:“什么朋友!是朋友哪会处处伸手要银子?卑职还在袁绍手下的时候,来见大人非要给颜复进献银两不可,那一天费了我好些明珠,才得见大人。后来住在大人府上时,更是情非所堪,颜复每天都像个讨债鬼似的,盯着我要银子,简直把卑职当了摇钱树了!” 张让“哈”地一笑,脸露古怪神色,“讨债鬼?摇钱树?你倒是个能说会道之辈,不过颜复说来说去也是我的管家,聚点财物嘛,也是无可非议的。” 我暗道有其主必有其仆,笑道:“是、是。不过颜复竟然把西蜀送来的绝密公文内容透露给蹇硕知道,这已是卖主、卖友的行径了,我之所以恨他,缘由因此。他害得我东奔西走,连大人的府上都很是难进,简直是猪狗不如!” 张让哼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道:“高鹗,你继续讲。” 史阿正细听我们分辩,赶忙道:“是。那……那颜复开口就问银子带了没有,白逵说带了五百两。颜复便问他为什么少带了五十两,讲好是五百五十两的……” 张让深知颜复脾性,听到这里,重重一拍桌子道:“果然是他!”脸都气歪了。 史阿添油加醋地道:“我听到五百两银子,便没敢妄动。那姓白的解释了好一会儿,他才悻悻地说,‘看在蹇家的面子上,我才敢帮这个忙的。你们千万别泄露出去,否则那阉人不把我杀了才怪。’” 张让是个太监,恐怕最恨别人骂他这档子了,暴跳而起,叫道:“他真这么说的?” 史阿跪下颤声道:“小人不敢有半句隐瞒。”便又将颜复将公文内容说给白逵,两人又怎样秘密联络、勾结,怎样谈笑,统统讲了一遍。这件事本是真的,史阿只不过加了些许作料,听起来颜复不光是在通敌卖主,甚至还大有造张让反的意思。 我偷眼望去,张让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人色,拍矮几拍得手都肿了。连连喘气,尖叫道:“反了,真是反了……” 我连忙扶住张让,道:“大人请暂息雷霆之怒,小人还有一妙计,可以立刻让颜复现出原形。” 堂外现出张府家丁的人影,数十人涌在廊下,跪听吩咐。 张让阴沉着脸,咬牙道:“你们当中,谁知道蹇硕家里有没有一个叫白逵的?” 众家丁面面相觑,突地有一个人道:“好像是蹇家的管事呀!” 另外几个人赶忙应道:“是呀,我们也听说过,确是蹇家的管事。” 张让抚着胸口,连喘了几口气,这才没有气死。尖声道:“你们都滚到旁边屋去,谁也不准出来,否则我烹了他!” 众家丁抱头变色而去。我低声道:“大人休动肝火,否则对身体不利。颜复此人,老奸巨猾?不把证据摆在眼前,怎肯招供?卑职以为,不若大人派遣几位贴身侍从,先到府外埋伏,再把颜复招来,假意和我相见。颜复见了我,必定又惊又喜,而欲将这事秘密禀报蹇硕。哼,只要他一派人去蹇府,便立刻捉来拷问……大人还怕没有人招供吗?” 张让微微颔首,狠声道:“他若真敢派人去姓蹇的那儿,我定把他乱刀剐死!” 当下便吩咐亲随埋伏府外,急招正“闭门思过”的颜复。我令史阿暂退,又叫上婢女为张让捶腿,务必让颜复毫无戒心地干事。 不多时,颜复在小厮的带领下赶来堂前,“噗”的一声跪下,泣道:“颜复做牛做马,也报不完大人的恩德,望大人饶恕小的这一次吧!” 张让一见他就来气,重重哼了一声。我见局面要僵,赶忙笑道:“张大人不必再怪罪颜兄了,他是府内总管,事无巨细,都要亲自处理,哪里忙得过来呢?大人请看在卑职的分上,饶了他罢。” 颜复抬头看我,突然吓得两腿发软,“嗵”地坐倒在地。我赶忙走上去拉他起来,奇道:“颜兄怎么了,莫非不认识我了?” 颜复面色稍霁,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 “啊,是哥哥到了,我这做弟弟的迎接来迟,还请哥哥恕罪。” 我回眸一瞟,张让正恶狠狠地瞪着他,见我眼色,十分不情愿地哼了一声,道:“要不是看在你兄弟的分上,我才不会善罢甘休,好了,明天起你继续当你的管事吧。下去!” 颜复还待再说,张让眼里凶光一闪,便急忙伏地道: “多谢大人,多谢哥哥。小的告退。”连滚带爬地跌了出去。 张让看到他跑没影了,这才把人叫出来,道:“你们分头去监视颜复,若有一个敢露半点虚实给他知道,别怪我心狠手辣。” 众人应声去了。史阿从暗处走出来,递了个眼色,道: “这一招能否管用?” 我微微蹙眉,道:“依颜复的性格来看,蹇硕若知此事,他的好处最多,他怎能不去告密呢?” 张让忽地把身边一名侍女狠狠踹倒在地,道:“滚!我心烦着呢,不叫你们就别来!”那女婢大惊失色,跪倒请罪,这才含泪忍痛,退了出去。我知道张让已再也等不及杀人放火了,心里就像浇满了热油,’只要颜复一有动静,便马上会爆燃起来。 史阿却露出鄙视的样子,朝我撇了撇嘴。我吓了一跳,忙转移张让的注意力,禀道:“若是府上侍卫捉了人,还请大人赐准卑职审问口供,并查抄颜复私房。卑职与颜复有深仇大恨,望大人务必准我所请。” 张让冷笑一声,道:“好。不过颜复此人;我要亲自杀他。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背叛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张让的几个侍卫便将一个蒙了头面、紧紧缚住的家伙推了进来。我与史阿对视一眼,皆是大喜。而张让脸色变得铁青,缓缓道:“拿开他的头套!” 解下了头套,是个面目呆板,有些肥胖的陌生人。张让大怒,“你是谁,怎敢混入我的府上?是不是蹇硕鼠辈叫你来的?” 那人似不是张府家丁。他自忖必死,低下头不回答。何尝有人敢对中常侍如此不敬?当下张让气得连声叫人,定要将此人烹杀。 我赶紧躬身道:“张大人息怒。请把此人交给我来处置。” 那家伙见我笑吟吟地上前,呸地一口唾沫,道:“你敢折辱我,我咬舌自尽,也不会说的。” 这话实有些色厉内荏,史阿呵地一笑,帮我将他绑好。 我笑道:“我知道一招,包管连鬼也会说真话。先割开头皮,撕出个小口子来,再慢慢地往口子里灌水银,不多时便会皮胀肉烂,但是人却不会马上就死。非得剧痛三天三夜,讲出实话来才会变成一摊血水。你若说出真话,说不定我能指你一条活路。若你不肯讲,即便你嚼舌,也是没有用的!” 张让听得大喜,一迭声地叫取刀,取盆,取水银来。哈哈大笑道:“这一招当真连我也没有听过。小颜,你真是见多识广!”一面暗暗吩咐侍卫,将颜复先软禁在后厅里。 那人闻说这样的酷刑,浑身都发起抖来。张让命令关押颜复时,他这才知道底细全部泄露,连牙关都打起颤来。我着人把诸样刑具丁丁当当地摔在地下,他顿时萎成一团,叫道:“小的叫孟通。我愿招,我什么都愿招……” 结果是不但颜复私通蹇硕得到了证实,平常时他借别人给张让送礼时雁过拔毛的行径也大半曝光。张让暴跳如雷,命令把颜复带到祭堂公审,全府人一并参加。我趁机请求张让,先将此人关押在地牢内,我则与史阿带人抄查颜复私堂。张让自是对我大大地信任了,当下颔首应允。 我点了原先认识的几个家丁,大家见面,一番唏嘘过后,立刻重又熟稔。有人喜笑道:“颜管家抄了底、破了势,以后大伙儿就有好日子了。颜将军,我们都希望你留下来。前些天你攻打洛阳,声势真是威风呀,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激烈的战斗,心都提起来了呢。” 我笑道:“洛阳坚不可摧,你怕什么?” 他巧舌如簧地道:“将军神威,杀得洛阳那些守城军卒,个个胆战心惊,若是将军再增派些部队,恐怕他们都要吓跑了,所以现在洛阳城中,无人不佩服将军,即使东征黄巾贼大胜的皇甫嵩也没有将军那么出名。现在将军竟然又在洛阳城中,与大人一起查抄颜管家,真叫人揣摩不透将军的深意呢。” 另一人接嘴道:“你能猜得透,岂不也是将军了?”众人齐声大笑。 我洋洋得意,指挥众人径奔颜复内宅。那是一间数十平米的大房子,取横宽纵窄之势,其中珠光宝器,丝毫不亚于张让的后堂。四壁重幔,绣红地毯,卧榻旁红木矮几,皆放置着银制宫灯。数十颗晶光透亮的珍珠,露在榻枕旁边,榻后则是仕女屏风,拖曳着绢丝帷帐。一副巨大的木匾悬挂侧墙,上书篆体“临川凭风”四个大字,甚是古雅。 我禁不住要脱鞋人室,转念才想起是来抄家的。失笑道:“颜复好像比张大人还要富嘛!喂,着一人登记,另几人贴封,凡账目人册的皆要让我审核,不准胡乱移动,不准私自拿赃。此事一毕,我自有重赏。” 那些家丁并不明白什么叫“登记”、“贴封”,我一一解释了之后,便是欢腾着小心翼翼地去了。史阿笑道:“将军指挥调度,井井有条,像我看了这处,便恨不得全部搬光、砸光,哪里想得到‘登记’、‘贴封’呢?” 我笑了笑,开始随便地在屋里走动起来,更注意寻找这屋里有没有什么暗室、机关之类的地方。查了几个柜子,颇有些简书账册,一堆一堆,看得让人头大。正觉疑惑,一名家丁叫道:“将军,这里有暗柜!” 我闻声过去,只见他挪开一处厚厚的壁幔,墙上现出一座木门来。笑道:“高兄弟,取盏灯来。” 史阿亲自拿了灯,打开门,往里照亮。我看柜里却无金银财货,尽是些帛书、绢册,不免泄气。取出一本,道:“我以为是什么呢,这些烂破东西,一把火烧了才好。” 史阿接过手翻了翻,大讶道:“这是颜复私吞的财宝清单!” 我们连忙加紧查阅暗柜,从柜脚中又发现一张旧羊皮,上面记着好些人名。最上几个,是用毛笔蘸了颜料写的,顺口问一家丁道:“府上有没有人叫楚繇?” 那人想了想道:“好像他去年便辞去了,不知道到了哪儿。” 我又问了单上几人,全是不同时候辞职离开张府的。心道:颜复记着这些人的名字干什么?决定问一问那在押之人,当下便暗暗揣在怀中。 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事情办完。我见众人满面是汗地抬来几只沉沉的大箱子,立知找到了最直接的“罪证”。当下扭锁启开一箱,尽是黄金、银两,不禁一呆,道:“共找到了多少?” 一名下人小声道:“怕是有一、两万两。” 我踢了踢其中的一箱,道:“这箱除外,重新登过。” 来到后院时,张让的审讯大会还未结束。此时他傲然端坐在高台之上,和府内所有婢女、侍从、家将、仆役们一起,看着祭堂中央支着的一口巨大的铜镬。火苗烧得很旺,不时有沸腾的热油飞溅出来,掉在地上“啪啪”地作响。我心下大震,忙四下找寻,众家丁早已变得呆滞了一般,却惟独不见颜复踪影。暗叫道:他……老天!张让莫非已经把颜复煮了?! 铜镬里早没了声息。张让见我到来,嘿嘿一笑,道: “拨开火炭,把尸首给我捞上来!” 我顿时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剧颤之下,不免立刻产生恐惧和恶心的感觉。闻声上来的数名家将,虽是强撑着身体,仍没有一个不是面如土色的。当下将火炭尽数拨出堂去,便取了早备好的大木叉,在油锅里捞起来。 众人无不惊恐。我的心方提到了嗓子眼,便见张让斜睨着看我,赶忙强自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张让掩嘴一笑,得意之极。 第一批木叉子捞上来,便是一副胁骨和连着血丝的髋部,还有一团揉满烂肚肠的头发。 我两眼发黑,心跳急剧加速。那股刺鼻的腥味传来,顿令几名婢女低呻着捂住嘴巴,有一个竟还昏了过去。男人中几个胆小的连连作呕,又不敢在张让面前吐出来,模样看得让人同情万分。 张让却更加笑眯眯的,瞧着众人不堪忍受的模样,满脸舒畅神色。 史阿阴着脸,握紧剑把,脸色难看之极。偏又正是第二批木叉捞上来时,一名家将终于腿软,把叉子掉子锅里。张让大怒,道:“用手捞起来!” 那人吓得丢了三魂七魄,锅里有一具烂尸体,还有滚烫的油。咬咬牙,脸露惨不忍睹的表情,哭着伸手下去。只听他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整支右掌烧得没有一点形状,而他捞上来的,仅仅是一根带肉的人腿骨。 众人骚动连连,那些婢女又昏去两个。张让面无表情地道:“把他送下去,你们继续捞!要互相督促,若有私离祭堂者,杀无赦。把锅捞干净了,再禀报我。”朝我挥挥手,便带两名家将,与我和史阿离堂而去。还未走出院门,就听见堂内传出忍耐不住的女子的哭声。 张让不悦地骂了一声,道:“我要知道谁在哭,就把她和颜复一起烹了!” 我拖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腿脚跟着他,一边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对于首次目睹如此的残酷刑罚,如此可怖的场面,惊惧万分!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汉末之世,太监们当真是飞扬跋扈到极点了,随随便便,就可置人于死地,还可以不顾人权,任他想怎样处死就怎样处死!真的受不了! 强忍呕吐,道:“女人胆子小,大人不必在意。卑职刚刚奉命清查了颜复的家当,已将屋内所有东西封存,清单在此,请大人过目。” 张让接过来,停住脚步观看。脸现怒容道:“他哪来的这么多钱?该死的鼠辈,只可惜他死得太快,若是再叫得久些,便更有些看头。” 我知道颜复被扔进油锅里,挣扎呼救也不过几十秒的工夫。不过只要一想那副场面,便心生寒意。寒毛直竖地道: “大人烹了这狗贼,真是除去了心腹之患。” 张让开心地道:“说得是。此次你立了头功,待蹇硕的事情一了,我便进谏主上,恢复你的官位。听袁绍说,你的大印都在逃命的时候丢了,可有此事?” 我心里一寒,想起白素,又想起刚刚那口大锅,故作讶异地道:“大人怎么连这事都知道。我那天被人追得很紧,东躲西藏的,连丢了官印都不知道,害得我现在到处找寻,却怎么也找不到……咦,大人说袁绍……莫非那一天,他也在场?他是不是来追杀我的呢?” 张让自知失言,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官印日后自可以再替你追回来。唉,颜复这一死,我连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了,好在你回来了,往后就代替颜复的位置吧,我提升另一人做你副手,帮你处理具体事情。你平常不在府中,别忘了你仍是张家的人。” 我暗暗吃惊,还待推辞,张让执起我的手,道:“不要再推让了。颜复屋里,那些珍玩异物,我要奉献给主上。另一些金银财货,就都是你的了。” 我大吃一惊,道:“张大人,那……那有好多!” 张让一副宠爱十分的样子,抚摸着我的手道:“我还嫌赏得少了,你是个人才,我能屈令阁下为一府总管,已经是心满意足,你可不要辜负我的希望哪。” 我感到他又在向不好的方向发展,忙称道:“那就多谢张大人了。不过大人千万不要因颜复死了,便小觑了他在府中的势力。他豢养了好些死士,若是在暗中对大人不利……” 张让关心则乱,连忙放开手道:“对,我怎么忘了这事!你就负责去查清他的党羽,把他们统统杀掉,才能令我无忧。” 我躬身笑道:“大人英明!”又趁机道,“卑职想下去提审那个叫孟通的家伙,追查一下颜复党羽的事情。” 张让满意地看着我,柔声道:“你干事情那么勤快,我真舍不得累着你了。唉,我叫人摆了酒宴,你可要快点来啊。” 我头垂得甚低,低声道:“大人爱护备至,令卑职感激不尽。”恭敬退下,心里却大骂“变态”。 那个叫孟通的已被张让一群如狼似虎的手下打得体无完肤,由是能让我生出不少感触:例如我在南郑遭灾之时,那两匹夫的手段,可让我好一阵子没睡上安稳觉。现在只觉我已经转性为残暴不仁了,刚刚还调侃着如何往他的头顶上灌水银哩。 不由暗叹造化弄人,命令将他提出。史阿小声道:“将军有必要亲自审问颜复的亲信吗?他死都死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深究的。” 我微感愕然,心知他见识张让毒辣非常的手段后,已大感不耻,因此不想再卷入这挖骨鞭尸的争斗之中。笑道: “我不是追究颜复事,是追究银两。他当张府总管好些年了,怎就只有身边这一点东西呢?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此人活在世上之时,无所不究其极,刻薄阴狠,贪财好物,可说是事事都要雁过拔毛。这种人,纵然煮他一百次,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史阿闻我语气,忙躬身道:“将军说得是。”又欣然地道:“雁过拔毛!嘿,这形容当真贴切之极。史阿谢过将军教诲。” 孟通这人被打得遍体鳞伤,答起话来有气无力。我先说了好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突然问道:“楚繇是谁?” 孟通脑子也没转,一味地哀声道:“他是颜大人……颜复的都卫……” “他现在在哪儿?” 孟通这才发觉露出了口风,神色惶恐,张大了嘴,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来人,灌水银!” 史阿虚应了一声,孟通立刻跪倒,连连磕头,哭道: “小人愿说,小人愿说!” 我哼了一声,道:“取榻来。来人,倒茶!” 小厮端上茶来,我挥挥手,又赶他下去。地牢里只剩下我、史阿与他三人。孟通不能置信地看着我,颤抖地喝了口茶,舒服得呻吟起来,跪下道:“小的只求活命,望大人开恩。小的来世愿做牛做马……” “那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孟通道:“是,是。”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又小心地长跪榻上,“颜……颜复曾瞒着张大人,在洛阳城西私筑了一处别院。把搜集来的金银宝货,尽数藏在里面。他为了保住性命和财物,网罗了许多有本事的人。大人知道的那个叫楚繇的,就是为首几个之一,颜复平日偷偷着他们到处打着张大人旗号,收刮民脂。有时还纵容他们强抢女人、恃勇斗狠,偏是都瞒着张大人。” “哦?那这处私院,在哪里呢?” 孟通颓然道:“小的也不求富贵了,只想有条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那处别院建在扬武将军刘覃府的旁边,看起来很不起眼,颜复故意搞得破破烂烂的样子,其实他私室里金银珠宝,简直是数不胜数。小的半句也不敢隐瞒。” “好得很!”我微微一笑,忽然想起那羊皮上异色的人名,心中不解,报出七八个名字,道,“这些人也在那处别院之中吗?” 孟通色变道:“原来大人早就知道。唉,颜复对待异己是心狠手辣.这些人只不过有另投别处的意思,颜复就找个借口,派人偷偷把他们都杀掉了。” 我心下明白,颜复为得钱财,什么碍眼的东西都想法子除掉,从而变成了个贪婪残暴的家伙。不过现在他已经死了,这意外横财,不花总是可惜。我心里暗想此事得快点进行,若被“别院”的打手们知道,恐怕立刻分了赃,各自逃命去者。那时我还不到丐帮去喝西北风吗? 当下重又走出牢室之外,往外面走去。史阿跟在后面,想起了什么般地悄声道:“这孟通当如何处理?” 我止住脚步,转头瞧着他,瞳孔收紧,“你看该怎么办?!” 史阿与我双目相接,立刻浑身一颤,垂首道:“史阿……明白。” 张让赐我随身玉牌,正式公布了我在府中的地位。不禁心下窃笑不止,此次不但杀了对头颜复,还顺便把他的位置也夺了过来,真是爽快。眼见以后进入张府,再也不用“通禀”,给什么“买路钱”了,更是一阵阵大感快慰。过一会儿,见新任副总管周稽率众家将前来参见,笑道:“免礼。 你们大概都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知道颜复因我而死呢?” 众人皆都噤若寒蝉,我笑道:“平日我不在府中,由周副总管代理诸事,你们听他的吩咐就行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官复原职。若颜复小儿知道此事,恐怕不会想到机关算尽,反算上了自己性命吧,真是蠢得紧。” 见诸家将脸色大变,知道他们想起了颜复死时的惨状。 周稽强笑道:“总管大人如此手段,颜复却偏要不知死活,与总管大人作对,难怪会死无葬身之地。我等众弟兄,都是十分敬仰大人的,决不敢像颜复一样,出卖大人。” 我见已树立了威望,周稽又十分奉承,便立改威慑为利诱,笑道:“只要没人跟我过不去,我自然会善待他。在我手底下做事,决不会像以前那样了。周稽,铲除了颜复,众位兄弟都是劳苦功高,传令府里所有家丁、仆役、婢女,一概打赏十两银子。” 众家将闻说此言,无不大哗。周稽小心翼翼地道:“谢总管。这银子……” “自然由我出了。回头你遣人到我房里来拿罢。”说着,逍遥自在地去了,众家丁无不欢声雷动,似是看到了光明的前途一般,雀跃不已。 剩下的事情就是搬东西。颜复私房中所有珍奇异玩,皆送至张让处。而一千财货、物品,统统堆到我的房里。周稽欲把南院第一间原本张让妻妾的卧房腾出来,作为“总管”的房间,我拒绝了,仍是着人打扫早先和小清住过的那间。 不过听到这大太监居然还有妻室,便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暗里偷偷痛骂了一番。 原本是贪污金银。现在则是奉了张让口谕搬东西,更加有恃无恐。清抄颜复私室的一千仆役,得了好处,皆都连连向我谢恩不已。史阿见房间的一半都放满了,不解道:“将军爱财乎?” 我知他心有芥蒂,或者是颇不满意。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今一理。不过爱财可,贪财则不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正儿八经的,把这些赃款、赃物接收过来,为我所用,用在正途之上,岂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吗?” 史阿想了想,释然躬身道:“正是此理!史阿受教。” 隔了片刻,却又不无担心地道,“是不是今天就不回去了?” “哪有这话?不过我还要向张让提一提蹇硕族叔的事,你先回去吧,莫要给杨觐看出苗头。见了他就说我到酒肆去了,别的不知。” 史阿欣然领命而去,我顺手在他衣兜里塞上几锭银子,史阿勉强笑道:“赃款!将军谈笑有趣,史阿能得将军教诲,当幡然醒悟,痛快地花他一番。” 送走史阿,这才赶去见张让。周稽已将府中人员名册,职司俸薪等简书捧了出来,着我过目。我装作精通的样子随便翻了翻,道:“以后用蔡侯纸再誊写清楚,字用隶书,写工整些。” 周稽吃了一惊,道:“小人是刀笔吏出身,须知将侯王府,皆用帛、简,以示郑重,总管大人若弃简用纸,恐怕不合众议吧?” 我心想:原来你们发明了纸,却还是对竹简念念不忘,真是愚昧得可以。摇摇头道:“此言差矣,简用刀刻,耗时耗力。帛太昂贵,非天下人可承受。只有纸张,又轻又薄,写起来却很是得心应手,再加上不会像简书一样,摆久了腐烂。所以此物日后必大行于天下。我们改了,别人自然会改。” 周稽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道:“总管真是才识过人! 小人还从未听过这么有见地的言论呢,待以后总管若有空闲,请务必赐教。” 我哈哈大笑,忽然领悟到他是在拍我的马屁。其人既是刀笔吏,怎会不知纸的好处?随便支应了两句,便摇头自去了。 张让见我来了,顿时两眼发光,把身边的女婢都斥退了下去。“你的副手还称意吗?我找了个精明可靠的人担任副总管,还特意另加了两个管事,便让你的活儿轻松许多了。” 我苦笑道:“大人对卑职照顾得无微不至,卑职即使为大人鞠躬尽瘁,也不能报答万一。” 张让喜道:“你真是个能说话的人。现在就是蹇硕的事情未了了,我已假传大将军令,让温衡所部不准轻动。等他们这次栽了跟头,我看他还有什么!” 又似想起了什么,冷笑道:“那天你是不是去了他家?吓得这小子魂都丢了,这两日不停在皇帝面前哀告造谣,害得刘校尉手下十余名城门司马统统被处斩,足见他对你的畏惧。不知那天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闻说此事,不由吃了一惊。蹇硕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死还要拿人陪葬,咬牙道:“不过知会他一声,千万别跟我作对,否则决没有好下场!” 张让拍手道:“好得很。他敢说我包藏贼首,我就敢揭他老底;拖他下台。这厮只不过是个小黄门,如此气焰嚣张……哼哼……” 第四卷 显威朔方 目录: 第二十九章 略施小计 第三十章 暗流激湍 第三十一章 甲骑甫出 第三十二章 三方争宠 第三十三章 汉廷宫枢 第三十四章 廷议嘉升 第三十五章 雅姬风韵 第三十六章 千头万绪 第三十七章 官复原职 第二十九章 略施小计 回到杨府,杨觐疑惑地问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言道去喝酒,并告黑状般地痛骂史阿。杨觐微笑道:“他若真敢如此,我一定狠狠教训他。贾兄累了,回去休息罢。” 我装出哑口无言的样子,悻悻地离开账房。暗道:再过几天,你不吃亏那才怪!跟我斗?你小子还嫩了二千年呢! 径自回房睡觉。 小圆早在门外跪迎,低声道:“夫人才到,公子来得正巧。” 我笑道:“不必多礼。你在外面守着,看到有可疑的人,立刻告诉我。” 走进房内,小清正伏在几上,执笔画着什么。我见她换了一身素白淡雅的宫袍,头发也梳成高髻,讶然道: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小清收起那张纸,抬头笑道:“什么这样,这样是什么样,你觉得怎样?” 我见她站起来微微转体,做了个模特儿的动作,不禁目瞪口呆、呼吸急促。真难以想像她随便换件衣服,就好像把体态、韵味、神情都换掉了。那副古典淑女的姿态,令人拍案叫绝。小清见我发愣,娇声道:“夫君!”几乎成了另一个人。 我大感讶异,听她又笑道:“你果然不敢认我了。我有各种人的程式,你喜欢这样的吗?” 我这才原神归窍,摇头道:“只要你是楚小清就行了,可是我不太喜欢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真的把自己变成另一个,我可受不了。” 小清格格笑道:“夫君害怕了!” 我不敢否认,叹了口气道:“累了一上午,你还不让我安稳会儿。说罢,司马恭那边有什么重要消息?” 小清扶我上榻,又将一衾薄彼盖在我身上,这才柔声道:“人家还不是为了让你快乐一点嘛。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 “是什么?” 小清笑道:“你恐怕没想到吧,司马恭一见荀攸到了营中,还拿着你的手书来当指挥,高兴得不得了呢。” 我奇道:“这倒是件怪事。原来我想,司马恭等人一定不喜欢这么个毛头小子,再说我让他代理军事指挥大权,他们能没有想法吗?现在倒真奇了,莫非司马恭和那小子是故旧?” 小清道:“司马恭在京里呆了好些年了,荀攸不过是才征召来的新人,他们哪里来的故旧关系?其实是荀攸祖父的兄弟荀昱的功劳,他与李膺、杜密、王畅等人,并称八俊,乃司马长史平生最为崇敬的人。荀攸被朝廷多次征召,名望又高,现在又是你在京里最好的朋友,所以长史二话没说、就推他为指挥了。” 我凝神想着当时的情景,不禁微笑起来。小清又道:“荀攸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整肃军纪,令司马恭等人巡视诸营,为士卒们打气。司马恭得了他的妙策,到处宣传你的思想,言温衡等必败、我军必胜的道理。我走了之后,还能听到士兵们的欢声笑语呢!” 我大喜,问道:“那敌人怎样了呢?” 小清道:“张让假传命令,温衡无可奈何,现在全军羁留在伊水北岸。曹质、何良两人却秘密接到了司马恭叛降信件,欣喜若狂,今晚必来送死。荀攸已将计划稍稍改动,准备埋伏一半人,用以打击温衡所遣的援军。待此仗得手后,再弃掉辎重,撤往洛阳西北。” 我“嗯”了一声,极为高兴,“荀攸没有生搬硬套我的计划,这就是高人之处!我应该让人自己决断才是,我的想法,说不定还会束缚了他的思维哩。” 小清讥笑道:“你这么看得起荀攸吗?定是又受了什么影响,心甘情愿被人看扁呢。” 我只是笑而不答。小清的眼中突然露出奇怪的神色,似是想起了什么。道:“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你一定会高兴的。” 我问她是什么,小清犹豫了一下,道:“先保密吧!待击败了曹质、何良之后,我再告诉你,好吗?” 我笑道:“好,不过今天晚上可有件事要你做哩。”便将颜复被诛杀的事情讲了出来,求她赶快去收缴颜复的别院。 小清喜道:“真好,我正想杀他呢,这家伙卖友求荣,差点就把你害了,扒他的皮,吃他的肉还不过瘾呢。” 我冷笑道:“害人者终害己,嘿,这次可真是扒他皮吃他肉了。张让二话没说,就把他煮了,烧得好香呢。不过,我一想那个场面就觉得恶心。真的,恐怕以后我连红烧肉都不敢吃了!” 小清微微一笑,似没当真般地道:“事不宜迟,不要等到晚上了,我现在就去,把那些家丁遣散回家。若有人顽抗,就杀了灭口,你觉得如何?” 我摇头道:“这些人都是颜复死党,虽暂时以钱财为诱,引为己用,但终不是长久之策。我看除了些女人遣散之外,其他一个不留,统统杀光!” 小清笑道:“你的心越来越狠了哩。” 我苦笑,“这个世界,你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你。我现在已经是个标标准准的凶徒了。战争的时候杀个千把还当成英雄,为什么这时候杀几十个人就优柔寡断了呢?你说我狠,可以。但不狠我活得下去吗?” 小清不和我争辩,只是深深看着我有些怒容的脸,凑过来轻轻吻了我一下。我原本要硬起心肠当一回小人,此番便忽觉一阵暖意袭来,杀气顿时消弥于无形。望着她笑着离开的样儿,手足无措,不由得哭笑不得。 前脚刚走一个,小圆便来禀报,说杨觐新任命的高副总管来了。我思考今晚荀攸的行动,不免有些脑子不灵活,想了半天,才记起高鹗原来是史阿的化名,贮道有请。小圆迎出门,将史阿、安牧等人请进来,我用眼光微微一扫,来的却尽是杨觐死党,顿时知道是怎么回事。 史阿“冷笑”一声,道:“贾管事真好大的威风!安坐着不动,是不是不给咱弟兄的面子?” 我用鼻子也回敬一哼,嗡声嗡气道:“高兄弟仕途得意,已经忘了旧主了。好罢,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高兄弟此来,究竟有何用意啊,莫非是想恃强凌驾于我头上?” 史阿作势大怒,右手便按到剑把上。旁边一人赶忙笑着打圆场道:“哎,罢了罢了,都是兄弟,何必为了一点小事,闹得彼此不愉快呢?贾管事,今儿高副总管适会升迁便来拜望,已是给了管事您很大的面子呢。” 我“强忍怒容”,道:“小圆,看茶!” 众人各自坐下,安牧的眼神微微朝史阿一瞥。我若无其事地看去,只见史阿作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架势,干咳一声,慢慢道:“高鹗冒昧,贾管事莫怪。我等此来,乃是想请管事帮忙。” 我故意露出不屑神色,道:“有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史阿脸上“又现怒容”,我不禁大悦,感到此人演技一流,实力几可媲美片酬千万美元的超级巨星。 旁边的安牧赶快拉一拉史阿的袖子,代口道:“贾管事深明大义,一直向杨总管推荐高兄弟,我等都是十分佩服贾管事的。” 我“无可奈何”地抱抱拳,道:“过奖。” 安牧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发觉的微笑,必定在心中嘲笑,我怎会这么蠢,自搬石头,砸自己脚。道:“此次我等拜会贾管事,一则谢恩,二则也是加强彼此交往。贾管事是小姐亲派的人,杨总管近来得到宫里消息,闻悉新河公主久慕小姐琴技过人,想通过贾管事,请小姐月末赴宫内一叙。” 我嘿了一声,道:“小姐的事情,哪轮得到我安排?杨总管难道没有向老爷请示过吗?” 旁边适才打圆场的家伙赶忙笑道:“老爷位列三公,公务繁杂,岂能因此小事见扰呢。杨总管也向小姐提起,未见允准。我等只因贾管事是小姐身边的红人,因而想请管事帮这点点儿小忙。” 那人回头使了个眼色,顿有人捧上满满一盒银两。笑道:“这里是杨总管吩咐交于贾管事的。贾管事虽来府中时间不长,但劳苦功高,下人们都很欣赏管事的才干,杨爷也多次请求小姐,央她把管事留在东院呢。” 我故意眯起眼睛,装作一副目不暇接的贪婪样,“你这么说,难道小姐要把我调到西院不成?” 那人笑道:“小姐说说而已,哪会当真?我们只是请求贾管事应允,请小姐参加月末新河公主之约。” “好说。”我眉开眼笑地道,心想:这种蝇头小事,他们不但来求我,还居然送这么多银子,此中必有问题。待到今晚,可要找史阿来好好谈谈。当下拍胸保证一定办到,这批人才如释重负地告辞。到得门口,我才偷偷打了个手势,史阿自是理会,假装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命小圆送客,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想法:皇帝的姐妹请杨小姐到宫里去,自是光明正大之极的事情,为何如此偷偷摸摸,还用着我去“劝说”?闻说小姐先得到了邀请,却不愿动身,此中定有别情!杨觐这家伙,总算也有求我的时候,不过这件事一定关系重大,说不定更于我有切身利害冲突,不可不慎之又慎。 不大会儿,便听府外人声喧哗,方在疑惑间,小圆奔进房来,又惊又喜地道:“贾公子,三公、九卿,常侍府的,还有好多的达官都来了呢!他们都来知会老爷,要一齐上书,声讨蹇硕呢。” “哦,有这等事!”我佯装吃惊地道,心里却大赞张让手脚快。这种事情,越快办越好,莫让蹇硕等人闻得风声,采取行动,那就不免有所顾忌了。我同时也在心里打了个突,若我是蹇硕,此时忽闻一夜风雨来,恐怕立刻无所适从,只有乖乖等死的份儿了……这种宫廷内权力争夺的必然结果,是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小圆却是喜不自胜的样子,一边伺候我换衣,一边道:“这下小姐可不用嫁给蹇巴了,听说那个老色鬼已经有了九个小妾,还不死心。小姐若是被她娶了,虽明为正室,却不知以后的境状会怎么样呢。” 我哼了一声:“九个老婆?!这老鸡巴真有种。待哪天老子兴起,一发割了他那话儿,叫他跟蹇硕一样,进宫当令老太监吧,哈哈!” 小圆粉脸羞红,恐怕隐隐知道我讲的绝非好事,却仍是好奇地问道:“公子,什么是太监?” 我做了个鬼脸,道:“就是没那个的男人呗。”小圆立刻大窘,红着脸跑开了。我哈哈大笑,径自出房,朝大厅走去。 杨觐和田四早已在正厅下首作陪,杨赐沉浑的声音传来:“众位公卿,常侍大人,老夫知悉此事,心里惟有感激。有众位鼎力相助,何愁蹇硕小儿猖狂.唉,老夫老矣,膝下二子一女,大儿早亡,二儿又不在京里,身边只有小女杨丝一人。蹇硕数次上门提亲,都被老夫拒绝。没想到他竟会抬出主上,欲令下旨……真没想到天下有如此不堪之人!老夫早有退隐之意,刻下只得含屈忍辱,诸位……”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巍颤颤地起身作揖,“感谢诸位深情厚谊,老夫即使闭目瞑去,也将铭记在心!” 厅堂里顿时慨声一片,纷纷道“司徒何出此言?”坐上站起一人,却是我初人府中时见过的太傅袁隗,他的身后站着一人,缎服青冠,正是袁绍。我顿时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只在厅外一侧偷眼打量。 袁隗将拐杖一顿,怒气冲冲地道:“我早知此事,却规劝蹇巴不得。此人仗着目下侄儿受宠,滥施淫威,家赀亿万,妻妾成群,虽豺狼无过于此。只叹杨司徒太过宽厚,若当日就上书皇帝,岂非省却今日之会?” 我猛然想起那天杨赐心事沉沉,袁隗劝解之语,没想到正指此事。看来袁隗对这种恶行,也是万分愤慨,对杨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耿耿于怀。 杨赐苦笑着道:“老夫真是糊涂,哪有将亲生女儿往虎狼口里送的?蹇巴数有不轨,淫行流于京畿,真可谓凶煞恶毒。老夫一念之差,如真将丝儿嫁他,往后也不用做人了,更哪有什么脸面来见各位大人?” 坐袁隗身边的一位四十许长须中年人叹道:“司徒言重。这蹇硕弱冠进宫,就深得主上宠爱,又数有功于何后,因此顷刻之间,可扳他不得。” 猛听旁边有人干咳一声,尖声道:“谅他小小黄门,有什么大的能耐?我们这些弟兄,也不得不说句公道话了。这小儿目无尊长,横行朝野,难道不怕公议?”我心里一动,这讲话的正是张让,偷眼望去,只见他面色阴沉,旁边一人,却不知是不是赵忠。忖道:连张让都来了,此次蹇硕必死无疑! 那中年人这才打量了张让一眼,笑道:“原来是张常侍,今日您约见各位重僚,大义灭亲,可真是少见哪!”言语之中颇含讥讽,一刹那间,举座无不噤声,诧异地注视着两人。 张让勃然大怒,此人公然暗示蹇、张原是同流合污之人,属奸邪阉党,谁能听不出来?拍案而起,脸色数变,却又讪讪坐倒,冷笑道:“刘公应邀来了,足以表明足下深恨此辈。我虽是宫里的人,但也知晓轻重缓急,实不应对恶徒听之任之,更何况宫廷中此等宵小,污乱视听,毒害主上,虽死不足平众怒。杨司徒,这表章就由你和袁公、刘公起草,待明日上朝,我与赵常侍定当为公等出力,罢免蹇硕这个恶贼。” 我见张让居然不敢公然和那中年人反脸,不禁暗吃一惊,这“刘公”到底是何人物,连宦官的账也不买。 杨赐起身道:“如此,多谢常侍义气相助。众位,请就在奏章上具名,我等不为清议,只为平民愤、申张正气。老夫就先谢谢众各位了。” 我正听得入神,猛见地上一条影子站在身后,猛然一惊,回过头看去。 只见杨丝小姐深蹙黛眉,正凝神思索,见我面对着她,这才用眼光示意,缓步往回走去。我以为她恼我偷听,无可奈何地随她步去。 走到厅旁曲廊之上,她这才回头,盯住我的眼睛,道:“这是你的主意?” 我吃了一惊,愕然半晌,才明白她说蹇巴的事情,苦着脸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动公卿?小姐是天降福神,数有运道,这才化险为夷……” 杨丝“噗”的一笑,马上又正色道:“别说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怎会知道公卿大臣一定会联手上书?上一次我以为你在骗我,现在才感到你说的句句是实话。而正因如此,我才有些后怕。你怎么能够影响他们的决定的?” 我大感吃不消。这女孩思绪当真复杂,看来对我应是前嫌未释。也罢,让老子消遣消遣她,也免得夜长梦多,被蹇巴这类的人渣占得先机。 假意调笑道:“你真想知道?晚上一更时到我房里来,别给人看见。” 杨丝脸一红,垂下头去,“你怎敢这样说话?当心我叫人把你撵走。”转头回去,却又轻轻地道,“还是你到我房里来吧。我知道你夫人有绝高的武艺,定能将你安全送来。记着,那时千万给人家一个明白的答复。” 我目送她离开,忽然觉得这个玩笑开得过大,颇有作茧自缚之慨。 晚饭后田四秘遣人招我去,神色有异地道:“贾兄弟,今天老爷他们的事情想必你一定知道了。我等得心急火燎,好不容易才能找到机会跟你商量商量。” 我皱眉道:“府上有喜,田爷却好像大祸临头了一般。到底怎么回事?” 田四哀叹一声,却不发话,只是愣愣地瞪着前方。直到门口出现孙离、孙邯的影子,他才着急地问道:“老爷有没有召见杨觐?” 孙氏兄弟默然,神色间颓丧无比。田四吃惊地坐倒地上,半晌才挥了挥手,令他们退下。 我搀扶田四起身,惶然道:“田爷,莫非杨觐有什么不利于您的企图?” 田四缓缓在榻上坐下,忽然十分愤恨地道:“今天老爷令我等作陪,席间这杨觐出言激我,流露出此事乃是他一手所为,务要取得老爷和小姐的信任等等。我见三公、九卿全部到场,连中常侍张让、赵忠这等难得一见的人物也赶来表态,实在让我大觉震恐!” 他勉强端起茶皿,喝了一口,双手竟都发起抖来。“我…… 我真不知道杨觐这等小儿哪有这么大面子,可请动公卿重臣,他若有这样的靠山,也罢,我还是退乡归隐去好了。” 我暗中释然,却又不免好笑:此事乃鄙人一手促就,杨觐竟以此要挟田四,还收到如此满意的效果。若不是有鄙人撑腰,此际田四恐怕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当然在十天之内,我是不能让田四走的,他一走,我就陷入了和杨觐公然对决的境地,在司徒府跟他斗法,恐怕三天不到,我就得打包回家。 田四看了我一眼,道:“我遣孙氏兄弟去探听情况,他们确见到老爷召见杨觐。唉,真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咦,你笑什么?” 我敛容道:“小的在想,若我是杨觐,此时也必定会大造声势,让田爷以为我真的帮了小姐大忙。其实我只会在肚里暗笑,因为仅凭我的实力,若真能请动张让、赵忠,你说我还会屈就在司徒府上干的一个小小总管吗?” 田四狐疑地盯了我好久,这才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但若此事属实,杨觐必会趁机在老爷面前大说我的坏话,老爷正感激他哩,必然要言听计从,说不定三夫人也保不了我。你可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我见他已经“病急乱投医”,不耻下问了,笑道:“田爷尽管放心,老爷找杨觐必是其他事情,我敢以人头担保。” 田四见我擂胸保证,精神倏地一振,道:“你怎会那么肯定?莫非杨觐有些秘密被你发现了?” 我想起安牧等来我这儿求小姐进宫的事情,若他们真对杨丝有恩,她岂会连这么小的事都不答应呢?笑道:“总之田爷可以安心地去和杨觐说去,最好露出知道他某种秘密的口吻,让他不敢贸然行动。此人最是疑心不过,田爷若显得有恃无恐,说不定还会把他吓一跳呢。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田四大喜,道:“你说得对!杨觐的确是这样的人。小贾,你可真是我的智囊!若击垮杨觐,你就是府院副总管了。” 我心里嗤之以鼻,却不得不装作兴奋的样子躬身道: “多谢田爷。” 见他叫上孙氏兄弟去了东院,我便假装无所事事地晃荡一会儿,甩开了杨觐派的钉梢,绕了个圈子回去秘见史阿。 史阿在黑洞洞的房间里等着。我待点灯,他制止道: “不可,近来杨觐疑神疑鬼,连我也不太放心,因此我们千万不可给任何人发现。” 我点头称是,心里暗喜史阿心智成熟了许多,道:“小圆呢?” 史阿一怔,沉默了片刻,道:“她正在杨觐房里。那禽兽自是想问清你的意图,所以才不断地招会她。这丫头忍辱负重,每次回来,都有掩饰不住的悲凄模样,真叫人可怜。” 我还欲脱口问何事悲伤,但突地心中雪亮,顿时明白杨觐对我的丫头都干了什么。那一种爆发出来的不可遏制的怒火,直冲顶门,我“嗖”地站起来,一脚踢翻矮几,叫道: “这事情怎么没人跟我说起?该死的,我现在就去把他杀了!” 史阿拉住我的衣襟,沉声道:“将军不可亲身涉险。杨觐的亲随安牧等现在昼夜守在他的旁边,就算田四公然和他动手,也决占不了便宜,将军还是忍一忍罢。” 我强压怒火,不免仍是咬牙切齿。如果杨觐知道小圆成了我的亲信,还如此所为,岂不是在向我故意挑衅?老子就那么好欺负的?狠声道:“总有一天,我要扒他的皮,碎他的尸,叫他现在给人造成的痛苦,百倍地补偿回来!” 史阿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道:“这家伙今天颇有些失态,司徒将他召去,好好地斥责了他一番,但此人仿佛早已料到了似的,一点羞愧的模样都没有,真是老脸皮厚。”又嘿嘿笑道:“听说田四被他瞒过,以为公卿是他所请,吓得半死,会后就去了三夫人那儿呢。” 我强自冷静下来,哼了一声:“猜也能猜得到。杨觐这几下子,差点都要把田四搞疯了。对了,小姐赴新河公主之约的事情,杨觐有没有跟你透露了点什么?” 史阿“哦”了一声,道:“原来你问这件事。我初时也莫名其妙。杨觐身为东院总管,代公主知会杨小姐,实在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可小姐这次竟没有答应,只推说最近心事重,身体也不舒服。杨觐见她不去,居然急得连饭都吃不下。” 我皱眉沉吟了片刻,道:“我怀疑此中必有别情,杨觐恐怕会做什么手脚。依他的性格,若连饭都吃不下,事情当真是再重要不过的了。” 史阿点头称是,道:“我偷听了杨觐和安牧兄弟商量的细节,恐怕是要把什么嫁祸给田四,有一句话是安牧讲的,言那时什么证据也没有了,就算老爷疑心有他,也不致想到杨总管头上。失了小姐,诿过于那死鬼身上,是再好不过了’。” 我惊瞪着他,黑夜里只看到我们彼此眼睛闪烁出的微弱光茫——他立刻释然地叹了口气,显然清楚我想到了什么。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踱着步道:“原来杨觐仍想在月末借田四出府,设伏杀掉他。小姐的事情,只不过为保证计划安排,设下的另一处埋伏,他要在小姐出府后,劫持她,然后假称田四所为。那时田四被杀,死无对证,而杨觐不仅除掉了对头,也把小姐借机除了,这样除了老爷,再没人能管得了他。” 史阿声音发寒道:“而老爷又从不管事……” “正是!杨觐得手后,设伏攻击田四的事就算暴露,老爷也不会再怪他,因为是田四‘杀害’了小姐。嘿嘿,杨觐这一招可够毒啊。但是他竟蠢到借我的媒子,干这档鸟事,定是吃饱了胡思乱想得出的结论。他以为这样我也难脱干系了:本来嘛,老子代他去请小姐,我又和田四不清不楚,奶奶的,他杨觐凭这两点,还不能借此渲染一下,把我绳之以法?” 史阿见我口若悬河,一时没听清,只顾点头。我笑道: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杨觐就等死吧!史阿,你立了大功,不过还不要高兴得太早,我们还需调查一下杨觐到底派谁去刺杀田四,又是派谁去劫持小姐。光是杨觐府里的人手,还远远不够呢。” 史阿也露出从容的神色,道:“这事包在我身上。” 小圆的脚步声在门外轻轻响起。她走到门口,见屋里仍一片漆黑,以为我还没有回来,也没掌灯,便快步扑到榻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听到她的哭声,一时心里什么滋味都涌了出来:我替她惋惜,这么个好女孩就这样被一条人狼糟蹋了。我替她难受,她至少还得再忍受七八天才能见到光明。我又替她高兴,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有我作她的后盾,我有信心让她以后过上最好的日子。 我轻声叹息的时候,她弓起背,像受到了很大惊吓似的,突然噎住了抽泣。我低声道:“别怕,是我。”从她身后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她悸动的肩头。小圆听到我的声音,一下全明白了。她哭着扑进我的怀里,像是要把这么多天受到的委屈,统统在哭声中宣泄出来。 我安慰她,但她只是摇头,像是不忍心看我继续和杨觐斗下去一样。我忍不住说出了所有的计划以及设想如何处死杨觐,如何处死他的走狗……小圆颤抖起来,更是紧紧地抱住我,就像她的所有命运都维系在我的身上一样。 我缓缓道:“杨觐绝对活不到下个月,你现在不必往他那儿跑,免得再受欺负。我不能一边和他斗着,一边还看着你越陷越深。我知道,你是想帮我,能够早一些手刃亲仇,不过你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点。”我吻了吻她,“答应我,不要再自己行事,你一个人斗不过他”。 小圆点点头,我这才擦去她的眼泪,道:“以后你自己小心点,杨觐这个人心狠手辣,他若看破你的企图,一定会杀你灭口。” 小圆悲声道:“多谢公子提醒。公子的恩德,奴婢怎么报答都是不够的。” “别说这样的傻话。往后,多做点好吃的给我,就算补偿吧。等这里的事情一了,我还想带你回长安去,回你的家乡。那儿有我两个兄弟,一个小侄女,他们都是好人。” 小圆喜极而泣道:“奴婢能跟随公子左右,得公子宠爱,此生心愿足矣。” 我这才命她点灯,道:“你留在房里,等夫人来,告诉他我去了张府,她会知道的。” 小圆没敢多问,我也没敢告诉她张府住着谁,否则定会让她吓一大跳。 张常侍府。听说谏议大夫苏远,郎中曲茂正趁夜“拜会”,惟恐被人发现了踪迹,乃从后门悄悄人内,副总管周稽急忙率众迎接;一干家丁、丫头亦趋之若鹜,不到十分钟,便收了一褡裢的“人情”。 周稽显是新提要职,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气色也比上次好多了。笑道:“总管大人真是神仙一般,偌大个洛阳城,也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谁也拦不住。我们这一应弟兄,都敬佩得不得了呢!” 众人连声称是。我肚里苦笑一声,想当日若是能走得掉,也不至于沦落到杨赐府上充当“贾宝玉”了。道:“你们该做事的就去罢’,不必招呼我。周稽,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呢。” 周稽自是深通世故,回头一瞥,那些家将、仆役便知趣地告辞离开。他这才笑嘻嘻地,躬身将我请到内厅,坐了上首,却站着赔笑道:“总管大人有事但请吩咐,张大人说了,他是爷,您老是爹,我们都是儿子。” 我方喝了口茶,“噗”地全喷到他脸上。咳了两下,这才强忍住笑,心想:长得道貌岸然地,怎么比颜复还不如? 你们是儿子,张让是祖宗,把我搁中间干什么?生根发芽吗? 周稽全无气恼,只是举袖擦了擦脸,笑道:“总管大人是不是不舒服,待小的伺候大人休息好啦。” “没事,没事!”我笑道,“你很忠诚,我很喜欢你这样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稽顿时好像骨头都轻了几两似的,弯着腰,好让我能不费力气地拍着肩头。 “多谢总管大人……小的……就是死……”他“感激涕零”。 我挥挥手,笑道:“旁的就不说了,我房里的箱子,你随便拿一只去。记住,只准自己搬,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否则我就收回来。” 周稽大喜若狂,顺势跪倒,磕了两三个响头,-嗓子都已经走调了,“多谢……多谢谢总管大人厚爱……总管大人若有用小的之处……” 我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道:“周稽啊,府里的事,你比我清楚。我问你,府上现在有多少家将,要能征会战的人手。” 周稽失色,抓耳搔腮地道:“大概……大概……” 我暗暗好笑,心想:问到关键问题就哑了,真是蠢蛋一个。看来张府的管家们除了拍马、捞钱、当孙子的劲头足一点外,其他真是一无是处。故作不悦地道;“我问你话呢,什么大概不大概的。” 周稽吓了一跳,道:“我想,总有一两千可以用的吧。 请总管大人恕罪,具体的数字小人真记不起了。” 我惊道:“一两千?这些人现在在哪儿呢?府上好像没这么多吧。” 周稽道:“总管大人有所不知,老爷定期要到城外‘游苑庄’去,常侍们大都在那处起新居,总共有二十万亩左右,庄子大,自然得有人手,我们的老爷养的人算少的,像以前曹节大人,光外院家将就有万余呢。” 我领会地点点头,道:“我这两天需要人手,但不要太多,你去招个二百人来。到时我自会通知你,把他们带到指定地点。” 周稽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总管大人要这些人……” 我笑道:“反正不是攻城,你放心好了,城外我的部队,足够杀进来三五回了,还需要你这二百号人吗?” 周稽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我将屋子钥匙丢给他,正要抬腿,他又转回来道:“还有一事要禀报总管。” 我见他从怀中慎重地拿出封信来,道:“这是从贼子颜复屋里查抄出来的,本拟烧毁,后来我见是长安有入托交总管大人的,因此留了下来,不敢擅专,请大人定夺。” 我心头狂喜,接过信来,正是长安京兆尹府衙的封漆,但信口已开,不用说是颜复私吞了,现在却又给周稽找了出来。 我故意面无表情,道:“你若没有看最好,若是看了,不管是什么内容,你统统给我忘记,如我发现你胡说八道……” 周稽赶忙赔笑道:“大人放心,大人放心!”又作揖,又鞠躬,这才拿着钥匙,欢天喜地地去了。 我拿出纸笺。却是一派娟秀字迹,落款处是杨新名字,心中喜道:原来新儿在长安读书呢。只见笺上写道:“鹰叔叔,楚婶婶,新儿很挂记你们,收到信后,哥哥和陈林叔叔非常高兴,新儿也盼望叔叔、婶婶早点回来。哥哥近来升了都尉,给我请了先生,新儿很喜欢学经,但更喜欢让哥哥教我习武。鹰叔叔,你回来别忘了带我去玩。哥哥要我告诉你,他希望你年忌时能回长安来。” 我捏着信,几乎落下泪来,心中感慨万千。明明知道他们就在不远的西京,却无法脱身离开,去找寻我未来的幸福,这真不是一种令人舒畅的感受。但至少在这封信里,我看到字里行间新儿安定、舒适的生活,不禁又默默地为她祝福。 把信揣在怀里,不由得豪气顿生:不管如何,我要为他们活着,捞足银子,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我也是人往三十奔的老家伙了,还不趁年轻力强风风火火干一把吗,哈哈! 当下候着周稽交还钥匙,这才偷偷摸摸,回到杨府。此时已是深夜。 第三十章 暗流激湍 一觉睡到过午,早有人来房中唤我,言老爷正布置家将,要两院管事的人都去参加“会议”。 洗漱已毕,吃了小圆端来的早餐,我便连忙去正厅看杨赐有何吩咐。这不由得我不想起那一天和史阿趴在草丛中偷窥杨赐、袁隗说话的窘状,谁能料到几天后我便是西院的管事呢?肚里暗自大笑不已。 进府好些天,才第三次见到司徒杨赐。今天他却是盛装而至,穿衣带甲,亲自布置府院家丁,加强府宅的巡视和安全。另外三百多名家将,也统统不分昼夜,轮流上城守卫。 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至少在我看来,董卓之乱以前,洛阳还是比较安静的,没有出现过什么巨大的暴动,可据杨司徒称,昨夜“颜贼大败何、曹二都尉,斩首千余,两将俱为所擒”,因此一大早洛阳城便传出颜鹰要乘胜出兵攻打的消息,京师震动,已出动流星快马,着冀、荆等州郡重兵来援,城内相侯贵族,都要齐点家将,轮流上城参加驻防。 我闻言又喜又忧:不管怎么说,荀攸指挥有效,还生擒了两名敌首。但忧的是朝廷仍然一力征剿,即便有张让在中间疏通,也难保不生出变化来。于此机会,定要抓紧时间,说服张让“猛攻”蹇硕,只要他一塌台,什么都好说了。 各自明了任务安排之后,众家丁纷纷散去。我正欲上前“参见”一下老爷,杨觐忽地在边上叫住我,笑道:“贾兄弟,我叫你办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我想起他请杨丝进宫的诡计,连忙道:“怎敢劳动杨爷的驾亲自过问。此乃小事一桩,我立刻便去向小姐提起,相信小姐必会看在小的面上,答应此事的。” 杨觐显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微一沉吟,便道:“贾兄弟是小姐亲点的人,但不知贾兄是什么时候进府的?”见我一怔,立刻笑道,“也没什么,我正帮老爷做查稽,清点府上役力,每个人都要到我这儿写明白的。倒并非有意刁难贾兄。” 我立刻意识到不妙,却装作恍然的样子笑道:“哦,那是许久前的事了。家母早前得小姐恩惠,双亲亡故后,我原准备立即前来投奔,因拙荆待产,这才拖到了今年……” 杨觐点点头,重新又审视了我一番。我笑着躬身,道: “还是托了杨爷的福,小的才有今天发迹。小的终生都会很感激杨爷。” 杨觐很勉强地笑道:“这没什么。对了,贾兄弟是哪里人?” 我笑道:“小的世居南皮,乃冀州大户。所以口音颇有些不大地道,叫杨爷费猜了。” 杨觐眉头轻轻一皱,却是笑了笑,“你不要多心,我只不过随意问问。”便负手自去了。我出了一身冷汗,心想: 他是不是知道了我真实身份!他奶奶的,老子要整歇!不禁觉得危机四伏,忍不住就想立刻收拾行李溜出城去,要不然别说五马,说不定十几匹马一起分我的尸……还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打了个抖,好容易才镇定下来。饶是我自以为聪明绝顶,碰到这档火烧眉毛的事情,连个主意都想不出来。我知道若杨觐真起了疑,此时一逃,他还能不立刻派人把我治死吗!最糟糕的还是小清不在,现在一旦杨觐认定我是颜鹰,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当下恐站久惹人注目,便速去杨丝闺阁,“询问”入宫事宜。 此时女子已有了待嫁的诸多形式。大户人家的女孩一满十二岁,便送入闺楼,直到出嫁时才能出来。平常更是不能见人,更不要说偷偷摸摸,“人约黄昏后”了。一旦女子触犯礼教,被认为是淫邪附身的话,便会遭至重罪。不过汉末世道极乱,传统观念虽未变化,但贵族生活糜烂,花天酒地,越来越不顾民众的死活,在这种社会因素之下,实际上越是高官显贵、豪门大贾的家中,就越是淫乱不堪。 司徒为天下总管教化的最高权威,杨丝因而还受到了比较“端正”的教育。不过我通报之后,她的丫鬟仍很快领着我登上小楼,直接进了她的闺房禁地。 杨丝的小屋装点得十分精致。窗明几净,榻上绢秀色丽,卧帐之侧,还摆放着一盆翠竹萝,虽是初冬季节,仍掩映不住叶片青青,宛如阳春的感觉。 杨丝柔声道:“贾先生请坐。” 我听见称呼有变,忍不住诧异地望了她一眼,立时惹得她红晕上脸,讷讷地道:“望我做甚?叫你先生,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我大大咧咧地坐下,见旁边一个小褥,上面放着一件未绣完的玲珑衣服,顺手拿起来把玩,道:“这是小姐您自己缝的?这么大冷天,穿上去不会发凉……” 杨丝见我拎起那件衣服,似是吓了一跳,道:“你……” 我见她神色有异,仔细看了看那件衣服,却是一件女式的小衣,连忙打住要说的话,尴尬地把它放了下来。杨丝耳朵根都红了,声若蚊鸣地道:“你……你这人好生无礼,还不快把衣服给我。” 我把衣服连褥子一起丢给她,只觉坐立不安,告罪道: “不好意思,弄脏了小姐的新衣,改天……”心想:再买一件给她?不不,这么说不行。咳了一声,道,“改天小的定能将功补过,让小姐心满意足。” 杨丝羞潮未退,又复脸红得更加厉害,狠狠瞪了我一眼,道:“你别再胡说了!甭以为进了我的房,便那么容易出去的。昨晚……昨晚叫你来,你怎么敢不来呢?害得我等到半夜,真是的。” 我记起前事,嘿嘿地干笑两声,道:“孤男寡女,三更半夜,恐怕于礼不合吧!我贾宝玉忝为府内管事,自然还得要三两分面子,若此事被老爷、总管们知道,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杨丝又嗔又恼,道:“哦,就你要面子,我就不要吗?我…… 我又不是叫你来……我只是……只是要问问清楚……” 我见她娇羞欲滴的模样,心神一漾,暗叫你别再逼我,老子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奶奶的,搞不好我兽性大发,你可惨透了。吁了两口气,想:小清是我的老婆,若瞒着她在外面拈花惹草、勾勾搭搭的,我还算什么男人?笑道:“真是对不住,昨晚我太累了,一时记性不好,就没能成行。现在我不是来了吗?” 杨丝哼了一声,脱口道:“你的夫人那么好看,当然是记不得我了!” 我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杨丝自觉失言,娇呼一声,掩面低头。我顿时将一切危险、不快抛之脑后,道:“杨小姐真是爽快人!唉,可惜我已找到意中之人,否则小姐定将是我梦中情侣无疑。” 杨丝唔了一声,却是缓缓露出指缝看我,害羞道:“你说话真是富有哲理,比黄帝、老子的话还要深刻。哦,意中人……梦中情侣……多有意义的字眼哪。”又颇为失望地道:“我,我难道真的一点也比不上你夫人吗?” 她这般赤裸裸地,顿让我很吃不消,道:“你别误会,我们……那儿的风俗,是一夫一妻,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 杨丝这才释然,缓缓放开手,低低地道:“那……杨丝冒昧了,请贾先生莫怪。我本已决计不再为难爹爹,嫁到蹇巴那儿去,可是先生甘冒大险,救了杨丝,我无以为报,只能如此。”她又抬头深情地望了我一眼,道:“爹爹今日上朝,和袁公、刘公一起上表,参了蹇硕一本。据说众臣都为爹爹请命,主上也该庇护他不得。杨丝请问,先生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才能请动公卿,来为我说话的呢?” 我心想:原来今天杨赐已经告了御状,却不知结果如何?道:“这先别提。你适才所言,怎么我不知道?杨觐、田四他们,谁都没有跟我讲过。” 杨丝叹道:“我也是肯求爹爹,他才告诉我的。现在主上还未下诏处分蹇硕,所以还没人敢提起此事。今儿参本的,虽说于理都极占上风,但论手段、权谋,皆不如宦官。 听爹爹说,张让、赵忠他们原本约好和他们一起进谏的,但见主上神色颇为不悦,竟然出尔反尔,数缄其口了。唉,爹爹虽安慰我说,蹇贼此次危矣,但瞧他的神情,却是说不出的不安。” 我听说张、赵二人不肯出头,心里颇有些波澜。但愿此中不要再有曲折,况且我军新胜,生俘曹质、何良,张让几可借机上书皇帝,扳倒蹇硕阴谋,重新树立我在朝中的地位。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沉默半晌,道:“往最坏处想,也不过不找蹇硕麻烦,他仍在其位罢了,决不敢再动小姐半根毫毛。杨司徒身居三公,纵招那厮忌恨,又能奈何?不过若此机一旦错过,恐怕蹇硕有了防备,再想捅他一刀,可就难了。” 杨丝急道:“这坏家伙逼我嫁给老头儿,我决不会放过他的。你想想办法呀。” 我苦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其实这条计策,还是我向张让建议的,也是他一手操办的,你信不信?” 杨丝张大了嘴,吃惊地道:“什么?!” 我摇了摇头,道:“张让生性反复,不易被人说服。这一趟若蹇硕不踩着他的痛处,他才不会那么卖力呢。但今天的事情,也许又有变化,看来我不能不出动一下,添油加醋,狠狠地生一把火了。” 杨丝见我站起来,急忙拉住我道:“你去哪儿?” “当然是去张阉那儿,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情。不过你得缠住杨觐,绝不要让他的人跟踪我。这小子要杀我,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你若感激我救了你,此次也拉兄弟一把。” 杨丝见我正色肃容,便知我绝非玩笑,便急忙下楼去了。我又多在闺阁里呆了十分钟,这才悄悄下去,从后院溜了。 晚上到张让府的时候,周稽还未到点巡查。一个助我查找颜复私房的亲近家丁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便会意地斥退下人,跟他走到僻静之处。 那人低声道:“总管来得真不是时候,蹇硕的人才走。 他和老爷秘密订下了契定,老爷不知得了蹇硕什么好处,已允诺不再追究以前的事,还要软禁总管呢。” 我心中一惊,知道已身陷狼穴。心想:是祸躲不过,大不了拼命算了,这狗太监,真是个大鼠辈,明明占尽了上风,一摆头,便翻脸不认人了。蹇硕也不知给了他什么甜头,竟然昨天才答应的事情,今天便立马反悔。 假笑道:“我心中有数。这就要去见老爷,你去叫周稽来。” 那人诺诺自去。过得片刻,周稽气势汹汹,带了好些家将奔来花厅。我有恃无恐地负着双手,抬眼朝天,慢慢道: “周副总管,你这么怠慢,可是目中无人?” 周稽闻言倒是一怔,气焰立刻消下去不少,却仍是色厉内荏地道:“颜总管,你触犯了老爷,现在他正要将你拿下呢。须怪兄弟不得了!” 我毫不在乎地笑起来,道:“什么话?老爷刚刚还说要和我密商,你不带我去见他,还敢假传圣旨?来人,把周稽给我拿下,不按我吩咐的,就是目中无我这个总管,就是天大的来头,我也把他像颜复一样地烹了!” 那些个家将原来也不知得了谁的吩咐,此时一个个都呆住了。我用手指指周稽,厉声道:“你这个无耻之辈,还敢跟我斗!上次你收了我两万两银子,难道都喂狗了?把他给我拿下,老子要去见张爷陈情,看看他是信我还是顾他!” 周稽被我骂得脸色发青,道:“什么两万两,明明只有四千多两,我多拿一个子,不得好死。” 家将们面面相觑,显是又信了几分,我故作勃然大怒状,拍案道:“拿下!”众人顿时闹哄哄地拥上,把周稽按倒,七手八脚地捆了起来。 周稽知说错了话,叫道:“是老爷叫我捉你的,你才是假传……”还未喊完,一个家将怒骂了一句,飞起一脚,把他跌得口角流血,再狞笑着除下臭袜,塞到他的嘴里。周稽唔唔地暴跳着,可仍是反剪着被押下地牢。 一家将代表立刻献媚地躬身道:“小的们不知实情,请总管大人开恩原谅。” 我哼了一声:“周稽死罪可免,活罪不可免,给我狠狠地打。我这便要赶去见老爷,把这笔账讨回来。” 众人哄然应允,兴高采烈地去整治姓周的去了。我这才放下心里的石头,暗道:吉人自有天相,我颜鹰到了哪儿,都有救命稻草。嘿嘿,这又是颜复、周稽之辈可以相提并论的吗?不过见到张让,如果劝说不成,还是立即溜走的好,此人变化多端,决不是易与之辈。 张让见到我,不用说先吃惊,后是脸色大变。我笑道: “张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指日还定当高迁。卑职颜鹰这厢给您叩头了。”顺带着一个电影里学来.的清朝式的打躬作揖,道:“此次卑职来见大人,一是向大人汇告战况。二是向大人提出一个忠告。还请大人一定要赏卑职个小面子。” 张让说不出是什么神情,想笑都笑不出来,喃喃道: “颜鹰,你这嘴皮简直是哄死人了,我给你一说,本想发的怒气都发不出了。唉,我真害怕见你呢。” 我忙磕头道:“张大人息怒。卑职办事,向来以大人为重,我也知道大人您是朝廷重臣,万事都得为社稷着想,因此大人纵然是毁了小的,也必然是迫不得已。小的是决不会……决不会怪罪大人的。”说着,突地心潮涌动,忖道:老子常年累月地,老是遭到别人迫害,罪受得还少蚂? 我全身上下,哪处没过累累伤痕呢?顿觉凄怆,不觉假戏真做,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张让慌了手脚,赶过来搀我,动容道:“原来你全都知道,还特意到我这儿来,唉,真是忠心的人哪!”咬牙切齿地道,“我真上蹇硕那鼠辈的当了,他假意要退出宫去,把大权重让给我和赵兄,但要迫我捉你……我真是老糊涂了。” 我大放悲声。张让扶我上榻,又是捶背,又是倒茶,凄声道:“你就不要哭了,你一哭,我……我也要哭了。”话还投说完,就像个女人一样掩面号啕起来。 我心里痛大骂他祖宗十八代。道:“张大人勿要伤悲,其实蹇硕此人,其毒无比。他见朝中辩论失利,而主上对于他推荐之人遭到惨败,而致京畿图危,深感不满,便下决心先稳住大人,妄想借大人的手把我除掉,这样一可名正言顺地为国除贼,二则又可以胁迫大人,使大人再无法上表招安卑职。此来蹇硕真是一石数鸟,说不定皇帝一喜,不究前事,那时不光大人倒霉,那些朝中大员,上至三公、九卿,下至亭侯国相,又有谁会不恨大人失策哩?” 张让一点就透,顿时跳了起来,脸色苍白。我想起周稽,猛然忆起颜复出卖我的事情,狠声提醒道:“此次必然又有人出卖大人。” 张让恍然,站起身走向门口,又阴着脸走回来,怒气渐渐升上额头,“对,一定是有人出卖我!那厮说朝中有他的密探,可他也没胆子敢探到我的头上。这小辈就像深知此事似的,一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在我府上,而且威胁说你是朝廷重犯,禀告上去,要把我连坐革职,简直把我吓得半死。” 我更是无疑,道:“是副总管周稽干的。” 张让抬眼瞪着我,我赶忙解释道:“他才有那么大的胆子,而且此人相当爱财,欲壑难填。蹇硕定是打听到张府新换了职事,又闻说此人名声,这才以重金收买之。周稽将我的事情有所保留地说了出来,蹇硕正逢晦气,还能不大喜若狂?他那么急着胁迫大人捉我,正说明他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张让又气又怒,抓起一副茶具,“砰”地摔烂在地上。 尖叫道:“来人!来人!” 闻声顿时从厅堂四周涌出不少家丁,张让切齿道:“把周稽给我抓进地牢去,若有人敢向外私自通风报信,格杀勿论!” 那些人都是一脸惊讶地看看我,我干咳一声,心想:这小子早给我抓进去了!嘟哝道:“……等什么呢,给我狠狠地打,问问他到底和蹇硕有什么勾结,吞没了多少银两。” 张让怒气不息,道:“别让他死了,我还要留着活口剥皮呢。” 待众人退下,我这才上前道:“张大人切勿气坏了身子。此时最要紧的,却都在大人和赵常侍身上。” 张让急道:“此话怎讲。” 我凑上去低声道:“此时蹇硕尚无防备,大人可与赵常侍立刻进宫,陈其罪状,须得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天子若有犹豫,但说此次只为惩害,决不妄杀。那么骗到了诏令之后,蹇硕还不任由我们摆布吗?” 我自顾自嘿嘿地笑起来,张让高兴地道:“对极!我不能再等,否则定给他占了先机。”刚欲吩咐备车,又转头沉吟道,“还有一事,主上不舍得杀他,却是留下了后患,依你之见,我该当何如?” 我毫不心软地道:“大人可借杨小姐一事,重惩蹇巴一家,诛其三族,男子皆斩于市,妻女徙边。这样既树立了大人威信,又会赢得众臣好感。此外,须立逼蹇硕辞官,不奉诏令,今生今世不得人宫,囚杀其一干朋党,剪其羽翼,断其翅膀,让这贼子生不如死,又不能进宫面陈陛下,想说都说不出来;嘿嘿,这才是大快人心了呢。” “好!”张让喝彩,重重地一顿脚,神采飞扬,“此次若不显显手段,还不叫别人小觑了我张让吗?” 回房时,小清正坐着和小圆叙话。她神采照人,眼光中掩映不住地流露出自信与果决,像是碰到了高兴的事儿。而小圆却又敬又畏,处处拘礼地小声答话,显出自以身份低微的自卑心态。 我进来的时候,小圆正说着话,被我听进一句。“…… 公子是奴婢的大恩人,他本事那么大,一定不会丢下夫人不管。夫人说笑了。” 见小清斜睨着眼看着门口,赶忙侧过头,脸儿顿时一红,伏身道:“公子!” “不必多礼。”我微笑,走过去坐在小清旁边,“你又说我什么坏话?嘿,你老公再不好,至少夫妻情分,是一点儿也不少的。他什么时候丢下过你不管的?” 小清故作思索状,看着我,快乐地层颜笑起来:“别追究了嘛,是我不好。可是人家这话也是有点根据的,因为有人对我说,你今天可在杨丝的闺房里,不知道干了什么坏事哩!嗨,要不要解释给我听听呢。” 我尴尬地敛住笑,道:“你的耳朵这么尖吗?好的不听,偏要打听别人的隐私。我可有权保持沉默!” 小清“嘿嘿”地道:“你可是我老公呀,如果是旁人,我才懒得打听,你就这样对付我的吗?” 见她不悦,我连忙赔笑道:“夫人别气,为夫知道错了。不过我可绝对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若是我心生异念,朝三暮四,我就是小狗。” 小清格格地掩嘴笑起来,连小.圆也不由得笑了,赶忙道:“夫人莫怪公子,他对夫人真是天下少有的尊重呢,连奴婢我看了,都要眼红。” 小清脸一板,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认不认罚?” 我连忙点头,见她面目含笑,忍不住心中一乐,低声道:“你尽管罚好了。不过为夫有一提议,不如罚我和你春宵共度,同赴巫山,何如?” 小清脸红耳赤,轻声道:“你……你说什么呢!好没正经。” 我哈哈大笑,朝小圆使了个眼色。她的脸刹那间就红透了,又喜又怕、慌里慌张地退了出去。我温柔地搂住小清,轻轻吻道:“你是我妻,还不使出吃奶的劲奉承我吗?否则我可到外面到处采摘野花,看你怎么办。” “你敢?”小清嘟起可爱的小嘴,没想到立刻被我封住。娇弱般挣脱着,羞涩地道:“别抱那么紧嘛,你还给不给人家面子?哪有大白天……” 一室皆春,满堂生辉。 问起城外的战事,小清兴致顿时高了许多,用肘支起身子,笑道:“夫君真是料事如神,曹质、何良两个蠢才,昨晚真的来偷营呢,荀攸和司马恭早命人熄了营火,只留下数百名健卒敲锣打鼓,喊杀喊打的。结果这两个笨蛋从南北两面互相扭成一团,直战到五更才认出是自己人!” 。我哈哈大笑,道:“我也只不过考虑到劫营为止,荀攸竟能想出如此妙计,真让我开心。何良、曹质怎么被抓住的?” 小清微笑道:“反正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冲出去抓人呗。何良是个大块头,四个强壮的士兵才把他搬走,要不是荀攸坚决要求不杀,司马恭早就把这两人剁成肉酱了。” “呀,可真是不能杀的!”我吃了一惊,道,“何良是大将军何进家的人,曹质跟中常侍吕强也有姻亲,利用性很大。司马恭这小子,如果把他们宰了,老子到朝里,还不跟这几人斗得头破血流?我的麻烦够多了,再添个何进,那更是不堪设想。” 小清道:“你说的对呀,不过你也知道司马长史不会想到那许多。荀攸也不敢轻易违忤了长史的命令,此次他英勇无比,何、曹二将都被他生俘,军中都誉之为‘虎牙’呢。” 我笑道:“‘虎牙’?我是老虎他是门牙,这个外号不错。不过他确实有些蠢,缺少计谋,否则也不会仅仅是员勇将罢。算了,我也烦不了他了。那温衡呢?这小子有没有钻了圈套?若我想的不差,那姓温的一定自投罗网,损失了好些兵马,而且荀攸几乎连他一起生俘了呢。” 小清摇摇头,丧气地否定了我的话,道:“没有!你真是把人家想得太蠢了。这温衡听到这头打得激烈无比,竟然一个子儿也没派出来,而是全线缓缓进往伊水北岸扎下了营寨,任何、曹二人打破了脑袋,也不施以援手。” 我暗暗心惊,倏地坐了起来,小清赶忙找了件衣服披在我赤裸的背上,道:“你怎么啦?想到了什么吧?” 我沉吟道:“荀倏一定要把部队赶紧撤向小孟津,若是和温衡正面接上,必然中了此人诡计!” 小清讶然地望了我好久,才缓缓地道:“一点不错!司马恭见士气高涨之极,竭力想鼓动军队,再痛杀一场,把温衡赶到河里去。荀攸却力劝之退兵息战,意见不一,好在我认为夫君找荀攸替代司马恭指挥,必有你的道理,所以支持了他一下。天还没亮,我们的人都已经撤向洛阳西面了。” 我转头望向她,感激莫名,轻轻抱住她光滑的胴体,叹道:“好夫人,我真想狠狠吻你几口!你真是我颜鹰的天使!这温衡不知是何方神圣,兵力强劲,偏又极富战术天才,见我军故意放出风声,便料定有埋伏,而不援己方。但他却又故意临水扎寨,步步紧逼,极力诱我盲动。唉,若不是荀攸没被胜利冲昏头脑,而像司马恭这败家子一样,着急地赶去送死,那我的大计,便全部泡汤啦。” 小清被我吻着,甜甜地笑道:“你这么说司马恭,他听到了,可别把你煮了吃。喂……好啦,长那么长胡子也不刮刮,人家不痒吗?” 我愈发吻向她耳垂、脖子一类地方,惹得她格格地笑个不停,道:“别……别这样嘛,我们讲正事儿好吗?荀…… 荀攸要我跟你说…” “什么?” “他说我们可能要输一两仗,而且要打得比较辛苦,才能最后赢下来。” 我彻底中止了胡来,怀疑地看着她。小清柔声道:“你这人,不跟你沉下脸来讲话就不行。听我说话嘛……”扶我起来,将我衣扣一颗颗扣上,笑道:“大概我们完了城里的事情,便也到了与温衡决一胜负的日子了。荀攸托我问你,那时颜将军会出现在士兵们的面前吗?” 我点点头,尤其是见她用一种温柔、仰视的目光看我的时候,更觉豪气万丈,道:“那是自然。他奶奶的,老子许久没有痛快地杀敌了!给我备好最好的兵器,到了那一天,不痛斩他几百个蛮酋,老子可真是在洛阳白养了那么多天。” 七天后。 杨觐仍在与什么人秘密接触,安牧弟兄也几可威胁到我的生命安全。可是当蹇硕失宠,其叔车裂于市,诛三族,连坐两百四十余以及跟他接头的家伙不知怎地猝死于路的情况一一发生后,他就再也不敢深入下去,自然也没敢把那些蛛丝马迹和我联系起来。 然而,本周洛阳最盛的消息还是有关于“羌寇之首”颜鹰。据最新报道,温衡与之数战,各有“惨重”伤亡。不过这姓温的确有一手,把颜鹰杀得“东躲西藏”,近两日其部已惶惶窜于小孟津、介县以东地区,作殊死“顽抗”,估计他们要假道并、凉,最终避进羌地。 消息传来,洛阳城的防卫便开始削弱了,城里取消了警戒,杨赐也开始举行大型宴会,招待了包括甚至张让在内的官僚、大臣。整个洛阳都由是知晓他如日中天的声名,为求其女的王公贵族的聘礼车马,不绝于路。 蹇硕被强徙于洛阳城外,软禁在“游苑庄”中。衣食起居,都由各位常侍提供,境况可想而知。据说皇帝还是相当维护他,每月特令人宫三次,但听张让说,其人进谏时都由他的亲侍跟随陪同,谅出不了什么大事。 张让趁着威势大涨之时,密谏整天跑马玩狗的汉灵帝,称能够“招降”颜鹰,令天子龙颜大悦,加赐食邑一百。于是乎王亲国戚,又开始纷纷送礼,张府跟前,又恢复到往日那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景象。 田四的布置也大致完毕。他身边带了十二名亲随,大批人员在关键路段也都埋伏就绪,并设下了强弓硬弩,单等杀人了。只待杨觐束手就擒,这一场两院总管间的斗智斗法,便注定在三夫人的寿宴上,以某某的全盘歇莱而告终。 但那个某某也有一肚子的计策。史阿借跟我“斗气”的当儿,几次送来了杨觐的应对计划,其中可十分明显地看到某某的野心和企图,据说他连安牧都没有透露最后细节,而只把他派到新近收纳的手下“魏先生”那里。具体动手事宜,恐怕要等到现场才知详情。 “魏先生”据说与杨觐同乡,乃是数次落举的末第秀才,满肚子牢骚和坏水,来了不到三天,就出主意弄掉了好些对杨觐不满的。而西院总管对其言听计从,奉若神明,真不晓是搭错了哪根弦。 这天下午,田四秘密邀我出席会议,进行最后的准备。 孙邯、孙离贴身护持着田四。这两人乃是除楚小清、史阿之外,杨府内无人可及的高手。田四曾吹嘘过,即便杨觐倾府出动,也决不会令他掉半根毫毛,,而杨觐虽极力不显山不露水地做着保密工作,却也不断流露出对孙氏的忌怕和担忧。此时,这两人已换上紧身装束,以薄胄护体,持剑向我作揖,脸上俱是肃杀之色,不禁让人省起“亡命之徒”这四个字。 他们的旁边,还有十数名精壮的大汉,田四见我眼光扫去,便指着他们道:“这些人负责驾车、卸货,你看可妥当?” 我笑道:“很好。”屈腿跪坐榻上,微微颔首,“杨觐已得知田爷今天出府,但他早已对我不太信任——这我多次向你提过——可能此次行动会变得异常艰难。” 田四狞笑道:“我还怕他不来呢!杨觐有什么兵,我已把所有人加一倍都考虑上了,也当绰绰有余,这回管叫他的人来得,去不得。” 孙离哼了一声,道:“田总管不如把我也派下去,多杀个把,不会出什么事。” 田四手一摆,不悦道:“你就管护好我就行了,多说什么!杨觐貌和心狠,不知道究竟会用出什么奇招,你们调查的情况怎么样了?” 孙离怏怏地退开一步,孙邯望了他一眼,抱拳道:“禀总管,那高鹗确是好手无疑,我跟踪他很久,几乎被其发觉,若不是武艺精良之辈,决不会有那么巧妙的身手。” 田四“嘿”的一声,缓缓将眼光移向我。我心头一震,却故意不加掩饰,道:“怎么可能!这小子是我远亲,从来没听说过……”突地一顿,装作若有所思的模样呆呆地想了片刻,这才大叫道:“对了!怪不得杨觐提拔这小子当副总管,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那一次还差点把我杀了。” 田四冷笑几声,那孙邯道:“贾先生所说属实,我们混进西院的人也说,这些天那高鹗很是惹事生非,处处都在与贾先生为难。” 我暗中抹了把冷汗,从此知道了田四也不是好骗的鸟。 强作愤恨地道:“请田爷让小的将功折罪,此次定当把高鹗除掉,解一解我心头的恨气。” 田四冷冷道:“算了罢,你又没什么本事。以后少向我推荐这种吃里扒外的家伙就行了。”转头看着孙邯,“你认为那高鹗可以对付吗?”’ 孙邯傲然笑道:“我还从未遇到过对手,如果他自认手段高强,不妨到我这儿一试。” 田四放下心来,点头道:“那就好。小贾,你还是照常去接小姐,千万别让杨觐看出了破绽。” 我为表诚心,曾经提过杨丝的事情,孰料田四也是漠不关心,不禁惊奇道:“田爷……此事大大不妥,杨觐必会对小姐不利,而且他定是要嫁祸田爷,难道……” 田四嘿嘿笑道:“无须多言,此事我早巳考虑到了。杨觐要干,就让他干吧,反正他死了之后,也没人和老爷多嘴了。至于小姐……” 他和孙氏兄弟以及旁边数人,一齐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我顿时心中雪亮,知道他和杨觐一样,早就对这个正气凛然的小姐感冒透顶了;正好趁此机会,把她除掉。暗骂自己糊涂,却立刻装作会意的样子,也跟着大笑。 冬季的下午甚是短暂,肚子里的食物还未完全消化,便感觉天差不多要黑了。田四吩咐立即起程,而且越快越好,最妙的就是让杨觐措手不及,只能派出少量部队跟踪,执行刺杀任务。当下分头工作,我假借探查之名迅速赶到小姐绣阁,此刻楚小清和小圆早已等待多时了。 楚小清和小圆间歇地说着话,而一旁的杨丝却显出心不在焉的模样儿,见到我进来,差点吓了一跳。 小圆立刻伏身叩首,小清则展开笑容,挥手示意我过去,问道:“你在田四那儿进行得怎样啦?” 我搀起小圆,再一屁股坐下,道:“先喝口水,什么事情都火急火燎的,都快催死我了。” 杨丝闻言,赶忙在一旁暖壶里取了水,盈盈走来,却又不敢直接递给我,只好讷讷地传给小清。她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直接给他不就行了。” 小圆“噗?地一笑,杨丝脸儿微红,道:“夫人取笑我。” 我嬉皮笑脸,接过水一气喝了,这才继续前言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清儿,你护着杨丝上路罢,遇到杨觐的贼党,一股脑儿统统杀了。小圆,你也不便继续留在杨府了,不管事情成不成,你先到城外我的一处别院躲躲,待诸事一毕,我就过来把你带走。” 小清道:“是把她带到原来颜复的那处豪宅吗?” 我点点头,小清笑道:“我还正担心呢,那房子老没人住,恐怕都被小偷搬光了。” 明知是小清故意吓我,仍是被她唬了一跳,转头叮嘱道:“小圆,到了那儿,你可给我看紧点。我会着人送银子给你,先在城里雇些老实忠厚的人看院。” 小圆赶忙应诺,杨丝不禁掩口道:“你这人真怪,到底你是要钱,还是要官?看你那担心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贪财小人,可又偏偏不会让杨觐、田四收买了去,呵呵,连我都猜不明白呢!” 小清朝我一挤眼睛,似笑非笑地道:“连我都摸不清他到底想什么,何况是杨小姐呢。唉,可惜这辈子只能跟他这样的谜语人混在一起了,我搞不清,到底我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杨丝抿着下唇,低头沉默不言,样子美到了极点。我心神一漾,忖道:她倒也不丑,如果不是清儿,说不定我真会娶她呢。转念却不禁哑然失笑,自问若非清儿在侧,也许我早就没命了,还可能坐在女人堆里,整天想人非非吗? 肃然正容,撇开话题讲起了田四、杨觐各自计划。笑道:。“我就不陪同诸位上路了,街上还有一帮人在等我呢,恐怕待会儿动手之时,那才叫精彩绝伦!” 第三十一章 甲骑甫出 张让府出动的两百余精锐家将集合待命。我命令他们全部换上平常服色,立刻在西市后田四必经之处分批设伏,其中自然还掺杂了许多“卖鱼卖肉”的小贩、些许耍杂技的戏团及观众等等。西曹市的后面,乃田四购完年货,到祖庙拜祭的必由之路,我要是杨觐,也决不会等到田四走上大路,才下手刺杀。 两个府院特意安排的随侍近身保护我,皆在衣服下暗藏了短剑。此日极冷,饶我穿了两件厚棉衣,仍感寒气透骨。 好不容易走到正阳大道西首街上,这才有了些熙熙攘攘的感觉,街肆两旁的买卖吆喝之声,不由让人精神一振。 我转头朝左边那个满脸凶光的汉子道:“你去市后探探,看看有没有人先在那处埋伏。另外也加派些探子,待那人一到此处,便紧紧盯住他。” 那人躬身遵命,眼光却在我脸上一闪,道:“请问总管,此次到底是来救人的呢,还是来杀人的?” 我冷瞥着他,立时让此人惶恐起来,“小人多嘴。” 我挥挥手,哼了一声道:“我们既不杀人,也不救人。 坐山观虎斗罢了,不管哪一方的人占了上风,我们总是最后出手,收拾残局,懂了吗?” 那人微微一凛,道:“小人明白了。”碎步退开。右首那人小心地道,“总管大人不如先到那边酒肆里坐坐,这大冷天的,怕不要把大人身子冻坏了。” 我摇摇头,道:“先在北面晃荡一会儿。我们现在若光顾着去酒馆里暖和,弟兄们便很可能找不到,没有了情报才是糟糕呢。” 那人称是,没有丝毫不悦,却露出十分钦佩的目光,道:“总管大人亲身涉险,又不辞劳苦,我还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我虽不敢褒贬张大人,但他的手下,十九都为贪生怕死之辈,小人曾在岁前护卫过总管颜复,只闻说有人要与他不利,他便吓得站不起来,害得我与庞兄只得一路把他架回府院,丢人之极。” 我淡淡一笑,请教他的姓名,那人道:“鄙姓东门,名俚,是屯骑司马吕大人的弟子。因鄙生得勇壮,被张大人看中,引为亲随,无事之时,便在城外游苑庄守职,倒很是一件美差。” 我心里想到“肥缺”二字,道:“你倒是很直爽,问一答十。在张大人手下做事,只要对他忠心,他是不会亏待你的。” 东门俚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却不敢怠慢。我自然看得出来,微笑着激他道:“你好像不太喜欢张大人么,莫非嫌你的美差少了?” 东门俚忙道:“不是。”沉默半晌,叹道,“张大人贪贿而少恩德,动辄打骂,还常常借口处死下人,目光亦是短浅。唉,我是见总管大人非比常人,才说这些心腹话,望大人听过就忘,切勿记在心里。” 我干咳起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转口道:“不谈这些。今天这两批人,为首的分别是田姓、杨姓,此二人乃颜复死党,听说颜复被张大人杀了,便密谋报复。但他们又各不谦让,所以产生了争执。” 东门俚恍然大悟,“总管大人原来想把他们统统捉得来,便索性让他们杀个痛快。嘿,坐山观虎斗,此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 等了小半个钟头,探子这才前来禀报,言田四一行正悄声没息,准备加速通过西市后。而那前去打探的庞姓护卫也回来了,称市后“是二重围墙隔成的几条窄巷,两旁屋顶、林间,似乎确实有人设伏”。 我大感松了口气,忙指挥人马分散往赴,要他们缓缓接近、隐蔽身形,切勿在动手前暴露了身份。 东门俚和那姓庞的带头领路。天气寒冷,好在没有起大风,否则这种天根本不能有任何行动。集市的四周街道,便已看不见半个百姓,再往前走一点,便是一溜早废弃不用的土墙,原是用来阻隔街巷的,但又矮又脏,墙角到处散乱着垃圾、污物,根本已变成了半公开的厕所。 田四的人似乎早与人动起手来,我们伏在墙垣下面,因隔得太远,只能隐隐感到他们打斗得激烈异常。拼足目力,似乎看见孙氏兄弟正护在田四乘坐的轿边。两旁大树上,不断跃下身穿黑衣、蒙脸的汉子,手持利器与之厮斗。 我连忙挥挥手,示意东门俚等几人跟随上去。那深巷之中,鏖战正酣,走到近处一幢破屋隐藏好了,便听到剑在空气中的嘶鸣与阵阵惨呼之声。忖道:田四怎么如此不济,他不是说留有伏笔吗,却不料这么快就和杨觐的人近身接战了! 从屋旁临街的破窗户偷看出去,田四却已经被孙氏兄弟架着,慢慢往一旁街角退去,旁边有数十名黑衣蒙面人疯狂抢上,但孙邯、孙离的确了得,虽数受轻伤,仍是力敌众人。但田四轿旁十几名大汉,却被杀得一个不剩,“田爷”面容惨淡,毫无一点人色。 我正考虑着是不是先派人救他一下,突地孙邯撮口做声,发出一声嘹亮的啸声。还未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两面巷口突然间涌出许多持弩健者,也不说话,便嗖嗖发出短矢。 一时间,那些蒙面人躲闪不及,纷纷惨呼中箭,地上顿时被血水淌红了大片。孙氏兄弟早护着田四躲在墙根,直到围攻上来的所有人死光了,这才慢悠悠地晃出来。我看着这许多人霎时间变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首,不禁更是吃惊:若刚刚存了一念之慈,那此时死的人必定是我了,杨、田两人谁不会得意忘形呢? 那些地上还兀自挣扎的,俱是被持弩者乱刀砍死,惨叫声此起彼伏。田四和孙氏兄弟对望一眼,俱是舒了口气,孙离笑道:“差点就顶不住了,亏得吴兄应变机智,赶到这里……” 那弩弓手中一人面露得色,道:“孙兄过奖了。田总管,这些人八成是贼子杨觐的党徒,可事情太过紧急,竟没留下活口,不知田总管欲怎样和姓杨的对质?” 田四阴阴一笑,道:“我自有办法。他以为我没人了,才这么有恃无恐,选择这么个僻静之处刺杀。殊不料我还有你们这支生力军,嘿,此次扫平了杨觐党羽,你功劳最大,我要好好奖赏你。” 姓吴的差点没跪下谢恩,道:“总管对我的恩德,无以为报,只求大人赏个小小的管事做做,也就了却我此生之愿了。” 我忍不住掩口想笑,心里却对此人产生莫名的好感,真是打蛇随棍上,贪得无厌,甚合我平日的胃口。田四哈哈大笑,道:“小小管事?你说话真是没有分寸。好罢,就依了你的请求,不过先得生擒杨觐这个贼子,勿让他逃了半个人。” 这些人方在大想美事。突地,两旁巷口处又涌出众多持盾的人,霎时间,便里三重、外三重围了个结实。有人重重从一旁屋顶上跳下,狂笑道:“田四!你真是痴人说梦,想得倒挺好啊。多说无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还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吧,免得咱们手脚没有轻重,伤了贵体,哈哈!” 田四等人不禁色变。孙氏兄弟急忙将田四搀到街角,那帮弩弓手看到这样的情况,也不免慌张,慢慢地向后缩去,围成一个大圈。 原来杨觐亦有后着!我听得说话,顿知此人乃杨觐手下头号护卫安牧,一想可知,地上死的这些人,不过是他们着意派上引田四露伏的诱饵,他们真正的实力,却在安牧这批人身上。当然我看见其最前两排的盾兵,也暗自震恐杨觐的桐察力。他应是将田四摸透了,才会有这样的布置。 东门俚在旁低声道:“颜复真是该死,预备了那么多兵马,当真反了!” 我点点头,道:“派人将家将统统调来,我们也准备动手吧。” 他急忙抽身出去布置。此时,孙氏兄弟等相互密语,突地暴喝连连,向巷口那群盾牌兵冲去。猝不及防之下,两人如砍瓜切菜一般,风卷残云似的杀掉数人,其攻击的队形顿讨大乱。安牧大怒,挺剑从后跃上,但孙氏兄弟却猛地扑向两边。姓吴的高声发令,弩矢急如珠雨地射向巷口。一时间那些毫无隔挡者惊呼惨叫声不绝于耳,剩下的赶忙飞奔逃向巷口。 孙邯冷笑道:“原来是安牧!此次就算我等势单力薄,也决不会甘于就擒。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飞剑绝招。” 安牧闻言方要振作精神扑上,那边早有人制止道:“何必跟这小儿斤斤于口舌之能,来呀,稳住阵形,给我拿下田四那个逆贼!” 我抬眼望去,巷口处杨觐人马之中,俨然站着一名长须宽袍的中年人,面目黑瘦,典型的斗鸡眼。立刻让我想起那叫“魏先生”的狗头军师来。 安牧果然很听话,拍了拍手,指挥着人马四面合围上去。狞笑道:“你想激我动手吗?别急,反正你很快就是个死人,我又何必较劲呢。” 孙邯大怒,拔剑跃出阵中。杨觐队里,也立刻扑出五六名御剑者,立刻缠住了他。安牧再一声令下,众人踊跃地冲向巷尾,和弩弓队近身搏击起来。田四早吓得手脚酸软,孙离连叫了两声,却没得到孙邯回应,只得暴叫一声,以肩膀撞开土墙,护持田四缓缓往祭庙退去。 是时刀光剑影,早已战成一片。东门俚发完号令溜回来,见此景不由抽了口冷气,指着正奋勇搏斗的孙邯道: “颜复手下有这等人才!幸亏总管大人计策高妙,否则我等恐怕损兵折将,也难生擒活捉这些反贼。” 我见两帮人打得你死我活,微觉厌烦,正想从房里撤出,去会合小清等人。突地一人从破屋的顶棚间跃下,身手极是矫健,东门俚见那人黑衣蒙面,以为被人发现了行踪,低喝一声,抽剑就刺。 我回过头,见那人向我使了个眼色,显是史阿。大喜道:“住手,都是自己人,千万别伤了对方!” 东门俚急忙撒开几步,史阿走到我的身边,眼光却是向他微微一瞥,笑道:“你的剑法不错呀。”躬身抱拳,“刚刚我才发现,原来四处早就预下将军的伏兵,要不是提前有了准备,光看那个阵仗就会吓一大跳呢。” 我笑笑,介绍东门俚跟他认识,“杨觐到底派你干什么?我瞅了半天,都没看到你动手,倒是那个魏老头儿刚刚见了一面。” 史阿嘿地一声,兴高采烈地道:“我马上就有事做了。 安牧等人缠住孙邯,我就独自对付孙离罢了,杀了他再生擒田四,这功劳就属上上乘了。” 我心里念头一转,道:“杨觐来了没有?” 史阿确信不疑地点点头,道:“他此时恐怕正在杨家祭庙里伏着呢,哼,他就想要田四自己钻进圈套,再好好戏弄他。听说他要把小姐也请去……” 我想起小清,顿觉十二分的放心,“你还是快去吧,我们会立刻围住祭庙。杨觐想逃不会那么容易!” 史阿点点头,又向东门俚微作一礼,这才蹿上屋梁而去。惊得目瞪口呆的东门俚道:“总管大人从何处弄来这个奇士,简直比那人还强上十倍。” 我哈哈一笑,,心想:大惊小怪!还好你没见过清儿出手,不然的话,恐怕你满脑子的形容词都不够用了。 杨家祭庙。那姓庞的护卫早将人马布置好了,抱拳行礼,道:“一干反贼都进了庙堂。西市后残留的那些人皆被拿下了。” 我夸奖了他一句,问道:“那女的呢,有没有跟她联系上?” 庞护卫恭敬道:“已在堂外等候总管多时,小人看见往东城的李府大巷中,被格毙的尸体足有三四十人,将军对姓杨的那批反贼行动似早有预见,我等俱都佩服万分。” 看他恭顺的样子,我知他定是张冠李戴,把小清的功劳记在了我的头上。殊不知除了张让的这些家将,我便只剩下了苟攸、司马恭等统领的那支“分队”了,哪能在人不知鬼不晓的情况下一举干掉三四十人,笑而不言。 等了片刻,便与杨丝小姐照了面,她仍是坐在轿中,微微掀帘,用眼光一指随后跟来的小清,轻声道:“你夫人到底是人是神?”满面困惑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道:“实际上我也拿不准。小姐还是别想了,马上就能捉住杨觐,你不去看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吗?” 两名婢子忙伺候小姐换衣。她出来之前,由于小清的坚持,其全身裹覆重甲,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 小清走过来时,东门俚和庞护卫眼睛俱是一亮。她笑着道:“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被杨觐、田四杀掉了呢。”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我趾高气扬地道,“要想杀我的人还少吗,哪一个不是在流血受伤?” 小清正待嘲弄我几句,突地走来一名探子,言祭庙中局势大定,姓田的已被拿下,孙氏兄弟皆被杀。 我吃惊道:“好快!”想到史阿那颇具信心的样子,顿时明白孙离、孙邯跟真正的高手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截。赶忙传令东门俚与庞护卫各带一百人,分四路突进,众家将冲进庙里,“不管是人是鬼,统统擒下”。我自带小清、杨丝“殿后”。清楚了田四的实力之后,我估计杨觐纵然得手,所剩人手也不会太多,而那安牧等跟史阿争锋,还不跟几只死猪没什么两样吗? 当下张府家将们一齐喊杀,冲开四门往庙堂里冲去。然后便是一阵丁丁当当的厮杀声,刺耳的嚣叫声,以致我开始怀疑杨觐是不是想惊动旁人,好趁乱逃窜。再过了一会儿,叫喊拼杀的声音终于渐渐歇止,小清看看我,笑道:“别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要吗我们现在就进去吧。” 婢女们服侍杨丝、小清蒙上面纱,又召来多名护卫,这才出轿随我走向祭庙。我一眼瞧见被砸破的墙垣以及庙堂内乱兵围困下惊慌失措的杨觐与其徒众,不禁摆足了架势,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东门俚和庞护卫显然不知我笑声中的含义,却亦十分知趣,使个眼色,便带领手下兵众,也一齐高声大笑,当真快意之极。 田四已被蒙面的史阿制住,蓬头乱发,额角间一道五寸多长的血痕,模样狰狞可怖。杨觐却是一脸愤恨恍然,极怨毒地瞪着我,平时那一点点虚伪的微笑早就荡然无存。早有家将数人分别用两柄剑指着他们的左右胁,令其动弹不得。 “贾贼,我早料到是你!你等着罢,我要面见老爷,向他陈说你的阴谋。”他两眼冒火地垂死挣扎,“你谋劫小姐,刺杀总管,该当何罪!” 除了小清和史阿,其他人都被他一声“贾贼”骂得怔住。庞护卫反手一个巴掌,道:“该死的东西,见了颜总管还敢这么大呼小叫的,你想造反吗?” 我这才蓦然记起曾说过杨觐乃“颜复的死党”,笑道: “算了算了,你们都退下。我有些话要跟这姓杨的私下说一说。” 庞护卫躬身领命,挥一挥手,将安牧等囚犯都押了下去。史阿这才以真面目过来参见,又拜过小清、杨丝,大笑道:“杨总管,你看看这是谁到了!你不是有话禀告老爷吗?对她说出来,也是一样的。” 杨觐见史阿与我如此亲密,顿时醒悟,“小子,原来你跟他是一伙的!”眼光一扫,正好看见杨丝在婢女引护下走过来,顿时面色阴沉,垂下头再不说话。 杨丝目光如炬,面纱微微颤动,看得出她已经非常生气。 “杨总管,无论怎么说你也是杨家的人,竟然残暴无耻到这样的地步。你倒说说看,你有什么面目去见我爹,有什么面目去报答他对你知遇的恩情?” 杨觐缓缓抬头,脸上怨气深沉,“什么恩情?他只晓得公务,从不关心府里的事情。这些年来,若不是我一力撑着,只怕他所有的奉禄也不够家里人吃饭哪。他又要娶小妾,那田四不就是因为投他所好,才能坐上总管的位置?” 杨丝气得全身都颤抖起来,勉强抑制才没有歇斯底里,“胡说!我爹……我爹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杨觐冷笑两声,“是不是小姐你心中有数,何必再多费口舌。我杨觐自问无愧于老爷,做事数年,大多为着杨家着想,你们又有什么理由来惩治我呢?” 我心里禁不住要大叫此人辩才一流,不住回忆起神海族时,被长老囚禁前大帐中的一番对白,心里一甜,忍不住向小清看去。而她此时正凝神于杨丝的答话,丝毫也没注意到我古怪的神情。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史阿突地在旁轻声笑道:“杨觐总算是慌了。依他的罪,至少能将他剜成肉泥,还在死不知趣地讨生哩!” 望着被我们活逮的田四、杨觐,我突然灵感骤现,笑道:“……不如让他们来场角斗,把胜负决出来。不然这两人谁都不服谁,能心甘情愿去死吗?” 我大声高叫:“喂,两位总管大人,平常你们不是都想手刃对方的吗?今天我便给你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来人,给他们每人一把剑,若是能杀得了对手的获胜的,我便不再要他性命。” 东门俚立即应声,命所有人退开数步,这才丢下两把利剑。田四乍然一惊,忙低下身握住剑柄。而与他挨得极近的杨觐也马上捡剑,还跳开一步,以防对方偷袭。 霎时间庙堂里鸦雀无声。杨、田二人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两把剑俱是横在胸前,虎视眈眈地瞪住对手。田四突地暴吼一声,挥剑猛劈,杨觐闪身格挡,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声响,杨觐显然不是田四对手,咬着牙大退一步,右手微微地颤悸起来。 田四得势,更是不容对方喘息,剑锋又已刺到。杨觐此次倒学了个乖,转了半圈,借力把剑势引开,大喝一声,左手用力捅出。 田四被击中右颊,一跤翻倒。杨觐狂猛地冲上,双手握剑,死命往他身体戳去。田四疾速地滚开,双脚乱蹬,踢开了对方的剑身。 待杨觐再冲上来时,田四已然做好姿势,刷刷两剑,便轻松逼开了他。杨觐瘦长,田四肥胖,体力也占了优势,若不是忖着有些小聪明,恐怕刚刚动手之时,杨觐就已死上一回了。 两人见暂时不能取胜,谁也不愿意先出手进攻,便各退一步,横剑目视对手。半晌,杨觐忽地惨然一笑,道:“田兄,没想到我们风光一世,到头来竟然栽到个无知小辈的手里!今天就算拼了个你死我活,还有什么兴味吗?” 田四移动着步子,置若罔闻地道:“杨贼,你休要分我的心。今天大不了拼着多流点血;还收拾不了你吗?刚刚你没听到吗?若杀了对手,便可无碍。” 杨觐缓缓又退开一步,面上全无变化,叹道:“田兄,你不觉得握剑之时,都有些力不从心了吗?我是老了!你的年数还比我大两岁,争来争去,到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性命相拼吗?嘿嘿,不过你若杀了我杨觐,老爷又岂能再容你留在府上?就算给你半条活命,你这下半辈子又能够漂泊何处呢?” 田四冷冷一笑,脱口道:“你别充好人,我田四到了杨府,拜蒙你所赐,从来是不敢忘记的。你这奸谀的小人,现在倒假仁假义起来了,尽管哭罢,我田四剑下,可不会留你性命。” 杨觐的剑竟完全放了下来,脸上一片凄然,苦笑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做了五年的总管,也深识田兄是条好汉子。适才的话,只不过有感而发罢了。我自认斗不过田兄,若我死了,就烦请田兄多多照顾我家乡的妻儿老小吧。” 田四大是惊异,眼神一黯,剑尖终又垂下半分,犹豫作色。 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然而,我看见杨觐低迷的眼帘中射出一道凌厉的目光,顿觉不妙。还未来得及发出警告,只见杨觐突地往左看去,惊讶地大叫一声,引得田四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望去,这才剑握左手,凶狠疾速地挺刃刺出。 田四发觉中计,急往右侧暴挡,同时错步移开。可他到底慢了半拍,又没想对方竟会出左手用剑,瞬间便是胸前开花,那长剑“噗”的一声,直扎没底。 众人皆惊呼起来。杨觐方自露出得意的狞笑,田四突地狂喊着用左手捏住剑身,飞起一脚,重重将杨觐踢开,这才惨呼跪倒,叫道:“姓杨的,你果然阴毒!”翻目倒下。 杨觐被踹得眼冒金星,但侥幸逃得一命,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直到想起他那诡谋求存的法子,禁不住汗毛倒竖,心想:坏人总是坏人,终归会遭报应。虽自问没有杨觐半成无耻,却依然颇感欣慰,到底骨子里是能称上“君子”的。 杨觐喘着粗气狞笑道:“姓贾的,可不能食言。我杀了田四,你们便不能再随便处置我。” 我牙齿痒痒的,却大笑道:“我可不像你,说的话就像放屁一样。老子行事最讲究原则……” 猛然间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只见那已然“死去”的田四竟然慢慢地爬了起来,颤抖着爬向杨觐。在对手还未惊觉之前,突地使出不知哪来的气力,疯狂扑倒杨觐,两只手狠狠掐住了对方脖子! 杨觐几乎吓得昏去。田四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像铁箍一般,钳得他呼吸越来越不顺畅。 田四嘿嘿地阴笑道:“姓杨的,要死我们两个一块儿死!你这卑鄙小人,休想在我田四手下逃生,我们统统看不见明早的太阳于。” 杨觐已涨红了脸,右手拼命地扯着喉咙,却伸出左手,一下抓进田四胸前的创口去。两人皆是大叫,像发了疯一般在地上扭滚、厮打、吼叫。但田四瞪圆了眼珠,无论怎样,双手也再没离开过对方的颈项。 一时间,他们互相拉扯的头发、脸皮随着激烈的厮斗越掉越多。我们皆是不忍再睹。杨丝别过脸,轻声道:“这两个人,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恶心!不如……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吧。”她深深望了我一眼,半晌才道,“我不管你怎么处置他们,可你得跟我回去,向爹爹禀报吧……” 我默然地望着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杨丝脸上血色渐退,颤抖了一下,突地冷静下来,“你是不愿意留下来……”又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原想留你下来。可我现在觉得那根本没有指望。你这人那么神秘,又那么有本事,好像什么都不会放在眼里……我只求你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不叫贾宝玉?你又是什么颜总管了?” 我心里泛起了一阵莫名的情愫。知道自己决不可能留在杨家,但也不可以带她一起离开。她是当朝司徒、一个古代贵族的女儿,她有身份、有名位、有过去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而我现在还只是个需要随时转移的钦犯。况且……我也不允许再有爱上别人的权利,我早已背上了沉沉的感情包袱,而且为此是相当心甘情愿的。我的妻子清儿,是惟一我愿意为她耗费整个生命的女子,我会用自己来补满她曾经的坎坷与未来将会出现的种种困难与挫折。也许……唉……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道:“我叫颜鹰。” 杨丝看着我,眼里却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此时,东门俚、史阿走上来禀报,说杨觐、田四已死。我挥手支开了他们,朝杨丝道:“你怎么啦?” 她涩然一笑,道:“杨觐那天已向我提起过,他担心你就是闹得洛阳城中人心惶惶的颜将军,但终究没有证据。而我倒是越来越害怕,因为我听说过你的事情,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我还在暗中希望,你不要是他!我宁愿你是个默默无闻的人……你既然都招认了,我也不能再留你……以后你还会回来看看我吗?” 我转过头,小清装作没听到一样,慢慢地走了开去。而那些家将、仆役也都各自忙着打扫战场,似是全没在意我们的谈话。不禁有一种怅然的感觉,颇为失落,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以后再回到杨府来。 “我……会的。”我咬咬牙道,“不过你最好和令尊一起离开这儿吧。洛阳过不了多久,必定会大乱。” 杨丝淡淡一笑,云纱间眉宇展开,道:“我知道你是在骗我,可是你终究还是关心丝儿的。放心吧,我决不会苦念着你,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宿。你救丝儿的大恩,只好我来生再报了。愿上天保佑,你与夫人可以永远相敬如宾,濡沫涸辙。” 我鼓起勇气方要说出的话,突然再也没必要讲明了,我看着杨丝柔弱地转身离去,胸口不禁一酸。若不是造化弄人,把我搞到这鬼时代来,我才不会看着她这样孤独无依地离开,而会尽我一切努力帮助她。可是现在,我只能长叹几声,掉些鳄鱼的眼泪,凄凄惨惨戚戚而已。 东门俚等人早将损失伤亡等一一报来。我命将杨、田的党徒尽数移交杨府,死伤者各有抚恤,这才走到庙外,和小清共坐一车,赶往城外。 至于史阿,无论如何,就算冲着王越的“面子”,我也不好意思带他一起打仗,便借口让他探查情报,暂时还留在杨府。至少可以帮我看顾着点杨丝,田四、杨觐余党未清,一时间还会有不少乱象。 庞护卫要先往张府交差,自领家将返回,东门俚便点了十名身强力壮的汉子,打着张常侍府的旗号,送我出城。 小清于路默然不语,只是望着窗外,我心知她见杨丝和我密语,有所气恼,不禁升起一股歉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唤道:“清儿,说说话好吗?” 小清没好气地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难道跟杨丝还没有说够吗?” 我微笑道:“你醋劲真大。你也知道我跟她没什么,为什么非要以为我在和她说亲密的话儿呢?” 小清咬了咬下唇,道:“不行就是不行。我……”面色一红,却想不出该怎样表达心里的意思,只能噘起小嘴,想让我感受她的不满。 我笑道:“原来你这样在意我!放心好了,我早发过毒誓,对你决不会有半点改变。现在我仍然重申,我只爱你一个人,你别胡思乱想的了。” 小清“噗”地笑起来,阴霾尽去,“我才不信呢。”却仍是笑着靠在我的怀里。 我抚摸着她的香肩,不禁微合上眼,道:“刚刚跟杨丝讲话时我还在想,我早已背上了重重的感情包袱,只是为你,而且是心甘情愿这么做。我知道自己真的没选择错,我为拥有你这样的妻子而骄傲。” 顺利地出城后,我秘密知会了东门俚。这小子有股胆气,素质也佳,给张让当手下实在太过委屈。听到我有意招纳,他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又向我请教脱身之法。我笑道:“反正不急在一时。过些天我还会回来,那时便向张让要了你去,他自会放人的。对了,最近你若无事,就去城西扬武将军府邸旁边的院子,帮忙看护着点。那处是我的别院,暂时由我的丫头叫小圆的照应,你只需到张让府拿些银子,再送过去就行了。对她说,我很快就会重新进城。” 便把张让送的玉牌递给他,道:“凭这个,张府新任的副总管一定要多少给多少,记着,千万别太贪呀。” 东门俚笑道:“在下明白,总管大人多保重。” 我看他们一直目送我和小清去得远了,才重新人城,笑道:“又多了个帮手。清儿,你看这姓东门的品性如何?” 小清摇摇头,“我可看不出来。不过你选的也别太滥了,见一个喜一个,到最后连谁出卖你都不知道。” 我瞪了她一眼,失笑道:“你好像比我还世故嘛!清儿,你天真些好吗,你幼稚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咧。” 小清笑骂了我一句,气道:“你才幼稚呢。这一年你也吃尽苦头了,再不把性子改一改,到最后恐怕连老命都保不住。” 我点头道:“夫人说得是,颜鹰受益匪浅,在此先谢过了。”微一抱拳,哈哈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小清吃了一惊,娇嗔道:“干吗喊那么大声,不怕别人听到吗?”凝视了我半晌,忽然轻轻靠在我胸前,害羞地道:“你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富情感魅力的男人了。我楚小清也该感谢老天,竟把我们俩一齐扔到了这个时代,这才能和你结成夫妇,永远享受夫君你温柔的呵护和令人心跳的甜言蜜语呢。” 我忍不住轻轻吻了她一下,这才抬头道:“夫人的话才是甜言蜜语,我几乎都要融化了。” 小清格格地笑着,也昂头回吻了我,道:“别肉麻当有趣。你的话儿总是太夸张,让人听着,心里反不知是什么味道,原来那么浪漫的情调都被你破坏掉了。” 我倒是着实吃了一惊,真不知小清的记忆里居然也有“浪漫”这个词。她和我初时相处的那些冷漠,至今还令我铭记不忘,而今天她那么温存,那么快乐,和过去的她相比,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有一种发酥的感觉涌遍全身,毫无疑问,她是被我改变了,而且是永远地改变了。在这世上许许多多的爱情生活中,置身其中者,谁不是在潜移默化中被对方改变着呢? 我们拥抱了很长时间,她这才轻轻地问道:“你不想知道我带你去哪里吗?” 我毫不在意,“不是去和司马恭他们会合吗?” 小清笑起来,“不是,我可从来没说要你去那儿。还记得我曾跟你说,等我们击败了何良、曹质,便让你知道一件高兴的事吗?” 我点头道:“不错。哦,你又有什么鬼点子,总不至于把我卖了吧!” 小清笑着摇摇头,道:“过半天你就知道了。别再问了好吗?” 坐在车中,小清时不时看看天,然后用鞭子拨正骡马行走方向。到了夜黑风起之时,灰蒙蒙的天空只能看见几颗冷得哆嗦的星星。广袤的平原,置身于其中,才感到自己渺小得可怜。马车似是无休止地往前走,遇到颠簸的路面,偶尔还会顿住,很费力地拉过去。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匹马,正在黑夜中往前探路,路越走越远,越走越长,越走越看不见光亮…… 我想得入神,小清在一边关切地道:“冷吗?”脱下身上锦袍,柔柔地给我披上。我倏地一震,突然觉得自己还不那么无助和绝望,至少,我还有她,她是我生命中一盏明亮的指路灯,无论在多么恶劣的气候下,都能帮我找到前行的道路,使我不至于沉甸在稀松的沼泽和无边的深渊里。 我情不自禁地扭过头,然后,便觉得自己开始落泪—— 强忍住,却还是要落泪——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人生真正的意义,应该就在于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理解和帮助罢。在这种环境、这种天气、这种黑夜中,我只能这么想。 于是,我觉得黑夜很快就会过去,黎明不久就要到来。 生命不是空虚,而是一件很有希望的事。 我在梦里醒来,这才发现骡马已经停住,小清在微笑地看着我。帘外亮堂的光线,令人以为回到了秋天。身上好暖,她护住了车门,用身体遮住寒风。我听见她快乐地笑起来才道:“你醒啦!快点起来,看看那是什么!” 我头昏脑胀地爬起来,懒洋洋地往车门外望去。二时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是一支军队!一支全身披覆重甲的骑兵队!他们整整齐齐地在荒芜冰冻的大地上列队,戴着铁制的覆面头盔,手上拿着一倍矛长的刺枪。马儿都变成披着重铠、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的怪物,他们长喷鼻息,带起一条条雾状的水蒸气。而这帮人马混合体,简直就像肃杀的空气中冲出的许多幽灵一般。 我狂喜地跳下车,心知这是小清的杰作无疑。那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和感动,不断冲击着我已快被种种辛劳和苦难麻木的心灵。我举起手来,这群雕塑般的作品突然齐齐挥动着银枪,跃马高呼,每个人都像是在心情振奋地迎接我的归来,那声音,真说不出的雄浑和壮阔。 我大笑,叫道:“好!好!你们都是我的手下吗?” 骑兵们推开面罩,姿态一致地下马行跪拜大礼,“参见将军!” 我用力握拳。虽面对着凛冽北风,却丝毫也没感到半点凉意。但嗓子突地就似卡住了,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来。 不过一个时辰,闻讯而来的司马恭与荀攸就和我会面了。司马恭隔了老远便向我行礼,奔过来扶住我的双膀,颤声道:“总算又见到将军了!司马恭这些天无时无刻不想冲进城去,救出将军。要不是荀兄带来消息,我真的要受不住了。” 我笑道:“这不是回来了吗?这些天累长史费神费心了,颜鹰还得要好好谢谢你,不是你勇猛作战,我军怎能打得胜仗,我又怎能如此轻易地溜出城来呢?” 司马恭连称不敢当,郝颜道:“那都是荀兄的功劳,我怎能往自己头上搁呢?” 我大笑着转向荀攸,其人仍穿着在洛阳时的那套长襟棉褂,已沾满了灰尘、泥巴,看起来就像个乡巴佬。不禁深深为之折服,躬身道:“荀兄别来无恙?听说日前我军生擒了何良、曹质,荀兄与司马长史都是功不可没啊!” 荀攸连忙谦词,握住了我的双手,“颜将军一回来,定能给我军极大的激励。目前温衡攻势愈紧,我们皆有不敌之态。但敌军骄横愈盛,麻痹大意了起来。今日我便想依将军之计,辄遣所造之铁骑往冲,并夹击攻他。温衡此人颇有智术,又懂谋略,此次若能一举败他,那么朝廷内再无此种将才,可与将军抗衡。只要大局一定,辅以张让等宦官从中说之,将军复职事乃轻而易举。” 我有点苦笑意味地舒展嘴唇,心想:今天我的想法恐怕和那些日子不同了。道:“荀兄为朋友之事,如此费心尽力,在下实感惭愧。唉,其实我也不想再当官、领兵了,朝政日乱,外戚、宦官轮流坐庄,闹得大汉朝岌岌可危,我还掺和在里面干什么?荀兄,你还小我数岁,将来辅助明主,制霸中原,便是你们的事情了。我再捞点金银财宝,便洗手不干了。嘿嘿,若是你们也觉世道厌倦,将来到我手下一起发财罢。” 司马恭、荀攸皆感讶然。荀攸叹道:“颜兄怎会有如此念头,依汝之才,可为社稷出力啊……” 我摆摆手,笑道:“不用说了。荀兄的话,我猜也能猜得到,还是以后再议论罢。司马长史,我们时间无多,快将温衡的实力状况仔细禀来,特别是他如何布阵的、何处能留有后着等等,都在计议范围之内。” 司马恭像是还有话说,却只得应了一声,吩咐探马来报。原来温衡的部队追得很紧,此日已在小孟津西三十余里处扎下了营寨,分兵四路,不停地越过洛阳东面的漓水河谷,往复冲击我军营帐。 荀攸早有计谋,准备往北退向平阴再发动进攻。因天气愈寒,恐怕出现大雪天气而作罢。温衡的部众甚是精锐,我军除骑兵队外剩下的几千人,已死伤三成,即使靠着在河内屯积的弓盾,也只能勉强顶住而已。司马恭手下更是阵亡了一员猛将,乃二十虎豹骑中的一员,前军司马王镇。 他是在掩护大部队退往漓河谷地时牺牲的,其率领的两百步卒全部战死,但温衡调动的五千精锐部队的突袭计划也因此泡汤。司马恭请求厚葬阵亡的将士,涕泪横流。我更借此集合部队,大声疾呼“打倒小儿温衡,生擒此贼,为前军司马报仇”的口号,而后,又针对敌人行动情况提出了修改后的设想。我把计划粗粗一说,众人无不惊喜异常,讨论了多时,无一异议。 荀攸见诸事已了,虽知“路上辛苦”,仍是极力劝我视察诸营,鼓舞兵卒士气。我欣然应允,招手道:“清儿,来,我教你几下散招,你到骑兵队去指导他们训练吧。”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司马恭与荀攸赶紧转过头,旁边的士卒们则嘻嘻哈哈,冲着我们发笑。 小清听得十分惊异,问道:“你这些招数管用吗?”我耸耸肩,一副未置可否的样子。我讲着讲着,便开始夹杂着题外话了。她叫我总是看不够,奇怪,我怎么会在这当儿愣起神来。 荀攸不知我们在搞什么名堂,干咳着道:“颜将军……” 小清一笑,翩然而去。我转头看着他,皱眉叹道:“荀兄又来了,你一会儿颜先生、一会儿颜将军,难道真忘了我是‘颜兄’吗?” 荀攸一拍脑门,哑然失笑,“瞧我这记性!颜……兄,我们这就走罢。” 荀攸将营寨分成三个大方,每方千余。左右两方主守,中方与其互为犄角之势,参阵支援,或直接攻击,进退自如。我瞧见营寨布置妥当,井然有序,心中不禁暗赞。闻说主将亲来视察,士卒们纷纷涌向寨间空地之处,一时间,人越拥越多。 我立刻命令司马恭等人维持秩序,这才跳上一块大石,叫道:“将士们!” 人群的骚动立刻停止,不知是不是我名字如雷贯耳,士兵们脸上露出欢容,俱是振臂呼叫道:“颜将军!颜将军!” 我喉头大哽,望着面前一张张满是灰土、尘垢的脸,望着他们破破烂烂的铠甲,心里又不由想到自己在洛阳的“花天酒地”,惭恚渐升。 “弟兄们!你们受苦受累了!”我粗声粗气地喊道,“某些人把我当成贼首,把你们当成贼党,这是把大家逼到死路上去。我受朝廷的诏令往赴河内;募兵,是名正言顺掌征伐的将军。你们都是我京畿羽林骑的兵卒!他们要杀我,吞并我的人马,这不可能!我们是所向无敌的,从佯攻洛阳,到生擒何良、曹质,一仗一仗,无不显示了我军非凡强大的攻击力和强劲实力。只要我们再胜、再胜一场,击败温衡,我们就能彻底改观自己的命运!所以我要弟兄们坚持下去,不怕累不怕死,最后搏一把,击垮敌军,生擒温衡!” 士卒们面面相觑,突地齐齐振臂,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击垮敌军,生擒温衡!击垮敌军,生擒温衡!”司马恭和荀攸讶异地对望一眼,显得又惊又喜。我张开双膀,待人群完全安静下来,才接道:“弟兄们,你们跟着我风尘仆仆来到洛阳,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就要打仗,这是我对不起大家的地方。不过,如今到处都不太平,我们只有团结努力,振奋精神,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家人有饭吃、有衣穿。谁愿意打仗?谁愿意流血?但是我不打人,人要杀我,朝廷里有些人别有用心,诬陷我们是黄巾贼党,是流寇,欺负我们人少,想把我们统统杀了,好请功报捷呢!该死的,这些人这样搞法,我们还能束手就擒,让他们杀,让他们剐吗?” 士卒们大吼:“不能!” 我狠狠一挥拳,道:“没错,我们不能饶了他!到今天为止,我们一直忍让着温衡那小儿,一直流落到这种鬼不下蛋的地方,这种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现在宣布,全军午时造饭,未时出击,待我骑军冲垮了敌人大寨之后,我们就包围他们,歼灭他们!” 众人齐都哈哈大笑,热情像焦油一样被燃着了。司马恭和荀攸等阻挡着汹涌的人流,护送我回了大帐。诸将此时已对我奉若神明,纷纷上前参拜,“将军之言,无不深切我等心脾而难与相媲也,子云:朝闻道而昔死可矣。” 我笑道:“你们别乱拍马屁了,快坐下来讨论兰下午后的战事罢。荀攸、司马恭,你们对我先前提出的计划,有什么建议和更改之处吗?” 司马恭摇摇头,荀攸使了个眼色,他这才会意,躬身道:“在下还有些不解,请将军不吝指点。” 我微微一笑,道:“长史不必客气,只管讲来。” “将军、夫人令我等监造铠甲、训练骑卒,已有些日子。但此种骑甲与戈矛,却不像原来的那般好用,骑兵为长途奔袭之健旅,披上重铠而难逞其利,此其一也。骑卒之矛乃近身搏斗之器,倍之而显长,极难施展,此其二也。有此二弊,虽重甲裹护,无类兵种之长,将军以为,此可大用乎?” 我“噗”地一笑,心想:定是荀攸交给他背的“台词” 吧,又长又酸,可不像这种粗人能说出来的话。摇头道: “你真是死脑子,我们造甲马,就是不要它长途奔袭,更不要它跟人近身搏杀的。你想一想,弓卒与骑兵相克,若全身铠甲及马,弓卒顿时显不出其威利,再以潮水之势冲向敌军阵营,虽百万众也难跟我们抗衡。温衡的部队比我们多出一倍,不以吾之强攻敌之弱处,怎能建功?我料此仗姓温的定然毫无防备,再加上逐渐轻敌,根本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且是在午牌时分。此乃建功之大好机会,一举全歼温衡,即此时也。” 荀攸、司马恭心悦诚服。荀攸笑道:“将军智计如同天人,造出如此利器,恐怕不光是温衡,就算皇甫嵩、朱隽之辈与我们为敌,恐怕也非败不可。公达等恭请将军授命,今日午后,若不能生擒活捉大谷尉,甘受军法处治。” 漓水河谷西。 耀眼的阳光洒满河岸,是一个难得的晴冬。冰封的水面反射出粼粼寒冷的光线,有时刺得人眼睛也睁不开。往东看去,大片树林远远点缀着几处村邑、寒气和着淡淡的炊烟像雾气般飘散在蒙蒙的空气之中,地平线上,就是以冶锻闻名的小孟津,其接壤处,乃军事重镇介县。 此时温衡的大寨稳扎在谷西略高起河岸的一片稳实的土地上。全营以东首大栅栏为主,辅以两个望台,观测距离超过三里。栅外是鹿角围和遍布荆棘的道路,只有在自己人出战时,才临时移去。最外侧营寨星星点点地驻扎着大约千余的弩弓队,温衡的骑、步兵则在中军两侧,分左右翼呈犄角之势散开。 午时敌人的攻势有所减缓,不用说是造饭时间。我骑马举枪,和小清带铁甲军团首先开进,司马恭与诸将领后援人马分左右两面分路进击,只等我一接战,便挥兵突击。 我命令偃旗息鼓,着骑甲队缓缓加速,从河谷一侧高地上猛扑下去。队形分为前后两队,相距百余步。当头五百名甲骑,准备呈密集之势冲开敌军栅栏,以掩护全体骑兵提高速度,后侧甲骑.队则以刀尖形迅速突击,准备短时间内完全摧毁敌军的防线。 小清扣上面甲,当先冲在最前,我耳里只听见比平常万余骑兵还沉重的马蹄声和马儿粗重鼻息,每一名骑卒都感到精神振奋,将勇气发挥到极致,尤其从高坡上疾冲下来,若有一个想刹住或是不小心失蹄摔倒,必将引起全军的混乱,所以这一套阵形操练了许久。铁甲骑兵队没有旗帜,没有标识,没有任何人的形象。我们远远地,已经看见温衡的大营逐渐混乱起来,传出恐慌的喊叫和惊呼之声,无疑地,这将使我们更感刺激,更加杀气毕现。 整个军团速度越来越快,骑士们努力弯腰以减少阻力,坐马时而嘶鸣几声,让人感到它已快要超出负载能力了。 温衡营中,第一排的弓箭手乱哄哄地站到了前沿,然而,他们仅仅施放出百余支流箭,小清和先头骑兵队已经冲到栅栏面前,“哗”地将那些看起来很是结实的圆木挤垮,骑兵队倒下数十匹战马,骑士哀叫着被掀下来,飞滚在土地上,然而,身后大队的骑兵已毫不怜惜地从他们身上踏过,开始了第一波的攻击。透过面罩看去,只见前方接战的敌军血肉横飞,惨呼、号叫之声大起,重矛在他们身上狂戳,还没来得及中枪的也被铁甲马无情地践踏着,直到寻不出尸首为止。 “虎牙”司马恭指挥的军团也从左右两面疯狂抢扑而上,势头极猛。温衡的大军往后稍稍退却,击鼓鸣号,妄图扳回劣势,但又怎能阻挡甲骑这一犀利的尖刀呢。 每个人都在凶狠地作战,我发现我身周的骑军,还未接触过半点抵抗,竟然都已经驰过敌军前沿,往中军冲杀了,不禁有一种难言的失落。小清早已不在视野,而骑士们仍低沉地呼吼,拼力撕开敌人的阵形。 温衡几千骑兵队乱糟糟地出现在眼前,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铁骑叫板的实力。不过毋庸置疑,这是我们冲进敌营以来,遇到的首次顽抗。在没有结成阵势的队伍面前,我的骑兵队仍然优势明显,枪来矛去,敌人血溅骨散,溃不成军。 第一波的铁骑队杀红了眼,弃开重矛,拔出马刀狂劈猛砍。 而第二波、第三波的骑兵则以严整而不可阻挡的阵势,冲击向前,逐渐取代了前军的位置。这也是我预先设定的战术之一。 稍顷,司马恭的援军终于从另两面冲了上来,戈矛队冲杀时,我们的压力减为最低。此时步兵开始燃起敌军营帐,到处是烧燎着的浓云惨雾,而后军鼓声更是大急,让人感觉自己活着,只为杀敌,只为保全自己,再也没有平日里那种迂腐和懒散。 我逐渐冲到了前头。温衡大营的中军,乃是数百围帐所成,固结重步军两千余人,用战车围住营垒,弩弓援之。我突地听见敌军鸣金的声音,其残余兵卒集结往东疾冲,而整个营中乱呼乱叫声,早已充斥于耳。 “生擒温衡!生擒温衡!”所有人都在高叫着,气势如虹,更加迅猛地扑向剩下的敌人。我杀得起劲,带一拨子人轮番冲击中垒,有点乱啃骨头的味道。然而,当许翼的人马增援上来时,颜某人才勉强拿下一分。 小清、荀攸两人不知怎地已杀到一处,俱是到处寻我。 我看所有人都已经不听控制了,干脆偷空喘口气,立马四顾。他们两个各带着一队重骑、一队弓箭手,皆是铠烂矛裂的惨象,从东面突了过来。荀攸骑在马上,脸上略现烟燎之色,大笑道:“颜兄,可找到你了!你怎么就一个人站在这里,当心敌军的暗箭呀。” 小清径自驰来,掀起面甲,才微微抱歉道:“冲得太急,都来不及跟你打声招呼。好在突然想到了,这才赶回来看顾你。夫君,你没受伤罢?” 我哈哈大笑,道:“我怎会受伤?荀兄,你的样子可真是好笑,看来此仗一了,得先把你的铠甲做成才行。怎么样,攻击得还顺利吗?” 荀攸抱抱拳,“多亏了将军的妙计,司马恭他们已经开始追击了。温衡看来是跟骑兵一起走了,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快就把所有兵卒都往东面调呢?” 我嘿了一声,道:“中军搜过了没有。” 荀攸仰头哈地笑道:“公达也猜度过,是不是姓温的声东击西,把我们引开。我已吩咐许司马、高司马将兵肃清敌人,俘虏也要一一核点,以免疏漏。” 我点点头,道:“那就好,我们也跟着一块儿去混混罢。瞧那边打得正欢,不如凑个数儿,将来报功之时,还可多算上一两个。” 大谷都尉温衡部众的顽抗随着暮色的降临而告终结,长史司马恭满身浴血,率众参见——是时一轮血红的冬日残阳在我身后缓缓落下,而萧瑟肃杀的大地,却似披了一层冰片般的,呜咽不语。 敌军营寨只剩下败垣残迹,步兵正在最后打扫着战场: 这一仗我以少胜多,创下了歼敌两千余,余部投降,温衡自杀的奇迹。虽说到最后也没逮到敌军主将,但我已无意责备荀、司马等人立下的所谓军令状了。他不自杀,一样会被捉到,这是无争的事实。 铁甲马队伤亡率在一成以下。此役当真令温军丧胆,降俘但见甲马,无不凛然垂头,心惊胆寒,莫有敢正视者。 长史司马恭禀报时,全身已有多处外伤。左膀左腿,都有白帛痕迹。这人冲得最凶,恐怕也伤得最重,真不愧是我军“虎牙”大将。但其手下却又另折了一员大将文案司马赵建。这是第二名战死的虎豹骑队员,乃惨遭敌人流箭身亡。 我心中黯然,忖道:还好是胜仗,若此仗惨败,恐怕至少荀攸这样的文弱书生,必是上了西天无疑。 众军陆续到高地下集中,望见坡上诸将、主帅,无不欢声雷动。荀攸趁机进言道:“将军当厚赉死者,奖励功臣。 今晚更应大摆宴席,犒赏三军,以慰军心。明日公达还愿与将军一起进京,希望能平抑众辞,恢复将军威名。” “荀兄劳苦功高,此事便代我布置了罢。长史大人——” 司马恭应声上前,我笑道:“你今番可立了头等功,我赏你黄金五百两,好好对待你的部下。” 众人一片惊叹之声。司马恭称谢,道:“杀敌乃我等分内的事情,将军如此厚赏,倒叫末将惶恐不安了。” 我哈哈大笑,道:“有什么不安的?若我们是温衡的人,才该不安呢。司马长史,你倒要好好调教训练那些降卒才是,把他们编排诸营,令我部众与之好生相处。以后我们一视同仁,谁也不能偏袒偏护。” 司马恭接命退下。我这才志得意满地登上坡顶,举臂大叫:“众军,各位!我颜鹰今番得胜,首先感谢你们,托你们的福,击败了四路大军的围剿,这其中的困难,在一般人是难以想像的!今后大家更要团结一致,再接再厉,把我们奋勇直前的精神保持下去,那就可以真正所向无敌了!” 第三十二章 三方争宠 张让新任的府院副总管肖易得报后早于城前十五里处迎候多时了。 这个月来,张府的一正一副总管大人,皆因我的缘故先后归天。此乃第二任副总管:其人给我的印象就是绝对小心,畏畏缩缩,谨慎得过分。先是好一阵虚套客气,大礼参拜甚至屈尊下跪,还不由分说地亲自搀扶着小清上车。是时张府一千手下,无人不为之流露愕然惊诧之色,乃深感其真是当今少有的皮厚之人。好笑地道:“肖兄太客气了。我们互相平级,不必过于拘束。” 肖易笑道:“当得,当得。小人闻得总管大名久矣,因一直在‘游苑庄’中服侍太夫人,才没有机会拜见过大人。 这次尊上给小人这样的面子,还能跟随总管鞍前马后效力,小人真是感激……小人就是怕干不好,辜负了总管期望。” 我心想:原来是跟颜复、周稽一样的货色。微笑道: “好好干就行。张大人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官员,我们为他做事,自是要尽心尽力地,半点也马虎不得。否则人家当我们扛着大人的旗子吃干饭呢。不过话说回来,你尽责为公,兢兢业业,又怎会有人怪你呢。” 肖易干笑道:“总管的话,小人当牢牢记在心中。这次总管打了胜仗,张大人高兴得不得了,差点要亲自来迎接哪。”请我上车坐稳,又呼前喝后地忙了一番,“总管真是尊上的左膀右臂,一刻也少不得。尊上叫我捎话给总管。晚上他要在镜玉楼设宴,款待各位将军。” 马车一颤,已自缓缓开动。我见肖易急急忙忙骑着匹马又赶到帘前,笑道:“能得张大人如此厚爱,在下受宠若惊了。不过此次各位将军都在营中未归呢,我身边只有夫人和鄙义弟荀攸荀侍郎。” 肖易惊讶地“哦”了一声,朝帘内拱手道:“原来尊客是大名鼎鼎的荀侍郎!哎呀,真是恕小人眼拙了,居然没早点识得出来。得罪、得罪。” 荀攸淡淡地一抱拳,连话都懒得理他。肖易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朝我笑道:“总管的义弟真是一表人才,将来宦途一定会很顺当,是大富大贵之相呢。” 我“哈”地一声,心中窃笑此人真是聪明绝顶,荀攸今后果真是曹操军中功高卓著、地位甚宠的达官贵员。道: “肖副总管,你还真有眼光。不知道我们现在是立刻去见大人,还是找地方候着。” 肖易听我“夸”了他半句,立刻浑身发酥,惊道:“总管称小人小肖便是,这‘副总管’之称,小人可担待不起。”见我微笑颔首,这才躬身禀道:“尊上闻说总管将回京,便连夜人宫去了,暂时不在府邸。他命小的先迎总管回去更衣、休息,若是总管有另外的安排……” 我嗯了一声,道:“既然大人还未回来,那晚上再见罢。我也不急回府,马上还有点事情,命车马先到荀侍郎家里罢。” 肖易赔笑道:“是,是。总管今日回京,小人能跟在身边走走,也算是一件美差啦。” 我可不想让他跟着我,笑道:“小肖你就别忙啦,我又不是头一次到京里来。府上还要人伺候着呢,你就先回去好了。”见他略有些“委屈”的样子,又多加些糖醋,“不过肖副总管办事当真勤快,张大人一定很喜欢。你小子很有前途啊”。 肖易听了这话不禁心花怒放,像一条被抚摸着的狗,耷拉着耳朵,微闭着眼睛,自我陶醉一般地笑起来,“多谢总管大人,小人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总管大人对小人的期望。” 荀攸忍了一肚子火,到了家,“送走”肖易之后,不禁埋怨道:“颜兄怎么会跟这样的小人在一起谈笑!公达深不以为然。看他那副奴颜媚骨之相,恨不得一刀杀了他。” 小清微笑着道:“荀先生到底还不了解将军。表面上看起来,他和任何人都可以接触和交往,但实际上一部分人说到底是在利用,而另一部分才是真交。荀先生也知道将军的苦处,若想在这种乱世里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就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我虽觉那肖易不是好人,但我知道夫君肯定笑在脸上,骂在心里呢。荀先生切勿怪责他。” 我闻听小清开了金口,只得保持默然微笑的样子,荀攸想了想,反而颇感歉然了,“公达冒昧,唉。不过将军跟这些人在一起,难免不受他们的影响,可时时要提防着一些哪。” 我心下感动,道:“荀兄说这样的话,真不愧我的好兄弟。那么,表章的事情,就请苟兄代劳了。过些天等张让那边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荀攸拍胸道:“放心,公达一定在近几天完成。不过将军让我代笔,不知有没有关系?我之文藻与将军相比,直如儿戏尔。” 我老脸一红,道:“别瞎捧我。你办事,我还能不放心吗?嘿,一想到日后不用再东躲西藏,还可以和刘焉、蹇硕这类人硬碰硬地说话了,真是巴不得早点看到才好!” 荀攸大笑,“颜兄着什么急?这两日朝廷必要议论温衡兵败自刎的事,那时颜兄堂堂正正地封侯进爵,还不把刘焉那老家伙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扬武将军刘覃府东街前侧。 颜复的“私邸”便建在此,于一处林木成阴的古道上依坡势围筑而成的三重院落。顺鹅卵石(为当时极高级的筑路、点缀材料)小道缓缓上坡,便是正门,上挂一块旧匾“张侯别院”,明摆着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招数。推开门往里,便是第一重院落,布局于东西两面,正中南厅一带房屋损坏严重,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得势老官僚的住处。 刚走到院中,数丛腊梅后转出一女,却正是几日未见的小圆姑娘。头戴白花,身披麻衣,似有丧唁一般。又惊又喜地迎上前跪倒,泣道:“参见贾公子、夫人。多谢公子助奴婢得报大仇……” 我见她泣不成声,怜惜地道:“起来罢,大冬天的,跪什么跪。你这一身孝服,是不是在行祭礼呢。” 小圆缓缓抹泪,道:“是,奴婢正祭拜父母、兄长呢。”又惶然地叩了个头,“公子、夫人回来没有早些迎接,奴婢真是该死。奴婢这就去准备……” 我朝小清看看,她会意地上前,拉起小圆,“别这样自称了,多难听。以后你叫我清姐,我叫你小妹好了。这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主人和下人,都是人们自己瞎弄出来的”。 小圆脸红耳赤地道:“这怎么……可以,奴婢……” 小清拍拍她的俏脸,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当姐姐的呢?快叫一声哪。” 小圆无奈,羞怯地道:“清姐。” 小清笑嘻嘻地,便将我送她的那只手镯褪了下来,戴到小圆腕上,“这是姐姐送你的,瞧,你戴着正合适,就拿去吧”。 我心里颇感一悚,暗道:小清真的不喜欢手饰吗?这么大大咧咧,仿佛这东西到处有人送似的。不过她戴着的手镯打仗,居然会毫无损伤吗?当真奇事。打定主意晚上要好好问她一问。小圆推脱不得,含泪跪道:“夫人如此眷顾奴婢,我定会舍生忘死,为夫人和公子效力。” 我拉起她道:“刚刚说的又忘了,以后不准再自称‘奴婢’,听到了吗?”见她含羞点点头,问道,“对了,你什么时候知道杨觐被我杀了的?” 小圆道:“这两天城门司马张大人亲口说的。昨天我又去了趟杨家祖庙,见到好多人在那里看。—也听人提到公子使计令杨觐、田四两个自相残杀的事情。” 我哈哈大笑,朝小清道:“这才好!让大家都来听听我的趣事才好。小圆,我有件事还忘了告诉你呢,我的真名叫颜鹰,可不叫什么贾宝玉。” 小清“咯”地一笑,对她道:“我叫楚小清可是真的。” 小圆眼圈一红,低声道:“奴……小圆其实已经知道公子就是鼎鼎有名的颜鹰将军了,但公子一天不说,小圆便一天装作不知道。我决不能让公子的秘密,从我的口中泄露出去。今天公子亲口说出来,小圆心里感激万分。” 我大是诧异;不禁为这一心报仇、现在又一心为主的女子生出异样的感觉,叹道:“你又何必太固执,人家刀架在你脖上或者给你一大堆黄金,你便说些出来,又有何妨哩?” 小圆凛然道:“就是把我一刀刀剐死,我也决不能做出这等卖主求荣的事情。” 我又复叹息几声,突地黯然心道:她一个柔弱女子,尚且知大义明大体,而那男人像李升、卫立、颜复一样的人,怎么就不知廉耻、毫无气节呢?奶奶的,什么卑鄙下流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又有哪一点能和她比了?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道:“清儿,什么都可不必瞒她,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小清微笑答允,小圆刚欲跪倒,我忙扶起她道:“算了,别跪了。以后没事不要到处屈膝,这是丢我颜鹰的脸,知道吗?” 小圆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奴婢……我……我这辈子只有向主人下跪了,再也不跪其他人。我一定不给公子、夫人丢脸。” “张侯别院”现有家人五名,都是小圆临时雇来的,大多为城外老实巴交的农家人。东门俚托我的名,来送过一次银两,刚好足够头月府上的开支。我回洛阳时,便计议好一旦得势,就赶紧钯金银财宝运走,离开京畿、三辅,先找个清静的地方休养生息,所以也没多给小圆“修缮”的费用,我可不会傻得为一个即将被焚毁的建筑投资。 厅中,小圆略备了酒宴。 席前问起她的出身,乃是河东郡一个破落子弟的后裔。 因稍有姿容,在当地豪绅贵族家中当过歌舞姬。后被转送京里,与杨觐有过接触,杨发迹之后,便花言巧语把她骗去,但好景不常,很快小圆便看清了他豺狼的真面目,打算离开他。为了长期霸。占小圆,杨觐选择了残杀其惟一的哥哥。 我暗叹她的命不好,但她出奇地刚烈、执著,听说在豪族家中因不愿与老爷共榻,而遭受了种种非人的迫害。不过并没有什么能让她屈服,而她也更加珍惜自己的贞洁。在被杨觐玷污的日子里,我可想而知其内心的无比惨痛和无助,特别是在和史阿交谈无意闻说杨觐在我收下她后,还不断地借机亵狎污辱、发泄兽欲,而深感悲痛与耻辱。 转开话题道:“以后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就说出来,不准憋在心里,知道吗?我们可不愿意看到你苦兮兮地过日子。” 小清也道:“也不要什么事情都看得太重要。颜鹰这人,最是喜欢开玩笑的,你要是把他每句话都当真,那可就糟透了。” 小圆不禁微笑起来,轻轻点点头。待席散之后,又复祭拜了父母、兄长,我们也跟着她一齐行礼,小圆吓得连称不敢。完了此事,这才一起到颜复的宅院“禁地”查探。 中重别院到处是参天古木。听说颜复的后堂虽是十分不起眼,但跟张让宅邸的后堂,有异曲同工之妙——其中自然以钱财为主,珍宝异奇辅之,我发财的欲望一时间极剧膨胀,像只闻到了腥味的猫儿似的,到处猛嗅不止。 小清笑道:“颜复有了这么大一所宅院,又囤积了不少财物,干吗还不辞了总管不做,安安心心地过富翁生活呢。 真是愚蠢。” 我摇头道:“你的想法自不能加在颜复身上。他这么些东西,只是为了今后着想。若是等老了没用了,才敢悄悄地回来挥霍。平常的时候,他还得靠着张让过日子,懂不?张让有权有势,他才不甘心放弃手头上发财的权利,守着这堆生不了值的钱财生活呢。不过这小子太贪心了,从来没想到‘过犹不及’的道理,该收手时不知道收手,这才叫愚蠢。” 小清撇撇眉毛,朝小圆示了个眼色,后者掩嘴笑道: “公子讲起话来,真是蛮中听的……” 我嘿嘿道:“中听?你损我的吧。”走上后堂尘灰遍布的门楣前,伸手一推,倒是纹丝不动。“颜复怕是真有些财宝放在里面,要不然修那么结实的大门干什么?咦,连锁都找不到在哪,难道是从里面闩上的?” 小清道:“又没人在里面,怎么会从里面锁上。我来看看。” 我哼了一声:“别看了,干正事要紧,踹开再说。” 小清蹲到地上,用手摸了摸结合处,突地笑道:“锁在底下呢,难怪你找不到。颜复这扇门可是往上提起来的,可推不开呢。” 我这才看见门底是有一把巨锁,面子都上了锈,几乎看不出上面雕刻的图形了。但钥匙孔却是光滑如新,显见得不久前颜复还亲自光临过。 我转向小圆,道:“你待在这儿好几天了,没找到钥匙吗?” 小圆惶然道:“我……我不敢擅闯。凡有锁的地方,我都着人昼夜看守,以防不测。”。 小清笑道:“他可没怪你,只是开玩笑。你就算翻遍别院,也找不到钥匙的。不过颜复手上没能搜出钥匙,真是奇怪得很。”。 我叹道:“命不好。那天我搜颜复的房间,而张让却亲自把颜复下锅煮了,不用说那钥匙也是一起被煮,说不定早就烧化了。” 小清眨眼道:“那要不要我打开呢。” 我故意气她,“别蛮来!你拧坏了锁,我还得另外花钱配,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担待得起吗?” 小圆站在旁边,听我讲得煞有介事一般,却也知道我在开玩笑,嘻然悦道:“由我付好了。夫人,你尽管放心吧。” 我不禁大笑,道:“那就开工吧。小妹若付不起钱,就把她当掉。” 小圆红着脸道:“公子取笑我。” 开了门进去,便赶忙把所有窗户打开通气。颜复的后堂昏暗、憋闷,真难以想像他愿意在这种条件下抱着财宝睡觉。然而,细细检视了好几遍,我们便不禁相对好笑起来,别说财宝,这儿除了几张破榻,两面屏风和四周重织墙幕之外,连跟稻草也没有。 “谁把银子拿走了?”我举手大叫,“明明这里面有很多很多银子的!” 小清嗤笑,“你大白天发什么痴心疯。颜复定是另有机关,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出来的。” 小圆也笑道:“怪不得杨小姐说公子是个奇怪的人呢。 看起来好像很爱财,但却不会被钱财迷惑,不然公子早就被杨觐或者田四收买了去呢。” 我听她提到杨丝,不禁喜悦中略感一点黯然,摇摇头,半晌才道:“别提她了。我们寻宝要紧,无关杂事,一律放在后面。我们要排除干扰,利字当头,奋勇直前,抱定宗旨,发他一个大财!” 清儿、小圆听到最后一句,才都银铃般地笑起来。小清嗔道:“你这人除了发财,还有没有别的爱好?好像满脑子装的都是钱,当心被腐蚀掉呀。” 我回她一句:“我的爱好多了,怎么说没有哩。就像爱你就是其中之一。你是第一位的,最重要的,钱……只能暂排第三。” 小清奇道:“那第二是谁呢?” 我正色道:“当然是杨速、新儿他们,还有小妹、荀攸、司马恭、史阿他们。我颜鹰什么时候,把朋友摔到过一边的?” 小清这才恍然,轻握了握我的手,柔声道:“你只要良心不变坏,我就任你荒唐罢。只是不要……不要太过分了哩。” 她瞅瞅小圆,面目含春,我哪还能不懂。笑道:“小妹去把府里所有带锁的门都砸开,再好好探查一遍!这里……嘿嘿,就不用你作陪了。” 查到颜复秘室,是在吃过中饭后,大家精神大振的那十几分钟时间。由小圆首先发现后堂两张屏风后的榻下,俨然有一秘道人口,直通一间地下秘室。其建筑规模略等同于一郡守的地下陵寝。由一大石门守卫。费力地推开门,这才发现里面是一间布置万分奢华,点起灯来便光华一片的大屋子。满眼的金珠玉器、珍翠玛瑙,目不暇接。我眼睛几乎都眯成了一条缝,吃惊地盯了好久,这才贪婪地笑道:“以后你们都姓颜了!” 扑进一堆宝物里狂笑了半天,我这才转身道:“你们两个过来!” 先是小圆。手上身上,被我戴满了各种宝珠玉器,其发间还插了好些名贵钗件。小清也是诸如此类被摆设了一番,颇显“逆来顺受”之态。我左看右看,大感得意,美滋滋地道:“好极!这些东西以后就归你们了。看看效果怎样?若你们觉得还有什么不满意,自己动手再装扮装扮好了。” 小清不禁对小圆失笑道:“你看他是不是疯了?” 小圆掩嘴,头上的钗子扑扑地掉了几根,“还……还没有。” 我一脸肃容地考虑了半天,才道:“以后我可能需要一个理财专家,几名会计,当然关于投资前景以及风险方面的分析工作,就由我自己完成好了。没人比我更清楚时代的走向!”转头看看面露异色的两人,突然忍不住一笑,转口道,“你们说,是不是我越有钱,就会变得越坏呢?” 小清见我正儿八经的模样,微笑道:“不会啦。夫君是想用钱来帮助别人,做许多有意义的事情,对不对?” 小圆也凑趣道:“公子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变好?那小妹以后就专门管理我的钱财吧。我军中还有许多金银,一并都登记在册,每一笔超过十万钱的开支,都要由你批准才行,这样好吗?” 小圆吃惊道:“我可管不来。公子,你太信任我,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笑道:“我来教你,其实很简单,你把这么多钱看成几个大钱就是了"奇"书"Q'i's'u'u'.'C'o'm",一个大钱要买油,另一个要买盐,这就是做预算了。若是不买油盐,攒足了十个大钱就可以买一匹布,那么这匹布买回来,有没有用,能不能做成衣服,卖到十个以上大钱,这叫做预测。现在只不过让你管理,就是管十个大钱,又没让你做预测,有什么不会的呢?” 说着,便顺手拿了一大锭金子塞给她,笑道:“这是买锁用的,我可不忍心让你掏钱买。” 镜玉楼。黄昏。 张让的车马已经先一步到了,眼见楼外道上拥挤不堪,显见今夜必逃不过一场大“纷争”了,笑道:“清儿留步罢。你若给他们中任何人看见,都免不了要想人非非。那时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向我要你,你说我到底给不给呢?” 小清“噗”地一笑,深情道:“我知道你舍不得的。好了,我在暗处跟着你,若有了危险,你只管安坐不动就行了。” 我忍不住心头一漾,凑上去吻了吻她,笑道:“夫人对我那么有信心,我老实告诉你,除了一个人要你,别人我是不会给的。” 小清握住我的手不由一颤,道:“是谁?” “他……叫颜鹰!”我痛吻了她片刻,这才下车,大步流星地往楼内走去。心中忽对这晚将要发生的事情都看得美好起来,自信像我这样的鬼才,还有什么难题摆平不了? 门院旁马上有丫鬟提灯笼过来,为我引路,一名妙龄宫装女子盈盈在前拜道:“颜将军也到了。张常侍、赵常侍和诸位大人在里面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奇道:“你是谁,我们素未谋面,怎么你就知道我是颜鹰呢?” 那女子笑道:“白夫人早向我们提过将军的模样,见你气宇轩昂,如此大步走进镜玉楼,哪还不知就是足下呢? 我猛醒她口中“白夫人”定是白素姑娘,微微一哂,便。问起白夫人可好。宫装女子道:“白夫人已被袁家公子袁绍看中,招纳为妾了。” 我头大了一圈,不由大叫袁绍可恶。白素也不知看上他哪点好,竟然嫁给这种人。但愿她不是为了隐瞒我的行踪,被逼和袁绍成婚的,否则……哼哼,我定要这小子好看! 我皱眉道:“里面都来了些什么人?我若贸然进去,岂不招致众怒吗?请姑娘先告诉我一声罢。” 宫装女子微笑道:“将军有命,婢子安敢不从?今晚楼内,都是张、赵二常侍请来的贵客。听说有司徒、司空、太傅和尚书令大人,还有谏议大夫刘陶刘大人,婢子还要请问将军,是否将军真救了司徒大人的女儿呢?这件事是刚刚张常侍对我说起的,婢子本来还以为是张大人自己出面的呢!” “你知道的还不少嘛。”我笑着,心里却打起鼓来,当日偷眼旁观,倒是易与。现在面对面打交道,可就是很伤脑筋的情况了。现在老子的身份还是钦犯,又刚刚击败温衡,逼得那小子自杀,惹得洛阳谣言四起。唉,怎么张让会想到今晚让我跟这许多人见面呢!但愿能逢凶化吉,全身而返,至少在后几日能得见皇帝“尊颜”,命即可得矣! 命令那下头前面带路。不一会儿,穿过九曲回廊,提灯丫鬟便躬身飘然而退。里院是一处大宅,正厅边即可看见明亮的灯火以及纸窗上人影憧憧的模样,其呼喝杯盏之声,充斥于耳。 宫装女子跪在屋门口禀报“颜将军已到”。过一会儿,只见数人迎了出来,当前一个头稍矮、下颌无须者,正是张让。他尖声笑道:“哎呀,你总算来了,可让我们好等!” 没等我来得及作揖,便走上来拉住我的手,“我们可正说着你呢。来来,这位是杨司徒,快去见过”。 司徒杨赐从一旁走上来,其人愈现憔悴,须发更白似从前,止住我欲跪下的动作,微笑道:“听张常侍说,是你设计重惩了蹇巴,救了小女?” 我进了杨府,除了和史阿偷看过他和袁隗讲话一次以外,从来就没正面接触过他,但见他面色不好,手臂病弱纤细,青筋凸出,不禁大感此次在杨府弄出这般大的事故,真是对不起此人了。叹道:“在下闻说司徒爱女遭到蹇贼胁迫,颇感震惊。此人居然在三公头上,满朝文武注目之下,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赐半晌无言,旁边便走上太傅袁隗,拄着拐杖,大笑道:“讲得好!颜将军生得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善性之辈。此次若不亏你粉碎了蹇硕阴谋,我还当你真是乱臣贼子呢。” 我故作不认识地看看张让,他忙笑着轻声道:“此位乃当朝太尉袁大人。” 我跪下叩头,大礼参拜,袁隗喜道:“免礼。年轻人有才有志,礼仪齐备,不愧为我朝之幸呢,杨司徒,我们这些老家伙可后继有人了。” 杨赐点头道:“老夫也有同感。”摸了摸胡须,“我们垂垂老矣,这天下乱世,真要这些晚辈多拼些气力才是。” 忽地一声朗笑传来,有人踏步出厅,道:“果然是名震洛阳的将军!要不然袁太傅和杨司徒怎能一见面便赞不绝口了?” 张让眼中掠过异色,悻悻道:“这是谏议大夫刘陶大人。” 刘陶正是在杨府之时,张让所不敢顶撞的那人。我已调查清楚,原来朝廷之中,他的名望并不小。其人字子奇,一名伟,颍川颍阴人(与荀攸同乡)。少游太学,两次上书言事。后举孝廉,除顺阳长,到任励精图治,一县肃然。灵帝初拜待御史,封中陵乡侯,三迁尚书令。因直言极谏,为权臣所惮,徙京兆尹,现征拜谏议大夫。谏议大夫乃是两汉期间最虚的官职,为“离退休”干部挂名拿工资所用,有时也用来表彰功臣的虚荣等等。刘陶精通《尚书》、《春秋》,著有《中文尚书》、《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等数十万字及赋、奏、记、书,凡百余篇,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像他这样颇具才能的人,如此虚置,正可说明东汉政府的腐败与孱弱。 躬身作揖,刘陶笑道:“免了,要不是你出了好主意,我拿姓蹇的也没办法。好在现在事情过去了,司徒还打算把女儿许配犬子,真是多托了将军之福啊。” 我心头一震;强压心中混乱的情绪,抱拳道:“大人过奖了。在下只不过做了些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张让笑道:“你们都别虚礼客气了,今天来的正事还没办好呢。快快入席罢,否则可让赵常侍这个东家等得不耐烦了。” 赵忠是张让死党。两人被并称于世,乃汉末数阉中最有名之人。其人生得胖胖的,笑起来便看不见眼睛,个头比张让蹬要矮小,站起来笑道:“颜将军来了吗?快到这边来坐。” 我远远地便行了个大礼,又趋步过去,躬身道:“赵常侍万安。” 赵忠笑道:“久闻大名了,不必多礼,坐。” 我见张让等又在互相客套一番,这才依次慢慢坐下。说道:“在下也是久仰赵常侍大名,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今天颜鹰才知常侍是如此平易近人哩。” 赵忠微笑道:“张让说你嘴甜,可真是能言会道呢!看不出你那么有手段,连温衡这样的骁勇将才,都被你打得大败自刭,哈哈……” 我微微欠身道:“那还不都是托了赵常侍和各位大人的福。” 袁隗倒是惊奇地问道:“这件事我也正要问你呢。究竟你如何设计杀败温衡的?他身列大谷都尉,斩杀黄巾过万,智见机谋,都与皇甫将军并称,此次兵力又优,当时洛阳无人相信他会败于你手。” 谏议大夫刘陶也笑道:“颜将军也快说一说罢。这几日洛阳城内传遍了将军的事迹,也不知是真是假,听得人心痒痒的。哈哈,你自己来说,该不会有诈了罢?” 我瞅了眼张让,见他微笑颔首,一副甚是受用的样子。 心想:嘿,要我说书呢!一场毕了,到底给多少银子?“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死你这老匹夫的胃口! 恭敬道:“在下只不过和温都尉打了个平手而已,谈不上什么大胜。各位大人只怕是道听途说的多了,再听我吐露真言,不免大打折扣。” 众人一齐大笑,端杯罚我喝酒。几杯米酒下去,我肚里不禁火热,笑道:“既如此,那就说罢。”当下从生俘何良、曹质说起,言温衡如何如何与我军斗智斗力,如何洞察精妙,又如何逐渐麻痹轻敌而终致败绩。连刘大人都听得入神了,突地拍案叫道:“好!你竟然能想出这么个法子,难怪连温衡也奈何你不得了。真是一员难得的将才呀,扬大人、袁大人,你们说是不是。” 那两人也俱是笑道:“刘兄所言极是。我等明日早朝之上,便当联名推荐颜将军增补羽林,接替屯骑校尉的位置。” 张让赶紧摆手道:“不忙、不忙。现在颜兄还有些罪名,待慢慢地来才是。主上三天后大摆寿诞,那时由我和赵常侍进宫去一说,主上高兴之下,必会欣然同意,那时再由各位大人出面陈情,一定可以让颜兄重展手脚了。” 刘陶突道:“这就不劳张常侍了吧!我朝若得颜鹰这般猛将,乃社稷之福,陛下又怎会再跟他计较前事?常侍乃宫里的人,出面推介的话,难免招人闲言碎语,还是由老夫跟太傅、司徒大人商量后再定吧。” 张让见姓刘的神定气闲,言词铿铿,不由大急,道: “这……这……” 赵忠眯着眼睛,突地微笑道:“刘大人看来也望定了颜兄,想亲自为他引荐了。也好,有诸位大人在前指点,我们几个就可以省心了。” 张让向赵忠瞥了一眼,狐疑地沉吟起来。我心道:好像这几个人正争着要给我面子呢,还不是老子打了胜仗,有利可图了!转念一想,赵忠所言正表霹出他们还不愿在此事上与三公叫板,否则也不会巴巴地把他们请来作陪了。心里一沉,暗道恐怕此次“面圣”恐不像原先商量好的那么轻易,朝中定有人对我说三道四,而且此人定还是个大有来头之辈。 正胡思乱想间,婢子来报:“司空张温大人、尚书令士孙瑞大人到了。” 众人赶忙到门外迎接,只见丫鬟们簇拥着两个微服的男人说笑着走来。为首的正是曾令我妒之车驾的张司空。后面一人,却是大眼阔耳,面相温和的老人,我虽没听说过他,但见其他几人敬重之色,可想而知他一定不是凡凡之辈。 张温看起来倒要比士孙瑞年轻得多了。一副保养得当的脸孔,笑如钟鸣,行步生风。太傅袁隗呵呵笑道:“张兄如何来得这么迟?该罚酒三杯啊。” 张温见此行东家赵忠未言,袁隗便抢先答话,会意答道:“是啊,该罚。不过这两日实是小弟事务缠身,忙得喘不过气来。啊,赵常侍、张常侍。哈哈,你们二位今晚做东,我怎么也得来捧个场的。” 士孙瑞也凑过来,见过诸位。我瞅了他一眼,他奇道: “这位是——” 张让笑道:“这就是近来洛阳城人人闻名的颜鹰将军。 来来来,大家见过。” 我拱手道:“张大人,士孙大人。” 士孙瑞动容道:“原来你就是颜鹰!”上下打量着我,“怪不得,嘿嘿,老夫阅人无数,从没见过阁下这般面相,仿佛天生就不是凡凡之辈一般。” 张温也带笑回礼,道:“阁下这趟回来京里,又与张、赵二位常侍如此熟稔,怕是圣上就要眷顾垂青了罢!不过依阁下的才干,任个司隶校尉、河南尹等职,也是绰绰有余啦。” 我一面笑着和士孙瑞谦词,一面为张温一针见血的话小吃一惊,暗道此人若是对手,恐怕很难应付。小心翼翼地道:“张大人说哪里话?在下只为正言论,而不为求功名。 凉州郡上表称在下‘羌寇之首’,语词中多加污辱,在下不计前事,只当是算了。这次没想到又遭人暗算,栽赃诬陷,真是难以忍受。所以若一天不恢复名誉,在下便一天寝食难安。” 张温笑道:“好一个寝食难安!你率军攻打京畿,天下为之震动,连我也睡不着觉了。现在你倒为自己诡辩。” 司徒杨赐见他话中有刺,赶忙打圆场道:”张大人休要错怪了颜将军。来,大家人席罢,叫镜玉楼的名歌姬唱上几曲,大家再谈论此事不迟。” 我无可奈何地看众人往里走去,也装作欣然的样子往里踏步,一面心里大骂老混蛋不给面子。张让牵了牵我的衣袖,走在后面,低声道:“你休要跟张司空争执,他是何进一伙的,何屠因你活捉了何良,甚觉失了脸面,这两天口口声声闹着要起兵,生擒你到圣上面前呢。” 我一时间总算明白为什么张让要寻求多方援助了。大将军何进对我苗头不对,其他人哪敢说三道四?除非联络一帮重权之臣,就像袁隗、杨赐、张温这样的达宫显贵,一齐出来说话,还有挽回的可能性。 当然,我现在的价值已经凸现无疑,要不然以张让、赵忠这样的贱骨头,哪会为我甘冒和大将军对抗的危险,也要把我弄到政府中央?还不因为一旦有我在朝中,他们的势力便更加巩固、便更容易得到种种好处呢?何况,这个机会还是张、赵难得的一次铲除政敌的好时机,例如吕强。听说曹质就是其人的妹夫。 众人注目于歌姬表演之机,张让少不得好好拍了一阵张温的马屁。我却是由歌声想起了白素,这个苦命的女人,逃出了狼窝,却又自己跳进了火坑。跟着袁绍这种人,迟早没得好混。心头不禁一阵悲哀。 张温的声音传来,道:“颜将军,我敬你一杯。” 我赶忙回过神,举杯点头。张温深注目光,待一起喝干了酒,这才道;“刚刚的话,我还想听一听颜将军的解说。” 张让不禁有气,挥手斥退了歌姬,场中气氛顿时异样起来。袁隗等刚刚虽是略示同意,现在却不再轻易表态,到底何进的权势在这儿,他们也不得不权衡利弊之后再行决定。 我料此次若无理取闹,恐怕连眼前的胜利姿态都难以保持了。但我觉得何进到底是个蠢才,和他无论斗智斗勇,我都明显占了上风,只不过暂时他的权力比我大些而已。心中一定,笑道:“张大人一开口,便想置我于不仁不义之地,那在下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但是大人也需知晓,战场上尔虞我诈,变幻万千,在下突施奇招,只不过为了稳住城门校尉刘器的部队,令他投鼠忌器,不敢妄动而已。说实话在下那时不过步卒三千余,想占领洛阳一个边角,都是没有可能的事。” 赵忠突地大笑,插口道:“原来你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杀回去打何良、曹质去了。” 张温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我点头道:“正是此意。在下考虑,这样一来京畿震动,刘器的兵马必不敢贸然增援何、曹二将,我便可有充分余地收拾他们了。若不出此招,只要卫城的军校抽调一半出城,恐怕我早就完蛋了。张大人请想想在下的用心,若仍说诡辩,我便也无话可说。” 这样一讲,连袁隗、杨赐、士孙瑞都开始点头。尚书令士孙瑞笑道:“颜将军真是用兵如神,以攻代守,却又进退自如,足见阁下勇气与机智。张大人;如此人才难得,何必苛责于他呢?” 张温摇摇头道:“此人为乱京畿,又连败朝中大军,杀了大谷都尉温衡,都是弃市的重罪,我哪里能替他开脱呢?” 张让脾气再好,也忍不住跳了起来,道:“张温大人的话,是代表大将军的意思吗?” 张温轻哼一声,点了点头,竟不加否认。张让勃然大怒,拍案叫道:“颜鹰是我举荐到京里来的,也是我奏请圣上,令赴河内募兵的!他一回来,便有人抬出旧事,诬陷他引兵造乱,还以矫诏命三部都尉围攻于他,难道这竟是冲着我张让的吗?好!我明日便面陈圣上,请复颜鹰官职。大将军若有意见,尽请上劾罢!嘿嘿,何良之辈也真窝囊,屡屡败在‘为乱京畿’人的手里,若圣上得知,就算他能生回,也是革职查办……不要说大将军了,谁不知朝廷早有严法,这连坐的干系,可该由谁担当呢?” 是时兵败革职,乃是明文铁律,重者甚至处死的,也大有人在。因此带兵打仗,本身就是一件很冒风险的事情,东汉末文风大盛,临有战事之时,很多是御命文职官员·挂武衔出阵,实是割鸡刀杀牛。· 众人闻得张让此话,摆明了要跟何进硬碰硬,都是面色大变。当时无论何进还是张让,都是朝廷中的权威人物,一方是外戚首领,一方是宦官代表。东汉政权轮流交替在这两种人手上,而此时权力的斗争居然又复露出苗头。这便由不得人不想起前大将军梁冀满门抄斩,诛九族,连坐好几百人的悲剧,不禁各自心跳加速。 张温虽是有备而来,闻言也不禁吃惊。面色数变,讪讪地道:张常侍为何动那么大的气,大将军也不是说要跟众常侍为难,只是为着朝廷上下考虑,不便引起众议。此事容我跟何将军商议后再作定夺,诸位以为如何?” 赵忠皮笑肉不笑地遭:“张大人若是代表自己,不妨大家坐下来商议,若是顾着何大将军,恐怕我等都消受不起。何进不就是觉得失了点面子吗?其实有什么了不起,真正追究起来,恐怕举荐何良的罪过,都得承担。我赵忠说话,向来是算数的,张大人不是还有两个参劾中常侍郭胜的奏本吗?若张大人答应,赵某就不深究此事了。” 我见张温额头出汗,忍不住心中稍稍一震,颇又生出好笑与同情之心,暗道: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敢参劾宦官,也该是个忠臣了!唉,只不过你也太不明事,都什么时候,还说太监们的坏话!见他沉默稍顷,十分低沉地道:“好……我去劝说何将军便是。”起身告辞,与袁隗等一一招呼,却是半点也不理我,自去了。 我知赵忠发给他的怒气,他倒有大半转到我的头上,不禁苦笑起来。赵忠重又举杯向众人笑道:“张司空此去,必能劝得大将军回心转意。来,我们一齐喝了,愿圣上早日降旨,恢复颜鹰官职,则我朝之中,又可得一员猛将,直可与皇甫嵩齐名呢!” 我赔着众人干笑,心想幸好你不明白老子的想法,若你知我早生去意,只不过在争取最大利益,恐怕早一脚将我踹得老远了。道:“赵常侍太过誉了,我颜鹰何德何能,可与皇甫将军相提并论?” 士孙瑞笑道:“皇甫将军领兵数众,征讨八方,为朝廷重臣。颜将军虽御兵甚微,但治军有术,屡败强敌,也可谓智勇双全的小将了。假以时日,必能像皇甫一样,带甲十万讨贼,立下千秋伟业,那时恐无人能与将军匹及。” 杨赐点头道:“不错。颜将军虽无勇士之技,却有御军之法。难能可贵。不过闻说皇甫嵩已破敌酋张宝,斩杀其部众十余万人,还将贼民头颅堆成一山,名曰:‘京观’,当真是武功盖世的猛将啁!” 袁隗哈哈笑道:“皇甫嵩先后擒杀张梁、张宝等黄巾贼党,恐当月即可回京了。能得与之共叙,也当是快意万分的事情。” 我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忖道:二月份张角起义,我也跟着在西凉造反。而他八月份病逝,我都差不多到陈仓了。现在黄巾主力终于灰飞烟灭,而我,也终至被朝廷“收服”,成为其死心塌地的忠实走狗。时间可过得真快啊! 第三十三章 汉廷宫枢 何进大将军府。 高高的府门,雕栏画栋的牌阁,无一不显示出富贵征兆,两只极示身份的石兽,左右盘踞,向所有来往之人虎视眈眈。两边着色土墙,似无边际一般往远处伸去,府院内只见古木横绕,盘枝错节,虽是冬季,却仍能感到它们旺盛的生命力。 门碑是名臣蔡邕蔡伯喈手书的“大将军府”四字,镌金凸铸,极是费工。据说蔡邕谪徙朔方,遇赦得还,这才能够被何进请到。现其人遭宦人通缉,流亡吴会,不知所终,看来第二次党锢之祸以来,他仍是不幸之身。 蔡邕的书法可谓精湛老到之极。观之笔墨,顿时忆起史上灵帝熹平四年,其与杨赐、张驯、韩说等官员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的事情,其自书丹于碑,镌刻立于太学门外,时观者云集,水泄不通,因车马阻市而令行人却步。由此可见其书法造诣它深。 因得苟攸的表章引荐,终于在临皇帝寿诞前一天能够和何进会面了。通报过后,将军府掾蒙寅亲来接引,十名家丁分列府门两侧,煞有介事。 “请颜将军!” 我自恃有小清在暗处保护,毫无畏惧,只是处处都有些新鲜好奇的感觉罢了。进了府中,便是一阵眼花缭乱——只见满庭奇花异草,珍石彩矶,琉璃鲜艳,照壁深深。回廊两侧,翠竹藤萝,随风轻摆,听在耳里,直如曼妙动听的仙乐,不禁暗自叹服这老屠懂得享受!道:“大将军倒是选了个好地方。有这等人间天上的住处,凡愚之辈,恐怕都要羡慕死了。” 蒙寅道:“这片原是前朝西安乡侯刘旄府邸,因无子嗣,死后国除,圣上这才改赐了大将军。原来的地方太小,重新翻建足足用了三个月,才得今日规模。因来此不久,所以还未尽拓荒土,似这片竹林,大将军便很想伐了造个露台,因府库嫌紧,才迟迟没有动工。” 我立刻想讥讽何进没有品味,可哪里敢说,口中还大赞其匠心独运。走到回廊深处,又穿过一片槐林,这才看见何进新增设的众多建筑,宛如宫殿一般,略显拥挤,密密麻麻地,造得七零八落,每一处都是大同小异,累累赘赘,还没往里走,就感到必要迷路无疑。 蒙寅笑道:“大将军新设十二部厅堂,分为东西南三处院落,南院为将军起居书房,东西两处为接见大小官员、议论朝政之所。大将军和张司空正在西厅叙话,颜将军请随我来。” 我拱手道:“有劳。”心想:何进摆什么鸟阔气!一看就知道是个没文化没水平的二胡,处处繁奢富贵地跟别人斗面子,真是典型的暴发户! 左转右转,蒙寅见我惊诧的样子,面色愈发得意。其实我只是奇怪何进如此残酷剥削百姓,怎么还没人把他干掉。 这些宫墙深禁,花苑曲廊,镂窗铭柱的建筑,是花费了多少民工血汗才造得出来!在这生产力低下,建筑方法落后的汉末,达官们极尽奢靡地盖出来这等巨宅,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了。 何府共二百四十多间房,九处大院,五处河塘。城外还有良田’万顷,豪宅百多处,地地道道属于大地主阶级。蒙寅请我稍待,便进西厅通报去了。我一个人站在厅前广阔的空地上,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冷静与舒畅。 隔了片刻,蒙寅出来,恭敬地道:“有请颜将军。” 我不禁在心里哼了一声,慢慢地走上台阶,随着他开门的动作,跨人厅内。我虽知何进确是位极人臣、傲慢挑剔之辈,但心里仍不自觉地臭骂他八辈子祖宗。老子出道以来,比他能耐大多的人也见过不少了,从没一个像他这样跟老子摆谱的。 厅里顿时暖和了许多,两边有丫鬟过来帮我除了披风。 随后我便看见正中一面巨大的山水屏风,前面虎皮榻上端坐一人,面色冷横,胡须暴绽,两只眼睛也凶神恶煞,不用说正是大将军何进。虽是冬天,两膀棉衫仍高高翻起,露出粗壮多毛的手臂——这自然是他老本行引发的后遗症了。 右首侧榻,却是司徒张温,微微朝我一哂,便斜眼看向它处。我颇觉压抑,跪行大礼,作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道:“参见大将军!” 何进待我磕头之后,才冷冷道:“免礼,抬起头来。” 我勉强昂首,脸上表情酸涩,想挤出点笑来也免谈。何进突地嘿嘿一阵阴笑,道:“姓颜的,你胆子不小啊!私募军卒,偷袭京畿,重创朝官,斩杀大汉栋梁,你想被诛九族吗?!” 我心想他这个下马威若是换了一般人身上,恐怕尿也得吓下来了,亏得遇到老夫。微笑道:“大将军息怒。在下正是为着此事而来,将军且容我辩解一二。” 何进不知是不是看见我的笑容动了怒气,火透了般叫道:“你还有什么辩的?你造反作乱,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张温忙站起来制止,四壁此时已拥出多名军卒,手执长戟,乱哄哄地冲了上来。我突地哈哈大笑,道:“且住!大将军不容我发一言而想陷我于不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举必为千古耻笑,将军声名狼藉,也是迟早的事情。” 张温已拉住何进,闻说此言,更是眉头紧皱,附耳和他秘密嘀咕几句。何进露出狐疑的表情来,轻轻挥手。那些军卒不知其用意,齐都拿戟戳着我身体,作势欲杀,情势当真是千钧一发! 我心里大叫小清快来救我,却又明白若此时一动手,他日即使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了:暗伏刺客,图谋险恶,光这一条罪名就够我上绞刑台。霎时间虽努力装作凛然之态,仍是冷汗湿透重衣,只觉脸颊上的汗水一滴滴往脖子里渗去,狼狈已极。 .何进冷哼一声,道:“鼠辈妄言,你说我哪一句讲得不是实话?你造反之日,皇帝便严令缉汝,现在你肯来自投罗网,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我不屑地道:“我要知何将军如此做法,杀了我也不会来的!” 何进大怒,一掌拍翻几台,道:“你敢对我这样说话!你不信我立刻会杀了你?” “将军有权有势,杀一个默默无名之辈,何足挂齿?我颜鹰自起事之日,经历大小数百仗,浴血沙场,斩首万余,一刀一枪才拼到今天这个地位,唉,却没想到自我降了大汉以来,虽日日准备忠心为国,却不料整日只在唇枪舌剑上厮斗。大将军信小人,却不相信君子之言,那便杀了我罢。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何进愣住,张温也极是震惊地望定我,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了片刻,大叫:“好!”起身道:“这两句话说得真是漂亮。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吟诵得滚瓜烂熟,自然地放缓了口气,“若你真是一心为国、谁又可为难阁下呢?大将军乃至性明理之人,你说出道理,他自会相信你的。” 我听他口气突然婉转,知道那几句意气风发的话打动了他的心,现在明摆着是要我给何进一个台阶下。忙跪倒在地,叩头道:“何将军请恕在下冒犯之罪。我颜鹰是个‘粗人’,不懂说话,只懂打仗,但是进了京畿以来,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我施展才能的地方,是以才如此委屈。”见他面色稍霁,便急忙从赴河内募兵以来的事情节选着讲了出来,自是我如何如何忠心,却如何如何倒霉,朝内那些人又是如何如何逼迫,我怎么又不得已跟三部都尉打仗等等,当然,我自不会讲那些大捞外快以及和宦官紧密团结的种种丑事。 何进听了,挥手斥退长戟手,面色将信将疑,“那你跟张让、赵忠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竟然拿何良朵胁迫我,难道是有意挑起事端?” 我心里早有对策,缓缓道:“张、赵之辈只不过看中我能征惯战,身份却又低微,便想利用我罢了。何将军素在京畿,也应知道此辈最需拉拢掌兵官员,而边戍将军们臣服皇命,剩下的便大都制于将军之手,他们没胆拉拢将军,只好培植些低级武职:像城门、虎贲、射声等等,现在恐怕都已是他们的人了。” 何进哼哼道:“这我怎会不知?张让、赵忠权势已经够大,还要抢我的权,真是痴心妄想!张大人,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啊。” 张温摇头道:“何将军不可不慎之。此事不光是他所说的那样,令弟河南尹何苗近来与张让等人也是过从甚密,我有几次看见他往常侍府行去……” 何进跳了起来,叫道:“此事我怎么不知?”两手乱舞,怒骂了一句,“张让想打我兄弟的主意!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到底干了什么!” 张温奇道:“这事何将军竟会不知?”摇了摇头,“当心祸由亲出。张让攥紧了圣上,谁都怕他三分,若其威力齐加,可就更让人害怕了。大将军位高于公,权势惊人,却也该时时防着此辈。梁冀只手遮天,药杀少主,势力无人可及,也是说倒就倒,顷刻间便落为灰烬了。” 何进脸上肌肉难看地牵动着,忽地把头扭过来看着我,狠狠道:“你为我做事,我就不咎前罪了!若是让我发现你偷偷为宦官做事,小心你项上的人头!” 我忙磕头道:“多谢大将军开恩。不过我倒是另有主张,张让、赵忠可以收买将军的人,为什么我们不能刺探他们的机密呢?将军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无以为报,只得临险贴近张、赵身边,给将军当好耳目罢了。” 张温颔首道:“此计甚妙。何将军莫再犹豫,干脆假装送个人情,给张让、赵忠他们做好人去。明日圣上寿诞,让张让之辈引介颜鹰,但还要装作不太情愿的样子,那宦官们便会更加对他另眼相看,以为重用了。嘿,谁又知道,将军早有预测,是派他去刺探的呢?·” 何进缓缓露出满意之色,呵呵笑道:“匹夫张让,我怎会让你这小儿得逞!”着人给我看坐,奉茶,又命人取烫炉置于身边。沉吟道:“真如你所说,那蹇硕、吕强之辈矫诏动兵,乃欺君大罪。以前的事情,我们也就不用再深责了。不过我那保荐的都尉此时何在呢……” 我笑道:“大将军的人我已连夜着人请回京畿,今晚便可到达将军府了。望将军宽恕我冒犯尊亲之过。何都尉自被我困住以来,起居饮食,一向是由我贴身随侍亲自照料的,决不敢有半点失敬之处。” 何进哈哈大笑,“原来你早料到会有今天!倒真是个聪明人。”当下留我在府中吃了饭,又畅谈了很长时间,这才送我出门。府掾蒙寅见我出来时其主对我的脸色大好,也赶忙赔着小心,再不敢用来时那般口吻和我说话了。 回到别院,方沐浴更衣,准备睡上一觉时,却发现小清老早在房中候着了,笑眯眯地过来,帮我宽衣解带。还以为她是表示“歉意”哪,假意皱眉道:“你刚刚怎么能忍住不动手的?不是说好了,你一直跟着我到何进府上的吗?” 小清诧异地笑道:“出什么手?我可没跟着你,我自己还有好多事情要办哪。刚刚我才带小圆从营中回来,把那些.钱物都登记好了,还顺道把荀攸写好的表章带了回来。你看,他写得好不好。” 我睁大了眼睛瞧她,心想:她没有跟来?!那我真的差一点就没命了呢……我的生命,难道是那堆该死的钱可以相比的吗? 缓缓点头,抽了口气,自己都觉得脸色很难看。小清见我神色有异,忙问出了什么事,我加重语气道:“原来你根本没跟来,你恐怕不晓得,那情景多么危险!我差点就没命了!”添枝加叶地把那件事说了出来。 小清呆住;半晌突地咬住下唇,很苦恼地皱紧了眉头,“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对不起,颜鹰,我……”我不知道你会有危险。” 我忽感心乱,长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反正我现在还活着,一切都好商量。” 话还没说完,小清已哭着扑进我的怀里,道:“夫君一定要原谅我!我不应该私自离开你身边,害得你差一点死掉。我真是不应该……” 我手足无措地道:“没事,没事。别……这样。我不会怪你的,清儿,清儿!你别哭嘛,你一哭我会难过。” 小清只是摇着头,哀哀地哭,她浑身颤抖,泣道:“你真的没受伤?真的没有吗?呜,他们……若真动了你一根指头,我会杀光所有的人,为夫君报仇!” 我柔声道:“哪能用得着我的好清儿?有你这句话,今天我就是真的死了,也会开心得很……” 小清突地伸出软软的手掌,捂住我的嘴,惊惧地道:“别说死!我不准你死!我要你永远活着,永远陪着清儿……你答应我,答应我!” 我见她这样激动,不禁胸口一窒,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一吻,“行了,别这样嘛——我答应你,永远陪着清儿,永远不离开她!我发誓会爱她一辈子!” 又笑了笑道:“你千万别再自责了,我可是福星高照,哪那么容易就完的?” 小清眼圈一红,黯然地道:“以后你走到哪儿,我就会跟到哪儿。我再也不能让心爱的人受到任何伤害,我不可以失去你的!” 我抱她人怀,道:“你也是我的最爱。答应我一定要保持冷静,往后会发生的事情多着呢,若我真受了伤,你也千万不要到处报复,知道不?” 我吻了吻她小巧的鼻子,小清略有些害羞地缩头,道:[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夫君的话,我还能不听吗?不过清儿下次再也不敢了,夫君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于是前嫌尽释。缠绵了一会儿,我这才打定主意赶紧往张让府一趟,明日朝堂之上乃全局转折之点,若不统一“口供”,以后将会很麻烦。 肖易得报,在我到府之后立刻赶来,施足了上下级的礼数,这才道:“小人不知总管驾临,未及远迎,望请总管大人恕罪。” “不客气。”我手一抬,“我赶来见张大人的……” 肖易忙神色一凛,道:“尊上正要人宫,总管是不是有紧急的事情?” 我点点头,紧几步走在前头,肖易随后跟来,道:“尊上不知总管住处,已欲召会多次,却不知……” “我会跟他讲的,你有事先去吧。” 肖易见我匆匆地走在前头,脚步一缓,笑道:“那就不打扰总管了。张大人现下还在后堂,正好可与总管见面。” 张让正试穿着他的新宫服。五名丫鬟前后服侍他穿戴、梳理,张让看了看面前两名丫鬟举着的大铜镜,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人!卑职叩见大人,愿大人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一张嘴便是忍不住两句烈性马屁,张让见到我,嘴笑得都合不拢了,“颜鹰,我就知道是你!快快,叫人给你换件好看的衣服,随我到宫里去面圣罢。我正发愁到处找不到你人呢”。 我惊奇道:“张大人进宫,也要卑职作陪吗?莫非大人想今天……” 张让尖笑道:“你这人,明明为你办事,偏就脑筋不灵光了。明日便是正诞,圣上诸务烦琐,哪里脱得开身忙你的事。不如现在由我和赵常侍等带你人宫见圣上。他要一高兴起来,天大的事情都能解决的。”便急急传人去拿适合我身材的宫服。 隔得片刻,还未及请教完宫内礼仪诸事,几名丫鬟便取衣返来,先跪倒施礼,这才温婉地帮我换上新装。我见铜镜内自己肥肥大大,便成了一只黑色企鹅,还戴了一顶镶玉的高帽,不禁皱眉道:“是不是一定要穿这样的衣服?大人,我感觉自己丑得像只狗熊。” 张让不禁莞尔一笑,掩嘴道:“别逗人笑了,快随我进宫罢。赵常侍约好了申时等我的,你这一打扮,费了不少时辰,却还是怪模怪样的。” 我苦笑着点头,心道:灵帝玩心甚重,若见了我这么只企鹅,岂能轻易放过?但愿他不要玩得太过火。心头只盼小清有些心灵感应,一路随侍左右,不然竖着进去,横着出来,那就糟糕透顶了。 赵忠在太掖门候了小半个时辰了。宫尉盛铠披舆,威风凛凛地矗立在寒风中的皇宫门口,墙高而着色,厚重稳实,据称东汉明帝、章帝时期,都特意加修过宫苑围墙,又因近城廓醴泉喷涌之故,令宫墙出西,直把泉眼一带都围人皇城,这才满意。皇家威慑力巨大,谁敢说半个不字呢? 张让自和赵忠笑道:“颜鹰来得晚了,因而耽搁。赵哥执意要与小弟同人宫禁,不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赵忠道:“皇帝昨晚连御二女,却杀了旧宠董美人。这董美人争风吃醋,撕破了天子圣褥,倒还死有余辜,但她乃是孝仁的侄女,董太后怎肯罢休呢?皇上今早神不守舍,已传令厚葬美人。但听说永乐宫仍是十分气恼,定要皇帝认错赔礼呢。” 张让“呀”了一声,道:“莫非是圣上传诏你我,要我们出谋划策吗?” 赵忠道:“正是。我等你半天,就为了跟你一块儿进去。皇上若叫我一个人去南宫嘉德殿见太后,我可就惨了。” 张让也是神色不属,甚觉两头难做人。皇帝为什么偏偏要杀董太后的侄女?该死的,杀别人就是一千两千也无所谓嘛,怎么能动董美人?!我见赵忠眼珠滴溜溜一转,忽地凝视到我头上,不由得大叫不妙。果然,只听他笑道:“我倒想起一事。颜鹰你可是聪明的人,你可来得正好,若是将此事化去,皇帝一喜,不要说你是羌寇之首了,就算是黄巾之首,也照赦不误。” 张让亦是高兴地道:“哎呀,我倒把他忘了。这里便有个智囊,我们便不用担惊受怕的了。颜鹰,你快想想,该怎么办呀?” 我苦恼地抓抓头,心道:老子又不是万事通,怎会什么事都知道该怎么办。这种皇族间叽叽喳喳不痛不痒的矛盾,调解又不好调解……叹道:“张大人、赵大人,恕卑职愚昧,这件事又没头绪,怎么想法子?不如我们一起去见皇帝,到时候见机行事就是了。” 张让失望地看了看我,道:“那也只好如此了,赵哥,若是真传我们去嘉德殿,便跟圣上说,我们每个再捐五百万钱罢!我可不想触了老太后的霉头,她下手可是厉害,前次郭胜被太后命禁卫狠狠鞭了一顿,抽断了数根柳条哪。” 赵忠脸上的肥肉一哆嗦,道:“每次皇帝派去伪常侍们,不是挨打就是被杀。这次恐怕我们两个也难逃此劫。 唉,走罢。再拖得久些,说不定皇帝也要发火,那时更是两头倒霉。” 于是乎我被夹在中间,跟着两个絮絮叨叨的太监往后宫走去,心里颇感怪异。没想到我英雄一世,竟在太监手中如此安分守己,乖乖地见其眼色行事,现在又像个跟屁虫似的,真想大哭小叫一场!如能离开这鬼地方,再不见这些鸟人,老子定然感谢上天赐福,每日都念他千儿八百声“阿门。” 章德前殿。 张让等径入殿中,叫我在廊下稍候,我心想: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样子……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年了,就算是我们永别之前的会面罢,有了历史的教训,我可得趁着此时未见兵戎之机,速备军卒马匹,囤积钱粮,以防日后的不测。灵帝这厮,若稍微像样一些,也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至少不要搞卖官制度,不要残酷苛剥百姓,激起民愤。或是勿用阉人为政,同样可延缓不少矛盾。现在他倒只顾自己享乐,只顾自己狂搞美女,连黄巾起义也没带给他多少警示,可见其昏庸败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凝神于殿前殿后规模宏大、气势雄伟的建筑群,不禁有一种低迷沉浑的感觉涌出,以至于情不自禁地想起“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词句来。所有的苍凉古风仿佛在此时此刻,随着冬季的寒气一起袭来,令人感慨不绝。 殿内一小黄门走出,垂手躬身道:“陛下有命,传金城颜鹰进见。” 我忙道“有稽”,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慢慢随他跨进高大的门庭。只见殿内铺设华贵的绒毯,两只青铜侍女捧桃香炉立在木阶之前,殿上坐着一人,见不太清面目——想来自是皇帝无疑。我趋步走近阶前数尺之处,跪拜行大礼,道: “草民颜鹰叩见天子,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上传来轻薄的一笑,却是女子之声。只听有人呢声道:“圣上,他的嘴巴可真是甜呢。什么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就是张常侍、赵常侍也想不出这么顺的句子。” 我不敢抬头,却听见张让的声音传来,道:“许娘娘的话,说到臣心里去了。圣上,这颜鹰除了能说会道,还颇有些聪明伶俐的劲头,不如圣上让他去办了那事情罢,包管太后不会再生圣上的气了。” .我肚里大骂老混蛋、老没蛋,却听那女子笑道:“真是好主意,圣上,你就准了张常侍的奏罢。”腻声撒娇不止。 我心里对皇帝的神圣印象立刻降为冰点,心想这鸟人比我差多了,,给我提鞋都不配。隔了片刻,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爱妃还笑得出来,皇太后正逼命我杀你呢。你叫我怎么去跟她说。” 我脖子偷偷一抬,却见殿上坐着两人,站着两人。皇帝坐在榻上,而那女子却坐在他腿上,不堪人目地扭动着,“哎呀圣上,你可要救救臣妾!妾可不想死在那老婆子手上。圣上——”娇声纠缠,“你最疼妾了,这次若不救妾,臣妾就会没命,以后也不能再陪圣上了”。 灵帝赶忙赔笑,“朕怎么舍得好乖乖死呢?小美人,朕说过你没事,你就会没事的。张让!” 张让哈着腰,“臣在,”又媚笑着问道:“圣上想好了吗?” 灵帝道:“太后非要把董女送来,朕就是不想要她。你和赵忠去一趟嘉德殿,告诉那老婆子,朕想杀谁就杀谁,她管不着。” 张让和赵忠不禁腿一软,跪了下来,拉住皇帝的袍子,哭道:“圣上万万不可呀!我们这么二去说,太后必定大怒,我们的性命就完了。望圣上开恩,另选高明。我们可不想送死啊。” 灵帝骂道:“没用的东西!传个话都不敢。”怒冲冲地,“你叫什么?” 我抬头一看,皇帝的“龙指”正对着我的鼻子,笑道: “草民颜鹰。” 灵帝不禁愣了,突地一拍龙案,展颜道:“不错。朕看你倒是蛮大胆的,听说你还敢进攻京师,好在你降了,不然连朕都要吓坏了。好罢,这次你替他们跑一趟,若是你能让太后不再计较这件事,朕就恕你无罪。” 我张口无言,看着他那张蜡黄蜡黄,透出淡淡筋色的脸孔,发黑的眼袋,分明就是个酒色之徒,大呼“丧气”!心想:若如张让、赵忠所说,我去了哪还有性命回来?况且董后现在又正在气头上,三句话不投机,立马把我剁成肉糊,可惨透了哩!摇摇头,哀声道:“圣上既有命,我颜鹰赴汤蹈火,也不敢皱个眉头,不过请圣上准草民之奏,我若是不幸被太后处死,请将我的尸首葬于京师,我颜鹰活着是圣上的人,死了,是圣上的鬼,日日夜夜,都会守护着圣上平安的。”言罢,一抹眼角,不禁黯然神伤。 张让、赵忠皆是面露异色。灵帝动容道:“好!这几句话朕便看出你是个大忠臣,来人,赐酒!” 我谢过皇恩,隔了半晌,才见一个低头哈腰,行色奇怪的人从侧殿端上酒来,躬身奉上。我大感震悸,因为我立时发觉,这人居然是我老婆!我相信自己不可能走眼,因为若一个人连自己老婆都认不出来,那这个人肯定不正常。我颜鹰却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男人,她虽然化了妆,又不敢露脸,但仅从走路的姿势上,我已确定无疑!真……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 张让等却丝毫没觉有异,灵帝笑道:“我现在封你为暴室丞,你自去点拨门尉,面见太后,若你机敏有成,我便赏你黄金百两,美女十名,如何?” 我见小清微微一挤眼,退出殿去,心中豪气顿生,也不管他封的什么怪名字,笑道:“圣上请放心,搞定太后的事,包在草民身上。他奶奶的,许娘娘与诸位常侍也请安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是我颜鹰夸口,甭说一个太后,就是十七八个太后……” 口沫横飞之中,我已弯腰兴冲冲地退出殿去。剩下一拨子人奇怪地互相对视着,仿佛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情绪变化突然会那么大。刚刚还愁眉苦脸,而现在简直可称是眉飞色舞一般。 我赶上小清,见左右无人,便猛把她抱在怀里,狠狠先亲了一口,“我的心肝,你怎么会端着酒进殿的?我差点要吓出心脏病呢”。 小清格格一笑,道:“我今天可一直跟着你哦,到时候不会再说我丢下你不管了吧。” 我喜得连连吻她,道:“当然不会。现在我怎么感谢夫人都是不够的,我原本想,这次肯定完蛋了,老太后那儿就是棺材铺,我去了还不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好在你来了,我讲不过她,你就赶快把我拽出宫去,快马加鞭,离开这是非之地,老子只好回头再想办法去救小妹和银子了。” 小清“噗”地一笑:“没那么严重罢!凭夫君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有什么女人不中计呢。上一次杨丝……” 我立刻装作急色的样子,小清躲开了笑道:“别嘛,我不说好了。你快去办正事罢,放心好了,我会一直跟着你,保护你的。” 我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想:老子行事,向来只求实效,什么办法好就干什么,当然不能排除“美男计”这一招。不过退一万步讲,我颜鹰堂堂七尺须眉,想找三妻四妾还不容易!可我只爱你一个人,只关心你的一辈子——当然我不是说杨丝不可爱,但我见了她,只有打打屁的份儿,互相开开玩笑、逗逗乐儿,怕是已到了极限,对你才不一样——我真心实意愿意跟你过一辈子,你居然还用这些话刺激我!什么时候我对你虚情假意过?什么时候我跟另外的女人上过床? 恨恨而去。一小黄门从章德殿侧转出,躬身唤道:“颜大人,嘉德殿从这边走。圣上怕大人路途生疏,特叫小人领路。” 我应了一声,随他走出殿外,往南宫行去。这人十分有礼,遇到转弯或岔路便在前停步弯腰接引,一边毕恭毕敬地道:“颜大人,小的令狐豫,曾下过御诏。大人还记得吗?” 我停下来看了看他,笑道:“哦!原来是你。”对突然冒出这么个“熟人”甚是高兴,“你不是一直跟随张常侍的吗?怎么突然又回宫里了。” 令狐豫两眼闪光,笑道:“没想到大人还记得小的。我们当黄门的,深受这些个常侍头领的气,他们让我们伺候哪儿,我们就得伺候哪儿。本来张常侍是要小的专司颁诏宣旨的事情,后来蹇硕事发之后,我们几个平素老实的黄门便只得回宫里当听差了……听说颜大人暂为暴室丞,那我等都可在大人手下寻点美差啦。” 我心道:原来你现在也不得意呀,怪不得不像以前那么傲滋滋的了。真是见什么风,做什么草呀。笑道:“这暴室丞是什么官儿,名字好像怪怪的。” 令狐豫低声道:“圣上是要为难大人呢。这暴室其名,乃宫中妇人有疾就此室治之意。另外若皇后、贵人有罪,亦就此室。圣上封大人这么个官,再去见太后,太后面上恐怕不会好看呢。” 我闻盲苦笑道:“老子自顾不暇,烦不了那么多了。 唉,还要交待什么误杀董美人的事,说不定,”我挥掌往他勾着的后颈上作势一砍,“就被太后宰了。” 令狐豫一惊,赶忙轻声道:“大人洪福齐天,决不会有些许闪失。不知大人此次,要不要带一队羽林郎前去。” 我摆摆手,“宫中不比宫外。不是打仗,带这么多人,更会招致杀身之祸。你尽管带路,我自有主张。”随他往前走了一段,心道:董太后派了侄女来媚惑主子,哪知道马屁拍到了马脚上,被灵帝砍了。有什么方法让这恼羞成怒的老太婆不想方设法朝皇帝要回面子呢? 南宫嘉德殿。 内侍禀报进入,令狐豫轻声道:“大人千万当心,太后上了年纪,脾气大得要命。若是她一生气,圣上都害怕,我们这些下人,哪个没被她打过、骂过?大人只要能忍,便会处处顺利。” 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辞了他,径来到殿前飞檐之下肃立。稍顷,内侍踱了出来,道:“太后传暴室丞颜某进见!” 我怒道:“老子叫颜鹰,你敢再叫一声颜某,别怪老子扁你!”作势一挥拳,大踏步闯进殿中。 我大声喊叫果然有效,此刻殿内一干人等,都是大眼瞪小眼地望着我,当中凤舆榻上端坐一女,五十多岁年纪,脸上的皱纹颇多,但身材却保养得不错。狠狠道:“你是什么人?在嘉德殿上大呼小叫,难道是不想要命了吗?” 我躬身施礼,大叫道:“臣下不敢。微臣颜鹰颜猛禽叩见孝仁皇太后,愿永乐宫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站在太后身边诸女竟然一个没笑,我微微抬头,却见董后容色稍霁,道:“皇帝派了你这么个奇怪的人来,到底是何用意?张让、赵忠他们呢,难道他们只敢到何后宫中,不敢到我嘉德殿来吗?” 语词凌厉,不由得让我心下一动,暗想原来张让他们是何进妹子一伙的,难怪不敢面见董太后。历史上由于何后鸩杀王美人一事,弄得灵帝震怒,欲废皇后,而幸得众阉力保得免。但王美人遗子刘协却被董太后收养,每每向灵帝提起立嗣事宜,便弄得何、董二女矛盾大起,直有大打出手之势。现在董后提起何后,明明是向我说“张、赵乃何后之人”,她与何后却是势不两立的。 我脸露微笑,竟为自己只听了对方一句话便能联想到这么多,颇感沾沾自喜。道:“董太后明察,张让、赵忠来不来,似乎没甚关系,倒是微臣来此,却是奉旨想跟太后面谈,恳请太后摒退左右。” 董后皱眉道:“难道皇帝还着你来宣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颇感无奈,也不知是不是刚刚那几句马屁拍得好,她显得十分顺从,微一挥手,将身边诸女赶了出去。道: “你姓颜,叫颜鹰?” 我见她惊疑不定的神色,立刻知道怎么回事,笑道: “董后休要慌张,我虽是颜鹰,但已归顺我朝,现为天子御下暴……小官儿是也。” 我的语气自不能和平常那些唯唯诺诺的奴才们相提并论,几句话一说,董太后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大感兴趣。奇道:“几天前你才出猛甲骑大败温都尉兵马,怎么现在就到宫里来了?” 猛甲骑?真是新名词。我笑道:“微臣自知胜得越多,便越是叛逆,所以才主动请降的。太后的宫里,竟也听说过微臣的故事?” 董后见我得寸进尺地往前行了两步,略略惊觉失态,脸色一沉,转而厉声道:“住嘴!这次皇帝命你来,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董美人的事?两年前何后鸩杀了王美人,现在又纵容皇帝,亲手杀我侄女。他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太后吗?” 我正色肃容地作揖道:“太后息怒,微臣正是为此而来。张让、赵忠等辈,怕太后怪罪,躲得比兔子还快。皇帝又不给面子,微臣只好代他们来负荆请罪,当替罪羊了。我说了真话,太后若打我、杀我,微臣只有大叹倒霉的份儿。” 董后脸一沉,道:“你不懂说正经话吗?”吁了口气.恼道:“皇帝原来是这么个用意,放心好了,本宫今天必不杀你,只是想让你说真话。你告诉我,皇帝怎么解释此事呢?” 我赶忙道:“董太后,说真话之前,请准微臣说一些心腹的话儿。” 董后哼道:“从没有人敢这样和本宫讲话的,颜鹰,我虽恕你无罪,可你不要老是如此嚣狂,免得本宫生厌,一样叫你来得去不得!” 我心里暗笑,顿感此招管用。人人都需要换一换口味的。刚才若是我不标新立异,仍是恭恭敬敬如走狗一般,包管还没说上两句,便被拖出去杀头了。不禁大感得意:老子是什么人! 笑道:“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这样的贤明主子,真是古今少有,我颜鹰得遇,亦是三生有幸,乃前世修来的福气。”滚滚马屁一拍,这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道:“微臣有本呈奏,太后乃当朝国母,权贵极天,无人可比,又何必画蛇添足、节外生枝地将董家的女子送进宫来呢?后宫之事最是难言,皇帝说不定喜欢,便能封她为皇后,一旦不喜,反而连累全家。就算圣上看着太后的面子,不予追究,毕竟心里不舒服,感到太后慢待了他,处处会跟你作对。说起来当权的毕竟是圣上,所有的事情他说了算数。太后难道不会为自己想想吗?与其为此事大闹一场,让他更加不高兴,不如借机装作委屈请罪的样子,圣上自会觉得自己犯错,此时再恭请他扶植几个董家的人当官为将,不是更加高妙的一招吗?如此一来,太后有了自己的势力,必将一改处处受制于何皇后的局面,再不用担心大权旁落,而自己心有不甘却难以为继了——不是吗?” 孝仁董太后闻言不由得深思起来,沉吟良久,语声又为之大缓,“颜鹰,你的话可真有道理!不过你到底是谁的人?真是皇帝派你来说服我的吗?” 我摇摇头,嘿嘿道:“我就是我,就算圣上真有此意,我仍是按自己的性子说话,决不会强迫自己讲出不该讲的来。此次面见太后,直言顶撞,虽是无礼,但太后也该知微臣乃敬重太后,不想看着太后与圣上的关系闹僵,搞得大家都不好办,这才略作提醒。真正拿主意还是太后您老,微臣这些话,不过抛砖引玉,太后若赞个‘好’字,便是对微臣最大的奖励了。” 董后听着听着,居然露出了一点笑容。我陶醉于自己拍马水准真是百尺竿头,又进了一步。连如此扎手的点子,一样在我滔滔不绝的甜言蜜语下全线崩溃,当真令人爽死。 她微笑道:“你还真懂得讨好本宫。也罢,我就不向皇帝追究这事,便如你所说的那般好了。只是本宫该到何时才向皇帝进言呢?” 我长吁了口气,心道:此番不用狂奔离城了,我的命还算不错。这太后脾气蛮好的,听说打过杀过一大批人……都该杀。愈发恭敬地走上一步,轻声道:“太后不如借替董美人举丧之期进行。那时皇帝必然亲来,见太后素服低泣,又不怪罪于他,必定心软,甚觉对不起太后。是时太后所提之要求,只要以轻徊哀怨的语气低低讲出,皇帝是无所不应的。” 这条计策自然是心理战术了,我料想东汉这时代,恐怕没什么人能想出这样高妙的计策吧?果然,董后睁大了眼,仔细想了半天,喜道:“你……你的话真是妙啊!本宫还从未听说过如此高超的计谋,颜鹰,若事有成,你想封什么官爵?” 我听她已完全被控制,竟对我开始感恩图报了,忙装出不屑之态,淡淡道:“微臣相助太后,只是出于义举,若为此得太后封赏,未免有过谮之嫌,只要太后信任微臣,日后有事,但请吩咐罢。” 董后略有些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道:“那你去吧。本宫不敢多留你了,免得皇帝生疑。他封你为暴室丞,必是令你来激我的,是吗?” 我觉得她对灵帝揣摸得蛮透彻,同时也不想瞒她,直言道:“正是。微臣原本也觉性命不保,想多招些人手,或带一队羽林郎。后来觉得冒一次险也无所谓,反正我这性命也是捡来的,不值钱。所以就来了。” 董后不禁“噗”地一笑,命人送我出殿。到宫侍三五成群地出现在殿前之时,她脸上的笑容方才敛去,而又复阴沉沉的神态。[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三十四章 廷议嘉升 太后再不宣皇帝去嘉德殿请罪了。我疯了一夜,第二天便跟随杨赐、袁隗、刘陶等人,一同面圣贺寿。 早朝后灵帝便安排众臣,在章德大殿举宴欢庆。我被命候在殿外,单等几个重臣为我请命之时,面圣陈词。心里不由涌起如同进考场之前的紧张和焦躁感觉,心里一面想着该用何种语气讲话,该当如何树立自己的正确形象,该不该拍马屁等等,全都权衡利弊后一点一点地下了决心,直想到疲累的双眼快要合拢的时候,才听到内侍来传圣令:“天子传召颜鹰大人。” 我精神一振,暗道以后不可再通宵熬夜,以免次日委靡。跨进大殿,便见两侧宽阔的地方摆满了红木矮几,几百号人分坐在各自席上,正向我行注目礼。心嗵嗵乱跳,心想:呸,接见外宾么?搞如此大场面吓人。老子要挺住,坚决顶过去,把他们当戏院的观众好了,主角可万万不能怯场啊。 趋步走向殿上,大礼跪拜,朗声道:“微臣颜鹰,叩见圣上。” 灵帝笑道:“颜卿免礼。” 我听皇帝语气舒缓,不禁心下暗喜,偷眼四顾,众人无不是一脸惊奇之态。忙谢恩站起,两个内侍从一旁端出榻几,放在殿口末座之上。 灵帝示意我入席,这才咳嗽一声,转头道:“刘大人,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我朝边上看去,最前头站起一人,正是谏议大夫刘陶。 他躬身禀道:“圣上明见,颜鹰虽边寇陋民,草帅叛将,但其治军精到,统御有方,令荒蛮鄙徒,都能力克凉州郡正规步骑。而此次京师变乱,蹇硕等矫诏违命,却又是颜鹰,令三部都尉无功而返,损兵折将,又令畿部城门校尉刘器部卒勿敢轻动,以致三辅之境,无人不知其名,无人不感其威,此乃张良、陈平之才也!现下其甘受剐烹,毅然率军归顺我朝,忠心可鉴!愿陛下深思老臣之言,为社稷留下这个有用之材。” 灵帝微微颔首,却见左首上席突地站起一人,道:“圣上,臣有言欲禀。” 灵帝抬眼过去,笑道:“太常有什么话,尽管说罢。” 那刘陶一见此人,却是满脸不豫之色,悻悻地坐了回去。 我左右一望,尽是些老头儿,服色甚微,但对我却都有不屑一顾之态,欲开口问话也只得作罢。只听站起的那略显老态的中年人道:“此事万万不可。边地流寇,又有羌族血脉,蛮勇骄横,恃强而不计后果。此次颜鹰率军猛攻京师,以致天下震动,河间等地皆为之惧。臣奉圣上命守卫祖宗庙堂,不敢令此人当朝为官!” 一时间;此议又颇获他周围几人的认同。众人又站起来七嘴八舌辩论一番,灵帝皱皱眉道:“没有那么大的事罢?他既已归顺汉朝,朕岂能杀之?那不是令天下人齿寒吗?”此语一出,顿时众人都知灵帝想包庇我。但到底是何原因,却皆都不明。 刘陶等商量了一下,几个公卿大员一同站起来施礼,太傅袁隗道:“刘焉大人此言差矣!岁初黄巾贼子作乱,圣上除不免张角之罪,其余贼众党徒,只要归降天军,便一概从轻论处,何况颜鹰本不是黄巾党徒呢。老臣冒死上本,请圣上革去凉州刺史及金城郡守官职,以告天下。若非他们乱施暴政,弄得民不聊生,颜鹰等怎会起来造反?金城马旒,乃老臣远亲,本日里作恶多端,老臣早有严训,不听。后招致杀身之祸,乃其咎由自取。我袁家世受皇恩,必欲向陛下报之万一。老臣推举颜鹰为羽林督骑,掌侍骑郎侍卫,望圣上准奏!” 灵帝微微感动,道:“难得袁公如此忠心,也可见颜鹰必将是我朝栋梁之材。大将军,你以为何如?” 一直沉默着安坐在侧的何进瞄了我一眼,露出不易被人觉察的高兴神色。此时,袁隗等人皆是眉头大皱,仿佛已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而相反刘焉一方,个个都流露希冀之色,好像何进一句话便会把我打个粉碎。我心里暗暗咬牙切齿,一面痛恨刘焉之辈不择手段,一面又不禁担心何进是不是墙头草、随风倒的类型。 何进站起来,扶住腰侧宝剑,腆着肚子走到宴殿中央,这才哈哈大笑,道:“皇帝陛下,我何进奉旨监修器械,守护京城,原是最恨那些乱臣贼子。”此言一出,连我都几乎失色,刘焉那边,竟有人欢喜得笑出声来。 灵帝一眨也不眨地盯住他,道:“我知卿家乃社稷重臣,一心为公,是以朕从来都是支持卿家意见的。” 何进得意起来,昂首道:“皇帝陛下,听到这话,我真是高兴。不过三公、皇叔等都禀持己见,与太常等争执不休,未免太过儿戏。一方要杀颜鹰,一方要让颜鹰做官,哈哈!难道就不能各自均一点出来吗?陛下请准我一言,我何进素知颜鹰为乱是迫不得已,但他到底曾经恶迹彰著,不宜担任要职,我想,让他进我大将军府,暂守掾属便了。” 众人大跌眼镜,全没料到何进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刘陶等眉头皱得更深,不知对方卖的是什么药。而刘焉等俱是惊得呆住。只听灵帝轻轻笑道:“那就依大将军之议吧。,此事我们便不再讨论了,今天是朕高兴的日子,来来来,众卿家,朕来敬各位一杯。” 何进天笑,领诸臣谢恩饮酒,我举杯略一沾唇,便眼看着刘焉喝下了那一杯也不知什么味道的酒,两眼一片茫然之色。 席散后又应邀往张让府小叙,回到别院时已经傍晚。小圆端上饭菜,我颇感饥饿,连吃了好几碗。 小清从房内走出来,坐在我的身边,笑道:“这下子你可以安心了,我白跑了两天,你却是毫发无伤,还敢骗我说非常危险呢。” 我咕嘟咕嘟地喝着菜羹,一边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吹牛的本事也大有进步啊。昨晚我窃笑了一夜,一想到自己那么能干,我就忍俊不住。” 她刮了刮我的脸,羞我道:“老脸皮厚;胡言乱语。” 我刚想抱她,只见小圆快步走进来道:“公子,张让派人来了。” 我“哦”了一声,看小清疑惑的眼神,忙解释道;“我已通知张让有了居处,他不会知这是颜复的别墅,放你的心罢。”放下饭碗,走到前院迎接。 来人是肖易。带着十多个手下,先是、阵寒暄客套,再是施足礼数,口称“颜帅”,奴颜媚骨地道:“小人是知悉颜帅已得圣上钦准为大将军掾属,特来表示庆贺的。”挥手着人抬上重重的几箱礼物,奉上精致礼单,道:“些许礼品,不足敬意,望颜帅笑纳。小人得知颜帅住处,便知会尊上,来看看大人还缺些什么,我会立刻着人送来。”一指身后众仆役,道:“这些人先留在颜帅府上权充役力,若是不够,请大人另行吩咐。” 我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道:“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也好,这些礼物我就收下了,不过人嘛,你还是带回去罢。我这里也住不长久,隔不了几天大将军便会召我进府。你回去谢过张大人的关心,带话给他,就说我颜鹰仍是张家的总管,他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来吩咐我就是了。” 肖易眯着眼、哈着腰,笑道:“是,是。颜帅不忘旧主,尊上一定会很高兴的。今日大人走后,尊上一直不停地称赞大人,说你是古往今来,少有的聪明人呢。” 送走肖易,小圆这才从暗处走出来,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我皱眉道:“你看我像不像古往今来,少有的聪明人啊?” 小圆“噗”地一笑,点头道:“是啦,我知道公子的智慧,简直是没有人能够相比的。” 我打了个哈哈,道:“你真是太高估我了。我出道以来,到现在为止,还在为自己生存而摸爬滚打,连当个府掾,都要打好几仗,去拼、去争呢。小妹呀,我突然觉得,我真是个晦气的家伙,你跟着我,说不定会吃好多的苦呢,真到了那个分上,你会不会离我而去?” 小圆花容变色,道:“我……我决不会背弃公子的。” 跪了下来,“小圆若有半句谎话,愿遭天谴。” 我拉起她道:“好了好了,我随口说说,你也当真。你是我的好妹子,我和夫人把你当亲妹子看,若是我这当哥哥的不称职,连妹妹都照顾不来,那不如把我杀头算了。” 小圆欢喜地抹泪道:“公子待我真好。” 猛听嘻嘻地一笑,小清也从旁边走出来,道:“颜鹰,你又在耍什么花样呢。小妹又是哭又是跪的,也不怕吓着了她。” 我们相互取笑了一阵,这才罢了。见小圆笑语盈盈的样子,不由得从她身上,隐隐看到了新儿的影子,不禁又记挂起杨速他们,长叹道:“可惜我的兄弟、侄女还在长安,现在我又回不去,真是急死人。” 小清嗔怪地道:“不是还有司马恭他们吗?不如遣许、高两司马带上银两、口信,往长安跑一趟。若是杨速他们过得不错,那便也让你省心;若是他们不太满意,干脆让他们到洛阳来,跟我们一起住。我们也都是好久不见了,新儿还要我们年底回去呢。现在又怎么脱得开身哩。” 我沉吟了片刻,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清儿,还是由你去跑一趟吧。何进这厮把我提为将军府掾,明摆着也想拉拢我,不过人心难测,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吞并我部众之心。你传令给司马恭,仍叫他加紧训练,小妹再多拨些银两购置军械、粮草、马匹送到营里。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那才是我的劲旅。” 清儿、小圆都应了一声。小清笑道:“但愿何进不要打什么坏主意,否则我知道夫君可不是好惹的。”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道;“你也来调笑我!看来老是拍人家马屁没什么好处,连你都变成这样了。” 又想起了什么般的,道:“今儿张让、赵忠还问起董太后怎么会手下容情,放了我一马,我大赞他们英明机敏,洪福齐天。到最后这两人都飘起来一般,一副陶然欲醉的傻样,连我都觉得恶心。” 小清格格地笑着,道:“我倒觉得是你这张小白脸把那个老女人吸引住了。我看她注视你的目光就知道,仿佛你的脸是块磁铁似的,总也看不够。” 我挂不住老脸,讪讪道:“放屁!你……你别胡说。” 小清笑倒在我怀里,捶着我的胸口道:“你说不说谎,难道连我都看不出吗?好啦,我又不会怪你的。我知道夫君只爱我一个人,那老女人在你眼中,不过是块还可以一啃的骨头罢了。” 我差点没被她的话噎死,好半晌没回过气来。 小清才走后不到一会儿,何进派的人就到了别院门口,乃是府掾蒙寅,会同左右车骑将军府的总管一齐来送贺礼。 三府将军俱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大将军何进,原是南阳宛郡屠户子弟,异母妹为贵人之后,拜郎中,再迁虎贲中郎将,出为颍川太守。光和三年,其妹立为皇后,由是平步青云,拜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中平元年因张角起而迁大将军职,又因揭发张角别党马元义之谋,以功封慎侯。 左车骑将军皇甫嵩,本年度屡屡升迁,现领冀州牧、封槐里侯,因诛黄巾得利,威震天下。可其人一回京,便奏请灵帝以冀州一年田租赡饥民得准,有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由此见其威势。然而,据此次闻我名而送礼,与其回京不过七八天来看,他也是个极具政治敏感的人。 右车骑将军朱隽,以谏议大夫职起用为右中郎将击黄巾,累迁至西乡侯、镇贼中郎将。后破贼党韩忠、孙夏于宛,斩首万余,现为光禄大夫,增邑五千。又封钱塘侯,加位特进,名号甚重。其人威望虽亚于皇甫嵩,但素有武略,亦是可与何进成鼎足之势的强权人物之一。 蒙寅等在门口下车,见我已迎了出来,忙急步上前见礼,道:“颜大人好,我等卑鄙之人,怎敢劳动大人亲来迎接?罪过罪过。” 我连忙笑道无妨,见蒙寅为我指点另两位仁兄,一位是皇甫嵩府的总管蔡济。另一位是朱隽府上的邵光。两人皆是目露崇敬之色,齐齐躬身道:“参见颜大人。” 我摇头道:“我哪是什么大人,你们别见外,里头请。”一把拉住蒙寅的手,笑了笑,“你今天想着带两位总管来看我,就说明我们是一家人了。往后大家多多照应,若还是那么客气,可叫在下真受不了了。” 蒙寅和蔡、邵三人俱是受宠若惊地道:“这怎么敢当?” 我哈哈大笑,命人将车马停靠妥当,客人的伴当都人府请吃点心。这才召出小圆,将三人迎进正厅,客客气气地肃坐奉茶。那三人见我毫无架子,不由面露高兴之色。脸颊较长、浓眉大眼的蔡济笑道:“颜大人真是当世豪杰。,我家主人听说颜大人的事迹,便马上要赶来一见,正好蒙府掾赶去知会主人,于是就一道来了。” 身体矮胖,却是精神抖擞的邵光也拱手道:“没错,大人气度俊逸,一望就不是凡凡之辈,朱将军听说三公等于章德殿里舌战群臣,一力保荐大人,不禁击节赞叹,由是立刻遣小的来拜望大人了。顺道带了一份薄礼,望大人不嫌寒酸收下。”站起身,双手奉上礼单。 蒙寅和蔡济见圆滑、老于世故的邵光抢了先机,赶忙也跟着取出礼单来。我正容接过,心想:若是摆出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一则会让人轻视,二则也难保他们下回便不来了。对付此事,我可谓见多识广,就算范康那样的鬼精灵,一样被我套得服服帖帖,大笔大笔地送银子。轻轻将三张礼单一翻,放在一边几上,又伸手肃坐,喝了口茶,半晌没有说话。 待三人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我这才淡淡笑道:“这礼物嘛,请三位回去禀报一声,就说我颜某人收下了。不过,几位将军都是海内知名,威震天下的朝廷重臣,我颜鹰怎能担待得起这样的厚爱?请三位告诉贵主,我不求富贵权势,只求有些好朋友在身边。他们若当我是朋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一声,我颜某人为朋友两胁插刀,决不会顾忌性命的。” 邵光第一个笑起来,拊掌道:“大人真是性义豪爽,真英雄也!难怪上至皇帝三公,下至百姓民众,都对大人如此敬仰,大人一个义字,真应了孟子‘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之句。” 蒙寅也脱口大赞道:“颜大人有侯嬴、朱亥之风,又毫不傲慢,真乃当世之孟尝也。” ‘我举杯笑道:“喝茶、喝茶。”命小圆上厅拜见各位总管,笑道:“这是舍妹小圆,暂摄府中事务,以后诸位若有什么事,找她就行了。” 三总管赶忙起身见礼。那时候若是主方将客方引见给家小、尊长,即意味着给了客方极大的脸面。蒙寅等无不又惊又喜,待小圆作福客套回避了之后,这才拜倒感谢。我扶起各位,蔡济叹道:“皇甫将军回京来,也没顾得上陛下寿诞之事,却命我来颜大人府上拜望。现在看来的确是大有道理的。” 我连忙说:“哪里。蔡济又道:“此次我家主人大胜黄巾而返,陛下重服郊迎,举国皆知。家主深恐功高,万般推辞赏赐,却因张让、赵忠诸常侍深忌而终不免爵。此次家主命我来拜望颜大人,实是深委一件难事,教大人费心。” 我心头顿时明白,皇甫嵩和宦官关系不妙,想通过我“润滑”一下呢。他的消息倒是很灵通,不过这家伙又怎知老子是通过太监们发迹的呢?故作不解之态,问道:“蔡总管有话便讲,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情,我颜某人一定效劳。” 蔡济果然提起诸宦之事。 原来当初皇甫嵩讨张角时,路经邺城,见赵忠豪宅选远超出了钦定的标准,立马参了他一本,朝廷下旨把房子没收。后来张让又私求五千万钱,被其严拒,由是得罪了重权阶级。现在回到京里,了无兵众,任人宰割之势已成,这才大感忧虑。 我听得蔡济道来,不禁肚里偷笑皇甫嵩傻鸟一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到底是几斤几两,现在头疼了不是? 由是又颇感自得:老子真是神仙下凡,光凭一张嘴,便哄得众宦团团转,到处吃得开,哪像那比我官大好几倍的皇甫嵩这般窝囊呢?笑道:“皇甫将军振风云、兴雷电,威名卓著、四海敬仰。他老人家顿顿脚,连京师都要晃荡几下,常侍府的人,就算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呀。” 蒙寅等人轻笑起来,蔡济面现赭色,叹道:“颜大人未免夸大其词。家主怎么能斗得过宦官?前朝梁冀、窦武,权势盖天,一样遭了宦臣毒手,满门抄斩。家主自问无梁、窦之强,而开罪于张让、赵忠,是以惶惶不安。” 邵光点头应和道:“蔡兄说得不错,洛阳城中,谁得罪了张让这帮人,谁就没好日子过。皇帝偏听偏信,极宠宦官;而张让又懂委屈求全,极尽逢迎之能事,甚得主上欢心。他与赵忠等朋党为恶,横行朝野,早就不是什么隐秘了。小的也替蔡兄说一句话,颜大人与常侍府素有交往,愿大人在张让、赵忠面前,稍稍美言几句。皇甫将军身家性命,就都交在大人身上了。” 我心里想这还不是小事一桩,只要有银子,老子甭说几句,几车子话都敢说,不过若你们是块“白板”,那就另当别论了。“勉为其难”地皱眉道:“这……这事怕有些不好办。在下乍到京畿,虽忝蒙圣上开恩赦罪,却人微权轻,难跟张、赵两位常侍亲近到如此程度。蔡总管,这样罢:这两日请尊主备些钱银礼品,让在下去转交张让、赵忠等,待他们喜欢之时,再不露声色地说几句话,你看如何。” 我几句话一露,邵光、蒙寅两人皆是面上透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恨不得马上就送两卡车黄金来。蔡济却是一脸难色,思忖良久,叹道:“家主因着老太爷的事情,向来嫉宦官如仇,从来不肯与之交通。这件事,还是鄙人冒昧,瞒着家主来求肯大人的。唉,若要家主向宦官行贿,其势难为呢。” 蒙寅面沉似水。 邵光嗝了一下,忍不住摇头道:“你家主人的性子也太犟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宦官之势,虽普天下患之而不得治,而况汝主乎?依我看,就算车骑将军不顾及家小、亲友性命,也该与张让等稍稍缓和些,免得自招祸害。嘿嘿,这些宦官,哪一个没有生杀之权呢?” 蒙寅轻哼道:“连我家大将军也不敢与宦官正面对敌,何况车骑呢?蔡兄请问,到底是脸面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蔡济大怒,瞪视了对方一眼,“当然是脸面重要!蒙兄此话,是否冲着家主而发?我虽无才无德,但深受皇甫家大恩,甘为之效死。若我一死能换回家主全府平安,固所愿也!” 邵光轻轻哼了一声,低头呷了口茶。我心叫这真是个不会讲话的笨蛋,忙微笑着道:“蔡兄真是个义气深重的热血汉子!好罢,我颜某人舍却性命不要,也要向张、赵等陈说利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为皇甫一家换得平安。” 蔡济大喜,拜道:“若是得颜大人亲口允诺,我不便虚此行了。请恕鄙人有事,先行告退了。” 我抬手道:“无妨。小圆,送客!” 蔡济走后,蒙寅再也克制不住怒气,冷着脸道:“如此逞勇鼠辈,一味行蛮,跟其主都是一样的货色!” 邵光暗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府掾不必动气,蔡济此人性子急,又不谙唇舌之道,所以只在皇甫将军府上与仆役为伍,难以升迁。其实按他的才能,行军布阵、谈武论勇,我们兄弟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我在一旁假装没有听到般地举杯喝了口茶,心想:有真才实学顶个屁用!如若不是遇上我,你小子跟死人又有什么一样?只有我这种深谙做人道理、又不失原则之人才能在乱世中生存下去呢。 微微一哂,只听蒙寅又阴阴地道:“嘿,真是可惜呢?”拱拱手,“颜大人勿怪小子失礼,要不是此次大将军吩咐不跟这姓蔡的计较,我才不会和他一齐来拜会大人。” “无妨。蔡济兄弟耿直的脾气,颜某担待一些也就是了。不知大将军何时需要在下至府衙报到?我也好早做准备。” 蒙寅慌忙道:“这可不急。何将军命我知会一声,让颜大人好生歇息,述职之事,将军一旦吩咐下来,小的定当知会大人。大将军还命小的……恭请大人明日午前到府一叙,届时何将军与左右车骑将军、司空张温等要设宴为大人接风。” 我缓缓点头。邵光在一旁露出阿谀的笑容,接口道: “小的有幸,也能参加此次盛会。听说洛阳城最美的舞姬孔露也会到场,真想大饱眼福呢。” 我讶然忖道:何进到底排什么鸿门宴?又请左、右车骑将军,又请歌姬舞女,莫非是要坚定老子投靠他的念头不成?还是另有什么企图? 蒙寅见我疑惑,忙解释道:“此次大将军意在与大人饮酒听歌,不是叙事,所以才知会了镜玉楼的名姬等到府助兴。大人千万不要误会。” 我心里已存了小心的念头,笑道:“如此,蒙府掾、邵总管这么殷勤邀请,在下就去吧。我与大将军会晤过一次,他知遇的恩情在下感沛五内,绝不敢忘。” 两人又是好一阵客套、恭维,当下推盏送客,直到别院门外,方才止步。蒙、邵都觉大有面子,皆是趾高气扬地上车去了。 我疲累地进府,颇有些不是味道:老子万金之躯,跟这些鬼崽子打交道,竟然还得虚情假意地赔笑!他奶奶的,这些又是什么鸟货色,值得老子这样对待?愤愤地捏紧拳头,心里油然想起杨速、新儿,暗忖不如早些回长安算了,只有跟着弟兄们呆在一起,才有真正舒爽的日子好过。 小圆从厅侧暗处走出,见我一脸肃杀,禁不住“噗”地笑了起来,嘲弄道:“公子的贵客走了?” 明知她开玩笑,我也不住气冲牛斗,“该死的,这帮屎人又能算什么贵客啦?以后见了,给我乱棒打出去。老子一见这些龟蛋,气就不打一处来”。 小圆强敛容色道:“是。”又掩嘴笑了起来,“公子真是小心得过分了。现在依公子的名望,除了当今圣上,还有谁敢轻易动你?张让、赵忠他们,也都不是好惹的,公子又何必对这些下人大拍马屁呢”。 我打量了小圆一眼,心里暗赞她睿智,却仍是叹气道:“老子想这么干吗?现在我寄人篱下,暂时还只是个小小幕僚,懂不?我能跟谁狠?一没兵二没卒,处处看人眼色行事,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我敢大意吗?你觉得我小心,觉得我没面子,可以。可说实话,谁又想喜欢这么窝囊呢?” 小圆赶忙赔罪道:“小圆绝不敢责备公子。公子行止如此,不过迫于无奈,我是知道公子的苦衷的。” 我傲然道:“你明白就好。小妹妹,你还嫩着呢,以后好好跟你大哥学学。甭说这些道理个个都好像很是明白似的,做起来却皆是糊里糊涂。其实多拍几句马屁,多做些-‘细致’活儿,又费不了半两银子,何乐而不为?若觉得耻辱、丢面子,那是傻瓜,连性命都保不住,还要那层面子做甚。” 小圆频频颔首,道:“公子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夫人就说,公子讲的话每一句都是管用的,她从来都深信不疑,所以照办后,回回都能打胜仗。” 我哈哈大笑,心道:夫人当然是听丈夫的,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了……微笑道:“你去睡罢,夫人呢?是不是已在房中‘安歇’了?” 小圆摇头道:“只怕还没有呢。夫人精力过人,我伺候她以来,从未见她睡过。有几次公子不知去向,夫人就在房中来回踱步,焦急万分。却又不敢离开,生怕什么时候公子会回来。往往我睡醒的时候,夫人房中还燃着灯哩。” 我见她露出难过的神色,不觉为之感动。笑道:“小妹你怕是把夫人看成普通人了。你见过夫人和我一起吃过饭、喝过水吗?没有罢,其实啊,她天赋异禀,不喜欢吃东西,但是又不会给饿着。同样,你见她不睡觉,实际上她也不困的。” 小圆诧异道:“若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轻轻一点她的鼻尖,笑道:“去睡吧。记住,这个秘密可不许对别人说哦。” 小圆走了之后,我在园中又逗留片刻,这才回到房中。 小清此刻正坐在榻褥上,缝制着一件外衣——那棉纱是她亲自纺的,布也是她亲自织的——因为说好了,到年底她要送我一件新衣。 我不是买不起衣服,包括“金镂玉衣”,我都大可做傲然状掏银子购得,可小清一定要执着地为我亲自制衣,而且从采摘原料开始都一手包办。开始我弄不清这是她的程序还是大脑的命令,现在我知道了,纵然是程序的意思,也多少掺杂着一点人性因素了——对我来讲,她这么做无疑感动我至深。 她见我走进来,微微抬头笑了笑,便又细细缝织起来。 望见她那清纯动人的娇柔样儿,我顿感心满意足,甩鞋上榻,不由分说地躺倒在她怀中。 小清轻轻地笑起来,慢慢把针线、衣物收到竹箩里,搁在一边,这才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深深地望着我道: “你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 我仰视着她姣好的眸子,刹那间忘记了所有烦恼,“没事儿。我只是有点高兴罢了……喂,你美得太过分了!为什么我这么喜欢看着你,而且永远也看不够呢?”见她红晕上脸,又拉起她的小手,放到嘴边吻了好多下,“你对我可真好,清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我真怕我还不清这份感情债呢”。 小清撇开了头。过了半晌,她轻轻咬着下唇,充满幽怨地道:“我……我是情愿你永远也还不清的。” 那一刻,我不知生出了什么滋味。反正一瞬间,我心里充满了甜蜜和愉悦,仿佛这一辈子最大最划算的买卖已经成交,而且赚得几乎要疯掉。我起身抱她,把她揽进怀里,忘情地和她拥吻。我不想再离开她,哪怕是一分钟也不想…… 日上三竿,我仍是轻拥佳人,慵懒着不肯起身;小清看着我醒来,又那么不加掩饰地打量她的身体,便脸颊微红地贴在我胸口,柔声道:“你该起来了,睡这么长时间,一点儿也不累吗?” 我失笑,“若你说累了,我就起来。可惜你老公不但不累,反而精力旺盛,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小清脸色更红,道:“才不呢,你就知道欺负人家。昨天我已命许翼、高敬等人到长安送信去了,这件大事情你不问,反倒只顾着自己享乐。” 我笑起来,“这倒真是忘了。”在她额角上亲了亲,道:“夫人说罢,我洗耳恭听就是。” 小清白了我一眼,嗔道:“别满不在乎的样儿。司马恭他们每日都在等着纳入将军府的命令,你却好像一点儿也不急。他要我问你,什么时候圣旨才能下来,让你领兵呢。至少,士兵们要有个地方驻扎呀,老是在荒郊野外的,谁也不管,长期下去,谁知道会怎么样。” 我撇撇嘴,叫苦道:“夫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忙得还少么?整日里将军府、常侍府地奔来奔去,还为皇帝杀妃的事情出了大把气力,现在不也在等通知吗?机关办事效率低,你也是很清楚的。这些个人想利用你,又不想给你权力,怕养成祸害。真应了一句俗话:‘又想当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老子只得在夹缝之中不断游说、不断催逼,非要搞得他们同意为止。这些事情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哪个也急不得,不都得一条条来吗?” 起身穿衣,接茬道:“告诉司马恭,待命!老子也在待命,他也得待命,大家都得待命!他们急了,难道我就不急——好好好,待会儿我就去张让府、将军府,再催一催,看看势头如何。” 小清裹着被子坐起来,静静地看着我穿衣服,“喂,对不起,我是不是又刺到你的痛处啦?我道歉,好不好。” 我长吁了一口气,摇头道:“我可没怪你,清儿。有你在我真的很满意,至少,你总是在支持我,而且一直都对我这么好。我想谢谢你,又觉得没有必要……因为我是个男人,男人就是些通常喜欢在婚前甜言蜜语,在婚后闷声大发财的那些人,你懂不懂。” 到了张让府时,其人却已人宫去了。候至巳时,肖易才来通报,言主子与赵忠等常侍们一同回来了。 我迎了出去。张让下得车来,眼睛一亮,“颜鹰?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今天有个大好的消息,要说给你知道。” 我躬身笑道:“张大人神采奕奕,一看就是好兆头。卑职若能分享大人的喜悦,真是一件令人舒心的事情。” 张让大笑。赵忠便也走上前,笑道:“真给你说对了,的确舒了众心。来来来,见过中常侍夏恽大人。” 我听着名字很熟,再一想,心中不免吃惊:却是那时和蹇硕搞在一起玩老子、已然“臭名昭著”的家伙。但见赵忠如此之说,也只得谦恭作礼,称了一声“常侍大人”。 夏恽生得白白净净,虽是年纪大了,脸孔却仍是挺讨人喜欢,一看就像是得宠的太监。尖声道:“颜大人不必多礼,阁下一表人才,难怪陛下对你赞不绝口,还命赏赐你金珠、舞姬呢。” 张让“哦”了一声,连道:“差点忘记了!圣上这两天又和孝仁皇太后和好如初了,想立刻召你进宫加以封赏的,又恐何进、刘陶等心生疑忌,所以特意命我给你带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牵住我的手,呼朋引类地在赵忠、夏恽等簇拥之下,得意扬扬地往正厅走去。 —肖易着下人献坐奉茶已毕,赵忠这才傲然地道:“不瞒你老弟说,此次我等可帮老弟除掉了心腹大患呢……” 我不明就里,忙道:“赵大人对我的厚恩,卑职真是感激不尽啊。不知大人说的是……” 张让笑道:“当然是吕强那厮。赵常侍手里握住了你那大仇家的不少把柄,在圣上面前重重地参了他一本。这竖子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其兄弟所在又并皆贪秽,真是无法无天。圣上得了实际情况,自然震怒异常,已命中黄门持兵召他了。哈,此次吕贼有难也!” 夏恽嘿嘿道:“这忤逆之徒参奏帝左右亲随二十余,把我都吓得将州郡中宗亲子弟尽数迁到了他处,流落了半年,现在总算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赵忠也道:“此人歹毒无比,虎狼性也。一旦除去此辈,当真是令人拍手称快,张兄,你们也可以少吃点苦头了。” 我心下震惊,暗道原来他们内部,也有如此剧烈的斗争,而那个吕强,早已被张让、赵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必欲杀之而后快…… 心念转时,张让笑着拊掌,“无论何如,吕强难逃其咎,圣上早知此辈乃伪作之人,可不料其野心如此之大。哼哼,霍光是什么东西,这等匹夫私下与之相媲,还要不要性命啦?” 霍光者,字子孟,河东平阳人,霍去病之异母弟。武帝时为郎,迁诸曹侍中,后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昭帝即位,受武帝遗诏辅政,任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政事皆决于其手。帝卒,迎立昌邑王贺,因之淫乱,即废,又迎宣帝。史言其“族党满朝,权倾朝野”。 他们抬出这个人的传记来构陷别人,在我看来,也不失为一件新鲜事。不过灵帝连这些屁话都深信不疑,不用想也知道此人多么昏庸无道了。顿感戚戚,心里暗叹几声,却是一脸假笑地道:“是这样那可真太妙了!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昏了头,还竟然想对付我们,真是自己往死路上碰。不过若是老死狱中,岂不白白便宜了他?张大人,不如卑职带人赶去,暗里刺了这狗贼,也好解了我等多日的怨气。” 诸宦面面相觑,赵忠拍手道:“好极!若颜兄弟愿去,那是再妙不过的了。我们不能亲斩此贼,假手颜兄弟,一来让人不致疑到我们头上,二来皇帝也清楚颜兄弟与吕强的怨恨,必不会责怪兄弟。事不宜迟,颜兄弟赶快点些家将,到吕府去闹他一闹,趁乱把这厮宰了,提他的头来见。” 我心想:放你的屁,老子去救人才是真的。你想叫他死,老子还想叫你死呢。恭敬答道:“卑职谨遵台命。不过……卑职住的地方原是朋友的别院,哪来的什么家将?不如拜张让人赐,赏卑职十来个人手。” 张让失笑,“什么赏不赏的。你莫说要十个,就是百个千个我也定给你送去。待会儿你便在城外游苑庄中,随便挑上些个就是。” 我早想起了东门俚,平日里还没敢提起此事。现见张让心情不错,忙做出一副酸涩的样子,道:“上次点了张大人一千家将平乩司徒府内乱,卑职对一头领印象不错。大人若不嫌卑职过分,我还想求此人为我府上管事。” 张让“噗”地一笑,道:“哎呀,你随便去点罢,这么点小事情,还来问我?你怎么说也是府里的总管嘛。” 我如释重负,抱拳道:“卑职不敢擅专。张大人对我如此恩宠,我又怎能假公济私,满足个人的欲望而忘了替大人效死呢?” 张让习惯性地摆出女人的样子掩嘴笑道:“颜鹰你说的话真是好听。这样罢,你吃了饭再去也不迟。” 听他提到吃饭,我突然想起今天中午和何进等人还有约会,忙问了时辰,幸好还未过巳,赶紧推脱道:“我觉得还是先随便在府里领些人过去,免得夜长梦多。今午大将军还约定了要卑职过去吃饭,我想这是一个打听情报的好机会,特此请示张大人、赵大人,卑职是不是该去。” 两人闻说此话,顿时冷下脸来。赵忠瞥了一眼张让、夏恽,猛站起来,负手在厅前踱了几步,皱眉道:“哦,有这等事?看来何进对你的兴子也不小嘛。张兄,我看他应该先去一趟,否则何屠那里,我们岂非浑然不知吗……” 张让阴阴地道:“不错。何进想拉拢我们的人,就如此容易么?颜鹰你尽管去,有什么风吹草动,急速报来!我倒不相信他还敢打中常侍的主意。” 夏恽吃惊道:“何进不是好好的?他兄弟何苗与我素有交情,不像是我等的对头啊。” 赵忠不耐烦地道:“你懂什么!何进官至大将军,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还会把我们这几个先帝老臣放在眼里?自然是想一干杀尽,欲效窦武未竟之事了。我们可得小心,这个蛮夫,不知道会怎样动手哩。” 转头朝我道:“你快去快回,晚上我和张兄再设宴与兄弟畅饮一番。夏恽,你也不要走了,我们几个可以先商量商量,免得事到临头再打主意,不免失了先机。” 第三十五章 雅姬风韵 肖易往府外送出老远,这才“恋恋不舍”地道别回去。 我径带十名家将,直扑中常侍吕强住处。 前一阵子困在洛阳之时,我当真对此人恨之入骨,以为他是和蹇硕、夏恽相为表里的人,而且还出了好些馊主意妄图取我性命。都尉曹质,即此人妹夫,捕获至今,仍关在营中。自我回京师以来,也从未见姓吕的来要过人,还以为他挺托大,等我亲自把俘虏送回去呢。 现在看来全不是这么回事。此人为张让、赵忠等深恨,乃是因为他向皇帝建议,大赦党人,查肃各地二千石官员及诛杀皇帝左右贪浊者等等,无不触动了诸阉的利益,现在张让等疯狂反噬,构制诡词,秘谋陷害他。若我也跟着助纣为虐,那还不成了历史的罪人? 赶到吕府,已见中黄门车驾。羽林骑卫卒已将府院团团包围了起来,我大呼其名,道:“吕强何在?” 一黄门赶忙拜道:“原来是颜大人!叛逆吕强等已被陷在府中,大人勿急,羽林骑众兵卒已将他们逼退至厅上了。” 我二话不说,赶忙带人冲进府里。气喘吁吁地跑着,心想:若其人见杀,老子不就白来一趟了吗?灵帝真是菜鸟一个,如此忠臣不知重用,反而听信赵忠等人的一面之词,下诏拿捕,简直荒唐透顶! 跑到离正厅还有一段距离,便见院内布满羽林军众,厅外尸横狼藉。一黄门在众持戟士兵簇拥下,脸色仍是煞白在厅外尖叫:“吕强!圣上有命,汝若再顽固不化,莫怪刀枪无情!” 我急步奔过去。但此时,厅中传来一人怒叫:“吾死,乱起矣。大丈夫尽忠国家,岂能对汝等狱吏乎!”随即传来诸黄门惊呼与厅内诸人悲号之声,我心中涌起不祥的念头,大叫道:“且慢动手!”率人突进。 厅中站着二十多号人,两名黄门服色持诏者呆呆地望着地下。大批羽林军卒拥进,制住了吕府剩下家将、仆役。他们皆是满面悲愤,我立刻看见厅中横尸一人,其右手握剑,左手握拳,颈外鲜血遍地,至死不瞑,显是杀身成仁的常侍吕强。 我大感震动,心忖此人之刚烈,似乎远超了当世男子。 谁说阉官里面没有好人?今日所见所闻,又有谁能够驳斥我的论点呢?该死的,都怪我来迟一步,害得您老哥屈冤就死,不过天道苍苍,一定会有人为你报仇的。张让、赵忠之辈死的日子,亦不远矣! 悒悒地来到何进府,还未及午。 蒙寅和一干府众早就焦急地候在门外了。我命车马径直开到阶下,这才慢腾腾地下来。蒙寅满面堆欢,忙过来招呼道:“颜大人好。大人真是信人,说午时来,就午时来,一刻也晚不了。” 我干笑道:“劳府掾长候,真是得罪。”客套了几句,径入院中。 蒙寅边走边讨好地道:“近来颜大人之名传播京师,闻说大人今日到场,洛阳城中名贵大贾,都纷纷请求与会,甚至还有人使财买入,高者出价五万钱呢。” 我差点被他的话呛着,心里不免又喜又悲。名头响了有什么用?没权、没地皮,什么都没有!我好像仍是个观赏性动物嘛,以至让何进屠户还能大发门票财,真是哭笑不得。 淡淡应了声,道:“都来了些什么人?” 蒙寅笑道:“除了司空、左右车骑将军之外,尚书令士孙瑞大人、大将军弟河南尹何苗大人也都请到,刘大夫、袁太傅等今次却是不邀自来,聚集十四侍御史李完、陆亢,尚书侍郎郑太等人同行呢。何将军本不欲与太傅等共宴,不过他们显是为大人而来,也只得勉强为之了。哈哈,颜大人名重如此,真叫人又羡又慕哪。” 我只有苦笑的份儿,看着他继续滔滔不绝地道:“听说洛阳城富户单泾、徐锺、陈炜、武孙颀等也欲一睹大人尊容,皆是风闻大人体解圣意,为陛下出谋划策之事,惟恐落于人后。平日里请也请不到,现在倒是一个劲地往将军府钻,且每人都是大堆的车马,嘿嘿,现在府中已是门庭若市了。” 我叹了一声,道:“这些人赶来凑什么热闹?” 蒙寅瞪大了眼,道:“大人何出此言。这些人富可敌国,大将军权势虽大,亦处处受其辖制哩。岁初黄巾起乱,朝廷一筹莫展,若无这些人集募家财助军,恐怕京师早已落入蚁蛮之手了!嘿嘿,只光是武孙颀一人,就出钱二千万万,是时圣上正下诏命起西园御马、兵器资军。他此举令圣上喜出望外,封之关内侯呢。” 我心里不免大起羡慕之意,早先我赴河内募兵,得张让之便利,也只不过领了五百万钱军费。若是有武孙颀之流的坚强后盾,老子早可组织一大批精兵强将,横扫欧亚大陆了。狂想了片刻,已然随他穿过前院,来到将军府正殿之下。 蒙寅上前向殿前府役附耳密宣,只见其脸色立刻变为恭敬,致扎呼道:“大将军府掾、骁骑司马、骑督偏将军颜鹰大人到!” 我不敢擅人,侧立在殿廊之外。稍顷,随着一阵哈哈的大笑,何进与袁隗、刘陶等盛装迎出。何进为示亲近,头一个上前拉住我的手,笑道:“颜老弟怎么来得那么迟,我们都等得坐立不安啦。” 我微微欠身,道:“承何将军恩泽宠爱,下官身份低微,怎敢与何将军、袁太傅一刻到会?能得大将军盛邀;颜鹰已觉诚惶诚恐,且下官家中竟没有一套像样的衣服,这才大伤了半天脑筋。” 何进上下打量着我,笑道:“怎至如此!颜老弟纵横西蛮,所向披靡,怎地如此节俭呢?人来!” 蒙寅会意地从一边现出,躬身道:“大将军请放心,颜大人的衣饰皆由少府典制,日内定可赶出。” 何进大笑,“颜老弟可以宽心了!来来来,见过诸公。” 我这才趁暇招呼道:“袁大人、刘大人,晚辈迟来了。失礼之处,还请各位大人多多谅解。”团团抱拳、施礼。 刘陶点头微笑道:“颜将军乃少有的谦逊君子呢。”伸手扶住了我,“免了,免了……呵呵,刚刚袁公还问到你,说你恐怕不会来了呢。” 心里一惊,不知他此话何意,只是赔着笑点头。刘陶忽地凑过来轻轻道:“放心好了,今日此会,决不是鸿门宴,大将军只不过想看看你的斤两,所以千万不要丢了面子才好。”说罢,紧紧与我一握手,我便谦谢地笑起来,连道:“有劳大人关爱,晚辈真是受宠若惊的紧。” 袁隗自知其蕴,忙笑与何进打岔道:“颜大人少年老成,风度翩翩,真乃当世伟器也。将军以为此子何如?” 何进皱皱眉,深因刘陶亲密的模样而恼,“自然是不错的”。吩咐府役将我们分别迎进殿去。何进自是大摆主人之态,领着我见过一拨又一拨官宦大贾模样的阁僚,又是施礼、又是招呼,弄得头昏脑胀。蒙寅知趣地向我介绍那些官员姓名、地位,总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也开罪不得,所以非要装作“久仰”其大名一般,“惊讶”地道:“原来是XX仁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何进坐了殿中主位,突地大笑着高声道:“诸位,诸位请继续入席,此刻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待会儿孔姬一到,诸位更须尽兴!” 众人纷纷归坐,这时我方发觉,自己的坐次居然和司空张温大人、尚书令士孙瑞大人挨在一起,连忙推辞。而何进、袁隗等坚意如此,只得告了声罪勉强坐下。左边,是士孙瑞、三公一系;右首张温,乃何进死党,上次为了请觐一事,还与杨赐、袁隗等闹翻,若非张让在中间插一杠子,还真不知鹿死谁手呢。 我假意高兴,先向右点了点头,道:“张大人。”又向左欠身,“士孙大人。”自己也不觉好笑,几乎笑出声来,“两位……两位大人今天都到会,又如此看得起下官,共坐一榻,真令下官惶恐不安得很呢。” 张温微微一笑,不置一词。士孙瑞却是和气地道:“颜大人客气了。老夫能参加此次盛会,一来忙里偷闲,听取孔姬呖呖莺声。二来也借便与颜大人好好地聊上一聊,据说圣上已策命后兄子卫尉修侯董重为骠骑将军,领京畿羽林军卒千人,大加提携。这恐怕都是颜大人的功劳吧。” 我听到他言外有意,心“嗵”地一沉,暗道:太后与灵帝的事情打理得虽然不错,但对于三公或何进任何一派来说,都不希望又多几个重权的外戚。现在朝廷乱得很,无论中央或是地方的重贵,都在雄心勃勃地觊觎汉室权力的巅峰,我在中间立足,恐怕不是死就是亡(亡去之亡),一定得找到大靠山才行。不过话说回来,汉末中原谁来问鼎、哪个称雄,除了我之外,普天之下又有谁知?! 不敢轻易答话。略作沉吟状之时,便听张温慢悠悠地接口道:“太后干预朝政,使帝卖官求货,自纳其财盈满堂室,私心闻于朝野。此次又为其兄子求得骠骑之位,恐怕只是更加祸乱于宫闱罢了。” 士孙瑞原意似是有些怪罪于我,但听张温开口,矛头顿时一变,“依张大人这么说,孝仁后对我大汉,竟是一无是处了吗?可若非太后,帝子协怎能安然脱于贼手,又怎能享宠爱于帝膝之下呢?” 我心下大惊,自然是知道这句话的后果了。在何进的宴席之上,大谈太后的好处,还引出何后与王美人的话题…… 我吓得连干咳一声的勇气都没有了,偷眼望去,只见张温脸色发青,一副就要勃然大怒的姿态。士孙瑞却是成竹在胸一般,冷冷地瞧着他,声色不露。 张温的手忽地伸到桌上——却是端起杯子,哈哈大笑。 转眼间那张紧绷着的脸竟如沐春风一般,道:“宏宴之上,谈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做甚!来来来,士孙大人、颜大人,我来敬二位一杯。” 我发呆了片刻,这才想起举杯。眼光一转,只见尚书令士孙大人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往对面看去,而袁隗、刘陶等人,正坐在何进旁边,用眼神暗示。不由得心下恍然:嘿嘿,看来今天宴无好宴,分明有人想挑起矛盾,而张温却不中他们的计罢了。 一杯酒喝了半口,猛听府役在殿前宣道:“雅姬孔露到!”众人立即止杯伸颈。良久,才见一名身材高挑、容貌艳丽的女子婷婷步入厅上,轻轻颔首,向四座微笑,毫无羞涩卑谦之态。所经之处,无人不屏息注目或不大自然地出声招呼。 何进大笑起来:“孔姬晚到了!”似是身为主人或极有面子一般,脸色兴奋而得意,从坐中立起迎出。 孔露淡淡笑道:“多蒙大将军盛邀,小女子能够参加今日之宴,高兴万分。” 我看不出她有什么高兴之处,何进粗人,当然丝毫不觉,大呼上酒。孔露接过侍从递上的杯子,微微抿了一口,笑道:“诸位大人,这一杯请各位多多原谅孔露来迟的罪过,不胜酒力,还请大家包涵。” 那种甜美而清亮的嗓音,让人浑身一振,忍不住不自禁地端起杯来。厅中众人,喧笑四起,忙举杯一齐干了。 何进左边坐着两人,一人体态奇瘦,留一络山羊胡子,面目微黑,装束不凡;另一人则是条魁梧大汉,眼光凌厉,滴酒不沾。孔露往三公、将军处轮番敬酒。突听左边殿前末位上一个已醉眼迷离的官员叫道:“孔姬,怎么还不给我敬酒?” 众人面面相觑,才哄然大笑起来。我倒很是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触,心想:我恐怕也会沉溺于自得之中无法自拔到如此罢!当慎之又慎。 但那孔露像是不厌其烦似的,竟也走到那人面前敬了他一杯。那人初闻笑声,涨红了脸,但见这天仙似的女子真走近自己,却又讷讷地不知如何是好。一杯下肚,真是酒不知味,满脸目瞪口呆之色。那些没轮到敬酒的见此人都能与孔露对饮,不免个个争先恐后地叫嚷,而孔露只是浅浅一笑,便又复走到何进坐前。 主人起身与之对饮,十分痛快地大笑起来,“真是有劳孔姬了。瞧见那边么,颜大人此次为皇帝出了大力,你该好好地敬他一杯才是。” 我微感震诧,不禁探询地投出目光,何进与我视线一对,笑着点头示好。只听隔着很远的一席大贾富商也七嘴八舌起来,不乐意地向那女子调笑。当中一人,色迷迷地叫道:“孔姬,孔姬!你真的忍心不到我席上来敬酒?只要你答应让我一夜销魂,我愿出满城的金珠玉器给你。” 顿时,殿中喧闹声消下去不少。几名位列上品的官员纷纷皱眉,士孙瑞也哼了一声,道:“此种鄙市小人,也能参加将军府的宴会,当真是失礼之极!” 反观何进,却似满不在乎、司空见惯了一般,笑得咳嗽起来,“武孙颀,你是不是连家财都不要了?你出过百石千石的宝玉,又得到了什么呢?孔姬为你唱了歌吗?” 此盲立刻大招许多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者的讥笑声。 武孙颀嘿嘿地道:“大将军这就不懂了。俗话说,千金难买一笑。孔姬风韵声色,不下飞燕,文才辞章,更胜阿娇。若能得她垂青一晚,此中之妙,也是旁人所能想到的吗?” 与其一席的皆都得意地笑起来。我这才知道,蒙寅向我吹嘘的这名叫孔露的歌舞姬居然如此名重,比最近的我还为人乐道。不免“刮目相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只见那女子穿着舞姬们习惯的服装,柔美宽大的锦袍,衬托出她玲珑的曲线和一段粉琢般的玉颈,眼睛令人心动,再加上她天生的一副漫散、慵倦的娇态,更透出无穷的魅力。宝石般的眸子上,是长长的睫毛,它们每眨合一次,便仿佛在那完美的脸蛋上投过淡淡的阴影,她的微笑,更足以让任何人为之颠倒。 我暗暗吃惊,因为这个女人的容貌几乎要赶过小清。我无意识地往旁边看看,席间的那些官贾,无不流露出色与魂授的样子,武孙颀口水都要流了出来,痴痴地道:“严若能得孔姬献我一曲,此生足矣!” 我心感好笑,而后又立刻悲哀地想:原来这帮人根本不是来看我的,他们都是冲着孔露来的!怪不得,连大将军的账都不买的商贾们,此次竟然会通财屈膝地来照顾其府掾的生意?我真的想到哪儿去了! 此念一生,便大感坐立不安。自怨自哀地想:老子不过是陪酒的一名小丑罢了,根本排不上座次。如果大将军是呼保义宋江,孔露是一丈青扈三娘,那我便只是个负责摇旗呐喊的险道神郁保四罢了,必排在倒数十位之内无疑。 张温冷笑道:“这女人倒真是少有,难怪武孙颀如此卖力地大抛金银,必欲拔得头筹。”’ 我勉强点一点头,耳里便听见孔露的笑声,“武孙大人未免太过誉了。小女子哪能值得了那许多?只好谢过。”武孙颀却是连忙站起身道:“哪里的话!值,值!孔姬若能答应,我再加一个,再加十个城都行。” 孔露不再理他,淡淡一笑,举杯飘然行到我的面前。是时众人喧哗之声完全隐去,何进等皆是饶有兴趣地望过来,面露诡异之色。 这美艳绝伦的女子露出两排齐整白皙的贝齿,捧杯道: “颜将军,小女子可以有幸敬将军一杯吗?” 我“哈”的一笑,丝毫不敢失态,“闻名遐迩久矣!在下今日有幸得见小姐仙颜,又蒙屈尊敬爵,可算是独占鳌头的了。” 殿内众人皆是哄声一片,孔露微微掩嘴道:“将军可真会说话,小女子能听到将军赞美之词,也可算是走运了。” 轻轻举杯抿了一口,姿态之美,立刻引来许多人窒息般的唉叹声。 我心想:这妞儿真可算得上尤物了……可能这里面一半以上的人,想把她纳入房中,享尽人间美色呢。瞧瞧,何进旁边那个瘦子,两眼都快要冒火了……嫉妒了吧,活该!不禁大笑着谢过,举杯一饮而尽。 孔露笑道:“颜将军酒喝得好,行军作战,更是高人一筹!小女子这些天,尽听些将军秘事、轶闻,让我好生敬仰,总想见一见面。不知将军哪天有空,请务必到镜玉楼来坐坐。” 从这样的女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自是让我受用无比。 不过同时我也在想,这妞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保她不是何进或者袁隗一伙的,甚至可能是皇甫嵩、朱隽的同党。他奶奶的,老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果卷入他们勾心斗角的计划之中,那才霉气呢! 酒过三巡,席中众贾便纷纷要求孔姬起舞献曲。-孔露谦谢道:“小女子新舞尚未完就,敢请诸位大人改日再求曲罢。”众人皆是不依,何进也笑道:“孔姬万勿推辞,今日若不闻仙乐,各位大人恐怕也会怪罪于我。” 众人皆点头如啄米一般,武孙颀更是大嚷:“何将军说得对极!” 孔露面露难色,笑道:“不是我刁难大将军,实因这新舞是非得在阁台之上演奏不可,若诸位大人不嫌天寒,倒可借将军府承意台献舞。” 何进大喜,道:“这有何不可?来人,召奏坊于露台,为孔姬伴舞。诸位,我等一同到承意台小酌,也不失雅韵吧!” 众人笑着拱手。士孙瑞低声叹道:“这女人简直把我等视作无物了。唉,玩物丧志啊!” 张温闻言,也有一句没一句地道:“歌舞笙乐,乃国之大盛事,岂是平常人等能够识得的!” 我忙打住他的话,道:“张大人勿以为怪。其实士孙大人一片忠心,痛恨于朝廷中些许势利、腐朽者终日歌舞升平的样子,若去了这些蛀虫,我大汉江山,还不欣欣向荣吗?” 两人终于没能吵得起来,还大赞我用词贴切,言简意赅。走至院外的承意台,众府役早将榻、几摆放妥当,台下观者如云,喧嚣四起。大将军何进挥挥手,向我暗暗示意。 忙谦辞了两位“元老”,趋至台前大将军位次之旁。 何进命我坐下,朝旁边一指,笑道:“这是我兄弟,名苗,官拜河南尹,今知汝来,特来探望。” 我连道不敢,恭敬地作揖致礼,偷眼看去,却是那个瘦子,心下恍然。何苗声音十分高亢刺耳,嗓音颇不稳定,“颜大人可为朝廷立了不朽的功劳啊。我在冀州讨贼之时就曾耳闻,这次来一看,果然是传言不虚。” 我连道“过奖”。何苗又道:“据闻颜大人屡出奇招,大败名将温衡,令天下人为之侧目!此次我与皇甫将军一同班师回京,还谈到人才难得、良将易失,却没想到京畿官员之中,便有颜大人这样的奇才。我与兄长很想推荐你增补羽林,为射声校尉,不知你意下如何呀?” 我不敢贸然应允,道:“何大人、大将军如此看得起下官,一定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请大人直言,若有驱策,下官甘心为大将军、何大人赴汤蹈火。” 何苗面露异色。何进倒是眉飞色舞地往兄弟那儿瞟了一眼,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何进要提携的人,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了?只是此次若汝迁为校尉,倒是有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要应付。” 我心想:来了。早说嘛,这种曲曲肠子弯弯绕的战术,老子比你们玩得多多啦!有话就讲,有屁就放,少来这套。 哑声道:“大将军可否示吾详情?” 何进诡秘地看了看前方,轻声道:“待看完了歌舞,我们再谈不迟。” “谨遵台命。”我也假装“机警”地望望四方,人们大多在等候观赏孔露起舞的曼妙姿态,只袁隗、刘陶等,才微睨着向这边看来,自是心知肚明,不必多说。 望往台上,舞姬孔露忽然出现在承意台的一侧——她换了一身火红赛血的薄纱舞装,内束绵白色的暖裘,俨然看得出那玲珑的曲线和惹火体态,台下众位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气,随后发出“哦”的一声长音——我甚至可以想像他们大喷鼻血的样子,只不过懒得去认真追究罢了。 她柔若无骨的身姿做了个惊人的起始动作,随着台下乐器的伴奏,灵活地舞动起来。我这才体味到她选择露台作为舞台的道理,一定是用来加强舞蹈的效果。她那宛若神女的舞姿,散发出淡淡的神秘气氛,加上众人的仰视,她的红色舞装又与灰色的天空产生出较强烈的对比……应该说,她是个天才的舞蹈家和心理学家。 何进也看得眯起了眼睛,我偷眼望去,何苗的反应更甚于他。只有坐在何苗侧后的那个魁汉还仍能保持冷静的面容,不过他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那种火辣辣却强加克制的欲望,几乎和武孙颀这些人如出一辙。 我索性观察起台下的众人了:越看越是好笑。心里忽然想到何进还未说出来的“军机”,猜想着他肚里的可能计划,暗道:不管怎样说,升官加薪,是再好不过的了。老子憋了这么许多日子,总算可以出头了!只怕司马恭他们都等出了痔疮了,若返回营中,还不得大包小包地带“荣昌肛泰”吗? 心里又暗暗想着如何向刘陶、张让两方制造说词,迷迷糊糊了片刻,只听身旁突地爆发出一阵阵狂热的叫好声,武孙颀扯着大嗓门道:“孔姬,孔姬!”完全陷入了走火入魔的状态。 我吃惊地抬头看去,承意台上的红色人影已然不知何时消失了。众人仍是意犹未尽地叫喊着,但这女子始终没有再到台上“谢幕”。 等到众人终于冷静下来,四处寻她的时候,一名女婢怯怯地出现在何进席前,跪禀道:“启禀大将军,我家姑娘已经离开府上,她命小婢来向大将军和诸位大人告罪。” 何苗惊道:“孔姬走了?”不禁站起身来。何进也微有不悦之色,强自忍住,斥退了女婢。 “这孔姬,当真连何某人面子也不给了!府上这么许多客人,难道要本将军一一去赔礼不成?”何进恼恨地轻声发泄道。 我嘿嘿一笑,道:“大将军何必跟女人生气。这些妮子,鬼花样多得很,你要认真计较起来,可真是没完没了了。付之一笑,也就可以了,这样其他宾客还以为是大将军这么吩咐的,特别是那个武孙颀,骗骗他也好。” 何进转怒为喜,笑道:“你说得也对。哈哈,原来你也不舒服那姓武孙的。这厮仗着家财亿万,不把我放在眼内,今天倒要好好看看他失望的样子!” 何苗哼哼地道:“这贱人把我们都戏弄了。”悻悻坐下。 何进大笑着起身,叫道:“诸位!孔姬的歌舞人称京师一绝,果然不是虚言!可惜她还有要事……” 武孙颀惊道:“孔姬走了吗?哎呀!”台下众人也开始乱哄哄地起来。 何苗低声道:“这女人真是祸乱,没有了她,兄长怎可能请动单泾这些人。只光是观舞一项,便是大捞了一笔。孔姬生性又怪,平常除了皇帝下诏,任你出多少银子,谁也休想叫她露面,更不用谈给面子了。” 我凑过去,低声道:“她凭什么那么骄横?” 何苗嘿地一声,摇了摇头,“你在京中时候还算少了。这女人因能歌善舞,曾被送到宫里,皇后见她姿色过人,又知书达理,便赐为义妹”。附耳道,“其实是怕她惑乱了圣上,便秘密送出宫去,加封灏国公主,近两年才除了。有这层关系,你说谁敢轻易动她?” 我连忙点头,只见武孙颀旁边几人站了起来,似乎也在“抗议”。何苗皱眉道:“瞧见了?武孙颀左边那人,就是单泾,是为中原首富。其祖为盐铁司官员,其父乃河南六渠督修,兼造铁屯田。此人秉承祖业,虽不在政上,财物却是堆积如山,近来为黄巾造乱之事捐西园二千万万钱,圣上加号为‘辅国侯’。” 我往那儿瞧去,只见一名身材适中,稳练老成的中年人微蹙着眉,负手站立着。脸上挂着冷笑,似是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他的旁边,便是粗枝大叶瞎嚷嚷的武孙颀。再旁边,却是个大胖子,安坐在席上大吃。榻前几上的美食,已大多落人肚中。 何苗见我吃惊的样子,笑道:“这人是陈炜,他吃得越多,钱财便越多。据说京师第一块的‘刘记金’铺子,已被此人收纳了。” 提起“刘记金”,我猛然想起那张“兑换券”以及我和小清在该铺之前遇上荀攸的事情。可惜现在荀攸没来,王越也不知身在何处,不过只要他不死,这张票一定会被取出来的。若是晚了一步,我可不敢肯定这个大胖子能兑现前任老板积下的欠债呢。哈哈! 再往下看,便是个矮小粗壮的汉子,跟着身后十几名家将,甚是威风。何苗言此子乃四富最末的徐钟,据说是山贼出身,什么黑道白道的都干过,不知怎么搞的就发了大财,但其地位仍是十分低下,此次能来参加何府盛宴,缴纳了费用足足十五万钱。 何苗故示与他们关系良好,便又讲了些众贾的别传、轶事,直到重回殿里。我偷眼望去,士孙瑞与张温两个,仍在横眉怒目地争执短长,而那个富翁武孙颀,则是一脸坐立不安的样子,恨不得立刻结束宴会,插上双翅去追孔露小姐。 席散后已是傍晚。何进在内院东侧厅堂秘密召见我,与会的还有何苗、张温,还有府掾蒙寅和两位羽林服色的甲士。 分主客落坐已毕,何进一指那两名甲士,笑道:“颜老弟恐怕不认得罢?他们是左右羽林裨将军檀凌、吴匡,是我最得意的手下。岁初朝廷诏命我率羽林五营士屯扎都亭,修理器械,我将兵权分交此二子手,遂无忧矣。” 那两人皆是英气勃勃的青年将军,抱拳道:“颜大人。” 我笑道:“两位英雄,好说、好说。” 何进满意地颔首道:“他们对老弟你可是很佩服的。除了皇甫嵩外,也无人能有老弟这样的方略大才,可令人生敬哪。” 檀凌微笑道:“颜大人指挥弱势之军,如有神助一般,不但全灭敌军;且令敌酋丧胆自刭,可以说是当今用兵最奇最勇之人了。” 吴匡也凑趣地道:“我们都未经过大仗,以后还要请颜大人在军略之上,多多指点。” 我心里大感快意,虽是心知自己在被动地吃迷魂汤,也不由得趾高气扬起来。竭力不露笑容道:“多谢二位夸奖,在下可担不起如此重名,不如让给别人。” 这两人皆是愕然,何进倒哈哈大笑起来,向着兄弟道: “你瞧见没有,这才是大将之才!那天和司空提起之后,他也一口答应举荐这个贤才。颜老弟,你若得正式提用,那可再不同往日啦。” 张温仍是风度极好地微笑着,“大将军眼光超群,识见不凡。像颜鹰这样的将才,不但皇甫嵩、朱隽之流比不上,恐怕韩信、马援,也会自愧不如呢。” 又是一顶高帽子扣到了我头上。我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忙道:“司空大人谬赞下官了。大将军若真能提携下官,以为重任,下官决不敢忘此大恩大德,当衔枚以报。” 我忽地离坐而起,跪在何进几前。何进忙道“请起”,别看他是个屠户,到底也清楚我在“请示”。再也藏不住话,长叹了一声:“此次京畿几危,恐怕连我也镇不住了。” 我吃了一惊,“什么?” 张温看了看何进脸色,朝我道:“这件事来得着实紧急。我们已得了消息,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与先零羌复叛朝廷,以金城人边章、韩遂为军帅,贼众十余万,攻杀了护羌校尉伶征、金城太守陈懿,现已几占大部郡县,锋部还向并州杀来。刺史耿鄙的告急文书遣六百里快马送达,明扫早朝便要报知陛下了。” 我耸然心惊,暗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这些杂碎鸟人,也不让老子安定片刻,尽搞些胡搅蛮缠。不过我也早知道何进这么急着提拔我,是绝对没有好事的!真是果不其然!愤愤作色,忙皱皱眉以掩盖心中不悦,“哦?早闻边章、韩遂屡行不轨,却不知有这等卑劣图谋。大将军是否想招我为将,出征西凉呢。” 何进眼睛一亮,不由得立起身来,“颜老弟不愧为朝中栋梁,这件事原本十分棘手,可只要老弟你一站出来,那就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第三十六章 千头万绪 起轿回府时,已近亥时,张让府副总管肖易早得了消息在门前迎候。一见轿子到了,忙命落轿,亲自上前掀帘,搀扶我下轿。 “尊上已等得心焦火燎一般,好几次要我到将军府接大人回来呢。” 我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了一事似的,道:“相信张大人也得到那逆贼吕强自尽的消息了,你派人速到城外游苑庄,去给我把那个叫东门俚的家将调到我的别院来,这两日若是吕强余党作乱,我们也要有所防备。” 肖易见我似是十分信任他一般,交待了如此“重要”的任务,忙感恩戴德地躬身领命。我自去后堂见张让,一边走一边想:此时这家伙也该跟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两样了,何进秘召我与其一干心腹开会,其中详情,是否早有人向他通风报信呢?暗自计较了一番,加快脚步赶去。 堂中屋门紧闭,不知里头众人正密商什么。府内几名家将头目从紧闭的大门一侧闪出,行礼道:“颜大人来了。张大人和夏常侍正等着大人呢。” 我敲了敲门,张让尖利的声音传出:“是颜鹰吗?快进来,我都快急死了。” 我径入堂中。两名服色低微的官员低头诺诺地从我身旁退了出去,我心中一动,知道这些人必是将军府的密探。待他们关上门,这才躬身道:“张大人、夏大人。” 张让连道坐下说话,急不可耐地凑近了身子,“吕强死了,你怎么不立刻遣人来报?” 我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原以为他们必是要问何进与将军府发生的事情,没想到一上来先说起吕强。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还有什么不利之处,让他们耿耿于怀的吗?不明就里,讷讷地道:“他?他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不就是想要他死吗?” 张让站起来,摇摇头道:“你险些坏了大事!” 我吃惊地抬头,见夏恽用犀利的目光望着我道:“吕强余党可在我们之前进了宫,面见圣上,极尽诬害之能事,谎称我等中伤吕贼,要皇帝密诏讨张、赵二常侍,杀头示众呢。” 张让见我惶惶的样子,脸色稍霁,道:“你不知道我也不怪你了。不过这吕贼当真是密谋已久,连死后还要让我们不好过。皇帝正怒头上,小黄门令狐豫和杨孜二人因与吕贼的余党驳斥了几句,便被下命处斩了。唉,赵常侍已星夜赶往宫内说项,望能感动圣意。最好诿过于令狐豫他们,也算免了我等的大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连曾经的部属,已为他们牺牲了的两个小黄门,死后竟也要当垫背,成为斗争的台阶,死者若泉下有知,一定不放过这鸟人!默然了一会儿;道:“我……我没想到会这样,那时吕强伏诛,我便精神大振,忙着应付何进去了,全没想到这方面。赵常侍会有危险的吗?” 张让嘿嘿道:“那可难说。圣上喜怒无常,谁知道会有什么危险?不过赵忠素有忠心,定能体解上意,委屈求迎,待圣上不咎此事,再行处理其他,也就罢了。” 夏恽沉稳地道:“吕强妹夫曹质,乃小平津关都尉,御步骑五千人。他现在在哪里?” 我装作回忆的样子缓缓道:“应该……还在营中吧。这曹质被我生擒之后,吕贼多曾索要,我却一直没放还他过。” 夏恽露出一丝冷笑,道:“这就好。没有了曹质,吕强余党便是群乌合之众,一触即溃。明日我便要召集京师卫将军卒千人,一举荡平吕家,凡抗命者,格杀勿论!” “好,有夏兄办理此事,我也可放下心了。”张让吁了口气,尖笑道:“刚刚和几位将军府属官提起何进,他果然得到北宫伯玉作乱的消息了!这可好,我也正想举荐你出征雍、凉呢,何进如此看重你,倒真省了我不少事情。” 若我没有准备,这话真能吓出我精神病来。原来何苗通宦之事,确实不假。要不然怎么我刚刚完会,他就像装了窃听器似的,什么都知道了?张让得意地瞟了我一眼,笑道: “将军府的事情,我一清二楚。你大着胆和何进应酬,他要你做什么,只管答应下来。放心!此次我会密奏圣上,命你只担个副职,随军参事而已,决不会担着半分干系。哈哈,哈哈,何进屠夫,还蒙在鼓里呢。他不愿为朝廷分忧,却令汝顶他出征,坐收利益……这未免也想得太美了罢。”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府上,肖易、东门俚带着数名家将赶忙迎了出来。原来我在张府之时,肖易已亲自带人持张常侍令出城把东门俚等接了来,风尘仆仆的样子,顿让我觉得,此人逢迎拍马之术,简直到了另一个境界。心下一放,展颜道:“肖兄真是辛苦了!”将他又请到厅上喝杯茶,吩咐小圆将颜复曾经的账册拿来。 东门俚见了我来,早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跪拜在地,道:“东门俚叩谢将军大恩!” 我笑道:“起来罢,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我已向张大人提过,大人答应把你派到我手下来做事。今后你就是我的总管,我将亲人的性命都交给你,好好护着他们!” 东门俚慨然作色道:“将军放心,只要小人在一天,决不敢有失将军重托!”连磕了几个响头,额角见青。 我喜道:“我知道东门兄弟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搀他起来,“这次兄弟可把家眷都带来了?” 东门俚眼神一黯,道:“我一家老小本都在汝南宜禄,黄巾乱时,皆为山贼所杀。” 我惋惜地叹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大丈夫立身处世,哪能处处顺心如意。须得隐藏悲哀,更加奋力,才是最好解脱的办法。” 肖易附合地道:“颜帅真是圣人。这些话英睿智慧,没第二个人能讲得出。怪不得尊上每每提起大人辞锋,无不娓娓叹息。” 我哈哈大笑,转身道:“肖兄莫再谬赞我了,这次你帮老哥请来了总管,怎么说我也得送个百把亩地给肖兄吧。来,此乃那小贼颜复私自在城外购置的产业,张大人赐了我,我没什么用处。你收着吧。” 肖易喜出望外,又是拜谢,又是作揖,客气了半天方才接过。我命小圆送客,一面喝茶,一面朝东门俚笑道:“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东门俚微微皱皱眉,抱拳道:“请恕小人直言。此次若非他受命于将军,小人才懒得跟他大老远跑到城里来吹风呢。” 我禁不住大笑,道:“我想也是,这人吹牛拍马捞好处,样样都是能手。张让有眼无珠,老是让颜复、周稽、肖易这种人轮流坐庄,哪能治得好家呢?不过以后你可别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念头来,这些人渣,能利用一下也是好的,不然他们不跟个废物没两样了吗?” 东门俚想了想,也笑了起来,“将军所言是极。今晚上能安然入城,还不都凭那肖易一纸文书吗?若是北都尉曹操治上,谁又敢夜间擅出城池呢。” 我听得耳熟,道:“曹操?是现在的那个骑都尉,诏讨黄巾的曹孟德吗?” 东门俚敬佩道:“原来将军虽不出门,天下人皆在意料中。正是那个曹操,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当官了。听说是因为他上表议政,却招来贵戚、权臣的妒恨,故而辞去议郎之职,避离京畿,推病在家。” 我点头道:“谯县可是个卧虎藏龙之地,这曹操更是人中龙凤,绝不是等闲之辈,姑且观之!” 走进房中,小清暖暖的身体已扑上来拥住我。笑道:“你怎么才回来!” 我吻了她一下,“什么事这么高兴,是不是怀孕了。” 小清“扑哧”一声笑道:“什么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脸面红晕地凝视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我可以让你单性繁殖。” 我睁大了眼,假意恼道:“你开玩笑可得有个限度,我要是这样弄出个小子来,到底是你生的还是我生的都搞不清楚。我可是男人哦!你千万别看花了眼。” 小清格格又笑,轻轻擂了我几拳,“别逗了,我可把你的新衣服做好了,你来穿穿看。” 我虽是一身疲累,早想甩靴上床,却仍是强打精神,道:“这么好?那就放过你这一次。不过死罪可恕,活罪难饶……”她听了这话,立刻笑着逃开,我就和她在卧室里跑圈,嬉笑打闹直到疯够…… 那几件白色、灰色、黑色的服装,从里到外,一针一线,都是我亲爱的为我做的。我脱得净光,再把它们一件件穿上,在铜镜前照照,大笑,“帅呆了!” 小清静静地看着我,忽然柔柔地靠在我怀里。我心下一动,笑问:“怎么了?” 小清嗯嗯啊啊地道:“夫君,我……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话,你问吧。”我吻了吻她的额头道。 “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在哪儿拈花惹草了?” 我吃了一惊,忙叫道:“没有啊。” 小清嘻嘻一笑,刮了刮我的鼻子,“小圆可告诉我,有个很漂亮的女人想见你。她在大厅里等了很久才离开,还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呢!”(我觉得要命!)“我可见过她,据说是洛阳城最美的女人呢,她叫孔露,是不是?” 我心一沉,又泛出一丝喜悦,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 小清仰起头,脸上不能不说有些酸酸的样儿,“怎么样,还是认识吧?快点老实交待啦,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亲爱的,我最亲亲的好老婆清儿,你千万千万别误会!孔露我不能说不认识,可我们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别动手,听我说呀!今天何进开宴会,特地把她给请了去,表演舞蹈——都是很正经的舞蹈,然后她就走了,就这些。我若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小清银铃般地笑起来,道:“老是这一套陈词滥调,我都听腻味了。”坐到榻上,忽然竟有些脸红,“唔,你说,我和孔露,哪一个更漂亮一些?” 我几乎呆住,心里不免异然忖道:真是俗话说得好,不吃腥的猫或许有,不吃醋的女人,半个也没有!怎么这条定理对于清儿,竟也不例外呢。 当时我对她说了什么、干了什么,第二天统统忘了。只有当清晨她蜷在我怀中悠然地做自检时,我才记得自己轻轻地对她作深情一吻,道:“他奶奶个熊,你这人真是烦多了,搞得我头大三圈。不过你吃什么醋,喝什么酱油呢统统与我无关。我早讲过,我爱你!这就行了,干吗还要七七八八地乱缠,讨厌。” 吃完早餐,才看见小清很不好意思地走来,咬着下唇道:“你……你对我说的什么?每次都含含糊糊的,这回你非得给我说清楚不可。” 我笑道:“要我说清楚也可以,不过你也得答应,从此以后不要再问相同的问题,否则你老公真要被你整出神经病了。” 小清爽快地点点头,慢慢地走近我坐下。她抬起头的时候,我才惊讶地看见她的眼中,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笑意。我说不出话,心里却突然紧张起来。 小清看我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她,笑了,“干吗这样看着我?其实我老早知道你会讲什么了,谁叫我是你的妻子呢?”她伸手轻轻抚着我身上的新衣服,笑容渐敛,“我好希望我们能够永远这样快乐。我也希望,配得上这些衣服的,只有我夫君一个人。” 我心中一阵温暖,反而更讲不出话了。我们彼此靠近,慢慢的,想做一个诱人的长吻——突然,小圆的声音道:“公子,夫人!” 小清赶忙撇过头去,脸红扑扑的。我也立马端坐,左手执簪,低头作出一副吃相:自然这种表演太过拙劣,我们如胶似漆地坐在一起,只是装出背对背的样子有什么屁用?小圆“呀”的一声,不看也知道她脸红成什么样子——喃喃地道:“我……我只是来禀告公子、夫人,太傅大人来了。” 我赶忙回头,小清也正好转头,彼此相视片刻,不禁一齐大笑起来。小圆又喜又羞地道:“公子、夫人……” “好了好了。小妹,你以后可要学得见怪不怪才行,我们那边人的风俗就是当着面调情,你懂吗?” 甭说小圆,就是小清也面红耳赤地啐道:“别胡说啦。快出去迎接客人,他们说不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我嬉笑着起身往外跑,命小清回避一下。心道:袁隗这么大早就来了,恐怕又是跟北宫伯玉有关罢?何进要升我的官,派我去打仗,这些人又来向我要求什么哩?微感难以揣摩,已步至院外。 东门俚正恭恭敬敬和几名家将在门口致礼交谈,见我急步出来,面现喜色,“将军,袁大人来了。” 我奔出门外,见袁隗仍是坐在轿中,挥手着我过去。一瞥他的随行,却皆是换了便服的侍从,不免疑惑,抱拳迎上道:“袁太傅,下官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袁隗笑道:“免。你瞧见没有,我可是偷偷来此的。待会儿刘陶大人也要来,与你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呢。” 我连忙搀扶他下来,一面命人将轿抬进院去。“东门兄弟,烦你带人巡视府外,迎接刘陶大人仍须秘密。”东门俚接命而去,家将关了大门,我这才躬身道:“袁太傅亲来寒舍,下官感激不尽,请厅中说话。” 袁瑰拉住我手,满面微笑,“不必客气。”边走边道:“此来是有要事非得跟颜大人亲说不可。” 待厅中落座,袁隗道:“今次可有好戏看了。颜大人未列席朝班,可不知道今天何进丢了很大的脸面呢。” 我心想:我哪有参加早朝的资格。除非灵帝特批,否则我这个将军府掾想跟你们这些人站一块儿拿腔拿调,岂非做梦。见他皱皱眉,接着道:“据报西凉边章、韩遂作乱,杀刺史耿鄙以下太守、县长二十余人,又起凉州兵十余万,造谣惑众,欲寇三辅。文书呈给皇帝,以致圣心震怒,斩凉州督、平戎将军李御,欲以左车骑将军皇甫嵩督领凉州,持节讨贼。” 我点点头道:“这些我已晓得了,昨天何进密召我与会讨论的就是此事。” 袁隗看了看我,露出满意之色,“刘大夫曾对我说,颜大人一定是可以相信的人,此话果然不假。不过老夫仍是担心,何进会凭借朝政大权,诱汝统兵镇西京、扫凉州贼呢。 今日朝中,何进力陈利害,大赞汝有智有勇,是大将之才,若非朱隽、皇甫嵩、士孙瑞等人苦谏,便几乎被他得逞了。” 我心中大感诧异,暗道:袁隗他们难道不想让我为将征凉州吗?那他们到底打什么主意呢?怔了一怔,道:“原来何进竟要保荐我为将军,太傅对此,为何反倒不太赞成呢?” 袁隗嘿嘿一笑,手拈胡须道:“这全是何氏的主意罢了。朝中势力庞杂,而大将军尤重。何进握重兵、制六合,手下为将辈如牛毛尔,岂会在乎颜大人一人?况汝又属西凉边蛮,素为朝廷所惧。此次杀命官、攻洛阳,捭阖自如,几欲破京师、弑圣上。虽陛下不咎,却难为何进所喜罢?哼,这次若真命汝领兵征凉州,大将军为持节都督,功劳自是最高。若兵败韩遂之手,何进不伤分毫,反而会责怪你指挥失当,不是斩首就是下狱呢!” 我默默无言,吃惊地想:原来何进妄图这样利用我!就算袁隗是夸大其辞,我也不能不更加小心,那个市井屠夫,什么下三滥的手法不会?说不定拨给我老弱五千,糠谷百石,就要命我讨伐韩遂十万兵马去了! 勉强笑笑,道:“在下一心为国,何大将军如有半点爱惜的意思,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吧。但设若果有此事,在下也不会抗命不遵,大不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已!” 袁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还要说话。这当儿,东门俚忽地进来道:“禀将军、太傅,刘陶大人来了。” 刘陶和另一年轻人皆是浑身规整服色,缓步走进厅来。 我慌忙站起,拜道:“刘大人。” 眼光微微一扫,刘陶已笑着上前拉住我的手道:“不用多礼。啊,袁兄,老夫来迟了,恕罪恕罪。”见我探询的眼光,不禁微微一笑,“这是犬子刘邈……现忝为议郎。来来来,见过颜大人。” 我突然想到杨丝便是嫁给了刘陶之子,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位年轻人。见他眉清目秀,倒还文质彬彬像个书生样子,一脸诚惶诚恐地口称“颜大人”。 我连忙笑着扶起他,道:“刘兄客气了。” 互相谦词了几句,刘陶突地叹了口气,朝袁隗道:“今天去了杨老弟家中,他病得很是不轻,只怕他小女与犬子的婚事,也要拖一拖了。” 袁隗闻言,吃惊地站起来道:“杨公现在怎样?前些天我去看他,除了精神有些倦怠之外,身体仿佛还不错的。” 我由是想起前些天在张让家中见过杨赐一面,人也老了,身体也瘦了,像是几级风就可以吹走。听到刘陶的话,不禁更加深了心中的不安,也许——真的是我害了他。 刘陶摇摇头,长叹了口气,“已找了京师最好的医官了。新河公主还特地请了卜先生替杨老弟号脉,此人有称‘赛扁鹊’,但愿能治好杨老弟的痼疾。” 袁隗连连跺脚,道:“只怪当初没有尽信巫者之言,不然杨公之疾早是该好的。都怪老夫太小觑行医的了。” 刘陶劝慰道:“急也无法,老兄还是少安毋躁吧。待忙定了这回的事情,我们再到杨府探望司徒病情,或许上天降福,会有所好转。” 又谈了片刻,复又重提西征之事。刘陶如释重负地道: “颜将军务必不可接此任哪!何进居心险恶,好在今早朝议,皇甫将军从旁反诘了几句,圣上这才没有立即下旨召你入宫。何进却是一副志在必得之态,满朝文武官员,大半都帮着他说话,情势甚危。” 我不便多解释,叹道:“我倒不是怕何进害我,只是大丈夫当死得其所,如圣上下诏,命我讨西凉,平定韩贼之乱,在下当义无反顾地接令开拔。刘大人、袁大人,你们的好意,我只好心领了。” 刘、袁二人皆是吃惊地看着我,坐了半晌,刘陶才朝袁隗偷偷使了个眼色,袁隗会意地道:“将军有如此报负,真乃我朝之幸也。不过将军须得看清何进的图谋啊,千万不要白白搭上了性命……我们改日再谈,先行别过了。” 刘陶、刘邈也起身告辞。我装出恭敬的样子送出门外。 心想:刘陶怎么突然示意袁隗离开呢?是认为我已经不再值得利用了吗?或者是今天朝议时,又有了新的情况?不免生出一点不安,暗想还是到张让府去敲敲边鼓,说不定能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急急忙忙地换好衣服,又想起一事,便唤来东门俚,着他急备些大补之物,送去杨赐府上。刚刚命令备车,小圆的声音响起道:“公子,他们都走了吗?有个客人已经在后堂等了你多时,见不见?” 我奇道:“是谁?” 小圆嘻嘻地笑道:“是昨儿来过的孔露小姐。” 我愣了愣,便往后堂走去。小圆追在后面道:“公子和孔露小姐是朋友吗?” 我回头道:“瞎猜……不过你别告诉夫人我去见孔露的事。” 小圆格格笑着跑开去。我心下更像是做贼似的,紧走几步,来到后堂。 是时庭院中正盛开腊梅,寒风丝毫不能凋零那如锦赛雪般铺开的云缎。落英缤纷的林院小径间,一女凝神托腮,正倚栏赏梅。她穿着华贵的绣棉,纯洁的白色裹着她妖娆多姿的身体。发束双髻,略施粉黛,仿佛那么的多愁善感——若是换上另一个女人这样打扮,或许会令我作呕,而她不同,只让人感觉温馨与愉悦。这名美女即是名满洛阳的灏国公主孔露。瞧她微蹙的双眉,似乎有些心事,而满园绽放的腊梅,也似乎惊艳于她的雍容、含蓄,殷勤地倒向她的身边。 “孔露小姐。”我离她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见她仍没有察觉,只好轻轻地唤了一声。 孔露抬起头,脸上不免有吃惊的表情。看见我,立刻又浮现起一丝喜悦和羞涩,令人心下大动。 “啊,颜将军。”她急步走上,道:“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我抱拳施礼,“小姐芳驾光临鄙处,一定有重要的事了。请厅上说话。” 孔露又是奇怪又是失望地看着我,道:“将军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孔姬无礼冒昧,几次不顾身份跑到尊府,不是要考验你待客之道的。”我全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话,不禁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她又放缓了口气,叹了一声,“将军不必多疑,孔姬绝非大将军或何后的刺探。小女子自幼长在民间,后蒙镜玉楼白素大姐收留,这才没在乱世中丧了性命。白大姐是小女子最敬仰的恩人,她提起过与将军有一面之缘,而且深感将军是位至诚君子。小女子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敢来冒然造访的。” 我听她提起白素,忍不住道:“白姑娘现在好吗?” 孔露皱了皱眉,道:“嫁出的女人最是命苦,有什么好?” “难道袁绍对她不好吗?” 孔露摇摇头,苦笑道:“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的,就算今天对你好,明天又有了新的,又去疼爱别人了。更兼袁家正妻刘氏是个小气的女人,嫉妒侧妾,白大姐常常挨她的辱骂,还得忍气吞声地装笑脸,那种苦闷,又有谁知道呢。” 我默然无言,心道:这个问题太大,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中国千百年来,实行的都是男人无上政策,一旦改革,那些个老腐儒们还不立马脸红脖子粗地跳起来吗?老子一个人喊得声嘶力竭,别人只当个白痴一般,若人人都像你这么想,那就阿弥陀佛了。 请到厅上,孔露突地面现难色,轻声道:“此次小女子前来,跪有要事请将军帮忙。我知将军绝不是一般寻常人物,因此敢来相托这件事情。” 我听她说得郑重,肃容道:“小姐有事请说,白素姑娘当日为协助我逃离危险,曾携我金印只身留在险地。此恩此德,在下是永志难忘的。不过即便不是白姑娘的事情,单冲着小姐的面子,在下也决不敢不尽力而为。” 孔露皱皱眉,道:“你不必分得那么清楚。我的事不是白大姐的事,你若不帮忙,小女子徒留无益,还是告辞的好。” 她凛然站了起来。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暗想人家放下脸来求我,我倒拿起了架子,这算什么嘛!对她的刚烈不禁也颇有好感,道:“且住!孔露姑娘,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京城里有权有势的官儿多着呢,为什么你非要来找个小小的将军府掾帮忙呢?请恕在下怀疑甚深,不得不问。” 孔露闻言停住脚,沉默了片刻方才道:“这件事非得将军答应不可,小女子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只有依仗将军的威名,脱离京畿权贵的手掌,逃出司隶。” 我惊异道:“有那么严重?若在下真能帮得上忙,便决不会袖手旁观。” 孔露又低头回来,长跪榻上,歉然地道:“请恕孔露适才失态,我已经心急如焚了,如十天内不能逃出京畿,我怕是再也不能活了。” 我目视着她,半晌,听她悠悠地叹了口气,“事情是十月间发生的,小女子奉皇后召进宫献舞,便碰上了那淫徒夏恽,他见了我,便是色迷迷的样子,竟当着皇后的面,对我风言风语。我……我没跟他答话,他竟趁我出宫之机,要劫持小女子!好在蒙人相救脱身,这才保住了清白之躯。”说到这里,她的双眸已珠泪涟涟,一副使人怜悯的样儿,“那阉人一计不逞,竟还不肯罢休,几次三番派人到镜玉楼来胁迫小女子出嫁。还闯入闺房,大肆砸毁家什,小女子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我拍案而起,破口大骂:“这死太监该杀千刀!该死的,前几次把我搞得好惨,现在还没事似的到处调戏女人,老子一发割了他那话儿!” 孔露听得莫名其妙,隐有惧意地望着我。我叹了口气,道:“对了,你以前不是有公主的封号吗?怎么不进宫去请何后相护呢?” 孔露泫然欲滴,掩面道:“常侍们大多是皇后身边的宠臣,而小女子只不过是徒有名号的舞姬罢了。再说,那奸贼早已下了严令,不许放我进宫,我几次三番想面见皇后,却是不得而入,夏恽……那淫徒只是一心想要得到小女子。” 我勃然大怒,“还有没有道理了?”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道:“那大将军、三公那里呢?你没有请他们帮忙吗?” 孔露露出一丝苦笑道:“小女子不愿结交权贵,也从不允诺这些人的求婚。前些月武孙颀来镜玉楼提亲,被我一口拒绝,但他仍不死心,老是纠缠小女子。夏恽的事情一起,他更是联络权贵,想让我当众出丑。大将军亦是记恨,竟不加援手。至于三公……唉,将军是个聪明人,你想他们会为妾和宦官们过不去吗?” 我眉头皱得更紧,暗忖:他奶奶的,原来你的事情里头有那么多曲折,还七七八八地牵扯到何进、武孙颀、夏恽这些重大势力,老子要帮了你,恐怕连自个儿都得整歇!随口道:“武孙颀不是很想娶你吗?怎么会白白看着你被夏恽得到呢?” 孔露长叹起来,道:“将军应该很明白的,武孙颀不过是要逼我就范罢了,他还能安什么居心。倒是将军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搪,是不是心里也怕了这般权贵了呢……恕小女子言重。” 我不免对这舞姬生出敬意。很难有人像她这样给我出题目,还让我尴尬得不知所措!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紧紧地在逼我向预定的轨道疾驰,我感到自己不像平常那圆熟自若、油腔滑调的家伙了,甚至觉得快要被她挤出血来。 “他妈妈的!老子怎会怕了这些鸟人?”(自觉地钻到套子里)我悻悻地道,使劲抓头,“不过你别这么步步紧逼,就算我答应救你,也有很多问题得慢慢商量。诸如你想怎么做,我该如何救以及救到什么样的地步算完等等。” 孔露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让我恨得牙直咬,“将军答应援手,就算再有天大的问题,也会迎刃而解的。” 真不知道她的马屁功夫是跟谁学的,钻到耳朵里;觉得那么熟悉,却又那么中听。不禁摇了摇头,“少来这套。你这个女人真是麻烦,你难道不明白我现在的处境也十分困难吗?还非来搅这趟浑水,瞎搅和!好吧,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答应你,就算夏恽、武孙颀、何进把我剁成肉酱,我也在所不辞了。说吧,你还想怎么办?” 孔露盈盈立起,眼中噙着热泪,跪拜在我面前,“将军大恩大德,孔露今生如不能报答,来世也当做牛做马,拜还将军所赐!” 我淡淡一笑,道:“起来吧。既然答应救你,我就肯定不会食言的。似乎你早已想好了对策,我一应允,便立刻像得了救命稻草似的……” 孔露破涕为笑,道:“将军明见。”又甚觉深涩似的请教“救命稻草”为何义,听着我的解释,她不禁陷入深思,沉吟着坐了下来,“将军难道不以为,小女子此刻的处境,正像溺水者胡乱伸手抓取稻草的样子吗?只不过,有的人能抓到实处,而另一些,则只是一手泥沙,含恨屈死。” 我眉头一皱,孔露便转到正题上,道:“夏恽素来张狂倔傲,自和蹇硕勾结在一起后,便对将军十分憎厌,小女子怕将军即使用上浑身解数,也未必是那狗宦的对手。” 我默然,点了点头。孔露微笑着又道:“不过小女子已得到确切消息,近日内朝廷便要下旨迁将军为校尉,随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同讨羌贼呢。所以小女子想借将军受命之机,一同出城。” 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道:“消息可靠吗?” 孔露笑道:“将军切勿疑惑,这些都是大将军最信任的手下檀凌、吴匡对小女子说的,我想他们不至于会对我说谎罢。” 我顿时想起是日在何进府上召开“圆桌会议”时在场的诸人,再看看孔露那迷死人的脸蛋和赏心悦目的姣好体态,不禁讶异地点了点头。“孔小姐的内部消息真是让在下自愧不如。我还是十分注意收集情报的,哪知道连与已有关的这么大的事情都丝毫不闻,若非小姐,几乎还蒙在鼓里。” 孔露浅浅笑道:“多谢将军夸奖。不过这一次将军可要小心哪。何进和诸宦都不怀好意,你若输了,他们便会名正言顺地治你罪呢。” 我心里愈发迷糊,心道:这妞儿到底是什么路数?这样一说,倒挺像袁隗的口吻了,抑或他们本就是一伙的?真是棘手。小心地道:“有劳小姐提醒,不过天有公道,不会老让坏人得逞。何进他们这样搞法,实在是得不偿失,跟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有什么区别?自乱阵脚,自毁门庭,乃蠢人所为也。” 孔露细细品味着我的话,眉飞色舞起来,“都说将军一口利齿,又深具权谋见识,今日得闻高论,果然令小女子耳目一新呢。正如将军所说,何进如此所为,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样,呵呵。” 我见她掩嘴轻笑的模样,禁不住心头一漾,差点把持不住。心道:乖乖了不得,难怪夏恽、武孙颀甚至何进、灵帝都千方百计想把她弄到手呢,真是天生尤物!要不是早一步得了小清,恐怕我早就无法镇定自如地和她谈天说地了…… 檀凌、吴匡那两毛头小子一见她就神魂颠倒,把什么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真是不能责备他们疏忽呢。 孔露笑着笑着,看见我那么目不转睛地看她,不由得脸色微红,害羞地低下头。我忽觉尴尬,清清嗓子,道:“孔小姐还有什么话要嘱咐在下的吗?” 孔露道:“不敢。小女子这两日仍在镜玉楼和夏宦周旋,望将军一旦得到圣命,便赶来相救,不胜感激。” 我点点头,“要多加小心,注意武孙颀的动向。” 孔露一脸感动的神色,拜行了大礼,这才悄然离去。 第三十七章 官复原职 待她走了,我思考了好一会儿。这女人行迹令人狐疑,又不大清楚是什么路数,很是头疼。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吩咐东门俚速备车马,准备往常侍府探探风声。适才所论,与我有切肤之痛,更兼此次“奉诏讨贼”,又和左车骑将军皇甫嵩一道,而非老子独行,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东门俚骑一匹栗色马,领十余名骠悍的家将,簇拥着我出门。望望“别院”前后,早有些官儿等着登门拜访哩,心里也自叹息了一回,暗想我的声势还不及张让百分之一,人家的房门口,才称得上门庭若市,有好多人为抢一个好位置,打得头破血流呢。 东门俚突地弯下腰,在轿帘一侧轻声禀道:“将军适才会见孔姬之时,有长安快马送来将军家信……” 我觉得一震,道:“信在哪儿?快拿来给我。” 东门俚从怀中掏出函件递人,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京兆尹府丞文牒钦制”字样,不禁又惊又喜,大觉杨速这小子聪明有潜质,这么快就跟我一样,学会公车私用了。 拆开信来,上写道:“兄长:时过半载,如隔千秋。弟思念心切,每忆兄名,则不胜感沛,洵洵而涕下。得兄长手信,喜不能禁,欢闹竟日。又与高、许两司马深谈至夜不能寐,得闻兄长事,不免娓娓长叹,恨不能速归帐下效死也。 弟今任慎边司马,乃拜京兆尹所赐。近闻凉州贼蜂起,深自嗟恨,御敌之日,当东拜兄嫂,请命披甲。若不能扫荡群贼,则誓不还京也。 另,新儿知文习武,颇多可喜。若蒙兄长调教,恐更胜尔尔。文短情长,望兄有暇速归,则乃弟等至幸也,切切。” 我览信不禁长叹起来,心想:杨速啊杨速,才当了个司马,就想打大仗,干大事了吗?当心脑袋搬家。想入非非,还要请命披甲胄!大谈“若蒙兄长调教,恐更胜尔尔”之辞,还以为刘备托孤呢。 摇了摇头,又思忖起来:要是他知道此场仗是由我和皇甫嵩来指挥,该不会这么大言不惭了吧?老子可不想听狗屁解释,反正要让他守着新儿,当回保姆,决不许他参加战斗。 正想间,东门俚道:“那送信人自称是将军部属,已回营中,还问起何时授命出发,请将军定夺。” 我心想:看来司马恭他们真是等得不耐烦了,我的那群铁骑,现在不知还有没有战斗能力?不免又添了一桩心事,道:“东门兄,我营中的兄弟们都在等着我发话呢,你派个人到城外去,带我的口信给司马恭——司马长史,就说不管如何,明后天我自会回营。” 东门俚躬身称是,传令给身边一名亲随,那人一勒马缰,风驰电掣地去了。 到达张让府,肖易仍是一如往夕般迎候在府门外。笑道:“颜大人来了就好,尊上正和赵、夏两常侍处理吕贼的事呢。” 我命手下稍候,大步跨进门楣,“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肖易嘿嘿笑道:“赵常侍和夏常侍夤夜人宫,密禀圣上,陈奏利害,现朝廷正命中黄门收捕吕贼宗亲、没人财产,他的朋党祸到临头啦。” 我心里沉重,却不得不装出高兴的样子,大笑着径奔后堂。 张让拉着赵忠的手,抵足而坐,正密议甚么。夏恽则是一脸奸笑,凑着脑袋凝神细听。我见到如此场景,真是跟小时候看《三国演义》连环画第三页上主旨一般无二,乃“十常侍妖言惑主,祸国殃民者也”——印象里是一盏昏暗的宫灯,几个面目丑陋的宦官凑在一块儿,面上露出狰狞的表情——又是这样的景象,又是这样的令人作呕,然而,我偏偏还不得不装出快慰而刻毒的样子,一一恭喜几位常侍大人在宫廷斗争中取得的“非凡”胜利。 “啊呦,赵常侍、夏常侍,你们也都在。卑职给二位常侍贺喜了。” 赵忠抬起头,笑眯眯地道:“是颜兄弟,快过来坐!” 我走过去,张让也甚是高兴地看着我,“吕贼宗亲二百余、朋党五十五人都已下狱付廷尉,我等可以无忧矣。不过何进之辈妄想制汝于死地,先我等一步请奏圣上欲升你为校尉,统兵御凉州。你可知道了?” 我不客气地坐下来,道:“老子就那么容易受骗的吗? 何进叫我统兵御凉州,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他若想以此招来对付我,倒是让卑职正中下怀了。只要他们不故加刁难,卑职以为这一仗必胜无疑,那时诸位大人势力之强,而卑职策马在凉州遥遥呼应,虽何进之辈,又何足道哉!” 诸阉皆是面上色变。隔了半晌,张让讷讷地道:“我等真不知你有这样的念头,唉,可惜呀……” 我故作不解之态,望向赵忠、夏恽。前者摇摇头道: “何屠所奏,分明是离间之计,我等赶进宫去面圣,令左车骑将军皇甫嵩统军讨北宫伯玉。汝副之,监领参军之职。这样一来显得我等公直无私,二来大可推卸颜兄弟的担子,可谓一举两得……不过适才所言,真是我们所没有想到的。依你之见,我们该当何如?” 我装作惋惜的样子皱皱眉,道:“如旨意已下,便更改不得了。为今之策,只有打完这一仗后再作计较,免得节外生枝。不过……卑职素闻皇甫嵩与诸位大人存在隔阂,此次西征,为何令他为将呢?” 张让、赵忠面面相觑,讲不出话来。夏恽强笑了笑,道:“颜大人知道就好。皇甫嵩飞扬跋扈,不把我们这些老臣看在眼里,众常侍哪一个不记恨他!此次北宫伯玉与先零羌复叛,贼众十余万,倒要看看皇甫嵩是怎样收拾的。颜大人跟随出征,切记只需保命,不可替那老儿出谋划策,免得徒遭众议。” 我心里一惊,暗道:原来他们心里想的是怎么整皇甫嵩!妈妈的,可别再多嘴多舌了,弄不好就不能收场,说不定仍被羁京师呢。只要能出京,管他统兵不统兵!老子宁愿到外头去坐吃山空,也不愿在这鬼地方费脑子,整天拍没鸟鼠辈的马屁。微感不悦,“是,是。其实只要张大人和各位大人说一声,卑职就当是埋伏在皇甫嵩手下的探子好了,他要打胜仗,我就偏偏不让他打胜仗。这样不就结了吗?” 诸阉一起大笑起来,张让道:“有仇不报非君子。皇甫嵩不买我们的账,老是与我等作对,不给他点苦头吃吃,他是不会记得的。” 赵忠、夏恽露出十分赞许的样子,点头称是。我趁着气氛融洽,又询问了一些出征前的准备和诸多规矩,然后才告辞出去。张让立时传令,打赏五十万钱,权作近来“劳苦功高”的励勋。 得知了确切消息,不仅是我,连东门俚和众手下都是兴奋莫名。当下像打了胜仗一般扬扬得意地回到府中,又着小圆请点赏银,搬入库房,众大小仆役、家将个个有赏。 小圆拉着我进了偏厅,盈盈拜倒,眼中满是泪水。 我吓了一跳,忙拉起她道:“出什么事啦,有谁欺负了你吗?” 小圆摇摇头,泪水打湿衣襟。“我……我恐怕不能和公子在一起啦。” “谁说的?”我抹了抹她脸颊边的泪珠儿,嗔怒道,“是不是有人想威胁你,告诉我他是谁,老子一定不会放过她。” 小圆哭声愈响,“不是的。刚刚史阿来过,我告诉他公子出京的消息。他说朝廷有命,家眷是一律不准随军的,否则是杀头大罪。我怕公子一去就不回来,把小圆丢下。所以急哭了。” 我心里略略放心,暗道:原来史阿来过了,还尽说说些屁话。这种事怕个鸟!老子的眼里,压根儿也没有什么军纪国法,那些个赏惩条例老子一条也不知道,就算违规,使些银子压压便了,何必大惊小怪?笑道:“我的好小妹,你怕大哥把你甩了,自个儿跑吗?想到哪里去了!我颜鹰说过的话,不管再复杂、再棘手,又有哪一样没实现过。就说杀蹇巴,诛杨觐、田四吧,这些事情难道还不比这随军的小问题难些吗?” 小圆害羞地抬头看看我,道:“公子恕小圆多虑了。小圆知道公子是决不会丢下我的,可……可我还是有点怕。” 我拍拍她的肩头,笑道:“别怕,到时候你只管跟着夫人就行了。她会想办法。现在我惟一担心的倒不是人,而是……嘿嘿……” 小圆眼珠一转,怯怯地问道:“是银子?” 我一点她脸上的酒窝,喜道:“小妹真聪明。”相视大笑起来。 见逗得她破涕为笑了,这才想到应该去告诉小清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在洛阳呆了半年,这是最让人高兴的一次大收获了。回想起当日跟杨速、新儿、陈林走陈仓、奔长安那一路乞丐般的日子,还有初入洛阳时遭人白眼、刁难的情景,心中一阵凄怆迷惘之意,真可谓“百感交集”者也。 刚走到厅外园中,东门俚匆匆地奔到阶前,俯身跪禀: “少府丞苏大人来了,依制典制的将军衣甲也到了。” 我点点头,忙往府外迎接。问起这苏大人,东门俚道: “因是张让远襟,刚由谏议大夫调任是职,府卿尤是器重。” 我恍然大悟。待见了面,却果是某日于张让府门前见过的正排队送礼的名叫苏远的家伙,殷勤地客气了一番,见他连连拱手道:“却未想颜大人府上如此清贫,真是闻名不如一见嘛。” 我嘿嘿一笑,忙请入厅堂。苏远笑道:“怎敢劳颜大人招呼?在下此来,是受圣上之托,赐舆服一件,骑甲一套,另加赐武冠一顶,以示隆宠。” 我忙谢恩,苏远微笑道:“虽是陛下口谕,却比之圣旨更显亲近。拜颜大人为校尉,乃张大人请求圣上御准的,大人也命我顺同将前次天子所赐歌舞姬、金珠带来了,请颜大人清点。” 礼物被一一呈上。我见那十名俱有美色的姑娘齐齐在厅外叩拜,不知心里涌起了什么滋味。名义上像是皇帝赐的,实际张让早就打好了主意,想自个儿用来收买人心呢。我又不是笨蛋,岂会不明白他的用意呢?称谢道:“张大人对我的恩典,卑职真是感激得紧。” 苏远拈须点头,笑道:“颜大人从将军府掾将升任校尉,统点羽林千人,可是大大的实差。听说皇甫将军已至宫中受命,明日圣上要亲为大人颁爵呢。” 宫中、将军府、常侍府的消息已陆续传到,反倒让我发了愁。袁隗、谏议大夫刘陶等人,一直对何进借出征西凉的事情大做文章,且竭力制止我接受任遣。到了现在,更是听说光禄勋弘农邓盛纠集光禄大夫许相、御史中丞萧瑗、太仆张延、卫尉雍焕等叩宫力谏,皇帝已传旨众卿廷议:这自然是袁隗、刘陶等老小子的一手杰作了。我管不了那么多,身边还有大堆的私事要处理,索性装出不知道的样子,我行我素,不急不躁。 去过何进府上谢恩“打点”毕了,回来头一件事便是召集清儿、小圆、东门俚等人开会。由于史阿仍在杨赐府上,倒让我生出是否该把他带走的念头。清儿主张一起走,而小圆则以为现在的史阿变了很多,更加年轻气盛,听说还惹事生非,刺伤了好几个洛阳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我知道他在保护杨丝,但她毕竟快要嫁人了,你追求她也没用,更何况她喜欢的不是你呢?! 所以这件事我决定还是问史阿本人,如果他喜欢呆在京师,呆在杨府,那随他的便。王越如果没死,一定不会怪我抛弃他儿子!嘿嘿,跟着我做事,像进了火箭一般直线飙升,他还会不满足吗? 此次会议的中心,乃是计划计划我们将来的去向该是如何。 清儿是跟我一起过来的人,她明白我的心思。而小圆比较清楚我的脾气和个性,对我的精明和审时度势深有体会。 东门俚则是不管我如何,他便如何,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根本不考虑自己。这三者都准备静静地听我意见,偏偏这时候我拿不出任何意见:因为我不是神仙,不是预言家,我只不过多读了点历史书,多背了几句古文。现在轮到我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了,我知道别人何去何从,却不知道自己将有如何的命运,岂不是很悲哀的一件事? 众人都沉默着,满怀希冀地望着我。我抱着头,任凭摇死了脑袋,却一个点子也拿不出来。我不甘心在乱世中沉沦,不甘心刚刚初露峥嵘便退隐江湖。但我更不甘心溺死在宫闱之间,战死在沙场之上,或是干脆死在花红柳绿的温柔乡里。我已经受不了这地方的空气——现代社会虽然没有高官厚爵,可以享受如此奢糜腐烂的贵族生活,虽没有众多成群的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女人伴随,但它有直接的无关痛痒的人际关系,有面对面式的交谈,而非卑躬屈膝,八面逢源还整天担心自己人头落地、朝不保夕的不舒畅。我希冀那没有城府的日子——虽说那也许会使你失去财富,但不会因此影响你自由自在的生活,不会影响你的前途和性命。在这鬼地方不行,一句话不投机,也许我就会进笼子,甚至会上断头台。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许多古怪问题。明摆着的,我将是皇帝亲封的校尉,领羽林千人,品秩至少也得二千石。 这还不算,因为我“光辉”的过往,众权贵弄臣都一致对我看好,从大将军何进、太傅三公到中常侍张让、赵忠等等,争着抛绣球,献屁股,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圣人再世、尧舜投胎了。可转念想来,这些人(包括汉灵帝、孝仁皇太后)拉拢我的目的,不过是要我被他们利用,被他们控制,而且不是现代社会中的那种平等交易,他们的一句话,都是旨意,我的一句话,只当放屁,明显存在着歧视和偏见。我的权位比他们小,我就不是人,只是个有名有姓的工具罢了。就像张让——蹇硕的争宠,我被夹在中间,差点不死不活成了冤魂!他们今天可以给你一屋子钱,明天就可能把你卖给仇家,拿一屋半钱走人。我分明是交易品,哪一方的筹码重,我就得眼巴巴看着被人操纵着倒向我不愿意的那一边,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是个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呢? 一想到这儿,我重重地在桌上捶了一拳,可马上,看着众人惊诧的眼神,便迅速地冷静下来。老子不能再干了,要不是清儿,我可能已死了十次、一百次了。我应该更珍惜他们的安全、他们的幸福才是。我要争权夺势,就可能在他们身上发生悲惨的、我不愿见到的事情。也许某一天我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在身边的,只是个冷冰冰的清儿,她没有笑容,也笑不出来。因为我的挚友们、朋友们、亲戚们,统统已遭到毒手…… 我只感到迷惑和困扰。清儿望着我古怪的面容,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想它了,过一天算一天吧。” 小圆和东门俚都不知清儿话中的含义,不敢贸然点头。 我用劲握住她的手,道:“也许这件事等出了京,和杨速、新儿他们谈一谈会更好些,。我觉得有些累了。” “那你休息一会儿吧,若有什么动静,我会通知你的。” 我点点头,东门俚立刻起身布置家将。小圆也赶忙起身,搀扶我进房休息。我心里有千般话语想痛痛快快地喊出来,却是张口无言,唉,既然不知道明天是怎么样的,那就睡到明天再看罢! 早朝。章德前殿。 杨赐因病罢免司徒官爵,由袁隗担任是职,已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消息了。但称呼之上,很难一下子变动过来,所以见了公、卿,大臣,仍是外甥提灯笼——照旧。谦虚客套了一番过后,这才留意众臣之间,有的眉目冷冷,有的眼角森森,虽说也有不少真心实意带着笑容,却仍让人心凉了大半截。暗忖道:人心隔肚皮啊。如果不是这么个鬼时代,也不必害怕了,顶多给人占点便宜,损点银子罢。这儿规矩可就不一样了,得往死里猜,猜猜他们到底对你如何以及跟他们打交道,有几分几厘把握…… 今天我的身份,已恢复到“骑督偏将军领骁骑司马”,五品的官儿了。皇帝还特命人宣旨着我列班早朝。在殿侧歪歪斜斜地签上自己的大名之后,竟招来不少嘲弄的笑声。他奶奶的,不就是字写得不好吗?有本事拿钢笔写,谁输了谁在地下爬。 突地,一声“颜兄”惊动了我的妄想,抬头看去,却让我吃了一惊,乃现任中郎将的袁绍!不禁讷讷地,挂不下脸去。但心中仍是坦然:反正老子没有对不起你,全是你对不起老子!以后大家也非得见面不可,还不如就此把话说开了好。 袁绍见我一怔,反倒哈哈大笑起来,道:“袁某来给颜兄请罪了!颜兄不会再见怪那些从前的不悦吧?” 他的话令人尴尬。心想明明是我对的,给他这么一说,倒把我变成斤斤计较是非小人了。忙笑谦道:“不敢。应该责备在下才是。那件事情,早就该告诉大人,说不定大人还会帮着出点主意,就算再坏,也不致于落到隐于野的命运罢。” 袁绍笑道:“颜兄似仍是介怀呢!袁某食皇禄,受皇恩,自然要一力效死。兄弟乃袁某最敬重之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真的要置汝于死地啊。” 我叹了一声,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不过在下真的不知道朝廷会派你来追杀我,那一次真可谓心灰意冷,光想着自刭以谢天下了。”沉默片刻,笑道:“对了,还未问起,白素姑娘好吗?” 袁绍愣了一愣,爽朗地大笑道:“承蒙颜兄关心,拙荆现下已怀了袁某的孩子,正在家中待产。” 我惊讶地看看他,“那倒要恭喜兄台了!孩子若出生了,好歹也要讨扰一杯喜酒。” 袁绍连称“当得”,高兴地拉起我的手,“听说贤弟已将受校尉之职,随皇甫将军征西凉,可有此事?” 我顿时心中雪亮,装出惊讶的样子道:“是呀。兄台也知道了。不过我正拿不定主意呢,是福是祸,真是让人头痛!” 袁绍是袁隗的侄子,说不定还是儿子——管他,反正他们都姓袁,自然是主张我不接诏命的一系了。只见袁绍微微皱了皱眉,咬牙道:“唉,都是何进的主意!他力陈贤弟的才能无人能及,欲让汝领兵御三辅。要不是宦官从中搅拨唆和,言汝人微权轻难当大任,恐怕皇甫将军不会上任,而贤弟要抵挡边章、韩遂十余万兵戎,真是灾难在乎眼前了!” 我心里不以为然,暗道:老子常胜之将,大福大贵,别说给我兵给我粮让我征讨贼寇,就算不给我兵,我用自己的兵马,说不定都能大胜而返呢!得意了一会儿,故意大皱其眉道:“原来他是这个主意。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圣上的旨意,我又不能抗拒,否则以忤旨论处,一样是死。”袁绍笑笑道:“要想你不出征凉州,这件事容易。贤弟不必担心,现在圣上的旨意还没下来,大将军一方,已由张温族兄张翰大人去游说了。贤弟只需和张让、赵忠等辈陈说利害,再由公、卿等人共同上表称奏,此计可成。” 我心说什么好东东,原来要我去和太监罗嗦。真是异想天开,老子巴不得立刻离开京师呢,他反倒出个馊主意,想让我自己打自己。还不得不称谢,道:“袁大人为在下真是费心了。不过出征事宜,实不是我等左右得来,袁太傅和杨司徒他们,难道就没有讲话的余地了吗?” 袁绍见我抬出三公的牌头,长叹一声:“颜兄且出来说话。”把我单独带到厅外,低声道:“实不相瞒,大将军权势熏天,除了宦官,谁能斗得过他。公卿实存名尔,无甚手段。叔父大人以为,颜兄乃世之奇才,又为杨公出了点力,可谓义气之人。恶斗宦官蹇硕,铲除蹇巴一家,京师震动! 且事后仍不致招宦官嫉恶,可见贤弟深有才略胆气,又精通为人之道。因而公卿俱言,非汝不足平宦乱,都想留贤弟下来治理京畿呢!” 我暗感心内震惊,不敢露于表面,强笑道:“公台言重了。颜鹰草莽之辈,浪迹四海,早已把名利二字看得淡了。 这治理京畿、宦乱之事,姑且待有德者居之罢。不过在下能得诸公如此青睐,也当刻骨铭心地想着报答,此间种种,是决不敢稍稍忘记的。” 他这话要是被宦官听到了,别说我,连袁家满门也非得做牢、杀头不可。该死的,这么明目张胆,偏偏实力又一塌糊涂,岂不是害我吗?宦官得权由来已久,哪是一朝一夕能够扫除的?要我治理宦乱?有没有搞错?! 袁绍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长叹道:“贤弟如此大才,难道真的要混迹于市井之中吗?莫非贤弟还有什么别情,不敢不慎重呢?” 我微微颔首,却不想令他感到仍有机会,“改日在下会登门造访,希望袁将军现下还多多谅解,小弟实有说不出的苦衷啊。” 袁绍摆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捻须点头,道:“如此,贤弟哪日到府,务必打声招呼,袁某好设盛宴为贤弟接风。”我又称谢客套了一番,见他走远,转身正想离开,猛可里见到袁隗、杨赐、士孙瑞等人像迎候多时似的,正往我这儿走来。心里叹息起来,早知道刚刚就别说那许多屁话了,现在倒好,想走都走不了。 “颜大人,请了。” 我忙走过去大礼参见,满面恭敬的微笑,“袁公、杨公,哦,士孙大人——小子无状,没看见诸位大人在此,有谮了。” 杨赐形容枯槁,但憔悴的面容倒是养好了几分,拄着根拐杖笑道:“多日不见了。真要多谢你送来的山参、鹿茸,老夫的病确已好得多了。” 我忙笑道:“应该的。杨公乃当朝老臣,千万为社稷着想,保重身体呀。” 杨赐和袁隗、士孙瑞交换了眼色,俱都大笑。道:“颜大人真懂得说话。老夫被你这么一讲,病马上又好了三分哪。” 袁隗接口道:“颜大人倘若留在京师,恐怕杨公之疾会好得更快些,哈哈。” 我干笑起来,还没想好该怎么推脱,杨赐已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是啊,颜大人受命征讨北宫贼寇的事情,老夫已知道多日了。贤侄,此事大大地不妥。”轻轻拉住我的手。我无言以对,又觉得对方的手颤抖得厉害,显见是大病初愈,不忍丢开,只好淡淡一笑。 袁隗忙命人取榻奉茶,众官见几位老臣专门找我“座谈”,也是又敬又服的模样,让出了一大块地方。当下连称失礼。杨赐颤巍巍地坐下,将身体又凑近了些,“贤侄呀,前些日子老夫有甚对不住你的地方,千万别挂在心上。”我不明白他说的什么,只好含混地嗯了一声。 杨赐道:“小女若未蒙贤侄鼎力相救,恐怕……恐怕已是个不白之身了。唉,老夫疏于家务,竟没看出小女早有意于贤侄,前些日子因前事追问了丝儿的丫鬟,这才晓得。” 我脸一下子涨红了,心想老子无福消受美人恩了,你不是老早决定把她嫁给刘陶的儿子了吗?讷讷地道:“杨公切勿猜疑,在下只是激于义奋,这才决计帮手的,而非属意于杨小姐。” 袁隗在一边笑道:“将军年少有才,谁人不喜呢?若是颜大人首肯,老夫少不得也做趟好媒,玉成汝等婚事,何如?” 我吃惊地忙起身道:“这如何使得!杨小姐已将为刘大人子妇。再说,小子早有妻室,情深融洽,万万不敢再忝蒙抬爱,徒招猜嫌。” 杨赐和袁隗似未想到我会断然拒绝,面面相觑,说不得话。士孙瑞从旁笑道:“颜大人真是多虑了。杨公之女还未聘嫁,夫家也未送上彩礼,怎说已为刘大人子妇呢?不过论及此事却是别有隐情,难以分说明白,不如由袁公、刘公上门为颜大人提亲,更显颜家光彩,不知可否?” 袁隗哈哈大笑,道:“妙啊。士孙大人真会出主意。” 杨赐却是双眼露出复杂的神色,征询地望着我,“贤侄与小女情非平常,老夫是早有所知的了。刘公子更不欲夺贤侄之所爱,故而推辞了婚事。若小女嫁与贤侄,老夫也就放下了心事,可以早早归隐山林了。” 我感到他的手加重了分量,紧紧与我一握,顿觉气短。 这三人一唱一和外加搭配,可叹平日里口若悬河的颜鹰,此际竟一筹莫展,刚想好了两句门面话,便听黄门令高声宣道:“时辰到,众卿进殿——” 众人立刻噤声、整衣冠,准备依位次高低鱼贯进殿。杨赐微微一笑道:“贤侄暂且仔细考虑一下。”趋步与袁隗等入殿了。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闷声大发财。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子那时候若不是心存一念之慈、妇人之仁,才不会考虑杨赐府上的屁事。现在倒成了个包袱,沉甸甸压在肩上了。摇头叹息不止。 不一会儿,立时有黄门侍郎走过来迎候道:“颜大人,请殿下稍待。圣上宣大人进谏之时,方可入内。” 我忙躬身道:“多谢指点。”心里大骂:若不是离家远了二千年,才不受这种窝囊气!巴巴地候着,还要摆出副诚惶诚恐、心惊胆战的样子。他算哪根葱? 耳里听见殿内众臣参见皇帝的呼喝之声,紧接着各班奏议等等,又颇不耐烦起来。累得慌,便暗暗挨到柱旁靠着,心想:呆会儿进去,可有得好看了。张让、何进都主张让我去,袁隗、杨赐等都不想让我去,一定会演出全武行,大打出手。嘿嘿,不过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看重我呢?实际上还不是争权夺势、按自己的利益瓜分汉朝的遐想支配的吗?奶奶的,老子成了导火索、点火线了。 呆了好半晌,突听黄门令高声道:“宣骁骑司马骑督偏将军颜鹰觐见——” 我沉应一声,大踏步跨进殿门,又紧趋步伐走向朝会,正首行跪拜大礼,“微臣颜鹰,叩见圣上。我皇万岁!” 灵帝笑道:“颜卿平身。”示意黄门侍郎引我至众臣中,我不敢抬头,却觉皇帝的眼睛似是带着笑容,仍是注视着我,直到我立好了不甘示弱地回望了一眼,这才道:“朕亦好是奇怪,为什么谈及他的事情,众卿家便如此针锋相激。大将军,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见皇帝流露出一副十分关爱的样子,众臣哪个还不恍然大悟。何进马上出班奏道:“我何进正是爱惜颜猛禽这样的将才,才斗敢请求皇帝陛下,把他派去征北宫伯玉那贼寇的。哈哈,此人用兵如神,和皇甫将军不分高下,两人共同出战,还不一战可决吗?听说近来韩遂、边章的兵马进军迅速,请皇帝陛下快快定夺,我何进也好快快把此事了了。” 灵帝笑笑,摆手沉吟起来。此时,左班站出一人,道: “何将军之策,未免想得过于肤浅罢。” 何进大怒,按住剑把,瞪了那人一眼。“哦,邓公,你有什么高见吗?” 来人却是光禄勋弘农邓景,自不会把何进的张狂放在眼里,“陛下明见。夫战者,在乎将也。皇甫将军与颜大人,都是一等将才,固然不错。但二将共驰,难免军务不协,易致令出夕改。况皇甫将军善用步卒攻守,而颜大人精于武骑,两将各有所长,怎肯轻服?长此而往,二士争功,兵卒散懒怠惫,不可设想。而将校用命,在乎军令。令一则众精,令明则将士效死,此诚夫战之大也。皇甫嵩昔为北地太守,擅边防固守,又有盛威,诸公皆曰可谏为大将。颜鹰虽有将略之长,军务却实是浅薄,难当重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第五卷 秦失其鹿 目录: 第三十八章 虎骑校尉 第三十九章 巧舌如簧 第四十章 骨鲠在喉 第四十一章 魂断何处 第四十二章 情定终身 第四十三章 百万之驴 第四十四章 尾生之信 第四十五章 枉矫军法 第三十八章 虎骑校尉 一时间,连何进、张温等也说不出话来。灵帝探究地看看身后之人——我抬眼望去,却是张让弯着腰,带着笑脸伺候着——与他轻声议论了两句,顿时心下大定,暗道:甭管你们怎么说,反正还是得听皇帝的,皇帝呢,他又得听太监的,所以说,最终你们还是得听太监的。这么简单的数学公式,都做不出来? 灵帝点了点头,道:“光禄勋说得有理。袁公,你们的意见也是如此吧?” 袁隗见问,忙出班道:“正是。颜大人有大将风度,然年纪、资历都亚于皇甫将军,宜勤加历练才是,圣上如急着派他上阵,难免有揠苗助长之嫌。” 灵帝笑道:“连袁公也以为此人可造,那朕更加深感众卿有识人的眼光了。西征之事稍后再论。张让,宣旨。” 张让躬身道了声是,展开黄帛,拿腔拿调地道:“夫民生树君,使司牧之,必须良佐,以固王业。颜鹰本志清明,造乱非常,自以黄巾细孽,敌非秦、项,新结易散,难以济业,孰为我朝驱策。今心持节守,日履兢兢,案行科制,多举非法,言足称道。又有鸿才伟向,兵甲如神。蹈流漳河,饮马孟津,服曹、何于介阳,折温衡于伊水,奇谋妙策,几惊华座!除校尉,钦赐‘虎骑’名,加御马武冠,统羽林千骑。即日罢骁骑司马骑督偏将军职。”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的眼光大都惊诧地投向我。我脑中轰地一下,虽然早知结果,但此时听得真切,反倒有些不自信了。打了个寒噤,连忙出班谢恩道:“圣恩隆重,臣不敢当。无功受禄,已自惭愧,况微臣出身草莽,大罪未罢,惶惶之至,悸悸之切,恐辜负了圣上宠爱!” 张让笑道:“颜大人过谦了。陛下谕旨已下,又得大将军、诸位公卿一力鼎持,你还怕什么呢?” 我连连磕头,一时众臣因为张让说话,都未敢出言。灵帝道:“颜卿平身罢。依卿才华,孰为小任。大将军多次上表赞汝,朕亦知卿甚深,切勿再推辞了。” 我放下了一件心事,随之而来的狂喜几乎让我当场就笑起来。磕头道:“多谢圣上!”惟恐失态地低头退回列中。 灵帝道:“颜卿之事,不必再说了。那北宫伯玉率羌众,已打到何处了?” 大将军忙面朝皇帝躬身道:“几危三辅。” 灵帝脸上带了一点惊慌,望向张让。张让附其耳私语了一阵,灵帝又转忧为喜地道:“好罢,就依卿所奏。传朕旨意,遣使诏皇甫将军回镇长安,以卫园陵。以义真之威名慑之,夫复何惧呀!” 公、卿、大将军等都是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道:“陛下明鉴。”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朝散后有小黄门引我入偏殿之外,跪禀道:“孝仁皇太后有请颜大人。” 我回头望去,殿外站着的张让朝我一使眼色,我会意地道:“请阁下稍待片刻,我和张常侍说一句话便来。” 那小黄门看见张让,脸变得更黄,连道“无妨”。我大大咧咧地甩开他,走到张让面前。张让赶忙把我拖到旁边不为人注意的地方,掩嘴道:“如何?今日朝中,可大大戏耍了何屠一次!瞧他那张脸,我恐怕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我嘿嘿道:“大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处大大的。再说现在圣上对您老是百依百顺,您老跟他水乳交融,谁也离不开谁呢!” 张让皱了皱眉,把我的新鲜词儿默念了两遍,大笑:“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对了,皇太后要你去做什么?” 我摇摇头,“谁知道,也许我升了官,她要庆贺一下?” 张让甩甩手,很生气的样子,“休得胡言。这老太后催着圣上卖官,自己却在园中设了银库,专装财货。今天你初升校尉,恐怕她会狠狠敲上一笔。” 我顿时心中有数,笑道:“多谢大人提醒。只要不是要命,我给就是了。老太后那里,还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张让想了半天,才尖声大笑起来。我忙辞了他,去嘉德殿拜谒太后。小黄门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很是伶俐地问道:“张常侍跟颜大人的关系好像非比寻常嘛!” 我哈地一笑,“你怎么知道?” 小黄门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小人只是猜测。太后说,颜大人跟谁都能好得起来,但是却有自己行事的方法,此话说得一点不错。就看今日朝堂之上,大人能得诸公卿至何大将军推荐,担任虎骑校尉一职,便可见得。” 我心里暗暗惊诧,这小黄门倒不像是普通的太监。“兄弟通晓道理,难得呀。请教阁下名讳。” “小人甘陵吴伉,哦,马上就要到嘉德殿了。” 董太后原是河间解犊亭侯的夫人,灵帝即位,追尊其父为孝仁皇,陵曰慎陵,以太后为慎园贵人。及窦氏诛,使中常侍迎之,上尊号曰孝仁皇后,居南宫嘉德殿,宫称永乐,并征其兄董宠,拜执金吾。后其因矫诏称请,下狱死。 董太后与何后的婆媳关系十分不好,也许因为势力一步步衰弱,挣扎求权的欲望陡然膨胀起来。我猜想董后收养王美人的遗子,说到底还是看中灵帝较喜爱这孩子,不满何后鸩杀其妾,因而准备恃此以与何后抗衡的罢。但这招牵扯到皇权的归属问题,触及非比寻常的利益。何后子辨乃嫡出的正统太子,其兄又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如何能让区区庶出的皇子协夺去了皇帝的位置呢?加之董后势薄,又遭诸宦记恨,因而其最后覆亡的结果乃是咎由自取,无可更改。 想入非非之间,猛觉这姓吴的小黄门在宫里取偏僻道路乱转。似有意耍我一般。 “喂,你是不是走错了?太后住所,似乎不是在这里呀!” 小黄门吴伉回过头,脸上表情一下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大喝道:“动手!” 我猛然觉出有异,心道:不好,这小子是来暗算我的!倒退两步,便听耳后劲疾的风声响起,忙一个懒驴打滚,避了开去。 那吴伉哈哈大笑,“没想到残害忠良、恶行累累的颜鹰也有今天!”身后两个亦是宦官服饰,高大壮实的大汉手舞短棒,也跟着冷笑起来。 我额头见汗,见他们三个一步步逼来,脑中却还闪出电影里的某段场景,却是想不出任何办法——这姓吴的老早埋伏了人,却故意带我在偏僻的地方兜来兜去,敢情他早知太后会召见我——不,也许太后根本没派人来召我,是他借鸡生蛋罢了。老子真惨,成了第一个鸡蛋。 “喂喂,慢……慢着!谁残害忠良,谁恶行累累啦?你们不是说我吧?” 吴伉眼睛一瞪,叫道:“不是说你是说谁?颜鹰,你逼死了吕常侍,还戮尸解气,真乃鼠辈之为也。我跟吕常侍情同手足,不能同生,但求同死。我早将此段深仇大恨,牢牢记在心间。杀了你,我便随大哥而去,再没有什么奢求了。” “慢……慢着!”我声嘶力竭地已退到了墙根下,“别杀我,我根本没有害他的意思,那都是张让、赵忠所为……” 吴伉轻蔑地看了看我,呸地吐了一口口水,“杀了他!”  那两个壮汉点点头,举棍左右挟势而来,我方捂着头大叫之时,猛听一声娇叱,紧接着惨嘶之声传来,两根木棍擦着耳边“嗖”地飞了出去。 我已吓得腿酸脚麻,一跤坐倒在地上,喃喃道:“我没死,他……他们没打死我。”大喘了几口气,“清儿,清儿!”。 小清穿着绿色衣服,蒙着面,顺手将两具尸体扔到了墙根的花木丛中。我擦擦汗,见她正狠狠一脚,踹在吴伉血肉模糊的腿上,顿时让他惨痛长嘶起来。 “要不要杀了他?”小清的剑尖在姓吴的喉部抖动,我见他和我一样坐着,仍用眼狠狠地瞪着,毫无惧色,不禁长吁了一口气。 “妈的,老子魂都要给吓出来了!”我颓废地喘着粗气,又摇了摇头,“姓吴的,老子今天不想杀你,但这绝不是故意讨好你。听清楚了,我敬重吕强是条汉子,洁身自好,处世有原则,所以我不会去害他,更不会在他死后戮尸。老子说一句是一句,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自作聪明,干出这样愚昧的事情来。” 强撑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灰,“清儿,送他出城。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若被人发现了,他的罪责不小。” 吴伉大吼:“鼠辈,你快把我杀了。我不想看你假惺惺地充好人!” 小清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顿时把他敲昏了。“老公,你当心点啊。再有什么危险,我可没分身术来救你。” 我嘿嘿一笑,道:“刚刚的场面你都见到了。我这样的傻鸟谁愿意杀,岂不脏了那些英雄们的手么?” 她朝我做了个鬼脸,四周望望,拎着吴伉飞檐走壁地去了。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南宫嘉德殿,正碰上值事的南宫卫士令瞅见了,忙过来搀扶道:“这不是颜大人么?怎无黄门引侍左右呢?呀,大人脚受伤了!” 我苦笑:“无妨,刚刚摔了一跤。我赶着去见太后,听说太后急召我。”。 卫士令奇道:“哪有此事,骠骑将军董重正向孝仁后禀议朝中之事,似无人召见啊。” 我假做奇怪地呀了一声,道:“不知哪个骗我呢。嘿,害我白跑一趟。” 那卫士令忙殷勤地笑道:“真是多有得罪,颜大人请回。” 我也堆起笑脸,心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骂娘,暗道:这姓吴的小畜生早该杀掉,让老子巴巴地在宫里绕来绕去,好玩啊?正欲离开,却听有人喊道:“这不是虎骑校尉颜鹰将军吗?”我往声音响处望去,见一胖胖的中年人身着玄黑镶玉的衣饰,腾腾腾地走来,“啊呀,闻名久矣。在下董重。” 原来是太后兄子。我微一打量,便赶忙行礼,“骠骑将军好,卑职刚刚升迁,还不及过府参见董将军,失礼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哪里,哪里。”董重笑得一脸肥肉,忙拉住了我的手,“孝仁后正想召你进宫呢,没想到你自己就来了。” 士卒向他行礼,只当没瞧见一样,牵着我大模大样地踏进宫去。南宫卫士令尴尬地站住,不知该拦还是不该拦,我朝他点点头,心想:老子也不想为难你,不过你都看见了,谁在狐假虎威,搞得跟真的似的。 太后宫外的群婢,看见董重拉着我怪模怪样地往里来,都窃窃地笑了起来。“董将军怎么又回来了,还带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听她们的口气,便知道这姓董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显是跟她们很熟,故意板起脸,道:“你们知道他是谁?是圣上刚刚才封的虎骑校尉颜鹰将军,若惹恼了他,你们当得起吗?” 那些婢子们仍是笑着,不过有些似记起我的“大名”忙下跪施礼,还拉拉不知者的裙角,“参见颜大人。” 我还未说话,董重已很是不耐烦地道:“别多礼了。快去通报太后,就说颜将军到了。” 我心里暗暗不悦,这姓董的像拉纤一般把我弄到这儿,又太不给面子,难道他的官儿真比我牢靠多少?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不管怎样,人家给我行礼,你在旁边插七插八的做甚?虽说我也不十分计较这些古礼,但我很清楚,初次见面决不可像老朋友似的,什么都替别人做主。 走进太后寝宫时,感觉自然十分不爽。 此时董后早已在高榻上安坐,身边左右两名侍女,见我进来,几双眼睛都猛盯着我看,火辣辣地让人受不了。董后面色沉静,伸手赐坐,“颜大人请随便些,本宫这里都是自己人。来呀,上茶!” 我称谢施礼已毕,抱拳道:“微臣此来,是来让孝仁太后也沾一沾喜气。臣升迁的事,想必太后也已知道了。” 董后面不改容,淡淡道:“当然。不过本宫何喜之有?” 我笑道:“太后难道没看见吗?董重大人现已升为骠骑将军,统京畿兵卒千余,可见圣上很是看重。董家的希望,也都在太后和董大人的身上。” 董后瞧了瞧董重,忽地叹了一声。后者不解地道:“太后为何叹气?” 董后一拍榻几,怒道:“还不是你这不长进的小子?下去,下去,统统给我下去!”董重吓得忙作了一揖,匆匆退出殿外。 我不知这老女人为何发脾气,见她把身边侍女也斥退出去,便慢慢站起来。只听她沉沉道:“你且留下。” “是。”我突然想起刚刚遭吴伉刺杀的场面,忆起小清的话,忍不住抬头看了董后一眼,“不知太后为何动怒,董将军身居要职,权势可与大将军、左右车骑将军同,太后又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呢?” 董后哼了一声,道:“若他像你一样聪明,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个愚不可及之人,对何家的阴谋,半点儿也不明白,整日里吃喝玩乐,不理政务,瞧瞧,尚书台弹劾他的表章还压在本宫这里呢。” 她扔下一堆简束,我故做惊讶地拿起来看了几卷,装着精通的样子连连摇头,“董将军这样所为恐怕不太好罢。不过圣上看在太后的面上,也该不会去为难他吧。”心想:看来当大官全都是有关系的,何进是皇帝老婆的弟弟,董重是皇帝老妈的侄子,我呢,我是什么东西?难怪只是个小小校尉。 董后冷冷一笑,道:“那姓何的小妖媚难道不会在圣上面前说他的坏话?这贱人!我恨不得把她杀了,才遂了心愿。” 见她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我心凉了半截。只盼这老妇女不要乱拿人煞气,到时候随便找个人把我一刀两断可糟糕透顶。“太后请息怒。闻得太后肺腑之言,颜鹰五内俱焚,恨不得立刻帮着太后干成这件事。”站起来,来回走动,做了个如热锅上蚂蚁的动作。 董后果然微笑起来,“你真是厉害,只两句话就能让本宫转忧为喜。重儿若有你三两成的本事,如今天下就是我董家的了。” 我装做没听清的样子,道:“太后贵为国母,圣上也要敬重三分,董家天下,天下董家,哈哈,哈哈,真是当得!” 董后面色一沉,道:“颜鹰,我可不是开玩笑。你今日进了宫门,就是我董家的命臣,若是你胆敢不遵从本宫的懿旨,定斩不饶!” 我哈哈大笑,“我颜鹰可从来没有违抗过太后的旨意,请说吧,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要微臣处理的吗?” 董太后眉头一皱,却又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这人好是大胆,这里是你随随便便大笑的地方吗?”见我装做恭敬落坐的样子,再也板不下脸来。愣了好一会儿,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我忽然愣住,只觉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老女人在掉眼泪!是为了获得我的欢心呢,还是为了博取我的同情?你到底是不是太后?大感恐怖:这太后装得跟没什么心机似的,待我轻视了她,这才露出真面目,反攻为守,而此时老子的戒心早已统统瓦解。高明啊高明…… 灵机一触,忙装做惊惶的样子跪倒道:“太后请勿如此!有什么心事,对微臣说出来,微臣一定尽心竭力,把它完成!” 董后哽声不息,半晌才沙哑地道:“原以为皇儿是真心照顾我们董家,没想到这是他们的权宜之策。董重又无甚城府,还以为是何进之辈甘心情愿地把骠骑将军的位子空出来,哪里想到都是串通好了陷害他呢!” 见她又抹了抹泪,接着道:“本宫向皇儿提起此议,他原是犹豫不决的。没想到边寇威胁三辅的消息传出来,他便急忙答应了此事,还不是何进的主意!他一心想让重儿死在疆场,定是令他持节督皇甫嵩征讨凉州贼,一块儿送死去呢。” 我没听过这么回事,反倒有点迷糊起来。见她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忍不住心里大骂其做作。“太后明鉴,圣上好像还没下命让骠骑将军总领兵马,恐怕是属谣言,太后怎可轻信?” 董后哼了一声,“怎是谣言,不过汝不知罢了。若在京中,好歹有本宫可以照应他。若是西出长安,恐怕我董家的人真要遭了那匹夫的毒手!” 我扬了扬眉毛,心道:将军之中,比公者四: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董重与何进同在此列,若贸然击杀对方,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怎能轻易办到?不过把某位调出京去,这就叫做虎落平阳任犬欺,到时候兵荒马乱的,病死、愁死、吓死,反正都是死,就算死不了也要想方设法让他回不来,果然高明! 暗暗对何进佩服起来:虽知大部分主意,都起源于某批狗头军师的脑子,仍旧不能不点头称妙。若我是何进,也会想方设法做掉董重,无论如何,不能让外人钻到我的地盘来。 一时间脑中浮想联翩,顿时产生了许多奇谋妙想。笑道:“太后想让微臣做什么?就直接说吧。” 董后擦干了眼泪,恨恨道:“我可不知道你忠不忠,万一你向别人说起可怎生是好?还不如一刀砍了你的脑袋,让你说不出来。” 我惊道:“太后可不会那么做罢。我适才已默应了您老的要求,决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情。” 董后瞧了我很长时间,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好!有了你这句话,即使没有董重,我也不怕那小妖媚了!你的才能胜过何进十倍,若是官再大一点,恐怕他更加斗不过你。” “太后如此夸奖微臣,真是受宠若惊。太后莫非是要我想法子不让皇帝派董重出京么?” “你真是一点就通。”她笑起来,端起杯喝了口水, “自从通晓你的行事后,我就知道你有通天之术,会有法子办成任何事情。” 没料到这老妇人会拍我的马屁,只觉臀肌一麻,舒爽得不知身在何处。遂微笑道:“谢太后玉言。不过微臣还有点小事拜托太后,望太后恩准。” 董后笑眯眯地,似乎早知道我会求她一般。道:“若你能办成大事,所有的小事,都由本宫来做。” 辞了董后回家,刚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准备回房,便见有数名女子齐齐跪在院中,脸上皆有泪痕。 我吃了一惊,认出那些是皇帝叫张让转送来的歌舞姬。实际上我又不懂艺术,只好让她们权且伺候着夫人、小姐。她们见我进来,便一齐抹起泪来,楚楚而令人哀怜。我讶然道:“你们干什么呢?全都起来,谁叫你们在这里跪着的?” 她们哭声更响,却没一人起来。我转头严厉地望向东门俚,他低头道:“恕小人不知,可能……可能圆姑娘知道。”  “小圆,小圆!”我大叫。 小圆从厅里跑出来,见到这副阵仗以及我紧皱的眉头,吓得忙跪下来,“见过公子。”  “免了。你给我说说,谁让她们跪在这里的?到底她们犯了什么错?” 小圆欲言又止。我火顿时大了,提高了嗓门道:“说不说!难道你哑巴了?” 小圆眼圈一红,低低地道:“都是我不好。公子与夫人都要离京,我便想要她们离开,另谋生路。可是……她们又都不愿意走……” 我跳了起来,“她们不走,难道你就赶她们走,罚她们跪在这儿吗?”小圆闻言,顿时哭了。 我满脑子的不悦,更加上受了一天的鬼气,正想睡觉的当儿发生这么件事情,顿时怒火冲天。方想再骂点什么,突听小清冷冷道:“对她发什么脾气!是我让她们走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小圆马上哭着道:“不,不!是我不好,不能怪夫人!” 我的怒火突熄。望望小清,又望望小圆,不禁跺足大骂了一声,“奶奶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名舞姬哭道:“我们誓死跟从颜将军,决不想再回去。这事……这事跟夫人、圆姑娘都没有关系,我们都知道夫人最疼我们,她是怕我们受苦,才不让我们跟着将军一块儿走的。” 我默然无语,这女子凄凄地接着道:“请将军原谅我们这些不听话的奴婢!偌大个京师,我们再也寻不到像将军这样好的主子。奴婢们都感恩戴德,决不能不和将军同生共死!”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我轻声道,突地一阵歉疚,刚刚怎么会对小圆发那么大的火。赶忙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搀起她,“都是大哥不好。别哭了,小妹。别把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小圆不禁扑在我怀里痛哭起来。我望望小清,忍不住嗔道:“你也真是,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害得我胡乱骂人。这错儿怎么算?” 小清抿着嘴,气恼道:“我什么都为你着想,你竟然还怪我!”眼眶立时一红。 后来的场面更是难堪。小清当着所有人的面,出乎意料地哭了起来。众舞姬连同小圆、东门俚都吓得一起跪倒,俱叫夫人保重。 我六神无主地安慰着她,一边斥退众人。“没事没事!小妹,把姑娘们都带下去罢,我老早答应过大家的,要走一块儿走!” 众舞姬俱都破涕为笑。我心怀大释,轻轻哄了小清两句,便抱起她直奔内室。好言抚慰了许久,她仍抽抽噎噎地不肯抬头。我逗弄她道:“别这样了,像只红了眼的小兔似的。” 小清轻声地呜咽着,道:“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 我满心的自责和惭愧,摇摇头,又抓起她的手,重重在自己脸上打了两下,“我的亲亲好清儿,你可没错什么,全是你该死的老公不长进,也不问问明白,就伤你的心了。” 小清忙缩回手,微蹙着眉头嗔道:“我不要你打自己。我只是想说,这些人跟着我们决无好处,说不定还有杀身之祸。我只不过要她们再寻出路罢了,没想到夫君这样不理解。算了,是我做错了罢,其实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夫君太仁慈了呢。但我情愿被你打、被你骂,也不愿看到你受苦受累。” 我愈发抱紧了她,笑道:“好清儿,我还不是跟你一样,也希望苦点自己,却要让你加倍地快乐呢。看来我们夫妻真是好,要不然也不会一说就明白的。你说是不是?” 她羞得无语可对,那吹弹可破的粉脸上也泛起了两朵红晕,美丽至极。我忍不住吻吻她的香唇,低低道:“真对不起,让你当众哭鼻子。不过你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吗?” 小清娇羞无比地道:“人家……人家不过是感到委屈,想让夫君温柔地抱一下嘛。哪知道,还吓着了他们。” 这话令我快乐得无言以对。我默默凝视着她,又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半晌,才听她悠悠地道:“颜鹰,你知道吗,我的委屈都消失了。真高兴你不怪我,我只希望听你的,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我轻轻地“嗯”一声,道:“别提它了。要么,你就在我怀里自检吧。我让你再舒服一会儿。” 小清声音更加柔柔地笑道:“你可真会疼人。”闭上眼躺了片刻,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小妹怕你迁怒于我,居然会自己承认错事。” 我亦轻声道:“都怪我太粗心大意了,像小圆这样的女孩子,怎会忍心丢弃那些舞姬,定是另有别情。” 小清嗔道:“难道我就忍心丢下她们吗?可我们这一帮子,也不知要去往何处,会不会落到以前那步田地。这些水灵灵的小姑娘,谁忍心让她们到外头去流浪呢?” 我嘻嘻一笑,道:“你真是对老公没信心。这一次不像以前了,我们有金有银,还有司马恭那边的大堆人马,真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若连饭都没得吃,衣都没得穿,我还会跑出去乱闯吗?” 小清嘟起嘴道:“你总是有理。我好不容易才狠一次心,又被你打败了。” 我痛吻了她一番,才道:“你可不是不行,是越来越行了。知道吗,以前的你绝对不是这样的,总是太狠心,所以做事才不像现在这么有人情味呢。” 检查完毕,自不免再缠绵一番,然后一起去看小圆。越过西院独廊,便见小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中假山旁的石凳上,不时地举袖抹拭眼角。 “小妹!”我叫道,心里一阵难过。她见了我,忙低着头过来,跪倒行礼。 我知道她心里甚是委屈,忙拉起她,道:“小妹,我是来向你道歉的。今天的事情,不管我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也不该骂你。我真是该死,你就骂我几句解解气吧。” 小圆眼泪噗噗地掉下来,咬着下唇道:“小圆……只是个供驱使的下人而已,公子千万别再这样说。” “你不是下人,你是我的好妹子、亲妹子。”我替她擦擦眼泪,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我早就想好了,以后你就跟我姓颜,改个名……叫颜雪,好不好?我们再也不是主人丫头的关系,而是一家子。你明白吗?” 我轻轻叫了几声“颜雪”、“小雪”,她浑身都颤抖起来。用满是不能置信的眼光呆呆地看了我们好久,这才哽声叫出声来:“大哥,大哥!”这一刻顿时凝固了。 她总算知道我是真心实意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又抱着小清痛泣起来。  自此,小圆正式变成了我的妹妹,姓颜名雪。我知道她会很快乐,至少,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好听,雪之本意,也许就是那傲对寒尘的仙子罢! 晚饭后休息到初更,便和小清一起上路了。东门俚受命派人巡视府院,其更有一项重要使命,即秘密前往镜玉楼暗中保护舞姬孔露,因而便未同往。我很有点想念司马恭、许翼、高敬这些人了,在京里住得惯了,也许连打仗都要生疏起来,好在我还剩下几套笼络人心的手段,这些日子又不断地往营里发银发饷,这些兵卒有得吃有得玩,还会再说什么怪话么? 此次仍是借清儿之力潜行城外。虽然我已是堂堂虎骑校尉,但若公然违规出城,又是新任,不免要遭众人议论。再说若那么排场一下,又是骑又是轿的惹人注目,还不如和老婆一起相视独对来得高妙。 司马恭前些日子向我汇报过,称其已把人马迁往距洛阳西约六十里的谷城驻扎。从阳渠西上,隔着老远便可感觉那肥沃富饶的大地气息。黑夜里阴冷而朦胧,走了一段,竟扬扬洒洒地飘起雪来。猜想司马恭一定美美地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正香,羡慕得浑身一哆嗦,咬牙切齿。 大帐里升起了熊熊的炉火。兵器铠甲,摆列悬挂两侧,各有十名体态高大雄壮的甲士翼列于案下。司马恭率许、高等司马齐齐跪下,高声道:“参见颜将军!” 我笑道:“免礼。都是老弟兄了,不必如此多礼。司马长史,我不在营中多日,情形如何了?” 司马恭连忙跨前一步,道:“禀将军,自与大谷尉温衡战后,我军休生养息足有月余。近些天末将又与众司马商议,私募了些兵卒补充阵形,加之前仗愿归降我军的,计步骑八千余,重甲仍维持原数。末将已命高敬、许翼分统左右军,诸将同与操练,务必不使辱没将军勇名!” 我点头道:“长史辛苦了,天子已迁我为虎骑校尉,你就做我的副手吧。近两日也不知会出现什么情况,或许是要出征凉州呢。你们务须小心。” 司马恭颔首遵命,众将又一一禀陈功过完毕。司马恭宣布了赏罚,我这才笑道:“这些日子大伙儿都很用心,本将军各赏黄金二十以为激励。时候不早,都回营休息吧。司马长史、许翼、高敬留下。” 众人拜谢后欢喜而去。我斥退众甲士,又命三人坐下谈话。司马恭道:“敢问将军,是不是要问末将出征的事情。司马恭早忍了很久了,本想到京里和将军亲谈,却不敢擅离职守。这几日闻说将军受诏为虎骑校尉,很是高兴……” 我笑道:“你很想打仗吗?打温衡还没有打够啊?”许、高二人知我喜开玩笑,俱都脸露怪容,瞪着长史。 司马恭老脸一红,道:“非是司马恭喜欢打仗,不过西疆有事,羌人自然会大举东侵,这些夷狄蛮徒,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司马恭早就痛恨于心了,只是苦无良机罢了。可这回朝廷正当用人之际,观满朝武官,无一及得上将军,这出征事情嘛,恐怕也非将军莫属了罢。” 高敬干咳一声,也插嘴道:“长史说得对!东西羌扰边,战乱七十年,以致尸骨遍野,百姓嗷嗷。还不是那狄戎所害呢。” 我瞅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说得没错。可是恐怕你们都是一厢情愿罢了,朝廷里一大半官员不主张让我挂帅出征,皇帝也犹豫不决,我看我们如果能出京,就算是万幸了。打蛮子,还是下辈子再说吧。” 司马恭皱眉道:“怎会如此?将军声威、才干无人能及,又蒙皇帝亲自册封为校尉,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难道皇甫将军已从冀州回来了?” 我点点头,三人皆面色一沉。许翼掩饰不住失望,叫道:“那怕是没有希望了!皇甫嵩功高盖天,战无不胜,现又为槐里侯、冀州牧、左车骑将军,于威望于年纪上,都远在将军之上。” 我摇头不止,道:“我可不想讨论什么出征不出征,这事根本不是急得来的。现在我们首要的问题是,能不能说通朝廷,离开这鬼地方。我早就想洗手不干了,京里真不是人呆的,每天都感觉自己又臭又脏。” 三人浑然不知我形容的是什么,司马恭笑了起来,“若不是将军提醒,末将等还忘记了。来人,快快烧水,准备伺候将军沐浴!”一边坐直了身躯,道:“有一件事还未知会将军。数日前太常刘焉派人送来一队姬女,不知是何用意。末将虽不敢贸然应允,但来人坚称乃刘焉命令,所以只好收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又把话题扯了开去,只得强作欢颜道:“送就送呗!他能送,老子就能收,怕甚么。”暗中却转了个念头:刘焉这老东西一直想卡住我的脖子,现在我升官发财了,他就送美女,来软的了?真贱得可以——或许那些小娘们儿是来刺探我军军情的?不会不会,这种时代,女人全是附庸,半点作用也没有。再说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看她们,跑得了吗?——又或是美人计?我疑神疑鬼起来,问道:“那些姬女中有姿色特别一点的吗?” 司马恭和高敬皆是惊讶。高敬却顿时误解了我的意思,笑道:“这些女子虽是擅歌舞,但大多姿色平平。将军难道想找一两个侍寝么?” 我哈哈大笑,“想到哪儿去了!算了,只要刘焉不是处心积虑地想搞我们,不首先动手,我们也甭去招惹他,省得惹一身不痛快。来来来,我们还是商量商量正事罢。” 司马恭等围拢了来。当下我再不容他们胡乱插嘴,一口气将近来的大小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司马恭本就不是喜欢动脑子的人,闻听了那么多权势倾轧的闹剧和其背后的复杂关系,顿时眉头大皱。反倒是许翼、高敬流露出惊讶和振奋之色,忙出开了点子。 他们原就是京畿羽林骑将,自然知道一些逸闻趣事。当我提起孔露时,许、高二人便惊叹起来,俱是心迷神醉地看着我,似乎都不相信那娇艳女孩会主动找我帮忙,还求我把她带出京城。谈到兴处,皆是摩拳擦掌,似乎只要孔露来到营中,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司马恭微嗟一声,道:“言若可信,那孔露恐怕亦非凡间可见呢!” 我见他的脸上显出心驰神往的容色,禁不住微微一哂,“原来司马长史也不能免俗,谈到美女,还是有些反应的。”许、高闻言,前俯后仰。 司马恭赧颜道:“末将失言了。不知将军在京中的事中,哪一件可称得上非常棘手呢?” 我想了一会儿,叹道:“恐怕要算杨丝的事情。她爹一心要拉拢我为婿,我却知道我决不能娶她,否则将是一辈子的错事。” 司马恭大摇其头,半晌才道:“将军用情专一,真是令人感动。不过这杨小姐贵为千金,司徒大人又对将军格外看重,如何不能允此姻缘呢?” 高敬亦有同感,道:“与杨司徒的爱女结为连理,真是将军的福分。以三公在朝中的威势,加之将军少年有成,得蒙圣宠,定能飞黄腾达,为不世之伟业。” 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说。心中暗想:也许你们是对的,不过肯定有历史的局限性。老子比你们进步两千多年,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吗?真荒唐!我只不过要你们想想该怎么解这个套子,你们倒好,不但不让我解开,还要让我自个儿往里钻! 含糊地说了两句,便宣布散会,径去洗澡。许翼早命两名姬女前来伺候,被我不客气地拒之帐外。 杨丝……孔露……什么人都来烦我,难道不知道我有要紧事情干吗?我哗哗搅水,觉得满脑思绪剪不断、理还乱,烦躁起来,干脆连头一起浸在水里。 隔了片刻,小清端着火炉子,突然进帐。静静地在我身边蹲了下来,“你冷吗,颜鹰?快些洗吧,水凉了很容易感冒的。” 我朝她微笑着,却讲不出话。她走过来一边帮我擦背,一边用小心而试探的口吻轻声道:“我听到你和司马恭他们的谈话了。”欲言又止的样儿。 我笑道:“你想到了什么呢,说出来吧。” 小清咬咬下唇,半晌才轻轻道:“杨丝是个好女孩,如果你拒绝不了司徒的话,干脆就娶了她吧。也别让她再被蹇巴那种人欺负了。” 我的身体一颤,反手握住她的手,心中波涛翻涌,“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意?清儿,在我心中,杨丝只不过是个可爱的妹妹,她和小圆、孔露没什么不一样。” 小清挣开那只手,又轻轻为我擦拭着裸露的脊背。浴帐中雾气蒸腾,我却觉得说不出的寒冷。“你说话呀!我要你告诉我,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是不是?” 杨丝这名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我感到自己能避得开杨赐的“美意”,能避得开袁隗的“热心”,甚至能避得开杨丝本身对我的喜爱,但我无法忍受我惟一不受古法约束的妻子也掉进那“道德”的怪圈里,对我说出这么模棱两可的话来。 她似乎微微凝窒了一下,随后平静地道:“不,我是真心的。我真心希望你能够娶……” 我不让她说完,猛地把她拽下浴池。我不理会她湿透着恼的样子,便疯狂地吻着她——她起初挣扎了一两下,随后也激烈地反应起来。我听她哽咽着,最终痛哭失声,我顿时明白她所谓的真心,不过是出于对杨丝的同情罢了。 我紧搂着她,不断地吻她,让她能感觉好一些。小清哭道:“好夫君,原谅我,我真不愿意说那样的话。其实我……我舍不得你呀……” “我知道,我知道。”我轻抚着她的肩头安慰道,“你也是为了别人着想嘛,我不怪你。不过下次可别再乱做好人了,你老公只有一个,倘若你把他左送右送的,那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 小清羞红了脸,止住泪道:“清儿明白了。不过……不过杨丝怎么办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唉,也只好随它去了,清儿,你别想得太多,这世界本身就是尔虞我诈的,太单纯的人活不到明天。你想想,杨赐是她父亲,又说要嫁给刘陶的儿子,又说要嫁给我,反正哪有好处就往哪儿奔,对她似乎根本没有一点父女之情。说不定杨丝根本就不想嫁我,被逼无奈,反而生出了无穷怨恨,那时你老公才没得完呢。” 小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轻靠在我怀里,“你说得对。不过刚刚我听到司马恭和高敬的话,也觉得挺有道理的。你说,如果你是这个时代的人,会娶杨丝为妻吗?” “废话,那还用说。”我抱着她,湿漉漉地从水里站了起来,“老子饱受现代教育熏陶,才有今天的觉悟。若是换了司马恭和高敬,到了手的鸭子,还能让它再飞了去?” 我故意猛盯着她浸湿后曲线毕露的身体,一语双关。小清脸突地红了起来,轻轻在我胸前擂了几拳,“别看了!这么……晚了,明天你到底想不想起来?” 我轻叹一声,道:“往后的事我也烦不了那么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说不定明天又要被逼着干自己不愿干的事,还不如不起来的好。” 第三十九章 巧舌如簧 我沉在甜甜梦乡的时候,司马恭等早已备好了车马,稳稳当当地把我送回了京师。我感到自己确实太累了,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不用想那些令我烦忧、无奈的心事。该死的汉都洛阳!它令人疲惫,令人心力交瘁,把生活的一切乐趣和无邪都化作人情世故层层叠叠的大网,我就像一只稍微能看清周围情况的蛾子,尽量不让自己触上那粘粘的丝网——那张网足以噬人,令我的现在与未来充满恐惧和危机。 然而,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三公派来的人逼着去袁府。他们对我的渴望已经不加掩饰,赤裸裸地表现为想大浩声势的冲动。 来人是司徒掾吕盛,领家将百余,浩浩荡荡。我唤上几个亲信,又将府中事务嘱咐了小圆一番,这才扶辕登车,笑问:“不知袁公召我何事啊?” 那吕盛乘马随于车后,见问微微提缰,驰于车旁,“恕小人不知,司徒只是命我将大人请到府上。听说太尉杨赐与诸公卿将会于府上。” 我立马开始头疼了。淡淡应了一声,心道:别逼我逼得太紧!老子若是发起火来,连母猪都照娶不误,不过一离京城,立刻便休回本家。心里细想着应对之策,顿有焦头烂额之感。 袁公府宅。袁隗与袁绍等在众官员的簇拥下,降阶相迎。 袁隗手拈须髯,大笑道:“虎骑校尉为我袁门重客,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免了免了,这般施礼,真是折杀老夫。”走上前亲自搀起我,挽臂入府。 老子升了官,就是原本耀武扬威的何进也不敢对我瞎咋呼了。面对袁隗的十二分礼遇,我舒爽了足足五秒钟。当下摆出十分抱歉的样子,向众人点头致礼。有不少官员面带笑容,抱拳施礼,口称“颜大人”的,当然也有些冷冰冰,或是故作姿态,或是根本看不起我的,微蹙着眉走到一旁去。 袁绍在我另外一侧,轻声笑道:“贤弟高升,某是大感快慰啊!某至亲好友之中,谁又能像贤弟般的,让愚兄如此心仪呢。哈哈,今次我们兄弟定要好好喝上几杯,一解往日的不快呢。” 我大感此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若不是我早知此人性情,他如此一作态,还不立时让我对其心生好感吗?试想袁家四世五公,至绍父逢、高,逢弟隗,一时家族盛隆。又有中常侍袁赦,同宗。这样的贵戚世家,谁会不拼命巴结呢? 我笑道:“袁将军这么说,便是见外了。在下早已把从前的荣辱,忘得干干净净。若兄长还只记得在下斗杀马旒之事,而耿耿于怀,恐怕……” 袁绍忙在袁隗面前表态地笑道:“怪袁某失言,失言!哈哈,贤弟之颜姓,乃汝南大姓。吾家素与之通好,而贤弟怕也是袁某的远亲,今后当铭记在心!” 袁隗哈哈大笑,将我径迎厅中。 我闻得袁绍的言语,顿觉哭笑不得。他的意思,不知转了多少弯,其中之一在于汝南,“颜字乃汝南大姓”,又“素沟通往来”——可能就是通婚的意思,因此断定我也是他家的亲戚,当真是煞费苦心!殊不知老子出生的地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我也根本不想当他的亲戚。万一哪天他拖住老子一起死,可就惨了! 表面上仍客套了两句。袁家的气势真是豪奢至极,巨大的殿堂,两根朱漆抱柱,落于长檐外侧,蓝田玉台阶以及厅外石冕,皆是精工细做。四合八彩围墙拢住宽敞的院子,地面铺设大小一致的石板,竹梅、粗槐生长在古色古香的雕栏之外,浑然天成,令人心境大开。进于厅中,八盏巨型烛台,熠熠生色,沿地毯两侧一溜排开百余只榻几,皆为檀木所制。金银器皿置于其上,纤尘不染、奢靡毕现。 袁府众管事十分得意地请诸位臣僚入座。杨赐坐在袁隗的左侧,微微颔首示意。我见他的身边,还坐着士孙瑞等人,心里更是担忧得阵阵发毛。 我的位置在三公等人正对面。袁绍左边陪坐,倒是大给了一些面子。我见侍中董扶竟也落席于中,不免微觉诧异。其正向身边一人窃窃私语,见我眼光瞟来,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我心道:看来三教九流,该来的都来了。刘焉呢?这小子不亲自来吗?他送了我一批姬女,还未道谢呢。 袁绍许是见到我惊疑不定的眼光了,哈哈一笑,道:贤弟勿需奇怪,今日府上设宴,只为了皇甫将军。贤弟恐怕还没见过他罢!” 我心里一动,轻声道:“的确没见过。不过圣上已命他回镇长安,不是已出诏多日了吗?” 袁绍道:“皇甫将军岁初出征,年尾收兵,立下了大功。皇帝已下令大赦天下,改元中平,赖其力也。此次虽只是暂过京师谒拜皇恩,我等也应略尽绵薄。嘿,依袁某看,皇甫嵩当真了得!” 我缓缓点头,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袁隗亲在府中设宴,还吸引了众多官僚大臣前来招呼。这人的确值得这样排场一番哩。 主客迟迟未到,反是众人先闲聊了起来。几位大臣纷纷举杯向我示意,说了些升官发财的颂词媚语,连灌了我好几杯。一时众人的焦点都围拢在我们这几座上。只见二位品秩较低的大臣,起身道:“在下北军中侯邹靖,颜虎骑请了!” 袁绍忙低低地道:“此人原是校尉,黄巾起后督率乌桓骑讨幽州黄巾,小有功绩,故授是职。” 我微微颔首。来京已经好几个月了,我也大致通晓各个官位的品秩级次。这北军中侯,却是掌监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校尉五营部众的官员,算起来老子这杂牌校尉恐怕也得拜谒拜谒他,忙起身还礼,“哦,原来是邹大人,多有得罪,莫怪莫怪。”十分恭敬地饮干了此杯。 邹靖微微点头,眼光犀利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颜虎骑英姿勃发,果然是大将之才。闻说圣上钦赐汝御马武冠,可是恩宠之至啊。” 我忙抱拳道:“那是陛下对微臣知遇的恩情。我颜鹰当拼力效死,为我大汉光图祖业,奋身杀敌。如领旨讨边,末将定马革裹尸,浴血沙场,为圣上分忧。” 众人闻我豪语,纷纷拊掌,“果如颜大人所言,真乃我朝之福。”邹靖不置可否地哈哈一笑,径自拱拱手,复又坐下。 公卿席中突一人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虎骑校尉舍命请战,难道诸位能忍心舍此人才吗?”转头看去,却是司空张温。 他施施然地站起来,丝毫也不理会袁隗重重的一哼,“各位想必都知道颜鹰之名,足以驰骋疆场,退敌万千了。可惜有人贪图眼前之利,不想令之成大功、扬大名,只愿坐收渔利而熊、鱼得兼。但观之今日,无论朝野,孰敢称其治,孰能名就而身退乎?观之战事亦然,我等欢饮竟日,而先零羌、北宫贼屡屡寇边,杀戮淫虐,原野覆骨,百姓无所依归,难道非得让他们指麾京畿,这才惶惶惑惑吗?我以为,若皇甫嵩领步卒,颜鹰领虎骑,互为犄持,相得益彰,然后攻敌之不备,击其锋、溃其众,解其利器,屯我边塞,壮我师旅,孰非妙策?不想我每一上书,则招致众非。难道各位为国为君之情已淡,亦或闻其言而壮之,却难为圣上分忧解愁罢!” 袁绍神色一变,却见袁隗拄着拐杖站起来,道:“张公此言差矣。满朝文武官员,哪一个不心系国事,忠心社稷安危呢?难道只有张公一人忠诚么?”这话显是过重,但却立刻把他怪责的辞锋转向百官。众人面上皆有恚色,皆是对之口不择言恼恨的感觉。我心中只有叹气的份儿,再看张温,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袁隗哈哈一笑,从容不迫地又道:“此事邓景早已向圣上奏明利害,我想此间就不用再复述了吧。圣上早有口谕,暂不谈西征之事,张公还是少言罢!” 冷笑一声,径自回座。张温见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频频颔首,顿时大怒,半天讲不出一句话来。士孙瑞见状,忙起身打圆场道:“张公稍安毋躁,皇甫将军就要到了。此次扫清贼众,复兖、豫、冀、幽四州交通,实乃功著万载的大事。圣上命皇甫嵩回镇西京,亦是有道理的啊!” 张温哼哼了两声,却是反驳不得,径自归位坐了。众人见局面一缓,心中大放,更是畅言无忌,刚刚略显尴尬的情形一扫而空。 我心想:张温也历练到不愠不火的境界了,若是老子让某人这样挖苦讥讽一般,还不立刻跳起来破口大骂么?忙起身遥遥致酒,笑道:“袁公张公万勿以末将为忧,伤了和气。此事朝廷自有明断,无论结果如何,我颜鹰当谨遵上意,决不辜负诸公对在下的关爱。” 很奇怪我能说出这样的话,分明是将身上的担子又卸给了皇帝,还明确表示,老子不会主动提出去或留的。一时间,张温、袁隗俱都呆了一呆,随后却又笑着举杯饮干。 忽地,厅外传来了号角鼓吹之音,袁府管家袁沦跨进厅来,满脸又惊又喜的表情,“禀老爷,诸位大人,皇甫将军车马至上东门了!大将军何进,右车骑将军、光禄大夫朱隽,骠骑将军董重等已到府外。” 皇甫嵩字义真,度辽将军皇甫规兄子。父名节,官至雁门太守。当初太尉陈蕃、大将军窦武辟之,皆不至。后灵帝公车征为议郎,迁北地太守。黄巾起,拜左中郎将,持节。与右中郎将朱隽发五校、三河骑士及募精勇,合四万余人,各统一军,讨颍川黄巾。而皇甫嵩的运气显然好于朱隽,也许他的武勇和才干也比之更高一筹罢,因而甲子年成了他转折的一年。及至功成回京,灵帝亲迎之郊外,旋拜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阳两县,合八千户。 当及见着这位威名赫赫的将军,我的心却是一震,比之初会何进时还要紧张。那皇甫嵩比我高出大半个头,眼眶微凹,眉骨耸起,典型的西北人模样。长髯随风烈烈而舞,虽是寒冬,仍紧束袖口,以薄胄护之,令人对其高超的军事素养肃然起敬。 何进得意扬扬地拉着皇甫嵩的手,走在人群前头。诸公、卿,阁僚纷纷簇拥过去,问长问短。皇甫嵩此年仅回京一次,还停留得不长,所以袁隗办此盛会,一个目的也是为了争取和这个在御座前炙手可热的人物打打交道。 哼,想起从前皇甫规因为与宦官抵触,下狱险死,那时候他侄子还不是人见人躲么?现在一跃成为杀贼功臣,马上被荣誉的光环所笼罩了,人人争着喝他的洗脚水,惟恐落在人后似的。 我微微蹙着眉,又酸又慕地看着那堆喋喋不休的大臣。若是没有皇甫嵩,现在我就是众人的焦点,我就是主角。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我的头彩抢走了,搞得老子还非得上去点头哈腰,跑跑龙套不可。 皇甫嵩一一和众人见礼,旁边随侍的甲士不客气地分开了路,在袁隗等热情的引导下,缓缓步进府门。我原本候在旁边,皇甫嵩的目光不知怎地往这里望了一望,不禁惊讶地一顿,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和别人打招呼。我心想:这家伙看到我也装作没见似的,无礼狂妄之极!转眼不禁又颇为自嘲,离了京一了百了,这当儿居然还斤斤计较繁文缛节,真是深溺于此间不能自拔了。 人流又涌回厅中。袁隗早备好了一番客套话,吹得呼啦呼啦,还夹杂着骈文骊语,半点也听不懂。皇甫嵩起身一一答谢,向众人抱拳示意。我正微感恍惚,便听何进大笑道: “此即颜鹰也!皇帝陛下已升他为虎骑校尉,统领羽林千骑,恐怕皇帝陛下正准备遣他与汝同征西羌呢。” 袁隗等人色为之变。皇甫嵩眼光投向我,却是十分客气和淡然的样子,“哦,闻名久矣,幸会幸会!” 我忙谦词礼让,却又不知怎样发话才好。皇甫嵩的嗓音浑厚有力,吐词有力,却不像是会说话的人。这么“幸会幸会”地一说,反让我觉得他有点讥讽的味道。好在他接着慢慢地道:“吾在军中已得闻汝事,几挥军救驾。将军用兵果决大胆,深得孙、吴之道。吾从军来还是第一次听过这般精妙的战事,佩服!敢问将军,年纪若何?” 我一边恭恭敬敬地谦虚几句,一边答道:“末将快二十六了。” 皇甫嵩微微一笑,道:“二十六岁,嘿嘿。昔霍去病年少为将军,二十四卒,颜将军已虚长两岁了呢!”这话顿时引得众人惊讶,场中一片寂静。 我不免尴尬。还未从容地说上两句,他已转过头,径自向何进等人说话去了。只得愤愤坐下,暗道:这家伙到底会不会做人?如此慢待同僚,积年日久,难免会生出大祸。摇了摇头。一旁袁绍早已看在眼里,轻声道:“贤弟莫要在意。这皇甫嵩居功自傲,眼里早没了旁人,连宦官都得罪了。此次被荐出征,恐凶多吉少。” 我早知是张让他们打的主意,听袁绍的口气,似乎也摸出了个梗概,摇头叹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皇甫嵩如此这般,恐得罪的人不少呀。” 袁绍恨恨道:“其实袁某倒是很敬重他的,只是……唉,力有不逮,不能为国除尽阉党,扫清君侧,成万世之功业!” 我示意他小声点,心中却十分好笑:这家伙说到底,还是想为自己“成就功业”。可见历史书上写得很对,袁绍不是个甘心忍受寂寞的人。“袁将军有此鸿愿,真令天下人铭感五内。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将军且忍一忍。” 也不知他是否记起我和张让等有些瓜葛,忙转口胡混到旁事上去了。我看看主座那边,却无人愿为刚刚的事情解释两句,惟恐开罪了皇甫嵩。好在人人都假装谈得热火朝天,冲淡了不少不快的气氛。几个脸上写满阿谀奉承之色的官员更是凑过去,对着皇甫嵩傻笑不已。我正大感不耐,袁隗举杯唤起众人,笑道:“皇甫将军此次回京,又立刻要赴长安卫园陵去了。众位大人,我们同敬他一杯!” 厅里诸臣僚皆举杯祝词,什么“皇甫将军劳苦功高……”什么“将军之功,当真惊天地,泣鬼神……”之流,不一而足。皇甫嵩四下一抱拳,淡淡将此杯饮干。 袁隗大尽主人之谊,待众人重新归座,便见几十名舞姬鱼贯入场,在厅中列成了队。袁隗笑道:“此乃镜玉楼之名姬,在下还有幸领旨,请来了雅姬孔露,为博众位一笑尔。” 观者无不大哗。我心中一震,暗道这袁氏实在是名门望族,丝毫不亚于大将军何进。前次将军府大摆宴席,好不容易才请动孔露。而今袁隗却轻易地令皇帝买了他一笔账哩。 胡思乱想间,忽闻笙瑟箫管齐鸣,舞姬们散出一个大圈,各各向后仰身。她们齐齐身着粉色及白的长裙,乍然展现,仿佛散成花瓣。一人从舞姬中央缓缓立起,正是孔露。她轻盈地做了两个俯仰动作,随后脚跟缓缓勾到脑后,顿时凸显出其极为姣好的曲线——今天她穿的是一身鹅黄的舞服,连头上钗饰,都换上了相似的玉色。如此出场顿引得众人发出了窒息般的呻吟声,不少人更是连声赞叹不已。 曲音轻转,众舞姬便随着丝管伴奏,翩翩起舞,缓缓绕行孔露四周,舞动间,还不时将水袖挑起,使得场心疾转的孔露身姿,变得若隐若现,富含朦胧之美。我偷眼往旁瞧去,已有多人不光是惊诧了,急色的样子,恨不得一口把她吃了下去。更有甚者,几乎离座站起,魂神皆失。我不通曲又不懂舞,但见众姬与孔露动静结合,曼妙如斯,亦不禁击掌叫好。 那乐曲渐渐地省略了韵角,音色越来越高亢。舞姬们的转速也越来越快,朦朦胧胧中,却见那当中的影子旋转已毕,慢慢地俯身下去。众女皆是以明丽的眼波注视着四周,而后仰身收拢了圈子,往中心仆倒。琴声忽止,急促的鼓点由远及近取代了它,清亮而激烈,令人心为之一震! 猛然间,舞姬们从中似迸射开来一般,撤出圈外,长袖仍是往当中撒去。那长度及丈的袖子如虹彩般盖住圈正中二人,一名蛮装大汉趴伏在地,孔露却是毫不迟疑地踩上他的背脊——厅中却连惊叹声都没有了,众人俱屏住气,瞪大了眼睛——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样舞蹈是不合礼制的,孔露无视成规,独自创新,其追求艺术的决心可敬可叹。 只见水袖不断抛撒,孔露的动作不断变幻,激烈地从那人背部疾旋、舞动。当鼓声最急促之时,舞姬开始依次地往前仆倒、立起。而孔露从那人背上滑下,静静俯身的时候,乐曲这才缓缓低沉,立时有幽怨愤懑的洞箫、胡茄之声刺人耳膜。最终两个长音收场之后,厅中诸人已然是如痴如醉,三魂六魄,不知所踪。 直隔了半晌,当舞姬谢恩已毕,整成队列之后,袁隗这才干咳一声,叫道:“各位,雅姬之舞,真是当世无双啊!不知各位有没有尽兴呢?” 众人这才醒起,纷纷叫道:“愿孔姬再献一舞!”“再献一舞!” 孔露笑而不答,却是先向三公、大将军等致礼,这才道:“小女子奉旨献舞,在数日内苦心谱出新曲,已耗尽精神。还望各位大人恕罪。”轻轻挥手,率众缓缓退出厅去。 袁隗脸上很挂不住,却不再出言挽留。倒是何进色迷迷地道:“孔姬留步。不如留下喝上几杯,我等也有多日不见雅姬之面了。” 孔露回过身,脸上换了另一副笑容,有点倦慵地道:“大将军美意孔露只好心领了。不过小女子已有了心上人,只愿此生追随,再不想言歌舞酒会之事。适才那舞,是小女子特意为他所作。希望大将军、诸位大人体谅。”脸上淡淡泛出红晕,抽身走了。何进与诸公、卿,臣僚无不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皱一皱眉,心道:这小妮子惯会使诈,这一次不知又把多少人害苦了。若武孙颀之流闻说此言,非得跳楼自杀不可。瞧瞧那些人的脸色!嘿嘿,原本各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美滋滋地想独得美人归哩,现在希望成了泡影,可真受不了……又暗自佩服,这个女子真是不亚须眉,轻轻松松,便将一干老少爷们弄得晕晕乎乎,不知身在何处哩。最妙的是她半眼也没往我这儿看过来,更不至使人生疑。 袁绍凑过来低声道:“贤弟可知谁是孔姬的心上人?” 我摇了摇头。他便接着道:“袁某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孔姬平日里对男子不理不睬,更不惧怕权势,连何将军都敬她三分。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人谱斯曲、作斯舞,当真可叹之至!” 我见他失望至极的样子,哪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袁绍模样俊俏,又生在重臣之族,要啥有啥,本以为孔露定会主动来勾搭他哩!道:“袁将军也喜欢孔露吗?” 袁绍一怔,讪讪地道:“哪里。某妻妾众多,怎有暇染指于她?贤弟觉得武孙颀那商贾会不会……”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虽矢口否认喜欢孔露,却又逼紧着问其可能的归属,岂非不打自招吗?淡谈道:“恐怕未必,不过也很难说。这女人若对谁用了真情,纵是邹忌之辈,也早嫁过去了。” 几句话把袁绍撩拨得坐立不安,我大感快意。此时,袁隗似也觉得酒宴很难再摆下去,忙吩咐备茶,给诸位创造闲谈机会。我见众人根本都在讨论着孔露之事,大感快意。心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些天我就要偷偷地把她从这鬼地方带走了。你们若是以后见不到她,别哭鼻子呀!哈哈。 隔了片刻,皇甫嵩走了过来,淡淡一笑,“各位,我有些话欲和颜将军谈,恕罪恕罪。” 我颇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跟他行至厅侧。皇甫嵩脸色严峻,突地问道:“颜将军,你是真心归本朝吗?” 我见他提起从前的事情,心头顿感不悦,点了点头。皇甫嵩眉头一皱,道:“汝放纵贼党,私寇京师,其罪莫有大邪!吾屡上表章,然未见批复,可见你更混迹宦党,与之为伍久矣。汝年纪轻轻,仍堪大造,怎能屈附阉贼,自甘堕落?吾更不耻与汝同殿为臣!”哼哼两声,便自转头而去。 我怔在当场,心道:这小子竟是来骂我的?好呀好呀,颜鹰这么颓废,这么无耻,难道他喜欢这样的么,还不是这个世界造就出来的!老子不投靠宦官阉党,不奴颜媚骨,活得到今天吗?你是什么出身,老子又是什么出身! 觉得胸口压抑得无以复加,长吁了一口气,待平静下来,这才重回位上。袁绍笑道:“皇甫将军很是看重贤弟呀。可见贤弟日后将有盛名,犹在其上。” 我强笑道:“袁将军过誉了。在下以贼寇之身,破格提为校尉,已是惊动天下的事了。盛名不盛名的,下辈子再讲,这辈子只求能安安稳稳,就心满意足了。” 会散后皇甫嵩即刻启程,当真是风尘仆仆。袁隗等又把我单独留下,讨论入赘杨府的事情。杨赐大谈杨丝对我十分挂念,要我到府一叙,更加令人推脱不得。心里又是忧又是怕,却是无法可想,只得定好会期,这才脱身回府。 一路上孤寂寂的更是倍添愁思。车马未到门前,便闻身后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人大呼道:“颜将军请留步!” 我以为是袁绍的家将,狐疑起来:刚刚和他假惺惺地告辞了好久,现在怎么又遣人来了?喝令停轿。掀帘的当儿,便见一汉子从马上双腿一剪,跃到面前跪下。那匹马身体一轻,冲了两步,也立刻停住。忍不住脱口道:“好骑术!” 那大汉道:“谢将军夸奖。小人乃董骠骑门客箕稠,奉主上之命,请将军速至舍下!” 我见他威风凛凛,顿时心生好感,“出了什么事情?” 箕稠道:“董将军见诏,称有领兵非常之事。太后闻报,料定是出于中常侍张让、赵忠等私命,所以请将军火速赶去交涉。” 我吃了一惊,道:“圣上未下诏么?” 箕稠道:“虽是宦官矫旨,太后也奈何他们不得。圣上孱弱,随时有易位之忧,说不定张让等反说董将军抗旨,非得夷三族不可。” 我听他口无遮拦,知其平日里恐怕与人谈论的尽是这些事,眉头一皱道:“好,我们这就出发罢。”便令两名家将跟随,打马往骠骑将军府驰去。 董重的府邸倒是首次来,建筑风格与权贵们的别无二致,大造大摆,穷奢极欲。心里暗道洛阳的风气如此颓废,还说老子如何如何不好哩!皇甫嵩啊皇甫嵩,你别嘴呱呱了,你的那点儿底细,老子还不一清二楚么? 走到院中长廊,便听董府客厅传出宦官尖利的叫声:“怎么这么久?你家老爷更衣会那么长时辰么?” 一个低头哈腰的管家忙赔笑道:“大人请稍待,一会儿肯定就到了。”  那箕稠使了个眼色,那厅外候着的仆役似松了口气似的高声道:“颜鹰大人来了!” 箕稠恭敬地闪在一边,我将马鞭塞在他手里,急匆匆地奔进厅去。 里头正有一宫人服饰的宦者大模大样地坐在榻上,见我进来,眼睛一亮,忙起身笑迎:“啊呀,这不是颜大人么?在下小黄门左丰,大人曾见过的。” 我见此人面黄肌瘦,两眼无神,心里顿生厌恶,只不过嗯了一声。董府管家、下人见我一来,气势比阉官还厉害,皆是咋舌,愣愣地退在一边。我皱了皱眉,心里顿时忆起其探营不逮,急不可耐的傻样,若不是董扶来把事情搞砸了,恐怕他早已因“情报不灵”的罪名,被丢进大牢了。勉强笑了起来,“哦,原来是左兄。闻说圣上宣董将军入宫,不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左丰忙嬉皮笑脸地道:“这个小人不知。张常侍、赵常侍命我下旨召董骠骑,恐怕是圣上要亲见他,问问事儿。” 我故意皱皱眉头,道:“闻说圣上要以董重为监军,统御皇甫嵩等部讨羌寇,不知可有此事?” 左丰脸色一肃,凑近了点道:“大人莫要玩笑。张常侍吩咐了,此事非办不可。大人难道欲干涉天子旨意么?” 我笑道:“不敢。左兄切勿见疑,我只不过想到这么做不利于众常侍而已。左兄请在此地稍留顷刻,我面禀过张大人即回。” 左丰知我清楚他的旨意不是灵帝所发,无可奈何,只得强笑道:“那……好吧。大人请速办来,小人还等着回宫交待呢。” 我又客气了两句,这才走出厅去。箕稠迎上来,低声道:“我家主人在府门外等候将军。” 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董重,自己有家都不敢回,要跑到外头接待客人。堂堂仪比三公的骠骑将军哪!还不如个小太监。心存了三分鄙夷,走到外面。 董重愈发显胖,下巴似乎变成了三个,在门前来回踱步,还不住地叹气。见我出来,像见到了救星一般,颤颤地奔了过来。“哎呀呀,颜大人,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太后说了,只要大人肯点头,什么事情都是能解决的。” 他一张口便搬出了孝仁太后,我更是懒得跟他多费唇舌。心道你们太看得起老子了,我离京的事情忙都忙不过来,还杂七杂八地做人情,自己都觉得有病。“慨然”道: “放心。末将这就去说情。大人只须备些礼品……” 我觉得自己多一个字都不愿再说了,董重听我这么说,顿时喜上眉梢,一迭声地道:“这我省得。常侍们要多少,你尽管开口问我要,只要不出征西羌,能让我呆在京里,什么都好说。” 我更加清楚此人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软骨头,微点点头,便上马去了。箕稠随骑跟在身后,一副如临大敌之态。看来是奉了主人的命令,要对我贴身“保护”。 驰过正阳大道,便见张府的望阁旌旗飘扬,紧接着呜呜的号角声传出。我在那里呆过,知道是张让要出城陪皇帝狩猎,忙加速驰骋。隔了片刻,便见张让的骑阵、车队一排排开出去,忙叫道:“张大人!张大人已去了吗?” 府里跑出肖易,“啊呀”了一声,“颜大人。张大人刚刚才出发,请先进府来等一等罢。” 我急道:“他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肖易皱眉道:“这却说不准了,说不定一两个时辰,说不定直要到关城。” 我摇了摇头,拨马往追,肖易喊叫什么,一句也没听到。 我能不急吗?董重要上战场,太后能饶过我?能让我安心出城?能让家属随军?能让孔露偷偷溜走?我要赶紧把这事办妥,否则后患无穷。  越过骑队,我大喊张大人不止。侍卫、家将们有的怒目而视,有的喝止,也有的似乎认识我,不敢做声。我一直奔到仪仗队的中部十辆大车处,这才找到张让。是时其人正闭目养神,听到喊叫,掀帘道:“是谁如此放肆?给我拿下!” 车流骤停。张让见我狼狈不堪、垂头丧气地束手就擒,被押到面前,先是吃惊,然后吃吃一笑,挥手将众家将斥退。“原来是你!真是个毛毛躁躁的小子。”伸手指指,示意我登车与他叙话。 我见他今天似乎特别精神,“妩媚动人”,心里暗暗有些发慌,然而又没其他办法,只得叫了声:“小箕,你先回去等我片刻。”使了个眼色,箕稠会意地拨马回去了。张让笑道:“那人是谁?好像以前没有见过。” 我打了个哈哈道:“是个下人。大人请原谅卑职冒昧,我实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大人商量。” 张让笑道:“还客气什么,上来吧。我们边走边谈,待会儿我要与圣上同往上林苑狩猎呢。”挥一挥手,便见一壮仆跪伏在地,示意我踩着那人上车。 我无可奈何地照办。张让拉着我的手,要我坐在他边上,尖声道:“自从你升了校尉,就不来府上走动了。我看不见你,可真闷得慌。” 我赔不是道:“大人教训得是,卑职这两天也忙坏了,考虑到要出征凉州,便一直在安排着。” 张让掩嘴一笑,“你有什么事,让下人来安排好了。别忘了你还是总管呢,我的人手应该足够了罢。” 我忙道谢称是。张让在我手上来回抚摸,一边“亲切”地道:“到底有什么事?我看你汗都跑出来了,真叫人心疼。”不由分说地拿出熏得香香的手巾,替我拭汗。我顿感惊惧,暗道:你莫非是拿乙醚来蒙我?狗太监,你真他妈的变态。 微微皱眉道:“听说大人一心要骠骑将军董重持节监军讨凉州,可有此事?” 张让嗔道:“你就爱打听别人的事,董重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啦,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率性装作不爽的模样,道:“董重去监军,就能想点子把他除掉了,那么太后的势力大弱,何皇后就能名正言顺把她的儿子立为太子了,是吗?” 张让不解我意,驳道:“这不光是皇后的事,圣上也不喜董太后妄自尊大,但他素喜子协,不喜辨,因而迟迟未立罢了。若圣上百年之后,立子协而太后称朝,则我等性命无一可保。赵常侍等秘议此计,乃欲逐步削弱太后势力,如此方能开解我等忧虑呢。” 我故作生气地摔开他的手,道:“张大人真是大错特错了!” 张让毫不责怪,反而惊问道:“怎么,你不希望圣上立何后之子么?” “非也。皇子协、辨年纪尚幼,看不出孰是孰非,废立之事,实不应早早决定。况且,为今决不能让董重被何进他们除掉,如果这件事不是大人和赵常侍所想,而是何后从中授意的话,更是大有问题!” 张让想了一想,惊道:“若果是皇后的意思,那有什么关系么?” 我神色凝重,长叹了一声,“何后想绝我等性命啊!她与大将军何进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何氏掌权之后,数有觊觎于君侧,张大人和他针锋相对,险象环生,这已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了。” 张让点点头,似有所悟地看着我。我见他仿佛明白了些,愈发加重语气,“现在依他看来,只要圣上驾崩而后子继位,则天下可定。他惟一忌惮的,不过是董太后与皇子协、诸位常侍尔。董太后素不喜皇后,又因她鸩杀王美人之事,对其深恶痛绝,这才苦心营造己势,实欲逼迫何进尔。而今其羽翼未丰,根本顾不到诸位大人。倒是何进这小子,势力大长,又有军权,又有实差,数度与诸位常侍作对。所以我们首要防范的,只能是他。卑职也知道诸位大人喜何而不喜董;但性命攸关,岂能以自己的喜好决定呢。若除董重,徒逞何氏之愿,宫内失却制衡之势,大人以为,那时候何家第一个要杀的,是谁呢?” 张让瞪着我看了半天,大怒道:“果然厉害!何进几乎把我都骗过了。你真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若董氏诛除,何进再无所忌,他第一个的要对付的,定是我等无疑!原以为除了董氏,即可安生,却真没想到何进这厮更是要害人的!” 我拍着心口装怕,道:“刚刚我在外听到小黄门上董府宣旨,也是冷汗一身哪。这才快马加鞭地奔来跟大人讨论。” 张让忙道:“传我的命令,快快截住左丰和董重。他们一入宫,赵常侍定会宣他入觐皇后,他一接圣旨,那可就麻烦了。违令不往,何屠必会借故生事。” 我沉声道:“为今之计,大人快快写两封密信,一封速送赵常侍处,一封由我来往送董府。左丰那边,我已派人设计缠住了他,看来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张让哪知我早打好了埋伏,欣然命取笔墨,龙飞凤舞地写好了两张便笺。封口盖上常侍府签章,递给我道:“你真是我的智囊!此事决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要叮嘱左丰,务必不要泄出秘密,否则格杀勿论。” 语气一缓,又十分暧昧地道:“你辛苦了。晚上务必到府,我要盛宴款待。” 我称谢已毕,他急命停车。此时车流已出上西门,张让恋恋不舍地探出头来,道:“你快去快回。唉,每次都匆匆忙忙地,可真委屈了你。” 我连道不敢当,抱拳提缰,纵马飞去。心里暗道:这阴阳人真不知怎么骂他才好,唉,不管怎么说,他还知道“关心”我,虽说那种关心很难让人心平气和地接受。 箕稠早在骠骑将军府外等候多时了。见到我气喘吁吁地奔回来,喜道:“成了么,大人?我家主人在厅中正和那小黄门周旋呢。” 我点点头,觉得这一趟跑得太辛苦,却是为人作嫁,一钱银子也未弄到。拿着张让手函,颇有些鸡毛当令箭的感觉,大步跨进厅去。 左丰坐得安安稳稳地正在听董重诉苦。董重哀哀求饶的态度,在我看来,真是鄙夷得无以复加。当下笑道:“请董将军稍退,我有些话和左兄讲。” 董重赶忙道:“好,好,颜大人请自便。”语无伦次地向左丰又说了些好话,这才灰溜溜地奔出厅去。 左丰紧皱着眉道:“颜大人啊,你耽误了宣旨的时辰,赵常侍那里,该让我怎么交待呢?” 我哈哈一笑,道:“真是过意不去,让左兄为难了。好在张大人有手书在此,你看了之后,便会明白。”将书信递过去。左丰连忙接过拆看,隔了半晌,脸上的表情转怒为喜,又复欢笑了起来,“只要张大人说清楚,就没甚么事情了。哈哈,我们还不都是为圣上效力的吗?” 我忙点头称是,笑道:“既有张大人出马,左兄就不必急着走了。董将军是在下的朋友,好歹要留左兄在府中摆酒一叙罢。” 左丰起身道:“这还是免了吧。颜大人当小人是个朋友,就不必如此见外了。” 我送他至院内,见骠骑将军还不知所措地站在廊下,连使眼色。董重见我比画了半天,方想起送礼的事来。忙叫“左大人留步!”屁颠颠地与其客套了一番,又命下人重重地送了笔贿赂,这小子自然心满意足地去了。 把结果跟董重一讲,自然更令他喜出望外,无论如何要留我下来喝茶。我推辞不过,更加上能大捞一笔银子,便顺水推舟地笑允了。席间其奉迎马屁媚词不一而足,我被灌得晕晕乎乎的,直到天黑,这才告辞出去。 董重传箕稠送我出府。他跟在我后面,敬佩地道:“将军办事果决、麻利,片刻之间,便解决了这样难办的事情,小人若非要侍奉家主左右,定要每日拜谒将军,引以为师。” 我笑道:“拜师学艺可就免了,我要当老师,必定把学生教坏了。你若有此意,以后我们相互切磋也就是了。”箕稠大喜跪倒。又硬是送了我直到正阳大街,这才返身回去。 第四十章 骨鲠在喉 从张让家回去时,我已烂醉如泥。张让要留我过夜,被我坚拒了。跟他一起睡我贞操不保,还是爬回去,搂着我亲爱的老婆睡稳妥。迷迷糊糊中,觉得小清和颜雪在说话,而杨丝他们却拿着绳子,要勒死我,后头跟着一大串拿刀的屠夫,有何进,有张让,还有袁隗、杨赐、蹇硕…… 醒来后头痛如裂。小清正站在窗口向外望着,外头一片明晃晃的白色,原来是厚厚的积雪。我正思忖着该不该向她报告昨晚的丑事时,颜雪端着火盆走进屋来,轻笑道:“大哥醒啦。昨夜恐怕喝得太多了罢,要不是夫人搀着你回来,真怕大哥会睡在路上呢。” 我笑着坐起身,把脑袋左晃晃右晃晃。小清进来,原本绷着个脸,见状也不由“扑哧”一笑,道:“你呀,天天在外面疯,还喝那么多酒,真是自作自受。” 颜雪走过来帮我穿衣、套鞋,一边笑道:“夫人莫怪他,大哥还不是想让我们早一点离开洛阳嘛。真希望我们马上就能出发。” 小清嗔怪地捏一捏她的脸蛋,道:“叫你别帮着他,又忘了不是?你这人哪,就是心肠软。” 颜雪做了个鬼脸道:“我还不是替夫人您操心吗?”格格笑着跑了出去。 小清脸红耳赤地骂了声“死丫头”,便被我揽在怀里。我笑着道:“夫人无意中透露出天大的秘密来,真叫为夫感动得心潮澎湃。昨晚上我可做了不少梦哩,第一个就梦见了你,哈哈,哈哈!” 小清啐了我一口,“别臭美了。谁在路上瞎嚷怪叫,谁又在家门口上吐下泻,还不都是夫君你吗?” 我脸上微有些发烧,道:“我没胡言乱语些什么吧。” 小清似笑非笑,“有。还说要娶杨丝和孔露为妻呢,快快老实交待。” 我吃惊不小,抬头看去,见她神色不像那么回事,这才放下心来,“老……老婆,千万别瞎说。这些话,我就是做梦也不敢想呀,更何况我只是醉了。” 小清瞟了我一眼,银铃般地笑起来,“好啦好啦。见你也怪可怜的,就饶过你一次,不过下次别再这么喝酒了,知道吗。”贴在我耳旁,轻轻吻了吻我的面颊,低低道:“你什么时候答应把孔露救出去的?” 我见老婆大人发问,赶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那夏宦的恶事虽未亲见,也添油加醋地说得活灵活现。小清怒道:“真有这么无耻的人!明明是个阉徒,怎么能娶妻呢。” 我叹道:“这就是封建糟粕啦,那些个太监们,虽然有权有势,但没了男性尊严,没了生育能力,自然耿耿于怀,要朝别的地方发泄。我瞧张让就是这样,奶奶的……夏恽也不是个好东西,老子若是皇帝,把他们统统发配到美国去,永生永世不得回来。” 小清不禁莞尔一笑,“你也真想得出来。不过孔露太可怜了,你还不如索性把她接到家里来住,这儿有我保护她,谁也休想碰她一根毫毛。” 我肚里暗暗窃喜,想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把她带来可别吃醋。故意皱眉道:“这……似乎不方便吧,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姑娘家,跑到我这儿来,岂不形同私奔?再说我早已派了东门俚去镜玉楼,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小清恼道:“你不是一直以解放妇女自居吗?怎么临到事上,也像那些老腐儒似的,前怕狼后怕虎了?”站起身又思忖了片刻,“东门俚武艺不及杨速,智计不及许翼,真不知道他怎样去保护别人……夫君,你笑什么?” 我心里早有计较,打点了若干银钱,又请小清陪伴,一同入宫见太后。 昨日在常侍府里已和张让分析得再清楚不过了,眼前最大的事是一边稳住何进,一边笼络董后。这两帮人决不能失去制衡之势,否则就不会有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好过。张让不是太蠢的家伙,讲些道理便略有所悟,不像董重那傻鸟,三个耳光也打不出半个闷屁来。 踏着漫天的大雪,车马艰难地行至禁中。眼下我因加官进爵而更有名,因此执掌禁宫的南屯司马校检文符无误后,当即恭敬放行,惟恐招惹了我这天子跟前的红人,增添麻烦。 驾御马车的更是得意扬扬地,叫道:“虎骑校尉大人随属二十二骑省宫——” 再行得片刻,已至御厩。一名官员率众服侍我们下车,又命将车马赶于厩中,这才微笑长拜道:“在下未央厩令胡凤,特来拜见颜大人。太后闻得大人进宫,已移驾长秋殿静候。” 我忙道了谢,正命家将们在御厩房稍歇,便有小黄门奉太后口谕前来引路。心道:老子救了董重,立刻待遇就不同了。御厩令前来问安,小黄门奉旨引路,真是爽快无边!心中大悦,再不管多大的风雪了,说说笑笑,便来到长秋殿前。 门外早有人长声道:“虎骑校尉颜鹰大人参谒太后——” 我整整衣冠,回头和小清相视一笑,只听殿内有人叫道:“传颜鹰觐见——” 我大踏步跨进殿内。此间与嘉德殿不大一样,金碧辉煌,以丝绸覆于四墙,高阔的门庭、圆柱,豪奢的大块地毯。正面乃御榻红阶,两幅巨大的屏风隔于案后。两抱香案,缕缕生烟,而殿内显是生过火炭,温暖如春。 董后端坐于御榻之上,见我叩首跪拜已毕,这才道:“颜大人免礼。”又道赐坐。我见她眼光微感诧异地停留在蒙了面纱的小清身上,忙笑道:“此乃拙荆楚氏。怕惊了太后,故而隐去面容。” 小清立刻知趣地拜倒,“愿太后事事顺心,吉祥如意。” 董后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伸手示意她起来,“原来颜大人之妻,难怪这么漂亮,又这么会说话。来人,赐玉如意一对。” 我见董后隔着面纱,仍能猜出小清的长相,不觉暗感不安。小清拜谢过后,这才接赏回坐。董后朝身边道:“你们没事都下去,不得本宫命令,不许进来。” 众宫婢、黄门跪拜退出殿去。董后声音又和蔼了三分,笑道:“颜大人如此寒天,难道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要告诉本宫吗?” 我心中犯疑,心想你别把我救董重的事情忘了,忙道:“微臣自升了虎骑校尉,还未正式向圣上、太后进过贡献。今日微臣特备了一百万钱,以资太后修葺宫室之用。”便将礼单呈了上去。 董后接过来看了看,不由得笑起来,“你真够奇怪的。昨日你机智百出,出力说服张让、赵忠,若救了董重,该本宫打赏才是,怎么你反倒给我送礼呢?” 我心想这就叫以退为进了。起身称太后谬赞,频频作揖,“太后言重了。昨天的事情,乃是太后洪福齐天,这才逢厄度劫,令董将军逃过了何进的毒手,微臣只不过在里面出了点小力罢了,谈不上什么功劳。再说太后一直对微臣照顾有加,把微臣当自己人看。我若是忘了本,那还算得上是人吗?” 董后呵呵大笑,半晌才强忍住道:“你真是会说话。这一百万钱,可不是小数目啊。颜大人莫非其中还有含义么?且说来听听罢。” 我心想:这个老女人还真狡猾,银子送到她手里,主动权被她抓得牢牢的,却又毫无帮忙的诚意了。看来凡事做一半,给一半钱最是稳妥。长叹道:“太后既这样关照微臣,我也只好实话实说了。微臣有一桩心事,就是与家人失散长安。因而极愿西行。但我又不放心家小、舍妹,怕她们呆在京畿闷得慌……” 董后笑了笑,道:“你别再绕弯子了,你怕她们闲闷,就放在我这里好了。本宫定会把她们照顾得好好的,等你寻亲回来。” 我急出了一头冷汗,脱口道:“不行不行。”旋而便见董后释然大笑。 我暗叹自己运道好,怔了怔,忙叩头请罪,“太后圣明,太后圣明。微臣实是因为怕军中烦闷,又抛不开娇妻美妾,所以想请太后帮忙说个情,允微臣带着家属上路。” 董后笑声渐止,道:“区区小事,刚刚说明白不就是了?此事我定会做主,就说颜大人素有固疾,须得熟稔之人照料即可。这样可以吗?” 我大喜,道:“太后送了我这样大一个人情,微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答太后。” 小清也连忙装作欢喜的样子称谢,太后转目视她,若有深意地笑了笑,“汝之夫君可比张敞,古今少有。你切切要好生伺候着他,若他有不是之处,尽管来找本宫,本宫会为你做主。” 小清害羞般地低声道:“全凭太后玉言。”我见董后心情不错,忙趁势跪禀了雅姬孔露之事,连夏恽的丑闻,也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董后闻报不由得勃然大怒,拍案站了起来,“竟有此事!这夏恽处处以姓何的妖媚是瞻,几次宣召,都敢忤旨不见。今次正好以之咎其大罪,定要处以流徙,方称心愿!” 我故做神秘地凑近董后身边,脸上作出不高兴的样子,“听说这夏恽很不把太后放在眼里,前次在张让府中,他竟称太后收养子协不过为了争夺皇位,当召告天下,令太后退隐原籍。” 董后脸色大变,重重一拍案几,“这是真的?反了,反了!这些宦官愈得势,便愈加无法无天,难道本宫就真没有办法治他了吗?给我传卫尉,本宫要下之于牢狱,弃之于曹市,看哪个敢再说这样的话!” 我见挑起了她的怒火,忙谏道:“皇太后息怒。若见召卫尉,师出无名,反为宦官有可乘之机。若是在圣上面前狡辩起来,恐怕太后会更吃亏些。不如……” 董后虽正在火头上,也是清楚宦官手段,巴不得我给她个台阶下,忙道:“快说,有什么妙计吗?” 我心叫得计,眉头紧锁道:“夏恽这厮想得孔露久矣,现已日日去镜玉楼迫其就范,全无耐心。依微臣看,正可以就事论事,不如派人四处散布消息,就说孔露欲嫁武孙颀,再故意放风给夏贼。这厮必定急不可待,会亲往镜玉楼抢亲。哈哈,那时太后若因他事和三公、卫尉等亲至孔露处,偶遇夏恽在此胡作非为,太后以为我们该当如何处理呢?” 董后想了想,不禁心怀大开,“真是妙策!但本宫该以何名目邀众公卿去镜玉楼,还不能让夏宦知道呢?” 我思忖着道:“这好办。孔露原本不是有封号灏国公主吗?公主者,王亲也,太后不如干脆认她为义女,这样便有名目了。” 董后轻摇了摇头,满脸不屑一顾之色,“这公主之名,乃姓何的小妖媚进言,皇儿才赐了她的。本宫若认她为女,岂不是自找晦气,说不准还会有人说本宫惧了那小妖媚呢。” 我不以为然地哈哈大笑,道:“太后想得太多了。那灏国公主的封号,虽说是何后请圣上赐的,但实际上是因为她忌妒孔露美貌,怕圣上宠爱,这才处心积虑地将她逐出宫去。现在孔姬有难而何后坐视,就是那小……何后得计的明证。太后身为国母,岂有子难而母不顾之理?这样做,一则显显太后风度,二则也正好气一气何皇后,再加上能痛殴夏恽这厮,一箭三雕,难道还不够称心的吗?” 董后慢慢地舒展了眉心,颇满意地点了点头。小清哪还看不出对方表情的转化,跪赞道:“太后不以亲疏,不念旧恶,毅然纳孔露为皇女,那时洛阳城中,无人不知太后您是心慈和蔼的长者,孰优孰劣,还不显而易见的吗?” 董后被说得乐不可支,呵呵笑了一番,“真是嫁夫从夫,也学得这样油滑了!你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本宫还从未这么开心过。” 我见她已是乖乖入彀,哪还能忍得住笑。待议定了安排之后,方才告辞出宫。 一回府,便听说东门俚受了重伤的消息。 当两名婢子将他搀扶进来时,我吃惊得站了起来:只见他全身上上下下,布满刀剑痕迹,颈上、手上甚至脸上都有。左臂齐根断了,只草草包扎了伤口,显见退回府里时的万分紧迫。 我忙抢过几步,将他扶到榻上,热泪涌出眼眶,“东门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东门俚脸庞浮肿,眼睛几乎都难以睁开,“小人给将军丢脸了。是……是夏恽的人……他们强抢孔姬……我们十余家将只剩两人,幸好……幸好小人拼命救得孔露小姐回来,要不然……不然真没脸……见到将军了……” “不要说话,”我心如刀绞,见他断断续续地吐词艰难,更加痛恨那姓夏的狗太监,“你且安心养伤,我会想办法处理此事,你不要想太多……” 我命婢子送他回房,东门俚却挣扎着坐起身来,颤声道:“不必了。将军……东门俚命不长了,但小人能得遇将军这样的贤主,此生足矣!将军不必……不必为小人牵怀……小人下辈子再……再侍奉……”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涌出悲凄泪水,大睁着双眼,气绝身亡。 婢子们惊得呆了,立刻有人抽泣起来。我缓缓放平东门俚的尸首,心里愧疚惭升:正像小清所说,东门俚武艺并非出众,智计也不如别人,我是不应该把他派到镜玉楼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全是我轻率所致,半点怨不得别人。又恼又恨,不禁掉下泪来,“东门俚,老子一定要为你报仇!你看着罢,我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拿他的脑袋给你做祭品!” 我大步走出房门,高叫来人。我只想着要召集所有人马,大干一次,把夏恽府围住,杀他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若是那狗贼站在我面前,真恨不得上去狠狠咬他几口。 小清从府前赶来,见我这副模样,不禁着急地道:“你想干什么去?” 我怒吼:“老子要杀人、放火!你千万别拦我,这个仇不报,我真没脸再活在世上了。” “我听说孔露已被救回来。又出什么事了?”小清见我发这么大的脾气,满脸惶恐,温婉地低声问道。 我捶胸顿足,“东门俚被夏恽那狗贼害了!” 小清连忙好言劝慰我,又紧紧搀着我,免得我太失态。孔露被人护持着才缓过神来,便听说了东门俚重伤身亡的事,痛泣起来,跪在厅外陈尸的地方哀哭不止。 “将军,此次若非东门俚,小女子早已死了。夏恽那狗贼要抢我回去,小女子焉能从他!” 小清见我愈愤,轻声道:“夫君冷静一些。夏恽如此有恃无恐劫持孔露,都因为她内无足兵、外无强援,而对武孙颀之流更是不假辞色,这才够胆做出这样的事。夫君公然举众攻夏恽,一则使事态表面化,夏贼有了提防;二则使诸宦清醒过来,对夫君定然态度大变,徒使夫君离京大计更加艰难;三则大将军、诸公卿闻说孔姬出奔颜府,定以为她与夫君有暧昧关系,更兼武孙颀之流大加构陷,你认为我们会陷入怎样的境地呢?” 我闻言惊悚,流着泪道:“夫人说得很是。只是我一时之间,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东门兄弟自跟了我以来,起居戍卫,一直忠心耿耿。众弟兄们也都身受其利,然还未到能让他享福的那天,竟然已先我而去了!”放声大哭。 众家将、众婢子们俱都哽咽起来,跪倒在地,“请大人节哀。” 我已是说不出话来。小清叹了一声,道:“这样罢,东门俚丧葬之事,待除去夏恽,出城以后再做安排。你们先将他的遗体秘密安置在府里。众位都要以大局为重,不可透露此事。孔露小姐,你受惊了,先在这儿暂住几天,待我们拟好了计谋,再派遣高手护送你回去。” 孔露悲声道:“小女子全听夫人的。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小女子决不敢以私心而避危难。” 我又看了几眼东门俚的尸首,望着他身上的伤处,想像着他奉我之命,舍命护持孔露,被敌人刀剑相加的场面,悲从中来。小清遣人将我送回卧房,好言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夫君还应想想如何将此凶险对付过去,方是正理。” 我低低道:“东门俚跟随我没有许翼、高敬长,更未经战阵,但却死在京师。以前李升叛变,队伍死伤殆尽,我也没有像今天这么难受过。这次都是因为我太过大意了,若我早些听你的意见,也不至于让他死得如此惨法。” 小清摇摇头,探询地看着我,“别想了。那就让孔露暂时先住下来罢,若计划好了,就通知一声。我要亲自担纲保卫。” 我咬牙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由你去保护孔露,我就无虑了。实在不行,明天我就去杨府召回史阿。唉,我们定是需要些人手的。” 小清皱了皱眉头道:“如果他不想回来呢?” “若他没有跟我的意思,便索性留下罢。”我突地觉得一阵厌恶,抹了抹泪道,“到底他是王越的种,我可不想免费当他保姆。说实话我现在更懒得见他;我一见他就会想起王越诈死,气不打一处来!”  杨府。辰时末。 杨觐、田四归西以后,杨赐对家中变故有所警觉,加之其子杨彪因父亲身体欠佳,奏请朝廷调了回来,所以特意任命其外侄杨沣代理总管,统点一干府务。 其人已有四十出头。前额宽阔,鼻翼肥大,一看就是典型的管理专家。面上总堆着亲切的笑容,倒有三分与杨觐神似(回忆起来,杨觐似乎与之还真有些亲戚关系,难怪)。一络梳理齐整的胡须,长至胸前。杨府吏役冠以“美髯”之称。 我特意没带随从,只与两名家将轻骑前往。杨沣闻得我名,慌忙迎进主厅。杨府下人等见“贾宝玉”又回来了,无不惊奇,欢喜万分,奔走相告。不一会儿,厅外已拥满了前来看顾的好奇者。我望其中史阿不在,顿知这小子跟着杨赐似乎混出点滋味来了,心里颇为不快,只得悻悻地朝众位熟人熟客寒喧几句。杨沣知道我在杨府的奇遇,见阻止不住,便索性朝众人大笑道:“此乃京畿名头最盛的虎骑校尉颜鹰颜大人!旬月前颜大人受老主人重托,不惜忍辱负重,在杨觐、田四两个贼子手下卧底,这才揭发其奸谋,得以严惩。我们小姐也全赖颜大人,这才能够保全清白。颜大人与我等有大恩,还不快来拜见!” 众人闻说,都十分激动,闹哄哄了一阵,便尽数在阶下跪倒。我忙站起来,大声道:“各位请起。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众人欢声四起,仍是不散。过了一会儿,有人高叫老爷到了,这才渐渐安静下来。杨赐拄着拐杖出来,旁边跟着一貌相耿直的男子,看样子即是其子杨彪。 “哦,杨公——”我忙迎上去,搀扶他往厅里榻上坐好。 杨赐笑道:“坐,坐。这是犬子彪。” 杨彪给人一种沉稳老练忠厚的感觉。施礼道:“久闻颜大人之名,今日能在寒舍得见,三生有幸了。” “不敢当。杨兄正值壮年,仕途大有可为。小弟恐怕赶不及。” 杨彪微微一笑,招呼我坐了,又传命敬茶。我长跪下来,抱拳道:“在下得蒙召会,本不想来的。又恐辜负了府君一片盛情,不禁左右为难。”长叹了一声,开门见山地道:“不过在下已经想好了,杨公的垂宠之恩,只好来生再续。杨小姐聪慧温柔,得嫁刘公之子实在是天造地设,区区安敢横刀夺爱?” 杨赐闻言,愣了半晌,旋即忧虑地和杨彪对望了一眼。“贤侄此来,难道不是为了看一看丝儿的么?她念汝甚深,茶饭不思,日渐虚弱。唉……也都是老夫惯坏了这孩子,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我心中暗叹,顿时忆起那时进入杨丝闺房,和她尽情调笑的旖旎场面。还有某日里终于了结了这段情时,我心中的无奈与酸涩。俱往矣,印象中,似乎她已经和我不再有联系,更曾听说过她婚嫁之事,而我是时仅是个为之祝福的旁人而已。 硬着心肠道:“杨公美意在下心领了。在下已有妻妾,若还是自由之身,自然会第一个迎娶小姐。” 杨赐无言地叹了口气。杨彪不悦地道:“颜大人这般推辞,难道是看不上我杨家?汝因与蹇巴为恶,早弄得满城风雨,俱言汝与小妹苟且之事。若今日你不应婚事,她还能有脸嫁给谁去!” “彪儿!”杨赐轻斥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杨彪垂头下去,仍是掩饰不住地怒形于色。我脑中犹如雷震,刹那间什么都听不见,暗暗惊惧地想道: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我对杨丝虽无逾矩,奈何众口一辞,积毁销骨。我自是无妨,杨丝一介女流,却怎样辩解呢?真是害苦了她!嗫嚅着,神色大变。 杨赐容色不堪地道:“贤侄勿以彪儿言重为怪。原本老夫已决定将丝儿许配给刘公长子,她也同意了。可日子一久,待人家送来了彩礼,这孩子却越发的形容憔悴,问她,也不说话。老夫还以为……唉,还以为她病了。后来追问了她的丫鬟,这才知道丝儿她早有意于汝,只是无可奈何罢了。要不老夫也不会如此不顾身份,几次三番向贤侄提出婚事。想丝儿小时大病足三年,老夫以其苦而深深怜之,如若他事,老夫决不至这般忧愁。贤侄……” 杨彪又忍不住接口道:“爹,何必求他这样无情无义之人!” 。 杨赐斥止了他,拄着拐杖缓缓起身,颤巍巍地长叹道:“老夫深知贤侄难处。若是坚意如此,彪儿便替我送客罢!颜大人年轻有为,正该为国出力,圣上对汝也十分恩宠,爱护有加呀。彪儿,若是袁公驾临,帮我招呼一声,为父觉得有些困倦了。”咳嗽连连,便欲迈步回去。 杨彪全不理会我,狠狠瞪了一眼,径去搀扶父亲。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理性的天平完全倾倒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感到泪水渐渐模糊了眼角,情不自禁地叫起来,“杨丝在哪里?我去见她!!” 阿杏仍旧是小姐的玲珑丫头。看见我拾级登楼,没好气地道:“还来做什么?小姐都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我真想把你乱棒打出去,这一辈子也别让她看到你!” 我心如刀绞,沉声道:“阿杏姑娘,她怎么样了?。” 阿杏双眼一红,厉声道:“别假惺惺的,你走开!都是你害得小姐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刘公子都准备迎娶她了,可她反倒开始糟蹋起自己来了!都是你害的!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小人……” 她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我方自痛苦地发抖间,却见小清从她身后闪了出来,一掌打晕了她。我吃惊地凝视了好一会儿,才听她苦笑着道:“快点进去吧。刚刚你和杨公讲的话,我凑巧又听见了……”她的眼圈微微发红了起来,声音一哽,捂着嘴,拎起阿杏便跃出窗去。我又是难受又是无奈,张口欲喊,却好像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勇气,我缓缓摇头,双脚不听使唤地迈进了杨丝的闺房中。 仍是一样的窗明几净。一样的榻上绣着一样的绢丝绉织,卧帐之侧,仍摆放着那盆叶片青青的翠竹萝。但杨丝却不像前次那样,细细地在缝织小衣了。她沉睡在屏风后的暖榻之上,原本俏丽的脸上掩映着不同寻常的灰色。她怎会如此消瘦! 我跪在榻旁,静静地凝视着她。原以为再见到她时,定已恍若隔世,而她恐怕也早已成为某人的妻子。可是不过月余,我们竟又鬼使神差地在“老地方”见面了。她怎么样,是不是好些了,还是病情在加重呢? 睡梦中的她呓语起来,脸庞上浮起两朵红晕,我知道她仍在发烧,只从她颤抖着,似乎要随时随风飘去的姿态便可感觉出来。我爱怜地伸手掖紧被褥,又将屋里置放的火炉拨得更加旺了。这种时候,恐怕才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境界罢!虽然我无意吟诗作赋,并且眼眶中,已噙满了忏悔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虚弱地睁开眼来。她的第一句话就清醒得让我吃惊。 “颜鹰,颜鹰!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我感到和她根本没有任何距离,以这种言辞说话的女子,通常把对方当做恋人,而且会整日整夜地念叨他。我觉得泪水滑落到手背上,无可抑制。“丝儿,你好些了吗?你是不是不听话,不吃不喝了呢?”温柔地抚摸着她,俯下身,在她发烫的脸蛋上轻轻一吻。 谁相信我会吻她?我觉得自己已有所决定,而非刚进门时的那种矫情。 “你来了,我怎么会不吃不喝呢?”偏是那般柔弱无力的样儿,却硬是挣扎着起来。吓得我赶忙扶稳她的身子,“快躺着别起来。你的病还没好呢,就这样逞能。要么我去叫丫头先给你拿些吃的。” 杨丝面现潮红,气喘吁吁,眼光却是不可思议的犀利,似乎穿透了我整个灵魂。她被我整个抱紧,在我怀里吃力地道:“你,你别走。我不要你再离开我!” 我摇摇头,伸出手将被褥拉过来,紧紧裹覆在她身上。“别说话,也别激动。我答应你,不再说分离的话了。你若想要我陪着,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像今天这样呆在你身旁。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别再任性胡来了,看看你,都瘦成了什么样子!我会很难过的呢。” 杨丝听话地点点头,那种乖觉而惊怕的眼神,让人心疼不已。真没想到她会这样对我动情,而我,却只是在作壁上观,还大谈自己如何挫败了蹇巴的阴谋,如何神勇无敌、英雄救美,如何不将此件小事放在心上…… 只听她终于低低地抽泣起来,“丝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原以为嫁给刘公子,便不会再苦想着颜鹰,可是、可是丝儿不能忘记,你是我第一个痴恋的男人……”我忽地掩住她的嘴,静静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深深地吻她,迷乱于此刻令人沉醉的情感之中。我不能让她再说下去,因为我觉得自己的肩头已经很重很重,怕再也背不动任何情感的包袱了——她喘着气,娇弱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竟感觉到那么地惊心动魄! 我强忍泪水,向她一再保证决不再偷偷地离开,如此整整一夜…… 我给她喂水、喂饭。给她讲故事,说笑话。又轻轻地摇着她,哄着她入睡。我从来没有花那么多心思去照顾一个人,而现在我照顾着杨丝,这个用生命的代价追求幸福爱情的女人。 然而,小清呢?她没有再出现,也许,我向杨丝保证的时候,她正在一旁静静地流着眼泪。她不是也曾得到过我的保证吗? 翌日。我知会杨赐、杨彪,要求带杨丝回别院去。这一要求,已经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我决定公开和杨丝的关系。不管什么人说什么怪话,不管张让、何进他们会不会对我另加限制,我也决定这么做了。 杨赐知道其女身体很是虚弱,十分不放心地关照、叮咛我,还多次看顾梦魇中的丝儿。我心中难过,斩钉截铁地道:“杨公请放心。她生是我颜鹰的妻,死也是我颜鹰的妻。我决不会不承认这个名分的。” 杨家送行的众人都默默无言。隔了片刻,杨赐长叹一声,道:“你与丝儿如此,老夫也就放心了。她自小羸弱,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我应诺,转身指挥车马离去。杨彪跟在后面突然喊道:“颜兄!昨日在下若有什么言语上的冒犯,望你不咎过往。” 我回头淡淡一笑,道:“杨兄把在下看成什么人了,这等误会,莫要再提!赶明儿待杨丝病愈,再来拜谒兄长和岳父大人。” 史阿终于还是来送别了。远远地看了我们一眼,非常平静地离开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先是白素、后是杨丝,他所看中的两个女子都没有挑选他,而他所有的不快与愤恨,都会加诸在我的头上……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着摇摇头: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想这些!我的脑袋里,不能装些有用的东西么?  一切都在平静中过去。回了府,丫鬟和府役中多了几十人。直到了别院,我才油然升起不安的感觉来。心想:我自个儿出去一趟,什么手续都没办就又带回个老婆。平常还呼啦呼啦鼓吹男女平等,现在贼喊捉贼,掩耳盗铃,真是太过分了。 见到颜雪,不免也有些讪讪。她只是表情生涩地说了句“夫人早回来了”,便领着家将、丫鬟各忙各的去了,剩下我招呼着小轿径将杨丝抬到了卧房。 丑媳妇难免见公婆。我纵然决计最后不娶杨丝,也不忍心现在就逼她,让她因我而死。小清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罢,她……绝对是明白我心中想法的。 杨丝尚在梦中,被轻轻地安放在小清和我的卧榻之上。两旁加围了屏风,窗户更低垂帘幕,以免使空气流动过强。我特意嘱咐安放两只火炉,彻夜生火取暖房间。杨丝病得这般重法,如果因伤风感冒加重了症状,必定会送了性命。 又命厨房将杨丝服的药物煎来,这才吩咐道:“给我叫夫人来。” 丫头们都垂着头,低低道:“我们不知道夫人在哪里,她也没说到哪里去了。” 我大怒道:“给我找!找不到就统统别回来!”吓得这几个丫头逃命一般走了。她们都没有见到我这样发过脾气,可能是今天天气特别不好,也可能是这事儿把我的性情都扭曲了。我只感到对小清无比歉疚,而那么闷闷的不舒畅使我极易光火,什么事情都好像不顺眼了。 我等了一盏茶的时辰,她终于还是来了。只望了一眼睡在纱帐后的杨丝,便坐下来淡淡道:“出了什么事,你要对她们这样凶法?” 我咬咬下唇,答非所问地轻轻道:“清儿,你是否很不喜欢我这样?是不是我很霸道,也不跟你商量商量。” 小清一怔,半晌才摇了摇头,不无讽刺地道:“你做事从来都是对的,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的感受?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有了你,我就再没有后悔过。唉,虽然不知不觉中,似乎有种力量在改变着我们从前那种平静、无虑的生活。”她侧转了头,轻轻地似乎自言自语地道:“我很同情杨丝,我甚至愿意让她取代我的位置,而我,就可以再无牵挂,自由自在地去做我想做的事。你难道不觉得,我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有那么大的价值了么?也许现在的我,已变得可有可无。你做了大官,有权有势,何必要再羁绊我在你的身边呢。” 我心里大震,无比恐惧地看着她。“清儿,别说这样的话!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请你教我该怎么办。但你千万千万不要这种语气恐吓我。我已经不敢再想那些没有你的日子。清儿……我们总归是夫妻呀,一切事情可以慢慢来……” 小清垂着首,轻轻叹道:“你别这样,我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苦笑着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其实我要离开的话,岂不是自找霉气吗?我可不想让你再装死骗我回来。唉……算了,我还提这些事干什么,好好照顾丝儿吧,她是个好姑娘。”。从我的身边倔强地离开,慢慢走出屋去。 我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去,不敢出言相阻。我知道她的脾气,她生气的时候,你劝她,她只会更加伤心。但我又觉得她不像前些次那样,对我发很大脾气,而是刻意地压抑着情绪。我觉得恐惧,以及莫名其妙地自责。当这些天她对我避而不见了之后,真是苦不堪言。 杨丝一天比一天好转。第三天时,她已能坐直起来像平常一样说话、吃东西了。她竭力地想见到小清,但我相信她不会如愿。每次从她那失望和惶恐的眼神,以及她那怯生生的语气中,我总觉得难过。我自然知道小清只会比她更痛苦,还是让她一个人再多考虑几天罢。 腊八之后,便又出了件令人烦闷的事。刘焉、董扶等奏禀皇帝,欲以我原部三千步卒转屯豫章,其余军队归属五营校尉拨管。北军中侯邹靖不知是不是得了密旨,有恃无恐地命令两队禁军驻扎在别院周围,虎视眈眈。还频繁调动校尉部众,秘密监视谷城一带动向。一时京中沸沸扬扬,人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会怎样做。 我根本无暇顾及此事,只想赶快疏通关节,能够出京西去。况且家中琐事繁多,小清赌气,杨丝病弱,都需我亲在府中处理,因此虽然觉得甚为不妙,也只好以不变应万变,大谈“朝廷自有明断,我又何必杞人忧天”之辞,连自己都觉得做作。 待洛阳城中的人们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之时,没有当事人(我)参与的反击行动开始了。先是杨赐递上表章,大斥刘焉等居心叵测,诽谤朝廷。言我乃忠臣、良臣,由圣上亲自册封,自然毫无疑问要统领原部,而位次更在五营校尉之上。又言虎骑职责权限,提出“内以君侯戍卫、外以禁军典诸部”,要我名正言顺地升班马,一副咄咄逼人之势。 此后事情变化得更为惊人。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司空张温、河南尹何苗等联名附和太尉之言。何进更以“君欲其臣子忠,必待之以信。无信不立,故高祖疑忌腹心,至有淮阴侯之乱”大加恐吓。张让也遣人带他口信,必会令皇帝不予考虑焉等奏章,让我放心等等。不过两日,便传出圣旨,皇帝遣使到处宣扬决无罢我官职的决定,厉斥北军中侯邹靖,左迁光禄丞。命我部就地屯驻,食该县邑,起用我代理邹靖是职等。 刘焉等虽未获罪,也是灰头土脸,难堪之极。一时间洛阳再无人敢轻拈“虎”须,以免惹得某些人不高兴。待定睛看到我派人往奔将军府、三公府、常侍府邀谢之时,又不禁哀叹自己真瞎了眼。 因获荣升,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校尉齐会别院参见新任顶头上司。经过了一番明争暗斗,我的地位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声势大长,成了真正的御林军头头。这五部校尉的兵力掌在手上,和我别屯于谷城的亲随部众,真是一支人人可畏的势力。而与众不同的是,我是一支独立的,不受影响的势力,我没有与任何官僚显贵的明显瓜葛,也不受宦官的控制。自从佯攻了洛阳城以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厉害。而京畿守备单薄,政治腐败难以为继,那么如取得我的协助,何愁大事不定呢? 第四十一章 魂断何处 巳亥日,孔露在小清的保护下秘密离开别院,回到镜玉楼。我已命人到处放风,言雅姬要远嫁扬州,明日就要出京了。董太后于当日朝散后召集诸公、卿,立刻起程赴镜玉楼盛会,且是便装出发。臣子里头当然有我。在众人换去官服,面面相觑不得其解之时,我“讶然”问道:“太后见召,臣等惶恐不已,不知太后此去镜玉楼,所为何事?” 我越众问话,原是很不礼貌,但大将军等毫不见责,还应和着道:“是呀,董太后莫非要向雅姬兴师问罪么?” 他这一问,众人自是知道问题出在孔露的名号与他的妹子何皇后身上。董太后得了妙计,自然不会生气,淡淡道: “本宫自不会与任何人不快的,本宫此去,只是挂念那孤苦无依的孩子,想见见她。难道大将军有其他主张吗?” 饶是何进权势熏天,也不敢公然顶撞国母,忙诺诺退下。当下诸人再无话说,齐被接至镜玉楼中。 孔露自是知道董太后会来,加之有小清在,更是毫不畏惧。待闻说有贵人造访,丫鬟问见或不见之时,孔露显出心情极佳的样子,道:“请客人们厅上说话。” 众人簇拥着太后下车,进入门庭。镜玉楼中,自有多人见到了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等,忍不住惊呼一声,齐来参见。董后眉头一皱,顿有小黄门出来斥道:“太后今朝微服往来,不欲惊动朝野,有敢喧哗泄露消息者,斩无赦!” 诸丫鬟、小厮无不面如土色,噤声退下。我心里暗笑:董后今天如临大敌一般,反倒弄得不像来认亲的了。若在这样的气氛下议事,恐怕连何进都会坐立不安的。 一行进入厅中。孔露装作方知此讯的样子,匆匆忙忙地从院中趋步进来,朝已安坐主榻上的董后跪拜行礼;道:“雅姬参见皇太后。不知皇太后驾临鄙处,孔露罪当万死!” 众人如奉纶音。何进之流顿时露出色与魂授的表情,呆呆地望着这个今天没有作任何装饰,云鬓微乱,还一副娇媚之态的美人儿。 董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良久才微微笑起来,“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来啊,赐坐。” 孔露谢恩,早有宫女捧榻放在右边靠近何进的一侧。孔露轻整华衫,袅袅婷婷地走过去坐下。何进顿时眼珠子都几乎凸了出来。 董太后露出少有的和蔼神色,道:“汝淑敏端庄,又是皇亲,怪不得那么惹人欢喜。本宫还很少看见像你这般美色的女子呢。” 孔露哪里不知道其弦外有音,装作悲凄地道:“多谢皇太后夸奖。小女子现在已没有封号了。” 董太后摆出副甚知其详的样子,同情地叹了口气。“本宫已知其况。不过既然曾是我皇族之人,怎么却不来参见为娘的呢……本宫等了你好多年啦,孩子。唉,这些日子你真是受委屈了。” 孔露身体一颤,立刻拜伏在地。何进见她肩头轻耸,不禁就想上前安慰。记起董后在旁,这才未敢失礼,强自忍住。但神情已是可笑无比。 孔露哽声道:“多……多谢皇太后。露儿能得皇太后垂怜,真觉得快活。” 董太后轻声笑起来,朝诸公、卿环顾。众人皆是喜爱孔露,哪里想到其人正在用计呢,皆是顺着她的眼光,猛点头。当下便听董后道:“那么露儿还是恢复公主的尊号罢。来人,将灏国孩儿搀过来。” 两名宫女从主榻后走出,行至孔露面前,跪拜伏身,“请公主。” 孔露朝太后遥遥施礼,当下由两名宫女搀扶着行至太后坐前,董后早迫不及待把她拉入怀中。 “孩子!”太后搂着她心肝宝贝地叫着,老泪纵横——我自然知道她假戏真做,竟也如此逼真,不禁暗自叫好。孔露则轻呼着“皇娘”,埋在她怀里娇泣。一时间,众人皆是动容。待她们泣声渐止,袁隗抹着眼角,颤声道:“公主失而复得,乃国之大喜,请太后节哀。” 董后哭道:“我这苦命的孩儿啊,想起来就让本宫心疼。这两年来本宫都没来看过她一回,要不然怎会让露儿沦落到这样的所在?” 何进张口结舌,此刻心里必是尴尬地想起他的妹子来。要不是她嫉妒孔露美貌,害怕灵帝被其迷倒,想方设法赶她出宫,怎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不知道老太后是不是指桑骂槐,令人对何氏恶感迭起。但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却都是真的。更何况她还自我检讨了一番,令人更无法把平常的自私自利、贪得无厌与其现在联系起来。 孔露忆起这段时间所受的苦,更是大哭。群臣纷纷大献安慰之辞,好半天才被劝止。董后抚摸着她的头发,怜惜地道:“真是委屈了你。日后若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到本宫这儿来,也甭再住这样的地方了,跟我回去罢。” 孔露轻声道:“皇娘的好意,露儿心领了。不过露儿已习惯了宫外的环境,恐怕不悉宫内规矩,让皇娘不高兴。其实只要皇娘不嫌弃露儿,能让露儿时时来拜见娘亲,也就是了。” 董后朝随行的将作大匠看了一眼,脸顿时沉了下来,“朱綦,灏国封为公主已经数载,怎么至今未修宫室,你是怎么办事的?限你十日之内,择好地开始筑建。一切所费,面呈本宫!” 将作大匠即是负责修筑宗庙、路寝、宫室、陵园的二千石官员。当下出了一身冷汗,凛然受命。心中自然是恍惚不已。这宫室修葺,非得皇帝亲允、朝廷公议之后才能执行,擅修乃是死罪。不过太后正值发威的当儿,此令不可不答。况且大将军、三公都没敢出言,自己若提出异议,无疑是平白找骂。吞了口唾沫,把话也咽了下去。 太后这样一说,群臣中唏嘘感动的就不用说了。连何进都不禁讪讪地暗感妹子做事不地道了,哪还能再说什么?急忙盛赞太后慈祥,其心“可鉴日月”。 我当然也跟在里头起哄、大说怪话,闹腾腾地弄得不可开交。孔露偎在董后怀中,突然“噗”的一声,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子,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见了她这副模样,心里“嗵”地一跳,暗道:你可别坏了老子的好事!若把我们的计划泄露了出来,这里面可有一大半人要找我的晦气。 当下人声皆止,众人俱是口瞪口呆地看着她媚态横生的样子。孔露忽地似感到害羞了一般,敛容轻声对太后道: “皇娘,你瞧颜将军说话多好笑啊!听说他新近升了官呢,难怪说话那么放肆,一点规矩也没有。” 不光是诸臣,连我也在心里长吁了口气。便听董后嗔怪地道:“这孩子。人家颜鹰大人可是御封的虎骑校尉,守北军中侯,监领五营的重卿呢,怎么能对他这样讲话,还不快点去赔罪。” 孔露娇声不依道:“我才不呢。”似是很不满意地瞟了我一眼。别人毫无察觉,还以为这女人跟我一点关系没有。我却差点失态,只觉魂神飘荡,暗道:小清虽说也美到了极处,但到底循规蹈矩,不像这妞儿一般,又靓又嗲,完全是不同的一副模样。刚刚这么……一眼,妈的! 忙笑道:“太后不必见责。一回生、二回熟,只要公主认识了我,以后再让她赔罪,也是一样的。” 厅内众人想了一想,皆都捧腹大笑起来。孔露又喜又嗔地偷望了一眼,又复埋到太后怀中,此中滋味,更是他人所不能够想像的。董后大感喜慰,边咳边道:“呵呵,颜大人真是有趣。我的这些臣僚们若有几个像你一样的,也就不必整日里那么烦闷了。” 司空张温手拈长须,微笑着插嘴道:“太后这般喜欢,不如招赘颜大人为驸马,成就了一桩美事,不是更好了吗?” 我心中大颤,忙摇手道:“张公这话……真让在下惶恐万分。启奏太后,微臣虽然也曾行军打仗,但这胆子,可是再小不过的了。” 众人会心地发起笑来,皆是以为我不敢就此门庭,实是有“自知之明”。董后当然不知道其中情况,见孔露一脸绯红地垂首不语,呵呵地道:“公主脸薄,诸公就不必玩笑了。今日得闲,来此成了本宫心愿,真是快事;露儿,知道本宫为何召众卿到此聚会吗?” 孔露佯装不知;轻轻摇头。董后笑道:“本宫也早闻灏国舞技惊人。听说何将军府、袁司徒府中,汝都是上客啊,可不简单。” 何进、袁隗见太后这般“明察秋毫”,皆是一怔。刚想解释,便听董后又接着道:“今日召得众卿前来,正是为了腊八日未能奉请各位到嘉德殿中同庆,欲以露儿歌舞权作补偿。孩子,可不会怪了为娘的吧?” 众人大喜,都暗道今日来得不亏,忙起身谢太后恩。我心知董后在拖延时间,不禁奇怪怎么夏恽那混账还不来。莫非是得了谁人的消息,企图低调处理了? 转念不禁又大起寒意:若夏恽不来,太后自会怪我办事不力。想来此事还是我求她出面解决的,若草草收兵,定是大没面子。以后还能不能得到董后赏脸,就很难说了。 刚在惶惑不安的当儿,猛听得前院嘈杂声四起,几名护院被打得哭爹叫娘的声音传了进来。有人在大砸门楣窗框,还有人凶巴巴地叫道:“叫孔姬出来,今日她若不跟我们夏爷走,就把她的镜玉楼砸了!” 镜玉楼是洛阳城歌舞姬荟萃的盛地。听说前些年是一个被称为“香姬”的女子统率支撑,可自其仙逝以来,一直都群龙无首。孔露这后起之秀,虽是名气大张,但时运却是不济,没有强硬后台。我看夏恽在这里打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气焰如此嚣张,便可见一斑。 诸位公卿也都不是聋子,闻说此言不由得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我看董后脸上故意露出忿色,道:“谁在外头大叫大嚷?给我拿下!” 孔露忙降阶请罪道:“都是露儿管教不严,恐是下人们哄闹呢。皇娘请稍待片刻,露儿去去就来。” 众人见孔露没有挑起事端,都松了口气,当然我心中有数,她不过是想更激化矛盾罢了。那夏恽见了孔露,又不知太后、众卿在此,自然是显露出恶狼本性来了。那时公主蒙羞带屈,太后、众卿岂能等闲视之呢?我看看身旁坐着的卫尉雍焕和廷尉、御史中丞萧瑗,悄声道:“也不知道是谁,好大的胆子。陈大人,太后似深以公主为宠,若她有个什么闪失,追究起来……” 雍焕亦属袁隗一系,况之身负皇族安全的职任,当下立即恍然,低声道:“多谢颜大人指点。”从位上起身,揖拜道:“太后请准臣下护从公主。” 董后微微颔首,道:“看看是何人搅扰,本宫虽由着露儿的性子,但也不能这样就算了。”群臣都明白那口出狂言之人扫了国母之兴,所为“忤触”之罪也,更何况歌舞未看,便平白被人打断,心里早就恼恨得很了。自然随她所说大加应和。 雍焕的身形还未出去厅门,便听院外吵骂声不绝于耳。孔露婢女的声音高声道:“你们谁敢动公主一根毫毛?” 另一些男人肆无忌惮的声音邪笑着道:“公主又如何哩?我们夏爷爱动谁就动谁,这小女人还这样娇嫩呢!哈哈,哈哈!” 孔露气得发抖的声音传了进来,“夏恽,你这狗贼。你三番五次派人来镜玉楼中,滥施淫威,难道我孔露便真的怕了你不成?” 猛听得有人惊叫起来,夏恽尖声笑道:“雅姬,事已至此,你就乖乖从了我罢。我夏恽家中何止千万家当,那武孙颀老儿有我的多吗?雅姬既然已和那老儿睡过,何必再故意拒绝本侯呢?” 董后脸色发青,突地捂住胸口,皱紧了眉头。几名宫女忙过来搀扶,捶胸擂背。袁隗等惊呼起来,一时连何进都勃然大怒,厉声道:“快把那狗贼给我缚进来!” 将军府甲士与宫中卫兵立刻应命而去。董后这才缓过气来,喘着气道:“这个畜生……” 何进忙道:“太后千万保重身体,这小贼无法无天,我已命人去拿了。”袁隗、士孙瑞赶忙也抢上来太后长、太后短地发问。一时众卿脸上俱有怒容。 门口突地哄声大起,夏恽的声音尖叫道:“我乃中常侍夏恽!你们没有长眼睛吗?谁敢拿我,你们是什么人?来人,来人!” 紧接着雍焕的声音道:“奉孝仁太后诏,捉拿奸臣夏恽,余党一概不留。敢阻者死!” 又是一阵激斗的声音传来,夏恽狠声道:“什么太后!雍焕你假传懿旨,敢在镜玉楼伏击我。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人来,人来!” 厅中众人大哗。董后咬牙切齿,道:“何进,你去把他拿来!若有人敢拒本宫旨意,给我杀——” 何进应声欲去,我赶忙道:“请太后收回成命,现下外头如此乱法,实不宜派大将军前去。微臣当赴死命,立刻传五部校尉前来护驾!太后与诸位大人请先在厅中暂避,待拿下了反贼夏恽,再作处置。” 众人已闻听夏恽有大逆不道的言辞了,且此次出宫匆忙,未及布置人马。若太后有个什么闪失,当真是罪该万死。我一发话,都纷纷称是。大将军以为我关心其安危,不禁神情大慰。廷尉萧瑗更道:“这夏贼罪当凌迟,太后保重玉体,万万不要为此等宵小动气。” 我领命出厅。是时却已见不到夏恽、孔露。甲士们正与一干人数占优的夏恽凶蛮家将殊死搏斗。雍焕见到我,颇有些喜出望外,“颜大人!我们人手太少,夏贼已胁住公主往那边院子去了……” 我大叫“护驾”,轻声道:“请大人务必坚持片刻,待在下突出围去,寻些兵马过来!”抄起身旁一尸手拿的长戟,奋力往人群里冲杀,“尔等竟敢在太后面前造次!吾乃虎骑校尉,守北军中侯颜鹰是也!谁敢乱来!” 甲士们见我不像雍焕般缩头缩脑,齐都精神大振,仿佛得了援兵似的,齐声嚣叫。那些家将们见到左一个官、右一个官出来,也是肚里嘀咕,有恃无恐之态大减。 我趁势冲向左院,踹开一道门,来到东庭花园。我知道小清此时定会在孔露左右暗中护持,倒很是放心。径直翻过墙头,往那院中跑去,“清儿,清儿!” 猛听小清在远处急声道:“小心!”觉察有异,立刻翻身滚倒。顿时,脑后一刀凶狠划过,正劈在身边的假山之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出了一身冷汗,又一滚往旁闪去,眼睛的余光方才看见暗算者乃一凶狠的家丁,面目丑陋无比,他阴毒地连连起脚,踹在我的小腹处,尔后举刀又欲劈下。 小清的声音尖叫道:“他是虎骑校尉颜鹰大人!你敢动他!”趁那人一愣神之机,已跃了出来,将之扑倒在地。我痛得蜷缩成一团,勉强往后撑了撑,却是动弹不得。那地上两人扭打起来,小清立刻大下杀手,把那人一掌击毙。 “夫君,你怎么样?”她匆匆赶过来扶我,我哎哟了两声,顺势倒在她怀中,本想说一些好话,但冷汗直冒,一时间哪里说得出来?小清又心疼又难过,好似强忍了许久,才没流露出惯常的那种温柔。“好了,也没伤到要处。快起来罢。” 她扶着我站起来,而我顿感即使痛得厉害,也得立马摆出男子汉的气派,决不能低头弯腰被人笑话。心里暗自丧气:原来她还没原谅我,看来丝儿的事一定伤了她很重。叹了口气,勉强道:“孔露呢?” 小清不知哪里来的脾气,丢开手道:“她好得很,在那里藏着。我还有别的事呢。” 我拽住她,“等我处理完前厅那些人,我们一起回去。” 小清冷冷道:“孔露的事我已忙完了,其他事夫君自己解决吧。”手一指,“她在那石头后面。夏恽也在。”腾身走开。 我傻了眼,心想:你不是我老婆吗。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绝情,一点面子也不给。唉,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娶杨丝吗?老实说我对谁都没有对你那么在意。杨丝如果死了,顶多成另一个耶娃。假若你死了,我会痛苦一辈子! 十分不快地走向那块巨石,顿见着吓坏了的孔露和已被打昏了的夏恽。孔露先是一惊,随后欢呼起来,飞进我的怀里,颤抖着道:“夏贼,夏贼被楚姐姐抓住,我真是开心死了。” 她开心什么?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顿时明白刚刚那个凶贼必是在夏恽被俘以后到处找寻,却碰到我很不识相地出现,这才痛下杀手。若非小清,我这条命必又送掉了无疑。 隔了顿饭工夫,司隶校尉张汤率五百甲士奔赴镜玉楼,拿获一干凶犯。我这才放心大胆、衣冠不整地入厅叩见太后。 早闻张汤胆小,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见京师里有人造反,惊动甚众,吓得连连对董后磕头如捣蒜,“小臣救驾来迟!死罪死罪。望太后开恩。” 董后原本有气,闻言更是动火,袖子重重一甩,“下去!”丝毫不假辞色。张汤眼泪都要下来了,忙不迭地磕头,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董后“哼”了一声,拍案怒道: “这司隶校尉到底是谁举荐的?无用之至!” 我抬眼环顾,见何进脸上色变,立知其然。忙整衣启道:“太后息怒。现下该当追究的,倒是夏恽作乱的大事,至于其他事情,请太后日后再作考虑。”一面暗暗向她使了个眼色。 董后到底不是傻子,瞟了何进一眼,却装出生气的样子道:“本宫考虑甚么,要你来啰嗦吗?退下!” 我索性摆出沮丧之态,悻悻退开。何进却是一脸感激地看着我,向我大使眼色,我微微一哂,装出代人受过之态,垂头闷声不语。 隔了半晌,甲士护送着孔露、押着夏恽走进厅来。夏恽一路仍在大叫“无罪”,见到厅中这副阵仗,顿时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众臣遭此一吓,恨不得早点剐了他,俱是恶狠狠地盯着他看。孔露一脸委屈的样子,见到董后便哭着奔上去,扑在她怀里道:“皇娘要为露儿做主!” 不用多说,众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董后本就是来惩治夏恽的,被他的人一闹,无异于火上浇油,怒令众甲士将其推出斩首,一时无人敢出言劝阻。我心里暗感得意,却不得不装出害怕的样子,听夏恽嘶叫道:“请太后饶过小人一命!我是忠臣,我没造反——”已被拖去厅外老远。 卫尉雍焕赶忙表功,奔出来道:“请太后奏请圣上,立即诛杀夏恽三族,凡同荐举朋党之辈皆免官为民。” 萧瑗虽觉董后杀人过于草率,却想着她在气头上。更何况夏恽这罪可大可小,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当下也出班禀道:“夏恽私设府将兵卒,对抗朝廷。又惊动太后,亵辱灏国公主,罪迹斑斑。大将军、三公九卿皆是有目同睹,即便诛其九族亦不为过。” 董后又长叹了口气,道:“这贼子如此忤逆,诸卿竟能对其隐忍至此吗?” 此言戳到众人痛处,一时间人人都是尴尬地说不上话来。孔露立刻哭起来,道:“难怪这夏恽能几次跑到镜玉楼来骚扰露儿。此番若不是颜大人请了救兵来,露儿的性命便不保了。” 董后顿时更为光火,立时顺口加重语气道:“何况是你,就算本宫、满朝的大臣,也差点被这贼子夺了性命呢。刚刚众贼子攻至厅门,本宫不欲被他们羞辱,便想一死了之……” 群臣大惊,“请太后慎持之!” 董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戏做了个十足十。“颜大人此次辛苦了。众卿,都退下吧。本宫身体已倦,要回宫小憩了……” 随行太仆张延忙命令摆车驾。几名宫女扶住董后、孔露,慢吞吞地离厅而去,不用说,一路上自是有无数甲士护送,惟恐再出意外。群臣恭送董后离开,这才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皆是大谈夏恽之事,滔滔不绝。我心里暗暗得意,正想离开,何进几步走上前,哈哈大笑道:“我何进可要谢谢颜大人了!” 我忙谦道:“将军客气。卑职遭了骂,怕是已得罪了太后,正惶恐无计呢。” 何进立刻摆出一副善人样子,全记不得刚才被骂得不敢还嘴的滋味,“无妨。日后大人若有变故,本将军一概揽着便是。哈哈,今天到府上来,我何进要好好招待大人。” 袁隗在一边插过来,道:“颜大人如此大功,太后不加奖赏,老夫甚是替大人担心啊。不若明日早朝,向圣上亲启此事。何大将军也要多加美言几句才行。” 何进哈哈大笑,“这是自然。袁司徒尽可放心。我何进怎么也要为颜大人说些好话的,今晚府中设宴,务请颜大人、司徒、太尉大人同来。” 袁隗立刻替我应了喏,摆出一副和杨赐同辈,亦即我的长辈之态。我恨不得在他脑门上砸个洞,却怎么也不能削了他的面子,还得装作欣然之色答允。谈了片刻,借口有事,急急溜了回去。 回到府中,颜雪禀说夫人未到,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只得怏怏然地去见杨丝。 这两日不知为何,丝儿尤其听话。她刚刚能起来走动,便仍老老实实地呆在榻上,百无聊赖地读简打发时光。 我走进去,顿时她眼眉处微微一颤,神色复杂地盯着我看。 我强笑道:“丝儿又好些了吗?”坐在她的身边。 杨丝怯怯地咬着下唇,半晌才低低地道:“清姐不高兴,是不是因为丝儿的缘故?丝儿好害怕会……” 我没让她说下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道:“怕什么呢,有我在你什么都别怕。丝儿好好养息,等身体大好了再去找你清姐罢。她是怕你激动,才没来见你。” 杨丝苦恼道:“你莫要骗我。清姐的脾气,丝儿是明白的。她对你一往情深,虽死不改。丝儿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痴情的人。”  我心中一动,摇头无言。杨丝好似忆起了往事般地,悠悠道:“跟清姐聊天一定是世上最快乐的事了。在丝儿闺房里,她跟我讲起你,讲起天地间无数的逸闻趣事。她懂得比丝儿多百倍千倍,又懂得厉害的武术。偏偏不骄不傲,总是为你想着,为你打点着一切。丝儿好羡慕她。” 我神色多少有些改变,心想:我对她有那么好吗?她可以一门心思地想着我,我却不可能总时时挂念着她。我的心里要装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而且许多还是让人头昏、让人头疼的烦忧事。我要想着怎么去讨好皇帝、太后,怎么去说服何进、张让,怎么推脱袁隗、刘焉。还要谋划着如何带走家眷、银两,如何击败夏恽阴谋,救出孔露……奶奶的,谁叫我们落在这么个重男轻女的时代,难道她会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吗? 安慰了杨丝一番,竟又挂记着夏恽之事的善后了。张让不知道会急得怎样跳脚呢?怎么说我都得尽快去看看他,至少要巧舌如簧地把自己的干系洗脱个彻底,否则露出马脚可就麻烦了。 想至此处,不禁颇觉对小清不起。长叹了一声,郁郁出府去了。 张让早闻得报告,与赵忠等急赴宫中请罪。肖易迎我进府,先是孝敬了例银五千两。这才眉开眼笑地道:“颜大人此来,可真让小的安心了。尊上闻得消息,忧急交加,不及通知大人就赶快走了。没想到大人也这样挂念尊上,马上就过来了。” 不知怎地,他的语气让人只觉得充满讥讽。我不无自嘲地道:“唉,也曾算是个属下吧,总不能事情到了头上便弃之不管罢!”心里“呸”的一声,大骂道:老子是睁着眼说瞎话呢。府里小清、杨丝的事情已弄得我焦头烂额,竟然还有闲工夫到你这儿来喝茶。随口道:“近来府中的情况怎样啊?” 肖易一怔,还以为我有所准备而来,急忙立起身禀道: “禀总管,近来西河丞严嵩进献三百一十五万四千钱,要求右迁左冯翊尹。而安平治主空缺,暂以献一百万零九千钱的议郎韩暹为国相。还有……” 他已掏出所著之绢册呈递上来。我顿时心领神会,暗道我要不发掘一下,哪里知道你能贪污多少银子?装作十分内行的样子,又把绢册递了回去。淡淡道:“肖副总管已总领府事,我这总管也该让贤了。肖副总管是个聪明人,日后只要相互照应着点,我们都还是自己人嘛。” 我口口声声“副总管”,便是要他想起,自己总是位在我下的,不要干出逾矩的事情来。肖易起初有些吃惊,听到后来,便是大喜,忙跪下磕头。又命下人取香果点心,敬上江夏郡贡献的花茶,加倍殷勤。 我愈来愈觉得人心不古,就连我也变得狗头狗脑令人可厌了。心里不免有些瞧不起肖易这些专擅捞银子的家伙,但转念一想,我更是变着法子从他手里抢钱,难道比他还要可耻吗? 等到黄昏,这才看见张让的车马于寒风中赶回来。忙出门迎接。张让在车中闻说我来了,只嗯了一声,直到了后堂,也半声不出,只是一个劲地来回走动。 “卑职问安来迟。张大人去了宫中,圣上和太后的意思好吗?” 张让眉头紧皱,道:“颜鹰啊颜鹰,这等大事情你居然不赶紧来通知我!唉,太后可把我重重地骂了一通,怪我平常和姓夏的那小子勾结,目无王法。你快给我想想办法,能让这老太后消消气。” 我心想:听他口气,好像夏恽之死与他根本无关似的,奶奶的,我还怕得要命呢。忙道:“此事太过突然,我虽身在现场,却压根没有办法脱身赶来报信。张大人前脚一走,我后脚便来了,和肖易谈到现在。唉,这夏恽也真是倒霉,偏偏撞上这么个时候,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情来。我想救他都来不及了。” 张让冷冷道:“救他?哼,这小子无法无天,调戏灏国公主,没弃尸喂狗就算便宜了。你切莫求情,要不然到时候连我都保不了你。”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又觉得坦然了许多:这张让今天跟你好好的,明天人家把你杀了都不知怎么回事。真是无信无义的小人哪,夏恽若活着听到这番话,恐怕也立刻被气死了。良久才接道:“卑职明白。不过大人的问题该很好解决,此次太后决非冲着众位常侍来的,只是夏恽太过分了而已。张大人不若顺水推舟,承认平常和夏恽勾得太紧,请求处分。顶多赔个十万八万就是了。” 张让叹气道:“也只能如此了。董太后今日怎么突然有兴致去镜玉楼的呢?听说诸卿都是微服往赴,其中莫非有诈?” 我摇头道:“决无此事。大人尽可放心。卑职一直跟随董后左右,察言观色,只是知道她想见见孔露,又怕和何皇后起了争端,这才偕同众卿齐往。她不过是想借孔露之事,讨好群臣,树立自己的威望罢了。皇子协一事,大人也是知道的。” 张让想了一想,点点头,“王美人之子确有过人之处,将来圣上百年之后,恐怕真有其变呢!” 我见他没对我起疑,大感放心,忙推故告辞了。心里感慨不已,暗道:还真像你说的那样呢。灵帝之后,那刘辨没当几天皇帝,便被董卓强行废杀了,何后用尽心思,把得宠的王氏干掉,不但因此得罪了许多人,还搞得没有善终,可怜亦莫过于此了! 戌时我才到何进府里。当晚的热闹不必多说,众人议论得最多的话题,仍是早晨夏恽作乱的事情。待我拖着蹒跚的步子回家之时,那些被串联起来的言辞已然被许多口沫横飞、手势乱舞的人影所替代,心中感慨地想道:三人成虎。看来人言可畏并非指字、句、段落,而是指语言传递中的正常与非正常损耗。损耗得越多,传递的消息就越不可信。怪不得常常听人说某人,最后传成一只狗或一只猫。嘿嘿嘿,原来如此! 别院灯火通明,颜雪率众早在府外迎候着我的归来。我隔得老远便觉察有异,大叫道:“小雪,出了什么事吗?” 颜雪在风中的声音夹杂着哭泣的沙哑,“大哥,清姐她走了!你还不快回来!” 我脑中“嗡”的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颜雪已哭得语无伦次。 小清突然走了,而她走的原因,我不用问也知道了个大概。她这次肯定不像上次那样,是负气出走,这次她是冷静思考了一段日子后,突然施行的计划。我感到无比的痛苦和绝望:到底,她到底还是选择了这样的路!我,我无论如何,就算死,也要把她找回来! 我被人搀扶着才能下马,强自保持声调的平稳,“她……她往哪里走了?” 颜雪一双眼睛已经哭得肿了,用手一指西面道:“清姐往那边去了,只有一人一马。我已经派人跟着去了,可他们不久就被清姐赶回来了!” 立时有两名家将咬着牙,走上前拜见。我见他们脚上多有不便,就知小清气恼得发怒了,才会有这样蛮横的举动。 “你们伤得如何,要不要紧?” 家将们俱是摇头,道:“主人切勿怪罪夫人擅为,小人都是因为惹恼了夫人,这才受苦。我们都是心甘情愿为主人、夫人出命的。” 我摇摇头,苦笑着道:“小雪,此事事关重大,你一定要答应我。” 颜雪见我语无伦次,哭道:“不管什么事,只要大哥吩咐,我一定办到!” 我抚着她的肩头,道:“替我照看着丝儿和部下们。若是我十日内不回来,便分了财物,各自再找地方落脚罢。你是我的妹子,千万别苦了自己,留足些盘缠去长安罢,找杨速和新儿,他们就是你的亲人。你知道他们落脚处的罢。” 颜雪大惊失色,不禁跪倒在地,“大哥,公子!你千万别说这样的话,夫人一定会回来的,你不能这样说走就走呀!” 我狠狠心,道:“话止于此。切记,十日后若我不回来,你们就赶紧离去。” 众人一齐出来相阻,我喝斥了他们退下,提缰道:“你们都别跟来!夫人性烈如火,如苦苦相逼,必会轻生。若还想我与她安然无恙,便都在府里好生待着!”再注视了已哭成泪人的颜雪一眼,歉疚地纵马而去。 我虽对颜雪等有负罪感,但对于小清则更是无比心疼。清儿,清儿!你在哪里?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的,你看,我这就随你来了!你对我知己之情,我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啊……老天爷,我向你发誓,不管天涯海角,我也要寻她回来!若是我真没有这样的运气,惟有一死而已! 我策鞭驱骑,追出城去。我不管什么禁令不禁令了,如果没有小清,一切都再也没有意义。什么狗屁校尉,随它去罢。我要向她解释,我要向她诉说这种种的无奈和那些非常的抉择,那都是谋生手段,不是真心实意的行为……妈的,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等到这种时候,我才会想要跪在她面前,承认错误痛改前非呢?平常我都干什么去了?说不定她的耐心,全在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消逝了。 我潸然泪下。想起清儿为我保驾护航,历经多少危险、多少崎岖。她在西羌大起杀戮,是为了谁?勇战数百人救出新儿,甚至被伤,又是为了谁?她处处小心谨慎,甘愿守夜到天明才做自检。她耐心细致,力克司马恭且收服他为我所用。她行事刚猛,每次战事冲锋在前力求全胜。她不计后果,那一次舍命托起巨石为我的生命重新写上新的篇章……每一幕都是惊心动魄而令我深深为之震悸,然而到最终我也没能给她真正的幸福!我是小人,是伪君子,我始乱终弃,我不是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冒如此多危险的吗?会让她去做不喜欢做的事,去见不喜欢见的人吗?会让她放弃选择的权力,心甘情愿地跟随在自己身边吗?不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特殊,也许是有什么欲望改变了我,弄污了我的眼睛,僵住了我的思维,让我看不清我爱的人,让我想不到自己犯的错。我真……真恨不得找把刀弄死自己! 我一边疾驰一边痛心疾首地狠敲自己的脑瓜,特别想到杨丝的事发生了之后,我竟然想让小清自己慢慢平静下来的愚蠢行为而心如刀绞。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伤了她的心了,还伤害得如此之重。我该怎么去挽回这一切? 这一夜,我都在狂奔,狂叫着楚小清的名字。到了天明,复又天黑,马儿终于抵挡不住,口吐着白沫死在路上。而我,仍旧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奔去,口中嘶哑地、绝望地继续叫嚷着她的名字…… 往西!一直往西!那片广袤无垠的原野和其交界处层层叠叠的丛林……我记不得已经是第几天,反正我已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遇到冰封的溪流,便掬起一捧冷冷地喝下,饿了便掘出地衣、草茎裹腹。我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吃,因为已有了先前和清儿一齐流浪的经验了。我不觉得那是怎样的辛苦,反而感到心理会平衡许多。 再往前走,越过了回溪,道路一分为三,分别通往底崤、函谷关和东垣。我走了几百里路,逢人便打听消息,却还是没人知道。强烈的饥饿和失落感使得我失去了最后的信心。我感觉到心力交瘁,希望渺茫。 我越过最后一条溪流,然后攀援到大树上,割下了许多树皮。结绳子的工程还未完工,自己竟然就已经痛哭失声了:她,她怎会这样的绝情!她至少应该听我把原因解释清楚,再离开的。我不相信这辈子她没有爱过我,至少,从前她很爱的,只要一想起她那柔软的身子依偎在我怀中的感觉,就几乎要令人难受得发狂。 我擦干了眼泪,想起给她留最后一封信。要不然我死在这里到腐烂,恐怕也没人知道我曾是威名赫赫的虎骑校尉、守北军中侯颜鹰……唉,我到底该怎么死,才能对得起她,才能对得起她?! 我刮去大树的树皮,在枝干上深深刻下两颗心与一支箭: 清儿: 我爱你,无论是生前或是死后。也没有人能阻止我那么狂热而痴情地为了你付出一切。没有你,我只是一个刚刚达到人的标准的东西。只有和你在一起,我的生命才尽情散发出光彩!如果你已经死了,我给你陪葬。如果你还没死,答应我做完所有事再来这里。啊——我多么喜欢你合金的躯体和睿智的大脑,但我更喜欢你灵魂深处跳跃出创造火花的思维能力!我们之间如果有误会,请相信那是无法阻止我们两千年后相聚那一天的! 爱你的颜鹰 读了一遍这样乱七八糟的文字,我又略作了些修改,便默默地将绳子穿过树叉,结成死结。暗自忖道:我颜鹰原来是这样死的,上吊自杀!谁能相信这种结局?低泣着搬来一块石头,站到上面。 第四十二章 情定终身 我感到颈部像坠了铅一般,被拉长直至呼吸逐渐地停止。我意识也在模糊,只隐隐约约地感到像陷入了漩涡似的,难受得想吐。口中生出腐味,而大量的汗液随着死神的接近却越来越迅猛地流出。一刹那间,我心里已没了恐惧。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灵魂像小鸟一样慢慢地升到半空中,悲怜地看着自己肉体可憎的模样。我的脑子已开始回忆起曾经有过的亲人,他们一一闪现,像放一场电影片断;而后,突然戛然而止…… 然而,不知道是肉体还是灵魂的痛楚,一阵阵地,让我难受得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不清楚我死了多久,也不清楚我究竟是在天上还在地下,可是我看见了她,清儿! 她站在我的身边,那么清晰,那么漂亮。 我咬破了嘴唇和舌头,猛然惊觉这不是在做梦。她,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知道我在这儿吗?我想说话,却只会浑身发抖,嗓子竟连一个音调也吐不出,我的天哪!但是伴随着我一直到现在为止的那种非凡优越感竟然又一次重温了,对于自己居然还活着的情况反倒充满了不以为然的情绪。活不活都不要紧了,我想说的是,她一直都在跟着我,在我临死的一刹那,把我从险境中拉了回来,那么说,她仍然爱我! 我知道她看了那封“信”,恐怕她更看到了我对她的爱意!我看着她那张异常温柔的脸,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抱住了她。清儿拥着我,并在颊边轻吻,她的泪水一滴滴流在我的脸上。 生存……还是毁灭? 我不由得想到这句著名的台词,而颤抖起来。我虽说不出话,但我相信我们彼此间那种如鲠在喉的误解与隔阂已经随着生存和毁灭的瞬间随风而去。从地狱归来,我又一次获得了新生。我感激她。而她只觉察出我的眼神略有变化,便会异常轻柔地吻我,然后含着泪轻轻摇头。 我忽地体会到,那种复杂而真挚的情感,也由是洞察了什么才叫“心有灵犀一点通”。恐怕只有灵魂间互相的交流,才能仅仅通过一个简单的眼神或动作,就猜想出对方心里的念头,非是相爱已久的人们,无法得到这样的快乐。 小清搀扶着我站起,用匕首刮去我刻于树干上的文字,除了那两颗联在箭镞上的心。我们凝视着对方,想揣摩出彼此不愉快的动机,而小清很快地仰起头深深吻我,从来没有那么大胆、狂野过。 这是我出来的第七天,我依稀记了起来。 我们疯狂地缠绵着……她煮好了美味的野菜羹给我吃,又铺好了用树枝、枯叶搭成的软榻供我休息。我们相拥着眠,相拥着行,相拥着相互痴望。当我们终于回到府里,又经过了长长的十几天。我们都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亲亲热热地,却一句话也不说。 颜雪知道内情,她最担心我和小清的安危。可令人诧异的是,别院中的家将、丫鬟们,竟没有一个人说要离开,也没有一个人向颜雪要过银子。当我们回来时,所有人都泣不成声。 我心力交瘁,回房倒头便睡。我隐隐约约感觉杨丝和孔露先后来过,且与小清轻声地在我身边说着话。她们的声音都是低低的,像在老式电影中的对白。我困得紧,但心却一直悬而未“决”,所以我居然会在梦里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当然最后什么也没记下来,可这种体态上的新鲜感觉,醒来时仍记忆犹新。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大亮。 是时我第一个面对的,却并非是小清娇美的脸蛋。董后遣来疗治我喉伤的太医令和其属员出现在卧房内。其人乃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令人很是怀疑他是不是那死鬼郑玄的兄弟。 颜雪奉过茶,又在榻前置了坐位。那老者趋前观了舌、苔、喉道,问了颜雪我诸种症状,这才号脉。搭摸了片刻,微笑着起身揖道:“颜大人大可放心,贵恙无碍。老夫开一方子吃上几天,自会药到病除。” 我忙点点头以示感谢。太医令转过屏风,又听到他和下属们讨论什么“地耳、射干、杏香兔耳风”等药名,又隐约有什么“蝉衣”,暗暗好笑:这些狗屁东西还拿来卖弄!要是一年以前,说不定老子一颗药丸便轻松搞定了。 随后便又想这一觉睡得真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回来了,现在连皇帝、太后都遣人来探望,别人还能放什么屁么?不过颜雪向他们胡说了什么,我却是半点不晓,想来本日第一件事,便是与她核对口供。 我起身穿衣。颜雪送完了客人,见状诧异道:“大哥不再睡一会儿吗?”走过来屈身为我穿鞋。 我左思右想,只得连比带画地用食道发音,“喂,这些天你怎么和那些公卿们周旋的?说来听听。要不我露了馅,可就害死人呀。” 颜雪“噗”地一笑,道:“大哥就别说话了,讲都讲不出来,"奇"书"Q'i's'u'u'.'C'o'm"还逞什么能?”抬头莞尔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贝齿,“我派人向他们说,大哥最好的朋友死了,因为晚上接报,不好向朝廷请假,便动身去了。原以为几天工夫便完事的,没想到路上耽搁了那么久。” 我知道她又是在圆谎,又是在暗暗责怪我。摇头苦笑,“你怎么不说是我爹死了?” 颜雪失色道:“我可不敢。再说真是那样,大哥的官就没得做了。凡父母死,都会去官免职,要守孝三年呢。” 我心里顿时念起还在那个世界的父母。以前不知好歹,常常跟他们吵闹,现在想来,他们就算骂你打你,终归还是为了你好。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不疼自己孩子的呢?唉,不知道他们二老好不好。就当儿子为国为民捐躯牺牲了罢! 待起身洗漱用饭毕,小清也带着杨丝、孔露来了,齐齐环坐在桌旁,却都没有说话。我诧异地抬眼过去,除了小清,另两个都是面带潮红的娇媚样子。一怔,心想:孔露这小妮子也来凑什么热闹?莫非嫌我乱得还不够吗? 我咳了两声,张嘴欲说,却又想起音色问题,闭嘴不言。三人见到我这副表情,齐都弯腰大笑,孔露道:“将军不必掩饰了,我们早知道你生了病,还把楚姐姐急得不知怎么才好呢。我今日一大早,便奉了姐姐严令,去宫里请了太医,呵。” 小清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和我惊喜的目光对上,顿时红了脸。我心下大悦,道:还是清儿最疼我,唉,偏偏她什么都不肯讲出来,让我这个当老公的怎么办!挪到她的身边,凑过头去对她轻轻一吻。 杨丝看见我这般不加掩饰,变得十分忸怩。孔露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儿,笑道:“颜将军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所为,不怕司徒大人弹劾你吗?” 我笑着摇摇头,更加放肆地把小清紧紧抱在怀中,还不停地轻轻吻她的前额与面颊,这副旖旎的情调,连孔露也眼光发热起来。一时间,只听见杨丝强自压抑的喘息和孔露轻微的叹气声。清儿虽感到被别人看得害羞,却也舍不得离开如此舒适的怀抱,只好红着脸羞涩地深埋首。我凝视了她片刻,这才抬起头来。杨丝眼光与我一碰,几乎连茶杯都要失手掉在地上。 孔露咬着下唇,似笑非笑地道:“唉,将军这样,露儿真嫉妒死了!” 我这才松开手,在小清耳边轻轻道:“我好不好?”小清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我心怀大放,嘶哑地道:“我就喜欢有碍风化,就喜欢搂着我心爱的女人谈天说地。我爱怎样就怎样,你们认为这样好不好呢?” 孔露、杨丝皆都脸红。我盯着杨丝,示意让她回答,这个守礼纯挚的小姐娇羞地低着头,用轻若蚊鸣般的声音道:“丝儿……不晓得。”众人都大笑起来。 小清低低地在我耳边道:“你一去这么多天,可把她们急坏了。还不快去赔个罪吗?” 她们?我疑惑起来,什么时候孔露也加入到我的集团里来了。我只是曾经说过,看在白素的面上,把孔露带出京去,如此而已。难道小清误解了我的意思? 赶忙附耳解释。小清见我如此乖觉,格格一笑道:“你自己问去。”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也同样抱了抱丝儿。孔露见我颇为奇怪地瞪着她,轻笑道:“将军是怎么了,露儿有什么不对吗?” “的确不对,而且问题还很严重。”我故意皱着眉。 朝小清微微一使眼色,便拉着孔露走出厅去。孔露又喜又嗔地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一脸凶巴巴的样子,相信只要是姑娘便会怕的。哑声道:“公主今天来别院嬉闹,恐怕是另有目的的吧?快点说出来,本将军免你一死。” 孔露“扑哧”一声,忍俊不住道:“将军难道自己看不出来吗?”旋即粉脸一红,不禁退后了半步。 我垂头丧气,心道:果然是有别的目的!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那天镜玉楼中袁隗和我的对话,你不是听得很明白吗,那是我的真心话。” 孔露面容慢慢地变得惨白,突然急促喘息起来,“我不信!那天你是故意那么说的,绝不是你的真心话!”她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道:“你别骗我了,在司徒府上那一曲舞,我是为你所跳,难道你会看不出来?我说我有心上人的时候,你不是一脸得意的样子吗?” 我心头大震。心里回想了一遍那天的事情,却是自己见她这一手耍弄了所有人,而颇感快意罢了。当然,我不能不承认我是有点喜欢她的。这个美艳绝伦、天姿聪慧的可人儿,谁不想把她弄上手呢?可我不是何进、武孙颀呀,也不是夏恽那种变态,我有自己的人生和世界观,我该有自己的选择,而非被别人选择。 我皱着眉头,沉吟不语。孔露慌了神一般看着我,眼里几乎滴下泪来,“你说话呀!你难道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我讷讷地,刚想说话。小清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露儿,颜鹰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怎么会不爱你呢?”我扭头一看,她和杨丝婷婷走过来,伸手揽住孔露的肩头,笑道:“他只是觉得不大可能罢了。你问问他自己,他敢说没爱过你吗?” 我朝她瞪了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孔露咬着下唇,神色稍解,“那……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吓人家?露儿早决意跟他一辈子的。”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哀愁,忖道:你也要跟我,她也要跟我,老子哪有那么多精力奉陪?小清这家伙全然不体会我有多么痛苦,硬是大包大揽,看我饶不饶你!叫道:“你什么时候决定要跟我一辈子的?说!不然别怪本将军无情。” 见我色厉内荏,众人都露出嘲弄的眼光来。孔露伸出粉拳擂了我两下,哭笑不得,“你管我什么时候决定!我才不告诉你呢。” 我也只得强自作态,把她拖过来又抱又吻,才肯罢休。孔露浑身发烫,碍着小清在旁,最后才勉强没有失态。神情却已欢愉无比。 这一下子,顿成左拥右抱之势,连自己也甚为莫名其妙。调笑了一番,我便摆出家长之态,道:“丝儿、露儿,你们先退下。我还有些事情,跟夫人商量。” 两女身受着礼教“训诲”,自然知道分寸,乖乖地揖拜走了。我这才抱着小清,狠狠亲道:“你这坏蛋,还嫌我麻烦不够多吗,又加上一个孔露!” 小清笑着,嘴里“唔唔”几声,却被吻得辩不出来。我心跳加速到快要克制不了自己之时,她才扭身挣开,满面潮红地道:“孔露不是你自找的吗,怎能怨人家!” 我搂住她,朝正往这里过来的颜雪丢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嬉笑着退开。“你瞧见没有,小雪正看热闹呢。我们何不来个长吻陶醉一下?” 小清娇颜飞红,扭过头低低道:“再这样闹我就不理你了。你开玩笑也得分分场合呀。” 我笑道:“那就回房去。我与爱妻已有几日不曾交欢啦?” 小清嗔骂之声更加浓了这片刻间无限甜蜜。她脉脉含情地望着我,仿佛那么在意我这个在她生命里有过喜怒哀乐种种滋味的男人,她如此动情,却又如此羞涩。我忍不住一把抱起她,任她小声地求饶和颤抖地说“不要”,大步流星往卧室走去。 这是一个白天,漫长而多情的白天。袁隗、杨赐在客厅里,足足多等了大半个钟头。 待袁隗、杨赐看到我,不但没加责怪,还十分关心起我的嗓子来——都是那几天狂呼小清的名字,又到后来自杀未遂弄出来的,直到现在还不时咳血,想是气管受损了罢。 我说话的声音十分难听,然而亦彬彬有礼,丝毫不敢怠慢。“岳父大人,袁公,多谢挂记。侄儿今天已经好了大半。唉,都因我那好友英年早逝,小侄痛心疾首,大哭三日,这才弄得这般狼狈。”眉头低垂,大作难受之态。 袁隗不禁出言安慰道:“也不必太伤心,人死不能复生嘛。唉,颜大人也是有情有义的人,行事每每与众不同。不过以老夫观之,汝心细如发,行事得当,颇具才气。要不然杨公岂会喜欢,而愿把丝儿配你呢?” 我淡淡笑道:“袁公过誉了。对了,还未请丝儿与妹子来拜见诸公。”忙传命下去,请杨丝和颜雪姑娘。 不过片刻,杨丝径来拜谒。先是深情注目于我,然后以晚辈礼拜了袁隗,又欢喜之至地投入杨赐怀里。汤赐见女儿身体复原,一时老怀大慰。笑道:“丝儿病好了么?哈哈,这真是喜上加喜的事情。” 袁隗捻须大笑,“丝儿还像小时候一般。杨公,汝晚年可令人羡煞!” 杨赐只顾乐呵,杨丝却不依地羞道:“太公嘲笑丝儿!”脸上顿现红潮,轻嗔薄怒,别有一番风味。 我愣了一下,低头暗道:我有了小清,现在又有了杨丝、孔露,真不是太过分了一点?赶快功成身退是真的,要不然乐极生悲,祸事来了躲没法躲,逃没处逃,还不叫那些势利小人成为谈笑娱乐的话柄么?心神一凛,正好也看见颜雪来了,忙收起遐思,笑着令她进来,“还不快去见礼。” 颜雪腼腆地叩拜道:“袁司徒,叔父。”袁隗、杨赐都被她亲戚般的称谓吃了一惊。 我还未讲话,杨丝笑着解释道:“这位是颜……颜大人的妹子,叫颜雪。爹可要多疼疼她呢。” 两公这才释然,谦词受礼。袁隗摇头笑道:“丝儿也应改改口了,再不能称什么颜大人,该叫相公才是。” 杨赐、颜雪和我皆是哑然失笑。杨丝瞥了我一眼,忽地无地自容般垂下头,讷讷道:“太公再如此说,丝儿就不理你了。” 杨赐爱怜地抚摸着她,朝我笑道:“贤婿也知我这宝贝女儿的脾气,以后还要多多管教才好。俗话说,‘嫁夫随夫’,丝儿虽然还没过门,但她死而复生,又赖在你颜家不走,老夫索性就把她送给你了。” 众人皆默默无语。杨丝双眼一红,显是想到嫁过门之后一个夫家、一个娘家的痛苦,更是偎得紧了。袁隗忙出来圆场,将话题一转道:“颜大人这么个好妹子,难道也想一辈子不出嫁吗?我有小子名芥,愿意订立亲家之好。” 我召颜雪来的本意,就是为了让洛阳的诸多豪族知道,我颜鹰还有个未出嫁的妹妹,但袁隗这直率之言,显是出乎我的意料。瞧了眼满脸绯红的颜雪,心想:嫁给袁家?有没有搞错。我若不躲你,过几年你们满门就被董卓杀光了,嫁给你家还不如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咳嗽一声,哑声笑道:“小雪也老大不小了……但我先祖曾有训令,凡我颜家女子,必须自择夫婿,以冀快乐舒心,能传下健壮、聪明的后代,光耀我颜氏门楣。袁公美意,真是叫小侄受宠若惊。或者干脆叫袁芥兄弟多多来往?若是我这妹子乐意,自然是最好了。” 袁隗等俱是愣住。他们脑子里恐怕压根也没想过女子能“自择配偶”,什么出嫁要双方愿意等信条,勉强笑笑。过了半天,才略有不快地扯起我不在京中时候发生的种种事情,看来他们对我的提议甚觉恶心。  首先说的是夏恽。其因罪恶滔天又无人说情,诛三族,免去所有党朋和举荐在职者官衔,奴婢充公,府役家将徙边。 其次是刘焉、董扶,还有大司农曹嵩,以我“不予朝政,私出城关”为由,要求把我降职。最好是贬我去当护羌校尉,以平贼乱,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曹嵩遐迩闻名,乃著名军事家、政治家、诗人曹操的父亲。其乃大宦官曹腾养子,这曹腾字季兴,安帝时即入宫,及桓帝得立,以定策有功封费亭侯,迁大长秋,加位特进。曹腾能够用心谨慎,忠厚博爱,曾举荐过诸如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等这类名臣,赢得了宦官中不多得的称誉。其死后曹嵩嗣爵。后来还有因皇帝贿赂中宫及输西园钱一亿万没法还清,曹嵩位至太尉的事情。 现在此人身列九卿之一的大司农,乃掌诸钱谷金帛货币的优厚肥差,手下设有丞、部丞、太仓令、平准令、导官令等职司,没有资历家底的人根本别想混进去。 不过我闻说他也是刘焉一伙,不禁大觉头疼。以后可能要仰仗他儿子,便势必得不看僧面看佛面放他一马。但若他跳得最凶,我又无奈之何,可就被人牵着鼻子了。我这人一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的,只能大叹到时候再说罢。 大将军等也是想让我挂帅出征。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镇长安、卫园陵,老子平乱,这应该是无可厚非的嘛。论军事素养和实战水平,谁能出乎吾右?我对自己有莫大信心,因为我知道从孙武开始每一代军事家的事迹。 趁着气氛融洽的当儿,我便赶忙提出自己的看法来。我口若悬河地道出当前朝政腐败,又值黄巾“造乱”、人口锐减的实际情况,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兵力少、后备补给都非常困难,根本不能打大仗、平大乱。现在西羌已近三辅,边关的防御力量明显减弱,只能采取守势,只要稳定好民心,垦荒屯田,营造出欣欣向荣的氛围,才能逐步赢得胜利。换句话说,即使费了大力气一时半会儿把贼寇打退了,他们还会再卷土重来,就像黄巾,我便断言他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不用说,袁、杨二人有多么惊异了。袁隗叹了口气,摇头道:“颜大人此言入情入理,连老夫都想像不到。可见颜鹰之名决不是平白树起的。想当初汝以区区三千之众,而变化成无数军马,以致城东几致陷落。后来又轻俘曹质、何良,斩杀温衡,视二万精卒为无物!汝之才几可谓上天所成,老夫深佩之至!” 杨赐却没有袁隗那样惊叹,皱眉道:“原来贤婿还是决定要出京寻战哪!贤婿年纪尚轻,不知军旅之苦啊。我朝治军极严,一旦失利,罢官为民还是轻的。若有通敌叛国、弃众潜逃之举,以连坐、诛族论罪。若贤婿留在京里,手握重兵,制衡关中,到那时候假汝之手,斩尽贪宦阉党,则我朝可以兴盛也。” 他压低了声音,到底还是让我吃了一惊。我没有这样的理想,因为我早知历史,杀阉是袁绍的事情,兴盛的也不再是东汉了。我那么想快点离开,还不是因为怕死在这个祸乱堆中吗?既知明天要死,今天还不赶快逃?你们这帮笨蛋若有一个知道我现在想什么,都会立马卷起铺盖,和我一块儿狂奔了。 望了眼对我注以关切之情的杨丝,叹道:“岳父大人对小婿关切超乎意表。但若听完小婿一番肺腑之言,岳父大人和袁公就知道我心里面想的,到底是什么了。” 两人皆是点头,颜雪不禁看了我一眼,伸手轻轻拽了拽我的衣摆。 我佯作不知,垂首道:“颜鹰自进了京城以来,便觉察到这个地方决不是可以长治久安的。朝政如朽木般不可雕凿,经黄巾之乱,已是风雨飘摇,皇帝整日跑马斗鸡,不理政事。于西园弄狗,戴进贤冠、带绶。又亲驾四驴,引得京师争相仿效,真是惨不忍睹。若非黄巾,恐怕更是不堪!我早已对此间心灰意冷,只求外放个官儿做做,有钱有粮,便心满意足了。岳父大人和袁公对朝廷如此忠心耿耿,小侄感佩之余,也不得不作此言辞,以答厚爱。望岳父大人、袁公明白我的苦心。” 杨赐闻言,想起恒灵以来东汉的没落,几乎掉下泪来。袁隗则面如死灰,连连斥我大逆不道。丝儿垂泪道:“太公、爹爹不必过分悲伤。相公说的都是实话,这里又没外人听到。” 袁隗不理她,杖头重重一顿,训道:“大丈夫当一心为国,怎能以此私心,不赴国难?从哪里听来这些胡言乱语,便诽谤圣上,还想不想要脑袋?” 杨赐起身拉住袁隗,叹道:“也莫责备于他了。这些事情尽皆昭昭于众,谁人不知呢?我早劝过袁公,跟我一块回乡务农,何必流于京畿,恋这片刻繁庶?” 袁隗气乎乎地道:“老夫做不到!”拂袖而去。我第一次看到杨赐与袁隗之间起了分歧,也颇觉自己太过分了。若是在杨家秘谈,情况定会好些,也必不至于出现这样冷场的情形。长叹一声,赔礼道:“小子妄言。还请岳父大人为小婿解说一二,别让袁公将此事挂在心上。不过……若岳父大人信得过小婿,便听我一言,趁早离开京师吧。” 杨赐疑惑地看了看我,半晌才道:“这话你曾托丝儿转达过了,老夫也知你是实在人,决不会欺瞒使诈。可到底为了什么,你要这样匆忙地离开呢?” 我想,自己也许真是在未雨绸缪罢。我左右不了历史的进程,也改变不了董卓上台后烧杀抢劫、奸淫肆虐的情况。与其坐以待毙,或者挣扎几下后成为烈士,还不如赶快溜走,远远地躲开。我感觉自己生来就是个平凡的人,应该做普通的事情,我胸无大志、目光短浅,想都没想过要跟孙、曹、刘等人分庭抗礼,更何况螳臂挡车,妄想阻挡西凉胡骑十万呢? 离董氏作乱,山东兵起还有四年。然而,仅仅在京里呆了几个月,我的神经已经快绷断了。压力在于我要比别人获得更多资本,为以后发展铺路搭桥。还要处处逢源,免得惹祸上身,大业未竟便客死他乡。思前想后,真是百感交集:我容易吗?初进京时狼奔豕突,差点身陷囹囫甚至被腰斩于市,后来在杨府经历派系斗争,坎坎坷坷几次险失性命。再后来四路汉军合围夹击,形势跌宕九死一生。这都不算,我还得打点张让、何进这些人渣,在手握生杀大权的官爷面前费尽唾沫。这些谁来管过?这些难道都是容易对付的吗? 我越想越激动,几乎要失声大哭,奶奶的,我真是太厉害了!有多少次,我在枪林弹雨中横冲直撞;有多少次,我为国为民挺胸向前……啊,伟大和崇高集于一身的颜鹰啊,你在古远的世纪中竟写下过如此光辉、如此耀眼的历史篇章! 我立即迫不及待地去找小清,向她陈述己见。 我挺胸凸肚,滔滔不绝。她木愣愣地,毫无反应。 她只是好奇地看着我,然后噗嗤笑了起来。她温柔地扑在我怀里,轻轻咬着我的耳朵根子,“夫君真是逗人,我知道夫君一向都很有想像力的。” 这些话宛如一盆冰水,把我浇得透心凉。我虽是有感而发,也是因为的确干出了一二件非常之事,人人都在拍我的马屁,弄得久而久之,我也以为自己是神仙了。现在小清如此警觉地提了个醒儿,心里开头很不舒服,顺嘴便想驳斥。但默然了片刻,却又想道:我算是什么东西!史书上提过何进、张让,或许也有杨赐、袁隗,而我根本是个凡凡之辈无名小卒不值一提。还如此美滋滋地惹人嘲笑!其实若非清儿,我能活到今天吗?大感羞愧,立刻便出了身热汗。 “我……我仅仅有想像力吗?”愧是愧。但到嘴的话,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小清很认真地看了看我,笑了,“夫君今天是怎么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对自己如此苛刻和严肃过。哦,是不是刚刚我应该夸奖你两句呢?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自尊心那么强哩。” 她望着我有些尴尬的面容,不禁又十分好笑,搂紧了我的脖子,“啊,夫君,原来你也会惭愧的,我以为你从来都是老脸皮厚的呢……我爱你!爱你那么率真,那么不加掩饰。至少,在我面前你从来都是这样的,你这副样子,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看得见。” 她凑到我耳边,吐着气道:“我真幸福!” 我心头一漾,抬头看着她。刚刚的些许不悦立刻消失无踪,不由自主地检讨起自己来,“……还是你对我好,从来不假仁假义地恭维我,拍我的马屁。其实,你该再骂狠点儿才对!你老公真是太不长进了,这么点点功绩,尾巴便翘上了天,也不撒泡尿照照。下次我再这么无耻,你就打我耳光,好不好?” 小清甚是感动,凝视了我良久,才柔声道:“颜鹰,从认识你以来,我才感到自己是个人,仍是需要别人来爱的。而现在,我更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真正的女人,而不是机器和人造血液的混合怪物……我曾自卑,因为我和杨丝她们不一样,所以那次我才会那样突然地离开。但是我没有想到,你对我那么好,你会那么不顾一切地来找我……” 我用嘴阻止了她往下说,嗔道:“我早强调过,再也不许提起那件事。也不许你再提起以前那个世界的事。我要你发誓,永远不再说。你和我一样,是完完全全、普普通通的人,记住了吗?” 小清郑重地点头,她和我又一次紧紧地拥抱了。我觉得问心有愧,因为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真的是太少。我需要好好地陪陪她,而不是有了麻烦的时候,才想到她。清儿是我妻子,不是颜家的佣人。 当我们缠绵许久,谈起了丝儿时,小清心情大好,“不如过两天你和她们俩一齐结婚了罢,杨丝早就像你的妻子了,连内衣都是她洗的。” 我老脸一红,道:“哪有这事儿,平常不都是你洗吗?” 小清古怪地看着我,微笑道:“我让给她洗不行吗?还有孔露呢,现在赶都赶不走,天天住在东厢,还总喜欢跟颜雪挤在一块儿。我看她对你已经是死心塌地,毫无抵抗能力了。要不然她会那么不顾身份,天天缠着颜雪,央她说好话吗?” 我嗓子顿时又哑了许多,连正视对方的勇气都消失了。低声道:“怎么会呢?她现在是有头有脸的公主,自有了太后这张王牌,求亲的都要踏破镜玉楼了……” 小清银铃般地笑起来,拉我起来穿衣,一边道:“说漏嘴了吧。我说呢,原来你嘴巴上千不肯万不肯,暗地里也对她如此痴迷哩,连这种小道消息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的。” 我脸上更热,结巴道:“不,不是啦。这是那个那个何进手下叫吴匡的家伙讲的,我只不过,恰巧听到。” 小清掩嘴道:“你害怕什么,我又不会怪你,只是觉得你福气不错哦。孔露长得那么漂亮,偏偏喜欢你这个整天胡说八道过日子的男人,嘻嘻,她是不是被你的甜言蜜语俘虏的?” “我,我可从来没有对她说过那些……唉,全是些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言语,真搞不懂她为什么喜欢我。”看了一眼小清,换上了最诚恳的语气,“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但我只有一次和她单独相处,还是她来央我带她出洛阳的那次。其余的几次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我还一直循规蹈矩,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你想她有什么理由这么热衷于做我的老婆?难道做我的老婆很时髦吗?” 强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怪话。小清失笑道:“我还在心里奇怪,怎么夫君突然这样严肃了,却原来老实了没两句,毛病又来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孔露主动来勾引你似的,嘻,颜君子……” 我面红耳赤,争辩道:“我,我可没这么说。其实孔露有什么不好,凡是正常一点的男人看了都喜欢,我又怎么会例外?我只是觉得我不能接纳她,因为那会很不对起你,清儿。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不能一错再错。” 小清眼神万分和蔼地看着,伸手抚摸我的面颊,“总算把你的心里话急出来了。唉,你又那么想干吗呢?白白让自己难受。她们都想方设法地爱你,因为你值得她们去爱。这个社会本身就没有什么限制,就算你今天不娶杨丝、孔露,明天说不准还得娶别人。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做顺心的事吧?别以我为负担了,因为我觉得很幸福,很快乐,而且这种日子是什么金银财宝都买不来的。” 东花园小榭。 这是颜复别院的特殊之地,我忖想当初那家伙修这别墅时,虽不得不故意盖得朴朴素素,大作了一番表面功夫,骨子里却还是很想舒服的。这穿凿开醴泉之道而灌进的人工泉池中,竟还在池上依足四面假石灌木之景,设计了这样的台榭,简直可称得上奢侈!这建筑四面临水,在池下埋下了层层作桩的基石。那些块以吨计的庞然大物,恐怕光运费一项就令人咋舌。水面上部分漆了色彩,看起来整个建筑似在微波粼粼的池面上航行,满园景色,登榭一望了如指掌,真不由得不佩服那小子懂得享受。 别院虽已归我多时,但这里我来过还不到三次。平常那些舞姬丫鬟们喜欢在此谈笑、歌舞,这里便反而成了逐波赏美、谈情说爱的好去处。 家将、仆役们已习惯了老爷、夫人的开明。颜雪本身就是丫鬟出身,自然对她们别有同情。自孔露、杨丝搬进来后,好像她们反成了别院的主人,有时候我看见婢子们朝她俩恭敬作礼,却在我面前一笑了之。  开明归开明,当然我不会允许有任何人胡来。每月颜雪会替我处罚那些胡作非为的家伙,例如调戏妇女,乃大禁,只要有丫鬟或舞姬报告遭到戏辱,那么定有人会得到严厉处置,一般来说,是开除出府的大罪。另外,偷盗、徇私、瞒骗、不忠也都会得到相应的惩处。不过颜雪很有分寸,也能服众。上次我告诉他们可以十天后拿银子走人的,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这件事对我触动还是蛮大的。 也不知是因为我今天特别有威严,还是身后跟着孔露、颜雪,舞姬丫鬟们看见我们,便远远跪下请安。家将们也不敢放肆说笑,四散退去。我心里暗叹这情况不如以前了,那时东门俚调教得多好!可惜竟死在夏宦之手。唉,东门兄弟,我现在终于为你报了仇,待我离京之日,就是你风光大葬之时。 我们默默无语地登上我取名为“流光榭”的所在。冬季萧瑟的景象,已被澄清的泉水及其冒腾着的淡淡雾气所取代。池面上形成了温暖柔和的氛围,像处在仙境。倚阁而坐,能看见近处泉水下汩汩而出的串串小泡,甚至小鱼淡淡灰色的脊背,在水里欢快游动的样子,也那么赏心悦目。 “这醴泉是禁宫中才有的,颜复居然能想办法挖通泉道,真是不简单!” 孔露闻言笑了一下。她今天好是漂亮,长衣的灰毛领口敞开着,露出仕女穿着的棉衫以及那细白的香颈。纤腰上束着玉带,还拖挂着长长的佩饰。美不胜收的姣好面容,加上乌黑亮丽的双髻、顾盼自如的清眸,也许只需静静观赏片刻,便能让人醉去。 难怪刚刚那些宫里来的歌舞姬们无不流露出含羡带妒的目光。爱美,确实是女人的天性,当她们觉得受到更美的压抑时,通常都会表露出来。嘿嘿,这点连小清都不能例外哩。 她更是挨紧了颜雪,想让我看不出眼中那相思与淡淡的哀愁。“听人说醴泉初时喷涌,那真是极壮观的景色!泉眼大者如盆、小者如勺,在百丈池中倾涌而出,光耀夺目。一时京师传为‘神泉’。” “哦?有这样的事。那为何不开放泉水,给世人饱赏呢。皇帝把围墙往外一拉,便圈了进去,真是毫无道理。” 连连摇头。孔露掩嘴轻笑,和颜雪对视了一眼,“颜将军如此藐视朝廷,若见闻于圣上,你还要不要性命了。” 我站了起来,心想明明我是想单独和孔露谈谈,搞到现在却变成了闲聊。奶奶的,我若还有半点男子气概,就不能再喋喋不休地绕弯子!咳嗽一声道:“小雪,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问公主。你先下去罢。” 颜雪十分听话地应允,在孔露耳边小声十分高兴地说了几句,便急急溜开。孔露急得什么似的,偏偏又不好意思开口,脸蛋儿也通红了。 我迫不及待地道:“孔露,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孔露轻轻摇摇头,道:“不知道。”垂下头不敢看我。 我朝池子怒骂了一声,道:“绕了那么多弯弯,还大谈这水那水,全是骗人!我现在开门见山地问你,你到底要不要嫁给我?你究竟是怎么喜欢我的?今天不问个清楚,我就不走了。” 孔露“啊”的一声,娇躯微震。她抬头看着我,那模样,几乎是摇摇欲坠,偏又掩不住脸上的娇嗔和欢喜之色。“颜将军……你……” 我硬着头皮,道:“你说吧,我在听呢。你如果老实告诉我,那我就把你也考虑上。如果你不告诉我或者跟我说没这回事儿,那我们就拉倒,我也懒得再啰里巴嗦……嘿嘿,我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当然,对女人才这样,嗯,也许对你更是这样,因为我绕来绕去的话,见着你,就说不出来了。” 孔露见我如此赤裸裸地表露心语;脸红了好半晌才褪去。轻轻咬着下唇,用刚好两个人勉强可闻的声音道:“你……你真的想知道?” 我坐到她身边,嘿嘿一笑,“这是当然。我不太相信自己能得到灏国公主殿下的青睐,更不太相信我有这样的福气,能一亲香泽。”低头对她耳颊边吻去。孔露立刻轻轻惊呼起来,软倒在我怀里,脸上那羞涩的表情要多好看有多好看。无地自容地道:“颜将军,你别这样,会有人看见呢。” “怕什么,他们还不都喜欢在这里搂搂抱抱的吗?我们只不过做个表率而已。” “原来将军是这么好色的。露儿,露儿原以为将军是个正人君子,啊!” 我又吻了她一下,这才苦笑道:“我从来没感到自己是什么君子。我就是这么个人,你既然喜欢被我亲、被我抱,那你就说清楚,到底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我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孔露呻吟起来,“将军呆子乎?愚蠢乎?露儿才不信呢。” “什么时候?”我追问。 孔露慢慢平静了下来,很不好意思地道:“我们第一次相见,就是在何进府啊。那天我给你敬酒,因为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事情,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原以为你是个像董卓、卢植那样的大个子,有五十岁了。却没有想到你这么年轻,连胡子也没有。” 我笑道:“我喜欢把胡子刮光的,其实我年纪大得能当你祖父了。” 孔露撒娇起来,“你坏死了。我是说真的,你尽打岔。那天我向你敬酒,看见你的眼神也是那样惊诧的,却非常克制。你是不想给人看出来,对不对?” 我“嘿”的一声,道:“你猜得不错,我当然很惊讶。因为我是第一次看到你,而你的美丽却超乎我的想像。” 孔露见我不加犹豫地赞美她,快乐而又害羞地垂下头,“是这样吗?我还觉得你有点见怪不怪的样子,似乎我不是你意想中的一般。露儿是不是比不上楚姐姐漂亮呢?” 我哈哈大笑,回避了这种问题,“对我来说,只有真正的喜爱才是长久的,美丽通常都是暂时的。这以后你会慢慢明白。而那一次,我不在乎你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我已有了爱人,而你,却是遥远而陌生的,跟我几乎毫无关系的女人,你说我会怎么做呢?难道我会像武孙颀一样?精力太过旺盛了吧。” 孔露听到我的话,细细品味了良久,这才略有点失望,又像有点满意地点点头,“你果然是这样的人。露儿见多了男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对我如此不在意的。武孙颀这类,只会令露儿作呕,若非出乎礼仪,才不要理他呢!”她从我怀里直起身子,颇为大胆地直视着我,“但是,露儿难道一点也不值得你爱吗?将军请对我说实话。” 我搔搔脑袋,想了想道:“如果没有清儿,我恐怕真会追你。谁会不喜欢你这样出众的美人呢?”刮刮她的鼻子,又问下去,“不过你不会因为我不在意,反而喜欢我吧?你到底怎么想的呢?” 孔露叹了口气,道:“你的神情、姿态,包括你说的话,走路的样子,每一处都与众不同。有你在的宴席,我即使表演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望向你。但我每次看你,你都在忙别的事情。在何进府你根本就没看过我,却在看别人的样子发笑!我那时真的气坏了……” 我吃了一惊,回想起来那天的事,确是孔露在承意台上表演,我在底下想别的事。她竟这么在乎我的注意吗?口吃道:“你,你和我初次见面,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呢。我当时压根儿也没想过,你会看上我。” 孔露羞涩一笑,眼中柔情如水,“或许这是天命罢。露儿早就听说了你的大名,后来檀凌、吴匡向我说了你指挥新造的猛甲骑兵,横扫了温都尉万人的部众,还逼得他自杀。你知不知道,温衡多么有能耐,他在京中的时候,天天都到镜玉楼来,就希望露儿为他一个人跳舞。而露儿那时倾心于他,几乎都要答应了!” 我“啊”地跳起来,指着她鼻子,半晌才叫道:“温衡是你的男朋友?!” 孔露想了半天才悟出“男朋友”是什么意思,格格笑道:“将军嫉妒了。” 我心想:原来温衡没死的时候,追求过孔露。而她也很喜欢那姓温的小子。那么说我害死了温衡,她应该来报仇才对!怎么还会爱上我? 狐疑地看着她,摇头道:“我不是妒,是怕。你既和他好过,那怎么会不想方设法干掉我,为他报仇雪恨呢?你是不是想说清楚再动手……” 孔露笑得喘不过气来,道:“颜将军原来胆子那么小。露儿只不过说倾心于他,没有说已爱上他吧。更何况他这人脾气太坏,没人能受得了。露儿是因他能打胜仗,这才有点为之动意呢。” 我听她的口气,不禁颇为沮丧地接口道:“原来你看上我,是因为我打过胜仗。若哪天被打败,你就会不喜欢了罢?” 孔露微微一笑,春风满面,“原来将军也是这样在意我的!露儿感激不尽。露儿只求将军能永远这样对我,再也别问喜不喜欢的话了。” 她走上前来,拥住了我,“露儿喜欢你的人,而不是其他。从那次见过你后,我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只有你的影子在晃啊晃啊,连做梦,都会想起来。” 我听到如此痴情的话语,再看她脸上淡淡的红潮,心里一动。她继续道:“露儿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只是想着要来见你,要和你在一起。但那时我听说将军要去打仗,要去凉州讨贼了,于是露儿便没日没夜地赶制舞曲,为你一个人写了那支《征胡羌》……” 我望着她凄凄哀哀的神情,忽然有点灵感凸现。难怪那首曲子里有羌笛、洞箫和战鼓的声音,原来是为了我创作的!奶奶的,没有艺术细胞的颜鹰啊,你真是走眼走得太厉害了。 我搂住她,孔露也全心全意地偎在我的怀里。她的声音悠悠的,充满了离情别绪,“郎征羌兮千里,妾为愁兮断肠。露儿跳了那一曲舞,而你真的那么用心地看完了。我于是知道自己应该说出来,应该告诉所有人,露儿有了意中人了。” 我真想狂吻她,那种心中甜美的滋味是别的情感不能替代的。孔露抬头一笑,又接着道:“那回我来恳求你带我出去,却没敢完全说实话。夏恽的确逼得我很苦,可我也是不想让将军出征后,自己只能在京里愁断肝肠,所以才巴巴地来找你。” 我心中狂震,不知是甜蜜还是疼爱,只觉胸臆大放,只想引吭高歌。我喃喃地不知说了些什么,便深深吻了她,这是我第一次那么充满爱怜地吻她。她在我怀里发抖,声音低低的如凄如迷,“露儿还要感谢东门俚。他让我知道了颜将军是怎样一个人,是怎样正直怎样重情的一个男人,他决意为将军去死,却没想到竟成为事实!露儿好难过,因为他是那么好的人哩。” 我心头寒渗渗地,禁不住长叹一声,“他确实是我忠心耿耿的得力部下!不过你也别难过了,出了京师,我就会为他举行葬礼,我不会让他死后不得瞑目,连块墓地也没有的。” 孔露垂泪道:“都是露儿害了他!我不该向他询问你的事情直到深夜,害得夏恽突然来袭,竟连防备的力量也没有。” 我摇摇头,尽力不去想那次被刺得体无完肤的东门俚的惨样。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甚至觉得诛了夏恽三族也不足解恨。“别说了。这样吧,你赶快先回宫去,以免有人疑心起来。我会拨十名精干的家将跟着你,有什么事,尽快来通知我。” 第四十三章 百万之驴 两日后早朝。 大将军何进最末一个来,踱着方步,身后檀凌、吴匡如影随形地跟着。众官都远远地堆起笑脸向他打招呼,何进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眼光却直接转向我。 “啊,颜大人,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他腆着肚子,颇有些不高兴的意味。这顿时让我想起,回来之后竟还未去拜望过他,当然还有张让,都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忙施礼揖拜,故意又使嗓子哑了三分,“承蒙大将军关爱,在下喉疾未愈,怎么敢惊动了何大人与诸位大人呢?只好装聋作哑,留待日后再向大将军与诸位大人补报了。” 众人见我嗓音的确难听,同情之间,也都赶忙赔着笑起来,皆道无妨。何进皱了皱眉,显然是因为我的声音太难听了,他的气一下子便没了,趋近一步道:“没有请太医疗治吗?这副样子真是不妙。”脸上多云转晴,哈哈一乐,“诸位,看来颜大人亟需美女、酒宴调治呢,若连饮竟日,又有灏国公主的妙舞,恐怕只需三天,病即大愈了!” 众人无不欢笑。我生怕再挖掘下去,孔露偷奔别院的事情就被人知道了,赶忙笑着向众人施礼,不卑不亢,倒引得不少人慌忙回拜。 何进又闲聊了两句,便被雍焕等人拖去谈话。我环目四顾,见太尉杨赐正与一人讲话,却是久违了的荀攸。心中大喜,快步走了过去。 杨赐见到我,笑着引荐,“来来来,此子姓荀名攸,乃颍川著仕,博识多才。你可要跟他多亲近亲近。” 我向杨赐见了礼,随即朝荀攸相视大笑起来,“在下与荀兄早已是惺惺相惜,成了要好朋友了!杨公恐怕还不知吧。” 杨赐一怔,随即释然,“贤婿交友天下,果然了得。荀攸进京不过数月,却已是名声远播了。一干知名贤达,无不欲交结于他。连犬子彪儿,也时常往荀府走动呢。” 我暗暗佩服,这小子的名声才学,真不是吹的。见地、知识,都远远在普通人之上。我使了个眼色,他也会意地谢辞了杨赐,陪我走到一旁。 “颜兄!多日不见,你还是这样得意,听说现在已升了虎骑校尉、守北军中侯了?” 我笑着点头,拉住他的手,“你近来可好,这一段时间我竟然忙得脱不出空来去看你,真是抱歉。” 荀攸笑道:“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不知兄长在忙些什么,若公达能帮得上忙,请务必知会一二。” 我敛容叹气道:“也不瞒你老弟,现在我忙着搬家的大事,还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可以不露风声地安然出京。” 苟攸吃惊道:“颜兄在京师里稳稳当当,官也越做越大,怎么突然兴起了要走的意思?难道此地还有什么凶险的事情不成?” “唉,一言难尽啊。我当然不怕,可是我有一大帮家眷,一大堆金银财宝,想统统带走谈何容易!上次跟你讲的没忘吧,这京畿,可真是个混乱之地,我每次睡觉的时候,就感到不踏实。最好弃官逃走,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荀攸知我心意,轻轻点头长叹。“若是不明白颜兄的人,还会以为颜兄只是个没有眼光的贪财小人罢了,而公达却深知,兄长乃不世之才,几可与子牙相媲美!听说,是将军出谋划策,将夏恽那厮满门抄斩的?” 我大感震惊,忙作出个噤声的手势,转顾左右,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从哪儿听来的?妈的,可别传出去,否则我死到临头都不知怎么回事哩。” 荀攸见我慌张的样子,笑道:“果然是兄长所为!嘿,颜兄莫慌,这只不过是公达猜测出来的罢了。” 我吁了口气,道:“你要吓死我!你怎么猜出来的,难道我做事留了尾巴?” 苟攸压低了声音,却是满腔喜悦地道:“公达已深谙京畿种种事务。前次骠骑将军董重之事,不就是颜兄出面的吗?依公达看来,颜兄决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件事,或者与董骠骑,或者与董太后,一定有甚么约定。但依此事剖析,尤其夏恽在镜玉楼作乱,被太后耳闻目睹,以至诛族,公达便大觉怀疑起来:那雅姬不过是一个徒有名号的女子,太后又素与皇后不和,天下尽知,她怎会突地关心起一个无关之人呢?其中必有原因。据闻夏恽人多势众,却仍被擒。以此所料,便知此事确有预谋,是布了陷阱等阉人就范而已。” 我又朝四边看看,微笑起来,“荀兄这话可千万别对任何人说了……对了,你是怎样知道这是我出的主意呢?” 苟攸忍俊不住,道:“依公达所见,当日在场官员,必有使计之人。而此人又与太后关系甚密,不然太后决不会在朝后召会诸卿。而颜兄凭着与太后的关系,又有非凡手段,那主事者为谁,恐怕不想也就知道了!” 我们拉手大笑,颇有英雄相识的感觉。我问起今日怎会见面,荀攸欢喜地道:“听说兄长十余日不归,公达夙夜忧焚。今日听说兄长上朝,怎么也要主动请缨,来随侍顾问了。” 我大笑,随即感动地道:“苟兄真是关心备至啊,不过那十余日,我对外说是赶去致哀,实际上……”我靠近他耳边,轻轻告诉他真相。荀攸愣了半晌,这才摇头道:“原来兄长和嫂子如此情深,闻之令人感沛呀!”又轻握了握我手,笑起来,“这般大秘密,颜兄能据实以告,把公达当做心腹之人,真叫人感激。放心,公达绝不会到处乱说的。” 我很不高兴地道:“怕你乱说我还告诉你干吗?说这种话,真是让为兄寒心!”见他赶紧道歉,又转嗔为喜,“今天晚上来我这儿吧。还有好多事情要跟你商量呢。嘿,一看到你,不知怎么,觉得天大的困难都可迎刃而解了。” 朝会上针对我的发言格外激烈。 还没等灵帝来得及安慰一下我的嗓子,董扶越众而出,道:“圣上明鉴,颜鹰身无寸功而历任将军府掾,至虎骑校尉,此一罪也。本月以来,他本性复始,目无朝规,已历十有九日不上朝面圣,此二罪也。其律矩混乱,自加守军中侯之日,从未至五营校尉处议事,也未见排疏议奏,以至近来宫里宫外乱者愈乱,戍卫军夜不归营,此罪三也。小臣还发现卫尉处简册记录,载步兵、射声校尉兵众滋事于西市,而被都尉擒下。此皆颜鹰治军不力,不堪委以重任!现劾奏于此,请圣上明察。”  立有黄门接章奉上。我措手不及,心里又惊又怒,暗道:此次恐怕有难。屏息静气,努力不把恐慌之情写于脸上。 灵帝看了看,脸色一沉,“颜卿,真有这事么?” 我忙出班跪倒,哑声道:“微臣自接任以来,如履薄冰,惟恐令陛下和诸位同僚们失望,但终于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董大人是言,无不切中微臣要害,令微臣痛感上有负圣意,下愧对同僚,羞惭欲死。微臣请求辞去虎骑校尉、守北军中侯的职务,自贬为庶人,以示惩处。” 朝堂上鸦雀无声,众人齐齐地把眼光都投向我。也许皇帝只要一句话,我的所有既得利益,便统统化为乌有。而这些令人垂涎的东西,谁也不敢想我竟会主动要求放弃。我这一计,实际上是以攻代守,要不然全面胜利,要不然全盘皆输,总之一拼而已。 灵帝反倒犹豫起来,望望身旁的众常侍。此时大将军何进干咳一声,道:“皇帝陛下,何某倒想说一句话。” 灵帝闻声,朝他点点头,何进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朝众人环视一眼道:“我何进一向主持公道。颜大人的才干,相信诸位是有目共睹吧?”  诸臣唯唯诺诺,罕有不点头称是的。何进傲然一笑,道:“既是大才之辈,皇帝陛下又岂会不加重用呢?颜大人忠心可鉴,我何进可以保荐他。” 董扶忍不住插嘴道:“何大将军保荐的人,难道就没有错吗?” 何进闻言大怒,刚要暴跳起来,便被司空张温拉住。张温嘿嘿一笑,出班道:“大将军曾举荐颜大人领兵征讨北宫,因你董侍中颇有微辞,也就罢了。现在董侍中又开始计较起规矩来了。请问董大人,你身为侍中,却为何要到九卿处明查暗访他人之错呢?步兵、屯骑校尉,也是你这样职司的臣子能够过问的吗?” 众人轰然一笑,朝堂上顿时有些幸灾乐祸的私语声。董扶虽然老奸巨猾,也抵挡不住如此犀利不给面子的言语,强声道:“身为臣子,自该以朝廷大事为重。我董扶劾奏颜鹰,乃为社稷和圣上的安危着想。” 张温哈哈大笑,突然朝灵帝躬身道:“请陛下明察;董扶分明是栽赃诬陷,诽谤同僚!望陛下立刻将之交付廷尉审问。” 灵帝看着这一幕,倒不知如何是好了。猛听有人出班道:“老臣宗亲刘焉,愿为圣上分辨是非。” 灵帝“嗯”了一声,抬手道:“太常免礼,你有什么话要说呢?” 我方自跪在地上。闻言大骂一声老狗,这家伙奔出来,准没我什么好事。 果然,刘焉笑道:“董大人之言也许太过,但依老臣看来,颜大人也确有些逾矩无礼了。十有九日不朝,以过可劾免庶人。而又未以宫室全责为忧,散漫无纪,以致增损制度,虽有大才亦不可大用也。” 灵帝皱眉道:“那依卿看,该当何如?” 刘焉奏道:“念在颜大人少不更事,又是初闻我朝律法,减罪一等,姑且就免去其职好了。” 他这话骂得可够凶的。我伏在地上,心里恨得要命,暗道:有我一天,你别想过好安稳日子!记着,我定会去蜀中报仇雪恨,把账一笔一笔地要回来! 朝中刚沉寂了片刻,便听杨赐苍老的声音道:“刘太常此言欠妥,陛下万万不可如此。”我心下一定,暗道果然岳父大人赤膊上阵了,此次若相助了小婿,日后一定好好地疼惜丝儿。 刘焉冷笑道:“太尉大人也出来为之求情吗?”。 杨赐安之若泰,哈哈笑道:“非也。老夫知其学识、爱其才名,这才不得不说上两句。” 灵帝点头道:“太尉慧识卓见,一定有公允之言。” 杨赐谢过皇帝夸奖,道:“刚才刘大人所言,诸位想必都听到了。但莫说颜大人因病所致,就算无疾无恙,单单十九日不上朝面圣,便有何律可劾之有罪呢?刘大人若坚称,请就廷尉一问便知。” 刘焉迟疑起来,含混道:“……也许是老夫记错了,但无论如何,宫禁非常之地,而颜大人不闻不问,实是大错特错。” 杨赐抓到对方把柄,不禁哈哈大笑。我心道:还是岳父大人有本事,一句话便让这老儿闭嘴不谈什么“律法”了。妈的,真想把这老儿扔到河里去冬泳,王八羔子的!凝神听下去,杨赐神定气闲地道:“颜大人接任守北军中侯不过十五日,而这段日子颜大人根本不在京里,谈何不闻不问!” 刘焉怒道:“那颜鹰到底为何不在京里呢?” 杨赐沉吟半晌,声调低沉地道:“陛下恐怕也得到消息了。颜大人因族中长辈过世,痛心忧急,不及向圣上请示,便匹马出京为之置办后事。只光颜大人哭得音容不谐,诸位便该知道是怎样了。情有可原,陛下应该能够体会的罢!” 众人纷纷点头。今日司徒袁隗未见早朝,尚书令士孙瑞出班道:“颜鹰孝心可嘉,情理得当,望陛下明察秋毫,不要错怪了好人。” 刘焉怒不可遏,偏偏何进等人皆是冷哼着,瞅也不瞅他一下。一时更无人敢轻易帮忙。灵帝向张让、赵忠等看了看,笑道:“这样罢,颜卿回去再把五营兵众好好整饬一下,朕深知汝排兵布阵有奇妙之处,不要再出现这样的事情就是了。” 我连忙叩头,灵帝又道:“众位爱卿都别争执了。这事就这样罢。” 张温突地道:“颜大人无罪而获尽诽谤,孰可忍乎?臣等愿陛下查肃董扶之罪,以昭天下。否则不但令颜大人无处伸冤,也令臣等心寒。” 大将军何进、杨赐等,九卿雍焕、陈耽、萧瑗等也俱都站出来,灵帝又不得不看看身后,张让赶忙站过去,凑在他耳边嘀咕起来。灵帝微微颔首,道:“颜卿平身。依卿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啊。” 我谢恩起身,心道:奶奶的,这么个大好机会我却不得不做作一番,真是难受之极!哑声道:“陛下不咎微臣之罪,而微臣心里却是惶恐悲凄之至!董侍中虽有罪责,但他也是为了社稷朝廷和陛下着想。念在他提出整饬禁军纪律,加强内外防范这些好建议的分上,希望陛下不要轻易责罚他了。微臣受苦受罪,不值一提,陛下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哪。” 灵帝大悦,提高了声音道:“颜卿说得好!朕虽不欲滥加赏赐,但汝实是人才。传旨,给颜卿军中牙将各加赐一等。” 我连忙称谢,道:“微臣营辕已屯扎谷城,手下有原京畿虎豹骑甲将十八名,皆有本领,其佼者一曰司马恭,一曰高敬,一曰许翼,俱请陛下随微臣而秩之。” 灵帝未置可否,其身后张让眼神一闪,立刻俯身进言了几句。灵帝不以为然地道:“那就高者秩三百,余者百。颜卿可以退下了。” 打了个哈欠,“众卿若无什么事,散朝罢。” 朝散后,便有多处饭局。我连称喉疾未愈,勉强避过。还未走出宫门,便见张让亲驾着四驴的车子,悠悠荡荡地赶过来,招呼我上车。 我悄悄溜了上去。张让十分娴熟地来回赶驾,引得陆陆续续地有人来围观、称羡。“哎呀,张常侍,圣上这驴车可被你驾得四平八稳,您老是天子的贵宠啊。” “这驴子鬃毛发亮,神采奕奕,不愧为禁中之物!” “张大人好威风!” 张让得意扬扬地与众官员打招呼,赶着车子出去了。我心里不是味道,暗想:这该死的驴车这般短小,又颠簸万分,竟有此种有马不驾的贱人喜欢!看来皇帝昏庸无能,已到了变态到不能再变态的地步。忍受着屁股的不爽,看着满街人妒嫉羡慕的目光,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让赶到府里,这才跳下马来,早有肖易率同众府役在外接着。只听他笑道:“大人御骑自如,有王者风范哪。”张让顿时尖声笑了起来。 我赶忙下车大夸了他几句。张让牵着我的手,腻声道:“你是第一个有幸坐我赶的车的人呢,这是圣上命我赏了你的,待会儿我派个高明的御手给你赶回去。” 我的笑容顿时凝结,转成苦笑。“圣上待我恩重如山,下官就是为他而死,也难报万一。” 张让眉头一皱,道:“今日你的情形真很危险。刘焉、董扶等一帮子,还有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对你到底有何仇恨,似是处处与你为难。” 这个问题我实在很难回答,心里想着从南郑开始的种种经历,暗道恐怕他们嫉贤妒能,我又不能为之所用,这才是他们想害我的真正原因罢!全是刘焉那人的主意,他是刘璋他爹,我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想称王称霸,这个坏分子,当心我提前揭发你的阴谋! 暗笑刘焉有十个脑子也想不出我竟然能洞察他的计划,这小子想找个安定的地方外放,而且目标最终定为益州,哈哈! 笑道:“下官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升了官,总有人不满意就是了。张大人您说是吗?” 张让装出女人样子嗲笑,道:“颜鹰你真会说话,我看多半也是这样了。今日难得有那许多重臣替你说话,不然圣上定要重重怪责你哩。” 我慌忙退后一步,谦道:“都是下官运道比较好罢,更何况张大人也会为我说话,下官心里面是有恃无恐的。” 张让微微一笑,又道:“最近太后时常在圣上面前夸奖你,称你治寇有术。圣上也疑虑不定,问起我的意思。嘿,是什么让太后如此看重于你了?” 我忙道:“还不是那次董重的事情,这个忙倒是下官要求太后相帮的。圣上若问起来,大人也请顺水推舟罢。嘿嘿,反正越快离开京畿越好,我还有相好的在长安城中呢。” 张让大笑,抓住我的手,邀我后堂用饭。苦不堪言的早饭用毕,我才被放了出来,乘着那该死的毛驴车招摇过市,回到了别院。 驴肉再香,也不能随便吃的。 闻得皇帝赏了虎骑校尉一辆驴车,皇公贵族们纷至沓来,顿时别院外门庭若市,让我首次领略到什么叫做流行。 招呼客套,这帮人全无感觉。而是都眼盯着那辆摆在露天外的毛驴车,异口同声地称赞、恭维。我望望他们,又望望毛驴,顿感这两者是一类货色。那些兴奋不已的脸,甚至那毛驴尾巴一甩,脖子一仰的细微动作,都会引来大声的叫好。我狂呼过瘾,暗道:平常这些人不见天日地闷在公侯府里,嘿嘿,现在几只毛驴就让他们原形毕露了,真是划算。心里又甚觉这么一辆驴车,当真奇货可居。 权贵们纷纷表示,愿意出钱买下。我立刻兴起了发财的念头,又奇怪地想:这破毛驴杀了又怎么样呢?是不是因为它们是四匹颜色相仿,又是皇帝御坐过的,这才值钱?奶奶的,老子今日果然手气好,开个利市! 刚想答话,府将报告洛阳城大户陈炜、武孙颀等来了。提到武孙颀的名字,我心中一顿,稍稍有吃惊的感觉。但众权贵好似都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异口同声连喊不能开门。更有甚者骂道:“也太贪了!这驴车若是到了他们手上,那还不如虎添翼么?决不能让这种人讨了便宜,颜大人,可不能卖给他们。” 我心下释然,又好气又好笑,暗想:这些人想驴都想疯了。怪不得人常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能和龙相提并论,可见一斑啊!大笑道:“都是朝廷的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这样不给面子,给我请进来。” 胖子陈炜走在最前面,然后便是满面堆笑的武孙颀。陈炜抱拳向大家一揖,下巴上的肉一颠一颠,“哈哈,各位大人好。今日小弟听说圣上赏了颜大人一驾驴车,便赶忙过来了。哦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 两人都是先去摸驴,再来拜见我。我苦笑着想:看来百闻不如一见的是那毛驴,而不是我。又甚觉悲哀:朝廷里这种人如此多法,哪能不亡国呢?他奶奶的,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今天我得想法把这些人刮刮干净,嘿,你喜欢,我又怎么不卖呢?可是……这驴到底值多少钱呢? 武孙颀两眼发直,连叫道:“好驴,好驴!难怪皇帝这样喜欢。哈哈,鄙人出钱一百万,买下这驴了!到底御驾过的,终归与众不同呢。” 此言一出,不光是我,就是满院权贵,也都倒抽了一口气。我心惊肉跳:多少?一百万?天,你是不是蒙我?这鬼东西值那么多钱吗? 猛地惊醒过来的众人纷纷叫价,一下子已从十万叫至一百五十万不等。我觉得惊心动魄,还以为自己进了股市,而且正值行情看涨的当儿。猛听一人大叫着不要吵,嚷道:“武孙颀,你以为你有钱就能什么都买到吗?此驴乃圣上钦赐给颜大人的,卖与不卖,都要听他做主!”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俱是以疯狂炙热的目光看着我。我急促地喘起气来,咬牙切齿道:“他妈的,卖了!不过规矩由我说了算。来人,取榻来!现在无底价拍卖毛驴,谁出的价高,我就卖给谁!” 众人大喜,一时哄闹起来。府将们得了我的命令,立刻拿来百八十个榻席,顿时院子里黑压压坐得满地都是人。我的面前自然放着一张高几,手拿一块砚台,叫道:“你们看好了,此驾驴车乃是圣上亲自驾过的,当日里圣上驾着这毛驴,来回驰骋,快活得大喊大叫。众位想必也是知道的……”见众人一副心痒难耐的样子,狂叫:“好,就是这驾驴车!现在依次出价。若三次无人反驳,这驴就归他了!” 左边最近处那人叫道:“我出二十万钱!” “三十万!” “五十万!” 武孙颀在后头高叫道:“早说过鄙人是一百万的,颜大人,你把驴卖给我不就得了!”众人稍稍安静下来,想来也是,钱不如斯,怎么能跟他斗哩?不少人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我大笑道:“武孙官人稍安毋躁。现在是一百万,谁愿出高,谁愿出高?好,一百万第一次。”拿砚台“啪”的一声,又道:“这驴可是圣上钦赐的四匹精壮母驴,乃是御驾过的心爱之物,再不买可就归他了。一百万第二次!” 我声嘶力竭,极尽蛊惑之能事。突地,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我出一百五十万钱买下,这驴归我!” 众人大哗;睁眼望去。我忙凑到旁边打听了一下,知情的府将立刻告诉我,那是洛阳有名的大地主,乃灵帝远亲刘暝。 还未等我开口报次,陈炜打了个哈哈道:“刘大人也来买车么?你不如进宫去,问圣上要一辆便是,何必费那么大周折呢?” 这话明摆着是骂他早已失宠。刘暝怒道:“放肆!你是什么人,敢对我这样讲话,难道你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陈炜虽是富户,身份上可不及他。闻言悻悻然状,冷冷道:“都是来买车,抖什么威风嘛!颜大人,我出三百万钱就是。这辆车可别再卖给别人了。” 众权贵已大有倒抽冷气之人了,一时院中鸦雀无声。刘暝气得浑身发抖,偏又说不出话来。我心里窃笑,叫道:“好,已有人出价三百万了!还有更高的吗?三百万第一次——” “等一等,我出三百零一万!”刘暝气势汹汹地叫道,众人大笑,讥嘲之语四起,刘暝老脸通红地叫道:“又没说不能加一万的!你们吵什么吵?” 我看了看陈炜、武孙颀,心里顿时雪亮:这两人家底足,决不怕这驴车卖给了别人的。但这两人早有默契,恐怕不会抬出更高的价格。而这姓刘的虽是皇亲,到底不能和大贾之流争高下。心里想道:不如找个托儿,哈哈! 转头秘密吩咐了一个家将,那人一头雾水地去了。当下便继续拍卖,一边借词托故地看刘暝等脸红脖子粗,以为快事。“三百零一万第一次!” 武孙颀阴阴笑起来,道:“三百零一万又怎么样了,我出三百五十万钱,这车非鄙人莫属了!”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叫劲,都看得十分来劲。我强压住会场纪律,正要叫拍,忽地园外有人高声唱道:“灏国公主驾到——” 众人皆是吃惊地站起,武孙颀大喜之下,连驴车都忘了,弹起来道:“孔姬来了,哎呀,是孔姬来了!” 众人无不议论纷纷。有人赶忙出言阻道:“休得胡言,现下雅姬乃太后懿封的公主,可了不得呢。”私语之间又颇多疑惑,这孔露怎么会突然来颜鹰府上了? 只有我心里明白,她根本今天就在这里,现在只不过准备和我演双簧罢了。忙放下破砚台,趋院前迎接跪拜,“微臣等恭迎公主大驾!” 众人也都跪拜施礼,孔露那甜美如仙子般嗓音响起道:“颜将军请起,诸位大人也都请起罢。啊,原来已经有那么多人了,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来的呢。” 武孙颀色眼迷离地抬头道:“孔……公主可比小人来晚了一步。小人早早地就来此准备见见公主芳容了。” 孔露脸含嗔色,道:“大胆!武孙颀,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敢对本公主如此不恭不敬!来人,立刻将此人拿下,关进天牢。待我禀过皇娘,就砍了他的脑袋!” 武孙颀色变,忙扑通跪倒。众人见孔露发威,也都吓得不敢嬉笑。我忙假装惊慌跪倒道:“请公主息怒。武孙大人只是偶见公主仙容,情不自禁罢了,不是存心戏辱公主。请公主看微臣薄面,饶了他这一回。” 武孙颀也吓得连称:“对对对,颜大人所言极是。我是无心,无心的。小人下回再也不敢了。” 孔露这才容色稍释,带着一个中年模样,衣着华丽的男子坐在上首位置,哼道:“那这次算了罢。众位,都起来吧,不必跪着了。”转头朝我笑了笑,故意放开了声音,让众人都能听到,“听说圣上御赐给将军一架驴车,我的叔父很想买下来,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呢?” 我装作不知所措的样子,愣了一愣,这才趋步向前,跪在孔露面前,“公主垂顾微臣府中,微臣颇感蓬荜生辉。司是……可是这里众位大臣、官人都愿出高价收买微臣车马,所以……望公主明察。” 武孙颀之流吁了口气,心想还好颜鹰贪财好利,这才没有赔了夫人又折兵,把驴车白白送了别人。 我听到吁气之声,心中暗笑,突然压低了声音道:“看我眼色行事,若是我没有动静,你们便继续喊高,若眨眨眼,就别再叫了。” 孔露望着前方,像没事似的微微颔首,大声道:“那么,现在谁出的价最高?” 我退了下去,武孙颀得意扬扬地站起来,道:“自然是我武孙颀了。我出三百五十万钱,打定了主意,非买这辆车不可!公主若是想要……哈哈,请恕鄙人不能轻允。” 众人皆是偷偷暗笑,心想今天有好戏看了,若公主钱带得不够买不到车,那恐怕武孙颀准要遭殃。 果然,孔露脸色一沉,容色上尽是失望。我笑道:“那么就接着叫拍吧。武孙颀出三百五十万钱,谁还叫高?这驴车可真的要归他了!三百五十万第一次!三百五十万第二次——” 孔露似是和旁边那人商量着什么似的,突然眉开眼笑地道:“我叔父说了,他出四百万钱买这辆车。” 一时间,满屋的人大跌眼镜。众人都不能置信般轰动起来,抬头看看那陌生的中年“商贾”,却俱是不识。大家都打心眼里怀疑这是从哪儿蹦出来这么个如此有钱的怪物,但依孔露身份,自不会是假的罢?孔露的叔父?姓甚名谁乎? 武孙颀、刘暝、陈炜脸上皆流露出惊讶和慎重之色。我暗想刘暝恐怕还有能力再叫上一两拍,要不然不会如此瞪着“叔父”,我暗自希望那演戏的家伙千万别露出什么马脚,要是被人知道真相,就冲这几百万钱,恐怕我也得被谋杀好几次。 我高举双手,好半晌才压抑了人群的喧哗。有好些权贵已毫无买车的欲望了,但仅仅是看人买车,竟也大有乐趣,流连忘返。甚至有些流着口水呆笑,左看看、右瞧瞧,像赏戏一般。 “孔先生出四百万钱!四百万钱!”我大嚷,面部表情夸张,“有谁出得更高?有谁能出得更高?公主殿下,恐怕您会满载而归的!四百万第一次——” 没人作声。许多人的眼光都在那三个家伙身上转悠,可是竟然没有人开口。 我心下大慌,暗道不要作茧自缚了,这三人都不买,难道我自己出四百万把车收购了吗?砚台重重一拍,“四百万第二次——再不买的话,这匹打造精细,做工完美,又兼皇帝龙躯亲自留下过印记的驴车就要属于这位孔先生了!四百万,谁出高,谁出高?” 孔露不愧为表演天才,这种紧急时刻,顿时显露出过人之处。她瞧瞧“叔父”,又淡淡瞥了眼武孙颀等,不屑一顾地笑起来。 这一笑蕴涵着极深厚的艺术功底!武孙颀垂涎孔露久矣,现在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却被这美貌如花的公主殿下瞧不起,怎能轻易罢休?当下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叫道:“我出四百五十万!” 孔露吃惊的表情混含着隐约的赞许投射向他的脸上。我重重嘶叫道:“四百五十万!都到四百五十万了!你们要买的快买,再不买就没机会了!” 恐怕只有我知道自己话中的含意。如果当初没想到这个法子,一百万卖与了武孙颀,恐怕真的如众人所说,白白便宜了他。 孔露又假装出着急的样子,和“叔父”商量起来。那人连连摇头,孔露却是又恳又求地撒娇。武孙颀哈哈大笑,环顾身边诸位道:“我看谁能把它买去!除了我大哥、二哥,有谁的钱比我多?” 他嘴里的大哥、二哥,谁都知道是大名鼎鼎的单泾、徐钟,这两个人赚钱赚得疯了,恐怕他们要出来捐个官儿做做,必是三公无疑。可惜他们这一帮子从生下来地位就十分低下,古时商贾是不允许做官的。 我狂叫第一次的时候,却发现孔露似乎又看出刘暝此人与武孙小子的不和了,正大施妙眼,迫他就范。我惊奇地张大了嘴,看着孔露不知怎地突然鄙视地看看武孙颀,又鼓励般地看看刘暝,暗道:这小妮子察言观色的水平一流!看来今天她若不把这些人榨干是决不会收手了。我可得提前眨眼,要不然她玩心大起,我可得损失至少四百五十万。 刘暝见公主如此表示,顿时热血沸腾,以为自己正大受青睐。心中大起花多少钱无所谓,而关键是挣不挣面子的问题的想法。当下站起身来,痴痴地朝孔露一笑,抱拳道:“四百五十万算得了什么?在下……在下出四百五十一万。” 满院的人都张大了嘴巴,我又惊又疑地想:你到底是要面子还是要车子?他妈的,这么底气不足,就别逞能装大款了。见孔露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暗中喝了口干醋:这小子倒的确蛮俊的,孔露,你可别看上他,否则当心我打你屁股! “四百五十一万第一次!” “四百五十一万第……” “慢着!”陈炜从坐中缓缓站起,哈哈大笑的声音万分洪亮。他摆足了噱头,这才冷冷道:“我出钱五百万!谁敢再高?这驴车我是非要不可了!” 听他咬着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喊价,众人全傻了,没想到标到最后,价钱竟会出到灵帝排出的公卿表的上卿价格,都暗想:要是这笔钱拿在手上,立刻就可捐个九卿当当了,哈哈哈。 只见孔露又去和“叔父”商量,是时我已大声叫至第二次,朝孔露还挤了挤眼,心道:赶快趁好就收,卖给他算了。刚要举拍,猛听孔露娇喝道:“且慢!待我再商量商量。” 武孙颀笑道:“公主就别再商量了,五百万钱一辆车,值得吗?还是由陈兄弟买回去罢。” 此言顿时令众人皆知他们是一伙的。刘暝不假思索地怒哼一声,以发泄心中的不满。 孔露假惺惺地商量了半天,装作很沉重地样子道:“好罢,我们出钱六百万!这车你们别再跟我们争了。” 满院的人好在都坐着,不然定会全部放倒。一时间人群大哄,都想查问这孔先生是什么来路,竟可以与富可敌国的武孙颀、陈炜叫到天价。我却是心凉了半截,心道:这丫头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六百万,谁来买这辆鬼车?原本已说好了五百万嘛。贪心不足,怎么办大事? 勉强笑道:“孔先生……孔先生出钱六百万!哎呀,这下完蛋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听天由命吧!六百万第一次——六百万第二次——” 我狂呼乱叫也失去了鼓动人心的作用。武孙颀一脸呆滞,而陈炜则汗如雨下。两人在孔露轻蔑的眼光下脸色铁青地商议起来,我见武孙颀脸上青筋都凸了出来,心道:算我倒霉,回头再好好收拾孔露这小毛丫头。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叫道:“那好,现在我宣布,这架驴车的主人是——” 武孙颀突地应过声来,那声音尖利而神经质,“我出七百万钱!我出七百万钱!哈哈哈哈,我出七百万钱!” 孔露“惊慌”无措地愣住了,一时间再也没提出什么新的构思。我欢喜得几欲昏去,赶紧也不叫拍了,指着武孙颀的鼻子大嚷,“归你了!恭喜武孙大人,贺喜大人。哈哈,武孙大人还是很值得哦!这架驴车乃皇帝亲自乘坐、亲自驾御的神物,瞧瞧——上面还有御刻的文字呢!武孙大人若驾此车在洛阳大街上溜达,一定会把别人急出神经病来。武孙大人真是福气啊!” 武孙颀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心疼,只是紧紧地拉着驴车的缰绳,喃喃道:“七百万,七百万哪!公主,公主!” 灏国公主孔露早就假作生气地甩袖走了。 第四十四章 尾生之信 武孙颀出钱七百万买下御驾驴车的事情,当天就轰动了京师。 孔露怕武孙颀疑心,赶紧躲到宫里去了。所有人在惊叹武孙颀富有的同时,也都在揣测那神秘“先生”的身份。因为孔露与我的事属于绝密,自没人会想得到她是我亲自委派的托儿,也没人留意那“先生”根本是我府上的某位家将,只不过化了妆、贴了假胡子、穿得人模人样而已,但他除了那张脸外,一个子也没有。 据闻孔露因“叔父”没买到驴车,回宫向太后还大哭了一场,要求惩办武孙颀,却被其又慰又哄地推脱了。 我很清楚她打的什么主意。这样一来,几乎人人都相信了孔露这公主名号不是虚的,她有背景(太后)、有钱财(依拍卖会来猜测,保守估计在五千万以上),而且还有人见人爱的脸蛋和身材。一时间,镜玉楼重新树立起金字大招牌,登门求亲的人越来越多。想想也是,灏国公主这样才貌双全的新权贵,若是到了手,还不享尽艳福、官运亨通吗? 颜雪将百余名府将拉来的十多车金银、细软、书画、杂碎一一分类,整理了足足一天。看来武孙颀这段时间日子不会太好过,连家里用的纯金夜壶也夹在财物中送来了。这小子赶着驴车走的时候,前后护拥着二百多位府将,战战兢兢,惟恐有丝毫损坏。那样子就像是花一万元摸彩只得了条手帕似的,其中珍重和顾惜的滋味,令人怜意大起。 当夜荀攸登门造访之时,我和小清正谈得高兴,话题还都落在武孙颀身上。 我招呼荀攸落坐,笑道:“荀兄果是信人。清儿,上茶。” 小清会意而去。荀攸急忙起身谦道:“怎敢劳动嫂夫人?公达惶恐。” 我微微一笑,拉着他坐下,“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们一起谈天说地,一起上阵打仗,出生入死引为知己,就不要再考虑繁节俗礼了。”见他恭敬的样子,哈哈笑道:“今日我们兄弟好好叙叙,已有很长时间没跟你联络了,不知荀兄近来都忙些什么?” 荀攸叹了口气,“还不是朝廷的经书文牍吗?公达想以己之长,振兴社稷,图强中国,可惜……不得其时啊。近来与议郎郑泰、侍中种缉等论起时事,忧心如焚,痛哭流涕。” 我心想:荀攸还是脱不出文人的路子。当然了,古人遇到这种情况,根本也没可能想去改变它,全都指望出贤良、出明君呢。道:“荀兄心怀国事,可敬可佩,可光哭又有何益?为今之计,要不就赶快努力改变现状,要不然就该像我一样,立即解甲归田。” 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负手道:“我看这大势已去啦。黄巾之乱,无可恢复。全国人口锐减三成,百姓流离,忍饥受冻。而此次平乱之后,竟没人出来休兵止戈、屯垦开荒,唉,我看还会再乱下去呢。俗话说,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非是君王一人之天下,这道理有谁不知?然而圣上治国无方,跑驴溜狗,荒淫无道,如此不堪重任,我等还能为之效死、为之分忧吗?” 荀攸大震,像身体吃不住重量似的,缓缓歪在几旁,“颜……颜兄此言太过!” “过什么?现在街面上毛驴比马还值钱,为什么?还不是那昏君亲自操辔,驱驰周旋后,人人都在模仿他吗?老子早晨那辆驴车卖了七百万钱!你听说过驴子值这个价吗?还有呢,听说他给狗带冠带绶,弄得人模狗样,以为笑乐!嘿嘿,买官者贪如豺虎,花了大钱就想捞回来,哪管人民死活?这些人难道不是那些带冠带绶的狗吗?仔细想想,这样的人都能当皇帝,那些黄巾贼寇又怎会不作乱。” 我恐怕真是点在了关键的地方。荀攸又叹息又流泪,偏偏反驳不得,我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顿时想起我何必跟着别人骂娘?难道我还想挽救这个局面?除非真的造反。一时意兴阑珊,黯然道:“恐怕在下言重了,荀兄莫怪。” 荀攸摇摇头,擦干泪水,露出苦笑的神色,“朝廷、君王……无能为之,恨公达空有满腔抱负,却难展鸿业。谁能终救天下于水火呢?颜兄,汝之才胜我十倍,见识亦去吾良多,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他哀叹着低下头,恐怕是想我也急着逃命呢,根本来不及去想。我心念一动,忍不住就想把以后的事情透露一二。但心里狂震,暗道:我可不能这样不负责任。倘若一个不当心,把不该说的说了,岂不是泄露了天机?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我是盘古那样的巨人,正手握着历史的大舵,随时可以做那种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当儿甚至灵感突现地想暗杀董卓由我进京,顿时汗流浃背,毛骨悚然。荀攸见我神色有异,忙道:“颜兄,颜兄,你怎么了?” 我立刻惊醒,发了阵笑以掩饰心中的惊慌,“没……没事!我们不谈这个问题吧,还是谈谈今天我跟你提起的事情,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小清此时送上茶来,含笑道:“荀兄弟好久没来了,今天就住下别走了吧,颜鹰也很是挂念你呢。” 荀攸忙转身很是感激地道:“多谢嫂夫人赐言。不过公达职卑位低,颜大人不以为怪,在下就已很满足了,那敢再有所奢望呢?” 小清摇头道:“荀兄弟还是那么谦谨。记得有一次夫君说过,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你不记得了吗?” 荀攸警醒似的赶忙站起来,道:“是是是,此乃公达错也。小弟受教,多谢嫂夫人指点。” 我哈哈大笑,道:“凡事一理,过犹不及呀。”招呼他坐下喝茶,转口道:“今天请荀兄来,主要是讨论讨论关于我安全转移的问题……”当下把府中有大量财物,又有对我十分忠心的丫鬟、家将和妻小的问题说了,怎么能安然无恙地让他们随军出城,又不被人怀疑和羁押。 依照汉律,将士受命疆场,家属一律不准随军,否则是杀头的大罪。要偷偷带出去一两个不是没有可能,但全体偕同出城,搬家似的往外迁移,实在是太费工夫,而且太过招摇。像刘焉、董扶这种人,若看到这样情况,还不立刻以“不奉王诏而举族避逃国难”为由弹劾我吗? 再说,就算能秘密出去,纸里包不住火,某些人知道后也会立刻造谣生事,诽谤我阴谋作乱等,大肆构筑罪名。我手握兵马外放,顿时又成了流寇贼党,连营中说不定也会生变,那时就真惨了。 所以这一切,要等到手握自己的军队再说。自己的军队,就是指不受外力左右的,能够为自己所控制的部队。从战略上考虑,即使汉帝国四分五裂了,我指挥一支军队屯驻在某处,那个地区也会相对安全的。因此我急欲外放,而这又是最好的时机了,若成功地击退羌贼,那么我升官发财都是小事,像何进那样控制几支装备精良、战斗力强的军队才是大事。 关于搬家的问题,也曾想过几个办法,但都不太令人满意。但有荀攸这样的高参在此,可就另当别论了。 荀攸虽然年轻,浑身上下已经散发出成熟的男子风范,举手投足都有君子风度,谈吐也颇高雅、得当,让我不禁想到后来此人铸就大名,终成曹操军中最富识见的谋士之一不是没道理的。 他听完我的话,淡淡一笑道:“颜兄对治国定邦之道所知甚详,而此等小事却不如公达了,哈哈。公达忖想,颜兄既如此有财,何不在城外购置几块田宅呢?只须请动诸公卿同往饮宴,借会宾之机,将车马随同出城即可。此后若将军要走,只须再拨一支人马暗中护送就行了。” 我想了想,拍案大叫好计!“荀兄三言两语,就把我多日悬而未决之事理顺,真让在下有茅塞顿开之感。哈哈,这招移花接木,看似简单,却是高明之至。谁能想到,我搬迁是假,逃走是真呢?” 和小清会心地对视了一眼,笑道:“清儿还不敬荀兄一杯吗?” 小清亦微笑起来,颔首道:“荀兄弟智计天人,我就以茶代酒敬兄弟一杯。” 荀攸忙称谢起身,丝毫不敢失态。我心道:按这个计策,我得快速办理买房事宜。否则若等圣命下来我再购置家私,必会惹人疑心。道:“大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我们好好聊聊。来人,请杨丝、颜雪过来。” 当下荀攸见过了几位女眷,不禁对我大起感激之意。知道我不仅不把他当做外人,而且还另眼相看。我们几个除了杨丝身体较弱先回房休息之外,俱是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夜的话。 清晨送走了荀攸后,颜雪出神地对我道:“大哥的朋友真是学识渊博,什么都知道似的。” 我哈哈大笑,刮刮她的鼻子,“动心思了?若你喜欢他,我可以帮你去说。” 颜雪羞得无地自容,轻嗔了一声,赶忙扭身走了。小清笑道:“小雪恐怕真有这心意呢,你可得多留神点。” 我笑眯眯地点头道:“晓得,这还不是一句话嘛?我颜鹰办别的事不行,这种事却是一蹴而就、手到擒来的。荀攸那种人才,要不赶紧打主意嫁给他,晚了恐怕就得排队了。” 吃了早饭,又去和杨丝谈了片刻。考虑到丝儿病体,所以一直未与她完婚。对于孔露也不敢逾矩太过。丝儿自小虚弱,还时常头晕、吃不下饭。我便一方面延请名医,开些温肾滋补的药物,另一方面也要求她加强锻炼。特别是早晨起来做操、慢跑,下午在户外散步,晚间睡觉前先做掌足按摩、温水擦浴等。当然,这些事情大都由小清操办。因为杨丝一见到我,再不像那天般的不顾一切了,不知道是否出于待嫁的羞涩,她见了我就会脸红,嗫嚅地连话也说不出来,颇为令人头疼。 出门时候温柔地叮嘱她记得吃药,这才和小清一齐骑马去北军中侯府衙。丝儿脸上那欲语还休的害臊样子,那躲躲闪闪的迷离眼神,深深印在脑海之中,以至于出了府,竟忘记了该走什么方向。 清儿一身戎装,戴着面具以遮掩她天仙般的娇颜。这个样子伪装成我的贴身随侍,正是再妙不过。 五营校尉接到通知,都陆续到场。当下计点戍卫军众数目,连骑从、乌桓骑共五千余人,各部俱有名册。原来这部分军力,乃是东汉用以戍卫宗庙、宫室、都城安危的最精锐力量。需要着重指出的是,东汉都城卫戍力量分为光禄勋、城门校尉、执金吾、五营戍卫军四部分,光禄勋乃九卿中的重职,掌戍卫宫殿门户,典谒署郎更直执戟戍卫等。但兵力不多。城门校尉则是洛阳城十一门(去掉正南平城门,其属卫尉)戒备军,可以调动约两千余人的部队。执金吾,乃手握宫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的诸卿。吾犹御也,主兵器,属下缇骑二百,持戟五百二十人,驻临县八关常备军约三千人上下。而五营戍卫军,又称北军五校士,则负责保护宫城、禁中和内省安危,其中包括所有皇室成员和京师的文武百宫,士兵大多来自于畿辅六郡良家子弟,有些甚至是二千石子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由是想起当初京畿虎豹骑从,现在了解多了,便知道那些人都属于外族士兵。因为这些外族士兵极擅马战,体格多半雄奇有蛮力,战斗力很强,所以东汉政府专门组织了多支外族骑士为主要成分的兵团用以增加实力。怪不得司马恭是凉州人!听说长水校尉帐下单独设有胡骑司马,掌三千多乌桓骑兵,可是一支非常有战斗力的队伍了。 查点不法,却原来问题正出在长水校尉身上。其司马郑通夤夜私出,治下混乱,而且手下数名士卒在市集与人相殴,触犯军纪,干扰民事,至今未作处理。我板下脸来,按章办事,立刻命令打三十军棍,以槛车征廷尉处,此外劾免长水校尉职,凡其手下参与斗殴的,即付天牢,严惩不怠。 掷下军令后,众校尉们面面相觑,都各自有凛然之态。越骑校尉伍琼求情道:“长水校尉张彦为人宽慈仁厚,素有贤名。请大人念其初犯,而不知郑通事,便饶他一回吧!” 长水校尉立刻知趣地跪倒,连称有罪。我向他看去,其人恐怕早过了年岁,老态龙钟,连行动都颇不方便。心想:这样的官员还能典宿禁军?恐怕他自己大小便都难以控制呢。深皱眉头道:“在下初来乍到,依律治军,希望不要再看见这样的场面。张大人年纪也不小了,禁中安危关系重大,实不宜再久留下去。我会请奏圣上,转拜汝为谏议大夫,回乡好生治桑务农吧。” 这老头儿抽泣起来,半晌才勉强应了声是,在别人搀扶下退出衙门。我转向伍琼,“这样处置,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吗?” 伍琼微微低头,道:“在下不敢妄论。” 我又转向另几个校尉,他们赶紧表态,“大人处罚得体,宽和体恤,下官等都为之心折”。 我微微一笑,心里暗想:马屁精!哼哼,这可不是给你们什么下马威,而是应该这样做。老子若在此一天,就依这样办理,决不姑息!凡事雷厉风行、不折不扣,这才是治军的不二法宝。 待公务谈完,已足足一个半时辰了。这才吩咐给各位大人取坐,命令撤去面前的官几。众人不知何故,忙拱称谢。我清清嗓子,道:“今日因颜鹰头一次在此与诸位大人议事,故而各位怕还不习惯在下的做法。刚刚都是公务,上下有别,因而我坐着,各位大人站着。现在公事办完了,大家又都成了朋友,所以各位都有坐。失礼之处,还请各位多多海涵。” 众人这才恍然,连道无妨。我敬了茶,笑道:“在下浅陋边鄙,本来不用讲那么多规矩。可是整饬军纪、严苛法规,乃国之重大,不可不察。大家今日都看到了,禁军尚且不整,何况他处?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尔等应以何忖之?” 很是严厉地扫视了众人一眼,除伍琼外,其余几人都暗自垂头。“我颜鹰既然身负皇恩,委以是职,必以主上安危为己任!各位都要悉心地去做,若是再有这样违纪犯法的事情发生,就别怪我无情了。”  屯骑校尉连忙伏椎道:“大人明察秋毫,指使若神,我等都会以大人马首是瞻,同进共退。下官鲍鸿,平日里见张彦所部杂乱,又不加约束,曾多加指责,但竟未能行僚属之职,伺过而咎其罪也。如今张彦所属犯法,下官亦有过错,望请大人责罚。” 我嘴角微微露出笑意,看看伍琼,脸上却明白地写出鄙视和轻蔑的态度了。大感过瘾,心道:又是个厚黑学高手,若是司马恭、许翼他们也像此人,恐怕我仗也没打,就输了一大半了。和颜悦色地道:“鲍大人请起,像鲍大人这样虚怀若谷、深以同僚之过为己忧之辈,还真是少的!” 明里大捧了他一下,然而谁又不知我话中含义呢?俱冷冰冰地看着他,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谢恩后,连头也抬不起来。 出了衙门,任凭它冷风吹来,兀自心中快意不消。忖道:当官原来是这样的爽,竟然能人五人六地扣帽子、作批判,还握其命运在手!怪不得那么多人打破头也要当官。笑着道:“清儿,你看那姓张的可不可怜?原本没我的时候谁来管他,现在好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抓了他这个典型。嘿嘿,这就叫杀鸡儆猴!” 小清虽戴着面具,仍是“噗”地笑道:“你做官好大的架子,当心太过分了被别人报复,我可不想看着你被砍成肉泥。” 我摸了摸下巴,一脸心安理得的样子,“哼,你会舍得眼睁睁看着我被人砍死吗?你老公天下只有一个,死了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了!” 小清笑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我加快骑速,一边回头笑道:“还是快去城外看看,顺便买座院子搬了罢。昨儿荀攸一说,小雪便急得什么似的,连早晨出恭,她还跟着提醒我速战速决呢。” 顺雒水西上二十里,便到了唐聚。 此地离谷城极近,城内的庄院、别墅,一幢连着一幢。最为飞扬跋扈的,无非还是几个宦官的居所,无不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阁楼,庭院深深,远望难穷其极,而误以为到了蓬莱仙境。心里大叹这些人果然早死早好,否则哪有小民的生路呢?于途还见抄没原中常侍夏恽的府宅,往来搬取货物、珍宝的官兵,络绎不绝。街巷两边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都是欣喜若狂的样子。 心里忽地一动,暗道若不早离官场,最后恐怕也会遭到这样的境遇呢。苦叹了几声,拉着小清躲到别处。 转了一圈,倒是相中了有几处好院子。一处乃已故司空张济宅地,其子张根为蔡阳乡侯,嗜赌如命,以致当屋抵偿,入不敷出。另一块是座老居空宅,现多是穷民无依之人权做容身之处,不过地方倒也不小。 我笑道:“不如就在这儿罢。分些银子给百姓们,让他们散了。然后修修老宅,住个两三天就走。”  小清好似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提出异议道:“不好吧?你京里有别院,那么富丽堂皇的,却在外面搞这么个破屋,人家会疑心你在其中做鬼。” 我愣了半晌,叹道:“清儿的脑袋是越来越管用了,我,还真没想那么多呢。”垂头思忖片刻,又一笑道:“那别院本就是张让的,我属于暂住人口嘛。现在老子思想进步了,便归还了屋主罢。除了金银财宝,那堆破土墙、烂木桩子还要做甚?还了,还了罢,哈哈。” 互嬉笑着上马。快要离开唐聚时,却听街上行人都喊叫来。我们不解地勒住马匹,往后瞧去,只见人群乱纷纷地闪开,从那边冲出十余名骑士,手上俱拿着兵器,在追逐前方一名魁梧大汉。 那名大汉突地踩空,跌了一跤,眼看快被追上。我方要脱口喊一声“危险”,他便突地滚到一边,倒拔起一根丈余长的旗杆来,双手擎着,猛地向后挥去。冲在最前的几名骑士,连声惨叫,都被捅下马来。那些马匹受了惊吓,狂蹦乱跳,朝人群冲去。 我忙喊道:“清儿,快止住那几匹马!”一面向圈内望去。此时,那大汉的旗杆一头已被众骑士抓住,狠劲地往外拔。那人凶性大发,两膀挣得铁箍一般,狂叫着大踏步往前推去。众骑士竟然吃力不住,仰面倒去。后头那人最惨,众人脚步混乱地在他身上践踏,痛得他大叫爹娘。 我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依稀中似乎看到了兄弟杨速的影子。心里暗赞了一声,不禁翻身下马,朝旁边一个正瞧热闹的年轻人道:“请问,这穿着破烂之人是谁?竟有这么大的气力。” 那人见我像个有钱人,忙回了礼,笑道:“小人只知道这些仆从是周忠周大人的府将,这个汉子却面生得很。” 我看见那几个人各携凶器,大打出手,忍不住道:“这周忠是什么官?他手下的人当街闹事,他也不管一管吗?” 那人忙道小声点,装作很神秘地道:“官爷还不知道吧?这周忠曾祖周荣,乃是和帝时的尚书令大人。祖父周兴,永宁中官拜尚书郎。其父周景,延熹六年为司空呢,现在他兄弟周崇又是甘陵相,所以举族盛旺。官爷说他张狂,还真是对的。”  我失笑道:“哦,原来是这样个人,那你还没告诉我,他现任何职呢。” 那人刚刚口沫横飞了一番,却是答非所问。脸稍稍一红,道:“他现在可是司徒府掾呢。当初还向杨太尉提过亲,太尉大人差点就把女儿嫁给他了。” 我哈哈大笑,朝着刚奔回来的小清,差点没把肚皮笑疼了。这人夸张的表情与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嘴脸,真让人爽死,特别是其还大言不惭地提到……半晌才强忍住道:“谢谢你啦,告诉我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消息。” 那人朝蒙着面的小清看了看,突地心下发毛,赶快掉头走了。此时,圈内的争斗已经结束了。那人把那些周府家将打得东倒西歪。那些狼狈不堪的乌合之众,兀自呻吟叫娘不止。 众人齐声叫好,那人重又将碗口粗的旗杆放回,还重重地多压下去几寸。我观他破损的衣服中露出的上臂肌肉凸出,似是灌满了无穷气力,不禁脱口道:“真是好大的劲啊!” 那人斜乜了我一眼,朝市集外快步离去。我回顾小清,笑道:“你看他像不像杨速?” 小清自是知道我的心思,轻轻哼了一声,“又按捺不住啦?是不是每个像杨速的,你都非把他弄过来不可?”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清儿也。别废话饶舌了,赶快去追他。” 那人立住脚狐疑地打量着我们,他身高马大,全身结结实实,尤其是魁梧的肩头和坚实的腿部,甚至有些不大相配的感觉。他脚穿草鞋,衣衫褴褛,裤角仅到髁上。脸、手都很粗糙,一看就是贫家子弟。但他的眼睛如隼般锋利,双手握拳时巨硕有力的样子,令人触目惊心。 “如阁下不是周家派来的人,还请借道让我过去。” 我哈哈大笑,“壮士,你叫什么名字?我在街上看你这样和人动手,真想帮帮忙呢。” 他的眼中精光大盛,冷冷道:“我卢横做事,从来不要别人相帮,更何况你们这样的人,徒自污了我的名声!” 小清大怒,一提马缰就要冲出。我赶忙拉住她,笑道:“原来你叫卢横,好名字。我想收你为属下,不知君意何如?” 他一怔,随即仰天大笑,极是轻蔑地道:“休得胡言。你等有钱之人,我不屑一顾。闪开,若是再不让路,莫怪我不客气了!” 我微笑着看看小清,又看看他,“请问卢兄,你这么急着走,难道是要躲避仇家?或是不想再遇上周忠的府将吗?就让在下略尽绵薄之力帮你一把好了。” 卢横又怔了怔,敌意更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若是周家派来的,便请下马一战!我卢横从来光明正大,不做偷偷摸摸的事情。” 我大笑,“原来你还怕我们偷偷摸摸,悄悄要了你的性命。放心好了,如果你真的有理,那区区一个周忠,又何足道哉?”  卢横不假思索地道:“我当然有理!”随即怒容满面,截口又问我们的身份。我拨马长笑,“若想知道,午前赶往显阳苑西碰头。不敢来的,不是英雄!”拉了拉小清,绝尘而去。 小清在路上嗔道:“你们之间打什么谜语?你既要收他为属下,干吗又约他在别处见面,我看他才不会来呢。” 我笑道:“这就叫欲擒故纵。这是个粗人,你把他比做英雄了,他还会不来吗?这个时代崇尚的,除了名节之外,就是武功和气概。像他这样的人,牛脾气一起,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也会照走不误。” 小清气道:“谁知道他会不会?我想他才不会那么傻呢。我要是他,你又这样明目张胆地叫阵,我第一个就会想到有埋伏,根本理也不会理。就算去,也要先观察转悠半天,确认安全后才会赴约。哼,不叫你等上半天,才不会冒险。” “那岂不是不守信用了?”我问道,哈哈一笑,“你的看法只能代表你自己。别忘了,我们所想所思跟这个时代的人有很大不同呢。古人以信为美,而且都极其重视守信的问题。嘿嘿,这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例子了。” “什么例子?说来听听。”小清很好奇地问道。 “传说春秋战国时有个男人叫尾生,他有一个相好。有一天,他们俩约好了,三更时在桥底下碰头。” 小清“扑哧”一笑,插嘴道:“怎么突然想到约会的事了?” 我微笑,“别瞎打岔呀。”我接着讲:“那天一黑,尾生就在桥下开始等了,后来他等呀等呀……” “那个女人一定没来,对不对?”小清忍不住又插嘴道。 我心里苦笑,忖道:看来女人都是没耐心的动物,要等我编完这个故事,恐怕她早知道结果了。只得长话短说地道:“唉,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最后来没来。不过尾生就这样死了。” 小清吃惊地道:“怎么死的?”勒住我的马,把面具也取了下来。长时间没见到她的容颜,乍一见不禁一呆。 轻轻道:“快要到三更,河水却突然暴涨起来。但尾生记着和那女子的约定,抱着桥柱不肯离去,最后被活活淹死了。” 小清惊讶地蹙眉,良久才道:“他宁肯淹死?” 我点点头,她又沉吟着道:“真可怜,他为了等那个女人,竟然会傻到这种地步!我要是他,绝不会干这样的事情。唉,我想他们一定是从家里私逃出来的,没有办法,又不敢光明正大的见面……” 我不知道受了什么触动,笑笑道:“若是换了我跟你,我也一定会像他一样!” 小清大震,抬头看我。好一会儿,她的脸上才慢慢浮起红晕,羞涩地垂下头,道:“你真坏,明知我定不会选那种地方,还说这样的话哄人家开心。” 我无言地望着前方,心里充满了快乐:什么时候,我才能舒舒服服、无忧无虑地和清儿约会呢?唉,世道黑暗,我在摸索着爬行哪!真希望明天一切都改变,可以自己想干吗就干吗,那多好。 笑道:“亲爱的,那我们去赴约吧。”拉起她的手轻轻一吻,小清格格地笑了起来。 我前脚来到显阳苑,后脚的卢横便到了,刚好过午。他胸口起伏不定,稍显紧促地喘着气,看起来是跑步赶到的。 “卢兄真是信人。午前的那件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卢横心中有气,但闻言却是莫名其妙,沉声道:“什么事情?” “做我的属下呀。” 卢横勃然大怒,呸了一声,道:“还未请教阁下的名讳呢!你们把我骗到这里来,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我叹了口气,道:“卢兄原来还在计较这些,都是在下失礼了。”深深一揖,“请卢兄勿以为怪,在下只觉得卢兄十分亲近,所以不免有意气相投之慨。刚才的话就算在下说错了,在下恭请卢兄到府一叙,作为赔罪,不知君意何如呢?” 小清透过面具,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卢横见我施礼,又这样谦谨,不禁奇怪地放缓了口气,“你这人……嘿,真是啰嗦,我还有重要的事情,不便打扰阁下了。阁下若无意刁难,就请回吧,卢横从来不和官家之人往来。” “卢兄莫非和官家之人有仇?” 卢横脸色一变,道:“阁下问得太多了。我卢横可是杀过人、劫过财的大盗,阁下不怕吗?” 我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卢兄真是多此一问。我若怕了你,何苦要跟过来自讨没趣呢?不过你若真是江洋大盗,我也有法子对付你的。” 卢横脸色暴躁地跳起来,道:“好好,你果真是来捉我的?哈,如果你有个二三十人还凑和,若只是你俩,哼哼。” 小清冷笑着下马。我笑道:“对付你还需要两个人吗?我这位兄弟见卢兄身手矫健刚猛,早有意思掂量掂量。不过,打架之前,我们有几点还得说明白了。” 卢横瞧着小清的体形,不禁冷笑连连。拢着手道:“你说罢。” “首先,我要告诉你,我们不是来捉拿你的,更不是什么周忠的手下。其次,如果你能打败我这兄弟,我立刻送你足够的盘缠上路,直派人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为止……” 卢横大为疑心,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卢横顶天立地的汉子,从不跟无名之辈做交易。” 我笑道:“你别激我,我还没说完呢:如果你败了,该当何如呢?” 卢横哼哼两声,两手一摊,“我若败了,任君处置!不过我也要说明白了,这位兄弟如此瘦弱的样子,恐怕经不起我两拳。还是不要轻易尝试的好。” 我见他说得慎重,心下倒有些喜欢了,暗道:这人倒还是个君子哩,未打之前先提醒别人莫要动手,生怕自己手下不小心出了人命。哈地笑道:“无妨,那就如此说罢。现在就开始比吧。” 小清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卢横摆出架势,道:“阁下先请!” 小清默不作声,忽地一拳击出。卢横出掌格架,浑未在意一般。 他的臂膀格架住小清的拳锋,突地发出“嘎”地一响,似遭大力般马步不稳,踉跄向后退去。正自大惊失色,小清已如影随形地跟来,起脚将他踢翻在地。 卢横又惊又恐,扶住伤着的左臂,顿感面上无光,忽地跳了起来。小清又伸手示请,此番他不再谦虚,暴叫一声,拼足了劲往前攻去,连使拳脚,风声呼呼。 小清在漫不经心地化解,并不急着再次放倒他。我知她又在“学习”了,摇了摇头,安稳地坐下来闭目养神。树林间时不时惊鸟飞起,满天都是卢横大喝狂呼之声,到后来更是夹杂了粗重的喘息。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打斗才突然而止。我抬头看去,卢横坐倒在地,大口喘息。小清仍是潇洒地伸出右手示意,却再无反应。卢横目露凶光,却怎么也不相信这么个瘦小的人竟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卢兄,还打吗?”我笑问道。 卢横眼中恨色一闪即逝,随即长长地叹气,跪倒在地。“技不如人,奈何再斗?我卢横竟会败得如此之惨!请将我拿到官衙吧,一切任君处置,我绝不会反抗。” 我喜出望外,走过去扶他起来,“这是说什么话呢?我早说过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请你到府上叙叙,盘桓几日。那时我自会给足卢兄盘缠,派人送你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卢横大是奇怪,道:“请教阁下名讳。卢横与君无亲非故,奈何如此宽待乎?” 我笑道:“在下颜鹰。卢兄既不肯投我门下,是在下无福,所以只得请卢兄在舍下小住些日子了。所谓一见倾心,卢兄这样的好汉,我还不多见呢。” 卢横惊异地看着我,突然叫道:“你莫非是大败温衡,惊动洛阳城的颜鹰颜将军?”见我笑着颔首,忙复翻身跪倒,“小子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虎威。若早知是颜将军,小子死也不敢与尊属动手。” 我看了看小清,不便立刻解释,笑道:“客气了,都是些虚名而已。我颜鹰有何德行,能得卢兄如此看重,起来说话。” 卢横站起来,变得谦恭万分,我问道:“卢兄怎会和周忠家的府丁们厮斗呢?是不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 卢横沉声道:“多谢将军关心,唉,此事说来话长……” 我忙笑着牵他的手道:“那卢兄就跟我回去再说吧。我家里正空着好几个房间,卢兄先住下来。有什么事情,回去后再商量不迟。” 卢横见我这样礼贤下士,激动拜倒,哽声道:“将军折杀小子。卢横有罪,将军不咎已是宽容,怎能再麻烦别事?若将军不嫌弃小子带罪之身,卢横情愿托身门下,为一军卒,听凭差遣!” 我大喜,拉起他紧紧握手,“如此真是太好了。卢兄请恕在下做事莽撞,待回到府里,在下定要设宴为卢兄压惊!” 当下令小清与我共骑一匹马,卢横单乘一匹马,并骑回城。他见我待人热忱,毫无做官人的架子,更是唏嘘感动不已。一行回到别院,我便赶紧通知大家这个好消息,比起搬家之事,这件恐怕更为重要了。 第四十五章 枉矫军法 卢横稍有家底,少年时念过书,但很快弃文从武,随人舞刀弄剑去了。十四岁就涉世闯荡,一年后因火气盛与人打架,刺死一官的仆从,自此流浪江湖。来到唐聚,却偶遇周忠干无本的买卖,在道上劫杀商旅及其亲眷七人,其中一人为足月待产的孕妇。立刻火上心头,重伤周忠和其手下十余人,逃奔到邑外却又被周府家将拦阻,这才演出我和小清看到的那一幕来。 到府里便立即命人服侍他沐浴更衣,接到“流光榭”共宴。先谈及家庭、婚姻、子女,卢横自承乃辽东望平人,娶有一妻,却是鲜卑族女子,儿子早夭等等。我奇道:“汉人与外族人通婚,有这样的规矩吗?” 卢横脸红耳赤,叹了一声道:“情势所逼,不得已尔。像我这样家贫之人,谁愿嫁来受苦呢?家父生怕卢氏无后,这才想了如此办法,未料仍是夭子。” 我看他发窘,忙转开话题道:“卢兄不必难过,一切随缘,娶了外族女人倒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可你家这样的偏远,回去一趟恐怕不太容易罢?” 卢横想了想,叹道:“我早没家了。五六年漂泊在外,恐怕爹娘早已……唉,卢横只有贱命一条,愿报之以将军。” “不必如此伤感了。老天自有公道,好人终有好报。卢兄就先在我这儿做事罢,若不满意,再另栖高枝,在下绝不反对。” 卢横感激地拱手道:“将军待吾甚厚,吾愿竭尽所能,不敢再生二心。” 见过夫人,卢横诚惶诚恐,连称神祗。 小清微笑道:“你不必如此。我不是神,是人。夫君常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且牢牢记住罢。” 卢横想了甚久才明白过来,沉吟道:“将军所言,吾不如也。卢横钦佩之至,也想请夫人时常多加指点,则不胜感激。” 小清看了看我,笑道:“我当然会指点你。你的体格、武艺都很不错,以后代我多多照顾颜鹰。” 卢横见小清提起名讳而我毫无异色,又惊又奇地叩首道:“请夫人放心!” 又与之共论政治、军事。卢横素有怀抱,却未逢其时。我甚感喜悦,又请了杨丝、颜雪一同来此见面。卢横神色庄重而不敢正视,磕头流血道:“请将军宝眷暂离,小子鄙贱之体,怎能与夫人、小姐们共坐一堂,有辱天颜?” 我笑道:“别客气,以后你们都要常见常会,多多商量府中大事才行。卢兄,汝今后一个重要职任,就是保护夫人、小姐。知道吗?” 卢横恭敬伏地道:“乐受重命。将军交与小人如此大任,得之若饴。望将军指点府中家将人数、所征之状,小的自会调遣分派,不劳将军费心!” “好!”我大喜,站起身来,“有胆识,果然我没看错人!以后大家同甘同苦,便是一家人了。” 晚上吃过饭,张让派人来接我过去。 常侍府门口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家臣率众役力往来搬运物品,还有一堆坐马车来访的官员候在外面。我见又有多名求官征位者送礼不知轻重,被乱棒打了出去,每次必定引起不少轰动。 今天大概是个好日子,连晚上都能见到这么多人。为避嫌疑,我吩咐出迎的肖易开了后门,悄没声息地进去府中。 张让正和一个小厮抱坐在榻上,张让没头没脸地在他身上抓来咬去,痛得那人喊又不敢喊,叫又不能叫,皱着眉一味躲避。我忍不住作呕,心想:变态!这么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还最喜欢玩男人。可怜这帮小子随时有性命之忧,还只能违心地伺候这阴阳人……恶心啊。 又紧赶着两步退出后堂,干咳了一声。 张让停止了发情的丑态,怒道:“是谁在外面?想死吗!”然后便是一声哀嚎,那小厮被抓得血淋淋地,捂着脸狂奔出去。 “是下官颜鹰。张大人若是身体欠安,下官改日再来参见。” 过了片刻,张让笑眯眯地走了出来,“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来了。进来罢,我正有要事问你呢。” 我心里略有些发毛,不知怎地,在战场上也没有这样恐怖的感觉。被他强拉进屋去,又被拉到一张榻上坐下。张让笑道:“听说圣上赏你的车你卖给武孙颀了?” 我勉强笑笑,抱拳道:“大人消息来得真快。下官本想纵驴游街,又恐自己不善驱使之技,白白丢了面子,所以便想出这么个荒唐主意,将之卖给了武孙颀。” 张让尖声大笑,拍着腿道:“你真是高明。我却怎么也想不透,灏国公主怎会跟你串通起来,把精明的武孙颀都给骗了!” 我心里虽早知迟早会给别人发现,却没想到张让能第一个说出来。忖道:莫非要坏事?我这一招把武孙颀等富翁全都放倒,还得罪了那刘暝为首的皇族款爷,若是惹出什么麻烦,我真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故作惊讶地道:“张大人千万不要乱说呀!若我颜鹰使计诈来七百万,武孙颀他们能让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张让哼地一声,道:“你难道也要骗我?这种小伎俩,也只能骗骗他人,若想瞒过我的眼睛,却未免太小看张让了吧?” 见他一脸不悦之色,我硬着头皮道:“算了,我就实话实说罢。不过张大人可千万不能张扬出去,否则光是那要债的人,就让下官难以消受了。” 张让见我苦着脸十分有趣,掩嘴笑了起来,连声催我快说。当下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只是将孔露一事讲成其憎恨武孙颀,故而消遣他。张让听得眉飞色舞,不断拊掌大笑,道:“可真弄死那武孙颀了!这家伙岂不弄得连家当都要搬得来?”闻说其连夜壶都易了主,几乎要笑得昏去。 待吹完了这件张让口中的“头等大事”,我趁着他高兴,赶忙提起颜复的别院和我将搬往新寓的事情。张让不在意地笑道:“既是颜复那鼠辈的,便当我赏了你的就是。不过你既如此坚决,我可以在城外‘游苑庄’拨一块空地,起建新的虎骑校尉府。何如?” 我佯装大喜地作揖道:“多谢张大人。我只是一时兴起,想在城外建几处宅院罢了。众位常侍大人都移居城外调养身体去了,下官不能不奉陪呀。” 张让眯缝着眼睛道:“我听人说,杨公的小女儿已嫁到你家了?这么急着搬出去,是不是有意金屋藏娇呢?” 我有些惊讶于这大宦官耳目当真是遍布京师。不敢再有隐瞒,笑道:“连这您老都知道?嘿嘿,下官……下官确有此意。不过还望大人不要向别人透露,她还未正式和下官成婚呢。待到大喜的日子,少不得第一个要请大人来捧捧场的。” 张让不置可否地笑笑,略有些意兴阑珊,“再说罢。这一次我找你来,却是圣上传令,让你整肃兵马,以备拔赴长安。” “什么?”我又是欢喜又是震动,假作吃惊地道:“圣上是否下了诏,亦或无人再有异议呢?” 张让阴沉沉地道:“你是说袁隗、士孙瑞等人么。怎么会没有!不过杨赐倒是例外地帮你说了几句,恐怕多半也是看在女儿的面上。还有那刘陶老儿,这些日子巡视畿辅,呈报奏表,却是再来不及上表留你下来了!” 我心里一动,暗道原来刘陶出京公干了,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他,还以为死了呢。不过,杨赐与其子订婚在前,难道这老头儿一点也不知道?或是也认为他儿子根本比不上我英明睿智,这才不苦苦相逼吗?暗暗好笑,却明白那绝不可能。这刘陶敢说敢为,性情又极易得罪别人,难免会和杨赐大吵一场的,只不过老子不晓得罢了。 只听张让接茬道:“好在连日里百官争论不休,倒让圣上不得不听一听我等与皇后他们的话了。想不到这次连太后都对你出任皇甫嵩之副极示赞同,不由得圣上不下定决心呢。哼哼,这阵子边章、韩遂闹腾得更凶了,凉州督耿鄙率军连战皆是败北,已是危象大呈。这正是你成就功名的好时机啊!”拍了拍我的肩头,“此次我一力保荐你任参军,但大将军非要汝自带本部人马,另加羽林千骑赴西京。能否战捷,全在自身了!” 我会意地俯首道:“张大人放心,下官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此次不管战局如何,当竭尽所能,为大人奔波效命,死而后已。” 张让听到我的话,不禁甚感满意。微笑道:“倒不枉我一片苦心。颜鹰,你尽管去做,无论如何,我不会使汝有丝毫差池。即便不克而返,只要贼子不打到京城,你还可以稳稳地坐在虎骑校尉府,尽享阿娇之福。” 我叩拜谢恩,又谈论了各个方面需得照应的关节,直到深夜,这才悄悄乘舆返回。路上小清和卢横等率人来迎,显是很不放心。我心想:这张让算什么鸟?他若能杀得了我,早前我就死过十几回啦! 回府睡了一场安生觉,好久没那么爽过了。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把这好消息透给清儿她们知道。孔露好久没来了,最近她得了我的严令,整天呆在宫里,生怕有人会惹是生非,在临行前搞出点名堂。 杨丝却是又喜又忧,她对我死心塌地,自是没有话说。但她的父母、亲戚仍在,却不能一起远行,分离将即,心情真可谓沉重万分。 我不得不将历史的必然与必然的历史稍稍加以透露。那些“预见”令丝儿瞠目结舌,以致泪流满面地道:“若真是这样,丝儿……丝儿怎能放心得下父母呢?爹爹年衰体弱,恐怕也不能逃过这样的大劫呢。” 我趁势把她抱到怀里,安慰道:“别哭,我不会丢下杨公和你母亲不管的。只要到那时他们愿意跟我走,无论多么艰难,我也会想法子把他们带离苦海,绝不食言!” 见她肩头轻耸,抽泣不止,不由得怜意大盛,吻了吻她的耳朵,道:“别这样,还有好几年呢,现在就算有人造反,也不至于伤害你的父母罢。” 杨丝被乍然吻到,面颊一阵火烫,却仍是奇道:“你为何知道是在几年后呢?” 我感到失言,不禁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猜的吧。反正你尽管相信我就是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杨丝红着脸低着头道:“丝儿知道相公是一诺千金的真君子,我会乖乖的,听相公的话,决不给你添麻烦。” 我惊喜地点了点她的鼻子,道:“你叫我什么?好丝儿,你还没过门呢,就学会拍马屁了吗,是不是清儿教你的?”抱起了她,在屋中转了一圈。 杨丝意乱情迷,紧紧贴在我怀中,羞涩地道:“不,不是。是丝儿自作主张,我,我只想早一点……” 下面的话还未出口,我已深深地吻住了她的香唇。当然我没敢冲动到那一步,否则给杨赐知道,一定会大骂我监守自盗,还未成婚便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惹得全世界都在看他笑话。 当日即吩咐请些工匠速速将唐聚的老宅修缮起来,令小雪给些钱粮,遣散百姓。又命卢横代我处理北军中侯衙门署事。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亲往大将军、三公府、太后宫中拜谢答礼。  大将军何进自是与司空张温等劝勉了我一番,也是想招徕人手,让我乐为之效力。昨日自张让府回时,袋中已揣足银钱。今天除了袁隗府未受此遇外,也大都满载而归,乐颠颠地不知东西南北。 别院由是也大有几笔收益。颜雪已拨了心腹人手,秘密将藏款取出,装了十几辆大车。我有吩咐,凡能够折现的钱物,一律兑成金块。这样既便于携带,也省得通货膨胀之时惨遭贬值。但这一笔笔的巨额财物,同时出入定会让全京城知道,因此又吩咐,须得计划妥当,秘密地进行。 见到孝仁皇太后,自然也见到了孔露。董后近来不断地拨款修筑宫室,想尽快把孔露接到身边。因为董家某个外戚相中了“灏国公主”,而其又恰恰很是有钱,故而做此打算。我亦知董后从不干蚀本的买卖,这一票定然能捞得盘满钵足,不然连半分钱也休想怜赐,更别说用在修筑孔露的宫室上了。 宫内,灵帝也很是垂涎孔露的美色,但他一来知道嫉妒心强的何后定不会允许,二来也顾忌名分,所以悻悻地只好暗叹无缘。但花钱在孔露身上,他自然不会觉得冤枉的,这公主一颦一笑,都令之神魂颠倒,就算得不到,经常看看也会满足。  董后把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公主带在身边,好像丝毫不顾忌我也是个男人。更何况我曾与之“浅尝即止”,知其味而渴其髓,早已按捺不住有一段日子了——分外难受,也不敢抬头看她,也不能露出丝毫马脚,不由得大感坐立不安,如履薄冰。 正月癸巳日,灵帝诏封虎骑校尉行荡寇将军事,受左车骑将军皇甫嵩辖制。由于我故作人情,邹靖重新当上了“北军中侯”;甲午,诏畿辅亲族悉出人马给军,减宫中珍馐,御肉食一味,京城的空气,霎时间又开始紧张起来。 皇甫嵩临行前上表请发乌桓骑三千同赴讨贼。邹靖有戴罪立功之心,连忙献媚附和:“乌桓众弱,宜开募鲜卑。” 大将军府掾韩卓亦是点头,“乌桓兵寡,而与鲜卑世为仇敌,若乌桓被发,则鲜卑必袭其家。乌桓闻之,当复弃军还救。非惟无益于实,乃更沮三军之情。邹靖居近边塞,究其态诈。若令之募鲜卑轻骑五千,必有破敌之效。” 我此时才省起邹靖是谁。三国演义上说刘备桃园结义,便拉帮结伙去投军打黄巾军,第一个便是到邹靖的营中!幽州……刘备老家!我怎么想不到呢? 我顿感此人亲近,再不像以前那样看起来不顺眼。但此次朝会,最让我高兴的是看到了东汉的民主风气。原来这样古老的时代,便有讨论制度了。不管什么样的军国政事,无论大小,都会有人提出种种质疑与建议。此时韩卓之言顿时有人起身驳斥,乃议郎应劭。 “臣以为鲜卑在漠北,犬羊为群,无君长之帅,庐落之居,而天性贪暴,不拘信义,故数犯障塞,且无宁岁。惟至互市,乃来靡服。苟欲中国珍货,非为畏威怀德。计获事足,旋踵为害。是以朝家外而不内,盖为此也。”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默然叹息。东汉时边境地区尤以羌族和鲜卑族为害最甚。羌族在中原西面,秦时便有戎狄之称,闹腾得毫无宁日,特别是东西羌联合寇边七十年之久,朝廷直接军费支出三百二十亿钱,令人惊惧。鲜卑则在中原东北面,南与幽州、并州接壤,西接匈奴,东接高丽。其族人生情好斗,每年都发生好多起边境流血事件,一直是汉政府头疼的问题。 应劭续道:“往者匈奴反叛,度辽将军马续、乌桓校尉王元发鲜卑五千余骑,又武威太守赵冲亦率鲜卑征讨叛羌。斩获丑虏,既不足言,而鲜卑越溢,多为不法。裁以军令,则忿戾作乱。制御小缓,则掳掠残害。劫居人,抄商旅,啖人牛羊,掠人兵马。得赏既多,不肯去,复欲以物买铁。边将不听,便取缣帛聚欲烧之。边将恐怖,畏其反叛,辞谢抚顺,无敢拒违。今狡寇未殄,而羌为巨害,如或致悔,其可追乎!臣愚以为可募陇西羌胡守善不叛者,简其精勇,多其牢赏。太守李参沉静有谋,必能得其死力。当思渐消之略,不可仓促望也。” 韩卓面上无光,况且其后盾是大将军,自然更要出言驳斥。两人相争已久,最后诸大臣无不赞同应劭的意见,灵帝也就顺水推舟地立马照准了。 我出殿后并没有去找邹靖,却去找荀攸问起殿上此人。荀攸知我心动,笑道:“其乃故司隶校尉应奉之后。笃学博识,对典刑制度,更是无不熟详。但他苛于细究古法,与公达格格不入,故未常造访。颜兄若是有暇,公达可以代为介绍。” 我慌忙摇头,“只是问问而已嘛,何必当真。此人名字很是熟悉……不知道有没有听过……”又急忙掩饰般地一笑,“我回去了。晚上到府里来吃饭罢。” 荀攸笑笑,“颜兄真是随便。若他人如此说话,公达必定不悦,而颜兄此言,吾却是求之不得呀!” 我们相对大笑,拱手拜别。我便又开始思考出京的另外问题,看起来灵帝对我还是挺放心的。说来说去,我只求他一些粮草支援罢了,除了多了那一千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羽林郎,都是原部。再说,皇甫嵩大军跟我相比,真是如狼似虎,在旁眈眈侧目,我又怎敢不效死命呢? 己亥日,郊誓一毕,我便率众军辞别了公卿皇族、百姓的送行队伍,其中也有杨赐、荀攸等人,在羽林骑的护送下,前呼后拥、吹吹打打地离开了寄生已久的洛阳城。 荀攸对我此去足表挂念,多次托人带来前线战情。我甚感有此好友,当真胜过万万人在旁磕头拜伏、拍马奉承。离别时,我不顾职位卑尊有序,仍是下马和他握手,叮嘱他在京师多多照顾杨府事情,若有何困难,立刻给我来信等等。众官都看得十分惊诧,不明白为什么显名一时的虎骑校尉大人怎地突对一介郎官推崇备至了起来。 当然,送行的自然还有陈炜、武孙颀之流,挤在人群中,满脸不爽。我心想可能把他弄得太惨了一点,可见得饶人处且饶人,应该让他至少赚上一块钱,不然光赔多没有意思啊。 当日下午,到达谷城营地。宣读了诏命,聚会了久未碰面的诸同仁之后,我秘密召开了和司马恭、许翼、高敬的四人会议。 司马恭此段时间休生养息,更显得精武强猛。高敬代行副职,显露出天性中治军的才干。我深为叹服这样长时间主帅空缺,他竟还能令士兵们精神抖擞,个个服帖。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按我击败温衡的方法,反复训练铁甲骑兵,无一日放松。现在队伍一到手,我不禁大感欣慰,当即传令给予嘉奖。 我简略说了最近京里烦琐的事情,皱着眉叹道:“你们都该知道,这当官真没有半点好处!除了捞银子、拍马屁,就是胡混,整天里勾心斗角没个完。何进、张让,包括袁隗等上公,谁不想把我们据为已有,好在以后能以我等为工具,独霸大权,横行朝野呢?我们偏偏不能让他得逞。现在我已有了充分的准备,再发展一段时间,等有了可媲州郡的实力之后,便据此以避乱世。你们也心中有数,这局势不会再安稳下去了,迟早都会生出变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立刻执旗观望,待天下风起云涌,再做更长远的打算。” 许翼点了点头,赞道:“还是大人远见卓识,大异常辈。我等早已心服,大人只管说话,我等都会策马并以驱驰周旋,决不敢稍有推脱。” 司马恭仰天打了个哈哈,道:“许兄弟说得对。我司马恭只服从将军一人,就算陛下颁什么旨意,也不放在我的眼里!将军,只管吩咐罢。” 我心里暗喜,想:若依照古代人的看法,司马恭可真有点大逆不道了。连君王都不放在眼里,还有谁能放在眼里?但是死心塌地地指望一个昏庸无道的家伙,恐怕真是太愚蠢了。司马恭语直口快,但却说出了时代之言。望望面面相觑的众人,笑道:“造反的话,现在还不宜讲。司马恭,这些话说不定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当然,我们既要识大体、顾大局,不要任性胡来,又得灵活机动地运用各种策略最终达到目的。当前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要组织自己的军队,形成统一的观点。如果将帅同心,纵然千军万马,亦能不伤分毫。而众口不调、各自为政,虽一指加于身,必将土崩瓦解!你们明白吗?” 三人拜伏受命,当下又讨论起羽林骑的归属问题。司马恭道:“这些人乃朝廷亲军,平日骄横浮躁,不苟严命。我等将士,却是身经数战,百里挑一的精锐,就怕这些人散编开来,鱼龙混杂,会出大事。” 高敬、许翼也点头称是。我笑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全部杀了吧。这些人是来参战的,不是来当间谍的,你们怕什么呢?这样罢,这一千人由我亲统,多打几仗,就会好得多了。” 脑中所想却是另外的问题,沉吟良久,道:“这三天按兵不动,给我好好整肃队伍。清除所有杂念,让士卒们一心为国,准备上阵杀敌!我自会安排你们分到各个营中,鼓舞士气。司马恭!” 司马恭躬身抱拳,道:“将军有何吩咐。” 我贴在他耳边,密语了几句。司马恭脸上露出诧然之色,连忙凛声道:“谨尊将军命令,我司马恭必定将此事办妥,若有半点差池,任凭将军发落!”趋步退出帐外。我脸露微笑,朝不明就里的高敬、许翼道:“司马长史有更重要的事情办理,你们就不要管了。退下罢,我还有奏本要写。” 在给灵帝的奏章上,写道:“臣闻齐威肥其马,久怠不驰,徒羞千里之名。今臣之入京数月,操持耽慎,羁绊功过,而不治军者久矣。忝封校尉,诏以重托,夙夜忧叹,恐负圣隆,而讥之群僚也……”请其批复十日期限用于整顿军纪。同时还给何进、张让等写了密信,称我军已懒出毛病,军心涣散,士卒懈怠抗命,光靠羽林骑一千人如何使得?所以让他们帮忙说些好话,请皇帝派几个使者传达皇命,“借天子威名御之”。 实际上,这几天我要紧锣密鼓地尽量挡住别人的视线,好让司马恭可以轻易得手,把我的家眷、大批辎重财物弄出来。令我担心的还是孔露,住在宫里固然挡开了闲杂人等,可也把我们的计划搞乱了,一切都得重新安排。最好他们能够安然到此,只要司马恭一得手,我便立刻拔寨起兵,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不用害怕某些人以我的家眷相要胁什么了。 此后的三天中,当真有使者来到营中,大肆宣扬勇武坚韧的精神,竟然还传令赏赐在与温衡一战中有功将士,把我弄得哭笑不得。 试想,那时候我是“叛贼”,温衡是大谷都尉,朝廷命官哪!后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只追封了一级,草草埋葬了事。而我,却踩着他的尸首平步青云,官儿越做越大。现在倒过头我变成有功之臣了,那温衡是不是已经蜕化为“叛贼”了呢?岂不令人啼笑皆非吗? 我也愈来愈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有权,什么事情都可以颠倒过来。现在我要募兵募粮,只要发个命令下去,府县地方的官员敢不立刻办差吗?而在当日,老子虽是个狗头偏将军,但没有实缺,手下只二十号人,人家给的又是什么脸色?哼哼,若不是张让手谕,我能在河内募个百八十号老弱残兵就不错了,还奢谈其他?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哪。我叹息着暗忖道:谁都明白行贿受贿不好,谁都明白贪污腐败是坏人。可事到临头了,人人都抢着拉关系,找后门。大权在握,又有谁会不从众而两袖清风?人性的根本没有得到净化,生产力的落后与教育的单纯性,使得老百姓的素质远远跟不上时代潮流。不过我若不捞,又能何如呢?到刀口上要花钱了,才陡然发现兜里空空,那种感觉真要让我这重卿号啕至死。那点点俸禄管什么用?人来人往,稍微招待一下,再加上不断在官僚身上花去的“打点费”,就让人吐血。更何况一大摊子家小、跟班的吃喝费用,开支亦是不菲……当然话说回来,我贪得的确是多了点,好几万万钱的身价可不是那么容易捞出来的。嘿嘿,真亏了老子聪明,尾随着几个宦官后面猛捞,果然是好处多多啊。  到了第九日,我吩咐拔寨起兵,并厚赏了使者,命专人护送回京。吹吹打打慢悠悠地走了一天,到晚上,司马恭也把车仗、钱粮秘密地带来会合了。小清、卢横等俱持械押运,一副如临大敌之态。 我得报大喜,先重赏了司马恭,再一一慰问随行。孔露也同时到了,据称乃假借回镜玉楼之机趁夜溜了,由小清护送着赶上队伍。想来只怕宫里发现走失了公主,立刻查找,也不会有任何头绪。 我立刻命令卢横组织府将队伍,负责安全保卫。清儿统负要责,先带颜雪、一干财物、丫鬟舞姬们急赴长安,秘密会合了杨速新儿等,便寻一远郊处住所,暂且安顿下来。另由许翼领五百步卒随往。 这些人丢是丢不得的,可要她们离开,却是异口同声地不答应。清儿头一个造反,在有司马恭等人列席的讨论会上闹情绪。结果杨丝、孔露、颜雪也吵着不允我这个“馊主意”,一定要跟在身边,好加以照应。 出于军事上的考虑,带着家眷很不方便,更何况还有一大摊子丫头、舞姬们的姑娘队伍,只会令辎重臃肿,行动迟缓。司马恭怎会不知?却只是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受苦,不敢插话。累得我解释半天,最后把压箱底的话都倒了出来。 哀声叹气地看着她们,“我也不想和你们分开,但这次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你们以为那很轻松的吗?若今晚有了敌踪,就要立刻不分昼夜地行军,三四百里的路程,一天跑完!你们这群娇滴滴的女人,谁受得了整天趴在马背上颠簸,还睡不到安稳觉的日子?若到了两军交战,每个人都杀红了眼,谁又顾得上照看你们?到时候不要埋怨我残忍,把你们丢在某个角落里任凭敌人欺凌污辱,那是没有办法,晓得吗?杨丝、孔露、小雪,你们要想想清楚!” 这三人感觉到战争的残酷,不禁打了个寒噤,乖乖地不吭声了。我转向小清,知道这一套对她没用,笑道:“至于清儿嘛,你也该知道我的用意。有些话对别人讲是对牛谈琴,可对你说不一样。若是不遣你办这事,即使把我这儿所有人都派过去,我也不放心。可有了你就完全不同了,至少我可以安心地指挥打仗,再不用为你们的安危担忧。你是在帮我省心,明白吗?” 小清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吐露心声,只好轻扭蛮腰,道:“我可不想听你的大道理,你出来把话说明白了!”硬拖着我离开营帐,远远地跑到外面。 我无可奈何地随她走了一段,笑道:“别走那么快。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这一次你帮了我,就算我欠你,好不好?” 小清停住脚,回头道:“那你赔我什么?” 我见她终于松口,心下一放,狡黠地看着她,环抱住她的细腰,“要么你跟我一晚上,要么我跟你一晚上,随你挑。” 小清脸儿一红,嗔道:“又没正经了,人家是担心你,你却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去打仗了,我能放得下心吗?” 我心中涌上一阵暖流,不禁轻吻了她一口,“清儿,你真好。不过你放心好了,我营中有司马恭等一班猛将,身边还有卢横坐镇,即使被打得东逃西窜,单单保命还是不成问题的。”用前额轻轻和她相碰,深情道:“你也要多加小心,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杨速若执意要去打仗,就先把新儿、陈林接出来。府内一切事务,包括住处安排,你叫颜雪决定好了。等安顿完,我回来以后再作其他打算吧。” 小清知道我已定下了主意,轻叹了一声,道:“那好吧,我会关照好她们的。唉,真没想到我会干这样麻烦的事情,以前都是你一个人张罗的。” “这次也让你尝尝苦头。”我笑道,低头与她热吻,“我爱你,清儿。” “我也爱你,颜鹰。” 回营后便整装待发。当日晚间,杨丝、孔露和颜雪等和我们一一惜别。杨丝脸色略显苍白,却是郑重万分的样子。微微掀开车帘,低低道:“相公,你定要多保重,早些归来和丝儿团聚。” 我应了一声,凑过去吻了吻她。杨丝羞涩而欢喜地缩回头去。孔露在后面的车上不禁格格笑了起来。 我走过去瞧着她,嘿嘿道:“露儿是不是也想让我亲一亲呢?” 孔露微微低头,嗔怪地咬着下唇,“颜大人真是个浪子。露儿先前以为,大人心思良善,是个大大的正人君子哩,现在才知道,露儿是想错了。” “那你是不是后悔从宫里跑出来,忍受这样的劳苦奔波呢?”我假意调笑她道。 孔露将娇态拢入宫袖之中,秀发间那股淡淡幽香飘入鼻间,“颜大人嘲弄露儿么?我早已心甘情愿抛下一切了,难道还会另有目的?只要颜大人不嫌露儿做过宫姬,出身卑微,露儿就心满意足了。” 这女孩很少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让人觉得一阵酥麻。忍不住轻轻抚摸她的脸蛋,道:“我怎会嫌你?别忘了你还是公主身份呢,下嫁到我颜家,才真是委屈了殿下呢。不过记住以后别再称我大人,要叫夫君!” 孔露大窘,掩面道:“不来了,你……你尽欺负我。” 我也笑着吻了吻她,这才来到颜雪的车前。颜雪掀开帘子,笑道:“大哥和夫人们都告别完了?还有什么要吩咐我的吗?” 我拉起她的手,道:“这几个月让妹子受苦了;整天做不完的事情。这次去长安,找到地方,便好好地休息休息吧。注意要选个好地方起宅,既不能离城太近,也不能太偏僻。最好是依山傍水,有个现成规模的,先住着。这事我已命清儿不要插手,你就乖乖地当家吧。” 颜雪又惊又喜地道:“我是一介女流,怎能持家?大哥这样做,会让人说闲话的。” “谁敢说闲话?”我佯怒,提高了声音叫道:“我颜府上上下下都听好了,现在我正式任命颜雪为府内总管,一切事务皆由她安排。谁敢不听号令,休怪我家法处置!”心里暗想:我颜家的家法是什么?做错事要打屁股,挨老婆骂要逆来顺受,还有,每月工资一定要上交,绝不能私存小金库等等。 颜雪怔了怔,含笑道:”大哥何必如此当真呢?小雪绝不会有负厚望,一定理好府事,让大哥后顾无忧。” 我喜笑颜开地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好了,也没别的事烦你们了,都快点走吧。放心好了,很快我就会回来的。” 退出数丈距离,和许翼道:“此番你莫以为我们在前方杀敌,你在后面看家护院就不高兴。你任务艰巨啊,我家小和以后生活的物资,全都在这里了。若是出了点意外,那时就算有再大的志向,也毫无用处,知道吗?你好好地做,待战事一结束,我首先给你记大功一件。” 许翼奋然道:“请大人放心,有我许翼在,就有诸位夫人的安全,我也不允许任何人觊觎财物,若折损分毫,便请大人拿我是问。”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此去也要多加留意才是,不要在阴沟里翻船。该仔细的时候一定要仔细。” 许翼领命上马,吆喝着前军开路。我和司马恭等人一齐送行。小清提矛纵马,和我别过,便也跟着长长的车队离开了。夜幕之中,寒冷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那种倍添愁绪的气氛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夜的大营里,我长吁短叹,决定赶紧转变生活方式,投入到紧张的军队生活里去。不然若还照着洛阳那般花天酒地不思进取,与敌军一旦接触,准会必死无疑。辗转到天亮,不禁连打了几个哈欠,传令出发,唤司马恭等同乘大车议事。 提到敌军动向,司马恭显是精神大振。将一张地图摊在车中,指着平襄、阿阳、高平、瓦亭几处道:“禀将军,北宫伯玉已分遣韩遂、边章为左右军,各统五万人攻安定、汉阳郡,以此挟逼西京,大有犯境之势。边章进军迟缓,前锋适破平襄。韩遂所部却已攻下高平、瓦亭,安定太守及所属千余皆被害。” 我不声不响地思考了很长时间,才又问道:“皇甫嵩部如何布置?” 司马恭在地图上指指点点,道:“皇甫将军已分遣五路往赴陈仓、渝麋、杜阳、漆县、洵邑加强防范,因未得天子诏命,不敢擅自出战。但阵势已结得极为牢固。” 我又思忖良久,皱眉道:“皇甫嵩只有四万人,却分兵抗贼十万,败亡之道也。要是我来指挥,必然以几支小部虚张声势,摆出不敌之态,引韩遂所部深入,再设伏败他。至于边章等,必定闻风心骇,只需以天子之令招降,无不相从。” 司马恭不敢答话,半晌才嗫嚅道:“末将以为,皇甫将军不致如此吧。北宫伯玉这些乌合之众,大军甫至,必定溃不成军。虽兵力略逊,不足为怪。” 我摇摇头,朝高敬道:“你有什么意见呢?不要不吭声,那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高敬忙于坐上长揖道:“小将失职。不过以小将看来,局势甚紧。若不改变策略,便极难击败群贼。” “哦?你说说看。”我眉头一皱,心道:有好几次,他都是顺着我的口吻说话。前些月在城外时,几乎因刘焉人品好坏与司马恭、许翼吵起来。嘿,若光是讨好奉承我,那就算了,我原本就不喜欢这一套的。 高敬望了一眼司马恭,心虚般地凑到地图旁边,“大人请看,边章、韩遂两路贼军,自凉州西北出发,历经州郡,所战皆克。凉州、西羌兵,骁勇善战,天下闻名,而我军以黄巾初定,补充之新卒未加历练,虽号为‘精锐’,实难副也。贼军一路攻打郡县,当者披靡,正是士气盛时,而我未有战果,劳师远征,疲军态也。有此二重缘由,小将以为群贼难败。大人的想法,真正切中实弊。” 司马恭一时无言。我见他说得有理,暂时也就压下不悦的冲动,颔首道:“不错。司马恭,你的确太小看羌人了。我曾在西海呆过一段时间,那里的人强则为酋豪,弱则为附落,族人果敢勇猛,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堪耐寒苦。而反观我军,因政治没落,人人贪享安逸,谁又愿意当兵打仗呢?若说谁是乌合之众,比之羌贼,恐怕我们倒更像一点。” 司马恭摇头道:“依将军所言,还未打仗,岂不就已经败了?” 我笑道:“你也别弄错我的意思。我只是说,对敌人千万轻视不得,而接战之后又要有必胜的信心,鼓起勇气,这样才可立于不败之地。” 两人俱都拜伏。我微微掀帘,问车外骑卒道:“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那人躬身道:“禀大人,前头已快到函谷关了。” “传令下去,放慢速度。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二百里,保证充分休憩。” 司马恭见那人持令旗驰去,奇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走走停停,朝廷的大军却还在与贼寇相持,难道不用急着赶去吗?” 我笑道:“此乃疑兵之计,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二月,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遣人来斥责我迟疑怠命,命我部迅速往援陇右。同时命我轻骑往赴槐里议事。 因为迟到了很多日子,众将都劝我不要去,恐怕皇甫嵩会翻脸不认人,把我拘押或扣留,再以非常之势夺了我的兵权,从而等同罢免了我的职务。司马恭更是陈词“皇甫嵩封槐里侯,又扎中军于是处,必然不把将军放在心上”,劝我不要前去。 我笑道:“不会有那么严重罢。皇帝命他为正,我副之,他可以在军事调度上辖制我,并没说他可以为所欲为吧。如果他是这样的小人,恐怕也不会升到今天的地位。更何况他打起仗来也挺有一套,黄巾军不就是他弄垮的吗?你们对他有疑问,这是好的。卢横何在!” 一旁有人应声而出,躬身施礼。我笑道:“司马恭代我指挥军事,若皇甫嵩敢对我不仁,我们也就不必客气,立刻予以还击。不过我想就算他有这份心思,我们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他得手,卢横你说是吗?” 卢横瞠目欲裂,叫道:“吾必以死效命,保护将军不失。皇甫嵩千军万军,吾亦视之无物耳!” 众人闻言,俱壮其色。高敬拊掌称赞道:“卢兄果有樊哙、季布的胆色!大人也请放心,若皇甫嵩敢为难大人,我等决不会坐视以待,必倾巢出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那就不必再议论了。卢横,点五名骑兵,我们这就出发罢!” 羌族分为东羌、西羌,又有烧当、先零等诸多种族,名号甚多。每次羌人来侵来袭,就像秦汉时匈奴人一样,一打就散,散了还来,因而东汉的西部边陲,没有片刻安宁。羌兵少则千八百人,多则三万五万,每当没吃没喝了,就跑来烧杀抢掠。此次叛乱乃北地降羌先零种群,因黄巾大乱,会合了湟中羌,以及义从胡北宫伯玉等造反。义从胡属于原先大月氏的遗族,其部族在张掖、酒泉。月氏王为匈奴冒顿所杀,余种分散,其羸弱者南入山阴,依诸羌居止。及霍去病取西河,开湟中,于是来降,与汉人杂居,分布在湟中及邻居一带,又数百户在张掖。北宫伯玉这厮就是这样的来历。他把大月氏的遗族发动起来打汉朝,搞得我头昏脑胀,其罪大也。 我心道:韩遂的名字我是略有耳闻的,可他从来没打到京师,所以我大可不必担心老子会被赶得像只兔子似的狂逃。但愿皇甫嵩不要瞎指挥才好,打个胜仗,我就可以安心培养一支个人武装,用以维护我的“小朝廷”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已经赶到了槐里。皇甫嵩约有数千精兵驻扎在此,放眼望去,平原上一片晦暗的帐篷。大营仍脱不出汉朝的特点,外紧内松,多层防护体系全部置于营栅外面,什么角围、陷马坑、梅花桩等等,但皇甫嵩布置的营栅外椭圆形结构连锁石桩还是较有创意的。 望台上哨兵远远看到疾驰而来的人,大喊起来。紧接着,两队弓箭、校刀手从营栅里开出来,以合围之势慢吞吞迎了过来。 我们俱勒住马,卢横叫道:“虎骑校尉颜将军在此!你们还不快去通禀?” 那些人俱是吃惊,等举起火把察看了我的鉴令、信符之后,忙挥动号旗,一时有数人往中军骑去。那些军卒跪倒参见,片刻后又来了个骑将,恭恭敬敬地把我们请进寨去。 顺着营寨的主道,走过成片的营帐,这才来到中军。令人惊异的是,中军前灯笼高悬,人声鼎沸,皇甫嵩已率领着全身戎装的下属们在外面迎接等候了。 我心头一热,对其表现出的大将风度颇感敬佩。忙下马远远跪倒,道:“属下颜鹰,参见皇甫将军!” 皇甫嵩微微一笑,疾步走上来搀扶起我,“猛禽接到将令了么。众位,都来见过名震京师的虎骑校尉颜鹰大人。” 乱哄哄的诸将纷纷前来见礼,我应接不暇,只好带着微笑,团团揖拜。皇甫嵩笑道:“快请颜大人帐内叙话罢。”众将便立刻会意地殷勤簇拥着我朝帐中走去,待宾主寒暄落坐定了,这才发现自己已坐在上首主宾的位置,倒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正要客气几句,便听按剑站在身后的卢横突地小声道:“当心有变。”  我心中一震,假作微笑地环视四壁。帐内气氛还未平静下来,因而丝毫也觉察不出有何不妙。但我心知卢横决不会无的放矢,心里不免忐忑。见皇甫嵩在高首就坐,打个哈哈,起身道:“末将已奉令赶到,不知皇甫将军有何训导。” 皇甫嵩闻言看了看我,点头道:“颜大人有胆有识,令人钦佩。诸位也都知道,我皇甫嵩原是不乐意圣上封贼党的,以造恶之流,又有击杀官军都尉、指麾皇城的大罪,所以皇某对颜鹰十分痛恨。今次皇某以为他不会来,嘿,即便来,也要带上一两千人马,远远地在外扎营。没想到……” 众人闻言都面带释然之色。我不敢贸然答话,只得含笑赔礼,心道:这小子一开口就是反贼、大罪,似乎我跟他并驾齐驱,倒是羞辱了他的名头。哼哼,说实话老子还看不起你哩。什么鸟货,龇牙咧嘴地装英雄,狗屎!老子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古今大事,全盘掌握,你何去何从,也就这两年的事情了,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皇甫嵩笑了几声,又缓缓敛容,道:“没想到你胆子倒是不小,只带了三五个随从就来了。我问你,汝军众万余拖怠号令,九日未尝至京兆尹,何也?当前贼势甚紧,北宫伯玉二路大军,已近三辅!烽烟起而鼓声可闻,你却迟迟按兵不动,还有意推缓行速,该当何罪?” 我还未及答言,他暴喝道:“长史何在?” 一人从帐外大步行来,参见已毕,皇甫嵩冷冷道:“你说说,该怎么办?” 那人显是早有预谋,平静地道:“拖怠行日,过期而不至者,将军以上持节黜免,将军以下杖三十至斩首抵罪。” 皇甫嵩冷笑一声,喝道:“那好,本将军即刻免去颜鹰虎骑校尉之职,由左司马陶谦代行荡寇将军事。来人!把他绑了,先羁押营中,听候圣上发落。” 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不免大吃一惊,叫道:“这是干什么?皇甫嵩,你以车骑将军身份,却滥施淫威,清除异己,难道不觉得你已经离为乱朝纲的窦宪、梁冀不远了吗?” 帐外一阵骚动,众将纷纷都吃惊地站了起来。卢横见情势紧急,挺身拦在我面前,道:“颜将军乃圣上亲自授予的官衔,有比重卿,不经皇帝同意,谁敢动他?”将腰中长剑“刷”地抽了出来。此时,已有大队长戟手乱哄哄涌了进来,众将纷纷避让,惟恐伤及自身。 皇甫嵩冷笑着朝我道:“你触犯军纪,某以军规处置,有何不妥?若抗命不从,忤逆作乱,便是罪加一等!来人,把他们俩都给我绑了!” 长戟手朝这边压来。卢横大喝一声,推翻面前长几,举起酒坛就砸。我顺势退到了帐角,高叫道:“皇甫嵩,你竟如此卑鄙无耻!我当你是堂堂正人君子,哪里想到是这般伪劣的小人。呸!” 皇甫嵩面色不变,哼了一声道:“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的好。天子面前,若是再追究你顽泯不化、辱骂尊长之过,数罪并罚,恐怕斩首都是轻的。” 我心里懊悔莫及,暗道:司马恭他们叫我别来,我偏偏喜欢自个儿来送死。唉,也怪我太自信了,这皇甫嵩脸孔说变就变,眨眼间也不笑了,也不吹捧了,立刻就要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真是可恶之至。今番我颜鹰难道要死在这里?!   第六卷 虎骑征西 目录: 第四十六章 泥阳之战 第四十七章 猛将卢横 第四十八章 乱世豪强 第四十九章 奇阵建功 第五十章 定策吴岳 第五十一章 城邦政经 第五十二章 盟结狄羌 第五十三章 喜定姻缘 第四十六章 泥阳之战 骁勇的卢横凶狠地挡住了众戟手。两方正虎视眈眈地对峙之间,猛听帐外一声大吼,道:“统统住手!” 皇甫嵩一怔,那些举戟跃跃欲试的甲士闻声也面面相觑。我拔剑在手,心想大不了拼个一死,我的手下们自然会代我报仇。而听到这人的声音,我忍不住皱皱眉头,嘀咕道:“不会真是他吧?” 一人大踏步地走进帐来,却真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董卓。其人穿着甲衣征袍,面色却无想像中的骄横之色,“颜鹰将军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拿他,我董卓第一个不答应!” 皇甫嵩面色一沉,刚要发作,一名副将低声朝董卓道:“董将军莫要叫嚷,是大人的命令。” 董卓愣了一愣——谁都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好给某人一个台阶下——叫道:“皇甫将军的命令?你好大胆!谁不知道我们皇甫将军忠心耿耿,为朝廷击黄巾、除奸乱,平定四海,功莫大焉。他怎会挟私怨而报复大将呢?退下!” 又张大了嗓门,推搡着众甲士,“都给我闪开!”来到皇甫嵩坐前。此时众人见车骑将军神色凌厉,都噤若寒蝉。董卓出人意料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哽着声音道:“颜将军是朝廷大将,皇帝委以重任,且在我上。此番他虽然来迟数日,却不该以如此重责惩治呀!还没等到贼寇打来,我们就先羁押了大将,岂不令众将士心寒?望大人看在仲颖薄面之上,不要再追究此事。” 又磕了数个头,这才咬牙站起,皇甫嵩阴着脸,不言不语。那些原本不敢说话的将领也都纷纷拜伏道:“愿为颜大人解释。” 董卓当即抽出剑来,喝退了众甲士。又恭敬地朝皇甫嵩坐的方向一抱拳,这才慢慢转过身,似是代其发命一般叫道:“颜将军世之虎将,万人莫敌!其下军属万人,而若真的私扣其主帅于槐里,谁当得起内哄之罪?大敌当前,自家阵脚就先乱了,这才真要亡国。我们肩负朝廷重托,怎能不兢兢业业,一切以国事为重呢?” 朝我一躬身,道:“颜将军受惊了。”我与他眼神一交,却见他神色不变,只伸手过来轻轻一握,哈哈笑道:“皇甫将军已应允暂记汝过,待平定贼乱再行处置。你们可以回去了。” 拉着我,径往帐口走去。皇甫嵩气极大叫:“站住!” 我们回头望去,皇甫嵩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却不知为何,若有所忌般不能发作,“董卓,你好大的胆子。你只是个中郎将,竟然越俎代庖,管起本将军的事来……” 董卓哈哈大笑,道:“义真此言差矣。小弟咎汝之过,乃是天大的好事。更何况,若真与颜将军对垒,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拉住我甩袖而去。 送出营外十数里,董卓这才勒马道:“送马小厮,却原来大成气候!”仰天长笑起来。 我干笑一声,兀自为刚刚惊心动魄险遭身死的场面大冒冷汗。“董将军真是豪气不减哪!真不敢相信此番性命,竟然拜蒙将军所赐。”心里无法立刻接受这般转变,但瞧着董卓面容,却是顺眼了不少。 董卓得意地笑道:“我也没料到会在此地重见,汝之名位却已在吾上了!” 我忙转为谦虚,道:“岂敢岂敢。颜某白身之时,将军已是西域校尉,现在虽忝虚荣,亦不敢稍加忘却将军恩德,定当倾力相报也。” 董卓显然是喜欢听阿谀之词,笑道:“你想怎么报法?” 我心想:这厮真是小家子气,难怪最后烂污烂糟地收场。若别人这般情况,决不至于像他这样开口索要报酬。道:“以将军之进为进,以将军之退为退。若与共谋划,敢不以身家性命相从!” 董卓乐极大笑,两马并驰,伸手重重拍我的肩头,“此言吾得之矣!待吾腾达之日,必不会忘记阁下之言。你们去吧。” 我“千恩万谢”,拨转马头。卢横却甚不放心,沉声道:“董将军要小心,皇甫嵩阴险小人,必不肯轻易示弱于人的。” 董卓冷笑道:“他能耐吾何?我之凉州军五千,亦扎驻槐里。他要拿我,哪有那么轻松?”抱拳大笑而去。我呆呆地看着他庞大的身躯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才叹了口气,道:“也到早晨了,我们回去吧。” 卢横应了一声,道:“此番若非董将军,我等危矣。卢横实没有把握能救出将军生离营寨,董将军仗义相助,真有君子之风。” 我望望他充满感激的脸庞,不禁矛盾大起。董卓这么做,的确难以想到坏的方面。何况乍然被他救出险地,那种亏欠感大增之时,也无法再考虑他以后的所作所为了。没有他,我出不了这个狼窝,但若他以后……我该如何是好呢? 苦笑着摇摇头,道:“人不能光看外表的。董卓性情粗暴,只知道按自己意愿做事……唉,以后你就会明白了。”纵马疾驰起来,卢横莫名其妙,也只得按下心中想法,跟着我往大营奔去。 回到营中后,只简单地说了几句,便推说头昏进帐睡觉。听着外面司马恭等人商议论事的声音,脑中一片混乱,暗道:董卓救了我?!谁做好人也别让他做好人啊。这小子怎会又在皇甫嵩帐下了?又怎敢抵触长官,谋取私名了?说来说去,还是老子太笨,傻乎乎地往死路里奔,不知天高地厚,才有现在这样的无奈。皇甫嵩会如何?他会率兵打过来吗?他会再奏请朝廷革我的职吗?老天,这些屁事怎么那么多! 辗转得几乎发怒,从榻上弹起来,叫道:“来人,弄点水?” 帐外人声一静。隔了片刻,一军卒掀帘入内,低声道:“将军,茶来了。” 我端起茶碗,狂饮了几口,呼呼喘气。“去拿个大碗装来,这点点水,够个屁!” 那人失色,忙打躬作揖,赔着礼去了。突地,帘外一条人影直挺挺跪倒,沉声道:“将军息怒,都怪小的没有尽责尽职,让将军受委屈了,我卢横自请责罚,以儆效尤。” 又有几条人影一齐站起,围到了帘子边上。我心里苦叹了一声,压抑住狂乱的思绪,缓缓道:“你起来,不关你的事情。你们都没有错,错的在我。我太低估了皇甫嵩的手段。”掀帘出帐,搀起仍不肯起身的卢横,摇了摇头,“司马恭,召集众将到大帐议事,我们该研究研究对策了。” 司马恭应声退下,立刻命令击鼓,召集司马们到大帐议事。我亲自拉着卢横的手,往赴中军,他不知何事,惶惶不安。只得跟着我一直走进大帐。 不一会儿,众司马皆已到齐。他们都已知其事,齐齐拜道:“大人万安。” “众将请起,今天召大家来,恐怕你们也都知道是什么事情。”我环视了众人一眼,心下怒起,重重拍在几上,“皇甫嵩这家伙阴险毒辣,为了自身利益什么都不顾了,竟然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为何行军迟缓,他不闻不问,只问长史该治我什么罪,你们想想,这不是平白诬陷又是什么?” 众人也皆不知道我们迟迟不到长安的原因,所以都闷声不响。我指着卢横道:“此番若不是卢横倾力保全,我差点被皇甫嵩这小贼害了!” 卢横见我不容辩驳的面容,神色一震。刚要说话,司马恭道:“皇甫嵩暗挟私怨,报复将军,此必为天下人所斥。将军该当如何呢?” 我哼了一声,“自不能这样就算了,来人,先取银五百两赏赐卢横兄弟!卢横处险不惊,大义凛然,此心可嘉。我任命你为军司马,暂统羽林骑。诸将当以之为楷模,千万不要丢了我军的脸。” 卢横还欲推辞,却见所有人都看着他,也只得叩谢领命。我皱眉道:“此次没想到会被董卓所救……”突地醒悟,强压下揭发其罪的念头,干咳一声,“好了,此事不要再谈,还是议一议对付皇甫嵩和西羌贼寇的事情罢。” 高敬侧身揖道:“禀大人,北地先零羌又会合了抱罕河关群盗计九千人,托诛宦官为名,杀向畿辅。刚刚传来消息,义从胡李文侯杀北地太守,攻至泥阳了!” 我令展图,道:“汉阳、安定、北地三郡俱有贼兵,而我亦分兵拒之,众将以为,这样可行吗?” 司马恭见我使了个眼色,会意不答。原左军司马现西曹掾参军王巍揖首道:“万万不可。羌贼兵势,数倍于吾,若分兵拒之,岂不正中了贼人的下怀吗?将军用兵如神,都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但如当日不敛精壮,击弱势之兵,虽猛甲无匹,亦难为效也。将军此次定要集优势之军,击散漫之敌,则大功可成,贼党可定也。” 众人细听王巍之言,都纷纷点头。我见这帐里笨蛋极少,心下大喜。“好!王巍说得正合我意。我们分兵守城,又能守多久呢?凉州诸郡谁不是在坚守,守到最后,该垮的还是要垮,倒不如灵活机动,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来得好!可笑皇甫嵩有镇压黄巾的大才,却没有看清这一点。真是骄傲自满,自寻死路。” 高敬道:“‘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大人这话真是精辟!现在我军计有步骑近万。其中猛甲骑一千五百人,羽林骑一千人,步卒六千七百人。又长期休整训练,兵强马壮。若集为优势,足可抵挡三四万敌军。” 我笑道:“不是去抵挡,而是去消灭敌人!我们挡住三四万敌军,又有什么用呢?不如歼灭他五千人,或者一万人来得干脆。这就要求我们善于把握机会了。”看了眼都屏息凝神的众将,更深入地讲解了一番,“其实,优势是相对而论的。依我们九千余部队,若是跟北宫伯玉的十余万大军比起来,简直是个零头——但若是跟他们其中一支部队比较起来,就像李文侯的一万人,我们的装备、训练度都远远超过他了,因此相对来说,我们是占了优势的。因此我要说的,就是要把貌似强大的敌人分析透彻了,再逐个考虑对策。就像下棋一样,左首杀你两子,右首再杀你两子,积少成多,此盘我也胜了。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皆是深感震惊的表情,呆呆望着我。司马恭躬身而出,激昂道:“将军的智谋才学,非同常人!我等能在帐下效力,蒙受教诲,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众将一齐凛凛揖拜道:“大人英明神武,天下无双!” 我得意扬扬地道:“免了罢,你们再这么大拍我的马屁,恐怕我也要忘形了。还是再讨论讨论皇甫嵩的事情吧。” 众将又七嘴八舌地笑赞了片刻,这才安静下来。主簿滕邝出禀道:“皇甫嵩以功劳自居,甚有弑君代立之心。闻说信都令汉阳阎忠乃其朋党,诡词阴损圣上,以嵩威震本朝,风声海外,又有‘汤、武之举’,假辞令其造反。皇甫嵩虽未见应允,恐怕心已动了。现在他自以将军非己而加诬蔑,其心可诛。不过董卓等已兵发四路,槐里驻军区区三千尔。即便另有图谋,大人也不必畏惧。” 高敬点头道:“皇甫嵩既有代汉之心,然亦不能黜之为民,自是朝中再无可征战之将了。大人不如先屯驻左冯翊之北频阳,静观其变。若情势好转,可出战北地、安定郡。情势不妙,则亦可退至弘农,上书朝廷,先发制人。此两全之策也。” 我喜道:“高参军所言极妙。”拿出地图看了一看,大笑,“频阳再往北,去三四百里,就是北地的漆垣了。观之韩遂、边章行速,这北面的李文侯简直是如飞一般。我料这小子一定会走漆垣,直逼长安。传令下去,两月内到达漆垣,昼夜行军,若有敢走漏风声者,军法处置!” 众将怔住,司马恭请示道:“将军莫非要去打李文侯么?”我点点头,他忙跪道:“不受主将之命,擅自出战乃是大罪。更何况九日间拖怠行速,这两日便要走几百里路,恐怕更会招人猜疑。” 我挥挥手,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你当我一时脑子发热,就想出来这么个主意?告诉你们,这些天我故意拖怠行军,无非是放出风去,让贼寇知道,我颜鹰贪生怕死,是个庸才罢了!我军九日不至长安,皇甫嵩差点把我羁押起来,这些事既然闹出去,我总得要收点什么回来!你们想,若是我突然改变策略,两天就奔到敌军面前,这帮家伙又怎会有还手之力呢?” 主簿滕邝已忍不住喊了起来,“哎呀,妙啊!”我瞥了他一眼,又接着道:“至于擅自出战,是指下级而言。我自统本部人马,说是要奉皇甫嵩辖制,可不是他的人,他又管得了吗?再说我是副职,按理也有权便宜行事,就算打了败仗,也没人敢说坏话,更何况,也许我会赢呢?” 狡黠一笑,众将都忍不住捧腹起来。司马恭也颔首道:“不错,打了胜仗,自不会再有人议论。司马恭恳请将军委我以先锋之职!” 我笑着点头,“你看着办吧。”众将见司马恭抢了先机,都争先恐后地请战。一时帐中气氛大炽。 “好了好了,各有所用,都不必闹了。哈哈,哈哈!” …… 左冯翊北面广大的土地,大多荒芜了。黄巾起义所带来的后遗症,能让曹操这类天才都大伤脑筋,几次发出屯垦命令。况乎汉末灵帝这类庸人!起义被无情镇压,某些人还大砍农民的脑袋堆成“京观”以炫耀武功。但治世就是治世,乱世就是乱世,一点都不会因为某些触动而改观的。皇帝照样吃喝享乐,朝政照样混乱无秩,三公九卿走马灯似的更换,全是卖官所带来的后果。村镇里尘埃缭绕,不闻鸡犬,穿过废墟,随时随地都可能踩到尸骨。 越近北,那种肃杀的感觉越是浓重。一路强行军过来,甚至碰到了几名从北地来的报急快马,称北宫伯玉、李文侯已率军围了重镇泥阳,而他们十路信使,只出来四人,准备分往长安、洛阳、槐里、河东传讯。我命他们继续使命,一面开始部署战役计划。当然,一切准备行动都是在紧张的行军中展开。 除了吃饭略作停留,两天我们奔袭了四五百里。从雩县至漆垣,劳师动众,却是大功成就了一半。 据闻李文侯自在北地丁奚城剿杀了汉军千余之后,张狂浮躁,十余日向南推进千余里,而此时,他若攻下泥阳,顿时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此地乃通往西京的咽喉,往南没有几天就可到达霸陵。虽说漆垣已布置了重兵防守,但依照敌军的规模看,仍比较脆弱。  到达漆垣,守军乃左冯翊丞兼领长史孙奋。闻说虎骑校尉大军密至,就像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又砸在自己头上一般,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出来迎接。见了我军声势,全城欢声雷动,要不是传命不准泄露军机,恐怕不知有多少人会敲锣打鼓通知别人呢。 我率司马恭等径跨进原南部都尉的治衙。老百姓逃得都差不多了,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却是最容易被伤的战争受害者。问起防御力量,孙奋不无哀叹地道:“将军也都看到了,军卒无心恋战,而贼势当强之时,吾七百余将士哪能守得住这座城哩?将军一到,我这才安心了。看来更要鼓舞士气,和羌寇好好地打一仗。” 我点点头,道:“七百人守在这里,也难为你们了。不过我们只能停留半天,今晚便要开拔。” 孙奋吃了一惊,道:“怎么,将军不是来助战的吗?” 我哈哈道:“孙长史不必惊慌,我正是来助你们破贼的。不过光坚守此处,又有什么用呢?我料泥阳一破,李文侯必会倾师来攻,那时便是我等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你们只要牢牢地驻守此城,虚张声势,与我军遥相呼应即可。我会趁贼军大意之机,重占泥阳,断他后路,然后分路击之。那时他前无可去,后无可逃,必然为我所败。” 孙奋呆了半晌,击掌道:“颜将军果然神见!难怪听人说道将军名字,无不凛然叹服,今日得见,也是孙某三生有幸了。” 我淡淡一哂,道:“过奖。孙长史还要严守军机,若是有敌人探子混进城来,得了这个消息,恐怕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孙奋长揖道:“将军放心,我这就去办,漆垣城绝不会漏进一个探子。李文侯有勇无谋之辈,不过兵甲多一些罢了。”急急离衙而去。 我回顾司马恭,道:“传命下去,屯驻城中,不得扰民。吃过晚饭,立刻上路。我们要赶在敌人出军之前到达泥阳附近。” 愈接近敌人,愈是小心翼翼,半点马虎不得。全军晓宿夜行,从山岭间绕了一个大圈子,疲惫不堪,但终于赶到了泥阳北面的大豫邑附近。我立即传命全军分成十路,分别在荒芜多林的地方屯驻。没有号令,不得擅自离岗,逾矩者斩。闻说泥阳已陷,李文侯等纵骑烧杀抢掠、肆意妄为。到了晚间,甚至能看到远处城池中突起的火焰,听到寒风中传来的隐隐哭声,不禁心情大坏。 等了一天,还不见贼军出击漆垣的消息。将士们再也熬不住了,纷纷请战。我一方面不失时机地作临战前宣传鼓动,另一方面也强自按捺冲动,不允许自己感情用事。因为任何一点细微的失策必然导致全局溃败。而失败,是所有人都不想见到的。自带兵以来,我愈发感到冷静沉着,对于军队首脑来说的非常意义了。他们得忍受着最大的压力,而行使着最为理性的决策,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实在不是什么轻松愉悦的事情。  没有经历磨练的羽林骑士卒不能体会到战争的严酷,甚至有些人吵着要睡帐篷,露宿在野地里整夜不能合眼,还不能生火,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但当我会合了军队的大小头头,跟他们一齐伏在林间,彻夜不眠的时候,所有的风言风语都没有了。这就是我的带兵的策略:与其训斥士兵,不如自己以身作则。能不费力解说的,便不要花那么大的气力。 伏到第二天,气温愈发下降。很多士兵发起烧来,我听着他们的痛苦呻吟之声,不由大感矛盾:若是敌人以静制动,我该怎么办呢?难道在野地里趴一辈子吗? 坚持到第三天,在几乎要崩溃的边缘,探马来报,李文侯已挥师南下了。我感觉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比捡到一千万钱还要爽快。众军得到消息,无不精神大振、摩拳擦掌,静候分派。 “哈哈,终于该我们发炮了!”我举手大叫,满脸喜悦,“司马恭,此仗若由你来指挥,五千人该把这城拿下了罢?”朝他眨了眨眼。 司马恭顿时明白我把攻城的任务交给了他,大喜道:“多谢将军。军士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贼寇毫无防范,这小小泥阳,还不手到擒来吗?” 高敬、王巍、滕邝等也赶紧请战。我笑道:“慢来慢来。你们跟着我指挥铁甲骑兵吧,这支部队才是今天取胜的关键。那可恶的李小贼,哼哼,管叫他来得去不得!” 高敬猛醒,笑道:“大人,贼寇若闻说我等占了泥阳,必定惊怒交加,挥军来攻,此时只要埋伏在他的归路之上,与城中一半精锐分而击之,可获大胜。”  我微笑颔首,“难得你也能想到这一层,看来以后你可升右司马兼参军职了。” 高敬忙谦虚起来,又跪下请战,道:“末将愿接掌猛甲骑,潜伏敌后。请大人务必将此重任交与末将!” 我闻言颇有些犹豫,心想:甲骑如何行动得当,恐怕不是你们指挥得来。倒不是我倚老卖老,我完全清楚这支部队的底蕴和能力,也非常清楚它的缺陷,所以运用起来,自然顺当。再说这支部队只长于攻击,若是甲骑一退,便会有全军失利的危险。  因为没有让高敬单独统过兵,不知底细,自不能像司马恭一样放心。但他语辞坚决,铿铿有声。心中一软,道:“好吧好吧,就命你为甲骑长!先起来吧。王巍、滕邝,你俩当他副手,要小心敌人用诡计。此次你们的任务不轻啊,敌军撤师返回,必然没有防备,伏在他们必经之路偷袭,比较容易得手,但千万不能出乱,否则定被围歼。我自会与司马恭等从敌前杀来,两下夹击,杀它个措手不及。记住,不能轻敌啊。” 高敬慨然领命,道:“末将明白。” 我心下大放,朝身后的卢横道:“你就跟着我吧。此次人人都要立功,你也要多杀几个蛮寇才是,不要丢了羽林骑官的脸。” 卢横奋声道:“将军放心,我卢横决不放过一人,定要杀他片甲不留!” 高敬等率领而去,而司马恭已指挥军队,包围了泥阳城。卢横护着我在远处高地看着战况,只见大地上,遮天蔽日的旗帜四处飘动,大群大群的士兵高声喊杀,往城池冲锋。队中,将校击鼓,司马恭却自领精卒在城下指挥。一条条长梯直竖在城墙之上,宛如篱笆一般。 敌军似是乱了阵脚,又好像压根儿也没想到身旁伏着如此一支强劲的军队。城头上旗号紊乱,士卒哀叫逃命,全无抵抗能力。我见城下有数百人的团队分成几股,反复冲撞城门,心头大喜,笑道:“那是谁的部众?” 身旁一士卒忙答道:“那是长史手下鲍都尉的人马。” “哪个鲍都尉?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士卒道:“是长史新提拔的鲍秉鲍都尉。他是河内旧部,因为勇猛刚毅,因此极得长史看重。” 我“嗯”了一声,道:“司马恭倒没走眼,此人的确是个将才。”沉吟着看去,只见不过片刻工夫,那几股人马便轰开了城门,大叫大喊地冲进城去。我一挥袖子,道:“卢横,我们也去吧。看来这李文侯当真是有勇无谋,泥阳如此重镇,只留下这几个残兵。这条后路一断,我看他怎么跳脚!” 进了城,一面肃清残匪、打扫战场,一面传令各处安抚百姓,扑灭城火。司马恭等亲来迎接,我连声夸奖他打得好。“吩咐奖赏有功者。司马长史,听说你的手下鲍秉是个人才,今天攻城之时一见,果不其然哪。” 司马恭先是纳闷了一会儿,这才立刻跪倒请罪道:“请恕末将隐瞒之罪!提拔鲍秉,原是我擅作主张,请将军只责罚我一人吧!” 我搀扶起他,笑道:“哪里的话。你提拔得好啊!这鲍秉在哪里呢?” 司马恭又惊又疑,忙遣人去唤。众将见此种情况,也都不敢妄言,垂着手肃立两旁。 过不了一会儿,几匹马从城外驰来,当前一人翻身下马,跪倒道:“小人鲍秉,参见颜大人!” 我问道:“你去哪儿啦,怎么还不进城哩?” 鲍秉垂首禀道:“小人带领人马,追杀敌人余骑。望大人明察。” 我笑道:“我又不是怪你,害怕什么。你有勇有谋,我在山头上都看见了,攻城之时,你指挥几队人马,冲开城门,里应外合,在短时间内就把泥阳拿下,此乃大功一件!司马长史还怕我怪责他擅作主张,可我又怎么会怪他呢?” 见司马恭感激地躬身拜揖,点头道:“鲍秉,你暂守参军之职吧。待会儿军事会议,我会遣人通知你参加。” 鲍秉又惊又喜,连磕了几个响头,“多谢颜大人厚爱!”兴奋至极地退下了。只怕他此刻心中,真是万分感激能够跟随颜鹰这杆大旗吧。嘿嘿,别人想要这样的福气,恐怕还无法轻易得到呢!  原来我的属将都是先前从我到河内征兵的京畿虎豹骑旧属,此次一开任用良才的先河,特别是我提拔了一个行伍出身的人当官,自然会引起士卒们的注目。司马恭叩拜于地,道:“将军的行为举止,无人能及。在下能得将军不咎过失,已属侥幸,现又蒙提拔鲍秉,恐将士议论。请将军还是收回成命吧。” 我摇头笑道:“你怎么也瞻前顾后了起来,我观其才而委其任,无可厚非,并不是冲着你的面子,才这么办。起来吧,此事不要再提了。大家各自回去整装要紧,马上少不得又有战事。” 司马恭一脸释然,却又不站起来,仍是跪着道:“请将军仍派我作先锋,这泥阳当真不堪一击,我还没怎么打呢,就攻下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却也七嘴八舌地“否决”了这个提议。我见没有领到职差的将领十分不满的样子,笑道:“长史每仗都冲锋陷阵,是我军的中坚力量啊。这一次你也该退位让贤,让手下的发挥一下了嘛。这样吧,迎击部队交给你带,先锋让别人去打,如何?” 司马恭吃惊道:“末将怎敢逾权造次!”连忙声称愿意让贤,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难得他那么客气,引得我也暗暗好笑,“这样吧,就让刚刚提升的鲍秉任先锋,如何。” 众人轰然应允,当下召集众将开会,一面派出探马打听敌军动向。泥阳城自是垒土砌墙,备足防御物资,以利坚守。到了晚上,我刚刚探毕病倒的军卒,便听四路探马不停地来报:“李文侯大军已至城外三十里!” 来得好快。我这才体会到这小子恐怕在丁奚城之时,已经患上了疯牛病了。狂奔了数千里,听到泥阳城被人又夺回去了,必然狂性大发,不可收拾。不过,依这种病症来看,掩埋他们是惟一的办法了。总不能让这些病原体再感染别的牛群吧,哈哈,哈哈! 鲍秉自带三千人马出城迎击。我命司马恭和我一起,各带两千人分路夹击,虽已有定策,心里仍不免打鼓,忖道:李文侯那小子还握着凉州骑万余人马,若高敬那一路晚到半刻,恐怕我军面临困境是在所难免了。叹了口气,胸中顿生搏它一把的念头,默默祷告一番,这才披挂上马。 奔出十余里,前军探马来报,称鲍秉已和敌军接上,凉州骑凶狠无匹,虽我军结阵相持,却也顶不了很久。我吃了一惊,心想:难道真是算计有误么?这李文侯什么角色,竟然能如此厉害。若此仗败了,不但我颜鹰脸面丢尽,更令皇甫嵩之流找到了借口,还不在皇帝面前大倒坏水吗?“传令!加速前进,要赶在敌军合围之前,救出前锋部队!” 又勒马大呼道:“弟兄们,凉州贼寇如此猖狂,我等能够坐以待毙吗?此战若是败了,则我军再无生路。羌贼野蛮狠辣,手段残忍,荼毒生灵,人神共愤!我身为虎骑校尉前来讨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消灭这些鼠辈,则余愿已了。弟兄们,你们只管跟着我往前冲杀,若是我不幸死了,你们就踩着我的尸首再往前冲!我颜鹰的军队,从来是只有前进,没有后退的!” 众军无不振奋,扼腕齐呼道:“愿为将军效死!”重新整队,肃穆无比。卢横策马在旁,咬牙道:“将军不可轻言捐躯。若有变故,卢横当为将军突围开道!虽百死亦无悔矣。” 夜晚的空气似乎凝结了。冰冷刺骨的刀剑,在肌肉和骨骼间发出的摩擦声使人神经绷紧。狂喊厮杀的声音,已使得战马发出长嘶,并不停地踏动蹄掌。它们也都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就像这场战争,是为它们而打的一般。  我系好头盔,紧紧扣住胸前甲胄,这才接过随从递来的长枪,高高举起:“点火,冲锋!” 队伍间似有默契一般,闻得号令齐刷刷燃起火把。士兵们发出低沉雄浑的吼声,像潮水般地向敌军冲去。 黑夜里受到触动的军队,不只是敌人。我军苦战的军卒亦欢腾雀跃,杀戮之间,更是劲道大增。我往敌军侧路突去,颇有把他们冲散开来的架势。但武艺不精,倒全赖卢横一旁策应,这才没弄出什么闪失来。一骑敌将率众冲过来抵挡,我大呼自名,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夜中,那人勒马想看个究竟。我咬牙切齿地道:“那你永远也不知道我是谁了!”突上去大吼着一枪戳进他的胸膛,竟连长枪都拔不出来,一并成了陪葬。众军见此,像吃了兴奋剂一般,从身旁狂涌而上。 我方自得意扬扬间,猛听身后传来我军惊呼之声,一敌军将领率众杀散众军,狂窜出来,“谁是颜鹰,谁是颜鹰?” 我拨马回头,拉起大弓,“嗖”地就是一箭——真亏得从前参加过业余比赛,天天都泡在靶场消磨时间,今天终于利用到实践中了!“他妈的,你嚎丧啊!老子让你叫,让你叫!” 卢横目瞪口呆,实在想不出我这样的下贱,也不打声招呼,就大放冷箭,连杀两人,全是在别人措不及防的情况下。不过看我气势汹汹到处寻战的样子,也顾不得提醒我光明正大了,忙率众如影随形地跟在身边,惟恐我会出事。 远远地,火光最盛处,司马恭正与一壮硕的敌将单挑。乱军之中,谁也顾不得谁。然而,恐怕他们都不是一般的人,那些小兵卒们,都远远地躲开,生怕会伤及自身。我一边指挥杀敌,一边往他们那圈中瞧去。只见司马恭不断暴喝,长矛像闪电般连连刺出,那人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大刀呼呼连挡,也自大呼小叫。不过他的弱项在于坐骑吃力,司马恭大矛的分量不轻,压得它前蹄绷紧,长鸣不止。 我正想帮他一把手,猛听卢横叫道:“将军,敌人从左、右两面压上来了,像都是冲着将军来的!” 我回首一怔,拔剑道:“想搞老子?跟我冲,我就不相信,他们能逮得住我!怎么说我也是身经百战,从未失过手的福星。” 卢横赶忙拉住我的马缰,急道:“将军不可鲁莽。敌军士气正旺,我们胡乱冲杀,只会让他们得计!”不待我发命,便高叫长戟手紧紧围拢过来,中圈十几名盾牌兵挡住流矢,缓缓往司马恭那一队撤去。 果然是敌军部队!点点的飞骑在暗夜中像蝗虫般杀来,自是那些击溃了鲍秉前军的贼寇又来滋事。我心惊胆战,突有一种非常的无助感袭上心来:我该不会真的完蛋了罢?高敬的人死到哪儿去了? 长戟手对付马匹,确是最好的防御。但我们人手太少,决不可能挨得长久。我举剑叫道:“大家都要镇定!决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冲散,否则大伙儿一个可都甭想活着了!”卢横见情势紧急,先令众军止住敌人合围,先行放箭。一阵马嘶人喊,顿时敌阵栽倒了一大片。 然而,敌人的骑兵压来只不过转瞬之间。我狂吼道:“把长戟矛头放低,只刺马腿就行了!”提起弓来,把冲得极凶的几名贼寇射得面无人色。见第一波上来之后,众戟手都奋不顾身地挡在前面,耳边听得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十余匹战马将主人掀了下来,立刻被戟手戳死。 “众戟手跪下!弓箭手射击!” 正如我所预料,第二波较为小心的贼寇依然难逃厄运,剩下几名残匪丢盔卸甲地逃开了。但第三、第四、第五波的敌人仍大举上冲,眼前密密麻麻的都是敌人。我见戟手、盾牌兵都有些力不从心,不由得仰天长叹道:“没想到我颜鹰今天终于要战死在这里!” 卢横听了,泪眼都掉了下来,“将军不必如此,我卢横今日舍去性命,也要保得将军平安。”大吼一声,提刀冲出圈外,与众敌搏杀起来,不一会儿,便连劈数人,众军见他凛凛有若神祗,竟又鼓起勇气,往西撒开了二百余步。 但我们的人手越来越少,杀到极处,居然有敌人突到我的面前,幸亏几名士卒将他砍死,否则我能不能独自对付他,还是个问号。卢横见情势不对,赶忙冲了回来,此时他的身上已负了几处伤,大叫道:“众军保护将军,随我突围!若不想死的,便振奋精神,决不能让贼寇得手!”大刀呼呼连砍带劈,又有几名敌骑倒在马前。剩下的几十名军卒都是咬牙苦斗,集结在一处,跟随卢横冲出去。 我耳边听得鼓角声响,许多人在高叫着:“不要走了颜鹰!”心里凄苦已极,忖道:老子低估敌人了。在洛阳城,居然还吹牛拍胸地保证,定会一战胜利,没想到是一败涂地!鼓足余力,大开杀戒,但那么多敌人,一时间又怎能杀得光了? 卢横却斗得兴起,连头盔、甲衣都摔在一边,还竟然汗流浃背。我们往前突围了约莫百余步,手下的兵士便全部阵亡。 我忽地中了一矛,大喝一声,伏身在马鞍上抽剑抵挡。卢横见我危急,不顾身前的军卒,将我马缰硬生生一拉,竟拉出一大截来距离来。这才挺前一刀,结果了那偷袭的鼠辈。  我咬牙切齿,已是痛入骨髓。卢横一手牵我马缰,一手提刀,宛若尊神般地继续左冲右突。我见他已为我受了多处重伤,忍不住热泪盈眶,道:“卢横,你快走吧,再不走,恐怕你我都走不了了!你莫再管我,我已经不中用了!” 卢横惨嘶道:“卢横若弃了将军而去,天诛地灭!来吧,都冲我来吧!”奋身如疯虎般搏杀。敌军见到这般武艺高强,又凶悍无比的野将,都流露出恐惧之色。但合围上来的敌人,仍是越积越多。往圈外望去,黑夜之中如蝗虫般的敌军人影,密密匝匝,不可胜数。 第四十七章 猛将卢横 鲍秉被打散的前锋部队又一次冲了进来。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的。卢横大呼我的名字,更加奋不顾身地冲杀出去。斜刺里突地窜出几名敌兵,拿着长矛乱刺,卢横长刀猛挥,切下他们的首级,高叫道:“鲍秉快来救主!” 隐隐的,火光之中现出了我军的憧憧人影。鲍秉杀得枪损甲糜,脑门带伤,却仍狂叫着横刀跃马,又急又怒地抢到前来,“谁敢伤我主帅?”大枪指处,连挑带戳,敌军纷纷授首。刹那间,四面八方无数的士卒纷涌杀来,在我还晕晕乎乎的时候,将我们拉出险境。 “将军,司马恭杀退了李文侯那贼厮。猛甲骑也冲过来了!” 我轻叹一声,不知道当笑还是当哭,身体却已乏力之至。卢横兀自牢牢握定我的缰绳,交到鲍秉手里,大叫一声,突地一个筋斗栽到地上。 “卢横!”我流着泪叫道。他舍生忘死地把我救到这儿,却因为我已脱险,再无什么能记挂心上,于是累晕过去。我又急又恨,恨我怎会这样不中用,非得把别人一个个累死、拖死……而竟然毫无办法。当下木然地任凭军卒上前包扎了我的肩伤,待鲍秉候我吩咐之时,这才勾起了最深的痛恨,嘶叫道:“给我杀,杀!一个都别留,统统杀光!” 铁骑、号角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轰鸣之中大地颤抖。敌军大溃,而我军乘胜追击起来,泥阳守军也不失时机地消耗了敌军,因而取得大胜。但甲骑冲击敌阵之时,我却因伤重过度,被抬下战场。但我仍旧是清醒着的,我在流泪,我在叹息,我在哀祷。只是我做梦也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会有卢横这样忠心耿耿的部下。刚刚那场厮杀,主角已然易位,不再是颜鹰,而是军司马卢横。 此役我军损失两千多人,受伤七百余。歼敌三千、追剿残寇一千余,其余都被击溃。宰杀敌军将校十五人,生俘五人。李文侯弃了辎重粮草,只百余骑跟随,向西逃命,估计他赶着去会合边章、韩遂了。但这一战的损失,原本不应该那么大的。高敬怎么这样晚才到呢? 铁甲骑兵除了一人因失蹄受伤外,无人身亡!可以说该打的仗我们都已经打完了,甲骑竟然是到了最后,才来收拾残局罢了。这一仗从天黑打到天明,我身边的亲兵死伤殆尽,连卢横都至今未醒。而高敬这衰人静悄悄没个动静,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他,战斗却已快收尾。这叫什么嘛?我恨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该死的东西!需要你的时候,你死到哪儿去了? 天光大亮,此际一部分部队已开始就地做饭了。我已命令众军准备休息一晚,明日便撤往频阳。但我没有立刻发告捷文书给朝廷,他妈的,仗打成了这样,先追究责任要紧,不然光是像喜鹊一样打鸣,那叫报喜不报忧,毫无意义。 吃过饭,我强忍伤痛召集将官结会。众人见我眉头紧皱,一点喜色也没有,都不敢吱声。当下众将依位次站成两列,参见已毕,都面面相觑,不敢发话。 我扫了一眼众将,突地怒哼道:“高敬呢,他怎么不在?” 一名小校在帐尾躬身道:“禀大人,右司马自缚在帐外,正听候发落。” 我拍案大怒,道:“他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吗?自己绑自己有什么能耐?我要他杀敌,他干什么去了!好大的胆子!王巍呢,滕邝呢?” 两个面无人色的将领从帐外小步奔进,跪倒在地:“末将参见颜大人!” “你们两个……”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们的鼻子道:“我让你们跟着高敬,不是傻跟着,是要办事情的!你们为什么那么晚才来?知不知道我军伤亡有多惨重,你们都他妈到哪去了!说,说呀!” 王巍嗫嚅着看了滕邝一眼,后者鼓起勇气,小声道:“都是末将等没能尽职尽责。右司马见敌撤兵攻泥阳,本欲立即出战,但他又担心敌军士气太盛,便想,便想稍缓一缓。没想到,惊动了将军贵体,实在是……” 我起脚踹翻了案几,站起来呼呼喘气,“别说了!妈的,敌人士气盛时,便该出击消耗他们呀。铁甲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是要他们像乌龟一样缩到后头,到末了再捡便宜。我是要他们在关键时候,发挥威力!你们把它藏在后面,算什么?算什么?!哦,想追求战果,看表面效应。是啊,你们杀敌最多,你们功劳最大!你们都是能人!我说的话,你们也都当做放屁吗?” 两人趴伏在地,都瑟瑟发抖起来。司马恭等暗自低下了头,不敢搭言。这种行为,的确是不允许发生的。不但是人命关天,而且还是在残酷的战场之上,无人能为任何错误辩解。 “拉下去!” 两人连呼饶命,被军卒强行拖走。众将皆有惧色,司马恭终忍不住劝解道:“将军请恩准在下一言。王巍等不是有意触犯军纪,冒渎虎威。况又是将军旧部,多次戴功。此际抵敌羌寇,正当用人之时,望将军格外开恩。” 我咬牙道:“先把这两人关起来,待退了羌贼,一并处罚!来人,把高敬带上来!” 帐口众士卒忙把高敬带了上来。他精赤上身,背负数根荆棘,跪倒帐前。 我心里又气又恨,想到:你这家伙如此耽误大事,竟然敢违抗军令,故意推迟进攻时间,该当何罪?我今天若不严惩你,他日作战,又有人效仿,可怎么了得!冷冷地看了他足足两分钟,没有一句言语。所有人的呼吸都窒住了,他们在猜测,我到底会如何处置这个对全军来说举足轻重的人物。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突然,我尽量放缓了语气,淡淡地问道。 高敬全身一震,已知我要处以何种刑罚,半晌磕头流泪道:“是我辜负了将军厚望!此次虽然战胜贼寇,我亦不能免罪。一着失则全盘误,险些害了将军性命!此时万语千言已然无用,望将军看在我跟随左右的分上,照顾我的家小。” 司马恭突地伏地道:“将军万万不可!我司马恭以性命保举,高敬此人才智过人,又对将军忠心不二,不能因为一次错误,便将他处斩啊!” 众将闻听“处斩”二字,都吓得跪了下来,连声恳求不已。我手上捏着命牌,虽然想效仿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勇气,但突然又觉得,我这样做并没有多大用处。临阵脱逃、贪生怕死自然要斩,可他不按计行事、陷主帅于危难,并不足以说明他犯了死罪。况且战役的成败,并不是一方统帅死活就能够决定的。讲起来我有没有命应该服从于整体利益才对……更何况我还没死,还取胜了,应该是够本的。 我长叹一声,折射出心中的矛盾与困惑,“高敬,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不按计划,及时到达战场,而迟迟在外观望呢?” 高敬哽咽起来,道:“大人别问了,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擅作主张,猜测敌军士气。若是我再晚来一步,恐怕大人真要因此而丧。还是斩了我吧!” 我见他不为自己辩解,却口口声声要把我逼上杀他的道路,暴怒起来,“斩你,斩你!杀了你就会救回那么多弟兄的命吗?你这家伙,怎么这样自以为聪明?我要你统兵便宜行事,可没让你拿战役的成败开玩笑,立你自己的功劳!以前我真是错看你了,还以为你是个可以大用的人才,没想到你这样愚蠢,这样自私,弄出这么个名堂!你想想呀,我们好几千人,被困在敌军阵里,要不是人人奋勇杀敌,甭说你区区一千多甲骑了,就算再多几倍,一样要被人家杀得大败!若你早些上来,我们是不会有那么多损失的!现在你还觉得委屈吗?你是不是觉得你仍很聪明呢?下去,我不杀你!我只要关你三天,让你好好想想。我要你知道,我颜鹰要的是整体胜利,不是你们一支两支部队的个别胜利!你就算把敌人杀得干干净净,我这头人死得光光,一样是场败仗!” 高敬呜呜地哭了起来,连连磕着头,喃喃认错。我吩咐甲士把他押下去,这才猛喘了口气,道:“让王巍、滕邝去陪他。先撤了他们的职,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众将都不约而同吁了口气。司马恭叹息道:“将军所言,为将士所计,无以为过。反观高敬等所为,真是太不应该了。在下建议让猛甲骑属好好整饬一番,也免得别营部众风言风语,影响士气。” 两旁军士扶起案几,又搀扶我坐下来。我顿感疲累,放缓了声音道:“他们都是士兵,只知领受将命,又怎能怪罪?传我的命令,甲骑队人人有赏,凡奋勇杀敌者,更与他营加赏一倍。” “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的?我就是要让大家知道,铁甲骑是我军的中坚力量。以后每三个月筛选一次,合格的继续留任,不合格的,就以别营中合格军卒替下!铁甲骑不战则已,一战必胜!赏赐加倍,惩罚更要加倍。若是有犯罪违规的,以别营三倍处罚,以示其咎。” 众将闻听此法,都心悦诚服,躬身称是。当下又命重赉军司马卢横白银千两、绢五百匹,以示隆重。众人都已知道卢横舍生救主、身受重伤的事情,都极表赞同。自然我也没忘了鲍秉、司马恭等人功劳,传文案司马一一登记在册,以备复查。 次日,掩埋了阵亡士卒,吩咐举营默哀三分钟,这才收拾军械、器物、战利品,撤回频阳。路过漆垣时,举城百姓自发地在道路旁迎接,欢呼声不断。左冯翊丞孙奋在道上迎我,笑道:“将军大获全胜,令李文侯百骑逃归的消息,这里已是人尽皆知了。将军正可收复失地,怎么如此匆匆就撤回去了呢?” 我吩咐后军跟上,下马道:“孙长史也知道了。其实我早已算好此仗必能获胜,但实在胜得勉强。此次虽击退李文侯,但贼羌大军很快就会卷土重来,我等势单力孤,又无强援,是以不可再战。长史也最好带着百姓,跟我等一起撤回畿辅,否则那些贼子烧杀掠夺,只怕比从前更加无道。” 孙奋点头,又心事重重地道:“朝廷传命死守,孙某不得不为啊。这些百姓都是些老弱,恐怕难以远遁。唉,但愿皇甫将军踏平羌狄,免去生灵之灾啊。” 我无言以对,心想:那就难说了。皇甫嵩几十万大军指挥惯了,现在人手变少,仍是老一套战术,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叹道:“孙长史,那么后会有期吧。若是事情紧急,请务必遗信频阳,我一定会来。” 孙奋淡然道:“如此,则多谢将军了。”长揖过后,率众而去。我重新上马,心想:下一次贼寇再来,恐怕数目只会比这次的多。你们只七百人,还想搞鱼死网破,岂不可笑吗?又觉得百姓们真是太可怜了,偏偏真正为他们着想的人,太少太少。汉末乱世,谁不拼命刮他们的钱呢?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妈的,这不是曹操写的诗吗?摇摇脑袋,想要甩掉这么些古里古怪的念头。 二月,皇甫嵩令副将持军令严督我军,遭拒。而中郎将董卓却写了奏章,申告朝廷这一次颜鹰击贼大胜的喜讯,据闻是和我的报捷文书前后脚到达。 庚辰,京师传使嘉奖,赐钱二百万,乘舆载朱红两幡龙旗,另伍伯三十二人。谢恩毕,设宴大肆招待了使者一番,自然红包礼品是少不了的。贿赂之际借口“密谈”,把众将都屏到帐外。那人收了钱,自然谈笑风声起来。提起洛阳之事,他口沫横飞地笑道:“将军临行之前,倒真有一件大事发生;那是月初,禁宫内竟突然走失了灏国公主,找到第三日,才在永安宫掖池中发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看样子倒不像公主。但找到最后,居然也没个线索,所以现在宫里流传着鬼怪玄奇之事,连嫔妃们晚上都不敢熄灯。” 我心中一惊,想来想去,此事只能和司马恭有关,原来他临走时还弄出这么套把戏。不过要是悲观一点说,杀个把人对他来说,简直比掐死只蚂蚁还要轻松。不过他要做就做到底呀,这样似是而非的犯罪现场,有经验的人一眼就看破了。 正沉吟间,那人喝了口酒,装作神秘的样子又道:“听说富贾武孙颀已经开始暗中打探起来了。以他看来,雅姬必没有死,只是跟某个有钱人跑了。” 我心中一提,道:“此话怎讲。”喀噔一下,心想:晓得孔露之事的,除了我府里上上下下,就只司马恭、许翼、高敬、荀攸几个清楚。杨赐虽是我的岳丈,都没敢向他提及,就怕知道的人越多,日后的麻烦便越多。无论如何,这小子要把知道的统统讲出来,就算拼着多灌几杯酒,也在所不惜了。 举起杯来,那人却哈哈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我正感狐疑间,他这才得意地道:“那次袁司徒召会百官与皇甫将军贺宴,颜大人不是去了么?看过雅姬的歌舞,难道还会不明白吗?” 我不是呆子,但这种事情,我自然是装得越呆越好。假作冥思苦想地道:“雅姬歌舞真是没得话说!可这事跟她跳舞又有什么关系?” 那人大笑,“颜大人怕也是被灏国公主的姿色迷住了!那时公主不是自承有相好了吗?武孙颀等依此断定,雅姬必定未死,只是怕被人缠住,远远地逃开了而已。颜大人,你打仗确是神了。可打听这些事情,还不如我呢。” 我连连称是,又是一帖银子奉上,笑道:“在下真还得多多请教仁兄呢。这公主不明不白地走了,难道圣上一点反应也没有吗?” 那人道:“谁说没有,已下令全城搜查了。因并没人发现公主御驾出过城,所以恐怕她还在城中,皇太后也命执金吾戒备寻找,若有提供公主下落者,赏银五千两。现在谁不盯着那银子看?哈哈。” 我重负一卸,颇觉自己似乎有些问得太多了,赶忙装作不经意地道:“若是谁能找到公主,仁兄还得赶快写信告诉我。近来京城里还有什么热闹事吗?” 那人呷了口酒,道:“近来宫里大火,已传羽林骑救灾了。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得灭。” 我大惊,道:“怎么起火了?是什么所在,要不要紧?” 那人见我如此震动,笑道:“这定不关将军的事。南宫己酉日造灾,乃上月大疫所致。近些天来每日里都有焚香祭祀,又有些挨了病不治的被活活烧死,天又不雨,终于致成大祸。幸好嫔妃、太后等已搬出来了,否则光是宫里的侍卫、宦官,就要杀掉不少。” 我默然点头,良久道:“就怕像上次那样,明明毫无关系的事情,也能牵扯到自己身上。我这人麻烦已够多了,此次若再有人出来造我的恶谣,恐怕在前方打仗,也不能坚持很久。” 那人闻言,很大气地拍胸道:“颜大人放心好了,此次在下回到京里,一定替大人美言几句。圣上闻得大人打了胜仗,真是万分高兴。若有人在此时造大人的谣,一定会让圣上大发脾气。嘿嘿,他们又怎敢与颜大人争锋呢?” 我忍俊不住,暗道:也是个惯拍马屁的主。这种人见得多了,拿银子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惟恐你收回去。待到要他们办正事的时候,不拿把菜刀捅他屁股,他才懒得理你。笑道:“仁兄真是爽快人。来人,鼓吹伺侯,恭送圣使回京!”当下在吹吹打打中,热热闹闹地把这个官儿还小我几级的牛皮王抬走了。 司马恭奔进帐来,道:“将军,这么个贪财无耻的小佞臣,何必如此大张旗鼓?若依某的性子,早乱棒把他打了出去。” 我微笑道:“司马长史的性子,真是了不得。他虽贪财,他虽奸佞,却终归是朝廷的使者,天子的属官。你打了他,不就跟打皇帝一样吗?圣上若追究起来,少不得也要加一个大不敬之罪,把你槛车诣廷尉去。嘿嘿,你要明白,人总不能光顾着一时痛快,否则乐极生悲,对自己、对他人都无好处。” 司马恭大悟,搔搔头道:“此言不差。‘乐极生悲’?真是司马恭闻所未闻之语,将军之才,若比起那些个大贤大圣人来,恐怕也要好上百倍。” 我大笑,道:“你就是没读几本书,这才讲不出好话来。我怎敢妄比圣人呢?他们之所以为圣,我们之所以为愚,全在于知识的多寡啊!” 司马恭不好意思地笑笑,突地想起了什么,将一封漆封盖车骑将军印的文帛从怀里取出,拱手禀道:“将军,这是皇甫嵩命人加急送来的。请将军定夺。” 我忙伸手取过文书,撕开一看,却是命我立即向西行军,与右扶风渝麋守军合二为一,加强防御。据称韩遂已破阳城、番须口,全军在畿辅内观望。而北宫伯玉、边章部加速进军,已登泾水。战火当真可谓一触即发。 司马恭阅毕,见我默然沉吟,问道:“将军意欲何如?皇甫嵩心思难测,恐怕其中有诈……” 我心想:皇甫嵩当然不可不防,但此时军情吃紧,我又受其辖制,若不领命,怕怎么也说不过去。假如他要我们顶在前线,又不给援,到时候吃了败仗,皇帝面前他也难逃罪责。摇头道:“这可由不得我们。皇甫将军的军令如山哪,哼哼。若是不救他于水深火热,假若他大败而归,这包袱谁来背呢?” 语气一沉,道:“传文案司马,让他按我的意思写封文书分别往皇甫嵩军中与洛阳发出。其中要指责皇甫嵩这样用兵方法不对,分兵御敌,人数又占弱势,乃兵家大忌。皇甫嵩自以为是,必定要吃大亏。他妈的,到时候他打了败仗又找我垫背,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见他欲去,又道:“你上次跟我讨论过这个事情,就按我的意思写吧。给皇甫嵩的还要加上两句,就写‘国体为重,私情恒轻’,要他冷静考虑,不要吃了败仗再后悔。两封信都要加盖虎骑校尉章,写好后立刻快马发出。” 司马恭躬身领命,喏喏退下。我见他刚出去不过十秒钟,便又转了回来,满脸诧异和欢喜之色,“禀将军,清夫人来了。” 小清见到我,立刻什么矜持都不顾了,赶忙冲进我的怀中。 司马恭窃笑着退下,很显然,初时他大惊小怪的脾气已经没有了。当然,也只有小清,才真正令他心悦诚服。 “你怎么会来了?他们都还好吗?”我心里也是一阵高兴,抚着她的头发,刹那间觉得任何烦恼都无影无踪。 小清紧紧贴在我的胸前,半晌才嘟囔了一句,“就知道他们他们的,难道就一点也不记挂我吗?” 我笑起来,低下头吻吻她香香的前额,“谁说我不记挂你啦?好老婆,要不是这几天打仗,我会每天想你一万次、十万次呢。” 小清咯咯轻笑,稍后又不无后怕地抬头道:“你是不是受了伤?有人跟我说起啦,这场仗赢得好难呢!他们还说,你遇上了危险,如果不是卢横,就……是不是这样的?”她摸了摸我的肩头,一下就找到了创口。看样子,她在来之前早已寻思了很长时间,我的健康她是最关心的。 一时间,我被她忧郁关切的眼波漾得心神大动,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不是跟他们去了长安吗,怎会又会知道我打仗的事情?” “你自个儿去打仗,人家怎能放心?我早就吩咐许翼,让他派人把你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你这么大的事情,我又怎会不晓得呢。” 我暗暗吃惊,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好啊,你这坏家伙。这么做可是刺探军情,我要下令砍了你的脑袋。” 小清娇嗔地道:“你敢?”又依偎在我怀中,叹了口气,“我真担心你会出事。颜雪她们都吵着要来,我都劝止了。你可知道这些天我有多想你?整天担心个没完,可今天来这里,恐怕晚上就得回去,现在新宅还没建好,到处是土匪,我哪里放得下心?对了……新儿也接来了。可惜杨速、陈林都还呆在长安。听说陈林被荐为京兆虎牙都尉了。他说那是因为你的关系呢。” “哦,他也当官了!怎么说是因为我昵。” 小清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像是张让派人来了解的,后来他们打听到杨速是你的兄弟,就立刻升了他的官。过不了一个月,又有公车举征陈林。这不是冲着你的面子又能是冲着谁呢?” 我吃惊道:“张让?”心里顿时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暗道:这太监倒真跟我“有情有义”啊,赏钱赏车不算,现在还赏我满门为官,真是培植拉拢一等好手!我用什么来“回报”他哩?提醒他一下,赶快趁好就收?妈的,决不能如此,好人就是好人,坏蛋就是坏蛋,我若是中间插上一脚,岂不变成历史的罪人吗? 缓缓摇头,叹道:“别提他了,说说新儿。她现在好吗,还像不像从前那么可爱?” 小清柔声道:“她可真是越变越懂事,越漂亮了。杨丝、孔露,都喜欢得什么似的,整天跟她在一起说笑。她也爱跟我舞刀弄枪,看起来真想当女将军呢。” 我脑中琢磨着现在新儿的样子,不由得傻傻地笑起来。隔了良久,我轻轻吻了吻她道:“真想马上就去见见她,可惜我真脱不开身。马上我们又要开赴渝麋了哩。嘿,羌人真是厉害得很,还记得我们在神海族打的几仗吗?” 小清身体一颤,眼中露出担忧之色,“颜鹰,若没有把握,千万不要冒险啊。我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一切都更要小心。尤其是对付西羌这种少数民族,他们打仗都很凶的。我把事情一了,就过来帮你。” 我点点头,郑重地应了声。“知道了。唉,看来皇甫嵩是没有什么指望了,一切都得靠自己。怕就怕我的人手不够,加上这次出击又折损一批精锐,实在是再也输不起。” 小清见我略有沮丧的表情,赶忙安慰道:“别灰心嘛,夫君你一向都是精神百倍的样子,哪能吃了一次败仗就退缩呢?现在……我怕的倒不是敌人,反是皇甫嵩呢,我真担心他会跟夫君搞内哄。若是他处处制肘我们,恐怕打什么仗都败了。” 转移的路上,我反复地想着清儿的话。皇甫嵩把渝麋令左浑的千儿八百人和我单独安置是处,明摆着要拿我们当炮灰。他的手下看似虚张声势,实际上离战场都很远。尤其是其主力,大半仍伏武功、美阳,观望之态毕现。 然而,我不可能跳起来跟他吵闹,违反军令的罪责,我才不会傻乎乎地担下来。更何况,满朝文武的眼睛都在望着我们呢,此时若不表现得忍辱负重、顾全大局,到时候流言蜚语可就多多了。 渝麋属司隶最西头的重关之一,若是失守,身后就只有个陈仓天险。但凉州军又完全不必要冲破它,因为他们直线进逼长安的路上,只有雍县、美阳、槐里几地而已,陈仓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此时渝麋全境已处在非常时期,到处是抢修墙垣、战壕的百姓。城头之上,甚至能看到女性和儿童,这不能不令我为之震惊。但据说他们是心甘情愿不拿一文钱也要参加战备的。北宫伯玉一伙狗贼,所到之处无不抢掠烧杀,手段残忍。无法离开乡土的众百姓,又怎么能眼巴巴看着城池沦陷呢? 远观城头,旌旗严整、秩序井然。不禁让我向左右打听了一下那县令左浑的来历。据说其乃河南成皋人,以才名征拜议郎,为尚书,后出为九江太守,以抵触尊长左迁是职。听说在任上颇有政绩,但却从未领过兵、打过仗。不过他能在这种时候赤膊上阵,召募一批敢死队防守县境,倒也可称为有胆有识了。 到了城内,街上欢迎者的热烈程度丝毫不亚于漆垣。有的百姓还跪在路边连连磕头,就像盼到救星一样。我一面感受着这些非同寻常的气氛,一面颇有些受之有愧,但到了心头的一句“封建糟粕”,却怎也不敢出口,否则只是舆论的谴责,就足以把我埋葬好几回。 左浑却没有在欢迎队伍之中。一个自称是渝麋县从事的官员领着人,赶来卑躬地将我迎到治所。我传令让士兵暂驻城中,一半人上城参加抢修,一半人休息,两个时辰一轮。如此浩浩荡荡的大军一到,顿时便让人心安定了许多。司马恭派人将卢横也抬入府衙,暂安置侧院之中。 问及县令,那从事慌忙答道:“左大人已三日未下城头了,恐怕此时应该还在。校尉大人是不是要小的去通报一下……” 我心想:难道不是你家大人叫你来的吗?还通报个屁。这姓左的倒蛮有些傲气,不过依他所说,真的那么关心百姓安危,也能算得上是个好官了。摇手道:“不必了,现在大家也都很累,不管多紧要的事,也明天再说罢。” 那人满面堆笑,道:“好,好。校尉大人一路鞍马劳顿,小的这就叫人伺侯大人沐浴更衣,好好地睡上一觉。” 我点点头,起身打了个哈欠。那人忙过来谦卑地扶住我的膀子,方自舒服地伸懒腰之际,门外突地走进一个衣冠不整,却极为威严的矮个子,他满面土痕,狠狠地瞪了从事一眼! 我莫名其妙,而那从事却吓得忙跪倒在地,口称“左大人”。原来这脏兮兮的家伙竟是县令。他似乎很不满意属下卑躬屈膝的模样,冷冷道:“免了!”转头朝我上下一看,眉头微微一皱,拱手道:“在下渝麋县令左浑,见过颜校尉。闻听校尉兵甲如神,得蒙圣上御典,今日又得见尊颜,不胜欢欣。” 我心里暗笑,想:你欢欣吗?只怕未必。不过你那么傲气,必然应该有点真才实学。老子虽不买你的账,也定不会难为你。不经意地淡淡道:“左县令客气了,听说贼寇已到番须口,大有威逼京城之势,不知你的县中,有几个能打仗的人啊?” 左浑面色一沉,抗声道:“颜校尉,在下虽敬汝是朝廷贵胄,又有前来援助之恩,但如此刻薄,实不能不让在下对大人德行深表疑虑!” 我厉声道:“住口!你小小县令,竟敢讥辱本将军……” 语辞一顿,旁边的从事已吓得“扑通”跪倒,道:“请校尉大人恕罪,我们左县令口直语快。但他对大人您,却是钦仰已久,绝不敢妄言诽谤,更不敢加以讥辱啊。” 我见左浑已是满面不豫之色,但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心中暗笑一声,哼道:“那今天就算了。本大人也累了,早想洗个舒服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觉。明日上午,左县令要将渝麋防御情况陈单报来,本大人要审查审查。” 再也不管左浑的脸色如何,大摇大摆地去了。想来这姓左的定当大骂朝廷瞎了眼,竟派这么个昏庸无能的校尉来援救畿辅。 因而次日左浑上章,我亦装作渴睡的样子,迟迟不去见他。待司马恭进来看我的时候,那家伙早已气得拂袖而去,恐怕一下便对我的期望降为最低。 司马恭奇怪地看着精神饱满的我,问道:“将军为何推故不见呢?这左浑人挺不错的,治县有方,百姓称道。这几日都在城上,以备与贼寇决一死战,当真是朝廷的忠臣哪。” 我看着他,微笑不言。司马恭又小心地道:“此人虽短小陋劣,但志向宏远,才富识深。将军恐怕对他的看法……” 我忍不住“噗”地一笑,道:“你是不是又想到处充好人?难道我不比你更清楚吗?我这样冷遇他,是帮助他,不是害他。他若真像你讲的那么好,为什么到现在还只是个县令哪?光有才识,却容易得罪人,这样的人,称不上好官。好官就是要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力量,能做公的做公,能做卿的做卿,不比管理区区一县更能施展抱负吗。光会心怀怨望,却不懂为官之术,顶什么屁用?” 司马恭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忙笑着称是,“对对,大人原来心中是这般计较。末将愚蠹!那这左浑……” “先把他编进营中,暂任参军。打仗没有个统一的领导不行,若是他有别的意见,叫他向皇帝说去。” 司马恭忙躬身道:“遵命,末将这就去知会他。” 我又吩咐传鲍秉来见我。过不了多时,见两队军卒悄声没息地开进衙来,在廊下站好。我站在廊下,刚刚生出疑虑,便见一个穿胄戴甲,行动却仍很不便的人走了进来,却是卢横。吃惊道:“你怎么走出来了!身体没好呢,还不快回去躺着!” 卢横忙挣扎着跪倒参见,道:“小人伤虽未愈,但将军安危之事更重。卢横感谢将军挂念,但卧伤之后,却整日掂念,真恨不得立刻来到将军身旁。” 我急步奔过去,轻轻扶起了他。不免十分感动,把他搀到厅里。“怎么突地说起这样的话来?你是我的好兄弟,伤还没愈,我怎能放心让你出来行走呢。来,坐下坐下。我正想去看你,和你说说话呢。”令他放开腿坐下,不必再长跪着。 卢横忙谦道:“小人不敢。”却又拗不过我,勉强舒展开来。我见他腿伤仍很厉害,似不能触动,心中忆起几天前惊魂夺魄的阵势,轻轻叹了口气。 卢横见状,笑道:“将军莫要担忧,卢某稍顷即可痊愈。只是不放心将军啊,今天又到达渝麋,恐有战事,因此特请长史调派了羽林骑二十人,加强防范。” 我点点头道:“你想得很周到。对了,那日接战时,若非你把手下排成圈阵,恐怕我颜鹰活不到今天。那么个方法,你是跟谁学的?” 卢横见问,想了一想,道:“十年前段校尉尝征西羌,而突遭埋伏。段大人临危不乱,以几重戟手围绕中阵,敌数攻难下,终至鸣金。后一老军士,乃段炯故旧部下,触犯军纪,被流徙幽州。道中得吾相助,故而告之。若遇上数倍之敌骑,可不费气力保住性命。但那日却实是太多!” 我想想也是,心道:那么多敌人潮水般冲来,我们那么可怜的几十人,还不立刻壮烈牺牲?能挺到今天不死,一是运气,二是天命,反正没有必然。叹道:“这个方法好啊。现在皇甫嵩把我等摆到前方,迎击数倍之敌,恐怕只有积极防御,才有出路。但战场上瞬息万变,岂能事事都预料得到?能不能把这个阵势操练精熟,且又将士卒人数提高十倍,那样不就可以抵挡更多的敌人了吗。” 卢横拊掌道:“将军高见。依小人看来,此事不宜再拖,可以立即实行。” 我脑中突地灵感大现,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兴奋地叫道:“铜墙铁壁,那是什么概念?有什么阵形可以真正做到冲不散、攻不克、打不下来的?”见卢横诧异地望着,拍拍他的肩头道:“真是感谢你。不过这事还要再计划计划,等我想清楚了,我们再开始实行也不迟,否则被敌人知道我们的动向就不好了。” 卢横连连称是,见我傻笑着呆呆地思考,立刻知趣地退下。我心里只有一个非常熟悉的名词,暗道:我颜鹰设计出来的东西,虽有些照搬照抄,但点子还是完全新鲜的。此次老子处在这样不利的局面,若不细细想出对策,只怕再要活着见新儿都难了。但敌军众多,我怎样对付呢?死守城池,死保寸土不失?愚蠢。放弃守城,逃向长安?懦弱。看来只有以我之所长,攻敌之所短,才能取得实效,赢得战果。那敌人的长处、短处是什么,我的长处、短处又是什么? 我重又躺下,脑中闪耀着“智慧”的火花。一会儿,便自鸣得意地喃喃道:“敌人兵多、战斗勇猛是长处。他们不得民心,又无纪律是短处。我们人少、战斗力差是短处,但精诚团结、纪律严明,未必不能在漫散骄狂的羌人面前露上两手。此次若真的弄出这样美妙的阵形,正可利用一下,拖住大部分敌人,然后断他后援粮草、扑他老窝!嘿嘿,到时候他们就算十万二十万之众,也得大叫饶命了。” 又想:甲骑无坚不摧,正可大用。但这种兵种对马要求太厉害,马又要高大,又要壮实、能负重,跑起来还不能慢,真是百里挑一。可现在一来是冬天,缺少饲料,二来各地产马的牧场在长年的消耗中都拣得差不多了,无法再提供种马。还不如干脆赶造一批士兵铠甲,装备步军。而这批新军拿着像甲骑队一样的特殊长矛,手持特强特大的盾牌,虽移动很不方便,但肯定极为适合防守!只要以纵深队形提高其抗冲击的能力,再辅以甲骑、强弩,大局可定。哈哈哈,想把老子送到地狱就那么简单?皇甫嵩小儿,等到老子再打几次胜仗,看你是什么鬼脸色。 大笑了一番,想:小清如何完成前一批铠甲的?我在京里和杨觐、田四勾心斗角,她却不声不响地造完了甲具。那天初见甲马,还真让人感动哩!清儿真好,多亏了上帝保佑,她没为那101殉情而到底被我死缠烂打地弄到手。默默祷告上天:愿清儿的男友安息,我会为他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可这第二批铠甲也让她去做?不妥。莫若让杨速、陈林办这差事,先去找她问明制作流程、工艺,再按图索骥,做他几千套出来。以官府的身份,把这些铁家伙用以装备部队,不算违反国法吧? 当下急忙传文案司马修书一封,着流星快马加急发往长安。暗道:装备未到,应该先操练士兵才对。免得毫无章法,穿着重铠,反而成了棺材。  吃过午饭,便和司马恭一起视察城防。见各种防御系统已然就位,马上传令部队休息三天。当人马撤下城垣时,几看见左浑与一干属丞、从事跺脚大骂不已,暗暗好笑,连招呼一声都免谈。 第四天下午,传来长安的消息,使者乃慎边司马杨速的亲随、虎牙都尉陈林的义弟徐焱。  参拜已毕,呈上杨速的亲笔信,大意是已得到小清的指示,正秘密召集长安附近五县铜铁官匠,准备依计连夜赶工。另关于武器,只能制出一千根精铁铸造逾丈的大矛,其余只能以青铜代制。因为一下子之间拿出这么多装备,光是矿石一项,就无法到位。 另几位夫人也有家信交他带来。打开一看,是丝儿手迹,字字娟秀,蕴含深情,“相公,《诗》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乱我心曲’,尽妾愁肠。君伐西戎,临战羌地,累妾等旦暮思忆,顷刻难耐。‘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妾等顿首。” 我看了几遍,只知道丝儿想我了。但其文辞华藻,却是半点不通,便传军中文牍令史来讲解。其人一看,不禁脸露诡秘笑容,道:“夫人所呈,乃秦风中‘小戎’一首,句中有‘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之词。” 我问道:“什么意思?” 那人见我似没读过书一般,摇头晃脑地道:“君子者,大人也。将军出征,夫人思忆挂念,言大人性情温和如玉,使心乱惆怅也……” 我老脸微臊,“出去!”把信收在贴身怀中,暗忖道:丝儿真是隐晦,写情书也要用文言文让人看不懂。若是换了小清来写,肯定是“我最最亲爱的,爱你一千一万年不变”等等,一目了然。 徐焱跪在一边,半天不见我答话,稍稍焦躁地道:“大人有何吩咐,还请示下。杨司马嘱咐小人一定要大人回话后才可离开。” 我这才省起屋内还有别人,忙回过神来,笑道:“哎呀,倒把你忘了。请起请起。还没有问你呢,近来杨速、陈林他们还都好吧?” 徐焱微微欠身,“烦劳大人关心,杨司马、陈都尉都还好。” “你跟陈林是结拜兄弟?什么时候开始的?” “禀大人,小人原是南郑西城戍卒,与陈都尉共同患难,情同手足。后突有一日,义兄送来书笺,称其已入颜大人麾下,而欲加招会。小人与陈都尉有死生之誓,不敢轻弃,故而投奔长安来了。蒙杨司马提拔,现忝为别部骑官。” 我点点头,心里想: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现在我摇身变成大树,树下已颇有一番郁郁葱葱的小草了!怪不得古时候常有人用“盘根错结”来形容资深贵僚,依我看,这些七零八落的关系加在一块儿只怕什么样的词汇,都不够了。 第四十八章 乱世豪强 三月甲未,杨赐免,以光禄勋邓盛代。袁隗免,以廷尉崔烈代。我突然想起来,可能什么时候,我对小清说过崔烈的事情!其人乃买通灵帝的乳母,花五百万钱就买了三公之职的那个狗官。上任伊始,灵帝大叹倒霉,“少卖了五百万哩!”没想到我早当做笑话说了出去,现在历史真的发生,反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甲申,韩遂、边章进军酽县,烽火相望。贼众旗鼓大张,离渝麋仅有百余里路程。皇甫嵩也拔军推进,前锋终至雍县。 我立刻传令派出五路探马打听切实消息。这日清晨,司马恭怏怏不乐地来见我,卢横忙将他引了进来。 是时我正仔细盘计胜算,埋头苦思。司马恭不敢打扰,静静坐了半天,我方才发觉。忙起身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感觉到嘛。” 司马恭恭敬行礼,道:“将军恐怕正想着如何挫败敌军的事情吧。” 我点点头,“是啊。你来了正好,也跟我一起想想,怎么打好这第一仗。” 司马恭吞吞吐吐地道:“在下倒有些念头,只是不知道将军能否见纳。” 我引他坐下,心想:这小子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嘛,平常他的话都是直来直去的,可不像现在这么费劲,就像挤牙膏似的。正色道:“长史有话就说嘛,我们都是一家人,作甚要那么含含混混的。” 司马恭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担心之色,长叹起来,“在下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西羌贼军十余万,声势浩大,而皇甫嵩以将军屯渝麋,分明是弃车保帅之举。将军若是侥幸得胜,必无余势,此时他只须分出杜阳、陈仓、雍县之守军,几路穷追,必获全胜。将军若是败了,皇甫嵩却仍可以逸待劳,以精锐之师迎头猛击,最少打个平手。而我等进亦败、退亦败,只怕难以为继啊。” 我欣喜地看着他,就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连说了三个“好”字,道:“难得你有这般认识,我算没白教了你。现在你也知道为将的不易了吧,光要对付敌人,我已是焦头烂额了,再加上皇甫嵩等大拖后腿,这仗你叫我怎么打?” 司马恭忽地跪伏在地,道:“将军谬赞,这可不是在下想出来的。司马恭不敢夺人之美。” 我皱皱眉,道:“不是你又是谁?” 司马恭抬头看了看我,小声道:“是高敬兄弟……” 我心下恍然,不禁微微有些不悦,哼了一声,便站起身来。司马恭赶忙口不择言地解释道:“请将军恕罪,司马恭也是一心为将军着想。现在局势危急,正当用人之际,而高敬等整日禁闭冥想,于士气不利啊。他虽犯了大错,却已经痛悔前非,欲以死报将军。司马恭以项上人头担保,高敬兄弟决不敢再有丝毫违令之举,请将军宽恕!” 我来回踱了几步,刚想发作,又忖道:不如顺水推舟,卖他个人情算了。高敬既已关了不少天,想来也必会奋命以效,加上手边的确无人可用,他们三个一出来,对挽回局面大有裨益。过了很长时间,这才冷冷道:“念在长史一片挚诚,我就答应这个要求了。不过话说在前面,犯了军规不加处置,那是不可能的。高敬死罪可免,活罪难赦。你给我下去传令,命大小将领齐来都衙议事。” 司马恭高兴地应诺,又大磕了几个响头,这才离去。正整理穿戴之时,卢横在门外道:“将军,皇甫嵩的信使来了。” 我瞥了他一眼,继续系着领口,“让他也到都衙,有什么臭屁,到那里放一样的。” 卢横很是疑惑地抬头,看着我满是嘲弄的脸色,这才恍悟:“遵命!” 会议之时,诸将大多在营中操练士卒,俱是骑马赶到。渝麋县令、参军左浑第一个来到衙前。我想了想,命人取榻席请他坐在西首。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把内部矛盾有意夸张,否则定当得不偿失。 待众将会齐,先叫进皇甫嵩信使。来人是一健壮参校,取帛奉来,道:“皇甫将军命令颜校尉立刻兵发酽县救急,这是文书。” 小校接过,转呈上来。我撕开一看,禁不住冷笑起来。司马恭顿时怒不可遏地叫了起来,“什么救急,那是送死!贼势汹汹,州郡府县又有谁敢出头?皇甫嵩空白握着数万大军而不敢前来,为什么偏偏要叫我家大人去救危难呢?这里面摆的是什么诡计,一眼便看得透了!” 众人闻言也俱大怒,纷纷喝骂使者。那参校见状不妙,畏首畏尾地道:“皇甫将军只是叫小人来传话罢了,他下了什么命令,全不关小人的事。” 我挥手止住喧闹,嘿嘿笑道:“回去就跟皇甫嵩说,我颜鹰会立刻派兵北上救援,请他放心好了。” 司马恭大惊,叫道:“将军!”连鲍秉等也站出来劝止,我喝道:“都住口!来人,给我打赏,送使者回去。” 军校轰应一声,自带使者下去。我这才恢复神态,道:“你们都吵个什么,又不是皇甫嵩,对他发火有屁用?” 司马恭牙关一咬,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抱拳道:“将军,此事大大不妥呀。皇甫嵩命我军出战,分明是让我们孤军深入,正好着了韩遂等的圈套,假其手而亡我。现在将军这样轻率答允了他,难道……” 我环视众将,微微一笑,“那你让我怎么办,把使者杀了,送首级回去?”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我才不会那么傻。现在皇甫嵩四万大军驻扎在背后,虎视眈眈,巴不得我抗令不遵呢。那时候他一封奏章发到朝廷,立刻让我等背负叛名,便可名正言顺地加以讨伐。而我等寸功未立,先入天牢,纵能分辩,也必势力大削,无复今日之勇矣。嘿嘿,他这一手,可当真是高明呀!” 众人皆都哑然,细细品味起我的话来。半晌,鲍秉道:“为今之计,将军该当派遣信使,速至京里禀报。朝廷终会有公断的罢。” 我又扫视了一眼众将,只渝麋令、参军左浑面呈不屑之态。心领神会,颔首道:“只怕左大人有些话说吧,渝麋布防精湛,又有先遣之名。各位不如先听听他的意见。” 左浑傲然出列,拱手道:“颜校尉深思熟虑,在下佩服。皇甫将军用兵,向来审慎严密,颜校尉与之深有嫌隙,那他即便不寻衅挑拨,也必定大加防范。此时吾县岌岌,而颜校尉以孤垒之势,尚且不得容,况乎其他?若派信使,等若明告于他。那时我军前后临战,安能不死?” 我见众将脸上都有恐怖之色,鼓掌大笑,“讲得好。不过依左大人看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左浑长揖谢道:“大人如此危急之刻,还能坐对如流,谈笑自若,真有名将风范!依在下所见,皇甫嵩此举不过欲探知大人虚实罢了。大人不加坚辞,一口应允,定然令其陷入猜疑之中。而皇甫嵩所部董卓、鲍鸿、贾琮等,计其功名,安敢加诸谶谋于虎骑?想京畿之中,权贵倾轧,而大人独以白身,加诸重号,名噪一时。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皇甫嵩加诬图构,必当徒苦其身。颜大人只需作态往援,大肆张扬,过不了几日,他必会再发军令,命大人回保渝城。” “妙啊,妙啊!”我想了想,心想:这家伙讲起话来倒有些道理,看来有时候狗头军师还是管用的,“左大人的话真是精辟。尔等以为何如?” 大家又是一阵喧哗,交头接耳起来。司马恭道:“果如参军所说,我们暂时该当无恙。不过羌贼一日不除,我等一日不得安寝。非得想个办法,让将军脱离窘境,也好安心杀敌呀。” 我笑道:“长史说得对啊。不过现在还没什么好办法可想,只好过一天算一天了。大家回去,都要拿出几条意见来,集思广益嘛!左大人,你说是吗。” 左浑该是最明白现时处境的,也该有熟谋对付。不过时机未到,一旦决定脱困,必然面临着诸多问题,其中最关键的,是我们该不该这样。对抗军帅,就已经相当于造反了。即使告到灵帝面前,我的胜算也定然不大。他微微一怔,知会地俯首道:“大人所言是极。”把刚要禀报的话强压下去。 军报一了,我立刻询问各营训练新阵形的情况。司马恭禀报有几名司马放松怠慢,我便严厉地加以处罚。皱眉道:“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再敢松松垮垮,有触军纪。训练并不是为了我展开的,是为国家,为自己!训练时多流汗,战场上少流血,难道不划算吗?你们这些人不要以为我们打了不少胜仗,就骄傲自满,得意忘形,殊不知这种思想,只会让我们尝尽苦头。历史上有多少次战争,都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呀,为什么强的反而不强,被弱势一方击败呢?原因就是他们骄傲轻敌!大意不得呀,各位。今日我不打你们板子,但要限期考核,达不到预定标准的,统统革职,决不姑息。还有,每人写一份检讨书,要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明天都要在各自营中宣读,我会派人监督的。” 几名司马惊出一身冷汗,赶忙谢恩退下。我突然想起刚才和司马恭谈论的事情来,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前几日在漆垣战罢,给禁闭的那几名军犯呢?” 有小校答道:“都在营中。” “给我带上来!” 高敬等三人都被剥去将领服饰,也无甚顶戴,直挺挺跪在都衙阶下。 “高敬,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吗?” 他闻言叩了个头,面容悲凄地道:“大人所授军命,我没有依照行事,致使伤亡加重,敬之罪也。” 王巍、滕邝两人也叩首道:“大人令辅助司马,末将等未尽全职,致猛甲无功,死者相望。愿请大人责罚。” 我命司马恭将高敬对局势的估测讲了一遍,叹道:“高敬虽犯了错,却仍旧深挂战事,多加谏言,其心可嘉!王巍、滕邝也都不是凡凡之辈,相信一定会为我军大壮行色。好了,也把你们关得久了,现在都要放出来去立功,去打仗!” 高敬等俱是不能置信般地呆望着我,终于齐齐叩头,喜道:“多谢大人恩典!” 我皱眉道:“不要得意得过早。此次司马长史为你们说了不少好话,各位将官也都曾向我求过情。之所以把你们放出来,是要你们重新开始,而不是做错了不了了之。现在我把你们各降一级,暂留长史帐下听用。以后若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就不要怪本将军无情了!” 高敬等黯然无语,伏首称谢。可当我命令文案司马追计三人在漆垣一战的功劳之时,他们都大受震动,连称不可。 我传令赏王巍、滕邝银各一百两,高敬三十两,以其大错所扣。由是,高敬贬为副帐司马,滕邝、王巍为甲校。众人见此事这样处理,都心服口服,我谈纪论律间,也大都多了一份慎重之色。 散了会,左浑请求私下见面。我正要去营中视察,笑道:“左大人若有兴趣,不妨同往吧。你要说的话,我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了。” 卢横忙命士卒牵了匹马,左浑骑上,问道:“在下只是来请教将军,为何对皇甫嵩之事要数缄其口,隐忍再三呢?” 我淡然道:“同殿为臣,俱是圣上恩宠亲重的将帅,怎能在大敌之下只顾私利呢?这些事情若张扬出去,贼军更是有恃无恐,而天朝颜面,也必当丢得干干净净。所以我是不愿意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跟皇甫小儿闹翻的。” 左浑骄傲地道:“此话不无道理。但皇甫嵩矫情施德,声名震于海内,大人与之相比,则失却天时地利——皇甫嵩满门清牍,累劾阉宦,百姓仰慕,此其一也。皇甫嵩身建不世之功,体兼高人之德,虽惺惺作态,亦不乏炫文耀武之词,此其二也。此人断吾后路,而又虚张呼应之势,迷惑朝廷,岂不有碍圣上关切之情?大人若还顾忌社稷兴亡,那朝廷的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我转头看了看他,又向后笑道:“卢横,你听到左大人的话了吗。你有什么看法?” 左浑也瞪眼望他,卢横先在马上欠身施礼,这才道:“参军的话甚为有理。皇甫嵩道貌岸然,其实本就是博名邀采之辈。当日若非董将军说情,我和大人恐怕早已丧在他的手里。要卢某说,简直一刻也等不得,非置其于死地不可。” 我大笑,“真是实话实说,一点也不含糊。皇甫嵩该不该死,这不是问题所在。关键的是,我们怎样逃过这一劫,让他无可奈何,甘拜下风。看来左大人对此倒颇有计较,适才我让你不说,是不想动摇军心啊。” 见左浑冷冰冰地不解其意,只得改口问及定策,他不假辞色地道:“在下的确已有计策了。不过能否施行,还要视情形而定。现下贼羌人寇,烽火陵园,皇甫嵩必不致不以大局出发,而逼得大人西顾。但此人下手狠辣,性子沉稳,也定不会把大人当做心腹。照此而论,将军归路只有一条,乃通过敌军锋线,直逼湟中!若得陇县、略阳、望垣三处,塞其粮路,则敌人十余万大军必陷混乱之境。那时前有强阻,后无退处,人心惶惶,不战而定。” 我轻“嗯”一声,道:“那如何通过敌军十万之阵呢?” 左浑得意扬扬地道:“大人深谙兵法,自知奇兵妙用。莫若分兵一半绕过酽县而上。另一半佯与贼寇厮拼。只要大人能指挥得当,自能将敌拖在是处,而其后防空虚,待我们以迅雷之势占据要地,大功可成也。” 我大加赞扬,心里却想:别臭美了。我们就七千多人,一半三千多,果真分出一半来,有什么战斗力?即使侥幸占据了几处要地,又能守得住吗?十万大军一压,那滋味……有本事你去试试。 左浑见我实在没有怎样高兴,不悦地脱口道:“大人那么不以为然的样子,难道这个计策不可用吗?” 我心里不由感慨起来,愈发坚定了这家伙到底是个文官,虽然有些过人之处,但在军事上却还嫩了一点。若是什么修修工事、加固城墙之流,固然可行。但若行军打仗,弄不好搞得全军精疲力尽,还被人打得一败涂地。叹道:“非是计策不好,只是实行起来颇有压力。你的意见我会加以考虑,请回吧。” 左浑皱了眉,微微作礼,便策马离开。卢横忍不住道:“将军为何突然不高兴呢?这渝麋令有才识文学,知书达理,六术皆精,可堪大用……” 我转过头没好气地道:“你怎么知道他可堪大用?几句话说得比放屁还不如,还骄傲得很哩!若是我的手下对我这副态度,我必不轻饶。” 卢横垂首道:“是。卢横多嘴。” 我放缓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头,“我没说你,你不要在意。你想想看,我军的一半只有三千人马,他韩遂十余万大军回头一扑,恐怕马上得全军覆没,连援救都来不及呀。再说了,当前危急时刻,除了紧紧团结在一块,伺机歼敌小部之外,哪有别的奇计可想,分出兵来,更无异自投死境,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卢横抿着的嘴渐渐分开,道:“卢横明白了,将军之所以能屡次战胜强敌,是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呀!” 我沉吟着,纵马直趋城外大营。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土地,酽水从西面缓缓流过,开拓出丘岭间不多的平原来。大地冰结已渐渐化开,和暖的地方,甚至开始长出青嫩嫩的草尖儿来。白天长了,阳光更加充足,仰天观去,湛蓝的天空、奶白的云彩,令人心旷神怡。士兵们正专心致志地训练着新创制的阵法,未经过实践检验,谁也不知道这奇怪的阵势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但听说是我的主意,战士们学习的劲头竟十分高涨。我一到,便听见操练场上传来他们沉浑的吼叫声:“颜大人好!” “弟兄们,辛苦了!” 这几句台词“演练”了很久,颇让我能感受到海陆空三军元帅的威风。特别是觉得自己竟能如此熟悉这个时代,而且取得这样巨大的成就,颇为不可思议。但是这些成就,却又意味着另一世界的生活,无比安定与繁荣,那是充满贫穷和杀戮的古汉朝所无法比拟的。 过了几日,见我军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皇甫嵩果然发信来,停止了这次援救计划。边章、韩遂军则毫不客气地攻下了酽县,先锋更缓缓向渝麋开来。 甲戌,城中接报,北宫伯玉军派遣使者前来见我。微微一愕,还是立即下令派司马恭、高敬为代表,赶赴城外往迎。我在衙府内等候会面。 来者乃韩遂军勇士吉尔胡,饶当羌人。此人身材魁梧,面目很像西域地方边民,但一口流利的官话,令人大感诧异。 吉尔胡一副羌人打扮,耳朵戴着挂坠,头上盘着两条金珠顶饰。我见他服饰,不禁顿生出故旧的感觉,笑道:“原来是个斡提克(勇士),升到总队长了吗?” 那人大感震惊,不由自主地跪倒,道:“校尉夸奖。我乃族中骑兵队统领,还没能受封更高……校尉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对我族之官律如此精通,放眼汉邦,没有第二个。” 除司马恭外,其他将领的眼光也是万分诧异地投向我。我淡淡一笑,道:“请坐。你是赐支族人么?” 那人还未坐下,又吃了一惊,重新匍伏在地,道:“校尉大人莫非是神,怎么这样清楚我的来历?看来我羌人决不可与颜鹰为敌,否则鹰儿翅膀必折,老虎也终会磕碎了门牙。”连连叩起头来。 我心里好笑,暗道:老子在神海族难道是白住的么?饶当羌除了神海、赐支两族之外,都属小类,若在那里,像你这样的赤金勇士早就已经升到族司了,又怎会才忝为区区统领呢?再说,我从前没见过你,想必你不在神海族中,肯定是赐支人。嘿,那格累一仗,你打过没有,赐支损失得那样惨法,居然还有你这般角色苦撑大局,当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自不会将此“天机”泄露出去,环视众将,连左浑都面现惊诧钦仰之色,不禁大感得意。 我肃容道:“请起。吉尔统领今天来,是代表韩遂将军呢,还是北宫伯玉大人?” 吉尔胡凛然沉声道:“我是代表韩遂将军来的。这里有将军的信笺,请校尉过目。” 一旁的小校连忙接过文书,双手跪呈上来。我见信皮上写着“汉虎骑校尉颜鹰大人亲启”,嘿嘿一笑,拆了开来。 只见上面写道:“猛禽兄:盖闻仁者不忘君以徇私,孝者不背亲以邀利,志士不探乱以徼幸,智者不诡道以自危。足下大君,昔蹈国难,而蹇硕进谗,责以羌首之讥。后蒙钦典,而群丑妄言,讽以凉寇之诬。悲夫。故以君戎羌边鄙,造幸小民,威震畿辅,而陋者无不切齿也。遂愍其危境,乐其相逢,智者深识,独或宜然。今汉室危倾,失命乏天,君府糜乱,道路骨枯,而天下分崩在即。以君雄杰,当抚剑顾眄,纵横捭阖,安能北面庸主,贪暂安之势乎?昔韩信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功业,利剑已揣其喉,方发悔毒之叹者,机失而谋乖也。将军金城豪族,西羌一脉,当幡然回头,移兵东向,兄等叩迎城下,俯首为谋,成百世之业也!阁下当兴,足有三辅、凉州之地,宝器北向称制。事若不成,亦可退牧并凉,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交通,大可御也。请速定夺。金城文约顿首顿首。” 我看完信,不禁触到心中隐藏已久的痛处,长叹一声,递与司马恭。吉尔胡见状,忙不失时机地道:“校尉大人与韩将军同乡,先举义兵、杀大豪、破州郡,立有盛名。而韩将军素来钦慕大人,更著氐、羌共戴,因此兴兵。校尉大人既为汉邦不容,还不如投奔我军,共同建立大业。” 我不置可否地一哂,左浑已憋不住地跳起来,“胡言乱语!你这草寇,竟敢在虎骑校尉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要不念你乃是使者,早就把你斩杀了。” 吉尔胡斜着眼看他,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我乃韩遂将军的使者,赐支族统领,最厉害的勇士!你想杀我,还要问问自己,能不能杀得了我。” 左浑大怒,问我道:“大人,羌贼鼠辈,如此张狂,怎能留在世上?大人若不想背叛朝廷,就应立斩此贼,悬首营辕,一消叛贼气焰。” 我容色不动道:“左大人稍安毋躁。他说什么话,都代表不了他自己,而是彼方军帅之意。你如此激动,又怎能冷静地考虑问题?还是坐下吧,免得让人嘲笑你涵养不够。” 左浑脸色涨得通红,强自克制着缓缓坐下。吉尔胡“嘿”然一乐,不再挑衅,“校尉大人,请你回话。” 我哈哈一笑,道:“如果不急的话,请斡提克到驿馆歇息几日。还容我好好想想。事关重大,不能不让我和部下们都统一意见啊。” 吉尔胡怔了怔,道:“韩将军倒是很急,但既然校尉那么说,我就答应了吧。赐支人说话直来直去,还请各位多多谅解。”拜伏在地。我立刻传军卒把他接到驿馆,吩咐善加关照、不得怠慢。 司马恭将信又转呈回来,道:“将军,韩遂巧言如簧,要吾降他,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吧。” 众人见我微笑,齐道:“末将等皆愿为大人而死!” 我心道:你们以为我想投降?妈的,老子想都没想过。不过这韩遂的确能做文章,不然怎能在三国史上占据一席之地呢。此时不若利用这个机会,摆出摇尾乞怜的架势,再俟机咬他几下,饱饱口福。至于如何行事呢,倒是需要周密安排一下。 我道:“各位请起,我颜某是什么人,一封劝降信就能说动了吗?不过此事更须详酌,才不致落入前后受敌的险地,让我再考虑考虑罢。司马恭、卢横,你们两个留下,其他人先退下。” 左浑还想再说什么,但我假装没看到他的示意,终于悻悻地退了出去。待众人走后,司马恭道:“将军,左大人的话,说得也挺对呀,为什么不听他讲完?” 我冷哼道:“这家伙真是不识时务!司马恭,我倒问你,这汉朝能不能长久下去?” 司马恭先是吃惊地和卢横对视了一眼,这才抱拳道:“我不明白将军说的是什么意思,在下愚鲁,还请将军指点。” 我背负双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这还要说嘛!开口闭口‘朝廷朝廷’,朝廷是他爹还是他娘?皇帝昏庸已极,天下将有大变,还要不知死活地往朝廷身上靠,真比蠢人还蠢,愚人还愚!我再也不想听他的说辞,我早说过,朝廷只是利用我们打仗,我们只是利用朝廷升官捞银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司马恭,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说说,我这么办对不对?” 司马恭震惊地品味着我的话,突然跪下道:“请将军慎重。现在皇甫嵩大军虎视于后,而渝麋令左浑似有不恭之举,情势大危。将军与这羌族使者之事,恐怕隔墙有耳,待传到别人之处,大人的身家性命,恐怕……” 我皱眉点了点头,沉声道:“此事我也有考虑。卢横,你秘密点派亲随,分别埋伏四门,左浑敢有动静,立刻拿来报我!” 卢横凛然称是,大踏步而去。我扶起司马恭,道:“乱世之乱,在乎于此矣。司马恭啊,你跟着我也不少日子了,从初出京赴河内募兵,就一直忠心耿耿,虽然我们也有过小小摩擦,但反倒增进了彼此情谊。我只要问你一句,你是不是铁了心跟随于我?” 司马恭奋声道:“将军放心,我司马恭生死都在颜家,决不敢有二心!” 是日夜三更,都衙府西院。 有人在轻轻敲门,终于将我惊醒。我知道定是卢横或其手下亲卫,否则没人那么大胆;敢在这个时候吵我美梦。 “谁?” “末将卢横,有紧要事情禀报将军!” 我赶忙摸黑穿起衣服,又点燃蜡烛,“快点进来,是不是城外有所发现?”。 卢横推门而人,将一封黑漆密封的信笺递了过来。我不看则已,一看差点气炸了肺,却真的是那左浑的告密书信,极尽诽谤诬蔑之言,还大肆宣扬朝廷恩德,大赞皇甫嵩乃世之名臣,而我颜鹰不过是个“小贼”而已。 我缓缓将书笺捏成一团。心想:你不仁,莫怪我不义了。原来这姓左的跟皇甫嵩一样,甚至矫揉造作的功夫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条昏帝的走狗!沉吟片刻,咬牙道:“传令,点齐城中戍守,把左浑和他的一千手下,统统抓起来,若有人胆敢顽抗,格杀勿论!” 卢横神色一凛,脸上杀机顿现,谨礼而去。我睡意尽消,吩咐叫醒长史,让他夤夜赶到都衙。推门一望,外面是黑漆漆毫无声息的暗夜,不禁联想到自己从前那种种遭受的危险,身上一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司马恭迅速地来到衙府,看来他倒更像是整晚未睡,脸色不太好,径自大步流星地奔进来。“将军,此时动手,恐怕于时机不合吧!再说左浑乃是朝廷官员,没有定罪便私自抓人,必被其害呀!” 我焦躁地摇摇头,道:“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你看看,这是左浑秘密报知皇甫嵩的信函。他把我往绝路上推,难道还要我坐以待毙不成?” 司马恭接过信,展开来一看,顿时默默无言。良久,他叹了一声,“唉,看来此次讨贼,能得保性命,就是上上之选啦。现在前后有敌,皇甫嵩名为督战,实是在等我们被韩遂、边章消灭,好坐收渔利。” 我点头道:“正是。老子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这狗官羁押在大牢里,免得节外生枝,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来。依照左浑的信上来看,恐怕和皇甫嵩的联系不只是这一次了。”顿了顿,不由得加重语气,“若是仔细想想,哼,只怕他本来就是皇甫嵩派来监视我们的。皇甫嵩这么痛恨我,我从来也没往其他方面去想,现在倒忽然有些明白了。他虽不敢造反当皇帝,也必定清楚汉家的天下不会长久了,这个人城府之深,令人生畏呀。” 司马恭眼光一震,半晌才道:“将军的意思?” “皇甫嵩功高震主,自然遭何进等忌恨。朝中权势纷争由来已久,而他既不见悦于重权贵胄,又被张让、赵忠等宦官所切齿,安能不寻思一条明哲保身之路?前段时间我老是想,皇甫嵩这样斗法,也该知道我的手段。狗急了还要跳墙呢,何况人。我颜鹰能混到今天这种局面,决非朝夕之功,其中搀杂着多少艰难啊?我能够屡胜强敌,又在京畿要冲、朝廷之上杀开一条血路,亦可见我决不是好欺的角色。皇甫嵩处处与我为敌,临战之前,居然还要关押我,这难道真是他的本意?于戡乱关头,又怎会如此不明事理,故意迫得军前不和,将帅睚眦之恨呢?他若是这样的人,又怎能平定黄巾大乱,立下赫赫战功?” 司马恭抬头道:“将军莫非是说他另有图谋?” “你能想到这一点,也不容易了。”我无可奈何地想,若是荀攸在此,怎会让我对牛弹琴。“我猜直到今天为止,我们仍在他的彀中!他屡屡阻止我出京。现在我出来了,他又想以将令押我回去。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司马恭看着我愈变愈严肃的脸,没敢答话。我心里朦朦胧胧地有个念头,暗道:他身边也是危机四伏。宦官、大将军、满朝妒嫉眼红的官僚……他不可能讨好阉人,因为他的一家都饱受其害;他不可能投靠大将军,何进这家伙罩不住任何人,只会拼命捞他自己的银子、权势;他更不可能指望皇帝,汉灵昏庸,天下闻名。那么说他若再节节攀上,频踩高枝,必定最终落得梁冀、窦宪一般的下场。翻读史书,有多少人正是因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丧家毁己,为人嗟叹。以此来看皇甫嵩,又怎会如是拙劣,演出这样夸张,以致无人不晓的一幕丑剧呢? 从那次袁府盛宴到今天,皇甫嵩从来就没给过我好脸。他一心要把我从将位上拉下来。难道是因为我胜得太多,怕风头盖过了他吗?不是。是因为我屈膝宦官,他不耻与我同列吗?恐怕也不是。真正的原因我有自己的主张,我早放言出去,委以军任,定能击败北宫伯玉。而皇甫嵩镇三辅,讨羌贼,却不敢推故推命,而致招来非议,只得在战场之上无功以返,造成个不大不小的错误。绝不致死,但又可受到朝廷“惩办”,从而权位大落,再不会招人妒贤之讥。真是明哲保身的策略呀! 我越想越对,暗道:难怪他处处制造不和、摩擦,原来就没有想过要打胜仗。他排兵布阵,分兵数路,一味取守,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毛病来。要不然为什么当时我上表,他竟一声不吭呢?妈的,是巴不得我大肆笼络权贵,罢免他部分权力呢。微笑爬上嘴角,不禁脱口道:“怪不得到处流传他阴谋造反的事,而最终还能稳稳当当。真是高人一筹的妙计啊,连我颜鹰都骗了过去。” 司马恭糊涂起来,奇道:“什么妙计,将军莫非又有克敌之策了?” 我稍稍有些眉目,精神大爽,道:“别问那么多。渝麋城里诸事,我来安排。你给我去查查那批武器铠甲,怎么到现在还没到,这些东西至关紧要,能否保命,就看它们了。” 司马恭见我说得慎重,忙应声而去。我心道:我原本是要来打仗的,但你不让我打仗,我也没办法。如今的局势,我是进也死、退也死,按部就班地办事必然没有葬身之地了!老子总不至于傻到连性命都不要了罢? 又想道:皇甫嵩是铁了心逼老子上梁山,好罢,这两日我就离开渝麋,另寻出路,你要干吗就干吗,再不管我的事了。自语道:“不如再写封信给张让,大骂皇甫嵩不是人,竟然勾结左浑害我,请他帮忙除贼。要骂得越凶越好,一来试探这家伙的反应,二来也得看看我的推测究竟能否站得住脚。” 命令将文案司马带来,写完信,又当着众人的面,跳脚大骂皇甫嵩,极尽表演之能事,这才吩咐左右,将信函速送洛阳张常侍府,不得有误。 卢横此时已将渝麋一县众官清剿了个干净。县令左浑瞪着斗大的眼睛,被人牵着,一步一挣扎地来到都衙之前,我冷冷地瞧着他的模样,道:“左大人怎地这样狼狈,是被人陷害了吧?” 左浑面色一变,张口道:“你这万死不足惜的狗贼!朝廷待你恩重如山,你竟然私通羌寇,枷梏朝官,还要不要性命?” 卢横的手下上前就是一顿拳脚,打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呻吟。我嘿嘿道:“你骂得好!接着骂呀。你们把我弄到这步田地,还可以这样大言不惭,难道一点都不害臊吗?我颜鹰堂堂正正,却屡被诬害,这倒罢了,竟还有人想串通好了,把我这七千多弟兄统统作为陪葬!是可忍,孰不可忍?你问问我的手下,他们谁能同意?” 众小校、军卒色为之变,卢横见这厮兀自有不服之态,生怕被人打死,忙命令将其架了出去。“将军,左浑可杀,但不可急于一时!皇甫嵩军中若有变故,我们腹背受敌,危如累卵哪。” “这我知道,传令加强巡哨,谨防有变。今夜我过不好,想来他们,也绝不会比我强到哪儿!”我咬着牙关,一字一字地道。  (注:此处标题豪强指韩遂,此人初起于公元184年,势力灭亡于公元211年,近30年经营关中、凉州地区,是汉末最强大的割据势力。) 第四十九章 奇阵建功 隔了两天,我召会众将,把近来我的想法有所保留地说了。大家一致通过决议,定要和皇甫嵩周旋到底,再找合适的机会逃出去。现在的处境令人沮丧,勇气殆尽。只要一提打仗,人人皱眉,全无往日的风采。 我深思熟虑了两天,几乎彻夜未眠。往洛阳送信的不知怎样了,但愿没被某人看出破绽。若是时运不济,我很可能被自己这大胆一搏输得底朝天,但若是赢了,便立刻能看出些许生机来。  正自议论当中,有人突地提到那个使者吉尔胡来。我早想在此人身上弄出点什么,笑道:“你们觉得,这个人有何用处?” 众人都面面相觑。片刻,高敬咳嗽一声,道:“大人,在下以为,此际关键所在,就在这吉尔胡身上。” “说!” “这吉尔胡乃羌人大将,看样子在贼军中身份亦是不低。大人只需佯作不知地透露出行军作战的计划,这人回去,定然觉得自己立了大功,而夸夸其谈,极力邀战。那时大人再出其不意地设伏击之,定能生擒寇首,大败其军。” 我微笑道:“跟我想得也差不多,好,先试试看吧。来人,请北宫伯玉的使者吉尔胡。” 军校去了很久,等我们终等得不耐烦了之际,一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大叫道:“不好,不好啦。那使者……那使者不见了!” 众人都大惊立起。我心中一沉,暗道糟糕。也不知是不是那晚趁乱溜的,怎就忘了关照手下一声,把这小子单独看起来?真是太失察了,这样大的事情……鲍秉怒喝道:“你们这些人怎连个羌寇都看不住,是怎么当差的?” 那人连连磕头,口中只是求饶。我沉声道:“人都跑了,怪他们还有什么用。看来韩遂会有异动,我们疏忽不得呀。来人,传令加派探马,全军戒备!若是贼军到了城下我们还蒙在鼓里,嘿嘿,恐怕也只有投降的份儿了。” 众人见我语气悲怆,都不禁拜倒劝慰。高敬道:“大人,现在决不能够丧气。全军将士都在看着您,若是连虎骑颜校尉都不能抵挡,恐怕天底下再无人可挡了!” 我喃喃道:“我晓得,我晓得……祸不单行啊,这年头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强撑着立起,疲累和苦恼一起涌上心来,“你也要我屈服,他也要我屈服,我颜鹰又不是被吓大的,怎会这么容易就投降了?唉,不过若没有皇甫嵩,我反会安心了,视这十万大军,如若无物。可现在……我还得分神顾着调解内部纠纷,解决将帅矛盾,真是笑话呀。” 诸将无言以对,垂首黯然。沉默了很长时间,突地,衙外一匹快马驰到,众将都抬眼往外看去。一人大呼小叫,一路冲来。却正是长史司马恭。 “将军!”他跪拜下去,满脸喜色,“清夫人与将军从弟杨速,已将兵甲送到。他们这就过来了!” 我连连遇到倒霉的事情,对此大喜反倒不太敢相信了。愣了半晌,哈地一笑,忙吩咐亲卒,请他们先在客厅小憩。问道:“这次杨速也来了?共带来多少甲矛?” 司马恭高兴地道:“杨司马力陈朝廷,歃血请战,终于令司隶校尉上奏,遣募勇士五百人随同。清夫人正愁无人押运,这下便一同将盔铠、盾牌各千五百副,精铁、青铜长矛计三千五百柄送达。皇甫嵩虽也借口盘查,杨司马都不客气地挡了驾。嘿,他的武艺真是不凡,又力大无穷,看了令人咋舌啊。” 我听见他大赞杨速的本领,也颇感得意。笑道:“原来长史也这么会拍马,几句话就把本将军拍得舒舒服服,比洗个澡还痛快。”诸将一齐大笑。 司马恭满脸的不好意思,抓抓头道:“末将只是说了些真话,嘿嘿,没有见面之前还以为他跟将军差不多,也是个瘦弱的秀才呢。” 众人更是欢笑不停。我故意沉了沉脸,道:“你敢说本将军瘦?哈哈,好,那就给你点小小的苦头尝尝。传令,由长史亲自到各营选派千五百人,披铠执矛,给我打先锋去!” 司马恭一怔,忙笑着跪倒,“多谢将军!”众人见美差又落到别人头上,纷纷叫屈。我挥挥手道:“都有份儿,别吵啦。鲍秉,你带一千人作为第二队,记得阵形吗?” 鲍秉连忙叩谢,道:“我等早就烂熟于心了,大人但请放心,必不有误。” “好!”我又赞了一句,心想:还有弩弓队与骑兵,到底该交给谁?眼神在众将领脸上缓缓扫过。只见高敬脸上似有痉挛,身体微微前倾,却是怎么也站不出来。暗自感慨,想:恐怕最近把他关得也够了,现在的胆子也变得小多了。唉,真不知是好还是坏呢。提高了嗓门,“高敬。” 高敬浑身一颤,原地跪倒,半晌才以微悸的声音道:“末将在!” “不要那么害怕。以前的事情,过去便过去了,没人会再追究。这一次我还是命你为甲骑队长,给我统兵镇两翼,待阵形大稳之时,飞骑击敌,绝不能有丝毫失误。” 高敬闻言哽咽起来,低泣着道:“是。多谢大人还这样看得起我,末将纵然百死,亦无憾矣!” “现在你还只是副帐司马,难以节制骑军。我提升你暂代行军长史,位在左、右司马之下。先退下整军去吧。” 高敬重重磕了几个头,流泪而去。众人方自轻声叹息时,王巍、滕邝二将也出列道:“我等也犯过大错,请大人把我们调到前锋,必定奋命杀敌,不敢辜负大人深望。”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二人既有心请战,也同样暂调两级,统领左右弓军去吧。记住,阵势散开,弓兵主攻。阵势紧合,你们就要拼力防守,以减轻步甲的压力。” 两人跪倒谢恩,红着眼睛离开。我方自心里盘桓胜算,鲍秉不解道:“大人何以败军之辈担当如此重任?恐怕士卒不服,反倒自己失了士气。” 文案司马等几个也纷纷道:“是啊,大人委他们以重任,万一重蹈覆辙,必定有损大人之英明。” 我笑着摆摆手,转头朝司马恭道:“长史,你觉得如何呢?” 司马恭刚刚一直没有说话,闻言忙躬身道:“将军大胆拔用人才,不以一两次失败定论。末将深为钦佩。将军用人之量,超乎光武。胆气魄力,更胜高祖。” 我叹道:“我用心良苦,是要让大家都知道,我颜鹰不是眼光短浅、气量狭小之辈。人都难免会有失误的嘛,只要他不该死,罚也罚过了,就应该再让他出来做事。你们的意思我也明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是你们就没有失败的时候?若到了那个时候,你摩拳擦掌地要打仗,要立功,我却把你们放到后队管粮草,你们会怎么想?” 众人对我的新鲜用词想了片刻,这才若有所思地笑起来,齐称“大人英明”。我也懒得多说,交待了司马恭几句,便匆匆赶去见杨速、小清。 杨速体格愈见威武,正恭恭敬敬地与小清叙话。见我进来,先是一愣,随后满脸惊喜之色,唤了声“兄长”,便立刻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我又悲又喜,连忙拉他起来,“真是你!那么长时间未见了,身体还好吧。” 杨速流泪道:“兄长关爱,小弟愧不敢当。”又抬头凝视许久,终于哽咽起来,“兄长音容如昔,还是那么精神……请恕杨速情不自禁,我真是太高兴了。” “来了就好,这下大家又重聚到一起了。唉,我真是对不起你跟新儿,这么多日子都没到长安看一看。”我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道。 杨速举袖擦了擦眼泪,“兄长这是说什么话,我们也都觉得对不起兄长、嫂子,没能赶去洛阳。不然好歹也能帮兄长做些事情。” 我叹息起来,道:“其他就不说了。听说你这次带了五百壮士,我这边也很缺人啊。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如何,能否堪以大用。” 杨速点头道:“兄长放心,他们募来之后,便由小弟亲自教导,应该会有些用处。” “好!恐怕马上就要打仗了,你就统领这五百人暂守中军吧。这次怕是有大麻烦,你不来,我也会派人去请你。”望了望小清,微笑起来,“是不是被夫人说动了的?” 小清笑道:“才不是。他是不请自来,我可没能耐说动。好啦,你们哥俩谈罢,我还有点事要办呢。”微微作礼而去。 杨速不好意思地道:“哪敢劳动嫂子大驾?杨速来迟,已是颇觉惭愧,兄长不以为怪,又委以重任,杨速怎能不尽责以效。” 我拉他坐下来,促膝长谈。一时离愁别绪,消湮得干干净净。提起洛阳诸事,杨速虽有所闻,然亦感震动。再讲到皇甫嵩与韩遂的大军,杨速更是惊得呆了,道:“小弟以为此来无非杀敌报国而已,谁料有如此奸险狡诈之策。敢问兄长有无奇谋,可破此困境。” 我微微颔首道:“也许有,也许没有。那吉尔胡私自逃走,必是瞅准了我军布阵松散,不易坚守之态。但他恰恰没有想到,我原本就没打算死守这座孤城。为了做做样子,稳定人心,我轮番派人上城驻防。但大部队却一直在训练休整之中。此次铠甲、军械一到,更添了三分胜算。我料想韩遂、边章会趁势进军,在今夜或明天急袭渝麋,我等伏兵在其中腰,待其前军一过,便挥师击其粮草、辎重。贼寇匆匆忙忙,必无防备,此战便可大胜。” 杨速想了想,称好道:“此计大妙。不过渝麋重地,不可不防。这守城的重责,还请兄长委派了我罢。” 我心里喀地一下,已知他掌握了这条计谋的惟一要害,那就是如果敌人短时间内占领城池,再回头攻我,那么我军势孤力单,陷入重重包围,想走也难了。强笑道:“杨兄何必争这差事!你率人守住中军便可以了,我自会另派贤能守城,不劳兄弟担忧。” 杨速正色拜倒,道:“兄长若能用得上杨速,请再勿推脱。杨速深知守城之责甚要,甘立军令状。若不能保全渝麋,便请军法处置!” 我热泪立刻盈出眼眶,颤声道:“不是我不放心,而是我不忍心哪。杨兄快快请起,我……我颜鹰有你这样的好兄弟,此生亦无憾了。那我拨给你三千人马,何如?” 杨速咬牙道:“兄长待我太好了,不过,我知道兄长您也需人手啊。就我的五百士卒罢!” 我大震,叫道:“不行!你难道真不想要命了吗……” 杨速连连叩拜,泣道:“兄长待我恩重如山,杨速迟迟未能报答。此次我军陷入这般险境,我做兄弟的,又怎能坐视不管?请兄长务必答应小弟的请求,此次我当以一抵百,绝不放半个贼寇进城!” 我已是说不出话来。半晌,吩咐军卒将杨速带去跟司马恭等相见。心中一痛,暗道:杨速啊杨速,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放心好了,我决不会让你死的。但如果你真不幸战死,我就拿韩遂这十几万人,做你的陪葬! 小清和卢横前后脚进来。卢横拜倒谢恩,然后退出。我略有些奇怪地问道:“他到底谢我什么?” 小清笑道:“是我重赏了他。前次多亏了他,才救了你呢,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怎么就突然有那么多危险了?” 我默然良久。小清突地凑近了些,有些吃惊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好像刚刚哭过,为什么?”[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叹了口气,低声道:“杨速要守城,我不想让他干这事,太危险了。若是他有个好歹,让我怎么去见新儿?”将刚刚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小清眼神黯然地道:“没想到杨速他那么义气。若是他死了,新儿无依无靠,岂不更加可怜。你不能劝劝他吗,这差使,我看最好谁也别干,就留个空城给韩遂不好吗?” 我解释了一番,叹道:“我劝过,他不肯听。清儿,我现在只有求你了,你千万不能让杨速送命,你一定要带他回来。” 小清体味到我的用意,问:“你是要我跟在他身边吧?” 我点点头,她不置可否地嗔道:“那你呢,你难道就不需要我照顾吗?你深入敌后,我可没时间来管你,你能保证一定活下去吗?” 我喜道:“只要你答应救杨速,我就一定不死,一定等你们回来!清儿,你真好,若我们此次能冲出包围圈,便再不用怕被人束手束脚了。我们也大可不再理会该死的朝命,只管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了。” 小清深情地道:“可不准死呀,若你死了,我也不想再活下去,定要自杀相随,永不相离,永不相弃。” 我抱了抱她,又吻了吻她,笑道:“你别咒我,我就一定不会死的。放心罢,我颜鹰身经百战,有万夫不当之勇,恨天无把,恨地无环,勇冠三军,当者披靡,哪是这么容易就完蛋的?” 小清嘲道:“你就会夸夸其谈,也不正经一点。刚刚到营地,我看了你创造的新阵——还可以嘛。不过防守的时候最好能依山背河,将中阵向前凸出,这样似乎才能发挥最大的防御效能。” 我细细地想了想,大喜道:“原来清儿这样聪明!那其他,还有什么可以指点的吗?” 小清道:“我觉得你可以将矛枪略选短长,以结实、稍短的铁枪为第一排,越往后越长,这样即使对方有千军万马,也可加强纵深,轻而易举地挡住,从而真正发挥两翼骑、弓兵的威力。而你现在前几排的兵种每人都是好长的矛,好大的盾,根本连动都动不了,怎么发挥作用?” 我哈哈大笑,跳了起来,“废话就不要说了,我们这就去视察一番罢。待把这些疏漏一一补上,我看还有谁敢与之争锋!”硬拉着她,到营地去了。 待琢磨改善了阵形,小清自去探察敌情。我便与会众将,在营中和士兵们一起吃了便饭。我嚼着干烙的豆饼广喝着冷水,朝密密麻麻围坐着的众将士笑道:“待我们这一仗打完,就再也没有烦心的事情了。韩遂逼着我们投降,还不如去逼皇甫嵩投降呢。我不怕死,我的手下也没有怕死的人。” 士卒们轰声叫好,我将大口的饼咽下去,吐词不清地道:“今晚大家都要准备迎接敌人的偷袭。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突地,一个士兵叫道:“大人,敌军十万多,我们就七千人,这仗怎么打,会不会赢呢?” 司马恭脸色一沉,道:“你叫什么名字,竟敢在将军面前胡说八道!” 那人吓得魂不附体,我挥挥手道:“不妨事,有问题就提嘛,这是好事。只有解决了问题,我们才能打胜仗,不打败仗啊。”走到那人面前,又坐了下来,“你问的,也是我们这些为将当帅的人想知道的问题。边章、韩遂三路大军,十余万人马,看起来真是蛮可怕的。但羌氐人长在山岳,短于平原,所以在渝麋附近,他们的军队恐怕反倒不如我等有战斗力,这是其一;其二,凉州骑虽也具精勇之名,毕竟不算绝对主力。”相形之下,我们的阵势稳如泰山,绝不怕他们的冲击。依此看来,我们在很多地方还是占了优势的,不能因为人数多少,就放弃了自己的优势吧?你说呢?” 那士兵连连磕头道:“大人教诲,小的铭记在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起身朝其他士卒叫道:“今天就训练到这儿,大家回去先做好准备,然后轮流休息!待我将令一发,我们就一起冲出去,打垮边章,打垮韩遂!” 众军齐都奋拳道:“打垮边章,打垮韩遂!” 我满意地和诸将收兵回营。走到半路,我突地想起一事,道:“司马恭,前次左浑被逮,那他的手下千余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司马恭忙禀道:“将军不提这事,末将也忘记了。左浑手下共计兵卒千二百五十四人,已暂由参军鲍秉代领,但造阵之时并未算上,我等皆以为应加强中军。” 我想到杨速,不禁长叹起来。隔了片刻,我问道:“你们都知道计划安排了,这守城之职,却是此役成败的关键。当然这差使也是最艰巨的。你们当中,哪一位愿意担当此任啊? ” 大家狐疑地彼此对视着,良久,司马恭突地咬牙道:“请将军把此重任交给末将吧!”跪倒请命。 我轻轻吐出个“好”字。顿时,各路司马、参校、甲将都跪倒下来,愿请赴死。我叹息道:“都是有胆有义之人哪。都起来罢,现在守城之任,已有归属了。” 众人见我眼光扫过,不作停留,俱是惊讶。我沉声道:“请杨速兄弟!” 当杨速陈述愿以五百军守渝麋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司马恭与杨速友善,急道:“使不得!敌人前部已不可数计,杨司马怎能以卵击石呢。” 杨速奋声道:“大丈夫当效力沙场,战死以荣!五百军虽少,但足以抵挡贼军一天。只要我军能克入敌害,歼其精锐,我一人虽死亦无憾矣!” 司马恭叹道:“杨司马临危有节,司马恭未所闻也。将军,请将军把我也派在城上,我要与杨司马同进退、共存亡!” 杨速连叫不可,我摇头道:“司马长史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这个差使你争不得。好啦,你跟杨兄、鲍秉、高敬、卢横留下,其他人都先退下。” 众人不知何事,围坐在我身边。我皱着眉道:“你们几个,跟我同生共死,最是知心。现在我有些肺腑之言,想跟大伙儿议论议论。” 司马恭道:“将军有什么话就请说罢。我等都惟将军马首是瞻。” 众人也齐声称是。我看了杨速一眼,道:“今儿和杨兄谈论了些事情……我也想了很久了,不得不这样说。尔等恐怕都有同感,这汉室不会再存在多久啦!如果这是亡国的预言,那我大胆地说一句,恐怕几年的工夫,汉朝再不是汉朝,而是英雄并起、群雄逐鹿的时代,一如高祖初时。” 众人眼神皆是一震。高敬小心翼翼地道:“深谢大人看重,讲出这样的话来。我等诚惶诚恐,无论有何安排,都会尽力去做。” 杨速道:“兄长有什么心事吧?如能代为分忧,就说出来。” 我见他们几个,都是一脸肃容,没有一个眼神迷离躲闪。道:“我在京中之事,想必大家也都有耳闻。朝政昏乱,群臣争权,宦官专政,刘家安能不败乎?我在朝中之位,总也是个正卿,然而排挤忧讥之言,不绝于耳。兵戎劫杀之难,时时迫近。想来想去,这样总也不是个道理。惟一的方法,就是隐世遁居,不理尘事,但又恐这般所为,无异于引颈就戮。不过现在却有一个好机会,大家若努力去争,前途大有希望啊!” 司马恭等似有所悟,高敬眼神一凛,小心地道:“将军难道要趁此战之机,逃出汉境,从此不再回来?” 我深深点头,众人又是一惊。隔了半晌,司马恭哈地笑道:“将军看透了世情丑态,恐怕比我等都要豁达十倍呢。看来司马恭处处都得服你,连识见运道,都不及将军万一。” 杨速皱眉道:“兄长做什么,小弟生死都跟随左右!不过新儿他们……” 我笑道:“此事早有安排,你就放心好了。我也不会说避入境外,总得在汉邦之内,寻个安生所在,既可怡然得天伦之乐,又可不时伸出利爪,馋涎问鼎。志向大小,全看各人,你们觉得如何。” 众人虽都颇觉惊诧,但皆愿如此。当下展开地图,细细讨论了战役和行军方案,众人全票通过。值此前狼后虎拦路索食之际,难得有一次这样的聚会,令人感触良多。 我站起身来,舒畅地呼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气,胸臆大开,此后再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了,我就是我,我就是颜鹰,我就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谁也管不着。 “鲍秉,把左浑那千余人马拨给杨速,好吗。他的人手着实少了些,如果前军打得不顺手,那渝麋城的压力必然大大加剧。那时候……我们的处境就很不妙了。” 鲍秉见我用商量的口吻跟他说话,忙跪倒道:“末将遵令!” 杨速还待推辞,我拍了拍他,语重心长地道:“这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性命是第一要紧的。连命都丢了,还能再干什么大事?你记着,守到不能守时就退,千万不要逞英雄。我会亲自留下殿后,等你归来。” 杨速虎目一红,慨然道:“兄长只管放心,杨速这条命,还不至于那么容易丢。大谋未成,若有一个敌军进城,你拿我是问好了!” 探马陆续回来,已是戌时三刻。据报午后贼势稍动,酋牌已近渝麋,前锋两路,各一万人。而大军由韩遂、边章为中路,辎重粮草殿后。 我命令依计行事。各部不得被人看出破绽,大军化整为零,以夜幕掩护,分头向西北郊酽水开进。司马恭暂代行大将重任,几名得力手下分统诸部,以加强计划实行的安全性。  小清也巡察回来,告诉我韩遂军的两部北宫伯玉、李文侯安屯番须口,坐镇指挥。现在敌军听说要跟“羌寇之首”颜鹰打仗,都不敢不予以小心。特别是李文侯失利泥阳城,虽后来指挥大军,连屠泥阳、漆垣两城,也挽回不了面子,所以近来被降了职,贬为“镇军大将军”。韩遂、边章自封为将军,由来已久,不过姓李的那么恬不知耻,倒还让我看了一次新鲜。 小清说吉尔胡回去虽大力宣传渝麋空虚,但也口不择言地大谈我如何如何英勇,如何如何宛如神祗,在羌族军士中造成了空前轰动。羌军以我从未败阵,而愈加恐惧,据称北宫伯玉这次很不容易才说服韩遂等出战渝麋,而前锋巴兹、鄂特鲁乃羌氐著名猛将,俱有万夫不当之勇,可见其对我忌之之深。  告别杨速,小清送我到了城外。我奇怪地问道:“你还没跟他说吧?看他样子,似乎不知道你也要留下来呢。” 小清笑道:“到时候让他吃一惊罢——你不觉得,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大对劲吗?看来我回去的时候还得把面具戴上,否则可能脸上都要被看出一个洞来。” 我顿明其意,回首往城头上密密匝匝站着观望的士卒望了一眼,失笑道:“清儿的魅力是不容抗拒的,别说大敌当前,就是生死一搏之役,也只需轻露笑靥,保管一切都迎刃而解。” 小清咬着下唇捶了我一拳,嗔道:“人家说真的,你却还要调笑。难道就人家能抛头露面,而丝儿、露儿她们只能在家养着吗?” 我“嘿嘿”地笑起来,“好清儿,这是不能比的。你又不是古代女子,对你没有这样的要求。若是你想换换口味,那下次打仗我派你留在家做针线,让丝儿、露儿都陪我杀敌。” 小清着恼道:“谁说要她们杀敌了,你明明想赶我走嘛。”见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轻嗔薄怨白了一眼,“好啦好啦,再说下去肯定又是人家的不是了。你这坏蛋,今天不在我身边,可千万要小心一点!” 众目睽睽,我实在不便吻她。只得握住她的手,深深凝视着她的眸子,“别说了,你的心我还会不晓得吗?我答应过你一定不会死,我就一定会做到。你也要关照些自己,别像上次在南郑一样,弄出那么重的伤来。还有,如果顶不下去了,你就立刻命令部队转移,决不要死守城池,特别是杨速,千万把他弄出来。走之前,派人把告示在各处张贴,料想韩遂他们决不敢对百姓妄动。” 小清轻轻把手抽了出来,道:“我知道啦,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时间。” 我笑道:“夫人没有命令,小子怎敢擅离呢?”见她作势要恼,轻提马缰,一边跑一边大喊,“别忘了,不要蛮干,特别是杨速那小子……” 赶至棘里亭,鲍秉、高敬等已等候多时。此地距酽河不足十里。而此战思路,就是要在敌军经过以后,出兵击其粮草、辎重,绝其归路,再俟敌匆忙回援时,以新阵重挫之。 我看了看四周,有一条极矮的天然丘陵,横贯东西。大军已布置得妥妥帖帖。我点点头,问起敌军动向,高敬道:“酽河西向,有一险地兕邑,韩遂分兵四路占其高处,现收阵直插渝麋,气势已颇为凌厉。” 我“哈”的一声,道:“他料想那处有伏,却不想我们敢于在此平原之处击之。嘿嘿,这就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这小子对我来说,简直是白痴一个。” 高敬恭敬地请教了“白痴”的含义,笑道:“将军之言甚妙,白痴韩遂,已绝难再逃,我等此仗必胜了。”  风声,愈来愈大。望着天边半笼的晓月与孤零零的几颗凄星,只觉得心思异样起来。抚摸着身下那头皇帝“御赐神驹”的鬃毛,那种触手温暖细腻的感觉,令人心痒痒地只想杀人。高敬已整好甲马,以备随时出战。司马恭却在反复巡视新阵,以期达到完美的效果。 第一批探马来报,风声里已传来隐隐的马嘶与大军前进的噪杂声。敌军锋部直压渝麋,快得超乎想像。刹那间,我开始为杨速、清儿担忧起来了,虽知道他们已有防备,却仍担心他们抵挡不住众多敌人的反复冲击。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探马回来了,却始终没有韩遂的消息。我有点不祥的预感,毛骨开始寒渗渗的发凉,仿佛敌人早已识破了我们的计谋,正悄然掩杀向这里,那种血肉横飞,甲绽骨裂的场面,让人生出无穷无尽的恐惧与烦恼。我的心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甚至似乎听见杨速在渝麋城头惨呼的声音。我传令再探,不断地解开盔带,再系上,以掩饰心中的慌乱。 转眼便是寅时。司马恭等早已围拢在我身边,静候指示。而身边的士兵们,也都用期待迷惑的眼神望着我们。此刻,绝对不能乱了阵脚。我摊开地图,一遍一遍地探询着敌军可能的动向。但据地图和探马报告,这条路线应该是韩遂等惟一可行的道路了,如果走其他的路,最少要多花上两天的时间。 我是将军,韩遂也是。他知道他人多,我人少。他如果猜到我会设个口袋,就必然知道我不能跟他耗着。渝麋一失,他可以好整以暇地转过矛头来打我,而我失却依凭,必定一败涂地。他的前锋在打渝麋,他在等我援救! 可是,我不能去援救。无论如何,这里背负的已不是一条两条性命,而是全军将士七千多人的性命哪!回援的结果,必定是暴露出我军主力的方位,而敌众我寡,胜负明了之极。我呆望着天际墨黑的霞云,如坐针毡,还不得不忍受着良心上的巨大责备,强作冷峻。我也要等,我一定得等。 寅时初刻,二刻……如果天亮了,那我的一切都会在那无情的白昼之下无所遁形,所有的计划也必会立即泡汤。韩遂这狗杂种! 第十一批探马驰来,迎面是一张气促而兴奋的娃娃脸,“禀大人,禀大人!敌人——敌人来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但是我的手已开始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声音亦变得粗重,像噎住了一般,“高敬、王巍,甲马!鲍秉、滕邝,准备火箭,烧它个人仰马翻!” 众将大声应喏。略带亮度的天空下,一颗启明星降临在淡淡的山丘上,刹那间山影的后方跃现出无数的黑影,传令官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嘹亮,而大军肃杀地行进时,那种非常的气魄,把人格斗的欲望燃升极致。 第十二批、十三批探马终至军前,“报——韩遂后军已到!” 我望了眼身边的高敬,他会意地点了点头,“刷”地从匣中抽出宝剑,“都跟我冲,不要放走半个贼寇!” 甲骑早已准备完毕,闻得号令,俱都脱开了笼头。天地间只听见战马粗重的长喷鼻息声,这帮眼中闪烁出兴奋光束的烈马,不待发命,便开始缓缓骤蹄加速。沉重的蹄声和着人们从胸腔中进发出的低吼,这种庞大的气势与威力,甚至连大地都为之颤抖起来。我觉得敌人是那样地值得怜悯,因为他们很快就要变成我军杀戮后的残尸。  鲍秉、滕邝的轻步军齐齐奔行。他们腰间揣着大量燃火之物,连箭镞头上也不例外。我纵马和他们一起疾驰,威猛无比的甲骑在前面早碰上了对手,一时杀声震天。  待赶上前军,高敬指挥的甲骑开始放起火来。宽阔的大路之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敌尸。鲍秉、滕邝的功劳似乎都被他们占了去,等弓步军迎上,冲天的火焰早熊熊燃起,、连四周的树林也在烈焰中摇晃起来。 “传令,全军呐喊!鲍秉、滕邝,抵住来援的部队。高敬,把敌军所有辎重都摔到河里去。来人——火速传司马恭接应!” 厮杀直到天明,韩遂、边章的部众两万余这才大举回援,陆续到达战场。在其返回之途,我军又纵火烧了他一阵,取得小胜。恼羞成怒的敌军疯一般扑来,而高敬奋不顾身地指挥甲马,往来以为后盾,掩护众军缓缓退至酽河。稍顷,我军退路尽失,紧靠大河,疾速地结成阵势。韩遂、边章见我退而不乱,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排军压来,隔三十余丈遥遥对垒。 我的阵前都是鼓号旗帜,遮住了银光闪闪的重铠步兵。我的意思就要让他们留到最后用。在没有真正打起来前,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意图,更不会白白放过韩遂,让他享受不到这奇阵的乐趣。 敌方阵势初有躁动,便即被压制。看来韩遂、边章都绝非寡谋之辈。静静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便见敌阵前那些烧得狼狈不堪的士卒分出一条道来,敌中军号旗飞扬,一骑远远冲来,叫道:“韩将军请虎骑校尉颜鹰大人叙话!” 我朝着左右哈哈大笑。敌阵动处,只见有五六人缓骑突出,卢横见我作势提缰,在旁边低声道:“末将愿保将军安危!” “好,就你跟着我罢。”我朝司马恭等丢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放心,这才一夹马腹,当先来到阵前。 韩遂等骑着马来到三五丈之前,便停住不走。我朝那几个人看了看,当中一人面色发黄,被风沙吹得不平的皮肤,似有四十岁年纪。但鼻梁甚高,两眼凹陷,显得十分有神。我笑着抱拳道:“阁下可是韩遂韩文约将军?” 那人微微一怔,也抱拳道:“好眼力!来者莫非是我朝暮而思的颜猛禽?” 劲风吹过,他的嗓音仍是十分响亮。我迎着风微微颔首,“拜蒙将军亲笔遗书,感激不尽。不过各为其主,将军的心意,在下也只能心领了。” 韩遂见我开口就提那件事,摆明立场,又是一怔。半晌才勉强笑道:“颜校尉不愧为汉室忠卿,难怪能得皇帝那么喜爱。今日得以一见,文约心里也就舒坦了。嘿,各为其主,话虽如此,但颜校尉生不逢时,可嗟可叹哪。” 我闻得他的话意,又想“劝诫”我了,笑道:“将军可不必多话了。今日得见,不过你死我活而已,与其多说些废话,还不如斗它一场来得痛快!” 韩遂见我这样针锋相对,脸上颇有些挂不住,但仍皱眉不言。他身边一员偏将,突地提枪一指,怒吼道:“颜鹰,你休得张狂!看我张超来拿你!” 见他跋扈的样子,卢横再也忍不住,挥了挥大刀,“你是什么狗东西,也配向颜将军挑战,来来来,你我斗它一斗!” 我“哼”了一声,拨马回去。而韩遂劝解不住,亦避归本阵。当下卢横大喝一声,提刀就砍,而那张超挺枪招架,一来一往,打得欢腾无比。 司马恭知道我外强中干,见我没上当中计也不意外,还连称那厮可恶。我笑道:“你看这家伙能不能打赢卢横?” 众人看了一会儿,都说不能。司马恭突地两眼一亮,加了句道:“恐怕这几招之内,姓张的便要授首!” 我急忙往战局看去。卢横越战越勇,大刀抡成风车一般,雨点般向张超肩、头落下,张超大感力竭,极力推挡,却愈发艰难。猛地,卢横战马跃起前蹄,又复往前猛窜几步,暴喝声中,只见张超还未来得及叫喊,已被劈下马来,半只肩膀也脱开了身体,脑浆进溅一地,惨死当场。 我军大噪。卢横仰天大笑,喝道:“还有谁来送死?”意气风发之至。我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忖道:这小子真是出风头,哪天我也能像他一样吼这么一嗓子,嘿,那滋味真是……甭提了。 敌军尽皆失色,立有一羌族甲骑纵来,喝着蛮语,举刀就砍。卢横先格架了几招,避退在旁,道:“来将通名!我卢横不杀无名之辈!” 那人暴跳如雷,连呼羌语,敌军众骑齐呼道:“此乃神威将军鄂特鲁也!” 我心下一动,暗道:这家伙是攻渝麋的前锋之一!难道渝城的围困已解了吗?心头挂念起杨速、清儿,不禁又喜又忧。 阵中,卢横重啐了一声,道:“神威将军?这帮叛贼还敢自称将军,过来送死吧。”挥刀迎上,连战两百余合。那鄂特鲁渐渐抵敌不住,脸露惧色,抽马回阵。卢横振奋精神,追至其后,大喝一声,一刀劈死了他。 两军鼓声戛然而止。我军士气大涨,齐声叫“杀”!反观敌阵,人人皆脸露惊怖之色,氐羌族最是敬重勇士,像卢横这样孔武有力的战将,焉能不让人吃惊呢?直隔了好半晌,敌中军这才挥举旗号,众骑、步又缓缓推来。我急命人引卢横归阵,一边狰狞地笑道:“既然他们还想再打,那老子奉陪到底。司马恭,布阵!今天大家都给我扯开喉咙叫,叫得大声,重重有赏!” 一时间,旗帜皆都散开,重铠步兵从地上拿起闪亮的巨盾,缓缓向前挺进。司马恭急急传令前军凸出,以期让敌军不管从哪方面上来,都必遭到尖锐的狙击。而以敌军方来看,我这样水泄不通的阵形,从战术和心理上,都必对其给予重挫。  重铠步军缓缓结成固定阵势,前军分排散开,从后向前举矛。待首队最后一批端平长矛时,少部敌军已丧胆了般惊呼着左右奔逃,敌将阻止不住,而他们的后军却不断加速,以致竟形成了硬着头皮冲锋的尴尬局面。 我军阵中,霎时间响起编排以久的战歌。浑厚嘹亮的声音,响彻天际,而令百鸟惊起,万兽失色。敌军弄不清这种时候为什么唱歌,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我们虽然人少,但占据了种种优势,立刻显出高明来。韩遂军骑兵完全冲不进来,而步兵逃的逃、散的散,还没打就奔了一半。孰优孰劣,不言而明。 敌人两三万余,我们只有几千人,但这一仗只打了一个多时辰,便已分出胜负。我见到敌军旗号混乱,而不停地有逃卒往阵外逃窜,开心得连连狂笑,当下喝令从两翼直出甲马,齐都弃矛用刀,狠杀敌寇。而司马恭、鲍秉等人,也是心潮澎湃,率军主动出击。铁骑滚滚处,敌军人仰马翻。卯时未了,已成崩溃,几名酋首当先奔逃,而大军如同一盘散沙,混乱地往西北方向的番须口狂撤。 我命令高敬领两百骑队,装出千万人的架势,远远追击。大队人马,立刻撤向渝麋西南吴岳山阴秘密会合。全体弃除旗帜、标识,摘除帽缨,隐蔽行藏,昼夜行军。除司马恭等人外,众军自不明白我在做什么文章。但我威服之深,竟无人敢说一句废话,立刻照办。 司马恭领军先退,我与卢横带两百人殿后。我心情异常焦虑,但我决不能食言,弃之而去。更何况,小清绝不会扔下杨速不管,无论如何,我要等到他们。 过了大半天,高敬等回来了,称贼军已退向番须口,韩遂重新整军,但已绝不敢再轻易回来。我派向渝麋的探马却迟迟未归。也许,他们会遇上点小麻烦? 我让高敬也先往吴岳山阴撤,他坚辞不允。我强忍饿意,一直等到下午,这才看见杨速他们的军队!大约有四五十骑,都残破不堪。我知道,余下的都差不多战死了。这才是韩遂军的真正实力,我此仗赢他,实在有些占据时运罢了。 我不会轻己,更不会轻视敌人。也许这才是我胜利的根本因素,谨小慎微,百无遗漏,用兵之道也。 第五十章 定策吴岳 杨速全身被伤七处,好在都不算太重。他的手下,已没了当初渝麋令左浑的那千二百人,尽是随其而来的敢死队军卒。其中两名到达这里便力竭而死,其余众人,不是重伤就是轻伤,无一完整。 连小清身上披着的甲胄都有不少剑痕哩!我亦得强忍心疼,先慰问杨速、众军。他们为了整个战役的胜利,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甚至牺牲了生命,在今后岁月中,这必将是我军骨干。 我命令亲随立刻把重伤者抬到车上,轻伤者就地包扎。杨速翻身下马叩拜了我,颤声道:“幸不辱命。不过城池仍被攻陷,守城将士全军覆没。” 我搀起他,道:“别自责了,你干得很好。此役已令韩贼丧胆,数日内决不敢再犯畿辅。我们要趁着这段时间,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处。万一皇甫嵩闻知此事,必定不遗余力地要擒捉我们,可就费神了。” 杨速叹道:“此次居然劳动夫人守城……小弟真是无颜再见兄长了。所幸夫人无恙,不然小弟倾命以报,也还不了这份恩情。” 此后杨速每见小清,必定跪拜叩首,情礼更胜一般叔嫂。旁人不知者,感其彬彬知礼。知情者则慨叹其存恩达义,俯首女子,更具英雄风也。当下杨速又谈起张贴告示之事,我笑道:“此乃一箭双雕之计。我军势穷,仍鼓勇对敌,取此大胜,北宫伯玉焉能小觑于我?告示出时,其等必不敢屠城,其二也痛责了皇甫嵩之辈,明示天下,我颜鹰不是胆小怕事之辈,但战事重大,他却借此行其诡谋,欲令我军致败,何其歹毒?而我之所以离去,又不返京师,一则是以大局为重,不想撕破他的脸皮,还未对敌,自己就先打得昏天暗地了。二则是告诉皇帝,我不能再回京师,请他谅解我的苦心。” 杨速恼道:“都是皇甫嵩那贼子坏了兄长大事,怎么能说我等对不起朝廷呢?此次我军出师以来,连战皆克,而皇甫嵩安屯槐里,未立寸功,难道这种人,才有大用吗?” 我大笑着道:“是优是劣,我们没说话的权力。得听听别人的意见。放心吧,此次皇甫嵩难脱其责,但恐怕这也正称了他的心意吧。我颜鹰素来敬重这些‘谋略’家,姑且成全他一次,哈哈,哈哈!” 此际全体到齐,心下大畅。命令全军南向,务必日内赶上后军。 见小清引辔与我共驰,杨速安能不知其意?忙带头向前,留下我们两个在后说着悄悄话儿。 我皱着眉,轻轻在她身上肮脏的甲胄、战袍上拍打,“不是告诉你快些回来的吗,怎又不听话了。看看,你身上像什么样子!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小清微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还要这么凶巴巴的说人家。也不想想我们有多难,光是杀人,就杀得连换了十来把刀,到最后杨速都没力气换了,人家攻上来,他就夺敌人的刀再杀。光是城头上的尸首,就积得好高呢。” 我听得心中一跳,眼前不由浮现那惨烈的战况。光是杨速一千七百余人死得只剩下这几个,恐怕就够写好几本书了。沉沉地叹息一声,道:“都是我低估了韩遂,他的车马辎重,直到天快亮了,这才过来。我不敢轻易出兵往援,怕被敌人识破。唉,我心里那时真如刀割一般,想到你,还有杨速,我几乎都要掉泪。” 小清感动地道:“夫君不必如此。为了整个战局考虑,你这么做无可非议。更何况我们到底还是活了下来,杀到最后,全赖那些勇卒三番四次把入城的敌军又击退回去,而杨速累得几乎要瘫倒了,若不是几个人架着他离开,恐怕真要和渝麋一块完蛋了。我还没帮他什么哩。” 我知道清儿的脾气,忍不住微笑道:“你不用谦虚,我不会给你表功的。我只会让你更加明白,我有多么爱你,多么在乎你,这就够了。” 小清低下头,手指抚摸着战马的长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没了捞银子的机会了,怎么养活这么大一帮子人呢?” 我伸出手,把她娇柔的小手捏住,放到嘴边一吻,“别为我的事担心了。我们亲热的时候,不要讨论这些伤脑筋的问题。今晚上我终于可以和你单独在一起了,已经好久了罢……我现在什么事也没了,正好可以好好地疼惜你了。” 小清脸红了起来,嗔道:“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么?我偏不。我要你承认错误,下次绝不许再这么大男子主义了。为什么非要你来疼惜我,而不是我来疼惜你呢?” 我一怔,放声大笑。心中甜蜜的情意,像潮水般地涌向爱人。这一辈子可以与她长相厮守,真是老天的成全,上帝的恩赐,命运之神特别的眷顾啊。我有多么喜欢她,我有多么爱她呀! 翌日晨。吴岳山阴。 一片初翠渐渐披上山,远远望去,蒙蒙的轻雾在山谷间飘荡,像白色的轻纱。那碧青碧青的竹林、灌木,迎合摇摆在山涧之侧,倒映在潺潺的清溪之中。再往南行,就是渭水,绵延经过雍凉、右扶风、京兆尹、左冯翊直至弘农境内入河,甚至左冯翊与京兆尹,也是以渭水南北划开的,这是条名声仅次于泾水的大动脉。  吴岳山隔挡了南方的和暖空气。直到山巅,才勉强看见渭水。而更往南看,那郁郁葱葱的密林、平原、村庄,像是做梦一般。我舒展了一下略显酸胀的胳膊,笑道:“司马恭,你的调查有结果吗?” 长史跟在我身后,恭敬地道:“禀将军,吴岳山地处右扶风、汉阳、武都三郡交界,地广人稀,多岭少田,实在是不宜久留的。” 我叹息起来,摇头道:“我也有此感觉。这里虽美景万象,但实在不宜定居。渭水逶蛇千里,跋涉数郡,众民安能不得其利?只怕将来这里还是兵家必争之地呢。可依你说,我们该往哪里去呢。” 司马恭沉声道:“据我等所知,吴岳山西北之末有一险地,名曰澉邑。据闻畿辅首富单泾曾秘密派人修筑一城,称作峄醴。山势险不可登,险峰叠障,且驻扎着单家府丁两千余,屯积着大量盐铁之资。黄巾起事,被山贼所得,官军屡次来攻,都无功而返。若能取此关隘之险,以为大营,则强兵肥马,养以备战,定是绝佳之所。不过听说峄醴乃凉州马贼所占,经营已久,绝不会轻易得到。恐怕强攻起来,我们也会损失很大。” 我笑道:“单泾的城池?真不简单。这家伙富得流油,虽被黄巾大咬了几口,恐怕也伤不了元气。此次我们想想办法,把这块现成的地方占下来好了。至于攻城的方法,多种多样,又何必强取呢?” 此日大赏三军,将士各有犒劳。高敬、杨速功大,各加赐一级,赏金百两。大军歇了半日,当晚行军。 吴岳山纵横数十里,似一条沉睡的卧龙,俯趴在右扶风境内。顺着山势走了两天,到了晚上,终于来到西北之末的澉邑。是时天色昏沉,暮星点点,而邑中人烟全无,似乎黄巾起事以后,便早荒废。我吩咐安营扎寨、众军做饭,道:“多派快马探查。来人,请个熟悉贼势的向导来,我要问话。” 结果令人失望之至,贼军当天就已听说境内出了股正规官军,已窝了二三千号人,布防城池,准备坚守。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敢答话。我心道:这些马贼消息来得好快!但愿皇甫嵩没有他们这样聪明,不过这里距战场不过百余里,若他们竟然不知,可真是蠢蛋一个了。问道:“诸位,你们有什么看法呢?” 新升任左司马高敬道:“大人,我军切切不可露出来打峄醴的念头。只管传令三军休整、嬉闹,饮宴竟日。也不准派人巡逻放哨,查探敌踪,待敌人逐渐忽视了我们,那时就有机可乘了。” 右司马杨速道:“敌人不过一撮马贼而已,我以为该当鼓勇而进,围住峄醴,展我军威。如此时日一久,贼势必颓,那时招降于他,必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听他讲得熟悉,心里油然想起小清曾提起,他从南郑出发到陈仓的路上,曾经守株待兔,还狂喊要“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事情,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来,“杨兄讲得好!不过此番恐怕决不能这样强来。敌军倚险而守,我军占不到绝对优势。再说粮草供给也甚为困难,离朝廷愈远,军粮愈难解决。此次虽重创韩遂,取其小部粮草,也仅可维持十五日。反观山贼,恐怕屯了半年、一年的粮呢,你说我们围住他,到底有没有用?” 见他赧颜退下,道:“杨兄也莫灰心,只要用心比较敌我各自的优劣,很快就能找到制胜的窍门。你平常想得少了,因此不太容易想到,不过只要专心研究,就一定能像高司马这样,想出别人想不到的计策来。” 高敬忙揖拜谦谢,又和杨速客气了一番。但众人皆知,我和杨速,十分中至少三分是亲情连结,说话口气自与别人的不大一样。 据探马报告,吴岳山峄醴城池虽小,但建筑在险峻的山涧之上,远远望去,便是一座天生的坚固要塞,飞驰山脊东西。上城仅有左右两条小路,右首可并驾通行两架马车,而左首仅可一人通行,两条路皆临渊而筑,不知死了多少人。听说这座堡垒是单家用来屯积盐铁粮米的所在,建于质帝本初元年,曾驻过镇西将军部十万,可见其占地之阔。 当晚召开军事会议,议题是五日内取此险隘,但未有结果。我怏怏不乐地回帐歇息,正看见坐在帐口老树根上的清儿。她背对着我,遥望着远处山的黑影,我吩咐卢横等退下,这才提着灯笼在她身后晃晃,引得她回头看来。 见我笑嘻嘻地注视着她,不禁抿着嘴微笑起来,“怎么又这么晚,每次都是你的事情最多。早知道我就不等你了。”  我走近她,紧靠着她坐下。她嗔道:“别挤我,这地方那么小,偏也要坐下来,是不是这样暖和哪。” 我伸手环抱住她的细腰,笑道:“的确又暖和、又舒服。清儿,你这样痴情地等我,我怎能不让你好好舒服一回?” 小清柳眉倒竖,道:“谁痴情地等你啦?我不过坐一坐,想想问题而已,你别自作多情了。” 我轻轻一笑,“你还是那么犟,不过我喜欢。谁叫我们是夫妻呢,夫人耍脾气的时候,为夫的也只好逆来顺受了。喂,清儿,你的头发好香呢,那天打仗前可没那么香,是不是特意来诱惑我的呢?” 小清佯怒着要挣开我,但被我紧紧搂着,却又失了气力。撒娇地道:“尽讲这些疯话。你跟你的那帮子部下讲话,可从没像这样无耻过。” 我吻着她的香颈、耳朵,又轻轻在她的脸颊旁亲了亲,“春宵一刻值千金。别光顾着埋怨了,我们赶快回帐吧……” 小清温柔地响应着,吐词万分娇弱,“嗯,别这样。你难道不想趁夜去探探峄醴城吗?你想不出破敌之策,就更应该实地去察看一番。” 她见我停住亲热,略有些诧异地望着她,又笑道:“别这么看着我,往后,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可现在我却更希望快些和新儿他们团聚,毕竟,他们也是我的亲人啊。” 我轻轻把她搂在怀里,胸口升起一种略略惭愧的感觉,“你老公有时候真不及你这样思虑周详。此次我派了鲍秉、王巍去接他们,你看有还什么头疼的问题么?” 小清靠在我胸前,轻声道:“王巍心细,鲍秉有武勇之名,想来不会出什么事情。只是归路上若被皇甫嵩觉察,恐怕麻烦不小。这一点夫君考虑到了吗?” 我满意地颔首,“多谢夫人赐教了。幸好我已知会他们,绕道行经南山、太一山、斜谷、散关再达渭水至澉邑。这样也省得与皇甫嵩正面相对了。凭他们五百惯战军士为之,真可谓轻而易举的啦;只是翻山越岭累些,新儿他们恐怕要跟着吃些苦头了。嘿嘿,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们才知道幸福来之不易呀。” 小清讥嘲道:“你有什么好的,还敢自称是幸福的呢。恐怕跟着你,少不得天天东奔西走,打打杀杀,搞不好哪天就掉了脑袋。” 我挑了挑眉毛,道:“难道清儿会不愿意?我颜鹰相信,天底下的女子可以无情,但我的清儿一定有义。她不会抛下我不管,必然会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小清动情地与我相吻,这才拉我回帐,帮我换了一身薄胄。笑道:“今天我们不指挥骑兵,不用武装到牙齿了。记着,可不许你动手动脚哦。” 她换上紧身的夜行衣,露出性感迷人的曲线。我热血涌上头顶,差点忍不住立刻就要无礼,遏抑地呻吟道:“你要害死我啊。你这副模样,哪里是去打探敌情的,简直是来勾引我的。” “别胡说八道了。”小清轻嗔道,“快走啦,今晚上我还要你讲故事给我听呢,不早些回来,恐怕你累得又得倒头就睡了。” 小清是非凡的杀手,自然对识道有极深的造诣。不过顺着灌木丛、林地之间走到山道上,我还以为是做梦呢。上山的路真是太难走了,令我叫苦不迭。而且还是在晚上,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亏得小清一路拉着我的手,才让我这个大男人没有害怕得掉了魂。 走在山路上,也不时地失脚跌倒,小清回头来搀我,笑道:“颜鹰,你是不是害怕了?刚刚拉我的手,拉得那么紧,还从来没这样过。” 我气道:“谁害怕,小狗……才怕。哎呀!那边什么东西?” 我又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手心甚至开始出汗。小清仔细地看了看,回首笑道:“是峄醴城的灯笼。没想到夫君会这样怕的,没关系,我在这儿呢。” 我自知刚刚吹牛太过火,抓起她的手吻了又吻,“好清儿,都是老公错了。他妈的,几盏破灯笼就把本将军吓成这样,这事儿你一定不能和别人说。” 小清格格直笑,仰起脸也亲了我一下,“颜鹰,你真可爱。放心,我绝不会说的……你瞧见那城垣没有,我们再往前探探,说不准能看得更清楚呢。” 我点点头,霎时间什么也不怕了,但抓着她的手总之是不能放的,那不但让我在静夜中增加信心,也倍添活力。 顺着山涧的小道走了一半,突地小清紧拉住我的手,飞身跳上旁边一块高高凸出的岩石上。她搂住我,身体靠在山体上,用极细的声音道:“前面有人!” 我不敢轻动,侧过头道:“有多少人,是不是巡逻的马贼?” 小清不答,过了片刻,只听下面道上有人在嘀咕道:“哪有人影?这小子疑神疑鬼的,睡饱了觉还要发号施令。呸!” 我手脚冷冷的,没想到这样险峻的地方,逢弯道口竟还有人埋伏着,专门等猎物上门。今夜若传令探马靠近峄醴,我们的计划必定整歇。还好有清儿,这叫做福气。 那人慢慢地打着哈欠,又走了回去。小清突地把我拉到身后,道:“快伏上来,我们爬到崖顶上看看!” 我急忙遵命行事,小清手脚并用,像敏捷的豹子一般,顺着原不可能的直立峭壁边缘疾爬而上。我紧搂着她的脖子,想起南郑城救杨速的那晚,也就是我跟她正式成为夫妻的那一天,我也是这样,被她背负着,带上南郑城的…… 我感到自己在她面前,真是无限渺小。可当她在山巅放我下来,调皮地朝我笑笑,又理了理自己柔顺的长发时,我觉得她不是别的,正是我的夫人,我最最亲爱的妻子。 “你怎么又不说话啦,是不是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她狡黠地讽道。 我坐在那块稳实的地上,尽量不去想身旁就是黑洞洞的深渊,“只要你没有谋杀亲夫的念头,我就不会害怕,哈。你瞧见没有,那峄醴城好像跟这儿差不多高。真想不出当年单家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修筑而成。这种鬼地方,能完成这样的工程,又是这种年代,真叫人犯疑呢。” 小清伴着我坐下,像赏景一般,还侧过身子,靠在我的肩头,“甭管它怎么造的,你只要看看它的规模就行了,像在山岭上停靠着的一艘巨大飞船。瞧啊,上面挂那么多灯笼,是怕我们打过来哩。但远远的看,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晃一晃的,真有意思。” 我叹道:“马上就要打仗了,你还在想入非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好的办法了,要不然会这么有闲情雅意地赏灯笼。”小清掩嘴一笑,道:“我哪有什么计策,平常不都是你想主意吗?我只管听从吩咐就行了。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特可笑。好不容易爬上来,一点收获也没有,还得吹风,回去后自然要闷声不响的,就怕别人知道了笑话。” 我冷哼道:“你怎么知道没收获?你瞧那座城,虽是险峻无比,但那城后又是什么地方呢?翻过那座大岭,难道没有一条小路,可直达关上的吗?我要像邓艾一样,从不能渡之地渡之,从不能越之岭越之,创造出一个人间奇迹来。” 小清转头凝视着我,夜空里只见到她两颗闪着微光的眸子,“你那么自信么?那好,你在那块石头旁边等我,我去探一下,马上回来。” 我拉住她,道:“别别别,你想冻死我啊,这儿风那么大,半夜三更的,等一会儿都难受。你若是看得上瘾,一发不回来了,我这当将军的可就呜呼哀哉啦。等你想到回来,怕是你老公也变成风鸡了,那时候看你怎么办!” 小清笑得弯下腰去。我把她抱在怀里,忽然有些爱怜地道:“算啦,今天就算白来一趟……我们下山去接着甜蜜罢。嘿,若这风儿再柔和一些,我定当说出别人说不出来的娓娓情话,你想听吗?” 司马恭派去的几批探马都无功而返,其中一人问及澉邑西边村庄的老人,才知道这峄醴城曾经是单家欲避梁冀之乱,投人大笔资金修筑的军事堡垒。梁冀也是个宛如何进的家伙,因皇帝后宫里有实权人物,在顺帝朝被拜为大将军。而此人居职暴恣,睚眦必报,所多恶迹。帝崩,冲帝尚在襁褓,其侈暴更甚,以至于冲帝后的质帝因怒骂他:“此跋扈将军也。”即被毒杀。恒帝建和元年,增大将领万三千户在此,军府举高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后被剿灭,收其财货斥卖得三十余万万,相当于天下租税之半!至于他如何杀人放火抢粮等暴行,可以想像了。听那老头说,这峄醴原就是一派天险,两山夹峙,三面临渊,而此城居于涧上,有泉水喷涌城中,如若屯上几年的粮草,可谓万夫莫开。单泾派驻的二千余家将,是因为误中奸计,追击马贼时被剿杀大半,而城中少部人马无法对抗,这才投降的。那马贼首领乃西陲令人闻名而惧的李大,听说已是个老头儿了,可是精明过人,算无遗着,还没有折过人手。二头领名叫黄二,从小就跟着马贼在凉州转悠,凶猛力大,以残忍著称。两人共有手下三四千,只是天下大乱后这边无甚可抢了,这才势力稍减。 我听得面色阴沉,半晌才道:“以后不必再派探马,免得打草惊蛇。司马恭,你有什么好主意可以短期内攻下峄醴吗?” 司马恭尴尬地摇摇头,眼光却看向高敬。我见状肚子里闷气,道:“高敬,你有什么主意,快说出来,我等着破敌呢。” 高敬叹道:“麻痹贼军确是可行之策,但我军粮草不足,无法苦待时日。大人还必须另谋他策,免生迟误。” “我当然要另想办法,不然问你们干什么?”我怒气冲冲地叫起来,“一团糟,一团糟!他们此番恐怕得意扬扬地睡在榻上,等我们去攻呢。我们呢,却只有大眼瞪小眼干等的份儿。这仗怎么打?” 众人不敢接言。我把眼睁得贼大,盯着那山头观看良久,一字一字地道:“不能攻它,就一定要使计!” 众人知道这是一句废话,精彩的必是下文,都垂手静候。我磨着牙关,恨得痒痒地,“若派你们攻城,几天可以拿下?” 诸将偷偷瞥视着我。司马恭道:“若我军有两万人以上,猛攻十日,应该有望得下。可现在兵力相差不止一两倍,末将等实无把握可以夺得峄醴。” 我冷冷道:“若是我来攻……”心想:我当然不会做这种以卵击石的事情。可怎样引他们下山呢?真像高敬所说,我们饮酒作乐,不闻不问,等他们失去耐心吗?不行。可他们不出来,我们能如何。问题是,怎么让他们出来。 若有所思地道:“若是我来攻,必定不是攻城,而是从城里开始杀。” 众将一齐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哼哼地道:“现在峄醴好比是个乌龟壳,外头硬邦邦的,你一碰他,他就缩进去了。所以没法下刀,你们谁杀过乌龟,乌龟怎么杀法知道吗?” 令人称奇的是,他们全都摇头,我暗道是不是这个年代还不时兴吃龟。见他们惊讶的样子,忙解释两句,“其实乌龟是个好东西,滋养肾气,而且肉味鲜嫩可口,那味道,简直赛过鲈鱼、鳜鱼,甚至天上的飞禽。杀龟看起来比较麻烦,其实也挺简单:乌龟小心翼翼地过日子,遇上什么好吃的也会张大了嘴,一口咬下去。你若是把手指放在它嘴旁,准把你指头都咬下来!”司马恭等人一齐抽口凉气,我眉飞色舞地接着道,“只要掌握了它的性子,就好杀了。拿个什么树枝、簪子什么的放到它嘴边,它就一口咬下,牢牢地不放松。此时就可以一刀下去,斩了它的龟头,嘿嘿,顿时就变成我们肚子里的美味了。” 众将傻笑起来。愣了一会儿,我忽地板起脸来,道:“我讲了那么多废话,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若是不知道的,自动到外头挨三十板子去!” 以司马恭为首的几人尽皆失色。杨速却是眼睛一亮,高声道:“兄长息怒。我刚刚想到,这峄醴怎就不是个龟壳呢?只要想办法让他的头伸出来,我们就可以一刀把这帮马贼解决了。” 我心里大喜,暗道:不愧是跟了我这么长时间的兄弟,想像力比这帮菜鸟丰富多了。当然,引龟易引人难,难就难在拿什么东西引他。李大黄二缺什么?金银财宝、粮草军械而已。我就要投其所好,拿这些个东西诱他上勾,嘿嘿,再把他们引到地方全数歼灭,那时不就能打着他们的旗号,开回峄醴了吗?哈哈,哈哈!大笑道:“到底还是杨速先声夺人,拔得头筹。好啦,你们也不必难过,今天就不打板子了。司马恭,你派得力手下给我四处探查,在数里之外找个能围歼敌军,不漏掉一人的所在,具体情况晚饭后给我报告。高敬,你把营里的所有财物先集合起来,这两天我自有妙用。” 两人莫名其妙地应诺,惟恐我会见责,赶紧走了。杨速道:“兄长说乌龟咬棍子,真是妙计。可我们拿什么当棍子,才能让他们乖乖地伸出头来呢?” 我低声向他解释了一番,见他喜形于色,笑道:“这可是秘密,不能到处去说。待到攻进峄醴,那时把它好好修葺一番,以后就可以安居乐业了。” 杨速道:“兄长有长久的打算?不妨说来听听。若不依附朝廷,又怎么维持生计呢。恐怕半年不到,这几千军卒就得跑个精光。” 我含笑不语。心道:要想舒服,就得在这几年内屯积粮草、盐铁、军械,准备干一番大事。有此依恃,我可以安心地到处旅游,会见孙、曹、刘等等彪炳史册的英雄们,然后静观天下之变。妈的,若从我手里写出这么部《颜鹰游记》来,只怕什么郦道元、徐霞客都被我比下去了。 当晚,便挥军佯装撤出澉邑。至渭水南岸收购了不少粮草,这才兴冲冲地分派任务。司马恭指挥骑军、弓军在澉邑东南丘陵间布置埋伏。而我亲率步军,悄悄地又返回吴岳山下。高敬早命人打着“官榷”的旗号,来来往往不断地运送军粮、军械。每一批都尽量不相同。 运到第三天上午,我早布置好的一幕精彩喜剧上演了:这天几名运送大箱的士兵格外吃力,突地,车翻倒在地,大箱被砸坏,顿时黄金白银珠宝器皿散落一地,那些士卒无不“争抢”,甚至“殴打”起来。直到押解官员前来制止,这才悻悻罢休。那些偷窃士兵被“砍死”、抬走。而这一幕,相信必有马贼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押解的兵众不过五百余人,故意摆出精锐的样子,让马贼们觉得“扎手”,但却让他们不能放弃希望,因为毕竟只有五百人,他们只须出动一半以上的人手,还是颇有机会的。  我还故意停运了两天,到了第六天,我们一切准备就绪,押粮的高敬部队又开始出动了……今天大车装得满满的,一车一车的口袋,还有像稻粟似的大捆禾草,垒得满满地。从山下刚要过完,只听漫山遍野阵阵喊杀之声,无数的马贼从林中窜出,大呼小叫地冲下来抢夺。 高敬早有准备,急忙挥军殿后,且将大车尽快赶向埋伏地点。我军虽是佯败,却差点导致了真败。马贼差不多倾巢出动了,足足几千号人迅猛地冲来。深谙土匪之道,高敬不敢有失,此次若大车未到埋伏圈中而被贼众夺走,他必将面临重罚,司马恭也保不了他了,因此格外拼命。到了预定的小盆地中,高敬等弃了辎重,没命地往高处爬来。马贼们跃马大笑,所有人都围拢到大车边上,准备指挥赶驾回去。 我哈哈大笑,捏紧拳头,用力挥了两下。埋伏在三面丘陵之上的大军迅速出击,收紧了口袋。司马恭率甲骑,杨速率重甲步兵,横阻在口。鼓声三起,步军齐齐举盾呐喊,往前推进百余步,顿令贼兵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放箭!” 侧翼的弩弓兵齐刷刷射出雨点般的箭镞。霎时,敌军惨叫之声大起,中箭仆亡、重伤者不能胜计,那些还拼命挣扎着往坡上爬的,立刻被滚木擂石打得缺胳膊少腿。射了片刻,敌军便失了大半,少数未被殃及的也完全没了勇气,齐齐跪倒叫饶。 “统统放下兵器,你们的头领在哪里?不说者,格杀勿论!” 弩弓兵拉开大弓,箭头指向敌众。一队重甲步兵开了过去,喝问一人,“你们的头领呢?”见不答话,劈头一剑砍死,再问第二人。这人瑟瑟伏倒,道:“那个,那个身穿袍子的就是,他长得最胖!” 步兵们往圈中心看去,一人已经面如土色。他刚刚见势头不对,已瘫倒在地装死,此际竟又爬起来,大声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官爷要什么,我给什么!” 重甲兵把他连扯带拉地弄起来,五花大绑,带到我的面前。 “叫什么名字,长得还怪讨人喜欢的嘛。”我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道。 那人颤着头,不肯说。我吩咐把那个说实话的马贼带上来,道:“免你死罪,说,他叫什么名字?” 那马贼喜出望外,连连磕头,“禀大老爷,他就是黄二。大头领生了小病,就命他下山来抢东西,没想到中了大老爷的计……” 我嫌恶地挥挥手,把这小子斥退。打量着跪在地上发颤的胖贼,心道:他是黄二?听说这家伙杀人如麻,性情残暴,怎么到了节骨眼上,却这般胆小,一点胆气都没有。哼了声道:“原来你就是黄二啊,还以为谁呢。胖子,我跟你谈个条件,若你应允,我不但放你一条生路,还重赏你一笔银子,留着以后开销。你若不答应,我立刻把你五马分尸,拿你这身肥肉喂狗。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无虚言。”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黄二显然是想不到,我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好处,原以为必死无疑,顿时看到了一线生机。颤声求饶道:“我愿活,我愿活!大老爷但有差遣,尽管吩咐小的,只要能免掉小的一死……” 我问道:“峄醴城中,还有多少人?” 黄二眼珠转了转,磕头道:“大概、好像还有五千人吧。” 我回首喝道:“来呀,把这大胖子放到油鼎里烹了!熬出荤油来炸年糕吃。” 军卒轰应一声,立有几人横眉怒目地走上来拖他。黄二死赖着哭叫道:“饶命!饶命啊。峄醴城中实在只有五百人了,若小的所说不实,甘愿受死。”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冷哼,顿听到身后窃笑四起,却是司马恭等忍不住地相视微笑起来。我也颇觉快意,“放了他。妈的,老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若再有半点不实,当心我把你剁成一块块的,拧成肉丸子下酒。” 黄二脸上的肥肉一哆嗦,道:“小的说实话,一定说实话。” “峄醴城有几条哨卡啊?若是进城,也必定有什么暗号的啰?” 黄二畏服地道:“大老爷真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上山两条道路,各设暗卡五处。进城出城,全凭号牌。若是头领出战,就另当别论。” 我喜道:“好,我自然有用得着你之处。若是你乖乖地配合,此次我一定兑现承诺。若是你胆敢坏我好事,当心你的脑袋!”摆手示意先押他下去,又朝着众将一笑,道:“你们去下面看看,把那些机灵又肯为我所用的留下活口,其他统统杀掉!扒下众贼的衣服,装备起一支精锐的部队。等太阳下山了,我们就化装一下混进城去,务必捉住李大那厮!” 众将齐皆大喜称是。司马恭道:“怪不得将军说要从贼军内部动手。这样的话,我们都混进去,见敌杀敌,真是太轻易了。只是还要派大军随后接上,内外夹攻,这样更好吧?” 我颔首道:“我和滕邝、卢横兄弟带人混进去杀敌。一等城中聒噪起来,你与高敬便率军突上,时间要卡得准。就这样,先各自回去准备吧。” 黄昏,卢横与大胖子黄二共乘一轿,在四个壮硕马贼的肩扛下,带着“战利品”和大队人马,缓缓开向山去。 黄二被缚在轿内辕杆之上,卢横手上抓着刀,只要他敢有异动,立刻下手。所以一到了哨卡之旁,黄二便有苦说不出地喊道:“查什么,不认得我吗?” 顺利放行至城下。峄醴城坚固之极,以泥垒成峻险的关隘城防,朝外一面连缝儿都找不到。城高三四丈,仰首而望,连头盔都要掉了下来。我心里暗道若是强攻,别说十天,恐怕一百天也未必能拿下,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哩。不禁手脚冰凉,大抽了一口寒气。 城上忽地举火击鼓。马贼军队得了“内部消息”,都齐声叫嚷。黄二在卢横押持下,很不情愿地探出脑袋,道:“快开城!你爷爷我受了点小伤。” 城上欢声雷动。不一会儿,只听大铁索嘎嘎地响起来,那一扇坚逾精钢的沉厚铁门慢慢向上举起。我心中遐想道:光是这座大门如何能运得上来,就可算是件奇事。可惜单家机关算尽,还是一着不慎,被人夺了去。此次我虎骑校尉大人把这城取回,单泾会不会巴巴地跑来求我还他? 众军各自交会了个凶狠的眼色,不露破绽地抬着战利品人了城。滕邝待众军进了小半,见马贼脸上已有惊疑神情,忙拔剑吼道:“控制城门!不要跑了一个!” 当头的士卒们原形毕现,急取兵器。这帮先锋无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在众军中百里挑一筛选出来的。所以还没等马贼们反应过来,他们便连劈多人,另一股猛壮的兵卒也疾冲向城头,在盘关铁索附近打杀起来。城门关下小半,终于顿住,而城外千余人马齐声大吼,往城里疾冲过来。一时马贼们齐皆慌乱失了阵脚,虽忙不迭地开始挣扎抵抗,却是为时已晚。 我心下大定,在城门口疯狂砍杀,还一边故作姿态地大叫:“老子又杀了一个!这些人渣,哪里是老子的对手了?” 卢横绑紧了黄二,堵了其口,也过来参战。一时之间,敌人皆不敢往这儿过分逼紧。而城外部队源源不断地攻上,砍瓜切菜一般杀死了不少匪兵。开头还有些顽抗,不过片刻便一哄而散。我哈哈大笑,大叫:“敌人完了!” 鼓声震天,司马恭往援的部队疾速开来。看来他们只能参加堡中搜寻残敌的工作了。我喝令关闭城门,严守城头,决不允许一个马贼生离此地,更何况,那个叫什么李大的头领还未就擒,他深知此城奥秘,绝不能让他再存活于世。 当下点起火把,全军参加搜索。计点马贼尸首,大约还有二百来人躲在城中某处。原来这峄醴城内乃背临峻峰的一座丘陵般的不平地,有一处巨岩,约高出四周丈余,其上有万余平米,这块地方,已被众贼刨平,在原灌木野草丛生的地方建起了不小的庙堂,称之“天公庙”。从高处俯瞰四处,星罗棋布的屋宇、圈厩。城后还挨着一座阻断通路的山岭,据说山岭之后,乃是一条古老的水道冲刷后形成的谷地,现在水虽无存,但峰崖绝壁,无可攀援。是以造成了既是人为,又是天然的一道屏障。 数股细泉从城后峰下溢出,令我怀疑是不是那条水道渗至地下,从而令此高处竟有那么大的水压,而致用水不乏。粗点马贼们的存粮,也令人叹为观止:足可维持两三年之用。而单家存盐铁所在,也大抵摸清,可惜存盐被马贼卖得差不多了,余下的那硕大无比的干燥仓库,使人可以想像得出当时的壮观景象。 我巡视了一会儿,便四处闻报说将马贼余党搜出大部,已经全部斩首。李大不见踪影,似乎还有秘密的藏身所在。我眉头一皱,心想:贱人!竟敢跟老子躲迷藏,活腻了怎地?喝道:“带黄二上来。”  军卒心领神会,赶忙去了。不一会儿,便押着哆哆嗦嗦的黄二上来了。他扑通跪倒,连连哀求道:“大老爷不要杀我,你答应我的,只要骗进城来,就放我一条生路。” 我鄙夷地看着他,命令将那些未杀的马贼们也带来,看这厮表演。“来人,准备白银千两!给这位贪生怕死的胖子。” 司马恭惊讶地道:“将军,你真的要放他走?” 我点点头,待银两铺陈地上,我冷冷道:“最后打听一件事:李大躲在什么地方。说实话,拿着银子,带着你剩下的弟兄走路。不说实话,便从崖上抛下去。” 他喜不自禁,叩首道:“我愿说,我愿说。李大在粮库底下,挖了个藏身穴道。而掘者都被他坑杀了,所以除了我,没人知道。那地方还跟地牢相接,为的是方便他逃跑。” 我往回望望,杨速躬身道:“还未及禀报兄长,刚刚在屯军之处,发现一处地牢,关的尽是妇孺,以女子居多,恐怕多是被李大这狗贼抢来欺凌的。还有些老弱,已被毒打而死,牢中死者骸骨无法计点。” 众将摇摇头,尽皆相视。我勃然大怒,道:“狗日的,这样丧尽天良!来人,把李大给我挖出来,带来见我!” 黄二见我颜色不对,赶忙伏首在地。我咬着牙道:“平常你们都干了多少坏事?难怪这里山清水秀,可连一个可以安生的村庄也没有。看你们抢东西时那肆无忌惮的样子,就可见一斑了!”恨恨地走来走去。半晌,便见众军卒用绳索拴着个小老头儿,强拉了过来。  这老头儿鸢肩豺目,一副阴损的面容。干枯得都不像个人,真难以想像他挖地道还竟然要和地牢相通,他到底想干什么?“你就是李大?” 李大嘿嘿冷笑,又看了眼黄二,阴沉沉地道:“晓得我的名字,还敢这样无礼吗?我李大在并凉之境,谁人不知?这次就算我输了。不过尔等若是放了我,我愿送钱一万万,以足军资费用。” 他得意地一笑,狡猾地用眼瞥了瞥我。我一怔,不禁呆住。他这才嘿嘿地阴笑起来,似乎很有把握地朝黄二呸了一声,道:“待我重回山林,第一个就扒了你的皮!” 黄二为之震惊,脸色惨白。我在心里暗暗称奇,不敢置信地笑道:“还真看不出来,倒是个扎手的点子。”众人见我做做鬼脸,都会意地大笑起来。“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哩!李大,你很有财嘛。若是你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只管到阴间去找鬼罢。凭你这副德性,还敢在老子面前抖威风,真是可笑之至!” 我环视众军,叫道:“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 千余军卒齐声大嚷:“谨遵将令——” “一万万钱能买人的良心吗?” “不能!” “李大作恶多端,还想拿钱赎命,我们该怎么处置他?” “摔落崖下!” 眼见此举的诸将,脸上都微微有些敬畏起来,而李大早已慌忙跪下,惊讶地看着我,“不能杀我,我是李大,你们不能杀我!” 我撇撇嘴,顿时冲出两个如狼似虎的军卒,把他抬起来,往崖边走去。李大疯狂地扭动身体,挣扎着想逃活命。一边尖声喊道:“我是李大,我出二万万,三万万……” 两名士卒把他举起来,“嗖”地扔了出去。在那长长撕心裂肺的叫声中,众人都拍手称快,而黄二却吓得几乎昏了过去。我命令把黄二和残余的几十个马贼送出城外,赶下山去。而那帮子马贼盯着黄二手上沉甸甸的包袱,自然也被众将看在眼里。大家心照不宣地嘿嘿阴笑起来,我点头道:“这帮贼寇苦心经营了那么许久,现在真是天要亡他!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大家都要牢牢记住呀。” 第五十一章 城邦政经  第二天,我召集所有人马开会。从天下大势开始讲起,谈到皇宫、京城、出征打仗,以至黄巾起义对社会的影响等等,足足讲了两三个小时。我把我的那些“预见”和“警告”都双手奉上,也同时把往后的设想、打算细细作了个公众表决。令我惊异的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将士都不愿意再为汉朝做事了,在他们看来,跟着“颜将军”比跟着汉灵帝要舒服百倍、千倍。他们有吃有喝,打仗还经常胜利,从来没有谁被扣过军饷,军纪严明,大家都鼓足了干劲。 我口干舌燥,但却觉得十分快意。鲍秉禀报,说是根据降俘的消息,在李大居所的西侧密院内,发现大量奇珍异宝和黄白之物。而仓廪中大小钱币,更是堆积如山。每间院落内俱有闲钱,看来强盗们各自开设小金库,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我把夜以继日赶出的计划表交与司马恭,让他去宣布各项安排:首先是轮流下山参加屯垦、治水。鼓励周边地区农业振兴并给予重奖。大量购进粮草,建设最密集的仓库,派专人防守——这是为以后着想的重要战略。另外,我准备经营盐铁生意,并且准备以专门的部队维持买卖。另外,谁出钱,就替谁打仗。我们要当雇佣军。 为了盐铁这几项发财途径,我派了滕邝、王巍两人,每人带二百军校分往西羌、蜀地进发,探明盐产和铁矿的最合理运输路径:自没人比我更了解地理了,西边产盐,不过远在西域。西南产铁,但山道崎岖。看来盐铁之资,不光要开发,更要和朝廷对抗,甚至明抢都要来上一手,把持这笔财富,我就有了最大的本钱。  为了长远计较,我还命令军垦并鼓励邑、乡居民在附近建立新的据点并加以武装保卫。这一带丘陵众多,居民较少,所以便于管理安排,但是只要有一户搬来,就发一户的安置银,这一项政策必定能吸引流民。人越多,我就越能取其精锐充实战斗力,就越能实施必要的政策,实行真正自治。我不想让东汉这腐败政府管束,那样才是倒霉呢。 几天后,许翼率军将我的一家安然带到。前去迎接的各路军将云集在山下,敲锣打鼓,意在为我庆贺。不过,我略微不安的是,他们如果看见了露儿并明白她的身份后,会对我作出什么样的评论来。眼下这个秘密还只有司马恭等几人清楚。 家中的财富顿时让我腰包充实起来。我命令把城中心高地的天公庙拆了,建造自己的宅院和将军们的别院。我还下令私人出资,修茸城中原来稍有破损的军营,改善条件,一定要让士兵们吃得好、睡得好。得知消息的将士们不停地聚在新设的衙府前欢呼。 甲骑营的训练暂时交给了杨速。小清有一整套的方法,传授给他。而他再如法炮制地传授给甲骑众军。这支精锐一天也耽误不得,给吃给喝不箅,还得天天训练。我要让他们变成一支时刻处在戒备中的部队,一旦发生了事情,这支强大的战斗部队立刻能下山投入战斗。 我的过渡府院暂时安排在以前李大的院落内——日后我准备把这块地方改造成银库,设专人管理。士兵们的奉饷、奖赏,都将在这里发放。 忙完了最后一阵,我亲自到堂前迎接妻小。见到了她们,我大笑不止,一一拥抱……特别是新儿,越长越大,我都不敢再亲她了。这妮子变化得太快,出落成标标准准的美女,虽说还有些未成年的感慨,但面容上再没有以前那样的可爱,而变成了“喜爱”。 投进我的怀里,她害羞地红了脸,叫声“鹰叔叔”。我吃惊道:“都快一年没见了,你怎么长得我都不敢认了!” 杨新格格笑道:“鹰叔叔取笑我。”她腻着杨丝,像是特别喜欢她似的。但她又哀怨地道,“可你们都不来长安看我,新儿想死叔叔、婶婶了。” 我抱了抱她,“都怪我不好。好了好了,见到了就万事大吉了。你学得怎么样了,还想不想当女将军?” 新儿笑道:“当然想,别忘了你要带我去游玩的。 我哈哈道:“没忘,没忘。”疼爱地问长问短了以后这才朝着颜雪道:“你辛苦了,这段时间你过得还好吧?不是对我有什么看法呀,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小雪嗔道:“哪里敢怪大哥呀。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好了院落,偏偏立刻就搬了过来,路上还绕了个大弯子,差点没把丝姐姐累死。” 我赶忙解释半晌,小雪这才释然,笑起来。我让她带着新儿先离开一会儿,这才拉着丝儿、露儿走进房内。 我拉着两人的手,心里面涌起了十分异样的感觉。小清这个时候不出现,无非是不想看见我跟她们亲热的样子罢了。“两位让我好好看看。真想死我了,也不知道该先亲你呢,还是先亲她。” 两人都是红霞满面,齐都娇嗔起来。我先搂丝儿,看着她那粉红色的娇嫩面颊,故意道:“丝儿怎么越来越漂亮啦,我可是很喜欢你变得那么漂亮哦。”凑过去和她长吻起来。杨丝大颤,整个人顿时软倒在我怀里,唔唔地道,“我……我没有变漂亮,露儿才是……” 我又轻轻嗅着她的头发,道:“还是那样香。”这才又搂起孔露。 “我的好露儿又怎样呢?怎么还没说话脸就会红?” 露儿佯嗔道:“你……你又要抱,又要亲,我……我当然会脸红了。” 我哈哈一笑,深吻着她,叹道:“看来,我这两天就得和你们完婚了。丝儿,你的父母还没同意,你肯嫁给我吗?” 杨丝垂下头,似有百娇千羞,却仍是低低地道:“任相公所言。” 露儿咬着我的耳朵道:“你难道真不再回洛阳了吗?她好想父母呢。” 我看了看她们,心里不免有些愧疚的情绪,特别是丝儿,她那么痴情地放弃了一切跟随我,而我竟不能让她依偎在双亲膝下,尽一点孝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丝儿,苦了你了。我颜鹰定会将此喜讯,报与岳丈大人知晓,过了这一阵子,等到大家都渐渐把我忘了,那时候我一定带你们悄悄地再回去。” 杨丝感动地道:“相公之情,妾身深铭在心。父亲曾说,我嫁了颜家,就不再是杨府的人了……”垂首低泣,“可相公如此关护,丝儿实感无以为报。” 孔露笑着拉了拉她的袖子,道:“丝儿最好能怀上相公的孩子,那也就算报答啦!” 我一震,看看杨丝恍然大悟,羞得一言不发的窘样,不禁恼道:“开什么玩笑,露儿你这捣蛋鬼,看我怎么收拾你。” 四月庚戌,天降雨雹,气候十分反常。我军派出的探马接连来报,称皇甫嵩军于右扶风与边章、韩遂军交战,不利。北宫伯玉军击杀皇甫嵩大将贾琮。 另外,关于渝麋城我军文告一事,终于也有了回音。灵帝遣右车骑将军朱隽统军节度畿辅三郡,并遣募勇壮驻守长安。看起来他们还是最怕我要对其不利,反目成仇,不过这当儿如果我真这么做,想来必定天下大乱无疑。 不过朝野上下对这件事的热衷程度,仍是远低于我的想像。灵帝以虎骑校尉颜某溃败无踪这么个含含混混的理由,暂时不加讨论,而且不命太史记载此事。至于皇甫嵩,则不表态度,只遣使者至槐里宣了诏。我想朝廷这样做,无非是在隐忍,大敌当前,此刻若遗书斥责皇甫嵩,无异于自坏门庭。  月末,给杨府带口信的鲍秉顺利潜返,还捎来了杨赐的家信。据说杨府上下闻得鲍秉的报告,高兴异常,杨公连连称赞我远见卓识,同时当然也问起了丝儿。鲍秉量度分寸,自然恭敬不敢隐瞒,并将我与杨丝业已成婚的消息说了。 杨赐书信里未对我“操之过切”表示谴责。只不过“勉励”我不要光是挂记着儿女情长,应该继续考虑国家大事,造福万民。接到了信,我亲自念给丝儿听,也与她一起分享家庭的快乐。我与她们实际上刚成亲不久,鲍秉走的时候,我才提起此事,命他向丈人全家打个招呼。这些天信收到,这才放下心来,与丝儿、露儿在渭河一带游山玩水,十分尽兴。因为小清随侍在侧,所以只遣卢横带着五十名甲士随行。 这期间,丝儿、露儿的柔情蜜意就不多赘述了。而此刻司马恭仍是代行将军职事,早晚勤奋,抓紧扩军练兵,现在我军的几个编队大致上都已经恢复到以前的实力。 、 铁甲骑军共计一千五百名,为我军核心中坚,现由杨速、高敬二人统御训练。高敬正式迁为行军长史,而且在甲骑队中树立起了十二分的勇名。杨速因守城重勋,受封为正队长,本欲推辞,但高敬等钦佩其胆识武功,再三恳请之后方才留任。  重铠枪兵队发展到二千名,由长史司马恭全权调度,其下副将四名。操练方式也十分严苛,但此际除了甲骑以外,任何一支部队都没有可以坐享其成的权利,因此司马恭主要将部队用于屯垦与治水方面。 两翼重步弓队共三千人,王巍、滕邝本是统领,现在分遣出去探察盐铁了,因此暂由鲍秉节度。其主力是原京畿羽林军的一千人,共编组六个小队,轮流下山,担任屯垦、警卫等任务,最近鲍秉常常忙不过来,有时我也会遣颜雪去帮他分担一些次要的事务。 轻骑和步兵队二千人,由许翼指挥。他已升为左参军,配备亲随二十骑,主要奖励他兢兢业业,在后方保护家眷,稳定军心之大功。此人计智不亚高敬,冷静则更胜一筹。此际他在司马恭的调动下,正沿渭水构筑坞堡,计划购置十余艘大船,在京畿附近往来贩运粮草,顺带走私盐铁等等。 卢横带领的中军近卫队计八百人,其主力是各自战役生还的精锐士卒和当前各部粼选出的深具经验和战斗力的老兵。这些人在卢横手下,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特别是给予恰当的指挥与训练后,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一支古代部队。卢横在那一场战役中舍身救主的事迹,众口流传,但我从来没见过他骄傲跋扈的样子,仿佛他那么拼命,只是理所应当的一般。 自然,我会本着“大恩不言谢”的态度对待他,但现在我觉得他甚至比司马恭还要令我亲近。这次趁度蜜月之际把他拉出来,并非真的要他戍卫,只不过一起出来散散心,舒服舒服罢了。 当日还在洛阳,就在我知道他的家小在幽州,且其妻乃鲜卑族女子以来,我就立马派了专人去探察。现在日子过去得很快,但怕是那些人再也找不到京畿虎骑校尉颜将军了,所以我差不多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可是,就在我回到峄醴,大约五月壬辰左右,有六百里快马传来京师急报。我见来人是杨府的人,忙迎进城来。 此人是总管杨沣最干练的手下,现在却已是管事了。他也姓杨,估计和杨赐家多少有点瓜葛,因此上来就执叔侄之礼,拜倒地下,稍过恭谦地将我妻兄杨彪的书信递来。我接过信,拆开封口,一面问道:“岳丈大人身体还好吗?” 那人点头道:“最近得了两味偏方,已甚有效用。大人他已可以在院子里散步了……倒是老夫人身体欠安,前些日子得了小姐的信,时常思念,所以,这些日子积出病来。” 我“哦”了一声,心里倒是没什么办法可医得了这二老的病症。看了信件,却惊讶地发现,此事跟我倒没多大的关系,却是前次派去幽州的使者,已回来复命,因遍寻颜鹰不得,故将此事报知杨府。现在他们与卢氏家小已在路上,几日后即可到达。 我闻报大悦,重赏了来人。吩咐他去见见杨丝,让他们好好聊聊。想来丝儿会有很多话要问罢?不如问个干净,待过了这阵子,一切都稳定下来了,再陪她回趟洛阳。 杨彪信中还提起了二月的南宫灾变,是时大火烧了半个月方才止歇。张让、赵忠这帮鸟人便提出加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还要发太原、河东、狄道诸郡材木及文石,送至京师。这下子百姓呼嗟千里,更甚乱朝。 我叹了口气,转念又想起这段时间来,到吴岳山定居的百姓却是越来越多了。看来有德政必有人心,失德政必遭祸害。不过此地山势喑喑,不大容易形成村落,而从前之所以百姓流离,首要的是因为太多山贼流寇之故罢。现在我颜鹰一方面大开方便之门,抢先筑好工事、邑所,另一方面屯田治水,还大发安家费用,有谁会不来呢?当然,户籍普查和治安管理也是必要的辅助手段,我不可能自毁长城、引狼入室。如果清查出异类,惩罚的方式将十二分的严厉。 司马恭部沿着峄醴山脚,左右各修筑了两个最初的村邑。老百姓的房子不需亲自动手,就被“官兵”盖成了,恐怕空前绝后吧。因此军民关系,这一段时间显得异常融洽。我本就要鼓励农商,大力发展屯垦。现在接获报告,得知百姓们都请求开荒种田,不禁大感欣慰,命令只要他们提出来,部队必须立刻派遣强壮的小伙子去帮忙耕作。当然,收获之后还是有分成的。最初规定,是我四民六。 另外,我军正规部队也参加大集团屯垦。因势利导,我亲自规划设计了附近山区的“梯田”结构,这令所有人都大开眼界。司马恭亲自督导,在把荒山丘陵改造成农业区的实践过程中,他的确功不可没。 这部分收成完全是自己的。有一小部分还可以折价卖给附近的居民(只限于受我们管理的百姓),对于其他地方的买卖,则由我亲自训练出一支精明的商人队伍各处交涉。 五月乙巳,我秘密地迎接第一批将领的家眷,也就是卢横的家眷到达峄醴城大营。是时卢横正在巡视铁甲骑兵训练情况,而杨速、高敬等早被我推故调了回来,盛大的宴会在新落成的都衙府内举行。 围坐席间的有慎边司马、右参军兼铁甲骑统领杨速,行军长史铁甲骑副统领高敬,左参军后卫轻骑步军统领许翼,帐前司马两翼重步弓队统领鲍秉。另外,长史的直属左、右两司马宋威、童猛因数战有功,也得以出席。文案司马王据自前任赵建牺牲之后,多次立功,无私无畏足为称道,本该出席,但其人与长史一样,忙得连吃饭的工夫也没有了,因此他们俱都请了假没来。 主簿滕邝官复原职,王巍则拜为都帐司马,这两人现在一个也没回来,看来事情还挺棘手。不过今天这一席光从场面上看,其光景盛大也是历次所未有过的。 夫人们和颜雪都不愿凑热闹,不便强求。不过当我们迎进卢横的母亲、妻子之时,仍有人发出惊叹之声,绝不亚于见到小清、孔露。卢横之母生得慈眉善目,而其妻虽是外族,又没有名字,但长得却极是标致,略有些腼腆地依偎着婆婆。 我忙率众向卢横母亲行礼,这老婆子连称不敢当——她自然也知道我是谁,抹着眼泪表达自己的高兴之情。我小心翼翼地搀扶她落坐,又请卢氏夫人陪坐东边,这才请诸将坐下,笑道:“今日能见到老夫人,真是卢横之福,我军之福啊。这一路上奔波,老夫人辛苦了。” 卢母感激地笑起来,道:“多亏了将军好意,才能让我母子团聚,这样的大恩大德,我们卢家终生也不敢忘记。” 我敛容抱拳道:“老夫人不必如此客气。卢横是我的好兄弟,他舍生忘死地把我从乱军中救出,差点丢了性命,如果说谁才该记着卢家的大恩,却是在下了。” 我扫视了诸将一眼,大多点头称是。高敬脸上略略有些难受的模样,我这才想起自己不该口无遮拦,至少得替他留一点面子。 卢母连忙还礼,我们谈笑了片刻,只听门口有人高声道:“军司马卢横到!” 诸将一齐哈哈大笑。卢横冲了进来,望见此情此景,立刻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怔了一怔,跪倒在地:“末将卢横,参见将军!” 我连连摆手,笑道:“怎么先拜我呢?去,给你母亲施礼。” 卢横脸讪讪地,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脸上涌起红晕,走过去大礼跪倒,连连磕头,“孩儿不孝,未能在娘跟前尽心服伺,不知娘的身体如何?” 卢母老泪纵横,“儿啊,总算是又见到你了……你爹死后,若不是媳妇贤惠,撑起家来,怕是我这老太婆也早不在人世了。” 卢横充满感激和深情的眼光偷瞄了一眼妻子,低低地叫了声什么,那女人泪水涟涟,道:“相公!” 我吃了一惊,心想原来你会讲汉语呀,还以为类同神海族那帮人哩。转头看看高敬,似是吃不消一般垂着头,忙拍拍他肩,凑过去低声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吃一堑长一智,说不定以后你们会是生死朋友呢。”  高敬惊讶地抬起头,似没想到我能说出他心里想说的话!眼圈一红,重重点了点头。 待卢家欢喜正酣,诸将早聒噪起来,纷纷向他们敬酒。卢横这一次特别给脸,来者不拒,频频举杯。其间高潮迭起,后来司马恭和王据等也来了片刻,顿时宴会变成了斗酒赛,直到下午才勉强结束。 我命令小校将卢母、卢妻安置在我宅院之旁。其余将帅,也大抵有此待遇。另外,我命令高敬统步军五百,秘密往赴京师,将众将家眷老小一并迁来。三军中将士们如有需要,可以修书交高敬带去,如他们的家眷同来,可以安置在山下诸邑之中,享受比居民优厚的待遇。 高敬等起程时,追尾的一辆大车已放满了信件。我再三叮嘱要他行事秘密,但看此情形,想不夸张都不太可能了。 这一日我正在院里跟小清聊天,新儿偎在她的怀里,一脸高兴的模样:她刚刚击败了右司马童猛,让那家伙连剑都折断了,垂头丧气地回去。我派人送了柄剑给童猛以示安慰,一面也教育新儿切不要因此骄傲。 “新儿不会的啦。”她笑嘻嘻地道,“楚婶婶早说过了,我一定听她话的。”她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喜悦表情,“真不敢相信我能赢,明天我还要向司马长史挑战。” “胡闹!”我板下脸训斥道:“你司马叔叔忙得昏天黑地,你别去招惹他。” 新儿小嘴一嘟,道:“那我跟谁玩啊,鹰叔叔整天跟杨婶婶、孔婶婶在一起,都没时间陪新儿了。” 我老脸一红,看小清也是似笑非笑地望向旁边,讷讷道:“你小孩子懂什么?尽乱说话。谁说你鹰叔叔没空陪你,走,今天我们俩去打猎。” 新儿蹦起来,道:“好啊,我去准备弓箭,呆会儿我来叫你。”兴冲冲地跑走了。我朝小清作了个鬼脸,轻轻揽过她,“这小姑娘现在越来越闹了,要还是从前那个人见人爱的孩子该多好!” 小清“噗”地一笑道:“你也不呆在她身边管她,还怪人家长不好。你想想,杨速就算再有本事,也分不出神来管他的嫡亲妹子吧。还有那个陈林,哼哼,肯定是他把新儿教成这样的。” 我叹息,“也不是坏啦,只是不太像以前那样文静可爱了。现在她的知识越来越丰富,武艺也越来越好,我真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的女孩。” 小清格格地道:“不是你要她学武的吗?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呢。” 我哑口无言,嘿嘿干笑了几声,“管它呢,她反正是我们的小侄女儿,怎么疼她都不为过,就算她闹着要星星要月亮,我也得搬个梯子把它们摘下来。” 过了会儿,新儿跑来了,还拖着杨丝、孔露。她身后几名亲随都是全副武装,像是去猎虎猎狮的模样。我听杨丝不断地叫她慢点儿,新儿边跑边笑,到了我身边这才放开她们的手。  “鹰叔叔,我想了半天,还是一起去玩吧。不然的话,到时候你又要说我坏话了。”她嬉皮笑脸地道,我装出恼怒的样子,重重地一挥手。她见状赶忙笑着钻到小清的怀里。 我看看丝儿、露儿,无可奈何,“来人,备马!喂——你们会骑马吗?” 她们俱都摇头,我叹气道:“万事总有个开头。将军的夫人,不会骑马,多让人笑话!” 路上才真的令人好笑。新儿硬要和我同乘一匹马,而三位夫人在后面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小清担当骑术指导的任务,不时因为丝儿的马不听指挥而调头回去,或者露儿那匹仰首长嘶令她受惊,而加以全方位的照顾。丝儿的马老是调队,它轻松地驮着主人,调皮地走到路旁吃草,同时也对小清的喝斥不予理睬。每当看到杨丝惊慌失措的样子,新儿就会在我怀里笑得快背过气去,还仰着头看我笑眯眯的样子,特别可爱。 新儿的弓弩技术是跟她哥哥学的,比硬弩小一号的特制长弓,看得出她还没有杨速那样的臂力,但姿式与动作都演练得丝丝入扣,她开弓放箭,头一下就将只飞鸟从天上射了下来。  众夫人都惊讶地叫起来。我喜不自禁地跳下马,摸摸她的头发,“真是好样的,新儿!” 杨新笑着点头,一弯腰,从我怀抱里逃开,蹦跳地去捡她的猎物。我转身过去,将三位夫人从马上搀下来,尤其是丝儿,简直是抱下来的。我看她额头见汗、力不能胜的样子,禁不住吻了吻她,道:“你还好吗,若是吃不消,我让清儿送你回去。” 杨丝微笑着摇摇头,眼光追逐着新儿的背影,“真想跟新儿一样,可就是身体不好。” 我想起刚刚从杨府出来的时候,她岂非就已经快要死了?好在我让颜雪、小清她们轮流看护,并要求丝儿加强锻炼,多运动。现在她的确好很多,再不是初见时那个弱质女流了。 孔露的笑声在一旁传来,“清姐,你不要夫君抱抱吗?” 小清失笑,轻轻推了她一下。我知道小清不会那么小心眼儿,倒是露儿,仿佛有点吃醋的味道。嘿嘿,谁叫你硬要挤进来呢?也把她拉过来抱着,道:“你像是整天都要人疼的小孩子,还会撒娇呢。” 露儿不依地嗔道:“相公取笑我。”婚后的生活让她快乐的个性完全得到了舒展,眼眉处再没有以前那种哀愁与幽怨。当然,她的美貌也愈见成熟,早晨若是替她画眉施粉,我常常会无法克制地窒息于她姣好的面容里,久久不能自拔。 待众人开始对新儿首次的猎物评头论足之时,大家也都开始摩拳擦掌了。真是无法想像杨丝开弓射箭的样子——但总比闻讯赶来的卢横碰到新儿软语恳求他上马作骑射表演那种不好对付的模样来得好看。 这次打猎,最后的赢家是诸将。每人都平均分到了一两只猎物,大快朵颐。杨速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信,说卢横对他的妹子不太高兴,回来就狠狠说了新儿一顿。这下可扫了众人的兴,新儿委屈万分,哭着向我求援,我只好把杨速先赶了出去。 “来来来,别哭别哭。”我哄着她道,一边心想:卢横对新儿的不假辞色,正说明他的忠心和胆识。不过新儿只是个孩子嘛,她哪里懂得大人间的事情?卢横不愿为新儿作示范,正是不愿意别人把他看成只会讨好主人才得到重用的废物。 其实在当时,我压根儿也没想到这一点。回头杨速赶来责怪新儿时,我这才想到古代和现代观念方面的重要差异,孰料我颜鹰标榜自己为“先哲”,竟然也无法处理这一看似平凡的小事,而最终只得帮腔般地说教。 “新儿,其实卢横叔叔是很喜欢你的,但他是个大男子主义,决不愿意在我面前为女孩子表演骑射的。你逼他是不对的,所以他才会光火。新儿乖乖,去向卢横叔叔道个歉,然后再让他单独带你去练骑射,他一定不会拒绝。懂吗?”, 新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抹去泪珠,便出去找卢横了。我刚想休息一会儿,闻讯而来的丝儿、露儿推门进来。 “也太过分了吧,为这一点点小事情就骂自己的妹妹。”露儿皱着眉道。 丝儿却是问:“新儿她来过吗?” 我咳嗽两声,道:“你们别管这事。现在你们都是我老婆,我却是这支军队的统帅,因此你们干涉任何人任何事,都像是假我的手在对他们发号施令。我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出现……至于新儿嘛,我已经教了她一手高招,现在恐怕她正和卢横两个去练骑射呢。” 两位夫人坐了下来,丝儿端起茶放在我边上。我见她们有些不悦的样子,赶忙解释道:“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大可不必这样皱着眉头。新儿虽是个孩子,但终究会变成大人的。要是别人家,早就该谈婚论嫁啦。一味地宠或者娇惯,只会把她惯坏,你们说是吗。” 隔了片刻,小清走进来问道:“怎么回事?杨速和我说完话才走,我出去就看见新儿跟卢横骑马出城了呢。”我和丝儿、露儿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我走过去抱住小清笑道:“别担心啦,你老公是什么人,这点小事都搞不定,还能有脸活在世上吗?快过来,我们一起讨论讨论新儿的终生大事,好吗?” 三日后,王巍、滕邝几乎是掐指算好似的,前后脚到达了。可惜这两人的样子都不算太理想,滕邝在羌地遭到伏击,二百人的队伍死了大半,还好总算是费尽辛苦地拉了十几车盐晶回来,他的脸上被画出一道难看的长疤,直到脖子以下。据其亲随说,他好在闪得快,要不然一定没得救。 王巍原本是比滕邝强壮一些,但这一次他是被人抬回来的,而且病得只剩下一口气。小校报称其在蜀地误触了毒瘴,所以毫无感觉地回来了。我连忙请随军医生为其诊治,对其喃喃的谢罪之语,只感到说不出的不值。 “你好好养病,什么也别想。”我传下话去,让府里分出两名丫头来伺候。心想:若是你病好了也就罢了,若是你病死了,我可真是犯罪了。当下传来跟随王巍左右的亲随,细细问明病因经过,以及蜀中盐铁和土产资源。当天晚上,又和滕邝密聊了一个时辰,但往赴羌地运盐的计划,却始终不敢结论。  据称凉州郡南面经过临洮往西直取,一直到烧当羌地的西倾山和积石山脉的交会处,有大量天然盐湖、盐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千余里路途,还有羌族人在旁虎视眈眈,那该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人尽皆知,贩卖私盐,特别在这种时代,可谓暴利!单泾、徐锤、陈耽等人,谁没在“官盐”里头插过一杠子?老子够不着海西、盐渎(今盐城附近),只得让那帮子小人得利啦。可西面这一头,你们谁也别跟我争!  这时候我也忽然想起这峄醴城的大仓库里,曾经屯过许多盐粮,可见单泾老早就把眼光望向西面了!不过他无兵无卒,每次劳师动众还不一定能从羌地生还,也许就此把希望绝了。可是我不一样啊,我不但有本钱,也有兵马,而且都是正规军,我就不信这个邪,若是连西羌都搞不定,不能从石头缝里榨出盐来,我还唱什么戏!  第二天清早吃饭时间,我传令聚众议事,并亲自用最大的锅熬了一锅稀粥。陆续到来的将军们无不吃惊好奇,不过因为太过隆重,又是在都衙院落之内,所以谁都不敢放肆笑出声来。  军校请众将领落坐,每人盛了一大碗粥。众将不知何意,纷纷站起身来。 我把大勺子一丢,背着手踱了几步,道:“今天找各位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商议。” 司马恭眼光一凛,顿时感到“天下没有白吃的粥”。躬下身来,“将军有何要事,但请说来,末将等无论何如,定然不辜负将军的厚恩!” 众将立刻跟随长史唱高调。我伸手肃坐,半晌才道:“昨天王巍、滕邝回来,你们都该知道了。长久以来,我都在筹划着几件事,一件是盐铁,一件是粮食。这两件事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一样也疏忽不得。现在呢,第二件事初有成效了,大家也都亲自参加了屯垦,也有军队长期在山下和老百姓们一起干活,成果丰硕。可是呢,这第一件事却屡屡不顺。蜀地多铁,可穷山峻岭,又多阴瘴。王巍勇猛忠诚,哪一样也不比别人差,可染上重疾,依然完不成任务。西面呢,滕参军探察过了,可惜遭到了敌人伏击,连自己的脸面都保不住呀。嘿嘿!若是这盐铁的生意做不起来,我们慢慢地就会坐吃山空,就好比这锅里的粥一样,光用勺子往外舀,没有米下锅,再怎样大,都有吃光的时候。” 众将的目光立刻凝注在那口大锅上,火苗很盛,锅里的稀粥不时冒出乳白色的泡泡来,粟米的香味传遍了整个院落。“每个人都要吃饭,而我们军人不但要吃饭,更要发饷。因为我们主要得保护自己、歼灭敌人,所以这份钱更不能讨价还价。当然,我可以不要自己的薪饷……” 我戛然止住,把手中的碗一倾,倒在锅里,但那一锅粥似无增加一般,静如止水。“但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啊。我们建住宅院落、修工事、筑村邑、哪一样不要开销?所以我们更要去争取财富、开源节流。天下大势就是这样的,没有谁能完全靠武勇取胜。军事上的胜利最终都要靠经济来推动,没有钱,哪里能置办物资、兵甲?没有粮,怎能统御军事,决胜千里?话说到我们头上,也是一样。你们想想,若我们打仗时候没有粮食,区区几千人,能抵挡韩遂他们几天进攻?” 杨速脱口说道:“我们纵奇兵击之,快愈雷电,一战则可定矣。” 我扭头板着脸瞪他,直到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时,这才哼了一声道:“饿着肚子去打仗,纵然是暂时的胜利,也不长久。古代有多少这样的例子,一旦粮道被断,整个战役的胜败就为之转折了。所以杨兄,有时候你还要多想想,看问题绝不能武断,更不能臆度啊。” 众人闻言,一齐点头。杨速赧颜道:“兄长教导得是,杨速记下了。”此时,许翼站起来,道:“大人的意思,我们还应该再去一趟吧?在下不才,愿请命赴蜀地,探明盐铁之资。” 司马恭等人也立起来纷纷请战。我笑道:“大家都明白我的意思了,是不是有点坐立不安?不过蜀地我们是不去了,现在西羌的道路,倒是更为平坦一些。” 司马恭惊道:“难道将军要去打西羌?” 我摆摆手,“你想到哪里去了,羌族人是好惹的吗?朝廷都讨不平,我去冒这个险值得吗。我是想,我对那里比较熟悉,又精通羌语,应该亲自去跑一趟,签订盟约。” 众人面面相觑,司马恭道:“将军绝不能去!羌贼性情粗野,人面禽兽,若是有个闪失,那……那可如何是好?” 我胸有成竹地道:“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各自派任务的。司马恭!” 长史凛然躬身,“末将在!” “迁你为奋威长史,代行将军事,我赴西羌期间,峄醴的一干事务,交由你全权处置!” 司马恭似要抗辩的样子,望着我期许的目光,半晌方才叹了一声,道:“末将遵命。” 我又唤许翼、鲍秉,命他俩各带千人,化装成羌族人马,秘密赴烧当羌境内埋伏,静待我的号令。杨速负责在汉境内接应、供给粮草。宋威、童猛为城内留守,甲马暂由长史代领。 卢横带领中军近卫队负责安全。此次我只让小清跟我一起赴羌地,其他女眷一律不带,杨丝和孔露看起来大有异议,但是昨晚经过我的“谆谆开导”后,这才勉强首肯。新儿也是闹得比较凶的一个,她要“保护”我的安全,我跟她说这次不是旅游,坚决不予理睬,最后闹到杨速那里,杨速只好安慰她说“等你再大一点”等等鬼话…… 谁都知道会有危险,至于什么样的危险,没人敢下定论。杨新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她和丝儿、露儿一样,是不愿意我去冒险呀!即使我已决定出发,她们也定要跟随在侧,甚至露儿说:“只要能呆在相公身边,再大的危险我也不怕,只有看不到你、不知相公下落的时候,露儿才会害怕。” 听到这样的话,谁会不怦然心动?我硬着心肠让她们乖乖的,还叮嘱颜雪多去跟她们聊聊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翌日,在司马恭的强烈要求下,卢横的中军近卫队统统披上了重步铠甲,手执长矛、坚盾。我想此次虽不是去打仗,可威慑威慑也是好事,于是便应允了。这么一来,连我、小清和卢横也不能例外地武装到了牙齿,光是甲马,就各自准备了三匹。 先头部队许翼、鲍秉早就离城多时。我望着出城前众军肃穆的样子,突然振臂呼道:“弟兄们!若是此次顺利,我颜鹰很快就会回来,还会带来发财的机会!我不在,你们更要好好干,多多屯田,大造村邑,也得为各自的家小打点打点吧!” 将士们一齐欢呼,高叫“将军万不可有失”。我十分自豪地看了看卢横的近卫军,喊起来,“有我们的卢司马和他的铁甲卫队,我颜鹰决不可能丢了性命!” 此时全城军士都鼓噪起来,欢声雷动。众军俱是用敬佩仰慕的眼光看着我,于是乎,“铁甲卫队”这个名称也由此传开,其后的大小战役中,若提及颜鹰和铁甲卫队,敌人无不切齿痛恨。  清儿戴上青狼般的面具,和我当先开路。军中无人不知她是我的女人,一个有异常人的女性,她的气力无人能及,胆识和勇猛,更是别人无法相比的。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女性是这个世界上惟一能左右我的人,除此之外,别说皇帝,就是天王老子,也不在我眼里。  这个晚上,我们停留在司隶校尉部最西面的一个小小村邑里,明早就要进到凉州境内。这里找来找去,只剩下七八户居民,残破无垣的聚邑,烧饭时间连炊烟也看不见。我命令留下点粮草,并指点那些居民吴岳山的方向——“据说迁到那里就没人收田租了,还可以吃得很好哦”,那些骨瘦如柴的老人与妇孺拜谢而去。 我和卢横等把余下几日的行程安排好,便自回房。这几天突然热了起来,穿着甲胄,通体一身臭汗。我在屋子旁兜了一圈,走到一口井边,打了桶水冲起凉来。井水果然痛快!不仅大感舒畅,连倦意都一扫而空,代之为一种莫名其妙的爽快。心想:不知道到了羌地,还有没有这样爽快的时刻。唉,这次到底要不要去会会欣格呢? “人不依我,必欲除之”,乃欣格这老东西的人生格言。这家伙心狠手辣,不过他的确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神海族的大业。我相信凡事他一定以族人利益为重,决不会因为私怨而举屠刀。再说,这回我有备而来,他又深明我的厉害,不会轻举妄动的罢? 忽然,我的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我突然转头,却是清儿。她手上拿着一条干布,温柔地走过来为我擦拭。“你这样赤身裸体,也不觉得羞吗?” 我摇摇头,突然觉得有点吃亏,一下子就被看光了。“有什么好忌讳的?我又不是女人,不存在被人那个的危险。” 小清微微抿嘴,笑着贴住我的耳朵,道:“你这人就是嘴硬,卢横他们早就在旁边窥视很久了。”她见我失措的样子,眼光微微向下瞄去,格格笑了起来,“别用手掩护啦,快把这穿上。” 我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接过那条“围巾”,系在腰间。我这才发现身旁树林里确有人影,心里满不是滋味地想:老子洗澡你们都要保护,我还有没有隐私权?干咳一下,高声道:“卢兄,早点回去睡吧。有夫人在,你不必担太多心。” 树林里有人沉声道:“多谢将军。将军不歇,卢横不敢歇息!冒犯之处,还请将军恕罪。” 我摇了摇头,径自搀着小清回去。真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的那班手下个个对他都奉若天神,真是……小清贴紧我,长长吸了口气,“你洗得真干净呀,不过那么凉,别感冒了。快去睡吧。” 我低头吻了吻她,“要睡一块儿睡,我才不怕卢横这小子会偷看呢。” 小清红晕过耳,嗔道:“你当他是这样的人吗?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别意外。” 我探究地看看她,她笑道:“其实,实行贴身二十四小时保护,是我‘传授’给他的。自从在河内遭到暗袭以来,无论司马恭、东门俚或者是卢横,他们都会在我这里学会这么一手,这样你大大咧咧地,也可以过日子啦,免得我不在的时候,被别人取了脑袋还不知道哩,!” 我吃了一惊,胸中随即充满了甜意。她总在适时适地,向我表露自己的心声。我觉得自己仿佛永远和她在热恋之中,随时都有可能品味爱情难得的滋味。 第五十二章 盟结狄羌 在羌地自露行藏以来,已经是第四天。 这里安静得不像是以凶暴残忍著称的羌族居地。山里的空气十分清新,偶尔一阵疾雨,片刻便展露出蓝盈盈的天际和大朵大朵的云彩。从羌地开始,我便着手开辟一条捷径的通往积石山东面的盐湖群。这里路虽难走,比之飞鸟难逾的蜀地到底好多了。 这天的下午,我已经觉察到了危机。也许是经历了太多战役,我隐隐约约地感到苗头不对,加之派出的探马都毫无讯息,更加令我预料到麻烦。我选准了山头,吩咐就在上面扎营。卢横一面布置人手造寨,一面疑虑重重地问道:“将军选择这样的地方,如果敌兵四下埋伏,那就脱身不得了。” 我皱眉道:“我就是要脱不了身,那样就可以装作被迫的样子和他们谈判了。那时候趁他们松懈,布置鲍秉、许翼的奇兵内外夹击,可获大胜。” 卢横一脸敬佩。我望着他盲从信服的样子,苦笑起来,“不过也不能高兴得太早。羌族这么多天没动静,一定是早布下了天罗地网等我们呢。若是我猜得不错,眼下至少有万人以上在四下伏着,要拿我剁烂了祭天神哩。” 卢横牙关一咬,道:“除非卢横死了,否则谁也不能动将军一根毫毛。” 我微笑点头,心里却大大不以为然,暗道:这句话的主语应该改成“清儿”才像话,你虽然很猛,但还猛不过她百分之一呢,吹什么牛皮。 又略作提醒般地道:“羌人长于山岳,我军虽有强盾铁甲,运用不当,却会作茧自缚。你想想,若是敌军围上,最好用什么阵形固守啊?” 卢横不假思索,“圈阵。外以长矛抵守,内以强弩为援。”  “那若是我们下山迎敌,却被逼进山谷,无法结阵呢?” 卢横咋舌,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叹道:“其实我以前也没想到过,不过若情势危急,排出长蛇之阵最为妥当。首尾呼应,灵活应变,即使被截成几段,还可以借助甲盾,各自结阵为战,只要斗志不减,还是应该有希望的。” 卢横躬身道:“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卢横觉得,我们不会败到这样的地步罢。” “切不可骄傲大意啊。”我微笑着叮咛道。 到了晚上,我刚刚在清儿温柔的目光下用完饭,便听见鼓角之声四起,到处嘈嘈杂杂的呐喊之声。卢横的一名手下急冲冲跑了进来,喘息道:“贼……贼军已围住山下!” 卢横的脚步声略显匆忙,传进我的耳朵。我故意喝斥道:“慌什么?没打过仗吗?早就讲过今天晚上要打仗的,还这样害怕!” 那名军校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连连赔罪着去了。门口的脚步声一缓,卢横的声音静静传了进来,“将军,羌兵约两三万,弩弓军占了一半。” 我望望小清,眉头大皱,“这么说,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了?敌军首领叫什么名字,你们打听清楚了没有。” 卢横沉声道:“请恕卢横失察,派遣的哨探,只有五人回来,得到的消息仅此而已。” 我冷哼一声站起来,“传令全军布阵戒备,不许击鼓、不许呐喊。除了四面望楼,立即熄掉全军火把!” 卢横称是,俯首而去。待我重新傲然站至军前之时,“铁甲卫队”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各种布防都显得井然有序。  敌军主将看起来绝对不是庸才。适才遭围之际,我军的游动哨卡大部遇袭,不过皆都顺利撤回。但对方也并没有因此趁势发动突击。这当儿,我在山腰的几道陷坑、拦索等等都没有发挥作用。而在我军鸦雀无声地实行灯火管制了之后,敌军鼓角之声也渐渐松懈了下来。他们的大军试探性地往坡上推进了几百米,便停住脚步。 敌人大概有接近三万人的实力,我方只有八百人,三十分之一还不到,此时若是敌人全军突上,我军恐怕立刻就会全军覆没。因此凡此种种念头在我脑海掠过之时,冰冷的汗水也大滴大滴从我额头上滚下。我不愿意打没把握的仗,而且这次我本就不是来打仗的。 隔了半盏茶的工夫,敌军第二次响起鼓角,往山坡上疾推五百米,合围圈愈来愈小。此时我的军中已有人克制不住,要求出击。我的精神仿佛也面临重压,但却是咬紧牙关道:“敢有轻举妄动者,斩!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一支箭。” 寨防四周瞭望土台悬挂的灯笼,凄凄地照在跟前的山体上。我紧盯着敌军,忍不住心下暗道:考验耐力的时候到了。看来敌人也要跟我赌一手,我就不信拿不下这关键一局。 又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敌军四下嚣叫声大起,一副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样子,紧接着,鼓声又起,右翼有一支最接近的羌族部队喊杀着冲向山来。 跟其他那些愚蠢的同伙一样,他们陷进死人坑里,顿时惨叫之声一片。我在山腰一带,还布置了梅花桩、烽火刃,花样多着哩。待四下得手,我便急令推下木石,扩大战果。少数冲上坡来的最终也死得干干净净,我吩咐在阵前燃灯,并加紧焚烧敌尸。那些按捺不住上来抢尸的冒失鬼,顿时让羌人又平添了几百具尸体。 众军强自压抑着兴奋,没有欢呼呐喊。但我觉得这只是场没有指挥的小规模混战罢了,但我又觉得,应该乘此之机,试探性地主动攻击一下,因为适才羌人撤下时,队伍很是混乱。我于是命令卢横带五百人杀下山去,往敌军适才死得最多的西侧猛攻,但只是顿饭工夫,我便又长叹着命令鸣金收兵。因为羌人阵地此时有所变化,东、南两翼敌军挺上,而西侧敌军退而不乱,无异于是要我自投罗网了。我暗暗庆幸自己站得高望得远,到底旁观者清嘛。不过这羌帅的聪明程度,让我大觉头疼。 为今之计,只有保存实力了。羌人的锐气,我已经挫过了,现在是我们坐下来会谈的时刻了。 敌阵叫嚷呐喊之声更响,但稍过片刻,皆俱安静下来。我望了望羌人井然有序地正布置大营,而山前阵势丝毫不乱,不禁长叹了口气,“清儿,我真是估错了对手。你觉得山下是谁?” 小清悠悠道:“还好不是欣格,否则此时我们差不多已经完蛋了。” 我苦笑着点头,“厉害!眼光够犀利。这家伙和欣格那老鸟已经差得不远了,不过我看他必是个年轻人无疑,否则怎会突然令几支乱军冲上山来呢?他若是齐整装备,往上再做两次推进,我军必然会有人发疯。” “害怕吧?”小清又像提问又像回答般地道。 我喃喃自语地道:“若是欣格在山下,一定用轮攻法四下攻击我军主寨。我军再强,人数也只有八百。他是不在乎牺牲的,他只需要最后的胜利就满足了。你想想那时在神海族,那么多为他效死的兵将,他只不过在利用他们击败宿敌而已,从来也没有真正把谁当回事。” 小清笑道:“你倒是特殊哦。他对你的重视,已经超乎想像啦,把你关起来,还害得我在西海到处找你的尸体哩。” 我不再说话,腕子一翻,轻轻捉住了她的小手。那一瞬间,言语再没有什么作用,她温柔地紧靠着我,用额发轻轻厮磨着我的下巴。 这一夜我睡得很香。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像我一样悍不畏死,但第二天从卢横到底下的士卒,大都是睁着红通通的眼睛,活像一只只兔子。 “敌情如何?”我打了个哈欠问道。顿时,还未答话的军校们哈欠声在四面此起彼伏了好一会儿——看来这东西能传染——甲校打起精神道:“敌军已撤去了大寨,看来又要攻上来了。” 我忙趋身到最前沿地带。羌人中军的旗号数变,眼前是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人流和各路旗号。小清忽然指着一杆黑色绣虎的大旗道:“神海族军旗!” 我定睛细看,叫道:“那是戈矛总队的旗号……嘿,那是马刀队!这么说,维柯这小子也来了?” 小清摇摇头道:“真不明白。你瞧,左路两支是赐支族人的旗号。” 我望了半天,有些恐慌地与清儿对视了一眼,勉强笑道:“也许,他们正准备窝里斗呢?” 敌军大阵结得异常坚固:正前方是六支枪兵大队,散落左右两翼的赐支盾牌队和十支弩弓队也极具战力。身后是神海族戈矛总队的十支大队,马刀队、骑兵队在圈外来往驰骋,以为呼应。 羌人阵前忽地击鼓举号,众军嘶声呐喊,将手中武器撩天般举起、落下。一霎时,我军尽皆失色,少数人甚至都拿不稳兵刃了。面面相觑了一番,目光重又落到我的身上。我低声对卢横道:“左侧是赐支人部队,与神海族素有矛盾。若事不济,你带部队往左侧突出、速离羌境。” 卢横脸色大震,颤声道:“卢横绝不敢擅离将军左右!请恕在下违命。” 他的虎目中隐有泪光,我叹息着再也说不出话来,挥手道:“传令坚守,未有军命,谁也不准出战。” 羌人齐整队形,缓缓往坡上推进。我摇摇头,发觉自己连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这个羌帅用兵沉稳老到,颇具气势。我发觉可能得在两败俱伤之后,恐怕才会看出哪里是其最弱的环节了。 猛地,羌军阵前缓缓突出一骑,众军随着军旗指示驻足。那人摇晃旗帜,大叫蛮话,声动山谷。在此刻死一般的静谧中,愈发觉得这家伙就像一个瘟神,无论说什么叫什么,都会将我们传染上恐惧的病症。 小清眉毛一挑,还未及翻译,只听那人又用汉话暴叫道:“汉军听着,降我羌族者活,抵挡羌人者死!我军兵势强盛,击杀尔等,如捏死只蚂蚁般容易!” 羌众一起欢腾呐喊,我“呸”的一声,怒道:“来人,给我传话。问问他们的统帅,到底是神海族还是赐支族人,再问问他们,维柯来了没有。” 号令层层传递出去,稍顷,传令官来到阵前,高声叫道:“羌军听着,我家将军问你们的统帅,是神海族人还是赐支族人!还有,我家将军问起维柯这小子来了没有?” 我心中一怔,随即颇感好笑,他才是小子,还敢大言不惭称呼别人哩。与小清对望了一眼,再看山下,得知译文的敌军小部开始骚动起来。半晌再无人搭话。 我脸露诡异的微笑,暗道:羌人不知道我是谁,但昨晚交锋,先遭挫败,现在又见我神定气闲地一口报出他的家底,必会大吃一惊,看来下面有好戏上演了。 凝神看去,羌阵中旗号乱舞。一会儿,从中阵中驰出五六匹马来,那大嗓门又高喊道:“我军统领请你们主将说话!” 小清愣了愣,道:“是拉舍遂。” 我屏足目力才看见了那人,喜道:“果然是他。这小子不愧为神海族第一将领,排兵布阵,气势浩大,恐怕连欣格都未必有这样波澜壮阔。” 小清摇头道:“他就是心软。欣格弄点小诡计,恐怕他就瘫了。” 我心里暗暗佩服清儿的判断,微微颔首,暴喝道:“备马!卢横,你带十名甲兵跟着。” 打开寨栅,我迎着坡下万千敌军,缓缓驰到山腰之处,哈哈大笑,“拉舍遂,我们好久不见了!” 拉舍遂身边是维柯与曾任戈矛队副队长的拉斯达。我在神海族帮助族长欣格平乱时,维柯还是个马刀队小副队长,后来我“升”他为马刀队总队长,还大大咧咧地告诉他,老子乃“神海族事务大臣”,真是威风八面。而拉舍遂,乃神海族支撑全族的栋梁,一直是该族军队的大统领,当时他还是小清的挂名第子,一直向她请教兵器和格斗艺术。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全然不信在羌族地界,能再一次见到“故人”。这里的故,真不知道是旧的意思,还是逝世的意思。不过,那该死的欣格,真差一点就得手了,拉舍遂他们,会不知道这事情吗?谁没份,他妈的谁都有份,若是我气量小点,你们统统都得死。 死寂了片刻,拉舍遂率众人跳下马来,恭敬行礼。他扭头向那大嗓门小声说着什么,那人高声道:“元帅给虎骑校尉行礼。因兵甲在身,不便向师父问安了。” 小清微微一笑,不予置词。此时,羌兵队中一阵骚动,显是震惊于主帅与敌帅的关系了。我真没想他们能对我了如指掌哩,可惜最后这官没当几天,也不知道现在给谁拿去了。大笑道:“不必多礼。现在我可不是什么校尉了,我已经不当汉朝的官了!我现在是以个人身份,到羌族来转悠转悠。根本不想和你们打仗。”转过头看着小清,“嘿,翻译一下嘛。那蹩脚的小子可没这么大能耐把问题说清楚。” 小清“噗”地一笑,朗声发表我早有预谋的演讲——当然我听不懂,不过拉舍遂他们应该会懂吧? 羌族阵中,所有人都在凝神侧目地听着。待小清说完了话,半晌,拉舍遂眉头一皱,又让大嗓门开口道:“那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小清以蛮语回答,并按照我的指示,要求羌人“提供保护”。这招以进为退确实神妙无比,拉舍遂再不觉得昨晚输得太惨了,或者他还会想,跟我过招,应该至少死一半人呢!欢天喜地地举起右臂,高呼几声。顿时,羌人沉浸在一片喧嚣声中。小清冷哼一声,道:“真会瞎说,文过饰非,让人恶心。” “别骂啦,他到底是你徒弟,还不是你教坏的!” 小清捶了我一拳,嗔道:“你才教坏了他呢。那呆会儿你怎么办?” “为示诚意,只好先去他那儿啰。叫卢横代统士卒,我们俩去就够了。” 见到拉舍遂、维柯等人,我放声大笑,毫不客气地抢上几步,和他们把着臂膀共同进入羌军大帐。 拉舍遂尽说些不着边际的问候话,小清译毕,我笑道:“许久不见了,你们还是这样强壮。维柯,你还是副统领罢?” 小清朝着他说了两句,维柯老脸一红,原来他早已升任为马刀队正统领了,现在还兼格累城城主的职司。 我连忙向他道喜,又问起了从前共同战斗过的一些将领,基本上都还在当官。拉舍遂嘛,就不问了,看他现在的样子,比从前只有更威风。闲聊了几句,我问起神海族和赐支族的事…… 小清听完拉舍遂的话,译道:“赐支人现在不和神海族为敌了。一来是兵势削弱了很多,二来欣格率领族人已经远征到西至赐支河首,南至高原玛曲一带,成为羌人中最有实力的一部,所以赐支族首领苏哈西尔和神海族结为盟友,服从欣格的领导。这一带,却还是赐支人的天下,听说有汉军入境,这才请来神海族的援军。” 我“哦”了一声,心想:欣格这老头儿真是不同凡响,才年把工夫,已经把族人调理得这样强大了。只须看现在族中几支部队的精神面貌,就可想像他们猛若豺狼的样子。唉,当年还好逃了出来,不然现在定是窝在这小沟沟里整天打仗,还不烦死啊! “告诉他们,我们绝对没有侵占羌族土地的念头。不但没有,我们也要和神海族、赐支族签订盟友关系,若是你们有难了,我颜鹰决不会袖手不管的。” 小清照实而译,拉舍遂面有喜色,倒是他身边几名赐支人的统领面现不屑,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屁话。 小清道:“他在说我们实力太弱,又是该死的汉人,不配与他们结为盟友。” 我刷地站了起来,佯怒道:“欺人太甚,我还觉得你们的实力太弱呢!有本事的,尽管向我挑战。不需我亲自出马,光是我夫人,就可以把你们都收拾了!” 赐支族统领闻言也发火地跳起来,拉舍遂、维柯等连忙劝住,好说歹说,最后又恳请小清不要动手,这才作罢。哼哼,他们可是知道我夫人厉害的,这年头,谁怕谁啊?老子就不信你敢放马过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老虎头上抓虱子。半晌,在拉舍遂竭力的渲染下,那几个统领将信将疑地重新落座。 会谈不欢而散。拉舍遂下定决心,不敢和我动手,他宣称三日后,欣格、苏哈西尔族长将在赐支居城“那飞”迎候颜将军一行。现在羌人撤去三面包围,以示友好。 我也命令全军移下山来,驻扎在羌营以东的山谷旁,重派探马。回到帐中,我也眉头紧皱地召来卢横、小清商议。 把会谈经过一说,卢横冷哼道:“羌人最是不守信用,且族人剽悍野蛮,将军万万不可轻信他们的谎言。” 小清也犹豫地道:“欣格这人危险得要命,你跟他谈判,最好能占据一些有利方面,否则怕是不会有任何成果。” 我点点头,长吁一口气,“我知道。欣格这人,虽然性格卑鄙无耻,但他的确事事都能往大处考虑,为神海族兴旺着想。现在我担心的倒不是他,却是赐支人该如何对付。若那个苏哈西尔只是个匹夫,那我们区区八百人,肯定片刻就被他们剿灭了。” 小清冷哂道:“不考虑欣格?你胆子也太大了吧,那老家伙一天到晚想的就是你的性命,你去自投罗网,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卢横紧张起来,抱拳道:“请将军三思。” 我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头,“不要紧,他们想动我,就那样容易吗?这两天赶快和鲍秉、许翼联系上,让他们秘密包围那飞城,若有需要,让他们大声呐喊,就可以解我危机了。” 小清奇道:“你以为欣格会在乎你这一点雕虫小技?他对你恨之入骨,肯定先把你杀了才甘心。” 我恼怒起来,皱眉道:“你今天怎么啦,口口声声,我不是这样死就是那样死,我是你老公呢!你太过分了,我是那么轻易就会完蛋的吗?” 卢横见我“发怒”,忙从旁圆场道:“将军息怒,夫人也是关心过切,以至用语……用语欠妥而已……”一看小清在旁瞪着他,便赶忙不说了。 我假装生气没一会儿,却又忍不住扑哧笑起来,拉住小清的手道:“谁会真的对你发脾气呀?不过你应该仔细想想,那时候欣格对我奉若神明,处处仰仗我的计谋,所以到最后才会那样不择手段来杀我。现在我带着龙兵虎卒,大模大样地过来,他必定更会小心。但是他光注重防备我的主营,却没有料到还未进羌地,我就已经布置了两路埋伏。等到他醒悟过来,也晚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看他害不害怕!” 小清噘着嘴道:“人家也是为了你好,整天要为你安全担忧,我还不如呆在家里不来的好。” 我心头一震,又是一喜:是什么时候开始,小清有了“家”这个观念呢?在我们夫妻长期的厮守中,她变化得太快了。我现在可以整天享受她那温柔的呵护,感觉沁人心脾的舒爽。 我的眼神怪怪地望着她,卢横见状,头一低,赶忙道:“在下还有些事情,先行告退了!” 我心想,卢横这小子也有老婆,看来不会不明白我心里在想什么。微微笑道:“清儿,我可以耐得住没有杨丝、孔露的日子,但我耐不住没有你在身边的时候。风飒飒兮木萧萧,思老婆兮徒离忧。这两句诗句真是道出了我的心声。” 小清掩嘴一笑,“古诗里有老婆这个词吗,你一定是在逗我。” 我摇头晃脑地吟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小清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道:“这诗说得真对呀,一天不见你,我就会坐立不安了,若是两天、三天,我肯定会受不了的……” 她歪身倒在我怀里,我触吻着她的长头发,道:“好在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受相思的痛苦了,你整天都在我的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半步。我好高兴,我们这样有缘分,我甚至觉得,我肯定是前世欠了你什么,这辈子才会被你拴在身边,永远永远地不分开。” 小清知道我所指的,是离开神海族后的日子。笑道:“我不言不笑不动,就像死了的时候,你也不在乎吗?” 我紧了紧臂膀,感觉到有点恐惧,“别说这样的话,我不许你死。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你会死了,我就提前一天自杀。” 小清轻轻地喘息起来,脸颊和我相贴,好似感动之至。 “颜鹰,就算你骗我,我都会很高兴你说这样的话。你真好。” 我抱她起来,用尽力气吻她。“也许有一天,我会发现一种药物,可以让你不用再补充那种血浆,永远活下去。” 小清低低地道:“没有了你,我活得再长也毫无意义。答应我,别死。” “我不死,我答应你。” 三日后,那飞城。 说是城,其实不过是赐支人逐渐以木石垒起的围墙罢了,到处是历年加料修补的痕迹,创伤比遥远的格累城多得多。城的东面,是一道悠悠的山脉,据称,史上汉军部队只有大名鼎鼎的段炯曾远征至此,我是第二个能带兵驻进那飞地界的汉族将军。 段炯字纪明,武威姑臧人。兰台有其传册,因而我深知其详。其年少长弓马、尚游侠。初举孝廉,为宪陵丞、阳陵令,所在皆有政绩。后任辽东国都尉,会鲜卑寇边,其伪诏退兵,设伏全歼敌军,征拜议郎。恒帝永寿二年拜中郎将,击泰山、琅琊诸寇,大破之,斩首万余级,封列侯,赐钱五十万。延熹二年迁护羌校尉,时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羌攻陇西、金城,段炯率一万二千骑出湟谷,击破之。又战于罗亭,斩其豪帅以下两千人,俘万余。次年春,烧何种大豪率羌人复攻张掖,炯追击溃敌二千余里,一连四十余日,追至河水源头积石山,斩烧何大帅,俘杀五千人。此后,他盛威名而镇边鄙,恃武镇压异族。前后一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级,获牛马羊等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所费四十四亿钱,但他的军士死亡仅四百余,为世罕见的将才。 段炯在光和年间因近宦而遭诛,虽位至三公无所能为。他最大的失策之处在于放弃了军权。我不是借此夸大董卓日后的“明智”之举,但我牢牢地记得历史上发生过的一次又一次人为灾难,例如岳飞。痛心疾首之下,我不得不坚持己见,决不当段凯子第二。 铁甲卫队令所有羌人深感意外与震惊。赐支外务统领伽孟由衷赞叹,称其威猛在羌人中亦很少见。他把我与破羌将军段炯相提并论,统誉为“二杰”。 是时汉羌两族军卒还互相较力,比试刀剑。卢横不负重望,击败了赐支军枪兵队统领吉尔托和弩弓队总队长齐巴。这两人据称是不亚于神海族马刀队统领维柯的勇士。齐巴以蛮力著称,结果卢横用了一柄比对方铁环刀还重四斤多的巨型石斧将之击倒。赛事结束后,原本准备挑战的神海族勇士包括维柯、拉斯达等,皆脸露俱色,不得不找了诸多借口将赛事无限延长。 我想苏哈西尔一定是想借机杀一杀我军的锐气,不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午饭后谈判开始时,羌族众领袖们气焰已大是消弱。拉舍遂亲自迎接我等入城,为了不引起异族间的不必要冲突,我仍是决计不带兵马,令卢横镇守城外,而只带清儿与两名甲士入城。 那飞城内的羌人,恐怕是第一次看到全身甲胄的士兵。士卒头戴只露格状眼罩的铁盔,身上是金属披挂和胸甲,脚上直到踝部,都有贴身的硬铠护持。一手长矛,一手巨盾,仿佛坚不可摧。羌人流露出惊畏的表情,只有小孩子们,才没大没小地跑过来嬉笑,当然他们立刻被吓坏了的大人连拖带拽地拎了回去。 拉舍遂私下里还是称小清为老师。并且很有想让我们也臣服于羌族,为其所用的意思。我知道他是在委婉地转达欣格的意思,便笑着对他说:“什么事情都不能勉强,若是让你去汉朝当官,你愿不愿意呢?” 他终于明白我的话意。走了片刻,前方忽地闪出一片密密匝匝的营帐来。许多武士赤着上身,手拿最表敬意的铜铖站在两旁。正中道上,是两匹纯白色的戴冠马,象征着友谊。欣格等一行,正在大帐的入口处,微笑着迎候我们。 欣格的脸真是一百年也不会变,又老又恶心。笑起来就像具僵尸。我立马想起在西海的种种非人遭遇以及他对我的“大恩大德”,额头上差点就爆出青筋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照他的马脸猛击几下。当然,我也只是暗中咬牙切齿罢了,面上竟然还立刻摆出一副如见老友似的表情,干笑着向他走去。 “呵呵,多日不见了,族长还是那么精神。” 欣格脸上的笑一点也不像装出来的,闻听此言,更是哈哈大笑起来,执手说了好些问候的话。 我望向小清——真不知道为什么卫立不在这儿,不过欣格如此聪明之人,自然不会拿我的旧疮开玩笑的。清儿满脸压抑,艰涩地道:“族长向你问好,还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也不再回来看看。” “哎呀,太忙了,整天这事那事的,真抱歉。”我感觉自己像个老妇女般地满脸堆笑,“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听说神海与赐支两族结为友好同盟了,真是可喜可贺的大事啊!” 欣格得意地大笑,又将旁边一位高个子中年人推了过采。此人脸颊颀长,喜怒不形于色,笑起来好像比哭还要难看。小清轻声道:“他就是苏哈西尔族长,现在是欣格的义弟。” 我忙用羌人规矩恭敬致礼,苏哈西尔脸上神色不变,也呱呱地说了几句。 “他说一直风闻颜将军的大名,今天总算见了面,待会儿一定要与阁下好好喝他几杯。” “好说,好说……” 酒过三巡,我又复提起在赐支境内采盐的事情。出乎意料地,欣格竟然默然不言,而苏哈西尔望着义兄的脸,会意般地摇摇头,摆出满脸不快的模样。 小清眉头一皱,道:“他说西倾山乃赐支人的圣地,有二十一位长老、族长葬于盐湖之侧的山岭。采盐之事,决不可谈。” 我暗叫一声乖乖,心道:好小子,一上来就以这样的名目吓我。看来谈判的难度不但要加大,恐怕政治筹码,也得哗哗地用上。干咳道:“羌界中盐产丰饶,而赐支族的几个盐湖,只是离着汉境稍近、较为便利罢了。我颜鹰出于羌地,大小规矩也懂得一些,怎会有扰赐支众前辈的清静呢?我的意思是,我们与神海、赐支两族签订同盟条约,互不侵犯、互不干扰。如果你们有什么困难,我颜鹰自然会鼎力相助。” 小清译后,两位族长都不做声。几名赐支统领又开始冷笑起来,一人口口声声,只是讽刺讥嘲,好像我根本不配谈这种事情。那人还突地抬高了声调般叫起来,小清脸色一变,道:“他说我们不堪一击,若是拉出去较较劲,他可用同样兵力击败我们。” 我哼哼两声,冷屑着道:“谁怕谁,就凭你,还嫩了一点。” 那人勃然大怒,挺身抢上。拉舍遂等起身喝斥,只见小清一手格开那人腕子,飞起一腿,将他一脚踹出帐外。我抬眼四顾,只见帐内诸人顿显出震惊恐惧的表情,心下暗笑,冷冷道:“跳梁小丑,还在老子面前抖威风。不要说你一个,就是全赐支族,我也不会放在眼里。” 小清大喝几声,朝围上来的十几名赐支武士怒目而视。苏哈西尔起身将手一挥,立刻制止了混乱的情况。冷着脸叽里咕噜地说起来。 “他说我们远来羌族境地,不但动粗,连说话也那么不中听,到底有什么能耐,就拿出来亮一亮。若是能让他心悦诚服,他愿意和我缔结条约。” 我嘿嘿冷笑,抬手摆了两摆,铁甲武士随着我的手势,缓缓迈步走到帐外,扯起喉咙暴叫道:“将军有令,展我军威!” 猛听城外众兵士也齐声应道:“将军有令,展我军威!” 欣格等面面相觑,不知我是何用意。隔了只稍顷,只听城外两处不同的侧面,似乎有着漫山遍野的无数兵马在齐声大嚷,“参见颜将军——参见颜将军——”声动天地,空前嘹亮。欣格与苏哈西尔,以及神海、赐支族统领、诸兵士,都面露惊诧恐惧之色。营帐外一名小厮,还竟一跤坐倒,似乎全没想到,这小小那飞城外,会布置着那么多汉军的部众。 一霎时间,那飞城内外大乱。原本制衡我铁甲卫队的几路羌兵纷纷飞骑来报,探马无不面如土色,语调气极败坏。我虽不懂何意,但亦可会意,当下只斜着眼望着羌族头领们。嘿嘿,那欣格的双手已不稳咧,在颤抖着哩! 当苏哈西尔又惊又怒地望向我时,我早有腹案,嘿嘿笑道:“颜某人可不是想趁此机会攻取赐支居城,我本来就不是来打仗的。但是我也要证明自己,决不是没有实力和贵族结盟的。两位族长都是天下的英雄,希望能明鉴是非,不要与我军再起争执,干出有辱羌族祖先名声的事情来!” 我说话不留余地的尖刻。小清译毕,我又命加上一句,“无论定不定盟,今日我会去西倾山赐支圣地朝拜,叩答羌族的恩情。我颜鹰初来世上,就蒙羌人的照顾,无论神海族祖先,还是赐支族祖先,都是我颜鹰应该尊敬的长辈。” 小清高声译出,欣格眼中寒光一闪而逝,笑着起身,拉住我的手。苏哈西尔见状,也只得将矜持抛在一边,与我把臂共盏,同饮了三杯。 欣格由闷不作声很快转变为滔滔不绝,在虚情假意地陪同我前往西倾山赐支圣地之后,晚间立刻就结盟和条约问题大作文章。是时,我提出几条建议,一是允许我的运输队自带装备,并要求羌人提供必要的保护;二是将盐运至目标地点后,再行分成;三是如果可能,赐支人先行对盐矿进行加工,我方支付多一成的报酬。 苏哈西尔对第一条就提出了异议,认为我的运输队不能遣部护从,可他也不同意己方对此负责,谈判立刻就陷入了僵局。 看来不把他们的热情挑起来,我就没办法展开谈判。我强压怒气,在此后一个小时内不停地计算,算每一趟的运输需要的工费,以及最大承载的盐晶重量与它们可以获得的最低利润。我先行规定我九他一,这十分之一的利润就已经相当可观了,当欣格等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立刻圆滑地表示,神海族愿意对每一趟运输加以保护,不过分成得加倍。 我哼了一声,道:“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我颜鹰有这个本事,到羌地来,回汉境去。盐产虽然在你们这儿,但若不是我从中倒卖,你们一个子儿也赚不到。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可以展开买卖,我可以把现成的东西都给你们。如果不行嘛,就别这样贪心了,我觉得对你们来说,一成利润已经太多了。” 顿了顿,又道:“还要加上一句,运输队一定要我方军卒随从,如若中途遭遇伏击或强劫,分成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欣格等勉强同意了这一条,第二条却又大起争议。苏哈西尔一定要求先付钱,后采盐,我又开始计算起来,最后结果表明,如果我先行给付,就得从开始就护送大量的钱钞,这样庞大的护从部队开支谁来掏?护从这份钱看起来容易,其实遭遇伏击的可能性更大,我没办法分出人手来干这傻差事。争到最后,他们终于又同意在汉羌边境交钱,不过我因为还得运送钱钞跑一趟冤枉路,心里面很不是滋味。 至于第三条建议,更是无人理睬。欣格、苏哈西尔异口同声地称羌人没一个会干这种活,不过事先把湖水掘出、装车这些粗事倒是乐于效劳,还得加半成利润。我肚皮都气炸了,哼了一声道:“不劳而无获,这点请你们牢牢记住。不会可以学嘛,我可以叫人来教他们干这事,如若你们能做到这样,我才肯多加半成。” 欣格他们又议论了片刻,这才“欣然同意”。夜里,羌卒吹吹打打地把我们送出城去,送回营中。此时,许翼、鲍秉两支部队已安全转移,开始向汉境撤回了。羌军对我神出鬼没毫无踪迹的作战方法感到十分吃惊,虽然铁甲卫队在城外好远,但那飞城昼夜灯火通明,巡视的军卒密密匝匝,如临大敌。  第二天,我与欣格、苏哈西尔在草签修改过注满汉、羌两族文字的条约上签字画押,一人一份。然后歃血为盟,结为友好。神海族与赐支族的盟书照原样改了个题头抄了三份,大家各自读了一遍,又杀了几头猪祭祀天神。中午,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举行了空前盛大的宴会。其间,我还与欣格、苏哈西尔手拉着手跳了一通舞,彼此多多执礼,欢闹竞日。 真难以相信,人可以不负责任到这样的地步!原本是仇家的,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演出种种以假乱真的丑剧,还可以互相拥抱了!回去睡觉的时候,我突发奇想,暗道:如果让何进和张让拥抱接吻,他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洗了两通澡,还是觉得身上肮脏得发臭。终于,我躺在小清怀里,这才略略感到心里舒服了一些,我抬起头来,有点迷惘地望着她,“是不是觉得人类很奇怪?” 小清抚摸着我的脸颊,道:“是有一点。不过我想你总是有自己的理由。欣格这老小子让人直想吐,可我还不是跟你一样装出笑脸。” “这就是他的可怕之处。明明知道他没安好心,你还不能把他怎么样。他就像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想什么他都知道。” “不过这一次我们亏得并不是很大,要不是你那么漂亮的一手,我看此次是不会那么有成果的。” “不错。欣格老想赚多一些,可是他到底不是我的对手。此次之所以能赢他,就是把那些不合理的要求单独拿出来计算了一下。结果一摆出来,任凭谁也不能再提非分的要求了。你想想,一成半的利润,而且是每半年支付一次,他们坐着不动,就盆满钵足了。” 小清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道:“其实他们比汉人懒多了,不种地只是跟着水草走,不经商却老是想抢这样抢那样。唉,这样的种族怎么会不灭亡呢?” 我点点头,十分不屑地道:“天底下靠穷兵黩武起家的集团,从来没有不很快灭亡的。历史告诉我们,只有切实发展经济,推动国力增强,通过有力的政治和外交手段,才是真正的赢家。欣格这家伙一旦死了,你看着吧,神海族立刻就要大乱。到时候拉舍遂再一完蛋,他们的优势就完全没了。” “管他呢,反正他们是自找的。夫君,你快睡吧,明儿我们就先去运第一批盐晶回去。对了,条约不是到下个月才生效吗?” “你是什么意思?” “嘻嘻,那样就可以不付这一次的钱啦。” 次日我真的照清儿的意思办了,但为了示好,我将随军携带的财物拿出大半赠与赐支族。拉舍遂亲自交给我一面羌族军旗,上面已经绣好了蛮文“虎骑校尉颜”的字样,旗帜下方是三只黑色老虎,形态逼真。欣格称,只要有这面旗,无论如何,神海和赐支族会保我方安危。 五月丁亥,卢横率铁甲卫队护送我回到峄醴城。司马恭率诸将、众兵士集于山下欢迎,鼓声雷动,欢声震天。司马恭躬身拜服在地,道:“将军和卢将军、清夫人回来得这样快,真是出乎大家意料。末将等喜上眉梢,不能自抑。” 我夸奖道:“才教你不久的成语,这样快就用上了!最近峄醴城没什么事吧?” 司马恭道:“宋威、童猛恪守规矩,倒没有出什么大事。不过山下邑中有几起士卒和百姓厮斗之事,已按军纪严处了。” 我点点头,道:“发生了这种事情是该严惩才对。军队无纪,不成体统嘛。你们都要好好约束手下。特别是不打仗,更要严格管理,不得扰民,不得滋事,杀人抢劫与叛逃同罪。” 司马恭躬身领命。我望了他身边王据一眼,道:“鲍秉、许翼这次立了很大功劳,传令各赏银千两、增秩一级。” 王据道:“遵令。”又小心地道,“不知军司马卢横如何封赏,望大人示下。” 我摇手道:“这你不必操心。” 其实我心里早有主意,当日,我即命人将卢横宅第装饰一新,将我的卧榻赏赐给卢母。卢妻领受白银五十两贴补家用,并赏卢母及其妻女婢各两名。 这次连小清都不解我的用意。她回来之前曾以个人名义给卢横打赏五千钱,奖励他击败赐支人统领之事,卢横只是淡淡地道了谢,而此次的他却立刻赶到府前跪拜谢恩、恭恭敬敬。小清向我问起原因,我只是笑而不答。 此晚,卢横夜宿府内,和我同床共榻。 闲聊之时,他很是小心翼翼地道:“卢横忝有薄力,能护得将军周全,则已是庆幸之至,安能得将军如此赏赐乎?卢横军旅末流,不敢与司马长史、众将军平起平坐。” 我笑道:“此事我已对他们说过,长史也很赞成我的意思。你对我忠心耿耿,我拿什么东西报答都不为过。但是这样一来一往,倒显得我不够挚诚了。这次我总共只赏了五十两银子,应该是少的。” 卢横翻身下榻,跪倒在地,“将军对我恩重如山,家母、内子也得恩荫,真是我卢横三生之幸!卢横必将永随颜将军左右,不敢稍有差池。” 我哈哈大笑,“起来起来,我们一起睡觉,你也这样谨遵上下级之礼吗?免了罢。” 次日与卢横吃过早饭,这才上床寻梦。小清匆匆赶来,摇醒了我嗔道:“你还睡呢,新儿吵着要你出去,你回来了竟连她们都不见么?” 我睡眼婆娑,打了个哈欠,眼前顿时涌起一阵淡雾,“妈的,谁说我不见她们了?吹了一夜的牛皮,难道连个盹都不让我打吗?求求你,再让我睡会儿。” 小清拎着我的耳朵,坚决地道:“不能再睡了,谁叫你熬夜的。” “哎哟哎哟,放手!给她们看到了,像什么样子。我堂堂虎骑校尉大人,被一个弱女子……” 喊归喊,清儿的话哪能不听。出去和新儿打了招呼,又哄又骗,好不容易把她弄走了,这才拉着杨丝、孔露的手,一脸惺忪样子道:“来,老婆们,快点跟我上床去。真是困死人啦!” 两人绯红了脸一齐嗔骂,清儿倒只是笑而不理睬。隔了半晌,无论她们再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了,而是在她们温柔的怀抱中美美地睡着了。  第五十三章 喜定姻缘 近日司隶部旱情严重,河东、河南附近小麦晒死近四五成,畿辅粮价猛涨,已恢复到前年光景。 吴岳山地区也是灾情连连。最近,连峄醴城中泉眼也不再出水了,来往至山下溪流中挑水的士卒,络绎不绝。 我命令先考虑四周五个村邑和所有农田的用水,发动全军想办法取水。六月上旬,杨速自请带五千将兵,按我的计划开渠引水,司马恭等也要参加,最终决定让杨速为正使,以滕邝、王巍助之。 王巍不知吃了什么药物,好得很快。听说是丝儿的一剂秘方,专治瘴毒。此方乃杨赐一位在蜀中的门徒所敬献的,丝儿与其照过面,研究过方子,所以印象深刻。不管怎么说,王巍的身体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其人对朋友之挚诚热心,也是很不多见的。 我们计划从山后峻谷里,将一条河的水源引出。因为这时期还没有炸药,所以工程比较复杂。从一开始,我便亲手整理这些计划,而大凡见过草案的诸将,无不钦服其宏大的计划与我思虑的巧妙,我当然很清楚,如果我没有多千余年的经验的话,是不可能完成任何一项看似简单,实际上运用却有很多学问的工作的。 只要水从谷中引出,那么取水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我甚至已经计划好在农田的旁边,开凿出大大小小的灌溉渠四十条,其中引渠上山的工程,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因为即使古人都知道,水是不可能往高处流的。我最初的意思是要做出很粗的水管,然后利用虹吸原理将水抽上去,但最终发现,这个时期还无法做出很粗,很密封的管子来。尤其管子内壁对光滑程度要求很高,至少要经得住一个巨大的塞子在里头作往复运动,这样才能产生吸力,将山下渠中的水源源不断地灌溉到坡上去。不过当计划提出来之后,又颇觉脸红,因为这种简单的幼儿园主意,在司马恭等听起来简直如痴如醉,竟没有一个人反驳。  放弃了这个主意,我冥思苦想,终于想起了巨型水轮;我拟了一个草案,计划建造两座三十米高的水轮,以水流冲击轮面,推动巨轮转动,再将水带到高处,倒向已经掘好的环山渠中。这个方案要实现,还得解决几个必需的问题:先是工匠。这项玩意若不是能工巧匠,恐怕很难做到安全。再者,这样庞大的东西,一定需要极好的材料,再辅以牢固的支撑联结,否则,若是这东西坏了、倒了,或者不能转了,那浪费的可就不仅仅是钱了。 另外,做水轮的木材都不是现成的,我要求木头防水耐用,所以让曾经是木匠出身的长史参校齐鹏带人去林中砍伐。我的提议立刻得到响应,诸将几乎虔诚般地立刻四下办事,有的招募工匠,有的赶紧冶铸连杠和中轴。次日,我又发布了一条命令,即招募来的工匠若有愿意留下居住的,不但发给定居费,还赏好田十亩,免一年田租。因此到第四日,大批的工匠就已经开工了,甚至还有好些要赶来定居的,不得不委婉告之“人手已够,不再提供优惠政策”……而这几天,参校齐鹏的兵士加了五成仍是吃紧,因为木材用得太多太快,负责轮盘工程的头儿都已经催促了几次了。 见山下情况一片大好,我便委派许翼代我处理水轮事务,而亲自监督造渠进度。看见那些运水的士兵从城中往山下来来往往,我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命令冶铸工匠赶紧造出滑轮十余个,在山崖边安装了两组用以取水。这样山下只需有一小队人留守即可,将打好的水桶往钩上一挂,便可优哉游哉地观赏桶儿由大变小冉冉升起的景象了。无论多重的桶,都有适宜的滑轮方法,有时,用八分之一的力气,就可拉起一只十人分的大水桶来——虽然时间用得也不短,但大家很显然都不愿意再费气力山上山下地往返了。 这两个月里,似乎所有的事情就是筑渠、修路、造水轮,以及派人往羌地去贩盐。邑里人口狂增了两倍不止,以至于暂时放光了自筹的第一批安置银。当然此时颜雪也没有闲着,她手握的家财由于运用得当,又依我计策由宋威、童猛等在渭水里顺河放排,将大批木材运往京师一带,所以收益良多。我向她求援之时,她居然拿出一千万钱! “我还有更多的哩。”她得意地向我夸耀道。由于小雪掌管府内诸事、钱物,加之还未许婚,所以比小清还要吃香,近来向她求爱示好的,以及来府上提亲的人,足足可以排成几个加强连。 相形之下,颜雪的心思一直都很平静。我也知道她对荀攸这小子一见钟情,自然不能装作老古板的样子,逼她嫁人吧?在看见司马恭手下几名参校在府门前后偷偷转悠之时,我勾起了无限心事,再也没办法不说话了。 这天,我请来楚小清、杨丝和孔露。此刻,颜雪已低着头,听我说教很长时间了。我板着脸,装出严肃的样子,把话锋慢慢转到了正题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为自己的终生大事考虑考虑。我听说现在宋威、童猛这些人都在向你示好,究竟看上了哪一个呢?” 小雪脸一红,只轻轻地摇摇头。我等了半晌,叹气道:“真是一帮废物!打仗时能得很,怎么到了求婚示爱时时候腿就软了呢?” 小清扑地一笑,道:“你在说谁呢!小雪早就有心上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颜雪撒娇般地捂住脸,低低道:“清姐——” 杨丝、孔露当然不知道那时的事,俱都流露出欢喜好奇的目光。我沉默半晌,下定了决心一般,“好吧,其实我也太自私了,总想把你留在身边。可若是你再不嫁,怕真的要变成老姑娘啰。我已决定这两天就出发到洛阳去,一方面为你定婚,另一方面也去看看岳丈大人。” 丝儿的眼眉之处,忽然一闪,现出感动的光芒来。她抿着嘴,终于没有说话。颜雪垂首不语,忽地又使劲摇起头来,“不!我不去洛阳,我不要嫁人。小雪说过的,要终生服侍公子和夫人,小雪一定要留在这里,请公子恩准!” 我哼道:“傻话。我就算再不是人,也不会拖累你这个好妹妹。你说吧,你想叫荀家怎么提亲,我会尽量去做好。” 颜雪流下眼泪,良久才哽咽地道:“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呢……” 众人一怔,都大笑起来。 待决定了日程安排后,我刚待出门,孔露从后面追了过来,跪倒道:“相公,妾有一言。” 我惊讶地回过头,孔露两泓清眸中已隐有泪珠,却不知为何。我赶紧扶起她,“起来,谁叫你跪下的?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话不要吞吞吐吐的,我难道是那么糟糕的男人吗?” 孔露突然哭了起来,“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洛阳?总是留露儿在家里,难道露儿就没有感情吗,就不会思念相公吗?” 我的计划是只带颜雪、杨丝,因为毕竟洛阳这地方太危险了,不必要去那么多人,说不定反会碍手碍脚的。现在听孔露这样—说,倒甚觉有些地方没考虑清楚了。想起来也真是,她虽然那么出类拔萃,可对我来说,却没有任何追求的难度?而我的爱慕,这段时间也仅限于床笫之间与谈歌论舞而已。想起那时与她纵情谈笑的乐趣,刹那间让我真正地感到,自己荒谬得多么可笑。她不是女人吗?不,她不但是,而且更有丰富的感情,更能将之表达得淋漓尽致,而令我无法释怀。但她毕竟不像丝儿一样,有话就闷在肚子里,她是个能够敞开心扉的女子。 “都是我不好,没考虑到你。你若是恨我,就骂我两句好啦。” 孔露着急起来,轻声嗔道:“露儿怎敢对相公不敬?妾只是想要跟相公一起,这样露儿就会心满意足,无复他求了。自成了婚以来,相公对妾身的照顾,露儿从前想都没有想过。只盼这一生能追随左右,再无憾矣。” 我看了看她,忽地在她右颊轻轻一吻道:“如果我不带你去,你真会那么想我吗,有多想呢?” 露儿脸红耳赤,低低道:“昼夜辗转,片刻难寐。” 我紧紧拥着她,一阵幸福的感觉涌上来,“那你就跟我去吧,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也会很想露儿呢。” 待露儿欢喜着去了,我这才稍稍有些失落般地命令下人,通知司马恭等在都衙中会合商议。 “此次去洛阳,是我盘桓很久的想法。我们自三月里奔出渝麋,转眼到现在七月了,看来朝廷早已没有了再找寻我的念头。你们大可放心,此次去纵然有什么危险,也不过是把我抓回去再当虎骑校尉罢了……” 我哈哈笑了几声,但诸将都全无笑容。司马恭略略担心地道:“就算不是通敌叛逃之罪,朝廷里也必有人大说将军的坏话。京畿龙潭虎穴(又用了我教的成语),若将军坚意如此,末将愿举众而随。” 我摇摇头,“不劳长史亲往。现在传我将令,司马恭以奋威长史代行将军事,一干大小事宜,全权负责。” 司马恭脱口道:“将军安危,事关重大,决不可不慎啊!” 卢横从旁跪倒,沉声道:“请长史大人放心,卢横当紧随将军身侧,决不敢稍有懈怠。” 我点点头,宽慰道:“不过数日,我们就可以返回了。接令吧。” 司马恭想了一想,这才勉强领命。我又委派许翼等负责督修水渠、建造水轮。鲍秉负责村邑安全,一面在周遭铺设木栅工事、布置战格,以防有变。宋威、童猛仍是负责峄醴城防,以及城内道路、府库修葺。王巍、滕邝负责往羌地的运盐工作,最近倒非赐支族境,却是汉境内马贼不断,因此加派了好几百人的护送队伍。文案司马王据专管贩盐之事,这些日子许翼在河南购置的几艘大船也派上了用场,第一批粗盐秘密地销给了陈仓、武功以至长安附近的官商,当羌族的那一份利润送至边境以后,据说神海族、赐支族已立刻开始修路(有钱能使鬼推磨嘛),看来以后的运输、交易会更加方便。  杨速、新儿却是要跟我一块儿去的。我计划我们化装成有钱人家,这样又有女眷、又有家将的,反倒容易隐蔽行踪。但兵马不能带得太多,只让杨速、卢横领五名骑兵,暗藏兵刃从旁护持。小清的责任自是重大,不过在她眼里,还不存在什么难题,除了我们彼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东西能让她“苦恼”的了。 由于右扶风境内仍在打仗,我决定还是从故道、太一山前往南山(今秦岭),再从上雒直趋卢氏、白马至洛阳。足足一个月,风餐露宿,其中的辛苦不必多说,好在途中有诸美相伴,还能时时听到新儿的笑声,这才无聊稍减。很不容易,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京师。 “是洛阳,是洛阳!”杨丝、孔露忘形地大叫起来,几乎要跳下车来狂奔过去。远远的,那一座灰色的庞大城池,在耀眼的日光下尽现,土壁斑驳,凹凸毕呈,城门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好在巡逻甲校还是以前的装束,颇让人有一种“人面桃花”的感触。 还未进城,先在城外一处驿站落脚。我和卢横在街面上闲逛着,看见酒肆,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来一坛好酒,三斤熟肉!”卢横拍着桌子叫道。 我问他,“你没来过京师?” 他不解我意,嗯了一声。我接口笑道:“怪不得有一种乡巴佬进城的感觉,这里点菜要说‘来两壶好酒,几个好菜’,懂吗?” 因为时时跟他开玩笑,卢横深知我的用意。笑起来道:“多谢将军指点。” “还没改!从现在起,不准再叫我将军,要叫老爷。你想我们都被抓起来呀?” “末将失口,请……老爷莫怪。” “啧啧,又来了,什么‘末将’?要自称属下,懂吗?” “属下明白。” “好,算我没白教你。以后说话的时候,尽量不要露出外地口音,以免遭人猜疑。”我望着他高兴的样子,心道:以前没跟我在一起,卢横会是现在这样吗?肯定天天酷着冷脸,一副杀手的样子。嘻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喝了片刻,我转头望望,见旁边正有个模样卑弱的中年汉子在细细品着酒,那杯子极小,他一杯酒却能舔上半天,看得都叫人流口水。 我低低朝卢横吩咐了几句,他点点头,走到那人面前,躬下身子道:“这位大哥,我家老爷有点事情,想跟阁下聊聊。今天的酒资,我们替您付了。” 那人狐疑地朝我看来,似乎觉得我面生一般,强堆起笑颜,“老爷,小的好像没欠过您的钱吧。” 我会意地笑起来,“没有没有,在下只是觉得兄台一个人这样喝闷酒,不如一起坐坐,我刚从外乡回来,想找个人聊聊天,不知兄台意下如何?卢横,给这位仁兄拿一坛好酒。” 卢横躬身应允,伸手做请。那人一愣,突地卑谦地笑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急急地跑过来在下首坐下。 “敢问你尊姓大名啊?”我见他的样子,虽仍和气,心里却甚感讨厌,所以连谦称也免去了大半。 那人不以为忤,笑眯眯地道:“小的姓陆,叫陆浑,是河南县人。大老爷请小的喝酒,却不知想聊些什么呢?” 我先敬酒三杯,把他灌得半晕,这才细细问起现在京师的诸种状况。听说黄巾余党黑山张牛角等又在冀、豫等州造乱,有三十余支贼军打着黄巾旗号四下寇钞,为近来最大的事情。另外,车骑将军皇甫嵩因诏讨边章、韩遂不利,又因张让、赵忠挟私怨奏称其连战无功,所费众多。于七月征还后即诏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更封都乡侯,二千户。 张让、赵忠专横跋扈,倒是一点儿都没变。听说他们在西园里监造万金堂,所费万万计,又在河间大肆购买田宅,建造坞堡豪院,弄得京师四周鸡犬不宁。 至于别的,都还是小事。五月间太尉邓盛免,太仆张延为太尉,而此时皇甫嵩解甲回京,何进便立时保举了司空张温作征西大将,听说这两天就要传诏了,还有我的老岳父杨赐,据称病得不轻,唉,恐怕以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这次就叫丝儿暂且留段日子罢。  傍晚,一行终于混入城中。来到杨府,着卢横手拿拜帖,转呈少主人杨彪。等了很长时间,待杨丝终于有些失态,道:“爹爹难道不想再见丝儿了么?” “怎么可能。”我安慰着她,“你兄长一定还没看到我们的拜贴,司徒府上,有很多公事呢,再等会儿吧。” 杨速道:“会不会府内有人向外透露了消息……” 我语气一沉道:“别瞎说,若是连自家人也信不过,怎么能在乱世之中立足!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杨速连忙垂手称是。这当儿,便见杨彪带总管杨沣等急匆匆地赶了出来,我抬起头,将戴的大沿帽儿轻轻一揭,他便吃惊又欢喜地叫了起来,“将军!” 我笑着轻轻摇头,伸指作嘘声状,他连忙命人开了两旁侧门,放车马进去。杨丝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大车开进,便掀帘轻唤道:“兄长!”眼圈立时一红。 杨彪紧拉住我的手进去,先命下人关了府门,这才颤声道:“爹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一晃数月,真是恍若隔世啊。” 我情绪升燃,道:“岳丈大人身体还好吗,小子终日无不思忖,总想回来看看。虽然西征之前我已先行向岳丈说明,但到底也应该和丝儿在岳丈膝下尽孝才是。” 杨彪叹了一声,连连摇头,“父亲终是劳累过度,身体又虚,终于积出病来。这几日来更是厉害,我还没敢把丝儿回来的消息跟他说。” “大兄也不必担忧了,这次来,我还有些要事,所以杨丝她可以在家多住些日子,陪陪岳丈的。想来儿女在旁,岳丈大人一定会好起来。” 杨彪缓缓颔首。我驻足回首道:“杨速、卢横,你们先将清儿、露儿、新儿送回房休息,我拜会了岳丈再来和你们商议。” 两人躬身而去,我望着他们的背影介绍道:“这两个都是我的好兄弟,一曰杨速,一曰卢横。” 杨彪嗯了一声,道:“真是良将手下无弱兵。颜兄。我们这就去罢。” 杨赐正歪在榻边,和丝儿说话,屋里还有杨赐夫人,一脸的泪痕。我和杨彪站在廊下,正见丝儿抹着泪,连连道:“爹爹,你要保重。女儿不孝,没能照顾好爹爹……” 杨赐咳嗽起来,杨丝将瓦盆端到父亲面前,静候他吐了痰,这才轻轻替他捶了捶背,隔了片刻,她泣声稍止,叹了口气道:“丝儿自嫁了颜郎,这才发觉他的思虑预见,远胜常辈。爹爹还记不记得那时他说过的话?若是爹爹和丝儿一同去峄醴居住,女儿就可以朝夕侍奉,不离爹爹左右了。” 杨夫人叹道:“傻孩子,你哪里知道你爹爹的心思。” 丝儿道:“娘亲,孩儿以为,你们都该听听女儿的话,早点离开洛阳。爹爹终日为国事奔忙,难道到现在还不够吗?” 杨赐喘了一口气,微笑着道:“孩儿能回来看看,为父就很高兴了。为父虽也有去职归隐之念,然我杨家世受朝廷恩泽,于此危难之时,岂能去之不顾?老夫老矣,只有彪儿和你是我挂心不下的。现在一切都好,我也就可以放心了。快,请你的相公来吧。” 丝儿娇声道:“爹——”刚刚起身,忽地看到我与杨彪正笑吟吟地看着呢。嘤咛一声,投入母亲的怀里。羞得抬不起头来。 我赶忙走进屋里,跪倒道:“小子参见岳父、岳母大人。” 杨夫人喜极而泣道:“快起来,快起来。” 我望向杨赐,只见他轻声道:“回来就好。来,都坐下。” 我称过谢,长跪于两老面前,杨赐望了望我,道:“老夫阅人无数,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有才、有德的年轻人。丝儿嫁给你,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杨家的福气。现在彪儿也在,有几句话我忍了很久,还是要讲出来……” 我见他喘息不止,劝道:“岳丈还是休息一下再说罢。” 杨赐摇摇头,伸出一只手,指着我道:“贤婿所料,没有半点差池。内政衰败,朝廷已到了穷途末路之境,看来决难再维系下去了。”重重咳了几声,叹息起来,“我汉家天下几百年,却让老夫看到了这样的局面,悲夫!” 众人都无言以对。杨赐老泪纵横,微微定了定神,转头道:“丝儿,我跟你娘都已到暮年,你兄长又呆在家里,以后你们切莫再回来。洛阳是是非之处……离得越远越好。” 杨丝泣道:“爹,我们是劝你走啊。” 杨赐摇了摇头,“天命若此,老夫活不了多久了。” 众人一齐跪倒。我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望着这个我名义上的长辈,突然有些悲怆凄凉的心情涌上心头。唉,叶落知秋,又是快扬絮飘雪的日子了。 在杨府一下就住了三天。丝儿与父母、兄长似有说不完的话语,临别走的时刻,还恋恋不舍,一步一泪的样子。杨赐拖着病体起来,送女儿、女婿出门,再三关照以后不要轻易到洛阳来。老夫人在一旁亦是伤心,哭得泪人一般。出了门,我命卢横持我拜帖亲往荀府通报,要他“面见荀先生”。  方才走过宣阳道,要往青琐门而去之时,忽地面前人群纷纷闪开。我一眼就望见那西面道上,远远地走过来一队官兵,似乎押解囚犯的槛车,正往廷尉府衙开去。 我害怕遇上熟人,闪身躲在大车一旁。卢横等也将车马往人群后面赶了赶,装出漠然的样子冷眼旁观——还好,这一队都没有昔日熟悉的将军,只见开道兵卒放开嗓子呼喝着,而后几十名校刀手大步流星将四五辆囚车推了过来。 卢横突地扭头瞪着我,眼睛里寒光一闪,“老爷,你看那槛车里的囚犯是谁!” 我被他的样子吓了二跳,眉头一皱,慢慢往外瞥了一眼:老天,那首辆槛车里,竟是高敬那小子! “高——”我脱口大喊,卢横果决地拿手捂住了我的嘴,这才没让我震惊的言辞泄露出来。我心里兀自狂叫那人的名字,暗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敬的行事,难道有所疏忽,这才被汉军擒住的吗?或者有人偷偷告密?他妈的,我得救他!一定得救他! 我推开卢横的手掌,眼里自然流露出杀机。卢横深知我意,低声道:“老爷万万不可轻举妄动,敌人众多,又是在京畿重地,只能想办法暗中行事,决不能暴露了行藏、身份。” 我沉吟片刻,扭头吩咐一个手下,命他打探这帮囚徒会被关在何处。这才走到车前,将这么个不幸的消息告知众妻、新儿。 杨速与高敬乃铁甲骑正副使,关系非同一般,闻得此言,差点立刻要使起蛮来。我命令车马匆匆上路,离开这乱哄哄的地方,这才厉声地道:“切勿莽撞!他们这样招摇过市,恐怕就是要我知道消息呢。你想拼你一条命救出高敬,可以,但若是大家都没命,你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先在荀府安顿下来,慢慢再想办法,总能救出他的。” 众人皆点头默然;不过他们俱是一脸黯然的神色,只怕都在想陷在这京畿里面,山穷水恶,只怕毫无办法可以逃出虎穴。再说了,高敬这样被逮,还不定哪天就被斩首了,那时候,我们能不想办法劫法场吗? 我感觉头痛如裂,唉,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身边就几个兵,能干什么事情?看来只好先议好脱逃办法,再使小清秘密救人。奶奶的,总不能眼见着自己兄弟惨死敌人屠力之下吧!” 毫无阻碍地进了荀府,未及问候,我便赶忙将此事向荀攸细细地说了。 荀攸吃惊道:“颜兄真是大胆,你们临阵脱逃,不知所踪,天子颜面大失,雷霆震怒!这几月来大将军、三公等封锁消息,朝野上下百官群僚都不得谈论此事,这才未使人心惶惶呢。今日颜兄竟然又微服入京,可谓大冒其险啊。” 我叹气道:“我倒不要紧,只是那高兄弟不知好歹,心里颇为沮丧。” 荀攸摇头道:“我也想不出办法来。不如先将夫人们安顿好,等打探到确实消息,再来筹谋吧。” “也只有如此了。”我点点头。小清、孔露、杨丝、新儿、小雪陆续出来,向荀攸行礼,轮到颜雪,这丫头脸色微微一红,轻轻作福。 荀攸道:“姑娘不必多礼,哦,你是颜雪吗?” 小雪窘得赶忙退了出去。呆头荀攸仍是傻傻地道:“颜兄,我与这位姑娘像是旧识。” 我隐含深意地点点头,道:“荀兄这样问法,看来是对我这妹子大有意思了。” 荀攸吃惊地看着我,忽然脸皮一红,咳嗽几声掩饰道:“颜兄说什么呢!这,这扯到哪里去了。” 我开门见山地道:“不要不好意思了,这次来,我主要的目的就是来向荀先生提亲的。适才所见,乃在下小妹颜雪,芳龄十九岁,早该嫁人了。还请荀兄万万不要推辞才好。” 荀攸脸上又是青又是白地,半晌才讷讷地道:“我……颜兄怎么突然说起小弟的事情来了。公达智稚胆小,不敢轻言婚娶。” “哦?难道我这妹子配不上荀兄吗?” “不不不,绝非此意。唉,不瞒颜兄,家慈早已在乡中为小弟择了妻室成亲,只是年前黄巾大乱,未能成婚,而今那女子染疾身死,小弟在京中又非显达豪门,所以迟迟不敢谈婚论嫁。” 我哈哈一笑,道:“荀兄真是爽快人,不过你也不必太过谦虚。所谓‘英雄相惜’嘛,我认定荀兄必有大成,而我这妹子一向对你有所青睐,所以这才敢登门造访,涎颜向贤弟冒昧提亲……嘿嘿,若是荀兄一再推辞,唉,我也只好认命了。” 荀攸急得一头汗,站起身道:“我……我绝非那个意思。” 我逼他道:“那依贤弟之意……” 荀攸硬着头皮,遮遮掩掩地道:“我我我,小弟回去置办彩礼,不日便到颜兄府上提亲。” 我心下大喜,知道他肯定也对小雪颇有意思,忙笑道:“我可不是拖拖拉拉的人,这次带颜雪来,实在也冒了很大的风险,因此我就把她留给你了。最好趁我还在京畿之时,和她择日成婚吧。” 荀攸脸色大红,喃喃道:“这……这却如何使得?未嫁之人,便先宿夫家,定会遭人讥。” “你的思想真是落后。嘿,就说我吧,司徒杨公之女也是未嫁便入住愚兄的别院,也从未有人敢说三道四嘛!只要自己行得正,又何必怕别人如何说呢!” 荀攸叹了口气,只得应允。吃过午饭,我就让颜雪与荀攸单独“谈谈”,让他们可以先互相了解,免得到时候变成一锅夹生饭。  小清、丝儿、露儿此时都会意地拉着我避了开去。行至廊外,露儿笑道:“小雪跟荀先生真是蛮相配的。而且荀先生好像对她也挺有意思。” 我失笑,拉起她的手,“这就叫郎情妾意,甜甜蜜蜜啦!别管他们了,我们也各处去兜兜,清儿,丝儿,好不好呢?” 丝儿抿嘴不言。小清却是一脸欢愉的样子道:“夫君想去何处?” “当然仅限于在荀府了。外头这样乱法,难道出去送死啊。”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露儿嗔道:“不知道相公哪句话才是真的,真令人伤心呢。” 闲谈了一会儿,探子送来了高敬的消息。我命杨丝、孔露暂且回房,让卢横、杨速、小清留下,密议了一番。 原来高敬一到洛阳,便将兵卒分遣成几十小队,为的是保密起见,而且也便于分发书信。可坏就坏在那些信件上,有几封送去后那些家人为贪钱财,竟然悄悄地举报官府。听说是原虎骑校尉颜鹰部下潜回洛阳蛊惑人心,那还了得?此事顿时惊动了大将军府和司隶校尉部。前几日,大将军手下左右羽林将军檀凌、吴匡(都是老熟人了)率众突然袭击了驻扎在城郊的高敬部队,措手不及之下,高敬等束手就擒。 也真是,打了这么多仗,竟会在阴沟里翻船。高敬智计过人,又有胆气,在我军中地位也仅次于司马恭等少数人,为我中坚骨干。这一次却遭人出卖,再有千般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了。 由此我也联想到自己。那时被人出卖得还少吗?哪一次不是历经千苦万难,这才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真是旧伤未去,新痕又现,就像接力赛一样,顿时我的属下又成了别人谗言下的牺牲品。 “现在他们关在哪里?” “回老爷,高敬在押廷尉府衙内,外有重兵防守。而一干军士,大多关在洛阳城西狱中。” 我挥挥手,斥退了他。心道:何进等有了防备,也许已知道我来洛阳了,真的是在守株待兔呢。我不去,他们手握着高兄弟生杀大权,随时就可以要了他的命。我若是去了,怕是不但救不了他,还可能自身惨遭横祸,落得个不好的结局。心下十分烦躁,道:“你们有什么主意?” 杨速沉声道:“这样看来,我们更得快些动手,救出高敬。小弟愿潜入廷尉府衙探明虚实,伺机把人犯救出来。” 卢横道:“我跟你一块儿去。” “轻敌贸动,必死无疑!”我喝斥道,“即使准备劫牢,也得考虑万全后下手,哪有说去就去的?你们不要头脑发热,这廷尉府衙专门关押要犯,戒备不同寻常,更别说这次他们知道我们要去。” 我的眼光转向小清,话语噎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小清似乎知道我的意思一般,笑笑道:“不如我先去打探一下,决不会有危险的。” “好!我们分头行动,四处看看有没有办法能不打仗就可以救出人来。或者哪里有空隙可钻,尽量利用敌人的弱点。卢横、杨速,你们去探一探城西大狱,再选定城外接应地点,备好马匹。” 两人应声抱拳而去。我止住小清立起的身姿,道:“你……万万小心一点。我对你再放心,也不该老让你冒险。毕竟,你是我最爱的人哪,而且整个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了。” 小清微笑着道:“没问题的,你放心好了。”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在我唇边一吻,便跳出廊外,一闪而逝。 我叹了口气,继续想高敬的事,心道:如果此时能运用点政治手腕该多好!至少我跟何进、张让都有些瓜葛,能不能去求个情,兵不血刃地救回高兄弟呢?又多猜忖了片刻,沮丧之极:恐怕这些人现在都急着要抓我到皇帝面前请功吧?又怎会在这种局面下,暗自通敌放人呢?要么,我出钱…… 摇了摇头,不停地把自己的想法一个个否定。这时,新儿笑嘻嘻地跑出来,问我:“鹰叔叔,小雪姐姐和荀大哥一讲话,为什么就脸红呢?” 我望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烦躁一扫而空。在她脸上揪了一把,笑道:“你还小,现在告诉你你也不懂,等到你快要嫁人了,叔叔再告诉你。” 新儿嘟起小嘴,“你也不告诉我,他也不告诉我,那我去问楚婶婶。” 我忙捉住她,抱她坐在我膝头上,道:“你婶婶去办事了,可没空回答你这样幼稚的问题。好吧好吧,叔叔告诉你就是了。你小雪姐姐是要成婚了,所以才那样害羞呀。” 新儿瞪起眼睛来,奇道:“和谁呢?小雪姐姐跟我说过,她不嫁人的,专门服侍什么公子。” 我“扑哧”笑出声来,“傻丫头,你小雪姐姐说着玩呢,她马上要和荀先生成婚了,而且就住在荀府,再也不跟我们回去了。” 新儿愣了半晌,不高兴地道:“骗人,你们都骗人!我哥哥一直都喜欢小雪姐姐,为什么就不能娶她,非要荀家的人呢?” 我也愣住了,良久才勉强道:“这我倒没看出来。你哥哥怎么会对小雪有意思呢?他告诉你的?” 新儿摇摇头,垂首把弄着自己衣上的饰带,“哥哥的事情,他不告诉我我也知道的。每次他看见小雪姐姐,就会脸红,而且连话都说不出来呢。” 我大笑,抱紧新儿道:“好孩子,以后有机会,给你哥哥找个更好的吧。这次是不行了,因为你小雪姐姐喜欢的是荀先生呀!不能撮合他们,那多令人痛苦,你说是不是?” 新儿歪着脑袋,笑起来,“也许吧。小雪姐姐看不到荀大哥,一定会失望的。那时候就是哥哥真娶了她,恐怕也不会让她高兴了。” “唉,世上的事就是那么无奈呀!”我望着廊外的假石,衷心地发起感慨来。耳旁似乎隐约听见颜雪的笑声……自由自在过日子,对他们来说最适合不过了,真希望从今以后,他们都能快快乐乐地,再不要有什么负担。 快傍晚时刻,荀攸从公署回来。这两天他在与太学博士议论五经课程,因此每日俱有太学生在府前打转,希望能得到指点。 荀攸听我说了准备劫牢的念头,沉着脸道:“我到处探听,却绝非好的消息。似乎有人向大将军、三公府报告你来京畿的事情,官衙正派人四处巡视呢。看来此次何进已露杀机,刚刚那一会儿,檀凌、吴匡已将羽林千余骑往城内调遣呢。” “他们知道我来了?消息传得好快!” 我连搓着手,烦躁地来回踱步。荀攸道:“一时之间,这里还是安全的。不过再拖延下去,必定会有人想到……颜兄,你们还是赶快出城吧,万一有个什么不测,损失可就大了。” “怎么能走呢,高兄弟不救出来,我的心里不踏实。” 荀攸摇了摇头,冷静地道:“此时以大局为重,颜兄不应再有割舍不了的事情。莫忘了,颜兄身边还有众位妻小、重臣,应该多为他们想想。” 我长叹一声,皱起眉头来。这鬼地方,总是有太多不吉利的事情。 杨速、卢横探听了城西大狱的消息,回来禀报。 卢横道:“高兄弟手下军卒四百一十六名,羁押在狱中。听说昨日被杀三十余人,像是严刑逼供一般。” 我点点头,道:“自然是想得到我们的消息,撤退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杨速躬身道:“已在城外重金购得一批军马,暂时藏于城西上林苑中。如若今晚动手,明早便可上路。” 我露出苦笑之色,叹道:“这次我真不应该来。你们听说了没有,何进已知消息,正严令官军,四下搜捕我等呢。看来即使能救出高敬等人,出城却还是个大问题。” 两人俱色变。杨速叫道:“何进如何得知的?高敬属下,不可能知道兄长的动向,而且他们出发早十余天呢。会不会下人们去密告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我们住在洛阳城里头。刚刚探过了风声,这些人似乎还不清楚我们住在何处,只是四下漫无目的地搜查。看来我们宜急不宜缓,一切做最坏的打算。” 卢横低声道:“将军但请放心,卢横拼着性命,也要把将军救出城去!” 我感动地拍拍他的肩膀,一时倒无话可说。隔了一会儿,我吩咐道:“杨兄,你带我的家小和新儿先秘密出城。如果今晚动手,明晨便能与你们会合了。” 杨速脱口道:“那兄长一个人在城中,岂不大有危险?小弟还是留下来保护你吧!” “没事,有小清、卢横在侧,而且我也不是废物。你们一走,我反倒省心,可以干些冒险的事情了。嘿,今晚就动手!越快越好。” 我自言自语了两句,杨速只得点头称是。当我将此事与杨丝、孔露、新儿一说,她们都哭了起来,言道荀先生已向众人示警,营救高敬之事,不可再行等。我发起怒来,道:“什么可行不可行?高敬也是我的兄弟,也曾出生入死为我效力,现在我去救他又有何不对?妇人之见!” 杨丝、孔露都知事情紧急,反倒更不忍先行离开。在杨速、小清劝慰下,好不容易才整装出发。我让她们都稍稍化装一下,每人穿两件甲衣,以防有失。 新儿心事重重地走上马车,掀开帘子道:“鹰叔叔,你要快点来哦。新儿一定会等你来。” 我无言地拍拍她的小脸,想笑一笑都没能如愿。当下急命杨速扮成家将,与五名骑兵护送大车离城。这才急忙与小清来到厅前,跟荀攸商议起来。 荀攸不同意我冒险援救高敬,但见我主意已定,也只得叹息着道:“颜兄挚诚君子,性情中人,真是气概雄伟的真男子啊!” 颜雪适才送完那些朝夕相处的姑娘们离去,早哭得双眼红了,见状又垂泣道:“大哥要千万小心,大将军他们有了防备,而高敬兄弟也不知是死是活,现在去救他,怕是会更加危险。如果公子有个三长两短,小雪也不能苟活了。” 小清伸出手擦拭她的泪珠,柔声道:“我们不会有事的,你应该相信我!” 我朝屋外看了一眼,天色已不早了。忙向荀攸道:“此事虽刻不容缓,但仍然需要一步一步来。我的意思,先杀进城西大狱,救出众士卒,然后命他们攻向城东,此时再回头援救高兄弟。这样即使汉军不接应城东,亦难分出兵来对付廷尉府衙。若不调虎离山,我等先去强攻廷尉府衙,恐怕会被团团包围,再无生还之理。” 荀攸仔细地想了想,不禁“嗯”了一声,“也只有这样办了。必要的时候,也不得不牺牲些部众了。” 我长叹着道:“正是。他们攻城东,引敌人对他们进行合围。那时我们再走城西就多了几分胜算。我想,若是这些人可以逃出城去,那便从土乡聚、石桥至北芒,然后经河水西向,再由长安顺渭水返回,这条水路相对比较安全,沿路关隘也少,只是时间花得太长。” 荀攸佩服地道:“颜兄大智之才,不肯轻损一个士卒的性命,公达还从未领教。唉,只是颜兄早有退隐之意,不能与公达同朝为官,不然的话,拭目天下,又有谁是阁下的对手呢?” 我勉强笑笑,起身拜道:“待我一走,荀兄便毁灭证据,万不可让何进等辈知道我曾在此住宿。啊,小妹——” 颜雪见我终于要走,全身颤抖,痛哭起来,“公子、夫人,小雪还未来得及报主恩,就要跟你们分别了。”拜状于地,久久抱住我的双腿。 我笑道:“好妹妹,别哭啦。以后荀兄就是你的夫君,自然会对你好的。他若是欺负你,你就躲到哥哥这儿来。” 荀攸尴尬地道:“颜兄这是什么话呢?”抓抓头,起身去扶小雪,“颜姑娘,别伤心,你兄长要去办大事情了。” 小雪勉强被他搀起来,小清赶忙又劝了她几句。我挥挥手道:“好了好了,我们走!这次顺利的话,下一回我再来补吃你们的喜酒吧。若是不顺利……也不知道将是猴年马月呢。” 城西洛阳府衙署地北面别院。  大牢可关押千余人,观之大牢街景,铁壁铜墙,似乎坚不可摧,从围墙跳进去,我抽出藏在大褂中的宝剑,道:“你们快去想办法弄些长兵器来,这么个地方一旦被围,怕是光这种剑不太够用。” 小清轻嘘了一声,道:“好像有人从那边过来了。” 卢横和我都伏身在灌木丛后面。前方两道戒备森严的大门,各自站立四名带刀甲校,西侧大牢内,忽然走出一队巡逻的哨兵来,正提着灯笼,往东面监所走去。 我眼睛一示意,卢横、小清两人便猫着腰往前走去。待那队人到了转弯处,门前的警卫再也看不到了之时,小清突然开始动手,她手持尺把长的短剑,捂住一人嘴巴,剑刃在其气喉处一划而过,如此连杀数人。待卢横也杀了几个之后,两人又高兴地摸回来,各自将几柄长戟放在地下。 “要得。”我嘿嘿阴笑,摸着下巴道:“不如改扮成巡哨的样子,从门口大模大样地进去。” 小清差点笑了起来,道:“我们的颜将军好像只会这一招嘛!” 卢横却是敬佩万分的样子,傻傻地道:“属下却还没想到这样的妙招,将军真是仙人一般。” 我们一起动手,穿戴好衣帽,然后将尸体拖到灌木丛中放好。 “小清,你提灯笼。注意行走姿势要保持一致,以免被他们觉察到破绽。” 我们提心吊胆,大步往东狱门口走去。那两名哨兵分别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动一下便放我们进去了。 我心里暗骂一声:还以为多能耐呢,才这点小道道!走进阴暗潮湿的牢中,我做了个手势,卢横便会意地往里面察探去了。我盯着西头那一片屯满柴禾的低矮小棚子,与小清窃窃私语道:“待会儿四下放起火来,我们又可以赢得片刻时间。” 小清甚为满意地望着我,笑道:“越紧张的时候,夫君的脑瓜子反倒越能想出好主意来。” “那是逼出来的。”我苦笑。卢横从暗处走了出来,轻声道:“的确是我们的人,还有一部分关在西首。怎么办?” “我去放火,你们杀死狱卒救人。把牢里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放出来,切记动作要快。” 小清深深颔首,将墙壁上一支燃着的火把递给我,“小心一点,待会儿我就来跟你会合。” 我拿着火把,向她眨了眨眼睛,轻松地去了。西头边上,那些低矮的茅棚似是为狱卒烧火所用,囤积得快要发霉。我四下望望,又吹了阵口哨,什么人也没有。当下暗笑,急忙点火。 一时间,火苗尚未蹿起多高,便听东首狱中有厮喊扭打声,紧接着乱哄哄的敲砸之声一阵紧似一阵。待警卫发觉有变,那些越狱的狂徒已然发声喊,抄起木棍铁链便打将出来。 “快到西首放人!来啊,快快四处点火,烧了这间屋子!”卢横的声音在夜空下格外刺耳,我心头一喜,赶忙向来处跑去。 “制住他们,制住他们!”一队汉军呐喊着奔来,全是装备不全匆匆赶来的哨兵。我赶忙一伸手,道:“囚犯们往那边跑了!”待他们昏天昏地开始拐弯了,这才手起戟落,刺死数人,“妈的,没看见吗,老子就是囚犯!” 小清杀了过来,还领来数名军卒。那些人大呼“颜将军”,语气兴奋无比。 “别叫,想让全洛阳都知道是我来了么?” “你们这一队,快到西首救人,待会儿放火后,在府衙口集合!”卢横赶将过来,大戟一挥,将一名正欲拉弓的汉军斩为两段,暴叫着道。 耳旁传来激烈的锣鼓声。我精神一振,叫道:“弟兄们,跟着我往外冲,我们颜家军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 众人呼叫之声四起。被放出来的军卒们虽然手无寸铁,但在卢横、小清带头猛杀的鼓舞下,集合起来往外突去。汉军亦是抵挡不住,赶来的狱卒、哨兵恐怕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怯意一起,反倒越打越弱。 我赶在后面“压阵”,一面喊住一名看起来很是不错的士卒,“你们当中,谁是军校?” 那人见了我,忙先恭敬行礼,这才泣道:“禀将军,他们都死了,昨日他们又残杀了我们十四名甲士。” 此人脸现悲愤之色,我恶狠狠地道:“此仇一定要报,现在我命你为弟兄们的头领,暂代高敬之职。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冯延。” “好,突出去后,集合所有人马往城东撤,掩护我们去救高司马。听着,这是一项大任务。从城东突出后,转向北芒山,然后自河返回。” 那人脸上显现出坚毅激动之色,大声道:“小人定当完成将军所托。”大呼小叫着又杀进汉军重围,营救弟兄去了。  待我和小清、卢横等突出大狱,已望见身后火光冲天。城内警锣直如催命一般,敲得震天响。大约有三队汉军,正自西南、西北、东北方向往府衙冲来,我立刻命令冯延率突出的军卒往城东冲击。  “造出点声势来,我们这边全靠你了。” 冯延被我拍了拍肩膀,更是激动万分,“请将军保重,冯延定能不辱使命,救出大伙回到峄醴城!” 众军卒士气大振,齐声高叫:,“请将军放心!” 我点点头,瞧着众人朝我行礼,然后整队跑步出发。卢横急忙道:“将军,快去营救高敬吧!” 我摇摇头,眼里闪现出一丝无奈。“远远跟着他们,待确知汉军往城东移动会合之后,再到廷尉府衙去。” 小清吃惊道:“时间可耗不起啊,我们还是赶快去吧。” 我叹了口气,道:“我可不是害怕,而是担心。何进他们知道我要劫营,却仍然对这里防备松弛,为什么?因为他们压根也没想到我会先救军卒,后救高敬。此时他们必然重兵防守着廷尉衙门。只有当那些人发现,以为我正准备出城,才敢放松对高敬的看守。万事小心一点,那就没有错了。” 小清点点头,忽地道:“好像有脚步声,我们快往那边走吧。” 卢横连忙过来搀扶我,一起连蹦带跳地逃开了。 面前这幢建筑,却是在廷尉衙门斜对面的所在。我们顺着土墙慢慢爬到屋脊上,正可看见廷尉衙署门口,灯火通明,约有两百人的队伍左右绕墙巡视,还有两名在重兵防守之下的官员,站在门阶处对话。 卢横看见这阵仗,嘴唇都要咬出血来。“将军,果然是这样!他们把高敬关在是处,却等着我们来救他哩。” 两匹快马顺东侧街道先后飞驰过来,马上骑士翻身落地,跪下禀报军情。 小清侧耳聆听,道:“是说东门吃紧。” 我仔细看了看,一人从阶梯上走下来,面目正笼罩在光线下,却正是檀凌。 卢横“哼”了一声道:“他们必定要去援救东门,只要这帮人一撤,我就突进去救出高兄弟。”  我缓缓摇头,“檀凌这小子不笨,我听孔露说的。” 小清向我投来诧异的一眼,我强笑道:“那时候他和吴匡热烈追求过露儿。” 果然,檀凌大袖一挥,将那骑士逐走。第二匹快马来的时候,他身边另一人终于走下阶来。果然是吴匡。 两人似乎先议论,然后声音大起来,像在争执。过了片刻,吴匡跨上马,一挥手,将门口士卒统统带走。此时,府衙正门一开,又走出约五六百敌军,浩浩荡荡往城东开去。 “吴匡按捺不住了。”我狞笑着自语道。卢横却是吃惊万分,望着那么多敌军,简直不知所措。 “里面怕是还有许多呢,你们看清楚,檀凌这小子还在,狡猾狡猾的。” 小清咯咯笑道:“杀吧,反正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不过是送死来呢。” “卢横,你掩护我,往门内冲突。清儿,你秘密往里杀,救出高敬后依样放火,然后跟我们里应外合。” 她的笑容立刻止歇,差点就叫了起来,“不行,这绝对不行!这么多人,光你们俩不啻于送死,我们原本人就不多,还是在一起的好。” “若是在一起,还没杀进去高敬就成了尸体了。”我冷冷地道,“他们先杀高敬,然后等我们冲进去。嘿嘿,我颜鹰有那么笨吗?你先去吧。” 小清拼命摇头,“不不,这样发疯是没用的。夫君,你答应过我,你不要去冒险的!” 卢横欲言又止,显然是想讲“有我在,夫人请放心”之类的话。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与夫人的差距,所以只是自暴自弃地在一边叹气。 我搂住小清,想在她脸上亲一亲,没想到她很坚决地躲开,眼里竟也溢出泪来。我一愣,低沉地道:“清儿,就算我求你一回,因为这一次很危险,我们要一起逃出虎口,就必须这样做。我知道你会很快回来的,因为只有你能做得到。我不是去自杀,我只是拿命赌一赌,而且我很清楚,我们一定会赢的。” 小清泪如泉涌,忽地从瓦片上跳起来,飞身往对面跳去,黑夜里如同一只鸟儿般闪逝无踪。我见她又一次启动了加力装置,便不由自主地感动起来:她怕我有闪失,竟然连能量被阻隔都顾不得了。 “卢兄,今天生生死死的,也就这么一次了!”  “杀!杀!”卢横从屋顶跳下去,我也从屋顶跃下,自感如有神助一般,大呼小叫着往衙署门前冲去…… 第七卷 暂贪苟安 目录: 第五十四章 痛断手足 第五十五章 将属之争 第五十六章 笳音知己 第五十七章 少君才辩 第五十八章 三遇董卓 第五十九章 不辱使命 第六十章招抚氐民 第六十一章 南征南郑 第五十四章 痛断手足 “檀凌,出来一战!” 我与卢横还未突进去多久,便被乱军围在院中。四面都是刀戟,我越杀越没信心。反倒卢横像换了个人似的,狠狠劈杀,一把大戟舞得如同风轮,保护我左冲右突。他时而嘶声大喊,时而暴叫,双膀千斤之力,每刺出一次,便有一声惨呼喊起,没隔多久,我们四周的尸体,便堆成一座小山。 檀凌大喝声起,从一边跳了过来。他手上拿着一柄大刀,杀气腾腾。 “颜鹰,你这逆贼,还不赶快跪下求饶,说不定我还可以在大将军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卢横大喝一声,提戟冲上。檀凌奋力格开,脸上露出青紫色狰狞模样,“好,既然你们不投降,就别怪我无情了!来人,擒住颜贼者,无论职位大小,一律加官三级,赏银万两!” 我咬牙切齿,“姓檀的,你好狠!” 檀凌疯狂大笑,众兵像打了兴奋剂似的往前冲。卢横一面顾着我,一面还得与檀凌、众兵周旋,于是我身边压力大增。 我心道不妙,仍是大力厮杀。忽地,突然有人一脚踹在我的腰间,剧痛之下,我翻身往后倒去,大戟刷地飞出。 我急中生智,趁势一仰,避开七八般兵器的攻击,然后起身拔剑,又抵住两人。但此时卢横离我已远,刚待爬起,忽地肩头中了一戟,那人狂笑着往皮肉内戳进,我大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量,一剑将长戟从中削断,跟着一脚将那人踹开。 “颜鹰——” 我手捂肩伤,此时,卢横逼开檀凌,疯了似的将我身边敌军斩瓜切菜般杀死十余人,而另一面,小清如飞般奔过来,仇恨的剑光在敌军圈中来回驰骋,而她身边一人,衣着破烂,正是高敬! “将军!”“快,快,我们杀出去!”我嘶吼着,鲜血顺着五指兀自往外激淌,那柄断戟刺穿了肩窝,以致左臂半分动弹不得。一阵一阵失血后的眩晕不停侵袭着大脑。 小清分出一臂扶持着我,另一只手奋力打杀。卢横、高敬围拢在左右两面,想架我出去。隔了半晌,小清忽然松开手,高叫道:“你们俩保护将军!” 我的两旁,立刻出现高敬、卢横的身影。高敬两眼血红,哽声道:“大人……你不该来啊!” 我勉强笑了笑。此时,小清夺过一敌将大戟,舞开一条血路,高敬、卢横趁势往门口杀去。清儿叱咤呼喝,将戟重重摔出,顿时,那条戟刺穿数人,连檀凌也不敢轻拈虎须了。而在我等夺门而出时,小清更将一堵围墙奋力推倒在街上,阻住追兵。自然,还得感激府内的那一把大火,燃得撩人一般,逼得檀凌必须遣兵扑救。 我们迅速往城西奔去。小清已将我的伤口匆匆包扎起来,背起就走。我感到心脏扑扑地跳动着,牵动着每一根疼痛的神经。 “快,快!防备城门卫卒动静!”我紧咬牙关,向卢横吩咐道。卢横持戟狂奔,高敬想也没想,便也立刻跟随冲上。身后檀凌的兵将已紧紧围来,而城门司马的众兵卒居高临下,放起箭来,小清挥剑乱挡,而高敬立刻中了几箭,闪身躲在城下。 “高兄弟!” “多谢大人关心,我没事!”高敬忍着疼痛,将那几支箭一一拔出,再扯下袖子包裹伤处。似乎杀过人后,他的斗志被激发到最佳状态,连汩汩流出的血都不看上一眼。 “清儿,全靠你了!” 小清点点头,快速奔到城下。那里重逾万斤的锁关闸已经放下,而她单手插入土地里,一咬牙,大铁门腾地被举起尺把!我好似又回到了南郑一般,呆呆地俯趴在她的背上,看着她半边脸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卢横斩断铁索,爬出城关。高敬亦是手脚并用,然后把我接了过去。小清滚倒出来,便听轰隆一声巨响,追兵的厮杀声立时便听不见了。我喘了口气,道:“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 平乐观西南。 我们赶到之时,杨速正用身体护着大车。而四下敌军弓箭齐射,密如珠簧的箭雨流星般地射向他们…… 卢横、高敬大喝一声,挺戟冲出。我眼见不妙,不禁喷出一口鲜血,“清儿,快去救,快去救人……” 小清托着我跳到一棵高树之上,将我稳放在桠杈上。她眼中闪出怒火,提剑跳下,往弩弓手集聚之处厮杀起来。 杨速舞动长刀抵挡,身上“嗖”地中了一箭,跟着又是一箭……直到他力不能支地跪倒,几排恶毒的流矢便毫无阻拦地刺进他的胸膛,顿令他暴吼一声,倒在尘埃之中! 我在树上几乎要发疯了,长呼“杨兄”,从树上栽了下去。 那一刻,只见卢横杀到面前,反手托起他,赶紧救到车上,并拼力把车推到一旁掩护。高敬、小清来往冲杀,一面将我们救到安全的地方。受伤之处又开始进出血来,我咬紧牙关,勉强冲进战阵。刚刚那大车边上,正是五名骑兵的尸体,而满地血泊中,还有更多的是一堆又一堆的敌尸…… 高敬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匹马,拴起笼头、马嚼,奋力将大车赶了起来。 敌人喊杀声渐渐落在后方。小清全身罩着血光,抵在车后,抽出箭袋,连发二十余箭,未有虚发。 我强忍疼痛,终于抱起杨速,“杨兄,杨兄!” 然而,那一瞬间,我几乎惊得呆住了。这哪里是身体,简直已经成了箭靶!数支箭镞,兀自在其胸前抖动,血液狂涌,伸手去捂,便是一手黏黏的鲜血。 杨速睁开眼来,神色间还闪出了一丝喜欢。他苍白的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指了指我的心口,隔了半晌,眼中突地失去了所有神采,一偏头,便断了气。 “他怕是想说,新儿……”杨丝捂着嘴,突然哽咽起来。 我回首望去,杨丝、孔露身上都带了些伤,却惟独不见新儿!莫大的恐惧和悲伤接踵而至,令人感到压抑,而且像是要疯了一般。 “新儿,新儿呢?”耳边传来我的喊叫声,然而,一切回答都好似朦朦胧胧的,良久才传进我的耳朵里。 “刚刚她被乱兵围到雒水边上,投河自尽了!” 我抱着杨速的尸体,突然嘶声大叫起来,“新儿——新儿——” 我感到魂魄似乎离体而去,我的手仍感到重量,但心里却空荡荡的,一丝气息也感觉不到。杨速啊,杨新啊,你们真的就这样离开我了吗?简直是一眨眼之间,我就接连失去了两位亲人。我该怎样面对呢?你们教教我,救救我啊!我不敢,我不知道,我不愿意!我什么都不明白,我怎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怎会碰到这样的事!新儿——我的新儿呀——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呼叫杨速和新儿的名字。小清在救他们,一定会救他们的!我略微烦躁地睡去,身体一阵阵地发热,又一阵阵地发寒。噩梦始终伴随着我,而且又开始发生在亲人的身上。下一个会是谁,是丝儿吗?是露儿吗?或是荀攸和小雪呢? 别……千万别……我再也不干了,我不想再与你们为敌了!我已经洗手了,难道你们一点都不知道吗?我不会烦你们,不会再骗你们的钱,也不会夺你们的权了,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肯放过我的兄弟和我的新儿。放心,从今往后我只是个小卒子,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我不要战争,我不要流血,你们只要不来烦我,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为什么,该丢的我都丢了,我都不要了,我都放弃了,为什么你们还要逼我,还不肯放过我!我犯了什么错,我干了什么坏事,你们说!说出来大家听听! “新儿——杨兄——” 我狂叫着坐起身来,此刻什么都没发生。我发现自己仍躺在大车中,杨丝、孔露、清儿都在,只是不知何时都换上了素白的孝衣。大车静静地走着,而杨速正躺在一边,脸上血迹被抹去了,衣裳也整整齐齐,安详得就像睡着了一般。 “你能救他的,你能救他的!为什么不救他?”我绝望地朝着清儿大嚷。 “他死了!”小清静静地道,“我也很难受,可是我真的救不了他!” 丝儿、露儿跪伏在车里,抽泣起来,“全是妾等的错,杨兄弟为了救我们,死得太不值了!” 我无言。静坐着呆看着杨速的面庞,心里忽然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大车外面,忽传来高敬、卢横的声音,沉沉地道:“主公万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啊!” 而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一动也不动。那一种矛盾无比的情感涌了上来,我为什么不自己死了才好!我是害人精,我把大家都害苦了。一天到晚打打杀杀,从来都是牺牲了兄弟、亲人……我手上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那是杨速的血,是新儿的血! 一滴眼泪滚落到脸颊上,紧接着又是一串、两串……直到我伸手抹,都看不清眼前的杨速。小清怜悯地替我擦擦泪,黯然道:“对不起,我尽力了。可他失血实在太多,而且血型……” 我悲从中来,号啕大哭。我相信自己从出生以来,还没有这样痛快地哭过。杨速之死,像是把我人生这么多年的所有委屈和苦恼都打开了,感情的闸门无法合拢,令我肝肠寸断。霎时间,马车戛然而止,众人全都围拢在杨速尸首跟前,全心全意地跪下、痛哭。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陷入不可明状的苦闷与迷惘之中,而且全然不知,明天的道路是否平坦如斯,是否还有阳光…… ※※※※※※ 我这一病,足足大半个月没能起身。在峄醴南峰地将杨速尸首在东门俚坟茔之侧安葬入土之时,我当众哭昏过去。全军披孝,而更追赠杨速“骁骑将军”称号。 杨速是为了掩护我的妻子们,与数十倍之敌展开周旋而亡{奇.书。网}。新儿成了战役的牺牲品,被逼至雒水,为了不令兄长分心,投河自尽。杨速是时已身负重伤,而骑兵们在第一轮搏杀中便遭覆灭……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能撑住那么长时间的。 “到底是谁干的?”我不知道问了清儿、丝儿、露儿多少遍这样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强烈的仇恨成了我活下去的支柱。虽然伤口感染,又同时患了严重的伤寒,但依靠信念与药物,我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没有人能从我这里占到便宜,更何况,这两条人命与我休戚相关到密不可分的地步!妈的,我要找到凶手杀他全家,不,是灭他九族! 但山下有更不好的消息天天传来,局势似乎愈加恶化了。 八月乙酉,天子诏令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执金吾、袁滂为副使,讨北宫伯玉。董卓被拜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 董卓之所以未被追究前事,乃是因为与皇甫嵩有过口舌之争,并上书朝廷。此事亦可看出姓董的早就不是过去那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只逞匹夫之勇的胖子了,现在勾心斗角、暗中盘算的事,无不有他。他打的是汉家社稷的主意。 诏令次日,便有几路探马急驰来报军情:屯骑校尉扶风鲍鸿假道汉中、武都,从西南面挥军杀来,扬言讨平颜贼,声势惊人。据报凉、益和京畿部骑步共计二万余人,受其辖制。 当日,我抱病了召开将领会议。右首第二位原右参军杨速的位置,仍然空着。众人皆不敢正视我痛心留意的目光。司马恭见状,轻喟一声道:“将军……” 我的眼光从那里缓缓转开,觉得头忽地有点昏沉。也许是重伤后体温的剧烈变化影响,我觉得自己一点劲都没有。身后的两名婢女见我要晕厥的样子,赶忙趋前将我扶住。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道。诸将俱是失色往前探了半步,高敬更流涕道:“请大人万万保重身体!” 我望着他,叹了口气。当日若非为了救他,杨速怕不会那么早死吧?但世事难料,天意变幻,又怎能将责任推委别人呢?我早与高敬说过,勿再以此自责,杨速他不会死,他已经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了。 “好了,现在开会罢。请齐参校报告敌军的动向!” 长史参校齐鹏应声而出,躬身道:“各位大人,今次鲍鸿两万余步骑从西南面分三路而来,左翼五千人,由扶风都尉李立率领。右翼五千人,由陇西太守李相如率领。中军一万余,由鲍鸿亲领。此人为北军五校尉之一,当年大将军公车征之为假佐,后迁侍御史、武威太守、屯骑校尉,深谙兵法,一直得将军府器重。此次西征,司空张温亲点其名,现会同之董卓、周慎,俱有勇名。看来不是太好对付!” 我猛然想到,这鲍鸿不就是五营校尉中的那个拍马屁拍在马脚上的呆子吗?原来是他!思绪一下子飞出极远,且有三分感慨:没想到啊,要和以前的属下打仗了。我颜鹰还真是得皇上器重啊。 司马恭微微颔首,显出对其下属十分满意的样子。齐鹏顿了一顿,接着道:“如今敌军已进至渭水,趁夜渡河至北岸扎营!” 我“哦”了一声,多少有些意外,“这小子,也想学韩信呢。依河扎营,得要看兵力、士气。而此次他们只有两万余人,想拿下峄醴,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便布了这么个套儿,等我们钻呢!” 帐前司马鲍秉不解我意,而且他因为来将与其同姓,早就跃跃欲试。我的话一讲完,他便跳起来道:“大人,请许我带兵出战,必然一击成功!” 我没有做声,而其他人都明白我刚刚的话意,齐在心里暗笑。司马恭怕我发怒,忙劝道:“鲍司马请安心,若是打起仗来,还能没有阁下的份吗?此事将军自有定夺,不必操之过切!” 鲍秉道:“敌酋骄横无理,依河扎寨,此举就是藐视我军!若不出战,必然大沮士气。我军身经百战,从无败绩,怎可示弱于鲍鸿小儿?请将军三思!” 我咳嗽起来,提高声音道:“三思你个头!真笨,我都说了人家在下套,你还没弄懂啊?鲍鸿自知攻城毫无胜算,这才如此行事,激我出战。而你倒口口声声为敌人打算!要是他们都像你这样莽撞,恐怕我有十万兵马也保不住。退下!” 鲍秉气鼓鼓地,垂手入列。我眼见还有不少人也表现得满不在乎,心道若不做做思想工作,只怕这些人越打越骄,可就真不好办了。长史见状,正要出列,我便以手势阻止。隔了半晌,我才又开口道:“鲍鸿来攻,对我们来说虽不是好事,但亦非全无益处。我军十战九胜,轻敌骄敌的思想已经非常严重了。近来长史也向我报告,士卒们大都懒懒散散,这全是你们当将官的没有做好工作,是失职,懂吗?” 我讲得激动,顿时抑制不住伤处疼痛。女婢递上茶来,我抿了一口,放低了声音道:“我身为将军,也有责任管理属下,让你们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斗志和警惕的思想,可是现在我也病了,大家也睡觉了,那就没有人来约束了!平时军令军纪规定得好好的,怎么也都推脱不执行了呢?现在我最痛心的,就是有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晓得我们此时的胜利成果如何地来之不易!你们想一想,为今汉世,群丑作乱,天下未定,我们能洁身自好,别人自然会眼红,必然会在暗中捅你几刀。我们的身边,有哪一块土地是安宁的?而且我们又是朝廷的公敌,人人都想砍我的脑袋发财哩!我们有什么资本可以骄傲的?无非是一座死城,万余兵卒尔。好像都拿这些不当回事了,好像我们有用不完的兵马,有花不完的钱粮了。难道天生就有的吗?我们为了这一天,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 诸将都垂首不语了,能看得出仿佛都在思考着我讲话的内容。我叹着气又道:“我真想败他一仗,让你们轻敌麻痹的思想可以为之一醒。但我不能这样啊,我们每一个士卒都是一条生命,难道可以任意去驱使他们吗?那样是不负责任,是非人的行为!我一直都提倡大家发挥自身的优点,但不是放任自由。以后每十日召开会议,由我主持,让大家得以更好的交流。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诸将唯唯诺诺地点着头,司马恭道:“那,这当前的敌情……” 我手一挥,道:“先放着。不摆正思想、端正态度,这仗就没法打了!” ※※※※※※ 这次会议在众将中的震动,不亚于“对敌十万”!其重大成果就在于军纪、军令重新被列入条陈,并准备着人誊写,以保证人手一份。另外,文案司马王据升任监军,有根据军令规程处罚行赏的权利,若不能做到令行禁止,那么往日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再次,战前进行全军整肃,以保证军容齐整、军纪严明。 正当我有感于纪律、士气重要性的时候,一封以司空张温名义发来的檄书被递交上来。 我迎着众将惊愕的眼色,把书信展开阅读:“虎骑校尉颜:盖闻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伏波无贤,卒自弃于莽莽不毛,马革裹尸,传世之讥者也。猛禽以名字典军,有王佐之才,治世之能,为圣上优宠。今秉以征伐之任,率羽林而督五部,权救国难。奈何疑浮相僭,为灭族之计乎?” 我“哼”了一声,接着看了下去:“朝廷之于猛禽,恩亦厚矣,委以将佐,任以虎骑,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披青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畔者乎?猛禽与阁僚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影,何以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揖传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 我差点要吐出血来,双手颤抖,心道:这狗东西竟然这样骂我,老子为汉朝卖命多时,现在只不过为自己的将来,甚至尔等的将来算计了一次,便招人诽谤,成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了! “感汝与猛禽俱起佐命,同被国恩,而中道分离,感慨之矣!君乃愚妄,自比六国。然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廊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世。今君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十步之地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纷乱,贤良效命,复能宏我大汉盛时之景,威吾四方蛮夷之献,何不如哉?而猛禽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圣威昭隆,勿再以前事自误。愿留意顾父丈妻子,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南阳伯慎顿首!” 我摇了摇头,把信件交与司马恭等传阅。司马恭览章大怒,道:“这小子竟以司徒全家为胁,逼迫将军,真该碎尸万段!” 我心道:上次我说汉末形同六国,应该是在杨赐和袁隗面前,现在张温也知道了,必然是袁隗已改换门楣,自愿做大将军何进的走狗了。这样看来,岳丈大人真是危险啊。可惜他们不肯从我计策,共同出京,以至于现在我鞭长莫及,还给宵小之徒钻了空子,捏到了把柄。还有,这封表章把小清等也骂上了,恐怕让她们知道更是不妙。见诸将愤怒,勉强笑了笑,道:“这一封信写得挺好啊,不过即使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对他就会真有什么益处吗?你们也别太急,这肯定是他们的激将法,想把我军骗出城去会战呢!”心念一动,在婢女们搀扶下站起身来,“也好,也好,即然他们这么想把我们弄出去,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好了,何必扫人家的兴呢?” 诸将开始有些不解,见了我兴奋的脸色,这才纷纷会意,点头冷笑起来。 “鲍秉!此次由你领兵打先锋,只准败不准胜!” 鲍秉接过将令,大声称是。我勉强笑了笑道:“恐怕这却为难了我们的鲍司马,想来他挥军打仗,却又只许败不许胜,还不在心里大叫倒霉嘛!” 众将齐齐拊掌,鲍秉惭道:“现在下已知大人深谋远虑,必能稳操胜券,鲍鸿那个小儿,也就活不了太长了!” 我赞许地点头,又发下两支将令:“许翼、高敬,各统三千精兵,伏于敌军必经之道上,一旦鲍鸿轻率追来,便设伏击之!” 司马恭摩拳擦掌,道:“将军,那我呢?” 我微笑道:“长史每仗必要躬亲,实在劳累,此次就和王司马一起镇守后方,督运粮草吧!” 此话即为激将。司马恭跳了起来,很是委屈地道:“这……这恕末将难以从命。大丈夫当冲陷疆场,奋死杀敌,将军却让我运粮,这太没道理了吧!” 我佯嗔道:“难道王司马就不是大丈夫,就你是大丈夫吗?” 一句话就说得他哑口无言。众人相视一笑,王据怕自己引起长史不满,赶忙劝道:“大人也是为你着想,司马长史,还是不要再争了吧!” 司马恭面红耳赤,道:“我,我司马恭可不是说王兄弟不丈夫……” 我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道:“好吧好吧,那此次就交给你个麻烦点的任务。你带一千人马,从敌军后包围,要让鲍鸿以为至少有万余部队。那样他就会把重点放在眼前的这一仗上,全力攻击峄醴,你懂吗?” 司马恭皱着眉想了想,却摇了摇头。我笑起来,“你想想,鲍秉去诈败,故意丢盔弃甲,但是鲍鸿也非等闲之辈,必定不敢轻易深入。此时你在后面装出急不可耐的样子,故意露出声形,他必然怀疑是否我布了埋伏。他深知我兵力弱于他,你伪装得越好,他就会越以为峄醴空虚,这样便会倾巢来攻了!” 司马恭大喜,“哦”了一声,“对对,他一来攻,许、高二司马便左右夹击他,鲍秉兄弟也趁势拉出甲骑,冲他一阵。那就大胜了!” 众人哄笑起来。我突地笑容一敛,道:“可惜甲骑统领杨兄不在了……”见众人神色俱为一黯,哀叹道:“但愿此仗大胜,不要再有兄弟受伤、阵亡。我颜鹰此次要亲率铁甲骑兵,猛击贼子,为杨兄弟报仇!” 诸将一齐奋声道:“愿随将军!” “好,卢横,我命你领铁甲卫队为预备队。哪方吃紧,便往援之!” 卢横欣然领命。当下各自解散回营准备,我自觉精神一振,勉强回房。 ※※※※※※ 夫人们早在房内等我了。孔露、杨丝赶上来扶住我坐下,嗔怪地道:“都病成这样,还和将军们聊。这样长的时间,你这一天还没吃过东西呢!” 孔露连唤婢子。我靠在她怀里,微微闭着眼道:“我没有食欲,还不想吃!” 孔露仍是唤人给我送来肉汤,眼眶一红道:“早不吃晚也不吃,相公难道想急死露儿么?” 我伸手摸摸她的面庞,笑起来,“什么时候露儿变得那么多愁善感了?为夫真想好好疼疼你呢!” 杨丝、小清一齐嬉笑。孔露俏脸一红,扭头不言。 我枕着她的大腿睡倒,舒服得呻吟起来,“还是我们的露儿知道疼人。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露儿便想推开我,却又不忍心的样子。满面绯红地望着小清、杨丝,娇嗔一声,“不来了,相公这样讥笑露儿么!” 胡扯了良久,这才提起正事。我将张温的书信拿出来给夫人们一看,顿时她们七嘴八舌地斥责起来。 小清道:“哪有他写的这样?夫君所为,只不过迫于无奈罢了,其实对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够客气的了!现在这老家伙把夫君骂成这样子,我们就应该好好还击他一下!” 孔露也恨恨道:“我们可从没给相公出过什么坏主意。要说坏呀!就是他们这些达官显贵,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敢做!” 我扑哧气笑,道:“露儿,就事论事罢,别扯得太远了!” 孔露一点我的额头,不好意思起来,“你呀!什么都为你着想,还不领情!” 我抓起她的手轻轻一吻,笑道:“好了好了,跟你开开玩笑嘛!” 杨丝却是满脸忧郁,道:“爹娘都在京畿,还有二哥,常与张司空、大将军往来,真怕他们有什么危险!” 小清赶忙安慰她道:“不要怕。颜鹰早就有办法了,一定会令二老没事的!” 我心里苦笑了一下,仍是故作不在乎的样子,道:“张温还没有胆量做这种事情。岳丈大人贵为三公,又曾是皇帝的师父,名扬海内,为世之重臣。张温这样写,不过有些狗急跳墙的意思罢了。真让他去追究杨公罪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杨丝释了意,轻声道:“那妾身就放心了。其实,上次我就想把爹娘都接出京来,只是他们都执意要留下来,所以……” 我神色一黯,忆起了战死洛阳的杨速和不堪就辱投河身亡的新儿,心中大痛。孔露见到我的脸色,赶忙轻轻拽了拽丝儿的袖子,她会意地收了口。这些天,她们有意无意都回避着京畿方面的话题,不想再触痛我。而她们的意思,我又怎会不明白呢? “我那新儿也不知尸首漂到了哪里。唉,我这当叔叔的真是无用……” 孔露取出绢帕,轻轻抹拭我的眼泪,道:“新儿是好孩子,我们这些当婶婶的未能照顾好她,应向相公请罪才是!”我摇摇头,“现在无论是谁的罪,新儿她都活不过来。我只企盼她会游泳,也许被呛昏了,慢慢又会醒来。就像冬眠一样!” 清儿知道我的意思,但仍与另两位夫人一样,以怜悯的眼光看着我。我忽然坐起来,叫道:“你们别这样看我!新儿也许真不会死呢!” 杨丝举袖抹泪,泣道:“那水这么大,河那么宽、那么深,我……我……” 我垂头丧气地重又坐下,又重新说了一遍,“不管如何,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来人啊,传卢横!” 当日,卢横的十名手下化装成平民出发赴京师,他们的使命是:找到杨新姑娘,不管是人或是尸骸。 小清见我痛苦的样子,安慰道:“别难过了,新儿她在天有灵,也一定不会怪罪于你。因为她一直把你当成父亲看待,你知道吗?” 我浑身一颤,吃惊地想在自己的潜意识中,何尝不把杨新当做女儿呢?处处都维护她,处处都倍加疼爱,而且还说出“她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的玩笑,其实谁都知道我是说真心话。 我悲从中来,努力克制自己流泪的冲动。当日,我文思泉涌,著文祭奠新儿。 杨丝拿起一看,便哭了起来。道:“平日里可以整天看着新儿,妾从未想到现在会生离死别。相公的文章写得催人泪下,教丝儿的心里好痛!” 孔露和小清从旁宽慰于她。杨丝又道:“当日都是妾行走迟缓,这才拖累了新儿。相公虽不怪我,妾又怎能不自责于新儿坟前?请相公允妾持文祭奠!” 孔露脸现悲容,跪下来道:“妾也要去!” 我扶起她们,叹道:“我只是觉得,新儿死得太不值,真要追究责任,应该是我才对。当日若不带新儿赴洛阳,也不会出这样的变故,而你们原本就不会武,再加上乱军之中,自顾不暇,又何尝有能力照料新儿呢?不必如此了!” 小清道:“夫君所说的是肺腑之言,若你们都以此事牵挂心上,就算是好事也会变成坏事。夫君啊,我倒是很想把这篇文章传读于营中,让大家都看看,恐怕这对于鼓舞士气会有益处!” 我连连点头,“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悲伤懊恼,倒应该是一个或几个大大的胜仗。打起点精神来,为死去的亲人们报仇,这才是真的。丝儿、露儿,你们别再伤心,还是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两人泣声渐止。小清道:“现在夫君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令他太悲伤,只会坏了大事。你们先出去罢,我还有话要跟他说!” 杨丝、孔露只得应了一声,怏怏地作礼退出。我微微奇怪,道:“清儿怎么啦?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单独跟我说么?” 小清皱了皱眉,半晌才不悦道:“夫君生了这么些日子的病,都快把人吓死了。清儿再不许你一想起新儿、杨速便流泪悲伤,再不许你整夜胡思乱想他们的事情了。真不知道你怎么能憋出这样一篇文章来,一定是偷偷瞒着我不睡觉,早就打好了腹稿!” 我喟叹道:“这实在是我的真心话。新儿还是个孩子呀!她有什么错,凭什么要跟着我吃苦受累,还最终白白送掉性命的?每每念及,我都会觉得是自己犯了大错。你难道不是这么想吗?” 小清见我的样子,反而没有了怪责的话。柔柔地凑上来,把我抱住,“好啦!人家也是为你好,别硬着脸不领情。讲真的,你也该换换脑子了,人死不能复生哪。你口口声声要丝儿她们不要自责,可你自己倒时时把死去的人挂在嘴边,难道就不是给她们压力吗?丝儿本来身体就不太好,整日还得费神照顾你,你倒好,让她们又哭又跪的,好受啊?” “你……”我急得呛住,赌气地道,“行行行,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说行了吧?唉,你这人哪,说话都不打弯儿,想把我气死啊。什么时候我给丝儿她们压力了。我爱她们还来不及,只希望她们能快快乐乐的。当然,我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这没法怪责别人的,要怪,只能怪我……” 小清冷哼道:“瞧瞧,又来了。不是让你别再提了吗,又怪呀怪了!” 我良久无言,隔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放慢了声音道:“我知道你的心,清儿。我也爱你,我也想让你幸福,过着舒适无忧的生活。可是我也得警醒自己呀!莫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看到亲人们先我而去,因我而亡,那样会让我感到自己很没用,堂堂拥兵一方的军阀,竟连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那还有没有面子?” 小清扑哧一笑,凝视着我道:“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轻轻一点我的鼻子,“你呀!最让人担心了。这次病了半个多月,丝儿、露儿不知祈祷了多少次上天,不知哭了多少回鼻子呢。搞得连我……连我都有点害怕了!” 一阵温柔的感觉,令我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谁叫你是我的好老婆呢。清儿,除了担心我,你就没再害怕过别的吗?” 小清想了想,赧颜道:“没了。只有你,只有在你身边,我才真正感到了七情六欲,才真正觉得自己是女人,是你的女人!” 我抱住了她,轻轻吻她的头发。算起来,跟她真正成为夫妻,已经一年多了。而我现在只是越来越爱她,已经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也许,我们所遇到的种种危险与磨难,只会更加深彼此间的爱意罢!我轻轻地向她表露心声,仍是像从前那样,有点傻傻的,却想把整个心都掏出来。 第五十五章 将属之争 为了使鲍鸿这小子早一点上当,司马恭整顿军马,提前出发了。 临行前我很是担忧:他手头只有一千人,抄到对方后路,万一被发觉有诈,鲍鸿必会倾军去攻,以绝后顾之忧。我与司马恭嘀嘀咕咕地议了半天,这才让他上路。 另两队由许翼、高敬率领。两队各步甲一千人,骑卒一千人,弓箭手一千人,混编起来,亦不知战力如何。 诱敌的鲍秉最后出发。整个大队都已明了此次的战略部署,戏称“逃命之谋”,务在使敌轻率冒进,或者是被后路放一把火逼迫过来,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我虽一直想着从前在北军中侯衙门鲍鸿犯的笑话,但仍警惕自己,万万不能轻敌。我知其背景,亦是有名的将领,又得何进等看重,曾多次率军镇压起义,还参加过五原、朔方等边地的战役。也许就是我烧了几把火,才会令他这次不顾一切地要与我决战罢。嘿嘿,我也真是的,一把火就烧掉了长水校尉,第二把火便烧了他屁股,这小子还能不愤怒吗? 宋威、童猛留守峄醴,立下军令状保城池不失。我与卢横带兵潜出山下,顺着密林往西南进发。 渭水源出鸟鼠山,东流横贯右扶风千里之境,于渭口入河。其为河水最大支流,日后马超与曹操在渭水争雄,将有多幕好戏上场。当然,这事现在暂时还只有我与小清知道,就像摸彩券却早知道一等奖号码似的,既兴奋又无趣。 北岸,鲍鸿的大军背水结寨,大军呈“品”字形,各为支点,相互支援。当晚,我登山俯瞰其营。惊讶道:“没想到这屯骑校尉马屁拍不好,用兵倒有些长处。看他这副架势,我还担心司马恭会着了他的道呢!” 卢横皱眉道:“此人素有诡计,听说跟故中常侍候览还沾亲带故,所以才有今天的地位!” 我长叹起来,“这全是朝廷昏庸所致啊!明明是个人才,非要和宦官结亲,才可稳保其身,以为重用。若想独善其身于浊流之中,真是难上加难!” 卢横点头道:“将军所说,一点也不错。属下的师长,乃是涿郡卢子干,即尚书卢植也。光和初,家师因日蚀密奏圣上八事,用良、原禁、御疠、备寇、修礼、遵尧、御下、散利,但不为所用,反而得罪了宦官。去岁家师被拜北中郎将,率北军五校士,连破冀州黄巾张角部,斩首万余人,且将其逼至广宗,欲围歼其部。可小黄门左丰借察视军情之名索贿,遭拒回京后诬陷家师以致圣上以槛车征。唉,可叹家师一心报国,却受宦官们如此挟制,真是可悲可泣啊!” “哦?原来你从师于卢植,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海内名士啊。你跟他学什么呢?” 卢横赧颜躬身道:“属下从学《五经》,然而未有成果,而致师门蒙羞。请将军不必再问了!” 我哈哈一笑,道:“哪有什么东西是一学就会的,你能得拜卢植为师,也不枉你用功了一回。对了,家师现在何如?我在京师数月,然而却从未拜谒过他!” 卢横脸上露出伤感之色,道:“我也本欲进京谒师,后来这心思就渐渐淡了。想我师傅如此英杰,怎会有我这样不成器的门生?家师虽险遭不测,但终于还是脱险了。这主要因为皇甫嵩将军平定黄巾后,盛赞家师之用兵,称得胜全赖其计谋。所以家师又得以官复尚书!” 我心里有些不解,更有些诧异,想卢横平日里沉默寡言,可一谈到师父便口若悬河、恭恭敬敬,让人想不明白这年头师徒是何等关系,难道比上下级关系还更加牢固吗?而且,今年我被皇甫嵩搞成那样,卢横不是不知道,可依然爱屋及乌地言必称其“将军”,似乎还有意报恩哩! 当然,我什么也不会表露出来。我还笑着表扬了他几句,便很快下山,开始紧张地研究起对敌之策来。 ※※※※※※ 八月丁卯夜,鲍秉鼓勇三军,率先挑起战争。 我仍在第一线观察处留意敌军动向。鲍秉疾出精骑分击敌营两胁,像两把尖刀掩护主力突击鲍鸿中军,气势汹汹,根本就没有诱敌姿态。我见鲍鸿忙而不乱,并未分兵出营,而是两翼派少部死守,中军稳如泰山。 鲍秉也不是好欺负的,一见势头不对,立马把中路变成佯攻,两翼精骑更加加重了分量,意欲一举击溃鲍鸿右翼五千人马。 鲍鸿也看出我们不是装装样子而已。子时,左翼扶风都尉李立军直捣鲍秉军后,意在围魏救赵,抢出右翼残军。但鲍秉的目标不光是李相如的人马,而是早有预谋,瞄准了屯扎西首的敌军粮仓。原本,鲍鸿粮草为三郡接济,然而畿辅边章韩遂尚未铲平,而凉州大部落于贼手,这下粮草重担,便落在不该担此使命的益州刺史身上。邰俭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送一阵、停一阵。鲍鸿的粮仓,因此而显得格外重要,必须屯驻于大营内部。 在军议之上,已有多人指出鲍鸿军的弱点:一曰军心不稳,二曰良莠不齐。李相如部,为其军中最弱一支。鲍秉先行攻他,即使引不来敌人,也能尽量接近和摧毁其粮草,如果鲍鸿连粮草也救不了,此仗不打也已经输了。 因此,李立军的行动,丝毫不出我们的意料之外。鲍秉装出应对不及的架势,开始慌慌张张地放火烧粮——当然不多时便被扑灭,被不小心捅了一刀的鲍鸿像只受伤的野兽般,嗷嗷出击。李立军差点绕至鲍秉后路,将其堵在河沿与山丘之间的狭小地带,而子时之末,鲍秉军已差不多大败,奋力抵挡着近万追兵的攻击,一面向峄醴方向撤来。 “将军,鲍秉危矣,请允属下接应!” 我沉思良久,摇了摇头,“不行,你的部众是最精锐的,必须在两军相持之际方能出动。此时一出,鲍鸿必不敢追,那时我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卢横急道:“那,鲍司马……” “小清,你去照顾他。这笨蛋早一点撤下来,就不会有那么多事。非要烧粮?谁教他的!” 清儿微笑着去了。我眺望西南,皱着眉头道:“司马恭的人怎么还没出现,现在这里打得热火朝天,万一鲍鸿真灭了鲍秉一部,他就不会追上来咬人了!” 隔了片刻,只见鲍秉与小清并骑往复冲杀,救出大部。而敌军此时似乎士气已弱,李相如缩了回去,而适才冲得最凶的李立军也整肃队形,好像要往回撤一般。 我焦急地望着天际,司马恭军毫无踪影,不禁思绪百转,脱口道:“不行,现在得改变方略了!命令许翼、高敬两军,从左、右翼冲突敌阵,你率轻骑与鲍秉部烧其粮屯,动作一定要快,得手后立刻诈败。我想鲍鸿怎么会那么精明,原来症结全在他西侧的粮仓,所以未敢妄动。如果我们趁他未予考虑成熟之际,一举烧光他的粮,他一定会绝望来攻……如此便有希望获胜了!” 卢横脸上现出佩服的神色,先令百名甲士保护将军,这才翻身上马,领兵悄悄下坡。 我大叫道:“来人,着甲骑待命!” 哨卒连忙去传达军令。丑时刚过,便见东西两面,尽是撩天火炬,高敬、许翼出击了!一时,鲍鸿大营内,呐喊声声,鼓点角号不断。李立与李相如军左,鲍鸿军右,分路出击。 现在完全变成了混战局面。也许鲍鸿是个将才,但也无法在此境地想出更为恰当的办法,只能以优势兵力与我展开对攻。但此时,敌阵正前方也杀声大起,卢横与鲍秉军狂风一般冲回来,速度之猛,似乎训练时亦难见到。 小清此时单骑返回,见我满面紧张的样子,笑道:“你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不要埋伏了呢?” 我“哼”了一声,微有不悦地道:“敌军粮仓的事情,从来也没有人报告我。要不然,说不定我们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全歼敌军。现在只能一方面苦战,另一方面使诈了,真是该死之至!” 小清为我的将领们担忧,劝道:“司马恭他们恐怕忽略了这一个情况,要不然肯定早向你报告了。也不能完全怪他们,你没见鲍秉强突粮屯吗?这说明他早知那里是鲍鸿军的弱点,故而才采取攻击之势的!” 我神色稍霁,道:“什么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人家有几万几千几百几十个人,那有屁用。关键要知其优点,知其弱点,这才能百战不殆。司马恭这小子怎么还不来,敌人这么强悍,简直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再不来,这仗死的人就会很多了!” 突地,一旁几名军校大声喊起来,“大人您看!司马长史的人!” 我极目远望,漆黑的夜里,只见西南面大片的平原上,闪耀着繁星般的无数光斑。如果不是得到确切报告,连我也怀疑那儿是不是有一支庞大的部队!长龙似的队伍加之光影重叠的景象,顿令激战中的我军沸腾起来,齐声呼叫,而敌军则又惊又慌,不敢加以正视。 司马恭的队伍还在几十里之外,行动得不急不缓,气势逼人。此边,在混乱之中的卢横与鲍秉军终于抓住战机,奋力突入粮仓,点燃了致胜的一把火。 “粮屯烧起来了!”“粮屯烧起来了!” 四下的军卒一起狂叫,给予敌人心理上惨重的打击。鲍鸿的部众不久便开始混乱,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进攻,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 丑时末,我见鲍鸿正军已完全放弃向粮仓移动的企图。而左右两翼残敌也开始一起向鲍秉部发动攻击。我知道鲍鸿已准备全军突击正面,率大部攻击被其误认为“防守薄弱”的峄醴城。 我令军卒立刻飞马通报许翼、高敬,与鲍秉等合为一处,且战且退。一面备甲上马,准备率铁甲骑兵进行反扑。 “来人,通知司马长史,加速往援,敌人已经杀向峄醴了!” 火光中,鲍秉、卢横军完全阻挡不住敌军的攻击,几致溃败。许翼、高敬只有率军奋力追赶,与敌军并排截杀,形成了十分奇怪的场面:我军又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追,而敌人拉开步伐,像疯了似的往东北方向杀去。 小清皱了皱眉,轻声道,“敌人走得太快,要不要命令峄醴城甲骑先行迎击?” 我笑道:“好戏还在后头,别慌!现在鲍鸿是狗急跳墙,而且击溃了卢横、鲍秉,士气正旺,若是甲骑先出,人单力薄,就算冲垮了他们也不一定能给予重创。我们先回去,甭管他!” 宋威、童猛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城上久候多时。 “贼军已到前山,此时不出甲骑,恐怕他们就会冲上来了!” 我白了他们一眼,道:“你们身为将领,就要有点将领的样子,急乎乎的,让底下人看了也不舒服。峄醴城这样坚固,就是要他们打上来的,懂吗?给我准备矢石擂木,先杀杀敌军的锐气!” 两人垂手躬身,“遵命!”看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连忙疾步去了。 小清见状笑道:“你这个将军好威风。其实也该让他们自己多考虑问题,要有自己的主见嘛。现在这些人都快变成你的应声虫啦!若是你不在,那他们还有得活吗?” “人家怕的就是我颜鹰嘛!”我开玩笑道,不过心里也有点戚戚然:她说得对呀!我会打仗那是我的本事,可我手下,竟然都是这类武夫。若是多点荀攸这些人,我也可不必事必躬亲了,还能更展我内政的才华嘛。 仔细地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许多:我自羌地“出生”,无钱无粮,又依靠杨速、李升、郭阜、丁六这些贫民打天下,自然是对他们这些人情有独钟。司马恭等人又何尝不是行伍出身的下级贫民呢?寒族阶级多勇将,而士族多智士。 若想称雄于乱世,光收集某一类的人是没用的,只有察纳百家,多招贤明,才能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不过一转念又想:这天下原本就不是我颜某人的,何必自作多情去争呢?不如让给曹操他们,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罢。 天刚蒙蒙亮,鲍鸿的军队已自山下杀来。我登上画阁,俯察敌情。只见两条山道之上,无数鼓木擂石像雨点般砸下,敌军前锋部队大乱,死伤无数。而宋威率领弩弓队,在城上放箭,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很快敌军便遭重创。 我哈哈大笑,指挥甲骑出城。远处,鲍秉、卢横、许翼、高敬的部队往山前杀来,司马恭居后侧接应,合围之势已然形成。 “为杨速兄弟报仇,杀光汉军!”我提剑大叫。 甲骑队亦奋声大喊,“杀光汉军,杀光汉军!” 霎时,风头甚劲的“猛甲骑兵”像蝎子般涌出城池,冲向敌阵,鲍鸿军如遭雷击般,时而可隐约听见惨死前军卒绝望的叫喊声。他们畏惧甲骑,如惧猛虎一般。当然他们有害怕的道理,因为前大谷都尉,打败过黄巾军以及曾经向孔露求过婚的著名将军温衡便是折在甲骑之手。后来李文侯大军在泥阳之北,竟也经不住甲骑的一轮冲击而败北,这一切都有理由让屯骑校尉鲍鸿的军卒们苦恼。 甲骑队震耳欲聋的叫喊与厮杀声,以及齐整不可阻挡的气概,几乎在片刻之间就占据了优势。鲍鸿军闻听到四面楚歌,焉能不失色丧胆?激战了只半个时辰,就被歼大部。 太阳升到峄醴城最高处之时,甲骑收兵返回。辰时,司马恭等赶到都衙报告,称已全歼敌军。鲍鸿、李相如只带着百余残骑往东南方向逃去,扶风都尉李立被击毙。 “哼,朝廷又损失了一堆人马。下一回,该轮到谁了呢?” 鲍秉等正挥拳誓师,众军狂呼乱叫,欢乐的情绪达到鼎沸。司马恭闻听我的话语,忙接上道:“将军可以放心,我想短时间内,无人再敢犯我峄醴!” 我勉强笑了两声,心里道:短时间,不是永远。我颜鹰沦落到这个地步,难道就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捏的吗?不行,我得招人,我得用贤,我要发展得稍微像个样子,莫像现在,连护卫自己的“领地”都勉勉强强。 也许杨速过世后,我才能更加警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光凭我一个人的智力是不够的,我也许能一胜再胜,但最终会败掉。而且会败得很惨。也许所有的胜利加起来,也抵不上一次败绩。现在我失去了杨速、新儿,下一次可能会失去所有亲人,所有朋友,甚至清儿。 我应该用什么人?用谁呢? ※※※※※※ 当别人都在庆祝胜利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我悄悄地躲回房去。当天正午的庆功宴,我推病没有参加。 小清猜想到我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病”了,在丝儿、露儿求见遭拒之后,她推门进来。 我是时斜倚榻上,甚是焦躁:算起来,除了我之外,高敬恐怕是军队里智商最高的人吧!可是他,还有许翼,跟我有多远的距离呢?我不是想找另外一个自身的替代品,但至少他要有观测时事的才能、明了局势的洞察力。是我的智囊和帮手。就像上一次进京,若是有两三个智士出谋画策,我就不至于派遣高敬率兵东行,或者不至于在洛阳败得那么惨,至少不会丧弟失侄。 小清蹑步走来,轻轻坐在榻边。“你怎么了,丝儿、露儿都放心不下,所以叫我来看看!” 我转头仰望着她,“你的话很对呀!我把手下都变成了一帮呆子。我的确应该发挥他们的能动性才行,而且另一方面也该招贤用能,不能光培养武夫!” 小清一怔,笑道:“你在想这事啊!我还以为你真的生病了。上次你病那么久,我真被吓怕了,现在草木皆兵的,心好乱呢!” 我伸掌与她相握,用两只手合住她的柔荑,轻轻抚摸,“每次我有问题的时候,你都会这样温柔地对我。是不是你一出生就注定是我的好老婆?清儿,我好爱你,如果我们还有来世,我要和你再结成夫妻!” 她的眼波流转,嗔道:“不许你说这种话。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要陪着你一辈子,永世也不跟你分开!” “你相信命运吗?”我微微有些黯然地问道,而她,似乎很生气的样子摇摇头,仿佛在告诉我:你说什么呀!别再这样说了。 “我很傻是吧?不过我还是担心,万一哪天我离你而去了,那该是多么悲惨的事情。我有责任保护你,保护丝儿、露儿,还有司马恭他们的。现在杨速和新儿已经遭到不测,我不想再让你们有丝毫闪失。我要组建自己的将领队伍,不光是勇力如卢横般,还要有智谋,就像荀攸那样!” 扶风都尉部众全灭,李立身死的消息,一定会震动朝野。更何况屯骑校尉鲍鸿也几至如此,与陇西太守李相如像死狗一般狂奔逃命,面子尽失。 待剿灭了这股敌军几天后,我才得到京师里来的消息,称原高敬的部下投降,供出我的“藏身之处”,而张温等正欲借征讨韩遂、边章之机,顺带着消灭我们,故而不顾众官驳议之辞,执意寻战。 此次消灭的扶风都尉李立部,乃朝廷直辖的精锐部队。东汉中央政府的直属部队主要有三支:一日黎阳营,由幽、冀、并三州步骑为主力,屯驻魏郡黎阳,为司隶部东方屏障。二日长安营,又称京兆虎牙都尉部(陈林现任长官),驻守长安。另一个就是扶风都尉部,也称雍营,驻雍,负责辅卫陵园。这两支乃司隶部西面的主要防备力量,这次被调出参战的李立部被全歼,可想而知对朝廷的打击有多大。 以后会派谁呢?也许陈林也会被派出来打我。 我知道自己有点杞人忧天。不过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如果诏命一下陈林谨遵,那我们就得兄弟相残,好好较量一番(多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如果他犹豫抗旨,必然要弃官潜逃,那样皆大欢喜,我也可多一个精明的手下。不过要防他诈降,企图打入我军内部,因为我对他的感情较重,可能会犯军事上的低级错误…… ※※※※※※ 七八月之间,逃难来吴岳山的百姓越来越多。据说韩遂、边章在“清理”凉州、畿辅,而车骑将军张温挂帅讨贼,快有一场大规模的战役开始了。我一面加紧训练士卒、招兵买马,一面布栅设城,以防止敌军小部不断在村邑处骚扰。 八月末九月初,正当我昼夜不休地指挥军民沿山谷外侧筑城之时,东西方向分别有两封重要信件送达。 东面的那一封以三公起首,乃司空杨赐会同太尉张延、司徒崔烈联名上奏朝廷,免去加诸于我的重重责难与诬陷,而且大肆鼓吹我的丰功伟绩,以及大骂刘焉等辈无耻滥言。 信件乃岳丈大人手迹,不过我可以想见,这封信一定不是出自他的本意。这样文过饰非的言辞,非何进、袁隗之流无可企及。会不会是张让他们干的呢? 西首的信件是北宫伯玉会同韩遂、边章、李文候等欲贿赂我,让我与之“遥相呼应”,就算以一支疑兵斜出西京也是好的。信中许下种种诺言,并声称如能攻下长安,必以我为军帅,称帝西隅。 这两封信一起到达,倒让我失笑起来。到底我是回朝当官呢,还是去韩遂那边做草寇?事实上这两种选择似乎没什么两样,成者王败者寇嘛,若是我攻下洛阳,建立帝制,改革世风,也许后代的人会记得我颜氏王朝呢。 丝儿看了杨赐的信,却焦急起来:她以为父亲重为三公,又写下这种被逼无奈的文章,肯定是受到了某方面的胁迫。她尤其害怕以大将军和张温为首的集团对其父加以迫害,所以恳求我想想办法。当然,杨赐也是我的岳父嘛,不能不慎重行事呀! 当天,从京畿来的使者便将我的回信飞骑送走。我在信中声称自己忠于朝廷,忠于汉室,乃为避免自己成替罪羊而不得不失责奔命。可是要我再回朝廷复命,那是不可能的:属将高敬被囚,兄弟杨速身死,我再复受任,也不能安心,所以只有“荒老于渭河之滨,安步于峄醴之谷”,为一世外隐者。此外,我也不加掩饰地提起鲍鸿此事,“旧属裨将,焉能撼动山石?”警告某些人不要再矫诏违命、倒行逆施。对于杨赐,则大行婿侄之礼,问寒问暖,并声称若其遭到危急,当挥军东向以策万全。 这是我第一次对朝廷写出这样“张狂”的文字。当然,还有几封信分别发与张让、何进、袁隗。对张让自然是大加奉承祈拜,隐隐露出我“坐镇西方”,为其呼应的意思。对何进、袁隗,则是一面威胁,一面讥讽,要他们“回头是岸!” 文案司马王据在我的授意下,起草了第二封书信。对于边章、韩遂,我们不必要得罪,当然也不能助纣为虐,干出不符民意之事。信一开篇,便大讲天命人道,声称汉室虽衰败无能,但还未失天数(此乃迷信之语)。然后紧接着讲汝等如此所为,岂不是自甘堕落,而名声在黄巾贼之右乎?若想称王称霸,只须割据雍凉可矣,何必惹狼烟四处,自掘坟墓?当然,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想管你们的事,你们也别来骚扰我的境地。若是你们觊觎峄醴,就莫怪我颜鹰不讲人情了。 王据颇显担忧地道:“凉羌之贼十余万众,大人以这种口气行文,恐怕不太妥当吧?” 我老气横秋地道:“有什么不妥的,须知过度谨慎就是胆怯的表示。我颜鹰纵横中原,所向披靡,他要攻我,也得先想想后果。现在我摆出一副不干预的架势,韩遂如此精明之人,必定理会我的用心。不但不会计较我的口气,说不定还会前来贺谢呢!” 情况正与我所料相同。三天后,峄醴城下忙忙碌碌起来,许多人在搬运韩遂军所赠礼物。其中有牛、羊、肉、酒,还有百余匹绢布。另外,还送来了三十余名西域歌舞姬以及十名容色姣好的婢女。 押送物资的为首大将又是饶当人吉尔胡。他前次偷偷从渝麋城溜回,带了假情报以致凉州军损兵折将,却还能得此重用,我真怀疑是不是韩遂手下无人可用了。当然,见了“老朋友”大家都表现得十分聪明,有的打招呼问候,有的笑眯眯地点头,我也迎上去道:“原来斡提克亲自来了!来来来,这次你别再溜了,一定要好好在峄醴住几天!”吉尔胡脸色一红,拱手道:“怎敢劳神鹰将军的大驾。听族人们说,校尉和赐支、神海族友好,我等都十分欢喜。此次受韩遂将军之命,给校尉大人送来美女和好酒,希望我们也能友好往来!” 我连声欢笑,“当然,当然。斡提克亲来峄醴,这样小小的要求,我又怎会不答应呢?请回去以后告诉韩将军,我们以后要多亲近亲近!” 酒宴之上,吉尔胡趁着酒兴,又一次提出要我们与北宫伯玉组成反汉联盟。不过我深知他只是前来试探军情的,当下只言私交,不论公事,请他在峄醴城住了一晚。 次日,我命令司马长史率三军操练,与吉尔胡亲登画阁观看。 高敬、鲍秉率领的甲骑尤是突出,全军进退自如,操演了十多余阵势,烟尘飞扬,杀声震天。司马恭与卢横领步甲与铁甲卫队,亦是驰骋精练,不可阻挡。还有弩弓军、轻步骑与三军支援队,俱极为出色。特别是表演下来,三军齐声呐喊“参见颜将军”,令吉尔胡额头见汗、脸色铁青。 “斡提克回去之后,着实禀报就是。我颜鹰是个信人,只要你们不犯我境,我们愿意与汝等友好往来。不过若你们挑起事端,我也不是轻易就范的庸才!” 吉尔胡唯唯诺诺,道:“校尉大人多虑了。韩将军一向敬佩校尉,而羌人中无人不晓神鹰将军大名,校尉如同展翅翱翔的猛兽,令人敬畏!” 我哈哈大笑,对他客气的话感到好笑。当年,我给自己起“猛禽”为字,搞得人心惶惶,都以为我是怪物呢。谦虚了几句,命人备好鼓吹,也回赠了韩遂一些金银器皿、宝石玉珠之类的东西,一路风光地把吉尔胡送出城外。 操练士卒完毕,长史司马恭前来复命,脸上却略显忧郁,“将军把军力之重,一应机密泄露给羌人知道,难道不怕他们摸清虚实,来犯我境吗?” 我笑笑,“兵不厌诈嘛。这吉尔胡可不是笨蛋,上次他偷偷溜走就说明这小子精明能干,要不然他早就不得重用了。现在韩遂又派他来,就是要他将功补过,而这家伙在我手上吃了亏,还敢再胡言乱语吗?他巴不得我跟凉州军友好,这样大家都别打仗,他的前途就有保障。否则,只怕他、报告我军实力之时,也得打个颤,不晓得是真是假!” 司马恭仔细地想了想,笑道:“是呀!我怎么没有领会将军的意思,真是愚钝。那这次跟韩遂绝不会像上次那样了罢?” “上次我们还是朝廷委派的征讨军,就算真跟他们签了协议,最终还是要打。这次不同了,我刚刚击败了鲍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韩遂若是聪明点,就会厚交我们,以减少侧面的压力,他们才好把主要心思放在张温身上啊!” 司马恭满脸敬色地退下。我忙里偷闲,命人将歌舞姬和婢女送到府中,要亲自分派。 ※※※※※※ 原本,太常刘焉、侍中董扶等人送过来的一批舞娘,现在大都“沦落”成颜府和各将领府上的丫鬟。当然,她们的待遇远远超过当朝的规定,我有明文:不得将她们当做物品转让、买卖。不得虐待施暴。如果当事人不满意,可自动离职,而府主不得拦阻。若发现违反规定者,按军纪之大罪严惩。 对于她们的婚姻,也曾作过规定,亦即男女双方互愿。 后来渐渐发现只要男方提出,女方很少回绝,不知道是否是封建礼教观念深入人心,所以这一条规定也没能落实到底。 现任行军长史的鲍秉(自杨速死后,高敬代右参军、铁甲骑统领职。鲍秉从帐前司马升任行军长史、铁甲骑副统领)就在丫鬟中发掘了一位夫人,姓乔,婚后我赠其名曰乔兰,而且命令鲍秉称呼她“兰兰!” 乔兰曾是孔露的待从丫头,在宫里呆过,因此出落得仪容不俗。孔露的身边,现在还有十余位女婢,要不是我一再请她裁员,恐怕光是她陪嫁过来的一帮子,就够颜府鸡犬不宁了。 杨丝的贴身丫头仍是杏儿,初到洛阳避于其府时,我还叫她“阿杏姐”,现在被她嘲弄,也是理所应当的。丝儿其他几十名丫头,大都遣散各府去了,司马恭和杨速府中,曾各有十名。现在杨速的那份儿,又全都回来,令我悲哀不已。 自颜雪走后,杨丝、孔露成了管事的人。我和她们商议谈笑,道:“丝儿可以再增加几个丫头嘛!人太少了,也忙不过来,更何况,你的身子一直也不太好!” 孔露嘟起嘴插话道:“那人家就不能要吗!” 我佯怒道:“你都十几个了,还不够吗?你看看丝儿,应该好好向她学习才对,别整天想歪脑筋,动歪点子!” 杨丝环起孔露的臂膀,笑起来,“相公莫要责备露儿,她只是开开玩笑罢了。其实有杏儿在,我已经过得很舒服了,她一直都伺候我,所以知道我需要什么。露儿就不同啦!她的丫头们都是太后给的,跟随她的时间也短,所以看起来人多,却是忙不过来!” 露儿笑嘻嘻地道:“还是丝姐关心人家。相公,其实妾也并不很想要的,府中主人本来就少,而清姐又不要丫鬟,所以人手已足够了。现在这一批舞姬丫头,妾看不如送到长史府上去,由他分派!” “妙计!”我拍手大笑,若遣司马恭干这事儿,我一定要率领妻儿老小,看他的洋相。 “还是我的露儿聪慧,想出这样整人的主意。不过这些歌舞姬,我看还是留给你吧。你把她们调教调教,将来时常可以参加演出,也给将士们找个乐一乐的机会!” 露儿作礼道:“遵从夫命。不过妾也有好长时间不跳舞了,怕跳不好反而丢了人!” 我接过话茬道:“怕什么,有我顶着呢。不如今天就开始,晚上我来看你跳舞,你说好不好呢?” 丝儿掩起嘴笑,孔露脸现红潮,扭捏道:“相公想什么时候看,我就什么时候跳呗!” ※※※※※※ 冬十月庚寅,司空杨赐薨。数日后,京畿快马送来讣告。 峄醴城上上下下,立刻笼罩在一种悲凄的氛围之中。杨丝闻报几度昏厥,孔露、小清怕她出事,一直守护在房内照应。 杨赐代张温为司空,不过十数日尔。据称,天子素服,三日不临朝,并赠东园梓器裢服,钱三百万,布五百匹。其表策如下:“故司空临晋侯赐,华岳所挺,九德纯备,三叶宰相,辅国以忠。联昔初载,授道帷幄,遂阶成勋,以陟大猷。师范之功,昭于内外,庶官之务,劳亦勤止。七在卿校,殊位特进,五登衮职,弭难义宁。虽受茅土,未答厥勋,哲人其萎,将谁谘度,朕甚惧焉。礼设殊等,物有服章。今使左中郎将郭仪持节追位特进,赠司空骠骑将军印绶!” 来人禀报司空丧葬事宜,及其生前所发文公函。我的心头只是感叹:没想到旬月前一别,已留永憾。戚戚故交泪,幽幽长夜泉,此后无相忆,只缘在梦中。 念及杨赐音容笑貌,不禁黯然伤情。心中不禁又忆起兄弟杨速、小侄女杨新,着实掉了不少的眼泪。 次日,京畿快马又报传皇帝诏文,顺带送上杨公临逝之前手书与张让文函各一封。 杨赐情深意切,大有关切之言,要我遵从皇命,莫违天意人心,保善其家等。而皇诏则大发故子之慨,饱蘸“君臣深谊”,并命我“治郡国而理藩隅”,封我为虎骑大将军、吴岳侯,位秩公下。并遣中郎将朱越持节加金印紫绶,以四采示尊隆。并加玄冠、锦绣五色朝服。 这一着大出我意料之外。但张让书信中写得明白,其言我“摇动天地,震惊海内,素为陛下所重”,指出我军事上的优势和能够对朝廷所具的威胁。从这方面看,灵帝也想拉拢我。另一方面,朝廷也不都是庸人,当然知道正值西线开战之际,若我被韩遂等攥在手里,那么后果不堪设想。趁着杨赐逝世之机,大显亲重之态,无疑是一步好棋。 我犹疑再三,还是不敢轻易接诏。这“虎骑大将军、吴岳侯、秩中二千石”是那么容易做的吗?我现在无官一身轻,也不必理会什么皇命,一旦变成了汉室将军,那麻烦可就多了。说不定连何进都想在我这里捞点油水。人不能图虚名,这吴岳侯难道不是我自己挣来的吗?他一户食邑都不想给我,只愿意让我当愚公,开发这片荒土地,真是做梦做到家了。 当然,这些虚名之下,还有条件哩!什么“治郡国、理藩隅”,不但要搞好开垦,甚至还得参与西部边陲的羌族的管理。有时候打仗等事情,还不是立刻命我摆平么?这家伙想得倒挺美呀! 当然,在灵帝的政府尚未走到穷途末路之时,顽固抗命,自然会引起全国的义愤和鄙薄。而且,如此孤守下去,恐怕对于补给物资、加强军备、增添军力都毫无益处,更可怕的是朝廷把我像黄巾军一样对待,只需几十万大军把峄醴一围,最多几个月就能把我逼降。 想到这里我也冷汗直冒。看张让信中对我“勉励有加”,知道他又一次点燃了对于我的希望。心道:危险不是天天都有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皇帝过不去?我击败鲍鸿,自然是大胜,但我到底能有几次这样的胜利呢? 中郎将朱越道:“圣上待大人恩重如山,从骑督偏将军升任校尉,现在又加虎骑将军名号,为一方重臣,恐怕除大将军和三公外,无人可出大人之右了!” 我只得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跪倒谢恩,“圣上之宠,颜鹰无以报答。只要朝廷不以微臣脱责之事见怪,我颜鹰虽死亦将为圣上效命!” 朱越持节将印绶递来,我跪倒拜祈、接过恭敬地系在腰间。心道:老子现在加官进爵,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恐怕他们怕我挥军打到洛阳才是真的,现在普天之下,能对付我颜某的,还真找不出来。起身道:“请朱兄到府上说话。我当盛宴以待!” 朱越哈哈笑道:“颜大人客气了。在下还真有些话,要跟大人聊聊。只好叨扰了!” 我心里微微一怔,暗道:果然还没完,不知道灵帝又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要我办理,若太不合情理,我也只能装出应和的样子而不予理睬啦! 第五十六章 笳音知己 席间极尽奢豪之态。长史以下将佐二十余人及亲眷参加了宴会,我让小清也来,丝儿身体不适,而孔露则不许参加。原因是不想自明的,若是董太后知道公主在我这儿,还不立刻要派人抢夺回去?或者怂恿灵帝派兵征讨,到时将大大棘手。不过孔露训练的一班歌舞姬都出现在会场之中,把中郎将朱越看得大呼过瘾。 趁着酒酣耳热,我笑着道:“朱兄此来,莫非圣上有旨命在下参加讨伐韩遂、边章吗?皇甫嵩将军的事情想来大家都很清楚,我颜鹰卑枝末流,兵少将寡,而今又因鲍鸿来犯,损失良多,所以我想请朱兄向朝廷转达颜某的意思,切莫到了用人之际,才封官赏爵。而不用之时便甩在一边。这样做会令人寒心哪,哈哈!” 朱越脸色一变,半晌开不得口。过了片刻,勉强端杯一笑道:“颜大人不愧为朝中上上之臣,说话也这般犀利。不过适才所言,在下却不敢苟同。想朝廷对大人之厚,前所未有,以汝白身而加诸名号、至重卿,秩位尊贵。然足下不思进取,安于封赏,乐于富贵。求全责备,怨睚以报。虽智计过人,屡败骁勇,但竟未有匹夫之功以报朝廷。现在大人名重若斯,是否心中有愧呢?” 我感到脸颊边一阵燥热,心道:好锋利的言辞!他能把所有错的都说成对的,把我在京畿的种种遭遇都说成是立功受赏,好像我天生就是个贱民,有负皇恩浩荡哩!他怎么不想想我是怎样受封为重卿的,是怎样崛起于朝野的,难道只是个有名无实的佞臣,一蹴而就的吗? 但朱越所言,有一点是不错的,我颜鹰打过很多仗了,除了击败李文侯那次,似乎并未有大功于汉室。捉曹质、何良,歼温衡,击鲍鸿,对手都是朝官。可是政治昏暗,人心背离,所以我干了那么多“坏事”,却没受到惩罚。不过想归想,话里却不能示弱,否则一定会被朝廷牵着鼻子走,想反悔都来不及。 “朱兄此言太过。我之报于朝廷,亦如朝廷之厚待我。想当初募兵河内,蹇硕等人诬言乱主,朝廷起兵合围,咄咄逼人,我能从死地置生,岂能不言谢尔?京师纷纷,朝廷失德,乱兆频现。我以臣下之身努力奉汉主,以计定策宫闱,以智平奸弄。而整北军、肃京畿、以数千兵鏖战羌凉万军于泥阳,后以渝麋之战威震西寇,致其旬月不敢稍动。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功劳?哼,我颜鹰为朝廷死命,却屡屡遭讥诬之词,温衡、鲍鸿,相接来犯。皇甫嵩贵为车骑,也逾权虎视,将数万大军断我后路粮草。是时我若不走,难道还呆在那里‘精忠报国’吗?” 朱越蛮以为自己说得都对,一听我的话,不禁脸白一阵红一阵,强辩道:“皇甫嵩如此妄为,圣上已拿其惩办了。现车骑将军张温、破虏将军董卓,与大人素有交往,难道大人肯忍心不施以援手吗?” 我愈发认识到此人乃朝廷说客。不假辞色地冷哼一声,把张温辱骂我的书信拿出来,摔在他的席上。 朱越看了信,还不甘心自己的使命到此为止。喟叹道:“张大人也是不得不如此啊。想足下背弃朝廷,隐匿行藏,且驻兵屯粮,似要与圣上为敌。今畿辅势态紧急,若得君之力,必能蹈平狄戎,建不世之功也。望将军三思!” 我摇头不语,朱越还以为我默应了,又道:“此次司空杨大人薨,举国齐哀,而圣上更是伤切不已。杨司空子彪嗣,又加朝侯之位,以彰其德。颜大人乃司空眷亲,怎能不受命安邦,遵长辈之遗训乎?” 我冷笑道:“司空大人为国事操劳,直到沮计丧命。宦官擅政,海内涂炭,而圣上听之任之,致有张父赵母之讥。大兴党锢,凡天下豪杰及儒学有行义者,一切指为党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仇,滥入党中。死、徙、废、禁者数以千计。一人逃死,祸及万家。而中原百里无烟,城邑空虚,枯骨相望。士叹于外,妇怨乎室,师旅频征,饿殍遍野。若非朝政失策,杨公又怎会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呢。长辈之训,断乎不忘,时弊若此,吾安能不未雨绸缪乎?” 我站起身来,拍掌停住歌舞,诸将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汉家当乱,我颜鹰无所能为。汉家当治,吾必倾力以报国恩。请朱中郎转禀圣上、三公,就说颜鹰当为杨公守孝三载,至于别事,容我日后再作考虑罢!” ※※※※※※ 朝廷送来的一干礼物,统统照单全收,而朱越之使命,却半分未能达成,最终含恨离去。我遣散舞姬,少不得又向诸将做一番宣传,当下各自回营训练去了。此际已是初冬季节(按农历,十月为冬,与公历几乎差一个月),今年的粮食收获颇丰,大都入仓。而开渠之事业已完成,与水轮一样,在村邑、田地旁熠熠生辉。司马恭忙着编统全军,招募户民中勇壮之士,因此连盛宴都没到会。不过他若来了,估计也是憋着一肚子气回去,因为适才诸将无不面带愠色,只不过不敢发作而已。 我回房看顾丝儿。小清道:“杨丝没有什么事,只是悲伤过度罢了。夫君要多多宽慰她,让她舒心一些!” 我叹道:“父母之丧,牵动身心。更何况丝儿与杨公感情至深,恐怕短时间内也恢复不过来的。我想,因为最近农事也暂停了,我们可以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小清道:“你是不是觉得很闷?” 我拉住她的手,望着她道:“郁闷之极,好像要被憋死了一样!” 从洛阳开始,我就没有什么好运气。先是折两员属将,其后是东门俚牺牲,近来兄弟杨速、侄女杨新遭到毒手,现在岳丈杨赐又薨,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可当要拉丝儿出去散心的时候,她却泣道:“父亲还未大葬,不宜出游。请相公怜惜妾的一番思恸之情,让丝儿可以为先父尽孝行服。 孔露宽慰着她,却是沉沉叹气。我眉头深皱,却也不便强来,心中不悦道:你伤心,我就不伤心吗?还是这一套老规矩,什么时候能改得掉。小清见我神情,微微一推我身体,无可奈何之下,我坐在榻边,道:“丝儿哭过这阵子就不能再伤心了,否则身子弱又病倒了,可会让我心疼死呢。 我知道丝儿最孝顺父母,不过生死有命,不能强求啊。老人去世,而后人哭泣,本是无可厚非,但行服丧葬之举,实在是没有必要。人死之后,便没有思想,没有知觉,只剩下皮囊一具,与其吹吹打打,大敛大葬,或者鼓功谀阿,不如真切地与其思想交融,而不是单纯做做形式,什么守灵行服,难道每日每夜地枯坐在亡人跟前,他们就会复活了吗?” 丝儿大放悲声,哭倒在我怀里。而另两人则流露出注意的表情,凝神于我的言谈。孔露讶异道:“相公所言,怎么这样像王充的《论衡》呢?莫非曾经从学于此,而得其道?” 小清微微一笑,道:“夫君言出于心罢了,他说的道理,决计是不会错的!” 我轻轻吻着丝儿,道:“你若心中难受,便对我说,我会专心听的。我跟你一样,也敬爱尊长,不过既然他们已死,虽然遗憾,却也无济于事。所以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散散心,排遣忧郁呀!” 杨丝哽咽道:“相公待妾之亲厚,不可言表。丝儿有生之年,不知该如何回报!” “只要我们彼此相爱、扶持,什么鬼神妖怪的,都不敢来麻烦我们。丝儿听话,让我先陪你沐浴,喂你吃饭,然后我们再出去走走。最少应该把悲伤降低到最小程度,对不?我料若杨公还在世的话,看见你这样,也一定会伤感的!” 杨丝眼泪大滴掉落,道:“丝儿必当不辜负相公教诲。不过请允许妾身在峄醴南峰修筑先父陵茔,以遣哀思!” 往后的几日,颜府车马在卢横等侍从保卫之下,往东南方向兜了一圈。我们泛舟渭水,冬临太一山,吟诗作赋。又从褒斜谷折回,顺道买了些天下知名的蜀锦。 ※※※※※※ 这一日,见天色已晚,我们便在褒水旁寻了个小村邑投宿。卢横率众士卒很快清理出几幢茅屋,因为东汉末土地兼并愈来愈厉害,以致流民剧增,现天下户口经黄巾之乱,十能存七八就很不错了。 丝儿很是疲倦,我扶她进房,道:“若是你困了就先睡一会儿吧,呆会醒来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她脉脉含情的眼神凝视了我一会儿,低声道:“多谢相公,不过妾身还不想睡。还想听相公讲讲野逸趣闻呢!” 我搂着她,让她娇慵地紧靠在我怀中。“那你闭上眼睛听着罢,我会给你讲很多故事,直到你听腻了为止!” 丝儿呢喃道:“妾是永远也听不腻的……”我全心全意地抱着她,说了一会儿,发觉她已渐渐进入了梦乡。我注视她的睡态良久,才将她轻轻置于榻上,盖好布衾,又取了些火炭放在屋里。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带上门。方才呼吸了一口清醒冰冷的空气,露儿的声音略显关切地道:“怎么站在门口呢,穿这么少会着凉的!”她将手里拿着的锦袍抖开,披在我肩头上。“丝儿睡着了吗,清姐弄来好些野味,等着相公呢!” 我笑问:“那你吃过了吗?” 孔露脸颊边闪烁出幸福的笑容,“露儿想跟相公一起吃呀!不知你肯不肯呢?” 我抓住她的手,又禁不住摸摸她诱人的脸蛋,“你呀!早该吃了,何必非要等我一道呢。饿坏了吧!” 孔露斜倚过来,被我拥个满怀,“只要有相公这话,露儿怎么也不会饿了。这些天跟相公在一起这么高兴,我才感觉自己没有嫁错人。颜郎,颜郎,你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专门要和我结为夫妻的?要不然露儿又怎能享受得到相公这样的关爱呢!” 我哑然失笑,吻了吻她香香的额头,“好了,我们别在这喝西北风了,赶快去吃饭吧!” 她对我的话略感一怔,随即咯咯地笑起来。 饭后,我和小清都要求露儿来一段歌舞,她恳求以曲子代替,因为天气冷了,赤脚在露天舞蹈很容易冻着。我闻说孔露还会谱曲奏乐,不禁心里大喜,暗道:如此多才多艺的姑娘,竟然被我颜鹰娶到,要是在现代社会,人家还不痛骂“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笑道:“夫人会奏什么乐器?” 孔露道:“笛笙箫竹、排竽胡管,还有鼓、筝啦!” 小清惊叹道:“露儿真是不简单呢,这样多才。怪不得常听人说,灏国公主美貌技艺堪称双绝呢!”我们一起笑起来,露儿脸红耳赤地道:“清姐就爱开人玩笑,谁说我有什么双绝啦!请相公、姐姐稍待,我去取琴来!” “哦,你什么时候都是随身携带的吗?”我笑着见她袅袅婷婷地离开,又朝清儿加了一句,“我总觉得露儿嫁给我是否委屈了一点,其实按她的标准,可以选择比我好上百倍,家道富庶、官位极品的世家子弟,为什么她会偏偏挑选我呢?” 小清嗔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自吹自擂呢?说话这样没水平,真是不明白露儿看上你哪一点!” 我不以为忤,笑眯眯地道:“那清儿又是看上为夫的哪一点好,才舍身饲‘鹰’的呢!” 小清粉脸通红,举拳在我肩头轻轻捶了几下,“要死啊,谁舍身饲你了,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个儿什么德性!” 我轻搂住她,笑着道:“开开玩笑嘛。不过人常说,‘老婆是别人的好’,这一条我不大赞成。现在我有你,有露儿丝儿,哪一个都不比别人的差啊。实际上说这话的人才真没水平,他们不想到,自己猛盯着别人老婆的时候,别人也在狂看他的老婆,也觉得千好万好呢!” 小清吃吃地笑起来,柔声道:“就你会说怪话。有我在你当心点,别老瞧着别人的妻子动歪脑筋,否则我可不放过你哦!” “不会的啦!”我轻轻贴在她的脸颊上,半晌无言。 “你听听,是谁在那边演奏呢。是不是露儿?” 我放开手,凝神细听。远处,飘来一阵沉闷的胡笳之声。在京畿之时,我听过几次,所以还辨认得出来。那声音时而郁郁怨忧,似饱含苦泪。时而又愤懑激昂,如动九天。孔露怀抱着一张琴回来,一面侧耳道:“真是好曲子,怎么我从没听过?” 我原本想讥笑她。马上又想到按照这时候的说法,孔露应该是大音乐家了,自然对自己的本事深有信心,她所聆听过的曲子必定不计其数。笑道:“露儿觉得这曲子如何?” 孔露把琴放下,长跪在软榻上,她的面容有时微笑,有时皱眉,有时沉思,有时哀恸,听了好长时间,这才摇头道:“真没想到世间还有这样悲情的曲子,此人定是女流,年纪在三十岁左右!” 我和小清面面相觑,见露儿仍专注地听着,不觉好奇心大起。“卢横——” 卢横与几名披甲士卒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躬身道:“属下在!”原来离我们极近。我不觉老脸一热,心道:你们是不是在一边偷窥我们亲热呢?妈的,以后离远点好不好,电灯泡! “你,你带人去把这奏胡笳之人请来,要恭敬一点,对方可能是女人!” “属下明白!”卢横手一挥,立刻有五六人隐身于树丛之中,而我身边的侍卫,都致礼退开二三十步地方,这才消去。 我朝清儿看看,她知道我的意思,笑起来,“你可别怪我啦!卢横也是生怕你有些闪失呢,这才训练出这批人手,专门用来保护你。反正他们也见怪不怪了,你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我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模样,佯怒道:“这样我颜将军很没面子,懂吗。你告诉我,你怎样布置这些人的?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小清笑道:“好了嘛,别生气。现在我们身边,不过二十五到三十个人左右,卢横与他的五名亲随是贴身侍卫,其他人分三条线戒备。每夜轮休三批,卢横跟在凌晨的那一队,因为那时间发生意外的可能最大。其余两批人每队五十五名,分散在居所附近,任一人遭到攻击,便会牵动全体。而白天则只有二十人的侍卫数量。在峄醴城内则更少!” 我哼哼道:“五十五人?我天天睡觉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呢,更何况晚上我经常起来的,像什么上厕所……从来没看见有什么人!” 小清微笑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没说谎!” 我刚要开口,却突然听到胡笳之声戛然而止,那道宛若飞天的音符消失在九霄之中,令人浑身难过。孔露却是浑身一震,差点歪倒下来,“怎么停了?刚刚到最妙的时候,为什么要停呢!” 我赶忙扶住她,“卢横派人去请她了。我们都想看看你猜得准不准!” 隔了片刻,一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妇人被卢横等人带了过来。我乍见其容,不禁吃了一惊,暗想这样的装扮,竟还会有如此震撼的曲调,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但仔细看去,她虽头发凌乱,身体肮脏,但容颜不失秀丽,而眼神凛凛,似不可侵犯一般。 她手上拿着一支破旧的胡笳,但却没有一丝惊讶和恐惧。小清挥了挥手,除卢横以外,其他人都消隐而去。那妇人微微作礼,冷然道:“不知大人请小女子来,有何见教?” 闻听其声音清俊脱俗,更增添了几分好感。我望向孔露,暗道你说得一点不错,真不知道你怎么猜出来的。只见露儿站起身,行了大礼,“得闻尊姑曲调,一时难以自禁,故而致请相见。若不嫌冒昧,我们姐妹相称便了!” 那妇人面无表情,道:“丧乱之人,怎敢高攀!若无他事,暂且告辞!” 我忙道:“请夫人小座片刻。在下姓颜,乃扶风商人,只想一听足下之曲,决无恶念。这两位是拙荆,孔氏、楚氏!” 我也往卢横一指道:“此乃家将卢横,别看他身材魁梧,却是善良之辈!” 卢横受夸,躬身致礼退下。孔露这才笑道:“姐姐请见谅,我们多有冒犯。请不吝赐教!” 那妇人眼里闪过惊疑的神色,这才缓缓坐下,道:“多谢。小女子马氏,北海营陵人!” 提起乐曲,孔露叹道:“姐姐之曲浑然天成,如泣如诉,悲不可泯。奏到妙处,则令人黯然涕下,不能抑制。敢问姐姐,是否遭致劫难,而流离至此啊?” 马氏的脸颊上,顿时被眼泪划出两道白皙的印子,掩面道:“难得夫人如此精通音律,小女子确有不幸,但谁又知道我的痛苦呢?” 她泣声良久,这才抹泪勉强道:“夫人既如此眷顾,小女子愿以曲代述,了结此未尽之言!”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拾起胡笳,又接着那段曲调吹奏起来。 我也逐渐投入到那沉闷抑郁的曲调中去,只感到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孔露泫然欲泣,一眨不眨地望着马氏。待到那曲段之末,忽而调子大变,悠扬如歌,随后渐渐落幕。孔露不喜反悲,终于痛哭起来。 我心头又多了个疑问,不敢多言。马氏稍稍感动,道:“夫人不必如此。小女子破家丧夫之人,该是感激你们能听听我的乐曲呢!” 她起身要走,我连忙道:“你还没有吃东西吧?请把这只烤熟的鸡带走!” 马氏执意不收,孔露起身将陶罐放在她的手上,道:“不知姐姐睡在何处,若是没有居所,小妹愿将屋子让出!” 马氏瞥了我一眼,低声道:“多谢夫人。不过尊夫在此,不便叨扰了!”转身而去,走几步又复回身作礼,“一餐之德,不知该如何报答。小女子身无片金,只冀望来生衔枚,为诸位祈福!” 我摇了摇头,看她缓缓离去,立刻传卢横过来。问起马氏住所,卢横同情地道:“村边草棚,住着逃荒的百姓十余户。马氏独坐于外,不肯与他人混杂!” 我叹了口气,心道:让我说什么好呢?这年头,好像都喜欢贞洁烈女,仿佛她们生来就是观赏性植物。“小清,你把被褥给她送过去。这么个女人,吹一晚凉风还不冻死吗?” 小清漫应一声,便去准备。卢横道:“将军还是早点休息吧,不知明日我们该往哪儿出发?” 我沉吟着道:“穿过褒斜路,过箕谷便是褒中了。这儿离南郑也很近,不如往西南走一走!” 卢横道:“蜀地山贼众多,而此次属下只带了两百名甲士,恐怕很不安全!” “没事的,去看看嘛,万一有情况,立刻回来也赶得及!” 卢横无可奈何,抱拳道:“属下遵命!” 我心道:这马氏言谈举止,都是大家闺秀的样子,非常得体。就不知道她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莫非黄巾起义,杀尽天下土豪劣绅,她的家人也在其名单之内吗?摇头不想,端起食物走到房里去。 孔露也一起进来,在炭火上温着肉汤。杨丝鬓发不整,看起来可爱之极,微微高兴地道:“刚刚谁在吹笳,相公有没有听到?” 她揉了揉眼睛,显是刚睡饱的样子。我坐在榻边,笑道:“丝儿还未醒呢,怎么脸颊上还有口水,是不是做梦流出来的?” 杨丝赶忙用手擦一擦,这才发现是我骗她,孔露已笑得前仰后合。丝儿脸一红,嗔道:“相公干吗戏弄我,丝儿又招惹你了吗?” 我抱住她道:“丝儿的样子可爱呀!所以忍不住就想开开玩笑!”在她唇边吻了一口,“刚刚你真应该出来听听的,有位妇人吹曲的功力登峰造极,令人荡气回肠、动魄惊心呢!” 杨丝柔声道:“真的吗?不过露儿的筝曲也很好听呀!相公怎么不见识一下!” 我笑笑不答,隔了一会儿,孔露把热好的汤端来给她喝。我趁机问道:“适才露儿猜测马氏的身份与年纪,无不相符,到底是从哪里听出来的呢?” 孔露叹道:“马氏姐姐不合盛行之拍,独创此曲,听得人肝肠欲断。曲中所白,哀婉缠绵,非女子不能为也。而其感逝之痛,凄凄切切,似有别情,妾以为一定是历尽波折劫难,这才断言她年纪在妾之上啊!” 我缓缓点头,道:“不错。若非像你这样精通乐律的人,也很难听出此曲的奥妙,最多不过觉得感伤而已。但此曲终了,有喜气祥和之音,而你却哭起来,到底为了什么?” 孔露举袖拭泪,道:“丧乱之下,安有祥和之音?那不过祈求亲友泉下有知!” 我大觉学问低浅,不禁略有些惭愧,“夫人以后还要多多教我。颜鹰粗枝大叶,又不懂歌舞之艺,真是俗人!” 孔露与杨丝相望一眼,道:“我们的相公真是普天下少有的俊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耻下问,从没有男尊女卑之念!” 杨丝也道:“相公智慧过人,却无骄气。对待楚姐姐和我们,都真心实意,毫无儒生之态。丝儿这辈子得嫁颜郎,再无奢求了!” 我乍听她们竟夸起我来,不禁胸臆为之一开,道:“其实男女之间,应该平等互爱。而不应该由谁凌驾于谁的头上。你们想想,若是男人死了妻子,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成婚,不会有谁管他。而女人一旦死了丈夫,便要守寡守节,寡妇再婚好像就低人一等似的。事实上男人和女人仅仅只是生理上的区别,而心中所想都是一样的。男人需要女人,女人就不需要男人吗?” 两人一齐红着脸垂下头,我哈哈笑道:“说来说去,这种从属关系实际上是由社会生产决定的。远古以前,没人会制造工具武器,没人会种植麦粟,所以粮食主要来源于女人采摘的果实。这时候女人的地位就高于男人,她们是一家之主,就像现在男人一样。后来,渐渐地人类发明了工具,学会打猎、种植,这时期,男人因为身体条件比女人好,逐渐代替女人成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而女人便参加制造器皿、缝浆补洗的琐事中。男人这才开始凌驾于女人之上,现在几乎变成了统治!” 她们瞪大了好奇的眼睛,我又道:“男尊女卑的思想,实际上是一种糟粕。女性在人类生活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她们生儿育女,繁衍不息,还要担负着家中所有的杂事,照顾老人、丈夫和孩子。如果没有女人,人类就会绝种,世界就会灭亡,而那些儒生又能再鼓吹些什么呢?” 露儿、丝儿嘻笑起来。此时,小清从门外进来,道:“你们说什么呢,那么开心的样子。夫君,马氏说她明早会来道谢!” 我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真有点累了。今天谁陪我睡呢?” 话一出口,三位夫人都是脸现潮红。隔了片刻,她们都佯嗔着退出房间,一个也没留下。我哈哈大笑,心道:刚刚说完男女平等的话,立刻就兑现了。好咧,今天我颜将军独睡一张大榻,怎么翻身都掉不下来。 ※※※※※※ 刚入梦没多久,激烈的打斗声把我惊醒了。我猛地坐起来,透过纸窗,发觉西面天际一片通红,显是火起。 我急忙穿衣。隔了片刻,卢横推门进来,轻轻唤了几声。 我点燃油灯,道:“外头怎么回事,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惊扰了将军,还望恕罪!”卢横抱拳道,“请将军赶紧更衣,有一批马贼趁夜来袭,怕是想抢我等的财物!” “他们有多少人,这样放肆!” 卢横全身披甲,看得出他已处在一级战备状态,“禀将军,马贼约四五百人,预先早已探知我们的动向,所以此番杀来,令人毫无防备。他们在村邑里四处放火,已把大半手下逼至谷里。现在我手下只有五十几人,很难挡住攻击!” 我穿好靴子,走出房屋。另一边,杨丝、孔露在小清的保护下,也赶紧跑出屋子,连接着这片房屋的茅棚,业已燃着。而贼寇的喊杀声,几乎近在咫尺。 “相公!”丝儿露儿叫道,还想跑过来,却立刻被铁甲卫士强搀上了车并关紧了门。我突然想起一事,道:“卢横,派十名军卒,把马氏救出来,她还在西首火光之处呢!” 卢横虽极是不愿,但不敢违了将令,连忙派兵去了。我让小清护着车马西行,一面咬牙切齿地道,“兄弟们都被逼到谷里,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分开来,才好一个一个地搞定。我才不会轻易上当呢!” 卢横手握大刀,奋力在邑旁灌木丛中砍出一条道路,掩护车马通过。往西走了约几分钟,才见十名弟兄甲胄被熏得发黑,轮流背着马氏疾奔过来。马氏似乎已闭过气,放下来便登时跌倒,我命人将她也扶进大车,道:“后头有追兵吗?” 一名军卒道:“贼军正在劫掠,我们抢出人来就跑。他们已经追过来了,大概有数百人!” “走到哪儿都不太平!”我喃喃地道。忽地,卢横叫道:“不好了,将军!四下都是大火,正向这里烧来!” 我感到脸颊一阵滚烫,心叫不好。只见四周火墙突地蹿起丈余,狰狞地朝这里扑来。铁甲卫队虽是精锐,但见了这般自然的力量,也都面现惧色。我强自镇定,道:“快,把周围能燃着的东西统统清光!卢横,围着我们四下再放、二把火!” 卢横以为我疯了,吃惊道:“将军,火势已经够大了!” 我来不及和他解释,手舞长剑,疯狂地先砍开四周灌木堆在圈外,点火焚烧。小清从车上跳下,也跟我动作起来,接到命令的兵卒们立刻也清醒过来,立刻快速地干起活来。 一时,四面又一圈大火焚燃,顿时浓焰大起。我掩着脸,高声道:“大家蹲下把脸捂上,以防烧出火泡!若身上沾着火星,立刻在地上打滚!” 众军齐齐卧倒。我一望卢横,他却是满脸讶色,原来身边这条火龙竟然缓缓往外推去,而非自焚般往回烧。片刻后两条火龙终于相接,火势突然一弱。再隔片刻,只剩下焦灰在空中飘洒,而林间积炭大发浓烟,火光却熄减大半。 我抖抖衣服站起来。士兵们齐都举拳大喝,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卢横率众向我跪拜行礼,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他们以为我是神了,这般情况,居然能叫火焰熄灭!当下不及解释此中原理,暴叫道:“小清,你掩护车马离开。其余的,跟我往回冲!他们以为我们烧死了,这下子神兵天降,恐怕吓也能吓出他们三魂六魄来!” 众军卒大是振奋。我抖擞精神,带头往回杀去。铁甲卫队本身战斗力惊人,再加上人人被熏得面目全非,人不像人,更是让马贼们生畏。那些贼子烧杀掠夺村邑,忽然发现一队人疯狂抢上,见贼就杀,似砍瓜切菜一般,惧意大起。他们人虽众多,但抵挡一阵,反而四下逃散开去。 “追!”卢横大叫道。待谷中弟兄们振奋精神杀出重围,场面更是激烈。不一会儿,贼子们丢下三四十具尸体,狼奔豕突去了。我忙命人救火,医治伤员,抢救百姓房屋器物。待小清护着家眷回来,村邑里只剩奄奄一息的村民和冒烟的房屋。马氏在车上泣道:“妾以为到了蜀地,便会安居乐业,没想到跟青豫之地没什么两样。贼寇烧杀劫掠,毁人家园、夺人妻子,不知泱泱中国,何处是平静之地呀!” 我心中一顿,便见校卒上前报曰:“禀大人,我军伤亡二十名。邑中死者计一十四人,伤者三十人,六名女子被劫掠而去,请大人示下!” “告诉他们,要想安生,就到峄醴去。留下点银子给他们!” 军卒遵命离去。我转身走到车前,行礼道:“夫人无恙罢?” 马氏盈盈躬身,道:“多谢公子相救。马氏落难至此,本想到蜀中了此余生,现在心灰意冷,只想早早追寻亡夫而去了!” 孔露劝道:“姐姐不必这么说。世道昏暗,天下再没有平静所在。我家相公致力寻求百姓安居,在吴岳山中建立大城,若姐姐不嫌弃,就随我一块儿回去罢!” 马氏摇头不语,隔了半晌,才道:“多谢夫人。不过小女子多灾多难,是一个不祥的人哪。我不愿害了你们!” 我叹道:“天底下没有谁好命谁恶命之分。夫人谈吐不俗,却如此悒悒不乐,不如将汝之事说来听听,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上点忙!” 马氏眼圈一红,良久才道:“小女子原是营陵人,家父乃汝南上蔡令,将妾许给北海治中从事卫涣,生有一子一女,家道和睦。唉,可惜黄巾贼一起,天下陷入贼兵之手。 家父身守令职,战死濯阳,而家中十五口人都被贼厮掳去杀害,季弟还为人所啖。旬月之后,黄巾贼人又趁夜袭击卫家,公婆年迈身死,妾只身带着孩子逃到山中。而后乡人又传来家夫身死的消息。妾孤苦无依,没有吃的,只得跟随乡人,一路逃难……可,可一双儿女,还是染上了伤寒而死。 妾一个多月间,便失去了所有亲人,要不是被贼子掳走,早就不想活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她已泣不成声,连连摇头。小清扶住她的肩膀,一时倒不知该出何言安慰了。我放下布帘,道:“过去的就不要再想了。人活着,就是老天的福泽,就算浑身充满了痛苦,也要顽强抗争到底。卫夫人,你就先跟我们回去罢。蜀中也没有安全的地方,真正的安全,要靠自己来创造的!” ※※※※※※ 天刚放亮,卢横便率队重新往峄醴方向折回。闻说不再南下,他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我及家眷,此人之忠心,已不需要特别说明。 行至散关附近,王据差人送来京畿快报,据称杨赐子侄侍中杨奇已至陈仓,刻日即到城下。 我问起这杨奇是什么人,王据信使道:“此人乃杨公父兄牧之孙!” 我摇了摇头,心里面暗道:这一家子也不小嘛,不过杨赐倒只存一个儿子,不知道能否继承他的遗志呢?问起杨家的辈分、亲属,来人瞠目不知。我斥退了他,笑道:“真是问道于盲了,眼前就有杨家的亲眷在,何必舍本逐末呢?” 杨丝适才听见父亲名字,微有感伤,此时恭敬言道:“家祖乃孝安时太尉杨震第二子,讳秉,字叔节,延熹五年为公。这杨奇祖父牧乃曾祖长子。因此关系,堂兄光和二年被迁为侍中!” 我微微颔首,杨丝哀声道:“可怜我杨家三世公卿,现在却落到这样的境地。兄长只有一少子,年仅九岁。而曾祖五子,泰半早夭,现在剩下的,不过四五人而已!” 马氏在旁叹道:“小女子早知诸位不是凡夫俗子,却不料这位就是司空杨公之女。那阁下一定是颜猛禽将军了?” 我点头讶然道:“夫人所知甚详,令人佩服。不知夫人从何得知?” 马氏道:“将军之勇名播于四海,小女子在三河之境,便已听闻了。只是不知这位夫人……” 我打了个顿,孔露笑道:“姐姐如此知音,我孔露又怎可遮掩身份,不以实名相告呢?” 马氏叹道:“恕小女子眼拙,竟然不知是灏国公主!” 似是非常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猜测她的心意,暗笑:孔露嫁给我是天大的机密,她不晓得此事也是正常的。只听她淡淡笑道:“妾也多方猜测,何人能听出这曲中之境?却不想已班门弄斧,出尽了笑话!” 孔露拉住她的手道:“姐姐这是说什么话呢!”似有很多话要向她说一般。我微微一笑,也不理会她们了,径向杨丝道:“此次派杨氏亲属来我峄醴,你猜猜朝廷又在玩什么花样呢?” 杨丝道:“必是来请我们入洛参加先父大葬。唉,丝儿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她的心思:如果不去参加父亲大葬,则是不孝。而去参加无异于羊入虎口,任人宰割,哼了一声道:“船到桥头必然直,一切到了峄醴再说罢!” 第五十七章 少君才辩 侍中杨奇奉诏送来葬帖。 此人四十多岁,生得平平常常,但眉锋之处颇有决断之气概,谈吐颇有杨赐遗风。曾从丝儿处闻及其事,灵帝光和元年(公元一七八年),帝尝问之曰:“朕何如桓帝?”对曰:“陛下之于桓帝,亦犹虞舜比德唐尧!”帝不悦曰:“卿强项,真杨震子孙,死后必复致大鸟矣!”胆敢在皇帝面前如此讽刺挖苦,看来这个人也殊不简单。 “先叔已经下葬,此次遗帖,只是奉诏来送先公疏谏奏章及家信十一封给大人、仲妹!” 我心里犹疑起来,难道不是请我们去洛阳的吗?“感谢杨兄亲自来跑一趟,不知此次杨公下葬,有无棘手的事情要我等安排!” 侍女送上茶来。杨奇正容道谢,道:“这却不曾有过。先叔有重勋于朝廷,圣上亲命侍御史持节送丧,兰台令史十人发羽林骑轻车介士,又命前后部鼓吹,敕骠骑将军官属司空法驾,送至旧茔。公卿以下俱出席会葬,场面十分隆重!” 我抬手请茶,道:“哦,那可就太好了。唉,杨公毕生为汉室操劳,没想到还是丧于乱世。不知杨兄对此有何见教?” 杨奇微微抿了口茶,道:“桓帝之世,宦官五侯。而今之世,常侍十人,倍之于前。颜大人,您说呢?” 我大笑,“杨兄真明白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杨兄此来,朝廷难道没有什么额外的条件要颜某接受吗?” 杨奇道:“怎会没有。先叔还未葬时,大将军便要彪兄请大人与仲妹赴洛。兄长坚意回绝。于是何进便假诏于兄,逼其就范。吾进言利害,称汝有才识伟断,御千人可敌十万众,若逼之甚,则难收其效。不如缓图!” 杨奇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又道:“所谓收买人心,大有道理。像大人这样,御众而守,不加理会朝廷之命,又有谁能奈汝何?不如礼仪备至,纳于麾下,这才能为朝廷用命,终为社稷之臣!” 我缓缓摇头,叹道:“杨兄快人快语,是爽直人,但却仍未解我之意啊。阁下不是提起宦官乱政了吗?那就应看到当今汉室已是岌岌可危,此时莫说保疆卫国了,就是保护自己的性命也成问题。你看看,黄巾之乱、韩遂之乱,仿佛谁都可以造反称帝,岂能不明哲保身,徘徊观望于京兆之侧呢?” 杨奇淡然道:“大人所说不无道理。可天子未衰、党锢已解,蚁贼之乱后,皇甫嵩、朱隽、卢植、董卓等脱颖而出。朝中重臣名流,比比皆是,未有不能保疆全土之忧也。以吾看,尽诛阉党清君侧,乃是大计。如今何进官至大将军,其妹为皇后,其弟苗为河南尹,四海归心,恐怕尽除宦官,是迟早的事情!” 我连连摇头,却又不说话。在我心里,何进这匹夫焉能做出大事!他不过是依靠外戚身份,一步登天,实际上根本毫无治国理政之能。换句话,让他当屠夫可能很称职,若是当大将军辅佐皇室,哼哼,简直要笑掉人的大牙。 不过此话不便与杨奇说明。他是朝廷派来的人,虽有杨氏血脉,对我来说却宛如路人,他如果将我骂何进的话转报上去,我还不犯冲么。小心为妙。 杨奇见我不答,微笑道:“想来大人也必知这些道理,我就不多说了。先叔葬时,门生徒众万余来观,谥文烈侯。圣上命我转赐大人缣千匹、钱一百万,耕牛十头。闻说大人屯田于吴岳山阴,广积民生,是为天下幸尔!” 我勉强笑笑,道:“请转奏陛下,臣颜鹰叩谢皇恩。不过上次赐爵蒙封,已是太过,此次又御赐钱物,不知是否合乎礼节?” 在京里呆了那么久,我自然知道朝廷最讲究礼仪。现在岳父新丧,而蒙封钱缣,似有招宠之嫌。杨奇道:“陛下圣意若此,请颜大人不必太推脱了。服丧之事,中郎将朱越已呈意朝中,圣上特准颜大人居丧六十日!” 我只得沉声道:“多谢陛下蒙恩被泽,臣当素服郊祭,以谢天子!” 杨奇躬身道:“颜大人敬仰天子,尊崇汉室,秉持节操,忠正耿直,天下人都举袖拭目,必以大人为首瞻!”我微一颔首,心里苦闷之至。又听他接茬道:“在下此来,还充任使者。天子有诏书在此,请大人详见!” 我心头又是一惊,见他已从袖中取出黄帛诏册,起身站到面前。 我无可奈何地跪下接旨,他笑道:“圣意免虎骑大将军跪礼,请起!”将诏文递上。 我接来细看,先是通篇的褒奖赞扬,滔滔不绝。其次是讲天下大灾,荆扬一带水涝而京畿、三河久旱无雨,粮食歉收,等等。最后含糊不清地请求拨一批粮草以充给司隶,当然是越多越好。 我这下连装笑都装不出来,“我颜鹰四月方始平定峄醴,家无余财、军无余粮,而今年尾虽小有丰收,也不知余下多少。如今天子有急难,臣下也不能坐视,就请杨侍中押运千五百斛回京罢!” 杨奇一怔,道:“闻说颜大人致力农垦,又曾大量收购谷稻,怎会就这样一点点呢?” 我气不打一处来,暗道:我余不余粮是我的事情,你有什么权利统统带走?若不是看在受苦受难的百姓们的分上,我半粒米也不会给!强笑道:“我赈济百姓用掉大半,之后又卖掉一些,因而所剩无几。杨侍中请宽限几日,若能多出富余,到时定当尽数交奉!” 待其释意,这才故作殷勤地派人送他先回驿所歇息,一边命许翼等前来商议。杨丝一直在客厅之旁呆着,闻说杨奇已去,走进来道:“相公怎么不留他下来,与妾见一见面呢。他已经走了吗?” 我摇头道:“你这堂兄可真是厉害,差点让我都翻脸了!” 杨丝吃惊道:“什么事?莫非他得罪了相公?” 我便将刚刚与杨奇的对话跟她细细说了,杨丝叹了口气,道:“相公也不要责备他了。汉室已乏天命,可仍然有这样的忠臣跟随,恐怕一时也难以覆亡罢!” “什么忠臣?那是愚人、笨瓜!”我骂道,“你有这样的兄弟,真是杨门不幸。你倒拭目以待,看他会有什么好下场。不劳无获,竟然向我小小峄醴请求粮草,多丢脸啊?自己不劳动,还整天想吃得好玩得好,真是做梦!” 杨丝微微低头,无可奈何地开解道:“恐怕也真是天灾所致,要不然圣上也不会令大兄持诏来此了。据闻八九月间,京畿谷价涨六成,千石以下官员都常食粝米、四百石以下更自出樵采,情状不堪!” 此刻,许翼与长史参校齐鹏前来待命。见我正与丝儿说话,便静候廊下。我命他们进来,讲了备粮与侍中杨奇的事。许翼不解地道:“黍粟之资,军之重也。将军何必许之?”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命二人下去准备。心里却道:许翼之言不错,军心民心都在乎粮食之上,我又何必把辛辛苦苦备的粮拱手让给别人呢?又忆起这一年的不易,特别是开山引渠、制造水轮等事,让人疲累不堪。颇为不忍。唉了口气,随口道:“露儿把卫夫人安排妥当了吗?” 杨丝点点头,道:“她在房中等候相公见面呢。露儿与她已是相见恨晚,这一日都在那里谈论音律之事!” 我若有所思地道:“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区区县令之女,就精通乐律、又知书达礼。昨日我等身份泄露,她安之若素,一点也不惊讶。真叫人啧啧称奇。丝儿,你与她也谈论过,感觉如何?” 杨丝微笑道:“妾不敢与马氏相比!” 我讶然看着她,缓缓颔首,“看来我倒要亲自去领教领教了!” ※※※※※※ 马氏已焕然一新,再不复流浪时那落魄的样子:发束高髻,略施粉黛于面、涂朱于颊。不作愁眉,而素服宽摆,赤足长跪于榻席东侧。 她的样子非常优美,并且清新脱俗。我见门外已有数双布履,不禁暗自惊异:这马氏面子倒挺大的,看看都有些谁来了? 她望见我来,微微低下头。露儿的婢女连忙将我迎进厅去,备榻主坐之上。丝儿也随我进来,左右看看,除露儿外,还有小清、鲍秉妻乔兰,甚至还有平常不易见到的卢横之妻,只好以“卢夫人”之名称呼。 马氏似在抚琴,而听众除几位夫人之外,丝儿、露儿的丫鬟们也大多云集于此。众人向我行礼毕,露儿笑道:“今天是我请大家来的,卫夫人琴艺超凡,若不能让大家都听听,可真是憾事。正好相公也来了,夫人还未奏完呢!” 马氏淡淡笑道:“多谢公主夸奖,妾以微末之技,得方家之赞。亦不敢有违将军清听,请颜大人见谅!” 我这才看见露儿已将自己心爱的桐木琴放到马氏面前。心想: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此话一点不假。我骄傲的露儿,竟然肯把平常不太交往的人都请来,又焚香置琴,真是让人不解呀! 我坐下来,道:“无妨,敢问卫夫人,在这里还满意吗?若有什么其他需要,尽管提出来,露儿自然会安排的!” 马氏颔首道:“多谢大人关心。大人不以妾卑微,赐宅城中,又遣丫鬟服侍,已是有劳。不敢再令大人费神!” 我只得微笑,道:“诸位都在恭听夫人妙曲,若不肯见赐,倒是很令人失望的呀!” 马氏道:“公主琴技在妾之上,不如让她演奏罢!”将琴轻轻推到一边,孔露见局面尴尬,勉强笑道:“那我就献丑了!” 我心里微感不悦,暗道:在她们面前能奏的曲子,为什么不能在我面前演奏呢。莫非我还没有资格听么?顿时心思不在曲上。胡思乱想了片刻,只听众人纷纷拊掌,丝儿道:“没想到一曲高山流水,竟被露儿演奏得如此神妙。伯牙自叹天下无知音,却不料生在此时!” 众女尽皆莞尔。马氏微笑道:“公主琴艺,举世无双。难怪镜玉楼长盛不衰,为世所瞩。有灏国公主这样的高手,自然不比凡蠹了!” 孔露欠身道:“卫夫人过奖。孔露久处京城,忝有薄名。而前夜夫人一曲,才叫我知晓天下之大,高手众多,此后再不敢以曲舞自居!”见我不予表态,笑道:“相公觉得何如呢!” 我望了望小清,顿觉跟马氏这帮人在一起谈琴论舞,实在是很不恰当的事情。我有多少要事,还竟然能够泡在这里闲聊么?不觉大感无趣,道:“颜鹰粗人,不通音律,恐怕卫夫人还不知道吧。露儿,请恕为夫无礼,慢待了你的客人。我还有事,暂且告辞!” 向马氏躬了躬身。又向卢夫人、鲍夫人都致了礼,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缓步退出。心想:我不客气又如何!当然,对有学问的人,都不能慢待,都是要尊敬的。但这样骄横的女子,老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退至门口,忽又略感不忍,轻声对侍婢道:“天气凉了,多备几盆炭火在屋里,免得冻坏了夫人和贵客们!” 几名婢女大感失职,应声退下。我走出屋子,远远走到廊外,这才长吁了口气,暗想:这卫夫人一味执礼,真让人受不了。跟她谈话,比跟皇帝、太后谈话还压抑。想当年我在南宫嘉德殿被董后召会,口若悬河,大模大样,何等的威风!现在面对这小女人,却是焦头烂额,最后还被逼了出来,真是前所未有! 心里又颇觉这女人不寻常,暗道:我颜鹰堂堂二品大员,夫人中有故司空杨赐之女,还有灏国公主,地位之尊贵可以想见。她一介流民,无依无靠而来峄醴,现在把府旁一幢单门独户的大宅让给她住,而她却不以为意。此人必大有来头!沉吟良久,甚至想到她是否何进派来的间谍,摇摇头,不觉可笑。 隔了稍顷,小清跑来寻我。见我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笑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是不是觉得不舒服呢?!” 我扭头不答。小清靠在我身边,搂住我的脖子,“好啦老公,我知道你有点不高兴,不过卫夫人就这脾气,勉强不来的。刚刚她已与我说起,邀你下午去吃饭赔罪呢!” “我不去,要去你们去好了!”我大感自尊心受挫,哪里肯乖乖落入她的圈套?更何况这小女子还懂得用计,竟不央露儿,而央清儿来求我。“这女人不给面子,我颜将军也不会给面子!” 小清笑起来,“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卫夫人和露儿谈及当年出嫁之前的事,所以奏了半曲,听得令人怦然心动。 夫君来得不是时候,她当然不能在你面前续奏此曲罗。不过她还是很佩服你的呢,说你敢于自陈缺陷,又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势。特别是你嘱咐侍女时的样子,很可爱呢!” 我哼哼笑了,羞恼尽去,“她不会说我可爱吧,这句话是不是你加的?” 小清被我揭穿,俏脸一红,“谁说是我,是露儿讲的呀!不信你问她们去!” 我揽住她,“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害羞。清儿,你倒想想这个女人跟别人有什么不同,我觉得……她深不可测呢!” 小清同意道:“是呀!她好似对一切都见怪不怪,虽丧尽全家,却也把悲伤深埋心里,除了在乐曲中流露外,平常不形于色。而且此人雍容大方,虽年纪在三十上下,却令其他人都有点黯然失色。尤其像我这样的人,和她比起来,真有天渊之别呢!” “黯然失色?”我笑起来,仔细凝视着小清无邪的双眸,“不会罢,我的清儿那么完美,决不会输给一个老太婆的。这次我一定要刨根问底把她的来历弄清楚,决不能那么轻易给她骗吃骗喝!” 小清抿着嘴笑,“那么说,你同意去了?刚刚不是说要不给面子的吗?” 我哑口无言。于是,与马氏的第二次会面在申时开始了。看起来这是个很讲传统的女人。按祖规汉人行两餐制,第一顿饭近午,称“朝食”或“饔食”。第二顿饭在午后三到五时,谓之“飧”。但我和丝儿、露儿一起吃饭,从来都是三餐,而且她们都说,在宫闱与贵胄之家,都是三餐,与现代无丝毫不同。 ※※※※※※ 卫夫人请客,我当然不能不吃。走近院落,这才发现与空着的时候有所不同了:满地腐叶、枯枝已清扫干净,地面都用夯石打平,浅浅铺一层沙。古树、盆景都经过修饰、洒水,而且阶上直至厅内,都铺设了麻毡。 露儿代替主人出迎,小清、丝儿望见了便笑一笑,我无可奈何地道:“你到底是我老婆还是卫夫人的婢女?整天呆在这儿,连家都不要了?” 露儿见我生气,忙低声谢罪道:“妾知错了!” 我赶忙扶她起来,心中不觉有点后悔,想道:她何尝不是跟马氏一样,都受够了封建观念的奴役,看来我也是不能皱着眉头对她们说话的。佯嗔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你看你又这样老毛病犯了。以后不可以随便跪的哦,不然我要罚你!” 露儿欲语还休,微笑道,“多谢相公。清姐、丝姐,你们也快来罢!” 卫夫人在厅侧致大礼,她身着深色布衣,看起来十分庄重得体,“妾马氏参见虎骑大将军!” “别客气……”我原本想大笑着说,都是自家人嘛!后来一想会引起误会,也就免了,“请起,今天你是主我们都是客,你说了算嘛!” 卫夫人请我独坐上首,单列了一席。她与孔露、小清与丝儿分坐主、宾之位。道:“妾今日莽撞,冒犯了大人。还请多多包涵,莫以寒家女子为怪!” 我摇摇头道:“我今天也该道歉,那么不顾礼节地离开。实在是因为心情不太好,况且朝中有使者前来勒索,尤是非常愤恨!” 丝儿与我互相看了一眼,她便做出个无辜的面容。卫夫人见到这一切,掩嘴道:“原来大人这样爱开玩笑。其实令夫人已对我说起,敢问是否粮草一事呢?” 我点点头,她又接着道:“请恕妾多嘴,不知大人对于此事,将会何如!” 我皱起眉头,道:“我也有点为难。要不是我已应允了他粮千五百斛不能失言,此次我断不会济其半分。夫人提起此事,莫非另有高见?” 卫夫人微微一笑,隔了半晌才缓缓道:“朝廷素以三河之地屯垦备荒,关中富庶天下闻名。而今圣上以万乘之躯,备礼而来,大人不觉得其中有诈吗?” 我专注聆听,赞同道:“夫人所言极是,我也曾想到过此点。不过畿辅一带久旱成灾倒是没错,据说谷价已涨了近六成。民以食为天,无食则社稷不稳,想来朝廷四处遣募粮草以济流民,也是迫不得已的办法!” 卫夫人拊掌道:“‘民以食为天’,这句话道尽了天下大势。大人体贴民情,眼光独到,妾深叹服。此番南涝北旱,天下当灾。去岁因灾疫而起黄巾,今载又如是,安能不以民为大急呢?观之朝廷,税天下亩十钱,大筑宫室庙堂。而河东之境,颗粒无收,由是民怨沸腾。此诚其所以征募天下粮也!” 我听她文绉绉地,却说得大有道理。恭敬问道:“依夫人所见,我这粮该交呢,还是不该交呢?” 卫夫人避口不答,却问道:“大人此际有多少兵马疆土,百姓几何?” 我愣了愣,道:“前些日子与鲍鸿交战,颇有些伤亡,现在大概能组募八九千人罢。至于地盘,嘿嘿,只有峄醴附近百里之地。百姓两千多户尔!” 卫夫人叹道:“峄醴城之坚固,天下少有。不过大人以八千之众,保守百里之地,能否得全呢?朝廷虽然昏庸,但多能征惯战之士,温衡、鲍鸿,不过如同儿戏。若皇甫嵩、朱隽、董卓之辈挥军来讨,兵力较吾数倍,那么大人还会不会以为朝廷可欺呢?” 我突感猛醒,浑身一颤,顿时冷汗直冒。卫夫人察言观色,又道:“如今朝廷深忌大人之名,而峄醴势力单薄,无法与之相抗。为今之计,只有尊崇天子,顺应民意才行!”我起身一揖道:“请夫人不吝赐教!” 小清十分惊讶,孔露、杨丝更是拿十分异常的眼光瞅着我们。卫夫人淡淡笑道:“昔日晋文公接纳周襄王而使诸侯影从,汉高祖为义帝服孝而天下归心。奉天子以从人望,乃是大计。想大人以白身授官,名望海内,此际万万不可动摇民意,而致贼名。若是抗旨不遵,必有毁誉丧德之嘲,失莫大焉!” 我又是一揖到底,满脸叹服之色,“夫人金玉良言,颜鹰知道该怎么办了!”当下又恭请马氏居上首坐,“卑学之士,不敢居夫人之上!”她谦虚了几句,见推脱不掉,只得从命。 卫夫人坐定,微微笑道:“颜虎骑没有虚名啊!连妾这样的寡妇,都推礼备至,真叫人心悦诚服!”忙击掌命侍女上菜,“各位都饿了罢,妾光顾着说话,慢待了将军与各位夫人,恕罪恕罪!” 杨丝等齐说无妨,露儿笑道:“没想到姐姐有这样的学问,我家相公还从来不曾尊敬过别人,除了那个荀先生!” 马氏问及荀先生之名,笑起来,“妾怎敢与荀攸相较。荀氏为国之冠冕,荀淑、荀爽,知名当世,荀攸更是不亚张良、陈平的俊杰呀!” 当下孔露提起与之结亲的事,马氏肃然起敬,“荀攸王佐才也,大人不以其暂微,而屈身委聘,真是令人叹服!” 端起杯来,轻轻啜了一口,“权以此杯敬贺颜虎骑!” 我连忙喝了,席间更是有一番会谈。当提及我心中的疑惑之时,亦即马氏身份,她略显忧虑地道:“得蒙大人如此看重,小女子再不敢有所隐瞒。妾……实不是马县令之女……唉,家父颍川李膺。妾出生襄城,与荀家曾有亲厚,故而颇知其事。不过夫家罹难,却不是伪言。建宁二年父亲被陷牢中身死,母亲弟妹徙边。是时妾十五岁,不甘就辱,东躲西藏,后荀家派人送妾至东莱,嫁与卫郎,一晃十数载。孰料黄巾贼起……此时惟长兄瓒尚在,妾欲去东平投他,却未想半路传其死讯。唉,妾深感天下之大,无妾所归,故而流离漂泊至此!” 她抬手拭泪,我惊道:“你是李膺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 所有人都呆住了。要知道那时候提起这些“党锢”之首,无人不是毕恭毕敬,而李膺名望更大,被称为“天下楷模”,那时士大夫们把得他接见视为莫大荣誉,谓之“登龙门”——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真没想到卫夫人竟然是李膺的女儿!怪不得如此有威仪,大有其父风范。我赶忙请教她真实姓名,以及从师何人等等。 卫夫人道:“妾名宣,字少君。家父生性简亢,无所交接,惟以荀淑等为友。永寿初年妾出生家中,次年家父便被征为度辽将军讨鲜卑,一晃十一年没能回来。自小妾便喜诗书文章,常与荀家姐妹谈论古今,妾生平最敬服蔡伯喈,光和年间还曾专赴陈留,拜蔡邕女为师,学习琴艺诗书……” 我听得耳熟,忍不住插嘴道:“蔡邕之女?是蔡文姬么?” 卫夫人惊叹道:“大人果然多识,确实是蔡文姬,讳琰,其学识广博,才高善辩,且精通乐律。我在蔡家住了三个多月,与之深感相惜,便结成姐妹!” 孔露听得心旷神怡,笑道:“姐姐比之蔡文姬何如?” 卫夫人正色道:“她是凰鸟栖于九霄,妾怎敢与之相提并论!” 孔露忍不住动容道:“听姐姐这么说,我真想马上就见到她。她年岁几何,现在仍未出嫁么?” 卫夫人道:“文姬比我小。初时嫁与河东卫仲道,可丈夫去世无子,因而又回到陈留家中!” 我心里暗道:史书上这蔡文姬可大大有名,不过好人多磨难呀!不便说明,道:“夫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不是等闲之辈呀!对了,这卫仲道也姓卫,跟你先夫是不是亲戚?” 我这一问,小清等都笑起来。孔露道:“相公怎么问这么傻的问题。蔡文姬嫁的是河东人,而宣姐姐嫁的是青州人啊。 ” 卫夫人李宣淡然道:“先夫是北海治中从事,卫仲道却是河东大家,毫无关联。因先父曾任过青州刺史,所以颇有些旧属同僚,故而为卫家收纳!” 李宣又与我们畅谈国事。此女深谙治国之道,眼界深邃,思绪远大,不由令我对她更敬重三分。道:“夫人对于治军理政,都有独到见解,令某汗颜。在下忝有虚名,今日与君一会,当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李宣毫无骄色,笑道:“大人谬赞!” 我恭敬道:“夫人举论国事,条理清晰,知见不俗。颜某还冒昧请求夫人为军师,以便在下能朝夕奉教,聆听钧意!” 李宣一怔,掩嘴道:“大人说笑了。妾是女流,怎敢议论军事?颜虎骑有惊天纬地之才,善用贤能,更不需妾这样的寡妇助阵!” 我沮丧地道:“不瞒你说,什么贤良之才,我还真没遇到过几个。此际军中战将如云,可无一人尚谋。而治军理政,需要大量像夫人这样的人才,我不能因夫人是女流,而不加重用!” 孔露、杨丝皆瞠目。李宣摇了摇头,道:“大人此言太过荒唐,自古男女有别,礼不亲授。大人却欲以妾为官属,实在有僭越之嫌。望大人守礼如初,收回成命,则妾不胜欢欣!” 我张口结舌,心道:这跟男女有别又有什么关系了?真是令人头大三圈。孔露见我处在尴尬境地,连忙圆场道:“相公只是说说而已,未必当真。姐姐请宽心!” 李宣道:“如此则多谢大人了。只求大人、诸位夫人不要再向人提及妾的家世,党锢之悲、丧家之痛,妾不愿再知闻于故人!” 众人一齐颔首,杨丝道:“夫人生于乱世,命运多舛,令人痛惜。妾等必将守口如瓶,请夫人安心在此居住!” 李宣起身送客,我只得告声罪,和夫人们一起退出来。心里却暗呼倒霉:惟女子和小人难养也。老子殚精竭虑地要恢复妇女权益,她倒非要坚持男权第一,真是贱货!我颜鹰白读了那么多年书,此时的矛盾与冲突,实在无能为力,只能令人想大哭一场才好。 ※※※※※※ 悒悒不乐地回房休息,三位夫人都不知道怎么劝我。丝儿轻声道:“相公不必把卫夫人的话放在心上,其实她是还不知道相公的为人,这才推辞!” 孔露笑道:“露儿还以为相公要纳宣姐姐为妾呢!” 我冷着脸瞪她,“胡说八道!不要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她这种女人若真嫁过来,老子还不被她折磨死?哼哼,开口闭口三从四德,授受不亲,我要受她?也不撤泡尿照照!” 众夫人笑成一堆。小清道:“你总是有话说的。对了,司马恭和许翼、高敬等人联名上书,要我带给你看!” 我接过一瞧,却是自我“升任”虎骑大将军后,僚属都在议论品秩军功,嚣闹争执甚至有相互诋毁之事发生。我原本就没想接这个将军名号,现在却闹出纠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看来想要让内部团结,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文案司马王据通晓官职,经常跟我谈起此事,曾言“军不可无主,无主则百将不服、士卒妄命。主从不可逆次,职司不可混杂”等等。现在我一升官,底下倒先打起来了,那还得了?我气呼呼地把书帛扔在地上,命令传长史及王司马。 司马恭和王据急急赶来,见我满面不悦地在房中来回踱步,赶忙躬身作礼,“末将等参见大人!” “坐!”我手一指,两人这才进来。司马恭眼睛一瞥,已见地上的文书,小心地道:“将军急召,是不是为了我等上书进言的事?” 我瞅了他一眼,皱皱眉头,“朝廷拜我为虎骑大将军,这其中有很多玄妙,你们应该仔细地猜一猜。反正我没什么高兴的,升官进爵又不能当饭吃,还要加大开销,令人头疼的事情多着呢。你们倒好,我才出去了几天,就打成一团了。怎么,想要升官啊?你们到底是朝廷的官呢,还是我颜鹰的官呢。以前跟你们讲得明明白白了,大家要精诚团结,不要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斤斤计较。更何况我们现在脱离朝廷,大有自生自灭之势,不可不慎重啊。司马恭,你一直是我的左膀右臂,担负长史之任,怎么这件事情上却处理不好呢?” 司马恭忙跪禀道:“在下有负将军厚望。不过自我军胜后,将士骄命、军心浮动,我虽大力整治,却不能将之清绝。诸将都将立功受赏视为大事,打仗时人人争先固然不错,可战后却摆勋论功,态度骄横。将军现又升迁为虎骑大将军,名号似在马防、邓骘左右,诸将有望升迁,自然兴高采烈!” 我重重哼了一声,“兴高采烈就能互相诋毁、打架滋事了吗?听说峄醴城下高敬、鲍秉的甲骑队有多人殴斗,是否确有其事?” 司马恭望望王据,无奈地道:“请恕末将失职。甲骑队为我精锐,常胜不败,自然大都霸道无礼,时有欺压百姓甚至别营士卒之举,而且高司马……高司马管束不当,未加坚责!” 我顿时暴跳如雷,“竟有这样的事情?!你们竟然瞒到现在才报告我!这样下去,大家都要死光光!不整治不行,绝对不行!” 俩人见我如此大发脾气,一时都吓得不敢作声。我心知问题的严重性,心道:我若在外面多呆些日子,回来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呢?高敬这个愚东西,胜不骄败不馁的古训,一点都没学会。 我起身又开始踱步,隔了片刻,喝令司马恭、卢横带亲卫到甲骑营,把滋事、犯法的一股脑儿抓起来,明日一早,在城下村邑之中,举行公审,三军将士不得一人缺席。 司马恭立刻去执行将令去了。我见王据神色不属,知他畏惧,道:“王司马留下,我还有些要事问你!” 王据道:“大人莫要怪罪长史,前些天他也是四处查稽有罪,还按军规把自己营中闹事的步甲参校都关起来了!” 我心绪稍平,重重叹了口气。“此番击败鲍鸿之前,军卒浮躁,将帅骄傲,司马也是略有所见的吧。我苦口婆心地规劝他们,居然一个都听不进去。好,那现在就以军法处置一批,让他们警醒警醒,不要再把军令当儿戏。顺便也要严斥高敬等人。王司马素有铁笔之称,汝记众将功过,有无对军纪不服之人呢!” 王据道:“那倒还没有。将军威同天人,每仗必获大胜。而令贼蛮闻风丧胆。所以大人之命,诸将向来遵从。可他们除了大人以外,无等阶军令约束,无论官职大小,俱是兄弟相称。王据深以为此万不可行也!” 我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王据接着道:“领兵作战,乃是国之大事,不可不慎。将军深谙兵法,自然知道军纪军规之要。大凡无纪之军,散漫难御,而战时毫无能力,终将为敌所败。而将领无上下级之礼,更是极难统帅。将军试想,若将军下了命令,而诸将不遵照行事,那会如何呢?司马恭虽军之长史,却不得御众要领。待下太厚,以致令行不畅。故此在下要劝大人加强官阶之能,予诸重僚生杀之权,这样才可令行禁止,以为大效!” 我沉思片刻,道:“王司马所谏极是。但不知我这‘虎骑大将军’是多大的官儿,朝廷一向没有这样的封号,莫非只是个虚名?” 王据道:“天子初拜大人为骑督偏将军,后迁虎骑校尉,秩位同中郎将尔。此后大人监北军中侯,仍属二千石职。旧制,北军五营乃圣上亲统,北军中侯不过司职监军。而大人‘内以君侯戍卫、外以禁典诸部’,声名鹊起,位次还在执金吾左右。今天子有诏,令大人以大将军加‘虎骑’名,位秩公下,乃是褒奖拉拢之举。除了大将军骠骑、车骑、卫将军与三公以外,大人位秩最高!” 我叹了口气,心道:怎么会呢?我屡有反贼之举,击杀鲍鸿、温衡,而今反而官越做越大,真是令人费解。我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不觉将疑惑向王据问起。他笑道:“大人谦虚宽和,从不计较功名,因此对于功禄之事看得甚淡。但朝廷之中,只要提起大人的名字,上至大将军、三公,下至百石假佐,无人不知晓。大人智计战法,常有惊人之举,初战凉州,无一失手,后又制甲骑、布严阵,逼杀温衡于伊水,以致诏书有‘几惊华座’之辞。帝胄百官尝至营中,见大人布阵之妙、阵容之齐,惧有不敌之慨。皇甫嵩、朱隽等,更是众口一词称赞大人。而大人于治政方略上亦有大用,大将军何进招以为掾属,原是此意也。后三公九卿,无不加意笼络,足见大人有定国安邦之策,旷世奇才。现在大人身为一方将佐,统兵对仗无可与之争锋。鲍鸿挥雍营、凉州之兵来犯,自诩大将,然在大人面前,譬若婴儿一般,其部全歼而只余百骑奔亡。此皆大人之长!望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待大定之后,将士偕力,屯田募兵,直可为安汉之臣也!” 我挑了挑眉毛,心道:这些话是不是拍马屁?我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不需要别人多嘴多舌。道:“那我的官属如何安排呢?”王据躬身道:“既朝廷有命,不妨效仿大将军所部,置营五部,每部校尉一人,比二千石。军司马一人,比千石。部下设曲,曲置军侯一人,比六百石。曲下屯,屯长一人,比二百石。别营领属为别部司马。各部曲均有军假司马、假侯,皆为副贰。峄醴城可设设将军长史一人,千石。掾属二十九人,令史及御属四十二人。另兵曹掾史主兵事器械,各门设门侯。还应置外刺、刺奸,主罪法!” 我摇摇头,道:“真麻烦。好吧,暂时就按这样办。不过我现在又不是在洛阳,该怎么办就怎么,没什么好按章办事的!” 王据凛然道:“是,大人所言在下无不从命!” 我心道:你很忠心,不必多表态了。道:“很好,你下去吧。明日便和营中其他诸事一同办理!” ※※※※※※ 次日,我与小清在午前赶赴至村邑。 长史司马恭及诸司马、参军、参校会集在邑外空地上。有军卒将一干犯罪的甲骑营军卒带了上来,足有三十余人。 前来围观的百姓数千人之多。我命令长史宣布这些人的罪状,有盗窃、打人、伤人致残、调戏妇女等十数条,其中一人因打架滋事,又强奸妇女,被立刻拖出去砍头。血光淋淋之下,诸将立刻鸦雀无声。 我止住人群中的喧嚣之声,道:“军令如山,不同儿戏!今天处置这几个,是我军的败类。他们偷盗伤人,打架滋事,是不可饶恕的。若是营中每个人都像他们这样,那百姓还能活吗?我身为将军,没能管理好手下,在此向各位乡亲请罪!” 人群中沉默良久,突然有人叫道:“颜将军是真英雄!”众人一起欢呼大嚷,场面立刻变得十分火爆。紧接着,我又自暴家丑,指出现在军中出现的种种弊病。我十分严苛地声称,若是将领们出现问题,惩罚倍于士卒。他们打五十军棍,当官的要打一百军棍。此条例立刻引起轰动,群情激奋,不少百姓立刻献米献粮,还有鱼肉酒水,群众直到午后方散。 甲骑营犯事军卒被斩九人,责一百军棍以上者十二人,顿时全军震动。我不动声色地道:“甲骑营为我军主力,每三月选筛一次,乃明文规定。这些人渣还能残留军中,是当官的没有当好!高敬、鲍秉,你们作何解释?” 两人都是一头冷汗地拜伏于地。司马恭连忙道:“禀将军,甲骑营原属杨速、高敬统领,后来这两人都到京师去了……自杨司马逝后,高兄弟也久未整饬全营。鲍秉更是最近才提拔的副使,所以不能全怪罪于他们!” 我哼了一声,心中想起杨速,不由大痛。若是杨速在这儿,还会让甲骑如此乱来吗?可惜高敬不察,任甲骑胡为乱来,真是该死。面子上却不忍心怪罪他,只得扩大打击面,道:“统领不力,难脱其咎。高敬、鲍秉,你们不能制约军卒,就不应该再留在甲骑营为将,自今日起,你二人调任步兵队统领。 ‘戒骄戒躁’,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让你们担负这样重要的军队指挥,却如此胡来!” 两人喏喏连声,高敬流涕道:“末将屡屡犯错,今次愿受杖责,以明心志!” 鲍秉见事如此,也连连磕头,自请受刑。我喟叹道:“知错能改就好。刚刚长史为你们求情,这顿军棍就免了吧。” 两人俱向司马恭叩首道:“多谢长史!”这才退下。我又训斥了一批骄傲、浮躁的将领,并处罚了别营几名军卒,方才举众回城。百姓在山下欢呼沸腾、大奏鸿乐,傍晚又有代表送来金银粮帛,我统统退回,一概不收。 当天,我颁布将令,分诸营五部。其一为中军营,任司马恭为中垒校尉。其二为前锋营,以鲍秉为前军校尉。其三为步兵营,以高敬为步兵校尉。其四为后军营,以许翼为虎贲校尉。其五为长水营,以王巍为长水校尉。校尉皆秩比二千石。 甲骑暂由中军营代统。卢横为历锋校尉,统铁甲近卫军,秩千石。将军长史暂缺,以滕邝为兵曹掾史,六百石,主兵事器械。王据为律令掾史、给事中郎,六百石,主罪法、赏军功。宋威、童猛为别部司马,屯驻峄醴,各六百石。齐鹏因治农有功,升屯田都尉,比四百石,负责村邑农桑。 夫人楚小清因数次立功,不免也颇得众心,故而拜其为五营都统,监掌各部,司马恭等得知情况,无有异议,反而一起举荐她为将军司马,千石。此后,于称谓之上都有所改变,诸将称我“主公”,而见到小清却都凛然尊称“司马大人”,令我更是得意。 各部受封后都要积极筹粮募兵,广招户民。现在把军卒一分下来,每营基本上都摊到千余,只中军营较多一些。司马恭本就统领步甲二千人,再加上甲骑千五百人,已有三千余人的实力。最少的是王巍部,才步卒千余。我决心把甲骑至少发展到五千人,重甲步兵发展到八千人,其余各部,都要做相应的调整。 ※※※※※※ 几日后,卫夫人李宣邀我往赴她处行宴。 峄醴城地域十分广阔。因为是天然要塞,所以城中巨岩凸起之处,便刨削四周,以为内城之防。高丈余,顶上逾万平米的泽被草木,原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天公庙”四下灌木、密林丛生。至我军占领峄醴,我便着手摧毁庙堂,建立巨大庄园。现已历数月。 这些工程大都是我亲自设计,少部分由小清经手。因地制宜,准备以颜氏府第为中心,诸将府第居于左右。预计建筑费用可达四千万钱,相当于一位王侯全年的收入。当然,老子财大气粗,哈哈哈,最近又在盐、铁方面做得得心应手,家资丰足,造它十七八套都无所谓。 畿辅一带,乃东汉盛地,能工巧匠众多,因此创造出两汉辉煌宏伟的建筑文化。长安、成都、邯郸、临淄、宛是著名的大城市,而洛阳更是雄市之首。这里自先秦以来,就是黄河流域重要商业城市。经过东汉迁都以来,城市规模不断扩大。而班固的《两都赋》和张衡的《二京赋》都生动地描绘了它的繁荣景象。最著名的建筑,当属洛阳城西白马寺塔。我尝在京师,因此去过多次。塔名“凌云”,呈纺锤形,有十三层,五十多米,为当时洛阳最高建筑。游览白马寺,不禁深深佩服古代人超卓的智慧和高人的建筑技巧。自我在峄醴招兵买马,安顿流民而始,亦有许多工匠慕名而来。月初,两座庞大的水轮机开始在水渠间运转。而今寒日,虽不植越冬作物,但水轮为百姓的生活也提供了许多方便。在其完工之后,大批工匠加入了将军府邸的建设队伍中。我的各种提议、方案也令干了一辈子的老工匠大开眼界。 提议一:造窑制砖。窑至宋代以后始有,汉代砖通常为日晒而成,硕大而不用于建构房屋。通常都以木柳为基、泥砂石为料砌墙,屋子宽大、舒适。但容易返潮、斑驳,遇到大风雨时常崩塌。所以房屋一般屋檐极宽,伸展出女儿墙外成为走廊。建筑的人字形屋脊也十分稳重,沿檐时有雕刻,但房屋普遍感觉矮小,屋内加之梁、椽,便更觉空间狭窄。我坚持造窑制砖,差点要申请专利。 建议二:居室之中,再不是一间巨大房间用布幔或屏风分隔成卧室、起居室,而是直接造墙。古代的墙壁多涂桐油,室内不分隔间。屋子造好后,视主人富庶程度以锦缎、丝幔或麻布进行装饰,因为内壁不能涂油漆,又没有发明出涂料,所以用织物布匹作墙裙,极是奢侈。大半的农民家徒四壁,根本谈不上装修,只有大地主大豪族才有营造舒适生活环境的习气。而我要做的很简单,以砖料为基,泥沙浆为辅料,内壁到天花板一起铺设木板。至于制作方法嘛,工匠们总得和我开个会,研究半天,这才十分惊异地去做。 建议三:制巨大落地窗。古时非是无窗,而是无窗玻璃。两汉时的建筑采光并不是很好,常常阴雨天气,白昼就得燃灯。建制宽大窗户,增加自然采光,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至于玻璃嘛,我跟小清会另想办法。其实这时期已有萌芽的玻璃制品,然而,东西方产品完全不同。只有西方玻璃制品,才用来制造器皿,在京畿刘氏金等几家铺子,常能见从大秦国(古罗马帝国)经丝绸之路运来的透明“石杯”,即古老的玻璃杯,价值数万金,乃进献天子的贡物。 李宣请我赴宴,先随同我参观了正在建设中的府邸。 她十分讶异地看了看我,道:“大人所做之事,妾从未见人做过。君孰非大贤,而不能达此境也。前次马贼追急,以火攻我,而将军镇定自若,反在周遭又点起火来。是时妾以为大人想保全名节而自焚。现在想来……呵呵,真是惭愧!” 她语调清晰沉稳,听得令人惊异。我自谦地笑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人被逼急了,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嘛。夫人见此居所布局,有什么见教吗?”李宣敛容道:“大人所筑,不啻阿房宫之繁华富丽,令人赞绝。不过妾自青州行来,所过千里,民多居荆棘、草木之间,时有茅棚,已为上家!” 我想不到她会这么答我,不免苦笑起来,暗道是不是碰着鬼了。道:“夫人教训得是。不过在下虽一向任性胡为,缺少治国安邦之志,但对于百姓,却还是十分重视的。夫人强项,但你也该想想,这天下丧乱,为何天子诸官不但其责,而要我区区颜某担当呢?” 她似全不料我会这样反问,当下闭口不言。我一心找机会臭臭她,便接口道:“社稷之所以若此,刘汉其责大也。光武出身贵胄,云台二十八将、三百六十五功臣,无不世吏二千石,或为乡间著姓。得权之后,国耗日虚。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其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伎乐,列乎深堂。相此之下,百姓困顿,无田无产,流离失所,遍野饿殍。试问,朝廷对此都做过什么呢?天子还不是吃喝玩乐,骑驴溜狗,或者卖官鬻爵,税天下亩十钱,以修宫室……哈哈,哈哈!跟他们相提并论,我颜鹰好上了千倍万倍。这些工人们上一天工,给一天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绝不会派兵强征。我不但给钱、粮之资,而且还免去他们全家半年的田税,每日上工三餐,都由军中供应。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李宣咬着下唇不答。我瞪了她几眼,便听远远的有人叫道:“宣姐姐,你们怎么还不来呀?”正是孔露。 李宣看到她,像是遇到救星似的,低低招呼了我一声,便径自扭身去了。我趾高气昂,像打了个大胜仗一般,浑身舒畅,心道:哈哈,老子今天的口才真是非比寻常,把这臭寡妇搞得蓬头垢面,哇塞,胜了胜了!高声道:“大家都辛苦啦!今天我颜鹰作东,中午请大家吃肉!” 众工匠欢声雷动。我满意地挥挥手,这才离开。孔露在府院外等我,轻声道:“你是不是又惹宣姐姐不高兴了?问她什么都不说,一脸沉思的样子呢!” 第五十八章 三遇董卓 李宣恭请我等入座,道:“当日有违大人钧意,妾昼夜难安,特设此宴给大人赔罪!” 我仍请她上首坐,其执意不肯,“妾乃丧家未亡之人,得大人厚恩,已同再造。唧唧乌雀,岂敢与大鸾争位?” 我笑着道:“夫人乃故李校尉之女,汝父位尊天下,德高望重。就算爱屋及乌,也该请夫人上座!” 李宣敛容道:“妾德行怎能与先父相比?大人言重,妾万万不敢当!” 孔露的胳膊微微捅了捅我,我知道她的意思,心想:也别太难为人家了,还没吃饭呢,就搞得这样尴尬,大家都没面子。哈哈大笑道:“其实什么上座,什么下座,全是瞎说八道!吃饭或者闲聊,根本无所谓坐在哪儿,只要有地方坐就行了嘛。我的意见是造一张大桌子,大家吃饭围坐一团……” 忽然想到,这时代还没有桌子呢!眼见除了小清,别人大眼瞪小眼看着我,我连忙住口。李宣奇道:“什么桌子?” 我眼前冒出许多新鲜的念头,不敢跟她们说,只打着哈哈道:“没什么,没什么。夫人请我们吃饭,就快一点吧。我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 杨丝、孔露一齐掩嘴,小清嗔道:“哪有客人在主人面前吵着要东西吃啊?你呀!一点规矩都没有,叫人家笑话!” 我不以为然地笑笑。李宣也被逗乐了,道:“都怪妾多说了几句,让大人、夫人们久等了!”击掌两下,命令侍女上菜。我看着菜肴都十分可口,忍不住故意装出狼吞虎咽的样子。李宣见状,不由得微微皱眉,闷声不响。而众夫人却反倒一脸柔情地含笑看着我,早就不以为怪了。 待吃得七八分饱了,我这才提起正事,“感谢夫人款待。不知夫人对于在下的提议,已经有了答复吗?” 李宣方自奇怪,杨丝赶忙向她窃窃私语了一番。她脸上一红,道:“上次妾以为大人是在开玩笑,没想到如此当真!” 我摇摇头道:“你原来根本就没考虑过,真令我丧气。不过这次你可别跟我绕弯弯了,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别找什么理由来推脱。你说女人不能为官,嘿嘿,我夫人清儿已经是将军司马,五营都统啦!” 李宣诧异地看看小清,小清微笑道:“夫君没有说谎,我现在有了官秩,也有兵权,还有二百骑兵为私属部队!” 我得意扬扬地道:“不但如此,她还主管兵事,众校尉、司马、军侯,一应军事安排、调动、指挥、驻扎都要经过她批准。非常时期,她可以行将军事,代我指挥作战!” 李宣张口结舌,半晌才道:“这,这,夫人这样的娇弱女子,带兵打仗?大人应该三思而后行才是!” 孔露笑起来,道:“宣姐姐放心,营中这些将军,没有一个是清姐的对手。打起仗来呀!清姐可威风了,一人就可挡千万敌军。那些将领,还有不少是清姐冒死救出来的呢,所以大家都向相公上表,恭请清姐为将军司马呢!” 李宣微微叹了口气,露出心仪神往的表情,“想当年商王武丁妃妇好,率军北征南伐,经战百余,而受封上将。妾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上古传说罢了,今日得闻夫人果有不凡之举,真令妾佩服不已!” 她向小清恭敬作礼,姿态优美。小清微微欠身答谢,道:“夫人不必如此。夫人的才学,令夫君十分敬佩,还常向我提起此事。望夫人不必固辞!” 我笑道:“清儿说得对,我这个人惟才是举,管你是男是女。当今朝廷,征召什么孝廉、秀才,统统都是假的,人无真才实学,光会孝敬父母,那还不是呆子一个!再说天下孝廉未必都孝,民谚里不是有‘父别居’之词吗?哈哈,很多东西都需要革新的,不光是治国治军!” 我站起身,又开始进行说教工作,连比带画、得意非凡,“当年商鞅变法、赵武灵王改胡服,不都是说不合礼,有违祖制吗?什么圣人之道,这个经那个经,统统骂他们。现在再回头看看呢,若无商鞅变法,秦国西蛮小国,会终起为七国之雄吗?始皇帝会一统天下,君临九州吗?若无武灵王改制胡服,赵国光是对付四下的蛮夷,就要耗掉大半国力,再无称雄中原的能力。可改制以后,赵国欣欣向荣,四下扩充疆土,国力大盛。那时赵国骑兵之强大,无人能敌。因此几十年间,赵国乃为诸侯霸主。你们想想,这改革的作用有多大?因此而看,古礼、古制未必全对,有很多都是人为加进去的。就说男女之别吧,你们说这到底是什么别?” 我突然问这一句,李宣顿时不好意思,垂头不答。杨丝看了看诸人,道:“书上说,男女之别,有若天地!” “有若天地?那岂不就是说男人在女人之上吗?那么女人就是男人的奴隶,男人说什么,女人都要乖乖听从。要不然,我就可以打你,可以骂你,可以赐你死。其实这些东西剖开来讲,全是歪理。女人为什么要在男人之下,为什么不能出人头地,为什么要乖乖地听话?男的可以娶妻养妾,可以在外招妓,可以和别人偷情,全没人管。女人就不行,有点私情就被人骂被人非议,男人可以休了她,可以杀了她,也没人管。所以说,有别天地就是这个意思。开口闭口圣贤之道,圣贤哲人有许多好东西,为什么没人学,却学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孔露望望杨丝,笑道:“相公从来都很尊敬我们的。丝儿你说是吗?” 杨丝抿着嘴笑,道:“你别问我,你自己不知道吗?” 孔露一笑,转向李宣道:“宣姐姐,相公这样诚恳,你难道还怀疑他有私心吗?其实相公再老实不过了,他这些话也经常对我们说,并不是冲着姐姐才说的!” 李宣顿时脸色飞红,显然露儿的话讲得并不太妙。我心头窝火,暗道:你搀和个什么劲,我说得好好的,你倒把我心思想成这样龌龃,胡闹!忙道:“还请夫人多多考虑,今天我已经酒足饭饱,上次的事情,我也早不放在心上。就这样吧,我们先回去了!” 我稽首起身。李宣突地跪拜道:“请大人留步。若……若不嫌冒昧,妾还有些话要对大人说!” 我闻言心下一喜,赶忙过去扶她,“不敢当,夫人请起。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李宣请我们坐下来,一边命侍女煎茶待客。“妾来峄醴不过数日,然大人待妾亲厚,先有救命之恩,后有立生之德,妾朝思图报。今将军不以妾身卑鄙,执拜尽礼,更令妾……惶惑不安。感君高谊,妾愿毕己所能,以助将军不世之伟业也!” 我大喜过望,忙揖身道:“如此,当拜夫人为……为从事中郎,何如?” 李宣淡淡笑道:“从事中郎职参谋议,为府中重僚,妾怎敢觊觎?” 我连连道:“当得,当得。颜鹰得夫人指点,不胜欢愉。夫人万万勿以秩位相推脱,不然在下岂不是很没有面子吗?” 众夫人一起笑起来。李宣掩口道:“如此妾也无话可说。这几日蒙公主恩泽,得游览吴岳众山,亦观将军屯田水利之效,得益匪浅!” 见她提起屯田修渠之事,我不禁大感自豪,道:“眼下还只是初见成效,不过两三年之间,我料峄醴之间必将仓廪不虚、兵甲齐盛。不知夫人对于屯垦、军备之事,还有何见教?” 李宣微微颔首道:“大人思虑周详,又常有奇思妙想。军卒、部曲皆参加农事,令人赞叹。妾曾暗自猜测,大人这样的苦心,究竟为何。现在终于明白了。将军久居京师,体会出朝廷衰弱,政道无能,虽姜、周再世,亦难扶持。故甘心领偏僻之境,屯备荒之田,募保疆之卒而养富民之土也。大人决断处事,看似消沉,却不乏远见卓识,令妾拜服!” 丝儿、露儿都发出惊叹之声,钦佩地望着她。小清微微一笑,朝我看看,似乎在说:你又认对人了。 我干笑几声,摇了摇头,“惭愧惭愧,颜鹰难以左右局势,每次想干预朝事,都会遭人迫害,不如躲起来当皇帝,反正又没什么坏处!” 李宣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道:“话虽这么说,可足见大人并不是没有胆量称雄的。恕妾冒昧,大人才华横溢,智谋无双,无论治军从政,皆非同寻常之辈。妾窃以为英雄难得,不该整日寻欢而消磨志气,徒增惆怅而已。如今天下动乱,正该坐观其变,以大人远识,整备军务,屯积粮草,三五年内,便可称霸西隅。再三五年,大人横出中原,无可与匹,举天下十三州之地,而尽归囊中了!” 我十分震惊地看着她。那时间,不但是尊敬,更有些畏惧的心理在脑中作祟:这女人不得了,了不得!真是女中豪杰,女中诸葛啊。与小清等面面相觑,苦笑一声道:“夫人所言,震动我心。颜鹰莽夫俗子,西凉鄙民,安敢野望帝位,为天下人所不耻呢?” 李宣道:“大人何出此言。昔高祖起兵,乃一亭长尔。后征战连年,据关中,败项羽,除群王,而终有天下。大人虽以白身起,但已颇得众望,又是朝中重臣。即使代天子而行王命,未有匹夫敢不从也。望大人明妾所言!” 不用说,我心里称王称霸的念头一股脑儿滚了出来。平常我每每想及此处,便摇头晃脑想把它摔到一边,我读过史书,知道三分天下的事情,知道刘备曹操孙权,他们都是豪杰,哪里轮得到我?现在我有一种想扭转历史的狂想,忐忑之下,出言问道:“不知夫人想如何行事?” 李宣端杯请茶,微抿了一口,“吴岳山之阳,丛林密布,开发不易。而山阴沃野丰饶,地域辽阔,由于远离市镇,所以户民稀少,极适屯垦。而且此地近渭水之滨,灌溉不缺,大人宜分所部移驻山阴,促现其效!” “可是山阴之地百余里,与武都交界,荒芜多寇,恐怕难以维持!” 李宣微笑道:“大人建村邑之所,必加栅围,而驻军以安其境。其实若民众日多,大人的兵卒统统调光了,怕也不够。不如先在近处试建二三村邑,待住民多了,再改邑为集,或改邑为镇,以己之力修筑城坞,在村中组建屯伍,给予器械以备贼寇。而且,大人一方面还可扩军练军,待有了十万之众,还有谁敢于轻拈虎须呢?” 我频频点头,李宣又道:“大人跟羌族交好,妾已听闻于公主。盐粮铁资,向为国之重事,为今之世难禁私盐私铁,足见国之衰败!将军可在羌境招募其族人煮盐,而在峄醴之下村邑中发展铁资。可设盐铁官专职监督各部,延聘名匠。凡盐铁之事,严禁民众交易,需设刺奸以查其私。而大人一面可在山阳多草木处多饲养耕牛,以助屯田。如此凡三五年后,必获大成!” “好,就照夫人说的办吧!清儿,你知会王据,宣布是命,调步兵、后军营两营人马赴山阴屯垦。现在缺的不是钱,而是人才,命令王据写出招贤布告,广延智士,惟才是举,不论出身!” 小清应了一声,告辞退出。李宣喜不自胜地道:“多谢大人,大人对妾的一点浅见如此重视,足见大人胸襟气度。李宣恭送大人、各位夫人!” 孔露走出门来,对我道:“相公,宣姐姐的话让人好担心呢。相公不会去争那个天子位置的吧?” 杨丝也眉头深蹙道:“卫夫人抱负之大,令妾等汗颜。不过身为女儿家,是不应该有这样古怪的念头的!” 我笑道:“你们刚刚还夸奖我的言论,怎么现在又反倒觉得不舒服啦?女人就应该像李宣这样有才华、有志气、有抱负。她讲的句句是实,你们怎么称之为‘古怪’呢?” 杨丝摇摇头,道:“反正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我哈哈大笑,道:“你们放心好了,皇帝我当然不想做。但是我颜鹰也不想轻易让别人欺负了。我要屯兵十万,广纳贤良,在峄醴城安安稳稳地当贼寇!” ※※※※※※ 回到衙府,即命屯田都尉齐鹏拨库中十万斛交付侍中杨奇,并派遣人马护送至州境。 中垒校尉司马恭等闻报急忙来见我,高敬道:“屯积这批粮草费时旬月,虽今岁丰收,却非大比之年。主公以粮十万斛运赴入京,可要三思啊!” 我扭头问齐鹏道:“那库中粮草,还剩下多少?” 齐鹏道:“小的初为屯粮官,近两日方计点粗略,数字并不确实!”见我点头,便躬身道:“今岁参加军垦将士五千余,垦地六百余顷,去掉这批赴京粮食,共屯积一百五十五万斛。而诸村邑余粮大都自备,缴且三十万斛。不过我军于渭、淮之地购得谷物、稻米各十万石,所以余粮大抵还剩下一百九十万斛!” 我吃惊起来,“有这么多?”见他满脸喜色,知道如果再细细核算,必然不止这个数目,“好!今年各位将军辛劳有功,而于灾年取得丰硕之资,令我欣慰。司马恭,传令下去,凡参加屯垦的将士,皆记功一次。积粮多者改以军功赏赐。另外,滕邝、王巍造渠之功不可没,传令三军褒奖,各赏钱一万!” 滕邝不在此处,长水校尉王巍拜道:“故骁骑将军杨速之功。王巍等受之有愧,望主公收回成命!” 我叹息道:“你们也有功劳啊。唉,就不要再提起他让我伤心了!”转头看着高敬等人,“此次备粮入京,一来畿辅受灾,我们也算做做善事。二来表明立场,表示我颜鹰不会反汉,不入韩遂这些草寇之流,以做长远打算。你明白吗?” 高敬道:“但朝廷奸佞当道,贪得无厌。今日来索,明日来取,永无安时。如今我们屯粮强兵,还怕他们作甚!” 司马恭道:“末将以为,不如少给一些……” 我笑起来,“你们这帮人啊,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此时我们处于山野荒芜之地,步骑不过万人。实力弱小,谁也不能得罪。韩遂、边章正与汉军交锋,战役未息,故而朝廷才会派人给我加官、打赏。一旦我露出反意,那么他们必定把峄醴也做为重点考虑,皇甫嵩、朱隽之辈是吃干饭的吗?哪一个都不好对付。我们这样表表态,也可以让朝廷放心,不再顾忌和骚扰我们,这样我们便趁着他们打仗,赶紧发展实力,招募兵马、抢屯粮草、盐铁。损失小的,赚回大的,你们还不高兴吗?” 众人想了想,顿时拍额笑了,“恕末将等愚蠢,没想到此节!” 我嘿嘿道:“现在步兵营、后军营往山阴垦荒。峄醴四周,慢慢地会变成市集、城镇。待过三五年,不知道我们会有多少兵马。哼,那时候朝廷的命令,我们就可以真正不闻不问了!” 第二天,装好的十万斛粮开始在二千余队伍的保卫下送往州境。杨奇早已知会京兆虎牙都尉遣兵来接,在千恩万谢大肆吹捧了我之后,兴高采烈地下山了。 ※※※※※※ 安排好此事后,我饶有兴味地在山下“军衙”参观了水排鼓风机。 水排是南阳太守杜诗发明的,即利用水力吹鼓风囊,燃旺炭火以铸造铁器。风囊发明于春秋战国时期,而利用自然力鼓风,长期以来一直是个空白。据老工匠称,以前是用人力、畜力鼓风,称人排、马排,浪费惊人。随着水排的出现和推广,东汉铁产量大大高于西汉时期。而制造武器的军衙暂以两座巨型水轮为源动力,通过联结杠杆,转变其供力方向,再通过拉杆联结到风囊前的铁盖上,铁盖不停受力推拉,引起强风,而使炉火持续高温。一位铁匠当场打出一柄好剑,淬水之后,非常锋利。我即命赏银五十两以表其功。 此后,兵器制造变成十分热门的活动,我还专门组织了几次比赛,都亲临现场为专家们打气。打造兵器的工匠变成了受人尊敬的职业,而且群体经验和技术越来越精湛。以至于后来专门打造了一批马刀装备甲骑,而更加增添他们的威力。 人少地多,所以有了屯垦的先决条件。吴岳地区,在畿辅最西南,靠近益、凉边境,人烟稀少。再加上连年战争和山贼流寇,更是难以久居。不过峄醴地势极险,所以才被单泾看中筑城用以屯盐粮。此地属于山区,林地野地甚广,而耕地不多。但我因地制宜,大力发展丘陵农业,一面在山阴近渭河的广阔平原上大力发展农庄邑舍。为了提高农业效率和收成,我亲自授课给各屯田官属,如何播种、锄割、规划、交叉混植、畜养以利施肥等,首期学员百名,预计在春耕时可以毕业。 按照从事中郎李宣、屯田都尉齐鹏等人的建议,扩大军屯的规模。除甲骑外,所有将士都有义务参加屯垦劳动,曲下设屯,每屯六十人。设正副屯田长官专门负责农事。若遇军事需要,则各归己部,屯田长官与校尉的军权不加抵触。 长水校尉王巍兼职招兵买马。马匹、耕牛各设一名军侯掌管。兵曹掾史滕邝监管盐铁,主要是武器制造和运盐之事。改都衙为将军府,设学官以建立组织民间教育团体,而士兵是主要从学对象。 如此,简直像建立自己的小王朝一般。有时我也会哀叹,自己怎么陷入了跟汉末这些达官贵僚同样的境地之中,强抢土地,大肆组织私人武装,在自己的地盘内,什么工农商业无不齐全,就像一个独立的国家。不过哀叹归哀叹,也让我终于意识到一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近闻车骑将军张温步骑十余万已屯驻美阳,打着“保卫皇陵”的旗号。没想到韩遂、边章亦进军美阳,首战便有不敌之态。消息传来,令我又惊又喜,韩遂若胜此仗,则京畿必危,到时我再怎么孱弱,也要打出“保家卫国”的牌子,“捍卫”亲爱的汉室。不过同时我也担心西凉军的节节胜利,会对我的地盘有影响。毕竟,美阳、槐里离这儿不太远。 ※※※※※※ 不过十一月中旬的某晚,事情突然起了变化。 夜间九十点钟,有陨星像火球一样,拖着长长的焰尾,向东边落去。第三天,探马急报,称张温董卓等已击败因惧“天威”而退的韩遂,正与鲍鸿、周慎等人衔尾追击,已斩贼首数千级,凉州兵往陇右败走。 渝麋离吴岳境不过数十里,杀声可闻,着实让我们坐立不安。第十七日,探马又报,荡寇将军周慎率三万人入金城、围渝中,而韩遂、边章分兵屯葵园狭,断其粮道,慎惧,弃车重而退。探子道:“据闻参军孙坚曾出计,欲断遂粮道,进而攻羌中,收复凉州。但周慎骄横未听,故有此败!” “孙坚?”我喃喃道。那探子见我沉吟,不敢打断。过一会儿我方自想到,孙坚就是孙策、孙权的老爸,那个江东俊豪。现在他不过是个小小参军呢!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接司马羽檄:破虏将军董卓率三万人讨先零羌,其前部已至吴岳境内!” 我大吃一惊,脑筋转了半天,才想到命全军戒备。匆匆顶盔戴甲,与小清、卢横等率五百人往赴“迎接!” 我执意要小清戴上面具,还要她把衣服穿严实点,这才上路。 从峄醴往迎十余里,这才见东面尘土飞扬,一支大军齐整地开来。我心道:董卓若不是没文化,凭他的军事才能,足可以在汉末史上留下一席之地的。可惜他嗜杀成性,残暴不仁,终为天下人所弃。见其军前号旗飞动,然后慢慢驻足。有骑士飞马来问,我含笑作答。隔了一会儿,对方忽地有两队骑士舞旗而出,当中一匹血色马缓缓步出,座上之人正是董卓。他翻身跳下马,哈哈大笑,“是虎骑大将军吗?破虏将军董卓前来参见了!” 小清见到赤兔顿时有气,背过脸去不语,我只得与卢横一同过去。我下马和他拉住手,虚情假意地一齐大笑。“董将军,槐里一别,有大半年啦!颜鹰感激将军救命之恩,未有一天忘记!” 董卓得意地道:“不必提那件事。皇甫嵩小儿想加害于你,吾却不能让他得逞。听说朝廷给你升了官,现在都是大将军了,我们这些手下都天天巴望着和将军见面呢!” 我看董卓还是那么胖,满面横肉,一脸络腮胡子。年纪也不小了,至少五十肯定出头。他豪爽地回头叫出一帮子将领,一一介绍给我。 “此乃段煨,那个是郭汜、张济,这边的是李催、张济、樊稠。哦,这小子是吾婿牛辅,他的手下:董越、杨定、李蒙、王方,哈哈!将军记不过来了吧!” 我朝他们都看了几眼。首先自然是李催、郭汜。李催看起来就是少数民族,脸上都是坑坑洼洼的,眼睛十分有神,盯着人看给人一种似在怀疑谁的错觉。郭汜则是方方脸,肤色较黑,一笑起来门牙便少了两颗。还有牛辅我也看了看,他姓牛绝对没错,体格魁梧高大,笑声如同雷鸣。我笑道:“李催、郭汜、张济、樊稠、段煨、牛辅……仲颖兄您说对吧? ” 董卓一怔,哈哈大笑,“你的记性真好!原本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所以想特地到尊府去坐坐。既然现在你亲自跑来一趟,吾就有僭不留了。军情紧急,还请猛禽老弟多多海涵啊!” 我装出不舍得的样子,道:“来了我这儿也不喝一杯就走。来人啊,上酒,给董将军贺胜!” 顿时军士们驾着装满酒瓮的大车,赶着数百头猪羊过来,送与董卓。我拍开一坛,倒出两碗来,“仲颖兄,小弟预祝大哥旗开得胜!来,喝酒!” 董卓大喜,“颜老弟真有豪杰之风,我董卓喝了!哈哈,若是他日我得胜还朝,拜了上将,那时第一个来答谢老弟的羊、酒!” 他雄赳赳地上了马,拱拱手,这才率军离开。他的一班部下无不持矛致礼,动作颇为标准。我有点说不出滋味地跨上马,心道:我是想他赢还是想他输?妈的,若是不知道历史怎么发展就好了,也免得受这苦罪,干什么都没劲! ※※※※※※ 回到峄醴,头一件事情便去卫夫人李宣处。 李宣生活悠闲,不太像能做好官的样子。但她整日关在房里,却也能尽知天下大事。其一系列政策出台,诸将为之侧目,而最近招贤令一颁布,竟也有不少推荐女人为官的新鲜事情。 李宣此时正在院中修剪丛竹,专心致志。我站在院外,请侍女代为通禀。隔了片刻她才请我进去,整理完刀具器械,盈盈作礼道:“见过颜将军!” “免礼!”我心理盘桓着应该称呼她什么好,却不便在这时候提出,“不知李中郎(干咳两声)忙于修身养性,在下倒是冒昧得很了!” 李宣掩嘴一笑,似乎对这样的称谓十分好笑。脸稍稍一红,“不妨事,大人请屋里坐!” 肃坐献茶已毕,李宣不经意地抬头望了我一眼,道:“听说大人去拜会董卓将军了,怎么有空来这里闲坐呢?” 我暗道她消息来得真是灵通。就像整个峄醴都变成了她的情报来源似的。那么说,我派给她的十名侍女统统有用武之地了。道:“我已见过董卓,他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因此随意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李宣见我意兴阑珊,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一会儿,“大人似有什么话要说呢。是不是这次会面时,大人有所不乐?” 我心里暗叹了口气,自不能将董卓乱政的事情讲给她听,“没有没有。年初我以虎骑校尉、行荡寇将军事的身份与董卓等先后出兵,统属于皇甫嵩,后来因迟到槐里几天,车骑将军要杀我的头,还多亏了董卓拼力将我保下。唉……” 李宣注视着我,似在等待下文。我有点憋不住的感觉,摇头道:“但董卓此人有勇无谋,又素有野心,终将是个祸国殃民之辈。而且我在西羌与他会过,厌恶甚深!” 她淡淡笑了笑,道:“大人太过于成见了。董卓出身于行伍之间,二十岁就立战功,初为凉州兵马掾,后从中郎将张奂为军司马,稍迁西域戊己校尉、并州刺史、河东太守,因黄巾起而拜东中郎将。此人豪侠仗义,膂力过人,羌胡畏之若神。将军亦起于边地,而声名威望,恐不及此人!” 我点点头,李宣似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额发,提醒道:“董将军从伍三十年,老谋深算,大人切莫与之为敌。此次闻他入境,妾尚以为张温遣之密讨峄醴,后见其军容不似战时之态,方始安心!” 我当然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但听李宣直言不讳地讲出来,心里面也有点后怕。董卓要真是来捉我的,刚刚会见他时,恐怕便遭到毒手了。道:“多谢李中郎训诫,我以后会注意小心的。不过董卓此次讨伐先零羌,对我们却大有利处:那几部羌寇流窜在凉州境,我们运盐之时,虽有神海、赐支族盟旗,却还得绕道而过,他们杂居在武都、汉阳一带,虎视眈眈,整日须提防严密,才不至有失。此番董卓若得胜收复凉州南三郡,我们便后顾无忧了!” 李宣模棱两可地笑笑,道:“真要如此就好了。北宫伯玉、韩遂边章等造乱西陲,时日非短。而先零、白马、钟存、参狼等羌恃勇逞蛮,以至凉州一带府弱民穷,四处狼烟,人口也大为消减。羌贼经营已久,朝廷欲加讨伐,必十万之师,积功之将方可平定。今董卓虽堪将任,却无大军可用,三万余众不被羌贼击破已是万幸,谈何取胜尔!” 我大感佩服,当下又问起积贮屯垦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小清快步走了进来,先向李宣问好,便朝我道:“刚刚碰到王据他们,称有人来投奔我军。一姓徐,另两人姓韩、姜,听说都很有风度,所以特地向你推荐!” 自招贤令颁出之后,陆续有各路英杰投军,自荐当官。武官中有新拜军侯的扶风人刘肇、李敦、姚广等,还有因勇武破格提拔为前锋营司马的定阳人宗稠。凡为大小军屯屯长者,百人之多。而今却是缺贤才,任我招贤令上写得多么美妙,就没有几个人来投。 难道没人想做官吗?苦苦分析了之后,得出了结论:按汉末形势来分,军阀分作大小两类,而我属于后者。按阶级来分,我是贫民出身,没有“家庭背景”,故而属于寒门。而大士族阶级出仕,已是普遍状况,故而士族阶级里人才较多,而寒族堆里武将较多。这些天应募的宗稠、刘肇等人,都是贫家出身,孔武有力,却都不是智士。我这个寒族,天生被士大夫、贵族阶级看不起,更何况卖身投靠过张让那些宦官,早有人在背后大骂过我了。我如今虽跻身高爵,但终于没能改变天下人的看法。 京畿里没人敢说我的坏话,但我曾听过有人骂我“无耻”,可以说洁身自好的官僚之中,十个有九个对我有成见。当然,豪杰英雄是除外的,例如荀攸,一点都不顾忌别人怎么说,不但跟我成为朋友,还娶了我的妹妹颜雪,成为亲家。如果不是有察人之明的话,他这种自视甚高的清流,怎会和我相通呢? 所以听到小清的话,我立刻辞别李宣,礼贤下士地急急赶去与新来的三人相见。他们是广汉人徐邶、韩凤,扶风人姜寿,听说很有见识。 谈论之中,我尽量十分客气,对他们的话静静听,很恰当地补充一两句意见。相见之后,这三个人都十分折服,异口同声称赞我“大俊之才”,毛遂自荐为我属官。我自然也想仿效古人之风骨,当即起用徐邶为掾属,韩凤、姜寿为令史,各在将军府衙内供职。 ※※※※※※ 行礼、下聘之后,徐邶毫不掩饰地谈到我招贤的事情:“主公威名远卓,军前无匹。但士卿群僚,俱有阉党羽末之词,而主公不避忌讳,于宫中、常侍府出入,常与让、忠等辈远郊,以致士大夫中有称谓曰‘鼠尾’,意即詈责主公跟随阉丑,虽官位亨通不耻为也。主公痛击屯骑校尉鲍鸿部,斩大谷尉温衡于伊水,屡背圣意。故而贤明智士多持观望,不肯轻易就将军茅土!” 我心道那几件事都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我加官进爵,实际上应该归功于这几仗呢!朝廷与皇帝的荒谬,莫过于此。岁初西征之前,天子还有诏明示:我击败温衡是大功,因此温衡便成了替死鬼,名正言顺地套上了“反贼”的帽子。 叹了口气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尔。徐兄弟说得不错,我颜鹰一介白身,又曾归附宦官,劣迹斑斑,遭人非议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徐邶被此称谓一惊,感动地跪下,“主公如此称呼,折杀我也,下官万不敢当。主公英明神武,远见卓识,我等皆愿在麾下效命。祈望主公霸业有成,则我等喜不自禁也!” 韩凤、姜寿亦自跪倒。我连忙扶起,笑道:“以后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依汝等来看,为今局势何如?还望不吝赐教!” 韩凤字叔奇,徐邶字茂仲,两人同郡。韩凤生得尖牙利齿,其貌不扬。而徐邶须髯颀长,满脸俱是和蔼笑意,与他倾谈,才能感到其胸中学问,大有名家风范。姜寿字世平,一副深沉面容,天阔方圆,喜怒不形于色。三人之中,以徐邶最长,四十五岁上下,韩凤最小,才二十五岁。 韩凤此时正张着嘴笑,露出大暴牙来,“主公虚怀若谷,并非南阳袁公路、涿郡卢子干般欺世盗名。主公既问起形势,我等当聆听高论!” 徐邶不动声色地看着,胳膊却轻轻推了他一下。我见姜寿的脸上,已是鄙夷不屑的样子,心中好笑道:姓韩的长得真丑,但未必没有真学问。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嘛,三国演义里张松献地图之事言犹在耳,若曹操能稍微有点肚量,恐怕就可一统天下啦!忙更加恭敬地作了个揖,道:“先生既问,颜某只好先献丑了。一家之言,还请多多指点!” 见他点点头,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一边的姜寿早就把眉毛皱到肉里去了。徐邶怕我发怒,忙道:“韩兄,怎可对主公如此不敬,至少应还个礼啊!” 韩凤哈哈一笑,随随便便地拱拱手。看来我不露点真才实学,休想镇得住他。笑道:“无妨。依我看来,这汉家天下四百年,如今是该终结的时候了!” 这一句话出口,顿时三人吃惊万分。我不动声色,缓缓道:“自明帝邓皇后临朝以来,朝中权势无不为外戚、宦官占据。外戚专扈,动辄清除异己、收田敛财,虎狼之性,虽帝胄王室亦不在眼内。窦宪夺公主田园,梁冀鸠杀幼帝,其行令人发指。宦官阴毒,一味顺应权势,狐假虎威,手段卑劣,虽猪狗不如也。宦官数行党锢,大捕党人清流,荼毒生灵,为害凡二十余载。桓帝五侯,有‘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雨堕’之称,而今十常侍,竟有张公赵母之讥。宦官放任专横,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为乱天下。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无恶不作。今黄巾大起,普天响应,而天子犹能跑驴溜狗,殚极土木于宫闱间,朝政日败于初,而民心动摇,四方灾异,是为亡国兆也!” 我放缓了口气,顿了一顿,“那么,诸位之意何如?” 三人俱露出惊异神色。韩凤滴溜溜地转动眼珠,尖声笑道:“主公真是明辨非常,小人佩服之至!适才对主公不敬之处,还望不要见怪!” 姜寿拜道:“主公命世豪杰,所论凡闻者必当心折!”一边嘲讽地瞧着韩凤道,“汝有话就早点说出来,也好让在下听听是不是有用!” 韩凤哼哼白了对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主公说的,当然是不错的。汉室由盛及衰,由衰及亡,惟时日尔。小人要进谏的,却是主公的大计。若是主公有齐桓、庄公之志,必从吾愿用吾计,方可大成!” 这下子不但姜寿,连其同郡徐邶也不由得皱眉起来。姜寿不形于色的脸上,也分明写上了两个字:“吹牛!” 我笑着道:“敢闻先生高论!”强压下刚刚被他唾沫星子溅到脸上时恶心的表情,心里不觉对此人的狂妄,又惊又疑。 韩凤笑呵呵地摸摸山羊胡子,道:“主公起于白身,若不是依附宦官,根本没有今日的地位。而地方宗族豪强,朝中士卿大夫,大都秉持成见,耻与主公为伍。所以主公从京畿辗转终被逼至此境,缘由就在这里了!” 我心里一动,虽被其“依附宦官”的话弄得有些不悦,但终觉其言有理,便听他接着道:“主公为寒门所累,故而得不到州郡、土地。想主公初起至河内募兵,却被并州刺史丁原截缠鏊斗。虽获小胜,但终为所忌,被逼出境。后于京畿转封将军府掾属,亦几被罢黜。现在将军屯扎峄醴,据吴岳山,却仍无实力立足畿辅,只能落脚山际荒野中,与猛兽、蛮族为友。故将军若想成大事,必须有用武之地。无地则无粮草、军马,终为人下。如今凉州贼寇三辅,正是将军用兵之时,怎可舍弃这大好机会呢?” 得闻此言,我的脑海不禁有些豁然开朗之感。韩凤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现下的最大弱项,就是没有地盘。吴岳山不过百里之地,难以施展手脚有所作为。不过,真要照他所说,我又得打仗抢地盘,历史明摆在我的脑海里了,应该说,这个时代根本没有颜鹰这个人,我又怎么可能身登帝位呢? 再说,眼下也不宜出兵。所谓坐山观虎斗,只有两只老虎斗得一死一伤之时,我才可以从容获取猎物,哪有老虎争斗时,主动献上去让它啃的道理? 不过此番言论已让我对韩凤的印象大为改观。姜寿怔住,而徐邶则是满脸敬佩之色。韩凤露着牙笑笑,仿佛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一样。“主公明白了吗?” 我大笑起来,“好一个韩叔奇,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你是要我趁韩遂边章自顾不暇之机,取其州郡吗?” 韩凤也大笑,“不愧为主公,一点就明。不过眼下我军弱小,不如与破虏将军董卓一起行事,借讨伐先零羌之名据有凉州全境!” 凉州西起敦煌、西域长史府,东至北地、并州,北连鲜卑南结益州,幅员辽阔。此际凉州大半落在贼手,正可放手一搏。韩凤的主意,确实令我非常心动。 第五十九章 不辱使命 韩凤提出据西凉的宏大计划,我告诉他我要好好地加以考虑。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有了自己的设想,既然十分清楚这个时代的发展趋势,我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与努力呢?我想拥有小小的一块地盘,然后保境安民,当个小小的地头蛇,和小清她们共享快乐。待情势变坏了,就跑到国外去度假,也不失为好主意。 至于和曹操等人交手,想都不敢想。他们是什么人?都是名震千古的英雄人物,老虎屁股摸不得。别说交手了,和他们在一起我都感到自卑。惟一的办法,就是赶快找到他们其中一个,把他干掉,然后代替他。不过这样一来……我必然要完成此人的“历史使命”了,若我变成刘备,那不是什么灾难都要承受了吗?最终当了皇帝还没两天,就会呜呼哀哉,老子才不干呢! 我已经够倒霉的了。初起羌境,为贼利用,除长老、败敌军,几乎受封为大祭查。然而功亏一篑,被贼所困,清儿也几乎身死。后于凉州杀豪族马旒,得金巨亿,伍卒民众相从者至数千人,可惜到最后被人出卖,不但寸金未获,连累了父老乡亲,还身遭囹囫,几至于殁。出南郑、走陈仓,衣不遮寒、食不果腹,在弘农湖县还差点被花花公子公孙生砍翻。后至长安,与杨氏兄妹分道。在洛阳,大受张让、袁绍等欺压……每一件事提起来都让人十分地不悦,更何况之后我还几经反复,一会儿被拜官授爵,得意扬扬。一会儿又成贼寇流匪,东躲西藏。最丢脸的莫过于在杨赐府上当小喽啰,还被杨觐、田四这些人渣呼来唤去,整日里与他们明争暗斗,弄得我老脸丢尽。 所以我是坚决不想再干了。董卓乱政,洛阳、长安之境都不是长久之地。曹操诗中有云:“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正是京畿、三辅长期动乱之后的真实写照。我到底该怎么办?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还是趁早捞完银子拍屁股走人,现在再不考虑,以后就来不及了。 ※※※※※※ 我怀着深深的忧虑和担心,回到府中。小清见我回来,问道:“你不是在李宣那儿吗,这个时候,她不留你一起吃饭?” 我简单地加以说明。她见我闷闷不乐,关心地道:“是不是又想到什么问题了?我看你像是很疲惫,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我看看她,不觉因为她总那么神采奕奕、性感迷人而颇感嫉妒。要不是我早已成了她老公,真的会瞧着她舍不得把眼睛移开呢。注目良久,待她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我突然心道:为什么我总要和李宣她们商量事情呢?这些个古人,跟我总是有点隔阂的,而清儿不同,她明白我需要什么,她也明白我的情绪我的思维我的理想以至于我任何一丁点儿欲望。我为什么不问问她?舍近求远,真是呆子啊。 直勾勾地看着她道:“清儿,我很久没跟你好好说说话了!” 她缓缓坐下,又奇又喜地抬起头来,“怎么夫君突然说这样的话呢?” “我天天总感到休息不够。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我在拼命给自己留家底,好到那时候可以亡命脱身,至少给你,给丝儿、露儿,给大家都准备一条最好的后路。 我每次睡下之前,才感觉冷落了你。尤其是忙的时候,更是很少陪你。那些天我们出去游玩,仍有大堆的事务跟随,害我都没跟你亲近几次。清儿,你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我有你这样的好老婆,真是祖上积德……” 小清格格地笑起来,“颜鹰,你有话就直说嘛,干吗这样给人家戴高帽子?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不会虚情假意欺骗我,你的心我懂!” 她拉长了语调,立刻令我感动起来。我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坐在她的边上,把她抱在怀里,“清儿,你觉得我们现在过得愉快吗?” 小清闭上眼,静静地靠在我胸前,“没什么好,还不如在洛阳来得快活。那时候多自由自在,也不用烦什么开荒种田、招兵买马的琐事,随遇而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现在却要管这管那,一会儿治军,一会儿农垦,有时候还要跑到羌地去谈判运盐。唉,真没意思!” 我不由得失笑,在她那白皙的脖子上轻吻起来,“不劳而无获,不是我经常讲的话吗?又不想干活,又想过好日子,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不过我是担心将来呀!一旦战争打起来,就再也身不由己了。我们身处三辅之地,渭水要冲,必然难逃灾劫。我们想要保护胜利果实,就得与他们分庭抗礼,建立强大的经济、军事集团。可是我颜鹰藉藉无名,又没那分野心与奢望,所以想问问你,我该怎么办?” 小清笑道:“夫君怎么说,我都听你的。我知道你的办法,总是最好的!” 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这次不行哦,老用这句话搪塞我。我是问你呀!这样烫手的山芋,别老推给我。其实你比我聪明,又学习了这么久,难道还要继续装蒜下去不成?” 小清微笑道:“夫君为什么会拿不定主意呢,贪恋奢华吗?”我愕然。小清撇头吻了我一下,温情地道:“其实夫君不是这样的人罢。不过历史既然是客观存在的,你躲也躲不掉。如果你史上无名,那么任凭你再努力,恐怕也不会有结果。我想说的是,你做你应该做的就行了,别管那么多。但如果你觉得有危险,还是应该早做准备,以避免杨速、新儿的悲剧再次发生!”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没有曹操、刘备这样彪榜史册的名头,那么我所做一切即是徒劳,还管那么多干什么!我的思想受到了书本的约束,应该扔掉它,按我的本意去做。对,我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又没有回去的可能,正应该尽我所能改造它!何必考虑那么多。 “那我们就继续罢,不过也得及早安排一条后路。你觉得羌地何如?” 小清轻轻地笑起来,“你想再回到西海吗,老公?” “不错,回到西海。我们可以在格累的边上,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城堡和要塞。组织起最精锐的部队,远离汉境的烦扰。我们可以在那美丽的大湖边吹吹海风,听一听羌族人动听的民歌。我们可以钓鱼、游泳,可以划船……” 小清眼光深邃地凝视着我,“颜鹰,不管你去哪儿,我永远都会跟着你!” ※※※※※※ 关于韩凤的建议,诸将赞同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 韩凤主张,分小部留守峄醴,大部自渭水沿河西上,经陇县越过陇坻入陇右,待站稳脚跟后,与董卓分左右军讨定先零羌。一旦获胜,可分兵取略阳、成纪、平襄三县与安定全郡。堵住韩遂军粮道,以精锐拒之援师,一面通报朝廷,令张温等加紧对韩遂的攻势。那时候就可以坐收渔利,朝廷必以领凉州刺史职拜赐所功。 司马恭等大都同意,反对者只有王据、滕邝。王据反对的意见是粮秣军马,言道:“主公积谷贮粟虽丰,战马秣草却少。今年军马染疫而死数百匹,能用的不过两千余,只甲骑尚能支敷。今又入冬,马草奇缺。若无骑可用,凉州数郡极难抚定。更何况先前刚与屯骑校尉鲍鸿所部会战,兵卒十之去一二,存七千余而已,难当贼寇十数万众。望主公详察!” 滕邝持反对意见,是为兵甲所资,“月前刚刚奉主公之命组建军衙,冶铁铸兵,尚未有所成。如今府库多陈年之资,除甲骑队外,俱残缺不全。且日前我与司马大人共察军营,发觉大多士卒因今年屯垦之故,久未整饬,如今又胜鲍鸿,士气浮躁,难为大用!” 韩凤面不改色,尖利的下巴微微一缩,似在讥嘲一般,“两位大人说得都不错。但主公何等人也,久经战阵,无往不利,虽敌军数倍而易胜之也。眼下又有破虏将军董卓所部三万余人人凉州,与其会兵一处,安有乏伍之忧!至于马匹,虽有小碍,但并不至对主公征伐先零、讨伐韩遂的大计有所影响。此次出征,名正言顺,有此一举,主公不但能弘复凉州,更可一战而令天下瞩目、天子惬心。那时主公声动海内,招才引贤,霸业成矣!” 徐邶道:“韩遂遣使来访,招纳主公是假,察探虚实是真。主公在凉州一带,威名赫赫,韩遂边章等起兵,亦是假名主公。前番主公大败李文侯于泥阳,又破韩遂等于渝麋,视十万军众如无人尔。故而韩贼等深恐主公听命于朝廷,与之会战。此番张温与战美阳,初即不利。至夜,则有流星掠过韩遂军营,正是峄醴方向,贼营军马皆鸣,韩遂以为此主我军侧翼来攻,仓皇退兵,故而为温等所败,其深惧主公如此。此际士卒拼命,众将协力,正该主公大展宏图。切勿犹疑丧失良机!” 姜寿道:“正若徐茂仲所言,良机不可失,一失不可回。请主公速下决断!” 我心中暗暗叫好,刚要点头,便听厅外有人高声宣道:“将军司马、五营都统楚大人,从事中郎李大人到——” 诸将的眼神顿时全被吸引过去,片刻后才纷纷垂下头。徐邶等人见进来的竟是两名女子,一起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也非常讶异,因为平常即使去招她们,她们也不肯来的,尤其是李宣。此次见她们都身着官服,威风凛凛的样子,不禁大咽了一口唾沫。 拜见过我,李宣和小清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位大人请起……” 李宣见我疑惑的表情,淡淡一笑,道:“此三位必定将军府掾属、令史姜寿徐邶韩凤大人了!” 我点点头,她挑了挑眉毛,“诸位对征讨凉州的看法,未免过于乐观。适才汝等所言,妾已得闻。敢问诸位大人,你们打过仗吗?” 此言一出,我顿知她俩有不同意见。姜寿不动声色,而韩凤则冷哼一声,不予作答。徐邶冷笑道:“不知此位是……” “哦,她是将军府从事中郎李大人,名宣!”我解释道,看他们一脸又惊又怒的表情,自然是因为对方是女性,而加辩驳,觉得大丢面子。 李宣微微施礼,徐邶道:“既然是主公的属官,自然有高人才学了。刚刚我等所言,不知有何遗漏,还望李大人,哼哼,不吝指教!” 韩凤张开大牙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小人也想听听李大人高见!” 李宣站到案前,缓缓回身道:“妾也没打过仗,可是听到尔等所论,却不得不说几句。主公于京畿屯驻以来,虽屡获大胜,却也并非一卒不费。攻下峄醴,已是四月之事。而吴岳狼虎在侧,原先皇甫嵩、如今张温大军压境,西面又有韩遂素与交恶,主公治辖不过近日初始,根基尚未安稳,怎谈及收复凉州重任?” 又冷冷地道:“王据、滕邝素掌粮草物资、兵甲器械,此乃战之重也。此次周慎军追击韩贼、围渝中,却被阻断粮道而大败,我军粮草不缺,缺在运输兵力方面。凉州郡地势开阔,从东至西数千里,于此峄醴所备马匹、军械,以我军千余之师,讨定戎羌数十年经营之地,简直笑话!主公亲征凉州,吴岳空虚难保,而若讨贼不利,则进退失据、军心浮动,四面受敌,又谈何大展宏图乎!” 韩凤张开的大嘴顿时合不拢了,表情惊异无比。诸将闻言俱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起来,大有慎重之态。 徐邶干咳一声,刚想讲话,李宣抢先道:“董卓于军才武略上,不逊主公,此际挥师三万征先零羌,可说是天假其手。此人在羌中极有威信,羌人畏之如虎。按韩大人所言,主公七千人可定凉州,那么董将军三万余精锐又当何如呢?”此话一出,司马恭等人不禁连连点头,更加佩服,韩凤等张口结舌,一副悻悻然之态。 原先我听他们的发言,已觉得无懈可击,已准备出军了,可李宣这么一说,我又开始糊涂起来。暗道:当年老子作战之时,全凭自己的能力,每仗都能获胜。现在有了谋士,反倒自相矛盾,效率大不如前了!不过转念一想,那时候兵微将寡,所以事必躬亲费点脑子也无所谓。现在不同了,无论是军队建设,还是战略战术安排、指挥、调度、营运,都极为复杂庞大,若是不把事情交到大家手上,而是自己一个人办,肯定要变成诸葛亮第二,英年早逝。 李宣接着道:“妾深以为,凡大事要周全考虑,不可有一环轻忽。王据、滕邝所讲,正是我军不足,不可不慎。韩大人、徐大人虽深谋远虑,才识超凡,却没有看清眼下的局势,故而妄断。其心可嘉,其智略疏。依妾所见,但以董将军为范,若他平定羌部,收复凉州南三郡,则将军可发奇兵一支,阻断韩遂粮道,迫其在凉州郡内交战。若董卓不利,则应稳固吴岳,加强军备,以防有变。此乃上上之策!” 小清笑道:“宣夫人所言正是我想说的。我军虽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却是临阵对敌应变机敏所致。将军也常有奇谋妙想,使得敌师徒劳无功,损兵折将。但这一次有所不同,我们从未攻占过州郡,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而且我军多为三河、京畿人,千里出征,念乡思土之情必不可遏。我以为在没有十足把握时,千万不能轻敌冒进,否则必将大溃,甚至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王据拊掌道:“二位大人真是军中翘楚!真知灼见,令我等深感佩服。主公,我等皆愿遵从中郎之计!” 我望望司马恭等人,他们一脸肃然,皆纷纷道:“李大人说的是,不如征讨凉州之事暂缓,先观其成败罢!” 韩凤等却是满面尴尬之色。我笑道:“今次叔奇兄与茂仲兄提出了我军长久大计,世平兄也持此议,都不可谓之失策啊。各赏御米十斛。李中郎所言在理,言犹铮铮。目下我屯驻吴岳,方始封侯,根基未稳。而部伍仅七千人,正该抚定周边,发展生产,致力于军备也。一切尽照中郎的意思办吧。传令赐李中郎金五百两,帛千匹!” 韩凤等愧然退开,脸上俱现坐立不安之态。我起身向他们一揖,道:“诸位以后还请多多进言,不要为此而缄默尊口。颜鹰欲广纳良言,如有妙策,必以优先考虑。请了!” 三位掾属、令史都连称不敢当。徐邶喟叹道:“不知营中竟有这等人物!茂仲眼拙!”韩凤嘿嘿地干笑着,似在考虑问题。姜寿则呆若木鸡,一脸茫然。 李宣、小清两人谢礼退下。我起身恭送,一面暗感快意:看你们以后还敢小觑女子么!难道什么人都可以当从事中郎的吗? 当下命报禀吴岳四境动向。前锋营司马宗稠出列道:“末将奉中垒校尉之命勘察山阴,闻说西面朱圉山、幡冢山一带有小部流羌出没,已数次骚扰我境。南面武都东狼谷亦有氐民造乱,劫抢州郡。汉中太守苏固闻主公屯兵吴岳,已遣精勇千人驻扎褒斜谷,意阻我入蜀之路。此际粮铁盐运,都遭封锁,难与蜀地交易!” 汉中群山倚恃,地势十分险要。从汉中北入关中,要跨过“飞鸟难逾”的南山(今秦岭),殊非易事,因此几条天然谷道成为最理想的通路。由西向东,分别有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其中子午谷最为险远,共六百六十里,南段称午谷,北段称子谷,子谷谷口在长安之南。傥骆道最短,四百二十里,可从巴中通武功、美阳。褒斜谷则较为宽坦,南段称褒谷,起自褒城,在南郑北面。北段称斜谷,其中一段西出折而向北的支道称箕谷,往北经散关即达陈仓。褒水溢流于褒谷,两旁崖壁上横出栈道以为通路。长久以来,褒斜谷是关中与巴蜀交易、运输、陈兵会战的最主要干道。此谷被阻,我很多的买卖就做不起来,更无法进口巴蜀的农副产品与锦织,所以损失非小。 我沉吟道:“前段日子滕掾史也向我提过盐运之事。不是羌地,而是汉境难以运输,已损掉数批辎重,看来不清扫道路是不行了!”又想起苏固是名,更加怒火中烧:那个苏固更加不是东西!当初我在南郑,遭他关押、毒打,现在他竟然断我与蜀中交易的通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司马恭,你的意见如何?” 司马恭升迁了中垒校尉,名义上还是三军副帅,道:“依末将看,先抚定西、南羌氐人,增强实力,再与苏固交手,胜算会大得多!” 鲍秉、高敬、许翼等纷纷同意,我拍案而起,“好,那就先定南面东狼谷的氐民,杀鸡给猴看。我们现在缺的是军马、兵甲和耕牛,正要大肆扩充!” 诸将一齐躬身,“主公英明!” 会议结束,我又召会了王据、滕邝两人,加以赏赐,以表扬他们敢于说话的精神。另一方面,也命他们多制兵甲、多养牛羊军马,以备作战。问起今夏军马疫情,王据道:“甲马单独饲养、训练,倒无大碍,别营战马染疫,死了六七百匹。还有牛只也遭大疫,五座村邑共死两百余头,是以我军眼下极缺,望大人从速安排,免得影响春耕!” 缺乏耕牛决不是一个好消息。两汉耕作主要以牛为役力,而汉末时尤为普及。时有“牛乃耕农之本,百姓所仰,为用最大,国家之为强弱”的说法,今夏畿辅遭灾,又逢牛疫,因而谷物减产、物价飞涨,由此也可说明耕牛的重要程度。随着牛耕的普遍操作,耙犁也改善得比较完美,发明了“耦犁”,即“三犁共一牛,一人将之”的耕犁,还出现了单牛拉短辕犁的高效率耕作方式,在平原地区得到了广泛使用。而丘陵山区诸如吴岳,则多使用大型单犁垦荒,有时也需要用到人力。 缺人可以招募,缺牛则需要买卖。但此际哪里的牛都不多,牛被视为国家宝贝,宰杀都犯重罪。看来我要牛,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人工饲养,二是大肆抢夺。我个人比较喜欢第二种方案,省时省力,又不需头疼喂养防疫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 隔了数十天,吴岳山气氛忽然紧张起来。闻报说董卓军在凉州境内中伏,被白马羌赤脊族与先零羌联兵击败,现已狂逃至吴岳境内。其要求借一批粮草敷用,随即便将东撤。 我立刻召会众将商议,李宣也延请至从位赐坐。 徐邶、韩凤等纷纷向李宣见礼,脸色难看。此时的局势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董卓败归了!我不知道自己若听从韩凤的意见,现在会是怎样一个局面。心下不禁有些后怕。 当下先命哨探回报,手下道:“禀主公,董将军急攻先零羌,中了贼寇诱敌之计,被困望坦之北,粮草乏绝。后董将军设计在渭水筑堤,伪称捕鱼,暗地里挥军从堤下过,及贼来追,则掘堤放水。贼不得过,乃全众而还。现董将军已至山下,求粮草两千石,请主公定夺!” 鲍秉哼了一声,道:“他打了败仗,还敢来求粮草!主公,我们要防的倒是羌贼追袭,董卓这匹夫若引来羌兵,定会把吴岳之境搞得鸡犬不宁!” 许翼慎重地道:“董卓军三万人,全众而归,主公也不可不防。若是他撕下颜面,疾攻峄醴,我们就麻烦了。不若伪许之,待他们击退了羌族追兵,那时我们也有了防备再说!” 高敬见我微微颔首,也忙附合道:“在下也赞成这样做!” 我看了看司马恭和韩凤等人,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你们的意思呢?” 滕邝道:“董卓全众而还,也不能算是败了。他粮食乏绝,又按兵城下借粮,显是不怀好意。还是暂且先借给他们好了!” 韩凤皱眉道:“军中无粮,便无士气。董卓不过倚恃着与主公的旧情,才敢这样自矜。我看不可助长这匹夫的野心,应断然拒绝!” 姜寿却跟他唱对台戏,提出不同的意见:“但时下我军四营在外,城内仅二千人。董卓蛮横粗鲁,若加坚辞必定挥师攻城,就算峄醴坚固无比,也必致大伤元气,得不偿失。我看主公应借粮予他,一方面让董卓感恩戴德,以图它报。另一方面也不致伤动筋骨,以免后顾之忧!” 我笑道:“徐兄你呢!” 徐邶缓缓道:“借粮则百般有利,如何不为。不借则百般不利,势不可为,望主公决断!” 韩凤摇头道:“董卓素有勇名野心,乃御边重将,常以信、布自比。今日主公若送他军粮,无异于如虎添翼,他时若其觊觎吴岳之地,峄醴更难保全!” 我心中暗赞他说得一点不错,董卓这个人千万不能以一般人来估量他,不过姜寿徐邶的提议更合形势罢了!心中暗道: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跟他大打出手,说不定吃亏的还是我呢。点头道:“韩令史参详人物,真是一流水准!不过眼下正当用李中郎积屯备兵之策,不可公然与敌。齐鹏,你点齐粮草两干石,我要亲送到董卓军中!” 李宣朝我微微一笑,“以小部积贮,便可左右二千石。何乐不为?” 韩凤叹了口气,退了下去。我命令备好粮车,便下山与董卓等会晤。 董卓军兵甲不解,一副疲惫散漫的样子,与来时大不相同。董卓见我到来,兀自打出十二分的精神,亲自在军前迎接,十分欢畅地笑道:“啊哈,颜老弟你终于来了。多谢多谢!”我与他见礼,命将粮车赶到董卓军中去。董卓一把抓住我的手,大是感激,满面的肥肉都抖动起来,“老弟有孟尝之风,吾不如也。今次被贼人所败,实在就是这粮秣大事。吾侥幸脱险,至此仍有余悸!” 我忙谦道:“董兄客气什么,我们都自家人嘛!” 董卓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你我俱是凉州人,按分亲族,恐怕也是叔侄呢!” 我大感不悦,心想什么时候我的辈分比你还矮一辈?笑道:“不知董兄身后有无羌族追兵呢?是否要小弟出马摆平!” 董卓拉着我的手笑道:“吾虽败,却早有防备,贼寇断不敢来追。老弟安心,这里已是汝境,羌人敬汝若神,决无来攻之念!” 粮草送入董卓军中,立刻引起欢声雷动。董卓笑道:“大恩不言谢,老弟此次帮了我大忙,他日若老弟有急,吾定率诸部铁骑,为汝救难!” 我们一起大笑,相互执礼告别。董卓所部对我更敬仰三分,离别时鼓号齐鸣,遇田亩也皆是小心通过。 此次与董卓的短暂会面,几乎造成了我跟他关系极为密切的假象,甚至连当事者之一董卓也深信不疑。没有人看得出我心里的念头——我永远也不会欣赏董卓,但愿他以后再也别烦我。 ※※※※※※ 怏怏地回到城中,突闻韩凤要走的消息。 当日与他们倾谈过后,我曾知会诸将,务必要尊敬这些文人智士,不得歧视。韩凤此人,样貌丑陋,常为人笑。现在我又屡屡不从他计,自然会兴起离意。 我本就觉得此人令人厌烦,不想再管了。但回到府里,李宣匆匆来见,道:“韩凤要走,难道主公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惊讶道:“知道呀!人各有志,不便强求,让他走好了!” 李宣皱起眉头,有点发怒地道:“这样说,主公是一点也不在乎贤良了?那好罢,妾这就请辞,望大人另请高明吧。” 我吃了一惊,站起来抓住她的手。“怎么啦?这么要紧吗?好好好,你别生气,我这就去把他请回来!” 一时的情绪变化非常迅速,根本没料到是这个结果。等到我意识到自己握住她的手不太礼貌时,她也盯着我看了看,随后慢慢地把手缩回来,面红耳赤。当然,我那么紧张的态度是假装不来的,即使她不是女人,我也会如此紧张。 因为我觉得她的见识,百倍于韩凤,已经成为我的重要军师了。她若一走,我跟断条腿没什么两样。 李宣讷讷地,过了好半天才涨红了脸道:“主公……方今正缺贤才,韩凤等虽只有虚名,亦须加高官厚禄以示主公用人之切。主公如今不顾韩凤,任其离去,天下人又会怎么看待此事?必会疑主公沽名钓誉,不可栖身。那时失却四海之望,主公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我拍拍脑袋,道:“我怎么没有想到,多亏李中郎提醒!我这就去把他请回来,任以掾属之职!” 在我的苦苦哀求下,韩凤终于同意留下,并大为感动地致歉道:“无用之人,不敢受主公厚爵!”我即命赐韩凤、徐邶、姜寿秩各加一等,姜寿亦同迁为将军府掾属。 ※※※※※※ 十数日后,京畿遣使来峄醴,以我献十万斛粮的大功追赠从弟杨速骁骑将军三品印绶。录前功拜司马恭为建威将军,四品,自置官属。高敬为横野将军,五品。许翼为辅义将军,五品,皆归统于我。 使者亦“受太后命”持节赐夫人楚小清为安国长公主,建号宗庙,拜谒崇隆。随行有宫婢二十九,内侍五,带刀甲士两百名,鼓乐伎一队。另加赐安车一辆,朱班轮、青盖、金华蚤、黑篆文,金涂五末。改称峄醴为国,令公主置家令官属。 这些事皆在我们意料之中。朝廷无非是做表面文章,对我加以笼络。企图以这种方式维持彼此间的“良好关系”。哼哼,被打得大败,才知道赔罪,不是太迟了吗?当然,这番心理我无意说出来,还佯作高兴地领着夫人谢恩,又是宴请又是贿赂,做足了排场。 回去之后,才发觉众人中,惟孔露闷闷不乐的样子,顿知其意。笑道:“露儿不开心,莫非因为没有了公主的名头么?” 孔露嘟起嘴,道:“人家也是公主嘛,却什么也得不到!” “你是偷偷跑出来的公主,早被董太后革职了。现在嫁给了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孔露看看我,忽然笑出声来,“相公一点也不害臊!”我哈她痒,她也笑着与我追闹嬉戏。 小清一点也没有当上公主高兴的意思。为了避免孔露不悦,当天便把所有宫婢、侍从都送了她。孔露坚持不要,小清却坚持要给,最终孔露抱着小清大哭一场,与她再无半点隔阂。我宽慰孔露、表扬小清,忽而又打趣杨丝道:“现在清儿、露儿两个都成了公主,你呢?想不想要?” 杨丝偎着我,有些害羞地摇了摇头,“妾有相公,什么都不奢望了。只盼此生能与相公白头偕老,比什么公主、嫔妃都要幸福了!” ※※※※※※ 峄醴西南侧秀丽的山峦起伏跌宕,遮掩住遥远地平线上巴蜀群峰的雄姿。 这一片地区森林密布,层峦叠翠,郁郁葱葱。到处参天古木傲然挺立,晨烟夕雾,悠悠笼于清澈湛蓝的湖面上。幽涧深深,正合“谷静惟松响,山深无鸟声”之境,而苍松翠柏,更是桀傲不驯,屹立峰脊之上。虽值冬日,百木大多落叶,然湖光山色,丝毫也未受影响,丘陵环绕的小湖边,更是融融温恰之地。 京畿传来大好消息:数月前在京畿救高敬等人时,那个叫冯延的甲士不辱使命,不但最终带领二百零九名士兵突了围,并将留于京畿内大部分将士家属带回。其中有许翼等人妻小。 据闻,冯延突围后,众士兵死伤泰半。但他并未立即返回峄醴,而是在北芒山又静待了一段时间,候其松懈,再迁出家属。现在三辅正乱,天下到处都是流民,因此他们的队伍虽大一些,到底并不能引起朝廷的足够重视。沿路常遇小股匪寇,冯延均使计予以击退。他们这么一来,峄醴山阴顿时又由齐鹏负责,增加了名曰“醴邑”的大集,安置随军家眷共两千七百多户。 钱谷盐柴都不是问题,人越多越好。值此大庆,我给将士们放假三天,有家回家,无家在营中自贺。将军们都要带足家小,齐来参加野炊。 当日,诸将及其家眷多人参加。历锋校尉卢横率铁甲卫队担任警戒任务。其妻卢夫人与卢母共乘一车到达,受到了较热烈的欢迎。 刚升任将军的司马恭等三人也颇得呼声。他们现在的身份名义上已脱离了虎骑大将军的直属范围,而且可以掌握更多的军队,更具自主性。我自然希望他们都能担当大任,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同时也好让我不要每次都赤膊上阵。 高敬家小当日在洛阳都被斩首。许翼妻秦氏、其幼子许邵却逃离得免。司马恭则没有家小,从不担忧,而我现在却是有点想把他与宣夫人撮合在一起。 诸将中有家小的还有前军校尉鲍秉,其妻乔兰,小名“兰兰”,原是公主孔露的丫鬟。其他人若不是支支吾吾不肯说,就是鬼喊鬼叫没有没有,特别是王巍,胡子一大把,还敢说自己未经人事。 三位掾属则亲自挥毫,现场为诸将题额题字。我的新宅快要完工,便要韩凤题了“吴岳侯府”四个字,以示亲重。他们中字最好的姜寿则为我题了宅院中西花院厅的雅号“风鸣居”。 乔兰怀上了孩子,因此与孔露等人在分隔开的浅色幔帐后得意地对话,我见一干女人们望着乔兰的肚子,妒忌得眼睛都冒出火来。忙找了个借口,把正闲聊的李宣拉到另一座帷帐里,假意请教问题。 是时司马恭“突然”到达,李宣微微一怔,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低下头去。 “此乃建威将军司马恭,表字……叫什么?”我搔搔头。 司马恭涨红了脸,半眼也不敢看李宣。“末将,末将字承业!” “哦,对了,承业,建威将军四品官,年三十五岁,尚未娶妻!”我拖长了声调,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道。李宣的脸刷地变得够呛,她焉能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羞涩地就想扭了头离开。我慌忙止住她,道:“李中郎且慢呀!司马将军武略超凡,胆识过人,他从第一眼看见你,就一直要我代为引荐,称自己思慕竞日,每晚难以入寐。他说为了你,甘愿舍弃名利军功,追随你天涯海角。中郎,此人之心,千金难买呀!” 司马恭瞠目结舌,脸涨得跟猪肝一般,“主公,我什么、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你,你……” 李宣摇摇欲坠,几乎要昏了过去。我打了个眼色,司马恭慌得赶忙笨手笨脚地扶住她。“夫人,你没事吧?” 我哈哈一笑,趁机道:“那你们谈,慢慢谈!”赶忙退了出去。心想:连夫人都叫上了,还说没意思。就算我乱点鸳鸯谱,又怎么着?总该也是个月老吧!大感得意:咳咳,老子是什么人?这种差事简直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我每天干十件八件都不费吹灰之力。 ※※※※※※ 中午喝酒吃烤肉之时,就看不见司马恭了。旁人问起,我便推脱说他出恭。某些人很奇怪:怎么出恭要那么长时间,一个上午都拉不完吗?不过正值吃喝之际,这样问出来未免有失体统,这才作罢。 酒酣之际,我命令冯延上来答话,此人比在京畿看到时更显瘦黑,眼眶深凹,满脸风尘。不过他是个大个子,比我高出小半个头,全身披挂,别有一番魅力。 他跪倒在地,“冯延参见将军!” 旁边甲校忙提醒他,“现在要叫主公!” 我哈哈大笑,“无妨。冯延兄弟,来,坐到我身边来!” 他吃惊地顿了一下,“小人不敢!” 我亲自过去搀扶他,挽着臂膀拉到主位上坐下。众将的眼睛里顿时流露出羡慕与感动的神色来。冯延战战兢兢地,侧过身子。我拉住他的手道:“冯兄弟客气什么呢?前次若非你在洛阳与敌斗智斗勇,不但将士们的家属不保,连本将军的性命也恐怕保不住了!” 冯延动容道:“主公如此放在心上,小人百死也不能报答主公的恩情!” 我笑了笑,便向诸将、家眷们讲述了当日在洛阳死战的情景,特别点到冯延等引开敌军大部,而我才得以东撤。即便如此,还折损了杨速。若是没有冯延的支援,恐怕我这一拨子没几个能活得下来。 讲到杨速战死,我的眼泪又淌下来,冯延的手被我紧紧握住,亦是相陪垂泪。他到了峄醴,还不知杨速的死讯,如今乍闻噩耗,悲愤得立刻就要请命再大杀他一场。我叹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冯延兄弟,你这次立了大功,全军将士无不赞叹,将军们也非常感激,这是许将军和秦夫人送给你的玉珠!” 我取出一颗耀眼光泽的大珠敬奉给他,许翼等送过东西,但却不是如此奢华之物,但听我这样说,自是个大大的人情,便乐得闷声大发财。冯延接过礼物,向许翼拜倒称谢,我接着道:“以你的功劳,又有智计,真是难得的人才。我已知会司马将军,破格提拔你为虎贲校尉,率后军营,代原许将军的位置!” 冯延当然知道这校尉有多大,以他甲校的身份,狂升了十七八级这才有此殊荣。大惊伏倒,叩首道:“小人不敢从命。主公的赏赐太厚,小人没有那么大的功劳!” 诸将也都有点吃惊般地议论起来。我笑道:“就光看你出奔洛阳后并没有按我的命令立即返来,就知道你有很高的军事造诣。你御众有方,这些甲士才能一路跟随你吃苦受难而不散逃。我颜鹰一向用人不疑,只要你有能力,我就封赏。众将亦同!” 许翼欣然命人取出虎贲校尉印绶、令剑,捧与冯延。冯延磕头流血,接受了一方重任。仪式完毕,我又传加赏冯延轻车一辆,兵甲弩服十套,旗帜五彩,命后军营官属骖乘、御马,前后鼓吹。跟随冯延回来的二百零九名士卒一律升为校尉甲士,为其亲兵。命工匠速起冯延宅邸,我亲为题额。冯延长跪拜泣,道:“主公隆恩,冯延当折颈图报!”我呵呵大笑,搀起他,又亲自扶他上车,让他在鼓乐声中被众人目送而去。 诸将见如此情况,都不由得流露出敬服、感激的眼神。我笑道:“各位将军都要好好立功,不但是打仗如此,平日里工作更需如此!” 当下接着烧烤野营。我与小清、丝儿、露儿躲到湖边密林中窃窃私语,一面心道:现在我笼络人心的手段也愈发厉害了。冯延被这样捧着,其他人还不都拼命指望立功吗?嘿,谁说我不是当官的料子?望着湖面平静得宛如明镜般光滑,不禁心下大畅,暂时抛开了其他念头。笑道:“清儿,想当初在南郑,面对着一个美丽的池塘,我们在一起谈天说地,卿卿我我,真是愉快。对了,我们还一起……”小清脸上发烧,嗔道:“别说!你要是说出来,我就不理你了!” 真是欲盖弥彰,她的话一出口,别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丝儿、露儿一起掩嘴笑了,小清羞得想找个地洞躲下去,嘤咛一声,投进我的怀里,不依道:“你这人最坏了,老是想办法嘲弄人家!” 我满足地搂着她,在她头发间轻吻着,“男女之事再正常不过了,怎么你会这样害臊哩?是不是怕丝儿、露儿看你的笑话,那我赶她们走好了!” 我笑盈盈地看着她们,却是眨眨眼,摇摇头,示意她们留下。丝儿、露儿还能不明白我的意思么,一起围过来打趣小清。小清又急又嗔,起身追赶她们,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远远的林间,不时传来她们银铃般的笑声。 我唇间的微笑还没有逝去,心道:这样美好的时刻,难道非得靠武力来维持吗?唉,真是没有办法的社会呀!动荡、混乱、腐败、衰弱、穷兵黩武,还有什么比这个时期更糟糕的吗?我真应该听从小清的话,早点动手准备。欣格在西海有威信,我就在那儿定居,也未尝不是好事。苦笑了一下,又想:那时候拼命想逃出神海族,到中原来。现在又拼命想逃出中原,回西海去,老子的大脑若没有问题,才真正奇怪哩! 野营活动快要结束的时候,才看见司马恭的影子。满脸都是忐忑不安的神色,而李宣则红肿着眼睛从帐内出来,看见我一甩袖子便走了。我连忙命孔露等人去安慰她,心里奇道:莫非司马恭对她做了什么不轨的事情? 第六十章 招抚氐民 我派人询问司马恭,他无论如何不肯说。我只得亲自在将军府衙召见他。 “你到底怎么回事吗?你对李中郎说了什么,她怎么会哭成那个样子?” 司马恭摇着头,皱着眉。当初我跟他提起“引荐”李宣之时,那个样子眉飞色舞的,哪里像现在这么狼狈。 我略有些恼怒,加重语气道:“若你对她有非礼之举,恐怕她会立刻自尽。你不想看到她有什么意外吧?” 司马恭一惊,叫起来,“末将真没、没做什么!主公那么一说,李中郎就哭起来了,后来不论我怎么劝止,她只是越哭越伤心。末将……末将还坦承了……只是她……” 他的脸红起来,我瞪大了眼睛看他,暗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谁知道司马恭竟然也有胆子向女人作爱的表白呢。我只知道他打仗谁都不怕,而不打仗就怕应付女人。我的丝儿、露儿都曾经开过他的玩笑,他那副傻样是装不出来的。 心念一宽,又暗想:没做什么就好。李宣的哭有三层含义:一是害羞,这是主要的。二是紧张。三是觉得自己不守妇道,有失礼仪,这是最次的。像我们这种色狼,研究女子心理最是娴熟,想当年我追求前女友时,每日情书绵绵。每隔一小时发一封电子邮件,多累呀!可到了这时代,只要有本事,找老婆简直太简单了!提个亲,人家立马急吼吼地就给你嫁过来,还生怕你不娶她。想想以前,再想想现在,真是天翻地覆。 是时,门当户对已是传统习惯,史册曾提及屠户女嫁与卖饼郎之事。李宣的条件甚高,初时我想介绍个门当户对的给她,后来想想,这一摊子恐怕也只有本人才可勉强入围,总不至于让我再娶一房吧。挑来选去,还是觉得司马恭合适。除我之外,军中就以他的官职最大,因是最早跟从我的二十名京畿虎豹骑都统,所以无论声名、威望、资历都无可比拟。他刚烈勇猛,小有韬略,每战必冲锋在前,受伤最多。我因而送其号谓曰“虎牙”,亦即全军的中流砥柱。现在他官升四品,可自置官属,加上以前积赏封功受秩,条件也挺高了。况且,他与李宣年龄方面也比较相当,别人若非太年轻,就是年纪太大。 因而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开解李宣的心结。我跟司马恭说:“李中郎若同意这门亲事,你怎么感谢我?” 司马恭两眼放光,干咳一声,做贼心虚地低下头,“末将……末将……” “嘿,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到节骨眼上就哼哼唧唧了?真没出息。到时候请我喝喜酒吧!”我笑嘻嘻地走出府衙,拜会李宣去了。司马恭则是坐立不安地回去等候消息。 小清等人奉了将令,去劝说李宣了。自然其中有大谈司马恭如何如何好的谄词。婢女领我进入中厅的时候,我正看见李宣为难地低着头,道:“妾是寡居之人,不能为先夫守节,怎敢蒙忝建威将军之妻呢?”抬头看见了我,不禁掩面。 我笑笑,坐在下首,“李中郎这么说,就又是在向陋习低头了。男人丧妻可以再娶,女人丧夫为什么就要守身如玉呢?这自然是把女人看成男人的附属物,是可以任意买卖、欺凌、压迫、残杀的牲畜嘛。什么道、什么礼,在我看起来,简直比放屁还不如!李中郎丧夫失子,举家悼亡,正是人生之大不幸。现在有这么好一门亲事,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应允下来呢?” 杨丝道:“是呀宣姐姐。司马恭将军为人敦厚朴实,心地和善,虽然少了点学问,但是个好人哪。宣姐姐有礼乐文采,通五经六典,博学多识,相公说司马恭是高攀了你呢!” 我接口笑道:“不错。司马恭说一见你,就手足无措,话都讲不出来了。李中郎才貌双全,这样的婚事到哪里找去?” 孔露扑哧一笑,道:“相公越说越离谱了,哪有这样打趣人家的?”依着小清,又道:“只是以后宣姐姐嫁到司马家,定会和建威将军如胶似漆,露儿可就难以听到姐姐美妙的乐曲了!” 众人都会意地欢笑起来。李宣面色绯红,讷讷如蚊蚋般地辩道:“谁……谁说要嫁人啦?”在丫鬟们扶持下,飞也似的逃回房去了。 ※※※※※※ 十二月初,我亲领掾史、属将二十二人,大摆鼓吹,登门代司马恭向李宣提亲。礼物中有金五十镒,银百镒。犀角一只、珊瑚二座、明月珠、琥珀、青碧、翡翠各五块。这样丰厚的礼物送上,就是为了将来他们成婚后,共同用度不缺的意思。也是我比较照顾司马恭清俭的一种做法。 楚小清以安国长公主的身份赐婚,于面子上也给了十足十。当下司马恭又亲来府中叩首谢恩,诸将同贺起哄等,不一而足。 次日,我登台拜帅,着舆服、玄冠、衣饰山龙九章,备五彩。 众将乘舆备文,统着骑士铠甲,手捧雁翊合面盔,齐整划一。众掾属、令史、从事、将军府官属着祗服、戴长冠。士卒青铜铠甲,参加阅兵。 首先是祭祀致礼,官属在身边提醒,我跟着操练,像是行尸走肉。待到这一套古法好不容易结束,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当下,传建威将军司马恭,以步兵五百、骑兵五十名赐为其属,意即为他所有。只要没有违规乱纪之事,永世统兵,死后嗣子,子后嗣孙。诸将中凡建立功勋,便视情封赏加赐。如遇罪则撤并。另置食邑,足军足食,但户口统归将军府,不像朝廷一般,作为私人财产。 又以横野将军高敬、辅义将军许翼各置属步卒二百,骑二十。即升前军校尉鲍秉为中垒校尉,领中军营。以原长水校尉王巍领步兵营,为步兵校尉。拔别部司马宋威为前军校尉,领前锋营。兵曹掾史滕邝为长水校尉,领长水营,童猛迁裨将军,镇峄醴,兼任滕邝原职。 军侯刘肇、李敦、姚广三人,分别到司马恭、高敬、许翼帐下听用。原前军司马宗稠,迁甲骑都统,盐运之事暂时交他处理。 王据以律令掾史、给事中郎加拜将军府功曹,仍督律令诸事。 最后,以最隆重的礼节拜从事中郎李宣为军师中郎将,秩比二千石。当时封受绶带、印信、并假以将军令剑,所位之崇,令诸将无不羡慕。我这一手,也是故意做给司马恭看的。若待他结婚以后,如果胆敢对李宣不好,她即可以此令剑先斩后奏。 如此大规模封赏三军,实际上是扩军备战的征兆。这几日传来东狼谷氐民的消息,言称他们众七八万,却是分成小股小股各不相属的集团互相攻击,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巴氐人素在蜀中,有南蛮之称。蜀郡称治是在西汉,是时武帝御将连平西南诸夷,四方安统。然而东汉时民族矛盾激化,羌氐混杂,西南边陲骚乱频繁。氐人多居山壑之中,不耐平川,好五色衣饰,形象奇特。但他们讲守信义,无羌人般粗暴野蛮。只是因为朝廷统治苛酷,这才造反为乱。 东狼谷氐人乃迁居的滇中遗民一支,最近才闹腾得不可开交。州郡无法镇压,也不敢上书朝廷,所以为乱滋甚。不过他们并非匈奴一般的游牧民族,只有当他们感觉到压迫和失去自尊时,才会起来反抗。汉时常见奴、仆、役、从,亦少有氐民身影,他们被俘后通常不愿为牛作马,宁可自杀。 ※※※※※※ 春正月,于峄醴城中召开宴会,大会诸将。向朝廷遣使贡献腊八用度之物。修矛备戈,准备出征。 二月庚戌,太尉张延罢,朝廷遣使持节于长安就拜车骑将军张温为太尉,以表其功。由是他开创了三公不在京畿的先例。群属亦有封赏,汉军六路出击,惟独董卓一路全军而还,屯于扶风,诏拜嫠乡侯,邑千户。听说参军孙坚也封了个别部司马,光耀回京了。 与此类同的,还有些加官进爵的消息。听说中常侍赵忠也升了,爬到车骑将军的位置上,令人大吃一惊! 去年洛阳皇宫刚造好西园万金堂,眼下又开始修玉堂殿,铸四座铜人、四座黄钟及天禄、蛤蟆,又开始铸四文钱,加速了通货膨胀。江夏郡赵慈造反,杀了南阳太守秦颉,此乃东面战情。西边的韩遂则杀了边章、北宫伯玉、李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凉州陇西郡。可谓多事之春。 数月来我疯狂在畿辅招募兵马,加以调训新兵,精锐步骑已达两万人,粮食无缺,而以盐铁斥卖所资换得凉州马匹五千余,平氐的工作已然齐备。我即令建威将军司马恭为副,李宣参军,起兵五千亲讨氐人。 原本我不想亲来,到底有兵有粮,派些将军就是了。但考虑到民族问题,还是觉得慎重一些较好。若是司马恭、卢横等来,一味恃蛮争斗,说不定寸功难建,所以只有致力调解民族关系,才能不费气力胜之。经过研究,我和李宣一致认为,此仗的精妙处不在兵多、势猛,而在于如何笼络氐民。因此我全部军队,只有五千人。将军司马、五营都统楚小清代行将军事,统镇吴岳。 历锋校尉卢横仍是寸步不离地护在身边,五千兵马中,俨然有其铁甲卫队的身影。我对他的忠诚最是放心,上次他大赞其师卢植,虽让我十分不悦,但渐渐地我也没放在心上,反以自己的多心而甚感惭愧。 东狼谷与褒斜谷极近,是箕谷以西的分支。附近崇山峻岭,地形复杂。羌氐人居于深山,又是分散开来,难以形成对抗。但我若贸然进山,也不易讨定。因此我一路大造声势,军容整齐,于民无犯。开至东狼谷已是第十天。 我择好地点,吩咐扎营。派卢横手下将我早已备好的书信十余封分别送去给诸氐豪。其信的内容是反复斟酌的,大意无非是先威胁后利诱,恳切措辞,许诺其物资畜牲不予抢夺、没收。许诺氐民中豪族的地位、势力不受影响,但是要他们投降并顺从我的意志,否则就不客气。 虽然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仍竭力伪造出一派平和气氛。这里的氐人多聚众占山为王,大者万余,小者几千,不是“公”就是“侯”,自吹自擂,从来也不会脸红。我当然不会在言辞上对他们不敬,还客客气气地加以尊称,这也是我政治手段圆滑的一种表现。 我耐心在山下等待,命令士卒加紧操练,每日步弓军都必训练山地战课程,由卢横教练。我也命兵卒在营外布置深沟壁垒,准备小住一段时日。 隔了三五天,我越来越没有耐性,真想冲上去打他一家伙。司马恭摩拳擦掌,早想在未婚妻面前表现一下。倒是李宣力劝我按兵不动,她料想敌人比我们还要急躁紧张,总会有回音的。条件订得很宽松了,若氐民豪族不降,其民众慑于我军军威,也必会来降。待他们拒绝,这才出兵更为合适。 我稍微镇静了些。第六天,终于有氐民代表来军中谈判。来人自称巴郡南郡相氏族人,据称巴郡南郡蛮人有五姓:巴氏、樊氏、谭氏、相氏、郑氏。那个相氏族人名遁,称相氏全族欲降。问及兵力户籍,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兵千人,六百户!”我心头暗笑:此必是氐民小族,见我军力强盛,又无外援,只得乞降。令带将军印信、军资粮草赐其渠帅,让他们搬下山,迁至营外听命。 那相遁得了军资粮草回去,当晚他们的族民便拖家携口地下山来了。我赏赐了其头领相壹金银器皿、珍珠宝石,又命统领全族并其军。相壹当即表示臣服。 次日,我命相族之人上山招降各部,相壹领着族人亲自去了。当天,又有板循夷族鄂氏、阆中白夷度氏、夕氏、罗氏,夜郎竹氏来降,共计兵众三万余,民六千户。我即命各首领归统族人,大加赏赐。特别以相壹招降有功,赐功曹职。 夜郎人竹獠是族人领袖,年已六旬。我对其族“闻名遐迩”,特别把他们都召会来开了个宴会,消除敌意。席问问起“夜郎自大”的典故,竹獠道:“我族祖先乃竹中所生,故而因此名之。柯橡王在时夜郎迎降汉邦,却对朝廷制度有所不闻,便弄出这样的笑话!” 我“哦”了一声,举杯向他敬酒。当下又问了一些边鄙风俗、事物,竹獠称其地最南一县有桄榔木,可以为面,百姓常常取食。又言其地多雨,俗好巫鬼禁忌,有鬼夜幸女子,生二子无头等。众人欢笑不绝与耳。待酒食毕,则在众豪族陪同下,巡视营辕,问寒问暖,或给氐民中孤老寡妇谷米、盐巴等,争取人心。 ※※※※※※ 月末,众氐部降者十之五六。而滇王遗族昆鹉、哀牢夷沙稗两大氐族却联合起来,不但不来投降,还杀害了前去招降的相壹。 我命以相族军士编制于营中,因相壹三子皆幼齿,其族人暂由长者统帅。传令各部、各族要报仇雪恨,当晚又示威般地焚燃几座山头,烧得片草不生。 昆鹉、沙稗两族合一,共有兵力一万五千多人。此仗虽然我军占了绝对优势,但主攻仍是我的五千兵马,板循夷鄂氏等族大多呈观望之态,虽有严令,但皆不太合作。 我因此丢开幻想,心道:打赢了这一仗,便要开始整顿军务。什么狗屁族长,统统要服从于我。军队只能有一个指挥官,否则这个仗就没法打,这么浅显的道理,我堂堂虎骑大将军会不明白么? 然而眼前这仗,则是非胜不可。若我军失利,则氐民复叛大有可能,或造乱生事,或趁乱打杀,一切努力均会前功尽弃。所以我调集兵马,命卢横为先锋,自领主力随后。 卢横攻击沙稗时,其族跟昆鹉暗通风声,结果首战无功。我索性命令士卒一触即溃,节节败退至平原,丢下几乎所有的辎重粮草。 夜郎等族望风而逃。敌人果然中计,两族倾众来攻,遭我伏击,铁甲卫队大开杀戒,一波一波地发起攻势。敌军大乱,被截成数段。司马恭立刻领步骑攻击,歼敌大部。 粮草向来是军中之重,我料敌于先,他们自然也知道我颜鹰很少输仗。此次我不但输了又输,还把粮草都拱手让出,自然使他们意识不到自己中了圈套,思想麻痹,终于一仗大败。我命赦两部族人无罪,但尽掠其豪帅家资、牛马,不准其原族长子孙为首领。 那些原本欲再钻入深山的氐族纷纷出资赔罪。表示愿意死心塌地效忠于我。三日内,东狼谷附近那些本欲对抗的族民全数出降,又得兵万余、民二千户。 我尽发氐民入迁吴岳山境,与汉族杂居。颁将军令,汉民不得歧视外族,不准民间私斗,尊重外族习俗,凡适龄男女与外族通婚者重赏等。 此役结束,收编氐人军卒五万人,民众万余户。我命裁减氐人一半以上兵员入户,充实民间。一面收其精锐,布署前锋营和步兵营。氐族原首领,享受特殊待遇,可居住在峄醴城中(便于控制),其家人不交口赋谷税,但其族人与外族交接,不得干涉。除旧俗外,也不得私设刑罚,滥收摊派,其民众屯垦所得,除四成上缴外,最多只可收纳一成之利。 削弱那些首领的权力是必要的。我的赏赐惊人,但不给一兵半卒。氐民刀耕火种,生产力极为落后,现在参加汉族的劳动过程,自然能带动他们一起进步。 现在我军军力四万余人,皆是精锐。我有自知之明:军队多了并不是一件好事,什么粮草军械等,够你头大半天。若是什么老弱妇孺都招进军队充人数,只能让你沾沾自喜,加快毁灭的步伐。只有提高警惕,保持清醒,又有虎豹之师,这才能屡致胜途。 阆中白夷素以弓弩著称,其族人悍猛,可以竹箭射死老虎。前来归顺的白夷三族族民,因而备受瞩目,共从中编制了二千余人的弩弓队,归统于中垒校尉鲍秉。其族户民,人人皆有米粮、银钱赏赐。 此战虽大获全胜,却没有几个加官进爵。如果是大仗苦仗,回来后肯定有一批人要升官发财的,可见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道理。只历锋校尉卢横加赐自属百人。 ※※※※※※ 三月、四月,我尽遣五营讨朱圉、幡冢山贼,司马恭为主将,徐邶、韩凤任参军。此役战场在汉阳境内,而陇西太守李相如反,与韩遂拥兵一处,调头东向。司马恭迫不得已,出兵五路攻幡冢山,分遣宗稠领甲骑迎击韩遂军。汉阳贼举朱圉之众与其郡马贼流寇数万人抵抗,以致大军久攻不下,司马恭等只得虏幡冢一带民众四千余户、马匹八百、耕牛百余返归。宗稠率甲骑破敌将李相如于西县,斩首千余,掠敌大量辎重。 其间,我又先后派高敬、许翼等将领,平定周围的山贼、羌氐,收益颇丰。到了四月底,我已成为关中地区最大的军阀势力。韩遂等虽号称十余万,在老子看来,简直如同无物。 我大赏将帅、三军,迁宗稠为偏将军,领步属五十、骑属十人。是时,重铠步甲发展到八千名。甲骑二千。轻步军三万五千人,轻骑五千。弩弓队三千,其中两千为白夷族箭手。铁甲卫队三千人。在我的思想里,从前不敢去想的占山为王的念头已开始隐隐地出现了。 峄醴城新府在原“天公庙”的内城高地上新建完毕,历时一年。 高岩处只有一条通路可行,宽五六尺,仅容两人通过。其上是密林丛生、花草繁茂的休闲之处。新府居于林间,旁边星罗棋布着将领们的豪宅。颜府近崖处有一高台名曰“倚天阁”,共三层,可以俯瞰整个峄醴城,甚至山崖下无垠的丘陵与平原。 到月底,司马恭与李宣正式成婚,当日的风光不必多讲,反正我也被指派参加了搬运工作。大婚在司马恭府中完成,而他们两口子,婚后却搬到李宣府上去住,司马恭疼爱夫人的情形在诸将中是不多见的。因为李宣宅邸虽最为豪华,但早有徐邶的题额“李军师府”,诸将对此讥笑声也大多不太严肃,由此可说司马恭很有勇气。 夫妻同赐府邸,在峄醴国还是首例。楚小清虽贵为安国长公主,有建邸权利,却禁止我滥用钱财谋私。丝儿、露儿亦不敢跟小清胡闹。 因为卢横夫人是鲜卑族的关系,我大加赏赐卢家,并以此着诸将会议。没过多久,将领中掀起了在外族中找女子成婚的高潮。横野将军高敬纳夜郎族女竹梓、竹檬为妻,此二人是其首领竹獠的女儿,美貌如花,那种异族风情更叫男人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参加完他的婚礼,王巍、童猛、宋威等无不在夜郎族疯狂寻觅,对别族女子看都不看。让我颇有些哭笑不得。 忙里偷闲,在参加农耕、治修水渠之后,我也顺便打听一些羌地、西域的事情。尤其想到董卓曾是西域戊己校尉,乃西汉元帝初元元年所置,是掌西域屯田事务以及驻军的要职。不禁怦然心动,忖道:如今天下一乱,朝廷根本也谈不上管理西域了。长史府名存实亡,而且数国复叛,都护兵甲都已撤回玉门关内,早已把西域拱手让给匈奴人了。老子若是移驻西域,重新称治,那时匈奴人又有何惧呢? ※※※※※※ 次日在将军府处理事务,便问徐邶道:“茂仲兄,你觉得西域地方何如?” 徐邶、姜寿同在制订开发盐屯的事情,闻言忙起身道:“西域地广人稀,道路险远,不知主公问的是哪一国?” 我摇摇头,“只是随口问问罢了,近来读班固《汉书》,观之西域风土人情,不禁心仪神往。如今社稷末落,已是大厦将倾,我颜鹰不能坐视,亦不可有背汉室、辜负属下对我的抬爱,只能就此生路了!” 见我欲言又止的神态,徐邶立知其意,“主公莫非想举迁西域,以避灾祸?” 我点点头。两人同时发愣,姜寿沉声道:“望主公三思。如今我等拥兵数万,领牧扶风,正是建功立业的良机。迁避西域,实为下下之策,须三思而后行啊!” 我遭他抢白,心中暗恚。想:老子也不想走!可是不走行吗?你们这些呆头呆脑的家伙若留在关中,必死无疑。唉,不过人心难测,谁愿意放弃奢侈、豪华、舒适、富裕的生活呢…… 徐邶打断姜寿的话,道:“主公料观天下时势,无不切中要害。不过韩遂众十余万屯汉阳,与李相如、王国等聚合一处,正断了西进之路。而中原纷纷,黄巾余党掠县据郡,朝廷难定。民不堪重税,弃乡离土,正可谓天造其时予主公。主公韬光养晦,积粮富民、肥马屯兵,十年之后则可兴复汉室,成光武之业也。且关中、陇右,无人能是主公对手,虽有韩遂作乱畿辅,窃以为可笑。主公可依韩叔奇之言,先取凉州,再定关中。那时天子暗弱,无出主公右者,两都、三河之地,遂为吾有。再诏告天下,则诸州来降,中原可定矣!” 我再次感到一点点动心,但我自知不可如此。几年后,董卓造乱、汉室崩溃。关中诸侯纷起,而最终在混战中形成诸侯割据的局面。可以说三国的形成与发展无不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我觉得自己爱好和平的本性占据上风,而无形中,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迫使我不得不这样做。历史不可以否定,我不是历史的创造者,只是它的附庸物。但徐邶的意思,是不是代表大多数人呢? 三日后,我密遣虎贲校尉冯延举荐的敦煌人苏昃使西域,精骑百人护从。 苏昃精通西域风情,曾逾玉门西向,入鄯善国交易。因凉州乱起,便来投军从戎,为冯延交好。此次冯延迁为校尉,自属甲士二百零九人,苏昃亦其一也。冯延对我感恩戴德,自然要倾心为用,我只在话中流露出意思,他便立刻把人找来了。 苏昃面目紧凑,五官内向、眼眶深陷。虽四十出头,却已是虎背熊腰。此次遣他去西域,是命他探察诸国,寻找一处富庶之乡,以备安身立命之所。苏昃称其祖乃苏武,素有志为使者、联系诸侯,即使被俘亦不投降等,信誓旦旦地去了。我心道:你真能办成此事,自然光耀门楣,若是根本不能成事,那就和你祖宗一样,呆在西域牧羊吧! 此年春正月,开始筑渠引渭。此年度多垦荒五百余顷。 氐人与汉人一起耕种、屯田,已成为民屯的主要力量。 二月至三月下旬,派遣将领在附近搜刮、抢掠、买进耕牛千余头,大大加速了屯垦的进程。 夏四月,韩遂与陇西太守李相如合,战刺史耿鄙于冀县。汉阳太守傅燮召募勇士八百,屯陇县。 宗稠军击败李相如后,朝廷遣侍中杨奇持节敕令我还京,欲拜卫尉,我上表固辞,并缴贡钱一千万。 五月,韩遂军陇县,距峄醴三百里,并遣使献书策、玉玺到颜府,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即命韩凤为使,遗信韩文约,“莫犯吴岳,君可自便!”其月,遣辅义将军许翼、偏将军宗稠出上圭、戎丘。又令功曹王据率民众四万人铺路造桥,直通羌境。韩遂空有其众,亦不敢出一兵一卒阻挠行事。 五月中旬以后,司马恭领兵数次强攻褒斜谷不下。凡二十余日,撤兵回峄醴。 六月,从京畿传来妹夫荀攸、妹妹颜雪的消息。颜雪闻说杨速、新儿之事,悲不能胜,病了很久。近来朝廷欲召拜我为卫尉,颜雪以为能再见面,但荀攸料我必不会来,所以提前写信。我暗赞他看问题如此清楚,当下命来人送十斛谷、十斛豆、二十匹布回去,并亲笔写了回信。 露儿闻说此事,赶来责备我道:“小雪本是府中总管,掌管钱资亿万。现在出嫁了,你反而只给这么点东西,她会不怪你吗!” 我笑道:“你以为我不想让他们过好日子吗?可是我想了很久,还是这样比较妥当。荀攸是个有远见卓识的人,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我到过他家里多次,从未见过有什么积贮、财物,他也不置产业、不买田地,清廉奉公,是个大大的好人。颜雪之所以嫁他,可不会是瞧他富有罢?小雪对荀兄的爱慕,是其博识、雍达、善良而有高尚情操啊!” 露儿轻轻地笑起来,释然道:“你把他们都夸奖了一番,只是不知道他们对你的态度是怎样想的呢。颜雪定会骂你这长兄太过吝啬!” 我搂住她,道:“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会对她不好吗?我只担心他们住在京里会不安全,最好找些人去保护他们才行!” 孔露依偎在我怀中,仰头道:“可你从没劝过荀先生啊,不然他一定会跟从相公一起出京!” 我不禁哑然,心头好笑地想:荀攸以后是曹魏的开国功臣,我怎会担心他有什么意外?道:“荀攸非等闲之辈,安能跟从我这闲云野鹤的家伙?”吻了吻她的香唇,笑起来,“露儿越来越漂亮了。怎么不见丝儿她们呢?” 孔露一笑,脸上浮现出诡秘的样子,“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你猜猜!” 我看她那调皮可爱的神情,不禁食指大动,道:“是不是又有谁要成亲了?” 露儿连连摇头,我凑过去亲她的耳垂,她缩了缩头,“格格”地笑起来。“那么肯定是高敬那小子又找了一房小妾!” “不是啦!”孔露嗔道,“跟他们都没关系!” “难道是李宣?是不是她把司马恭给休了!” 孔露掩着嘴笑,又蹙起眉道:“瞎猜,你越说越不对劲了。告诉你,也不是李宣,是杨丝啦!” 我嘿嘿笑着,猛吻她的脸颊、粉颈,“杨丝怎么了,你快点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孔露娇喘吁吁,道:“不要啦!丝儿她……有了身孕!” 我停住亲吻,抬头狐疑地看着她,“说什么?杨丝她……”露儿满面通红地点点头。我心里不知是惊还是喜,喃喃自语,“这么说,我要做父亲了。是男是女?” 孔露扑哧笑道:“才怀上怎么知道是男是女。相公是不是高兴坏了!” 当晚这消息不胫而走,众将、属官纷纷来府道贺。鲍秉把已有七个多月身孕的乔兰也接到府上,和杨丝聊叙。是时丝儿也有两月,近因厌食作呕着医诊治,方知其故。当下热热闹闹地,欢声笑语。行宴直至夜深。 我去房中看看杨丝,正有几名婢子伺候她沐浴、更衣。她满脸羞涩,却很是兴奋地问我道:“相公欢喜男孩还是女孩?” 我忍不住凑上去亲了她一下,“不管男女我都喜欢,因为是我的亲亲好老婆生的嘛!丝儿说是不是呢!” 杨丝红着脸低下头,我便小心翼翼地搀她上榻,又给她盖好被子,微笑道:“好好睡罢,什么都别想!”跪下来,俯身附耳在她肚子上,“给我听听,小宝宝在丝儿的肚子里是不是舒服!” 杨丝大窘,捂着脸低声道:“相公莫要嘲笑丝儿!” 我爱怜地吻她,道:“生儿育女都是你们女人的事,我也帮不上忙。但定可把丝儿照顾得好好的,让你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下来!” 杨丝微笑道:“妾能怀上相公的子嗣,真是天公保佑。丝儿的心里,再高兴不过了!” ※※※※※※ 一晃几日,我没再想过发兵攻褒斜谷的事情,整日与杨丝琴棋书画,十分尽兴。这一天夜深,我正回房,卢横在廊下轻唤一声,跪倒道:“末将有要事相求主公!” 我斥退身后提灯丫鬟,搀起他道:“卢兄是我的心腹,不知何事为难?本将军定当解决!” 卢横垂手肃立,忽然吞吞吐吐起来,“这几日……主公因杨夫人之孕,不在营中,楚司马一直代将军处事……司马外刚内柔,待主公恩情并重。可这几日侍女禀报说,夫人时常低泣,满面神伤。理完军务回房,仍是悒悒寡欢!”见我不动声色,突然声音一哽,垂下泪来,“夫人对卢横恩重如山。任五营都统,众将亦无不心服。如今主公加意疏远,而令她伤心若此,卢横甘冒死罪,为夫人说话!” 他俯身跪倒,凛然抱拳。我为之气结,想:什么时候我疏远过小清?胡说八道,还不知清儿为什么哭呢,就鲁莽请命来了。又忖道:不管怎么说,卢横忠心于我,别人都不跟我说小清的事,也许是以为这是我家事,不敢过问,而卢横却有这样的勇气。想到从前他在战场上死命地把我救出来,身负重伤的事,不禁觉得现在正是一个顺水推舟做人情的好机会。 扶起了他,淡淡道:“卢兄弟言重了。我颜鹰自问并非寡情之辈,又怎会将结发之妻抛诸脑后呢?多谢你提醒,不过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呀……” 转过廊下,便往小清的居处而去。卢横见我如此“明断”,不由抹泪,“末将死罪!主公千万不要怪责夫人!” 我行至清儿屋前,里面仍燃着灯。 我轻轻敲门,小清厉声地道:“我不要你们伺候,别来烦我!” 我暗道她好大的脾气。不过心头不爽,任谁都会发火的。忆起这些天我在丝儿那边,忙里忙外,还真的把她忽略了。她又常以自己不能产子为憾,当然是又悲又苦、心情烦闷。 我又敲了敲门,小清哽咽地道:“谁,谁啊?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看来她正想到伤心之处——我不动声色地再次敲门,那门“砰”地打开了。小清气极的脸庞出现在眼前,见到是我,微微一怔,立刻哭着扭头跑了。 “你走开,我不想见你!” 我哪容她耍性子?赶忙抢步进去,嬉皮笑脸地从背后把她拥在怀里,“老婆呀!为什么怎么敲门你都不开?” 小清气得又哭起来,声音却不像刚刚那么大了,“走开呀!你这赖皮鬼,叫你走的时候就不走了!” 我顿感满心的温馨,以男子汉非凡的豪气把她抱起来。她娇嗔一声,极自然地揽住我的脖子,又就手擂了我几拳——伏在我的怀里嘤嘤低泣,我不由得玩笑道:“怎么啦!老婆?是谁欺负你了,我一定帮你报仇!” 小清呜啊道:“你坏,你坏,你坏啦!” 她梨花带雨般的粉颊边珠泪串串。我微微有些心疼,不由得靠紧她的螓首,“好好好,是我不对,我认错还不行吗?来,我学狗叫给你听,汪汪,汪汪汪!” 小清想到前事,不由得破涕为笑。幽怨地凝视着我,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清儿了呢!”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她别样娇媚、令人爱怜。我立刻以实际行动告诉她,我不会不要她,我还要好好地爱她一辈子哩…… 待云雨收歇,小清贴在我胸前,一手搂住我的肩膀,声音低低的,“我好妒嫉丝儿,她可以有孩子,可以生养后代,而我却不能……” 我用下颚厮磨着她乌黑的秀发,轻轻地道:“别傻了,谁都不会十全十美。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令女人怀孕的,这么长时间,丝儿才怀上,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毛病呢,” 又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大腿,“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再提那些伤心的事情。而我也说过,这一辈子不会跟你分离。我喜欢孩子,也喜欢丝儿,但是我更喜欢你。只有你,才真正了解我。你是那么完美的女性,嫁给我之后,我竟然还又娶了别人。现在说起来,即使你不怪我,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小清捂住我的嘴,支起身子看我,“别这么说。她们之所以要跟随你,是因为你值得她们去爱。这个时代没有限制、没有规则,她们做的并没有错。所以我不怪你,真的不怪。怪只怪你太招人喜欢了,害得我不能独享!” 她颇有失落般自嘲地笑起来,我立刻又感到热度上升。这一晚上,我们说了很多,也做了很多。 次日小清也去照顾丝儿。我对夫人们提起小清不能怀孕的事情,顿令杨丝伤感起来,反倒是小清出言宽慰她,孔露也由衷拜服道:“清姐把这样的事都跟相公、妾等说起,足见胸臆啊。露儿从不愿服人,然自与清姐一齐服侍相公以来,却无时无刻不自感卑下。露儿只愿能朝夕侍奉,不敢怠慢!” 小清搀起她,笑道:“说到哪里去了!露儿才艺无双,前些日子夫君他还提起你呢,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那朵鲜花,自是我们美丽漂亮的露儿啦!可那堆牛粪呢,呵呵,却是夫君以此自比呀!” 众女笑成一团。我老脸挂不太住,道:“你什么都要说出来么,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小清见我色厉内荏的样子,笑道:“好了,我才不跟你闹。现在该为丝儿准备一份饮食清单了,看看什么东西才能多加点营养,好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杨丝脸颊潮红,低声道:“哪里有那么快的?我听人说,怀胎要十个月才能待产呢!” 我不禁失笑:难道这她也不知道吗……突地心里一动,得意地想:怎么我什么都知道呢。我颜鹰英俊倜傥、气宇轩昂、才华横溢、有头有脸,难怪不管是杨丝还是孔露,都争着嫁我。老子的魅力,又岂是他人所能比的? 第六十一章 南征南郑 今年参加屯垦的“技术专家”乃是我亲自培训的第一批学员。小清有此资料,自然要因地制宜,根据实际情况完成。利用牲畜的粪便肥田,而将田间提供的杂草、植物秸秆等用于喂养,乃是我的一大发明,其效益大好。水利建设则是在专门人员测量之后提出方案,再经研究论证最后实施,因此峄醴四周的农田,包括丘陵山地的耕作,都有十分惊人的效率。 安国长公主楚小清颁布王令,在峄醴置国相一人,主户民治管,迁齐鹏为之,兼屯田都尉,秩千石。中尉一人,职如郡都尉,童猛以裨将军、兵曹掾史领是衔。国中设盐官五、铁官五,各掌盐业买卖与铁资铸造。自盐铁“官营”的措施颁布了之后,利益明显,原峄醴城李大府加高加厚外墙而成的“国库”,已盈满金银钱币,使我不得不在原五名“银官”的基础上,另挑选二十名充任,秩各比四百石,掌管银钱调拨、借贷、发饷、资助等工作,各不相统。另置刺奸数人,监督国库金银的动用情况。 与此同时,自家的小金库也急剧膨胀起来。五月时杨丝、孔露盘清府内存金银折钱八万万,而其余资产也折有七千余万,一副暴发户的派头。我暗自纳闷:明明我是比较清廉的嘛,而且予民休息,秋毫贿赂不收。也不像在洛阳,天天有钱拿。怎么会有那么多哩?其后方知,盐铁官营用度的一部分因是颜府投资,所以生财之后一部分收益源源不断地进了自家腰包。现在除了蜀地,京畿司隶包括三河郡府一带的盐业供给大半由峄醴提供,而且价格比单泾徐钟等人的“官盐”还便宜一些,引起了强烈反响,三四月间甚至出现争购的场面。但因为我并没有因此加价,还大量敞开供应,市场终于平静下来。要占领单泾的市场,就得心狠手辣,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摧毁他。才不管他恨不恨我哩! 不过单泾此人是很有办法的。蜀地多产盐,而单泾等大量从东方收购海盐,便因此忽略了蜀地。后来发觉右扶风、左冯翊一带海盐因价格太高无法卖出,便设计以屯积的大量东南州郡特产向蜀人交换盐巴,只此一项便盈利丰足。他还经营铜,镜、丝织、兵甲、造船、珍宝等副业,商贾遍及中原。若说他是这个时代的首富,绝无一人怀疑。 别人怕他,因为他有钱,可以买通官员甚至军队。我不怕他,是因为我也有钱,并且军队比别人的强。我现在惟一没镇住的就是益州,包括苏固与李升。因为益州实在是东西太全了,人家有的,它都有。人家没有的,它大部分也有。 益州位于江水(今长江)上游地区,早在战国时期就以富饶著称。物产有桑麻、五谷、瓜果、盐茶、泽渔、竹木、园囿、金银、钢铁、丹砂等等,完全是个天府之国。别看它只是盆地,比凉州小得多,却是十分重要的所在。秦惠王时,司马错伐蜀增强秦国国力,使其终成霸主。汉离祖时,却是以蜀为基石,起兵打下帝业。我开头在凉州打马老工时,便想着要去,可惜李升这贼鸟叛变,害得我终于走投无路,只好去投靠宦官。 五月份司马恭数攻不下褒斜谷,我的许多交易项目只能泡汤,令人恼羞成怒。若不是冲着杨丝肚子里的孩子,早两日我就亲征去了。现在提起益州,只能让我来火,感觉那里就像笼子,关着的全是像李升这样的畜生。 六月下旬,又报荆州刺史王敏讨江夏赵慈,斩之。我想起了当年董扶和我谈的话,正是要我去荆州当夷陵令呢,还要统兵为都尉镇襄阳,都是骗人的鬼话。我轻信于他,差点被捉起来,凡在京畿几十天,东躲西藏,化名“贾宝玉”招摇撞骗,还曾在杨赐府厨房里盗得肥鸡数只,腊肉若干。 另外,车骑将军赵忠被免去了职务,真让人松了口气。不过去岁十月,前司徒陈耽和谏议大夫刘陶却是因为被宦官逮着把柄而下狱至死,我痛心之余,也不由得臭骂了阉人几句,着实为刘陶掉了几滴眼泪。“当年还好杨赐没把丝儿嫁给刘陶的小子,不然的话岂不是白白跟着受苦吗?” 其实刘陶这个人很有学问的。唉,只是脾气太犟,而且也不懂逢迎,就像皇甫嵩一般,最终都没有好下场。 丝儿为父亲立衣冠冢时,也替刘陶大人做了块牌位。我再三再四问她是不是还想刘陶的儿子,她含羞带嗔地使劲摇头,半声也不吭。 此间,由于边境状况不妙,暂停往羌地运送分成之后,赐支族长苏哈西尔数次遣人催债,又扣押了几批将送出的盐车,并羁押了两名盐官。我心里窝火,想道:老子辛辛苦苦采来了盐,又卖得如此之好,凭什么要受你威胁,付你这样大一堆票子?还非要在羌汉边境交钱,害得我每次派多少人护卫,罪莫大焉!脑子里顿时兴起念头,思忖着不如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趁着送钱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苏哈西尔给剿了,方才快意…… 心里又咯噔一下,想:欣格实力强劲,怎么会坐视赐支族灭亡呢?再说,我跟他们还是盟友关系,表面文章也做了不少,何必在这种时候激化矛盾呢。叹了口气,命令命虎贲校尉冯延率兵缴羌族贡物凡黄金一百斤,粝米三千担,杂帛四千匹,即日送出。 ※※※※※※ 怏怏不乐地回到将军府,还没与韩凤谈上几句,小校来报,军师中郎将李宣到。韩凤等有点怕了这非凡的女性,当下借故避开,我也乐得做个人情。自李宣大婚之后,什么事都不方便了,我也不敢老往她府上跑,就怕司马恭这小子吃醋。其实我要找她,当然是重要的公务了,嘿嘿。 李宣身着尊崇的百锦深衣,领袖缘以锦绦,衣饰爵华,上绣熊、虎、赤罴、天鹿、辟邪等六兽。诸爵兽皆以翡翠为毛羽,玉带缠腰,碧珏系之。髻梳重云,以玳瑁为长簪,其端胜美,上为凤凰爵,以翡翠为翎。耳边垂珠,皆是明玉。只是让人看着便觉她的扮相大是僭越。 我呆了一呆,这才想到这套装饰定是“安国长公主”所赐。现在小清的话就是天,连老子都得俯首称臣,更何况李宣呢?不过她打扮起来,还真是别有风味,我看得几乎都花了眼,以为在仙女的寝宫呢。 李宣见我如此望着她,忍不住脸上一红,但再也没有以前那样漠然冷淡的味道,这其中司马恭的作用十分奇妙。裣衽道:“参见主公,福祈安康!”[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免礼,坐。不知军师驾到,有失远迎(真是屁话)。有何要事吗?”李宣微微欠身,坐下道:“闻得丝夫人有孕,妾特来向主公道喜!” 我见她的脸上殊无一点欢容,心下暗暗嘀咕,“哦,多谢多谢。李军师不是已经送过丝儿礼物了吗,不会特意为这点小事,再亲自来这里道贺吧!”勉强笑笑,“我颜鹰是个急性子人,夫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李宣微微笑着,隔了良久才道:“主公所料不错,少君此来,是有些话不得不问,还望将军不要见怪才是。 我想起她是李膺的女儿,这“少君”的小字,真是当得!缓缓颔首,道:“军师请说,我不会在意!” 李宣望了我几眼,突又叹道:“妾真不知从何说起呢!”沉吟了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记得初遇将军的时候,妾自与青徐百姓逃难,途中颇受波折劫难,而生死未卜。悲愤之下,一曲胡笳,却偶得知音!” 我听她提起孔露,轻嗯一声,却不知为何她提起这事。李宣接着道:“灏国公主妙舞如斯,谱曲功力之深,亦是世所罕见。其风姿卓越,又乃名门闺秀,常令天下动容。而当妾探知公主真名,心中震动无可比拟。妾初时常想,灏国公主怎会嫁给将军这样的流匪贼寇……”她眼里隐有歉意地笑了一下,“请恕贱妾言重!” 我一时愣住,勉强道:“无妨!” 李宣语气幽幽道:“那日夜妾正想及此事,恰逢马贼来袭,将军援手相救。我在车上,见两位夫人虽身处险境,却是毫不惊慌,还宽慰于妾。始知将军所长,怕正是行军布阵、临阵对敌之事罢。可将军施展妙着,竟使火神降伏,突围杀贼,令人匪夷所思。妾是时才开始对将军留意了。如今心中仍有疑惑,却不知那日将军在身侧放火,究竟是何用意呢?” 我想古代人智慧再高,这样的经验恐怕还是零。不过听她口气,什么留意不留意的,就像在相亲一般。暗想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不会马上就搞婚外恋吧?淡淡道:“让两股相反方向的火势交会到一处,消耗大量氧气……其实就是让它们自相残杀一番,所以就灭了呗!” 李宣听得皱起眉,摇了摇头道:“将军智慧非凡人能比。不光是这一件事情,就是别的事情,例如筑渠造路、采盐修屋、屯田制铁,将军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事事在人上。妾自嫁与司马相公,又闻听了许多将军的轶事,有些还是相公亲身所经,不禁越来越佩服主公超卓的才能。可是妾不明白,为什么提到成就霸业,主公便有前瞻后顾之态,像似另有别情,至今不做打算。少君以为,主公非寻常辈,必有非寻常之想,所以特前来洗耳恭听主公的妙论!” 我听得她夸赞我,方自得意之间,却不料是她下的套子。心中苦叹忖道:这些天腻在杨丝那里,不光小清恼火,连李宣也跟着起哄。你以为我想这样整天闲情逸致,没有目的地过活啊?老子也想当皇帝,也想统一中国,也想早点结束战争,可是我……不能呀! “兜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懊丧地摇摇头,暗想对于李宣又不能怠慢,更不能发脾气,那只有与她“坦诚”相待了。李宣一副“的确如此”的模样,我看了她一眼,不由叹气道:“军师说这样的话,倒有点不太像女子的口吻了,反是我这么个大男人,在军师眼中瞻前顾后,扭扭捏捏,却真有点女人的味道!” 李宣扑哧一笑,正色道:“将军休得胡言,贱妾怎敢如此贬责于将军!” 我暗想你怎会不敢,除了楚小清,就属你的口齿最厉害。怪不得平常那些将军无不避汝三丈开外。你老公也不敢这样大不敬地跟我说话呀!道:“其实我并不是不想成就一番事业,什么夺皇位,一统天下,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可困难的是我并不准备往这种方面去努力,你明白吗?我讨厌这种生活,我向往自由、和平、怡静、美好的日子,而不是整天打打杀杀。你若觉得我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那也没办法,可是这不是能勉强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的本性就是这样。你的本性就是那样,这样不能改成那样,那样也不能改成这样。你说是吗?” 李宣紧紧皱眉,道:“什么这呀那的。依主公之才,于乱世中建立大统,扶持汉室,乃轻而易举之事。何进之流,纵有千军万马,却如螳臂当车。皇甫嵩跻名清流,虽忝虚荣,却愚而不敢逾省宫半步,不足为虑。至于朱隽、董卓、韩遂等,主公可于三五年内一一除之。如此建制称号,成光武之宏业,尔后平定四方,恢复民生,繁衍户口。十年后主公将是不世圣主,为什么还要犹豫不定呢?” 我差点要给她跪倒、偏偏竟不知如何解释。叹了半天的气,这才自圆其说地道:“我观测天象,知汉室大乱,就在两三年内。我每一想见以后中原白骨遍地、饿殍莽莽的景象,便深恶痛疾,所以才有离开汉境的打算。我想去羌地或者西域或者另外一个地方去繁衍生息,不想再留在这种鬼地方……宣夫人,你对我很关心,一次又一次进言,令人感激。但是,我颜鹰却要请你原谅,因为我不是那种能够成大事、立大业的人,我不能和你的夫君比,我只希望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而不想奢望更多!” 我垂下头,准备挨她的骂。李宣却叹口气道:“妾深知将军不是那种谨小慎微、优柔寡断的人。你准备在边蛮立足,必有你的道理。也许妾暂时不能理解主公的言行,不过时间长了,一定会知道。恕妾多嘴,先告退了!” 微微致礼,便要起身退出。我心头一热,赶忙趁机问起西羌的事情,征求她的看法。李宣想了想,道:“既然主公有退隐之意,不如趁此机会迁民众千户入羌,至西海,先建居所。待日后再慢慢考虑别的事罢!” 我命人取金银细帛赏赐她,李宣笑道:“妾不敢收。无功受禄,相公也会不高兴,再说前次大婚,主公已经所赐太过了!”脸微微一红,抽身退开。 当天,我命辅义将军许翼为正、前军校尉宋威为副,徐邶、韩凤为参军,领兵万人迁汉、氐民众两千户入羌,着其在西海边择地建设居处。另以别部司马刘肇、李敦领兵三千在积石山筑路,通格累。以我手书飞骑告欣格、苏哈西尔族长。 ※※※※※※ 二十余日之后,欣格等遣人知会于我,称将帮助盟友建立居处,不过要求我发兵攻旌羌、先零羌。我回信欣格,称考虑考虑。一边遣快马报告许翼:将在外,一切便宜行事,但须尊重徐、韩两参军的意见。 许翼是最早跟随于我的京畿虎豹骑从属之一,其人性情稳重、可靠,又不失机敏。行军布阵俱是严谨审慎,几无破绽,所以我经常遣他运粮、固守后方。但单独担任大将之责,尚是首次。小清曾劝我用高敬为将,但我想他长于战术,短于治术,恐怕建城迁居之任不太适合,因而婉言拒绝了。 前军校尉宋威却是主动请缨。原本我打算破格起用偏将军宗稠,此人骁勇善战,为许翼副手,必能良佐。但盐运之事一日不可停,在王据等力谏之下,我终于改变主意,派遣宋威为副将。一行出境,辎重粮秣逶迤十余里,前去送行之人络绎不绝。 我回到府上,丝儿、露儿与丫鬟们正在院内树林的阴蔽之下小憩。丝儿胖了,肚子也有些微微凸起。众婢女每天都着紧得很,每餐严格按照小清指示,该补的补,该加的加,而且力求菜肴多变,迎合她的口味。 我走过去,众女连忙起身行礼。我摆摆手,道:“丝儿听不听话,怎么不去午睡,却坐在这里闲聊呢!” 杨丝吩咐侍女杏儿拿来小榻。微微笑道:“我们听清姐讲了西海之事,便忍不住在这里议论。露儿适才已做好了一曲,正准备等相公回来,奏给你听呢!” 孔露笑盈盈地,“清姐所言,让妾深受启发,所以才能谱此曲。不知相公愿不愿听一听呢!” 我笑道:“有曲子不听,难道当我是呆子么!”众婢女都掩口失笑。孔露忙吩咐丫头请楚夫人来,一面道:“刚刚妾与丝姐修改了几遍谱子,待会儿便要琴箫合奏,以博相公一笑!” 我惊喜地道:“哦,原来丝儿也会奏曲吗,怎么我从来也不知道?” 杨丝脸色微红,垂首不答。杏儿道:“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只是公子失察罢了!” 杨丝微嗔地瞥了她一眼。我笑道:“阿杏姑娘还是这样的脾气!”转头见丝儿微垂螓首,粉颊略带羞涩,美艳不可方物,一时忍不住,便凑过去轻轻在她唇边一吻,道:“待会儿我们的丝儿是吹箫呢,还是奏琴呢?” 杨丝大窘,尤其是在这么多人注目之下,更显慌乱。意乱情迷地轻“嗯”一声,却又软倒在我怀中,在众女的笑声里更羞得埋首不语。 露儿掩嘴道:“相公登徒浪子,从来也没有什么规矩。丝姐弄箫技艺了得,你应该多听听才是。却不知清姐会不会奏曲。那么久了,相公也不跟妾等提起,若是不慎得罪了清姐,可怎么了得!” 我暗道小清什么东西学不会?但总该给她找点缺陷吧。 “你别旁敲侧击啦!若是她会奏曲,她自然会跟你们说。否则可千万别向她提起,不然她真发脾气,连我都兜不住!” 我唬起脸,吓得孔露、杨丝都不敢搭话。在她们心中,小清的声威远远在我上。我不禁暗自好笑,心道:小清行事周全,不骄不躁,又很谦虚,怎么那么多人敬畏她呢?什么司马恭,卢横、高敬,看见她都要行大礼,连我也没这样的殊荣。现在丝儿、露儿也不知被谁感染,也许真是她封了“公主”之后的副作用罢。 隔了片刻,只见小清从廊下走来。她身着布裙,以透明吴丝披罩在外,那裙裾加长,吴丝又特别轻盈,所以她袅袅婷婷地走来,几乎令人疑非凡人。我暗道小清什么时候变得爱漂亮了,这样一打扮,还不要老子的命吗?留意众人,不光是婢子们,连孔露脸上都显露出惊讶与迷惘的神色,显是对方的容貌身姿,刹那间将她比了下去,令她自叹愧弗。 杨丝微微一怔,先笑道:“清姐着深衣最美,没想到这样打扮,也如此得体、尊贵。妹妹好是妒忌呢!” 孔露回过神,也笑起来,“是啊,露儿都看花了眼,还以为神女天降,以至都要跪祈。呵呵,清姐真是太漂亮了!” 小清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们一眼,道:“我以为这样打扮不好呢。夫君,你怎么不说话呢!” 我装出垂涎三尺的样子,色迷迷道:“我还能说什么呢。要不,我们进房去慢慢说!” 众女不由掩嘴暗笑。小清大嗔,脸红耳赤道:“又没正经了,你们叫我来,不是听曲的吗?怎么这样捉弄我。”我赶忙把她拉着,拖到身边坐下。道:“当然是欣赏曲子啦!清儿你好香,啧啧,你这样一打扮,让人迷死了!” 我的手微微一紧,小清被我抱着,也不知是羞是喜,低低道:“别这样……她们都看着呢!” 孔露、杨丝窃笑起来,道:“妾等便抚琴奏箫,请相公、清姐细聆!” 古琴一摆到孔露面前,她脸上的笑容便自敛去,换上无比肃穆庄重之色。她的一举一动。俨然有大家风范。举手投足,无不显出雍容态度。我闻得铮而起,清亮旷达,不禁暗暗叫好,便趁势也正容收手。丝儿亦怯怯地将箫管放在嘴边,跟着琴声的节拍以低音起调。 众女霎时都安静下来。一会儿间,我便觉胸臆说不出的舒展,仿佛又回到了那莽莽苍苍的草原上。西海谦卑而平静,夕阳在海尽头缓缓沉下。那捕鱼的小舟,点点缀缀,在无际般的海面上只能瞧见一个黑点。鸥鸟沙鹭,嘎嘎地叫着,在海面、沙滩上翱翔……忽而,积雨云笼罩海面上空,狂风四起,惊鸟飞离,而西海渐渐变得狰狞而咆哮,海浪卷起数丈,狂涛拍岸,黑云愈来愈低。紧接着,那一道道耀眼夺目的电光,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巨雷,以及那无边无际的瓢泼大雨,夹杂着冰雹和寒冷的北风……天仿佛是倒扣的锅盖,没有半点颜色,飓风吹来,树木东摇西晃,还有许多被连根拔起。天地间的雄浑宏伟,这一刻铅华毕现! 我禁不住打了个颤,清醒过来。清儿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而露儿、丝儿的乐曲此时缓缓结束。我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略感震惊:孔露的音乐天赋,真是让人不敢想像啊!怪不得一提起灏国公主之号,洛阳城凡正常的男子无人不知。何进、武孙颀之流更是日日夜夜挂在嘴边,可见其名望之高。 露儿喟叹一声,抬起头笑道:“妾奏得不好,还望相公多多指点。这部曲子应该再长些,不过时间短促,不能再尽善尽美了!” 丝儿放下竹箫,非常敬慕地道:“露儿的琴声,似是平淡,却时有高妙奇迭之音,令妾几乎都拿不稳箫了。以后还得多多恳求妹妹与愚姊同奏呢!” 我哈哈大笑,道:“露儿真不愧为乐之大家!清儿是否把神海旗与赐支族交锋那一仗都讲给你听了?我听闻琴箫之声,有若大雨滂沱,又如雷鸣电闪,不禁令我都有点提心吊胆呢!” 小清吃吃地笑道:“夫君久经沙场,也这样害怕吗?不过你真猜得不错,只是不知道露儿的曲中,是否有此深意!”见孔露笑着颔首,又有点羡慕地道:“露儿可以将琴术传授给我吗?” 众人都奇怪地睁大了眼睛。平常小清很少如此,而且她不会的东西原本就少。孔露见小清如此说,赶忙拜道:“清姐既要学琴,妾怎敢不尽心尽力。清姐何时有空,但请召唤露儿便是!” 我向小清看了一眼,她立刻便知道我的用意。绽出美丽的笑容,搀起孔露道:“露儿怎么说这样见外的话,我向你拜师学艺,该是我尊敬你才对。以后可别这样了,否则夫君大人也会生气的!” 孔露虽敬服小清,但她深知对方心地善良,人又谦和,所以相处得很好。现在见她这样说,心中感动,笑道:“姐姐别怪露儿。妾一时忘记了,以后会记住的!” “清姐学琴,妾也要跟着学,可以吗?” 孔露含笑点头。我大笑道:“露儿收了这么两位弟子,也可以说福气不浅了。你们以后可要叫露儿‘师父’,哈哈哈,哈哈。” ※※※※※※ 七月了卯,以建威将军司马恭统军镇峰醴,横野将军高敬副之。我亲与偏将军宗稠、历锋校尉卢横率军一万佯攻褒斜谷。 说是佯攻,就是不再出陈仓、武功,而是以一部分兵力虚张声势,其实大部南下武都,经过南山天险从沔水小路直插沔阳。而两地距汉中郡治所南郑仅百余里之遥。 这一路是吃了不少苦,尤其是隐蔽性强行军,让训练有素的军卒都有点吃不消。二十五日后,抵沔阳西张邑,根本没有一兵一卒防守。甲戌,阎都,斩之,其仓皇出战的五百人大半生俘。 此时的汉中必定陷入了一片慌乱中。我命令扎营在南郑西郊,一时平原上覆满密密匝匝的营帐、辕棚。炊烟四起,士兵们造饭休憩,有条不紊。操练、巡逻的士卒们齐声呼喝,一派轩昂气象。 入夜,正与宗稠赞叹事,卢横手下突来报告,有绵竹人赵祗求见,称有要事。 我想起李升那贼鸟,不正是朝廷委派的“绵竹令”吗? 暗忖这人莫非是他派来的,喝令传见。卢横见状,命贴身侍卫加强防范,在把人带进之前,先搜查有无凶器。 我知道这一手又是小清的主意。平常就如临大敌一般,其实还不是她假公济私,怕我这个亲亲好老公一命呜呼? 来人被带进来,却是个小民打扮的汉子。身短、面黑,衣衫褴褛。他两手两脚奇大,骨骼粗壮,跪下来时也不时用眼睛的余光瞄上来,令人心生厌恶。 卢横喝道:“大胆!汝是何人,怎敢这样偷觑主公!” 我摆摆手,不无怀疑地道:“你是绵竹县人?” 那人点点头,用乡音道:“小的正是绵竹人!” 我眉头一皱,“是那李升派你来的吗?” 名叫赵祗的汉子哈哈一笑,道:“李升这鼠辈,早晚得死在我们手上。颜将军不必怀疑,小的赵祗,久闻将军大名。而这李升却是变节叛敌的匹夫!他一来绵竹,便闹得鸡犬不宁,且为人狠暴异常,民众苦之。今将军神兵天降,来到汉中,小的特地代表绵竹百姓,来请将军一行!” 我冷冷打量了他几眼,道:“绵竹距此近千里,我军不过二十日之前始出峄醴,你就算探得消息,也需这般时辰,怎可能这么快到来?哼,请恕本将军不能信你的话。来呀!把这敌探先给我关起来!” 赵祗一抬手,叫道:“慢着!”我见他眼中闪烁出惊奇与喜欢的光芒,心中更是不解:“汝还有什么话说吗?” 赵祗道:“颜将军神威。小的的确是绵竹人,不过数月前往汝南黄巾首领何仪处,带去我主马相的文书,以为呼应。现马将军手书在此,请大人过目!”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书信,甲士立刻转呈上来。我启开一看,果真是发往汝南何仪的文书,署名“绵竹马相”,道:“你既然去了汝南,怎么不把书信交给黄巾首领呢?” 赵祗嘿然道:“何仪坐拥数万之众,却是个无用之徒。马将军嘱咐我见机行事,小的自不会再将书函交到这种人手上!” 我暗赞他对答如流,谈吐得体。脸突地一沉道:“你好大的胆子。我颜某身为朝廷重臣,官拜虎骑大将军,正要捉拿你们这些黄巾余党、乱臣贼子,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卢横等均不知我的用意,闻言纷纷抽出兵刃。赵祗颜色不变,长笑道:“颜将军这番话说得太可笑了。我等皆闻将军英杰少有,当于乱世称雄,怎会加诸利刃于同道?况且朝廷对于将军,我等小民亦有所耳闻。如今将军拒受卫尉之衔,拥兵自重,难道小的还看不出将军真正的用意吗?” 卢横还待喝斥,我挥手止住。“转怒为喜”道:“绵竹竟有你这样的人才!那马相必定也不是等闲之辈了?好吧,你此次来我军中,到底何意?但请直言!” 赵祗跪倒磕头,道:“此次马将军行事机密,因而尚未揭竿。我等若能投颜大人麾下,必效死奉戴。绵竹富庶之地,被李升这鼠辈搜刮殆尽,百姓饥贫,时有饿殁。我等也实是活不下去了,才生出反意。马将军众有千余,皆是精勇,望大人能够体怜百姓,赴绵竹一行!” 我思忖良久,道:“李升这贼子居心险恶,我早欲除之。但尔等所求,我实不宜轻允的。这样罢,我可在暗中资助你们粮草、兵甲,你和马将军合力,把李升杀了,首级送峄醴来便是!” 赵祗虽面露失望,但听说我欲助其“大业”,忙叩首感谢。我命人取快马、衣服赏他,命他自回绵竹。 宗稠见他退去,这才道:“黄巾流党图乱社稷,罪不可恕,主公应该杀了此人才是!” 我叹道:“你仔细想想,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呀!我颜鹰何尝不是乱臣贼子,专门跟朝廷作对的?只不过我的运道好些,他的运道差些。所谓成者王,败者寇,你懂吗?” 宗稠咀嚼我的话意,良久才讪讪道:“末将羞愧,主公教训得是。敢问明早是否遣募精勇,急攻南郑?小将愿当先锋!” 我见他急不可耐的样子,微微一笑,“自然有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不过这两天还要先熬一熬。我已派人问清了俘虏,南郑城屯兵三千,积粮数万斗,不是轻易可得之所。况且南郑都尉张修还在,此人极能御兵,士卒乐为效命,所以乍然攻城,反而对我军不利呀!” 宗稠连忙称是,我宽慰了他几句,便吩咐他回帐休息。这才转头问卢横道:“对于这一仗,你怎么看?” 卢横摩拳擦掌,“主公有命但请吩咐,卢横当身先士卒,为主公拼死夺城。不过如今我们强兵压境,已有三成胜算,我想主公断不会不用计谋,而恃强轻敌!” 我大笑,拍拍他的肩头,“好啊,没想到你一向被人笑话无谋,现在也得到我几分真传了。我军士卒精锐,又数倍于敌,此时应看准敌军弱点,一举溃之!南郑城险固高峻,以兵法而论乃是雄城,易守难攻。张修得闻沔阳失守而不来援,定是闭关不出,滞我锐气。这小子行伍出身,又得士卒欢心,颇具军才,听说还曾击退过黄巾大军。我们万万不可轻敌!” 卢横听我一说,不免有些丧气,道:“那怎么办?照主公所言,这南郑一时半会儿是破不了啦!卢横料想那张修不会出战,即使主公诓他,也是毫无胜算,还不如明日依了宗将军之计,强攻了上去。嘿,我卢横攻西门,宗将军取东门,两下夹攻,虽是损失些士卒,怕一两天内,也打得赢了!” 我盘桓了一下,笑道:“我们远道而来,将士疲惫。他们虽只有几千兵,但以逸待劳,又有坚壁森垒助阵,胜算便是多了三分。再说我封侯吴岳,却攻击汉中治所,他们便占了道义,理字当头。苏固定会请命州郡、朝廷,请求援兵。益州刺史邵俭,向来跟他穿一条裤子,必然不会坐视。而西京闻得汉中吃紧,长安营大军十日内即可过子午谷至汉中,我们便腹背受敌。此际再遣将统十万、二十万人把峄醴围上……你说说看,我们怎么办呢?” 卢横咋舌,却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我知道他心中所想,这样的情况必定永远不会出现。暗暗笑忖道:凡事想清楚可能发生的情况。预料其后果,比事先没有准备要好得多。你现在不明白,到时候自然会明白的。若是派你单独为帅打仗,你还能不仔细地考虑问题吗? 道:“不过我已有计策,你就放心罢。汉中太守苏固与都尉张修向来不和,此仗只须离间此二人,我军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占尽优势!” 卢横喜道:“主公如何使计?卢横若能从旁策应……” 我卖了个关子,打个哈欠道:“明儿再说罢。这两天累了,该早些休息。你也不必太熬夜啦!” 卢横不解我意,只得乖乖退下。我心里暗笑,便回帐写讨苏固的檄文去了。 ※※※※※※ 小清命人备好了饭莱,正等着我回来。她眼眉处尽是笑意,光是瞥一眼就让人心怦怦地跳。她柔声道:“不是叫你早点吗,怎么又回来这样晚!” 我赶忙把刚才的情况向老婆大人汇报、请示,一边美滋滋地吻了吻她。“为夫的也是迫不得已嘛,早知道清儿弄这样多的好莱,我怎么也得早些回来吃!” 席间倍感温馨。小清一个人和我出来,虽不是首次,但每次都像是第一次似的,能让我感觉她所有的柔情蜜意。她是个矜持的女性,若是与丝儿、露儿一起,她说什么都不会主动对我好的。 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微笑着命我慢点。道:“刚刚收到司马恭的信,称钟羌赤脊族和先零羌人勾结,欲图入寇吴岳,据闻其军有十余万,倒像是韩遂的手笔!” 我方才吞了一大口猪大肠,闻言“扑”地喷了出来。小清见我脸色大变,忙安慰道:“夫君莫急,峄醴坚不可摧,有司马恭、高敬这等将才和精卒铁马,且李宣也在,不可能会出大乱子。韩遂此次只是趁着我们出征汉中之际前来探探虚实罢了,若是打一两个胜仗,他必然求和!” 我肚子里咕咕地响了几声,又闷下头吃菜。半晌方斜着眼看她,道:“话是不错。但峄醴去了许翼一支、刘肇一支和我这一支,也只剩下近三万军卒了,对抗匹夫韩遂的十余万大军,可不是说着玩的。这小子,一直跟老子作对。先零羌更是横阻在我们盐运的要道之上,每次都得花些力气,还时时得付买路钱。上次欣格等请我发兵攻他,我还回了,嘿!不知道此次敌军主要战力是不是韩遂的军队呢?” 小清摇头道:“韩遂军陇西,正被阻狄道。他要是完全占领了陇西郡,恐怕对我们更加不利,因为我们开的路,正好经过氐道、临洮。此次来犯的钟羌赤脊族向与赐支为敌,后赐支投神海族,欣格率众数败赤脊麻奴族长。现在此人在凉州打了几仗,又与先零羌勾结,有做大之势。前次董卓讨先零羌,正是不知他们联合的事,吃了一个亏,这才打了败仗。听说麻奴有两万人的部队呢,我担心他才是羌军的指挥!” “那就集中全力,把这姓麻的干掉好了!趁这个机会,也把道路清扫一下,免得被人混水摸鱼。对了,这消息还有谁知道?” 小清会意道:“司马恭也是才发来消息,估计除了卢横、宗稠,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 “我们应该撤回去……” “那苏固呢,不报仇了吗?!” “当然要报。现在不正是好机会吗?把这密信向南郑透露一二,然后全军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狂奔,你说苏固会不来追吗?” 小清皱着眉思考。我笑道:“其实我倒很想取了汉中为自己的大本营,不过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必然不能一心二用的。给予他们重击也就可以了。不过,苏固和张修的关系,还得大大地离间一下,就算我们走了,也定要留个陷阱,让他们乖乖地往下跳!” 脑中奇谋妙想迭出不穷,不禁连吃了两大碗饭。待打着饱嗝之时,便抚着肚皮,唤人将在押的俘虏带几个出来亲审。先让他们吃点苦头,要他们交待汉中的军备情况,借故来一顿饱打。随后故意谈笑风生,命人假扮峄醴使者前来“禀告”军情。自然当着他们的面,遮遮掩掩地,欲盖弥彰地“窃窃私语”,弄得人尽皆知。我大展表演才华,“面如土色”、“连连跺脚”,计议了半晌,便决定赶紧撤兵。退出衙外,却用囚徒仍听得见的声音“商议”起来。故作狰狞地笑道:“只要苏固不知道就好。我跟他有深仇大恨,迟早有一天要算笔总账!”便打道回府。 夜里“守备松懈”,那几名囚徒不知怎地,便被逃走了。顿时,营帐内外“大乱”,鼓角、锣声四响,乱哄哄地到处抓人,自然是鬼影子也看不见。 ※※※※※※ 次日清晨我命使者送信给苏固,摆出一副色厉内荏姿态,命人围城佯攻,虚张声势地干了一天。毫无建树,傍晚时分便停止攻击,命令提前造饭。 宗稠、卢横两人前来参见,皆要请命为伏兵。宗稠道:“主公计策之妙,令人脑筋大开。不过此日攻城之时,末将发觉南郑戍卒调度得当。这守城之将,恐非泛泛之辈!” “是都尉张修!”我笑道,“不过此事我昨晚便有计较,我这有一封信,是写给张修的,你派人多抄几份,射进城去!” 宗稠躬身接过,我命他们先看一看。宗稠览信不解道:“主公和张修似有过命之交呢。但这封书信光写交情,不论争战,却是为何?” “苏固此人狡猾多疑,与张修一向不和。张修身为都尉,有御兵之权,光这一点便让苏固难受之极了。苏固自想伺机除之,苦无良机。此次他们得到我将撤兵的消息,两人必会有不同意见。苏固自是想趁机建立军功,重新抓回郡治大权。而张修必会力阻其出兵。苏固恼恨之下,定会又起杀心。他之所以迟迟不动张修,一方面是倚重其御众抗敌之能。现在城围一解,又见到这样一封信,他安能不往最坏的方面想呢?我料想待我等佯去之时,他必会以‘通敌’罪名羁捕张修,然后衔尾来追。张修是个犟脾气,以为自己大将之才,恃功自傲,此番也让他吃点苦头!” 宗稠敬佩地道:“好啊。主公之说,令末将疑窦大开。这仗我们该如何打呢?” 卢横连忙把信交给亲信,细细嘱咐了一番,令他去了。我皱眉叹道:“此番若不是峄醴真的吃紧,我们也不必这样快放弃回去。汉中沃野丰饶,物产极多,若善加利用,则进可踞关中、三河,退可牧益州大部。盛甲而攻,恃险而守,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呀!” 卢横道:“苏固一战可定,我们攻取南郑也非难事。那时便驻军一支守城,其余回援峄醴就是!” 我心里暗道:京畿非我颜鹰之地,这益州又何尝是我的呢?唉,假如我也是个机器人多好,就像小清一样,没有历史资料,就可以摆脱现在畏畏缩缩的局面了。我的努力一次次的白费,真不是人力可以决定的,全是天意啊!长叹起来,“此仗生擒苏固最为至要,其他事情再商量罢。卢横,你率军埋伏,务要全歼敌人。宗稠,如若苏固倾师出击,你便指挥奇兵,占领南郑。那时我军据城,苏固部下剩不了几个,他除了投降,还能做甚?” 宗稠、卢横大笑。两人接了军令,各自回去准备。 二更时分,我命令拔营“北撤”,还颁将令,不准喧哗吵闹,不得惊动敌军。当然,敌人不会不派些探子的罢,见到此种情况,还不欣喜若狂地回去报告吗? 我与卢横等埋伏在北郊林中。约莫半个时辰后,黑压压的敌人从后追了上来,当前一员将领大叫道:“活捉颜贼者,赏金万两,美女十名!” 敌军喧嚣起来。此时我诱敌部队方才“见到”敌人来袭,“慌乱不堪”、“一击而溃”,一会儿工夫,便把敌人大部队引进包围圈了。”“点火!”我暴喝道。一时间,四下火光熊熊,将敌军前后道路封死。卢横长声大笑,举刀跃马,率先杀出阵去。敌人被火光、杀声惊得心惊胆战,知道中计,也回天乏力了。数千余精勇将敌军切成一段段地,分开截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敌阵中有人大叫不要慌,可是哪里遏制得住颓势呢?我与小清并马截杀残卒,笑道:“活捉苏固者,赏金千两!” 敌人果真是倾巢出动,约莫三千部队,半晌便殁大半。残敌簇拥着几员将领,往南郑方向撤去。我命加紧追击,一面想:打得也太快了,恐怕宗稠还没来得及摸到城门呢。失算失算! 暗暗好笑,卢横提着浸透敌血的大刀跟了上来,回首大叫:“一定要活捉苏固!主公有令,捉住苏固者,赏金一两!” 众军面面相觑,齐声大笑,都颇感快意。一路穷迫至南郑城下,只见灯火熄灭,万籁俱寂。心道:宗稠这小子还没到哪,看来我得赶紧攻城了。 前面的敌人已至城前,哀叫道:“快开城,太守败归了!” 猛听得城头大笑声起,灯笼、火把霎时挑得城上城下皆是通明。我喝令停止追赶,摆出阵势,因为我听出那笑声正是宗稠那家伙,真不知道他是不是飞上去的。 果然见他现出“原形”,摸着下巴得意道:“鄙人宗稠,已奉主公之命取了南郑,苏固小儿,你还是乖乖地投降罢!” 卢横哈哈大笑,号旗疾挥。众军也跟着大嚷,“投降免死!” 只见敌军中阵一骑仆滚在地,磕头连连。然后旁人便也跟着滚倒,哀哭求饶之声顿时不绝于耳。我心知那必是苏固无疑,好笑道:一见到势头不对,立马面子也不要了,就地请降,倒真是这类人的作风。命令卸其军械、甲衣,羁押起来。 开进南郑城,方才四更。正吩咐将士不准扰民之时,只见宗稠旋风似的跑来,笑道:“主公,此战我宗稠可是立了头功!” 我看了旁边卢横一眼,不由失笑。卢横道:“正要问你怎么这样快就攻下南郑,主公刚刚还在夸奖呢!” 宗稠连忙谢恩,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末将还没打呢,南郑城卒就开城了。一如将军所料,苏固把都尉张修关进了大牢,还遣百余兵卒看守。守城军士气愤不过,见我率兵来攻,便献出城来,言明要放了张修。末将取城心切,便暂应了他们的要求。还请主公恕罪!” 我笑道:“这是个顺水人情,我干吗不做呢?张修深得军卒拥护,于我还曾有过救命之恩,当初若不是他把我从牢里放出来,我必定葬身无处了。就依你之见,把他放走,但不许他再入南郑!” 宗稠问其缘故,我冷冷道:“苏固在南郑盘踞已久,决不可杀。但若把张修放出来夺他的权,我们安能再有什么好处?要谈条件,就得有利处。苏固贪生怕死,临阵投降,是个无能之辈,我们就利用他这一点获取好处。诸如不准他设卡阻我入蜀,我军可以自由通行汉中等,以便换他一条狗命。假若张修当了郡守,他安肯俯首贴耳为我所用乎?” 宗稠连忙喏喏称是。卢横道:“闻听苏固治汉中,无所政绩,于民骚扰,蛮横残暴,正应趁机废之。主公不为朝廷,也该为百姓计呀!” 我盯住他的眼睛,半晌忽有些自愧般地叹道:“你所言不错。但这个世界,没有仁慈。我不杀人,人要杀我,只有抗争是惟一的途径。我可以同情百姓,但谁又来同情我呢?我受过挫折与不幸,那时有人为我所计吗,还不得自己去拼命?”顿了顿,语气更为凌厉,“世界的本身就是弱肉强食,惟有强者可以生存,弱者必将被淘汰。何况,你的说法更是妇人之仁。苏固和张修,或者别人,谁能保证他们可为百姓计呢?苏固残暴蛮横,张修则恃勇欺压,一丘之貉!除非我来当这个太守,哼哼!” 卢横半晌方小声道:“末将言重,望主公不要放在心上!” 我拍拍他的肩头,又朝宗稠笑笑,“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所以有些话我会直截了当地明说,希望你们能体会到我的苦心。有时候做事不能瞻前顾后,但有时候明知其不可为,仍要为之!就像在京畿我们相救高敬,若是当时丢下他不管,我们不会死那么多人,更不会折了杨速!”我神情一黯,转过头去,“你们下去吧。卢兄,我若说重了话,你莫在意!” 卢横抱拳躬身,道:“末将心中只有主公,决无私念!”与宗稠凛凛退下。 第八卷 隐筑海西 目录: 第六十二章 屡历波澜 第六十三章 攻覆两羌 第六十四章 内贼显形 第六十五章 除奸务尽 第六十六章 拱手让城 第六十七章 打马建疆 第六十八章 重蹈东京 第六十九章 杨新归来 颜鹰传 第六十二章 屡历波澜 当日便与汉中太守苏固签订了城下之盟。苏固承诺不杀张修。厚赉我军将士。偿其“抵命费”黄金、白银各五百斤,帛缣二千匹,蜀锦、蜀丝各千幅。其珠翠古玩、名士字画、奇珍异宝也搜刮了不少。苏固还应允供给吴岳盐每月二千石,统统是最低价收购,至于开放市场,令我军自由出入等,更签得他名声大臭。 连我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是夜便急速北归。在汉中的这一笔财发得不小,辎重逶迤得比来时还显丰富。要不是我赶得紧,拿得还要多些,不过这也成为急行军的大负担,士卒推着装满财宝的大车,初时还兴高采烈,过了几天就已变得怨声载道。此次行军我根本也没加意提防羌人的动向,原以为回到峄醴,必然还赶得急。七月戊寅,尚在南郑。己卯,已过沮县,至沔水尽头东狼谷。 武都郡治下辨,出洛阳凡一千九百六十里。郡内七城,下辨、武都道、上禄、故道、河池、沮县、羌道。盛时户二万一百零二,口八万一千七百二十八。此际遍地凋零,人丁单薄,哪有往日气象?疾速通过东狼谷后,触目尽是广袤的原野、丘陵,无所人烟,只闻狼迹蛇踪,令人感慨万千。 我见天色尚早,准备再走一程。小清纵马上前,道:“夫君光顾着赶路了,士兵们都很累呢。而且,这些天没见峄醴来报军情,恐怕会有变化!” 我听她提醒,方才恍悟过来,“那就准备扎营休息吧。多派哨马,往西北、西南两路打探!” 军卒们陆续闻得将令,都坐在地上长吁起来。待他们纷纷造营、安栅之时,我望望天际荒芜的土地,突然有种疲倦与绝望的感觉袭来,望望四周,竟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我唤着小清名字,道:“你觉得什么不对么?” 小清脸上很平静,但眼神霎时间充满了担忧,“没什么呀!夫君好像有不祥的预感呢!” 心中那种恐慌开始成倍地增长起来。隔了片刻,我决然地俯身在地下,侧耳趴在尘土中聆听,大地传导着极是轻微的震动,像是火车在遥远的铁轨上所滚动发出的颤悸一般。 小清吃惊地望着我,似乎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顿时更加明白我所听到的轻响决不是耳鸣。众军士看着我,犹疑作色,露出惊惧不定的表情。而小清则大声喊叫,命令卫队集合。传令兵纷纷吹响长角。 我来不及穿甲胄,便翻身上马,冲到旁边的高坡上瞭望。天哪!西北、西南两面一带天际黑压压地不知涌出多少军马,似乎正朝这里开来!我大叫:“敌人,西北、西南方向有敌人!快上马,准备应战!” 未及搭成的营寨中军卒顿时乱成一团,有的已躺倒在地准备享受片刻小憩的,也立刻跳起来穿靴披甲,人呼马嘶中,有执旗持戟的战士寻找着自己的队伍,更有些甚至还未来得及穿鞋,便冲向队伍,除了最先集中的铁甲士卒大部准备妥当,其余的部队无不凌乱不堪。 稍顷,天边传来鼓角声响,大地隆隆的马蹄的震动更使我们惊慌失措。我大感恼恨,没料到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睡在敌人的包围圈中!恨得咬牙切齿。小清、卢横策马围来,皆是不知如何是好。我急令全军结阵,此时惟一的办法就是稳住。稳住就有希望,就可以伺机突围,但我们缺少长戟手和盾牌兵,甲胄也并不完备。形势危如累卵。 没多久,敌军的喊杀声漫山遍野。宗稠率前锋千余勇士猛突西北面敌军,但只是像石沉大海一般,毫无起色。我心下一沉,感觉天空似乎都变得异样灰暗起来,忖道:老子一世勇名,便在这一仗断送了!不过我死得其所,即使全军覆没,也不能让对手好过。 弃剑换枪,强打精神地舞动两下,“众军,冲突出去!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我颜鹰当率勇争先,为弟兄们搏杀出一条生路!” 于此时,我也只能这么说。在军心混乱的情况下,只有作出表率,鼓舞士气,才能不溃,从而争取活命机会。 小清上前护我,被我拒绝。我眼中闪现出无论如何也要冲出去的神色,毅然决然地往宗稠苦战的方向冲去。士兵们齐声吼叫,跟随冲杀,但两翼的敌军骑兵,像毒蛇一般死死咬住,令我军施展不开、动弹不得,死伤加剧。 更何况,我军已是疲惫之师。敌军精勇恐怕数倍于我,又以逸待劳,此战孰胜孰负,清清楚楚。我大骂自己糊涂,怎么能不早点察觉呢?明明与峄醴失去了联络,还不想想是否有敌军作怪,仍是埋着头往前狂奔,便正好在阴沟里翻了船! 小清双手执矛,左右开弓。但她再勇猛无匹,一时又哪里杀得光这样多敌军呢?徘徊良久,我们四周的敌尸都能堆成小山了,却只往西北突进了百余步。卢横刀头卷刃,混战中恰逢一敌举刀劈来,他暴喝一声,将废刀掷出,这才突过去抢了那人兵器,将其硬生生砍成两段。 铁甲卫队布阵精妙,战斗能力极强。敌人多半往我这里施压,却得不到半分便宜。不过是时惨叫声、怒骂声和光刀剑影的呼啸声此起彼伏,让人脑中绷紧了弦,只知拼命杀敌,哪还想得了其他?因此我并没有立刻指挥突围。 攸地,敌军阵前不断有人以蛮语狂叫。小清色变道:“果然是赤脊族麻奴!他说有人能生擒夫君者,赏金十万,立刻升为部族统领!” “我好香么,人人都抢着捉我!”我苦笑道,心神一乱,顿时有敌从后面射来一支暗箭,正中后腰。还好我甲衣隔着,倒无大碍。众军却惊慌地高叫起来。我正欲借此机会激励士气,便放声大笑,拔出箭矢高叫道:“区区一支羽箭,焉能伤得了本帅?众军,活捉赤脊族族长麻奴者,赏金十万,立刻升为将军!” 小清、卢横皆是又惊又佩地看着我,而敌人大现惧色,还道我刀枪不入呢。也可能是我在羌族中威名太盛,前几次与赐支、神海签盟之事令人记忆犹新罢,所以铁甲卫队鼓勇而前,反倒变成了往敌军阵势冲击的势头,令人大感安慰。 麻奴也必定不是寻常之人,惊慌了片刻,眼见族人慌乱,便提剑杀了几名逃跑的士兵。我在阵后观见,暗叹一声,道:“卢横,你杀出围去,向峄醴禀告,命司马恭不得与战。能生离多少,就带多少人走吧。我有清儿,过几日便会回来!” 卢横大震,长声道:“卢横不走!主公莫要心急。我们还有几千军卒,不至就戮,但能杀出重围,令主公生离,卢横纵死无憾了!” 我提枪拼杀,一面叫道:“每次都不听我的话,是不是眼里没我这个主公?{奇.书。网}现在敌军被我缠着,你正好与宗稠会合,从西北突围。老子与夫人绝不会有事,但切切记着,命司马恭不可与战!” 卢横仍是不肯走,大刀怒横,连斩敌人十余名。我又气又急,突地横剑颈上,“你到底走不走?你若不走,我自刎给你看!”卢横慌乱交加,竟不顾危险,跳下马来拉我的手,“主公万万不可!卢横愿遵……将令……” 小清从旁杀了多人,命其上马快速离去。我叫道:“众军弃下财物、辎重,想活命的,便跟卢将军回去!” 卢横拭泪,仰天长啸,道:“主公若有不测,我卢横便杀光天下所有羌人,再一死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铁甲卫队狂呼着继续搏杀,随着旗号往西北冲突。身边十余名亲兵均存死意,不肯离去。羌兵队见了满道财物、辎重,忽地阵势大乱,拼命抢夺,连将官都制止不住。我与小清对望一眼,只觉心境说不出的悲凉:是时候了! 她毅决地道:“我不会让你死,相信我!” 我点了点头,她丢开一支矛,单手将我拎到她的马上,“抱紧!”回首又朝身边诸死士大叫,“各位,我们往南冲出去!” 敌军万千军卒重重围堵。小清矛枪疾舞,如风轮一般,挑开无数剑戟流矢,振奋精神,在敌阵中来回冲击,杀贼百余。十余名骑兵齐声怒吼,疯狂打杀。但我心中有数,这情形决不可能长久,而且我也感到她伤得越来越多,连马儿都惨遭屠戮,连声惨嘶。战至片刻,身边已无一名亲兵,她身体每每中箭、中枪,便是一阵震悸。我心下哀苦,低声唤道:“清儿,清儿……你让我死罢!” 小清愤怒地娇叱一声,矛枪忽地挑刺几名弩手,将其囊中箭矢抓起大把,狠狠往敌阵中摔去。她的劲道惊人,弩矢所过之处,敌军东倒西歪、死伤遍地。羌敌见她只有一人,却如此神勇,惊为天人,反而不敢过分逼近。不知杀了多久,待黑幕降临,小清终于冲开最后一道防线,往南驰去。 我背上亦中了多支流矢,却更心痛爱人的身体。她是为我在挡刀剑啊! 猛听坐马一声长嘶,倒伏在地。小清腾地跃下,弃矛扶住我身子,侧过脸来道:“你没事罢?” 后头追兵甚急。小清见我点头,一咬牙,背起我向南急逃。我听闻耳边风声呼呼,知她奔行快极,顿有一丝歉疚与安慰。心道:我初时与清儿掉进这个世界,好像也是受伤,耳旁也感到风声,情形跟此时一般无二呢。 隔得片刻,竟昏昏沉沉地睡去……片刻前的事情顿时恍若隔世。 ※※※※※※ 不知多久,才终于醒来。眼前是个很小的草棚,身上的伤处已被细细包扎过了,动了几下,却并不很痛,于是轻叹了口气。 有人道:“你醒啦!卢横他们已经脱险了,你知道吗?” 我睁眼望去,却令我心神大碎。小清正在一旁裸着上身,若无其事地拔出身体上的断刃、弩矢。可她的身体浸染着斑斑血迹,而脸上左颊,更是有一条五寸长的刀痕,皮肉绽裂,惨不忍睹。 我不由大恸,哽咽了几下,喷出一口淤血,“我……我……都是我害了你!这天杀的赤脊人!老匹夫!狗日的——” 我两手捏拳,往地上猛砸,指节进血!小清抢上前扶起我,柔声安慰道:“怎么啦?你别担心,我没事的。干吗急成这样,我不会死,我答应你!”轻轻将我揽进自己袒露的怀中,抚摸我的头发,“我真高兴你这样在乎我。就算真的为你死了,我都心甘情愿……” 我捂住她的嘴,哭道:“你若死了,我就给你陪葬!”望着她脸上那长一条刀伤,不禁轻轻碰触,悲从中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你……” “你别哭了!”小清柔声道,用手指擦擦我嘴角的血迹,又吻了吻我的额头,“都是我吓着你了。别担心,伤口很快就会复原的,那时什么都瞧不出来!” 她这样说更加令我心悸。这辈子,我已经欠她太多,恐怕用生命去偿还,也还不清了。我咬牙切齿,想到我应该去报仇血恨!杀尽羌贼。但转瞬间,又强自平静下来,哽咽道:“都是我的错。我疏于防备,却给麻奴这狗日的制造了机会。清儿,你这样不顾自己地把我救出来……可我怎么忍心……”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她受伤的身体痛哭。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轻声道:“只要有你这些话,我做什么都值得了。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我闻言大震,泪眼迷离地抬头看着她,吻她的唇与伤处。我擦净她脸上的血迹,轻舔着那道刀痕。我撕下内衣,帮她包扎身体的伤口。不管她要不要,我都要执意这样照顾她。她让我心碎,让我伤情,让我觉得永远爱她不够。 我含泪搂她入怀,问起诸事。小清轻轻道:“这儿是沮县南面的小聚邑,没什么人烟。我已甩掉追兵,不过他们很可能还会找过来。我们只有两个人,得早些与司马恭他们会合才行!” 我抹干泪水,心中的愤恨与杀气勃然而起,令身体兴奋得颤抖。我阴沉沉道:“这一仗我所失去的,一定会加十倍、百倍地收回来!我要让麻奴这狗贼生不如死,尝尽苦头。我发誓……” 小清伸出小手,轻轻堵在我的嘴边,微笑道:“你别这样吓唬人家好吗?其实打仗呀,难免会有这样的事,你日后纵然把他抓住加以惩罚,又有什么用呢?夫君是个聪明人,千万别感情用事。而且,你若是因为我这样做,清儿会难受的!” 我默然不语,凝视着她,又觉得眼眶发热。我的确是在感情用事,但我讲的都是实话。谁叫他们伤了小清呢?他们可以击败我,杀死我,但他们不能动我的小清。每个人都有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我最丢不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结发妻子,我永远永远的伴侣清儿。 “我答应你!”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好好养伤,其他什么都别想!” 小清笑起来,“我真没什么关系,只是损失了点合成血浆……” 我被她不经意的话惊呆了,因为我想到她是靠着血浆才能活下去的。可是每一次受伤,她的寿命就在损耗呀!她见我吃惊地呆望她,泪眼模糊,便又赶忙安慰我道:“伤重的时候才渗出一点,对我身体没有害处的……” 我搂着爱人默默地流泪,这一刻分外珍贵。我们心心相印,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了。我不知道与她相拥了多久,可我愈来愈下定了决心,不能让她再有什么意外,不可以再令她为我去玩命、去拼杀。绝不再让她冒险了! ※※※※※※ 翌日晨,当我一觉醒来,见她没事一般为我正烤着野兽,不禁心中苦叹起来:清儿不会渴、又不会饿,又不需睡觉,那她到底有什么要的?有什么我可以满足她的?恐怕只有那绵绵不绝的爱情罢。但愿她不要厌倦我,不要讨厌我。 走过去正要亲她,才惊讶地发现,她脸上的刀伤已然隐去大半,只有一条淡淡的白色痕迹残留着。她见我喜出望外的样子,羞涩地笑道:“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我脸上刀伤还特别碍眼呢!” 我温柔地亲了亲她,道:“我希望你早些复原,变得容光焕发。又希望你别太早康复,这样我就可以照顾你啦!心中真是很矛盾呢!” 小清格格地笑道:“原来夫君也有为难的时候。快来吃,已经烤熟了!” 我闻得香气,问道:“是什么东西?” “獐子罢!”小清答道,“这儿漫山遍野都是野生动物,不费气力就捉到了。我已经留了一半,你如果吃不下就扔掉罢!” 我休息了一晚,又兼昨日拼杀整天,肚里早饥馋得久了,拿起熟肉便大嚼起来。清儿静静坐在一边看着我,脸上浮现出满足的表情。我“嗯嗯”地道:“你不吃一点?”小清笑起来,摇摇头。“每次都这样问我,是不是我不吃你就很难受呢!” “看人进餐,总有点怪怪的感觉。”我解释道,“中国人自古以来就特别假客气,见了面打招呼也是问‘吃了没有?’所以吃东西,实际上是人际交往的一部分,例如培养感情,增进交往等等。我深受如此教育,习惯改不掉了。每次吃饭让你这样看着,我又觉得满意,又觉得失望!” 小清理解了我的用意,笑道:“你满意什么,又失望什么呢?” 我深深地看着她,“我看见你,就说不出的满意,那已经不需要用言辞来表达了。但我却失望你不能和我一起吃东西,甚至不能和我一起入睡。有时候晚上醒来,发觉身边少了你,那种空虚寂寞的感觉真是很难过呢!” 小清面色绯红,嗔道:“你别用这样好色的眼光看着我嘛。我只是不习惯躺着,这会让我想起接受脑部移植的情形!” 我跟她坐在一起,柔声道:“不是告诉你别再想了吗。以后我要你跟我一起,乖乖躺到天亮。只有搂着你我才睡得安稳哩!” 小清更是羞涩不依道:“你只是想自己舒服罢了,人家才……不要呢!” 我哈哈大笑,一时阴霾尽去。我抱着她,靠着树,仰望着天上的云彩,悠悠然地道:“真想立刻就归隐田林,再不出山了。我颜鹰已经挣得够了,那时若见好就收,回到羌地去,又怎么会招致昨日的惨败呢?”顿了顿,非常不舒服地拍拍脑袋,“都怪我太得意忘形了。从南郑那么招摇地出来,大包小包地带着财物,真以为自己百战百胜呢。嘿嘿,老子犯了最低级的错误,一路竟连个探子也没派,差点就要了我半条老命!” 小清道:“别责备自己了,财宝丢了是小事。只要不让大伙儿丢了命就行。到最后你逼着卢横他们离去,却留下自己作为掩护。那一刻我更加敬重你了。我知道我绝不可以让你死!”她眼波轻转,又笑着抬起头吻我,“好在你没事,不然可叫清儿怎生是好!” —我三魂六魄顿时不知所踪,连话都说不出来。小清嘻笑着道:“别直勾勾地看我啦!人家脸上又没有花,还有一道难看的疤痕呢!” 我立刻表示我非常爱她,盯着她的疤痕猛亲。小清银铃般笑着扭头,轻轻地道:“不要了,不要了。我说错话还不行吗,别肉麻啦!” 我抿起嘴点点她的鼻尖,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下次你再敢说自己不好看,我就要教训你了!” 小清脸红耳赤,偎在我的怀中,极是娇媚地道:“别光讲疯话了。我们该往哪里去,你这当主公的该拿个主意吧。” 我豪气大生,沉吟片刻,道:“赤脊族麻奴这小子可不是呆瓜,我们若是取北道而行,必被其伏兵生擒。而且,这几天他肯定会在这一带全面搜索,逼我们现身。我看不如仍原路返回,从汉中穿出傥骆道至美阳,然后折向西面返回峄醴。这次动作要快,不然等麻奴遍寻我们不果,必定遣兵来追!” 小清诧异道:“汉中还是朝廷的地盘,再说苏固刚刚与我们签了协议,麻奴该不会有这么大胆子的吧?” 我“哼”了一声,道:“麻奴当然不会蠢到公然派兵,不过化装成平民百姓,分道分批来袭,那便更加棘手了。而苏固这小子,巴不得我被捉去呢,那样他就可以报那一箭之仇了。所以入蜀之后,万万不可惊动苏固,免得生出纰漏!” ※※※※※※ 进了汉中,我们化装成老年夫妇。小清身材高挑秀丽,很难装得像,但因为她不怕热,所以穿得累赘一些,又在腰间填了好些棉花,倒真有点像上了年纪的人。至于我,则是化装大师,拄着拐棍颤巍巍的,连小清都怕我真倒了,不时过来扶上一把。 此日来到沔阳城外一处酒肆。我要了酒菜,准备趁机问清傥骆道的方向。 猛听旁边有一人道:“苏固这鼠辈,明明已应允了不杀张都尉,却又秘密遣人跟随刺杀,好在张都尉手下不乏好手,击杀了贼人。此事现已全城皆知!” 我心中一凛,向小清看看,示意不动声色。一面装出老迈的样子,坐到小清旁边,那些人对面的坐中。只见有三名大汉围拢着矮几正喝酒,聊天。他们束腕、绑腿,头扎青巾,属于那种乡间邑内的习武之人。东汉末世道混乱,人人自危,因而武风大盛,十几岁的孩子杀人都很老练,更有些刻意报父母仇的杀人犯反被表扬,是所谓“以烈气闻”。 那说话的是个长脸汉子,满是不愉之色。另一眼神凌厉的大汉道:“张都尉有莫大功劳,苏固竟还要下此毒手,真是小人。这次他败于虎骑之手,连家当都输出去了,还有什么威风可说?” 我听得自己居然已有代名词“虎骑”之称,又惊又喜,忍不住向小清看去。她的眼神,也俨有欢容,还将眼睛眨了几下,似在玩笑一般。 此时,小厮送上酒菜。我哑着声音道:“吃罢,吃饱了还要赶路呢!” 我装得太像,连小清都诧异地看了看我,这三个汉子当然浑不知觉,一个还往这边瞥了一眼,略点了点头。 只听他们继续谈论,那长脸汉子道:“哼,以后他会加收田租口赋,扰民更甚于前罢。颜鹰攻我汉中,却是放虎归山,饶了苏固这鼠辈的性命!哼哼,现在听闻他在东狼谷北遇伏,仅以身得免,向南逃遁,真是报应不爽!” 我暗暗心惊。那眼光厉害之人道:“颜虎骑少有失手,此次也非全军尽没。其属将卢横、宗稠所领仍有六千之众,撤向峄醴国。虎骑以己身护众军退却,纵有皇甫嵩、朱隽之辈,孰能与较短长?某最敬佩英雄,这样的豪杰,才是真正汉子!那一点点小小过失,贤弟就不可再计较了!” 我望着小清,暗感惭愧:什么英雄?趴在女人背上逃出重围才是真的。想着当时惨烈境状,不禁大感心悸。又忖道:原来大半军卒都跟随卢横、宗稠杀出重围了,真是谢谢老天。暗暗伸出手,跟小清握了一握。她微微一笑,几乎将我融化了。 只听那尚未开口的五短汉子操着乡音,道:“也不知颜将军逃到哪里去了。主簿得知信息,便禀告太守,加强了南郑城内外防范,还在斜谷、傥骆道、子午道布置了军兵,他若是逃来南郑,恐怕是自投罗网!” 我心下一沉,暗道:老子在沮县呆了没多久,他们便知道了。看来麻奴早有预谋,遣人来汉中散布消息,要置老子于死地。可恨苏固这家伙报仇心切,乖乖入其彀中,真是奇蠢无比。小清微微摇了摇头,似在说“没什么关系,有我呢!”又颇似不屑般地,“苏固算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变化的眼神,猜忖着她的念头,不禁差点失笑。那眼光凌厉的大汉仰头饮干一杯,道:“我等任侠而行,只是敬重好汉。这两日我们便在南郑附近多多留意,若见陌生之人,多多盘问,最好能见着颜将军,禀明情形,助其脱身!” 长脸汉子笑道:“颜鹰神出鬼没,也是我等能见着的吗?大哥休要说笑了,苏固人手众多,又新去了心腹之患,正巴不得他找上门来呢!” 我心里不免有些怒气,暗道:把老子和苏固比,还以为我处处落在下风,真是狗眼看人低。老子若是连苏固都搞不定,还能混吗?便颤身站起来会账。小清忙装模作样地扶着我出门,而那几个汉子仍在口沫横飞地笑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心里又道:你们说得真对,老子神出鬼没,坐在你们眼前都认不出来。妈的,这样还敢自称行侠仗义,要为我通风报信呢。见你的鬼吧。 不过我们生人面孔,仍需大大留意,再不敢轻易问及“傥骆道”的去路。午间我便在集市旁休息,小清自去买吃的。到了晚上,我却一扫龙钟之态,大步流星地往东北方向行去。小清笑问我还进不进南郑,我嗔道:“你可真会说话,我去那里被人抓么!” 小清笑眯眯地,跟在后面道:“白天老是要人家扶你,现在却跑得那么快。怎么一下之间便改了性子?” 我停住脚步,佯装出一副狐疑的神色,回首望着她。小清格格直笑,连连向后退去,“别闹哦,否则我不理你了。只是开开玩笑嘛,这都当真吗?” 我心头暗笑,慢慢向她靠近。小清扑哧一声笑起来,“好罢,我交待就是。去傥骆道的路我已知道了。听说那边只有两百多守卒!” 我大喜,一把搂住她,亲了几口,“这是奖励!” 小清被我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又羞又嗔,捂着脸道:“你干吗老是欺负我?平常也不见你对丝儿、露儿有这许多的无礼!” 我笑起来,任她的拳头在我胸前轻擂着,“我爱你胜过这世界上的一切。我之所以总是想方设法要欺负你,是因为你最好欺负呀!” ※※※※※※ 眼前是茫茫的野地。下弦月孤零零地悬挂着,几颗较亮的星星也出来点缀着平静的夜空。偶尔能看见一座村邑,简单的土墙围拢着几间有昏暗亮光的房子。经过那里,连狗吠声都没有,只能隐约听到老者咳嗽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间格外清晰。 我搀着小清的手往前走,时而回头望一眼那被甩远的小邑。我跟她都没了话,也不想说话,那种心情真是难以言喻的。我只能通过彼此握着的手沟通,仿佛有电流通过身体,令脑海中模糊飘现出对方的感受。 清儿跟随我已很长时间了,但我每当与她在一起,都会有异常新鲜的感觉,仿佛永处不倦。那种情感的缠绵像极为漫长的热恋,令我来不及更换别的念头。她并不矫情做作,但对我却是万般温柔与体贴。就像她明明看得见眼前的沟堑,却努力地让我先探知到,再拉着她的手跳过去。而那时作为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我还可以假戏真做,不断叮咛她小心些走路——事实上我是真心实意的,有时甚至会忘记她存在的种种优势。而她则是不断地低声应了,愈加温存地紧靠着我。我总会觉得如此美好的气氛,应向她表白什么,然而这种努力往往变得十分徒劳,因为我几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北去傥骆道的路上有重兵设卡,尽管清儿觉得能通行无阻,我记挂她的身体,仍然严词拒绝了。我们东出汉水,绕过成固再经妫墟北向。到了汉水边,正快要到黎明。小清微微地朝我笑着,道:“我想下去洗澡,你帮我看着好吗?” 我心头涌起甜蜜的感觉,顿时想起在去洛阳的路上,经过河水时她也有此一说。我可以断定她是为了那时奇妙的经历,而想旧梦重温呢。吻她道:“不过要快一些哦,马上天就亮了。我可不想让你春光外泄,被别人看见呢!” 小清咬着下唇,脸色泛红,她格格笑着便往河边跑,一面回首道:“可不准看哦!” “不准看,准不准摸?”我追上去问她。 时间在柔情蜜意之中,过得非常快。不知不觉,便已经过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来到傥骆谷,小清略有些失望地道:“过了谷就近美阳,然后便回峄醴了……” 我听出她抱怨的语气,差点大笑。察看她脸上的伤疤,却已经完全没有痕迹,就像全然没出过事似的。我笑着附其耳道:“别担心,难道回了家你就不是我老婆了吗?我会一如现在般对你好的!” 她听我揭破了她的心事,不禁脸一红,不依道:“人家又不是求你……你这人最坏了!” 我哈哈一笑,把她揽入怀中,“老婆对我恩重如山,我颜鹰岂能不报?要么我就不理丝儿、露儿,一心一意地让你快活便了!” 她脸红得更厉害,扭头轻若蚊鸣地道:“再说我定不睬你了!谁叫你不理她们,专,专来让我……让我……” 我望着她害臊的样儿,不禁涌起幸福的感觉。我拥着她满足地吁了口气,道:“我颜鹰自有了你之后,一切都变成另外的样子了。我以前穷困落泊,每日无醉不归,是个酒肉之徒。但我自下定决心追求你,便改掉了许多陋习,去努力拼搏了。真好,才几天而已,我都几乎忘掉刚刚那场败仗。我觉得自信心前所未有地强烈,我会让麻奴、韩遂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击败的。他们得为沾沾自喜的态度付出一定的代价!” 小清望着我,笑起来,“我曾说,你骄傲的样子最好看了。现在还是如此呢!” 我们相拥亲热了好长时间,这才开始议定出逃的捷径。 待到晚上,我们顺利地通过敌军的封锁,行至傥骆谷中。 “前方就是南山了,你看见没有,那黝黑高耸的山岭!那就是太一峰,还离我们远着呢!” “我们不是登上去过吗?”小清娇痴地偎着我,问道:“那是它旁边的小山,那可不是寻常人都登得上去的地方呀!”我笑了笑,又道,“那次丝儿、露儿不都去了吗,后来还遇见李宣。她吹胡笳可真是好听呀!” 小清点点头,眼光迷离,“是呀!她嫁给司马恭真是太吃亏了。那个傻小子,哪里配得上她!” 我听小清竟然对我的爱将如此评价,不禁失笑,“你若给司马恭听见这话,他恐怕又要自杀了。嘻嘻,还没人说他是傻小子过呢!” 小清感到讲了错话,却仍是不改口,撒娇道:“我说是就是嘛。瞧他们婚后,宣夫人对他多照顾呀!每回过了午时他还在将军府,她就会遣人给他送点心。两人在一起幸福的样子,看得王据、姜寿眼都绿了!” 我傻眼:“有这事呀!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不过司马恭也不错呀!他不是自愿搬到李军师府去住嘛,为此还受了不少风言风语呢!” 小清笑得打跌,“是我假传军令,叫他搬去的。要不然他才不会去呢!” 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笑骂道:“好你个清儿,敢胆这样戏弄大将。司马恭虽然很喜欢李宣,但他也很要面子的,你把他弄急了,大家恐怕都不好看哩!”心里暗想:原来如此!我想司马恭怎么会放得下自尊,跑到李宣的府去住呢。不过有我的命令做挡箭牌,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吧。嗔怪了两句,不禁更为小清的计谋拍案叫绝。 ※※※※※※ 一路避着戍卒追兵,回到吴岳之境已过了十余日。是时离峄醴还有十数里之遥,便闻听得山下鼓声震天,隐隐有两军交战的响动。 小清脸上一寒,道:“是赤脊族的军队罢。但愿司马恭依你的主意,不与接战,否则对方人多,很容易失利的!” 我安慰她,“有李宣、姜寿等人出谋划策,不至于那样大败。我们快些赶回去,恐怕还来得及干他一仗!” 小清点头称是。往前走了不久,便见羌族人的营帐横现眼前,绵延数十里地,以沟堑、鹿角设围,扎得密不透风。小清冷笑道:“恐怕是怕你回来呢。把住了去峄醴的各个要道,设下重重障碍,太过小心了罢?” 我摇头道:“恐怕未必是冲着我们。你瞧见那沟堑没有,宽有丈余,鹿角围绵延极广,又有厚重的围栅,应该是用来对付甲骑队的!” 小清若有所思地想想,点点头,“你说得对,敌人畏甲骑如虎,是这样了。不过能想出这样费工夫的点子,可见其惧意之深。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登上高处望了望,只见峄醴山下尘土飞扬,两军正拼力厮杀。不解道:“敌人似未尽全力而留有后着,我怕我军终会有失,不如从后溜进敌军营帐放它一把火,别让敌人的计谋得逞!” 小清跃跃欲试,我连忙又加了一句,“一切以你不受伤为前提。不行了就赶快开溜,绝不恋战,知道吗?” 小清盈盈笑道:“知道啦!我明白该怎么做的,你只要跟紧我就行了!” 我怀着对敌人的深仇大恨,做贼一般地从羌族营栅之后往里溜去。敌人望楼上的兵卒似在观战,对身后置若罔闻,我则正好利用其麻痹大意之机,顺利地翻过尖头粗木栅潜进敌营。 突地,小清拉着我避到旁边一间帐中。紧跟着不久,外面便有队敌兵走过,一人嘿嘿笑道:“峄醴贼子以为姓颜的死了,全军冲来抢尸,眼看就要落进伏围了。麻奴族长真是妙计,我们大王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另一人随着奸笑,“占了峄醴,什么金珠财宝都有,我们便可好好发笔大财了。族长说,除了颜贼的几个妻妾,别的女人都可以赏给功臣。我们的统领立了大功,还能没有好的吗?我等几个,也正好跟着……”越走越远,余下的话便听不真切,但一帮狗贼的淫笑声,倒是飘进耳里,我暴跳如雷。 “得设法告诉司马恭,这里有埋伏!”小清冷静地分析道。“老子跟他玩命了!”我撸起袖子,全忘了刚才还力劝小清不要急躁的事情,“烧光他,然后冲出去跟司马恭等会合!” 我们出帐不多时便杀了数人,俱拖至存放粮秣的大帐之中,点起火来。我们改头换面成羌族人,四下大叫,伺机引起混乱。 小清抹黑了脸,每见一兵卒便凑上去“焦急”地大喊我听不懂的语言,不多时,四下羌军都像塌了天一般狂喊乱叫起来。我好奇地问小清说了什么,她笑起来,“我说颜鹰率军来援了,就这些!” 我不禁微感失落,我的人还没名字响亮呢,真是笑话。看见我没人会感到奇怪,但听到我名字的人却都又惊又畏。显然是两个极端。 羌营中火光冲天,敌军交战的部队不禁乱了起来。我们趁机弄了两匹马,往营前冲了出去,我提刀大呼道:“老子就是颜鹰!哈哈,哈哈!”顿时劈了一人。 我甩脱羌人帽缨,举袖拭面,一时阵前敌军面面相觑,顿时大溃,并疯狂喊叫着。我举起大刀,便见汉军军卒也疯了般欢呼起来,“将军未死,将军未死!我们有救啦!” 我一挥手制止了众军追击的势头,回首叫道:“跟麻奴这小子说,老子与他的仇,总有一天要报!让他等着人头落地吧!”率军退回。 峄醴城中鼓角连天,突地又有数支大军蜂拥而出。我刚刚笑了几声,突感鼓角之声不合战时之拍,忙喝令停住部队。四下看看,不禁生出不妙之感,“你们的将军呢,怎么无人统领?” 那些军卒俱是脸有哀色,“禀主公,刚刚司马将军中了敌人暗箭,已然……已然战死了!” “谁?!是谁战死了?” “呜呜——禀主公,是司马恭将军!”军卒带着哭腔地道。什么,司马恭战死了?! 老天!司马恭死了! 我乍闻噩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隔了片刻,这才眼前一黑,便要从马上摔下来。小清从旁托住我,震惊道:“怎么回事!,他武艺超群,怎会突然中箭呢?” 未听别人如何解释,我便用尽力气大放悲声。众军很快也跟着号哭起来。不多时,只见卢横、宗稠、高敬等大小将领手舞兵刃,杀下山来,见了我先是喜,接着便也大哭。高敬一张脸扭曲得十分难看,哭叫道:“主公要替司马恭将军报仇!” 我感到锥心般剧痛,欲哭无泪道:“我不是命令你们不得出战吗,是谁怂恿他出战的!” 卢横泣泪交加,“主公节哀。我们闻得主公身死的消息,均要出战。司马大人最是激动,连李军师相劝也不肯听,还命我等据守城池不得接战……可不料,不料会中了冷箭——” 我头重脚轻,仰倒在小清怀里。众将都是大惊失色,簇拥着我泣称“保重”。我略感吐词艰难,喉咙里咸咸之物涌出,强撑着道:“谁也不许出战,都给我撤回峄醴!”又问,“司马恭他什么时候去的?” 高敬哽咽落泪,说不出话。宗稠颤声道:“司马将军中箭后心。适才抢回城中,已是不省人事,李军师方喂了口水,便含恨辞世了!现军师也已哭得昏厥过去,正着郎中诊治。主公,我等都欲为司马将军血恨报仇。请主公下令吧!” 我喘息着道:“回去,都回去!谁敢违我命令,都按军令斩首。司马恭,我的好兄弟呀——” 众将士随之号啕,于鼓角哀乐声中撤回城池。我被小清搀扶着,急急来到将军府才设下的灵堂,一眼便见司马恭平躺在榻上,不禁抚尸痛悼。 小清也极为难受,跟着过来。司马恭后心之箭已然截去尾端,她蹲下身察看,又不死心地探了探司马恭的颈脖。忽地,她俯身凑耳惊讶道:“颜鹰,他还有极微弱的心跳呢!” 我差点蹦起来,凑近司马恭的脸孔,用脸颊探知他的鼻息。非常非常微弱的,真有极细的对流!我向小清看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一时间,我觉得精神仿佛振奋到了极致。 “你捶击他的心脏,我来做人工呼吸!” 小清赶忙跪了下来,又回头喊道:“来人,快去山下取刚死的人尸首,多多抬几具上来!”双掌掌底交垫按压其胸腔,“不知道还有没有救!” 我解开司马恭领子,脱掉其甲胄,敞开衣衫。我一手托其后颈,一手捏住他的鼻子,深深往他的嘴内吹气,“没有救也要救!老子就跟死神赌上一赌,看看谁厉害!” 众将哀声渐收,见状都不知如何是好。机灵一点如高敬的,便连忙呼唤军卒,按小清的吩咐去做。 一时将军府内外鸦雀无声,只听见我呼气、急促的喘息与小清手掌迫压的声音。众将慢慢醒悟过来,知道我是在施救,便俱露出紧张万分的神色。我微瞥了门口一眼,只见李宣被两名侍女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进来,哭叫道:“相公,相公!” 我只觉气息短促,剧烈的吹气令我头晕脑涨,更兼心情刚刚经过剧烈的震动,因此连手腕都在打抖。只听鲍秉拦阻李宣,急道:“军师节哀,主公、楚大人正在尽力援救司马将军!” 李宣闻言差点又昏过去,隔了半晌方跪倒在地,疯了般磕头道:“求求主公,救救我相公!妾是个苦命的女子,丧家失子,现在又遭此灾!求求主公一定要救活他,一定要救活他……”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众将垂泪,俱是不忍心地要搀扶她起来,李宣不肯。小清见我无暇答话,接口道:“我们正尽力,但结果很难说。即使救不过来,宣姐也要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万万不可轻生啊!” 李宣又惊又怕,哭了两声,身子一晃,便复昏去。侍女赶忙上前扶起她,鲍秉忙命令送到旁边的房间,速请郎中诊治。 我做着人工呼吸,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感到血液都凝固在脑中了,机械地吸气、吹气,几乎失去信心。 突地,小清喜道:“他又有心跳了!” 我又往他的嘴里吹了口气,用手一探,果然亦有了浅浅的呼吸。但司马恭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显然是失血过多,随时可能再死过去。 小清喊道:“叫你们抬的尸首呢,都弄来没有!” 高敬跟着呼喊,众将又纷纷过来探视,露出惊喜之容。我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便都强忍着不声不响,卢横、宗稠更是亲自把那些尸体搬了些上来。 小清先在司马恭身体上的血块内抹点液体,在手指上仔细辨认。然后抽出匕首,在那些敌尸上每人扎上一刀。我坐倒在地,大口喘息起来。此时,府前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几名郎中,我眼睛一亮,叫道:“什么药物可以护心保命的?” 郎中显是被兵士带上来,惊魂未定,过了片刻方道:“可以大补之物暂时回命。生含山参、川芎。再以干蛭、黄精、冰片各二两煎服!” 我挥手道:“速去办来!” 卢横叫道:“将军府库有药材。来人,急速取来!” 几名兵士得令,拽着郎中飞奔而去。小清命人取浓盐水煮沸,将刀子消毒。我见她反复在敌尸上消毒,然后割开死人的皮肤,取出其较粗的血管,摔在盐水中煮沸。 我心下恍然,知道那一次我失了血,她就是这样救我的。拿敌人的血管来代替橡胶皮管,真有办法!放眼四周,将士们却无不流露出畏惧与恶心之色。 小清查过血型,导开另一人静脉,命卢横、宗稠将尸首抬起,将替代医用橡胶的血管拧入用鸟骨制作的特殊的“针头”上,分别插在司马恭与那尸首膀上。隔了片刻,便见司马恭割开的皮肤下渗出红色,有鲜血溢出。 众士卒、将军轮流举尸,待司马恭脸现血色,呼吸又稍重些时全都兴奋地大叫起来。我经历了漫长的抢救过程,不禁也累瘫在地,侧脸望着司马恭,十分疲惫地想:当初我怎会没想到这样救杨速呢?都怪我不好,光顾着哭了。哭有什么用,哭能救活兄弟吗? 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又忖道:我这样拼命地救司马恭,更是在赎我的罪呀!我救不了杨速,救不了新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死,这种情况再也不会发生了! 第六十三章 攻覆两羌 司马恭救转过来的消息,令全军士气大振。我在房内休息,都能听得到城中军士欢呼雀跃的声音。我向卢横、宗稠问起他们撤回峄醴的事情,卢横十分丧气地说失去几千士卒,还把财物统统丢光了。我长叹着道:“财物是小事情,可士卒们白白牺牲,才真的不值得。传令下去,重赏死去弟兄的家属,每户拨发足够的安葬银两!” 宗稠感动道:“难怪将士们都乐意为主公效死。唉,此次司马将军舍去性命也要出城,虽是误中了奸计,但却也是因为主公平日厚待之故啊!” 我心想你去抢我的“尸首”未果,自己倒差点变成了尸首,可笑!却又觉得笑不出来,苦着脸让他们退下。不一会儿,丫鬟端来药汤,道:“清夫人嘱老爷将药喝下,丝夫人、露夫人也已到外厅了!” 我问她端的什么药,丫鬟道:“是定神的药物,郎中刚刚抓好。奴婢们已让宣夫人先喝过了!” 我闻听是小清吩咐的,叹了口气,便接了过来。忽然,廊下有人急步走来,几名侍女在门前禀道:“宣夫人来了!” 李宣冲进房来跪倒磕头,喜极而泣,“主公于司马家的恩德,妾终身不忘!” 我赶忙从榻上坐起,勉强下来搀她,“夫人不必如此,司马恭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他遭此劫难,我安能坐视不管?” 李宣只是哽咽道:“将军神同天人,妾明明眼见着相公已经……竟然还能救活过来。若有用贱妾之处,但请驱策,敢不死效!” 我勉强笑笑,道:“我还真怕救不过来,所以竭尽全力了。唉,你还是快去照顾他罢,小清一个人也忙不过来的!” 李宣应了是,重又跪下叩首,这才抹着眼角,匆匆离去。不多时,露儿、丝儿到了,望见我,哭着冲进我的怀中。 “妾等以为再也见不着相公了!”露儿悲恸地在我肩头垂泪。丝儿也是哭成个泪人一般。 我轻拍着她们,笑道:“我哪是那么容易死的?你们别哭了。这么多天不回来,是不是很担心我?” 露儿点点头,又哭起来。丝儿哀道:“若不是顾到孩子,妾便已决意随相公去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故意打趣道:“随我而去,到哪里去啊?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 杨丝微微一怔,悦然道:“又被相公笑话了!”倒不见有嗔怪之意。 我摸摸她的肚子,笑起来,“我们的小宝宝又长大了,这些天爹不在,他乖不乖呢?”丝儿顿时忍俊不住,连孔露都破涕为笑起来。 我刚想再说笑两句,却突感脑中一昏,忍不住皱起眉头。眼前开始模糊起来,看不清丝儿、露儿的样子,如陷雾中。略感到吃惊之时,却隐约能听见杨丝、孔露的哭叫声,感觉被她们努力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脑门上一阵豆粒般大小的冷汗渗出,极度麻木、极度疲倦的感觉袭来,无力再撑住…… 此次大概没晕多长时间便醒了过来。身体懒洋洋的无半点劲道,胸口仍是烦闷、恶心。睁开眼睛,众妻、诸将、几位郎中围在边上。我见丝儿、露儿眼角带泪,张开嘴,却疲累得不想说话,便瞅瞅清儿。 清儿紧张的面容露出些许喜色,道:“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别说话,你怕是心绪起落太大,便发出病来。我扶你起来,先把这药喝了!” 我望见李宣站在旁边,以巾拭泪,勉强道:“司马恭怎么样了?” 李宣忙俯下身,掩嘴泣道:“多谢主公。他已经醒来了。只是身体太虚,一时还动弹不得!” “没事就好!”我又转头朝丝儿、露儿笑笑,才闭上眼道,“好累。清儿,我先睡会儿再喝药吧!” 我迷迷糊糊中,感到诸将正朝众夫人说些安慰的话,这才纷纷退去。卢横的声音道:“请允末将留下守护主公!”那声音变得哽咽起来,“都是卢横抛下主公,独自离去,才害得主公这样!” 小清的声音轻轻道:“这不能怪你,起来罢。郎中,不知道他的病有没有关系啊?” 郎中的声音很小,我隐约听见一些,“……颜将军脉象紊乱,须得善加调理。我已开了个方子,照此抓药,连服三十日。若有起色则再续服,若无起色便要重新再诊……” 丝儿的哭声传进耳里,“清姐姐!” 小清安慰着她,又道:“有劳先生了。他体质不弱,却不知怎会得这样棘手的病呢?” 郎中小心翼翼地道:“这……这就不敢说了。恐怕颜将军过于操劳,心焦意烦,久之则郁出病来。此症若能静心调养,未尝没有治愈的机会!” 露儿失声哭了,丝儿却捂紧嘴,在一旁哽咽。小清也抑住不住悲伤,声音一变,道:“怎会这样?老天呀……”卢横连忙上前劝止,哽道:“夫人节哀,请夫人节哀!”连连叩首。 我心里大骂“庸医”,偏偏没有这个劲跳起来痛扁他。隔了片刻,众女哀声渐止。小清道:“露儿,你照顾丝儿回去休息。这里我来看着。她肚里还有颜家的骨肉,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孔露哀声应是,与丝儿垂泣而去。我听得郎中也退了出去,不禁困意泛了起来,轻舒了口气。小清的声音低低道:“夫君,不管你生的是什么病,我一定帮你治好。此生我若辜负了你,天诛地灭!” ※※※※※※ 这一觉睡得极为舒畅。待快醒之时,竟做起美梦来了。我翻了个身,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好半晌才终于睁开眼来。 恰好小清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卢横,是什么时候了?” 卢横似是端坐在门前,闻言道:“大约已到亥时了罢。夫人,要吩咐掌灯么?” 我顿时清醒过来,回忆起那郎中的话,不禁伸手搭搭自己的脉搏:感觉心跳很是平稳,而且充盈有力,哪像他说得那么玄虚!当然对于中医我是个门外汉,可心跳好坏老子自己看不出来吗?因为榻陈帐中,又背对着小清,所以我醒来她还未知觉。 我立刻想到应该开个玩笑。突地“啊呀”一声,把他们都吓得跳起来。 小清忙走过来看视,急急道:“你醒啦!怎么了?” 卢横也大惊小怪地赶过来察看。我装作十分无力的样子道:“没什么,肚子饿得要命。卢横,你去拿点吃的东西来!” 卢横见我吩咐,高兴地应了一声,赶忙奔出房去。我这才笑眯眯坐起来搂住小清,任她瞪大了美丽的眸子奇怪地望着我。笑道:“吓唬吓唬你,好玩吧?” 小清先是惊喜,然后是失望。眼圈一红,嗔道:“你开什么玩笑,人家都担心死了呢!”抽泣了几声,竟捂着脸哭起来。 我慌了手脚,赶忙柔声安慰她,又哄又骗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清儿你别哭嘛,我只是见到你,就非常开心,忍不住要逗你笑呢!” 小清大伤,哀哀抬头,连说话都略带悲声,“夫君你要笑……就笑吧。你再干什么我都不会限制了,真的。我只希望你过得快乐、舒心。刚刚人家只是太紧张,所以说了重话,你千万不要生气!” 她这样说我才真怕呢!道:“别别别,你是不是当我明天就死啦!这样讲话!放心,那郎中的话我听见了,全是放屁,你千万别信。老子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要他来诊断?庸医,庸医!” 我跳下榻,只觉头也不昏了,眼也不花了,做了几个踢腿的动作,神气地道:“我颜鹰身经百战,所向无敌。哪里会因为一点点小毛病就不行了呢?清儿你是我老婆,居然也对我这样没信心,叫我的脸往哪里搁?” 小清见我又蹦又跳、形若无事的样子,不禁又高兴地哭起来,“你真的没事吗?可那郎中说……” 我重又坐过去,抱住她亲了一口,“放心啦——都说了好几遍了,怎么你就是不信呢!” 小清嘤咛一声,倒在我怀中喜极而泣,“真的,真的!只要你病能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深情地笑道:“我只要你呀!” “我答应,我答应!”小清捂着通红的脸,快乐地笑起来。亲热了一会儿,卢横与丫鬟、将军们都来了。丝儿、露儿飞一样冲来,又惊又喜地看着我们,“相公,清姐姐!” 小清微微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我笑起来,“我已经大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将军们轻声欢呼起来。宗稠慨然道:“士卒们都在城中为主公祈福,看来众志成城,也感动了老天!” 我一一向诸将招呼。笑着对卢横道:“我命你拿吃的,怎么去那么久,还招来这么一帮人!现在我的肚子都饿扁啦!”卢横连忙笑着赔罪,丫鬟把饭菜、羹汤端上。我命搁在榻上,抓起就吃,众人都站在一边笑看。狼吞虎咽了一番,我抹抹嘴角,打了个饱嗝,“舒服!许久没吃过家里的东西了,这菜是不是丝儿烧的?” 丝儿望了眼孔露,羞涩地道:“是妾与露儿一起做的,相公满意吗?” 众人欢笑声一片。我笑道:“真想连锅子都吃了,真香!” 命人收拾下去,这才抖擞精神,转过话题问起城下敌军的动向。高敬与卢横等对望一眼,小心地道:“末将等以为,主公与司马大人身体尚未痊愈,不宜操之过急。不如……” 我摇摇头,坚决地道:“大敌当前,我个人的安危与吴岳百姓、全军将士的安危相比起来,太渺小了!我们得赶快制定出计划,击败赤脊羌、先零羌联军。还有那麻奴老贼,也该找人替他收尸了!” 高敬一凛,躬身称是。小清忽然插嘴道:“那你们先到将军府衙暂候罢,颜将军和我一会儿便去!” 高敬等顺水推舟地告辞而去,连卢横也没再坚持留下。 我皱了皱眉,摆出家长态度,“怎么不让他们在此把话说完哩?莫非清儿想越权指挥本将军吗?” 小清也皱起好看的眉头,“别忘了我是安国长公主呢!颜鹰,见了本公主,还不下跪么?” 我佯装吃惊,屈腿道:“哎呀!原来是公主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三位妻子都掩嘴笑起来。我趁机揽住清儿,笑道:“你把他们都赶出去,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不是要为夫现在就疼爱你一番呢?” 小清轻嗔薄怒,瞥瞥身旁的两女,羞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哪有你这样……这样好色的坏家伙,老动歪脑筋!我是要你把药喝了再去!” 我慌忙松开她,“什么嘛,我都说过自己没病了,还要喝药……” 小清朝丝儿露儿丢了个眼色,三人一起笑着冲过来架住我,小清报复般地指挥着她们,并将一大碗苦水强灌进我的喉咙。 我呛得口鼻冒烟,“放声大哭”,“颜鹰啊,你死得好惨!没料到你一向所爱的女人,会反目成仇,谋杀亲夫。我……噢……”倒了下去。 小清格格笑道:“不会一碗药水就死了罢?”伸手在我肋下一呵,果然得计。我狂笑着蹦起来,在她们三人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便跑出去,“好好,老公我输了,下次再战。现在我要去将军府衙,处理正经事情了!” 丝儿、露儿一齐大嗔,追着我的背影道:“难道跟妾等相处,就不是正经事情了吗?” ※※※※※※ 我先去看望了司马恭和李宣。 司马恭脸上略有血色,人事不知地躺着,恐怕仍然处在危险期中。他体格强壮,若不是失血过多,当时也不至于深度休克以至于假死,这时候他原先的好身体便成了他康复的资本。李宣则跪坐榻前,凝视着昏睡的丈夫。她鬓发凌乱、形容憔悴,让人无法对比她镇定自若、侃侃而谈时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我轻唤了几声,她方才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回身施礼,“将军!” 我注视着司马恭的样子,“待会儿我把小清叫过来陪你。你抽个空也睡会儿,免得司马兄弟还未醒呢,你就倒下了!” 李宣含笑道:“多谢将军关心。妾能服侍相公,全赖将军之力。现怎敢再劳动长公主大驾?再说妾几晚不睡,不会有碍的!” 我笑道:“话是这么说,但不睡觉可不行呀!再说,司马恭不知道是不是要第二次输血,现在他的情况还不稳定,正需要小清来照看一下。你不请她来,自己会弄吗?” 李宣把我们已看做神祗一样,闻言磕头道:“将军救得相公性命,妾已不知该怎样感激了。但愿神灵保佑,将军与夫人多福多寿。来生妾当再为牛作马,报答这分恩德!” 我拉起她,正色道:“我可不要你报答什么。你是我见过最具识见的女性,以后我请教军师的地方多着呢。好啦!你就先休息罢,有什么事情,叫丫鬟们来做也是一样的!” 李宣摇摇头,道:“妾放心不下,所以自己来做罢了!”复又敛衽,“妾还有一事要禀知主公!” 我刚待离开,又坐了下来,“你也这样称呼我,真有点怪怪的感觉。还是叫将军吧,刚刚你不也是这样叫的吗!” 李宣脸一红,道:“妾生怕冒犯将军,才……既然将军这么说,少君就有僭了。这两日,先零贼阿勒切与赤脊贼麻奴联合围攻峄醴,妾窃以为此事跟将军与羌族的盟约有关!” 我品味着她的话,惊道:“此话怎讲?” 李宣抚了抚鬓发,略有些疲倦地道:“先零贼久居凉州,数寇三辅,动辄叛乱。而其族大小数十,各不相统,故而未成气候。如今,汉室危倾,自顾不暇,而边疆异族滋乱日甚,朝廷无所能为。先零羌这才复聚归阿勒切麾下,共为驱驰!” 我点点头,叹道:“先零羌一直难平,连董卓率军征讨,都险些遭至覆灭。我们跟他们作战,实在更应该小心点呢!” 又道:“但这跟我与羌族盟约有何联系?” 李宣欠身道:“将军曾在羌境,当知神海族、赐支族乃烧当人中最强的两支部落。”见我颔首,又道,“如今他们联手,兼并大小族类二十余支,强者如神海族长欣格,自称大王,赐支苏哈西尔族长副之,兵甲强盛。先零种原属烧当,世祖光武皇帝时叛,被烧当王斩首三千计,掠取财畜,夺居城大榆中,由是结怨。现在将军与欣格等交通,歃血为盟,又迁民众、兵马落户西海,于东西两面夹恃先零,逼得他们不得不散居各处。原本他们无统一首领,尚且不敢轻动,而如今阿勒切领属各部,自然不甘就戮,要起兵反抗了!” “他干他的,有矛盾去找欣格好了,干吗对付我?更何况上次欣格写信来请我讨先零羌我都未答应,早知道我非狠干这些家伙不可!” 李宣道:“烧当人鄙视先零种,所以对之极为残暴,横征暴敛,逼得先零种屡屡造反。但他们实力不敌神海、赐支族大军,故而寻找援手。而今赤脊族在羌境并吞白马、羌臧祥等小族,渐渐做大,亦生反意,公然举麻奴为王,对抗烧当。孰料事不机密,被欣格知其图谋,遭致惨败。这二羌有共同敌人,因而勾结起来,共同谋图汉境。将军须知羌人与汉人数代结怨,峄醴国又在其东进最至要处,所以其本意即攻我吴岳。将军声名卓著,贼子引而不发。然月初一旦率军离境南征苏固,他们便挥军十万围住峄醴。倘若攻下吴岳,则先零、赤脊人坐拥甲兵、雄关、财宝、粮秣,又得凉州境、三辅富庶之地,是时回去羌境争王,易如反掌……” 我听得一头冷汗,忍不住拍案称是,叫道:“不错,你讲得有道理。这次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围峄醴,一路伏在我必经之路上,欲害老子性命。真是狗胆包天!不过麻奴此人的确不好对付,他竟能料到我不走褒斜谷,而出武都北归。光从这点上,就可看出此人是个军事天才。这样想,那先零羌的阿勒切也必定不是愚蠢之辈吧。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李宣微笑道:“将军不必如此慌张。以君之才,想出破敌之策易如反掌,却是因妾之言,显得这样深信不疑。多谢了!” 我随口的话,被她这样“曲解”,也只好把辩驳之词吞进肚里了,“没什么,只是我老是费神会受不了,所以偶尔连讲话都不经过脑子呢!” 李宣淡淡一笑,“将军过谦了。妾尝与相公论及将军待人,无不深感敬服。将军不以己长,折损他人,那韩叔奇之事便是明证。如今相公他也正是为报君恩,才不计生死而出战……唉,瞧妾都说到哪里去了!”自责般轻嗔几句,不免举袖拭泪,“将军救了相公,妾每时每刻,都会觉得此恩如天,难报万一!” 我心里忽然一动,暗道:我当时这样尽力地去救司马恭,恐怕其中考虑李宣的亦不少罢!当时若救之不果,那日后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她?她是我强拉去嫁给司马恭的,却又因为我死了丈夫,那么,我不就成了被动凶手吗? 心下沉重,垂下头去不语。李宣以为我不高兴,忙道:“大恩不言谢。妾亦知将军淡泊,不重名逐利。日后不敢再提!” 我甚觉尴尬,忖道:我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把大好的脑瓜,用在邪念上了!不禁又觉得此时司马恭伤重未愈,李宣伤心忙乱之中,竟还顾着我,想及破敌之策,真是不容易的事情啊。暗叹着气,强笑起来,“敢请军师指教。在我看来,现在什么都可以缓一缓,独独此战不可缓。 阿勒切、麻奴一日不除,颜鹰一日不得安寝!” ※※※※※※ 待与李宣议论了羌人种种短长与应对之策后,大感佩服。辞别她来到将军府衙后,才发觉诸将等得脖颈都变长了,失笑道:“瞧我这没记性的人!哎呀!真是对不住各位了,明儿请众位的夫人都到府上来做客,让我的几位家小给大家赔罪!” 诸将原本是怨气满腹,可见我这样恳切,倒是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高敬笑道:“夫人现又贵为安国长公主,权势盖过三公、大将军,在下可不敢出言,否则反倒引火上身啊。” 众人不禁捧腹。提起正事,建威将军属下军司马姚广道:“敌营连接几十里,又多辎重与攻城器械,看来是想一举夺我峄醴。我军绝不可示弱于人。现虽司马将军重伤,但末将等皆愿代为出任先锋,请主公恩准!”连连叩头。 众人无不黯然神伤。我没有答话,却忖道:司马恭侥幸未亡,仍然激起了军心斗志,所谓“哀兵必胜”,这种复仇之心如善加利用,必是胜兆。口中却道:“姚司马请起。敌军军势强大。近又新胜,士气正旺。况且我自敌营归来,看见深堑、壕沟、壁垒纵横,尽是对付甲骑的东西。他们盘营结寨,遥相呼应,就是单等我们出战送死呢!” 屯田都尉齐鹏也出列行礼。我见他臂膀带伤,便知一定是山下民屯发生变故。暗暗点了点头。他愤然作色道:“羌贼围困峄醴,横行吴岳,城下百姓无不遭殃。现峄醴已迁进汉、氐民万三千余户,羌贼却在村邑中肆行抢夺,残杀未及上山的老弱妇孺。其先零贼三千人又抢割麦粟,践踏良田千顷,今年的收成,恐怕没有什么指望了。主公明见,如今城外遍地惨况。妇人丧夫、老人丧儿的悲恸,不绝于道路,末将等……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我捏紧拳头,只觉骨节作响,咬牙忍住,“这帮狗贼如此妄为,早晚叫他们自食其果!”转了口气道,“不过现下还须多忍一段时间。齐鹏,你暂且好好休息,待到报仇之日,我一定会遣你与姚司马打头阵,立头功!” 齐鹏、姚广称谢。我这才将适才与李宣讨论的计策讲了出来,众将一听,都拍案叫好。我意气风发地道:“既然大伙儿都没什么意见,那明日一早便下战书,约他们后天决战!” 又与他们讨论了各种军事组派、调度和安顿户民的工作。批准齐鹏所报救治民众的方案,因城内人口爆满,因此特吩咐把高地上将军府宅、院囿也利用起来,并吩咐将两百户灾民安置在虎骑大将军府中。 ※※※※※※ 回到房中已是深夜。丝儿、露儿两个仍是未睡,饮茶聊天,等我归来。 见我跨进门槛微微一怔的样子,便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相公怎么才来,我们等了好久哩!” 我知清儿去帮李宣照顾病人去了。随口道:“你们怎么还不睡呢。丝儿你也该加强睡眠才行,别总跟露儿这丫头一样疯疯癫癫的,你肚里还有孩子呢!” 露儿嘟起小嘴,见我好笑的样子,方知是闹着玩,嗔道:“相公怎么这样说人家的坏话,妾什么时候疯疯癫癫的了?” 丝儿却是轻轻掩嘴,道:“相公光顾着责备,却也该替自个儿着想。如此勤奋公务固是不错,但也应适可而止,保重身体呀!” 孔露闻听此言,也不再责怪。反而柔情万千地轻喟道:“相公这样操劳,妾很心疼呢。都怪露儿不能像清姐姐一样,为相公分劳……” 丝儿连忙向她使了个眼色,止住她:“夜深了,让妾等服侍相公宽衣吧!” 我爱怜地坐在榻边,拉住两人的手,“别忙乎了,一块儿休息吧。你们今天是怎么了,对我这样好。平常多一句情话都不敢说出来呢!” 丝儿、露儿垂着头,脸上现出红晕,转瞬却变成惶惑的样子,“没什么呀!只是相公累了……应该早些睡!” 我感到其中是不是有问题,带着笑把她们都拉到怀里,先亲亲露儿,再亲亲丝儿,“你们都是我的亲亲好宝贝,如果有话却不对我实说,我心里该多难受啊!” 丝儿、露儿对望了一眼,终于露出难以自持的伤心之色。两人抽抽啊啊地哭起来,反倒让我慌了手脚,连声安慰。 “郎中说相公的病……不轻!” 我还道是什么事,闻言心花怒放,在每人脸上香了一下,“你们真是我的好夫人,这样地关心我的身体。放心好了,那郎中的鬼话哪能轻信?我颜鹰体壮如牛,只不过乍闻噩耗,心伤过度罢了。那郎中这样说词,不过是想骗些银子!” 两位夫人都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待发觉我的手在她们身上探索之时,方始明白我不是虚言。一齐脸红起来,露儿道:“好相公,你先把药喝了罢,是清姐再三嘱咐的,若是妾……” 深夜时分,当我还死猪般熟睡的时候,清儿进来小心地唤醒了我。 小清道:“哼,差点把正事都忘记了。司马恭状况不妙啊,他持续高烧不退,而且体内还有残留的箭头没取出来,应该赶快手术!” 我吃惊地看了看她,摊手道:“动手术?拿……拿什么动嘛!现在是什么时代,哪有这样那样的先进工具?” 小清道:“若不动手术,他的炎症越来越严重,终会影响生命。刚刚他连说胡话,宣夫人被吓得直掉眼泪,你不会忍心看着她难受吧?” 我叹了口气,“你有什么好办法?” 小清自信地道:“我有医疗方面的程式,绝对可以应付一切!” 我搔搔头,奇道:“单就是血浆与麻醉剂两项,就不容易办到。我觉得手术还不如药物治疗来得好!” 小清扑地一笑,“想以药物疏通血管可以,要说取出箭头,你能办到吗?血浆容易,抓些俘虏来抽血就是。至于麻醉剂嘛,我的确找不到,不过可以用另外的方面代替!” 我想了想,笑起来,“灌醉他?” 小清失笑,使劲摇头,“他身体那么弱,再大量饮酒,非死不可。若是乙醚还凑和,可就是不易制出!” 我耸耸肩,不明白她的想法,“那该怎么办?若是真在他身上动刀,光是想像那种痛苦,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了。我可不忍心让司马恭受这种苦罪!” 小清叹道:“你真是很关心他呀!放心,我有冬眠的程式,其中还有极度冷凝的法子,可以大大降低温度。若是足够低温,就可以暂时冻结他身体某一部位的神经。待他不知疼痛之时,再动手术就可以了!” 我听她这样讲,顿时想起在羌境时,她为了救我而举起巨石,以致不得不“冬眠”来克服能源膈膜的事,一阵心悸与震动。我不由得握住她的手,以充满了感激与爱怜的眼光凝视她。 ※※※※※※ 司马恭的手术只有我与清儿两人参加。清儿主刀,我做副手。卢横奉命收集了武库小巧匕首两千余把,都经过煮沸的浓盐水消毒。小清担心司马恭会感染,以致加重病情,所以此次尤其小心。我见她进行冷却程式,将手掌温度降到极低,几乎用肉眼可以看到水气在上面凝结成固态晶体的样子。对司马恭后胸伤处进行冷冻时,房内至少降了七八度,冷得我直打哆嗦。 手术的顺利程度出乎意料,早已备好抽血用的俘虏也没派上用场。因为病人的肌体被凝固了,割开流脓的疮口进行清理、检查、直至最终剜出带血的箭头,都没有失血现象。对肌体消毒后,小清顺利缝合了司马恭的创口,在他完全不知觉的情况下完成了手术。 此日横野将军高敬挥军出城,示威般地与敌定下日子,来日便决一死战。当天下午,先零贼首阿勒切,赤脊麻奴发来劝降信,只要我投降他们,必委以重用。 当晚,司马恭奇迹般地恢复了清醒,喜得李宣亲自到府叩谢。她相公虽然还不能吃固体食物以及走动,但发热症状却消失了,第二天甚至能轻声细语地与她对话。闻得是“主公与夫人”相救,不免噙泪命李宣带话,永铭五内。 高敬、卢横、宗稠等人也分别去了李军师府问安。原本司马恭将与他们阴阳相隔,如今又得重见,不免感慨流涕。众军得知建威将军病体正康复之中,无不振奋,司马恭的亲随、属将还围拢府前,俱来拜谢。 ※※※※※※ 这晚我好好地睡了一觉,次日将兵万余,亲临山下。 羌人营栅围拢在峄醴所在山地四周,蜿蜒无际。大营纵深数里,所见惟篷帐轻车,每千步设一望楼,高两丈余。壕沟交错、鹿角森森。俨然一副准备持久作战的样子。 怕是他们粮草不多,这才派人抢割吴岳麦田的吧?不过别得意太早,我们现在任你抢、任你夺,到时候你的东西还不都是我的?只不过现在暂时由你们保管而已。我兴起这样的念头,不禁暗感好笑,忖道:为今节节失利之际,竟还可胡思乱想,除了我颜鹰外,有第二人么? 待我军列开阵势,远远的,羌人队形也铺陈开来。只见铠甲战衣,耀眼夺目。旌旗飞扬,尽是鹰虎图案。长角阵阵,浑沉振奋,喑喑如万马千军。战鼓声声,急如雨点,隆隆似铁骑飞驰。 我心神一震,心道:若是早些天我在峄醴城中,得到这样规模的敌人部队进攻的消息,早将山下坚壁清野了。那时吴岳之地,无半粒粮食、半片草秣。不要说人,连动物也不会留下几只。先避其锋,稳扎稳打,待其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伺机遣出甲骑,一战可定矣!又不免沮丧:我的情报来得太不及时了,先零羌、赤脊人图谋已久,怎会没有蛛丝马迹可寻?居然什么消息都没有,真是窝囊!现在逼得我要搞阴谋诡计,其罪大也。 命军卒挥舞旗号示意,这才在卢横、小清陪同下,缓缓步出中军。“吴岳侯、虎骑大将军请阿勒切大王单独叙话!” 敌军军士慌忙传话去了,隔了稍顷,只见羌营阵中,也步出三骑。为首一人,金铠银盔,帽上披翎是一根五彩斑澜的长长鸟尾,卢横见状,低声禀道:“那人就是先零羌王阿勒切!” 我们都远远地停住马,打量对方。我知道是用计的时候了,大笑着道:“久闻先零王阿勒切大名,在下颜鹰,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弃下兵器,单身驱马前进三十余步。阿勒切一见,豪气干云地也同样往前赶马,与我交会一处。 眼前是一个短须浓眉的精壮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脸型是典型的羌人形象,披挂上绣着猛兽,连马匹都是精心打扮过的。 我用小清教我的蛮话对他道:“我不大会讲羌话,能否请我夫人来代为翻译?” 我手回指着小清——她今天没穿甲胄,便完全是一副娇滴滴女子的模样。我见阿勒切犹疑,道:“族长不会是害怕一个女子罢?” 姓阿的(他姓阿还是姓阿勒?)果然上当。小清随着他的叫嚷策马赶来,看得他目光发直。我不悦地轻嗯一声,开始与他“会谈”起来。 这阿勒切不愧为先零大王。虽一开始不能自持,但几句话下来,便显得极有分寸,专注于对话了。我故意说些无边无际的恭维,然后套交情、拉关系。我还问起他年岁若何,有无娶妻,对方是哪族女子,长相如何等等。小清腻声而译,有时还格格笑得像是在和他打情骂俏一般。渐渐的,这家伙被灌下多碗迷汤,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了。我见他的随从策马走近,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便立刻命令偃旗息鼓,撤回城去。 阵前的高敬等人看得清清楚楚,回来的时候忍不住佩服道:“李军师此计,恐怕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取了敌将首级。妙,妙啊!” 我得意扬扬地道:“她的计谋的确神妙,不过也得靠我夫人演技精湛啊。刚才连我都在怀疑她是不是看上阿勒切那小子了,真让人担心死了呢!” 他们恍然大悟,齐声大拍小清马屁。对我这番言论,却尽是苦忍着笑,无人敢大不敬地惹公主生气。 小清嘟着小嘴不依,顷刻间却也被拍得欢喜起来。当晚,她亲点几名机灵的军卒,去往城下麻奴军中送“信”。 这实是李宣一手炮制的诡计,信的内容似是与阿勒切讲好一般,不但看上去像在做交易,并且这交易的内容还关乎麻奴与其族命运。 这几名军卒都是亲卫成员,行事机敏,善于应变。此次是要他们装作送信送错地方的样子,把信交给赤脊人,引起麻奴对阿勒切的怀疑。先零族与赤脊族之所以能联合起来,是因为暂时有互相利用的价值。他们的友谊联系若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其实力非常可怕。但若反之,则恰恰为我所趁,玩弄十万大军于股掌之上。 晚上送假信,清晨还有人秘送金银珍宝入羌营。同时约定:三日后夜里劫营,共杀麻奴。是时我将派遣甲骑助战,战获之资,大家五五平分。 可以想见麻奴收到东西和信件之后脸上的震怒表情。我估摸着麻奴必不致公然揭破阿勒切的“秘密”,因为实力相当,更需考虑各方面的情况。但他与阿勒切若已谈及此事,便更好让我使计了。羌人少有像欣格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阿勒切因为遭盟友探听虚实,似乎信不过自己,必会显露表情。那时两人你怀疑,他也怀疑,便是大妙。 这漫长的三天,就是要让麻奴沉不住气,有所表现。我虽知阿勒切不是太精明之辈,但总归不会是傻瓜罢。更何况我还着通蛮语的人假扮羌军,在先零族营中散布消息:麻奴与颜鹰勾结,正准备对付先零人。 在这两人都惊疑不定的情况下,大肆造谣。两日后哨探来报,称羌营中军心动摇,两族军士已开始睚眦以对,将官都禁止不住。 此计的最大妙点,在于阿勒切、麻奴都以为情报属实,而且他们碍于脸面,根本不会亲自去与对方谈判,以证虚实。流言传播起来,比瘟疫还令人害怕。我军实际上只是在散布些不确定的消息,还未做任何行动,敌人便阵脚大乱。 总算等到第三日晚。探马报称,先零羌与赤脊族人都在秘密调动兵马,两族在各自营外增设辕栏,旗号也不同步。 我知道诡计得逞,心下大定。我命步兵校尉王巍、长水校尉滕邝各率军一支,分别佯攻先零族、赤脊族大营。 历锋校尉卢横率铁甲卫队,随我一起观摩,正好可以在现场指挥。 ※※※※※※ 八月丁酉。初更。 月黑风高杀人夜,我命佯装出衔枚摘铃潜下城去的样子,一面心中想着阿勒切、麻奴以为对方通敌叛友,脸气得变形的模样,暗中窃笑。待我定定神,这才依计举火为号,然后先将左面王巍军杀向赤脊族,待接战后再出动滕邝。 赤脊营帐一时灯火通明。我军不急不躁,反倒是像去增援麻奴一般,而且赤脊人这样明火执仗,似是早有预谋一般,必定使阿勒切更加坚定决心。滕邝军方始佯攻稍顷,便见先零大营倾寨而出,向前压去。惊得他急向王巍部队靠拢。半个时辰后,滕邝军引先零羌逐步靠近赤脊人营寨。麻奴军见先零人真的扑上来了,大怒之下,竟弃开王巍,全军向阿勒切军发动攻击。 羌军嚣叫声、喊杀声与兵器格击交相响应。小清在我耳边笑着道:“有人在大骂麻奴背信弃义,看来是阿勒切了。麻奴却回骂他宵小之辈、通敌卖友,两人都被蒙在鼓里,真是好笑之极!” 十万羌军打成一团。王巍、滕邝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禀主公,羌族人多势众,难以抵挡!” 我笑起来,“本来就是要你们输的嘛,你们怎么可能赢下来呢。命令部队继续作出姿态佯攻,但绝不要真正与他们发生冲突。再传令高敬与甲骑军待命,齐鹏、姚广也要准备,待会儿敌军差不多了,便行攻击!” 王巍十分佩服,应诺后急遣卒探往报峄醴。此时,羌族大军打得更是难舍难分,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惨嘶哀呼与叫骂声混杂在惊天动地的战场之中,听得片刻,便令人心生厌倦。 赤脊人、先零羌疯狂地自相残杀数个时辰,直至天光大亮,见我军在山下布好阵势,这才醒悟过来。羌族将军们声嘶力竭地叫停,但两军厮战已久,一时哪里反应得过来?大半个晚上的缠斗,羌营四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令人惨不忍睹。 我想起此次差点与小清遇险的事,不禁怒火中烧,深吁了口气,从腰侧抽出剑来,朝天一举!甲骑部队在鼓声掩映之下,左右分两军突出阵去,分由姚广、齐鹏率领。卢横率步弓军为后援,领着报仇心切的众将,怒吼疾出。 铁甲卫队也参加战斗。当甲骑快冲击到羌阵之时,那自相残杀的两军方才清醒,鬼哭狼嚎地拼命阻挡。然而一夜鏖战下来,军心极疲,又得知中计,士气沮丧到极点,因此全无战力。姚广、齐鹏率着装备精良,训练极严的甲骑军宛入无人之境,狂风扫落叶一般席卷整个羌阵。战斗变成了屠杀,待高敬、鲍秉等人援上之后,敌军立遭灭顶之灾,东崩西溃,不成行伍。但见羌族阵中,惟杀得双眼通红的阿勒切与麻奴率亲卫拼死抵抗,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小清扑地一笑,回头望着我道:“他们骂你无耻,不是好汉!” “兵者,诡道也。‘兵不厌诈’的道理,他们也不懂吗?再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也不屑当什么英雄好汉。传令!能生擒或格杀麻奴者,赏金五百两!” 切齿深恨,此朝得报。我上趟输得那样惨,他就没有使计吗?嘿,害得我丢盔弃甲,损失惨重,狼奔豕突,东躲西藏,现在居然还鬼喊鬼叫。 战至辰时末,敌军死伤泰半,弃了营栅辎重,往西狂奔。姚广、齐鹏、高敬等衔尾穷追,直至当晚方归。 此仗所获,已远超我们的想像。共歼敌四万余(包括他们自残之尸),生俘八千,余者溃散,俘获辎重无数。此战更令赤脊族、先零羌再无复仇的机会。我更写信通报神海族、赐支族,当然是夸大为“响应欣格族长之邀请”而战。 我命令重拨村邑户民安置银,丧亡受伤皆有补助。每村邑设三老、游徼掌户民教化,禁盗之事。每五邑设乡,置有秩一名管理乡人。村邑凡被抢收的私田,可向军库请求拨还。另派军伍协助民众打晒谷物,建造粮屯。至当月下旬,吴岳地区缴收粮草与此战所获共五六十万斛,扣除军饷封秩,足够十余年用度不缺。 羌敌弃下积储众多,有的便用以给民。缴获的珍宝,有些竟是我自南郑苏固那儿搜刮来的,因此触目之下,恨犹在心。当晚庆功宴,诸将皆有封赏。惟高敬等归城后,报知麻奴重伤却未能逮住的消息,却令我平添了一件心事。 这场仗打过,带给我许多深思。我率军以来可说是首次的大败,竟折在羌人的手里,让人感叹不已。但更多的是想,我西去的通路打开了,以后便可慢慢地迁至西海,甚至西域一带定居。再在汉境中呆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会突然不明不白的消失!每每梦及,冷汗一身,辗转再难入睡。 几日后,西羌送来欣格、苏哈西尔的亲笔信,言称刚欲准备发兵协攻先零、赤脊人,便闻其大败的消息,甚悦。许诺神海、赐支族与颜鹰永远是盟友。信中还提到许翼,称其将才难得,其已很快在格累之侧建起居地。称如果我去西海做客,必定要再起建一座大城,羌人统统夹道欢迎等。令人颇感虚伪。 第六十四章 内贼显形 很长一段时间,京畿对“颜虎骑”破羌之事,未置可否。反倒董卓、荀攸派人送信来提及此事,拍马称赞了一番。颜雪与荀攸已成了婚,听说荀家长辈很是赞同,还特地请族叔荀衢为小妹办置嫁妆,延请宾朋。此乃荀家从未有过之事。 我派人送文房四宝,并丝儿亲手刺“吉祥如意”四字的锦服一件。我知荀攸、颜雪素不喜铺张,所以反厚礼答谢荀家长辈、亲朋好意,又嘱咐他们不要将此事告诉荀攸夫妇。 九月癸亥,中垒校尉鲍秉夫人乔兰生一子,取名旷。当日及次日,送礼欢闹者,把中垒校尉府折腾得翻了天。此时,吴岳四座山谷也传捷报,牛马丰足,不可再行增养。当岁更向羌族、凉州、三辅卖出耕牛千四百头,马匹二千余,猪羊不可胜计。峄醴城屯盐仓檩,亦是暴棚。还在每座村邑增设了盐屯,专人看守。因为食盐价格稳中有降,司隶部人尽皆知“颜盐”,令我声名大噪。单泾也派人来告罪道歉,并重礼巴结。其与我和好之态虽在意料之中,但也颇觉喜慰:看来这一步棋走得真对,逼得富户们走投无路,只能与我联手了。 十月,许翼遣使来报,已在西海安置完所有民户、军卒,但欣格、苏哈西尔仍有顾虑,不大予以配合,反而觊觎我军财物、粮秣、军马。神海族名为协助,实为监视,数万羌军在西海四周虎视眈眈,每有挑衅之举,许翼忍无可忍,发文请战。 我看出这文函实是出徐邶、韩凤两人头脑,其中颇有内情。当下挥信一封,严词命其勿得轻动,又命前军校尉宋威及徐韩两人规劝主帅。许翼不是粗心暴躁的人,他这样震怒以致要请命出战一定是欣格他们闹得太凶。忖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等到时机成熟了,我便发兵攻神海、赐支,来几场漂亮仗,打得他们哭都哭不出来。当日,以许翼前后功赏金银各十镒,帛千匹,尽数送辅义将军府上,以安其心。另加赐其夫人秦氏御米五十石,侍婢两名,牛车一辆。 十一月壬辰,京畿哨马报知,前太尉张延为宦人所谮,下狱死,连坐五十七人,其中有杨赐侄孙尚书左丞杨灼。杨彪遣史阿亲来峄醴送信。考虑到先岳丈及王越的关系,我立刻呈文朝廷,请求宽大处理杨氏家人。并指责张延之事,乃无中生有,定是有人捏造谀词惑主。 史阿以剑有名,被杨彪举荐为卫尉属下左都侯,掌宫内剑戟士,乃秩六百石的官员。此次带来杨彪秘贺我击败羌人的书信,并竹如意一对,以贺丝儿喜孕。史阿与我互述分别后种种情形,唏嘘感慨。我发觉此人已隐有前人风度,但亦不敢问他是否已知自己是王越的儿子。 我向朝廷呈文有两个目的,一是应杨彪之请,救及杨家晚辈。二是向天下表态,与阉党划清界限,而不再阿附其身,徒留“鼠尾”之号。 ※※※※※※ 史阿回京后,凡数日,京畿突快马来报:杨灼因罪大,被弃市于曹!凡勾连此案的官员,皆从重处分。同时,荀攸家送其手信,告诉我此事乃中常侍张让、赵忠、郭胜等人所为,意在借此打击我在京畿的“余党”。来人还告知,张让等闻我公然“变节”,无不切齿,以致在朝会上失态地当众辱骂,并要灵帝免去我虎骑大将军、吴岳侯的官衔,并军权归于右车骑将军朱隽节制。但大将军、三公九卿与众臣齐都表示反对,灵帝也怕立刻逼反了我,以致大乱,因此将此事压了下去。 我心头怒火中烧:诸阉分明是眼中无人,这才敢杀掉老子的亲眷。但若以此事起兵“清君侧”,则仍嫌太轻。当下又上书一封,请求朝廷给予说法,否则,“令天下人心寒!” 此际司马恭伤口拆了线,身体已渐渐康复,行动如常了,其饮食起居如复往昔,谈笑风生,根本看不出曾经死过一回。不久,李宣发现自己有孕,十分欢喜,便告假暂且搁下了公事。但我就没那么愉快了,她“擅离职守”后,我顿感忙不过来,急召小清协助。 小清见我头昏脑胀,忍不住指责道:“宣夫人十分辛苦,每日文书事务烦杂之极,司马恭帮不了,事事都得她亲自处理。她如此劳苦功高,你却从来没为她想想。瞧瞧现在,说不出话来了吧?” 我叹口气,“事情都不交到下面,我该怎么办呢?可恨李宣只有一人是不够的。我的军务、政务、耕种养殖,凡此种种,无不需要安排调度协调治理。她这样拼死拼活地干,迟早会送了命!”搔搔头,“可是我奖励她什么呢?” 小清道:“她曾向我提过置军师僚属的事情,后来又再三请我不要告诉你。我看她是怕你误解,其实这个方法不错呀!” 我笑道:“要赏就得让人满意,否则不如不赏。干脆令李宣开府自置僚属,名额不限。再给其封邑百户,开个先例!” 小清含笑道:“只是不知司马恭会怎样说!不过他们夫妻经此一劫,感情更胜新婚,甜甜蜜蜜的,叫人又妒又羡!” 我不由得好笑,“原来你还吃他们的干醋啊?你跟我在一起还不是整天美滋滋的,哪个不羡,谁人不妒?” 小清粉脸不禁一红,轻声道:“你怎么把人家形容得这么不堪。谁会吃他们的醋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道,“只是露儿这些天一副茶饭不思,悒悒不乐的样子,怕是因为没怀上孩子而失望呢,你去好好安慰她一下!” 我奇道:“结婚并不一定要生孩子嘛,她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 话是这样说,但处完公务后,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去了露儿处。 露儿的丫鬟在廊下迎着我,请安道:“夫人正在‘凤鸣居’院外静思,将军要奴婢通报吗?” 我摇摇手,往西花园内走去。残冬景象,像是侵吞着旭日暖阳,万木萧萧,枯黄的落叶铺满了院落,放眼四处,更添凄凉。我顿时忆起,自己在东汉时代已历经了多个冬季了,日子过得真快呀! 孔露独在亭间发怔。四周的灌木丛有些还未落叶,别有一番景致。夕阳垂照之下,花亭、伊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正托衬出她娇柔婀娜的俏丽姿态。 我想起在洛阳别院中与她第一次单独相处时的情景。那时也是冬季,她一身素装,淡雅雍容,让人无法拒绝。不光是她的美丽,还有她令人心醉的谈吐、翰墨风情。如果她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歌舞姬,就算生得再漂亮,恐怕也不会引起那么多男人群起直追的罢! 孔露委身下嫁到我颜家,一个方面也是她追求自由生活的成果。这其中有太多曲折,如武孙颀,又如夏恽。因为她,忠心耿耿的侍卫东门俚牺牲,还惊动董太后、众多上公大卿与狗贼夏恽周旋。到最后,当董后秘密要把她嫁给自家的大豪族之时,她才在司马恭、小清的援救下逃了出来,结束了悲凄的“公主”身涯。我曾试想如果她嫁给武孙颀、何进甚至夏恽的话,会有怎样的结局。毫无疑问他们会宠幸她、爱她,但这种爱是发自真诚的,还是纯粹贪慕她的肉体呢?每念及此,则心中都有三分不快及七分庆幸的感觉。 想起孔露,我总觉得亏了她。也许她真不应该跟着我,因为我已经有了小清、丝儿。但她执意这样,并且解释了其中原委。当她向我表白时,我是多么感动与自豪呀!可婚后我们的生活,过得几可称“平淡无奇”,那短暂甚至不能称之为“恋爱”的恋爱,使我们来不及品尝滋味便匆匆结合。 也许对她们来说,这样做已是十分逾矩。这个时候,父母之命乃男女双方能否达成婚姻的首要条件。不要说婚前见面,谈情说爱了。家长只须一句话,即使从未谋面,从未听说的两人,只要“门当户对”,都能结成夫妻。这种情况真令人毛骨悚然。 不想了。如果露儿还没尝够滋味,那婚姻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极漫长的恋爱过程罢!我早决意关爱她一生,因为她的热情、执着,甚至不顾非议地决心嫁我,这些都非一名平庸女性所能为之。丝儿与她既相似,又不同。 我悄悄来到露儿身后,用双手轻轻蒙住她的眼睛。露儿浑身一震,便立刻猜了出来,“相公,是你吗?” 我坐下来,手缓缓下移,搂住她的小腰。孔露轻吁着气,靠在我怀里,脸上溢出喜色来,“相公怎有暇来看露儿了?听宣姐姐说,她告了假在家,相公便会很忙呢!” 李宣跟孔露自她俩认识的那一天起,便异乎寻常地好。两人交为知己,谈论音律与器乐之技,乐此不疲。她们若有什么事不跟对方说,那一定是秘密中的秘密。我曾因两人过从太密,抱怨露儿是否变成了李府丫鬟。虽是随口道来,亦是我当时醋意大发的真切感受。 我笑起来,“李宣是该歇歇了,她整天也忙得很,可不像你这么闲!” 孔露侧过头瞥了我一眼,幽怨地低下头,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平静道:“妾真是没用,不但不能为相公分担军务政事,而且连管家都做不好,还不及丝姐十分之一!” 我怜意大起,搂紧她,凑在她颈旁轻嗅着动人的体香。 “露儿别这样说。我平时忙起来,谁都不顾了,所以也常忘了陪你。其实在你这儿,我从来都没疲倦过。你会用歌舞驱散我的劳顿,会用琴声舒展我的躯体。你照顾得我太好,而我却不懂得回报给你。现在想起来,的确是我自己太自私了,你做了很多很多,我却像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这番温柔的话语,让露儿不禁掉下泪来,哽咽道:“相公……露儿愿为相公做任何事情的,只求相公不要讨厌露儿,责骂露儿!” “我怎么会?”我打断她的话,轻吻着她的耳垂。她轻泣了良久,方始抬起头来。我叹道:“除非我真不是人了,否则哪能对你的好处视而不见?露儿,现在清儿和丝儿都脱不开身,只有你照顾府内的事情,真是麻烦了。我要好好奖赏你呢!” 言外有意,孔露耳根子都红了。她蚊蚋般地道:“妾得相公如此宠爱,此生不虚度了!” 我贴着她的耳朵,笑着问道:“露儿是否很想怀上我颜家的骨肉呢?” 她浑身大震,脸上潮红稍褪,便又红了起来,半晌才娇羞地轻轻点头。 “别急嘛,以后机会有的是。我只想让你知道,就算我们没有孩子,我也不会介意。只要我们能快快乐乐的在一起,还奢求更多干吗呢?” ※※※※※※ 几日后,五营部曲各派人前来禀告,言氐民中议及出迁西海的事情,都有反对之意。闹腾得最凶的要算原来两支不肯降伏的氐族,即滇王遗族昆氏族与哀牢夷沙族。那两名原族长昆鹉与沙稗已在战场上被我斩首,并且命其满门不得再为族长。但现任滇王昆氏族族长的仍姓昆,沙族族长仍姓沙,简直无计可施。 昆族、沙族的姓氏由来以久,乃族中最大姓氏。所以无论何人,只要不是奴隶,都可以昆、沙为姓。我的政策执行下去,就成了外族人统治本族人,他们自然不愿意,所以只得让步。为今他们妄想借迁居之事,煽动族人情绪,简直胆大包天! 滇王昆氏族现任族长昆蹋,因处处被限制其权力,恨我入骨,哀牢夷沙氏族族长沙达则是蓄谋已久,要重握军权,与我对抗,最少能“领导”族人,逃出吴岳地区才好。 这两族前次虽然兵败,却仍是氐民中实力最强者。我感觉要做点文章,不能光施行高压政策,否则必会激起民变。我吩咐将高敬的岳丈夜郎族长竹獠封为将军府功曹,命其管理外交方面事务,赐秩千石。因夜郎族不参加闹事,赏每户粮五斛、盐一斗。 次日,免昆氏、沙氏两族民户半年田租口赋。而此时板循夷鄂氏族,阆中白夷度氏、夕氏、罗氏族纷纷来报平安,当即传令按例封赏。 第三日,我吩咐赦免昆、沙两族参予闹事的民众,不予追究责任,顿时民变消声匿迹。昆蹋、沙达两人各与亲随百余仓皇逃遁,被中垒校尉鲍秉斩于吴岳南境。经此,我更加加紧融合民族异事,改善敌对关系,大力奖赏异族联姻者。又重申凡汉氐十岁以上孩童都要入学,汉语更是必修课程。 降伏氐民后我更积极地发动迁居的计划。但一切似乎有待完备,尤其是要待冯延推荐往西域去的苏昃归来之后,才能作出适当安排。 有两条路可行,一是抢占西海,以为居地。不过这必然与欣格、苏哈西尔相背,终免不了兵刃相见。二是经西海直上,至西域都护府或者更远的地方稳定下来。我个人比较偏向于后者。跟欣格作战,我并无十成的把握,这人老奸巨猾,我吃过大亏,见到此人我就头疼。 不过准备充分还是必要的。我命虎贲校尉冯延率军一万,带去大量金珠银器,名义上是贿赂欣格,实际上是与许翼会合。冯延乍受重任,有点不敢置信,几次三番在将军府固辞差遣,直到见我意已决,这才含泪受任。上起司马恭,下至甲校,无不佩服我用人的胆识。先是拔鲍秉于行伍,其人作战勇决,现升至中垒校尉。后又提冯延于区区士卒,以胆识智略飙升虎贲校尉,领后军营。当时人人为之咋舌。光看我命他置自属二百零九人,便难以置信。因为当时除司马恭、小清外,只有高敬、许翼才能以自属各二百二十人,与之相若。 受封以后,冯延曾参加过讨平边境的二次小战斗,作战总是冲锋在前,勇冠三军。而且他亦有谋略,并非恃勇的匹夫。救难洛阳并将家属运回一事,充分说明他的才智不下高敬。问起他的家世,乃河南一落魄官僚后代,因家道日益衰弱,不得不加入军队,后被拔为羽林,曾受大将军五营统辖。 冯延读过不少书,这也是他表现出才干的最主要方面。但是他乍典校尉之职,又得率大军远征,顿时各种议论纷起。我言明冯延首先是忠诚,而且他又有机敏与胆识,战则前登,不弱伍卒,大将之材。然司马恭则谨慎认为,应该先留试一段时间,再堪重用。因为许翼等兵势强盛后,难免更会与羌人摩擦。冯延有主战权利,万一按捺不住岂不糟糕? 我笑道:“徐茂仲、韩叔奇都不是呆瓜,自然会力谏劝止的。前次他们写来请战表,事实上早知我必不同意,只不过借此要许翼清醒一下罢了。你们想,这表章一来一回,许翼就算当时心头震怒,这么长时间,也恐怕慢慢平息了!” 司马恭连连称妙。道:“主公之言甚是。当时拙荆也曾提及,末将还以为她信口胡说呢。却不晓主公也是这样的想法!” 我与众人面面相觑,不禁大笑。司马恭原是脱口而出,随即便感失言。害起臊来,老脸通红道:“末将……末将口不择言,望主公勿加怪责!” 我笑着摇头,心念一动,便将我与清儿早议定给李宣的奖励说了出来。司马恭闻听夫人可自置僚属,还加邑百户,吃了一惊,急忙推辞道:“拙荆无功不受禄,况且她又告了假在家,实不宜再行封赏。不然倒让人议论猜忖了!” 我笑道:“我自给军师加赏,不关你事。平常她的政务最忙,你也不能帮她什么,现在难道还要抹杀她的功劳吗?”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司马恭又喜又愧,连声道:“末将不敢!”便代妻受赏。此时诸将都知李宣怀孕的事,不免齐都高兴了起来。这倒不是高兴司马恭有后,却是因为李宣平日行事严厉、对诸将、属下更是不假辞色,制得他们服服帖帖。现在她放了长假,自然使他们如获大赦一般,喜动颜色。 我知道这层意思,心中不免有点好笑。平常他们虽哀声不绝,但却大都甘于被李宣“压迫”。有甚者还故意犯错,以使军师有责骂的机会。我暗暗好笑,这些人表面吹嘘自己应付军师如何如何了得,一旦真到了她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了。前后判若两人。然而,正因为宣夫人御众有方,所以我才放心让她主理政务。现在众将虽因她放假“欢呼雀跃”,心里何尝没有一丝失望呢? 此种复杂情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当然女权主义的盛行也有其负面影响。夫人小清,贵为安国长公主,太后亲赐安车、朝服,在受封之前便是我的上级。颜鹰“惧内”的消息,早在京城便有流传。自打李宣拜军师,清儿又拜将军司马之后,将军夫人们更是士气大振,每有动辄对相公拳脚相加的事情发生。尤其鲍秉之妻乔兰,婚后百般“欺凌”夫君,有时逼得他不得不“含泪”卷铺盖到滕邝处小住。而高敬娶妻后,竹梓、竹檬俨然成了主人,还不时拿李宣、小清加以威胁,搞得王巍等人之后再不敢在异族中寻伴。况且,我几度颁下将令,不准对妻妾、婢子动粗。将军中脾气暴躁者惟两人尔,一是卢横,二是鲍秉。现鲍秉有气不敢使,略过不计。卢横却是典型的疼妻,从不对老婆发火。卢夫人汉话流利,全因他不厌其烦,自婚后传授至今。卢夫人侍夫婿执礼、待婆婆至孝,虽是鲜卑族女子,仍引得交口称赞。 ※※※※※※ 十二月丙午,遭往西域去的敦煌人苏昃顺利返回峄醴,带回几件宝物,一批作物的种子。同行百名精骑,回来四十九人,其他不是被迫围战死,就是途中染疾身亡。据闻水土不服,很多骑士跨出玉门关不久,便生了重病,不得不退回关内。 苏昃谈及西域,极力描述其风土人物,皆有异族情调。与会者有众将及其妻室,除丝儿没有参加,连李宣都见召欣然而来。时下西域长史府已完全沦为匈奴的统治,此事无人不知。然而,对异域的好奇心,即使苏昃行文欠妥,却仍深具蛊惑力,每每谈及动兴处,众人齐声欢笑,场面热闹之至。 谈及汉室衰弱,苏昃感慨道:“西域地广人稀,虽不是称治之所,亦物产丰美,不亚交趾、西南蛮夷之地。自我朝明皇帝以来,班超、班固数破匈奴,威名卓盛。窦宪攻北匈奴,斩获二十万,四邦咸服。然而三代以来,国势渐颓,而西域诸国骄横妄命,并杀长史、西域校尉,以至迎还汉士之举,举国丧沮。唉……” 春秋战国以来,中国逐渐势强,然秦始皇时期,攘却戎狄、筑长城、界中原,西不过临洮。直至汉武帝,事征四夷,方始有张骞使西域之举。其后骠骑将军霍去病击破匈奴右地,降浑邪、休屠王,这才初置酒泉郡,更徙发中原民众实边,分置了武威、张掖、敦煌,列为西四郡。其疆域往西北凸出一条狭长地带,而西域各国,更在其西,两汉的西域都护府,都是离京城十分遥远的地方。由此可见汉朝的强盛,已使自身力量大大超越了四方各国。 军师中郎将李宣对苏昃之言深表赞同,颔首道:“西域各国势单力薄,怎可阻挡匈奴铁骑。自永平十六年诸国内属,其患未尝断绝。汉邦强大,则入侍称臣。匈奴势盛,则其又俯首。诸国远离畿辅,大军出征,无不劳顿国力民财,虽有武帝武功,亦难伐也。盖当今国难,天子无德,四方离心,虽凉州而不得安,况乎西域!苏将军之慨,得其时也!” 诸将纷纷称是,司马恭也略感满意地拈须颔首。苏昃道:“军师所称,小人愧不敢当。主公命小人赴西域探察,经历数月,然所得甚少。还要请主公、诸位大人见谅!” 我笑道:“你回来就是功劳,别的就不用说了!”便请他谈谈西域诸国情况,苏昃对答如流。问起田亩物产之事,他答道:“小人曾往移支、蒲类国,其国人性情豪爽,庐帐而居,饲养良马,不喜耕作。有牛、马、骆驼、羊蓄之资。蒲类之南为天山,又称白山,盛夏之时亦皑皑覆雪,林木广阔,草木千里,人临山中,方知仙境若何,而泫然不知所谓也!” 众人听得心旷神怡。苏昃又道:“诸国有一名车师,其前王治所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域,故而名之。其西山野似焚燃一般,热不可耐。又终年不见雨降,土地肥沃,盛产果物棉织,又有奇珍异宝。所以民性懒惰,不肯吃苦!” 我们都大笑起来。孔露插嘴道:“怪不得他们要降了匈奴人呢!” 苏昃忙恭敬道:“夫人所言不错。匈奴人地域虽阔,但大多是瘠瘠不毛,所以才蓄牧养马,寇掠别国。如车师前部之国,原本狭小,其民又无大志,因而只能辗转于别国股掌之上!” 李宣叹息道:“好逸恶劳者,天将其亡。殊不料小小车师,也有诸多弊端,与汉邦无二!”众人大都面露沉思表情,默然不语。我忙打圆场,笑道:“不谈这个了。此次苏昃出玉门探察西域状况,任劳任怨,终于不辱使命。军师以为,该如何封赏呢?” 李宣知我欲避乱世的心思,会意道:“苏将军此次返回,不仅带来西域诸国风貌、珍宝异兽,也带来域外讯息,十分重要。如今功曹竹獠掌督外交,不由趁此机会,设置客曹专督其事。以之为客曹尚书,比六百石。苏昃为客曹丞,比四百石。不知主公之意何如?” 我拊掌道:“如此甚好。苏昃,你就暂迁是任吧,日后你若立功,再行封爵!” 苏昃大喜,忙跪倒谢恩。诸将见苏昃因冯延推举、李宣参荐之力,而拜为客曹丞,都有不解神色。司马恭更是皱眉瞧着李宣,她毫不示弱,眼神严肃,仿佛在说“我这样奏请没什么不对,你看我作甚!” 待苏昃退下之后,我笑着朝众人道:“苏昃此趟探察西域,实是为我解决了很多问题,原来西域各国也并非喜欢匈奴人。但总而言之,世道衰败,以致朝廷官员到了西域,也横征暴敛,荼毒百姓起来,这样诸国自然不喜。现在长史府名存实亡,正是我们入治的好机会。众位以为此举可行乎?” 司马恭与李宣皆都沉默,高敬却俯首作礼,沉沉道:“主公方兴,义扶汉室,连败羌人。此时正是我等上京夺权的良机。目下将士偕力,四境咸服,三辅间无人不怀归顺之意。放弃泱泱中国,进图边蛮,实应三思而后行呀!” 他这样一说,诸将也连忙进言劝陈。更有甚者,便请求发兵攻西京长安,并要求与韩遂联合。我未料局势会这样发展,先是心里咯噔一下,勉强压制发怒的情绪,强笑道:“此事便不提了!今晚设宴为苏昃接风,各位请先回去休息罢!” 孔露、小清跟司马恭夫妇留了下来。李宣看见我刚刚尴尬的样子,劝道:“将军之念原本就不合情理,诸将久经胜战,骄矜浮躁,如何肯助将军跋涉万里,远征西域呢?恕妾直言,若是妾不存私心,适才也定会劝说主公出西京、镇三辅、定天下,略取中原的!” 我长长叹气,道:“那你存的是何私心呢?” 李宣眼圈一红,道:“妾甘为将军蹈死赴命,岂虑区区征伐乎?将军与相公、贱妾都有救命之德,虽死不敢忘却。 妾的私心,就是要追随将军左右,此生不愿再侍二主!” 司马恭叩首道:“末将之意亦如此。主公但有吩咐,敢不以性命相从!” ※※※※※※ 回了房中,我又是羞恼,又是无奈。我少有什么计划被人这样反对的,而今天他们居然一起联合起来抗拒我的计划。他妈的,统统都在想美事,要造反当皇帝,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自然不会对我西迁之举感兴趣。不但如此,他们还敢大放厥词,例如高敬,哼,他都记不得自己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了。怪不得上次许翼赴羌,他亦联合众将极力反对。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心里重新估量起来,突地想到如高敬这一拨子都坚持己见的话,那么我握在手中的兵力岂不只有司马恭与卢横的两支而已吗?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当初李升的事情又跃上心来,虽是自觉高敬似不会如此,仍唤来小清,把这番想法说与她听。 小清沉吟作色,道:“你对他有大恩,他该不至反罢。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他又是横野将军,有自置军属的权力,若果有不轨,对我们便大大不利了!” 她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来,“今晚我就去他府中察探,若是有消息,我便回报夫君。但此事你千万别再对任何人讲,丝儿、露儿也不能说!”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若是高敬真有此意也就罢了,若无则算误会。此事传了出去,诸将安能不自疑乎?长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我已经被人出卖多次了,一切小心点好。唉,高敬这人太注重名利,本来他与许翼,是我的左膀右臂,可他城府甚深,心思又常不在我料中。就像此次西迁,原本我打算以他为正,许翼辅之,可他坚持反对,还力陈用兵关中的事情。他的野心素大,真不知是喜是悲!” 小清点点头,“夫君西迁之心,谁都看得出来。而且士卒、民众多半愿跟随你的,所以他们若不下手夺权,简直一点机会也没有。高敬若是乖一点,还可善保其身,稳稳坐司马恭以下第二把交椅。若是他丧心病狂,图谋不轨,那我们就得痛下杀手了!” 我被她的话一惊,道:“我可没想那么多。高敬是我的爱将,前次在洛阳时,牺牲了那么许多人,才把他救出来……唉,若是……”想到逝去的兄弟杨速,不禁心中一痛。 小清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嘱咐我吃药,这才去了。我往榻上一躺,心里突然涌起破罐子破摔的念头:若是高敬想反我,那就让他动手好了。大不了我与小清她们逃出峄醴,不当这个虎骑大将军了! 又暗道:我追求自己的快乐,却拉着这样多将士、民众跟随我奔波,不免太自私了罢!站起身来,反复在房中踱步,一时只想立刻把兵权交还朝廷,任他们想干吗便干吗去罢。 丫鬟送进茶来,我喝了一口,却是苦水。一时我火冒三丈,“咣”地把茶盅摔在地下,打个粉碎。 那丫头面无人色,立刻跪倒在地,磕头泣道:“奴婢该死,请老爷饶恕!” 我抿嘴咬牙,呆呆地望着地下破裂的陶片和一摊药水,突然想起是怎么回事。我颇感茫然,火气即刻便消了下去。此时,门外却突涌进几名甲士,为首的乃是卢横。他见我面色不定,以为出了事,立刻厉声道:“来人,把她拖出去!” 甲士高声应喏。那丫头惊得坐倒在地,浑不知觉自己如何招来这一场横祸。我立刻挥手止住他们,缓缓道:“这药是不是清夫人命你送来的?” 那丫鬟见我语气转和,含泪连连点头,我长叹一声,“下去罢,我心情不好,让你受惊了。你们把她带到露儿房里,让她听听琴,就说是我吩咐的!” 几名甲士摸不着头脑,起身将因祸得福的那名丫鬟带走了。卢横刚要告退,我止住他,负手长叹,良久方道:“我这样失态,倒让卢兄见笑了!” 卢横抱拳道:“末将怎敢对主公不敬?恕在下多嘴,主公是因为西迁之事而烦恼吗?” 我伸手肃坐,命人上茶。坐下阖眼良久,才又睁开,“你我也有很多日子没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平常你虽近身护我,但说话的机会却是很少。唉,像你这样忠心的兄弟,除了逝去的杨速和现在的司马恭之外,很难找啦!” 此话当然是有感而发。卢横受宠若惊,叩首道:“自卢横受命以来,此生所系惟主公一人尔。主公爱惜部下,待人亲厚。卢横甘心情愿为主公奔波效死,若背此誓,神灵诛之!” 我略觉感动,命他起来,“你跟建威二人,是我最忠心耿耿的手下。想当年初赴河内募兵,承业职不过骑校。但其耿直无私,屡忤我意。有一次清夫人受气离去,我遍寻不得,大发脾气,他却极力劝我振作,又要我勿逞儿女之态,而失大将风度。我一气之下,将他羁押起来,准备严惩!” 卢横不知我为何提及此事,况是初闻,不禁咋舌道:“司马将军也太大胆了!清夫人……”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小清如同天人,司马恭这话也触犯了她,竟可安然无恙,实是一件怪事。笑道:“清夫人之后返来,闻得此事,便劝我宽赦于他,我便勉强应了。初时我觉得司马恭此人太过迂腐,不懂变通。后来才渐渐感到,此人忠诚仗义,敢说敢为,乃不可多得的将才。于是我任偏将军时,他一直以长史身份督诸将,后我升迁虎骑校尉,他也迁为副手,直至如今!” 卢横叹道:“司马将军尝论主公用人之道,称若无当日追随主公赴河内,恐怕现下仍是白身。主公用人得当,各尽其才,末将等都是深感敬佩的!” 我笑着看他,“卢兄也是白身而起,不知现下还满意么?” 卢横正容,连连叩头。我忙搀起他,却叹了口气,“自杨速死后,我才痛感人才可贵。每念及他掩护两位夫人,战死洛阳城外,便如万箭穿心,痛不可当。我一直以为,大家都是好兄弟,都是可依靠、可信赖的人。唉……” 卢横见我长吁短叹,皱了皱眉,轻声道:“主公莫非因高将军等反对西迁而不自安呢?” 我轻咦一声,惊异地看着他。他垂下头,用力捏拳,“主公待属下不薄,高敬犯过大错仍能任用,又被主公冒死救出洛阳,应该感恩图报才是。没想到此人会如此反对西迁,他的心中,必有私心杂念。主公应小心提防!” 我见卢横都这样说,更觉不安。再念及原先的想法,真是愚蠢得紧:这世界充满了险恶的斗争,你不去争取,必将被淘汰。我白手起家,所经所历还少么,怎会想到白白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呢?高敬若无事便好,若有事,我便有一千一万个杀他的理由,而且绝不能心慈手软。 咬咬牙,轻轻挥了挥手,“姑且观之。不过此事你不可再告诉任何人,若他真是诚心诚意为我霸业着想,倒是颜鹰以小人腹忖君子心了!” 卢横颔首称是,刚要告辞退出,又似记起什么,道:“末将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是有关高敬的吗?” 卢横脸现愧色,低声道:“正是。主公明鉴,此事我搁在肚里很多时候了,总觉不吐不快。但讥讽诬构之词,万不敢发!” 我点点头,卢横道:“高将军帐下几位僚属,其一名韶让,乃南阳人氏。我赴京畿之时曾与他有过交往。高敬以为长史,颇显亲重。但此人素敬主公,亦想借末将之力举荐麾下,但因末将怕因私废公,故而迟迟未曾开言。韶让言谈之中,常常流露出不满高敬的话语,令末将甚讶,便悄悄地打听了实情!” 我凝神细听。卢横沉吟回想片刻,道:“闻说三四月间,主公曾令高敬、许翼各领一军讨平四境。高敬战西北的一支羌人,连克四座村寨。但其放纵兵士大肆杀戮、劫掠,屠光羌人,还火焚其寨,片甲不留。直至许翼闻报规劝后方有所收敛。许将军顾念旧情,将所获民户军资、耕牛马匹分一半与之,以瞒过主公。高敬更将主公所赐悉分士卒,此事便再无他人知晓。韶让也是一次参加酒宴后,高敬大醉胡言中探知详情,他知此事重大,还秘密收买了原步兵营几名士卒,暗中证实,却果有此事!” “什么?”我震惊万分,道:“这样的事他们竟然都瞒着我,可恨许翼也搀杂其中!他难道不知道,治军的首要是纪律吗?高敬弃军令于不顾,残杀无辜,放纵士兵劫掠,那我军跟流匪贼寇还有何区别?” 卢横跪倒道:“主公息怒!” 我亦知此事不能善了,强忍恨恼,半晌才道:“你先退下,此事不能再与任何人说起!” 卢横应命,退至房口,又回身禀道:“高将军亦有种种功劳,若能改悔,还请主公从轻发落!” 我正在气头上,闻言这才稍稍冷静了点,微微颔首。见他退出,这才想:高敬这个人当真阴冷得很!谁知道他甫一统兵,就敢违我军令,放纵军士劫掠、杀戮呢?士兵们得了好处,自然喜欢这样的将领。哼,他可就借此掌握自己的部队了!这人的心机,可真是深不可测啊。 高敬直至升任横野将军,都是我在朝廷一力推荐。我从来也没有因为他一两次错误而革他的职、杀他的头。可惜他屡屡让我失望。我应该早些知道的……又想到前次我升迁虎骑大将军,甲骑军争闹不休,连司马恭都深为失望。我处罚得仍嫌太轻,更何况还顾全他的面子,把鲍秉也拉下去垫背,早知如此,我才不会轻易罢手呢。暗暗下定决心,便急召司马恭入府。 听完这件事,司马恭露出凝重之色,道:“竟有此事?高敬跟我交情最深,又同是羽林虎豹骑。该不会一时糊涂,做对不起主公的事罢?更何况主公与之深恩大德,形同再造,他断不会背叛主公!” 我苦笑起来,“你的想法真是太简单了!除你我之外,他就是我军最大职衔的官员了。不知为什么,我很少派遣他单独出战,也不太愿意让他立功。主要是因为他此人太过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每次犯错,明知不能轻饶,仍是屡屡从轻发落。唉,恐怕也是我太纵容了,所以弄出这样的事情!” 司马恭一脸吃惊的神色。我摇头道:“你未觉察,说明你粗心大意。高敬奉承阿谀之词不比别人少,你们却听不出来,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而且他一意孤行,任谁都改不了他的初衷。就像在泥阳之战,若非他执意后出,我们焉能伤亡残重,以致连我都战死当场哩!” 司马恭仔细想了想,低声道:“末将记起一事,前次甲骑滋事邑中,与别军打闹争执,高敬的罪责不小,主公……” 我望了他一眼,立刻知道当时他淡淡带过此事,必是替高敬包庇。怒道:“你呀!就是改不了这种性子!是时你身为长史,怎地不知军律军纪之大呢?非要隐瞒不报。我也是很奇怪呢,若无长官飞扬跋扈,争权夺势,队伍怎会与别军争执短长?又怎会肆意为乱村邑?杨速从治甲骑,令行禁止,从无此类事情发生。而上趟一次我就斩押三十人!高敬在里头都干了些什么呢?” 司马恭伏地叩首,道:“末将失职!末将只考虑到应为高敬瞒住此事,否则主公追究起来,他又是重罪。其实那时末将私下狠狠骂了他一通,就是他因不满主公迟迟不加封赐,而欲争功的呢!” 我全身都寒了,忖道:我颜鹰……真是瞎了眼,竟然以此人为将为官,封赏超乎众人。他有智计,他有武勇,他有胆略,可是他没有为官当将最基本的资格!缓缓道:“这事你没跟任何人说起吗?” 司马恭见我面露杀机,颤声道:“主公请务必饶过高敬这一回!他虽是自作自受,但到底有功之臣哪!”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话。你没见到今天他一副要把我推翻下台,自立为王的劲头吗?他屡背我意,暗中阻挠西迁之举,许翼御兵西海,他也甚不乐意。此次又力陈运兵关中,取两都三河之地的策略,真是可笑之至!我以为他毫无私心,可是我看错了人。司马恭,你现在再也不能顾念什么旧情,我问你,如果高敬真的举兵反我,我们能控制住多少军队?” 司马恭殊非胆小之人,但闻此言亦是脸上色变。半晌方磕头道:“主公三思啊。高敬还未做过不利于主公的事情,若痛下杀着,岂不令士伍心寒?主公定要师出有名才是!” 我长叹了口气,道:“那好,你就别回去了,今晚睡在府里吧。小清已去密查高敬之事,所以我还要与你商讨商讨。你且去休息罢,军师那边,我自会派人禀明!” 司马恭见我如此决断,知道我的心意不可再改。躬身道:“末将但为主公所计,不敢三心二意。不过主公若欲加其罪,刑杀忠属,便请恕末将不敢从命!” 我火气冲上头颅,但多少被他耿直犯上的精神打动了一些,冷哼道:“你忠心耿耿,我焉能不知?放心,若他不是叛徒,我又怎会动他一根汗毛?想到泥阳之战、京畿之危,我几死数次,甚至失却兄弟,对他仁至义尽。他若果真恩将仇报,你说是我不明理,还是他不明理?!” 司马恭呆了一呆,终于跪倒,磕头流血,“末将死罪!若有人敢觊觎主公权位、性命,勿论何人,吾当亲手杀之!但若他本无恶意,还请主公只废去其职,留他一条生路罢!” 我缓缓点头,略有点悲哀地道:“他也是我的属下,我怎会轻率行事呢?你下去罢,等清夫人回来,我再找你商议!” ※※※※※※ 当夜小清回来得很迟。她满脸肃杀之色,回到房里,先将身负的一条大草袋丢在地下。 解开绳结,竟然是个仆役打扮的男子,尚在昏迷之中。 我急声道:“这是谁?你把他绑来,是不是跟高敬有什么关系?” 小清关上门,眼中的怒焰已经不可抑制,“高敬这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一定要杀了他!” 我闻言一怔,心中顿时明白,她怕已晓得一些对高敬极为不利的消息了。暗暗感叹自己真是用人不明,合上双眼,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小清语出惊人,道:“原来高敬早跟张让等诸宦勾结,出卖夫君了。上次王越会宾楼之厄,实是那叛徒出首密告的结果!” 我猛然睁眼,不能置信地看着她,“什么!”心下一阵大乱:谁,高敬?竟然是他出首,害得我身困洛阳,害得王越弟子全军覆没吗……竟然是他?天哪,我从来也没往他的身上怀疑过! 那时我在会宾楼没坐多久,袁绍等纷至沓来,汉军三面围堵,纵火烧南北两壁,若不是会宾楼弟子死战,又得小清护持我与史阿逃生,早已丢了性命。是时王越还指出应有奸细,而我想破了脑袋,亦不可得。如今回忆起来,我秘往洛阳乃是机密事情,除司马恭外,只有高敬、许翼等少数人知道,若是这样排查,早已揪出是他了! 也许我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此时,一阵心神大乱,不由执住小清臂膀,颤声道:“这,消息可靠吗?” 小清脸色阴沉,指着地下那人道:“此人乃中常侍张让的亲信,秘密来会高敬,以重礼巴结,要他除去夫君。他还言事成之后,以高敬为征西将军,统夫君原部。可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恰巧被我听个清楚,待此人秘密出城后,便被我拿下了!哼哼,没料到高敬这贼子确是反骨,装模作样推辞一番,便竟真的应允了!” 我的心里像被谁戳了一针,跌坐榻上。小清连忙扶我,我摇摇手,面无表情地道:“找司马恭来。命卢横加强人手,十二分戒备!” 小清点头,作势欲去。我唤住她,“命孔露把宣夫人请来,就说谈论音律,莫要让人疑心!” 小清颔首离去。我看着地下那张让亲侍,忽觉说不出的厌恶。心道:高敬为何要与张让勾结?哦,我那时兵少将寡,他怕死!不对,他一定是偷偷去找蹇硕,而非张让,要不然张让早该知道我只是在利用他,怎会不显露于色,还任命我为府中总管呢?高敬必是找蹇硕通风报信,被许以蝇头小利,便迫不及待地卖身投靠了!害得我在京师辗转,几次三番丢了性命。为避火灾,大冷天还跳进井里冬泳,我容易吗? 恨得牙嘎嘎直响,强忍着往那人脸上猛踩一脚的冲动,又想:高敬不满我西迁之举,竟然勾结阉人对付我!好呀!我倒要看看,他用什么样的计谋! 司马恭一到,立时跪拜叩首,连称有罪。我搀起他道:“高敬之事,跟你无关。我将你留在府上,是怕你一时性急冲动,又被他察觉了。现在我要你来,一起亲审张让遣来的亲信。知道他们的计谋,我们才好下手除奸!” 司马恭十分痛心疾首,道:“高敬竟然如此愚蠹!末将现下就去把他捉来!” 我嘿嘿冷笑,道:“现在他还未跳出来,我们何必轻举妄动呢?此次我便要跟他斗斗智力。哼哼,我才不信将士们会跟着这反贼走!” 司马恭尚待答话,卢横推门进来,神色愤怒异常,“主公,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卢横最恨这样的奸贼,让我领兵去把他捉来吧!” 我挥挥手,“别喊得那么大声。记住,此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乱来!你也不要将此事随意泄露出去,否则军法从事!” 卢横抱拳称是,道:“末将已按楚司马吩咐,调集卫队千人分五队秘密进府,现已四下安排妥当!” “你负责安全护卫,我就放心了。高敬这贼子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这时候动我。他必会找机会下手。你且去布置,万万不可露出风声!” “末将知道!”卢横领命,凛凛而去。司马恭沮丧道:“卢横跟随主公时日不及高敬,可忠心比之杨司马亦毫不逊色。唉,都怪我有眼无珠,错怪了主公!” 我自弄清事情真相之后,反而觉得精神亢奋起来。出言安慰道:“你也不必自责了,我还不了解你吗,除了战场上,平日里都挺心慈手软的呢!” 小清已将那人兜头一盆冷水浇醒。那人呻吟起来,方始觉得被绑得虾米一般,半身仍在袋中,不由大惊。 我朝司马恭看了一眼。他怒气冲冲地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眼里流露出疯狂的蔑视表情,嘴角微抿,片言不发。 司马恭大怒,刷地抽出剑来。小清止住他,眼中闪烁出阴冷的光束道:“何必动武?把他交给我,不管他知道什么,最终都会老老实实说出来!” 我暗感此事棘手,只得点头任她行事。小清冷哼几声,将那人拖了出去。司马恭怒道:“如他真是张让的人,我刚刚就该把他杀了!高敬竟然勾结阉党,谋图主公权位,他还有没有良心?” 我心道:若不是着小清去打探情况,恐怕直到现在我还在猜忖哩!到时候他突然下手,我们一个也逃不出去。不禁后怕起来,肚里大骂此人不是东西。 第六十五章 除奸务尽 李宣得知此事,面色不变。默然片刻,道:“将军恐怕已有定计了罢。此人于军议之上,数次与主公抗辩,实有忤逆之心。而今清夫人既探知此人乃阉人首尾,必要立刻除去,以防有变。但却不可令诸将自疑!” 司马恭苦恼地道:“高敬现下未敢轻动,我们更须暗中探察,以免遗漏贼党,故而召诸将宣示此事,乃下下之策。不如等清夫人讯问了张让亲信,确知其底细之后方才计议应对罢!” 李宣蹙眉,道:“高敬如不反叛,的确很难令人看清他的狼子野心。将军是欲暗中除高敬一人,还是想将乱党都一网成擒呢?” 见我犹疑作色,正色道:“若不借此事扬我主威,恐怕西迁之事,更会棘手。所谓‘当机立断’,将军不可再存片刻犹豫!” “那……依军师之见,我该何如呢?” 李宣镇定得不像一个女子,脸上的表情,尽是肃穆凝重,“高敬既应承此事,当有七八分把握。若如妾所料,他必是以劝谏之名,率诸营兵将围逼主公,并暗中下手行刺。主公若薨,则群龙无首,将帅彷徨,高敬再矫诏勒兵,攻杀不从,以他智计武勇,掌握将军旧部,确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心头一颤,李宣又缓缓道:“鲍秉勇而无谋,性情暴躁,必为高敬所惑。王巍滕邝乃京兆裨属,思恋乡土,安肯劳顿远伐。亦在其掌中。冯延兵发西羌不计。五营中惟宋威素与不和。但高敬若不得其兵马,安肯留之?必丧命贼手。 五营校尉,除鲍冯二人,尽是京畿旧属,贪享安乐,早该整饬,今日便趁机加以清肃,以防来日为患!” 我倒抽了口冷气,问司马恭:“你是凉州人,为何王巍他们不是?” 司马恭为李宣的话语所惊,待恍悟过来方始答道:“虎豹骑从素为天子所重,仪司非他部能比。因此凡有心投军,皆愿入虎豹骑。王巍、滕邝、宋威、童猛、王据等俱非凉州将,只是生得勇壮,故为羽林收纳!”又似想起什么,禀道:“除他们外,随主公赴河内募兵的虎豹骑尚有九人,现俱在高敬手下为僚属!” 李宣冷笑点头道:“这更加值得怀疑了!” 看来高敬谋划已久,而我却直到现在才发觉。不禁大恨,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从未向我报告过?” 司马恭面露自责之色,道:“高敬受封横野将军后,因我统领骑军、步甲几支精锐颇有微词,末将当时甚觉惭愧。 因他替原帐下几名司马请命,我便应诺将他们都迁为军侯。 谁知那几人又自请为横野将军僚属。我当时气不过,与高敬口角起来。但之后我便觉他们跟谁都是一样,只要不亏了兄弟便是,于是又与之和好!” 我缓缓摇头,“你真是太天真了。李宣,以后要着他好好反思反思,莫要老干这些养虎为患的蠢事!若是他自作自受,我可不再救了!” 司马恭、李宣觉我语气不妙,李宣也顾不得多月的身孕了,一时都跪下谢罪。我怒气发过也就缓下劲来,搀起他们道:“对不住,我的话也太重了。可是我现下心乱如麻,忍不住就要动气。李宣,有没有什么妙计?” 两人面面相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冷静,忙低声劝慰。 我木然不语,李宣忙道:“妾有一计,不知主公是否见纳?” 我抬起头来,道:“快说,我可真要急死了。这时间多拖得一刻,我们便多一分不妙!” 几近凌晨之时,几名甲士拖着一气息奄奄的家伙回来。 小清冷冷道:“他还想顽抗哩!可惜遇上了我,算他倒霉!” “他都说了什么?” 卢横也跟着进来,将拷问记录递给司马恭。小清道:“原来高敬通敌是与蹇硕勾通,那宦官失势后,这才搭上了张让。击败温衡后,诸宦急于控制我们,便许诺高敬巨鹿太守之职,命他将兵诣赵忠兄子骑都尉赵广。高敬因疑心有诈,又因夫君声名卓著,怕触众怒而滞懈其谋。现在他自恃功高,又有兵权,当然不会再把我们放在眼里!” 卢横接口道:“此人名张五,是张府总管肖易的同乡,已有数次与高敬密会了。此次主公上书痛詈宦官,众阉无不挟恨待报。张让原本拉拢主公的计划破灭,震怒之下,便许以重贿收买高敬,以谋主公性命!” 小清冷哼一声,道:“他此次计划共分三步。其一是亲来邀夫君出猎,理由堂皇,令人全无疑心。其二是令其妻妾遍邀夫人们共宴,最好能趁机密捕杨、孔二人,又拖住我,这样夫君便只有受其胁迫。其三以练兵为由,将司马恭、卢横二将先行请至山下。这样一来,夫君身边纵使带得兵甲,恐怕高敬大兵一围,怕是也难逃此劫。就算我等闻报立即赶去,也来不及了。高敬除去夫君,正好可借张让矫诏,称征西将军,统兵回京师。此计狠毒之处,在于我们终日相处,根本不会觉察此人有鬼。到时候说不定还真乖乖落其彀中。 嘿,这张五若不肯将计划说出来,恐怕我们再小心防范,也得损兵折将哩!” 李宣露出淡淡的笑容,神色自若地道:“看来高敬此计谋划甚久,怕是各种情况都设想过了。主公勿需行险,现在该得打破贼子美梦,让他们措手不及才是!” 我当即将李宣之计跟众将、夫人说了,小清笑道:“宣姐姐的计谋真是没话说了。对呀!我们就应该拿回主动权,别让他们稳稳当当地行奸!此计的关键还在于军权,不知司马将军对此有何主意?” “甲骑军、步甲军现仍握我手。铁甲卫队向来忠于主公。这两支部队便足以消灭高敬叛军!请主公、夫人放心,此次定能生擒此贼!” 我笑道:“好在前次高敬犯了错误,被我逐至步兵营,要不然现在铁甲骑军在他手上,那他还不有恃无恐么?这两天行计时,先诈称训练,将甲骑调至山下,以防敌人逃遁!” 见他恭敬称是,又谓李宣道:“此次军师定策有功,待平乱之后我自会重重加赏!” 李宣拜道:“妾不敢自诩功劳。更何况主公属下心存异志,非该喜贺之事,望主公以此为戒,慎重用人,不要再令居心叵测之人为将!” 司马恭拉了拉她的袖子,被我看在眼里。我叹道:“军师与司马兄弟真是天生的一对呀!连口吻都变得如此相近了!” 两人立刻面红耳赤。小清望了我一眼,轻轻笑起来。 ※※※※※※ 十二月己酉,在高敬尚未来得及施计之前,我便开始诈病起来。诸将纷纷来探,惟高敬作贼心虚,命手下长史到将军府参拜,并言其整顿军务,一时脱不开身。 我自是安排得妥妥帖帖、毫无破绽。反倒是来见我的诸将感情流露,见我“病入膏盲”,有的便痛哭失声。鲍秉一进屋,方始见我的样子,便跪倒连连叩首,含悲带切,哽咽而不能语。 我请众人退下,把他唤至身边,突地双眼一瞪道:“你这小子,怎会跟高敬一起合谋,要害我性命?” 鲍秉差点被吓死,滚翻在地,“不不……主公,鲍秉深受主公厚恩,怎会做出如此卑劣之事?高敬只是想让主公回心转意,所以冒死陈谏,而非他意!” 我重新躺好,吁了口气,半晌才冷冷道:“哼,他就用这种理由,便能说服你。你也真蠢!他要强行兵谏,夺我之权,还跟宦官勾结,图谋我的性命。这些你都知道吗?” 鲍秉眼睛瞪大,使劲咽了几口唾沫。半晌,他才清醒过来,砰地跳起老高,“果有此事?高……高……高敬真是反了!末将决不会跟随这等小人为乱,请主公宽心,我这就去把那贼子捉来!” 怒气冲冲,一只手已按上腰间宝剑。我见他果如李宣所猜测的那样,除了打仗,谋略心机方面简直连小孩都不如。厉声道:“回来!从现在起,你要按我命令行事,若有半点泄露出去,我杀你的头!我可没想到,高敬几句话,就让你乖乖跟从了。枉我当初栽培你,拔你为参军,现在又独当一面,为中垒校尉,情深意重,你却统统都忘记了!” 鲍秉本身就无城府,闻此言愣了一愣,竟抽泣起来,一点不像军人。“末将知罪,末将知罪!鲍秉真是该死,误信了高敬的谗言。我以为主公西迁,乃是放弃霸业,隐世避乱,所以才勉强答应高敬的要求。其实高敬若敢对主公不轨,末将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我容色转和,哼哼道:“算了。高敬之计在汝上,他要暗中杀我,你根本也不会知道。听着,现在你便按我吩咐去做,若给高敬看出半点消息,我饶不了你!”当下附耳将计策讲出,鲍秉忽而点头,忽而摇头。过了片刻,这才擦干眼泪去了。 待应付了其余诸将与高敬派来的长史之后,李宣从屏风后走出,道:“将军对鲍秉的话说得真好。妾料想他再不敢心存二志,主公威服甚深,令人敬畏!” 我苦笑,“你不会敬畏的罢?说实话,倒是我敬畏你多些!” 李宣脸一红,低头道:“将军何出此言?妾知自己时有过激之言,还望将军不要责怪才好!” 我懒洋洋地道:“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这两天你忙坏了,都没好好睡过。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若动了胎气,司马恭怎么饶得了我!” 李宣红晕过颊,袖子一甩,又嗔又怒地去了。 第十天,举府齐哀。除了夫人们和少数知情者外,众丫鬟、役者、家将无不以为我真的死了,顿时哭声震天。诸将中除鲍秉外,尤以齐鹏、王据最是悲伤,跪在停放“灵柩”的厅中捶胸大哭。 令人可悲的是,高敬终于没来。他或许以为我死之后,再不用虚伪掩饰了罢。或许他认为我恐怕是诈死——不过我猜忖即使现在猜到,等他打听了“实情”,一样会深信不疑。 当下,司马恭宣布暂代将军事,并定下葬日期为十二月壬子。据将军“遗命”,一切从简,葬椁棺于吴岳南郊。司马恭“含哀带痛”,命甲骑军、卫队前后押队,以将军府僚属送葬。凡诸将皆要至茔前叩拜祭奠。 ※※※※※※ 辛亥日,铁甲卫队兵分两路,一路秘密潜进府中,一路在府外密林埋伏。当日夜,鼓号声动,长角齐鸣,峄酆城灯火闪亮,人人挂孝,“司马恭”、“卢横”等率众扶棺出城。几位“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因为送葬者行速缓慢,需半日才可到茔地,所以趁夜出发。 这亦为高敬叛变做好了准备。司马恭与卢横是时正在我身边报告山下诸位“替身”的情况,我已在府外密林中小屋躲了好几天,整天不见光,简直跟死人一样了。 司马恭笑道:“步甲军八千人已在城中待命。妙的是我们伪称众军下山送葬、操练,使贼子们并不知道这一支军出没出城。不过我们按主公吩咐,已使邑民假扮军士来往,这样便大可瞒过精明如高敬者了!” 不大一会儿,鲍秉单身一人,气喘吁吁地奔来。望见司马恭、卢横,不禁一呆。 “主,主公!你们怎么也在这儿?我见铁甲步、骑,卫队都下山去了,那城中只有高敬的人马,请主公速速派人回援。不然万一高贼发动起来,可怎么了得?”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倒让你受惊了。放心,此次我们有十分的把握,况且有你这样的忠勇之士在,再大的困难亦可解决了!” 鲍秉这才放下心来,“多谢主公夸奖。那高贼秘密调动营卒,想趁夜包围主公府邸,夺取印绶符节。好在我先一步探知了消息,不然定被蒙在鼓里!” 我哈哈笑道:“此次平乱之后,你就是大大的功臣!” 鲍秉忙俯身称谢,又赶紧禀道:“末将得赶紧回去了。我出来私见主公,已怕被人盯梢,所以特意从崖壁上攀上来的呢!” 此人走后,卢横道:“鲍兄对主公,也可称之忠心了。司马将军举荐有功,应该同加封赐!” 司马恭惭愧地道:“差一点就被贼子利用了,还谈什么奖赏呢。卢兄莫要打趣,这个时候,我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夜三更,探子来报,守卫内城上城之路的军卒被人杀了,高敬、姜寿两人领兵两千多人,秘密潜上宅院。 四更,高敬人马已围住虎骑大将军府,举火为号。只听院内乱了一阵,有人高叫道:“你们想造反吗?这儿是将军府邸,谁敢放肆!” 一人的声音阴阴道:“什么将军,他现在死了!你们快把虎骑大将军印绶符节交出来,免汝等不死!” 司马恭身体一震,道:“此人姓骆名野,乃虎豹骑从属!” 我低声道:“高敬到底来了没有?” 卢横冷笑道:“他怎会不来?此是他的计谋,你瞧,他们撞开侧院之门,冲进去了!他们妄想把人引至前院,然后却经西花庭杀至南主厅,高敬断定印绶符节还未给司马将军拿走!” 我方待下令,哨探又报城中失火。司马恭惊道:“定是五营军众响应高敬之举,他们想占据峄醴,令城外部队无援无粮,只有依附他们!” 我冷哼道:“活捉了高敬,他们怎么逃出我的掌心!” 此时铁甲卫队已然悄悄潜至府外。猛听高敬的声音喝道:“印绶呢?将军印绶放在何处?” 那人不答,便闻一声惨叫,高敬已在疯狂杀人了。我怒气勃发,叫道:“将军印绶,自然在将军手里!”众军蜂起,格架住府外众叛军,我等这才步进府门。冷冷看着院中诸人。 “主公?!”高敬失声道,差点顺势跪倒。其人心中的恐慌无以言表。见我眼神凌厉,转眼恍然清醒,一咬牙道:“请恕末将等得罪了,上!” 那姜寿亦在其中,面露不能置信之色。高敬领府内兵将向门口冲来,我高声大笑道:“归依叛党者杀无赦!弃暗投明者重赏!” 铁甲卫队早在府内安插的一支齐声吼叫,从宅门各处冲出。高敬军马阵脚大乱。数千军卒,见到原先主公,早已不敢再动手了。当时跪倒弃械的,便足有一半以上。高敬率死党几百人拼命杀出重围,往城下奔去。 卢横活捉了姜寿,带至跟前。司马恭面露鄙夷之色,道:“你身为掾属,竟敢背叛主公,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姜寿垂头不语,我心中一动道:“此次高敬叛变,实与其野心有关,尔等应该是受了他的唆使,误中奸人之计罢了。如坦白认罪,我尚可留你性命!” 姜寿抬起头,眼中闪出感激的光芒。他见四下威风凛凛的铁甲卫队,手执巨盾、长剑,只须我下个命令,他便立刻身首无处,早已心慌意乱了。表情颤动了半天,道:“在下也是逼不得已,望主公饶恕!” 我吩咐带下去,好生看顾。卢横道:“城中叛军作乱,主公该迅速行事!” 司马恭设伏城中的步甲八千人与卢横铁甲卫队,将为首作乱的高敬等人及五营叛军困于城西。 高敬兀自镇定,他自觉现下兵马倍于我们,仍不肯投降。 我跃马阵前,道:“都是我颜鹰的部下!王巍、滕邝,你们怎可与奸贼高敬合谋,取我性命?” 五营乱军中顿时惊扰起来,不停有声音欢喜叫道:“是主公”、“主公回来了”!王巍、滕邝等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差点要滚倒马下。 忽地,鲍秉的声音大叫道:“高敬原来把我们都骗了!他假借劝谏之名,行刺杀之实,谋害主公性命。我中垒校尉鲍秉决不能让他诡谋得逞,众将士!护持主公安危,原是我等的责任!” 他指挥自营向我阵前靠拢。顿时,无数骑兵、步事抛开兵刃,纷纷朝我军阵前驰来。五营军见鲍秉这样带头,顿时人人自恐不保,队形大乱。我暗暗感慨:若不是平日在军队里形成了权威,现下恐怕军卒早往高敬那儿狂奔了。 我拍了拍鲍秉肩头,朝对面叫道:“高敬图谋不轨,跟随他的,只有死路一条!要想活命的,现在就到我这儿来!” 忽地高敬中军处有数骑快马狂驰而来。我睁眼看去,却是王巍等人。但高敬手下众司马,却仍强作镇定。司马恭见我面色不善,惟恐几位虎豹骑兄弟受到牵连,挥鞭高叫道:“杜晃,你是凉州人,与我同乡。现在怎地跟着高敬贼子,来害主公性命?” 那名叫杜晃之人愧然垂首,突地,他身边一将纵缰道:“真想不到我等俱被高敬利用了!杜兄,一快儿走吧!”牵着对方马缰,便往我阵奔回。 司马恭方低声道:“此人名霍统!”高敬忽地仰天大笑,道:“你们走得了吗?”张弓搭箭,往霍统射来。而他身边名叫骆野的,也放箭疾射杜晃。 众军呼叫起来。杜晃中箭,急忙伏鞍。霍统闻声却是闪身避让,那羽箭登时射中我军一人。霍统回首大怒道:“原来你是这等宵小之辈!当日提携于我的种种恩情,于此箭后一笔勾销!” 我眼见这两人一回来,高敬等更是人单势孤,军心动摇。冷冷道:“高敬,你若下马投降,我尚可赦你性命,放汝逃生!” 高敬长声大笑,声音说不出的苦涩,“颜猛禽的手段果真高明,我高敬服了。不过要想取我性命,你们便是放马杀过来吧!” 卢横暴叫道:“放肆!竟敢对主公这样无礼,你死不足惜!” 高敬突地脸一寒,弩交左手,嗖地便是一箭。他的动作非常隐蔽,原冀望一箭让我毙命,但我恰恰是看得一清二楚,众人惊呼未起,我已伏鞍疾躲,将箭避了开去。 司马恭气极,提矛纵马,叫道:“众军,高敬妄想谋取主公性命,罪大恶极!跟随他作乱的,统统杀无赦!”诸营军卒呐喊,一时尽皆冲锋。我军气势如虹,转眼间便将高敬等人包围。 我见高敬阵中惟几百死士而已,心想这就叫杀鸡用牛刀了。有时候必须以非凡手段树立威名,才可使军纪严整,将士不敢怠慢。倘若再多出几个高敬,我恐怕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一时间,叛军大乱,惨叫声一片。司马恭提枪冲往高敬,连挑带刺杀伤数人。高敬强打精神,与之鏖战十余合,只见司马恭奋勇大吼,眼睛瞪得通红,突地大矛疾出,从高敬左胸贯心而入,高高提起,将尸首挑落马下。敌军惊怖尖叫,毫无斗志。稍顷,除投降者外,都被砍瓜切菜般劈了。但此战与高敬勾结图谋的虎豹骑旧属全部身死,可见高敬平日里不断结交私党,竟连我这个主公都蒙在鼓里。 叛军一平,便命鲍秉率人救火。另将一军接夫人等回城。司马恭摔矛弃马,回来我面前跪下,泣声道:“主公请允末将厚葬高敬!” 我心中颇感不悦,暗道人都是你杀的,还要以厚葬来充面子吗?但却知他此时必定深觉痛苦矛盾,无法释怀,故此叹了口气,点头应道:“一任建威将军之意罢!” ※※※※※※ 十二月甲寅,传张五首级并致书中常侍张让、赵忠。 丙辰,召诸将大会。王巍等虽是受高敬迷惑,然亦参与夺权之事,均免职,贬为将军府从事。中垒校尉鲍秉罚俸禄一年,其又请自贬一级,未准。除中军、后军营,其余三营暂由建威将军统御,因未参与谋划被高敬解职的原横野将军长史韶让立刻被拜为虎骑将军府从事,赏金百两,上等绢五十匹。 客曹尚书竹獠负荆请罪,将两女儿也捆绑羁押起来。我赦其无罪,反而赐几、杖各一,以示亲重。至于竹氏二女,因未与其夫合谋,免罪归家。另杜晃、霍统二将,各禁闭一月,另行听用。 此外,高敬种种不义行径也一并宣示各军,传谕各将引以为戒,不可违逾。 司马恭暂领三营军事,权力达到了顶点。但他不像高敬,有那么多的心机、城府。自迁长史以来,司马恭对我忠心耿耿,其谏言也大有义士风范。 平乱之后,诸营将士都有一段时间休整。我趁着空暇,也找司马恭聊聊高敬之事的前因后果。他叹息道:“此人野心之大,令人悸颤。谁能想主公对他如此恩德,他竟狼心狗肺,要图谋主公性命!此事末将亦有责任啊!” 我含笑劝解,心头并不因为死了高敬而觉半分伤悲。转过话题,问及那几名虎豹骑旧属,司马恭似有疑问地皱眉道:“霍统、杜晃都是我提拔上去的,高敬竟然能从我这里把二人夺走,其中便大有玄疑!”摇了摇头,“杜晃不应如此啊。他定有什么把柄握在高敬手里,否则以其豪量,安肯助纣为虐乎?” 我笑道:“杜晃是这样的人吗?我倒觉得那霍统不错。若不是他拽着杜晃一起出来,他也早死于乱军刀下了!” 司马恭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霍统是武陵人,世家豪族,但此人为家小子,难承家业,故而投军。其人贪财吝啬,恐怕高敬也是以重金许之,他便屈从了!” 我大笑,“此人不像是这样的人罢?我觉得他豪气冲天。能避开高敬冷箭,身手也是数一数二的啦!” 当下命人唤来两人讯问。原来,杜晃因酒后调戏竹檬,被高敬发现,受胁之下不得不入伙。霍统却果真被高敬许以重贿,卖身投靠,情势与司马恭所料不差分毫。当然,两人虽在高敬左右,却并不知其计划的内情。 我命他们退下,对司马恭奇道:“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晓得霍统如此英勇,却是贪财之人呢?”又颇多自嘲地摇摇头,“唉,高敬此人何尝不是如此?其城府之深,始终难忖。若是我没有想起从前的那些个教训,恐怕也不会深查下去,或许就此被这贼子害了!” 司马恭道:“主公不过是与他们相处短了,故而分辨不清。末将却与他们有多年交情,自然深知。唉……只不过那高敬,真是例外啊!” 一连几日,我们都沉浸在高敬之事的余波之中。中垒校尉鲍秉等谏言将参与此事的军卒也加以审问、清查,我没有首肯。 壬戌,畿辅奏报:鲜卑寇边。而北匈奴遣使人西域,要胁诸国合力,侵攻凉州西四郡。他们重兵设防,阻塞了丝绸之路,企图断绝汉朝对外交往。 ※※※※※※ 次日,军师中郎将李宣邀请诸将军、夫人会宴。 杨丝有孕已久,便推辞不来了。鲍秉之妻乔兰却已为人母,她的孩子三个月大,胖乎乎的,人见人爱。在府外碰了面,都喜欢在他粉嘟嘟的小脸上捏一把。我每回抱他起来,鲍秉、乔兰便兴奋不已,我也爱不释手,心里油然想到,丝儿会不会也生这么个讨人欢喜的小家伙。 宣夫人身怀六甲,却还看不出有孕的样子。她换上了宽大的衣服,脸色更显丰润。众将家小欢聚一堂,我亦获得李宣首肯,将原先高敬的两位妻子请来,并让她们和露儿坐在一块。 竹梓、竹檬颇多异族风味,又很有礼。因为其丈夫的事,再三谢罪。我心中不忍见她们泫然欲泣、素装在身的样子,忖道:这样年轻貌美的姑娘便死了丈夫,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哪!抬眼看看众将,除少数外,却是无人不在垂涎三尺……其中尤以刚被贬职的王巍等光棍为甚。,我暗叹道:高敬死得真是不值啊!他刚一蹬腿,几个原先还称兄道弟的家伙,立刻就打起他老婆的主意了。看来李宣说得不错,这些人贪于安乐惯了,哪有力气陪我到西域去? 当下,李宣便击掌行宴,令舞姬起“武德”、“鹿鸣”之舞。众舞娘都是灏国公主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自然大受好评。众将喝彩声中,露儿面显得色,美艳不可方物。 宣夫人此宴,不外两种用意。其一是为夜郎族与高敬旧部压惊,其二是统一思想,以期令全军步调一致。 我的念头果然没有猜错。席间,便有一重要人物上演,正是客曹丞苏昃。其人趁着酒兴,大谈西域情致,极力渲染,言“良田、珍宝、瓜果、美酒”,无不应有尽有。更兼西域幅员宽阔,广袤无垠,那种胸臆大展的景象岂是人人都可得见?至尽兴处,苏昃口沫横飞,滔滔不绝。诸将心醉神迷,瞠目结舌。鲍秉更是不断发笑,最后拍案叫道:“痛快!若能像苏大人一样,往西域一游,定可竭毕生之愿了!” 客曹尚书竹獠早已领会李宣用意,拈须笑道:“老夫亦有同感!”其请罪之后,我不但加以安抚,还将之宣告其族。如今他的地位在将军府首屈一指,李宣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我偷眼瞥去,见滕邝等有的丝毫不知,有的却面有愧色,坐立不安。暗暗好笑。李宣趁着宴会高潮,又主动提出吹奏一曲胡笳。我见她往我处盈盈笑着望来,又惊又喜,忖道:你用计只管用计,干吗瞧着我哩?难道你跟露儿一样,以曲表意吗?心下大震:都是有老公而且将有孩子的人了,这样挑逗我是什么意思! 待闻曲子,不禁又冷下心来。露儿附耳告诉我曲意,乃是描述塞外风光的一首妙曲,悦耳动听,如天籁之音。吹到激昂处,不光孔露,连不通音律的将军们都为之动容,随着悠扬曲调,一个个情不自禁轻哼起来。 我心头略感自己想法荒唐,一面又大感好笑,暗道这女人真有办法!这样子为我西迁作准备,真是心术高手啊! 如此一来,众人即使愚笨如鲍秉者,也开始心慕神往、迫不及待了,真是妙不可言。 李宣曲毕,孔露笑道:“姐姐这支小调莫非取自张骞出使之事?” 李宣颔首微笑,“妾之微技,怎瞒得过方家?露夫人不以为笑,妾就已经很高兴了!” 两女互相谦恭吹捧了一番,诸将无不喝彩。司马恭不好意思当众夸奖夫人,但是听着诸将“歌功谀词”,已是得意无比,连连点头。 李宣忽道:“如今西域诸国为北虏所害,局势已定。匈奴坚昆、了零、呼揭各部,凶悍残忍,常为祸乱。南匈奴虽为汉室收复,但无力北顾,况各部名王循利为害,数掠河西,称王称霸。主公不如趁此时机,奏请西出玉门,屯伊吾、柳中,以治西域。朝廷常惧主公为乱畿辅,故而必能允奏。那时得天子明诏,示四方州郡,名正言顺,则可令西迁无一阻碍。主公称制定可为期不久矣!” 我笑道:“那就依军师所言,明日便即上奏朝廷!” 诸将俱起身举杯道:“主公明见!” ※※※※※※ 春正月戊寅,朝廷大赦天下。凡二十余天,才终有使者送来京畿消息。 然而,等待我们的并不是好消息。丁亥日,太中大夫费悝前来峄醴,宣诏“获准”虎骑大将军出征河西,持节领西域都护。然而,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其又令左将军皇甫嵩率军进驻吴岳地,复调将军周慎、鲍鸿、孟益等屯美阳、渝麋。 诏书一下,便赐钱五十万,缣千匹,改封我为舞阳侯。我的心里苦水直流,嘴巴张得老大,收也收不回去。我是说过要去西域,但可没说舍弃峄醴呀!皇帝老儿想以这小小恩惠,收我的无价之城呢!他是以攻为守,一来可借此机会告诉天下我西出的事,二来也可试探我的反应,若我不肯让出峄醴,便是不忠,他们便有堂而皇之的理由出兵讨伐。情势真是不容乐观呢。 我急忙派人稳住费悝,一面召开诸将紧急会议。 司马恭道:“据闻皇甫嵩与另三部人马共计六万人,前锋已至西京!” 我脸上微微色变。心道: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前回屯骑校尉鲍鸿来攻,发三郡兵士两万人,取胜亦不容易。这次却是名震天下的皇甫嵩为将,指挥精锐士卒,以天子讨伐臣下的名义来攻,赢面已经占据五成了。 众人都不说话。鲍秉突然叫道:“前次羌贼联军十余万,我们亦能取胜。此际只六万敌,我愿独当先锋,把皇甫嵩打得稀巴烂!”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闭嘴!上次鲍鸿来攻,你也是这么说,怎么一点都不觉悟呢?到底要我教你多少次,你才能学会辨别敌情呢?” 鲍秉不敢吱声,垂下了头。我放缓口气道:“你的确够勇猛了。但是为将之道,须智勇兼备,否则一旦遇上强敌,寡谋者必输无疑。现在你是中垒校尉,不是以前的参军了。要多读书,多向有识者请教,有疑难可以去问属掾、军师,或者问我也可以,不要光顾着练武。匹夫之勇在战场上有何用处?” 鲍秉这次真觉得惭愧了,忙跪倒请罪,道:“鲍秉未敢忘记主公教诲!” 我放眼众将,突问道:“姜寿怎么没来?” 诸将面面相觑,司马恭回道:“他被免了职,已不是将军掾属,故而未列席与会!” 我微微点头,司马恭继续道:“此人写信给韩凤、徐邶,妄图令许翼在西海叛立称王,居心叵测。能不杀他,已经是很客气了!” 我微笑道:“许翼不是已上表请求调回吴岳么?他这是白担心的。高敬对我存心不良,故而杀之。我不想因为两人朋友的关系,就一并处罚。所以我写信褒奖他不予理睬高敬奸计之事,也不另派人去监督。仍以韩凤、徐邶为参军。我要别人知道,我颜鹰一向用人不疑!” 司马恭道:“正该如此,许将军可安心于羌境作战了!” 众将纷纷夸赞我英明、睿智,等等,不一而足。我笑笑道:“那他们既饶过了,姜寿也该回来工作罢。此人担当掾属,可以说挺称职的!” 隔了一会儿姜寿来见,叩首流涕。我亲自下座搀起他,笑道:“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人孰无过?改了就好。来来来,世平兄还是坐到我身边,以后你还是我将军府掾!” 姜寿连称不敢,拭泪道:“主公厚恩大德,在下只有一死为报了!” “休得胡说,你怎么能轻易说死呢?以后别再讲了!”将他搀到座前,众将忙过来相见,唏嘘不已。 我笑道:“我这里还有件事要你办呢。最近吴岳诸邑设立私学,讲授经文,还缺一名主事。这两日你就办理此事,以后一切与之相关,都由你全权负责。过段日子我会去听你讲课!” 姜寿拜道:“世平定当不负主公重托!” 我哈哈大笑,随即指着鲍秉道:“此人亦缺学业,还望你这个师长不吝赐教!” 鲍秉连忙知趣地过来拜见,姜寿连道不敢,露出微笑道:“在下若充其师长,那弟妇一定是非常不乐意的了!” 众将面露古怪之色,齐都捧腹大笑。 待转到正题,我方始肃然道:“前岁黄巾百万,朝廷调派皇甫嵩、朱隽讨贼,不过四万人而已。此次兵发六万,又尽是久经历练的精勇,可以一当十。而我军新折损数千,又逢连战,士卒疲惫。以此看来,绝难再胜。且我若不西行,便是违旨,更怎可擅与朝廷大军为敌!” 姜寿看来早有想法,忙小心地进呈自己意见,“皇甫嵩有备而来,又借收峄醴、屯吴岳之名,令人无从驳斥。在下以为,应力免与之相争,上书朝廷,请缓时日。主公与永乐少府乃婚亲之好,如使为内援,亦必有效!” 杨赐子彪官拜永乐少府。我闻听姜寿这样说,不禁心里有些苦涩:想不到我纵横东都,到头来若不是娶了丝儿,竟连能在朝上为我说话的人都没了。杨彪啊杨彪,你受委屈了。点点叹道:“看起来也没其他办法了……” 将军从事滕邝道:“皇甫嵩素与主公交恶,此次独担斯任,又无董将军在彼,必跋扈专横,挑起争端。主公应先派两军分屯峄醴左右,以为犄角之势。否则敌军四面围城,我们便处境堪危了!” 我漫应一声,“此事我已想过了。皇甫嵩素以争战知闻,安能没有准备?我料鲍鸿等三军绝不会安屯美阳、渝麋,必会尾随合围城下。以六万精锐,雷霆之势,速战速决,此乃他们的诡计是也!” 诸将失色。司马恭沉声道:“末将愿与鲍秉同率一军出城下,若敌军胆敢寻衅,便联手击之,绝不令一兵一卒侵我峄醴!” 众人也纷纷请战,鲍秉更是跳起来叫嚷,惟恐别人听不见。我略感头疼,暗暗思忖着是战呢,还是不战。却未有定论。眼前种种情况都表明,我不应冒险打此无把握之仗。但放弃峄醴,却又于心不甘。唉! 正沉吟之间,一侍婢来报:“宣夫人请主公速往府中一行!” 司马恭眉头一皱,道:“军会之间,没有通禀,谁叫你进来的?真是太失礼了,来人——” 那侍婢花容失色,跪道:“这不关奴婢的事,请大人开恩!” 我站起身,挥手斥退两名持戟甲士,“既是军师见召,我怎么说也得去一趟。丫头,引路!司马恭,你也一块儿去!” 司马恭见我如此说,声音不禁也低了下来,“末将遵命!” 我肚里暗笑,诸将更是忍俊不禁。我招手道:“会议继续。你们候着,我去去就来!” ※※※※※※ 李宣这两天身体不适,似是受了风寒,因而在家休息。 回到府上,司马恭顿时不敢大呼小叫了,还立刻关切地小声询问丫头夫人如何。我暗暗发笑,心道:他这种惧内的性格可是我培养出来的呢! 李宣闻报。抱病起身,参拜执礼。我慌忙扶起她,道:“军师的病厉害吗?都怪司马恭不早告诉我,我该先去喊个郎中的!” 李宣瞥了丈夫一眼,盈盈笑道:“不妨事,多谢将军关心!”司马恭抢上一步,伸手把她重又扶上暖榻,又搬一矮几,让她可以靠搁其上。 我笑着看看司马恭,又看看李宣,这两人瞬时都脸现潮红。意味深长地道:“军师真是没嫁错人啊。当初若非我坚持下来,恐怕你们俩个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呢!” 见他们窘迫难当,笑着转口,“不知军师此番见召,是不是关乎皇甫嵩大军的事呢?” 李宣好不容易才恢复正色,肃容道:“正是。皇甫嵩大军将至,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我见她略有嗔怪之意,显是对刚刚我打趣她还耿耿于怀。故作不明就里的样子,皱眉道:“皇甫嵩军势强劲,我难有把握取胜。不如趁此机会,主动撤往羌境罢了!可就是诸将还欲一战,众说纷纭,真不知如何是好!” 李宣叹道:“妾素知将军心意,不足为怪。但此战若不尽力去为,西出之日,也必是将军败亡之时!” 我心头悚然,不禁瞪大了眼睛。司马恭却是大觉惶恐,忍不住斥道:“夫人怎可如此对主公不敬!” 我摆摆手,忽地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司马恭见状,更是不敢开口。李宣微笑着看我,道:“将军定能想通此节。皇甫嵩若只为峄醴,何必要倾羽林骑、北军五营士以及三河骑士而出呢?将军若主动让出城池,反倒助长敌军气焰。那时诸宦只须矫旨命皇甫嵩进军,那时无险可守,只有被数万敌军合围聚歼。况且我们还有那么多百姓呢!” 我亦觉醍醐灌顶,一时豁然开解。想想兵力占优的皇甫嵩军,稳稳占据任何一点主动,指挥若定,已经把我逼到绝境。此时若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绝无再苟延残喘的机会。这种可能性是大大存在的。 司马恭表情呆滞,完全陷入了深思。我心中迅速做了个判断,道:“那我便先以安国长公主与虎骑大将军名义命皇甫嵩前来峄醴参谒,讨论移交事宜。若他不肯来,那么其野心便显露无疑了。只这一手,便可令我们重新把握住主动权,以藐视主公、皇命的借口与战,并非没有胜算!” 见李宣微笑颔首的样子,又道:“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虎骑大将军,秩中二千石,金印紫绶一品大员,假节钺,可不是假的。小清的公主尊号也是他们主动提出来的,此时若不加以利用,岂不是可惜?” 李宣掩嘴道:“将军似从没把爵禄当真,妾实感佩服。果如将军所说,那妾便无忧了。此仗胜后,再上表陈述忠心,安然离去,必定再无阻碍。否则以君屡不受皇命,震动天下,想主动脱身可就难了!” 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心里很难不把她的论断跟我一贯对“朝廷”的表现联系起来。作为一个很多世纪以后的现代人,我根本没有君权至上的概念,也不存在平白无故为某人“效忠”的感情。我处处不合潮流,处处抵制我自以为腐朽与落伍的东西。实际上从本时代的角度来看,有许多东西正是进步的表现,例如封建制度的完善,废除奴隶制生产关系等等。我的种种言行,也从来没想与“大逆不道”联系起来。我甚至想到自己岂非正为社会创造一个深远的“负面影响”么?公然割据称王称霸,无视君主王权,跟造反的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旋即释然:黄巾大起义震动八州数十郡,众百万以上。现在什么褚飞燕、张牛角、李大目等等农民军还不是和我一样?也不见民众有何怨言。跟着我的百姓们更是无话可说,我这人对他们来说,跟神仙没有两样。供其吃住不算,除税粮外,免掉一切苛捐杂税,连口赋算赋都不缴。成立私学,实行义务教育。除了当兵时间长一些外,哪点不好? 我转过头,对司马恭道:“现在能参战的兵卒还有多少?” 司马恭欠身道:“三万余!” 我咬了咬牙,“干吧。迟早要和皇甫嵩打一仗,还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这家伙欺人太甚,我处处忍让,他却步步紧逼,妄图置我于死地。他难道就想不到我这是故意以退为进吗?” 朝宣夫人微一施礼,“军师好好休息罢,我会遣郎中来为你疗治。现在什么都别想,一切以身体为重!” 李宣露出感动神色,“将军……” 我立起身来,哈哈一笑,“抱歉,还得借你的夫君一用。军议未完,诸将还都在将军府衙候着呢!” 第六十六章 拱手让城 数日来举迁峄醴城内的百姓络绎不绝,峄醴国相、屯田都尉齐鹏负责安置民众,有条不紊,因此百姓们不但没有恐慌情绪,还自发组织役力,协助修葺城防。 因为有过羌族进攻的经验,因此三日之内,所有百姓都得到了转移。峄醴城筑于山上,虽然工程规模很大,但相较于平原地区的城池(什么周长十五里等等),还算是比较小的。 壬辰,报传皇甫嵩军已至吴岳境内。荡寇将军周慎、屯骑校尉鲍鸿、中郎将孟益果然三路齐出,合军共七万两千余人,浩浩荡荡往峄醴开来。闻说长安营虎牙都尉部也整军待发,陈林却被左迁庐江临湖长,由他人替代是职。 这个结果当在我意料之中。陈林既是宦官提拔的,现在我一反脸,他们自然拿我的朋友开刀。我本欲派人去追还他,反是清儿劝我不必如此,说陈林已大不如从前,况且杨速死后,相见更徒添愁绪而已。 我不由也想到史阿,最终我没把他一起带出京城。也许对他来说,这样反倒好些。他是希望留下来的,他只是个孩子,他希望舒舒服服的生活。 不过皇甫嵩的行军速度仍让我很是吃惊。看来他是抱着猛打猛冲,不计后果的决心来的。此时定要安下心来,让他受一受被晾在边上的滋味。 次日,命偏将军童猛、中垒校尉鲍秉各率五千人,分屯峄醴左右,与城关遥相呼应。赶在皇甫嵩军初至,尚且安营扎寨的当儿,便遣功曹王据带公主玺信、虎骑大将军文函知会彼营。 几个时辰过去,突然小校来报,说王功曹被几名亲兵抬回来了,身上带伤。我大吃一惊,会同诸将前去探望。 王据一见我,眼泪便止不住,泣声道:“王据不敢失了主公威严,虽致被伤,亦不敢让皇甫小儿轻视了!” 我忙连声宽慰,见他定是惨遭毒打,要不然不会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心下大怒,先命人送他回去疗伤,再召见几名护从亲兵,问及情况。 一人跪禀道:“王大人出示主公手书,要皇甫嵩参谒公主、大将军。皇甫嵩心怀诡计,当然不肯,却口出妄言,称主公欲反朝廷,乃是……乃是奸贼!他要主公到他营中,到他营中去……负荆请罪。王大人一力痛斥,说主公乃位秩比公的朝官,安国长公主身份更是贵宠,哪有屈身蓬门的道理。皇甫嵩发火,便不顾牙将反对,把王大人打成这样。还叫他带话给主公,他奉旨行事。什么‘将在外,君命尚且不受,何况品秩身份’。他还狂言我军必破,还约主公来日会战!” 另一人赶忙跪呈战书。司马恭等人怒发冲冠,纷纷跺脚大骂皇甫嵩狗贼。我强压怒火,忖道:皇甫嵩手段卑劣,想激得我们先动手,他好占个理后发制人,真是美得不轻!和我斗?谁怕谁。我倒要看看,他还可以嚣张几天! 咬牙切齿,半晌却哈哈大笑起来,“皇甫嵩无上下之礼,又并非代天子行事,那我们还有何惧?传令将此事通报全军,另遣人至彼营,就说明日阵上见!” ※※※※※※ 回到房中,自然与清儿等议起此事。丝儿道:“相公万万要多加小心,这皇甫嵩大将才也,用兵诡计多端,极难防备。若相公有点什么差错,丝儿……” 我俯身在她脸上一吻,又轻轻抚摸她的肚子,“你放心好了,我对皇甫嵩可从来没轻视过。这次更加有了万全准备了……你安心待产吧,外头有我呢!” 丝儿笑了笑,低下头,“真希望是个男孩,颜家便有后了!” 我笑着摇摇头,“我倒盼望是个女儿,长得跟丝儿一样漂亮!”再吻吻她,询问了些别的事,便转身朝清儿道:“你呢,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清儿微笑着,抿唇不答。丝儿怕她多心,道:“若是清姐不嫌,妾愿将孩子从夫人为母!” 清儿走到榻前,跪下摸摸她的粉脸,笑起来,“丝儿真好,这样顾着我。不过你别太在意我的事,我不会因为自己不能受孕而妒忌你的!” 两人互望了一会儿,丝儿叹道:“妾还从没见过清姐这样的好人。丝儿少时有很多好友,嫁了人后便很少露出笑容,再不像昔时那般愉快!” 又紧紧握住小清的手,“妾尝深思,未能通彻此事。若依着宫中规矩,姐姐是主、妾与露儿是奴,不能逾越!” 清儿望了望我,失笑道:“这个念头可真是荒唐!以后你可再也别说了,什么主啊奴的,我有那么霸道吗?” 丝儿偎进她的怀里,眼角含着泪花,“丝儿真是三生有幸,得嫁颜郎,又有清姐姐这样的好知己,妾还有什么奢求的呢?” 我知杨丝深受礼教“毒害”,比孔露尤甚。平常这两人就是小心翼翼地,丝毫不敢对小清有所忤违。最要命的是清儿并不知道,她只知凭“心”行事,结果惹出不少风波。丝儿、露儿常在小清面前不厌其烦地“表态”,与其说敬爱,不如说畏惧。 由此可见遵循三从四德的古代女性地位。实际上不光是女人,男人亦是如此。如齐景公问孔子,如何管好政事? 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即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一切都得按尊卑贵贱的封建等级制度办事。又所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其句之意,即君长为臣下的制衡者与操纵者,丈夫为妻子的支配者。凡是“纲”者,则可指手划脚、生杀予夺。流传已久的一句话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没有半点声息地便退出去了。隔了片刻,小清也走出来,轻声道:“丝儿她下个月就要生了罢!” “是啊,可惜眼下就要打一场大仗。皇甫嵩这小子,人家生宝宝的时候也来捣乱,真想把他痛扁一顿!” 小清靠过来,眼睛却望着庭院外险峻的山脊,“我担心你会吃败仗呢。正如丝儿所说,你千万不能轻敌。更何况对手是皇甫嵩、鲍鸿,这两人都吃过你的亏,而且又深知你谋识广博,所以他们一定会严加防备,打点十二分精神。说不定反倒是我们会中计呢!” 我扭头望她,她也正色看着我。我气起来,轻轻伸手呵她,然后把她搂在怀里。小清“格格”地笑着躲闪,坦白道:“夫君一定又怪我多嘴了,可是我又不能不说。我要你每时每刻都保持清醒,千万别睡着了!” 我苦笑起来,“你看我会吗?别说对手是皇甫嵩,就算是个无名之辈,此时大举来攻,我也得小心翼翼的。我不是皇帝,他手头上百来万人马,死了十万八万还能再招募。我呢……嘿嘿!” 小清脸上挂起好看的笑容,仰头亲了亲我,“好夫君,这样才像话嘛!别怕,我们未必不能赢的,只要权宜得当,计划周密……” 我失笑,“好了好了!你怎么也变得唠唠叨叨起来?明儿还要借用你的威名去压压敌人的锐气呢,我们先谈谈正事好不好?” 小清不悦地嘟起嘴,“难道我说的就不是正事?人家对你关心,一点都不知道,还说我唠叨!” 我含笑凝视着她,良久,喟叹道:“真像又回到了恋爱时候的样子。清儿,你无论什么样的表情,都让我十分惊艳的。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我都呆住了,以为是在做梦。我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绝世的美人,以至我怀疑那是不是人造的!” 轻轻俯下头吻她耳朵,“嘿,对不起,我又说不该说的话了!” 清儿摇摇头,一点也没有在意。她的脸上充满了幸福的微笑,甜美极了。“没关系,我真是高兴,真的!” 她更紧地靠在我怀中,让人无法不生起爱怜之情。我享受着片刻的沉默,突地笑道:“此仗我已有必胜把握了!长公主殿下对我如此厚望,臣下安敢不舍命奉陪?” 小清哧哧地笑了起来,柔情万千,“可不准说忌讳的话。夫君是不会输的!” ※※※※※※ 次日我率二万人出城,却并没有布阵。 自渝麋城外韩遂尝过苦头以来,以七千破敌数万的坚阵便有名曰“虎牙阵!”其实我最初的想法,不过是照马其顿方阵依样画葫芦罢了。 毫无疑问,重甲步兵是方阵的主力,他们配备有防御性极强的铠甲,手执巨盾、铁矛,纵深十数重。阵势两翼是甲骑、弩箭兵,精猛无匹。铁甲卫队在阵势核心。轻步、轻骑则只作为方阵的有益补充。但人数越多,发挥威力越大。 一时旌旗飘摇,鼓声震天。我不由心里想到兵法上讲,敌怯而故示其强,现在我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微微苦笑了一下。 两军隔开三十余丈遥遥对峙。我见敌阵齐整严肃,人人精神抖擞,不禁心里叫糟。皇甫嵩中军号旗纷飞,一骑突出,扬鞭大叫:“颜贼还不快快下马受缚!左将军都乡侯奉天子钧意,来取吴岳,你怎敢不遵皇命,迟迟不动?” 我军尽皆哗然,脸有忿色。我心道:皇甫嵩色厉内荏,先派人高呼口号,妄图速战速决,哪有这样的美事?朝卢横俯耳低声讲了几句,他面露微笑,策马突出。 “休得猖狂!天子御封颜大人为虎骑大将军,一品秩中二千石。又赐峄醴为国。如今安国长公主亦在,你个小小将军也敢胡言么?皇甫嵩大逆不道,藐视尊长,目无社稷,已犯下了欺君独断、以下辱上的重罪。难道想灭族吗?” 敌军一片肃静。对面骑士脸色一变,方待开口,卢横突地仰天长笑,叫道:“恭请安国长公主大驾——”众军呼喝,鼓声震天。 一时三军噤声,无人喧闹。而敌军想要哗乱亦无胆量。稍顷,中军铁甲卫队分开两道,持戟行礼,一辆由公主家令僚属骖乘的安车缓缓驶出。甲骑六十名持钺开道,前后鼓吹,布属车二十七辆,执戟卫队更是威风凛凛。 卢横大喝,“左将军皇甫嵩快快觐见公主大驾——” 敌阵动摇起来。见过这般威势,任谁也不敢再说三道四了罢?这个时代各阶级次秩森严,凡官秩位级、长少辈分,无不斤斤计较。甚有耻于为某某人下者至自杀之事,时有发生。而我这番做作,恰到好处,还给皇甫嵩留有适当余地。 两手沾满黄巾军鲜血的“刽子手”终于低头。见我在左右“羽林军”保护下纵马来到公主车前,连脸上惶急愤恨的样子都不由赶忙隐去。其手下向他俯耳密呈,他微微颔首。领着二十余骑兵,策骑至三十步左右下马。他的手仍握住缰绳,身体微微一躬,勉强致礼。 “臣下左将军都乡侯皇甫嵩参见安国公主!”声音突地一小,“请恕在下军甲在身,不便行礼!” 卢横顿时叫了起来,“尔等左将军营卒怎不快快参拜?” 皇甫嵩眉头一皱,急忙回身。但他眼见一排排士兵已然弃矛跪倒,在阵前三呼公主尊号,顿时额头见汗。小清在车中冷冷道:“免了罢!”皇甫嵩这才心神不定地直起身来。 我军欢声雷动,执戟撩天。反观敌军,人人沮丧失望,还未打仗,胜负已很是明了。皇甫嵩是久经战阵的将军,对此一定不会没有经验罢? 我仰起鼻孔,老气横秋地道:“义真老弟,槐里一别,一年多没见了吧?没想到老弟还是那么精神……此来圣上已赐诏峄醴,跟我打过了招呼,让我与义真老弟好好商议,不可失了和气。我颜鹰一向惟圣命是从,不象某些乱臣贼子,竟敢居心叵测……哈哈,老弟呀老弟,若是我有违圣命,现在便将你羁押起来,再收编汝军,易如反掌!不过你既知悔改,我也不好强来。暂且退下罢,回去等公主殿下吩咐!什么时候商议,公主自会派人知会你!” 皇甫嵩目中寒光一闪,却不得不喏喏称是。在他看来,我这“颜贼”竟能升到虎骑大将军,位秩他上,真是天瞎了眼。 小清在车中厉声道:“没想到你只是个小小将军,竟对本公主都不放在眼里!若不是夫君劝说,我定必知会皇娘,禀告你这比窦宪有过而无不及的言行!”当下怒冲冲地命人转车离去。 皇甫嵩连声谢罪,冷汗直冒。我回头瞥他一眼,肚里大乐:想当年外戚窦宪在朝中横行一时,竟侵占沁水公主园田。可惜到最后满门抄斩。皇甫嵩跟他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却还敢在老子面前抖威风,可笑之极。 当下命令收兵。吹吹打打返回峄醴。 我才不想打仗哩!如果我刚才真冲上去打一仗,不正好给了他们借口吗?不动敌人,却能收到更满意的效果。这样任皇甫嵩脸面大丧地站在军前,比杀了他还难受呢。而且,老子今天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别说行军打仗,就是斗智斗力,你也比我差好大一截呢。小子,跟你老祖宗玩花样?死吧。 我说不出的得意。皇甫嵩此时定是愤恨得哭爹叫娘。嘿嘿,怪谁呢?要怪只能怪朝政腐败,天子昏庸。他给我政治上这样强大的号召力,我岂能白白弃而不用?“虎骑大将军”颜鹰,他妈的,真是爽呆了! ※※※※※※ 回到城中,我受到了民众发自内心的隆重欢迎。再看诸将士、部卒,都比打了胜仗还要兴奋。杨速一直盼望的奇迹“不战而屈人之兵”,今天我终于替他完成了。 我在将军府衙门前下马,诸将都簇拥着我欢呼。我微笑了笑,接过从事递来的一封盖有东都印鉴的信函。面上以章草急就“家兄颜讳鹰亲启!” 是荀攸的信。我展开来看,上写道:“兄长:宦丑让、硅等之计,诬奏君与韩遂通,因召大军西出。名之收吴岳地,实为图谋侵害,慎之。近杨文先奏章迭上,以言有忤触付廷尉,赎之得免。让又私令河南尹何苗杀前京兆虎牙都尉陈林,其妻子仆从数十人亦被害。草菅人命,阴泄私怨。祸乱朝纲,为所欲为,举天下莫有不欲手刃阉人者也……” “达兄婚赐,拙荆喜悦非常,弟亦常叹无以报之兄长也。达笺之日,万望大安。更勿以京畿亲友眷亲为念。弟公达草!” 闻说陈林遭到不测,我不由得心中大怒,将信笺在手里捏成一个小团。皇甫嵩所为何来,我当然有数,但没想到他跻名清流,亦在间接受宦官操控,糊里糊涂地为其卖命。此次若我不借机立威,恐怕他已杀上山来了,哪还会闷声消气的呢?哼了一声,命左右暂退,先与司马恭等入府衙商议。我先复述了荀攸信函内容,道:“若果如公达所说,那皇甫嵩一定不会善罢干休,亦不会轻易赴峄醴商谈。他既奉宦官伪诏,有备而来,岂会轻易折此一阵?你们说,若你们是皇甫嵩,现在会怎么办?” 王巍道:“皇甫嵩兵家大才,屡败黄巾大军,狡诈多变。昔败波才军长社,夜袭贼营纵火。后溃张梁大军,亦是潜行得手。此次他若趁暮来攻,城中懈怠无所防备,定有凶险!” 我拍案而起,“是啊!你说得对,此次我们未曾用兵,便先羞辱了敌将,皇甫嵩焉能咽得下这口气?一定要严加防备,不要给这宵小钻了空子!” 司马恭道:“峄醴城防坚固,就算有所懈怠,也未必能被破。再说,我军足有三万,倚城坚守,有恃无恐,皇甫嵩应该不会那般愚蠢,自找无趣罢?” 刚从禁闭所放出来的霍统附和道:“建威将军所言极是,皇甫嵩军势稍强,该诱我出城才是,决不至夜攻峄醴。况且上山两道险峻异常,又有我军暗哨,他实难通过。该会另寻别策才是!” 杜晃道:“正是。不过皇甫嵩生性阴毒残忍,诡计多端,主公该多留几手准备才是!” 他这样说敌方大将,似有过词,令我颇感不悦,“你说皇甫嵩阴残,我却闻说此人深得人心。其请免冀州一年租赋,百姓歌功颂德。又有部下好财受贿,他知情加赏,令之羞惭自杀。凡此种种,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 杜晃道:“此正是他可怕之处。凡部伍犯律,应按军令办事,他却如此矫情,故施恩惠,逼得部下自刭,以图个仁义兼备、君子之风的虚名。令人心寒。再者,他请免冀州田租,更是有所用意。想他每战破黄巾数万,掠杀无度,妇孺不免。下曲阳役后,斩首十万余,筑‘京观’城南。邀功献媚,手段无有过之。残暴嗜杀,名望却无瑕疵。想主公为世所迫,虽精勇乐战,不得朝廷大用,反落骂名。由此观之皇甫嵩,满口仁义,道貌岸然,天下却无不称善……” 短短几句,便令我对他另眼相看。他定是有所成见,否则不可能会讲出这样的话来。不过他讲得很有情理,又符合我一贯的观念,所以我很是欢喜。看看诸将,都有惊讶动容之色。司马恭笑道:“你骂得真厉害呀!皇甫嵩为世人所服,乃社稷支柱。若无他奋身除贼,哪有我等的安稳日子呢?” 杜晃不敢顶撞,脸上却是显出不以为然之色。我点头道:“你讲得不错,皇甫嵩的确是这种人。不过依你看来,他会怎么行动呢?” 杜晃道:“谢主公夸奖。若小的是皇甫嵩,依他的性子,必定装作要入城参谒公主的架势,实则带兵入城,欲内外夹击。只要有一支军队驻进城中,皇甫嵩便大可伪应主公一切要求,随后夜间发动攻城。趁我们防备松懈之机,迅速占领城门,放援军进来。那时城中乡亲又多,敌军数万,而我措手不及,确实难以抵挡。望主公明察!” 我应了一声,正待说话,门口突有甲士持羽书来报:“禀主公,前将军董卓尽遣其步骑三万余,已近郡县!” 董卓此来,把我种种如意算盘都打碎了。要想重创敌人,恐怕真是难上加难。皇甫嵩御兵有术,董卓狡猾多变。两人又都是当朝名将,此来必令我手足无措。我一时间更加憎恨宦官,他们把天下搅得大乱,为己私利,不惜颠覆政府、出卖君王,真是最最无智无谋无道无德的败类。然而,眼前的形势便是如此,恐怕把他们十八代祖宗都操了,也无济于事。 我去见李宣,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才道:“我们应放弃峄醴西撤!” 李宣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悠悠叹道:“难道将军不想再巩固吴岳是地,而准备拱手让给董卓吗?” 我微微叹了口气,“眼下他们分三路而来,总兵力达到十多万人。死守峄醴,拼个鱼死网破,我并非没有想过。但是这么做值得吗?纵然我们不败,也必死伤惨重,皇甫嵩等讨贼有名,再招募些人来就是了。几次下来,峄醴也终会陷落。所以不如早些给他们!” 又道:“峄醴用得妥当,可以是一件利器。用得不妥,只能是一个包袱。如今我有军民数万,粮秣马牛足备,已可稳稳当当在羌境落户,为何还要坚守峄醴,白白流血呢?” 李宣欠身道:“将军的意思妾明白了。人人都说峄醴天险,羡慕者有之,居心叵测者有之,惟独将军可以将它看成一件物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丝毫不受影响。妾适才旋疑,未免有些俗见了!”将茶敬奉上来,笑道:“将军此举也必出皇甫嵩、董卓意外,若他们敢再交战,我们便有名目克之了。所谓军心不谐,任皇甫嵩如何高明,也不是将军的对手!” 我与之又商定了一系列计划,作出战略部署。 ※※※※※※ 二月辛亥,与皇甫嵩议和完毕。周慎董卓军东北、鲍鸿军东南,与皇甫嵩军三强并峙。董卓密信来告,言其“不得已为之”,希望得到我的谅解。 我怎么会“怪”他呢?! 庚申,最末一批百姓在宗稠甲骑军保护下离开。行前,诸将要求拆毁峄醴建筑、焚烧粮仓、盐屯,片瓦不留。我不予理睬。心里虽然很痛苦自己的房子将不知被哪个瘟神住进去,但建筑到底是死的。我只须把盐粮铁资、所有财宝带走即可,留个空城给他,让他们乐去吧! 三月己已,撤军行动告以终结。朝廷日日悬心,日日祈盼的事情竟然不费力气就做到了。当日,射声校尉持诏往告,表我“位加一级,于诸公同!”又更有些什么空泛的奖励,令人胃口大倒。 辛未,神海族欣格称“烧当王”,迎我军于陇西襄武。 近闻何进兄弟河南尹何苗讨荥阳贼,破之,拜车骑将军。一年之中,皇甫嵩、赵忠、张温、何苗皆拜是职,三公九卿走马灯似的变幻,朝政的混乱可见一斑。我知道灵帝没多少日子好舒服了,他玩得越凶,死得越快,实际上他是在拿祖宗基业,百代帝位开玩笑。于是他也终于成了东汉实际上的最末一任皇帝。 就在队伍出发后不久,丝儿在途中产下一子。其间到处寻巫医不得,后小清权充接生,这才令母子安然。丝儿体弱,途中颠簸几令她痛晕过去,生子后竟昏厥了很长时间。整整一天,我都在车上陪她。 儿子壮实,哭声大。取名路,字子途。 ※※※※※※ 月末,到达赐支族那飞城。族长苏哈西尔亲迎三十里,命公主捧酒肉犒诸将。近年与羌人接触频繁,所以对他们的语言也耳熟能详。欣格问起“神女”,当下以羌语答道:“如雌鹰扑击、母虎卧山!”欣格大笑。 欣格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神海族祖先传为研,是秦孝公时期羌戎首领。其后汉元帝时,研十三孙烧当立,复豪健,其子孙便以烧当为种号,传名至今。欣格据说是烧当的子孙,但每提及,脸有阴郁之色,似是庶出。灵帝建宁三年,欣格奉使贡献,烧当不再与汉为敌。而东羌诸种消弱,故一一为其属部。欣格统治地南及河源,西至发羌种地(今西藏),东及金城、陇西郡,称雄制号。现存惟西北部熊戎人未平。 当下与之欢宴竞日,席间又看羌族女子舞蹈,异服露体,持戟矛、盾牌狂跳。汉人无不恶心,惟羌族叫好者、嬉笑欢闹者如醉如痴,令人哑然失笑。 归营回帐,司马恭来见。道:“主公与欣格宴饮,席问问起许翼,为何他们都支吾起来?难道其中有什么不对吗?末将观苏哈西尔神色不属,又曾密嘱帐外甲士,似有所图。但因卢横在侧,故而未出言谏止!” 我顿觉酒醒,心道:我如今抛下峄醴、吴岳之地,远来羌境,怎能猜忖欣格他们一定存了高兴的念头呢?说不定以为我来争地盘、抢物资的呢。苏哈西尔这蠢货,说不定准备在宴席上杀了我呢。对呀!要不然我问起许翼的事,他们为何惊慌? 披衣而起,道:“你先秘密遣人了解许翼近况,再探探欣格的虚实,防其有诈。(奇.书.网)他们跟我是盟友,应该不至于乱来罢。不过真要动手,我们疏于防备,可就真够呛了。告谕军中戒备!” 司马恭遵命退下。我又传来卢横,问起此事。卢横道:“我已禀过清夫人。现主公身边,有精锐甲士一百一十六人。帐外有长戟手五百名,足安无忧!” 我听说是小清的主意,顿感放心。笑道:“苏哈西尔也深忌于汝。以汝在,他便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卢横精神一振,奋声道:“卢横以战为幸,若他们不怕死的,都可以跟我杀他一场!” 我拍拍他的肩,着实嘉奖了一番。道:“现在我们也只是猜测,所以不可漏了风声。你传令下去,从前一直在我身边护士的甲士,每人赏金百两。校士三百两!” 卢横叩拜,“多谢主公!” 我随即回自帐休息。三女都在,清儿在给丝儿喂汤饭。露儿则逗弄着襁褓里的孩子,一脸欢悦非常的样子。一时间,我顿觉家庭的温馨,不禁略感疲惫。 “乖宝宝,让爸爸抱抱!”我凑过去,先吻吻露儿,再又俯身吻清儿、丝儿。接过孩子,我左看右看,他只是皱着眉,眼睛滴溜溜地瞪着我看。 我嘻嘻一笑,“他一点都不像你,丝儿。也不像我!”眼睛只顾瞅着他。 杨丝颇显不悦的言词,我全当没听见,手舞足蹈起来,“呜呜呜——呜呜呜——路儿,跟爸爸玩。我们一起乘火箭,呜——呜——开了开了——” 丝儿、露儿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不过旋即孩子大哭起来,我也只好暂时把他交给丝儿。我看着丝儿坐起来逗弄孩子,又轻轻贴在他的小脸上,柔柔地吻着,心中不由得大生醋意。道:“丝儿,让我抱抱!”杨丝抬起头,却发现我的手不是冲着孩子,脸色大红,“相公——” 我吻吻她,笑道:“什么时候又可以和为夫一起鸳鸯戏水呢?” 杨丝、孔露都听得面红耳赤,却又痴迷于我的新鲜词儿,齐都露出又羞又喜的娇态。丝儿不答,露儿嗤笑道:“大概马上就可以了!”丝儿便赶忙摇头,羞得话也说不出来。又看着我询问的目光,头都要垂到胸口去了。 我与小清独出帐外,互拥而行。时亦近夜,月色温和,光芒浅洒于原野之上。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低声道:“清儿,还记得西海之色吗?那天你陪着我,也是这样的月夜,这样的情调。不过当时我们还正相恋,现在却已经永远分不开了!” 小清仰头看了看天空,轻叹道:“我们终于还是回来了。以往我总以为,我们不会再见到欣格,不会再到西海!” 她的语气中有一分黯然意味。在羌境的过去,是不值得回忆的,那充满了种种艰辛与苦难,甚至鲜血。 我默然不语。小清瞥了我一眼,道:“羌地终非久居之处。欣格对夫君所谓情谊,不过贪图军马、财宝和百姓而已!” 我揽住她的肩头,她亦紧靠在我胸前。“谢谢你的提示,我已清醒多了。欣格是要最大限度地利用我为他服务,而且他还总想控制我。在盐运事情上的分歧就是明证。不过他也该清楚我不好惹的,所以今天司马恭要我小心提防,说不定他们会对我下黑手!” 小清怒道:“有我在他们别想!” 我笑起来,轻吻她的额头,“卢横会替我消灾的,你别操心了。我倒是担心许翼、冯延他们,若是他们有什么危险,欣格便该付出血的代价!” 小清道:“他们都不是蠢人,否则夫君也不会遣之领兵了。我想他们与羌人必然会有矛盾,欣格也想笼络他们,或者干脆收编过来,以为己用。夫君应该遣人与他们联系上,那就能清楚欣格的图谋了!” “已经去了两批使者。我们马上也就快离开赐支,到西海去了,难道这时候还怕欣格耍什么阴谋诡计吗?” 小清谨慎地道:“一切小心为好。我担心你还不明白,这已经不是吴岳,而是羌族大本营了!”仰起头,在我唇边亲了亲,笑道:“夫君可别迷糊大意了呀!” ※※※※※※ 次日欣格犒赏众军,与苏哈西尔等陈兵那飞城外,耀武扬威。时羌兵盛众,举东西九十余部族,合兵约有二十余万。欣格跃马持刀,虽显老态不堪,仍打点精神,振臂呼号。我心里不由忖道:他比几年前老多了,那时叫起来,声音也没那么难听的。是时司马恭领众请命,乃令甲骑、铠步军排演。也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做强大! 欣格身旁又有一汉族骑从,模样就似卫立投胎。据说卫立因触族律,被流放到发羌居境去了。也好,欣格知趣,省得老子再动手。 是时欣格正向羌众大喷唾沫,那骑从大声译道:“烧当王得祖宗庇佑,如今我部强盛,无人能敌,汉虎骑校尉颜鹰亦来投奔!这是我族兴盛的大事,诸位——烧当王应天顺民……”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什么话也听不见。欣格这老东西,谁说老子是投奔你啦!散布谣言! 只见众军无不哗然,司马恭等更是愤声道:“羌人在说什么!主公堂堂虎骑大将军,受命于汉,怎会投奔一个外族鄙小?” 鲍秉大怒,提枪纵马,欲突杀欣格。我叫道:“众军勿动。我乃虎骑大将军,承受汉制,为爵殊第,岂是只言片语便能抹杀的!” 欣格接受了羌军的狂欢呐喊,举手向天,一副得意的样子。他又接着大叫,那骑从译道:“烧当王赐颜鹰副王称号,统领汉族军队!待除去熊戎,便是贰大王。尔等都向副王叩拜!” 羌军欢呼涌动,纷纷聚集过来叩首呐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心头冷哼,便令卢横督军稳住左右,这才拔剑高高举起,仰天长呼一声。 羌、汉军鸦雀无声。我涌起肃穆无比的感觉,袒露左臂,剑轻轻在皮肉上横过,刺出血来。 众军无不惊呼。我振臂叫道:“我颜鹰与神海、赐支为盟,与羌族为盟,结为死生,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投奔异族麾下,更没有要求羌族职位的念头!欣格族长好意,我颜鹰只能心领了。颜鹰生是汉人,死是汉鬼,如违背誓言,天诛地灭!” 此一来,汉军心下大安,尽皆欢呼。欣格想要伺机乱我,真是太天真了。我这斩钉截铁的回答令欣格老羞成怒,大叫蛮语。那骑从道:“汉军如不归降,那就是来与羌人作战的!不能相信他们的谎言——” 羌军乱哄哄地,各执兵器在城外排开阵势,最近者纷纷围住近前的汉军,以矛戟顶执。 我喝令勿动。叫道:“欣格,我们就把话说明白了!我军只是借道,如能通达西域,决不会与羌部为敌,我们还是盟友。如果你今天挑起争斗,一切后果自负!想战想和,你们自己决定吧!” 欣格与苏哈西尔面露沉吟难决之色,眼中皆有凶光。我更以羌语暴喝道:“都退开!若伤我军卒,挑起汉羌冲突,便是我颜鹰的敌人。我必会杀之!” 羌兵虽盛,然纷纷惊畏地后缩,可见我树立起来的威名的确不凡。两军针锋以对,相持片刻,沉默得异常可怕。我适时地叫道:“颜鹰不想与欣格族长为敌,但也决不想被人欺负!我军皆随我来,暂于城北安营!”又以羌语呼欣格名,“大王请谅,颜鹰改天再来请酒赔罪!” 便命整军开拔。羌兵未闻欣格号令,也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离开。我与小清提枪断后,朝面色不豫的欣格与苏哈西尔微微拱手。两人皆勉强还礼,憎恨莫名的样子。 退至城外五十里,我命下营。诸将纷纷前来叩拜,今天可谓我一个人独撑大局,力挽狂澜。尤其鲍秉、霍统,佩服得五体投地,大拍我的马屁。 小清等他们都退下了,这才来看我伤处。轻轻问我痛不痛,又嗔道:“干吗要伤自己,我会很心疼的呢!” 我晃晃臂膀,以示无事。“亲亲好老婆,我知道你疼我,不过不要紧的,只当作被蚊子叮了一口!”在她脸上啊呜一下。 小清羞道:“别呢,人家会看到。现在该怎么办呢,吴岳没有了,羌人又不欢迎我们,真是糟糕啊!” “顶多再跑就是了!”我若有所思,道:“是该跟许翼他们联络上了。你想,假如欣格动手,有我们在此牵制,那么许翼他们两万多人……” 小清笑道:“对呀!他们占格累,取西海,我们便有落脚之地了。那样便把欣格赶到南边去,让他跟卫立住在一起!” 我哈哈大笑起来。当夜,欣格遣族人请我“移驾”城中议事,并许诺绝无恶意。在小清、卢横等护持下,我果去与会。不出所料,他们在席间谈及此事,言我如不归附羌族,则境中生乱,欣格再无法主持正常的族律族规,那么他统一羌部就成了白辛苦一场。 很少听他以这样诉苦的语气跟我讲话。毕竟我也是有同情心的人嘛,我心里苦叹良久,便同意他的要求,决定刻日出发赴西域。欣格请求我们讨伐熊戎,并允诺划治海西千里之地让我们定居。 西海之西更是莽莽不毛,他的话只是让人厌恶。我正要推辞,苏哈西尔道:“听闻海西去千五百里,乃绿州湖泊,数河流经是处,田肥土沃,而罕有人迹。熊戎居无定所,又不通语,故而只能猜忖!” 我微笑着抱拳称谢,离开那飞。欣格等亲自相送,并赠族中少女十名。我推脱不得,命小清收了。心里却念起耶娃,憎厌地想:当年欣格把他女儿当作物品送人,这才酿成惨剧。没想到现在反而越演越烈了。 回去的路上,小清道:“没想到我们刚刚打好算盘,欣格就使了这么一手诡计。他知道夫君是个英雄,不会像他一样耍赖皮,这才用这种低三下四的手法让你乖乖就范!” 我心头悚然,暗道清儿的话怕也不假,欣格老得成精了,这种花言巧语,他不经过大脑就可以讲得出来。苦笑道:“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就别再瞎想了。清儿,你知道海西是什么所在吗?” 小清没好气地答:“我怎么知道!你不会真想听欣格的话,跑到那鬼地方去定居吧?” 我微笑不答。当夜归,传谕全军,黎明出发,赴西海。 ※※※※※※ 四月癸已,道经西倾山钟存羌境内,发生民变。氐民中豪帅多鼓动民众逃亡,乃敕令诸军不得妄动。发兵拿领头氐帅。从事王巍追斩昆氏族叛首昆蹋弟昆良,以功迁建威将军长史。氐民中欲归者,发给路资,不加拦阻,离去者凡千二百四十户。 我见几次闹事昆氏族都有份,便亲到其族,挨户寻问。被诘者都流泪叩首,愿为仆奴,言“族王暴敛税赋,因被将军阻,便屡致害乱,非吾等甘心为之!”我便命其族人举告族中各王苛税,连杀十余人,遣其财帛济族民,于是诸部遂平。 反观汉族百姓,却无异动。其来归已久,我盛名之下,又有给民生计、发展生产的真实表现,于是咸服。加之我免除一切税赋,时不时还以库银赈穷困,对他们来说,简直好到了天上。谁还会造反呢?尤其慕名投军的青年,不时增多,其对家族的影响也颇为显著。 对于氐民,我仍觉察出民族融和的阻力。习惯势力与相异风俗的制约,实在是太严重了。我与李宣等商议之下,深感应身先士卒,做好表率。 当然仅仅娶异族女为妻是不行的。我于是命人察选家贫、生计困难的氐民子女为义子女,收养在身边。首次为安抚起见,乃募滇王昆氏族民女弋得为义女,改名颜珏。其家人到优厚赏赐。 颜珏十一岁,初识汉语,见了生人便会露出恐惧神色。 我忆起耶娃,不禁有三分怜悯,命丫鬟们先给她洗澡,吃饱饭好好休息,明日另行相见。 次日在营前昭示众民,乃命颜珏出。命三军呼喝参拜,乃赐轻车驷驾,与其一道巡行诸营。这小姑娘与我一起站在车上,接受无数军民欢呼呐喊,不免颤抖起来,但她竟能忍住不哭,还偷偷拉我的膀子。我笑着把她揽在怀里,便举起左臂向众军示意。 当下传令重赏异族通婚的家族,便拔营起兵。丁酉,辅义将军许翼率军亲往西海前迎接,在懋地与我会合。 诸将闻报皆是喜动颜色,纷纷请求先行迎接。我按捺情绪,按军师中郎将李宣的主张,按营不动。 已时三刻,许翼与虎贲校尉冯延来见。大帐击鼓鸣号,二人奔进帐来,大喊“主公”,直至帐心,翻身跪倒。 我腾地起身,心道:许翼性子稳重,难得他有这样的表情啊。强压欢喜,走过去将两名已不住垂泣的爱将扶起。许翼黑且瘦了,冯延更显颀长,二人皆是兴奋得难以自己。 “辛苦了。这么长日子,我才来看你们!” 诸将眼眶湿润,也纷纷过来见礼。司马恭笑道:“此番主公亲率大军亲来,熊戎可定矣!二位也可以省劳许多了!” 许翼泣道:“在下愚蠢,险些辜负了主公期望。若非冯延兄弟死谏,只怕我已遭败绩,再不能见到主公了!” 我宽慰道:“人难免都会出错,怕什么。你们在西海筑城,煮盐垦牧,必定吃了不少苦。不过这里的情况还是你们熟,先过来坐下,我们讨论讨论!” 冯延谢道:“烧当王欣格遣军秘密驻于格累西南,监视我军举动。真是让人坐立难安哪。主公既来了,我们便可扬眉吐气,不再示弱于羌人!” 我笑道:“你们俩是慢性子,尚且不如意,别人更是不得了。鲍秉,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立刻发兵攻格累呀?” 鲍秉再愚,也不会看不出我在讥笑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道:“末将……想是想,就是知道主公不会答应。”众人一起大笑。 我便将与欣格订好的条款讲出。冯延立刻道:“欣格示弱于主公,却是苦了将士们。如劳师远征,所费甚多,更何况还要先平熊戎。这熊戎曾来袭我城,其族人野蛮难敌,费了很多气力才予击退。他们居无定所,漂游过活,哪里能杀得干净?” 司马恭听冯延语气不敬,脸一沉道:“你觉得主公不对么?” 冯延随口而发,旋即便出冷汗,跪倒道:“小人不敢!”连连叩首。 我搀起他,微笑道:“建威将军脾气不小,你莫怪他。其实这天底下哪有圣人呢,任凭谁都会犯错的。不过我只是觉得,我们的确应该除去熊戎,为进军西域铺平道路。汉境防守森严,玉门、阳关皆有重兵,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去动他!” 冯延垂首道:“小人明白!” 我不禁失笑,“什么小人?你现在是堂堂虎贲校尉,领兵万余人的将军,别丢了自家脸,以后称属下罢!” 诸将发笑,冯延忙道:“属下遵命!” 许翼见冯延太过恭敬,忙笑道:“冯延兄弟的确胆略过人,文武兼备。此次在河西数月,在下皆赖其力,还有两位参军,这才能够安渡灾厄,在此与主公相见!” 冯延谦谢,我笑道:“有功就该表扬嘛。领兵就要像这个样子!”命为许翼、冯延记大功一次,各赏银百镒,布千匹。 第六十七章 打马建疆 来到西海,见距格累西数十里地间有小城数座,皆为许翼等所建。随军民众见到自己人,无不欢呼雀跃。而格累也遣使来传欣格的口谕:羌军都退至北原、马勺。羌人允许汉民居住西海西北之地。 己亥,传书洛阳荀攸,并送信鸽四只,皆是在峄醴时让小清着意训练过的。讲明传信方法。当日,得探子消息:朝廷大军回师,韩遂便即作乱。凉州刺史耿鄙督率步骑万二千人讨金城韩遂,被打得大败。韩遂趁机挥军汉阳,其郡人王国与扶风人马腾举众叛,杀汉阳太守傅燮,情势变得不被控制。朝廷无奈之下,策免太尉张温,以司徒崔烈代之。 东汉朝廷的权力中心有所转移,与西汉不同。鉴于西汉末年君主数世失权,强臣窃命的教训,光武帝采取了“政不由下”的治国方略,不但撤销了有实权的丞相,还罢三公事归台阁,造成了司徒、司空、太尉三公“备员而已”的场面。权力集中到了尚书台。三公没了实权,但每逢灾异(地震、流星)、兵败、造乱还要被策免,实际上成了皇帝的替罪羊。 闻报时我却是大喜:这帮子贱人总算知道我的重要性了罢!有我在还不知满足,拼命要捞我的地盘,抢我的油水,现在我走了,韩遂便乱了起来,又杀太守,又干刺史,简直是翻天覆地呢。我都禁不住要写信表扬他了,哈哈! 传令军士休整十天,一面命加紧煮盐。最近司隶颇有盐粮不继,价格浮动的趋势,更兼朝廷迫走颜鹰的消息,令畿辅民众沸腾,纷纷争购。 我的商人部队发展到今天,已不再是什么秘密。甚至单泾徐钟这样的富豪也会遣贾人来做生意。时至眼下,我最远已倒手过日南(今越南)郡的特产,甚至还遣人从吴地乘船下,至朱崖洲(今海南岛),贩过几批名贵木材。 王据经营生意十分在行,因此早前便以之守平准令,负责买卖事宜。王据典据官职,建议设将军府内曹、外曹。内曹管理库银器物,掌监进出物资、用度。外曹则只负责收入支出。我便以原辅义将军参军徐邶为内曹尚书,另迁杜晃为内曹丞。以王据为外曹尚书,韶让升为外曹丞。 参军韩凤拜将军从事中郎,参予谋策。另以劝谏许翼有功,赐黄金十斤,杂帛五百匹。 壬寅,命建威将军司马恭统兵一万七千人讨熊戎,长史王巍、虎贲校尉冯延为副贰,参军韩凤。因司马恭特求,乃准甲校霍统充任司马,随同出征。 六月庚申,司马恭与熊戎战于西海西两百四十里南山之麓,没有取胜。然而,司马恭退百里后旋又两路复进,杀得熊戎人措手不及,斩首千余人。捷报与问讯一起传来,我同意其参军韩凤的建议,立刻下令穷追,绝不要姑息养奸。 戊辰,司马恭命虎贲校尉冯延率五千精勇出西北追熊戎王,霍统王巍各带三千人出西,追其残部。乃誓师南山,往西进发。 其间不时有信鸽来传消息,文牍令史每日具陈奏报。见消息说,接连数日,他们越走地势越低,茫茫戈壁,令人望而生畏。大风吹起沙尘,难辨日月,而荒漠中尽皆残石嶙峋,罕有绿色。只可见少片的沙漠,干涸的河道,以及不知名动物的骨骸,等等。 王巍西出几日后迷路,乃不得不原道返回。冯延有所小成,追歼熊戎七百人,杀其王者十人,其余皆散。霍统则轻兵独进,遇战,则更往南。至粮草用尽之时,这才惊诧地在戈壁、丘陵交界处发现了大片沼泽、盐湖,乃奋勇复追两百里,四日计斩熊戎族人两千。 司马恭西出后直达戈壁尽头,那里地势越来越倾斜,大地仿佛要陷进去一般,令人恐惧。信鸽送来报告,他看见了延绵起伏的丘陵和大片砂砾地,但仍是寸草不生。于是撤军。司马恭出征前后共两个月,斩敌首五千余,立下大功。 七月末,迁冯延横野将军,赐五品印绶。霍统以功拜前军校尉。连续几日,我都在召见并询问他熊戎居处的情况,诸将不明就里,以为是一种荣耀,都觉得十分羡慕,纷纷要求出战。 ※※※※※※ 赶回帐里,我见召此战无功的建威将军长史王巍。 王巍先行谢罪,惭愧道:“别人都立了功勋,独小将折了锐气,还未向主公请求责罚!” 我笑道:“不能怪你呀!听说往西去便无人烟,尽是戈壁大漠,道路难行,你且说说详细情况!” 王巍见我不加斥责,精神一振,道:“小将所带粮草可支敷二十日。西行后,先是高山峻岭,登越极耗气力。过了山,地势便极为开阔,眼前不毛之地,尽是奇形怪状的石岩、砂土,行十余日未见人烟。军中少水,口干舌燥,又况难辨方位,故而失道退回……” 我见他略感颓丧的样子,道:“你也真是好命,到底还记着来时的路。不然的话,恐怕总在戈壁滩里打转,那样肯定全死光了!” 王巍惊出一身冷汗,道:“主公说得是!小将细想主公的话,如同惊雷。现在想来,若无粮无水,不消十日,我等尽会死去,再也不能回来了!”跪拜叩首。 我见他后怕成这个样子,心里稍感歉意,走过去搀起他,“以后更要小心了。此次霍统能见到草原、盐湖,卖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我欲亲自西出看看,说不定还能再往前走更远些!” 王巍道:“主公还是不去的好,那里着实是神鬼难测,人力未可御也!” 我大感高兴,拍了拍他的肩头,“你这样关心我吗?好,那此次你还愿不愿跟随我一块儿去呢?” 王巍想了想,毅然决然地道:“小将甘为前瞻,为主公赴死!” “别说这么难听的话,有我在,大家都会好好的。不过你真是勇气可嘉呀!先退下罢,明日我们再议此事!” 当下退回偏帐去找小清,帐口有甲卫军士执戟以护,见了我便行礼问好。我四下看看,却没卢横影子,心道:据说每天都有百人以上护卫着我,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呢?小清的话是不是真的?摇了摇头,俯身进帐。 帐内却很是热闹,耳边可闻丁东的琴声。不但我的妻子、丫鬟们和我两个孩子颜路、颜珏在,更有肚子老大的宣夫人与众将妻妾。许翼妻秦氏。四岁大的孩子许邵到处乱跑,嘴巴好甜。我笑眯眯地把他抱起来,问道:“你叫我什么呀?” 许邵“格格”一笑,响亮地道:“爹!”顿时把秦氏臊得满脸通红。我呵了他一下,把他放去“逃生”。而一干夫人、丫鬟们赶忙忍笑噤声,向我请安。 “免了!”我笑起来,看看露儿,“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又摆出这样的阵势!” 孔露作礼,抬头道:“诸位夫人来贺相公新添二子,妾擅作主张,便也把李军师请来了!” 我见她强忍笑容,摆出一副严肃的尊容,哪还不明就里。明明是她想念李宣,怕我责怪,却把所有夫人都找来充数。我一时便给气坏了,却不忍怪她,笑道:“露儿该打五十大板,你看看宣夫人如此行动不便,还要强拉出来。难道你是在征丁吗?” 众人闻我之言,都掩嘴失笑。李宣脸上一红,道:“将军莫要错怪好人,妾是自愿来的。很久未闻公主的琴曲,今日得闻,颇惊其艺,恐超乎蔡文姬甚多了!” 孔露很是高兴,却十分谦虚地道:“宣姐姐过奖,妾但能时时得闻教诲,则心满意足。无论琴技、学识,姐姐都在露儿之上!” 我哈哈笑道:“露儿也懂谦虚了,真是了不得的事情!”也不再理她嗔怪之词,径自坐到丝儿面前,关切地道,“身体好些了吗?” 杨丝见我在众人面前流露出柔情,脸色微红,低低道:“多谢相公关心,妾已好得多了!” 我吻了吻一丁点儿大的颜路,抬起头,露儿已把颜珏带到我的面前。 众夫人都笑起来。露儿笑道:“叫爹!” 颜珏咿呀道:“爹!”纯真的脸上泛出笑容。我心头一震,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眶一下湿润了。众人无不大讶,其中怕也只小清知道,我是因为想起了逝去的耶娃,而情不能持。 颜珏的汉文还是不怎么样,对话非常困难。我只好吻吻她,命人取上等蓝田玉石制作的块佩来,郑重地挂在她脖子上。 清儿用氐族语言告诉她,“这是你的吉祥符!”颜珏紧紧地握着它,又搂住我的颈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众夫人都笑起来,颜珏赶忙逃到清儿怀里去。说来奇怪,她对于清儿似乎没有任何戒心,恐怕是因为她精通其族语的关系罢。我心下一动,央求小清亲自照顾她。 小清道:“谁叫我是她母亲呢?”又用氐语轻轻对颜珏说了几句,她兴奋地偎在清儿怀里。 我于是放下心来,与众将军夫人们拉起家常。竹檬、竹梓二人好似心神不宁一般,我便问起状况。两人皆言无恙。我再三追问,竹梓哭道:“内曹丞杜晃属意我们,再三纠缠。我们不喜欢他,但却怕他恃强,所以烦恼!” 我早闻杜晃名声,心里不由微恼。高敬死了之后,水落船低,两夫人也不像初时那样风光了。如今杜晃也敢胁迫她们,真是应该为她们再寻个好归宿呢。 道:“放心,他还不敢乱来的。倒是你们,是不是有意中人可以出嫁了呢?” 竹梓、竹檬见我愿意帮助她们,十分欢欣。但闻出嫁,却都脸红耳赤,摇首不言。李宣道:“高敬以罪死,不该为其服丧。你们都值妙龄,正应论娶嫁之事!” 两人羞得仍不肯答话,我笑盈盈地看着,道:“难道你们愿意一辈子不嫁人吗?那好,这时候不嫁,以后我可就不准你们再嫁?” 露儿此时笑着在我耳边说了几个名字。我见两女正神色不属,大笑起来,“原来你们中意许翼将军……”秦氏花容色变,我忙转口道:“哦,说错了,原来是外曹尚书王据与建威长史王巍啊!”又向秦氏笑眯眯地道:“夫人莫怕,我只不过开个小小玩笑!” 秦氏立刻又复肃容,皱了皱眉,裣衽道:“妾不敢怪责主公!”李宣见此,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朝她看看,心道:宣夫人被我调教过后,随和多了,没想到许夫人却仍是个老古板。这话说得再明白没有了。如果我不是主公,她就要动手了。笑道:“你二人谁愿嫁王巍,谁愿嫁王据?” ※※※※※※ 八月丙子,信鸽传京畿消息:幽州发生暴乱。 原来,当初车骑将军张温讨边章时,调发的幽州乌桓三千突骑,后来大都叛还本郡。中山相渔阳人张纯便私谓太山太守张举道:“今乌桓既叛,皆愿为乱,凉州贼起,朝廷不能禁。又洛阳人妻生子两头,此汉祚衰尽,天下有两主之征也。子若与吾共率乌桓之众以起兵,庶几可定大业!”张举听从了他的话。六月初,两人与乌桓大人丘力居共联盟,攻蓟下,焚烧城郭,虏掠百姓。又攻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杨终等,众至十余万,屯肥如。张举自称“天子”,张纯称“弥天将军安定王”,乃率乌桓峭王等步骑五万,入青、冀二州。攻破清河、平原二县,杀戮民众,大肆掠夺。 我不由得想起因调乌桓骑之事,议郎应邵与大将府掾等还吵过一架,差点在朝廷上打起来。没想到终于还是被人钻了空子。又痴想:要不是朝廷逼我出河西,现在韩遂等老老实实地,哪里敢乱动呢?这张举等人,恐怕也不会这样胆大包天罢!嘿,我在吴岳之时,朝廷可以对东北、东南两面用兵,不怕顾忌背后。现在没我这样的强援,便四处受敌。好罢,我看还有人要造反呢! 庚辰,军师中郎将宣夫人产一女,取名妙。司马恭有所不喜,我便召他痛加责骂,直到他眼泪汪汪地称“改过自新”,回去照顾妻女为止。 次日,诸将多来恭贺。司马恭实是我军中第二块牌子,拍马屁者多先试试通他的门路,这才找我。后来因为他娶了军师为妻,更是红得发紫。很多人羡慕他能与我处好关系,实际上很简单,你只要有才,够忠,我不会不加以重用的。 我在宴上宣布赐其女邑十户,并认为义女。这样大给了司马恭面子,让他觉得生男生女都一样,便又高兴起来。 九月丙戌,命建威将军司马恭代统诸部镇大营,自与辅义将军许翼、横野将军冯延、中垒校尉鲍秉、历锋校尉卢横、前军校尉霍统、将军长史王巍发兵二万人海西地。 问起出兵计划,从事中郎韩凤道:“烧当羌称熊戎众有数万,居海西地,族多散布,最远处去西海千五百里。前次建威将军鼓勇死战,已歼其一部。此次熊戎不出,故待我疲师远来而已。以我看来,必轻军赴前,以迅雷之势奔袭其地。其未有备,必可败也!” 我颔首应允,再召众将商议,卢横乃出列请战道:“末将常在主公左右,心不自安。今日之战,我愿率骑兵为先部。请主公恩准!” 我亲自离座扶他,笑道:“卢兄的功劳,我心中有数!”便令其率甲骑五千人南向,沿前次霍统所经的道路,务要歼灭残敌而还。 待其离去,我脱口赞道:“卢横真是虎将!”鲍秉等立刻跪倒请战,脸上皆有不服之色。我故意又笑道:“你们此次谁愿西出?”王巍沉声道:“小将愿往!”便欲接令。我一怔,方才欢喜道:“好,不愧为我军之勇士啊!这样罢,许翼、冯延一路。鲍秉、霍统一路。你就跟我一路吧!” “各位,我们务必要全速前进,寻出熊戎居处者,便施放信鸽通报中军。这次一定要全歼敌人,这样我军才能打通西域的通路!” ※※※※※※ 当下誓师全军开拔。王巍请领骑兵五十名为先哨,慨然昂扬之态毕现。我当即应允,并登车目送他们离去。 小清担忧地道:“王巍新娶了竹梓,你不该把他任为先锋的。要他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妻子岂不真是太可怜了!” 我皱了皱眉,半晌方叹道:“箭在弦上,岂能不发呀?王巍前次无功,已甚是不安。他自尊心强,好胜求进,我怎可在这节骨眼上给他泼冷水呢?”召来传令兵询问,原来王巍早已有所准备,有一整套联络的方法。他所走过的路,都有醒目标记,易于识别。 我稍稍心安,道:“放心,竹梓不会再变成寡妇的,否则我这主公就白当了。此次我军粮食、淡水准备充足,我事先又进行过针对性训练,应该问题不大!” “别到时候哭鼻子就行了!”小清嗔怪地道:见我甚有把握的样子,又不禁喜悦起来,伸手掸拂我衣上的灰沙,“瞧你脏的,可惜也不能好好洗个澡!” 我忍不住笑了,“你当这是西海么?瞧啊,那大片戈壁滩!我们更应该珍惜来之不易的水源。清儿,等找到绿洲,我们一起洗澡,洗个够!” 小清见我注视着她,而且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神色,顿时羞红了脸。扭过头,轻声道:“谁愿和你一块儿洗澡啦?你这人从来没正经了!” 从汉邦至西海,已罕有地图。而到这里更是只有凭空摸索的分儿。一路行去约十七八天,小清不停地传信给王巍,命他修正方向。因为先头部队有越来越向北的趋势,想是转昏了头。 这里地势明显比东面低许多。小清估测其海拔约在两千八百米左右,比四下高原矮了一截,为典型盆地。无数干涸的河道铺陈在东南面山脉与峡谷处。石质荒漠没有一根草,砂砾与零星的沙丘占领着非生命的平原。大地荒凉得不像在这个世界,而像到了火星。但我曾清楚地看见一队野生的动物,体型很大,在大漠里行走,不像骆驼,却又比马略大。经过追赶之后,我终于意识到那是一队牦牛。我像是嗅到了春天的气息,兴奋莫名。 “清儿,我看到了动物!” “是鸟儿吗?”小清一点不在意地答道。是时暮色降临,而气温昼夜相差得太大。士兵们早早搭好了帐篷,严严实实地封紧了帐角,钻进去睡觉了。我却还能额外享受优待,即用很不容易寻来的干枯树枝生火取暖。我发觉这种平日里十分普及的资源,在这儿可以称之为“奢侈!” “是牦牛!”我笑道:小清惊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得我双眼一花。“你没有逮几头来吗,夫君?听说牦牛可以拖很重的东西,这样可省去我们不少人力了!” 我忍不住摸摸她的脸,又仔细地看着她的样子,“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那么多。你在干什么呢?” 小清躲开我的“袭击”,“格格”笑道:“你不想吃吗,我炖的鸟肉!” 我嗅了嗅,“没加水吗,都炖糊了!” 小清失笑,“不是你规定的用水定量吗?害得我煮肉的水都没有多余了。你将就着吃吧,我把我那一份水已给你留好了!” 我忍不住又去摸她的脸,这一次更加紧紧地抱住了她,“你怎么这么好?别躲我了,我好想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清轻叹了口气,嘟着嘴道:“是不是整天看着这片毫无生气的土地,觉得心情烦躁呢?我治不了你的心病,我又不是医生!” 我吻着她,直到她不再说话。等到晚上起来时,火已经熄了,帐篷里冷嗖嗖的,我又渴又饿。我见小清正在休眠,便悄悄爬起来,狼吞虎咽地把焦肉吃了,又喝了两口水才将就地咽下去。我原本准备仰头一饮而尽,后来却又舍不得那样,觉得应该留到明天才好。 我把装水的皮囊塞好,准备重新爬上榻。黑暗中,我发现小清已经坐起身来,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顿时觉得有点什么隐私被人揭发了,微怔了怔。小清柔声道:“你为什么不喝水呢,是不是怪我用得太多了!” 我钻进被褥,躺在她怀里。我吻她的颈子、耳朵。清儿搂住我,道:“你是不是很冷?” 我点点头,她便温柔地抚摸着我,笑道:“会好的。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到了!” 我心里掠过种种恐惧,叹息道:“我真怕见士兵们那种盲目的样子,好像我就是他们的救世主。但万一我走错了呢,那该怎么办?这么些天,粮食、淡水越来越少,我也越来越没有勇气了!” ※※※※※※ 九月己酉,信鸽传来王巍先头部队的消息,他们见到了绿洲! 我命令通知各部向这里靠拢。得到讯息后,整支队伍都疯狂起来,全军兴奋莫名地加速通过最后一片荒凉原野,并进入了战斗状态。 戈壁与丘陵过后,是整片的草泽与沙砾地。这里海拔更低了,似乎预视着前头可能会像西海一样,出现一片美丽的大湖!我疯狂地扑向最近的水源,俯趴下去大口喝水。咸的!哈哈,我们到了,总算是到了! 庚戌,王巍率千五百骑巡视,找到熊戎居地,便疯狂杀起来。当日午后,与赶到的鲍秉、霍统部,许翼、冯延部合二而一,轻骑逐杀三百多里。 五日后,已血洗熊戎,斩首万人以上。原来,这些蛮人在这块绿洲已居住了很久,他们结庐棚、穿兽衣,还不会种植,生产力水平停留在原始社会末期。 我命令将投降的熊戎人与汉氐民杂居,以军卒协助其屯垦开荒,保证口粮。 不久,王巍在更西处发现了大湖,便命名为“颜泽”。我勘察了地形,指示在颜泽西南高处筑城。以冯延、霍统领兵一万五千人开始首期工程。王巍迁长水校尉,重赏金银布匹,更令之领五千人往来西海、熊戎地之间,运输物资。 回师时,卢横方领甲骑回,东南面熊戎人遂平。以功加秩一级,领属增五十人。 阴差阳错,本想让卢横立功,没想到东南面并不是熊戎真正居处。不过那里盐湖、沼泽众多,土壤肥沃,更适合垦种才是。 熊戎地凡去西海千五百四十五里。小清绘出了沿路的精确路线图,分发诸营。但同时传谕诸将,有私泄军机者斩。 返回西海的时间便用得少多了,司马恭收到信鸽传信,已命偏将军童猛督率首批物资发往熊戎地。我调其几名“向导”,更将地图交在其手,再三叮嘱小心。 ※※※※※※ 十月初,终于回到西海。 司马恭、宣夫人的盛宴不必多讲。我借口不适,先回帐中,丝儿、露儿俱泣声扑入我的怀里。 丝儿道:“妾等闻说相公去了那样的地方,真是担心死了。若不是清姐姐在,妾便不会听宣夫人劝,定要去寻相公!” 露儿也哭道:“为什么要亲身犯险呢?若是有点意外,妾岂能独活!” 我连连安慰,左拥右抱地道:“我怎会有事呢?清儿陪着嘛,问题不大。好好,别哭了,是老公我不好,让两位夫人受了委屈。来,亲亲!” “告慰”了她们之后,我便把熊戎地所见所闻绘声绘色地讲出,又告诉她们我已准备在那儿筑城,马上便要画图,准备开工了。 孔露一向对我的设想佩服之至。闻言惊讶地道:“难道相公要造出另一个峄醴么?这要费很多工夫呢!” 杨丝心驰神往,道:“这么多天住在帐篷里,妾等都深为怀念峄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相公创造的那些别具一格的建筑,真让人为之心动呢!” “是啊,恐怕宋典也未必有相公这样奇妙的想法!”露儿插口道。我忙问宋典是谁。孔露很是惊讶我这曾经的“暴室丞”居然没听过他的名字。其原为中常侍,现为宫中盾钩令,专门负责建造池桥苑囿。据说此人修筑的宫室被称为当世第一。去年皇宫内西园“万金堂”便是他奉旨一手操办的,得到灵帝大加赞誉。不过此人亦是“十常侍”之一,乃奸佞之徒。 我心想他再巧再妙,也赶不上我几千年的经验呀?我若是把二十一世纪的几座著名建筑图画出来,恐怕他得当即昏倒。别说他没见过,就是做梦,也梦不出来。 我对二位夫人笑着道:“这一次我是见到天堂了。我没有想到在这种地方,能有这么美丽、丰饶、奇特、神秘的所在。我想老死在那里,甚至永远也不想再回那肮脏的洛阳了!” 又过了几天,我拿出夜以继日精心绘制的城池结构图交由手下带给冯、霍二将。其中包括城池平面图、立面图。具体建筑物剖面图。命令空出将军与公主宅地,放到全部工程包括民房竣成后再行建设。 整个城池以石砌城墙而筑,废除泥土构造。居民区与商业区混杂,道路两旁不再设置两汉时期的围墙,加宽街道,设置地下蓄、排水设施。鉴于熊戎地区昼夜温差较大的情况,对所有建筑一律采用夹墙,而且抬高地面形成空气层,以及备好取暖设施。废除一切祭祀庙堂,先建十所学院。另外对城中的绿化、水源储存、防风防沙也做了相应要求。 相应地,前后三四批工匠数千人大规模地迁移至熊戎地。由于我的政策得力,建居峄醴时工匠们得到真正实惠,所以此次劲头高涨。甚至有自荐要求去负责采石、搬运的工人。 王据费了十余天的工夫,估出了大致的耗费。首期工程便需钱四五万万! 十月已快入冬,我决定身先士卒先起个模范带头作用。在西海停留数日后,我再次入戈壁,回到熊戎地。我参加了最艰苦的采石工作。 熊戎地缺少石料,我们必须南下二百多里,在被称为“海西山”的巨大山脉旁取石。到此处还需经过两片广阔的沼泽地,十分难行。山里的石头由花岗岩和片麻岩构成,坚硬的石块敲凿一天,还常常不能完成进度。铁质工具质量又十分不理想,令人大为沮丧。但工人们却是士气高涨,没日没夜地干活。参加劳动的还有冯延、霍统、卢横、齐鹏等多名将领,他们像众星捧月一般,对我又敬又畏。 我还亲自运送石料至熊戎地,甚至将手脚打出泡来,跟我一块儿拉车的工匠都极为感动。在计点了工匠名册之后,我又命令将还未成年的孩童送返西海。此举令户民中前来参加劳动建设的人更加络绎不绝。当次月初一名工匠采石时不幸从山上摔下致死后,我还亲自参加了他的葬礼。 ※※※※※※ 十二月己酉,返回西海。此时我得到的消息说,欣格的大军已将麻奴、阿勒切等人赶出羌境。逼迫赤脊族与先零羌部分军队投靠了王国、韩遂。烧当大军二十万,已在格累南六百里地方出现,正快速通过河源,往西海进军。 我连去两信质问,如石沉大海。我感到势头不妙,立刻快马加鞭,返回大营,是时只卢横带五名骑兵轻骑往从,可见其况之紧急。 司马恭与李宣按兵海西,肃军待命。是时李宣持令剑代行将军事,欲将民众都迁往西去。但格累城附近有羌兵五万人,封阻了西海上下两条通路,防备十分严密。 南有羌军大兵,东有百姓未迁,更随时都会爆发战争! 局势之复杂可以说我初次见闻。欣格这老东西,当实力未到顶点时处处逢源,处处讨好卖乖。现在手握重兵,西南、东南方平定,便开始打我的主意了。他听说我深入戈壁与熊戎作战,正趁着这个时机来攻,真是该死啊! 我军大部却已移治熊戎地。冯延、霍统、童猛、王巍、齐鹏等将共御兵三万有余,因此我手下只区区万人而已。只有甲骑军仍算精良,其他骨干全部参加开山运石去了。 我跳下马,来不及与他们等打招呼,径自进帐摊开地图,对照情报,开始反复研究起来。 李宣、小清匆匆进帐。见我沉吟作色,都觉得不便开口。终于,还是小清急了起来,轻声道:“欣格他们快要打过来了。还好宣夫人早早派了探马,每日留心东面的情况,不然的话,此次他们秘密来犯,我军真的一点防备也没有!”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道:“都这个样子了,即使早点知道也没什么用。欣格这家伙真是阴险,表面上跟我客客气气地,暗地里下刀子。我真服了他,好几次了,我都吃了亏。 这次我必定要竭尽全力,哪怕一死,也要把他拖下来!” 小清无言。李宣摇了摇头,道:“将军怎么能未战而先出沮言?此时欣格大军已在西倾山北,是进是退,还请将军早早定夺!” 我皱紧了眉,瞪了她一眼,“你催我我就能想出办法来吗?我又不是神仙!” 李宣微微一笑,道:“这个时候,为将更需冷静,切忌焦躁。将军不是常跟属下讲,要运用谋略的吗?此时将军的谋略又都到哪里去了?” 小清怕我生气,赶忙道:“宣夫人,你越催他,他越想不出好主意来。还是让他一个人静静想想吧!” 我似被点醒了似的,忙道:“莫非军师已有妙策?”见她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头,知其动怒,又略显出低三下四的样子,下座赔罪道:“军师莫怪,我心焦意躁,原本见到什么都想发脾气!” 我讲完这句话,这才忽然想到,我早就该问李宣的。为什么我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尽量自己去想呢? 李宣叹了口气,道:“好在妾也习惯了将军的性格。用之即召来,不用便去之。妾与相公都深受将军眷顾,异于常人,因此才不惜以身家相从!” 我微感惭愧,深施一礼,讲不出话来。我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来:这些情况是我与他们之间的差别导致的!的确,除了小清,这里再没一个了解这几千年的历史,也没人比我更多这跨越无数年代的宝贵经验。有这些东西,我自感优越,使我深觉古人的愚蠢和浅薄。我根本无时无刻不在标榜自我,否定别人。无时无刻不在信赖自己,轻视他们。我觉得无论是司马恭还是李宣,都不过是我智慧里的小小一片浪花,知识里的小小一页书签而已。我是在骄傲自大,我是在狂妄地描述着自身虚幻的光彩。 作为一个现代人,落入了这个世界,我其实没什么好得意的。 这个想法不过几秒钟的光景,我却对自己与他人有了更多的认识。我羞惭以极,低声道:“军师如不愿谅解,在下只好跪下恳求了!” 说着,便欲下跪。李宣吃了一惊,赶忙拉住我。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霎时间湿润起来。嘴唇颤抖着,半天才喊出两个字,“主公!” 小清也十分吃惊地扶住我。我请李宣上座,询问却敌之计。她拭泪许久,道:“妾差点要成罪人了。将军待人挚诚,妾本不过随口而发的戏言,却也如此当真!” 我心里却仍想着刚刚爆出的念头,一点不觉过分。谦道:“宣夫人……唉,还是这样称呼亲切点。你是我的左右手,有时候甚至是我的脑袋,如果我连你都怠慢了,那还不跟死了一样么?有很多东西,我都要向你学习。我不以为自己比你聪明。至少,你冷静而从容,雍达而远博。相比之下,我的确肤浅多了!” 李宣感动地道:“将军何出此言?将军与清夫人,都是这世上无双的奇才。夫人武勇过人,将军文识独具。妾只不过常常呆于深房,习惯了思考而已。有时候积年之虑,却不如将军片刻所发。想起来真是惭愧呀!” 我连连谦词,小清也笑着驳斥。李宣于是不再争执,重新返回议题。她也看图半晌,这才指着格累道:“欣格轻军赴西倾山之西北,欲与将军战于南山之地。昨日探马来报,苏哈西尔领军西出,看来是想两面合围于我。欣格如此急着求战,一来天气转寒,他大军在东南作战,马草粮食快供应不上。二来因将军威名著于羌中,此时大部被拖于熊戎地中,难以回援,他必定要趁此机会,一决雌雄。三来他深知将军用兵如神,不敢再拖延时日。否则一旦结霜下雪,道路不畅,就得等到来年开春以后。那时我军更强,他也未必有此大军可御了。有此三者,欣格必速来,且必恃其军众,欲与我决战。此时格累侧旁守军,亦出西海上下,分断二道,欲阻百姓亡去之路。此时,我军一逃,他三路来攻,必败无疑!” 我眼睛一亮,却没有插嘴,想听她继续说下去。李宣看了看我,又朝着小清轻笑道:“看来将军心中已有了计策,要不然怎会现出欣悦之色呢?” 我克制不住哈哈大笑,道:“还是你讲吧。你讲出来,我看看跟我的想法是不是一样的!” 小清见我似乎又骄傲起来,嗔怪道:“人家宣夫人想了很久,定是妙计。你那什么破玩意儿也敢称是一样的吗?” 我谦谢道:“那肯定不一样啦!军师,快说罢,我们把主意定下来,就好快点用兵啊!” 李宣含笑看着我们,微微掩嘴道:“如今敌军倾巢来攻,其穴必虚。妾以为,不如先取格累。引得敌人大军回援,再想办法率众撤离!” “高啊!”我一拍大腿道,喜得啧啧称奇,“又是欣格,又是苏哈西尔,拼命往这里狂奔,以为我必定会西逃。哪知我不逃,反而往东去,便拖得他们够呛了。等老家伙再费力地爬过来,我们又不知逃哪里去了,还可以趁机好好整治整治他!一举两得!” 小清笑道:“别得意了。刚刚你想的主意不会有那么好吧?”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咽下刚要说的话,竖起大拇指道:“宣夫人的计策,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我听得激动得都要哭了。刚刚我还想,是不是该马上逃呢!” 李宣知我故意这么说,却仍是忍俊不禁。我立即下令当晚出发。 ※※※※※※ 次日,封锁西海的两部敌军听闻伪报,以为我军已快速西去,便匆匆忙忙,轻师来追。我调动军队于丘陵地区,更以小部诱敌以相异方向。第三日,敌军四万余与我擦肩而过,我军迅速东去,猛扑格累。 甲寅,围格累。是时城中有羌兵约四千余,皆惊惶不安。我命围攻三面,独留一面让之逃生。而且故意命令大造声势,摆出不可阻挡的架势。小清和我都冲锋在前,有些羌人甚至被吓破了胆,弃械跪地求饶。 疾攻三日,羌军死得都差不多了。然而,我们并不急于入城。又过了两天,探马来报,欣格大军正往格累迅速靠拢,前军两万骑兵,后师却仍在南山一带。 我仰天大笑,朝李宣道:“看来欣格这老家伙真是慌了手脚!此次必要生擒此贼,剁成肉酱,大快朵颐!” 李宣淡淡一笑,道:“羌人长于山地,但西海周围草原丰茂,山势平缓,乃是敌军弱处。欣格虽督率骑军而来,却不如甲骑精猛,必败无疑。羌人败,必南还,可引一军下西倾山,设伏击之,可获全胜!” 我颔首道:“军师高瞻远瞩,吾不如也!”召来司马恭,道:“此次军师要打头阵,你可要保护好她,万万不可有失!” 司马恭瞅了她一眼,不悦道:“女流之辈,焉能打仗么?” 李宣微笑道:“清夫人能打仗,为何妾独不能?” 我眼一瞪,吓得他连忙称是。百依百顺地陪着夫人走了。我心头暗笑:这种时候,他还要摆出男子的尊严来,实际上怕得要死。不过李宣也算不错了,把老公侍候得好好的,平常不知多么亲密哩! 我又唤来鲍秉,密授机宜。他欣然去了。 次日,羌军至格累西,司马恭李宣率甲骑迎战,我自领步军五千以为后援。 战斗持续了一个上午,探马不时采传急报。远远的,便见战场火花冲天,而更闻杀声激烈,鼓声浑沉,号角刺耳,万马千军奔驰拼杀,令人牙痒痒地,便想突阵杀敌。 我第二十二次问起西首情况,又一批探马来报,敌军援军已至。我环顾众将,许翼奋然请战。 “好,你领三千人挡住敌援,务必拖到甲骑战败欣格!” “末将遵命!”许翼提枪挥手,领众而去。我心里不免焦急,向左右问道:“是什么时辰了?” 小清在旁慢慢地道:“午时三刻!” 我凛然望向她,在记忆中,午时三刻是斩首杀人的标准时间!难道这么巧吗?突地,一骑浴血带伤的探哨疾驰过来,马吐白沫,翻倒在地。此人一跃而下,气喘吁吁地叫道:“报——军师中郎将与建威将军已击溃敌军!” 我大喜,差点从马上跳起来,脱口一句脏话,“妈的,总算搞定了!众军,都跟我冲,千万不要漏掉了半个敌人!” 至是夜穷追两百五十余里。司马恭力斩神海族马刀队总队长维柯,重伤大统领拉舍遂。赐支族更折损将领十余名,从此一蹶不振。 几日后,鲍秉在西倾山伏击欣格,斩赐支族枪兵统领吉尔托与弩弓队总队长齐巴,首虏千余人。 此仗结束,我军开创了以五千骑军败敌两万骑兵的奇迹。甲骑在欣格有效防击与顽抗下死伤近千余,我传令厚葬。至于骑甲、长矛,自然取回,决不流入敌手。当下尽起西海边诸城百姓,摧毁民营,向西进发。 天气寒冷无比,不断报传有百姓冻死的消息。我命令散发军中衣帛布匹,以及棉袍等御寒之物。每日三餐,皆令在营中生火,众百姓凡无热食者,皆可随意取食。 内曹尚书徐邶谏言道:“主公新取格累,然却主动退牧偏鄙边荒,不知何意?在下固请主公遣军以镇西海,与羌人划界而治。以欣格如今实力,定不敢与主公相较短长,如此我军便可以熊戎地为本,遥治西海。如此亦可接通汉邦,而令交易可行、商贾不绝矣!” 我心头一动:这次虽克敌制胜,然而我对欣格的恐惧已是深深扎根于心中,故而大胜之后,反而对胜利果实弃之不顾,却想远远地搬走,离开这里。嘿嘿,我堂堂虎骑大将军,怕过谁来!欣格么? “此言甚好!”我装作欣然的样子,命令许翼速率五千人回取格累,驻于城中。命之宣布西海周围的广袤土地,为颜鹰所有。 ※※※※※※ 十二月末,到达熊戎地。命在和暖处扎营,搜集越冬用物。 此前,有人在西面数里沼泽旁发现溢出地面的“黑油!”我与小清等去看,竟是石油。乃命军士大量储藏,并教会百姓如何用之点灯、取暖。 这里原来到处都是宝。没过几天,小清在更西之处,发现煤田。少部裸露在外,呈焦灰色,看来是因为干燥,而时常自燃的。 我顿时喜出望外,命令暂停建筑新城,统统去采掘原煤。众人有不解者如李宣、司马恭等,我一一为之讲解,听得他们目瞪口呆。 越冬问题解决后,士民斗志昂扬。有不少妇女老人也要求帮忙建城,为新居出钱出力。我命令发行贷款,写下文书,盖将军印戳,向百姓富庶者借贷。待新城竣工后,还清款项,并优先考虑他们的居所,给予种种便利等。 司马恭、李宣自愿捐募钱一千万,我当即传令嘉奖。又录司马恭斩获虏首功,令其邑五百户,自属也增至步五百,骑二百。李宣因军师谋策之功,邑八百户,调遣铁甲卫队二十人为其亲卫。 鲍秉重赏金帛珠宝,传乔兰至孔露处学琴,以为恩。其余立功者各有封赐。当月,命飞鸽传书洛阳,报知荀攸、杨府喜讯。而荀攸亦将京师情报,送了信来:十月,零陵人观鹄自称“平天将军”,寇桂阳,新拜长沙太守孙坚击斩之。 十一月,曹操父大司空曹嵩出钱一亿,买得太尉之职。 其信中还有一重大事件:新儿投水未死,送信杨府!杨彪收信又惊又喜,已命人即刻寻找。据称新儿从冀州发信,却仍不知其详。 第六十八章 重蹈东京 众夫人闻说此讯,都欢喜得痛哭起来。我亦拿出“祭文”,失声哀恸。当下与李宣等商量此事,不顾众人劝说,决定亲自回京一趟。 快到新年,眼看又不能团圆了。可见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啊!乃令李宣代行将军事,建威将军司马恭辅之。共议熊戎地事宜。又令霍统领五千人增援许翼,从事中郎韩凤为其佐。 吻别了丝儿、露儿,又向她们许诺一定平安归来之后,我与卢横、小清三人轻装离开。自平熊戎以来,此地不断捕获牦牛,又大规模进行人工饲养。我们三人便乘坐牛车东行,这样亦可避寒、祛风。 听说欣格打了败仗后惨透了。先是折了维柯,后拉舍遂重伤而死。欣格苦苦勉强支撑颓局,所幸自部未有分裂,但其他几支羌部已开始虎视眈眈,要重新找老头儿的晦气。 许翼镇西海,仍有威慑,以至羌人不敢在西海附近牧马。我特地在格累逗留半天,与他长谈。更叮嘱他万事小心,别中了羌敌的诡计。至金城,则弃牛换马而行。 此时,韩遂与王国、李相如、马腾等闹得不亦乐乎。汉阳人王国,自称“合众将军”,被推为叛军首脑。而马腾,因有武略而假大将,与韩遂两强并称。 马腾者,字寿成,右扶风茂陵人。为故凉州刺史耿鄙司马。见天下大乱,遂起兵。韩遂与之结为兄弟,甚相亲重。 ※※※※※※ 这一天正往陇西而去,途经榆中城外。忽地,远远野地上有数骑奔来,皆为少年,互持棍棒竹竿厮打。有一少年身着锦衣,最是悍勇,不断把其他少年捅下马去。有些不支者倒在冰凉的地下,便即大哭起来。他独自冷笑,呸了一声。 我望了望卢横,笑道:“这小子长大肯定是你这样的将军!” 卢横亦笑道:“蒙主公夸奖,不过我看他身手虽不错,但力不得法,显是有勇无谋之辈!” 小清刚笑着说了句什么,那少年显然注意到我们,手中竹竿便指了过来,稚气地叫道:“你们说什么?光指指点点,不算英雄,有本事便上来和我打过!” 我“哦”了一声,笑起来,“小子,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们都是高手,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若是败了,岂不要像他们一样哭鼻子?” 那少年气得大骂,纵马便冲过来,卢横手拿马鞭,轻易把其棍棒隔开。两马交错,更是轻舒猿臂,把他捉起来,摔到马下。 我哈哈大笑,那少年面红耳赤,却不像别的孩童那般哭泣,跳起来道:“你莫笑,他打败了我,你也可以来试试看!” 我觉得十分好笑,便欲出马。小清拦住我,朝那孩子笑道:“那我来和你打,好不好?若是输了,便不许再挑战了!” 少年眨了眨眼,道:“你是女人,又长得这么好看,我不要和你打!” 小清笑得花枝乱颤,道:“你嘴倒是很甜呢。我还从没有被你这么小的孩子夸过!” 那少年不悦道:“我不是孩子,我已经是大人了!” 小清正容道:“既是大人,就要遵守大人的规矩。来吧,我空手来接你的招!” 那少年不语,挺棍杀来。他初时还处处提防,别把小清弄得太难堪。但小清空手隔挡,却已令他大吃一惊。我见两人战过多合,那少年却也神采奕奕,不禁心里挺是高兴。又对了几招,小清娇叱一声,将他手中“兵器”夺过,轻轻将他打下马来。其他那些已在地下的孩童见到他们的“头头”也被干倒,吓得四散逃去。 那少年倔强得很,不肯服输,又重新上马打过。但连续几次,仍被小清轻松地打下马来,一时便怔住了。我见他眼眶里噙满了泪水,轻轻抹了抹,便往回走,连马匹都忘记了。 我心中不忍,觉得我们似伤害了这少年的自尊,应该设法补偿。叫道:“小子,你要当英雄,便回来,我们教你练武,保证让你天下无敌!” 那少年回头,疑惑地看看我,低声道:“你们真要教我吗?” 小清见我允肯,笑道:“那当然。你力气够了,只是不懂其法,点拨几下,保证你能打过别人了。想不想学呢!” 那少年欢呼起来,道:“那你们跟我回去罢!母亲一定会高兴看到客人的!” 我摇摇头,“不行啊,我们还要赶路呢。你诚心要学,等我们回来,再到这里来找你!” 他很失望地看着我们,突然决定地道:“那你们等着我,我去禀告母亲,再跟你们一起走!” 飞身上马,回首道:“一定要等着我!”风驰电掣地去了。 我哈哈一笑,道:“这小子很讨人喜欢。不知道跟韩遂的贼军有什么关系!” 卢横十分不放心地道:“此地仍属榆中,主公应尽早离去,以防有变。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的!” 我笑道:“既然答应教他,便等一会儿何妨?” 片刻后,那几个逃散的小孩却领着百余全副武装的骑兵冲出来,一会儿便将我们围住。我心里诧异,朝左右使了个眼色,毫不慌张地看着对方。 一个孩子尖声道:“就是他们,打了大公子!” 那些骑兵有个头头,便即人模狗样地叫了起来,“放肆!尔等何人,敢伤我家公子?看你们的样子,就不像好人。统统给我抓起来!” 卢横大怒,抽出腰间宝剑,便欲动手。我低声道:“瞧见没有,大公子来了。先看看情形再说!” 那被人称作大公子的少年远远飞骑而来,叫道:“住手!”那些孩子见他无恙,都拍手欢笑起来。 他朝那些人说了几句,骑兵头头顿时恭敬地将所有部卒都斥退下去。那少年骑马奔来,兴奋地道:“娘已经同意了,我这就跟你们去吧!” 我朝他苦笑,“那这些人,难道都带去吗?” 少年赶忙回身,朝他们叫道:“你们都回去,别跟着我。我若再看见,便打断你们的腿!” 那些骑兵悻悻地,不敢违命,只好簇拥着几个孩子回去。我趁机问道:“你像是他们的主子呢。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父亲是谁!” 那少年得意地道:“看你们也不像坏人,便告诉你们吧。我爹是韩遂叔叔的义弟马腾,我是他的长子,马超!” 我差点摔下来,结巴道:“你……你叫什么?” “马超呀!” “你多大啦?”我问道,心里震惊久未消去,仔细地看着他。这是一张英气勃勃的少年的面孔,虽有稚色,却仍看得出颇经历练的健康体魄。他前额宽大,眼睛亮亮的好似是对什么事都很好奇的样子。 “十二了!”马超再不理会我,径自向小清询问去了。 他缠着她不停地请教武艺、枪法,走了一路,弄得她终于也烦了起来。 ※※※※※※ 当天,马超就从小清那里学了不少东西。晚上我们借宿农家,他便一个人在寒冷的夜里在院中温习枪法。 卢横得了我的命令,一边陪练,一边指点。我轻搂小清,打开窗户观看,心里涌起莫名其妙的异念。这小子好小,才十二岁,要不然我一定把他拉过来。他怎么会是马超哩?庞德的年纪比他都大呢。 马超字孟起,三国演义里有他为报父仇,与曹操大战渭西的故事。形容其勇,有曹操名言为证:“马儿不死,吾无葬地矣!”而其被打得弃袍割须之事,更是脍炙人口。 我低声道:“他是刘备手下的五虎大将之一呢!” 小清也低声道:“别管他是谁了,反正我们又不求人,(奇.书.网)只顾活得自由自在,那就万事大吉了!” 我失笑,“清儿也嫌他烦了吗?不过他学习的劲头真是很足呢!” 接下来一连数日往东进发。小清、卢横教授马超各种战技战法,惟独我教他智计谋略时,他却是一脸茫然,不断地打哈欠。我心里又好笑,又失望,暗道:这小子还不知他的脑袋多差!若是有些谋识,恐怕不亚张辽、赵云。可惜他勇力绝伦,却是一介莽夫。难怪曹操初被打败,立刻就能挽回颓局。唉,真是没法子。 想到他以后的不幸,又不禁突然对他疼爱起来。有一天,小马超拉着我的手,奇道:“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哩?也不像我爹一样,老是板着脸责骂。我真愿意把你当我爹!” 我心里顿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含混了几句。又数日,我们到达畿辅境内,快抵吴岳境之时,我左思右想,找了个借口,命马超回去。 “我还没有学成呢!”他怏怏不乐地叫起来。 小清和卢横都异口同声地说已经没什么可教他的了。马超武艺原本不弱,又得楚、卢两位武学大师的指点,更加是了不得!眼下欠缺的只是对战经验而已。当他知道我们不再留他时,眼眶发红,深深拜别,一副恋恋不舍之态。,“小子,千万别把我们的姓名说给任何人听!记住了吗?” 马超上马,呜咽道:“我不会说的。师傅,我走了!”挥手与我们道别,还不断以袖拭泪。我等皆是于心不忍。 小清眉头一皱,轻声道:“真是个勤奋的少年。对了卢横,你不是还没有孩子吗,何不认他做义子呢?” 卢横神色颇不自然,叹息道:“末将无福,此生恐怕不能承祠香火,而要令老母失望了!” 我宽慰他道:“别急嘛。若实在不行,我把路儿过继给你当儿子!” 卢横大惊,“这如何使得!卢横已感主公深谊太过,怎能再忝为颜门亲眷?老母也必不会首肯的!”隐有呜咽之声,“主公大恩,卢横今世都无法报答!” 我笑笑,道:“何出此言?你跟我就像一家人,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嘛!” 卢横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唏嘘。当下又加以宽慰后,继续前进。不一日,来到峄醴城下。 皇甫嵩已命人占领是处,屯军两千人。是时山下村邑栅栏,隐然若现,但田亩渠篱,却大多荒废弃置。两座高大水轮,虽在不停运转,却已有斑斑之色。 我们远远地绕道而行,心头俱感沉重。我叹息道:“想当年住在这儿,一点都没感到它有什么可贵之处。现在落入敌手,只能望城兴叹之时,才知道心中原来那么眷恋此地,真是无一日能够忘怀呀!” 卢横握拳道:“但能为主公攻下此城,复为我所用,卢横将竭尽全力!” 我微笑摇头,“我们现在必须暂时放弃,集中精力把河西的事情料理好。待时日一久,兵强马壮,再来争取此地,以为爪触。如此,我们便将熊戎地、西海、吴岳三处连成一片,可进可退,可攻可守。这样更会有利于发展的大计呀!” 卢横满脸敬色,欠身道:“主公高见!” 小清却笑道:“你仍对峄醴念念不忘。若是再占此处,屯积盐粮谷草、军器牛马,必将变成我们的前沿阵地。那时候皇甫嵩这些人还不慌了手脚?” 我大笑,“那就让他们被历史的车轮所湮没吧!” 长安城有“颜氏”的几名大商贾。所有派发出去的商人,都是很隐蔽的。在很短的时间形成了多家合纵的局面。这也是我既定的交易方针之一,货物的大批量流动交易在这种时候反而能获取更大的利益。当然对于盐这种关乎国计民生的交易物品,我还没打算彻底放开价格。这种心存仁慈的作法使得朝廷更加依赖“西盐”,结果当他们占领峄醴的那时开始畿辅盐米价格都暴涨了十倍。 我在一家打着单泾旗号作买卖的盐商那里提出了数万两银子,这家店主实际是长安营故都尉陈林的手下,因为一向低调未被张让发觉。此时他已官拜将兵司马,掌握了一支二百人的队伍。 我们遂化装成庶族地主的模样。小清是内眷,卢横为家将。一行三人,完全引不起别人注意。时值正月,三辅的百姓却并未尝到新春的甜头,反而在议论着并州休屠各胡造反的事情。西河郡守邢纪刚刚被杀,叛军已向东打到了雁门郡。 ※※※※※※ 丁酉日,大赦天下。次日我们到达洛阳。 自经营峄醴以来,我对洛阳的战略价值有了更深的认识。这里北依邙山,可通幽燕。南对伊阙,可达江汉。西控渑崤关中,东与下游冀豫平原相接,适扼东西南北之交通要道。而古史所载“中国”,初即洛阳一带。而从近观之,洛阳为一窄小盆地,河水与太行山构成其北部屏障。其虢略地以南崇山峻岭,称“三涂”之险。西南弘农熊耳山、东南颖川嵩高山(今嵩山)。其西有函谷、崤底二关。其东为虎牢、成皋,皆是雄城。洛阳易守难攻,自古为兵家必争,故千载为都,其理必然也。张衡的《二京赋》更有“沂洛背河,左伊右涯,西阻九河,东门于旋。盟津达其后,太谷通其前。迥行道乎伊阙,邪径捷乎轩辕,太室作镇,揭以熊耳”的描述,时人多会背诵,叹为观止。 洛阳的土地十分肥沃,其气候适宜,雨量充沛。伊、洛、澧、涧数条河流纵横交错,穿流其间。洛阳四地,均有灌溉之利、交通之便、景物之美。城北阳渠,穿折迂回,引洛、雒两水,为城北水利中枢。 但同时,洛阳城也有明显的不足。一国都城,广阔便利为首,险固次之。大凡国都,便以政令迁著民众,充其口实、兵甲、谷粟以利战也。而洛阳之地狭窄,容纳不了太多人口,加之周围多山地丘陵,无可周旋,为兵家所忌。且是处居中,为中原腹地,制内易而御外不易。故而东汉四境兵火,而以国都偏远缺资,常常无法劳师远征。羌汉军民起义七十年,朝廷不能制压,由此可窥一端。再次,洛阳地当要冲,对经济繁荣固然有利,但逢王朝更替、天下大乱时,这里便成兵家所必争地,首当其冲。董卓乱时,烧杀掠夺,将都城焚为瓦砾,令人痛疾。 自光武中兴,洛阳城历经两百余年的经营,光扩修改建就用时几十年。其东西六里十一步,南北九里一百步,建筑规模宏大,规划布局严谨,常令人流连忘返,而涌现出种种波澜壮阔、气势非凡的念头来。 京畿各城门的盘查十分严格,好在我们贿赂了上西门司马,得以顺利进入。小清安坐轿中,十分好笑地道:“夫君似乎对洛阳的各个关卡,都非常熟络。到哪里该花多少银子一清二楚!” 我嘿嘿笑道:“我在京里难道是白呆的吗?就算张让、何进府第,我也一样来去自如。不过那里要花的代价更大些罢了!” 小清嘻嘻一笑,“例如张让要摸你的手!” 卢横听得莫名其妙,却又不敢动问。脸上表情十分怪异,似是在说:张让为何如此呢?要是摸夫人的手,便是无礼。摸主公的手,却很是令人迷惑不解哩…… 我哼了一声,拉开车帘,挥了挥拳头,“再说我不客气啦!你这丫头,怎么老提这事儿?是不是吃醋?” 小清笑盈盈地,装出一副作呕的样子,“恶心死了,谁要听你胡说八道!还是快去找正事做吧!” 悄悄寻至荀攸府,其路巷已泊五六辆马车,其中不乏奢靡富贵的装饰,让人心中不免起疑。通报后,家仆见我们相貌不凡,谦恭道:“主人正与议郎何公、郑公,族叔荀公与会,已吩咐不再见客!” “那请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故交金城颜子来访。我们便在门外稍侯便可。” 卢横往前横了半步,那下人吓得连忙退回去。我朝车中小清笑道:“荀攸的面子越来越大了!” 小清若有所思地道:“名气响了,人总会容易变的,只是不知荀先生会不会走火人魔。不过有颜雪在,一定会好好教导她的夫君,不致让他学坏的!” 我闻得这样的怪论,不禁哑然失笑。在小清看来,所有的夫人都该像她一样,努力让丈夫行善道,要不然就拳脚相加,揍个半死哩! 隔了片刻,只见中厅急急忙忙地冲出一人来。远远地便开始拱手作礼,脚上甚至还来不及穿鞋。未到门口,便又惊又喜地叫起来,“颜兄!啊呀!什么时候到的?公达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我连忙做出神秘之色,先行了礼,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老弟这样叫喊,我不被抓起来才怪呢!”又朝他脚下看看,忍俊不禁,顿时把臂大笑起来,“荀兄一向还好吧?” 荀攸连连点头,笑容满面。见车驾还在路口,便命下人开了中门,径放入内。卢横恭敬地与之见了面,小清也掀帘笑道:“荀先生真是忙人,从巷口过来,还以为错入侯门了呢!” 荀攸哈哈一声,道:“嫂子见笑了。里面请!”命人重又关门。内院仆役匆匆地拿来了他的鞋子,其后还跟着三人,都是中年上下,各自拈须微笑。 “能让荀公达赤足相迎,该不会就是鼎鼎大名的颜猛禽兄吧?”一位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相貌堂堂的文士笑道。荀攸连忙介绍,“此乃大儒,河南郑公业。那位是南阳何伯求,其旁是公达族叔,讳爽!” 我一一致拜,更以晚辈之礼见过荀爽。在京畿时早闻此人大名,与郭泰、李膺齐。延熹九年举至孝,拜郎中,上书陈策,触犯宦官利益,因此,党锢之难时南遁汉滨十余年。至党锢解,司空袁逢(袁绍生父)举辟,不应。但逢死后,荀爽为其服孝三载,时人称为“硕儒”。而荀家满门为世官冕,其父荀淑有八子,号为“八龙”,因荀爽为其中最佳,字慈明,故有词曰“荀氏八龙,慈明无双!” 荀爽年纪不小了,面目慈祥威严,捻须笑道:“不敢当。颜将军秩位在老夫之上,怎能消受足下的大礼呢?” 我谦虚地道:“大叔既是荀兄长辈,也即我颜鹰的长辈,怎可有所冒犯?啊,这位是我的好兄弟,姓卢名横!” 荀攸道:“闻说卢兄勇力过人,是大将之才,常听拙荆提起呀!” 卢横慌忙见过各位尊长,谦词了几句。我见他面有腼腆之色,知其受用,笑道:“卢兄先回去料理夫人的事罢!” 卢横愈发谦逊地告辞而去。我这才问起其他二位儒生,一个细细长长的高个儿拱手道:“在下何颐!”另一个身材适中,年龄稍大的笑道:“在下郑太!” “久仰久仰!”我哈哈大笑,“今日能与各位在此相聚,可说在下福缘不薄啊。不过在下粗鄙之人,不懂说话,若是打扰了各位雅意,恐怕还要先行谢过!”众人笑了起来,荀攸道:“请里面座。颜兄一路鞍马劳顿,先热热地喝几杯酒,何如?” “真是救命菩萨啊,荀兄,哈哈!” 待全身都暖和下来,又互相寒喧几句。荀爽这才道:“老夫阅人颇众,从未见将军这样年轻有为、不倨不恭之人。难怪最为攸儿所喜!” 何颐道:“只看适才颜大人气度,便知最擅用人。手下有如此虎贲之士甘效死力,何愁胡寇羌贼?” 郑太笑道:“不错。公达常说大人气节不凡、俊才伟志,有英雄风。今日一见,果不虚言!” 我拱拱手道:“各位谬赞了。颜鹰不过徒有虚名罢,不足为道。反是各位尊兄、大人才是在下一直所敬仰的。每每与荀兄谈及党锢名士,无不慨然叹息。各位学富五车,却都怀才不遇,每每令人痛心啊!” 荀爽喟叹—声,道:“奸佞当道,不辨黑白。妄词诬议,社稷屡危。将军识见不凡,朝廷却不能用。以致驱逐狄戎之所,屡加迫陷,此举令天下志士无不心寒!” 郑太挥手道:“如今朝廷走到了这么一步,复有何辞以对!荀君常欲尽诛宦人,掘其钧党,无奈力不能及。不知大人对此,一向有何著论哪?” 我摇摇头,“当今天子乃宦人所扶,故桓帝以来,阉党无不窃居权位,飞扬跋扈,荼毒生灵。朝廷中虽有李膺、陈蕃等忠直士人,却屡被黜害,天下侧目。现在形势如风云跌宕,深不可测,又如满积薪柴,一触即燃,且必成燎原之势!” 郑太等面面相觑。唯荀攸最是明了,拊掌赞道:“颜兄之言发人深省,公达豁然开朗也!” 何颐道:“颜大人立论高妙,文藻超群,但其词颇使人寒悸。若社稷果真如此,我等更当为国为君,上书苦谏,即使如李司隶那样慷慨赴难,又何如哉!” 与一帮立志救国的儒生讨论至深夜,又请荀攸向小雪问安,这才打着哈欠回房去睡。本欲此日就到杨彪府上,可惜计划有所变动,连府门都没跨出一步。 爬上榻搂住小清,头未靠枕,就沉入梦乡。这些日劳累不堪,又为京畿的事情提前作了万全准备,故而尤其困乏。此前小清还笑着说与颜雪见面的事情,我含含糊糊地应着,竟一句也没听到。 ※※※※※※ 次日,我至已时方醒。小清正自梳妆,见状嗔怪地道:“小雪都来了三四趟了,你却自管自呼呼大睡,真是只懒虫!” 我打了个哈哈,揉揉惺忪的睡眼。“我不好,我这就去见她,总行了吧?” 刚刚换好衣裳,便见房门推开,颜雪跨进门来。她全身作妇人打扮,剪眉涂饰,轻施粉黛。嫁了人后,面色更显娇媚,愈发成熟。此时,眼中却微微带泪,哽咽地叫道:“大哥!” 我望着她,笑道:“小妹越长越漂亮了。咦,干吗哭哩?莫非那荀家的坏小子欺负了妹妹不成?”见她泣不成声的样子,心中微微不忍,“唉,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来,坐到大哥身边!” 颜雪哭着奔过来,在我膝下深深跪拜,“小雪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哥、嫂子,没想到今日终于可以见面了!” 我长长叹息,伸手缓缓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俯额在地,肩头抽搐,伤心以极。小清见了也颇难过,便将她搀起来拉进自己怀里,“别哭了,我们见面是高兴的事情嘛,为什么那么伤心呢?” 我与小清又哄又逗的,终于又令她高兴起来。小雪虽嫁了人,在我们面前,却又渐渐回复到以前的那个孩子气的丫头。我问起她京畿的情况,荀攸的为人等等。小雪怕我们担心,道:“相公为人忠厚守礼。虽有才学,却是谦谦君子!” 我笑起来,“开始为荀兄说好话了吗?我却晓得他是个老古板,不苟言笑,你跟他一起过活,可要耐着性子!” 清儿也掩着嘴笑。颜雪不好意思,嗫嚅道:“其实,相公人挺好的。凡事他都处处让着我,就怕我生他的气!” 我更加大笑,“看来荀攸已让你收拾得服服帖帖了。不过你也别淘气任性,到底他不像我对你嫂子一样开明!” 小雪抿着下唇,轻声道:“我知道啦!大哥还未吃饭呢,小雪这就去把饭菜端来!” 席间荀攸来作陪,我见他俩夫唱妇随,其乐融融,忍不住笑道:“你们俩个还是下去亲热吧,在我吃饭的时候眉来眼去的,还以为我不知道么?” 两人面面相觑,突地俱是面红耳赤,窘迫难当。小清忙笑着圆场,和他们一块儿退出房去。远远的,便听见她悦耳的笑声和颜雪不依的嗔怪。我吃着饭,笑容仍爬在唇边,久久没有消去。心道:若在洛阳总是这样的日子,该多好呀!可惜,不知道还要跟哪些讨厌鬼打交道呢。 ※※※※※※ 饭后,便由荀攸、卢横陪同,驱车杨彪府。早先已由荀家上过拜帖,因此一到,立刻被家人引进偏院,杨彪下阶相迎。 “哎呀!未料贤弟来得这般快!”杨彪连连拱手,笑着上前,又和荀攸、卢横见礼。“来来来,厅上说话!” 我被他拉着手,心中升起暖意,“杨兄,可惜此次不能将丝儿带来相见,不然大家就可团圆了。小弟见到杨兄的书信,便轻骑赶来,不知现在有没有新儿的消息了呢?” 杨彪道:“据闻当初她投入洛水后,被太学附近的邑民所救。新儿托人带了信来,我便立刻遣人细查。据说那些邑民救了她后,新儿佯装哑巴,后被当做逃亡的婢女,卖入大将军何进府。我去何府探查,却又听不到她的消息。最后听说有一些婢子已转送了王子师府上!” 我紧紧皱眉,不禁深为新儿担忧起来。行至厅上,分主宾落座,我问道:“王子师?他是谁?” 杨彪微微不解,瞧他的样子,好像他知道的人,我便必然应该知道似的。荀攸忙道:“王子师即太原王允也,光和六年选拜豫州刺史,讨击黄巾别帅,立有大功。又于贼中得张让宾客书疏,发其奸于天子,因此得罪宦人。现弃职在亡,只曾与文先兄交过一次信函!” 杨彪颔首称是,道:“先父与王允素善,子师性格刚烈,屡忤尊长,先父常为之解。张宦等与黄巾勾通之事,昭然天下,而竟不能罪之。唉……可叹王子师一心为国,忠心耿耿,却落得不幸的结果!” 端盅敬茶,缓缓道:“张让等怀怨私愤,以事诬陷,迫其下狱。蒙赦后,数日间复以他罪被捕。先夫当时劝之曰:‘君以张让之事,故一月再征。凶慝难量,幸为深计。’子师却不亡去,亦不饮药,而从容出就槛车,士人多为扼腕叹息。后先父与何进、太尉袁隗上疏奏请,乃减死罪一等。其冬大赦,而子师独不在宥,宦官恨之入骨,唉,常欲取他性命啊!” 我心头微微一震,暗道:王允?除董卓时,此人是当朝司徒。看来不那么容易完蛋的。道:“何进与王允有交情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倒并非去刻意调查过。在记忆里,无论小说还是史书,王允与何进两人,似乎完全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尤其小说里王允自登场至被害,通篇没有何进的名字——因为那时他早已被诸阉剁了脑袋,扔到历史的垃圾堆去了。 杨彪道:“大将军何进仰崇党锢士人,更暗中与其交往。王允常与之谋划除阉大计,袁绍、吴匡等皆参谋议。此二人贤弟应该颇为熟识的!” “哦,原来如此!”我不愿意提到吴匡或者袁绍,这两个一个曾带兵围剿过我,另一个曾参与杀害我兄弟杨速的事件,令人切齿痛恨。“王允既与杨家素善,又曾通过信,兄长怎么不知道他的下落呢?” 杨彪叹了一声,道:“子师辗转弘农、陈留间,行踪难测。我已派人去往其旧府宅邸,希望能有女侄的消息!” 我强笑起来,“如此烦劳兄长了。唉,我颜鹰罪孽深重,已经对不起她的家人。好在她投河未死,总算令杨速瞑目。 ” 荀攸劝道:“令弟为人忠义,为世英雄,虽死犹存。颜兄也不要过于哀伤了!” 我点点头,良久道:“此次我冒险单身而来,便是要接新儿回去。京畿将乱,两位也要多加小心才是。一旦有变故,飞鸽传书西海,我必会做出安排策应!” 杨彪笑道:“有贤弟在彼,我等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前次宦人欲加其罪,却不敢妄动,而令我从容赎免,实属贤弟之功也!” 荀攸接口道:“文先兄假君亲朋之名,已使名士蔡邕、贾彪等获赦,可惜蔡伯喈尚在吴会,而贾伟节卒于家中,竟无法前来跟颜兄道谢!” 我连忙作谦。贾彪虽是名士,听过几回,但却似没有蔡邕著名。想起李宣经常谈论蔡家之事,便也随口提起。杨彪道:“蔡伯喈文学天下,良史才也。因奏免罪宦,素为阉徒所恨。与家属髡钳流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后更得罪中常侍王甫之弟,又获诽谤。至今流亡吴会,已有十载了!” 荀攸颔首道:“未想文烈侯亦与之交善。回想当年杨公与蔡伯喈、五宫中郎将堂溪典、谏议大夫马日碑、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飚等正定《六经》,何等的荣光!比时太学门外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那时司徒桥玄以之为上客,敬待甚崇。连季叔文若都慕名而去,赞不绝口!” 杨彪露出会意的表情,道:“南阳何颐名知人,曾评荀或‘王佐才也’,我亦深有同感。文若天资聪明,才名卓著。若不是误娶唐衡之女,才望恐更为天下人所赞!” 我不解地望望荀攸,他笑起来,“唐衡乃是宦人!”复正容道:“季叔命世之才,勿论妻何人,不能为人讥也。其才倾志腾,孤音少和。帷幄天下,运道股掌,吾常愧不如也。若同殿为臣,公达当退避三舍,焉可与之争短长乎?” 我心道:荀或是他的叔叔,仍是这般夸奖,毫不避讳,可见自古英雄识英雄啊!荀攸看出荀或是人才,荀或又怎会看不出荀攸是个人才呢?道:“荀兄的季叔不知何在?颜鹰屡闻其名,却不能与会,真是可惜呀!” 杨彪脸露微笑,颔首频频。荀攸笑道:“朝廷数举季叔为官,不就。如今隐居在颍川家中!” 我们感慨一番,重又提起蔡邕之事。杨彪道:“文先若不是仰仗贤弟之名,恐怕宦人犹不肯轻赦蔡伯喈。如今我已命人转道南下,把蔡邕全家接来!” “这就太好了。不过我若是在京中呆久了,恐怕会露出马脚,被人谗告。更何况若是拖累了杨兄、荀兄,我怎能心安啊!” 杨彪哈哈笑道:“贤弟这就放心好了。为兄早有打算,吾之门生陈子善饰面相,贤弟身形适中,相貌俊俏,若加伪饰,决不致为人识破!” 次日,在上东门外土乡聚购置田宅苑囿两处,约五十顷地。买奴、婢属各百人。是时奴两人相当于一匹马的价钱,婢更贱。由于连年战乱饥荒,百姓无所依归,只能受人剥削,甚至“自卖”。故而达官贵人家常常有奴仆、婢役数千至万人,在田庄里做牛做马,尝尽艰辛。 当日晓谕众仆婢,家中主人名李丰,乃是富贾地主,来京做生意,故而在此权住。是时洛阳城寸土寸金,城外三十里范围内也属贵价,他们当然能够领会我的“生意”有多大。 卢横化名李蔡,小清称“齐氏”。杨彪门生果然了得,化了妆后,面相大改,连小清都为之讶异。卢横更换成一脸老态,但其体型魁梧,一看就是廉颇、马援那种人,所以无人敢于轻视。 我摇身一变,成了三十岁左右的财主。小清更想出办法,把铅皮箍在我齿上,一笑起来就像虫牙一般,难看之极。不过如此也免得跟人太接近,以致他们认出我来,实是不得已的办法。 ※※※※※※ 二月初五,黄巾余党作乱。郭太等领导义军,起于西河郡白波谷,攻太原、河东二郡,被称为“白波贼”。太尉曹嵩、司空沛国入了宫上书,言“三河要略,社稷之地也,应设重兵!”灵帝然之,急诏并州讨贼。 太常刘焉上书称:“方今四方兵寇,而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辄增暴乱。敢望陛下废之置牧,清选重臣,分委各地,以镇方夏!” 我闻听此事,与卢横道:“这小子请求废刺史、置牧伯,居心叵测。更是早就瞅准了益州的肥缺。还以为老子不知道呢!” 卢横道:“刘焉素与主公为难,不如借此非难,以制其嚣狂!” 我摇头道:“时机还不成熟啊。我现在是什么东西,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呢。拿什么去跟他斗嘛,且观之罢。这天下也乱得很了,还怕他再煽风点火吗?” 乙卯,荀攸、郑太来访。郑太以我初购地产、仆婢,用度有缺,慷慨解囊,送钱五十万。我这才知道,此人家道富庶,有田四百余顷,可他却是乐于交结天下名士,所以常常竟连饭都吃不饱。 荀攸深服其人,当然我更不好意思要他的钱。笑道:“在下在两京、三河之地,贾商遍及,利润可观。公业兄仗义疏财,令人感沛,不过若是缺少用度,颜某倒是可以先借贷个一两千万给你!” 郑太与荀攸面面相觑,相视大笑。“如此,我就却之不恭啦!颜大人在京畿以久,当然知道钱利之重。若是想在此成事,无钱万不可行!” 我微微腆起肚子,大模大样地道:“在下此来,已做好万全准备。恐怕捐个官儿,立刻能做到三公、九卿呢!” 荀攸失笑,“那可就好极了。若是颜兄得道,我等便该额手相庆了。若是有何差遣,还请颜兄不吝开口呀!” 众人大笑。当下商议一番,因为我对外不宜称杨府亲眷,捐官则可以掩人耳目,更可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不会碍手碍脚。两全其美,遂决定下来。 了已日,以钱一百万,买了秩禄不高,但十分清闲的大行令当当。此职属九卿中大鸿胪。大鸿胪掌诸侯及四方归义蛮夷。什么参谒宗庙为皇帝前导,诸王入朝郊迎、四方上计、皇子拜王、诸侯嗣子等事,都属管辖范围。大行令秩六百石,为其重要属官,下有丞一人,礼郎四十七人。 这时候皇帝卖官已快发疯了。同一官职卖了又卖,前者屁股还未坐稳,后者就已经到了。我花那么多钱买的不是肥缺,故而也没人来争。参谒上司之后,无所事事,只有回去睡大觉的分儿。 三月,并州刺史张懿被休屠各胡围困,战死。太常刘焉复又上表奏请置牧,灵帝因一年中死凉州刺史耿鄙与并州张懿两人,权衡之下只好应允。此时益州刺史郁俭贪暴赋重,已激起民变,乃命刘焉为监军使者,领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刘虞为幽州牧,皆以本秩居职。从此,汉政府的权力日益衰弱,而牧伯集军、政权力于一身,实为割据军阀,逐渐成为中央集权制度的最大挑战。 甲子日,熊戎地飞鸽传书洛阳,荀攸急遣人送来快信。 原来,宣夫人见西海尚未完全稳定,遂命霍统出兵五千击赐支,大破之,生俘苏哈西尔,令赐支举族降。又遣偏将军童猛与将军从事宋威两人出东南,越一千八百多里,至赐支河首,一举荡平海西烧当残部。两仗共获羌人凡万三千余户,口计七万一千六百四十四人,羊马牲畜不计其数。皆命迁至熊戎地筑城。建威将军司马恭、横野将军冯延则领命各遣五千人赴大漠,远征西域。 此外,益州巴郡人马相遣使至西海借粮。相称“天子”,信中语气极为傲慢,李宣遵从我预定指示,勉强拨付了些军粮。信中也提到另一件事,即熊戎地东南界我圈定的“开发区”,耕种进度缓慢。诸将因为长期得益于钱物、物物交易,有所懈怠。 我一方面感慨李宣的确比我能干,才出来没几个月,她便将西海之地巩固了,还让欣格折损了左膀右臂。另一方面,我也感到将领中不劳而获的情绪正在抬头,以为有钱能买到粮食,故而自己就不种了!我立刻回信,升李宣为军师将军,三品,号建功侯,增邑二百户,并前封至千户。令原屯田都尉齐鹏为司农校尉,秩千石,负责沼泽、湿地与可耕用地的开发以及督率全军垦荒备战。所有筑城将领,都暂时把精力放在农耕上,每人都要耕地十亩,以为表率。哪个将军所部屯田积粮多,秋收便后有重赏。无故怠慢者刻以重罚,鞭刑示众。信中解释了中原粮谷连年匮乏的局面,要求李宣引起警惕。另外,请她酌情封赏霍统等立功将领,勿令他们有自满情绪。 至于马相,谁能想到他敢自称“天子”呢?他要造反,只要别反到我头上,我才管不了。他的属将赵祗是个人才,可惜明珠暗投,现在只怕也在暗暗叫苦呢。将此事与小清、卢横说了,两人态度全不一样。清儿欢喜起来,要行宴庆祝。卢横却是满脸失望,显是因为错过上阵,少了一次立功机会。我连连安慰,又以汉高祖手下猛将樊哙与之相比,终令他转忧为喜。 ※※※※※※ 此日午前,杨彪见召,谈起王允之事。原来他孤身奔亡,家小却都搬回了太原,杨彪去了信,王允称其在彼,但文多隐晦,似是不愿见人一般。 我得了此报,却是喜不自禁,当晚便与小清商量出发。猜测王允其意,不过是为赎还之值尔,乃命仆役赶驾二辆大车,一车坐人,一车堆钱,次日便往并州而去。卢横奉命治宅院,苦象满面。 于路,小清不时掀帘看着,叹道:“不知此行会不会有危险呢?听说并州黄巾闹得很凶,最近正攻太原呢!” 我懒洋洋地看着她,“还听说刺史张懿被杀,匈奴人正在西河、雁门大肆抢夺。没准我们就会碰上!” 小清嗔道:“人家担心你,你倒满不在乎。杨彪的信去了几十天才回,也不知道王允现在还在不在呢,真怀疑是白跑的!” 我躺下来,两手枕在后脑上,舒服地吁了口气,“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更何况是我们的东西,也跑不掉的。王允不在又如何,我们只须接新儿回去便是,其余一概不问!” 余路果然很多小股贼寇,但常常不用小清出手,我的威势也能吓跑不少人。再说,我到底身经百战,有多次征伐对敌的经验。这种东西,是这种光会抢百姓东西的小贼们所学不到的。 对于一味蛮打乱砍的家伙,只要找出破绽,一下子就可以干掉。倒是那些不用刀只凭气力的,我却是老鼠拉龟,无处下手。 一路行至太原,足足十余天,到了祁县。至上党、汰原两郡交界,更是穷山恶水,山路十分难走。好在仆役人手足够,牵马推车,硬是把我舒舒服服运到了目的地,不免有些看人挑担不吃力的感觉。 王允知名县中,问其居处,无人不知在“平阳里”。寻至是处,街陌旁是七八间泥房,外面篱笆荆丛,围拢着院中几块菜地,几只鸡在悠闲地吃食,旁若无人。 我叫喊了半天,方才有人应门。一老仆哆哆嗦嗦,以为又是来抓他们家老爷的官兵,扑通跪下。我拉起他解释了半天,他这才听懂是“好友来访”,抹着老眼哑声道:“王大人举家才迁去陈留。老头儿是给他们看房子的!” 我心一下沉到尽头,仍存着侥幸,问道:“那你知道他家的奴婢仆役还有没有留下来的?” 连问数声,这老头儿总算明白过来。叹口气,摇着头道:“都走光啦……王大人总算也是个好人,却总有那么多做官的来逼他,唉!” 他拱拱手,颤巍巍地关了门,进去了。小清见我失望得愣在当场,忙来宽慰道:“别不高兴啦!我们这就去陈留便是。反正新儿她也跑不了,总会找到的!” 我长叹了口气,“没想到我的运气这样不好。明明杨兄是打听清楚了的,我行到太原,却是这般结果!” 小清道:“如今乡里、县里都是举家逃难的人,我看王允必是知道了消息,这才把家人举迁到陈留暂避,也是才走不久,我们追上去,说不定路上就能碰到呢!” 祁县内外找不到一家商铺是开门的。有钱人大多暂离此地,那些世家大族便在坞堡中屯兵自守,不与外界勾通。只是那些穷苦的百姓们,携妻扶子,搀着老人,号哭着行进在背井离乡的路上。他们是听说匈奴寇掠杀戮,这才不得已而行。至于黄巾军,却没人会害怕他们。毕竟,这些人本身也都是老百姓嘛。 次日,未至竞陵,便发现小股匈奴人正在杀掠逃难百姓。几名骑兵追逐着一群哭叫着的姑娘,哈哈大笑。还有人用马鞭朝老者、妇孺猛打,又以马蹄践踏,以为戏乐。 有几个更是看到我们的两辆大车,眼睛发亮,持刀打马而来。我破口大骂,心道:怪不得汉人老是受他们欺负,原来竟都是这样的狗杂种!拔刀冲上。小清命众仆役守住大车,这才奋身投入战斗。杀两人后,用夺来的刀更劈翻一人,余众哗然惊走。我提马便往那受伤的贼兵踏去,只听他惨声大叫,直至声息全无。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我命仆役帮助受伤的老弱疗治,又散给银钱。众百姓无不泣声道谢。问及姓名,我叹道:“在下一介无名小卒而已!” 一个小男孩突然大声道:“多谢无名公相救。我看见林子那边还有几个狄人正抢掠钱物,请无名公快去救他们!”我不免愕然。 当下点头以示应允。命众家仆护住车仗,便与小清疾冲至林间察看。此时,远远地正见一老妇人跪在地下,抱着一蛮人的脚求饶,那蛮子径自一脚踹开了她,毫不留情地一刀砍去,将她面前尚未成年的孩子劈杀。他搜索着那孩子身上的包裹,狞笑着又转而面向那妇人。 我怒火中烧,从怀中掏出什么,便狠狠掷了过去。那人中后吃痛,惨叫一声,小清趁机一脚把他踹倒,拔刀便杀了他。我冲上去,这才看到我摔竟是一锭金子。 老妇人眼光呆滞,恍若未闻,只顾哽咽凝视着逝去的儿子。我凑过去探了探,知道救不活了,轻声叹道:“大娘节哀顺变罢,他已经断气了!” 老妇人这才知道流泪,长恸不已,不可遏制。小清不忍地道:“大娘,这里还很危险的,你还是快快离开吧!” 老妇人痛哭失声,“哪知道甫儿就这样离娘而去了……我怎么能够再独自苟活呢?即使见到先公,也必将被责于地下呀……” 我颇感无奈,又不能弃之不顾。只好招来仆役,先将尸首掩埋了。老妇人哀伤之极。过后,却又呆呆静思,默不作声。我们陪了她一会儿,只见她拭泪作礼道:“两位贵人相救,真不知如何报答。不过我不便再打扰两位行路,就此拜别!”深深施礼,便欲离去。 我急忙道:“大娘是往南去,我们也恰要南归,不如一道走吧!” 老妇人泣声辞道:“多谢两位好意。不过我破家之人,不便与贵眷相对。不知两位是否道经河内郡呢?” 我见她希冀而哀伤的目光,点头应承,“正是,大娘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嘱咐我们去做的?只要我能做到,便一定代劳!” 老妇人连连自语“好人”,不禁又流下泪来,“我尚有一子在骑都尉丁原手下为从事,姓张名辽……” 我“哎呀”一声,又惊又喜,暗道:她是义弟的母亲! 真是太巧了,虽没会到新儿,但却从蛮人手里救出了弟母,也算是奇事了。 第六十九章 杨新归来 闻说是其子义兄,张母像得了救星一般,眼泪禁不住流下来,泣述这段日子所遭受的苦难。原来鲜卑寇抄雁门郡,张辽请母亲立刻南迁,又带信说已遣人来。哪知信才收到,胡骑便到马邑之北,烧光大街旁的村子。张母不得已,只得在其子张巩、张甫护持下逃难。没想到途中与辽兄沉失散,在这里还遇到贼兵…… 张母哽咽道:“甫儿性情刚强,与敌厮斗。可他哪里又是蛮夷的对手?” 我长叹无语,小清好言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婶婶还是先跟我们去河内吧。寻到张辽,再计议别事罢!” 我们搀扶她上车,又连忙取来食物与她充饥。张母姓于,年纪四十上下,头发却白了大半,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令人哀婉。我小心说话,尽量避免触及她的痛处,每每提到灾劫兵火之事,便赶紧跳开,寻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 反正此行要去陈留,河内是必经的道路,顺道去看看张辽也不错。有两年没见面了罢…… 一路尽执晚辈之礼,更以“母”称之。每餐先就于夫人用过,这才动筷。众仆役也无不恭恭敬敬,更欲博得老夫人欢心。张母见我出手阔绰,钱财无数,十分讶异,但从未问及。她甚有气度,谈吐间流露出的雍容、慈祥、睿智,常令我想起自己的母亲。 至上党郡高都县,小清亲自剪裁锦缎,成衣献与张母。两人促膝长谈,每每于夫人便叹怨其子没有福分,娶不到这么好的姑娘。小清笑道:“夫君既是辽弟的义兄,婶婶也就是我的义母了。母亲但有吩咐,清儿定然谨遵。或者由清儿给辽弟相一门亲事便了!” 张母喜得连连抹泪,夸道:“真是我的好媳妇啊!”我见清儿少有那么乖巧,不但讨好了张母,也讨好了我,不禁心中大喜。在旁连忙顺水推舟地跪拜行礼,口称“母亲大人”,“我与文远结为兄弟,却还未来得及参谒母亲,罪过罪过!” 张母拭泪笑道:“都起来罢,辽儿真是福气,能有你们这样的好友。唉,只可惜他性情愚钝,还要你这个做兄长的多加开导才是!” 我点头应承,一面又将真实姓名告诉张母。她点头道:“辽儿写信来,曾提起过此事。我却已记不得那时的情形了。家夫过世得早,有过些交情,但他们皆似未有男孩,故而颇费猜疑!” 我随口道:“母亲恐怕记不得了,那时我家住在村东头,没多久便迁走了!” 张母猜忖起来,良久才道:“哦,是那个姓李的家吗?他家太公跟先公常有来往,只不过后来染疾,便搬走了。李家倒是有个男孩,比辽儿大些。那时辽儿还只有两三岁呢!” 说着,便盯着我看。我心头暗笑,却装得十分正经的样子欠身道:“母亲说得不错,我正是李家的孩子!”心道:任你费神去想,恐怕也只是模糊的一点概念罢。我是天上飞下来和你家结亲的,知道不?故作悲伤,“可惜家父母染疾早亡,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被邻村人收养,故而改作颜姓!” 张母叹道:“也是个不幸的孩子呀!那时候我们两家如此交好,辽儿也常问小李郎为何突然就走了呢!” 我又复精神起来,“不过现在有了干娘可以孝敬,我颜鹰便去了一件心事。母亲要好好保重身体,义弟现为丁原帐下从事,一向都还得上官的信任!” 张母微微颔首,道:“听辽儿说,你后来官拜校尉。不知现在何如呀?” 我连忙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一曲一折,都讲得明明白白,听得张母忽而惊恐、忽而欢喜。“……孩儿不敢露了行藏,故而捐了个大行令当当。如今朝廷昏庸,我想应该早些做点准备,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张母微感惊诧,叹道:“我真是人老眼花了,长公主……” 小清盈盈请安,道:“请母亲不必如此称呼,折杀清儿了。夫君每每提及母亲,便欲接来相见。只可惜跟义弟失去联系,也不知你们还在不在雁门!” 我知道小清的话微有夸张。念叨是念叨的,但从没想到要跟张辽再联系或者干脆把他挖过来。恐怕我对他,其实是在保持距离罢,有意无意地,我老是在想以后会发生的事情。 至河内葵城,已是四月初了,与张母也完全变成了一家人。路上谈谈笑笑,排遣了她不少悲伤,清儿更是亲亲热热的,常令张母喜笑颜开。因为请假过了时间,便命一仆役带信卢横,命他上下“打点”。逾期不回,可是要掉乌纱的。 东汉官员实行五天工作制,即工作五日,休息一日,并非以七日为“周”。其他节假日很少,夏至、冬至可放假几天料理家事,还未有春节放假的习俗。遇新年实际上是最苦的,凡宫礼、官礼穷折腾,又什么驱鬼、除妖、祈福来年风调雨顺等,种种仪式不一而足。我初在洛阳时因为好奇,曾傻乎乎地去宫里受罪,几天下来险些累死,吓得连忙称病。此外,官员因功或因病可以告假,期限最多为三个月,逾期则要免职。父母丧亡,奔丧期限在三十六天至三年不等。汉末,二千石大员多不奔丧,因此荀爽曾写过文章加以斥责,却无人问津。 如今规矩法令制度都相当松驰。有钱人躺在家里不工作,照样有优厚俸禄,还可以为所欲为,这与汉初严苛的官吏课考制形成鲜明的对比。 由于考虑到这些变化,对于我的领地和部下们,我曾想方设法形成正规的制度与法令。因为若沿用汉室这一套陈旧腐烂的法律条文,很多事让人觉得力不从心。多数时候,我只管按军纪办事,并且扩大运用到民间事务上。现在看来,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军纪民律互相冲突,矛盾太大,的确是应该制定自己法典的时候了。 ※※※※※※ 戊戌日,至郡治怀县附近。飞骑传报府衙,却闻张辽已前往迎赴家小,有十日了。我急忙会见驿差,请他立刻往雁门发信,报知此事。 听公署里的官员说,骑都尉丁原统兵屯野王,曾遣张辽募粮。张辽年轻气盛,得罪了河内诸姓司马防,被调任怀县。司马家犹得理不让,逼迫丁原交人。 我吃了一惊,张母更是恐慌。河内司马家乃是大姓,世吏二千石,显赫朝中。司马防少即仕州郡,曾任洛阳县令、京兆尹等职,现虽闲赋在家,其势犹在。张辽不知深浅,强收了其佃户的谷粟,激起了他的愤恨,遂只好告假回乡。 我忙叫义母宽心。令家人持我书信回京,请杨彪帮忙。数日后,便持杨彪文函并“打点通融”费若干一齐送到司马府上。京畿杨家向为朝中重臣,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满天下,虽司马防与之并不熟稔,却也不敢拂了他的面子。更何况我颜鹰滴水不漏的送人情,大大增其好感。 司马防四十上下,长长胡须,容貌颇具威仪。见面时讲究排场,什么礼数、套数十分烦琐。好在我的演技出众,临走之时,其已满面红光,不但答应不究,还许诺往后会多多加以照应。 赶回怀县张母暂居之所,下人说张辽已经到了。闻说我们回来,他跟在母亲身后,出门迎接。我们目光一接,不禁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各自一怔,颇有些伤感的味道:张辽愈发健壮,虎背熊腰,已隐有杨速当时的风范。他两眼通红,不用问刚刚才哭过。见了兄嫂,眼眶湿润,立刻抢上几步,跪倒磕头,“大哥——” 我喉头亦是一哽,勉强笑着扶他,“好兄弟!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张辽拜过小清,泣声道:“小弟赶回家中,却已被贼人一把火烧光了。我遍寻母、弟不得,便又复折回太原、河西。后来总算遇到信使,这才听说大哥已将我母亲救了出来……此份恩德,小弟没齿难忘!” 我叹了一声,“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呢。只是你的幼弟……” 小清也自陪着张母垂泪。张辽用袖子一擦眼睛,奋然道:“失弟之恨,我一定要报!大哥、嫂子,你们为了我劳顿费神,小弟我,真是过意不去……” 劝慰良久,他的情绪才算稳定下来。乍闻噩耗时,想必他大受震动。如今又逢大喜,心绪波荡激烈。我便说些欢快的话题,也让小清陪张母聊聊。她对清儿已甚有好感,交谈间颇自欣慰。小清甚有功夫,什么撒娇打浑也都是一绝,逗得于夫人心怀大畅,不时微笑点头。 张辽便也趁机问起别后情况,道:“大哥在吴岳之事,小弟已有耳闻,却不敢贸然去信,恐怕兄嫂见责!” 张母闻此,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朝我道:“我已骂过他了。兄弟之间,还要存私心作甚?辽儿还不快向你义兄赔罪!” 张辽大愧,向母亲叩首,又朝我揖拜道:“小弟确是欠妥,望大哥不要见怪!” 我笑道:“也是我疏于考虑,应该早些写信给你。眼下母亲大人无恙,我们又团聚了,真是喜事一件哪。贤弟,你在丁原手下,有没有什么不顺利的地方?不如我去和三公府说一说,也推荐你到京里任官!” 张辽感激地立起身,抱拳道:“大哥挂心了。小弟一向都好,丁大人又对我有恩,故而小弟不可弃之。大哥如今做了虎骑大将军,我初时还担心……兄长不认我这个弟弟了呢!” 我大笑,心里早知他会这样回答。他的路在于他自己走,若是他愿意跟着我享福,恐怕他就不是历史上的英雄了。 张母又不免责备了他几句,令他不可胡言。看得出张辽极为孝顺母亲,是个善性之辈。我在怀县又多呆些时日,承欢与义母膝下,每每秉烛深谈,不忍擅离。好些天后,在清儿悄悄催促下,我才向他们辞行,称有要事。张母犹问归期,我长声叹息,不禁大觉英雄气短。 张母满脸失望之色,不过她晓明理义,认为我的正事要紧,便说服了儿子,送我们上路。临行前留下五十万钱,张母坚辞不收。我不禁鼻头一酸,拜道:“母亲要以身体为重,不可再劳累操持家计了。现在孩儿有了积储,自然要母亲过得舒坦一些。不然,我怎么能够忍心离去呢?” 张辽不便相劝,只得陪着于夫人在旁垂泪。小清劝道:“夫君一片心意,母亲便请收下罢。不然便请随清儿迁到西海去住,那里可比这儿舒服多了!” 张母笑着抚摸她的头发,道:“真是乖媳妇,好,就应了你们罢!” 我大喜,又为置五十亩好地,收了些佃户为其耕种。张母坦然受之。我知道她已真正把我当成自家儿子,遂又嘱咐了张辽几句,才安心离开。 路上小清问道:“你好似对于夫人颇有好感,到底是为什么?是不是你真把她当做自己的妈妈了?” 我叹了一声,摇头不语,其实心中已经承认了。在这个世界,我想要的一切都已经满足,惟独没有了爹娘。与张母相处的这一段时间,潜移默化中,我真的把她当做了母亲。也许,真是没有理由的…… ※※※※※※ 至河南尹境内,便改马换牛。汉末,世家大族、王公高官都喜乘牛车,此风逐渐风靡。牛车安稳,车身高大,车箱似屋,内外装饰华丽,可以幛帷设几,随意坐卧。此时的流行时尚便是“闲适”,倒颇与节奏紧张的现代社会兼容。 不过在当时,车舆制度是十分讲究的,用途也日趋专门化。最高级的马车当属皇帝所用“玉辂车”、“金根车”。前者以玉为饰,锡面刻金,五彩缨珞,日月画旗。后者以金为饰,龙图虎纹,日月升龙旗帜,鸾雀翟尾。与之相配还有乘舆和五时车,其中又分立乘的高车与坐乘的安车,各五辆,行于玉辂车、金根车之后,作为副车。此外,皇帝还有用于籍田的“耕车”,阅兵用“戍车”,狩猎之“猎车”等。均有伞形或方形车盖,以鸟毛翠羽或其他饰物制成,车帷质料是厨(音寄),乃是以毛所结的毡子,可饰五彩,非常华贵。 “轩车”和“辎车”供高级官员所乘。轩车曲辕,前顶凸出,车饰甚美。辎车四周设帷幔,顶如屋盖,可以卧寝。三公、九卿、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员,祭祀天地、随天子祭庙堂、陵寝,立乘驷驾高车,以示崇敬。平日出行坐安车。二千石以上官员的夫人朝会时可乘其夫安车,平时则坐辎车。六百石以上官员乘用的施幡车,以席子、皮革制幡。各级官员坐车不得逾制,否则轻则免官,重则下狱。商人按例则不得乘坐马车。 以我的身份,最少可乘安车。如今不得不以六百石官员的身份改乘牛车,真是晦气。不过此车的确舒服,虽没有马车快,但走得四平八稳,毫不颠簸。而且观之路上行人,皆是眼睛发绿,一副贪婪羡慕的样子。 至陈留,便多派人手四下打探,又跑了酸枣、封丘、平丘、东昏四县。真如人海茫茫,无从寻觅。只得遣人回洛阳,求杨彪协助。 至郡治陈留县,不免又感慨了一番。颍川、陈留两郡相为唇齿,乃四冲之地。南及荆、豫,北达冀、幽,西,接司隶,东及青徐,真是兵家必争之处。从天下形势来看,其又正处北方经济中心位置,据而有之,则可觊觎问鼎。退失此处,则治辖偏郡,难以相持。后来曹操握此数郡,乃终有半壁河山,鼎鼎大名的许都更是在颍川境内,当时不过一小县尔。 ※※※※※※ 四月下旬,得报说王允隐居在小黄县,便急急赶去。 陈留郡距洛阳五百三十里,有城十七座。桓帝时户有十七万七千五百二十九,口八十六万九千四百三十三人,算是大郡了。但黄巾起义后,颇显萧条。荒野瑟瑟,民有饥吟。于路虽能见到几块郁郁葱葱的麦田,却也能看见不少荒置的井亩。村庄经过战火洗礼,十仅存五六,余下的尽是些残垣断壁而已。 小黄县郑坡北,据说为王允避居之所。天下起急雨来,道旁竹林,发出弹珠般沙沙的声音。偶尔一阵风过,便闻车篷帷毡雨点打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不过顷刻间,路面泥泞难行,两牛一车,都拉得十分费力。 雨季的情调也甚有意味。雨天安静,避开无数喧闹,亦可令人得到片时安宁。望着茫茫雨帘,什么都不去想,似乎时间都随之停滞了。忽然,透过小窗,我看见几位正欲觅避雨处的姑娘,嬉笑着从竹林间跑来。她们手上兀自拿着小篮,似乎装着刚刚采撷的地耳。她们追闹着,完全不在乎这场骤雨。不一会儿便俱奔到车前。 我忙叫道:“几位姑娘!不知去王允府的路怎么走哇?” 那些姑娘们回过头来,笑道:“我们正是王家的婢子,你们是来找大人的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喜之下,我忙命人请她们上车稍避。那些姑娘们被淋得透湿,却不好意思般,讷讷地不肯登车。我笑道:“行路之人,便也不拘那么多礼数了。你们不想挨淋,就上来罢。后面那辆小车可是装满的,再盛不下半个人呢!” 众仆役此时顶风冒雨,推赶牛车,闻言都会心的笑起来。待她们谢恩上车稍避,我连忙问起杨新的事情。“我此来是向你们家主要人的。我的小侄女被人拐卖,听说现在正在王家当侍女。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印象?” 使将新儿的长相、身高大致说了。一婢女思忖半天,先开口道:“好一段时间没来新人了。大人所说,莫非是被老爷禁于后院的丫头秀儿?” 我屹了一惊,望了望小清。“到底怎么回事?那秀儿是什么时候进府的,又是怎么得罪了主人?” 那婢女想了想,道:“那秀儿是前年十月入府的,因为做事伶俐,一向得夫人宠爱。今年公子定回来,看中了秀儿,暗中想纳她为私房,却不知怎地被老爷知道了。老爷一向治家甚严,听说此事大感震怒,便以家法严惩了公子定。还不顾夫人劝阻,把秀儿也关了起来。说她无德无行,身又下贱,三番四次地要处死她!” 我又问起秀儿的种种特征,无一不是新儿的样子。又惊又怒:反了反了!王允这老东西,敢如此胡作非为!老子的侄女,也敢这样欺辱,他还要不要性命!愤然立起,“老狗欺人太甚!我侄女长得漂亮,难道便是犯法吗?” 小清连忙拉拉我的袖子,道:“别吓着了她们。你也不要动气,跟王允说说清楚,把人赎出来也就是了。”我气道:“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让他拉不下脸来,还要让他八抬大轿把我的新儿送出来。否则我决不轻饶他!” 便于车中挥毫疾书一信,从怀中取出虎骑大将军印信盖戳。小清见我如此,也只得依我,坐在一边默不作声。 到了王府,命令几个丫头送信进去。傲然道:“小清你看好,王允若不乖乖出来送还新儿,我今天就要他在泥地里打上十七八个滚!” 小清蹙眉道:“没那么严重吧。他又不知新儿是你的侄女,你这样做跟仗势欺人有什么两样。我可不喜欢!” 我心里喀噔一下,也颇觉不妙,但嘴上仍不投降,“他不仁,怎能怪我不义?好了,最多我不要他赔罪就是。只要他把新儿放出来,我们人财两清,从此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见杨府出来个仆役,叫道:“京畿来的人呢?家主让你进去!” 我暴跳如雷。小清也不由得眉毛一挑,道:“怎么这样?你放心去好了,我会暗中保护你的!” 我只是暗暗咬牙,心道:好,好你个王允!你不买我的账,我也不会给你好脸看。呆会儿就别怪我骂人了!命令五名仆役跟着,下车入府。 那家仆大模大样地走在前面,兀自嘴里哼哼唧唧。我怒从心中起,恨向胆边生。喝道:“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吗?给我掌嘴!” 身后仆役闻言,冲上去按住他,一人便狠狠在他脸上抽开,刮得他哭爹叫娘。“哎哟,大人饶命,小的不敢!” 我冲上去便是几脚,踹得他翻身倒在廊下。此时,厅前有人暴喝道:“住手!汝是何人,敢如此放肆!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吗?” 我冷笑,“谁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下人们一点礼貌也没有,还得我来出手替主人教训教训!” 那人大怒,喝叫来人。不一会儿,廊里廊外积满手执兵器的家将,把我们团团围住。我眼皮都不眨一下,冷哼道:“传闻王允隐匿乡间,已改恶从善了。未料却是恃众凌弱,欺压百姓,今天我可算是亲眼目睹!” 那人怒火中烧,“你到底何人?若再不自报家底,莫怪公子我无情!” 我哈哈大笑,“就凭你们这几十个人,还不配困住在下吧!王允,你给我出来!你目无尊长,藐视朝规,狗胆包天,以下犯上,还要不要性命了?” 只听厅中有一老头连连冷笑,缓缓踱出,脸色难看之至。那青年人慌忙施礼道:“爹!这小子在府中吵闹喧哗,还打伤家人……” 我怒目而视王允。他冷笑道:“丑陋小辈,还敢妄称大人!王子师在此,汝想拿我性命,哼,还没有那么轻松的罢?” 我踏前一步,针锋相对地道:“除非你不是汉室之臣,除非你是夷寇羌贼,不然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无视官长,当然也不会把朝廷、天子看在眼里了!”猛然将衣襟轻撩,露出腰间所系紫绶。“见到这是什么吗?” 众府了、家将无不大惊。王允声音一梗,怔了半晌,反而哈哈大笑,“任你履尊位极,也是朝廷反贼。如今皇甫嵩将军荡平吴岳,你挟尾逃亡,还有何面目称作汉臣!哈哈,老夫深受国恩,弥难执义,亦明晓通典,尊拜祖庙。哪像汝辈,已忘却自己的祖宗了!” 我心头大怒,便欲将此人粉身碎尸,挫骨扬灰不可。脑筋急转,咬牙切齿道:“老家伙说的简直不是人话!我若是朝廷反贼,如今早就一统天下,纵横九州了。偏偏因为我遵从皇命,屡击强贼,才有今天这样的崇隆地位!王允,你忝有虚名,拼命要跻身清流,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忤逆背叛之辈,难堪忠义二字。你私自拐卖良家女子为婢,老脸皮厚,恬不知耻。一旦你淫威难逞,便又以囚笼禁之!你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做出种种无耻之极的事情!还假装圣人君子,欺世盗名!哈哈,哈哈!你且说说,我的小侄女是不是关在你家后院?你是不是想污辱她?小清,小清——你去救她出来!” 众人大哗。王允哆嗦着,突然“啊呀”一声,往后便倒。其子急忙扶住,再看时他嘴角已溢出血来。我微感气平,不加理会众人怒目相视的样子,径自向前。那些家丁执戟来阻,我暴叫道:“谁敢挡我?” 王允兀自颤抖着呻吟道:“你……你血口喷人!” 我冷冷看着他,道:“我信中讲得清清楚楚,你把人送出来,我赔些银子,一拍两散,什么事都没有。偏偏忝慕虚名,闭门不理,还派了个无礼之至的下人来迎。你当我是谁?你要搞清楚,没有我在前方打仗流血,你早就是坟墓里的孤魂野鬼了,还能在这里逍遥自在玩女人吗?!” “哼哼”两声,径奔后院。小清在前面迎我,道:“新儿被关在地牢!” 我命取兵器破开牢门,径自冲入。牢中是时已积水数尺,一女浑身被伤,被锁在栅中,躺在破榻之上,榻下污水,已漫流身下。 我定睛看去,却正是杨新,我的小侄女!一时心下大伤,疯狂劈开栅门,进去抱起她——新儿已轻若无物,面目憔悴,气息奄奄,不堪之极。我怒极大叫:“王允,你他妈的来看看!你还是不是人?” 小清、众仆连忙护着我从牢中趟水出去。我热泪盈眶,不断亲吻着新儿面颊,喃喃道:“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我发誓,我一定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一定不让你再受委屈!” 来到厅前,王允已被家人抬走。我兀自在院中大骂,可是无人理睬。我指点着中厅急急关上的大门,高嚷道:“你等着,老匹夫!狗日的!我会给你好看!” 小清也自流泪,道:“他们怎么能这样?这种手段真是够残忍,一点也不把侍女当人看!” 我摸摸新儿额头,烧得非常厉害。如果晚来两天,恐怕她会死在地牢里也未可知呢!想到这般情状,不禁又大骂不止。急将她抱到车中。 小清替新儿换了干爽衣物,让她先在榻上躺着。我见新儿不醒,心里又忧又急,命人急请郎中前来诊治。小清叹道:“新儿受的苦太多了,瞧她瘦成这样,难道王允还不准她吃饭么?” 我捏拳冷笑,“这种人,就算我骂的不是事实,捕风捉影,恐怕也到位了!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忠臣,是好人,可谁又知道他骨子里干了些什么呢?” 小清摇摇头,过了好半天才悲哀地道:“这时代谁不是这样子,难道单单是个王允?唉,只是苦了新儿这孩子!” 我恼怒起来,站起身,咬牙切齿。半晌,才缓缓坐下去,颓丧地道:“你干吗老要维护别人嘛!我是你老公,我是你爱人,我是很要面子的!就算你不顾我,也该看看新儿嘛,她这样了,你还能说王允好话?” 小清默不作声,忽然便流下泪来。我狠狠心不睬她,但隔了片刻,又觉自己没必要冲她发脾气。其实,若我不冲动,而是递上拜帖,请求赎回新儿,再不以真名相告,我跟王允恐怕也不会闹成这样的罢?当然,新儿的事我决不会原谅他。 我怕清儿着恼,缓缓伸手去抱她,她立刻就甩开了我的手,背过身子不言。我低声下气地道:“好夫人,别哭了嘛,是我不对。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我不该说这么重的话!” 小清只是哭,转而哽咽着,慢慢地气消了,才终于靠在我的肩上。我沉沉地叹气,眼睛望着昏沉中的新儿,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速,好兄弟,是我颜鹰无用对不起你!我只要活着,就不会让你妹子再受半点伤害!老天,请保佑我! 我咬指出血,默默地发下誓言。 汉末浮生记 完 颜鹰传 颜鹰字猛禽,金城令居人也,出身微贱。少孤,任侠而不治家业。尝游历羌中,牧马为生,凡十余载。鹰有权智应变,不拘小节,为渠帅所重。曾当王引以为谋主,尝败先零别种参狼羌于西海,首俘万计,由是威震蛮鄙。 光和末,称疾归乡里。会黄巾起,与庐江杨速、扶风李升等袭杀豪族,得其财帛,奔亡蜀地。凉州刺史耿鄙遣将兵长史马凤督郡中及募步骑五千,衔尾追讨。鹰时众少,将士惊惧欲散。乃为置牛酒,号令军中曰:“鄙素轻吾。追兵虽众,然一日夜去三四百里,所谓‘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今日斩获贼首,立功讨赏,诸君勉之!”于是设伏袍罕山谷间,纵火烧其步骑,尽覆。传凤首治所。鄙不能讨,乃上书称之“羌寇之首”。 时鹰属将李升谏曰:“黄巾既乱,涂炭生灵。将军当从人望,降诣州府,以立功名!”鹰不从,升阴恚之。鹰破杀官将,功威赫赫,然其妻疾寝,终日忧郁。升举谏南郑名医郑玄,鹰慕之,简从往赴。升乃胁从属死士千余人反,诣汉中太守苏固。捕之,后竟亡去。升除绵竹令。 鹰奔亡京师,为侍御史袁绍门下掾。尝得宠于中常侍张让,爱为亲信。稍迁偏将军,募兵河内。既到,得三千人,将诣京师。小黄门蹇硕忌让功,乃诡辞奏曰:“鹰与蚁贼勾连,欲谋反!”帝恐,诏八部尉温衡、何良、曹质合兵二万人,将以围讨。鹰不甘就戮,乃诈做其属降表,遗于质、良,称“二更举火为号!”伏自军营外。曹何争功,无相商略,各密遣军趁暮至,待火光起,以为其营乱,遂便掩袭。鹰寨沟堑相结,陷阱密布,两军慌恐,更闻杀声震动,不辨敌骑,故相自伐,死者无计。鹰所部至旦发,彼众已没泰半,生擒质、良。衡时有众九千,举众渡洛,依河结营,与彼寨遥接,旗盛鼓炽,诱以决战。鹰识其计,佯不敌而退,历数百里,驻屯高处。衡军疲痹骄狂,连营山下。鹰乃发突骑千余,人、马各披甲胄数重。激励军众,首突陷阵。会当午时,战士气奋,人人自励,马鸣嘶烈,蹄若雷动,三路并进,六方鼓角,杀声震天。衡部大溃,惨呼奔狂,无所自御。斩首两千余级,衡死战突出,追兵急,自刎而殁。 寻又降。京兆惊其名字,无不忌惮,因请杀者十数人。帝以鹰能征惯战,独不许,见召显亲殿中,甚异之,敕大将军何进府掾,稍迁暴室丞。时帝尝有小失意于董太后,鹰为深谢乃解。复偏将军,除虎骑校尉。 鹰自以白身寇党,无侯门家世,职统位重,颇不自安。及任,严整奉法令,常置科于左右,案以从事。初,北军五校各不相统,号令涣散,帝欲加整饬,遂以鹰守北军中侯,掌监各部。起,直斥非法,奏免长水校尉张放及五营司马、假司马凡二十余人,由是北军肃然,京师安泰。 中平二年,边章、韩遂乱陇右,寇三辅。诏行荡寇将军事,为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副贰,发兵往讨。初,太常刘焉、侍中董扶等奏其罪当弃市,表章数上。鹰乃肉袒自缚于嘉德殿前,陈词流血。帝激其忠勇,竟不究。而鹰终滋二心。会出兵凉州,乃潜移其家小细软出。及觉,追之不果。 章、遂等举众数万,州郡惶惶。鹰示敌怯,月余方至长安。嵩以其不遵法度,欲斩之,中郎将董卓谏曰:“不可。猛禽名重羌中,为陛下亲爱,杀之不利。况大军未战,先斩副将,士气必沮。望明公慎察!”嵩不决,鹰谢曰:“当为前锋效死”,方释其意。会韩遂遣义从胡李文侯督军万余围泥阳,鹰闻之,军密行,一日二夜逾漆垣。彼贼破城南下,复拔之,断贼归路,敌大恐,望为神祗。鹰复遣精骑数千左右夹击,破敌望郊。贼死十七,残部退保朝那。嵩闻,忌之尤甚,不许告捷洛阳,并劾其妻妾随军。朝廷欲槛车征之,长乐太仆杨彪奏曰:“昔段炯效边,前后百余战,所在皆胜,誉之大器。今鹰复其故事,兵法纯备,屡克强贼。军泊然若山,淡然若渊,深不可测,势不可沮,纵横未尝有对手矣。陛下亦重其才,诚应感化威德,昭以弘烈,抚以厚恩,则必归服死效也!”帝听之,诏不问,以功拜虎骑将军,封原乡侯,邑千户,后鹰亡奔吴岳,王命竟不能达。杨彪者,太尉杨赐子,鹰妻兄也。颍川荀爽、荀攸、南阳何颐,皆世名臣,亦素与鹰善。而攸娶其宗妹,叔父衢亲为置妆。此二者,时人多奇之。后鹰列位宰辅,素在卿校,德备九州,乃叹其识人矣。 旬日又破韩遂,斩首四千。皇甫嵩妒其功,军雍县,不给粮草,反为寇害。鹰恐不测,至夜潜军走入吴岳山中。天子数以爵赐诏还,不就。嵩又私令屯骑校尉鲍鸿发兵往讨,大败。鸿以身免。帝悉,震怒异常,收嵩左车骑将军印绶,削邑六千户。 鹰乃发兵击东狼谷氐人,又遣部将司马恭、宗稠等出汉阳,平朱圉、幡冢山贼,皆破之。由是辅境称治。鹰治军严整,爱惜百姓,民多附焉,旬月而至者千余户。又筑城险隘,称“峄醴”,开田设渠,命军士垦荒,岁收谷粟百万斛。初,朝廷以其不能治,颇为忧虑。大将军何进欲请兵,其部曲吴匡劝曰:“兵者,国之凶器,不可不慎。昔王莽举倾国兵,而有昆阳之败,何者?政失民意也。今黄巾初定,府帑空虚,将士劳顿,实不堪大用。鹰才干无双,威震西陲,恐难易与,况其无结连韩遂之举,但求自保,不如授封,予号,善加抚定,再缓图之!”进深以为然,陈措于帝。会鹰舅司空杨赐薨,天子素服敬哀,三日不朝,谧文烈侯。更拜鹰虎骑大将军、吴岳侯,特显亲重。 三年,畿辅灾异。鹰拨粮五十万斛赈长安。畿辅、三河百姓皆称“颜公”,得谷粟者则望拜道路,感激谢之。天子素怀宠于鹰,闻而喜,顾谓群臣曰:“卿等以为草寇,今复何言!”乃下诏赐其妻楚氏安国长公主,命置家令、丞,改吴岳称峄醴国。董太后忆前功,更赐安车一辆,主婶二十七、内侍九、甲士两百名,前后鼓吹,其况空前。 鹰既平陇右,乃上书求平河西地,愿遣士民各归本郡。时朝廷陈兵东方,又以鹰著称羌凉,恐有变,故不准,厚加抚赏。韩遂胜兵不能进,常苦之,辄伪书请合,以“同郡”呼曰:盖闻仁者不忘君以循私,孝者不背亲以邀利,志士不探乱以徼幸,智者不诡道以自危。足下大君,昔蹈国难,而蹇硕谗之,责以羌首之讥,后蒙钦典,而群丑妄言,讽以凉寇之诬,悲夫。故以君戎羌边鄙,造幸小民,威震畿辅,而陋者无不切齿也。遂愍其危境,乐其相逢,智者深识,独或宜然。近汉室危倾,失命乏天,君府靡乱,道路骨枯,天下分崩在即。以君雄杰,当抚剑顾眄,纵横裨阖,安能北面庸主,贪暂安之势乎?昔韩信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功业,利剑已揣其喉,方发悔毒之叹者,机失而谋乖也。将军金城豪族,西陲一脉,当幡然回头,移兵东向,兄等叩迎城下,俯首为谋,成百世之业也!阁下当兴,足有中原之地,宝器北向称制,事若不成,亦可退牧羌凉,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通,大可御也。 鹰深嗤之。遂乃阴修书先零诸种,连结九部十余万众,发兵吴岳。时,鹰新丧从弟速、弟子新,追忆旧恨,领兵攻汉中,取南郑。闻吴岳急,乃回师急救,遭伏致败。当其时也,群贼军万骑,进迫中营,喝斥鹰降。其闻鼓声震天,四面楚歌,知不敌,遂命属将卢横、宗稠军北,而与公主单骑出西,以诱群贼。后竟未殁。 安国长公主,讳小清,金城人也,有异姿。董后尝见召于嘉德殿,其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裴回,竦动左右。 见而大惊,恐帝知,令面纱出。主好武,有神力,臂开三百石弓,健驰如飞,人皆异之。经此战也,羌阵重围十障,主负夫出,持双矛突走,当者披靡。贼虽众,无敢摄其锋锐者。身被八创。初,鹰纳司徒杨赐女,主稍不悦,乃长跪谢之,其敬若此。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